------------ 第一卷:默认 ------------ 第1章 立太子,正妃变侧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维昭德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建储以奉宗庙……晋王裴子琰器质冲远,忠肃恭懿,至性仁孝,今立为太子!” “辅国大将军之女云家雪瑶,许为太子正妃!晋王妃萧氏,许为太子侧妃!钦此!” 太监抑扬顿挫的声音一字一句响起。 随着连续两道旨意宣读结束。 殿上跪地听旨的众人齐齐谢恩,唯有原晋王妃萧倾雪缓缓抬头,看向正前方宣读旨意的太监,面色一瞬间僵住。 太监端着托盘走下殿阶,将放着两道圣旨的托盘送到裴子琰面前,恭敬地开口:“请太子殿下接旨。” 萧倾雪转过头,看向成婚两年的夫君裴子琰,却见裴子琰目不斜视,垂眸望着地砖,不知是没注意到萧倾雪的目光,还是因为心虚根本不敢看她。 但他面上毫无诧异之色,显然早已知道这个结果。 待太监走到面前,裴子琰恭敬地接过托盘,道了声:“谢父皇恩典!儿臣定不叫父皇失望。” 萧倾雪眼底的光芒一瞬间熄灭,只剩下比腊月寒冬还冷的色泽。 她缓缓站起身,无视四面八方投来的或是同情、或者怜悯、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神,径自转身往外走去。 “倾雪。”裴子琰脸色微变,转身追上去,握住她的手腕,“现在还在宫里,你……注意一下礼节。” 萧倾雪转过头,平静地看着他:“皇上下了两道旨意,一道立你为储,一道贬我为妾……裴子琰,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裴子琰薄唇轻抿:“倾雪,侧妃并不算妾。” 萧倾雪嘴角微扬,细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所以方才没有谢恩,是我失礼了?” “倾雪。”裴子琰表情有些狼狈,“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可父皇……” “我不想在宫里跟你争执。”萧倾雪垂眸掰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去,态度漠然而疏离。 贴身侍女明月跟在她身后,咬牙切齿地咕哝道:“什么东西?过河拆桥也没有拆得这么快的,要不是小姐救他性命,他现在还瘫在床上不能自理呢!一朝坐上太子之位,就忘了小姐当初的恩情?呵,奴婢真是见识到了人性的无耻。” 她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压低。 裴子琰和在场的其他皇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表情愕然又诡谲,不敢置信地盯着那个说话的侍女,晋王妃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女,竟敢如此辱骂太子? 简直是胆大包天! 裴子琰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 “这个奴婢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燕王裴子晔开口,声音阴鸷,“大殿上就敢辱骂储君,按律应该凌迟处死。” 端王笑道:“晋王妃是对父皇旨意不满吧?明媒正娶的正妃没能成为太子妃,反而做了侧妃,她一时无法接受也正常,太子殿下回去好好安慰下吧。” 武王冷笑:“她不过是个医女出身,做亲王妃已经是高攀,太子妃本就不该是她这样的身份能肖想的,太子不该无限度地纵容她,让她生出成为太子妃的妄念。” 萧倾雪走路的速度并不快。 身后众皇子议论声一字一句钻入耳膜,她却淡定如常,不管他们是想挑拨离间也好,还是真那么想也罢,对她来说都已无关紧要。 她带着明月一步步往宫门外走去,脑子里来来回回只有一句话,感情这种东西果然不可靠。 不管是男女之情还是救命之恩,在男人眼里都抵不过权力的分量。 “小姐。”明月挽着她的胳膊,担忧地看着她,“您别伤心,别难过,世间好男儿多的是,我们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太子妃有什么稀罕的? 裴子琰那个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真以为小姐是在乎太子妃这个身份吗? 真是可笑。 他很快就会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多严重的错误,这个错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萧倾雪拍了拍明月的手,淡声道:“我不伤心也不难过,只是有点心寒,不过没关系,提前看透人性挺好的。” “嗯!”明月重重点头,“小姐能这样想再好不过,这种男人不值得小姐为他伤心。” 萧倾雪没再说话,沉默地往宫门外走去,她原想直接回晋王府,收拾收拾东西就离开这个鬼地方,可偏偏有人得了便宜还不安分。 宫门外,一个身穿绯色长裙的女子站在那里,倨傲地看着萧倾雪,她身后还站着侍女四人,个个神色跋扈,明显一副来者不善的阵仗。 萧倾雪视而不见,径自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站住!”一个侍女冷冷开口,带着几分狐假虎威的蛮横,“我家太子妃站在这里,你不知道要行礼吗?” 萧倾雪眯眼,慢悠悠转头看去,看向那个一身绯色绣海棠花长裙的女子。 太子妃? 原来这就是裴子琰新上任的太子妃。 云雪瑶走过来,带着几分倨傲的目光落在萧倾雪脸上,声音淡淡:“我知道你心里不服,但这是皇上的意思,我跟晋王……不,我跟太子的婚事就在下个月,正好跟太子的册立大典在同一天,这是皇上给我云家的脸面。” 她嘴角微扬,有些鄙夷地看着萧倾雪:“东宫会由我这个太子妃先住进去,你这个侧妃以后见到我要行礼,跟我说话时态度要恭敬——” “你不是还没成婚吗?”明月冷冷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痴心妄想的癞蛤蟆,“没成婚之前,你还不是太子妃,按照皇族礼节,是你给我们王妃行礼。” 云雪瑶脸色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这个小贱蹄子,竟然如此跟她说话? “我说你只是跟太子定了婚事,但尚未正式过门。”明月扬起下巴,不卑不亢地看着她,“想要我家王妃给你行礼?你在做梦吧!” “放肆!”云雪瑶气得脸色铁青,抬手指着明月,“来人!掌嘴!把她的脸打肿!” “皇上亲自赐婚的太子妃,就是这样的教养和气度?”萧倾雪抬手把明月推到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云雪瑶,“云将军靠着军功一步步爬上来,在京城立足二十余年,显赫却尚不足五年,不怪云姑娘如此粗野蛮横,刚得了个太子妃之位,就迫不及待来我面前炫耀。” ------------ 第2章 裴子琰,我们和离吧 云雪瑶听到这句话,气得脸色铁青。 她最厌恶别人拿她的出身说事。 她虽然侥幸出身京城,可并不算世家贵女,她父亲最初只是个小兵,后来凭借一身武功和不怕死的胆量在军中一步步爬上来,十年前是个小将,八年前成为四品武卫将军,后来屡屡立功,七年前升为三品怀化大将军将军,直到五年前才正式成为二品辅国大将军。 父亲成为大将军时,云雪瑶已经十三岁,未曾像其他贵女一样从小严苛的教导,那些名门世家的贵女们也常常看不起她。 所以萧倾雪这番话,几乎一下子戳到了她的肺管子。 云雪瑶当即失去理智,怒声道:“给我掌她的嘴!她们主仆二人一起打!” 她确实跟那些出身世家的贵女确实不一样,但那又怎样? 她不照样被赐婚给太子吗? 等太子登基,她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谁还敢看不起她? 云雪瑶的侍女走上前,抬手就要萧倾雪脸上掌掴而去。 明月脸色一冷:“欺人太甚!” 她上前一步,抬手攫住侍女,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两个耳光。 啪啪! 侍女被打得一个踉跄,脸颊上顷刻间浮现红肿。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明月:“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明月冷冷看着她,“你们这种仗势欺人的货色,难道不该打吗?一个小小的贱婢,还敢对我家小姐动手,我看你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你……”云雪瑶气得颤抖,抬手指着她,“你放——” 她目光落到宫门口,眼睛忽然一红,声音颤抖:“太子殿下。” 裴子琰从宫门内走出来,看到眼前这副阵仗,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就见云雪瑶疾步走到他面前,委委屈屈地开口:“请太子殿下给我做主。” “这是怎么了?”裴子琰皱眉。 云雪瑶低着头,哽咽着说道:“我知道萧姐姐心里委屈,特意等在这里跟她致歉,没想到她……”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冤屈,转头看向萧倾雪:“我知道萧姐姐对我不满,可太子妃之位不是我抢来的,这是皇上赐的婚事,就算姐姐心里委屈,也不该让侍女动手打我的人。” 裴子琰闻言,目光缓缓掠过在场的几个侍女,果然看到一个侍女脸上浮现明显的红肿和指印。 他脸色一沉,不悦地看向明月:“是你动的手?” 明月冷道:“是我又如何?太子殿下是要罚我吗?” “太子殿下”四个字加重了语气,带着毫无掩饰的嘲讽意味。 裴子琰抿着唇看向萧倾雪,正对上萧倾雪嘲弄的眼神,他脸色微僵:“倾雪,这件事是明月不对……” “所以太子殿下是要惩罚明月?”萧倾雪也加重了“太子殿下”四个字的语气,毫不掩饰言语间的嘲弄。 云雪瑶猝然转头,不敢置信地盯着主仆二人。 她们对太子就是这样的说话态度? “明月,跪下给云姑娘赔罪。”裴子琰神色沉沉,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命令,“今日之事双方都有错,但你作为一个奴婢,不该先动手。” 明月冷笑:“休想。” 她想说放屁,可想到小姐现在还是他的王妃,不想给小姐丢脸,才没粗鲁地把那两个字吐在他脸上。 裴子琰脸色骤冷:“你——” “连太子殿下的命令都敢违背,你这个奴婢真是不怕死。”云雪瑶火上浇油,“大概是太子殿下太过纵容你们了,以至于连王妃身边的贱婢都被纵得不知天高地厚,一点尊卑规矩都没有,你这样的贱婢,就该被拖下去乱棍打死。” 明月点头:“你说得对,我就是被纵得不知天高地厚。不过你们这种人也配在我家小姐面前谈尊卑?真是可笑的很。” “放肆!”裴子琰语气冰冷,“明月,跪下!” 云雪瑶得意地看向萧倾雪。 “我的婢女,没有人可以让她跪下。”萧倾雪神色淡漠,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明月不会给云雪瑶赔罪,太子殿下不必多费唇舌。” 云雪瑶气急败坏:“太子殿下,你看她!” “倾雪。”裴子琰眸光微暗,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真是我把你惯坏了吗?” “放屁!”明月气得口不择言,“两年前若不是我家小姐,你早下去见阎王了!裴子琰,被惯坏的人是你,忘恩负义,薄情寡义,过河拆桥的东西!我家小姐救了你,根本就是她这辈子做得做错的一件事——” “明月。”萧倾雪打断了她的话,一双眼平静地看着裴子琰,“你说得对。我这个人确实被惯坏了,所以我不再有资格做你的王妃或者侧妃,我们之间的关系到此为止。” 裴子琰脸色骤变。 “裴子琰,回王府之后,我会写一份和离书给你。”萧倾雪径自做了决定,“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说完这些话,她显然没兴趣再陪他们浪费时间,拉着明月的手往自己的马车走去。 裴子琰骤然僵住,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和离? 她竟敢提和离? “真是荒唐!”云雪瑶大怒,朝着萧倾雪的背影喊道,“你这是故意威胁太子殿下!萧倾雪,皇族成婚从没有和离的先例!你是在做梦!” 萧倾雪没理会她的气急败坏,从容淡定地上了马车。 明月跟着进了车厢,满脸愤恨不平:“小姐白白在他身上浪费了三年时间,早知道当初——” “明月。”萧倾雪温声开口,“我并不后悔。” 明月愕然:“小姐?” “我来这里是因为一个残缺的梦,我想知道那个不完整的梦境后面会发生什么。”萧倾雪叹了口气,“如今我已知道答案,没什么可后悔的,也不再觉得遗憾,就当是了了我一个心愿吧。” 明月轻轻点头:“嗯。” 马车缓缓行驶起来,很快驶离皇宫。 裴子琰克制着指尖的轻颤,心头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他绝不同意和离。 “来人!把孤的坐骑牵过来!”他怒声命令。 “太子殿下。”云雪瑶有些慌乱地扯着他的袍袖,“萧侧妃只是在威胁你,她一个医女无依无靠,根本不敢和离,太子殿下别相信她的话……” 护卫牵连坐骑,裴子琰顾不得云雪瑶什么反应,利落地翻身上马,跟着策马而去。 “太子殿下!”云雪瑶急声跺脚,“太子殿下!” ------------ 第3章 医女,做王妃已是高攀 萧倾雪的马车回到晋王府时,裴子琰正好也骑马追了上来。 从马车上下来,萧倾雪没有看一眼裴子琰,而是走到大门前,抬头望着正上方的匾额。 “晋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威武尊贵,代表着帝王之子的身份,天家贵胄,生来尊贵。 可三年前这个时候…… “三年前这个时候,我孤身来到这里,彼时的晋王府沉寂萧条,门可罗雀,府里没有一点人气,像一座空府。” 裴子琰刚下马就听到这句话,脸色顿时刷白,眼神里闪过愧疚之色。 “王府里的下人能偷懒的都在偷懒,躲在角落里打瞌睡的打瞌睡,小厮跟丫鬟嬉笑的嬉笑,还有贪心的婆子偷偷拿了王府里一些不起眼的东西去变卖。”萧倾雪回想着三年前的光景,只觉得光阴如梭,“三年前的王爷躺在床上不能自理,连侍女都不愿意上前。” 裴子琰紧攥着双手,面色青白交错,嗓音紧绷:“倾雪,我知道你对我有救命之恩,也明白我们互相扶持,情谊难得,可你医女出身……” “原本我并未想过要做你的王妃。”萧倾雪转过头看,目光里掺了些许孤傲和不屑,“两年前你身体渐愈,亲自去御前求来一道赐婚圣旨。” 裴子琰垂眸,眼底有着深深的愧疚和自责。 “若非你表现出了坚不可摧的意志,若非你对我承诺这辈子不负我,若非你亲口说出‘一生一世,一夫一妻,绝不纳妾’这句话,我不会答应嫁给你。” 裴子琰唇瓣抿紧,似是替自己辩解:“我如今是太子,以后免不了要——” “对,所以我不勉强你遵守承诺。”萧倾雪淡道,“我们和离就行。” “我不同意!”裴子琰疾步上前,猛的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激动而强硬,“倾雪,我不会同意和离,你想都别想——” “这件事轮不到你做主。”明月上前,愤怒地拍开他放肆的手,“离我家小姐远一点,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裴子琰怒道:“明月,你休得放肆!” 一个小小的侍女,接二连三以下犯上,真当他没脾气吗? 萧倾雪淡道:“明月,从现在开始,我跟他之间我们自己解决,你不必再开口。” “是。”明月恨恨瞪了裴子琰一眼,退到萧倾雪身后。 萧倾雪目光如水,一瞬不瞬地看着裴子琰。 裴子琰抿着唇,眼神闪躲,表情透着几分愧疚和心虚:“我知道这个决定委屈了你——” “你知道我委屈,却还是眼睁睁看着我委屈,并希望我懂事一点。”萧倾雪嘴角微扬,面上却没有一丝笑意,“皇上贬我为侧妃的旨意,你应该早就就知道了,但从未与我说过。” 裴子琰闪避着她的目光:“父皇说……你医女出身,做王妃已是高攀,万万不可能做太子妃,我……” 他不安地握着她的手,低声下气地开口:“倾雪,我们成婚两年,夫妻感情和睦,互相扶持,我知你一片柔情,我对你亦是真心相待,我们的感情应该经得起考验。” 萧倾雪不发一语地看着他,耳畔不停地回荡着他的话: 医女出身,做王妃已是高攀。 医女出身,高攀…… 高攀…… 原来她的身份在他眼里,始终是低人一等的。 她笑了笑,带着几许讽刺意味:“如果不是我这个医女,你三年前就去见了阎王。” 她目光微抬,不似往日温柔似水,而是清冷疏离:“三年前你毒入肺腑,病入膏肓,满朝太医束手无策,皇上已打算下旨准备后事,是我凭着过人的医术,硬是把你的命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两年前,你大病初愈,亲自去皇上面前跪求一天一夜,求来一道赐婚圣旨,并承诺此生绝不负我。” “成亲当晚,你高兴得眼睛发红,说如果违背诺言,必遭天打雷劈。” “裴子琰,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如果你连自己说过的话都能不作数,又有什么资格做这个太子?” 这三年来,她一点点调理着他病愈后的身体,让他成为一个正常人,不但拥有一副健康的体魄,还有了争储的资格。 甚至就连他的储位,都是她暗中帮忙,否则他真以为一个病入膏肓没有丝毫根基的皇子,能在身体痊愈之后就立刻坐上储位? 他口口声声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亦亲口承认倾心于她,这辈子绝不辜负。 而今才两年过去……不过才两年而已。 裴子琰显然也想到了自己当初的承诺,面色不由沉了沉:“过去承诺的时候,我确实是真心的,可如今我已是太子,将来还会成为皇帝,三宫六院必不可少,倾雪,你不该如此——” “我不该什么?”萧倾雪挑眉反问,“我只是尊重你的决定,并决定跟你和离罢了。” 裴子琰噎了一下,薄唇抿紧,面上明显已有几分不悦:“萧倾雪,我是在乎你,才耐心与你商议此事。” “太子殿下这是商议的口吻吗?”明月忍不住,冰冷嘲讽,“君子一言九鼎!昔日承诺才过去区区两年,你就把自己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你别忘了,若没有我们小姐,你这条命早被阎王爷收去了,哪里还有如今当太子的机会?” 裴子琰沉下脸:“放肆!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太子殿下还真是威风凛凛呢!可惜我不怕你,我们小姐更不怕你!”明月柳眉倒竖,一双眼充满着鄙夷,“你以为我们小姐真配不上一个区区太子妃身份?真是狗眼看人低,要不是因为喜欢——” “明月。”萧倾雪打断她的话,语调平静至极,“莫要再说。” 明月不善地瞪着裴子琰,表情愤愤不平。 裴子琰看着萧倾雪,脸色阴沉:“倾雪,你的侍女让你惯坏了,连太子都敢顶撞,她眼里还有一点尊卑规矩吗?” 他从来没有被一个侍女如此顶撞过。 明月今天接二连三冒犯太子,按律早就该被处死了。 若不是今日愧对萧倾雪,他一定命人把她拖出去杖毙。 明月冷笑:“三年前太子殿下躺在床上病入膏肓之时,身上到处都是溃烂,王府侍女连给你擦身体都不愿,你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高贵的东西吗?要不是我家小姐——” “放肆!”裴子琰终于被她激怒,抬手就朝她脸上掴去。 ------------ 第4章 男人的诺言就是放屁 萧倾雪抬手攫住他的手腕。 看似轻飘飘的力道,却让裴子琰无法反抗。 “明月不懂规矩,你不必跟她一般见识。”萧倾雪神色淡淡,“还没恭喜你夺得储君之位,在此先对你说声恭喜。既然你已如愿以偿,我的任务也结束了。” 裴子琰一僵,瞳眸微缩:“你什么意思?” “我不会做你的侧妃,和离一事也不是跟你商议。”萧倾雪直视着裴子琰,语气平静到了极致,“我愿意自请下堂,腾出位子,让你如愿迎娶大将军之女。” 话音落下,周遭空气瞬间凝结。 裴子琰脸颊抽搐,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你铁了心要和离?” 萧倾雪点头:“是。” “荒唐!”裴子琰震怒,“嫁进皇族的女子,名字早已入了族谱,哪有和离的道理?倾雪,如果你是以这种方式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通知你。”萧倾雪面上没有情绪波动,看起来不喜不悲,平静得让裴子琰感到心慌,“只需一份和离书,我们从此一刀两断,再无关系。” “不可能。”裴子琰声音冰冷,“皇族从没有和离的先例,你死了这条心。” 萧倾雪笑了笑:“你会同意的。” “不可理喻。”裴子琰阴沉着脸,转身拂袖而去,“真是不可理喻!” 萧倾雪望着他的背影,眼底一片心寒失望。 为裴子琰解毒治病一年,成亲两年,这是他们三年来爆发的第一次争吵。 或者说,是裴子琰单方面发火。 萧倾雪收回视线,发现自己情绪还挺稳,虽然有点难过,有点失望,可并没有那种锥心刺骨的痛苦,也没有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绝望。 “小姐。”明月抿唇看着她。 萧倾雪轻笑:“无妨。” 她抬步走上庭前石阶,跨进王府大门。 回到住了两年的东正院,萧倾雪先进一趟药房,看着药房里架子上摆着琳琅满目的各种药材,轻轻叹息。 这些药材注定要糟蹋了。 从今天开始,它们将彻底失去效用。 她不会再踏进这里。 萧倾雪收拾好情绪,转身往外走去。 夏天已经过去了,树上的叶子开始一片片往下落。 院子里有侍女在打扫落叶,见到萧倾雪,恭敬地行礼问安。 “小姐,人心是会变的。”明月跟在主子身后,眉头皱紧,愤愤不平,“当初小姐昼夜不眠给他解毒治病时,他信誓旦旦,说一辈子不负小姐,这才过去多久?男人的诺言就是放屁——” “明月。”萧倾雪偏头,有些无奈地看着她,“女孩子家家,说话别这么粗鲁。” 明月恨道:“奴婢就是气不过。” “没关系。”萧倾雪摸了摸她的头,“爱情又不是生命的全部,我只当是来体验一下……还好只有区区三年时间,我还年轻,后面大好的光阴还等着我,没必要为了一个男人生气。” 明月咬着唇,有些难过地看着她:“小姐真的不伤心吗?” 萧倾雪认真想了想:“伤心肯定是有一点的,毕竟我确实对他付出了一腔真心,但更多的是坦然。事情既然已发生,再多的伤心难过都无济于事,不如早点抽身。” 明月点了点头:“小姐说得对。” “行了,别再想那么多。”萧倾雪失笑,沿着抄手游廊往正院走去,“你该感到高兴才是。” 明月撇嘴:“虽然我确实高兴小姐能想得开,可是……” 可是裴子琰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他如今得到的一切都是我给他的。”萧倾雪嗓音淡漠,像是在说一件极为稀松平常的事情,“我走之前,会把这一切都收回来。” “小姐威武,就该如此。”明月冷哼,“不能便宜了负心汉。” 回到正房,跨进门槛。 萧倾雪吩咐明月先去收拾东西:“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都带走,属于王府的一个不必拿。” “是。” 萧倾雪走到案桌前,拿过纸笔写了一封信,待信上字迹晾干,她折起信函塞进信封:“隐风。” 一道人影凭空出现,单膝跪地,垂眸听候吩咐。 “今晚就把这封信送出去。” “是。”隐风拿着信离开。 虽然看得开,但萧倾雪在裴子琰身上整整花费了三年心血,这会儿心情自然是不太好的,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她吩咐侍女去备水。 她想泡个热水浴,舒缓一下自己不太愉快的情绪。 侍女们很快动作起来。 泡热水浴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萧倾雪宽衣跨进浴桶,白皙无瑕的身躯一点点被热水包裹,舒服得似乎可以一瞬间甩去所有的负面情绪。 明月放下放下正在收拾的行李,走过来伺候着。 小丫头忠心耿耿,性子直率,眼里从来只有自家小姐,以前看得上裴子琰是因为小姐对他另眼相看,现在一想到裴子琰,就觉得他面目可憎。 天下男人都负心薄幸,没一个好东西。 山盟海誓信口拈来,深情款款,违背诺言时各种巧言令色,这个不得已,那个无奈,说到底不是花心薄情,就是自己无能。 反正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不值得小姐继续在他身上浪费精力。 “母亲之前跟我说过,男女之情是天下最不可靠的东西,让我不要沉溺其中,当时我还不信邪,如今想想,果然如此。”萧倾雪靠着浴桶,嘴角的笑意带着几分自嘲,“母亲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懂男人的劣根性?” 明月点头:“只要不沾染情爱,小姐也可以想娶几个就娶几个,反正男人多得是。长得好看的,性情温顺的,能力强悍的,温柔可人的……只要小姐想要,尽可手到擒来,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裴子琰真以为小姐非他不可? 还不同意和离,真是笑掉大牙。 ------------ 第5章 人心易变 萧倾雪轻轻叹息。 当初是她主动来雍朝,进晋王府给裴子琰解毒治病,她想弥补曾经的一些遗憾,没想到天不遂人愿…… 罢了,多想无益。 沐浴结束,萧倾雪换上一身宽松舒适的衣服,里面穿得单薄,外面披着一件外衣,靠在窗前看书。 医术虽是她兴趣所至,来了雍朝之后却起到不少作用。 头一年专注给裴子琰治病解毒,等他身体渐渐好转之后,一些权贵夫人会求她上门帮着调理一些无法言说的妇科隐疾,其中就有朝中高官夫人和当今长公主。 看起来只是寻常的帮忙,举手之劳,配一些药材的事,无形中却也帮裴子琰拉拢了不少人脉。 寻常时候她不爱出门,除了看诊之外,其他大多时光都是泡在医书里。 去年开始,裴子琰的身体已经基本痊愈,喝汤药的次数不若前两年频繁,萧倾雪就更能专注地捣鼓一间药房,多配各种妇科方面药材,专门为那些患有隐疾的权贵女子解决问题。 权贵来往避免不了人情,萧倾雪愿意为她们治疗疑难杂症,他们欠下人情,在裴子琰争储这件事上起到了莫大的作用,除此之外,在钱财和笼络人心方面,萧倾雪也没少帮忙。 她以为真心能换来真心,却到底抵不过人心易变。 “奴婢见过王妃。”王府掌事嬷嬷跨进门槛,朝萧倾雪屈膝行礼,然后恭敬地开口,“德安长公主差人来拿药,说王妃上次给她开的汤药已经吃完了。” 萧倾雪眉头微皱。 明月拒绝道:“我家王妃今天心情不好,配不了药,你去回复长公主府的下人。” 掌事嬷嬷抬头看着萧倾雪,面露愕然之色:“王妃?” “照明月说的回复吧。”萧倾雪声音淡淡,“就说我正在跟晋王闹和离,静不下心来配药。若长公主能为我求来一份和离书,我必定将药方奉上,让长公主从此不必假手于人。” 掌事嬷嬷闻言大惊。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萧倾雪,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和离?” 王爷王妃感情深厚,经常羡煞旁人,这好端端的…… 怎么就要和离了? “去吧。”萧倾雪不想解释太多,说完又低头看起书来。 掌事嬷嬷没走,尴尬又忐忑地看着萧倾雪:“王妃,您嫁给王爷,就是入了皇族宗谱,是皇家的媳妇儿,哪有和离一说?而且太子殿下不可能同意,皇上更不会同意——” “周嬷嬷。”明月不悦地皱眉,“王妃既然这样说了,你这样去回复就是,其他的跟你没什么关系,你不必操心。” 掌事嬷嬷见她不像是说笑,表情不由忐忑凝重。 三年前她亲眼看到王妃施展医术,一点点把王爷从鬼门关救回来,也知道王爷和王妃感情有多深厚,更记得两年前,王爷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才求来的赐婚圣旨,一夜间把王妃推上了风口浪尖。 帝都贵女有人羡慕有人嫉妒,都说王妃一个小小的医女,哪有资格做正妃? 可王爷硬是顶着压力,宣布非她不娶。 成亲两年以来,王爷和王妃恩爱异常,从不曾红过脸,怎么今天王爷刚被立为太子,王妃就提出和离了? 皇族王妃提和离,这件事在历代皇朝都不多见,何况……何况…… 王妃一个医女出身的女子,怎么可能跟一国太子抗衡? 掌事嬷嬷定了定神,还想再劝:“王妃……” “我家王妃心意已决,不会改变主意。”明月冷冷说完,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皱起,“算了,我还是亲自去说吧,你是晋王府的人,谁知道会不会如实转达王妃的话?” 说罢,转身就往外走去。 周嬷嬷吓得脸色发白,连告退都顾不上,转身急急追了出去:“明月姑娘,你冷静一点,你冷静一点啊!” 明月是王妃身边的大丫头,因为王爷王妃感情好,明月在王府的地位自然不低,整座王府就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而且她脚程极快,周嬷嬷在后面连呼带喊也根本追不上她。 明月转眼到了前院。 看到候在前院等待回复的嬷嬷,明月疾步上前,朝她见礼:“顾嬷嬷安好。” 顾嬷嬷对明月是熟识,见她出来,热情笑道:“明月姑娘,此前王妃给长公主配的药管用得很,长公主吃了十四天药,效果明显,这些日子都愿意出门了,长公主差我来—” “顾嬷嬷。”明月打断她的话,有些抱歉地开口,“我家王妃以后不能再给长公主配药了。” 顾嬷嬷一愣:“什么?” “王妃跟王爷感情破裂,想和离,但晋王……不,太子殿下不同意,我家王妃心情很糟糕。”明月惆怅地叹气,“若长公主能为我家王妃求来一份和离书,王妃承诺会把药方子留给长公主府,从此抓药配药,无需再经他人之手。” 顾嬷嬷听得目瞪口呆:“和……和离书?” “明月姑娘!明月姑娘!”周嬷嬷气喘吁吁地跟上,焦急劝道,“你先冷静一点,我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和离不是儿戏,你别……你别跟着火上浇油,你不是王妃最信任的大丫鬟吗?你能不能劝劝王妃——” “不能。”明月硬邦邦回了两个字,然后朝顾嬷嬷道,“请顾嬷嬷回去如实转告长公主,没拿到和离书之前,长公主府别再派人过来了,拿不到药的。”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离开。 风风火火一阵风似的。 只留下顾嬷嬷和周嬷嬷两人大眼瞪小眼,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周嬷嬷……”顾嬷嬷看着她,表情有些惊疑不定,“这到底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周嬷嬷一脸不知所措,心急如焚道,“还请顾嬷嬷先回去,要不要长公主如实说,你自己决定,我……” 她表情有些急迫:“我……我先去见见太子殿下。” 说罢,她匆匆往裴子琰所在的主院走去。 裴子琰站在书房窗前,身躯笼罩在暗影处,眉眼微垂,窥不见眼神波动,只有无声而静谧的压迫感在书房层层蔓延。 空气里像是笼罩着一层死寂。 安静得让人感到不安。 “王爷。”贴身侍卫的声音响起,“周嬷嬷求见。” 裴子琰抬头看向房门,轻轻闭眼,调整好自己的情绪:“让她进来。” ------------ 第6章 恶人先告状是不是 侍卫推开门,周嬷嬷走进书房。 “太子殿下。”周嬷嬷屈膝行礼,声音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惶恐,“方才德安长公主府的嬷嬷过来请王妃配药,王妃说……” 裴子琰转过头,眉头皱起:“王妃说什么?” 周嬷嬷低着头:“王妃说她正在跟王爷闹和离,静不下心,若长公主急等用药,就……就跟太子爷您讨要一份和离书……” 裴子琰脸色一沉,转身往外走去。 他表情阴鸷,像是挟裹着无边的怒火,疾步抵达霜雪院。 两个丫鬟正在院子里打扫落叶,见到太子夜怒气冲冲而来,远远就退到大树下跪了下来,生怕被怒火波及到。 走到东正院房门外,裴子琰攥紧双手,克制着自己的怒火,抬脚跨进门槛,看到坐在窗前看书的萧倾雪。 “倾雪,你想用这种方式来威胁我?”他走到窗前,冷冷看着萧倾雪,“本王以前一直以为你虽然出身不高,却是个知书达理、心胸宽大的女子,没想到你跟那些酷爱争风吃醋的善妒女子根本没什么区别。” 明月咬牙,真想呼他一脸。 这么不要脸的男人,真是世间少有。 到底是爱情蒙蔽心智,让小姐看人的眼光倒退,还是这人擅长伪装,一直以来竟让人误以为他是个有风度的男子? 萧倾雪对他的到来并无太大反应,只是淡道:“我没兴趣跟你争风吃醋,你也不必自作多情。” 裴子琰冷道:“德安长公主一直以来对你不薄,医者仁心,难道因为对我不满,就要迁怒于其他人?” “太子殿下说话还真是可爱。”明月佩服他的不要脸,忍不住冷笑着讽刺,“原来做你的妻子,不但要给你解毒治病,还要负责对所有病人有求必应。我家小姐没来京城之前,你们这些达官贵人难道都没大夫治病吗?哦对,太医院太医都是一群草包嘛,所以太子殿下当年将死之际,都没有一个人能伸出援手,幸亏我家小姐从天而降……可惜救了个言而无信的白眼狼,救命之恩说忘就忘,临了还被要讥讽一句‘区区医女’,既然你们都看不上区区医女,又何必来求着我家小姐?” 裴子琰咬牙,脸色铁青。 他真是受够了明月的蛮横无理,粗野暴躁。 萧倾雪进王府三年,他竟从未发现明月如此牙尖嘴利,而且以下犯上,毫无尊卑观念。 双手死死攥紧,裴子琰望着萧倾雪,伤人的话脱口而出:“你真是让我感到失望。” 萧倾雪哪怕已决定抽身而退,听到这句话,心头仍然划过一丝尖锐的疼痛。 她放下手里的书,抬眸看着裴子琰:“忘恩负义的是你,背弃诺言的是你,我尚未对你指责,你倒是恶人先告状。” 裴子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皇子,是太子,天潢贵胄,可我现在不在乎你的身份,不想高攀这门富贵,只要一份和离书,你都不肯吗?”萧倾雪眼神冷静,嗓音里渗出寒气,“你是不是觉得我靠着医术嫁进王府,就该对你们感恩戴德,叩谢你不嫌弃之恩?你既然把男人三妻四妾拿出来当借口,当初又何必亲口承诺那些做不到的事?” 裴子琰被她问得无言以对。 大抵是萧倾雪从事发到现在,一直冷静至极的反应让他感到心慌。 他喜欢萧倾雪,早已爱上了萧倾雪。 他不可能同意和离。 可她坚决和离的态度让他感到愤怒和不安,所以他才口不择言。 他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裴子琰想跟她认真谈一谈,想心平气和地解释自己的苦衷,可萧倾雪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他轻轻闭了闭眼:“半个月前,父皇让我娶云雪瑶做太子妃,我拒绝过,可父皇铁了心,他说唯有跟云大将军府联姻,大将军和他麾下的将士们才会心甘情愿效忠我……” 他走到萧倾雪对面坐下,试图说服她接受现实:“雪瑶是大将军之女,英姿飒爽,性子直率,没什么心机,我以为你们能合得来。” 萧倾雪不置可否。 英姿飒爽,性子直爽? 如果堵在宫门口拦人,尚未成亲就逼迫王妃给她行礼,可以称为性子直率,她没什么可说的。 她淡问:“册立太子大典定在什么时候?” 裴子琰以为她松了口,面上一喜,忙回答:“钦天监刚呈上日子给父皇挑选,若不出意外,应该是下个月初九。” 顿了顿,他又道:“虽然云雪瑶是太子妃,但——” “你不用跟我解释什么。”萧倾雪抬眸看着他,声音漠然,“娶太子妃是你自己的事情,没必要说服我同意,因为这毫无意义。” 她云淡风轻般一笑:“就算你有一千一万个理由,我对你还是失望的。” 裴子琰脸色僵硬,攥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像是一瞬间耐性全失。 他声音里裹着失望和不悦:“权贵世家男儿哪个不是三妻四妾?亲王后院正妃、侧妃、妾室一大堆,还有通房侍妾……唯独我这两年来守身如玉,府里只有你一人,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我确实食言,可此一时彼一时,我一国储君,不管是为了培养势力还是平衡权术,以后都不可能只有你一个妻子,你到底能不能体谅我的难处?” 萧倾雪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看一个歇斯底里的困兽。 她其实很想告诉他,一个男人若足够强大,意志足够坚定,即便他是一国之君,照样可以只爱一个人。 所有的不得已都是借口。 一个想要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的借口罢了。 不过此时说这些已无意义。 她不想浪费唇舌跟他争辩,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正色开口:“我不喜欢与人共侍一夫。裴子琰,只要你愿意签一份和离书,我们俩从此桥归桥,路归路,你想娶几个就娶几个,不会有人干涉你。” 裴子琰面色铁青,死死压着怒火。 他不明白她为什么如此冥顽不灵。 一个小小的医女能嫁进皇家,难道不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现在是太子,以后是皇帝,就算她只做个侧妃,待他登基,至少也是四妃之一,她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个没有家世支撑的医女,就算真让她做了太子妃,日后母仪天下,也压不住后宫家世显赫的嫔妃们,到时岂不是更自取其辱? 原以为她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没想到也如此心胸狭窄,毫无当家主母的风范。 裴子琰失望至极,冷冷站起身:“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和离书是不可能给你的,若你实在不愿意做侧妃,做个妾室也无不可。” ------------ 第7章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萧倾雪没说话。 丢下这句话,裴子琰压着怒火离开。 “做妾?”明月大怒,盯着裴子琰的背影怒吼,“放屁!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萧倾雪敛眸喝了口茶,对萧子琰那句话浑不在意。 “别急。”她语气闲适,“他说归他说,你不必放在心上。” “奴婢就是听不得他羞辱小姐。”明月气得想杀人,“我想今晚就去云家,把那个趾高气昂的云雪瑶剁成一块块,看她还怎么做太子妃。” 萧倾雪瞥她一眼:“你把云雪瑶剁成一片片,还会出现王雪瑶,李雪瑶,沈雪瑶……变心的人是裴子琰,跟其他人又有什么关系?” 就像裴子琰所说,皇帝三宫六院必不可少,没有云雪瑶,也还会有别的女子。 他们早晚要走到那一步的。 既然如此,早分开不比晚分开强? 她反而觉得应该感谢云雪瑶。 “奴婢方才出去观察了一下,霜雪院外面多了一些守卫。”明月蹙眉,有些担忧地看着萧倾雪,“小姐,我们能如愿离开吗?” “裴子琰既然不答应和离,当然也不会让我轻易离开。”萧倾雪喝了口茶,声音波澜不惊,“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让隐风把信送出去了,不出十天,我们就能顺利离开雍国。” 明月点头:“嗯。” 萧倾雪垂眸轻笑:“正好我也需要用这十天时间,收回我曾经给出去的东西。” 若想今晚就离开,萧倾雪也不是做不到。 但她必须拿到跟裴子琰的和离书。 她要让雍朝皇族权贵和百官都知道,从此她跟裴子琰不再有任何关系。 要断就要断个彻彻底底,免得以后藕断丝连,纠缠不清。 霜雪院外多了一些守卫。 裴子琰被萧倾雪坚决和离的态度气得情绪失控,走出霜雪院,就命晋王府统领把护卫调过来一些:“前面、后门都守住,不许王妃和她的侍女离开霜雪院。” “是。” “太子殿下。”一名护卫匆匆而来,单膝跪地,“辅国大将军府云公子求见。” 裴子琰转头看向霜雪院,轻轻闭眼,压下眼底阴郁:“把云公子请到前厅奉茶。” “是。” 裴子琰抬脚离开。 辅国大将军云宝成出身贫寒,为了省一份口粮,十二岁就参了军,因为勤于习武,在军中表现突出,一次次被破格提升,最后做到了正二品辅国大将军之职。 他的出身注定了他跟京中其他贵胄世家不一样。 他常年在边关,对女儿疏于管教,他的夫人是他尚未做大将军时,娶的一个副参领女儿,跟京中世家贵女也完全不一样。 所以云家的子女并未接受过真正的规范和教养。 云家长子云骁然,其人正如他父亲给他起的这个名字一样,是个骁勇之辈,但脾气不太好,且极为护短,妹妹云雪瑶是他捧在手心的宝贝,不许任何人欺负。 今日云雪瑶受了委屈,云骁然过来替她出口气本是应该,可他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裴子琰是太子。 不管萧倾雪是王妃还是太子侧妃,她都是太子的人,轮不到他来兴师问罪。 裴子琰神色不虞,带着侍卫抵达前厅。 刚被下旨赐婚的准太子妃云雪瑶坐在厅里小声哭着,云骁然面色冷凝,一副怒气腾腾的表情。 “太子殿下到!” 云雪瑶连忙擦了擦眼泪,跟大哥一起站起身,朝裴子琰行礼。 云骁然单膝跪地:“参见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了,都坐吧。”裴子琰走到主位坐下来,面无表情地开口,“倾雪身边的丫鬟在王府三年,性子直,被孤和倾雪惯坏了,今天为自家王妃打抱不平,对云家侍女动了手,是她不对,孤已经惩罚过她。” 云骁然拱手:“太子殿下,雪瑶被赐婚给太子殿下,是皇上亲下的旨意,并非云家强求而来,就算王妃心有不平,也不该纵容丫鬟欺负到云瑶头上。” 裴子琰没说话。 “今天在宫门外,她的丫鬟打了雪瑶的丫鬟,在御林军眼中就是侧妃打了未来的太子妃,这是以下犯上。”云骁然垂眸,“还望太子殿下秉公处置。” 裴子琰淡道:“你想如何?” 云骁然回道:“就算不将那打人的丫鬟杖毙,至少也该罚二十板子。” 他觉得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裴子琰端起茶盏,不发一语地敛眸啜了口茶。 云骁然提的这个要求确实不过分,但倾雪看似温柔好说话,性子却极为倔强,她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明月挨打而无动于衷。 若闹起来,稍后免不了又是一场争执。 “太子殿下觉得臣的要求不合理?”云骁然抬起头,看着沉默不语的裴子琰,“臣在军中长大,习惯了军中有错必罚的规矩,太子殿下如今贵为储君,应该做众皇子和群臣的表率。府里尊卑有度,赏罚分明,才能服众,请太子殿下秉公决断。” 裴子琰放下茶盏:“孤知晓少将军习惯军中的赏罚分明,但今日之事,并不能把责任都推到倾雪一个人身上。” 云雪瑶猝然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渐渐红了眼眶:“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怪我吗?” 云骁然皱眉,面色沉了下来。 “父皇虽然已下旨,但雪瑶一日没进东宫之前,暂时就还不是太子妃。”裴子琰轻轻拨弄着手上的玉扳指,“萧倾雪虽然已为侧妃,但她是孤明媒正娶的原配正妻,雪瑶,你作为将军府嫡女,本该跟她行礼。” 云雪瑶脸色煞白。 让她朝萧倾雪那个贱人行礼? “你的侍女冒犯侧妃,明月代为教训一下,并无不可。”裴子琰淡道,“若你觉得太子府里没有尊卑之别,待以后嫁进东宫,你有整顿内院的权力和责任,但没成亲之前,还不行。” 此言一出,云雪瑶面色僵住:“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我的侍女白白被打,我也白白被羞辱了?” 云骁然面色不虞,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裴子琰转头吩咐侍卫:“让周嬷嬷去霜雪院,把王妃和明月叫过来。” 侍卫领命而去。 裴子琰道:“孤让明月过来,当面给你赔罪。” ------------ 第8章 让她回去照照镜子 周嬷嬷传话到霜雪院时,神色有些复杂。 她已经知道王妃提出和离一事不是玩笑,而是真的做下了这样的决定,至于原因…… 前厅里那两位客人就是原因。 太子要娶太子妃,王妃即将成为侧妃。 周嬷嬷说不出来这件事谁对谁错,因为她是王府的嬷嬷,不是王妃的陪嫁,天然应该忠诚于太子殿下,而且王妃只是个医女,能成为太子做侧妃已是高攀。 周嬷嬷不能说太子殿下错了。 何况天家贵胄多尊贵,生死荣辱都掌握在他们手里,大臣们被降罪处死时,都要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叩谢一声主隆恩。 皇上下旨将她从正妃贬为侧妃又如何? 她照样应该感恩戴德,谢皇上恩典,谢太子垂怜。 可周嬷嬷说得出这些违心的话来,心里却无法说服自己违心地这么想。 她是晋王府老嬷嬷,晋王殿下出宫立府时,她就跟了过来。 她亲眼看到晋王中毒之后,身体是如何一天天衰败下去的,她亲眼看着太医们一次次来,一次次束手无策,她亲眼见过皇帝愤怒焦灼的神色,因为晋王的身体而迁怒杀人。 她亲身见证晋王濒死时,连侍女都不愿意上前的狼狈。 直到萧倾雪来到王府,一切才发生转变。 她亲眼看着萧倾雪不眠不休,一点点将晋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在她施针和汤药双重治疗下,晋王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一个月之后,王爷从瘫在床上不能自理到慢慢能坐起来,再到两个月之后,他能慢慢站起来。 她亲眼看着萧倾雪监督王爷复健走路。 整整五个月,当王爷踏出那间房的时候,她清楚地记得王爷脸上的喜悦和对王妃的感激。 她清楚地记得,皇上听说王爷能站起来走路的消息时,对王妃——不,当时还不是王妃,对萧姑娘的感激之情。 一点都不夸张地说,皇上和皇后那个时候对萧姑娘的感激,真是恨不得把天上星水中月都拿来给她做赏赐。 只要能答应的条件,皇上一定会如数满足,只是萧姑娘无欲无求,并不在乎赏赐。 晋王是皇上最宠爱的儿子,皇帝的心情谁都可以理解,就算萧姑娘想做郡主,皇上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皇后娘娘召见萧姑娘进宫,喜不自胜地握着萧姑娘的手,说真心感激她,以后一定把她当成亲女儿看待。 萧姑娘无论有什么愿望,只要她提出来,皇后娘娘承诺一定答应,绝不反悔。 后来晋王对萧姑娘有了感情,进宫求一道赐婚圣旨。 皇上觉得萧姑娘出身没资格做王妃,王爷以救命之恩大于天作为理由,并搬出皇上曾承诺过的事情,跪了一天一夜,终于求来一道圣旨。 周嬷嬷觉得王爷是个有担当懂得感恩的男子,跟医者仁心的萧姑娘最是般配。 而且萧姑娘不但人好,医术好,长得也美。 在王爷进宫跪求圣旨的那日,萧姑娘待在王府里什么都没做,上午晒晒太阳,下午喝喝茶,看起来悠闲自在,一点都不在意王爷能不能求来赐婚圣旨。 周嬷嬷记得那时候曾问过她:“萧姑娘不紧张吗?” “紧张什么?”萧倾雪云淡风轻一笑,“姻缘自有天定,我跟他若有缘,婚事自然成。若无缘,强求亦无用。” 后来皇上到底是同意了这桩婚事。 王爷回府时高兴得不行,虽然跪了一天让他疲惫不堪,王妃还专门用药给他敷了膝盖,但王爷的高兴从内而外散发出来,整个王府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沉浸在那股喜悦之中。 大婚办得热闹而隆重。 那盛大的场景仿佛才过去没多久。 周嬷嬷停下脚步,望着前面的霜雪院,无声一叹。 从求得圣旨到成婚,中间只两个月,速度快得很,而从成亲到今天……才短短两年。 时光飞逝,人心易变。 周嬷嬷心头突然生出几分惆怅和难过。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女子从来没有话语权,救命之恩算什么?心怀感激时会把你捧为天上神女,感激褪去时,他们只会说能给太子殿下治病,是你的荣幸。 感情正浓时,他们恨不得把天下的星星都摘下来送给你,变心时他们会说女子该谦卑温顺,动辄争风吃醋,小家子气,哪里配做一个主母? 周嬷嬷走进院门,穿过青石板庭院,走到房门外:“王妃。” 萧倾雪道:“进来。” 周嬷嬷抬脚跨进门槛,抬头就对上了站在王妃身侧的明月,轻轻叹了口气:“太子殿下让老奴过来通知一声,请明月姑娘到前院去一趟。” 明月皱眉:“叫我干什么?” “辅国将军府的大公子带着云姑娘来见太子,正在前厅跟太子殿下说话。”周嬷嬷解释,“太子传明月姑娘过去,是想让明月姑娘当面给云姑娘赔罪。” “他做梦。”明月冷笑,“让我去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蹄子赔罪?不如让她回家照照镜子,看她哪里配!” 周嬷嬷蹙眉:“明月姑娘,云公子在太子殿下面前提议,说你以下犯上,就算不杖毙,也该打二十板子,太子说云姑娘尚未过门,你打她的侍女是护主心切,不算以下犯上,只当面赔个罪就行。” 明月冷笑:“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太子殿下大恩大德了?” 周嬷嬷还想再劝。 萧倾雪已经开口:“周嬷嬷,你不必为难,回去禀报太子,就说我的侍女今天没做错任何事情,她不需要跟谁赔罪。” 周嬷嬷沉默片刻,语重心长劝道:“王妃,老奴明白太子妃一事委屈了您,但太子是君,说一不二,以后入了东宫,他就是东宫之主,云姑娘会成为东宫太子妃,您现在跟他们撕破脸,以后只怕日子难过……” 云雪瑶背后是辅国大将军府。 若太子妃跟侧妃起冲突,太子会护着谁,不用想都知道。 况且太子妃拥有管理太子后院的责任和权利,到时她若是心存报复,侧妃只有受着的份。 ------------ 第9章 把明月带过来 明月对周嬷嬷还是挺尊重的,她说道:“我不会去跟那个云雪瑶赔罪,你如实回太子话就行,至于太子妃入主东宫之后,会不会刁难我家小姐,周嬷嬷不用担心这个问题。” 别说云雪瑶能不能如愿成为太子妃。 就是裴子琰能不能顺利举办册立太子的大典,都是个未知数。 何况小姐又不会真的留在雍朝做侧妃,管她云雪瑶有什么通天手段。 周嬷嬷无奈,只能再次离开。 回到前厅,她把明月说的话如实转达,并道:“明月姑娘说她没错,不想赔罪。” 云骁然和云雪瑶脸色很难看。 “一个小小的婢女,竟连太子的话都敢违背。”云骁然声音冷肃,“这种贱婢就该被杖毙!” “太子殿下。”云雪瑶委屈地红了眼,“今天宫门外当值的御林军都亲眼看到了,明月对我的侍女动了手,若太子不做出处置,我……我这个准太子妃以后就算入了东宫,也只会成为宫里人的笑柄。” 裴子琰面色沉了沉。 辅国大将军虽战功显赫,可性子颇为乖张,一直信奉兵权才是硬道理。 他父子二人虽然忠诚,可忠的一直都是龙椅上的帝王,而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储君。 储君储君,储备君王。 一日没有登基,就一日存在着变数。 云骁然护短之名京城无人不知,去年有贵女嘲笑云雪瑶没有教养,跟端庄高雅的世家贵女有云泥之别,被云骁然知道之后,直接在朝堂上弹劾他们看不起武将——恰逢西边战事不稳,急需云家父子去御敌。 皇上只能依着他们的心意,把嘲笑云雪瑶的女子父亲罢官免职,一家赶出京城。 而今日云骁然既然来了,又怎么可能憋屈地回去? 裴子琰端着茶盏,沉声道:“来人!” 外面进来两位侍卫:“殿下。” “去把明月带过来。”裴子琰垂眸,掩去眼底色泽,“若王妃阻拦,就把明月……” 语气不自觉地一顿,然后他道:“就地处死。” 云骁然眯眼,面上浮现几分满意之色。 云雪瑶捏着帕子,擦拭着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心里忍不住得意:萧倾雪,你不是蛮横吗?你不是纵容贱婢撒泼吗? 我倒要看看,你今天如何救下你的侍女。 今日只是给你一个下马威。 等我来日进了东宫,哼,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太子殿下。”云雪瑶抿着唇,有些不满地开口,“我不喜欢有人跟我名字一样。” 裴子琰攥着茶盏的手一紧,缓缓抬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不喜欢萧倾雪的名字里带有‘雪’字,我想让她改个名字。”云雪瑶理所当然地开口,显然不觉得自己提出这个要求有什么不妥。 她是太子妃,那个医女出身的贱人凭什么跟她用一样的字? 裴子琰压着心头怒火,淡道:“名字乃是父母尊长所取,除非为避帝王讳,否则没有让人改名的道理。” “可是我不想跟她用同样的字嘛。”云雪瑶没有察觉到裴子琰的不悦,继续无理取闹,“她就是一个医女,跟她用一样的字,我觉得降低身份。” “雪瑶。”云骁然终于开口,“别为难太子殿下。名字是父母所取,太子也没理由让人改名字。” 云雪瑶咬着唇,明显不开心。 不过算了。 等她跟太子成亲,正式成为太子妃,她总有办法让萧倾雪心甘情愿改名字。 侍卫抵达霜雪院时,萧倾雪就知道,今天这件事不会那么容易善了。 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出房门,面无表情看着两名侍卫。 “王妃。”侍卫朝她行礼,“属下奉太子殿下之命,带明月姑娘去前厅,若有冒犯之处,还请王妃恕罪。” 萧倾雪淡笑:“你们带不走她。” 侍卫垂眸:“太子殿下说,若王妃阻拦,属下也可以直接处死明月姑娘。” “太子殿下真是好威风。”明月站在萧倾雪身侧,双手握拳,“既然如此,就动手吧。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处死谁。” 萧倾雪眉眼裹上一层寒霜。 她细不可察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明月,既然他要撕破脸,你也不必给他留脸面了。” “是。” 明月上前一步,冷冷道:“要动手就快点,别浪费我的时间。” 两名侍卫转头对视一眼,随即皱眉看向明月:“只要你愿意跟我走一趟,当面跟云姑娘赔罪,今日之事很容易解决,不必动刀剑。” “做梦!”明月毫无留情地回绝,“我若是真跟你们去了,只会骂得云雪瑶那个贱人狗血淋头,我还会带着你家贱太子一起骂,让他这个太子威严尽失,尊严扫地!” 两名侍卫闻言,知道话是说不拢了,只能道声“得罪”,然后齐齐抬手朝明月抓来。 岂料下一瞬,明月抓着其中一人的肩膀,像是大力士一样举起来就把他摔了出去,然后身子一跃而起,砰砰两脚把另外一人踹飞出去。 守在霜雪院外面的侍卫听到动静,齐齐一惊,然后不约而同地涌了进来。 萧倾雪冷道:“裴子琰没有给我和离书之前,我还是这里的王妃,谁敢动手,谁就是以下犯上。” 此言一出,侍卫们不由自主地止住脚步。 他们并不是被王妃的话吓到,而是想到了这两年来萧倾雪对太子的情意,以及平日对待侍卫和下人们的态度。 萧倾雪是个没什么架子的王妃。 她有医者的仁心,有精湛的医术。 治好太子的身体之后,她对外面一些权贵夫人的隐疾也耐心诊治,对府里的下人一视同仁。 晋王府有如今这般光景,王妃功不可没。 不是所有人都是忘恩负义之辈,就算他们是晋王府侍卫,应该听从太子的命令,可他们没办法忘记王妃对晋王府的恩德。 侍卫们互相对视着,不约而同地朝后退去。 萧倾雪厌恶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整了整身上衣裳,带着明月往前厅而去。 裴子琰看见她亲自来,面色微变,不自觉地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王爷不是想让明月给云姑娘赔罪吗?”萧倾雪淡漠一笑,“与其让明月赔罪,不如由我这个王妃亲自来。” 裴子琰面色微紧:“我不是这个意思。” “只要太子愿意写一份和离书。”萧倾雪看着他,态度坚定而决绝,“只要一份和离书,我立刻跟云姑娘赔罪。” ------------ 第10章 把明月拉出去,杖毙! 裴子琰脸色一瞬间铁青。 他攥紧双手:“萧倾雪,你别太过分——” “太子殿下。”云骁然眉头微皱,声音冷硬,“既然王妃如此看不上侧妃之位,非要和离,太子殿下何妨成全她,免得一直被她用和离书来要挟,还真以为太子殿下离不开她呢。” 如果他以为这番话会让萧倾雪变色,那他显然大错特错。 萧倾雪缓缓点头:“云将军说得对。太子殿下已成为储君,将来会有太子妃一人,太子侧妃两人,妾室若干,环肥燕瘦应有尽有。等来日做了皇帝,更是三宫六院佳丽无数,没必要一直困着我不放,一份和离书放过彼此,从此你顺心如意做你的太子,我自由自在做我的医女,岂不两全其美?” 裴子琰面色沉怒,眼底情绪犹如翻滚的巨浪。 他咬着牙,脸色阴沉难看。 他根本想不通,为什么她一定要和离?做太子侧妃有什么不好? 自由自在的医女? 她真是天真得很,但凡遇到一个风流霸道的权贵,她照样沦为别人霸占的玩物。 她以为这世道那么太平,容得下一个美貌女子孤身在外? “太子殿下。”云骁然见他迟迟不说话,眼神暗了暗,“太子殿下这是舍不得王妃,所以心甘情愿被她威胁?” 裴子琰面色更冷。 两年夫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萧倾雪的脾气,她根本不是威胁,她是来真的。 哪怕和离之后她会沦为笑柄,从此无人敢娶,她也决绝得不愿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裴子琰肺腑被怒火烧得生疼。 他想命人把萧倾雪送回霜雪院去,命人把她看管起来,从此不许她再踏出院落一步,看她还有没有机会提和离。 厅里气氛压抑而慑人。 不知过了多久,裴子琰才冷冷开口:“想要和离书?绝无可能,你死了这条心。” 云骁然眯眼打量着萧倾雪。 确实是个美人,还是个温婉大气的美人,容貌气质都没话说,可能跟行医有关,萧倾雪眉眼有种悲天悯人的气度。 如果这个女子是他的妾室,他也不会轻易放手。 可雪瑶是他的妹妹,任何一个得罪他妹妹的人,他都不会轻易放过。 既然太子不愿意和离,那就让她赔罪好了。 “王妃不必拿和离一事来威胁太子。”云骁然身姿挺拔,长期练武养出来的健壮体魄,本就给人一种压迫感,冷下脸来说话时,很少有女子会不怵他,“只要王妃身边的婢女跪下来,给我妹妹赔个罪,今天这件事就算过去了,本将军不会多加刁难。” 萧倾雪古怪地一笑,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在说笑。” 云骁然愕然,随即清清楚楚看到了萧倾雪眼底的嘲讽和蔑视,他的脸色因此而沉下来,像是裹了层冰霜:“你说什么?” “你在说笑。”萧倾雪淡笑着重复一遍,“云将军不妨回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这张自大而无知的脸,他是多么的丑陋蛮横。” 云骁然脸色铁青僵硬:“王妃简直太目中无人!” “你算个人吗?”明月嗤笑,“最多也就是个仗势欺人的狗罢了。” “明月,你放肆!”裴子琰大怒,“跪下!” “我家小姐说了,你们在做梦!”明月毫无示弱地呛回去,“要跪你自己跪,本姑娘才不会给这种东西下跪。” 云骁然和云雪瑶都惊呆了。 与其说愤怒,不如说他们简直不敢相信。 一个小小的侍女,竟然如此大逆不道?! 她她她她……她到底哪来的胆子? 她是不是以为太子是个纸糊的,不会当场把她拖出去杖毙? 裴子琰气得浑身颤抖,他看在萧倾雪的份上,一直克制着不对明月做出惩罚,可是他越克制,明月越变本加厉地挑衅反抗,以下犯上,浑然没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裴子琰忍无可忍,冰冷地命令:“来人!” 厅外两名侍卫走进来,单膝跪地。 他命令:“把明月拖出去,鞭笞二十。” 明月冷笑:“谁敢动手试试。” 裴子琰冷道:“四十!” “放屁。”明月跟他杠上了,“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拖出去!”裴子琰失控怒吼,“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毫无尊卑之别的贱婢拖出去,杖杀!” 两名侍卫起身去抓明月。 萧倾雪目光微转,面无表情地看着裴子琰:“太子殿下两年未曾失控过,今天屡屡失态,看来这个太子确实不太适合你。” 话音刚落,只听“砰砰”两声,两名侍卫凌空被踹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厅外青石砖上。 云雪瑶惊得站起身:“你这个贱婢竟然会武功?” 裴子琰眼底浮现惊异之色。 显然他也没想到,明月竟然有这么厉害的身手。 “废话。”明月拍了拍双手,“姑奶奶若是没一点防身之术,如何保护我家小姐行医济世?如何让我家小姐被人欺负时替她出气?” 厅里陷入一阵死寂。 云骁然森然冷笑:“怪不得如此嚣张跋扈,原来是有武艺傍身。” 明月冷笑不语。 “可惜双拳难敌四掌,你就算有武功又如何?抵得上太子府这么多侍卫?”云骁然嗓音阴鸷,“你越是反抗,就会死得越快。” 说罢,竟然冷声喊道:“来人!” 门口齐刷刷进来六名带刀护卫,竟都是云骁然的亲卫。他们不是晋王府的人,不认识萧倾雪和明月,自然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云骁然命令:“把这个贱婢拿——” “少将军!少将军!”门外一个人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急切,“夫人传话,让您和小姐赶紧回去一趟,珍宝阁的掌柜拿着账单来要钱了。” 云雪瑶脸色一变,神色骤然慌乱起来。 云骁然转头怒道:“什么账单?” “珍宝阁的人说……说小姐在他们那里赊了珠宝首饰。”说话的小厮微微抬头,不安地看了一眼云雪瑶,“还有墨宝阁和绣罗阁的人也来了,都说小姐欠他们银子,云家大门外集聚了十几号人……” “我……”云雪瑶站起身,脸色苍白,“他们不是说可以缓一缓吗?” “雪瑶。”云骁然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面上尽是震怒之色,“你真去赊账了?” ------------ 第11章 催债的找上门 云雪瑶咬着唇,有些不安地看着裴子琰:“太子殿下,我……” 她去珍宝阁赊的珠宝头面价格昂贵,都是为了讨好太后和皇后娘娘,又不是她自己用的,她……她只是给自己做了几身衣裳,又……又留了一条项圈和一对玉镯,还有一套簪花和两副耳坠…… 她即将成为太子妃,没有一两套拿得出手的头面,那些世家贵女会笑话她的。 明明他们说好可以赊两个月,为什么今天突然上门要账了? “被催债的找上门,看来云将军没空留在这里为妹妹出头了。”明月眉梢一挑,颇有些幸灾乐祸地笑了笑,“珍宝阁和墨宝阁的掌柜一起上门要账,对将军府来说是头一遭吧?不知道大将军和少将军的俸禄是否足够丰厚,够不够填补云姑娘在外面赊下的这些账。” 说着,她忽然哎呀一声:“不会动用到军饷吧?” 云骁然心头一沉,咬牙怒道:“你这个贱丫头少信口雌黄!” “最好别动用军饷。”明月冷笑,“否则若是被御史知道大将军私吞军饷,弹劾到皇上面前,可就不好交差喽。” 云雪瑶本来就心慌,听到她这句话,顿时大怒:“你这个贱婢,少在这里污蔑我云家名声!” “够了。”云骁然没时间继续逗留在这里,冷冷说道,“先回去看看。” 说罢,朝裴子琰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去。 云雪瑶咬着唇,不敢再多言一句,赶紧跟了上去。 原本要把明月拖出去杖毙的云家护卫见状,哪里还顾得上抓明月,当然跟着自家主子离开了。 厅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明月看向裴子琰,耸了耸肩:“太子殿下还要把我杖毙吗?” 裴子琰面色冰冷,一双眼沉沉落在她脸上,眼底色泽幽冷而阴怒。 萧倾雪抬眼朝他看去:“裴子琰,我希望你能明白一件事。” 裴子琰抿唇,沉默看着她。 “明月是我的侍女,并未卖身到你的太子府,别说杖毙,你连动她一根手指头的权利都没有。”萧倾雪丢下这句话,显然不愿意再跟他多费唇舌,转身往外走去。 明月轻哼一声:“云家姑娘真厉害,居然被人堵上门要账,皇上真是替太子殿下选了个知书达理的太子妃。” “倾雪。”裴子琰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听不出情绪波动,“你跟本王成亲两年,本王从不知道明月居然有这么好的身手。” 萧倾雪脚步微顿,淡笑:“你不知道的事情多得去了。” 裴子琰望着她的背影:“你一直有事瞒着我。” “我若是不瞒着你,又如何知道你是个背信弃义之人?”萧倾雪嗓音平淡温和,却从不是个忍气吞声之人,“就像是你半个月前就知道要娶太子妃,在我面前不也一直未曾露过口风?” 丢下这句话,她径自带着明月离开。 裴子琰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不安的预感。 萧倾雪的医术精湛,他一直都知道。 他还知道她最厉害的是解毒本领。 他以前一直以为她只是个医者,以她无拘无束的的行事作风,大抵不是来自一个行医世家,她身上没有世家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和原则,她更像是一个自由自在生活在深山里的隐士。 一个心无旁骛只知道研究医毒的女子,身边需要一个打下手的侍女,所以明月的存在合情合理。 她医术惊人,替贫苦人看病或许不收钱,但她还可以替有钱人治病,所以她也不缺钱,生活可以过得很好。 一个有钱有本事的女子,气度自然是不差的。 可今日看到明月那样的身手,再想到她那样的胆量,裴子琰心头无法克制地咯噔了一下 他不得不深思萧倾雪的来历。 一个侍女就算有武功在身,她也该知道皇族得罪不得。 天下人的生死都掌握在皇族手里,她以为凭着那点医术和那点武功,就可以无所畏惧? 不,她的底气一定来自于别处。 倾雪,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什么非要和离不可? 如果我不同意和离,你还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珍宝阁突然上云家要账,这件事是否跟你有关?若无关,为何这么巧合? 裴子琰闭上眼,心头疑问重重。 却没有一个人能给他答案。 …… 云骁然回到云家,就见云家大门外乌压压站着十几号人。 “云姑娘在珍宝阁赊的头面首饰,手镯和项圈,共计白银两万三千两。” “云姑娘在我铺子里定的衣裳,共计三千四百二十两。” “云姑娘在墨宝阁定的砚台,一千八百两。” 云骁然听到那些吓人的数字,脸色一点点发青,转头看着云雪瑶:“你定了什么东西,花了这么多钱?” 光珍宝阁的两万三千两白银,就是大将军府一整年的俸禄——他跟父亲加起来才有真多。 云雪瑶竟然一下子就花出去那么多! “我……”云雪瑶脸色刷白,不由自主地避开大哥的目光,“我给皇后娘娘送了一套头面,太后寿诞时,我……我还送了一扇白玉屏风,我自己买了一对玉镯……大哥,送给太后和皇后的东西,自然要选贵的,我……我也是没办法呀。” 云骁然咬牙:“那是两万三千两!” 云雪瑶咬着唇,不安地说道:“还有一方砚台……砚台是打算送给太子殿下的,暂时还没送出去,我放在大哥的书房里了,还有……还有我自己的一些首饰……” 她是准太子妃,平日里要跟世家贵女们打交道,打扮得太寒酸会惹人笑话。 那些自诩出身名门的贵女们,本来就看不起她,若是穿戴上再被她们比下去,她们背地里还不知怎么嘲讽她呢。 云骁然脸上挂了层霜似的难看。 珍宝阁账房开口:“少将军,云姑娘赊得太多,我们实在没办法呀,还请将军把这些账都结一下吧。” 云骁然看着眼前站着的掌柜和账房们,担心事情闹大,命人把他们都请到前厅去奉茶,“请诸位稍等片刻,我去见过母亲,再来与各位结账。” 掌柜们点头:“请少将军快去快回。” 云骁然抵达内院,跟母亲商议此事:“母亲手里还有多少能动的银子?先拿出来一些,把雪瑶的账还了。” 云夫人脸色一变:“你……你不是有钱吗?” “母亲。”云骁然皱眉,“眼下边关战事吃紧,军饷短缺,户部天天喊着国库空虚,我若是这个时候拿出大笔银两替雪瑶还债,户部那些人会怎么看我?皇上会怎么看我?您想让云家背一个私吞军饷的罪名吗?” 云夫人脸色一变:“可是我……” “雪瑶那些首饰都拿去变卖了。”云骁转头看向云雪瑶,语气冷硬,不容反驳,“你被赐婚给太子,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一点差错,否则御史弹劾,圣上大怒,你这桩婚事随时不保!” ------------ 第12章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云雪瑶脸色刷白,想也不想就拒绝:“我本来衣裳首饰就不多,全部拿去变卖,我以后穿什么,戴什么?世家贵女们嘲笑我,我该如何应对?” 云骁然脸色铁青:“你——” 云雪瑶眼睛发红:“我是要嫁给太子的,若没有一点私房钱傍身,我以后如何打点东宫下人,如何让他们心甘情愿为我做事?大哥,你就不能为我想想吗?!” 云骁然怒道:“你嫁去东宫,家里不给你准备嫁妆吗?!” 云雪瑶反驳:“今天连几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来日我出阁,你们又能给我准备多少嫁妆?我不管,那些衣裳首饰我是不会退的,我也不会拿去变卖!” 几万两拿不出来? 她说得真轻巧! 几万两银子是小数目吗? 云骁然大怒:“云雪瑶,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 “行了,你们都别吵了!”云夫人被吵得头疼,忍不住发了狠,“外面要账的那些人就不怕死吗?骁然,你是少将军,手底下那么多兵马,派几个过去吓吓他们,让他们别来要账,若是他们认钱不认人,杀几个又何妨?” 云骁然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母亲说什么?” 杀几个又何妨?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母亲竟把杀人说得如此轻松吗? 何况那些能开得起珍宝阁的,哪一个幕后没有势力撑腰?母亲是打算把整个云家赔进去是不是? 云夫人怒道:“你父亲在边关打仗立功,他们跑来将军府要账,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云骁然听到这番话,忍不住闭眼,肺腑里怒火直冲天灵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真不敢相信母亲会说出这种话来。 领兵征战的将军身份本就敏感,低调行事尚且会招来猜忌,天子脚下,她不但想赖账不还,还想让他杀几个人? 杀人是那么轻松的事情吗? 况且皇帝买东西都要给钱,云雪瑶既然敢赊账,凭什么不许人家上门要账? 云骁然气得脑门一阵阵突突地疼。 他压下心头怒火,转头看向云雪瑶:“现在你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把那些新的衣裳首饰拿去换钱,能换多少是多少,然后把外面的账尽可能还了,堵上他们的嘴!否则我会进宫请罪,若皇上认为你挥霍无度,他会慎重考虑你还有没有资格做太子妃。” 云雪瑶脸色刷白:“大哥,你不能这么做!” 云骁然没再理她,转身往前厅而去。 厅里十几个人乌泱泱坐着,你一言我一语,手里不是拿着算盘就是抱着账本,看得云骁然又是一阵头脑发晕。 方才在大门外,听到账房们报出的数字,他粗鲁算了一下已接近三万两,不知道还有没有别家没来的。 辅国大将军的年俸是一万余两,虽然还有一些米粮锦帛,但那些都是家里饭食和衣着,不可能拿出去变卖。 他的俸禄是六千两。 父子二人这两年立的军功不少,皇上赏赐来来回回赏赐的银两也有几千两,可就算这些都加在一起,除掉府里开销和下人们的月例,算过之后所剩无几,根本支撑不了这些账目。 原本……原本他是可以还掉的。 云骁然面色沉冷,然而明月那几句话提醒了他,若将军府轻而易举就还了这笔钱,那会不会让人怀疑他们私吞军饷,或者有别的收入来源? 父亲尚未封侯,虽然皇上年前赏赐了封地,但封地上的收入没那么快入账,最重要的是眼下国库不丰裕,将军府如此大手大脚本就不该,违背皇族带头节俭的作风。 若是被御史盯上,将军府一定会立刻被送上风口浪尖。 想到这里,云骁然又是一阵头疼。 他看向厅里各位掌柜,抱拳拱手:“雪瑶在诸位铺子里赊账一事,在下事先并不知情,这些银子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请诸位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凑钱,三天之内可以吗?三天之内,我一定凑足银钱,给各位掌柜送过去,绝不叫诸位为难。” 在场的掌柜们交头接耳商议一番,最终点头:“三天就三天,请少将军遵守承诺,三日之内若是拿不出钱来,我等可就要拿着账本去府衙告状了。” 云骁然听到他要告状,脸色一沉。 可他既然承诺三天,自然要遵守自己的诺言。 “一言为定。”他极力压着火气,“只是我还有个疑问,还望诸位不吝解答。” “少将军请问。” “舍妹说你们给她的期限是两个月,不知今日为何突然约好了似的登门要账?”云骁然皱眉,眼底色泽深沉,“是否有人背后唆使?” 珍宝阁掌柜笑了笑:“少将军说笑了。我们从未承诺给云姑娘两个月期限,云姑娘定了东西,只说尽快送钱过来,可我们等了十几天,一直没见到云姑娘人影,这才登门要账,若有冒昧之处,还望少将军海涵。” 说完,诸位掌柜和账房齐齐告辞。 云骁然眼神冷漠,送走掌柜们之后,叫来贴身亲卫:“去查一下,看这些掌柜背后的东家是谁,最近他们跟谁接触得多。” “是。” 云骁然对此事生出质疑的时候,裴子琰也派人去查了珍宝阁。 他怀疑这些铺子突然到云家要账,是有人在背后唆使,只是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他还不得而知。 夜幕降临之际,裴子琰负手站在窗前,不发一语地望着窗外。 夜色漆黑,静若秋水。 他素来柔情似水的眸子里,此时只剩下一片阴郁之色。 因为早已清楚萧倾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气,所以才没第一时间告诉她,皇上给他选太子妃的消息。 可他还是没有料到她的反应会这么大。 没有第二个选择,唯有和离。 坚决地和离。 裴子琰轻轻闭眼,他不会和离的。 他爱萧倾雪,这一点毋庸置疑,云雪瑶在他眼里,只代表着云家的兵权,就算娶了她,他也绝不可能喜欢上她。 倾雪为什么不明白这一点? ------------ 第13章 只喜欢倾雪一人 他们两年的感情,两年相互扶持,她对他真的一点信任都没有吗? “殿下。”周嬷嬷跨进门槛,低头请示,“王妃那边还用派人盯着吗?” 裴子琰微默,嗓音清冷如水:“盯着,不许她踏出霜雪院一步。” “是。”周嬷嬷应下,却并未离开,而是欲言又止地看着裴子琰。 “怎么?”裴子琰皱眉,偏过头,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还有事?” “太子殿下。”周嬷嬷迟疑着开口,“太子妃……非娶不可吗?” 裴子琰没说话,薄唇轻抿。 非娶不可吗? 方才他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答案是非娶不可。 裴子琰眼底浮现痛苦之色:“本王只喜欢倾雪一人,这三年来,她对我的情意,我比谁都清楚,可是我……我若不娶云雪瑶,这个太子之位就坐不稳,一旦让别人坐上这个位子,我跟倾雪都活不成。” 周嬷嬷方才问那句话已是极大的僭越。 她只是个奴婢,没资格过问主子的事情,何况是娶太子妃这么重大的事情,她不该多嘴。 听到太子这句话,她点头:“太子殿下还是跟王妃好好谈谈吧,她……王妃是个很好的人,错过了王妃,太子殿下这辈子,只怕再难遇到这么好的女子了。” 裴子琰沉默不语。 他何尝不知道,错过萧倾雪,他这辈子都将活在悔恨之中。 所以他绝不会放手,绝不答应跟她和离。 她想都别想。 裴子琰目光落向窗外,眸色沉沉。 今天是立太子的日子,裴子琰从三年前瘫在床上不能自理的废王爷,到一跃成为雍国储君,他完成了一个脱胎换骨的变化,说一声涅槃重生亦不为过。 他今天本该高兴的。 他应该让厨房做一桌珍馐,他跟萧倾雪同坐一处,两人把酒庆贺,共诉衷肠——如果圣旨上的太子妃不是云雪瑶,而是萧倾雪,此时此刻就该是两人庆祝的场面。 裴子琰苦笑。 可惜没有如果。 他披上一件外袍,转身走出房门,沿着抄手游廊,不自觉地朝霜雪院方向走去。 夜色一片漆黑如墨。 回廊两旁挂着一盏盏灯笼,照亮了漆黑的院院。 霜雪院外多了很多守卫。 裴子琰远远望着当值的护卫们挺直的身躯,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三年前的晋王府。 府里松散的守卫,偷懒的下人,变卖主子器物的刁奴,还有那间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卧房里,躺着一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废王爷。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夜空只有寥寥几颗星子,孤独得犹如他此时的心情。 他应该跟倾雪好好谈谈的。 裴子琰抬脚往前走去,在护卫跪地行礼下,沉默不发一语地走进院落,看着冷冷清清的庭院,无声叹了口气,走向正房。 他正要推门进去,却见房内灯火忽然熄灭,眼前陡然一片漆黑。 裴子琰僵住脚步,在房门外沉默伫立许久,身影隐入黑暗之中,看不清面上神情,看不清眼底色泽。 他孤单伫立良久,转身离开。 翌日一早,裴子琰早早上朝去了。 萧倾雪用过早膳之后,独自坐在屋子里把和离书写好,周嬷嬷进来禀报说皇后请王妃进宫一趟。 萧倾雪把字迹干涸的和离书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揣进袖子。 “小姐要进宫吗?” 萧倾雪嗯了一声:“毕竟在雍朝待了三年,跟裴子琰成亲两年,没跟他和离之前,我还算雍朝亲王妃……嗯,准备来说是太子侧妃,该给皇后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什么身份做什么事。 皇后召见她,无非就是为了太子娶妻一事,她没道理不去见。 趁着这个机会,当面把该说的话都说清楚,把该断的关系也断清楚,免得以后诸多纠缠。 萧倾雪起身去换了身衣服,带着明月坐车进宫。 平心而论,这两年来萧倾雪跟皇后处得挺好。 毕竟对于自己儿子的救命恩人,皇后就算再怎么高高在上,也会有基本的感恩之心,何况中宫皇后本就识大体,心胸大度,有大格局。 只是再怎么贤淑仁德的皇后,在儿子成为储君并选太子妃这件事上,都会不遗余力地站在儿子那边。 萧倾雪没指望皇后能对自己抱有几分歉意,但她也万万没想到,人可以自私薄情到如此地步。 萧倾雪跨进凤仪宫,才发现皇后身边坐了个女子,正是皇帝新赐婚的准太子妃云雪瑶。 她目光微顿,徐徐走近,依然以儿媳身份朝皇后行礼。 “不必多礼了,坐吧。”皇后笑了笑,一派中宫之主的气度,“昨日皇上赐婚一事,你都知道了,以后你跟雪瑶好好辅佐太子,做好太子的贤内助,本宫相信,你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 “皇后娘娘。”云雪瑶低眉开口,语气黯然,“只怕倾雪姐姐并不想跟我一起做这个贤内助。” “怎么会?”皇后拍了拍她的手,温声安抚,“倾雪一直以来都知晓分寸,知书达理,断然不会对你不满。” 皇后说着,转头看向萧倾雪:“倾雪,你说是吗?” 萧倾雪缓缓摇头:“皇后娘娘,我没打算继续做太子的贤内助,我想跟太子殿下和离。” 皇后脸色沉了下来:“倾雪,别开玩笑。” 雪瑶见状,面上露出一抹冷笑来:“我就说王妃不甘于从正妻降为侧妃,故意用和离书来威胁太子吧,皇后娘娘还不信我说的话,非说她知晓分寸,这就是她的分寸?” “云姑娘不必以己度人。”萧倾雪淡笑,“我还不屑于使用这种威胁的手段,和离就是和离,只要太子殿下同意,我即刻揣着和离书远走高飞,从此不再出现在云姑娘和太子面前。” 云雪瑶脸色一沉:“你——” “倾雪,别说这种气话。”皇后皱眉,“虽然让你以王妃身份成为太子侧妃,是委屈了你,但是你该清楚,太子跟王爷不同,太子以后是要做皇帝的,太子妃的出身必须够硬,以后才能有掌管后宫的本事和底气。” 顿了顿,“而且侧妃跟妾室不同,侧妃也是正式的名分,以你的出身,说起来也不算委屈,子琰如今是太子,你要为他打理好内院,做好女子表率榜样,而不是学那些个小家子气的女子,动辄争风吃醋。” ------------ 第14章 萧倾雪,你好大的胆子! 萧倾雪几乎要笑了。 沉默片刻之后,她也确实笑了:“是不是嫁人之后,女子所提的任何要求,都会被认为是‘争风吃醋’?” 皇后蹙眉:“什么意思?” “这是我一早上写好的和离书。”萧倾雪从袖子里掏出和离书,摆在皇后面前的桌案上,“昨天是想让太子写的,但太子很抗拒这件事,所以我自己写了一份,只盼着太子能早日签下。” 皇后脸色冷了下来。 她没想到萧倾雪如此冥顽不灵。 她说了这么多,她一个字没听进去是不是? 从明白皇后目的那一刻开始,萧倾雪就没打算继续虚与委蛇。 她目光直视着皇后:“我跟太子未成亲之前,皇后娘娘曾说我对太子有救命之恩,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我有要求,您必定答应。” 她无视皇后沉怒的表情,平静说道:“我现在唯一的要求就是,请皇后娘娘让太子殿下签下这份和离书……或者说,请皇上赐我们一份和离书。” 云雪瑶抿着唇,冷冷看着萧倾雪。 她没想到这个女人真的胆大包天到了如此地步。 用和离书威胁太子也就罢了,到了皇后面前,她竟然还敢用这一招。 她真当皇后不敢处置她是不是? 皇后脸颊急促抽动,眉眼笼罩着一层寒霜。 她看着眼前这个姿容清丽气度不凡的女子,不知是因为对方的不知好歹而气怒,还是因为自己欠她一个承诺而进退两难。 皇帝一言九鼎,皇后一诺千金。 何况萧倾雪实实在在对裴子琰有救命之恩,皇后从不否认这一点,她打从心底里感激萧倾雪,所以尽可能地想补偿她。 今天把她叫过来,就是想当着云雪瑶的面承诺,就算她以后做了太子侧妃,她得到的待遇会跟太子妃一样,跟以前不会有什么差别。 她会让云雪瑶跟她好好相处,以后形同姐妹,互相扶持。 虽然云雪瑶脾气不好,性情跋扈,皇后不是不知道。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选萧倾雪这样会医术的女子陪在儿子身边,这样才能更好地照顾他,防止他以后再被人下毒暗算。 可云雪瑶的父亲是辅国大将军。 而太子身体痊愈两年就做了储君,朝上根基太浅,若没有云家相助,他根本坐不稳这个储位。 朝中各派大臣党羽林立,其他几位皇子都在虎视眈眈,子琰需要铺路,需要笼络文臣武将,这是不得已的苦衷。 萧倾雪对太子一片真心,为何就不能替太子想一想? 何况待日后子琰登上帝位,她还真敢霸占后宫,让子琰只要她一个人? 殿内气氛沉凝,温度隐隐有下降的趋势。 宫女们战战兢兢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说话。 皇后轻轻闭眼:“倾雪,你跟太子夫妻和睦,感情深厚,本宫以为你是个明事理的女子,你不该叫我为难。” “我并非故意为难皇后。”萧倾雪淡道,“皇后娘娘亲口承诺过,只要我提出要求,您必定答应。” 顿了顿,“我提的这个要求并不算过分,只是想恢复自由身而已。” 皇后语气淡漠:“当初成亲是你自愿的。既然已嫁入皇室,又谈何自由?帝王家子嗣成亲,从无和离的先例。” “确实没有先例。”萧卿雪点头,“所以我才想让皇后履行承诺,破了这个先例。” 皇后拿起面前的和离书,一字一句看过之后,缓缓将之撕毁:“不可能。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若皇后不答应,我也不强求。”萧倾雪对她撕毁和离书的举动并不意外,嘴角噙着一抹平静的笑意,“但我愿意跟皇后娘娘打个赌。” 皇后眯眼:“打什么赌?” “不出十日,皇后娘娘会主动提出让我跟太子和离。” 皇后下意识地想说不可能,然而她随即想到萧倾雪一身医术,脸色微变,声音都变了调:“萧倾雪,你想干什么?” 萧倾雪淡道:“我以前一直以为皇族是最信守承诺的,毕竟世人皆知天子一言九鼎,若连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承诺都不作数……” 她细不可察地笑了笑:“真不知天下人会如何看待帝后威信。” “萧倾雪。”云雪瑶站起身,不悦怒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指责皇后娘娘!” 萧倾雪目光微转,嘲弄地看着云雪瑶:“云姑娘昨日被人追上门要账,不知欠下的账目还清了没有?” 云雪瑶脸色涨红:“你放肆!” “皇上确实替太子选了个出身显赫的太子妃,大概也是雍朝开国以来,第一个被人堵上门要账的太子妃。”萧倾雪语调闲适,面上笑意不达眼底,“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要账?”皇后神色一紧,转头看向云雪瑶,“要什么账?” “皇后娘娘,您别听萧倾雪胡言乱语,她故意挑拨离间——” “云姑娘欠珍宝阁两万三千两,其中五千八百两银子是上个月为太后定制了一扇白玉屏风,祝贺太后的生辰,另外四千六百两定制了一套黄金头面,半个月前送给了皇后娘娘。” 萧倾雪笑了笑,“其余一万余两是云姑娘给自己置办了手镯、耳坠、项圈、朱钗和步摇等各类首饰……当然不止一套,因为珍宝阁的首饰虽然贵,却也没贵到那般离谱的地步。” 随着她一字一句落音,云雪瑶脸色僵硬难看。 她有些慌乱地看着皇后:“皇后娘娘,我……” “她说的都是真的?”皇后转头看向云雪瑶,神色看起来难辨喜怒,“雪瑶,你为什么会买那么多昂贵的首饰?” 云雪瑶嗫喏道:“我……我不想被贵女比下去……” 皇后气得几乎哆嗦:“世家贵女们的首饰最多不过百两,几十两银子买到的已经是上品了,你……你竟然花一万多两银子去买首饰……” “太子殿下到!”外面响起一声高亢的通报。 裴子琰疾步而来,面上带着明显的焦急之色。 进殿看见萧倾雪还在,他细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从容缓下步子,整了整衣袍,上前给皇后行礼:“儿臣刚下朝,特来给母后请安。” ------------ 第15章 萧倾雪到底想干什么? 殿内因为他的到来,气氛有所缓和。 皇后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免礼。” 裴子琰抬头看见云雪瑶脸色苍白,而皇后情绪不佳,不由蹙眉:“母后这是怎么了?” “问你的准太子妃。”皇后没好气地开口,“昨天有几家铺子去云家要账,光珍宝阁一家就欠下两万多两,这么大手笔的开销,就算是国库也经不起造。”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云雪瑶眼眶发红,眼泪噙在眼里,“太子殿下,我只是上个月给太后娘娘送了一扇白玉屏风,这个月给皇后娘娘送了一套头面,我……觉得太后和皇后身份尊贵,要送就送最好的,所以没考虑价格……” 皇后眸心温度骤降:“你的意思是,那两万多两都是我跟太后用的?你是不是忘了说,你自己定首饰就定了一万多两银子?” “我……” “雪瑶,你以后要做太子妃的,这样奢靡成性怎么成?”皇后面色沉冷,“你花钱根本没个数。你父亲和兄长加起来,一年的年俸都不够你去几趟铺子的。” 这样大手大脚的性格,以后如何执掌东宫内院? 云雪瑶咬着唇,一双眼却死死盯着萧倾雪:“要账的昨日登门,今天萧姐姐就知道我欠下的具体数额,萧姐姐为何如此灵通?” 裴子琰脸色一变,转头看向萧倾雪。 “我未卜先知,消息灵通。”萧倾雪神色嘲弄。 “你就是故意挑拨离间,想让皇后娘娘对我不满。”云雪瑶声音怨恨,“你就是个居心叵测的女人!表面上要跟太子和离,口口声声不是威胁,实则却一直在挑拨我跟太子的关系,你……你你简直太可怕了!” “随你怎么想。”萧倾雪朝皇后行礼,“接下来十天之内,我不会再来给皇后娘娘请安,希望下一次见面时,是我拿到和离书之时。” 说罢,她看都没看裴子琰一眼,径自转身离开。 “倾雪,”皇后忍着怒火,“我知道你医术精湛,但是医术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你最好——” “皇后误会了。”萧倾雪脚步微顿,转头一笑,“只要旁人不来对付我,我不会用毒对付旁人。我跟你的赌约十天,与医术无关。” 说完抬脚离开,再不理会任何人。 裴子琰脸色几经变化,死死盯着皇后:“母后,她说的赌约十天是什么意思?” 皇后蹙眉:“倾雪方才拿来了一份和离书,希望跟你和离,和离书被我撕了。她说跟我打赌,最多不超过十天,我会主动提出让你跟她和离。” 裴子琰心头一沉。 十天? 萧倾雪到底想干什么? 裴子琰心头骤然生出慌乱来,他无心去想其他,转身就往外走去。 “太子殿下!”云雪瑶急喊,“你等等我!” 云雪瑶站起身,匆匆朝皇后行礼,然后转身追了出去:“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皇后疲惫地靠躺在凤榻上,表情阴郁,眉眼泛上一层冷淡厌恶之色:“皇上给太子挑的这个太子妃,实在不是个贤惠的主。” 贴身嬷嬷蹙眉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我们太子殿下以前身子骨不好,在床上躺了那么久呢?朝中没有根基,就只能通过联姻来给太子殿下铺路,否则储位不稳,更别谈帝位了。” 皇后揉着眉心:“你都能想通的事情,偏偏倾雪想不明白,她来皇城第一年,能不眠不休为太子治病解毒,怎么现在就不能体谅太子一下?” 嬷嬷笑道:“可能正是因为太喜欢,所以才闹点脾气吧?皇后娘娘不用担心,侧妃出身低,她能去哪儿?太子殿下抽空好好哄哄就是了,若实在哄不好,大不了禁个足,让她暂时失去自由,等太子大婚入主东宫,侧妃眼看着木已成舟,自然也就接受事实了。”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只能这样了。” 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显然并未把萧倾雪的赌约放在心上。 只要她承诺不用医毒害人,皇后不认为她还有其他的本事翻天。 就连她身边的嬷嬷都理所当然地认为,一个皇族亲王妃的反抗——尤其是一个出身不高的王妃,她的反抗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若夫君在乎她,那就花心思哄一哄。 若夫君不在乎她,无非就是施一些手段整治,自然有办法让她服服帖帖。 至于所谓的和离…… 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嫁进皇族的王妃,这天下还有其他男人敢娶她吗?就算和离了,只要太子不让她离开,她照样会被困于皇城,休想离开一步。 别说萧倾雪这样的医女出身。 就是将军府出身的云雪瑶,生死荣华也照样掌握在皇帝手里。 “待太子殿下日后坐稳皇位,掌大权在手,培养了属于自己的忠臣良将,若云姑娘还是如此不着调,到时候找个理由废了就是。”嬷嬷的声音听着老谋深算,一听就是在宫里待久的老人,“老奴倒是以为,以倾雪姑娘的气度和心性,以及太子殿下对她的感情,只要她愿意隐忍,早晚都能取代云姑娘。” 皇后被她一番话说得舒服了许多,心情好了不少。 “你说的有道理。”她轻叹,“就怕倾雪性子倔,根本不愿意隐忍将就。” 嬷嬷没说话,想到萧倾雪方才的反应,心里也有些没底。 “倾雪!”裴子琰追着萧倾雪出了凤仪宫,上前抓着她的手腕,“你给我说清楚,赌约十天是什么意思?” 明月面色一冷:“请太子放开小——” “太子殿下!”云雪瑶追出来,急切大喊,“太子殿下,你别走那么快啊!太子殿下!” 裴子琰听到她的声音,额头青筋跳了跳,面上划过一丝忍耐之色。 “你的未婚妻来找你了,太子殿下还是先安抚她吧。”萧倾雪拨开裴子琰的手,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明月冷哼一声,抬脚跟上主子。 “萧倾雪,你给我站住!”云雪瑶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怒声喊道,“你在皇后娘娘面前告我的状,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跑什么?” ------------ 第16章 掌掴太子和贱人 明月面色一冷,忍不住想杀人。 若不是在宫里杀了人不好脱身,会给小姐带来一点小小的麻烦,她现在就想让云雪瑶尸首分家。 这就是皇帝给裴子琰选的太子妃,真是毫无教养,丢人现眼。 因为她喊得太大声,引来不少瞩目,其他宫里来来往往的侍女太监们,都躲在角落里看戏。 裴子琰虽然被立为太子,但他如今根基不稳,其他皇子尚有机会,且各宫嫔妃相斗多年,能活到如今这般岁数的都不是善茬,自然乐得看太子和正侧两妃的好戏。 被人当众喝止站住,萧倾雪若是继续往前走,难免让人觉得她是落荒而逃,有损她的形象。 她脚步微顿,缓缓转过头来,一双眼漠然看着云雪瑶:“你要跟我算什么账?珍宝阁的那点账还不够你算的吗?” 云雪瑶气急败坏:“住口!你这个贱人——” “雪瑶!”裴子琰怒喝。 啪! 响亮的一记耳光声响起,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谁也不知道萧倾雪为何突然有那么快的速度,明明云雪瑶骂人的时候,她们之间还隔着至少十几步远的距离。 可等她话音落下,巴掌竟然就到了她的脸上。 天地间一片安静死寂。 云雪瑶不敢置信地捂着脸,愕然盯着萧倾雪:“你……你敢打我?你这个贱人竟敢——” 啪! 萧倾雪反手又给她一巴掌,打在另外一边脸上,彻底把云雪瑶打懵了。 “倾雪,你干什么?”裴子琰怒极之下,伸手抓着她的手腕,“这是在宫里——” 啪! 萧倾雪抽出手,啪的给了裴子琰一个耳光,并冷冷盯着他:“你也知道这是在宫里,请太子殿下管好自己未婚妻的嘴巴!她若是继续不干不净,我会让她好好尝一尝说不出话的滋味!” 她声音冰冷,跟往日平静淡漠的样子判若两人:“这巴掌我已经忍了一天一夜,裴子琰,你跟云雪瑶一样,真是皮贱得很。” 丢下这句话,她冷冷扫视一眼裴子琰和云雪瑶,然后转身离开:“明月,我们走。” 明月兴奋得差点给小姐鼓掌。 爽啊。 她家小姐不发威,真以为她们都是病猫。 昨天忍了一天,那是小姐修养好,不屑于跟他们计较,可云雪瑶不但不知收敛,还变本加厉叫嚣,真当小姐孤身一人来雍朝,就由着他们欺负? 萧倾雪和明月就这么走了。 宫道上静得落针可闻。 裴子琰眼眸微垂,眼底神色晦暗不明,被掌掴的半边脸上慢慢浮起五指印,红肿清晰可见。 因为身体原因,他的肤色一直比寻常男子白上几个度,这两年虽然好转许多,甚至为了让身体看起来健康些,春秋两季他常常出门晒太阳。 可即便如此,他的脸色依然带着几分病愈之后的苍白。 此时巴掌印就越发触目惊心。 云雪瑶被震得不敢说话。 她自己挨了两个耳光,已然怒得失去理智,可她万万没想到萧倾雪连太子都敢打,这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太子被打之后没一点反应,像是呆了似的。 被震住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躲在角落里看热闹的太监宫女们,萧倾雪掌掴太子的一幕着实把他们吓到了,他们甚至不敢继续留下来看太子的反应,胆战心惊地转身,加快脚步朝各自的主子禀报消息去了。 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太子侧妃在宫里掌掴太子,真是……真是胆大包天啊…… 果然被宠爱的人总是有恃无恐,萧侧妃一定是料定太子不会跟她发脾气,所以才敢这么放肆。 “太子,萧倾雪她太……太……”云雪瑶眼睛发红,嗫嚅开口,看起来楚楚可怜,完全不见一丝方才的嚣张跋扈。 裴子琰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看得云雪瑶心头发慌,下意识地躲开跟他的眼神对视。 “想办法把欠下的账目还掉,以后别再赊账了。”裴子琰声音沉沉,听不出喜怒情绪,“太子妃应该严于律己,宽以待人,随时注意自身的言行教养。明日我会让母后挑一个教养嬷嬷,去云家教你身为太子妃该有的教养规范。” 说完,他转身离开。 云雪瑶咬着唇,心头愤恨。 萧倾雪那个贱人! “小姐,我们回家吗?”贴身侍女冬云低声询问。 云雪瑶转过头,冷冷盯着她:“萧倾雪那个贱人的侍女处处护主,你们眼睁睁看着我挨打却无动于衷,我要你们何用?” 冬云脸色一白,低着头不敢说话。 她们只是小小的丫鬟,难道要跟太子侧妃对打吗? 明月有太子侧妃护着,自然胆大忠心。 昨日在宫门外,小姐让她掌掴太子侧妃和侍女明月,可最后却是冬云挨了掌掴,小姐对她挨打一事除了生气,并无其他反应。 她生气的原因不是心疼自己的侍女,而是气自己没了面子。 而太子殿下命令明月跪下给云雪瑶赔罪时,太子侧妃是怎么说的? “明月是我的人,没有人可以让她跪下。” 这样霸气护短的话,云雪瑶不会说,她也不会为了区区两个丫鬟,去得罪身份更高的人。 就连太子殿下都不会这样护着他的侍卫吧? 可萧倾雪敢。 不管她是有倚仗的底气,还是为了争一口气连生死都不顾,至少她是真的在乎自己的侍女,真的可以为了侍女跟太子抗衡。 冬云羡慕明月有这样一个主子。 就算以后太子妃入主东宫,萧倾雪和明月主仆的日子注定不会太好过,但有这样一个真心护着的主子,明月应该也是死而无憾的。 云雪瑶愤恨咬牙:“萧倾雪接二连三让我受辱,我绝不会放过她!” ------------ 第17章 德安长公主 萧倾雪带着明月出宫时,看到宫门外候着一辆奢华的马车。 这两年她跟德安长公主打过无数次交道,尤其最近这半年,经常出入长公主府,所以一眼就认出了这辆马车属于德安长公主府。 马车前站着顾嬷嬷,马车两旁还有六名侍女,车后八名侍卫跟随。 德安长公主出行的阵仗不算大也不算小,但每次必定奢华而正式,绝不委屈自己半分。 “王妃。”顾嬷嬷上前,恭敬地朝萧倾雪行礼,“我家长公主有话跟您说。” 萧倾雪不发一语地走到马车旁,站在车窗前:“长公主。” 德安长公主撩开帘子,露出一张明艳华贵的脸——确实华贵,满头朱钗叮当,比皇后宫妃奢华得多。 “你让人带话给我,说要跟太子和离。”德安长公主一双眼落在萧倾雪面上,隐藏探究之色,“这是威胁太子,还是威胁我,亦或者是真要和离?” 对于皇族长公主来说,和离显然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尤其是命妇跟储君提和离,这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萧倾雪淡笑:“我没必要威胁谁。昨天我已经跟裴子琰谈过,他不同意和离,方才进宫见了皇后,皇后两年前曾许诺过,有朝一日我若有什么要求,只要不涉及谋逆造反,她都会答应,可当我拿出和离书要求她履行承诺时,她却将我写好的和离书撕得粉碎。” 德安长公主眼睛微眯:“你来真的?” “绝不掺假。”萧倾雪徐徐点头,“只要长公主能让裴子琰答应在和离书上签字,我即刻奉上药方,从此长公主服药不必再假手于人。” 德安长公主淡问:“你不是京城人士,跟太子和离之后,你打算去哪儿?” 萧倾雪一笑:“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地。” “天下之大,或许真的没有你容身之地。”德安长公主不是吓唬她,而是实话实说,“虽然太子根基未稳,但对付你一个小小的医女完全没问题,你就算真的和离了,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萧倾雪淡哂,不知是否对此嗤之以鼻。 她淡道:“这点无需长公主操心,我总有我的去处。” 德安长公主沉默片刻,淡道:“你觉得我能替你办到?” “我并不确定。”萧倾雪语气波澜不惊,似乎也不在乎她能不能办到,“我只是暂时没心思再配药,除非有人替我解决了跟太子和离的问题。” 德安长公主听出来了。 她是真的想和离,并且无所谓这件事是谁替她解决的,她只要一个结果。 她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气萧倾雪如此明目张胆地威胁她,笑她的天真可笑。 皇族亲王妃,太子侧妃,居然敢生出跟太子和离的心思?她不知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更可笑的是,德安长公主竟觉得自己应该帮她这个忙。 不仅仅是因为萧倾雪替她治病,也不仅仅是因为她还需要萧倾雪的药方,更重要的是,她厌恶裴子琰这种背信弃义之辈。 都说过河拆桥。 他这河还没走到头呢,就要亲自毁诺,有失一个男人该有的担当。 说曹操,曹操到。 德安长公主透过车窗,看到了出宫的裴子琰,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侍卫。 裴子琰脸色阴郁,活像是刚被人绿了一样,当他抬头看到萧倾雪站在马车前跟德安长公主说话时,嘴角倏地抿紧,缓缓攥起双手。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迈着沉稳的步子上前,朝德安长公主行礼:“姑姑。” “太子。”德安长公主声音淡淡,“倾雪出身低,习惯了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她习惯不了皇族的各种规矩和约束,你给她一份和离书,放她自由吧。” 裴子琰脸色一瞬间铁青:“不可能。” 德安长公主面色沉凝,连笑意都带着几分睥睨不屑:“太子,本宫不是在跟你商议。你之所以要娶大将军之女,不就是为了巩固你的储位吗?只要你答应给倾雪一份和离书,本宫可以保你储位安然,以后登上帝位也稳如磐石。” 裴子琰咬牙:“我不会给她和离书,我绝不答应和离——” “定国公府的周奕安爱慕姗姗已久,差人上门说亲数次,本宫一直以姗姗年纪尚小为由,拖延至今。”德安长公主声音冷淡,“你该知道,若长公主府跟定国公府联姻,会意味着什么。” 定国公府以军功起家,当年战功比现在的辅国大将军显赫得多,只是定国公伤了条腿,落下终身残疾,无法继续领兵征战。 定国公嫡长子周奕安继承父志,自小熟读兵书,文武双全,却被皇上以膝下尽孝为由困在皇城,不能边关效力,这是定国公父子的遗憾。 靠军功起家的武将,若后续不再领兵,权势就会渐渐没落,渐渐湮灭于权贵之列,所以定国公一直想找机会让周奕安去战场。 德安长公主的驸马苏骋出身伯府,他的兄长苏驰是成安伯,成安伯之子苏砚同样文武双全,掌管羽林禁军。 德安长公主和苏家不站队任何皇子,所以深得皇帝信任。 苏家跟长公主府关系密切,苏家子侄对德安长公主尊重有加,跟长公主府世子是堂兄弟,感情深厚。 一旦德安长公主跟定国公府联姻,就意味着定国公府跟德安长公主府利益共享,而定国公支持的一直是睿王裴子钰——定国公妹妹是当今贤妃,睿王则是贤妃之子。 若德安长公主明确倒向睿王,朝中风向又会跟着变,因为德安长公主的势力不仅限于驸马苏家,她自己手里也握着筹码。 裴子琰因为身体原因,多年来中宫嫡出的优势几乎忽略不计,如今好不容易做了太子,地位也并不稳固,一旦德安长公主跟定国公府联姻,只怕…… “太子可能还不知道,周奕安跟姗姗一直两情相悦,婚事提了好几次了。”德安长公主嘴角微扬,带着点淡淡的嘲弄,“撇开两家立场不谈,本宫是喜欢奕安那个孩子的,他是个有担当的好男儿,但你知道为何这一年多来,我对姗姗的婚事一拖再拖?” 裴子琰瞳眸微缩,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他看着德安长公主的眼神渐渐变了:“姑姑说的是……” “就是你心里猜测的那般。”德安长公主淡漠一笑,“子琰,并非我要故意为难你,而是本宫的身体也挺重要的,你觉得呢?” 裴子琰敛眸,眼底色泽晦暗,让人看不出喜怒。 ------------ 第18章 你该拿的是休书 萧倾雪已经坐马车离开了。 她不关心德安长公主跟裴子琰如何谈判,她也不在乎他们谈判的结果是什么,虽然和离一定是她和裴子琰的结局,但十天之内,她注重的是这个过程。 裴子琰如何得到的这个太子之位,她会如何让他失去。 毕竟这些本来就不该属于他。 回到王府时,正好是午膳时间。 萧倾雪命人准备膳食,待侍女们把一道道菜肴摆放到桌上时,裴子琰走了进来,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珍馐,他沉默良久,面上看不出多少情绪。 萧倾雪坐在桌前用膳,对他的到来视而不见。 裴子琰走到桌前坐下,命侍女添一副碗筷,然后抬眸看着萧倾雪:“如果我说我并不喜欢云雪瑶,娶她只是为了大将军府兵权,并且保证她入主东宫之后,不会有机会对付你,你的待遇跟以前也没什么两样……倾雪,你还会选择和离吗?” 萧倾雪安静地吃饭,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我只喜欢你一个人。”裴子琰垂眸,看着碗里晶莹如珍珠似的米饭,“娶云雪瑶是迫不得已。等她做了太子妃,我会让人以教规矩为由,控制她的权力,让她没机会针对你,若是可以,我还可以把东宫大权交由你掌管,这样一来——” “裴子琰,你是不是意识到了危机,所以过来跟我谈判?”萧倾雪放下筷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德安长公主要跟定国公府联姻,这个决定吓到你了?” 裴子琰抿着唇,神色阴郁:“你想报复我。” “你还真是自以为是。”萧倾雪毫不掩饰对他的不屑,“裴子琰,我不妨告诉你,德安长公主的女儿一直爱慕着定国公嫡长子周奕安,周奕安也喜欢她,按照两人的年纪,原本去年就该谈婚论嫁。” “你该知道以德安长公主在皇上面前的地位,她女儿的婚事完全由她这个母亲做主,旁人干涉不得,就连当今太后都无权做主。” “你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有张罗两人婚事吗?” 萧倾雪冷笑:“是我给她治病谈的条件。” 裴子琰垂眸:“长公主已经跟我说了。” “我不想再给她治病,自然也就没理由干涉她女儿的婚事。”萧倾雪淡道,“除非你同意跟我和离,我把药方子给她,这样一来,至少她可以按照原本的约定,等明年这个时候再成亲。” 苏玉姗年方十六,去年十五年谈婚论嫁,一来长公主觉得年纪确实还有点小,二来有萧倾雪提出的条件,她觉得延迟两年没什么,女子十七岁出阁很正常。 若是按照原定计划,今年裴子琰被立为太子,到明年这个时候,萧倾雪还有足足一年时间可以替他铺路,完全有能力让他这个太子之位坐得稳当。 到那时候,苏玉姗和周奕安再成亲,就不会动摇到裴子琰的储位。 可是他太急了。 立太子和选太子妃两道旨意同一天下来,想让萧倾雪被迫接受事实,事后再赔个罪,黯然诉说自己的不得已,就以为她会体谅他,原谅他的隐瞒? 萧倾雪觉得他真是天真得可笑。 男人大概都有一些自以为是的毛病。 “裴子琰,你以为我是在乎太子妃的名分?”萧倾雪幽幽一叹,“你这样的人,不管再做出什么样的承诺,我都不会再相信了。不过你已经被立为太子,其实也没必要在乎一个侧妃心里在想什么,不必跟我解释,也不必承诺……你只要按着你自己的计划行事就行。” “就算我给你和离书,你觉得自己走得出皇城吗?”裴子琰脸颊抽搐,看起来像是在克制着自己的脾气,“倾雪,等我登基为帝,太子侧妃最低是四妃之一,我可以让你做贵妃。等我培养出属于自己的文臣武将,用不着辅国大将军,云雪瑶这个皇后随时可以废掉,你……你就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明月听得一阵阵恶心,要不是不想浪费食物,她真想把桌上的菜端起来扣到他头上。 果然是个过河拆桥之人。 今日为了兵权可以娶云雪瑶,这太子妃还没过门,他连来日该怎么废后都想好了,这种男人根本就是骨子里的薄情寡义,自私自利! “权力对太子殿下来说很重要,重要到可以辜负自己喜欢的人,可以忘记曾经的承诺,可以背信弃义,忘恩负义,但我家小姐并不稀罕你施舍的那点名分!”明月怒道,“别说侧妃贵妃,就是中宫皇后,我家小姐也不稀罕!你这种眼中只有权力利益的男人,根本不知道真心无价!” “真心无价?”裴子琰苦笑,今日似乎无心计较明月的无礼,“如果我坐不上那个位子,我们可能连命都保不住,真心又能维持到几时?正因为有真心,正因为我喜欢倾雪,所以我才要不惜一切得到那个位子,我想跟倾雪白头偕老,我想——” “别自欺欺人了。”萧倾雪平静地打断他的话,“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不必打着为爱情的幌子。” 裴子琰沉默,眼底温度一点点冷却下来。 萧倾雪重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又格外优雅地享受珍馐美食,半点不受和离一事的影响。 裴子琰沉默良久。 自从昨日领了圣旨回到晋王府,他就没有正式吃过一顿饱饭,此时看着满桌山珍海味,碗里晶莹剔透的米饭格外诱人。 可他看着萧倾雪从容用膳的姿态,终于悲哀地发现,她竟然一点都不难过。 没有伤怀,没有纠结,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除了昨天刚得到消息时,流露出那一点寒心失望的眼神,其他时候的萧倾雪,镇定得像是一个旁观者。 裴子琰握紧手里的筷子,意识到萧倾雪似乎真的不在乎了,她要的和离是真和离,跟他再无半点纠缠的和离。 她一点都不眷恋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半分不舍。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愤怒。 人在极度愤怒之下,就容易受情绪影响,继而口不择言:“你我成亲两年,你未有一子,于七出之条中算‘无子’,因为娶太子妃一事闹得不可开交,于七出之条中算‘善妒’,今日在凤仪宫跟母后说话时大不敬,于七出之条中算‘不顺父母’。” 裴子琰阴沉道:“萧倾雪,你凭什么要和离书?你既然要下堂求去,就应该索要一份休书,而不是和离书!” ------------ 第19章 因为一场梦境 明月瞪大眼,震惊地看着他。 他疯了吧? 他是不是疯了? 难不成是受的刺激太大,以至于疯魔到连话都说不好了? 休书? 他敢给小姐休书? “你这句话倒是提醒我了。”萧倾雪声音淡淡,“我确实不该跟你要和离书。” 裴子琰不发一语地看着她。 萧倾雪淡哂:“我就该直接丢下一份休书,然后带着明月远走高飞,跟你在这里浪费什么唇舌?” 裴子琰面上如结冰霜,起身拂袖而去。 明月抬手就想把桌上的饭碗砸出去,最好能在裴子琰那个蠢猪的脑袋上砸个窟窿出来。 萧倾雪按住了她的手。 “小姐,您这三年的心血真是喂了狗!”明月愤愤不平,“您怎么就……怎么就在这种人身上浪费了三年时间?” 萧倾雪沉默片刻:“明月,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一个梦吗?” 明月点头:“小姐说来雍朝是因为一个梦。” “我梦里的那个人就是裴子琰。”萧倾雪站起身,走到后窗前站着,望着窗外盎然景致,眼底浮现几分迷离之色,“如果只是偶尔一次,我会当做是个巧合,毕竟梦里出现奇奇怪怪的事情很正常,谁都有过离奇的梦境……可是我连续半年,每天晚上做着同样的一个梦。” 明月诧异,随即猜测:“梦里出现的人一直都是晋王吗?” “嗯。”萧倾雪点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每晚出现在我梦里,病入膏肓,奄奄一息,总是用一双求救的眼神看着我。” 萧倾雪忘不了那双毫无光彩的眼神,更忘不了他一次次临死前哀绝死寂的神情,没错,裴子琰在她梦里死过几十次。 梦境里通常是看不清容貌的。 可偏偏裴子琰的脸看得那么真切,从少年时期的鲜衣怒马,到中毒之后的沉默寡言,濒死前的绝望破碎,都在她的梦里出现过。 萧倾雪曾想过,她跟这个人是不是有过前世今生的纠缠。 她想弄清楚真相,她不想整夜整夜被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境纠缠,她按照梦里的记忆画了一幅画像,画了很多次,因为每一次梦境中的面容在醒来之后都会有点模糊。 那幅画像她画了一个月。 画好之后确定跟梦境中的相差不大,就派人去查了,查了一个月。 查到结果之后,萧倾雪就来了大雍。 原本她只想着,见到这个人,治好他的病,让他好好活着,以后别再去梦里纠缠她就行。 她很忙,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晚上睡不好觉,白天精神就不行,很耽误事儿。 她不想年纪轻轻就因为睡眠不足而早逝。 可是这世间很多事,真是难料啊。 一年治病,让裴子琰对她生了感情。 萧倾雪并没有居高临下地对感情这种东西嗤之以鼻,可能是受梦境影响,她潜意识认为冥冥之中,或许她跟裴子琰有着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所以并不刻意去抗拒。 但她也并没有真的把这段感情当真,大多时候都抱着顺其自然的态度,她一直以来就是如此平淡如水的性情,不轻易为任何事情费心。 她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她真正决定留在雍朝,是因为裴子琰进宫跪求了那份赐婚圣旨,那个时候的晋王,纯粹得像是一颗明亮的太阳——虽然身子骨不太好,但他的眼睛很亮,心思坦荡,从没有任何算计。 现在想来,也有可能是那个时候的他,还没有算计的资本。 萧倾雪不后悔来雍朝,也不后悔喜欢上两年前的裴子琰,更不后悔跟他成亲,因为这些过程是让她感到愉快的。 没有勉强,没有被迫,没有痛苦,也没有彷徨。 但是当感情变质,她会很干脆地抽身,绝不留恋。 他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雍朝皇族权贵都是见证人。 所以她要一份他心甘情愿签下的和离书,来为他们这段短暂的婚约做一个了结。 至于她能不能留一份休书……休书也是需要官府盖印的,而他们这桩婚事,寻常官府肯定做不了主,只能让皇帝和皇后同意。 一份和离书都那么难,谈何休书? 从回忆中抽离,萧倾雪就这么站在窗前看着,她要跟裴子琰断得彻底。 雍朝这三年经历,就当是长了见识,见识了人性,锻炼了心性。 太阳一点点落山。 萧倾雪转身去沐浴更衣,心情几乎没受什么影响,而拂袖离开的裴子琰,回到前院却把能砸的东西几乎全砸了。 屋子里一片狼藉。 发泄之后,他颓然倒在卧榻上,开始陷入深深的懊悔,懊悔自己方才说了那番混账话,明明他是去求和的,明明他想跟她好好谈谈的。 为什么最后又是不欢而散? 裴子琰捂着额头,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着那两年里的如胶似漆,回想着曾经的美好,回想着萧倾雪那双总是盈满温柔的眼。 他痛苦而又无助,既怨萧倾雪不能体谅自己,又怨自己无法解决眼前这个困境。 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消气,从此别再提和离之事? 裴子琰陷入怨恨、自责和痛苦交织的情绪之中,一夜难眠。 翌日一早,霜雪院外面的守卫更严密了,明月想出去都难如登天,一重又一重的守卫像是铜墙铁壁似的,看见明月走出院门,一双双眼睛虎视眈眈地看过来,既防备又带着几分闪躲。 防备是因为他们要听太子殿下的命令,不许王妃和明月出去,闪躲是因为愧对王妃,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明月能理解,也不欲为难听命行事的护卫,她只是对裴子琰这种畜生有了个更深的了解。 萧倾雪对此倒是没什么感觉。 她本来就不是个喜欢出门的人,待在院子里吃好喝好休息好,闲暇时候看看书,管他外面围了多少人。 ------------ 第20章 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萧倾雪虽不愿出门,可她跟太子闹和离一事,已闹得满城风雨。 自古以来,很少有皇子被立为太子之后,正妃瞬间变为侧妃的,更从未有过王妃因为不满被贬为侧妃而闹和离的。 皇子贵胄和朝中文武都在议论此事。 权贵官宦之家内宅的夫人贵女们,更是为此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茶余饭后都在悄声议论,深以为这是雍朝建国以来,最惊世骇俗的一件事。 女子提和离为头一遭。 敢跟当朝太子提和离,更是头一遭中的头一遭。 此事所引发的后续影响,绝不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议论这么简单,而是直接决策着朝中风向和局势。 第一个做出决定的,就是德安长公主。 长公主府郡主跟定国公府嫡长子定下婚约这件事,无法避免的在朝中引起了轰动,因为皇上刚给太子赐了婚,德安长公主这个时候定下女儿的婚事,让朝中大臣无法不多心。 因为德安长公主跟苏家紧密相连,她的立场代表了苏家的立场。 皇后因此约见了德安长公主。 一个皇上嫡妻,掌中宫大权,一个先帝嫡女,受尽宠爱。 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关系,谁也不会轻易得罪谁。 但这个节骨眼上,德安长公主做下的决定,让皇后根本坐不住。 她看着坐在面前的德安长公主,心平气和地开口:“姗姗的婚事不是定在明年吗?怎么突然决定得这么仓促?” 德安长公主手执茶盏,手腕上戴着一只碧绿玉镯,成色极佳,一看即知价值不菲。 她说话的语调和她的动作,永远是矜贵中带着点高傲的,天然流露出属于皇族公主的贵气。 “姗姗和周家小子两情相悦,去年就想定下婚事,我是觉得姗姗年纪小,想再留她两年,所以才一直拖延着。”她啜了口茶,漫不经心一笑,“这不是赶上太子双喜临门吗?我就赶着这个热闹劲儿,顺势把他们的婚事也提前定下,想赶在年底前办好。” 皇后面色平静,显然并不相信这个理由:“我们都不年轻了,朝堂上这个局势你明白,我也明白,说这些话就有些太见外了。” 德安长公主闻言,眉梢一挑:“那我也不瞒皇后,周奕安和姗姗的婚事早就该定下了,娘娘应该是知道的,之前一直拖着没办,是因为晋王妃。” 虽然圣旨将萧倾雪封为太子侧妃,但长公主还是以晋王妃的身份来称呼她,以示对她的尊重。 “我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太爽利。”德安长公主笑了笑,“女人难免有些见不得人的隐疾,有时候说出来尴尬,也不太好意思叫太医,正好晋王妃能调理我这个隐疾,她不收诊金,也不要什么好处,唯一的条件就是希望周奕安和姗姗的婚事延迟两年。” 德安长公主嘴角浮现玩味:“其实我一直知道她心思。以前太子病重,你们只想子琰能活着就好,但身体一旦好了,想要的东西就多了,晋王妃能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心里明白。” “我甚至可以成人之美,支持立嫡立长,所以苏家和长公主府虽然从不站队,但暗中我也是帮过太子的。” 皇后是个聪明人。 她听懂了德安长公主这番话。 文武百官这几年一直劝皇上立太子,朝堂上各派大臣都想趁着太子病入膏肓的时机里,让皇上把太子人选定下来。 可皇上一直犹豫不决。 前年太子身体好转,朝臣们又提起此事时,苏大人在皇上直言,晋王身体若能痊愈,立嫡子为储才能服众。 可朝中大臣早就各成党羽,他们都有自己支持的皇子,自然据理力争。几经争辩之后,皇上还是把太子人选拖延至今。 而回想这两年朝中暗潮汹涌,以及争储的过程,皇后依旧心有余悸,她记得晋王妃因为救治晋王有功,被其他皇子记恨,还发生了几次被陷害的事情。 皇后心头生出名为愧疚的情绪,愧疚之后,紧接着是恼怒:“晋王妃以此威胁你了?” “她只是想要一份和离书。”德安长公主如实说道,“只要和离书给她,她就愿意给我药方子。药方子一到手,我还是会遵从约定,把姗姗的婚期定在明年,太子可以有一年时间坐稳储位,我相信有这一年时间,也足够皇上和皇后娘娘为太子铺路。” 皇后沉默,面上不辨喜怒:“她只要一份和离书?” “是。没有别的要求。”德安长公主眉眼微敛,嘴角浮现一个玩味的笑意,“晋王妃并非出身京城世家,没有家世拖累,不受规矩束缚,所以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我相信她要和离的决心是真的,并不是以此来要挟什么。皇后娘娘,既然她实在不愿意留在太子身边,索性放她自由,对她对太子都好。” 皇后面色沉郁:“你见过皇族有几个王妃能和离的?” 德安长公主淡道:“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特殊事情特殊对待,你只要在心里好好斟酌斟酌,到底是太子殿下的储位重要,还是一份和离书带来的影响重要。” 把一个已经寒心失望的王妃困在宫里,对根基未稳的太子百害无一利。 别说他要把大半精力都耗费在朝堂和跟朝中大臣们的周旋上,他还要培养属于自己的太子党势力,根本没有多少精力兼顾后院,到时太子妃和侧妃关系糟糕,所带来的后果可能比现在和离严重得多。 可皇后做不了这个主。 裴子琰和萧倾雪的婚事是皇上赐下的,就算要和离,也要经过皇上同意。 皇上绝不可能同意这件事。 德安长公主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淡淡一笑:“两年前晋王能为了一纸婚约,跪求皇上一天一夜,我觉得再去御前跪求一份和离书,应该也不难。” “他刚被立为太子,就跪求和离书,满朝文武会怎么看他?天下男儿会如何看他?”皇后面色一沉,“御史们会弹劾他抛弃糟糠妻,还会拿萧倾雪救命之恩说事,一个忘恩负义的罪名扣上,太子之位还能保住吗?” 她闭上眼:“我就想不通了,太子到底哪里对不起她?世家公子尚且三妻四妾,子琰身为太子,早晚也是妻妾成群,难道要守着她一个人?” “本宫从不否认她对太子的恩情,这两年几乎把她当成亲女儿看待,有什么好东西都给她送过去,从未嫌弃过她的出身,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为什么非得和离不可?” 这个问题德安长公主知道。 “因为她嫁给子琰时,子琰承诺过,这辈子只要她一个妻子。”她说道,“所以倾雪才答应他的求娶。如果当时子琰说自己以后会有三妻四妾,晋王妃替他治好了病,说不准就此离开皇城,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语气微顿,她笑道:“毕竟没有哪个大夫会因为给人治病就以身相许的,若当时晋王不求赐婚圣旨,如今他们反而能免了这么多的麻烦。” ------------ 第21章 她敢抗旨? 皇后听出来了。 德安公主这是指责子琰没有遵守诺言,不该视承诺如儿戏。 她对此无可辩解。 当初子琰要娶萧倾雪的时候,确实在她面前也说过,此生只要倾雪一人,不会再另娶他人。 可如今情况特殊不是吗? 太子娶了云雪瑶,就能稳固储位,以后才能更好地保护倾雪,她怎么就想不明白? 何况男人的承诺怎么能完全当真? 皇后了解德安长公主的脾气,她只要决定的事情,除非能给出让她心动的好处——比如萧倾雪可以靠着给她治病,争取两年时间。 其他的威胁利诱对她毫无用处。 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继续从萧倾雪身上入手,她想跟萧倾雪好好谈谈,承诺她一些好处,希望她能继续给德安长公主治病。 德安长公主离开之后,皇后派掌事嬷嬷带着两个宫女去请人,三人抵达晋王府,却未能见到萧倾雪的面。 因为萧倾雪被禁足了。 她们带着皇后口谕到了霜雪院,管内院的周嬷嬷进屋禀报王妃,传出来的话却是:“王妃不愿意见人。” 凤仪宫掌事嬷嬷沉声道:“我们是奉皇后娘娘口谕而来,王妃无权拒见。” 可是萧倾雪就是不愿意见。 霜雪院里房门紧闭,守卫不敢擅自破门而入,掌事嬷嬷对着房门喊了半天。 明月终于打开房门,冷冷说了句:“我家王妃心情不好,不想见客,滚!” 随即“砰”的一声关上房门,只把掌事嬷嬷气得脸色发青,半晌回不了神。 这个贱婢真是胆大包天,连皇后娘娘派来的人都敢拒见! 她对着房门喊道:“皇后娘娘有旨,王妃想抗旨吗?” 屋子里安静无声。 裴子琰上朝去了,此时不在府里。 王府下人大多受恩于王妃,不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就连周嬷嬷也只是站在一旁劝说,态度恭敬而客套,甚至一直赔罪。 但面对着紧闭的房门,她始终没有任何动作,也未曾吩咐谁把房门踹开。 违抗懿旨是错,以下犯上也是错。 掌事嬷嬷见王妃如此态度,显然不想在此纠缠,毕竟她一个嬷嬷,总不能真的跟王妃动手,王府里的侍卫也不可能跟王妃动粗。 王妃违抗懿旨,错的人是王妃。 皇后自然会收拾她。 掌事嬷嬷带着人走了,临走前看了一眼周嬷嬷,不冷不热说道:“侧妃这脾性真是让人佩服。” 周嬷嬷只能赔笑:“王妃被禁了足,还望嬷嬷在皇后娘娘面前辩解一二。” 掌事嬷嬷冷哼一声,甩手离开。 回到宫里复命,她把经过如实陈述一遍。 皇后几乎不敢置信:“她敢抗旨?” 掌事嬷嬷恭敬回道:“侧妃给出的理由是被太子禁足,不得离开霜雪院一步。” 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划过阴沉之色:“既然如此,把她身边那个叫明月的侍婢带进宫,我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坚持她那可笑的原则。” 为了替儿子储位稳固,她不得不使出非常手段,萧倾雪听话也得听话,不听话也得听话,否则就让她替那个嚣张跋扈的侍女收尸! 皇后喊来太监桃喜,命他带人去晋王府,务必把明月带来,语气冰冷:“若她胆敢反抗,打死不论!” 桃喜领着四个小太监,都是平日里没事喜欢在一起练练身手的,按照他们的想法,他们五个人对付一个明月,显然绰绰有余。 而且皇后娘娘懿旨,太子府的侍卫也不敢阻拦。 不过比他们先到一步的是睿王妃。 眼下朝中局势不明,皇上虽然立了太子,可其他皇子争权夺势多年,都有各自的党羽,岂会因为一个根基不稳的太子就放弃多年经营? 何况因为太子妃一事,萧倾雪和太子闹的不可开交,连尚未过门的太子妃都得罪了,二妃明显已经是势不两立的局面,有些争储的皇子自然要好好利用这个机会。 睿王是贤妃之子,身后有定国公府支持,只要定国公府和德安长公主府郡主的婚约如期完成,那苏家自然而然就成了睿王一派。 德安再长公主使使劲,定国公府重掌兵权指日可待。 到那时,太子就算娶了云雪瑶又如何? 那个趾高气昂嚣张跋扈的云家女子,不但没有一点世家贵女的修养和气度,便是脑子也不好使,她嫁给太子,虽然明面上能让太子有武将支持,可云雪瑶将来惹下的祸端,只怕比她能带来的好处多多了。 被管家引到内院院门处,再由嬷嬷引进内院。 睿王妃如愿见到了萧倾雪。 太子只吩咐守住霜雪院,不许王妃外出,却没吩咐不许客人进来。 这不是睿王妃第一次来霜雪院,却极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所以走进庭院里,她认真打量着霜雪院里的陈设布局,自然也看到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 看来闹得确实挺僵,连院子都围上了。 睿王妃抬脚进屋子,看到坐在窗前看书的萧倾雪,轻轻一叹,有些心疼地开口:“太子殿下怎么在院子外安排了那么多守卫?这是生怕你半夜提包袱跑了吗?” 萧倾雪从书里抬起头,不以为意地一笑:“忙忙碌碌这么久,我也累了,停下来歇一歇,休息休息挺好的。” 睿王妃只当她在自我安慰。 走到榻前坐下,她有些惆怅地开口:“你的心情我能体会,这两天不太舒服可以理解的,但是男人嘛,权力才是他们心里最重要的东西,我们作为女子,最重要的作用就是相夫教子……倾雪,真心是没有用的,感情早晚会淡化,你闹几天脾气也就罢了,别真的把太子惹火了,到时不好收场。” 明月站在自家小姐身边,听到这番话,忍不住朝她瞥去一眼。 不得不说,真正出身世家的女子,就没几个真蠢的。 听似安慰的话,却句句都是在挑拨。 只是挑拨得不动声色罢了。 明知道萧倾雪在乎的就是真心,却偏偏要说真心没有用,感情不长久,这不就是告诉她,太子的真心和感情都靠不住吗? 好在小姐早已看开了,所以明月权当她是在陪小姐解闷儿,顺便打发时间,也就无所谓她心思时好时坏。 “你说得对。”萧倾雪放下书,端起桌上茶盏啜了一口,语气淡漠嘲弄,“男人的真心靠不住,他们的承诺就像喝水一样简单,要他们遵守承诺,比登天还难。” ------------ 第22章 权力确实很重要 “其实也不完全是这样。”睿王妃叹了口气,“可能在其位谋其政。太子殿下以前只是个王爷,身体不好,没有资格争夺太子之位时,他就不会有那么多心思,毕竟亲王跟太子还是不同的。” “做王爷,可以做个闲散王爷,一生择一人相伴,白头到老,永结同心,只要没有野心,这辈子夫妻和睦,琴瑟和鸣,日子还是非常幸福的。” “但一旦坐上太子之位,就意味着以后会成为皇帝,皇帝不但操心的事情多,还要担心自己的位子坐不稳,朝堂上要平衡权术,要拉拢大臣为他所用,要打压过分显赫的势力,身边要有忠心耿耿的文臣武将……心思一旦多了,自然就没办法把精力花在妻子身上,这不是他的本意,而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睿王妃语重心长地说道:“你肯定希望他君临天下,那么就要接受他将来要娶很多很多的女人,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位高权重带来的相应的责任,他不可能只考虑自己。” 明月在心里给她翻译了一下。 意思就是太子殿下若做不成太子,以后就可以跟王妃白头到老,幸福一生,不会有别的女人插足。 若太子以后成为皇帝,则三宫六院佳丽三千,王妃想争风吃醋都争不过来,因为一国之君政务繁重,家国天下排第一位,不会把太多时间和精力放在儿女私情上。 如果你想让他多陪你,心里眼里只有你一人,那就别让他做这个太子,把太子让给别人来做,我不介意夫君三妻四妾。 这个挑拨之术很高超,完全以一种劝慰的语气说出来,让人不会疑心,若她家小姐脑子跟那个太子妃一样愚蠢冲动,或许就真被她忽悠过去了。 萧倾雪执着茶盏,目光落在窗外:“权力确实很重要。” 为了爱情放弃权力,是一件很蠢的事情——不管于男人还是女子,都蠢得无可救药。 所以她对裴子琰的选择一点都不怨怪,她不会歇斯底里地跟他争吵,不会像怨妇一样黯然伤神。 昨晚她躺在床上反省了一下。 遇到这种事情,很多女人被辜负之后,最大的反应是无助绝望——当然,也有人能坦然接受,毕竟男尊女卑的制度下,女子的温柔恭顺是男人眼中美好的品质之一。 而萧倾雪既没有绝望无助,也不会逆来顺受。 能让她如此平和的,理智的,有底气地选择跟裴子琰和离的原因在于,她背后的势力和她拥有的权力。 所以说到底,其实不是两个人的对峙,而是权力跟权力的对峙。 只是她的权力裴子琰暂时还不知道罢了。 如果他知道…… 萧倾雪淡哂,知道又如何? 若要追求感情,就不该掺杂其他因素,若要追求权力,就不必拿感情说事。 她转头看向睿王妃,淡道:“我理解他的所作所为,从不曾怨过他。” 睿王妃一滞。 不曾怨过他? 那这两天闹和离是为了哪般? 难不成她还真想和离不成? “我只是觉得感情突然淡了。”萧倾雪说得云淡风轻,“当初答应嫁给他,可能不是源于真正的喜欢,而只是感动,感动他为了娶我,心甘情愿跪上一天一夜,以及我对他有种……” 萧倾雪语气微顿,没再往下说。 有种怜悯的情愫? 一个医者对病人的怜悯,或者只是因为他常出现在她的梦中,纠缠半年导致她生出了错误的认知,觉得他们两人是有缘分的。 而时间很快证明,缘分可能是有的,但这种缘分并非坚不可摧,随时可能断掉。 “太子殿下不会同意跟你和离。”睿王妃淡道,“太子妃他应该非娶不可,但他也不会高兴有人挑战他的威严,皇权不容挑衅,你跟一个储君提和离,相当于把皇族尊严踩在脚底。他没有翻脸就已经是对那两年救命之恩的惦念了,以后时日一长,等这点恩情消散,你若继续跟他僵持,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萧倾雪嗯了一声:“我心里有底。” 有底? 睿王妃皱眉,忍不住恼怒。 她心里有底是什么意思? 她到底有什么底? 她轻轻叹气:“其实站在你的立场想一想,若太子身体没有恢复得那么快,一直做个王爷反而是最好的结果,只是……” “对我来说,他能这么快被立为太子,反而是最好的结果。”萧倾雪淡淡一笑,“这让我更早看清了人性。” 睿王妃:“……” 她到底有没有听懂自己在说什么? 她若要保住自己正妻的位子,就让裴子琰身体继续衰败下去,她不是医女吗?随便搞个什么慢性毒让太子吃下去,等太子身体一日日虚弱下去,无力再做太子,自然要把太子之位让出去。 裴子琰安心做个晋王,就没有理由再去娶那个云家嫡女,这样萧倾雪的正妃之位不就保住了? 睿王妃有心挑明,又觉得这样做太明显,只能压下冲动,淡道:“我们女子生来就被教导着谦恭柔顺,以夫为天,你心里不舒服,闹几天脾气也就算了,该和好的时候就和好,别真的惹怒了太子,从此失宠,日子会更难过。” “王妃。”周嬷嬷又来了,站在门槛内禀报,“皇后娘娘派了桃喜公公过来,说是要带明月进宫。” 睿王妃一惊,皇后这是要对晋王妃身边的侍女下手? 她不想蹚浑水,正要起身,却见萧倾雪表情一顿,转头看向明月:“你要去吗?” 睿王妃愕然。 明月毫不犹豫地摇头:“不去。” 萧倾雪于是淡道:“周嬷嬷,你去告诉桃喜公公,就说明月不想去。” 睿王妃听得目瞪口呆。 还能这样? 周嬷嬷明显也诧异:“王妃,是皇后娘娘下的懿旨,命桃喜公公务必把明月带进宫……” “明月不想去。”萧倾雪语气平静,“你如此回复他即可。” 周嬷嬷表情有点复杂,看了眼明月,再看向神色沉静的萧倾雪,只能应下:“是。” 睿王妃自知不能继续留下,谁知道萧倾雪会不会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她可不想被皇后记恨上。 睿王妃站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萧倾雪淡道:“慢走。” 睿王妃转身之际,忍不住提醒一句:“皇后懿旨不可违,明月只是个侍婢,你如此态度,只怕……” 皇后娘娘想弄死一个侍女,简直易如反掌。 萧倾雪笑道:“多谢睿王妃关心,我心里有数。” 又是心里有数。 她到底有什么数? 睿王妃眉头微皱,带着自己的侍女走了。 周嬷嬷出去见桃喜公公时,并没有按照萧倾雪说的如实回复,而是委婉开口:“明月昨日受了点风寒,这会儿正卧床不起……” “周嬷嬷。”桃喜公公阴阴冷笑,“我等奉的是皇后之命,今儿个必须把人带进宫,别说她卧床不起,就算只剩下一口气,或者已经没气了,我们也要把尸体带去,否则就是违抗懿旨,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周嬷嬷面色微变:“不敢不敢,请桃喜公公稍后片刻,我再去跟王妃说说——” “不用。”桃喜推开她,“我自己去。” 说罢,带着身后四个太监径自往内院走去。 ------------ 第23章 违抗懿旨是死罪 他是皇后宫里的大太监,皇后是太子殿下的母亲,太子府的下人自然不敢拦他。 桃喜一路抵达内院,让周嬷嬷把他带去王妃所在的院落,周嬷嬷不敢拒绝,只能带他们去霜雪院。 走近院门之际,正好遇见从院子里出来的睿王妃,双方皆停下脚步,桃喜恭敬地行礼:“奴才见过睿王妃。” “桃喜公公不必多礼。”睿王妃笑了笑,“明月姑娘说不想进宫,太子侧妃是个宽容的主子,愿意纵容自己的侍女,主仆之情真是让人羡慕。” 周嬷嬷脸色一变。 “原来是不愿意进宫啊。”桃喜转头看一眼周嬷嬷,阴阳怪气地一笑,“可惜今天怕是由不得她。” 说着径自走进院门。 睿王妃带着人离开了。 周嬷嬷忍不住啐她一口,转身跟上桃喜公公。 桃喜走到房门外,转头示意周嬷嬷开门。 周嬷嬷迟疑片刻,站在房门外禀报:“王妃,桃喜公公要见您。” 房门再次被打开。 “有完没完?”明月表情不悦,“我家王妃想休息一下都不行吗?不是这个见,就是那个见,天天见个没完!” 桃喜愕然看着她:“你——” “明月,不得无礼。”周嬷嬷连忙挽救,“这是皇后宫里的总领太监桃喜公公。” 桃喜调整好表情,眯起眼,倨傲地等着明月露出惶恐不安的表情。 然而明月只是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侧身道:“进来吧。” 桃喜面色一僵,随即皮笑肉不笑:“明月姑娘,皇后娘娘想见你,特意命我过来走一趟,带你进宫。” 明月面无表情:“我家王妃习惯由我伺候,我走不开。” 桃喜表情错愕。 他今年三十多岁了,幼时就进了宫,宫里来来去去的主子见得多了,出宫传旨也不是一次两次。 可他活到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嚣张胆大的婢女。 皇后娘娘懿旨,她不但敢违抗,而且还敢搬出如此可笑的理由? 王妃习惯了她伺候? 这句话噎得他甚至不知该如何反应。 桃喜反应过来之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着实被她气笑了:“明月姑娘真是忠心耿耿呢,自己都要性命不保了,还担心王妃习不习惯旁人伺候,咱家这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 明月皱眉:“性命不保?” “怎么?”桃喜阴恻恻开口,“你不知道违抗懿旨是死罪?” 明月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然后“砰”的一声关上房门:“那我更不能跟你一起进宫了,进宫就丢命,我是傻子吗?” 她关门关得毫无预警,速度极快,力道极大,桃喜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木板门重重撞到他鼻子上,撞得他鼻血横流。 身后四名小太监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上前扶着他:“桃喜公公,你没事吧?” “呀!流血了!” “快,帕子!帕子捂一下。” 周嬷嬷目瞪口呆站在一旁,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来人,打盆水过来,给桃喜公公洗脸,然后去请个大夫——” “不用了!”桃喜拿帕子捂鼻,阴冷地盯着房门,“太子侧妃身份尊贵,奴才不敢冒犯,这就进宫回禀皇后娘娘!” 说罢,转身就走。 “桃喜公公!桃喜公公!” 桃喜和四个太监头也没回地疾步离去。 屋子里,明月站在窗前,看到桃喜狼狈离去,幸灾乐祸地哼道:“活该!一群狐假虎威的东西,真应该把他鼻子撞歪!” 萧倾雪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眼底色泽清冷无情。 果然人性是自私而凉薄的。 曾经对她感恩戴德的皇后,为了裴子琰的储君之位,竟然也用到了如此不择手段的方式,为了逼她就范,竟要把明月带进宫做威胁。 “明月。” “嗯?”明月转过头来,“小姐?” “本来我是想好聚好散的。”萧倾雪语气淡淡,“但是雍朝皇族的态度着实让人心寒。” 明月点头:“他们本来就不是东西,小姐就应该给他们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是啊,应该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萧倾雪嘴角扬起一个漠然的弧度。 裴子琰这会儿刚下朝,还不知道太子府发生的事情,但是一下朝,他就接到了凤仪宫宫女的传话:“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让您下朝之后,去凤仪宫一趟,皇后娘娘有话跟您说。” 裴子琰淡道:“知道了。” “太子殿下最近两天焦头烂额了吧?”武王跟上来,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听说晋王府那位侧妃不甘由正妻变为侧室,正在跟太子殿下闹和离……这可是雍朝开国以来头一遭啊。” 裴子琰不悦地看他一眼。 睿王态度倨傲:“依我看,女人还是得教训,否则她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自己是棵葱了,权贵世家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她一个小小的医女,还想母仪天下不成?” 端王声音冷戾:“如果她实在想和离,太子殿下不如成全了她,给她一份和离书,然后以侍妾身份把她锁在后院,日日以鞭子驯服,直到她愿意低下高傲的头颅为止。到那时,太子若是再让她做侧妃,只怕她得反过来感恩戴德,而不是如现在这般闹个不停。” 裴子琰抿唇不语,抬脚往凤仪宫而去。 三位皇子的话不断在耳畔徘徊。 他知道他们都在看笑话,说那些挑拨之言,就是故意要给他添堵。 他们不安好心,想挑唆他们夫妻不睦。 可裴子琰心里清楚,他对倾雪确实太纵容了,一来因为当年救命之恩,二来因为喜欢着她,所以才让她如此不知分寸,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非分要,以至于他刚当上太子,就成了全皇城的笑柄。 裴子琰知道他不能继续纵容萧倾雪,否则皇族尊严尽失,他这个太子将毫无威信可言。 凤仪宫里气氛压抑,像是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裴子琰跨进殿门。 皇后端坐在凤榻上,脸色难看,像是挂了层寒霜。 凤仪宫里跪了一地的宫人,桃喜也在其中。 裴子琰扫视一周,确定萧倾雪不在,然后才上前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子琰,你那侧妃真是厉害啊。”皇后语气冷冷,再也不是以往提到萧倾雪时的温和感激,“她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女,都敢违抗懿旨,也不知是仗着谁的势!” ------------ 第24章 听母后的吧 又是因为萧倾雪。 裴子琰心情一瞬间阴了下来。 他在王府里被萧倾雪和离威胁,在朝堂上被皇子们嘲讽,心情本就已糟糕到了极点,没想到下了朝还是不能清静。 他走到皇后对面坐下来:“母后息怒,是儿臣不好。” “本宫以前一直以为她是个贤惠的,没想到事实根本不是如此。”皇后面色不虞,眼底尽是压抑的怒火,“她对你有救命之恩,这两年本宫给她的赏赐和疼爱不知多少,足以配得上她的功劳,何况她身为一个医女,治病救人本就是她职责所在,难道她每救一个人,就要对方任她予取予求吗?!” 大概是她把萧倾雪惯坏了,所以才纵得她没有一点自知之明。 太医院那么多太医,伺候的都是皇家主子。 治病救人是他们的责任。 若一个个都要感恩戴德,皇帝不用做了,江山社稷不用管了,天天感谢太医院的救命之恩得了。 裴子琰沉默不语。 皇后看了眼跪在地上的桃喜,冷道:“子琰,你看看桃喜的鼻子。” 裴子琰转头看去,见桃喜鼻子红肿一片,鼻子和上嘴唇还有血迹残留,不由奇怪:“这是怎么了?” 桃喜低头请罪:“是奴才无能,没能完成皇后娘娘的懿旨,反而被侧妃身边那个侍婢摔门撞伤了鼻子,奴才该死!” 又是明月。 裴子琰脸色瞬间一沉:“明月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长公主要把女儿许配给定国公府嫡子。”皇后抬手揉着眉心,“子琰,你知道定国公当年的战功,也知道周家在军队的影响力,一旦长公主府和定国公府联姻,你的储位就会岌岌可危,随时能被人取代。” 裴子琰抿着唇:“儿臣明白。” “萧倾雪是你的结发妻子,这个节骨眼上,不但不帮你分忧解劳,还处处制造麻烦,真是好一个贤内助。”皇后越说越气,多年修养几乎毁于一旦,“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你是刚上任的太子,满朝皇子和百官都在等着看你的笑话,若连一个侧妃都摆不平,以后如何摆平满朝文武,又如何摆平天下社稷?” 她看向儿子,目光里渐渐流露出几分阴狠:“子琰,男子汉大丈夫,该狠的时候就得狠,心慈手软只会让人变本加厉。” 裴子琰没说话,只是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盏茶。 他又想到了方才睿王和端王的嘲笑,心头有股压抑的郁火渐渐挣脱牢笼,一点点往头顶蔓延,几乎焚烧了他的理智。 他轻轻闭眼:“母后觉得儿臣应该怎么办?” 皇后眸色阴沉:“依我看,既然娶了太子妃,索性再娶一个侧妃,她既然想闹,就让她闹个彻底,让她好好明白到底谁才是天。” 顿了顿,“另外,这些年为了承诺,你的王府里始终只有她一个人,她真以为你离不开她了,本宫再赐你两个侍妾,你今晚就带回府去,让她们侍寝。” 说罢,转头吩咐:“彩玉,彩云!” 两个宫女跪行上前,恭敬伏在地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皇后命令:“抬起头,让太子殿下看看你们的脸。” “是。” 彩玉和彩云缓缓抬头,垂眼看着地上,不敢跟太子直视。 裴子琰淡淡瞥了她们一眼。 容貌还不错,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清纯秀美,肌肤白皙,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 “你把这两人带回去。”皇后淡道,“我再安排宫里最严厉的教养嬷嬷给你。她们两个负责侍寝,教养嬷嬷负责教侧妃规矩,本宫就不相信,区区一个侧妃还真能翻了天!” 裴子琰眉头微皱,忍不住想拒绝。 他不想跟萧倾雪闹到如此地步。 他当初之所以那么不可自拔地爱上她,除了救命之恩,最大的原因就是她随时随地一副从容淡定的气度,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在意,没有什么能让她失控。 她情绪总是那么稳定,就算被人恶意挑衅,也总是一副淡然微笑的表情,不动声色地反击。 裴子琰知道她跟云雪瑶不同。 若是惹怒了云雪瑶,最多哄一哄就行,可倾雪不是那么好哄的,他甚至能想象得到,若真把教养嬷嬷带去王府,教她规矩,她会不会来个玉石俱焚。 “子琰,你还在犹豫什么?”皇后怒道,“别忘了你现在是太子,后院若是不宁,你还有什么心思处理朝上的事情?若连后院都制不住,大臣们凭什么相信你能处理好家国之事?一旦你父皇对你的能力生出质疑,一旦大臣觉得你不适合做这个太子,你以为你那几位兄弟,不会想办法把你从这个位子上拉下来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坐上太子之位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别忘了史上多少太子,被拉下马!你的地位还不稳,容不得后院天天闹腾拖后腿!” 裴子琰抿唇不语,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儿臣知道了。听母后的吧。” 皇后面色微微缓和:“若她能明白自己的身份,学会安分守己,我会尽快把教养嬷嬷调回宫里,不会一直为难她。” “是。”裴子琰站起身,躬身行礼,“儿臣先告退。” 皇后淡道:“她身边那个侍女太跋扈了,尽早处理了吧,给她换个伶俐听话的,也好约束约束她的脾气。” “儿臣明白。” 裴子琰告退离开。 彩玉和彩云两个宫女站起身,低眉垂眼地跟在他身后。 出宫上了马车,彩云和彩玉跟其他下人站在马车两旁,车里传出一句命令:“你们俩到车上来。” “是。” ------------ 第25章 裴子琰,你让人恶心 太子妃尚未入主东宫,太子先带了两个侍妾回府。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霜雪院——裴子琰授意之下,消息自然不会刻意被隐瞒。 明月忍不住恼怒。 太子这是故意想羞辱小姐吗? 萧倾雪听闻这件事,只是满不在乎地一笑:“手段太拙劣,没一点新意。” “除了两个侍妾,皇后娘娘打算为太子殿下再娶一个侧妃。”周嬷嬷站在案前禀报,“太子殿下说,皇后还没考虑好人选,若王妃能帮着选一下自然极好,让王妃看入眼的女子,以后能处得来的几率大一些。” 萧倾雪淡笑:“我区区一个医女,何德何能替太子选侧妃?这是皇后娘娘的事情,跟我无关。” 周嬷嬷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劝道:“王妃,皇后娘娘这明显是故意的,您还是服个软吧,否则……” “否则什么?”明月冷笑,“我家王妃要的是和离书,他爱娶多少娶多少,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重点是和离不了啊。 周嬷嬷一脸担忧:“若皇后娘娘选了个美丽又有心机的女子做侧妃,王妃您以后不但要被太子妃压制,还要跟一个不安分的侧妃争宠,这日子怎么过呀?” 萧倾雪敛眸喝着茶,无动于衷。 “王妃……”周嬷嬷迟疑,“听说皇后娘娘还打算选个教养嬷嬷,特意送来王府教您身为侧妃的规矩,王妃可能没见识过教养嬷嬷的手段……” “那就正好让我家王妃见识见识。”明月似是觉得有趣,“想来一定很好玩。” “周嬷嬷,我知道你一片好意。”萧倾雪淡笑,“但是我要和离的心思很坚定,不是为了威胁谁,皇后和太子做什么决定跟我无关,不管他是娶太子妃还是娶侧妃,或者要十八个侍妾,你都不必过来跟我说。” “可是王妃——” “确实不必跟王妃说。”一个阴冷沉怒的声音忽然响起,裴子琰跨进门槛,面罩寒霜,“孤是太子,想娶多少娶多少,太子妃都管不了,她一个侧妃有什么资格干涉?” 周嬷嬷脸色一变,转身朝他行礼:“太子殿下。” “出去。” 周嬷嬷担忧地看了一眼萧倾雪,还是想劝她服个软,可是萧倾雪坐在榻前平静得很,她压下不安,转身走了出去。 裴子琰冷冷看向明月:“你也出去。” 明月抬头看着他,目光隐含挑衅,像是在告诉他,你做梦。 裴子琰双手攥紧,语气震怒:“一而再再而三以下犯上,今日连懿旨都敢违背,明月,你真以为孤会无限度地容忍你?” 明月硬邦邦道:“太子殿下不必容忍我。” “滚出去。” “不——” “明月。”萧倾雪缓缓开口,“你出去一下。” 明月住了嘴,转身走出去,并带上房门。 门外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侍卫,面无表情地看着明月,明月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然后走到一旁站着,随时注意着屋子里的动静。 屋子里只剩下裴子琰和萧倾雪两人。 一阵短暂的安静之后,裴子琰缓步走到萧倾雪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倾雪,你爱过我吗?” 萧倾雪眉头微皱,看着他的眼神透着几分微妙,似是嘲弄,似是玩味:“现在来问这个问题,不觉得可笑?” 裴子琰神色阴郁:“孤再问你一遍,你爱过我吗?” 萧倾雪认真想了想:“应该没有。” 裴子琰脸色一瞬间变得冰冷:“既然不爱,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 “因为是你求来的圣旨。”萧倾雪挑眉,似是觉得他可笑,“裴子琰,你是不是忘了,是你跪了一天一夜求来的圣旨?你不会以为是我上赶着嫁给你吧?” 裴子琰面色骤怒:“所以你从不爱我?” “这个时候谈爱不爱很虚伪,毫无意义。”萧倾雪语气凉薄,“你倒是口口声声说爱我,也不耽误你要把正妻贬为侧室,不耽误你另娶太子妃。” 裴子琰轻轻闭眼,然后重新睁眼看着她:“你该知道女子的本分就是顺从丈夫,相夫教子——” 话没说完,忽闻一声嗤笑。 裴子琰声音一顿,脸颊急促抽搐一下:“看来你不认同。” “裴子琰,你想说什么,大可以直言。”萧倾雪斜倚在榻前,漫不经心地一笑,“不必说那么多废话。” “不爱的时候,我说的话都成了废话?”裴子琰冷冷一笑,“既然如此,我就好好尽一尽身为夫君的责任。” 说罢,他抬手将她打横抱起,转身往内室走去。 然而还没靠近屏风,他手臂突然一重,随即怀里一空,萧倾雪利落地翻身下来,并在双脚落地那一瞬间,抬起一脚猛踹他的后膝。 “砰”的一声,裴子琰单膝跪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疼得脸色发白,咬紧牙才没让痛呼出声。 “你……”他不敢置信地抬头,“你也会武功?” 萧倾雪站定在他面前,冷冷盯着他片刻,随即毫无预警地抽了他一个耳光,声音冷如寒冬冰雪:“裴子琰,你下作得让人觉得恶心。” “恶心?”裴子琰一怔,面上血色褪尽,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她,“你觉得我恶心?” “是,就是恶心。”萧倾雪眼神凉薄,像是在看一个让人厌恶的阴沟老鼠,“如果今天的你才是真实的你,我很庆幸帮你得到这个太子之位,庆幸皇帝为你选了太子妃,否则我还要被你蒙蔽在温柔深情的陷阱里,不知多久才能看清你的真面目。” 裴子琰双手攥紧,脸颊阴沉如泼了墨。 萧倾雪冷道:“既然你想展现你作为夫君的手段,我就成全你。” 她走到身后,抬起一脚将他踹趴在地。 裴子琰猛咳两声:“倾雪……” 萧倾雪转头看了一眼,拿起一根腰带把他的手绑了起来,一手绑在床头,然后把他的双腿绑在一起,迫使他跪在地上。 裴子琰发现她力气大得很,想挣扎,想反抗,却根本反抗不了。 “如果我不会武功,今晚是不是就要被你在床上羞辱强迫?”萧倾雪声音冷冷,“若男人只能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女子,那连作为男人的脊梁骨和品德都没了,你不配成为男人,只能是阴沟里见不得人的老鼠!” “明月会武功,你也会武功?”裴子琰嘶吼,“萧倾雪,你身上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你口口声声说信任,可你若是信任我,你就不会隐瞒你会武功的事实。” 萧倾雪走到床前坐下,看着他此时的狼狈:“温柔深情最容易让人失去防备,越是这个时候,越该给自己留下足以自保的底牌,否则岂不会让自己坠入深渊?” ------------ 第26章 倾雪,你到底是谁? 裴子琰双腿和双手都被绑了起来,挣扎毫无意义。 他以狼狈而屈辱的姿势跪在地上,满眼怆痛地看着萧倾雪:“所以你一直对我有多防备?” 萧倾雪斜倚床头,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你看,你们男人就是如此不讲道理。明明先背弃承诺的人是你,忘恩负义的人也是你,占据绝对优势的人还是你,结果你就是擅长倒打一耙,喜欢把罪名强加到别人身上,以此来降低自己的负罪感。” 裴子琰唇角抿得泛白。 “我确实防备着你。”萧倾雪淡哂,“所以呢?你背弃承诺不是事实?你这样的人不该防备着?我若不防备,等着让你把我囚禁在后院,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折磨致死吗?” 萧倾雪说完,平静地做出总结:“裴子琰,你真是可笑得很。” 裴子琰咬牙:“别忘了你是孤的妻子!” “再等两天吧。”萧倾雪轻笑,“我知道凭我跟明月两个人,就算能飞天遁地,也无法离开禁卫重重的雍国皇城,所以我可以等两天,等到该离开的时候,我们的关系会彻底解除。” “不可能!”裴子琰脸色铁青,“萧倾雪,你这辈子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只要我一天不死,你休想离开一步!” 萧倾雪怜悯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你说了不算。”她云淡风轻般说道,“裴子琰,别说你还只是个太子,就算你已经登基为帝,这件事也不由你说了算。” 裴子琰心头忽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瞳眸骤缩,忽然厉声质问:“倾雪,你到底是谁?你……你说这些话,就是故意想糊弄我,想让我以为你有个了不起的身世是不是?” 他摇头:“不可能。” “如果你的身世真那么了不起,怎么可能以医女身份出现在雍朝?怎么可能从小习得一手好医术?” “世家贵女们个个学习琴棋书画,熟读三从四德,她们不可能有那么多精力去学医术,何况你若真有显赫身世,没道理隐瞒三年。” “你的爹娘会任由你流落他乡?” “我们成亲这么大的事情,你的亲人竟然都不知道?他们若是知道,为何不让你从家中出嫁?能成为皇亲国戚,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你的亲人不可能三年无动于衷。” “所以你不必吓唬我!” 萧倾雪安静地听他语气激烈,不断地反驳自己,恨不得找到所有理由,来证明她说的都是假的。 她并不争辩,只是安静地听着。 等他说完,她才缓缓点头:“若你要这么认为,我尊重。” 裴子琰挣扎着,低声命令:“放开我!” 萧倾雪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冷眼看着他。 “倾雪。”裴子琰皱眉,面色已有几分不耐,“把我放开。” 萧倾雪嘴角微扬:“你方才那副粗暴的,想给我一个教训的架势,怎么会认为我会放开你?” 裴子琰面色沉怒:“难道你要一直这样捆着我?” 萧倾雪沉默不语,只是起身走到书案前,在案前铺了张宣纸,然后提笔蘸了墨,开始在宣纸上写字。 裴子琰就算没过去看,也知道她在写什么。 他怒道:“萧倾雪,我不会同意的!和离书就算你写十份,一百份,我也绝不会同意!” 说罢,他竟不顾及自己此时的狼狈,转头怒喊:“来人!” 站在房门外的两名侍卫听到喊声,转身就要推门而入,明月冷不防抬脚将一人绊倒,然后拽着另外一个人的肩膀,利落将他扔了出去。 她脚步极快地跨进房门,走进内室,看到裴子琰四肢被捆住,被迫跪在地上的姿势,忍不住嘲笑起来:“原来太子殿下好这口啊!早说呀,我家小姐温柔和善,最能体贴他人,一定可以琢磨出十八般花样满足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侍卫挣扎着起身,疾步而来,“太子殿下!” 明月转头看向坐在书案前的萧倾雪,见她没什么反应,才转身走过去,任由两名护卫进入内室,看到他们家威风凛凛的太子殿下此时狼狈又屈辱的样子。 “太子殿下。”侍卫脸色大变,连忙上前解开他手腕上的绳索。 然而裴子琰看着萧倾雪淡定自如的表情,心头却忽然生出疑窦,她竟然一点都不担心被侍卫看到? 她想干什么? 难不成她只是想让侍卫看到他此时这副难堪模样? 侍卫解开绳索,裴子琰命他们出去。 两名侍卫明显不放心,担心王妃再对他不利,但裴子琰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书案前,看着萧倾雪在宣纸上写下的东西。 果不其然,是和离书。 裴子琰咬紧后槽牙,眉眼笼上一层寒霜:“孤方才说了,你就算写十份,写一百份,孤也绝不会同意!” 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明月撇嘴,横什么横? 和不和离,还真以为他说了算? …… 裴子琰挟裹着满身怒火回到前院,冷声道:“来人!” 两名侍卫跪在眼前:“太子殿下。” “即便派探子去查!雍朝所有名门世家一个不落给我查出来,有没有姓萧的,会医术的女儿流落在外三年未归?但凡有一点蛛丝马迹,立即送信回来!” “是!” 裴子琰握着双手,心头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萧倾雪不但会医术,还会武功。 这绝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能做的。 医术需要从小钻研,有人钻研医术十几年,也只能学一点皮毛。 练武同样需要从小就打下基础。 寻常家中女子根本没有这样的条件。 就连雍朝皇城权贵之中,那些贵女们也只是从小读书,学习琴棋书画,有几个会花功夫学习根本毫无必要的医术? 他们若是生病,只需要请个大夫就行,做当家主母又不需要医术过人。 可偏偏…… 萧倾雪这样的医术和武功,一定是从小就有专门的师父教授医术和武功。 她到底是什么人? 直到此时,裴子琰才发现自己对萧倾雪了解竟这么少,他甚至不知道她来自何处。 两年前成婚时,他提出亲自登门提亲。 她是怎么说的? 她只是淡淡一笑:“我来给你治病时,父母就不太同意,是我一意孤行,如果你要登门提亲,他们绝不可能同意我嫁给你。” 裴子琰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同意,他身体已经痊愈,且还是尊贵的皇子,这个身份还配不上她吗? 萧倾雪只说:“你若想娶,就娶我这个人,跟我家世无关。” ------------ 第27章 奉旨教侧妃规矩 裴子琰以为她家世拿不出手,怕他看不起她,也就尊重她的意见,不再勉强。 可今日他才意识到,或许事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但是没关系。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不管她有多么显赫的家世,都是雍朝臣子,若真能查到她背后有显赫的家族,他反而应该高兴。 因为她一个人或许不怕死,但若是牵连到整个家族呢?她还是不怕吗? 只要她有软肋,就不怕她不妥协。 裴子琰抬手捂着自己的脸,想到萧倾雪方才那毫不留情的巴掌,眼神暗了暗,这是她第二次打他了。 第一次是在宫里,当着云雪瑶和各宫眼线的面,她不顾忌那是在宫里。 若他当时就以大不敬之罪惩治她,她有办法脱身吗?若母后得知他被萧倾雪掌掴,要拿她问罪,她有办法应对吗? 裴子琰心里突然生出好奇和一股冲动。 他想试探萧倾雪的底,想知道她到底还有多少未曾显露的底牌。 “太子殿下。”管家走进来,低眉垂眼禀报,“宫里来了个秦嬷嬷,说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王府教导侧妃规矩,以便日后入了东宫,可以更贤惠端庄地伺候太子殿下,做好太子殿下的贤内助。” 裴子琰沉默片刻,眼底划过一抹异样色,须臾,他缓缓点头:“把秦嬷嬷直接带去霜雪院。” “是。” 秦嬷嬷在宫里伺候了许多年,一直以来就是负责教导新入宫的秀女和各宫宫女,皇帝过了中年,选秀的次数不像年轻时那么频繁,再加上秦嬷嬷年事已高,这两年就有些闲了下来。 有太后在,她在宫里养老没问题。 后宫嫔妃和各宫宫女都对她尊敬有加,很少有人敢惹她,而众所周知,她教导秀女和宫女规矩极严,严苛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任何人想在她眼皮子底下懈怠耍滑,都是难如登天。 今日来晋王府,她还带了四名在她手底下当差的掌事宫女,准确来说应该是女官,年纪都在三十岁左右,是宫里有资历的宫女,有品级在身,跟寻常宫女不同。 一行五人由周嬷嬷引领着抵达霜雪院。 秦嬷嬷站在院子里,双手交叠搭在腹部,身姿挺拔,面无表情地说道:“请进去禀报侧妃一声,就说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教她身为侧妃的规矩和本分,请侧妃允许奴婢几人进屋拜见。” 周嬷嬷点头,走进萧倾雪的房里,禀报道:“王妃,宫中秦嬷嬷奉旨而来。” “又有人来了?”明月烦不胜烦,“今天这是第几波了?有完没完?能不能让王妃清静一会儿?” 周嬷嬷惶恐道:“王妃,这次来的是宫里最严厉的秦嬷嬷,负责调教秀女和宫女,最重规矩,她……她还带了藤杖过来,宫里教规矩的嬷嬷一向心肠冷硬,下手毫不留——” “让她在外面候着吧。”萧倾雪站起身,走到内室,把帐幔拉下,“明月,我休息一会儿,等午膳时分再叫我起床。” “是,小姐!”明月脆生生应下,还故意扬高声音说道,“小姐放心,任何人敢来打扰小姐休息,奴婢让她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明月,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啊。”周嬷嬷大惊,忍不住想捂住她的嘴,“惹怒了秦嬷嬷,吃苦的只会是王妃。” 明月冷笑一声,抬脚走了出去。 跨出门槛,她像是门神一般守在房门外,带着睥睨不屑的眼神,把秦嬷嬷和她身后的四名大龄女官扫视一遍,当然没错过其中一个女官手里捧着的长条形锦盒。 锦盒里装的应该就是那所谓的藤杖了。 明月故作不知,挑衅似的问道:“这位嬷嬷求见王妃,是想干什么?” 秦嬷嬷盯着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宫女,眼神里阴沉沉一片,面上如罩寒霜:“你就是太子侧妃身边的侍女明月?” 明月点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明月。” 秦嬷嬷眯眼,眼底冷光乍现:“你很胆大。” “多谢夸奖。” 秦嬷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脾气:“我奉皇后娘娘之命,过来教你们规矩,一个是身为太子侧妃的规矩,一个是身为奴婢的规矩。” “秦嬷嬷既然要教规矩,那一定比别人更懂规矩。”明月笑了笑,笑意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不管是你奉谁的命令而来,都改变不了你是下人的事实,既然想见王妃,那你应该先朝王妃跪拜大礼,可你行礼了吗?” 秦嬷嬷冷道:“我尚未见到太子侧妃的面。” “我家王妃有令,让你先在院子里跪上一个时辰,试试你的规矩如何。”明月淡道,“如果秦嬷嬷自己都做不到,又有什么资格教别人规矩?” 秦嬷嬷脸色铁青:“你放肆!” 明月不解:“秦嬷嬷这就恼羞成怒了?看来你定力不行,脾气暴躁,没两句话都失去了理智,我如何相信你有资格教王妃规矩?如果确保你是真的教规矩,还是心存恶意,故意要刁难我家王妃?” 秦嬷嬷怒道:“伶牙俐齿,毫无规矩,果然是粗鄙之态!” 说罢,转头吩咐:“去教她规矩。”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官走过去,抬手就要往明月脸上掌掴而去,却被明月一把攫住手腕。 “想打我?”明月面色沉凝,抬手一巴掌还了回去,“真是不自量力!” 啪的一声脆响。 整个院子都跟着安静了下来。 不仅挨打的女官捂着脸不敢置信,便是秦嬷嬷也跟着错愕。 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可能从未见过如此不怕死的侍女——就算以前偶尔能遇到一些刁难跋扈的秀女,因为在家里被宠坏了,进宫之后,不知死活地耍大小姐脾气,很快也会被教得服服帖帖。 没想到今天尚未见过太子侧妃,就先见识到了一个不怕死的侍女。 秦嬷嬷面色冷怒,眼底却罕见地浮现一丝兴奋的火苗,越是桀骜不驯的人,收拾起来才越有成就感,让她流着泪,低着头,凄惨地跪在地上求饶,她才能感受到那种深沉的快意和满足感。 秦嬷嬷命令想着,又开口:“春芳,春桃。” “在!” 除了手捧长条锦盒的女子,其他两人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直走到明月面前,然后齐齐出手,一左一右试图架住她的肩膀。 明月眼底寒芒一闪,闪电般抬手抓着她们的手腕,然后朝前一推。 两个女官心头一惊,转头对视一眼,然后更快地出手朝明月肩膀抓去。 明月冷哼一声:“本来看在你们一把年纪的份上,不想动粗的,但既然两位如此没眼力见,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 第28章 明月,你要造反吗? 话音落下,只见明月出手如电,抓着对方的肩膀和腹部,毫不留情地把人甩了出去! 砰! 年纪略长些的女官被重重摔在地上,眼冒金星,老胳膊老腰都快摔断了,半晌没爬起来。 另外一个女官见状,不自觉地退后两步,两眼戒备地盯着明月:“你放肆,简直……简直胆大包天!” 秦嬷嬷脸色终于绷不住了,面上流露出震惊之色:“你……你竟然敢对女官动手?你这是以下犯上!你想造反吗?!” “以下犯上?”明月叉腰冷笑,“明明是你们以下犯上在先,还敢倒打一耙!” 秦嬷嬷气得脸色铁青:“我们是奉皇后娘娘旨意而来,你……你这是抗旨,抗旨是死罪!” “死罪就死罪,有本事你就弄死我!”明月扬起下巴,嗓音骤然冷戾,“今天谁怕死,谁他娘的是孙子!” 秦嬷嬷一颤,差点没气晕过去。 “请太子……”她哆嗦着声音,转头命令,“快去请太子!” 话音刚落,一声高亢的声音突然响起:“太子殿下到!” 秦嬷嬷急速转头,像是看到了救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太子殿下,老奴愧对皇后娘娘的叮嘱,老奴没资格教侧妃规矩,求太子殿下做主啊!老奴……老奴……”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老奴啊。”明月鄙夷嗤笑,“方才趾高气昂那态度,我还以为你是太子的主子呢。” 这句话简直是大逆不道。 裴子琰厉声道:“明月,住口!” 秦嬷嬷脸色刷白:“求太子殿下明察,老奴万万不敢有此僭越之心,求太子殿下明鉴!” 明月双手环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来者不善的裴子琰,眼神冷戾无情,大有一副准备跟猛兽决斗的架势。 秦嬷嬷不管是不是奉旨而来,她既然能到这霜雪院来,那一定是太子默许的,他以前最是喜欢小姐不拘一格的作风,喜欢她跟其他女子不同的脾性,喜欢她行事不按牌理出牌的习惯……没想到啊。 他今天在小姐这里吃了瘪,竟然就允许宫里的嬷嬷来羞辱小姐,他想用这种方式让小姐妥协吗? 果然是无耻下作的男人。 小姐没骂错他。 他就是个无耻的贱人! 明月垂下双手,悄悄紧握成拳,目光看向裴子琰身后那两排侍卫,身姿矫健,下盘沉稳,看起来就是精挑细选的精锐,目测跟进院子里的有八人,站在院子外的不知还有多少。 用这么大的阵仗对付她们,还真是看得起她和小姐。 “明月。”裴子琰语气沉沉,声音里透着不容反驳的命令,“跪下,跟秦嬷嬷赔罪。” 明月还是那句话还给他:“做梦。” 裴子琰再给她一次机会:“秦嬷嬷是奉懿旨而来,你不该对她无礼。” “那又如何?”明月冷笑,“你这个太子我都没放在眼里,区区一个刁奴,我还怕她不成?” 秦嬷嬷惊怒交加。 这个贱婢真是胆大包天,竟然敢跟太子如此说话? 裴子琰脸颊急促抽搐,怒火再也压抑不住:“来人!” 八名侍卫齐齐上前。 明月正要抬手应敌,却见裴子琰目光微转,面无表情地看向她身后。 明月跟着转头看去。 萧倾雪一袭浅蓝色长裙,从房门走出来,视线平平静静扫过院子里的侍卫和秦嬷嬷,看不出情绪如何,只听得出嗓音透着几分闲适:“今儿还挺热闹。” 走了宫里的嬷嬷,来了睿王妃;走了睿王妃,来了桃喜太监;走了桃喜太监,又来了裴子琰。 这会儿又来一个教养嬷嬷。 是把这个小院当成菜市口了吗? “倾雪,明月今天实在是太放肆了。”裴子琰声音阴沉冷怒,听着像是命令,“你让她跪下来给秦嬷嬷赔个罪,孤小惩大诫一番,看在你的面子上,这件事就揭过去了,秦嬷嬷回宫也好跟母后交代。” 院子里侍卫腰间带刀,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明月,仿佛只要太子殿下一声令下,他们即刻就能把明月这个小小侍女抓起来,投入地牢严刑拷打,或者直接乱刀砍死在院外。 气氛剑拔弩张,让人不安。 秦嬷嬷盯着明月,眼底浮现几分阴冷如毒蛇的光芒。 她在等着明月下跪,等着她低声下气地赔罪求饶。 不过就算她今天如何磕头赔罪,等她回了宫,也会把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给皇后娘娘,她绝不会允许这种目无尊卑的女子留在太子府。 等她们都妥协了,她还要好好整治太子侧妃,让她明白什么是君臣尊卑,什么是女子本分,让她好好领教一下身为侧妃的规矩,让她学会侍奉顺从自己的夫君,别像个乡野女子似的,一点规矩教养都没有。 “我记得之前跟你说过了。”萧倾雪声音平静,没有波澜起伏,亦不曾为眼前这阵仗吓到,“明月不会跪。” 裴子琰眼神一冷:“倾雪。” “明月。”萧倾雪声音淡淡,“你到屋子里去。” 明月点头,转身进屋。 萧倾雪环顾眼前一张张面孔:“想做什么尽管来,不必看任何人的面子,我也不需要谁给面子。” 裴子琰冷怒咬牙,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掐紧掌心。 “太子殿下。”秦嬷嬷转头看向裴子琰,“侧妃这是公然挑衅皇权!您是太子,她身为侧妃,就该恭敬顺从,端庄贤淑,而不是仗着您的喜欢恃宠而骄,您太过骄纵侧妃,才导致侧妃身边的贱婢都敢以下犯上,求太子殿下莫要纵容如此风气,否则——” 她咬牙:“否则她会越发变本加厉,早晚骑在您脖子上撒野!” ------------ 第29章 不想把她逼到绝境 裴子琰没说话,薄唇抿紧。 他的耐心已经被逼到了极限。 他无法继续容忍明月的放肆,明月必须受到惩罚,她才能安分一些,否则就像秦嬷嬷说的,她们早晚骑到他脖子上撒野。 可裴子琰望着萧倾雪那双平静至极的眸子,命令卡在喉咙里,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他不想真的把她逼到绝境。 两年来恩爱的画面闪现在眼前,裴子琰嘴角抿得泛白,他不知是后悔弄到如今这个局面,还是担心闹僵之后,他跟萧倾雪将再无挽回余地。 他甚至后悔了让秦嬷嬷进来。 早在母后提出让教养嬷嬷来晋王府教规矩时,他就该回绝的,他以为秦嬷嬷来了之后,明月会有所收敛,没想到她还是如此桀骜不驯。 明明她以前很是懂事,一点都不像现在这般张牙舞爪。 僵持良久。 裴子琰还是开了口:“倾雪,让明月出来,给秦嬷嬷赔个罪,今日之事孤不会再追究。” 他甚至没再让明月跪下,只要她出来服个软,跟秦嬷嬷说两句好话,代表她妥协的态度,让秦嬷嬷有个台阶下去,就行。 但是萧倾雪这两天完全转了性子。 跟以前温柔好说话的态度完全不同,她看似平和理智,一点怒火都没有,却硬得跟块铁板似的,油盐不进,刀枪不入。 她根本不在乎裴子琰递来的台阶,依然是那句话:“明月不过是一片护主之心,并未做错什么,她没有必要跟任何人赔罪。” 秦嬷嬷又惊又怒,简直钦佩她的胆量。 她从未见过如此不知死活的女子。 当着她这个教养嬷嬷和这么多侍卫的面,公然顶撞太子,一点面子都不给太子留,她是真打算跟太子撕破脸,从此被打入冷院,再无出头之日是吗? 那个明月区区一个侍婢。 她今天能护得住她,明天呢?后天呢? 她能护一辈子吗? 太子府这么多侍卫下人,想弄死一个明月根本就是轻而易举,太子只要一个命令,明月随时随地去见阎王。 这对主仆还真是不怕死啊。 不知是仗着太子以前对她们的宠爱,以为太子会舍不得处置她们,还是真的骨头硬无惧生死。 “秦嬷嬷不是要来教规矩的吗?”萧倾雪目光微转,似笑非笑地看着秦嬷嬷和四名女官,“那就留下来吧。” 说罢,转身进屋,当着裴子琰和秦嬷嬷的面,就这么慢条斯理地关上房门,把所有人隔绝在了门外。 众人噤若寒蝉。 秦嬷嬷不可思议地看向太子。 太子为什么不下令把侧妃和那个贱婢拿下? 明月这样以下犯上的东西,只有当场杖毙才能震慑其他人,让侍卫进去把她抓出来,打得奄奄一息,侧妃自然就听话了。 太子被气得这么狠,却还是舍不得动手,分明被拿捏得死死的。 怪不得她们主仆气焰这么嚣张。 秦嬷嬷站起身,面色阴沉怨毒:“太子殿下,皇后娘娘说您如今贵为太子,行事万不可像以前那般心慈手软,若连后院都镇不住,以后如何镇住——” “你先去歇下吧。” 秦嬷嬷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声音戛然而止,愣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瞪大眼:“太子殿下?” “周嬷嬷,带秦嬷嬷和四位女官去安顿下。”裴子琰敛眸,掩去眼底疲惫和颓然,“明天再开始教规矩。” 他原本想让秦嬷嬷回去复命的,可他心里清楚,秦嬷嬷回宫之后必定添油加醋,把方才这件事陈述给皇后,皇后震怒之下,会越发对萧倾雪不满,接下来还不知会再想出什么样的手段对付萧倾雪。 裴子琰脑子里一片混乱,不想再让事态恶化。 今日没当场惩治明月,他的太子威严已经在秦嬷嬷和侍卫面前荡然无存,若还有下一次……他就算不想杀明月都不行了。 裴子琰命侍卫都退下,目光沉沉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然后转过身,迈着疲惫而沉重的步伐离开。 霜雪院外的防守撤了。 因为这一出闹剧,萧倾雪用膳时已经过了饭点。 当然,裴子琰也一样。 但裴子琰是太子,随时要吃饭,厨房都不敢懈怠。 可太子侧妃就不一样了。 明月去传膳时,裴子琰刚安排过来的厨娘态度很差:“过了饭点都没饭了,以后想吃饭来早一点。” 其他人不怎么敢说话。 就算有人念着王妃以前对他们的好,眼下也明白侧妃跟太子的关系已经破裂,失宠是早晚的事情。 他们不能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讨好王妃。 明月看清了这一点,倒也没说什么。 她不想跟这些下人为难,毕竟大家都是奉命行事,只要他们不主动招惹挑衅,她不会找茬。 回到房里把这件事跟小姐说了,萧倾雪表情淡定,并未因此生气。 “我们出去吃吧。”萧倾雪淡笑,“带上一些银子,去京城最好的酒楼,我请你吃饭。” 明月点头:“好。” 明月揣了百两银子,还带了一些碎银子在身上,萧倾雪换了身便于出门的轻便衣裳,头上的发钗和耳坠什么的都卸了下来。 主仆二人就这么走出房门,往院外走去。 院子外守卫撤了,防守松懈许多。 院门没锁,走出去很容易。 但走到角门处就不那么容易了。 守着角门的婆子看见王妃和明月,先是诧异,然后态度强硬地阻止:“太子殿下有命,不许王妃离开半步。” 明月本来不想为难她,只道:“王妃以前想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何时需要被一道门困住了?” 婆子道:“太子殿下昨晚下的令——” 明月冷笑:“如果我们非要出门呢?” 婆子低头:“请王妃恕罪。” 萧倾雪淡笑:“你可以把门打开,然后去跟太子告状,就说是我们硬闯出去,也可以让明月把你打晕,然后我们依然能出去,但你就只能在这里躺上两个时辰了。” ------------ 第30章 王妃失踪,粮草有变 守门的婆子脸色一变。 明月从她手里夺过钥匙,打开门,又把钥匙扔给了她。 萧倾雪没理会婆子的反应,径自抬脚跨出门槛:“我们步行过去,正好逛逛这雍朝都城。” “是。” 眼下天色才过晌午,有的是时间闲逛。 萧倾雪和明月二人离开角门,走到晋王府后面的巷子里,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候在那里。 马车前面坐着一个人。 看到萧倾雪和明月,他从车上下来:“主子。” 萧倾雪没说什么,和明月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男子坐到前面赶车的位子,一甩缰绳,马车缓缓驶出小巷,离开晋王府所在的的朱雀大街,往人多热闹的街道而去。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繁华热闹的长街边上停下来,长街对面就是京城有名的桃源居,此处是风雅人士常来的地方,环境清幽雅致,饭菜别具一格。 二楼和三楼有雅间,可满足达官贵人们安静享用美食的空间,不受打扰。 酒楼后面还有一座雅院,谢绝客人入内。 但萧倾雪走进桃源居,被掌柜和伙计直接迎进了雅院里。 酒楼一楼大堂后门出去,直接进入一个清幽雅致的小院。 小院后面是一座阁楼。 阁楼里走出来一个斯文俊雅的青年男子,年约十八九岁,温润如玉,气质内敛,眉眼风华流转,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朝萧倾雪施礼:“贵客驾到,沈某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明月撇嘴:“沈公子又跟小姐贫嘴。” 沈曜川低眉一笑,眉眼风华万千。 他把萧倾雪迎到阁楼里,面上笑意微敛:“宫里的消息属下已经听说了,小姐打算如何做?” 说话间,他给萧倾雪倒了盏茶,表情已由方才的轻松变成冷漠:“裴氏皇族都是一群忘恩负义的东西,小姐还是早做决断的好。” 萧倾雪道:“我已经跟裴子琰提出和离。” 沈曜川闻言,又惊又喜:“小姐说真的?” “嗯。”萧倾雪点头,“供给云家的粮草物资可以停了,雍朝皇城内该收的账给我收一收,短则十天,长则半个月,我们就离开此处,从此雍朝的事情跟我无关。” 沈曜川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握着拳头克制半天,他才挤出一句:“主子若是知道,一定非常高兴。” 萧倾雪闻言,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我看最高兴的人应该是你才对。” 沈曜川抿着唇笑,俊雅的脸上浮上一点红晕,笑得怪不好意思的:“小姐既然知道,我就不否认了,我早就不想待在这个破地方了,主子也时刻盼着你回去呢。” “我们小姐早点回去,大公子就能早点解脱,然后跟你双宿双飞?”明月挑眉打趣,“沈公子,你就一点都不遮掩吗?” 沈曜川眉梢微挑,面色流露出几分笑意:“这有什么好遮掩的?重重难关都过了,如今只等着小姐回去——” “打住。”明月抬手,“先让人做几道菜送过来,小姐午饭还没吃呢。” 沈曜川皱眉:“这个时辰已经过了饭点……小姐如今还是晋王妃,裴子琰竟然连饭都不让吃了?” 一年救命之恩,两年夫妻情分。 裴子琰还是翻脸无情啊。 “是不是他授意不知道,反正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惯会见风使舵就是了。”明月冷道,“不管怎么说,这笔账都要算到裴子琰头上。” 沈曜川出去交代几句,回到阁楼里,脸色比方才难看数倍:“雍朝皇族不但忘恩负义,做事竟一点余地都不留,小姐当年怎么就看上了这么一个东西?” 明月瞪着他:“缘分这种事情谁能说得清?大公子堂堂一国……嗯,一家之主,不也在感情上栽了跟头?” 沈曜川一滞:“那……那能一样吗?” “是我识人不清。”萧倾雪漫不经心地一笑,“你们俩不必为此争吵。” 沈曜川蹙眉:“小姐今晚在这里住下来吧,别回王府受那个窝囊气了,等边关收到消息,祁将军定会亲自带人过来,接小姐回去。” 萧倾雪站在窗前,想到裴子琰那副嘴脸,还有趾高气昂的秦嬷嬷,眉心泛起凉薄之色。 她缓缓点头:“安排我跟明月的房间。” 虽然暂时还没办法离开皇城,但在这里躲一晚清静轻而易举。 “是。”沈曜川转身走了出去。 再回来时,他手里端着个偌大的托盘。 把托盘上珍馐一一摆上桌,他介绍道:“这些都是桃源居的招牌菜。蜜汁乳鸽,芙蓉豆腐,八宝鱼蓉羹,金龙戏珠,四喜丸子,肉酿灯笼茄子……可惜今天最后一份佛跳墙已经卖出去了,不然定留给小姐尝尝。” 萧倾雪不以为意。 她这些年什么没吃过,不必那么讲究。 萧倾雪和明月用完膳,在沈曜川收拾出来的房里休息,晚间又跟沈曜川议事。 当年她决定跟裴子琰成亲时,大哥虽然不太赞同,但也尽可能的不让她委屈,在雍朝境内安插了不少人手,还有一部分生意势力也挪了过来。 如今她既然要回去,那部分专门为她而来的势力,自然是要收回去的。 萧倾雪和沈曜川聊到天黑。 夜色降临之际,晋王府里几乎翻了天。 裴子琰得知萧倾雪出门之后,就开始等待,原本以为她只是出门逛街散心,可直到天黑之际,她依旧没有回府,裴子琰心里开始生出不安。 “去找!”裴子琰气急败坏地怒吼,“马上去找,把皇城翻过来,也要找到王妃!” “是!” 可派出去的人手都是无功而返,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裴子琰焦灼犹如困兽。 萧倾雪一夜没回,裴子琰一夜没睡。 翌日一早,辅国大将军府嫡长子云骁然急匆匆抵达晋王府:“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裴子琰心头一跳,从正院出去。 看到一脸焦急的云骁然,他心头一跳,以为是萧倾雪出了什么事,急急开口:“何事?” 云骁然面色难看:“辅都刚送来消息,说筹备粮草计划出了状况。” 什么? 裴子琰一怔,随即皱眉:“为什么?” “臣不知。”云骁然面色难看,“此次臣奉家父之命回来,就是为了筹集粮草,原本辅都范家答应帮忙,四天之内筹集到第一批粮草,送到南境需要一个月,南境现有的粮草只够维持一个月。臣计划今日去辅都,可一早送来消息,说范家家主突发疾病,昏迷不醒,暂时无人主事,而几家跟范家合作的粮商突然涨价,价格比以前翻了三倍,范家子侄不敢擅自做主,急急送了信件过来,请我另外想办法,等范家家主身体痊愈,再做补偿。” 裴子琰问道:“此前的粮草都是范家负责吗?” “不全是。”云骁然摇头,“还有容州陈家,但陈家已经筹集过两次……这次就算还愿意帮忙,只怕也需要时间,辅都靠近京城,臣正好借着回京述职的机会,顺便把粮草一事解决了,他们原本答应得好好的,没想到……” ------------ 第31章 哪壶不开提哪壶 雍朝跟西翎的战斗已经持续了数年。 国库消耗得厉害,这些年已经无力支撑,每年军饷粮草都是能拖就拖。 皇帝让辅国大将军自己想办法,并且承诺,雍国境内愿意提供粮草的商贾之家都算有功之士,家中子侄可以破例参加科考或者从军。 商贾之家后辈严禁科举,这是雍国的铁律。 但皇帝给出承诺,就是想让各大商贾之家愿意贡献粮草,为边关将士出一份力,为国库减轻压力。 士农工商,商贾虽然有钱,可地位低,常被人看不起,而且商贾光有钱还不行,朝中无人,破天富贵也不一定能保得住。 所以他们心甘情愿贡献粮草,只为子侄争取一个科考入仕的名额,以后若能在朝中有所晋升,他们也算是得了庇护。 雍朝有名有姓的商贾之家不少。 辅都范家,容州陈家,雍州薛家,寒山郡谢家……这是雍朝四大商贾之家,他们的富贵不是一般商贾可以比的。 可以说,他们所在的州城,就是他们家族生意势力所在。 那一方水土的百姓都是靠着他们吃饭。 筹措军饷粮草,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何况边关并未指望着其中一家,他们就当是拿钱买了子侄辈的仕途——虽然至今还没有哪个商贾之家的子侄真的进京赶考。 但这三年来粮草筹措得一直很顺利。 没想到…… 裴子琰面色冷沉:“现在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可想?” “范家出了意外,只能去找最近的薛家,但是京城到雍州快马加鞭也要两天,而且雍州在京城东边,筹集粮草再到送往西境边关,一个月根本来不及。” 云骁然面上浮现凝重之色:“重点是父亲还不知道粮草出了意外,若按军中正常的饮食供给,不到一个月之后,大军就会陷入无粮困境,那么多将士只能饿着肚子守边关。” 裴子琰皱眉:“京城就没有人能想到办法吗?” “实在不行,还有一个办法。”云骁然低头,“开天下粮仓,解燃眉之急。” 天下粮仓就是为了战斗准备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开粮仓,因为那是雍国将士最后的希望。 一旦开了,再想把粮仓填满就难了。 裴子琰一夜没睡,脑子里昏昏沉沉,这会儿更是头昏脑涨。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想到了萧倾雪。 她昨晚出门,一夜未归,一早就传来粮草出现意外的消息……他明知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系,可是太巧了。 实在是太巧了,巧得让他心生不安。 “我现在就进宫面圣。”裴子琰淡道,“开粮仓不是小事,父皇不一定会答应。” 云骁然面色沉重:“臣会再去想办法。” 裴子琰顾不得其他,换了身衣服进宫。 粮仓储备粮食不易,只有在紧急时候才能开粮仓放粮,边关打仗虽然紧急,但天灾人祸同样防不胜防,一旦天下陷入缺粮境地,后果将不堪设想。 裴子琰跟云骁然进宫面圣,恰好武王和睿王也在宣政殿。 裴子琰面色微沉,虽不想让两人看笑话,可眼下情况紧急,他只能把情况跟父皇如实禀报。 皇帝听后,顿时勃然大怒:“范家出尔反尔,是脑袋都不想要了吗?若耽误了军情,让边关粮草短缺,朕诛他们九族!” 裴子琰低头道:“父皇,当务之急是想到解决粮草的办法。” “粮草问题,太子殿下想不到办法解决?”武王适时开口,像是疑惑,“这件事事关边境将士,太子殿下若是能妥善解决,必能获得边关将士们的尊敬爱戴,他们也会为雍朝有这样一位储君感到高兴。” 裴子琰脸色微变,沉默不语。 “儿臣以为四弟所言极是。”睿王点头帮腔,实话实说,“太子朝中根基未稳,需要做出一番政绩来稳定军心和民心。太子殿下可以亲自去范家走一趟,了解粮草问题出在何处,看看能不能跟范家子侄辈坐下来,商议一个可行的解决办法,弄清楚他们需要什么,若能做出力所能及的承诺,想来在期限内筹出粮草应该不是问题。” 皇帝眉眼微敛,似是在思索着这个办法的可行性。 范家家主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那些粮商为何突然间涨价,有没有人从中作梗,这些问题确实需要了解清楚。 云骁然是辅国大将军的儿子,这个分量不算小,寻常时间搬出来对付商贾们绰绰有余,但出现意外状况时,太子亲自去沟通,威慑力确实比一位少将军重多了。 “太子。”皇帝看向裴子琰,当机立断下令,“这件事交给你去解决,务必让范家按计划筹备好粮草,如果他们故意刁难推诿,按延误军情查办。” 裴子琰心头微沉,心中纵有不满也说不出口,只能低头应下:“儿臣遵旨。” 皇帝很快又道:“武王和睿王也别闲着,各自发动能发动的人手,能筹多少是多少。” “儿臣遵旨。”睿王和武王领命。 两人虽然应下,心里却无声撇嘴,让他们帮太子筹集粮草? 想得美。 他们就算有办法,有人手,也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帮他。 他不是被立为太子了吗? 父皇不是一心想让裴子琰做下一任皇帝吗? 若这点问题都解决不了,他有什么资格做皇帝? 三人告退离开宣政殿,走出大殿,迎着清晨的太阳而立。 武王偏头瞥了裴子琰一眼,懒洋洋开口:“听说皇后娘娘昨日派了教养嬷嬷去晋王府,专门教侧妃规矩,不知侧妃学得怎么样了?昨晚没有再跟你太子殿下闹吧?” 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子琰眼神一暗。 想到昨晚萧倾雪一夜未归,他心里被压下去的不安骤然席卷而来,侍卫昨晚找了一夜,没有发现萧倾雪的动静,今天除非挨家挨户搜查——可一旦这么做了,就是在昭告世人,太子侧妃失踪的消息。 不但萧倾雪名节有损,皇族亦是面上无光。 “昨晚晋王府侍卫好像在皇城中寻找着什么。”武王看着裴子琰,眼底流露出几分深思,“太子殿下府里是丢了什么东西吗?” 裴子琰回神,调整好面上情绪:“昨日有探子回报,说皇城里发现了一些陌生面孔,为了安全起见,我派侍卫出去查探一下,四弟不必大惊小怪。” “那就好。”武王不无恶意地笑道,“我还以为晋王府走失了什么人呢。” 裴子琰眼神沉了沉,抿唇不语,很快转身离开,脚步看起来有些急。 武王负手而立,就这么不发一语地盯着他的背影,眼底浮现几分兴味:“三皇兄不觉得事情越来越好玩了?” ------------ 第32章 来历成谜 “你指的是什么?” “太子今天气色不佳呀。”武王意有所指地轻笑,“像是一夜没睡的样子。昨晚晋王府侍卫派出去那么多,虽然没有指明找谁,但是能让他一夜不睡……啧啧,我越想越觉得,应该跟晋王妃有关。” 他缓步走在广场上,往宣政门走去。 “自从立太子的圣旨颁下之后,先是晋王妃闹和离,然后准太子妃和侧妃几次起冲突,弄得云骁然亲自上门,为自己的妹妹讨公道,可是听说云骁然没占到便宜,当日就有三家掌柜的上门要账,准太子妃一掷千金的名声享誉皇城。” 他偏头看了一眼睿王:“那位太子侧妃底气强硬,敢公然掌掴准太子妃,还敢给太子甩巴掌,就连她身边那个侍女都嚣张得不行,三皇兄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睿王淡道:“总不可能是仗着太子喜欢。” 武王缓缓摇头:“太子对她确实喜欢,所以一定程度上是可以容忍的,但这份喜欢并非没有限度——至少可以确定,感情比不上权力在他心里的地位。” 一个角逐太子之位的人,他心里对权力和自身威严的看重绝对胜过感情,所以才能这么快背弃跟萧倾雪的承诺,轻而易举将曾经视若珍宝的人贬为侧妃,让她忍受旁人异样的眼神和奚落。 这样的喜欢绝不可能成为萧倾雪强硬的底气。 睿王若有所思:“那四弟的意思是……” 武王沉默片刻:“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了解一下这个萧倾雪。” 睿王皱眉:“怎么了解?” 武王笑道:“自有我的办法。” 两人出了宫门,各自坐车回府。 武王母亲早逝,母族不强,势单力薄,对皇位其实没什么想法,但是他不想让裴子琰做皇帝。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单纯的不喜欢。 比起裴子琰,他更支持睿王。 因为他跟睿王年纪相当,一个排行第三,一个排行第四,从幼时到现在,感情一直不错,而裴子琰身为皇后嫡子,从小对其他兄弟多少有些看不上,因此跟他们都有些距离。 裴子琰从十七岁生病,到二十一岁病入膏肓。 那几年里睿王在朝中风头最盛,武王也一直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他,只要裴子琰病故,睿王被立为太子板上钉钉。 没想到这一切计划,因为一个小小的医女的到来而毁于一旦。 武王三年前派人去查过萧倾雪,一无所获。 两年前她嫁给裴子琰时,他和睿王再次派探子出去查,甚至在皇上面前阻止过这桩婚事,理由是查不到这个人的底细。 萧倾雪的来历可疑,嫁给太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万一引狼入室…… 皇上曾有过犹疑,最终还是在裴子琰跪了一个昼夜的真心感动下,答应了这桩婚事,而娶了萧倾雪之后,裴子琰不但身体越来越好,在朝中的口碑也越来越好。 不知从何时开始,竟有大臣开始提议让他做太子。 真是笑话。 一个卧床数年的废物病秧子,从未接触过朝政,他就算病好了又如何?有资格做太子吗? 可偏偏他就是坐上了太子之位。 想到过往,武王面色阴郁。 他至今还是觉得萧倾雪来历成谜,不得不防。 马车在大门外停下,武王下车回到王府,第一件事就是跟王妃交代要事:“两日后在王府举办一场赏花宴,把晋王妃和辅国大将军府的云雪瑶都请过来,另外再邀请几位王妃贵女,好好热闹热闹。” 武王妃诧异:“赏花宴?” 她以前在萧倾雪手里吃过亏。 还没嫁给武王之前,就跟萧倾雪起过纷争,但当时萧倾雪有皇后护着,她没能讨得便宜,心里一直记着,王爷居然让她办赏花宴,专门请萧倾雪过来赏花? 武王妃面色不虞:“我跟萧倾雪不和,王爷是知道的。” 武王淡道:“以前萧倾雪有皇后护着,现在皇后护的是云雪瑶,你不想看一出正妃对侧妃的好戏?” 武王妃一愣:“可若是她们在武王府闹起来,父皇会不会怪罪我们?” “就算父皇怪罪,有我替你顶着。”武王淡道,“你大可以放心。” 武王妃闻言,不由放下一颗心:“好。” 她跟萧倾雪不和,除了宫宴上不得不一起出现之外,这一年多来私底下几乎很少往来,此次办一场赏花宴,竟然是为了看准太子妃和侧妃之间的对手大戏。 武王妃知道丈夫没那么无聊。 他这么做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只是他不说,她自然也不会问。 不过有个问题她却是非常好奇。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如果被立为太子的人是你。”武王妃看着武王,“父皇让你娶云雪瑶做太子妃,你会把我贬为侧妃吗?” 武王一愣,随即抬手托着她的脸,看着她温婉娇美的脸:“你觉得我会吗?” “不会吗?” 武王嗤笑:“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我会成为太子吗?” 武王妃:“……” “别做梦了。”武王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准备赏花宴,其他的别多想。” ------------ 第33章 祁将军是小姐的人 裴子琰回到晋王府,满脑子都是萧倾雪去哪儿,根本没心思思索如何筹备粮草。 他走到霜雪院,看到秦嬷嬷站在院子里,对着紧闭的房门说道:“老奴奉懿旨前来,今日开始教侧妃规矩,请侧妃允许老奴进屋请安。” 裴子琰目光有片刻恍惚。 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萧倾雪就坐在窗前喝茶,而明月站在她身侧,嘴角撇出一抹不屑的弧度:“我家侧妃需要你来教规矩?真是不自量力。” “侧妃!”秦嬷嬷声音严厉三分,“请即刻——” “秦嬷嬷。”裴子琰走过去,没什么表情地命令,“你先去休息,侧妃这个时辰尚未起身,等她起身了再来。” 秦嬷嬷不敢置信:“太子殿下,侧妃怎么能睡到这个时辰?她应该在半个时辰前就起来,伺候夫君衣着穿戴,恭恭敬敬地把您送出府,然后回来学规矩,而不是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这简直不像话!” 裴子琰神色一沉,正要说话,却见周嬷嬷拿着份请帖走来:“太子殿下,武王府送来一份请帖,邀请王妃后天参加赏花宴。” 裴子琰盯着她手里的请帖,嘴角紧抿,良久沉默。 武王妃跟萧倾雪不和已久,这个时候送帖子过来,分明就是武王猜到了萧倾雪不在府里,故意请帖子来试探的。 若后天萧倾雪没去,武王就会知道萧倾雪失踪了。 或许他们还会编出许多谣言来,说萧倾雪遇害或者被人掳走,说萧倾雪清白不保,或者说她想不开自尽,甚至怀疑是云雪瑶搞的鬼…… 裴子琰已经能想象得到,一旦谣言多起来,朝中御史们会如何弹劾他,那武王、睿王和端王一定不遗余力地利用这件事,对付他这个根基不稳的太子。 他接过帖子,让秦嬷嬷先退下,然后拿着帖子走向房门。 站在门外驻足良久。 裴子琰推门而入。 他屋子里静悄悄一片,没有半个人影,但是什么都没少,梳妆台上妆奁都在,橱子里衣服都在,床上被褥整整齐齐,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 裴子琰收回视线,转身走到窗前,看着她常做的锦榻。 几案上她常用的茶盏里,还留着一点茶水。 裴子琰抬头看向窗外,突然发现自己对萧倾雪了解得极少,萧倾雪只一个晚上没回来,他连她去哪儿都不知道。 “太子殿下。”周嬷嬷走进屋子,“云少将军还在外面等着您呢。” 裴子琰转头看向周嬷嬷:“昨日下午王妃离开时,没有说什么吗?” 周嬷嬷缓缓摇头:“老奴去安置秦嬷嬷之后,回到霜雪院,王妃和明月就不见了,老奴去问了守门的婆子,她说明月抢了她的钥匙,跟王妃一起从角门走的。” 顿了顿,“老奴安置秦嬷嬷没用多少时间,原以为回来之后,王妃会用午膳,没想到连午膳都没用……”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裴子琰:“或许王妃是带着明月出门吃饭,顺便逛街了呢。” 裴子琰捏着请帖的手紧了紧,忽然想到厨房里新换的厨娘,冷冷道:“你去问问,昨日明月有没有去厨房拿王妃的午膳?” “老奴昨日就问过了。”周嬷嬷低着头,“因为秦嬷嬷的耽搁,明月去厨房时已经过了饭点,厨房的人怠慢明月,明月空着手回来的。” 若是在以前,厨房的人绝不可能怠慢王妃身边的大丫鬟,毫不夸张地说,明月因为王妃的纵容,完全可以在王府里横着走。 可如今情况不一样了。 王妃成了侧妃,还跟太子殿下闹和离。 侧妃被关了禁闭。 还有皇后特意派了宫里的嬷嬷,特意来教导侧妃规矩。 以及最重要的一点。 厨房的掌事被太子换了,新换的那个人最擅长捧高踩低。 裴子琰面色微白,轻轻闭眼,掩去眼底复杂的光泽。 晋王府里一片焦头烂额。 云骁然因为粮草一事心急如焚。 裴子琰则被萧倾雪失踪和粮食一事双重困扰,像是无头苍蝇似的,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桃源居的小院里,萧倾雪优哉地躺在椅子上晒太阳。 “小姐自从来到雍朝,很久没这么休闲过了。”明月坐在一旁,发挥丫鬟本分,细致地给她捏着腿,“果然远离薄情寡义的狗男人,才能让人心情愉悦,小姐今天气色看起来跟往常都不一样了。” 萧倾雪睁开眼,懒懒看她一眼:“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这几天日子过得有多伤怀落寞似的。一个男人罢了,至于吗?” 沈曜川拿着信报走来,朗声说道:“一个男人确实不至于,等小姐回到南诏,无数大好男儿应有尽有,小姐随便挑就是。” 明月站起身,朝他行了礼,然后才坐下,继续给小姐捏腿。 “这是信鹰刚送来的信。”沈曜川把信递给萧倾雪,“另外,外面的消息我差人去打听了,云骁然一早得知粮草筹集计划出了意外,急急去见了裴子琰,裴子琰又进宫面圣,没想到赶巧了,武王和睿王也在,在他们撺掇蛊惑之下,皇上竟然真就答应把筹集粮草一事交给裴子琰负责了,这下好了,他这个新上台的太子爷若是完不成这个任务,只怕延误军情的罪名,第一个扣到他头上。” 萧倾雪展开手里的信,嗓音疏懒而漫不经心:“既然如此,就让人带个消息去边关,散播一些消息,就说太子为了跟将士们同心协力,此次会亲自筹集押送粮草至边关,并犒劳将士们的辛苦。” 沈曜川目光里流露出几许敬佩之色。 这招高啊。 先把名声打出去,让三军将士满怀感激和希望,然后狠狠浇一盆冷水下去,让他们对太子失望,彻底失去军心之后,别说裴子琰这个太子,就连云骁然这个将军的威信能不能保住,都是一件不可知之事。 “大哥正往边境增兵十万。”萧倾雪目光落在信上,“领兵的将军是祁渊。” 沈曜川定定看着萧倾雪:“小姐没什么想法?” 萧倾雪瞥他一眼:“什么想法?” “祁渊。”沈曜川提醒,“祁将军可是小姐您的人。” 萧倾雪纠正:“准确来说,是大哥培养的人。” 明月垂眸不语,心里忍不住想着,若有人知道南诏兵马大元帅,第一大将军祁渊,在这里像个路人似的被两人讨论,不知会不会吓死。 不过明月觉得大公子还真是英明神武,运筹帷幄,若不是感情不容于世……咳,她僭越了。 那不是她能非议的事情。 ------------ 第34章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萧倾雪在桃源居待到下午。 沈曜川想让她在此多住几天,等到祁渊的军队驻扎边关之后,率铁骑和使臣前来雍朝谈判那天,再回去不迟。 雍朝跟西翎是死敌,征战数年,有胜有负,两国始终这些年各有损伤,但始终没能出一个可以让对方忌惮的大将。 对于雍朝来说,战争带来的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国库和兵力上的损失,他们无力再面对另外一个国家的战事。 南诏往边关增兵的消息一旦传过来,雍朝君臣上下只怕会如惊弓之鸟,这个时候跟他们谈判,他们没有一点底气说不。 但萧倾雪不是这么想的。 “我跟他好歹夫妻两年,就算要分开,该有的告别也要有。”萧倾雪道,“而且有些事情,是该跟他谈谈了。” 沈曜川点头:“小姐身边有隐风在,属下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萧倾雪是用了午膳之后离开的。 不过回王府之前,萧倾雪带着明月先去街上逛了逛。 长街两旁还能看见侍卫在静悄悄寻找着什么,萧倾雪没理会,径自往珍宝阁所在的方向走去。 她到珍宝阁不是为了买首饰,而是另有事要办。 然而尚未踏足珍宝阁一楼大堂,就看见了浩浩荡荡而来的准太子妃云雪瑶,她今天不知道出门来干什么的,身后竟然带着六个侍女,六个护卫,看起来真是威风八面。 云雪瑶也看见了萧倾雪。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云雪瑶盯着萧倾雪,一双眼顿时迸射出仇视的光泽:“萧倾雪,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上次在宫里,你当众扇我耳朵一事,我还没来得及找你算账,今天可真是冤家路窄啊……” “这不是云大小姐吗?”明月噗嗤一笑,好像很高兴见到云雪瑶,“听说珍宝阁、墨宝阁和绣罗坊都去云家登门要账了,云姑娘欠下的银子还清了吗?” 明月转过头,看向听到动静之后走出来的掌柜:“掌柜的,云大姑娘的银子还清了吗?” 掌柜的见到萧倾雪和明月,面上多了几分笑意:“云少将军说宽限三天,这才过去两天——” “堂堂大将军府,原来连买首饰的钱都没有啊。”明月啧啧两声,“真是可怜,准太子妃当得这么寒酸。” “你这个贱婢!”云雪瑶大怒,“来人!把这个贱婢嘴巴给我打肿!” 掌柜的见状,连忙上前阻止:“云姑娘有话好好说,珍宝阁里严禁打架斗殴。” “你眼瞎吗?”云雪瑶转头怒斥,“本太子妃是要教训这个贱婢,这算哪门子的打架斗殴?” 说罢,转头命令:“把这个贱婢嘴巴撕烂!” 明月挺胸:“看到底是谁撕烂谁的嘴!” 珍宝阁里来的都是达官贵族,见到这般场景,都躲得远远的,既不想被波及,又忍不住想看好戏。 太子侧妃和新晋太子妃前两天就传出不和,今天总算让他们看见真实场景了。 而此时的晋王府里。 一声急切的禀报在书房外响起:“太子殿下,找到王妃了!王妃正在珍宝阁,跟大将军府的云姑娘打起来了!” 话音落下,书房内两人疾步而出。 一个是裴子琰,一个是云骁然。 裴子琰脸色紧绷:“你说什么?” 侍卫道:“属下方才在珍宝阁看到了王妃和明月,太子妃也去了珍宝阁,两人一见面就起了口角,这会儿快打起来了!” 云骁然脸色一变,正要说什么,却见裴子琰已经一阵风似的往外走去,脚步匆匆,边走边命令:“备马!” 云骁然跟在身后,出门翻身上马。 想到晋王府侍卫方才的禀报,找到王妃了? 这意思是王妃昨晚不见了? 怪不得昨天街道上多了不少侍卫。 云骁然眸心深沉,没想到萧倾雪还是个心机深重的女子,为了表达不满,不但提出跟太子和离,还彻底不归。 她可真是给女人丢脸! 裴子琰用前所未有的速度飞奔至珍宝阁,刚翻身下马,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敢对我家小姐无礼,我把你们一个个全部送上西天!” 砰砰砰砰! 接连四道身影像是空中飞人似的,被人从珍宝阁楼踹了出来,吓得路人纷纷四散开来。 “这个侍女真是胆大包天,连准太子妃的人都敢打。” “还不是太子侧妃的纵容,仗着自己是太子原配妻子,对皇上新赐的太子妃不满,这才纵容丫鬟当家行凶。” “可是侧妃本来就是受害者呀。她对太子殿下有救命之恩,且还是原配嫡妻,没想到太子一朝成为储君,嫡妻就成了侧妃,这搁谁心里能愿意?换做是你,你愿意吗?” “我……那,那不是皇上下的旨吗?” 周遭低低的私语声钻入耳膜,裴子琰冷着一张脸,在侍卫开道上,大步往珍宝阁走去。 “太子殿下来了,都让开!” 原本交头接耳的众人一惊,不约而同地止住话头。 裴子琰和云骁然一前一后走进珍宝阁。 “太子殿下到!云少将军到!” 云雪瑶原本气得脸色阴沉,听到这句话,眼泪顿时扑簌簌而下, 转身扑向裴子琰:“太子殿下,明月那个贱婢又以下犯上,暴打我的侍女,求太子殿下为我做主。” 裴子琰面色冷沉,不发一语地看向萧倾雪,双眸微缩,唇角一瞬间抿紧。 他想问她昨晚去哪儿了,为什么一夜不归? 他想质问她,知不知道昨晚出动了多少侍卫,没找到她踪迹时,他有多着急?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这句话听在旁人耳朵里,俨然就是护着准太子妃,对侧妃兴师问罪的意思。 果然,人性如此。 有了新欢忘旧爱。 云家是太子坐上储位的最强后盾,太子自然要帮云雪瑶,可是对待救过他命的结发妻子,他就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萧倾雪看着他那双疲惫充血的眼,看着他憔悴的脸色,声音得平静,就像一夜未归的人根本不是她似的:“这里是珍宝阁,不是大内皇宫,也不是辅国将军府的后花园,没人规定不让我来。” 话音落下,珍宝阁外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 第35章 萧倾雪,我活劈了你! 太子侧妃这是疯了吧?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竟然敢如此跟太子说话? “不知雪瑶今日又做错了什么,竟惹怒侧妃大发脾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纵容婢女如此大动干戈。”云骁然走上前,一双阴沉不悦的眸子落在萧倾雪脸上,“侧妃应该清楚,惯子如杀子。你对侍女的纵容也是一样,她一而再再而三对雪瑶的丫头大打出手,你真以为我们云家是怕了你吗?” 萧倾雪看着他,忽然一笑:“你们云家守卫边关,劳苦功高,自然是不会怕我,不过此次粮草筹集出现困境,云少将军不赶紧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还有闲工夫站在这里,为自己妹妹这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出头,不愧是云大将军之子,最能分清公事和私事,孰轻孰重。” “你——”云骁然脸色一变,眼神一瞬间变得森冷,“你如何会知道粮草一事?” 萧倾雪嗓音淡漠:“我不但知道粮草筹集出现了意外,我还知道云少将军私库里有足足三十万两白银,都是这几年跟随令尊上战场之后搞来的私房钱,这笔钱若是用来买粮食,不知能否解一时之困?” 此言一出,云骁然脸色刷白。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萧倾雪,森冷而肃杀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当场灭口。 “太子殿下。”萧倾雪转头看向裴子琰,“既然皇上把粮草一事交给你来办,云少将军为你分忧应当不在话下吧?他手握三十万两私银,却眼看着太子为粮草发愁,不知太子心中作何感想?” “还有这位准太子妃,欠了珍宝阁两万余两银子,还有其他几家一共三万多两……云家有钱,却还要太子妃出来赊账,不知是故意要装穷,让人误以为将军府两袖清风,还是担心你们贪污军饷一事暴露……” “萧倾雪,你信口雌黄!”云骁然哗一声,抽出腰间长剑,“你再胡言乱语,污蔑我云家名声,我活劈了你!” 明月朝前一站:“你劈一下试试!谋杀当朝王妃是死罪,云将军不怕死就劈。” 萧倾雪目光扫过面色阴鸷的云骁然,扫过震惊不安的云雪瑶,扫过表情复杂的裴子琰,再扫过外面看戏的观众。 今日站在这里看热闹的人不是贵族女眷,就是权贵家下人,不出半个时辰,就会有人把她说的那些话传出去。 或是传给家里的父亲兄长,或是传给家里的主子。 若是在场之人家中有父亲夫君在御史台就更好了。 皇帝需要云将军,不一定会真的下令查抄云家,但裴子琰若是筹集不到粮草,完不成任务,而云骁然又不拿出这笔钱,君臣二人之人生出隔阂和猜忌是早晚的事情。 裴子琰不是要靠着云家支持吗? 她倒要看看,失去了信任的两个人,以后还如此没有戒心地在一起共事。 气氛僵滞,空气中温度仿佛降至冰点。 云骁然握着剑柄的手紧得手背青筋凸起。 他想杀了萧倾雪,杀了这个处处跟云家作对的女人,可对上对方平静的眸子,云骁然只觉得心底突然生出一股寒气。 她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医女,一个侧妃,为什么会知道他的私事? 云骁然掌心发冷,她还知道什么? 此次粮草一事从消息送过来到现在不过半天,他只跟太子说过,然后跟太子进了宫禀明皇上,再然后……出宫进太子府,开始商议粮草解决的办法。 这么短的时间,萧倾雪就知道了? 萧倾雪走了。 她一步步走出珍宝阁,跟明月一起坐上马车,缓缓行驶而去。 没有一个人阻拦她。 不管是云骁然还是裴子琰,甚至是跟她起冲突再次吃了大亏的云雪瑶,没一个人阻拦。 裴子琰回过神,翻身上马,很快追着马车而去。 直到看见马车行至晋王府大门外,裴子琰才慢下速度,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倾雪。”裴子琰上前攥住她的手,“粮草一事你如何知道?谁告诉你的?” 萧倾雪甩开他的手,“我不但知道粮草筹集出了意外,我还知道辅都范家主遭到刺杀。裴子琰,你想筹集粮草,最快的办法就是让云骁然拿出他的私房钱,在各个粮商手里买到粮食,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分批送去边关,否则等待你的就是边关缺粮,你的将士无力打仗。” 顿了顿,萧倾雪意味深长地一笑:“若是这个时候,再有别的国家兴兵来犯,裴子琰,你说你这个太子还能当得安稳吗?” 丢下这句话,萧倾雪抬脚跨进大门。 管家和侍女纷纷行礼,见过王妃。 直到现在,他们对裴子琰和萧倾雪的称呼都有些混乱。 裴子琰以前是晋王,喊王爷王妃顺理成章。 而如今裴子琰成了太子,萧倾雪成了侧妃,但他们一天没进东宫,管家和嬷嬷们就还是把萧倾雪当成这座王府里唯一的女主人,坚持着原本的称呼。 她也确实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 云雪瑶嫁给裴子琰那天,会直接被抬进东宫,成为东宫唯一的女主人,而在那之前,萧倾雪会离开雍朝。 她们两人永远井水不犯河水。 萧倾雪抬脚走上石阶,跨进王府大门,穿过影壁进入前院。 裴子琰从身后跟了上来,冷声质问:“你昨晚去哪儿了?倾雪,别忘了你是女子,已为人妻,你昨晚一夜不归,不应该给我一个交代吗?” “我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萧倾雪面色漠然,“从我跟你提出和离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跟我毫无关系,我之所以还愿意在晋王府住着,就是在等你心甘情愿签下和离书,至于其他的,你早已无权干涉。”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穿过花厅,往内院走去。 明月跟在她身后,戒备地看着裴子琰。 裴子琰双手攥得死紧,努力克制着即将爆发的脾气。 须臾,他闭了闭眼,转身跟进内院。 抵达霜雪院,他一个箭步走到萧倾雪面前,用一双充血的眼睛看着她,声音冷得刺骨:“萧倾雪,一日没有和离,你就还是孤的王妃,你知道什么是妇道——” “我不知道。”萧倾雪抬起头,“只要一份和离书,我们俩什么关系都不会有,你从此不用担心我一夜不归,不用担心我会做出有损名节的事情,不会担心我败坏你太子的声誉——只要一份和离书,所有事情都可以避免。” “住口!”裴子琰咬牙,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像是淬了冰一般,“萧倾雪,我绝不会答应跟你和离,你死了这条心,这辈子都不可能!” 又是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 明月眉头皱得能打结,看着裴子琰的眼神既厌恶又烦躁。 ------------ 第36章 倾雪,我错了 她正想着应该带小姐回房,却见眼前身影一闪。 方才还大发雷霆的裴子琰,竟几个箭步到了眼前,一把抱住萧倾雪,声音紧绷而痛苦:“倾雪,倾雪……我错了,不要离开我,不要再提和离好不好?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保证,我喜欢的人只有你一个,真的,倾雪,你相信我……” 明月眼睁睁看着他把小姐抱了个满怀,气得上前推开他:“滚!你说的话跟放屁一样,谁还会相信?别碰我家小姐——” “放肆!”秦嬷嬷不知何时来到霜雪院,看着明月以下犯上的举动,厉声斥责,“你一个小小的贱婢,竟然敢推太子殿下?真是不知死活,来人!掌嘴!” 掌嘴?好啊。 明月本就气不打一处来,闻言转身走到她面前,抬手就给她两个耳光,力道极重,丝毫没有手软。 啪啪两声,打得秦嬷嬷当场僵住。 她捂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明月:“你这个贱婢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老贱婢。”明月眼神骤冷,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再敢在小姐面前颐指气使,我要了你这条贱命!不信你试试。” 说罢,在秦嬷嬷震惊不敢置信的眼神下,转头就朝裴子琰走去。 她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非礼小姐的登徒子。 然而还没等她走到面前,忽听“砰”的一声,裴子琰凌空被甩出去七八步远,狼狈跌落在地。 侍卫一惊,纷纷上前:“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萧倾雪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身上的衣裳:“裴子琰,今天晚膳之后,我们谈谈。”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进了房,并让明月关门 侍卫把裴子琰扶了起来。 秦嬷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觉得萧倾雪和明月都疯了。 她们都疯了。 都不想活了。 所以一个敢掌掴教养嬷嬷,一个敢抱摔太子,还敢把太子拒之门外。 她从未见过如此不怕死的东西! 裴子琰被侍卫扶起来时,眼神怔忡,神色木然。 他盯着紧闭的房门,心头一阵阵不安。 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萧倾雪是真的不爱他了,她方才把他甩出去的力道很惊人,丝毫没有手软的意思。 哪怕那一摔会把他的骨头摔断,她可能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甚至无心去想,她如何知道粮草出现了意外?她如何知道范家主遭遇刺杀?她如何又知道云骁然贪污军饷? 他不敢去想,不愿意去想。 他怕知道答案之后,他会悔断肝肠。 对了。 她方才说什么? 晚膳之后谈谈。 对,晚膳之后谈谈,他们是应该好好谈一谈的。 裴子琰轻轻闭眼,随即漠然吩咐:“孤今晚在霜雪院用晚膳,通知厨房,晚膳丰盛一些。” 贴身侍卫领命:“是。” 裴子琰转头望向前方房门。 他告诉自己应该离开这里的,外面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去处理,尤其是粮草一事急待解决。 可他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迈不出去一步。 裴子琰站了不知多久,才转身离开。 萧倾雪走到书案前,把那份写好的和离书拿出来,放在案几上,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然后走到窗前坐下,端起茶盏,转头看着窗外。 明月拿着一份请帖走过来:“小姐,这个请帖是武王府送来的,应该是周嬷嬷拿过来放在了书案上。” 萧倾雪瞥了一眼:“干什么的?” 明月回答:“请小姐明天过去赏花。” “朝中乱成了一团,她还有心思办赏花宴?”萧倾雪眉梢一挑,不得不佩服武王夫妇的闲情雅致,“果然是皇家好兄弟。” 一个个都巴不得趁乱把裴子琰从储位上拉下来,最好他能再回到原来病入膏肓的状态才好。 “小姐还是别去了吧。”明月把请帖丢在一旁,显然不当回事,“睿王妃不安好心,武王妃也没安好心,他们想针对的是太子,跟小姐再无关系。小姐安安静静再等个几天,我们就离开这里,管他们斗个你死我活。” 萧倾雪嗯了一声:“确实不太想去。” 武王想干什么,她大致能猜到一二,以前为了给裴子琰打好关系,这些赏花宴、诗词会、生辰宴一个不落,她全部到场。 哪怕那些达官贵胄们言语间少不了几分奚落,她也不以为意。 如今情况跟往日不同。 她不屑再去应付他们的那点小心机。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周嬷嬷带着几个侍女传了膳过来,萧倾雪没刻意去看,也知道菜品不少。 菜品尚未传完,裴子琰就过来了。 他看起来已经沐浴过,脱去了朝服,换了一身月牙白宽松闲适的袍服,看起来玉树临风,气质很特别——跟武王那种形于外的张扬不同,跟睿王的矜贵稳重也不同。 裴子琰可能是常年生病的缘故,眉眼间总萦绕着一种忧郁内敛的气度。 这种气度会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 一个长得好看且让人怜惜的男人,喜欢上他显然不是一件难事。 萧倾雪决定跟裴子琰和离之后,这两天每每在心里评价裴子琰时,都是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她可能想找一个比较客观且扎实的依据,来证明自己并非真的眼瞎。 可无论她找多少个依据,依然无法说服自己,她确实被梦境和外表双重蒙蔽,做了一个不太明智的决定。 裴子琰站在窗前好一会儿了。 他看着萧倾雪想事情想得出神的脸,有心开口,又怕打扰她的思绪,惹了她厌烦。 虽然他这两天惹她厌烦的次数已经足够多。 可他还是想改善一下两人的关系。 对面明月投射过来的目光喷火,像是夹杂着无尽的敌意和怒火,恨不得把他烧死似的。 裴子琰真的忍不住想,明月这样火爆的脾气是天生的,还是被萧倾雪惯出来的? 她不知道作为一个奴婢,这样只会给她家主子招来祸患吗? 他是太子,雍朝储君。 他是帝王之子。 无论哪个身份,都不是明月一个小小侍女能抗衡的,但凡不是看在萧倾雪的份上,但凡不是舍不得两年的感情,明月早在掌掴云雪瑶侍女的那天,可能就尸首无存了。 ------------ 第37章 倾雪,你到底什么来历? 周嬷嬷过来请示:“太子,王妃,膳食准备好了。” 萧倾雪收回思绪。 侍女打来了水,给两位主子净手。 走到膳桌前,裴子琰低声开口:“昨日那个厨娘,我已经惩罚了她。” 明月嗤笑:“她不是太子亲自调过去的吗?” 他存的什么心思,他们都心知肚明,何必自欺欺人? 裴子琰没说话,只是看着萧倾雪。 萧倾雪什么都没说,坐下来开始吃饭,明月站在一旁,在裴子琰还没开始吃的时候,拿筷子给小姐布菜。 等裴子琰伸筷子夹过之后,那道菜明月就再也不碰了。 虽然这是明月做的主,跟萧倾雪无关。 可注意到这一点的裴子琰,还是为此感到不悦,他攥紧筷子,忍不住想发火。 需要这么避嫌吗? 他的筷子上是带了毒还是怎么的? 可一想到等会要跟萧倾雪谈谈,他实在不想再把气氛弄僵,只能压下火气,沉默地用膳。 有侍女想过来给裴子琰布菜,被他拒绝了,所以现在膳桌上的一幕,看起来就有点诡异。 尊贵的太子殿下自己动手夹菜,而被贬为侧妃的萧倾雪却有贴身侍女服侍周到,看起来倒让人分不清,究竟谁才是一府之主了。 一顿饭吃得安静无声,谁也没有开口。 站在门外的秦嬷嬷冷眼看着这一幕,决定稍后就回宫,她一定要跟皇后娘娘好好告状,把萧倾雪做的事情一五一十禀告皇后,让皇后先把萧倾雪身边的贱婢杖杀,然后再把萧倾雪贬为侍妾。 她这样的做派,根本没资格做太子侧妃。 怪不得皇上给太子另赐了婚事。 只有辅国大将军府的云姑娘,才有资格跟太子站在一起,这个萧倾雪算什么东西?想到太子两年来居然跟这种人做夫妻,真是丢尽了皇族脸面。 用膳结束,萧倾雪移驾到书案前。 她把那份和离书推到裴子琰面前,声音平静:“稍后要谈的事情跟和离书无关,但是和离书是条件。” 裴子琰眼神一冷,恨不得把和离书撕碎扔出去。 “坐吧。”萧倾雪在书案前坐下,像是主人似的招呼着,“明月,你把人都带出去,门关上,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 “是。” 屋子里只剩下萧倾雪和裴子琰,短暂的安静之下,她开门见山:“粮草问题是我做的。” 裴子琰闻言一僵,随即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倾雪?” “准确来说,以前供给云家的粮草都是免费的,名义上是通过各大商贾筹集,实则根本没要钱,那些粮草所花的每一笔银子,都是我自掏腰包。”萧倾雪淡道,“但是我现在不想继续供给了,所以云家需要自己想办法。” 顿了顿,“辅都范家主最近遭到了刺杀,不是生病,他遇刺之后已经昏迷好几天,无法进行粮草的筹集,他的子侄辈年纪还小,突然出现变故之后,根本无法挑起这个重担。” 裴子琰一阵阵发懵。 他死死盯着萧倾雪,表情几番变换之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萧倾雪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你跟云骁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国库若拨不出银两,你们只能自己出钱买粮草,不管是辅都范家,还是之前供给过粮草的,此番都无能无力。” 裴子琰心头翻江倒海一般,情绪起伏剧烈,良久没能做出反应。 他无法相信萧倾雪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历。 他不敢相信,镇守边关的将士能支撑这么久,从未出现过粮草短缺的情况,居然是因为萧倾雪暗中帮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艰涩地开口:“我如何相信你说的?” “你可以不信,我不强求。”萧倾雪淡道,“只是接下来筹不到粮草,致使边关大军无粮可食时,你别后悔就成。” 裴子琰面色一点点发白,沉默不语。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萧倾雪抬起头,遥望着窗外,“三年前我来雍朝京城给你治病,是因为我做过一个梦,一个不完整的梦。” 裴子琰一怔:“梦?” 萧倾雪淡笑:“梦里一个男子朝我求救,这个梦持续了半年之久,我一直想弄清楚这个人是谁,想把梦境中看见的脸画下来,那幅画像画了很久,一次次补充修改,直到出现一幅完整的画像……初时我以为,这可能是我们命中注定的牵绊。” 她轻叹:“梦里的人其实死了,这让我感到遗憾,怅然若失的遗憾。” “我想着是不是因为他一直求救,而我一直没能救他,所以才导致他一次次出现在我的梦里,让我倍感困扰。” “我想知道,若他不死,后续会发生什么。” “所以我来了。” “我找到了梦里的答案,后续并不如我想象中美好。” 萧倾雪站起身,走到窗前坐着,身姿慵懒而闲适:“因为出身原因,也因为性情所致,我很难对男人生出仰慕之情,就算对方如何强大和优秀,我只会佩服,而不会仰慕。” “我至今还是说不清楚,你身上究竟哪一点吸引了我。” “可能是因为那种病怏怏的气度,可能是因为朝夕相处的情分,也可能仅仅是出于一点怜惜……但是都不重要了。” “裴子琰,我们好聚好散吧。” 裴子琰脸色惨白一片。 他垂着眸子,看不清眼底神色,只看到那张本来就比一般人苍白几分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他声音低低的:“倾雪,你觉得你告诉我这些,我就能放你走了吗?你既然出身世家大族……不,或许是商贾大族,你坐拥泼天的富贵,可还是无法跟皇权抗衡。” 萧倾雪目光微转,平静地看着他。 “如果你的家族有能力无限供给边关粮草,你觉得我会轻易放你走吗?”裴子琰冷笑,“不会的,有你这个人质在手,我才能再次筹集到粮草。” 他勉强一笑:“你说梦境后面的故事不圆满,我可以让它圆满。” “我这就去跟云骁然谈,我让云雪瑶做侧妃,太子妃的位子还是你的。” “倾雪,这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 第38章 你这是威胁我? 最大让步? 萧倾雪淡笑:“我是不是应该感激涕零地跪下来,叩谢你的恩典?” 裴子琰面色微僵,随即淡道:“不管你背后的家族势力有多大,家族里出一个太子妃,都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你可以让你的父亲或者兄长进京,我去父皇面前替他求一个侯爵,让你的家族从此显赫大雍。” 萧倾雪淡哂:“裴子琰,你把那份和离书签了,我拿着和离书离开,从此我们两不相干。” 裴子琰怒道:“不可能。” “你还不太了解我的家世。”萧倾雪笑了笑,眉眼一派云淡风轻,“今日之前,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大概不会知道,粮草一直是我在帮你。” “就如同你现在也无法预料到,如果你不签这份和离书,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事情。” 裴子琰咬牙:“你这是在威胁我?”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她到底想要什么? 非要一生一世一双人? 萧倾雪点头:“确实是威胁。” “如果我们一直是夫妻,那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裴子琰冷笑,语气里已带上几分算计,“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不管你身后的人想做什么,都会有所顾忌,反而我若真的同意跟你和离,待你得了自由身,谁知道还会如何报复我。” 萧倾雪挑眉:“不愧是皇族子嗣,已经懂得如何掣肘了。” 裴子琰在她对面坐下:“倾雪,你做太子妃,让云雪瑶做侧妃,你压在她头上,她不敢对你如何。如果你真的跟她处不来,等以后辅国大将军失去了利用价值,我会让她消失。” “裴子琰,不要把这些推到我头上,也别试图把你自己出尔反尔的行为撇干净。”萧倾雪格外理智,“我要跟你和离,和云雪瑶毫无关系,跟任何女子都没关系,她们都不是主因,主因只在你自己。” 她一字一句,试图让裴子琰认清本质:“你的背信弃义和薄情寡义,才是我要跟你和离的原因,其他的一切,都是你想推卸责任而找的借口。” 裴子琰抿唇,脸色难看:“为什么你一定要钻牛角尖?睿王后院正妃一人,侧妃两人,妾室四人;武王后院正妃一人,侧妃一人,侍妾三人;燕王正妃一人,虽然未有侧妃,但妾室五人,还有端王……倾雪,我觉得我对得起这份承诺。” 萧倾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底色泽嘲弄。 “你见过哪个要当皇帝的男人,一辈子只守着一个女子?”裴子琰咬着牙,几乎是愤怒地问出了这句话,他觉得萧倾雪简直不可理喻,“我让你做太子妃,做皇后,一辈子爱你,敬你,尊重你,这样还不行吗?我让你的家族荣华显赫,让你的父兄做国丈国舅,这样还不行吗?倾雪,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能打消和离的念头?” 萧倾雪对他所有的话置若罔闻,只回答他一个问题:“我还真见过皇帝只喜欢一个人的。” 裴子琰讽刺:“在书里见过吗?” 九五至尊喜欢一个人? 这是哪门子的笑话? 萧倾雪当然不是为了说服他什么,她纯粹是为了反驳而反驳,当然,相不相信在他自己。 她道:“该说的都说完了,和离书你要签吗?” 裴子琰眉眼阴郁:“你觉得呢?” “不签就不签吧。”萧倾雪嗓音淡淡,“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商量,也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只要确定自己别后悔就成。” 顿了顿,“我要休息了,你请回。” “今晚我留宿在这里。”裴子琰淡道,“我们是夫妻,本应该住在一起。” 萧倾雪笑了笑:“你若是不怕半夜被明月毁尸灭迹,尽管住下。” 裴子琰脸色一沉,想到明月那个偏执的脾气,心里一股阴火无法克制地窜上来。 他无声想着,等这阵风波过去,明月该消失了。 未来的太子妃倾雪身边,不允许有这种以下犯上、目无尊卑的侍女存在。 裴子琰想留下。 只要一夜鱼水之欢,倾雪一定可以改变态度。 可是明月的存在是个不确定因素,他总不可能调几个侍卫守在房门外,而今晚他若想留下来,明月那个胆大又疯癫的侍女,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等两天吧。 等倾雪做了太子妃,等她心里这阵气消了。 他再来软语安慰两句,晚间同床共枕,一阵云雨之后,想起往日情浓意切,再大的气都该消了。 裴子琰又坐了片刻,抬眸看向萧倾雪:“雍朝似乎并没有富甲天下的萧氏一族。” 萧倾雪缓缓点头:“可能吧。” 她这番满不在乎的态度,让裴子琰无从分辨,她方才那番话到底是谎言,还是她依旧有所隐瞒。 萧家。 萧倾雪。 从她方才给出的信息来看,想要查她的家世并不难——如果她说的都是真话的话。 至少范围缩小了许多。 辅都范家,容州陈家,雍州薛家,寒山郡谢家。 雍朝这四大商贾之家赫赫有名,天下人皆知,他们的势力遍布一方,在他们的地盘上,可以说无人能撼动。 可四大家族里并没有萧家。 除非萧倾雪的名字,从的是母姓。 裴子琰心里有了底,起身离开。 走出霜雪院之后,他吩咐贴身侍从:“去查辅都范家,容州陈家,雍州薛家,寒山郡谢家,这四大家族有无妻室姓萧,或者女婿姓萧……不管如何,一定要查到一个姓萧的家族。” “是。” 明月端着刚沏好的茶水进门,走到窗前,给小姐倒了茶:“秦嬷嬷想离开王府,进宫跟皇后告状,被王府侍卫拦下来了。” 萧倾雪喝了口茶,不置可否。 “裴子琰派人去查小姐的来历了。”明月冷笑,像是在嘲讽着裴子琰井底之蛙的认知,“他让人查雍朝四大家族的妻族,还有女婿一族……奴婢真要笑死了,这是想干什么?查到小姐背后的家族,好以此来威胁小姐?” ------------ 第39章 八百里加急 萧倾雪不置可否。 翌日一早,霜雪院再次戒严。 不但院外守卫一重又一重,就连前院大门、花厅、花园月洞门、王府北门……只要能让人通过的地方,都增加了守卫。 萧倾雪对此不以为意。 接下来两天她没再出门,每天就吃吃饭,喝喝茶,看看书,厨房的人不敢再为难明月,明月也没再去大厨房。 霜雪院里有自己的小厨房,以前萧倾雪不常用,只是偶尔特别想吃什么的时候,明月会让小厨房做一下,大多时候小厨房都是摆设。 这两天倒是派上用场了。 萧倾雪闲来无事,跟明月一起研究了几道菜,做出来味道居然还不错。 明月毫不吝啬夸赞:“小姐天赋好,学什么会什么,就没有小姐学不会的本领。” 就连周嬷嬷都点头夸赞不已。 这两天里,裴子琰大概是忙于粮草一事,一直没有来霜雪院,萧倾雪和明月乐得轻松。 但秦嬷嬷却见不得她们轻松,三番两次要过来教侧妃规矩,被明月毫不留情地骂了出去,骂得她脸色铁青,颤着手指着明月的鼻子,大有一副随时把她大卸八块的架势。 武王府的帖子还摆在几案上。 裴子琰不知是忘了这份帖子,还是不想萧倾雪再有出去的机会,院内院外守卫就没松懈过,直到一封八百里加急信报飞奔而来,传到御前。 “皇上,南境传来急报,南诏边关增兵十万,其中两万铁骑,俨然一股想要兴兵来犯的架势,请皇上决断!” 满朝文武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都慌了神。 太子裴子琰更是脸色刷白。 西境大军粮草尚未解决,南诏又增兵十万? 皇帝坐在龙椅上,紧紧握着扶手,表情极为难看:“我们跟南诏一直和平相处,上一次打仗还是在十五年前,他们怎么会突然增兵?” 雍朝如今国库吃紧,根本经不起对战两个国家。 跪在地上的驿兵恭敬回道:“回皇上,南诏暂时只是增兵,会不会开战暂时不得而知,但事出反常让人不安。季将军命小人急速送信回京,面禀圣上,先准好应战准备,后续再看南诏意欲何为。” “按照时间来算,南诏新增的十万兵马已经布置妥当,他们是要征战雍国,还是有其他目的,季将军此时大概已知道,就这两天,应该还会有亲兵送信报而来。” 皇帝面色冷沉:“召定国公觐见!”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神色齐齐一变。 睿王垂手而立,嘴角微微扬起。 还真是连老天都在帮他。 南诏这个时候增兵,定国公一定会被重新启用,周家执掌兵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是…… 睿王随即皱眉。 就算定国公被重新启用,也改变不了雍朝国库吃紧的事实,若真要打起来,雍朝只怕立时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境地。 他看向站在前面的裴子琰,这位太子殿下神色恍惚,薄唇抿得几乎泛白。 不知道是担心定国公被启用,会形成跟云家抗衡之态,还是担心雍朝社稷不稳,天下陷入战乱。 由于事态紧急,皇帝很快宣布下朝,然后召几位重臣进勤政殿议事。 裴子琰因为还要筹集粮草,不必去勤政殿,下朝之后疾步出宫,直接骑马飞奔回府。 回到晋王府,他翻身下马,一步不停地抵达霜雪院,远远就看到萧倾雪和明月坐在庭院里的梧桐树下,两人面前摆着一副棋局,一人执黑,一人执白,正在悠闲对弈。 他这个太子连续数日焦头烂额,而萧倾雪却能悠然在此对弈,丝毫不受外面之事的影响。 裴子琰停下脚步,面无表情,远远地看着。 明月显然不是萧倾雪的对手,拧着眉,拿着棋子看了好半晌,忽然耍赖似的,伸手把棋局拨乱:“哎呀!奴婢不是小姐的对手啦!我家小姐胸有城府,运筹帷幄,奴婢哪次跟小姐对弈,不是一败涂地,落花流水?” 这句话一字不落地钻入裴子琰耳朵里。 他握紧双手,眼神不由自主地变得深沉晦暗。 胸有城府,运筹帷幄? 一败涂地,落花流水? 这是在点他吗? 裴子琰抬脚往前走去,一步步走到梧桐树下:“倾雪。” 萧倾雪正专注低头,把棋盘上黑子一颗颗捡出来,放回棋盒里。 明月则捡着白子。 待黑白两子捡拾完毕,萧倾雪朝明月道:“棋盘收起来吧,放回屋子里。” “是。” 裴子琰抬手阻止,目光落在萧倾雪脸上:“我想跟你对弈一局。” “我跟明月只是下着玩,所以输赢无所谓。”萧倾雪语气淡淡,“若是跟你下,你只会是输家,对弈毫无意义。” 明知是输,何必浪费时间? 裴子琰神情一瞬间沉下来,抿唇不语。 明月没搭理他,收拾好棋盘转身进屋去了。 裴子琰在萧倾雪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萧倾雪脸上,眼底似是有翻滚的浪潮:“南诏突然增兵,是你早就知道的消息,还是根本就与你有关?”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萧倾雪嘴角微扬,看着裴子琰的眼神带着嘲弄,“裴子琰,还记得我那晚说的话吗?和离书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不管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希望你都不要后悔。” 裴子琰脸色煞白,垂在身侧的双手攥得死紧。 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南诏皇帝姓萧。 萧倾雪也姓萧。 他一直以来都以为萧倾雪是雍朝人,从未想过她可能是从别国而来,更未曾想过她是他国皇族之人。 甚至就在前几天,他还想着萧倾雪贪得无厌,让她做太子妃已是无上荣光,她为什么不满意? 可如今摆在眼前的事实,却像狠狠的一个耳光,那么清脆而又无情地扇到了他的脸上,扇得他眼前发蒙。 裴子琰心慌意乱,面无血色。 他甚至不敢当面求证一句:你是南诏公主还是郡主?为什么能调动南诏军队? 不。 裴子琰混乱的脑子里闪过一丝什么,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否认自己的猜测判断。 他被立为太子,满打满算还没有十天。 虽然萧倾雪这几天时常闹和离,他们之间发生的争执也很多,一次比一次激烈,但时间上……仅仅过去了九天罢了。 九天时间很短,根本不足以支撑萧倾雪把消息送到南诏去。 就算她身边有密探,可以快马加鞭送信,南诏调兵速度也不会有那么快,大军整顿出发需要的时间,比单枪匹马赶路慢多了。 仅仅九天……可能吗? ------------ 第40章 你确实已一文不值 不,不可能。 裴子琰轻轻闭眼,试图驳回这个可能性。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股莫名的不安徘徊,好像所有事情都已经脱离了掌控,即将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他睁开眼,低声下气地开口:“倾雪,不管你如何知道南诏调兵一事,我都不认为你跟南诏有什么关系,你也不用因为自己姓萧,就强行攀扯南诏皇族,雍朝姓萧的家族太多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有没有办法解决眼前这个困境?” 萧倾雪慢慢抬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她发现她对这个男人了解得真少。 这几天一直以为看错了人,是因为裴子琰人品不太行,背信弃义,出尔反尔,忘恩负义,以及总是那么自以为是。 此时看来,他的脑子似乎也不太够用。 这样的人只因为是皇后嫡子,就要被立为太子,其实是皇帝的失策。 就算裴子琰真能如愿坐上帝王之位,雍朝下一代也会走向没落——雍朝如今这个情况,根本不适合守成之君。 沉默片刻,萧倾雪淡笑:“我一个女流之辈,你怎么能在我面前问出这种问题?” 裴子琰垂眸,嘴角抿了抿:“倾雪,父皇方才召定国公进宫议事,一旦南诏对雍朝出兵,跛了一条腿的定国公极有可能被重新启用,他的儿子周奕安或许会跟随定国公上战场,这样一来,定国公重掌兵权,睿王如虎添翼——” “裴子琰。”萧倾雪打断他的话,“如果我是你,我会先担心两国来犯,雍朝江山还能不能保得住,天下百姓是否会受战火波及,从此流离失所?这场战争的最终结果,会不会导致雍朝分崩离析?而不是担忧睿王会不会如虎添翼,威胁你的储位。” 萧倾雪怜悯地看着他:“裴子琰,你真是没有一点属于帝王该有的气魄和担当。” 裴子琰脸色刷白。 这是萧倾雪对他的评价? 她就这么看不上他? 萧倾雪问道:“粮草问题解决了吗?” 裴子琰沉默片刻:“云骁然说他未曾贪污过军饷,是你污蔑他。” 萧倾雪哦了一声:“意料之中的回答。” 毕竟贪污军饷之人,谁也不会真的承认自己贪污,因为这是死罪,何况那些钱顶着风险到了他手里,他又怎么可能轻易吐出来? 所以说,臭味相投。 裴子琰这样的太子,就应该配云骁然这样的将军。 “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裴子琰开口,声音微紧,“除了和离,不管你提出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 周嬷嬷端来刚沏好的茶水走来,给裴子琰和萧倾雪一人倒了一杯茶,然后拿着端盘转身离开。 萧倾雪半躺在椅子上,眯眼看着大树缝隙里洒下来的阳光,没有回答裴子琰的话。 和离已经不是她的条件。 她给了裴子琰最后一次机会,错过了,机会不再有。 裴子琰可以放心大胆地应付她接下来的报复。 没错,就是报复。 报复她这两年一片真心喂了狗,报复他们翻脸不认人的态度,报复雍朝上至皇后、下至刁奴一次又一次挑衅刁难的行为。 雍朝皇族所有人都是白眼狼。 改朝换代不失为一个明智的决定。 “倾雪。”裴子琰再次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祈求,“大军缺粮迫在眉睫,那么多将士……你忍心看他们挨饿?” 萧倾雪语气淡漠:“那么多将士挨饿,不是你们当朝国君的无能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倾雪!”裴子琰脸色一变,眉心多了几分隐忍,“你不是冷漠无情的人,那些将士保家卫国,镇守边关,他们也是有血有肉之人,他们也有妻儿老母,你就忍心——” “我为什么不忍心?”萧倾雪坐起身,冷冷看着他,“你的将军都忍心贪污军饷,我为何不忍心冷眼旁观?他们守的是谁的国家,谁的江山?是我的江山,我的子民吗?裴子琰,我告诉过你,云骁然手里有钱,三十万两足够你边关大军两个月的粮草。” 裴子琰苦笑:“可是云骁然说——” “他说什么你都信?”萧倾雪讽刺一笑,“你到底是真相信他说的话,还是根本不敢追究他到底有没有贪污?” 裴子琰表情一变,眼底划过一丝狼狈。 “你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云家,所以你不敢得罪云骁然,就算明知他贪污军饷,你也不敢追究。”萧倾雪像是早已看透他虚软的内心,“裴子琰,你这几天所做之事,真是一点点摧毁了这两年来,我对你的所有好感。” 话音落下,裴子琰面上血色尽褪。 他望着萧倾雪,以前总是温柔包容的脸上,此时只剩下无尽的嘲讽和漠视,那种不屑的,如同看阴沟老鼠一样的眼神,让裴子琰无地自容,让他感到难堪,然后不由自主地生出恼怒。 他恼羞成怒地质问:“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差劲?” “爱情当真能让人蒙蔽双眼。”萧倾雪自顾自说道,“以前觉得是单纯没心机,此时才知是愚蠢肤浅;以前觉得是与世无争,随遇而安,此时才知是草包废物,脑子里空无一物;以前觉得那是喜欢,此时方知那是在限定条件下,你能做出的唯一的,最好的选择。” 萧倾雪如同在评价一个外人:“裴子琰,你当初求娶我,应该只是没有更好的人选,你想把我这个能给你调理身体的大夫绑在身边,死心塌地爱着你,将来就算有一天你变了心,我这个无权无势的医女,也毫无反抗之力,对吗?” “你非要这么想我吗?”裴子琰脸色阴沉,嗓音如裹着寒冰,“我只是……只是多娶了一个女人,在你心里就变得一文不值了吗?” “不必恼羞成怒。”萧倾雪淡哂,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你在我这里,确实已一文不值。” ------------ 第41章 南诏增兵十万 裴子琰再一次拂袖而去。 这一次他大概真的被萧倾雪气到了,起身时,粗暴地抬脚踹翻几案,吓得院外侍卫纷纷探头来看,却只看到太子殿下挟裹着一身阴沉怒火,怒气冲冲离开的身影。 萧倾雪没事人一样,继续躺在椅子上,看大树缝隙间洒下来的细碎金光。 听到动静的明月匆匆出来,看着歪倒在一旁的几案,眉头皱得仿佛能夹死蚊子:“真是越来越没风度了。” 她上前把几案扶好,有些不满地看着萧倾雪:“小姐真是耽误了三年大好年华。” “别这么说。”萧倾雪摆摆手,“若不是亲自来一趟,说不定我至今还在受梦境困扰呢。” 若是在裴子琰死之后,才知道梦里的那个人是他,焉知不会留下一辈子的遗憾? 明月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在椅子上坐下,很认真地开口:“那小姐会不会因为裴子琰的薄情寡义,从此就不再相信男人的承诺?不再相信爱情?” 萧倾雪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仔细思索一番,才道:“我一直觉得爱情是遵从内心感受和想法。若这辈子能遇到一个对的人,我不会抗拒,不会把对裴子琰的失望转移到其他男子身上,但也不会刻意去勉强自己,必须找一个男人来喜欢。” 明月点头:“那……” “明月。”萧倾雪轻笑,“有些事情是没办法预料,也没办法提前计划的。所以你现在要问我以后怎么打算,我没办法回答你,该尽的责任我会尽,但责任之外的事情,只能顺其自然。” 明月点点头:“嗯。” …… 南诏突然增兵的动作不仅让裴子琰慌乱,满朝文武都跟着六神无主,皇帝急召定国公父子议事,想把驻守京畿的八万兵马调至边关,以防万一。 但眼下最棘手的还是粮草问题。 “睿王,你能想到办法筹集粮草吗?” 睿王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他不能退缩,躬身领命:“儿臣会发动一切可以发动的人手,筹集粮草,以应对南诏战事。” 裴子琰则直接对云骁然下了死命令:“如今南诏发兵,朝廷无力筹措粮草,只能靠我们自己。骁然,此次西境一旦战败,不但孤处境堪忧,你们父子二人同样会面临不堪设想的后果!” 这句话虽然没有点明,意思却很明显。 他相信了萧倾雪的话。 云骁然面色青白:“臣……臣只能尽力而为。” “孤可以匀出五万两白银。”裴子琰皱眉,“其余的你自己想办法,三天之内,必须把第一批粮草送到边关去。” 跟西翎的战事结果,关乎着他这个太子的前途命运,不容丝毫差错,他绝不允许将士因为粮草问题而打败仗。 云骁然面色沉了沉。 太子这是逼着他必须自掏腰包筹集粮草了。 云骁然恨极了萧倾雪的多事,虽然他心里清楚,就算没有萧倾雪,若是在期限里筹不到足够的粮草,他依然要自掏腰包。 可自愿出钱和被逼着出钱是两码事。 何况就算他眼下出了这笔钱,太子知道他手里真有私银,又会怎么想?他会恼怒他贪污军饷,不满于他在粮草短缺之际不主动拿钱出来。 待到日后边关安稳,天下大定,太子登基为帝。 贪污军饷这个污点会永远留在他心里。 初时帝位还不怎么稳固,他需要云家辅佐,等日后云家兵权让他忌惮了,贪污军饷就成了一个罪证。 裴子琰会时时刻刻记着,云骁然贪污了三十万两,并且在以后的每一个日子里,怀疑云骁然有没有继续贪污。 但云骁然此时完全没办法。 如果不把粮草筹集妥当,边关战败,他连等到新帝登基的机会都不会有。 八月初六,南境送来一份六百里加急情报。 从八百里加急到六百里加急,情势似乎有所缓和。 送信之人跪在殿上,手举着一份文书:“皇上,南诏太后娘娘凤体欠安,太医久治不愈,听闻雍朝有一医术精湛的女大夫姓萧,已经嫁给晋王为妻,特送来一份文书,请萧大夫前往南诏,为太后娘娘治病。”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只是为了请一个大夫去给太后治病,南诏不惜出动十万精兵? 皇帝错愕半晌,看着跪在地上的驿兵:“为了给太后治病?” “是。” “萧大夫?” “就是晋王妃。” 皇帝定了定神,好像还有些不敢相信:“就这一个要求?” “是。” 殿上几位皇子神色复杂,皆有些始料未及的愕然。 睿王不知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若只是为了给南诏太后娘娘治病,那南诏和雍朝应该打不起来,南诏新增的十万兵马,可能只是因为太后病得太重,担心雍朝不愿意放人,所以才予以威慑? 而裴子琰表情却是怔忡而苍白的。 如果此前他还能自欺欺人,说萧倾雪是故弄玄虚,她根本不可能跟南诏有任何关系,那么此时此刻,他连自欺欺人的借口都没了。 南诏那么大,就找不到一个能治病的神医?他们怎么会知道雍朝有个姓萧的大夫,且做了晋王妃? 又怎么会那么巧,在萧倾雪提出和离之后的第十天,南诏传出了太后娘娘病重的消息?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足以揭开萧倾雪的身份。 她说要和离,不是威胁,是真的。 她说十天之内,皇后一定主动提出和离,不是吓唬谁,也是真的。 她说他会后悔,是真的。 裴子琰确实后悔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萧倾雪说的那些话一一得到了验证,她从始至终就不是一个会被困在内宅的女子,她的身份来历远比他想象的显赫,她的本事远比他想象的深不可测。 裴子琰踉跄一步, “砰”的一声,毫无预警地跌跪在地。 满朝文武齐刷刷看了过来:“太子殿下?” “太子。”皇帝目光落到他脸上,“你怎么了?” ------------ 第42章 宣晋王妃上殿 裴子琰闭上眼,心里排山倒海的后悔席卷而来。 他此时才意识到,就算他不答应娶云雪瑶,萧倾雪也轻而易举能让他坐稳储位。 她有钱有权,一封信就能调动兵马。 如果他猜测不错,她应该是南诏公主……若不是南诏皇帝的亲妹妹,她如何能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她的侍女明月,又如何拥有这般嚣张的底气? 一个小小的侍女,敢顶撞太子,敢掌掴教养嬷嬷,她仗着的从不是嚣张跋扈,而是萧倾雪背后的势力。 裴子琰后悔了。 如果他不答应娶云雪瑶,边关不会出现粮草短缺的情况,他跟萧倾雪不会走到如今这般境地。 “太子殿下。”睿王低头看着他,眼底透着深思,“你这是怎么了?” 端王蹙眉:“南诏距离雍朝千里迢迢,太子难道舍不得王妃独自前往?” 武王细不可察地一笑:“南诏增兵十万,为太后求医的诚意十足,态度也强硬,太子身为雍朝储君,应该以大局为重。” “是啊,我们应该庆幸南诏只是求医,想让晋王妃去给太后治病,而不是要跟雍朝开战,否则……只怕我们无力应付啊。” “没想到晋王妃医术精湛,声名远播,连南诏皇族都知道。”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对方还是尊贵的南诏太后,晋王妃应该去的。” 朝上大臣你一言我一语,都劝太子以大局为重,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没有人理解他心里的悔恨。 皇帝眼看着裴子琰还是跪在地上,看起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由皱眉:“子琰,你到底怎么了?南诏求晋王妃去给太后治病,虽然路途遥远,来回需要的时间可能长了一些,但为了雍朝的稳定,晋王妃辛苦一点也是值得的。” 顿了顿,“至于说单独前往,这个你放心,朕会安排一些太监宫女跟随,不会让她独自去往南诏。” 裴子琰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站起身,起身走到殿前跪下:“儿臣失仪,请父皇恕罪。” 太子党大臣说道:“太子殿下这几天因为粮草一事,忙得昼夜不眠,大概是听说南诏并非要开战,而是为太后寻找大夫,心神突然松懈下来,才一下子失态了。” 裴子琰点头:“是。儿臣这几天跟云骁然筹集粮草,本就发愁,从听闻南诏边关增兵开始,就一直睡不着觉,今天骤然听到这个好消息,一时失态,请父皇恕罪。” “无妨。”皇帝面色稍霁,“既然如此,就传晋王妃上殿吧。” 御前太监扬声高喊:“传晋王妃觐见!” 消息一路传到殿外。 从宣政门传到南门,又从南宫门传至晋王府。 萧倾雪听到这个消息,不疾不徐地坐在窗前喝了盏茶,悠哉闲适,事不关己的态度,让传旨之人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王妃,您……您请快点吧,皇上和满朝文武都在等着呢。” “急什么?”明月怒斥,“没看到我家王妃还在喝茶吗?” 传旨太监脸色一变,不敢相信晋王妃居然敢怠慢圣旨。 可一想到满朝文武都在等一个女子,且这个女子即将身兼要职,前往南诏,一点闪失不能有,他只能压下不悦,耐心地等着。 萧倾雪喝完茶,把茶盏放下,起身去内室换了衣服,随后出门,和明月坐上马车,悠哉悠哉进宫。 宫里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御林军守卫依旧那么森严。 萧倾雪以前进宫时,顾忌着晋王的身份地位,从来谨言慎行,遵守着他们挂在嘴边的规矩。 而今她早已不把自己当成晋王妃,走路自然不需要那么低眉垂眼,而是挺直腰背,遥望着前方那座高高在上的尊贵大殿。 进了宣政门,就是大殿广场。 宣政殿巍峨庄严,彰显着天下最尊贵的身份。 她走到殿阶下,带着明月一步步拾阶而上,直到跨进大殿,在满朝文武目光注视下,从容而镇定地走了进去。 走到大殿正前方殿阶下,萧倾雪停下脚步。 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就这么沉默而威严地看着她,满朝文武亦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殿上一派严肃寂静。 这不禁让萧倾雪想起了两年前,她跟裴子琰要成亲的时候。 虽然婚事是裴子琰求娶,但朝中看不起她出身的人多得是,尤其那些三四品以上的朝中重臣,一个个信誓旦旦说医女没资格做正妃,最多做个侧妃或者妾室,晋王正妃应该由官家嫡女胜任。 可大病初愈的裴子琰,又有哪个官家嫡女愿意嫁给他? 她们怕他再次病发,以后若是英年早逝,她们岂不是年纪轻轻就要守寡? 可即便如此,还是无法避免那些人看不起她的出身。 他们自己不愿意女儿嫁给晋王,却又口口声声说她配不上晋王。 萧倾雪对那些言语嗤之以鼻,不屑理会,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在乎,裴子琰不在乎,其他人的言语影响不了什么。 事实证明,是她天真了。 裴子琰怎么可能不在意? 他在意得很。 萧倾雪走到殿前,抬头望着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沉默片刻,微微欠身:“皇上。” 虽然她的动作极为优雅从容,看起来赏心悦目。 但在皇帝面前,这样的礼节着实敷衍至极。 武王不悦:“晋王妃这是知道南诏送来文书,想为太后求医,所以才敢在父皇面前如此无礼吗?” 萧倾雪懒得回应。 她只是站着,沉默不语。 殿上温度骤然凝滞,空气中隐隐有寒流穿过,温度急速下降,让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睿王皱眉:“晋王妃不会还在为成为侧妃一事记恨吧?” “记恨?”萧倾雪偏头,“睿王这话说得真是有失公允,背弃承诺的人又不是我,出尔反尔的人也不是我,忘恩负义的人更不是我,你此时指责起我来,倒是冠冕堂皇。” 话音落下,殿上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 第43章 晋王妃敢抗旨? “放肆!”皇帝表情沉怒,冷冷开口,“晋王妃,你这是在指责朕吗?” 朝中大臣面色一凛,忍不住交头接耳。 端王笑道:“这几天一直传晋王妃对成为侧妃的旨意不满,我还以为是有人故意造谣生事,没想到是真的呀。” 燕王道:“晋王妃确实对太子有救命之恩,但出身低微,做太子侧妃已经是高攀,怎能对此生出怨恨?简直大逆不道。” “够了!”裴子琰冷冷厉喝,“事情并非你们想的那样,不必急着下结论。” 端王挑眉:“不是我们所想的那样,却不知到底是哪样?这几天太子侧妃和准太子妃闹不和的传言到处都是,难不成还是我们误会了?” 裴子琰没有理会他的话,站起身,转头看向萧倾雪:“倾雪,南诏太后病重,指名让你去给她治病。我知道这个要求很难为你,千里奔波不说,你还是个女子……” “太子殿下。”武王沉声开口,“为国效力是每个人的本分,你不必解释那么多,晋王妃没有拒绝的余地。” 裴子琰像是没听到武王的话,轻轻抿唇:“我答应你,只要你愿意去南诏,我就取消跟云雪瑶的婚约,从此遵守承诺,这辈子只娶你一人,不是侧妃,也不是正妃,是唯一的妻,倾雪……” “子琰!”皇帝脸色一沉,勃然大怒,“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跟云雪瑶的婚事是朕亲赐,圣旨岂容你儿戏?!萧倾雪是你的侧妃,也是大夫,更是雍朝子民,朕的旨意,容不得她拒绝!” 裴子琰转过头,跪下求道:“父皇,这件事让儿臣跟倾雪谈可以吗?求父皇恩准!” “胡闹。”皇帝震怒,目光森然看向萧倾雪,“晋王妃,南诏太后病重,他们指名由你去给她治病,你回去收拾收拾,朕会让皇后为你挑选随行宫女和护卫,三日后出发前往边关,由边关将领带你去南诏,为南诏太后治病。” 萧倾雪抬头一笑:“皇上说完了吗?” 皇帝一怔,随即惊怒:“你——” “我身体不适,去不了那么远的地方。”萧倾雪淡笑,“请皇上另请高明。” 皇帝愣住。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满朝文武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太子侧妃敢抗旨?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不了。”萧倾雪一字一句,清晰明了地重复一遍,“长途跋涉的辛苦我无法忍受,南昭境内危险重重,我不敢去冒险。太后生了什么病,我不得而知,万一治不好,他们要杀人怎么办?我的命也是命,难道凭着皇上一句话,我就要乖乖去送死?” 皇帝龙颜大怒:“晋王妃,你放肆!” “皇……皇上……”方才禀报的驿兵战战兢兢开口,“南诏给出的消息是,不日将有使臣前来,亲自接萧大夫去南诏,无需萧姑娘一个柔弱女子独自前往。” 皇帝一凛:“南诏使臣要来?” “是。” 皇帝定了定神,压着怒火:“既然南诏使臣亲自前来,就请晋王妃待在王府好好等着——” “我不会去的。”萧倾雪直视着皇帝的脸,“任何人都不能强迫我。” “倾雪!”裴子琰站起身,死死握着萧倾雪的手,几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来,“是我的错,你不要说负气的话好不好?我承诺只娶你一个,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要你一个,稍后下了朝,我就跟云雪瑶退婚,求你……求你不要……” 求你不要和离。 不要以这种方式提出和离好吗? 倾雪,求你了。 萧倾雪望着裴子琰充满祈求的眼神。 耳畔充斥着皇帝的怒斥,满朝文武不解的议论,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是笑了笑:“稍后就去退婚?” “是。”裴子琰连忙点头,生怕萧倾雪改变主意,“我……我今天就退婚,你还是太子妃,只有你一个,不会有侧妃,不会有妾室,连通房侍妾通通都都不会有……倾雪,求你……”求你原谅我一次,不要和离好不好? 明月站在萧倾雪身后,一双美眸喷火,像是要把这个不要脸的男人焚烧成灰。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 他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这辈子都要散了,谁要跟你下辈子? 做梦比较快。 这种虚情假意的货色,死后只会投胎成阴沟里的臭虫,下辈子连小姐的面都见不到,还想在一起? 真不知道谁给他那么大的脸。 萧倾雪淡哂:“好啊,那我就等着你的诚意。” 裴子琰一怔,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那……那你答应了吗?” “我回去等你的消息,这里你自己解释。”萧倾雪说完这句话,转身往殿外走去。 大殿上一片死寂。 满朝文武表情错愕,几位皇子眼神诡异,就连皇帝都被她弄得怔住。 他们显然都没料到晋王妃会如此胆大,在大殿上都能耍性子,是拿准了南诏非她不可? 还有太子殿下是怎么回事? 被区区一个侧妃拿捏住,还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求她,这不是倒反天罡吗? “子琰。”皇帝面沉如水,语气里多了无法掩饰的怒火,“圣旨不可违。你还要跟她谈条件吗?朕赐下的婚事,岂容你说退就退?云将军在边关杀敌,你如此对待他的女儿,岂不是让云将军寒心?让万千将士寒心?” “是啊,太子殿下,为国出力是每个人应尽的责任,晋王妃是您的妻子,但也是雍国子民,遵从圣旨是她身为子民的本分,如若抗旨不遵就是死罪。” 裴子琰望着殿门方向,良久才转过头,轻声问道:“她若抗旨不遵,父皇会杀了她吗?” 皇帝一滞:“这……” 裴子琰继续问道:“如果她不畏生死,父皇如何逼她心甘情愿前往南诏?” 皇帝:“……”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父皇。”裴子琰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满脸疲惫之色,“这些日子的传言都是真的,倾雪一直想跟儿臣和离,不是闹,她是真的想和离。” 他苦笑:“你们都觉得一个女子没有那么大的勇气,不管是和离的勇气,还是抗旨的勇气,但是她有。” “儿臣前天曾跟她谈,儿臣愿意让她做太子妃,让云雪瑶做侧妃,她都不答应。她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哪怕儿臣不是太子,但她坚定不愿意跟别的女子共侍一夫。” “荒唐!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身为太子,应该以子嗣为重,她一个女子什么建树都没有,整日里就知道争风吃醋吗?” “果然是乡野之地来的女子,仗着一手医术就该提出非分要求,毫无女子该有的贤良淑德品行。” “太子殿下不该纵着她,越是纵着,她越是得寸进尺!” ------------ 第44章 裴子琰退婚 裴子琰沉默不语。 耳畔回荡着父皇的怒斥,大臣们此起彼伏的讨伐,以及几位皇子火上浇油的嘲讽声,一颗心缓缓坠入冰窖。 他现在只能祈祷这一切都是乌龙。 他宁愿萧倾雪使了手段,让他误以为她是南诏公主,也不希望她真的是南诏公主,否则…… 只怕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 皇帝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气得站起身,冷冷喝道:“太子随朕去勤政殿,其他人退朝!” 说罢拂袖而去。 裴子琰无视殿上众人异样的眼神,拂了拂衣袍,转身离开大殿,往勤政殿而去。 勤政殿里气氛压抑。 太监宫女战战兢兢侍立一旁。 皇帝怒火旺盛,仿佛能焚烧一切:“子琰,你那个王妃到底想干什么?她如此不识大体,你还要护着她?当初朕怎么说的来着?你就不该娶她为正妻,现在好了,贪心不足蛇吞象,她竟敢借着南诏求医的机会,狮子大开口!这两年皇后对她的好,全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裴子琰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倾雪油盐不进,还不怕死。父皇,方才在殿上,若不是儿臣及时承诺取消跟云雪瑶的婚事,只怕她会当场抗旨,拒绝前往南诏。” 皇帝面色惊怒:“她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她有。”裴子琰苦笑,“她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气,如果她真的抱着宁死也不愿去南诏的心态,我们该怎么办?她一个人是生是死不要紧,可南诏得不到为太后治病的大夫,焉知不会怒而发兵?” 皇帝一愣,竟无言以对。 裴子琰眉心拧起:“儿臣还在想,有没有可能太后生病是假的?” “假的?”皇帝一怔,“为什么这么想?” “倾雪是皇族命妇,不是专职大夫,也不是闻名天下的神医。”裴子琰神情凝重,“皇族养着一群医术精湛的太医,却治不了太后的病,为什么确定倾雪能治得了?儿臣觉得很不正常。” 皇帝皱眉:“所以你怀疑,治病只是一个借口?” 裴子琰点了点头:“怕就怕他们只是拿求医当借口,真正的目的却是为了掀起两国战争,趁着雍朝国力衰弱,妄图联合西翎一起对付雍朝。” 皇帝脸色变了变,一时没有言语。 “眼下只能先劝说倾雪,然后等待南诏退兵。” “萧倾雪若不愿意去南诏,南诏如何肯退兵?”皇帝说着,脸色忍不住又阴沉下来,“早知她如此不识好歹,朕当初绝不会答应给你们赐婚!” “此事由儿臣跟她谈。”裴子琰垂眸,“当务之急,是让她答应去南诏。” 皇帝怒道:“你是太子,没必要看一个女人的脸色。” 裴子琰低头:“儿臣明白。” 皇帝挥手:“行了,先回去吧。” “是。儿臣告退。” 回到晋王府,裴子琰没有立即去霜雪院,而独自在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里,他想了很多。 过往的点点滴滴一一浮上心头。 有悲有喜,大多都是美好的记忆,每每想到,都能让人会心一笑。 谁也没想到,短短十天,所有的美好毁于一旦,再也没有修补的可能。 裴子琰忍不住生出一点怨气,怨萧倾雪把自己的身份瞒得死死的,怨她不相信自己,不对自己坦白。 为什么一定要防着他? 如果他早知道她的身份,两国达成联姻,不是一桩美事吗? 若不是她刻意隐瞒,他们根本不可能走到现在这般境地。 裴子琰闭上眼,眉间一片阴郁。 “太子殿下。”贴身侍卫请示,“可要现在去云家?” 裴子琰睁开眼,眼底异色翻涌。 沉默良久,他像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站起身道:“走吧。” 骑马抵达辅国大将军府。 云夫人率领全府的人出来迎接。 远远看到裴子琰,云雪瑶高兴地迎上来:“太子殿下,是不是过来商议大婚事宜?” 裴子琰没说话,沉默走进云家大门。 待到厅里坐下,云骁然匆匆从外面赶回来,行礼之后,禀道:“我正想去太子府面禀殿下,粮草已经筹集了三成,明日先安排人送去边关,剩下的还在想办法。臣会让人带口信给父亲,接下来一段时间,让他们尽量省着点吃,下一批粮草可能会延误几天时间。” 裴子琰端着茶盏,对粮草一事没什么反应,眉眼微敛,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云雪瑶满脸娇羞地看着他:“太子殿下,你怎么不说话?” 云夫人和儿子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太对劲,太子殿下看起来有点反常。 裴子琰嘴角抿紧,避开云夫人和云雪瑶的目光,愧疚地开口:“孤今天是来退婚的。” 什么? 云夫人、云骁然和云雪瑶齐齐错愕,然后三人同时僵住,眼睛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脸上。 “太子殿下,你……”云雪瑶表情僵硬,面上扬起勉强的笑意,“你在说笑?” “不是说笑。”裴子琰面色凝重而严肃,“孤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觉得我们不合适。” “太子殿下。”云骁然冷下脸,“云家虽然不是世家,雪瑶没有世家贵女那般高贵姿态,没有她们那般贤淑高雅的气质,可我们……我们也不是任人羞辱的!这桩婚事乃是皇上所赐,满城皆知,您这一退婚,雪瑶还怎么见人?被赐婚给太子的女子,又被退了婚,以后哪个男子敢娶?” 裴子琰握紧茶盏,面上浮现愧疚之色:“是孤对不起雪瑶。” “殿下一句对不起就算了?”云骁然咬牙,“太子殿下轻飘飘的一句对不起,可知会对雪瑶造成多大的伤害?太子殿下就不怕寒了边关将军的心——” “云骁然。”裴子琰忽然沉下脸,“你这是威胁我吗?” ------------ 第45章 堂堂太子,说跪就跪? 云骁然脸色铁青,面上挂着霜一般难看的色泽。 云雪瑶惨白着脸,眼泪噙在眼里,死死攥紧双手,心里几乎把萧倾雪恨毒了去。 “云夫人。”裴子琰转头看着表情难看的云夫人,“烦你先把雪瑶带出去,孤和少将军单独谈谈。” 云夫人虽然心里不悦,却也不敢当面对太子发难,心里憋得窝火,皇上刚赐婚几天,他就来退婚,这不是让雪瑶成为全皇城笑柄吗? 云夫人站起身,草草行礼,拉着失魂落魄的云雪瑶走了出去。 裴子琰屏退左右。 转眼厅里只剩下他和云骁然两人。 他沉默啜了口茶:“眼下雍朝陷入困境,孤也是不得已,还望你能理解。” 云骁然冷着脸不说话。 “南诏边关新增十万兵马,对雍朝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他们表面的目的是求医,但究竟意欲何为,暂时谁也说不清楚。”裴子琰敛着眸子,声音透着说不出来的疲惫,“倾雪是皇族命妇,按理说,万万没有去他国给太后治病的规矩,但凡雍朝国库充裕一些,兵力强大一些,父皇都不会理会他们的无理要求。” 云骁然还是不说话。 南诏不能得罪,云家就能得罪了是吧?他要哄着萧倾雪,雪瑶就可以随时丢弃? 如此出尔反尔的储君,还有什么信誉可言? “我今日口头上退了婚,除了我身边的亲信和倾雪,其他人都不会知道。”裴子琰淡道,“你可以放心,父皇圣旨赐下的婚事,没有人可以违背。” 云骁然错愕抬头:“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孤想把婚事延后一些。”裴子琰声音压得低低的,透着些许无能为力的疲惫,“等此次南诏一事彻底解决,倾雪的情绪稳定下来,孤会想办法。” 顿了顿,“到那时,倾雪和明月绝不会再成为雪瑶的威胁,也不再有机会挑衅雪瑶。” 云骁然听完之后,脸色终于稍稍好看了一些,他一时没有说话,因为想到了裴子琰的处境。 刚被立为太子,就要面对西境粮草问题,后院侧妃还一个劲地跟他闹和离,闹得不可开交,闹得人人看热闹,几乎颜面尽失。 雪瑶在萧倾雪手里吃了几次亏,裴子琰连一个公道都维持不了,不是他不想维持,而是他没办法真正抛开两年夫妻之情,以及萧倾雪对他的救命之恩。 这是一个正常男子该有的态度。 若裴子琰为了拉拢云家,真的对萧倾雪始乱终弃,他反而应该担心,以后雪瑶会不会有好日子过了,毕竟不懂感恩的男人是靠不住的,等以后云家功高盖主,他第一个想除掉的怕就是雪瑶。 如今南诏重兵压境,裴子琰眼下只能先哄着萧倾雪。 他能理解。 家国社稷大于个人利益。 云骁然站起身,端起茶盏:“臣方才一时失态,语气不太好,以茶代酒给太子殿下赔罪,希望太子殿下宽恕。” 说罢,将茶水一饮而尽。 茶盏放回桌上,云骁然道:“接下来太子殿下可以一心应对南诏,西境边关粮草,臣负责解决,就算砸锅卖铁,臣也一定把粮草安然送达边关。” 裴子琰面上浮现一点笑意,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孤很欣慰。希望以后越来越好,雍朝越来越好,云家也会越来越好。” 顿了顿,他有些愧疚:“此次委屈了雪瑶,以后孤一定加倍补偿。” 云骁然道:“有太子这句话,臣就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雪瑶脾气略冲动,暂时别让她知道退婚是假的,万一说漏了嘴……”裴子琰止住了话头,“这几天尽量让她待在家里,别出门了。” 云骁然点头:“太子殿下放心。” “孤还有事在身,先告辞。” “太子殿下慢走。”云骁然跟在他身后,“臣送殿下。” …… 解决了一桩棘手事,裴子琰心情略好。 回到晋王府,他吩咐下人把午膳备在霜雪院。 他今天中午要在霜雪院用膳。 可抵达霜雪院之后,才知萧倾雪已经用过了午膳。 裴子琰迈着从未有过的僵硬步伐,一步一步走进正房,看着坐在窗前,又跟明月下棋的萧倾雪。 头一次,他居然生出了嫉妒明月的心思。 真是可笑。 他堂堂太子,嫉妒一个丫鬟。 可此时这般情景让他无法不羡慕。 明月可以坐在她对面,跟她一起悠闲地下棋,可以撒娇,可以僭越,一次又一次仗着萧倾雪的纵容而嚣张跋扈。 裴子琰看得出来,萧倾雪对明月很宠,很纵容。 可能这就是多年陪伴的感情和信任导致,她愿意在限度之内宠着明月,任她发挥自己的天性,肆无忌惮地为了护主而伸出锋利的爪子,而不是把她也驯服成一板一眼的,必须规规矩矩行事的宫廷侍女。 她对侍女可以如此包容,为什么对他就如此苛刻? 就因为他要多娶一个女人,而且还是为了稳固地位不得已才娶的女人,却像是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 她就一点包容都没有。 “倾雪。”裴子琰走过去,看着她清冷疏离的眉眼,“我想跟你谈谈。” 萧倾雪下了一枚黑子,丢给他两个字:“没空。” 裴子琰道:“我跟你谈的是正事。” 明月转头看他一眼,眼神隐藏挑衅:“对我家小姐来说,这会儿下棋才是正事。” 裴子琰沉默不语。 明月现在真是连装都不用装了,是笃定他们即将离开这个让人厌恶的地方,不用再应付他这个太子? 裴子琰垂眸,盯着她们下棋的几案看了良久,忽然撩袍跪下。 这个举动吓了明月一跳,她迅速窜到榻上蹲着:“你……你这是干什么?” 她没想到裴子琰玩这么大,堂堂太子说跪就跪? 就一点尊严也不顾了? ------------ 第46章 真是贱得慌 她虽然嚣张跋扈,但也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个时候应该避嫌的好。 明月正要起身离开此处,却听萧倾雪道:“坐下。” 明月看了自家小姐一眼,迟疑片刻,只得回去坐好,继续未完的棋局。 “你这招对我没用。”萧倾雪两指间捏着一颗黑子,语气平静,“我曾说过,我会让皇后亲自求我签和离书。裴子琰,你说出口的话做不到,但我说出口的,就一定能做得到。” 她偏头看一眼裴子琰:“现在是你们有求于我,虽然这份和离书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但我要你亲自手写的和离书,还要你们求着我在上面签字。” “否则,你就等着南诏大军踏平你的疆土,让你们的城池成为南诏的城池,让你们的子民成为南诏子民,让你们的君臣成为南诏阶下囚。” 裴子琰声音紧绷:“我已经去云家退了婚。” “你退婚跟我有关系?”萧倾雪放下棋子,目光注视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局,“我未曾承诺过你什么,也不会答应你什么。” 裴子琰嘴角抿得泛白:“可是在大殿上,你说我可以去退婚……” “所以呢?”萧倾雪直直看着他,“你可以仔细回忆,我有哪句话承诺你,退了婚就不和离了?裴子琰,是你自己拿承诺当儿戏,拿姻缘当儿戏,你要娶太子妃的时候没跟我商议过,你要退婚的时候也没跟云雪瑶商议过。在你眼里,女子算什么?都是你达到目的的棋子是不是?” 裴子琰抬起头,一双眼紧紧锁在她脸上,像是蕴藏着无限深情和愧疚:“倾雪,不管你信不信,我喜欢的只有你一个人,我……我只是违背了承诺,难道就罪该万死吗?我知道错了,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倾雪……” “我家小姐也没说你罪该万死啊。”明月皱眉,不解他这句话从何而来,“小姐要治你死罪了吗?方才在大殿上,口口声声怒斥小姐‘放肆’的可是你们雍朝皇帝,口口声声说男人三妻四妾的,都是你们雍朝大臣,我们小姐说什么了?从头到尾,小姐的要求只有一个,和离书,和离书你听不懂还是不会写?” 不得不说,明月虽然脾气暴躁,性子跋扈,动手连嘲带讽,连打带骂,但她抓重点的本事是一等一的。 裴子琰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明月冷哼一声:“真是不知所谓。我家小姐身份没揭开之前,你一口一个‘医妃出身,做王妃已是高攀’,浑然忘了三年救命恩情,两年夫妻之情,把自己亲口说出来的承诺抛到脑后,如今知道事态严重,就开始装出这一副无辜忏悔者的姿态,想让小姐心软是吗?” “接下来你是不是还想说,是小姐故意隐瞒身份,所以才导致你负了心?” “你是不是想说,若小姐早点揭开身份,你就不会犯下这些根本不算错误的错误?” “既然你没错,都是小姐的错,你倒是痛痛快快把和离书写了呀!我们小姐远走高飞,从此不照你的面,岂不是两全其美?” “好声好气跟你商议和离的时候,你高高在上,以为是自己施了恩典似的,现在就做出这副模样给谁看?” “真是贱得慌!” 最后一句话简单粗暴,为这一大串嘲讽做了经典的总结。 裴子琰被一个侍女骂了个狗血淋头,心头恼怒至极,却是有脾气不敢发,只是低头沉默。 “你不必如此。”萧倾雪淡道,“我写的和离书放在了书案上,你拿着它进宫,当着皇后的面誊写一份,签上你的名字,然后让皇后盖上凤印,拿给你父皇盖上玉玺——” “我不同意和离。”裴子琰挤出一句,随即祈求地看着萧倾雪,“倾雪,我不同意和离,我知道自己有错,我可以改,只求你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倾雪,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们两年感情,你真的……真的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萧倾雪平平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漠然而陌生,没有一丝一毫对夫妻之情的眷恋。 裴子琰对上她的眼神,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似的,一点温度都没了。 萧倾雪真的不喜欢他了,眼神里没有一丝情意。 她对他一点留恋不舍都没有。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心慌。 裴子琰以为跟云雪瑶退了婚,她会看在往日情分上,给他一次弥补的机会,何况一日夫妻百日恩,她怎么就能这么绝情?怎么就能这么决绝? 萧倾雪没再理会他,安静地跟明月下完一盘棋,对裴子琰下跪的举动无动于衷。 萧倾雪是个很包容的人,她自认为脾气很好,不会轻易对人发怒,哪怕以前在宫里,对待太监宫女,她也很少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不会仗着身份随意刁难人。 但这不意味着她是软柿子。 她看似平和包容,是因为很多事情常不放在心里,不愿去计较,但她心肠硬得很,做事态度很坚定,甚至固执到让人觉得无法理解。 就如三年前执意来雍朝。 就如此时坚定要和离的想法。 她决定的事情,没有谁能动摇改变。 裴子琰独自跪了一盏茶时间,膝盖就隐隐生疼,萧倾雪旁若无人似的跟明月下棋,对一旁跪着的人毫无感觉。 裴子琰下跪只是手段,见萧倾雪无动于衷,明显不吃这一套,他握紧双手,心里恼恨交加。 他堂堂储君,都给她跪下来了,她还这么冷硬心肠? 她的心是铁石做的吗? 裴子琰抿着唇:“倾雪……” “你就算跪到明天这个时候,我也不会改变主意。”萧倾雪道,“这一招对我没用。” 裴子琰眼神里温度骤降,他沉默地站起身,深深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萧倾雪,颓然转身离去。 明月透过窗户,看着裴子琰离开的背影,眉头微蹙:“连下跪这一招都用上了,看来他确实没别的手段了。” 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父母。 他还是个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如此轻易弯下膝盖,连尊严都能轻易舍弃。 果然能屈能伸者,才能成大事。 但凡小姐意志没那么坚定,只怕今天无法避免就会心软了吧。 ------------ 第47章 她不是公主 皇后已经知道南诏太后病重一事,知道南诏增兵的原因,可就算什么都知道,依然无法消除心里的不安。 六百里加急,比寻常情报紧急,意味着事态严重,时间紧凑,很多事需要尽快做决定,容不得耽搁。 可萧倾雪态度强硬,却实在让人始料未及。 “南诏怎么会求医求到雍朝来?”皇后脸色难看,语气有些气急败坏,“天下这么大,就一个好大夫都找不到吗?萧倾雪固然擅解毒,可她才二十岁,医术就算再好,能好得过那些学了几十年医的老大夫?” 裴子琰坐在在一旁,端着茶盏沉默不语。 萧倾雪医术到底有多好,这一点不需要怀疑,她究竟擅长哪些方面,能不能治好南诏太后的病,都不重要。 现在追究这些毫无意义。 当务之急是南诏使臣要来了,他们千里迢迢,亲自来雍朝接萧倾雪,不管是真的为了求医,或者只是拿求医当个借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集结在边关的十万精兵。 这意味着只要交不出萧倾雪,他们随时都会发兵攻打雍朝,而雍朝如今的处境……一战打仗,毫无胜算。 皇后阴沉道:“萧倾雪怎么说?” 裴子琰淡道:“她要和离。” 皇后愤怒砸出手里的茶盏:“真是不可理喻!” 裴子琰没说话。 太监和宫女齐齐跪地,他也毫无感觉,木然得像是这些事都跟他无关似的。 皇后冷道:“你是怎么想的?” 裴子琰还是那句话:“儿臣不能答应她。” 他不能答应和离。 只要有这层夫妻关系在,不管萧倾雪是什么身份,不管她态度如何冷漠强硬,都要考虑到他是她的夫君,她做事必然有所顾忌。 可一旦这层关系没了。 裴子琰盯着茶盏里色泽清透的茶水,目光逐渐冷硬。 一旦这层关系没了,南诏若趁着雍朝如今国力不济,铁骑只怕直接踏破疆土,到时他手里连个筹码都没有。 “早知道就不应该让你父皇急着赐婚。”皇后眼底阴霾笼罩,忍不住开始后悔,“没想到她脾气这么刚硬,不过赐个太子妃,就让她这么作。这般女子,当初你怎么就……怎么就娶了回来?” 早知道会闹到这般处境,当时就应该让萧倾雪做个妾室,一个妾室总不可能有胆量阻止太子娶妻。 裴子琰薄唇紧抿,没说话。 虽然事情闹得几乎无法收场,但他清楚,若是回到两年前,他还是会一心一意娶萧倾雪,并承诺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 至少,当时承诺这句话的时候,他是真心的,只是皇族贵胄,天然的身份优越,以及男尊女卑的思想,让他没办法遵守承诺。 但裴子琰觉得他能遵守两年,在男子之中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他六个兄弟,哪一个不是妻妾成群?最少的都是四五个妾室通房。 为什么独独就萧倾雪不能容? 皇后深吸一口气:“使臣什么时候能到?” 裴子琰道:“快则一天,慢则三天。” “那还有时间。”皇后眼神沉下,声音阴冷,“子琰,或许你可以使一些非常手段。” “母后的意思是……” “在她的饮食里下无色无味的蒙汗药,让她陷入昏迷,等南诏使臣过来,直接把人交给她们就是。” 裴子琰一愣,随即断然摇头:“不行。” 皇后皱眉:“为什么?” 裴子琰想说,萧倾雪极有可能是南诏公主,若是这般作为,只会得罪南诏使臣。 如果对方的太后根本不是重病,只是想接过他们的公主,那他把人弄昏迷过去,南诏使臣如何能不生气? 虽然萧倾雪到底是不是南诏公主,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裴子琰不敢冒险。 他揉了揉眉心,一时毫无对策。 须臾,他站起身:“儿臣再想想办法吧。母后暂时不用着急,儿臣会尽快想出对策。” 皇后面色阴郁:“秦嬷嬷去晋王府好几天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前两天闹得有点不愉快。”裴子琰说着,忍不住就想到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种种,心情越发糟糕透顶,“儿臣会尽快让秦嬷嬷回来。”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 至于萧倾雪提出的,让皇后主动要他们和离,裴子琰不想答应。 接下来两天,朝堂和后宫一派紧绷。 皇后两次召见萧倾雪,萧倾雪都不曾进宫,前朝皇帝和满朝文武心情压抑,连续两天阴气沉沉。 八月初一,裴子琰派出去的探子终于回来了一批,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让裴子琰振奋了片刻。 “据属下调查,四大家族中有姓萧的家族,三年前刚刚走失一个女儿。” “南诏没有闺名‘萧倾雪’的公主或者郡主,当今皇帝有个嫡亲的妹妹,叫萧祁凰,封号倾凰长公主。” “辅都范家家主遭到了刺杀,至今卧床不起,原先跟范家有合作的粮商纷纷取消了合作。” “南诏使臣已到达辅都,明日就能抵达皇城。” 几个探子说的话,裴子琰没有一一认真去听,他只听到‘当今皇帝只有一个嫡亲的妹妹,叫萧祁凰’时,提起的一颗心就缓缓落了下来。 萧倾雪不是南诏公主。 她不是南诏公主。 她果然是在制造一个出身尊贵的假象,试图让他惶恐,主动答应跟她和离。 裴子琰轻轻闭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抵达霜雪院,看见萧倾雪在作画。 裴子琰抬脚跨进门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主仆二人,然后淡道:“我派人去查了你的身份,南诏没有一个叫萧倾雪的公主。” 如果他以为这句话说出来,会让萧倾雪露出谎言被拆穿的心虚,那他显然要失望了。 萧倾雪只是看他一眼,继续低头作画。 明月也没说话。 “倾雪。”裴子琰走过去,“明天使臣就到了,你别再耍脾气了行吗?” ------------ 第48章 能否揭开萧倾雪的身份? 萧倾雪沉默不语,垂眸在画上落下最后一笔。 “我不会跟你和离,但南诏……”他语气微顿,似是在斟酌着言词,“你要是能治好南诏太后的病,南诏一定会感激我们,到时候两国友好相处,我……我还是还会遵照承诺,让你做太子妃,并且绝不会再自毁诺言,我保证……至少登基之前,东宫只有你一个女主子,绝不会出现宫女之外的其他女子,连通房侍妾都不会有。” 萧倾雪将笔搁在一旁,转头在盆子里洗了手,对他自以为是的言语根本不想理睬。 “倾雪。”裴子琰眉头皱起,“如果你担心安危问题,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南诏,这样一来,就算他们想为难你,我也可以挡在你面前——” “太子殿下就不怕去了南诏,这辈子回不了雍朝了?”明月冷笑,“你还真是情深义重。” “夫妻本该有难同当。”裴子琰语气坚定,“如果真的回不来,我也该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起一切责任,就算是死,我也会护着倾雪安然无恙。” 明月嗤笑,笑他的不自量力。 小姐需要他护? 萧倾雪擦干净双手,终于转过头,正视着裴子琰:“我自始至终条件只有一个,和离书。太子若是听不懂话,可以去找太傅请教,等你能听懂别人话的时候,再来跟我谈。” 裴子琰面色一僵,眼底雾霾沉沉,怒火毫无预警地窜上头顶心,他咬牙怒问:“萧倾雪,你为何如此冥顽不灵?!” 萧倾雪淡哂,眸光嘲弄。 “为了你,我已经跟云雪瑶退了婚,这还不能证明我的诚意吗?”裴子琰失态之下,几乎歇斯底里地控诉,“我只是喜欢你,爱上了你!我已经一再妥协,如今南昭使臣即将抵达皇城,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明月冷眼看着他像是疯妇一样……对,如果这样的状态放在女子身上,男人一定会骂一句疯妇。 可到了男人身上,他却可以堂而皇之地说是因为感情而失控,看看他,多深情啊,为了爱一个人而变得如此卑微,却浑然忘了他曾经的忘恩负义,薄情寡义。 女子若是犯了错,男人可以居高临下地训斥,训斥她不够大度,训斥她不够贤良淑德,不识大体,不顾大局,训斥她嫉妒心重,只会争风吃醋,还心胸狭窄,爱记仇。 可他忘了,自始至终人家的要求就很简单,和离罢了。 明明是他把简单的事情搞得那么复杂,却可以理直气壮地质问别人,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到底是谁在闹? 不可理喻的是谁? 果然皇族就是天下真理,掌握权力的人就是有理的人。 不管于当权者来说,还是站在男人的立场,女子永远都只有服从的份,否则所有的罪名都可以扣到她的头上。 如果小姐不是小姐,如果小姐没有家族支撑,还有底气跟他抗衡吗? 对,就是抗衡。 看看这两个字,下位之人对上位之人的不服和反抗。 女子永远是个下位之人。 明月不想再看到裴子琰,她也没再嚣张跋扈发脾气,只是心平气和地说道:“我家小姐从始至终就没有闹着要得到什么,只想跟太子殿下好聚好散,可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对太子殿下来说,却是难如登天。” 裴子琰沉默着,面色晦暗不明。 “你既想要妻妾成群,又想琴瑟和鸣;既喜欢小姐跟旁人不同,又希望小姐大度包容;你既看不起医女的出身,又口口声声说两年夫妻感情。”明月看着他,“太子殿下是生生把自己走进了死胡同,若是早早放手,事情不会走到这一步。” 裴子琰没说话,一双眼只是落在萧倾雪面上,眼神复杂,情愫翻涌。 “夫妻感情很重要,重要到你愿意娶别的女子为正妻,不惜把原配嫡妻贬为侧妃,半个月在小姐面前未曾露过口风;男人的尊严很重要,偏生你又在小姐面前下跪,想让小姐心软之下回心转意;太子之位也很重要,可你刚跟云雪瑶定下婚事没几天,又亲自登门取消婚约。” “你做下的这一桩桩,一件件,只会让人觉得你善变,就算以后坐上皇位,也是个朝令夕改的君王,你无法取得任何人的信任——” “够了!”裴子琰面色沉冷,“你一个小小的奴婢,竟也能如此义正言辞地教训孤?” 明月挑了挑眉:“这是教训吗?这是在让你看清事实,让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何处,若太子不想继续听,那我就不说了。” 裴子琰闭了闭眼,再次转身离去。 这一夜,裴子琰做了个不祥梦,惊醒之后,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虽然他已经连续数个晚上都没睡着,可今晚心神尤为不宁,梦里他被逼到悬崖边关,前面有虎狼成群,对他张开血盆大口,后面是万丈深渊,一眼望不到底。 他在梦里不停地喊着救命,可这样的处境,无一人能救他。 一颗心咚咚跳个不停,像是在预示着什么。 他干脆披衣起身,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想到明日即将到达的使臣……明天,能否真正揭开萧倾雪的身份? 如果她是南诏皇族女子,不管是不是公主,她都会迫不及待地进宫见使臣,让雍朝曾经看不起她的君王大臣目瞪口呆,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然后暗暗欣赏着他们惶恐不安的表情…… 裴子琰忽然一笑,笑得自嘲。 他在这里干什么? 居然独自幻想着萧倾雪把他们的脸打得噼里啪啦响的场景。 他真是魔怔了。 ------------ 第49章 南诏使臣到 翌日一早,八月初二,南诏使臣抵达雍朝皇城。 彼时萧倾雪带着明月在王府花园里闲逛,今天天气晴好,早晨的太阳照得人挺舒服。 她坐在凉亭里,喝着茶,感受着清晨清新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 而这个时辰的裴子琰,正率着众皇子和礼部、兵部官员到宫外迎接使臣。 城门外精锐林立,一匹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精挑细选的精兵,气势森严,着实让人心惊不已。 当先男子骑着棕色骏马,年纪二十岁左右,容貌精致俊美,像是名门贵公子出身,可那双冷漠的眸子,以及一身的铁血威压,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裴子琰目光落在对方身上,语气谦恭有礼:“不知该如何称呼将军?” “祁渊。” 短短两个字,却如雷贯耳,让人一悸。 “南诏鼎鼎大名的战神将军,竟是如此年轻?”兵部尚书既震惊又愕然,“阁下……阁下当真……” 他想说阁下没有谎报身份吗? 可对上祁渊那双眼,对方身上流露出来的气势,却让人没办法把这句话直接问出口。 端王开口:“请诸位使臣大人把兵器卸了吧。” 祁渊目光微转,一双冷飕飕的眸子落在武王脸上,嗓音如寒冰慑人:“你有资格?” 武王脸色一白,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脸色青白交错,好一会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祁将军此次前来,只为接萧大夫前往南诏。”祁渊身侧的男子开口,“诸位不必如临大敌,我们就算身穿铠甲,携带兵器,也不过区区三千人,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 “就是。”身后另外一人笑道,“十万大军在边关呢。若三千就能吓到你们,那十万人岂不是吓得你们屁滚尿流?” 裴子琰面上浮现恼怒之色:“都说南诏是强国,自有强国风度,诸位一上来就冷嘲热讽,这就是你们的风度吗?” “谁冷嘲热讽了?我们说的都是事实。”亲兵冷笑,“南诏若是想对你们不利,就不是区区三千人亲自来接萧大夫了,我们应该十万兵马踏破雍朝疆土,让你们乖乖把人送到边关去,且还要毫发无损地送过去,若是再过分一些,让你们的皇帝或者太子亲自送人,你们又该如何?” 平日里争权夺势你死我活的几位皇子,这会儿脸色一个接着一个难看,被奚落得想发怒,却又没勇气。 南诏精骑目中无人,无非就是仗着强悍的军队和充裕的粮草,无非就是因为南诏强大,跟东襄是姻亲国,不担心被人左右夹击,腹背受敌。 可雍朝没有这般底气。 所以被奚落只能受着,并且乖乖打消让他们卸甲的要求。 因为祁渊说:“本将军可以即刻返回边关。” 返回边关做什么? 自然是调兵攻打雍朝。 而雍朝南境虽然有军队驻扎,但…… 裴子琰深深吸了一口气,握着缰绳,侧身让出一条道:“祁将军请。” 三千精锐跟在身后,浩浩荡荡进城。 像大军凯旋的规模,让人心惊。 端王、武王、睿王以及大臣们看到这一幕,心里无端生出不安的预感,他们总觉得眼下已进退两难。 三千精锐甲胄齐全,兵器在手,若他们在宫宴上翻脸,动起手来,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裴子琰抿了抿唇,转头看向睿王,低头道:“通知御林军统领,宣政门外多调集一些人手,要身手最好的,尤其是父皇身边,必须有大内高手护驾。” 睿王显然知道情况特殊,这个时辰也没空去想自己为什么要听太子的,宫廷安危最重要,他们不能让父皇陷入险境,更不能让南诏使臣在宫里乱来。 到了内城门处,御林军统领再次要求卸甲。 但南诏使臣态度强硬,甚至是冷漠不屑一顾的拒绝了对方的要求。 “你们雍朝若是怕死,我们可以就此打道回府,不必浪费时间。” 裴子琰用眼神示意对方放行。 祁渊就这么骑着高头大马,堂而皇之地行进宫门,身后三千精锐紧跟其后。 如果这是两国交战,三千精锐进入他国,以雍朝宫里的守卫情况,拥有的胜算是极大的,城楼上的机关弓弩令人防不胜防,三千精锐进入宫门那一瞬,宫门一关,就能把他们全部射杀在这里。 但两国现在不是敌人。 雍朝也不敢把南诏视作敌人。 使臣顺利进入宣政门,抵达宣政殿外的广场上。 祁渊抬起一臂。 三千精锐迅速列好队伍,整齐划一地翻身下马,紧靠着各自的坐骑站着,身姿笔直,气势凛然。 皇帝率文武百官候在殿阶两旁,看着这阵仗,脸色齐齐一变。 这是南诏使臣? 为什么没有一个文臣,都是铁骑兵马? 祁渊翻身下马。 “父皇。”裴子琰走上前,躬身行礼,“这位将军就是南诏鼎鼎大名的大将军祁渊。” 皇帝闻言又是一凛,目光落在祁渊脸上,几乎不敢相信,南诏那位让人胆寒的大将军竟是如此年轻的男子。 “祁将军千里迢迢而来,应该累了吧。”皇帝扬起热情的笑意,“殿上已经备下薄酒,请众将士上殿一饮。” 祁渊声音漠然:“沈曜川,俞砚,湛青梧,夜凌风,你们四人随我进殿,其他人外面候着。” “是!”震天的应和声响起,是军中铁血威压下铸就的昂扬气势。 祁渊身后跟着四个人。 四人都是年轻人。 裴子琰目光落在那四人身上。 第一个是沈曜川,十八九岁,容貌俊美张扬,跟祁渊截然不同的气度,眉梢眼角有种说不出的风情流转,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贵公子。 俞砚,三十多岁,成熟稳重,内敛低调,容貌相比其他人略显普通,但若放在普通人中,又相对出众不少。 湛青梧,二十四五岁,俊朗阳刚,五官线条比其他人显得硬气一些,但气质上反而稍显温和,不像祁渊那么冷戾慑人,也不像沈曜川那么耀眼夺目,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样子。 最后一个夜凌风,二十七八岁,淡漠寡言,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跟祁渊气质接近,却并没有冷得那么夸张……嗯,应该只是天性寡淡,喜怒不形于色。 ------------ 第50章 南诏使臣的傲慢 一行五人进了大殿,其他人站在广场上。 从殿上往外望去,那种扑面而来的凛然气势,比皇帝登基大典时的阵仗,还要震慑人心。 只是接一个大夫,竟需要出动这么多人? 这根本是不把雍朝放在眼里,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让他们知道南诏的战斗力有多强? 皇帝压下心头忌惮和不悦,邀请祁渊和四位将军一起坐下。 “我可不是将军。”沈曜川幽幽开口,“在下乃是南诏皇商沈家家主,此次跟祁将军一起来,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罢了。” “以防万一?”皇帝不解,“不知沈家主此话何意?” 沈曜川微微一笑:“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皇帝和众大臣面面相觑。 湛青梧道:“沈家主的意思是,若南诏跟雍朝谈不拢,只能用重兵胁迫,到时候需要粮草,沈家主的责任就是负责粮草供应。” 裴子琰指尖一颤,忍不住又想到近期短缺的粮草。 南诏皇商,沈家家主。 他确定自己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不知为何,他总怀疑辅都范家出现意外,是有人在背后主使。 皇帝讪笑:“南诏只是求个大夫罢了,没那么严重,怎么会谈不拢呢?” 说着,他转头看了裴子琰一眼,且见裴子琰垂眸看着杯子里的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说贵国太后病重。”皇帝斟酌着开口,“不知病得厉害吗?其实无需如此兴师动众,作为医者,治病救人乃是职责所在,我们能帮的,定会竭尽全力帮忙。” “皇帝陛下说得可真是轻松。”沈曜川笑了笑,笑意却透着几分嘲弄意味,“不知皇帝陛下打算如何帮?” “自然是把萧大夫送到贵国——” “我听说那位萧大夫已经嫁给了晋王,而晋王如今是太子,也就是说,那位萧大夫成了太子妃?” 皇帝窒了窒:“沈家主有所不知,她……” “太子妃就是皇族命妇。”沈曜川挑眉,“官家夫人尚且不能独自远行,而皇帝陛下却能任由当朝太子妃独自前往他国,为他国太后治病?” 皇帝面色尴尬:“这……为了治病救人,也没什么不能破例的……” 沈曜川问道:“谁送她去?” 皇帝忙道:“朕一定会安排好……” 沈曜川语气温和,却步步紧逼:“不知皇帝陛下打算如何安排?” 皇帝被这个问题为难住了,不由转头看向裴子琰。 裴子琰抬头回答:“可以由孤亲自护送她去。” 沈曜川淡笑:“太子殿下不怕入了南诏,再也回不来了?” “我……” “不怕半路遇到刺杀?”沈曜川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虽然面上含笑,却颇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众所周知,你刚被立为太子,储位还不稳,朝中其他皇子等着要你命的不止一人,但凡你敢离开皇城半路,马上就会有刺客半路截杀,你想不到这一点?” 裴子琰面色微僵,下意识地开口:“孤可以多安排一些护卫。” “安排护卫需要时间,你再三考虑是否需要亲自去冒险,同样需要时间,万一路上遇到刺杀,就算你能侥幸躲过,但耽误行程在所难免,还有你的父皇和满朝文武是否同意,让你这个太子去涉险……”沈曜川微微一笑,“你看,这些问题一一解决下来,至少要耽搁一个月吧?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在边关等待,所以亲自来了。” 裴子琰面色僵硬苍白,不得不点头:“沈家主说得极是。” 沈曜川接着问道:“我还想问问,此次我们亲自来接萧大夫,太子殿下还愿意跟着一起去吗?” 裴子琰点头:“自然是愿意的。” 沈曜川道:“不怕我们拿你当人质?” 裴子琰淡笑:“就像方才在城门外所言,如果南诏对雍朝有敌意,十万精兵大可以直接征伐雍朝,而不是专程来雍朝走这一趟。同样的,你们拿我当人质没什么意义,我若死了,朝中还有其他皇子,对雍朝的影响微乎甚微,所以诸位不会做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沈曜川啧了一声:“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沈家主的意思是……” “如果萧大夫的医术没那么出神入化,如果她治不了太后的病,你觉得你们还能活着回来?”沈曜川冷笑,“我们可以不拿你当人质,但直接杀了你们还是能做到的,并且我可以笃定,就算你这个储君死在南诏,雍朝皇帝也不敢因为你的死而兴师问罪。” 这句话俨然就是挑衅了。 毫不留情的挑衅和蔑视,把雍朝把雍朝君臣的尊严踩在脚底践踏。 大殿上众人脸色齐齐一变,上至皇帝,下至大臣,个个面色难堪而恼怒。 他们从这位沈家主嘴里听出了敌意,听出了居高临下的傲慢,听出了他们目中无人的睥睨姿态。 他看似温和含笑,可一字一句都隐藏着挑衅和讽刺。 他好像非常看不惯太子,字字句句都充满着鄙视和不屑。 区区一个皇商……就算冠上了“皇”字,依旧是个商人罢了,他哪来的资格在这里叫嚣挑衅? “祁将军。”皇帝没理会沈曜川,而是看向垂眸不语的祁渊,“沈家主好像对我们有着莫名的敌意。” 祁渊目光微抬,眼底色泽如霜冷冽:“皇帝陛下多心了。” 皇帝一滞:“……” “方才沈曜川问的都是很正常的问题。”祁渊淡道,“若事情发生在我们南诏,我们也会考虑是否要答应对方的要求,毕竟天下能人众多,何必千里迢迢到另外一个国家求医,而且求的还是一个已经嫁人的皇族命妇?” 裴子琰捏紧酒杯。 祁渊道:“方才沈曜川问的都是你们的意见和安排,本将军想问问,那位萧大夫是什么想法?她是否愿意去南诏,是否心甘情愿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去为一个毫不相识的人治病?” 皇帝笑道:“她自然愿意——” “皇帝陛下说的怕是不算。”沈曜川眉梢一挑,“我们要听萧大夫自己说。” 皇帝转头:“子琰,让人去把太子侧……太子妃请到殿上来。” 裴子琰心头微沉,明知萧倾雪现在的态度,只能点头应下。 他起身离开大殿,派一个太监前往晋王府,让他尽快把萧倾雪请过来。 ------------ 第51章 南诏战神 太监小黎子到晋王府,在花园里见到萧倾雪,如实转达了太子的吩咐。 萧倾雪坐在凉亭里喝茶,语气淡淡:“我不去。” 小黎子惊诧:“太子妃?” “别叫错了。”明月纠正他,“我们王妃还没去东宫,你可以叫晋王妃,但不能叫太子妃。就算去了东宫,那也是太子侧妃,这是你们的皇帝陛下亲笔圣旨给贬下来的,你叫错了称呼,就是藐视圣旨,藐视真正的太子妃,轻则打板子,重则丢命。” 小黎子战战兢兢地开口,不敢争执:“晋王妃,皇上和使臣们都在大殿上等着呢,您还是赶紧进宫吧。” “我家小姐的话你听不懂?”明月眉头一皱,“我家小姐不想去。” 小黎子这会儿真是开了眼了。 太子让过来请侧妃,侧妃说不想去。 他回去该如何交差? 小黎子不敢发脾气,只能扑通一声跪下来,求道:“王妃,求您进宫吧,奴才……奴才担不起啊。” “你回去告诉裴子琰,我的条件不变。”萧倾雪语气淡淡,“他心知肚明我不去的原因,不会怪罪你的。” “可是——” “我们小姐是不会去的,你继续耽搁下去,只会让使臣不耐烦。”明月冷道,“回去复命,让裴子琰想办法。” 小黎子抬起头,不安地开口:“那……那王妃的要求是……” “把王妃写的和离书誊写一份,由太子亲自执笔,皇后盖上凤印,皇帝盖上玉玺,再由皇后娘娘亲自抵达晋王府,主动求我家小姐和太子和离。” 什,什么? 小黎子差点吓晕过去。 这是什么要求? 他吓得语无伦次:“这这……” “快去。”明月不悦。 小黎子看向端坐在凉亭里的萧倾雪,从地上爬起来,匆匆返回皇宫。 他怕耽搁时间,抵达宫门口,下马之后,他一路跑着前往宣政殿,跑得气喘吁吁。 抵达大殿之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奴……奴才该死!皇上,奴才该死!” 满殿大臣都看着他。 皇帝目光落下来,冷冷问道:“太子妃呢?” 小黎子惶恐不安:“晋……太子妃说,说……” 裴子琰一颗心沉入谷底。 萧倾雪果然又要趁机逼他,她就是算准了今天非她不可,所以明目张胆地威胁他。 “把气喘匀了再说。”皇帝皱眉,语气不悦,“她说了什么?” “晋王妃说,她跟太子殿下已经提了条件,晋王妃写好的和……和离书,由太子殿下亲自誊写一份,让皇后……皇后娘娘盖上凤印,再由皇上盖上玉玺,让皇后娘娘亲自……亲自送到晋王府去,还她自由,她自然会……自然会答应南诏的请求……” 满殿寂静。 大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文武百官面色震惊和不可思议。 皇帝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怒火,他盯着小黎子,冷冷问道:“你没有告诉太子妃,南诏使臣正在大殿上等她?” “奴才说了……奴才说了好几遍,奴才给太子妃跪下了,可太子妃说……说唯有和离……” 祁渊端着酒盏,垂眸饮了一口,眉眼间萦绕着寒冰般冷冽慑人的气度,只是动作偏生那么优雅矜贵,像是受过极好的教养,那么的赏心悦目。 可天下各国对这位将军的来历都一无所知。 他像是凭空出现,没有家族背景,没有父母亲人,第一次带兵平叛,就创下无法超越的战功,以区区三千精锐,打得野心勃勃的藩王五万兵马落花流水,五万人几乎死了一半,剩下一半及时缴械投降,自愿解甲归田,才侥幸活下来。 五年前,西翎也曾挑衅过南诏,但当时才十八岁的祁渊带着三千人马,杀了个片甲不留,从此一蹶不振,再也不敢靠近南诏边关。 西翎是个好战国家,不敢招惹南诏,却一次又一次发动跟雍朝的战争,四年前雍朝皇帝曾派人去南诏请求结盟,一起对抗西翎,或者两国联手,让西翎从那片疆域上消失,打下来的疆土两国平分。 可南诏毫无兴趣。 而如今…… 皇帝看到殿外广场里林立的三千人,突然想到了五年前祁渊的战绩,心底无端生出一股寒气。 这三千精锐……不会就是跟着他杀了西翎片甲不留的那三千人吧? 皇帝握着酒盏的手突然有些不稳。 他勉强扬起一个笑意:“太子妃最近正在跟太子闹脾气,请诸位使臣稍等片刻。” 他转头看向裴子琰:“子琰,你亲自去请吧。” 裴子琰点头应是,起身离席,朝祁渊拱手:“孤去去就来。” 沈曜川好心提醒:“我们要的是萧大夫心甘情愿,并且毫发无损,太子殿下最好悠着点,别用强迫的手段逼她,也别闹得太难堪,毕竟对待女子,本就应该有风度一些。” 裴子琰一僵,点了点头,转身往大殿外走去。 “祁将军远道而来,应该会在雍朝待上几天。”皇帝举起酒杯,“朕一定好好招待诸位,尽好地主之谊,让诸位好好感受一下雍朝的风土人情。” 祁渊没说话,矜贵俊美的脸上一派漠然,对皇帝的示好一点回应都没有,倨傲得让人下不来台。 雍朝大臣面色都有些尴尬。 端王、睿王、燕王等皇子不动声色地彼此对视着,实在不懂这位南诏将军怎么这么冷漠,跟冰块一样,毫无大国风范。 皇帝无奈,为了缓解尴尬,只能拍手示意上歌舞。 席间君臣都有些纳闷。 南诏这求医的态度着实让人看不懂。 既然南诏太后病重,他们不是应该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迫使萧倾雪心甘情愿前往南诏吗? 怎么还玩起风度来了? 睿王若有所思地望着对面的祁渊和沈曜川,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两人到底是来求医的,还是来为萧倾雪主持公道的? 对萧倾雪提出和离一事没有任何反应,反而在太子要回府时,提醒他注意风度? ------------ 第52章 云雪瑶这是要发疯? 裴子琰尚未回到晋王府。 云雪瑶带上了国舅府嫡女林芷玥,以及两人共十二名侍女,浩浩荡荡抵达晋王府。 她是准太子妃,林芷玥是皇后嫡亲侄女。 前院没人敢拦她们。 云雪瑶手里握着一柄匕首:“谁敢拦我,我今天就死在谁的面前,我看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她像是失去理智似的,就这么一路闯进了内院。 “云姑娘,林姑娘,你们冷静一下。”周嬷嬷心急如焚地拦住她们,“千万不能在王府闹事啊。” “谁闹事?”云雪瑶拿匕首指着她,面色冰冷,“我是太子的未婚妻,皇上亲赐的太子妃,这座府邸是我夫君的府邸,我来不得吗?周嬷嬷,你让开!” 周嬷嬷脸色刷白:“云姑娘,您冷静一点……” “如果你不让开,我就死在你面前。”云雪瑶把匕首横到自己脖子上,“萧倾雪现在在哪儿?让她出来!” 周嬷嬷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抬手阻止:“使不得,云姑娘使不得啊!” “带路!” 周嬷嬷战战兢兢道:“你……你把匕首放下来,老奴即刻给您带路,但是能不能别带这么多人?您跟林姑娘去就可以了,其他人候在院外……” 云雪瑶厉声道:“带路!” 周嬷嬷还再迟疑,云雪瑶已经往脖子上浅浅划了下去,几乎把周嬷嬷吓得魂飞魄散:“云姑娘不要!” 云雪瑶吼道:“带路!” “老奴这就带路,这就带路……”周嬷嬷脸色苍白,慌里慌张地转身往花园方向走去。 云雪瑶和林芷玥跟着她,身后跟着十二个侍女,阵仗大得很。 周嬷嬷不敢走太快,边走边想办法,该如何让王妃和明月避开已经失去理智的云雪瑶。 可根本没时间提醒。 很快到了花园入口处。 周嬷嬷佯装寻找王妃,大声喊道:“王妃!王妃您在哪儿?云姑娘和林姑娘来啦!” “闭嘴。”云雪瑶咬牙低吼,“周嬷嬷,如果我真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责任吗?” 事实上根本无需周嬷嬷大声高喊。 此时萧倾雪和明月坐在凉亭里未曾离开,占着地势高的优势,他们远远就把云雪瑶和林芷玥的阵仗看得清清楚楚。 明月眉头微皱:“云雪瑶这是要发疯?” 带了这么多人过来,手里还握着匕首,是想杀人吗? 如今雍朝跟西翎战事正紧张,南诏增兵在边关,雍朝君臣个个提心吊胆,她这个准太子妃却还一心想着发泄私愤? 哦,好吧。 准太子妃两天前被退了婚,当不成太子妃了,所以失去理智,不顾一切地想报复小姐。 “小姐。”明月看向萧倾雪,“奴婢稍后能放开手脚吗?” “能。”萧倾雪语气淡淡,“这些日子知道你憋屈,既然她们送上门,并且主动挑衅,那有什么不能的?” “好。”明月于是起身走出凉亭,站在回廊上招手喊道,“周嬷嬷,王妃在这里!” 周嬷嬷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她想让明月带着王妃去避避,不是暴露她们所在的位置啊。 云雪瑶看到明月,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她一把推开周嬷嬷,气势汹汹往萧倾雪和明月所在的凉亭走去。 萧倾雪坐着喝茶。 明月以“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堵在回廊上,冷眼看着云雪瑶和林芷玥带着侍女走上石阶,往回廊上走来。 “萧倾雪,你这个贱人!”云雪瑶满眼怨毒,疾步走到明月面前,一双眼却盯着凉亭里的萧倾雪,“是你撺掇太子退婚是不是?你这个心胸狭窄、自私恶毒的女人,我不会放过你的!你——” 啪! 明月一巴掌抽到她脸上:“辱骂王妃,以下犯上,本姑娘先赏你两个耳光。” 话音落下,“啪”的一声脆响。 第二巴掌也到了云雪瑶脸上。 云雪瑶气得脸色僵硬暴戾,拿着匕首就朝明月刺了过去:“你这个贱婢去死!” 明月攫住她的手腕,抬手把匕首扔得远远的,然后又一巴掌狠狠抽下:“骂我?该打!” 接连挨了三个耳光,云雪瑶气得脸都扭曲了,转头怒道:“你们都是死人吗?还不把这个贱人拿下!把她碎尸万段!” 身后的侍女一个个冲上来。 可回廊上最多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而行,这就导致了她们人再多,也没办法一拥而上,当先的两个侍女刚要朝明月伸手,明月就抓住她们的肩膀,把人直接扔出了回廊。 砰砰两声,跌落地面。 回廊距离花园地面有半人高,地面土壤松软,摔下去也不会死,只会有点疼罢了。 两个侍女被摔下去之后,林芷玥铁青着脸道:“住手!” 明月挑眉看过去:“你又是哪位?” “我是当今皇后亲侄女……” “林芷玥?”明月一拍手,“我认识你。” 毕竟以前打过交道。 只是打交道的次数不太多。 林芷玥不喜欢萧倾雪,从来看不上她的出身,哪怕萧倾雪当年顶着所有人都不看好的希望,治好了裴子琰的病,以至于国舅府一家都对萧倾雪另眼相看。 林芷玥作为国舅府嫡女,皇后亲侄女,裴子琰的亲表妹,她依旧看不上萧倾雪。 曾经她也找过几次茬。 她觉得萧倾雪配不上太子,当然,林芷玥自己也是看不上裴子琰的,她没想过表哥表妹亲上加亲,她单纯就是不喜欢萧倾雪。 两年前还没人想到裴子琰会做太子,也没有人觉得云雪瑶会是太子妃,当时的林芷玥看中的晋王妃是她的闺中密友,相府嫡女薛莹。 但是裴子琰只喜欢萧倾雪,对薛莹毫无兴趣,薛莹后来嫁给了燕王,成了燕王妃。 皇后也护着萧倾雪。 林芷玥不想得罪姑姑和表兄,只能把厌恶压在心里。 萧倾雪嫁给裴子琰之后,不常参加京中世家夫人和小姐的宴会,因为她常年深居简出,一心只在药材上,以至于很多自诩高贵的女子越发看不上她。 除非萧倾雪认为有必要的往来,她才会去参加。 因此她跟林芷玥见面的次数少之又少。 跟林芷玥交好的一些女子,都知道林芷玥不喜欢萧倾雪,自然而然也就疏离了她。 但疏离远远不够。 ------------ 第53章 南诏公主名为萧祁凰 这些出身高贵的女子们,最喜欢看自己厌恶的人跌落尘埃,他们的观念里,萧倾雪本就应该是出身卑贱的人,她不该挤进权贵圈子,不该成为晋王妃。 她的落魄才能彰显出她们与生俱来的高贵和优越感。 所以昨日云雪瑶到国舅府找林芷玥,哭诉着委屈,想找萧倾雪算账时,林芷玥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下来。 反正不管出什么事,皇后都会替她兜着,她没什么好怕的。 “萧倾雪。”林芷玥看向坐在凉亭里喝茶的萧倾雪,“你让一个婢女出来算怎么回事?你唆使太子退婚,让云姑娘成为笑柄,你不敢面对我们吗?” “我一个人就能应付你们,还需要小姐出面?”明月冷哼,“打你们都是脏了小姐的手,我是奴婢,我的手不怕脏,有本事,你们尽管放马过来。” 云雪瑶气得脸色铁青,眼底尽是暴戾之色:“今天谁能把这个贱婢按住,扇她二十个耳光,我提她做一等丫鬟,月俸翻倍!” 她今天带来的几个丫鬟都是粗使丫鬟,力气大,身姿灵活。 听到云雪瑶这句话,几个丫鬟顿时蠢蠢欲动。 只是按住明月,然后扇她二十个耳光,就能提为一等丫鬟,最重要的是每个月的银钱都可以翻倍。 这是莫大的诱惑。 几个粗使丫鬟浑然忘了被扔下回廊的两个人,纷纷冲上前,试图抓着明月,然后狠狠揍她一顿,让小姐消消气。 可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人多势众,对明月来说,正好是大显身手的机会。 她一拳一个,一巴掌一个,然后提起一个啪啪甩个两巴掌,然后扔到回廊下面去,让他们在地上摔个狗吃屎。 转眼间,冲上去的几个粗使丫鬟,就被打了个七零八落。 明月拍了拍手,看向云雪瑶,在她惊恐愤怒的眼神下,一把将她拽过来,啪啪又给她补上两巴掌,打得极为过瘾。 林芷玥简直不敢相信。 她怕明月把她也拽过去扇巴掌,赶紧退后两步。 云雪瑶恨得咬牙切齿:“你这个贱婢——”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远远一声厉喝响起,裴子琰出现得很及时,“都给我住手!” 明月远远看去,裴子琰气急败坏走过来,脸色铁青难看:“云雪瑶,林芷玥,你们怎么在这里?” 林芷玥呜的一声哭出来:“表兄,你来得正好,你看看这个贱婢——” “林芷玥。”裴子琰冷冷打断她的话,“我是在问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芷玥噎住,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云雪瑶。 裴子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却见云雪瑶嘴角破裂,两边脸颊红肿,指印交错,显然刚被人打过的样子。 裴子琰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实在搞不懂,云雪瑶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这个节骨眼上,她非要折腾点事情出来是不是? 他已经焦头烂额,她还要给他添乱。 裴子琰压下心头戾气,冷着脸说道:“带着你们的丫鬟离开晋王府,回去反省思过,一个月之内不许出门。” 云雪瑶满眼受伤:“太子殿下看不到我被打了吗?看不到我的侍女受了伤吗?明月如此嚣张跋扈,以下犯上,太子殿下还要庇护她?” “如果你不来晋王府找茬,会发生这些事情吗?”裴子琰怒问,“谁让你来的?是萧倾雪发帖子邀请你来的吗?” 云雪瑶一噎:“我……” “使臣还在宫里。”裴子琰怒道,“这件事过几天我会给你个交代,你跟芷玥先回去。” 云雪瑶咬着唇:“除非太子殿下让明月——” “回去!”裴子琰沉下脸,声音冰冷,“你听不懂孤说的话?” 云雪瑶脸色一僵,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林芷玥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我……我们先走吧。” 云雪瑶眼泪决堤,捂着脸跑开。 回廊下摔得七零八落的侍女们,忍着疼痛,起身揉了揉胳膊和大腿,匆匆跟了上去。 林芷玥朝裴子琰行了礼,带着自己的侍女离开。 裴子琰面色沉冷,拨开明月,一步步走到凉亭里,看着事不关己的萧倾雪:“你就任由她们胡闹?” 萧倾雪淡哂:“裴子琰,你是眼瞎还是耳聋?胡闹的人到底是谁,你看得清楚。” 她喝了口茶:“如果你是想指责我纵容明月,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今天明月已经手下留情,就算把这些上门挑衅的人都杀了,你也奈何不得我。” 裴子琰脸色沉了沉,压下怒火在她对面坐下。 “倾雪。”裴子琰直视着萧倾雪,“你能不能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是南诏公主吗?” 萧倾雪沉默不语。 “你不是南诏公主是不是?”裴子琰紧握双手,声音紧绷,“我派人查了,南诏公主名为萧祁凰。” 明月走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可是南诏使臣过来求医,偏偏刻意强调,他们要毫发无伤的萧大夫。”裴子琰忽然低笑,不知是自嘲还是苦笑,“我真是搞不懂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如果你是公主,为何来雍朝三年,一直未曾有人过来找你?这三年来,南诏从未派使臣来过。” 他盯着萧倾雪的眼:“如果你不是南诏公主,他们为什么这么维护你?他们是真的维护你,还是故意刁难雍朝,以此达到他们想开战的目的?” 萧倾雪依旧沉默不语。 “倾雪,如果你是南诏公主,你现在应该跟我一起进宫,见见你的使臣,然后告诉父皇你的身份,让所有看不起你的人瞠目结舌,并为此惶恐。”裴子琰略带讽刺意味地说道,“这不是你希望看到的场面吗?” 萧倾雪嘴角微扬,还是不说话。 裴子琰轻轻闭眼:“使臣们都在等着你。倾雪,别再闹脾气了,以大局为重好吗?” “我的条件不变。”萧倾雪语气疏淡,波澜不惊,“和离书,凤印,玉玺,让皇后亲自来。” 说完,她又补充一条:“今天还要再加一条。” 她抬眸看着裴子琰:“我要国舅府和云将军府当家主事之人一起过来赔罪,为林芷玥和云雪瑶方才的辱骂。” 裴子琰抿唇,黯然垂眸:“夫妻一场,你真要如此逼我?” 萧倾雪淡道:“达不到我的条件,我不会去的。” ------------ 第54章 苦肉计 裴子琰握着桌上的茶盏,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他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倾雪,我当初答应娶云骁然的妹妹,只是为了能早点稳固地位,让你不再受人轻视,你说我无情无义也好,过河拆桥也罢,我从未对云雪瑶生出过半点男女之情。我早就想好了,只要以后顺利登基,母仪天下的位子一定是你的……” “你不必打感情牌,也不必用这种方式博取我的心软。”萧倾雪眉头微皱,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我心硬起来的时候,比铁石还硬,你只管照着我的要求去做。达不到我的要求,我不会进宫,你可以让使臣一直等,等到他们耐心尽失,等到他们不想在等为止。” 裴子琰嘴角抿得紧紧的,恼恨她的心硬无情,却忍不住还想抱着一丝希望:“倾雪,你三年前来雍朝,见到的是我躺在床上那狼狈不堪的一面。” 他垂眸,声音低沉苦涩:“可你知道吗?我是皇后嫡子,生来尊贵,其他不管比我年长的还是年幼的兄弟,在我面前都要低上一头。” “父皇喜欢我,为我请了最厉害的太傅,授我诗书,教我帝王之道,他说我一定会成为最合格的储君。十四岁那年,父皇要立我为太子,那个时候的我光风霁月,人品贵重,人人称赞一声龙章凤姿。” “我一直以为……”他黯然苦笑,声音落寞而北凉,“我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么风光下去。” “少年时,我就有自己的抱负,我想让雍朝变得强大,我想让周边各国都来朝拜,我想让我治理下的子民都能吃饱穿暖,我想让雍朝疆域上再无战争,我想开创盛世。” “我有很多政策可实施,也有很多愿望想实现。” “可这一切都尚未来得及去做,我的身体就出了状况,一日比一日虚弱,一天比一天疲惫,直到连走路都费劲。太医查不出症状,他们怀疑我中了毒,可没人敢说是什么毒……或许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然无法给我解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让声音平稳:“立太子的计划就此泡汤,母后整日以泪洗面。我对母后生出了愧疚,对自己的人生充满着绝望。” “我彻底病倒在床上时,父皇发了好大的脾气,责令太医院所有太医,无论花费多少钱,无论用多少时间,必须把我的病治好。” “可这是强人所难。” “短短三个月,有六个太医因为我的病被赐死。”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花园深处,眼神像是愧疚,像是自责,更像是沉浸在那几年里的痛苦深渊之中,等待着有人来救赎。 眼底似是水光浮现,他眨了眨眼,压下眼底热气:“我对死去的太医满怀愧疚,可我无能为力,我心里充满恨意,我知道我的身体是被人动了手脚,但究竟是哪位皇兄动的手,我至今都不知道,我连自己应该恨谁,都无法确定。” 他轻轻吐出心里一口浊气:“我发誓,若我还有机会站起来,若我还能继续做太子,有机会即位为帝,我一定会把他们所有人斩尽杀绝,绝不留一个活口。” “躺在床上那些日子,我就是凭着这股信念,生生坚持了下来,否则我早就死了,那样屈辱不堪的日子,真是一天都不想多活。” “可我总想着,万一呢?万一哪天出现一个神医,能有机会让我活下来呢?我若是死了,不就太亏了?” “然后真的,你出现了。倾雪,你出现得那么及时——在我濒死之际。” 裴子琰低着头,眼前雾气弥漫,他红着眼哽咽:“倾雪,当我双腿有知觉,让我能从床上坐起身那一刻,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感激你,我觉得你就是拯救世人的神女,你不但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一生都要珍视的人。” “哪怕所有人都看不起你的出身,可在我心里,你比他们都高贵,你是神女,是拯救苍生的神女,高贵不可亵渎。” “一年的治病,一年的相处,我无可自拔地爱上了你,我发誓要娶你为妻,我要给你最尊贵的身份,我要让你母仪天下,让这个世上所有人都匍匐在你脚下,再没有人敢看不起你。” 萧倾雪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听着。 沉静清丽的面上,看不出情绪波动。 裴子琰深深吸了口气,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可是我太着急了,着急得只想走捷径……我以为我们彼此信任,你明白我的处境,会支持我的决定,我以为……不管怎么说,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我应该提前告知于你,如果你不同意,我可以放弃娶她,然后慢慢筹谋,早晚……早晚也能笼络其他文臣武将。” “我们还这么年轻,往后的时间多得是,我怎么就……怎么就这么着急,非要通过联姻的方式拉拢武将?” 一滴晶莹的液体自眼角滑落,似是悔恨。 明月撇了撇嘴,对这招苦肉计毫无感觉。 裴子琰低着头,语调带着颤音:“倾雪,我不求你能立即原谅我,只求你……只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想弥补你,在往后的日子里加倍补偿你,只求你……求你别那么绝情……” “说完了吗?”萧倾雪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若是说完了,就照我的话去做吧,条件不变。” 裴子琰表情僵住,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双手再次握紧。 他的眼睛还红肿着,痛到极点,一副伤心绝望的样子。 可看着萧倾雪平静到无情的眼神,裴子琰眼底伤痛一点点消失,浮现几分怨气,几分讽刺:“你真是狠心,倾雪,你真是狠心。” 他放下茶盏,起身离去。 ------------ 第55章 她要和离就成全她 马不停蹄进宫,以最快的速度抵达凤仪宫,裴子琰几乎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情绪上也消耗得厉害。 他这几天没一日吃得饱,睡得好。 连续数日的担忧和焦虑,让他精神处于紧绷状态,此时到了凤仪宫,他只是坐在一旁,不说话,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皇后的脸色也很难看:“萧倾雪还是坚持要和离?” 裴子琰点了点头:“和离,盖凤印,盖玉玺,让母后亲自去晋王府求她,还要国舅府和将军府亲自去赔罪。” “国舅府和将军府?”皇后脸色一僵,面色阴沉,“国舅府又怎么得罪她了?” “就在儿臣领旨出宫之际,云雪瑶和林芷玥带着十几个侍女,拿着匕首闯进晋王府,威胁着要见萧倾雪。”裴子琰低着头,浑身充满疲惫气息,“云雪瑶用匕首抵着自己的脖子,威胁要自尽,侍卫们担心闹出人命,不敢阻拦,她们就闯进去了,闹得不可开交。” 萧倾雪没有吃亏。 但云雪瑶和林芷玥给她送了一个很好的把柄,萧倾雪这会儿根本一点情面都不留,存心要让他这个太子众叛亲离。 裴子琰从萧倾雪开口那一刻,就知道了她的目的,她就是要报复他,哪怕他把曾经的伤疤揭开,袒露在她面前。 她也无动于衷,一颗心比石头还硬。 他忍不住怀疑,萧倾雪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他?如果真心喜欢过他,她怎么忍心如此待他? 国舅府和将军府的分量有多重,众人皆知,她竟要他们亲自去赔罪?林国舅是长辈,还是皇后的亲哥哥,要他低头去给一个晚辈赔罪,他心里怎能甘愿? 云雪瑶刚被退了婚,虽然他跟云骁然解释过,可云骁然心里必然还有些芥蒂,让他跟萧倾雪开口赔罪,他心里会怎么想? 她是真狠心啊。 明知道这个要求有多难,她还是开了口。 两年的夫妻感情,她说不要就不要了,报复他的时候这么狠,不但要和离,还要让他这个太子永远当不稳。 裴子琰目光微垂,有那一瞬间,他真想放弃这个太子之位,当得实在太累了。 如他果当初没有这个想法就好了。 做个一辈子让人欺压的亲王有什么不好?至少不会招来她的怨恨和报复。 “本宫绝不会求她。”皇后冷硬决绝,“她做梦吧。本宫不可能去求她!” 裴子琰道:“儿臣现在该怎么办?” 皇后闭上眼,恨不得杀了萧倾雪。 裴子琰沉默片刻,站起身道:“儿臣先去前殿安抚一下使臣,让他们在雍朝待几天,等我好好说服萧倾雪。” 皇后目送着她离开,脸色渐渐发青:“萧倾雪这个贱人……她真是逼人太甚,逼人太甚!” 想到十几天前她在自己面前说的话,皇后一颗心沉入谷底。 她说她会主动要求他们和离。 皇后当时还不信,可如今…… 裴子琰回到大殿,一曲歌舞刚刚结束。 舞姬们鱼贯退下。 裴子琰走进殿内,众目睽睽之下,拱手朝祁渊赔罪:“倾雪今日身体有点不太舒服,正卧床休息,不知能否明日再来见各位?” “太子殿下。”沈曜川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们此次来雍朝是为了请萧大夫,萧大夫不愿意露面,只怕不太合适吧?” 皇帝恼怒着萧倾雪的不识好歹,神色不虞,却还是压抑着怒火问道:“不知沈家主有什么想法?” “萧大夫的要求其实很简单,就是跟太子和离。”沈曜川淡道,“虽然在下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萧大夫的要求很明确,不过和离罢了,太子殿下不能答应她她?” 裴子琰面色微变,眼底划过一丝阴郁色泽:“我跟倾雪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怎么可能和离?虽然最近闹了点小误会,但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请沈家主放心。” “那就请萧大夫过来吧。”沈曜川道,明明是闲适的语气,却硬是听出了不容拒绝的意味,“我们千里迢迢而来,不是为了在雍朝见识什么风土人情,也不是为了欣赏你们的歌舞,太后娘娘还在南诏,急等着我们将萧大夫带回去呢。” 裴子琰承诺:“明日一早,等倾雪休息好之后——” “只怕不行。”沈曜川缓缓摇头,“我们现在就要见她。” 裴子琰僵住,气氛一时凝滞。 “如果萧大夫真的身体不适,可以让太医过来看看。”沈曜川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喝了口茶,“虽然你们的太医可能医术不精,但治疗一些风寒发热应该不在话下,而且我相信萧大夫再怎么风寒,也抵不过我们长途跋涉的辛苦,还请她念在医者仁心的份上,体谅我们救太后心切的心情。” 皇帝皱眉:“子琰,照沈家主说的去做。” 裴子琰沉默片刻,眉眼微敛:“回禀父皇,倾雪提出的要求……儿臣做不到。” 皇帝执着酒盏的手一点点收紧,天子威严被当众挑战,使得他根本无法克制自己的怒火。 当着南诏使臣的面,萧倾雪如此大逆不道的做派,简直让在场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 睿王沉声道:“太子殿下治家无方,一直纵容侧妃不守规矩,不说远的,就近期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若是换在别的王妃或者妾室身上,她身边的侍女就应该直接被处死,而不是任由她撒泼,那个叫明月的贱婢,不是以下犯上冒犯太子妃,就是掌掴太子妃身边的侍女,简直把骄纵跋扈演了个淋漓尽致!” 祁渊缓缓抬头,一双寂冷幽沉的眸子落在他脸上,不发一语,却仿佛有无边寒气弥漫。 不过他只是看了一眼,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继续垂眸把玩着手上的酒盏,以至于睿王刚觉察道一道冷飕飕的视线,待看过去时,那道视线就已经不见了。 他恍惚了一下,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武王冷笑:“可能仗着自己不是京城贵女,不是从小受到约束和教养的官家小姐,自诩与众不同,所以才虏获了太子真心,以至于她至今还看不清自己的身份吧。” 裴子琰脸色越来越冷。 皇帝忍无可忍,怒道:“子琰,既然她要和离书,成全她便是!当务之急,是救南诏太后为重!” “父皇。”裴子琰咬了咬牙,“她的要求不仅仅是和离书。” 皇帝怒道:“她还有什么要求?当真要得寸进尺吗?!” ------------ 第56章 云家父子私建将军府? 沈曜川兀自给自己倒了杯茶,漫不经心一笑:“皇帝陛下不必动怒,不妨听听太子怎么说。” 皇帝真是厌恶极了这个沈曜川。 他着实想不通,一个区区皇商,有什么资格跟随使臣来到这殿上?又有什么资格接二连三插言? 位高权重的祁将军像个哑巴似的,都交给这个嘴碎的沈曜川。 不知道还以为沈曜川是他们的主子。 皇帝不悦地喝了口茶,冷冷道:“不管她闹什么脾气,也不管她提什么要求,都答应她,只当是……只当是她千里迢迢前往南诏给太后治病,朕给她的嘉赏。” 裴子琰站在殿上,目光转向雍朝那边的大臣。 席间除了端王、睿王、燕王和武王之外,还有朝中各位重臣,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林国舅也赫然在列。 而武将末席上坐着云骁然。 今日出城迎接使臣的是礼部和兵部尚书,但南诏来的精锐太多,裴子琰觉得不安全,提前吩咐睿王吩,安排林军集结到宣政殿外,以防万一,常在边关战场的云骁然被临时叫了过来,以应付突发状况。 然而现在突发状况还没发生,接下来说的事情却跟他有关。 云骁然接触到裴子琰的眼神,心头一沉,不自觉地握紧杯盏,以为萧倾雪趁机狮子大开口,又要提出什么非分的要求。 岂料裴子琰很快收回视线,看向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难以启齿地说道:“儿臣方才回晋王府时,正巧遇到云雪瑶和芷玥表妹。” 他说着,语气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她们二人带了十几个侍女,拿着匕首直接闯入晋王府,一路气势汹汹找到王妃,试图给她一个教训。” 话音落下,席间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准太子妃和国舅府嫡女,这个时候去晋王府闹事?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席间几十双目光不是看向林国舅,就是看向云骁然。 “晋王府守卫挺森严吧?”睿王皱眉,“怎么就让两个姑娘家闯进去了?” “是啊,太子殿下虽然还没搬进东宫,但是立太子圣旨颁下的那天,晋王府就新添了五十名护卫,前院防守尤为森严,按理说,她们两个姑娘家就算带着再多的侍女,也根本闯不进去。” 裴子琰沉默片刻:“云雪瑶拿着匕首横在脖子里,威胁侍卫,说不让她进去,她就死在他们面前,侍卫们担心她出事,没敢阻拦。” “真是好精彩,好热闹。”坐在沈曜川身边的湛青梧幽幽开口,语气带着说不出来的微妙,“不知这云雪瑶是什么人?雍朝世家贵女,还是哪位贵人的祖宗?光天化日之下,竟拿着匕首擅闯名义上的晋王府,实际上太子府,还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啊。” 此言一出,皇帝一张脸阴沉如墨,冷冷扫向席末的云骁然。 云骁然脸色一变,连忙起身,走到殿上跪下:“臣没有教好妹妹规矩,臣该死。” 湛青梧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位就是雍朝辅国大将军云宝成的儿子,云骁然云少将军?” 裴子琰点头:“湛将军认识骁然?” “倒是不怎么认识。”湛青梧一笑,“不过西疆修建的那座将军府,规模可不小啊,少将军拥有的那座独立院落,听说跟东宫似的,里面养了不少美人吧?”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一片死寂。 云骁然一震,不敢置信地转头看着他,面上血色渐渐褪去,脸色煞白。 皇帝一双眼如利剑般落在他脸上,眼神里充满着怀疑和阴鸷:“云骁然,湛将军说的可是真的?” 云骁然急忙叩首:“回皇上,臣万万没有——” “难道是我记错了?”湛青梧眉梢一挑,“三个月前我还去过西疆呢,为了查看边关布防,本将军正好到了雍朝、南诏和西翎交界,那座将军府牌匾上赫然鲜明的‘辅国将军府’五个大字,难道是另外一位将军所有?” 云骁然脸上惨白无色,他僵硬地跪在地上,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一颗心如坠冰窖。 大殿上温度骤降。 仿佛一瞬间从夏末进入到了腊月寒冬。 皇帝坐在龙椅上,握着扶手的右手不停地收紧,紧得手背上青筋凸起,他盯着云骁然,脸颊因为震怒而急速抽搐。 他此时不仅仅是震怒,更有一种家丑外扬的难堪。 身为一国之君,他不知道他的将军在边关私建将军府,不知道他在将军府里养美人——如果说,将军府的存在是他们对自己辛苦的一个犒赏,哪怕未曾禀报过,至少算是他镇守边关的一处居所。 可把少将军的院落建得跟东宫似的,这是想干什么?在边关自立为王吗? 院子里养了不少美人? 这是连三宫六院都安排上了? 裴子琰心头发慌,下意识地开口:“父皇,这是挑拨离间——” “嗯?”湛青梧诧异,“太子说我挑拨离间?我跟云少将军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挑拨离间?若太子殿下实在不信,不如你们派几个人,快马加鞭去边关看一下,确认我说的是真是假,不就行了?” “父皇。”武王起身离席,走到殿上跪下,“虽然边关战事吃紧,但云家父子若真有不臣之心,他们继续掌兵权就是隐患。如今粮草短缺,云骁然负责筹集粮草,却几次出现意外,焉知不是他故意延误,以权谋私?边关建立将军府,若规模超出正常二品将军应有的规模,超出的那部分就是挪用军饷,这是置边关将士的生死于不顾,只为满足自己的私欲和野心,求父皇圣裁决断!” 睿王起身跪下:“父皇,云骁然一直恼怒晋王妃对云雪瑶不敬,可此前云雪瑶在珍宝阁跟晋王妃起冲突,就是因为晋王妃曾经提起过,云雪瑶欠珍宝阁两万三千两白银……一个尚未嫁进东宫的准太子妃,就敢在短短一个月内,花费两万多两银子买头面首饰,可见平日里生活有多奢靡,按云家父子的俸禄,云雪瑶根本不可能有这样的消费能力,求父皇彻查!” ------------ 第57章 来人,把云骁然拿下! 裴子琰面色白得不像话。 他没想到湛青梧会知道云家父子在边关建造辅国将军府,没想到他会当场说出口,更没料到云家父子在边关,竟然还有那么大规模的将军府。 此时这般情况实属始料未及,让他不知该如何应付。 端王端坐在席间:“儿臣记得那天在珍宝阁,有很多人听说晋王妃和云雪瑶起纷争一事,晋王妃明确提到粮草问题,指出云骁然私库里有贪污的军饷三十万两,若他愿意拿出来,暂时解决边关粮草是足够了,至于他有没有把这笔钱拿出来,儿臣不得而知。” 他是个刁钻之人,这番话也说得刁钻至极。 一番话道出云骁然贪污军饷的可能。 虽然没有证据,但他最后说的是“不知道有没有把这笔钱拿出来”,而不是说他有没有贪污这笔军饷,直接把云骁然的罪名定死,让他百口莫辩——当然,若云骁然实在要喊冤,也没人堵住他的嘴。 只是云雪瑶欠珍宝阁两万余两的事情,从珍宝阁和墨宝阁去要账开始,皇城就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时云骁然若说自己没贪污军饷,那他就该好好解释一下,云雪瑶哪来这么多银子,竟敢在珍宝阁留下那么多大的消费? 裴子琰脑子里隐隐闪过一些什么。 他突然想到云骁然带着云雪瑶到晋王府讨公道的那天。 云骁然想对萧倾雪发难时,正逢珍宝阁、墨宝阁和绣罗坊齐齐上门要账,虽然他们没有兴师动众,大张旗鼓,但一定有很多人知道。 若那个时候外人还不敢确定云骁然贪墨,那么在云骁然和萧倾雪珍宝阁相遇,且萧倾雪提到云骁然贪墨三十万两银子之后,一定已经引起了许多人的怀疑。 皇族贵胄,朝中当官的,哪个不是人精? 那天珍宝阁外围观的,都是达官贵胄家的女眷。 他们回家之后随口一说,不知有多少人把这件事放进了心里,然后悄悄去查,就算查到证据,他们也会不动声色,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这些事情全捅出来。 那么有没有可能……有可能一种可能,珍宝阁登门要账一事就是萧倾雪所为?她故意让人知道,云雪瑶为了买首饰欠下巨额银钱,然后当云骁然贪墨一事被爆出来时,可信度就上升了不知多少个等级。 一个女眷买首饰都能花费两三万两白银的家里,其他花费能少得了吗?不贪污哪来这么多钱? 所以眼下,云骁然百口莫辩。 所以此时裴子琰几乎可以确定,那次珍宝阁去要账,绝不可能是巧合。 他转头看向坐在席间的沈曜川,沈家主。 沈曜川是南诏皇商,萧倾雪能在两年内供给边关粮草,背后亦有泼天富贵……沈曜川跟萧倾雪,两人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皇上。”席间有大臣开口,语气凝重,“雍朝跟西翎战事紧急,粮草还需抓紧时间筹备。云家父子建将军府一事,暂时还不确定真假,若现在就给云骁然定罪,只怕会影响到边关士气,造成不可预估的后果——” “于大人这番话说的不对。”睿王转头反驳,“云将军在边关建将军府,从未上报过朝廷,朝廷没有拨下这笔银子,那么云大将军钱从哪里来?将军府里,少将军的院落若当真形同东宫,那此事涉及的不仅是贪污军饷,更足以证明云家父子有不臣之心,此时放云骁然回边关,无疑是放虎归山,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担心回来被治罪,直接起兵造反?” 皇帝眸心一沉,觉得睿王说得有道理。 若云宝成父子明知回京会被治罪,他们还会回来吗?若他们直接起兵打回京城,只怕雍朝江山不保…… “皇上,臣万万没有不臣之心!”云骁然脸色骤变,砰的叩首在地,“臣父子皆忠心耿耿,绝无谋逆之心,求皇上明察!” 顿了顿,他面露羞愧之色:“臣只是……臣只是贪图美色,确实养了几个美人,但那座将军府并非父亲拿钱建造,而是……而是当地商贾为了感谢父亲御敌之功,筹钱为父亲建了一座将军府,至于湛将军说臣的院子形同东宫,根本是子虚乌有,请皇上明鉴。” “明鉴不明鉴那是你们皇帝的事情,与我无关。”湛青梧语气闲适,“我又不掺和你们雍朝的家务事,以后雍朝是内乱也好,还是被人掀了皇位也好,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沈曜川点头:“湛将军这话说得在理,我们南诏没有干涉他人内政的兴趣,湛将军向来是个实诚人,没兴趣对你们挑拨离间,我们此次来的目的只是为了接萧大夫,其他的一概跟我们无关。” 他们二人一唱一和,说的是与己无关,可句句都是火上浇油,俨然定死了云宝成父子有不臣之心的罪名。 皇帝本就猜忌武将,此时见湛青梧说得有鼻子有眼,而云骁然也承认了边关确实养了美人,他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皇帝面色冰冷,声音沉怒:“来人!把云骁然拿下。” 裴子琰猝然抬头:“父皇!” 皇帝冷道:“先把云骁然打入大牢,明日好好审问。朕会派监军去边关查明真相,若将军府规模确实形同东宫,云大将军父子就是僭越不臣,罪不容赦!” 他冷冷补充道:“若事实证明他们父子无罪,朕会补偿云骁然。” 裴子琰脸色刷白,彻底僵在原地。 即使没有抬头,他也能感受到睿王、端王和武王投过来的眼神,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之意。 沈曜川从容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品尝着宫廷里最好的御酒,虽然比不上他亲手酿造的美酒,但勉强可以入口。 他垂落的目光落在裴子琰身上,眼底色泽凉薄而无情,眸光倨傲不屑,像是在俯视着一只卑微的蝼蚁。 一只随时可以轻松踩死的蝼蚁。 ------------ 第58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云骁然很快被带了下去。 睿王和武王回席落座。 大殿上气氛冷凝,大臣们神色各异,一时皆没有言语。 可能所有人都没料到,云骁然不是败在朝中政敌的手里,而是败于一个来自他国的武将不经意的一句话中。 还真是…… 可若是认真追究起来,其实还是跟晋王妃脱不了关系。 若不是云雪瑶和林芷玥硬闯晋王府,惹怒了晋王妃,以至于晋王妃要提什么赔罪的条件,云骁然不会起身请罪,众人也就不会在意到坐在末席的云骁然,湛青梧更不会知道他就是云骁然。 不知该说一句命该如此,还是叹一句无巧不成书。 席间安静凝滞片刻,皇帝表情还是难掩阴沉。 他把目光投向裴子琰,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说到哪儿了?” 裴子琰回神,脸色白得难看,怔怔想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云雪瑶和林芷玥冒犯王妃,王妃要求国舅府和将军府主事之人,亲自带着二人登门谢罪。” 众人闻言,目光齐齐转头看向林国舅。 这可是皇后的亲哥哥,太子的亲舅舅。 萧倾雪也该喊他一声舅舅的。 让他亲自领着女儿登门谢罪? 晋王妃还真是敢提啊。 “皇上,芷玥冒犯晋王妃,是她有错在先,臣教女无方,确实应该登门请罪。”林国舅站起身,主动朝皇帝躬身,“请罪之后,臣会再来皇上面前请一个教女无方之罪,并罚芷玥回家跪祠堂,请家法,绝不姑息。” 他如此轻易就答应下来,有点出乎众人意料。 但一想到方才的云骁然。 他们又觉得合情合理。 毕竟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个节骨眼上,能屈能伸才是明智之举,请个罪罢了,总比家族被抄来得好。 皇帝点了点头,林国舅告退离开。 走到大殿外,他轻轻吁了口气,寒湿的掌心一阵阵发冷。 脊背上更是被冷汗浸透。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就是无端地好怕,尤其是云骁然被带走的时候,他心脏咚咚咚跳个不停,好像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似的…… 林国舅用最快的速度出宫回家,连一口茶都没来得及喝,就责令女儿林芷玥跟他一起去晋王府赔罪。 林芷玥闻言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开口:“我不去!” “放肆!”林国舅什么也没说,抬手一个巴掌扇了过去,冷怒道,“你自己闯下的祸事,你敢不去试试?” “老爷,你这是干什么?!”林夫人脸色大变,下意识地上前,把女儿护在身后,“好端端的,你干什么打女儿?” 林芷月不敢置信地捂着脸,眼底浮现震惊、受伤和惊惶之色,眼泪不自觉地浮出眼眶。 以前父亲最是疼爱她,如今日这般直接动手还是第一次,所以才养出了林芷月骄纵跋扈的性情。 “林芷玥,若不是你跟云雪瑶去挑衅晋王妃,我至于舍下这张老脸,亲自带着你去赔罪吗?”林国舅表情震怒,“云雪瑶的大哥已经被打入天牢,你是不是也想跟着进去?” 林夫人听到前半句,正想说一个侧妃有什么好怕的,挑衅就挑衅了,何至于发这么大的火?可话还没出口,紧接着就听到了后半句。 她一时震惊,语无伦次地开口:“这……这么严重?老爷,你莫不是在诓我们吧?” “诓你个屁!”林国舅怒吼,“火烧眉毛了,我还诓你?你以为我有那个闲心诓你?我是从宫宴上领了圣旨临时赶回来的。” 说罢,朝林芷玥冷道:“跟我走!今天若是得不到晋王妃原谅,我会让你死在晋王府!” 林芷玥原本还因为挨了一巴掌而委屈,这会儿直接被吓得魂飞魄散:“父亲……” “老爷,没那么严重,你千万别冲动啊!”林夫人脸色发白,“我……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去跟晋王妃赔罪……” 林国舅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去。 林芷玥哭哭啼啼跟在身后,出门坐上马车,林夫人才惊魂未定地开口:“只是去晋王府走了一趟,有那么严重吗?就算真惹怒了她,有皇后在,怕……怕什么?” 林芷玥坐在旁边不说话,就是一直哭。 一半是疼痛委屈,一半是害怕惊惧。 身为国舅府嫡女,她有父母兄长宠着,有皇后庇着,地位几乎堪比宫里的公主,从小到大几乎没人碰过她一根手指头,没想到今天因为晋王妃,被自己的父亲毫不留情地扇了个耳光。 眼下半边脸已经肿胀起来,火辣辣的疼。 但更让她害怕的是父亲的态度。 林国舅面沉如水:“南诏使臣为他们的太后求医,求的就是晋王妃,但晋王妃提出跟太子和离的条件,而且必须是皇后亲自登门求她签和离书,才同意去南诏为他们的太后治病,这个要求已经惹了皇帝震怒,太子坚决不同意,偏偏今天云雪瑶和芷玥去晋王府找茬,冒犯了晋王妃,晋王妃要求两家当家必须亲自登门赔罪。” 林夫人神色多变:“晋王妃还真是把自己当成——” “闭嘴。”林国舅厉喝,“当心祸从口出。” 林夫人脸色一变,及时住口。 “云骁然刚至御前请罪,就被南诏将军认出来,说他和他的父亲在边关私建将军府,建得跟东宫一样,还养了不少美人,又牵扯出他贪污军饷,直接被打入大牢了。” “什么?”林夫人一惊之下,脸色大变,“这……” “我总感觉南诏来得古怪。”林国舅深深吸了一口气,严厉警告林芷玥,“稍后到了晋王府,你给我好好赔罪,晋王妃让你跪下就跪下,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坚决不许说个‘不’字,更不许跟她犟嘴,听到没有?” 林芷玥咬着唇,噙着泪,惶然点头。 抵达晋王府,林国舅下了马车,跟前院护卫说明缘由,并由侍卫统领领着前往霜雪院。 林夫人握着女儿的手跟在身后。 到了霜雪院,林夫人和林芷玥走进院门。 林国舅则站在院门外,高声开口:“晋王妃,我是林国舅,林芷玥的父亲,特意带不成器的女儿过来给王妃赔罪,求王妃一见!” ------------ 第59章 靠女子裙带上位的储君? 林国舅离开之后,大殿上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 因为云骁然被打入大牢一事,雍朝大臣都噤若寒蝉,总觉得南诏使臣来得很邪门。 太后生病,非要晋王妃不可。 晋王妃去南诏,非要和离书不可。 云骁然刚露头就被南诏将军盯上,一个罪名扣上来,直接打入大牢,令人猝不及防。 甚至连罪名都是现成的,私建将军府,僭越不臣,藐视皇权,贪污军饷……桩桩件件都是死罪。 谁也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别的招。 短暂的静寂之后,皇帝问道:“晋王妃还有什么条件?” 裴子琰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却又不得不回答,所以表情阴郁难看:“她想要和离书,指定由儿臣亲自誊写,由母后盖上凤印,再由父皇盖上玉玺,并由母后亲自出宫去晋王府……” 裴子琰顿了顿,咬牙道:“由母后带着和离书,亲自去求她跟儿臣和离。” 皇帝沉怒:“真是好大的——” “不知裴太子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竟让太子妃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沈曜川放下酒盏,好奇地开口,“太子妃身份尊贵,寻常女子求之而不得。听闻三年前是太子妃耗尽心血,用整整一年时间,才把太子的身体调养好,可见医者仁心,性情良善,怎么嫁给太子两年,却闹到了如此决绝的地步?” 裴子琰脸色一变,无言以对。 嘴上说着是一副好奇的语气,可话里话外却无不在指责他忘恩负义,把一个救命之人逼成这样……事实上,他说得并没有错。 萧倾雪医者仁心,生性良善。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太固执,对感情的要求完美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明明他已经答应退婚,承诺从此只要她一人,可她还是不依不饶,非要和离…… “沈家主有所不知,晋王妃虽然医术精湛,但实在贪得无厌。”皇帝皱眉,语气里充满着厌恶和不悦,“她一个小小的医女,就算对太子有救命之恩,朕赐婚让她做了两年晋王妃,也算对得起她吧?若不是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以她的出身,根本不可能嫁进皇族。” “这倒也是。”沈曜川漫不经心一笑,垂眸拨弄着雕纹精致的酒盏,“大夫救人乃是本分之事,该收多少钱就收多少钱,怎么能跟嫁人混为一谈?” 裴子琰心头咯噔一下,脑子里隐隐划过一丝什么,可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让他根本来不及捕捉。 皇帝面色稍霁:“看来沈家主也是这么想。” 顿了顿,他道:“两年前太子只是个亲王,没有帝位可继承,无需承担储君重任,朕自然愿意满足他的一些愿望,让萧倾雪做正妃,可子琰被立为储君之后,太子妃人选就应该是身份显赫的女子,才能稳固太子的地位,辅佐太子——” “稳固太子的地位?”沈曜川诧异,“你们雍朝太子的地位,居然要靠女子的裙带来稳固?” 皇帝话没说完,表情骤然一僵。 雍朝君臣齐齐看向沈曜川。 裴子琰面色微微难堪,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沈家主有多不知,子琰此前几年身体一直不好,朝中没有根基,所以才要娶一个武将之女,稳固他的地位。”皇帝很快说道,“原以为晋王妃是个大度女子,没想到……” 他面露恼怒之色:“女子本该三从四德,温柔贤惠,可她就因为太子要娶太子妃,就争风吃醋,闹着要和离,实在是不像话。” “原来如此。”沈曜川缓缓点头,嘴角扬起的弧度意味不明,“既然如此,为何太子一直不同意和离?” 裴子琰沉声道:“我们是明媒正娶的夫妻,这辈子都应该是夫妻,哪里和离的道理?” “所以太子不想和离,只想把正妃贬为侧妃?”沈曜川笑了笑,“怪不得萧大夫会在这个时候提出和离,原来她是想借助南诏求医这个机会,脱离雍朝皇室的控制。” 皇帝脸色骤变:“沈家主这句话说得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沈曜川挑眉,“人家只是救了你们一命,就要把一辈子都搭进去?感情破裂了,人家要自由,你们放人家自由就是,利用皇权威逼把人强留下来,这难道不是控制?” 此言一出,雍朝君臣脸色齐齐变得难看起来。 皇权至高无上。 嫁进皇室的女子,一辈子都是皇族命妇,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谈何控制? “方才皇帝陛下说太子身体一直不好。”沈曜川拎着酒壶,悠然给自己斟了杯酒,“身体不好,没有根基,为何一定要做储君?在我看来,这样的皇子就算继承帝位,也无法避免会被外戚掣肘,何况一个靠裙带上位的储君,着实让人担忧雍朝的将来。” 裴子琰本就被萧倾雪一再逼迫,怒火早已堆积在肺腑。 此时听沈曜川如站着说话不腰疼,忍不住反驳道:“难道贵国皇帝不靠姻亲裙带?他的三宫六院,难道都是因为两情相悦?” “太子这话还真是说对了。”沈曜川端起酒盏,微微一笑,“吾皇凭着自己的能力即位,登基之后,后宫至今没有一个嫔妃……对,你们没听错,一个嫔妃都没有,哪怕满朝文武都以江山社稷和子嗣绵延为借口,吾皇一人也能顶得住所有压力,坚决不选秀,不充盈后宫,不把那些无辜女子卷入后宫争斗,这才是一个帝王拥有的魄力!” 此言一出,裴子琰脸色白一阵青一阵,那种被人赤裸裸轻视不屑的态度席卷而来,让他恍惚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笑话,仿佛四面八方投来的眼神都是鄙夷而不屑的,尤其是他那几个兄弟…… “吾皇帝位稳固,还培养出来不少得力手下。”沈曜川一副与有荣焉的语气,“文臣武将皆有,对吾皇忠心耿耿,死心塌地,从无半分质疑。” 坐在旁边的湛青梧不疾不徐地点头,并指着祁渊、沈曜川,俞砚,夜凌风:“我们几个都是。” 雍朝大臣:“……” ------------ 第60章 没有别的选择 沉默已久的祁渊抬起头,一双冷冽疏离的眸子看向皇帝:“时辰不早了,请皇帝陛下和太子尽快做出决定,我们好接萧大夫回南诏。” 皇帝闻言,连忙说道:“不如请将军带着使臣们,去驿馆住上一宿——” “我们没有留宿的打算。”祁渊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话,“今晚戌时之前,本将军要接到人。” 皇帝脸色一变。 戌时之前? 这是要在大殿上一直坐到天黑? 南诏使臣来得早,进宫时尚未至午时。 大殿上招待使臣的时间通常是一个时辰,若有两国联姻结盟之事,可能会谈得久一点。 眼下午时方过,他们还要在这里等到戌时? 皇帝表情几番变换,转头朝裴子琰看了一眼,然后朝祁渊笑道:“朕先去更衣洗漱一下,烦请诸位使臣稍待片刻。” 祁渊没说话,只垂眸给自己倒了盏酒。 皇帝吩咐睿王招待使臣,然后就起身离席,带着裴子琰匆匆前往凤仪宫。 他边走边道:“你必须跟萧倾雪尽快和离,朕让皇后亲自去一趟晋王府,赶紧把这个瘟神送走,南诏才能尽快撤兵。” 裴子琰抿着唇:“父皇,儿臣不能跟萧倾雪和离。” 皇帝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裴子琰低着头,神色复杂:“萧倾雪可能还有别的身份,雍朝这两年抵御西翎,边关粮草都是她暗中帮忙,所以从她跟我提出和离之后,云骁然筹集粮草一事才出现了意外状况。” 皇帝闻言,面上浮现不可思议之色:“不可能。” 裴子琰没说话。 “她一个小小的医女,哪来这么大本事?”皇帝脸色沉怒,“只怕是她故意借着这件巧合,想逼迫你退了跟云家的婚事。” 若萧倾雪真有那么厉害的身份,怎么可能三年不露声色?怎么可能默默无闻,一直以大夫身份自居? 跟裴子琰刚成亲那年,京中多少世家女子看不起她的出身,嘲讽奚落,鄙夷贬低,她一概隐忍不发。 若真有厉害的出身,她绝不可能任人欺压至今。 京城世家女子择夫时,哪个不是使出浑身解数,展现出家世、美貌、才情、教养等所有能展示出来的优势?哪有女子心甘情愿隐姓埋名?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帝压根不相信裴子琰的说辞,以为只是萧倾雪使出的障眼法,故意糊弄裴子琰,使裴子琰生出了错误的以为。 他转身前往凤仪宫,脚步极快,根本不理会身后跟着的一干太监侍卫能不能跟得上。 皇后此时正坐在凤仪宫发愁。 皇上在前殿招待使臣,殿内发生的事情她不知情,但先是云骁然被打入大牢,然后林国舅领旨出宫去晋王府请罪,这两件事由太监传至后宫之后,让皇后心头犹如笼上一层阴霾,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终于惊觉,事情远远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简单。 南诏为他们的太后求医而来,这个理由听着很正当,可总觉得来得太巧,而且实在不合时宜。 南诏一来,萧倾雪彻底占据了上风,就连皇上都不得不受制于萧倾雪…… “皇上驾到!”高亢的声音忽然响起。 皇后心头一沉,赶紧起身迎了出去。 一身龙袍的皇帝匆匆而来,身后跟着裴子琰,父子二人脸色如出一辙的凝重。 皇后带着宫人行礼时,皇帝赶紧摆手道:“不必多礼了,说正事要紧。” 皇后抬眸看向裴子琰,却见儿子神色阴郁,嘴角抿紧,面上没有半分笑意,明显前殿谈判结果不好。 皇后一颗心缓缓坠入谷底。 走进殿内,皇帝已落座,皇后走到他对面坐下,谨慎问道:“是萧倾雪的又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吗?” “还是儿臣说的那个。”裴子琰回答,“她要母后亲自去晋王府求她和离。” 皇后面色一沉。 “南诏此次事有备而来。”皇帝语气阴郁,“他们要接萧大夫去南诏的态度很坚决,并且根本没留多少时间给我们考虑,今晚戌时之前,必须把这件事办妥。” 皇后冷问:“若是办不妥呢?” “他们会打道回边关。”皇帝淡道,“接下来可能就是重兵压境,根本不给雍朝后悔的机会。” 皇后面色难看。 难道她堂堂皇后,真要亲自出宫去晋王府,求一个侧妃跟自己的儿子和离? 这件事之后,她会成为全后宫的笑柄,太子会成为皇子们的笑柄,他们母子二人以后还如何在前朝和后宫立足? 就算南诏撤兵,太子此番威信尽失,还如何坐稳这个储君之位? 皇后沉默良久,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末了说道:“若皇上执意要臣妾去求这份和离书,臣妾愿意去,只是——” “没有只是。”皇帝当机立断,“南诏使臣宁愿在大殿上坐着,也要等见到萧倾雪,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裴子琰抿着唇,沉默不语。 他不想跟萧倾雪和离。 如果可以选择,他甚至想把萧倾雪藏起来,让所有人都找不到她,这样一来,他才有永远霸占她,霸占她的感情,霸占她这个人,霸占她背后的势力…… “子琰。”皇帝转头看向裴子琰,“把和离书拿出来,誊写一份。” 裴子琰面色一变:“父皇……” “子琰,我们没有别的选择。”皇帝眼神里透出威压,“失去萧倾雪,你固然会伤心难过一段时间,就算被人笑话也是暂时的。朕正值壮年,以后有的时间替你铺路,你没必要为了一时的得失而难过,可倘若不交出萧倾雪,南诏重兵压境,我们根本没有抵抗的能力,你难道想眼睁睁看着雍朝同时跟两国开战,腹背受敌?” 裴子琰想说只要控制萧倾雪在手,南诏根本不敢开战。 如果他们的目的当真是为了给太后求医,他们就没有开战的理由,如果给太后求医只是一个借口,那么就算交出萧倾雪,他们依然会有其他借口。 何况…… 万一萧倾雪真是南诏公主,有她这个人质在,南诏才会投鼠忌器,一旦把人质交出去了,他们瞬间就没了顾忌。 到时若要发兵攻打雍朝,雍朝又该如何?谴责他们说话不算话? 裴子琰随即又想到,如果当日父皇要给他赐婚时,他坚决不同意,今日是不是就不必面对这样进退两难的困境? ------------ 第61章 答应和离 皇帝催促着:“子琰,把和离书拿出来,照她的要求誊写一份,让皇后盖上凤印。” 顿了顿,“时间不容耽搁。” 眼下午时已过,皇后出宫还要一点时间,去晋王府能不能顺利劝服萧倾雪,萧倾雪会不会继续折腾其他幺蛾子,谁都不敢确定。 他们没有那么多时间耽搁。 裴子琰握紧了双手。 和离书就在他的袖子里,可要他拿出这份和离书,着实是难如登天。 他心里的猜测和判断没有任何确凿的依据,就算说出来,父皇和母后也不会相信,何况站在任何人的角度,都觉得一个女子背后若真有显赫的家族势力,隐姓埋名嫁人都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事情,让人无法理解。 毕竟家族才是一个人最大的底气。 但偏偏…… “子琰。”皇后目光落在手里的茶盏上,压下心头阴火,“本宫知道你不想和离,也知道你不想让母后去丢这个脸,但事到如今,我们已没有别的办法,你把和离书写了,本宫去晋王府走一趟又如何?” 如果不是南诏使臣还在殿上等着。 他们还可以商议其他对策,可时间不等人,南诏使臣也没有那么多耐心。 皇后此时无比后悔。 她早应该在萧倾雪提出和离那天,就想办法将她赐死,南诏使臣一来,他们只说她已病死,他们还能让死人复活不成? 怪只怪当时心软,才被逼到如今这个境地。 裴子琰又沉默好一会儿,在皇帝再三催促下,才终于抬手,艰难地从袖子里抽出那份和离书。 和离书展开,隽秀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 裴子琰心头泛起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他面色泛白,只觉得和离书上这一句句话,像是一柄柄尖刀,毫不留情地插进他的心脏里,不停地搅动着,疼得他生不如死。 裴子琰眼神沉痛,听到皇后命人磨墨。 他不得不接受事实,起身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宣纸铺在案上,把萧倾雪的那份和离书压在一旁。 提笔时指尖忍不住一颤。 裴子琰几乎忍不住想扔下笔,立刻去萧倾雪面前好好求她,告诉她,他知道错了,他后悔了,他不该背弃承诺,不该忘恩负义,不该为自己薄情寡义的行为找任何借口,不该指责她心胸不大度,不该气急之下口不择言,不该一次次逼明月道歉,更不该任由云雪瑶挑衅到她面前…… 裴子琰怔住。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做下这么多可恶的事情,怪不得倾雪一直不肯原谅他,或许直到今天,他才终于明白,她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脾气。 裴子琰僵持许久,才强迫自己提笔蘸墨,照着萧倾雪的和离书,一字一句在宣纸上誊写下来。 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写到最后一句“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时,裴子琰手指颤得厉害,笔尖在宣纸上落下颤痕,像极了一个人崩溃无助时的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脸色白得有多厉害,不知道自己双手冷得像是没有温度。 如果说坚决不同意和离的那几天里,他还能为自己找各种理由开脱,理直气壮地指责萧倾雪,责怪她没有容人之量,责怪她不懂为自己考虑,责怪她一朝翻脸态度决绝,那么此时他所有的责怪都不见了,只剩下满腔悔恨。 人们常说,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 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分量。 裴子琰将笔放下,怔怔凝视着和离书上的一字一句,轻轻闭眼,掩去眼底怆痛。 再睁开眼时,他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罢了。 她想要自由,他就给她自由。 此次是他对不住她,活该有此下场。 裴子琰将写好的和离书拿给皇后过目,低声黯然道:“请母后盖上凤印吧。” 皇后一字一句看着,耳畔响起萧倾雪那句:“我跟皇后打个赌,十天之内,皇后一定会主动要求我和离。” 果然让她说中了。 皇后仿佛看到了萧倾雪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嘲讽,心头骤然恼怒,想把和离书撕碎。 好在她忍住了,只是攥着和离书的手指忍不住收紧。 从没有哪一刻,堂堂一国之君,一国皇后和太子,竟能被人逼到如此境地。 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命人取来她的凤印,在和离书上印下,然后交给皇帝。 皇帝的玉玺已经命人去取了来,顺势就盖了上去。 一切准备妥当。 皇帝淡道:“命人去传萧倾雪进宫吧。” 裴子琰苦涩地摇头:“她不会来的。” “难道真要皇后亲自去求她?”皇帝怒道,“她的目的到底是为了和离书,还是为了羞辱皇后?” 皇后说道:“因为她初次跟我提出和离时,臣妾没有同意,所以这一次,她要臣妾亲自去求她。” 顿了顿,“没关系,臣妾去一趟就是了。” 皇帝压下怒火:“朕命人准备凤辇仪仗,护送你出宫。” 皇后谢了恩,心里却倍感讽刺。 女子进宫之后,除了偶尔得皇帝恩典回家省亲,终其一生待在后宫不能外出一步,有些嫔妃连省亲的机会都没有。 没想到她十几年没有出宫,今日出宫却为了低声下气去求自己的儿媳妇跟儿子和离,真是可笑至极。 裴子琰站起身:“我陪母后一起去。” 皇后点头。 皇帝安排好一切,带着人返回殿上,朝祁渊和沈曜川说道:“朕已经让太子写好了和离书,并安排皇后出宫去晋王妃,请诸位使臣稍候,萧大夫很快就来了。” 晋王府里。 林国舅在院子外喊了一声之后,就命令已经走到院子里的林芷玥:“逆女,你给我跪下!自己扇自己十个耳光,求晋王妃原谅你。” 林芷玥噙着泪,却丝毫不敢反抗,当即跪下,并抬手朝自己脸上扇去:“我错了,求晋王妃原谅!我错了,求晋王妃原谅!我错了,求晋王妃原谅……” 明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一幕:“看来宫里进展得很顺利。” ------------ 第62章 皇后驾临晋王府 林国舅位高权重,正宗皇亲国戚,如此轻易就带着自己的女儿来请罪,而且姿态放得这么低,显然在宫里收到了威胁。 至于是谁威胁了他,不重要。 萧倾雪淡道:“让他们走吧。” “是。”明月转身走了出去,看着眼前一家三口,“我家小姐说了,你们赔罪诚意十足,小姐不再跟你计较,回去吧。” 林夫人松了口气,再三感谢,然后才把林芷玥从地上扶起来。 林芷玥脸颊红肿,眼泪还挂在脸上,再也没有一早来找茬的张扬跋扈气势。 林国舅生怕萧倾雪还有什么不满意,临走前还再三赔罪,并保证回去之后一定请出家法,好好惩治林芷玥。 萧倾雪对此不置可否,只是喊了明月进屋用膳。 时值正午,正是用膳的时候。 萧倾雪一碗饭吃到一半,看着桌上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忽然一笑:“这应该是我们在晋王府吃的最后一顿饭了,努力点,把它们全部吃完,别浪费。” 明月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全部解决掉。” 萧倾雪笑了笑,没再说话。 林国舅一家三口离开之后,两人把桌上的饭菜都消灭掉,然后出门去后花园散步消食,隐风禀报说,雍朝皇后和太子已经在出宫的路上。 萧倾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 “看来裴子琰低头了。”明月冷哼一声,“他不是口口声声绝不答应吗?还不是乖乖护送他母后来了晋王府?” 果然男人的话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轻易相信。 他们发的誓言可以随时违背。 他们绝不妥协的话也能转头就忘。 他们的骨气根本没表现出来的那么硬气,说白了,就是个软骨头。 明月打从心底里看不起雍朝这些臭男人。 她陪小姐在花园里散了散,之后回到霜雪院,说道:“林国舅带着他女儿来了,怎么不见云雪瑶?云骁然不是应该带妹妹过来赔罪?” “云骁然大抵来不了了。” 明月哦了一声,也没问为什么,显然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 “活该。”她说道,“看他们以后还狂不狂妄。” 萧倾雪没说话。 “不过小姐真的就甘心浪费三年时间?” 萧倾雪偏头看她一眼,笑意凉薄:“当然不会。” 她此前已经给过裴子琰机会。 看在曾经夫妻一场的份上,她愿意好聚好散。 但他不珍惜这个机会。 现在好聚好散已经不可能了,她会把给出去的东西全部收回来——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雍朝这边的事情应该告一段落了。 拿到和离书,从此跟裴子琰一刀两断,就当这三年是出来收复了城池。 萧倾雪嘴角微扬,眉眼间已不再是为人妻的温柔平和,而是属于一个上位者本该有的孤傲和清贵。 皇后的凤辇来得并不慢。 霜雪院的侍女收拾完桌上的碗筷杯盏时,正好有太监匆匆过来通禀,说皇后銮驾已经到了晋王府外,请晋王妃出去迎接。 “迎接?”明月冷冷一笑,“你们的皇后娘娘是来求我们小姐和离的,还要我们小姐亲自去迎接她?你还是请高贵的皇后娘娘打道回宫吧!我家小姐这会儿忙得很,没空见她。” 太监被她这番话震得几乎失语。 虽然皇后纡尊降贵的确是为了和离书而来,但……但一日没和离,萧倾雪就还是晋王妃,是皇家儿媳,怎么能……怎么能对皇后娘娘如此态度? 明月冷冷看着他。 太监心头一个咯噔,知道这个时候惹不得晋王妃主仆,只能转身离开。 不大一会儿,皇后銮驾抵达晋王府前院。 王府所有人跪地恭迎,高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声势浩大,就连待在霜雪院的萧倾雪主仆二人,也能感受到这个身份带来的气势。 皇后在众多太监、宫女前呼后拥之下,浩浩荡荡往霜雪院而来。 这是自立太子圣旨下达之后,萧倾雪和皇后的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萧倾雪被皇后召进宫,提出和离,皇后不同意。 这一次掌控权握在萧倾雪手里,皇后纵然身份尊贵,纵然母仪天下,此时也完全没有一丝一毫掌握主动的机会。 霜雪院正房不小,但萧倾雪不想让乌压压的一群人全部进到屋子里,看着就挤得慌。 “除了皇后和太子,其他人都在院子里候着。”萧倾雪淡淡开口,“屋子里地方有限,容不下那么多人。” 跟在皇后身侧的裴子琰忽然一怔。 屋子里地方有限,所以容不下太多人,那么一个人的真心是不是也有限,不容太多人分享? 他抬头朝萧倾雪看去,却见她悠然自得地坐在她常坐的锦榻上,神色坦然,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喜怒情绪。 皇后跨进门槛,面无表情地看着萧倾雪,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就算本宫有求而来,可身份上依然尊卑有别,你连一点规矩都不懂吗?” “皇后娘娘是不是还没搞清情势?”明月冷笑一声,“今天是你来求小姐和离,‘求’这个字是什么意思,皇后娘娘应该比谁明白,怎么,你有求于人,还要我们小姐三跪九叩迎接你吗?” 皇后脸色一冷:“放肆!” “皇后娘娘若是来摆驾的,我看这和离书暂时也不必签了。”萧倾雪淡笑,“正好我近日身体不怎么舒坦,懒得出远门,请皇后回绝了南诏使臣,让他们另请高明。” 皇后表情瞬间铁青震怒。 好一个萧倾雪。 没想到短短数日不见,她竟变得如此强硬,看来确实有所倚仗了。 皇后不想耽搁,冷冷吩咐:“来人!把太子誊抄好的和离书拿过来,让晋王妃签上,从此他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一个太监恭恭敬敬捧着个锦盒而来。 走到窗前,把锦盒放在萧倾雪面前的几案上,打开锦盒,拿出和离书展开,“请晋王妃过目。” 皇后冷道:“好好看清楚,和离书上子琰的名字,本宫的凤印,皇上的玉玺,都盖得齐全,别再找其他理由为难我们了。” ------------ 第63章 你才是贱婢 萧倾雪看着摆在面前的和离书,眉梢一挑:“皇后娘娘求人就是如此态度?” “倾雪。”裴子琰皱眉,满眼受伤之色,“难道你真让母后低声下气求你?” 萧倾雪不置可否,只是把和离书放在一旁:“这是皇后的决定,我自然不会强求。” 皇后脸色阴沉,怒火在眼底发酵:“萧倾雪,你是不是觉得此番去了南诏,给他们的太后治完病,以后就不会再回来雍朝了?” 如此咄咄逼人,是一点退路都不给自己留了? 萧倾雪笑了笑:“有了前车之鉴,此次去南诏给太后治病,我自然会给自己留条退路。救命之恩换一个公主的封号,不知道他们的皇帝会不会觉得这是一个赔本的交易。” 皇后冷笑:“你真是敢狮子大开口。” “是不是狮子大开口,不是皇后娘娘说了算的。”萧倾雪说道,“毕竟他们愿意调兵十万,千里迢迢来求我这个大夫,想来一个公主的封号对他们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调集十万兵马的代价,可比一个公主封号大多了。 皇后一时无言以对。 她不得不承认,萧倾雪说的对。 如果三年前她来给裴子琰治病之前,提出封她为公主,她为了儿子的命,也不可能拒绝。 封为公主,不过是给她一个封号,赐她一座公主府外加一些奴仆,再给些银两俸禄。 如此就能换回儿子的命,很划算。 可偏偏两年前她做了晋王妃。 如果当初她做的是公主,她们就不会是婆媳关系,而是会成为母女。 那么他们今日的关系,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糟糕? 萧倾雪这句话言外之意很清楚。 男人不可靠,感情不可靠,只有切实的利益和富贵才最可靠。 裴子琰也听懂了她的意思,眼神黯然,沉默不语。 “这两年子琰对你一片真心,但此次让你做侧妃一事,确实是我们对不住你。”皇后终于低下高贵的头,声音紧绷,“求你答应跟子琰和离,随南诏使臣一同前往南诏,为他们的太后娘娘治病,还两国边关一个安宁,还百姓一个安宁。” 萧倾雪没再说什么,吩咐明月准备笔墨。 明月应了一声,提醒道:“小姐,云雪瑶还没来赔罪。” “这件事就交给太子去做吧。”萧倾雪道,“云雪瑶一次次挑衅到我头上,都是因为太子的纵容,你亲自去把她带过来,给我磕头赔罪,我签了和离书,就随你们进宫。” 裴子琰面露惊怒之色:“倾雪,云骁然已经被打入大牢,这个时候,云雪瑶正是慌乱痛苦的时候——” “与我何干?”萧倾雪扬眉,眼神淡漠寒凉,“云骁然被打入大牢,是他自己贪污军饷所致,跟我有何关系?难道我还要去大牢里陪着他不成?” “太子殿下口口声声说娶云雪瑶,只是为了云家兵权,没想到还挺有怜香惜玉之心嘛。”明月不冷不热地说道,“她做错事本该赔罪,若太子殿下觉得委屈了她,以后把她娶进门好好补偿就是。管你是要把她捧在手心,还是含在嘴里,都跟我们小姐再无任何关系。” 裴子琰抿着唇,表情黯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帮云雪瑶说话,但他并没有心疼云雪瑶的意思,他只是觉得…… 萧倾雪不至于如此。 不至于如此如此得理不饶人。 他不想看到倾雪变得这般强势,她以前明明很温柔宽容。 皇后不想再耽搁时间,转头看向裴子琰:“去把云雪瑶带过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争执这些无意义的事情? 她就说云雪瑶不是个贤惠女子,一天天的净惹祸,连带着国舅爷和林芷玥都过来赔了罪,她凭什么置身事外? 裴子琰抿着唇,不得不带着人离去。 皇后走到萧倾雪对面坐了下来,安静地等着。 想到云雪瑶被赐婚给太子之后,若不是过分张扬跋扈,处处找萧倾雪的茬,迫不及待想压她一头,萧倾雪也不至于把事情闹得这么僵。 这下好了,云骁然进了大牢。 只要查出证据确凿,想赦免他难如登天。 且不说皇上绝不会容忍这对已有不臣之心的父子,就是睿王和武王他们几个,也不可能让云骁然还有活着出来的机会。 云家这门亲事没带来任何好处,反而惹了一身骚,跟云雪瑶的婚事还是就此作罢吧。 云雪瑶就是个扫把星,根本没资格做太子妃。 想到这里,皇后抬眸看向对面的萧倾雪,忽然换了一副口吻:“倾雪,本宫知道委屈了你。经此一事本宫才明白,你比云雪瑶更适合做太子妃——” “皇后娘娘说这些干什么?”萧倾雪神色淡淡,敛眸品尝着明月沏的茶,“我对谁更适合做太子妃并无兴趣。” 皇后面色微僵:“你跟子琰一路走来不易,本宫知道你心里还有他——” “皇后娘娘不必自作多情。”明月听不得她如此虚伪之言,“背叛感情的人是太子,背弃承诺的人是你们皇族,不讲诚信、出尔反尔的人也是你这个皇后,现在再拿感情说事,不觉得太虚伪吗?” 皇后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奴婢,主子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我家小姐允许我插嘴啊。”明月理所当然地说道,“皇后若是不允许,可以回宫耍你的威风去。” “你放肆!”皇后厉声喝道。 明月皱眉:“皇后是不是忘了,你儿子已经签了和离书?” “签了和离书,你还是雍朝子民。”皇后冷道,“本宫母仪天下,还处置不了你一个小小的贱婢?” “你才是贱婢。”明月平静地看着她,“你全家都是贱婢。你这样的头号贱婢,才能生出裴子琰这个贱货。” 皇后先是错愕,随即震怒之下,脸色铁青,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她抬手指着明月,咬牙切齿地开口:“你……” 明月微微一笑:“怎样?” “来人!”皇后颤抖半晌,忽然厉声开口,气得情绪失控,“把这个贱婢拖出去,杖杀!乱棍打死!马上把她乱棍打死!” ------------ 第64章 参见倾凰长公主 外面的嬷嬷侍女一窝蜂冲进来。 明月出手如闪电,转瞬就掐住了皇后的脖子,转头看向门外冲进来的人:“谁敢过来?” 嬷嬷和宫女瞬间止步。 众人心惊胆战,惶惶不安:“你……你别冲动,你要是敢伤了皇后,可是诛九族的死罪……” “滚出去。”明月手上一使劲,直接让皇后脸色发青,呼吸苦难,她抬手抓着明月的手臂,死命挣扎着,“嗷嗷嗷!嗷嗷……” 太监和宫女神色惊惧,不安地面面相觑。 嬷嬷连忙安抚:“你别乱来,我们即刻退出去,千万别乱来。” 明月眯了眯眼,贴在皇后耳畔说道:“你才是个贱婢。姑奶奶若想杀你,就像杀死一只蝼蚁那么简单,你还真当自己是什么高贵的东西?” 皇后心头一冷,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萧倾雪把写好的和离书折叠好,收进袖子里,然后示意明月把皇后放开,起身往外走去。 明月松开掐住皇后脖子的手,转瞬换了一副面孔,温柔安抚:“皇后娘娘受惊了。” 皇后恶狠狠地一把将她推开:“滚!” 若不是南诏使臣都在等着,她一定让人把这个贱婢拖出去杖毙! 明月懒得理她,很快跟上自家小姐。 抵达前院正门处,云雪瑶被裴子琰拽着踉跄而来,脸色早已惨白一片:“太子殿下,我大哥……大哥他怎么样了?是不是只要我跟萧倾雪那贱人赔罪,她就放过我大哥——” 裴子琰突然止步,云雪瑶毫无预警地撞到他后背上,两人停下来,就看到从中院走出来的萧倾雪和皇后一行人。 “你大哥犯的是欺君之君,贪污军饷之罪,僭越犯上之罪,能不能放他出来,跟我们小姐无关,那是你们皇帝的事情。”明月上前一步,幸灾乐祸地看着她,“至于你,死到临头了,嘴巴还不干不净,真是欠抽。” 她挽着萧倾雪的胳膊:“太子殿下,让云雪瑶跪下来抽自己二十……不,让皇后身边的嬷嬷动手,打她二十耳光,好好洗一洗她这张毫无教养的嘴巴,否则我们就不进宫了。” 云雪瑶没想到一时嘴贱会被听个正着,原本还有些心虚,听到明月这番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看着她:“你敢?我是太子殿下未过门的太子妃——” “跪下!”皇后厉喝。 云雪瑶一怔,不敢置信地转头看着她:“皇后娘娘?” “跪下。”皇后厉声命令,“胡嬷嬷,掌嘴。” 胡嬷嬷走上前,抬手朝云雪瑶掌掴而去。 噼里啪啦的声音听得格外清脆响亮。 皇后转头看着萧倾雪:“晋王妃满意吗?” “我已不是晋王妃。”萧倾雪从容一笑,“皇后娘娘可以叫我一声萧姑娘。” 皇后脸色阴了阴。 裴子琰眼底划过一抹苦涩,耳边响着胡嬷嬷掌掴云雪瑶的声音,一双眼却直直落在萧倾雪身上。 他想问问她,他们之间当真没有挽回余地了吗? 他已经尽量做出弥补,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他? 宽阔的前院里乌压压一群人,却安静得只能听到巴掌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伴随着云雪瑶断断续续的痛呼声。 众人神色各异,心头却无一不感到惊惧。 云雪瑶,辅国大将军之女,圣旨赐婚的太子妃,原本板上钉钉该嫁给太子殿下,可短短几天时间之内,一次次在萧倾雪手里吃亏,今天更是当众被掌掴。 如此奇耻大辱,寻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发生。 哪怕她的兄长已被打入大牢。 皇上和皇后娘娘看在辅国大将军还在边关御敌的份上,也不可能命人当众掌掴他的女儿。 二十个耳光打完,云雪瑶的嘴巴都是肿的,左右两边宫女将她放开时,她身体一软,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萧倾雪看都没看她一眼,抬脚往外走去。 云雪瑶抬起头,嘴角破裂,眼神惊惧地看向裴子琰,可裴子琰一双眼却直直望着萧倾雪的背影,嘴角抿得泛白,看起来那么痛苦又落寞。 萧倾雪和明月主仆二人跨出大门,坐上马车,在皇后娘娘凤辇仪仗护送下,缓缓往皇宫而去。 宫廷里比往日更加森严。 御林军全部集中在南门到宣政门这一路,好像把所有兵力都调了过来,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在为宫变做准备。 穿过宣政门,萧倾雪看到了广场上卓然林立的三千精锐。 那种气势,那种锋芒。 熟悉感扑面而来。 “这是南诏祁将军带来的护从。”裴子琰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却总觉得意味不明,“整整三千人,气势上犹如一万铁骑兵临城下,让人心头凛然。” 萧倾雪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往大殿走去。 到了殿阶下,守候在此的大太监恭敬行礼,请她稍等,然后扬声开口:“晋王妃到!” 明月笑了笑:“公公说错了,我们小姐跟太子已经和离,你要说萧大夫到。” 大太监看向裴子琰。 裴子琰面色黯然,缓缓点头。 大太监只能重新喊过:“萧大夫到!” 萧倾雪抬脚拾阶而上。 一步步走进这庄严巍峨的大殿。 即将跨进殿门之际,身后的裴子琰一个箭步上前,握着她的手腕:“倾雪。” 萧倾雪偏头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充满着威压:“放开。” 裴子琰一怔。 此时的萧倾雪容貌没变,表情没变,还是跟他一起生活了两年的萧倾雪。 可裴子琰心惊地发现,她周身的气势已跟在王府时截然不同,那样的淡漠疏冷,眉眼萦绕着高贵威仪的气度,让人望而生畏。 大殿上数十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 皇帝端着酒盏冷眼审视,表情还带着几分余怒未消的冷沉,想到一个区区王妃,竟把和离一事闹到了南昭使臣面前,使皇族颜面尽失。 她真是个不怕死的。 南诏以祁渊为首的使臣们,忽然齐齐站起身。 萧倾雪一步步走上大殿。 祁渊离席,退后一步,单膝跪地:“臣祁渊,参见倾凰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曜川、湛青梧、余砚,夜凌风四人跟着单膝跪地:“参见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话音落地,大殿上忽然陷入一片死寂。 ------------ 第65章 我是萧祁凰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手上一颤,酒盏“砰”的一声跌落在案上,酒水洒了一桌。 雍朝大臣齐齐呆滞。 跟着走进大殿的皇后脚步一顿,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萧倾雪的背影,眼神震惊。 他们尚未回神说话,却听殿外响起震天的参拜声。 三千精锐齐齐单膝跪下,呼声震天:“参见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参见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大殿内外,空气仿佛一瞬间跌至冰点。 裴子琰脸色刷白,怔怔望着前面那个清瘦修长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气势如此沉着镇定,像是与生俱来的威压。 他恍惚想起,成亲两年来,她从未有过一次情绪失控。 不是大惊大怒的失控,就连寻常人常会出现的惊慌、不安或者生气,都从未有过。 而他一直以为那是她低调内敛,谦恭柔顺。 却浑然忘了,再怎么温柔内敛的女子,也会有生气或者不安的时候。 可萧倾雪没有。 从来没有过一次。 她的温柔不是女子该有的温柔,而是对所有人的包容。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不屑。 她有底气不屑,不把那些张牙舞爪的人放在眼里,所以旁人的奚落嘲讽于她而言,不过是跳梁小丑在表演。 因为不在乎,所以才包容。 而这两年他遇到的所有困境,总是在悄无声息中被化解,寻找到解决的办法。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在暗中帮助? 因为运筹帷幄,因为底气十足,所以不会焦躁,不会忐忑,不会生气,不会让任何负面情绪占据她的时间精力。 裴子琰怔怔盯着她看,心头一直刻意逃避的猜测,此时终于得到了一个笃定的答案,如此残忍地、无情的,像一记耳光狠戾地扇到了他的脸上,让他脸上火辣辣的疼。 “倾……倾倾倾凰长公主?”皇帝终于从失态中回神,不敢置信地看着萧倾雪,“你……你竟然是南……南诏长公主?” 皇后双腿发软,忽然踉跄了一下,朝后退去。 身后宫女及时扶住了她。 裴子琰因此而回神,转头看向皇后:“母后,您没事儿吧?” 皇后抓着宫女的手腕,努力镇定下来:“没……没事。” 萧倾雪站在殿前,看着面容失色的皇帝,微微欠身:“这些日子让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费心了,我是南诏长公主,当今天子的胞妹,真名萧祁凰。” 皇帝面色青白狼狈,几次试着扬起笑容,却发现根本笑不出来:“南诏天……天子胞妹?” “隐瞒身份三年,给贵国带来的不便,请诸位多多海涵。”萧祁凰笑了笑,态度从容,“南诏使臣是为我而来,若有得罪之处,亦请诸位多多见谅。” 说罢,她转头看向祁渊:“祁将军辛苦了,免礼。” 祁渊站起身,双眸落在萧倾凰脸上,原本冷峻无情的一张脸微微紧绷,眸光深邃,嘴角轻抿,眼底似有诸多情绪浮现。 最终却只是微微垂眸:“臣不辛苦。” 萧祁凰笑了笑,转头淡道:“麻烦给我添置一张席位。” 大殿上出现片刻混乱。 宫女们眼疾手快地上前收拾席位,抬了一张桌子到首位,正想拉开距离,萧祁凰走过去,淡道:“就放在这里吧,不必再移动了。” 宫女有些无措,只能听话照办。 萧祁凰甚至还动手挪了挪,把她的席位跟跟祁渊并排,两座之间紧挨着,完全没有空隙。 然后她走过去坐下,朝祁渊和沈曜川几人道:“你们也坐。” “是。”祁渊走到席间坐下,跟她紧挨着,垂下的眸子里浮现几分紧张。 他将双手搭在膝上。 极力克制着胸腔里疯狂翻涌的情绪。 大殿上依旧一片死寂。 对面的雍朝皇子和大臣们,一个个脸色忐忑难看。 他们完全没想到,做了两年晋王妃的女子,一直被他们看不上出身的萧倾雪,竟然是南诏长公主,天子胞妹。 十万精锐迎接长公主回家…… 这……这不是为太后求医,而是为他们的长公主撑腰啊。 裴子琰缓缓往前走去,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走到萧祁凰面前,他沉痛地看着她,“倾雪,我……” “放肆。”祁渊抬眸,嗓音冷如寒霜,“此处何来的倾雪?” 萧祁凰从袖子里拿出和离书。 裴子琰神色僵硬,面色苍白如纸。 萧祁凰将和离书展开,然后举手展示在众人面前:“请诸位过目,这是我跟裴子琰的和离书,凤印、雍朝皇帝玉玺和他的名字皆在。” “两年前,我跟他在雍朝皇族和京城所有人见证下成亲,今日我跟他正式和离,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此——不管是萧倾雪还是萧祁凰,从此都跟裴子琰再无关系。” 裴子琰脸色煞白,怔怔看着她,目光逐渐绝望。 皇后压着心头不安,强笑着开口:“倾雪,这是个误会——” “误会?”沈曜川冷笑,“皇后指的是你们雍朝皇族出尔反尔的作风,还是指这份盖了玉玺和凤印的和离书不作数?” 皇后一滞:“这……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雍朝大臣齐齐成了个哑巴似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个时候说了就是错,说得多,错的多。 何况太子和离一事跟他们无关。 “请皇后和太子落座。”萧倾凰收起和离书,然后微微一笑,“接下来我们谈谈诊金的问题。” 皇后在嬷嬷搀扶下,浑浑噩噩走到皇帝身边落座,上台阶时一个不稳,差点摔跤。 而裴子琰面无血色,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似的,缓缓转头,拖着脚步走到对面首位落座。 萧祁凰没看裴子琰,谈判的对象是雍朝皇帝:“我救了贵国太子一条命,用了整整一年时间,以及后续两年的调养,都是我自掏腰包买的珍贵补品。三年来你们没有给过一文钱诊金,所以我决定,收雍朝南境姜岐、昔归、福安三座城池作为我救命的报酬,皇帝陛下应该没什么意见吧?” 此言一出,殿上温度骤降。 雍朝大臣们齐齐色变。 他们骇然看着狮子大开口的萧祁凰:“三座城池?” 姜岐是雍朝边关要塞,一旦被南诏所得,雍朝南境犹如一马平川,精锐想攻进雍朝易如反掌。 丞相道:“不行!这万万不行!” 萧祁凰显然并不在意他们的想法,很快让明月拿出一份账单出来:“诸位先别着急。” “我这里还有一份账单,是两年前开始,我暗中提供给你们西境边关的粮草,总共九次,花费折合成银两,共计八百余万两白银。” 皇帝脸色煞白:“八……八百万?” ------------ 第66章 诊金,三座城池 裴子琰攥紧双手:“倾雪,当年救命是你自愿——” “确实是我自愿。”萧祁凰点头,“自愿不意味着不收报酬。难道你们太医院的太医自愿给皇帝看病,皇帝不需要付给他们俸禄?” “就算要俸禄,也不需要那么大代价吧?”皇后面色僵硬,试图跟她讲道理,“倾雪,你跟子琰夫妻一场。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太医院的俸禄也没这么多——” “皇后娘娘。”萧祁凰淡笑,“一码归一码,别再拿已经结束的夫妻关系说话,也不必把我跟你们的太医相提并论,毕竟三年前,所有太医都对你儿子的病束手无策。” 皇后噎了噎,顿时无言以对。 萧祁凰面色淡漠:“我的诊金就是这么多,如果各位觉得付不起,第一可以让裴子琰立即自尽,第二赔偿我三年时间和精力的损失。” 沈曜川不疾不徐地补充一句:“太子殿下就算现在自尽,也是多活了三年,这三年的诊金还是要好好算一算。” 顿了顿,“另外,八百万两白银还有利息,以及我们运送粮草消耗的人工,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都应该算上。在下不多收,皇帝陛下给个整数就好,一千万两白银,外加我们殿下提出的三座城池。诸位若觉得没问题,现在就能拟定条约签下。” 来来回回耽搁这么长时间,外面天色已经暗下。 雍朝君臣的心情沉入谷底。 如果说方才在等待萧倾雪的过程中,皇帝的眉眼是罩了层阴霾,恼怒至极,那么此时他的心情就是裹了层寒霜,寒凉的感觉侵入四肢百骸,冷得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在得知萧祁凰真实身份那瞬间,他已明白雍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萧祁凰救了裴子琰的命是事实,雍朝负了这个女子也是事实。 方才当着南诏使臣的面,他贬低萧祁凰更是事实。 而最重要的是,他们提出的条件他一个也做不到,偏偏雍朝的实力又不容他说一个‘不’字。 皇帝垂眸,看着桌案上没有擦拭干净的酒渍,只觉得四肢冰冷,脑子里一阵晕眩。 纵使他贵为一国之君,此时脑子不停地转动,一时之间也完全想不出一个可以走出困境的办法。 皇帝转头看向裴子琰。 裴子琰神色黯然,目光锁着萧祁凰的脸:“倾雪,我们之间三年情谊,你想一笔勾销吗?” 萧祁凰神色淡淡:“方才我说得够清楚了,和离书已经结束了我们的夫妻关系,我现在跟你们谈的是诊金和你们欠下的粮草债。如果你还要纠缠之前的感情,那我只能再提高报酬和利息了。” 她的语气很认真,完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萧祁凰眉眼清贵,跟这三年前于人前展现出的气度截然不同:“原本我看中的是寒山郡的富庶,只是一旦我得了寒山郡,那么你们雍朝至少要划出六座城池给我,并且你们国库每年的税收,有三成来自寒山郡谢家,皇帝陛下不妨考虑一下。” 皇帝心头惊怒,面色难看至极。 果然是狮子大开口! 一命之恩罢了,竟敢索要六座城池。 天底下最贵的神医也不敢如此开价。 坐在席间的睿王眉头皱起:“我们很感谢长公主对太子的救命之恩,但诊金一事,当初救人时就该说清楚,我们付得起,才会让你救人,长公主今日突然来这一出,是不是有点欺人太甚?” 确实是欺人太甚。 沈曜川漫不经心一笑:“可就算当初我们说好了诊金,事后想要出尔反尔,你们又能如何?贵国君臣上下不是最擅长毁诺吗?你怎么确定我们殿下就一定会说话算话?” 睿王一滞,脸色瞬间涨红。 “十日前,我们殿下跟裴子琰提出和离的时候,你们但凡干脆一点,今日殿下不至于狮子大开口。”沈曜川淡道,“可惜是你们把路走窄了。诸位背信弃义、出尔反尔在先,还想仗着皇族身份威逼殿下在后,此时想跟我们讲道理?” 他冷冷一笑:“抱歉,没道理可讲。” 祁渊声音漠然:“长公主殿下提出的三座城池和一千万两白银,你们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否则半个月之内,南诏、东襄和西翎三国将同时出兵,定在两月之内叫你们雍朝灰飞烟灭。” 他目光冷然看向裴子琰:“若觉得诊金太贵,那三座城池就是你们冒犯南诏长公主,应该付出的代价。” 这句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把雍朝君臣的脸面直接踩在脚底。 皇帝顾不得愤怒了,面色刷白:“祁将军,有话好好说,凡事可以再商量——” “没有商量的余地。”祁渊声音冰冷,“这三年来,你们京城贵女对殿下的态度,这十几天来你们翻脸无情的嘴脸,我们清清楚楚,不必解释,不必反驳。眼下不止是南诏在增兵,东襄的兵马也已经到了边关,你只需算一算,三国合力,灭你们雍朝需要多少时日就行。” 三国合力不是因为南诏一国将士不够,而是因为他要最短时间之内,给雍朝一个惨痛的教训。 皇帝脸色惨白,端着酒盏的手不自觉地一抖。 皇后更是吓得面无血色:“别……别冲动,我们……” 裴子琰忽然站起身,走到萧祁凰面前,撩袍一跪,愧疚又沉痛地看着她:“倾雪,以往是我对不住你,求你看在……看在……” 他想说看在夫妻情分上,可一想到倾雪的威胁,裴子琰不敢多言,只黯然垂眸:“倾雪,雍朝百姓是无辜的,求你网开一面,我……” “我已经网开一面了。”萧祁凰声音沉静,波澜不惊,“你们把三座城池划给南诏,不会惊动一兵一卒,我们也不会伤害这三城百姓一根毫发。相反,他们成为南诏子民之后,日子只会比以前更好,我会把他们视为自己的子民,跟南诏子民平等看待。” 裴子琰苦笑:“那三座城池是雍朝要塞,一旦给了你们,雍朝南面再无防守,你们若是想攻打——” “如果你们不给,不用等以后,半个月之内,南诏和东襄兵马就会兵临城下。”萧祁凰神色漠然,“你自己考虑。” ------------ 第67章 给长公主提鞋都不配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大殿外终于落下黑幕,一盏盏宫灯照亮大殿内外,更映照出殿外那三千精锐的铠甲上折射出的寒光。 明明才是夏末季节,殿外站了近一天的精锐们,挺直的脊背上还涔涔渗着汗水,而大殿之内却犹如进入了凛冽寒冬,气氛压抑得让人不安。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惯常是不怒而威的,眉头皱一皱,都会让大臣们胆战心惊。 可此时此刻,他的脸色却无比僵白难看,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呼吸稍显急促,搭在龙椅上的双手时而握紧,时而松开,掌心早已一片冷汗。 皇后数次想说话,然而对上萧祁凰那双静如深渊的眸子,对上南诏祁将军冷峻如铁的表情,对上沈曜川几人似笑非笑的面容,话到嘴边,她只能生生咽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打破沉寂:“虽然雍朝不敌南诏,但若两国真打起来,伤亡惨重的不仅仅是雍朝士兵和百姓,南诏同样会有所伤亡。” 祁渊目光朝他看过来,眼神锋锐犹如寒芒:“本将军的三千铁骑,不敢说抵你十万大军,杀你三五万人马绰绰有余,若你不信,可以现在就试试。” 睿王面色一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祁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两国并无深仇大恨。”睿王笑着开口,像是在给自己找补,“南诏长公主跟雍朝太子两情相悦,不如结两国之好,让长公主做雍朝太子妃,以后母仪天下——” “你在说哪门子笑话?”沈曜川皱眉,厌恶地打断他的话,“且不说你们太子品行有多卑劣自私,就单说他一个靠着裙带关系才能坐上储位的太子,给我们长公主殿下提鞋都不配,联姻?你是昨晚没睡好,天刚黑就开始做起了春秋大梦?” 睿王脸色涨红,满脸尴尬之色。 湛青梧笑了笑:“诸位口口声声说我们殿下一个医女,不配做你们太子妃,怎么?现在上赶着要我们长公主母仪天下?这不是自己扇自己的耳光吗?” “当然不是自己扇自己耳光,而是如意算盘打得太响了。”明月冷哼一声,“太子之前还说殿下被他惯坏了呢,真是恶心得我,差点没把隔夜饭都吐出来。” 裴子琰面色一阵白一阵红,被奚落得脸上阵阵发烫,难堪而狼狈,几乎无地自容。 他想解释,可解释只是徒增笑柄罢了。 倾雪和离的态度那么坚决,怎么可能听他几句解释就心软? 皇帝没在乎他们的奚落,而是认真考虑了睿王的建议,他朝萧祁凰说道:“如果两国真能联姻,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就算长公主希望朕即刻退位,朕也愿意。” “任何要求都可以提?”沈曜川眉梢一挑,“那我就不客气了。” 皇帝见有戏,忙道:“沈家主请说。” “请你们的太子殿下即刻登基为帝,带着雍朝江山做嫁妆,入赘我们南诏,做女皇陛下的第十八房妾室,不知皇上意下如何?”沈曜川微微一笑,“反正你们不是说了吗?哪个帝王没有三宫六院?我们殿下回南诏之后可是要登基做天子的,让裴子琰做十八房妾室,也不算委屈了他。” 此言一出,殿上一阵哗然。 皇帝陛下惊道:“沈家主说什么?” 皇后不敢置信地看过来。 裴子琰也猝然抬眸,震惊地盯着萧祁凰。 登基做天子? 沈曜川说的是……萧祁凰登基? 这怎么可能? 南诏从来就不是女子为帝。 这种话是可以随随便便说出口的吗? 雍朝文武百官都惊呆了似的看着沈曜川,一时只以为这个皇商说话太过口无遮拦,为了羞辱他们,连女子登基为帝这种事情,都能随随便便拿来说笑。 “诸位觉得不可思议?”沈曜川嘴角在笑,眼神却带着几分轻蔑,“知道你们都是一群井底之蛙,不怪你们眼皮子浅。” 萧祁凰端着茶盏,敛眸轻啜一口茶水:“时辰不早了。” 话音落下,气氛倏然凝滞。 时辰不早了。 一切该结束了。 皇帝听出了他的意思,面色骤变,语气稍显急切:“请长公主和诸位使臣到……到驿馆住上一宿,不,或者直接去太子府住上一宿,我们明日再谈……” “今日之事,为何要拖到明日?”湛青梧皱眉,明显有些不悦,“别说我们不讲情面,现在给你们的选择有两个,一是三座城池和一千万两白银,二是新帝带着雍朝江山入赘,成为南诏附属国,从此每年朝贡。皇帝陛下选一个吧,尽快做出决定,我们把条约签了,明日一早就启程回南诏,还能给你们省下一笔设宴的银两。” 皇帝脸色一变,掌心又开始渗出冷汗。 他焦急地看向席间大臣,希望有个人能尽快想出办法,解决眼前这个困境。 “应该还有第三个选择吧。”武王眉心微拧,一脸严肃地看着萧祁凰,“方才沈家主说,只要太子殿下愿意自尽,就可以三座城池。如果只是算那多出三年的寿命,我们是否只给一些银子就成?” “武王!”皇后面色一怒,“你在胡说什么?你敢让太子自尽?” “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子殿下而起。”武王说着,朝裴子琰投去一个不屑的眼神,“太子本该在三年前就死掉,南诏长公主救他一命,他心存感恩求娶长公主为王妃,主动承诺这辈子只爱王妃一人,可后来为了拉拢辅国大将军,竟背信弃义,辜负长公主一片真心,这难道不是太子欠下的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让我们来承担他背信弃义的后果?” “雍朝疆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不应该为了任何人的错误而失去,这一切都应该由太子殿下自己去承担。” “我早就说过,裴子琰根本没资格做太子!父皇放着众多身体健康、能力卓绝的儿子不用,偏要立这么一个废物东西为储,现在骑虎难下,父皇觉得应该怎么办?难不成真打算献出三座城池?或者父皇现在就退位让贤,让裴子琰继承帝位,去南诏入赘?” 武王像是长期以来积压了太多不满,此时受情绪控制,所有不满突然爆发,一番话脱口而出,根本没心思考虑会不会引起皇帝震怒。 更让人诧异的是,武王这番话刚落音,端王就接了口:“武王说得没错。这一切都是因为太子而起,理该太子殿下自己解决,凭什么让我们所有人跟着承担后果?” ------------ 第68章 应由太子自行承担 武王开了个口子,发泄出所有人心里不敢说的不满。 席间气氛顿时一变。 燕王站起身,朝皇帝说道:“父皇,依儿臣之见,不如把太子殿下交给萧长公主处置,这样才能避免我们丢失三座城池,也能免于雍朝陷入的可能。” “你们都给我住口!”皇后厉声喝道,声音里可以听出几分惶然,“子琰身为中宫嫡子,为何不能做储君?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你们一个个肖想太子之位已久,对他积怨已久,恨不得借着南诏的手除掉他是不是?” 武王冷笑:“可事实证明,就算他是嫡子,他也没本事做好这个储君!靠着女人的裙带,却连裙带关系都维持不好,他有什么用?一个过河拆桥的东西,但凡还有一点骨气,他就应该用自己的命去谢罪,而不是拖累我们割城池,还要冒着陷入战火的风险替他擦屁股!” 这番话委实说得尖锐了一些,并且还很粗鲁,显然一点情面都不打算给太子殿下留。 睿王、端王和燕王不约而同地朝裴子琰看去,就连席间一些大臣都不自觉地看向裴子琰,眼神似是不满,似是指责。 “长公主虽然一直未表明身份,可对太子殿下的救命之人是真的,当年太子的情况已是药石罔效,所有太医束手无策,是长公主救了太子殿下一命,就冲着这点救命之恩,不管发生什么事情,太子殿下都不该辜负长公主。” “是啊,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自己承诺的事情都做不到,来日就算成为雍朝新帝,臣等又如何相信太子不会朝令夕改,出尔反尔?” “辅国大将军为国征战是有功劳不假,可云少将军贪墨军饷,纵容他的妹妹在珍宝阁赊账,为首饰一掷千金,根本不是一个忠诚武将还有的行为,而云家嫡女云雪瑶奢靡成性,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太子妃该有的品性。” “就算太子殿下想笼络武将,也不该让这样一个女子做太子妃,简直丢尽雍朝皇族的脸!” “听闻云骁然还带着妹妹去晋王府兴师问罪,逼着长公主跟他的妹妹道歉,一个少将军跋扈至此,太子殿下非但不制止,还屡次纵容,不知是因为认可他的行为,还是忌惮他的兵权?” “如果是认可他的行为,足以证明太子殿下品行不端,是非不分!” “如果太子殿下忌惮他的兵权,亦足以证明,太子殿下不具备储君该有的胆魄和气度,更没有驭下的能力!” 原本两国谈判的场面,瞬间演变成为雍朝本国皇子大臣对太子的讨伐弹劾,一声声激烈的言语,一句句严厉的指责,让裴子琰一瞬间成为众矢之的。 裴子琰不发一语地坐在席间,敛着眸子沉默不语,面色灰败。 而对面的南诏使臣们静静看着雍朝内讧。 沈曜川神色嘲弄,湛青梧饶有兴味,夜凌风眉头微皱,余砚面色平静,似是对眼前这阵热闹毫无兴趣。 反正不管他们怎么吵,怎么闹,都改变不了最终的结果。 唯有坐在萧祁凰身侧的祁渊,全程没有朝对方看去一眼,只是压抑声音说了句:“殿下想让裴子琰去南诏吗?” 萧祁凰眉头微皱,瞥他一眼:“他去南诏干什么?” 祁渊垂眸:“臣想让他过去。” 萧祁凰眉梢一挑,稍一琢磨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先问她想不想让裴子琰去南诏,是担心她对裴子琰余情未了,若把裴子琰带去南诏,就有可能发生破镜重圆之事。 听到她完全没有这个想法,他才放心,但祁渊想给裴子琰一个教训,所以就想着把人带过去。 反正她已经不在乎裴子琰,他出手就可以毫无顾忌。 萧祁凰细不可察地笑了笑,觉得自己把聪明劲用在这种地方挺奇怪的,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随你的便。” 雍朝所剩时日无多,不管他们如何挣扎,这片疆土早晚要被纳入别国版图。 区区一个裴子琰,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你们都给朕住口!”皇帝震怒,眉眼藏着雷霆怒火,“还有没有一点规矩?宫宴之上,贵客还在,你们就这样互相指责推诿,成何体统?” 是故意想让南诏看笑话吗? “虽然这种吵闹的场面看起来挺乱,没有一点大国风范,但诸位皇子和使臣说得其实都没错。”湛青梧悠悠一笑,“这一切确实因为裴子琰而起。” 皇帝面色僵冷,不发一语。 “皇帝陛下选出来的这位太子,一没有健康的体魄,二没有储君的气度,三没有宽广的心胸,四没有男人的担当,五没有一言九鼎的品德,六没有解决事情的能力,七没有让人信服的行动,真是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是皇帝闭着眼选出来的继承人?不过站在他国立场,我们还挺喜欢贵国立这样一位储君,这意味着雍朝以后一定会走向衰败——” “湛将军说错了。”俞砚不疾不徐地反驳,“雍朝并不会渐渐走向衰败。” 雍朝君臣一愣,没想到俞砚会替他们说话。 湛青梧皱眉,转头看着他:“何以见得?” “因为雍朝没有以后,所以不会衰败。”俞砚淡笑,“他们会直接灭亡,改朝换代。” 雍朝大臣:“……”他们果然想多了。 皇帝脸色铁青,心头怒火已经汇聚头顶心,即将忍不住爆发,可一想到怒火爆发的后果,就只能硬生生忍下这口被人当众嘲讽消遣的恶气。 “我们时间有限,还请皇帝和诸位大臣尽早做决定吧。”沈曜川代表南诏使臣开口,“别耽误我们明日一早赶路。” ------------ 第69章 任凭你处置 殿外三千精锐已经站了足足一天。 殿内以祁渊为首的使臣也坐了整整一天。 祁渊朝萧祁凰说了句话,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众人目光不由跟着他移动。 祁渊走到殿外,站在高高的殿阶上,声音冷硬,却带着主帅特有的穿透力,威压不容忽视:“所有人,坐下休息,补充食水!” “是!” “一、三、五、七、九营今晚休息上半夜,二、四、六、八、十营休息下半夜。” 三千精锐齐应:“得令!” 雍朝君臣面色凛然,就这么望着祁渊那渊渟岳峙般的背影,那样一副包裹在黑袍下的身躯颀长劲瘦,仿佛蕴藏着能撼动山河的力量,仿佛能驱使百万雄兵俯首听令。 方才还争执激烈的雍朝大臣们,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面色皆是苍白惊惧,不自觉地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几案。 就连叫嚣得最狠的武王,也收敛了气势。 他们今日亲眼见证了这三千精锐铁一般的纪律。 他们坐在殿上一日,面前的案上茶水点心俱全,渴了就喝点润润喉,饿了就吃点垫垫,有人坐不住了,就借着如厕出去喘口气,活动活动身体——尤其在等待萧祁凰到来之前的时间里,几乎所有人都出去走了两三次。 可祁渊却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席上,一整天没有动上一下,外面的三千精锐也如木桩一般站在那里,站了整整一天。 没有一个人提出不满。 没有人要休息,没有人要吃饭喝水,甚至没有人要去如厕。 这是一群正常人吗? 他们可以做到不吃不喝一整天,可是人有三急——除非他们前一天晚上就少食少水。 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天下来,无论是从体力上还是意志上,都足以证明这是一支强悍的精锐。 而祁渊是一个对自身要求极高的将军,他自身的强悍铸就了麾下铁骑的强悍。 众人想到他们驻扎在边关的兵马足足十万,其中两万铁骑……一想到都是这样的兵马攻打雍朝,他们顿时就觉得,两月之内灭国,绝不是他们的威胁恐吓,而是实实在在能做到的事情。 皇帝只觉得四肢冰冷麻木,数次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破解眼前这局面。 此时说后悔早已经无济于事。 如果赔礼道歉能挽回,他宁愿让裴子琰去给萧祁凰跪上个三天三夜,可…… “一切都是我的错。”皇后突然哽咽出声,声音里充满愧疚自责,“太子妃一事是我的主意。倾雪,我让子琰娶云雪瑶时,确实是存着为他拉拢武将的心思,可子琰死活不同意,是我以死相逼,他才不得不答应……” 她满眼愧疚地看着萧祁凰:“倾雪,你跟子琰夫妻一场,你对他应当最是了解的,他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他跟你成亲两年,从未碰过任何一个女子,连通房侍妾都没有……倾雪,你若是要怪就怪我,我以死谢罪好吗?只要你能原谅子琰,我……” 她垂下眸子,悲凉而认命:“是死是活,是杖杀还是活剐,我都任凭你处置。” “母后!”裴子琰猝然抬眸,满眼伤痛地看着她,“您别这么说,是我自己意志不够坚定,才没有护住所爱,是我对不起倾雪,是我辜负了她的真心,是我违背诺言……” 萧祁凰身体微微斜靠着,悠然听着他们母子一搭一唱,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笑意,敛眸不发一语。 沈曜川、俞砚、湛青梧和夜凌风四人,则像是看戏子一样看着这对母子,面上挂着嘲讽的表情,毫不掩饰对他们的鄙夷轻视。 皇后和裴子琰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愧疚自责,装模作样地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 眼眶发红是真的。 真情毕露也是真的。 声音哽咽、悔断肝肠、情绪失控都是真的。 毕竟面对着强国大军压境,自家国家随时会被灭亡,一个皇后之位一个储君之位随时不保的情况下,他们过度惊惧不安,以及过度悔恨之下,想哭本就是最正常的反应。 可是谁在乎呢? 当和离书被萧祁凰拿到手里那一刻,他们之间任何关系都不存在了,有的只有新账和旧账。 丢下一份休书远走高飞算什么? 拿着盖着玉玺和凤印的和离书,坐在这里一五一十跟他们谈判,看他们恐惧,看他们后悔,看他们挣扎,然后起内讧,最后割地赔款才是她的目的。 萧祁凰敛眸轻叹。 真以为她是个温柔良善之人? 以为她会被几滴虚假的眼泪哄得心软,然后对他们网开一面? 心软之人撑不起偌大江山。 她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南诏下一任天子绝不可能是一副柔软心肠,她会最小的代价得到最大的利益——雍朝这片疆土,会成为她这三年辛苦的战利品。 祁渊从外面回来了。 他来去无声,周身却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总是不自觉地让人的视线随着他身影移动而移动。 皇后和裴子琰见没人双簧无人理,尴尬地停了下来。 百官中为首的丞相这才后知后觉的,问出让人心惊的问题:“祁将军方才安排手下原地休息,只吃他们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且今晚就打算露天而眠?” 祁渊刚坐下来,就听到他问的白痴问题,目光微抬,眸子里寒气森森:“你有更好的建议?” 丞相噎了噎:“我……我的意思是,诸位可以去住驿馆,驿馆里有屋子,有床,可以躺下来好好睡一觉,有厨房,可以做饭,将士们千里迢迢而来,本就辛苦,他们应该先安顿下来,好好吃个饭,然后休息到明天早上……” ------------ 第70章 不能太便宜了他们 祁渊神色漠然,显然不领他的情:“本将军如何带兵,不劳你费心。” 丞相面色尴尬,勉强笑了笑:“是老夫多嘴了。” 如此年轻俊美的一个男子,说出口的话就跟裹了冰渣子似的,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不知道跟他们的皇帝说话时,是不是也这么冷漠不近人情。 “各位商议出结果了没有?”祁渊目光冷峻沉静,“是想割三座城池,归还一千万两白银,还是让裴子琰带雍朝入赘,做殿下的十八房妾室?” 第十八房明摆着是个羞辱。 边关三座城池又万万不能丢。 还有一千万两银子,他们也根本拿不出来。 皇帝额头冒汗,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已被逼到绝境。 他扶着太监的手臂,撑起虚软的双腿:“容朕跟百官商议之后,再给各位回复。” 萧祁凰淡道:“你们只有半个时辰。” 皇帝勉强维持镇定表情,缓缓点头:“好,半个时辰之后,给诸位答复。” 皇帝陛下把裴子琰在内的几位皇子全部叫去了勤政殿,几位重臣起身跟在身后,皇后六神无主,担心皇子们联合起来逼迫太子,想也没想就跟了上去,完全顾不得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 殿内一瞬间走了个七七八八。 只剩下南诏使臣和一些伺候的太监宫女。 “殿下还有别的要求吗?”沈曜川转过头,眉头微皱,颇有几分不满,“不能太便宜了他们。” 萧祁凰没说话。 便宜? 今日这出只为了让雍朝君臣父子离心,让他们先窝里斗一会儿,最好能撕破脸,斗个几败俱伤,你死我活才好。 他们坐在一旁看好戏就成。 还是那句话,不管他们最终做出什么样的决定,都改变不了雍朝覆灭的结果。 他们要享受的是这个过程。 雍朝内斗得越厉害,覆灭雍朝需要付出的代价就越小。 萧祁凰沉默片刻,淡道:“云骁然被下狱的消息送出去了?” 沈曜川点头:“保证直接送到云宝成和他的心腹将领们面前。” 萧祁凰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筹集粮草出现意外状况,将士们粮草和军饷迟迟不到,谁能饿着肚子打仗?这个时候若是再听到儿子被下狱,她就不信云宝成还能在边关待得住。 “云骁然被下狱的消息传出去,会让云宝成愤怒,引起军心不稳。”祁渊垂眸说道,“若想达到最佳效果,还应该给西翎传个信,制造一个停战的借口。” 若战事一直不停,云宝成就算想停战回京都做不到。 必须让西翎有借口暂停战事,让云宝成有喘息的机会,并且把粮草延误和云骁然出事的消息尽可能地宣扬出去,让云宝成麾下所有将领相瞒都瞒不住,传到全军皆知。 到时军心涣散,不乱也乱了。 萧祁凰微微抬眸,看向祁渊俊美但漠然的脸,嘴角微扬:“我相信你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祁渊一怔,抬眸对上她的眸子。 萧祁凰含笑看着他,看得祁渊像是被火烫到一样,急促地垂眸,薄唇轻抿,耳根不自觉地发热发烫。 沈曜川眉梢微挑,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 他觉得自家殿下真是神奇得很。 看着温温柔柔,一副没脾气的样子,实则根本不是那种会被儿女私情困扰的女子,好像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真正伤害到她。 三年前她可以因为一场梦,义无反顾地留在雍朝。 三年后被背叛,她也能做到如此沉着冷静且理智地抽身而退,毫发无损,还有闲情逸致在谈判的大殿上撩拨祁将军——好吧,可能殿下只是想让气氛轻松一些,让祁将军别绷得那么紧。 但是殿下显然低估了她在祁将军心里的分量。 沈曜川托着腮,幽幽开口:“祁将军用兵如神,走一步看十步,自然早就提前做好了布局。” 祁渊没说话,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眼底划过一丝懊恼,他很快恢复淡漠镇定的表情。 “但若说这世上谁最了解祁将军,除陛下之外,就只有殿下了。”沈曜川笑了笑,“即便三年没见,这份了解依然如初。” 他们旁若无人地谈话,似乎并不怕殿上宫女把话传出去。 萧祁凰眉头微皱,目光越过祁渊肩头,看向意有所指的沈曜川:“你是不是跟在大哥身边久了,也学会了他那般高深莫测的调调?” 沈曜川但笑不语。 萧祁凰没再说话。 她跟祁渊之所以如此自然亲密,是因为祁渊曾经是她的影卫,大哥专门为她培养的影卫,资质佳,天赋高,十四岁就成了影卫中的顶尖高手,忠心耿耿,神出鬼没。 影卫本没有姓,祁渊的祁,就是萧祁凰的祁。 他在萧祁凰身边待了五年,期间萧祁凰发现他在兵法方面有天赋,就跟大哥提了建议,把祁渊往将军上培养。 祁渊十五岁到萧祁凰身边,十六岁入军营,十七岁独自领兵平定藩王,以三千精锐打败藩王五万兵马,首战大捷,奠定了这支精锐在南诏军队中的王者地位。 十八岁西翎挑衅南诏,被祁渊带三千精锐打得溃不成军,主帅副帅等一应将领死了个七七八八。 那场仗就算再来一次,西翎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输,输得莫名其妙,败得格外惨烈,至今不敢再靠近南诏半步。 不得不说,有些天赋真的是生来就有,生来没有的,后面就算如何努力,上限也不会太高。 萧祁凰记得那五年里,祁渊经常白天去军营,晚上回她身边待着,事无巨细地把军营里的事情讲给她听。 就算她一遍遍劝他,以后别再把自己当影卫,既然做了将军,就争取做南诏第一将军,征战沙场,千古留名。 他还是我行我素。 直到那一年她日夜受梦魇所困,然后来到雍朝。 他们才正式分开。 三年后重逢,萧祁凰还是以前那般说话方式,可现年二十三岁的祁渊,却显然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影卫。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曜川抬头看着祁渊:“祁将军,我们真要在这里等上一夜?” 祁渊没说话。 “等上一夜怎么了?”萧祁凰笑道,“你担心自己的身体吃不消?” “倒不是。”沈曜川漫不经心地摇头,“属下是觉得子时之前,雍朝这些个皇帝大臣们应该商议不出结果来。” 虽然他们给出了最后的时间限定。 但三座城池——且还是边关最重要的三座城池,怎么可能轻易给出去?一旦丢掉这三座城池,就相当于边关门户大开,跟敞开大门迎接敌军侵入也没什么区别了。 雍朝皇帝和大臣都清楚利害。 他们商议到最后,一定是宁愿舍弃裴子琰这个刚立的太子,都不可能心甘情愿割让城池。 当然,不管他们愿不愿意,结果都不是他们说了算。 ------------ 第71章 求父皇废后,废太子 沈曜川所料不差。 此时的重华宫里已经吵作一团。 眼下这困境虽不至于破国,可一旦城池割出去,失去边防要塞,跟破国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平日里谨守着君臣尊卑的皇子大臣们,此时一股脑儿把平日里不敢说的话全说了出来。 定国公一只脚有点跛,面圣时大多时候都可以赐座,但今日情况特殊,皇帝没心情顾忌他的腿,他也没心情坐下说话。 “臣坚决不同意割姜岐、昔归、福安三城给南诏,做所谓的诊金,南诏根本就是狮子大开口。”他语气激烈,武将气势于此刻显露无遗,“臣当年带兵跟漠北打仗时,死伤多少将士,为的就是誓死守住边关,寸步不让,如今区区太子殿下一条命,就要割出三座城池……皇上若真答应了他们,臣该如何跟那些死去的将士交代?一旦把边关三城拱手给了南诏,雍朝从此将任人宰割,毫无反手之力!” 兵部尚书点头:“臣同意定国公的看法。皇上,南诏不依不饶,所有的症结都在太子殿上身上,此事就应该让太子殿下全权善后!” 睿王目光直指皇后:“儿臣听说,皇后娘娘曾欠萧倾雪一个承诺。” 皇后心头一跳,怒道:“睿王想说什么?” 睿王冷笑:“萧倾雪曾就着和离一事,请皇后娘娘履行承诺,可太子背信弃义就罢了,没想到皇后娘娘也不遵诺言,出尔反尔,不但驳回萧倾雪和离的要求,还屡次纵容云雪瑶欺负萧倾雪,如此才惹怒了南诏,给雍朝带来今日之困境。” 皇后脸色一青,死死攥紧双手。 她也后悔当初没答应萧倾雪,可她又不知道萧倾雪的身份来历。 皇族成亲,哪有和离的先例? 睿王此时拿这个说事,根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儿臣以为皇后娘娘心胸狭窄,目光浅显,根本不配做皇后!”睿王说着,撩袍朝地上一跪:“求父皇先废后,再废太子之位,给南诏长公主一个交代!” 皇后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明白睿王这是故意利用眼下这个机会,想对付她和子琰,继而取而代之。 她心头不由恼恨。 “皇上,睿王殿下所言极是。”定国公跪下,“当务之急是安抚好南诏使臣。臣以为他们并不是真的非要姜岐、昔归、福安三座城池不可,而是一腔真心被辜负,心里气不顺,所以才急切想报复回去,臣以为只要把太子殿下交给他们——” “南诏想要报复,我们就乖乖把太子交出去,岂不是更让旁人看不起我们?”皇后厉声反驳,眼底的惊惧惶然无法掩饰,“如此一来,雍朝尊严何在?皇上脸面何在?” “皇后娘娘!”定国公抬起头,疾言厉色地开口,“若保太子,就要割出三座城池给南诏,边关城池丢失,则雍朝疆土不保,如此就能保住雍朝尊严,保住皇上颜面了吗?等我们全部人都成为阶下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时候,只怕什么尊严脸面都顾不得了!” 皇后怒道:“你不必如此吓唬本宫!雍朝又不是没有武将,大不了你和你的儿子再带兵去边关,本宫就不信,他们南诏真有什么天兵天将,凭什么就战胜不了?以定国公的本事,还怕阻挡不了他们的军队?!” “皇后娘娘说得轻巧。”武王冷笑,“定国公就算真的能上战场,能暂时阻挡南诏,敢问粮草如何安排?” “这……”皇后一滞,随即嘴硬道,“大臣们齐心协力,一起想办法就是了。” “正好户部尚书就在这里。”武王抬手一指某位尚书,声音充满着嘲讽,“皇后娘娘不如问问他,如今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够支撑军队打仗多久?南诏那位祁将军就在大殿上,请皇后娘娘再去问问他,当年他三千铁骑平定藩王五万兵马,用了多久?雍朝的兵马能不能支撑更长的时间?” 皇后是后宫之主,对前线打仗一事一无所知,如何能回答出武王问的这些问题? 听到他说的那个祁将军很厉害,她脱口而出道:“既然他很厉害,你们不能想办法把他杀了吗?此次来的那几个将军都杀了,把皇城禁军精锐全部调过来,把那三千精锐全部铲除,让他们走不出雍朝京城!这样一来,南诏势必元气大伤,看他们还拿什么威胁我们?” 她这番话说出口,殿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眼神古怪。 皇后说完这些,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长长松了口气:“对,就是这样。你们不是最忌惮那个什么祁将军吗?干脆把他们全杀了,他带来的人也全杀了,看他们还如何盛气凌人——” “皇后,你说完了吗?”皇帝冷冷开口,“说完了就回你的凤仪宫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皇后脸色一白:“皇……皇上?” 丢人现眼? 皇上居然说她丢人现眼? 皇帝不耐地命令左右:“送皇后回凤仪宫去。” 凤仪宫嬷嬷赶紧上前,恭敬地劝道:“娘娘,我们先回去吧,皇上和太子殿下会想到办法解决这个困境的。” 皇后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裴子琰,忽然跪下:“储君同样代表着皇族尊严,若连储君都能轻易交给旁人处置,以后哪个国家都会低看我们一眼,求皇上三思。” 皇帝不耐:“朕自会决断,不劳皇后操心。” ------------ 第72章 都毁灭吧! 皇后一怔,没想到他翻脸如此之快。 果然人心经不起考验。 即便他是一国之君,在面对困境时,若想不出可以解决的办法,也只会选择舍弃一些东西——比如自己的妻儿。 皇后心头恍惚,告退离开。 皇帝坐在龙椅上,眉眼笼罩着一层阴霾:“废不废太子以后再说,你们先想想办法,看如何解决眼前这困境。” 眼见都这个时候了,父皇还没下定决心废太子,武王眼底划过一丝恼恨,垂眸说道:“父皇对太子一片父子情深,儿臣能理解,可眼下这个情势,除非真有天兵天将相助,否则就算让定国公全家都挂帅出征,也做不到力挽狂澜。” “放肆!”皇帝脸色铁青,“现在是想办法解决困境,不是让你说风凉话!你若是再敢泼冷水,就给朕滚出去!” 武王无声冷笑。 他闭了嘴,在场的其他人却是一样的想法:“皇上若想解决眼前这个困境,臣的建议只有一个,让太子跟那位长公主去南诏。” 裴子琰像是丢了魂似的,沉默不发一语。 “方才在大殿上,那位沈公子说了句话,不知皇上留意了没有?”定国公眉眼浮现深思,“他说让太子带着南诏做嫁妆,去给他们新登基的天子做十八房妾室……虽然这句话有羞辱的意思,但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南诏要换新帝?” “他确实说了这句话。”睿王点头,“但是萧倾雪说她是天子胞妹,按理说,南诏天子应该岁数不大。” 燕王若有所思:“岁数不大,退位的可能性就不大,就算真要退位,应该也轮不到一个公主来即位……然而登基为帝这种话,偏偏又不能随便说着玩,若是传到他们皇帝的耳朵里,就意味着不臣之心,所以确实有古怪。” “有没有可能……”睿王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微微眯眼,“他们真的有了异心,那么着急想要我们姜岐、昔归、福安三座城池,就是因为想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驻军之地?”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顿时如醍醐灌顶。 皇帝表情深沉:“你们的意思是,萧倾雪想在边关自立为帝?” “不一定是她想自立为帝,亦有可能是来接她的这些人,想撺掇着她自立为帝。”睿王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越说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她是女子,没有为帝的资格,所以就算名义上称帝,以后权力还是握在那个祁将军手里。” “如果他们顺利得到边关三城,完全可以将兵马安置在那里,然后打着为长公主讨个公道的由头,做出一副跟雍朝开战的假象,这样一来,他们就能一直待在边关,做一个无冕之王。” 皇帝皱眉,虽然觉得这个猜测很不靠谱,但还是看向定国公:“你觉得呢?” 定国公拧眉:“只能说不排除这种可能。” 登基为帝这种话,确实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说的,一旦传到他们皇帝耳朵里,就是死路一条。 他们一定是心里有这个想法,才一时大意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但有野心是一回事,他们敢不敢真的这么做,有没有实施的胆量,却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他没办法确定他们真正的意图。 皇帝冷声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定国公淡道:“直接开战不可取。方才这些判断只是基于我们的猜测,就算是真的,一旦打仗,他们依然是南诏最精锐的军队,我们一来无力同时迎战两国,二来国库空虚,一旦开战,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若常年陷入战乱,无疑会拖垮雍朝国力,后果不堪设想。” “割让三座城池也不行,万一所有的判断都是错的,我们失去边关屏障,就等于向南诏敞开了大门,他们的军队很快就会踏破我们的疆土,短则数月,长则两三年,雍朝必危矣。” “为今之计,还是采取睿王殿下和武王殿下之建议,让太子殿下去解决这件事。”定国公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人是太子得罪的,太子去善后最为妥当,况且皇后娘娘说一日夫妻百日恩,臣以为女子都容易心软,只要太子殿下认错态度端正诚恳,能打动南诏长公主,再给出一个让人愿意相信的承诺,臣相信,挽回长公主的心不在话下。” 皇帝心里清楚,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城池不可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仗不能打,因为根本没有那么多钱来支撑。 但南诏不依不饶…… 皇帝沉默片刻,转头看向裴子琰:“太子,你有什么想法?” “儿臣……”裴子琰低着头,面色苍白如纸,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似的,“儿臣愿意用最大的诚意,去换取倾雪的原谅。” 皇帝面露欣慰之色:“既然如此,你先过去跟她谈谈,注意自己的态度,一切以大局为重。” “儿臣遵旨。”裴子琰行了礼,转身离开。 立太子那日,他有多意气风发。 如今的他就有多狼狈憔悴,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条被抽干力气的鱼,周身死气沉沉。 睿王、武王、端王和燕王不发一语地目送他离开,面上神色各异,却无一不是轻视不屑。 “太子去赔罪,只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但我们也要做出最坏的打算。”皇帝很快又开口,“他们耐性有限,诸位不妨再说一说,如果太子说动不了萧祁凰,我们又该怎么办?” 睿王和端王几人都沉默。 大臣们表情凝重,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们确实不知该怎么办。 皇帝抹了把脸,有些无力:“三座城池和一千万两白银,以及让子琰入赘。” “这两个办法,如果必须选一个,你们觉得该怎么选?” “父皇别忘了,让太子入赘,是要带着雍朝作为嫁妆的。”武王说这句话时,面上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而且当的还是十八房妾室。” 皇帝脸色骤冷:“武王!” 武王告退:“儿臣这就滚出去。”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往外走去。 反正他一点都不想待在这里,讨论这种丧失尊严的破烂事。 皇帝的尊严,雍国的尊严,太子的尊严。 讨论到最后,该失去的还是要失去,该守的也守不住。 连上战场的定国公都不敢主战,谈何其他?都毁灭吧! 三座城池给出去是死,不给出去也是死。 可明知是死,却没有一个人提出拼死一战。 所有人都在抱着一丝侥幸,妄想通过祈求的方式换得对方一丝心软,却根本看不出,人家就是借着这次和离的由头,铁了心要报复他们。 武王望着夜空,愤怒地踹了一脚殿前柱子,然后转身返回前殿。 裴子琰也回到了殿上,面色苍白而黯然,带着难以启齿的难堪。 他看着萧祁凰,一双眼卑微而充满哀求,低声下气地开口:“倾雪,如果我愿意赎罪,愿意以行动求得你的原谅,你能否看在往日情分上,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 第73章 裴子琰,你贱吗? 武王正要跨进殿门的脚一顿。 殿内空气安静而凝滞,南诏几位使臣都看着裴子琰,几双眼睛好似都透着凉薄嘲讽之意。 祁渊盯着眼前这个男人,眸光冰冷刺骨,像是在看一只将死的蝼蚁。 “长公主身份尊贵,你不配站着跟她说话。”祁渊嗓音冷冽如霜,“求人的规矩都不懂?” 裴子琰眸色一沉,倏地握紧双手。 他抿着唇,默然看向萧祁凰,眼底浮现几分惊怒,可萧祁凰只是敛着眸子,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显然默许了祁渊的行为。 裴子琰咬了咬牙,忍着难堪和耻辱,撩袍跪下,声音艰涩:“长公主殿下。” 萧祁凰平静抬眸:“裴子琰,你觉得你贱吗?” 裴子琰目光微垂,自嘲地笑了笑:“贱。” 不然他还能说什么? “你但凡还有一点骨气,都不该来求我。”萧祁凰像是实话实说,“你应该继续维持你高傲的姿态,毕竟你一贯理直气壮的,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裴子琰垂着眸子,双手掐紧,嘴唇抿得泛白。 他确实从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是太子,娶太子妃是他的权利。 如果不是她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份,他们不可能走到今天这般地步,在所有人眼中,她就是一个医女,没有家世的女大夫。 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女大夫,怎么可能坐得上太子妃的位子? 如果她早点告知自己她的身份,他就可以名正言顺让她做太子妃,并且承诺这辈子不会娶其他人。 雍朝和南诏还可以因此联姻,结秦晋之好,可是偏偏她瞒得这么紧…… “裴太子若真想弥补,也不是不行。”祁渊忽然开口,声音漠然无情,“只是不知殿下的要求,你能否做得到。” 裴子琰心头咯噔一下,不知怎么的,他仿佛从祁渊这句毫无情感波动的话里,预知到了将来的命运。 “你我双方各退一步,无需你带着整个雍朝入赘。”祁渊目光落在脸上,眼底刺骨的寒意似乎能把人冻僵,“边关那三座城池就当做你的嫁妆,回南诏之后,许你一个侧夫名分。” 嫁妆,侧夫。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裴子琰一颗心沉入谷底。 他让她做侧妃,所以她的将军让他去做侧夫,让他亲身去体会屈居人下的委屈和羞辱。 他死活不同意和离时,口口声声拿着皇族的规矩说事,仗着的无非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而如今南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绝对强势的军队压制他,迫使他屈从。 听起来很公平。 可他是雍国太子,是将来的天子。 一旦入了南诏,就意味着什么都没了。 雍朝绝不可能让未来的天子入赘,只要他答应,就意味着答应舍弃雍朝太子的身份。 他将再次变得一无所有。 “裴子琰,你没有选择。”沈曜川语调悠然,投过来的目光却是嘲讽且不屑,“你施加于别人身上的一切,你自己理该全盘接受。” 裴子琰无言以对。 他原本可以反驳的。 他想说男女本来就不一样。 男子三妻四妾是常态,而女子就该从一而终。 男人和女子从本质上,就不可能相提并论。 可这些话不能说。 眼下并不是讲道理的时候。 南诏仗着强悍的兵马,俨然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妄图逼迫他们妥协。 他不会听你讲道理。 夜色渐沉。 武王站在殿门外,像是与黑夜融为一体,沉默注视着殿内一幕。 看着裴子跪在萧祁凰面前的姿态,他恍惚还记得,裴子琰那日被立为太子时,面上浮现的傲然和意气风发。 短短不到半个月。 太子之位还没捂热,东宫还没搬进去。 就连太子册立大典都尚未举办……可能以后也没机会举办了。 还真是人生无常。 沈曜川转头问道:“半个时辰到了,你们的皇帝陛下和大臣们,还没商议出一个结果来?” 武王回神,抬脚跨进殿门:“父皇很快就回来,请诸位大人稍等。” 走到萧祁凰面前,他笑看着祁渊:“太子殿下毕竟是一国储君,虽未登基,也是雍朝下一任帝王人选,他入赘南诏这件事事关重大,需再三商议,才好做下决定。” 裴子琰脸色一变,转头看向武王,眼神阴沉而愤怒。 “太子殿下用这种眼神看着我,看来是对去南诏入赘一事万分不满?”武王冷笑,“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跟长公主夫妻一场吗?既然觉得自己做错了,就应该用诚意去弥补,太子若连入赘都不愿意,谁会相信你的一片诚心?” 沈曜川垂眸喝了口酒,很乐意看到雍朝皇子狗咬狗。 咬吧。 咬个两败俱伤才好。 至于裴子琰入赘一事…… 本来他没想过这件事的,毕竟如此没品的男人,殿下看清他真面目之后,肯定是不再稀罕了,但殿下不稀罕,不意味着此事就要这么算了。 三座城池算什么? 保家卫国的人又不是裴子琰,失去城池,他担心的不过是雍朝失屏障,但这个担心不止他会有,雍国其他大臣皇子也会有。 裴子琰需要一份独属于他自己的“惩罚”。 入赘。 挺好的。 让他也体会一下孤身他国,寄人篱下成为“侧夫”的待遇,让他尝尝受人冷眼的滋味,看看他每日被人冷嘲热讽看不起时,他能否常年保持坦然自若的态度。 当然,仅仅这样肯定不够。 三年前殿下来雍朝,对他有救命之恩,而他去南诏却没有任何贡献价值,所以他的待遇……嗯,祁将军影卫出身,有的是手段好好招待他。 ------------ 第74章 孤立无援 当雍朝君臣重新返回大殿上时,时间正好过去半个时辰。 皇帝面色依旧凝重。 看起来没想出特别好的办法。 雍朝君臣一一落座,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还跪在萧祁凰面前的太子,神色复杂,眼神各异。 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就连大臣入座时的脚步声,都几近悄无声息。 沈曜川耐心地等待众人都坐下,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贵国太子赔罪的诚意十足,我们殿下心软,愿意退让一步。” 此言一出,雍朝君臣顿时大喜过望。 众人齐刷刷看向萧祁凰。 “无需裴太子携整个雍朝入赘,只需带姜岐、昔归和福安边关三座城池即可。”沈曜川淡道,“但有个条件,裴太子此次必须跟我们一起回南诏——不是十八房妾室,而是侧夫,这样的退让程度,我相信皇帝陛下和各位大臣应该是满意的。” 话音落下,大殿上鸦雀无声。 皇帝和各位大臣脸上惊喜的表情还没展开,就齐刷刷僵在脸上。 这条件叫退让? 退让在何处? 沈曜川指了指外面天色:“你们所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请尽快做决定。” 武王眉头微皱,漠然又厌恶地看了一眼裴子琰,目光转向萧祁凰:“长公主殿下是否非要边关三座城池不可?” 萧祁凰淡道:“那是我的诊金,自然非要不可。” 武王道:“就算我们把太子的命给你,你还是非要不可?” 萧祁凰挑眉:“人终归有一死。不管裴子琰什么时候死,以什么方式死,我救了他的命都是事实,你们雍朝的大夫治病收钱之后,会因为病人死了,就把诊金还回去?” 武王噎了噎,无言以对。 “收三座城池已是我们殿下仁慈。”沈曜川皱眉,已有些不悦,“请诸位别再讨价还价。你们所剩下的可以做决定的时间已经不多,还是多考虑考虑,要不要提出其他要求才是。” 提出其他要求? 他们的要求就算提出来,南诏能答应吗? 武王面色阴郁,转头看向睿王。 睿王目光则落在跪地的裴子琰身上。 不管怎么说,此次事情都因为裴子琰而起。 南诏使臣态度坚决而强硬,显然不容拒绝。 而拒绝的后果……雍朝承担不起。 睿王沉吟,他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如果三座城池必须割让出去,他们至少应该确保边关失去屏障之后,雍朝不会立即陷入战乱。 否则雍朝必亡。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眉头深锁,僵着一张脸,不发一语。 睿王沉默良久,忽然看向祁渊:“如果我们答应,贵国是否可以保证不对雍朝动兵?” “不能。”祁渊语气冷峻,拒绝得毫不迟疑,“如果雍朝挑衅南诏,或者你们的太子在南诏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南诏随时会给雍朝一个教训。” “不,我们不会挑衅南诏,太子也不会做出不该做的事情。”睿王连忙保证,“我们只想要和平。” 只想要和平? 直接说怕死得了。 祁渊目光微转,看向萧祁凰:“殿下的意思呢?” 萧祁凰平静道:“依祁将军和沈曜川所言,裴子琰带着三座城池做嫁妆,入赘南诏,并在半年之内归还一千万两白银,南诏保证,一年之内不对雍朝动兵。” 她目光微抬,看着裴子琰的眸光凛冽生寒:“若裴太子在南诏安分守己,表现得令人满意,三五年之内,南昭可以跟雍朝维持和平。” 裴子琰指尖一颤,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明白了萧祁凰的意思。 这是她对他的报复。 退让不是因为他们真的那么仁慈,而是给一个雍朝君臣无法拒绝的理由,让他们抱有一丝希望,彻底舍弃他这个太子。 裴子琰心知肚明,他刚被立为太子,朝堂上支持他的大臣没几个,唯一一个分量重的云骁然已经被打入大牢。 眼下只要能保住雍朝,满朝文武都巴不得他被带去南诏,甚至武王和睿王党都恨不得他死在南诏,别再回来争夺皇位。 果然,萧祁凰这个保证一出,雍朝大臣们顿时松了口气。 他们失去边关屏障,担心的就是南诏跟雍朝兴兵,若能保证三五年之内不打,他们自然可以在边境重新部署兵力,并尽可能地在三年之内提拔新的将军,充裕国库,筹备粮草,随时做好迎战准备。 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 丞相清楚他们不可能继续退让,转头看向皇帝,拱手道:“皇上,此次确实是我太子理亏在先,我们……” 理亏之人当然不仅仅是太子,皇上和皇后何尝不是罪魁祸首? 撇开萧倾雪对太子的救命恩情不谈,只论圣旨赐婚一事,两年前是皇帝亲自下旨,把萧倾雪赐婚给晋王做王妃,原配嫡妻,仅仅两年,又把人家原配嫡妻贬为侧妃。 堂堂一国之君,圣旨跟闹着玩似的。 以为人家只是个医女,好拿捏,只会忍气吞声。 可如今人家翻脸不干了,且实力比雍朝强大那么多,皇上和皇后开始后悔了。 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 众臣心里想着,却并不敢说出来。 皇帝已然知道他们的想法,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依丞相之见该如何?” 丞相低头:“恕臣斗胆。皇上可以答应以三座城池作为嫁妆,让太子去南诏。” 皇帝眉头皱紧,转头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裴子琰:“子琰,你说呢?” “父皇,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武王言语里隐藏着鄙夷,“谁犯错,谁承担后果。何况南诏答应不对雍朝出兵,足以证明他们是个君子之国,定会遵守诺言,善待太子,请父皇不必担心。” 端王点头:“是啊,眼下长公主正在气头上,我们理亏在先,补偿理所当然。若太子能诚心弥补,挽回长公主的心,说不定以后两国还真有机会成为姻亲盟国。” 姻亲盟国? 沈曜川想说他天真得可笑。 裴子琰去南诏是一定的,但能不能顺利或者抵达南诏,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这一路他们定会好好“招待”他,让他体会欲仙欲死的滋味。 睿王、端王、燕王和武王,四位皇子个个说服皇帝,答应太子去南诏做侧夫。 以丞相为首的大臣们也纷纷附和。 此时此刻,还跪在殿上的裴子琰,终于真切地体会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那种身处广阔天地间却无亲无故的寒冷,弥漫着四肢百骸。 他蓦然醒悟,他的处境其实一直如此。 ------------ 第75章 拟定屈辱协议 从身体出现问题那一刻开始,这么多年,他从没有一个可以真正交心的人,满朝文武支持的从不是他。 国舅府和云将军府是朝中唯二支持他的人。 可国舅是母后兄长,是他的舅舅,天然该站在他背后。 云将军府到底是真心效忠,还是为了利益,裴子琰比谁都清楚。 这些年除了父皇母后,只有萧倾雪对他真心。 她明里救他,暗中护他。 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靠着她。 可这唯一的真心,却被他亲手踩碎,践踏成泥。 裴子琰肺腑寒气弥漫,怔怔垂眸,一张脸白得可怕。 他连指尖都是冷的。 倾雪,是我对不起你。 你如何报复我,惩罚我,都是我应得的。 “我愿意。”一片争吵声中,裴子琰忽然开口,声音沉寂而悲凉,“我愿意放弃太子身份,愿意去南诏赎罪。” 他缓缓转身,朝皇帝所在的方向跪着:“父皇,儿臣愿意。” 大殿上就这么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脸上,眼神各异,心思各异。 皇帝表情几番变换,似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最终却只是缓缓点头:“好。” 裴子琰心头泛起无边寒意。 看吧,连父皇都如此轻易就放弃了他。 可见在他心里,太子之位并不是非他不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一直不立太子? 明明朝中几位皇子都有党派。 可他偏偏立了他这个卧床多年的皇后嫡子。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尊重皇后,偏爱嫡子,愿意空出太子之位等他病愈,愿意悉心为他铺路…… 可是到了这个时候,父皇照样选择舍弃他。 裴子琰心头一片悲哀。 从始至终最在乎他的人,从不是他的亲人,也不是他的兄弟,而是那个把他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人,给了他两年温柔和容的人,给了他无限柔情和底气的人。 只是当他背叛了感情。 她的报复同样冷酷得让他无力招架。 裴子琰心头一片死寂,再无一点希望。 “既然皇帝陛下和诸位大臣都想好了,那就拟一份协议吧。”沈曜川让人准备纸笔,“从此姜岐、昔归和福安三座城池归南诏所有,请皇帝陛下先拟一份诏书颁布四海,半个月之后,我们回到边关,就会将兵马调至三城,请你们的兵马和官员尽快退出,我们会重新安排南诏官员管辖这三城。” 皇帝面色青白,命贴身太监拟诏书。 “协议条款由贵国拟定,我们过目即可。”沈曜川笑了笑,人畜无害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警告,“我是生意人,见惯了商场上各种尔虞我诈,所以皇帝陛下千万别在协议上动心思,不但毫无意义,反而会适得其反。” 皇帝表情僵硬,笑意勉强:“请沈家主放心。” 他攥紧双手,恨不得拂袖而去。 三座最重要的城池如此轻而易举就给了出去,比打败仗谈和还让人觉得屈辱,但凡雍朝还能调出一支精兵,但凡粮草不用发愁,他怎么可能任由南诏狮子大开口? “协议要写清楚一点。”沈曜川漫不经心地提醒,“裴子琰去南诏是做侧夫,时间不限,南诏一年之内不对雍朝用兵——当然,前提是雍朝安分守己,你们的太子在南昭也安分守己。” 大殿上一片压抑的安静。 只有沈曜川温润的声音不疾不徐地想着,像是在雍朝君臣冰冷的心扉不停地浇冷水,让他们彻底体会一把冷彻心扉的感觉。 御前总管指挥着几个小太监搬桌椅,磨墨,拟诏书和协议。 八月末的天气白天里尚有几分燥热,夜间只能说温度适宜,可此时的大殿上却犹如沉浸在腊月寒冬之中,每个人四肢都是冰凉麻木的。 沈曜川这个人长得很好看,跟温润贵公子似的。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字字句句让人心情沉重。 安分守己。 这四个简简单单的字眼,通常是男人对妻妾的警告,是君王对大臣的警告,原本无需刻意解读。 可这四个字从沈曜川嘴里说出来,在此时此刻这样的处境下说出来,显然是一种让人不敢去深思的意思。 裴子琰在雍朝是太子,一旦去了南诏,名义上是侧夫,实际上却更像一个质子。 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一个身在他国地盘上的质子,他能做什么不安分守己的事情? 他敢不安分守己吗? 除非他们要求的安分守己比字面上的意思更过分,更可怕。 雍朝大臣们不愿去想,他们也不想去思考。 因为不管南诏是什么意思,他们都没有别的选择,这个已经是最轻的代价了。 殿上灯火明亮。 更漏声回荡在耳畔。 眼下已经过了子时。 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如厕和商议决策的那半个时辰,他们几乎都待在这里,一个昼夜,心理上漫长的煎熬,让人从云端跌落地面,还要再打入十八层地狱。 众人汗湿重衫,在这个夜里不停地打着寒颤。 直到诏书拟好,协议拟好。 御前太监轻手轻脚拿过去给萧祁凰过目,给祁渊过目,给沈曜川和湛青梧几人一一看过。 协议上用词都谨慎到了斟酌再斟酌的地步。 所以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萧祁凰点头:“签吧。” 于是继和离书之后,这份割让城池的协议,成为萧祁凰拿到的第二份盖有雍朝玉玺的文书。 在这场和离风波中,她大获全胜。 裴子琰和雍朝败得惨烈。 “协议签好了,诸位可以先去休息。”沈曜川提议,“我们今晚就在这里凑合一晚上,等天亮就告辞离开,不会打扰皇帝陛下和诸位大臣上朝议事。” 这句话不管是不是讽刺,听在雍朝大臣们耳朵里都是讽刺。 上朝议事? 他们刚刚签下了一份屈辱的协议,还有心思上朝议事? 议什么? 今晚一夜没睡,明天皇上应该会下旨免朝,然后好好补觉才是。 就是不知道皇上还能不能睡得着。 睿王和武王肯定睡得着。 裴子琰去往南诏,雍朝要重新立太子,睿王就是最佳人选。 经历一次这样的事情,睿王深刻地意识到,权力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他清楚雍朝想要强大,必须提拔重用有能力的武将,既不能让一家独大,也不能让兵力成为雍朝的弱点。 还有国库也是。 他应该尽快想办法让国库充裕起来。 等他成为下一任皇帝时,绝不会让今日屈辱重现,他会在有生之年,夺回那三座城池,并让南昭付出代价。 ------------ 第76章 你放过子琰好不好? 圣旨拟好,协议签订。 沈曜川说他们可以去休息,不必留在这里。 这座大殿借给他们一晚上就行。 但殿上无一人离去,皇帝父子和大臣们坐在殿上陪着他们。 夜风阵阵,从殿门拂进。 带来一阵阵寒意。 皇帝陛下坐得身体僵硬。 登基十几年来,他从未有过如此艰难煎熬的时候。 这一个昼夜,他的帝王尊严被人踩在脚底,践踏得彻彻底底。 若有人问他此时在想什么,他心里的想法跟裴子琰几乎一样。 他在想,萧祁凰为什么刚来雍朝时,不表明自己的身份? 就算治病救人时,她不想透露身份来历,可在她跟子琰成亲时,她不该瞒着身份。 因为家世来历是一个人最重要的底气。 如果早知道她是南诏长公主,他们一定以最高礼节相待,而不是让她做侧妃——虽然侧妃已经是一个医女最大的荣耀。 可她瞒着自己的身份,如今却来指责他们忘恩负义。 皇帝心底无法克制地生出戾气。 南诏不就是仗着强悍的军队,才敢如此盛气凌人? 皇帝目光微转,看向萧祁凰沉静平淡的神色,心里忽然生出一个猜想——有没有可能,这一切本来就是南诏的阴谋? 利用救命之恩和夫妻感情,先获取子琰信任,顺利成为他的王妃之后,再要求他遵守诺言,一辈子不变心。 但凡他娶其他女子,就是忘恩负义,薄情寡义,她就有顺理成章的借口对南诏狮子大开口。 否则怎么解释他跟子琰夫妻一场,连一个弥补的机会都不愿意给他,非要雍朝城池不可? 因为她本来就是冲着边关城池来的。 南诏没费一兵一卒,那三座城池转瞬成了他们囊中物,好一个歹毒的计谋。 皇帝越想心头越冷,捏着酒盏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 可即便这个猜测是真的,他也没办法破这个局。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际终于现了鱼肚白,天空灰蒙蒙一片。 萧祁凰站起身,缓缓舒展着坐了一夜的身体。 祁渊和其他人跟着起身。 皇帝抬头看着他们,龙颜布满疲惫憔悴之色。 年轻的大臣们还好,上了岁数的老臣在这里提心吊胆坐了一个晚上,几乎没要去半条命。 殿外三千精锐已经准备好,如松一般站着,夜间轮班睡了两个时辰,看起来依然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 反观雍朝这边不管是皇帝还是大臣,眉眼气色看起来都糟糕透顶,强打起来的精神,看着有种力不从心之感。 皇帝走到殿外,吩咐贴身太监:“去通知皇后。” “是。” 皇后昨晚焦躁得失眠一夜。 天还没亮,她就洗漱结束,换好衣服候在殿内,随时等着外面的消息。 传旨太监进殿那一刻,她心头猛的一跳,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如掉进了冰窟窿:“谈判结束了?” 传旨太监低着头:“是。” 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荣耀的事情,对整个皇族来说都是耻辱。 所以传旨太监表情亦是惶然。 皇后身体晃了晃,顾不上再问其他,匆匆坐上凤辇来到前殿,看到殿前乌压压的阵仗,几乎是踉跄着走下凤辇。 她眼睛不停地搜寻着,当看到裴子琰跟南诏使臣们站在一起时,她一颗心仿佛坠入深渊,浑身血液逆流,双腿有种被冻住的僵硬感。 众臣朝她行礼。 皇后脸色刷白,步伐僵硬,一步步走过来:“皇上……” “皇后。”皇帝收拾好情绪,眉眼维持着属于帝王的威严,“经过一夜商议,朕跟南诏使臣达成协议,让子琰携三座城池,以长公主侧夫的身份入赘南诏——” “皇上!”皇后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子琰是您的儿子啊,他是皇上和臣妾的唯一嫡子,皇上!” 裴子琰走上前,抿着唇,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母后,大局为重。” “皇上。”皇后挣脱裴子琰的双手,跪在地上,抬头看向皇帝,满眼凄厉绝望之色,“子琰这一去南诏,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皇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沈曜川眉梢一挑,“这是指控我们会虐待贵国太子?我们的长公主在雍朝三年,我们可没指控你们虐待殿下。” 皇后红着眼眶,突然转身朝萧祁凰跪下:“长公主!是我有眼无珠,是我鬼迷心窍,是我背信弃义,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放过子琰好不好?本宫求你了,长公主……子琰他是爱你的,你们夫妻一场,你能不能……能不能……” 沈曜川看向皇帝:“你们的皇后就是这般疯癫吗?” 皇帝脸色一沉,沉声喝道:“皇后,注意你的仪态!” 皇后顾不得仪态,她只知道错过今天,错过这个时辰,子琰一旦去了南诏,此生不管是生是死,只怕他们母子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长公主!”皇后红着眼,绝望地看着萧祁凰,“求你放过子琰吧!是我们对不起你,可你已经跟他和离了,你不是说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吗?” “确实各不相干。”祁渊冷冷看向皇后,嗓音沉冷如铁,“裴子琰只是入赘去南诏,做谁的侧夫还不一定。长公主的侧夫轮不到他,皇后大可以放心。” 皇后表情一僵:“你……你说什么?” 沈曜川走过来,拿出那份份量极重的协议:“协议已经签好,你们的皇帝和大臣都同意了,裴子琰自己也没意见,皇后娘娘,你无权过问。” 皇后浑身发冷,心头被恐惧和绝望笼罩。 祁渊冷道:“本将军会为裴子琰单独准备一辆马车,皇后不必担心。” 说罢,抬手道:“出发。” 皇后追上去,扯着萧祁凰的衣摆:“长公主!长公主!” 皇帝怒喝:“来人!把皇后拉开!” ------------ 第77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两名太监上前拉开皇后。 皇后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凄厉哀求着:“长公主,求你放过子琰!求你放过他!” 萧祁凰神色淡漠。 她对裴子琰已经毫无兴趣,带走裴子琰是祁渊的意思,她倒不是做不了祁渊的主,她只是不想做这个主。 萧祁凰对祁渊,从他十五岁到如今,一直都是纵容的态度。 只要不是触犯底线的事情,她愿意满足他。 萧祁凰不想再听皇后歇斯底里的哀求,朝皇帝和诸位大臣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 祁渊沉默跟在她身侧。 裴子琰压下心头沉重思绪,安慰着皇后,劝她以大局为重,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跟上萧祁凰。 他沉默地盯着前面那个背影,不是萧祁凰,而是身姿挺拔瘦削的祁渊,眼底暗沉几分,总觉得祁渊对萧祁凰有种说不出来的……占有欲。 不是强势的占有欲,而是骨子里的恭顺和亲密,并且萧祁凰无形中也默认了这种亲密。 这不太正常。 三千铁骑浩浩荡荡,护着长公主出宫。 皇帝站在殿阶上,远远望着礼部官员送南诏使臣离开,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眼神晦暗难测。 睿王等几位皇子不发一语地看着,直到那浩浩荡荡的队伍走出宣政门,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他们才敛下眸子,无声地交换着眼神。 “睿王。”皇帝声音阴沉,充满着算计,“立即安排几个身手利落的探子,赶在他们之前抵达南诏,告诉南诏皇帝,就说这位长公主和祁将军有不臣之心。” 睿王一愣,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父皇。 其他几位皇子和大臣们也齐齐转头看向皇帝陛下。 “还愣着干什么?”皇上皱眉,声音充满着不甘,“难道真打算坐以待毙?” 睿王回过神,恭敬领命:“儿臣遵旨。” “另外。”皇帝目光从礼部官员脸上一一掠过,“礼部挑几个善辩的官员,跟武王一起前往东襄,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务必使东襄答应跟雍国结盟。” 大臣们都愣住了。 原本屈辱不满的心情,终于稍稍好受了一些。 原来皇上并未打算坐以待毙。 武王愤怒不甘了一夜的心情,此时因为皇帝的几句话而略有缓和,他沉默地想着,不管能不能成,至少父皇是有所行动的,而不是惧于南诏的威胁,连稍稍挣扎的胆量都没有。 皇帝让他们先去商议,然后下旨摆驾凤仪宫。 皇后被强行带回凤仪宫之后,靠在床前半天没有说话,表情死寂,脸色苍白如纸。 皇上屏退左右,走到内室床沿坐下:“皇后。” 皇后缓缓抬头,双眼死寂无神,连行礼都忘了。 “朕知道你难受。”皇帝握着她的手,“但是眼下没有别的选择,唯有让子琰去一趟南诏,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皇后悲凉一笑:“用子琰的命,换雍国一线生机吗?” 皇上体谅她的心情,所以并未生气,只是说到:“置之死地而后生。” 皇后一怔:“什么意思?” “子琰跟萧倾雪……不,萧祁凰夫妻缘分未断,他们之间只是有点误会,别忘了萧祁凰做了两年晋王妃,虽然没有孩子,但早已是名副其实的夫妻,夫妻之间该做的事情都做过,且两年夫妻感情并不掺假。”皇帝轻叹,“若萧祁凰就此离开,跟子琰哥分隔两地,我们反而该担心,一旦南诏真对雍国发兵,萧祁凰大概不会理会。” 皇后沉默地听着,不发一语。 “可子琰跟着过去就不同了。”皇帝语气深沉,“夫妻情分永远存在,一份和离书改变不了什么,别忘了女子从一而终。” 皇后一震。 是啊,女子从一而终。 萧祁凰不但跟子琰有夫妻情分,他们之间还有很亲密的关系,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 “子琰去了南诏之后寄人篱下,可以用苦肉计换取萧祁凰的心疼。”皇帝如意算盘打着,浑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女子最容易心软,萧祁凰这些年为子琰付出不少,怎么可能说不爱就真的一点都不爱了?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心里的愤怒。” 皇后被他一番话说服,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子琰孤身一人……” “朕会安排一些人悄悄潜入南诏,暗中保护他,在合适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皇帝语气笃定,“另外,朕让礼部挑选一些灵活善辩的官员,跟武王去东襄走一趟,尽量争取跟东襄结盟,若能成功,我们就多了个盟友。” 皇后死寂的眼神终于活了过来。 她红着眼眶,起身跪下:“皇上心里还想着子琰,臣妾……臣妾……” 皇帝把她扶起来:“我们是夫妻,子琰是我们的儿子,朕怎么舍得让他一个人远走异国他乡,而无动于衷?” 皇后低眉请罪:“臣妾方才失态,求皇上恕罪。” “你失态,才能让南诏放下戒心。”皇帝笑了笑,一副老谋深算的表情,“他们会以为我们真的无计可施了,但偏偏,朕就是不放弃。” 顿了顿,“朕会悄悄把云骁然放出去,让他悄悄去南诏走一趟,只要他能立功,保护好太子,朕就不追究他在边关私建将军府和贪墨军饷的罪名。” 皇后听他连云骁然都要放出来,终于相信皇上是真的做好了安排,不由喜出望外:“多谢皇上!皇上对待臣妾和子琰这份心,臣妾……臣妾就算死了也无怨!” 皇帝扶着她,轻轻叹气:“能不能成还不一定,朕只能尽力而为。” ------------ 第78章 你有什么资格嫉妒? 出了宫门,萧祁凰停下脚步。 宫外马匹已经备好,萧祁凰和祁渊先后翻身上马,转头朝雍朝官员道:“诸位请回吧。来日有缘再见。” 礼部官员们原本打算送他们出城。 但萧祁凰显然没有跟他们继续寒暄的雅兴,转头祁渊吩咐一句,策马慢行离去。 三千铁骑浩浩荡荡跟在身后,个个身姿挺拔,气势凛锐,让人远远望着,就有一种胆寒之感。 湛青梧和夜凌风一人一骑,跟在萧祁凰和祁渊身后。 两人中间是裴子琰。 湛青梧握着缰绳,转头瞥他一眼:“欢迎裴太子去南诏做客。” 裴子琰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个背影上,淡淡开口:“祁将军跟长公主的关系很好?” “那自然是极好的。”湛青梧面上多了几分笑意,“我们祁将军是长公主的人,祁将军的‘祁’,就是长公主名字里的祁。” 这句话像是一把利刀,毫无预警地插进了裴子琰心脏最脆弱的地方,他眸色一暗,一种名为嫉妒的情绪突然从心底滋生出来,急速发酵,让他感到愤怒。 那种嫉妒和愤怒,像是自己的妻子被人惦记,夹杂着一点屈辱和难堪,让他浑身都散发着戾气。 “怎么?”湛青梧斜睨着他,眼神里染了些许嘲弄,“裴太子这是嫉妒?” 裴子琰握紧缰绳,不说话。 “你有什么资格嫉妒?”湛青梧声音冷冷,毫不掩饰言语间的鄙夷,“若不是殿下有过一段特殊的经历,你这样的人,这辈子连见我们长公主的资格都没有。” 萧祁凰连续半年做同一个梦的情况,亲近点的人都知道,因为当初皇上为她请过太医,甚至还请过高僧解惑。 若非这个无法解释的梦境,谁会同意让长公主跟雍朝一个病秧子在一起?就连太后也是不得不接受“梦境可能是上辈子缘分未了”的说法,才愿意让女儿千里迢迢来到雍朝,了这一段尘缘。 但事实证明,这段缘分是一段孽缘。 既然是孽缘,自然要尽快斩断。 队伍出了城,就开始加速赶起路来。 三千多铁骑疾奔时的气势恍若雷霆,让人心惊,裴子琰马术不错,可他身体素质差,比起这些精心训练过的精锐,他就像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 马背上颠簸半天,他几乎承受不住。 中午停下来休息时,他脸色发青发白,下马时双腿虚软,差点没摔倒在地。 “真是个废物。”夜凌风话不多,却毒舌,并且毫不掩饰对裴子琰的鄙夷。 裴子琰没说话,任由他嘲讽,一双眼不自觉地去寻找萧祁凰的身影。 萧祁凰跟祁渊坐在一块儿,靠着大树,祁渊很自然地给她递了一个饼,萧祁凰接过来咬了一口。 裴子琰抿唇,想说那个饼有什么好吃的? 她既然是尊贵的长公主,为什么她的手下不弄一些丰盛的膳食给她? 为什么她要跟将士们吃一样? 她在晋王府里,不管是做王妃还是后来的侧妃,饮食上从未委屈过一次,哪顿吃的不是荤素好几个菜? “辅都有我们的别院,下午赶路快点,晚上正好可以进城入住别院。”沈曜川坐在一旁,远远看着裴子琰投过来的眼神,忍不住眯眼,“裴太子像是有话想跟殿下说。” 萧祁凰靠在树干上,神态悠闲而从容:“祁渊,将士们昨日辛苦,没休息好,你让他们搭好帐篷,原地睡一个时辰,等这阵太阳过去了再赶路。” 祁渊领命:“是。” 命令传下去,三千将士就地扎营,一个个利落地搭好自己的帐篷,直接钻进帐篷里睡觉去了。 裴子琰手里拿着一块饼,想去找萧祁凰说话。 可俞砚和夜凌风拦在他面前,目光漠然:“你现在只是个阶下囚,没资格靠近长公主,劝你歇了这份心思。” 裴子琰垂下眸子:“我跟长公主夫妻一场,关系比你们亲密。” 俞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裴太子,你现在只是我们的阶下囚,连站着跟长公主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裴子琰面上浮现羞怒之色:“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不相信她真的如此无情。” 一阵疾风骤起。 夜凌风手里那柄玄铁剑鞘狠狠砸在他后膝,随着“砰”的一声巨响,裴子琰毫无预警地发出一声惨叫,随即狼狈跪倒在地。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的声音听着让人心惊。 剧痛袭来,那力道几乎要砸碎膝盖骨,裴子琰脸色惨白,冷汗如倒豆子一般渗出,身体微微蜷缩,俊逸的一张脸因为疼痛而扭曲,整个人不停地颤抖着。 远处萧祁凰看到这一幕,却并未说话。 夜凌风握着剑柄,居高临下地看着裴子琰:“大将军有令,为了让你尽快认清自己的身份,这一路只要裴太子再提及跟长公主曾经的关系,本将军就会好好招待你,直到你接受事实为止。” 说罢,他蹲下来,抬手拍了拍裴子琰的脸,羞辱意味十足:“按照两国约定,一年之内我们不会对雍国动手,但一年之后,雍国会成为南诏舆图上的一部分,你这个太子只会是南诏最低级的囚奴,别再摆你这个太子的架子。” 裴子琰膝盖像是要断掉一样,疼得根本无法听清夜凌风在说什么。 他只是在痛苦中缓缓抬头,用一双被汗水浸湿的双眼,去寻找那个曾经对他关怀备至的女子。 倾雪,倾雪…… 萧祁凰靠坐在大树下,吃完一块饼,喝了点水,远远看见俞砚和夜凌风的动作,大抵清楚他们是奉祁渊命令行事,遂未曾理会。 她只是看着沈曜川:“你不去休息?” 沈曜川道:“属下不累。” 萧祁凰挑眉道:“别回了昭京,告诉皇兄说我虐待你。” 沈曜川面露赧然之色:“我一个大男人,就算真被殿下虐待了,也绝不会去主上面前告状,请殿下放心。” 明月坐在旁边偷笑。 “明月。”湛青梧走过来,抬手揉了揉明月的头,“听说你这段时间表现得彪悍泼辣,把雍朝皇后和太子骂得狗血淋头。” 明月皱了皱鼻子:“他们欠骂。” 湛青梧道:“你就不怕裴子琰恼羞成怒,真的杀了你?” “他又不是没这个心思。”明月冷哼,“可惜他有那个杀心,没那个怂胆。” 裴子琰确实有两次对明月起了杀心。 但他是个软弱又矛盾的人。 一边想压制殿下,一边又不敢真的对她如何,或许是心里还存着几分对救命之恩的顾忌,也或许是因为对殿下真有几分感情,也有可能是担心逼急了殿下,殿下会在他饭食里下毒。 所以就算他想杀明月,有殿下护着,裴子琰也不敢真的动手。 当然,就算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当真要动真格的,明月也没什么好怕的。 殿下身边还有隐风在呢。 一个影卫不敢说能敌千军万马,但保护主子绰绰有余,何况只要殿下给裴子琰下个毒,保准他乖乖听话。 三千精锐全部开始休息。 祁渊搭好一个帐篷,走过来:“殿下到帐篷里睡一会儿吧,臣去给殿下买些吃的。” 萧祁凰淡笑:“都吃饱了,还吃什么?” 祁渊垂眸:“委屈了殿下。” “不委屈。”萧祁凰说着,转头吩咐,“你们都去休息,我跟祁将军说说话。” ------------ 第79章 臣不想成家 沈曜川起身离开。 明月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打算浅眠一会儿。 殿下身边有祁将军在,无需她伺候。 祁渊在萧祁凰身侧坐了下来。 “这三年表现得不错啊。”萧祁凰倚着大树,目光落在祁渊脸上,神色莫名地放松下来,“做了一品镇国大将军?” 祁渊摇头:“没有。” “没有?”萧祁凰皱眉,“你把手下的兵训练得这么好,皇兄没封你做镇国大将军?” 祁渊面上看不出特别的情绪:“臣不想做镇国大将军。” 萧祁凰面色微顿:“为什么?” 祁渊垂眸不语。 “祁渊。”萧祁凰语气温和,“镇国大将军是南诏多少男子的梦,封了大将军以后,再有军功就是封侯,你不希望封侯开府,庇荫后代子孙,让他们生来就有显贵的人生?” 祁渊还是垂眸不语。 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萧祁凰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总觉得祁渊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大概是比以前成熟了,有了自己的心思。 十五六岁时候的祁渊很单纯,单纯得有话直言,虽然每次说话都是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但心思很简单。 影卫的心思本来就简单。 只是这些年渐渐有了些思绪,看起来总像是藏着心事的样子。 南诏武将军衔以镇国大将军最高,正一品,是全国武将之首,拥有调动三十万大军的权力。 其下镇东、镇南、镇西、镇北为二品,各分管六万兵马。 祁渊这个大将军较为特殊。 因为他是以影卫的身份入军营,跟普通的将领不一样,他强悍的身手和刁钻的战术,亦注定他跟一般武将不同。 他初掌兵权时,手下就三千人。 这三千人跟着他立下不少汗马功劳。 后来一步步晋升,可以执掌的兵权大了,武将品级上去了,能调动的兵马多了很多,但每次带兵平叛,他依然只带这三千兵马。 这三千人是他亲手训练出来的精锐。 因为太严苛的挑人标准,太严酷的训练方式,以及不近人情的淘汰制度,注定这支精锐人数不会太多。 但兵在精而不在多。 放眼整个南诏,他们的战斗力无人可敌。 祁渊权力不小,早在三年前就做了大将军——没有品级、没有封号的大将军。 有点不太正式,却是他自己的选择。 没想到三年过去,依然是一个光秃秃的,没有品级、没有封号的大将军。 “臣……”祁渊沉默良久,才终于开口,“臣不会成亲,也不会有子嗣。” 萧祁凰沉默片刻,眉头微皱:“祁渊,虽然你是影卫出身,但封为大将军之后,完全可以成家立业——” “殿下。”祁渊有些急促地打断她的话,“臣不想成家。” 萧祁凰再次沉默下来。 “臣冒犯殿下。”祁渊翻身而跪,“请殿下治罪。” “无妨。”萧祁凰嘴上说着,看着他的眼神却透着深思,“是否愿意成家是你的自由,我不勉强你,你也不必太紧张。” 祁渊垂眸不语。 萧祁凰换了话题:“我三年没回去,南诏如今情况如何?” 祁渊垂眸,声音沉稳:“陛下想把皇位传给殿下,但国师不同意。” 皇上要传位,必先提前为继承者铺路。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着萧祁凰回去,妹妹没回去之前,他不会传位给任何人。 皇族还有其他兄弟。 若是父皇在,必然不会传位给一个公主。 但如今的江山在谁的手里,就由谁当家做主,哪怕多少人反对,哪怕阻碍重重,都阻挡不了他把皇位传给自己妹妹的决心。 不仅仅是因为一母同胞,感情深厚,亦是为了自己退位之后,能拥有一个安定宁静的生活。 萧祁凰神色平静,不置可否。 “国师曾经算出陛下无子,对陛下想退位的想法并不反对,但他不赞成陛下传位于公主。”祁渊眉眼微敛,“他希望陛下从几位皇兄弟之中挑选一个,做下一任天子。” 萧祁凰没说话。 国师的态度对她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大哥要把皇位传给谁,取决于他自己,暂时来说,还没有人可以左右他的决定。 就算父皇在世时很信任国师,给了他崇高的地位,大哥也不会由着他僭越,连决策江山继承人这种重大之事都想参与。 “祁渊。”萧祁凰靠着树,眉眼微深,“你觉得国师的占卜术有没有出错的时候?” 命中注定没有子嗣? 若是在以前,萧祁凰可能就信了这句话。 但是经历过雍朝这一事之后,她觉得所谓的命中注定,也并不那么靠谱。 命中注定有时候也不过是人为的选择罢了。 祁渊道:“不管国师的占卜结果是真是假,陛下都愿意当他说的是真的,这是一个很正当的退位理由。” 萧祁凰缓缓点头,认可他这句话。 大哥确实早就有了退位的想法。 萧祁凰沉默片刻,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裴子琰,声音淡淡:“为什么要把裴子琰带去南诏?” 祁渊眸光微垂,看不清眼底色泽:“他该死。” 萧祁凰转头,不发一语地看着他。 须臾,无声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大哥对影卫的培养方式确实太成功了,就算做了几年大将军,依然不改骨子里的死忠。 祁渊就是皇族培养出来的,最锋利的一柄剑。 毫无动摇的忠心是约束他行为的剑鞘,但这柄剑的锋利和凶残,只会因为剑鞘而隐藏,却从不曾消失。 萧祁凰站起身,眉头微蹙:“暂时不必动手太过,耽误行程。” 祁渊跟着起身:“属下心里有数,他若承受不住,臣给他准备一辆马车。” 萧祁凰眉梢一挑,想到他在雍国皇宫里对皇后说的话。 单独给裴子琰准备一辆马车。 是否那个时候,他就没打算让裴子琰好过? 萧祁凰淡哂,没再说什么,转头翻身上马。 祁渊垂眸,攥在身侧的手缓缓松开,细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她没生气。 是不是可以证明,她对裴子琰确实再无一丝感情? ------------ 第80章 跪上一夜 夜凌风和俞砚两人带着裴子琰殿后,随行一百人护送,其他人跟着萧祁凰和祁渊一路疾驰,于傍晚时分抵达辅都郊外。 将士在郊外安营扎寨,生火做饭。 沈曜川和祁渊护着萧祁凰进城,抵达一处沈家别院。 这座别院所处位置偏僻幽静,不在繁华人多的地段,不会引人注目,但别院里规模不小,院子里侍女等候多时,热水已经烧好,晚膳也已备好。 萧祁凰在侍女伺候下,先去沐浴更衣,明月贴身跟随着。 祁渊候在院子里,身躯高大挺拔,一身黑衣衬着劲瘦体魄,即便几乎跟黑夜融为一体,也无法忽略慑人的压迫感。 他站在廊下,抬头望着漫天星光,被压在心底三年的思念如破笼而出的兽,急于挣脱束缚,疯狂地躁动起来。 他捂着心口,告诉自己这是不对的。 影卫不该有感情。 就算做了将军,他们的身份也是云泥之别。 他从不敢肖想。 可是…… 胸腔里砰砰跳动的心脏,却是他无论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罪证。 祁渊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三年…… 漫长的三年,终于结束了。 “将军。”夜凌风和俞砚走进来,身后跟着步履蹒跚的裴子琰,“裴太子非要见长公主殿下。” 祁渊目光微抬,转瞬又是那一副冷峻沉稳、淡漠寡言的模样,眼底的寒芒凌厉得让人心悸。 裴子琰双腿疼得厉害,下盘虚浮,走路打飘,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拖着双腿走进院子,神智恍惚,未曾看见祁渊那双冷冽的眸子,只是怔怔望着灯火明亮的主屋。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过往一幕幕。 温暖柔和的灯火下,萧倾雪端来一碗刚煎好汤药,在他喝药时,温柔替他把脉:“身体好了大半,这帖药喝完,以后无需日日再喝,两天一次就好。” 彼时他嘴上总是抱怨,眼底却难掩幸福:“总算不用再喝这些苦戚戚的药了,我感觉我连呼吸都是苦的。” 可比起瘫痪在床的日子,能天天喝苦药,都是一种难得的奢望。 裴子琰咬着唇,想到每次被其他皇子嘲笑奚落,都是倾雪替他出头……虽然她自己也常常被人嘲弄贬低。 可那时候被她护着,就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倾雪,既然你给了我一次生命,曾经又那么温柔地把我放在心上,如今为何不能……为何不能对我宽容一些? 你付出那么多的心血和精力,当真就这么绝情,说不要就不要了? “非要见长公主?”祁渊冰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裴子琰的思绪,“裴子琰,你今晚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在这里跪上一夜,明日一早就能见到长公主;二是去郊外跟将士们待在一起,明日能不能见到长公主,看你的运气。” 说罢,转身进屋:“让他半盏茶之内做决定。” “裴太子。”夜凌风冷漠而厌恶地看着他,“你听到了,别说我们祁将军故意刁难,两个选择对你够仁慈了。” 裴子琰道:“我要见长公主。” 夜凌风道:“在这里跪上一夜,明日一早,长公主起身出房门时,你自然能见到。” 裴子琰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跪一夜? 他不是没跪过。 求娶萧倾雪为王妃那日,他就在宫里跪了一天一夜,可那时……那时他大病初愈,身体尚且虚弱,母后怜惜他,先是命人给他拿了软垫,拿了吃的喝的,他跪累了,膝盖跪疼了,就坐着歇一会儿。 旁边有太监伺候着,随时问他需要什么。 他饿了,他们准备好美味膳食,他喝了,他们奉上茶水,下午还有刚出炉的点心,他疲乏了,有人给他揉腿上药,他要去更衣如厕,有太监扶着他去,夜间冷了,母后命人给他送来大氅…… 所以那一天一夜,只是时间上难熬了一点,但有着那股信念,他硬是支撑了下来,顺利求娶到萧倾雪。 可今晚…… 今晚还会有人心疼他,给他送吃的,送喝的,给他揉腿吗? 裴子琰想赌一赌。 他赌倾雪会心软,她从来见不得他受苦。 裴子琰缓缓在青石板上跪了下来,抬眼望着正前方的房门,想象着灯火明亮的屋子里,倾雪是在沐浴还是吃饭。 她没事做的时候,通常喜欢执一盏茶,坐在床边看书。 她在晋王府那三年,除了泡在药房配药,其他时间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书,看很多很多书,一有空闲就看书。 经史子集,医书,兵书,奇门遁甲……那时他很好奇,为何她对奇门遁甲感兴趣,她只说觉得有趣,随便看看。 她偶尔连那些民间话本子也会看,可以打发时间,调节心情。 裴子琰满心苦涩地想着,原来他对曾经那些看似日常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 现在回想起来,只寻寻常常的一些事情,都让人感到无比幸福。 刚泡过热水浴的萧祁凰,浑身的疲惫在热水浸泡下有所缓解,但也因此困倦袭来,让她昏昏欲睡。 “殿下可不能现在就睡。”明月伺候她更衣,“等用了晚膳,消消食再睡吧。” 萧祁凰睁开眼,失笑:“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 “那不行。”明月面色娇俏,“本来一路奔波赶路就辛苦,若是不好好吃饭,把殿下饿瘦了,回去陛下可要问我的罪了。” 萧祁凰打起精神,转身走了出去。 祁渊正候在外面,一袭黑袍站在窗前,身姿挺拔如岳峙渊渟,周身流泻出让人无法忽视的锋锐和冷戾气息。 听到脚步声,祁渊转过身,微微垂眸:“殿下。” 萧祁凰嗯了一声。 祁渊吩咐侍女传膳。 萧祁凰走到窗前,看到院子里跪着的那个人,不由奇怪。 她转头看向祁渊:“你让他来的?” “他自己来的。”祁渊回道,“可能想用苦肉计让殿下心疼。” 明月倒了杯温水过来。 萧倾凰接过喝了两口,嗓音淡漠:“我心硬如铁,心疼不了一点。” 这句话不知戳到了祁渊哪处,他目光微垂,眼底划过一抹幽深思绪。 ------------ 第81章 祁将军是爱慕长公主吗? 侍女鱼贯而入,把精心烹制的佳肴一道道摆在桌上。 萧祁凰邀请祁渊和明月一起吃。 祁渊下意识地想拒绝,身份有别,他没资格跟殿下一起用膳。 可……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祁渊抿着唇,心头怦怦直跳。 这是在赶路,偶尔僭越一下……应该也没什么的,他告诉自己。 “还站着干什么?”萧祁凰抬眼看过来,声音闲适而平淡,“你这一路奔波,从边关到雍国皇城,昼夜兼程,应该好久没好好吃顿饭了吧,过来坐。” 雍国皇城到南境两千多里,隐风派人送信过去,就需要四五天时间,等他接到信,再安排人手,到抵达皇城的时间……稍微算一算,就知道他们是如何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祁渊点头:“谢殿下。” “吃了饭,今晚好好休息,随便你想出城跟他们一起,还是想留在这里,都可以。”萧祁凰在桌前坐下,“你手底下的将士,这两天也让他们吃好点,休息好点,都辛苦了,不管多强悍的身体素质,都不能过分透支。” “是。”祁渊垂眸,“臣让湛青梧留在郊外,夜凌风和余砚轮值盯着别院外。” 虽然此处别院很安全。 但为了以防万一,夜间需要有人当值。 萧祁凰嗯了一声:“那今晚就在别院休息。” 祁渊沉默片刻,问道:“殿下没什么话想跟裴子琰说?” “你老提他干什么?”萧祁凰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他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感情。” 明月正在给萧祁凰布菜,闻言动作一顿,眨巴着一双眼看向祁渊:“祁将军,不会吧?” 祁渊抿唇,面无表情地看向明月,眸光嗖嗖发冷。 明月缩了缩脖子,赶紧收回打趣的目光。 祁渊敛眸:“臣是担心对他太过,殿下会心疼。” 萧祁凰嗤笑:“我看起来很像藕断丝连的风格?” “当然不像。”明月冷哼,“裴子琰那种负心薄情的东西,以前是没露出真面目,让人以为他还是个东西,现在真面目露出来了,就算他再怎么使苦肉计,装可怜博同情,殿下都绝不会心软。” 祁渊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萧祁凰这一宿确实辛苦,此时只想好好吃饭,吃完饭赶紧去睡一觉。 她不想理会无关紧要的人和事。 这座别院是沈曜川的,侍女是沈曜川安排的,厨娘做出来的佳肴很美味,色香味俱全。 明月给主子布了菜,然后才开始吃自己的:“雍国欠我们的一千万两白银,殿下打算什么时候收回来?” 萧祁凰笑道:“他们还得起吗?” “还肯定是还不起的,但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呀。”明月皱眉,“这样岂不是便宜他们了?” “不能逼得太紧,否则加重赋税,吃亏遭罪的都是无辜百姓。”萧祁凰语气淡淡,“既然最终结果是征伐雍国,将他们的疆土归入南诏版图,那一千万两银子收不收没区别。” 连皇朝都要覆灭了,那些账自然一并归南诏所有。 明月明白了。 其实殿下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有那三座城池。 不费一兵一卒,把雍国边关城池拿下,雍朝南境的防守就会大大减弱,西边还在跟西翎打仗,雍国朝廷精力有限,一年之内重新布置边关防守没那么容易,而且…… 一旦辅国大将军得知儿子被下狱。 接下来雍国要面对的首先是内乱,让他们自己打自己,等兵力和粮草都消耗得差不多了,南诏再出来收拾烂摊子,正好接手一个苟延残喘的国家,到时候雍国将毫无反抗之力。 “雍国不会坐以待毙。”祁渊声音沉稳,“他们缺粮草,缺武将,皇帝很清楚云骁然被下狱的消息一旦传出去,会产生什么后果,他极有可能在我们离开之后,就把云骁然放出来,稳住云宝成。” 萧祁凰嗯了一声:“你派人拦截了?” “是。”祁渊点头,“臣派了些精锐探子,守在皇城外隐蔽处,只要云骁然出城,就可以跟上他。” 顿了顿,“雍国眼下还急需一个盟友。” “西翎正在跟雍国打仗,眼下派人求和谈判根本来不及。”萧祁凰眉眼微深,“所以皇帝很有可能派使臣前往东襄。” 祁渊点头:“臣已经派人在必经之路守着,只要雍国有大臣前往,就瞒不住我们的眼线。” 明月咋舌:“祁将军果然是祁将军。” 祁渊面无表情。 萧祁凰只是笑了笑:“战场上的将军就是要做到未卜先知,提前预料对方的下一步计划。” 三人在屋子里边吃边聊,气氛轻松。 外面院子里,裴子琰跪得膝盖生疼。 他望着房门,听得到屋子里传出的说话声,只是隔着一道房门,听不清他们交谈的内容。 他此时又累又困,又饿又渴。 两条腿疼得不像是自己的,马背上颠簸了一天,身体都快散了架。 还有午时被夜凌风踹了一脚的膝盖,依然从骨头里渗出疼痛来。 裴子琰嘴唇都是苍白的,干涩得起了皮。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屋子。 屋子里的光亮,仿佛是他此时唯一的希望。 可是他等了很久。 等到萧祁凰沐浴结束,等到她用了晚膳,听着她跟祁渊和明月轻松的交谈,甚至直到看见祁渊从屋子里出来……这个过程到底有多久,裴子琰不知道,他只知道时间太漫长,太煎熬。 他一直在等着萧祁凰的命令传出来。 哪怕只是给他送一碗饭,或者一杯水。 可是没有。 他只看到祁渊跨过门槛,从屋子里走出来。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依旧那么冷漠睥睨,像是在看阴沟里的臭虫。 裴子琰忍不住想,祁渊一定是喜欢倾雪的,否则他不会表现得这么……这么厌恶,以及对萧祁凰那么强的占有欲。 一个外男,怎么可以在长公主的屋子里待这么久?若不是心思叵测,他怎么能毫不避嫌地坐下来,跟长公主一起吃饭? 为什么沈曜川和俞砚他们就没有这个资格? 裴子琰跪不住了。 他双手撑地,僵滞而缓慢地站起身,冷眼看向祁渊,忍不住质问:“祁将军是爱慕长公主吗?” 祁渊眼神一戾,手上一物疾射而出。 直直击上了裴子琰的膝盖。 砰! 刚站起身的裴子琰,膝盖一疼,不由自主地又跪了下去,疼得他脸色再次扭曲。 最可怕的是,他察觉到自己膝盖发麻,想撑地起身,却根本站不起来。 “把他的嘴堵上。”祁渊丢下这句命令,转身走到隔壁房间,推开门走了进去。 ------------ 第82章 千万别自作多情 夜凌风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汗巾,直接塞进裴子琰的嘴里:“既然想跪,就在这里好好跪上一夜吧,老子要去睡觉,不奉陪了。” 说罢,俞砚和夜凌风也转身离开。 漆黑冷寂的院子里,只有裴子琰一个人痛苦地跪在地上,独自享受着夜晚的寂寞。 萧祁凰用膳结束,靠在窗前看了会儿书,跟明月闲聊:“跟我出来三年了,回到昭京,有什么计划吗?” “计划?”明月蹙眉,像是听不懂她的话,“奴婢一个小小的侍女,能有什么计划?殿下难道已经厌烦我了吗?” 萧祁凰轻飘飘瞥她一眼。 明月坐在榻前,百无聊赖地托着腮:“奴婢不喜欢读书,就喜欢练一些拳脚功夫,可京城世家公子们,都喜欢温柔贤惠的女子。” 萧祁凰沉默须臾:“也有一些男子喜欢英姿飒爽的女子。” “可是奴婢不想。”明月眼巴巴地看着她,“殿下,我以后一直留在你身边好不好?我不想嫁人,哪怕只做个普普通通的侍女,我也愿意。” 萧祁凰笑道:“年轻时做个侍女,年老了做个嬷嬷?” 明月连连点头:“这样挺好的。不用看男人脸色,不用整天听人说教,只要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就行,还不用担心生不出儿子被夫家嫌弃。” 萧祁凰失笑:“你想得还挺远。” 明月轻叹一口气:“不是奴婢想得远,而是男人大多如此,实在没几个拿得出手的。” 天下乌鸦一般黑。 南诏国力比雍朝强大,但男人的品性不见得比雍朝的男人品行好,可能但凡是男尊女卑的制度,女子永远要低人一等。 在朝为官的老爷们,回到家里威风凛凛,希望妻子温柔贤惠,妾室美丽动人,儿女孝顺谦恭,一家人把他捧为家中土皇帝。 没本事的男人则动辄打骂女子,把自己的无能发泄到妻女身上,彰显着身为男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 但寥寥无几的好男人,简直就是这世间另类的珍稀之物,根本轮不到寻常女子。 比如陛下。 撇开对天子的敬畏不谈,明月是真心敬服陛下的心胸格局。 皇族那么多兄弟,宗亲也不少。 他自己离经叛道拥有了一段不容于世的感情,自愿退位,不恋权,还不受男尊女卑制度的影响,主动要把皇位传给自己的妹妹。 明月不是不清楚这个阻碍有多大。 但陛下的能力和脾气,注定这件事成功的几率一定是十成的,算是板上钉钉,没有人可以改变他的决定。 他的意志比祁将军手里的剑还硬。 明月托着下巴,有感而发:“如果陛下想要充盈后宫,奴婢做个小小侍妾还是愿意的,因为陛下是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子……可话说回来,陛下若真要三公六院,就不是奴婢心目中的陛下了。” 萧祁凰闻言,表情微妙。 说得有道理,但都是废话。 明月转过头,看向窗外院子里跪得歪歪扭扭的人,鄙夷道:“真是个废物。” 想施展苦肉计,却连忍痛的意志都没有。 说他是个废物,都是侮辱了“废物”两个字。 明月转身走到桌子前,拿了两个馒头,端起一盘菜走了出去。 她把馒头放在盘子里,一起丢在裴子琰面前:“别说我们虐待你,吃吧。” 说完,她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裴子琰一震,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而急切地开口:“明月。” 明月脚步微顿,转头看着他,冷冷道:“干什么?” “我想见见长公主殿下。”裴子琰满眼祈求地看着她,“你让我见见她好不好?” 明月嘴角浮现一抹冷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送点吃的,就自以为是地认为殿下对你余情未了?” 裴子琰面色惨白,看起来无比虚弱。 “千万别自作多情。”明月面上尽是不屑,“祁将军既然让你跟去南诏,我们就不会半路让你饿死,但其他的要求,你想都不用想。” 丢下这句话,她转身进屋,直接关上房门。 不大一会儿,屋子里灯火熄灭,只剩下一片漆黑。 裴子琰眼底光泽跟着湮灭。 倾雪真的连句话都不想跟他说吗? 裴子琰轻轻闭眼,看着地上的馒头和菜,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抬手拿起馒头,放在嘴里咬了一口。 夜间腿疼得受不了,想起身缓缓。 可他起不了身,两条腿麻木酸软,根本站不起来,脑子昏昏沉沉困倦来袭,整个人几乎是趴在地上睡了半宿。 早晨天蒙蒙亮,萧祁凰和明月就起了身,洗漱结束,两人走出房门。 裴子琰从混沌中抬起头,看向一袭利落青袍的萧祁凰。 为了方便赶路,萧祁凰从昨天开始,就摘下了头上钗环和所有耳饰,身上衣着也是普普通通的青色袍子,浑身充满着利落干练的气度。 裴子琰没见过这般干练的倾雪。 干练而不失高贵,褪去了那层温柔,突然间变得那么高不可攀。 以前的倾雪是个医术精湛的大夫,穿着打扮虽然不如达官贵胄华贵,但一直是淡泊飘逸的裙子,眉目温柔包容,看起来很有一种隐世谪仙的感觉。 后来做了晋王妃,她出门应酬时会佩戴一些首饰,眉眼多了几分贵气。 裴子琰曾经还打趣她,说人靠衣装。 他以为她是做了王妃之后,才开始贵气起来。 却不知道有些人的贵气是与生俱来的,根本无需靠外在的装扮来衬托。 ------------ 第83章 抵达边关 裴子琰此时状态无比狼狈。 一张脸青白发僵,没有一点血色,身上灰扑扑的,毫无天家贵胄的气度可言。 跪了一夜,导致他两条腿剧痛难忍,像是有刀子在膝盖里不停地凿着他的骨头,脑子昏昏沉沉,眼下乌青浓重,因为一夜没睡——准确来说,趴在地上睡的那一会儿,只能算聊胜于无。 昨日奔波一天本就疲惫至极,此时浑身的酸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难以忍受,他只想洗个热水澡,换身柔软的衣服,在铺着锦褥的床上好好睡一觉,睡个昏天暗地。 可是不行。 没有人会满足他的愿望。 裴子琰抬起头,望着气色极佳的萧祁凰,心底生出一种无地自容的难堪。 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瘫在床上的那些日子,每天看着自己狼狈而不堪的身体,再看看萧倾雪清丽出尘的气度,心底总会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直到后来身体渐愈,他能站起身,能出去迎接阳光,能平等地跟萧倾雪说话,还能求娶她为妃……那种自卑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如今自惭形秽之感卷土重来。 却再也没有人在旁边安慰他,给他希望,一遍遍告诉他让他坚持。 祁渊从院外走进来,一身黑袍衬得身姿挺拔,周身气势逼人,越发衬得裴子琰犹如一只丧家之犬。 “殿下。”他朝萧祁凰行礼,“昨夜无事发生,将士们都已准备好,随时可出发。” 萧祁凰缓缓点头:“裴子琰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会耽误行程,你给他准备一辆马车,安排几个人垫后,我们先走。” 祁渊应道:“是。” “倾雪。”裴子琰瞳眸骤缩,不安地看向萧祁凰,喉咙里像是着了火似的干涩疼痛,“我……我想跟你一起走,我可以的,我……我没问题的……” 萧祁凰从他身侧走过,径自往院外走去。 “倾雪!”裴子琰急急转身,因为动作太急,整个人直接扑倒在地上,“我有话跟你说,求你……求你听我说,我只说两句话……” 明月不发一语地跟着萧祁凰,连眼神都不想施舍一个给他。 一辆马车停在院子外。 祁渊吩咐夜凌风和俞砚护送:“行程不必太赶,沿途留意边关传来的情报,若有紧急情况,派人通知我和殿下。” 两人应下。 祁渊头也不回转身步离开。 夜凌风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无比狼狈的裴子琰:“祁将军善心大发,给你准备了马车,裴太子可以在马车里休息。” 说罢,吩咐两个侍从把人搬到马车上去,别耽误他们赶路。 俞砚从腰间解了个水囊下来,扔在马车里:“渴了就喝点水。” 裴子琰瘫坐在车厢里,因为过度疲惫和疼痛,使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绝望地闭上眼,悔恨如浪潮般袭来。 当初若不答应娶云雪瑶,他不会落得这般下场,他跟倾雪会好好的,他们会好好的…… 辅都是雍国的辅都。 但这里有沈曜川扩展的势力。 南诏皇商沈氏家主这些年生意做得很大,各国都有其势力所在,因为自家长公主来了雍国,他这个家主三年来都是南诏和雍国两地跑,待在辅都的时间挺多,各方该打点的都打点过了。 所以昨晚三千铁骑露宿郊外,城里依旧一片风平浪静,没有人不识相地来打扰入住别院的萧祁凰。 大军赶路难免辛苦。 接下来依旧是白天快马加鞭,中午停下来简单吃饭休息,补充体力,下午接着赶路,晚上天黑之前若能赶到下一座城池,就好好休息。 若是赶不上,就一起露宿郊外,在帐篷里睡一觉。 有沈曜川在,将士们吃得都不错。 时间进了九月,早晚温差有点大。 沈曜川命人给萧祁凰和明月买了两身厚实的衣裳和披风大氅,夜间可以御寒。 没有裴子琰在身边,萧祁凰耳根子清静不少。 九月初八抵达南境边关,跟大军汇合。 萧祁凰没有大阵仗惊动边关将士,只是被祁渊带到了边关主帅大帐里休息,并听取各方情报。 “昨天晚上探子送来西翎战报,云宝成得知儿子被打入大牢,当场大发雷霆,全军将士都已知道,太子筹措粮草出了问题,少将军还被皇帝关了起来,边关军心不稳,将领们都愤怒不已。” “臣派人跟西陵主帅谈判,只要他们暂时停战,南诏西边那座边防城池,以后可以归他们所有。” 祁渊将一份情报放在案上:“这是臣留在雍国皇城外探子刚送来的情报,不出所料,皇帝派武王和几位大臣,带了不足一千人马,打算前往东襄寻求帮助,还挑选了两位公主和四名貌美官家贵女同去,目的不言而喻。” 萧祁凰看完情报:“武王现在往东襄去了?” 祁渊点头:“嗯。” 萧祁凰道:“云骁然何在?” “已经被控制住。”祁渊声音沉稳,“云宝成回京见不到儿子,他的人也查不到云骁然踪迹,他会认为是皇帝杀了云骁然。” “不是以为。”萧祁凰摇头,眉目沉静,“你让人散布消息给他,就说皇帝打算在九月下旬杀云骁然,以绝后患。” 这样一来,云宝成可以考虑的时间不多,他会尽快做下决定,带兵攻回京城。 二来等他率兵赶回京城,见不到云骁然,又见云家满门被关进牢狱,心寒愤怒之下,一定会跟皇族起冲突。 到时候双方对峙,一触即发。 内乱在所难免。 祁渊应下:“是。” “殿下。”沈曜川掀帐而入,先是看了明月一眼,然后才朝萧祁凰道,“穆侯爷来了,说是要见明月姑娘。” 明月脸色骤变:“他又不是将领,他来边关干什么?” 沈曜川道:“特意来见你的。” “我跟他早已没有任何关系,他见我干什么?”明月面色冰冷,“让他滚!” 沈曜川手里摇着一柄扇子,风度翩翩:“他一路风尘仆仆而来,看起来挺憔悴的,你确定不见一见?” “边关大营不是谁想来就来的。”明月皱眉,看着沈曜川一脸从容的表情,“沈公子不会不知道规矩吧?” 沈曜川表情一顿,失笑:“他的护卫留在军营外,只他一人被带进军营,而且军营里那么多双眼睛,他能干什么?” 萧祁凰坐在案前看着舆图,随口说道:“你想见就去见见,不想见就打发他离开,不必纠结。” 明月脸色很难看,朝萧祁凰行了个告退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帐外,她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疾步返回,从大帐里拿了条鞭子,然后又一阵风般疾步刮了出去。 萧祁凰看着她的动作,没说什么。 “明月脾气彪悍。”沈曜川咋舌,“属下要不要出去看个好戏?” 萧祁凰淡道:“你别去,让她发泄一下。” 沈曜川点头:“是。” ------------ 第84章 天下乌鸦一般黑 武安侯穆流枫是从父亲手里继承过来的侯爵,老武安侯在世时,凭着半辈子军功挣得一个侯爵,嫡长子却是个武艺不精的,反而是二房子嗣个个练武从军,且在军中小有名头。 老武安侯忧心儿子的前途,担心侯爵被侄子夺去,临终前上交兵权,特意为嫡长子穆流枫求了一门婚事,就是荣阳侯姜家嫡女姜明月。 姜明月自小擅武,是个彪悍的小姑娘。 老武安侯觉得她的性情适合掌家,以后一定能护着自己的丈夫和侯府嫡系,而且背靠着荣阳侯姜家,至少是个保障。 南诏尚武,文武并重。 只要有真本事的人,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的武将,都有机会封侯,先帝时期就封了四个,其中一个就是荣阳侯,还有一个已位至国公。 但两个武将世家子嗣联姻却是少数。 若穆流枫是个文武双全之人,能领兵,这门婚事万万不会存在,但因为他不擅武,不能继续领兵打仗,所以老武安侯才替他求了这门亲事。 可惜他的一片苦心白费。 四年前荣阳侯把养在外面的外室母女接进府,打算他们认祖归宗,姜夫人没料到姜家会有这种丑事,一气之下病倒。 偏偏这个时候,穆流枫登门退婚。 双重打击之下,姜夫人一病不起,苦苦支撑了六天,撒手人寰。 虽然荣阳侯因为养外室被夺了兵权,还杖责十五,但换不回姜夫人的命,穆流枫退婚的原因在于他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姜明月的妹妹姜衔月——也就是那个外室生的女儿。 很狗血的事情,偏偏就发生在姜明月身上。 圣上震怒,下旨杖责荣阳侯,永不许外室宋氏进门,不许姜衔月入姜家族谱,并下旨赐武安侯穆流枫和姜家嫡女姜明月解除婚约,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姜明月原本英姿飒爽的一个女子,经受过未婚夫背叛,父亲养外室逼死母亲,七天之间整个人浑浑噩噩,几乎没承受住打击。 太后下旨,风光操办了姜夫人的后事,然后把姜明月接进宫,跟在长公主萧祁凰身边,不用再整日看见那两张让她仇恨的脸,才渐渐让她从阴霾中走出来。 穆流枫和姜衔月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成为京城笑柄,若不是看在老武安侯的份上,只怕他的侯爵都保不住了。 可因为皇上下旨解除婚约,并让姜衔月永不得认祖归宗,导致她这个外室所生的女儿,根本无法成为穆流枫的正妻。 这个节骨眼上,穆流枫也不敢冒着惹怒圣上的风险,娶一个外室女做正妻,偏偏三年前长公主离开南诏,明月跟这个一起离开。 穆流枫想见她都见不到。 所以三年过去,姜衔月始终连个名分都没有。 但明月根本不关心这些,她厌恶听到穆流枫和姜衔月的名字,他们是死是活,跟她毫无关系。 天下乌鸦一般黑。 明月最恨负心薄情之人。 所以当她看到站在外面等着见她的穆流枫,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二话没说,扬起手里的鞭子就朝他抽了过去。 啪! 一鞭正中穆流枫肩膀,当即就抽破衣袍,见了血。 “明月!”穆流枫脸色一变,抬手想要抓着鞭子,却见明月手里的鞭子犹如蛟龙,利落地避开他的手,又一鞭抽在他肩头,鞭梢划过他的脸,直接在脸上留下约莫两寸长的血痕。 穆流枫脸色一白:“明月,你冷静点,听我说——” “明月。”湛青梧疾步而来,抓着她手里的鞭子,“冷静一些。” 明月眼神冰冷,一双眼充满着仇恨,落在穆流枫脸上:“你还敢来见我?穆流枫,你真是不怕死。” 穆流枫抬手摸着脸颊,沾了一手的鲜血。 他眼神暗了暗,紧绷着脸说道:“我知道我对不住你,希望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明月,我——” “知道对不住我,就离我远点。”明月冷冷打断他的话,“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穆流枫面色微变:“你要是气不过,尽管打就是了,只是……只是我有一事求你……” “求我什么?”明月一双眼充满嘲讽意味,“求我让你的姘头进门?还是求我在长公主面前说说好话,让姜衔月那个贱人认祖归宗?做梦!穆流枫,你就跟你那个外室女偷偷摸摸一辈子吧!” 穆流枫怒道:“姜明月,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不需要!”明月冷酷回绝,“我不稀罕你的道歉,如果你想给姜衔月一个名分,尽管给就是了!只要你不怕死,不怕被人戳脊梁骨,不怕穆家列祖列宗半夜出来找你,你大可以娶她过门,跟我有个屁的关系!” 说罢,她从湛青梧手里拽过鞭子,转身就走。 “明月!”穆流枫见状,急忙喊道,“我愿意娶你!” 明月脚步微顿,转过头,眯眼看着他:“你说什么?” 穆流枫说道:“我说我愿意娶你——” “哈哈哈哈哈……”明月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充满着讽刺,“穆流枫,你愿意娶我?我是不是应该跪下来,叩谢你的大恩大德?” 穆流枫面上划过一丝狼狈:“我知道我说这句话有点晚了,但是……” 明月疾步上前,抬手给他一个耳光。 极重的耳光,几乎使出了她所有的力气,打得穆流枫偏过头去,脸上浮现清晰的五指印。 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冰冷刺骨:“想娶我?穆流枫,你做梦吧!下辈子都不可能!” ------------ 第85章 恬不知耻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湛青梧嘴角微扬,闲闲看着穆流枫:“穆侯爷还是回去吧,军营不是你来的地方,明月也不是你能招惹的人,别再自讨没趣。” 说罢,跟着转身离开。 明月走到主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掀帐而入。 她把鞭子放回悬挂之处,转头看见沈曜川还没离开,抿了抿唇,眼眶忍不住就红了。 “想哭就哭一场。”萧祁凰淡道,“人都有喜怒哀乐的情绪,不必强行克制。” 明月被她说得反而哭不出来了。 她眉头皱了皱,有些愤愤:“奴婢就是心里难受,一想到他害死了我母亲,就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虽然母亲之死不完全是因为穆流枫。 可他是罪魁祸首之一。 父亲是最大的始作俑者,要不是他养了外室,还恬不知耻地要把外室女儿带进府认祖归宗,母亲不会气得病倒,要不是穆流枫喜欢上那个外室女儿,在那个节骨眼上去姜家退婚,母亲不会那么早就撒手人寰。 明月恨天下所有负心薄情的男人,恨不得让他们以最惨烈的方式死去。 “天下男人没几个好东西。”她恨恨开口,“就应该把他们都阉了,让他们进宫做太监。” 沈曜川站在那里,感觉自己遭了无妄之灾:“天下男人那么多,皇宫怎么放得下?” 明月冷哼一声。 不过沈曜川体谅明月的心情,并且觉得她说得有道理:“男人确实没几个好东西,所以嫁人需慎重。” 明月道:“我才不嫁人,我要留在宫里伺候殿下一辈子。” 湛青梧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殿下,卑职可以进来吗?” “进。” 湛青梧掀帐而入,禀道:“穆侯爷还在军营没离开,要不要打发他走?” 萧祁凰道:“他今天刚到?” “是。” “让他休息一天吧。就算是看到老武安侯的面上,也不好让他死在半路。”萧祁凰声音冷淡,“不过你去告诉他,明月不会再见他,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都不必在明月身上打主意。” “是。”湛青梧领命而去。 明月冷着脸,须臾,恨声道:“他说他愿意娶我,真是可笑,我稀罕他娶吗?他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他那张龌龊丑恶的嘴脸,我就算出家做姑子,也绝不会嫁给这种货色。” “这货色确实不太行。”沈曜川淡淡说道,“他之所以这么着急赶来边关见你,应该是姜衔月有了身孕,拖延不得了,他打算娶你为妻,然后纳姜衔月为妾室。” 明月一僵,面露厌恶之色:“他做梦!” 亲兵端着膳食进来。 沈曜川把托盘接过来,转身将膳食放在桌上:“殿下先用膳吧。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裴子琰差不多就该到了。” 明月气不顺,忍不住皱眉:“沈公子又提那个晦气东西做什么?一个穆流枫已经让殿下耳朵脏了,你再提裴子琰,是不是故意想让殿下吃不下饭?” 萧祁凰失笑:“没那么严重。” 明月百思不得其解:“殿下出身高贵,也是从小养尊处优,为什么您的品性就这么好,为什么那些个东西就那么恶心?奴婢死活想不通。” “如果拍马屁能让你心情好一点,殿下大概很乐意听。”沈曜川笑道,“你多拍几句。” 明月气怒:“沈公子!” “行了。”沈曜川举起扇子认错,“穆流枫那种货色不值得你生气,跟殿下一起用膳吧,我出去安排一下。” 萧祁凰走到桌前坐下,温声道:“事情已经过去四年,你跟他的关系早已解除,不必再为他生气。” 明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只是气不过。 这种不知廉耻的东西,还敢到边关来找她,老武安侯一辈子为国征战,生出这么个败坏门风的东西,真是为他父亲脸上抹黑。 明月吃完饭,出去练了一会儿武。 她武功确实高,脾气也彪悍,老武安侯当年的安排是为自己的儿子考虑深远,可明月庆幸自己没嫁给穆流枫。 若真嫁过去了,不闹个鱼死网破,只怕都摆脱不了这种恶心人的东西——就跟裴子琰那个货色一样,毫无廉耻之心。 接下来两天穆流枫一直没离开,坚持要见明月,明月待在大帐里伺候殿下,懒得出去见那个贱人。 但萧祁凰耐性有限,不可能让穆流枫一直在军营待下去,九月初十早晨,她命人把穆流枫带到主帐来。 明月站在她身侧不发一语。 穆流枫进了帐,朝萧祁凰行礼。 “穆流枫。”萧祁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四年前是你自己到姜家退了婚事,皇兄做主替你们解除婚约,如今四年过去了,你又回过头想求娶明月……到底是你不把圣旨放在眼里,还是你把明月看作你的所有物,觉得她就该围着你转,你想娶就娶,想弃就弃?” 穆流枫低垂着头:“此前之事都是臣的错,臣知道对不住明月——” “既然知道对不住我,你就应该主动去死,而不是来寻求我的原谅。”明月冷声说道,“想要我原谅,除非你能让我母亲活过来。” 穆流枫抬眼:“姜夫人的死,我很抱歉,但是这并非我一个人的错。” “你们都是畜生!”明月语气冷得像是裹着冰渣子,“穆流枫,若不是杀人犯法,你现在已经死无全尸,哪来的脸赶到边关来见我?你是不是觉得这种行为很让人感动?我告诉你,你就算死在这里,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穆流枫抿唇,垂眸不发一语。 “你也不用装出这副深情愧疚的模样。”明月冷笑讥讽,“你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无非就是姜衔月进不了姜家的门,你母亲不同意让一个外室女儿进门做正妻,你想娶我之后,再把姜衔月弄进府做妾室是吗?穆流枫,姜衔月那贱蹄子是不是已经有了身孕?你再不接她进府,她的肚子要瞒不住了是不是?” ------------ 第86章 宰相门前七品官 穆流枫神色微变,眉眼染上几分阴霾:“你说话非得这么难听?” “你自找的。”明月冷笑着讥讽,“杂碎配贱人,天生一对。” 穆流枫表情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若不是顾忌着萧祁凰在场,只怕他当场就要发作了,然而就算没有萧祁凰在场,明月也不会怕他。 她只恨自己不是江湖侠女。 若不用遵守朝廷律令,她四年前就把穆流枫和姜衔月这对贱人戳成了肉泥——以她的身手,她完全可以找到他们落单的机会动手。 杀这两个贱人易如反掌。 可明月并不打算赔上自己的命。 她要对付的不仅仅是穆流枫,还有她那个自私风流的父亲。 “穆流枫,稍后让湛青梧送你离开。”萧祁凰声音冷淡,“你没有军职在身,以后若再有擅自到边关的行径,被人当成奸细处置了,你别怨边关将领不给你情面。” 说罢,示意湛青梧带他出去。 穆流枫紧握双手,并不打算离开:“臣跟明月的婚约是先父定下,臣无权取消——” “你违背父亲遗志,是为不孝,若是再违背圣旨,那就是不忠。”萧祁凰神色骤冷,“穆侯,不忠不孝的名声,你可承担得起?抗旨的后果你想清楚了?” “臣没想抗旨。”穆流枫垂眸,“臣只是想想挽回明月,只要明月同意,臣会去陛下面前求一道赐婚圣旨。” “你在做梦。”明月冷冷说道,“做白日梦。” 祁渊从帐外进来:“殿下,裴子琰到了。” 萧祁凰挥了挥手:“准备一匹马,立刻派人送穆流枫离开军营。” “是。” 穆流枫跪倒在地:“求长公主殿下让我——” 明月忍无可忍,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抬脚将他踹翻在地:“你若是还不滚,我让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祁渊喊了两名亲兵进来,硬是把穆流枫拖了出去。 萧祁凰眉头微皱:“立刻送他离开。” 祁渊应了一声,掀帐跟了出去。 亲兵拖着穆流枫越走越远,而远处裴子琰正在俞砚和夜凌风押送下,步履蹒跚地往大帐方向走来。 马车赶路的速度比马慢多了。 这还是夜凌风和俞砚缩短了休息的时间,一天七八个时辰都在赶路,才赶在今日一早到达军营。 待入了主帐,裴子琰一双眼紧紧锁在萧祁凰脸上,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倾雪。” 俞砚抬脚一踹,裴子琰应声跪倒在地。 萧祁凰漠然打量着他。 锦绣堆里娇养出来的气度没了,此时的裴子琰蓬头垢面,衣衫凌乱,浑身散发出多日未曾洗浴的酸臭味,那张脸憔悴而疲惫,看不出曾经一丝一毫的俊美。 再看他疲惫至极的状态,萧祁凰收回视线,吩咐道:“带他去洗个澡,找身衣服给他换换。别到了昭京,让人觉得我们待客不周。” “是。” “倾雪!”裴子琰急切地看着萧祁凰,“我有话跟你——”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 萧祁凰眉头微皱:“带下去休息吧。” 夜凌风像是拖死狗一样,把裴子琰拖了下去。 坐两天马车坐得头晕目眩,马车飞快跑起来时,虽然速度比不上骑马,但颠簸得实在厉害,裴子琰在路上就吐了几次,吐得他浑身虚软,整个人晕得饭也吃不下,只能喝点水。 好不容易到了军营,仿佛已去了半条命。 萧祁凰回到椅子上坐下。 明月站在一旁:“殿下,奴婢——” “还称奴婢?”萧祁凰转头看她一眼,“回到昭京,你就是姜家嫡女了,哪来的奴婢?” 明月眉眼微垂:“奴婢不想回姜家。” 萧祁凰没说话。 “殿下身边需要一个爆脾气的婢女。”明月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几分娇弱,“回昭京之后,陛下欲传位一事,肯定会引起很多人对殿下的敌意。殿下不方便做的事情,奴婢可以替殿下做,只要有奴婢在,绝不让任何人让殿下受气。” 萧祁凰沉默片刻:“你是世家嫡女,在我身边做侍女,太委屈你了。” “奴婢不委屈。”明月连连摇头,“相反,我觉得在殿下身边做宫女才威风呢,人家不是都说了吗?宰相门前七品官,殿下身份比宰相尊贵吧,等以后登基做了皇帝,我就是御前宫女,走出去威风八面,比不受宠的侯府嫡长女威风多了。” 最重要的是,做殿下身边的宫女,她那个自私自利的父亲,就无权为她的婚事指手画脚,就算他把妾室扶正,或者另外再娶续弦,他们也别想插手她的终身大事。 萧祁凰看着她,对上她殷殷期盼的眼神,最终点头:“行。既然你想留下,那就留下。” 明月一喜,扑通一声跪下来,郑重行了大礼:“多谢殿下。” 萧祁凰无奈:“起来。” …… 裴子琰实在是累到了极点。 身体不堪负荷之下,他一觉睡到天色将黑才醒。 醒来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从床上起身,一个头重脚轻,竟直接从床上栽了下来。 眼前天旋地转,脑子里晕晕沉沉。 四周都是黑暗,疼痛无处不在。 他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缓缓坐起身。 环顾四周,安静无声。 外面天色应该黑了,帐内没有光亮,但帐外能听到走路的脚步声。 裴子琰伸手摸索着能扶的东西,摸索一阵,却只撑着地面站起身,一觉睡完,疲惫褪去不少,浑身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让他重新跌坐在地,疼得忍不住呻吟。 一阵风拂过。 有人提着灯笼走进来,黑漆漆的帐内突然多了几分光亮。 看到坐在地上的裴子琰,来人眉梢一挑:“裴太子这是干什么?醒了怎么不喊人?” 裴子琰抬头看去,是湛青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撑着浑身酸痛站起身,蹒跚挪回木板床上坐着,苍白的脸上渗出一层冷汗。 湛青梧把灯笼罩子拿下来,端着灯放在桌案一角。 然后幽幽看向裴子琰:“太子殿下受苦了。” 裴子琰脸色苍白:“我见想见倾雪。” “这里没有倾雪。” 裴子琰沉默片刻,只能改口:“我想见长公主殿下。” ------------ 第87章 倾雪,你就这么恨我吗? “长公主殿下事务繁忙,是你想见就见的?”湛青梧冷笑,“你可以提出见祁将军,因为你能来南诏,是祁将军的决定,和长公主殿下无关。” 裴子琰坚持:“我只想见长公主。” 湛青梧没理他,而是扬声吩咐一句。 外面有小兵端了饭进来。 “吃饭吧。”湛青梧说完,转身往外走去,“过几天可能会有好消息传来,裴太子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别到时承受不住好消息的刺激。” 裴子琰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湛青梧回头看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裴子琰心头生出不祥的预感,他急声道:“你们答应过,一年之内不会对雍国发兵的——” 湛青梧掀开帘子,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放心,我们说话算话。” 他们确实承诺过,一年之内不会对雍国发兵。 但这不意味着雍国就一定是和平的,他们自己人若是要打,旁人也拦不住不是吗? 裴子琰心头浮现不祥的预感,想追出去问个清楚,却被外面的士兵拦住。 “我要见长公主。”他盯着两个小兵,态度强硬地开口,“请你们带我去见长公主。” 两个身着轻甲的小兵面无表情地站着,对他的话置之不理,只是在他要离开大帐时,手里的长矛朝前一横,交叉挡在他面前。 裴子琰脸色难看,心头一阵恐慌不安。 湛青梧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好消息? 他们难道要对南诏发兵? 裴子琰脸色苍白,转身回到帐内,躺到床上那一瞬间,忽然想到他在晋王府时,下令封禁霜雪院时的一幕。 那个时候被软禁的倾雪,是不是跟他此时是一样的心情? 她不是真的被困住。 以她的本事,晋王府自然困不住她。 可当他用太子身份下那个命令时,她已经心寒至极了吧? 裴子琰痛苦又悔恨,痛苦两人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悔恨当初不该怎么对她。 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裴子琰蜷缩在床上,几乎悔断了肝肠。 一念之差毁了他的幸福,毁了他到手的储君之位,更是让雍国陷入即将到来的战乱,他到底在干什么? 倾雪,为什么? 你为什么就不能早点告诉我你的身份? 这样对我不公平! 裴子琰身体素质不如训练有素的精锐,这些年长途奔波,昼夜兼程,几乎透支了他的元气。 他在帐内休息了整整三天。 白天一日三餐,晚上天黑就睡觉,虽然军营里的饭菜远远不如京城晋王府的精致可口,但对于一个阶下囚来说,他的待遇已足够好。 休息三天,才勉强恢复一些体力。 身体上的酸痛逐渐好转。 唯一不满意的,就是他始终见不到萧祁凰。 他甚至连祁渊的面都没见到。 三天来只能在帐内活动,只要走出大帐,立时就有四个人跟着,不许他乱走动,只能在自己居住的营帐外方寸范围内活动。 他连萧祁凰住在哪个帐里都不知道。 裴子琰心里很不安。 南昭边关军营里,充斥着铁血森严的气息,虽然没有喊杀声,但白天铁骑操练时,如雷霆阵阵的声音钻入耳膜,带来一种让人心惊肉跳的震撼。 这是裴子琰第一次进入边关军营,第一次体会到沙场铁血的威压。 大军压境的压迫感紧紧笼罩在心头,跟富贵锦绣的京城截然不同,甚至跟朝堂上君臣议事的气氛也天差地别。 他忍不住想,辅国大将军麾下的军营将士,是不是也是这般气势? 第四天早晨,裴子琰刚用过早饭,就见湛青梧掀帐而入:“裴子琰,你不是要见长公主吗?跟我走吧。” 裴子琰立即起身往外走去。 跟着湛青梧走了一段,走到一个守卫重重的大帐外,裴子琰先看到了俞砚和夜凌风,他们两人从帐内出来,匆匆离开。 然后又看到明月端着早膳进帐。 裴子琰不发一语,沉默跟着湛青梧进了大帐,就听到那个熟悉的,冷峻沉稳的声音响起:“云宝成已经带兵往雍朝境内去了。” 裴子琰脚下一顿,顿时如坠冰窖。 他脸色刷白,急急抬头去看祁渊:“祁将军说什么?” 祁渊抬头朝他看过来。 眼神漠然无情,毫无温度可言。 “你……你刚刚说什么?”裴子琰瞳眸骤缩,震惊地看着祁渊,眼底浮现恐慌之色,“云宝成……辅国大将军云宝成?他……他做了什么?” 萧祁凰坐在书案后,慢悠悠搁下情报:“西翎皇帝病危,边关大将主动提出停战,雍国辅国大将军得知皇帝把他的儿子下了牢狱,且月底就要将云骁然斩首示众,情急之下,直接率六成兵马返回京城去了。” 裴子琰脚下一个趔趄。 缓缓转头,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倾雪……不,长公主,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萧祁凰没说话。 裴子琰踉跄着走到案前,死死盯着她:“倾雪,我知道错了,是我对不起你,可雍国百姓都是无辜的呀!倾雪,你……帮帮我,帮帮我的吧!雍国一旦内战,后果不堪设想……” “裴太子这话说得好笑。”湛青梧漫不经心一笑,“云家不是忠诚于你这个太子吗?云宝成带兵回京,应该正合你意才是,有他在,就算裴太子不在京城,你那几个皇兄弟们也别指望代替你的位子,云大将军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替你守好这个太子之位。” 裴子琰一双眼紧紧落朝萧祁凰脸上,带着哀求之色:“长公主……” 萧祁凰坐在椅子里,安静地执着一盏茶,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裴子琰脸上血色褪去。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南诏承诺一年之内不打雍国,不是要给雍国一点缓和的时间,而是想制造雍国内乱,让他们自相残杀,等到雍国兵力损失惨重,朝中一片混乱时,他们再来收拾雍国内乱之后的一团烂摊子。 裴子琰看着萧祁凰,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倾雪,你就这么恨我吗?恨我恨到非要我国破家亡?” ------------ 第88章 倾雪,你是要造反吗? 明月把膳食摆在桌上,请殿下用膳。 “恨倒是不至于。”萧祁凰起身走到桌前坐下,神色淡淡,语气带着几分没把人放在眼里的漠然,“所有浪费时间浪费精力的事情,都不值得我去做。” “我知道错了。”裴子琰转身走到她跟前,攥着双手,“倾雪,你能不能……” 萧祁凰淡道:“云宝成是你们雍国的大将军,他的儿子贪污军饷是他自己的事情,不是旁人逼迫,关押云骁然则是你们皇帝的决定,跟旁人无关。” 所以最后不管是云宝成起兵造反成功,还是拱卫京都的兵马更胜一筹,顺利把云宝成斩于马下,都是雍国君臣自己的事情,与其他国家无关。 裴子琰脸颊抽搐:“如果不是南诏使臣在大殿上抖出云骁然私建将军府,还刻意引导,说他的院落规模堪比东宫,怎么会引起父皇不满?怎么会让父皇进退两难?” “这么说来,倒是我们不该。”萧祁凰眉梢一挑,握着筷子吩咐,“沈曜川,派人送封信给雍朝皇帝,就说西疆私建将军府一事,是我们多嘴,我们不该在雍国皇帝面前说出这件事,给他们去封信,赔个罪吧。” “是。” 裴子琰青白交错。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萧祁凰,面上浮现悲凉之色:“南诏使臣当着父皇和诸皇子大臣的面,故意提起此事,不就是想让父皇怀疑云家父子有不臣之心,把云骁然关起来,继而让边关粮草筹集出现问题,致使将士们心生不满,军心动荡吗?” 他不甘地质问:“边关军心一旦动摇,于战事不利,你们再送去云骁然被下狱的消息,使得云宝成及麾下将领心寒震怒……倾雪,明明你们的目的如此明确,为何……为何此时还要做出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 “原来裴太子都明白?”湛青梧失笑,“看来你并不是迟钝得什么都看不懂啊,既然如此,为何当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就能装聋作哑,无动于衷呢?” 裴子琰一怔,脸色惨然:“你们若想要报复我,大可以冲着我一个人来,何故牵连那么多人?你不管是外敌入侵,还是国家内战,死伤最多的都是无辜将士和百姓……” “你算什么东西,值得我们花心思报复?”湛青梧冷笑,“区区一个废物太子,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裴子琰攥紧双手:“所以从一开始,你们的目的就是想要雍国?” “原本没有这个野心的。”沈曜川走进来,风流倜傥地摇着扇子,“我们长公主曾经是个死脑筋,放着南诏尊贵的长公主不当,非要在雍国做一个寄人篱下的王妃……虽然太子是个废物,但若是懂得珍惜,或许日子也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了。” 他啧了一声,幽幽看着裴子琰:“可你不但废物,还忘恩负义,过河拆桥,那我们长公主自然不会再惯着。” 裴子琰咬紧牙关,脸色阴沉。 “别说长公主报复谁。”沈曜川一派云淡风轻的语气,“长公主回南诏之后,是要登基为帝的,但长公主朝中没有根基——毕竟在晋王浪费了三年时间,确实没时间培养自己的势力,所以若要最快服众,唯一的办法就是开疆拓土。” 裴子琰一震,目光落在萧祁凰脸上:“你……你想做皇帝?” 萧祁凰安静地用膳,懒得再跟他多言。 “怎么会?”裴子琰不敢相信,“南诏不是一个女尊男卑的国家,怎么会让一个女子做皇帝?这不可能……倾雪,你是要回去造反吗?” “真是可笑。”沈曜川啪的一把将扇子合起,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掌心,“皇位是我们陛下主动要传——早在三年前,陛下就有了传位的心思,只是长公主以前一直觉得感情比江山重要,所以才耽搁至今。” 萧祁凰徐徐抬眸,平静地看着他:“沈曜川,你是在骂我?” 感情比江山重要? 这句话听着就是在骂她。 沈曜川表情一敛,忙低头道:“属下不敢。” 萧祁凰不置可否。 她觉得沈曜川说得不全对,但也无法反驳。 她以前并非觉得感情比江山重要,她只是顺其自然走到了那一步,况且皇兄还年轻,多做几年皇帝也没什么不好。 若真要说感情比江山重要,那是傻子才有的想法。 可她不以为然的这番话,听在裴子琰耳朵里,却如遭雷击。 他忽然想到了萧祁凰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她见过皇帝只爱一个人的。 虽然他不确定她说的这个皇帝是谁,但……如果三年前她真的放弃江山,千里迢迢来给他治病,而后为了他留在雍国,而他却这么对她…… 裴子琰仿佛被一记闷棍砸在头顶,砸得他头晕目眩。 悔恨的情绪堆积太多,就无可避免地转化为怨怼,他咬着唇,几乎以一种痛苦又控诉的眼神看着萧祁凰:“如果你一开始就表明身份,我们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倾雪,你为什么一定要隐瞒身份?我愿意信守承诺,终生不纳妾,可父皇他能同意吗?若父皇和母后早早知道你的身份,必然不可能逼我娶太子妃,我们也就——” 萧祁凰不发一语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就这么听他控诉。 裴子琰却说不下去了。 他痛苦地闭上眼,不知该怪倾雪还是怪自己。 萧祁凰见他停下,才淡淡一笑:“裴子琰,你错了。” 裴子琰一僵,睁开眼,木然跟她对视着。 “就算你知道了我的身份,也只是暂时不纳妾罢了。”萧祁凰淡笑,“等你成了皇帝,满朝文武都劝你选秀时,你还是会找其他借口——或是顶不住群臣的压力,或是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借口,裴子琰,人性的自私和懦弱在你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你就别再为自己找借口了。” 裴子琰垂眸沉默着,好一会儿,才满是怨怼地开口:“你能保证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吗?” 萧祁凰眯眼看着他。 “倾雪,沈曜川说你回去要做女帝。”裴子琰抬头看着她,眼神带着几分讽刺,“如果你真做了皇帝,你能保证一辈子只喜欢一个人吗?” ------------ 第89章 你们咎由自取 萧祁凰淡哂:“我当然不敢保证,所以我不会轻易给人承诺。” 她偏头看着裴子琰:“世人总说男儿一诺千金,可一诺千金这种事情不该区分男女,但凡是个有担当之人,都应该有信守承诺的品德。” “我以后要不要做女帝,做了女帝之后是只要一个人,还是要三宫六院,那都是我的权利,你无权干涉。” 萧祁凰神色淡淡,“但我不会出尔反尔,不会轻易给出自己做不到的承诺,不会为自己忘恩负义的行为找借口。” 顿了顿,她平静道:“如果两年前你不曾跪求圣旨,非要娶我为妃,不曾信誓旦旦保证此生只娶一人,不曾用欺骗的手段跟我成亲,今日你就算娶一百个,也不会有人指责你。” “裴子琰,你一直没搞清楚重点。” “重点不是你要娶多少个人,而是你背叛了自己的承诺,言而无信,还倒打一耙,让人不耻。” 萧祁凰放下筷子,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另外,你觉得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对雍国不公平,那是因为你技不如人,因为雍朝实力弱于南诏,所以才低声下气,觉得自己是被欺辱的一方。” “若我当真只是一个医女,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强大后盾,面对如今这般处境,我是否只有两个结局——一是被困在后院一辈子,郁郁而终;二是死于你那太子妃之手,换取临终前你的一丝愧疚?” 她看向裴子琰,眉眼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嘲弄:“你们以权欺人在先,就别怨旁人权势比你更大,毕竟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裴子琰面色僵硬苍白,无言以对。 她说得对。 是他们以权压人在先。 可皇族历来不都如此吗? 皇权尊贵,高高在上,容不得任何人挑衅。 一个小小的医女妄想跟太子和离——不管放在谁的身上,这都是藐视皇权的行为。 难道她觉得父皇母后什么都不计较,干干脆脆同意他们和离,才是应该有的做法? 裴子琰垂眸沉默,一时只觉得可笑。 “祁渊。”萧祁凰抿了口茶,“带他出去,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回昭京。” “是。”祁渊应下,转头命人把裴子琰带出去,“给他戴上镣铐。” “倾雪!”裴子琰情绪激动起来,哀求地看着萧祁凰,“你能不能放过雍国?我……我心甘情愿做南诏阶下囚,心甘情愿接受你的报复,只求你高抬贵手——” “你是否心甘情愿并不重要。”沈曜川一把将他拽了出去,“到了南诏,生死已不由你说了算,你还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雍朝将成为殿下登基前最大的政绩,裴太子还是安分一点吧!” 裴子琰被带了出去,挣扎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倾雪,我错了!倾雪!” “明月,把行囊收拾一下。”萧祁凰吩咐,“雍国内乱是他们自己的事,我们不用干涉,明日一早启程回昭京。” 明月恭敬应下:“是。” …… 镇守边关的军队,无诏不得擅离。 就连边关将领,没有圣旨也不得擅自离开,否则算是临阵脱逃。 可云宝成和麾下将领们却顾不得那么多,他们只留了四万将士镇守,其余六万兵马——一万骑兵,五万步兵,全部整军往京城而去。 大军赶路,浩浩荡荡,想藏也藏不住。 跟边关相邻的几座城池官员很快得到消息,在确认了大军已经离开边境,正往境内出发时,六百里加急情报如雪片般送到京城。 九月初八,第一道加急的折子送到宫里。 皇帝阅过之后,脸色骤变:“云宝成未得圣旨,竟敢私自带兵回京?!”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哗然。 满朝文武脸色齐齐一变。 睿王惊道:“云大将军私自回京?这是为什么?” “不会是得知云骁然被打入大牢的消息,想要起兵造反吧?” 话音落下,殿上空气倏然凝滞,像是有股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弥漫。 大臣们面面相觑,皆感不安。 南诏使臣刚离开不久,镇守边关的将军府就带兵回京……京城并无叛乱,亦无结党营私的佞臣把持朝政,他没有正当的理由回京——这种行为,只能视为起兵谋反。 皇帝阴沉着脸,震怒道:“朕不是已经把云骁然放了吗?算下来已近一个月,他就没想办法联系他的父亲?” “有没有可能是云骁然想借机谋反?”端王面色凝重,“他知道父皇抓了他们父子的把柄,早晚都是个死,不如趁现在手里有兵权,放手一搏。” 皇帝大怒:“朕已经赦免了他的罪!” 朝中有大臣及时提醒:“皇上,当务之急是解开云大将军的误会,赶紧让他返回边关。” 不管他们父子什么目的,赶紧想办法劝说他们回边关才是正事,一旦云家军跟地方军队动起手来,不谋反也得谋反了。 皇帝脸色阴沉,立即开口问道:“谁愿意去见云宝成?” 睿王走到大殿上,撩袍跪下:“父皇,儿臣以为该派一个资历深的太监负责传旨,另派朝中德高望重的一位大臣做担保,这样才能取信于云大将军。此次去劝服大将军事关重大,一旦不成功,大军继续逼近,只会造成各地恐慌,还望父皇圣明决断!” 皇帝阴沉的目光在群臣中扫了一圈,很快说道:“定国公,元丞相。” 定国公和元丞相出列:“臣在。” “你们二人可愿亲自去见云宝成?” 两人跪下:“臣等万死不辞!” “既然如此,”皇帝转头,“荣安。” “奴才在。” “拟旨,命辅国大将军即刻带兵返回边关,朕可以对他此次无诏离开边关的行为既往不咎。” “奴才遵旨!” “定国公,你去告诉辅国大将军,就说云骁然已经被朕放了出去,并有任务在身,待此番任务结束,一定会前往边关跟大将军汇合。”皇帝声音冷沉,“只要云宝成带兵返回边关,朕不但保证云骁然安然无恙,并承诺不计较他无诏擅离边关的行为。” 定国公和元丞相领旨:“臣遵旨。” “发诏通知康州、安崖、平宁等各州总兵,务必拦住云宝成兵马,任何州城不许放行。”皇帝咬了咬牙,“若实在拦不住,云宝成敢动手,则视为谋反作乱,擒云宝成者,赏赐白银一万两,封忠勇公,爵位可世袭!” 这句话一出,朝中文武心头一颤。 他们足以听出皇上是真的慌了,并意识到事态严重。 如果云宝成不听旨意,是否意味着雍国将大乱? ------------ 第90章 他病入膏肓了吗? 九月初九,萧祁凰从边关启程离开。 裴子琰被戴上轻镣,作为南诏阶下囚的身份坐在马车里,在三千精锐护送下前往南诏。 入了南诏境内,赶路不再昼夜兼程,快马加鞭。 有黑甲骑保护,一路像是游山玩水似的,途经一些风景不错的山川湖泊,萧祁凰会停下来休息半天,带着明月和祁渊走上山顶,眺望着南诏万里山河,欣赏着绵延不绝的山脉起伏,感受着江河湖海的波澜壮阔。 有时她会和沈曜川、明月、祁渊先走一步,经过一些民风淳朴的镇子,感受当地的风土民情,若是遇到地痞恶霸欺压百姓,强抢民女,会顺势让明月当个侠女,好好教训一下目无王法的恶霸。 九月十五,四人抵达云城。 萧祁凰跟明月走进一家名为“问心”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祁渊和沈曜川一间,她和明月一间。 这个月里云城既没有特别的活动,也没有乡试要举办,按理说客栈上房应该空出不少,但客栈的掌柜一看见萧祁凰和明月二人,连想都没想就拒绝道:“没有上房。” “没有上房?”明月不解,“掌柜的,我们进来的时候没看到多少客人,客栈里安静得很,怎么就没有上房了?都被人订走了吗?” 掌柜的目光落在萧祁凰和明月脸上。 看得出主仆二人都是有来历的,虽然不是十四五岁的豆蔻少女,但容貌明艳脱俗,比云城很多世家千金长得还好看。 掌柜的低声劝了一句:“两位姑娘若不是云城人,今日就别住宿了,早些离开这里吧。” 萧祁凰眉头微蹙:“我们赶路到此,已经疲惫,就是想找间客栈住下来,好好歇一歇。” “姑娘。”掌柜的看着她,欲言又止,“你……你们还是快走吧。” 萧祁凰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明月。 明月显然也察觉到了几分异样,低声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先出城吧。” 萧祁凰点头,朝掌柜的告辞,主仆二人转身走了出去。 四人没再住客栈,而是去住了沈家别院。 别院在城西,骑马要半个时辰。 “祁渊。”萧祁凰声音淡淡,“去查一下,最近云城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是。” 祁渊离开之后,沈曜川才开口笑道:“殿下是不是还把祁大将军当影卫用?” 萧祁凰一怔,随即笑道:“差点忘了他现在是大将军。” “到了南诏境内,所有需要暗查的事情,都可以交给属下去做。”沈曜川道,“祁大将军虽然速度更快,效率更高,但毕竟是大将军了。” “有些事情就需要效率高,速度快。”萧祁凰眉头微皱,语气里多了几分异样,“方才掌柜的反应,诉说着云城有不可告人之事,若只是生意上的事情,或者就算涉及谋反,都可以慢慢调查,但若是涉及人命案子……” 萧祁凰语气微顿,声音冷了几分:“沈曜川,你跟祁渊都失职。” 沈曜川神色微变,沉默不语。 他能成为皇商,绝不是靠着跟皇上那点关系,而是沈氏家大业大,势力大,不但生意势力遍布南诏,延伸到雍国、东襄和西翎,就是情报也是如此。 商贾之家本就是需要极快极精准的情报信息。 他是跟了陛下之后,才让沈氏家族挂上了皇商的名号。 而祁渊,如今是大将军,直辖三千黑甲骑,统管南诏十几万兵马,没有战事时,同时还有调度龙卫阁暗卫的权力。 龙卫阁只听令皇帝,不受皇族其他人命令,主要职责就是监察百官,搜集情报。 云城若有见不得人的事情发生,沈曜川和祁渊都逃不了失察之罪。 一盏茶时间后,萧祁凰、沈曜川和明月三人策马来到一处别院。 翻身下马,有小厮出来把马匹牵走。 沈曜川对着小厮吩咐几句,对方牵着马,点头离开。 萧祁凰进了别院,这是一座四进院的宅子,低处偏僻,周围住的人少,隐藏在一片竹林之中,环境清幽雅致。 他们走进第二进院,在厅里坐了下来,喝了点茶,沈曜川见萧祁凰没有要去洗漱休息的意思,只能坐在这里陪她等着。 直到一阵马蹄声在外面响起。 一个青衣年轻人匆匆进来,进厅之后没认出萧祁凰,而是朝沈曜川行了礼:“家主。” 沈曜川问道:“云城最近是否有什么大事发生?” 青衣男子不解:“大事?” 沈曜川皱起眉:“没听说?” “云城新上任的韩家主纳妾,算是大事吗?”青衣男子有些迟疑,“韩锦程身体不好,纳妾是为了冲喜。” 说话间,青衣男子忍不动声色地朝萧祁凰看了一眼,心头忍不住咯噔,女子虽然面生,但容貌美丽,气度不凡,一看就知身份贵重。 而且她坐的是主位。 沈曜川坐在左边下首,更彰显了女子尊贵的身份来历。 她是什么人? 沈曜川淡道:“韩锦程选妾一事,你们仔细说一下。” “韩锦程是去年才上任的家主,老家主病逝之后,韩家因为选家主一事,还大闹过一场。”青衣男子收回视线,低头说道,“韩锦程是老家主嫡长子,但自小身体不太好,韩家主事都觉得他不能胜任家主一位,齐齐推举韩锦程的弟弟韩鹏程。” 沈曜川眉眼微动:“但最后还是韩锦程做了家主?” “是。”青衣男子点头,“韩锦程身体不好,但背后势力大,他接任家主之后,就以冲喜为由开始纳妾,至今已有三次,每次纳妾八个人。去年年底一次,今年开春一次,这次是第三次。” 沈曜川惊怒:“一次八个?” “是。” 沈曜川怒道:“他是病入膏肓了吗,一次竟要纳八个女子冲喜?” ------------ 第91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云城属于中州四城其中之一。 其他三城是汝城,阳城,兰城。 韩锦程是韩家新任家主,他的表兄纪云松任云城兵马总指挥,舅舅是中州布政使司,从二品,掌管整个中州的民政和财政,纪云松的正妻母族则是中州商贾,富贵虽不如沈氏,但也不缺钱。 韩锦程自己没有官职,但因为他祖父在世时,培养了一批能人,以至于韩家势力很大,要钱有钱,要权有权,要兵有兵。 说是一方土皇帝也不为过。 沈曜川挥了挥手,青衣男子恭敬退下。 “舅舅是从二品布政使司,掌管中州财政和民政,表兄掌管兵马,整个中州他们说了算。”萧祁凰语气平静,“怪不得韩锦程一副病弱之躯,也能做韩家家主。” 因为背后有舅舅和表兄这么大的靠山,韩家那些区区主事,谁敢强硬扶持韩家其他人? 韩锦程做了家主——哪怕只是个傀儡,也有傀儡的用处。 何况他并不是个傀儡。 沈曜川敛眸沉思。 明面上来说,中州布政使司才是最大的官,若是兵权也握在自家人手里,说是一方土皇帝自然不为过。 那韩锦程一个病弱之躯,处理一个家族之事肯定力不从心,除非有人从中扶持——但即便扶持,一个身体不好的家主,成为傀儡也是早晚的事。 除非…… 沈曜川眉眼微抬:“若病弱只是一个对外的一个说辞,实权一直在控制在韩家手里,那是否意味着,韩锦程手里还有更大的筹码?” 他话音刚落,外面又一阵马蹄声响起。 萧祁凰和沈曜川转头看去。 祁渊回来了。 一身黑袍跨进门槛,身姿凛峭劲瘦,气度冷峻,刚走进前院,仿佛就能感受到他身上流露出来的冷酷无情的杀伐气息。 进了厅,他垂眸跪下:“殿下。” 萧祁凰淡道:“起来说吧。” 祁渊起身:“韩锦程从去年开始,借着冲喜之名选妾入府,一年两次,女子们的年纪大多是在十二到十四之间,都是未及笄少女。” “这是畜生吧?”明月脸色一变,“他怎么敢的?” 祁渊垂眸:“去年年底选了八个,今年开春又选了八个,但韩锦程的后院里,如今除了原配正妻之外,并无任何一个女子留下。” 明月一惊,转头看向萧祁凰。 并无女子留下? 那些少女都去哪儿了? 被虐杀了,还是有其他的阴谋? 沈曜川攥紧双手,掌心忍不住出了汗。 韩家称霸中州,是南诏有名的六大家族之一,韩锦程的祖父在世时,暗中培养的一些势力,几乎遍布整个中州,所以韩家不仅仅在云城说了算,在其他三城也很有话语权。 这就意味着,中州四城里发生的事情——尤其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都会被掩盖得死死的,一丝一毫都传不出去。 皇上想要知道都不那么容易。 更甚者,或许连朝中都有他们的保护伞。 陛下登基六年,以强悍的手腕处置了一批势力庞大的蛀虫,没想到至今还有漏网之鱼。 韩家选妾一事看似只是小事,糟蹋几个无辜女子罢了——在一些权贵眼中确实是小事,毕竟女子很多时候只是取悦他们的玩物,命如草芥。 而这只是表面,其中还隐藏着其他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只怕还需要一层层去挖。 萧祁凰面色沉凝,沉默良久,问道:“刚选的这批女子什么时候进府?” “两日之后。”祁渊呈上一份名单,“这是此次被选中的女子名单。” 萧祁凰展开名单看了看。 八名少女,其中三人十三岁,一人十四岁,还有四个少女才十二岁。 八名女子家世都不高,有云城小吏的女儿,有阳城辖下知县的庶女,还有粮商之女。 也就是说,他选的这些女子一来身份低,没有反抗之力,二来在家中可能也不受重视,不管是知县还是粮商,用一个女儿讨韩家欢心,为自己谋一些利益都是划算的。 韩家既然是一方土皇帝,稍微抬抬手指,就能让各方受益。 厅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萧祁凰看完名单,面色沉冷,眼底浮现寒芒:“这八名女子,有没有哪一家是不愿意的?” 祁渊道:“尹慧君,云城小吏尹洪之女,家中双亲俱在,还有一个兄长,住在西城平民区信安街。” 萧祁凰眉头微皱:“既然如此,就由我替她去韩家走一趟。” “殿下。”沈曜川脸色一变,“这样太危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萧祁凰淡道。 明月蹙眉:“韩家势力大,府里肯定很多高手,殿下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不如先回昭京,让陛下派人来查。” “我擅武又擅毒,担心什么?”萧祁凰眉眼微深,“想查韩家的底,就是要趁其不备,等我们回到昭京,再派人来查,什么都查不到。” 如云城韩家这样的势力,朝中必定有人。 就算要派巡按御史过来,只怕人还没到,消息就送到了云城,巡按御史只会无功而返。 若是再深入调查,连性命都有可能丢掉。 祁渊沉默了良久,似是想说些什么,可看着萧祁凰沉着冷静的表情,一番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萧祁凰问道:“黑甲骑还有多久能到?” 祁渊道:“明天中午。” “时间够用了。”萧祁凰起身往内院走去,声音不若平日温和,而是透着运筹帷幄的坚定,“最好让他们在路上拖延半天,三千铁骑若太早抵达云城,会引起韩家侧目,于计划不利。” 祁渊面色微紧:“若他们来得太晚,殿下岂不是……” “祁渊。”萧祁凰眉头微皱,偏头看他一眼,“我不是在跟你商议。” 祁渊脸色微变,薄唇轻抿,垂眸道:“是。” ------------ 第92章 臣有错处 萧祁凰没再多言。 进了内院,她一边洗漱更衣,一边在脑子里思索着明日的计划。 待坐到梳妆台前,明月为她散下头发,才低声说道:“祁将军是担心殿下安危。” “我知道。”萧祁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眉眼流露出属于上位者的威压,“但云城之事必须冒险,否则不仅那些无辜女子有丧命风险,还有韩家称霸中州所带来的隐患。这次若是不查,以后再查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那些无辜女子只是冰山一角。 若称霸一方的家族可以随意草菅人命,那么其隐藏的风光显赫之下,必然还有比草菅人命更隐蔽见不得光的事情。 明月点头:“殿下考虑得极是。” 萧祁凰起身走到内室,在床头半躺下来,一身乌发垂落肩背,周身看起来多了几分慵懒,只是嗓音听着却比平常更清冷威严:“国家的腐败一定是从内部开始的,朝廷不怕世家做强做大,怕的是做强做大之后的无法无天。皇兄登基六年,朝中蛀虫除掉不少,但国家再怎么强大,君王再怎么圣明,都无法把阴沟里的老鼠全部清除。” 明月站在一旁,轻轻点头:“殿下说得是。” 阳光都有找不到的地方,何况是隔着一道道宫墙和人心的律令。 朝中大臣不管是忠君的还是为国的,亦或者只是为了光宗耀祖,谋取一己之私的官员,能站在朝堂上,就足以证明他们的能力不凡。 可能力不代表人品,不代表做人的底线,不代表没有贪欲。 老鼠除不完。 殿下既然在这里看见了老鼠,就不可能袖手旁观,这是她身为长公主的责任,也是将来的一国之君该做的事情。 “殿下。”沈曜川走了进来,眉眼微垂,“祁将军出门去了。” 萧祁凰嗯了一声:“知道了。” 沈曜川抬头看了眼萧祁凰,似是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又咽了回去。 他行了个礼,躬身告退。 萧祁凰直起身,放下帐幔:“你也去休息,两个时辰之后,跟我去韩家走一趟。” 明月点头:“是。” 萧祁凰亥时入睡,子时过半起身。 从睡梦中醒来,脑子里还有短暂的困倦。 明月已经收拾妥当,端了冷水进来。 萧祁凰洗了脸,强迫自己清醒,然后换上一身夜行衣,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把一头乌发梳起来,扎了个利落的高马尾。 两人收拾好,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夜色朦胧,寂静如水。 萧祁凰拉开房门,一眼就看到庭院中青石板上跪着个人,一身黑衣隐在黑夜里,几乎看不真切,唯有那笔直的身躯和微垂着头的姿态,让萧祁凰一眼就认出了是谁。 她眉头微蹙,转头示意明月掌灯。 然后她走下石阶,一步步走到那跪立之人面前,声音平静:“这是干什么?” 祁渊声音恭谨:“臣今日僭越,请殿下责罚。” 明月提着灯走过来,灯火照亮了祁将军那副棱角分明的俊美容颜,照着他充满着力量感的身躯,也让祁渊看到了萧祁凰和明月一身的黑衣。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两人的衣衫上,神色微紧,几乎立即就想到了她们打算干什么。 “进屋说吧。”萧祁凰有些无奈,转身往回走。 明月有些忐忑地看了一眼祁渊,待他迟疑片刻之后起身,才提着灯,跟在他身后朝房里走去。 萧祁凰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祁渊敛眸:“刚回来不久。” “我和明月若是不出去,你打算在院子里跪到早晨?”萧祁凰皱眉,“我说了要罚你?” 祁渊垂眸:“臣有错处。” 萧祁凰不想跟他争辩,直接问道:“查出什么了?” 一声不吭就出去了两个时辰,自然是做回他的老本行去了,不管是为了将功补过,还是为了让她尽快了解真相,他既然回来了,想必该查的都已经查清楚。 祁渊回答:“韩府总管韩忠,随主家姓,韩锦程三次选妾都是由他负责。” 萧祁凰靠在床头,轻轻嗯了一声。 祁渊目光落在她衣摆。 洗漱之后,她换上的一身夜行衣,没有任何花纹样式,也不精美,祁渊却依旧看得失神。 因为眼睑半垂着,无人发现他眼底的光泽和情愫,只有他自己知道。 “韩锦程选的妾室,只是以妾室为名送入韩家府邸,并未跟韩锦程发生过实质性的关系,那些女子都被送去了别处。” 萧祁凰淡道:“你如何查到的这些?” “韩家宅子里没发现新鲜的尸体,后院也没有那些少女存在过的痕迹的。”祁渊道,“她们进入韩家之后,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萧祁凰眉心拧紧:“希望她们还活着。” 祁渊道:“她们还活着的可能性很大。” 不得不说,即便萧祁凰事先并未言明,祁渊也明白她想知道什么。 她换上这身衣服,就是想去韩家院子里看一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出来。 虽然祁渊说那些少女活着的可能性很大,可萧祁凰只是短暂松了口气,并不能完全放下心来,因为她知道这些少女可能会遭遇什么。 尚未及笄的年纪,总不可能是送给那些想要女儿的达官贵人养着,只能是满足一些变态的嗜好,或者…… 萧祁凰沉默片刻,眉头微皱:“韩锦程后院只有正妻?” “有侍妾四人。”祁渊回答,“他的侍妾跟那些少女无关,都是从街上抢来,或者青楼里赎回来的,在韩家没什么地位,生死都掌控在韩夫人手里,跟奴仆无异。” 萧祁凰没再说话,眉心浮现深思。 祁渊静静站在一旁。 “既然你已经查到这些,我跟明月就不用趁夜出去了。”萧祁凰眸子微抬,看向祁渊,“你身兼数职,难免有疏忽的时候,不必让自己绷得太紧。” 顿了顿,“另外,那几个少女三日后才进府,我们还有充足的时间可以准备,明天先在城里逛逛,找个机会去一趟韩家,你留意时间安排,若有需要,天黑之前包围韩府,先把韩锦程拿下。” 唯有控制了韩锦程,才能避免这一批少女受害。 祁渊点头:“是。” “去休息吧。”萧祁凰道,“养好精神,准备应付明天的计划。” ------------ 第93章 进了韩家还想离开? 翌日早,萧祁凰把沈曜川叫了过来,递给他一张药方:“按照我罗列出来的药一一买回来,别在同一家药铺里买。” 沈曜川什么也没问,拿着药方就走了。 萧祁凰用过早膳,沈曜川提着药回来,还给萧祁凰准备了一间药房。 萧祁凰在药房里捣鼓一阵。 用过午膳之后,萧祁凰换了身素淡的衣服,头上唯一的首饰只有一根木簪,看起来既有出水芙蓉的清丽绝色,又有出身微贱的朴素寒酸——相较于她这样的容貌来说,今日的打扮在达官贵胄眼中确实寒酸,可以看出出身来历不高,不必有任何顾忌。 主仆二人出了门。 青武大街离韩家最近,街道两旁商铺林立。 萧祁凰和明月下了马车,慢悠悠走在街道上,像是乡巴佬进城一样,好奇地看这间珍宝楼,再看看那间绸缎庄。 一间间装饰奢华的铺子就在眼前,她们却像是连走进去问价格的勇气都没有。 身后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出现在街上,不紧不慢地跟了一路。 直到萧祁凰走进一家相对平价的成衣铺子,想要买件鲜亮点的衣服时,坐在马车里的男子才下车,并跟了进来。 他走到萧祁凰跟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位姑娘是想买料子做衣裳?” 萧祁凰转头环顾一周,发现铺子里只有她和明月,于是目光落在那男子脸上:“你……是在问我们?” 男子淡笑:“这里还有别人?” 萧祁凰用最快的速度将对方打量一遍,然后缓缓摇头:“我们随便逛逛,还没决定买不买。” 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端正,穿着一身蓝色绸缎长袍,外罩一件深蓝色绣云纹的外袍,头发以羊脂玉冠束起,一派富家贵公子的打扮,只是面色比常人略显苍白,确实是身子骨不太好的样子。 但病得也没那么夸张。 男人眼神里有着狩猎的精光,毫不掩饰属于当权者的傲慢和居高临下,但眉眼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暴虐阴鸷。 萧祁凰转过头,看着柜台上摆着的各种布料,还没决定好该选哪匹。 男子声音悠然:“这里的布匹不值钱,配不上姑娘的花容月貌。” 萧祁凰面上泛起几分拘谨:“太贵的料子小女子买不起,也没资格穿。” 说罢,她像是感受到了几分不安,拉着明月的手就要离开。 “等等。”男人拦在她们面前,仔细打量着萧祁凰,“姑娘不是云城人?” 萧祁凰慌乱地退后一步:“我……我是阳城来的……” “来干什么?” “家兄过来与人谈生意。” “商贾家的女儿?”男人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遍,“那应该不缺钱吧?” 萧祁凰茫然看着他。 “虽然商贾之家,女子衣食住行有规矩,但在中州地盘上,也不是非要遵守朝廷那些律令不可。”男人笑了笑,“美人就应该绫罗绸缎,珠钗首饰,看着才贵气。” 萧祁凰拉着明月就要出去。 男人拍了拍手,外面突然出现六个护卫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姑娘在害怕什么?”男人走过去,低头看着萧祁凰主仆,眼神要笑不笑,“怕我吃了你们?” 萧祁凰退后一步:“公子……” 男子举步走出去,踩着下人的背上了马车,淡淡吩咐:“把两位姑娘请回去,好好招待。” 萧祁凰和明月抵抗无用,被强行带回了韩家。 韩府里守卫森严,前院和主院巡逻的护卫不少,萧祁凰和明月被带到一座院子里,外面有粗使婢女看守。 一个嬷嬷走进屋子,居高临下看着萧祁凰和明月:“进入韩家内院,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家主的侍妾,别想逃,也别存着不安分的心思,否则有你们苦头吃。” 明月站在萧祁凰身侧,忍不住手痒。 她好想一巴掌把这个恶嬷嬷送回姥姥家去。 此时此刻,她越发深刻地体会到了“宰相门前七品官”这句话的分量,果然下人跟下人也是有区别的。 韩家称霸一方,府里的老嬷嬷都敢这么凶神恶煞,简直堪比皇宫里教人规矩的老嬷嬷。 “这里是什么地方?”萧祁凰戒备地看着她,“我们不是侍妾,请立即放我们离开。” “离开?”恶嬷嬷阴沉沉地一笑,“进了韩家还想离开?莫不是在做梦?” 明月愤恨:“韩家就能强抢民女?” “少废话!”恶嬷嬷冷冷训斥,一副趾高气昂的语气,“夫人稍后会传你们过去问话,你们乖乖在这里等着,等到有人来传你们。” 丢下这句话,她看着萧祁凰和明月惶惶不安的样子,冷哼一声,转身走了出去,临走前没忘记关上房门。 房门关上那一刻,萧祁凰和明月两人对视一眼。 明月轻轻叹了口气:“果然天下刁奴大多一个样,经年之后,奴婢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她这般仗势欺人的恶嬷嬷。” 萧祁凰起身走到窗前站着,看着院子里守着的几个粗使婢女,沉默片刻,慢慢在房里踱着步子。 恶嬷嬷姓刁,刁奴的刁,是韩夫人身边最得信任的一个嬷嬷,在韩家后院几乎可以横着走,因为她整治人的手段一绝,总能让韩夫人双手不沾一丝血腥,就把所有侍妾治得服服帖帖。 韩府后院等级森严。 因为韩夫人出身高贵,所以韩锦程一直没有正式抬进门的妾室,从外面带回来或者买回来的都是侍妾,只负责伺候家主的床榻之事。 韩夫人根本不把她们放在眼里,连睁眼瞧一眼都是给了面子,她不愿意花费时间给侍妾立规矩,但后院又不能没有规矩。 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给了刁嬷嬷。 但侍妾进府第一天,韩夫人还是会见的。 “这次带了两个回来?” 刁嬷嬷点头,神色有些凝重:“此次带回来的看起来跟以往的不太一样。” 韩夫人斜卧在贵妃榻上,两个侍女跪在脚前给她捶腿。 她“哦”了一声,冷笑:“有什么不一样?” 区区两个以色侍人的侍妾罢了,还长出了三头六臂不成? ------------ 第94章 幕后主子是谁? 萧祁凰没有三头六臂。 可当她和明月被带去主院见到韩夫人时,原本毫不在意躺在榻上的韩夫人,目光落在萧祁凰那张清贵美丽的脸上,眼神微微一变,缓缓从榻上坐起身。 她一双眼像是阴冷的毒蛇,上上下下打量着萧祁凰和明月:“姿色果然不错。” 重点不是容貌美不美。 能被韩锦程带回来做侍妾的女子,没有哪个不美的,可那些女子的美多多少少都带有几分风尘味,或是胆小如鼠,哭哭啼啼,一股子见不得世面的小家子气,或是扭扭捏捏,眉眼自带以色侍人的风情。 而眼前这个女子,虽然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衣裳,看着不像是富贵之家的千金小姐,可容貌美得太周正了,那样高贵大气,更不像小家碧玉,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气度,跟身上穿着的衣裳毫无般配之处。 韩夫人紧紧盯着萧祁凰:“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我……我姓姜。”萧祁凰垂着眸子,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我不是以色侍人的青楼女子,也不卖身,请夫人放我们离开。” 韩夫人见她这副战战兢兢的样子,眼底戒备和狐疑慢慢消失。 她重新躺回榻上,冷笑一声,带着几分倨傲:“踏进韩家后院,还想着离开?以后好好伺候家主,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说罢,挥了挥手:“先带下去,今晚好好伺候家主,明日一早过来立规矩。” “是。”一个身形粗壮的嬷嬷应下,转头看向萧祁凰时,脸色骤然严厉阴沉,“走吧。” 萧祁凰站着没动,一双眼盯着韩夫人,眼神倔强:“我……我要离开这里……” 韩夫人理都没理。 几个侍女上前,强行把她们往外推。 萧祁凰和明月两个弱女子,反抗不了,被迫跟着嬷嬷离开。 “有点姿色,却没什么脑子。”韩夫人抬手支着额头,眉眼带着几分慵懒,“照老规矩办。” “是。” 老规矩是什么,萧祁凰和明月暂时还不知道。 她们被带到一座安静的院子,距离主院一墙之隔。 嬷嬷警告几句:“安分一点,今晚好好伺候家主,明日一早到夫人那儿立规矩,别存着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吃亏的只会是你们自己。” 房门再次被关上。 萧祁凰和明月在屋子里相对而坐。 眼下已是傍晚,院子里陆陆续续挂上了灯笼,屋子里一片明亮。 韩锦程带着几个贴身护从,悠哉悠哉逛到了她们所在的院子,进门前抬手示意,几个护从就在院子里分开站着,安静地垂首。 韩锦程推开房门走进去。 萧祁凰从桌前起身,一脸惊惶地往后退去:“你……你放我们出去……” “还没来得及问。”韩锦程笑了笑,像是猫捉老鼠似的,一脸惬意和闲适,“两位姑娘容貌闭月羞花,不知是谁家的千金?” “你是谁?”明月戒备地看着她,“我们是良家女子,你强抢民女是犯法的。” 韩锦程挑眉,觉得她的张牙舞爪很可爱:“我是韩家家主,韩锦程。” 萧祁凰眉头一皱:“你骗人。” 韩锦程诧异:“我如何骗人了?” “韩家家主年纪怎么可能这么轻?”萧祁凰皱眉,“韩家主应该五十多岁。” 韩锦程眉梢一挑,忍不住又笑了笑。 他负手踱到萧祁凰面前:“你的消息有点不太灵通。我父亲已经过世,如今是我做了家主之位。” 萧祁凰狐疑地看着他。 “是真的。”韩锦程目光在萧祁凰和明月脸上轮流看了一遍,然后道,“你们是主仆,还是姐妹?” 明月神色一紧,紧紧挽着萧祁凰的手臂:“你……你想干什么?” 韩锦程眉头微皱:“我不喜欢强迫别人,但你们入了这府邸,就是我韩锦程的人,你们可以选择顺从,或者由外面的嬷嬷进来帮忙。” 明月瑟瑟发抖:“你……你……” 萧祁凰抬手拨开明月的手:“你让她离开,我……” “来人。”韩锦程扬声喊了人进来,朝明月一指,“把这个先带到隔壁关起来。” 萧祁凰急声道:“你别伤害她!” “放心。”韩锦程抬手触碰萧祁凰的脸,“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在这座宅子里,你们二人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萧祁凰咬着唇,怯怯看着两个嬷嬷把明月带了出去。 房门关上之际,她眼神一点点变了。 韩锦程抬手脱衣服之际,萧祁凰猛地一抬袖子,看似想遮自己的脸,却有一缕幽香拂过。 “这是什么味道?”韩锦程解衣服的动作微顿,眯眼看着萧祁凰,“挺好闻。” 萧祁凰笑了笑:“听说韩家主最近在选秀?” 韩锦程一愣,眼神里突然迸射出寒芒,但只是转瞬即逝,他忽然有些头晕,使劲甩了甩头,然后踉跄着跌坐在床沿,眼神渐渐恍惚起来。 萧祁凰抬手拉下帐幔,遮住帐内风景。 然后她抬手扯下韩锦程腰间锦带,慢条斯理地把他的双手绑起来,绑得很紧,还打了个死结。 萧祁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茫然的眼神,低声问道:“韩锦程,你选妾几次了?” 韩锦程看着她,眼神茫然:“两……两次……” “那些女孩去哪儿了?” 韩锦程眼神有片刻清明,像是在抗拒着什么。 萧祁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香囊,送到他鼻翼下,阵阵清浅香味入味,韩锦程眼底仅有的一点抗拒和戒备没了。 萧祁凰又问了一句,声音温柔带着几分蛊惑意味:“那些女孩子去哪儿了?” “中……中州府。” “干什么去了?” “青楼,接客。” 萧祁凰眼神骤冷:“青楼?” 韩锦程两眼无神地望着帐幔,木然应了一声:“是。” “那间青楼叫什么名字?”萧祁凰压下心头戾气,继续维持着温柔的语调,“为什么都挑选十二三岁的女孩?” 韩锦程这会儿已经神志不清,问什么答什么:“杏花阁。因为……因为很多权贵喜欢年纪小的……雏。” 萧祁凰继续问道:“中州四城以韩家为尊,说一声泼天富贵也不为过,区区几个女子,能给你们赚多少钱?” 韩锦程呆呆回答:“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笼络……控制朝廷官员……” 萧祁凰表情一顿:“幕后主子是谁?” 这个问题显然问到了关键,韩锦程眼底又浮现几分抗拒之色。 萧祁凰眼神冷冷,又问了一遍:“幕后主子是谁?” ------------ 第95章 韩夫人送来避子汤? 只一会儿,韩锦程就失去了抗拒的力气,他张了张嘴,缓缓吐出两个字:“静王。” 萧祁凰眉头一皱,静王? 那个在朝中不争不抢,宽厚待人,与世无争的静王? 屋子里陷入了冗长的安静,静得连韩锦程的呼吸声都听得格外清晰。 萧祁凰不发一语地垂眸,看着韩锦程那张恍若傀儡的脸,定了定神,继续问道:“杏花阁存在多久了?” 韩锦程道:“去年……去年刚开……” 萧祁凰平静道:“有多少女子受害?” 韩锦程两眼无神:“不……不知道,约莫百人……” 萧祁凰攥紧双手,杀气从眼底一闪而逝。 百人? 她咬牙压下心头浮现的戾气,维持着平静的语调:“所以,还有别人跟你做一样的事情?” 韩锦程恍惚片刻,像是在回忆:“有。” “谁?” “不知道。”韩锦程茫然摇头,“只有静王知道。” 萧祁凰站直身体,冷冷盯着他看了片刻。 须臾,她拂开帐幔走了出去。 走到窗前站着,看向灯火点点的庭院里,几个护从一动不动地守着,廊下挂着一盏盏灯笼,将韩府这座院落照得清晰无比。 萧祁凰从雍国回南诏,经过边关,再到云城,这一路行来,她始终是淡定从容的表情,哪怕被裴子琰背叛,她也从未生出过几分戾气。 可此时,她望着窗外的眸光凛冽如霜,杀气在眼底无边蔓延。 不知站了多久,心底暴戾情绪平复下来,她转身回到内室,从袖子里掏出一颗漆黑丹丸塞到韩锦程嘴里,抬手扣住他的下巴,猛一使力,就让他把丹丸咽了下去。 然后萧祁凰走到靠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来,闭目养神,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外面响起敲门声:“家主,要……要送水吗?” 萧祁凰睁开眼,起身走进内室,先是把床头枕头扔了出去,重重砸在门上,然后她掐着韩锦程的脖子,迫使他坐起身,冷冷开口:“让他滚。” 韩锦程像是被控制的傀儡,大声怒吼:“滚!” 房门外小厮吓了一跳,以为打扰了主子好事,慌忙转身离开。 萧祁凰松开手,看着眼前这金玉其表的下三滥,淡淡开口:“杏花楼的客人都有谁?” “叔父,舅舅,静王,武安侯,荣阳侯,户部尚书……”韩锦程一个个道出他知道的人名,“青州布政使。” 萧祁凰表情微变,没想到这么多朝中重臣参与其中。 她想到前往边关等明月的武安侯,心头隐约有了猜测,却还是需要确认:“武安侯文武皆上不得台面,静王笼络他做什么?” 韩锦程道:“静王命……命他跟荣阳侯府联姻。” 萧祁凰沉默下来,静王在朝中不动声色,看似不争不抢,却利用一个小小的青楼,就能控制这么多朝中重臣? 果然人不可貌相。 她或许已经知道韩锦程为何专挑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不仅仅是因为年纪小好糊弄,也不是所有官员都有这个癖好,而是南诏律法有明文规矩,女子嫁人必须满二八年华——十六岁,这是最低年龄限制。 强迫奸污女子,杖三十,流放。 若女子未及笄——不管是做妾还是其他,只要女子不满十五岁,强迫她的人罪加一等,立即斩首示众。 当官的若是斩首,自然祸及家人。 而且名声尽毁,连死都死得不体面。 朝中官员一辈子汲汲营营,为的是荣华富贵,是光宗耀祖,为了让家人都过上人上人的生活,自然不会为了一点美色就失去这一切。 可若是他们被人算计了呢? 若是他们真有这种见不得人的癖好,被人拿了当把柄呢? 萧祁凰容色清冷,眉眼萦绕着寒冰一样的色泽。 就算没人算计,有些人骨子里也会有些见不得人的癖好,他们不会把这些出身低微的女子放在眼里,认为她们翻不出风浪。 官大一级压死人。 何况一些小吏、商贩和平民百姓家里的女儿,在他们眼里甚至不算人,只是取悦他们的物件。 律法是律法。 私欲熏心的人,又有几个会真正把律法放在眼里? 贪污的贪污,好色的好色,弄权的弄权。 无非是他们更在乎什么罢了。 至于静王,利用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应该还达不到完全控制这些重臣的目的,他必然还有其他手段。 而他费心做这一切的目的…… 萧祁凰慢慢踱步,一些猜测在脑子里渐渐成型。 天还没亮,韩锦程醒了过来。 他看着自己身上衣衫不整,而萧祁凰衣衫整齐坐在床沿,心头隐隐生一股不太对劲的感觉。 他冷冷盯着萧祁凰:“昨晚你对我——” “家主!家主!”外面拍门声震天,“纪指挥使派人传消息过来,说是有朝廷的兵马经过云城,请家主立刻去兵马司一趟!” 朝廷的兵马? 韩锦程脸色一变,顾不得其他,匆匆下床穿好衣服,转身走出去,拉开房门问道:“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朝廷的兵马?” 下人回道:“好像是从边关来的。他们要回昭京,途中经过云城,二公子说选妾一事暂时搁置,等朝廷的兵马离开了再说。” 韩锦程脸色变了变。 他转头看向萧祁凰,眼神晦暗:“你乖乖待在这里,安分一点等我回来,还有话要问你。” 说罢,他穿好衣服匆匆离去。 萧祁凰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身上的衣裳。 明月从隔壁房出来,推开门走进来:“小姐没事儿吧?” 萧祁凰神色冷沉:“没事。” “半个时辰前,祁将军来了一趟,外面都准备好了。”明月走近身侧,看到萧祁凰表情不太好,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是那些女孩子都出死了吗?” “没死。”萧祁凰眸心寒色翻涌,“但活着或许并不比死了好。” 十二三岁的无辜少女,落到那些不择手段的畜生手里,能有什么好结果? 明月一惊,正要再问些什么。 外面忽然响起一个阴沉的声音:“姜姑娘,夫人有请。” 明月转身出去,一脸惊慌失措地看着她们:“你们想干什么?” 刁嬷嬷带着众奴仆站在院子里,冷冷望着房门:“昨晚家主在这里待了一夜?” 昨晚当值的粗使侍女应道:“是,嬷嬷。” “还真是稀奇啊。”刁嬷嬷眼神阴冷,“以往家主从不在侍妾房里过夜的,看来这个新来的很有些手段。” 刁嬷嬷身后站着一个丫鬟。 丫鬟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药。 “叫姜姑娘出来,把这碗避子汤喝了,以后好好服侍家主。”刁嬷嬷看着明月,“乖一点,稍后立规矩时,还能少吃些苦头。” ------------ 第96章 韩家主好大的胆子! 明月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挡在房门外,冷冷看着她们:“我们跟韩家毫无关系,韩家主不能仗着身份强抢民女,我们小姐更不会喝什么避子汤!没人愿意成为你们家主的侍妾,请立刻放我们离开!” 刁嬷嬷阴恻恻冷笑:“进了韩家大门,谁还管你愿不愿意。” 她转头吩咐:“既然她们不配合,你们几个就上去帮帮忙,把药给我灌下去。” “是!” “嬷嬷稍安勿躁。”萧祁凰从房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刁嬷嬷,“先带我去见见韩夫人,我想知道,韩夫人打算如何给我立规矩。” 刁嬷嬷眯眼,眼底浮现几分狐疑之色。 这贱蹄子未免太镇定了一些,比昨天见夫人那会儿胆子大多了,是昨天那会儿伪装,还是一夜之后,觉得被家主宠幸了,有底气跟夫人叫板了? 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 真以为韩家一个小小的侍妾,能有什么地位? 刁嬷嬷冷冷道:“动手!” 四个粗使丫鬟一窝蜂上前,就要朝萧祁凰抓去,明月抬脚一踹,把最近的一个丫鬟踹出去,然后双手毫无章法地胡乱飞舞,跟泼妇似的:“滚开!都滚开!谁敢靠近,我……我对她不客气!” 虽然她的动作看起来毫无章法,但力道却很大。 四个粗使丫鬟被她掌掴的掌掴,挠伤的挠伤,一时竟靠近不得。 刁嬷嬷气得脸都青了。 她作为夫人身边最得信任的嬷嬷,处理这种事情向来得心应手,没想到此次竟然遇到了一个不知死活的贱婢。 她阴沉盯着明月,正要命令把她拿下,却见明月突然发了疯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端着汤药的丫鬟面前,抬手就把她手里的托盘掀翻在地。 砰! 托盘摔在地上,一碗避子汤尽数洒落。 刁嬷嬷脸颊抽搐,恶狠狠地说道:“你以为撒泼就可以不用喝了?避子汤多得是,稍后我会让人再盛一碗过来,不过你这个贱蹄子真是欠教训。” 她转头命令:“来人!把这个贱蹄子抓起来,带去夫人面前,我要请夫人好好惩治这个小贱人!” 她一口一个贱蹄子,叫得明月心头火起,上前就给了她一个耳光,“你才是贱蹄子!” “放肆!”韩锦程去而复返,正巧看到明月掌掴刁嬷嬷的一幕,顿时震怒,“这是要造反吗?” 在场之人纷纷跪下:“家主。” 刁嬷嬷转身朝韩锦程行礼,迫不及待地告状:“家主,老奴只是按规矩,在事后给姜侍妾送来一碗避子汤,没想到这个贱婢竟如此胆大包天——” “你才是贱婢。”明月冷冷回了她一句,然后抬眼看向韩锦程,“韩家主可知自己招惹了什么人?” 祁将军和精锐少很快就到,她已懒得跟这些杂碎虚与委蛇。 韩锦程冷眼看着她:“怎么?你还想说你是世家嫡女不成?” “巧了,姑奶奶还真是世家嫡女。”明月冷冷一笑,“虽然我不稀罕这个身份,但是韩家主只怕不会想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人。” 韩锦程眯眼,森然一笑:“就算你是皇家公主,进了我这韩府,也是插翅难逃。” “韩家主好大的口气!”萧祁凰不疾不徐地上前两步,嗓音冷得像是裹着冰渣子,“身为云城韩家家主,仗势欺人,强抢民女,跟土匪何异?你眼中还有王法?!” 韩锦程目光微转,对上萧祁凰布满寒芒的双眼,心头突然浮现不祥的预感:“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祁凰正要说话。 韩锦程不知想到了什么,骤然命令:“来人!把她们拿下,关进地牢!” 他的语调染了几分慌乱急促。 不管她们是什么人,只要人死了,或者永远让她们不再出现在人前,她们就相当于永远没来过韩家。 可护卫还没来得及动手,一个护卫急匆匆跑来,凌乱的脚步泄露了他的慌乱:“家主,不好了!不好了!” 韩锦程转头看去,怒喝道:“何事如此慌张?” “外面……”护卫语无伦次地指着外面,“府外被包围了!外面被包围了!” 韩锦程脸色骤变:“谁敢包围韩府?” “我敢。”一个冷峻无情的声音响起,如白日骤然降下的一记惊雷,带着森冷的杀气,“韩锦程,你连当朝长公主都敢强抢进府,真是好大的胆子!” 什,什么? 韩锦程心头一沉,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一身黑色袍服的挺拔男子疾步而来,俊美容颜,冷若冰霜,眉眼流泻出冰冷慑人的压迫感。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排轻甲精锐,个个气势慑人,轻甲精锐所过之处,韩家护卫倒下了一大片。 “你是谁?”韩锦程脸色骤变,抬手指着祁渊,“来人,把这个擅闯韩府之人拿下!”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寒光一闪。 韩锦程只闻一个利剑出鞘的声音穿破耳膜,他意识到不祥,正想退后,却已经来不及。 “啊!”一声惨叫响起。 带着血的半截胳膊飞上半空,在众人惊恐的视线中缓缓坠地,溅了刁嬷嬷一脸鲜血。 她恐惧地惨叫一声:“啊!” 眼前一黑,软软晕了过去。 韩锦程抱着半截鲜血淋漓的手臂,痛苦地嚎叫着:“啊啊啊啊!”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夹杂着刀剑甲胄碰撞的声音响起,转眼间,韩府里里外外被包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 第97章 长公主饶命! 待在主院的韩夫人听到动静,带着人急匆匆赶来,一路穿过长廊,发现院子里被陌生的轻甲精锐围住,心头一沉,脚下顿时如灌了铅一般,再也迈不出去一步。 她心慌之下想要原路返回,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可祁渊已经看到了她,嗓音森冷,如来自地狱:“韩夫人要去哪里?” 韩夫人脚下一僵。 她转过头,看着院子里乌压压的阵仗,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们都是什么人?竟敢在韩家放肆!还不赶快给我滚出去!” 祁渊冷冷抬手示意,立即就有两人疾步上了回廊,粗暴地把韩夫人拖了过来。 “你们放肆!”韩夫人激烈地挣扎着,再也没了当家主母的风度,“放肆!” 明月看了一眼已经晕过去的刁嬷嬷,冷冷一笑,转身大步进屋,把昨晚殿下洗脸的水盆端了出来,猛地朝她身上泼了过去。 刁嬷嬷一个激灵,顿时醒了过来。 “老刁奴,还敢给我们殿下送来避子汤,真是不知死活。”明月犹不解恨,走上前,狠狠给她一脚,“还敢给殿下立规矩?谁给你的狗胆?!” 刁嬷嬷被她一脚踹中肺腑,疼得惨叫出声,佝偻的的身体蜷缩在地上:“我……我错了,我不敢了,我不敢了,我有眼不识泰山……” 任她平日里如何横行霸道,待亲眼看见韩锦程被砍了半截手臂之后,也没有胆子敢叫嚣半句了。 韩夫人被拽到院子里,才看到抱着手臂嚎叫的韩锦程,吓得脸色煞白,几乎魂飞魄散。 这是招惹了什么人? 韩家内外血腥味弥漫。 守卫几乎倒下一大半,其余没死的也已经缴械投降,颤抖着跪在墙角,咬紧牙关,瑟瑟发抖看着这一幕。 祁渊走到萧祁凰面前:“殿下。” “无事。”萧祁凰视线落在韩锦程脸上,眼底有压抑的郁色,“韩锦程以下犯上,冒犯本宫,还经常仗势欺人,强抢民女,把他们夫妇押回京城受审。” “是。” “长公主!”韩夫人扑通上前跪倒,“臣妇不知殿下身份,求殿下饶命!” “不知本宫身份?所以你们就敢肆意妄为,当街强抢民女?”萧祁凰声音漠然,透着无情肃杀之气,“听说韩锦程还打算满城选妾室——真把自己当成了皇帝,天下女子任由他挑选?” 韩夫人恐惧至极:“长公主息怒!长公主开恩!” “纪指挥使到!” 一个高亢的声音响起,随即一个男子率兵纷拥而来,整齐的脚步声很快进入内院,原本就挤满人的院子里,顿时更拥挤了一些。 一个三十多岁男子疾步而来,一身玄青窄袖袍服衬得身躯高大健硕,腰间佩着长剑,英武勃发。 走进院子里,他先是听到了痛苦的喊叫,目光第一个看向蜷缩在地上脸色惨白的韩锦程,如果不是过于熟悉,他几乎没认出这个人是谁。 云城韩家新上任的家主,就这么被斩断了手臂? 他震惊地转头四望。 他是纪云松。 云城指挥使。 此时他面色沉怒,缓缓看向萧祁凰和明月,然后目光微转,落在站在她们旁边的男子脸上。 那是一张冷峻如霜的脸。 还有一双冷若寒潭的眸子。 纪云松跟他目光对上,心头一沉,如坠深渊。 他沉声开口:“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祁渊不发一语,只是从怀里掏出一面腰牌。 不是兵符,也不是其他令牌。 只是一个代表着他身份的腰牌,上面简简单单写着“祁渊”两个字,就足以让纪云松一颤。 随即他松开手里的剑,撩袍跪倒在地。 跟着他一起来的官兵见状,齐刷刷跪下。 “光天化日之下,韩锦程强抢长公主入府做侍妾,以下犯上,罪责当诛。”祁渊声音冷硬,没有一丝一毫通融的余地,“纪指挥使,你要阻拦吗?” “长……长公主?”纪云松不敢置信地抬头,目光落在萧祁凰脸上,随即意识到自己冒犯,垂下头道,“锦程并不知长公主身份,求长公主——” “不知者无罪。”萧祁凰语气淡漠,“但韩锦程身为云城韩家家主,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又该如何处置?” 她看向纪云松:“纪指挥使,强抢民女也是不知者无罪吗?” 纪云松无言以对。 “本宫决定把韩锦程夫妇押回昭京。”萧祁凰平静地问了一句,“纪云松,你要阻拦吗?” 纪云松头垂低:“卑职不敢。” 他确实没有胆量阻拦。 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长公主,更是因为祁渊这两个字。 祁渊。 这两个字代表的是南诏兵马十万精锐大权,是三千黑甲骑战无不胜的功绩,是强悍而可怕的战斗力,他就算把云城所有兵马都调过来,也拦不住他。 何况明知对方身份,还要继续调兵,那就是试图谋反,朝廷精锐以谋反之罪派兵镇压,足以把云城夷为平地。 纪云松不知道皇族长公主怎么会到云城来,他也不知道为何就那么巧,韩锦程当街看中了一个女子,偏偏就是长公主。 他只知道韩锦程惹了滔天大祸,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韩家家主这样的身份,竟然不由分说被砍了条胳膊,可见对方压根没打算手软。 “把你的兵都撤了。”萧祁凰冷道,“即日起,韩家府邸查封,韩家管事和这位刁嬷嬷一起缉拿回京,其余奴仆全部……” 萧祁凰沉吟:“韩家其他人不住这里?” 祁渊道:“韩锦程继承家主一职之后,几个弟弟就被要求分了家,不住这里。” 萧祁凰嗯了一声:“先把人都看守起来,交由沈曜川处置。” “是。” 萧祁凰命军医过来给韩锦程处理断臂,好好包扎止血,然后抬脚往外走去。 祁渊抬手示意,几个精锐上前,把韩锦程和韩夫人从地上拖起来,根本不顾韩锦程疼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径自押着两人往外走去。 刁嬷嬷吓得浑身发抖,声音都若筛糠:“饶了我……求长公主饶了我,我……我是奉命行事……” …… 今天更一章,请个假。 ------------ 第98章 事有轻重缓急 黑甲骑把整座府邸围得密不透风,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但韩家这些下人和分出去立府的兄弟们,不可能全部押回昭京。 萧祁凰走出韩家府邸,利落地翻身上马。 身后黑甲骑把韩锦程夫妇、刁嬷嬷和韩家管事绑了双手,韩锦程早已面无血色,还要被马匹拖拽着踉跄前行。 韩夫人不停地求饶,低声哭泣着,再也没有了要给侍妾立规矩时的派头。 长长的街道两旁站满了达官贵人。 一个个衣着华贵,不是大老爷出门办事,就是官家公子三三两两相约喝花酒,亦或者有钱的夫人小姐出门逛街。 繁华街道上,以富贵之人居多。 他们平日里威风凛凛,出手阔绰极了,一掷千金不是罕见事,而今天却被黑甲骑挡在两旁,战战兢兢跪在地上,吓得大气不敢喘。 称霸云城的最大家族韩家,就这么悄无声息被查封了府邸,连手臂都被砍断了一截,而韩锦程的表兄——掌管云城兵马大权的指挥使纪云松,只是指挥着手下兵马维持长街上秩序,不许任何人上前惊扰。 这样的阵仗无疑让人心惊。 前面一行身着官服的男人迎面走来,脚步慌乱而快速,远远的就跪了下来:“臣云城知府郭牧,率府衙众属官员,拜见长公主殿下,拜见祁将军。” 长公主? 众人齐齐一惊,有人悄悄抬头看向端坐在马背上的萧祁凰,但只看了一眼,就慌忙垂下视线。 她居然是皇族长公主? “郭牧?”萧祁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云城是你说了算,还是韩家说了算?” 几位官员吓得瑟瑟发抖:“长……长长长公主……” “祁渊,把郭牧抓起来,一并带回京受审。”萧祁凰声音冷冷,“本宫很想知道,韩锦程区区一个病弱之躯,到底是仗着什么底气,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进府,还敢兴师动众大选未及笄小姑娘为妾?云城是没有王法了吗?” 周遭寂静无声。 坐在马车里的裴子琰,抬起戴着镣铐的手,沉默地撩开车帘,望着侧前方那个修长清瘦的背影,听着她清冷威压的声音,眼神微微恍惚。 这才是南诏长公主该有的威仪吗? 端坐在马背上的身姿挺拔,周身流露出来的上位者威严,让人望而生畏,仿佛离开了雍国,她瞬间成为执掌生杀大权的主宰。 那样的尊贵慑人,那样的高不可攀。 带来无尽的压迫感。 如果她是个男子…… 如果她是个男子,这样的威严,这样的气度,又是出身皇族,说一句帝王威仪也不为过吧。 她以往一直淡定包容的姿态,对任何人都耐心十足,不争不抢,没想到行事如此果决。 原本单独带着祁渊和明月先走一步,只是为了体会游山玩水的悠闲,谁曾想经过云城,却轻而易举处置了一个云城霸主。 裴子琰心头又浮现那种熟悉的悔恨。 他放下帘子,颓然将头靠在车厢上。 如果他们不曾走到这一步,如果他顺利即位,封倾雪为后,她一定有能力辅佐他成为一个圣明帝王,他们可以携手开创一个盛世。 可这一切都被他亲手毁了。 长街上安静无声。 跪在两旁之人几乎匍匐在地,谁也不敢抬头,生怕引起长公主注意,继而被揪住他们以往那些风流韵事。 萧祁凰目光微转,环顾着阳光下这些衣冠楚楚之人,眼神凛冽如寒霜。 她知道有些地方一旦发现了老鼠,那么这个地方的老鼠就不可能仅有一只,必定是成群结队,或已形成鼠灾。 但事有轻重缓急。 当务之急是找到韩锦程所说的杏花阁,把那些无辜小姑娘都救出来,罪魁祸首该治罪的治罪,其余结党营私之事慢慢查,至于一些人的风流韵事……她毫无兴趣。 萧祁凰收回视线,轻轻一甩缰绳,继续前行。 府衙官员急急朝两旁退去,俯跪于地,在长公主坐骑过去之后,才赶紧起身跟上。 按照他们的想法,长公主一定会去县衙坐下来歇会儿,他们需要准备一大桌子好酒好菜招待长公主,犒劳祁将军和他麾下的将士,然后恭恭敬敬听候长公主指示。 可是萧祁凰并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渐渐远离青武大街,街道两旁衣衫朴素的平民百姓越来越多,有人赶着车,有人沿街叫卖,看到军队靠近,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朝两旁退去。 三千黑甲骑护着长公主出了城。 到了城门外,众人停下来,祁渊安排几个人去弄两辆囚车过来,再给韩锦程找个擅长治外伤的大夫过来,把他的伤处好好治一下,不能让他半路感染死了。 这个过程中,纪云松一直带着人跟在身后。 萧祁凰翻身下来时,纪云松走上前,抱拳行礼:“长公主殿下,卑职是否可以看看锦程的伤?他状态不太好。” 萧祁凰转头看去。 韩锦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发丝已经凌乱,脸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因为伤重和失血过多,呈现一种无比虚弱的状态。 虽然伤势做了处理,但断臂之伤太重,他这样养尊处优的家主自然承受不住。 萧祁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纪云松道了谢,上前查看他的伤势,低声喊道:“锦程,锦程,你醒醒,不要睡了……” 韩锦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闷哼。 不远处一辆马车里,裴子琰伸出戴着镣铐的手,再次撩开车帘,看向地上的韩锦程和韩夫人,忍不住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倾雪经过云城,只住了一宿,却抓了韩家家主——他想知道韩家主犯了何事。 可无人替他解答。 他想下马车,找倾雪问问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还没等他掀开车帘,马车左边的湛青梧就转头,朝他投来冷冷的眼神:“裴太子安分一点吧。” 裴子琰撩着车帘的动作一僵,试图解释:“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湛青梧道:“跟你无关的事情,你不必知道。” 裴子琰抿着唇,垂眸看了看脚下的铁链,不发一语地坐了回去。 方才在城里,他其实听到了萧祁凰的话。 她质问那位姓郭的官员时,说的是云城到底是谁当家做主……这意思是韩家主有不臣之心,还是他们官官勾结,密谋不轨? ------------ 第99章 有人狗急跳墙? 沈曜川站在萧祁凰身边,低声询问:“云城势力复杂,罪魁祸首不仅仅韩锦程一人,殿下不打算继续查吗?” 萧祁凰缓缓摇头:“本宫还有比查这些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继续查下去只会打草惊蛇。” 她握着缰绳,抬眸望着天际,心头开始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韩锦程被抓一事,云城一定有人传信回昭京,她必须在静王和其他知情人都得到消息之前,控制住杏花阁,确保阁里那些无辜女孩不会被灭口。 保护好这些女孩只是其中一个关键。 控制杏花阁里所有有关人员的人身自由,拿到去过杏花阁权贵官员的名单,才能抽丝剥茧、慢条斯理地深入调查。 想到这里,萧祁凰偏头看向沈曜川:“你知道杏花阁吗?” 沈曜川一愣,随即摇头。 “是一处青楼。”萧祁凰表情冷冽,嗓音里寒气弥漫,“一个专门饲养十二三岁小姑娘的青楼,踏足杏花楼之人大多是朝中或者地方重臣,个个身份不凡。” 沈曜川一惊。 “祁渊。”萧祁凰转头喊了一句。 祁渊走上前:“殿下。” “立即挑选几个好手,让他们和沈曜川一起赶往中州府,查到杏花阁所在之处,悄悄盯着里面的动静。”萧祁凰吩咐,“暂时不必打草惊蛇,安排几个人潜伏进去,避免有人狗急跳墙。” 祁渊点头:“是。” “让隐风一起去。” “是。” 萧祁凰看向沈曜川:“沈家生意势力遍布广,你跟他们一起去中州府,不必以身涉险,只需要派当地手下打听一下杏花阁所在,让隐风几个暗卫成功潜伏进去,你就可以回昭京了,别在中州府逗留太久。” 沈曜川点头:“是。” 祁渊转身去挑人选。 沈曜川沉默片刻,看向萧祁凰:“殿下这一举可能会挖出背后很多权臣重臣,但也意味着回京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等他们得到消息,就算为了自保,也会不遗余力地对付殿下。” 萧祁凰看了他一眼:“那又如何?” 沈曜川沉默片刻:“殿下离开三年,回来之后就要面对一些凶险,应该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沈曜川,你忘了一件事。”萧祁凰语气从容淡定,“本宫虽然离开三年,但朝中并非没有一点根基。有皇兄,有你,有祁渊在,本宫地位稳稳的,那些威风凛凛的朝中权臣重臣,一个个被人抓住了把柄,本就是砧板上的肉,还有一个只知道利用无辜小姑娘达到目的的杂碎,根本上不得台面。” 但凡他在别的地方有些本事,都不至于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这种见不得光的人,有什么可惧的? 城门内有马车匆匆而来。 马车停下之际,一个中年大夫匆匆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个药箱,看着城外精锐林立,气势慑人,战战兢兢地走到韩锦程跟前,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 黑甲骑弄来的囚车也到了。 湛青梧下令把韩夫人、刁嬷嬷和郭牧等人都押上囚车。 韩夫人身体抖若筛糠,一种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拖拽她的黑甲骑,但得到的并不是怜香惜玉,而是粗暴的推搡。 等大夫把韩锦程的断臂重新清理过,上药包扎妥当,几个人全部弄上囚车之后,才下令继续赶路。 纪云松等官员心头忐忑,恭送长公主离开,他们不知接下来的命运,也完全不敢对韩锦程被押送一事多言只言片语。 眼下长公主没有留下来继续追究其他人,对他们来说亦是万幸,若真要查个底朝天,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有在押的犯人,行程要慢上很多。 好在云城距离昭京已经不算远,快马加鞭两天能到,押着几个犯人,也不过多走个三五天。 路上萧祁凰命人照看着韩锦程,别让他失血过多死了。 十月初,气候进入了秋季。 萧祁凰抵达南诏辅都。 这里靠近昭京,经济富庶,百姓的日子相对更好过一些,进了城,街上车水马龙,百姓衣着整齐,街边叫卖的摊贩看着都多了几分精神气。 除了在云城遇到的那点小插曲,这一路走来,几乎算是风平浪静。 但当晚入住辅都别院之外,萧祁凰遇到了刺杀。 一群黑衣蒙面的刺客握着剑,像是夜间鬼魅,悄无声息出现在萧祁凰的房门外。 祁渊独自立于庭前,目光沉冷如深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众刺客,紧握手中长剑,眼底冷若冰霜。 不待黑衣人出手,他身姿忽然如鹰隼般急掠而出,一身黑色袍服完全与黑夜融为一体,速度快得让人几疑眼花,唯有道道寒光掠过瞳孔,折射出让人惊惧的杀气。 黑衣刺客们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影。 只有剑锋折射出的寒光划过瞳眸,伴随着轻微的声响钻入耳膜,地上转瞬就多了几具尸体。 祁渊握剑而立,目光冷冷扫向地上的几具尸体,抬手一挥,就有护卫过来把尸体抬走。 萧祁凰不知何时站在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 “真有人狗急跳墙了?”明月看着院子里一地的尸体,眉头蹙起,“是静王所为?” 萧祁凰沉默片刻:“不一定。” 昭京不欢迎她回来的人挺多——但凡听到一点皇上要传位给她的风声,那些皇兄皇弟们都绝不可能希望她活着回来。 但她人已经到了辅都,并且明天晚上就能抵达昭京皇城,眼下最直接利落的方法自然是杀了她,永绝后患。 明月表情忽然变得奇怪:“派出刺客的人,是不知道祁将军在殿下身边吗?” 但凡知道三千黑甲骑护送殿下,他们都不该蠢得派刺客来送死。 萧祁凰没说话,抬眸对上祁渊转过来的视线,对方眼神深邃——可能是因为夜晚的缘故,有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可接触到她视线之后,祁渊急促地垂了眼,不发一语地站在那里。 萧祁凰眉梢微挑,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奇怪。 不过她也没多问,转身进屋:“早点休息吧,明日卯时起身赶路。” 回到房里,萧祁凰坐在床沿,敛眸若有所思。 “殿下怎么了?”明月不解。 萧祁凰瞥她一眼,表情有些古怪:“你有没有觉得,祁渊最近有些反常?” ------------ 第100章 长公主回城 这句话问出口。 她却很快反应过来,明月也三年未见祁渊,问她大概也是白问。 人都是会变的。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也绝对不短。 足够让一个人从少年变成青年,让一个单纯的影卫成长为运筹帷幄的大将军。 既然需要运筹帷幄,那自然会有自己的一些心思,又怎么可能继续保持单纯? “祁将军很奇怪?”明月不解,“殿下指的是哪方面?” 萧祁凰缓缓摇头,抬手宽了衣服:“没什么,睡觉吧。” 长公主和祁将军的精锐经过辅都。 即便住在城外,城内也有兵马指挥使得到消息,出城询问消息,并给三千精锐送一些吃食。 湛青梧和夜凌风谢绝了他们的好意。 黑甲骑所有入口的食物一律自己人解决,不会接受任何人的安排。 辅都指挥使只能作罢。 翌日一早,卯时,天还没亮。 城门已经开了,萧祁凰和明月策马出城,跟整装待发的黑甲骑汇合,启程回昭京。 南诏先帝在位时,诸位藩王拥兵自重,野心勃勃,仗着手里的兵权,屡屡想自立为帝,分裂疆土。 这些藩王的先祖都是跟着太祖打江山的功臣,因此先帝初期对这些功臣后代一直容忍,先帝中期用联姻的手段进行安抚,迎娶了两位藩王女儿为妃。 但这种安抚手段对手握兵权的藩王来说,除了助长他们的野心之外,没有一点效果。 先帝后宫除了苏皇后之外,贵妃和淑妃都是藩王之女。 皇后生下的长子——也就是当今皇帝萧晏宸,正儿八经的皇族嫡长子,身份尊贵无人能及,出身就被封为太子,这些年一直按照储君标准培养,文武双全,精通谋略,是满朝文武心里最完美的太子人选。 先帝后期精力不济,太子监国。 那年他才十七岁。 镇南王康麒屡屡擅离封地,跟西疆武将私自见面,消息传到昭京,十七岁的监国太子下诏,命镇南王入京述职。 但镇南王根本不把这个乳臭未干的太子放在眼里,对旨意充耳不闻。 监国太子和满朝文武足足等了三个月,没等到镇南王。 萧晏宸宣布镇南王抗旨,有谋逆不臣之心,亲自调精锐五万,收复南疆封地。 当年他出战时,朝中无一人支持。 大臣们在殿外跪求两天,生怕太子一个冲动,把命丢在南疆封地上,如此一来不但朝廷颜面尽失,还给了镇南王一个顺理成章可以兴兵反抗的借口,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但萧晏宸坚持,并用行动证明了他的实力。 一封诏书等了镇南王三个月,他抗旨没来;一支精锐用了三个月,完美收复镇南王封地。 十七岁的太子亲自取了镇南王首级,不但一举让麾下武将心服口服,还震慑了其他蠢蠢欲动的藩王。 太子在朝中的地位自此更加稳固。 镇南王之女康贵妃,被皇帝赐了一条白绫。 贵妃之子萧云庭被降为郡王,封号为闲,虽没杀,但等同于半软禁,没有职务,没有封地,没有私产,就只有固定的年俸,过得深居简出,简朴低调。 淑妃之父是东安王杨豫,这些年还算安分守己。 当年太子收复镇南王之后,顺势请皇帝下旨削了其他三王的兵权,从原本可以掌兵六万,缩减到四万。 除非遇到战事,否则藩王手里兵马不许超过四万,违者视为谋反。 淑妃膝下一子萧云澜,在皇子中排行第三,封号静王。 静王生性温和,待人宽厚,容貌生得儒雅,浑身的书卷气,给人的感觉就是淡泊名利,不争不抢,毫无野心。 若不是此次萧祁凰意外从韩锦程嘴里问出那些话,大概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静王的本性。 先帝驾崩之后,太子萧晏宸顺理成章即位为帝。 下面的几个弟弟一个比一个恭敬听话。 毕竟这位新帝在太子时期就很有威仪,恩威并重,杀伐果断,满朝文武都敬畏有加,谁敢不服? 新帝登基之前,提拔了一个少年将军祁渊。 新帝元年,西疆藩王跟西翎勾结,意图挑起边关战乱,皇帝一道旨意,年仅十七岁的祁渊率三千精锐直奔西疆,把西疆王军队打得溃不成军——这个年纪,正好也是萧晏宸当年第一次领兵的年纪。 也算是一种特别的缘分了。 新帝二年开春,西翎挑衅南诏,试图趁着新帝刚登基,局势尚且不稳——是他们自己以为的不稳,攻下南诏边关城池,霸占那片曾经属于西疆王的封地。 但结果没什么区别。 祁渊率三千精锐打得他们落花流水,直取他们主帅项上首级,自此西翎再也不敢对南昭虎视眈眈。 而那年,祁渊十八岁。 新帝本就文武双全,身边再有一个如此强悍的少年将军,满朝文武谁敢生出半点别的心思? 萧祁凰坐在马背上,忽然想到自己忽略了一个关键点。 静王从不是没有后盾之人。 东安王是他的外祖父,他的母亲淑太妃还活得好好的。 南诏四位藩王被当今皇帝除掉一个,被祁渊除掉一个,剩下的两个兵权被削减之后,这几年一直很安分。 静王母子二人在朝中更是从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野心。 当今皇帝威望高,忠臣良将无数,没有人跟他抗衡。 任何人想造反,都不会成功。 所以静王不会蠢到明面上跟皇帝作对,甚至连一点不满都不会有。 如果是正常情况,他甚至不会生出野心。 偏偏皇上他…… 这无疑会给下面的弟弟们一个希望,让他们重新燃起争储的野心。 只是跟往常争储不一样的地方在于,萧晏宸没打算让他们有争夺的机会,这个皇位他只会传给自己的妹妹,而且他为妹妹铺了一条近乎平坦的康庄大道。 车马抵达皇城外。 祁渊递给守城门的人一块令牌:“长公主回城,都跪下。” 城门处官兵一惊,立即交换令牌,跪倒在左右两侧,恭迎长公主尊驾。 黑甲骑整齐划一,浩浩荡荡进城,护送长公主往皇宫方向而去。 ------------ 第101章 男人跟女子不同 一路抵达宫门外时,正好天色已黑。 宫门外站着几个人。 不是专门出来迎接长公主的,但也确实是专程守在这里等着她的。 萧祁凰和身后的祁渊几人一起翻身下马,身后的黑甲骑整齐划一地跟着下马。 几辆囚车在铁骑中间显得特别扎眼。 “早上就听闻三妹今日归来,为兄几个一直焦灼难耐,生怕三妹路上遇到什么危险。”率先开口的南诏明王萧云霖,面上挂着几分八面玲珑的笑意,“看到三妹回来,我们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他身后的侍卫恭敬地朝萧祁凰行礼。 萧祁凰朝他看去,淡淡一笑:“四皇兄多虑了,有祁渊和他的三千铁骑在,就算有不知死活之人想做些什么,也是白费心思。” “如此就好。”萧云霖笑了笑,“只要三妹平安归来,我们就高兴。三妹这一走就是三年,只为一个忘恩负义的薄情郎,不觉得太过任性且不值?” 萧祁凰缓缓点头:“正因为薄情之人太多,所以才明白感情其实是最不靠谱的东西,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教训,也是一个成长的过程。” 萧云霖,二十四岁,先帝膝下排行第四的皇子,封号明王,是先帝众多儿子之中容貌最普通的一个,但肌肤很白,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以至于总给人一种阴阴柔柔的感觉,偏偏性子阴鸷,喜怒无常,最难以捉摸。 他主管吏部大权,是六部之中权力最大的,也是诸位亲王之中紧握实权的一个。 听到萧祁凰这句话,萧云霖细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倒也是这个理儿。只是三妹嫁过人,如今年龄也长了几岁,只盼着回来之后,还能挑一个情投意合的男子……” “三皇兄。”萧祁凰笑着打断他的话,“嫁过人不是什么污点,你们男子能三妻四妾,我们女子同样可以和离再嫁,至于以后能否遇到一个情投意合的男子,这并不重要。” 萧云霖表情微顿,随即失笑:“男子跟女子毕竟不同。” “确实有点不同。”萧祁凰波澜不惊,“男人能做的事情,女子也能做,但女子能做的事情,你们男人却不一定能做到。” 萧云霖眼神一沉:“……” 男人能做的事情,女子也能做? 这是意有所指吗? “三妹说得在理。”萧云霖身侧,一个面容儒雅的男子开口,嗓音悦耳,让人如沐春风,“不过是中途遇到一个负心汉罢了,没什么想不开的。三妹贵为太后嫡公主,皇上的嫡亲妹妹,南诏最尊贵的长公主,要什么样的男子没有?何必纠结于如此无关紧要的问题?” 萧祁凰目光微转,嘴角微扬:“三皇兄说得对。” 萧云澜,先帝膝下排行第三的皇子,今年二十五岁,封号静王。 一袭宝蓝锦袍衬得他身姿修长清瘦,眉眼清贵,像是画中走出来的贵公子,也是众兄弟中最为温和包容的男子,脾气好得经常让人忽略了他的身份。 昭京爱慕他的女子多如牛毛,他却洁身自好,深情专一,王府里至今只有王妃一人,连同房侍妾都没有。 萧云澜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向身后沉默林立的众精锐,和众精锐铁骑押送的囚车,微微蹙眉:“听说三妹在云城遇到有人以下犯上,把三妹当成民女强迫,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月敛着眸子。 这就迫不及待开始试探口风了? “云城韩家家主韩锦程。”萧祁凰转过头,朝囚车方向看去,“一个号称云城霸主的韩家新任当家人。光天化日之下,坐着马车在街上溜达,看中一个女子就强迫带进府,逼为侍妾,如此仗势欺人、藐视朝廷律令之人,就该带回来好好审一审,看看他到底仗着谁的势,为什么敢如此嚣张狂傲,目无皇权?” 静王眉头微蹙:“韩家竟如此可恶?” 萧祁凰收回视线:“罢了。我赶了一天路,还要进宫去见皇兄,不跟你们多说了,二位皇兄请便吧。” 说罢微微欠身,径自抬脚往宫门走去。 萧云霖和萧云澜二人都没有阻拦,只是微微转头,安静地目送着萧祁凰离开。 明月和祁渊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 而三千精锐静立在宫外广场上没动,像一尊尊面无表情的雕像,身姿挺拔,气势锋锐,浑身散发出凛冽慑人的气息。 萧云澜视线掠过那几辆囚车,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定格在韩锦程那辆囚车上,离得远一点,他几乎无法一眼认出这个人是韩锦程。 他静静蜷缩在马车里,死气沉沉的样子,看起来像是受过刑——仔细看,才看到他一只胳膊被斩断,连同那被斩断的半截袖子上,全是斑斑血迹,渗人得很。 静王眸色微暗,不由往前走了几步。 湛青梧、俞砚和夜凌风齐齐上前,抬手阻止:“长公主带回来的囚犯,任何人不得靠近。” 静王止步,目光落在韩锦程的囚车上,面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波动。 须臾,他沉默地转身离开。 萧祁凰走进宫门,御前太监已经备着轿子恭候多时。 长公主规格的玉辇停在眼前,前后三十六禁卫、十六名宫女和十六名太监垂首以待,待见到萧祁凰,众侍卫、宫女和太监齐齐跪下,恭敬道:“请长公主登玉辇。” 萧祁凰不发一语地看着这个阵仗。 御前太监恭敬说道:“陛下命奴才来接长公主,请长公主殿下登玉辇。” 萧祁凰没说什么,转头看一眼祁渊,朝他伸出手。 祁渊眼神一动,连忙递出自己的手臂。 萧祁凰嘴角微扬起,扶着他的手臂坐上玉辇。 十六名太监抬起玉辇,在众多禁卫宫女的簇拥下,一步步往崇政殿方向走去。 宫廷里守卫森严。 沿途的禁卫军十步一岗,五步一哨,守卫着这座巍峨庄严的宫廷,看见长公主玉辇,众人齐齐单膝跪地,扶剑行礼。 抵达崇政殿外,萧祁凰步下玉辇,命御前太监进去通传,御前太监薛胜恭敬笑到:“陛下说不用通禀,长公主可以随时出入崇政殿。” 萧祁凰于是没说什么,抬脚拾阶而上。 ------------ 第102章 国师真是操碎了心 崇政殿里有说话声传出来。 萧祁凰跨进殿门,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陛下是为了江山稳固,可传位给长公主,并不能使江山稳固,反而会给皇族带来动荡和内乱,还请陛下三思。” 转过屏风,萧祁凰抬头朝殿内看去。 一袭清冷白袍的男子呈现眼前,纯白袍服干净脱俗,纤尘不染,像是与世隔绝了似的,周身流泻出一股不可亵渎的气息。 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站在御案前的男子正好转过头来,对上萧祁凰的目光,露出了他那张清隽如玉的脸。 男子眉眼如画,表情疏淡,一袭白袍飘逸如雪,前襟绣着蓝色莲花图案,上好的羊脂玉冠将一头墨发束起,身段修长,显得矜贵又神秘。 南诏国师,姬清尘。 萧祁凰嘴角微扬:“国师大人为了南诏的江山社稷,真是操碎了心。” 姬清尘不发一语地盯着萧祁凰看了良久,浓墨般的眸子里,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如烟如雾,让人看不真切。 良久,他才缓缓敛眸,一派淡漠地开口:“南诏一直以来就是男子为尊,从无女子为帝的先例。若陛下执意要传位,只会动摇江山社稷,臣也是为了大局考虑。” “所以国师先入为主的认为,女子天生不如男子?”萧祁凰定定看着他,眉眼萦绕着几分慑人威压,“国师不是堪称知晓天文地理,能窥测过往、预知未来吗?若本宫真的做了这皇帝,不知南诏以后命运如何?会分崩离析,还是走上繁荣?是战火连天,还是富强昌盛?” 姬清尘抿唇:“长公主问的这些问题,是窥测天机——” “所以国师到底是预知到了结果,还是尚不知结果,却笃定我若即位,就会给南诏带来动荡?”萧祁凰眸心浮现些许讥诮,“如果你想用国师的身份劝阻皇兄,就该明明白白把占卜结果摆在皇兄面前,然后用足够充分的理由说服皇兄,而不是拿本宫的女儿身说事。” 姬清尘面容清冷:“皇族亲王这么多,为何一定要选长公主即位?” “国师若是对女子有偏见,就不配做这个国师。”萧祁凰冷道,“天下除了男人就是女子,谁规定只能男人掌江山?” 姬清尘道:“自古以来——” “自古又是谁定下的规矩?”萧祁凰挑眉,“国师是通灵之人,窥测的是天机,难道是你的天道让你歧视女子?” 姬清尘沉默不语,眼神已染了几分薄怒。 案后御座上,一袭玄黑绣龙纹袍服的男子早已搁下朱笔,静静听着两人的争执,不发一语,幽深难测的眼底却透着几分兴味。 萧祁凰不想再跟国师废话。 她收回视线,径自走到御案前,看着坐在御座上沉默不语的男子:“皇兄。” 祁渊和明月上前,一个单膝跪地,一个双膝跪地,恭敬朝皇帝行礼。 萧晏宸嗯了一声:“一路辛苦了。” 萧祁凰眉梢微挑,安静地看着他。 萧晏宸也看着她。 兄妹四目相对。 萧晏宸眼神沉定,不辨喜怒;萧祁凰目光平静,波澜不惊。 殿内陷入短暂的静寂。 “国师。”萧晏宸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淡定沉稳,“朕跟长公主单独聊一聊,你先回去吧。” 姬清尘敛眸,优雅地行礼,随即抬起头,视线从萧祁凰面上掠过,从容转身离开。 祁渊不发一语地目送着他。 国师从来都是一袭白衣胜雪,飘逸出尘,眉眼总是一派淡泊禁欲的气质,可他方才看着萧祁凰的眼神……却跟淡泊毫不相干。 “看你气色还不错。”萧晏宸靠在椅背上,一派慵懒从容之色,“听说你抓了韩家家主。” 萧祁凰点头:“请皇兄屏退左右。” 萧晏宸抬了抬手。 御前太监带着宫人低眉垂眼行礼,恭敬而无声地退了出去。 “坐下说吧。”萧晏宸说着,目光落在祁渊身上,“你们两个免礼。” 萧祁凰走过去,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我途径云城,得知云城韩家新任家主韩锦程借着冲喜为由,竟大肆挑选十二岁到十四之间的少女为妾,一次选八人,此次是第三次,跟选秀无异。” 萧晏宸眉头微皱,眼底色泽寒凉:“十二到十四岁?” “嗯。”萧祁凰点头,“我跟明月混进了韩家——计划过于顺利,就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带着明月逛街时,被韩锦程看中,他命护卫把我们强行带去韩家,软禁了起来。” 萧晏宸没说话,沉默地听着。 “进入韩家之后,韩夫人要教我规矩,韩锦程当晚就进了软禁我的那间房,试图强迫于我——在他眼里,我已经是他的侍妾。” “翌日一早,狐假虎威的刁嬷嬷奉韩夫人的命令,端来一碗避子汤,整个流程太娴熟,可见已经在韩家府邸里发生了很多次——这是助纣为虐。” 萧祁凰说着,忽然转头看向祁渊,见他表情冷鸷,垂在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心知他这是起了杀意,淡淡命令:“祁渊,去沏壶茶过来。” 祁渊一怔。 明月低头道:“殿下,奴婢去吧。” “祁将军去。”萧祁凰声音疏懒,“我想喝大将军亲手沏的茶。” 祁渊点头,领命而去。 转身之际,眼底翻涌的戾气无声消散。 萧祁凰收回视线,目光对上皇兄那双喜怒不惊的眼,淡淡一笑:“以上说的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我昨晚对韩锦程用了药,从他口中问出一些真相,得知以往被他选进府做妾的那些少女都去了哪里,皇兄,说出来你可能不敢相信。” “这些尚未及笄还带着娇憨无知的小姑娘,都被送去了青楼,因为朝中有权贵官员喜欢未及笄的小姑娘,他们用这些小姑娘作为把柄,来控制朝中官员权贵——皇兄知道,朝堂对这种强迫未及笄幼女的行为治罪很重,有些官员被拿了把柄,害怕被告发,只能听从幕后之人的威胁。这是一个极其下作但管用的手段。” 萧晏宸敛眸沉默良久:“朝中谁是韩锦程的靠山?” “皇兄不妨猜一猜。”萧祁凰淡笑,“一个绝对让你意想不到的人。” 萧晏宸眉眼微沉:“静王?” …… 宝子们,11点半刚下高铁,先洗洗睡了,第2章中午12点之前奉上,晚安。 ------------ 第103章 你不适合皇位 话音落下,殿内忽然一静。 萧祁凰表情微妙,随即眉梢挑了挑:“皇兄这是嗅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萧晏宸没说话,俨然一派高深莫测的样子。 萧祁凰默了默,表情忍不住就有点微妙。 她意识到自己离开南诏三年,对南诏朝堂上的事情关心较少,而皇兄素来运筹帷幄,这三年对朝中皇子大臣们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 何况还有祁渊和龙卫阁在。 静王就算伪装得再好,也不可能真的一点破绽都不露。 “皇兄。”萧祁凰话锋一转,开始说起正事,“退位一事暂时不用太急,皇兄这么年轻,正是大展身手的时候,何必急于脱身?我刚从雍国回来,还有很多事要做,等个三五年也无妨。” “你自然是无妨。”萧晏宸忍不住皱眉,抬手指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政务本来就繁重,这些大臣吃饱了撑的,天天上奏折劝谏选秀,就连各地方官都大老远送奏折过来,让朕以江山社稷为重,万不可耽误了子嗣……简直烦不胜烦。” 祁渊端着茶盘过来,将沏好的茶放在萧祁凰跟前茶案上。 “他们只敢上折子,并不敢以死相谏不是吗?”萧祁凰淡笑,“就算以死相谏,皇兄也不会妥协。” 萧晏宸不置可否。 他对何时退位并不强求,萧祁凰刚从雍国回来,未曾参与过朝政,未曾执掌过兵权,如果只是靠着天子胞妹这个身份,暂时还坐不稳皇位。 朝堂上那些读圣贤书,深受男尊女卑纲常伦理教导多年的大臣们,死都不会同意让长公主即位。 当然,就算退了位,萧晏宸依然会继续过问朝事,帮助她在朝中站稳脚跟。 但此时退位,确实会引起大臣们激烈的反对。 退位之前让长公主先监国摄政,给大臣们一个缓冲接受的时间,他会耐心替她把路铺好,让满朝文武看到她的能力,她的魄力,以及心怀天下的抱负,并且确保朝中有一批绝对忠诚于她的肱骨大臣,才是她登基上位的最佳时机。 萧晏宸心里这般想法,却并未说出来。 这些暂时都不着急。 他眼下好奇的是雍国之事:“裴子琰你带回来了?” “祁渊想把他带来,我就让他跟过来了。”萧祁凰语气闲适,一副并不放在心上的态度,“依我的意思,拿了和离书,从此视为陌路就好。雍国如今内忧外患,正好是南诏扩大疆土的时候,何必纠结于一个区区废太子?” 但祁渊想把人带回来,她也就随他。 毕竟一个无关紧要的废太子,不管身在雍国还是南诏,都产生不了太大的影响。 萧晏宸淡淡瞥了祁渊一眼。 祁渊敛眸不语。 “很久没见母后了。”萧晏宸很快开口,“你先去见见母后,明日午时给你举办接风洗尘宴。” 萧祁凰站起身,吩咐祁渊:“裴子琰先带去将军府关起来,韩家那几个人直接押入龙卫阁审问,务必审出幕后所有的参与之人。审讯期间,不许皇兄和我之外的任何人去探视。” 祁渊领命:“是。” 萧祁凰没再多言,带着明月离开。 萧晏宸不发一语地倚在椅子上,目送着她离开,直到萧祁凰完全消失在视线里,他才转头看向祁渊:“祁凰同意了你的要求?” 祁渊嘴角轻抿:“臣还没跟长公主殿下提。” 萧晏宸眉梢微挑:“还没提?为何?” 祁渊敛眸沉默。 萧晏宸大概猜出什么原因,没再多言:“去做事吧。” 祁渊告退。 萧祁凰带着明月,在众多宫女太监簇拥下,离开前殿,穿过侧门往后宫方向走去。 皇宫内苑长街上,十几名宫人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火照亮漆黑的夜晚,一路上来往的太监宫女恭恭敬敬行礼,丝毫没有因为萧祁凰离开三年而有所怠慢。 走到长街转角处,萧祁凰遇到了国师姬清尘。 一身白袍纤尘不染,清冷而脱俗,在宫灯照耀下,越发有种高不可攀的谪仙感。 可他是个男子。 一个男子于夜晚时分出现在这里,显然不合规矩。 前面提着灯笼的宫人都停下了脚步,萧祁凰也停下来,看着站在前方的那个人,声音淡漠平静:“这个时辰,国师不回府夜观天象,为何会在后宫之地逗留?” 虽然年轻的皇帝登基六年,后宫依旧空无一人,国师不存在跟嫔妃私通的可能,最大可能是受太后或者某位太妃的邀请而来,但依然不合规矩。 姬清尘双手负于身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眼底光泽晦暗难辨。 须臾,他道:“太后娘娘命臣给长公主殿下卜个卦,臣是奉太后懿旨,送了占卜的结果给太后娘娘。” “哦?”萧祁凰眉梢一挑,慢悠悠往前走了几步,“那辛苦国师了。” 说罢,她抬脚从他身侧离开。 “长公主殿下。”姬清尘连声音都带着清冷淡泊之气,“皇位不适合你,请长公主三思。” 萧祁凰笑了笑,偏头看他一眼:“这个不劳国师操心。” “长公主——” “国师心里有更好的人选?”萧祁凰淡笑,“是为了你的主子当说客?” 姬清尘面色一紧,眼底浮现恼怒之色:“臣忠心的只有天子,心里考虑的只有南诏社稷,不会为了一己之私投靠任何皇子。” “那本宫就更奇怪了。”萧祁凰眯眼,“一没有投靠的主子,二不是因为看不起女子,你极力反对本宫坐皇位的原因是什么?” 姬清尘道:“为了江山稳固不倒,为了南诏国祚绵延。” “真是笑话。”萧祁凰声音骤冷,“国师还是先回去好好修身养性一段时间,把自己的私心完全摒弃了再说吧。”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 第104章 江山有能者居之 虽然南诏国师地位挺高,占卜预测国运的职责跟钦天监无异,但不管是萧晏宸还是萧祁凰,都不会过度依赖于国师的占卜。 萧晏宸决定了的事情,不可能因为国师几句话就更改,所以从太后入手,或许是国师眼下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萧祁凰抵达寿安宫,正要请安,太后已经迫不及待地起身走上前,握着她的手,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一遍:“你这个小没良心的,终于舍得回来了?” 萧祁凰笑了笑,愧疚地请了个罪。 “比三年前更稳重了一点。”太后心疼地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回到凤榻前坐下,并转头吩咐,“即刻传膳。” “是。” 太后握着萧祁凰的手,既高兴她回来,又忍不住心疼:“原以为梦中出现的男子,必定是前世未了的缘分,没想到是个薄情的负心汉。好在你们还没孩子,该断就断,南诏皇城自有大把的贵公子供你挑选。” 萧祁凰望着近在咫尺的母亲。 一身宽松舒适的太后常服,面容白皙,雍容华贵,眉眼除了心疼之色,倒也没什么牵肠挂肚的憔悴。 萧祁凰心下稍感安慰。 她洒脱的性情更多来源于自己的母亲。 太后从年轻时就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女人,成亲之初也曾幻想过帝王情爱,可随着皇帝登基,后宫嫔妃越来越多,她把对夫君多有的幻想都转到了孩子身上。 用心给一双子女铺路,用心护着背后的家族,护着儿子的太子之位,几十年进退有度,做一个端庄公正的皇后,让满朝文武挑不出丝毫错处。 当然,先帝这个天子做得也没什么可供诟病的,维护着嫡长子的储位,尊重正妻皇后的地位,从未想过宠妾灭妻,也不曾被一些嫔妃蛊惑…… 只是情情爱爱于皇家来说,确实太过奢侈。 萧祁凰经历过雍国这一遭,以后更不会轻易再把情爱挂在嘴边。 想到这里,她叹道:“其实挺好的。他的负心只是让我尽早结束了这一段关系,从此我跟他就是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所谓的前世缘分可能并不存在——倘若存在过,那事实足以证明这是一段孽缘。” 既然是孽缘,自然应该早点结束。 太后关切地开口问道:“那你在雍国这三年,还受梦魇控制吗?” “梦魇没再出现过。”萧祁凰道,“梦中那个人确实是裴子琰,但梦中出现的人不一定就是命定之人,所以这种事情还是要理智看待。” 太后听她说得理智而冷静,面上没有丝毫伤心难过的样子,吊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你能这么想是最好的,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太后道,“这天下没有哪个人值得你死心塌地,更不值得你为他伤心难过。” 萧祁凰点头:“嗯。” “方才国师来过。”太后身体放松下来,斜倚在凤榻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让哀家劝劝你皇兄,让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 萧祁凰不以为意地一笑:“他看起来很着急。” 太后点头:“是啊。他非常反对你皇兄把皇位传给你,还说南诏从未有过女子登基的先例,皇上这么做,一定会引起朝堂动荡。” 萧祁凰不置可否:“母后怎么回复他的?” “没什么可回复的。”太后懒洋洋开口,“哀家又不是蠢货,被他几句话忽悠。你皇兄既然决定要跟那个姓沈的在一起,这辈子注定没有子嗣,那这个皇位只能是你的。把江山让给别人来做,哀家成为傀儡太后吗?想都别想。” 她可不是听人蛊惑的软柿子。 什么祖制,什么规矩,跟她有何关系? 宫里讲究的是谁握有权力,谁说了算。 她这些年费心费力保住自己的后位,保住自己儿子的储位,可不是为了给他人作嫁衣裳。 何况晏宸若真把皇位传给其他兄弟,他们母子早晚成为别人刀下魂。 “你皇兄跟我谈过。”太后语调平静,却充满着力量,“他说你虽为女儿身,可从小就比其他皇子公主聪明,有宽容怜悯之心,有体恤苍生的胸怀,不为一己之私谋利,可能会比他做得更好。” 萧晏宸要传位给自己的妹妹,绝不仅仅是因为两人一母同胞。 如果萧祁凰没有心怀天下的抱负,没有体恤苍生的仁心,没有一国之君的能力,他就算是为了南诏社稷考虑,也不会随随便便就决定传位于一个公主。 他有为社稷考虑的大局观,也有同胞兄妹的私心,但两者定有轻重之分,不会仅因为一母同胞,就置社稷江山于不顾。 宫人低眉垂眼呈上茶水,随即恭敬退下。 萧祁凰执着茶盏,轻轻啜了口茶:“若皇兄愿意继续做这个皇帝,那江山就永远是皇兄的,儿臣做个风光无限的长公主挺好,心血来潮时,就带上明月出去微服私访,替皇兄搜集情报,监察各方官员是公正廉明还是鱼肉百姓:若皇兄不愿意继续做皇帝,那这个位子儿臣势在必得,其他人没有争夺的资格。” 江山本就是有能者居之。 她自认为能力不弱。 当年皇兄作为储君培养时,不管是教他四书五经的老师,还是传授帝王之术的太傅,亦或者只是教授武功的师父,无一不是先帝精挑细选出来的最强者。 萧祁凰幼时跟皇兄感情好,四五岁就跟着皇兄出入上书房,文武课共用一个老师,虽然老夫子们都觉得不合规矩,但先帝同意,皇后娘娘同意,太子殿下同意,其他人自然也只能同意。 好在萧祁凰安静,不会哭闹,不会吵着太子上课。 所以太傅都默许了她坐在一旁听课。 可能他们都觉得公主不过是年纪小,待在一旁凑热闹,没有太当回事。 可事实上,不管是文课还是武课,萧祁凰都学得特别认真,下课之后,若有领会得不足之处,皇兄还会及时给她巩固。 所以萧祁凰从小就知道什么是天下苍生,什么是帝王之术。 她知道官员贪污军饷会造成粮草不足,将士就要饿着肚子打仗困难,边关一旦失守,国家就会陷入战乱。 她知道官员贪污赈灾款,会造成百姓流离失所,无粮可食,会有无数人饿死;她知道官官相互、官商勾结会造成皇帝消息闭塞,权力被架空。 她还知道,若皇帝昏庸无能,国家和百姓就会有灾殃。 萧祁凰什么都知道。 除了这一副没资格继承帝位的女儿身,她哪里都不比皇兄弱,而相比起其他皇子,萧祁凰自认为足以凌驾于他们所有人之上。 所以这个皇位,她志在必得。 ------------ 第105章 破镜难圆 太后欣慰地看着她,面上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你能这样想最好。放心,有我和你皇兄在,任何阻力都会不攻自破。” 萧祁凰没说话。 她从来没有担心过这个问题。 “明月丫头。”太后转头看向明月,“这三年跟在祁凰身边,你也辛苦了。” 明月屈膝行礼:“奴婢不辛苦,这都是奴婢的荣幸和分内之事。” 能有这么一个机会,让她远离荣阳侯和武安侯府,她求之不得。 “还称什么奴婢?”太后轻斥,“不管怎么说,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回来之后,该好好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切不可得过且过了。” 明月走上前一步,撩衣跪下:“太后娘娘,臣女不想嫁人,只想一辈子跟在殿下身边伺候,求太后娘娘恩准。” 太后诧异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萧祁凰:“这……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 “明月不想嫁就不嫁。”萧祁凰语气闲适,“尤其是那个武安侯,当年主动退婚,间接害死了明月的母亲,如今又来反悔……母后,若武安侯府老夫人或者荣阳侯来求旨,想继续这门婚事,还望母后不要答应。” 明月抬起头,感激地看向萧祁凰。 京中一些权贵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拐弯抹角想办法也要做到,以荣阳侯府和武安侯府的做派,求到太后面前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太后闻言,表情微微古怪:“说起来,魏家老夫人还真提过这件事。” 明月倏地抬头:“太后娘娘?”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太后很快摆摆手,示意她放宽心,“虽然魏老夫人在哀家面前提起这桩婚事时,极力为她的儿子说好话,但哀家并未立即应诺此事,毕竟当年闹得那么严重,想破镜重圆太难了。” 明月垂眸,面色难看。 魏流枫去边关堵她,魏老夫人在太后面前使劲,看来这母子二人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你先起来。”太后抬手让她起身,然后正色问道:“明月丫头,你真的对武安侯一点想法都没了?” 明月坚定地点头:“太后娘娘,臣女当下完全没有成婚的想法,只想好好伺候殿下。倘若以后真要嫁人,臣女宁愿嫁一个乞丐,也绝不会嫁给武安侯那个没有担当还出尔反尔之人。” 太后看得出她态度决绝,面上多了几分笑意:“对待负心薄情之人,就该当断就断,纠缠不清反而伤害自己……行,哀家答应你,不管武安侯如何后悔恳求,哀家和皇后都绝不会答应。” 明月谢恩:“谢太后娘娘。” 萧祁凰眉头微皱:“魏老夫人在母后面前是怎么说的?” “无非就说魏流枫年轻冲动,一时糊涂,明月跟着你离开昭京之后,他才惊觉真正喜欢的人是明月,希望他们能有一次破镜重圆的机会。”太后说着,忍不住嗤笑,“她那些拙劣的说辞,哀家倒也不是听不出来,当不得真。” 萧祁凰语气微微冷淡:“母后可知道,穆流枫外面养着的那个有了身孕,现在迫不及待想进门了,所以穆流枫才回过头求娶明月,想暂时打破这个僵局,只要正妻进门,再以妾室身份把那个外室纳进府就行。” 太后眉头皱起,脸色难看:“竟有这样的事情?” 当初皇上下旨,断绝了那对伤风败俗母女踏进荣阳侯府的希望,也下旨解除魏流枫和姜明月的婚约,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当年被气死的姜夫人,后事都是太后下旨风光操办的。 这桩事一出,对荣阳侯府和武安侯府都是个极大的敲打,魏流枫就算如何胆大包天,也绝不敢在那个节骨眼上把姜衔月娶回家。 何况一天没有认祖归宗,姜衔月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身份,连寻常权贵家的庶女都不如。 堂堂侯府若娶了这样的妻子,岂不是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 魏流枫的婚事于是就耽搁至今。 期间武安侯府老夫人不是没想过给儿子另说一门亲事,可偌大的京城,谁没听说当年魏流枫闹出的风流韵事?谁又没听说荣阳侯养了外室的事情? 门第相当的清白姑娘看不上他,也不敢跟侯府结亲。 门第太低的,魏老夫人自己又不愿意。 总之高不成低不就,就拖到了现在,魏家母子把主意又打回了明月身上。 明月站起身,退回到萧祁凰身后站着。 宫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一道道琳琅满目的宫廷珍馐摆在桌上。 “时辰不早了。”太后望了望外面天色,“你们俩都是长途跋涉,一路辛苦,吃完饭,早点回去休息。” 萧祁凰起身走到桌前坐下,邀请明月一起,明月惶恐地连道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太后睨她一眼,“哀家这里没那么多规矩,先填饱肚子要紧。” 明月只能走过去坐下来。 太后斜倚在榻前,声音懒懒:“这三年来,你的寝宫一直有宫女打扫,等明日接风洗尘宴之后,你皇兄会赐你一座府邸,已经让工部好好修缮好了。你选个日子搬出宫住,先跟昭京世家公子有个来往,彼此熟悉一下,然后入朝,监国摄政一段时间——虽然长公主监国会遭到一些反对,但不妨碍最终的结果。” 先从监国摄政做起,总比一上来就登基要容易让人接受。 萧祁凰抬眸看着明月:“你明天要不要先回家一趟?” ------------ 第106章 真是丢人现眼 明月其实不想回去。 可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荣阳侯府的女儿,不可能永远不回去。 何况她母亲的牌位还在家里。 明月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明日是殿下的接风洗尘宴,待宫宴结束,奴婢再回去一趟。” 顿了顿,“奴婢只回去看看母亲,给她上炷香,然后就回来伺候殿下。” 萧祁凰见她这般态度,知她主意已决,缓缓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思索,应该给她安排一个什么样的职务。 嗯,暂时先做栖凰宫女官,跟她一起在朝中历练历练再说。 用过晚膳,两人告别太后,回到栖凰宫。 栖凰宫首领太监名叫苏喜宝,带着一众宫人跪迎在宫门外,抬头看见萧祁凰,满眼泪光闪闪:“殿下,您可回来了!奴才们想死殿下了!” 萧祁凰脚步就这么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跪在地上的宫女们低着头,忍着笑,恭敬行礼。 “都起来吧。”萧祁凰目光微微一扫,“好像少了几个人。” 苏喜宝站起身,躬身站在萧祁凰跟前:“两个大宫女到了年纪,被太后娘娘放出宫嫁人去了。太后娘娘说殿下不知何时回来,暂时就没有再选新人进来。” 萧祁凰点了点头,抬脚跨进宫门:“今儿开始,栖凰宫首领太监依然是喜宝,宫中管事大宫女一职由明月担任——暂定六品女官衔,你们都听她安排。” “是!” 明月跟在萧祁凰身后,一步步走进栖凰殿。 栖凰殿还是以前的栖凰殿,殿内一应物什整齐干净,帐幔床褥都换了新的,颜色典雅大气,简洁而不失华贵。 风宫人有条不紊地呈上沐浴用品,准备好沐浴之后要换的衣服,伺候着久别归来的长公主。 萧祁凰一路风尘仆仆,今晚才算痛痛快快地沐浴过,专属的浴池里里漂浮着各色花瓣,都是宫人们下午刚采摘而来的,新鲜而溢着清香。 沐浴结束,一头乌发洗得干干净净。 宫女们熟练且轻柔地伺候着长公主的每一根头发,直到头发半干,换了一身宽松寝衣的萧祁凰才终于放松下来,靠坐在榻前,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自己家里待得自在。” 明月给她递上一杯温水:“以后每天都会比在雍国待得舒服,殿下请放心。” 萧祁凰接过杯子喝了口水,缓缓点头:“是啊。寄人篱下哪里在自己家里有底气?” 虽然她那三年不在乎旁人的贬低嘲讽什么,但平心而论,没有人喜欢时刻面对一些敌意。 何况涉及到储君一位,都是你死我活的利益之争,雍国那几位王妃笑意晏晏的外表下,是恨不得咬碎她皮肉的敌意。 哪怕她暗中有人相帮,表面上却始终是孤身一人——一个没有家族权势撑腰的女大夫,行事总有不便的时候。 为了她和明月以后的长久安宁,那些言语上的争锋相对,萧祁凰是能不在意就不在意,惹得明月也跟着吃瘪——也就是后来下定决心要和离,彻底没了顾忌,明月才终于不再隐忍,把憋了三年的火气一下子全发了出来。 实话实说,挺痛快的。 萧祁凰听到明月痛骂裴子琰,痛骂云雪瑶,痛骂皇后派来的嬷嬷,到最后甚至指着皇后的鼻子大骂时,让她有种说不出来的痛快,所以才一直放任她发泄。 毕竟就算撕破脸,她也有万全的自保之策。 萧祁凰收回思绪,转头开口:“喜宝。” 苏喜宝上前:“奴才在。” “最近宫外有没有什么比较有趣的事情发生?”萧祁凰问道,“所有你听到过的,不管是有趣的,还是新奇的,只要是让人谈论比较多的,都可以说。” 苏喜宝想了想,然后看了一眼明月。 “跟我有关?”明月皱眉,“除了苏衔月有孕在身,穆流枫急于给她一个名分之外,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情?” 苏喜宝迟疑片刻:“荣阳侯想娶续弦,差媒婆挑几个合适女子,但媒婆给他挑选的几个人选,听说荣阳侯都不太满意,不是嫌对方身份低,就是嫌对方长得不好看。” 明月脸色一沉,顿时怒火中烧。 母亲刚刚过世三年,他就迫不及待要娶续弦? “荣阳侯自己挑了几个门第合适的,但被挑中的姑娘都是二九芳华的年轻姑娘,家世好一些的,人家都不太愿意。”苏喜宝说着,垂下头,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好不容易挑中一个身份般配,对方也同意的,却被……却被荣阳侯府大公子截了去。” 明月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荣阳侯府大公子,就是姜姑娘您的弟弟。”苏喜宝恭敬地陈述,“他把荣阳侯定下的续弦妻子截了胡,嚷嚷着要娶她为妻,闹得满城风雨。荣阳侯脸面丢尽,那个女子也承受了很多闲言碎语,羞愤之下几欲自尽,幸亏被家人及时发现救了下来,才没有闹出命案。” 所以荣阳侯府的名声,在昭京算是彻底扬了出去,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明月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不知是觉得丢人还是愤怒,好半晌才说道:“这件事发生多久了?” 苏喜宝想了想:“四月里发生的事情,过去几个月了。” 萧祁凰眉头皱起,好半晌没说话。 “真是丢人现眼。”明月咬牙,“皇上真应该把他们全部发配边疆,这辈子都别让他们再回来!” 苏喜宝低头:“皇上收了荣阳侯的权,命他在家思过——没说期限,只说无诏不得进宫,不得去军营,不得跟朝中大臣有密切往来。” 明月:“……” 亏妻者自取灭亡。 这些都是他活该,是他应得的下场。 “事已至此,别想太多。”萧祁凰语气平静,连安慰都显得苍白许多。 大概是荣阳侯府发生的事情太过挑战伦理底线,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此事若发生在别人身上,她最多斥一句不成体统,伤风败俗,可对方是明月的父亲。 她明白明月此时的心情,所以越发觉得言语苍白无力。 明月默默看着她:“殿下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 第107章 藐视皇权,杖十五 堂堂荣阳侯,曾经靠着领兵征战挣下这份家业,先帝时期还是手握兵权受人尊敬的武将,年轻时说一句铁骨铮铮不为过吧? 如今算起来才刚四十岁,正值壮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萧祁凰沉默片刻,淡道:“从他打算接外室母女进门那天开始,你就应该接受他是这样的一个人。” 她知晓明月心里不痛快。 但此时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苍白无力,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可悲的是,伦理孝道大于天。 夫妻之间若是不和,性情刚烈的女子尚能提出和离,出身高贵的女子有底气挣脱这段关系,可父子母女关系,却是一辈子都斩不断的血脉牵扯。 伦理纲常时刻都在约束着子女的孝道。 简单一句“不孝”,就能压得子女抬不起头,让人无力反抗。 “荣阳侯府眼下已一片乌烟瘴气。”明月轻轻叹了口气,“奴婢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为之感到耻辱。” 私心里来说,她希望天底下所有薄情寡义的男人都能得到应有的下场,而这些下场很少是老天对他们的惩罚,大多都是他们自己作出来的。 所以荣阳侯作得越厉害,她应该越高兴,最好作到众叛亲离,一无所有,才配得上他的报应。 可转念想到自己跟他的关系,想到荣阳侯府和外祖家的姻亲关系,再想到永远切不断的血脉亲缘……明月打从心底里觉得耻辱,厌恶自己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 她压下心头情绪烦躁,努力让自己情绪平静下来:“天色不早了,殿下早点歇着吧。” 萧祁凰嗯了一声,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也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明月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抬手放下内外双重帷帐,待萧祁凰在床上躺下之后,她才从内殿走出来,转身走进不远处的隔间,在小床上躺了下来。 这一夜她注定难以成眠。 翌日早,萧祁凰起身洗漱时,就听到苏喜宝带来的第一手消息。 “长公主殿下!武安侯下朝之后就去了崇政殿,求皇上为他和明月姑娘赐婚呢。” 明月还有点迷糊的脑子,这会儿完全清醒了过来,她简直不敢相信穆流枫竟无耻到了这般地步。 明月攥紧双手,咬牙切齿骂了一句:“这个毫无廉耻之心的贱人,我就算死,也绝不会踏进他穆家大门一步!” 萧祁凰瞥她一眼:“这么激动干什么?你以为他去圣前求一求,皇兄就会答应他?” 明月面露愤恨之色:“奴婢不是担心皇上答应他,而是一听到他这个人,就反胃恶心。” 萧祁凰换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由两名宫女在她发间插上金簪凤钗,戴上耳环项链。 镜子里的女子明艳夺目,高贵耀眼,再不是雍国晋王府那个温婉淡泊的萧医女,而是南诏尊贵无双的倾凰长公主。 萧祁凰有片刻失神。 此时她才终于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过失神只在一刹那,打扮就绪,她站起身道:“走吧。今日当着皇兄和面,让你好好出一口恶气。” 明月眨眼:“殿下?” 萧祁凰没说话,径自转身往外走去。 明月亦步亦趋跟上,身后跟着成群结队的宫女太监。 这阵仗…… 明月悄悄回头看了眼,明白殿下这是想给她撑腰来着。 积压在心里的郁结之气一点点消散,明月收回视线,跨出殿门,望着栖凰宫外上方的天空,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 背信弃义的人不是她,名声尽毁的人不是她,进退两难的人不是她,背负一条人命的人也不是她。 她为什么要用糟糕的情绪惩罚自己? 她行得正坐得端,背后还有长公主殿下这个大靠山。 她不必再被那种下作的小人牵动情绪。 抵达崇政殿,跟在萧祁凰身后跨进殿门,明月一抬眼就看到了跪在殿内的那个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疾步上前,抬起一脚就把那人踹倒在地:“无耻之徒!” 皇上在批阅奏折,御前大总管安静侍立一旁,殿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朱笔批阅奏折的轻微声响。 明月这一脚踹下去,殿内刹那间陷入一片死寂。 宫人们骇然看着这一幕,砰砰全跪了下来。 “见过皇兄。”萧祁凰走上前,朝萧晏宸行礼,“听闻穆侯一大早就来崇政殿求婚约,臣妹担心皇兄被穆侯的一片诚心所感动,着急过来见皇兄,请皇兄见谅。” 萧晏宸搁下朱笔,面无表情地看着御前动粗的明月,尚未说话,就见明月转身走上前,衣摆一撩就跪了下来。 她语气坚定而激烈:“皇上,臣女已经跟穆侯解除了婚约,是三年前皇上亲赐下的圣旨。臣女对男人早已失望,对穆流枫更是老死不相往来,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他,奴婢只求能留在长公主身边做个宫女,一辈子伺候长公主,请皇上成全!” 顿了顿,“奴婢方才御前动粗,以下犯上,愿受任何处置。” 萧晏宸视线微转,看向萧祁凰。 萧祁凰点头:“明月胆大心细,忠心耿耿,臣妹已经习惯有她在身边伺候,既然她暂时不想成婚,求皇兄成全她的想法。” 穆流枫从地上爬起来,面色一急,抬头看向明月:“明月,我们——” “闭嘴。”萧祁凰微微偏头,平静的眼神里渗出寒光,“在边关时,本宫就警告过穆侯,别再打扰明月,可你一而再再而三枉顾圣旨,枉顾本宫之令,看来根本没办圣旨和本宫的话放在心上。” 穆流枫神色紧绷,试图为自己辩解:“臣并没有——” “没有?”萧祁凰冷笑,声音冷冽,“当着皇兄的面,你就敢睁眼说瞎话,看来穆侯这几年真是越发不着调了。” 穆流枫无言以对,面色难看至极。 皇帝沉声道:“来人!” 殿外两名御前侍卫走进来,单膝跪下:“卑职在。” “穆流枫藐视皇权,拖出去杖十五。” “遵旨!” 穆流枫脸色骤变,抬起头道:“皇上?” ------------ 第108章 栖凰宫令侍,从五品 萧晏宸面色沉冷,眉眼威压慑人,让人不敢直视。 穆流枫心头一凛,猝然垂眸。 两个御前侍卫上前,强行将他拖走。 穆流枫没有反抗,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明月,试图窥出她有一点点回心转意的迹象。 可明月根本连一个眼神都懒得施舍给他。 萧晏宸淡道:“姜明月听旨。” 明月叩首:“奴婢在。” “今封你为栖凰宫令侍,从五品,掌管栖凰宫所有宫女,负责长公主饮食起居,不得懈怠!”萧晏宸说完,转头道,“稍后命内廷给她准备腰牌。” 御前太监领命:“是。” 明月喜不自胜,连忙叩首谢恩:“多谢皇上,谢皇上恩典!” 萧晏宸声音沉稳威严:“今日之事仅此一次,下次若再有如此粗暴失礼之处,朕定罚不饶。” 明月乖乖应下:“谢皇上不罚之恩,奴婢以后不敢再犯。” “行了。你们去准备一下,接风洗尘宴在广阳殿举行。”萧晏宸吩咐,“除了皇亲国戚和朝中重臣之外,把祁渊、俞砚、夜凌风和湛青梧也叫上,他们千里迢迢去雍国接长公主回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后面这番话依然是对着贴身太监吩咐的。 贴身太监领旨:“是。” 萧祁凰点头:“既然如此,臣妹先告退。” 萧晏宸嗯了一声。 萧祁凰转身离开,明月行了礼,起身跟上长公主,心底的阴霾一扫而空,眉眼气色看着都明媚了几分。 萧晏宸望着她们的背影,沉吟片刻:“稍后把那位雍国太子也叫上。来者是客,我们不能失了大国风范。” “遵旨。” 崇政殿外,十五廷杖结束。 穆流枫脸上冷汗如瀑。 廷杖很重,轻则皮肉伤,躺上十天半个月,重则伤筋动骨,休养一百天。 一般不犯大错之人,很少会被在崇政殿外动用杖刑,何况穆流枫还是侯爵,不会轻易被杖打。 但三年前他背信弃义退婚是事实,皇帝亲赐圣旨取消婚约也是事实,三年后他先是去边关堵人,被长公主警告过之后,依然贼心不死,胆大包天求到皇上面前,试图让皇上给他赐婚——这般出尔反尔,虚伪下作,视圣旨为儿戏之人,不打不足以让他记住教训。 虽然只有区区十五杖,却也足够他受了。 穆流枫疼得脸色惨白,还要撑着剧痛的身体,一步一步蹒跚走进大殿谢恩。 萧晏宸看着他冷汗涔涔的脸,声音冷如寒霜:“即日开始,别再去骚扰姜明月,再有下一次闹到朕的面前,朕会剥了你的侯爵,让你有一个足以配得上姜衔月的身份。” 穆流枫一瞬间如坠冰窖。 “今天长公主的接风洗尘宴,你就不必参加了。”萧晏宸拿起朱笔,重新开始批阅奏折,“回去闭门思过半个月,半月之内,无诏不得出门。” 穆流枫垂眸,僵滞良久。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他清楚帝心如铁,在长公主和姜明月都表达过态度之后,任他再说什么,皇上都不可能答应他的请求。 穆流枫心里既怨恨姜明月的冷酷无情,又后悔自己当初做得太绝,以至于如此连完美收场都做不到。 穆流枫轻轻闭眼,然后叩首告退。 撑着身后的伤,他一步步往外走去,原本从崇政殿到宫门的距离并不算太远——至少对习惯了走路上朝的人来说,并不算太远。 可身上有伤时,每一步都是折磨。 穆流枫不如自己的父亲,他没有父亲的领兵之能,没有精悍的武力,可他到底也不是文弱书生,这点疼不是吃不消,只是有点难熬。 若这个时候再有人言语奚落两句,那么煎熬的就不止是身体了,而是身心上的双重打击。 “咦?这不是武安侯吗?”一道人影正好踏进宫门,迎面遇上受伤的穆流枫,不由驻足,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遍,“武安侯这是受了伤?” 穆流枫不得不停下来,抬头看向来人。 湛青梧。 身躯精壮、容貌端正,却毒舌的湛青梧。 穆流枫一贯看不上他。 同样武将出身,他的父亲靠着军功封侯,庇荫子孙,穆流枫虽然没上过战场,但也是继承父亲的爵位,成了年轻的武安侯。 而湛青梧只是祁渊手底下一名三品将军,离封侯拜相还差得远。 “若我猜得不错,武安侯这是受了廷杖?”湛青梧慢步走到穆流枫身后,看着他臀上鲜血淋漓的伤,忍不住啧了一声,“看着挺重,但伤在表面,应该没什么大碍。” 他说着笑了笑:“执行廷杖的侍卫应该知道武安侯身子骨柔弱,所以没敢打得太重……不过在下还是好奇,武安侯一大早就给自己赚了一顿廷杖,是因为什么?不会又养了一个外室吧?” 穆流枫冷冷看着他:“湛将军这是在看我笑话?” “不。”湛青梧连忙否认,并拱了拱手,“在下只是好奇心作祟。若穆侯爷不希望在下多问,那在下就闭上嘴巴。” 说罢,他抬手示意:“穆侯爷请。” 穆流枫阴沉地看他一眼,转身蹒跚着离开。 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是穆家马车。 穆家下人守在马车旁,见到侯爷负伤出来,脸色齐齐一变,手忙脚乱地上前扶着他:“侯爷!侯爷,您这是怎么了?” 湛青梧冷冷一笑,转身走进宫门,往崇政殿方向走去。 广阳殿很大,寻常是专门用来设重大国宴或者招待使臣之地,此次长公主的接风洗尘宴设在此处,是皇帝对长公主的重视,是为了让所有皇亲国戚和满朝文武都知道长公主回朝一事。 萧祁凰带着明月去给太后请安,陪太后一起用了早膳,膳后闲聊半个时辰,直到前面太监来请,说宫宴即将开始,请太后和长公主过去时,母女二人才起身往外走去。 ------------ 第109章 女子怎可入朝? 一袭凤袍雍容华贵的太后从寿安宫出来,外面已经备好了太后的凤辇和长公主的玉辇。 太后坐上凤辇,萧祁凰坐上玉辇。 寿安宫大太监高喊一声:“起驾!” 太后銮驾浩浩荡荡往广阳殿方向走去。 广阳殿内,受邀的皇亲重臣已至。 大殿内左右两侧,按皇族宗室和文武官员级别排位坐好,随着一声高亢的声音响起:“皇上驾到!” 紧接着又是一声:“太后娘娘驾到!长公主殿下到!” 席间众人站起身,走到殿中空地上,整齐划一地朝皇上、太后娘娘和长公主行礼。 太后衣袍微拂,优雅落座。 萧晏宸走到主位前,淡道:“都坐吧。” 萧祁凰的位子在皇帝左边,紧靠着主位,跟太后正好一左一右——这个位子排得有点微妙。 皇帝至今后位空悬,本该属于皇后的位子由长公主坐着,既彰显了她仅次于太后和皇帝的身份,又彰显了母子三人紧密相连的关系。 殿上左右两边诸多皇子和大臣,向来知道皇帝和太后宠爱长公主,可长公主去了雍国三年,回来之后的处境难免有些尴尬。 毕竟谁都知道三年不是三天。 这么长的时间,她在雍国做了什么,大臣们心里都能猜到,他们也知道长公主当年跟雍国晋王成婚,并不是两国联姻——南诏甚至没有任何表示。 若是放在寻常百姓或者官宦之家,这种行为跟与男人私奔何异? 只是众人心里这般想着,却并不敢随意说出口,怕惹了太后和皇上不悦。 “今天是长公主的接风洗尘宴。”太后目光环顾大殿,开口间声音不大,却让殿上众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祁凰是哀家的女儿,是皇上的妹妹,也是南诏最尊贵的长公主。她从雍国回来,哀家非常高兴。” 众人目光遥遥落在萧祁凰面上,眼神各异。 明王萧云霖端起酒盏,率先说了一句:“欢迎三妹回南诏,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都是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恭喜三妹重获新生,往后的日子定是一片光明璀璨!” 萧祁凰眉梢微挑,端起酒盏回应:“先谢谢四皇兄这番安慰,不过昨日种种只是漫长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段经历,让本宫体验一段姻缘,看清了一个男人,更深刻地认识到人性罢了,不足以言一句‘重获新生’。” 萧云霖表情一滞,随即笑了笑:“对于女子来说,丈夫的薄情寡义本身就是伤害,三妹不必故作强大。” 萧祁凰失笑:“原来四皇兄也知道,天下男人大多都是薄情寡义之辈?” 萧云霖表情僵住:“我不是这个意思。” “无妨。”萧祁凰漫不经心地摇头,“雍国对我造成了伤害不假,但他们也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说罢,她转头看向武将席位上的祁渊:“半年之内,祁将军安排好黑甲骑的一切军资供需,不管是战马装备还是盔甲利器,该换的都换,装备务必要精良,然后好好训练,等雍国内乱个一年半载,我们正好去收拾残局。”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不由一惊。 收拾残局? 祁渊从席间站起身,拱手垂眸:“臣领命。” “坐。”萧祁凰微微一笑,视线很快回到萧云霖面上,笑意温和无害,“四皇兄可以当做这是我对雍国的报复,亦或者是我隐姓埋名三年,以达到兵不血刃扩充南诏版图,让雍国成为南诏的属地的目的。” 说完这句,她转头看向萧晏宸:“皇兄,待祁渊拿下雍国之日,别忘了记臣妹一份功劳。” 萧云霖面上流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三妹的意思是,南诏要吞并雍国?” 萧祁凰缓缓点头:“四皇兄觉得有什么不妥?” 席间众人面面相觑。 几位王爷和重臣面色古怪。 萧云霖面色僵了僵,连笑意都勉强了几分。 他原本想说萧祁凰离开三年,跟别国皇子没名没分,与私奔无异,就算被人辜负,也是她咎由自取。 毕竟她不但丢了南诏皇族的颜面,也有损自己作为女子的名节。 没想到她……她竟然想灭雍国。 萧云霖攥紧酒盏,肺腑里仿佛有一股凉气打转,他不确定她说的是真话,还是故意在这个场合说这样一番话,试图让在场之人都闭嘴。 但无疑的,这几句话的震慑力不小。 安静坐在席间的萧云澜放下酒盏,一身月牙白锦袍衬得他如芝兰玉树,温和雅致,就连蹙眉的表情都影响他的风度翩翩:“南诏和雍国历来和睦相处,少有战争,国力上亦是旗鼓相当,若贸然开战,会不会——” “旗鼓相当?”萧祁凰眉梢微挑,“三皇兄多久没有去好好了解各国的国力了?” 静王一滞。 “雍国比南诏差远了。”萧祁凰端起茶盏,敛眸啜了口茶,然后才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两国历来和睦不假,但既然有了个名正言顺开疆拓土的机会,南诏自然该顺势而为。” 她目光落向祁渊的方向:“南诏这两年出了个战无不胜的祁将军,收拾内乱之后的雍朝,根本就是杀鸡用牛刀,各位无需担心战争会影响到南诏。” 众人沉默着,不约而同地看向皇上。 皇上一直没说话,是默许了长公主在殿上大放厥词? “趁着今天这个接风洗尘宴,朕有件事跟诸位说一下。”萧晏宸开口,语调平静却自带威压,“长公主文武双全,自幼熟读四书五经,骑射谋略无一不通,即日起,朕决定让长公主入朝做事。” 话音落下,在场之人皆惊:“皇上,这万万不可呀!” “女子怎可入朝?” “这不合规矩呀……” 萧晏宸对众人的反对充耳不闻,眉眼笼罩着浓厚的帝王威压:“长公主此次从雍国回来,途径云城,无意间发现云城韩家家主欺男霸女,为恶一方,且有不臣之心,暗中筹划着见不得人的勾当。” 众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萧晏宸淡道:“此事既然是长公主察觉,就由长公主全权负责查清真相,算是入朝前的第一个政绩。” 这是已经定下的圣旨,不是跟任何人商议也容不得谁反对。 席间鸦雀无声。 萧祁凰站起身,朝皇兄躬身一礼:“臣妹定将韩家查个水落石出。” 静王握着筷子的手一紧,眸子微垂,眼底晦暗难测。 “皇上。”殿外一名御林军进来,恭敬禀报,“雍国裴太子到。” ------------ 第110章 男人多薄幸 席间众人不约而同地转头。 一身宝蓝色锦袍的裴子琰,昨晚应该休息得不错,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但这些日子赶路以及遭逢剧变导致的神情颓靡依然肉眼可见。 众目睽睽之下,他一步步走进大殿。 在场之人都在打量着这位雍国太子,不由自主地在心里评判着他的容貌气度——结论是一表人才,气质也佳。 长公主为了他千里迢迢留在雍国,显然可以理解。 至于所谓的薄情寡义和背信弃义,在场的大多是男人——虽然有太后和皇族亲王妃。 但女子的意见几乎可以被忽略。 以在场男人们的想法来说,裴子琰并没有做出多过分的事情,长公主隐姓埋名留在雍国,没有家世支撑,没有背影依靠,裴子琰还能坚持两年不纳妾,在男人中已然是极少数。 怪只怪萧祁凰要求太高。 这天下的男子又不是圣人,除非平民百姓没资格纳妾的,权贵官员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就连同样没资格纳妾的商贾,私底下还悄摸摸养不少侍妾呢,青楼勾栏之地,哪个有钱的男人没去过? 何况裴子琰还是个太子。 “见过南诏皇帝陛下。”裴子琰走到殿前,躬身行礼,“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目光冷冷淡淡:“裴太子远来是客,我们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裴子琰抬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就能确定她就是萧祁凰的生母。 因为萧祁凰的容貌跟雍容华贵的太后娘娘至少有五分相似,这位太后不仅仅是气度高贵,这容貌也是美艳大气,年轻时绝对是个一等一的美人。 裴子琰目光微转,看向坐在皇帝另一侧的萧祁凰,眼神微暗,垂眸道:“太后娘娘言重了。” “裴太子请坐吧。”太后淡道,“今天是祁凰的接风洗尘宴,皇上特意邀请你过来热闹一番,希望裴太子把南诏当成自己的家,不必拘束。” 裴子琰感受到了她的冷淡,也感受到了左右投过来的各种异样眼神,以及正前方那位未曾言语的皇帝陛下,锋利如刀锋的视线。 寄人篱下。 这四个字于此时才真正让他感同身受。 他忽然就想到了倾雪在雍国那些日子。 他被立为太子那日,她从正妃变成侧妃,殿上投过来的幸灾乐祸的视线,是否让她突然生出了一种寄人篱下的无助感? 那三年里,每每面对一些嘲讽、奚落和敌意,她是否也会觉得身处异国他乡,被人从头到脚看不起的孤独感? 背后空无一人,唯有互相信任彼此深爱的夫君能让她获得力量,可她唯一在乎的夫君却背叛了她,是否在那一刻,她终于体会到了被潮水淹没的绝望感? 裴子琰轻轻闭眼,转头看见太监已经为他设了座,他什么也没说,抬脚走过去坐了下来。 四面八方的眼神投射过去,不管是探究还是审视,亦或者只是存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都让他如坐针毡。 “听说裴太子以前身体一直不太好。”太后目光平静,语调始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不知严重到了什么程度?” 裴子琰握着酒盏的手一颤,酒盏里的酒大概是倒得太满了,不小心溅到了手背上,明明只是清凉的液体,落在手背上,却仿佛有种火烧火燎的灼烫感。 他放下酒盏,如实回答:“重病濒死。” “原来如此。”太后缓缓点头,“看来贵国皇帝对你这个儿子还真是专宠,多年不立太子,只为等一个重病濒死的儿子痊愈——当年若裴太子就这么死了,对雍国来说,或许反而是幸事。” 裴子琰一怔,四肢百骸突然泛起冰凉刺骨的寒意。 是啊,当年他若是死了,就没后来那么多事了。 倾雪不会在雍国耽误三年时间。 雍国太子会另有其人。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机会背弃一个对他有救命之恩的女子,也就不会让雍国陷入如今的内乱——当然也有可能,雍国两年前就战火纷飞了。 裴子琰忽然想到萧祁凰给雍国提供的那些粮草,以及雍国还欠下的一千万两白银,一颗心顿时像是坠上了千斤顶,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手指无意识地捏紧酒盏,他缓缓开口:“太后娘娘说得对。小王若是那个时候死了,对雍国,对所有人来说,或许反而是一件幸事。” 太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世间男人多薄幸,这句话一点都没说错。 别看他此时这般低眉顺眼,倘若不是祁凰主动提出和离,不是祁渊带人去把祁凰接回来,他会意识到自己是个忘恩负义之辈? 根本不可能。 他依然会利用手里那点权力,一而再再而三地逼迫祁凰接受一个屈辱的结果,往后的无数个日子里,他还会有同样的借口要求她端庄,贤惠,大度,有容人之量。 如果祁凰当真是个没有背景的女子,最终的结果会如何,有脑子的人都想得到。 别说太子就该三妻四妾。 他但凡有一点自知之明,就该意识到他根本不是做太子的料,不用为自己的行为找那么借口,历史上只娶一个皇后的帝王不是没有,历史上只娶一个王妃的亲王也不是没有。 他但凡还记得救命之恩,就不可能做出背信弃义之事。 皇帝的圣旨不可违? 只要他宣布放弃储位,安安心心做一个王爷,谁会逼他贬妻为妾,另娶王妃? 如今尝到了苦头,懂得感同身受了? “祁渊。”萧晏宸抿了口酒,“裴太子现在住在何处?” 祁渊站起身:“暂时住在臣的将军府里。” 萧晏宸嗯了一声,没多做安排,只道:“裴太子在南诏做客期间,务必好好招待,别让人怠慢了他。” “是。” 裴子琰回神,没去细想皇帝的“好好招待”究竟是字面意思,还是有其他意思,反正祁渊对他敌意很深,不可能善待他。 想到这里,裴子琰忽然眯眼。 他抬头看向祁渊,不知出于什么居心,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祁将军这一路行来,对小王敌意很深,小王知道自己辜负了长公主,只是路上曾问过祁将军一个问题,祁将军似乎尚未回答。”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祁渊,再次问道:“祁将军是否爱慕长公主?” ------------ 第111章 祁将军爱慕长公主? 此言一出,殿上顷刻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祁渊脸上,包括萧晏宸和太后。 萧祁凰眉心微拧,想到祁渊这些日子的反常举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不成他真的对自己…… 祁渊攥紧双手,冷冷看着裴子琰,眼底色泽冰冷肃杀。 “祁将军爱慕长公主?”萧云霖眉梢微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祁渊眸光微转,漠然看向萧云霖:“裴太子跟长公主反目成仇,今日公然在接风洗尘上污蔑长公主的清白,明王是要如了他的意?” “裴太子若敢污蔑长公主清白,南诏自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萧云霖淡淡一笑,“但他既然这样说了,那祁将军是否应该给一个正面的回答?否则只怕更容易让人生出猜想。” “生出猜想又如何?”萧祁凰不疾不徐地开口,“男未婚女未嫁,祁将军是否爱慕本宫,是他的自由。明王管天管地,还能管到旁人的感情上去?” 祁渊一怔,不由自主地转头朝萧祁凰看去。 萧云霖面色微僵:“我只是觉得——”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子,都有爱慕一个人的权利,他既没有做出逾越礼制的事情,也没有对本宫做出非礼的举动,跟你有何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当众逼问他?”萧祁凰质问完萧云霖,又转头看向裴子琰,“裴太子是不是到现在还没弄清自己的身份?你是下堂夫,跟本宫已毫无关系。说得难听一点,你如今更是南诏阶下囚,一个阶下囚当众逼问南诏大将军,也不知是谁给你的狗胆。” 话音落下,站在一旁的明月差点鼓起掌来。 殿下说得真好。 一个寄人篱下的阶下囚,还敢用那般理直气壮的语气逼问大将军,真不知是谁给他的勇气,简直不知死活。 裴子琰脸色刷白,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倾——” 嗖! 对面一个酒盏忽然凌空飞起,仿佛挟裹着雷霆万钧之力,直接砸到他的脸上,随即哐当一声跌落在桌案上。 剧痛袭来,裴子琰下意识地抬手捂嘴,随即感觉到血腥味从齿缝间渗出来,牙齿仿佛有脱落的痕迹,左边脸颊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肿起来。 殿上一片死寂。 祁渊目光里渗出寒意:“请裴子琰注意自己的称呼。” 裴子琰疼得脸色惨白,嘴巴里血越来越多,腥甜味浓重,他紧紧捂着嘴,才没有让血液喷出来。 萧祁凰眯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裴太子竟连祁将军一招都接不住?” 裴子琰心头一震,眼神黯然沉痛。 她明明知道他不会武功。 她明明知道的。 祁渊转过头,望着萧祁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听出她当众维护的态度,轻轻抿唇,敛眸掩去眼底深沉的情愫波动。 静默片刻,他朝裴子琰拱手:“在下忘了裴太子手无缚鸡之力,原以为你能躲过,没想到……” 他语气微顿,没再接着说下去,但意思众人都明白。 裴子琰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死死攥紧,固执地望着萧祁凰的方向,不知是想从她面上窥见一丝心软之色,还是想找到什么别的答案。 但萧祁凰显然没打算给他什么错觉。 “喜宝。”她平静地吩咐,“把裴太子带去太医院,让太医给他治伤,治好之后直接派人送回祁将军的府里。” “是。” “祁将军对贵客动手,着实失礼。”萧祁凰淡道,“今晚回去之后,好好给贵客赔个罪,务必让裴太子体会到我们东道主的热情,让他有宾至如归之感。” 祁渊领命应了声是,不发一语地坐下。 一个问题引发的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轻飘飘的,除了让裴子琰吃一记闷亏之外,其他人没有任何损伤。 至于祁渊到底是不是真的爱慕萧祁凰。 就像萧祁凰所言。 不管男人还是女子,都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这份感情可以藏在心里,可以诉之于口,唯独不该被当众逼问——任何人都无权逼问旁人的感情之事。 萧祁凰目光落在明王脸上:“四皇兄如此关心祁渊喜不喜欢我,是单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还是有什么建议想表达?” 萧云霖讪讪一笑:“这……” “若祁渊真的喜欢我,你又当如何?”萧祁凰挑眉,“觉得他的身份配不上我,还是我嫁过人配不上他?” 萧云霖没想到她会如此咄咄逼人,脸上有些挂不住,表情一阵青一阵白,好一会儿才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想满足你那个见不得人的好奇心?”萧祁凰声音平静,却听得出几分嘲弄,“四皇兄什么时候学会了坊间三姑六婆的习惯?” 殿上响起一阵噗嗤的笑声。 萧云霖脸色一沉,循着声音转头看去,却没发现是谁在笑。 祁渊敛眸坐在席位上,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沉稳内敛,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萧云霖神色阴郁,端起面前的酒盏一饮而尽,心情糟糕透顶。 不过他心情好不好,萧祁凰显然不在乎,被裴子琰这件事一打岔,萧晏宸提出的让萧祁凰入朝听政一事,也不再有人提出反对。 “行了。”太后开口缓和气氛,“今天是长公主的接风洗尘宴,大家应该高兴一些,奏乐吧,传舞姬!” 乐师们领旨,殿上很快响起管弦丝竹声,悠扬悦耳,早已等候多时的舞姬们鱼贯而入,一个个身姿妙曼,在殿上舞起玲珑身段。 殿上皇亲大臣们看似欣赏着歌舞,实则都在琢磨着今日这番争执,长公主刚回来,和明王明显就开始不和,而祁渊…… 席间几双眼睛不动声色地看向祁渊。 倘若祁渊真的喜欢长公主,那他一定会忠于长公主,想要策反他,只怕不太容易。 萧祁凰也在看着祁渊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突然耳畔回响起祁渊那句:“臣不会成家,也不会有子嗣。” 再想到他对裴子琰非同寻常的敌意…… 难不成他真的一直悄悄爱慕着她? ------------ 第112章 祁渊,你喜欢我? 席散之后,明月跟萧祁凰告退。 萧祁凰叫来了苏喜宝:“你陪姜令侍回去一趟,不许让任何人欺负了她。” 苏喜宝领命:“是。” 萧祁凰转身回栖凰宫之际,命人把祁渊也叫上了,走出大殿时,身后响起一个温润的声音:“三妹请留步。” 萧祁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来人。 来人是静王萧云澜。 他温和雅致的脸上,带着几分好奇之色:“三妹在云城遇到的韩家家主,听说身体不太好?” 萧祁凰细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语气淡淡:“确实不太好,但不影响他为非作歹。” “方才在殿上,皇上说韩家欺男霸女,为恶一方,还有不臣之心,可见此案并不简单。”静王迟疑片刻,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为兄近年来一直待在昭京,无聊得快要发霉,不知能否跟三妹一起查这件事案子?” 萧祁凰诧异:“三皇兄要跟我一起查案?” 静王点头:“如果三妹同意的话——” “大概不行。”萧祁凰淡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没有查清韩锦程幕后之人是谁之前,我不会让任何人插手这件事,请三皇兄多多见谅。” 萧云澜表情微顿,有些歉然地笑笑:“抱歉,是我冒昧了。” “无妨。”萧祁凰语气平静,“我知道三皇兄的岳父掌刑部,但韩锦程已经交给了龙卫阁全权审问,刑部也无权插手,三皇兄不必费心。” 萧云澜眼神微闪,略显僵硬地点了点头:“嗯。” 萧祁凰缓缓转头。 宫廊入口处,身姿高大劲瘦的祁渊疾步而来,身姿峭拔,气势凛冽,犹如一柄锋锐的上古宝剑。 走到萧祁凰面前,祁渊躬身行礼:“殿下。” 萧祁凰嗯了一声,朝萧云澜颔首告辞,然后转身徐行,边走边问:“韩锦程审问得怎么样了?” 祁渊跟在她身侧,恭敬回答:“昨晚就用了刑,交代了不少。” 站在远处的萧云澜听到这句话,眸色微变,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 韩锦程交代了不少?他都交代了什么? “一个享惯了荣华富贵的家主,既没有铮铮铁骨,也没有强大的意志,只要用刑到位,自然问什么答什么。”萧祁凰声音淡漠,“稍后把口供送一份给我,这个案子尽快了结。” “是。” 静王望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眼底一片阴沉晦暗之色。 看来韩锦程是留不得了。 萧祁凰和祁渊一路步行到栖凰宫。 祁渊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口供:“臣昨晚审他到子时,韩锦程招供,中州府杏花阁一案中,还有个跟他一样的人,来自东州。” 东州? 萧祁凰眉心微拧:“那是东安王的地盘。” “是。”祁渊缓缓点头,“东安王这几年看似安分守己,不争不抢,遵守着朝廷律令,甚至还主动提出过削减军队人数,没想到暗中却敢利用这种下作手段,控制朝中官员,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萧祁凰没说话,抬脚跨进宫门,侧颜泛着清冷高贵的光泽,看得祁渊心神微晃,不由自主地垂下眸子,不敢直视。 萧祁凰没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淡淡问道:“雍国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祁渊回神:“昨晚收到情报,雍国皇帝派丞相和定国公去劝服云宝成,但云宝成没见到自己儿子的面,不信他们说的话,坚决不肯退兵。” “定国公大概是仗着裴子琰已经来了南诏,睿王上位的可能性较大,以及他曾经也领兵征战沙场,所以对云宝成的态度并不是很温和,双方几次发生口角,全靠丞相从中调和。” 祁渊语调沉稳,态度谦恭得窥不出一丝一毫不该有的情绪:“依臣的判断,下一次情报送来时,云宝成应该已经攻破了安崖,亦或者是安崖总兵直接开城门放行。” 云宝成手里兵马最多,且这几年战功赫赫,各地方守城兵根本不会是他的对手,只要他坚决不退兵,各地方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跟他决一死战,二是主动开城门,保存兵力。 萧祁凰安静地听他说完,淡道:“雍国那边先派人盯着就行,眼下本宫要先了结杏花阁这件案子。方才在大殿上让你准备的粮草和兵器,不完全是为了对付雍国,在发兵雍国之前,要先把东安王这个祸患清理掉。” 当然,东安王这个祸患的主谋不仅仅是东州势力,朝中还有一个表面淡泊实则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静王。 这股势力必须连根拔起,才能最大程度震慑朝中其他大臣。 想到杏花阁里那些被当成棋子的无辜小姑娘,萧祁凰眼神冷了几分,“这个案子要抓紧,否则会有更多无辜女子受害。” 祁渊点头:“是。” 萧祁凰走进殿内,在锦榻前坐了下来。 宫女低眉垂眼奉上茶水。 萧祁凰抬手示意他们退下,安静地端起茶盏,敛眸轻啜一口。 殿内气氛无端多了几分微妙感。 祁渊眸光微敛,不知是预感到了什么,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他薄唇轻抿,忍不住想告退离开。 然而他还没开口,萧祁凰已经抬眸朝他看了过来。 祁渊眸心掠过一抹慌张之色,急促垂眸:“臣——” “祁渊,你喜欢我?”萧祁凰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波动,“什么时候开始的?” 空气一滞。 回应她的,是祁渊砰然落地的双膝。 萧祁凰静静看着他,从他紧绷的身躯上看到了不安和惶恐。 她沉默片刻,微微皱眉:“本宫只是好奇。” 祁渊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抿着唇,眸光落在玄砖地面上,挣扎半晌,才道出一句:“臣不敢。” “答非所问。” 祁渊沉默垂眸,不发一语。 萧祁凰见他不愿意说,也没再继续逼问,而是把目光落在供词上,抬手示意他起身。 祁渊站起身,沉默站在一旁。 “这份供词上涉及的官员不少,你派人盯着他们,不许他们互相接触,若有人跟静王来往密切,也务必让他们知道分寸。” “是。” 萧祁凰说着,抬头看向祁渊,忍不住失笑:“本宫好像又把你当成了影卫在使用。” 祁渊沉默片刻:“臣本就是殿下的影卫。” “没出息。”萧祁凰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位子,示意他坐下,“我们聊聊。” ------------ 第113章 你没资格提我的母亲 祁渊迟疑一瞬,垂眸走过去坐了下来。 “祁渊。”萧祁凰语气很认真,“虽然你出身龙卫阁,天生就有忠于皇族的使命,但男儿在世,最大的抱负是建功立业,封侯拜相。你有能力,不必太过拘泥于自己的出身,也不必因此感到自卑,皇兄用人从来不在乎出身,我亦一样。” “臣知道。”祁渊敛眸,“臣愿意替殿下开疆拓土,成就女皇霸业。” 萧祁凰表情微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一时竟不知该叹息他的榆木脑袋,还是感动他的忠诚。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 但开疆拓土为的是国家,建功立业为的是他自己……好吧,倘若他真的只为自己建功立业考虑,那祁渊也就不是祁渊了。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太拘泥于儿女情长,因为感情靠不住,他应该把眼光放长远一点。 不管是男人还是女子,若把太多的精力放在感情上,最终一定是以失望收尾。 萧祁凰喝了口茶,到底没把这番话说出来,而是缓缓点头:“本宫的意思你能明白就好,总之你的将来不仅仅是执掌龙卫阁,更有广袤疆场等着你,眼光还是要放得长远一点。” 祁渊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她的言下之意,只是点了点头,确定萧祁凰没有别的事情要问他之后,谨守着臣子本分,很快站起身,告退离开。 萧祁凰独自坐了片刻,仔细思索一番之后,确定自己现在没有心思去想感情之事——不管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她都不想浪费精力。 于是她起身往内殿走去:“更衣,去荣阳侯府。” …… 时隔三年,这是明月第一次踏进荣阳侯府。 跟三年前一样,恶心得让她反胃。 从走进大门开始,她就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府里的下人见到她,虽然恭敬地行了礼,但态度散漫,眼神游移,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总带着几分打量和探究,隐隐还带着几分轻视。 明月心里清楚,自从母亲过世,她跟父亲闹僵之后,她在侯府的地位就一落千丈。 如今庶出的二小姐姜静月,才是真正的侯府小姐。 侯府三年没有当家主母,一直是妾室徐姨娘操持中馈。 徐姨娘膝下一儿一女,长子姜书瑞,年十八,就是那个截胡了自己父亲续弦的侯府公子,女儿姜静月,年十六,已经议了亲事。 三年执掌中馈,自然要奠定自己的地位,为自己女儿争取更多的好处。 甚至就连截胡续弦一事,未必没有徐姨娘从中出主意,只为了不让其他女人进府夺了她的掌家大权,只是姜书瑞太蠢,以至于侯府名声尽毁,荣阳侯大权被夺,他以后能不能顺利袭爵,尚是个未知数。 明月对此毫不在意。 她离开三年,此次回来只是为了给母亲上炷香,对侯府嫡女的身份早已不稀罕。 她没打算搭理谁,不管那个名义上的父亲说什么,要求她做什么,她都不会答应。 可她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无耻。 抵达祠堂外,才发现荣阳侯府家主——二十年前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的荣阳侯,三年前要接外室进门而间接逼死发妻的负心汉,姜明月反目成仇的父亲,此时正坐在侯府祠堂外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等着她,不知已等了多久。 偌大的庭院里安静无声。 左右两侧站着侯府家丁护卫,阵仗不小,明月转头环顾一周,家丁连同护卫一共二十人。 年方不惑的荣阳侯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俨然一副当家主子的姿态,即便是坐着,也不妨碍他用一种睥睨不屑的眼神看着明月——这个他眼中叛逆不孝的女儿,跟她那个心胸狭隘的母亲一样,都不是温柔贤良的性子,让他打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厌恶来。 “我还以为你从此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个家了。”荣阳侯声音阴沉,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原来你还知道侯府有你的亲人。” 明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虽然她恨他入骨,但不得不承认,年过四十的荣阳侯依旧英武不凡,五官轮廓看得出年轻时的俊美——当年跟他一起封侯的几位武将,荣阳侯是最年轻最好看的一个。 既有武将的冷硬,又有文人的儒雅。 所以当年让她的母亲才会死心塌地地爱上他。 可事实证明,外表再怎么优秀的男人,骨子里都是风流好色之辈,改不了自己的本性,府中妻妾同娶,外面还要养一个外室,连自己多年打拼下来的名声都不顾,可见本性之卑劣无耻。 明月冷眼看着他:“我只是回来给母亲上炷香。” 荣阳侯面色阴沉:“你如今真是目中无人到了极致,我这个父亲就坐在你面前,你却连一个称呼都没有,你母亲就教出你这么一个目无尊长的女儿?” “住口!”明月脸色骤冷,声音如裹着冰渣子,“你没资格提我的母亲!” 荣阳侯霍然起身:“放肆!谁允许你如此跟我说话?” “荣阳侯请息怒。”站在明月身侧一直没出声的苏喜宝,见父女二人之间剑拔弩张起来,赶紧开口安抚,“长公主殿下有令,明月回来给侯夫人上一炷香就可以回宫去,不许任何人欺负了明月姑娘——哦对,是姜令侍。” 荣阳侯脸色一变,转头看向苏喜宝:“你说什么?” “皇上封姜姑娘做了栖凰宫令侍,从五品女官。”苏喜宝笑着说道,“这是皇上的恩典。” 荣阳侯瞳眸骤缩,不敢置信地看向明月:“你要留在宫里做宫女?” ------------ 第114章 姜明月,你放肆! 明月冷冷看着他:“父亲应该听得懂苏公公的话,我是皇上亲封的令侍,从五品的女官。” 她刻意加重“女官”两个字,是在告诉他,她现在是有品级的内廷女官,而不单单是荣阳侯府嫡长女。 她的婚事已由不得这个所谓的父亲做主。 做了女官之后,她要按照宫规留在宫里做事,直到到二十五岁才有出宫嫁人的自由。 荣阳侯气得脸色铁青。 她竟敢自作主张! “姐姐说什么?”一个绯衣女子匆匆走来,脚步极快,语调带着明显的诧异,“在宫中做女官?这……怎么可能?父亲已经把姐姐重新许配给了武安侯,只等着姐姐回来就定下婚期,姐姐怎么……” “三年前皇上已经下旨,取消了我跟武安侯的婚约。”明月冷冷一笑,“如今谁答应他,谁就去嫁好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荣阳侯大怒:“你这个逆女——”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姜静月蹙眉,“你不在家这三年,父亲日思夜想,担心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事,你回来就如此跟父亲说话,你——” 啪! 姜明月抬头给她一个耳光,声音冷厉:“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气氛一僵。 姜静月不敢相信地捂着脸,眼神里泛起尖锐的光泽:“你敢打我?” “打都打了,你问的这不是废话?”姜明月冷冷看着她,“既然你口口声声喊我姐姐,还说父亲想我,那我就还是这个家的嫡长女。怎么,我这个嫡姐教训你一个没规矩的庶妹,你还敢有意见?” 荣阳侯铁青着脸:“姜明月,你放肆!” 姜明月转头看着他,表情冰冷:“我今天回来不是为了跟你们吵架,父亲若不想闹得太难看,最好马上带着这些人离开,我进去给母亲上炷香就走,绝不留在家里碍你的眼。” 荣阳侯一手抓着椅子扶手,面色阴沉:“你今年已经十九岁,再不嫁人想等到什么时候?我已经把你许配给武安侯,不管你同不同意——” “今天早上在崇政殿,武安侯去求皇上赐婚,已经被皇上回绝,还当场被罚了十五廷杖。”姜明月冷笑,“父亲若觉得圣旨可以违抗,皇权可以藐视,大可以去跟武安侯府商谈婚事,我很期待父亲会不会跟武安侯一样,落一个被杖责的下场。” 荣阳侯恼羞成怒,箭步上前,抬手朝她脸上扇去:“你放肆!” 姜静月攫住他的手腕:“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荣阳侯没想到她竟敢公然反抗他这个父亲,气得脸色铁青:“姜明月,你敢忤逆不孝?” 姜明月甩开他的手:“你也只会拿着这点父亲的架子来威胁我了。” 她环顾四周:“今天我必须进祠堂,你们若是聪明一点赶快退下,否则稍后动起手来,死伤我概不负责。” 苏喜宝眉头微皱,已有几分不悦:“荣阳侯,长公主有令,姜令侍今日回来给为了侯夫人上香,任何人不得阻拦,侯爷这是连长公主的命令都不放在心上吗?” 姜静月小声说道:“长公主自己都是离经叛道的性子,一声不吭就离开南诏三年,朝中不知多少人对她心存不满呢,难道她一回来,就要对朝廷重臣摆架——” “放肆。”苏喜宝沉下脸,“姜二姑娘这是在非议长公主?” 姜静月脸色微变:“我……” “荣阳侯府真是让咱家大开眼界。”苏喜宝冷笑一声,“一个已经停职在家反省的荣阳侯,不顾圣旨,执意要为姜令侍指婚,还有一个公然非议长公主的庶女……行,咱家这就回宫去,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给皇上和太后娘娘,看皇上和太后娘娘如何处置吧。” 说罢,他转头看向姜明月:“姜令侍,既然圣旨对您的父亲不起作用,以我看,只能求皇上给多派些御林军过来了。” 荣阳侯脸色微白,终于把这位苏公公的话放在心上了。 他攥紧双手:“苏公公,明月是我的女儿,我——” “姜令侍除了是侯爷的女儿,还是皇上亲封的女官。”苏喜宝皱眉,“侯爷是要藐视圣旨吗?” 荣阳侯并不是要藐视圣旨。 他藐视的是长公主。 姜明月在长公主身边做宫女,他打从心里就没把这件事当真。 可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能这么说。 虽然长公主离开南诏三年,最终以下堂妇的身份回了南诏,但她到底是太后的亲生女儿,是皇帝的亲妹妹。 非议藐视长公主,就是藐视皇族。 以皇上对荣阳侯近年来的不喜,他一旦得了皇帝厌弃,一个藐视皇族的罪名扣下来,他只有死路一条。 荣阳侯面色阴晴不定,好一会儿,才道:“既然姜令侍是回来给你母亲上香,我自然不该阻拦。” 说罢,他抬手示意护卫让路。 姜明月朝苏喜宝道:“多谢苏公公,请苏公公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苏喜宝笑道:“姜令侍尽管进去。” 姜明月面无表情地走进祠堂。 姜静月被打了一巴掌,心里暗恨,盯着姜明月的身影消失在祠堂门内,她转头看向苏喜宝,忽然热情一笑,朝他手里塞了包银子:“苏公公陪同姐姐一起回来,太辛苦了,这点银子公公拿着喝茶。” 苏喜宝颠了颠手里的银子,笑眯眯地开口:“多谢姜二姑娘。” 姜静月很快问道:“公公,皇上真的封姐姐做了女官?” 苏喜宝点头:“千真万确,从五品令侍。” “那有没有可能……”姜静月小声地开口,“有没有可能让皇上收回成命?” 苏喜宝眯眼:“姜二姑娘说笑了。” 姜静月低声陪笑:“我这不是着急姐姐的婚事吗?她毕竟已经十九岁了,穆侯爷不嫌弃她的年龄,还愿意娶她,姐姐就应该好好珍惜才是。错过了穆侯,以后年纪更大,再想找穆侯这样门第显赫的夫婿,只怕难如登天。” 苏喜宝眼底划过一抹冷色,皮笑肉不笑:“姜令侍已经被穆侯伤透了心,怎么可能还愿意嫁给他?姜二姑娘不必操心,姜令侍既已入宫做了女官,二十五之前是不会考虑嫁人的。” “这怎么可以?”姜静月脱口而出,神色略显激动,“姐姐若不嫁人,我的婚事该怎么办?” 苏喜宝不解:“姜令侍不嫁人,跟二姑娘有何相干?” ------------ 第115章 长公主驾到! 姜静月面色一变,支吾着说不出话来,一双眼求助似的看向父亲。 荣阳侯没说话,表情阴沉如水。 苏喜宝也没再多问。 反正这件事只要想查,也不是查不出来。 他只是好心地提醒一句:“侯爷三年前养外室,间接逼死自己的原配嫡妻,使得姜令侍心中怨恨,今年四月里又闹出笑话,使得侯爷父子成为全昭京的笑柄,这些事情皇上心里可都记着呢。侯爷以后还是低调一些的好,姜令侍如今在长公主身边做事,颇得长公主信任,侯爷若对姜令侍一而再再而三为难,只怕对侯府没有好处。” 荣阳侯脸色一沉。 这意思是他这个做父亲的,还要对女儿低眉垂眼不成? 一个小小的令侍罢了。 何况还是一个没有实权的长公主身边的令侍。 她有什么资格在家里摆谱? 真是给她脸了。 荣阳侯负手站在一旁,想到明月跟穆流枫的婚事,心里越发恼怒,这桩婚事若不成,静月的婚事都会受到影响。 明月在祠堂里待的时间不长,上了香,跟母亲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 刚踏出祠堂大门,姜静月就一改方才的态度,像个好妹妹一样迎了上去:“姐姐,父亲不是故意想为难你,只是这三年来,父亲太过四年姐姐,又拉不下面子,所以才冷脸,父亲是嘴硬心软,还望姐姐别误会了父亲的一片慈父之心。” 姜明月似笑非笑地推开她:“别这么热情,我消受不起。” 姜静月面色僵了僵,极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们是亲姐妹——” “谁跟你是亲姐妹?”姜明月冷笑,“你跟姜书瑞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对了,听说父亲和弟弟看上了同一个女子,差点逼得人家自尽……父亲一直自称侯府家教严,不知有没有把姜书瑞这个混账打死在祠堂?” 荣阳侯脸色一青,怒火烧得他肺腑生疼:“逆女,你给我住口!” “不过如此一来,倒是可以证明,姜书瑞确实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姜明月冷笑,“你们父子都是一样的德行。” “放肆!”荣阳侯又被激怒,抬手朝她脸上扇去,“我今天打死你这个目无尊长的孽障!” 姜明月利落地朝后一躲,并抓过姜静月挡在自己面前。 啪! 一记铁砂掌结结实实抽在姜静月脸上,打得她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人踉跄了一下,鲜血从破裂的嘴角蔓延而来。 “静月!”荣阳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静月!” 姜静月呆呆偏头站着,被抽到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剧痛和麻木感一起袭来,让她脑子里一阵晕眩。 “静月!”一阵脚步声传来,伴随着焦灼愤怒的声音响起,“静月,你怎么样了?静月!” “妹妹!”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跟着响起。 姜明月抬头看去,看见一身华美衣裳的徐姨娘匆匆而来,身边跟着她的庶长子姜书瑞——这母子二人大概躲在祠堂外哪个角落看戏看了好一会儿,想看到姜明月如何惹怒侯爷被罚,却没想到看到了自己的女儿挨了打,所以才急匆匆走了出来。 “姜明月!”徐姨娘怨恨地转头看向姜明月,脸色因为愤怒而扭曲,“你怎么这么恶毒?她是你的妹妹——” 姜明月挑眉:“父亲打的她,跟我有什么关系?徐姨娘的意思是父亲恶毒?” 徐姨娘怒道:“明明是她拽的她。” “那只是我的本能。”姜明月耸了耸肩,“谁让她离我这么近?不过打她的人是父亲,下手重的人也是父亲,你跟我叫嚣有什么用?” 姜静月缓缓抬眸,眼眶发红,阴冷而控诉地盯着姜明月:“姐姐,你惹怒父亲,却要我来替你承受父亲的怒火吗?” 姜明月无辜地开口:“你方才不说我们是好姐妹吗?” “我……”姜静月噎了噎,痛苦地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手掌刚触及到肿胀脸颊,就疼得她吸了口气。 疼痛、气愤和委屈三重情绪交织下,她眼泪扑簌簌而来,一双泪眼死死盯着姜明月,几乎将她恨进了骨子里。 荣阳侯回过神,冷冷命令:“来人,把这个逆女拿下!本侯亲自进宫跟皇上赔罪!我就不相信,一个目无尊长的逆女,皇上还真会袒护她不成。” 姜书瑞怒指着明月:“抓住她!” 护卫家丁正要动手,外面突然响起高亢的一声唱喝:“长公主殿下到!” 在场之人齐齐一愣,不约而同地转头朝外看去。 一袭紫色长裙的萧祁凰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走来,身侧跟着一个嬷嬷,身后六名宫女,还有十几个护卫。 荣阳侯脸色微变,疾步上前行礼:“臣荣阳侯姜怀安,参见倾凰长公主,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徐姨娘面上划过一丝慌张,连忙拉着自己的儿子和女儿,走到荣阳侯身后跪了下来。 姜明月沉默地跟着跪下。 萧祁凰走到院子里,目光环顾周遭:“这么多人守在祠堂外,是在列队恭迎姜家嫡长女回家?” 荣阳侯攥紧双手,脸色青白交错:“长公主殿下——” “苏喜宝。”萧祁凰淡淡开口,“明月出宫前,本宫怎么跟你说的?” 苏喜宝诚惶诚恐回道:“奴才跟侯爷转达了长公主的命令,可侯爷执意认为姜令侍是他的女儿,他有权教训,侯爷还想安排姜令侍嫁给武安侯,姜令侍不同意,荣阳侯就……就动手掌掴姜令侍,但不小心打到了姜二姑娘脸上,徐姨娘和姜家庶长子因此不依不饶,指责这是姜令侍的错。” 萧祁凰目光落在荣阳侯脸上:“三年前皇兄亲自下旨,解除了姜明月和穆流枫的婚事,荣阳侯把这事忘了?” ------------ 第116章 我挺急的 荣阳侯没忘。 只是眼下情势由不得他自己。 他低头回答:“回长公主殿下,臣并不是要抗旨,而是武安侯重新提出求娶明月,并承诺会去皇上面前求一道赐婚圣旨——” “不会有赐婚圣旨。”萧祁凰打断他的话,语调冷漠强硬,“明月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武安侯。她以后若想嫁人,所嫁夫婿一定两情相悦,并且两情相悦,没有任何人能逼迫她。” 荣阳侯低头沉默,无言以对。 “明月,随本宫回去。”萧祁凰开口,带着几分警告意味,“从今天开始,姜明月正式成为从五品女官,任何人再敢擅自做主她的婚事,以抗旨之罪论处。” 说罢,她转身离开。 荣阳侯跪在地上,面色阴沉难看。 明月跟着萧祁凰离开。 “侯爷,那静月的婚事该怎么办啊?”徐姨娘面色焦急,“静王说——” “住口!”荣阳侯厉声喝止,“不许再提静王。” 徐姨娘吓得一颤,脸色发白,不敢再多言。 荣阳侯抬头望着萧祁凰离开的方向,下巴紧绷,许久未发一语。 萧祁凰走出荣阳侯府大门,正要坐上轿辇之际,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她转头看去,骑着白马而来的沈曜川,一身蓝袍明媚张扬,俊美容颜在太阳下仿佛会发光一样,浑身上下气度清贵雅致,哪有一点商人的铜臭味? “长公主殿下。”沈曜川翻身下马,恭敬地朝萧祁凰行礼,“属下本想直接进宫,听闻长公主车驾到了荣阳侯府,遂先来拜见殿下。” 萧祁凰挑眉:“我以为你会比我先到昭京。” “在中州府遇到了一点情况。”沈曜川道,“回宫之后,属下跟长公主细细解释。” 萧祁凰没再说什么,坐上轿辇,打道回宫。 轿辇一路抵达崇政殿外。 萧祁凰下轿,拾阶而上,走进崇政殿。 沈曜川跟在她身后。 萧晏宸正在批阅奏折,荣阳侯府之事已经传到宣政殿,但皇帝陛下似乎并无多大反应。 “皇兄。”萧祁凰走至御案前,蹙眉开口,“荣阳侯和武安侯数次抗旨,皇兄是故意放任,还是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萧晏宸抬起头,看向萧祁凰和她身后的沈曜川。 “属下参见皇上,吾皇万岁。”沈曜川撩袍跪下,规规矩矩地行了参拜大礼,言行举止没有丝毫越矩之处。 “免礼。”萧晏宸眉眼微动,语调波澜不惊,“你去了荣阳侯府?” 这句话问的是萧祁凰。 萧祁凰点头:“荣阳侯还想逼明月嫁给武安侯。” 萧晏宸没说话,只是看向御案角落的镇尺下,抬手抽出一份情报递给她。 萧祁凰上前几步,接过情报展开看了看,随即一怔,诧异地看向萧晏宸:“皇兄早就知道他们的阴谋?” 萧晏宸淡道:“太子登基之前尚且需要政绩,赢得百官心服口服,你这个公主同样需要政绩。” 而且小打小闹的政绩还不够。 必须是足以震慑朝臣的一次雷霆手段。 萧祁凰缓缓点头:“皇兄的意思,臣妹明白了。” 所以这是故意的纵容,而不是什么都被蒙在鼓里,也不是因为优柔寡断。 放纵他们的行为和胆量,直到阴谋查清,他们的一桩桩罪名摆在大臣们面前,到时让他们连辩解都没有理由。 “三日后长公主府乔迁宴。”萧晏宸道,“你有什么打算?” 萧祁凰看着手里的情报:“先从户部尚书下手。” 萧晏宸问道:“有证据了?” 萧祁凰嗯了一声:“握在手里的证据已足够抄家。” “心里有底了就去做,出了任何事,朕给你兜着。” “多谢皇兄。”萧祁凰说着,转头看向沈曜川,“你是想跟皇兄单独谈谈,还是先说正事?” 萧晏宸看向沈曜川。 沈曜川嘴角微扬,带着几分无懈可击的笑意:“自然是先说正事。” 顿了顿,他眉头微皱:“属下抵达中州府第二天,就有人给属下送了两个女子,一个年方十三,一个年十四。” “他们应该不知道我跟皇上的关系,但他们肯定知道我是沈家家主,且赶巧在这个时候抵达中州,让他们生出了一点戒备,所以他们差人给我送了两个小姑娘——两个极美貌的小姑娘,就是年龄太小了。” 送两个小姑娘不是为了讨好,而是名正言顺地想拿捏他。 这是用来对付那些官员的手段。 萧祁凰问道:“小姑娘你收下了?” 沈曜川点头:“收下了。” 把人收了,至少是确保了两个小姑娘的安全,免得她们再被送到别处去。 因为花了两天时间应付这些人,所以回来昭京比萧祁凰晚了一日。 萧祁凰了然一笑:“看来他们都有了危机感。” “对,他们很警觉。”沈曜川点头,“除了韩锦程之外,还有一个人也以纳妾为名,搜罗了一些无辜少女送去杏花阁,是东州东安王的人。” “东安王和静王对皇位没什么威胁,但继续放任下去,危害不小。”萧晏宸轻叩着扶手,抬眸看向萧祁凰,“今年年底之前,应该能解决个七七八八。” 萧祁凰淡道:“无需等到年底。” 这件事耽搁一天,都会增加不少受害小姑娘,必须尽快解决。 萧祁凰心里早已有了计划,没再打扰他们二人相处,很快告退。 萧晏宸放下主笔,起身移驾到窗边锦榻前坐了下来,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 沈曜川跟过去,走到他身后,贴心而细致地给他捏起肩膀:“听说皇上打算等个两三年再退位?” 萧晏宸眯眼:“听谁说的?” 沈曜川垂眸:“反正有人说。” “你有意见?” “不敢。” “朕原本打算过完年开春,这桩案子结束了就退位。”萧晏宸道,“但是祁凰想历练个三两年。” 顿了顿,他道:“她毕竟离开南诏三年,朝中没有根基——” “祁将军不是她的根基吗?”沈曜川打断他的话,语气略显急切,“祁将军对长公主忠心耿耿,既有兵权,可以震慑朝臣,又有龙卫阁,随时监察百官。我相信以长公主的魄力,只要坐上那个位子,就一定能镇住朝堂。” 萧晏宸微微偏头,瞥他一眼:“你这是想干涉朝政?” 沈曜川神色一凛,停下手里的动作,起身跪下:“属下不敢。” 萧晏宸坐直身体,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祁凰自有她的打算,你不必着急。” 沈曜川抬眸看着他,默了默:“我挺急的。” 萧晏宸:“……” ------------ 第117章 祁渊的确喜欢她 明月并未受到荣阳侯府的影响。 回到栖凰宫之后,她就开始有条不紊地主持起宫中事务来,一天之内把栖凰宫规矩和职责调理得明明白白。 萧祁凰也正式参与到了朝事中来。 祁渊早上会来栖凰宫请安,顺便禀报事务进展,看似公事公办,但萧祁凰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她脸上,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因为停留的时间并不长,所以以往才被她忽略。 但自从知道他喜欢自己,萧祁凰似乎下意识想去确认这件事,所以不经意间就开始留意他的言语和举动。 她也确实得到了证实,祁渊的确喜欢她。 但萧祁凰没说什么。 在她没有打算回应他的感情之前,她不会再去提起这件事,何况她还有正事要忙。 感情一事于当下来说,是最不重要的一件事。 接下来连续三天,除了早上给太后请安,陪她用个早膳之外,其他时间她一律待在栖凰宫,理清朝中如今党派关系,偶尔会去各部走一走,看一看各部这几年的卷宗。 十月初五,以明月为首的栖凰宫宫女们,在萧祁凰授意下,拟定了乔迁宴的邀请名单和请帖,派人一一分送出去。 其中一份请帖送给了户部尚书府嫡女苏芷珊。 说到武安侯和荣阳侯最近为何总是动作连连,不惜冒着触怒皇上的风险,也要挽回跟明月的这场婚事,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户部尚书府曾去荣阳侯府提亲,愿意替长子求娶姜家次女为妻。 若是四五年前的荣阳侯府,这桩婚事算是尚书府高攀。 但现如今的荣阳侯府不比当年,原配嫡妻过世,父女反目,今年荣阳侯还因为续弦一事成了全城笑柄,惹了皇帝厌弃。 这个时候,户部尚书府还能主动登门提亲,且求娶庶女做正妻,对徐姨娘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荣阳侯也想攀上户部尚书。 因为户部尚书不但是掌握实权的二品大臣,手里掌握着国库大权,还是东安王的女婿,是当今静王的姑父。 如此背景雄厚的苏家,主动求娶荣阳侯府庶女——虽然明面上尚未真正结亲,却也实在让荣阳侯无法拒绝。 但苏家——或者说,是静王提出了一个条件。 要姜明月和武安侯先成亲。 所以荣阳侯才不顾圣旨,用父亲的身份威逼明月同意,浑然忘了明月对他怀恨在心,根本不可能同意他的任何要求,更不可能跟武安侯那个薄情寡义之徒破镜重圆。 至于静王为何要提出这样的要求…… 萧祁凰斜靠在窗前,嘴角微微上扬。 殿内柔和的灯火映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清冷而淡漠,像是萦绕着一层寒冰般的光泽。 面前几案上摆着几份信函和一份账本。 她静静望着这些信函和账本,对账本里的内容几乎可以倒背如流。 东安王是户部苏尚书的岳父,这桩婚事本身其实没有任何问题,因为二十年前的苏尚书刚刚入仕,是那年的新科状元,而那时候的四方藩王已经隐隐形成了功高震主的威胁。 不管是为了表忠心,还是为了送人质到昭京。 那个时候的藩王们嫁女儿,都更愿意选择朝中没有权势的新贵,而不太愿意跟显赫的世家联姻。 但二十年之后,情势跟以前已大不相同。 当年的新贵成了朝中重臣,当年尚不成气候的小皇子们都已成年,有了属于他们的野心。 当然,当年正值壮年的东安王也老了。 “殿下。”明月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祁将军来了。” 萧祁凰回神,抬眸朝殿门方向看去,正好看见祁渊跨进门槛,越过屏风走了过来,朝她行礼:“殿下。” 萧祁凰没说话,心里忍不住想,祁渊来栖凰宫是不是来得太勤了? 若撇开情情爱爱不谈。 以她现在的身份,祁渊其实是一个很合适的……嗯,驸马? 他忠心耿耿,不追求权势和名利,将来背叛她的可能性极小。 他武功强悍,既能做一个神出鬼没的影卫,又能领兵征战沙场,一个人可以顶几个人用。 萧祁凰目光落在祁渊脸上。 嗯,祁渊容貌也生得好看,精致俊美。 他身段挺拔,体魄强健,腰部劲瘦,一看就很有力量,从头到脚几乎找不到什么瑕疵。 就算只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 比曾经的病秧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而且这样一个强悍冷漠的男子,孤傲寡淡,对别人冷冰冰,满心满眼只装着她这个殿下——站在人性的角度来说,确实是一个能让人身心都感到愉悦的事。 萧祁凰觉得这种感觉很好,她不讨厌。 甚至有点喜欢。 但这点喜欢和愉悦,还不足以让她回应祁渊的感情。 越是深情执着的人,越不该被伤害。 太过草率的回应,本身就是一种不负责任的体现。 就像曾经的裴子琰,被她救了之后,草率地求娶她,草率地许下承诺,最后草率地背叛了自己的承诺。 一切的一切,都毁在了“草率”两个字上。 “殿下?”明月疑惑的声音响起。 萧祁凰回神,才发现自己盯着祁渊看了好一会儿,看得祁渊和明月都察觉到了不寻常。 “有点走神了。”她笑了笑,极自然的语气,显然没把自己这点走神放在心上,“又得了新的情报?” 这个“又”字用得微妙。 祁渊从中听出了一些什么,心头微紧,忍不住想着,殿下是不是嫌他来的次数太多了? ------------ 第118章 掌嘴二十 心头闪过这个想法,祁渊面上却没有流露出来。 他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呈上一本账册:“户部尚书这些年贪污的银子,前后加起来不低于五百万两,只是这些年国库一直没怎么缺银子,各部用钱都没有被为难过,所以苏尚书贪污一事,朝中一直无人弹劾。” 萧祁凰听到这番话,不知该高兴还是觉得讽刺,国库充裕是好事,却因此壮大了户部尚书的胆量,肥了他们的腰包? 她抬手支着额头,转头看向窗外,声音疏懒散漫:“苏喜宝,听说苏家嫡女苏芷姗性子冲动,仗着父亲的身份常常嚣张跋扈,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苏喜宝点头:“是,京中很多贵女都被她嘲讽过,每每有谁家有宴会,她都是最出风头的一个。因为苏姑娘不但是苏尚书的女儿,还是东安王的孙女,跟静王也是表兄妹,再加上苏芷珊有个极为护短的哥哥,所以很多人吃了亏,也不太敢跟她计较。” 明月听到这番话,表情不由微妙。 这题她们熟啊。 不就跟雍国云骁然和云雪瑶那对兄妹差不多吗? “既然如此。”萧祁凰神色幽深,像是有了计划,“就先从户部开始清算吧。” 她转过头,抬手朝明月招了招。 “殿下。”明月凑上前,弯腰恭听。 萧祁凰对她耳语一阵。 明月连连点头:“是。奴婢知道了。” 祁渊沉默地抿唇,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低头耳语的萧祁凰,见她眉眼间一副运筹帷幄的神情,眼神不自觉地柔软几分。 这样的长公主才是南诏长公主该有的模样。 裴子琰那个废物浪费了殿下三年时间,这笔账他永远还不完。 …… 十月初九,长公主府乔迁宴。 天没亮,萧祁凰就起身梳妆打扮。 今天在长公主府宴请宾客,乔迁宴之后,她会正式搬至长公主府居住,往后跟世家公子贵女们会有更多往来。 继三日前的接风洗尘宴,这也是她回昭京之后,第一次正式跟京城公子贵女们照面。 算起来彼此都算熟悉的陌生人——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管是曾经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都难免多了一层疏离感。 所以借着乔迁宴热闹一下。 萧祁凰今日穿了一身蓝色锦缎宫装,头戴金簪凤钗,腰系朱鸟锦带,衬得她身姿修长高挑,腰肢劲瘦。 素来清冷明艳的容颜,在盛装华服的衬托下,更显得明媚夺目,眉眼间流露出浑然天成的尊贵气度。 走出宫门,坐上轿辇。 浩浩荡荡的仪仗往宫外出发。 天色太早,客人们尚未临门。 萧祁凰踏进长公主府,召来管事嬷嬷询问宴会事项,并召见了账房和厨房管事。 “稍后所有送礼的,一文一银都必须记清楚,不得糊弄。” “饮食端上桌之前,务必再次确认客人们有无忌口。” “男客在松墨厅,女客在如意阁。” “注意男女之防,万不可在长公主府发生任何不合时宜的事情。” 几位嬷嬷低头听着,一一应下。 萧祁凰转头吩咐祁渊:“该布置的人手都布置好了?” 祁渊点头:“是。” 萧祁凰没再多言。 巳时左右,宾客陆陆续续乘车而来。 除了皇族王爷、王妃和郡主们,昭京家世显赫的公子贵女们大多也收到了请帖。 几位管事嬷嬷和侍女们有条不紊地忙着,前院有专门负责迎客的小厮和丫鬟。 男子被领至松墨厅,女子们被领去如意阁。 客人们尚未到齐,先来的宾客们送上贺礼之后,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闲聊攀谈,气氛愉快。 巳时末接近午时,萧祁凰带着明月一行人抵达如意阁,伴随着一声“长公主到”的通报声响起,回廊花厅里闲谈的女客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纷纷转身走到庭院里,朝长公主行礼。 “诸位免礼。”萧祁凰站在如意阁廊下,目光环顾,气度不怒而威,“多谢各位今天赏光前来,都坐吧。” 贵女们屈膝行了礼,依着坐席上的名牌,有条不紊地落座。 清一色桃红薄袄裙的侍女们,排着队,呈上一道道美酒佳肴。 萧祁凰对这座长公主府还不是很熟。 四天前皇兄赐这座府邸时,她来看过一眼,府邸占地宽阔,风景幽静雅致,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无一处不彰显着长公主尊贵的身份。 如意阁临湖而建,院落宽阔。 女子们的席案就摆在院子里,周遭风景如画,空气中有清浅的桂花香萦绕。 今日被邀请来的女客都是年轻女子,静王妃,明王妃,昭昭郡主,户部尚书府嫡女苏芷姗,太傅孙女,武安侯的妹妹……有熟面孔,有生面孔。 席间有人主动开口,恭贺着长公主乔迁之喜,其他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面上都带着友好的笑意附和,看得出教养良好,知书达理。 然而如此温馨的气氛中,偏偏就有不开眼之人小声嘀咕:“一个没有三媒六聘,没有一纸婚书就私奔他国的长公主,早已是个不洁之身,还大张旗鼓搞这么大的阵仗,不怕丢了皇族颜面?” 虽然她声音不大,但席间听到的人却不少。 院子里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女子们表情错愕,纷纷转头看着说话的女子,像是不敢置信,随即众女惊疑不定地看向长公主,面色紧张而不安。 开口之人正是户部尚书之女苏芷姗。 虽然她的外祖父是东安王,她的表兄是静王,她的大哥即将迎娶荣阳侯府二姑娘姜静月,可她到底是个臣女,怎能在这种场合公然羞辱长公主? 萧祁凰远远望着苏芷姗,声音清冷:“明月。” 明月应道:“在!” 萧祁凰语气淡漠:“把这个以下犯上的女子带过来。” 明月应了声是,疾步走到苏芷姗面前,一把掐住她的后颈,粗鲁地把她从席间拖了出来。 苏芷姗吓得尖叫:“你干什么?放开我!” 明月抬手给了她一个耳光:“老实点!” 声音清脆,在场之人齐齐一惊。 明月拖着她走到萧祁凰面前,抬脚一踢,就把她踢跪到了萧祁凰面前。 扑通一声,苏芷姗狼狈地扑跪倒地上。 萧祁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道:“你胆子很大。” 且确实挺蠢,分不清场合的展现着她的愚蠢。 苏芷姗咬牙爬起:“我——” 萧祁凰命令:“掌嘴二十。” “是。” ------------ 第119章 三妹,你无权这么做! 明月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朝她脸上抽了过去。 啪!啪!啪!啪! 每一记耳光都打得结实,声音清脆且响亮。 “长公主殿下!”席间有人急声开口,“她是户部尚书苏大人之女。” 萧祁凰抬眸看去:“那又如何?苏尚书纵容女儿以下犯上,教女无方,难道本宫就该忍着?” 说话之人是静王妃,闻言一噎。 她起身走到萧祁凰面前,压低声音说道:“三妹有所不知,苏尚书是东安王的女婿,长公主不是知道吗?东安王近年来一直安分守己,皇上对他很宽容,若这个时候闹出长公主为难苏尚书一事,传到东安王耳朵里,不知道会不会——” “你的意思是,仗着有东安王这个岳父,苏尚书就敢对本宫无礼?”萧祁凰冷笑一声,“他们是想造反吗?” 静王妃脸色微变,连忙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个户部尚书的女儿,都能在宴会上公然羞辱本宫,看来他们离造反确实不远了。”萧祁凰目光冷然,缓缓环顾四周,“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本宫该忍着?” 贵女们一惊,纷纷起身跪下:“臣女不敢。” “苏芷姗方才言语羞辱本宫,你们都听到了。”萧祁凰声音淡淡,却透着莫名的威压,“没听到的人可以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第一个站出来。 得罪长公主和得罪苏尚书,孰轻孰重,她他们还是能分得清的。 萧祁凰很满意她们的识相,目光微转,看向跪在眼前的苏芷珊,正对上她充满怨恨的眼神。 萧祁凰眉梢微挑:“你不服?” “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苏芷姗冷笑着开口,“你就是一个无媒无聘——” “住口!”一个焦急的声音毫无预警地响起,如意阁外,一袭月白锦袍的静王疾步而来,素来温文尔雅的脸上,难得浮现紧张之色,“苏芷姗,长公主面前,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静王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面色阴沉难看,赫然是苏家长子苏钰。 看到妹妹脸上的红肿,苏钰眼神沉了沉,不悦地看向萧祁凰:“不分青红皂白就掌掴朝中重臣之女,就算你是长公主,今日也势必要给我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放肆!”一直站在廊下的祁渊走过来,手握腰间长剑,冰冷地看着苏钰,“苏尚书的一双儿女好大的胆子,一个敢当众辱骂长公主,一个敢当众跟长公主兴师问罪,看来苏家果然教子有方,从没有把皇族放在眼里。” 苏钰怒道:“你放……” “你给我住口!”静王脸色一变,抬手就给了苏钰一巴掌,“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苏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静王殿下?” 明明是长公主欺人在先,他凭什么动手打他? 静王没理会苏钰的怒火,转头看向萧祁凰:“三妹,苏芷姗是尚书之女,平日里性子冲动,若有得罪你的地方,还望三妹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萧祁凰语气平静:“明月,打完了吗?” “回殿下,还没有。” 萧祁凰淡道:“那就把二十耳光打完再说。” “是。” 苏芷姗猝然转头:“大哥,大哥救我——” 啪! 毫不手软的一记耳光抽到她脸上,把她的求饶声抽了回去。 苏钰暴怒,朝明月怒喝:“你给我住手!” “三妹这是干什么?”静王语气微急,“我方才已经说了,苏芷姗是苏尚书的女儿——” “静王看起来很着急。”萧祁凰负手而立,平静笑看着他,“苏芷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没名没分与人私奔,说本宫丢尽了皇族脸面。敢问三皇兄,如此以下犯上、非议皇族公主的行为,该如何处置?” 静王面色一滞,随即低声说道:“芷姗言语确实冒犯,三妹罚得在理。不知能否看在为兄的面子上——” “芷姗难道说得不对吗?”苏钰气急之下,开始口不择言,“长公主确实无媒无聘,一声不吭悄然出走他国,跟别国男子过了三年,如今又回来南诏,名节早已不保——” “住口!”静王转过头,厉声斥责,“苏钰,长公主行为如何,由不得你来指责!” “真是好的很。”萧祁凰垂眸,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袍袖,“往日我一直听说苏家人仗着东安王的势力嚣张跋扈,连皇族都不放在眼里,还以为是旁人挑拨离间,没想到今天见识到苏家兄妹的言语作风,才知外面传闻千真万确。” 静王脸色一变:“三妹——” “祁渊!”萧祁凰平静地开口,“苏尚书贪赃枉法,跟藩王勾结,纵容子女冒犯长公主,藐视皇族,即刻带人包围苏尚书府,捉拿尚书府全家!”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齐齐色变。 静王脸色骤变:“三妹,你无权这么做。” “谁说我无权?”萧祁凰眯着眼,眉眼萦绕着清冷慑人的威压,“皇兄命我入朝,给了我监察百官的特权,本宫只要有证据,就有权这么做!” 说罢,径自抬脚往外走去:“祁渊,带上你的人,跟本宫走。” 苏钰脸色大变,一时惊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静王一个箭步拦在萧祁凰面前:“三妹,你别冲动!苏尚书一直以来忠心耿耿,清廉无私,绝不可能贪赃枉法——” 萧祁凰直视着他,嘴角上扬:“贪没贪,三皇兄一会儿就会知道。” 说罢,她抬手推开静王,大踏步往外走去。 “三妹!” “长公主三思!” “长公主切不可冲动啊!” “国师到——” 一声急促高亢的声音忽然响起,在场之人齐齐安静下来。 萧祁凰也停下了脚步。 ------------ 第120章 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一袭纯白雪袍的国师缓缓走来,眉眼干净脱俗,像是不小心落入凡尘的谪仙,周身流泻出一股不可侵犯的气息。 “长公主殿下。”走到近前,他躬身行礼,“今天是长公主府乔迁宴,大喜之日,本应以和为贵,不该轻易动刀兵,还望长公主殿下冷静。” “本宫冷静不了。”萧祁凰语气冰冷,像一个嚣张跋扈的长公主,“苏家兄妹当众侮辱本宫,侮辱皇族,本宫今日若是轻饶了他,来日所有人都可以骑在本宫头上撒野!” “苏芷姗不懂事,以下犯上,口出恶言,理该受罚。”静王一改方才维护的姿态,义正言辞地开口,“若是二十记耳光无法让长公主消气,那就再罚二十板子如何?” 静王说罢,转头看向苏钰,冷冷开口:“你也跪下,立刻给长公主赔罪!” “不必!”萧祁凰冷笑,“本宫衷心希望,苏家兄妹能一直维持他们盛气凌人的气焰。” 她不需要他赔罪。 她只想让苏家陪葬。 萧祁凰无视静王难看的脸色,转头看向国师:“今天谁也别想阻拦我。” 姬清尘眉头微蹙:“请长公主三思。” “滚开。”萧祁凰抽出鞭子,像是一个嚣张跋扈的长公主,仗着太后和皇帝的权势,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谁敢拦路,格杀勿论。” 姬清尘还想阻拦。 祁渊一个箭步走到他跟前,目光冷硬:“长公主办差,任何人无权干涉。” 姬清尘对上他冷峻幽深的目光,不发一语,眼神里却仿佛有火花迸射出来:“身为南诏大将军,你忠诚的应该是皇上。” 祁渊不发一语,态度却极为强硬。 姬清尘知道自己白来了一趟。 意料之中的事儿。 南诏国师虽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还文武双全,但武力并不是顶尖的,如果没有祁渊在,他或许可以拦住萧祁凰。 可偏偏祁渊站在这里。 若是动起手来,他毫无胜算。 萧祁凰冷笑一声,从国师身侧走过,径自往前院走去。 “三妹,你不能这么做!”静王急道,“无缘无故带兵查抄朝廷重臣的家,只会让满朝文武都寒心!” 苏钰怒道:“长公主如此嚣张跋扈,没有皇上旨意,就敢擅自查抄官员府邸,是谁给你的胆子?!” 祁渊转头环顾四周,眸心像是裹着寒霜:“长公主有监国特权,是皇上给的权力。”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跟了上去。 长公主府外,已经已经备好了坐骑。 萧祁凰翻身上马,冷冷命令:“出发!去户部尚书府。” 话落,她一甩缰绳,直奔尚书府而去。 祁渊骑马跟在身后。 两百黑甲军跑步跟上,整齐划一的声音如雷霆震耳,让人心惊。 静王和苏钰脸色大变。 “长公主简直嚣张跋扈!”苏钰语气冷戾,强装的镇定下掩饰不住慌乱,“王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呀?” 静王心头亦是慌乱。 他突然意识到,萧祁凰并不是无故发难。 以她一贯的作风,不至于为了苏芷姗几句不敬之言就要抄家——若无证据,最后只会让她下不来台。 所以今日之事,定是有备而来。 只是她如何算准,苏芷姗一定会在宴会上口出恶言,以下犯上? 静王目光严厉,匆匆转身走到苏芷姗面前,厉声质问:“芷姗,你为什么要在乔迁宴上胡言乱语?” 苏芷姗脸颊肿胀,嘴角破裂,发丝略显凌乱,被掌掴整整二十下之后,她此时整个人都是懵的,对静王的问话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静王心急如焚,无心再得到一个答案,转头看向苏钰:“苏钰,快派人去通知你父亲。” 苏钰六神无主:“我……我一个大臣之子,怎么传消息给父亲?王爷,我……我……” 静王闭了闭眼,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 苏钰指望不上。 他看向一袭雪袍的国师。 姬清尘站在院子里,不发一语地望着前院方向,一身白衣胜雪,仿佛独立于天地间。 虽然不知他为何突然来长公主府。 但国师是此时保住尚书府唯一的希望。 静王走上前两步,朝国师拱手:“国师大人。” 姬清尘目光微转,目光淡漠如水:“静王有何吩咐?” “长公主因为一句口角就擅自带兵包围重臣府邸,与谋反无异。”静王眉头微蹙,面色严肃而认真,“此事若处理不好,一来会引起大臣们的激烈不满,二来长公主僭越,是对皇权的挑衅,若纵容她的行为,定会引起朝中人心惶惶——” 姬清尘淡淡反问一句:“静王僭越了吗?” 静王一怔:“国师大人?” 姬清尘目光平静如水,就这么看着他,一双眼像是能看透人心,透着锐利的光泽:“静王暗中做的那些事,是不是以为没人知道?” 静王一怔,四肢骤然泛起刺骨的凉意。 姬清尘说完,径自转身离开,身姿淡泊飘逸,有种翩然欲仙之感。 静王攥紧双手,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背影,嘴角抿得泛白,心头被一阵阵不安笼罩。 “三皇兄。”明王声音幽幽响起,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好奇,“国师方才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三皇兄暗中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静王凛然回神,顷刻间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他转头看向明王,面上恢复了一派温雅表情:“我也好奇国师说的是什么,为兄行得正坐得端,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明王挑眉:“国师精通占卜之术,应该不会胡言乱语吧?” 静王皱眉:“国师指的是什么,尚且不知,四弟这是迫不及待要给我安一个罪名吗?” 明王哂笑:“我可没有那个本事。” “朝廷律令,亲王公主不得旨意无权调兵,祁将军本该是听命皇上的将军,没想到今日却听从长公主调遣。”静王蹙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这已不是寻常的僭越,明显是有了狼子野心。”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去:“我先进宫面圣。” 明王道:“我跟你一起去。” 苏钰看着两人离开,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转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妹妹,一个箭步冲过去:“芷姗,是不是有人在面前挑拨?你为什么会在长公主的乔迁宴上胡言乱语?” ------------ 第121章 谁说她无诏? 其他贵女们面面相觑,都有些无措。 她们来参加长公主的乔迁宴,可长公主却带兵去了户部尚书府,主人不在,她们是留在这里等长公主回来,还是先回家去? “各位贵客们先坐吧。”一个嬷嬷走过来,若无其事地招呼着女客们,“厨房忙得热火朝天,各位小姐一定要坐下来,好好尝尝我们厨娘的手艺。” 贵女们闻言,只能先回到席间坐下。 侍女们鱼贯而来,端着一个个食盘,把刚出锅的珍馐摆放在贵客们面前,让他们享用到最高规格的美食。 可谁还有心思品尝珍馐什么滋味? 坐在席间的女子们表情各异。 武安侯的妹妹穆凌嫣敛眸,握着筷子的手攥得很紧,脸色苍白,心有余悸。 苏芷姗方才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她心里的想法,只是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罢了。 她对长公主有很大的不满。 大哥的未婚妻在长公主身边做女官,如果不是长公主护着,姜明月早就应该嫁给她大哥。 心有怨恨和不平,如果她也逞口舌之快,发泄心中的不满,今日苏尚书府的遭遇,是不是就会换成武安侯府? 穆凌嫣心头泛起一阵冰凉。 她庆幸苏芷姗比她更冲动,更愚蠢,所以自己才逃过一劫。 “凌嫣。”旁边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你怎么了?身体不太舒服?” 穆凌嫣回神,勉强一笑:“没事。” …… 苏钰把苏芷姗带了回去。 但他们注定已进不了家门。 苏钰没想过祁渊会带这么多人过来。 苏家尚书府大门外,几十个黑甲精锐林立,气势森严,让人心悸。 谁也不知道府里现在正在发生什么。 午时的阳光照射下,黑色轻甲上泛着特殊的寒光,仿佛意味着一种肃杀和死亡气息。 苏钰脚下一软,差点没摔倒在地。 一场好好的乔迁宴尚未正式开始,就因为苏家兄妹一番言语而演变成了朝廷事件,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结果。 静王还没进宫。 他先去了松墨厅。 今天邀请来的男子除了静王和明王,还有定王爷的嫡子萧言澈,人称言世子。 太傅府的嫡长孙宋怀书,饱读诗书,家教极严,是个名副其实的书香门第贵公子。 刑部尚书之子季景行,也是静王妃的兄长。 朝中监察御史陈大人的爱子,陈砚。 还有几个三四品官员家中之子。 朝中重臣不少,但此次长公主府乔迁宴,除了皇族兄弟姐妹,萧祁凰邀请的其他人都是年轻一辈,大多是尚未成亲或者刚成亲的。 而众所周知,天子脚下官员多如牛毛。 各大世家不管是男子成亲,还是女儿出嫁,大多都选的门当户对,因此随便拽几个出来,说不得就能扯上姻亲裙带关系。 比如今天来的季景行跟静王。 比如陈砚跟宋怀书。 何况监察御史本就是监察百官。 长公主今日行为严重僭越,静王原本想直接进宫面圣,可走到前院又突然折返,为的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的所作所为。 抵达松墨厅,他表情严肃而认真,把如意阁发生的事情陈述一遍:“长公主今日能因为苏姑娘一句言语就冲动调兵,来日也会因为对其他人的一个不满而抄家灭门,请诸位随本王进宫面圣,务必制止长公主这场闹剧,并请皇上严肃处理此事。” 在场之人听完,纷纷面露震惊之色。 “长公主调兵去了户部尚书府?谁给长公主这么大的权力?” “无诏调兵可是谋反,就算长公主是太后亲女儿,皇上亲妹妹,也不能如此目无法纪,祸乱朝纲!”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长公主行事沉稳,不可能因为几句口角,就报复苏尚书满门吧?” 静王苦笑:“确实是因一句口角而起,苏姑娘冒犯长公主,轻罚一顿也就罢了,谁也没想到,长公主竟会怒到要拿苏家全家下狱。” 他朝众人拱手:“诸位都是朝中重臣之子,谁愿意跟本王一起进宫面圣?长公主今日这番行为不仅仅是僭越,更是狼子野心的表现,请诸位一起进宫面圣,让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大逆不道,意图谋反。” 他控诉长公主的语气,跟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温润截然不同,看得出急切和怨怼。 萧言澈眉梢微挑,悠悠开口:“我们去了也没用。虽然在场的都是重臣之子,但我们自身无官无职,人微言轻,而且无诏进宫,弹劾长公主,显然不合规矩。” 其他人一听,纷纷点头。 是啊,长公主是皇族公主,皇上的妹妹,太后的女儿。 他们没有官衔品级的世家子弟,若贸然进宫告御状,那才是真正的僭越。 若皇上追究起来,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宋怀书沉吟:“长公主的行为固然有错,能处置的也只有皇上。王爷若想制止,应该尽快进宫面圣,让皇上知道这件事,而不是召集其他人一起进宫,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人多的目的无非就是一起威逼皇上。 可当今皇上偏偏就不是一个能被人威逼的主,他登基六年,后宫至今空无一人,满朝文武都拿他没办法。 所以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静王明白宋怀书的意思,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去。 “三皇兄。”明王跟在他身侧,提出一个荒唐的建议,“既然祁渊调兵,不如我们也调兵,虽然两个王府府兵不多,但——” 静王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要在昭京掀起内战吗?” 若他们真的敢调兵,只怕活不到明天早上。 明王:“……” 静王不想再多言,匆匆乘车进宫。 进入崇政殿,他撩袍跪下,语气急切:“皇上,长公主无诏擅自调兵,正包围苏尚书府——” “谁说她无诏?” 静王一呆,抬头看去:“皇上?” 萧晏宸从御案上抽出两本奏折,扔到他面前,声音沉着冷漠:“朝中有御史弹劾苏尚书贪污受贿,中饱私囊,结党营私,还纳未及笄少女为妾。” “朕下了暗诏,命长公主去苏家查个水落石出。” ------------ 第122章 皇上,臣冤枉啊! 静王翻开奏折一字字看着,浑身发冷。 皇上说的一大串他都浑浑噩噩,只有那句“未及笄少女”钻入耳膜,让他通体冰冷。 未及笄少女。 为什么这五个字会出现在奏折上? 萧祁凰是有备而来? 她从云城带回韩锦程,是一开始就知道真相,还是审问韩锦程时,从他口中得知苏尚书参与了中州府一事? 韩锦程有没有招出别的人? “皇上!”外面响起一个惊惧不安的声音,“臣冤枉!臣冤枉啊!” 一身官服刚从户部而来的苏尚书,跌跌撞撞跨进殿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求皇上给老臣做主,皇上,臣冤枉啊!” 萧晏宸视线轻飘飘落了过来:“冤枉?” 帝王声音听似平静,却藏着雷霆威压:“苏爱卿,如果长公主真的在尚书府搜出罪证,你又待如何?” 苏尚书一震,惶恐伏跪于地:“皇上,臣冤枉,臣是冤枉的啊!” “静王。”萧晏宸淡道,“把折子给他。” 静王沉默片刻,眉头紧锁:“皇上,就算有官员弹劾,苏尚书也有可能被冤枉。” “是吗?”萧晏宸淡哂,眉眼威压慑人,“既然长公主带人去查抄,那就查个水落石出,若苏尚书真的冤枉,正好还他一个清白。” 静王心急如焚:“皇上,苏尚书为官多年,家里有点积蓄也属正常,毕竟水至清则无鱼——” “所以你觉得,他家里有多少积蓄算正常?”萧晏宸反问,“十万两正常吗?” 静王垂眸,无言以对。 “朝中官员每个月的俸禄有限,就算有些不明来源的收入,至少也不能太过分。”萧晏宸说着,看向伏跪在地的苏尚书,“苏爱卿,你觉得抄出多少银子算合理?” 苏尚书脸色惨白:“臣……臣……” “皇上!” 一名黑甲精锐匆匆进殿,跪地禀报:“长公主在苏家查抄出一库房的银子和黄金!” 苏尚书浑身一抖,面上血色全无。 明王眉头微皱,不自觉地看向苏尚书:“一库房?” 萧晏宸声音不见喜怒:“一库房大概有多少?” “苏家库房很大,分为一小间一小间,共有八间库房,都塞得满满的。”黑甲精锐回答,“长公主说清点需要时间,但苏尚书胃口之大,已经超乎她想象,请皇上先把苏尚书捉拿下狱,审问出这笔银子的来源。” 苏尚书抖若筛糠,语不成声:“臣……臣……” “苏爱卿,你不是口口声声喊冤枉吗?”萧晏宸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嘴角扬起的弧度透着蚀骨的寒意,“纵容子女藐视皇权,当众羞辱长公主,以下犯上,贪污巨大,中饱私囊……苏爱卿,这就是你嘴里的‘冤枉’?” 苏尚书脸色煞白,面无血色。 静王垂眸跪在地上,嘴角抿紧,一颗心如坠冰窖。 “静王怎么不说话了?”萧晏宸目光微转,面无表情地看着静王,“长公主带兵查抄尚书府,你比任何人都紧张,连平日里的从容优雅都不见了,看来你很清楚苏尚书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不敢让长公主去查。” 静王定了定神,力持镇定地开口:“回皇上,臣只是觉得长公主行为不妥,不合规矩,一旦开了这先例,定会引起朝中大臣人心惶惶,并非因为苏尚书是臣的姨父,臣才偏袒于他,请皇上明察。” 萧晏宸听出了他这番话的意思。 长公主擅自调兵不合规矩,会让大臣们不满。 他为苏尚书说话,不是因为清楚苏尚书做了什么,而是因为苏尚书是他的姨父,以及他要维护律法的公正,所以才弹劾长公主。 萧晏宸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们。 看着脸色煞白的苏尚书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看着静王极力维持镇定却依旧难掩不安的表情。 御前总管薛胜垂眸,递上一盏新沏的茶。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气氛压抑,仿佛笼罩着一层山雨欲来的气息。 “明王。”萧晏宸喝了口茶,声音淡淡,“你也是来弹劾长公主的?” 明王脸色微变。 他本来确实是来弹劾长公主的。 因为他知道皇上有意传位给这个妹妹,他根本不欢迎萧祁凰回来,她既然选择去雍国,就应该老死在雍国。 跟裴子琰待在雍国相亲相爱不好吗? 夫妻感情破裂,就把南诏当成她的退路? 行,就算是她的退路,他无话可说。 谁让人家的兄长是皇帝,母亲是太后呢? 可她一个女儿身,居然真的敢肖想皇位。 南诏先祖打下来的江山,若是知道后世天子为了一己之私,要把江山传给自己的妹妹,只怕会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吧? 明王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所以他看不惯萧祁凰,今天既然抓了她的把柄,他当然要过来作证。 只是他没想到,萧祁凰居然得了暗诏,朝中居然有人早就弹劾了苏尚书,且那么顺利的,真让长公主在苏尚书府里找到了私藏银子的库房。 这一切就像有计划的布置,进行得天衣无缝。 他还能怎么办? 明王深深吸了一口气,斟酌着说辞:“臣不知皇上给了三妹暗诏,也不知苏尚书竟真敢贪赃枉法,结党营私。” 他极力想维持公正无私的态度:“臣只是在长公主府,看到苏尚书的女儿因为冒犯三妹而被人掌掴,得知事情来龙去脉之后,臣以为三妹是为了报复苏姑娘,所以才要查抄苏尚书府,这是一场误会——” “所以你不打算弹劾长公主了?”萧晏宸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你觉得苏芷姗以下犯上,是对是错?” 明王垂眸,清晰地感觉到一阵威压扑面而来。 自从皇帝登基之后,他和静王都聪明地避其锋芒,从不主动招惹,朝中行事小心谨慎,不会轻易被人拿到把柄。 因此这几年来,他几乎很少在早朝之外的地方,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帝王威压,像是一层无形无声的雷霆压下来,让人心头不自觉地生出寒意。 他轻攥着双手:“以下犯上,自然是错。” “以下犯上,藐视皇权,应该是什么罪?” “大不敬。” “大不敬之罪,该如何处置?” “……死罪。” 萧晏宸淡哂:“所以明知苏尚书之女犯的是死罪,你跟静王却不弹劾苏家女子,反而火急火燎地进宫弹劾长公主?” ------------ 第123章 大不敬是死罪 殿内安静无声。 明王无言以对,脸色和静王一样白。 苏尚书被御前侍卫拖了出去,直接打入大牢。 萧晏宸几句轻飘飘的问话,直接戳破了静王和明王所有自以为是的辩解和冠冕堂皇的伪装。 苏芷姗明明白白的以下犯上,藐视皇权,他们可以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却抓着长公主的行为不放。 若说他们没有私心,他们自己相信吗? 萧晏宸没再说话,也没让两人起来,翻开一本奏折开始批阅,对外面这场由长公主亲自掀起的风雨仿佛无动于衷。 朝中有大臣三三两两凑一起,商议着想弹劾长公主僭越,顺便替苏尚书求情。 不管苏尚书是不是真的贪污,长公主都无权带兵搜查,如果她以后都这般肆意妄为,岂不是弄得人心惶惶? 可他们还没走到崇政殿,就听说长公主在苏家查出了一库房的银子,罪证确凿,苏尚书已被打入大牢。 蠢蠢欲动的大臣们心头一凛,赶紧各回各部,再也不敢多管闲事。 深秋季节气候寒凉。 两位王爷跪在崇政殿,半个时辰就有些受不住了,膝盖下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侵袭入骨,渐渐渗透四肢百骸,让人全身发冷。 偌大的殿内一片安静,只有批阅奏折的沙沙声回荡在耳畔,还有沙漏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带兵包围了苏尚书府的萧祁凰,在看到库房里白花花的银子和金灿灿的黄金时,转头叫来了一个士兵:“派人去户部,叫几个这两年刚入朝的小主事过来,好好清点一下尚书府这些赃银。” “是。” 两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女被带到萧祁凰面前,她面色沉凝,看着这两个尚不知人心险恶的小姑娘,声音淡淡:“苏尚书有没有对你们做出亲密的举动?” 两个小姑娘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听到长公主问话,两人眼眶发红,惶恐而惊惧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萧祁凰眼底有冰冷骇人的戾气划过。 她朝明月吩咐:“把她们先带去长公主府。” 说罢,她转身往外走去。 苏尚书府的一切都交给了祁渊。 苏家上下女眷哭哭啼啼的声音传来,萧祁凰听得不耐:“苏家男丁全部带去龙卫阁,不必经过刑部。” “是。” 萧祁凰转身出府,翻身上马。 明月命人准备了一辆马车,载着两个小姑娘,往长公主府而去。 客人都还在。 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他们不敢走。 今天来参加乔迁宴,长公主突然带人去抄家,对在场的人来说,足够造成人心惶惶——毕竟都是年轻的公子贵女们,大多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 可长公主离开之后,府里的管家和嬷嬷依旧热情地招待着他们,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谁也不敢主动提出离开。 他们想着把这顿饭吃了,吃完就走。 但是没想到刚吃完饭,长公主就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还命人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一起,男女宾客齐聚在一座院子里,不安地看着立在长廊的长公主。 “今天在长公主府发生的事情,各位应该都清楚了,不需要本宫过多赘述。”萧祁凰斜倚着廊柱,神色清冷,嗓音淡漠如雪,“苏芷姗以下犯上,苏尚书教女无方——这只是他们的其罪之一。藐视皇权,非议公主本就是大不敬,大不敬是死罪。” “本宫事前得到皇兄密旨,暗查苏尚书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一事,今日趁着这个机会,正好去苏家搜查了一番,果不其然,找到了苏家最大的一座库房。” 众人心惊胆战,不安地听着,没人敢插话。 “苏尚书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一事暂时且放着,毕竟是公事公办,跟诸位无关。” “本宫想说的是自己。” 萧祁凰眉梢微挑,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波动:“本宫确实在雍国待了三年,也确实成过亲又和离,名节有损,诸位大可以把这个事实传得人尽皆知,本宫并不在乎。” “只是本宫承受得起流言蜚语,却不知诸位能不能承受以下犯上、非议皇族的后果?” 院子里一阵死寂。 男子们还好,神色尚有几分镇定,但也不敢随意插话,毕竟苏尚书府的教训就在眼前,抄家还没结束,他们就算吃了熊心豹子胆,这会儿也绝不敢赌上家族命运,只为了逞口舌之快。 女子们到底胆小一些,一个个脸色发白,垂眸不语。 尤其是穆家女儿穆凌嫣。 那种后怕和不安阵阵侵袭而来,让她脸白如雪。 “今天多谢诸位拨冗前来。”萧祁凰言简意赅,并不打算多说废话,“以后有机会,本宫还会在长公主府办个赏花宴什么的,跟诸位多聚聚。” “今日到此为止,诸位散了吧。” 公子贵女们长松一口气,纷纷行礼告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时值傍晚,气候越发冷了。 明月拿来了萧祁凰新做的大氅披在她肩头。 萧祁凰系好绸带,吩咐嬷嬷把桌案都收拾好,然后马不停蹄地出府,策马直奔皇宫而去。 令人意外的是,静王和明王居然还跪在崇政殿。 萧祁凰踏进殿门,看到两人跪立的身姿,眉梢一挑:“三皇兄和四皇兄不应该在长公主府吃酒吗?怎么跑来这里跪着?是妹妹招待不周?” 静王跪了半天,身姿僵硬,双腿又酸又痛。 听到萧祁凰这句话,他抬起头看向她,嘴角扯了扯:“三妹说笑了。” 萧祁凰没理会他,径自看向萧晏宸:“皇兄,我在苏尚书的府里查到一座金银山,已经让户部去几个主事,陪着祁渊一起清点了,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 顿了顿,“除了钱财方面罪证确凿,士兵还在苏尚书的后院找到两个十三岁少女,她们亲口证实已经跟苏尚书有了亲密行为,皇兄,苏尚书全家死不足惜。” 静王指尖一颤,神经绷紧,垂下的眸子里翻滚着惊惧之色。 萧晏宸淡道:“还有别的吗?” “肯定有,但暂时还没找到。”萧祁凰语气淡淡,“苏尚书在朝为官这么多年,早就学聪明了,不可能把罪证都摆在明面上,大批量的黄金白银不好藏匿,但与其他人来往密函和账册,随便找个角角落落藏起来,都需要好一顿找。” “不过皇兄放心,进了龙卫阁,就算他把所有证据藏得不见天日,祁渊也有办法让他完完整整地招出来。” 说着,她转头看向静王:“三皇兄觉得我说的对吗?” ------------ 第124章 中看不中用的纸老虎 静王瞳眸骤缩,缓缓抬头看着萧祁凰:“三妹这句话,我没听明白。” “我说的很难理解?”萧祁凰笑了笑,“苏尚书不但贪赃枉法,还私纳未及笄少女为妾,这么大批银两的贪污必定有合谋之人,所以需要慢慢审讯,问出跟他合谋之人是谁。” 静王没说话。 “刑部手段太温和,效率也慢,所以我让祁渊直接把人带去龙卫阁审问。” 静王双手攥紧,肺腑里像是有冰冷的巨浪滚翻。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萧祁凰:“只怕三妹不是觉得刑部效率慢,而是怀疑我跟苏尚书有勾结,担心我做手脚,所以才要避开刑部吧?” 刑部尚书是静王岳父。 只要静王打声招呼,刑部自然会对苏尚书网开一面,或者静王直接去刑部大牢见苏尚书,跟他串通几句,给出诱人的承诺,就足以让苏尚书闭上嘴。 到时想再从苏尚书嘴里问出什么来,必然要多费一番功夫。 万一被人提前下了手,弄出个“畏罪自尽”来,就更让人开心不起来了,所以带去龙卫阁是最稳妥的办法。 萧祁凰漫不经心一笑:“那三皇兄不如直接告诉我,你跟苏尚书有勾结吗?” 静王沉默片刻,自嘲一笑:“三妹若认定我跟他有勾结,我否认有用吗?” “我心里怎么想不重要。”萧祁凰不接受模棱两可的答案,“三皇兄只需直接告诉我,你跟苏尚书有没有勾结?” 静王看着她:“三妹指的勾结是什么?正常往来算不算?” 萧祁凰挑眉:“温润雅致如君子的三皇兄,原来也擅长强词夺理。什么样的往来算正常往来,什么样的往来算互相勾结,你心里清楚,不必跟我咬文嚼字。” 静王讽刺地笑了笑。 既然她已经认定他有罪,他还能说什么? “若三皇兄不愿承认,我也不勉强。”萧祁凰说着,转头看向皇帝陛下,“皇兄,臣妹怀疑三皇兄跟苏尚书有勾结,并且跟东安王亦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所以臣妹请求,暂时限制三皇兄的自由。” 静王神色一变:“长公主无凭无据,只靠自己一句怀疑就想限制我的自由?敢问你遵守的是哪条朝廷律令?” “就凭你对苏芷姗以下犯上的行为百般维护,对皇族尊严视而不见。”萧祁凰冷道,“苏芷姗以下犯上你看不见,我查抄苏尚书府邸,你却百般阻挠,这还不足以证明你的可疑?” 静王脸色沉冷,无言以对。 “行了。”萧晏宸终于发了话,“静王和明王休朝七天,把手里的事情都交接一下,明天开始不必再过问朝事。七天之内待在王府好好休息,朕不限制你们离开王府,但会有人盯着你们的一举一动。” 萧晏宸目光落在静王面上:“若做了不该做的事,你知道后果。” 静王垂着眸子,脸色苍白:“若皇兄怀疑我,不如直接把我抓进龙卫阁关起来,或者严刑拷打,岂不是更万无一失?” 萧晏宸眸色一沉,威压浓厚:“既然如此,朕如你所愿。” 静王一震,不敢置信地抬头。 “来人!”萧晏宸声音沉冷,“静王涉嫌结党营私,把他带下去,关进龙卫阁。” 两名御前侍卫走上前,朝静王说了声冒犯,然后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肩膀,直接把静王带了出去。 明王直接傻眼:“皇上?” 萧晏宸目光沉厉:“明王是否也想去龙卫阁待几天?” 明王脸色一白,低下头,恭敬回答:“臣回去闭门思过,无诏绝不出门一步,请皇上明察。” 萧晏宸冷道:“跪安吧。” “臣告退。”明王一手撑着地面,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臣这就告退。” 跪久了膝盖疼,起身时更是扯着大腿小腿都疼,明王却不敢流露出几分痛苦神色,低眉垂眼行了礼,很快告退离开。 萧祁凰不发一语地目送他离开,嘴角细不可察地上扬三分。 中看不中用的纸老虎。 还真以为嗓门大就是底气? 萧晏宸定定看着萧祁凰:“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既然静王都拿下了,自然速战速决。”萧祁凰道,“时间拖得越长,留给东安王和中州布政使毁灭证据的时间就越长。” 萧晏宸缓缓点头:“东安王一事全权交给你处理。” 萧祁凰没有推辞,行了个礼:“臣妹告退。” 走出崇政殿时,天色已经暗下。 明月跟在萧祁凰身后,抬眼望着她清冷侧颜,低声开口:“殿下越来越有一国储君的风范了。” 萧祁凰一怔,侧头看她一眼:“是吗?” 明月点头:“殿下是把‘在其位,谋其政’这句话,贯彻得最彻底的一个人。” 做雍国晋王妃时,完全放弃了自身身份的矜贵和骄傲,默默做一个贤内助,治病救人,跟皇族命妇们打好关系,从不与人发生口角——虽然最终并没有得到感恩和应有的回报,但殿下自己是不曾后悔过的。 夫妻关系破裂,及时抽身,毫不留恋。 做回南诏长公主时,殿下骄傲自信,有手腕,有魄力,嫉恶如仇,遇到贪官恶霸绝不姑息,回京之后也无惧流言蜚语,认真做好一个长公主该做的事情。 过去的事情不管对错,从不后悔,也不会被过往困扰。 仅这种心态,就不知道胜过多少人。 萧祁凰没说话,大概也是认同明月的评价。 萧祁凰没有立即出宫回府,而是去了龙卫阁,见了韩锦程。 让人意外的是,韩锦程身上并没有多少惨不忍睹的伤痕,除了人瘦了一大圈,憔悴了一大圈,脸色苍白如纸之外,其他看起来竟跟正常人一样。 但他真实的状态显然并不如外表看起来的这么好。 看见萧祁凰,他整个人先是瑟瑟发抖,然后翻身跪了下来:“长公主,长公主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冒犯长公主,我该死,求长公主饶了我,求长公主饶了我……” ------------ 第125章 来看我笑话? 萧祁凰站在牢房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韩锦程,你以冲喜纳妾为由,把那些无辜小姑娘送到中州府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下场?” 韩锦程跪在地上,发着抖,一个劲地磕头:“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萧祁凰不发一语地看着。 不大一会儿,韩锦程额头就磕得红肿不堪,求饶的声音像是恐惧到了极点,显然这几天日子并不好过。 不过很正常,龙卫阁从来不是让人享福的地方,进来容易出去难,来到这种地方,死都是一种奢望。 萧祁凰对这种人一直是心硬如铁,丝毫不为所动:“中州府布政使纪荣是你的舅舅,云城指挥使纪云松是你的表兄,你们在中州府称王称霸,真当自己是个土皇帝了?” “我不敢,我没有!”韩锦程激烈地摇头,“我都是被逼的——” “谁逼的你?”萧祁凰冷声道,“助纣为虐的人,只有逼迫别人的份,谁会逼你?” 韩锦程身体颤抖,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开口:“静……静静王,是静王……” 萧祁凰沉默片刻,淡道:“你给出的口供上,似乎没有这一句。” “我……我以为静王有办法,有办法救我出去。”韩锦程忍着恐惧,“我……我……” 萧祁凰了然。 他以为静王可以救他出去,所以心存侥幸,可就在刚刚,静王也被抓进来了。 这让韩锦程感到绝望。 这些日子在龙卫阁,他尝到了以往从未尝到过的滋味,像是骤然坠入无间地狱,每一天都过得生不如死。 他们给他用药,他疼得在地上翻滚。 他们会分筋错骨法,像是用钝刀锯着他每一根骨头,他们还会用长针刺入他的穴位,惨叫声是他被关到这里之后,发出最多的声音。 他们审问时,一个问题答不出来,他就要承受至少半个时辰生不如死的折磨。 没有鞭打,没有棍棒。 他身上甚至没有留下一点伤痕。 可是痛苦却比鞭打还要惨烈百倍。 龙卫阁的手段,连铁骨铮铮的硬汉都承受不住,何况是韩锦程这个一贯养尊处优的人。 能招的他都招了,只除了静王。 但早在云城的时候,萧祁凰就从韩锦程嘴里问出了真正的幕后主使。 萧祁凰来龙卫阁是为了静王,见韩锦程只是顺便,此时已没兴趣跟他多说,转头问了静王的关押之处,随后被侍卫带往静王的牢房。 关押静王的房间其实不是牢房,而是一间密室,寻常龙卫阁影卫受罚关禁闭时,就是在这个地方。 密室里没有窗子,没有光亮。 若是不点灯,这里就是黑漆漆一片。 禁闭期间没有食物,没有水,但这不是最可怕的,真正难熬的是一点光亮都没有,周遭安静犹如死寂,不知道何时天亮,何时天黑。 没有人说话,连脚步声都没有。 时间的流逝显得那么沉寂而漫长,把人脑子里所有的思绪都抽空了。 侍卫点了灯,密室门被打开。 萧祁凰端着烛火走进去,看着躺在床上的静王,嘴角微扬:“三皇兄适应得挺快。” 原本黑暗的密室里有了灯光,可以清晰看见静王侧躺在板床上的姿势,身体舒展而放松,并未有几分紧张之感。 静王睁开眼,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萧祁凰,沉默片刻,缓缓坐起身:“来看我笑话?” “我忙得很,没空看你笑话。”萧祁凰把灯火放在角落的烛台上,转过身来看着静王,“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萧祁凰转头望着这间小小的密室,四面都是墙,只有一个仅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房门,门一关上,屋子里立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狭小的木板床。 明月命人搬了张椅子过来。 萧祁凰在椅子上坐下,神色淡淡,语气透着一种云淡风轻的闲适:“你是三年前开始筹谋布局?” 静王心头一紧。 那一瞬间,他几乎没能控制脸上的表情变化。 “三妹这是什么意思?”他蹙眉,眼底似是压着薄怒,“苏尚书贪污之事,我事先并不知情——就算我知情好了。明知他做错事还维护,是我不对,但这只是基于他是本王姨父的关系上,母妃跟姨母是亲姐妹,本王维护他情有可原吧?三妹若是因此就怀疑本王图谋不轨,请拿出证据来!” “证据会有的,你不必激动。”萧祁凰漫不经心一笑,“明日一早,我会派人去捉拿中州布政使纪荣,云城指挥使纪云松,中州府杏花阁我已经派人潜伏监视,所有牵涉其中的官员一个都跑不掉。” 随着她一字一句落音,静王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尽。 即便是在光线昏暗的密室里,也能看得出他那张素来温润雅致的脸,此时已苍白如纸。 “你可以继续否认。”萧祁凰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听说青州布政使也被迫跟你成了一条船上的人?三皇兄还真是手段了得……用一些没及笄的少女来控制朝中官员,虽然卑劣下作,但确实有效。” 静王僵硬地坐着,心头泛起冰冷的寒意,他死死盯着萧祁凰,眼底闪过尖锐的光芒。 “东安王这几年看似安分守己,实则暗中扩充兵马,是打算扶你上位?”萧祁凰挑眉,“其实我挺好奇,三皇兄为什么会认为东安王有能力扶持你?凭他是藩王吗?他的兵马只占南诏兵马的十成之一……除非还有其他人暗中帮忙。” 静王嘴角抿紧,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周身像是被一层无形的薄雾包裹着,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角落里跳动的烛火,在密室里发出幽暗的光。 他们是皇族兄妹,本该没有利益纠葛。 可此时此刻,在这间不算明亮的密室里,他们不发一语地对视着,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较量——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 可事实却是一面倒的碾压。 静王缓缓攥紧双手,整个人像是坠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得让他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真切:“你……” “三皇兄想问我,为何会知道这些?”萧祁凰笑了笑,“其实我更想知道,你的自信从何而来。” 静王看着她,面上神色晦暗。 良久,他嘴角上扬,声音充满着讽刺和冰冷:“这个江山是父皇的江山,所有兄弟都有份,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擅自决定把江山传给一个公主?他凭什么?!” ------------ 第126章 不臣之心 他这般咬牙切齿的语气,哪还有半分温润宽厚? 分明就是浓烈的怨恨和不甘。 萧祁凰静默须臾,淡淡一笑:“所以你承认自己有不臣之心?” 静王闭了闭眼:“不承认又如何?你能放过我吗?” 她既然知道了杏花阁的存在,足以证明手里掌握的证据不少,今日本就是找个由头查抄户部尚书府,跟苏芷姗是否以下犯上毫无关系。 就算没有苏芷姗这一出,也会有其他的由头。 查抄尚书府之后,接下来就是审讯逼供,牵扯出后面一大串官员。 他否认有用吗? “如果你只是招兵买马,结党营私,或许我可以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放你一条生路。”萧祁凰看着他,声音骤冷,“但你人前温厚雅致,人后却用尽下作手段——那些尚未长开的无辜少女,她们连人心险恶都不知道,你却利用她们做棋子,来满足你自己的野心勃勃。” 萧祁凰嗓音里渗出寒意:“三皇兄方才问我,皇上凭什么把江山传给一个公主,而不是你这个皇子?这就是答案。” “本宫虽是女儿身,却也知道行事该有底线,对老弱妇孺下手的人,注定只是个卑劣无能之辈!你有什么资格做天子?你心里有江山社稷和天下苍生吗?” “一个人若是对幼女都毫无怜悯之心,他更不可能把万千百姓放在心里,你所筹谋算计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一己之私。” “就算没有我,就算皇兄注定无嗣,他也宁愿过继一个有才能有仁心的人做君王,而不会把南诏交到你这样的人手上。” 萧祁凰说完,显然没打算继续逗留,站起身往外走去。 “皇上明明可以保密的。”身后传来静王沉寂讽刺的声音,“你去雍国三年,他有意无意让我们知道,他想传位给你,可你为了一个男人远走他国,表现出了一副对皇位毫无兴趣的态度。” 萧祁凰脚步微顿。 “他既然铁了心要传位给你,为什么还要让我们知道?”静王冷笑,“他不就是想给我们一点希望,故意引出我们的野心,让我们为了皇位不择手段吗?” “我这三年做了什么,你以为他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他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一直纵容?他就是想让你亲手处置我,好让你踩着我们的尸体登上那个位子,这样一来才能震慑朝臣,才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历来登上皇位的人,杀的人越多,大臣们越怕,皇位才坐得越稳……萧祁凰,你既然去了雍国,愿意为了一个男人留在雍国三年,为什么还要回来?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萧祁凰转过头,平静地反问:“你既然知道皇上的心思,为何还要如他所愿?” 静王一滞,瞬间无言以对。 “因为你遏制不住自己的野心,所以明知道有些事不该做,你还是冒险去做了。” “至于我是要留在雍国,还是要回南诏,这都是我的自由。你既不是我的母后,也不是南诏天子,你无权干涉我的行为——就像方才你说的,南诏不是谁一个人的南诏,你有什么权利阻止我回来?” 静王脸颊抽搐,面色阴晴不定。 “明天会有人过来跟你谈。”萧祁凰淡道,“你的王妃,你的母妃,以及所有你想护着的人,他们会有什么下场,取决于你的配合程度。” “我的配合态度?”静王抬眸望着她的背影,抿冷冷一笑,“如果我说东安王并不知道这一切,你相信吗?” 萧祁凰嘴角上扬:“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不管你信不信,东安王对我所做的事情一无所知。”静王说道,“杏花阁虽然有东州安排的人送来少女,但东安王并不知情。” 萧祁凰不知道信了没有,转身走了出去。 深秋季节,昼短夜长。 夜幕已经完全笼罩下来。 宫门处灯火明亮,当值的御林军手里提着一盏盏宫灯,身着黑甲的侍卫们抬着箱子鱼贯进宫,跟几个身穿官服的户部主事把查抄出来的金银充入国库。 萧祁凰走到半路停了下来,望着远处忙碌的阵仗,没有去打扰他们,而是转身往另外一个宫门走去。 从东门离开前往长公主府,要多绕一点路,不过还好,绕的不多。 策马回到长公主府时,已是戌时三刻。 萧祁凰翻身下马,正要跨进大门,另一阵马蹄声响起,她转头看去,夜色中,祁渊带着两个亲卫疾驰而来。 一身黑袍在夜风下翻飞,猎猎作响。 待到近前,祁渊利落地一跃而下,躬身朝萧祁凰行礼:“殿下,苏尚书府一家被关进了刑部大牢,库房里的金银已清点结束,共有白银三百八十六余万两,黄金三十五余万两,另外古籍书画等名贵之物尚未估价,已全部登记入册,入了国库。” 萧祁凰转头进了府:“进来说吧。” ------------ 第127章 越来越贪心 祁渊跟着萧祁凰抵达栖凰院。 一路上来往护卫侍女纷纷行礼。 萧祁凰命人准备晚膳:“膳食丰盛一些,今晚祁将军留在这里,跟本宫一起用膳。” “是。” 祁渊轻敛着眸子,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最近越来越贪心。 稍有机会就想来见她。 就像今晚抄家一事,明明他应该进宫禀报皇上的,可是已经进了宫,远远看见她从皇宫东门离开,他就忍不住跟了上来。 三年前还谨守着心里那点悸动,时刻担心泄露内心的秘密,越了规矩,死死压抑着情感,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可三年的分别太漫长。 他无数次在心里后悔,后悔自己的懦弱,分别三年,感情非但没有消淡,反而在心底生根发芽,用思念浇灌出来的情愫越发强烈,常常让他无力招架。 夜深人静之时,他辗转难眠,总是一个人在窗前站上半夜,望着窗外夜色,想象着她在遥远的另外一个国度,是否过得幸福而快乐。 从小在龙卫阁长大,经历过严苛艰难的训练,经历过重重严酷无情的厮杀,他被铸造成了一柄锋锐无比的利剑。 他没有感情,也不该有感情。 可偏偏他就是生出了感情。 他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七情六欲的匮乏,让他无法游刃有余地处理这一切,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想让她知道,又担心被她知道。 那些日子,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他只能忍,就像幼时每一次受伤,疼痛难忍时要忍,濒临绝境时要忍,习惯了忍,所以面对这种陌生的感情,他依然觉得自己该忍。 可一直隐忍的结果,就是她去了雍国。 他不再是她的影卫,连跟随的资格都没有。 整整三年,每天只能靠着一点情报慰藉,可情报上的消息对他来说,却又不完全是慰藉,更多的是嫉妒和折磨。 嫉妒那个叫裴子琰的人,嫉妒得恨不得杀了他,直到她跟裴子琰感情破裂,他才仿佛重新活了过来。 接到消息之后,他马不停蹄赶往雍国,恨不得立即出现在她身边,把她从雍国带回来。 而今她终于回来了,他又成了那个胆小懦弱的人。 “静王被带去了龙卫阁。”萧祁凰脱了大氅递给明月,在侍女端来的盆里洗了手,接过帕子拭净,然后才走到窗前坐下。 一盏热茶呈到眼前,茶香袅袅扑鼻。 萧祁凰敛眸喝了口茶,声音清淡,没什么情绪波动:“既然已撕破脸,东安王和中州布政使那边就得抓紧。若等他们接到消息,怕是会急于毁尸灭迹,甚至做出其他激烈的动作。” 她说完才发现祁渊没有回应。 萧祁凰抬头看去,难得从祁渊脸上看到失神的表情,他剑眉紧锁,看起来像是在隐忍着什么,面上不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难测情绪,而是怔忪茫然。 这种情况显然不多见。 萧祁凰放下茶盏,托着下巴,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很想知道什么事重要到能让他在她说话时,还光明正大地走神。 殿内安静得有点不太正常。 祁渊察觉到这股不正常,骤然回神,抬眼对上萧祁凰若有所思的视线,心头一惊,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撩袍跪下:“臣该死。” 萧祁凰淡道:“你不如先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祁渊垂眸不语,姿态倒是恭敬。 俊美沉稳的眉眼间除了恭敬,看不出任何情绪流露。 “果然是做了大将军,有了属于自己的秘密了?”萧祁凰笑了笑,“起来吧。刚忙了半天,这会儿本宫可没空跟你兴师问罪。” 祁渊嘴角抿紧:“臣不是故意要隐瞒殿下。” 他只是不知该如何说。 他的身份配不上殿下,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这种非分之想,说出来不过平添烦扰罢了。 何况…… 祁渊眼神微黯,心头惴惴。 万一殿下觉得他不安分,竟敢有如此妄念,生出将他驱逐的心思,他该如何? 嬷嬷带着侍女端着膳食菜肴过来。 萧祁凰起身走到桌前坐下:“过来吃饭吧。” 祁渊沉默片刻,起身跟了过去。 萧祁凰屏退左右,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正事:“如果是因为感情,暂时不必想那么多。本宫眼下要忙着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忙着掌权,处理朝中政务,解决东安王和静王党,所以无心考虑感情一事。” 祁渊心头微震,下意识地开口:“臣不敢妄想——” “感情无法由自己控制。”萧祁凰看着他,语调温和,“你不必因为身份而多虑,也不必生出自卑。就算是街边的乞丐,也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 祁渊嘴角轻抿,心头无法自制地悸动起来,他敛眸沉默良久:“殿下这番言语,让臣无地自容。” “为何?” “臣……一直以为这是非分之想。” 萧祁凰想了想:“倒也没那么严重。” 祁渊没说话,紧绷的情绪却缓缓松懈下来。 殿下一直是那个顶好的殿下,从来不会叫人难堪。 “祁渊。”萧祁凰认真地看着他,“对于感情一事,我素来不介意身份之别,况且你现在是南诏大将军——客观上来说,长公主和大将军,是很常见的组合。” 祁渊心头微震,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虽然本宫眼下无心去想感情一事。”萧祁凰很快又道,“但你可以勇敢表达你的想法,不必放在心里折磨自己,也不用兀自猜测伤神,倘若以后我要成亲——好吧,不是倘若,而是一定会成亲。如果你愿意,我可能会优先选择你。” 祁渊猝然抬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殿下?” 萧祁凰抬手:“你先听我说。” 祁渊放下筷子,双手搭在膝上,沉默而恭敬地听着。 “男女之情对我来说,不是非有不可,就算以前跟裴子琰成过亲,我对他的感情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所以抽身很容易。”萧祁凰道,“皇兄决定把江山给我,我也愿意接着,那么我以后最大的责任就是南诏,儿女情长永远要排在最后面。” 祁渊垂眸:“臣明白。” “你做过本宫的影卫,如今又是南诏的大将军,你的忠心和能力有目共睹,跟你成亲是最好的选择。”萧祁凰说着,语气微顿,“于感情上来说,可能对你不公平——” “殿下!”祁渊忽然站起身,近乎急促地打断了她的话,“没有不公平。不管殿下做什么决定,臣都愿意。” 萧祁凰默了默:“我的意思是说,我的决定全部是基于大局考虑,说难听点,就是你有利用价值——” “臣心甘情愿效忠殿下。”祁渊退后一步,袍子一撩,低头跪下,“不管是影卫还是大将军,臣生是殿下的人,死也是殿下的人,永远都不会改变。” 萧祁凰:“……”能不能听她把话说完? 知道他急,但是也不必这么急。 萧祁凰忍不住叹了口气,继续把话说完:“至于感情,婚后可以慢慢培养。若能培养出感情固然好,就算培养不出来,我也会给你最大的尊重,绝不会做一个出尔反尔的负心之人。” 明明深秋的夜晚是寒凉的。 可此时的祁渊,却感觉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 这些日子一直徘徊在心里的彷徨不安慢慢消散,连自卑仿佛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些话我本来想过一段再跟你说。”萧祁凰叹息,“但我实在不想看你整天患得患失的样子,索性让你安了心,以后别再胡思乱想了。” ------------ 第128章 恶人先告状 祁渊连指尖都是热的。 这么多年,他从未有过这种心脏怦怦直跳的感觉,剧烈的跳动,像是一颗心要从胸腔脱离而出…… “殿下。”明月走了进来,“前院来人禀报,说静王妃求见。” 祁渊回神,面上恢复一派平静淡漠。 萧祁凰眉头微皱:“让她进来吧。” “是。” 萧祁凰看向祁渊:“行了。起来吃饭。” 祁渊起身坐下,重新拿起筷子。 米饭入口,是前所未有的香甜,跟曾经那些食不知味的日子相比,此时此刻,他才终于品尝到了珍馐佳肴的美味。 明月去而复返时,身后跟着身披一件黑色斗篷的静王妃,乘着夜色而来,周身都是寒凉之气。 进了屋,静王妃把斗篷拿下来,抬头就看见祁渊和萧祁凰坐在一块儿吃饭,眼底浮现了然之色。 她连连冷笑:“怪不得长公主刚回来就有这么大的底气,不但敢抄朝中重臣的家,连亲王都能抓到大牢里去。” 长公主身份固然尊贵,仗着太后和皇帝的宠爱,大多时候可以为所欲为。 可是查抄官员府邸却要有实权,并且必须有皇上的旨意,否则就是僭越,擅自调兵更是涉嫌谋反。 而萧祁凰的嚣张跋扈显然不单单是靠着太后和皇帝,还跟祁大将军来往密切,都能坐在一起吃饭了,怪不得她有这么大的底气。 萧祁凰转过头,眉梢微挑:“这么晚了,你是特意过来找事?” “我这么晚过来,你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吗?”静王妃眼神一冷,厉声质问,“敢问静王犯了何事,你凭什么把他抓起来?” “宫里没有太监把消息如实传达给你?”萧祁凰平静地看着她,“静王忤逆皇上,被皇上亲自下旨打入龙卫阁,与本宫何干?” 静王妃恨道:“如果不是你——” “静王妃,你放肆!”明月转头看着她,眉眼凛然冷冽,“静王不分青红皂白,公然维护朝中贪官,跟长公主作对是小事,在宫里公然顶撞皇上,所以才被打入龙卫阁。静王妃这么晚了过来兴师问罪,是想表达对皇上的不满吗?” 静王妃脸色一变,指甲掐进掌心。 宫中太监确实过来传话。 可她不相信那是皇上的意思。 今日之事分明就是因为萧祁凰而起,静王和明王一起进宫弹劾萧祁凰,她怀恨在心,所以才…… 谁不知道当今皇上爱护自己的妹妹? 只要萧祁凰一句话,皇上下旨处置一个兄弟算什么? “如果没别的事情,静王妃请回吧。”萧祁凰语气淡淡,“珍惜你还能自由出入王府的这些日子,等静王的罪名查清楚,被贬为庶人或许是你们最好的结局。” 静王妃脸色煞白:“你……你说什么?萧祁凰,我们到底哪得罪了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对付我们?” 真是恶人先告状。 萧祁凰闻言,眉心浮现几分冷冽之色。 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静王妃面前站着,一双眼如寒冰般落在她脸上,讽刺冷笑:“你们一个个的,总觉得我闲着没事干,专门回来跟你们作对?你身为静王的妻子,刑部尚书的女儿,本宫不信,你真的单纯到对静王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静王妃一震,下意识地后退:“你……” “静王意图谋反,并且为此付出了行动。”萧祁凰冷道,“本宫记得你跟静王成亲已有五年,但至今没有孩子?为什么?” 静王妃脸色苍白:“我身体不易有孕……” “不。”萧祁凰打断了她的话,“因为静王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一旦失败,他会有什么下场,他不想牵连到无辜的孩子,更不想被人攥住软肋。” 静王妃退后一步,眼底浮现惊惧之色。 “这一点我挺佩服他的。”萧祁凰真心说道,“本宫日后动起手来,也不必有后顾之忧。” “祁凰!”静王妃扑通一声跪下,白着脸看她,眼含祈求之色,“你放过我们吧!求求你,静王是你的哥哥啊!虽然不是一母同胞,可以前你们兄妹和睦,他从没有为难过你,你就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吗?” 萧祁凰垂眸看着她,平静问道:“你知道杏花阁吗?” 静王妃一怔:“杏花阁?” “看来你不知道。”萧祁凰道,“不过也正常。杏花阁远在中州,你一个王府女眷除了打理内宅,起不了什么作用,让你知道,不过是多一份泄露的风险。” 静王妃惶然,不明白她的意思。 “杏花阁里有多达上百个少女。”萧祁凰嗓音清冷,“她们最大的才十四岁,最小的可能十一二岁,她们不是因为吃不起饭被人卖到此地,也不是因为犯罪而被打入贱籍,仅仅是因为你夫君的野心——静王妃,她们都是一群不知世事的无辜少女,却因为你夫君的野心,被人从各地搜罗而来,成为控制官员的棋子。” 静王妃瞪大眼,眼底浮现震惊之色:“你胡说!这不可能,夫君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做出这种事!绝不可能!” “我只问你一句。”萧祁凰眸心寒凉,“如果这其中有一个是你的女儿,或者是你的妹妹,你想不想把此人千刀万剐?” 静王妃瘫软在地,不断地摇头:“不可能,我不相信……” “可不可能,不是你说了算。”萧祁凰道,“明日一早,本宫让人带你去龙卫阁,你可以亲自去问问他。” 静王妃无力跪在地上,神色苍白,犹如突然迷了路的困兽。 萧祁凰冷道:“送她回去,让她好好珍惜接下来的几天自由日子。” 静王妃被带了出去。 祁渊站在身后,望着萧祁凰眉眼萦绕的清冷光泽,眸心色泽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殿下平日里最是宽容温和,像一个能包容万物的神女,总是以一种无声的温柔滋润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让人拂去浮躁,内心不自觉地沉静下来。 她对弱者怜悯,对强者尊重。 可她疾言厉色之时,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像一个俯视众生的君王,天生的气度和威压让人不自觉地臣服畏惧。 这才是南诏该有的天子模样。 ------------ 第129章 裴子琰,我应该感谢你 用完晚饭,祁渊回了大将军府。 眼下已近子时。 夜深人静,将军府里比平时更沉寂。 前院护卫林立,入了内院,寥寥可见几个下人,零星的几盏灯笼照亮夜晚的庭院。 祁渊不是个贪图享乐的人,多年规矩和习惯所致,就算做了大将军,他院子里也仅有两个小厮,两个亲卫。 亲卫负责跑腿递话,小厮负责端茶送水。 屋子里除了他,没有别人。 偌大的将军府,连一个洒扫侍女都没有,打扫院子的是小厮,厨房做饭的厨娘已经年过四十,还有两个中年妇人帮忙做杂务,其他的都是男子。 他的屋子里更是常年无人。 小厮会趁他不在府里的时候,进屋打扫——只是简单的打扫,既不需要熏香,也不需要铺床叠被。 祁渊起床时,会自己把被褥叠好。 大多时候他习惯安静。 一个人安静地站在窗前,或者躺在床上,让思念化为利器,凌迟着五脏六腑和每一寸皮肉。 但那都是之前,今日之后不会了。 祁渊抬手压着心脏位置,心脏跳动得真切,不再是以往死气沉沉的荒芜和木然。 “大将军。”今夜当值的小厮跨进门槛,低着头,恭敬地请示,“现在准备晚饭吗?” 祁渊声音淡漠:“不必。” “是。”小厮站了一瞬,没听到其他吩咐,无声地躬身退下。 祁渊独自在窗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外走去,回廊上方悬挂着几盏灯,他沿着回廊走到侧门处,侧门处有提着灯笼巡逻的守卫。 祁渊从守卫手里拿过一盏灯,从侧门进去,一路走到后花园——名义上是后花园的位置,但因为疏于打理,已经成了荒废的园子。 这座荒废里的园子里,有一座废弃的阁楼,从雍国被带来的裴子琰,就住在阁楼里。 阁楼外没有守卫,裴子琰的一日三餐有人按时送过来,其他时候,裴子琰是自由的……无人看守的自由。 虽然他哪里也去不了。 裴子琰被带到将军府之后,并未受到太多的苛待,至少对于一个阶下囚来说,他的待遇算是不错的。 可能祁渊自己都说不清,当初为何执意要带他来南诏,或许他是想知道裴子琰到底有什么出众之处,能让殿下千里迢迢离开南诏,不但救了他的命,还心甘情愿跟他成亲。 也有可能他只是想好好惩罚这个背信弃义之徒,让他为伤害殿下的行为付出代价。 祁渊曾想过无数种酷刑对付裴子琰。 用铁链穿透他的琵琶骨,让他连行动都受限,成为真正的阶下囚,让他每天关在暗无天日的暗室里,承受着饥饿和黑暗的折磨。 他想把他四肢弄残,舌头割下来,让他说不出话,从此只能匍匐在地上,做一个苟延残喘的蝼蚁。 可到现在为止,他其实什么都没做。 甚至在裴子琰进入将军府之后,还把他手脚上的镣铐给去除了,只是接风洗尘宴之后,镣铐又给他戴上了。 因为他在宫宴上的不安分和僭越。 阁楼的门被打开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站在窗前的裴子琰转过身来。 这个时辰已经很晚了,他居然还没睡。 脚步移动时,脚上的镣铐发出铁链摩擦的声音,在夜深人静的夜间显得尤为清晰。 祁渊站在门前,看着转过头的裴子琰。 屋子里亮着一盏灯,是裴子琰自己点的,他不喜欢黑暗,尤其是晚上,这座阁楼孤零零立在废弃的院子里,每到夜晚,四周无人的安静和黑暗将他牢牢包裹,他想找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需要光亮,需要嘈杂的声音。 可对于他来说,这一切都是奢望。 他好像又回到了晋王府,回到曾经躺在床上无人问津的日子。 区别只在于,那个时候他没有自理能力,而如今他尚能在屋子里走动,铁链的长度足以支撑他从床前走到窗边,再远就不行了。 看到祁渊这么晚过来,裴子琰心头泛起异样的情绪:“祁将军有何指教?” “我来回答你之前问我的问题。”祁渊声音冷沉,听不出情绪波动,“我确实喜欢长公主——在她遇上你之前就喜欢她,喜欢了整整七年。” 裴子琰一怔,缓缓攥紧双手。 “之前不想回答你,是因为你没资格知道。”祁渊眉眼微垂,看不清眼底色泽,“也是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妄想。” 裴子琰表情一点点变了,昏暗的灯火下,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苍白起来。 之前没有回答,是因为觉得自己是在妄想,那么他今晚为何愿意回答了? 是因为这件事不再是妄想? 祁渊嗓音漠然:“今晚殿下告诉我,感情之事没有尊卑之分,就算是街边的乞丐,也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 裴子琰瞳眸微缩,死死盯着他:“你去跟长公主表白了?” 祁渊沉默着,没有。 他其实没有表白的勇气。 但殿下太敏锐,在裴子琰质问之后,她就察觉到了他的情意,他没否认罢了。 祁渊缓缓点头:“我应该感谢你。” 裴子琰脸色发白,面上浮现绝望之色。 他不住地摇头:“不,不可能,不可能的……” 萧祁凰是他的妻子,她怎么可以喜欢别的人? “我是该感谢你。”祁渊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拿一柄刀,冷酷地扎进裴子琰的心脏,“如果不是你在接风洗尘宴上质问我,殿下就不会察觉到我的感情——” “她愿意接受你的感情?”裴子琰咬牙,“我跟她刚刚和离,她不可能这么快就接受另外一个男子。” 祁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殿下是个温柔的人,从不会给人难堪。” 裴子琰一怔:“因为不给人难堪,所以就接受你的感情?简直可笑!” “不可笑。”祁渊冷声反驳,“一点都不可笑。殿下不是拘于儿女情长的人,她会成为南诏天子,她的抱负在整个天下,感情是最可有可无的东西——” 裴子琰气急败坏:“你在说什么?” “我应该谢谢你。”祁渊目光冷冷,再次重复一句,“因为你的薄情寡义,所以殿下才回了南诏;因为你的自作聪明,我才有机会得偿所愿……裴子琰,我应该谢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裴子琰歇斯底里的声音,伴随着铁链声哗啦作响:“不可能!我不相信!她绝不会爱上别人!她不可能爱上别人,不可能,不可能的……” ------------ 第130章 长公主血口喷人! 翌日天还没亮,萧祁凰就已起身。 洗漱更衣之后,她要上朝议政。 祁渊昨晚领了她的命令,一大早就把湛青梧和夜凌风派了出去,湛青梧领三百精锐去往中州府,捉拿布政使纪荣和所有相关官员,查封杏花阁。 夜凌风带精锐三百前往云城,捉拿指挥使纪云松及云城相关官员。 而祁渊则跟着萧祁凰一起上朝。 洗漱梳妆之后,萧祁凰换上一身深红色袍服,织锦凤纹腰带勾勒出细瘦的腰肢,衬得身姿高挑,外面罩着件红色宽大的披风,越发显彰显出尊贵雍容的气度。 系好披风,她带着明月走出长公主府大门。 坐骑已准备好。 祁渊带着两个亲卫候在外面。 看见萧祁凰出来,祁渊走上前,躬身行礼:“殿下。” 身后两个亲卫跪地请安。 萧祁凰说了声免礼,利落地翻身上马,往皇宫疾驰而去。 深秋的晨风寒凉透骨,像是剑锋刮着脸颊。 红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招展。 祁渊和明月骑马跟在后面。 这是萧祁凰第一次正式上朝,时间赶得刚刚好,大臣们都在偏殿候着,一个个神情凝重而不悦,小声议论着昨日之事。 户部尚书被抄家,静王被打入龙卫阁。 朝中有很多人不满。 其中以刑部季尚书反应最为激烈。 “静王平日里最是温厚,待人宽容谦和,一点亲王的架子都没有,长公主凭什么一句话就把人关进龙卫阁?就因为静王维护了苏尚书?可长公主接了皇上密旨一事,静王事先并不知情!” “还有苏尚书被抄家之后,也被打入龙卫阁,我这个刑部尚书倒成了摆设。” “是啊,龙卫阁到底是效忠皇上,还是听从长公主?我眼瞅着从长公主回来之后,祁将军频繁跟长公主接触,反而是面圣的次数明显减少,就连昨晚查抄尚书房入库一事,祁将军都没有直接面禀皇上,而是去了长公主府。” “光明正大私相授受,真是一点都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皇权至尊,长公主仗着是太后亲生女儿,就敢如此目无君上,祸乱朝纲,可见野心勃勃!” 众人讨伐声渐渐激烈起来。 一片怨声载道之中,有大臣不疾不徐地反驳:“话不能这么说。昨日明王进宫弹劾长公主时,皇上已明确说过给了长公主密旨,命长公主调查苏尚书贪污一事。祁将军说不准也是奉了皇上旨意,协助长公主办案,所以到底是否越矩,眼下还不好下定论,更谈不上私相授受。” “可自古以来就没有公主掌权的先例。” “以前没有先例,不代表以后不能有,从长公主这儿成为先例也不是不行。” “陈御史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简直白读了几十年圣贤书!” “天地纲常,男尊女卑,怎能允许一个女子在朝堂上肆无忌惮,嚣张跋扈?这是天地所不容,天下读书人所不容!更是老祖宗所不容!” “稍后上朝,我们一定要弹劾长公主,绝不能让长公主如此肆无忌惮下去,否则国将不国,天下必然大乱!” 萧祁凰站在偏殿门外,听着大臣你一言我一语,眉梢微挑,抬脚走了进去:“原来各位大人对本宫如此不满。” 话音落下,空气忽然安静。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大臣们,像是突然被掐住了脖子,齐齐噤声不语,随即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看向一身深红长袍缓缓走来的萧祁凰。 刑部季尚书皱眉:“长公主,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宫出现在这里,自然是为了上朝议事。”萧祁凰漫不经心一笑,看着偏殿内一干年过半百的大臣,“若方才本宫没听错,弹劾本宫嚣张跋扈、肆无忌惮的大臣有季尚书,有姜侍郎,还有翰林院周大人……明王也在?” 萧祁凰目光环顾一圈,最后定格在明王脸上:“明王昨天不是跟静王一起进宫的吗?怎么没跟各位大人解释解释,静王到底为何会被打入龙卫阁?” 明王明显还有些心有余悸,闻言讪讪道:“本王……本王还没来得及开口。” 继静王被带去龙卫阁之后,明王明显没有了之前的底气,不敢再跟萧祁凰冷嘲热讽,气焰被浇灭了一大半。 静王被打入龙卫阁,是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季尚书到现在还以为是萧祁凰公报私仇,所以才如此义愤填膺。 不过也不怪他如此自以为是。 毕竟昨晚静王妃去长公主府时,时辰已经很晚,离开长公主府时已经到了宵禁时间,除了龙卫阁和街上巡逻的禁军,其他人不得在街上擅自走动。 她就算想回娘家,把这件事跟她父亲说一说,时间上也来不及。 萧祁凰笑了笑:“静王所做之事涉及谋反,季尚书方才说我把你这个刑部尚书当成摆设?我看你这个刑部尚书确实成了摆设。” 季尚书一惊,随即面露怒色:“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本宫的意思很简单,季尚书知法犯法,跟静王是同党。”萧祁凰面色冷了下来,眸心折射出凛冽锋锐的光泽,“今天下了朝,季尚书就别回去了,去龙卫阁陪静王聊一聊吧。” “长公主殿下!”季尚书脸色涨红,“你栽赃诬陷,含血喷人!静王爷绝没有谋反之意,臣也不是什么同党!” 萧祁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本宫从不会冤枉任何一人,就如昨日查抄苏尚书府,没有搜出赃银之前,苏尚书也口口声声喊着自己冤枉。” 季尚书还待争辩:“就算如此——” “皇上驾到!”高亢的唱喝声突然响起。 众人齐齐一凛,连忙整了整袍服,依着身份品级鱼贯走出偏殿,往正殿走去。 一身玄黑龙袍的天子在侍卫太监簇拥下,缓缓走到大殿正前方主位,目光环顾殿上群臣,眉眼间气度慑人,不怒而威。 群臣跪拜:“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谢皇上!”众臣起身,列队站好。 萧晏宸在龙椅上坐了下来,嗓音沉稳淡漠:“昨日查抄苏尚书府,抄出了不少家产?” ------------ 第131章 摄政长公主 皇上开口第一件事,问的就是昨天的抄家案。 众臣一凛,齐齐转头看向萧祁凰。 祁渊走出来,递上一本折子。 御前太监走下龙阶,恭敬接过折子,并转身拾阶而上,很快回到皇上面前,把折子呈递给皇上。 萧晏宸接过折子展开,看完折子上的一列列数字,嗓音沉冷如霜:“南诏这些年国库充盈,百姓的日子安稳了,朝中大臣的腰包都养肥了不少。” 大臣们齐刷刷跪下,惶恐道:“皇上明察!” 萧晏宸目光微抬,漠然道:“昨日查抄苏尚书一事,是朕给了长公主密旨,命祁将军协助长公主调查。诸爱卿若有异议,现在可以提出来。”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丝毫怒火外显。 可皇帝登基六年,朝中大臣都了解他的脾气,越是平静的时候越危险。 皇上给了长公主权力,这是既定的事实,是通知,是昭告,而不是跟他们商量。 谁敢有异议,只怕下一刻就是脱去官袍,滚出朝堂。 大臣们俯身叩首:“臣等不敢!” 萧祁凰转过头,看着文武百官诚惶诚恐的姿态,眉眼染了一层讥诮:“方才在偏殿时,诸位不是很能说吗?尤其是季尚书,指责本宫目无君上,祸乱朝纲,嚣张跋扈,私相授受……本宫真心希望,季尚书能继续维持你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 季尚书脸色涨红,抬起头道:“自古以来,从没有长公主掌权的先例,臣……臣事先并不知情,以为是长公主僭越,所以才多言了几句,何况……何况撇开苏尚书一案不说,静王爷又犯了何事?长公主只因为静王爷说了几句公正话——” “公正话?”萧晏宸不紧不慢地开口,语调平静,却透着无法忽视的威压和冷意,“季尚书说的是,静王对苏家女儿以下犯上的言行视而不见,反而对长公主教训苏家的行为极力反对,这叫公正?” 季尚书脸色一白:“皇上!臣……臣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萧晏宸把折子丢在案上,锋利如刀的眸子直直落在他头上,“静王昨天御前不敬,公然顶撞朕,朕命人把他带去龙卫阁关押起来,季尚书对此格外不满,是吗?” 季尚书脸色煞白,连忙磕头:“臣不敢,臣万万不敢!” “诸位对长公主查抄苏尚书府一案有很大的不满,认为她僭越,口口声声公主不该掌权。”萧晏宸笑了笑,笑意却透着莫名的寒气,“朕可以认为,反对之人是怕步苏尚书后尘吗?” 皇上这句话说得对。 反对越激烈的人,心里越虚。 可是谁敢承认? 大臣们俯跪在地,大义凛然的声音仿佛能穿透大殿:“皇上明察!臣等该死!” “朕不用明察。”萧晏宸淡道,“今日殿上数十位官员,应该有不少人希望朕做个昏君吧?” “臣等不敢!皇上圣明!” “即日开始,长公主正式入朝参政。”萧晏宸终于宣布,云淡风轻的语气,就像在宣布一项极正常的官员任命,“为了让诸位不再有反对的理由,朕给长公主便宜行事的特权。但凡朝中有大臣涉及到谋逆、大不敬、欺君、通敌、贪墨、结党营私之罪,长公主都有暗查的权力。” 殿上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反对。 明王跪在地上,心头暗恨。 他以为季尚书多有骨气呢,没想到这就蔫了。 “龙卫阁以后全权听长公主调度,长公主查案期间,但有需要,各官员必须无条件配合长公主,否则视为抗旨。” “臣等谨遵皇上旨意!” “既然无人反对,那此事就这么定了。”萧晏宸语气淡淡,“薛胜。” 薛胜躬身:“奴才在。” “稍后拟旨,封祁凰为摄政长公主,有监国摄政、先斩后奏之权。” “奴才遵旨。” 萧祁凰躬身:“谢皇兄。臣妹领旨。” 萧晏宸目光微转,安静等了一阵,见无人抗议,才淡漠道:“诸位爱卿平身。” “谢皇上!”众臣战战兢兢起身,列队站好。 队列之中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惊出一身冷汗,有人眉头微锁,猜测着皇上让长公主掌大权的心思。 难不成真如私底下传的那般,皇上有传位给长公主的想法? “皇兄。”萧祁凰拱手,“臣妹此番从雍国回来,途径云城时,被云城韩家家主韩锦程当成寻常女子强抢入府。臣妹将计就计,查出韩锦程以生病冲喜为由,纳十二三岁少女为妾,一次选八人,此次臣妹撞上的是第三次,因韩锦程被祁渊捉拿而作罢,及时挽救了那八个少女命运。” “在云城韩家宅子里,臣妹用了些手段,从韩锦程口中问出那十六名少女的去向,才发现她们根本不是给韩锦程做妾,而是被送到了中州府杏花阁。” 萧祁凰说到这里,转头看向朝中众大臣:“诸位嫉恶如仇的大人们,可知道杏花阁是什么地方?” 此言一出,众臣微微一愣。 监察御史陈大人面露狐疑之色:“听名字,难道是一处文人们附庸风雅之地?” 萧祁凰没说话,沉默地扫视着文武百官。 有人表情不解,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露心虚之色,有人惶恐到脸色发白。 众生百态的缩影,此时就展现在眼前。 萧祁凰不动声色地把诸位大臣的表情尽收眼底,须臾,转头看向皇帝:“皇兄,杏花阁是一处特殊的青楼。” “什么?”陈御史一惊,随即面露愤慨之色,“韩锦程竟然把这些十二三岁的少女送去勾栏之地?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把无辜少女送去那种腌臜之地?简直丧尽天良,毫无人性!” 礼部尚书表情难看:“韩锦程身为云城韩家家主,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韩家应该不缺钱吧?如果是为了挣钱,这般手段反而太过冒险,而且相较于昨日查抄苏尚书府邸的结果,送几个少女去青楼,远远没有利用职权贪污来钱快。” 萧晏宸坐在龙椅上,单手支额看着殿上群臣,目光幽沉,让人心悸。 “臣以为韩锦程以纳妾为名,把这些少女大老远送到中州府,应该另有目的。”朝中最嫉恶如仇的方御史高声说道,并直接出列跪下,“皇上,韩锦程背后的目的需要彻查,但仅仅把无辜少女送进青楼这一行为,就足以被凌迟处死!” ------------ 第132章 有备而来? 萧祁凰等大臣们都说完了,才再次开口:“韩锦程把少女送到杏花阁,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掌控一部分朝臣和地方官员。” 什么? 群臣齐齐大惊:“这……这是什么意思?” 萧祁凰微微侧身,看向站在朝堂上的大臣,声音冷冽:“意思就是你们当中有一部分人去过杏花阁,或者收过杏花阁送来的少女,并且心甘情愿受杏花阁幕后主子的胁迫,成为跟他站在了一条船上的人。” 说罢,她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小册子,举高在众人眼前:“这是我目前得知的,牵涉其中的官员名单,都是从韩锦程口中问出来的。” 顿了顿,“当然,这不是全部,因为还有一部分人是韩锦程也不知道的。” 她转头看向萧晏宸:“请皇兄过目。” 御前太监接过折子,恭敬呈给了皇帝。 大殿上安静得可怕。 群臣中有人悄悄抬手抹去额头冷汗。 萧晏宸垂眸看完名册,表情渐冷,一双幽深难测的眸子缓缓扫过大殿,所有心虚之人不自觉地垂下眸子,不敢跟那双锐利的眸子对视。 “方才季尚书问我,为何要针对静王。”萧祁凰视线微转,看向气势已转弱的季尚书,“因为杏花阁的幕后主使就是静王。” 什么? 群臣大惊,不敢置信地看着萧祁凰:“这……这不可能吧?” “静王一向淡泊名利,不争不抢,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长公主是不是弄错了?” “诸位大人真是天真到可爱。”萧祁凰嗤笑,“你们入朝多年,什么样的伪装没见过?还真相信淡漠名利、不争不抢那一套?” “苏尚书被抄家时,不也声嘶力竭地大喊着冤枉?结果呢?” 大臣们面色青白交错,无言以对。 这个世道表里不一的人太多。 官场上善于伪装的人也太多,而皇族出身的皇子们,但凡有野心的,哪个不善于隐藏? 别说皇子了,就是朝中大臣,在皇上面前表现得忠心耿耿,大公无私,私底下哪个没一点见不得人的事? 何况他们打从心底里也不认为静王真的无欲无求,此时这番辩解被戳穿,就显得特别可笑。 “杏花阁一案,全权交由长公主调查。”萧晏宸沉声开口,“凡涉及到朝中官员,只要是长公主需要问话,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配合。” 群臣跪下:“臣等遵旨!” 萧晏宸道:“朝议继续。” “皇上。”礼部尚书出列,恭敬禀报,“礼部昨日收到一份文书,东襄国有意跟南诏联姻,他们的太子殿下想求娶南诏倾凰长公主,请陛下定夺此事。” 此言一出,朝堂再次安静下来。 萧祁凰眉梢微挑,还没说话,明王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东襄国想跟南诏联姻?这是好事啊!强强联手,岂不是——” “好在哪里?”萧祁凰转头看向明王,悠悠反问,“他们想联姻,为何不是嫁公主过来?难不成南诏国力渐衰,需要主动和亲才能保证江山稳固?” 明王顿时语塞:“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殿上有人疑惑:“东襄跟南诏关系一向不错,此次为何突然提出联姻?” “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既然提出来了,我们就应该回应。”萧祁凰一句话堵住了大臣们的嘴,“请礼部回复他们,东襄若想联姻,让他们的太子殿下亲自来一趟南诏,两国君臣坐下来好好谈。” 东襄跟南诏关系一向不错。 大概是因为两国都挺富庶,一来社稷稳定,二来国力相当,无需通过开疆拓土来强大自己——当然,若东襄和南诏真要打起来,以南诏目前的实力,应该还会略胜一筹。 只是不管是谁,想要彻底吞并另外一国都不太可能。 因此这些年彼此一直维持着心照不宣的和睦,连联姻都是毫无必要。 所以东襄此番提出求娶长公主,太过突兀,选择的这个时机也太过巧合。 萧晏宸语气沉着:“就照长公主说得办。他们若想联姻,请太子亲自过来谈。” 礼部尚书应下:“是。” 散朝之后,萧祁凰没在宫里逗留。 她接下来要忙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静王一案,其他事情暂时还没打算插手。 出宫之际,她和祁渊在街上被人拦住。 昭京上城不可策马狂奔,萧祁凰骑马的速度并不算太快,因此前面出现两个人拦住她的坐骑时,她勒住缰绳的动作也并不慌乱。 两个身穿白色袍服的侍卫挡在马前,待她马匹停下,恭恭敬敬跪下,抱拳朝她行礼:“冒犯长公主,请长公主殿下恕罪。” 萧祁凰看他们身上的穿着,就知道他们是国师府的人,这一代国师姬清尘脑子不太好使,府里所有人清一色白衣,而且是没有任何花纹的白衣,看起来就跟出殡一样。 国师府本来就冷冷清清。 府里下人如此穿着,进府一看,就跟去了灵堂一样。 不过这是姬清尘的喜好,谁也管不着。 萧祁凰居高临下看着他们:“什么事?” “国师大人请长公主殿下到国师府一叙,有重要事情相商。” “本宫有要务在身,没空搭理他。” 两人跪在地上,重复道:“请长公主前往国师府一叙。” 祁渊策马上前,拔出腰间长剑,声音冷硬:“滚。” 两个白衣侍卫急速闪身退后,却还维持着跪立的姿势不变,可见身手利落。 “请长公主殿下到国师府一叙,国师大人有姬兰羽的消息禀报长公主。” “姬兰羽”三个字一出,空气微微凝滞。 萧祁凰顿时眯起眼:“原来是有备而来。” ------------ 第133章 国师意欲何为? 萧祁凰没再多言,带着祁渊前往国师府。 她想知道姬清尘在玩什么把戏。 国师府里来来往往的侍卫和丫鬟,清一色白衣丧葬风,入眼没别的颜色,只有纯白。 就连院子里种植的花树,都是偏白色的梨花和杏花——十月深秋的季节,只有国师府的梨花和杏花还能开得这么好。 可能是因为国师擅长奇门遁甲术。 领一个国师职责,朝中事务不需要他操心,平日里除了占卜国运和观测天象之外,没有其他事可做。 闲暇之余捣鼓一些奇门遁甲术,显得国师府越发高深莫测。 萧祁凰跟在引路的侍卫身后,往国师所在的主院走去。 抵达书房门外,侍卫恭敬禀报:“大人,长公主殿下来了。” 房里传来清冷的声音:“让长公主一个人进来。” 祁渊眉头微蹙,神色冷沉。 “无妨。”萧祁凰淡道,“我一个人进去。” 房门被推开,一股沉香味扑鼻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整排巨大的檀木书架,书架上罗列着各种各样的书籍,萧祁凰转头看去,见一袭白袍色泽纯净的国师坐在窗前大雕椅里,阳光透窗而过,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圣洁犹如谪仙。 萧祁凰脚下停顿片刻。 南诏国师姬清尘,容貌气度跟他的名字一样,有种脱俗出尘的感觉,他的能力也配得上国师这个身份。 他的师父是南诏上一任国师,深得父皇信任,占卜预测很少出错,活到八十九岁寿终正寝。 姬清尘是老国师唯一关门弟子。 南诏以前流传着一种说法,说国师是为了国运而生,一代国师效忠一代皇帝,皇帝崩,国师寂。 历史上记载也确实如此。 父皇驾崩之后第三天,老国师寿终正寝。 新帝萧晏宸即位时年方二十,而新国师姬清尘年十八。 这一代的皇帝跟先帝有所不同。 他虽然相信国师占卜的大部分事实,但他对国师的倚重很少,登基六年,主动召见国师的次数只有两次。 一次是预测了他此生无子,萧晏宸信了,此后心无旁骛地准备禅位之事,丝毫没有心理负担。 第二次国师占卜长公主此生容易被情所困,不适合做天子。 萧晏宸不置可否,禅位给萧祁凰的态度没有因这句话而改变,反而在萧祁凰说要去雍国解梦时,毫不反对地由着她去了。 自那之后,皇帝没再主动召见过国师。 萧晏宸骨子里有着自己的坚持,不会盲目相信命运。 所以回想这些日子姬清尘的态度,萧祁凰心里不由猜测,他是不是因为地位不再那么崇高而有了危机意识,所以才屡屡在皇帝面前谏言,试图通过占卜之术改变皇帝的决定? “请长公主关上房门。”清冷嗓音传来,姬清尘目光从书里抬起,转头看向窗外,“今天的天气真好。” 萧祁凰随手将房门带上,姿态闲适地望向姬清尘:“你怎么会知道姬兰羽?” 姬清尘没说话。 萧祁凰目光落在姬清尘脸上,眉眼忽然浮现深思:“国师姓姬,姬兰羽也姓姬……国师容貌清俊,姬兰羽也漂亮得世间难寻,你们是否有着什么血缘上的关系?”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萧祁凰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屏风,可地动山摇的感觉很快,转瞬即逝,等她回过神来,眼前又是一片风平浪静。 只是画面不一样了。 方才还是在沉香混合着松墨香的书房里,这会儿眼前却是一片桃花盛开,如火如荼。 几个粉衣少女坐在桃花树下,有人在抚琴,有人在吹箫,有人在烹茶,有人在画画。 萧祁凰知道这是姬清尘的把戏,面上不但未见惊慌,反而流露出几分嘲弄:“国师这是闲得发慌了,想在本宫面前卖弄你那点雕虫小技?只是区区一个障眼法,是打算困住谁?” 姬清尘宽大的袍袖一拂。 眼前像是刮起了一阵风,转瞬少女们又消失不见了。 杏花树下出现一个少年。 一个身着月牙白袍服的少年,精致如玉的脸,清贵如画的眉眼,修长纤细的身段……远远看去,就像画中走出来的少年,而不是现实中会存在的真人。 但萧祁凰知道,这个少年是真实存在的。 他是姬兰羽。 东襄十三皇子。 萧祁凰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少年。 他像是孑然一身,独自立于天地之间,那样孤寂而落寞,最重要的是,他转过头来时,嘴角溢出一抹血色,嘴唇泛青,俨然一副中了毒的样子。 萧祁凰微微眯眼。 “姬兰羽已经做了东襄太子,但他中了毒。”姬清尘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无悲无喜,波澜不惊,“他的宿命跟裴子琰似乎有些相似,只是一个先中毒后做太子,一个先做了太子后中毒……长公主殿下,你三年前为裴子琰去了雍国,如今不知道是否愿意为了姬兰羽,再去一趟东襄?” 萧祁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比起姬兰羽,本宫更想知道国师意欲何为。”她声音平静,透着刺骨的寒凉,“国师所做的这一切,无非就是想让本宫远离朝堂,放弃帝位,或者被迫放弃帝位。南诏的国师不是藏着掖着的鼠辈,不如直接说出你的目的。” 姬清尘沉默下来,半晌没有说话。 “江山的归属从不由国师决定,你没有这个权力。若非要干涉,那就是僭越。”萧祁凰声音淡漠,“本宫是否可以认为,国师对南诏已有异心,不再有资格坐在国师这个位子上?” “臣的国师之位是皇上亲封——” “皇上亲封的臣子多得去了,有意图不轨之人,照杀不误。”萧祁凰打断他的话,“难不成皇上提拔了谁,就要保他一辈子不死?” 姬清尘又沉默了须臾,才道:“姬兰羽——” “如果你想用姬兰羽威胁本宫,本宫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打错了如意算盘。”萧祁凰忽然转身,抬手朝着虚空的方向一拍,“砰!” 本来空无一物的地方,骤然响起了门板轰然倒塌的巨响。 站在书房外的祁渊下意识地上前:“殿下。” 萧祁凰嘴角微扬,转头看向坐在窗前的姬清尘,嘲弄地开口:“国师大人,你的书房门板质量似乎不太好,本宫会出钱替你修补一下。另外,奇门之术修炼得也不到家,还需要多下一番功夫。” ------------ 第134章 是你搞的鬼? 姬清尘好一阵没说话。 门板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少了一扇门的书房顿时失去了几分庄重和威严,看着有些滑稽。 祁渊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姬清尘起身走了过来,看着萧祁凰:“长公主可知道,你的梦境是怎么回事?” 萧祁凰皱眉:“是你搞的鬼?” 姬清尘眼神微垂,沉默片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国师为了国运而生,先师收我为弟子,我就只能忠于南诏,不会心存异心。” 萧祁凰挑眉,看着他跟往日截然不同的态度:“那你就是纯粹想跟本宫作对。” “……并不是。”姬清尘否认,随即语气淡漠道,“臣并非要跟长公主作对,而是为了——” 萧祁凰淡问:“姬兰羽真的中了毒?” 姬清尘一卡,语调不辨喜怒:“殿下很关心他?” “你既然用他来威胁我,就应该知道,本宫对他确实有几分关心。”萧祁凰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否则你何必多此一举?” 姬清尘抿了抿唇,沉默片刻:“他死不了。” 萧祁凰转头往外走去,踩着倒塌在地的门板,头也不回地离开国师府。 祁渊转身跟了上去。 姬清尘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离开,眼神里有晦暗不明的色泽翻涌。 离开南诏这三年,她似乎并非完全是为了裴子琰。 放眼南诏,能破解他奇门遁甲术的人不超过三个人,萧祁凰这么一个皇族长公主,三年前离开南诏时不过十六岁,芳龄正佳,而今不足二十,就轻而易举破解了不说,还认为他的奇门遁甲是雕虫小技。 “大人。”一名护卫上前,迟疑地看着倒地的门板,“这……” 姬清尘眉眼一冷,恢复淡漠高冷的模样:“何事?” “城里来了两个人,是生面孔,自称有重要的情报要跟大人禀报。” 姬清尘眉眼浮现寒意:“什么人都能见本国师?” “属下知错。”护卫低头,惶恐地开口,“但是那两个人提到了长公主,说知道长公主的阴谋。” 姬清尘眯眼,眼底寒光微闪:“带他们过来。” “是。” 不大一会儿,两个素衣打扮的男子被带进国师府,容貌没什么特别,中等身材,穿短打衣衫,年纪三十多岁,扔到人群里过目即忘的那种。 只是眼神里偶尔闪现的精光,证明了他们非普通人的身份。 两人被带到国师府书房外。 一路走来,两人心里忍不住嘀咕,南诏国师府的气氛真是诡异,来来往往的下人全都是一身白色。 身份崇高的国师住这里,就一点也不忌讳? 他们来到南诏皇城已有五六天,小心翼翼待在人群里,苦思冥想着见到南诏皇帝的机会,但这无疑难如登天。 而且他们听到的传闻是,皇帝很宠爱萧祁凰这个妹妹。 如果他们贸然去皇上面前揭露萧祁凰的野心,皇帝一怒之下只怕会杀了他们,而且他们很难见到皇帝的面。 所以只能另想办法。 打听了四天,终于打听到国师跟长公主不和。 南诏长公主回来之后,朝中有不少人对她不满,但长公主底气太足,有皇帝和太后护着,短短几天之内,居然把皇族王爷都弄进了牢里。 所有跟她作对的人,都受到了惩罚。 唯有国师安然无恙。 所以他们决定从国师府入手。 如果继续让她这么嚣张跋扈下去,她很快就会用雷霆手段在朝中站稳脚跟,到时候就更不好对付她了。 他们还打听到太子殿下被困在了祁大将军的府里。 他们想潜进将军府救出太子,但发现很难,将军府虽然看起来不是那么奢华,也不像亲王府和国公府那么大,甚至里面守卫也不是很多,但都是高手,潜进去却难如登天。 他们担心耽搁时间太久会误事,思来想去,只能从这位国师入手。 见到国师的面,两人面面相觑。 南诏国师是要选美吗? 这么年轻清冷的男子,竟然是精通占卜预测的国师? 姬清尘负手而立,冷眼看着眼前这两个眼神乱晃的男人,声音漠然:“你们要见本国师?” 两人连连点头,并施礼道:“见过国师大人。” “什么事?” 两人转头看了一圈,见有护卫在,不由开口:“请国师大人屏退左右。”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有些迟疑。 其中一人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以一种邀功的口吻说道:“国师大人,长公主有自立为帝的野心。” 姬清尘表情微顿,眼睛眯了眯:“你说什么?” “长公主有自立为帝的野心。”他重复一遍,“祁大将军早就投靠了长公主,他们想在边关自立为帝。” 姬清尘:“……” 探子怕他不信,低声道:“国师大人,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姬清尘敛眸,语气淡漠:“你们是雍国人?” 两个探子一僵。 “奉旨而来?” “……” 姬清尘眼底渗出寒意,正想转身走进书房,一垂眼看见躺在地上的门板,表情微顿,随即他脚下一转,往内院而去:“杀了。” 空气中响起“嗖”的破风声。 “国师大人!国师大人!我们说的都是真的——” 两个白衣高手现身,杀气腾腾地朝他们袭来。 两人狼狈之下急速躲闪,边打边朝着国师离开的方向喊道:“长公主得了雍国边关三座城池,就是为了占地为王,他们要在那里招兵买马——呃!” 寒光如流星一闪。 两个人同时僵住,瞳孔睁大,脖子上出现同一条细如发丝的血痕,慢慢地渗出血,随即仰面栽倒在地上。 萧祁凰不知道国师府发生的这一出。 不过近日来皇城有可疑探子出现一事,祁渊早就留意到了,原以为雍国会派来什么深不可测的高手,没想到却是两个无头苍蝇,在皇城里来来回回溜达几天,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以至于她都懒得出手对付他们。 至于这两个探子去国师府一事。 她是第二天才知道。 并且还知道那两人已经死在了国师府,她心里不由纳闷,姬清尘的行为实在古怪,让人不解。 若说他有异心,她其实是不太相信的。 毕竟历代国师的弟子都要经过考察,而且唯有心无旁骛之人,才能学好国师该具备的技能。 若姬清尘真有异心,老国师那一关他都过不了。 他这几天所有的行为看下来,只有一个目的——他纯粹就是不想让萧祁凰做皇帝。 ------------ 第135章 云骁然,好久不见 雍国的探子不值一提。 但两个探子死在国师府,却并非一点动静都没有。 已经顺利进入昭京的云骁然,此时穿着一身不太起眼的青衣,住在昭京某个不太起眼的客栈里,等了半天,才等到一个手下匆匆而来:“公子,那两个探子被处置了。” 云骁然倏地握紧双手,面色苍白。 他奉旨来南诏戴罪立功,一路上被人盯梢,几次乔装打扮才顺利进入昭京,可进了城才发现毫无着手之处。 那两个探子比他先到三天,想来已经打听到一些消息,云骁然暗中留意着他们,一来担心他们被人盯上,二来也想看看他们能不能顺利取得跟国师的合作,所以才一直没有联系他们。 没想到两人出师未捷身先死。 他带来的人本就不多,路上折了几个,跟着他进城的只剩下三个人,几乎举步维艰。 这两个探子没了,证明跟南诏国师合作的希望已经断绝,并且连消息都闭塞了。 云骁然端起茶盏喝了口茶,眉心沉郁。 “公子。”手下压低声音,“南诏静王被关押了起来,但明王还是自由身,且野心勃勃,如果我们跟他合作……” 云骁然眉心微拧。 这个明王跟萧倾雪……不,应该叫萧祁凰,他们兄妹不和,主要原因在于不是同一个母亲所生,并且萧祁凰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当今太后的亲女儿。 云骁然乔装打扮,一路隐姓埋名来到南诏,因为处处需要隐藏身份,路上诸多不便,导致他来到昭京之后,打探出来的消息寥寥无几。 暂时他只知道萧祁凰被封为摄政长公主,拥有参与朝政的权力——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有点不可思议的。 当然,云骁然打死都不会想到,当今皇帝有传位给妹妹的想法,如果他消息真有这么灵通,他就会意识到所谓的挑拨离间毫无意义,不管跟明王合作还是跟国师合作,都注定是一个失败的结果。 他只知道自己眼下有一个任务,就是必须让皇帝知道萧祁凰的野心,让他们兄妹反目,并因此释放雍国太子殿下。 云骁然这般想着,走到简陋的书案前,打算写一封信悄悄送给明王,然而他刚提起笔,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一个黑衣轻甲精锐站在门外,冷冷看着云骁然。 他的身后还跟着四个亲兵。 云骁然脸色刷白,不自觉地站起身:“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当先的轻甲黑衣精锐一挥手:“拿下!” “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们公子!” “我犯了何事,你们凭什么抓我?放开我——” 噗呲一声。 长剑穿胸,两个护卫栽倒在地。 云骁然转头看去,面上血色尽褪。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钳制住他肩膀,粗暴地把他往外拖去。 云骁然的挣扎无济于事。 他很快被人带到了长公主府。 萧祁凰躺在庭院摇椅上,眯着眼晒太阳。 深秋寒冷,阳光明媚的日子里,躺在院子里晒太阳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暖洋洋的阳光晒得人昏昏欲睡。 椅子旁摆着一张茶案,案上香茶、蜜饯和点心俱全。 云骁然被人推到庭院里,一脚踢跪在青石板上,膝盖落地响起“咚”的一声响,惊醒了昏睡中的萧祁凰。 她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憔悴的男子,眉梢微挑,嘴角忍不住扬起:“云少将军,好久不见。” 云骁然咬着牙,想从地上站起身。 然而膝盖刚离开地面,尚未站直,身后一只脚狠狠踹到他腿上。 砰! 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云少将军不是应该在雍国的刑部大牢里吗?”萧祁凰好奇,“这是越狱了,还是被释放了?” 云骁然缓缓抬起头,一张脸疼得煞白。 他看着萧祁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雍国长公主隐姓埋名去雍国,纡尊降贵做一个医女,不觉得太委屈了吗?” 萧祁凰重新躺回椅子上,语调疏懒:“本宫是做一个医女,还是做长公主,都是本宫的自由,不像你,从少将军成为阶下囚,是被迫。” 云骁然攥紧双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上次见面时是夏季,他还是雍国少将军,她是晋王妃,并且即将成为太子侧妃,所有人都看不起她。 原以为雪瑶成为太子妃之后,云家从此就是皇亲国戚,一跃成为雍国最显赫的门庭。 可世事难料。 谁也没想到萧倾雪居然是南诏长公主。 而云家转瞬成了阶下囚。 云骁然想到还在大牢里的母亲和妹妹,想到皇帝让他戴罪立功的旨意,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处境,一颗心缓缓沉入谷底。 “放心,本宫不会对你如何。”萧祁凰嗓音散漫,“本宫昨日接到情报,你的父亲率领麾下兵马,已经直奔雍国京城而去,你们的皇帝陛下这会儿应该已经心急如焚,急着跟你父亲谈判了。云少将军有没有觉得,皇位近在咫尺,你完全可以取而代之?” 云骁然一僵,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父皇率兵攻向京城? 他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得到? ……对,他这一路赶来,小心翼翼隐匿着踪迹,生怕被人发现身份遭来杀机,又哪敢大张旗鼓地打探雍国的消息? 没想到…… 云骁然四肢发冷。 皇位当真近在咫尺吗? 纵然他利欲熏心,也知道父亲率兵攻打京城不是必胜之仗,反而会惹怒皇上,倾整个雍国兵力抵挡云家军的侵袭。 不出两个月,雍国就会陷入一片内乱。 若是各地势力纷纷揭竿而起,想要自立为帝,雍国顷刻间就会陷入战火连天的混乱…… ------------ 第136章 雍国内乱 云骁然缓缓抬头,看向萧祁凰的眼中迸射出震惊和怒火:“雍国内乱是你想要的结果对不对?萧祁凰,你真是好狠的手段——” 啪! 坚硬的剑鞘破风而来,狠狠抽上他的背部,像是携裹着雷霆万钧之力。 云骁然脸色刷白,整个人毫无预警地扑倒在地上,后背被抽到的地方迅速肿胀,剧痛让他脑子晕眩了好半晌。 他死死咬紧了牙关,才没让惨叫声出口,可额头极速渗出的冷汗已述说了他的痛苦。 “带下去关起来吧。”萧祁凰淡道,“不必用他用刑,也不必过于苛待,留着他的命,以后说不准还有用。” 祁渊抬手示意。 两个亲兵走过来。 云骁然抬起冷汗涔涔的脸,迷蒙着一双眼,充满怨恨地看向萧祁凰:“太子殿下在哪里?我要见他。” 萧祁凰眉梢微挑,大发慈悲地说道:“既然如此,就把他跟裴子琰关在一起。” 两名亲兵领命,把云骁然带了下去。 萧祁凰抬头望了望天。 还有两个月就到年关了,她已预感到,接下来的两个月一定会很忙,忙得脚不沾地。 不过也好。 早点忙完这一堆乱七八糟的,说不定还来得及好好过个年。 “雍国皇帝派云骁然来了南诏,派武王去了东襄,如今云骁然离间失败,只剩一个武王。”萧祁凰站起身,漫不经心地开口,“他跟东襄应该已谈出了结果。” 祁渊点头,正要回话。 萧祁凰却接着说道:“不过没关系,东襄目前尚在掌控之中,不足为虑。” 祁渊神色微怔,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她在国师府提到的姬兰羽。 他近期刚得到情报,东襄老皇帝病危,被立为储君的是十三皇子姬兰羽,皇帝一旦驾崩,新帝就会顺势即位。 但是姬兰羽中了毒。 东襄朝中局势比起正在内战的雍国,混乱程度不遑多让。 祁渊不关心他国内政,可他突然很想知道,殿下跟姬兰羽是什么关系?她怎么会认识姬兰羽? 姬清尘提起姬兰羽,目的是什么? 接下来几天,萧祁凰每天两点一线,穿梭于龙卫阁和长公主府之间,审问着刑部尚书和静王。 十月十六,长公主府管家拿了份帖子过来,禀报道:“启禀殿下,武安侯府一早送来了帖子,说是请明月姑娘明日去侯府赏花。” 明月眉头一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穆流枫到现在还没死心? “我没空。”她冷道,“这个季节办赏花宴?他是有病吗?” 管家沉默片刻,看向萧祁凰:“侯府差人送帖子的时候,托我带了句话,说穆侯爷已经在议亲了,以后不会再缠着明月姑娘。” 萧祁凰心头生出一股怪异之感。 姜明月冷冷一笑:“他成不成亲与我何干?只是不知哪家姑娘这般倒霉,被他这个没品的东西看上了。” 管家把话带到之后,见长公主没什么吩咐,很快告退离开。 萧祁凰眉眼淡漠:“穆流枫那个外室肚子应该不小了。” 姜明月脸色不太好看。 每次提到这两个贱人,她就很难有好心情。 “算算日子,姜衔月肚子确实不小了。”她皱眉,“穆流枫应该是急于娶一个正妻,然后再把姜衔月带回府……只是暂时还没听说他相看的是哪个女子。” 如果那个女子无法拒绝,那最好是个泼辣性子,搅得侯府不得安宁才好。 明月不想让穆流枫影响到自己心情,所以懒得去想他们家那一摊烂事。 只是此时她们都没有想到,穆流枫为达目的,能不择手段到什么地步。 气候越来越冷,从深秋进入了初冬。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降临的时候,雍国彻底大乱的情报如雪片般飞向各国,南诏接到的情报最多。 裴子琰离开之后,睿王成了最有希望的下一任储君,然而储位还没立下,云宝成攻破旭阳的消息就传到了京城,皇帝大惊失色:“攻破了旭阳?” “回皇上,康州、安崖和平宁都没能拦住云宝成,丞相大人已经被云宝成手下的人乱刀砍死!”定国公站在殿上,一身狼狈,身上血迹斑斑,“臣在护卫拼死保护下,才能赶回京城报信,可云宝成的大军势如破竹,正往京城而来,请皇上早做应对!” 大臣们纷纷色变:“云宝成这是真的要造反不成?” “谋逆犯上者,人人得而诛之!” “看来南诏使臣说的没错,云宝成确实狼子野心!” 皇帝脸色铁青,一时间急如热锅上的蚂蚁:“定国公,朕命你即刻挂帅,调京畿、辅都六万兵马,抵御云宝成,若能取下云宝成的头颅,朕……朕封你做异姓王!” 定国公一怔。 他虽然伤了一条腿,走路有点跛脚,但领兵没有问题,舞刀弄枪也没有问题,只是…… “皇上三思啊!”朝中有大臣跪了下来,“云将军能征善战,撕破脸只会让他更无所顾忌,当务之急应该安抚,求皇上三思!” “丁大人说得没错,皇上,眼下不宜跟云大将军撕破脸!” “住口!”皇帝勃然大怒,“云宝成无视圣旨,不听解释,朕还要继续纵容不成?!等他领兵打到京城,朕是不是应该把这张龙椅拱手让给他才行?” “皇上——” “来人,取虎符!”皇帝厉声命令,“命定国公挂帅出征,告诉云宝成,若他还要继续放肆,朕即刻杀了云家九族,一个都不会留!” 定国公跪下:“臣领旨。” 朝堂上瞬间人心惶惶。 谁也没料到内战会来得这么快。 定国公领旨整军出发,却无法阻止朝中大臣生出的不安,暗潮汹涌之下,已经有人悄悄收拾好行囊,计划着让家人乔装打扮,提前离开京城避风头去。 不管此次云宝成造反是因为云家被下狱,还是因为他本就野心勃勃,正好趁这个机会揭竿而起,都注定了最终的结果一定是你死我活。 两军交战——即便都是内战,也注定会伤亡惨重。 一旦云宝成大军攻进皇城,所有跟他不是一派的大臣,下场绝对凄惨无比。 所以提前离开才是上策。 然而皇帝显然更清楚人性。 定国公领兵出发之后,他在朝中下旨:“即日开始,城门戒严,朝中官员属眷不许离开一步,否则视为图谋不轨,定杀不饶!” 大臣们如坠冰窖。 不祥的预感笼罩在大殿之上。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云宝成大军兵临城下,皇城里尸横遍野的惨烈一幕。 朝中一片压抑,犹如山雨欲来。 雍国于十一月底,正式进入内战状态。 ------------ 第137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十一月中旬,除了雍国的情报之外,昭京还发生了另外一件事,瞬间成为权贵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武安侯穆流枫求娶姜明月无果之后,被皇上杖责十五,在家养伤的日子里安分得很,但他的婚事已经成为穆夫人的心头病,这些日子她隔三差五见这个夫人,见那个夫人,就是想为儿子说一门户当户对的亲事。 但结果都让人失望。 穆流枫三年前闹出那般辱没门风的事情,皇上下旨取消他跟姜明月的婚约,三年后他又因为姜明月一事被杖责,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武安已经失了圣心。 且穆流枫文不成武不就,以后难成大器,侯府注定要没落。 昭京达官贵胄之家,个个避之唯恐不及。门第太低的女子,穆夫人又看不上。 眼看着姜衔月肚子越来越大,所有人都在暗戳戳等着看笑话,谁也没想到,穆流枫的婚事居然成了。 昭京权贵们可能打死都没想到,穆流枫求娶的女子居然是国舅府的女儿——虽然是凤家年纪最小的庶女,但国舅府是太后母族,当今皇帝和长公主的亲舅舅家,就算是个庶女,也不知多少权贵公子争相求娶。 这个节骨眼上,她竟然要嫁给失了圣宠的武安侯,不得不说,惊掉了一众下巴。 这桩婚约一出,第一个坐不住的人就是太后,她勃然大怒,紧急召见女儿进宫,询问情况:“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嘉嘉会跟穆流枫扯上关系?这桩婚事是谁做的主?” 萧祁凰坐在她跟前,手执一盏茶:“母后先息怒。这桩婚事我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消息是今天刚传出来的。” “你舅母脑子进水了吗?”太后脸色难看,“那穆流枫是个什么东西?嘉嘉就算不是她亲生女儿,也是堂堂国舅府的姑娘,她这是想把嘉嘉往火坑里推?” 堂堂国舅夫人就这么糊涂,不声不响给女儿弄了这么一桩婚事,是嫌日子过得太顺了是不是? 就算嘉嘉是个庶女,嫁出去也代表国舅府的脸面,以后的夫君就是国舅府的女婿。一旦跟武安侯府结了亲,凤家一向清贵的名声都要受到侯府拖累。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太后眉眼笼罩着一层阴霾,心情糟糕透顶。 她生气的不仅仅是一个侄女的婚事,而是这桩坏事带给凤家的影响。 “母后不必着急上火。”萧祁凰不疾不徐地开口,“我已经让人去问明情况,不管穆流枫在打什么主意,儿臣都不会让他得逞。” 太后面色不虞:“嘉嘉虽然是凤家庶女,却也是千娇百宠长大的,心性善良,知书达理,穆流枫若是敢打什么不该打的主意,哀家饶不了他。” 顿了顿,她转头吩咐:“来人!” 大太监躬身上前:“太后娘娘。” 太后冷道:“即刻传国舅夫人进宫,哀家要见一见她。” “是。” 萧祁凰敛眸沉默着,目光落在手里的茶盏上,眉心微蹙:“我怀疑舅母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了穆流枫手上。” 太后一怔:“把柄?” 萧祁凰缓缓点头:“且不是一般的把柄。” 穆流枫因为明月一事惹了圣怒,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不仅仅是那点皮肉之痛,而是他跟明月之间再无可能。 穆家跟姜家联姻不成,他的外室又大着肚子进不了门,侯府如今地位一落千丈,哪怕还挂着个侯爵,却早已没了实权。 穆家在权贵之列,地位不是一般的尴尬。 他现在确实该着急了。 再加上他牵扯进杏花阁一案,说一句狗急跳墙也不为过。 萧祁凰搁下茶盏,起身道:“母后先消消火,儿臣这就出宫问明原因,绝不让嘉嘉表妹嫁进穆家这个火坑。” 太后点了点头:“尽快弄明白隐情,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萧祁凰应了下来,转身离开。 事出反常必有妖。 国舅府是太后母族,显赫至极,就算府中儿孙皆不成器,只要有太后在一天,就能保证他们的富贵。 何况凤家子孙压根算不得不成器。 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没理由蹚穆家这摊浑水。 回到长公主府时,明月已经回来禀报了消息:“殿下,这桩婚事是国舅夫人跟穆夫人商谈的,已经定下了婚期,就是腊月初六。” 时间太赶了,像是生怕被人搅黄了一样。 萧祁凰微默:“有没有问明原因?” 明月迟疑片刻:“听说是穆府赏花宴上,嘉嘉姑娘落水,被穆流枫所救,而且是当着很多女子的面被救起来,当时嘉嘉姑娘冻得瑟瑟发抖,可能来不及看清救她的人是谁,两人靠得太近了一些,所以就……” “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一点消息没露?” “穆家是昨天的赏花宴。”明月垂眸,“嘉嘉姑娘落水之后,很快被送回了凤家。国舅爷身份贵重,去赏花的几个姑娘不太敢瞎传,这件事就一直没露口风。” 萧祁凰声音淡漠:“事后国舅夫人就答应了这桩婚事?” “是。” “此事必有隐情。”萧祁凰望了望天色,声音清冷,“让于嬷嬷去凤国舅走一趟,本宫要见凤嘉宁。” 明月缓缓摇头:“凤家已经有了说辞,嘉嘉姑娘因前几天落水受了风寒,正卧床不起,国舅夫人给她请了大夫,这几天一直在喝药呢。” 萧祁凰冷笑连连:“冬日里气候本就寒凉,女孩子怕冷,恨不得穿得越厚越好,怎么会往湖边去吹风?又怎么会那么巧就落了水?这件事若说没有猫腻,就是把人都当成了傻子!” 说罢,她起身往外走去:“备马!本宫亲自去一趟国舅府。” ------------ 第138章 你真是糊涂! 当今凤国舅,是太后亲哥哥。 凤家当年武将起家,凤家老将军——也就是太后和凤国舅的祖父,是开国先祖最信任的将军,得封护国公。 护国公战功赫赫,半生征战沙场,打下了南诏半壁江山。 只可惜凤家几个儿子全部战死,最小的儿子战死沙场时才十七岁,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长子膝下也只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凤家满门只剩下老夫人、两个女儿和长媳,以及这个三岁的孙女,满门妇孺。 这两个女儿其中一人就是太后的母亲,凤家长女。 凤家男丁战死,为了凤家后继有人,凤家长女没有出嫁,而是留在家里招了婿,生下当今凤国舅和太后娘娘。 所以太后这一代,凤家没有庶子庶女,人口简单。 太宗皇帝感念凤家一门忠烈,把凤家女儿赐婚给了自己的儿子,做了太子妃,后来成为皇后,再成为太后。 而凤国舅则娶了当时的户部侍郎宋翦之女宋蕙。 因为凤家男丁凋零,急需开枝散叶,所以凤国舅除了宋蕙这个正妻之外,另外又纳了两房妾室。 如今凤国舅有子女共七个。 原配嫡子两个,庶子两个,嫡女一人,庶女两人。 十年前,宋侍郎病逝,宋氏一门失去了支撑,留下两个不擅长读书的儿子。 而宋蕙自从嫁给凤国舅之后,当家主母做得还算通情达理,孝顺婆母,不会苛待庶子庶女,两个庶子的饮食起居和嫡子一样,该读书的读书,该习武的习武,庶女出嫁规格跟嫡女亦无区别。 她父亲去世之后,她在凤家更加贤惠,几乎挑不出错处,这些年操持内宅,一个个完成了子女的终身大事。 如今只剩下一个最小的庶女凤嘉宁还没出嫁,谁也没想到,她会把这个女儿嫁给处在风口浪尖上的武安侯。 萧祁凰抵达国舅府时,凤国舅和宋氏正在吵架,吵得几乎不可开交。 “你简直就是个蠢货!”凤国舅气得口不择言,唾沫星子乱飞,“那穆流枫是个什么东西?你巴巴带着女儿去参加什么赏花宴,害得嘉宁落水生病不说,还要嫁给那个品行低劣的混账!你是要把凤家多年忠烈之名毁于一旦!” 宋夫人眼眶发红:“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个屁!”凤国舅怒吼,“那穆流枫是个什么货色,你不知道吗?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你上赶着凑人头,是不是觉得凤家这几年日子过得太顺了?!你那个不成器的侄子自己做错事,就该承担后果,而不是拖凤家下水!我告诉你——” “国舅爷。”房门外响起催促声,“甄公公正在前厅等着呢,太后娘娘召见,可耽误不得啊。” 凤国舅声音一卡,冷冷说道:“凤家一门忠烈,名声不容玷污,跟穆流枫的婚事我绝不会同意,就算让嘉宁常伴青灯古佛,我也绝不会让她嫁到穆家去。” 说罢,冷冷拂袖而去。 凤夫人眼眶发红,独自站了片刻,走到镜子前,整理好身上的衣服,深深吸了口气,把表情调整好,才转身往外走去。 萧祁凰骑马抵达风国舅府大门外,正好遇上出府的国舅夫人,双方见面,国舅夫人一怔,随即屈膝行礼:“臣妇参见摄政长公主。” “舅母不必多礼。”萧祁凰翻身下马,平静地看着国舅夫人,“舅母这是要进宫?” 国舅夫人大抵猜到了她来的意图,目光微垂,轻轻点头:“太后娘娘召见。” 萧祁凰淡道:“甄公公,本宫要跟舅母谈谈,太后那边稍等片刻。” 说罢,径自抬脚往国舅府大门走去。 甄公公点头:“是。” 国舅夫人心头一沉,不得不转身回府。 国舅府下人行礼的行礼,去书房通知国舅的通知国舅,等到萧祁凰被引到内厅坐下喝茶时,凤国舅匆匆赶了过来,恭敬地朝萧祁凰行礼:“臣参见摄政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 “舅舅免礼。”萧祁凰在主位坐了下来,“本宫今天过来是为了何事,舅舅、舅母应该都清楚,我不想多言。” 她看着凤国舅沉冷的表情,以及国舅夫人苍白的脸色,淡道:“说吧,什么原因?” 凤国舅在一旁坐了下来。 国舅夫人低着头,还想搪塞:“嘉宁不慎落水,恰好被武安侯所救,一来有救命之恩,二来男女授受不亲,众目睽睽之下,不成亲没办法交代。” 萧祁凰嘴角微扬,看向凤国舅:“舅舅,事实当真如此?” 凤国舅脸色难看,低着头不说话。 “本宫既然亲自走这一趟,必然是要弄清楚真相的。”萧祁凰端起茶盏,敛眸轻啜一口,“若舅母不愿意说出实情,本宫只能派人去查。这个节骨眼上,你们要蹚穆家的浑水,应该不是脑子不清醒,大抵是有把柄落在穆流枫手里?” 国舅夫人面色越发苍白。 “不是国舅府做错事,就是宋家有人做错了事,想要查清真相并不难。”萧祁凰放下茶盏,漫不经心一笑,笑意却透着几分寒凉,“只是当证据确凿时,只怕连补救的机会都没了。” 国舅夫人面上浮现惶恐之色,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长公主殿下,臣妇知错,臣妇知错了!” 萧祁凰面色微敛:“舅母说吧。” “是臣妇的侄子……”国舅夫人痛苦地开口,“他被穆流枫算计了。” 萧祁凰皱眉:“如何算计的?” “臣妇的侄子惟安风流好色,时常流连花丛,不知何时跟穆流枫结识上了,今年夏天,穆流枫送给他一个美人……” 国舅夫人声音哽咽,既有对侄子不成器的痛心,又有对自己的悔恨自责,“惟安原本以为穆流枫是想通过他巴结国舅府,沾沾自喜地把美人留了下来,收作妾室,却不知是给自己埋下了隐患。” “这个月初,穆夫人找到臣妇,想让穆流枫跟嘉宁结亲,臣妇觉得她在异想天开,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的建议,没想到她却说……她说武安侯送给臣妾侄子的那个美人年方十四,若是在以前,臣妇兴许也没这么害怕,可近日……近日长公主殿下在查的杏花阁一案……” ------------ 第139章 舅母实在是蠢 杏花阁一案虽然对外隐瞒,但朝中哪个大臣不知道听不到风声?何况连静王都被打入龙卫阁,但凡涉及其中的人,谁心里没点危机意识? 有了危机意识,就意味着消息的泄露。 武安侯就是其中之一。 他为了达到目的,在国舅夫人面前添油加醋,蓄意恐吓,想吓到国舅夫人并不难。 凤国舅清楚这一点。 武安侯即便没上朝,对这件事也知之甚深,毕竟他自己就牵涉其中,自然要更关心进展——早在静王被打入龙卫阁之后,他可能就开始思索自保之道了。 萧祁凰听完之后,淡道:“舅母实在愚蠢。” 国舅夫人面露惶然无助之色:“臣妇……臣妇父亲早逝,两个兄长不成器,这些年臣妇一直接济他们,希望侄子能认真读书,出人头地,可是他们……惟清还好些,至少读书用功,不会沾花惹草,惟安根本就是个败家子,臣妇没想到他会捅下这么大的篓子……” “舅母先起身吧。”萧祁凰语气淡淡,“本宫可以理解你担心侄子的心情,也知道家里养出一个败家子的无奈和痛心,但嘉宁是无辜的,她不该成为你维护侄子的棋子,国舅府多年忠烈之名,也容不得任何人玷污。” 国舅夫人无地自容:“臣妇该死。” 萧祁凰站起身:“带我去见见嘉嘉。” “是。”凤国舅抬手,“长公主请。” 国舅夫人低头跟在身后。 抵达凤嘉宁的院子,远远就听到一声声咳嗽传来,几乎咳得撕心裂肺。 凤国舅眉头皱紧,恶狠狠地看了宋氏一眼:“看你干的好事。” 国舅夫人脸色白了白,不敢说话。 萧祁凰进屋,屋子里伺候的丫鬟转过头来,看见国舅和夫人一起簇拥着萧祁凰进来,尚来不及多想,就慌忙跪了下来。 凤国舅问道:“三小姐怎么样了?” “刚喝了药。” 萧祁凰转过屏风,看到裹着被子躺在床上的凤嘉宁,绵延不绝的咳嗽让她脸色涨红,眼眶泛着水汽,看起来一副虚弱又楚楚可怜的样子。 “嘉嘉。” 凤嘉宁一怔,急促抬头看去,下一瞬,她慌忙从床上起身:“长……长公主殿下……咳咳咳咳咳……” “别动。”萧祁凰伸手按住她,并在床沿坐了下来,“咳得很厉害?” 凤嘉宁没说话,只是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父亲和母亲,心头不安,不知该如何回答长公主的问题。 “长公主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凤国舅淡道,“不必隐瞒。” 凤嘉宁点了点头,喉咙一阵发痒,她以帕子掩嘴,发出一阵剧烈的闷咳。 萧祁凰握着她的手腕,指尖搭在她腕间。 原本只是想号个脉,确定她病情的严重程度,然而随着时间过去,萧祁凰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眉眼像是笼罩着一层寒霜。 她转头看向国舅夫人,声音刺骨:“嘉嘉的药是谁开的?” 国舅夫人意识到不妙,心头一沉:“武安侯府老夫人说,嘉嘉在侯府落水,是他们理亏,所以汤药都是他们请的大夫给开的,药钱也是他们给的……” “简直糊涂!”萧祁凰声音冷如寒霜,“把嘉嘉服的药拿过来。” 国舅夫人看向丫鬟。 丫鬟脸色大变,六神无主地开口:“没……没了,今天的药小姐已经服下去了……” “嘉嘉的药里加了麝香,虽然不多,但长期服用,会直接导致以后无法孕育子嗣。”萧祁凰站起身,“取纸笔来。” 凤国舅脸色骤变,赶紧吩咐下人笔墨伺候。 凤嘉宁吓得脸色惨白,眼泪瞬间盈满眼眶:“我……我我,那我以后该怎么办?” 女子若不能有孕,以后嫁了人,在夫家该如何立足? “别急。”萧祁凰意识到自己太过疾言厉色,放缓语气,温声安抚她,“你才吃了三剂汤药,暂时影响不大。” 凤嘉宁松了口气,无力地靠在床头。 昨日落水的惊吓加上风寒导致的虚弱,以及方才心有余悸的恐惧,让她一时之间心力交瘁,脸上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国舅夫人怔怔看着她。 她忽然意识到了武安侯府的卑鄙无耻,穆流枫急着接那个姜衔月进府,这会儿就算想娶嘉宁,也不是真心喜欢她,而是为了有个明媒正娶的妻子,最好这个人选还能起到一个掣肘长公主的作用。 所以他们才千方百计选了嘉嘉。 可他不想让嘉嘉有孕……穆流枫那个畜生,居然不想让正妻有孕,他是想让嘉嘉嫁过去之后,替他们抚养那个外室生的贱种吗?! 简直卑劣无耻,丧心病狂! 国舅夫人满心悔恨懊悔,看着凤嘉宁,想道歉却拉不下脸,只能无地自容地杵在那里,既觉得对不起女儿,又担心娘家侄子的命运,一时彷徨无助。 萧祁凰写了方子,用随身携带的印章在药方上盖了长公主印,交给凤国舅:“派可靠之人去太医院取药,让他们把药煎好了拿回来给嘉嘉服用。” 凤国舅点头:“多谢长公主。” 萧祁凰走到床沿,看着凤嘉宁:“好好养病,别再多想,等病好了去长公主一趟,我跟你谈谈。” 凤嘉宁攥着被角,轻轻点头:“是。” 萧祁凰转身往外走去。 凤国舅和夫人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出了凤嘉宁的小院,萧祁凰沿着回廊一路往前院走去:“祁渊,即刻调集人手,包围武安侯府,把穆家母子带去长公主府,本宫要好好审审他们。” “是。”祁渊领命而去。 萧祁凰转头:“明月。” “在。” “你去宋宅走一趟,把宋惟安和他那个妾室一并带去长公主,若是谁敢反抗……”她语气微顿,冷声道,“狠狠打一顿再说。” 明月领命:“是!” 国舅夫人跟在身后,听到她这番话,面色微变,却低头不敢吭声。 “太后还在宫里等着舅母呢。”萧祁凰偏头看她一眼,“舅母收拾一下,跟甄公公进宫去吧。” ------------ 第140章 母子如出一辙 国舅夫人忐忑不安地跟着甄公公进了宫。 萧祁凰回到长公主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冬天本就是昼短夜长,这么耽搁一会儿,午饭时间已过,眼看就到了傍晚,萧祁凰直接命人准备了晚膳。 武安侯府此时正一片兵荒马乱。 祁渊带人包围侯府,穆流枫被强硬带了出来,穆夫人挣扎着喊叫:“我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抓我们?我要见圣上,我要见圣上!” 祁渊冷冷看了他们母子一眼,转身命令:“带去摄政长公主府。” 说罢,一甩缰绳策马离开。 穆夫人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 穆流枫除了占一个侯爵的身份之外,学识和武功比起父亲差得实在有点远,眼下除了靠爵位拿朝廷的一点俸禄之外,其他一无所有。 朝中没有实权,就意味着没有更多的收入来源,连护卫丫鬟都养不起太多,地位的降低意味着府里开销用度都要跟着降,否则就是坐吃山空。 说白一点,如今的武安侯府就算不是空壳子,也正在走下坡路,穆流枫当初若是遵循父亲的安排,跟荣阳侯府结了亲,没有间接气死姜夫人,两家都要比现在风光许多。 被带进长公主府,直达栖凰院。 萧祁凰正在屋子里用膳,直接命武安侯和他母亲在院子里跪候。 祁渊进屋禀报之后,被邀请坐下来吃饭:“让他们先在外面等着。” 祁渊应下。 “长公主殿下!”穆夫人被强迫跪在院子里,心里早已恐慌,却还是强装出一副理直气壮的语气,高声喊道,“臣妇这些天什么都没做,只是替流枫说了一门亲事,臣妇犯了何事?长公主身份尊贵,位高权重,就能随意抓人吗?天下还有没有王法?求长公主给臣妇一个说法!” “臣妇的夫君虽然早死,可他是替南诏立过功的人!臣妇有诰命在身,他死了,他的功劳就能一笔勾销吗?长公主这么做,未免太让人寒心!” 院子里黑甲精锐左右林立,个个身姿凛然,目不斜视。 对穆夫人这番激烈言语,他们没有阻止,只是在穆夫人情绪激动之余想要站起身时,上前把她按跪在地上:“老实点。” 穆流枫脸色难看:“母亲什么都没做错,你们放开她!” 穆夫人被迫跪地,屈辱得眼眶发红。 想到丈夫在世时的风光显赫,各家追捧,再想到如今侯府的没落,以及这些日子为了给儿子说亲遇到的讥讽嘴脸,她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 穆流枫正要安抚母亲别着急,忽然听到院外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他转头看去,下一瞬,脸色刷白。 率先走来的人是姜明月,她的身后跟着宋家败家子宋惟安和他的妾室。 宋惟安脸上还有淤青,嘴角渗出一点血迹,一看就是被暴力对待过。 如果此前他还抱着侥幸心理,只以为萧祁凰是为了阻止他娶凤嘉宁的妄想,那么此时他整个人已如坠冰窖。 “跪下!”姜明月一脚踢向宋惟安。 宋惟安一个踉跄,整个人毫无反抗之力地扑倒在地上,摔得狼狈又凄惨。 姜明月冷哼,抬脚往屋子里走去。 “明月!”穆夫人看见她,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急急起身想,“明月,流枫他后悔了,他喜欢你呀!明月,只要你愿意,我们穆家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姜明月脚步微顿,转过身,疾步走到穆夫人面前,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啪! 穆夫人被打得一懵,不敢置信地捂着脸:“你……你敢打我?姜明月,我是你的长辈——” “姜明月!”穆流枫脸色铁青,“你还有没有一点规矩?母亲是你的长辈——” 啪! 姜明月一巴掌甩过去,在穆流枫脸上也留下了一个鲜明的巴掌印。 跪在一旁的宋惟安被吓得像个鹌鹑似的,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你们母子二人真是如出一辙的贱。”姜明月冷冷看了一眼穆流枫,转身往屋子里走去。 她这辈子就没见过如此卑劣无耻之徒。 跨进门槛,明月整理好面上情绪,恭敬地开口:“殿下,宋惟安带过来了。” 萧祁凰对他们的争执无动于衷,吩咐道:“跟着本宫进宫出宫忙到现在,先吃饭吧。” 明月迟疑片刻:“这不合规矩……” “过几天还要出远门。”萧祁凰淡道,“偶尔可以把规矩放一放。” “是。” 明月确实饿了,转身去洗了手。 走到桌前坐下来时,侍女已经替她盛好了饭。 萧祁凰三人在屋子里用膳,外面院子里,穆夫人怔怔放下自己的手,感受着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忽然抬手朝儿子打去:“你这个逆子!都是你惹下的祸!” “如果不是你三年前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侯府怎么会落得今日这般下场?你父亲一世英名和功劳,全部毁在了你这个混账的手里!流枫,你怎么对得起你父亲,怎么对得起我?怎么对得起穆家列祖列宗?!” 穆流枫沉默低着头,脸色苍白,被她捶打也不吭声。 如果三年前他还死活不愿意承认自己错了,是因为他坚持真爱无错。 那么这会儿,他真真切切地后悔了。 不是后悔对不起姜明月,而不是不该在事情尚未落实之前就冲动退婚,他应该等荣阳侯接姜衔月母子进府认祖归宗之后,再去商议退婚之事。 他应该等一切尘埃落定,再宣布跟姜衔月的关系,而不是…… 若是确定姜衔月无法认祖归宗,他应该先娶了姜明月,以后再想办法把姜衔月接进府。 当初如果他能理智一点,别那么冲动,今天侯府不至于落得这个下场。 外面的混乱没有影响到屋子里三人的食欲。 尤其是姜明月。 听到穆夫人对儿子的抱怨和指责,她心情突然就好了起来,忍不住把碗递给旁边站着的侍女:“再来一碗。” 萧祁凰看她一眼,放下筷子,还没说话,就见祁渊也跟着放下了筷子。 她眉头微皱:“你可以继续吃,不用管我。” 祁渊垂眸:“臣也饱了。” 萧祁凰起身往外走去。 穆夫人还在怨怪着她的儿子,不住地抱怨他丢了父亲的脸。 萧祁凰淡道:“三年前穆流枫跟外室女勾搭在一起时,穆夫人可曾强硬地阻止过?” 穆夫人一怔,转头看向萧祁凰。 萧祁凰又问:“穆流枫去荣阳侯府退婚之时,穆夫人可曾用家法惩罚过这个不孝子?” 穆夫人脸色僵硬,无言以对:“臣……臣妇……” ------------ 第141章 先杖打二十 侍女抬了张椅子出来。 萧祁凰拂衣落座,声音平静:“凤嘉宁在侯府落水,是你们算计的吗?” 穆夫人脸色一变:“这是没有的事——” “她喝的汤药里加了麝香,也是你们的主意。”萧祁凰支着下巴,眉眼萦绕着一层寒凉色泽,“想娶凤家女,却又不想让凤家女生孩子,所以想毁了她的身子,让她彻底无法生育?” “这……这怎么可能?”侯夫人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否认,然后转头看向穆流枫,“流枫,你说话呀!这不是你做的对不对?你快告诉长公主呀,你没做过这样的事儿!” 穆流枫低垂着眸子,看不清眼底色泽:“臣不知道长公主在说什么。” “既然连这个问题都不知道,那看来也没什么好问的了。”萧祁凰淡道,“来,上点有用的。” 两个侍卫上前。 萧祁凰淡道:“杖二十,先给武安侯松松筋骨。” “是。” 两个侍卫把穆流枫拉到一旁,扒下他身上御寒的袄子和外袍,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长公主!”穆夫人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儿子身上扑过去,一双眼却哀求似的看向萧祁凰,“长公主,流枫是无辜的啊!他不可能给凤家姑娘下麝香,这是不可能的!” 萧祁凰没说话,只是执一盏茶,沉默地看着,眉眼冷冽如霜。 侍卫手执棍棒,一下下砸到穆流枫身上,疼得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 不大一会儿,他就疼得忍不住呻吟出声。 穆夫人想扑过去,可是肩膀被人死死拽住,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挨打,痛苦地哀求。 庭院里一片安静无声,只有棍棒落到身上的声音和穆夫人的哀嚎此起彼伏,相互呼应。 而宋家败家子宋惟安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看起来像是把头缩进龟壳里的乌龟。 时间静静流逝。 院子里气氛压抑,空气刺骨寒冷。 等二十杖打完,萧祁凰看着脸色惨白如纸的穆流枫:“本宫先告诉你们一件事,凤嘉宁不会嫁给你,就算他在侯府落了水,被你亲自救了上来,她也不会嫁。本宫反而会追究她落水的原因和汤药里的麝香——这是谋杀未遂。” 顿了顿,“另外,宋惟安。” 宋惟安正在瑟瑟发抖,冷不防听到长公主叫他的名字,整个人吓得一激灵,哆哆嗦嗦道:“在,草民……草民在……” 吃完饭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明月见状,眉梢一挑:“方才我奉长公主之命去宋家时,宋公子不是很威风吗?搬出国舅夫人压制我,怎么这会儿不把国舅夫人搬出来了?” 宋惟安砰砰磕头:“草民不敢!求长公主明察,草民该死!” 他倒是想仗着国舅夫人的势,天不怕地不怕,可姜明月太粗暴了,上来给他一顿痛打,还强行把他带来长公主府。 这会儿亲眼看见穆流枫挨了顿板子,他还敢说什么? 有侯爵在身的穆流枫都挨了打。 他这个没有功名的一介庶民敢跟长公主叫板? 不得不说,他虽然纨绔,但觉悟还挺高。 但有觉悟不意味着就能逃过一劫。 萧祁凰只看了一眼狼狈凄惨的穆流枫,很快抬手命令:“把宋惟安也拉过去打。” 宋惟安脸色一变:“长公主,长公主我错了,我错了,求长公主饶命!求长公主饶命……” “你错在何处?” “我……我我我……”宋惟安绞尽脑汁思索,想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草民不该……不该仗着自己是国舅夫人的侄子,就对姜姑娘无礼,不该……不该风流好色,不该逛青楼一掷千金,不该……” “你这个妾室,从何而来?” 宋惟安一懵,转头看向跪在一旁的女子。 岑秀。 他似是终于明白了什么,惶恐地磕头:“这是武安侯给我的,草民该死,草民该死!草民不该收受武安侯送来的贿赂——” 萧祁凰道:“带下去打。” 宋惟安哀嚎着被拉到一旁,板子噼里啪啦朝他身上招呼,打得他惨叫连连,声嘶力竭地求饶。 姜明月听得直皱眉头。 萧祁凰敛眸喝了口茶,然后才看向武安侯:“穆流枫,你当初送妾室给宋惟安时,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以这个把柄拿捏国舅夫人?” 穆流枫低着头,脸上冷汗如雨。 “本宫最近在查中州杏花阁一案,你心知肚明朝中风声紧,任何一个牵扯其中的人都有可能被处置,所以你以此威胁国舅夫人,以为跟凤家结了亲,从此就高枕无忧?”萧祁凰面上浮现讥诮之色,“可惜本宫不是是非不分之人,是故意算计无辜少女,以她们做棋子控制朝中官员,还是无意间被人算计,本宫分得清楚。” “宋惟安风流好色,是个不成器的纨绔子弟,这点毋庸置疑,此次收了你的妾室——姑且当成是收受贿赂,造成他的姑母被人拿捏,间接害凤嘉宁遭受一番苦楚,不但毁了名声,甚至连姻缘都差点被算计了进去,这件事他脱不了关系,所以该罚。” 说着,她偏头道:“祁渊。” “臣在。” “今日打一顿板子之后,给宋惟安十天时间养伤,伤好之后把他送去军营,期间他若是敢偷懒耍滑,让你手下的将领好好整治整治,别让他死了就成。” “是。” 宋惟安正被板子打得哇哇惨叫,根本没听到萧祁凰说了什么,直到萧祁凰抬手示意侍卫停手,侍卫才停下动作,退后两步。 萧祁凰没理会宋惟安,径自看着穆流枫:“现在言归正传。穆流枫,本宫知道你跟杏花阁一案脱不了关系,原本想过段时间再收拾你,可你既然上赶着找死,本宫只能成全你了。” ------------ 第142章 既知该死,何必求饶? 穆流枫听到这句话,眼底清晰浮现惊惧之色,他攥紧双手:“臣从未去过杏花阁——” “本宫有点纳闷。”萧祁凰面上浮现不解,“你一个没有实权的侯爷,静王费尽心机拉你下水干什么?你不如告诉本宫,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好处?或者他想逼你替他做什么?” 穆流枫矢口否认。 “你可以否认。”萧祁凰不以为意地一笑,“对本宫来说,你的抗拒毫无意义,毕竟本宫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正好有个机会好好审讯逼供一下,只盼着你的骨气能硬一点,熬得久一点才好。” 说罢,挥挥手:“带去龙卫阁,大刑伺候。” “长公主!”穆夫人慌了,连滚带爬往萧祁凰这边爬过来,“长公主饶命!流枫他虽然混账,但万万不敢作奸犯科呀!” 她抬头看向姜明月:明月,你替流枫求求情,你们曾经是未婚夫妻啊,老侯爷在世时对你那么好,你真的忍心流枫去龙卫阁吗?明月,我求求你了!” 姜明月站在萧祁凰身侧,冷冷看着她:“希望侯夫人能明白,你儿子犯的是国法,莫说我只是一个令侍,根本无权替他求情,就算是长公主殿下,也是依法办事,侯夫人是想让长公主徇私包庇吗?” 长公主府侍卫很快把武安侯带走了。 穆夫人瘫软在地,脸色惨白,失魂落魄。 萧祁凰目光微转,看向那个妾室:“你过来。” 女子身姿羸弱,脸色苍白,战战兢兢跪爬着上前。 萧祁凰皱眉:“起身走过来。” 岑秀低低应了一声,惶恐不安地站起身,走到萧祁凰面前又跪下来。 萧祁凰语气淡淡:“你叫什么名字?” “岑……岑秀……” “祖籍何处?” 岑秀没见过如此阵仗,吓得魂不附体,声音抖若筛糠:“青……青州栖梧镇岑家村……” “你怎么会到昭京?” “是……是武安侯把民女带来了京城……” “你知道杏花阁吗?” 岑秀一怔,随即不安地摇头。 “没去过?” 岑秀小声道:“没。” “几岁了?” “十……十五。” 萧祁凰眉心微皱:“你是心甘情愿跟着宋惟安,还是被迫?” “武安侯说,民女……民女如果不听他的话,就杀了民女的家人。”岑秀低垂着头,声音因害怕而颤抖,瘦弱的身体缩成一团,“民女家里只有奶奶,母亲和……和一个弟弟……” 萧祁凰命掌事嬷嬷把岑秀带下去安置,然后吩咐祁渊:“安排两个人去青州一趟,把岑秀的家人查清楚。” “是。” 萧祁凰站起身:“侯夫人一并押进大牢,穆家查抄一遍。” “长公主!”穆夫人脸色剧变,“臣妇该死!求长公主饶命,求长公主饶命吧!” “既知该死,又何必求饶?”萧祁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冷冷,“本宫原本没打算这么快拿你们问罪,可你们母子总是在本宫视线里蹦跶,若龙卫阁塞不下,还有刑部大牢,少不了你们容身之处。” 穆夫人还想求饶,却被两个侍卫粗鲁地拖了下去。 眼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萧祁凰命祁渊点兵,带着人直接去了穆家。 大晚上查抄侯府,动静不小。 这个时辰朝中官员大多已经回家,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又传到了京城各官员的耳朵里,并准备好了明日一早的弹劾。 萧祁凰早有所料。 翌日早朝上,刚山呼过万岁万万岁之后,就有人开始弹劾长公主滥用私权。 “武安侯只是跟国舅府议了亲事,长公主就算看不惯,也不该把人抓了,还把侯府查抄了!” “老武安侯在世时,立下了赫赫战功,南召能有如今之强大,穆家有抹不去的功劳,长公主如此行为,就不担心寒了忠臣们的心?” “如果长公主仗着手握摄政大权,有祁将军从旁听令,就肆无忌惮地想查抄谁就查抄谁,以后朝堂上必然人心惶惶,大臣们若每天处在焦虑惶恐之中,还如何安心做事?” 萧祁凰走前一步,缓缓在第三级龙阶上站定,转头环顾着诸位大臣,一字一句,威压慑人:“第一,本宫手里确实握着摄政大权,但凡朝中有结党营私不轨之徒,本宫都可以先斩后奏。” “第二,武安侯把主意打到国舅府头上,这不是他的罪证,最多只能说他用心卑劣,但侯府邀请国舅府女儿去赏花,刻意制造凤嘉宁落水并出手救人,造成男女授受不亲、两府必须议亲这个结果,却是武安侯居心叵测,精心算计!” “长公主有什么证据——” “最歹毒的是,凤嘉宁因为落水受了风寒,正卧床不起,而武安侯为了接那个外室女进府,千方百计算计凤嘉宁做正妻,却想毁了凤嘉宁,不惜在送去凤家的汤药里加了麝香!” 什么? 殿上大臣闻言,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方才还叫嚣着弹劾长公主的官员脸色一僵:“这……长公主有证据吗?” “本宫亲自替凤嘉宁号脉,还不算证据?”萧祁凰冷道,“若朝中有哪位大臣不信本宫所言,稍后下了朝,大可以亲自去请一个你信得过的大夫,到凤家走一趟,自然清楚本宫说得是真是假!” 话音落下,殿上瞬间一片安静。 “当然,若武安侯只是做了这点害人之事,本宫杖打他一顿,取消两府婚约也就罢了,毕竟凤嘉宁的汤药发现得早,暂时没有造成太大的问题。” 萧祁凰冷笑一声:“真正让本宫不能忍的是,武安侯为了逼迫国舅夫人答应这桩婚事,竟然事先贿赂国舅夫人的侄子,给宋惟安送了一名据说没有超过十五岁的女子做了妾室。” “这个节骨眼上,朝中若有哪位大臣敢站出来,说自己不懂武安侯的居心叵测,不如脱了官服回家奶孩子去。” 方才还义正言辞的两位大臣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 第143章 在其位谋其政 其他大臣则彼此对视着,若有所思。 “长公主正在查杏花阁一案,武安侯虽然没有上朝,但这个消息他不可能不知道。”礼部尚书说道,“他以这个把柄威胁国舅夫人,是算准了国舅夫人要维护自己的侄子。” “没错。”萧祁凰缓缓点头,“不过宋惟安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无功还敢受禄。他一个没有品级在身的草民,仗着是国舅夫人的侄子,就敢收受一个有爵位的侯爷送给他的女子,可见是个没脑子的蠢货!本宫已命人将他杖打一顿,养好伤之后送去军营,让他好好感受一下军营里的军纪严明。” 众臣噤若寒蝉。 长公主确实铁面无私。 国舅夫人的侄子犯了错,也送去军营受罚——说真的,军营那种地方,对宋惟安这种纨绔子弟来说,根本就是地狱。 纨绔成性的二世祖,哪里受得了这样的苦? 不过相比起武安侯,宋家只罚宋惟安一个人,已经是极好的结果了。 “另外,武安侯最大的罪名不是算计婚姻,也不是贿赂国舅夫人的侄子,而是因为他也是杏花阁涉案人之一。”萧祁凰声音自始至终平静,一条条罗列出武安侯的罪名,“诸位若还有什么疑问,下朝之后,可以去龙卫阁问问。” 此言一出,大臣们又跟鹌鹑一样不说话了,杏花阁到底牵扯到多少朝中官员,他们或许不太清楚,但这个案子是所有尚存几分人性的官员都忍受不了的底线问题。 只要确定武安侯确实牵涉其中,他们就算还有私心,也绝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替他辩护。 “既然诸位无话可说,那此事就这么定了。”萧祁凰说着,目光微转,看向群臣之列的刑部尚书,“这件案子事关重大,所有涉案官员全部带去了龙卫阁,不过龙卫阁地方有限,他们的家眷会送去刑部大牢关着,到时还请季尚书看好了,别出了岔子,否则你该知道失态严重性。” 季尚书脸色青白交错,似是想说些什么,可看了看坐在龙椅上不发一语的皇上,清楚长公主的骄纵跋扈根本就是皇上惯出来的,他还能说什么? 皇帝上朝不说话,全由长公主一个人说。 真不知这是纵容还是捧杀。 短暂的静默之后,有官员缓缓开口:“昨晚长公主查抄侯府,不知抄出了什么?” 萧祁凰正等着这句呢。 她看了一眼问话的官员,淡道:“武安侯继承了他父亲的侯爵,但文不成,武不就,空有爵位没有实权,按理说,朝中和地方官员根本没有巴结他的必要,但本宫偏偏从他的府邸里,抄出白银、古玩和字画等值钱之物,光白银就有六十万余两……虽然比户部尚书差远了,却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淡淡一笑:“诸位觉得这些银子是穆流枫自己挣的,还是老武安侯留给他的家产?”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不管怎么回答都是得罪人。 要么把罪名扣在老武安侯头上——可老武安侯功勋赫赫,人都死了,还给他安一个贪墨军饷的罪名,未免有些不太地道。 但以穆流枫眼下空有爵位没有实权的处境,凭他自己也确实很难搞到这么一大笔银子,官场上混的都是人精,谁会讨好贿赂一个帮不到自己的落魄侯爷? “都没人说话吗?”萧祁凰淡淡一笑,“看来各位大人心里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杏花阁涉及的人太多,本宫分身乏术,需要安排几个人官员一同协助查案。”萧祁凰走下龙阶,目光在群臣之列环顾一周,最后转头看向龙椅方向,“不如皇兄挑几个人给我?” 近日朝事繁多。 萧祁凰手里可用之人能派的都派出去了。 而且她既然要摄政,光靠武将并不行,她还需要提拔一批忠心能干的年轻官员,培养将来的朝中肱骨。 萧晏宸点头:“稍后朕让人拟一份名单给你,你从中挑一些好用的。” 萧祁凰点头:“多谢皇兄。” 萧晏宸终于开口,“除了杏花阁一案,昨日朕接到一本奏折,说青州今年夏季雨水多,暴雨接连下了大半个月,导致闹水灾,粮食产量骤减,收成尚不够够百姓果腹,青州布政使上书请求减免当地百姓一年赋税,朕同意了。” 萧祁凰眉眼微动,青州? 萧晏宸单手支着下巴,眸光不怒而威:“但青州究竟有没有暴雨,有没有水灾,朕并不知情。” 这是怀疑青州官员谎报灾情。 大臣们为了微微一凛。 他们这位皇帝陛下说来也真奇怪,登基六年,其实并未出过皇城,可这双眼睛总有一种看透天下的感觉。 殿上讨论重大决策时,沉默聆听的时候多,开口的时候少。 每次一开口,总让人心下忐忑。 殿上沉默一瞬,有官员道:“回皇上,臣以为可以派钦差去青州走一趟,了解当地灾情,以免出现蒙蔽圣听之事。” “朕正有此意。”萧晏宸道,“祁凰,你觉得应该派谁去合适?” 萧祁凰淡笑:“臣妹去吧。” “长公主不可!” “皇城至青州路途迢迢,长公主查杏花阁一案本就引起了一些官员的忌惮,万一有人狗急跳墙,安排刺客在路上刺杀长公主,后果不堪设想啊!” 萧祁凰语气平静:“本宫是贪生怕死之辈?” 众臣顿时闭了嘴。 萧晏宸站起身:“若无其他事情要奏,先退朝吧。” 满朝文武跪下恭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祁凰转身走出大殿时,外面不知何时已飘起了雪花,她站在殿阶上,转头遥望宫廷里鳞次栉比的宫殿,一层浅浅的雪白覆在红色殿脊上,白里透着红,别有一番意境。 明月走过上前,替她披上一件红色织锦镶白色毛领的狐裘披风,冬日里衬得眉目绝艳,既有雍容典雅,又有属于女子该有的朝气。 “先回府吧。”萧祁凰淡淡开口。 “是。”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到年关了。 朝事会越来越多。 萧祁凰坐在马车里,忽然意识到,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她可能不会有休息的时间。 在其位,谋其政。 这句话她已然体会到了。 回到公主府,走进栖凰院,萧祁凰抖落披风上覆着的一层雪,脱下披风交给明月,一脚刚要跨进房门,忽然眼前天一阵旋地转,她毫无预警地朝一旁栽倒过去。 “殿下!” “长公主殿下!”明月眼疾手快,连忙扶着萧祁凰,转头命令,“来人,快去请太医!” ------------ 第144章 梦境重现 长公主府下人去请太医时,祁渊正好拿着名单从崇政殿出来,听到长公主昏迷的消息,脸色一变,疾步走出宫门,翻身上马,往长公主而去。 萧祁凰躺在床上,面色如常,一没有受伤,二没有中毒的迹象,三也没有因为太过疲惫而显得气色憔悴。 所以明月百思不得其解。 祁渊匆匆走到床沿,看着躺在床上的萧祁凰,神色紧张:“怎么回事?殿下为什么会突然昏迷?” 明月凝重地摇头:“殿下出宫时还好好的,刚一进门就晕了过去。” 祁渊抬手搭上萧祁凰的脉门。 龙卫阁出身的影卫,多多少少通晓一点医理,不为救人,而是为了自救。 可祁渊把脉好一会儿,没发现萧祁凰的异常。 确实不像中毒,也没有受伤。 明月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他:“殿下怎么了?” 祁渊面上凝重,缓缓摇头:“不知。” “太医来了!” 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中年太医在长公主府侍女引领下匆匆而来,跨进房门,直奔内室而来。 “太医。”明月赶紧让出一个地方,“长公主殿下今早还没吃饭,洗漱之后进宫上早朝,路上没有遇到可疑之人,刚回到公主府就毫无预警地晕了过去,没有中毒发作的过程……对了,这两天长公主虽然忙于朝政,但晚间通常都子时之前就寝,每天睡将近三个时辰……” 明月快速且清晰的把萧祁凰最近的情况陈述一遍,让太医对长公主的情况有大概的了解,用以判断病情。 给萧祁凰诊脉的太医姓谢,三年前就是萧祁凰的专属太医——不是给萧祁凰一个人看病,而是萧祁凰每次身体有状况,都是谢太医在看。 谢太医在皇家太医院做了二十年,医术精湛,各方面都有涉猎,亦清楚萧祁凰以前夜间总是梦魇一事。 把脉须臾,他蹙眉道:“长公主没生病,也没中毒,应该是老毛病犯了。” 明月一愣:“可长公主三年没有做过那个梦了。” 谢太医神色凝重:“老夫还不确定长公主是不是又做了梦,但此时的症状跟以前很像。” 祁渊面色怔忡,看着躺在床上的萧祁凰,垂在身侧的双手忍不住攥紧。 真就摆脱不了裴子琰,必须跟他有所牵扯吗? “难道长公主这辈子都摆脱不了那个贱人?”明月面色一变,亦是恼怒,“这到底是老天故意安排的孽缘,还是看不惯我们殿下日子过得太顺?” “姜令侍先别着急。”谢太医温声开口,“长公主情况其实不是很严重,不一定就是雍国裴太子的原因……” 他沉吟片刻:“若姜令侍不放心,或许可以请国师过来一看。” 国师精通奇门遁甲术,还知晓天命之事,可以用占卜的方式替长公主算一卦,以此来寻找脱离梦魇的办法。 祁渊沉默不语。 想到国师看长公主的眼神,他心头一万个不愿意,长公主回京第一次遇到国师的那天,他就看懂了国师的眼神,甚至也猜到国师屡屡阻止长公主成为天子的原因。 祁渊不愿意殿下的命运握在别人手里,也厌恶国师那副总是试图干涉殿下命运的嘴脸,可看着躺在床上的萧祁凰,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沉默片刻,祁渊问道:“长公主什么时候能醒?” “或许午时,或许晚间,也可能明天。”谢太医缓缓摇头,“长公主脉象平稳,看起来就跟睡着了一样,既不是中毒,也不是生病,没办法用寻常办法把她叫醒。” 祁渊没再说话。 谢太医告辞离开之后,他在内室站了好一会儿,心头纵然无比厌恶,却还是决定去国师府走一趟。 “好好照顾殿下。” 明月迟疑地看着他:“大将军真的要去国师府?要不等殿下醒了再说?” 祁渊转身离开。 躺在床榻上的萧祁凰,又梦到了熟悉的一幕。 一片云雾朦胧之中,梦中男子躺在床上,挣扎着朝她伸出手臂,脸色因为孱弱而苍白:“救……救我……” 那双眼隐忍而克制,带着几分哀求。 像是陷入绝境的困兽。 萧祁凰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你是谁?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救我……救救我……” 萧祁凰不但救了他,还嫁给了他。 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新婚之夜,他病体未愈,力不从心,只能用一双愧疚的眼睛看着她:“对不起。” 灯火下,男子一身红衣,眉目如画,言语温柔似春风,一遍遍地承诺着会爱她一辈子,加倍补偿她今日所受的委屈。 这种承诺让人觉得格外不真实。 但梦里的萧祁凰相信了。 相信一个男人的承诺,等同于将自己的命运交给他人掌控。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原形毕露。 “你只是一个医女,别得寸进尺!” “心胸如此狭隘善妒,如何能做正妻?我随时可以休了你!” “希望你明白自己的身份!你只是一个医女!” “仗着对孤的一点救命之恩,就敢骄横跋扈,毫无王妃的气度和容人之量,你没资格做正妃,更没资格母仪天下!” “冥顽不灵,你就该一辈子待在冷宫!” 一句句冰冷阴鸷的指责,一副副狰狞暴露的面孔,跟往日的温柔判若两人。 萧祁凰在梦中忍不住皱眉。 这人是谁? 他这一句句冷言冷语是跟谁说的? 真是放肆。 咚!咚!咚! 铁骑踏破宫门的声音如雷鸣阵阵,引起了一阵阵恐慌。 “不好了!不好了!南诏铁骑攻破城门了!” “快逃!快逃啊!” “皇上!皇上!”恐惧的女子声音响起,“南诏铁骑攻进来了,我们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朕怎么知道该怎么办?”气急败坏的声音犹如困兽,带着对死亡的恐惧和绝望,“这到底怎么回事?来人!快来人!” 天方破晓。 那人一身血迹斑斑,像是地狱来的煞神,一步步走进宫殿,带着满身冰冷可怖的杀气,执剑把人堵在殿内:“长公主何在?” “长……长长公主是谁?我……我不知道……” 噗呲一声。 长剑穿胸而过。 萧祁凰看清了那张冷峻如煞神的脸。 她忽然睁开眼,眼前是明月放大的脸,吓了明月一跳:“殿……殿下,您醒了?” 明月懵了一瞬,随即惊喜地开口:“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 第145章 不如本宫给你跪一个? 萧祁凰眉头微皱:“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说着,她从床上坐起身,望了望外面天色。 明月满脸担忧:“殿下突然昏迷,太吓人了。” “我昏迷了多久?” “差不多一个时辰。”明月心有余悸,“殿下还有没有什么不适之处?” 萧祁凰缓缓摇头:“本宫做了个梦。” 明月了然:“谢太医方才来过,给殿下号脉之后,也做了如此判断。” “很奇怪。”萧祁凰起身走到窗前站着,“以前梦中的情节总是发生一半就戛然而止,这次居然让我看见了后续。” 明月有些好奇:“后续?” “梦中出现的男子后来登基了,女子被打入冷宫,但最后他们国破家亡……”萧祁凰眉心微蹙,“带兵攻破皇城之人,本宫看清了他的脸,是祁渊。” 明月听到前半句,想说女子一定不可能是殿下,可带兵攻城的人是祁渊? 那……那如何解释梦中的情景? 明月越发不解,如实说道:“以殿下的性情,绝不可能让自己落得一个被打入冷宫的结局。” 就像他们去雍国这一次。 虽然殿下确实嫁给了裴子琰,但察觉到对方变心那一刻,殿下就果断选择了和离。 而且殿下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如果和离那几天里,裴子琰当真跟殿下撕破脸,殿下想杀了他或者拿他做人质,都是轻而易举。 再不济直接找一座偏僻的小院躲几天清静,怎么也不可能沦落到被人打入冷宫的结局。 所以梦里出现的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月百思不得其解:“殿下,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除非这个梦本身就是假的。” 萧祁凰拧眉:“倘若这个梦是在三年前出现的,结果会怎么样?本宫以前总是梦到一半,画面就会中断,若是看到了结局,本宫还会选择去雍国吗?” “当然不会。” “所以事情的古怪就在这里。”萧祁凰转过头,眼神若有所思,“为什么几年前做梦时总是梦不到结果,可等我去了一趟雍国回来,反而能梦到结局了?” 明月皱眉:“殿下的意思是,有人故意中断殿下的梦境,造成殿下夜夜受梦境困扰,不得不去雍国?” 萧祁凰没说话。 她怀疑有这个可能性,但没有证据。 国师固然有几分未卜先知之能,但她不认为国师神通广大到能控制一个人梦境。 所以这个问题可能无解。 “对了。”明月忽然开口,“方才谢太医对殿下昏迷一事做了判断,他建议请国师过来解惑,祁将军去国师府了。” 萧祁凰皱眉:“他去国师府了?” “嗯。” 萧祁凰没再多言,转身往外走去。 国师府内院书房里,气氛压抑。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安静地对峙着。 “祁将军喜欢长公主?”姬清尘嗓音不似往日清冷,而是多了莫名的情绪波动,“喜欢到了何种程度?” 祁渊漠然道:“与你无关。” 姬清尘淡道:“如果大将军是这个态度,那我们没有继续聊下去的必要了,请回吧。” 祁渊冷冷看着他,右手握紧腰间长剑的剑柄,薄唇抿紧,眸心寒芒翻涌。 有一瞬间,他很想杀了眼前这个人。 杀机浮于眸心,只须臾就消失。 他很快收回视线,垂眸道:“喜欢又如何?” “不如何。”姬清尘声音骤冷,“你一个影卫出身的将军,身份卑贱,有什么资格喜欢她?” 祁渊心头猝然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是,他是影卫出身,他没资格……就算他成了大将军,依然改变不了影卫出身的本质。 可是…… 耳畔不期然响起萧祁凰那句话:“就算是街边的乞丐,也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 他凭什么不能?凭什么没有资格? 喜欢谁是他的权利。 就算长公主不会回应,他依然会喜欢,这个事实到死都不会改变。 何况殿下给了他承诺。 想到这里,祁渊肺腑淌过一股暖流,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方才的失态只在一瞬间。 尚未被人察觉到,他就恢复了漠然平静:“我是否喜欢长公主,跟你毫无关系,有没有资格也不是你说了算。” 姬清尘表情一瞬间变得阴鸷,跟平日里清冷若仙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看着祁渊,眼神森冷。 祁渊面无表情。 “既然如此,”姬清尘冷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你愿意跪下来求我,本国师就告诉你长公主昏迷的原因。” 祁渊握着剑柄的手又是一紧。 想到殿下毫无预警的昏迷,他心头生出些许无能为力的恼怒和自责,垂眸正要跪下,却听外面响起一声:“祁渊!” 祁渊一震,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去:“殿下?” 萧祁凰疾步而来。 祁渊眼底浮现惊喜,不再理会姬清尘,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到了近前,他下意识想去拉萧祁凰的手,手伸到一半意识到不妥,略显僵硬地收了回来,面上却难掩高兴:“殿下醒了?” 萧祁凰冷眼看着他:“你来这里干什么?” 祁渊一怔,沉默不语。 萧祁凰没理会他,径自抬脚进了书房:“南诏国师淡泊名利,向来无欲无求,几乎看不见七情六欲……本宫实在想不通,国师对祁渊的敌意从何而来?羞辱他能让你感到快乐?” 姬清尘看着她,没说话。 “既然你知道本宫昏迷的原因,何妨现在就告诉我。”萧祁凰看着他,眼神平静,不辨喜怒,“本宫的身体跟祁渊没有关系,你让他下跪有什么意义?不如本宫给你跪一个?” 姬清尘眉头微皱,负在身后的手忍不住掐紧了掌心,微微垂眸:“臣不敢。” 萧祁凰嘴角扬起讽刺的弧度:“本宫看你不像国师,倒像一个借着国师之名,玩弄权术的佞臣。” 姬清尘闻言,居然没否认。 他只是垂眸道:“臣想单独跟长公主谈谈。” “事无不可对人言。”萧祁凰语气淡漠,“何况就在几天前,本宫已跟国师单独谈过一次。” ------------ 第146章 原来不过如此 姬清尘沉默了好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没提前编好说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怎么了?”萧祁凰抬眸看着他,“国师方才不是亲口说了吗?只要祁渊跪下,你就告诉他本宫昏迷的原因,这意味着你知道本宫为何会昏迷,这会儿却不想说了?非得逼着祁渊给你跪下?” 姬清尘面色微怔,垂眸沉默了好一会儿:“臣说的话,殿下会相信吗?” 他今天的态度跟往常截然不同,没了高冷,没了疏离,没了淡泊若仙,除了那一身白衣依旧不变之外,整个人的气度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起来有种说不出来的…… 萧祁凰想了想,觉得姬清尘今天的情绪有点绷着,不是忐忑不安,也不是愧疚自责,而是绷着的一种情绪。 这显然很少见。 或许是因为他历来擅长隐藏真实的情绪波动,所以此时说话时的略微试探,已经是他情绪外露的体现。 他已经维持不住一直以来的云淡风轻了。 看起来高高在上的国师大人,原来也不过如此。 萧祁凰心头闪过这句话,平静地说道:“你还没说,怎么知道我信不信?” 姬清尘眸心情绪翻涌,良久沉默不语。 “既然你不想说,本宫懒得跟你浪费时间。”萧祁凰语气冷冷,显然已有几分不耐,“不管几年前那些梦境是否跟你有关,本宫今天只跟你说一句话,倘若以后本宫还会无缘无故陷入昏迷,这一切的账都算到你头上。” 萧祁凰冷眼看着他:“国师大人已经僭越了不止一次,如果还有下一次,本宫会建议皇兄撤掉国师这个职位,让你也尝一尝成为阶下囚的滋味。”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压根没把梦境的困惑放在心上——准确来说,是根本不打算接受国师任何方式的威胁。 这个问题她会弄清楚,不一定要通过国师。 何况只是一个梦罢了。 没有非追究不可的必要。 姬清尘站在窗前,眼睁睁看着萧祁凰离开,嘴角轻抿,眼底划过一丝懊恼之色。 他独自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内室,在墙边书架的隐蔽处按了一下,一阵沉闷声响起,原本平整的墙面上缓缓朝两边移去。 眼前出现一间密室。 他头也不回地进了密室,任由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 回到长公主府,萧祁凰吩咐备膳。 心头不期然又浮上些许疑惑。 几年前做这个梦的时候,总是梦半截,梦里的男子容貌渐渐清晰,确实是裴子琰的样子,可今天昏迷的那会儿,她梦里的男子容貌看不真切,只听到他冷酷无情的声音,伴随着一句句严厉的指责,如潮水般钻入耳膜。 萧祁凰有些不太确定,那个人是不是裴子琰,她甚至不确定那个女子是不是自己。 可祁渊的出现又很奇怪。 她心里确实有许多疑问。 一来疑惑以她的脾性,根本不可能让自己陷入那样的处境,也不可能等她死之后,祁渊才踏破雍国皇城。 二来国师看起来像是有什么秘密。 但是姬清尘成为南诏国师不过才六年,他总不可能平白弄出一个前世今生的故事出来,所以他可能是通过占卜,看到了过去的事情? 膳后出去散了步,祁渊跟在身侧。 萧祁凰淡道:“国师只是一介凡人,无非懂一点占卜预测之术,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你不用受他威胁。” 祁渊略微沉吟:“殿下今日毫无预警地陷入昏迷,让人心中不安。” 萧祁凰淡笑:“一个梦罢了。昏迷也不过一个时辰就醒了,既没有性命之忧,也不会耽误什么大事。” 顿了顿,“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再度发生,本宫以后出门时,会让明月和隐风跟在身侧,以防万一。” 至于平日里在公主府或者宫里,倒是无妨,晕过去大不了就睡一觉,没什么好担心的。 祁渊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而是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子:“这是皇上给殿下挑选的可用之人,国舅府嫡长子算一个,另外几个人都是五年前和两年前入朝的学子,这几年皇上命人暗中观察着,确实都是有心做实事的人。” 萧祁凰展开名单看了看。 国舅府嫡长子凤重锦,如今担任京畿卫副指挥使,是一个合格有担当的家族继承人。 顾明望,两年前科举入朝的探花,少年入仕,一表人才,今年才及弱冠,据说不但才华横溢,更重要的是他的文章犀利,文笔辛辣,当年殿试的卷子上,先是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的歌功颂德,阐明南诏强大的原因,然后洋洋洒洒几百字,指出了将来盛世转衰的隐患,以及需要进行的改革措施。 顾明望出身世家,除了一身才华,还是自小养尊处优的贵公子,难得文章能写得那么尖锐犀利,只是为人太孤傲,议及苍生时,总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皇上有意压一压他的傲气,所以这三年来一直在户部历练。 “顾明望虽然为人傲气,但确实心怀天下,三年来在户部先后做过郎中、计史、书令史、主事和员外郎,对国库财政收入、民生赋税、水陆道路支出、天下盐粮铁器等都有涉猎。” 萧祁凰嗯了一声:“能者多劳。” 这是历练,而不是打压。 顾明望需要切实去了解民生,走到百姓中去,了解他们的日常生活方式,了解普通百姓一年的开销,了解贫寒之家以及天灾人祸之时,百姓的水深火热,他的傲气自然就一点点磨没了。 萧祁凰转头:“明月。” “在。” “你即刻去户部走一趟。”萧祁凰命令,“就说本宫要见顾明望,让他现在过来。” “是。” “明天启程前往青州,本宫要把顾明望带上。”萧祁凰说完,目光回到名单上,“这个季微云……也是两年前入仕的学子?” 祁渊点头:“季微云情况有点特殊,他是家中庶子,常年受嫡母和嫡兄欺辱,挨打受罚是家常便饭。三年前的科考他带伤参加,当时主考官对他印象深刻,阅卷结束之后,得知他拿了一甲头名,个个都吃惊无比。” 萧祁凰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点头道:“一个常年受到欺压的人,还能拿到第一名,确实让人吃惊。” ------------ 第147章 夜间阿飘? 考官阅卷是封闭式的,没有人提前知道卷子的主人是谁,科举考试考的也不仅仅是四书五经。 每届科举考官出的考题都不一样,有些写民生,有些写社稷,一篇《策论》考的绝不止纸上谈兵,更多的是需要绝对丰富的见闻和对民生、人性的深刻了解,对国家存在的弊端提出针对性的改革政策,以及心胸、格局、眼界和智慧各方面出色,才能让人心服口服。 而一个常年受到欺压且几乎足不出户的人,仅凭着书里的那点知识,他是怎么做到的? 萧祁凰沉默间,对这个季微云生出了好奇:“他性情如何?” 祁渊道:“季微云性子较为怯懦隐忍,可能是常年受欺压的缘故,考中之后,在府里待遇稍微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不再挨打而已。” 顿了顿,“他在礼部做事,平日里低调沉默,该做的事情不含糊,不过因为位卑言轻,寻常也不会多管闲事。” 萧祁凰嗯了一声:“他一家人都住在京城?” “季家是京城寒门,没落官宦之家。”祁渊表情平静,“季家祖上曾出过高官,但到了这一代已经凋零,只是季夫人还保留着高官世家主母的规矩。季家人丁不旺,也请不起太多的奴仆,所有的规矩都用在了季微云身上。” “他何时休沐?”这个问题问出口,萧祁凰很快摇头,“罢了。稍后跟顾明望谈过之后,本宫去季家宅子里见见这个季微云。” 既要用一个人,就要对他有全面的了解,不但了解他的本事,还要了解他眼下的处境。 折子上还有其他一些人名。 萧祁凰却没有继续问下去,今天时间有限,见见顾明望和季微云足够了,其他人以后慢慢了解。 她漫步在花园里:“本宫应该抽时间多出去走走的,一个小小的京城就能体现世间百态——有人富贵荣华,纸醉金迷,有人贫困潦倒,食不果腹;有人高高在上,草菅人命,有人如蝼蚁般活着,朝不保夕。天子脚下,有人拿着鸡毛当零件,废物都想圈个三分地做太上皇。” 她说完,突然想到那个冠冕堂皇的国师,忍不住冷冷一嘲:“还有那些滥用私权之辈。” 祁渊垂眸未语。 “想要有才之人死忠,要么给他还不了的恩,要么施以他无法反抗的威压……这个季微云,需要的是有人拉他一把。” 祁渊蹙眉:“他如果真的胆小怯懦——” “不,他韧性很强。”萧祁凰缓缓摇头,“能在嫡母和兄长常年打压之下,学得一身才华,考得新科头名,绝不是胆小怯懦之人能做到的,他只是无力反抗,所以暂时隐忍罢了……他有还有其他亲人吗?” “他的姨娘……”祁渊语气微顿,“也就是他的生母还活着,所以季家嫡母才能拿捏他。” 萧祁凰沉默片刻,带着些许嘲弄:“越是无能之人,越喜欢握着一点小小的权力,最大限度地为难旁人,并自以为这是他们的本事。” 祁渊正要说什么,忽然转头朝回廊上看去。 一个侍卫匆匆而来。 “长公主殿下,大将军!”侍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情报,“湛将军送回来的消息。” 萧祁凰接过来展开,随即蹙眉:“中州府布政使纪荣畏罪自杀。” 信上说湛青梧赶到纪府时,府里已经挂上白幡,灵堂前一片哭泣哀嚎。 纪家对外的说法是做了错事,无地自容,为了不牵连家人,愿以死赎罪。 然而这个说法显然是无稽之谈。 纪荣涉嫌欺君和结党营,是全家抄斩的罪名,他一人之死就想保住全家? 这显然不可能。 丧事尚未结束,纪家上下全部被包围捉拿,从纪家府邸里查抄出来的银子比户部尚书贪得还多——继欺君和结党营私之后,又多了一项贪墨巨大的罪名。 至于杏花阁里那些少女…… 湛青梧的折子先送回来,是因为中州那边还有很多后续问题等着处理。 这些少女该如何安置,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 萧祁凰命人备马,随即转身往外走去。 骑马抵达宫门口,正好看见明月和一个男子从宫门走出来,男子年纪轻轻,穿着一身六品官服,姿态从容,犹如闲庭信步。 萧祁凰翻身下马,没等明月行礼,就抬手摆了摆:“你们先在这里候着,我去见皇上,有要紧事儿。” “是。” 萧祁凰往重华宫走去。 情报送到御前,萧晏宸看完之后,冷声道:“纪荣身为地方最高官员,知法犯法,罪不可赦!祁凰,你明日一早去往中州一趟,让祁渊协助听令,将纪家满门抄斩,纪家男丁尸体悬挂于城门暴晒,给当地百姓一个交代!” 顿了顿,“暗查青州一事可以暂缓。” 萧祁凰领命:“臣妹遵旨。” 她没有耽搁,很快命祁渊出城调集精锐。 出了宫门,萧祁凰看向顾明望,没有过多打量,亦未曾多问,只道:“你回家跟家里人告个别,收拾几件衣服,明日跟本宫一起去中州。” 说完又补充一句:“今晚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顾明望整个人还是懵的。 明月只说长公主要见他,没说要他去青州,但长公主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显然容不得拒绝。 他思索须臾,决定遵从长公主的命令,很快坐上自己的马车回了府。 萧祁凰和明月回到长公主府,开始收拾行囊,祁渊则出城去安排明日启程的兵马,今晚会留宿军营。 “此次去中州是为了办案,一切从简。”萧祁凰吩咐,“不要带太多累赘之物。” 明月点头:“是。” ------------ 第148章 他又想干什么? 殿内空无一人。 萧祁凰坐在床沿,神色略有些微妙。 “殿下。”明月把等灯火放在床头的案上,近前看向萧祁凰,“发生了什么事?有刺客?” 萧祁凰眉心皱起,面色沉冷:“本宫确定方才床前有人站着,我还踹到了他,但是……” 明月心头生出一股古怪,转头喊道:“来人!” 殿外两个黑衣侍卫进来,单膝跪地:“见过殿下。” 明月问道:“方才有没有看到什么人出去?穿一身白色衣服。”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随即垂眸:“没看见有人出去。” 两人回话间,另一只腿不自觉也跪了下来,随时做好请罪的准备。 虽然他们确实没有看见有人出入,可万一有刺客潜入长公主寝殿,那就是他们失职。 萧祁凰靠在床前:“没事了。你们都出去吧。” “是,属下告退。” 萧祁凰抬手揉了揉眉心,她想说是错觉,可方才她的脚真真切切踹到了那个人的身上,而且以她丝毫没有放水的力气,她甚至可以确定那个人应该受了伤。 那种真实的触感绝不是幻觉。 但同时她更清楚,那个人被踹之后凭空就消失了。 她一向不太信邪。 今晚她却不得不怀疑,姬清尘身上是否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对,那身清冷雪白的衣服,除了姬清尘,没有第二个人能穿出那种效果。 他又用的什么障眼法? 萧祁凰眸心浮现幽深光泽,总觉得姬清尘脑子有点问题。 南诏国师虽然不握实权,但身份崇高,一向受人敬仰,只要他安分守己,乖乖尽好国师之职,不折腾幺蛾子,皇上和百官都会尊重他。 国家有重大活动,亦或者出现天灾人祸时,他露个面,占卜一下国运就行,其他时候清闲得很,这种既清闲又受人敬仰的职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他还有什么不满足? 一而再再而三折腾幺蛾子,到底是想干什么? 难不成他想入朝? “殿下。”明月忧心忡忡地看着她,“是不是又做了梦……” 萧祁凰回过神,轻轻摇头:“不是梦。应该是国师搞的鬼。” “国师?”明月皱眉,“他又想干什么?” 萧祁凰没说话,她如今也不确定姬清尘的目的,原本以为他只是不想让自己当这个皇帝,可如今…… “罢了。”萧祁凰从床上起身,“洗漱更衣吧,反正也睡不着了。” 若不是今天要赶路,她定要去国师府看个究竟,确定姬清尘受了伤,然后给他定一个擅闯公主府的罪名。 萧祁凰心头罕见地浮现些许恼怒。 她真是弄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明明是个孤傲清冷不易亲近的人,偏偏像是吃错了药一样,一个劲地折腾幺蛾子。 萧祁凰做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刚醒来的脸:“今天穿着以简单利落为主,赶路要紧,首饰不用戴……多带一点银票和碎银子就行。” “是。” 梳妆打扮结束,外面天色还没亮。 明月带上昨晚整理好的行囊,跟萧祁凰出了长公主府。 除了贴身换洗衣物、银票和一些碎银子,以及一点带着路上吃的干粮之外,她们没有收拾别的东西,冬天衣服厚,占地方,所以外衣带的不多。 一路风尘仆仆赶路,倒也不必太讲究。 长公主府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等他们策马赶到城门处,正好是开城门的时辰。 萧祁凰系上披风,走出长公主府大门,翻身上马。 除了明月,其他人没带。 他们此次去中州是为了公办,随身携带不会武功的侍女只会增加累赘。 祁渊已经点好了五百精锐,在城外候着了。 冬日里天亮得晚,这个时辰街上无人走动,黑漆漆的夜色下只有马蹄声阵阵,打破了凌晨的宁静。 寒风瑟瑟。 前日里下的那点小雪早已化没了,可小雪带来的阵阵寒气,却是实打实的冰冷刺骨。 萧祁凰和明月一人一骑,迎着凛冽的寒风往城门疾驰而去,马蹄声惊动了夜间巡逻的禁军。 萧祁凰亮出令牌,在禁军恭送下抵达城门处。 沉重的城门迎着东方出现的一缕鱼肚白缓缓开启,萧祁凰和明月策马出城,祁渊和五百精锐恭敬行礼:“参见长公主——” “不必多礼。”萧祁凰握着马鞭,随着一声鞭响,率先疾驰而去,“出发!” “是!” 一行骑兵电火流星般跟上去,身后扬起的尘土飞扬,渐渐消失在城门士兵的视线中。 …… “咳咳。” 一声轻咳响起,姬清尘站在高高的阁楼上,抬手拭去嘴角溢出的一抹血迹,本就白皙的脸上肉眼可见地多了几分苍白。 他凭栏而立,一身白衣迎风飘飘,在冬日里显得格格不入,有种冷到骨头缝里的飘逸感。 “大人。”护卫站在阁楼下,抱拳行礼,“长公主殿下已经出了城。” 姬清尘神色微怔,随即道:“知道了。” 护卫告退。 姬清尘转头遥望着城门方向,轻轻闭眼,压下肺腑里翻涌的气血,嘴唇无声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什么。 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干什么,初时想阻止她成为天子,后来想说服她,意识到她心坚如铁之后,他明明应该放弃的……他只是国师,不是天道,无权决定南诏下一任天子是谁。 可是…… 为什么偏偏就是想干涉她? 姬清尘嘴角溢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到底是想干涉她成为天子,还是想用这个理由,让她眼里看得到他? 一次次制造见面的机会,却每次说不了三句话,她就毫不留情地转头离去,那双眼像是看着他,可从来没有定格在他身上。 他长得很丑吗? 姬清尘忍不住生出怀疑。 他转身进了屋,步下楼梯,回到卧房,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这张脸,很丑吗? “咳咳。” 闷声低咳两声,姬清尘手撑在妆台上,偏执又懊恼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若让外人看到,只怕会惊掉下巴。 平日里无欲无求清冷淡泊的国师大人,此时竟像是一个受了伤的困兽,一个人待在无人知道的地方舔舐伤口。 ------------ 第149章 他要杀了长公主? 朝中大臣都以为萧祁凰去了青州,改道去中州一事除了皇上和萧祁凰带走的精锐,其他暂时无人知晓。 不过不管怎么样,她的离开都无疑让朝中大臣们暂时松了口气。 长公主从雍国回来到现在,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不知抓了多少朝中大臣和家眷,不管是王爷、侯爷还是其他官员,只要被她盯上了,全部毫不手软,且一抄一个准。 如此任性而无情的做派,无疑让朝中人心惶惶,长公主离开之后,大臣们暂时得以松口气,可随之而来的却是继续提心吊胆。 因为谁也不知道长公主去青州回来之后,又会发作谁,尤其是明王一党的大臣。 静王党几乎被萧祁凰一网打尽,此次前去青州虽是为了青州水灾一事,但长公主行事风格令人无法捉摸,谁也不确定她会不会借着这次去青州,再折腾出别的事情来。 但可以确定的是,静王一党被彻底打压铲除之后,长公主应该就会腾出手来,开始收拾明王一党的大臣。 至于罪名嘛。 朝中为官多年的官员,哪个手里没一点把柄?平日里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一旦较真起来,就是足以置人于死地的把柄。 所以明王党比谁都着急。 天色将黑之际,大臣们就下了朝。 出了宫门,各往各的方向,有人住在高官权臣所在的街道上,有人住在西城或者南城,有人住在东门外大街上,有人出了西门,还要坐马车一个时辰才能回到家。 今日几个官员离宫之后,乘车从各个方向离开,然后又有志一同地拐到了明王府后门,确定没被人监视之后,上前敲开了王府后门,往王府内走去。 相比起静王一直在暗中筹谋,明王萧云霖显然略逊一筹,野心勃勃是真的,但他蠢就蠢在把什么都摆到了明面上,且他背后没有藩王撑腰,手里没有兵权。 当今皇上登基六年,朝中大臣一大半都是真正的忠君之臣,也就是近两年皇上一直不愿选秀,没有子嗣,大臣们在两位王爷有意无意的透露下,得知皇上有退位的想法,朝中一些官员才开始另寻后路,急着在皇帝退位之前,抱上一条大腿,以后搏一个从龙之功——这其实是在赌。 赌对了飞黄腾达,赌错了满盘皆输。 如今朝中适合即位的王爷只有静王和明王,几率各一半,风险其实不是很大,至少有一半运气能成功。 可这两天他们才知道,皇上要传位的人根本不是两位王爷,而是长公主。 得知这个消息,大臣们心头一凉又一凉,这才明白长公主为什么刚回来就急于立威。 别说南诏有没有女子为帝的先例,就说长公主若登基,他们率先上了船的该如何脱身? 静王被处置之后,明王一直提心吊胆,时刻担心萧祁凰把矛头指向自己,所以趁着她外出的这个机会,他要想办法先下手为强,让她回不来。 下朝之后跟这个官员打了招呼,他们晚上就悄悄来到了明王府,就是为了商议后续对策。 “青州夏季闹水灾一事是真的是假?” 户部右侍郎戚靖云立刻回道:“夏季水灾确实其事,但没折子里说的那么严重——” “不管严不严重,立即送消息给青州官员。”明王当机立断,“就说长公主嫉恶如仇,铁面无私,此次带兵去查免税一事,只要发现一点跟奏报不属实之处,就会严厉处置他们所有的官员。” 脑子迟钝之人做不了官。 戚靖云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要让青州所有的官员生出危机意识,不管他们青州是分了几个党派,不管他们私底下是抱成一团,还是斗得你死我活,此次都必须团结对外——长公主就是那个外敌。 “长公主一行人快马加鞭,赶路的速度比我们的探子快多了。”戚靖云皱眉,“而且他们一早就出发,这会儿已经多赶了一天的路——” “这不是问题。”明王淡道,“训练有素的探子骑快马可以日行四百里,每天休息两个时辰,其他的时间都用来赶路,每天就可以比萧祁凰多跑三个时辰——” “王爷。”户部侍郎听得古怪,赶忙打断他的话,“账不是这么算的。” 明王眉头微皱:“那是怎么算的?” “长公主是出公差,随身携带精锐军队和旨意令牌,到任何一处驿站都随时可以换马,而且祁将军手底下的黑甲骑才是真正的训练有素,赶起路来,他们的精力和体力一定胜过我们的探子。”户部侍郎毕竟在户部做事,对这些了解得多,“而我们派探子去青州是偷偷的,过驿馆没办法换马,没有哪匹马能撑得住一天十个时辰接连不停地赶路,人和马都吃不消,根本赶不上长公主的速度。” 明王面色沉了沉,只能说道:“那就到了青州之后,再随机应变吧。” 他眼底迸射出几分阴冷色泽:“萧祁凰既然去了青州,就不必再回来了。” 几位官员心头微凛,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眼底浮上几分不安。 明王这是打算杀了长公主? …… 明王府正在商议对付萧祁凰一事,此时的寿安宫里,萧晏宸正在跟太后商议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替长公主选夫。 “替祁凰选夫?”太后诧异,“是不是太早了?” “儿臣这不是跟母后商议吗?”萧晏宸淡淡一笑,灯火下眉眼矜贵沉稳,“祁凰虽然行事手腕强硬,该有的魄力都有,但毕竟根基尚浅,就算有点政绩,也无法让大臣们坦然接受南诏将迎来一个女帝的事实。” 太后缓缓点头:“你考虑得长远。虽说女子没有多夫的先例,但祁凰是要做天子的人,选两个容貌出色又有能力的辅佐她,还是有必要的。” 生孩子什么都在其次,前期主要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只是祁凰刚回来,跟世家公子还不太熟,人选上还有些不太好决定。 太后拧眉:“你心里可有合适的人选?” 萧晏宸道:“有了几个,具体要等祁凰回来再说。” 太后沉默片刻,放松身体靠在榻上:“若不是你——” “母后。”萧晏宸语气有些无奈,“国师都说了,儿臣命中无子嗣,就算没有沈曜川,儿臣也是要把皇位传给别人的。” 太后冷嗤:“谁知道国师说的是真是假。” ------------ 第150章 皇夫人选 提到国师,太后表情微沉:“皇上有没有觉得国师最近很奇怪?” 萧晏宸道:“母后指的是哪方面?” 太后瞥他一眼:“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萧晏宸敛眸喝了口茶:“国师应该是喜欢祁凰。” “喜欢?”太后坐直身体,诧异地看着他,“你没说错?” 国师近日来的表现,哪里有一点喜欢的样子? 萧晏宸点头:“应该没说错。” “他近日种种哀家听过一些,看起来哪像是喜欢?”太后皱眉,“他一个劲地阻止祁凰做天子,处处跟祁凰作对,依我看,倒更像是讨厌祁凰。” 不说别的,就说祁凰乔迁宴上,那苏家女子当众嘲讽祁凰,以下犯上,静王还敢维护,祁凰要去查抄尚书府时,国师竟敢出面阻止——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国师,不可参与朝政,无权干涉皇帝和长公主的决定? 萧晏宸笑了笑:“从他的种种表现看,确实有点故意跟祁凰作对的意思,但……” 顿了顿,他淡哂:“他明明知道儿臣和祁凰的脾气,明明知道他的意见在我这里不起什么作用,却一次次做无意义的阻拦,且每次阻拦未果就没了后续,不弹劾,不纠缠,也不会继续劝谏,有种为了阻拦而阻拦的意思。” 太后眉头微皱,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须臾,她重新躺回凤榻上:“国师是南诏钦天监,需终身不娶,一旦沾染了情爱,就会失去理智,对社稷不利。” 若因爱生恨,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 太后面上浮现不解:“如果他真的喜欢祁凰,三年前怎么会任由祁凰去雍国而不阻止?这三年来他似乎没怎么关心过祁凰的事情。” 说完,她眉头拧起:“我还有一事不解。国师既然想阻拦祁凰上位,为何又这么早说出帝王无嗣这个占卜结果?他完全可以等祁凰成亲生子之后,再建议你过继宗室子弟继承帝位……” “国师的一些行为,确实让人费解。”萧晏宸眉心浮现深思,“他心里应该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秘密。” 太后皱眉:“这样岂不是很危险?” “无妨。”萧晏宸显然没把这点危险放在眼里,“他朝中没有实权,占卜预测之事都是信则有,不信则无,只要天子之权凌驾于所有权力之上,他就奈何不了任何人。” 萧晏宸登基六年,早就看出国师身上藏有秘密。 他有意削减国师对朝堂的影响力,所以除非国家有登基、立后、祭祀等大典,他会让国师出面,让这个已经有了私心的国师不至于成为摆设,其他时候,国师的话他想听就听,不想听就不听。 譬如命中无嗣,不管是真是假,他都愿意当真是真的。 反正他确实不愿意娶个女人生孩子。 至于其他的…… 祁凰从小就有自己的主见,不是一个会任人摆布的人,国师的存在对她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 眼下她唯一要做的就是深入朝堂,做出政绩,立下威信,收拢一些有能力的忠臣为她所用,待水到渠成之后,直接登基为帝。 其他的都不必在意。 “皇上为祁凰挑选的皇夫人选,都有谁?” 萧晏宸道:“祁渊是第一个。”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确实合适。有了他,祁凰的地位会更稳固一些。” “第二个是顾太傅之子,顾明望。”萧晏宸道,“此人学识不凡,相貌出众,颇有些傲气,但世家公子有傲气很正常,不影响他忠君为国的抱负。” 太后拧眉:“这个顾明望,我怎么好像没听过他的名字?” 萧晏宸笑道:“他低调。” 平坦宽阔的官道上,萧祁凰握着缰绳,转头看向跟在自己身边的顾明望,问出了跟太后一样的问题:“你是顾太傅的儿子?本宫以前怎么没听说过你?” 顾明望看起来是个斯文的读书人。 但这是他的表象。 他今天穿了一身湖蓝色暗纹番花锦袍,外面罩着一件织锦镶毛披风,既保暖,又有世家公子该有的风度和贵气,跟昨晚从宫里刚出来时,那一身官服所展现出来的气度截然不同。 穿着官服时,他斯斯文文往那里一站,气势尽敛,虽看不出多少谦恭谨慎,但确实低调沉稳。 而如今大抵也不完全是衣服的缘故,更多的是策马飞奔时让人感到畅快,在寒风中驰骋,哪怕寒风如刃,吹得脸颊生疼,却能畅然释放中性情中最桀骜洒脱的一面。 顾明望虽然比不上训练有素的祁渊及身后精锐,但看得出来骑术精湛,体力过人,是个文武双全的世家公子,倒是让萧祁凰着实刮目相看了一把。 “臣从小喜欢读书,但不喜欢卖弄,寻常诗会没参加过,科考入仕之前,在家潜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前面七八里就是今晚落脚的山脚下,山峰遥遥在望,顾明望放慢了速度,呼吸的白色气体随风而散,“长公主不知道臣很正常。” 萧祁凰缓缓点头:“这份定力让人敬佩。” “长公主三年前去雍国,当真只是为了一个男子?”顾明望转头看着她,“这几个月来,臣也听到了一些传言,结合长公主回昭京之后发生的事,臣总觉得在雍国待了三年的长公主,和回到长公主的长公主,不是同一个人。” 萧祁凰道:“耳听为虚,眼见亦不一定为实。” 顾明望眉梢一扬:“臣明白长公主的意思。” “你刚及弱冠,应该快娶妻了吧?”萧祁凰以闲聊的语气开口,“心仪的妻室是个什么样的?” 顾明望语调沉稳:“昭京世家女子平日里所受的教导都相差不大,大多以温柔贤惠为标准,除此之外,还有极少数刁蛮任性的,也有极少数胆小怯懦的……臣对未来妻室没有特别的要求,只希望她是个聪慧、善良、有主见的女子。” “聪慧善良有主见?”萧祁凰缓缓点头,“目标很明确,要求很清晰。” 顾明望倒是不矫情:“臣既然入仕,自然要在仕途好好走下去的。聪慧的女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会拖后腿。善良亦是,臣希望她是个善良有宽容之心的人,不会视旁人性命和尊严如草芥,且因为有聪慧在先,善良也不会无底线的善良。” ------------ 第151章 侧驸马? 顾明望的要求其实不算高。 世家公子娶妻,不管是为了家族兴盛,还是内宅安宁,都不愿意娶一个兴风作浪的女子回来——只要提出这个要求的人,自己有足够的资格和底气。 娶妻娶贤,这个标准永远都不会变。 很显然,顾明望有这个资格。 “相较于女子的容貌和家世,臣更看重女子的品性。”顾明望望着前方山峰,语气从容,“只是眼下,臣可能没有娶妻的资格。” 萧祁凰挑眉:“为何?” 寻常世家男子及冠之后,家中双亲就会为他筹备婚事,相看合适的妻室,有些志在仕途的男子也会选择科考入仕之后再娶妻。 顾明望年龄到了,科考也入仕了,为何会说没有资格? 顾明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看向萧祁凰:“长公主殿下对未来的夫君有什么要求吗?” 萧祁凰淡笑:“至少不能是个三心二意的。” 顾明望微默,语气有些微妙:“应该没人敢对长公主三心二意吧?” 她是长公主,皇帝的妹妹。 谁敢对她三心二意? “谁说没有?”萧祁凰握着缰绳,慢悠悠从官道行到山路上,“约束一个人的感情靠的是坚定的内心,而不是身份的压制,听起来天真了一些,但不管是夫妻还是君臣,发自内心的忠诚才是真正的忠诚,受制于身份的忠诚只是暂时的,以后一旦有了巨大的利益诱惑,这点身份压制带来的忠诚瞬间土崩瓦解。” 就像怎么查都查不完的贪官,不管律法再怎么严苛,不管君王如何雷霆手腕,哪怕查到就是满门抄斩,贪官还是层出不穷。 因为巨大的利益会让人铤而走险。 顾明望沉默下来,好一阵没说话。 他可能觉得萧祁凰的想法有点奇怪,或者说从未听过一个掌权者,如此直白地把夫妻关系和君臣关系放在一起相提并论。 但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很有道理。 人性经不起利益的考验。 利欲熏心。 当利益足够大时,别说背叛一段感情,就是抄家灭族的事情也照做不误。 一行人加快速度,赶到山脚下扎营。 五百人有条不紊地分开,熟练地搭起帐篷,祁渊吩咐一批人去拾柴火,另外一批人去山上猎一些小动物来,其他人留在这里保护长公主。 今晚天气还算不错,没有大风,只是冬日里的晚间总是寒冷的,尤其白天迎面刮了一整天的冷风,寒气穿透衣服,从头到脚都是冰的。 直到一堆堆篝火燃起,才驱散了白日里奔波一天的寒气和疲惫。 萧祁凰席地而坐,明月把殿下和自己的帐篷都搭好之后,拿过一个水囊,靠近火堆温了温,才递给萧祁凰:“殿下先喝点水吧。” 夜幕如墨,浓得仿佛能把世间万物都吞噬,一堆堆滋滋燃烧的火焰,却如挣脱黑暗牢笼的精灵,带给众人光明和温暖。 五百人分成二十个组,每组二十几人围在篝火旁,闪烁的火焰迎着众人眉眼,热气扑面,让人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萧祁凰看了一眼正在烤火的顾明望:“此次去中州府办差,顾公子可知是为了什么事?” 顾明望摇头:“长公主临时带臣一同前往,臣尚未得知。” “你不是在户部当差?户部最近没人议论?” “有些传言,但真真假假不好判断。”顾明望拿着一根树枝掰断,往火堆里加柴火,“赞同长公主行事的,大多闭口不言或者称颂长公主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反对长公主的则认为长公主心狠手辣,闹得朝中人心惶惶,并且长公主扣在明王和武安侯头上的罪名到底是真是假,大臣们也无法判断。” “旁人无法判断,你呢?”萧祁凰声音闲适,“顾公子及第之前两耳不闻窗外事,一朝科考就顺利入了朝,脑子应该挺好使。” 顾明望笑了笑:“长公主若真想对付静王,不需要扣其他的罪名,只一个谋反之罪,就足以让东安王和静王全军覆没。” 之所以大费周章查杏花阁,自然是因为确有其事。 毕竟静王用这般手段控制朝中大臣,牵涉到的官员那么多,总有一些狗急跳墙之人,情急之下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若这件事是假的,被无辜牵扯进去的官员总要为自己伸冤。 而且中州到底有没有杏花阁,杏花阁里到底有没有那么多受害女子,人到了中州自然一切分明。 长公主若是胡乱编造一个理由,根本没必要亲自去中州。 萧祁凰淡问:“中州布政使畏罪自杀,湛青梧把纪家人全部捉拿下狱,本宫想问问你,你觉得纪家人该如何处置?” “自然是满门抄斩。”顾明望语气平静,丝毫没有犹豫,“如果纪荣的罪名都属实,他的家人一个都不该放过。” 萧祁凰淡道:“不觉得他们无辜?” 顾明望沉声道:“那些杏花阁的少女比他们更无辜。她们没有害任何人,却被人当成棋子送到那种地方去,好好的人生就此都被毁,她们找谁伸冤去?纪家家眷享受了纪荣这个高官带来的荣华富贵,就要承担纪荣造下的罪孽,如果不施以严厉的惩罚,如何震慑其他官员?” 倘若一个人犯下罪大恶极之事,只惩治他一个人,而不必牵连其家眷,那么罪大恶极之人只会越来越多。 萧祁凰淡淡一笑。 顾明望忽然说道:“长公主不问问臣,方才在路上,臣为何说自己没有成亲的资格?” “这是你的私事,你若是愿意说,本宫就听一听。”萧祁凰语气淡淡,“若不愿意说,本宫也没有窥探的癖好。” 顾明望沉默片刻:“皇上有意让我做长公主的……驸马。” 萧祁凰表情一顿,缓缓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准确来说,是驸马之一。”顾明望的表情看起来还算淡定,“也有可能是侧驸马。” ------------ 第152章 他们两情相悦? 侧驸马,这三个字听来还真是陌生。 萧祁凰第一次听说,表情忍不住有些微妙。 不过比起这个,她显然更在意“侧驸马”三个字的意思——皇兄想为她选夫,而且看起来不止一个,因为有了驸马之后,才会有侧驸马。 相当于亲王正妃和侧妃的意思。 但萧祁凰暂时根本没想过成婚之事。 萧祁凰沉吟之下,没发现僵立在十几丈开外的帐篷外的祁渊,她只是正色看向顾明望:“本宫与你刚刚认识,我相信你应该不会对本宫一见钟情。” 顾明望是个聪明人,一下子就听懂了她的意思。 他的神色在火光映衬下,多了几分轻松之色:“臣确实不会任何女子一见钟情,但圣旨不可违,若是皇上坚持——” “你不用理会圣旨。”萧祁凰淡道,“皇兄尚未下旨,他也不会在未征得我同意的情况下,就随意替我选夫。” 顾明望不发一语地望着眼前的火堆,火焰在他跳跃,让人看不清眼底情绪波动。 须臾,他重新看向萧祁凰:“其实相比起驸马一事,臣更想知道的是,皇上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萧祁凰淡道:“最近朝中窃窃私语应该不少,你没道理猜不出来。” “以臣现在的身份,问这些问题已是僭越。”顾明望垂眸,“不管皇上做什么决定,臣都没资格问,但——” “但你还是想得到一个答案。”萧祁凰笑了笑,“正如你心中所猜测的一样,本宫很快会成为南诏新的掌权者。” 她语气平静:“若没有侧驸马的身份,你会忠于本宫吗?” 顾明望起身跪着,语气坚定:“臣会忠于任何一个名正言顺登基的天子。”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圣明天子。” 萧祁凰嘴角微扬:“不管你是因为不想成为侧驸马而发下如此誓言,还是心中真这么想,本宫都暂且相信你。” “臣是真的这么想。”顾明望目光微抬,却是看向遥远的天际,“臣从不愿以古人坚持的男尊女卑为准则,天下有能之人很多,不该拘于男女之别。掌权者只要心怀天下,为官者只要公正无私,为将者只要骁勇善战,医者只要有精湛医术和怜悯之心……那么不管是男是女,都有资格胜任。” 不得不说,萧祁凰这会儿对顾明望是刮目相看的,他没想到顾明望会说出如此一番话。 一个出身太傅府的男子,从小熟读四书五经,父亲是教导帝王的帝师,遵从的是圣贤古训,而古圣贤对男女尊卑的约束从未停止过。 顾明望这样一个纯正的读书人,居然可以有这样不拘于世俗的想法,着实让人诧异。 倘若他是一个武将,见惯了战火连天。 倘若他是一个大夫,见惯了生老病死。 或许他都会认为活着大于一切,天下安稳大于一切,性命凌驾于一切之上。 但他偏偏二者都不是,却还能有这样的想法,倒是难能可贵。 萧祁凰抬手示意他坐下,带着几分笑意说道:“你的观点本宫喜欢。为了表示对你的敬佩,本宫决定不选你做侧驸马。” 顾明望跟着笑了笑:“其实长公主若是真要让臣做侧驸马,臣也是愿意的。” “被迫的愿意和心甘情愿,本宫分得清。”萧祁凰说完,才意识到好一会儿没见祁渊了,她转头四顾,看到远处正在搞帐篷的祁渊,吩咐明月,“把祁渊叫过来。” “是。”明月转身离开。 祁渊这会儿心头七上八下的,从听到“侧驸马”三个字,一颗心就高高提了起来,调整帐篷不过是为了掩饰不正常的情绪波动。 直到听完萧祁凰和顾明望的对话,他才无声地松了口气。 他明白皇上的意思,长公主刚回朝不久,一来根基不稳,二来她是个女子,朝臣们多有不服,给她选几个优秀的世家公子,也是为了笼络世家公子们的父亲,且能让这些有学识有能力的世家公子辅佐长公主。 只是…… “大将军。”明月走过来,微微屈膝,“长公主让您过去一下。” 祁渊站起身,转头看向萧祁凰所在的方向,眉眼微软,敛眸调整好自己的情绪,然后再抬脚走了过去。 “殿下。” 萧祁凰抬头看到站在身侧的祁渊:“坐吧。” 祁渊安静地坐了下来。 “如果本宫以后要成亲,驸马一定是祁渊。”萧祁凰看着顾明望,“至于什么侧的,小的,不管起出多少个名字来的名分,本宫暂时都毫无兴趣,所以你不用担心。” 顾明望看向祁渊。 祁渊不发一语地坐在长公主身侧,虽没有说话,但表情肉眼可见地温和许多,跟平日里冷硬如铁的模样截然不同——好吧,顾明望其实对祁渊也不太了解,他只是听说过他的大名,以及今天赶路一整天,对他淡漠寡言但绝对令行禁止的严苛有所了解。 从他的表情来看,祁大将军对成为长公主驸马这件事,应该是不排斥的,甚至有点期待。 所以他跟长公主两情相悦? 顾明望心头闪过这个想法,抬手拱了拱:“恭喜祁将军得长公主殿下青睐。” 祁渊面无表情:“谢谢。” 去山上狩猎的士兵很快回来,手里提着一些已经处理好的野鸡、野兔、飞禽之类,有人给祁渊送来了几只,祁渊把洗干净的野兔野鸡架在火上烤,不大一会儿,就冒出滋滋肉香味。 顾明望虽然文武双全,但对于处理这些确实没经验,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并且觉得稀奇:“冬天在山脚下烤肉吃的感觉挺新鲜的。” 祁渊抬头看他一眼:“你若愿意加入黑甲骑,就会发现这件事一点都不新鲜。” ------------ 第153章 刀起刀落 骑兵赶路时带的干粮少,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座落脚之地,吃饭喝水都不是问题,但若是情况特殊,自己狩猎就是家常便饭。 更有甚者,有时候情况太急,连狩猎的时间都没有,为了不耽误任务,饿上个一天都是常有的事。 顾明望听到这句话,先是一愣,随即谦逊道:“在下怕是吃不了这个苦。” 他能吃得了读书的辛苦,因为自认为确实有几分读书天赋。 但他自小习武是为了锻炼身体,没打算上战场打仗,他的身手其实不算太好,除了骑射强一点,其他方面若跟没练过武的相比,还算强一点,真要进了黑甲骑,只怕被碾压成渣渣。 黑甲骑是特殊训练出来的骑兵,那种训练方式没多少人能承受,除了身体素质强健,还要意志力强大才行。 祁渊没再说什么,专注地烤着兔肉。 一堆堆篝火照亮着漆黑冰冷的夜,烤肉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勾起了胃里的馋虫。 祁渊把烤好的兔子扯下一条腿,递给萧祁凰,把另外一条腿给了明月,其余整只兔子给了顾明望。 顾明望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然后祁渊转头继续烤架子上的野鸡。 空气中飘着肉香味,顾明望转头看着已经开吃的黑甲士兵们,在这个寒冷的夜里,第一次体会到跟锦绣京城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长公主出身宫廷,养尊处优,此时跟这些黑甲骑们坐在一起,烤着火,吃着肉,似乎完全跟他们融入到了一起,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不适感。 顾明望印象中的公主都是娇滴滴的女子,出门奴仆成群,阵仗浩大,一举一动都有宫女伺候得体贴周到,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稍微有点伺候不周的地方,宫女还要惶恐跪地请罪。 萧祁凰给他的印象完全不一样。 如果事先不知道她是长公主,以这一路来她的表现,顾明望大概不可能猜得到她的长公主身份。 他突然意识到,来日皇上退位,长公主若是登基,朝中大臣们或许会有一些反对之声,但南诏最精锐的黑甲骑,一定会忠心耿耿地护着长公主——只要有祁渊在一天,就没有人可以阻拦长公主登基。 不管登基之后,朝中大臣们服不服。 但登基的过程一定是非常顺利的。 吃完烤肉,喝了温过的水。 众人轮流当值,一半人守着火堆值前半夜,一半人值后半夜。 翌日早,天还没怎么亮,黑甲骑精锐们就已经起身收拾好了帐篷。 祁渊命人打来山间泉水,给长公主和明月洗漱,其余人自行解决。 一切收拾妥当,再次启程。 路上若是经过集市或者酒楼,明月就拿出银子来,派几个人去多买些吃的来,让所有人都能吃上一顿热腾腾的馄饨或者汤面。 从昭京到中州城,走了四天时间。 湛青梧得到消息,提前带人到城门处迎接,城门处戒严,不得随意出入。 直到长公主和祁渊一行人进城。 长长的街道上,士兵严阵以待,十步一岗,街上百姓都不自觉地往后退去,给他们眼中的官兵们让出一条道。 湛青梧跟在萧祁凰身侧,把事情进展给萧祁凰详细禀报:“杏花阁里少女共有一百零九人,都是去年和今年送来的 她们情况不太好。卑职把杏花阁里负责调教女子的老鸨和婆子都抓了。” 湛青梧脸色逐渐冷怒,“杏花阁里有老鸨和一群专门负责调教女子的婆子,还有负责看家护院的打手,他们都是一群丧尽天良的禽兽,殿下若知道他们如何对待那些少女,只怕把他们大卸八块的心都有了。” 明月冷道:“短短两年之内,他们就弄了这么无辜少女过来,若是任由他们为非作歹下去,无辜遭难的女孩子还会更多。” 湛青梧道:“卑职已经派人围了杏花阁,女孩子们全部带了出去,暂时安置在沈家一座别院里。纪荣畏罪自杀之后,卑职把纪家家眷押了起来,中州府官员们都在抗议,说纪布政使已经自尽,祸不及子女,纪家还在丧期,卑职这么做不人道……” “中州商贾都靠着沈家吃饭,倒是没怎么敢闹,他们只是隔三差五去沈家,想联合起来保住纪家。商贾们在中州做生意,多多少少都要仰仗官府,这些年应该没少得到纪家的好处,沈家主是因为有了皇商之名,所以官府不敢为难。” 萧祁凰不说话,牵着马漫步而行,一边听湛青梧禀报中州城的情况,一边打量着中州城里的境况。 眼下是午后,太阳还没下山。 城里来来往往,怕冷的人也只有中午这会儿才会出来逛逛,但这会儿长街上气氛肃穆,众人都候在街道两旁,等待着铁骑经过。 萧祁凰先跟湛青梧去了别院,看到了那些女孩子,这一看之下,心头不由怒火升腾。 眼前的少女们个个目露惊惧之色,还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小脸述说着她们的年龄,娇小的身体瑟瑟发抖,几个人抱成一团缩在床上,像是在汲取着对方的力量。 可她们都是这么无助弱小,又有什么力量让旁人汲取? 她们虽然穿着厚厚的袄子,包裹得严严实实,可此时的表情和眼神已经告诉萧祁凰,她们受了多少虐待。 所谓的“调教”,不过是用各种各样让人畏惧的手段,教会人服从罢了。 萧祁凰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命令:“把杏花阁老鸨、那些婆子和打手,以及中州府当地官员全部带过来,半个时辰之内来不了的,全部就地格杀!” “是。” 湛青梧即刻转身走了出去,吩咐手下各自去拿人。 先被带过来的是杏花阁老鸨、打手和几个专门负责整治人的老婆子,一进来就挣扎恐惧尖叫。 “你们干什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不是我做的,放开我!放开我!” 萧祁凰转身走了出去,看着院子里被踹跪在地上的二十几个人,一半是粗壮的中年妇女,一半是身形高大的男人。 她目光微转:“谁是老鸨?” 湛青梧走过去,提出一个姿色还算不错的妇人,看起来三十多岁,一脸的精明和刻薄,但此时只剩下了恐惧。 “我……”她满眼惊惧地看着萧祁凰,“我都是奉命行事……” 萧祁凰不理会她言语,抽出祁渊腰间玄铁长剑,在所有人恐惧震惊的注视下,抬手砍掉了老鸨的头颅。 鲜血飞溅。 带着血的头颅在地上滚了一圈。 几个老婆子发出惨烈的尖叫出声:“啊啊啊!” ------------ 第154章 求长公主殿下饶命啊! 萧祁凰把长剑还给祁渊,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稍后本宫会一一问话,不配合的,就是这般下场。” 话音刚落,打手和老婆子们脸色惨白,还没从惊惧中回过神来,院门外几个官员踩着凌乱的脚步声而来。 一踏进院子,就看到了地上那颗头颅。 官员们脸色一僵,刹那间开始腿软,几乎迈不出去一步。 他们本来还想着怎么狡辩的。 布政使大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只有他们矢口否认,长公主总不可能把中州府官员赶尽杀绝。 可此时看到眼前这个架势,好像跟想象的不太一样。 “都进来吧。”萧祁凰远远望着他们,嘴角掠过一抹冷笑,“诸位雄霸一方的大人们,还是拿出父母官的气度来吧,别跟内宅娇滴滴的小姑娘一样羞于见人。” 官员们被嘲讽了也不敢多言,一个个僵着腿走进来,诚惶诚恐地给跪下:“臣……臣等参见摄政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萧祁凰看着他们,目光一一扫过众人。 有人脸色惨白如纸,有人低头不发一语,有人表情轻快而期待,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萧祁凰心道,看来中州府还没有腐败到一个好官都找不出来的地步,她目光落在愤慨的那个人身上:“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职位?” 被她问话的官员三十多岁,身形不高不矮,身形清瘦,相貌端正,不算特别出众。 但看起来就是一个正直人的面相。 萧祁凰问出这几个问题时,他尚未意识到问的是自己,直到明月走到他跟前,提醒道:“长公主在问你话。” 他才抬起头,看向面无表情的萧祁凰。 对上她隐藏着漠然冷硬的眸光,他才确定长公主问的确实是他,连忙回道:“臣中州按察使,周驰。” “按察使?”萧祁凰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情绪,“你的职务应该是监督中州众官员,协助布政使治理中州,给百姓们创造一个安定的生活。中州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是一无所知,还是故意纵容?” “臣无能。”周驰叩首请罪,“布政使大人一人握着中州大权,其余官员全部为他马首是瞻,臣这个按察使早已名存实亡,但凡有一丝不顺他们的心意,他们就——” “周大人,你信口雌黄!”旁边的官员抬起头,愤怒地看着他,“明明是你一直以来对布政使的作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官多次提醒你,中州有不法之事发生,可你都说下官想多了,还说下官最好不要多管布政使大人的闲事!周大人,不能因为布政使大人畏罪自杀,你就急着把自己撇清关系吧?” 周驰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看着萧祁凰:“臣年前给皇上上了奏折,但京中一直没有消息,到了腊月中,布政使大人找到臣,说臣不经过他同意就私自给皇上递折子,是越级上报,按规矩应该打板子,但他念及臣一直以来勤政,心怀百姓,所以暂且不罚,那时臣才知道,那份折子已经落到了布政使手里。” 同时也证明,中州已完全被纪家势力控制,任何送出中州府的东西,都要经过纪荣那一关。 他若是不同意,折子根本出不去。 “今年年初,臣发现布政使大人总是暗中跟很多神秘之人来往,他还经常去杏花阁,臣想亲自进京,请皇上派人下来查,但臣根本没有离开中州的可能,臣的身边一直有布政使大人安排的眼线,臣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 萧祁凰打断他的话:“你是按察使,官位不小,你自己的人呢?” 周驰低头:“臣无能。臣手下几个官员都因为各种罪名,被布政使大人或是处置了,或是调走了,或者死得不明不白。去年十月之后,臣在中州就没了话语权。” “确实无能,难堪大用。”萧祁凰冷道,“祁渊。” “臣在。” 萧祁凰命令:“所有牵连其中的官员全部抓起来,分开审问,不说实话的,尽管大刑伺候。” “长公主殿下,臣冤枉啊!臣冤枉啊!” “求长公主明察!” 不管冤不冤枉,都审了再说。 官员们全部被带了下去。 湛青梧走到萧祁凰身侧,禀道:“纪家满门都已收押在大牢,请殿下决断。” “派人去张贴告示。”萧祁凰目光从这些恶毒的老婆子脸上掠过,“明日一早,在州府衙门外处置纪家人和昏官,以及这些助纣为虐的爪牙!把他们的尸体悬挂城门外暴晒三日,让中州府百姓都好好出一口恶气,也告诫天下其他官员引以为戒!” “是!” “长公主饶命!长公主饶命啊!”恶毒的婆子们吓得魂飞魄散,砰砰磕头,“老奴都是迫不得已,我们都是被逼的——” 啪! 明月走过去,一巴掌抽在为首的婆子脸上,冷冷开口:“谁逼你了?说!” 她的力道很大,直接把对方抽得趴倒在地。 平日里凶神恶煞的婆子,此时已经吓得语无伦次,很快从地上爬起来跪好,生怕慢一步就人头落了地。 “我说!我说!”她哆哆嗦嗦着开口,“是老鸨……老鸨她是徐大人养在外面的相好,有徐大人撑腰,她叫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 萧祁凰转头看向湛青梧:“徐大人是谁?” “中州城指挥使,负责中州城防兵马。” “人在何处?” “他最近不在城里。”湛青梧道,“” 萧祁凰走到那婆子面前蹲下,淡淡开口:“杏花阁的这些女孩子们接客了没有?” 婆子看着萧祁凰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神,声音抖个不停:“有的接……接了,有的还……还没……” 萧祁凰冷道:“你知道她们的年纪和来历吗?” 婆子摇头:“不……不知道……” “不愿意接客的,你们都是如何‘调教’的?” 婆子眼底恐惧瑟缩之色:“老奴……老奴……” 明月厉喝:“还不快说!” “抽……抽鞭子,针扎,挨饿……”恶婆子越说越恐惧,身体抖若筛糠,“还……还有蜡烛和……和……” “不必再说了。”萧祁凰声音平静到了极致,“本宫相信,你说的这些手段应该是杏花阁最温和的方式,其他更残酷龌龊的,你不敢说,本宫也不想再问。”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帮凶:“把她们都带下去,暂时不用审问,直接动刑,把她们的衣服都扒了,先鞭打半个时辰,再用针扎一百下,然后把她们的十根手指甲一一拔下来。” 话音落地,众人眼前一黑,恐惧的求饶声顿时此起彼伏:“长公主饶命!长公主殿下饶命啊!老奴该死,老奴该死!老奴再也不敢了!求长公主殿下开恩!” ------------ 第155章 宽严并济,恩威并施 萧祁凰心头戾气横生,冷冷俯视着他们:“还敢求本宫开恩?你们这群欺善怕恶的东西,欺负虐待那些无辜少女之时,你们可曾手下留情?把你们千刀万剐都不为过,带下去!” 婆子打手们惨叫着被拖了下去。 萧祁凰抬起头,太阳渐渐往西移去,眼下已是傍晚。 她转头看向顾明望:“顾公子,这一路走来,你觉得云州府给你的印象怎么样?” 顾明望想了想:“如果街上的百姓都不是伪装,中州是一个相对富庶的地方,百姓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若本宫让你留在这里做官,你觉得自己能胜任吗?” 顾明望微默:“臣品级不高,不敢妄自尊大。若长公主愿意相信臣,臣愿意从更贫瘠的地方做起,为百姓做一些实事。” 顿了顿,“中州府只是因为被静王选中,成了他结党营私和控制官员的地方。涉及其中的官员,有些是心甘情愿傍上大树,有些是被迫无奈,臣以为殿下不必把所有官员一网打尽。若是在地方上颇有政绩的官员,且被迫卷入其中的,殿下可以网开一面。” “能做出政绩的官员本就难能可贵,他们不是圣人,可能只是不好拂了上司的面子,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本身风流好色,因此中了算计。” “殿下若是愿意放过这些官员,他们感恩在心,定会更加死心塌地,用心做事,并从此引以为戒,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风流好色是个缺点,但不违背律法。 远离朝堂的地方官约在青楼见面谈事,其实是很正常的一个现象,只是青楼勾栏素来就是一个容易出事的地方,有的官员被算计着上了贼船,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萧祁凰略微沉吟,随即缓缓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恩威并施,宽严并济。 人无完人,只要不是自己心存恶念,故意挑战国家律法,欺虐老弱妇孺,她应该视政绩能力给他们一个机会。 不过就算她手下留情,中州府要处置的官员也不少,这些空位腾出来之后,需要有人来接替,并收拾留下的烂摊子。 “殿下累了吧。”明月开口,“要不要先吃个晚饭?” “看到屋子里那些女孩子,本宫哪里还吃得下?”萧祁凰眉头皱起,“去城里逛逛吧。” “是。” 萧祁凰转头看向祁渊,命他留在这里收拾善后,并负责审讯官员,她则回屋换了身朴素的衣裳,只带上明月出了门,坐着一辆朴素的马车,沿着长街到处逛了逛,算是体察民情。 两人逛到西城区集市,下车步行。 经过一处馄饨摊子,要了两碗馄饨,萧祁凰和明月坐在桌前,等待煮馄饨的时间里,明月小声开口:“听说城里今天来了朝廷的人,要抓这里的官员……老板,你们这边当官的,都是昏官和贪官吗?” 馄饨摊子是一对中年夫妻经营。 听到她们这句话,老板表情有些紧张:“当官的事情别乱打听,当心惹祸上身。” “我们只是好奇。”明月笑得一副天真,“老板,我家小姐也是出身商贾,家里有钱,您不用太担心。” 老板看着萧祁凰,面上浮现了然之色:“怪不得看您二位气度不太一样呢。”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开口:“其实这边父母官还算可以,百姓的日子挺好过,最起码能吃得饱,欺男霸女之事比较少,但是当官的不能说都是好人。” “怎么说?” “听说那个畏罪自尽的布政使大人涉及到谋反。”馄饨摊老板小声说道,“但具体什么情况,暂时还不太清楚。” 明月问道:“中州府哪个地方最好?” 馄饨摊老板不解:“最好?” “是啊。”明月点头,“我们来这里打算好好逛一逛的,但是中州府来了这么多官兵,我们肯定要低调一点,万一招惹了他们,被他们抢去当小妾就危险了是不是?所以想今晚在客栈住一晚,明日一早就离开,去隔壁城里转转。” 老板了然地点头:“其实中州几个城都可以,只要别去淮中郡就行。” 明月不解:“淮中郡怎么了?” “虽老朽没去过,但是听说淮中郡那边对姑娘家不太友好,总之两位别去就是了。” “大哥,你觉得你们这边的贪官多吗?” 馄饨摊老板一愣,忍不住打量着萧祁凰:“姑娘打听这些干什么?” “我是觉得中州这边还挺繁华。” “其实还好。”馄饨摊老板语气委婉,似乎不敢说太多,“百姓的日子过得去,只要有饭吃,饿不死人,大部分人就满足了,没沦落到卖儿卖女的地步。” 萧祁凰点头,没再问下去。 一碗馄饨吃完,萧祁凰和明月丢下一点碎银子,起身离开。 “小姐,从方才那个老板说的话可以得知,中州百姓的日子还行,官员就算贪污,也不会太过离谱。” 萧祁凰点头。 中州府经济富庶,百姓的日子过得相对安稳,人人丰衣足食,只要不出现特别严重的天灾人祸,这里就不会闹出太大的混乱。 纪荣及其党羽掌控着中州势力,能做到消息不外泄,若不是她偶然经过云城,得知了杏花阁,静王的计划几乎是天衣无缝。 萧祁凰无比庆幸自己回来时经过云城,庆幸她撞上韩锦程选妾一事,庆幸她动用手段,从韩锦程口中问出了真相,否则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等到杏花阁一事包不住火,主动败露。 到那时,只怕还会有成千上百的无辜女子遭殃。 ------------ 第156章 成功的可能性 萧祁凰和明月在集市上逛了一会儿。 街边叫卖声此起彼伏,摊贩们不停地吆喝着,晚间集市气氛很浓,倒真有几分太平盛世的感觉。 夜色渐沉,街上到处挂起了灯笼。 萧祁凰和明月逛了一会儿,转身往马车停住的方向走去,到了马车旁,才发现沈曜川不知何时候在了这里。 明月诧异:“沈公子还真是神出鬼没,什么时候来的?” 沈曜川先浅浅朝萧祁凰行了个礼,然后才回答道:“属下天南地北,各处飘荡。殿下现在回别院吗?” 萧祁凰点头 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轱辘往别院方向行驶而去,沈曜川骑马跟在一旁,听到马车里传出询问的声音:“中州府一直都这么繁华?” 沈曜川道:“中州挺富庶,但周边也有一些比较穷和落后的地方,殿下若是想去看看,等处置完此间之事,可以当做体察民情,到处去逛一逛。” 萧祁凰倚在车厢里,神色疏懒:“此处条件这么好,应该有不少官员想调过来。” 沈曜川沉默片刻,涉及到朝廷选用官员的问题,他似乎不能随意置喙,但不回话又不太好。 他道:“其实直接提拔一个官员也挺好。” 萧祁凰一愣,掀开帘子看他:“你说什么?” 沈曜川笑了笑,“中州有部分官员已经上了静王的船,该杀的自然都要杀,这样才能彰显律法的公正严肃,但官员不能全部杀光,其中罪名最轻的筛选出来,先记在账上,给他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只要他们来日能做好政绩,长公主就赦免他们的罪名。” 萧祁凰眉梢微挑:“你这个沈家家主脑子挺好使的。” 有罪名在身,就是随时面临着被处置的风险,并且证据都在长公主手里,只要她想处置,随时都能处置,这个时候给他们一些立功的机会,让他们好好治理这一方领土,只要政绩突出,就赦免他们的罪。 这个承诺可比封侯拜相更吸引人。 毕竟是一家老小的性命。 日子过得不错的人,能活着,谁想死? 萧祁凰靠在车厢上,思索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只要把几个主谋处置了就行——比如静王,韩锦程,纪家,还有那个青州布政使。 其余官员只要他们自己没有太大的罪名,视能力和政绩以及忠诚度,确实可以给一个机会。 毕竟一下子杀太多官员,后续让谁来补这些空缺都是个问题。 马车回到别院,屋子里已经燃起炭火。 萧祁凰进屋脱了外袍,走到窗前坐下。 侍女端了温水进来。 明月接过水,伺候洗漱。 萧祁凰命人把祁渊叫过来,询问道:“那些官员审问得怎么样了?” “中州除了纪荣之外,只有指挥使徐青是杏花阁最大的靠山。”祁渊道,“其他官员暂时还不知道纪荣是听静王之命行事,他们原本以为杏花阁只是一间寻常的青楼,受纪荣邀请,进去之后才发现不对劲。” “初时他们都尽可能避免去杏花阁,但纪荣铁了心要把他们拉下水,第一个没把持住自己的是左参政宣亭,他前后在杏花阁糟蹋了三个女子,并帮助纪荣胁迫其他官员。” “右参政叶柏青,被算计着跟杏花阁女子有了关系——他自己的口供和周驰的证词大多一致,可以判断说的是真话居多。” “按察使周驰自从知道杏花阁里女子们的年纪和来历之后,就一直避而远之,确实几次想办法送折子到京城,但每每遭到阻拦,折子送不出去,他自己还被徐青安排的人控制了自由。” “臣让人把几位官员全部分开审问,杏花阁那几个婆子也审问过一番,得出的结论大差不差,纪荣控制的都是有实权的几位官员,四品以下官员几乎都未曾参与。” 萧祁凰淡道:“参与的人越多,就意味着越多的风险,那些品级不够的,静王大概是看不上的。” 他算计进来的人,都是各地有实权的官员,只要掌控了这些能当家做主的,其他人自然不足为惧。 萧祁凰喝了口茶,仔细想了想:“若不是本宫经过云城,意外发现了这桩阴谋,你们觉得静王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明月道:“如果东安王也参与其中,胜算还是有几分的。” 不是说东安王的兵力一定有多强大。 而是当满朝文武一大半重臣都被迫倒向静王,皇上又确实要退位时,他们一定会支持静王,而不是支持一个长公主。 这是基于祖制、人性和利益的三重选择。 虽然最后静王不一定能登基上位,但极有可能是个两败俱伤的结局。 萧祁凰嘴角微扬:“所以上天都是站在本宫这边的,不是吗?” 就这么巧让她在那一天经过云城,那么巧赶上韩锦程选妾,那么巧从韩锦程嘴里问出了这个阴谋的幕后主使。 当然,这一切的巧合都基于她准备充分。 倘若她不懂一点医理,只靠刑讯逼供的手段,只怕都不一定能轻易问出静王。 萧祁凰回神:“那些恶婆子还有没有招出别的?” 祁渊沉默片刻:“里面有个女孩子,曾经有孕过。” 萧祁凰脸色一变。 “被他们用暴力手段弄掉了。”饶是祁渊如此冷酷无情的人,此时说起这些,也有些难以启齿,“那个女子应该落了病根,终身无法再有孕。” ------------ 第157章 东安王是我祖父 明月脸色一变,忍不住咬牙:“真是一群畜生!” 萧祁凰蹙眉,吩咐道:“即刻去城里找几个大夫过来,若能找到女大夫更好,这些小姑娘全部需要检查一番身体状况,有病的治病,有伤的治伤。” 说着,她起身往女子们所在的院子走去:“她们都安置好了吗?” “暂时让她们都住在别院。”沈曜川派人去请大夫,随后跟在萧祁凰身边,“不知殿下打算以后如何安置她们?” “当务之急是先调理好她们的身体,让他们的状况稳定下来。”萧祁凰穿过回廊,声音冷冽如霜,“明日一早在衙门外,让她们亲自过去看看,曾经虐待她们的人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沈曜川神色迟疑:“他们都还小,亲眼看到血腥一幕,会不会太残忍?” “只有让她们亲眼看到,曾经伤害她们的人都得到了惩罚,才能消除她们心里的恐惧。”萧祁凰语气淡淡,“心里不再有惧怕,才能思索以后该怎么办。” 沈曜川点头:“殿下说的是。” 萧祁凰走进扶风院。 这座院子有主屋一间,偏房两间,另外东西厢房各三间。 主屋安置了六张床,每间偏房两张床。 厢房里也尽可能地都摆放了床位。 虽然依然有些挤,但这个时候把让她们都住在一起,挤一挤反而有安全感。 萧祁凰走进主屋,发现屋子里已安排了炭火,她看着每张床上都有厚厚的被褥,应该给湛青梧提前做好了安排。 但女孩子们身上衣裳略显单薄,在屋子里还好,一旦出去肯定扛不住冻。 她转头看向沈曜川:“明日给她们准备一些御寒的衣物鞋子。” 沈曜川点头:“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萧祁凰站在屋子中间,看着安静挤坐在床上的女孩子们。 她们像是一群等待着未知命运的小羊羔,表情木然,毫无生气地靠在床上,或是倚着床头,或是靠着墙,或是两人背靠着背。 虽然情绪都稳定了下来,但太木然了。 察觉到有人进来,她们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转过头,苍白着脸,一脸戒备地看着萧祁凰。 “不用怕。”萧祁凰看着她们,语气尽可能地温和,“从今天开始,你们就不用再回杏花阁,暂时先留在这里养好身体……我听说,你们之中有个姑娘前段时间有了身孕,孩子被落了,我想知道是哪一个。” 房里一阵寂静。 女孩子们目光仓惶,不安地垂下眸子。 明月走上前一步:“我们小姐会一点医术,想给受伤的那个女孩子把把脉,没有别的意思,你们不用怕。” “是崔明佳。”最角落的床上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语调平静而突兀,“她住在偏房。” 萧祁凰有些讶异,不由朝说话的少女看了一眼,缓随即抬脚走了过去。 眼前这个少女约莫十三四岁,一双眸子漆黑而平静,看起来跟其他受惊吓的女孩子完全不同,有种异于常人的冷静和镇定。 萧祁凰猜测她应该进杏花阁时间不长,或者出身不俗,心智强大。 她在床沿坐了下来,温声问道:“你多大了?” “十三。” “叫什么名字?” “杨璃月。” 萧祁凰眉眼微动:“你姓杨?” “嗯。”杨璃月点头,“我来自青州。” 青州? 萧祁凰点了点头,问道:“你听说过东安王吗?” 杨璃月眼神微闪,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没有言语。 看来是听说过了。 “我是南诏长公主萧祁凰。”萧祁凰看着她,一字一句,语气格外温和有力量,“我此次来中州,是为了解救你们,并惩治那些虐待你们的恶人。” 长公主? 杨璃月抬起头,有些狐疑地看着萧祁凰:“你是长公主?” 萧祁凰点头。 杨璃月面色戒备:“你会如何惩治那些恶人?” 萧祁凰回答:“明日一早把他们押到衙门外,那里地势宽阔,我会让官兵提前维持好秩序,号召中州城里的百姓都来围观,让那些罪大恶极的坏人都被处死。” 顿了顿,“杏花楼里虐待你们的恶婆子们,也会一并被处死。” 杨璃月抿唇:“你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 她的冷静显然出乎萧祁凰意料。 萧祁凰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枚令符,递到她手里:“你可以验明真假。” 杨璃月拿在手里端详半天,一双眼盯着“摄政长公主”五个字,像是在看着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萧祁凰倒也有耐心,就这么等着,让她看个过瘾。 方才那简短的对话,和此时杨璃月对这枚令符的态度,让萧祁凰心里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她没有问,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把令符看个够。 杨璃月很快看够了。 她有点依依不舍地把令符交还给萧祁凰,然后转头看向站在萧祁凰身后的明月和祁渊一行人。 “他们是谁?” “我是长公主殿下的随身侍女,我叫姜明月。”明月对着她笑了笑,“我们俩名字里都有个月,算是缘分吧。” 她指着祁渊:“这位是南昭第一大将军,祁渊。” 杨璃月目光落在祁渊脸上,只停留片刻,很快转头看向萧祁凰:“你真的会处置他们?” 萧祁凰点头。 “那如果……”杨璃月语气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着什么,“如果有更大身份的人参与其中,你也能处置吗?” 萧祁凰挑眉:“更大身份?” 杨璃月点头:“嗯。” “除了皇上和太后,我都能处置。”萧祁凰说道,“如果是皇上犯了这件事,我也会尽可能地推翻他。” 站在身后的沈曜川摸了摸鼻子,沉默不语。 杨璃月垂眸沉默须臾:“东安王杨毅是我祖父。” 什么? 这句话一出,不仅仅萧祁凰和明月错愕,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祁渊都跟着皱眉,面露怀疑之色。 “怎么可能?”明月脱口而出,“既然东安王是你的祖父,你怎么会被送到这里来?” 堂堂东安王,连自己的孙女都保护不了? 这件事是笑话。 杨璃月到底年纪小。 虽然比寻常女子冷静许多,但年纪小藏不住事,容易轻信他人。 也有可能是她已经走投无路,不知道该相信谁,此时萧祁凰是她唯一能相信并且求助的人。 “王府内斗得厉害。”杨璃月低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大伯想要继承祖父的王位和兵权,做王府继承人,可他文比不过二伯,二伯不服他,武比不过父亲,父亲也不服他。” 明月了然:“所以你成了受害人?” 杨璃月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父亲后院里的人,斗得也很厉害。” ------------ 第158章 谁不喜欢权力? 从杨璃月口中得知,东安王府现在争权夺利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长房、二房和三房为了争那个位子,手段层出不穷。 东安王的三儿子杨广平,是三个儿子之中武力值最强的一个。 长子杨广康年过五十,这些年一直以东安王府继承人自居——他身为东安王嫡长子,确实有这个资格。 东安王几十年来一直对这个长子器重有加,出入军营都以副将身份待在身边,为他培养亲信 但日复一日的相处和了解过程中,东安王发现长子能力确实平庸,如今年岁渐长,他根本不放心把权力交到他手里。 东安王看中三子杨广平,不仅仅是因为杨广平自身能力强,还有这个儿子膝下的几个子女都很有出息,其中以幺女杨璃月最为出色。 杨璃月年仅十三,但文武双全,她上面还有两个兄长,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东安王最欣赏的是杨璃月,曾不止一次遗憾璃月是个孙女儿,言外之意,其他儿子、孙子和儿媳心知肚明。 就跟皇族争储一样,一旦所有人都对那至高无上的位子虎视眈眈,那么争夺的过程必定是残酷的,什么血脉亲情,什么一母同胞,都可以抛诸脑后。 关键时刻捅你一刀的人,往往就是血脉至亲。 萧祁凰听完她的讲述,耐心问道:“所以其实你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把你送到了这个地方?” 杨璃月点头:“我那天晚上睡着了,早上醒来之后就发现自己已经远离东安王府,被人困在一辆马车上,手脚都被束缚住,嘴里塞了东西,说不出话来……马车没日没夜地奔波,到了僻静无人的荒郊,他们才会停下来,给我喝了点水,吃了一点东西。” 荒郊野外四下无人。 叫天天不用,叫地地不灵。 如果她的手脚没有被铁链锁住,她凭着从小到大学的武功和灵活的脑子,还有可能想办法脱身,可她手脚被束缚住,不管她问什么,那些人都不回答。 等她吃完喝完,他们又赶紧给她嘴巴堵上,再次赶路,直到抵达中州府。 杨璃月低着头:“那些日子里,不管白天还是晚上,我都是睡在马车里,只有方便的时候才能出来透透气。” 萧祁凰道:“以你的判断,你觉得害你的人会是你大伯,还是你的兄弟姐妹?” 杨璃月缓缓摇头:“没有证据,不好判断。” 萧祁凰微微挑眉:“所以你对自己的父亲和哥哥,其实也并不太信任?” “没有信任的理由。”杨璃月语气平静,看起来着实不像这个年岁孩子该有的表情,“东安王府里只有一群争权夺利的工具,他们已经毫无人性,人人自私自利,就连我的母亲都利用我……” 杨璃月面露悲凉之色:“她利用我,让我经常去祖父面前露面,让祖父看到我的天赋和武力,让我为父亲争取筹谋,甚至为了让我学得更厉害的武功,她把我一个人关在练武室,常常练得昏厥过去。” 明月听得连连皱眉。 东安王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竟比宫廷嫔妃间的争宠还夸张。 萧祁凰淡问:“既然你有武功在身,那被带到杏花阁之后,有试图逃跑过吗?” 杨璃月摇头:“我暗中观察过杏花阁的地形和防守,根本逃不出去,他们的打手太多,除了内院打手,外院还有重重看家护卫,一人之力根本逃不出去,反而会暴露我会武功的事实,我担心惹恼了他们,他们会废了我的手。” 萧祁凰嘴角微扬:“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聪明得超乎她的意料。 怪不得东安王府有人容不下她。 “一点小聪明没什么用,只能最大限度的自保罢了。”杨璃月面色木然,“一人之力撼动不了天地。” 萧祁凰心头生出一个想法。 她看着杨璃月:“你想成为东安王府的掌权人吗?” 杨璃月诧异地抬头:“掌权人?” “嗯。” 杨璃月沉默片刻,如实说道:“想成为掌权人,就得让祖父、大伯、二伯和父亲都死——” “不一定。”萧祁凰摇头,“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立战功的机会。” 杨璃月狐疑地看着她:“长公主可能不了解东安王府的情况,兵权现在掌握在祖父手里,就算祖父过世,他手底下的将士也会率先听大伯父和父亲的,而不是我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萧祁凰摇头:“这不是问题。” 杨璃月又沉默了一会儿,迟疑地点头:“如果长公主真的做到,我……自然是想的。” 谁不喜欢权力? 谁不想掌控自己的人生?谁愿意事事听由他人摆布? 萧祁凰明知故问:“我以为你这么大的小姑娘,会更想嫁一个如意郎君。” 杨璃月面上浮现嘲讽之色:“男人靠不住。祖父位高权重,后院里妻妾无数,大伯父、二伯父和父亲都是。我的那些兄长、堂兄和姐夫们,个个三妻四妾,虽然他们允许女儿读书习武,可同时他们也要求妻妾女儿无条件服从他们的命令,不得有任何反抗,我不喜欢这些男人的嘴脸。” 她转头看着这一屋子的女孩子:“杏花楼来的那些男人,进来时锦衣玉袍,衣冠楚楚,关上门之后就瞬间换了一副嘴脸,他们把女子视为猎物或者玩物,要求女孩子温顺臣服,不许违抗,否则就用‘调教’、‘惩罚’、‘赏赐’这些字眼来侮辱她们。” “我有时会在想,为什么只有男人能当官,能打仗?为什么男人地位那么高?明明他们就是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为什么要给他们这么高的地位,让他们肆无忌惮地践踏着弱者的尊严?” “都说古圣贤……古圣贤是个什么东西?他们凭什么制定出男尊女卑的制度?凭什么要求女子温顺贤淑,恭敬服从?谁来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凭什么?” 杨璃月说着,面上渐渐流露出愤恨之色:“我也想掌权,我想成为制定规则的人,我想让男人也尝尝被人践踏的滋味!我想让他们匍匐在女人脚下,背着三从四德,对女人俯首帖耳——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杨璃月轻轻吁了一口气,自嘲道:“我知道我的想法有多不可思议,所以长公主殿下不必当真,就当是我在做梦。” ------------ 第159章 该千刀万剐! 天色已晚,夜风中寒气逼人。 沈曜川派人去请的大夫陆陆续续来了,一共六个大夫,其中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女大夫,进了房,一一为女孩子们把脉检查身体。 沈曜川安排几个识字的侍女,拿着纸笔,详细记录着每一位大夫把脉的结果。 萧祁凰转身去偏房,看到那个被落了孩子的姑娘,亲自替她把脉诊断,脸色冷得像是腊月里的霜雪。 这个女孩叫艾晓草,听名字就是家里不重视的,生得乖巧而文静,眼神怯怯的,让人心疼。 她身上其他伤势不太明显,可能因为胆怯,比较听话,但有孕之后被粗暴落胎,内里几乎被摧残得不堪一击。 萧祁凰收回手,吩咐明月给这个女孩准备厚一点的被子,给她单独准备一个炭盆,另外让明月再派人出去买一个手炉给她。 萧祁凰仔细叮嘱艾晓草:“闲着没事的时候,把手炉隔着衣服贴在腹部,保持温温的感觉,不要烫到就行。” 艾晓草听了点头。 她脸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精神状态看起来很差,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差。 萧祁凰给她单独写了个药方子,吩咐侍女去抓药回来煎,然后又为她单独拟了份食谱。 看着侍女离开,萧祁凰走到房门前,望着外面黑幕降临,突然生出了一种从心底弥漫上来的无力感。 她意识到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哪怕贵为君王,哪怕勤政爱民,也永远无法像阳光一样,照到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那些深藏在黑暗深处的蟑螂和老鼠,那些见不得人的阴私,因为人性的扭曲和贪婪而造成的悲剧,永远都不会真正消失。 就算将来真有河清海晏的那一天。 依旧无法避免在他们看不到的角落里,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恶事上演,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弱者在遭受各种各样的欺凌。 转头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女孩,萧祁凰转身跨出房门,吩咐道:“祁渊,趁着眼下天黑,去把徐青拿下。” 祁渊领命:“是。” 萧祁凰回房休息,等着大夫给她们把完脉,记录下每个女孩的身体状况。 这一等就等了一个时辰。 送走大夫,就寝时已经是子时。 翌日天方蒙蒙亮,萧祁凰起身洗漱穿好了衣服。 昨日被关进牢里的杏花阁打手和恶嬷嬷们,在萧祁凰命令下被一一带出来,押去了衙门外。 萧祁凰踏出小院之际,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女孩子们,早晨寒气浓重,哪怕她们身上穿着厚厚的袄子,依旧冻得脸色发青,一个个眼神怯怯地看着萧祁凰。 “今天在衙门外处置坏人。”萧祁凰看着她们,“在杏花阁里欺负你们的那些坏人,今天都会被处死,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愿意跟我一起去看的,就坐上马车一起去,不愿意去的就回房休息。” 祁渊迎面走进院子,抱拳行礼:“殿下,指挥使徐青已经被带到了衙门。” 他一身玄色戎装,身姿那么挺拔,像永远不会弯曲的利剑。 萧祁凰嘴角浮现一抹冷笑:“他以为躲在军营,本宫就奈何不了他?纪荣畏罪自杀那一刻,他就该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说完,她目光回到眼前的女孩子脸上,等待她们做决定。 杨璃月率先站出来:“我要去看坏人被绳之以法,看他们都得到应有的下场。” 有个带头之人,其他人就有了勇气。 一个接着一个站了出来。 但也有几个女孩子始终低着头不吭声。 萧祁凰不勉强,命人把她们送回房休息,不过让她感到诧异的是,艾晓草居然站了出来。 萧祁凰走到她跟前,温声开口:“你身体太虚弱,回房休息去吧。” 艾晓草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服:“很厚。” 她把一只手从袖炉里拿出来,又指了指手炉:“这个很暖和。” 萧祁凰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可她的眼神很坚定。 她想去看坏人伏法。 这样她才能感受到一点安慰,才能让自己从阴霾中走出来。 哪怕她的一生已经没有希望,她也想亲眼看到坏人遭报应。 萧祁凰转头看向明月:“你跟她一起坐马车,照顾着点。” 明月点头。 萧祁凰出了别院,翻身上马,直奔衙门而去。 几位主谋官员已从牢里被带了出来。 黑甲骑开道,阵仗浩大,气势森然。 “摄政长公主到!” 高亢的唱喝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已在衙门外维持好秩序的官兵们,齐齐单膝跪下:“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有来得早的围观百姓跟着跪了下来,一边行礼,一边忍不住抬头朝萧祁凰的方向看过来。 长公主? 摄政长公主? 南诏不是男皇帝当政吗?什么时候又出来一个摄政长公主? 萧祁凰勒着缰绳,在衙门前停下来,扬声开口:“各位乡亲父老请起。” 她的声音像是带着穿透力:“本宫奉旨来中州城,是为了查杏花阁一案!” “在场之人或许不了解内情。本宫今日告诉你们,本宫身后的马车里,这些无辜少女,都是小官或者平民百姓家中女儿!她们被人算计、陷害、抢掠而来,送到了中州城杏花阁,她们在杏花阁里遭到了虐待,被这些恶婆子用鞭子抽,用针扎,用火烫……用这些手段强迫虐待她们,只为了逼迫她们接客,你们觉得这些恶人该死吗?!” 百姓们义愤填膺,举起手道:“该千刀万剐!” “老鸨死不足惜!” “该千刀万剐!” “来人!”萧祁凰厉喝,“先把那些恶婆子和助纣为虐的打手都带上来,就地正法!” ------------ 第160章 长公主这是替天行道 昨晚被带进牢里的恶婆子们,此时一个个神情狼狈,披头散发,脸色惨白如纸,身上一道道凌乱交织的鞭痕,触目惊心。 她们挣扎着跪下,求饶的声音充满着恐惧:“长公主殿下饶命,老奴不敢了!老奴狼心狗肺,以后再也不敢了,求长公主殿下开恩!求长公主殿下开恩!” 几辆马车并列停在衙门外宽阔的长街上,车帘被拉开,女孩子坐在安静马车里,远远看着几十步开外的阵仗。 那些恶婆子都跪在地上,她们狼狈而绝望地求饶,声音里充满着对死亡的恐惧,再也没了以前趾高气昂的样子。 仿佛曾经甩着鞭子,用一副狰狞面孔对着她们的恶魔都是假象。 她们以前有多凶残恶毒,此时就有多怕死;以前有多傲慢难缠,此时就有多卑微。 女孩子们静静地看着,苍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有一颗心脏咚咚跳个不停,像是要跳出胸腔。 她们看到这些熟悉的嘴脸,既生出了熟悉的害怕,又有即将看坏人伏法的兴奋和激动。 忽然,萧祁凰抬手示意。 几个黑甲骑走上前,刀起刀落,瞬间一颗颗人头滚落在地。 百姓们吓得齐齐后退。 马车里的女孩子们闭上眼,胆小的发出一声尖叫,然后死死地朝其他人身后缩去。 “怕什么?”杨璃月看着跟她同乘一辆马车的女孩子们,眉头微皱,“坏人被杀了,好人才能不受欺负,长公主这是替天行道。” 女孩子面上还有些惊惧,闻言却慢慢镇定下来。 对,坏人都死了,好人才能不受欺负。 萧祁凰端坐在马背上,冷眼看着恶婆子的尸体被人拖了下去,凶神恶煞的打手们跪在地上,砰砰磕头:“长公主饶命!长公主饶命!” 萧祁凰面无表情再次抬手。 又是一次刀起刀落。 十几个打手的头颅滚落在地。 萧祁凰目光环顾四周:“这就是杏花阁恶霸们的下场。” 平民百姓从来无法与官斗。 就算是生活相对富庶的地方,无权无势的百姓也少不了会被人欺压。 尤其是一些没有靠山偏偏女儿生得有点姿色的,若是被当官的、地痞恶霸或者稍微有点势力的小兵看上,他们都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此时见这种恶霸被杀,百姓们压在心头的恶气突然释放,挥舞着手:“长公主威武!长公主威武!” 萧祁凰沉默地转过头,看向马车停住的方向。 女孩子们安静地坐在马车里,有人往前伸出头,有人探出车窗,一双双眼睛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萧祁凰收回视线。 百姓们不自觉地安静下来。 “把徐青押过来。” 徐青,中州府指挥使,官居二品,算是中州城除了纪荣之外最有权势的一个人,手握兵权,相当于中州真正的土皇帝。 中州城谁人不认识他? 平民百姓见到他的次数很少,但无人不知道他的大名。 可此时这个威风凛凛的指挥使大人,就像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地被两名黑甲骑押了上来,一脚踢跪在地上。 他披头散发,形容凌乱。 跪到地上之后,他还有些不服气似的,抬头看向坐在马背上的萧祁凰:“长公主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萧祁凰握着缰绳,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姿态,“杏花阁里这些打手和恶婆子之所以敢如此嚣张,仗的是你的势,杏花阁老鸨是你的相好。徐青,朝廷让你在这里做指挥使,是为了保护一方百姓,不是为了给你权柄,让你在这里欺压手无寸铁的无辜少女!” 说着,她冷冷一笑:“你以为躲到军营,本宫就奈何不得你了?” 徐青从地上站起身,不屑冷笑:“你一个柔弱女流,有什么资格摄政?昭京朝堂容不下你,所以你才到中州府来耍你的威风?” 萧祁凰眉梢一挑:“原来你是因为不想见我这个女流,所以才躲到军营里去?” 明月说道:“长公主殿下说得对,徐指挥使绝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不屑跟女流之辈接触,所以才躲着不敢见殿下呢。” 徐青脸色铁青,恶狠狠盯着她:“老子是凭着军功坐上的指挥使之位,不是你——” “军功?”萧祁凰表情骤冷,“本宫一直以为我南诏将士的长矛只会对着强敌,而不是用来欺负手无寸铁的妇孺,你还有脸跟本宫提你的军功?” 徐青满脸愤恨,咬牙不语。 “杏花阁的婆子们可恶,老鸨更可恶,她们都死有余辜。”萧祁凰甩着马鞭,目光如刀锋一般落在徐青脸上,“但最该死的人是你,若不是你让他们狗仗人势,这些无辜女孩就不会遭那么大的罪。” 说完,她转头命令道:“来人!” 黑甲骑上前听命。 “既然徐指挥使骨头这么硬,就先杖打五十。” 两名黑甲骑拿着棍棒走来。 徐青很快被按倒在地上,沉重的棍棒毫不留情地砸在他脊背上,一下又一下,在成千数百人的注视下,徐青疼得脸色惨白。 萧祁凰转头吩咐:“那几位官员何在?一起押上来。” 祁渊领命,转头吩咐。 几个罪名严重的官员很快被押了上来,衙门外青石板上一团团血迹让他们腿脚发软,刚到了萧祁凰面前,就有两个人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十杖之后,徐青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他开始挣扎起来。 然而训练有素的黑甲骑力气大得很,两个人按住他的肩膀,任他如何挣扎都无济于事,不大一会儿,徐青就开始发出凄厉的惨叫:“啊啊!” 萧祁凰冷眼看着:“原来徐指挥使的骨气只够维持十杖。” “萧祁凰,你……”徐青抬起头,死死盯着萧祁凰,“你就是个狐假虎威的货色,你……你……啊!” 黑甲骑加重了力气,打得徐青眼前发黑,整个人像是蚕蛹一样在地上疯狂挣扎着:“我错了!我知道错了,长公主殿下开恩,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围观的百姓们无人说话,极度的安静之下,只能听到棍棒落到身上的声音,以及徐青因为痛苦而发出的惨叫声。 几个候在一旁的官员吓得脸色惨白。 萧祁凰轻轻闭眼:“徐家满门抄斩,一个都不留。” “是!” “不!不要!”徐青像是回光返照似的,突然直起身体,“长公主殿下,他们都是无辜的——” “本宫真想把你的妻子儿女都送去青楼,让他们也体会一番被人践踏侮辱的滋味。”萧祁凰俯视着他,声音冷如寒潭,“事情不发生在你身上,你永远无法感同身受!欺负别人家的女孩时毫无人性,你自己的女儿被人欺负时,你是不是也能做到无动于衷?” ------------ 第161章 大开杀戒 徐青再也没了方才的趾高气昂,他疼得浑身颤抖,用一双掺杂着愤恨、惊惧却又无法控制哀求的眼眸看着萧祁凰。 萧祁凰声音漠然:“可惜本宫没你那么下作,不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惩罚女子。” 徐青表情一松,眼底骤然划过一抹惊喜之色。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 萧祁凰接下来的话,很快浇灭了他的喜悦:“既然你的家人都享受了你的庇荫,此番会陪你一起去死,这也是他们的造化。” 徐青瞳眸骤缩,双手死死抠着青石板地面,抠得指甲断裂,渗出血迹:“求你……求你饶了他们……” 萧祁凰挥了挥手,不想再跟他多说:“杖毙。” 执刑的黑甲骑顿时加重力道,朝要害打去,随着“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让人不寒而栗。 徐青嘴里开始往外渗出血,大口大口的鲜血吐出来,不大一会儿,他就连丝毫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犹如一滩烂泥,就这么咽了气。 萧祁凰盯着他的尸体看了好一会儿,转头看向明月:“去问问她们,还想不想继续看,外面冷,若她们想回去,就送回别院休息。” 明月走到马车前,一个个问过去。 女孩子们胆子相对较小,虽然恶人被处死让人兴奋,可他们精神状态不太好,听到明月询问之后,大多人都轻轻点头,表示愿意回去休息。 于是明月转身回复萧祁凰。 萧祁凰安排了几个黑甲骑护送她们回别院,并吩咐明月:“你也跟着去,她们很多人都需要喝药,你稍后盯着点,尤其是艾晓草,让她务必好好休息。” “是。” 徐青的尸体被拖走。 萧祁凰看向瘫跪在地上的几位官员,声音平静:“朝廷指派官员到各地方任职,是为了维护一方百姓,给他们创造一个安稳富足的生活。官员是百姓的父母官,你们要做的是替百姓做主,让当地经济富庶起来,铲除恶霸贼寇,而不是让你们过来当恶霸!” “诸位寒窗苦读十年,一朝入仕,节节高升,可以是为了光宗耀祖,也可以为了当官发财,但别忘了你们当初读书时的抱负!朝廷提拔到你们这个位子上,是为了给各地方百姓安排一个勤政爱民的父母官,不是让你们做一群助纣为虐的奸臣!” 众人惶恐:“臣等知错!求长公主殿下开恩!” “臣一定痛改前非——” 痛改前非? 萧祁凰声音平静,充满着威压:“把这几个官员全部杖杀,尸体挂到城楼上,暴晒三日,以儆效尤!” “是!” “他们的家人一律处死,不问老少。” “是!” 刚歇下去的惨叫声再度响起。 中州百姓们面色惊惧而激动,望着萧祁凰的眼神像是在看救世的神女,不知是震慑于她的雷霆手段,还是真心感激,纷纷跪了下来:“长公主殿下威武!长公主殿下威武!” 萧祁凰目光环顾,看着他们激动参拜的表情和动作,心里却并无多少高兴。 百姓其实很容易满足。 他们只想要安稳的生活,一家几口人能吃饱饭,不饿肚子,不需要卖儿卖女换口粮,不会有人抢他们的妻女为妾,不会有人掠夺他们的财物。 他们就心满意足了。 大部分人的心愿,只是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行,可这种最简单不过的要求,在很多地方却无法如愿。 一个镇出了贪官恶霸,镇上的百姓遭殃。一个县官昏庸无能,整个县的百姓水深火热。 若是整个州府官员无能,那么这个州府的百姓又有多少能过上好日子? 若是一个国家的君王昏庸无能呢? 那么这个国家必将走向灭亡。 官员们惨叫声渐弱。 萧祁凰吩咐湛青梧疏散人群,看着黑甲骑亲兵把几个昏官的尸首都拖走,然后才翻身下马,抬脚跨进府衙。 进了府衙大堂,萧祁凰让人把周驰几位官员带过来。 “中州府这边,本宫打算再提拔一位官员做临时的布政使,周驰,你的能力和魄力尚不足以胜任,但你没有同流合污,底线还在,本宫暂时就把这个重任交给你。”萧祁凰说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施恩,亦是施压,“本宫希望你的底线一直都在。” 周驰跪在地上:“臣愧对皇上和长公主信任。” “给你三年时间将功折罪。”萧祁凰道,“三年之后,如果你能让中州府焕然一新,恶霸除尽,百姓富足,没有官商勾结,没有结党营私,本宫会正式提升你为布政使。” 顿了顿,“另外,中州府官员你可以再提拔两人上来,做你的左右手,本宫相信你对中州的了解比其他人多,你不会让本宫失望。” 萧祁凰说完,看向站在一旁的湛青梧:“徐青处置之后,指挥使职暂时由湛青梧接任。” 湛青梧拱手:“卑职领命。” 萧祁凰看向周驰:“湛将军是祁大将军麾下将领,骁勇善战,武功卓绝,周大人担任指挥使期间,若有官员不服从调遣,不听命令,可以让湛将军协助处置,本宫相信你们可以配合得很好。” “今天处置的人有点多。”萧祁凰站起身,看向其他几位官员,“本宫希望三年后不会再来一次大清理。” 几位幸存的官员脸色微变,连连保证痛改前非,绝不让中州府再发生作奸犯科之事。 萧祁凰恩威并施警告几句,举步往外走去。 刚跨出府衙大门,一道破风声响起。 嗖—— 一支箭矢划破空气,带着尖锐凌厉的力道,只朝萧祁凰眉心急射而来! ------------ 第162章 本事才是傍身底气 身后跟着走出来的几位官员脸色骤变,急声道:“长公主小心!” 萧祁凰眸光一闪,仰面朝后退去。 湛青梧眼疾手快,抽出腰间长剑一劈,疾射而来的箭矢被劈成两截。 然而一支箭刚落地,另外三支箭矢齐发。 湛青梧噼里啪啦利落劈断。 衙门外亲兵蜂拥而入,几个人护在萧祁凰身侧,一半人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追击而去。 祁渊疾步而来,面上带着几分焦急之色:“殿下没事吧?” 他走到近前,快速把萧祁凰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萧祁凰面色淡定,看了一眼箭矢射来的方向:“没事。” 几位官员跟在身后,抬手擦了擦额头虚汗,惶恐地朝长公主请罪:“下官该死。在衙门外让殿下遇刺,是下官等失职,求长公主恕罪。” 萧祁凰说了句无妨。 出去捉拿凶手的亲卫们很快回来,禀报道:“殿下,人已经自尽,看起来是个死士。” 萧祁凰跟着走出去,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尸体,一身黑衣蒙面,嘴角渗出黑血,一看就是死士惯用的自尽方式,服毒。 萧祁凰对此并不意外。 她今天杀了这么多人,官员和恶霸都有,其中官员的九族亲友众多,虽然没有株连九族,但若有人狗急跳墙,派出刺客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当地官员和世族彼此联姻,势力盘根错节,他们不确定会不会牵连到自己,索性来个先下为强。 但只有一名死士,未免太寒酸了些。 她没再理会,转身走到自己的坐骑前,在几位官员恭敬的行礼目送下,翻身上马离开。 祁渊和湛青梧骑马跟上。 回到别院时,女孩子们已经吃过了午饭,该休息的都在休息,该喝药也喝了药。 沈曜川吩咐厨房给长公主殿下备膳,然后在榻前坐下:“等这里事情都处理完,殿下打算如何安置这些女子?要不要把她们的爹娘亲人找来,领她们回去?” 萧祁凰喝了口茶,缓缓摇头:“她们遭受这番迫害之后,回家也没办法正常生活,有些重面子的父亲,说不定会逼她们去死。” 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迂腐,但如今这个制度下,女孩子的处境一直都是弱势的,她们的命运掌握在父兄手里。 哪怕有些人很开明,依旧无法杜绝大部分父亲的不开明。 她们好不容易脱离虎口,若是回去就是死,那她大费周章救她们干什么? 救出来再送她们去死吗? 萧祁凰沉吟:“先带回京城去。” 沈曜川诧异:“全部带回京城?” 一百多个女孩子,到了昭京该如何安置? 萧祁凰嗯了一声:“让她们待在一个地方,彼此同病相怜,就不会遭受异样眼光。” 她微微沉吟:“后续等她们身体和精神状况都好一些了,可以征询她们自己的意见。愿意回家的,就派人告诉她们的家人,让他们家里人来接,若是不愿意回家的,就待在京城学点手艺。” 沈曜川闻言,觉得可行:“十二三岁的年纪,学手艺倒也来得及。” 萧祁凰不曾考虑来不来得及的问题。 “女孩子学点本事可以傍身。”她说道,“让她们多读点书,将来做个女夫子,或者学点医术,可以给女子看病,哪怕不给人看病,略懂医术对自己也是有好处的。” 沈曜川沉默片刻:“学医是一个极为漫长枯燥的过程,一般人吃不了这个苦。” “漫长才好。沉浸在枯燥的事情中,可以让人慢慢淡忘伤痛。”萧祁凰道,“学的东西越多,以后能做的选择就越多,她们可以不嫁人,自己养活自己。” 进过青楼的女子,想嫁一个如意郎君几乎是天方夜谭,世间男子看重女子的贞洁大过一切,这些女子身心都受到了伤害,往后的路只能自立自强。 让她们自身强大起来,尽可能地忽略掉周遭异样的眼光和非议,余生才能活得轻松顺遂一些。 萧祁凰在中州城待了七天。 几个重犯被诛了满门,家产全部充公,这一抄又让国库丰盈了不少。 祁渊查出刺杀萧祁凰的刺客不是旁人派来的,而是徐青的贴身死士。 主子死了,死士殉情是他唯一的归宿。 萧祁凰不置可否,对刺客一事没怎么放在心上。 女孩子们在别院里养了几天,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她们年纪小,身体恢复快,且老鸨折磨她们的目的是为了让她们听话,还指着她们接客,不是想把她们折磨成病秧子,所以她们受的大多是皮外伤,喝几天,好好养几天就行。 除了疤痕消除还需要时间,其他的不太要紧,唯独被落了胎的艾晓草身体差一点,需要休养的时间长一些。 萧祁凰考虑了一晚上,决定暂时把她们先留在中州。 “沈曜川,你年前先留在这里,多雇一些有经验的婆子过来照顾她们,养到过完年开春,再把她们送到昭京去。” 这个季节天气太冷,路途迢迢,万一半路染了风寒,更是雪上加霜,索性让她们全部留在中州城静养,过完年开始再进京。 沈曜川点头:“殿下放心,属下一定安排妥当。” 萧祁凰此番来一趟中州,威名是立下了。 中州城经此一事,对所有官员和相关之人的震慑,应该能够维持几年,可以压一压部分人的气焰,再加上有湛青梧和陈驰在,接下来几年大概不会让她操心。 女孩子们去昭京的计划安排妥当之后,萧祁凰定下腊月初回京,若赶路快一些,能在腊月中旬赶至京城,不耽误年节家宴。 当然,除了家宴之外,年关还有很多琐事要处理。 关于静王,关于户部尚书,还有武安侯。 这些人定了罪之后,应该会在年前下旨处置,该杀的就杀,该贬的就贬。 离开那天,萧祁凰又去看了女孩子们。 “本宫今天就要离开中州回昭京了。”她看着她们焕发出几分光彩的脸,有些欣慰,“你们安心在这里养身体,沈公子会按照大夫留的药方,每日给你们煎药,过完年开春,本宫派人来接你们去京城,到时可以安排你们住在一起,想读书就读书,想学刺绣、染织、医术都可以,往后的路还长着,不用被眼前这点事情困扰,都想开点,知道吗?” ------------ 第163章 贵客驾到 女孩子站起身,齐齐朝萧祁凰跪下。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她,那些目光中有感激,有依赖,有惶恐和不安,像是在担心萧祁凰把她们扔在这里。 “都起来吧。”萧祁凰说着,指了指外面气候,“冬天太冷,你们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途跋涉,过完年开春,本宫一定接你们进京。” 沈曜川温和一笑:“长公主殿下从来说话算话,你们不用担心,接下来的两三个月,你们只管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就行。” 大概是沈曜川语气太温和,太真诚,听着就让人觉得有安全感,而且她们知道这间别院是沈曜川的,他说话分量应该不轻。 当然,她们最信任的人还是长公主。 众女孩终于点了点头。 萧祁凰看向人群里的杨璃月,抬手朝她招了招。 杨璃月走过来:“长公主。” 萧祁凰问道:“你练过武,骑射应该没问题?” 杨璃月点头:“都会。” “那你先跟我一起回京。”萧祁凰道,“回京之后,我安排你半年特殊训练,你能接受?” 杨璃月一直把萧祁凰之前的话记在心上,闻言点了点头:“嗯。” 长公主说会给她立军功的机会。 虽然这个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但她必须先把自己的本领练扎实了,否则就算有这个机,将士们也不一定会服她。 返程事宜很快定了下来。 祁渊留了一百黑甲骑给湛青梧,命他务必整顿好中州兵马,不许再有徐青之流出现。 湛青梧郑做了承诺。 腊月初二,祁渊提前整顿好兵马,正式护着长公主殿下打道回京。 跟来时一样,官兵维持着秩序。 百姓们站在街道两侧,目送着长公主离开,人群中偶尔会响起一句“长公主威武”的话来。 军队浩浩荡荡出了城。 到了视野开阔的地方,萧祁凰马鞭一甩,率先疾驰而去。 身后祁渊率四百骑兵紧紧跟上。 马蹄声阵阵,绵延不绝回响在天地间。 一行人用九天时间赶回京城,中途下了场雪,萧祁凰和明月在郊外堆了个大雪人,雪人上还写着“神女到此一游”的字样,难得展现了几分女子的俏皮可爱。 堆完雪人继续赶路,迎着刺骨寒风,萧祁凰几乎冻僵的脑子里,还能清晰地盘算着回京后的诸多计划。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昭京早已有贵客在等着她。 腊月十一,一行人抵达昭京。 萧祁凰和明月先回长公主府换了衣服,并把杨璃月暂时安置在长公主府,然后才和祁渊一起进宫面圣。 长街上气氛似乎有点不一样。 萧祁凰端坐在马背上,看着长街上明显比以前更严谨的秩序,微微眯眼:“祁渊,我们不在京的这段时间里,南诏应该有贵客驾到。” 祁渊是个极为称职的手下 闻言,立即回道:“臣方才问了一下,是东襄使臣来了。” “天寒地冻,他们倒是会选日子来。”萧祁凰嘴角微扬,语气却不辨喜怒,“也不怕冻出个好歹来。” 祁渊没说话。 抵达宫门外停下,萧祁凰翻身下马,和祁渊步行进宫。 宫里的守卫也比以前严了许多。 萧祁凰一路踏进重华宫,刚要抬脚踏进门槛,迎面忽然闪出一个红衣身影,毫无预警地喊了声:“长公主殿下!” 跟在萧祁凰身后的祁渊出于戒备,闪电般出手,长剑尚未出鞘就横在了来人面前。 红衣男子吓了一跳,连忙后退:“长公主殿下,是我!” 出现在眼前的少年……准确来说,是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着一袭月白色锦袍,外面罩着蓝色镶白色毛领的狐裘披风,看着真是贵气又张扬。 他那张脸生得漂亮又精致,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贵公子,只是肤色略显苍白,看起来身体有点不太好的样子,看着萧祁凰时,满脸惊喜的笑意,让人倍生好感。 萧祁凰站定在殿门外,仔仔细细把他打量了一番,没发现身侧的祁渊落在对方身上的审视和探究。 须臾,萧祁凰挑眉:“你什么时候来的?” 青年回答:“来了半个月。” “听说你中了毒?”萧祁凰悠悠跨进殿门,“这看起来不是活蹦乱跳的?” 她说话的语气太过熟稔,就像是见到一个关系极好的老友,熟稔又带着点亲昵。 “确实中了毒。”青年直接把手伸到她面前,“摄政长公主殿下可以给我把把脉吗?” 祁渊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一样。 只是他握着剑柄的手已悄悄攥紧。 他看着这个青年,虽然未曾谋面,心里却已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从方才萧祁凰说他中了毒开始。 此人应该就是东襄新上任的太子,姬兰羽。 他没想到姬兰羽会是这么漂亮的人。 而且十分自来熟。 萧祁凰没理会姬兰羽的动作,径自走到御案前,把拟好的折子呈上去:“皇兄,这是中州案的处理结果。” “长公主殿下。”姬兰羽亦步亦趋跟在身后,“我来南诏已经半个多月了,这一路辛苦赶路,我等不及要见你,没想到到了南诏却扑了个空——” 萧祁凰转头看着他:“等不及要见我?” “嗯。”姬兰羽眼巴巴看着她,却语出惊人,“我想跟殿下联姻。” 祁渊薄唇微抿,敛眸不语。 萧祁凰皱眉:“你不是已经做了东襄太子?” 姬兰羽不满:“做太子就不能联姻了?” 萧祁凰瞥他一眼,淡道:“我没有联姻的想法。” 姬兰羽不死心:“如果是我嫁给你呢?” 萧祁凰:“……” “长公主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姬兰羽笑了笑,眉眼萦绕着惑人的风华,“我不是让你嫁去东襄,而是我自己嫁来南诏。” 萧祁凰眯眼:“你有病?” ------------ 第164章 长公主真聪明 姬兰羽眉头一皱,委屈巴巴地看着萧祁凰:“殿下怎么这么说嘛?人家只是——” “闭嘴。”萧祁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千里迢迢从东襄来南诏,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 费尽千辛万苦夺得太子之位,眼下正是培养势力的时候,身体里还中了毒,不想着怎么解毒,怎么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一心想着成亲嫁人? 姬兰羽沉默不语。 萧祁凰眉头皱得紧紧的:“看你一身贵气,人模人样,怎么这副德行?” 他这副德行怎么了? 姬兰羽心头不服,却又无法反驳。 萧祁凰转头看向萧晏宸:“皇兄看完了折子,可有什么指示?” 萧晏宸压根没看折子,而是靠在龙椅上,饶有兴味地看着姬兰羽和萧祁凰:“东襄使臣此次前来,确实有联姻之意。” 萧祁凰沉默片刻:“东襄是有臣服南诏的意思?” 她虽然表情平静,语气也听不出几分嘲讽。 但本意确实带着点讽刺。 毕竟南诏和东襄在国力上颇有几分旗鼓相当,谁也不可能臣服谁,联姻不是不可行,但绝不可能是一国储君跟另一国的待即位长公主。 所以她才故意有此一问。 没想到姬兰羽就跟听不懂意思似的,居然还点了点头:“长公主殿下真聪明。” 萧祁凰:“……” “另外,”萧晏宸正色说道,“朕正打算给你选个驸马和侧夫,你最近可以让人留意一下京中公子,若是需要画像——” “不必。”萧祁凰想也没想就回绝,“皇兄,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暂时没空理会这些。” 姬兰羽从旁插嘴:“殿下可以不用考虑其他人,但我此番来南诏,就是为了联姻一事,还请长公主慎重考虑我,这对两国都好。” 萧祁凰眉头微皱,看了一眼站在身侧的祁渊。 亏得祁渊向来冷漠寡淡,才没有在皇帝面前表现出对姬兰羽的不满,但萧祁凰对他还算了解,看出他此时情绪不太佳,只是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不会随便争风吃醋。 萧祁凰收回视线,看向萧晏宸:“皇兄,臣妹若要成亲,祁渊是最合适的一个。” 萧晏宸还没说话,姬兰羽已诧异地看向祁渊:“他?大冰块一个,连取悦人都不会,长公主要他干什么?” 祁渊没理他。 萧祁凰也没理他。 姬兰羽虽然年纪上跟萧祁凰差不多大,但在萧祁凰眼里,他一直是个幼稚的弟弟。 姬兰羽幼时曾在南诏住过一年,他的母亲是南诏贵女,先帝时期被封为公主嫁去东襄,回南诏省亲时带姬兰羽回来过。 萧祁凰跟他结识时才八九岁。 不知道是小孩子心性,还是天生的缘分,萧祁凰那时对他有种莫名的亲近,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待。 而上一次见面则是在三年前……嗯,算算日子,应该快四年了。 她去雍国的路上恰逢姬兰羽被人追杀,不知怎么跑到了雍朝境内,当时十五岁的姬兰羽一身女装打扮,身段略显纤瘦,且他生得太过貌美,连明月都没看出他是男子身份。 说起来,这个人还真是命运多舛。 幼时跟着他母亲来南诏省亲那次,就看得出来身体不太好,他母亲就这么一个儿子,疼若心肝,只是萧祁凰那时不会医术,没办法给他治病。 但姬兰羽那一年住在宫里,跟萧祁凰年龄相当,彼此又都是没什么忧虑的年纪,几乎形影不离地相处一年,他们母子离开之后,她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上次见面时,姬兰羽说他母亲过世了,他从此没了庇护的人,以后什么都要靠自己,东襄皇族兄弟姐妹们对他并不友好,总认为他身上流着异国的血。 偏偏东襄皇帝有意无意要立姬兰羽为太子,以至于他小小年纪就成了公敌,他们说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姬兰羽本来没有野心的,硬是在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敌意和一次次刺杀中,被逼出了野心。 想到这里,萧祁凰有些不忍,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祁渊会不会取悦人你就别操心了,联姻一事也别想,好好做你的东襄储君,我可以帮你在东襄站稳脚跟。” 姬兰羽沉默下来。 他其实一点都不想当皇帝。 若不是那些人欺人太甚…… 但储位抢过来了,不意味着一定能坐得安稳,何况他已经厌恶极了那些勾心斗角和无休止的追杀陷害。 “我一开始不知道皇上打算把皇位传给你。”姬兰羽有些黯然,“我想着我们联姻,你的身体和能力都比我好,我们联姻之后,我先找机会把父皇那个老东西送上西天,然后我做皇帝,你做皇后。我可以以身体不适为由,让你垂帘听政,这样一来,东襄跟南诏就有了密不可分的关系,甚至可以直接成为南诏的附属国。” 因为从小就被有意无意的排挤,哪怕人生大半时间都在东襄皇宫里长大,他对那里还是一点归属感都没有。 所以他根本不在乎东襄将来的命运。 萧祁凰眉头一皱,表情有些微妙:“不得不说,你这个想法很好。” “可是皇上既然打算传位给你,你肯定就不能去东襄了。”姬兰羽有些难过,“这个想法再好又有什么用?” 萧祁凰拧着眉看他:“你以后是要成亲的,会有自己的子女,就算你自己不想当皇帝,也可以为自己的子女挣一份家业。” 顿了顿,“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境地,就算你放弃储位,你的那些兄弟们也不会放过你,以后若成了亲,你的妻儿也会跟着受牵连。” “我知道。”姬兰羽点头,“所以如果我嫁给你,是不是就没有这些担心了?” 萧祁凰:“……” ------------ 第165 我跟他是情敌 他如此旁若无人的说话方式,让萧祁凰没办法继续聊下去。 她朝皇帝说道:“选夫一事皇兄就别操心了,我没有这个打算。臣妹先回府更衣洗漱,晚上进宫陪母后吃个饭,折子皇兄慢慢看吧,该处置的人都处置了,该安排的也都安排了。” 顿了顿,“臣妹还有没想到之处,皇兄可以补充一下。” 说罢,很快告退离开。 祁渊朝皇帝行礼,转身跟了上去。 姬兰羽很自来熟地跟上,连跟皇上告辞都忘了。 萧晏宸一手支着下巴,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三个人若是能在一起过日子也挺好的。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他就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觉得自己大概是孤家寡人的日子过得太枯燥了,才会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回到长公主府,萧祁凰先去沐浴更衣。 栖凰院主厅里,祁渊和姬兰羽面无表情地互相对视着,前者冷峻寡淡,天然冷漠的态度,看不出多少情绪波动,后者眼神挑衅,带着几分探究。 “祁大将军心里已经嫉妒得想杀了我吧?”姬兰羽挑眉开口,十分欠揍的语气,“你是不是十分好奇我跟长公主殿下的‘过往’?” 他特意加重了“过往”两个字,像是在告诉祁渊,他跟萧祁凰有着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交情,他的地位不可替代,祁渊只是一个后来者。 可祁渊对他的挑衅眼神完全不在意。 因为姬兰羽的身份已经注定,他不可能嫁来南诏,萧祁凰也不可能嫁去东襄,不管姬兰羽有多少私心,不管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都不可能成功。 姬兰羽见他不说话,冷哼一声,继续问道:“祁将军喜欢长公主?” 祁渊还是没说话。 姬兰羽皱眉:“祁将军,孤好歹也是东襄太子,是南诏贵客,你这样的态度不合适吧?” 祁渊淡道:“太子既然搬出身份,就应该多聊一些正事。” 姬兰羽道:“我聊的就是正事。” 祁渊沉默片刻,如他所愿地开口承认:“我确实喜欢长公主。” 姬兰羽忍不住冷哼:“我跟长公主才是门当户对。” “那是你的想法。”祁渊语气波澜不惊,却直切要害,“长公主不这么认为。” 姬兰羽语塞:“……” 他真想封了祁渊的嘴。 “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萧祁凰从内殿走出来,泛着湿气的头发高高挽起,身上穿着宽松的皮毛大氅,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明月说沐浴之后不能受凉,你们多多见谅。” 祁渊站起身:“殿下。” 姬兰羽目光落在萧祁凰身上。 她一头乌发挽得松松散散,宽松又暖和红色大氅包裹着全身,走到榻前斜靠下来,整个人看起来疏懒又贵气,让姬兰羽心痒难耐。 他真是喜欢极了长公主这副气度。 不过该反驳的话还是要反驳。 姬兰羽忍不住咕哝一句:“我跟他是情敌,哪里聊得开心了?” 萧祁凰懒得理会他不着调的言论:“说说这次来的目的。” 姬兰羽眉头微皱:“殿下不相信我?” “相信你什么?” “我是真的为了联姻而来。”姬兰羽垂眸,在萧祁凰对面坐下,“母妃过世之后,父皇大概是出于对她的愧疚,也有可能是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稳住南诏,所以才顶着那么多人的反对立我为太子,可是我知道,我这个太子根本不是最好的选择,或许在他驾崩之前,随便找个理由把我废了也不是没可能。” 他知道父皇对他是有点宠爱的,但皇族父子亲情远远及不上权力之争。 这么多年他在东襄早已看透人性,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若不是心里气不过,他根本不稀罕这个储位。 “既然坐上了这个位子,就别妄自菲薄。”萧祁凰眉眼微抬,“你刚才说,你父皇要先稳着南诏?” 姬兰羽点头:“这是除了联姻之外,我想告诉你的第二件事。东襄皇长子跟你们南诏的东安王长子暗中有往来。” 萧祁凰眯眼:“东安王长子?” “嗯。”姬兰羽点头,“据我这两年暗查到的情报,我那位大皇兄一直悄悄给东安王长子送钱……长公主殿下应该知道,南诏藩王根本不缺钱,他封地上的税收只需要交极少数给朝廷,其他的可以自行分配,用来发放军饷和治理封地。” “藩王远离京城,天高皇帝远,他们的儿子通常比皇子过得还富贵奢华,藩王长子缺钱缺到需要别国皇子暗中救济?长公主殿下不觉得这很奇怪?” 萧祁凰端起茶盏,喝了口热茶:“东安王三个儿子争权夺利很激烈,握有兵权的藩王,他的儿子若想从他手中夺位,靠的也只能是兵权。” 可养兵需要银子。 虽然藩王封地上的税收大半可自行处置,按惯例却要上报朝廷,弄虚作假的可能性存在,但不能太夸张。 尤其是涉及到养兵一事。 五万兵马和三万兵马一年所需要的军饷、粮草等一切开销差距甚大,私瞒税收就意味着要减少兵马,私瞒兵马就意味着要自己填补军饷亏空。 杨广康若想想偷偷养兵,必须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弄钱。 萧祁凰敛眸啜了口茶:“本宫此番去中州,遇见了东安王的孙女杨璃月。” “东安王的孙女?”姬兰羽不解,“哪个孙女?怎么会出现在中州?” “东安王最小的孙女,三儿子杨广平所出。”萧祁凰道,“她被人下药送去了青楼,暂时还不知道幕后主使者是谁。” 姬兰羽咋舌:“把一个藩王孙女送去青楼?如此下作的招数是谁想出来的?” 若东安王知道自己的孙女被人送到了那种地方,只怕劈死幕后主使的心都有了。 不管这个孙女是不是他最重视的,事关一个藩王的颜面问题,他绝不可能容忍这件事。 萧祁凰转头看向窗外,想到东州封地最近的不太平,忽然开口:“祁渊。” 祁渊道:“殿下。” “即刻命人送一封信给东安王,如实把杨璃月的遭遇告知给他,就说他的孙女已经被本宫救了下来,现在安然无恙,让他自查这件事,并且东州有人跟东襄勾结,让他查清真相,亲自抵京陈述此事。” 祁渊点头:“是。” “别忘了进宫跟皇上讨一道圣旨。”萧祁凰补充,“本宫的话对东安王来说,暂时分量还没那么重,也形不成抗旨之罪。” “是。”祁渊领命离开。 ------------ 第166章 她需要一个真相 祁渊领命离去。 姬兰羽转头看了一眼四周,除了明月之外,还有两个侍女站在一旁。 他压低声音开口:“长公主想不想吞并东襄?” 萧祁凰斜睨他一眼,淡道:“手伸出来,我给你把把脉。” 姬兰羽很配合地伸出手腕,搁在几案上,双眼直直望着萧祁凰:“殿下不想要东襄吗?” “不想。”萧祁凰指尖搭在她手腕上,想也没想就拒绝,“南诏虽然是个强国,但也没有强大到可以随意吞并一个国家,何况南诏如今面临着江山更迭,本宫眼下最重要的是在朝中树立威信,培养文臣武将,没空肖想别人的疆土。” 姬兰羽说道:“那雍朝呢?” 雍朝正在内乱,自己人打自己人。 不出一年就要乱成一团。 到时候南诏一定会去收拾残局。 但想收拾残局的国家可不止南诏,面对分崩离析的雍朝,想趁机分一杯羹的人多得是。 姬兰羽知道雍朝内乱的原因,也知道雍国很快就会并入南诏版图,虽说对付雍朝容易,但收拾一团乱的雍朝,却需要花费很大的精力和时间。 萧祁凰淡道:“雍国武王是不是带使臣去了东襄,想寻求你们的帮助?” 姬兰羽托着腮,双眼亮晶晶看着萧祁凰:“不愧是长公主殿下,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萧祁凰瞥了他一眼,很想知道他在东襄皇族那个尔虞我诈的环境里这么多年,为何还能保持这么天真幼稚的性情。 姬兰羽问道:“长公主真要继承皇位吗?” 萧祁凰嗯了一声:“真的。” “未来皇夫人选已经定下了祁渊?” “嗯。” 姬兰羽好奇:“为什么?” “祁渊能征善战,且忠心耿耿。”萧祁凰说着,脑子里浮现祁渊那张冷硬却不失俊美的脸,不疾不徐地补充一句,“长得还好看。” 姬兰羽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他想说自己长得也好看,比祁渊好看多了。 他不但好看,还会哄人。 忠心耿耿他也可以。 可他发现,萧祁凰把能征善战放在了第一位。 姬兰羽还想说既然要登基,那三夫四侍其实也没问题的,但他其实比谁都明白,他没办法接受自己跟其他男子共侍一妻——他能接受长公主有这个权利,并且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他不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喜欢的人。 就像男人都有三妻四妾,可有的女子依然想独占夫君的爱,是一样的道理。 真正喜欢一个人,肯定是不想与别人分享的。 “姬兰羽。”萧祁凰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忽然开口,“我们虽然幼时在一起相处过一年,但分开之后,这么多年只见过一次,你没理由喜欢我——就算真的喜欢,也只是基于幼时的那点情谊,不是真正的男女之情。” 姬兰羽缓缓摇头:“我见过你无数次。” 萧祁凰先是一怔,随即皱眉:“什么时候?” “梦里。” 萧祁凰:“……” “真的。”姬兰羽怕她不信,加重语气强调,“我真的在梦中见过你很多次,只是我中毒了,起不了身,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体好好的,毫无中毒迹象……” 他眉头拧紧,像是陷入了某种苦恼之中:“然后我就很困惑,一开始没当回事,可随着梦境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我察觉到了不寻常——” “等等。”萧祁凰收回自己的手,皱眉看着他,“你说的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姬兰羽点头,“只是我以前一直不信这些怪力乱神,还时常嘲笑自己是不是对你动了心——就是四年前我们见面那次,回去之后,这个梦就时常出现。” 他怀疑自己因为对她动了心,所以才魂牵梦萦,以至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梦中中毒一事让他无法解释。 “后来我悄悄找大师解梦。”姬兰羽自嘲一笑,“大师说我这是爱上了一个人而不自觉。” 萧祁凰没说话,神色难辨喜怒。 “可巧合的是,今年我确实中毒了。”姬兰羽叹了口气,“我不想真的变成梦中那般场面,毒入肺腑,病入膏肓,在得知这个毒太医解不了之后,我就想着来南诏见你一面——联姻是假的,我哄东襄皇族那些蠢货的借口罢了。我只是想见你一面,然后若能有办法在死前把东襄并入南诏就好了。” 东襄皇族总说他是非我族类,口口声声说他身上流着南诏的血,既然如此,就让南诏把他们都收了。 可惜这个想法还是太天真了。 长公主殿下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不想因为开疆拓土搞得战火连天。 他这个幻想只能破灭。 萧祁凰沉默不发一语。 她忽然想起自己去中州之前,国师说的那番话。 “姬兰羽做了太子,但也中了毒。” “长公主殿下,你三年前为了裴子琰去雍朝,如今不知是否愿意为了姬兰羽,再去东襄一趟?” 姬清尘说话总是有种故作高深的感觉,萧祁凰原本不想理会,可此时看着坐在眼前的姬兰羽,她心里隐隐猜到了一些什么。 梦境这个东西原本很寻常,每个人都会做梦。 但不寻常的是,若梦中长期且频繁地出现同一个人,绝不可能是“巧合”两个字可以解释的。 她和姬兰羽梦中出现的画面,显然跟寻常梦境不一样,她需要一个真相。 这个真相显然只有姬清尘最清楚。 “长公主殿下。”姬兰羽察觉到萧祁凰的失神,关心地开口,“你怎么了?是我的毒不能解吗?这个结果我早就预料到,殿下不用为难——” “不是。”萧祁凰回神,“你的毒可以解。” “啊?”姬兰羽诧异,“可以解?” 萧祁凰嗯了一声,忽然站起身:“你随我去一趟国师府。”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去。 “长公主殿下。”姬兰羽及时叫住她,“你不换身衣服?” 萧祁凰止步,转头看着他:“姬兰羽,你的毒我可以解,所以你不用通过联姻或者其他任何方式跟东襄作对。你以后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权力牢牢握在手里,让那些不满你的、看不起你的、屡屡跟你作对的人,都跪在你脚下,山呼万岁,这才是真正的报复。” ------------ 第167章 跟我一样的梦? 说完这句话,萧祁凰喊了明月进来,转身进内殿换衣服去了,只留下被她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的姬兰羽。 太子殿下安静地站着,俊美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红晕。 他虽然厌恶皇族的尔虞我诈,对当皇帝也没什么兴趣,但确实想给那些人一个教训。 得知自己中毒时他心头愤恨过,可很快就接受了现实,觉得这应该意料之中的事情;听到太医们说无能为力时,他平静得像是这条命不是自己的。 但此时此刻,听到萧祁凰说能解毒,姬兰羽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不是不想活,也不是不怕死。 他只是待在东襄那个地方,觉得活着没意思。 周遭没有一个在乎的人,唯一牵挂的母妃已经死了,父皇表面上的疼爱,无法跨越他身上的异族血统,姬兰羽也并未真的把这点父爱放在心上。 至于太子这个身份。 他不是傀儡。 只是如果其他几个皇子和各派大臣铁了心联手,他可能也确实不是对手。 姬兰羽走到窗前站着,想到自己眼下的处境,忽然觉得情情爱爱太没意思,长公主身为一个女子,都不会沉浸于情爱之中,他一个男人还要矫情不成? 她说的对,只有把权力握在手里,让看不起他、仇视他的人都跪在他面前山呼万岁,才是最好的报复方式,也是断绝一切刁难的最终手段。 萧祁凰换好衣服,从内殿走出来。 一头乌发梳成了髻,头上戴了金灿灿的九尾凤钗,一身织锦红色冬裙外罩狐裘披风,衬得她身姿高挑,气度尊贵。 姬兰羽看着萧祁凰,想到方才在宫里风尘仆仆的萧祁凰,刚从中州一路奔波回来,一身利落干练的打扮——嗯,虽然冬天穿得厚实,跟干练有点差距,但没有朱钗步摇,没有耳环项链,萧祁凰就像一个刚从战场回来的大将军,风尘仆仆,却又不失威严 而上次在雍国境内见面时,长公主殿下一身简单朴素的穿着打扮,像是完全忘了自己身为长公主的尊贵,没有一点架子。 姬兰羽有感而发:“长公主殿下当真是扮什么像什么,没有一点违和感。” 萧祁凰挑眉:“那是自然。若扮什么不像什么,那装扮的意义何在?” 姬兰羽笑了笑:“殿下去国师府做什么?” “我有些事情需要国师解惑。”萧祁凰说着,抬脚往外走去,“应该也能解你心头困惑。” 姬兰羽一愣,解他心头困惑? 穿过重重庭院,走到长公主府大门外,外面一辆马车已经停在那里。 萧祁凰坐上马车,朝姬兰羽道:“你也一起吧。” 姬兰羽欣然点头。 坐进车厢,他看向萧祁凰:“长公主去国师府解惑?” 萧祁凰嗯了一声:“你方才跟我说的那个梦,我四年前也有过。” 姬兰羽诧异:“跟我一样的梦?” “嗯。”萧祁凰点头。 姬兰羽像是惊住了,随即面露喜色:“这么说来,我们岂不是前世注定的缘分?怪不得幼时就喜欢跟长公主在一块儿玩,对其他皇子公主都看不上,怪不得四年前见过一次之后,我就天天梦见你,怪不得我天天想着殿下,念着殿下……” 萧祁凰缓缓摇头:“我一直把你当成自己的弟弟。” 姬兰羽声音一卡:“我年纪又不比你小。” “那也是弟弟。”萧祁凰道,“而且我梦里出现的那个人并不是你。” 姬兰羽一怔,满腔激动顿时被一盆水浇灭。 不是他? “跟我一模一样的梦,但梦中出现的人不是我?”他面色茫然,“这……不是上天捉弄我们吧?” 难不成是他喜欢长公主,长公主喜欢另外一个男子? 马车往国师府而去。 国师府大门敞开着,像是随时欢迎客人登门。 萧祁凰下了马车,带着明月从大门走进去,姬兰羽跟在身后,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这座国师府。 入目所及,清一色白衣白袍。 姬兰羽忍不住皱眉:“国师府真是看着都冷。” 大冬天里让下人都穿一身白,国师都是什么爱好? 不知道还以为他们都在给谁守孝呢。 “长公主殿下。”中院里一个下人走出来,朝萧祁凰行礼,“国师大人正在书房等您。” 萧祁凰已经习惯了姬清尘这种特殊的待客之道,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跟着领路的下人一起抵达国师府正院书房。 房门打开,姬清尘站在门槛处,朝萧祁凰微微躬身:“参见长公主殿下。臣有失远迎,请长公主殿下恕罪。” 萧祁凰神色淡淡:“国师大人神机妙算,应该知道本宫来的目的。” 姬清尘站直身体,目光从姬兰羽脸上掠过,随即缓缓点头:“确实知道。” 说罢微微侧身:“长公主和姬太子请进去,其他人留在外面。” 萧祁凰眉眼微动,虽然早有猜测,但此时她才终于确定,所有的真相应该跟姬兰羽有关系。 她抬脚跨进门槛,抬眸打量着姬清尘:“国师进来身体如何?” 姬清尘表情微顿:“前阵子受了点伤,养了一些日子,如今已经大为好转。” 萧祁凰挑眉:“为何受伤?” 姬清尘沉默须臾,才回答:“自己不小心。” 萧祁凰嘴角微扬,像是验证了自己心里的猜测。 “本宫低估了国师的能力。”她若有所指,“国师擅长的应该不仅仅是夜观星象,占卜预测,还有很多其他不为人知的本领。” 姬兰羽心头狐疑,不解这个萧祁凰和国师在卖什么关子。 姬清尘没说话,转身走到书房内室的墙壁,伸手在暗格里旋转一下,只听到一声沉闷声响起,石壁朝两边缓缓开启。 姬兰羽眉头微皱,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萧祁凰,却见萧祁凰面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由低声开口:“殿下在想什么?” ------------ 第168章 滚出去! 萧祁凰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眼前这间密室。 石门很宽,越过站在门前的姬清尘,能清楚地看到密室的地砖是一幅八卦图。进入密室之后会看到什么,萧祁凰暂时不知道。 但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冒这个险。 不是危险的险,而是未知之事带来的困扰——比如所谓的前世今生,比如命中注定的缘分。 倘若她跟姬兰羽或者裴子琰真有前世缘分,而这一份命中注定的缘分中没有祁渊,她该做出怎么样的抉择? 不管是情缘还是孽缘,她都不想再被困扰,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人死如灯灭,今生是一个新的开始,人应该往前看,而不是去追寻一个毫无意义的答案。 她现在很理智,对男女之情看得很开,可倘若前世的她不是这般理智的性情呢? 若揭开过往之后,勾起她曾经对某个人的感情,勾起一些未完成的遗憾呢? 这不会是她想要的结果。 萧祁凰从不对自己抱有不切实际的自信。 她更相信人性的多变。 所以当姬清尘转过头,看着她说道:“长公主请。” 萧祁凰敛了面上表情,平静地开口:“本宫不进去了。” 姬清尘面色微愕。 姬兰于也诧异地看着她。 “我突然不那么想知道真相了。”萧祁凰看了一眼姬清尘,嘴角微扬,“等以后本宫感兴趣的时候,再来跟国师讨教。” 说罢,她转身离开。 姬兰羽眨了眨眼,连忙转身跟上:“长公主殿下等等我。” 姬清尘望着她的背影,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紧,眉眼忍不住拢了几分阴郁之色。 可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祁凰离开。 坐进车厢之后,姬兰羽用一双迟疑又探究的眼神看着萧祁凰:“长公主殿下这算是临阵退缩?” 萧祁凰平静地看他一眼,居然没反驳:“算是吧。” “为什么?” “本宫对过往的真相突然不那么好奇了。”萧祁凰语气淡淡,“你也可以认为是,本宫不想知道那些本不该存在的真相。” 姬兰羽蹙眉:“本不该存在的真相?” “如果梦境的真相跟前世有关,那前世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萧祁凰道,“人都死了,意味着一切的结束,再去纠结有什么意思?” 姬兰羽沉默良久,可能在思索着她的话:“如果确实有你放不下的人呢?” 萧祁凰道:“放不放得下,也都过去了。” 姬兰羽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当然,他无权不满意,他只是觉得该弄清真相还是要弄清真相,否则这份好奇和困惑一直憋在心里,会造成更大的困扰。 他理解萧祁凰的临阵退缩。 因为长公主殿下当前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家国社稷比那些未知的过往更值得她花费精力,假如国师揭开的真相会成为困扰,那么对于长公主来说,就是一件浪费时间的事情。 可对姬兰羽来说却不是。 他此番是来南诏做客的,他是南诏的客人,他多的是时间和精力。 而且他不怕困扰。 傍晚时分,萧祁凰进宫陪太后用膳。 姬兰羽独自一人返回国师府。 他以为国师大人应该是高高在上不染人间烟火的,他也做好了被拒之门外的准备,但意外的是,他很轻易就见到了国师。 姬清尘坐在书房外间,正在烹茶。 冬天里烹茶是一个修身养性又悠闲自在的事情,书房里茶香伴着松墨香,让人不自觉地平心静气下来。 对于姬兰羽的主动登门,姬清尘似乎并不意外,他只是抬手示意姬兰羽坐下:“尝一尝本国师亲手沏的茶?” 姬兰羽在茶案对面坐下:“不胜荣幸。” 姬清尘拿了茶盏,给他倒了盏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有什么问题想问?” 姬兰羽端着茶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姬清尘的脸:“我总觉得国师这张脸……有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姬清尘没说话。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姬兰羽皱着眉,努力回想什么时候见过这张脸,“你姓姬……你不会是东襄皇族中人吧?” 姬清尘放下茶盏,语气平静:“我只给你一炷香时间。” 姬兰羽这才看到茶案一角还点着香,已经燃了三分之一。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了片刻,暂时撇开对他身份的好奇,开门见山问道:“国师请长公主殿下去密室,是因为密室里藏着什么秘密?” 姬清尘淡道:“确实有秘密。” “关于前世今生的秘密?”姬兰羽问道,“我知道精通精通占卜之术的人,一般都有些人不为人知的‘神力’。” 姬清尘目光落在正在燃烧的香上,缓缓点头:“算是吧。” 姬兰羽知道时间耽误不得,问题直切要害:“前世我跟长公主是什么关系?爱她的人还是恨她的人?跟她成了亲,还是爱而不得?” 他能做那个梦,必然是跟她有着牵扯。 既然连梦中都出现,是不是证明他前世有着很多的遗憾,所以才放不下? 姬清尘抬眸看着他,眼神有些微妙:“不必自作多情,你前世是长公主的弟弟。” 姬兰羽一僵:“……”弟弟? 怎么可能是弟弟? 他怀疑是不是萧祁凰说的那句“把你当成弟弟”被姬清尘听去了,所以他才编一个弟弟的谎言来应付他? 姬清尘淡道:“不信就算。” 姬兰羽确实不想相信,可他没有证据反驳,信不信还不是姬清尘一句话的事儿? 他心头略显失望,看了眼燃了一半的香,继续问道:“那裴子琰呢?” 姬清尘道:“跟你无关的事情,你不必问。” “怎么会无关?”姬兰羽皱眉,“我如果真的是长公主前世的弟弟,那跟长公主有关的事情,就跟我有关。” 姬清尘淡道:“你若想知道,可以让长公主亲自来问。” 姬兰羽皱眉:“长公主对这些不感兴趣。” 姬清尘漠然道:“你走吧。” 姬兰羽眯眼:“姬清尘,你是不是喜欢长公主,所以才千方百计让她来见你?” 姬清尘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浮现几分僵硬,随即冷冷看向姬兰羽:“需要我亲自送客?” 姬兰羽见他如此反应,瞬间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他面上露出惊异的表情:“你是国师,应该断情绝爱才是。一旦沾染世俗情爱,就没资格再做国师,你的师尊没教过你?” 姬清尘眼底戾气翻涌,冰冷道:“滚出去!” ------------ 第169章 不想委屈了祁渊 国师大人情绪失控了。 姬兰羽之前听说,雍朝的新国师像天山上的雪莲,清冷圣洁,高不可攀。 他七情六欲淡泊,而且容貌俊美,跟降落人间的谪仙似的。 可此时他发现,这位国师大师根本不是谪仙,他也并没有七情六欲淡泊,一切都是他的伪装。 真实的他心里早已喜欢着一个人,这种喜欢占有欲太强,有种拉不下身段去倾诉,偏又费尽心思想引起对方关注的矛盾。 如果只是喜欢还好。 可姬兰羽心里清楚,国师确实有着一点不为人知的本领,今天能借着解答问题的理由,让长公主去他的密室,明日也能用别的手段。 姬兰羽甚至怀疑,长公主的梦境是不是国师搞的鬼。 他斜睨着国师冰冷阴鸷的表情,幽幽开口:“国师大人应该注意自己的风度。” 姬清尘眼神阴沉,嘴角抿紧,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 “你喜欢长公主,可长公主看都不愿意多看你一眼,所以你急了。”姬兰羽兀自猜测,“今天虽然是长公主主动来找你,但看你的反应,像是早已知道长公主会来……我可不可以认为是,我跟长公主的梦境,都是你在背后搞鬼?” 姬清尘不发一语地看着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我没那么大本事。”他冷冷说道,“你们的梦境是之前记忆的残留。” 记忆的残留? 什么时候的记忆?总不可能是这辈子吧? 姬兰羽皱眉:“上辈子的记忆?” 姬清尘像是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冷漠地端起茶盏轻啜,良久没有说话。 “国师大人不想回答,是不是因为这段记忆对你来说不太美好?”姬兰羽又开始发挥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可我还是不解,如果是上辈子的记忆,为什么这辈子还会发生相似的事情?” 投胎转世这种事他没见过,但也听说过。 人死后轮回,下辈子就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所经历的事情都跟上辈子无关——也不能说完全无关,毕竟有人说上辈子做的孽,这辈子要偿还;上辈子做的善事多了,这辈子就会顺风顺水,大富大贵。 不管这个说法成不成立,至少一个人轮回的人生,跟前世应该是不一样的。 所以这辈子他在梦中看见了萧祁凰,还看见自己中了毒,没过多久真就中了毒,这种情况算是梦境预警,还是……这是真实存在过的人生? 姬兰羽一时有点迷惘。 姬清尘似乎不想再回答他的问题,只道:“请你离开。” 姬兰羽在东襄受了多年委屈,别的本事没有,但厚脸皮却是练出来了。 姬清尘越是逐客,他越不走。 不但不走,还要戳破姬清尘所有清冷矜贵的伪装:“国师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长公主的事情,以至于跟长公主的关系很恶劣,所以这辈子——“ 迎面一盏热茶带着巨大的力道骤然袭来。 姬兰羽头朝旁边一偏,利落躲过,茶盏贴着他的耳朵砸在他身后的墙上,发出“咔嚓”的一声脆响,然后四分五裂地落到地上。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姬兰羽看了一眼摔碎的茶盏,然后收回视线,若有所思地看着国师,“国师一边想弥补,一边又害怕让长公主得知真相,想用点特殊手段得到长公主的关注,偏偏长公主不吃你那那一套,所以你恼羞成怒——” “来人!”姬清尘冷冷开口,“把这个人丢出去!” “不用劳烦,我自己走。”姬兰羽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袍子,最后瞥一眼姬清尘,“长公主不可能喜欢你这种阴暗小人,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说完这句话,他施施然转身离开。 姬清尘独自一人坐在茶盏前,面色阴沉,眉眼像是笼罩着一层阴霾,脸色难看至极。 姬兰羽走出国师府,坐马车回到长公主府。 按道理他应该去驿馆的。 东襄来的使臣都住在驿馆,眼下天色已晚,贴身侍卫已经提醒过他:“太子殿下还是回驿馆休息吧,大臣们有事跟太子商议。” 姬兰羽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今晚住长公主府。” “太子殿下,这不合规矩。”贴身侍卫眉头一皱,“南诏长公主是个女子,尚未成婚,府里连个男主人都没有,您怎么能在人家府里住下?” 姬兰羽靠着车厢,想到姬清尘说的那句话,前世是她的弟弟,一时既愤愤,又忍不住多了几分窃喜。 虽然做不成夫妻,那做个弟弟其实也是可以的吧。 他刚才应该好好问问姬清尘,他这个弟弟前世跟姐姐关系好不好?是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有没有除了姐弟之外,其他不该有的情愫…… 姬兰羽轻轻闭眼,忍不住想叹气。 罢了,反正他们联姻已是不可能。 那姐弟就姐弟吧。 马车在长公主府大门外停下时,一个嬷嬷早早候在那里,看到姬兰羽从马车上下来,急得问道:“姬太子,您去哪儿了?长公主殿下吩咐给您煎的药煎好了,您赶紧进府喝了吧。” “煎药?”姬兰羽诧异,“我怎么不知道?” 掌事嬷嬷回道:“长公主进宫之前写的药方子,府中侍卫去抓的药。” 姬兰羽点了点头,抬脚跨进大门。 此时的寿安宫里,萧祁凰陪着太后刚用晚膳,太后闲聊开口:“你皇兄打算为你选几个驸马,你是怎么想的?” “几个驸马?”萧祁凰笑了笑,“几个都是驸马?” 太后跟着笑了:“正驸马当然只有一个,其他的可以是侧的。” 萧祁凰摇头:“我不喜欢。” “为什么?” 萧祁凰道:“一来我不想花精力应付这些,二来也不想勉强其他男子委屈自己,三来……” 她语气微顿:“我打算跟祁渊成亲,不想委屈了祁渊。” ------------ 第170章 击破他们的信任 太后斜倚在凤榻上,对此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如果你想好了,就自己做决定吧。” 虽然帝王三宫六院是传统,朝中平衡势力也确实需要联姻,但太后对这些其实并不看重。 可能她一直以来就没真正赞成过那种通过联姻巩固帝位的方式,帝王但凡自己有能力,本事强大一些,足以压制朝臣,就无需用这种方式拉拢朝臣,平衡势力。 何况皇上只是想退位,又不是马上驾崩了,该出力的时候还要继续出力。 兄妹齐心协力,大臣们谁敢作妖? “天色不早了,母后早些歇着吧。”萧祁凰站起身,朝太后行礼,“儿臣先告退。” 太后点头:“你回去也好好休息几天,眼看着快年关了,别累着自己。” “儿臣知道。” 萧祁凰转身走出寿安宫,在半道遇到了明王,对方显然也刚从哪座宫里走出来。 兄妹二人对视片刻,空气有些微妙。 须臾,明王率先开口:“三妹来给太后请安?” 萧祁凰道:“显而易见。” “本王也是来给母妃请安。”明王语气平静,听着没什么异样,可一双眼却紧紧盯着萧祁凰,眼底像是有暗云浮动,“听说三妹此次去的是中州?” 长公主大张旗鼓从中州回来,功绩簿上又添一步,连带着顾明望也立了个小功,晋升一级。 而他派去青州的探子全部扑了个空。 等他们到了青州发现长公主毫无踪迹时,才意识到事态不妙,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萧祁凰根本没去青州,而是转道去了中州,虽然中州的事情跟明王无关,但……但…… 明王就是觉得自己被人给耍了。 最重要的是,他错失了一个刺杀萧祁凰的机会。 “是啊。”萧祁凰漫不经心地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闲适,“四皇兄派出去的刺客,是不是走错路了?” 明王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否认:“刺客?什么刺客?” 萧祁凰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三妹的意思是……我派刺客刺杀你?”明月脸色一沉,像是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三妹怎能如此信口污蔑?我跟你无冤无仇,怎么会派人刺杀你?况且我根本不知道你去中州——” “四皇兄不必激动。”萧祁凰淡淡一笑,“不管你有没有派刺客出去,最终结果都是我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这件事我不会追究,放心。” 说罢,径自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离开。 明王转过身,厉声道:“我从没有派刺客刺杀你!三妹就算要给我泼脏水,也请准备好充足的证据,而不是仅靠着你红口白牙几句话,就给我定了罪!” 萧祁凰未予回应。 回到长公主府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萧祁凰走进栖凰院,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身子纤瘦,裹着一件披风,可依然挡不住腊月里寒风刺骨。 萧祁凰眉头微皱:“杨姑娘不在院子里休息,站在这里干什么?” 站在院子里的人正是杨璃月。 回到昭京之后,萧祁凰忙于进宫述职,命人把杨璃月安置在长公主府一座清静的院子里暂住,原想等忙完这两天再跟她谈,没想到她先等在了这里。 萧祁凰让她进屋。 屋子里供着炭盆,暖融融的。 萧祁凰脱下身上披风,转头看见候在一旁的掌事嬷嬷:“姬太子的药喝了?” “是。” “他人呢?” “姬太子说无事可做,想去书阁里看看书,奴婢命人把他带去了西院的藏书阁。”掌事嬷嬷说完,补充道,“姬太子今晚想在长公主府留宿。” 萧祁凰走到窗前坐下:“本宫现在想见他,你让他过来。” “是。”掌事嬷嬷领命离去。 萧祁凰看向杨璃月:“杨姑娘请坐。” 杨璃月点头,走到萧祁凰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明月给萧祁凰和杨璃月斟了茶。 “本宫已经派人把救下你的消息告知给东安王。”萧祁凰喝了口热茶,连声音都多了几分温度,“送去的是密信,除了你祖父,不会有别的人知道。” 杨璃月年纪虽不大,但自小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长大,懂的比同龄人多,脑子比同龄人好使。 听到萧祁凰这句话,她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长公主殿下是想让祖父暗查幕后主使,从内部击破他们的信任——这是比较好听的说法。 难听一点就是用这个孙女做棋子,挑起东安王的怒火,从而让他知道自己儿子的品性,引起父子猜忌,甚至兄弟阋墙,自相残杀。 杨璃月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想到东安王府如今混乱的情况,再想到她在杏花阁那些日子的遭遇,她的眼神一点点坚定漠然。 她缓缓点头:“我明白长公主殿下的意思。” “明天开始,你随祁渊进黑甲骑训练。”萧祁凰道,“本宫会让祁渊针对你的身体状况,制定一个训练计划,若你觉得自己吃不消,可以直接提出来,不必勉强。” 杨璃月声音淡淡:“只要累不死,就没什么吃不消的。” 萧祁凰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杨璃月脸上,对上她坚定决绝的眼神,嘴角微扬:“本宫期待你的表现。” “殿下。”姬兰羽跨进门槛,手里抱着几本书籍,“你叫我?” 萧祁凰抬眸看去:“你去书阁干什么?” “找书。”姬兰羽走过去,看了杨璃月一眼,后者很快起身告退,“我先回去休息了。” 萧祁凰点头。 杨璃月转身离开。 姬兰羽望着离开的杨璃月:“这就是东安王的孙女?” 萧祁凰点头:“你在找什么书?” “翻了翻《周易》,《玄空大卦》和前几任南诏国师留下的杂记。”姬兰羽在榻前坐下,眉心拧紧,“我傍晚去了国师府,姬清尘告诉我,我前世是你的弟弟。” 萧祁凰挑眉:“弟弟?” “嗯。”姬兰羽看起来有些郁闷,“我想翻阅一下关于这方面的书籍,看能不能找到关于轮回的记载,最好可信度高一点的……” “你想干什么?”萧祁凰不解,“可信度高又如何?难不成你还想找到回去前世的办法?” 姬兰羽默了默:“这倒不是。” 死都死了,还怎么回去? “过去的事情不必再追究,毫无意义。”萧祁凰淡道,“本宫年前给你解毒,你过完年就回东襄,别在南诏逗留太久。” 姬兰羽问道:“为什么?” “过完年本宫会很忙,没空招待你。”萧祁凰回答,“你回去稳住东襄武将,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添乱——这算是我给你解毒的报酬。” ------------ 第171章 皇上龙体欠安? 姬兰羽眉头皱了皱:“我还想在南诏多待几天。” “别任性。”萧祁凰语气平淡却强硬,不是跟他商量,“你连太子之位都没坐稳,还敢在别国逗留那么久,是存心给其他兄弟留一些多对付你的时间?” 姬兰羽叹了口气:“我原本还想着若能跟南诏联姻,就能让我的储位坐得稳一点呢。” 萧祁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东襄有个女子喜欢我。”姬兰羽看着萧祁凰,“她父亲是东襄大将军,可我对她没什么感觉,殿下觉得我应该娶她吗?” “她人品怎么样?” “人挺好。”姬兰羽想了想,“英姿飒爽,善良大度,文武双全。” “看你对她评价这么高,可见还是有好感的。”萧祁凰沉吟,“若是为了储位,你可以跟她成亲,但别做过河拆桥之事。” 姬兰羽明白她的意思,不要做第二个裴子琰嘛。 “但也要懂得制衡。”萧祁凰道,“武将本就有军功和兵权,若以后再多一个从龙之功,难免风头更盛,你自己注意平衡,若能做到君强臣忠、互相信任就是一桩佳话。” 只是世上之事永远瞬息万变,人心也是。 将来会发生什么事,谁也无法预料。 姬兰羽点头:“时辰不早了,我——” “让嬷嬷带你去就寝。”萧祁凰喊了嬷嬷进来,“今晚时辰太晚,你可以不必去驿馆,但只有今天。” 姬兰羽撇了撇嘴,转身离开。 萧祁凰靠着窗,转头目送着姬兰羽离开栖凰院,掌事嬷嬷和几个侍女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心头泛起无声的嘀咕。 前世的弟弟? 或许真有可能。 毕竟姬兰羽第一次随他母亲回南诏时,她对这个小孩的印象就不错,一来觉得他长得好看,粉雕玉琢跟着漂亮小女孩似的,二来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比她对皇族其他年龄相仿的兄弟姐弟更亲近。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他如今是东襄太子,而她是南诏长公主。 就算是姐弟,往后也只能通过书信来往,往后几十年里,维持好两国的关系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翌日一早,萧祁凰早起上朝,把中州府一行如实在早朝上做了陈述,并详细说了中州府官员任命一事。 大臣们听闻她擅自任命官员,似都有些不满,但一想到她如今是摄政长公主,这点不满很快被压了下去。 长公主雷厉风行处置奸臣,解救了上百名无辜少女,朝中御史对她的看法已经跟以前完全不同。 连一向在朝堂上低调寡言的顾太傅,今日都难得开始称颂起来:“皇上,长公主殿下嫉恶如仇,行事果断,心怀天下,对老弱妇孺有怜悯之心,这是朝廷的福气,是天下百姓的福气,老臣深感敬佩。” 萧晏宸缓缓点头:“太傅大人说的是,朕亦是如此想法。” 他环顾殿上群臣:“诸位爱卿是否觉得,长公主行事跟朕极为相似?” 大臣们一惊,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萧晏宸没什么意思。 年关将至,朝中事务较为繁杂,除了预防各地方出现雪灾问题,需要提前做好赈灾准备之外,其余之事皆是琐碎,萧晏宸没打算在早朝上说。 宣布下朝之后,他把顾太傅、林丞相、御史中丞刘敬之、礼部尚书和凤国舅一起叫去了重华宫。 重华宫里炭火烧得足,暖融融的舒服。 待久了还容易昏昏欲睡。 几位老臣进了重华宫,就看见皇上半躺在龙榻上,看起来一副神色恹恹的样子。 顾太傅和林丞相对视一眼,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凤国舅,都不知道皇上这葫芦里唱的什么戏。 “皇上……” “都来了?”萧晏宸睁开眼,抬手道,“坐下说吧。” “臣等不敢。” “坐。”萧晏宸坐起身,“朕有事跟你们谈谈。” 顾太傅率先谢恩坐了下来,其他人才跟着一一落座。 萧晏宸开门见山:“太傅大人觉得长公主近日表现如何?” 顾太傅恭敬回道:“长公主殿下很有手腕,雷厉风行,惩奸除恶,是个让人佩服的女子。” 林丞相跟着点头:“长公主的魄力出人意料。” 凤国舅对此更是深以为然:“长公主不但有魄力,更重要的是恩威并施,对弱者有怜悯之心,对作恶者绝不姑息。” “朕近来身体不太舒适。”萧晏宸很快进入主题,“过完年,朕想休养一段时间,由长公主全权处置朝政事宜。” 五位大臣闻言,立即面露担忧之色:“皇上怎么了?怎么突然龙体欠安?” “可请太医来看过了?” “皇上是天子,国不可一日无君,臣等请皇上务必保重好龙体啊!” 萧晏宸摆了摆手:“太医说是劳累过度,并无大碍,静养一段时间即可。” 他看向林丞相:“过完年朝事繁忙,还请丞相多多辅佐长公主,让她尽早熟悉六部事务……对了,听闻丞相家嫡子学识不错,跟太傅嫡孙应该年纪相仿吧?” 林丞相心头一沉。 虽然他没有琢磨出皇上的意思,却还是谨慎回道:“犬子远不如太傅大人的孙子有才华,只是平日里善于显摆,所以……” “尚未成亲?” “已经定了亲事。” 萧晏宸嗯了一声,颇有些意味不明的语气:“待过完年开春,朕还打算给长公主选几个正、侧驸马呢。” 正、侧驸马? 顾太傅、林丞相几人齐齐一愣。 不知是殿内炭火烧得太足,他们只觉得官服下开始冒热汗。 皇族长公主可以选驸马,但还从未听说选正、侧驸马的说法,皇上这意思……听起来怎么像是给太子选妃呢? ------------ 第172章 先礼后兵 萧晏宸目光微抬,把几位大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如果他能听到大臣们心里的声音,他一定会点头说一句,确实跟太子选妃无异。 可惜他听不见。 “朕不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但你们都是朕信任的重臣,一直以来心怀社稷,忠心为国。”萧晏宸笑了笑,先给他们一人戴一顶高帽子,“朕身子出了问题,无法继续担下家国重任,所以朕打算传位给长公主。” “皇上!”林丞相一惊,连忙跪下,“请皇上三思啊!” 顾太傅虽然早就猜到了皇上的心思,此时按规矩还是跟着跪下来,尽责地劝了句:“请皇上三思。” 凤国舅、礼部尚书和御史中丞齐齐跪下:“皇上,江山不可儿戏——” “朕心意已决。”萧晏宸道,“诸位爱卿起来吧,谁都别劝,这是朕深思熟虑之后,做下的最好安排。” 众臣还想再劝。 萧晏宸摆了摆手:“朕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南诏没有过女子为帝的先例,但朕不在乎这些。” “朕只在乎坐在帝位上的人,能不能让南诏继续强大,能不能为天下苍生做主,朕只在乎他有没有能力做这个皇帝。” 他看向林丞相:“朕本来确实想为长公主选几个驸马,但她不愿意,朕也不勉强。” “朕只希望你们能好好辅佐她,来年朕会放权给她,希望太傅和丞相都能放下心里的成见,把她当成下一任天子,培养好君臣关系,以便她更快地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顿了顿,他笑道:“当然,若是诸位不愿意辅佐一个女帝,朕也不勉强,朝堂上能人众多,朕相信总有人眼界宽广,看得到长公主的魄力和能力,而不是只看到她是个女儿身,就否定一切。” 五位重臣心头一凛。 皇上把他们叫过来,可以说是委以重任,也可以说予以警告。 先礼后兵。 长公主即位是板上钉钉的决定,任何人都改变不了皇上的决定,但他们可以选择辅佐长公主或者直接辞官。 可坐到这个位置的人,谁会甘心放弃一切,连带着子孙后代的前途都放弃? 皇帝陛下的打算,萧祁凰没空理会。 回到长公主府时刚至辰时,是寻常用早膳的时间,祁渊和夜凌风都在。 夜凌风此前被派去捉拿纪云松,上月底回京,纪云松一干人等已经被下狱。 他详细禀了云城事宜,告退之余,萧祁凰把杨璃月叫了过来,并交给他负责:“祁渊近来跟本宫一样忙于朝堂和军务,没时间专门带杨姑娘。夜凌风,杨姑娘交给你负责,务必确保她在军营里的人身安全,若有闪失,拿你是问。” 夜凌风看着这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表情有片刻僵硬,随即皱眉道:“殿下让我照顾小孩?” 萧祁凰淡道:“别小看了人家。” 夜凌风没说话,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杨璃月,见她小小年纪,气度还行,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有心试一试她的身手,于是握着拳头,毫无预警就朝她的门面攻了过去。 杨璃月利落地抬手格挡,一手劈在夜凌风手腕处,夜凌风手腕吃了疼,缩回手,快速出另一只拳,杨璃月头向后仰,边躲边抬脚攻他下盘,一记扫堂腿扫得虎虎生风。 两人就在萧祁凰和祁渊面前你来我往,过了足足三十招。 夜凌风忽然叫道:“停。” 杨璃月像是被人点住了穴道似的,瞬间收了手,丝毫没有收手不及的慌乱和急促。 “看不出来,你一个小姑娘竟有这么好的身手。”夜凌风面露敬佩之色,说完转头看向萧祁凰,“殿下从哪里弄来的?” 萧祁凰道:“这是东安王的孙女,杨璃月。” 夜凌风一呆:“东安王的孙女?” 怪不得殿下要把人带去军营,还说不能有丝任何闪失。 这身份确实不能有闪失。 但是东安王的孙女怎么会在这里? 萧祁凰问道:“能保证她的安全?” 夜凌风点头:“必须能。” “那她就交给你了。”萧祁凰道,“给你三个月时间,让她武功更精进一些,强悍凶猛一点,最好能有独自领兵之力。” 独自领兵? 夜凌风沉吟,殿下这是要杨璃月接东安王的兵权? 他点头:“卑职领命。” 说罢告退,直接把杨璃月带走了。 萧祁凰跟祁渊一起用了早膳,膳后萧祁凰去了一趟国舅府,看望凤嘉宁,凤嘉宁身体已经恢复如初,见到长公主很高兴,一直感谢长公主为她出头。 萧祁凰道:“嘉嘉从小读书,是个低调的才女,我有个任务想交给你。” 凤嘉宁忙道:“长公主请说。” “我想办个女子书院。” “女子书院?”凤嘉宁不解,“南诏世家女子读书,大多都是在家里请老师,殿下怎么会想到要办女子书院?” 世家子女众多,不管男女,幼时都是和其他兄弟姐妹一起上学堂,且上的是家里的私人学堂。 幼时学启蒙读物,年纪稍长点之后,女子们跟男子读的书就不太一样了,因为男子要科考,读四书五经。而女子则读《女则》、《女戒》之类,她们要学习三从四德,虽然四书五经也读,却已不是必读。 除了三从四德之外,女子们还要学算术、女工、掌家等,还有琴棋书画,诗酒花茶。 各家对女儿的要求不同,有些官员对女儿立的规矩严苛,不喜欢她们抛头露面,有些家风开明,不但可以经常出门,规矩也不会那么死板,在家里可以跟兄弟一起交流学识,分享外面的趣事。 总之,高官或者世家对子女都有自己的教育方式,专门办一个女子学院,会有人去吗? 萧祁凰道:“办女子书院不是为了世家女子,而是为了一些不能归家的小姑娘。” 凤嘉宁心里还是不太明白,但她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刚出了跟穆家那点事,这些日子心情一直不太好,有点事情做,分散一下注意力挺好的。 ------------ 第173章 你为什么喜欢我? 杨璃月去了军营,人身安全交给祁渊和夜凌风负责,夜凌风会单独给她安排一间营帐,另外萧祁凰还给她调了一个嬷嬷随行,照顾她的日常起居。 接下来几天里,萧祁凰每天奔波于皇宫和长公主府之间,渐渐的她发现,一贯低调的太傅和丞相找她商讨政务的次数多了,礼部尚书见到她时,态度比以前更恭敬了。 御史中丞在朝堂上夸赞她的次数变多了。 年前几天早朝,萧祁凰这个摄政长公主的口碑肉眼可见地飞速转好——虽然以前的口碑也不算坏,但大臣们一直反对女子摄政,对萧祁凰的态度绝不是友善。 而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对长公主掌权的接受度倒是变高了,之前偶尔会弹劾她的大臣们也不再弹劾,反而经常在大殿上称赞长公主行事公正,赏罚分明。 早朝持续到腊月二十六。 处理完朝中一些较为紧急之事,君臣就开始放假,假期共十天,过完年正月初六恢复早朝。 黑甲骑的日常操行也是持续到二十六。 放假之后,祁渊出入长公主府的次数更多了一些,因为姬兰羽尚未离开,每天都在长公主府逗留,他们俩就像是针尖对麦芒,彼此眼神交流时,空气中总是有火花飞溅,滋滋作响。 萧祁凰对此视而不见。 腊月二十七、二十八两天,各地有请安的折子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其中竟有好几份折子是在歌颂皇上和长公主的英明神武,尤其是长公主,几乎夸成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奇女子,甚至有官员用“祥瑞”来形容长公主。 萧晏宸压下了这份明显是捧杀的折子,心里却已在盘算,过完年确实可以放出一些消息,利用“祥瑞”这个名头,让萧祁凰即位一事更加名正言顺,成为众望所归。 转眼到了除夕。 这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日子,宫中举办宫宴,君臣同乐,觥筹交错,撇开繁杂的政务,放下平日里的勾心斗角,尽情享受着烟火璀璨的盛世。 皇上坐在最高处,旁边是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身边则是萧祁凰。 大臣们心里不由感叹,皇上对长公主这个亲妹妹是真好啊,连江山都愿意给,古往今来再也找不出比他们更兄妹情深的了。 怪不得皇上这些年不选秀,不封后。 可就算没有子嗣,寻常皇帝大权在握,也不会这么早就考虑退位,毕竟皇族子嗣汲汲营营一生,不就是为了那张龙椅吗? 皇帝陛下的想法,大臣们猜测不透。 萧晏宸坐在高处,手里执着一杯酒,漫不经心地望着下面群臣,大殿上歌姬正在舞着妙曼的身姿,乐师手下奏出悠扬动听的音色,大臣们端着酒盏,有人欣赏着歌舞,有人转头与人交谈,有人兀自想着心事,有人专注地品尝美酒美食。 “今年是个好年。”太后偏过头,朝萧祁凰凑近了一些,轻松闲适地跟她闲聊,“听皇帝说,各地呈上来的奏折以请安的居多,暂时还没有接到雪灾的折子。” 皇帝管着天下,除了战争之外,每年最操心的就是夏天水灾和冬天雪灾,国家这么大,谁也不能保证每个地方都风调雨顺。 可天灾通常伴随着人祸。 每一次洪涝雪灾都让百姓苦不堪言,皇帝心系天下,自然跟着忧心。 今天没有雪灾的折子报上来,让人心情都轻松许多。 萧祁凰看了太后一眼。 先帝过世时年岁还不大,才五十多,太后娘娘如今才四十多岁,保养得宜,肌肤白皙,被奢华的朱钗步摇和锦衣凤袍衬得华贵无比,眉眼间气色明艳,丝毫没有深宫女人的憔悴。 女人就是要有权力。 坐在最高位,没有人能撼动她的身份地位时,心态就好了起来,心态一好,气色就好。 先皇若还在世,固然没有能撼动皇后的地位,可这种感觉完全不一样。 萧祁凰笑着回道:“今年是个祥瑞年。” 祥瑞年? 太后喜欢这个说法。 她缓缓点头:“希望以后每年都能风调雨顺,祥瑞常在。” 萧祁凰喝了口酒,抬起头,目光穿过殿上舞姬,落在了大殿之外。 宫人们开始放烟花时,她悄悄离席走了出去。 今晚祁渊在宫中当值。 远处爆竹声响起,漫天的烟火接连不断,在空中绽放出各种形状,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萧祁凰喊上祁渊,一起走上城楼。 夜风拂过,寒气刮面。 萧祁凰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靠在城墙上,望着宫外万家灯火,沉静地开口:“一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祁渊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站在她身侧 “去年的这个时候,本宫还在雍国晋王府,做一个小小的晋王妃。” 萧祁凰开口,声音沉静无波:“虽然雍国皇族也有宫宴,但去年除夕较为特殊,年节过得并不安稳,因为除夕那日,身体已经好转的裴子琰突然吐血,换好衣服却没能进宫,本宫紧急给他施针解毒。” “消息传到皇帝耳朵里,帝后连夜抵达晋王府,还带着一干朝中重臣,他们在晋王府待了一个多时辰,从晋王府离开之后就各回各家——离开时已近子时,就算回宫也没时间守岁了。” “所以那个除夕节过得心惊胆战。” 萧祁凰笑了笑:“若要算下来,本宫其实救了裴子琰两次性命。” 祁渊目光微抬:“殿下会觉得不甘吗?” “不甘?”萧祁凰挑眉,“为什么?” “殿下给了他两次生命,他却如此背叛殿下。” “不会。”萧祁凰漫不经心地摇头,“忘恩负义是他品行不好,不是本宫的错,没必要纠结。本宫之所以提起,只是因为今天是除夕,恰好想到去年的除夕,随口一提罢了。” 祁渊嗯了一声。 “祁渊。”萧祁凰转头看着他,眼神里透着几分好奇,“你为什么喜欢我?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祁渊一怔,垂下眸子:“我……” ------------ 第174章 由爱故生怖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少年时第一次被送到三公主身边,就立誓一辈子对她忠心耿耿? 说在他心里,他从来都是她的人,她让他生他就生,她让他死他就死? 还是说那几年时间里,忠诚悄悄变了质,离别铸就了思念,从影卫变成大将军之后,每天早上的离开都透着难过,踏出宫门那一刻就开始期待起了晚上的相聚? 他不知道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知道情愫一点一滴积累,悄然从潺潺小溪汇聚成汪洋大海,待惊觉之时,已一发不可收拾。 只是常年特殊的训练早就让他学会了克制,七情六欲是不被允许的,尊卑之别更不能跨越,一旦被发现,或许就要面临着生离死别。 所以他只能隐藏着一切情感,不敢有丝毫情愫外露。 “不敢说,还是不好意思说?”萧祁凰笑了笑,像是看透了祁渊的想法。“我之前说的那句话是真心的,不管是九五之上的皇帝,还是衣衫凌乱的乞丐,都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 祁渊定了定神,垂眸回答:“可感情会让人患得患失,诚惶诚恐。”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因为太爱,所以惶恐,担心引起她的厌恶,担心连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不再有。 萧祁凰缓缓点头:“其实不管对于谁来说,有个人如此沉默无声、无怨无悔、忠心耿耿地喜欢着自己,绝不是一件让人生厌的事情。” 祁渊轻轻点头:“臣知道。” 他现在知道了。 萧祁凰主动开口:“皇兄最近有给我选正、侧驸马的打算,我原本觉得这不是什么值得放在心上的事情,可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真正喜欢一个人,应该是不愿意跟别人分享这个人的—不管男女,一份爱都无法分给两个以上的人。” 男人三妻四妾是合理的,但对于这个人的妻子来说,其实并不公平,他的左拥右抱无非就是仗着男尊女卑的制度,可男尊女卑的制度是人制定的。 这个制度本身就是不太公平的存在。 至于萧祁凰…… 她虽然是个女儿身,但因为生来尊贵的身份以及天子准继承人,所以可以正大光明拥有多夫的权利,但就像她认为男人三妻四妾对妻子不公平一样,她若选了三夫四侍,对真心爱她的人其实同样不公平。 何况每个人追求的东西不同。 她十九岁之后的后半生,绝不会把太多精力放在男女之事上,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么大的国家,若想要它变得更好更强大,她必须付出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夫君有一人足够,能满足她生育子嗣的条件,对她忠心耿耿,不会变心,能在政务上给她最大的辅佐和帮助,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即便以后面临生产危险时,也有个人替她稳住局面,而不是那么多人一起争风吃醋,勾心斗角。 城楼上夜风阵阵拂过,落在脸颊脖颈上就是刺骨的寒意。 可祁渊此时心里却有一股暖流微微翻涌。 …… 宝子们,说声抱歉,发一千字上来是为了请个假,弟弟突发状况,这几天一直忙着带他看病,接下来如果两天没时间更新,就请两天,等他出院,我全部补上来。 ------------ 第175章 静王必死无疑? 太后笑道:“你是南诏贵客,谈何叨扰?” 说罢,转头吩咐宫女传膳。 其他人见状,皆识趣地起身告退,不打扰太后和长公主母女相聚。 唯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还没走。 她从早晨进殿之后就笑意勉强,强撑着精神,一张脸苍白而憔悴,看起来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即使在年节这样喜庆的日子里,她也没办法强装出一副开心快乐的样子,太后知道她的心情因何低落不快,也知道她从进殿开始一直没怎么说话,因为人多,她就算不说话,殿内也不会冷场。 只是众人都心照不宣地忽略了她的反常——或者说,忽略了她正常该有的情绪反应。 因为她的儿子眼下被关在龙卫阁。 这个女子就是静王生母杨淑太妃,东安王的女儿。 当今皇帝登基之后,淑妃成了淑太妃,贵妃成了贵太妃,两人一直居住在寿安宫隔壁,一个在静安宫,一个在宁安宫。 因年轻时跟太后的关系并不是太好——毕竟曾经涉及过储位之争,关系确实好不到哪里去。 贵太妃和淑太妃一直以来甚少出宫走动,也不愿意给太后请安。 就连静王被关进龙卫阁那段时间,淑太妃着急愤怒,也只是在自己宫里发泄着怒火,她出身东安王府,是王府嫡女,自有武将之女的骄傲在,所以拉不下脸出来求太后。 可今时今日,她显然熬不住了。 静王被关进龙卫阁已经快三个月,萧祁凰这三个月来的所作所为满朝皆知,雷厉风行,手腕狠厉,根本不是虚张声势。 她是真的要把静王党一网打尽。 淑太妃心知肚明,如果皇上打算传位给萧祁凰,那么对付静王就是她的政绩,是她登基之前对群臣的震慑手段。 她绝不会轻易放过静王。 尤其在静王所做之事败露之后,他那条命已经完全掌握在皇帝和萧祁凰这个长公主的手里。 杨淑太妃想要自己儿子活着,就不得不主动低头弯腰,替晋王求这个情。 她转头看向萧祁凰,萧祁凰也正转头看着她,像是意外于她还没走。 淑太妃垂眸沉默须臾,开口道:“今天是大年初一,我本不该说一些不开心的事情,只是……” “淑太妃想替静王求情?”萧祁凰直接挑破她的心思,“恕我不能答应。” 淑太妃脸色苍白,往日的高傲早已不复见,听到萧祁凰的拒绝,她嘴角扬起一抹自嘲而悲凉的笑意:“静王必死无疑?” 萧祁凰淡道:“正如淑太妃所言,今天是大年初一,我本不该说些不开心的事情,可既然你主动提起,我作为晚辈,理该如实回答你的疑惑。” 她语气微顿:“静王为了拉拢……准确来说,是为了控制南诏重臣,在中州府建了个杏花阁,杏花阁里有一百多名从各地送过来的少女,本宫十一月去中州府,见到了这些女孩子们。” “她们神色惊惶,如惊弓之鸟,在杏花阁里被老鸨和婆子们以调教之名,行虐待之实,她们身上有各种各样的伤痕,她们在杏花阁里叫天天不用,叫地地不灵……淑太妃如果有个女儿,在家里千娇万宠着,却被人送到那种地方受尽折磨,你恨不恨?她们才十二三岁,最大的不超过十四岁,静王所作所为不但触犯了南诏律法,更是泯灭人性,丧了良心。” “淑太妃不如告诉我,我该如何放过他?” 淑太妃面色僵硬,嘴唇哆嗦着,良久才挤出一句:“这一切都是长公主一面之词,就算不是他做的,你也可以把罪名冠到他头上。” “淑太妃是想看证据,还是想亲自去听听你的儿子是如何招认的?”萧祁凰说着,讥诮一笑,“淑太妃若想替儿子辩解,就算亲耳听到他招认,也可以认为是屈打成招,只要你不愿意相信,那么再多的证据摆在你面前,你也可以视而不见。” 淑太妃脸色僵白:“你如何才能放过他?” “如果他能让那些无辜少女恢复清白,让她们所受之痛全部消失,让一切从头再来,本宫就可以放过他。”萧祁凰淡道,“哪怕他结党营私,哪怕他跟再多的官员来往密切,只要他能让那些无辜少女身心所受之伤痛消失,本宫就可以看在兄妹一场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他,淑太妃能做到吗?” 淑太妃没说话,脸色苍白如纸。 她当然做不到。 任何人都做不到,除非那个人是神。 萧祁凰沉默片刻:“按律法,静王必死无疑,跟他有来往的官员若要认真查下去,牵扯至少上万,只怕龙卫阁和刑部大牢全部装满,也塞不下这么多人。” 静王犯下的罪名何止一项? 只结党营私和谋逆这两条,就足够将他和党羽一网打尽,除他之外,所有牵扯的官员若认真追究下来,哪个不是诛九族的大罪? 说牵连上万人根本不是夸张。 只看天子愿不愿意顺藤查下去罢了。 淑太妃僵立良久,虽听出了她言语中毫无转圜余地的坚决,却仍然想为儿子求得一线生机。 萧祁凰端过手边茶盏,敛眸轻啜一口:“若淑太妃愿意替我做一件事,或许可以将功折罪,换静王一个生还的机会。” 淑太妃一怔,缓缓抬眸,面上却并无惊喜之色:“什么事?” 她出身东安王府,自小见惯了大风大浪,进宫之后也见识过太多的利益和人性,早已不是天真无知的幼女。 萧祁凰能用一条命换她做事,那她要做的,绝不可能是一件简简单单的事情。 萧祁凰淡道:“此次我从中州府救出的女孩子众多,其中有一个叫杨璃月,是东安王的孙女。” 淑太妃一怔,面上泛起惊色:“你……你说什么?” “淑太妃没听错,杨璃月,东安王的孙女,您的亲侄女儿。”萧祁凰看着她,语气平静淡漠,“她被人暗中算计,悄悄送去了杏花阁,幸运点被救了出来,本宫见她武功不错,有意让她上战场立功,所以想让淑太妃写一封信给东安王。” 淑太妃心头骤冷,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想利用杨璃月,兵不血刃,收回东安王府的兵权? ------------ 第176章 他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萧祁凰目光落在她脸上:“就算你不答应,圣旨也会送到东安王府,过年完三四月,杨璃月会跟着祁渊一起去战场,东安王愿意把兵马交给杨璃月固然好,否则就是抗旨。淑太妃可以回去好好想一想,是想利用静王让东安王妥协,并保住静王的命,还是让东安王府因为抗旨而被满门抄斩?本宫相信,你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说罢,转头吩咐嬷嬷:“送淑太妃回去。” 淑太妃沉默良久,嘴角扬起一抹悲哀的笑容,转身走了出去。 往日总是挺直的脊背,今日看起来也塌下去了一些,浑身流露出悲凉气息。 虽然人生已过半百,早该明白很多事情。 可站在她的立场上看,东安王是跟着先祖打江山的人,立功无数,而她出身将门,嫁给先帝之后,替皇家生下一个皇子。 他们父女都是对皇族有功之人。 可到头来还是避免不了兔死狗烹。 四位藩王已经被除掉两位,现在轮到了东安王,她觉得这是皇族无情的体现——不管什么理由,都无法改变她生出这样的想法。 而站在萧祁凰的立场上,东安王曾经战功赫赫,他享受到了战功带来的好处,先祖皇帝不曾亏待他,封王已经是武将能享受到的最高荣宠。 他镇守东州,做了风光无限的一方王爷,庇荫子孙,不管是权力还是容耀,他都拥有过。 但曾经的功劳不是免死金牌。 功是功,过是过。 静王犯下的事情,找任何借口都无法原谅,别说他只是个亲王,就算是当今天子做下这样的事情,也该受到臣民唾弃弹劾——若满朝文武能容忍这样的一个君王,那就意味着这个国家已经在走向覆灭的结局。 掌权者就该铁面无情,有功者不吝于赏,有过者绝不轻易放过,这也是对其他人的公平。 寿安宫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宫女把饺子一一端上来时,太后才淡淡开口:“你真要放过静王?” 萧祁凰道:“不是放过他,只是免他一死。” 若淑太妃愿意配合,用亲情说服东安王把兵权转给杨璃月,她愿意让静王免去死罪,贬为庶人,幽禁终身。 这个结果就是东安王可以继续活着,只是兵权不再归他所有,东安王府真正的掌权人会慢慢变成杨璃月。 当然,这需要不短的一个过程。 杨璃月握着兵权,在战场上立下功劳,用战功获得将士们的信服,掌管兵权之后,才能拥有话语权,才能成为新一任东州之主。 若东安王不愿意,那么圣旨传到东州,他同样要交出兵权,这个过程可能不会太过愉快,并且也不能保证杨璃月之外的杨家人还能活几个。 太后明白了她的意思,没再多问,只是命人出去看看皇上来了没有:“他若是不来,我们就先吃了。”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一个阴柔高亢的声音:“皇上驾到!” 宫人们纷纷跪下。 皇帝领着御前太监跨进殿门,朝太后行礼。 萧祁凰和祁渊朝皇上行礼。 “都是一家人,今天又是新年初一,该免的礼都免了。”太后摆了摆手,“皇上来得刚刚好,饺子端上来了,都坐下来吃吧。” 皇帝扶着太后落座。 萧祁凰坐在太后下首,姬兰羽眼疾臀快,三步并作两步就坐到了萧祁凰身侧:“我靠着长公主殿下坐。” 萧晏宸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位子:“你过来坐。” 姬兰羽委屈巴巴:“我是贵客。” “罢了。”萧祁凰转头看向祁渊,“你坐皇兄身边。” 祁渊垂眸:“臣不饿。” “这是家宴。”萧祁凰语气平静,“你不想成为皇家人?” 这句话对祁渊来说,简直就是致命一击。 他无法拒绝。 只是多年来谨守的规矩,让他没办法坦然跟皇帝一块儿坐着。 直到萧晏宸开口:“坐吧。早晚要习惯的。” 祁渊沉默片刻,然后应了声是,才走过去,在皇帝下首坐了下来。 萧祁凰拿起筷子,开吃之前先说了件事:“皇兄以后就别想着给我选夫了,我没打算选,有祁渊一人足够。” 太后和萧晏宸闻言,目光齐齐落在祁渊脸上。 祁渊拿着筷子的手一紧,下意识地站起身。 “坐下。”太后笑了笑,“不用紧张。” 祁渊抿唇坐了下来。 “哀家是个思想开明的太后,皇上也是个开明的皇帝。”太后语气温和,“祁凰所选的夫君,不管身份如何,家世如何,只要不会成为她的拖累,哀家都不会反对。” 拖累可以是几个方面的。 比如能力要强,能成为她的辅助,给她政务或者军队上的辅佐。 比如忠心,对她一心一意,绝不可以在任何一方面背叛她,让她再尝一次被最亲密之人背刺伤害的痛苦。 比如不能成为她的软肋,直接或者间接地被人利用,让她陷入两难境地。 只要做到这三方面不拖累,就是顶好的选择。 “祁渊是最合适的人选。”萧祁凰道,“他一人可抵千军万马。” 祁渊听到这么高的评价,脸上忍不住有些发热,低声道:“臣没那么好。” “本宫说你好,你就足够好。”萧祁凰抬眸看着他,语气平静却隐藏着霸气,“你若是觉得朝中还有比你更厉害的人,不妨点一个出来,你们比试比试。” 太后表情微妙,默默看向萧晏宸。 萧晏宸表情也有些微妙。 只有姬兰羽心里嫉妒得直冒酸水。 殿下口口声声说,跟祁渊成亲是因为他有用,可事实却是处处都在为祁渊说话。 怕他自卑,怕他凡事隐忍,怕他受委屈,一次次明里暗里提醒着他的重要性,就不怕他以后真的恃宠而骄,觉得殿下非他不可? 人性都是经不起考验的。 万一祁渊以后生了更多的非分之想…… ------------ 第177章 药浴 朝中大臣各司其职,重臣们个个都厉害。 但自古文武是两派,文臣做不了武将之事,武将也无法替代文臣的职责,若非要较一个高下,那些文臣全部加起来也不够祁渊砍。 毕竟在绝对强悍的武力面前,所有的阴谋诡计都可以忽略不计。 祁渊没有反驳。 太后和皇上对这桩婚事的认可,是他没有想到的,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身份根本没资格成为长公主的什么人。 他以前也从未想过能得到一个名分。 若不是被裴子琰当众问起,他连自己的感情都不敢表露出来,可后来的发展太过出人意料,每一步都顺利得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今天大年初一,只在吃饺子的三言两语间,就确定了将来的夫妻名分——唯一的夫妻,不会有别人。 祁渊心里想着,人确实是贪心的。 他居然已经开始期待起了大婚那一天的到来。 这顿饺子吃得很温馨。 太后和皇上习惯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萧祁凰表明了态度之后,也没再多言,而祁渊从来就是个淡漠寡言的性情,自然不会主动开口说什么,只在心里品尝着这份幸福。 姬兰羽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怕自己话出口就带着酸气,让人以为吃饺子不用蘸醋。 吃完饺子,太后命人把事先准备好的红封拿了过来,总共四个,萧晏宸、萧祁凰、祁渊和姬兰羽每人一个。 祁渊看着手里的红封,心里有股奇妙的感觉缓缓涌上来。 “没想到我这个东襄太子,居然还能在南诏拿到太后娘娘给的红封。”姬兰羽看着手里的红封,又看了一眼祁渊手上的,“祁将军也是第一次收到红封吧?” 确实是第一次。 所以感觉才奇妙。 “行了。”太后走到凤榻前半躺下来,挥了挥手,“你们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不必留在这里陪哀家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萧晏宸率先告退,带着御前太监离开。 最大的热闹已经在昨晚结束,除夕夜守岁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第二天的初一除了拜年之外,大多是坐在一起聊聊天,孩童们收一些红封,给长辈磕头。 世家大族可以在这一天,尽情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当然,权贵之间互相拜年的来往必不可少。 萧祁凰还想陪太后聊一会儿,被太后拒绝了。 太后说道:“你今年做了摄政长公主,办了几件差事,朝中影响不小,今天应该会有不少王妃命妇去长公主府拜年,你早点回去,跟这些权贵夫人打好关系,就是跟她们的父亲或者丈夫打好关系,来日君臣之间才能更好地共事。” 王妃命妇来给长公主拜年,是一种示好的体现,不仅仅是她们的示好,更是她们父亲或者夫君的示好。 萧祁凰作为准天子继承人,除了雷霆手段震慑朝臣,也要懂得施恩,跟朝中重臣打好关系,而年节这种重大节日,是一个最好的且不会让人觉得故意谄媚讨好的机会。 长公主府管家昨日就收到了不少拜帖,萧祁凰昨日傍晚进宫之前一一看过,吩咐次日若她们提前到了,可以把她们安排在内厅喝茶,等她从宫里回来再招待。 回到长公主府时已近午时。 管家率下人恭迎之后,上前禀报:“周嬷嬷已经把今天来的客人都带到了内厅喝茶。” 今天来的夫人有明王妃,礼部尚书夫人,太傅府儿媳——顾明望的母亲,丞相夫人,还有荣阳侯府续弦夫人,两位伯府夫人和国公夫人,以及两位公主。 祁渊昨晚在宫中当值,早上又陪萧祁凰进宫给太后请安,已经一个昼夜没睡,萧祁凰命他先回将军府睡一会儿,晚上再过来。 姬兰羽则跟着萧祁凰进了长公主府。 萧祁凰回栖凰院换了身衣服,先让人把姬兰羽的药拿去煎了,一个时辰之后端给姬兰羽喝下,另外在浴房准备了一个浴桶,里面放了各种配好的草药,让明月和几个粗使丫鬟打了热水过来,给姬兰羽准备药浴。 一桶桶热水倒进浴桶里,泡着草药。 浴房里很快弥漫着一股药草味。 萧祁凰让明月把她的银针拿过来,在姬兰羽药浴时,给他全身各大要穴扎了银针,几乎扎成了一个刺猬。 等做完这一切,又过去了半个时辰。 姬兰羽坐在浴桶里,浑身浸泡在黑漆漆的药浴中,头顶和身上到处都是银针轻晃,看起来格外滑稽。 “你待在这里别动。”萧祁凰洗净双手并擦干,叮嘱姬兰羽,“再泡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我过来给你拆针,然后把汤药喝了。” 说罢,她转身走了出去。 各家贵夫人们已经在内厅坐了好一会儿,茶都喝了好几盏,终于听到嬷嬷通报说长公主来了,众人站起身,朝长公主行礼。 一股草药味袭来,萧祁凰带着两个丫鬟走进来:“诸位请坐。” 丞相夫人担心地蹙眉:“长公主殿下身子不适?” 萧祁凰走到主位坐下,笑道:“不是本宫,丞相夫人不用担心。” “是。” 众人都带了礼物过来,短暂的寒暄之后,一个个热络而又不失风度地送上各自的礼物,萧祁凰来者不拒,命人把礼物一一收下,并登记入册。 礼物贵重与否对她来说不重要,她也不缺这些,但这是大臣们表忠心的一个机会。 她不会拒绝他们的示好,这些礼物以后会换成等额价值的其他东西送还给他们。 眼下她需要做的是让大臣们放心,让他们知道,只要在朝堂上不折腾幺蛾子,不挑战南诏律法,不做违背上位底线的事情,不管是现任皇帝还是下一任天子,都不会影响到他们在朝中的地位。 ------------ 第178章 别自作多情 寒暄闲聊其实是一件很枯燥无聊的事情。 上位者听下面人热情示好,委婉一点的能把马屁拍得恰到好处,让人如沐春风,直白一点的则把心思全写在了脸上,虽说不懂掩藏,但总的来说也不会让人厌恶。 毕竟这不是寻常的阿谀奉承,而是朝中重臣对萧祁凰这个未来天子态度的呈现。 萧祁凰陪她们聊了小半个时辰。 茶水点心俱全,气氛融洽,各方相谈甚欢。 萧祁凰算好时间,随意找了个借口结束这次交谈,命嬷嬷把贵客们送出府之后,把提前准备好的点心给她们每人带了一份回去。 然后她就起身去了栖凰院浴房。 随着姬兰羽身上的银针一根根被卸下,他的声音也变得扭扭捏捏:“殿下,我们这样……咳,是不是不太好?” 萧祁凰瞥一眼他害羞的表情,眉梢微挑:“别自作多情。你现在在本宫眼里就是一具躯壳罢了。” 姬兰羽表情一顿。 “虽说医者眼中无男女,可殿下毕竟不是真的大夫。”他弱弱说道,“人家害羞也是正常的嘛。” 萧祁凰最擅长泼冷水:“你但凡低头看看自己此时的状态,都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此言一出,姬兰羽表情瞬间一僵。 萧祁凰去应付女客们那会儿,浴桶里已经添了三次热水。 药浴加上银针的作用,姬兰羽此时的肌肤上正渗出细密的汗水,汗水是褐色的,一看就带着毒素,浑身上下被染了层墨,然后又淋了场雨,俨然一副黑色落汤鸡的狼狈样子。 姬兰羽低着头,把自己胸膛、肩膀打量了一个遍,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不满地嘀咕:“殿下真会破坏气氛。” 萧祁凰把他身上的银针全部卸下之后,明月端着汤药走了进来:“殿下,药好了。” 萧祁凰接过来,递给姬兰羽:“喝了。” 姬兰羽脸色一皱,看着碗里黑漆漆的汤药:“苦不苦?” “你喝过不苦的药?” 姬兰羽满脸抗拒:“殿下为什么不制成药丸给我吃?” “本宫没那个精力,你也没那个福分。” 姬兰羽:“……” 萧祁凰盯着他:“把药喝了。” 她声音平静,对姬兰羽还泡在浴桶里的瘦弱身躯毫无观赏的兴趣,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姬兰羽满心挫败。 他硬着头皮接过碗,试了试温度,仰头一饮而尽。 “本宫早点把你的毒解了,你早点回东襄去。”萧祁凰说完这句话,伸手拭了拭浴桶里的温度,“再泡一炷香时间就差不多了,稍后自己穿衣服出来就行。” 姬兰羽看了看自己身上一道道褐色的药斑:“不用再用干净的水冲洗一下吗?” “不用。”萧祁凰道,“你只有一个时辰休息时间,天黑之后,还要再次药浴。” 姬兰羽表情微顿:“今天是大年初一——” “若是再耽搁两天,你身体里的毒素侵入肺腑,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了。”萧祁凰打断他的话,“别以为不疼不痒,就不把身体里的毒放在心上。” 姬兰羽无力反驳。 给他下毒的人,本就是冲着要他命去的,只是不敢让他立时毙命,所以才用了慢性毒。 他确实不该不放在心上。 天黑之际,萧祁凰准备第二次药浴所用的药材时,宫里淑太妃派人送了口信过来,说愿意答应长公主的条件,但淑太妃想见一见杨璃月。 萧祁凰正在捣鼓药材,闻言也没说什么,只命人把杨璃月叫了过来。 年节军营放假,杨璃月暂时住在长公主府,侍女去传话之后,她很快来了栖凰院。 “宫里的淑太妃想见你。”萧祁凰开门见识,“你随明月进宫一趟,就说你要东安王的兵权,想成为下一任东州之主,并且只要你在位一天,可以保证东州杨家人安然无恙。” 杨璃月点了点头:“是。” 坐在进宫的马车上,杨璃月沉默地思索良久,淑太妃是祖父的女儿,是她的姑姑,是当朝静王的母妃。 不管是从利益还是感情上,她最在乎的人一定是静王,其次就是东安王府,因为只有东安王府在,他们母子才有后盾——可如今静王保不住了,东安王府也岌岌可危。 淑太妃眼下最大的希望就是杨璃月这个侄女,这是她目前能见到的唯一一个娘家人。 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杨璃月身上。 想通这一点,杨璃月对于稍后淑太妃会说什么,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猜测。 抵达宁安宫,杨璃月被一个太监领着走进正殿。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姑姑。 她出生时姑姑已经进了宫,东州封地上的杨家人,没有旨意不得离开封地,未有传召也不得擅自进京,所以她们这对姑侄女虽然是血亲,却还是第一次见面。 杨璃月依着宫规朝她行了礼。 “免礼。”淑太妃目光落在杨璃月脸上,眼神温柔而慈爱,“璃月长得真好看,跟本宫似有几分相似之处。” 杨璃月抬眸朝她看去,有些拘谨地说道:“侄女跟姑姑本就有血缘关系,容貌相似也是正常的。” 淑太妃笑了笑,朝她招手:“过来姑姑这边坐。” “谢姑姑。” 淑太妃命人把新出锅的点心端上来,让杨璃月尝尝,姑侄虽是第一次见面,可她的疼爱看起来却那么自然而随和,一点都没有生疏和高高在上的架子。 “璃月在家也练武?” 杨璃月点了点头:“嗯。” “祖父对你好吗?” 杨璃月点头:“祖父对我很好。” “你想领兵?” 杨璃月沉默片刻:“长公主想让我领兵。” 淑太妃笑了笑:“女孩子领兵挺辛苦的。不过若真能上战场打仗,立下功劳,也是杨家的荣耀。” 杨璃月点头:“姑姑说得对。” “长公主让你夺祖父的权,还是……” “不是。”杨璃月乖巧地摇头,“长公主说祖父岁数大了,上战场太吃力,如果我能为祖父分忧解劳,东州杨家后继有人,皇上也会感到欣慰。” 淑太妃心头冷笑。 萧祁凰倒是挺擅长蛊惑人心。 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当所有人都是傻子? “璃月。”淑太妃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开口,“长公主的话你可以听,但是自己要有主见知道吗?祖父才是你最亲的人,我们杨家人必须齐心协力,才能屹立不倒——” “姑姑。”杨璃月不解地打断她的话,“长公主说的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让我为祖父分忧解劳。” ------------ 第179章 破而后立 淑太妃急道:“长公主她是想利用你,对付你祖父和叔伯父亲。” 杨璃月垂眸不语。 她当然知道长公主的意思,可那又如何? 长公主把她从杏花阁救出来是事实,长公主心怀天下是事实,长公主对待柔弱妇孺有怜悯之心也是事实。 一百多个多名无辜少女的清白葬送在杏花楼,说是换做其他人,就算把她们救出来又如何?谁会想到她们将来的日子难过?谁会想着把她们全部带入京城,学一技之长,让她们有安身立命之本? 天下至尊之位总要有人来坐。 自古以来没有哪个皇帝能做到绝对的公正,就算如何英明威武的开国皇帝,子孙后代传承下去之后,也会渐渐昏庸腐败。 既然如此,效忠一个能相对公正的,愿意为女子请命的,心里想着天下苍生——尤其会把女子的命运放在心上的天子,才是她余生该做的事情。 杨家人确实是她的亲人,但偷偷把她送去杏花阁的恰恰就她的亲人。 从私情上来说,长公主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应该报答。 从大义上来说,长公主让女子掌权,是为天下女子争取应有的权利,将来长公主登基,朝堂上站着越多拥有话语权的女子,天下女子能得到的自由就越多。 从保全杨家来说,长公主显然并没有对东安王府大开杀戒的想法,她是个女子,心肠到底是柔软的,或许还念着祖父曾经的功劳,可东安王府存在的问题那么多……破而后立,才是正确的出路。 “璃月。”淑太妃脸色沉了下来,“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杨璃月回神,抬眼看着这个姑姑:“长公主让姑姑做什么?” “她让我写信给你祖父,说服你祖父把兵权给你。”淑太妃皱眉,声音很冷,“她在利用你。” “不管是不是利用,姑姑都没有拒绝的余地。”杨璃月轻声说道,“因为静王殿下的性命在她手里。” 淑太妃脸色微变,随即苦笑:“我知道。” 她没有拒绝的余地。 可她必须告诉杨璃月,杨家人才是她的亲人,一旦她背弃了杨家,背弃了自己的祖父,她就是杨家的罪人。 就算手里握着兵权,她也绝不能数典忘祖。 “长公主让你做什么,你暂时先答应下来。”淑太妃柔声开口,像一个谆谆教诲的长者,“但是记住了,就算握了兵权立了军功,你也永远是杨家人,是你祖父的孙女,是你爹娘的女儿。你的根在东州,任何时候都不能做伤害杨家人的事情。” 杨璃月点头:“侄女知道。” 淑太妃能说的其实很少。 不管她想告诉杨璃月什么,眼下为了保全儿子的命,写信给东安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服他把兵权交给杨璃月,都是她唯一的选择。 哪怕她不想让萧祁凰太顺利得意,她依然要照着她的话去做。 所以姑侄二人能聊的其实很少。 没多一会儿,杨璃月就起身告退了。 走出宁安宫,杨璃月望着后宫一座座宫殿,眉眼间所有的困惑天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平静和淡漠。 淑太妃的意思她明白。 长公主的意思她也明白。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接替祖父手里的兵权,上战场立功,掌握一定的话语权,从此死心塌地效忠长公主——这是东安王府唯一的出路。 她没有别的选择。 不管淑太妃想让她做什么,都是异想天开。 回到长公主府,杨璃月主动把淑太妃说的话告诉萧祁凰,一字不落,并如实说道:“臣女明白姑姑的意思,她想保全静王,也想保全东安王府,但臣女知道,两全其实很难。” 淑太妃想要的“保全”并不是人都活着这么简单,她是想让东安王府依旧能维持以前的风光,依旧是那个跺跺脚就能让一方震动的藩王。 可这显然不太可能。 眼下的局势,东安王府没有受到静王牵连已是万幸。 何况就算没有萧祁凰,东安王府内部也已经乱成了一团,根本不是前朝时期的东安王府了。 萧祁凰对她的话没有太大反应。 淑太妃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她心知肚明。 让她们姑侄见一面,对局势毫无影响。 她让杨璃月回去休息,安安心心享受年节气氛就行。 大年初二到初五,京城世家公子贵女们会出门拜年,晚辈给长辈拜年,品级低的官员给品级高的官员拜年,同僚之间互相走动,三五好友约出来喝酒划拳,京城一派热闹。 而就是在这样热闹的气氛中,淑太妃的亲笔书信在经过萧祁凰检查之后,快马加鞭送去了东州。 雍朝的战报时不时还会送来。 祁渊安排的探子一直在注意着雍朝的动向。 云宝成的军队已经打到了京城,皇帝和百官被困在皇城里六神无主,双方对峙之下,云宝成要求皇帝释放云家人,尤其是儿子云骁然。 但皇帝害怕一旦把人质交出去,云宝成会更加肆无忌惮,所以命人把云家所有人押上城楼,逼云宝成退兵。 与此同时,云宝成麾下几个心腹将领的妻儿老母也都在城楼上,如果云宝成敢闯城门,他就下旨杀人。 皇城禁军一半守在各城门处,一半握着弓箭待在城楼上。 数不清的人质暴露在云宝成及其麾下将领的视线中,孩童恐惧的啼哭,老人颤巍巍的身体,妇孺们惶恐无助的求救,让云宝成和麾下将领们投鼠忌器。 正月初五,新的战报送到萧祁凰手里时,她看完之后,命祁渊把裴子琰和云骁然带来长公主府。 两人离开故国数月,该回去看看了。 ------------ 第180章 雍国气数已尽 裴子琰来到南诏之后,一直被关在祁渊的将军府。 没人虐待他,也没人招待他。 他就像一个普通的阶下囚,被遗忘在将军府的角落里,每日饮食或差或好,反正有人给他送过去,不会让他饿死。 但阶下囚的日子显然并不好过。 裴子琰狼狈而憔悴,胡子邋遢,身上散发出一种不太好闻的味道……嗯,其实带来长公主府之前,祁渊担心他身上味道熏着殿下,还特意命人给他简单洗了下。 但洗一次澡并不能让他身上气味全消。 他的气色也实在难看。 萧祁凰曾经用两年给他调养出来的气色,在短短两月之内毁得彻底,他仿佛又成了那个躺在床上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周身毫无朝气,看起来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云骁然虽然被囚禁得晚几天,但狼狈程度跟裴子琰相差不大,浑然没了当初在雍朝时的盛气凌人。 萧祁凰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两个人。 “雍国如今内战激烈,云宝成的兵马已经打到了皇城,雍朝江山岌岌可危。”萧祁凰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情,“你们的皇帝陛下用云家老小的性命,还有云宝成麾下几位将领的一家老小性命,威胁云宝成退兵,他们双方僵持不下——当然,战报传到本宫这里需要好几天时间,所以此时情况如何,本宫不太确定,但情势肯定是不太好的。” 她一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好似只是在闲聊。 裴子琰和云骁然却脸色骤变,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你说什么?” “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本宫打算派兵为雍朝解围。”萧祁凰淡笑,“你们一个是雍国太子,一个是云宝成的儿子,此次就有祁渊带你们回雍朝,你们可以各自说服自己的父亲,看能不能化干戈为玉帛——” “萧祁凰!”云骁然瞳眸骤缩,惊怒交加,“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你……你想趁机吞并雍国!你狼子野心,故意挑起雍国内战,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对不对?!” 裴子琰一双眼早已经不复意气风发,他木然看着萧祁凰,声音怆痛:“倾雪,你不会这对我的……我们夫妻一场——” 祁渊脸色一冷,不由握紧腰间长剑。 啪! 明月走上前,一巴掌扇在裴子琰脸上,冷冷讥诮:“你到底是有多无耻,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往日情分!我家殿下跟你已毫无关系,你但凡还是个男人,就应该多忏悔自己的忘恩负义,而不是试图让我家殿下对你心软!” 萧祁凰挥了挥手:“无妨。” 她看向裴子琰,微微一笑:“既然你还顾念着往日的情分,不如就跟祁渊走一趟,回到雍朝之后,好好说服你父皇,让南诏的兵马入城,替你们平了叛乱,除掉逆臣,还雍朝一个和平安稳。” 裴子琰脸上血色尽褪,一双眼悲凉而悔恨:“所以你真的想吞并雍朝,对吗?” 从她非要和离书那天开始,她就打了这个主意,她要跟他彻底一刀两断。 没有夫妻情分,她就可以不顾及任何人的面子,公事公办,开疆拓土,吞并雍朝,让雍朝从此成为南诏疆土? 她承诺一年之内不对雍朝发兵,是因为她早就计划让雍朝内乱,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她要的三座城池根本就是障眼法,从和离开始,她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吞并整个雍国。 意识到这一点,裴子琰心头阵阵发冷,一颗心彻底沉入谷底。 萧祁凰眉梢一挑:“雍国覆灭在即,就算南诏不出手,其他国家也迫不及待想分一杯羹……但本宫想着,雍朝百姓肯定更希望能拥有一个开明公正的皇帝,这样他们将来的日子才能好过一些。” 这番话已是最好的回答。 雍国她志在必得。 裴子琰垂下眸子,浑身弥漫着颓废气息:“你心意已决,没有一丝转圜余地了是吗?” 他虽然知道萧祁凰对他已无一丝情意,可内心深处犹抱着一丝希望。 这些日子他待在将军府那座阁楼上,虽然一日三餐都有,却跟以往的锦衣玉食天差地别,饭菜或冷或热,或咸或淡,身边没有服侍的人,洗漱都成了奢望。 他像是与世隔绝了一般,在短短数月之内,尝尽孤单,受尽漠视。 天冷时寒风侵蚀,再也没有人为他的身体担忧,连御寒的衣物都短缺。 他一个人蜷缩在床角,把往日三年一点一滴回忆了一遍又一遍,每次回忆都是一次幸福又痛苦的折磨,想到曾经那些美好,肺腑里都是充实而满足的。 他曾在梦中回到两年前,回到他们刚成婚那段日子,他跟倾雪夫妻和睦,琴瑟和鸣,后来他们儿女绕膝,享尽天伦。 然而一觉醒来,回归现实。 夫妻早已和离,两国已反目,没有儿女绕膝,没有琴瑟和鸣,只有寒风透窗而过,像是刺骨钢刀一层层刮着肌肤,让他遍体生寒。 他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 裴子琰不想再为自己找任何理由。 他辜负倾雪是事实,什么不得已,什么苦衷,都是借口。 如果他不当太子,如果他愿意放弃自己的野心,跟倾雪安安心心过日子,他就不用娶任何其他女子,就不用伤害倾雪。 说到底,还是他的自私自利造成了眼下的局面,怨不得任何人。 可他还是希望倾雪能够放过雍国,所有的报复冲着他一个人来,不要伤及无辜。 裴子琰缓缓抬眸,用一双哀求的眼睛看着萧祁凰:“是我对不起你,任何惩罚都是我该承受的,只是……只是每一次的改朝换代,都意味着尸横遍野,百姓是无辜的……” “本宫可以保证不伤百姓一人。”萧祁凰平静开口,“如果你真的担心百姓,就更应该让雍朝并入南诏,毕竟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终止战争,让雍国疆土上的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 她漫不经心一笑:“雍朝国库空虚,君王昏庸无能,将军起兵谋反,太子被囚他国……裴子琰,雍国气数已尽,就算有天兵天将忽然降临,也救不了你们。” 裴子琰脸色煞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祁渊。”萧祁凰转头命令,“即刻整军,带上太子殿下和云少将军,明日一早出发雍国,帮助雍国皇帝清除叛军,保雍国国都安然,不得有误!” 祁渊抱拳:“臣领命!” ------------ 第181章 不必太高看自己 裴子琰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下:“长公主,你放过雍国吧,我求你——” “现在不放过雍国的人是你的岳父大人。”萧祁凰挑眉,“云宝成的军队正围在皇城外,继续僵持下去,你猜云宝成会不会不管那些人质的死活,直接率兵破城,在宫里称帝?” 裴子琰脸色惨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还是说,你想让我帮你平叛,再看在往日情分上,直接扶持你做雍国皇帝?”萧祁凰语气玩味,带着几分讥诮,“裴子琰,被囚在将军府这么多天,你的梦还没醒吗?” 裴子琰抬眸看着她,眼神悲凉:“是不是只有把我逼入绝境,才能让你拥有报复的快感?” 萧祁凰淡淡一笑,嗓音寒凉:“不必太高看自己。” 涉及到开疆拓土,她可没心思再去报复谁,简直天真幼稚。 萧祁凰命人叫来杨璃月,吩咐祁渊把杨璃月带上:“先去宫里再请一道圣旨,点齐兵马,带着杨璃月去东州,命东安王调两万精锐,由杨璃月挂帅。” 祁渊恭敬应下,几个黑甲骑精锐上前,押着裴子琰和云骁然离开。 裴子琰被押走之际,还不死心地看向萧祁凰,眼底带着卑微的祈求,像是怀着最后一次希望。 可惜萧祁凰对他早无一丝情意,此时更不会有一丝一毫心软。 大年初六,恢复早朝的第一天。 祁渊进宫请了道圣旨,黑甲骑整军出发,带着裴子琰和云骁然,浩浩荡荡往东安王封地而去。 等他下一次归来之时,就是南诏旗帜插上雍国疆土之日。 或许,也会是他们成亲之日。 萧祁凰站在城楼上,望着前方高头大马上的祁渊,心里如此想着,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继续给姬兰羽解毒。 药浴,汤药,银针。 三管齐下。 起初是每天两次药浴,三天之后每天一次,再到后来每两天一次。 前后用了十五天,随着姬兰羽一口积聚在肺腑里的黑血喷出,他身上余毒被彻底清除干净。 “解毒一事暂时不必让人知道。”萧祁凰淡道,“此次跟你一起来南诏的使臣,未尝没有异心者。返程路上继续佯装孱弱,确保一路平安回到东襄再说。” 姬兰羽刚解了毒,脸色还有些苍白,看起来有点大病初愈的虚弱。 他点了点头:“嗯。” 姬兰羽解毒之后,待在长公主府静养。 萧祁凰则继续忙于朝政,朝中大臣已经习惯了摄政长公主的雷厉风行,也接受了皇帝随时退位的可能。 年后的气候依旧寒冷。 祁渊带着杨璃月,率黑甲精锐,用了四天半时间抵达东州。 圣旨传到东安王府时,所有人惊怒交加。 “真是可笑!一句话就要调走我们两万精兵?皇上这是故意想削弱东安王府的兵权?!” “杨璃月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从未上过战场,兵马给她干什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王府主厅里一片压抑。 年过七十的东安王坐在主位,面沉如水,不怒而威。 杨家三个儿子坐在两侧。 怒火冲天的人是长子杨广康,他满脸阴沉怒容,语气激烈:“这一切都是那个长公主的主意!父亲千万不能同意——” “不同意?”东安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是让我抗旨吗?” 明黄圣旨就摆在案上,祁渊的黑甲骑就候在王府大门外。 他们倒是抗旨试试。 杨广康脸色一僵,咬牙道:“难道我们只能乖乖交出兵权?” 厅里所有人脸色都不好看。 东安王次子杨广胜虽是沉默,却也知晓其中利害关系:“淑太妃送来的信,父亲已经看过了,静王眼下被囚在龙卫阁,罪名确凿之下,我们交出兵权才能保静王一条命。” 杨广康怒道:“谁知道萧祁凰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我们交出兵权,朝廷出尔反尔又该如何?” “大哥不必激动。”东安王三儿子杨广平开口,“我们在这里猜来猜去毫无意义,圣旨颁了下来,是让璃月有机会去战场立功,对东安王府来说不一定是坏事,璃月的功劳也是东安王府的功劳——” “杨璃月是你的女儿,你当然乐见其成!”杨广康脸色铁青,愤怒地看着他,眼神带着质疑和控诉,“几个月前你口口声声说女儿失踪了,搞得父亲勃然大怒,东安王府兴师动众,派出那么多人寻找她的踪迹,还把导致她失踪的屎盆子扣到我的头上!结果呢?她悄无声息去了京城,成了萧祁凰的爪牙,如今帮着朝廷夺父亲的兵权,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女儿!” 杨广平不悦起身:“大哥说这个话太过分了吧!长公主送来的信里说得很清楚,璃月是被人送去了中州,若无长公主前去中州,璃月现在不知落得了什么下场,这件事尚未查个水落石出,你就在这里冤枉璃月,不知大哥安的是什么心?” 杨广康冷笑:“她到底是自己出走,还是被人送走,谁能证明?这些不过都是她的一面之词!我甚至怀疑,这根本就是你们三房为了争权故意设的计——” “够了。”东安王冷冷开口,“都什么时候,还吵个不停?” 老二杨广胜沉默片刻,问道:“父亲觉得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东安王沉声道:“把璃月叫进来。” 杨广平眉心微沉,看了父亲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一身戎装的杨璃月走进厅里,身姿虽然瘦弱,却颇有几分武将之女的气势。 她平静看着在座的祖父和叔伯父亲,以及几位兄长和堂兄,最后目光落在祖父脸上,屈膝行礼:“祖父。” 东安王打量着这个孙女,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长公主让你来的?” “是。”杨璃月点头,“长公主在中州府救了我和一百多名女孩,听说我是东安王孙女,并且有武功在身,就把我带到了京城。” ------------ 第182章 她心怀大爱 杨广康阴沉盯着这个侄女,眼底尽是冰冷:“借口编得不错!谁知道你是真的在中州被人救了,还是一早就去投靠了萧祁凰?” 杨璃月没看他,而是看着东安王:“年前长公主就派人送信给祖父,说了事情前因后果,不知祖父是否已查清孙女儿失踪的真相?” 杨广康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父亲:“年前?” 东安王眼神深沉,沉默不语。 “长公主还得知东安王府有人跟东襄国勾结。”杨璃月目光冷漠,“祖父查了吗?” 此言一出,厅里所有人骤然僵住。 跟东襄勾结? 杨广康眼底划过慌乱之色,急怒道:“杨璃月,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东安王府镇守边关,多年来一直忠君爱国,怎么可能跟东襄勾结——” “大伯父着什么急?”杨璃月转头看着他,眼神像是看透了什么,“东襄使臣如今还在昭京,他们的太子殿下亲口承认了此事。” 杨广康心头发冷,力持镇定地冷笑:“东襄太子说的话能信吗?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挑拨离间,想让皇帝除掉我们一家?东州边境一旦失守,坐收渔翁之利的人是谁?亏你还是东安王府孙女,这点离间之计都看不出来——” “璃月说得对。老大,你太着急了。”东安王开口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而沉冷,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本王年前派人查了这些事情。” 厅里几个人面露惊色。 杨广康脸色发白,眼底浮现惊惧不安之色。 “父亲?”老二杨广胜不敢置信地开口,“东安王府真的有人勾结外敌?” 东安王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命令道:“老大,老二,把你们手里的兵符都交过来。” 杨广康、杨广胜齐齐色变:“父亲!” “交过来。”东安王表情漠然,虽年事已高,可带兵多年养成的气势却浓重得不容忽视,“璃月是东安王府孙子辈中最出色的一个,此次跟着祁大将军上战场历练,是她的福气,若能立下军功,将来东安王府后继有人,对东州来说也是好事。” “父亲。”杨广康听出他的言下之意,脸色越发难看,“您儿子孙子这么多,怎么就轮到一个小丫头片子掌权了?” 东安王没理会他的话,而是看着杨璃月:“璃月,你跟着祁将军上战场之后,一定好好表现。若有战术,可以大胆地跟祁将军商议,自己拿不住主意时,以将士们安危为重,记住,宁可无功,不可有过。” 杨璃月点了点头:“孙女知道。” 东安王深深看着她,眼神里既有欣慰,又有几分复杂之色。 东安王府如今局势不太好,他比谁都清楚。 年前接到昭京的消息时,他心里就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静王涉及谋逆,极有可能牵连到东安王府,若皇上真要借此机会清算杨家,他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全家束手就擒,保那些无辜将士们安然无恙。 二是起兵反了朝廷,干脆做个逆臣。 可朝中有祁渊在,他手下三千黑骑精锐虽然人数不多,却有着可怕的战斗力,就算倾整个东州的兵力起兵造反,也毫无胜算。 事情的转机在那份圣旨和信件上。 圣旨是皇帝写的,信件则是长公主授意。 东安王心里隐隐能猜到几分,可圣意难测,他不敢把所有希望都放在皇帝的一片仁心上,南诏四位藩王已经被除掉两个,他再怎么样也不会抱着太乐观的心思。 杨毅敛眸喝了口茶,从椅子上站起身:“璃月,你跟我来,其他人待在这里,一步不许离开。” 说罢,他转身从厅后门走了出去。 杨璃月顶着众人阴沉质疑的目光,不发一语地跟了上去。 从厅后门出去,进入宽阔的王府内院,杨璃月跟在祖父身后,沿着回廊慢慢走着,听到祖父苍老的声音响起:“你被送到中州府一事,祖父已经查到了结果。” 杨璃月抬头看去。 东安王转头看她:“如果我把两万兵力给你,你能不再追究这件事吗?” 杨璃月沉默片刻:“这个人会得到惩罚吗?” 东安王点头:“会。但他到底是你的亲人,我不忍心杀了他。” “如果他是为了夺权才算计我,那么孙女会认为,他没资格成为东安王府的继承人。”杨璃月声音淡淡,“要孙女放过他也可以,但我希望他以后不再插手王府的任何事情,做一个富贵闲人就行。” 东安王脚步微顿,深深看着这个让他引以为傲的孙女:“璃月,你觉得长公主值得信任吗?” “值得。”杨璃月毫不迟疑地点头,“长公主是一个心怀大爱的人。” 东安王皱眉:“心怀大爱?” “嗯。”杨璃月靠在栏杆上,抬头遥望着湛蓝天际,“她是真的把百姓放在心上的人,尤其是柔弱妇孺。” 她转头看向东安王:“祖父,我在中州亲眼看到她杀了杏花楼折磨女孩子们的老鸨,恶婆子都受到了惩罚,中州牵扯进杏花阁的官员和兵马指挥使,都在衙门前被就地正法。长公主冷酷无情,对待昏官恶霸毫不手软,但是对待那些受害的女孩子们,她又温柔而宽容,一直在为她们寻找最合适的生存之道。” 东安王没说话。 虽然年过七十,可他腰背挺直,身躯健硕,即便这些日子因为长子勾结东襄和孙女失踪一事而动怒,也无损于他身为一方藩王的威武气势。 听到孙女这番话,他面上喜怒不显,只是淡淡问道:“看来你对长公主很敬服。” 杨璃月轻轻点头:“她颠覆了我一直以来对皇族公主的想象。” “如果我把兵权交给你,你能保证东安王府的安全吗?” 杨璃月回道:“长公主的态度很明确。如果是我来继承祖父的兵权,东安王府所有人都会安然无恙,以后只要不触犯律法,我们就不会被治罪,但圣旨已经送到了祖父手里,祖父若是抗旨……” 她垂眸:“抗旨之罪,祖父是知道的。” “我确实知道。”东安王语气淡淡,“但我不明白,长公主为何让你继承本王的兵权。” 杨璃月微默:“因为长公主以后会继承帝位,她想提拔几个女子——不仅仅是朝中的女官,还有镇守边关的女将军。” 至尊之位上有女帝,朝中有女官,边关有女将,药堂有女大夫,学堂有女夫子……这样才能潜移默化,一步步提升女子的地位。 ------------ 第183章 因祸得福 东安王没办法理解长公主的“大爱”,他也不懂孙女为何会对这种怜悯柔弱妇孺的行为大为敬服。 在他看来,一个皇帝能做到恩威并施,擅长帝王之术,懂得制衡朝臣,愿意勤政爱民,就是一个很好的皇帝。 一个圣明皇帝不可能拥有太多的怜悯之心。 皇帝治理的是一个偌大的国家,随时随地的同情心泛滥,只可能让他成为一个仁君,而不是明君。 就像他同样不明白,当今皇帝明明还不足而立之年,为何会突然生出退位之心。 他常年待在边关,着实无法理解宫里那位皇帝的想法。 可事到如今,他理不理解早已不重要,东安王府的将来才是他该操心的事情。 他镇守边关这么多年,麾下那么多将士都在这里成亲生子,安家立业,东安王府的生死牵扯的绝不是他杨家一家,还有更多追随他多年的将士,他没资格把他们全部拖进泥潭里。 “我把兵力给你。”他看着杨璃月,“希望你能把他们安然带回来。” 杨璃月垂眸思索片刻:“我不敢保证把全部人带回来,上了战场,伤亡在所难免,我只能保证把大部分人带回来。” 从长公主的言语中,她可以判断雍国现在已是不堪一击。 有祁渊和他的黑甲骑在,拿下雍国毫不费力,但雍国被逼入绝境之后,皇城禁军和云宝成手下的将士不会束手就擒,他们也会反抗。 两军交战,再怎么样都会有所死伤。 东安王没再说什么,转头吩咐亲卫:“请祁大将军过来吧。” 说罢,他转身回了主厅。 杨璃月没跟上去,而是说道:“我想去见见母亲。” 东安王脚步一顿:“你母亲在祖母院子里,几个姐妹都在。” 杨璃月行了礼,转身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去。 东安王妃当年是跟着东安王一起征战过的,年轻时是个女中豪杰,身手功不逊东安王麾下将领。 后来丈夫被封了藩王,她做了藩王妃,镇守封地,生下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之后,身体渐渐不如以前。 不过她的性子还是一如当年刚烈。 杨璃月走进祖母的院子,远远就听到几个堂姐妹的声音:“长公主的信上说,璃月妹妹被人卖去了青楼,意思就是被人毁了清白。如果这件事被人知道,我们东安王府其他姐妹的名声都要跟着受到牵连,祖母难道不应该为其他几个孙女着想吗?” “听说长公主想让璃月领兵……她一个女儿家,哪有领兵的资格?就算上了战场,能让人忘记她被卖进青楼的经历吗?根本不可能。” “祖母,东安王府又不是只有杨璃月一个孙女,大哥二哥他们皆能征善战,为什么要把兵权交给璃月——” “因为璃月得了长公主的赏识。”一个威严老妇人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几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的不甘,“被卖进青楼又如何?该死的是那个暗害她的人,若查出来是谁,我一定把他碎尸万段!” 主屋里一静,几人噤若寒蝉。 杨璃月脚下微顿。 院子里几个粗使婢女纷纷低头朝她行礼。 “璃月这件事足以证明,若天生是个有福之人,就算跌落泥潭,依旧会有贵人相助。”老妇人的声音虽苍老,听着却有种过尽千帆的睿智,“因祸得福,说的便是如此。” 杨璃月在门前驻足片刻,眉眼微微柔软,随即抬脚拾阶而上。 “可是祖母——” “够了!”老王妃不悦,“璃月以后就是长公主身边的红人,是东安王府将来的希望。谁再敢编排她,别怪我用家法伺候。” 此言一出,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几个孙女不敢再说什么。 杨璃月抬脚跨进门槛,穿过屏风,看向坐在主位上的老妇人,轻轻喊了一句:“祖母。” 屋子里围坐着七八个人。 老王妃坐在主位,左右围着四个年轻女孩,两旁椅子上坐着三个中年妇人,每个妇人身侧,还站着个贴身嬷嬷。 听到声音,众人齐刷刷转头。 “璃月?”老王妃抬头看见杨璃月,表情一喜,连忙朝她抬手,“快,过来祖母这边坐。” 围坐在东安王妃身边的四个女孩子,看起来都比杨璃月大上个两三岁,听到祖母热情地喊杨璃月,脸色愤愤,却不得不起身把位子让给她。 杨璃月目光微转,看向坐在东安王妃下首第二个位子的中年女子——她的母亲卢氏。 卢氏激动地看着她:“璃月。” 杨璃月笑了笑:“母亲,我没事。” 卢氏轻拭着眼角,欣慰地点头:“没事就好。” 从女儿失踪之后,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气色看起来憔悴许多。 杨璃月转身走到祖母身边坐下,“让祖母和母亲担心了。” “这不是你的错。”东安王妃抚着她的头发,心疼地看着她,“身陷绝境还能遇到长公主,是你的福气,也是东安王府的造化。” 杨家四个孙女站在一旁,满脸的不服。 她们根本不明白,一个失去清白的孙女,为什么回来之后还能得到祖母如此另眼相看。 长房次女杨馨月嘴上关心:“璃月妹妹被卖去青楼,应该遭了不少罪吧?不知道那些欺负你的人——” “他们都死了。”杨璃月语气淡淡,“杏花楼里所有欺负过我们的人,包括老鸨和负责调教女子的恶婆子,以及杏花楼的看家护卫们,都被长公主下令处置了。砍头的砍头,用刑的用刑,那几个总是以折磨人为了的恶婆子,在大牢里被拔去了十个指甲,日日被鞭打,被火烫,最后在全城百姓的围观下,尸首分家。” 杨馨月脸色一白,面露惊惧之色。 “还有杏花楼背后的官员。”杨璃月平静地看着她,“一品高官,二品将军,都在百姓们围观下,被长公主下令斩杀。” 杨馨月咬着唇,突然变成了一只鹌鹑,张着嘴,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长公主说我们是受害者,该死的不是我们,而是那些仗着身份权力欺负我们的人。”杨璃月看着杨馨月,“大堂姐觉得毫无说话权利的女子们,是心甘情愿沦落到那种地方的吗?” ------------ 第184章 人算不如天算 “我……”杨馨月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只能恨恨闭嘴。 “璃月说得对。”老王妃威严地开口,“这种事情明明是加害人的错,凭什么要指责受害人?长公主明事理,有怜悯之心,是那些受害女子们的贵人……璃月,你以后一定好好听长公主的话,别轻信了别人的言语,知道吗?” 杨璃月点头:“祖母放心,孙女知道。” 杨馨月沉着脸,眼神阴冷地看着杨璃月。 东安王几个儿子一直没有分家,三个儿子都想要继承父亲的爵位——曾经的嫡长子继承制,让长房一直以太子自居。 长房子女都觉得高人一等。 可随着东安王一天天苍老,他深刻意识到长子没有能力继承王爵和兵权之后,渐渐把长房权力削减之后,长房、二房和三房之间的关系才越发紧张起来。 如果说以前是高高在上的优越感,那么现在就是深深的敌意,争权夺利一贯是不死不休,毫无亲情可言。 一脉相传的亲兄弟父子堪比仇人。 所以杨馨月才厌恶杨璃月。 杨璃月失踪那几天,她天天祈祷她别再回来,死在外面最好,可她不但回来了,还带着一份奉旨回来,妄想利用长公主夺得兵权。 杨馨月恨恨看着她,真不知她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能让皇族长公主看上。 不过她别以为被长公主看中,从此就能在东安王府说一不二,连及笄礼还没办的最小孙女,根本没有资格掌管东安王府。 杨璃月在祖母身边坐了下来,把这些日子的经历简单陈述一遍,刻意弱化了杏花楼里的经历,着重强调了长公主惩治腐败昏官的雷霆手段。 东安王妃听得连连点头:“这些不为百姓做主反而仗势欺人的恶霸,就应该被凌迟处死。” 卢氏坐在一旁听得胆战心惊。 虽然女儿避重就轻,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象着她这一路经历了什么,倘若没有长公主及时出现,她们母女这辈子是不是就再也没了见面的机会? 屋子里气氛压抑,各有所思。 前厅里,不知道东安王跟祁渊谈了什么。 杨璃月陪祖母和母亲聊了半个时辰,杨璃月的兄长就过来通知,说王爷跟祁将军已经谈妥了,请妹妹过去一趟。 卢氏闻言站起身:“璃月,我跟你一起过去。” 杨璃月点头:“好。” 她告辞祖母,跟母亲一起走了出去。 穿过回廊,从侧门往前院而去,兄长杨云亭面色不辨喜怒:“大伯、二伯和父亲为了那几万兵权几乎反目成仇,几位堂兄亦是不择手段,想尽办法拉拢军中各位将领,没想到最后兵权会落到小妹手里。” 杨璃月缓缓点头:“人算不如天算。” 杨云亭面色一僵,随即笑了笑:“不管怎么说,我都应该为小妹感到高兴,兵权在你手里,总比在大伯手里好。” 杨璃月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中州府走一遭之后,她对亲人已经失去了信任——尤其是府中男子。 不管是兄长还是大伯,都不如自己来得可靠。 以她原本的出身,就算表现出众,在东安王府也毫无胜出的机会。 这是个男人掌权的皇朝。 她生来是个女子,注定这辈子都要矮人一头。 可她遇到了长公主。 祖母说得对,她是因祸得福,所以她应该好好抓着这个机会,利用此次上战场的机会,一来尽可能地展现的本事,二来好好自己笼络那两万兵力的将领们,让他们对她产生信任,以便于以后继承东安王府爵位时,拥有军队的支持和信服。 杨璃月跟着母亲和兄长抵达前院。 祖父、大伯、二伯和父亲都在,几位堂兄个个脸色不虞,看起来像是谁欠了他们八百万两银子没还似的。 一身戎装的祁渊站在庭前,身姿高大挺拔,容貌俊美出众,哪怕身边都是武将,他依旧是气势最强的那个,让人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杨璃月走到东安王面前,低头喊了声祖父。 东安王把兵符递给她,没理会三个儿子的表情,只仔细叮嘱:“去雍国之后,一切听祁将军号令,该冲锋就冲锋,不该冲锋切莫逞能。” 杨璃月点头:“孙女知道。” 东安王转头看向祁渊:“祁大将军,我们现在可以去军营了。” 祁渊沉默点头。 一行人抬脚往外走去,到了王府外翻身上马,齐齐往军营疾驰而去。 两万精兵顺利调出,即日开始,他们将全权听从祁渊和杨璃月的号令,直到班师回朝那一天。 从年前接到消息开始,东安王就命人准备好了大军所需的粮草——即便一道圣旨引起了东安王府诸多人的不满,可抗旨的后果太严重,真正拥有抗旨勇气的人少。 所以提前做好准备本就在情理之中。 此次只需要稍稍整军出发即可。 祁渊率三千精锐,带着杨璃月和两万杨家军,告辞了东安王父子,浩浩荡荡往雍国而去,身后军营外,以东安王为首的诸多儿孙和将领们,沉默目送着他们离开。 他们心里清楚,这次去雍国平叛,不仅仅是南诏疆土的扩充,更是东安王府权力的洗牌,从兵符交到杨璃月手上那一刻开始,往日所有的争权夺利、尔虞我诈都失去了意义。 待杨璃月回来那天,东州将彻底由她说了算。 “呵。”杨广康忽然发出一声不甘的冷笑,“东安王府真是没落了,竟然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当家做主!说出去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此言一出,众人收回视线,纷纷转头看着他。 “你若有璃月的本事,本王手里的兵权早就该交到你的手上。”东安王冷道,“可惜你年纪虽大,还是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却比不上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 “父亲!”杨广康脸色难看,“如果不是长公主——” “如果不是长公主,璃月还有回来的机会吗?”他冷冷盯着他,一双眼像是能洞察一切真相,“我东安王府的孙女,若是死在青楼那种地方,才真的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 第185章 日复一日的信任和习惯 杨广康脸色刷白,眼底划过心虚、惊惧之色。 他不确定父亲到底知道多少。 可做了亏心事的人,难免会少了几分底气,尤其兵马被杨璃月带走之后,哪怕他再怎么怨恨不甘,眼下也没有跟父亲抗衡的胆量。 东安王轻轻闭眼:“从今天开始,你不必再去军营,好好待在家里闭门思过。” 丢下这句话,他转身离开。 杨广胜和杨广平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对上他恼怒不甘的表情,杨广平道:“大哥真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没人知道?” 杨广康脸色一变,强装镇定地开口:“我做了什么?你要把璃月失踪的事情,栽赃到我的头上不成?” “璃月失踪一事是否跟大哥有关,大哥心里清楚,但大哥跟东襄国来往之事……”杨广平眼神冷漠,意有所指,“父亲已经查到了证据,大哥最好安分一点,别再兴风作浪,否则只怕收不了场!” 话音落地,杨广康如坠冰窖。 杨广平转身走到自己的坐骑前,翻身上马,带着两个儿子疾驰而去,不再理会杨广康的反应。 其他人都走了。 杨广康一个人留在军营外,像是被人抛弃了似的,再也没了往日东安王府嫡长子的威风和优越感。 不知过了多久,他转头望着逐渐远去的大军,眼神阴沉,垂在身侧的双手缓缓攥紧。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杨璃月,你最好真能立功回来,否则…… 东安王府配合调兵的态度,顺利得出乎萧祁凰意料,虽然她原本也不认为东安王真有抗旨的勇气,但进展之顺利,还是让她感到意外。 消息传到长公主府,萧祁凰展信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只把信件焚毁,之后继续做她自己的事情。 姬兰羽的毒已经彻底清除,定于正月二十二离开。 在此之前,他跟萧祁凰两人签订了一份两国友好盟约,这份盟约于暂时的他们来说还不算太正式,毕竟两人都还没有登基为帝,但在姬兰羽心里,这份盟约分量很重。 为了这份盟约能起到百分百的效用,他此番回去之后,定会一改往日顺其自然的态度,正式为帝位筹谋。 正月二十二早,萧晏宸在宫里为东襄使臣举办了一场饯行宴,宴会结束之后,姬兰羽辞别南诏皇帝和长公主,带着使臣离开了南诏,打道回东襄。 祁渊带兵去了雍国,姬兰羽带着使臣回国。 萧祁凰觉得眼前一下子清静了不少,晚间休息时,甚至有种不太适应的冷清。 “虽然祁渊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他在的时候,就觉得少了几分冷清,这人一走,还真有些不太习惯。”萧祁凰握着情报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忍不住自嘲一笑,“看来本宫以后很难适应孤家寡人的状态了。” 至尊之位只有一个。 坐在上面的人享受了唯我独尊的荣华,同样也要品尝高处不胜寒的孤单滋味。 萧祁凰以前觉得自己挺强大的,能做到随遇而安,受得了隐姓埋名的淡泊,也担得起万人之上的尊荣。 她喜欢热闹,也享受清静。 可此时她忽然意识到,身边有个人陪着,并且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那种安心感,只有从祁渊身上才能得到。 不知是不是因为年少时朝夕相处的几年情谊,在日复一日养出了信任和习惯。 这种感觉有点可贵,又让人觉得可怕——因为这种信任和习惯,极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她的软肋。 明月端着一盏热牛乳过来,轻笑道:“大将军虽然不太喜欢说话,但气势强,只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就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殿下习惯了有他在身边,人突然间离开,冷清是在所难免的。” 萧祁凰接过牛乳,敛眸喝了一口:“本宫去雍国时,跟他三年没见。” “因为那时候殿下每天都有事情要做,所以忽略了这种感觉?”明月拧眉猜测,“而且殿下以前年纪小,从未往男女之情方面想过,经过裴子琰这么一对比之后,才发现大将军原来这么优秀。” 当然祁渊的优秀是众所周知的。 萧祁凰以前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从未往儿女事情方面想过,此番之所以开窍,主要还是因为有人当众戳破了祁渊喜欢长公主这个事实,才让萧祁凰正视这件事。 “兜兜转转,没想到最后竟是最早到本宫身边的祁渊,会成为本宫相伴一生的人。”萧祁凰靠着窗子,嘴角微扬,“看来从他第一天到本宫身边开始,命运就定好了我跟他的缘分。” 明月点了点头,有感而发:“是啊。若不是殿下一直受那个梦境困扰,又怎么会平白在雍国浪费三年光阴?” 萧祁凰没说话。 眼下再提到梦境,她想到的人已不是裴子琰,而是国师姬清尘。不止一次的事实证明,她的梦境跟姬清尘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不过暂时她不想去理会这个人。 喝完牛乳,她转身去洗漱。 宽衣躺在床上时,萧祁凰想起了最近关注的那个季微云。 季伟云官职低,尚无上朝议事的资格,他每天只需在辰时之前抵达礼部点卯,按当日上司吩咐完成自己的工作即可,经这些天观察所知道,此人工作时聪明勤快有眼色,沉默寡言不多话,不会随意多管闲事,只一心完成自己分内的事情及上司布置的任务。 但下值之后的季微云,却跟在衙门做事时截然不同。 萧祁凰为了亲自了解这个人,已连续三天在他下朝回家时,微服跟在他身后,观察他的所言所行。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大概很难相信,这世上还会有如此至善至纯的一个人。 ------------ 第186章 宣季微云上殿 萧祁凰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道:“你现在急需银钱把学堂办下去,收更多出身贫寒的孩子读书,你还需要接济那对母女,我给你钱,你替我办事,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我确实需要钱。”季微云语气平静,“但我不会为了钱做违背良心的事情。” 萧祁凰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让你做的事情一定会违背良心?” 季微云道:“如果你有很多钱,且要做的是善事,那一定轮不到我,会有很多人争着抢着替你去做。” 萧祁凰眉梢微挑,暗道还挺理智。 她悠悠开口:“可你现在缺钱不是吗?” “我不缺钱。”季微云摇头,“我接济她们母女和办学堂,都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只是在做一件力所能及之事。” 他虽然需要钱,但并不觉得没有这些钱,日子就过不下去。 他身体健康,一日三餐有着落,母亲身子骨也还行,嫡母虽然总是因为他没钱而对他横眉竖眼,但因为他有官职在身,嫡母也并不会太过分。 他觉得他的日子过得挺充实。 如果他有很多钱,有多一点的权力,他确实会去帮助更多的人,可眼下他只能做到如此。 所以不会贪心地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事情,这也是不为难自己。 萧祁凰眯眼:“你不想帮助更多的人?” “我帮不了。”季微云垂眸,“如果帮助更多人读书,接济更多的穷人,要付出自己无法付出的代价,那我是不愿意的,我只想做自己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 萧祁凰笑道:“你怕死?” 季微云沉默片刻:“你可以这么认为。” 他确实怕死。 活在世上的人,但凡没有被逼入绝境,谁想死呢? 他不想死,因为他还有牵挂。 他很平静地陈述事实:“虽然在下想尽自己所能,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但我能力有限,不会去强求一些自己做不到的事。” 他不会因为要帮助多一点的人,而让自己做违背底线的事情,这是本末倒置。 毕竟违背底线的事情大多是错的。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第二次就有无数次,底线渐渐放低,后果会不堪设想。 萧祁凰嘴角微扬:“如果我想让你在南城办更大的学堂,多招一些贫寒学子,并且让男女都能正常读书,你会愿意吗?” 季微云诧异:“你……” 萧祁凰定定看着他:“怎么?有问题?” 季微云有些心动,可出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答应萧祁凰。 “虽然你说的这件事是好事,不违背原则,可我没有太多时间去做。”季微云实话实说,说完微微欠身,“抱歉,我该回去了。” 有多少能力做多少事。 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员,在重臣遍布的朝堂上,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每天早晨上值点卯,晚上到了下值的时辰才能出宫回家,回家之后要给嫡母请安,还要照顾母亲,接济小桃母女只是顺手的事情。 从牙缝中挤出的那点钱供养几个学生稍嫌吃力,但勉强还能应付得过来,平日里他也无需每天过去,可若是学堂办大了,怕要操心的事情就多了。 他会分身乏术,顾不过来。 萧祁凰没有阻止他离开。 今日这番短短的几句谈话,让她对一个人有了更深刻的了解,她坐在酒楼二楼的窗前,看着季微云下了楼,走出大堂,坐上他那辆简陋朴素的马车离开。 “这是一个愿意行善同时也懂得保护自己的人,聪明不盲目,对自己有正确的认知。”萧祁凰端着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而且很有原则。” 明月点头:“奴婢觉得他虽然正直善良,但一点都不迂腐,也不会盲目行善。这样的人在朝为官,对百姓来说是一件幸事。” 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 把他放在父母官的位子上,他所庇护的那一方百姓定会是最大的受益者。 而且看季微云的性格,就算以后身居高位,从忠臣变成奸臣的可能性应该也很小。 萧祁凰没说什么,起身离开。 翌日一早,大殿上君臣议事,大事讨论结束,约摸着时辰将至,萧晏宸从一堆奏折中抽出两本翻开,语气不辨喜怒:“礼部有个七品小主事叫季微云,薛胜,宣他上殿。” 御前大总管薛胜低头:“是。” 大臣们诧异地抬头看去。 不知道这个礼部小主事是出了什么事,居然要被皇上亲自点名。 薛胜站直身体,扬声道:“宣礼部主事季微云上殿!” 殿外候着的御前太监,很快领命去礼部传季微云。 殿上群臣低着头,不动声色地交换着眼神。 不知这个季微云犯了什么错,竟劳烦皇上亲自宣一个七品小官上殿问话,按照惯例,不应该直接下旨处置就行了吗? 群臣思索间,忽然想起了季微云是谁。 三年前的状元郎。 文才斐然,性情低调。 是个寒门落魄庶子。 “朕最近收到两份折子,都是称颂季微云年少有为,是个大善之人。”萧晏宸展开折子,语调比往日温和许多,“虽然他只是个七品官,俸禄微薄,却暗中接济着一对穷苦的母女,还设了个小学堂,捐出自己仅有的俸禄,给孩子们置办笔墨纸砚,资助他们读书。” 大殿上一片安静。 众人沉默地听着,心头忍不住怀疑,季微云真有这么无私? 他那点俸禄够买多少笔墨纸砚?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很大,不单单体现在能力和官职上,更多的是品行和格局。”萧晏宸目光微抬,沉冷的眸子落在礼部某位官员身上,“苗爱卿。” 突然被点名的礼部右侍郎苗鹤荣一惊,连忙出列跪下:“臣在。” “六年前从你府里被赶出门的那对母女,你是否还记得?” 苗鹤荣脸色一白,尚未弄清来龙去脉,就下意识地叩首喊冤:“皇上,臣冤枉!臣冤枉啊!” ------------ 第187章 赏银一千两 冤枉? 事情既然在早朝上被提起,必然是查清了事实真相,证据确凿,容不得抵赖。 萧祁凰在微服跟随季微云第一天之后,就派人把苗家当年发生的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 此时听到苗侍郎喊冤,她转头看着他:“你那个儿子抢占府里丫鬟小桃为侍妾,导致小桃有孕,而你的长子长媳当年因为一直不曾有孩子,所以承诺小桃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个男婴,就过继到少夫人膝下抚养,并把小桃提为妾室……这件事苗侍郎应该知道才是。” 苗鹤荣脸色煞白:“臣……臣真的一无所知……” “胡说。”萧祁凰语气淡淡,“家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这个一家之主怎么可能不知道?难不成你要说,早在六年前,你就被自己的儿子儿媳架空了权力?你这个一家之主已经没了地位,苗家发生这么大的事情,苗家下人居然敢帮着大少爷瞒着你这个老爷?” 苗鹤荣惨白着脸,低着头瑟瑟发抖:“臣……臣……” “按世俗认知来说,小桃显然不太幸运,她没能生下儿子,而是生了个女儿。”萧祁凰抬脚走到苗侍郎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生产当天,她们母女就被你那个愚蠢恶毒的儿子儿媳赶出了家门。” 萧祁凰说着,忽然抬起一脚把苗鹤荣踹倒在地:“苗大人养了个好儿子!娶了个好儿媳!” 大殿上突然静得落针可闻。 大臣们心头凛然,齐齐垂头不语。 苗鹤荣被踹倒在地,很快跪起身,惶恐道:“臣知罪,臣知罪!求皇上息怒,长公主殿下息怒!” “强占丫鬟又将之抛弃,连刚出生的亲生女儿都一并赶了出去,你们苗家真是丧心病狂,毫无人性!”萧祁凰厉声开口,“来人!脱去苗鹤荣的官服,将他一家人贬为庶人,即刻赶出京城,子孙后代永世不得为官!” 苗鹤荣身体一软,顿时瘫软在地。 殿外两个侍卫走进来,苗鹤荣连求饶都不敢,脸色颓败,硬生生被人剥去官服,拖出了大殿。 “连人性都没有的东西,有何资格在朝为官?”萧祁凰冷冷盯着他的背影,随后缓缓环顾殿上大臣,“诸位都是人生父母养的,生而为人,应该好好做个人,而不是做一个冷血无情的畜生!本宫不奢望诸位在场之人个个柔软心善,但起码的底线得有,不欺压妇孺,不草菅人命,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人性,请诸位好好记住这句话。” “皇上圣明!长公主圣明!”大臣们齐刷刷跪下,“臣等谨记长公主训示!” 萧晏宸坐在龙椅上,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幕,不发一语。 殿外一名太监匆匆上殿,跪下道:“皇上,季微云季大人来了。” 萧晏宸道:“宣。” “是。”小太监起身离开,走到殿外喊道,“宣季大人上殿!” 一身青色官服的季微云垂眸走上大殿,感受着殿内沉肃压抑的气氛,一步步走到最前方,撩袍跪下:“微臣季微云,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皇上。” 季微云站起身,垂手敛目,目不斜视。 “季微云官职虽低,品德却高尚,接济有难妇孺,资助贫困学子,是为大善。”萧晏宸不怒而威,“赐季微云白银千两,着提为礼部员外郎,加六品衔,兼国子监丞,若有困惑不解之处,可请教摄政长公主。” 季微云抬头,表情有些懵。 他安静地听完皇上的话,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谢恩:“微臣季微云,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殿上一片安静,无人提出反对。 而更多心思敏锐的大臣,这会儿已经意识到,季微云大概是入了长公主的眼,以后仕途必定是一片光明。 下朝之后,季微云神色还有些茫然。 皇上说他若有困惑,可请教长公主? 他确实有些困惑。 提拔为礼部六品员外郎是正常的提拔,以他的资历和做事的态度,被皇上提拔并不是什么太意外的事情。 可国子监丞…… 皇上怎么会提拔他为国子监丞? 带着这样的疑问,季微云回到礼部,一直到下了值,出宫坐上自己的马车,他才思索该找个什么理由去见长公主。 不过比起长公主,他现在更发愁这一千两银子。 季微云转过头,看着摆在托盘上的白花花的银子,在马车轱辘轱辘的声音里,他开口吩咐贴身小厮:“去票号一趟,我把银子存起来。” “是。” 季微云存了九百两,把兑换来的银票仔细收好,剩下的一百两他换成了碎银子,先去学堂,给授课的夫子送去二十两。 此举把授课的夫子吓了一跳:“季大人,你……你哪来这么多钱?” “今天在宫里,皇上赏的,这二十两给孩子们多买一些纸和墨。”季微云说着,“请夫子替我保密。” 一千两白银对他来说是很大的一笔钱。 但若是挥霍无度,其实根本用不了几个月,所以他打算存起来,以后花在刀刃上。 “季大人请放心。” 离开学堂之后,季微云了医馆,请了个医术不错的大夫,给他五两银子:“请大夫去小桃家里给她把把脉,需要什么药就给她开什么药。” 大夫点头。 最后季微云又去集市上,给嫡母和生母各买了一些糕点带回去,回到家,他把二十两碎银子给了嫡母,又给了生母二十两银子。 余下的三十多两碎银子,他仔细收好,打算开春给嫡母和母亲做一身新衣裳。 这晚嫡母对他的态度都好了不少。 而他做所的这一切,萧祁凰全部了如指掌。 这晚夜凉如水。 萧祁凰坐在案前翻看着奏折:“一千两银子,一天就没了六十多两,他还真是大方。” 明月跪坐在一旁研墨,闻言笑道:“可能有种穷人乍富的感觉,好在这些钱都花在了刀刃上,花得有意义。” 不管是给学堂孩子们买纸墨,还是给小桃请大夫,都是季微云一直尽力在做的事情,只是没钱的时候相对拮据,有钱了总想着多帮一些。 至于嫡母和生母,大概是能尽孝心的时候太少,所以有了这个机会,弥补一下一直以来的亏欠吧。 萧祁凰抬头看向窗外:“本宫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季微云这样的人。” ------------ 第188章 站稳脚跟 对季微云的了解,暂时来说已经足够。 确定这个人是可以用的,并且可以放心重用,往后只需要让他熟悉各部事务,用时间熬资历,做到对六部职责都有所涉猎即可。 萧祁凰没再多想,把折子看完之后,起身去洗漱更衣。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萧祁凰屏退房中侍女,让明月也去休息。她独自安静靠在床头沉思,思索着祁渊带着杨璃月去雍国的战事,待他们归来之后,该如何治理一片混乱的新疆土;思索着开春之后,中州府那些女子们来昭京之后,该如何更好的安置她们,让她们不会受人歧视。 还有朝中官员的提拔任用,怎样才能让培养出更多公正廉明愿意做实事的官员。 眼下顾明望和季微云都是新生代希望,以他们的品行和才华,将来成为朝中肱骨是必然的结果,只是暂时官职还有些低,还未做出政绩,所以需要时间。 不知不觉间,困意袭来,萧祁凰缓缓闭上双眼。 梦里又出现熟悉的画面。 还是裴子琰那张脸,孱弱苍白,病入膏肓,喃喃自语着:“救救我,救救我……” 萧祁凰蹙眉,看见一个女子坐在床沿,悉心替他把脉,躺在床上的男子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柔缱绻,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萧祁凰努力想看清这个男人的容貌,想找出一点之前被她忽略的地方,可无论她怎么看,都是裴子琰那张化成灰都不会忘记的脸。 梦中的画面如浮光掠影,一幕幕闪现。 从治病救人到海誓山盟,从殿外跪求赐婚到新婚大喜,灯火下他容光焕发的脸,是多久不曾有过的健康红润。 萧祁凰心头隐约浮现一个古怪的念头。 容光焕发?脸色红润? 裴子琰病愈之后,脸色也是苍白的,始终少了那么一点血色。 梦里的裴子琰,到底是不是真的裴子琰? 成婚之后,幸福的日子并不长久。 裴子琰身体痊愈之后,就被立为储君,他们之间的关系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从最初的争吵到后来的冷战,到他登基为帝,她不愿低头示好,被打入冷宫。 这一切发生得水到渠成,好像这才是他们应该有的结局。 可这结局给雍国带来了覆灭,让裴子琰国破家亡。 铁骑踏破皇城,残垣断壁,恐惧的哭喊和绝望的惨叫,一声声交织在耳畔,宣告着一个皇朝的覆灭。 待在冷宫里的女子,看见紧闭已久的宫门被撞开,一个男人跌跌撞撞进来,脸色惨白,悲凉地看着她:“凰儿,我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如果我说……我说我从没有背叛你,你是不是根本不会相信?你再也不会相信我了是不是?凰儿,凰儿……” 女子冷眼看着他的狼狈。 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她,一步步朝她走来,张开双臂想抱住她,忽然“嗖”的一声,破风声尖锐响起! 一支离弦之箭忽然疾射而来,从背后穿透胸膛,锋利的箭尖染了鲜血。 他伸出的双手就这么僵住了,一双盛满悲痛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划过温柔、怀念、愧疚、悔恨等情绪,像是要把她的脸烙印在心头,永世不忘。 然后在一片死寂的安静中,他缓缓倒在地上,眼睛睁大,满是悔恨不甘。 周遭所有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安静,执着弓的那个人站在殿门外,身躯高大挺拔,容颜俊美淡漠,背光而立,整个人被阳光包裹着,如从天而降的战神。 只是握着弓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紧得指关节发白。 萧祁凰忽然睁开眼,从短暂的梦中清醒过来。 寝殿内灯火明亮。 夜晚的风透窗而过,扬起帐幔一角。 萧祁凰眼底一片迷惘。 她起身走到窗前站着,把窗户开到最大,寒冷的夜风拂面,肌肤泛起点点颤栗。 她的眼神逐渐清明,心头却浮上一抹疑惑,按照梦里的情节发展,她跟裴子琰确实走进了死局,梦境很短,无法把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全部重现。 可最后他喊的那声“凰儿”,却让这个梦境蒙上另外一层阴影。 裴子琰是知道了她的真名? 如果他知道她真名,就意味着知道她的身份。 可萧祁凰从不是委曲求全的性情。 如果她跟裴子琰早就决裂,她不可能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更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地步。 现在最大的疑问是,她的消息为什么没有及时传回南诏?梦里的情节跟今生的走向完全不同,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殿下还不休息?”明月走出来,看着站在窗前的萧祁凰,眉心微蹙,“是在操心国事?” 萧祁凰回神,偏头看她一眼:“是心里一直有疑惑没解开。” 明月心头了然:“殿下又做梦了?” 萧祁凰嗯了一声:“如果一直解不开这个疑惑,以后应该还是会时不时受到梦境的困扰。” 明月迟疑片刻:“要不,殿下明天再去国师府走一趟?” “不必。”萧祁凰摇头,转身走向内室,“疑惑能不能解开,对我没什么太大的影响。姬清尘私心太重,本宫不想再跟他有国事之外的接触。” 明月于是没再多言。 萧祁凰让她不必多想,早点去休息。 然而她不想去国师府,不意味着姬清尘愿意消停。 正月底的气候比起年前已经暖和许多,白天暖阳高照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是最舒服的一件事。 这几天萧祁凰每天早朝,下朝之后会把政务带回长公主府处理,用过早膳,坐在庭院里翻看着卷宗,了解各地经济民生,累了就直接在躺椅上眯一会儿。 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舒服,让人昏昏欲睡。 傍晚则会进宫,去六部巡查一下。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风平浪静。 静王的案子处理了,该杀的杀,该贬的贬。 萧祁凰承诺过淑太妃,会留静王一条命,她跟皇兄商议之后,决定把静王和王妃贬为庶人,幽禁王府终身。 不知不觉中,萧祁凰这个摄政长公主已经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 第189章 什么风把国师吹来了? 姬清尘大概是关在国师府太无聊了。 萧祁凰有些日子没理他,他也好些日子没在萧祁凰面前蹦跶了,一切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二月初一这天,国师大人给长公主府递了帖子,邀请萧祁凰去国师府品茗,被萧祁凰拒绝之后,于次日亲自抵达长公主府,候着萧祁凰下朝。 他一等就等了三个时辰。 因为今天政务繁忙,萧祁凰在六部处理事务时间太长,午时直接去太后宫里用了午膳,以至于回府的时间比往常迟了两个时辰。 回府时,她看到了站在前院的国师大人。 二月初春,空气还有些寒凉。 姬清尘依旧是一袭白袍,浑身上下透着一尘不染的清冷气息,入眼让人油然而生一股敬畏之心。 所有人眼中淡泊禁欲的国师大人,见到跨进大门的萧祁凰,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色泽,漆黑的眸子直直落在她脸上,几次欲言又止。 萧祁凰跨进门槛,微微挑眉:“国师大人公务繁忙,今天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她这句话半是调侃,半是嘲讽。 以往总是高冷疏离的姬清尘,听到这句话,竟是微微一怔,随即敛眸:“我有话想跟长公主殿下说。” 明月心头微动,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国师今天的态度跟往常似乎不太一样……不,应该说大不一样。 她转头看向萧祁凰,却见长公主殿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姬清尘,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往府里走去:“去本宫的书房说吧。” 姬清尘没说什么,沉默地跟在萧祁凰身后。 明月眼角余光落在他脸上,发现他落后长公主身后一步之距,目光微抬,正好看着长公主的后颈,那眼神…… 明月眉头微皱,像是突然察觉了什么秘密,一直以来都没弄明白的事情,此时忽然有了答案。 国师看着长公主的眼神怎么像是在爱慕长公主? 这不是真的吧? 所有人都知道国师七情六欲淡泊,不可能对任何人生出儿女私情,他怎么会爱慕长公主? 明月转头想看个清楚,却发现国师已经收回了视线,她压下心头古怪,安静无声地跟在殿下身后,一路走向书房。 抵达书房,明月去沏了茶。 萧祁凰走到书案后椅子上坐下,抬手指了指左侧的椅子:“国师请坐。” 姬清尘没坐,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须臾,平静问道:“长公主最近还做梦吗?” 萧祁凰翻开书案上一本走着,神色淡淡:“偶尔会有,不过对本宫没什么太大的影响。” “长公主不想知道梦中的秘密?” 萧祁凰抬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也不是非知道不可。” 一个梦罢了,虽然她确实想知道真相,但如果知道这个真相就意味着要被人威胁,随时被人拿捏着情绪,她会觉得真相也没那么重要。 姬清尘面色微变,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攥紧,一向清冷淡漠的脸上,竟难得浮现几分情绪波动。 “国师看起来比本宫还急。”萧祁凰放下奏折,身体朝后靠在椅背上,“如果国师迫不及待想给本宫解惑,本宫也愿意花点时间听一听。” 姬清尘瞳眸微缩,一双眸子沉沉落在她脸上,眼底有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波动。 明月端着茶过来,感受到了此时这种紧绷的气氛,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茶盏分别放在桌案两侧,一盏给萧祁凰,一盏给姬清尘,然后就拿着茶盘退下了。 萧祁凰安静地喝了口茶:“本宫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若国师不愿意说,不必勉强。” ------------ 第190章 前世的真相 姬清尘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他看着萧祁凰雍容华贵的妆容,看着她那张让人魂牵梦萦的容颜,眼底情绪翻涌。 他走到一旁椅子前坐了下来,拂了拂袍袖:“长公主殿下有没有想过,南诏其实根本无需过度依赖于国师的占卜?” 萧祁凰挑眉:“本宫确实想过。” 她不但想过,甚至计划架空国师这个身份对南昭的影响,让他慢慢沉寂,变成一个摆设。 姬清尘垂眸:“长公主殿下应该是觉得臣私心很重,不配做这个国师。” “你有什么私心,本宫并不在意。”萧祁凰语气淡漠,“但你年前的所作所为,已经失去了做一个国师的资格。” 姬清尘沉默片刻,对自己是否还能成为国师这件事似乎不太在意,再开口时,他问的却是一个突兀的问题:“长公主已经决定要跟祁渊成亲?” 萧祁凰执着茶盏的手微顿,若有所思地抬眼:“这才是你关心的问题?” 思及梦中出现的一幕,以及姬清尘前些日子的表现,她隐隐猜到了什么:“姬清尘,你为什么对本宫的感情这么关心?” 姬清尘没说话。 “本宫跟裴子琰之间的事情你很关心,对姬兰羽似乎也颇为在意。”萧祁凰轻叩着椅子扶手,嘴角微扬,像是终于弄明白了姬清尘一直以来的心思,“今日又提到祁渊……国师大人不会是对本宫情根深种吧?” 姬清尘神色一僵,却反常地没有反驳。 萧祁凰眯眼,心头浮现震惊。 这是让她猜中了? 国师在南诏是特殊的存在,虽没有实权,可地位却极为崇高,不沾染七情六欲是对国师最基本的要求,因为一旦染了私欲,他说出口的话难免就要降低几分可信度,让人怀疑他是否存着私心。 男女之情更是不被允许的。 选择做国师的人,从小就断绝了情欲,终身不会沾染,也不会有子嗣延续,他们的传承是弟子,收资质佳的弟子,从小学习奇门遁甲,观星占卜之术,为国家和君王效力。 萧祁凰之前曾怀疑,姬清尘如此反对她即位,是否因为南诏有一代国师只效忠一代帝王的规矩?他担心皇兄退位,他这个国师会被弃用,或者说他单纯的觉得男人比女子高贵,这帝位就应该由男子继承,女子只能相夫教子,打理内宅,所以才如此强烈地反对她即位为帝。 然而此时萧祁凰终于意识到,她之前的猜测都是错的。 姬清尘不但有私心,甚至有私情。 她垂眸看着手里的茶盏,思索着她跟姬清尘之间的交集,她没去雍国之前,跟姬清尘的接触其实很少,除了之前经常做梦,母后为她向国师问过卦之外,他们似乎并无其他交集。 萧祁凰想不出姬清尘有任何喜欢她的理由。 除非…… 她心头浮现另外一个猜测,淡淡开口:“国师既然来了,不如为我解几个疑惑。” 姬清尘还是没说话,但态度早已不是之前的冷漠疏离,反而是一种随时等着为萧祁凰解惑的态度。 萧祁凰于是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了:“本宫梦中出现过的情节,是否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姬清尘点头:“是。” 萧祁凰淡道:“是这一世的事情,还是前世?” 如果是这一世,那眼下她就是重来了一次。 若是前世,反而更好解释梦里的情景为何跟现实不相符,只是与此同时,又会出现另外一个问题——梦中那个人,跟裴子琰病重时的状态几乎一模一样。 所有萧祁凰有些分不清。 她无法进入梦中调查真相,凭着那些断断续续的画面,只能拼织出一个大概。 姬清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是这一世的重来。” 萧祁凰眯眼:“本宫梦见裴子琰当了皇帝,跟现实发生得不太一样。” 姬清尘沉默良久,才缓缓点头:“嗯。” “你不妨多说一点。”萧祁凰皱眉,“别耽误本宫时间。” 姬清尘像是没听到萧祁凰的催促一样,垂眸沉默着,像是在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看起来真相似乎难以启齿。 “还是本宫来问你吧。”萧祁凰神色平静而淡漠,“本宫几年前开始做梦,总是重复着那些梦境,是不是你的杰作?” 姬清尘没说话,似是默认。 “果然是你。”萧祁凰斜倚在椅背上,眉心浮现深思,“你擅长占星卜卦,擅长奇门遁甲,应该还懂一些通灵之术。本宫以前总是被那些梦境困扰,在梦中看清了裴子琰的脸,以为自己跟他有着前世的缘分,画了他的画像,命人查清他的身份,然后去了雍国……这一切的发生对你其实并无好处,你看起来是个完完全全的局外人,姬清尘,不如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姬清尘面色微紧,无意识地攥紧双手。 “除非你就是裴子琰。”萧祁凰一双眼紧盯着姬清尘,眸心浮现寒凉之色,“在你有私心的前提下,江山社稷和南诏命运都无法作为借口支撑你的所作所为,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梦中的那个裴子琰是你,而今你总是想让本宫知道真相,却又偏偏表现出难以启齿的态度,让本宫只能判断,你就是裴子琰。” 姬清尘脸色煞白,霍然起身。 空气仿佛一瞬间变得寒凉而稀薄。 萧祁凰见他如此大的反应,目光落在他失态的脸上,讥诮一笑:“本宫猜对了?” 姬清尘看着她,嘴角抿紧,下颚紧绷,沉黑的眼底幽深难测。 “姬清尘,你想跟本宫再续前缘?”萧祁凰笑了笑,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你觉得本宫不该做皇帝,用裴子琰激怒本宫,搬出姬兰羽威胁本宫,方才又问本宫是否真的决定跟祁渊成亲……姬清尘,如果你真是本宫梦里的裴子琰,那你应该是想重新来过,弥补自己曾经的背弃?” 她嗤笑:“然而你从始至终态度傲慢,高高在上,本宫似乎并没有看到你要弥补的诚意。” ------------ 第191章 一步错,步步错 姬清尘没说话。 他从萧祁凰的眼神和说话的态度中已然知晓,他们这辈子已没有任何可能。 萧祁凰根本没兴趣再叙什么前缘,他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她是那么决绝的脾气。 看似温柔,实则无情。 姬清尘垂下眸子,掩去眼底情绪波动。 他其实应该想到这个结果的,只是一直不愿意死心而已。 这辈子萧祁凰跟裴子琰尚未走到死路,她都能决绝地放弃,一纸和离书彻底断绝两人的关系,还顺势让雍朝灭了国,把雍国疆土纳入南诏版图。 对于曾经那段完全没有记忆的前缘,她又怎么可能想纠缠不清? 何况她若是真恢复了那段记忆,只怕恨他都来不及。 姬清尘眼底划过一抹自嘲。 他抬头看向萧祁凰,微微欠身:“臣今天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逾越了身份和本分,请长公主殿下全部忘了吧。” 丢下这句话,他没等萧祁凰回答,就转身往外走去。 栖凰殿外,暖阳高照。 姬清尘却从头冷到了心扉。 他抬头望着高阔的天空,眼前浮现前世临死前的画面,他看着那张清冷寂寥的容颜,即便身在冷宫也随遇而安的态度,让他看到了她内心的强大。 那一刻,他是后悔,自责,愧疚。 他想告诉她,若还有来世,他不再做太子,只希望两人能平平淡淡过一生。若他侥幸还能拥有曾经的记忆,他一定十倍百倍地补偿她,哪怕她一辈子不原谅他,他也无怨。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重生到南诏国师身上,离她这么近,近到他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他甚至不知该如何靠近她。 因为国师的身份注定他应该无欲无求,若他表现得太反常,只会惹人疑窦,甚至失去这个能靠近她的身份。 他想让她记起他们曾有的过往,唤起她对他的感情,他迫不及待地想做点什么。 可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办法。 慌不择路之下,他选择用梦境的方式让她再去雍国一趟。 只有故地重游,才有恢复记忆的可能。 然而姬清尘很快为自己的决定后悔了,他没想到她会做出跟前世一样的选择——她竟跟那个被治好病的裴子琰成了亲。 这一世的裴子琰依旧是个忘恩负义、过河拆桥之辈,落魄时的海誓山盟在权力面前一文不值。 这就是人性。 姬清尘得知他背信弃义之后,心里竟有片刻松了口气的感觉,他觉得萧祁凰应该明白了一个事实——天下男人都一样,没什么区别。 他前世的所作所为并不是真的那么不可原谅,任何人处在他那个位置,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女子都是情感大于理智的,只要他把握住这个机会,在她被背弃受伤之后回到故国时,给她足够多的帮助,或许可以化解她的芥蒂。 可是他又做了一些错误的决定。 他竟然直接在皇上面前提出她不适合做皇帝,成功地让她的眼睛里看到他的存在,却也因此把她得罪得很彻底。 她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敬仰和尊重,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人想跟她为敌的陌生人。 彼时的姬清尘有片刻慌乱,他内心的懊恼和无措只有他自己知道。 可他很快安慰自己,一次的得罪不算什么。 只要她的眼里能看到他。 他国师的身份,他禁欲不染尘埃的气度,他在世家贵女眼中恍如谪仙降世的容貌和形象,早晚可以虏获她的芳心——只要她愿意多看他两眼。 然而萧祁凰似乎根本不愿意多看他两眼。 他故意反对她即位,告诉她南诏从无女子为帝的先例,他以为她会跟他争辩,会为了说服他而想办法,甚至为了帝位愿意跟他示好。 可是没有。 她对他永远是那么不屑一顾。 姬清尘一步步走出长公主府,从栖凰院离开,沿着回廊往外走去,沿途的长公主府下人都自觉地垂眸恭送。阳光照在他身上,在他一身白袍上落下一层光泽,越发衬得他这个国师清贵无双,恍若谪仙。 姬清尘眼神木然而荒芜。 她只是不屑。 不管他是找借口反对她即位,还是在静王一事上出面阻拦,亦或者是以姬兰羽做借口威胁她主动去国师府,她都是那么不屑,从不会表现出一丝一毫被人拿捏的弱势。 她是那么高傲,一直以来都是宁折不弯。 他早该想到的。 早该想到的。 姬清尘心里如何想,萧祁凰毫不在意。 她只是在他离开之后,又给自己倒了盏茶,拧眉思索着姬清尘方才说的话,如果梦里的裴子琰是姬清尘,那现在的裴子琰是谁? 谁才是真正的裴子琰本尊? 如果姬清尘是裴子琰魂穿到国师身上,那原本的国师又去了哪里? 或者说,前世根本没有国师……不,应该是有的。 不过萧祁凰转念一想,姬清尘口中所谓的前世,她根本毫无印象,所以其实并无追究的必要,毕竟对她来说,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一个梦罢了。 萧祁凰想通了这一点,起身走到书案前继续看奏折。 沈曜川送了信过来,那些女孩子们养了一个冬天,身体恢复得不错,二月初赶路正合适,只是她们本身手无缚鸡之力,舟车劳顿辛苦,所以这一路会走得很慢,或许要三月底才能抵达昭京。 萧祁凰看完沈曜川的信,命人去把季微云和凤嘉宁请来长公主府。 她要跟他们商议一下学堂的事情。 然后她不期然想到,其实世人大多被困扰在爱恨嗔痴中纠缠,或是追求名利富贵,或是追究纯粹的爱情,却忘了追求名利富贵者,常常陷入富贵的泥潭,被贪欲控制;而追究爱情者,则常常纠结于对方的深情或薄情,优秀或平庸,爱你或者弃你……一生患得患失,痛苦而不自知。 越想得到的东西,往往求而不得,能保持理智之人少之又少。 想到这里,萧祁凰无声轻叹,随即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她常常自诩清醒,是否也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的体现? ------------ 第192章 你……你找谁? 半个时辰后,被派去请季微云的侍卫回来禀报,说今天是季微云休沐的日子,他早上去看了小桃母女,给她们买了一些吃的。 以前他一直很小心,可今天不知怎么的,被季家嫡兄知道了,季明云大怒,觉得季微云偷偷把钱送给外人,是吃里扒外的表现,而且他敢瞒骗嫡母,更是大不孝。 当着小桃母女的面,季明云狠狠踹了季微云三脚,把小桃母女吓得脸色发白,母女二人一起上前阻拦,小桃因此还挨了季明云盛怒之下的一巴掌。 季微云原本是没打算反抗的,可是见身体虚弱的小桃挨打,不得已搬出朝廷命官的身份威胁嫡兄:“殴打朝廷命官,按律轻则该杖三十,重则流放,甚至是杀头;前几天皇上刚下旨,欺负老弱妇孺者,杖打之后逐出京城。大哥确定还要继续闹下去吗?” 季明云虽然为人暴躁,欺软怕硬,但到底是个有脑子的,知道季微云说的是事实,殴打朝廷命官是重罪,一旦闹开了,他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他甩下几句威胁,愤愤回了家,把这件事添油加醋给季夫人说了。 季微云安抚好小桃母女,回到家就被罚跪在院子里,嫡母还搬出家法,一字一句逼问他银子的来源,问他还私藏了多少银子,又问他跟小桃是否有私情,接济过她们母女多少,甚至怀疑季微云跟小桃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小桃的女儿就是季微云的私生女。 纵使季微云再三否认,季夫人依旧一口咬定他道德败坏,不知廉耻,并指责季微云的生母聂氏教出的好儿子,连聂氏一块罚跪了。 奉命去请人的侍卫没有直接进季家大门,而是选择回来禀报萧祁凰,因为季微云是长公主看中的朝廷命官,他在家里的处境应该让长公主知道,由长公主来决定该怎么做。 萧祁凰听完侍卫禀报,沉吟片刻,抬头看向外面明媚的太阳。 “明月,命人去备马。”她吩咐道,然后起身去换衣服,“本宫去一趟季家。” “是。” 萧祁凰换了身男装,头上珠钗首饰都卸了下来,等明月出去吩咐完之后,回来也换了身利落的男装。 主仆二人骑马前往南城,长公主府侍卫统领岑翼贴身跟随,保护长公主殿下安危。 长公主府所在的内城离南城季家有点远,骑马都要半个多时辰,等到萧祁凰和明月抵达季家所在的巷子口,季微云已经在庭院里跪了一个时辰。 季夫人骂累了进屋歇一会儿,喝了盏茶,吃了两块季微云买的点心,又走出房门,继续疾言厉色地立规矩,并且像是在审问犯人似,要求季微云如实交代跟小桃母女的关系。 萧祁凰在巷子口翻身下马,带着同样一身男装的明月和侍卫统领岑翼,往季家所在的三进院宅子走去。 大门是关着的,从大门外能听到里面训斥的声音。 “今天若是不如实招来,你们母子就在这里跪到明天早上!” “我一直以来以为你是个孝顺的,没想到背着我连私生女都有了,皇上的赏赐拿去给外人,我这个嫡母才得了二十两!” “真是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 “当年若不是我供你读书,你能有今天的威风?” “如今你翅膀硬了,连银钱都敢私藏!”女人愤怒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安,虽然嘴上骂着季微云翅膀硬了,心里却担心他翅膀真的硬了,以后不再尊敬她这个嫡母,所以语气有种色厉内荏的虚软,“我告诉你,这个家只要有我在一天,就轮不到你——” 叩叩! 敲门声突兀的响起。 怒骂的声音戛然而止。 季夫人抬头朝大门看去,狐疑地开口:“谁?!” 院子里只有一个小厮和一个丫鬟。 小厮是季微云的,丫鬟是伺候季夫人的,都噤若寒蝉地站在一旁。 在季夫人授意下,丫鬟转身前去开门,季夫人则整了整衣衫,收拾好面上表情,转身回到椅子前坐了下来,俨然一派当家主母的架势。 丫鬟打开大门,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几个陌生面孔,茫然问道:“你……你们找谁?” 萧祁凰从她身侧绕过,抬脚跨进门槛,一双眼自然而然落到了院子里跪立的那个人身上。 因为今天休沐,季微云身上穿的不是官服,而是一身洗得褪色的青色袍服,上半身套着一件无袖的短袄。 虽然二月已进了初春,但地底下依旧渗出寒凉之气。 人跪上那么一会儿,寒气就缓缓钻进膝盖,伴随着跪久了双腿的疼痛,让他脸色发白,明显已经有些不太舒服了。 季微云旁边还跪着一个身段瘦弱的妇人,看起来也有些摇摇欲坠。 庭前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坐着的那个,显然就是季家当家嫡母了。 这是萧祁凰第一次见到季夫人,也第一次亲眼看见季微云母子在家里的卑微。 她并没有觉得多奇怪。 不管当多大的官,不管多有出息,子女在父母面前一般都是要恭顺的,一个“孝”字压下来,足以让任何人低头。 季微云才刚在朝堂上崭露头角,一旦对嫡母不敬且被人弹劾,他不但仕途极有可能就此终止,十年寒窗苦读功亏一篑,甚至会被打板子,落下不堪设想的后果。 萧祁凰视线从季微云母子身上移开,抬眸朝坐在椅子上的季夫人看去,对方不自觉地站起身。 大概是看出萧祁凰一身扑面而来的贵气,季夫人不自觉地弱了气势:“你……你找谁?” ------------ 第193章 长……长长公主? 季微云转过头,看到一身男装的萧祁凰,微微一怔。 是他? “季夫人。”明月从怀里掏出一面腰牌,正面举到季夫人面前,让她看清楚腰牌上刻的字,“我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我叫叫姜明月,人称姜令侍。” 长……长长公主? 季夫人脚下一软。 季家败落之后,她有多久没跟管家夫人来往过了?宫里更是从未有幸去过,宫中女官…都是最顶级的贵人身边才配备的,她从来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机会见到宫里的女官。 她正要赔笑脸,忽然想到了什么,蓦然转头看向萧祁凰。 若姜明月是长公主身边侍女,那这个满身贵气的男子……不,虽然她是男装打扮,可看得出来跟姜明月一样是个女子。 那这个满身贵气的女子又是谁? 季夫人心脏咚咚跳起来,紧张得脸色发白。 “季大人是朝廷命官,前阵子皇上刚晋了他的官职,虽说六品官阶不高,却也不是季夫人可以随意罚跪打骂的吧?”萧祁凰笑了笑,“方才我在门外听到季夫人质问的那个小桃……不知夫人是否知道,季大人正是因为接济过这对孤儿寡母,才被皇上在早朝上表扬过,并特意为此赏赐的银两。” 她慢悠悠说着,转头看向明月,示意她把聂氏扶起来:“若是皇上知道季夫人因为这件事雷霆大怒,重罚季大人,不知会是什么想法?” 季夫人脸色煞白。 皇帝当众表扬称赞的事情,她却在家大发雷霆,岂不是故意跟皇帝唱反调,不赞成皇上的表扬? “我……我我……”她吓得语无伦次,声音都开始颤抖,“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气他对我隐瞒,如果早知道……早知道这件事,我一定……” “那个小桃曾经是右侍郎府的侍女,被侍郎府少爷强占之后有了身孕,因为没生到儿子被赶出府,她们母女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皇上已经下旨把礼部右侍郎全家处置了。”萧祁凰淡淡一笑,“季夫人觉得自己随意诬陷一个朝中官员的清白,肆意对他打骂惩罚,是一个官宦之家应该有的行为吗?” 季夫人从看到明月手里的令牌开始,心里就已经生了慌乱,此时被萧祁凰一番话吓得面无血色,结结巴巴说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哪来这么多钱,我没有……万万没有藐视皇权的意思,敢问您……您是宫中哪位贵人?我可以解释的……” 萧祁凰见她如此,笑了笑:“我的身份你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季大人是皇上和长公主看重的人,且因为他心善才得以晋升,以后极有可能成为皇上面前的红人,假以时日,季大人一定可以光宗耀祖,重振季家门楣就行。” 季夫人听到这番话,方才还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儿突然有了点心花怒放的感觉,心有余悸之下,她不敢把惊喜表现得太明显,小心翼翼的开口:“您……您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萧祁凰淡道,“不过若是让皇上知道他家中有个拖后腿的嫡母,季大人以后的仕途只怕要受牵连了。” 季夫人闻言,脸色又是一变。 她这会儿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脑子尚未冷静下来,手脚就先做出了动作。 她赶忙上前,亲手从地上扶起季微云,还贴心地弯腰拍了拍他的膝盖:“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呢?皇上表扬你心善,这不是我们季家的荣耀吗?我也不是故意要为难你,还不是担心你走岔了路,在外面作风不正,万一被人拿了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季微云没说话。 季夫人显然心有忌惮,害怕眼前的一切化为乌有,方才雷霆大怒的架势再也不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和颜悦色:“如果我早知道你是接济孤儿寡母,我不但不会罚你,还会支持你去做……你这个孩子,什么事都喜欢瞒着,虽说是怕我们担心,可你什么都不说,我们不是更担心吗?” 说着,还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聂氏:“妹妹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聂氏轻轻点头:“嗯。” 季夫人这么几句话,一家子很快其乐融融起来,好像方才罚跪的一个多时辰,真的只是一场误会。 季夫人极力表现出一副慈母姿态,生怕真的落一个跟皇帝作对的罪名,传到皇上面前,她吃不了兜着走。 待安抚好聂氏和季微云,她转头看向萧祁凰,陪笑道:“这只是一场误会,还求贵人高抬贵手,千万别往皇上跟前传。” 说着,竟吩咐丫鬟进屋,把前天季微云刚给她的二十两银子拿出来,急促又不安地塞给萧祁凰:“这是一点心意,给贵人喝茶,还请贵人莫要嫌少。” 萧祁凰自然不会要这二十两银子。 她道:“季大人是个正直善良的官员,皇上很欣赏他,只要他好好做事,好好做人,皇上一定不会亏待,但前提是家风要正,家里不会有人拖他后腿,否则别说做官,能不能保住命都难说。” 季夫人连连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定——” “听说季大公子当着外人的面,殴打季大人。”萧祁凰淡淡一笑,“这要是传到御史们耳朵里,以他们的脾气,明日一早就会在皇上面前弹劾……哦,不对,说不定都不用弹劾到皇上面前,大理寺就能来人把季大公子抓去打板子。” 季夫人脸色一白,慌乱道:“我不知道这件事,我……我今晚一定重重惩罚他,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求贵人网开一面,饶过他这一次……” 萧祁凰知她已经听进去了,见好就收,然后转头看向季微云,眉眼威压隐现:“季大人,你是个朝廷命官,在家里该拿出当官的架子,万不该任由你的嫡母误会你,惩罚你,这样传出去,会有损你季家家风,甚至传出嫡母苛待庶子的名声,不但对你嫡母不好,于你自己也不利,会给人留下一个软弱无能的印象。” 这番话既是对季微云的提点和警告,也是对季夫人的警告。 季夫人本就底气不足,此时更是小心翼翼地点头称是:“贵人说得对!那个……不知贵人该如何称呼?先进屋喝杯茶吧,我们还不知道贵人的身份,实在失礼……” 季微云沉默地看着萧祁凰,显然也想知道这个女扮男装的贵人是谁。 “喝茶就不必了。”萧祁凰说着,转身往外走去,“我有件事想跟季大人商议,不过今天时间已经很晚了,季大人先去休息,缓缓心情,明天一早去长公主府找我吧。” 长……长公主? 她真的是长公主? 季夫人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跌跪在地。 ------------ 第194章 畸形的孝道 萧祁凰亲自走这一趟,并不完全是为了给季微云撑腰。 季夫人虽然跋扈,但律法上找不出她的错处——在季微云隐瞒接济小桃母女这件事上,季夫人怀疑他有私情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天下之事,并不都是非黑即白。 季夫人没有太大的过错,就不好真正罚她,一番敲打不仅仅是对季夫人,也是对季微云。 朝中官员需要的不止是善心,还需要魄力,季微云眼下最缺的就是魄力。 季夫人平日里对待季微云母子可以说刻薄了一些,可高官世家,当家嫡母哪个不是派头十足?妾室庶子哪个不是委曲求全? 子女的姻缘都掌握在母亲手里,他们若是敢公然反抗,传出去就是不孝,一个不孝之人,没办法在这个制度下立足。 御史会弹劾,外人会口诛笔伐,当权者会降下惩罚。 季夫人跟高官夫人唯一的区别,就是季家已没落罢了。 但即便是这种没落的家族,子女也不能反抗父母。 萧祁凰从内心里不认可这种“父母永远无错,子女就该恭敬顺从”的规矩,可这种传承了上千年的东西,又仿佛是皇权统治下最合理的制度,无法轻易打破。 她暂时还找不到一个可以平衡的方式。 眼下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朝廷不需要一个软弱的官员。 从季家离开回长公主府的路上,萧祁凰绕道去了大理寺,在大理寺卿等众多官员恭迎下,直接走进衙门:“段大人留下,其他人去忙。” 官员们行礼告退。 “本宫想安排一个官员过来,临时当几天差。”萧祁凰说明来意,“段大人这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案子交给他办?” 大理寺卿知道萧祁凰已是摄政长公主,有调用朝中官员的权力,且近两个月皇上已有移交大权的心思,朝中一应政务,长公主都有决策权。 他点了点头:“长公主殿下想要什么样的案子?” 萧祁凰简单说了几点要求。 大理寺卿听完之后,爽快应下:“臣这里正好有一个合适的案子,长公主看什么时候方便,把人安排过来就行。” 萧祁凰道:“那就明天吧。” “是。” 萧祁凰转身离开了大理寺。 翌日季微云先到礼部点了卯,等到长公主下朝,才跟上司告了半天假,出宫去长公主府。 萧祁凰在书房里见了他:“本宫昨天经过大理寺,有个姓邱的男子去大理寺告状,说他的妹妹邱氏嫁给了曹家做媳妇,但是嫡母仗着尊长身份,从新媳妇进门开始就日日立规矩,用各种手段磋磨新媳妇,只为了体现婆母的威风。邱氏的丈夫对母亲很恭顺,听从母亲挑拨之后,认为自己的媳妇不够温柔善良,不孝顺母亲,经常对她冷言冷语。” “邱氏进门半年委曲求全,好不容易怀了个孩子,依旧没能得到优待,去年烈日高照之下被婆母罚跪,孩子没了,此后她一病不起,躺床上苦熬数月,于年前腊月里含恨离世。” 萧祁凰看向季微云:“邱家兄长跟妹妹兄妹情深,为此去大理寺告状,势要曹家给他一个交代,但曹家母子坚持声称他们对这个媳妇很好,是她自己性子倔,稍有不顺心就绝食抗议,惹得婆母心烦,丈夫苦恼,还亲手折腾死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季微云,这个案子若是交给你,你觉得应该如何处置?” 季微云没想到长公主会跟他说这个。 他仔细思索了许久,才道:“如果真是曹家母子害死了邱氏,他们母子二人都该为此抵命。” “抵命?”萧祁凰哂笑,“为什么要抵命?曹氏是婆母,是尊长,磋磨儿媳妇那是立规矩。儿媳妇身体不好,怨得了谁?” 季微云蹙眉:“儿媳妇有什么错?为什么理所当然应该被磋磨?” 萧祁凰淡道:“因为婆母给儿媳妇立规矩,是不成文的规矩。不管是高官世家,还是平民百姓,这都是一件极为常见的事情,就算有些婆母心善,对儿媳妇很好,但所有人都认为严厉的婆母才是常态。” 季微云沉默片刻:“常态也不一定就是对的,而且若传出婆母苛待儿媳妇的名声,也会有损这个家的家风,子孙后代的前程都会受到影响。” “如果你是这个儿媳妇,面对婆母磋磨,你该如何应对?” 季微云这次沉默得久了点。 他设想自己是那个儿媳妇之后,发现这种情况几乎无解。 因为女子本是弱势,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进夫家之后就要侍奉公婆,相夫教子,不能嫉妒,不能不孝,不能所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尤其不能反抗公婆。 若娘家地位高一些,父母兄弟重视,她还算勉强有个退路。 但不管是和离还是被休,对这个制度下的女子来说,都是一个近乎毁灭性的打击,大多女子一旦跟夫家和离,基本只有孤独终生一条路可以走。 若娘家愿意做她的后盾,愿意养着她还好,若是不愿意,那女子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在儿媳妇注定没有退路的情况下,只能指望婆母和丈夫的良心,她甚至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否则就是不孝不贤。 如果告官呢? 南诏律法对女子的压迫其实不算很苛刻。 但季微云还是无法想象一个女子状告自己的婆母和丈夫,会招来什么样的后果,何况……何况她的婆母不算虐待她,至少没有动手打她,只是罚跪的时间长了一些,立规矩时严苛一些,对她刻薄一些,通常伴随着一些尖酸言语…… “怎么?”萧祁凰平静地看着他,“季大人也没有办法?” 季微云回神,垂眸回道:“如果有证据证明是曹家虐待她,可以按照虐人致死罪,给予曹家母子重罚,这样也能给其他人一些震慑,使得那些仗着尊长身份,就肆无忌惮磋磨晚辈的人生出些许忌惮,让他们稍稍收敛自己的行为,不至于再造成命案,甚至可以改善很多没有后盾的女子的处境。” 权贵世家联姻大多是门当户对,婆母磋磨媳妇的事情到底要少一些,因为有所顾忌。 但一些没有后盾的女子,只能让律法来保护她们。 “今天是因为这个媳妇被磋磨致死,形成了命案,所以官府怎么判都有据可依,可若是没死呢?”萧祁凰问道,“她是不是只能日复一日地承受着被人欺辱的痛苦,任由自己被束缚在孝道和贤惠双重框架中,悲哀地等待死亡降临?” ------------ 第195章 判案 季微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想到了自己。 其实早在萧祁凰开口说出这个案子时,他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孝道是需要遵守的,但不能盲目遵守。 人在能力范围之内应该学着自救,那个被虐待致死的邱氏或许无力自救,他这个朝廷命官却是可以的,他不应该逆来顺受,让自己处于一个卑微的处境之中。 一个朝中官员若连最简单的自救都做不到,他又该如何替其他人维持公道? 虽然清官难断家务事,可一方父母官若能做到公正开明,凡事从法理和人性两个方面断案,并且合理运用律法赋予的权利,而不是死板硬套,总能自然能带动一方风气向好。 “本宫给你三天时间。”萧祁凰淡道,“你把自己手头的事情安排一下,明天开始去大理寺报到。曹家这桩案子就交给你负责,大理寺卿段大人会给你分配人手,你想怎么查就怎么查,本宫想看看你办案的手腕和魄力。” 季微云恭敬应下:“是。” “季微云,三年前你既然能在那么多学子之中脱颖而出,考得头名,你的脑子应该挺好使。”萧祁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本宫不会要求你反抗嫡母,做出有损官风和名声之事,但你的仕途和荣耀跟季家息息相关,你的嫡母能不能过上好日子,取决于你以后仕途能走多远,你若前程不保,你季家将再无风光可言——只要让她意识到这一点,本宫相信她会收敛自己的行为,你却偏偏选择忍受,甚至连累你的生母跟着忍气吞声,这就是你作为儿子的孝心?” 季微云面色微变,垂眸不语。 他确实太软弱。 从小到大都活在嫡母的威压之下,不能反抗,不敢反抗,因为他总是担心自己的反抗会给姨娘带来麻烦。 幼时读书需要父亲和嫡母支持,长大后可以通过抄书赚一些钱,可他依然受孝道所困,考中仕途之后,他每天要进礼部当值,只能留姨娘一人待在家里。 他担心若反抗嫡母,姨娘的日子会不好过,他甚至连给姨娘买个丫鬟的能力都没有。 为人子,他实在无能。 一个连自己生母都保护不了的无能之人,又如何为百姓做主? 季微云想通了这一点,行礼告退。 临走前,他鬼使神差一般转头看向坐在书案后的萧祁凰,心头忽然想到,长公主是个女子,而且是个容貌极美的女子。 虽然她有着天下所有女子都不及的尊贵出身,让她在面对任何男子时都有足够的底气,不至于跟其他嫁鸡随鸡的女子一样,被迫委曲求全。 她也未曾受到那些三从四德的影响。 她的心智那么强大,丝毫不逊于男子。 这些其实都可以理解。 有后盾的人总是无所畏惧的。 让季微云理解不了的是,一个出身尊贵,自小未曾受过任何委屈的女子,她的心胸却那么宽广,对女子有着天生的怜悯之心,她能想到那些女子——甚至是其他弱者的处境。 她试图以一介女儿之身对抗千百年来对女子的打压,试图通过培养一些心善的官员,潜移默化地为女子谋求更多的权益。 她对女子有仁爱之心,亦心怀苍生,将来必定是个史书留名的长公主。 季微云转身走出书房,心头翻起微澜。 萧祁凰不知道季微云心里的想法。 季微云离开之后,她把书房里的奏折都看完,命人备马,她要进宫。 她给了季微云三天时间,季微云却用了两天就查清了来龙去脉,这两天的时间里,他先带人把曹家母子抓进大牢,然后才去曹家询问下人口供,若提供证词属实者,可得一两银子。 若是明知真相而隐瞒不报,一并下入大牢,因为事关人命,所以他问得格外仔细。 官府出面,曹家下人一五一十全说了。 事实比邱家兄长状告的还要可恨,曹夫人对儿媳常常以立规矩为由磋磨,而丈夫曹远则在母亲挑拨之下,数次对邱氏动手,小产的那一次,就是因为被丈夫一巴掌打得跌倒地上,当场就见了红。 曹夫人和儿子都慌了,赶紧命人请了大夫过来,孩子却已经保不住了。 曹氏因此大骂儿媳是个废物,连个孩子都保不住,还骂她命贱,曹家娶了这样的儿子是上辈子造孽。 而邱家并非不知道这件事,邱氏被打小产之后,曾回家哭过一次,说日子过不下去了,邱家兄嫂为了息事宁人,一直劝邱氏忍着,这一忍就忍到了邱氏死讯传来。 为了确保证词的可信度,季微云还命人叫来了曾经给邱氏看病的大夫,经大夫证词,那天邱氏小产时气色很差,脸上巴掌印很明显,大夫对她印象极为深刻。 人死之后,邱家兄嫂想要为妹妹讨公道,数次到曹家讨说法,虽说要表现出几分兄妹情深,可真正的目的却是想要得到一些赔偿。 季微云查清事情真相,当场判邱家兄嫂每人打十个板子,并且满城贴出告示,把邱氏回家求助而邱家兄嫂置之不理一事写得清清楚楚,邱氏兄嫂所受的惩罚也标示清楚。 季微云意在告诉其他人,女子就算出嫁,也不是夫家的所有物,父母兄嫂不该对女儿的处境视而不见,而是该做她的后盾。 每个人的命都不应该被漠视。 这个告示一出,引起满城哗然。 而罪魁祸首曹家母子,则直接判了斩首。 罪名是虐待人致死,与杀人无异。 当然,季微云只有审判权,没有决策权。 事关死刑,需要上报刑部核准。 刑部尚书看了案卷之后,觉得这桩案子不应该判死刑,驳回了判决。 季微云因此跟刑部尚书争执了起来。 ------------ 第196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刑部尚书认为曹家母子固然有错,但罪不至死。 婆母虽然严厉了一些,但没料到儿媳妇身体弱,曹远也没料到一巴掌就会把妻子打得小产。 当然,邱氏受了委屈是真的,但真正的死因是小产导致的心里郁结,身体日渐虚弱,产后没有养好身体,而不是直接死于婆母和丈夫之手。 所以曹家母子不应该以死相抵。 但季微云坚持死罪,邱氏的死虽不是曹氏母子直接造成,他们母子却是罪魁祸首,而且长期虐待比直接杀人更可恨,他们唯有以命抵命,才能让邱氏在天之灵得到些许安慰,才能遏制这种不把人命和尊严放在心上的恶风。 刑部几位官员一来不明白大理寺的案子为何会是季微云在审,二来也想不通季微云仗着哪条律法,竟如此草率地判曹家母子死罪。 刑部季尚书只坚持一条:“邱氏是嫁给曹家的媳妇,婆母立规矩本就是惯例,谁都没想让她死,何况她肚子里还怀着曹远的孩子。就算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曹夫人也不会过于苛责自己的儿媳,她的死只是个意外!” 季微云皱眉:“下官已经带人审问过曹家下人,也问过给邱氏看病的大夫,邱氏小产的原因就是暴力所致,而小产则是导致邱氏死亡的最直接原因。曹远在邱氏有孕期间对她动手,毫无一个丈夫该有的担当,如此行径恶劣至极,不严惩不足以警示跟曹远一样行为的男子!请尚书大人仔细斟酌,为开不了口的邱氏讨一个公告!” 刑部尚书有些不耐:“季大人。” 他们两人都姓季。 就算不是本家,看在同姓的份上,季尚书也愿意给他几分面子,可季微云不知怎么的,突然一改往日怯懦低调的脾气,竟变得如此固执倔强,让人想不通。 季微云语气强硬:“曹夫人虐待自己的儿媳是事实,她还屡次挑唆曹远对邱氏动手。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尊长,她对小辈毫无体恤之心,反而是邱氏一直逆来顺受,委曲求全,最终竟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尚书大人难道不觉得曹氏母子自私恶毒,就应该拉去菜市口砍头示众吗?” 刑部尚书气得脸颊抽搐。 他没想到季微云一个六品小官,竟如此固执己见,非杀曹家母子不可。 他原本可以完全不理他的。 可一想到季微云前些日子刚受到皇上表扬,以后极有可能受到重用,他不得不缓下语气,试图跟他讲道理:“天下之大,如曹家母子这般对待媳妇的并不罕见,媳妇孝顺婆母,侍奉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妇人身子骨柔弱也是常有的事。你若因此就要把曹家母子都杀了,可知会引起多大的舆论?何况被虐致死的到底是少数——” “难道因为这种情况不少见,就一定是对的吗?”季微云凛然看着他,眼神毫不退缩,“被虐到致死的确实是少数,可没死的那些女子就活该承受这些不公?” 刑部尚书恨不得一巴掌扇飞他。 他闭了闭眼,耐着性子说道:“季大人,清官难断家务事,本官并不觉得女子就应该承担这些,但天下男子秉性不同,不可能人人都知晓法理,也不是人人都懂得担当——” “但是天下人对女子的要求却一直苛刻。”季微云打断了他的话,语气极为不甘,“女子一旦嫁了人,就算在夫家受尽欺压,也不能反抗是不是?否则就是不孝不贤,一旦传出去,流言蜚语就能把她杀死——” “季微云!”刑部尚书厉声打断他的话,面色已然震怒,“本官只是驳回你对这个案子的处置,你不必在这里跟我长篇大论!女子三从四德不是本官定下的,是千百年来传承下来的制度,你跟我有什么用?这天下本就是男尊女卑的天下,女子生来就该温顺贤惠,你若要为她们鸣不平,就去开创一个女尊男卑的制度,若没那个本事,就别在这里跟本官死犟!” 他大怒:“总之,曹家母子不能判死罪!” 这句话落音,刑部大堂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其他官员噤若寒蝉。 他们没料到季微云这么倔,竟惹得尚书大人发这么大的脾气,真是死脑子一根筋。 若不是顾及他近日刚得到提拔,且长公主对他印象不错,季尚书早命人把他赶出去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其他官员开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尚书大人这是依法办事,像曹家这种情况,确实不好直接判死。” 左侍郎道:“不管曹家母子有没有直接杀了邱氏,他们长期虐待邱氏都是事实,季大人不是有了口供吗?只要不是死刑,大理寺完全可以自行做主,只要段大人同意就行。” 右侍郎道:“其实按照规矩,曹家母子这样的行为是应该打板子的,季大人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打一顿板子,权当是给他们一个教训,也让京城其他人引以为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加入劝说行列。 季微云看着刑部尚书余怒未消的脸,沉默良久,不知突然想到了什么,缓缓点头:“确实是下官思虑不周,让各位大人犯了难。“ 他朝刑部尚书躬身一礼:“下官有顶撞冒犯之处,还请尚书大人、两位侍郎大人多多包涵。” 他主动退让,刑部官员不由松了口气。 季尚书表情稍霁:“你能想通就好。” 季微云告退离开刑部,回到大理寺,把对曹家判决改了:“曹氏母子虐待儿媳致死,每人重打五十大板。” 大理寺卿知道长公主让季微云全权做主此案,且这个判决并无不妥之处,因此就没有阻止,只是派人给长公主送了消息。 曹氏母子被押上大堂,按倒在地上,沉重的板子打得他们惨叫连连,不大一会儿,屁股连着腰的部位就鲜血淋漓。 萧祁凰得到大理寺的口信,只说了句:“既然交给季大人做主,曹氏母子如何处置,就由季大人说了算。” ------------ 第197章 曹远不治而亡 曹家母子被一顿板子打得极重。 惨叫声几乎震破大理寺衙门的屋顶。 季微云坐在堂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他们母子哀嚎,从头到尾无动于衷,一张年轻斯文的脸绷得紧紧的,视线落在大理寺外围观的人群上,心里的紧张被很好地掩饰在冷脸之下。 今天处理这桩案子之前,大理寺已经派人贴出告示,不仅平民百姓可以过来围观,一些达官贵人也悄悄派家里下人到大理寺外,静静候听这一出婆母虐待儿媳致死的案子。 曹家母子被板子打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二十多板子之后就疼晕了过去。 季微云命人用水把泼醒,然后继续打。 这一举动的震慑力显然不容忽视。 外面围观的人个个噤若寒蝉,而曹远的哀嚎声凄厉而惨烈:“邱氏是我的妻,我……我想怎么处置是我的权利,她命贱,连我的孩子都保不住,啊啊啊!嫁鸡随鸡,嫁狗……嫁狗随狗——” “放屁!”季微云一拍惊堂木,疾言厉色地训斥,“邱氏是个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曹家的所有物!杀人是死罪,就算杀死家里最低微的丫鬟也是死罪!” 他怒道:“到了大理寺还如此嘴硬,毫无悔改之心!来人,再加二十大板!” “大人!大老爷,不要啊!”曹氏疼得翻滚挣扎,“求大人饶了远儿,都是我的错!都是罪妇的错,求大人饶了他吧!” 季微云压了压怒火,冷冷看着她:“你磋磨别人的女儿时,毫无心疼怜悯之心,如今轮到自己的儿子挨打,你就心疼得受不了了?曹氏,你儿子的命是命,别人女儿的命就不是命吗?” 曹氏疼得嚎叫:“罪妇知道错了!求大人开恩,饶了远儿,他是曹家唯一的独苗啊!他还没有孩子,他还没有孩子啊!” 季微云冷着脸道:“他有过孩子,只是被你们母子联手害死了。你们不但磋磨自己的儿媳妇,还杀死了你们曹家唯一的子嗣,罪孽深重,罪无可恕!” 独苗? 既然是独苗,他若重伤不治而亡,是不是就更能让其他被宠得无法无天的独苗们忌惮一些,不至于如此不把媳妇当人看? “大人!大人饶命啊!” 不管曹氏如何哀嚎求饶,季微云都没有要放过他们的打算。 一个打了七十大板,一个打了五十大板。 打完之后,曹家母子二人你是出气多进气少,毫不意外又陷入了昏迷。 围观的群众面皆露惊惧之色。 季微云命人把他们母子送回家去,并请大理寺师爷安排下去:“命人多写一些告示,贴到皇城各处,务必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曹家一案的处置结果。” 季微云以冷酷无情的铁腕处置邱氏一案,震惊了满城臣民,造成的反响很大,围观的人群一传十十传百,达官贵族和百姓们同感震惊,且很快引起朝中官员的惊诧。 就连萧祁凰都对此稍稍意外。 不过她很满意季微云的铁腕,即便这个案子引起了御史们的不满,他们在朝中大肆弹劾季微云,萧祁凰依旧坚定地认为,这是季微云真正成长的开始。 成长不可能一帆风顺。 做一个公正无私的官员,注定要面临很多阻碍,以后官职越高,承担的责任越多,就意味着会迎接更多的刁难和挑战。 被弹劾,被算计,被陷害,甚至被刺杀,都是成长路上会面临的风险。 季微云必须学着适应并且习惯。 官员的弹劾因为有萧祁凰维护,并未生出太大的风波,对季微云造成的伤害等于零。 他完好无损地完成了一件案子的查办。 京城各大世家对此有褒有贬,有认可有反对,私底下非议的挺多,但丝毫不影响季微云这个名字在一日之间传遍京城。 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个名字。 萧祁凰在朝中夸赞季微云有魄力,有怜悯弱者和受害者的仁心,亦有惩治恶人的铁腕,建议把他直接调入大理寺,做从五品大理正,协助大理寺查案。 这个决定遭到朝中群臣的反对。 他们觉得季微云的职务调动太快,前几天刚升六品员外郎,这才几天,就调至大理寺做从五品大理正,实在不合规矩。 但特殊事特殊对待。 萧祁凰坚持之下,皇上直接下旨调季微云为大理正,任何人反对无效。 朝臣们不得不接受事实。 然而朝堂上刚消停两天,随着曹远不治身亡的消息传出来,季微云再次被卷上风口浪尖。 御史们又一次弹劾季微云,说他滥用私刑,不分轻重,导致曹远不治而亡,简直就是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萧祁凰转身看向满朝文武,“曹家母子虐人致死,季大人按律处置,何错之有?曹远一个大男人身体如此虚弱,竟连区区七十大板都熬不过,是他自己无能,怨得了谁?” 长公主一开口,其他人顿时都跟鹌鹑一样。 区区七十大板? 长公主好大的口气。 就算是身强力壮之人,挨过七十大板之后,也不一定还能活着。 有人还想据理力争,可萧祁凰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曹家母子虐待邱氏导致她小产时,口口声声说邱氏命贱,连孩子都保不住,最终造成了邱氏的死亡,诸位可曾替邱氏抱过不平?” 众臣一噎,哑口无言。 而听完萧祁凰这番话,他们如醍醐灌顶一般,霎时明白了季微云的用意。 邱氏一案他原本判的是曹家母子死刑。 可这个案件被刑部驳了回去,不管按照哪条律法,都判不了死刑,所以季微云退而求其次,直接在他自己权限之内,判了曹家母子打板子。 打板子这个活很有技巧。 想让人死,或者不想让人死,下手的力度和分寸掌握得天差地别。 季微云这是让曹远既受了板子的痛苦,又迎接了以命相抵的结局,而曹夫人在挨完板子之后,尚不能从床上起身,就听到了儿子死亡的噩耗,这对她何尝不是一个绝望的打击? 群臣看向萧祁凰,心头着实想不通。 长公主让季微云出面办这样的案子,到底意欲何为? ------------ 第198章 生辰宴 朝中大臣们一番争执之后,最终以季微云全身而退收尾。 群臣虽没完全想明白,长公主让季微云审曹家一案的真实意图,但他们看得出来,季微云确实是长公主看中的人,从头到尾长公主一直在庇护季微云。 有重臣看出了季微云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心里已经在暗搓搓思索着要不要趁季微云尚未富贵,先把女儿嫁给他,顺势扶持他一把? 这样不但能搏季微云将来飞黄腾达,还能在当下顺了长公主的意,借着季微云跟长公主表忠心。 朝中都是人精,最擅长揣摩上意。 如今皇上虽没退位,但长公主风头越来越盛,谁也不知道皇上何时来个突然退位。若是等长公主登基之后,他们再来宣布效忠,难免就迟了一步。 众人心里都打起了小九九。 不过毫无疑问,往日低调怯懦的季大人走到了百官视线之中,连带着嫡母季夫人也受到了影响,不少跟季微云品级相当或者比季微云略高一些的官员夫人们,开始邀约季夫人赏花喝茶。 季夫人突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季家没落多年之后,终于又风光起来了,这一切都是季微云带来的结果,她心里清楚这一点,更记得那日长公主对她的警告,回家之后再也不敢找借口刁难聂氏,反而处处嘘寒问暖,不管是对聂氏,还是对季微云,态度都肉眼可见地好了不少。 过完年忙过一阵,时间转眼到了二月底。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 祁渊命人送来的信已经到了萧祁凰手里,按照信上的日子,南诏铁骑二月中旬抵达雍国,一路长驱直入,势如破竹往皇城方向而去。 雍国国库连年空虚,各地军队粮草不足,年前又受云宝成谋反一事影响,军队士气大伤,面对南诏铁骑席卷而来,根本毫无反抗之力,机会以一盘散沙的状态迎接着南诏军队的横扫。 云宝成得到这个消息,担心腹背受敌,紧急派出心腹将军,率一半兵马离开皇城,调转方向去抗击南诏,而另外一半兵马则不管不顾,直接硬闯皇城,连城楼上的人质都顾不得了。 祁渊已经完全掌握了雍国的局势,战事无需操心。 三月初九是萧祁凰的生辰。 二十岁整生辰。 男子二十岁成年,意味着从此应该独当一面,成家立业。 而萧祁凰虽为女子,但她即将接任南诏江山重任,无论是能力还是身份,都将凌驾于一众男子之上,从此没有再敢被她当成男尊女卑制度下的一个寻常女子看待。 这对她来说,也是一个成年礼。 太后和皇帝商议之后,决定为萧祁凰举办一个隆重的生辰宴。 二月份中旬礼部就开始筹备。 除了皇族宗室之外,朝中四品以上的大臣们也都要参加这次生辰宴,可携带家眷。 二月里萧祁凰还做了另外一件事。 沈曜川护送着中州府的一百多名少女,正在来的路上,最多三月底就能抵达昭京,萧祁凰命人在南城买下一座四进院的宅子,暂时安置这些少女。 所以二月挺忙,不知不觉一个月就过去了。 三月初九这天,阳光明媚,风景正好。 皇上下旨休朝一日。 萧祁凰的生辰宴在景华宫举办。 大臣们进宫先去前殿拜见皇上,而皇亲贵胄家中女眷则带着贺礼进宫,先拜见太后,再拜见长公主,恭贺长公主殿下二十岁生辰大喜。 今儿来的女眷不少,宴会时辰未到,太后提议,年轻的小姑娘们去御花园赏赏花,彼此交流交流。 而年纪大一些的皇族命妇和重臣夫人们,则留在寿安宫陪太后娘娘说话。 萧祁凰陪着她们坐了一会儿,随后站起身,带着明月去了御花园。 半路上遇到一个人。 准确来说,此人特意候在寿安宫前往御花园的必经之路上,目的就是为了等萧祁凰。 皇族排行第二的公主萧锦鸾,封号康宁,静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比静王只小一岁。 当今皇帝即位之后,给康宁公主加封为康宁长公主,并赐婚给安国公之子崔鸣山,夫妻二人一直相敬如宾。 萧祁凰从雍国回南诏至今,还是第一次见这位皇姐。 上次她在府里举办乔迁宴,萧锦鸾因坐月子没能出现,而这次出现在眼前,可以从她憔悴的脸上看出近日过得不算太好。 “三妹妹。”萧锦鸾神色晦暗,“好久没见,三妹妹如今更风光了。” 萧祁凰淡道:“二姐姐的气色看起来倒是大不如从前。” 萧锦鸾闻言,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的笑意:“三妹妹有太后和皇兄撑腰,哪是我这般落魄公主可以相比的吗?不管做了多少世俗不容之事,都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只要掌大权在手,就连旁人的非议都能压下去。” 萧祁凰漫不经心地点头:“可能这就是人跟人不一样的地方吧,毕竟运气本来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萧锦鸾脸色微变,冷冷注视着她雍容华贵的装扮。 心头恨意翻涌。 萧祁凰的风光全是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 同样是皇族子嗣,萧晏宸做了皇帝,萧祁凰就跟着荣宠万千,而她的皇兄一直以来温文尔雅,与世无争,安国公府对待她这个公主尚且敬重有加。 从皇兄被贬为庶人开始,崔鸣山就再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以前碍于皇家威严一直不敢纳妾,可近日已经明目张胆找各种理由,连二连三宠幸府里貌美的侍婢,甚至不许把有孕的侍婢抬为妾室。 她这个康宁长公主在国公府形同虚设。 这一切都是拜萧祁凰所赐! “三妹妹可知道,这些日子崔鸣山是如何对我的?”萧锦鸾冷冷质问,“皇兄没出事之前,他从来不敢跟府里的侍女勾三搭四,也从不会提及纳妾一事,可自从皇兄被贬为庶人,他眼里根本就没了我这个长公主!” 萧祁凰笑了笑:“静王谋逆一事没有牵连到你和国公府,已经是皇上格外开恩的结果。” “我倒宁愿牵连国公府。”萧锦鸾声音里充满恨意,“把崔鸣山一家子都贬为庶人,甚至流放充军,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 第199章 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 萧祁凰微微挑眉:“在安国公府没有参与谋逆的前提下,我无法满足你这个要求,不过你若是想和离,我倒是可以成全你。” 萧锦鸾瞳眸一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恶毒的诅咒,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随即冷笑:“你自己做了如此丢人现眼之事,还希望我也跟你一样吗?” 明月冷道:“请康宁长公主注意自己的态度。” “放肆!”萧锦鸾冷冷看着明月,“别仗着自己是萧祁凰身边的令侍,就敢在本公主面前逞你的威风,就算本公主无人撑腰,也不是你能冒犯的。” 明月眉头微皱:“康宁长公主不必强调自己没人撑腰,只要您一天还是长公主,奴婢万万不敢冒犯,可您无权嘲讽羞辱我们殿下——” “我说得难道不是事实?”萧锦鸾面露嘲讽之色,目光落在萧祁凰脸上,“三妹,你真是丢尽女人的脸。” 明月脸色一青,正要说话,萧祁凰已抬手阻止。 她平静地看着萧锦鸾:“你愿意把自己框束在三从四德的规矩之中,那是你的自由,本宫不理解但尊重,但我想要什么样的人生,那也是我的自由,你无权评判。” 萧锦鸾冷笑:“嘴硬罢了。”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可以风流好色,可以随心所欲,我也可以。”萧祁凰冷冷看着她,“我生来是个女子,这是上天的安排,但我要过什么样的人生,是我自己的选择,谁也不能替我做决定。” 她欲擦肩而过之际,脚步微顿,偏头看向萧锦鸾:“你虽然也是女子,可出身皇族,比天下其他女子尊贵,本就拥有更多的选择,没想到认知却如此肤浅愚蠢,甘心被男人的规矩约束,被人背弃也没勇气挣脱——这是你的悲哀,怨不得任何人。” 丢下这句话,她举步离开。 萧锦鸾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简直放屁! 她转头盯着萧祁凰的背影,很想说一句谁跟你一样?你不怕流言蜚语,我怕;你不怕异样的眼光,我怕;你没有女子的羞耻心,我有。 可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堵在心口,像是一根针扎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反驳不了一点。 这些年所受的教导和世俗规矩告诉她,萧祁凰方才那番话有多大逆不道,有多惊世骇俗。 她是要推翻上千年传承下来的制度? 可是内心深处,萧锦鸾无比悲哀地意识到,她只是没有勇气,不是不想赞成萧祁凰的话。 多少个日夜,她也曾心生不平。 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凭什么女子生来就要低人一等? 女人不是生来就想做女人,男人也不是自己努力就能当成男人的。 从他们脱离母体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一辈子只能是个男人,或者一辈子只能做个女人。 这是上天的安排。 可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都是女人生的。 他们孕育在女人肚子里,吸食女人的精血成长,却偏偏看不起女人。 甚至连女人自己都看不起女人,讨好男人,想生男人,处处依附男人。 这不公平! 都说女子卑贱,可若是没有女子,天下男人女人早就死绝了! 萧锦鸾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溢出悲凉的笑声,一步一步离开御花园,往前方无人之处走去。 御花园入口处,听到两位长公主争执而过来一探究竟的女子们表情各异,有人惊叹于倾凰长公主的勇气,有人惊异她如此惊世骇俗的言语,有人不以为然,有人深感敬佩。 众人心情复杂,却什么都没说,直到萧祁凰走近一些,她们才恭敬地低头行礼:“参见倾凰长公主。” 萧祁凰道:“不必多礼。” 她抬眼看着眼前这些美丽明媚的官家贵女们,淡淡一笑:“方才本宫跟康宁长公主的对话,诸位应该都听到了,你们不必往心里去,本宫那是基于自己的身份来说,旁人不一定都适用。” “不过有一点本宫一直坚信。” “男主外女主内,只是夫妻之间相处的模式不同,没有谁生来要低人一等。” “女子成了亲,嫁了人,表面上成了夫家的人,但我们还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谁的物件。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女子虽然做不到三夫四侍,但姻缘不幸福,婆母和夫君不尊重,婚后日子让人熬不下去,我们有提出和离的权利。” “本宫以后会专门颁布一条律法,允许女子和离——若是男人不作为,任由家中尊长或者其他亲人欺辱自己的妻子,若夫君有暴力倾向,若他风流好色超出自己可以容忍的限度,若他精于算计,养外室或者宠妾灭妻——只要有正当理由,女子都可以提出和离。” 萧祁凰边说便往御花园里走去。 女子们跟在她身后,心头泛起惊涛骇浪,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萧祁凰也不在意,只道:“你们大多人尚未出阁,都是年轻不解世事的小姑娘,深受多年三从四德的教养,本宫这些话你们听了或许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没关系,本宫不要求你们能立刻理解。” “本宫只是想趁着今天这个机会,给你们留一个退路,不管是谁,日后成了亲,但凡日子过不下去的,觉得求助无门感到绝望的,都可以把本宫这番话拿出来仔细思索,本宫会给你们提供一个最佳解决办法。” 她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姑娘们:“人生在世,名声很重要,贞洁也很重要,但这两样永远比不上活着重要。” 女子们面面相觑。 她们从未听过长公主这般言论,颠覆了她们过往所受的所有教导,她们甚至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只能沉默不语。 过往十几年,她们听多了女子要温柔贤惠的言论,不管是世家男子还是她们的爹娘,都要求她们知书达理,心胸宽大,要求她们贤良淑德,温婉谦恭。 他们说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她们从知事起,就默认了男人可以三妻四妾;他们说男尊女卑,她们生来就要接受自己低男人一等的事实。 男人好色是常态,他们可以吃花酒,逛花楼,小妾一个一个纳进府,女人却连跟外男说几句话,都会被人冠上不检点的罪名。 可今天长公主却说,女人并不低人一等,名声和贞洁都比不上活着重要。 ------------ 第200章 万事开头难 不得不说,长公主这番话让她们心里生出了一股奇异的感觉。 她们第一时间觉得长公主疯了。 可转念一想,是因为长公主身份尊贵,如今又握实权在手,自然可以跟男人叫板,将来甚至可以完全凌驾于男人之上,让天下男子都听她使唤。 但其他人不可以。 她们这些女子上有爹娘管着,成亲之后要听公婆夫君的话,要识大体,要为家族着想,还要顾忌着母族姐妹们的名声。 离经叛道几乎就是跟全家族的人作对,哪有那么容易?就算长公主支持,可长公主能支持到每一个人吗? 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 官宦之家子女成亲,大多是为了联姻,都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好处,家中父母开明的,或许还会问一问她们的意见,大多爹娘只会一手操办子女的姻缘,嫁给谁根本不由她们说了算。 说好听点是女儿,说难听点是换取利益的棋子,在那些利益大于女儿的父亲眼中,谁会在乎一个棋子的看法? 而且长公主说性命比名声和贞洁重要,可一个女子若是失了贞洁,坏了名声,就算她们自己想活下去,家里其他人也会用最尖酸刻薄的言语逼着她们去死,逼着她们为了维护家族的名声而牺牲自己。 家族越显赫清贵,越容不得半点蒙羞。 不过也有人的想法不一样。 帝王是天下主宰,是天下表率。 若长公主以后能登基掌权,至少女子们的地位会跟着提高,她若当真制定出一些律法保护女子,那她们固然没办法反抗父兄,反抗家族,但她们的父兄自己也会有所顾忌。 萧祁凰在御花园里跟贵女们逛了一会儿,闲聊春季花卉,聊起中州府救回来的那一百多名女子,在场的气氛渐渐轻松下来,贵女们可以站在那些受害少女的立场,对她们的遭遇感同身受,对长公主救她们于水火的行为感到动容。 这一刻,女子们之间没有互相攀比,没有相互敌对,所有人都在认真思索着长公主言行一致的背后,对女子们意味着什么。 她们都是名门贵女,大多熟读诗书,有些事情初时觉得震惊难以接受,那是因为闺训太多年形成的压制,可随着一点点思索,心头当真生出了一些破土而出的希望。 “万事开头难。”萧祁凰走上凉亭,在栏边坐了下来,“但我相信有志者事竟成,这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个慢慢变好的过程,诸位还年轻,可以亲眼见证到这个转好的过程。” 近日来顾太傅跟长公主走得有点近。 顾太傅孙女顾灵小心翼翼地开口:“长公主想做的这些事,满朝文武会同意吗?” 萧祁凰笑道:“本宫把中州府那一百多个无辜受害的少女接到京城来,你看有人反对吗?” 顾灵缓缓摇头:“祖父在家里时常称赞长公主仁德宽容,心怀天下,是南诏子民的福气。” “因为本宫做的是一件很正确的事情。”萧祁凰语气闲适,还带着几分狡黠,“并且杏花阁这件事是跟处置昏官一起办的,本宫杀了那么多仗势欺人的恶霸昏官,形成的震慑足以超过他们对少女们的关注。在处置昏官那件事上,本宫手段冷酷无情,谁敢反对,谁就容易被怀疑是同党,他们避之唯恐不及,自然不会过多置喙这件事。” “所以无辜少女被救,昭京议论声很少,他们对于这些女子不敢多加谈论,这样无疑就保护了女子们的名声,让她们不至于被救之后,还要承受流言蜚语的伤害。” 顾灵若有所思:“所以如果把一件有利于女子但会引起男子不满的事情,夹在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里面去做,就会被默认接受这件事。” “确实如此。”萧祁凰点头,“比如我想让朝廷举办一次女子科举,朝中大臣肯定会反对,但本宫若是同时搬出一个嘉奖政策,家中女儿能考中入仕的,证明爹娘教导有方,有官职的升一级,母亲可得诰命夫人的封号,你们觉得朝中的反对之声会不会变小一些?” “殿下的意思是,女子也可入朝为官?”林丞相之女林静娴面露诧异之色,“男女同朝为官?” 萧祁凰笑道:“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林静娴表情有些惊异,又有些憧憬:“臣女确实从未想过这一点,以前不敢想,现在觉得……” 她看了看其他女子,目光很快回到萧祁凰脸上,迟疑道:“殿下真的觉得女子可以入朝为官吗?” “为什么不可以?”萧祁凰挑眉,“男人能做的事情,女子也可以,而且本宫觉得女子会做得比男人更好。” 因为女子接受规矩教条这么多年,就算有了权力,也抛不开那些道德层面的东西,她们不会去逛青楼,不会养小妾,不会有不检点的私生活,不会乱七八糟生一堆孩子,不会宠妻灭妾。 当然,女子为官也有一个弊端。 她们容易受到父兄的控制,用家族利益辖制,用亲情绑架,用道德约束。 所以这条道路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长公主殿下。”苏喜宝匆匆走上凉亭,朝萧祁凰躬身行礼,“太后娘娘说宫宴已经开始了,请您带着贵女们去景华宫。” 萧祁凰点头:“知道了。” 女子们起身跟在萧祁凰,顾灵走出凉亭,忽然有些担忧:“长公主今天说的这些话,若是让朝中大臣知道……” 萧祁凰脚步微顿,淡淡一笑:“你回家之后,会主动把这些告诉你的祖父和父亲吗?或者告诉你的兄长?” 顾灵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应该不会,可是其他人……” “无妨。”萧祁凰语气平静,并不放在心上。 ------------ 第201章 求太后娘娘做主! 抵达景华宫才发现皇帝和太后都到了。 景华宫很大,朝中亲王重臣和皇族王妃命妇们按照自己的身份,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眼望过去,殿内依然坐着很多熟面孔,以及一些生面孔。 康宁长公主萧锦鸾也在,她正对面的位子居然就是她的公爹安国公,安国公身侧自然是安国公夫人。 萧祁凰收回环顾的视线,和贵女们鱼贯进殿,走到最前方,朝太后和皇帝行礼。 “不必多礼了。”太后笑着朝萧祁凰招手,“赶紧过来坐。” 太后之下设了座,是萧祁凰的专属座位。 撇开尊贵的身份不谈,太后这份爱女之心,让多少官家贵女艳羡不已。 长公主离开雍朝三年,回来待遇依旧。 太后娘娘对她连一句苛责都没有。 皇上对这个妹妹也有求必应,甚至可以说是言听计从。 正因为有太后和皇上的庇护,长公主才能在回来之后,避免太多的流言蜚语,甚至那么快掌握实权,处置朝中大臣,成为南诏有史以来第一位摄政长公主。 萧祁凰坐在靠近太后的位子上,拂衣落座。 其他贵女依照身份级别依次落座。 负责操持今日生辰宴的太监总管扬声开口:“摄政长公主殿下二十整岁生辰宴正式开始!恭祝长公主殿下福寿安康,生辰吉乐!” 大臣们和命妇们起身,屈膝施礼:“恭祝长公主殿下福寿安康,生辰吉乐!” “都坐吧。”萧祁凰笑道,“多谢诸位今日前拨冗前来,也多谢母后为儿臣费心操办。” 她端起桌上的酒杯,转身看向太后:“儿臣先敬母后和皇兄。” 众人齐齐举杯,敬太后,敬皇上。 一杯酒饮毕,众人落座。 接下来是献礼环节。 萧祁凰抬手阻止:“今日生辰宴,本宫只为热闹,不管是谁带来的礼物,本宫一律不会收。” 众人诧异。 “皇兄要求大臣们清廉公正,母后也告诫皇族命妇们俭以养德,本宫知晓诸位为送贺礼费了不少心思,其中一些人带来的贺礼格外昂贵,本宫不想增加诸位的负担。” 萧祁凰语气平静,却格外坚定有力:“与此同时,本宫也希望朝中重臣们以后但有过寿、乔迁、大婚等喜事,都能把贺礼的价值降一降,在座的都是君臣同僚,没必要相互攀比,养出奢靡成性的风气。” “可今天是长公主殿下的生辰宴……” “心意不在礼物的贵贱。”萧祁凰不以为意,“虽然南诏国库充裕,但打仗、养兵、赈灾、修河堤,处处都要用钱,钱应该花在刀刃上。” 林丞相面露欣慰之色:“长公主殿下心怀天下,是百姓之福。” “三妹妹这一番义正言辞,真是说得深入人心。”萧锦鸾笑了笑,“天下的百姓若是听到长公主如此深明大义,一定会大为感动。” 此言一出,太后和皇帝转头看了过来。 对面的安国公夫妇也齐齐朝她看去,还有坐在萧锦鸾下首的安国公之子崔鸣山,脸色都有些阴郁。 崔鸣山甚至预感到了几分不妙,低声提醒:“长公主。” “皇上,太后娘娘。”萧锦鸾忽然站起身,语速略显急促,“三妹妹所言,我深以为然,皇族应该做天下表率,摄政长公主节俭,臣子是不是更不该奢靡成性?” 安国公夫妇脸色骤变:“康宁长公主——” “确实不该。”太后缓缓点头,“康宁,你想说什么?” 萧锦鸾抬手一指崔鸣山:“他上个月在短短半个月之内,纳了两房妾室。”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大变。 崔鸣山脸色一白:“长公主——” “太后娘娘。”萧锦鸾没理会崔鸣山的反应,径自离席,竟直接走到前面跪了下来,重重磕了个头,“儿臣知道三皇兄做了不该做的事情,皇上没有杀他,只是将他贬为庶人,已是格外开恩。皇上没有牵连到臣妹,臣妹更是感恩不尽,臣妹在此谢皇上恩典。” 萧锦鸾说着,又重重磕了个头。 然后她直起身,抬眼看着皇帝和太后:“不管三皇兄做了什么,臣妹这个长公主只要一天没有被废,臣妹就还是皇族长公主,崔鸣山年前腊月纳了个贵妾,未曾通知于我。臣妹那时心情不好,懒得理会,他见我隐忍,以为我怕了他,越发变本加厉,竟纵容妾室嚣张到臣妹头上来,在我院子里冷嘲热讽,阴阳怪气。年后二月又连续纳了两个妾室,且从未跟我这个当家主母知会过,如此行为根本不把皇族放在眼里,是藐视皇权,求皇上做主,求太后娘娘做主!” 话音落下,景华宫顿时陷入寂静。 安国公夫妇脸色铁青,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今天是摄政长公主的生辰宴! 二十岁的生辰宴! 她竟敢在这样的场合下,把家里的事情都抖出来,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她是不是不想过日子了? “安国公。”太后目光微抬,朝安国公夫妇坐在的位子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威压,“康宁说得可是事实?” 安国公心头一沉,站起身回答:“回太后娘娘,康宁长公主说的并不完全属实——” “也就是说,崔鸣山纳妾一事是真的,只是过程跟康宁说的有出入?” 安国公夫妇哑口无言。 崔鸣山面色僵硬,一双眼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康宁长公主,眼神阴沉,怒火在肺腑蔓延。 “今天是祁凰的生辰宴,本是高兴的日子。”太后表情冷了下来,“你安国公府真是给我们送了一份特殊的大礼!” “臣知罪!”安国公离席跪下。 安国公夫人和崔鸣山见状,跟着跪下。 太后面沉如水,神色明显不悦:“皇上,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萧晏宸冷道:“安国公府教子无方,不敬长公主,藐视皇权,按律当杖五十。今天是祁凰的生辰宴,朕念着安国公曾经为南诏立下汗马功劳,廷杖就免了,但崔鸣山毫无尊卑之别,尚了公主还要纳妾,着剥去国公一爵继承资格,三日之内,搬进康宁长公主府做驸马。” 崔鸣山脸色刷白,不敢置信地抬头:“皇上!” 萧晏宸眉眼沉冷:“你还有话要说?” 崔鸣山攥紧双手,咬紧后槽牙,盯着跪在前面的康宁长公主,一颗心缓缓坠入冰窖。 “安国公,回去好好教养子女。”太后冷冷说道,“你于社稷有功,朝廷不曾亏待你,可若是家风不正,这点功劳经不起子女败坏!” 安国公浑身僵硬,恭敬地叩首:“臣遵旨。谢皇上、太后娘娘隆恩。” ------------ 第202章 出一口恶气 萧锦鸾似乎也没想到,皇上会如此轻易就夺了崔鸣山继承爵位的权利,她抬头朝主位上的皇帝看去,想知道他有没有因为自己突然闹这么一出而不悦。 毕竟今天是萧祁凰的生辰宴,本该热热闹闹的,她却败坏了众人的兴致。 皇帝下旨夺了崔鸣山继承权,是因为他藐视皇权,那他对自己这个扫兴的妹妹会不会不耐? 萧锦鸾目光落在皇帝脸上,没看出对方的不耐,她看向太后,太后也没有因为她的扫兴而面露厌恶,甚至就连刚刚跟她起过争执的萧祁凰,也只是执着酒盏,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对上萧锦鸾的目光,萧祁凰微微挑眉,却什么也没说。 萧锦鸾垂下眸子,心里想着,她今天这么一闹,跟崔鸣山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就算她回到长公主府住,让崔鸣山跟去做驸马,她的日子就好过了吗? 不。 崔鸣山心里不定怎么恨她呢。 他们就算还能在一起,以后的日子必定也会充满着硝烟。 萧锦鸾想借此机会提出跟他和离。 这个念头闪过,萧锦鸾激动得双手都有点发抖,心脏咚咚咚直跳,可她很快冷静下来。 不行,她一个无权无势的长公主,就算和离了又怎么样?日子也不会比以前好过多少,反而是崔鸣山,若跟她和离,反而还能名正言顺再娶一个正妻。 她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萧锦鸾俯身谢恩,又告了个罪,然后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再去看安国公一家三口。 她在思索着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虽然静王失势,她这个长公主难免会受到一些影响,但只要皇上和太后不为难她,对她的影响其实不是很大,她每个月照样可以拿到俸禄。 她嫁给崔鸣山时,嫁妆挺丰厚,这些年虽然用了一些,但剩下的嫁妆足够她安稳地度过余生。 她有个女儿已经三岁,她只要把女儿照顾好,以后不会再有其他孩子,她也就不必去在乎国公府的爵位还能不能继承下去。 就算自己省吃俭用一些,她的嫁妆和俸禄也足以支撑女儿一生衣食无忧。 所以崔鸣山,就当他是空气吧。 安国公夫妇和崔鸣山行礼,回到自己座位上去,面色僵硬。 殿上的气氛也因为这一出而略显凝滞。 总管太监很快扬声道:“奏乐!上歌舞!” 悠扬乐声响起,身姿妙曼的舞姬们鱼贯而入,很快在殿中央舞起优美的身姿,驱散了僵滞和沉凝。 萧锦鸾端起酒盏,目光微抬,正好对上对面安国公夫人那双阴沉的眸子,她微微一笑,隔着舞姬们折腰甩袖的动作,朝她举杯示意,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安国公夫人脸色一沉,死死攥紧酒盏。 但萧锦鸾已经不在乎了。 她忽然意识到,女子确实该自己立起来,若没有反抗的勇气,就只能把委屈和苦果往肚子里咽。 勇于反抗,勇于为自己争取,说不定就迎来了希望呢。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转头看向坐在太后身侧的萧祁凰,不管她能不能看到,用同样的动作朝她遥遥示意,然后一饮而尽。 这个插曲很快过去。 宫宴整体来说是热闹而愉快的,但席间大臣们皆若有所思。 他们已经可以确定皇上是要传位给长公主的,而长公主的处事风格跟当今皇上有所相似,又有所不同。 都说帝心难测,而女人心更如海底针。 一旦长公主登基,他们只怕越发难以揣测上位者的心思了。 生辰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席散之后,大臣们还要回衙门上差,有一部分重臣被皇上叫去了勤政殿议事,皇族命妇们朝太后行礼告退,一一离开。 萧锦鸾落在最后,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走到太后面前,朝太后请罪:“儿臣并非故意选在今日破坏三妹的生辰宴,实在是平日里被崔家欺负得太狠,儿臣一己之力反抗不了,他们还总是提起静王,说静王失势之后,儿臣这个长公主就是个摆设,上个月崔鸣山为了羞辱儿臣,一连纳了两个妾室进门,儿臣忍无可忍,这才……” 她转头看向萧祁凰:“若三妹妹生我的气,我……我愿意自扇十个耳光。” 萧祁凰淡淡一笑:“不管二姐说这番话是真心还是假意,我都很高兴。” “高兴?” 萧祁凰点头:“高兴你能把这件事说出来,高兴你愿意请太后和皇上为你做主,而不是懦弱地一直忍下去,任由旁人把皇族尊严踩在脚底。” 萧锦鸾没说话。 “朝廷律法规定,谋逆者最高可诛九族,可皇上和我,甚至连母后都算是静王的九族,所以这条律令在他身上显然不适用。”萧祁凰声音淡淡,“不牵连旁人,自然也牵连不到你的身上,只要你自己不做不该做的事情,就不会获罪,那么你就还是皇族长公主。崔鸣山从第一次践踏你的尊严开始,他就是以下犯上,藐视皇权。” 萧锦鸾明白她的意思。 萧祁凰是在告诉她,就算今天跟崔家撕破脸,她还是长公主,崔鸣山以后对她恭敬顺从还好,若是继续大不敬,皇上依旧不会坐视不理。 萧锦鸾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太后和萧祁凰现在该厌恶她的,看到她被欺负,她们应该幸灾乐祸才是。 或许是她小人之心吧。 但这个结果无疑是让她满意的。 萧锦鸾感恩戴德地告退离开。 回到安国公府,毫无意外就是面对安国公夫人的质问和指责,说她不顾大局,为了发泄私恨不择手段,崔夫人还质问他,崔鸣山没了爵位继承权对她有什么好处? “好处当然就是他得到了惩罚,而我出了一口恶气。”萧锦鸾冷冷一笑,“你们母子二人联手羞辱本宫时,就该想到这一天!” 听到这句话的崔鸣山,脸色铁青,抬手就要给她一巴掌 萧锦鸾抬起下巴,好整以暇地冷笑:“你打我一下试试。” ------------ 第203章 一日夫妻百日恩?笑话 崔鸣山抬起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 他攥紧手,冷冷盯着萧锦鸾:“静王已经被贬为庶人,你真以为太后会庇护你?就算你搬去长公主府,以后也不会有好日子过。” “你说得对。”萧锦鸾嘲讽一笑,“不过那又如何?至少我搬出去之后,不用再每天看你们这些恶心人的嘴脸,不必面对那个贱人的挑衅!长公主府是我自己的地盘,本宫才是一府之主,凡事都有本宫说了算!” 崔鸣山铁青着脸,看着萧锦鸾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可不是仇人吗? 不管曾经相敬如宾,还是恩爱不疑,只要一朝撕破脸,同床共枕的夫妻就跟仇人一般无异。 曾经最亲近的人翻了脸,就是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的人。 从崔鸣山纳第一个妾室入府开始,他们的关系就注定要反目成仇。 萧锦鸾转头,吩咐自己的婢女去收拾东西,叮嘱她们清点好库中嫁妆:“本宫的嫁妆一文都不能少,全部搬去长公主府,若有敢阻拦者,明天我就进宫请太后做主,看看抗旨之罪该如何处置。” 安国公夫人攥着帕子,脸色青白交错。 她没想到以前隐忍的萧锦鸾,竟真的要跟他们撕破脸。 她心头不满至极,却只能压下脾气:“长公主,你跟鸣山是夫妻,一日夫妻百日恩——” “一日夫妻百日恩?”萧锦鸾噗嗤一笑,笑容讽刺得很,“夫人这话说得真好笑,你安国公府帮着自己儿子纳妾的时候,可没想到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连冒犯皇族都敢,眼下就别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了。” 安国公夫人表情一僵。 崔家在昭京权贵之家曾是最显赫的存在,除了皇族之外,就只有凤国舅府和安国公府爵位最高。 虽然新帝登基之后,安国公府大不如以前,且静王失势导致安国公府跟着沉寂了不少,但一日有长公主在,他们不但是国公府,还是皇亲国戚。 不管受不受重用,只要鸣山能顺利把爵位继承下去,他们至少还可以富贵两代。 可今天萧锦鸾这么一闹,国公府直接成了笑柄,袭爵更是无望。 今天参加生辰宴的官员和命妇都知道,皇帝剥去了鸣山继承爵位的资格,这意味着国公一爵要么被庶子继承——这对安国公夫人来说,无疑是有人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 要么直接无人继承。 可若是无人继承,崔家很快就会退出昭京权贵之列,除非下一代有人能在战场上立功,或者科举入仕。 否则就是走向没落的结局。 安国公绝不会同意,他的决定一定是从庶子中选一个袭爵。 而这个结果就是嫡子永远被庶子压一头。 想到这里,安国公夫人对萧锦鸾越发怨恨,可此时她却不得不压下后悔和不安,强迫自己堆出一脸的笑意,跟在萧锦鸾身侧说道:“鸣山纳妾一事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好,长公主殿下,我……我给你赔罪行不行?我们是一家人,就算看在瑶儿的份上,你能不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再给他一个机会?”萧锦鸾偏头看着她,见她点头,忽然一笑,“好啊。” 安国公夫人一喜:“真的?” “反正皇上已经下旨让我搬回长公主府,我总不能抗旨,崔鸣山是本宫的驸马,同样无法更改,那么以后本宫会看他的表现。”萧锦鸾说着,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的崔鸣山,“如果他表现得让本宫满意,本宫还会承认他是本宫的丈夫,否则……” 她丢下一个意味不明的冷哼,转身离开。 安国公夫人一愣,没想到她还是要搬去长公主府,气得攥紧了帕子,恨不得派几个人把她困在内院,让她一步也不得离开。 “鸣山。”她不得不看向儿子,脸色僵硬,“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崔鸣山脸色阴郁:“还能怎么办?皇上都下了旨。” 他们总不能抗旨吧? 安国公夫人面露难色:“那乔氏怎么办?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 乔氏是崔鸣山年前纳的妾室,眼下刚刚有孕两个月。 崔鸣山望着萧锦鸾离开的方向,眉眼笼了层阴霾:“只能母亲多照顾了。” 萧锦鸾并不想理会母子二人的情绪,回到院子里就开始收拾东西,决定下午先搬一些去长公主府,明天再多安排一些人,把东西都搬过去。 等全部搬完之后,或许她应该搞一个乔迁宴热闹热闹,让昭京权贵都知道她不再是崔家儿媳,而是一国长公主。 崔鸣山只是她的驸马,不是她的天。 这是主权的宣示。 不过,萧锦鸾转念又想,办乔迁宴要花费不少银子,她不像萧祁凰那样有太后和皇上时不时的补贴,该省还是要省。 所以,乔迁宴就算了吧。 搬家用了两天时间,两天后她给萧祁凰递了帖子,于三月十二专程登门,对这个让她既讨厌又不得不感激的萧祁凰表示谢意。 “是你的一番话,让我意识到自己不该继续隐忍。”她坐在栖凰院内厅的椅子上,面上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我以为皇兄倒了,我失去了靠山,只能委曲求全才能把日子过好,可委曲求全的结果就是一忍再忍,忍到自己自尊全无,而对方则是变本加厉,觉得我好欺负。” 萧祁凰问道:“搬家一事没有遇到阻挠?” “没有。”萧锦鸾摇头,“我那位婆母只有崔鸣山一个儿子,此次被剥去了继承爵位的资格,这两天只怕不知多煎熬呢。” 煎熬的不仅仅是儿子没有继承爵位的资格,更有该不该让庶子继承的为难。 嫡子被庶子压一头的结果,谁家正妻都无法忍受吧? 她不是热衷于给儿子纳妾吗? 正好也让她尝尝这种滋味。 萧祁凰正要说话,掌事嬷嬷忽然跨进门槛,屈膝禀报:“殿下,前院管家传话过来说,沈公子护送小姑娘们已经抵达皇城。” 萧祁凰转头吩咐:“明月,你去跟沈公子接应,把这些女孩子先安置下来,本宫晚点过去看她们。” “是。” ------------ 第204章 你是一个奇怪的人 萧锦鸾捏紧了茶盏,突然如坐针毡。 待掌事嬷嬷离开,她才问道:“中州来的小姑娘?” 萧祁凰点头。 萧锦鸾垂眸,说不出此时心情如何。 这些小姑娘曾经都是受害者,而幕后主使是她的亲皇兄。 其实早在出事当初,她是想进宫为皇兄求情的,她觉得有人陷害皇兄,满朝文武哪个不知道静王宽厚温和,是个谦谦君子? 他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情? 萧祁凰刚从雍国回来,为了在朝中站稳脚跟,或者说为了震慑那些对她有不满的大臣,她故意针对静王,把一些莫须有的罪名冠在他头上——事实一定是这样。 可崔家不许她插手。 安国公说静王结党营私,意图谋逆,最重要的是利用未及笄小姑娘私设青楼,控制朝中官员……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安国公府不想受静王牵连,所以不许她插手这件事。 萧锦鸾被困在安国公府,连出门都受限制。 那些天里她恨极了萧祁凰,日夜期盼着朝中有忠心不怕死的大臣出来弹劾她,甚至以死抗议,这样闹大了,连皇上和太后都会受到影响。 到时就算他们如何疼爱萧祁凰,也不可能再继续纵容她。 可她等来等去,等到户部尚书被抄了家,抄出那么多银子,贪污的金额让人触目惊心,等到静王被关进龙卫阁,被治了罪。 崔鸣山毫无顾忌地纳了第一房妾室,再也不把她这个长公主放在眼里。 等到萧祁凰亲自去中州府杀恶霸昏官,拯救那么多无辜少女。 直到静王被贬为庶人,幽禁王府终身。 等到过完年崔鸣山又纳两名妾室。 确定静王一事没有牵连到安国公府,萧锦鸾才得以恢复一点自由。 可她的地位大不如从前了。 萧祁凰生辰宴之前,萧锦鸾心里真是恨极了她的,所以进宫那日她才忍不住跟她针锋相对,可她很快发现,她的冷嘲热讽在萧祁凰眼里毫无影响,她连被冒犯的情绪都没有,反而说出了那样一番离经叛道的话。 她说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她也可以。 她说生来是女子是上天的安排,但她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则由她自己决定。 萧锦鸾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些想法,她初时听着只觉得不可思议,荒谬绝伦,萧祁凰她怎么能有那样可怕的想法? 可这些可怕竟在她心里渐渐生了根,发了芽,有种种子破土而出的挣脱感,她突然也想豁出去一回。 大不了就是一个死。 除了女儿,她已经没什么可牵挂的了,就算死了又如何? 所以突然间就有了股反抗的勇气——不仅仅是反抗安国公一家的欺压,更是无形中反抗了某种约定程度的隐忍和妥协。 而反抗并没有给她带来糟糕的后果,反而让她很爽。 所以她对萧祁凰不由自主就少了几分怨恨,而多了一些复杂的情绪。 一盏茶喝完,她问道:“静王真的对这些小姑娘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我跟静王无冤无仇,没必要冤枉他。”萧祁凰斜倚着锦榻,“发现这些事情是巧合,源于本宫经过云城时的经历,如果不是从韩锦程口中问出这些,本宫也不会想到表面温文儒雅、不争不抢的静王,竟在暗中做了这么多丧良心的事情。” 她看向萧锦鸾:“东安王是你外祖父,他有个文武双全的孙女叫杨璃月,也在中州府杏花楼被救了出来,过完年,本宫已经让她上战场去了。” 萧锦鸾皱眉:“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应该是东安王府内部争权夺利所致。” “你会铲除东安王府吗?” 萧祁凰摇头:“不会。但东安王府的大权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掌控,而不会交给那些权欲熏心的人。” “杨璃月是你想扶持的人?” 萧祁凰点头。 萧锦鸾沉默片刻:“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萧祁凰不置可否。 “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可怕的想法?” “可怕?”萧祁凰挑眉,“哪里可怕?” “你所做的一切都很可怕,很容易引起天下男人的反对。”萧锦鸾道,“若是朝中大臣联合起来弹劾——” 萧祁凰道:“他们又不是没弹劾过。” 萧锦鸾:“……” “我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有后盾。”萧祁凰笑了笑,“否则凭我一己之力,不可能撼动千百年传承下来的规则。” 当然就算有后盾,她也不可能完全撼动那些规则和制定,只能说慢慢改善一些情况,提高一下女子们的地位罢了。 萧锦鸾嗯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想要改变既定的规矩,就注定要跟成千上万人作对,而且这些人都是身处权力中心的既得利益者。 萧祁凰有这样的勇气和魄力,值得天下所有女子敬服。 萧锦鸾坐了半个时辰,起身告辞。 萧祁凰送她到前院。 一个黑衣侍卫跨进大门,恭敬呈上一份情报:“殿下,这是东襄太子命人送来的信。” 萧锦鸾脚下微顿,不由转头看向萧祁凰:“你跟东襄太子关系很好?” “还不错吧。”萧祁凰展开信看了看,随即淡笑,“他平安回到了东襄,并且邀请我夏季之后去参加他的大婚。” 萧锦鸾没说话。 她突然开始羡慕起了萧祁凰。 不是因为她有太后和皇帝庇护,而是她文武双全,擅骑射,不受女子规矩的束缚,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哪怕被男人辜负,也可以说放手就放手,不用顾忌名声和贞洁对女子的伤害。 其他女子就算如何强大,也很难做到这一点吧。 萧锦鸾很快坐上自己的马车离开。 萧祁凰转身回府,看着信上姬兰羽写的文字,很长的一封信,用幽默又嘲讽的语气写明了他回去之后,他那些皇兄弟们一次又一次的试探和不甘,以及他跟大将军决定联姻之后,那些兄弟们破防的反应。 他在信上说,连他的父亲都诧异于他愿意联姻,一次次试探他真实的态度,还好奇他为何突然间态度大变。 在信的末尾,姬兰羽请她务必亲自抵达东襄,见证他这个一国储君隆重的大婚,顺便跟故人叙叙旧。 故人? 萧祁凰想了想。 应该是大雍武王。 一个即将灭了国的亡国亲王。 ------------ 第205章 还要再等一等 沈曜川安置好那些女孩子之后,就进宫见了皇帝,时至傍晚,进宫之后正好赶上陪皇上一起用膳,当晚他没有离开,留在宫里跟皇上促膝长谈了一夜。 翌日早,皇帝宣布免朝一天。 沈曜川出宫抵达长公主府,跟萧祁凰禀报了这一路行来的情况:“天气虽然暖和一些,但早晚寒凉,有些体质不好的姑娘中途染了风寒,好在属下随行带了个医术不错的大夫,在就近的城中医馆买了些药,倒也没耽误什么行程。” 他说着,语气略微迟疑:“只是这些小姑娘之中,有不少的一部分刚进杏花阁时就被灌了药——” “我知道。”萧祁凰打断他的话,“有些女子被灌了药,以后不能再有孕。” 杏花阁的手段本就无情。 为了防止有孕的情况发生,第一批被送进杏花阁的小姑娘,但凡来了月信的,几乎无一幸免,都被灌了药。 沈曜川从袖子里抽出一份名单:“这是不能有孕的女子名单。” 萧祁凰接过名单,转头递给明月:“先收起来吧。” 她沉吟片刻:“先给她们请个性子温和一些的老师,教她们识字,一年的时间应该能给她们打一个不错的基础,之后从中挑出算术比较好的,安排到沈家铺子里做些管账的活;耐性好对学医有兴趣的,就安排在医馆做学徒;若是想习武的,可以专门安排一个习武师父授课。” 沈曜川点头:“属下明白殿下的意思,就是先学文识字,在别院里安顿下来,以后安排一些擅长的事情让她们去做,日子充实下来了,就顾不得想以前那些痛苦的经历了。” 这些女孩子之中不乏从小读过书的,基础好一些的还可以帮助其他人。 人多热闹,安全感足。 事情安排妥当之后,萧祁凰又考虑到别院外面的安全问题,打算做一些安排。 沉吟须臾之后,她很快想到了一个人——京畿卫副指挥使凤锦衣。 她命人给凤锦衣递了口谕,翌日一早在长公主府见了他。 凤锦衣二十八岁,凤国舅长子,萧祁凰的表兄,长得一表人才,十年前也是个鲜衣怒马少年郎,马上一回眸,能让多少昭京官家小姐脸红心跳。 而今二十八岁的他沉稳内敛,气质端肃,军容严谨,跟十年前的少年几乎判若两人。 萧祁凰回到昭京之后,跟凤锦衣见过几次面,但大多是偶遇时颔首打个招呼,正式的见面这还是第一次。 见面之后,她把女孩子们所在的宅子位置告诉他,并开门见山:“虽然京城治安不错,但她们年纪都小,容貌又生出不错,周边需要加强巡逻,以防被一些不安好心的人盯上。” 凤锦衣点头:“这个臣会安排下去。白天二十人,晚上二十人,应该足够了。” 五人一组,二十人分成四个组,只负责在宅子周边巡逻,一般宵小恶霸就不敢靠近了。 萧祁凰嗯了一声:“确实足够。” 正事说完,她看向凤锦衣:“嘉月这段时间还好吗?” “挺好的。”凤锦衣点头,“最近有好几家托人上门说亲,母亲正在给她相看。” 虽然上次因为穆流枫弄得不太愉快,但国舅府如今算是真正的如日中天,就算太后以后不在了,不管是皇帝还是长公主,都能保证凤家富贵。 凤嘉月被人算计落水的那点名声,其实根本不算什么,风头过去,上门说亲的依然不在少数。 “尽量还是要选一个人品和脾气过关的。”萧祁凰温声道,“只要有能力,人品好,以后不用担心前途。可若选家世好但人品不怎么样的,就算暂时对嘉月好,也不能保证一辈子对她好。” 凤锦衣点头:“长公主请放心,臣会跟母亲转达您的意思。” 萧祁凰点了点头:“没什么别的事了,表兄忙去吧。” “臣告退。” 萧祁凰坐在凉亭里,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看向明月,语气有些遗憾:“可惜表兄成亲了,不然这样的家世、容貌和气度兼备的男子,许给你正合适。” 明月错愕,随即失笑:“奴婢不是说好了要一辈子伺候殿下吗?成亲这件事,奴婢早就不去想了。” 国舅府长子确实优秀。 但京城优秀的男子也不止他一个。 她若是真想成亲,以她眼下长公主跟前红人这个身份,想找一个如意郎君成亲并无难度,何况荣阳侯府虽然烂事一堆,但若论出身,她好歹也是侯府嫡长女,找个门当户对的不难。 她单纯就是不想成亲。 再好的男人都不能保证以后不变心,与其贪恋年轻时的这点浓情蜜意,以至于将来要承受那么多失望和痛苦,不如直接断绝一切情爱,专注于成为将来的御前大红人。 男子入仕,最高追求是成为封侯拜相,做权倾朝野的权臣。 她就立志成为将来女皇陛下身边的第一女官。 万一以后管不住自己的野心欲望犯了错,要被处死,她没有孩子,也不担心牵连九族子嗣什么的。 明月觉得自己想得可开了,而且特别有远见。 萧祁凰对此只是淡然一笑,不勉强她。 从三月底开始,雍国的战报就一封接着一封送到昭京来。 萧祁凰进了宫,把战报全部递给萧晏宸:“以雍国目前的实力和祁渊的战斗力,雍国最多能坚持到四月。” 萧晏宸沉默翻看着战报:“等祁渊从雍国回来,朕就可以退位了。” “大概还要再等一等。”萧祁凰回答,“我要去东襄一趟。” 萧晏宸皱眉,抬头看着她:“去东襄干什么?” “姬兰羽大婚,邀请我过去见证他的幸福。” 萧晏宸说道:“朕可以代替你去。正好沈家产业有意往东襄发展,朕——” “皇兄。”萧祁凰不疾不徐地一笑,“姬兰羽想见的人是我。” 萧晏宸:“……” “等我从东襄回来吧。”萧祁凰折中说道,“皇兄可以提前定下一个日子,我保证从东襄回来之后,再也不找任何借口拖延。” ------------ 第206章 攻城,国破 东安王拨给杨璃月的两万兵马都是精锐。 虽杨璃月年纪小,没有作战经验,但一来雍朝早已成了一盘散沙,二来她愿意听从祁渊调派,两万精兵和祁渊的三千铁骑兵分两路,进入雍国境内之后,一路长驱直入,只用了四十五天就打到了雍朝皇城外。 云宝成派出去的四万兵马被祁渊打得落花流水,死伤惨重,云宝成带着剩下的四万人守在皇城里,连同皇帝和文武百官——事实上,云宝成攻进皇城时,兵马同样损失惨重。 得知南诏精兵逼近时,他就命人通知皇帝这个消息,意在暂时放下干戈,联手御敌,但皇帝被困皇城,消息不灵通,显然并不相信他,只令禁军倾巢而出,阻止云宝成进城。 京畿卫得到消息,从皇城外急赶而来,包围云家兵马,以至于云宝成强行攻城之后,自己方兵马死伤约有三分之一。 待到云宝成顺利进城,并控制了皇帝和百官,他从边关带来的十万兵马,竟然只剩下了三万。 而雍国的危机才真正来临。 三月底黑甲骑攻进皇城。 彼时云宝成正在宫里跟皇帝谈判。 文武百官愤怒地劝他放下武器投降,别做谋逆造反之事,否则必将遗臭万年。 云宝成威逼皇帝释放云家老少。 宫中情势一片混乱。 直到祁渊带着云骁然和裴子琰抵达皇城,以“帮助雍国平叛”为由,强行攻城,并利用裴子琰太子身份,让皇城残余禁军投鼠忌器。 而云骁然的存在则让残余云家军跟着束手束脚,谁也不敢第一个射杀云骁然,以至于城中本就脆弱不堪的防守越发散乱。 南诏军队仅用一天之内就攻进了皇城。 杨家军从后面赶上,奉命驻扎在城门外,祁渊带着三千精锐进城,一路上尸横遍野,血腥味浓重。 百姓家家户户房门紧闭,沿街的商铺外横躺着不知多少尸首。 除了交战的兵马,街道上看不见其他人。 “我家将军是为了平叛而来,主动放下兵器者,可饶其性命!”跟在祁渊身后的俞砚高声喊道,声若雷霆,,“祁将军有令,主动放下兵器者,可饶其全家不死!” 哐当哐当。 被逼着一步步后退的守城士兵们,一个个放下了手里的兵器,纷纷退至两旁跪下投降。 黑甲骑押着裴子琰和云骁然,如疾风般往皇宫疾驰而去。 雍国军队不管是皇城禁军还是云家军,此时都已士气全无,祁渊派五百人率先闯宫:“务必保护雍国皇帝和大臣们安危,若有人对他们不利,格杀勿论!” “是!” 宫中崇政殿里,皇帝和百官个个脸色惨白。 “云将军。”皇帝咬着牙,龙颜大怒,“朕早就说过云骁然无恙,朕根本就没有杀他!朕让你回到边关抵御外敌,你胆敢率兵攻回皇城,这都是造成的结果!你是雍国的罪人!再多的鲜血都无法洗清你的罪孽!” 云宝成紧紧攥着腰间长剑,声音冰冷:“若不是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听信南诏挑唆,随意关押臣的家眷,臣怎么会反?你才是个是非不分、忠奸不明的昏君!” “放肆!”皇帝震怒地指着他,“你放肆!” “虽有南诏挑拨,可云家贪污军饷是事实,难道因为云将军护国有功,皇上就应该睁一只眼闭一眼吗?别忘了雍国国库空虚,这些年云家的粮草都是南诏支持的!国家如此困难的时候,云大将军父子还敢贪污军饷,皇上没有立刻诛你们九族,已是皇恩浩荡,云将军别不知感恩!” “放屁!这一切都是太子造的孽,跟本将军何干?若不是太子忘恩负义,薄情寡义,南诏就不会派使臣过来,云家也不会被下狱,本将军就不会造反!” 眼看着国破家亡在即,殿上大臣都失去了理智,纷纷指责起来。 更有甚至,直接指着皇帝的鼻子道:“若不是皇上擅自给太子指婚,非要把云雪瑶赐婚给太子,让那位南诏长公主做妾,雍国怎么会有今天的劫难?” “当年太子几乎没了命,是南诏长公主衣不解带给太子治病,就算对方真的只是一个医女,但凡皇上和皇后娘娘有丝毫感恩之心,都不该把人家贬为妾室!” “就是,若没有太子这桩事,雍国根本不会这场劫难!” “太子朝中没有根基,乖乖做个亲王有什么不好?他卧床那么多年,本就是上天没打算让他做太子,皇上非要逆天而行!” 死亡和绝望让所有人失去了理智。 他们再也不是平日高呼万岁的忠心大臣,而是陷入困境的一只只猛兽,张开血盆大口,口不择言地指责着皇帝的昏庸无能,指责着皇族的忘恩负义。 曾经庄重威严的议事大殿,转瞬成了菜市场一般的审判衙门,人人义愤填膺,把罪名一股脑儿冠到亡国之君的头上。 皇帝脸色煞白,颤抖地指着他们:“放肆!你……你们都放肆……” “皇上!不好了!不好了!南诏铁骑打进来了!”一个太监跌跌撞撞进来,吓得面无血色,声音发抖,“他们打进来了!” 皇帝脸色一变,下意识地看向云宝成:“云将军,你……你即刻带人去御敌啊,要是能把南诏兵马赶出去,朕……朕封你为侯……” 云宝成冷道:“臣的兵马死的死,伤的伤,早已所剩无几,眼下全部守在东西南北四门处,臣早已无兵可调。” “云将军,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候!”皇帝大怒,“朕可以封你为国公——” “皇帝陛下打算封谁为国公?”一个熟悉而冷峻的声音忽然响起,像是时间突然回到了腊月寒冬,一股寒气席卷进大殿,让在场之人齐齐一惊。 众人转头看去。 一袭黑甲玄色披风的祁渊由远及近而来,身后跟着乌压压的黑甲精锐,押着云骁然和裴子琰进来。 甫一跨进殿门,黑甲骑就迅速控制了在场的所有人。 皇帝被人从龙椅上押下来,押到了祁渊面前。 “祁……祁祁祁将军……”皇帝声音颤抖,“朕……朕已经把边关三座城池给你们了,你……你你……” 祁渊皱眉,声音漠然:“本将军奉长公主殿下之令,千里迢迢赶来雍国,为皇帝陛下清除叛党,皇帝陛下不应该感谢本将军吗?” ------------ 第207章 昏君该被凌迟处死 云骁然在身后怒道:“既然是为了替雍国平叛,那祁将军现在是不是可以带着你的兵马退出雍国?我们雍国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 人高马大的俞砚冷笑:“事实证明,你们这群废物根本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反而会把所有事情搞得一团糟。” 云骁然咬牙:“那也是我们自己的事儿!南诏野心勃勃——” 皇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激动道:“祁将军,你们之前长公主亲口答应,一年之内不会我们雍国动兵,你们长公主承诺的事,你们自己都忘了吗?” “当然没忘。”夜凌风走过来,慢悠悠提醒他,“但是皇帝陛下似乎记性不太好,你们雍国欠我们的一千万两白银,原本说好半年之内归还,可大半年过去了,我们连一两银子都没见到,这能怪我们吗?” 祁渊抬手一挥:“全部拿下。” “祁将军!祁将军!”皇帝陛下挣扎着,嘶吼的声音充满不安,“朕知道朕对不起南诏长公主,朕愿意让太子入赘南诏,不管是做正夫还是妾室,朕都愿意,祁将军——” “皇帝陛下真是爱说笑。”夜凌风踱步到他面前,鄙夷一笑,“你们太子殿下还是什么香饽饽吗?长公主殿下和祁将军才是天生一对,裴子琰只是个过了气的下堂夫,给长公主提鞋都不配。” 祁渊抿唇,面无表情。 黑甲军把以皇帝为首的皇族宗师和满朝文武都制住。 大殿外忽然响起了女子恐惧的啼哭声。 皇帝抬头看去, 皇后、嫔妃以及几位公主都被带了过来。 “父皇!父皇救我!” “皇上!皇上救救臣妾啊!” “都喊什么喊?”一个眉目刚烈的女子怒声厉斥,“皇帝和太子昏庸无能,父子联手葬送了雍朝江山,他们就是雍国最大的罪人!你们求他有什么用?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能救得了谁?” 皇帝恼羞成怒:“丽妃,你放肆——” 啪! 丽妃挣脱钳制,疾步上前,毫无预警地给了他狠狠的一个耳光。 耳光声清脆响起。 大殿上骤然一静。 皇后和嫔妃公主都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年约四十的丽妃冷着脸:“皇上是九五之尊,臣妾以前就算心有不满,也不敢对你如何,可臣妾心里对皇上当真是恨之入骨!” 皇帝一怔:“你……你恨朕?” “对!臣妾恨你。”丽妃冷冷说道,“不是深仇大恨的恨,若论私仇,臣妾对你没什么可恨的,就算你当年伪造圣旨抢来皇位,把真正的帝王继承人置于死地,就算你把一个个本不愿进宫的女子全部纳进后宫,却不愿意善待她们,臣妾都不会恨你。” “可你昏庸无能,登基这么多年,把好好的一个国家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丽妃咬牙切齿:“西翎为什么连年跟雍国征战?这都是皇上一手主导的结果!国库连年空虚,银子都被你这个昏君连同那些贪官榨干了,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你这个昏君,就应该被凌迟处死!” 祁渊转头瞥她一眼,沉默不发一语,任由丽妃对皇帝声声质问控诉。 夜凌风和俞砚则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武王。 他们知道丽妃是武王的母亲。 母子二人脾气上倒是有点像,也是雍国皇族唯二还有的一点骨气。 “武王被困在东襄。”祁渊忽然开口,“若丽妃娘娘愿意把你所知道的皇帝的罪行,以及朝中贪官污吏的罪行一五一十写清楚,本将军可以做主饶武王一条命。” 丽妃愤怒到极点的情绪被祁渊一句话浇灭,仿佛经过对方提醒之后,她才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一个儿子流落他乡。 表情僵了片刻,她看向祁渊,眼神里带着几分狐疑:“祁将军既然已经率兵攻下了皇城,雍国如今早已在你的控制之内,你想杀谁就杀谁,又何必多此一举,罗列出皇帝和贪官的罪名?” 祁渊淡道:“雍国只是换了个主子,但以前的百姓还在,各城依旧需要父母官治理,短时间之内,本将军没办法选出足够多的官员,所以雍国以前能用的官员,本将军打算继续留用。” 丽妃迟疑:“若大臣不愿意呢?” “不勉强。”祁渊语气淡漠,似乎不以为意,“愿意继续为百姓做事就活着,不愿意就跟皇帝一起死,本将军不喜欢强迫别人。” 话音刚落,那些已经成为阶下囚的大臣们,顿时你一言我一语,急切地表起忠心:“祁将军,我愿意!我愿意为百姓做事,我……我上有老下有小,求祁将军给我一个机会!” “祁将军,我……我愿意,我愿意啊!” “愿为祁将军效劳!愿为南诏长公主殿下效劳!” “住口!你们都给朕住口!”皇帝气得脸色铁青,暴怒着喊道,“你们这群逆臣,叛徒!毫无骨气的小人!你们是雍国的官员,就算跟南诏表了忠心,南昭也不会放过你们!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孬种!” 俞砚皱眉:“如果皇帝陛下跪下愿意跪下磕头,祁将军说不定会放你一条生路。” 皇帝气势一弱:“你……” “骗你的。”俞砚哈哈一笑,“杀不杀你,又不是我说了算。我只是想试探试探皇帝陛下,看看您这个一国之君有没有骨气罢了。” 顿了顿,他有些遗憾地摇头:“看来并没有。” 寻常这个时候,殿下的黑甲骑们应该是跟着哄堂大笑,给俞将军捧捧场,顺便奚落阶下囚一番的。 奈何黑甲军军纪太严,愣是没有一个人笑。 殿上的气氛就显得有些凝滞。 皇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 第208章 回来了? 祁渊没再耽搁时间,命人把皇帝和百官都下入天牢,并下令天牢重地和刑部大牢全部换上杨家军看守。 裴氏皇族被关进天牢,唯有曾经的太子裴子琰,被关进了云雪瑶所在的刑部牢房里。 看见士兵押着裴子琰进来的那一刻,云雪瑶眼中先是浮现出惊喜,猛的扑向牢门:“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您是想救我的吗?太子殿下!” 然而话音刚落,她的希望就很快破灭。 两名高大的士兵打开牢门,把裴子琰往牢里粗鲁一推,随即锁上牢门,转身离开。 云雪瑶脸上的惊喜之色一点点凝滞,变成了不敢置信:“太子殿下不是来救我的?” 裴子琰看着眼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女子,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都没敢确定这个人是云雪瑶。 虽然云雪瑶不算是世家贵女,没有那么多高雅的气度,也没有世家贵女生来就有的贵气,可她好歹是云将军的嫡女,富贵而又张扬的一个女子,此时却蓬头垢面,脸颊瘦得看不出曾经的面容,身上的衣衫凌乱又肮脏,还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味道。 如果不是她开口说话,裴子琰只会把她当成路边的乞丐。 他面上浮现厌恶之色。 曾经高高在上的云家嫡女,如今连阴沟里的老鼠都不如,又脏又臭,低贱至极。 云雪瑶呆呆看着他良久,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跌跪在地,哭着朝裴子琰爬了过去:“我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等来了希望,太子殿下——” “住口!”裴子琰忽然暴怒,一脚将她踹开,“你这个不祥的女人,离我远点!” 砰! 云雪瑶被踹倒在地,好半晌没发出声音。 “你这个扫把星!”裴子琰面目狰狞的样子,像是突然被鬼附身了一样,“若不是你,我跟倾雪还好好的,我们是世间最恩爱的一对夫妻!我会跟她幸福到老,儿孙满堂!这一切都毁在了你手上!都是你,云雪瑶,是你毁了我的一切!你去死!” 他狠狠抬脚踹向云雪瑶,一脚又一脚,像是失去了理智的疯子一般:“你这个贱女人!” 云雪瑶张嘴吐出一口血,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五脏六腑疼得像是要爆炸了一样,她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暴戾如魔鬼的男人,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 皇城易主,雍朝宣布灭国。 雍国所有疆土归南诏所有。 祁渊命将士们收拾善后,所有人分为三波,白天夜里一起行动,用了三天时间把尸体该处理的都处理妥当,并在城中贴出告示,不许士兵骚扰欺压百姓,不许强抢民女,不许劫掠财物,城中商铺可正常开门营业。 即日起雍朝皇城改为雍城,南诏会把雍城百姓视为南诏百姓,一视同仁,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不过祁渊并不阻止将士们去青楼。 只是当俞砚提出把雍国嫔妃和公主都打入勾栏时,却被祁渊回绝。 他道:“雍朝皇室需斩草除根,但不必羞辱。” 羞辱手无寸铁的女子是一件可耻的事情,有损南诏强国的风范。 祁渊站在城楼上,想到远在南诏的萧祁凰,眉目细不可察地柔软几分。 长公主要提高女子的地位,断然不会允许南诏将士把雍朝嫔妃公主当娼妓羞辱,亡国公主和嫔妃可以死,但不能以屈辱的方式去死。 “是。”俞砚领命而去。 祁渊想了想,把夜凌风叫了过来:“雍朝虽已改为雍城,但毕竟是曾经的帝王居所,跟其他城池大不一样。” 夜凌风点头:“嗯。” “长公主想让杨璃月留在这里历练两年。”祁渊转头看向夜凌风,“你也留下。” 夜凌风愕然:“我?” 祁渊眉头一皱:“有意见?” “没。”夜凌风下意识地摇头,随即迟疑道,“卑职一个人留在这里吗?” “杨家军两万人留下,杨璃月做雍城少城主,你留在这里做个指挥使,协助杨璃月拿到两万杨家军的掌控权。”祁渊说道,“务必让杨家军心甘情愿听从杨璃月,不会生出异心。” 夜凌风点头:“只要杨璃月拥有足够强大的本事,下面的将士自然会心服口服。” 所以这两年时间,杨璃月需要专注于自身能力的提升,尤其是武力方面,不可懈怠。 “除了两万杨将军,还有云宝成手里的残余军队。”祁渊望着偌大的王城,“你把他们都集中起来,问他们是否愿意听话,听话的就活着,不听愿意听话的就杀了,节省一些粮食。” “另外,国破之后,军队粮草是个问题,雍城达官贵人很多,朝中大臣挨家挨户查抄,搜出来的家产超过二十万两的,全杀,家产充公。” 夜凌风点头:“是。” 朝中官员俸禄有限,若是祖上并无经商,那绝不可能有那么多家产——若有,就是贪污所得。 一个贪污严重的官员,就算改朝换代也不能继续再用。 “至于其他的……”祁渊略微沉吟,“先把抄家情况统计下来再说。”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也不能一竿子全打死。 当务之急是先处理好善后事宜,解决好后续的粮草问题,以及整顿兵马,选几个可用的官员留下来。 其他的,该杀的都杀了,免得浪费粮食。 善后事宜用了半个月。 从雍国王府、公主府、国公府和侯府,以及所有官员权贵的家中,查抄出来的金银堆满了大殿。 从官府粮仓和官员家里找出来的粮食,足够维持杨家军接下来两年的用度开销,军饷也没问题。 与此同时,祁渊承诺给此次出征的每位将士发放十两银子的补贴,另外因为要在异国他乡待满两年,除每个月的军饷俸禄之外,每年年底再给十两银子补贴,算是对他们远离家乡亲人的补偿。 杨璃月封为雍城少城主。 接下来的两年她会留在雍城,一来是为了让她跟将士们打成一片,每天训练必不可少,培养将军和士兵的情谊;二来参与雍城战后的民生修复,既要跟官员们形成一起共事的默契,又要有深入民间了解民生的能力;三来则是跟夜凌风一起监督官员,在这两年关键期内,防止有人犯上作乱。 事情一件件处理,祁渊通过了解一本本账册和各部官员的卷宗,以及丽妃对官员们所作出的叙述中,最终选出十多个官员,并在征求这些官员意愿之后,给他们定了合适的职务,命他们全力协助杨璃月和夜凌风。 “杨璃月年纪虽小,却是长公主委以重任的少城主。”祁渊给他们警告,“诸位千万别倚老卖老,不把少城主当回事,今天本将军能放过你们,是因为诸位能力都不错,也愿意为你们的百姓做事。来日若发现诸位心思不纯,能力不足,诸位的下场可能会跟你们的皇帝一样。” 天牢里关押着的皇帝一家,就在今日一早,被送去的白绫、毒酒和匕首一一送上了西天。 包括曾经的太子裴子琰。 据前去赐死的士兵回复,裴子琰死前强烈地要求见祁将军一面,但士兵并不觉得祁将军有兴趣见他。 祁渊确实没兴趣见裴子琰。 国破家亡之后的裴子琰,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从家中搜出巨额银两的贪官们,也没能逃过赐死的命运。 祁渊的手段不算残忍,没有对女子们的欺压凌虐,也没有对达官贵人们的羞辱玩弄,就只是干脆的赐死。 但死的人太多,也足以震慑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国破家亡之际,有刚烈之人愿意赴死,可若能活着的,谁又真的愿意去死呢? 尤其是家中有老有小,有妻有儿,谁也不愿意让一家老小共赴黄泉。 所以后续事宜安排得很顺利。 结束了这里的一切,祁渊把黑甲骑留下五百人供夜凌风特殊调派,然后于五月初,带着剩余黑甲骑打道回南诏。 快马加鞭半个月抵达昭京。 祁渊连将军府都没回,直接前往长公主府。 萧祁凰刚下朝回来,就看到了站在大门外的祁渊,风尘仆仆的一个人,看起来却是那么亲切。 萧祁凰翻身下马:“回来了?” 祁渊单膝跪地:“臣祁渊,参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第209章 归心似箭? “别多礼了。”萧祁凰抬脚往大门里走去,“进来。” 祁渊起身跟上。 萧祁凰命人去准备膳食,并吩咐人去厨房通知烧热水。 “稍后就在长公主府洗漱一番吧。”她转头看向祁渊,“本宫稍后正好跟你聊一下成亲之事。用了午膳,你先不用急着回将军府。” 祁渊低头:“是。” 他并不着急回将军,将军府没有谁等着他,反而是长公主所说的成亲之事,让祁渊心头忍不住怦怦直跳。 午膳需要一点时间,烧水也需要一点时间。 萧祁凰先邀请祁渊去了后花园,在凉亭里坐了下来,抬眸打量着他眉眼:“一路风尘仆仆,累了吧?” “还好。”祁渊如实回答,“比起归心似箭,这点疲惫不算什么。” 萧祁凰挑眉:“归心似箭?” 祁渊赧然垂眸。 “我前几天跟皇兄谈过了,打算六月之前安排好雍朝一些事宜,更新版图,颁布律法,让南诏的旨意传到雍朝每一个角落。”萧祁凰语气平静,“七月中旬,你跟我一起去东襄,见证姬兰羽的大婚,顺便讨个喜酒喝。” 祁渊微讶:“姬兰羽要成婚了?” 萧祁凰点头。 祁渊沉默,心头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和松了口气的感觉。 虽然姬兰羽和萧祁凰的身份本就注定他们不可能在一起,但姬兰羽那个脾气,就算萧祁凰不同意,他若是任性起来,说不定就放弃太子身份赖在南诏不走了。 他愿意成婚,挺好。 明月沏了茶送过来,随即退下。 “离吃饭还有一点时间,跟本宫说一下雍国之事吧。”萧祁凰端着茶盏,“杨家军没有闹的?” “没闹。”祁渊道,“他们不敢闹。” 萧祁凰嗯了一声:“杨璃月能治得住他们?” 祁渊道:“杨姑娘自小出入军营,跟那些杨家军将领都很熟,他们虽内心不至于完全服她,但有黑甲骑镇着,倒也不敢倚老卖老。” 萧祁凰敛眸喝了口茶:“此次就算没有杨家军,你带着黑甲骑就能收拾一团混乱雍朝。本宫之所以让杨家军去,一是为了让兵权尽快转移到杨璃月手里,二来也是让他们好好见识一下黑甲骑的战斗力。” 听外面夸得天花乱坠,也不如自己亲眼见一次来得实在。 何况武将都是有着不轻易服人的傲气。 不亲眼见识见识,他们不会服气,朝廷给东安王府送去的调兵圣旨,只会让这些将领心里永远憋着一股气。 毕竟他们都是东安王的部将。 站在东安王府的角度,朝廷的立场对东安王府不利。 但只要能保证两万兵马完好无损,保证东安王府安然无恙,并有黑甲骑绝对的武力震慑,那两万兵马应该会乖乖听话。 祁渊道:“臣把夜凌风留在了雍城,并留下五百黑甲军。” 萧祁凰斜倚在栏杆上:“此前把湛青梧和一百黑甲骑留在中州,此番又留了夜凌风和五百黑甲骑在雍城,你的三千精锐如今只剩下了两千四……既然回来了,下个月着手再挑一批优秀的少年士兵,好好训练一段时间,择优加入黑甲骑。” 祁渊点头:“嗯。” 他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黑甲骑的及时补给不仅仅是为了防御外敌,同时也是为了震慑南诏境内的藩王和权臣。 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训练强度的增加,就算是再精悍的骑兵也有体力衰退的时候,所以黑甲骑的后备军就是擅长骑射、速度矫健、单人武力值强大且配合度好的少年士兵。 萧祁凰抬眼看着他,忽然问道:“你想年前成亲还是年后成亲?” 祁渊冷不防听到这个问题,先是一懵,随即道:“都听殿下的。” “那就年后吧。”萧祁凰道,“年前可能没多少准备的时间里,我们七月中旬去东襄,姬兰羽的大婚在九月,等他大婚结束,我们从东襄回来,就差不多到年底了。” 祁渊虽然觉得成亲越快越好,但若今年成亲,时间上确实有些赶。 雍朝刚刚灭国,皇上要做的事情很多。 要颁布一系列律令和旨意。 这个节骨眼上,还要安抚好跟西翎和东襄的关系,让各国之间不至于再生战乱。 七七八八忙下来,差不多就到了七月。 长公主成亲,大婚定然要尽可能地隆重,前期筹备的时间要充裕。 而今年剩下的时间显然并不充裕。 祁渊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臣听殿下的安排。” 萧祁凰失笑:“你也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本宫又不是独断专行之人。” 祁渊嘴角扬了扬,还是那句话:“臣听从殿下安排。” 萧祁凰于是就这么看着他,嘴角扬起浅笑的弧度,带着点无奈的表情,像是在说他真是一根筋。 祁渊言归正传,把雍城之事详细陈述一遍,除了对夜凌风和杨璃月的安排之外,最重要的就是对裴氏皇族的处置结果。 “裴氏皇族没有留活口。”他道,“文武百官之中,挑出一些有能力的,愿意继续为雍城百姓做事的官员,其他的也都杀了。” “雍朝国库虽然空虚,但从贪官家里抄出的银子,暂时足够维持数万将军的粮草和军饷,除了杨家军,云宝成手底下还剩下的一些残余兵力,臣让夜凌风一起重整,以后放在一起训练。” 训练个一年半载,从中踢出一些心术不正的,能力不足的,直到所有人都能乖乖服从军令,并再也没有异心。 两人聊了一会儿,时间一点点过去。 掌事嬷嬷走了花园,站在凉亭下禀报:“长公主,厨房那边热水烧好了。” 萧祁凰吩咐道:“让他们在栖凰院偏房准备浴桶,添上水,给祁将军沐浴。” “是。” 萧祁凰淡道:“你先去沐浴更衣,本宫会让人给你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沐浴结束,跟本宫一起用膳。” “是。”祁渊站起身,“臣先告退。” 他转身走出凉亭。 萧祁凰托着下巴,沉默注视着他的背影。 宽肩,窄腰,臀部挺翘,身躯颀长而矫健,肩背充满着力量与美感,就连行走的步伐都自然而然流露出久经训练的压迫感。 啧。 ------------ 第210章 纯情的大将军 萧祁凰走进偏房时,祁渊刚宽了衣服坐进浴桶里。 虽然她的脚步放得极轻,但影卫出身的人极度敏锐,一点点动静都逃不出他的感官,浴桶里一阵水声响起,祁渊正要起身宽衣,却听沉静的声音响起:“是我。” 他动作一顿,下一瞬,整个人缩进了浴桶。 萧祁凰拂过帐幔,看见他的动作,忍不住眉梢一挑:“祁大将军这应该不是害羞吧?” 祁渊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耳根不易察觉地浮起一点红晕。 本来坦坦荡荡的事情,因为他的脸红,而无端多了几分暧昧。 萧祁凰见状失笑:“我只是觉得闲着也是闲着,祁将军千里迢迢收复雍朝,可能洗漱不是很方便,这大几个月下来,身上难免会有些积垢……” “殿下。”祁渊脸色涨红,“臣会好好洗的。” 萧祁凰若不是定力足,这会儿一定笑出了声,不过即便给祁渊几分面子,她眼底的笑意也掩饰不住。 无视祁渊快要冒火的红脸,萧祁凰一步步走到跟前,目光从他的脸上落到肩膀,看向他的脊背……嗯,由于他坐在浴桶里的姿势问题,她确实也看不到什么非礼勿视的地方。 “祁渊。”萧祁凰忍不住叹气,“你是个男子知道吗?大男人就应该坦坦荡荡,别像个小姑娘似的扭扭捏捏。” 祁渊没说话,一双眼甚至不知该看向哪里。 萧祁凰目光落在他的肩膀和胸膛上,肉眼可见一些已经淡化的陈年旧疤,若是不仔细看,几乎可以忽视的程度。 从做了大将军开始,祁渊就很少受伤了。 一来他身手早就练出来了,二来黑甲骑在战场上的作战方式,比以前他总是单打独斗要好得多。 十战十胜的大将军,敌人想伤到他都难。 萧祁凰垂眸看着祁渊不自在的神色,笑了笑,转身往外走去:“午膳快准备好了,你自己洗吧,洗完就过来用膳。” 祁渊骤然松了口气。 萧祁凰走出偏房的门,迎着明月亮晶晶的眸子,忽然问道:“像祁渊这样害羞又纯情的男子,新婚之夜该怎么办?” 明月想了想:“熄灯?”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说道:“反正殿下是掌握主动权的人,祁将军若真的害羞,那就乖乖做一个被宠幸的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萧祁凰抬手敲了下她的脑门:“不许戏谑大将军。” “是。” 屋子里听着两人对话的祁渊,脸颊上热度褪去,抿了抿唇,竟不由自主地开始期待“被宠幸”的那一天。 沐浴之后,祁渊换上一身悠闲舒适的云色轻袍,看起来瞬间少了几分沙场冷硬的肃杀之气,气度矜贵,俊美出众,那张一向冷峻的脸上,都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 午膳已经准备好,菜品很丰盛。 桌上琳琅满目摆着十几道佳肴。 萧祁凰贴心地给祁渊拿了筷子,还给他布了菜,在祁渊连道不敢的婉拒下,悠然说道:“本宫这是给有功之臣的犒赏。大将军刚立了功,不应该得一点赏赐?” 祁渊说这是他的分内之事,不敢邀功。 可是对长公主如此嘉赏,他嘴上婉拒,内心里又十分感动,心底滋生出来的那点喜悦和幸福感,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顿饭吃的时间有点长。 虽然两人没有什么越矩的言语,只是长公主偶尔给他布个菜,且两人边吃饭还边聊着雍城之事,但气氛就是无端的有些旖旎。 可能是因为侍女都被屏退了出去,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吃饭。 也可能是因为祁渊总是想到萧祁凰方才说的话,以及明月那句“乖乖被宠幸”,每每想到此处,再看看近在眼前给他夹菜的长公主,肺腑间就仿佛有股热流涌上。 祁渊要用十二分的意志力,才能把这点热流压下去。 一顿饭吃得心头怦怦直跳,既有紧张忐忑,又希望时间时间能过得慢一点。 然而幸福的时间总是流逝得飞快。 午膳结束,萧祁凰和祁渊进宫面圣。 一路从长公主府骑马到宫门口,猎猎的风拂过面颊,脸上的燥热感才一点点褪了下去。 进了宫,祁渊把雍城一事如实禀报。 萧晏宸听完之后,一双眼在萧祁凰和祁渊脸上来回打量着:“听说祁渊一大早就进了皇城,从你下朝回长公主府到这会儿,两个时辰过去了吧。” 祁渊撩袍一跪:“臣知罪,请皇上责罚。” “你可能误会了朕的意思。”萧晏宸语气淡淡,“朕是想说,你这两个时辰待在长公主府沐了浴,吃了饭,还有没有做别的什么?” 萧祁凰噗嗤一笑:“他不敢。” 祁渊沉默不语。 “臣妹第一次见到如此纯情的男人。”萧祁凰叹气,“不过没关系,纯情一点挺可爱的。” 萧晏宸嗯了一声,抬手示意祁渊起身,“你们的婚事想定在什么时候?” “过完开春吧。”萧祁凰道。 “那就年前举办登基大典,年后成婚。”萧晏宸径自做了决定,“姬兰羽的大婚在九月,你们喝了他的喜酒,最多在东襄多逗留十天半个月,十月应该能回到昭京。朕会在你们回来之前,把退位和登基大典安排好。” 萧祁凰默了默,表情有些微妙:“皇兄这么急?” “祁将军不急?”萧晏宸反问,目光从祁渊面上掠过,“大好光阴不该蹉跎,朕已经给了你四年时间。” 萧祁凰叹气:“皇兄内心里是不是十分感谢裴子琰的薄情寡义?” 若不是裴子琰忘恩负义,过河拆桥,她应该不会回来这么早。 “不能这么说,如果裴子琰真是你的良人,朕会成全你。”萧晏宸语气闲适,“大不了数年以后,从你膝下过继个孩子过来继承江山,也无不可。” 这样一来,就相当于她的孩子一个继承南诏江山,一个雍国江山,雍国和南诏将会是真正的兄弟国。 可惜裴子琰没这个福气。 萧祁凰淡道:“眼下这样更好,两国合为一国。等皇兄退了位,可以去雍城住一段时间。” ------------ 第211章 家丑不可外扬 萧晏宸一双眼微微眯起:“这还没登基,就想封朕做一方藩王?” 萧祁凰一愣。 她原本其实没这个想法,只是觉得皇兄跟沈曜川反正会各地走走,游山玩水也好,体察民情也罢,想要玩得自在一些,肯定不会着急赶路,每个地方都可以停留三五个月。 以他们俩的身份和能力,处理一些民生问题也根本不在话下。 然而听他这么一说,萧祁凰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退位的皇帝总不可能做庶人,皇兄确实需要一个亲王封号。” 萧晏宸:“……” “皇兄自己想想吧,臣妹觉得‘雍王’这个封号就挺不错。”萧祁凰嘴角微扬,“不过我知道皇兄不会愿意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好不容易能摆脱这么大的责任,肯定更想踏遍五湖四海。不如挂个雍王的名头,每年冬天回去住上三个月就行。” 毕竟曾经是皇宫所在,取暖设施还是挺好的,冬天正好避寒。 萧晏宸没说话。 萧祁凰也没再多言,这个问题皇兄自己会慢慢考虑清楚,她只是提个建议。 正事说完,她很快告退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有条不紊地过着。 沈曜川把那些女孩子送到昭京之后,就暂时住了下来,借着皇商的名头,时不时进宫跟皇上禀报各地方税收,商议养兵用钱事宜。 当然,正事商议结束之后,往往就到了晚膳时间。 沈公子会陪着皇帝陛下一起用个膳,晚间陪着皇帝陛下继续讨论财政民生问题,聊到后半夜也是常有的事情。 因为常常晚睡,以至于晚起也成了常态。 五月里政务全部移交到长公主府,大臣们不用每天天不亮就到宫门外候着,皇帝陛下在政务上懒怠了许多,反而是长公主越来越勤政,不管是军队还是民生,她都能处理得很好。 官员们每日只需按时到各部点卯,做好自分内己的事情,有需要请奏的情况下,于午膳之前抵达长公主府,跟长公主商议需要商议的大事就行。 虽然萧晏宸和沈曜川的关系谁也没有戳破,但大臣们都不是蠢人,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也明白皇帝没有子嗣和急于退位的原因。 这些日子鉴于长公主殿下展现出来的政务能力,大臣们已经渐渐接受她摄政的结果——就算私心里不想接受也没办法,毕竟前车之鉴还在,朝中真正想找死的人也没几个。 何况丞相和太傅都愿意支持长公主,其他人更不会自讨没趣。 只是长公主实权越来越大,大臣们忍不住就开始生出了一些心思。 三月过完生辰之后,萧祁凰如今已满二十岁,这个年纪对男子来说就是成年人了,是个可以娶妻生子的年纪——长公主虽然是女子,但她如今的身份是君,在大臣眼中跟男子无异。 既然是君,她的婚事就无法避免要让大臣们关心。 只是长公主尚未正式登基,大臣们不敢僭越地直接劝她“纳妾”,于是就有人暗戳戳地开始给长公主送一些美貌少年。 反正正驸马的位子他们也知道没戏。 祁大将军整日跟进跟出,俨然一副驸马的身份自居,长公主也默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大臣们岂是没眼色的? 而且就算从祁渊的身份来说,他也是板上钉钉的正驸马人选,毕竟南诏兵马要靠祁渊稳定。 他们只能从别的方面入手。 这日萧祁凰在书房忙了一个早晨,早膳时,掌事嬷嬷过来请示说康宁长公主邀请她去赏花:“康宁长公主说今儿个有惊喜给殿下,请殿下务必赏光。” 萧祁凰心里纳闷。 康宁长公主跟安国公府撕破脸,搬回长公主府已有两月,崔鸣山也搬进了长公主府暂住,夫妻二人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听说再闹出什么冬季来。 萧祁凰这段时间政务繁忙,跟康宁长公主往来较少,此时听掌事嬷嬷这么一说,心里难免起了几分好奇:“康宁长公主府来传话的人,没说是什么惊喜?” “没说。” 萧祁凰点头:“知道了。本宫午时之前过去。” “是。” 明月心头生出几分戒备:“康宁长公主不知道在玩什么好戏,奴婢先去打听一下吧,免得着了算计。” 萧祁凰摇头:“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崔家,过了几天舒心日子,没道理算计我。” 何况萧祁凰什么阵仗没见识过? 就算萧锦鸾真算计她,她也有办法应付。 用过早膳,萧祁凰换了身杏色轻薄长裙,坐着马车前往康宁长公主府。 萧锦鸾命人把她带到了花园。 长公主府花园明显修缮过,这个时节的石榴花开得极好,满园火一般的红色,热烈而富有生机,像是在彰显着旺盛的生命力。 远处临湖的花厅里,几个少年凭栏而坐,或是抚琴,或是看书,或是烹茶,或是吟诗,远远看着,就有一股诗情画意的趣味。 萧祁凰和明月脚步微顿。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顷刻间明白了康宁长公主的意图。 “三妹,怎么不进去啊?”长廊上一个愉快的声音响起,康宁长公主在众侍女簇拥下缓步而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就传了过来,“这几天花园里的石榴花开了,我一个人欣赏总觉得少了几分乐趣,这才邀请你过来热闹热闹。” 说话间,她走下回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萧祁凰面前,笑盈盈地握着她的手:“走吧,我今天有大礼要送给你。” 搬回长公主府两个月,康宁长公主肉眼可见地明艳了许多,头上朱钗叮当,身上的裙子都是明艳的蓝色,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脱胎换骨的气质。 萧祁凰对她的改变表示欣慰,但对她的礼物无福消受。 “如果你是想把那几个人介绍给我。”萧祁凰抬起下巴,朝花厅方向看了过去,“还是算了吧。” 康宁长公主皱眉:“为什么?以你眼下的身份,收个男宠什么的完全没毛病,我最近都宠了一个。” 明月错愕:“康宁长公主这转变得是不是太快了一点?” 两个月前还是安国公府受气的小媳妇,完全忘了自己一国公主的尊贵,两个月后,竟连男宠都有了? 萧祁凰也为之感到诧异:“崔鸣山没跟你闹?” “家丑不可外扬。”萧锦鸾冷哼,“他能纳妾,我为什么不可以养男宠?” ------------ 第212章 报复的快感 萧祁凰无言以对。 因为就在两个月前的生辰宴上,是她亲口跟萧锦鸾说,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她也可以;男人可以风流好色,她也可以。 眼下萧锦鸾只是想通了,然后付诸行动罢了,没什么可指摘的。 萧祁凰望向花厅中少年,云淡风轻一般笑了笑:“你之前在崔家过得不好,不管是出于报复崔鸣山,还是真的有少年得了你的欢心,本宫都无权阻止,也不想评价什么。” 院子里风景美不胜收,萧祁凰悠闲漫步于石榴树间:“但本宫其实还是更推崇洁身自好——不管是男人还是女子,太纵情于情欲之事,都不是什么值得推崇的事情。” 萧锦鸾没说话。 “虽然本宫曾经感情错付,那至少那段时间里,本宫是一心一意对待他的。”萧祁凰转头看向萧锦鸾,“如果你真的喜欢上了某个人,不如直接跟崔鸣山和离,给人家一个名分,以后好好过日子。” 萧锦鸾缓缓摇头:“对待背叛者,每个人报复的方式不同,我没办法轻易放过崔鸣山。” 她淡笑:“雍国太子背叛你,你让他失去江山,让雍国疆土划入南诏版图,让轻视你、欺辱你的人都付出了代价,这种开疆拓土的成就感远远大于感情上的报复,你的心里已经得到了满足,所以不屑于再用其他方式惩罚他。” 萧祁凰眉头微拧,却没反驳。 萧锦鸾说的不完全对,但也没什么错处。 裴子琰确实失去了江山。 雍国的覆灭意味着南诏疆土的扩大,这比任何感情上的抱负都来得更有意义。 萧锦鸾苦笑:“可我不同。” “崔鸣山从一开始带给我的就是感情和尊严的双重伤害,我既不能直接灭了他的家,杀了他的爹娘,也没办法让他丢官弃爵,家族覆灭,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羞辱他,让他有苦不能说。” 崔鸣山纳妾的时候,也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她现在是一府之主,想要男宠是她的权利。 他忍不了也得忍。 萧祁凰明白她的意思:“所以你暂时不会跟他和离?” “暂时不会。”萧锦鸾笑了笑,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畅快,“和离意味着他还再娶一个妻子,我为什么要成全他?” 若是跟崔鸣山和离,以安国公府的门第,想再娶一个家世低一些但有实权的官员之女,其实不难,大不了挑选家中不受重视的庶女。 不管娶的是谁,无疑都会多一个岳父。 就算将来得岳父扶持的几率很小,萧锦鸾也绝不让这种可能性出现,所以眼下不同意跟他和离,才能达到报复他的目的。 而且她不但要报复崔鸣山,还要报复那个一直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乔氏。 仗着有孕在身,就敢对她这个公主大不敬,在她面前炫耀自己得宠,把她这个一国公主的脸面踩在脚底。 她有了身孕又如何? 崔鸣山被困在长公主府,只有早上去给父母请安的机会能见上一面,半个时辰之后就得回来,晚上则必须回到长公主府。 就算他们夫妻早已离心,晚上不会同床共枕,更不会有夫妻之实,但她就是要把崔鸣山困在长公主府。 她甚至会当着他的面跟少年举止亲密,有时也会选在崔鸣山经过的时候,故意在房里弄出一些动静,看他气得跳脚,听他暴怒谩骂,眼瞅着他一步步被逼到歇斯底里的境地,她心里就感到无比畅快。 而待在安国公府的乔氏,就算再怎么不满,也只能忍着。 这才是权力的滋味。 为了能一直享受到这样的权力,萧锦鸾不会再跟萧祁凰作对,她已经看出来了,萧祁凰根本没打算对付她,并且她还有扶持女子的想法。 只要自己跟萧祁凰打好关系,她这个长公主特权就一直可以用。 反正她也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谋朝篡位的事情,百官就算弹劾,也只能弹劾她作风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 “别把他逼得太紧。”萧祁凰眉心轻锁,理智地劝道,“如果暂时不想和离,就尽量桥归桥路归路,各过各的日子,互不搭理就好。” 萧锦鸾不知道有没有把这句话听进去。 她看着花厅里的少年:“我的女儿才三岁,我不能让她这么小年纪就没了父亲,就算那个父亲是个卑劣无耻、自私自利的蠢货,我也要让女儿知道自己有这样一个父亲。” 不得不说,萧锦鸾的想法很深远。 但也确实危险。 如果崔鸣山是个暴躁易怒之人,她这样激怒他,不知道他以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 就算要报复,也别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萧锦鸾像是知道萧祁凰的想法,淡淡一笑:“他有父母,有家族,不敢乱来的。” 萧祁凰嗯了一声,没有再劝。 花厅近在眼前。 悠扬琴音悦耳,袅袅茶香弥漫。 花厅里几个少年看见两位长公主走来,从善如流地放下手里正在做的事情,站起身,优雅地朝两人行礼:“参见摄政长公主殿下,参见康宁长公主。” 萧祁凰目光微抬,看向四位少年。 真是各有各的姿色,各有各的风采。 四名少年无论是容貌还是气度都很优秀,不知道萧锦鸾从哪里寻过来的,只见方才倚着栏杆看书的少年行礼之后,竟直接朝萧锦鸾偎依过来:“殿下~” 萧祁凰鸡皮疙瘩顿时起了满身。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男子的声音也可以这么魅惑妖娆,而让她感到惊奇的是,她居然不觉得厌恶,反而有种说不出来的……嗯,新鲜感。 可能是因为这些少年确实长得太漂亮了些。 人都是视觉动物。 美好的东西谁不喜欢? 视觉满足了,底线似乎就能放宽不少。 “给摄政长公主介绍一下。”萧锦鸾握着少年的手,笑眯眯看向萧祁凰,“他姓崔,名暖玉,三妹看他这张脸,是不是跟暖玉一样富有光泽?” 明月站在萧祁凰身后,觉得康宁长公主的性情转变已经不是大不大了,而像是完全换了个人…… 她不会是受什么刺激了吧? “姓崔?”萧祁凰表情微妙,目光落在崔暖玉脸上,“崔鸣山的弟弟?” ------------ 第213章 吃醋是人之常情 萧锦鸾摇头:“他的崔姓是我所赐,与崔驸马兄弟相称——” “一派胡言!”一个阴沉的声音忽然响起,崔鸣山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横冲直撞而来,“萧锦鸾,你简直水性杨花,不可理喻!” 他疾步走到花厅外,铁青着脸朝萧祁凰行礼,然后怒而看向萧锦鸾:“他是谁?我什么时候承认他是我弟弟?” 萧锦鸾冷笑:“你那贵妾口口声声叫我姐姐,本宫刚收的男宠喊你一声哥哥又怎么了?辱没你了?” 说罢,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暖玉,来,喊哥哥。” 崔暖玉谦恭而柔顺地朝崔鸣山行礼:“见过兄长。” “谁是你兄长?”崔鸣山气急败坏,“你们简直无耻!” “放肆!”萧锦鸾抬手给他一个耳光,“摄政长公主在此,岂容你大呼小叫?” 崔鸣山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敢打我?” 萧锦鸾眉头皱紧,像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白痴:“你是不是还没睡醒?本长公主是君,你是臣,我打你都是给你面子。” 崔鸣山气得七窍生烟,忍不住转头看向萧祁凰:“摄政长公主殿下,您就眼睁睁看着康宁长公主发疯?” “放肆。”明月皱眉,“不得对摄政长公主无礼。” 萧祁凰没料到今天受邀而来,是为了见识这样一出。 她眉头皱了皱:“这是你们夫妻的家务事,本宫管不着。崔鸣山,以前你纳妾时没有征得康宁的同意,康宁如今想收个男宠,也确实不必征得你的同意,这样才公平。” 崔鸣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长公主——” “至于你们如何论大小,本宫没兴趣知道。”萧祁凰道,“你们夫妻自己商议吧。” 她着实没兴趣再看他们夫妻你来我往,叫嚣谩骂,丢下这句话,她看了萧锦鸾,见她身边侍女环绕,想来应该不会吃什么亏,转头离开:“不必送了。” 崔鸣山气得脸色几乎扭曲。 他简直不敢相信,堂堂摄政长公主,居然眼睁睁看着萧锦鸾行荒唐之事而无动于衷。 怪不得她能做出私定终身之事。 她们姐妹二人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崔鸣山,你是不是快气死了?”萧锦鸾一手揽着少年的肩膀,转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明目张胆地挑衅崔鸣山,“气死也活该,这是你自作自受。” 说罢嘲讽一笑,搂着少年往她居住的主院走去:“其他人都散了吧。摄政长公主对你们没兴趣,你们该回到哪儿去就回到哪儿去,不必留在本宫这里。” 崔鸣山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攥得死紧,恨不得一掌把萧锦鸾劈死。 该死的贱女人! 贱人!贱人! 水性杨花、朝三暮四、人尽可夫的贱人! 崔鸣山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忽然一个踉跄,竟直接朝一旁栽倒过去。 “驸马爷!驸马爷您没事儿吧?驸马爷!” “快,请大夫!” 康宁长公主里陷入一片兵荒马乱。 马车轱辘轱辘驶离长公主府,萧祁凰斜靠在车厢里,一路抚着额头,表情说不出来的古怪。 明月几次欲言又止:“殿下是不是觉得,康宁长公主行为有所欠妥?” “不管男女,这种行为都不值得推崇。”萧祁凰叹了口气,“但崔鸣山先对不起康宁,如今这般结果也是他自作自受。本宫只担心崔鸣山将来失去理智,不知道会做出怎样冲动的事情。” 康宁长公主虽有公主之尊,并无参与朝政的实权,她的长公主护卫和侍女规格都是有规定的,她手里没有私兵。 而崔鸣山虽说失去了继承爵位的资格,但安国公府武将起家,府里的护卫皆训练有素,若崔鸣山真要做什么冲动之事,萧锦鸾防不胜防。 明月蹙眉:“要奴婢派人盯着他们吗?” 萧祁凰摇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何况本宫没有派人盯着他们的理由。” 萧锦鸾是长公主,一府之主,长公主府里管家、嬷嬷、护卫和侍女都不缺,全部是按照长公主的规格配备。 萧锦鸾自己应该有自保的能力才行。 而崔鸣山所做之事此前已经被皇上处罚过,万万没有再次追究的道理,只要他以后安分守己,不主动做出违背朝廷律令的事情,她就没有针对他的理由。 康宁这般当断不断,只怕会惹来更多的麻烦。 回到长公主府,祁渊已经候着有一会儿了。 萧祁凰下了马车看见他,忍不住笑道:“武将其实不用天天来禀奏军务的,你现在是个大将军,完全可以自己处做主军务。” 明月抿着嘴偷笑。 大将军每天来长公主府报到,哪里是为了禀报军务?分明是借着禀报军务的名头,来跟长公主殿下培养感情呢。 祁渊垂着眸子没说话。 走进栖凰院,萧祁凰屏退左右,只留祁渊在房里。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祁渊以为萧祁凰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他谈,神色不由严肃而认真起来,然而转头却发现,萧祁凰正闲适地看着他。 祁渊不解:“殿下在看什么?” “本宫方才去了康宁长公主府。”萧祁凰靠坐在榻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她想给我送两个美少年。” 祁渊:“……” “康宁最近宠了一个,还给本宫留了两个。”萧祁凰啧了一声,“少年十五六岁左右,风华正茂,明媚漂亮,本宫看得都忍不住心动了。” 祁渊垂眸,沉吟片刻:“殿下若想要,把他们纳进府里就是,只是要辩解他们是否居心叵测,不能被人钻了空子。” 萧祁凰挑眉:“你不吃醋?” “吃醋?”祁渊微微诧异,像是意外于萧祁凰会这么说,“臣没有资格吃醋。” 萧祁凰面上笑意微敛:“谁说你没资格吃醋?” 祁渊抿唇,沉默不语。 “喜欢谁是一个人的权利,吃醋同样是一个人的权利。”萧祁凰皱眉,“本宫最不喜欢听到的就是什么嫉妒成性,心胸狭窄之类的词汇……感情这种事情,是人可以轻易控制的?自己喜欢的人对旁人好,拈酸吃醋不是很正常的反应?” 祁渊垂眸:“臣明白殿下的意思,但是殿下以后是要做天子的,天子的后宫不可能只有一个人。” 萧祁凰淡道:“如果连你都这么认为,那是不是可以说,裴子琰其实完全无错?” “不是这个意思。”祁渊辩解,“裴子琰是事先承诺过殿下,而且他得过殿下救命之恩,事后还不知悔改,用权势欺压强迫殿下,他就是一个卑劣无耻的小人。” ------------ 第214章 臣不该自以为是 他说得有道理。 萧祁凰一时竟无法反驳。 她发现祁渊口齿比以前利索了不少,想当年可是一天憋不出三句话的。 “我从皇兄那里为你讨来一道旨意。”萧祁凰从暗格里取出一份圣旨,抬手递给他,“要看看吗?” 祁渊伸手接过,沉默地展开看了一眼。 看完之后他把圣旨合起来,抬眸看向萧祁凰,心头忽然生出一点隐忧:“殿下登基之后,还是多选一些家世好、容貌好、学识好的男子进宫吧。” 萧祁凰表情微妙,沉默地看了眼他一本正经的脸,又看了眼他手里的圣旨,心头生出一丝古怪。 这圣旨有问题吗? 她记得自己讨来的是封祁渊为镇国大将军的旨意,他突然冒出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萧祁凰怀疑圣旨有猫腻。 她从祁渊手里把圣旨夺过来,然后展开仔细检查,看完之后,眉头一点点拧紧。 确实是封镇国大将军的圣旨啊。 她把圣旨放在案上,抬手示意祁渊坐下来说话。 祁渊沉默照做。 “说吧,你在想什么?” 祁渊眉眼微垂:“黑甲骑虽然人数不多,却是南诏最精锐的兵马,他们战斗力强悍,暂时没有哪支军队可以相提并论。” 萧祁凰点头:“确实如此。” “臣手握这三千精锐,还掌控着边关十万兵马。”他语调平静沉稳,听不出情绪波动,“这意味着臣随时有推翻皇权的可能。” 萧祁凰轻笑。 祁渊抬起头,抿着唇看她。 “你怎么会这么想?”萧祁凰嘴角微扬,笑意带着几分了然和打趣,“虽然历代皇帝确实都忌惮武将,却并不意味着武将真的有兵就能推翻皇权,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祁渊没说话。 萧祁凰道:“国家强大繁盛时期,你见过几个人把皇权推翻的?” “何况你的忠心有目共睹。” “本宫相信你永远不会生出这样的想法。” 祁渊皱眉,像是有点着急:“可是人心善变,初期忠心后期被利益驱使的大有人在,史上很多例子都可以证明这一点,殿下不得不防。” 萧祁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让我挑几个优秀的人进宫,平衡前朝和后宫的势力,避免你一家独大?” 祁渊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可是你知道,有人在的地方,就有利益之争。”萧祁凰漫不经心一笑,“把人选进宫了,就要给他们名分,有了名分就会争宠——当然,名义上的争宠是假的,有些骄傲的男子可能还没办法放下尊严,心甘情愿跟别的男子一起争宠,但为了家族的利益,他们一定会被迫争宠。” 祁渊眉峰微动,敛眸不语。 “登基之后该如何分宠?”萧祁凰淡问,“跟男皇帝一样每晚翻牌子?今晚陪你,明晚陪他?还是这个月陪你,下个月陪他?” 祁渊还是没说话,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脸色已经有些不太好看了,心底一股酸水直往上翻。 “虽然本宫常说男人能做的事情,女子也能做,但男人不用生孩子,这就省了很多麻烦,不管纳多少嫔妃,生孩子这件事不用男子操心半分,但女子不同。”萧祁凰道,“本宫若想要亲生的孩子,必须自己生。那你觉得我应该跟你生一个,再跟其他人生一个?如果后宫有五个男子进来,我是不是至少要生五个孩子,才能达到雨露均沾?” “且不说生这么多孩子,对我的身体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会不会在某一次生产时难产血崩,就只说生五个孩子至少需要五年时间,这五年光用来生孩子和应付后宫了,我还要不要处理家国政务?还要不要管理朝堂和军务?还要不要理会天下经济民生?” “最后,这五个孩子会长大,他们会争夺皇权,你希望看到他们自相残杀,还是让他们轮流做皇帝,一人做一年?” 祁渊张了张嘴,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从萧祁凰说到那句“今晚陪你,明晚陪他”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想法错得离谱,大错特错。 他太过天真,太过想当然。 感情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分享? 除非从始至终就是为了平衡势力,为了身份和地位,不掺杂一丝感情,否则没有人可以做到大度。 那些事情,光听着都觉得难以忍受。 嫉妒两个字虽然都女字旁,可所有人都知道,男人不是不嫉妒,只是……只是…… “祁渊。”萧祁凰抬眸看着他,“你觉得应该选几个进宫男子比较合适?本宫现在就可以提前做准备。” 祁渊:“……” “选得越多,轮到你的机会就越少。”萧祁凰笑了笑,“万一我真的被男色蛊惑,以后每年选几个,你早晚失宠到天涯海角去,到那时,因为嫉妒成性而大开杀戒,继而造反的可能性,或许比本身权欲熏心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祁渊彻底不说话了。 虽然自从萧祁凰回南诏之后,他的口齿确实比以前伶俐许多,但若是跟长公主殿下相比,他就只有被碾压的份。 “怎么不说话了?”萧祁凰托着下巴,慢条斯理地问道,“你不是很有理吗?” 祁渊不发一语地看着她,眼神里已有几分示弱的意思:“臣……” “嗯?”萧祁凰好整以暇,“你想说什么?” 祁渊敛眸:“臣知错。” “臣不该自以为是。” “臣其实很小心眼,而且还很蠢。” “表面上担心手握兵权,早晚引起殿下忌惮,继而离了心,实则却完全忽略了人性本就自私的事实。” “殿下通透睿智,能看透人性。” “臣自愧不如。” ------------ 第215章 他的责任是保护殿下 随着祁渊一句句反省。 萧祁凰大度地揭过了此事,并说道:“如果下次你还如此建议,本宫可就要把你的建议当真了,以后别学人争风吃醋就行。” 祁渊没敢说什么。 应该不会再有下一次。 晚间回到大将军,他躺在床上的时候,仔细思索着这个问题。 虽然他觉得人心易变,但人多凑在一起争权夺利的危险性,一定大于他以后拥兵自重的可能性,且女子争锋吃醋都常常伴随着下毒、打胎和栽赃陷害,男子为了利益更会不择手段,他不能冒这个险。 相信别人不如相信自己。 何况殿下说得对。 后宫人数一多,她就要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应付他们,这尚且是一方面,有孕生子则是另外一方面——不管是生产还是滑胎,亦或者只是喝避子汤,对女子造成的身体损伤都很大。 他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他的责任是保护殿下,而不是让殿下陷于危险之中。 而且…… 祁渊闭上眼,一想到若后宫无人,往后余生就只有他跟殿下长相厮守,心里那股热流就迫不及待要翻涌而上,想压都压不下去。 她坐江山,福泽万民。 他握兵权,守护着她。 只稍想想,就觉得这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 …… 五月底下了场雨,之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热。 六月初,萧祁凰去南郊别院看过那些女孩子,她们已经正式开始读书,身体状况较差的几个女孩——其中以艾小草为主,每天还喝着温补汤药,都是萧祁凰开的方子。 凤重锦调了巡逻禁卫过去,别院外白天晚上都有人看护,可以防止不必要的意外发生。 凤重锦隔三差五也会过去查看,每当他要去别院,凤嘉宁就会跟着兄长前往,询问别院里的女孩子们有什么需要,是否身体不适,或者有什么不好说给旁人听的隐私之事,她会都耐心询问倾听。 从落水之后在家静养,到如今在别院里跟这些小姑娘认识,这些日子里,凤嘉宁身上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她变得更温柔包容,像是绵绵春雨,一点点渗透进女子们脆弱的心扉,让人倍感温暖。 她温柔贤静的性子,更像是时下大多世家贵女的写照,可温柔的表面之下,亦有一颗强大的内心。 沈曜川留在昭京这些日子,亦在为别院里的女孩子们尽心尽力,他安排裁缝铺子的女子们去别院,给小姑娘们量身做衣裳,做出轻薄明艳的各色裙装,轻薄的纱衣和披肩,夏天穿的袜子和鞋。 还有上好的胭脂水粉,甚至是样式不错的簪子钗环,也一批一批送到别院里。 小姑娘们风华正茂,正是爱美的年纪。 读书时她们性情沉稳,展现出了极为懂事的一面,显然并不想让长公主失望,也不想让给任何人带来困扰。 但是看到漂亮的衣裳,她们会欢喜,戴上精美的簪花时,她们会互相称赞,然后站在镜子前不停地端详着,享受着美丽的那一刻。 为了一些新鲜感,也是为了省钱,她们会把衣裳披肩换着穿,首饰钗环换着戴。 只有这个时候,仿佛才真正感受到她们是一群鲜活的小姑娘,没有因为遭遇不幸而被毁在那间花楼里。 她们依然是鲜活而美丽的人,眉眼间朝气蓬勃,跟初见时的死气沉沉截然不同,像是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这让萧祁凰感到欣慰。 她们已经坚强地从劫难中走了出来,并且正慢慢褪去阴霾,变成一个个乐观向上的女子。 六月底,凤国舅府传出一个消息。 顾太傅差人去凤家提亲了。 他引以为傲的的孙子顾明望,喜欢上了凤国舅的女儿凤嘉宁,想娶她为妻。 这个消息传到萧祁凰面前。 萧祁凰先是一愣,随即真心实意地为凤嘉月感到高兴:“虽然嘉宁自己已不在意,可本宫还是担心她受到穆家一事的影响,没想到昭京还是有慧眼识珠之人。” 明月同样感到高兴,笑道:“顾公子能得殿下看中,本来就比一般公子哥聪明,看人的眼光自然也是不错的。” 顾明望是个谦谦君子,腹有诗书,虽有几分读书人的骄傲,但更多的却是可靠的人品和担当。 只要凤嘉宁愿意答应,这将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萧祁凰命人去打听了一下凤家意愿,得知凤国舅和顾太傅相谈甚欢,对这门亲事都极为满意,凤嘉宁也羞涩应下之后,她也就没再多问。 她并不意外顾明望会看中凤嘉宁。 嘉宁虽然经历过穆家一事,名节稍稍有损,但影响不大。 且凤嘉宁坚强聪慧,这些日子展现出来的温柔包容,以及对同为女子的小姑娘们有着怜悯之心的品德,都是有目共睹的。 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是个美好的女子。 何况国舅府门第显赫,跟顾家门当户对。 不过萧祁凰想到自己即将前去东襄,顾明望和凤嘉宁的婚事她可能没办法参加,而且暂时也无法明确得知他们大婚的日子选在哪一天。 因为商谈好婚事到走完六礼,可能需要几个月或者半年时间。 她写了一份清单,让明月去把掌事嬷嬷叫了过来。 “这是本宫给嘉宁的添妆。”她把清单递给掌事嬷嬷,“如果凤嘉宁和顾明望的婚事定下腊月之前,你就按照这个单子给嘉宁添妆,若是婚事定在明年,本宫会亲自操心。” 掌事嬷嬷恭敬应下:“是。” 心头牵挂着的事情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该交待的也交待了。 七月初开始,萧祁凰就把朝务重新移交给了皇兄,这些日子过惯了闲云野鹤生活的皇帝,终于再次宣布恢复早朝,开始了忙忙碌碌的下半年皇帝生涯——可能也是最后的半年皇帝生涯。 祁渊则把军务暂时交给俞砚负责。 七月初六,萧祁凰和祁渊二人带着数百精兵,启程前往东襄。 一行都是轻骑,从昭京到东襄十二三天足够。 不过萧祁凰有自己的计划。 她这些日子忙于朝政挺累的,好不容易能休息几天,再加上皇兄急于退位,她深知以往悠闲的时光将一去不复返。 待她登基之后,若想做一个勤政爱民的天子,她只会比这半年来更忙,更累,所以趁着登基之前这几个月,她打算跟祁渊好好放松放松。 若是八月中旬抵达东襄,就意味着他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用来游山玩水,还可以顺便体察民情,一举两得。 ------------ 第216章 天为被,地为席 如果说一年前接到萧祁凰的信,率铁骑去雍国接人那天,是祁渊一生中最激动的一天,那么跟萧祁凰离开昭京前往东襄这一路,就是祁渊最高兴的一个月。 南诏疆土广袤,他们从昭京往东走,会经过南诏最有名的仙龙山,山脉连绵起伏,从山脚走到山顶,即使是身强体壮之人,也要走上半天。 传说千百年前山上有神仙出没,仙气很浓,山中还有避世的仙人隐居。 但传说只是传说,是否确有其事,谁也没有亲眼见识过。 萧祁凰和祁渊二人脚力都不错,途经龙仙山脚时,已经是傍晚,夜间上山视线不佳,万一遇到危险猛兽,他们的嗅觉和视觉大概不会是猛兽的对手,所以萧祁凰决定先在山脚下住上一晚,明日一早上山。 “不管山上是否真有仙人居住过,我们都可以去试试。”萧祁凰躺在山脚下的一块巨石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已经开始出现的几颗星星,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若真有仙人,我们也算是长了见识。” 夏天的晚上蚊子很多。 此次远行没有带上明月,贴身照顾萧祁凰的人就成了祁渊。 此时他席地坐在萧祁凰身边,手执一把扇子,不停地替她扇风赶走嗡嗡叫的蚊子,气氛看起来真是无比美好。 亲兵已把帐篷搭好。 他们随身带的帐篷很轻薄,跟蚊帐差不多,四面透风,最大的作用就是防蚊虫,若是遇上下雨天,他们会进城找几间客栈暂住。 反正赶路不着急,时间充裕得很。 萧祁凰盯着夜空的星星看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祁渊,这张近在眼前的脸不是贵公子的温润,而是棱角分明的俊美,说赏心悦目有点肤浅,但看着就有一种安心感。 萧祁凰笑了笑,抬手勾着他的脖子,把人往下压了压。 “今晚气氛不错。”她说道,“天为被,地为席,美人近在眼前,你就不想做点什么?” 祁渊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搞懵了一瞬,回过神来之际,他整个人就俯在她身体上方,两张脸离得很近,呼吸相融,四目相对,近得祁渊能看到萧祁凰眼里的星星。 气氛一时间有些暧昧。 正要过来请长公主进帐篷的亲卫看到这一幕,脸上一热,默默转身离开。 “臣……”祁渊嗓音干涩,脑子里一团乱麻,眼睛在她眉眼和唇间不停地游移,一句话说不出来,“臣……” 萧祁凰嘀咕了一句“没用”,勾着他脖子的手一使力,把他的头往下又压了压,随即两人的唇贴到了一起。 不算正式的亲吻……好吧,勉强也算是亲吻。 但很僵硬。 祁渊完全是一副被强迫小媳妇的姿态,僵硬得连如何回应都不知道,萧祁凰也只是浅浅地亲了一下,然后就放开了他。 “我们这一路上既要游山玩水,也要培养感情。”萧祁凰道,“别跟个木头似的,到时洞房花烛夜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祁渊耳根泛起红晕:“臣会好好学。” 萧祁凰听着他一本正经的回答,嘴角一抽,缓缓坐起身:“你想怎么学?” 今晚夜色很浓。 亲卫周围点了油灯,灯火不是很明亮,但足以让祁渊看清萧祁凰此时似笑非笑的脸。 她眉眼明艳,笑意带着几分促狭。 祁渊只看着,就觉得胸腔里不由自主地泛起悸动。 他垂下眸子,轻轻执起她的一只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亲,动作小心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价值连城的珍宝。 温热的触感让萧祁凰一愣,随即无声叹气,这也太含蓄了。 “天色不早了。”祁渊温声说道,“殿下早些休息,明日一早还要早起上山呢。” 凌晨可以走到半山腰看日出,而且早上上山不会很热。 萧祁凰嘴角微扬,心情不错:“嗯。” 夜间凉风习习。 发丝被吹得一根根扬起。 她站起身,看到下面平地上帐篷已全部搭好,亲卫们几人一组站在帐外,尽责地巡逻着,眼观四面,耳听八面。 哪怕这里没有敌人,没有野兽。 他们也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萧祁凰从巨石上走下去,进到平地上,进了帐篷。 四面的风轻轻拂过,驱除了夏季的燥热感。 山脚下很安静,入了夜更安静。 萧祁凰阖上眼,睡到寅时。 上半夜轮值的亲卫会在寅时交接,萧祁凰正好在这个时辰醒来,她吩咐值夜的亲卫们先睡,下半夜轮值的亲卫负责巡逻。 而她和祁渊则去山间打了水过来洗漱。 天还没亮。 萧祁凰挽着祁渊的手,沿着上山的路慢慢走着,龙仙山很高,山脉连绵起伏,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选择的这条上山路幽深宁静,走到半路出现一道石阶,可能因为许久未曾有人走过这条路,石阶被两旁长高的草掩盖住了,从山下看,石阶完全隐藏在草丛中。 “殿下觉得龙仙山上真有神仙居住过吗?”祁渊忽然开口,问的却是他以前绝不会问的问题。 他是个务实的人,脑子里没那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 但此时气氛很好。 不知怎么的,他就想找个话题跟殿下聊一聊。 “我们不是神仙,也没见过神仙,所以不敢说一定有。”萧祁凰语气闲适,“但我们没见过,不代表他们就不存在,所以也不能笃定地说没有。” 这番话对于即将登基的天子来说,其实已经表达了无神论的态度,因为天子一向以“天权神授”自诩,他们自称是天之子,代表上天治理百姓,怎么能说世上没有神仙呢? 若没有神仙,那上天是什么意思? 没有神仙居住的天,只是一片天罢了,又如何授权让天子统治天下? “不过曾经一定有隐士的高人在此居住过。”萧祁凰很快说道,“如果山中适合隐居,等我们以后老了,也可以来这里隐居养老。” 祁渊转头看着她:“养老?” “是啊,山上空气好,安静,远离喧嚣,最适合隐居养老。”萧祁凰笑了笑,“到时候我们就盖一座屋子,在屋前屋后开辟个菜园子,你负责种菜,我负责养花,田园生活想来应该不错。” 祁渊想象着那样的画面,竟忍不住开始心生向往:“嗯。” “你还要学着做饭。”萧祁凰补充道,“如果我们不带做饭的丫鬟,就只能自己动手,你负责做饭,我负责吃。” 祁渊嘴角忍不住扬起:“好。” ------------ 第217章 难得的情话 夏天昼长夜短。 寅时上山,两人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接近卯时时,一轮红日就缓缓从东方升了起来。 骄阳欲赤蒸青海,晨起东方晓太白。 萧祁凰和祁渊走到高处一块大石上坐下,静静欣赏着日出时分的美景。 此地算是一处山峰,是个看日出的好位置。 不过一峰还有一峰高。 真正的山巅还要再走一个时辰。 祁渊在巨石上坐了下来。 萧祁凰双手抱膝,将头靠在他肩膀上,一副慵懒从容的姿态:“日出时分很美,像温柔了整座山脉。” 祁渊握着她的手,没说话。 萧祁凰转头朝山脚下望去,几乎已看不到亲卫和帐篷所在的位置,她心有所动,忽然看向祁渊:“如果这会儿山上突然出现大批刺客,提前设伏,甚至还有弓弩在手,以我们两个人的身手,能不能死里逃生?” 祁渊认真想了想:“可能性很小。” 如果对方只是人多,他还有办法对付,在山林中藏身和对敌,对他来说都不难。 但敌人若是提前设伏,就证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弓弩在手,相当于布下了天罗地网。 虽有逃生的可能,但可能性很小。 “臣会拼死护住殿下。”祁渊低声说道,像是在立一个誓言,“臣不会让殿下有事的。” 萧祁凰嘴角浮现几分笑意:“我也不会让自己陷入让你拼死保护的境地。” 祁渊敛眸:“若是可以,臣希望能跟殿下长相厮守,白头偕老。若注定有一个人要先行离开,那个人一定是臣。” 萧祁凰淡道:“这可不一定。” 生老病死之事,岂是人力可以左右的? 天色已渐渐亮开。 朝阳初升,驱散山间轻雾。 日头照在脸上有了几分热度。 萧祁凰转头望着更高处的山巅:“我们还上去吗?” “殿下累不累?” “如果我累了,你是要背我上去?”萧祁凰回过头,冲着祁渊挑眉,“听起来好像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 祁渊也跟着笑,难得说了句情话:“只要殿下愿意,臣可以背殿下一辈子。” “大概是日出太美了,让你这个木头都学会了甜言蜜语。”萧祁凰失笑,“不过偶尔背一背权当是情趣,天天背着就要让人怀疑我是不是不良于行了。” 两人坐了一会儿,起身继续往上走。 走累了就歇会儿。 萧祁凰很享受这种漫步山间无忧无虑的感觉。 回想这么多年,她跟祁渊虽然有过单独相处的机会,但像此次这般幽会似的独自闲逛游玩,还是第一次。 有种很特别的感觉。 萧祁凰不喜欢拿祁渊跟别的男子相比,但在雍朝那三年里,她从未有过如此悠闲放松的时候。 她甚至想不起来,跟裴子琰成亲之后有过多少快乐的日子,似乎就那么水到渠成,平平淡淡地做了夫妻,毫无激情浪漫可言。 走到山巅,遥望连绵山脉。 远处山峰好像跟天连成了一片,让人恍惚生出一种走到对面那座山上,就能抬头看到天庭的错觉。 “天地的力量真是让人震撼。”萧祁凰遥望远方,“若是迷路的人被困在这里山里,连求救的人都没有,该是多么绝望。” 祁渊转头看向来时的路:“他们找上来了。” 萧祁凰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去,一个,两个,三个……身着轻甲的禁卫们矫健走在山间,正快速往他们所在的位置走来。 “大概在山下等得焦急了。”萧祁凰转过头,望一望远处山脉,有种到此一游的心旷神怡之感。 山上风景很好,让人舍不得离去。 但这么广袤的山脉,就算逛上一年半载也逛不完,没必要久留。 “我们下去吧。” 祁渊紧紧握着她的手:“慢点。” 萧祁凰看着正在走近的禁卫们,又抬头看向太阳所在的位置,心里算了算时间:“回到山脚下随便吃点东西,等进城之后,犒劳一下他们的辛苦。” 手下们渐渐走近,边走边寻找着主子的踪迹。 看到从山巅下来的祁渊和萧祁凰,几名轻甲近卫停下脚步,朝两人行礼。 “让你们担心了。”萧祁凰语气温和,“有大将军在,不会有事的。” “是。” 一行人很快下了山。 山脚下黑甲骑已经收拾好帐篷,午饭吃了随身携带的干粮,见祁渊和萧祁凰下山来,一名黑甲骑把包着的两块饼递给他们。 萧祁凰和祁渊坐着休息了一会儿,喝了点水,各自把一块饼吃完,然后起身准备赶路。 “从这里骑马疾驰半个时辰,前面就是丹平镇。”萧祁凰看向军纪严明的队伍,“到了镇上不用再买干粮,提前把轻甲卸下来,每人去买件袍子,可以华贵大气,也可以朴素陈旧,华贵的就扮作有钱的商贾或者达官贵人,朴素的就扮作护从或者小厮。未时之前我们分批赶到青州城,进城之后,五人一组或者七人一组,身份随你们自己编,去酒楼多点几个菜,好好吃一顿,吃完之后,到青衣巷的紫枫别院集合。” 对这些训练有素的黑甲骑来说,乔装打扮,编造身份都不在话下。 听到萧祁凰这句话,连一个提出疑问的都没有,所有人齐齐应下:“是!” 当先几人翻身上马,握着缰绳,手里的马鞭一甩,身下的马儿就飞一般疾驰而去。 约莫一盏茶时间之后,第二批人策马离去。 萧祁凰和祁渊身边只留了两个人。 一行四人到了镇上,买了四套男装。 萧祁凰也换上了一身月牙白长袍,衣服料子不是极好的,但胜在颜色明亮,头发高高束起,看起来就是一副不太富贵但极有教养的世家公子模样。 且还是个俊秀绝伦的世家公子。 ------------ 第218章 陈旧腐朽的风气 萧祁凰和祁渊进城之后,选了一家名为“自在楼”的酒楼,听起来不像一家酒楼,却是青州最负盛名的地方。 自在楼不算豪华,价格偏平民化。 上到达官贵人,下到贫民百姓,在这里都吃得起饭,一楼大堂通常都是招待本地百姓、来往商贾或者游客。 二楼喜欢清静的客人包厢吃饭的地方,价格稍贵。 三楼价格更贵一些,通常都是达官贵人才吃得起,其中又以天字号包房最贵,不但价格不菲,还筛选对方的身份——不过三楼的规矩距离平民百姓太远,可以自动忽略。 萧祁凰和祁渊以及两名贴身护卫走进自在楼时,时辰已近傍晚,山脚下吃的那点饼只能垫垫肚子,这会儿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萧祁凰没有选二楼和三楼,而是直接在一楼大堂点了菜。 她跟祁渊坐一桌,两名护卫坐一桌。 两桌菜式点的一样。 这个时辰酒楼里的人不是很多,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客人坐在角落,萧祁凰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茶,端起来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了一杯。 “这两天天气真热。”她有些懊恼地开口,像是在抱怨,“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赶上这么热的天气,逛都逛不开心。” “公子别急。”隔壁桌的护卫低声说道,“属下稍后去打听一下,看青州城好玩的地方在哪儿,我们直接过去就行,不必到处闲逛。” 酒楼伙计端着花生米送过来,正好听到这句话,笑着接口道:“几位客官是从外地过来游玩的吧?夏天确实没什么好玩的地方,达官贵胄家公子们的活动都取消了不少。” 萧祁凰笑道:“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游玩。在下家里是粮商,这不夏天过去就要秋收了嘛。听说今年气候不错,青州这边稻谷大丰收,我们提前过来了解一下情况,探探今年粮食的价格。” 酒楼伙计颇为意外:“粮商?” 萧祁凰点头:“我们这一路过来,看到田里的稻谷长得极好,若是不发生意外,应该是个丰收年。” “青州是个风水宝地,年年好收成,几乎没有天灾人祸。”祁渊接口道,“我们以后若能年年从青州收购粮食,不是更方便?” “伙计。”萧祁凰看向酒楼伙计,“我们如果想从青州收购粮食,应该找谁谈?” 酒楼伙计尴尬一笑:“小人不懂这些,客官或许可以去找官府问问。” “好。”萧祁凰点了点头,忽然问道,“去年有外地的粮商过来收购粮食吗?” 客栈伙计还是摇头:“小人就是个跑腿的,哪懂这些?” 萧祁凰说了句打扰了,没再多问。 菜肴一道道呈上来,两荤两素一汤。 价格平民化,味道也平民化,既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也不没有特别到用色香味俱全来形容,只是量大,足够两个练武的成年男子就着馒头吃得饱饱。 吃完这顿饭,萧祁凰和祁渊付钱之后,就起身离开酒楼。 青州城虽然距离昭京稍远,但繁华程度不输给中州,方才在自在楼里跟伙计的几句闲聊中,大概能判断得出,去年青州城所谓的水灾导致粮食减产一事,极大可能根本不存在。 不过青州很大,此地没有水灾,不一定其他地方也没有。 一个小小的酒楼伙计不知道也正常。 萧祁凰有意了解一下青州情况,打算在这里多待几天。 晚间回到别院,她沐浴更衣之后,跟祁渊制定了接下来几天的游玩计划。 翌日白天太热,萧祁凰和祁渊在别院里下下棋,聊聊天,傍晚时分去城里逛逛。 晚上的集市很热闹,小摊子上的馄饨饺子味道不错。 沿街的叫卖声喧闹无比。 但是连续逛了两个晚上,萧祁凰细心地察觉到,青州城几乎没有达官贵人家的小姐出来闲逛。 乔装打扮的亲卫们分批出去打探消息。 萧祁凰才得知原来相对富庶的青州,男尊女卑的规矩竟然比一些未开化的地方还严苛,没出阁的女子不能经常抛头露面,只有一些权贵家中女眷举办的赏花会——且还是由母亲带着的情况下,才能出门参加。 其他时候只能乖乖待在内院,学习琴棋书画,三从四德,以及学习日后的掌家能力。 若是有女子独自带丫鬟出门,会被认为没有教养,不知廉耻,不是个好姑娘,连带着家族的名声也要受到影响。 萧祁凰听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青州一直以来就如此吗?” 亲卫回答:“属下问了一些年纪大的老者,大约二十几年前,青州风气还好,女子们可以随意出门,跟男子说话也不会受到诟病,男尊女卑没这么严重,女子进学堂读书或者抛头露面做生意,都是被允许的。” “但自从青州布政使上任之后,青州的风气就越来越保守,规矩越来越严,他虽然没有把相关的律法明文颁布下来,但提拔官员之前都会考察家风,对女子管教越严的官员,他越喜欢提拔重用,若是家风开明宠爱女儿的,就算能力再强,他都视而不见,而受他重用的官员,无形中也把他这个要求贯彻了下去,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股风气。” 萧祁凰靠在窗前,手里捻着一颗棋子。 面前的棋盘上黑白棋子纵横交织。 她想到青州布政使也是杏花楼一案的涉案官员之一,年前年后因为太忙,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他。 原以为一品高官风流好色是常态,只要别招惹不该招惹的小姑娘,其他的都不是什么问题。 等朝中该解决的事情解决了,慢慢收拾他不迟。 没想到一个骨子里好色的男人,思想上竟然还能如此陈旧腐朽,把男人的地位捧高,却把女子困在内院,试图进一步禁锢女子思维和认知,让她们一辈子只能依附父亲和丈夫不说,竟连一点点的自由都不能有? 她沉吟片刻:“这位布政使大人年轻时,是不是有过什么特殊的遭遇?” ------------ 第219章 十年隐忍 这个问题亲卫还真查过了,用了两天时间,查得清清楚楚。 不然怎么说身份越尊贵的主子,手底下做事的人越要方方面能力都强呢。 亲卫回答道:“属下打听过了。青州坊间一直有传闻,说布政使阮大人刚调到青州时刚二十六岁,乃从四品参议,年少有为,家里曾为他定下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 “他调到青州之后,他那个未婚妻和兄长来青州商议婚事时,被当时的青州布政使之子看中,布政使之子容貌较为出色,家世又显赫,偶然间见到这个未婚妻就对其一见倾心,之后一直找借口往来,甚至邀约这个未婚妻去家里赏花,一来二去,这个未婚妻跟布政使之子互生了情愫,就决定取消跟阮大人的婚约。” 阮大人名为阮子峻,是现任布政使的名字。 当年他是刚调来的从四品参议,而对方则是位高权重的一品布政使,蚍蜉撼不动大树。 这桩婚事顺理成章就取消了,没有任何阻碍。 一个参议的未婚妻变成了当时布政使大人的儿媳妇。 从四品官职本身并不低,甚至可以说是高官,许多能力不足的人浸淫官场半生,可能也做不到这个职位。 但官大一级压死人。 阮子峻初来乍到,势单力薄,在青州这个地方毫无话语权可言。 他不想让仕途葬送在青州。 于是他把这份夺妻之恨牢牢记在了心上。 当年事情发生之后,私底下不少人看不起他,嘲讽他,骂他是软骨头,然而他能在二十六岁坐上这个位子,足以证明他能力不俗。 十年隐忍,阮子峻一直默默做事,甚至主动跟布政使打好关系,仿佛他的未婚妻不是被夺走,而是他自己主动送上去表忠心的,一点不满和记恨都没有表现出来。 布政使一来出于补偿,二来表示拉拢,三来为了防止阮子峻报复,把最小的女儿嫁给了他。 往后十年,阮子峻在政绩上表现得可圈可点,一心为了民生,青州经济越来越富庶,他曾亲自下田插秧,跟百姓打成一片,曾昼夜不眠跟专司农业的官员商议如何提高水稻产量,亦主动帮助新来青州的官员解决问题,还自掏腰包,接济家境贫困吃不起药的孤儿寡母。 他提出的一些政策让百姓受惠很深。 阮大人政绩杰出,口碑越来越好,跟妻子恩爱有加,三十岁那年,先帝提拔他做了三品左参政。 他渐渐进入青州权力中心。 三十六岁那年,阮子峻被先帝召进京,就着民生问题跟他聊了两个时辰,聊完之后先帝龙心大悦,直接提拔他做了青州按察使,跟布政使几乎平起平坐,且负有监督青州包括布政使在内的所有官员的职责。 距离他未婚妻被夺,正好过去了十年。 十年时间足够他培养自己的心腹势力,搜集布政使的罪证。 “成为按察使的旨意颁下去之后,布政使对阮子峻更加热络,几乎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看待。”禁卫平静地为这个故事收了尾,“但是就在布政使五十五岁大寿那天,阮子峻带着官兵直接包围布政使的府邸,贪墨、结党营私、强抢民女等十项罪名寇到了他头上,打了岳父全家一个措手不及。” 他隐忍了十年,搜集到的罪证都是充分的,容不得对方抵赖。 布政使全家——包括那个曾经属于阮子峻未婚妻的女子,都被押上京问罪,阮子峻的妻子得知事情之后,在家里上吊自杀。 阮子峻成了青州真正的一言堂。 先帝处置了布政使一家之后,命阮子峻暂代布政使一职。 虽然是暂代,但他三年兢兢业业,任劳任怨,一心发展民生,不近女色,提拔重用心腹官员,上至官府,下至百姓,没有一个不敬佩他,个个称颂他是青州子民的再生父母。 代理布政使顺理成章地成了正式的布政使,且阮子峻还身兼按察使一职。 自己监督自己,就相当于独揽大权还无人监管,他成了青州的无冕之皇,实权在手,言出如旨,下面官员就像是朝堂上揣测君心的大臣,听新任布政使大人谈及家风问题,一句随口提起的“姑娘家柔弱,抛头露面太危险”,从此把所有达官贵胄的女子们禁锢在后宅之内。 擅长洞悉上司想法且愿意配合实行的官员,陆陆续续都得到提拔重用,不愿意配合或者明确反对的,则渐渐被调离权力中心。 而今年的阮大人,已经四十八岁。 禁卫用两天时间,把阮子峻来到青州之后的生平查了个七七八八,跟事实应该出入不大,毕竟所有的转折变故都发生在青州。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 萧祁凰听完之后,放下手里的棋子,转头望着窗外天色,眉心轻蹙:“站在青州百姓的立场上看,阮子峻确实是个好官——至少在他正式坐上布政使这个位子之前,他是个难得的好官。” 这么多年的政绩不容忽视。 朝中能干的大臣不少,但用十几年时间把让青州成为富庶城池,百姓人人安居乐业,他功不可没。 就连复仇他也没用极端的手段,而是搜集了前任布政使的犯罪证据,让朝廷来给他定罪。 可人心易变。 偏偏在当上布政使之后,大权独揽时,因为当年自己受到的一点背叛和伤害,就报复在一代又一代的女子身上,束缚住她们的言行举止,禁锢她们本就不多的自由,以自己的喜好和意志为主,把她们的一生困在内院那点方寸之地,着实不可取。 参与杏花楼一事同样不可原谅。 还有去年谎报灾情。 以青州眼下的富庶程度,为什么要欺骗朝廷,只为免去那点税收? 朝廷下旨免了青州的税,那青州官府是否免了百姓的税? 若税没有免,这些钱在谁的手里? 人性都是复杂的。 往日的功劳到底能不能抵消如今的过? 当年一心为百姓的父母官,如今初心还剩下几分? ------------ 第220章 被小姑娘示爱 萧祁凰和祁渊在青州待了六天。 前三天在青州城逛了集市,了解青州民风,调查了青州布政使的生平。 第四天他们到了青州长关,第五天抵达青州乌马镇,在这个小镇上逛了逛,感受到淳朴的民风和相当开明的风气——或许很难相信,一个小镇的风气比青州城那个繁华之地还要好一些。 小镇上的年轻姑娘在外抛头露面的挺多。 可能因为镇上离青州城太远,受布政使大人的影响较小,也可能受地方民俗影响更大,平日里根本见不到天高皇帝远的高官们,所以依旧能保留着他们自己的风俗和制度。 女扮男装的萧祁凰因为容貌太好,还被一个年轻姑娘当街示爱。 萧祁凰微微一愣,随即是由衷地感到高兴,为这位姑娘的勇气高兴。 不过很可惜,她没办法回应她的喜欢。 但是小姑娘不知道萧祁凰内心的遗憾,萧祁凰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非要得到一个结果不成:“公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应该尚未成亲吧?是因为我长得丑,所以公子不喜欢我吗?” 平心而论,小姑娘长得不丑。 带着几分婴儿肥的脸蛋生得很漂亮,很有福气,肌肤很白,让人看第一眼就能心生好感。 于是萧祁凰实话实说:“你很漂亮,但是——” “但是什么?”小姑娘追根究底,非要弄个明白。 “但是我不喜欢女子。”萧祁凰说着,拉过祁渊,转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喜欢男子。” 那一瞬间,小姑娘像是被雷劈到了似的,满眼震惊骇然之色。 她呆滞的眼神在萧祁凰和祁渊脸上不停地转着,看看她,再看看他,良久回不过神。 怎么会这样? 她想过公子家里可能有未婚妻,也想过他可能不喜欢自己这个类型,但是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他,他居然是个断袖! “丁姑娘,真的很抱歉。”萧祁凰满含歉意地看着她,“你是个让人喜欢的姑娘,只是我注定没办法回应你的感情,若我欺骗你,才是对你的不公平。” 小姑娘名叫丁梨,是乌马镇一个马场主的女儿,虽不是达官贵胄,但家里看起来很富庶,她这个女儿应该是娇养着长大的,所以才如此明媚乐观。 丁梨长这么大,显然没见过两个男子相爱。 她皱着眉头,纠结了好一会儿,才迟疑说道:“两个男子在一起,怎么生孩子啊?” 萧祁凰表情一顿:“可以不生孩子。” “你们的爹娘会同意你们成亲吗?” 萧祁凰信口胡诌:“就因为爹娘不同意,所以我们才悄悄私奔,然后就到了乌马镇。” 她说着,连忙补充一句:“丁姑娘美丽又心善,能为我们保密吗?” 丁梨咬着唇,表情看起来格外古怪。 这么俊美有气度的公子,为什么偏偏喜欢男人呢? 虽然……嗯,虽然他身边这个男子也是个优秀出众的人,那么高大,那么好看,可是……可是他们都这么优秀,为什么不娶两个优秀的妻子,生一群可爱的孩子呢? 两个优秀的男子在一起,多可惜啊。 丁梨心里懊恼。 萧祁凰满眼期待地看着她,温柔一笑:“丁姑娘能为我们保密吗?” 丁梨对上她的笑容,脸颊慢慢飞上一抹红晕,脑子里乱哄哄的,只有眼前这张勾了她魂的脸,让她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情不自禁地点头:“嗯。” 那一瞬间,萧祁凰心里忽然生出愧疚。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欺骗无知少女。 如果这个小姑娘当真喜欢上了自己——虽说一见倾心的感情不会太深,大多源于见色起意。 但万一她投入太深怎么办? 以后会不会在嫁人的时候,给她带来一些麻烦? 萧祁凰思索须臾,还是决定让她知道真相。 她抬头望了望天色:“丁姑娘,明天早上我在西街请你吃早点好吗?” 吃早点? 丁梨面色一喜,正要答应,忽然转头看了祁渊一眼:“那……那他也来吗?” 祁渊:“……” 萧祁凰笑了笑:“如果你不想看见他,他可以不来。” “好。”丁梨立即点头,“明天不见不散。” 说完像是担心萧祁凰后悔似的,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萧祁凰静静目送她,须臾,转头看向祁渊:“本公子这张脸是不是很俊?” 她说着还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祁渊点头:“嗯。” “我一直以为姑娘家应该更喜欢你这种高大硬朗的男子。”萧祁凰轻叹,“没想到我这样文弱俊秀的,也这么受欢迎。” 其实比起姑娘家的爱慕,她更奇怪的是,丁梨真的看不出她是个女子吗? “殿下的优秀不在身高。”祁渊握着她的手,“丁姑娘看人的眼光很准。” “我们应该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萧祁凰转身往下榻的客栈走去,“不能给丁姑娘希望。” 女扮男装是为了赶路方便,不是为了诱惑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有时候太有魅力也不见得是好事。 翌日一早,萧祁凰跟丁梨见面的地点是乌马镇专门卖早点的西街,萧祁凰点了两碗馄饨,跟丁梨一人一碗。 “我今天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 丁梨诧异抬头:“这么快?” “嗯。”萧祁凰点头,面色有些抱歉,“丁姑娘,昨天其实我骗了你。” 丁梨一怔:“骗了我什么?” 萧祁凰凑近了一些:“你看我的耳朵。” 丁梨不解地朝她耳朵看去,这一看之下,缓缓瞪大眼:“你……”居然有耳洞? 她昨晚没注意看,只盯着萧祁凰的脸,没在意她居然有耳洞。 “嗯。”萧祁凰满怀歉意地看着她,“我其实跟你一样。” 丁梨呆滞了好半晌。 她昨晚回去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接受了一见倾心的男子是个断袖的事实,这会儿他却突然告诉她,她其实是个女子? 丁梨咬着唇,眉头渐渐皱起:“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因为我不想让你惦记着我。”萧祁凰笑道,“万一你放不下我,以后嫁人生子,会不会拿你未来的夫君跟我相比,越比越觉得心碎——” “自恋。”丁梨冷哼一声,带着点不满的娇嗔,“谁会惦记你?” “不惦记当然是最好的。”萧祁凰似真似假地叹气,“我可不想伤害一个美丽女子脆弱的心灵。” 丁梨低着头,恨恨咬了一口馄饨:“讨厌!” ------------ 第221章 太子殿下的未婚妻 虽然她语气颇为愤愤,萧祁凰却只觉得可爱。 这样的小姑娘应该是被家人宠到大的,心性善良而乐观,既有主动争取的勇气,也有拿得起放得下的气度。 她年纪不大,眉眼流露出几分娇憨,对感情可能并不是那么认真,所以虽然没能如愿以偿,也并不会表现出多少失落和伤心。 萧祁凰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我有事在身,不能在这里久留,过完年开春,邀请你去昭京玩。” 丁梨诧异:“昭京?你们来自皇城?” 萧祁凰笑道:“别那么震惊。昭京很大,既有达官权贵,也有平民百姓。” 丁梨哦了一声:“那你是平民百姓吗?” “你猜。” “肯定不是。”丁梨摇头,“昭京道乌马镇千里迢迢,你跟那位公子一路舟车劳顿而来,吃饭和住宿都要钱,还有车马费……你们一定不可能是平民百姓。” 平民百姓可没有这么多钱花。 而且寻常的百姓也不会骑马,更不需要走这么远的路。 萧祁凰看着她,笑了笑:“你很聪明。” “那当然。”丁梨皱了皱鼻子,“有脑子的人都能想得到。” 萧祁凰没再说话,低头吃了个馄饨。 丁梨忽然对萧祁凰的身份产生了好奇,她想问问她是什么人?为何来到乌马镇?即将去往何处? 但萧祁凰似乎并不打算说这些。 丁梨无声叹了口气,在心里为自己掬一把同情之泪。 难得遇到一个让她一见倾心的人,没想到却是个女子,老天真会捉弄人。 她把心里疑问和遗憾压下,低下头,安静地把一碗馄饨吃完。 萧祁凰吃完之后,放下筷子,跟她聊了聊,从丁梨嘴里了解乌马镇的一些风土人情,还询问了她家马场的规模。 丁梨一一回答,并无隐瞒。 萧祁凰抬头,看到祁渊从西街那头走来,她起身付了馄饨钱,然后跟丁梨告别:“我得走了,丁姑娘,有缘再见。” 丁梨也看到了祁渊,还看到了街口停着的两匹马,咬了咬唇,突然有些难过。 明明只是昨天才认识的人。 不管对方是公子还是女子,她都不了解对方,对她的身份来历一无所知,根本不该难过的。 可还是有些不舍。 这就是世人常说的缘分吧? 有的人每天见面却毫无感觉,有的人可能一生只见一次,却能惊艳整个后半生。 丁梨期待他们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但她心里清楚,再见面应该只是个奢望。 萧祁凰告辞之后就走了。 丁梨目送她离开,看着她跟祁渊一人一骑,慢慢行到西街街头,一点点消失在视线里,她想追上去跟她说再见,可双脚却像是定在原地似的,一步都迈不出去。 萧祁凰和祁渊出了镇子,跟黑甲骑汇合之后,一路往大道上疾驰而去。 乌马镇算是青州跟东州的交界,萧祁凰一行人从乌马镇到东州府,快马加鞭疾驰两日。 八月初六下了场雨,他们在客栈住了一宿。 鉴于眼下东州的特殊情况,萧祁凰没打算在东州久留,越过边境时,祁渊出示了他的大将军令牌和前往东襄的文书,然后一路畅通无阻地往东襄境内而去。 从东襄边境到帝都,用了四天时间。 本来萧祁凰是计划在东襄境内慢慢游玩过去的,然而姬兰羽大概是提前得知了他们的行踪,竟直接派一队精锐前来迎接,双方一见面,乌压压的阵仗更显得浩大。 两国精锐兵马加起来超过两千人,带着这么多人游玩显然不切实际。 萧祁凰可以让自家黑甲骑乔装打扮,分散行动,但她没办法让对方的兵马也照做,毕竟姬兰羽给他们的命令是保护好贵客,他们只听从太子的话。 于是本来九天的计划硬是缩短到了四天。 抵达东襄帝都这天是八月初十,距离姬兰羽成亲还有二十余天。 东襄太子姬兰羽亲自带人出城迎接。 他的左右两侧跟着两位年轻的将军,一个男子,一个女子,还有几个中年文臣,以及浩浩荡荡的皇家禁卫队。 伴随着如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姬兰羽忍不住抬头张望,面上带着明显的热切和期待。 “来了来了!”大臣兴奋的声音响起开口。 当先马背上两个人映入视线,姬兰羽握紧缰绳,目光紧紧盯着已经恢复了女装的萧祁凰。 东襄文臣武将都打起了精神。 伴随着几声马匹的嘶鸣声响起,萧祁凰和祁渊在城门外勒马停下,身后的黑甲们齐齐握着缰绳,整齐划一地停在他们身后十步开外。 姬兰羽喊了声长公主殿下,正要翻身下马,却听萧祁凰道:“边走边说吧,别让皇帝陛下久等了。” 姬兰羽眉头微皱,面露郁色。 他想说让他等一会儿怎么了? 贵客驾到,他们本就应该好好招待。 不过他因此打消了下马的决定,在马背上坐好,大方地转头指着身侧的女子:“这位是祝将军的女儿祝瞳羽,本太子的未婚妻。” 说完他又指着萧祁凰,朝祝瞳羽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南诏摄政长公主,萧祁凰。” 萧祁凰看向祝瞳羽,祝瞳羽也看着萧祁凰。 两个女子四目相对,萧祁凰的目光是好奇,也是为姬兰羽高兴,祝瞳羽的眼色则带着几分打量,还有几分钦佩。 “长公主远道而来,东襄蓬荜生辉。”祝瞳羽策马出来,松开缰绳,抬手朝萧祁凰抱拳,“在下祝瞳羽,见过南诏长公主殿下。” 萧祁凰笑了笑,抱拳回礼:“很高兴见到祝将军。” 祝瞳羽约莫十七八岁,看起来跟姬兰羽年纪相仿,英姿飒爽,眉目刚烈,一看即知是武将之家养出来的女儿。 两个女子一见如故,丝毫没有情敌相见的剑拔弩张。 ------------ 第222章 姐弟相称 不过萧祁凰这句祝将军,让祝瞳羽有片刻心虚。 她今日特意穿上一身轻甲戎装,是为了展现出自己跟寻常世家女子的不同,也想在萧祁凰面前展现出不让须眉的一面,可她根本没去过战场,没有经历过战场上的厮杀。 祝将军是她的父亲,祝小将军是她的兄长。 她虽然自小习武,但更多是为了强身健体,以及被人提及时能得到一句“将门虎女”的评价,事实上,她的身份就只是祝将军的女儿而已。 “长公主还是喊我祝姑娘吧。”她赧然一笑,“我不是将军,也没上过战场。” 萧祁凰点头,从善如流地换了称呼:“很高兴见到祝姑娘。” 姬兰羽细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对她们如此友好的相处模式感到些微不满。 他还以为情敌见面,会先针锋相对两句呢。 虽然萧祁凰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但祝瞳羽是他未婚妻啊,见到南诏来的长公主,怎么这么热情? “长公主殿下远道而来,襄国蓬荜生辉!”东襄的大臣们抬手,客套地朝祁渊寒暄,“皇上已经在宫内设了宴,请长公主和祁将军随我们进宫。” 萧祁凰点头:“诸位大人请。” 她和姬兰羽策马行进,祝瞳羽跟在萧祁凰右侧,原本以为姬兰羽跟萧祁凰故友重逢,会有聊不完的话题。 没想到萧祁凰只是跟姬兰羽简单寒暄两句,很快转过头,看向祝瞳羽:“祝姑娘不愧是将门女子,气度不凡,英姿飒爽,一看就是巾帼不让须眉。” 祝瞳羽谦逊:“不敢。长公主谬赞。” “姬太子年前去南诏时,就提起过祝姑娘。”萧祁凰笑了笑,“他说祝姑娘是个文武双全的女子,不但出身好,还聪慧、善良、有主见,祝家满门能臣干将,个个都是大英雄。” 姬兰羽表情微妙。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祝瞳羽被夸得心花怒放:“太子真的这么说?” 萧祁凰点头。 “长公主殿下才是真正的厉害女子。”祝瞳羽面上流露出几分向往之色,“有悲天悯人的心肠,有雷厉风行的手段,既心怀天下,又有雷霆魄力……太子从南诏回来之后,跟我讲过很多关于长公主的事情,没见到长公主之前,我心里一直酸唧唧地想着,一个养尊处优的长公主真有他说得那么好?” “今天见到长公主,我才发现长公主比他说得还好。” 萧祁凰挑眉:“姬兰羽跟我说过我的事情?” “说了很多。”祝瞳羽笑道,“长公主殿下在他心里就是个神一样的存在。” 两个女子一来一回互相吹捧,气氛竟从未有过的融洽。 姬兰羽骑马走在一旁,连话都插不进去一句,只能握着缰绳,把速度慢下一点,跟祁渊并肩而行。 虽然看起来不合规矩。 毕竟祝瞳羽只是个臣女,竟然走在太子前面,但此时竟无人提起这一点。 谁让南诏来的长公主殿下身份尊贵呢? 祝瞳羽跟长公主聊得起劲,太子殿下插不上嘴,大臣们也不敢说什么。 直到一行人行到宫门外,翻身下马之际,姬兰羽才终于找到了话题。 “长公主千里迢迢而来,虽然是我主动邀请,可是下个月大婚,长公主就没有一点表示?”姬兰羽看着祁渊身后,一个个只随身携带着行囊的黑甲骑们,忍不住皱眉抗议,“我的贺礼呢?” 萧祁凰表情微顿:“本宫好像忘了。” 姬兰羽瞪大眼:“贺礼怎么能忘?” 襄国大臣们也跟着露出古怪之色。 南诏怎么算也是一个强国,做事不会这么寒酸吧?还是说他们看不上襄国,根本不把襄国放在眼里? 萧祁凰失笑:“骗你的。” 她转头看向离祁渊最近的亲卫,对方拿出一份贺礼清单——看起来很厚,贺礼应该不少。 “本宫此次来东襄是轻车简从,没带那么多累赘,但请放心,贺礼绝不会少你的。”萧祁凰道,“稍后先把贺礼清单给你们的皇帝和大臣们看看,在你大婚之前,本宫一定如实奉上。” 大臣们面面相觑。 难道护送贺礼的人还在后面没跟上来? 姬兰羽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再说话,一行人很快进了宫。 大殿上坐着皇帝和皇后,两侧坐着诸位大臣。 萧祁凰甫一进殿,就迎上了诸多目光洗礼,她走到前面,朝皇帝微微欠身:“南诏摄政长公主萧祁凰,见过襄国皇帝陛下,皇后娘娘。” “长公主不必多礼。”皇帝打量着萧祁凰,称赞道,“不愧是兰羽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女子,果然气度不凡。” 萧祁凰蹙眉,皇帝当着他们自家大臣的面说这些,是要挑拨太子和准太子妃的关系? 她视线微转,不动声色地看向坐在皇帝身侧的皇后,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心头不由生出一丝古怪。 不过她并未多言,只是从容一笑:“姬太子年幼时,曾在南诏皇宫住过一段时间,跟我以姐弟相称。襄国先皇后只有他一个儿子,上无兄姐,下无弟妹,未曾感受过真正的亲情,所以才一直惦念着本宫这个姐姐吧。” 许皇后脸色微沉,表情有几分不悦。 萧祁凰这是在说他们东襄皇族兄弟姐妹感情不深,还是说所有人都在针对姬兰羽? “姐弟?”她笑了笑,“年前太子殿下去南诏,目的是想促成两国联姻,他心里应该并不想把长公主当成姐姐吧,可惜长公主好像看不上我们襄国太子。” 萧祁凰面色不变,说道:“因为他是东襄储君,下一任天子,不可能入赘南诏,本宫是南诏摄政长公主,也不会远嫁襄国,所以这桩婚事本身就不太可能。” 顿了顿,她道:“本宫此次受邀前来,是为了恭贺太子殿下下个月新婚大喜。” 萧祁凰说着,示意亲卫把礼单呈上:“这是本宫给太子殿下送上的贺礼清单,请皇帝陛下过目。” “既然是给太子的贺礼,自然交由太子过目。”皇帝笑了笑,“长公主殿下请坐。” 萧祁凰颔首,跟祁渊走到左侧首位上坐了下来。 姬兰羽和祝瞳羽坐在她对面席位上。 不管合不合规矩,礼单竟真的转到了姬兰羽面前的案上。 姬兰羽对此不置可否。 萧祁凰坐下之后,注意到斜对面一个锦衣男子脸色阴郁,双手紧握,一双眼死死盯着祝瞳羽,心头不由又泛起几分异样。 ------------ 第223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作为刚刚灭了雍国的南诏强国,他们的长公主亲自来东襄,东襄君臣显然还是有些忌惮的,哪怕萧祁凰跟姬兰羽的关系让人心生不悦,也没人会在这个场合冒犯她。 毕竟姬兰羽的母亲来自南诏,南诏长公主天然就会偏向姬兰羽。 若他们在这个时候得罪她,无疑是直接把她推到姬兰羽那边,甚至会导致南诏跟东襄的关系剑拔弩张。 所以即便萧祁凰说的话让皇帝皇后不太开心,他们也尽量不表现在脸上,很快转移了话题。 丝竹声响起之后,舞姬们鱼贯上殿,殿上的气氛很快变得轻松和谐,两国君臣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酒过三巡,皇帝主动开口:“听闻南诏皇帝年轻有为,继位短短六年,就开创了南诏盛世,今年还开疆拓土,吞并了雍国……如此英明神武的帝王,按理说应该是乾纲独断,唯我独尊,怎么会突然封一个摄政长公主?”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试探,大概是想知道南诏皇帝是否有隐疾在身,所以才一直没有子嗣,并且还在大权在握的时候,设了个摄政长公主,简直多此一举。 萧祁凰笑道:“君心不可测。皇帝陛下的疑惑,也是南诏大臣们心头的疑惑,可皇兄从来不解释,所以真实原因无人知晓。本宫猜测,是因为南诏疆土广袤,皇兄又过于勤政爱民,治理天下太累,所以需要有个人跟他分担。” 皇帝表情一顿,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治理天下太累,需要有个人一起分担? 简直可笑。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哪个皇帝愿意旁人跟他一起分担? 负担的是责任,还是权力? 就连亲生母亲和同床共枕的妻子都不能分走一个帝王的权力,更别说只是一个妹妹。 当然,妹妹肯定是比妻子更好控制的,毕竟她能依附的只有皇帝,不用担心外戚专权。 东襄皇帝知道萧祁凰没说实话。 南诏那位皇帝一定有什么无法说出口的隐疾,或者命不久矣,所以才让长公主摄政。 区区一个女子,若是用好了,既能分担政务,又不用担心她夺权篡位,当真是再好不过。 “听闻长公主精通医术。”斜对面一个男子声音响起,语气温和却是绵里藏针,“曾经在雍国救了濒死的太子,年前又给我东襄太子解了毒,如此医术,真是让人惊讶佩服。” 萧祁凰抬眸朝他看去。 是方才那个紧盯着祝瞳羽的男子。 她笑了笑:“不知这位是……” 男子道:“在下姬兰璟,襄国嫡长子,封号安王。” “先皇后的儿子?”萧祁凰挑眉,“本宫记得先皇后只生了姬兰羽一个。” 此言一出,坐在帝位旁的许皇后脸色一僵。 姬兰璟表情沉了沉,随即笑道:“本王是当今皇后所出。” 萧祁凰了然,随即抱歉:“本宫忘了,贵国已封了第二位皇后。” 说着,又举杯朝许皇后一举:“本宫给皇后娘娘致歉。方才无心之言,还请皇后娘娘莫要放在心上。” 许皇后哪怕心里不高兴,也只能端起酒杯表示大度:“本宫也是今年刚刚被封为皇后,长公主可能是年前听太子说过先皇后已故一事,因此忽略了本宫这个新皇后……皇上隆恩,本宫自己亦是惶恐,深怕做不好天下女子之表率,不能为皇上分忧解劳呢。” 萧祁凰笑着说了声恭喜,然后一饮而尽。 姬兰羽一直沉默坐在席间,跟在南诏时的热情聒噪截然不同,安静得像是一尊精致漂亮的雕塑。 席间交谈闲聊皆是言不由衷的话,他打从心底里感到厌烦,所以连应付都毫无心思。 他甚至想直接宣布宫宴结束。 萧祁凰是他邀请来的客人,跟襄国皇族毫无关系,她根本没必要坐在这里,被迫应付这些虚伪做作的豺狼。 不知是上天突然听到了他的心声,还是皇帝察觉出了他的不耐和萧祁凰并不十分真心的热络。 皇帝忽然看向姬兰羽:“朕身子有些不适,太子,你好好招待贵客。” 姬兰羽闻言,站起身道:“儿臣恭送父皇。” 其他人也站起身恭送皇帝。 皇帝让萧祁凰和祁渊好吃好喝,然后站就带着皇后退场了。 他们一退场,姬兰羽还应付个屁,直接宣布散席,然后邀请萧祁凰和祁渊去太子府坐坐。 大臣们还没来得及抗议,姬兰羽就直接起身离席,朝萧祁凰道:“长公主,太子府已经备好上等的珍馐,我们今晚不醉不归。” 萧祁凰起身朝襄国大臣们告辞,转身往殿外走去。 姬兰羽转头看向祝瞳羽:“走吧。” 祝瞳羽正要起身离开,手臂忽然被一只手抓住:“你方才亲眼看到也亲耳听到了,南诏长公主对姬兰羽处处维护,姬兰羽眼里也只有南诏长公主,你就算嫁给他,他对你能有几分喜欢?瞳羽,我们才是——” “放肆!”姬兰羽疾步上前,抬手拍开对方放肆的爪子,“瞳羽是孤的准太子妃,大皇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对她动手动脚,是不把我这个太子放在眼里吗?” 姬兰璟怒道:“祝瞳羽是我的未婚妻,是你从我手里抢走了她!” “放屁。”姬兰羽爆粗口,“是你朝三暮四,风流好色,放着珍珠不要,去勾搭那个那些水性杨花的贱人,所以祝瞳羽才成了孤的未婚妻——当然,你自己也是个贱人,所以跟你那个白姑娘天生一对!” 说吧,拉着祝瞳羽的手往外走去,还冷冷丢下一句:“以后谁再来招惹孤的未婚妻,孤剁了他的爪子!” ------------ 第224章 烂泥扶不上墙 萧祁凰转头看了一眼姬兰璟。 姬兰璟气得脸色铁青,眼睁睁看着祝瞳羽被拽走。 “小女已经被赐婚给太子殿下,下个月就是大婚。”席间一个中年武将站起身,走到姬兰璟跟前,朝他拱手,“请睿王殿下以后莫再纠缠,以免损了小女名节。” 说罢跟着告退离去。 姬兰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调色盘似的难看。 走出大殿,姬兰羽松开祝瞳羽:“以后离这个贱人远一点,免得染了晦气。” 祝瞳羽面色微红,揉着自己的手腕,轻轻点头。 萧祁凰大概猜出了一些什么,心里不由叹息,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跟哪个国家无关,而是有些人天性如此。 一行人安静无声地往宫外走去。 身后侍卫和宫女远远跟着,阵仗浩大,姬兰羽表情稍霁,转头看了一眼祁渊,朝祝瞳羽说道:“我跟祁大将军先去把黑甲骑安置下来,你帮我招待长公主,我们很快回来。” 祝瞳羽点头:“嗯。” 姬兰羽命人备了马车,让萧祁凰和祝瞳羽坐马车回去。 马车左右跟着祝家护卫丫鬟、太子府的侍卫和萧祁凰的近卫。 走进车厢坐下,萧祁凰看着表情不虞的祝瞳羽:“祝姑娘喜欢太子吗?” 祝瞳羽显然知道她想问什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嗯,喜欢。” 萧祁凰眉眼微动。 “我以前是睿王的未婚妻。”祝瞳羽淡淡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婚事是皇上赐下的,婚期原本定在今年三月,但去年夏天,姬兰璟喜欢上了我的表姐白慧娴,他们整天勾搭在一起,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偏偏我母亲偏向她这个侄女,一次次让我不要跟表姐计较。” 萧祁凰皱眉:“他堂堂皇族亲王,竟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就不怕惹你父亲不悦?” 大将军镇守边关,自己的女儿却在家里被皇子欺负,任谁都会要一个交代吧。 “那时我父亲还在镇守边关。”祝瞳羽淡道,“我母亲像是被下了降头似的,一个劲地维护表姐,以至于我孤立无援,受了不少委屈。后来睿王的行为被御史弹劾到皇上面前,皇上担心此事让我父亲不满,就把我召进宫,原本是想安抚,承诺瑞王妃的位子只会是我,但我已经不想跟睿王有所牵扯了,就在皇上面前求了一道旨意,取消我跟睿王的婚事。” “皇上一开始不同意,见我态度坚决,不知怎么的,就问我是否愿意嫁给太子,可能他担心我父亲拥兵自重吧,只有我嫁进皇族,才能让他安心。” “我答应了皇上,愿意嫁给太子殿下。” “回府之后,我才得知御史弹劾睿王,竟是太子殿下在背后为我撑腰。” “我去感谢太子,他说举手之劳。” 祝瞳羽说到此处,忍不住一笑:“太子殿下长得好看,是所有皇子之中最好看的一个,他这些年的处境比睿王糟糕,但是有些感情可能来得莫名其妙……总之,我突然就很想嫁给他,想做他的太子妃,或许不单单是因为他这个人,更有可能是因为我想要太子妃这个身份,一个足以凌驾于睿王和睿王妃之上的身份。” 萧祁凰安静地听着,意外于她如此坦诚。 不过她还是为姬兰羽感到高兴。 祝瞳羽道:“睿王是当今皇后的儿子,是皇长子,皇后娘娘之前是贵妃,今年刚被封为皇后。” 萧祁凰嗯了一声:“皇后应该不希望看到你嫁给太子。” “她希不希望是她自己的事,跟我无关。”祝瞳羽冷笑,“皇上二月里为我跟太子赐婚,三月就封她为皇后,无非是担心一家独大,想让睿王跟太子抗衡,但睿王是个扶不上墙的,就算有嫡长子的身份,也毫无用处。” 萧祁凰缓缓点头。 确实是个扶不上墙的。 裴子琰背叛承诺时,至少明面上还不知道她的身份,他想攀上云大将军府那门亲事,薄情寡义却也可以理解。 而睿王却明知道祝将军手里握着兵权,他若想争夺太子之位,就应该好好哄着祝瞳羽,而不是硬生生把象征着兵权的未婚妻推到别人的怀抱。 这是蠢货才会做的事情。 马车缓缓往太子府方向行驶而去。 祝瞳羽掀开帘子,望了望外面,随后说道:“睿王想娶我表姐,一次次在我面前叫嚣,可当皇上同意我退婚之后,他又不乐意了,真是可笑,难不成还想让我这个大将军之女,去给他做妾不成?”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萧祁凰想到方才姬文璟看祝瞳羽的眼神,确实是气急败坏还想挽回的架势。 天下贱骨头的男人大多都是如此,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捡着破烂当宝贝,把宝贝当破烂扔掉。 等宝贝被别人得到之后,又忍不住眼红想要夺回。 好男人各有特色,而贱男子却大多一个样,没什么区别。 幸亏祝瞳羽清醒理智,不是一个会被感情蒙蔽的女子。 萧祁凰想了想:“祝姑娘方才提到你的表姐,不知她是什么样的女子?” “一个表面温柔贤惠,美丽又做作的女人。”祝瞳羽实话实说,“我虽然看她不太顺眼,她也时常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但我从未为难过她,一来她是我舅舅的女儿,我母亲很疼她;二来睿王喜欢她这件事,是睿王的错,表姐只是想攀上枝头,我不想迁怒一个想往上爬的女子。” 天下哪个女子不想当正妻? 男子三妻四妾唾手可得,妻妾在内宅争斗不休,善妒和自私的罪名都由女子来背。 皇帝三宫六院,嫔妃无数,为了争宠手段尽出,唯独皇帝置身事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女子为他争风吃醋,偶尔做个公正开明的夫君,为受了委屈的嫔妃做一回主,就能让人感恩戴德。 可造成女子们互相争斗倾轧的局面的罪魁祸首,不正是男人吗? 祝瞳羽不是不讨厌表姐的嘴脸。 她只是觉得女子很可悲,想要得到一样东西,只能从另一个女子手里争夺,然后通过让男人施舍的手段得到。 这个可悲的女子也包括她自己。 她的命运从始至终都不由自己做主。 起初的赐婚是皇帝的决定,然后被睿王羞辱,退婚之后还要立即被逼着嫁给另外一个皇子——万幸的是,她确实喜欢太子,也确实想要太子妃这个身份。 若她不喜欢太子呢? 她连一丝一毫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 第225章 不是那块料 马车在太子府大门外停下。 萧祁凰靠着车厢:“经过退婚一事之后,你们祝家是否会坚定不移地站在太子殿下身后?” “祝家没有其他选择。”祝瞳羽坦然说道,“姬兰璟原本没想到我会这么果断退婚。他后悔的原因在于,他知道我一旦嫁给太子,他争夺皇位的希望就真的破灭了,所以才急于挽回,可是他高高在上惯了,就算想认错也拉不下脸面。” 准确来说,是姬兰璟之前一直没把太子放在眼里,以为姬兰羽储位坐不稳。 因为姬兰羽背后真的没什么靠山。 他唯一拥有的就是一个太子名分,和皇上那点不知是真是假的宠爱。 满朝文武都觉得姬兰羽这个太子坐不稳,因为他身上流着一半南诏的血。 可皇上把祝瞳羽赐婚给他,就意味着祝家从此成了他的后盾,所有跟祝家有关的势力,都有可能倒戈忠向太子。 兵权是最硬的底气。 眼下姬兰璟肠子都快悔青了。 “长公主觉得这些男人是不是很可笑?我是他未婚妻时,他不珍惜,一次次践踏我的尊严,像是笃定了我非他不嫁似的,还存着让我做妾的心思,如今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样愚蠢而又无知的男人,哪里是做太子的料?” 萧祁凰点头:“确实不是那块料。” 她对姬兰璟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一点都不关心,她只在乎祝瞳羽对姬兰羽的态度,以及祝家支持太子的力度。 她需要确保姬兰羽这个储位稳如泰山。 若有可能,最好是老皇帝即刻驾崩,姬兰羽登基为帝,才是东襄当下最好的状态。 老皇帝一天不死,就意味着东襄随时存在着变数,虽然东襄的内乱对南诏没有任何影响,甚至还会带来一点好处——可以确保接下来十年之内,南诏不会来自他国的骚扰。 但长远来看,姬兰羽上位,对南诏来说依然是最好的结果。 萧祁凰抬眸:“祝将军现在在京城,还是在边关?” “在京城。”祝瞳羽说道,“父亲今天也在宫宴上,方才忘了给你介绍。” “不急,改天再认识也不迟。” 祝瞳羽道:“我大哥还在镇守边关,年前还跟越北打了一仗。” 越北位于东襄东北,是个疆土面积不大但极度蛮横的国家,物资匮乏,野蛮好战,年年挑衅襄国。 两国结仇已有上百年,从前朝开始就没消停过。 “长公主来自南诏,太子身上也流着一半的南诏血脉。”祝瞳羽正色看着她,“我知道你们是愿意支持太子的。虽然襄国大臣还有些不满,但只要我是真心实意嫁给太子,太子真心实意娶我,父亲就会忠心辅佐太子,这一点长公主不用担心。” 萧祁凰嗯了一声。 祝瞳羽是个很清醒理智的女子,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应该会成为姬兰羽最好的帮手。 “但太子毕竟还是姓姬,是襄国皇子,南诏只是他的母族。”祝瞳羽语气略微迟疑,“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希望南诏不要轻易干涉襄国内政。” 萧祁凰表情一顿,微微挑眉:“这是替你父亲转达的想法,还是你自己的想法?” “是我自己的想法。”祝瞳羽道,“我想看看太子殿下的能力在哪里。” 她嫁给太子,一来是出于喜欢,二来是为了太子妃的身份,但撇开这两点不谈,姬兰羽毕竟是要跟她共度一生的夫君。 她需要清楚他的能力在哪里。 新帝登基之前需要后盾,尤其是来自外戚的后盾,可新帝登基之后,往往要防的也是外戚。 提前知道夫君的能力,她才能做到日后心中有数,及时从中调和。 萧祁凰心情似乎不错,缓缓点头:“好。只要姬兰羽不主动开口,我们绝不干涉襄国内政。” “多谢长公主。” “不客气。” 萧祁凰起身下了马车,跟祝瞳羽一起往太子府走去,边走边说道:“说起来你跟太子也算缘分。祝瞳羽,姬兰羽,你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羽字,怎能不说天生一对?” 祝瞳羽跟着笑:“天生一对也难保以后不会变心,我不求太子对我一心一意,只希望他……” 话没说完,她就突然停住了,没再继续往下说。 只希望什么? 萧祁凰心下明白,没有多问。 两人进府之后去了花厅。 这是太子府,太子殿下不在,祝瞳羽这个尚未嫁过来的太子妃不太好擅自做主,只能先在花厅招待萧祁凰。 侍女沏了茶端过来,又送来几样精致的点心。 祝瞳羽倚着栏杆,跟萧祁凰闲聊一阵,想到哪说到哪儿,今天虽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但她早就从姬兰羽嘴里了解过萧祁凰,对她算是一见如故,并无多少生疏感。 外面匆匆进来一个侍女,恭敬禀报:“祝姑娘,睿王殿下来了。” “他爱来就来,跟我有什么关系?”祝瞳羽眉头一皱,“太子殿下不在府里,你让他晚上再来。” “可是……睿王想见的人是您……” “男女授受不亲。”祝瞳羽语气漠然,“我跟太子大婚在即,最近需要筹备的事情很多,请他不要再来打扰我。” 侍女惶恐应下,行礼告退。 ------------ 第226章 睿王请自重 睿王的马车还停在太子府大门外没有离开。 祝瞳羽尚未嫁给太子,就以太子妃自居,并且帮太子府招待贵客这件事,让他无法接受。 如果祝瞳羽在眼前,他一定会骂她一句上赶着,没有羞耻之心,再厉声质问她,是不是为了报复他,才这么迫不及待嫁给姬兰羽? 可他浑然忘了,他在跟祝瞳羽有婚约的情况下,还公然带着祝瞳羽的表姐出双入对,从没把婚约放在心上,人家就算要报复,他也得受着。 而且他此时根本进不去太子府的大门,想骂也骂不到。 祝瞳羽和萧祁凰坐在花厅里闲聊时,他就待在马车里等着,一直等到姬兰羽和祁渊安置好黑甲骑回来,他才从马车上下来,冷冷看着姬兰羽:“别以为你邀请南诏长公主过来,他们就能替你撑腰,就算你身上流着南诏的血,你在他们心里也是襄国皇子,他们不可能把你当成自己人!” 姬兰羽觉得他这番话说的很奇怪。 他皱着眉头,很无语地看着他:“我本来就是襄国皇子,从的是襄国皇族姓氏,为什么南诏长公主要把我当成自己人?” 这个问题听起来就有问题啊。 姬兰璟一噎:“你——” “大皇兄若是没什么事,还是赶紧离开吧。”姬兰羽懒得搭理他,“孤还要招待贵客,没兴趣在这里跟你浪费时间。” 姬兰璟脸色阴沉:“我要见祝瞳羽。” “你要见的应该是白慧娴。”姬兰羽冷道,“祝瞳羽现在是我的准太子妃,我们下个月成婚,大皇兄最好别再来打扰她,否则我会让御史们好好弹劾你这个作风不正的大皇子,到时候若是挨了罚,可别怪我不顾兄弟情分。”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走进大门。 祁渊面无表情地跟在身后。 至于姬兰璟,他冷着脸想要跟上去,却被侍卫拦在大门外:“睿王殿下请回。” “放肆!”姬兰璟大怒,“你们敢拦我,是想找死吗?” 侍卫们跪下请罪,却依旧强硬地拦在门前。 姬兰璟攥紧双手,脸色冰冷难看。 他阴沉地盯着姬兰羽和祁渊走远的背影,良久,才转身拂袖而去。 盛怒之下,他连马车都忘了上,护卫们赶紧追上去保护主子,贴身侍卫转头朝车夫打了个眼色。 车夫只能赶着马车尾随在身后。 姬兰羽吩咐设宴,晚上隆重招待萧祁凰和祁渊。 膳后四人进了书房,不知道谈了些什么,晚间姬兰羽派太子府的马车把祝瞳羽送回将军府,萧祁凰和祁渊则去了驿馆歇下。 翌日一早,他们得知睿王离开太子府之后,竟在将军府大门外等着祝瞳羽,但是太子府护送祝瞳羽的侍卫挺多,姬兰璟想上前跟祝瞳羽说话,祝瞳羽根本不给他机会,头也不回地进了府。 只气得姬兰璟脸色铁青,指着将军府大门怒吼:“祝瞳羽,你就是个水性杨花的贱妇!” 这句话祝瞳羽听见了。 她脸色一冷,转身走出大门,疾步走到姬兰璟面前,在他尚未来得及反应之下,抬手就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 “睿王殿下这是学了泼妇骂街的本事?”她冷冷看着他,“你跟表姐出双入对,公然羞辱我的时候,就应该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怎么,皇上赐我们取消婚约了,你又阴魂不散想来挽回了?晚了!” 姬兰璟抓着她的手:“本王从未喜欢过你表姐——” “睿王请自重。”祝瞳羽甩开他的手,“皇上已经赐婚我跟太子,请睿王接受事实,别再纠缠不休。” 说罢,转身离开。 姬兰璟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祝将军从将军府走了出来,表情冷肃威严:“如果睿王还要纠缠小女,明日一早,臣会进宫弹劾睿王举止不端,冒犯臣的女儿,还会弹劾皇后娘娘教子无方,臣一定会请皇上给臣一个交代。” 他的态度很强硬,强硬到没有一丝转圜余地。 姬兰璟咬着牙,阴郁地盯着他看了好半晌,才终于转身回自己的马车,冷冷说道:“回王府!” 彼时,萧祁凰正吩咐手下照着清单去准备贺礼。 大概这就是皇族和皇商关系密切的好处。 想用钱直接在就近的票号里取,拿了钱买珠宝首饰,古董字画,珍稀藏品,名贵玉石,还有绫罗绸缎……总之,她给姬兰羽准备的贺礼很丰厚。 每个人负责采购其中一项,吩咐完之后,萧祁凰斜倚在榻前,声音悠然:“这些贺礼不白送,等我们俩大婚的时候,就全部加倍还回来了。” 祁渊闻言一静,默默看着他。 “怎么?”萧祁凰挑眉,“你有话要说?” 祁渊摇头,安静地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姬兰羽去年去过一次南诏,过完年还要再去一次?” “应该不会。”萧祁凰淡道,“他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借着有祝将军支持,赶紧笼络朝臣,稳固自己的储位,以便在皇帝驾崩之时,随时准备登基,并且不会在登基之后被人掣肘。” 祁渊没说话。 “本宫说的贺礼不是姬兰羽送过去,而是来自东襄使臣。”萧祁凰淡道,“至于东襄打算派谁过去,可能由他们的皇帝决定,若幸运一点,也有可能由姬兰羽决定。” 祁渊明白她的意思。 去年姬兰羽就说皇帝病重,恐时日无多,只要有人稍稍用些手段——或者就算不用手段,也随时有驾崩的可能。 姬兰羽当务之急,是在皇帝驾崩之后坐稳皇位,其他事情都可以靠后。 “休息吧。”萧祁凰站起身,“明天我们去见见故人。” 翌日早听闻睿王昨晚的举止,萧祁凰眉梢一挑:“看来的确是急了。” 急得已经顾不上道德规矩和名声伦常了。 ------------ 第227章 前景一片光明 走出驿馆,远远就看到门外等候着的姬兰羽,萧祁凰走出前院,抬脚跨出门槛,悠然开口:“劳驾堂堂太子亲自在这里等候,真是让本宫不胜惶恐。” 姬兰羽已年满二十,比萧祁凰还大上几个月。 但他眉目俊美而热烈,看起来就像十七八岁的少年,眉眼光泽耀眼,明媚得像是早晨的太阳。 听到萧祁凰这句话,他不以为意地一笑:“长公主不但是襄国贵客,还是我以后的后盾,我可不得好好伺候着长公主殿下,把长公主当祖宗供着?” 说罢转过身,亲自掀开马车车帘:“长公主殿下请。” 萧祁凰笑了笑:“倒也不用如此谄媚,南诏想跟襄国友好相处,必然会跟你这个未来的天子打好关系。” 姬兰羽没说话,跟着上了马车。 太子府的马车很宽敞,坐五六个人绰绰有余,车厢里准备好了瓜果蜜饯等零食,抽屉里有书籍。 姬兰羽抽出一本兵书递给萧祁凰:“长公主随意看看,我先带你去见见武王,然后这几天就随便在城里逛逛,领略一下襄国的风土人情。” 萧祁凰淡道:“雍朝覆灭一事,武王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嗯。”姬兰羽点头,“他曾求我出兵帮助雍国,并承诺只要能保住雍国,往后十五年雍国每年向襄国上贡,数额可以商量,甚至可以送公主过来和亲。” 萧祁凰淡哂:“雍国穷得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还有钱向襄国上贡?这句话的效力跟当初裴子琰做出的承诺一样,毫无信服力可言。” 姬兰羽点头:“不过武王还算是个正常人。得知雍国覆灭之后,他虽然很绝望,嘴里却一直念叨着‘报应,这一切都是报应’,还有什么因果循环之类……其实他很清楚,雍国的覆灭是早晚的事,裴子琰以及雍朝皇族的薄情寡义,只是让覆灭的结果提前到来罢了。” 当初若不是萧祁凰提供给他们粮草,云宝成的军队在边关能不能持续跟西翎军队周旋,还是一件未可知的事情。 所以说,到底是裴子琰的行为举止加速了雍朝的覆灭,还是雍朝本就应该覆灭,却被萧祁凰强行续命了三年,谁也无法说清。 “武王现在关在何处?” “大将军府。” 萧祁凰愕然:“大将军府?祝家?” “嗯。”姬兰羽点头,“他以客人的身份在将军府住着,饮食起居有专人伺候,也是祝将军专门为他辟出的院子,跟家中公子小姐们的院子离得挺远。” 萧祁凰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为什么做这样的安排?” 姬兰羽眉头微皱:“去年武王来襄国之后,有人对他寻求帮助的提议动心过,朝堂上并不全是反对的声音,是祝将军坚持不干涉他国战事,并坚定地认为襄国目前没有余力去帮助一个薄情寡义的国家,所以才绝了父皇派兵帮雍国的想法。” 他面上露出几分嘲弄之色:“当时祝姑娘跟睿王的感情正走在破裂的边缘,睿王不知是出于故意刁难还是其他原因,竟提议让武王住在祝将军府,理由是祝将军身为武将,手下兵力强大,既能看守武王,又能尽心尽力招待,不至于让襄国落一个苛待贵客的名声。” 萧祁凰奇怪:“既然祝将军明确表示不该帮助雍国,你父皇也歇了这样的想法,你们襄国的文武百官就没有想过要放武王回去?” “一开始就是让他回去的。”姬兰羽冷笑,“但是武王知道雍国的情况,他不死心,一直想说服我们出兵,尤其在云宝成领兵造反的消息传来之后,他就更不敢回去了。” 没搬到救兵,回去也是死路一条。 继续留在这里不一定是怕死,而是想再坚持一把,看能不能说服襄国,让襄国和雍国结为同盟国。 但很显然,只要有姬兰羽在一天,武王就永远不可能成功。 姬兰羽会从中阻止。 “我当时甚至想过,若父皇真的同意这个荒唐的请求,我可能会弑君。”姬兰羽嗓音悠然,带着几分慵懒的寒凉,“我就不信国丧期间,谁还敢去干涉雍国的战事。” 萧祁凰闻言,不由看了他一眼:“年前你就说皇帝陛下龙体违和,怎么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可能还没到时候吧。”姬兰羽轻哼一声,“多活几个月也好,等我顺顺利利跟祝瞳羽成了婚,他再死不迟。” 他如今没什么软肋。 母后已故,膝下尚无子嗣。 娶妻之后,祝家会成为他的后盾,而不是软肋。 到时皇帝驾崩,他这个太子顺理成章即位,祝瞳羽为皇后,他可以腾出手好好收拾跟他作对的人——管他是文臣还是武将,只要敢拖他后腿,统统杀光。 祝瞳羽是个理智而有主见的女子。 祝家满门忠勇。 至少目前来说,他不会对祝家生出忌惮防备之心。 他甚至想过登基之后一心稳固帝位,不着急选三宫六院,倘若他们夫妻感情和睦,祝家能一直忠心,他跟祝瞳羽一夫一妻也挺好。 他一点都不喜欢应付后宫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人少事就少,他就不用分心他顾,只要处理好前朝之事,边关自有祝将军父子镇着。 襄国再维持好跟南昭的同盟关系,没有后顾之忧。 他这个皇帝就可以专心培养心腹,提拔选用贤能,搞好民生,让襄国社稷稳定下来。 想想都觉得前景一片光明。 姬兰羽想得很美好。 虽然他不确定这些事情做起来是不是真的那么容易,但只要有信心,有计划,有魄力,万事都会有解决的办法。 马车在祝将军府大门外停下来。 萧祁凰下了马车。 祁渊也从马背上跳下来。 两人正抬头看着上方的将军府牌匾,将军府大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 一个身躯高大健硕的中年男子大步而来,身后跟着一位夫人,以及几位年轻人,有男有女。 再后面则是乌泱泱的下人。 “太子殿下驾到,臣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 祝家人纷纷下跪行礼:“参见太子殿下。” “是我没有提前通知,诸位不用多礼。”姬兰羽连忙抬手示意免礼,并直接说明来意,“祝将军,这是南诏长公主,孤带她来见见雍朝武王。” ------------ 第228章 亡国奴 祝将军抬头看着萧祁凰:“在下昨日在殿上见过长公主。” 祝将军是一个高大健硕的中年男子,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双目如电,眉眼锋利,周身杀伐之气浓重,确实是常年镇守边关的武将气势。 萧祁凰目光从祝将军面上一掠而过,很快收回视线,微微欠身:“很高兴见到祝大将军,久仰大名。” 祝将军回礼:“不敢当。这位是在下的夫人,白氏。” 萧祁凰抬眼朝祝夫人看去。 祝夫人生得一张白净有福态的脸,看起来天生富贵之相,面上带着几分笑意,热络而不失礼貌:“能见到南诏长公主殿下,是我们的荣幸。” 萧祁凰笑了笑:“夫人客气了。” 祝瞳羽跟在母亲身后,朝萧祁凰颔首。 姬兰羽等她们寒暄完,又抬手指着祁渊:“这位是祁将军。” “祁大将军。”祝将军目光落在祁渊脸上,面露钦佩之色,“虽然昨日见过,以前也听说过祁将军威名,可闻名不如见面,祁将军年少将才,让人敬佩不已。” 不愧是领兵多年的大将军,夸人都比一般人含蓄。 祁渊这何止是将才。 他根本就是杀神。 南诏黑甲骑的威名,天下为将者,几乎无人不知。 祁渊平静地回了礼。 一行人很快被迎进将军府,祝将军亲自带他们去见了被安顿在南院的武王。 武王在将军府的生活挺自在,一日三餐有人伺候,衣食住行祝家安排得妥妥的,不过用的银子是姬兰羽命人送过来的,毕竟武王身份尊贵,祝家招待他不能太寒酸,吃穿用度是一笔不少的开销。 萧祁凰几人抵达南院时,看见武王在院子大树下活动身体,他的状态看起来不错,只是身形消瘦了许多。 “武王。”祝将军开口,“南诏长公主和祁将军来了。” 武王一僵,缓缓转头看了过来。 时间似乎就在这一刻定格。 他看着一步步走近的萧祁凰和祁渊,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萧祁凰淡淡一笑:“武王,久违了。” 武王看着她,表情竟出奇的冷静,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也没有刻骨铭心的仇恨,有的只是国破家亡的绝望和悲凉,以及几分嘲讽:“本王应该给你跪下吗?” 可能最初听到雍国覆灭的消息时,他是有几分仇恨和愤怒的,一边咬牙切齿地恨着父皇的昏庸,把太子之位给了一个无用的皇子,导致雍国走向灭亡,一边觉得萧祁凰太过冷酷无情,只因为裴子琰的薄情就迁怒于整个雍朝。 他晚上常常失眠,偶尔入睡也总是做梦,梦见自己回到雍国皇宫,愤怒地指着父皇的鼻子,大骂他葬送了雍国社稷。 他还在梦里骂过裴子琰,骂他卑劣无耻,自私自利,骂他是个贱人,他就应该在几年前中毒时就死掉,而不是苟延残喘三年,把整个雍朝都拖进地狱。 可他的谩骂无济于事。 覆灭的国家不会再回来,逝去的人也不会死而复生。 此时再见到这个一手促成雍朝覆灭的罪魁祸首,武王竟连怨恨也生不出来了。 萧祁凰摇头:“不用。” 武王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身走到一旁椅子上坐了下来:“多谢长公主宽宏大量,没有借机羞辱我这个阶下囚。” 祝将军转头吩咐:“给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搬椅子出来。” “不必了。”萧祁凰抬手阻止,她只是看着武王,“本宫只是来见武王一面,没打算在这里久留。” 武王面上泛起几分嘲弄:“本王现在只是个亡国奴,长公主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悉听尊便。” “你人在襄国,是襄国的客人,本宫不会处置你。”萧祁凰平静地看着他,“除非你出现在南诏。” 他在襄国,就是襄国的客人,怎么对待他是襄国皇族的事情。 但他一旦出现在南诏——曾经的雍国也是南诏疆土。 只要回去了,那么他就是裴氏亡国奴。 裴氏皇族已经被诛杀殆尽,一个余孽自然也不可能活着。 武王没说话。 他用最短的时间琢磨出了萧祁凰的意思。 他留在襄国,手里没有兵马,没有粮草,没有党羽,没有银子,他什么都做不了,就算想打着复国的理由培养势力,也无计可施,何况还有襄国人监视着他。 他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威胁。 但是他若要伺机回到雍朝遗址图谋复国,集结原雍朝的大臣和军队,暗中密谋夺回疆土,那么只要他离开襄国边境,出现在原雍朝疆土上,即刻就会性命不保。 就算他不一定能密谋成功,但只要他回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萧祁凰丢下这句话之后,转身就走了。 武王沉默地坐在椅子上,良久没有动上一下。 离开南院,祝将军把萧祁凰和姬兰羽引至将军府前厅,祝夫人命人沏了茶。 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听说昨晚睿王来了将军府。”姬兰羽眉头皱起,有些担心地看着祝瞳羽,“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祝瞳羽抿着唇,缓缓摇头:“没有。” “那就好。”姬兰羽冷哼,“他真是阴魂不散。” 祝夫人没说话,有些不太自然地坐在一旁。 萧祁凰视线从她面上一掠而过,随即漫不经心一笑:“太子是国之储君,跟皇子有着尊卑之别。若睿王行事过于荒唐,祝将军完全可以在朝堂上参他一本,毕竟不管是之前对未婚妻的羞辱,还是这些日子对准太子妃的纠缠,都是完全不尊重将军府的体现。” 祝将军眉目沉稳而威严。 听到这番话,他缓缓点头:“长公主殿下说得对,睿王简直欺人太甚,若不是皇上今年看重皇后和许家,朝中御史早就该弹劾他私德败坏了。” “越是皇上看重皇后和睿王,祝将军越应该表现自己的态度。”萧祁凰淡淡一笑,“祝家跟太子婚约已定,将军府必须坚定地做太子后盾,让朝中大臣都看到祝家的态度,他们才能明白太子这个位子坐得稳如泰山。” 祝将军沉默片刻,似是解释:“祝家一直以来没有参与过立储之事——” “现在不是让你参与争储,而是储君已经定了下来。”萧祁凰淡道,“并且皇上把祝姑娘赐婚给太子,就是明确告诉你,祝将军以后要帮的人就是太子,太子就是襄国未来的天子,你们祝家要效忠的同样是未来天子,这跟结党营私、干涉立储完全不是一回事。” ------------ 第229章 太子大婚 祝夫人执着茶盏,有些坐立难安。 她看着萧祁凰,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然而祝将军很快明白了萧祁凰的意思,根本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长公主说得对,是我愚钝了。”祝将军颔首,“太子是国之储君,祝家跟太子是姻亲,若祝家不能做到对太子殿下绝对的忠心,其他大臣自然更不可能。眼下睿王一次次无视太子,无视瞳羽跟太子的婚约,纠缠不休,正是因为太子宽容和祝家态度不够强硬所致。” 虽然姬兰羽是太子。 但今年皇上以“后位不能空悬太久”为由,把睿王生母许贵妃封为皇后,本就存着让他们分庭抗衡的心思,所以朝中大臣不确定,皇帝到底是不是真心要传位给姬兰羽,万一他立姬兰羽为太子只是障眼法,实则是想传位给睿王,他们过早站错队,以后只怕没什么好下场。 所以直到现在,大臣们还是观望居多。 正因为如此,才助长了睿王的嚣张气焰。 萧祁凰没有在祝家逗留太久。 喝完一盏茶,简单聊了几句,她就起身告辞了。 她确实不打算过度参与襄国内政,但事关姬兰羽,她该帮还是会帮一帮。 祝将军一心在战场上,在参与夺储这件事中,武将的身份本就敏感,他担心引起皇帝忌惮也是人之常情。 但人在局中,置身事外并不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联姻已经开始,他跟姬兰羽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不维护太子,日后太子若处境有变,祝家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好在祝将军是个有脑子的人,一点就通。 翌日一早,他就进宫弹劾了睿王。 他是武将,自带威严杀伐,再加上一点怒火,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压力,引发了御史们对睿王屡次骚扰祝瞳羽这件事的不满。 祝将军弹劾之后,朝中几位御史纷纷站出来,弹劾睿王行为不端,昨日甚至公然冒犯准太子妃,是对太子殿下的不敬。 御史们言辞比祝将军激烈。 他们是言官,本就擅长用朝廷律令和礼义廉耻约束官员,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朝中竟然连替睿王辩驳的人都没有。 因为睿王所做之事太过荒唐,让人无法为他找理由辩解,皇帝沉着脸听完,狠狠训斥了睿王。 在祝将军态度强硬地要求皇上给一个交代之下,皇帝不得不下旨,杖打睿王三十大板,闭门思过三个月,罚俸一年。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三个月之内,睿王不能再踏出王府大门一步,也没机会继续骚扰祝瞳羽,且下个月太子的大婚都没办法参加。 三十大板打得睿王痛不欲生,他一双眼愤恨盯着祝将军,那一瞬间,祝将军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阴沉的杀气。 他意识到睿王但凡还有一丝争储的机会,都不会放过祝家。 明白了这一点,祝将军心里开始计划着尽早替太子拉拢大臣,襄国武将必须无条件支持太子。 萧祁凰对此已经不再关心。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她除了准备姬兰羽大婚的贺礼之外,其他时间就是在襄国皇城里到处逛逛,偶尔还会接到世家贵女们的邀请,仔细甄别善恶之后,再决定去不去赴约。 这期间萧祁凰还见过一次白家嫡女白慧娴。 就在睿王被打板子之后的次日,萧祁凰和祝瞳羽相约去骑马,白慧娴半路拦了她们的马车,当街指责祝瞳羽心狠,对曾经的未婚夫一点包容心都没有,还大言不惭地申明每个人都有喜欢一个人的权利,祝瞳羽不能因为睿王不喜欢她就报复她。 祝瞳羽对白慧娴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 听到这句话,她走出马车,一巴掌甩到对方脸上:“我见过不要脸的人,没见过表姐这般不要脸到如此地步的,抢了别人未婚夫还敢倒打一耙!白慧娴,睿王眼下伤重,正是你表示爱意的时候,去睿王府好好照顾他吧,别再来找我的晦气,否则我让你连妾室都做不成。” 说完这句话,她就转身进了马车,根本不理会一巴掌之后,白慧娴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会被人如何议论。 萧祁凰对她的行为表示肯定:“作为太子妃,未来的皇后,你的态度必须足够强硬,才能震慑住任何一个不怀好意的人。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绝不可能是一个任人欺负的软弱女子。” 祝瞳羽点头:“长公主说的是。” 她以前就是太给睿王和白慧娴脸了,才让他们一次次蹬鼻子上脸。 白慧娴被打了一巴掌,坐着马车,哭哭啼啼到祝家告状,原以为姑母能替她撑腰,可抵达祝家门外,却连大门都没能进得去。 “祝将军吩咐,将军府以后不欢迎白家人登门,请表姑娘回去吧。” 白慧娴碰了一鼻子灰,气得咬牙切齿。 这些祝瞳羽已完全不关心。 母亲的偏心对她也不再造成影响。 八月下旬开始,她待在家里不再出门,全心准备出阁事宜。 九月初六,太子大婚。 祝家嫡女祝瞳羽嫁给太子姬兰羽。 十里红妆,阵仗浩大。 大婚的排场格外隆重。 萧祁凰是座上宾,世家贵女们纷纷围着她敬酒,态度友善地与她聊及南诏之事,席间还提到太子幼时在南昭的一些趣事,气氛格外轻松愉快。 除了贺礼之外,萧祁凰还另外送给姬兰羽一物。 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黝黑泛亮,造型精致。 “瓷瓶里的药无色无味,在你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用。”萧祁凰语气淡淡,“时机成熟了就直接即位吧,别夜长梦多。” 姬兰羽点头,把瓷瓶收进袖子里。 “大婚之后,你的任务就是培养自己的势力。”萧祁凰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宫明天就回南诏了,下次有缘再会。” ------------ 第230章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姬兰羽面上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萧祁凰已经提前来了好些天,在襄国该逛的都逛过了,该认识的人也认识了,多留几日也没什么太大的意义。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何况南诏还有很多事情等着她回去处理。 他端着一杯酒,敬萧祁凰:“今晚是我的新婚之夜,没办法跟长公主把酒畅饮,明日一早,父皇会在宫里举办饯行宴,祝长公主一路顺风。” 萧祁凰举着酒杯,跟他碰了碰:“新婚愉快,白头偕老,早生贵子,荣登九五。” 姬兰羽笑了笑,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酒萧祁凰催他去新房,别让新娘子久等了:“既然娶了人家,就好好对待太子妃,别跟睿王学。” 姬兰羽轻哼:“我跟那个杂碎又不是一个娘生的。” 萧祁凰眉梢一挑,用眼神催促他离开。 姬兰羽只能转身去往新房。 萧祁凰望着他的背影,有感而发:“虽然他比我大几个月,但今日看着他成亲,不由就有一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感觉,见证他成婚,盼着他生子,希望他以后平安顺遂,事事如意。” “他会的。”祁渊站在萧祁凰身侧,声音沉稳让人信服,“他会顺利继承皇位,成为襄国下一任天子,跟皇后相敬如宾,日久生情,他们还会生下几个孩子,夫妻和睦,儿孙绕膝,享尽天伦之乐。” 萧祁凰嘴角扬了扬,对此不置可否。 天伦之乐是寻常百姓之家的愿望。 高高在上的帝王和皇后,能相伴走完一生就已是难能可贵,这辈子若是能做到没有猜忌,没有防备,没有算计,互相信任,一个治理江山,一个母仪天下,彼此相互扶持,忙忙碌碌走完这一生,最后能一起合葬,就是人生最完美的状态了。 然而世事变化无常。 纵然是萧祁凰自己,都不敢保证一定能跟祁渊如此到白头,又怎么笃定姬兰羽可以? 太子府里灯火通明。 一盏盏大红灯笼高挂在廊下,到处张贴着大红色“囍”字,府里气氛喧闹,香醇美酒和珍馐佳肴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 萧祁凰偏头看向祁渊,眉眼染了几分笑意:“祁渊,你羡慕姬兰羽吗?” 祁渊一愣,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没什么好羡慕的。 每个人追求的东西不同。 “不羡慕?”萧祁凰挑眉,“你不希望早点成婚?” 祁渊又是一愣。 他想了想,主动握着萧祁凰的手:“殿下已经给了臣承诺,臣心里盼着早日成婚,但这一切都由殿下安排。” 他自始至终奢求的就很简单。 只要能一辈子陪在她身边,他就知足。 虽然人的胃口总是越来越大,得到的越多,就想着更多,但愿望是愿望,本分是本分。 他不会提出任何一个让她为难的要求。 他也不会放任自己贪得无厌。 “傻子。”萧祁凰轻叹,“本宫还没见过你这样傻的人。” 祁渊低声道:“臣不傻。臣只是想守护殿下,一辈子没名没分也愿意。” 萧祁凰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紧了一些。 这一晚他们没有去驿馆。 因为姬兰羽喜宴结束的时间太晚,翌日一早他们还要早起,所以总共也睡不了几个时辰,姬兰羽就命人在太子府给他们挑了个客院凑合一晚。 萧祁凰简单洗漱之后,坐在窗前跟祁渊闲聊,近子时才睡下。 睡了两个时辰起身,洗漱更衣,梳妆打扮,然后在太子带着太子妃进宫请安时,他们也进了宫,跟皇帝和襄国百官告辞。 皇帝对他们如此仓促离开的决定感到诧异:“长公主和祁将军不多待两天?” “不了。”萧祁凰语气温和,“太子殿下已经成过亲,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大事,我替他感到高兴,但是我也该回去成亲了。” 皇帝一愣,想到萧祁凰在雍国的经历,有心想关心两句,却到底有些不好意思,只点头表示理解。 饯行宴没来得及准备,也无需准备。 皇帝有些歉意:“朕都没有尽好地主之谊,你们这就要走了,朕实在失礼。” “皇帝陛下过于客气了。”萧祁凰笑道,“我们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参加太子的大婚,如今太子大婚已结束,我们还有事在身,不便久留,这些日子多谢皇帝和太子招待,往后只盼南诏和襄国和睦相处,互成友邻。” “一定一定!” 萧祁凰和祁渊告辞,转身往宫外走去。 姬兰羽和礼部大臣送他们到宫门外。 出了宫,萧祁凰和祁渊各自翻身上马,转头朝姬兰羽和大臣们拱手告辞,转身策马离去。 “长公主殿下,后会有期!”姬兰羽大声喊道,“一路顺风!” 萧祁凰没转头,只在马背上举手挥了挥,像是在回应着他那句后会有期。 九月气候凉爽,适合赶路。 萧祁凰和祁渊带着黑甲骑一路疾驰,快马加鞭,只用了七天时间就回到了昭京。 在长公主府休息两天,养足精神。 第三天开始上朝,萧祁凰明显感觉到朝中气氛变得不太一样了,从进入宫门开始,迎面遇到的所有大臣都对她格外恭敬——跟往日恭敬的态度截然不同。 恭敬中还透着几分惶恐。 不过早朝没等来皇帝,只等来了大总管薛胜,他捧着道旨意抵达前殿,扬声道:“皇上有旨!” 文武百官纷纷跪下,萧祁凰也跪了下来。 “皇上有旨,即日开始,朕禅位于摄政长公主萧氏祁凰,九月十六日行登基大典,钦此!” 薛胜念完圣旨,蹬蹬走下殿阶,恭恭敬敬地把圣旨塞到萧祁凰手里,然后退后两步,跪下叩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自然流畅。 大殿上一静,随即大臣们纷纷转身朝萧祁凰跪下,殿上爆出山呼万岁的声音:“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祁凰垂眸望着手里的圣旨,沉默片刻,站起身,缓缓环顾四周:“众卿平身。” ------------ 第231章 登基大典 下朝之后,萧祁凰去了寿安宫。 几位太妃正在陪太后闲聊,见到萧祁凰到来,纷纷起身行礼告退。 太后端详着萧祁凰:“你皇兄的禅位诏书颁下去了?” “嗯。”萧祁凰点了点头,走到太后身侧坐了下来,“大臣们的反应很平静,看来皇兄这些日子没少对他们施压。” 太后轻笑:“你皇兄对这些大臣总是有办法的。” 萧祁凰没说话。 “紧张吗?”太后看着她,不由好奇。 萧祁凰认真想了想,缓缓摇头:“我自己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反正早有准备,但是对于皇兄……” 她忍不住蹙眉,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登基之后,我想让他做雍王,好好巡视南诏新疆土。” 太后表情出现片刻古怪。 沉默片刻,她失笑:“我十七岁进宫那会儿,一直觉得皇权至尊,不可冒犯,稍有不慎,就会迎来灭顶之灾。” “十七八岁的女子对皇权是畏惧的,谨言慎行,低眉垂眼,从不敢有半分逾越。” “等我当了皇后,成为母仪天下的女子表率,我开始以皇帝贤内助自居,身份有所改变,心境也跟着改变。在皇上面前温柔贤惠,在嫔妃面前端庄威严,半辈子循规蹈矩,哪怕后宫里为了争宠,时有腌臜之事发生,但表面上也没人敢做离经叛道之事。” 她看着萧祁凰:“你如今比我那时候也大不了两岁,却有了作为一国之君的能力和魄力,若是回到二十年前,打死我也不可能想到,最后坐上皇位的人会是你。” 萧祁凰缓缓点头:“要不怎么说世事难料呢。” 父皇驾崩之前把皇兄立为太子,他也绝不会想到皇兄会喜欢上一个男子,并且为了这个人放弃帝位。 如果他提前料到这一切,他不可能把皇位传给皇兄,更不可能放弃其他皇子,让萧祁凰这个女儿坐上天子之位。 男尊女卑制度下的皇朝,就算帝王没有亲生儿子,只有亲生女儿,他也不会把皇位传给女儿,而会从宗室过继一个儿子继承皇位。 如萧晏宸这般把皇位传给妹妹的,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人人求而不得的皇位,在你和你皇兄眼中,就像随时可以送人的物件。”太后细不可察地扬了扬嘴角,“好在你们都是我亲生的儿女,我这个太后不用担心皇位上换人的后果,余生只管享受荣华富贵就行,其他的我就管不管了,你爱给你皇兄封什么就封什么,他自己不反对就行。” 萧祁凰喝了口茶,敛眸不语。 让皇兄去做雍王并不完全是为了微服私访和监督地方官员,更多是为了让皇兄有事可做。 退位的皇帝,手里握着权力,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他和他所爱之人的安然。 刚在寿安宫用了早膳,就有礼部官员派太监过来请示萧祁凰登基大典事宜。 萧祁凰起身朝太后告退,离开寿安宫。 萧晏宸退位之后,谁也不见,宫中一应事务全部交给了萧祁凰,龙袍早已赶制出来——毕竟退位这件事不是临时决定,龙袍也不是临时赶制。 九月十六,大吉。 诸事皆宜。 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纵然朝中还有些大臣有心反对,此时也更改不了既定的事情,没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惹新帝不痛快,就连一直看萧祁凰不顺眼的明王也只能乖乖接受事实。 天方亮,内部官员和宫人们就忙碌了起来,伺候新帝梳妆更衣,十里红毯从南门铺到宣政门。 文武百官站在殿前广场上。 身着甲胄的黑甲骑林立四周,十步一岗,五步一哨,维持着广场上的秩序。 一袭龙袍的萧祁凰坐在龙辇上,长长的红毯铺到宣政门外,侍卫们抬着龙辇浩浩荡荡而来。 礼官站在殿前,高声唱喝:“跪——” 偌大的广场上,御林军和文武百官纷纷跪下,声势如潮,阵仗浩大。 “新帝登基,一叩首!” 百官齐喊:“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祁渊是负责今天登基大典防守布置的统领,他站在殿阶前,一双眼锁着龙辇上那个女子。 一身龙袍在阳光下折射出尊贵的光芒,她眉眼尊贵,周身流露出君临天下的霸气,缓缓转头看向文武百官时,那样的眼神流露,像是天生的帝王。 登基大典这一幕,像是上演过无数次。 龙辇到了近前。 祁渊退后一步,单膝跪下,广场上林立的黑甲骑们齐刷刷跟着跪下。 侍卫抬着龙辇行上丹陛。 礼官指引着百官行三跪九叩大典,大臣们山呼万岁的声音几乎响彻云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辇停下,萧祁凰扶着明月的手从龙辇上下来,一步步跨进殿门,走向正前方高处那个至尊之位。 走到龙椅上坐下,殿内殿外大臣们再次隆重叩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祁凰威严地开口:“众卿平身。” “谢皇上!” 九月十六,大吉,南诏国新帝登基大典顺利结束。 新帝帝号永安,次年为永安元年。 新帝登基,增开恩科。 南诏上下所有通过会试和乡试的学子,都可于永安元年赴京,参加三月里的春闱和新帝亲自主持的殿试,并且因为南诏疆土扩大,官员紧缺,春闱录取官员放宽至五百人。 对天下学子来说,这是最好的一次机会。 旨意颁布至南诏各个城池,引起天下学子的欢呼。 从萧祁凰登基之后,旧帝萧晏宸就此失踪,再也没有在百官面前露过面。 但为了他以后行事方便,萧祁凰还是下旨封他为雍王,赐雍朝皇城原址为封地,食邑三千户。 与此同时,新帝下旨:“大将军祁渊,封为镇国大将军,因军功显赫,骁勇善战,忠心耿耿,立为天子正夫,于永安元年二月举行大婚,并册封大典!” 祁渊心头一震,垂眸跪于殿前:“臣祁渊,领旨谢恩。” ------------ 第232章 今晚留下来陪我吧 登基之后,萧祁凰就入住了重华宫。 姜明月从五品令侍升为帝王跟前二品御侍,连跳六级,并且主管御前所有女官和宫女。 与此同时,萧祁凰设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功、尚寝六局,每局最高女官两人,其下再选各级女官若干,分管内宫事务。 这些女官可从世家未出阁贵女之中选拔,考核学识、能力、忠诚、品行等,由姜明月和御前大太监负责最后一轮。 新帝登基之后,选拔新贵,重用年轻官员。 朝堂上以丞相为首的老臣和以顾明望、季微云为主的新臣分庭抗衡,六宫女官虽然只管辖内宫之事,却隐隐亦有牵制六部之势。 秋去冬来,南北各地学子们陆陆续续往昭京方向赶来,路远的,家贫的,徒步赶来而来的,眼下都在紧急赶路之中,待到过完年,昭京将是一番蓬勃盛景。 祁渊有自己的大将军府。 然而自新帝登基之后,他几乎很少回将军府,每天两点一线,早上去军营,晚上回宫值夜,安排好重华宫外禁军巡逻。 萧祁凰劝过他不止一次。 宫中禁卫早已安排得很妥当,御前统领是自己人,忠心耿耿,御前禁卫个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他们家世清白,上有父母,下有妻子儿女,不会生出异心。 何况大内禁宫层层防守,着实不需要那么小心谨慎,可祁渊每次嘴上恭敬应着是,每次还是忍不住谨慎再谨慎,非要亲自巡逻两圈才放心。 如果不是萧祁凰太过了解他,都忍不住要怀疑他是不是别有居心了,毕竟军营里操练一天,回来再在宫里巡逻值守,长期下来,就算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若遇到个心软的,或许直接就让他没名没分住进了重华宫。 事实上,萧祁凰就是那个心软的。 不过她从没有想过祁渊是不是别有居心。 毕竟一根筋的人,想让他有心机都不太可能。 晚间批完折子已是戌时四刻。 萧祁凰放下朱笔,抬起头活动着僵硬的脖子,一双有力的大手搭在她肩膀上,从颈项缓缓轻揉着,舒活着僵硬的肌肉和肩颈。 萧祁凰被他按得酸痛又舒服。 “皇帝这活真不是人干的。”她忍不住低声抱怨,“早上天不亮就起身上朝,一天除了吃饭和休息一个时辰,其他时间都在处理政务。上午跟大臣们议事,下午批阅奏折,偶尔还要跟大臣们据理力争吵上一架,就这还是后宫没人,若是后宫有人,朕哪有时间去应付他们?” 早上卯时之前起,晚上亥时才能忙完。 洗漱卸妆,沐浴宽衣,又要忙活至少半个时辰。 就算没有其他任何活动,她最多也只能睡三个半到四个时辰——这还是忙完政务,不再有其他事情耽搁的前提之下。 但凡有个三夫四侍让她翻翻牌子,她可能连三个时辰都睡不到,长期下来,她一定会是短命之相。 怪不得史上大多帝王都活不长。 “陛下辛苦了。”祁渊越发细致地舒活着她脖颈和肩颈酸痛之处,一点点揉去她的疲惫,“新帝登基之初,总是要比寻常时候更忙一些的,待过完这段时间,应该会好上许多。” 萧祁凰被他捏得舒服,阖上眼,竟不由自主地靠在他身上:“你说得对。” 祁渊目光微垂,落在她倦怠的眉眼,忍不住心疼。 可能这就是爱一个人需要面对的复杂心情。 仰慕于她的能力和胸怀,欢喜于她的君临天下,万民臣服,又免不了心疼她的辛苦操劳。 一双眼永远追随着她的步伐,一颗心总是忍不住为她烦忧。 萧祁凰静静享受片刻,睁开眼,转头握着他的手:“今晚留下来陪我吧。” 祁渊只沉默一瞬,就点了点头:“嗯。” 萧祁凰笑了笑,起身去洗漱。 明月把候在外面的宫女叫了进来,众宫女端着洗漱用品鱼贯而入,有条不紊地伺候着陛下卸妆,梳发,洗漱,宽衣就寝。 待袍服金钗尽数卸下,萧祁凰着一袭轻薄绸衣躺在床上时,祁渊也从偏殿走了出来。 他一身白衣贴身里衣,走到床前,体贴地给陛下翻了个身,跪坐榻上,从头到脚给萧祁凰做了全身推拿。 萧祁凰声音慵懒:“祁渊,你的手法真是太好了,跟谁学的?” 男人的力气本就不小,一个武将的力气更大。 但祁渊推揉时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一点都不显得粗鲁,且缓解疲乏很有效,这绝对是精心学过的手法。 祁渊声音平稳:“跟太医院的太医学的。” 萧祁凰一愣,随即失笑:“专门去学的?” “嗯。”祁渊语气淡定,显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臣以后要贴身伺候陛下的,为了不失宠,十八般武艺样样都得学上一点。” 此言一出,寝宫里霎时一静。 萧祁凰慢半拍才缓缓转头,仰面看着祁渊,眉眼染了几分揶揄:“这不像是从祁大将军嘴里说出来的话。” 祁渊垂眸望着她清丽的脸颊,卸了金钗妆容之后的陛下,不像白天那么威严疏离,一头乌发垂落下来,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祁渊心头悸动,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触感温柔香软,让人心头小鹿乱撞。 祁渊耳根子泛起一抹红。 他像是被火燎一般急速撤离,随即欲盖弥彰似的解释:“臣……臣不小心冒犯陛下……” 萧祁凰一记轻笑,抬手把他往床榻上一推。 ------------ 第233章 初尝云雨 这是祁渊第一次留在天子寝宫过夜。 准确来说,是第一次侍寝。 虽然两人尚未成亲,但圣旨已下,他是准天子皇夫,并且是天子曾经的贴身影卫,侍寝算是水到渠成。 第一次的体验还算不错。 从起初的生疏到后来逐渐找到感觉,从被动到慢慢掌握主动,随着帐内温度节节升高,两人一起攀上了巅峰。 雨水结束时将将子时。 宫人备了水。 萧祁凰洗过之后,躺在刚换过干净床褥的龙床上,侧支着额头,漫不经心地看着祁渊,笑眯眯地开口:“体力不错啊。” 祁渊脸颊微红,垂眸不语。 看起来像个害羞的小媳妇。 窗外寒风肆虐。 寝宫里地龙烧得正好,温度适宜,刚结束鱼水之欢的两人,甚至觉得有点热。 萧祁凰抬手勾起他的下巴,看着他清俊如画的容颜:“祁渊,如果你不做大将军,单凭这张脸,做个宠夫也完全没问题。” 祁渊想了想,认真回答:“容颜再好,都是年老色衰的那一天,臣想做一个对陛下有用的人。” 若是靠容貌受宠,则色衰而爱驰。 唯有靠本事立足,才能永远让陛下离不开他。 心头闪过这个想法,祁渊忽然想到,其实也没什么离不开的,南诏疆土这么大,人才济济,不管是文臣还是武将,只要肯用心选拔,总能挑出可以取而代之的人。 所以单纯从有用这个角度来说,他就算握着兵权,也做不到永远不失宠。 祁渊侧躺在萧祁凰身侧,眉头微拧,认真看着她:“臣要怎么做,才能让陛下一直喜欢?” 萧祁凰嘴角微扬:“这还没成亲,就开始忧心往后失宠了?” “臣不是担心陛下变心,而是担心自己没本事留住陛下的心。” 萧祁凰慵懒道:“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一点,学着找找别人的原因,别总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祁渊眉眼微动,若有所思。 “当然,若我以后变了心,那可能真是你的责任。”萧祁凰眉眼染着促狭的笑意,“毕竟我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也不会过河拆桥,更不会轻易移情别恋——除非你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 “臣不会。”祁渊坐起身,发誓一般绷着声音开口,“臣绝不会做对不起陛下的事情,不管是公事还是感情之事。” 他说这句话时因为表情紧张,不由自主地靠近萧祁凰,温热的唇瓣扫过萧祁凰伸过来的手,她原本是想伸手扳过他的脸,见状不由一顿。 祁渊一顿,随即薄如蝉翼的吻这么落在她的手背上。 萧祁凰眉梢一挑,正要说些什么,却见祁渊一张脸在眼前放大,然后直接低头覆住她的唇瓣。 那一瞬间,萧祁凰心里忍不住想,男人可能天生就擅长主动,且无师自通,不管禁欲多少年,一旦在这种事情上尝到甜头,那必定是一发不可收拾。 刚歇下去的情动,再次席卷而来。 …… 后半夜外面飘起了雪。 因为初尝云雨,萧祁凰和祁渊都有些放纵,直到丑时四刻才睡。 若是卯时就起床,意味着萧祁凰只能睡一个半时辰,她不想顶着睡眠不足的脸和晕沉沉的脑袋,在寒冬腊月天还没亮的凌晨,去前殿听大臣们禀报着冗杂的政务。 于是萧祁凰睡前吩咐值夜的女官,明日一早休朝,让大臣们不必在前殿等着了。 女官领命。 翌日萧祁凰睡到辰时才醒。 醒来之后,祁渊不在身边,待她洗漱更衣结束,祁渊已经完成了禁卫军的交接换班,还在宫里巡逻了一圈。 用完早膳,萧祁凰踏出重华宫,迎着早晨寒凉的空气,让脑子在刺骨寒风中彻底清醒,然后去前殿批阅奏折。 各部大臣把重要的事通过奏折呈了上来,临近年关,各地方官请安的折子也多了起来,萧祁凰让明月筛选了一些,并记下喜欢说废话的官员名单。 这个冬天就在忙忙碌碌中度过。 今年年节跟往年一样,没什么区别,君臣守岁,翌日去给太后请安,陪太后用膳。 唯一的区别就是今年的龙椅上换了个人。 只是年节假期期间,有大臣忽然发现,国师好久没出现了,不知道是在闭关,还是用这种方式反对女子即位的制度。 过完年就是永安元年。 二月里,萧祁凰和祁渊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在文武百官见证下,祁渊这个一品镇国大将军,正式成为天子皇夫。 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在祁渊身上显然不适用,因为他是一个手握兵权的皇夫。 有大臣提议让祁将军交出兵符,全心全意做好陛下贤内助。 毫不意外,这个建议被驳回。 萧祁凰不但保留了祁渊的兵权,还让他做了重华宫外御前行走,有随时出入重华宫和伴驾的特权。 ------------ 第234章 西翎使臣 因为后宫里有太后和太妃居住,男子不方便入内,祁渊的寝殿就在重华宫偏殿,也算是跟萧祁凰同进同出——但是很显然,这不合规矩。 只是大臣们虽然反对,一时却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总不可能把太后和太妃们赶出宫去。 此事暂时作罢。 二月里乍暖还寒,昭京已开始热闹起来。 各路赶来的学子们集聚在昭京,有人紧张地复习备考,有人三三两两成了好友,暗搓搓地想一较高下。 天南地北、五湖四海的方言成了二月独有的特色。 东襄和西翎两国使臣送上文书,在这个忙碌的时节里慢悠悠抵达昭京,送上了新帝登基的贺礼。 一年半之前,云宝成率兵造反,正逢西翎内敛,两国就此停战。 一年之内雍朝灭国,西翎换了个天子。 如今新上任的天子不是原太子,而是年仅九岁的小皇子,激烈而残酷的内战导致包括太子在内的三位皇子被杀,老皇帝驾崩,太后被逼死,皇后及后宫嫔妃几乎全部被屠戮殆尽,只剩下年弱的九皇子登基为帝,成为傀儡。 而扶持小皇帝登基的人则成了摄政王。 此人是西翎小皇帝的皇叔,名为楚暗,忍辱负重、韬光养晦二十年,完成了复仇计划,几乎把整个西翎皇族杀光,只留下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小侄子做了皇帝。 这个人的故事三言两语说不完,暂且不提,此次来南诏恭贺新帝登基的西翎使臣之首就是楚暗,这个已经成为西翎摄政王的男人,年方弱冠,容貌俊秀,身姿修长,看起来斯文有礼,彬彬有礼。 他朝萧祁凰行礼时,很有一种从画卷中走出来的贵公子仪态,一举一动都透着赏心悦目,丝毫看不出把皇族屠戮殆尽的残忍狠辣。 “西翎刚经历过一番内乱,如今刚刚平稳下来,正在休生养息,国库空虚,拿不出太多银子。”他声音温润,带着几分歉意,“是以此次贺礼稍显寒酸,并非我们态度不诚,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望女皇陛下多多海涵。” 萧祁凰坐在高位,静静看着这个凭着一己之力搅动西翎风云的男子,嘴角微扬:“摄政王言重了。你们千里迢迢来到南诏,恭贺朕的登基,本就诚意十足,朕倍感荣幸,何来‘寒酸’一说?” 楚暗躬身:“多谢陛下体谅。” “摄政王请上座。” “谢女皇陛下。”楚暗态度从容,转身走向左边第一个位子坐了下来,姿态优雅矜贵,透着说不出来的气度。 祁渊身为天子皇夫,今日正大光明坐在萧祁凰旁边,从楚暗出现在殿上开始,他的视线就有意无意地落在这个人身上,眼神里透着打量和深思。 相较于前天就到了昭京的东襄使臣,显然这位西翎摄政王更值得他放在心上。 东襄只要有姬兰羽在,暂时生不出什么水花。 可西翎不同。 这位新上任的摄政王不容小觑。 “东方几个国家,如今以南诏为尊。”楚暗微笑着开口,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本王此次前来,一是为了恭贺女皇陛下登基,二是想跟南诏结为友好盟国,为了两国百姓,也为了社稷安稳,不知女皇意下如何?” 萧祁凰闻言,不由挑眉。 西翎一直是个好战的国家——当然,好战这个前提可能更多取决于统治者的态度。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和忠诚于他的臣子们若好战,想通过战争得到一些利益,不管是领土还是财帛,亦或者只是为了让兵权更具威慑力,继续巩固自己的地位,那么国家常年都会陷入打仗状态。 若君王更喜欢和平,甚至害怕打仗,那么武将就会式微,文臣的地位会远远高于武将,这样的国家大多时候不会主动挑起战争,若面临别的国家挑衅,说不定还会舍出财帛或者送公主和亲,以避免一场可能到来的战争。 萧祁凰暂时还不了解这个楚暗。 但她知道西翎眼下确实国力较弱,刚经历过一番内乱动荡,朝廷元气大伤,他们没有掀起战争的余力,甚至连应付一场战争都吃力。 休生养息是他们目前唯一能做的决定。 所以摄政王楚暗亲自来南诏,为的就是确保两国接下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和平。 萧祁凰偏头看了一眼祁渊:“大将军怎么想?” 祁渊淡道:“南诏跟西翎是否要结为盟国,不是口头一个约定就能当作契约,也不是摄政王一句话的事。” 楚暗笑意温雅,缓缓点头:“大将军说的是。” “鉴于西翎曾经主动挑起战争的做派,你们口头的承诺不足以取信于人。”祁渊声音沉稳而冷淡,“想要和平,要看西翎日后的表现。” 西翎使臣们面面相觑。 楚暗坐在案前,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不发一语地敛眸抿了口酒,斯文儒雅的脸上,看不出真实的情绪波动。 虽然殿上气氛和谐融洽,没有多少剑拔弩张,此番西翎亦是抱着友善的态度而来,但各国之间从无永远的朋友,也无永远的敌人,不过都是为了彼此的利益。 楚暗要为西翎争取休生养息的时间,南诏也要为以后的社稷安稳做好全面计划。 如果楚暗以为南诏换了位女帝就会好说话,那显然大错特错。 ------------ 第235章 和离 除了春闱之外,三月春暖花开之际,昭京还发生了一件轰动的事情。 安国公府崔鸣山的妾室乔氏投湖自尽了。 因为崔鸣山一直住在康宁长公主府,乔氏有孕期间见不到夫君,心存怨怼,去年生下一个女儿之后,整日里受婆母的气,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安国公夫人抱怨她第一胎没能生个儿子,气急败坏地骂了半年,恨她绝了崔家的后,刁难几乎一天没停。 除了对她生了女儿的失望,还有怨恨她造成崔鸣山和康宁长公主夫妻反目的结局,害得崔鸣山失去了爵位继承权,日日让她晨昏定省,从月子里就开始给她立规矩,以至于乔氏备受煎熬,身心都受到严重打击,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 安国公夫人整日在她耳边愤恨抱怨,说崔鸣山去了康宁长公主府,既不能有别的女人,康宁长公主又不会生他的长子,崔家以后一定会绝后。 若不是乔氏曾经在康宁长公主面前耀武扬威地挑衅,事情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乔氏眼看着夫君被困在长公主不得自由,半年都没有温存过一次,眼下又日日受婆母怨恨,心头生出悲凉之感,竟在半夜投湖自尽了。 这种事情原本应该死死瞒着的。 就算乔氏的死瞒不住,也可以编造一个失足落水的原因,毕竟逼死妾室这种事情对大家族来说,绝不是能升官发财的好事,反而会传出主母刻薄的名声。 若让御史闹到皇帝面前,受罚也是在所难免。 可安国公夫人不但没瞒着,还让下人出去添油加醋宣扬,说是康宁长公主心胸狭窄,争风吃醋,霸占崔鸣山不放,不许他回家见妾室,不许他见自己的女儿,连给亲生爹娘请安都要规定时辰,且必须在半个时辰之内返回长公主府,所以才逼死了乔氏。 这个消息传出之后,瞬间成为昭京权贵茶余饭后的谈资,康宁长公主善妒霸道的名声传遍京城。 御史们在殿上弹劾康宁长公主,说她没有女子的温柔贤惠,也没有一个皇族长公主该有的包容大度,活生生逼死了一个无辜女子,让才几个月的婴孩没了母亲,应该予以惩罚。 萧祁凰听闻此事,先让人去安国公府问个清楚,再召康宁长公主和崔鸣山问话,最后让大理寺登门询问,寻找蛛丝马迹。 康宁长公主当众承认,她确实给崔鸣山规定了回家请安的时辰,也规定他晚间必须待在长公主府,自从去年搬到长公主府开始,崔鸣山跟乔氏已经一年没见面。 但她从未逼死乔氏。 乔氏刚生了女儿,但凡还有一片慈母之心,会为自己的女儿着想,绝不可能主动去投湖,也不该因为一个男人就想不开。 御史们斥责她善妒。 康宁长公主冷笑:“善妒个屁!崔鸣山在本宫眼里就是一条狗,本宫宁愿召十个美貌少年郎夜夜笙歌,也绝不会让崔鸣山碰我一下,本宫这叫善妒?本宫这是在惩罚薄情寡义的蠢货!” 御史们被她露骨的言辞气得老脸涨红,直呼她不知羞耻,惊世骇俗。 可康宁长公主根本不惧。 她直言道:“以前你们都说男尊女卑,男人三妻四妾就是合理的,女人就该温柔贤惠,相夫教子,恭敬顺从!我现在告诉你们,都是放屁!陛下已经登基为帝,足以证明女子不比男人卑微,难不成你们还敢当着陛下的面,大言不惭女子低人一等?!” 御史们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明明从小到大读的圣贤书让他们可以轻松反击,男女纲常才是人间正理,可是皇位上坐着的人是个女子,只这一点就足以让他们闭紧嘴巴。 纵有再多圣人之言,此时谁又敢真的说出来? 萧祁凰坐在龙椅上不发一语。 在确定康宁长公主跟乔氏之死毫无关系之后,康宁长公主跟御史们的口舌之争她就没必要参与了,朝堂本就允许所有人辩驳,辩得过辩不过看他们的本事。 眼下需要弄清楚的是,乔氏到底是谁逼死的。 经过大理寺一番询问之后,几乎得出结论,是安国公夫人逼死了她。 萧祁凰命人召来安国公夫人。 几番厉声审问,安国公夫人果然坚持不住,惶恐求饶,说乔氏生下女儿,是断了崔家香火。 康宁长公主不许崔鸣山和乔氏见面,又不跟崔鸣山过夫妻生活,就是故意想让崔家断子绝孙,乔氏自己想不开投湖自尽,没有人逼她。 虽然她咬死不愿承认是自己逼死了乔氏,但萧祁凰和几位御史都听明白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在安国公夫妇身上。 他们怕儿子被困在长公主府,无法给崔家传宗接代。 乔氏生了个女儿,他们想以她的死亡,给长公主冠一个自私善妒逼死妾室的罪名,逼她妥协,或者让崔鸣山跟康宁长公主和离。 这样一来,他们还能给儿子另娶一个妻子,生下安国公府嫡长孙。 御史们面面相觑,都不说话了。 他们猜到了前因后果,心里理解安国公夫妇这样的行为,毕竟堂堂国公府,谁愿意眼睁睁看着儿子绝了子嗣? 可这件事从最初开始,也确实是崔鸣山做得不对,谁让他不把长公主放在眼里,擅自纳妾,藐视皇族尊严呢? 不过藐视皇权这件事,前皇帝在位时已经给了惩罚,没有再追究的理由。 安国公夫人逼死乔氏这件事,无法给她定罪,因为她只是言语刻薄了些,规矩立得严苛一些,是乔氏自己受不了投了湖,不是安国公夫人直接杀了她。 安国公夫人最多被斥责刻薄,没有怜悯之心。 之后萧祁凰询问康宁长公主:“你跟崔鸣山的事情,是不是该做个了结了?” 萧锦鸾望着安国公夫妇,心头无比厌恶:“我答应跟崔鸣山和离。” 虽然这件事最终处理的结果如安国公夫人所愿,但对康宁长公主没什么影响。 反正她没损失。 不过是以后再也不用跟崔鸣山这个杂碎有来往罢了,相比之下,安国公夫人逼死乔氏这件事虽然不能直接定罪,但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崔家名声早已毁得七七八八。 哪个家世清白的官员,愿意把女儿嫁给崔鸣山? ------------ 第236章 青州王 康宁长公主和崔鸣山的事情只是一个插曲。 安国公府在萧祁凰的眼中,已经是一个被放弃的家族,安国公夫妇教子无方,崔鸣山自私自利,毫无当心,且傲慢无礼,没能力支撑起崔家门楣。 崔家那几个庶子是否能有出息,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萧祁凰政务繁忙,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春闱放榜之后,录取了四百六十名学子,为朝廷注入了不少新生力量。 六月殿试,萧祁凰亲自出题,选出一甲前三,放进翰林院历练,其余学子一部分进了六部和大理寺,一部分外放从县官做起,各部风气焕然一新。 七月里天气炎热,萧晏宸送了消息回来。 这也是他离开昭京之后,第一次送消息回京。 他和沈曜川已经到了雍城住下,信中说杨璃月成长得很快,以一介女儿身跟将士们同吃同住,已经打成一片,同时还选了几个学武的女子进军队,成为她的左右手。 原留在雍城的两万兵马在杨璃月和夜凌风调整下,拆分成金甲、银甲两支军队,又从雍城兵马选了一些年轻人进去,经过一年严苛训练之后,军纪严明,俨然成了精锐之师。 这一年多里,杨璃月和夜凌风注重民生,除了军队训练之外,还经常跟留下来的官员们一起议事,深入民间,开设女子医馆,女子学堂,大幅提升了女子们的地位,让她们有事可做,不至于时刻依附男子。 杨璃月定下规矩,凡是丈夫家暴、宠妾灭妻、赌博成性、婆母苛待儿媳等,妻子都可以提出和离。 杨璃月和夜凌风偶尔闲下来,还会骑马去周边各城转转,了解贫苦之家,将此前抄家所得的银子拿出一部分,安置无依无靠的老弱妇孺或者重病之人。 权贵们圈的地一一收回,按人头分给百姓,他们有了耕地,有了自己的田产,干起活来更有动力,秋收之后缴了税,还能留下足够一家几口人吃的粮食,大米和白面不再是奢侈之物。 就算是略微偏僻的地方,也不至于难以维持生计,卖儿卖女的情况好转许多,雍城和周边几座城池早已恢复安定,放眼望去,早已看不到战乱时的影子。 萧晏宸信上还说,雍城不需要雍王,有杨璃月和夜凌风在,雍城百姓比裴氏皇族在位时日子过得好多了。 当然,对那些搜刮民脂民膏、家财万贯的权贵来说,他们的日子大不如以前,所以行事低调,不敢轻易出风头,不管是青楼里一掷千金,还是权贵欺压平民之类的事情,都肉眼可见地变少了许多。 因为夜凌风养兵需要很多银子,一旦有出头鸟,极容易被盯上,轻则让他们拿银子养兵,重则直接抄家下狱。 曾经的权贵全部成了缩头乌龟。 萧祁凰看完信,忍不住笑了笑。 笑完之后,她开始思索。 杨璃月年纪虽小,却不缺魄力,把她调回东州,反而埋没了才能,陷入跟杨家无休止的内斗之中。 但是她手底下的兵,很多都在东州有家有室,长久留在雍城太不人性。 萧祁凰沉思良久,询问明月:“若是把杨璃月调回东州,会不会埋没她的才能?” 明月这些日子跟在萧祁凰身边,手底下管的人多,事情也多,各方面都了解一些。 听到萧祁凰问这句话,她笑道:“人才放到哪里都是人才,怎么会埋没?只是雍城刚刚安稳下来,暂时还离不开夜将军和杨姑娘,以臣愚见,其实可以把金甲、银甲两军慢慢优化,年纪大一些的,在雍城待上几年,然后放一批回东州,跟家人团聚,这一批人走的时候发多一点军饷,当做是远离亲眷的补偿。” 顿了顿:“若是国家有战争,这些将士镇守边关上战场,三年五载见不到家人不也很正常吗?为了早日让雍城融入南诏,这些将士辛苦一些也值得,至少不会丧命,还能拿到足够多的补偿。” 萧祁凰缓缓点头:“连年选入年轻新兵加以训练,让年纪大的退出来,返回家乡,这也是个不错的方法。” “反正天下各国都在休养生息,一个城的兵力无需太多,保持在一万足够。”明月道,“这样一来,军饷粮草上不会有太大压力,也难以集结壮大,形成对朝廷的压力。” 萧祁凰觉得她说的在理,晚间跟祁渊就着天下各城的兵力问题,展开长达两个时辰的讨论。 八月萧祁凰下旨,青州布政使政绩卓越,勤政爱民,是青州子民的福祉,特调到昭京,官任右丞相。 取消萧晏宸雍王封号和封地,封为青州王,封地八百里,即刻上任。 萧晏宸接到这封圣旨时,和沈曜川刚刚离开雍城,打算前往东州看一眼,没想到朝廷暗卫快马加鞭把圣旨送到了他手里。 两人看了看圣旨,彼此对视一眼,面色皆是古怪。 沈曜川失笑:“陛下这是打定主意不想让你闲着了?” 萧晏宸用了极短的时间思忖:“青州布政使前些年政绩突出,一心为民,自从当上布政使之后,思想保守,作风迂腐,独断专行,以至于青州男尊女卑尤为严重,像个未开化的古老部落。” 沈曜川了然:“陛下这是想让王爷去整顿整顿青州的风气?” 萧晏宸幽幽瞥他一眼:“你说我现在到底是雍王,还是青州王?” 雍王封号还不到一年,就变成了青州王,这速度算得上朝令夕改了吧? 她就不担心影响帝王威严? “不管什么王,反正比做个庶人强。”沈曜川抬手勾着他的脖子,“你做了王爷,我这个皇商好歹算是朝中有人,否则日后行走商场,如何对抗权贵恶霸?” 萧晏宸抬手给他一个脑蹦子:“这是官商勾结。” ------------ 第237章 一朝天子一朝臣 萧晏宸和沈曜川去了青州。 青州布政使被调到昭京,从一个实权地方官成了朝中右丞相——一个专门为了阮子峻而设的职位,明升暗降。 这是萧祁凰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阮子峻在青州那么多年,政绩是实打实的,青州百姓认可他——虽然对女子不公平,可对男人来说,这点不公平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傲慢的男人们享尽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又有谁会在意女子们的想法? 如果随意处置阮子峻,极有可能激起青州官员们乡绅们的不满,甚至是普通百姓也会觉得寒心。 萧祁凰认可阮子峻曾经的功绩,却无法接受他现下的作风。 青州需要一个开明的父母官。 青州女子们不能再继续被束缚下去,否则那个地方早晚成为女子们的梦魇之地。 所以萧晏宸去了青州,阮子峻来了昭京。 永安元年腊月,东襄皇帝驾崩,太子姬兰羽登基为新帝。 消息传到南诏时,已经是隔年正月。 萧祁凰跟祁渊漫步在梅园之中,看着枝头点点粉白的梅花,像是裹着白雪,清冷而又傲然。 “南诏天子换了人,西翎幼帝登基,摄政王掌权,如今东襄太子也顺利即位……”萧祁凰仰头望着天际,“天下终于成了另一番天下。” 一朝天子一朝臣。 对于各国局势来说,亦是如此。 皇位换了个天子,国家就会换一番处境。 新的天子若英明神武,勤政爱民,有帝王之才,国家就越来越强大,繁荣昌盛,国祚绵延;若是新任天子昏庸无能,就会远离贤臣,宠幸奸佞,致使国家一天天衰败下去,不复往日繁华。 所以三个国家陆续换了新帝,何尝不是一次从头再来的较量? 萧祁凰和祁渊商议之后,派了几个探子前往西翎,先摸清楚西翎摄政王楚暗的底细和本事,弄清楚西翎如今的局势和将来可能会发生的变故。 唯有将对方的动向掌控在手里,才不至于处于被动状态。 …… 永安二年春,顾明望迎娶了凤嘉宁。 顾凤两家结为姻亲,使得国舅府和顾太傅门庭更为显赫,逐渐取代了曾经的两座侯府,而同年夏季,澎州嘉浪县出现洪涝灾害,顾明望奉旨赈灾,带着陛下拨给他的五十黑甲骑,将赈灾银换成一车车粮食,顶着一个个高官和当地粮商的阻力,成功将粮食发到了灾民手里。 此次赈灾是史上最快、效率最高、损失最小、百姓待遇最好的一次,朝廷的拨款第一次真正用到实处,没有被官员层层盘剥。 灾后顾明望留在嘉浪县,监督民房重建,控制粮价,惩治借着天灾哄抬粮价的奸商,从各地平价购买粮食,按照人头数发放给受灾百姓一家半年的吃用,并妥善安置好所有灾民,确保他们可以在来年秋收之前不至于饿死,才于次年二月回到昭京。 因为赈灾有功,永安三年春,顾明望被破格提拔为户部右侍郎,年少有为,成为顾家的骄傲。 季微云因为性情原因,被萧祁凰一直留在大理寺历练。 他虽然胆子小,但为人正直,愿意为善良弱小之人做主,办案公正无私,三年之内,已经从最初的五品大理正晋升为正四品大理寺少卿。 这期间他三五不时还是会接济一些穷苦之人。 不过因为升官之后俸禄在涨俸禄,他用攒下来的钱和办案有功时的赏赐,租了一套稍微近点的宅子,安置自己的生母,并承诺每个月从俸禄中拿出十两银子,孝敬嫡母,以供嫡母和兄长的开销。 南诏官员俸禄不低,大理寺少卿一年的俸禄是银子九百两,禄米一百石,季微云物欲低,不近女色,除了接济穷苦之人,最大的开销就是奉养嫡母和生母。 他从原来的家里搬出来之后,只需要每年给嫡母一百二十两银子,剩下的自由支配,如今租了宅子,宅子的租金和母子日常生活成了他开销的大头,其余的钱都交给了母亲攒着。 年前他的顶头上司看中的人品和能力,想把女儿许配给他,接下来筹办大婚才是真正花钱的时候。 季微云见过那个姑娘,是个五官圆润、腼腆心善的姑娘,没有官家小姐的架子,让他一眼就动了心。 母亲说若是能成,他以后的俸禄就要交给妻子打理。 季微云心里也期盼着有个稳定的家,夫唱妇随,儿女绕膝,回家之后不再是一派冷清,而是其乐融融。 有盏灯火守着他,就能让人倍感温暖。 …… 永安三年开春,第一本劝谏陛下充盈后宫的折子呈上御案,来自礼部尚书。 萧祁凰看完之后没理会。 然而接下来几天,早朝上每天都有大臣们就着选夫和生子这件事劝谏,并且严肃而认真地当成国家大事要讨论。 “皇子是江山传承之根本,陛下已经二十有三,寻常这个女子早已有了两三个孩子,陛下至今未有子嗣,臣等深感不安。”礼部尚书跪在地上,慷慨激昂且一片忧心忡忡的语气,“还望陛下三思!” 忧心帝王子嗣是每个大臣都有的责任感,其他大臣见状,纷纷出列:“请陛下三思!” 萧祁凰一时没有说话。 可能这就是女子为帝的弊端。 如果是个男皇帝,生子这方面只需要选秀,临幸后妃就行,后宫可以同时有几个或者几十个嫔妃接二连三怀孕,替皇帝绵延子嗣。 而女帝可以掌权,怀孕这件事却没办法让人代劳,她必须亲力亲为,才能生下自己亲生的孩子。 但这势必会影响到她的身体和精力,以及有孕生子带来的风险。 萧祁凰沉默良久,才淡淡说道:“朕志在天下,南诏一日没有成为天下最强国,朕一日不敢耽于男色,诸位爱卿不必忧心,孩子该来总会来的。” 说罢,起身离开:“退朝!” ------------ 第238章 陛下有喜 跟祁渊成亲数年,两人的感情很稳定。 对于孩子,是她一直不想生。 因为还没到生孩子的时候。 刚坐上皇位,哪怕她知道祁渊忠心耿耿,大臣们也翻不出大浪,可萧祁凰还是觉得应该以家国社稷为主。 登基就生孩子?简直是个笑话。 午膳之后小憩时,祁渊悄无声息地走到内殿,安静地把被子盖在她腰间,随后坐在床沿,认真而温柔地看着睡着时的萧祁凰,越看越是欢喜,心头渐渐被幸福填满。 成亲之后两人常常耳鬓厮磨。 夜晚的鱼水之欢让彼此身心相依,曾经的尊卑和疏离早已在一次次裸裎相对时消失,祁渊不再是以前那般总是恭敬守礼的态度,而更喜欢随时随地的陪伴。 在她疲惫时给她松松腰背,捏捏肩颈。 讨论政务时给出建议,为了南诏民生一起费心费力。 用膳时享受片刻温馨。 就寝时尽情地放纵,沉溺于情欲之中。 渐渐的越爱越深,像是中了毒,丝丝侵入骨血,无药可解。 祁渊望着她睡着时沉静祥和的容颜,忍不住心中悸动,正要俯身亲她,却见萧祁凰忽然睁开眼,并抬手环住他低下来的脖颈,狠狠地贴住他的唇瓣。 祁渊整个人被迫趴在她身上,担心压到她,一只手撑在床沿,一只手忍不住扣住她的肩膀,闭上眼,静静感受着唇齿相依的温软触感。 “我暂时还不想要孩子。”萧祁凰说道,声音带着点慵懒,“过几年再生也不迟。” 祁渊沉默一瞬。 如果不是为了江山社稷的传承,他觉得他们之间根本不需要孩子。 他很喜欢这种只有两个人的感觉。 她的心里有天下,有民生,还有一个他。 而他的心里只有她。 若是有了孩子,忙于朝务之余,她的时间和精力还要再分一点给孩子。 祁渊想了想,无法想象两个人之间若是多了个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而且生孩子有风险。 所以他从来不提孩子的事情。 此时听到萧祁凰说这句话,他面上忍不住就多了几分笑意:“那就不生。” “怎么可能不生?”萧祁凰轻叹,轻轻啄了他的嘴唇,“皇兄因为没有子嗣才退位,我接了这个皇位,就要保证江山后继有人。” 祁渊没说话,就只是安静地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侧身看着她:“我知道。只是大臣们本就啰嗦,我若是跟着劝陛下,岂不是让陛下更糟心?” 萧祁凰失笑:“你还真是贴心。” 祁渊嗓音温软:“臣永远是陛下最忠诚坚固的后盾。” “有你这句话,朕忽然觉得是时候生个孩子了。”萧祁凰抬手支着额头,眉眼染了几分笑意,“毕竟朕已登基四年,南诏局势早已稳定下来,朝中刚提拔起来的大臣们都在用心做事,各地也陆陆续续换了不少愿意为民做事的好官……勉强算是江山稳固,河清海晏?” 祁渊闻言,微微一怔:“时间过得真快。” 一转眼陛下已经登基四年了。 自从登上皇位,萧祁凰比萧晏宸在位时更加勤勉,因为她有更多的事情要做——不是说萧晏宸做得不好,而是每个人行事风格不同。 首先在提升女子地位这方面,萧晏宸不会有萧祁凰这么上心。 这些年萧祁凰兴办女子学堂和医馆,不但在昭京办,其他各个地方也推行试法,哪怕偏远地方效果不尽如人意,但萧祁凰做的努力也没白费,现如今南诏女子的地位大大提升。 朝中官员没几个敢宠妾灭妻,夫妻和睦的变多了,男人们学会了对妻子的尊重,婆母也不会再仗着孝道使劲磋磨儿媳。 官家女子们平日里若是闲暇,时常约着三五好友出门闲逛,春夏季节,街道和各大铺子里肉眼可见的鲜艳明媚许多。 虽然儿女的婚姻还是由爹娘做主包办,但女儿话语权有所改善,被逼着嫁人的情况少了许多。 这几年里,朝中连续三年录取女官,经过考核之后,宫内内局女官人数渐渐增多,下一步,萧祁凰有计划让朝堂上也出现女官的身影,而不再局限于内宫六局。 岁月匆匆,忙碌的时间过得飞快。 永安六年,在文武百官殷殷期待之下,萧祁凰终于传出了喜讯。 这一年天下昌平。 南诏和西翎、东襄都保持着友好来往,互通商贸。 游历在外的萧晏宸和沈曜川时不时传消息回来。 南诏的经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国库所收的盐税、粮税、商税若全部转化成为银两,约莫四千万两白银。 经济繁荣,国力强大,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就在这最强盛的永安六年四月,萧祁凰被诊出了喜脉。 而且是双生子。 太医院两位圣手诊脉之后,都得出了这个结论。 ------------ 第239章 预知梦? 这个消息一出,大臣们既高兴,又忍不住忧愁,高兴陛下终于有孕,忧愁双生子若都是皇子,以后该如何立储? 长得相像的双生子,最容易以假乱真,显然不适合被立为太子。 可陛下好不容易才有了身孕…… 萧祁凰和祁渊丝毫没有为这个问题发愁,他们都在期待着孩子的到来。 登基六年,萧祁凰没有再做过稀奇古怪的梦,刚刚确认有孕,她竟然又开始做梦了,梦见的不是以前的画面,看起来更像是一种征兆和预言。 自从被诊出有喜之后,祁渊每天会督促她早睡,早朝时间延迟了一个时辰,大臣们不用太早起,萧祁凰也可以多睡一会儿。 三月初九她生辰,当晚睡得较早。 萧祁凰半夜梦见蝗灾,放眼望去,满眼金灿灿稻谷已经成熟,百姓们即将收成之际,一群黑压压的蝗虫漫天席卷扑面而来,像是层层海浪,更像是野蛮凶残的敌军入侵,用迅猛的速度蚕食着百姓们半年的心血。 百姓们面对这样的蝗虫,毫无应对之法, 眼睁睁看着蝗虫吃完了庄稼,一个个脸上浮现出绝望的表情。 他们不甘地哭喊着:“今年明明风调雨顺,是个丰收年,为何会有这么多的蝗虫?” “难道是上天在惩罚我们吗?” “这可怎么办呀?” “完了完了,全完了!” 百姓们每年收成之后交完税,剩下的粮食只够维持一家几口人半年吃喝,遇到蝗灾,意味着接下来的半年里将无粮可食。 蝗虫侵袭,整个州城乃至周边都会受到影响,若不及时把蝗虫消灭,还会有更多农作物受害。 萧祁凰在那一张张绝望的脸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容——湛青梧。 她没来得及多想,忽然从梦中醒了过来,额头浮现细密的冷汗。 “陛下。”祁渊起身,看着心有余悸的萧祁凰,“又做噩梦了?” 萧祁凰转头看着祁渊,定了定神:“我梦见了蝗虫。” 祁渊脸色微变:“蝗虫?” 萧祁凰轻轻闭眼:“不知怎么回事,突然梦见蝗虫吃了稻谷,把百姓们一季的收成都吃光了,百姓们绝望地哭喊着,让人心碎。” 祁渊没有安抚她这只是个噩梦,而是若有所思:“这是预言吗?” “有可能。”萧祁凰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如果梦境真的是预言,那我想,我应该知道出事的地方在哪里。” 祁渊沉默片刻:“如今才三月,各地稻谷成熟的时间虽然有所差异,但通常都是七八月之后才成熟……陛下确定蝗虫吃的都是稻谷吗?” 萧祁凰想了想,缓缓点头:“嗯。” “给各地布政使、按察御史发下旨意,今年提前收割庄稼,应该能预防到蝗虫。” “不行。”萧祁凰摇头,“南北疆域广袤,若各地全部提前收成,会造成粮食减产,有的地方夏秋季雨水多,没有完全熟透的稻谷收下来,若恰好遇到雨季,来不及晒干的稻谷就会全部坏掉,这样一来,最后的损失可能会更大。” 她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站着,望着外面一盏盏宫灯照亮的庭院:“朕心里有了猜测,但需要有个人来确认一下。” 祁渊走到她身侧站着:“明日一早,臣召国师进宫。” 萧祁凰没说话,算是默应。 国师姬清尘已六年没有出现过。 萧祁凰有意冷落他,姬清尘不知是想通了,还是明白了一切无望,这些年安静低调地待在国师府,没有天子宣召,就真的一步也没有踏出国师府的大门。 翌日一早,萧祁凰召了姬清尘进宫。 他还是跟六年前一样,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一袭雪白衣袍,眉眼越发清冷孤寂,隐隐有股孑然一身的苍凉之感。 进了重华宫,他朝萧祁凰行礼,随后开门见山问道:“陛下召我来,是因为昨晚做了噩梦?” 萧祁凰坐在茶案前,抬手示意他坐下:“坐下喝杯茶吧。” 姬清尘不发一语地坐了下来。 萧祁凰递了盏茶给他。 “臣的大限到了。” 萧祁凰正要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闻言一愣,缓缓抬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臣大限已至,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姬清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临死前能喝到陛下亲自沏的茶,也算是臣的荣幸。” 萧祁凰蹙眉。 “陛下昨晚做了梦,梦见蝗虫过境,吃了庄稼。”姬清尘把茶盏里的茶都喝完,放下茶盏,“陛下想知道蝗虫糟蹋的是哪个州的庄稼?” 萧祁凰看着他:“看来你已经有了答案。” “陛下也有答案了不是吗?”姬清尘眉目微敛,用手指在茶案上写下两个字,“虽然陛下不再相信臣,但臣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糊弄陛下。” 说完他沉默片刻,又道:“南诏的下一任国师在陛下的肚子里,这是南诏的福祉,也是陛下的福祉。他生来的职责是庇佑南诏和南诏的下一任天子,陛下不用遗憾臣的离去。” 他站起身,躬身一一礼:“臣的责任已了,就此告辞。” ------------ 第240章 国师失踪 姬清尘离开了。 萧祁凰坐在案前沉默许久。 祁渊从外面进来,走到她对面坐下,看着若有所思的萧祁凰,一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 殿内时间流逝,静谧无声。 须臾,萧祁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忽然轻笑:“我肚子里这两个孩子,应该都不是寻常之人。” 祁渊眉峰微动。 “果然朕选择生孩子这个时机是没问题的。”萧祁凰放下茶盏,望向殿外,“南诏经济繁荣,国库充裕,社稷早已经稳定下来。朕不像刚登基时那般忙碌,而是有钱有闲,各个地方官暂时都能为朕分忧……朕要好好腾出时间,陪两个孩子成长。” 准确来说,她要好好观察这两个孩子到底有什么不同。 耳畔回响着国师的话。 下一任国师在陛下的肚子里,他是国家的福祉,也是陛下的福祉。 萧祁凰忍不住想,姬清尘给予这个未出生的孩子这么高的评价,是算出了这两个孩子来历非凡? 不会是什么神仙到凡间来历练吧? 祁渊迟疑片刻:“双生子生产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萧祁凰瞥他一眼,语气淡定:“风险肯定是存在的,不过孩子已经在肚子里了,总不可能杀掉一个,何况我自己也是大夫,心里有数。” 祁渊轻轻嗯了一声,难掩忧心。 萧祁凰无声叹息。 祁渊已经做了六年皇夫,依然没什么雄心壮志,对孩子也完全没有好奇,得知她有孕之后,最大的反应就是担心生产的风险。 尤其知道她怀的是双生子之后,连续几个晚上没睡着,萧祁凰不知道该心疼他如此焦心,还是斥他一句没出息。 “你发道手谕给湛青梧,就说中州今年会有蝗灾,让他提前准备,把命令发到周边的城池县镇,然后制定出一套捕杀蝗虫的办法,不可让蝗虫危害到别处的庄稼。” 萧祁凰说完,想了想:“可以从民间寻找有经验的捕蝗高手,务必保护好百姓的稻谷。另外送信给沈曜川,让他提前收购一些粮食,把中州府及周边城池所有粮仓都填满,以防万一。” 万一庄稼收割得晚了,或者有些百姓不配合,导致庄稼受损,更甚者蝗虫来得更早些,至少能保证粮仓里有足够的粮食度过危机。 祁渊领命而去。 萧祁凰站起身,在殿内踱步。 史上记载过的蝗灾都是大面积受损,会直接导致几个州的百姓无粮可食,严重程度不亚于旱灾和涝灾,而且蝗虫来的时间不好预算,只是尽可能地提前准备。 萧祁凰想过要跟户部大臣们商议解决之道,只要说这是国师的预言即可。 可这样的事情一旦让多人知道,能不能想到办法暂时不好说,但哄抬粮价定然无法避免,就算她下了严令,不可借着天灾发财,可人性都是贪婪的,不可能放过这种涨价的机会。 而且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商场上那些老狐狸们,总有办法阻挠粮食的收购。 所以萧祁凰觉得还是悄悄预防就行。 有沈曜川在,收购粮食不在话下,他是皇商,屯粮食本来就是极为正常的决定。 眼下距离秋收还有几个月,有充足的时间给他提前准备。 祁渊很快做完萧祁凰交代的事情。 一道手谕秘密发给湛青梧,一道手谕快马加鞭送到沈曜川手里,有宸王和沈曜川,他们会想办法帮助中州避过这次蝗虫灾害。 祁渊安排好军中事务,这几天一直贴身陪在萧祁凰身边,为她分担朝政大事,让她有足够的时间休息,养好身体。 三月十二这晚,国师府侍卫传来消息。 国师大人失踪了。 消息秘密禀到萧祁凰面前,并未让文武百官知道。 萧祁凰听完皱眉:“失踪?” “是。”侍卫低着头,“国师大人昨晚屏退内院所有侍卫和小厮,一个人去了密室,直到早上都没出来。属下等人担心国师,就进去看了一下,密室里空无一人,国师不知何时就不见了。” 萧祁凰没说话。 她猜想姬清尘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但又不想让自己的死引起朝臣恐慌,所以极有可能已离开了皇城,打算选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悄悄离开。 国师一直以来是南诏子民的信仰。 历代国师的圆寂都跟随着皇帝的驾崩,而这一代前皇帝没死,只是禅位给自己的妹妹,国师本不会随着皇帝的禅位而圆寂。 那么他若突然死了,势必会引起一番不安的猜测。 国师座下没有弟子,他的圆寂意味着南诏国师将后继无人,死讯传出之后,更会带来双重不安。 萧祁凰三思之后,决定尊重姬清尘的想法。 “知道了。”她说道,“朕会派人寻找国师踪迹,这件事先别泄露出去。” “是。” 萧祁凰走到窗前坐下:“派几个探子出去找找吧,暗中留意到他的下落,好好送他一程。” 祁渊点头:“嗯。” ------------ 第241章 当局者迷 诊出喜脉时,萧祁凰已经有孕两个月了。 按照太医算出的日子,孩子的生产应该在十一月,前三个月是不稳定期,需要好好休息,不可太过劳累,不可剧烈运动,不可情绪起伏太大。 所以萧祁凰的折子都是祁渊筛选过的,不会让她太生气或者太高兴的才会送到她面前来,有些太过分的事情,他会提前处理好。 就算是筛选过的折子,他也不会让她批折子时间太长,通常每隔一个时辰就要出去走走,御花园散散步,感受一下春天的气息。 午后让她在床上躺上半个时辰,他坐在一旁念奏折给她听,念的那些都是一些大臣们逢迎拍马或者请安的奏折,因为太过无聊,所以格外有催眠效果。 如今朝堂稳定下来,该修缮的律法都在修缮中,该执行的决定也正在执行之中,萧祁凰比起刚登基那几年已经轻松很多。 南诏和东襄、西翎相处和睦,没有战争。 所以她无需再为政务操心,大多时候都交给朝中信任的大臣去做。 五月湛青梧传来消息,中州及周边城池已经做好防蝗准备,他和几位官员制定好了几套对付蝗虫的计划,请陛下不用担心。 萧祁凰近期重点关注着中州送来的折子,看到湛青梧说做足了准备,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还是没有完全放心。 蝗灾的危害太大,不得不小心谨慎一些。 从四月到八月,中州隔三差五就会送来折子,萧祁凰一直关注着中州动静,期间沈曜川也来过信,说中州府外加周边粮仓都已填满了粮食,就算真有万一,也能尽可能地帮百姓度过这次危机,请陛下不必太过忧心。 太医院的太医定期请脉,五月中旬,腹中胎儿四个半月,腹部已经明显隆起。 太医说两个孩子都长得很好。 萧祁凰心头隐隐有些猜测,主动开口问道:“现在能诊出双生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吗?” 太医回答得谨慎:“按照脉象看,龙凤胎的可能性较大。” 萧祁凰眉梢一挑,面上浮现几分笑意:“看来大臣们不用忧愁双生子长得像,以后该立谁为太子的问题了。” 太医恭敬回道:“陛下一定会生下健康的皇子。” 萧祁凰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她自然盼着生下健康的孩子,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但太医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 她没说要立皇子为储。 太医很快告退离开。 萧祁凰托着腮,敛眸沉思。 如果双生子真是龙凤胎,按照姬清尘所言,下一任国师在她的肚子里,是否本就有预示着女儿将是南昭下一任天子? 未曾有孕那几年里,她时常在想,若想提升女子的地位,单凭她一个人是做不到完全扭转的,毕竟男子为尊持续了上千年,早已根深蒂固,世人的认知和观念很难改变。 除非女子为帝能延续下去,通过一代代女帝统治,让南诏尽可能地做到男子和女子拥有一样的地位。 位高权重的男人若可以三妻四妾,那么位高权重的女子也能三夫四侍。 男人入仕光宗耀祖,女子入仕也能提升母亲和姐妹的地位。 这个想法一直在她心里徘徊纠结。 当然,萧祁凰并不是完全坚定的女帝拥护者,她有时也会顾虑,会犹疑,女子受生育之苦的影响,到底能不能把江山一代代顺利传下去,且不会引起皇族子嗣凋零? 毕竟女子就算至尊至贵,也无法让旁人代替生育,只要她想要自己亲生的孩子,就无法避免要度过生育这一关。 若要维持权力稳固,就做不到子嗣丰厚,但凡多生几个孩子,就意味着要牺牲很多处理朝政的时间——不管怎么抉择,都很难两全。 这样一来,难免就会让人钻空子。 若是后宫有几个以家族利益为先的皇夫,女帝有孕期间,他们会不会借机夺权? 这是萧祁凰藏在心头的隐忧。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女子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就是不管在什么情况下,至少可以确保自己生的孩子是自己的,就算皇夫跟别人的女子有染,也不会乱了皇族血统。 但嫔妃若是跟别的男子有染,那生下的孩子是谁的就不一定了。 萧祁凰想着想着,忍不住失笑。 “陛下在想什么?”祁渊端着一盏刚炖好的燕窝过来,把燕窝放在萧祁凰面前,对她突如其来的笑意感到好奇,“可是想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 萧祁凰抬眸瞥他一眼:“我方才是在想,历代帝王若都是女子,至少可以保证皇族血统不会混乱,毕竟女子肚子里怀的孩子一定是自己的,但男人却无法保证这一点。” 哪怕后宫规矩如何严苛,也永远杜绝不了意外的发生。 祁渊默默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仔细一想,觉得她说的很对:“所以陛下其实是想立女儿为储?” 萧祁凰漫不经心地点头:“之前有过这个想法,因为一直未曾有孕,所以还在犹豫当中。” 祁渊问道:“陛下犹豫的原因是女子要承担生育的风险?如果女帝有了危险,就意味着大权旁落,社稷将倾?” “嗯。” 祁渊拧眉:“可就算是男子为帝,皇族兄弟之间争权夺利,也无法避免生出内乱,历史上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先例并不少。女子若不为帝,依然要亲自孕育子嗣,避免不了生育的风险,反而若是做了天子,才会得到太医院全体太医最高的重视,没有人敢不把女帝的安危放在心里。” 若只是一个公主,情况就会完全不一样,哪怕再得宠的公主,待遇都不可能比得上女帝。 萧祁凰诧异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她眼底慢慢浮现几分欣喜之色:“祁渊。” “嗯?” “你过来。” 祁渊一愣,随即起身走到她身侧坐下来。 萧祁凰捧着他的脸,重重在他唇上亲了一口:“朕是当局者迷,你是大智若愚。” 祁渊抬手摸着自己的唇,耳根子泛起红晕:“臣没那么厉害。” “你说得对。历史上男帝再多,依然无法避免皇朝的兴衰,权力的更迭,每一个皇朝都有自己的气数,与女子何干?”萧祁凰轻轻吁了口气,眼底浮现坚定之色,“权力之争从来无关乎男女,女子有孕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风险,枕边人若是心存异心,就算一个孩子都不生,他也会想别的办法兴风作浪。” 祁渊点头:“最该防的是人心。只要保持理智的脑子,不要为感情所迷惑,有一国之君的担当和智慧,就可最大限度地为自己排除风险。” 顿了顿,“另外,皇族子嗣多其实不一定就是好事,为了皇族,亲手足也会反目成仇,每一代新帝登基都免不了要铲除异己,这其中的‘异己’通常都是以其他皇族兄弟为首的党羽。” 萧祁凰深深看着他:“祁渊,你平日里沉默寡言,就算朕给你权力,你也从不擅议朝政,没想到今天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祁渊道:“因为臣知道陛下的想法。” 他知道萧祁凰的想法和担忧。 她想让南诏女子掌握一部分话语权,让她们拥有掌握自己命运的机会,让南诏的男人们不再那么高高在上,别再视女子为附庸。 她想让南诏下一任帝王还是女子。 因为一代女帝能做的事情并不多,无法彻底改变世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需要一代代女帝的共同努力。 若下一代天子还是男人。 那么陛下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就会功亏一篑,所有的规矩和制度很快就会回到原点。 ------------ 第242章 正文大结局1 祁渊简单的几句话,就让萧祁凰从犹疑和纠结中挣脱了出来。 女皇陛下毫不吝啬对皇夫大人的夸赞和宠爱,当场就奖励他好几个亲吻。 不知是萧祁凰体质好,还是肚子里的孩子太乖,从有孕到现在,萧祁凰并未有过特别难受的孕吐反应,初期几个月安胎时她都是早睡晚起,每天处理朝政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其余处理不完的事情都交给祁渊去做。 这期间朝中难免有人警告祁渊别趁机夺权——当然也有可能是为了挑拨离间,想让他们夫妻之间生出戒备。 其中阴阳怪气最多的人就是明王。 可惜祁渊并不理会他。 到了孕中期又正逢夏季,天长夜短,萧祁凰每天卯时早朝,早朝上议事一个时辰,下朝回重华宫用早膳,早膳之后在祁渊陪同下去御花园散散步,之后回来批阅奏折,召大臣议事。 批折子期间,太医院会有太医来请脉。 上午的时间安排得很紧凑。 午膳之后睡上半个时辰,下午继续处理政务,期间祁渊一直陪在身边,不是研墨读奏折就是端茶递水,待萧祁凰疲惫时,他就给她捏捏肩膀,按按鬓角。 伴驾这些日子,他十八般武艺样样都学会了,且做得都不错。 萧祁凰说有他一人,可抵后宫三千佳丽。 傍晚则去给太后请安,陪太后用晚膳。 炎热的夏天过去时,萧祁凰肚子七个半月了,从宫外找来的几个经验丰富的稳婆和乳娘都已严阵以待,各项产前事宜都准备得妥妥当当,保证陛下生产时万无一失。 八月底萧祁凰又做了个梦,梦见湛青梧找到了对付蝗虫的高手,不但组织百姓提前收割好稻谷,还用大量的艾草、桐油、巴豆、雄黄等物混在一起,喷洒在收割完的田间。 这是其中一种方法。 还有的百姓听从官府指令,大量捕捉青蛙、蟋蟀、鸟类等蝗虫的天敌,提前放在田里,等待蝗虫来时,亦能消灭一部分。 与此同时,湛青梧带着官兵,召集身强力壮的男丁,挖沟凿渠,在沟渠中铺上一层粮食,粮食里放入提艾草、雄黄、明矾等制作好并提前浸泡过的药物,引大量的蝗虫进入沟渠,随后聚而歼之。 梦醒之后,萧祁凰长长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一直压在心上的担忧终于释放。 她在等着湛青梧送来的消息,等着再次验证梦境的真实性。 日子一天天过去。 九月中旬之后,临近预产期,祁渊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萧祁凰。 稳婆们住在内殿偏房,随时待命。 十月初八,中州府的奏折终于送了过来。 萧祁凰急切地打开一看,奏折很长,语气很激动,第一句就是:蝗虫果然来了,陛下神机妙算。 湛青梧在奏折中把中州上至布政使和各官员,中至守城士兵,下至商贾和百姓,齐心协力对付蝗虫的办法都写了出来。 百姓们的庄稼损失减到了最低。 萧祁凰梦中出现的画面都在奏折里得到了验证。 湛青梧写的比她梦到的还要详细清晰,画面感十足,可以看得出来中州府上下一心,没有人拖后腿。 收拾完蝗虫,湛青梧命官兵在中州各城贴了告示,说提前应对蝗虫是奉陛下旨意行事,这是上天提前给陛下的警示,女皇陛下才是真正的天子。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得到了有力的验证。 中州府百姓们刚刚躲过一场颗粒无收的劫难,再看告示,个个跪在地上感谢皇恩浩荡,感谢上苍垂帘,感谢湛将军和中州府所有官员。 一场蝗虫之战,让女皇陛下的名声彻底名扬四海。 萧祁凰登基六年,本就勤政爱民,把南诏治理得井井有条,此次蝗虫政绩一出,民间俨然把她捧成了一个神。 跟沈曜川待在青州的萧晏宸听到这些话,坐在窗前沉思了好半天,看着近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的沈曜川:“你说祁凰真是天命之子吗?” 沈曜川摇了摇头:“我不太清楚,不过陛下确实是个爱民如子的好陛下,此次帮助百姓避过了蝗灾,声名远播,在百姓心里跟神明没什么区别……这样挺好,陛下的地位越发无可撼动。” 萧晏宸轻轻点头。 他起初也有点担心。 毕竟女子为帝是第一例,但凡南诏有个天灾人祸,难免会有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借此机会大做文章,把一些不好的事情冠在祁凰头上,用违背法理纲常来攻击新天子的名声。 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心很多余。 萧祁凰做得很好。 六年间没有依赖过国师,还把南诏治理得这么好,此次蝗虫一事直接把她推上了帝王巅峰,有湛青梧和沈曜川等人的渲染,叠加几分神明的色彩,就算以后真有人别有用心,也撼动不了她的地位。 “陛下怀了龙凤胎。”沈曜川看着萧晏宸,“王爷觉得陛下会立谁为储君?” 萧晏宸托着下巴:“女儿吧。” “果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沈曜川笑了笑,“没有人比王爷更了解陛下。” 萧晏宸眯眼:“我怎么听着这语气酸酸的?” “有吗?”沈曜川无辜地眨眼,“王爷的错觉。” 萧晏宸但笑不语。 他转头看向窗外,突然开始期待起那对双生子的出生。 不知道他们会给南诏带来怎样的惊喜。 …… 宝子们,祁凰的儿子不是国师投胎哈。 ------------ 第243章 正文大结局2 十月十二,双生子出生了。 当天夜里萧祁凰肚子疼,祁渊赶紧叫了稳婆,并把她抱到内殿床上躺着,稳婆和宫女们各就各位,紧张却又有条不紊地给陛下接生。 祁渊在帐外度日如年似的等着。 殿内稳婆一句句吩咐透过帐幔传了出来,宫女们伶俐地照着稳婆的吩咐去办,打热水的打热水,拿剪刀的拿剪刀。 十月的夜里气候寒凉。 祁渊却毫无察觉地出了一身冷汗。 好在萧祁凰发作很快,身体素质也不错,并没有遭太多罪。 随着东方出现鱼肚白时,第一声嘹亮的啼哭响起,声音嘹亮有力,祁渊长长松了口气,正要掀帐而入,却被紧急走出来的稳婆拦住去路。 “皇夫大人先别急,陛下肚子里还有一个。” 祁渊只能出来继续等着。 其中一个稳婆快速把先出生的小公主收拾好,身上清洗干净,用襁褓包上,抱到帐外给祁渊:“陛下先生了个小公主,很健康,很漂亮,请皇夫大人过目。” 祁渊伸手接过来,低头看着女儿小小的脸,心头泛起无言的热流。 这是他和陛下的孩子。 她的身上流着他和陛下共同的血脉。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祁渊抬头,正要问陛下怎么样了,稳婆已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内殿,只留给他一个匆忙的背影。 紫色帐幔在他眼前层层晃动,祁渊动了动嘴,再次垂眸看向襁褓中的女儿。 稳婆说小公主很漂亮。 可祁渊看来看去,都觉得刚出生的孩子实在是太小了,他托着襁褓的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把她弄伤了……但平心而论,他真的看不出孩子漂亮在何处。 第二声啼哭响起的时候,祁渊手上一颤,差点把女儿摔到地上,幸亏站在旁边的明月一直盯着他,见状赶紧上前托了一下,才没让孩子摔着。 祁渊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很多年没有体会到这种胆战心惊的心情了,托稳女儿之后,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明月。 明月不敢再让他抱了,说了句:“臣去看看陛下。” 说罢,径自抱着小公主转身进了内殿,留下祁渊一个人孤单无措地站着。 “恭喜陛下。”稳婆把小皇子抱到萧祁凰面前,“是个小皇子。” 萧祁凰一头的汗,面色苍白而虚弱。 纵使多强健的女子,生产之后都是虚弱的,何况一下子生了两个孩子。 稳婆们动作利索地用温水把小皇子也洗干净,然后快速地包了起来。 “从他们的哭声来看,小公主脾气大一些,小皇子更温和。”稳婆说道,“两位小殿下长得都好看,遗传了陛下和皇夫大人所有的优点。” 祁渊站在帐幔外,听到里面稳婆走动的脚步声。 协助稳婆接生的几个宫女陆续端着盆出来了,朝祁渊行礼之后,端着污水走了出去。 稳婆给萧祁凰身上仔细清理过,床褥也都换了干净的,然后把窗外的帐幔拉了下来,严严实实隔开外面的风,之后才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透气,散去血腥味。 待一切收拾妥当,稳婆们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明月和几个宫女站在一旁,一一记了下来。 萧祁凰抬起头,隔空跟祁渊的视线对上,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随即朝明月吩咐:“两个孩子顺利降生,稳婆们功不可没,接生钱应该给双份,就每人二百两吧。” 几个稳婆一呆,显然没想到能得这么多银子,惊喜之余,连忙跪下谢恩:“谢陛下恩典!” 果然风险伴随着富贵。 给陛下接生虽然风险大,万一有点意外的,极有可能项上人头不保,但……但母子平安,赏银是真多啊。 稳婆们拿着赏银,再三谢恩之后,欢天喜地告退离开。 萧祁凰躺在床上,刚刚刚清洗好的身体,不大一会儿,又出了一身虚汗。 不管多尊贵身体素质多好的女子,生产之后都无法避免浑身虚弱。 萧祁凰侧过身体,看着襁褓里两个孩子,眉眼温柔慈爱,“两个孩子长得不太像,姐姐脸颊圆润一些,弟弟看起来更秀气。” 用稳婆的话来说,弟弟性格温和,将来一定是个好脾气的皇子。 那姐姐应该是个强势的脾气。 当然,稳婆是不太敢直接说公主强势的,萧祁凰能从她们的话里听出个意思来。 祁渊在床沿坐下,有些心疼地握着萧祁凰的手:“陛下辛苦了。” “想要自己亲生的孩子,就得经历这一关。”萧祁凰温声安抚,“何况一举得了两个孩子,儿女双全,朕高兴都来不及。” 母子平安,儿女双全。 这已是最大的幸运。 祁渊心有余悸地点了点头,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良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皇帝需要子嗣,他没办法代替生子之苦。 所以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萧祁凰笑道:“要不要给孩子取个名字?” “还是陛下取吧。”祁渊赧然,“臣不如陛下读的书多。” 萧祁凰想了想,给两个孩子取名叫华棠和凤栖。 萧华棠,字羲和。 萧凤栖,字玉翡。 因为生产,所以早朝取消了。 明月去前殿传了旨,并且报了平安。 大臣们听说陛下安然生下龙凤胎,个个欣喜不已,一副帝位后继有人的欣慰感。 “陛下第一胎就生了皇子,真是先祖保佑啊。” “如今江山稳固,国家昌盛,小皇子殿下来得正是时候。” “是啊是啊,真是先祖保佑。” 殊不知他们心里心里认定的储君人选,跟萧祁凰要立的储君根本不是一个人,他们的心愿注定要落空。 萧祁凰下了旨,坐月子期间,朝政大事全权交给林丞相、顾太傅和祁渊三人负责。 若有前朝决策不了的事情,可由皇夫祁渊或者姜御侍传至重华宫,由萧祁凰决断。 大臣们都很懂事,没有在这期间捅出什么篓子,个个勤政安分,尽忠职守。 但月子里很无聊。 然而看着两个孩子一天一个变化的小脸,她又觉得很充实。 前半个月明月既不让她看奏折,也不让她看书,偶尔抱抱孩子,也不能抱太长时间,说是担心休息不好落了病根。 萧祁凰每天的任务就是吃完睡,睡不着就躺着。 好在有祁渊陪着,偶尔讲一些前殿政务,给她打发时间。 月子里最让她感到幸福的事,就是看着两个孩子一天一个变化,刚生下来的时候脸小小的,还有点皱皱的,短短几天就长开了许多,粉粉嫩嫩,看着格外让人欢喜。 “姬清尘离开之前说过,我肚子里有个孩子将会是下一任国师。”萧祁凰轻敛眉眼,若有所思,“就算不做国师,应该也是有些未卜先知的本领的,我前些日子做的那个预知梦,应该跟他有关。” 祁渊缓缓点头:“若当真如此,正好儿子做国师,女儿为帝,儿女双全,是为圆满。” ------------ 第244章 双生子的心灵感应 生了孩子之后,萧祁凰才真正体会到母爱是一种多么丰富的情感波动,每天看着两个孩子——哪怕他们大多时间都在睡觉,也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母爱泛滥。 她有时会想,人类真是奇妙。 这么小的两个孩子,从肚子里生出来之前,他们更小,可能起初就是花生米那么大一点点,在母亲的肚子里待上九个月,慢慢就长成了四肢俱全的小婴儿。 有鼻子有嘴巴,还有大大的眼睛。 这么软糯糯的小婴儿,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带着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的懵懂而来,吃着奶,长到三四个月,开始认得亲近的人,四肢渐渐变得灵活,会自己翻身,在床上爬,长到一岁开始蹒跚学步,咿咿呀呀喊出单个字音。 再到三岁,四岁,启蒙读书,开始学做人的道理。 孩子每一个阶段的成长都是让人欢喜的,而其中母亲是陪伴孩子最多的一个人,也是“相夫教子”四个字中,责任最重的那个。 就算萧祁凰贵为天子,面对这两个从她身上诞下的骨血,那种母子连心的感情也是其他人远远无法代替的。 历史上历代天子为了维护皇权,连自己亲生的孩子都能杀。 可后宫嫔妃们杀掉自己亲生孩子的却少之又少,反而因为孩子夭折而郁郁而终的更多,因为孩子不是男人生的,他们永远无法体会母亲对孩子那种血浓于水的感情。 萧祁凰低头在两个孩子头上亲了亲,眼底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她在心里祈祷着孩子安然长大,顺遂一生。 一个月的时间虽然枯燥,但很快也就过去了。 萧祁凰在内殿养了一个月,期间洗漱擦身都有宫女伺候,稳婆离开时叮嘱前二十天内别洗头发,但萧祁凰受不了那么多天不洗头,祁渊就命人打来热水,不但亲自给她把头发洗干净,还一根根给她擦干,伺候得无微不至。 大概是他服侍得太好,比宫女更细致。 后来就算出了月子,萧祁凰依然喜欢让他伺候洗头,祁渊欣然从命。 “孩子在精不在多,我们就只生这两个孩子,以后不生了。”萧祁凰斜躺在榻上,浓密乌黑的头发散落下来,她声音慵懒,“你觉得呢?” 祁渊轻柔地把她头发理顺,用轻柔的毛巾把她刚洗过的头发擦干,闻言点头:“嗯。” 他不喜欢太多孩子。 一来生育对女子造成的伤害不可估计,就算这次没有风险,下次不一定就没有风险,江山有一个继承人就行了,不必贪多;二来孩子多了,他和陛下的精力更要分散,放在羲和和玉翡身上的关注就会少很多,这样对两个孩子都不公平。 萧祁凰望着他专注的表情:“祁渊。” “嗯?”祁渊手里攥着一绺发丝,动作微顿,温柔看着她,“陛下有何吩咐?” 萧祁凰坐起身,揽着他的脖子,霸道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高高在上的天子,其实也喜欢这种夫妻和睦、儿女绕膝的温馨亲情,而不愿意看到勾心斗角,争权夺利。” 祁渊心头温软,伸手环着她的肩膀:“陛下想要什么,臣都会替陛下达到。” 陛下若要三夫四侍,他就算会难过嫉妒,也会压制自己的情绪,心甘情愿成全陛下的心愿。 若陛下喜欢夫妻和睦、简单温馨的生活方式,他就好好守着她和孩子,做好她的后盾,不允许任何别有用心之人靠近她。 “成亲六年,你这个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威严都快被磨没了。”萧祁凰抬手轻抚他的眉眼,忍不住浅笑,“像个贤内助。” 祁渊嗯了一声:“臣只想做陛下的贤内助。” 萧祁凰挑眉:“相妻教子?” “嗯。”祁渊点头,眉眼温软柔和,“相妻教子。” …… 随着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萧祁凰惊奇地发现一件事。 弟弟对姐姐似乎有种天生的心灵感应,或者说,是依赖感。 这个发现源于一次巧合。 从满月之后,两个孩子就一直睡在重华宫偏殿里,白天萧祁凰闲着的时候,乳娘会把他们抱过来,放在萧祁凰的床上玩一会儿。 平日里两个乳娘和四名宫女专门在偏殿照料他们,萧祁凰处理完政务之后,也会常过去抱抱。 弟弟很少闹脾气,就算是饿了也只是哼哼唧唧,发出小猫一样软糯的声音。 如此过了三个月,毫无异常。 只到有一次,萧祁凰把姐姐抱到了正殿御案前,原意是想看看女儿是否对玉玺和奏折有着天生的喜爱,然而姐姐刚一抱走,躺在偏殿小床上的弟弟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这是他出生以来第一次哭得这么凄惨,让人心都碎了。 萧祁凰和祁渊一开始都不知道什么原因,既心疼又担忧,急急把姐姐交到一个乳娘手里,然后进偏殿查看儿子的状况,并赶紧问了乳娘是怎么回事。 给小皇子喂奶的乳娘也不知是什么情况,以为小皇子饿了,抱起来喂奶,可小皇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不吃。 萧祁凰下令宣太医,太医来了之后,仔细检查一遍,急得满头大汗,也检查不出小皇子哪里不舒服,直到给姐姐喂过奶的乳娘抱着公主回到寝殿时,小皇子的哭声戛然而止。 萧祁凰和两个乳娘面面相觑。 萧祁凰抱起儿子,见他眼泪还噙在眼里,眼睛因哭过而显得晶亮亮的,睫毛湿湿的,小嘴巴一瘪一瘪,看起来好不委屈。 可哭声就这么停了,换成了委屈的抽噎。 萧祁凰心头泛起狐疑。 她看了一眼躺在小床上的姐姐,再看看怀里抽噎的儿子,心里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 ------------ 第245章 抓周礼1 江山稳固之后,朝政大事都有忠心靠谱的臣子处理。 萧祁凰比以前轻松很多。 早朝两天一次,辰时下朝,早膳之后在宣政殿召见文武百官议事,午膳和祁渊一起吃完,两人把午休的时间用来陪孩子。 两次科举考试之后,朝中能干的臣子越来越多,萧祁凰提拔了好几个心腹能臣,以前很多亲力亲为之事,都可以放心地交出去,让朝中能臣去做。 她每天傍晚之前就能把当天的事情处理完,今年南诏各地风调雨顺,需要操心的事情不太多,她闲暇时间比往年充裕不少。 作为一个母亲,她陪伴孩子成长的时间还是挺多的。 萧祁凰喜欢观察姐弟之间的互动——虽然孩子还小,互动不多,也不明显,她还是乐此不疲。 她还喜欢通过他们的行为动作和啼哭时的声音大小,来分辨两人的性情和脾气。 三个月时孩子会认人了,对萧祁凰这个母亲,对喂养他们的乳娘,都表现出了明显的亲近之意。 四个月的孩子能翻身。 五个月之后,他们的身体不再软趴趴的,抱在怀里能坐得更稳一些,这个月份的孩子每天要睡两觉,醒着的时候,通常都是萧祁凰和祁渊一人抱一个,坐在御案前给他们姐弟俩拿递个奏折或者拿张纸。 姐姐抬手啪啪两下就把奏折拍掉了,一点兴趣都没有,弟弟则是抓着宣纸揉啊揉,揉过了就撕,撕得不亦乐乎。 两人看起来跟寻常的孩子没什么不同,无非是姐姐脾气暴一点,弟弟看起来稍微乖巧一点——前提是不能把姐姐抱走。 不管弟弟的心情是多么春风和睦,兴高采烈,被逗得咯咯笑个不停,只要姐姐被抱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瞬间晴转阴,紧接着迎来一场狂风暴雨,嚎啕大哭。 宫女们伺候两位殿下早有经验,每到此时,就赶紧先把小公主抱到偏殿,跟小皇子待在一块儿。 八个月的时候,姐姐先长了两颗小乳牙,会咿咿呀呀地喊出“哒哒”的单字音,宫女搀着她两条小胳膊,引导她走路时,歪歪扭扭也能走上两步。 弟弟则跟着姐姐喊,一边喊还一边挥舞着小手,笑得没心没肺。 每每此时,萧祁凰和祁渊都会会心一笑。 有这两个孩子,萧祁凰觉得她的人生已经圆满,并且毫无生第三个孩子的打算。 周岁的时候,萧祁凰给两个孩子办了抓周礼。 跟皇族历代惯例差不多,抓周礼的桌子上罗列着奏折、玉玺、拨浪鼓、算盘、金锁、兵符、书籍、珠钗首饰和毛笔等物。 一圈人围着看,萧祁凰,祁渊,太后,顾太傅,林丞相,明月,两个乳娘和一干宫女都在。 萧祁凰和祁渊把两个孩子分别放在长桌的两头。 小公主从这一头爬过去,小皇子从另一头爬过来,两姐弟在中间相遇,对视间咯咯一眼,你抓抓我,我挠挠你,然后啊啊喊上两声,又各自让相反的方向爬过去。 途中所经之处,不管是象征着帝王权力的玉玺和奏折,还是商贾用的算盘,读书人喜欢的书籍和笔,亦或者是小孩子喜欢的拨浪鼓,姐弟二人都毫无兴趣。 围观的所有人表情都有些微妙。 很快小公主爬到了那头,小皇子爬到了这头。 两人在桌上转了个方向,又朝着来时的路爬过去,遇到碍事的东西就拨到一旁,再次中途相遇,两人又发出咯咯一阵笑声,引得包括萧祁凰在内的围观之内面面相觑。 众人不由有种微妙的错觉。 他们总觉得两个孩子像是在进行着他们自己才知道的交流方式,并且有志一同地约定好,谁也不许拿桌上的东西。 他们就是故意不让谁看出他们对什么感兴趣。 这种感觉太荒谬。 所以在场之人都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然而两位小殿下在桌上爬来爬去,爬了几个回合,依然没有选出他们喜欢的东西。 比起桌上摆放着的各种物件,他们似乎对爬行这种事情本身比较感兴趣,虽然他们两人其实已经勉强能走上几步,但显然爬得更利索。 萧祁凰和祁渊几人就这么看着,没有一个人说话。 因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虽然一岁的孩子并不知道桌子上什么东西珍贵,抓周礼其实只是一个形式,是爹娘的一个愿望寄托,并不能证明长大之后一定会做哪一行……但这么多东西放在桌上,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地表现出不感兴趣,连简单的抓摸都没有,就太让人感到惊诧了。 这么小的孩子,本该是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他们怎能对这么多东西都无动于衷呢? 所有人都表示不解。 眼见两个孩子爬到第四个回合,依然没有拿起任何物件,太后终于忍不住发话了:“难道这两个孩子都是淡泊名利,视权欲富贵如无物的性子?” 这句话解释得挺合理。 但也只有太后敢说。 毕竟身在皇家的皇子和公主——且还是女皇生的孩子,将来必定是要继承大统的,怎么能一点权力欲望都没有呢? 萧祁凰默了默:“可能是两个孩子互相谦让,谁都不好意思先拿吧。” 太后叹气:“姐弟之间这么个谦让法,将来谁继承皇位呢?” “两位殿下还小,双生子感情又好,相互谦让也是正常的。”林丞相笑道,“至于继承皇位……那定然是小皇子殿下,公主怎么可能跟皇子争呢?” 萧祁凰瞥他一眼:“丞相这句话的意思是,公主定然不如皇子?” “臣不是这个意思。”林丞相一凛,连忙躬身请罪,“陛下登基这些年勤政爱民,心怀天下,把南诏治理得一片繁荣昌盛,南诏子民都爱戴称颂陛下,老臣断不敢否认陛下的功绩,只是……只是帝位传承一直以来都是皇子即位……” “丞相大人比皇族当权者还要迂腐?”萧祁凰淡淡一笑,“当年皇兄传位给朕的时候,可从来没有可惜过朕是个女子,也没有要求朕百年之后,必须还权给男子。” 林丞相脸色微白,撩袍一跪:“老臣万万没有左右陛下立储的意思,求陛下明察。” “今日丞相和太傅都在,朕正好宣布一件事。”萧祁凰淡淡开口,“朕打算立公主华棠为太子,日后继承南诏大统。即日开始,华棠会按照储君的标准培养,并且朕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反对而改变主意。”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齐齐一凛,不约而同地垂下头,不敢说话。 就连曾经教过两代天子的顾太傅,也只是皱了皱眉,沉默不语。 ------------ 第246章 周岁贺礼 抓周礼的最终结果就是两个孩子什么都没抓,表现出了对权力、金钱、珠宝和玩具都毫无兴趣的淡泊,让人看不出他们想要什么。 但这不影响萧祁凰要立华棠为储的决定。 不过孩子现在还太小,她暂时还没有要立储君的打算,今日这番话,只是让顾太傅和林丞相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罢了。 抓周礼之后第三天,萧祁凰收到了来自中州的礼物——两枚沈家票号的玉牌,半包颗粒饱满的稻谷,还有一份中州府百姓送给两位殿下的祝福。 玉牌是沈曜川定制的,代表着天下各国的沈家票号随时可供取用的银两,没有上限。 有了这样两枚玉牌,其他的礼物就显得不起眼了,于是湛青梧原本精心准备的贺礼,在萧晏宸和沈曜川的劝阻之下被取消,萧晏宸说两位小殿下不缺贺礼,从中州府到昭京,太贵重的礼物需要多人护送,路上万一遇到劫匪,还会有人命伤亡。 若要给两位小殿下积福,就应该打消这种送贺礼的方式。 湛青梧觉得有理,于是把今年收下来的稻谷装了半袋,跟两枚玉牌放在一起,命人快马加鞭送到昭京去,玉牌是周岁贺礼,稻谷是中州丰收的成果。 萧晏宸和湛青梧在中州留了两个月,处理完这边沈家事宜,视察完中州民情之后,于十一月前往定州府。 他们打算今年巡视完雍朝本土州城,过完年转到寒山郡及雍城,把南诏新领土巡视一遍,十月之前回昭京住上一段时间,看看他的外甥和外甥女。 再过一年,他们计划去西翎境内看看。 这几年各国商人互通往来,沈家生意遍布各国,沈曜川这个家主本就要各地奔波,只是如今有人陪着,既能游山玩水,又能兼顾正业,谈情说爱中就把该做的事情做了,真是有钱有情又有闲,没有比他们更自在的人生了。 萧祁凰收到湛青梧送来的贺礼,知道中州这几年风调雨顺,经济和民生都不错,心下感到安慰。 永安八年十月,华棠和凤栖的两岁生辰。 这一年里,两个孩子的口齿伶俐了许多,除了表达自己的需求,能说出几句完整的话来,对亲人的称呼几乎都已熟练掌握,包括姐姐,弟弟,爹爹,娘亲,奶奶,还有舅舅——对,萧晏宸和沈曜川回来了。 十月之前回到昭京。 足足半个月的时间里,双生子由他们一人负责一个,专门教“舅舅”和“舅父”两个称呼,直到两孩子每次见到他们的面,都能熟练地喊出这个称呼为止。 虽然舅舅和舅父是一个意思。 但是为了区分谁跟谁,他们喊萧晏宸为舅舅,喊沈曜川为舅父。 沈曜川对两个孩子很是喜欢。 萧祁凰和祁渊早上去上朝之后,他和萧晏宸就带着孩子出宫逛逛,看看宫外的车水马龙,看看富人和平民的生活,见识各种人生百态…… 两个小家伙看得津津有味。 长街两旁铺子里有衣衫美丽的姑娘带着家仆闲逛,他们看得眼睛发亮,沈曜川和萧晏宸见状,就会抱着孩子转身走进铺子里。 没想到俩孩子不仅是对美人感兴趣,他们对美人身上的衣服、铺子里的各色绸缎布匹都感兴趣,两双好奇的眼睛看得都快忙不过来了,像是恨不得长了十双眼睛。 离开绸缎铺子,去了珠宝阁,一样的反应。 离开珠宝阁,去了书阁,看到书架上罗列的各种书籍,他们也能看得目不转睛。 萧晏宸和沈曜川明白了,这俩小家伙纯粹就是对所有东西都好奇,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 不过他们对各种事情好奇的同时,两个小家伙也同样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一来两个大男人抱着孩子逛街的场景少之又少,这种画面显得格外稀奇;二来两个孩子长得太精致漂亮,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仙童下凡。 萧晏宸不想把孩子暴露在太多人的视线之下,把华棠的脸往自己臂弯一推,转身走出了铺子。 沈曜川赶紧跟了上去。 他们原本还想带着孩子去南城平民区看一看,然而这几年里来昭京的繁华程度让萧晏宸略感意外,上了马车之后,他吩咐护卫:“回宫吧。” “不逛了?”沈曜川讶异。 萧晏宸摇头:“我虽然离开昭京多年,但京中认识我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一些朝中官员,我们带着两个孩子出来,太冒险了。” 朝中官员有得势的,就有失势的。 有春风得意的,就有落魄不堪的。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在不经意间被一些心怀怨恨的人盯上。 大人无所谓,孩子不能冒险。 毕竟这可是皇族十几年来仅有的两个孩子,丝毫闪失都不能有。 ------------ 第247章 舅舅能活七十九 抓周礼的最终结果就是两个孩子什么都没抓,表现出了对权力、金钱、珠宝和玩具都毫无兴趣的淡泊,让人看不出他们想要什么。 但这不影响萧祁凰要立华棠为储的决定。 不过孩子现在还太小,她暂时还没有要立储君的打算,今日这番话,只是让顾太傅和林丞相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罢了。 抓周礼之后第三天,萧祁凰收到了来自中州的礼物——两枚沈家票号的玉牌,半包颗粒饱满的稻谷,还有一份中州府百姓送给两位殿下的祝福。 玉牌是沈曜川定制的,代表着天下各国的沈家票号随时可供取用的银两,没有上限。 有了这样两枚玉牌,其他的礼物就显得不起眼了,于是湛青梧原本精心准备的贺礼,在萧晏宸和沈曜川的劝阻之下被取消,萧晏宸说两位小殿下不缺贺礼,从中州府到昭京,太贵重的礼物需要多人护送,路上万一遇到劫匪,还会有人命伤亡。 若要给两位小殿下积福,就应该打消这种送贺礼的方式。 湛青梧觉得有理,于是把今年收下来的稻谷装了半袋,跟两枚玉牌放在一起,命人快马加鞭送到昭京去,玉牌是周岁贺礼,稻谷是中州丰收的成果。 萧晏宸和湛青梧在中州留了两个月,处理完这边沈家事宜,视察完中州民情之后,于十一月前往定州府。 他们打算今年巡视完雍朝本土州城,过完年转到寒山郡及雍城,把南诏新领土巡视一遍,十月之前回昭京住上一段时间,看看他的外甥和外甥女。 再过一年,他们计划去西翎境内看看。 这几年各国商人互通往来,沈家生意遍布各国,沈曜川这个家主本就要各地奔波,只是如今有人陪着,既能游山玩水,又能兼顾正业,谈情说爱中就把该做的事情做了,真是有钱有情又有闲,没有比他们更自在的人生了。 萧祁凰收到湛青梧送来的贺礼,知道中州这几年风调雨顺,经济和民生都不错,心下感到安慰。 永安八年十月,华棠和凤栖的两岁生辰。 这一年里,两个孩子的口齿伶俐了许多,除了表达自己的需求,能说出几句完整的话来,对亲人的称呼几乎都已熟练掌握,包括姐姐,弟弟,爹爹,娘亲,奶奶,还有舅舅——对,萧晏宸和沈曜川回来了。 十月之前回到昭京。 足足半个月的时间里,双生子由他们一人负责一个,专门教“舅舅”和“舅父”两个称呼,直到两孩子每次见到他们的面,都能熟练地喊出这个称呼为止。 虽然舅舅和舅父是一个意思。 但是为了区分谁跟谁,他们喊萧晏宸为舅舅,喊沈曜川为舅父。 沈曜川对两个孩子很是喜欢。 萧祁凰和祁渊早上去上朝之后,他和萧晏宸就带着孩子出宫逛逛,看看宫外的车水马龙,看看富人和平民的生活,见识各种人生百态…… 两个小家伙看得津津有味。 长街两旁铺子里有衣衫美丽的姑娘带着家仆闲逛,他们看得眼睛发亮,沈曜川和萧晏宸见状,就会抱着孩子转身走进铺子里。 没想到俩孩子不仅是对美人感兴趣,他们对美人身上的衣服、铺子里的各色绸缎布匹都感兴趣,两双好奇的眼睛看得都快忙不过来了,像是恨不得长了十双眼睛。 离开绸缎铺子,去了珠宝阁,一样的反应。 离开珠宝阁,去了书阁,看到书架上罗列的各种书籍,他们也能看得目不转睛。 萧晏宸和沈曜川明白了,这俩小家伙纯粹就是对所有东西都好奇,跟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似的。 不过他们对各种事情好奇的同时,两个小家伙也同样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一来两个大男人抱着孩子逛街的场景少之又少,这种画面显得格外稀奇;二来两个孩子长得太精致漂亮,让人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仙童下凡。 萧晏宸不想把孩子暴露在太多人的视线之下,把华棠的脸往自己臂弯一推,转身走出了铺子。 沈曜川赶紧跟了上去。 他们原本还想带着孩子去南城平民区看一看,然而这几年里来昭京的繁华程度让萧晏宸略感意外,上了马车之后,他吩咐护卫:“回宫吧。” “不逛了?”沈曜川讶异。 萧晏宸摇头:“我虽然离开昭京多年,但京中认识我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一些朝中官员,我们带着两个孩子出来,太冒险了。” 朝中官员有得势的,就有失势的。 有春风得意的,就有落魄不堪的。 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在不经意间被一些心怀怨恨的人盯上。 大人无所谓,孩子不能冒险。 毕竟这可是皇族十几年来仅有的两个孩子,丝毫闪失都不能有。 马车平稳地往皇宫方向行驶而去。 姐姐华棠坐在舅舅怀里,抬起小脸,一双宝石般的大眼睛落在萧晏宸脸上,认认真真把他打量一遍,忽然语出惊人:“舅舅能活七十九岁。” 两岁的小女孩声音软软糯糯,跟小猫似的,配上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就算是最冷硬的人,也忍不住被融化了心扉。 可她说出来的话,却让萧晏宸一愣。 他定定看着小外甥女明亮的大眼,好奇地问道:“棠儿说什么?” “舅舅活七十九。” 萧晏宸觉得稀奇:“你怎么知道?” 华棠小手一指,指着坐在沈曜川腿上的弟弟:“他说的,我听到了。” ------------ 第248章 这事玄得很 此言一出,萧晏宸和沈曜川齐齐一愣。 两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沈曜川怀里的萧凤栖。 同样是两岁的孩子,他远不如姐姐好动,此时像是没听到姐姐的话一样,安安静静坐在沈曜川腿上,眼见两双眼睛朝他看过来,他也只是茫然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这样的反应让萧晏宸和沈曜川纳闷,不由怀疑小公主的话根本就是天马行空,毫无根据。 毕竟小孩子嘛,想到什么说什么。 虽然不会撒谎骗人,但是他们擅长胡说八道。 萧晏宸收回视线,看向怀里的小公主,有些逗弄似的开口问道:“那弟弟什么时候说的?” 软嫩的声音回答:“就刚刚。” 萧晏宸:“……”果然是胡说八道。 沈曜川:“……”小孩子嘛,胡言乱语很正常。 他们确定从上了马车开始,小皇子一句话都没说,就算是方才逛街的时候,他们姐弟之间好像也没什么交流——除非双生子之间有着旁人不知道的心灵密语? “真的。”小公主睁着漆黑大眼,一派天真无邪地强调,像是生怕他们不相信似的,“弟弟心里这么说的。” 萧晏宸心头微动,试探着开口问道:“那你觉得舅父可以活多久?” 他担心小公主一时反应不过来,还伸手朝沈曜川指了指:“这个舅父。” 话音落下,车厢里静得落针可闻。 沈曜川不发一语地看着华棠小公主。 两人的生死问题连他们自己都没有谈论过,想来宫里也不会有人在两个懵懂孩子面前说这些——除非陛下对萧晏宸这个皇兄心存忌惮,有除掉他的想法。 但这种可能性很小很小。 所以萧晏宸问的这个问题其实很难回答。 如果是正常两岁小孩,对这个问题应该是茫然的——哪怕她刚才已经说了差不多的一句话。 可小公主虽然小脸懵懂,眼睛里装着的全是年幼无知,说出口的话却让萧晏宸和沈曜川齐齐一惊:“七十四。” 沈曜川:“……”七十四? 为什么是七十四? 小公主会不会信口胡诌一个年纪出来? 毕竟他们现在才二十多,离死亡还有几十年,谁也没办法验证她此时说的话是真是假……不对! 沈曜川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不敢置信地看向萧晏宸。 萧晏宸也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萧晏宸比沈曜川大五岁,如果萧晏宸真的死于七十九,那么那年沈曜川刚好七十四,也就是说,他们会死于同一年。 ……殉情吗? 沈曜川脑海里闪过这个荒谬的想法,只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未免过于巧合。 以他们现在的感情,年轻时若其中一人意外身故,另外一人殉情确实有可能,可年老之后,他们还会有如此深厚的感情吗? 就算有感情,也不至于殉情吧。 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他们都没孩子。 若真能白头到老,那走了一个,另外一人留在世上其实挺孤单的,殉情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事。 这么一想,似乎还挺浪漫。 沈曜川俊秀的脸上浮现几分笑意。 然而这是重点吗? 他很快从幸福的幻想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萧晏宸,又看了看小公主,须臾,再垂眸看向自己怀里的小皇子,表情渐渐古怪。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玄得很。 萧晏宸沉默间,不知怎么的,忽然想到两年前中州蝗灾一事,眼底缓缓划过一抹奇异的色泽。 他没再说话,马车很快回到了宫里。 这个时辰萧祁凰在重华宫批折子,萧晏宸和沈曜川一人手里抱着个孩子,犹如王牌在手,想去宫里任意一个地方,都没人敢拦。 且萧晏宸还是曾经的天子,宫里认识他的人很多,在御林军和重华宫禁卫一路行礼恭送之下,两人畅通无阻地抵达重华宫。 刚踏进宫门,小公主就揉了揉眼,打了个呵欠。 “困了?” 怀里的小人儿困倦地看了他一眼,竟直接趴在他肩膀睡着了。 萧晏宸笑了笑,抱着她走进殿内。 果不其然,萧祁凰正坐在案前批折子。 祁渊不在。 萧晏宸把孩子递给明月,明月接过小公主,另外一个宫女走上前,把小皇子从沈曜川怀里接过来,一起抱去了偏殿。 萧祁凰抬眼看向两人:“皇兄不是说要带他们出去好好逛逛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两个孩子太金贵,我担心有意外发生。”萧晏宸走到一旁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萧祁凰脸上,沉吟片刻,才斟酌着问道,“华棠和凤栖都两岁了,陛下有没有发现他们身上有不同寻常之处?” 萧祁凰一愣,随即放下手里的朱笔,靠坐在椅背上:“皇兄为何有此一问?” “你只管回答。” 萧祁凰淡道:“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同年同月同日生,比寻常兄弟姐妹感情更深,依赖更重……” 萧晏宸就这么看着她,面无表情。 萧祁凰说不下去了,不由失笑:“好吧。他们确实跟寻常孩子不太一样。” 她把怀孕期间做梦那件事详细说了一遍,“在我有孕期间,国师最后一次进宫,他说南诏下一任国师在我的肚子里。” 萧晏宸蹙眉:“不会是国师投胎吧?” “应该不是。”萧祁凰缓缓摇头,“他来的时候,我已经有孕两个多月,若是按照轮回的理论,这个孩子早就有了生命,不可能是国师……而且我梦见中州府出现蝗灾的时候,国师还好好的,可以证明这个预知的能力跟他无关。” ------------ 第249章 男尊女卑,纲常颠倒? 陛下和皇夫大人一人抱着个孩子来上朝? 把两岁的孩子带来上朝,南诏史上还是头一遭。 “孩子们早上醒得早,都成了习惯。”萧祁凰走到椅子前坐下,“朕想着他们都两岁了,该出来见见世面了,以后南诏江山和民生都落在他们身上,责任重大,需提前习惯。”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些拿不准陛下的意思。 陛下所说的见世面,就是来大殿上早朝议事? 两岁是不是太早了? 陛下就不担心拔苗助长? “陛下。”站在前列的中年男子走出来,躬身开口,“皇储为江山传承之根本,老臣以为陛下应尽早立下太子——” “阮相看起来很操心太子一事。”萧祁凰笑了笑,笑意云淡风轻,“既然如此,今天我们就来聊一聊立太子之事。” 没错,方才说话的中年男子就是右丞相阮子峻,曾经的青州布政使。 萧祁凰给华棠调整了个位子,让她在自己怀里坐得更舒服一些:“朕是天子,也是女子,天子应该以天下社稷为重,以黎民百姓为重,子嗣有两个足够,可以避免日后的手足相残。” 阮子峻沉默地站在殿阶下,垂着眸子,表情并不算好看。 在青州这么多年,他呼风唤雨惯了,虽然没有天子之尊,但布政使就是地方上最大的父母官,远离皇城,不必侍奉君前,拥有绝对的权威和自由。 只要他把自己地方上的政绩做好,让皇帝抓不到把柄,每年天子寿诞和年节上写一封歌功颂德的折子送过来,他就是一个忠君爱民的好官。 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了他。 可自从来到昭京,明升暗降,他在朝中没有实权不说,这位龙椅上的女帝隔三差五就要为京中女子做主,今天说官员应该尊重发妻,不可轻易纳妾,明天说女子有和离再嫁的自由,贞洁之论属实荒谬,过几天又说女子不比男人差,男人能科举做官,女子也可以。 简直把古圣贤传承下来几千年的规矩推翻得一干二净。 离经叛道,无法无天! 阮子峻心里积压了太多的不满,他觉得女子就是井底之蛙,一朝权力在手,就像反复蹦跶的蚂蚱,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龙椅上的人是谁,生出没处显摆她的权威。 阮子峻早受够了这一点。 他不想再忍了,他觉得天子之权应该还给男子,女子就该回到她应该待的内宅,把夫君伺候好,别整日抛头露面,高谈阔论。 “朕不打算再生皇子,所以储君只能从这两个孩子中挑一个。”萧祁凰揽着怀里的女儿,转头看了一眼祁渊怀里的儿子,“经过朕这两年来的观察发现,公主华棠比凤栖更为合适——” “陛下!”阮子峻急急撩袍跪下,慷慨激昂地开口,“臣以为应该立皇子为储。” 大殿上一瞬间安静下来。 坐在萧祁凰腿上的华棠好奇地转头朝他看去。 早知道陛下心思的林丞相和顾太傅都没说话。 各部尚书早在萧祁凰还没登基之前就了解她的脾气,这会儿也没轻易开口。 只有阮子峻跪在地上,扬声说道:“自古以来,男尊女卑方为正确的天地伦常!” “君为臣纲,夫为妻纲,父为子纲。” “男人生来顶天立地,责任是光宗耀祖,传宗接代,女子则该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若女子地位凌驾于男子之上,无疑是伦常颠倒,阴阳不调!” “女子该遵守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贤惠温顺才是一个女子该有的美好品德,而不是跟男人争权夺利!若世间女子人人都如此,天下岂不乱了套?内宅由谁打理?子女由谁来教导?公婆尊长又有谁来侍奉?若家宅不宁,又何以治国?请陛下三思!” 一番激烈的言语落音,大殿上静得落针可闻。 满朝的大臣面如土色。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低着头装鹌鹑,不敢回应一句。 陛下已经登基八年有余,把南诏治理得这么好,天下繁荣,有目共睹。 陛下这些年来一直致力于提升女子的地位,虽说朝中也有些不满,但到底不敢跟陛下硬着来。 没想到阮子峻这个不知死活的,竟然如此不怕死。 当着陛下的面公然提出男尊女卑,女人应该在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这不是指着陛下的鼻子,骂她没资格做皇帝吗? 萧祁凰垂眸,轻握着女儿白白软软的小手,面无表情地听阮子峻说完,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右相方才说男尊女卑,夫为妻纲,男儿该顶天立地,光宗耀祖,女子该生儿育女,相夫教子?” 阮子峻沉声道:“是。” “既然如此,朕是不是应该立法,但凡妻子愿意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丈夫就定能挣一个前程出来?” 阮子峻一怔。 “男子光宗耀祖的期限是多久?”萧祁凰淡问,“老祖宗都说男子三十而立,在家读书想走仕途的,若三十岁考不上,就赏赐一根白绫?” 阮子峻脸色一变:“臣不是这个意思——” “妻子在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还要侍奉公婆,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揽了下来,让夫君心无旁骛地读书,这种情况下,丈夫还考不中,不就是个废物吗?废物还有活着的意义?” 大臣们脸色青白,沉默不语。 不是因为汗颜,单纯是因为被骂。 因为朝中不乏三十岁之后才入仕的男人,更有甚者,考到四十岁五十岁的也有。 这些人难道都应该去死吗? “夫妻之间有七出之条,都是用来约束女子的。”萧祁凰淡道,“女人不能善妒,不能不孝,不能无子……尤其是这无子,也不问到底是男的原因还是女的原因,就一股脑儿把罪名都推到女子头上,以一个无子理由把结发妻子休出家门,让妻子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屈辱咽下这委屈。” “既然女子做不到该做的事情会有惩罚,那是不是应该公平一点,男人若做不到该做的事情,也接受该有的惩罚?” ------------ 第250章 打二十大板,贬为庶人 阮子峻被怼得脸色涨红。 他正要反驳,却听萧祁凰继续问道:“天下之人各司其职,分工不同。平民百姓靠种地或者捕鱼为生,有给大户人家帮佣,有车夫,有跑堂,也有唱戏的……朕今天不说其他,只说士农工商这四类男子。” “百姓种地,朕曾经亲眼见过,乡下农妇跟丈夫干一样的活,她们力气大,在地里忙了一天,回到家还要给丈夫孩子做饭,还要奉养老人,谁敢说她们的地位不如男子?” “倘若按你说的,男主外女主内,哪年庄稼收成不好,那些农夫是不是都应该以死谢罪?毕竟照顾好庄稼就是他们职责所在,养家糊口亦是他们的责任,连自己的责任都做不到,不该主动去死吗?” 阮子峻脸色涨红:“天灾人祸并非凡人可控制——” 萧祁凰语气淡淡,根本不理会他的争辩:“再说商贾,商人常年出门在外,家里一切杂事全部交给妻子打理,行商在外的可能一年半载才能回家一趟,家中爹娘和孩子是不是都由妻子照料?倘若奔波的商人赚不到钱,或者赔了钱,他们是不是也应该以死谢罪?因为妻子尽到了自己的义务,而丈夫却没有赚到该赚的钱。” 阮子峻下意识地说道:“生意场上从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萧祁凰冷笑:“读书的学子十年寒窗,若屡屡落榜,足以证明他们脑子蠢笨,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他们还有什么资格驱使妻子相夫教子,贤惠侍奉一家老小?这种废物是不是应该全部死绝才对?” 阮子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表情羞愤交加。 他显然无言以对,却还是要强辩解三分:“倘若如陛下所言,天下男子岂不是要自杀大半?” “是啊,天下女子能做到自己分内的事情,为什么你们男人做不到呢?”萧祁凰平静地反问,“难道不是你们男人懦弱无用?” 阮子峻嘴唇哆嗦着,不知是气还是羞,亦或者只是觉得愤怒。 他觉得陛下就是在狡辩。 古圣贤说的那些话都被她曲解了。 孔老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话果然没错。 “古圣贤说的话被男人曲解这么多年,你们用各种规矩教条约束女子,不许她们抛头露面,她们就只能困在内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许她们跟外男随意见面,你们男人却风流好色,今儿娶一个,明儿纳一个,家中妻妾美眷成群还不满足,光明正大逛青楼,喝花酒,你们反省过自己吗?” 萧祁凰嗓音逐渐沉怒,威压浓厚:“你们要求女子三从四德,大多女子都做到了,可古圣贤要你们男人顶天立地,你们做到了吗?” “你们要女子温柔贤惠,你们就该有责任有担当!敢问在场的诸位,谁敢说自己给了家中妻子足够的尊重,从来没有看不起她们,没有贬低嘲讽她们,没有在外人面前居高临下地训斥过她们?” “当然,你们今天能站在这里,足以证明你们的功成名就。你们在家里有足够的话语权,但诸位不妨数数,朝中从七品算起到一品大员,总共有多少官员?靠着自己的本事出人头地的有多少?” “若把天下废物男人全部处死,把不愿意相夫教子的女子也全部处死,不知诸位愿不愿意赌一把,最后剩下的男人多还是女子多?” 大殿上寂静无声。 只有萧祁凰清冷的声音一句句回荡。 文武百官低着头,噤若寒蝉。 萧祁凰冷冷看着殿上众人:“朕相信处死十个废物男人,都不一定能处死一个不中用的女子,因为女子被束缚得早已不知反抗,而废物的男人就算倾全家之力培养,依旧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语气微顿,随即看向跪在地上的阮子峻:“阮大人前些年在青州的政绩朕是知道的,当上布政使之外,对青州女子约束过度,恨不得整个青州城长街上看不到一个女子,让她们日日待在家中绣花修身养性,把男人当神膜拜,日日三跪九叩才好,这一点朕也是知道的。” “如阮大人这般陈旧腐朽的思想,南诏官员之中当真算是极少数,朕以为把你调来昭京,让你看看这昭京的繁华之后,你能认清自己问题所在,没想到你还是如此腐朽不堪。” “阮大人口口声声说君为臣纲,今日却当众顶撞于朕,蔑视朕,丝毫不把朕这个天子放在眼里,既然如此,你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为官了。” 萧祁凰命令:“来人!” 殿外御林军听到传唤,转身进殿,恭敬行礼。 “阮相咆哮大殿,以下犯上,藐视皇权,拉出去打二十大板,削去官职,贬为庶人,家中所有子孙男丁永世不得科考。” 阮子峻面上血色尽褪。 他没想到萧祁凰如此心狠,只因为他不畏死地辩驳几句,就要剥去他的官职。 两名御林军领命,把阮子峻往外拖去。 “陛下!”阮子峻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臣遵循的都是古圣贤之言,臣没有错!臣都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只有男人掌握权力才能让江山永固,陛下身为女子,继承江山本就不合祖制,陛下还要立公主为储,此举有违祖宗法理——” 萧祁凰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此时抱着女儿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语地听着他的叫嚣,没有任何反应。 直到他被御林军捂着嘴拖出殿外,大殿上才安静下来。 祁渊抱着小皇子坐在一旁,对这一幕无动于衷。 若是仔细观察会不难发现,不管是萧祁凰怀里的小公主,还是祁渊怀里的小皇子,此时都安静得不像两岁的孩子该有的反应。 他们过于安静了。 面对着方才阮子峻的叫嚣怒吼,若是寻常孩子,只怕早已吓得哇哇大哭,可他们不但没哭,小脸上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萧祁凰环顾殿上一周:“以后再有人当着朕的面,叫嚣着男尊女卑,过分贬低女子,羞辱女子,不但要剥去官服,子孙后代都别想再入仕!” ------------ 第251章 立太子 大臣们呼啦啦跪下:“臣等不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在群臣之列的明王低垂着头,双手攥紧,神色晦暗难测。 回到重华宫,萧祁凰低头询问女儿:“棠儿有没有被吓到?” 小公主摇了摇头:“阮子峻该死。” “嗯?”萧祁凰嘴角微扬,“为何?” 小公主仰起头,伸出小手去够着母亲冠冕前的十二旒珠,不知是出于好奇还是好玩,边玩边回答:“他跟明王和户部尚书暗中勾结,偷偷送信去青州,想联络他以前的心腹官员,推翻娘亲,扶弟弟做皇帝……” 准确来说,是妄图推翻一个女子掌权的朝代,还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 萧祁凰一愣,诧异地看着她。 她一直以为两岁的孩子说话只能说短句。 一句话最多五六七八个字,表达一件完整的事情通常都会结结巴巴半天,才能让人大概猜出她说的是什么。 两个孩子这半年来一直都是如此。 这还是萧祁凰第一次听到女儿如此清晰流畅地说完这么长的话。 她转头朝祁渊看去。 祁渊亦是面露惊奇之色,随即询问道:“棠儿怎么知道的?” 明王和阮子峻暗中做的事情虽然隐秘,但逃不过祁渊布下的暗装眼线,这也是今日萧祁凰没有对阮子峻留情的原因。 但这件事从未有人在两个孩子面前说起过,她怎么会知道? 小公主嘻嘻一笑,奶声奶气说道:“弟弟告诉我的。” 萧祁凰心头惊异,不由想到皇兄昨天说的话。她和祁渊抱着孩子进殿,抬手示意所有人退出去,然后走向偏殿。 偏殿内,正把两位小殿上衣服床铺都收拾好的大宫女,正要走过来接过小公主,却听姜明月道:“你们都出去。” “是。” 姜明月把所有人都带了下去。 萧祁凰抱着女儿坐在小床边,祁渊抱着儿子坐在另一边,彼此对视一眼,随后萧祁凰低头看向女儿:“棠儿,你能听到弟弟心里的想法?” 小公主睁着一双无辜大眼,笑得眼睛弯弯:“弟弟不爱说话。” 萧祁凰愣了愣,略微思忖:“所以你就自己去听了?” 小公主点头:“弟弟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萧祁凰转头看向儿子,温声问道:“栖儿,姐姐说的对吗?” 小皇子原本攀在父亲肩头,两只短短的小腿在父亲腿上踩来踩去,不知怎么的,手里忽然就抓了一把头发,正玩得不亦乐乎。 听到母亲问话,他转过头看她一眼,然后又跟姐姐对视一眼。 姐弟俩像是藏着什么秘密似的,忽然就拍着小手笑了。 小孩子的笑容特别有感染力,天真无邪,香香软软,漆黑无垢的眼睛里像是潜入了万千星辰,看得人心头融化成一团,粉嫩漂亮的小脸肉嘟嘟的,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萧祁凰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又凑过去亲了亲儿子。 虽然他没有直接回答,但萧祁凰已经完全相信了女儿的话。 因为今天是他们第一次上朝,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大臣,第一次见到阮子峻和明王,而萧祁凰方才在大殿上一直称呼阮子峻为阮大人或者右相,并未叫他全名。 女儿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他跟明王勾结。 甚至知道他偷偷送信去青州。 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告诉她,那么,是谁告诉她的? 萧祁凰抬头看向祁渊。 两人对视一眼,夫妻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生了两个很厉害的孩子。 萧祁凰抱着女儿起身:“我去宣政殿,跟大臣们商议立储之事。” 走到殿外,把小公主给了嬷嬷,命她们好好照顾两位殿下,然后萧祁凰和祁渊就去了宣政殿。 “户部尚书跟明王勾结,意图谋反,御林军即刻去拿人,查封明王府和尚书府。” 户部尚书戚靖云氏五年前从侍郎提上来的尚书。 萧祁凰一早就知道他跟明王关系不错,但当时户部没有更合适的人选,且戚靖云能力上还行,明王那两年也比较安分,所以她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不至于赶尽杀绝。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是没死心,既然如此,正好把位子都腾出来,让更有能力更忠心的人来坐。 这些年朝中年轻的肱骨大臣都是萧祁凰提拔上来的,对她忠心耿耿,年轻官员在立储一事上没有提出反对意见。 年老的大臣们虽然想反对,但鉴于一大早右相被打板子还被削去官职,心生畏惧,只能歇了蠢蠢欲动的反对之心。 立储的圣旨颁得很顺利。 公主华棠年仅两岁就被立为储君,昭告天下。 这些年地位明显有所提升的女子们,真心欢喜于下一任天子还是个女子,这意味着南诏风气会越来越开明,女子的地位再也不会如以前那般卑微。 让人意外的是,天下男子居然也没多少人反对。 一来女皇陛下威压正浓,这些年过于突出的政绩让他们没有反对的勇气;二来南诏第一位女帝登基,给南诏带来了欣欣向荣的景象,各地为民做主的好官越来越多,百姓真心喜欢这位心怀百姓的皇帝陛下。 虽然谁也没办法保证能除尽贪官,但南诏这些年的风气比以前好了很多。 三来则是南诏养的兵马越来越强,这些年没有战事,萧祁凰一心治理天下,发展民生,祁渊则用心于对将军的培养,举办过两次武举,选出了不少年少资质佳的少年武者。 这些人不但身体素质强,身手好,还得反应快,脑子灵活,选人标准当真是百里挑一的严苛。 三千黑甲骑缺额的人数已经补满,并且还留着一批预备役,随时等着填充人数。 朝廷兵强马壮,皇帝政绩突出,百姓安居乐业,一片欣欣向好,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头铁不怕死,给自己和家人找麻烦? 于是立太子一事,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定了下来。 ------------ 第252章 命定的驸马有三个 被立为太子之后,就要按照太子的标准开始培养,从三岁孩子开始读书。 文韬武略,帝王心术。 宫中只有两位小殿下,不必单独授课。 萧祁凰为他们请来了两位太傅,一个教文治,一个教武略。 原本祁渊想亲自传授武功,但萧祁凰觉得孩子还小,他那套教授的方法和强度不适合小孩,于是就此作罢。 当年从中州救回来的女子们,经过数年沉淀,如今在皇城中各司其职,有在医馆替人看病抓药的,有在学堂教人读书识字的,有人进了六局做女官,有人志向远大,正在准备着来年的女子科举。 萧祁凰要做的事情,已经一件件达成。 岁月匆匆,十年一晃而过。 两个孩子转眼十三岁了。 萧华棠长得亭亭玉立,漂亮又贵气,是个偶尔稳重但常常鬼机灵的少女,反倒是弟弟萧凤栖稳重得像个小大人,从小就安静寡言,长大之后还是一样。 萧祁凰和祁渊培养孩子的想法开明,从不要求他们一板一眼,也不要求他们喜怒不形于色,除了引导他们他们走正道之外,完全尊重他们的脾气性情。 两个孩子的性格其实都不太像萧祁凰,也不像祁渊,有点自成一格,再加上一个未卜先知,一个能读未卜先知的心,比寻常相比,更显得与众不同。 好在萧祁凰接受能力强,万事不强求。 过完十三岁生辰这晚,萧华棠忽然开口:“我想跟弟弟去一趟西翎。” 去西翎? 萧祁凰一愣,不解地看着女儿:“你去西翎干什么?” 十三岁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萧华棠容貌跟母亲有几分相似,但眉眼间气度完全不同,乍一看少女灵气十足,纯真又狡黠,眼底有着让人极容易忽略的狡猾光泽。 萧凤栖则更偏向于斯文儒雅少年感,不用说话,也不用做什么,只静静往那里一站,就仿佛有漫天的星光笼在他身上。 这些年随着年纪增大,宫中侍女每每见到他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年纪小的宫女甚至还会脸红心跳。 萧凤栖七八岁那年,明月就感叹:“小皇子长大之后最好别出宫,否则迷倒了昭京万千少女,让那些世家公子们还怎么娶妻?” 凤栖长到十三岁,个头已经很修长,只是还有点瘦,身量纤细,不如成年人精壮。 此时听到母亲和姐姐的对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并不轻易插话。 “西翎摄政王府有个小孩。”萧华棠托着腮,“我想让他做我的驸马,但是他现在快死了。” 萧祁凰闻言,心头骤然一沉。 她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年轻时做的那个梦境,和后来去了雍朝的三年,隐忧瞬间浮上心头。 难道女儿也要经历一段她当年的事情? 虽然她教导孩子较为开明,可华棠和凤栖到底还是孩子,且是他们仅有的两个孩子。 儿行千里母担忧。 何况还是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萧祁凰担心女儿也要经受一番感情的考验,忍不住生出了担忧,她看着女儿:“你不是没见过他吗?怎么会知道他是你的驸马?” 萧华棠想了想:“准确来说,他只是驸马之一。如果他听话,我就让他做驸马,若是不听话,就不要他了。” 萧祁凰表情微妙:“……”只是驸马之一? 恰好祁渊从殿外走进来,听到女儿这句话,好奇地开口:“那你会有几个驸马?” 萧华棠扬眉,悠悠回答:“命定的有三个。其余的看我喜欢。” 祁渊:“……” 萧祁凰:“……”她不感兴趣的三宫六院,女儿看起来很感兴趣。 祁渊走过去坐下来:“你说的摄政王是楚暗?” 萧华棠点头:“他做了西翎十几年摄政王,如今正值壮年,而西翎当年九岁即位的小皇帝,如今已过弱冠之龄,早就到了亲政的年纪,但摄政王一直把持朝政不放。西翎朝中一派大臣支持皇帝亲政,一派大臣唯摄政王马首是瞻,十几年前刚经历过一场内战,平静了没多久,最近又要开始风雨飘摇了。” 她说这番话时,眼底流露出几分兴奋,不知是期待西翎的内战,还是期待着即将见到谁。 萧祁凰问道:“摄政王府的那个孩子,为什么快死了?” “他的摄政王的儿子,从娘胎里就被人下了毒,能活这么多年也是命大。”萧华棠面色愉悦,“我若把这个孩子救了,摄政王承我的情,说不定会把西翎作为嫁妆送给我。” 萧祁凰:“……”这是不是有点幻想了? 南诏如今国力正强盛,西翎确实不是对手,但让人家一个摄政王心甘情愿奉上国家,无疑是异想天开。 “娘亲。”萧华棠眉梢一挑,像是看透了萧祁凰的想法,“楚暗会愿意的。” 萧祁凰沉默片刻:“可是你们这么小,突然要出远门,我们都不太放心。” “没事。”萧凤栖开口,“娘亲不用担心,我会保护姐姐。” 萧祁凰看了他一眼。 萧凤栖眉眼含笑,温柔似春风,一派清风朗月的君子风度。 萧祁凰的理智告诉她,她应该相信两个孩子,给他们出去历练的机会,领略各地不同的风土人情,体会人心险恶,见识民生疾苦。 这些早晚都要面对的。 只有亲眼去看过,了解众生百态,将来做皇帝才不至于被人蒙蔽——虽然有凤栖在,华棠被人蒙蔽的几率等于零。 但他们的年纪太小了。 十三岁,尚未及笄。 她实在不放心让他们去那么远的地方。 “西翎不是有舅父的生意势力吗?”萧华棠从腰间摘下一枚玉牌,“有生意就有人手,我们乔装打扮,隐姓埋名,西翎不会有人知道我和弟弟的身份。有这枚玉牌在,我们在西翎就有了帮手,有危险的时候,会有人帮我们脱困。” 顿了顿,“不过有弟弟在,可以事先感知到危险,想来也没人能困住我们。” 萧祁凰点头:“你说得在理。” “可以让皇兄和沈曜川去西翎走一趟。”祁渊沉吟,“正好借此机会,好好了解一下西翎皇族的纷争,必要时候助他们一臂之力。” ------------ 第253章 楚暗的灰暗人生 虽然萧祁凰表达了对两个孩子的担忧和不放心,最终还是同意了他们的决定,并在两天之内安排好随行之人。 四个暗卫暗中保护,两个会武功的侍女伺候生活起居。 总共就带了六个人,路上换洗的衣服两套,一些便于存放的零嘴蜜饯和一些铜板碎银子。 萧华棠容貌随母亲,然而一穿上男装,跟萧凤栖站在一块儿,除了身高不如弟弟之外,容貌和眉眼气度几乎跟弟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们年纪小,万事不要逞强。”萧祁凰仔细交代,“不该惹的麻烦别惹,别轻易介入别人的命运,出门在外务必以自保为重。” 萧凤栖点头:“母亲放心,我们知道该怎么做,儿臣不会随意给人算命的。” 算命两个字一出,气氛顿时古怪起来。 萧祁凰失笑:“怎么听着像是江湖神棍?” “说好听点叫占卜,其实就是算命的。”萧华棠悠悠说道,“不过天机不可泄露,弟弟又不靠给人算命赚钱,我们不会自找麻烦的。” 虽然萧凤栖命格特殊,不会因为泄露天机就遭到反噬,但泄露太多天机到底不是什么好事,会无形中改变很多人的命运,甚至会给他们自己惹来很多的麻烦。 萧华棠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得到两个孩子的承诺,萧祁凰稍稍放心。 祁渊走过来,把一份折子递给女儿,上面是关于摄政王楚暗的生平记载。 他已经把楚暗查了个底朝天。 这个人在推翻皇帝之前,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甚至可以说,没有过过一天正常人该有的日子。 他的母亲当年被皇帝强制纳进宫,进宫的时候已经有了身孕,所以宫中太医其实早就知道楚暗不是皇帝亲生儿子。 正因为如此,皇帝对他不待见。 而他的母亲哪怕是个受害者,因为进宫之后得皇帝强制专宠,也无法避免地得罪了皇后和嫔妃,成为众矢之的。 他母亲得宠快,失宠也快,楚暗从生下来就成为宫里罪孽一般的存在,皇帝给他取名为暗,就是见不得光的意思,预示着他在宫里的地位就是一直不见天日的老鼠臭虫,人人憎恶,人人欺负。 然而不知道是上天眷顾,还是上天故意要要他活着受尽折磨,他在宫里遭受各种冷眼和苛待,常常饥一顿饱一顿,受了十几年虐待,却硬是没死成,还能忍辱负重活到成年之后,推翻皇帝,几乎屠杀了皇室全族。 可即便报了仇,屠尽仇人,楚暗依旧高兴不起来。 他的人生充斥着灰暗,几乎没一天是光明的,就连感情上也是,在他无数个受尽折磨的日子里,有一个少女闯进他的生活,给了他仅有的一点光明,使他无法自拔地爱上了他,把她当成生命里唯一的希望。 那个少女只是一个宫女,一个善良而心软的宫女,名叫红雁,是曾经被皇族诛杀的大臣之女,被罚进宫做了宫女。 楚暗得势之后娶了她。 成亲之后,他们有过一段幸福的时光,但幸福时光维持了不到一年,红雁临产之前被人下了毒,差点一尸两命。 太医院几位太医都说无能为力。 楚暗震怒之下连杀三位太医,死亡的恐惧笼罩下,终于有个太医战战兢兢站出来,说有办法保住王妃和孩子。 孩子最终顺利生了下来,但因为母体带毒,孩子出生就体弱,奄奄一息,太医们命悬一线,所有人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才勉强保住他的命。 只是那位摄政王妃却没有那么幸运,生下孩子之后就血崩而亡,连孩子和夫君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楚暗一度陷入痛苦绝望之中,几乎忍不住再次大开杀戒,若不是孩子留给他最后一丝念想,那晚他极有可能杀尽太医和接生嬷嬷,然后自杀身亡。 一个身体孱弱的孩子,身上流着他和心爱之人血脉的孩子,硬是用各种珍贵药材吊着命,十几年苟延残喘,换来了这位西翎摄政王多活的十几年,也让楚暗克制着血液里的杀戮和戾气,为了给儿子积福,这些年一直用心于治理西翎,牢牢掌控西翎大权在手。 可今年随着儿子再次吐血昏迷,并且太医再也给不出方案之后,不但摄政王府瞬间笼罩在一层阴霾之中,就连宫里也是阴云密布,满朝文武心惊胆战,每天晚上愁得睡不着,白天上朝恨不得躲着人走。 他们时刻担心摄政王府那位小主子有个三长两短,摄政王会让京城再次陷入一片腥风血雨之中。 他们甚至日夜祈祷,上苍若有灵,还是让这位小世子多活几年吧,至少……至少活到皇上拿回朝政大权,摄政王失势,到那时他们也就不用担心摄政王大开杀戒了。 不知道是不是上苍听到了他们的祈求。 四月底已进入初夏,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摄政王府大门外来了一辆小小的马车,从马车上走下来两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和少女。 他们说能救小世子。 摄政王府的人都觉得他们疯了。 两个乳臭未干的少年,怕是连医术都没学过一天,竟敢大言不惭说能救人? ------------ 第254章 少年神子 实话实说,萧华棠和萧凤栖确实都没学过医术,但是这真的不妨碍他们可以救人。 萧华棠手里握着一柄折扇,明明只是个小少年,此时却做出了一派风度翩翩的君子模样:“摄政王府小世子命在旦夕,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如今宫里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你们摄政王府的下人们难道就不担心?” 门房被她说得脸色一变。 是啊,小世子万一保不住,摄政王雷霆大怒之下,只怕…… 可门房看了看萧华棠,又看了看萧凤栖,怎么看都没看出这两人能有什么本事。 不会是趁火打劫、招摇撞骗吧? 门房皱了皱眉,说道:“我先警告你们,虽然摄政王看重小世子,却也不是人人都能忽悠的人,你们若想来骗钱,只怕有命赚没命花。” 萧凤栖语气温和:“放心,我们只是为了做好事,不要钱。” “不要钱?”门房一懵,“那你们图什么?” “你若是继续废话,你们小世子的命可真要保不住了。”萧华棠漫不经心地用折子敲打着掌心,“现在去通报你们的摄政王,就说外面来了两个少年神子,不但有办法救治小世子,还能让他身体里的毒彻底清除,成为一个健康的正常人。” 听到“少年神子”四个字,门房似乎嗤之以鼻,然而他把萧华棠方才的话听进去了——万一小世子性命不保,他们这些下人极有可能受到牵连。 这些日子太医院束手无策,摄政王花重金遍寻神医,可全京城的大夫硬是没人敢登门,这两个少年还是第一个……嗯,第一对主动登门的人,说不定真有深藏不露的本事。 门房让他们稍等,然后转身进了王府,侧门没关。 摄政王府大门外侍卫林立,阵仗森严,别说一个侧门,就算把大门也打开,都没人能随意擅闯进去。 萧华棠和萧凤栖没打算擅闯。 他们只是耐心地等在外面,等着见见这个西翎人人闻之丧胆的摄政王。 楚暗今年已经三十多岁,正值壮年,大权在握,本该是一个男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然而年轻时经历过丧妻之痛,如今又即将经历丧子之痛,他整个人仿佛老了二十岁。 从儿子卧床不起开始,他已经快十天没进宫了,每天就待在房里陪着他,太医院的太医们一个个胆战心惊地来,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离开,虽然不敢明说,那那意思就是让摄政王准备后事。 屋子里一片死气沉沉。 不知道多少种药材混杂在一起,散发出酸涩凄苦的气味。 躺在床上的少年,声音孱弱而枯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父王别难过,孩儿……孩子先一步去见母妃,孩儿会告诉母妃……告诉她,父王爱她……咳咳咳,至死不渝……” “王爷!”外面忽然响起一个扬高的声音,门房在外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人有事禀报!” 坐在床沿的楚暗转头望去。 曾经俊雅出众的脸上,此时一片阴霾笼罩,浑身萦绕着阴鸷无情的气息。 门房忍着恐惧,大声说道:“外面来了两个小少年,说是少年神子,他们自称可以治好小世子的病,还可以让小世子拥有正常人的健康身体,王爷见吗?” 楚暗的表情有一瞬茫然。 可能是这些日子听到的让他绝望的言语太多了,门房这番话对他来说着实有点陌生,以至于他一直没反应过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他的贴身侍卫长青。 长青原本是站在门外当门神的,听到门房这番话,踉跄着跨进门,面色又惊又喜:“王爷!王爷!门房那边来人说,外面有少年神子,自称可以救治小世子!王爷,小世子有救了!” 楚暗霍然起身,脸颊抽搐:“让他们进来!长青,你亲自去,立刻把这个少年神子带进来!” “是!”长青领命而去。 楚暗怔了怔,像是天降甘霖,转过头看向躺在床上的儿子,忍不住惊喜:“昊儿,你听到了,你有救了,你有救了!” “父王……”少年伸出骨瘦如柴的手,不忍戳破他的惊喜,“万一是个骗子……” 楚暗的喜悦被一盆冷水泼下。 他笑意敛尽,眼底闪过一抹狠辣之色:“若是骗子,本王把他剁成肉碎!” 长青一阵风似的掠到王府大门外,就看到外面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有两个少年,一个斜斜靠坐在马车前面,另一个站着,两人像是在闲聊。 站着的那个少年个子高一些,身段纤细修长。 两人的年纪都大,容貌过于漂亮了一些。 长青面色迟疑:“方才就是你们自称少年神子?” 萧华棠转头朝他望过来,笑了笑:“就是我们。” 长青脸上笑意僵住。 他虽然在心里告诉自己,人不可貌相,可这两个少年年纪也太小了,连十五岁都不到,看起来跟自家小世子差不多大。 他们真能治好太医都治不好的病? 万一治不好,那是要丧命的。 作为摄政王的贴身侍卫,他了解自家王爷。 这要是给了他希望,最后治不好小世子的病,王爷绝不会放过他们。 “我们现在可以进去吗?”萧凤栖走过来,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我们想先看看小世子的情况。” 长青心有不忍:“你们可知道若是治不好小世子,你们俩的小命都保不住?” “我们既然敢来,就有救他的办法。”萧华棠慢吞吞站到地上,“你们小世子最多还能活两个时辰,若你继续耽搁下去,他可真就活不了了。” 长青让开一条道,拱手道:“两位请。” 萧华棠和萧凤栖从侧门进去。 长青转身跟上去,抬头看着两个少年的背影。 身姿纤瘦,气度绝尘,一身的贵气。 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长青心里还是不忍,边走边喋喋不休:“虽然我很高兴两位来给小世子治病,但小世子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毒,至今已有十二年,太医院全部束手无策,这些年王爷遍寻天下名医,没有一个能彻底治好小世子,你们二位……” “我姓华,华玉翡。”萧凤栖礼貌地打断他的话,“你可以叫我华公子。” 说着,又介绍萧华棠:“她叫华羲和。” “两位华公子。”长青眉头蹙紧,“你们可真要想好了。” 萧华棠停下脚步,偏头看着他:“你这个人挺心善的。” “啊?”长青一愣。 “你劝我们这些话,就不担心被你们王爷听到,他一怒之下杀了你?” 长青骤然沉默下来,他看了两人一眼,转过身,默默给两人带路。 萧华棠和萧凤栖跟着他继续往前走,穿堂过廊,经过一处水榭花厅,进入一座幽静的庭院。 刚一踏进院子,就听到屋子里面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咳……” ------------ 第255章 神子还是神棍? 从这个咳声听来,萧华棠怀疑他会不会咳完之后就断了气,或者没等咳完就一口气上不来了,就此英年早夭? 她转头看了凤栖一眼,凤栖细不可察地点了个头,表示无碍。 萧华棠收回视线,在长青带领下跨进门槛。 “王爷,两位少年神子来了。” 萧华棠和萧凤栖一进屋,就闻到了扑面而来的酸苦药味,很浓烈,只闻着都觉得苦,可想而知喝的人有多难受。 少年的咳嗽声暂缓。 一个男人站在床前,隔着层帐幔,影影绰绰看到他正在给少年掖被角。 萧华棠转头看了眼外面天色。 这个季节正常人都换上了单薄夏装,风流倜傥的世家公子和爱美的女子恨不得上衣衫越轻薄飘逸越好,而摄政王府这位病重的小世子,夏天里还要盖着被子? 楚暗看到儿子因剧咳而涨红的脸,这么多天,只有在咳嗽之后,他苍白灰败的脸上才能看到一点血色。 他转身撩开帐幔走出来:“两个神子?” “是。”长青低着头,“他们是兄弟。” 楚暗一身黑色袍服,脸上没有表情,如果勉强要说有什么表情,那就是浑身笼罩着一层阴鸷气息,以至于他那张脸看着也格外阴沉冷漠,阴沉到可以忽略他俊美的长相。 他今年才三十多岁,却仿佛一生都笼罩在悲惨阴霾之中,仅有的那一抹光亮也维持得很短,以至于他周身气息都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楚暗走出内室,帐幔在他身后垂落。 他抬头打量着长青身后的两个少年,这一看之后,不由一怔:“你们……”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让他皱眉,他像是要从记忆里搜出些什么来,可想来想去,竟然没想出这两个少年的熟悉感从何处所得。 大概是这些年事情太多,心思太乱,杀的人太多,以至于楚暗的记忆也出现了些许混乱。 他拂去心头异样感,声音淡淡:“你们能治昊儿的病?” 萧凤栖点头:“能治。” “哪来的自信?” 萧凤栖此时就像一个刚出世的少年,带着初生之犊不畏虎的胆魄,从容又不失礼貌地说道:“我们兄弟二人两条命都在这里,难道还不足以让王爷相信?” 楚暗眯眼,打量着这两个少年。 没有虚张声势,没有装腔作势,没有故作高深。 他们很坦荡地站在这里,年纪小小,却自然而然流露出属于少年人该有的明媚和气度,眼神坚定,不闪不躲,确实是从心底里散发出来的自信。 楚暗看着他们,突然生出一股嫉妒来。 都是差不多的年岁,为什么别的少年可以如此自信而明媚地活着,他的儿子就要常年躺在床上,承受着病痛的折磨? 这两个少年美好得让人他亲手杀了他们,用他们的命来给昊儿陪葬。 “用我们的命来陪葬,不如让小世子健康地活着,假以时日,他也像我们一样到处走动,去见见山,见见水,见见美好的风景。”萧华棠像是看出了楚暗心里的想法,慢悠悠一笑,“王爷难道不想让小世子活着?” 楚暗一凛,心惊于对方竟能看透他心里的想法,果然人不可貌相,他低估了这两个少年的本事。 不过他到底掌权这么多年,早就学会了隐藏情绪。 他很快问道:“你们想要什么?” “天下万物,在王爷眼里都比不过儿子的命重要。”萧华棠笑道,“等我们救了你的儿子,再来谈条件不迟。” 楚暗默了片刻,竟诡异地信了她的话。 他转身侧开:“两位请。” 萧华棠独自一人走到内室,拂开帐幔,看到床上躺着的少年。 方才剧咳之下导致的红晕已经退了下去,少年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微弱的呼吸是他活着的唯一证明。 楚暗看着萧凤栖:“你们有办法治好他?” 萧凤栖点头:“办法是有,但要王爷配合。” 楚暗眼神深沉,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说。” 萧凤栖道:“第一,你的儿子叫楚云昊,这个名字要改,否则今天就算救好了,以后依然命运坎坷,不知哪个关口挺不过去就此早逝。” 长青闻言一惊。 这是来治病救人的,还是来算命卖艺的? 小世子中了毒,他却让王爷给小世子改名?这莫不是行走江湖的神棍吧。 楚暗目光沉沉:“为什么?” “昊,本意为广阔无边的天,寓意胸怀宽广,志存高远,原本以王爷的身份,小世子起这样的名字完全担得住。”萧凤栖语气温润,“但小世子生来孱弱,长卧病榻,压不住这个名字。” 楚暗垂眸:“应该改成什么?” 萧凤栖想了想:“铭安。铭感不忘,平安喜乐。” 楚暗轻轻点头:“还有呢?” “第二,半个时辰之内把你们的皇帝从宫里绑过来。”萧凤栖语气云淡风轻,听着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一样,丝毫没有意识到绑架皇帝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再把你手底下那个叫苏烬的将军带来摄政王府,苏烬的两个儿子苏照野和苏照原软禁起来,做完这一切,逼他们交出解药。” 话音落地,房里瞬间陷入寂静。 气氛凝滞,温度骤降。 长青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你说什么?” 绑架皇帝? 他确定自己不是在开玩笑? 还有苏烬,苏将军可是王爷手底下最忠诚得力的心腹…… 他们到底是神子,还是居心叵测的神棍? ------------ 第256章 天机不可泄露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 楚暗双手负于身后,深沉而幽冷的目光落在萧凤栖脸上,像是在审视着他的来历和目的:“你可知道绑架皇帝会有什么后果?” 萧凤栖颔首:“知道。不过对王爷来说,请皇上来摄政王府走一趟,难度应该不大。” 虽然皇帝已到了亲政年纪,但他势单力薄,暂时还不是摄政王的对手,摄政王想请皇帝过来,并不是什么难事。 楚暗沉默片刻,声音沉冷:“苏烬是本王最信任的部将。” “越是信任的人,捅刀子的时候越使力。”萧凤栖淡道,“摄政王一日没有登基,就一日名不正言不顺,比起真正的从龙之功,效忠摄政王并不能让他后半辈子荣宠显赫。” 楚暗眸光微暗,似是一瞬间想通了一些什么。 是,他的确对皇位没什么兴趣。 他二十岁之前,他唯一的目的就是复仇,屠尽皇室血脉,让皇帝死都无法安宁。 掌握摄政大权之后,他留下一个最小的皇子登基为帝,就是为了继续名正言顺地把持朝政,让小皇帝永远只能做一个傀儡。 可是他料错了一件事。 一个人恐惧到极点时,只要能活着,他可以心甘情愿做个傀儡,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无比顺从听话,但皇位坐久了,知道权力是什么,他会慢慢生出对权力的渴望。 他成年了,不甘心再继续做一个傀儡。 朝中大臣并不全部听命于摄政王,就算都是听的,每个人也会为自己的利益做打算,这是人心,人心都为利益所驱。 楚暗一直没有夺位的打算,这些年他的心思全部在儿子身上,前些年皇帝年纪还小,楚暗手下那些人都能坐得住,可现在不同了。 皇帝的成年意味着他必将跟摄政王有一场夺权的较量,若效忠摄政王的文臣武将都不动摇,皇帝也无可奈何,可问题出就出在人心都是善变的,野心会膨胀。 效忠摄政王永远名不正言不顺,帮助皇帝夺权,有了从龙之功才能让人一步登天。 想通这一点,便觉得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了。 楚暗扬声开口:“长明!” 屋外一人走进来,单膝跪地:“王爷。” 楚暗命令:“你去苏家走一趟,把苏烬叫过来,就说本王有事找他商议。” “是。”长明领命而去。 “长青。” “属下在。” “你跟两位凤公子守在这里,本王亲自进宫请皇上过来。” 长青:“王爷?” 楚暗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长青咽回想说的话,低头道:“是。” 楚暗走了出去,虽不知带了多少人进宫,但他很快会把皇帝请过来。 长青请萧凤栖和萧华棠到窗前坐下,并命人给他们斟茶,送上了茶点,把他们奉为上宾。 楚暗离开之后,他胆子似乎放开了不少,好奇地看着萧凤栖:“小世子明明是中了毒,为什么会跟改名有关系?” 萧凤栖道:“天机不可泄露。” 长青噎了噎:“那……那把皇上请过来是为了什么?” 萧凤栖道:“你很快就会知道。” 长青继续问:“两位华公子来自何处?” “无可奉告。”萧凤栖说着,礼貌地问道,“可以给我拿一副棋具吗?我打发一下时间。” 长青:“……”两位公子年纪不大,挺有脾气。 长青转身去拿了副棋具过来,摆在萧凤栖面前的几案上,心里实在好奇,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口:“华公子方才的意思是说,苏将军背叛了王爷,还给小世子下毒?” 萧凤栖沉默不语。 萧华棠坐在窗前,托腮看着窗外,几个侍卫疾步而来,转眼把院子包围得严严实实,确保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方才来的路上,萧华棠就注意到摄政王府守卫森严,堪比铜墙铁壁,苏烬进来容易出去难。 楚暗亲自去请皇帝,可以确保万无一失,并且不会轻易走漏风声。 长青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人,很想知道到底是哪家生出了这样难搞的两个孩子,不管他问什么,他们都不理不睬,看起来生人勿近得很。 不出两炷香时间,那位苏将军就被带了过来。 苏烬三十五六岁,身姿高大,长相英武不凡,眉宇间颇有武将的冷硬气势,他比摄政王楚暗大上两三岁,因为年纪相当,这些年两人一路走来,面对过不少风风雨雨,两人既是主从关系,又有几分知己的情谊。 走进庭院里,他看到庭院里林立的侍卫,隐隐察觉到不太对劲,转头问院子里的侍卫:“王爷要见我,怎么不在前院书房?” “因为小世子身体不太好,王爷这几天一直在这里陪着小世子。”长青走了出去,朝苏将军见了礼,“苏将军屋里请。” 苏烬心头狐疑,总觉得有些古怪。 王爷若真担心小世子,这会儿应该没空见人吧?若是要谈正事,又怎么可能选在这小世子的院子里? 小世子的院子可是摄政王府禁地,除了摄政王特地安排的人和太医之外,其他人敢擅自闯入,一律按照刺客处置。 跨进门槛,扑面而来的药味让苏将军皱眉。 他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没看到楚暗,却看到了坐在梨花木锦榻上的两个少年。 苏烬一愣:“你们俩是谁?” 两个从未见过的少年,竟公然出现在摄政王府小世子的屋子里? 没等萧华棠和萧凤栖回答,苏烬就转头看向长青:“他们是什么人?王爷呢?” “苏将军请稍等。”长青低着眉眼,“王爷有事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苏烬闻言,越发觉得事情不对。 他冷眼看着长青:“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把两个外人带到小世子的屋子里?摄政王若是知道,绝不可能饶你——” “王爷知道。”长青回答,“而且王爷已经见过这两位公子。” 苏烬沉默下来,转过头,目光徐徐回到窗前那两个少年身上,眼神里透着几分深思和打量。 他抬脚,一步步走过去,问道:“你们是谁?” 萧华棠托腮看了他一眼,随后转头看着窗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萧凤栖摆弄着案上的棋子,像是没听到他的话。 苏烬面色一沉。 身为摄政王麾下最得信任也是官职最高的武将,他走到哪里都被人前呼后拥,谁敢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 而且他们还坐在那里,屁股跟定住了似的。 “两位好大的架势。”苏烬冷笑,“乳臭未干的小娃子,竟敢在摄政王府摆谱,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 第257章 苏将军活不到傍晚 萧华棠和萧凤栖一个侧头看窗外,一个低头看棋盘,都把他当空气。 长青尴尬地咳了一声:“苏将军,这两位是王爷的贵客,能救小世子的命。” 苏烬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错愕地看着长青:“你说什么?” 这两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少年,能救小世子的命? 小世子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毒,这么多年没有谁有办法,太医院太医死了几个,摄政王杀人时丝毫不曾手软,这样都没办法救小世子。 两个乳臭未干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小屁孩,竟然能救小世子的命?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长青点头:“王爷相信他们。” “相信个屁!”苏烬转头看向萧华棠,“你们是奉谁的命令来的?年纪不大,坑蒙拐骗有一套,是为了骗点钱,还是有别的目的?快说!” 说话间,他竟然直接抽出腰间长剑,横在萧凤栖脖子上。 长青大惊:“苏将军冷静,千万不可冲动啊!” 萧凤栖缓缓转过头来,对横在脖子上的长剑视而不见,幽幽说道:“方才我用棋盘上这些棋子给苏将军算了一卦,苏将军大概活不到今日傍晚。” “你说什么?”苏烬眯起眼,眼底迸射出肃杀之气,“你在放什么屁——” “苏将军,苏将军!”长青连忙安抚,并小心翼翼地握着他执剑的手,将长剑慢慢从萧凤栖脖子上移开,“他们只是孩子,别喊打喊杀的,若是让王爷知道苏将军如此对待他的贵客,只怕不会高兴。” 苏烬冷着脸:“我才是王爷最信任的部下,这些年对王爷忠心耿耿,难不成还比不上两个陌生小子在王爷心里的分量?” 两个不知从哪里来的神棍,杀了就杀了,王爷还能治他的罪不成? 长青笑了笑:“苏将军知道的,小世子才是王爷的命根子,若这两个少年真能救小世子,他们对王爷来说无异于有再造之恩,苏将军可能确实比不过。” 苏烬脸色一变,眼神阴沉下来。 他握紧手里长剑,恼怒至极。 长青说完这些,转头看向萧凤栖:“华公子方才说什么?” 萧凤栖表情格外真诚:“苏将军活不到今天傍晚。” 长青明知故问:“为什么?” 如果稍后能证实小世子的毒真的跟苏烬和皇上有关,以王爷的脾气,别说杀一个手下心腹,就连皇帝都他能杀。 不过长青还是很好奇。 小世子身体里的毒确实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而那个时候当今皇上才刚登基不久,十岁罢了,见到摄政王跟老鼠见到猫似的,怎么可能有胆子……或者说怎么可能有机会对摄政王妃下毒? 除非…… 长青目光落在苏烬脸上,心头生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难道苏将军从那个时候就已经成了小皇上的爪牙? 这么多年居然没有露出破绽。 萧凤栖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苏烬看着两个少年,再看看外面的守卫阵仗,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忽然转身朝外走去。 长青没有拦他,只是跟了上去。 苏烬看着院子里的侍卫,不知道他们是为了看守那两个少年,还是为了其他人,他状似无意地往前走出两步,立即有两人上前拦住他的去路:“苏将军请留步。” 苏烬心头一沉,转头看向长青:“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长青摇头,“王爷方才离开的时候,他们就被调了过来。” 苏烬眯眼问道:“王爷既然不在府里,你这个贴身侍卫为何没有跟王爷一起出去?” 长青伸手指了指屋里那两个少年:“王爷命我留下来看着他们。” “他们为什么拦我的路?”苏烬质问,“本将军在摄政王府从来出入自由,还没有人敢擅自拦我的路。” “王爷临走前只吩咐,说等苏将军过来之后,在这里等他。”长青耸了耸肩,一副他们只是听命行事的语气,“苏将军先等着吧,小世子命在旦夕,王爷很快就会回来的。” 苏烬不知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房门。 小世子…… “王爷回来了!”长青看到远处一行人正疾步而来,细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面上笑意都真心了几分,“咦?那个人是谁?” 苏烬转头看去,只见摄政王楚暗和一身明黄袍服的男子在众人簇拥下并肩走来,就算还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出那个身穿明黄袍服的人是谁。 西翎以黄为尊,除了皇帝,谁敢穿明黄色? 苏烬心头越发不安。 皇上来摄政王府干什么? 沉默间,摄政王楚暗已经带着皇帝进了院子。 苏烬走上前,恭敬地行礼:“臣参见皇上,参见摄政王。” 院子里侍卫齐齐单膝跪下,恭迎圣驾。 皇帝楚暮云已过弱冠,衣冠楚楚,颇有几分皇族贵胄的气度——不过这很正常,不管自小多落魄的皇子,都是皇帝的嫔妃生出来的,而通常来说,皇帝愿意宠幸的女子一般都是有几分姿色的。 儿子若是遗传到了母亲的容貌,生来就比一般男子拥有更优秀的外表。 何况人靠衣装。 尊贵的龙袍穿在身上,气度自然都出来了。 “苏将军不必多礼。”楚暮云温和开口,随即转头看向两旁侍卫,“都平身吧。” 话音落下,萧华棠和萧凤栖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还没等楚暮云对他们的身份好奇,萧凤栖就看向楚暗,语气比楚暮云更温和从容:“这里是小世子休息的地方,人多太吵,怕打扰到小世子休息,摄政王是否可以另择一个地方讨论小世子的病情?” 楚暮云诧异地抬头看去。 他显然没料到会在楚云昊养病的院子里,看到两个生面孔。 “皇叔。”他转头看向楚暗,“这两位是……” ------------ 第258章 贼子妖言惑众! 楚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身道:“去麒麟院。” 麒麟院是楚暗的住处兼处理政务的地方,也是摄政王府的主院所在。 堂堂摄政王如此干脆地忽略了皇帝的问题,反而听一个少年指挥,这让皇帝和苏烬都感到意外。 哪怕只做个表面功夫,摄政王也不该如此漠视一国之君。 苏烬眉头微皱,下意识地转头朝房门方向看去,不知怎么的,他觉得他不该离开这里。 他跟皇上都应该待在离小世子最近的地方,只有这样,稍后若发生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他们才好…… “苏将军,你在看什么?”楚暮云注意到他的动作,好奇地开口。 苏烬回神,恭敬地回答:“皇上,小世子这些日子情况很糟糕,臣既然来了,想要探望一下小世子。” 苏暮云沉吟道:“朕也应该去看看这个侄儿。” 他说着,看向楚暗:“皇兄,朕应该能去看看昊儿吧?” 楚暗淡道:“不用了。昊儿此时不太清醒,你们去看了也没什么意义。” 说罢,径自转身往麒麟院走去。 苏烬面色微变,不自觉地看向皇帝。 皇帝对上他凝重的眼神,心头一时没底,不知道摄政王今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抿了抿唇,转身之际,深沉的目光扫过萧凤栖和萧华棠,垂在身后的手微微攥紧。 一行人不发一语地往麒麟院走去。 皇帝和摄政王走在最前面,两侧跟着皇帝的贴身太监和摄政王的侍卫,身后是苏烬,苏烬两侧偏后方同样是摄政王府侍卫。 萧凤栖和萧华棠慢悠悠跟在后面,两人身后还有两排侍卫。 如此严谨的阵仗,让苏烬心头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前面是皇帝和摄政王,但离他更近的则是侍卫,身后是萧凤栖和萧华棠,但离他更近的还是侍卫——也就是说,他和皇帝以及那两个少年都在摄政王府侍卫的包围之中。 不管谁敢轻举妄动,训练有素的侍卫都会第一时间将他们拿下。 摄政王今天到底怎么了? 楚暗很快带着人抵达麒麟院,并把皇上请到了书房,然后忽然命人拿下苏烬。 苏烬惊慌失措之下,不由大喊冤枉:“王爷,卑职犯了什么错——” “爹!爹!” “爹救救我!” 突如其来的恐惧大喊声让苏烬脸色骤变,他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去,却见他的两个儿子被几个侍卫强硬地抓了过来。 苏烬脸色大变,转头看向楚暗:“王爷,这是怎么回事?卑职到底做错了什么?请王爷明示!” “将军!将军!”一个哭哭啼啼的声音响起,“将军救救妾身啊,将军!” 苏烬再次转头看去。 他去年刚纳的美妾何氏也被人抓了过来,侍卫动作太过粗鲁,吓得何氏花容失色,美丽柔弱的脸上布满惊惶恐惧之色。 “皇兄。”楚暮云看到这一幕,不由攥紧了背在身后的双手,力持维持着君王的镇定,“这是怎么回事?苏将军一直以来不是对皇兄忠心耿耿吗?不知他做错了什么,竟让皇兄如此大动干戈?” 楚暗没说话,目光望向远处:“苏家除了两个儿子和小妾何氏之外,苏夫人和她的两个女儿,本王也会派人照顾好。” 他转头看向苏烬,眼神深沉阴鸷:“苏烬,你一直是本王最信任的人,这么大的阵仗应该能体现本王对你的重视。” 苏烬浑身发寒:“卑职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楚暗却没再说话,而是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萧凤栖:“华公子。” “在下方才为苏将军占了一卦,断定苏将军活不到今天傍晚。”萧凤栖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折扇轻敲着掌心,语气温文有礼,活脱脱一个教养良好的小公子模样,“但苏将军不相信。” 苏烬霎时明白了什么,一双眼骤然落在他脸上:“是你这个小贼搞的鬼!你想干什么?是你在王爷面前胡说八道,挑拨我和王爷的关系?!是你!都是你在妖言惑众!” “十三年前,摄政王跟王妃成亲,两人相互扶持数年,感情深厚,成亲之后如胶似漆,不久就有了身孕。”萧凤栖微微一笑,“皇帝那时刚登基,因为年岁尚幼,且刚刚经历过一场皇室屠戮,胆小如鼠,不成大器——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的。皇族被屠杀殆尽,唯一一个幸存的孩子必定吓得魂飞魄散。可皇帝却扮猪吃老虎,用胆小怯懦的伪装骗过了所有大臣,唯独收获了苏将军的信任。” 楚暮云脸色僵硬,瞳眸骤缩,盯着眼前这个温和无害的少年:“你说什么?” “简直一派胡言!”苏烬铁青着脸,像是看仇人一样看着萧凤栖,“你到底是谁?你居心叵测,妖言惑众,意欲为何?你是故意想挑拨我和摄政王的关系,好为你背后的主子卖命吗?你背后的主子是谁!说,他是谁?!” 他的怒吼无人在意。 楚暗没说话,眉眼一片幽沉冰冷。 楚暮云脸色苍白如纸,一颗心如坠冰窖。 他显然已经猜到了楚暗把他带来摄政王府的目的,并且今日在劫难逃。 他目光回到萧凤栖脸上。 这个少年才十三四岁,眼生得很,他从未见过。 他叫什么?从何处来?如何会知道他年幼时的事情? “苏将军跟在摄政王身后,在那些年里几乎可以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苏将军很有长远之见,从当年摄政王扶小皇子上位而不是自己登基这件事中,就能看出来摄政王没有做皇帝的野心。” 少年声音格外悦耳,温润如水,带着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偏偏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脊骨发凉:“一个空有杀戮而没有野心的摄政王,在皇帝成年之后,早晚会被逼得交出摄政大权,一旦皇帝掌权,摄政王昔日心腹都会一一遭到清算,苏将军提前算到了这一步,在小皇帝有意无意的拉拢下,顺水推舟接下过了小皇帝递给他的毒,利用摄政王对他的信任,把毒下在了当时怀有身孕的摄政王妃饮食里。” “放屁!放屁!”苏烬怒吼,表情因为惊怒恐惧而癫狂,“这根本就是栽赃诬陷,信口雌黄!你这个居心叵测的贼子,你受死吧!你去死——” 眼前寒光一闪。 苏烬猝然抽出腰间长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朝萧凤栖刺了过去:“贼子去死!” ------------ 第259章 背叛者的下场 冰冷的杀气迎面袭来,刹那间让空气都紧绷了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楚暗和两个侍卫同时出手,然而比他们更快的是,一颗不起眼的石子不知从何处疾射而来,流星一般击中了苏烬的长剑。 苏烬的剑尚未靠近萧凤栖,只闻“叮”一声,苏烬手腕发麻,手里的长剑哐当落地。 几个侍卫上前,一窝蜂把苏烬牢牢按倒在地。 “你这个贼子!居心叵测,挑拨离间,你不得好死!”苏烬抬起头,愤恨地看向萧凤栖,嘶声大吼,“王爷,卑职这些年对你忠心耿耿,你今日听信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挑拨,就要把卑职全家都杀了吗?” 楚暮云压着心头不安,力持镇定地看着楚暗:“皇兄,朕不知这个少年从何而来,但他说的话简直太过可笑,朕登基时年仅九岁,还是个孩子,而且朕也是父皇不喜欢的皇子,对你的境遇感同身受。若非皇兄自己不喜欢做皇位,朕这个皇位都应该是皇兄你的,朕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个时候就对皇嫂生出杀心?何况杀了皇嫂对朕有什么好处?” 萧凤栖温文一笑,一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可事实证明,摄政王妃过世之后,摄政王虽然还握着实权,但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小世子占据了他太多精力,他把时间都花在了为小世子治病解毒上,对朝政难免会有些疏忽,这样才给了皇上笼络大臣的机会不是吗?” “你住口!”楚暮云转头,厉声怒斥,“你到底是谁?来摄政王府的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挑拨朕和皇兄的关系吗?来人,把这两个贼子拿下!” 摄政王府的侍卫站着没动。 皇帝的贴身侍卫想上前,却见长青一个箭步挡在萧凤栖面前,阻止了他的靠近。 楚暮云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今日出宫只带了四个侍卫,在高手如云的摄政王府里,根本不可能做到保护圣驾。 “皇上。”楚暗眉眼冷厉,声音如裹冰渣,“摄政王府的客人,应该还轮不到皇上处置。” 楚暮云握紧双手:“皇兄,这个贼子满口胡言,他——” “本王今日确实要大开杀戒。”楚暗打断了他的话,冷冷命令,“来人!把苏照野带过来。” “是。” 几个健硕的黑衣侍卫领命,粗鲁把苏家长子苏照野抓到了楚暗面前。 “苏烬,你该知道王妃和昊儿对本王来说意味着什么。”楚暗一双森冷的眸子落在苏烬脸上,“你跟在本王身边最久,最得本王信任,你利用这份信任靠近王妃,对王妃下毒,造成王妃早逝,昊儿孱弱,十几年卧床不起……今天本王就让你知道,什么是背叛者的下场。” 说罢抬手一挥。 苏烬脸色惨白:“王爷不要——” 寒光划过瞳孔,侍卫扬起手里的长剑,剑起剑落,鲜血溅起,伴随着一声闷哼,连痛苦的惨叫声都没有,苏照野毫无预警地倒在地上。 “大哥!”不远处被侍卫钳制的苏家次子目眦欲裂,“大哥!” “照野!照野!”苏烬睁开侍卫,挣扎着蹲在地上,惊慌而恐惧地摇着他的身体,“野儿,你醒醒!野儿——” 楚暮云僵硬地看着这一幕,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冻得他浑身哆嗦。 楚暗这才俯视着苏烬,开始审问:“苏烬,如果你还是不说实话,你的另外一个儿子也会保不住。” 楚暮云浑身发冷,咬着牙道:“皇兄为什么如此相信一个陌生少年的一面之词?” “因为昊儿快死了。”楚暗声音冷冷,“他是目前为止,唯一能让本王相信昊儿还有救的人。” 楚暮云咬牙:“如果他是骗你呢?” “无所谓。”楚暗眼神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眉眼冰冷肃杀,像是从地狱来的死神,“不管他是不是在撒谎,本王都不会放弃这唯一的机会,今天得不到一个答案,皇上和苏家全族都会死,本王也会杀了这两个胡言乱语之人,给昊儿陪葬。” 他疯了。 他真的疯了。 楚暮云双腿发软,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楚暗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狠戾,瞳孔阴森森的:“皇上,你手里有解药吗?” “我……”楚暮云深深吸了一口气。 楚暗转头看向苏烬:“苏烬,你承不承认对王妃下过毒?” 苏烬瘫跪在儿子尸体旁边,还想嘴硬:“卑职对王爷忠心耿耿,王爷这么做,只会让天下人寒心……” 楚暗并不勉强,只道:“把苏照原带过来。” “父亲救我!父亲救我!”眼睁睁看着兄长惨死的苏照原,吓得脸色惨白,恐惧地求救,“父亲,父亲!” 然而他求救归求救,却挡不住摄政王府训练有素的侍卫,他们如抓小鸡一般把他带到摄政王面前,强迫他跪了下来。 “苏烬,本王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楚暗声音平静,“你有两个儿子,比本王幸运多了。如果你愿意说出真相,本王看在你那些年跟着本王出生入死的份上,可以给你留一条血脉,否则你们苏家全家,今日将无一活口。” 苏照原扑腾着看向苏烬,吓得魂不附体:“父亲救我啊,父亲!父亲!” 苏烬瘫跪在地上,被恐惧和绝望笼罩。 他不但是摄政王最信任的人,也是最了解他的人。 楚暗从来说一不二。 杀人对他来说就是家常便饭,他发起疯来,根本不会看任何人的情面。 摄政王妃过世之后,楚暗这些年最在乎的人只有小世子,其他人——包括皇帝在内,只要触了他逆鳞,他随时都能大开杀戒。 想到这里,苏烬像是骤然失去了力气:“我说。” 楚暮云脸色煞白,咬紧后槽牙。 ------------ 第260章 你们到底是谁? 苏烬知道今日在劫难逃。 他只希望楚暗说话算话,能给苏家留一条血脉。 “王妃的毒是卑职下的。”苏烬低头承认,面色惨然,“王爷当年屠戮皇族,卑职以为王爷会自己坐皇位,可王爷一心扑在王妃身上,对江山毫无野心,卑职心里不满……我们跟着王爷杀了那么多人,王爷从来不为手下的将军考虑,如果王爷做了皇帝,我们这些人最少能封个大将军,甚至可以封侯,可是王爷……” 他笑得讽刺:“王爷是个痴情种子,历史上痴情之人有几个能得好下场?卑职要为自己打算,要为自己的儿孙打算,卑职也想让自己的儿子过上好日子,让他们荣华显赫,风光一生,卑职这样有什么不对?王爷只管自己和王妃成双成对,从来不问我们想要什么——” “王爷给你的还少吗?”长青咬牙怒问,“当年跟着王爷的人,王爷辜负了哪个?这些年你们各自风光,都忘了以前狗皇帝在世时的狼狈了?你们苏家当年差点被满门抄斩,苏烬,做人要有点良心!” 苏烬一滞,垂着眸子:“事到如今,说那么多还有什么用?就当卑职鬼迷心窍吧。” 楚暗缓缓抽出长青腰间长剑,搭在楚暮云肩膀上,声音冷酷:“解药。” 皇帝的四个贴身侍卫见状,齐齐上前护驾:“摄政王不可乱来,弑君是重罪!” 这句话对他人说来,或许还有几分威慑,可弑君对于楚暗来说,算什么稀奇事吗? 他又不是没杀过皇帝。 楚暗没理会几个侍卫,径自看着楚暮云就:“皇上,你虽然跟苏烬不同,但你这条命本王也给你两次机会,若不说,本王先砍下你右手,还不说,本王再砍下你左手。” 他笑得格外渗人:“本王是个不择手段的人,尤其在昊儿身上。你若愿意拿出解药,本王继续让你做个傀儡皇帝,否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楚暮云僵硬地站着:“皇兄真要弑君吗?” “本王十三年前可以杀光皇族,今天依然可以。”楚暗冷道,“包括你那个已经怀有身孕的妃子。” 话音落下,楚暮云面上血色褪尽。 机关算尽,还是功亏一篑。 他攥紧双手,抬眼看向头顶的太阳,今天的太阳格外刺眼,晒得人头脑发晕,楚暮云心里想着,就算他给了楚暗解药方子,以楚暗的为人,他也不会放过他和孩子。 可是万一呢? 呵,人的本能就是求生欲,就算身处绝望之中,依然不愿放弃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 他收回视线,木然问道:“皇兄说话算话?” “算话。” 楚暮云从怀里抽出一张方子,缓缓展开:“十三年前陶太医留下来的方子,朕这些年一次次誊抄,随身携带,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刻做准备吧。毒也是陶太医制的,他心爱之人被父皇强纳进宫——跟你母亲当年的命运很相似,但他心爱之人还年轻,被你一剑杀死的时候,肚子里怀的那个孩子就是陶太医的,皇兄,你觉得这算不算是天理昭昭,报应轮回?” 楚暗没空去想那么多,他也不想知道陶太医是谁,更不想追究后宫哪个女子怀了谁的孩子。 他把药方交给长青,长青正要伸手接过,楚暗手上一转,药方递到了萧凤栖面前:“你看看这方子的真假。” 萧凤栖随意瞥了一眼:“在下对医术不擅长,但直觉告诉我,这药方是真的。” 楚暗于是没有多言,把药方递给长青:“去抓药,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药材抓回来,把京城最擅长煎药的大夫带过来,一个时辰之内必须把药煎好,让小世子服下去。” “是,卑职这就去办。” 长青拿着药方离开。 楚暗命人把萧凤栖和萧华棠请到屋子里坐下,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相信了这两个少年,对他们的态度也有了极大的转变。 大概是儿子的性命有了希望,他周身戾气消散了许多。 楚暗命人看住皇帝和苏烬,转身跟着进屋:“你们二人从何处而来?为何愿意出手救昊儿?若今日昊儿能活,你们想要什么好处?” “等小世子活下来再说。”萧凤栖走到一旁坐下,“若问我们为什么愿意救世子,摄政王可以当做是世子跟我们有缘。” 有缘? 他看着萧凤栖和萧华棠。 在皇帝和苏烬没有承认之前,他确实也怀疑过这两人是否信口雌黄,胡言乱语,只为了挑拨他和苏烬之间的信任,目的是为了西翎再一次的动荡。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如果这两人真的居心叵测,救了昊儿反而没办法让西翎陷入内乱,因为皇帝和苏烬不会再有翻身的机会,他这个摄政王可以直接坐上皇位,或者可以再扶一个做皇位——比如自己的儿子。 那他们挑拨离间的目的就无法达到。 “摄政王不必多想。”萧华棠坐在椅子上,托着下巴,悠悠开口,“我们一来对摄政王没有恶意,二来对你们朝廷乱不乱也不感兴趣,三来……嗯,若当真要求什么回报,等小世子醒来,可以让小世子报答我们。” 你们朝廷? 楚暗眸心一闪:“两位到底是什么人?” 萧华棠没有回答,而是笑了笑:“小世子醒了之后,摄政王有什么打算?” 楚暗沉默下来。 昊儿卧床这么多年,他从来只想着他能活多久,好像永远都在等待死亡那一天的到来,虽然他不愿面对,但人生不如愿之事十之八九。 他只能在等待中度过。 他从未想过儿子能彻底醒过来……或者说,能彻底痊愈。 大概早已不抱希望,所以未曾想过。 “小世子命格较弱。若王爷愿意,不如让他跟我们出去游历一段时间。”萧华棠语调从容,“这样对小世子有好处。” 顿了顿,“当然,若王爷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 楚暗目光落在萧华堂脸上。 虽然这个少年一身男装,打扮得跟萧凤栖差不多,可他看来看去,都觉得对方不像个男子。 除了身段更纤瘦,他这张脸过于秀美了一些。 而且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楚暗眯了眯眼,试图从记忆中搜寻着跟他相似的面孔。 “王爷在看什么?”萧华棠挑眉,“对我的身份好奇?” 楚暗语气微沉:“不知两位究竟是什么身份来历?” ------------ 第261章 父王别杀他 萧华棠笑了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一派少女天真的模样,眼睛漆黑如宝石,容貌娇美秀气,丝毫看不出深藏不露的神秘感。 “王爷为什么对我们的身份这么好奇?”她问,“眼下不应该最关心小世子的身体吗?” 楚暗没说话,暗忖对方年纪还是太小,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他是摄政王,还是个杀人如麻的摄政王。 这对兄弟不但没有丝毫害怕,还一次次不回答他的问题,完全没有把他当成摄政王看待。 以他的判断,这两个少年应该是从未经过世俗打磨……或许是刚刚出师,从哪座山上下来历练? “王爷与其在这里问我们身份,不如先过去陪着小世子。”萧华棠建议。 楚暗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楚暮云还僵硬地站在那里,苏烬抬头看过来,求道:“王爷——” 楚暗从他身侧走过去,头也不回地离开。 萧华棠和萧凤栖经过楚暮云身侧时,听到楚暮云平静的声音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为什么会知道十几年前的事情? 当年他伪装得那么好,没有人识破他,就连楚暗都因为沉浸在跟摄政王妃成亲的喜悦里,期待着幸福的生活而忽略了他。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软弱无能的傀儡。 所以当年摄政王妃中毒,没有人怀疑到他身上,楚暗更没有怀疑到苏烬身上,因为就连太医都不知道那个毒从何而来。 为什么这两个少年知道? 他们跟楚云昊差不多的年纪,就算大上个一两岁,十几年前也不过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婴儿。 萧华棠脚步微顿,转头看着楚暮云,有些怜悯地开口:“皇上,其实你那个妃子……” 楚暮云瞳眸一缩:“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萧华棠压下告诉他真相的冲动,“我要积德,不能造更多的杀孽。” 他们帮助楚云昊起死回生,已经算是逆天而行了,今天楚暗杀了苏烬的儿子,稍后苏烬也活不成,这是他们介入他人因果造成的后果。 虽然于他们的身份来说,这点因果微不足道。 但萧华棠毕竟还是个少女之心,不想看到更多的杀戮和死亡。 他们跟着楚暗回到了小世子的屋子里。 小世子醒了,声音孱弱无力。 楚暗要离他很近才能听到他说什么:“父王,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楚暗摇头:“不会死。” “小世子死不了。”萧华棠走到床前,笑盈盈地看着他,“就算阎王要你三更死,我们也会把你拽回来,放心。” 楚云昊茫然看着他:“你……你是谁?” 摄政王府什么时候来了这么漂亮的少年? 萧华棠叹气:“你跟你父王一样,都爱追问我是谁,我偏不想告诉你。” 楚云昊:“……” 好大胆的少年,居然不怕父王杀了他? 心头闪过这个想法,楚云昊脸色微变,情绪忽然剧烈波动起来:“父……父王,别杀他……” 萧华棠挑眉。 “别杀他……”楚云昊握着楚暗的手,从喉咙里发出低弱的请求,“别杀这个人,他……他不是故意的……” 楚暗点头:“放心,父王不会杀他。” 楚云昊松了口气,一双眼好奇地落在萧华棠脸上,很想知道他的身份,他来摄政王府的目的是什么。他方才说话的语气好大胆,一点都不畏惧摄政王,偏偏父王对他还一点不满都没有。 萧华棠看出了他的疑问,慢悠悠说道:“你想知道我的身份?” 楚云昊轻轻点头。 “等你身体痊愈,就能知道了。” 楚云昊眼神一黯:“我的身体好不了了。” “好得了。”楚暗温声安抚,“这两位华公子已经找到了救你的方法。” 楚云昊一愣,像是不敢置信,又怀疑父王是在哄他:“父王?” “是真的。”楚暗握着他的手,声音低沉紧绷,“昊儿,父王只剩下你了,你一定好好活着,活得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王爷!”长青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属下把药抓来了,大夫也带来了。” 楚暗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立刻安排煎药。” “是。” 楚云昊看着还站在床前的萧华棠:“我真的能痊愈吗?父王是不是在骗我?” 萧华棠反问:“你觉得你父王会骗你吗?” 楚云昊看着她,脸色苍白憔悴,连唇上都没有一丝血色,眼睛无神,像是已经耗尽了元气,随时都有可能闭上眼永远睡过去。 萧凤栖跟着摄政王一起出去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大夫煎药需要有人看着。 而楚云昊这里只留了萧华棠一人,她看了躺在床上毫无精神气的少年,纡尊降贵在床沿坐了下来,问道:“你从小到大,有过可以自由走动的时候吗?” 楚云昊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鸣:“有过,但不多,大多时间都在床上躺着。” 萧华棠点头:“那你应该很羡慕我们这些可以正常走动的人。” 楚云昊:“……” 他看着萧华棠,眼神里居然流露出一点控诉的意味,那意思好像在说,你在我一个常年卧床随时要死的人面前说这些,合适吗? 萧华棠说道:“今天之后,你应该可以下床了。” 楚云昊垂眸,像是折翼的小鸟:“从床上移到棺木里?” “当然不是。”萧华棠啧了一声,“你说话还挺可爱。” 楚云昊:“……”他这明明是绝望,怎么成了可爱? 他忽然有些不满。 这人是故意拿他取乐吗? 父王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人待在这里? 不过楚云昊表达不满的方式只是用一双眼看着他,眼神里微微流露出几分委屈,哪怕他此时状态实在糟糕到了极点,这样的表情依然让萧华棠忍不住发笑。 “不是移到棺木里,是正常下地行走。”萧华棠拍了拍自己的腿,“就像我这样。” ------------ 第262章 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楚云昊没反应,可能觉得她说的是天方夜谭。 太医十几年束手无策的结果,就是不止摄政王失去了希望,连楚云昊自己也不再对治好病抱有任何期待。 一次希望就意味着一次失望。 那些年精神尚可的时候,都没有治好的可能,现在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怎么可能还有治好的希望? 不过萧华棠对他的想法显然不在意。 她只是问道:“如果我们能治好你,你愿意付出什么代价?” 楚云昊眉头微微皱起:“代价?” “嗯。” “我什么都没有。”楚云昊实话实说,“如果你想要官职或者钱财,父王应该会给你,如果你想要别的,我……” 萧华棠悠悠摇头:“我不想要你父王给的东西,只想要你给的。” 楚云昊因为这个问题而陷入了为难。 往常这种时候他精神状态很不好,只能清醒一小会儿,很快就昏昏沉沉睡过去,而今天他没有察觉到自己跟萧华棠闲聊时,竟然都没有昏昏欲睡的感觉了。 不过以他现在的心理状态,就算察觉到,可能也会认为是回光返照。 楚云昊还在思索着萧华棠的问题。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外面煎熬的气味慢慢飘了进来。 楚暗担心味道会熏到儿子,命人把房门关起来,萧凤栖却抬手阻止,并提出了一个建议:“把药炉子搬到屋子里去,离小世子十步距离即可。” 大夫不是太医院的太医,是长青从城里请来的医术精湛的老大夫,听到萧凤栖这句话,他颇为讶异,但他没说什么,而是看了看摄政王。 摄政王同意之后,他就让侍卫把药炉子搬进了房里,只是煎药的时候会往内室相反的方向轻轻扇风。 这样一来,烟味会稍稍远离,药味则往内室方向飘去,而且药味更浓了。 楚云昊躺在床上,闻着这跟以前不太一样的味道,有些困难地转过头:“今天换了药方?” “嗯,”萧华棠点头,不疾不徐地提醒,“你还没回答我,你打算怎么感谢我呢?” 楚云昊微微拧眉:“可是我……我快死了……” 一个将死之人,哪来的余力感谢别人? 难道只需要口头的感谢吗? 煎药的老大夫听到这个声音,心头微微一凛,同时又忍不住心生怜悯。 这明明是将死人的声音,这个药煎了还能管用吗?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就算阎王要你死,我们也会把你拽回来。”萧华棠皱眉,语气有些不耐,“你能不能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站在门前的长青和侍女们抬头朝内室看去。 屋子里药味浓厚。 帐幔外煎着药,内室两人正在谈论生死问题,那个华公子对小世子似乎有些不耐烦……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么跟小世子说话呢。 小世子是摄政王的命根子,府里要是有人对小世子半句不敬,摄政王当场就能要了他的脑袋。 但今天楚暗却没有生气。 长青悄悄打量着王爷的表情,见他面上毫无反应。 内室里,楚云昊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萧华棠问的是什么,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回答:“如果我真能活下去,你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萧华棠还没说话,他又轻轻补充一句:“别烧杀掳掠就行。” “烧杀掳掠?”萧华棠瞥一眼他的状态,“就你这小身板,就算痊愈了也是个弱不禁风的,别人掳掠你还差不多。” 长青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有些突兀。 他不安地看了眼楚暗,默默转身退了出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萧华棠待在内室,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小世子聊着,楚暗敏锐地发现儿子说话的声音渐渐有了点力气,他掀开帐幔走了进去,看到儿子向来灰败的脸上居然渗出了汗。 他抿着唇,转头看向萧凤栖:“昊儿出了一头的汗。” 萧凤栖面色温和:“很正常。因为小世子身体太孱弱,亏空得厉害,这帖药如果直接煎好了服下去,解毒的力度太烈,他承受不住,可能直接就一命呜呼了,而大夫煎药时随着药味飘散,可以让他身体的里随着汗水渗透出来,解毒的方式缓慢温和一些。” 煎药的老大夫闻言,不由抬头看着他:“小公子也懂药理?” 萧凤栖温文谦逊:“一窍不通。” 老大夫:“……”那刚才就是胡说八道? 楚云昊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泛着褐色,楚暗心头紧绷,转头看向萧华棠:“可以用帕子给他擦一下吗?” 他没发现自己问话的语气过于礼貌,丝毫没有摄政王的架子。 萧华棠很果断地摇头:“我不擦。” 她又不是摄政王府的奴婢,何况泛着毒的汗多脏。 楚暗一滞:“我的意思是,我可以给他擦一下。” “那当然,你是他的父王。”萧华棠起身让开,“王爷可以坐这里,好好给他擦一擦。” 站在帐幔外面的侍女们都低着头,表情微妙。 难道真是艺高人胆大? 摄政王自从屠尽皇族血脉,推小皇帝上位,而他自己成为摄政王之后,就再也没有敢这么跟他说话了。 眼下摄政王府上至摄政王父子,下至侍卫丫鬟,再到外面那个生死未卜的皇帝和苏将军,都急切的想知道这两位公子的来历。 到底是哪位神仙的徒弟下山来历练,不食人间烟火到连摄政王都不放在眼里? 萧凤栖和萧华棠不知道他们的心理活动,也不知道因为他们两人的到来,一贯死气沉沉的摄政王府,心思都活跃了起来。 当然这种活跃跟寻常活跃不同,而是因为所有人心里都堆满了好奇。 室内煎药到底不太方便。 不大一会儿,烟雾就有点呛人了。 两个丫鬟依着萧凤栖的指示,用扇子轻轻把药炉子冒出来的热气往内室方向扇去,而老大夫和另外一个丫鬟则蹲在药炉子旁,矮着身子,把烟雾往相反的方向扇去。 屋子里通风,房门和窗户全部打开。 躺在床上的楚云昊,额头汗水一层层往外渗,楚暗用来给他擦汗的白帕子,不大一会儿就弄得脏污一片。 他让丫鬟换了一片干净的过来。 萧华棠站在一旁,见状吩咐道:“端一盆温水过来。” ------------ 第263章 小世子挺善良 侍女领命而去,不大一会儿,就端着一盆温水去而复返。 萧华棠站在床外,跟掌事姑姑似的,指挥着楚暗把帕子打湿之后再去擦汗:“帕子打湿可以擦干净一点。” 楚暗这会儿一点脾气都没有。 萧华棠和萧凤栖指挥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完全没有要让下人代劳的意思。 躺在床上的楚云昊,表情有点微妙。 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王被人如此使唤,虽说是为了救自己的命,可这种场景毕竟少见,越看越觉得稀奇。 炉子上的药还在煎着,屋子里药味越来越浓郁,几个侍女分工合作,一个负责把烟火味扇出去,一个负责把药味扇进去,时而还要出去拿几根柴火进来,加一把火。 屋子里温度节节攀升。 萧华棠有点热,她退出内室,淡道:“我出去透透气。” 萧凤栖跟了出去。 其他人也觉得热,但没人敢吭声。 药味不断飘散,楚云昊额头上的汗刚擦干,不大一会儿,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水。 楚暗不知道那个药要煎多久,但他看到儿子原本灰败的脸上,涔涔汗水渗出再擦干,如此来来回回几次之后,黑气褪去不少,因为一直出汗,肌肤多了几分光泽。 连眼神看着都不像以前那般死气沉沉了。 萧华棠走到屋外,让侍女给她搬了张摇椅过来。 她就坐在摇椅上摇摇晃晃,比起殿内紧张的煎药,扇风,擦汗,她像个置身事外的无关之人,悠闲又自在,完全没有一点紧张感。 “小世子看着挺善良的。”萧凤栖站在一旁看着她,如此说道,“跟他的父亲不太一样。” 萧华棠轻轻嗯了一声:“可见他父亲和母亲骨子里其实也不是暴戾之人,不过是被逼到绝境罢了。” 楚暗这个人就算如何残忍嗜杀,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说,也无权指责他。 尚未出生母亲就被皇帝抢走,父亲全家被害死,母亲遭受囚禁一般的屈辱强宠,他生来就是宫里罪孽一般的存在——明明一切罪恶的始作俑者是那位已故的昏君,可没人记得这一点。 他们不敢指责皇帝的错,所以就把一切追责推到女子身上。 自古以来,从没有改变过。 楚暗的母亲长得太美,被昏君看上,那就是女人的错,是女子蛊惑君心,祸乱后宫。 一切的罪名都在他们母子身上。 这种情况下,母亲早逝,楚暗一个人待在吃人的后宫长大,被迫承受原本不该属于他的悲惨命运,换做是谁,但凡有一点能力,都恨不得屠尽皇室血脉。 所以他只是为自己、为母亲、为素未谋面的父亲讨一个公道罢了。 当年若没有昏君做蠢事,或许楚暗会出生在一个和睦的家里,爹娘疼爱,健康长大,成长为一个知书达理有教养的好男儿,娶一个妻子,生两个孩子,人生圆满,不用遭受这些苦难。 萧凤栖点了点头:“那……” 他好像在打哑谜似的,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了下来,惹得不远处正在偷听的长青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并拧紧眉头,想知道他的这个“那”字后面还有什么内容。 其他人不明白萧凤栖,萧华棠却是明白的。 她轻轻点头:“小世子挺好,但这性情不太适合掌权。” 长青一愣,掌权? 小世子掌权? 他们说的是掌摄政王府的权吗?还是说…… 长青一凛,心头忍不住惶惶,暗道应该不是自己所想的意思,这两个公子看着不过十三四岁,哪来那么多运筹帷幄的算计? 萧华棠如此说道:“所以……”西翎江山就作为嫁妆给她吧,她可以负责小世子后半辈子平安顺遂,衣食无忧。 萧华棠想了想,觉得自己不但聪明,还挺有责任感。 萧凤栖嗯了一声:“如果见面礼份量不够,我们可以送给摄政王一个更重的礼。” 更重的礼? 长青心里嘀咕,比小世子性命更重的礼?不会是江山吧? 可摄政王若要西翎江山,根本不需要别人送啊,他自己就能得到。 萧华棠和萧凤栖旁若无人地闲聊着,根本不把偷听的长青放在心里。 但长青好奇心很重。 忍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没忍住,悄悄凑过来,低声询问:“华公子,你们方才说的更重的礼是什么?” 萧华棠和萧凤栖齐齐朝他看过来。 两个少年两双眼睛,干净又澄澈,看得长青很不自在。 毕竟若是忽视两个人的聊天内容,此时的情景就像一个成年人向两个小孩打探秘密,并满足自己的好奇心,稍稍有点幼稚,还有点滑稽。 “长青侍卫。”萧华棠幽幽开口。 长青一愣:“华公子?” 萧华棠好奇:“你在摄政王府做了十几年侍卫,就没有想过娶一个妻子,享受一下儿孙绕膝的幸福?” 长青脸色微变,所有好奇心瞬间不翼而飞,脸上连笑意都没了。 他语气转为冷淡:“我是摄政王的贴身侍卫,一辈子忠于王爷,从未想过娶妻。” 萧华棠啧了一声:“但是你曾经有过一个未婚妻,被自己的兄长捷足先登了。” 长青表情骤冷,眼神不善:“华公子把我的事情调查得这么清楚?” 萧华棠挑眉:“我们是摄政王的贵客,你这么说话,是不是不太合适?” 长青默了默,僵硬地说了句抱歉,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远了,颇有几分忿忿情绪。 萧华棠和萧凤栖只是安静地看他走远,两人脸上如出一辙的……嗯,面无表情。 屋子里的药煎了近两个时辰,没水了加水,加了水又熬干,一直煎了两个时辰,连午饭都错过了。 两个时辰结束,萧华棠进屋告诉他们可以了,把药炉子和人手都撤下去,找个丫鬟给小世子用温水擦擦身体,休息一会儿,然后熬一碗参汤补补。 交代完这些,她朝楚暗道:“我和弟弟饿了,摄政王应该会给我们准备一顿丰盛的珍馐吧?” 楚暗连忙命人去准备。 长青从门外磨蹭着进来,表情迟疑:“华公子,你还知道我什么事?” ------------ 第264章 江山或可手到擒来 楚暗皱眉:“什么意思?” 长青低着头:“华公子方才问属下为何不成亲。” 萧华棠瞥了长青一眼,转身往外走去。 她都快饿死了,要先吃饭。 楚暗眉眼微深,命侍卫守好小世子的院子,转头吩咐侍女把大夫先带去用膳,随后亲自带萧华棠和萧凤栖两人去了旁边的水云阁。 进了水云阁,下人们急急忙忙忙碌起来,准备茶水的准备茶水,准备毛巾的准备毛巾,把两位公子伺候得犹如皇帝。 萧华棠和萧凤栖一一洗漱结束,喝了茶润润喉,才在膳桌前坐了下来。 摄政王府下人都是有眼色的,早在老大夫开始煎药时,掌事就吩咐厨房赶紧把膳食准备上了,反正不管能不能真的治好小世子,提前准备才是万无一失。 治得好,就用最丰厚的饭菜招待贵客。 若是治不好,大不了浪费一桌菜,那两个华公子也活不成。 珍馐佳肴很快如流水般一道道呈上来。 长青像是门神般站在门外,时不时探头进来看一眼萧华棠和萧凤栖,几次欲言又止。 方才他虽然不高兴隐私被翻出,但独自待了一会儿他就想通了,就算这两个少年来摄政王府之前,真的调查了一些事情,如他这般侍卫身份,大概也是不太值得他们仔细去查的。 何况只是一桩陈年旧事,跟摄政王和小世子甚至是朝中局势毫无关系,他们根本没有查他的必要。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两位华公子高深莫测,真的有着不为人知的本事,长青想通之后,忍不住被吊起了好奇。 当年的事情他已经不在乎了。 比起那些让人不开心的事情,他更想知道这两个少年到底有多少本事。 萧华棠看他鬼鬼祟祟的样子,不由轻哂:“长青侍卫有话想说?” 长青走进来,迟疑道:“你还知道什么?” 萧华棠看了萧凤栖一眼,略微沉吟:“你十七岁定亲,婚期定在十九岁那年,但大婚前夕,发现自己的未婚妻跟兄长有不可告人的关系,你一怒之下打伤兄长,离家出走,但无处可去,因为习过武,后来选择了参军。” 长青面色青白交错:“还有呢?” “其实你未婚妻是个受害者。”萧华棠语气淡淡,“你当年太冲动了,一怒之下离开,正好成全了你兄长。不过就算你留下来,应该也不会娶一个被污了清白的女子,纠缠到最后,可能三败俱伤。” 长青一怔:“你……你说什么?” 他的未婚妻是个受害者? 萧华棠不喜欢把话重复说,见他不愿意相信,只偏头看他一眼:“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其实你没必要再追究什么真相,毕竟你那未婚妻孩子都有了,你再去打扰也不太合适。” 长青握紧双手,忍不住想怒斥一句你懂个屁。 他好想问问她,既然你不想让我追究,为何又要告诉我这些?这不存在让我心里难受吗?听完这番话之后,谁还能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对方是贵客,长青没这个胆子。 他只能再次忿忿闭嘴。 萧华棠才懒得理会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开始吃饭。 长青心里像是有几只虫子在撕咬,咬得他又酸又痛又痒,他默默转身走了出去,一个人站在门外墙边,望着晴朗无云的天空,不知道是在反省,还是在犹豫着要做点什么。 楚暗坐在窗前目睹这一切,却什么都没说,也不好奇萧华棠是怎么知道长青的事情。 他今天比往日安静许多。 哪怕这是在他的摄政王府,他是这座王府的主子,长青只是他的侍卫,方才长青和萧华棠说话时,他也只是安静地听着,丝毫没有训斥长青僭越的意思。 好像只要儿子能好起来,他什么都可以忍受。 他这样的反应让萧华棠越发有把握。 西翎这个岌岌可危的江山,完全可以手到擒来。 吃饱了,喝足了。 萧华棠问道:“大夫走了?” 楚暗手执一本书,听到萧华棠说话,放下书回答:”还没有。“ 长青从皇帝那里拿到的药方,已经可以确定能解云昊的毒,但楚暗今天看明白了,云昊身体太虚弱,解毒没办法一次到位,只能慢慢来。 也就是说这药方以后还用得着。 明天还要继续抓药。 若是现在就把大夫放回去,会导致药方泄露出去,万一有人在药材上做手脚,他防不胜防。 虽然这种可能性极小。 毕竟楚暗位高权重,且皇帝和苏烬都在摄政王府控制下,外面敢对药方下手的人几乎不存在,可就算如此,楚暗还是不敢冒一丝风险。 “老大夫医者仁心,不会对药方动手脚的。”萧华棠淡道,“稍后让长青再去抓药,多抓几帖回来,明天还是跟今天一样,若是小世子明天能起身……罢了,不能起身也无所谓,摄政王可以帮他一把,晚间泡个药浴。” 楚暗现在已完全相信了萧华棠和萧凤栖,闻言没多问,只是点头。 他们能那么精准地告诉他,昊儿身上的毒是苏烬下的,幕后主使是皇帝,并且还知道皇帝手里有药方。 仅凭这一点,他就万分感谢他们,并给予他们绝对的信任。 所以现在萧华棠说什么,他照做就是。 萧华棠和萧凤栖对他配合的态度也格外满意,姐弟俩对视一眼,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欣慰。 没想到第一次出来完成一件任务,就遇到这么肯配合的人。 这趟出门还挺顺利的。 吃完饭,楚暗命人把隔壁的小院收拾出来:“两位今晚在这里住下,院子清静不吵,本王会吩咐任何人不许打扰。” “摄政王不用太客气。”萧华棠淡道,“你去处理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我们稍后在王府花园里逛逛,也可能会去看看小世子。” 楚暗点了点头,安排两个伶俐的侍女给他们使唤,随后就去了前面麒麟院。 罪魁祸首苏烬还被看管在院子里。 两个多时辰的等待,让他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焦急难耐,他不停地抬头看着天际的太阳,大概真到了生死攸关时刻,他也开始信命了,耳畔不停地回响着萧凤栖那句话,以至于他既害怕傍晚的到来,又祈祷傍晚早点过去。 可他的祈祷终究落了空。 太阳还没落山,摄政王回来了。 ------------ 第265章 让朕死个明白 楚暗抵达麒麟院,乌压压的侍卫齐齐朝他行礼。 苏烬面如土色,既后悔又惧怕:“王爷,卑职知错了,求王爷看在卑职多年忠心耿耿的份上——” “你毒杀了王妃。”楚暗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语调森冷慑人,再也不是方才在萧华棠面前好脾气的那个摄政王,“苏烬,你辜负了本王的信任,且成了本王的仇人。” 说罢,他命人把苏烬的妾室带过来。 妾室恐惧的啼哭声响起:“摄政王饶命!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啊,摄政王饶命!” 苏烬抽出长剑,随着一声恐惧的惨叫声响起,顿时鲜血飞溅。 苏烬脸色煞白,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苏家次子苏照原吓得尖叫,几乎魂飞魄散。 坐在房门前石阶上的皇帝瞳孔一缩,慢慢攥紧了双手,心头一片冰凉。 “苏烬。”楚暗目光幽冷,“你自我了断吧。” 苏烬眼底最后一丝希望的光破灭。 苏照原跪在地上,砰砰磕头:“摄政王饶命!父亲一直以来对您忠心耿耿啊,摄政王——” 苏烬犹存着最后一丝奢望:“如果卑职愿意以死谢罪,王爷是否可以网开一面,饶过照原和卑职的其他家人?” 楚暗声音冰冷:“留着他们的命,让他们日后报复本王和昊儿吗?” 苏烬嘶声道:“王爷明明答应卑职——” “你的忠心都能掺假,本王的承诺还会作数?”楚暗声音凉薄,“你既然自诩为对本王忠心耿耿,那就该知道王妃在本王心里的分量,可你对她下了毒……苏烬,如果本王十几年前就知道是你下的毒,苏家的下场会比今日还惨,你该庆幸你们全家多活了十二年。” 说罢,抬手一挥:“杀了苏烬父子,苏家灭门。” 苏烬和苏照原脸色煞白,同时大喊:“王爷——” 然而侍卫动作极快。 楚暗话音刚落,眼前寒光一闪,父子二人同时人头落地。 坐在石阶上冷眼旁观的皇帝下意识地闭上眼,骇得心头咚咚直跳,一颗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哪怕楚暗方才离开的两个时辰里,他已经想到了这种结果,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此时还是为楚暗的冷酷胆寒。 寒气从脚底往上窜,蔓延四肢百骸。 他知道自己完了。 哪怕他有再多的心计,再怎么擅长隐忍筹谋,那也是建立在楚暗对他没有戒心的前提之下,如今楚暗恨不得对他杀之而后快,怎么可能还会让他有机会翻盘? 楚暮云脑海中不由浮现十三年前楚暗对皇室的屠戮,心头不由生出悲凉之感,此时他其实已经后悔了当初的决定。 以楚暗对王妃和儿子的在乎程度,若王妃还活得好好的,或许楚暗已经不在乎能不能掌权了,他是个容易满足的人。 如今真相大白,王妃的死和儿子缠绵病榻十多年的真相,再次激起了他的杀气,楚暮云不认为自己还有第二次生还的可能。 “皇上在想什么?”楚暗转过头,盯着垂眸不语的楚暮云,“后悔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还是在反省你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聪明?” 楚暮云缓缓抬眸,面色煞白,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神却不闪不躲,大有一人做事一人当的决绝:“朕方才确实反省了一下,但皇兄这句话说错了,朕虽然谈不上多聪明,但也并不蠢。” 他苦笑:“当年朕年纪小,是皇兄屠戮下唯一的幸存者,所有人都以为朕吓坏了,朕以后就是傀儡,不会有胆子做任何事情——事实证明,确实没人把这件事怀疑到朕身上。” 他笑了笑:“就连皇兄都没想到朕是那个罪魁祸首。” 楚脸色阴沉,沉默不语。 这是自以为是的认知造成的错误判断,他确实没想到一个九岁的孩子会有那么深的心计,倘若他知道,他当初就不会留下这么一个祸患,害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朕仔细想过了,这件事完全没有漏洞,苏烬是参与者,他不会主动说出来自寻死路。朕是主使者,给朕药的太医已经不在人世,这件事不会有其他知情之人。”楚暮云说着,忽然讽刺一笑,“如果不是突然出现的这两个少年……” 他语气微顿,抬头看着楚暗:“皇兄,朕真的很想知道这两个少年的来历,就算是死,也让朕死个明白。” 楚暗沉默片刻:“可惜我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来历,满足不了皇上的好奇心。” 楚暮云嘲弄:“都这个时候了,皇兄就算告诉朕,朕也奈何不了他们,皇兄何必隐瞒?” 楚暗懒得跟解释。 转身离开之际,他吩咐侍卫把皇帝关起来:“明日一早宣布免朝,就说皇上龙体违和,免朝半个月。” “是。” 楚暗边走边拧眉思索。 那两个姓华的少年到底从何处来? 华? 西翎姓华的,能培养出如此绝尘气度的孩子的,究竟是哪一个家族? 楚暗回到儿子的院子,进屋看了儿子的情况,楚云昊这会儿精神看起来还行,一碗参汤下肚,他说话都比之前有了些力气:“父王。” 楚暗嗯了一声:“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还好。”楚云昊虚弱地笑了笑,“父王,那两位华公子是专程来救我的吗?他们是什么人?” 楚暗坐在床沿,实话实说:“父王也不知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今天突然出现在摄政王府外,自称是少年神子,能救你的命,我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想法,没想到……” 楚云昊闻言,面露好奇之色:“那他们真是神子吗?” “可能是。”楚暗语气迟疑,显然也不太确定,“他们确有几分本事。” 楚云昊抿着唇:“我想跟他们说说话。” 楚暗点头,吩咐下人去把两位华公子请过来,随即才想到什么似的,说道:“昊儿,那位华公子还给你改了名字,他说你现在的名字不太合适。” 楚云昊讶异:“改名字?” ------------ 第266章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楚暗点头:“嗯。” 楚云昊心头惊异。 相比起被改名的意外,他更心惊于父王居然会同意这种明显冒犯……不,或许算不上冒犯,但听上去很荒唐的事情。 就算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父王就可以如此没有原则,听对方说什么就答应什么? 父王这些年的杀伐果断呢?冷酷无情呢?英明睿智呢? 万一对方真是江湖神棍,父王岂不是白白被他们忽悠了? 楚云昊到底还只是个孩子,表情都呈现在脸上,楚暗揉了揉他的头:“父王心里有数,不会随随便便听他们忽悠。” 楚云昊嗯了一声:“新名字叫什么?” “楚铭安。” 铭安。 楚云昊琢磨着这两个字,心头忽然泛起些许异样的感觉,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掺了些许期待:“是那位个头矮一些的华公子给我改的名字?” “不是,是个头高一点的那位华公子。”楚暗说完,才想起他还不知道两个少年的名字,“今天只顾着给你解毒,忘了问他们叫什么,稍后等他们过来,你可以问问。” 楚云昊眨着眼:“父王怎么不问?” 楚暗淡道:“你们同龄人应该更好说话。” “父王是拿他们没办法吧。”楚云昊眉眼染了几分笑意,“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父王对陌生人这么客气尊重,连我的名字都能做主。” 楚暗沉默片刻,说道:“只要能让你好起来,别说给你改名字,就算把我的名字也改了,我也不会反对。” “既然如此,摄政王不如就改叫楚光明吧。”房门外响起一个戏谑的声音,萧华棠抬脚跨进门槛,“楚暗这个名字太晦暗,好像一辈子见不到光亮似的,听着就没有希望,让人活得压抑。” 楚暗和楚云昊同时转头,看向一前一后走进来的萧华棠和萧凤栖。 房内陷入短暂的安静,古怪又微妙。 楚云昊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位华公子确实胆大,不但丝毫不惧摄政王的威名,敢直呼摄政王的名讳,还以如此自然从容的口吻建议摄政王改名字? 若是让西翎朝堂上那些大臣听到,他们怕不是要被吓死。 难道真是因为年纪小,所以不惧生死? 楚云昊心头忍不住生出几分叹息。 他若不是因为身体太差,是不是也能跟这两位华公子一样,明媚张扬,意气风发? 他无数次在梦中幻想着驰骋马上,在草原上尽情策马狂奔的情景,可醒来之后却连自己的屋子都走不出去。 他从遗憾中回神,想到萧华棠方才说的名字。 楚光明? 他看着渐渐走近的萧华棠和萧凤栖,前者个头略矮,对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确实不算高挑,而萧凤栖比他要高出半个头。 楚云昊忍不住好奇:“两位华公子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楚暗眉峰微动,想到萧华棠此前对萧凤栖的称呼,主动回答了儿子的问题:“个头高的那个是弟弟,个头矮的这个是哥哥。” 萧凤栖温和一笑:“我确实是弟弟。” “小世子现在感觉怎么样?”萧华棠走到内室,看着睁着眼满脸好奇的楚云昊,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一圈,“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楚云昊目光跟她对视着:“华公子,你们是专程来救我的吗?” 萧华棠点头:“算是吧。” 楚云昊道:“你想要什么?” 萧华棠挑眉:“你这是替你父王来探我口风?” 楚暗坐在床沿不发一语。 楚云昊笑了笑:“不是,是我自己好奇。” 萧华棠漫不经心地点头,一副诱哄小孩的语气:“那你不妨猜猜看。” “你年纪还小,应该要不了官职。”楚云昊认真思索起来,“封侯拜相也不太可能。” 萧华棠失笑:“再猜。” 楚云昊猜不到。 萧华棠淡定问道:“我救了你的命,你是不是应该考虑以身相许?” 楚云昊愕然:“什么?” 楚暗听到这句话,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这件事听着怎么这么熟悉,好像似曾相识。 “以身相许。”萧华棠笑意看着天真无害,偏又带着几分狡黠意味,“你愿意吗?” 楚云昊涨红脸:“这……这怎么可以?你是个男子,我也是个男子……” “本王或许已经知道了你们的身份。”楚暗忽然站起身,一双眼沉沉落在萧华棠脸上,眼底流露出几分幽深的光泽,“你不姓华,也不是西翎人。” 怪不得他第一眼看见他们,就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这两个少年千里迢迢而来,甚至没想过要易容一下? 他们就不怕别人识破身份遭来危险? 楚云昊诧异:“华公子不是西翎人?” 楚暗盯着萧华棠看了片刻,又补充一句:“并且你也不是男子。” 她个头矮不是因为天生矮小,也不是发育不好,单纯是因为她是个女子,十二三岁的女孩,一般来说都会比同龄男孩矮上一些。 等他们再长大一些,男孩子迅速抽高,他们的身高差距还会再拉开一些。 楚暗转头看向身姿高挑的萧凤栖,越看越确定自己的猜测。 是的,两人容貌跟记忆中那个人有点相似,而且他们是龙凤胎,这样的容貌,这样的龙凤胎,他目前只知道一对——只限于听说和了解,但从未见过。 “不是男子?”楚云昊更加诧异了,他不断地打量着萧华棠和萧凤栖,最后目光落在萧华棠脸上,“你……你是个女孩子?” 萧华棠笑盈盈地看着他,没有要隐瞒的意思:“是啊。所以你愿意以身相许吗?” 楚云昊秀气的脸上泛起红晕,忽然像一个被调戏的小媳妇似的:“我……我……” “我们谈谈吧。”楚暗面上轻松的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西翎摄政王的威严和严肃,“请两位到前面书房说话。” 萧华棠淡笑:“小世子是王爷的儿子,而且已经十二岁了,比我们姐弟只小了一岁,谈话应该不用避开他。” 楚暗面色微沉。 楚云昊连忙表示:“父王,我也想听一听。” ------------ 第267章 你想要西翎江山? 他对这两个人的身份实在好奇极了。 萧华棠转头看见不远处有张椅子,她走过去坐了下来:“我叫萧华棠,南诏储君。这是我的弟弟萧凤栖,我们是双生子,龙凤胎。” 一句话不多不少,把两人的身份该介绍的都介绍了,没有一丝含糊。 楚云昊张大嘴,愕然看着她:“你是个公主?” 萧华棠点头。 楚云昊关心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南诏公主可以被立为储君?” 有史以来皇帝不都是男人吗? 南诏怎么会在有皇子的前提下,立一个公主为太子? “可以的。”楚暗开口回答儿子这个问题,“南诏现在的皇帝就是个女子,也是这两位公子的母亲。” 楚云昊哦了一声,看起来有点惊奇,只是不知道在惊奇什么。 他出生的这个年代很特殊。 别说没见过公主,就连皇子也没见过一个。 当年的皇族被他父王杀光了,当今皇帝是唯一幸存者,但是登基时年纪小,后宫暂时还没有皇子公主出生。 他没亲眼见到他父王屠戮皇族的一幕,所以谈不上阴影,只是因为常年卧床,他对皇族的了解仅限于父王偶尔对他的解答,很多情况都一无所知。 年幼时身体不好,他连看书的时间都比较少,识字比同龄孩子慢得多,因为精力有限,学几个字就累了,看书都能看得睡着。 所以懂的东西也不太多。 之所以觉得史上都是男皇帝当政,也是基于书上的一些记载,毕竟他从未在哪本史书上看到过关于女帝的记载。 萧华棠转头看向楚暗:“摄政王安排下人准备药浴了吗?这马上要天黑了。” 楚暗走了出去。 楚云昊满眼好奇看着萧华棠:“你们专程为我而来?” 萧华棠无情戳破他的幻想:“是为了西翎江山而来。” “啊?”楚云昊呆了呆,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看起来像是有点失落,“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萧华棠啧了一声,起身把椅子往床沿挪了挪,离楚云昊近了一些,“我让你坐上西翎天子的位子,然后你带着西翎江山入赘南诏,做我的夫婿,你觉得怎么样?” 楚云昊更呆了。 萧华棠说的每一句话,若是拆成字他都认识,可是连在一起,他怎么听不懂? 让他做天子? 那……那岂不是篡位? 带着江山入赘南诏? 他是个男子,怎么能入赘呢?那不是吃软饭吗? 而且他们年纪还这么小,现在谈论做夫婿是不是太早了一些? 楚云昊脸颊微红,心里却隐隐有些失落:“所以你其实想要的是江山,我只是一个棋子?” “小小年纪,懂的还不少。”萧华棠道,“不过你想多了,你这样常年卧床的小破孩,要心计没心计,要城府没城府,哪有资格做棋子?” 楚云昊闻言更失落了。 他原来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别难过。”萧华棠身体懒懒靠在椅子上,托着腮,幽幽看着他,“虽然你没资格做棋子,但你是我命定的驸马,所以我跟凤栖才千里迢迢而来救你一命。你之前不是问我想要什么吗?我要的就是你和西翎江山。” 楚云昊默了默,有些汗颜。 他还说对方年纪小,封侯拜相不合适,没想到对方来头这么大,身份这么尊贵,封侯拜相根本不值得人家一个眼神。 她要的是整个西翎江山。 这…… 不过他的命这么值钱吗? 楚云昊迟疑片刻:“父王应该不会同意。” “我不勉强。”萧华棠耸了耸肩,对任何结果不强求,“我只是把我的条件说出来,你们若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 “啊?”楚云昊又是一呆,“那你岂不是亏了?” 毕竟西翎和南诏相隔这么远,他们两个少年冒着生命危险专程过来,却什么都得不到,不是白白付出了这么多? 萧华棠笑了笑,就这么看着他。 确实是个单纯没心机的少年。 她救人一命,条件是别人的江山,若是换做其他人,只怕都觉得她疯了,楚云昊考虑的居然是她亏不亏的问题,这脑回路也跟别人不一样。 “不亏。”她道,“我们只当出来见见世面。” 楚云昊哦了一声,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以前连自己能活多久都没想过,毕竟随时都能一命呜呼的结果,想那么多毫无意义,自然更没想过会娶妻生子。 所以萧华棠说他是命定驸马,他心里两个概念都没有,只是突然有点心动。 “你想要西翎江山?”楚暗去而复返,声音听着不辨喜怒,“胃口不小。” 萧华棠转头瞥他一眼:“我这样的身份,不要江山,难道跟摄政王要银子?” 她也不缺银子啊。 楚暗噎了噎,一时无言以对。 如果只是寻常大夫来治病,确实只需要给银子就行,最多再给个一官半职……萧华棠不需要他的一官半职,也不需要他的银子。 除了江山,没有什么是能让她放在眼里的。 而对于楚暗来说,儿子的命远比西翎江山重要。 但是…… 萧华棠问道:“如果我事先用西翎江山来谈条件,摄政王会同意吗?” 楚暗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如果楚云昊一条命还不足以让你答应,那么再加上摄政王妃的命呢?” 楚暗一震,瞳眸微微一缩:“你说什么?” “摄政王妃当年生下小世子之后,其实算是中毒身亡。”萧华棠语气疏懒,带着几分万事不留心的闲适,“摄政王不愿意接受她离世的事实,用冰棺把她封了起来,一直未曾下葬。” 楚暗脸色一点点变了。 他死死盯着萧华棠,眼底情绪翻涌,声音不自觉地带着几分颤抖:“你能让她活过来?” 萧华棠淡定回道:“我不能,但有人能。” “谁?!”楚暗语气微急,随即质问,“本王如何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 萧华棠淡笑:“早上来的时候,摄政王应该也不相信我们能救你的儿子,但事实证明我们没必要骗你。” 楚暗沉默,他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萧华棠没必要骗他。 但是起死回生这种事太不可思议,就算真有那么厉害的大夫,至少……至少也应该是在人濒死之前,还有一口气的时候才能做到,而不是时隔这么多年,让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活过来。 这简直…… 除非拥有逆天改命的本事。 ------------ 第268章 喜欢听话的 萧华棠淡道:“摄政王可以慢慢考虑,不用太着急。我跟凤栖来了西翎,会在这里多留几天,顺便逛逛西翎皇城,见识见识这里跟南诏不太一样的风土人情。” 说完,她转头吩咐:“如果厨房水已经烧好,可以准备给小世子药浴了。” 楚暗知道自己现下情绪不稳,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下人准备浴桶和药材。 长青把抓来的药给了萧华棠:“这是大夫配好的药材,是上午煎药时的两倍份量。” 萧华棠嗯了一声:“让大夫弄吧,我不擅长这些。” 长青让人把老大夫叫了过来。 浴桶放在隔间浴房,楚暗把儿子从床上抱起来,带他去洗漱更衣之后,才抱着他抵达浴房,脱去衣服,让他整个人泡在浴桶里。 水稍微有点烫,但是楚云昊能承受的程度。 楚云昊坐在浴桶里,浓郁的药味不停地钻入鼻翼,热气弥漫,不大一会儿,他额头和脸上就被热气熏出了细密的汗水。 萧华棠和萧凤栖没有留下来,只是交代楚暗自己看着:“泡半个时辰,水凉了就添点热水,泡完之后记得再喝一碗参汤。” 交代完,萧华棠和萧凤栖就转身离开,打算去休息了。 楚云昊靠着浴桶,目送着姐弟二人的背影,待他们走出房门,才转过头,有些紧张地看着父亲:“母亲真的能复活吗?” 楚暗沉默良久,才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他觉得不太可能,所以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因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楚云昊也觉得不可能:“但是他们看起来很笃定的样子。” 楚暗嗯了一声。 萧华棠和萧凤栖这对姐弟确实有点本事,但就算有再多的本事,他们也只是个肉体凡胎的人,而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父王。”楚云昊轻声开口,“如果他们真的能让母亲复活,您愿意把江山给他们吗?” 楚暗点头:“愿意。” 这个江山本来就不是他的江山,他从未想过要当皇帝,也没有那么大野心。 南诏女帝这些年治理天下,对南诏子民和曾经的雍朝子民一视同仁,十几年下来,国家繁荣昌盛,百姓安居乐业。 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好皇帝。 西翎就算给了他们,对百姓来说没有一点影响,不过是当权者的利益受到损失罢了。 可西翎皇族都死光了,受影响的人寥寥无几。 最不乐意的人反而应该是朝中那些大臣,因为一旦西翎归属南诏,官员的任命、选拔和调用,从此将由南诏皇帝做主,西翎权臣们势必再如以前那般风光。 萧华棠和萧凤栖回到各自的房间,因为不太饿,晚饭吃的不多。 萧凤栖询问:“姐姐觉得摄政王会答应吗?” “应该会吧。”萧华棠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夜色漆黑,点点灯火照亮幽静的庭院,她奇怪地转头看着萧凤栖,“你不是知道答案吗?” 萧凤栖沉默片刻,表情有些古怪:“我觉得这种提前知道答案的事情,没有一点挑战性。” 萧华棠认同地点头。 确实。 萧凤栖未卜先知的本事比国师还厉害,他甚至不用特意去学,就能“看到”很多事情,这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 而萧华棠能听到萧凤栖的心声。 这意味着萧凤栖知道的事情,萧华棠也知道,两人之间没有一点秘密可言,有时连交流都不需要,以至于对未知的事情总是缺乏神秘感——暂时来说,萧凤栖还没有遇到过未知的事情。 这个年纪的少年喜欢有挑战性的事。 但是他们的身份又注定他们不能去冒险,于是难免就觉得日子乏味了一些 需要找点乐趣。 萧凤栖转头看着姐姐:“你会喜欢上那个小世子吗?” 萧华棠嗤笑:“他就是个小屁孩。” “小屁孩早晚也会长大的。” 这倒也是。 萧华棠沉吟:“虽然他长久中毒,导致脸色看起来不太健康,但容貌其实不丑,跟他父亲有点像,脾性也不错,单纯没有心机,天性柔软善良,应该会听话的少年。” 萧凤栖嗯了一声:“姐姐喜欢听话的。” “那是自然。”萧华棠道,“难不成我要喜欢一个处处跟我作对的人?” 萧凤栖神秘一笑:“不早了,姐姐早点休息吧。” 翌日早他们起身时,小世子屋子里已经开始煎药,跟昨天一样,一股子浓郁的药味在屋子里弥漫。 楚云昊的状态好转不少。 萧华棠走进内室,看到他已经可以从床上坐起来了,侍女正在喂他吃粥。 这边煎着药,那边吃着粥。 粥是鸡汤熬的,加了肉沫和蛋,美味可口,营养丰富。 萧华棠觉得他气色比起昨天好了很多:“第一天解毒的结果肉眼可见,小世子身体里的毒素被排出不少,但因为身体长期孱弱,元气大伤,解毒一事不能太急,应该循序渐进,边补边治,温和一点。” 楚云昊咽下嘴里的肉粥,抬眼看着萧华棠:“我这些年,从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粥。” 萧华棠挑眉:“你父王虐待你啊?连一口吃的都舍不得。” 楚云昊摇头:“以前不管吃什么,都吃不出味道,吃饭就是为了饿不死。” 虽然他宁愿自己早点死。 因为躺在床上太痛苦了,浑身都疼,严重的时候五脏六腑像是被漫天大火不停地焚烧,烧得他痛苦不堪。 他希望自己早点解脱,不要连累父王为自己操心难过。 可他父王没有别的亲人了。 但凡还有一个儿子或者女儿,哪怕是个私生子,他都可以毫无负担地选择离开。 只是父王这么多年一直没再生个孩子,他求死的愿望就一直落了空。 萧华棠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阴霾过去了,即将苦尽甘来,开心一点。” ------------ 第269章 被劫 楚暗沉默垂眸,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这会儿可能在反思自己那些年的自私,强行留住儿子一命,也可能在反省自己当年杀戮太重,导致妻子被下毒,儿子缠绵病榻这么多年。 但此时他一定是庆幸的。 虽然他无法代替儿子承受那么多年毒发的痛苦,但此次解毒之后,还有大好人生等着他。 他余生可稍感安慰。 屋子里药味浓郁刺鼻。 今天跟昨天一样,煎药要煎一个多时辰。 萧华棠没打算在这里陪着他。 楚云昊状况比昨天好很多,且有楚暗亲自陪着,其他人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我要出去逛逛。”萧华棠站起身,“小世子在家乖乖的,好好吃饭。” 楚云昊点头:“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不一定。”萧华棠语气淡淡,“若是遇上意外状况,可能会回来晚一点。” 两个少年出门有点危险。 楚暗清楚他们应该有自保能力,否则不至于大老远来到西翎,他们的爹娘怎么会放心? 但就算他们有自保能力,楚暗还是不太放心。 南诏最尊贵的皇子公主,且是唯一的皇子和唯一的公主,若是在西翎发生意外,南诏的铁骑一定会踏平西翎疆土,让西陵从此从史书消失。 楚暗还指着他们能复活王妃,暂时不想面对南诏铁骑——虽然他觉得希望渺茫,但心底深处总无法克制那一丝希望。 万一呢? 万一有奇迹发生呢? 所以楚暗命长青安排侍卫随身保护:“远远跟着就行,别打扰到两位顾客逛街。” “是。” 长青让管家给萧华棠和萧凤栖准备了最高规格的马车,马车上有摄政王府的标记,可以确定出府之后没人敢招惹他们。 马车外跟着四名侍女,是为了在逛街买东西时随时打下手,至于几个随身保护的侍卫,跟长青一起,遵照摄政王的吩咐远远跟着就行。 准备好这一切,萧华棠和萧凤栖就坐着马车出门了,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长青想当然地以为摄政王府的马车会让人有所顾忌,所以只远远跟着,尽量不打扰这两位贵客逛街的兴致。 但他疏忽了昨天皇帝被带来摄政王府一事,也忘了苏家被满门诛杀的事情。 摄政王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百官人心惶惶。 西翎位高权重的丞相大人派人调查之后,已经了解到,是因为摄政王府来了两个年纪很小的公子,他们踏进摄政王府没多久,皇帝就被摄政王亲自带出了宫,进了摄政王府。 苏家满门被杀也是因为这个。 皇帝在摄政王府一天一宿没回宫,这让大臣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谁也不知道摄政王又想做些什么,会不会跟十三年前一样突然大开杀戒? 丞相坐不住了,命人盯着摄政王府,远远盯着就行,不能让摄政王察觉。 几个探子轮班盯梢,终于看到两个少年从王府大门走了出去,并坐上摄政王府的马车,缓缓朝热闹的长街行驶而去。 于是萧华棠和萧凤栖没逛半个时辰,进去一间铺里之后,尚未见到掌柜的,就被几个一窝蜂涌上来的人强行带走。 尾随在后的四个侍女见状脸色大变,转身走了出来,大喊道:“不好了!不好了!有刺客!两个华公子被抓走了。” 远远跟着的侍卫们大惊,箭步闯进铺子,却只看到颤颤巍巍缩在角落里的掌柜:“不关我的事啊,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个个凶神恶煞,一上来就把两个少年带走了……” 长青怒问:“知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不……不知道……” 长青吩咐一个人回府禀报摄政王,然后带着剩下的几个侍卫从铺子后门追出去,试图通过他们离开的脚印或者车轱辘的印记来确认幕后主使。 萧华棠和萧凤栖全程没有反抗。 他们被蒙上头,带到了一处院子。 若是单从这座园子的布局来看,一时半会儿还分不清这是什么人的府邸。 头上黑布被拿下,萧华棠和萧凤栖尚未来得及打量四周,就被推进一间房里。 房里陈设很简单,床上没有被褥,梳妆台上没有妆奁摆设,屋子里没有遮挡的帐幔,只有一扇看起来很朴素的屏风。 萧凤栖转头打量一阵:“这座宅子贵气重,阴气也重。” 萧华棠淡道:“因为死的人多?” “嗯。”萧凤栖点头,“都是无辜枉死之人。” 萧华棠挑眉:“那我们岂不是凶多吉少?” “不会。”萧凤栖语气闲适,“凶多吉少的是这里的主人。” 从抓了他们开始,就注定了他们的死期。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房门外乌压压守着十几个家丁护卫。 中年男人气势很足,眼神深沉晦暗,一双眼落在萧华棠和萧凤栖脸上,不停地打量探究着:“你们是什么人?到摄政王府的目的是什么?” 萧华棠看起来很自在:“问我们身份来历之前,不应该先报出自己的身份?” “放肆!”一个护卫拔剑怒斥,“丞相大人面前,岂容你无礼?” 萧凤栖双手负在身后,一副少年老成模样:“我方才给丞相大人算了一卦,不出一个时辰,丞相大人全家将步苏家后尘。” 中年男人一惊,脸色急速阴沉下来:“你说什么?” 萧凤栖走到窗前站着,望着窗外阴气森森的布局:“丞相大人的府邸,每年要死不少下人吧?” “放肆!” “杀气重的人,早晚要遭反噬的。”萧凤栖偏头,眉眼清贵无双,少年感十足,“丞相大人的反噬就在今天。” 西翎丞相宋景大怒:“你们找死。” 萧凤栖嘴角微扬,一派从容而淡定。 宋景见状,越发确定这两个少年一定有什么底牌,他语气微缓:“本相只想知道摄政王府发生了什么?摄政王把皇上带去摄政王府的目的是什么?还有苏烬是摄政王的心腹,为什么突然被全家诛杀?只要你们乖乖告诉我,我就饶你们不死。” “你饶我们不死?”萧华棠笑了,笑得格外明媚,“丞相大人真是大言不惭,你把我们抓来这里,应该担心我们会不会饶你不死。” “你……”宋景抬手指着她,脸色铁青,“就算摄政王要杀我,你们也会比我先死!” 萧华棠偏头:“凤栖,你信吗?” 萧凤栖摇头:“我不信。” 萧华棠笑了笑:“我也不信。” ------------ 第270章 他们当真不怕死? 宋丞相目光阴沉,脸色难看。 他盯着这两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少年,很想知道他们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本事,以至于被劫持到丞相府,还能如此从容不惊。 他们当真不怕死? 他浸淫朝堂多年,心思很深,看人很准。 当年摄政王屠杀皇族时,他还只是礼部侍郎,这些年能在摄政王当权下做到丞相一职,足以证明他的能力。 但没有人想一直屈居人下。 随着皇帝到了亲政之龄,宋丞相的心思就变了,他的女儿正好跟皇帝年纪般配,两年前进宫做了皇后。 他现在不仅是丞相,还是国舅。 摄政王不可能永远是摄政王,傀儡皇帝也不可能永远是傀儡皇帝。 这些年摄政王的心思都在病重的儿子身上,皇帝悄悄笼络大臣他都不知道,如今朝堂上武将有苏烬,文臣有宋景,还有他们手底下的党羽。 皇帝从摄政王手里拿回亲政大权指日可待。 只要皇帝一亲政,摄政王的覆灭只是早晚的事情,若皇后能第一个诞下皇子,丞相府一来有从龙二功,二来有皇后嫡长子这张王牌,权倾朝野不在话下。 宋景做梦都能梦到自己权倾朝野的风光和显赫。 可今天皇上和苏烬一前一后被带去了摄政王府。 苏烬全家被杀,苏府被查封。 宋景成为西翎第一权臣的希望瞬间破灭,心头不由自主地蒙上一层阴影。 他不知道摄政王杀苏烬是因何而起,如果是因为苏烬效忠皇帝,那自己这个丞相是否也死期将至? 宋景骤然陷入未知的恐惧之中。 而当他得知这一切居然都是因为眼前这两个少年而起,他恨不得把他们大卸八块! 宋景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前面主位前坐了下来:“你们二位是什么人?到摄政王府的目的是什么?摄政王诛杀苏烬一家,是否跟你们有关?” 萧华棠转头看了一眼四周。 虽然梳妆台那边有张椅子,但看起来不太干净的样子。 她轻轻啧了一声:“丞相大人这般待客之道,着实失礼,我不想回答你任何问题。” 宋景眼神阴冷而肃杀:“到了这里,二位觉得自己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丞相不如试试看?”萧华棠笑得明媚且嚣张,丝毫不掩挑衅意味,“丞相大人风流好色,这些年纳了不少美貌妾室吧?” 宋景脸色微变,表情骤然森冷。 “可惜你的妻子是个善妒刻薄的,容不下你在家里养这么多妾室,她不敢反抗你这个一家之主,就把怒气都撒到了那些被你强抢而来的妾室身上。”萧华棠掰着手指头,作势算了算,“让我想想,今年二月里,丞相府后院的枯井里才刚被填进去一具女尸,年方十八,是怀着身孕被丞相夫人活生生打死的。” “梧桐院有棵长了十几年的梧桐树,去年夏天埋了具年方十六的妙龄少女,因为太过美貌,被丞相您的长子看中,他动手动脚的事情被夫人发现,她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告诉你,说那少女勾引你儿子,被你下令打得七窍流血而亡。” “丞相府荷花每年夏天都开得极好,是因为荷花池里被淹死的美人至少七八个,最多的一年是三年前,一年死了四个年轻貌美的女子。” 萧华棠笑意渐冷,看着宋景的眼神已然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宋丞相,你们夫妇二人草菅人命,就不怕这些无辜女子半夜来索你们的魂?” “住口!”宋景骇得目眦欲裂,“你敢调查本相?” 萧华棠嗤笑:“调查?我掐指一算,就能算出他们死于何年何月,还能算出她们每天晚上就守在你的床头,睁着一双血淋淋的眼睛看着你——” “住口!住口!”宋景脸色煞白,显然是被她说的话吓到了,“你再敢多说一句,我把你碎尸万段!” 萧华棠没把他的威胁放在眼里,只是转身拉开房门,浑然不管瞬间阻拦的护卫,只是命令道:“给我们搬两张干净的椅子过来,我跟你们丞相大人好好谈谈。” 宋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暴躁阴郁的情绪。 这个人方才说的那些事——尤其是跟他儿子有染的那个贱人,知道真相之人都被灭了口,他是怎么知道的? 掐指一算? 宋景沉冷幽深的目光落在萧华棠脸上:“你会算卦?” 萧华棠漫不经心一笑:“或许吧。” 宋景起身往外走去:“请两位随我去书房一叙。” 萧华棠挑眉:“丞相大人不把我们碎尸万段了?” 宋景脚步一顿,转过身,冷冷道:“方才是本相无礼,请两位随我至书房一叙。” 说罢径自往外走去。 护卫们虎视眈眈地盯着萧华棠和萧凤栖,生怕他们跑了似的,一脸戒备的表情。 这点就是他们小人之心了。 萧华棠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跑。 虽然丞相府到处透着一股腐臭味,但萧华棠暂时可以忍一忍。 一行人抵达书房,下人推开房门。 宋景请萧华棠和萧凤栖先进,然后吩咐侍女去沏茶:“沏最好的茶,让夫人准备几道点心送过来。” “是。” 宋景吩咐完才跟着进去,随手把门一关。 书房外还是乌压压的护卫守着。 宋景请萧华棠和萧凤栖上座,语气客气了许多:“两位是否可以如实告知来历?” “宋丞相最想知道的,应该是皇帝现在怎么样了。”萧华棠斜靠在椅子上,姿态懒散,跟没骨头似的,“皇帝安然无恙,但苏家一个活口没留。” 宋景听到皇帝安然,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苏将军为什么被杀?” “因为他给小世子下毒。” 下毒? 宋景一愣:“苏将军什么时候给小世子下的毒?” ------------ 第271章 把宋丞相拿下! 萧华棠淡道:“准确来说,是给当年的摄政王妃下毒。” 宋景脸色微变,良久没有说话。 苏烬一直以来都是摄政王心腹,他以为皇帝拉拢他也是近两年的事情,没想到苏烬十几年就敢给摄政王妃下毒了,难道他…… 难不成他十几年前就是皇帝的人? 可皇帝当中即位时才九岁,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拉拢了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 宋景心惊之余,接着问道:“那摄政王把皇上接到摄政王府做什么?” “摄政王总不能一声不响就把苏烬杀了,这是给皇上下马威呢。”萧华棠听到有人进门,转头看了一眼,侍女把沏好的茶放在他们面前,随即躬身告退。 萧华棠收回视线:“毕竟就算是摄政王,也不能毫无缘由就杀一个武将,且还是外人眼里对他忠心耿耿的武将。” 宋景看着她,眼神始终都是幽深的:“既然如此,摄政王为什么还不把皇上放回宫里?昨晚大臣们都在臆测,摄政王这么做,只会引发朝堂动荡不安。” 萧华棠表情淡定:“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可以去问问摄政王。” 宋景冷道:“你们进摄政王府的目的是什么?” “给小世子治病。” 宋景错愕:“你是大夫?” 萧华棠表情微顿,一副似笑非笑的语气:“算是吧。” 如果能治好别人治不好的病,就算是大夫的话,她跟凤栖确实勉强也能算一个大夫。 凤栖负责预测谁能治,她负责听到凤栖心里的话。 这怎么不能算是治病救人呢? “本相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年纪这么小的大夫。”宋景声音沉冷,透着几分怀疑,“你们方才说本相府里死了那么多人,是谁告诉你们的?” 他说这句话时,眼神晦暗而尖锐,眼底肃杀之气一闪而逝,似乎只要萧华棠的解释有一句不合理,他随时就能杀了他们两个。 萧华棠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坐姿,然后斜睨着眼前这位丞相大人:“谁告诉我们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丞相大人确实风流好色,草菅人命,相府里尸臭味熏天,想瞒都瞒不住——” “吱呀”一声,书房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妇人端着茶盘走进来,茶盘上放着两盘精致的点心。 萧华棠和萧凤栖转头,看着这个妆容华贵的中年妇人。 一身墨绿色华服,看起来慈眉善目,颈上戴着一串珊瑚珠,头上朱钗步摇插得满满当当,几乎没留一点空隙,满眼珠光宝气,奢华的程度堪比宫中太后。 不过也能理解。 身为当今皇后生母,一品丞相夫人,某种程度上来说,她的地位跟太后其实没什么区别,何况宫中没有太后,皇后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她的母亲自然也荣华万千。 不过身份的尊贵与否,跟心性毫不相干。 “什么想瞒都瞒不住?”丞相夫人把点心放在萧华棠面前,抬头看着她精致漂亮的脸颊,笑得一脸和蔼可亲,“这位公子长得这么好看……” 她眯了眯眼,忽然一笑:“原来是个小姑娘。” 什么? 宋丞相一愣,不由以更深沉的眼神看向萧华棠:“你是个女子?” “丞相夫人还真是火眼金睛。”萧华棠缓缓点头,“在下确实是个女子。” 丞相夫人面上笑意加深,眼底却泛着尖锐的寒光:“这么小的小姑娘,相爷把她带回来干什么?” 她转头看向宋景:“莫不是又看上了人家的美貌?” “夫人说笑了。”萧华棠声音寒凉,“相府的尸臭味刺鼻难闻,你们手上沾的人命难计其数,按照‘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规则,今天应该就是你们的死期,其他的就别想了。” 丞相夫人慈眉善目的脸上,突然阴鸷扭曲:“你说什么?你这个小贱人——” 嗖! 一枚尖锐之物忽然破窗而入,直插宋夫人脖颈,她双眼骤然睁大,阴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不敢置信地抬手抚着自己的脖子。 然后毫无预警地栽倒在地。 风光了几十年,杀人无数的丞相夫人,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死得这么突然,这么草率。 “谁?”宋景骇然起身,脸色发白,“来人!快来人!” 门外没有动静。 方才留在书房的守卫仿佛突然间凭空消失了似的。 宋景心头浮现不祥的预感。 萧华棠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袍子:“陪丞相大人聊了这么久,浪费了我们姐弟这么长时间,丞相大人死也该无憾了。” 话音刚落,书房门“砰”的一声被踹开。 威风凛凛的摄政王楚暗带头走了进来,目光在书房里巡视一圈,看到完好无损的萧华棠和萧凤栖二人,面上冰冷沉怒的表情稍霁。 他转头看向受了惊吓的宋景,语气透着压抑的杀机:“丞相好大的胆子,连本王的客人都敢劫持。” 宋景吓得几乎腿软:“这只是误会……” 他没想到摄政王来得这么快,而且还是亲自来。 这两个少年究竟有多重要,竟能让摄政王纡尊降贵,亲自来寻人? “摄政王来得刚刚好。”萧凤栖神色微敛,斯文而怜悯,“丞相府荷花塘,梧桐树下,枯井里有多具妙龄女子的尸首,这些都是丞相夫妇和他儿子作恶的罪证,摄政王既然掌握着西翎朝政大权,理该为这些无辜惨死的女子做主。” 宋景脸色大变:“摄政王,他们在胡说八道!本相从来没有滥杀无辜,也没有无辜惨死的女子——” “来人!”楚暗冷冷命令,“把宋丞相拿下。” “是。” 两个侍卫进来,制住宋景。 楚暗又下令:“长青,带上几个人,按照华公子提供的线索地点,立刻去打捞尸体。” “是。” “摄政王,你不能抓我!”宋景怒吼着,“我是皇上的岳丈,是皇后娘娘的父亲,你无权处置我,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 楚暗冷冷看着他:“你可以在下面等着皇上,他会来找你的。” ------------ 第272章 故意将计就计? 宋丞相表情凶恶,一双眼阴冷看向萧华棠和萧凤栖:“你们故意算计我——” “宋丞相。”萧华棠不疾不徐地打断他的话,“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你们夫妻害死的那些女孩,都在地府等着你们,你应该下去跟她们磕头赔罪,承受烈火焚身之刑。” 说罢,她转身往外走去,不再理会宋丞相在身后歇斯底里的吼叫。 刚踏出院门,几个年轻男女急匆匆而来:“你们都是什么人?谁允许你们在相府放肆?都给我住手!” 萧华棠看着神情愤怒的一行人。 “你是谁?”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子走到萧华棠面前,冷冷看着她,“我父亲在何处?你们简直放肆!” 萧华棠眉头微挑:“哪来的狗在吠?” 宋君逸大怒:“你——” “长青。”萧华棠转头,像是在使唤自己的侍卫,“这位宋家公子太吵了,你把他的嘴巴堵上。” 长青应下:“是。” 话落抬手一个命令,两个侍卫上前把宋君逸拿下了,并在他打算大吼大骂之际,直接掏出汗巾塞进他嘴里。 至于跟着他一起来的其他两女一男,也很快被侍卫拿了下来。 萧华棠和萧凤栖没再逗留,丞相的事情交给了摄政王的侍卫全权处理,他们不想再操多余的心。 两人离开相府,很快坐着马车回了摄政王府。 楚暗在外面忙到天黑才回来。 丞相府捞出来十几具女子尸体,他命人把宋丞相一家全部打入大牢,然后派人通知大理寺,让大理寺来查调查这件事。 短短两天之内,武将苏烬和丞相宋景接连出事,皇城陷入一种让人不安的惊惶之中。 满朝文武担心十三年前的屠戮重演,不由人心惶惶。 而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其实没有错。 楚暗此次虽然没有像十三年前那般大开杀戒,但苏烬被杀之后,他手底下所有的党羽都被楚暗派人控制了起来,敢反抗的都杀了,直到没人敢质疑为止。 宋丞相一家被下入牢狱,皇后被软禁,宋家姻亲该抄的都抄了,一日之间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至少查抄了七家。 楚暗几乎亲力亲为,一直忙到天黑才回府。 因为他不在摄政王府,所以傍晚时分,楚云昊的药浴是萧华棠和萧凤栖看着的,三个少年一个坐在浴桶里,两个坐在浴桶外,边药浴边聊着天,气氛看着倒也挺和谐。 “所以你们是故意被宋丞相家护卫劫持过去的?”楚云昊眉头皱在一起,像是难以理解他们的做法,“你们既然知道宋丞相草菅人命,怎么还敢将计就计?万一他恼羞成怒,对你们痛下杀手,你们该如何自救?若是父王去晚了一些,你们岂不是很危险?” 萧华棠执着一柄折扇,慢悠悠摇着:“别担心,我们有自保的办法。” 楚云昊年纪小,脑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他能想到的就是相府太危险了,萧华棠和萧凤栖根本不是那个老狐狸的对手,万一宋丞相失去理智,后果不堪设想。 “长青派人来禀报父王,说你们被人劫持的时候,我都快担心死了。”楚云昊有些不满地看着萧华棠,像是不明白她哪来这么大的胆子,“你真的一点都不怕?” 宋丞相毕竟是一品大臣,势力很大。 丞相府虽然比不上摄政王府,但也是重重高墙院落,森森守卫,进去容易出去难,万一父王没有及时查到是相府劫持了他们,他们被带去宋家多危险? 萧华棠淡道:“没什么可怕的。” “为什么?”楚云昊追问,“为什么一定要冒险?” “宋丞相这种草菅人命的恶人就不该存在,何况还是一个位高权重的恶人。”萧华棠道,“他多活一天,就意味着会有更多的人被他糟蹋,我们这是替天行道。” 楚云昊想了想:“你说得也对,但你可以把这件事交给父王去做,宋丞相不是父王一党的,只要有证据,父王一定很乐意铲除这样没有人性的坏人。” 萧华棠扬了扬嘴角,不置可否。 到底是个单纯无知的少年,根本不懂人性。 就算宋丞相不是楚暗的人,毫无缘由,他也不会主动对付宋丞相。 朝中势力需要平衡,不是想杀谁就杀谁。 何况人心易变。 宋丞相曾经或许也对摄政王忠心过,只是现在变了而已,没有足够正当的理由,楚暗又岂愿意再多添杀孽? 若是在平常时候,就算知道宋丞相草菅人命,楚暗也不一定会对他下手,今天之所以如此干脆利落,是因为他想通了——在萧华棠提出让楚云昊坐上那个位子,并带着江山入赘南诏的条件之后,楚暗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显然已有了决定。 不管以后会不会真的让西翎入赘南诏,眼下皇位无主是真的。他既然知道了皇帝是毒杀摄政王妃的主谋,就不可能再让他活着,所以龙椅上缺一个人。 楚暗要么自己坐,要么扶持自己的儿子坐,总之他不可能再扶持另外一个傀儡。 而坐上那个位子之前,他需要再一次铲除异己——只有铁血无情的杀戮,才能让反对者闭上嘴。 此次杀苏烬是因为苏烬背叛,杀宋丞相则正好是个契机。 两个人分量都极重,苏家和宋家前后被查抄诛杀,并牵连那么多裙带家族被问罪,足以让任何一个反对摄政王的人再次生出畏惧之心。 萧华棠和萧凤栖不过是让楚暗更早做出决定罢了。 宋丞相反正是要死的,不如早点死,还能挽救几个无辜女子惨遭毒手。 萧华棠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楚云昊脸上:“小世子。” “嗯?” 萧华棠笑了笑,悠悠开口:“如果让你做西翎天子,然后你跟我定下婚约,三年之后带着西翎入赘南诏,做我的驸马,你愿意吗?” ------------ 第273章 不能只要一个人? 楚云昊拧眉思索良久。 他完全没想过这个问题,就算现在思索,也没办法确定自己愿不愿意。 不过想到她之前说的话…… 楚云昊心底生出一丝希望,认真问道:“你真的有办法让母亲复活?” 萧华棠沉吟,斟酌着措辞:“对于你父王来说是可以的,但是你不行。” 楚云昊一懵:“什么意思?” “这种逆天改命之事只能成全一个人,并且是因为他心底执念太深,简单来说,就是可以让你父亲感受到她的复活,但其他人是不知道的。” 楚云昊愕然看着她,良久才迟疑道:“我好像没太听懂。” 意思就是说,就算母亲死而复生,他也见不到母亲的面? “你的父亲可以跟你的母亲再遇一次。”萧凤栖神色淡泊,“从他们的视角里,可以让事情重来一次,但其他不知道这是重来。” 楚云昊默了默,好像有点明白,又不太明白。 虽然他还是不懂为什么是从父亲和母亲的视角里重来一次,但重点在于父亲和母亲能重遇,父亲和母亲可以白头偕老,不再孤单? “他们重遇之后,会一辈子幸福吗?” 萧凤栖摇头:“幸不幸福在于他们相处和感情的维系,每个人死在对方最爱自己的时候,都会形成一种执念,类似于刻在心间的朱砂痣。但是活着的夫妻随着时间推移,感情究竟是越来越浓还是渐渐消磨殆尽,甚至反目成仇,是他们自己两个人的事,谁也没有办法提前预料,没办法替他们写一个结局出来。” 楚云昊觉得他说得好深奥。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年纪小,出门少,接触到的夫妻感情这一块比较单薄,不懂别人家的夫妻都是什么样的。 他一直以为夫妻是世间最亲密的关系,成了亲的两个人就应该是白头偕老的——就像他父王曾经的愿望。 只是因为母亲早逝,所以这个愿望没能达成罢了。 原来世间还有夫妻会反目成仇吗? “如果我们将来成了婚。”楚云昊目光微转,迟疑看向萧华棠,“是能白头偕老,还是反目成仇?” 萧华棠表情微妙:“这谁能保证?” “反目成仇不至于。”萧凤栖悠悠一笑,“别忘了,我能看到一部分结局。” “一部分?”萧华棠偏头看他,“为什么只是一部分?” “人心易变,尤其是感情。”萧凤栖道,“而且有些事情看似是注定的,但会随着人的行为而发生变化。” 顿了顿,他看向楚云昊:“暂时可以确定,你和华棠之间不会反目,感情应该是越来越好,但有个事实需得让你知道。” 楚云昊道:“什么事实?” “华棠以后会是南诏天子,不会只有你一个驸马。”萧凤栖语气从容自然,“所以如果你想追求公正平等,在她这里可能没办法实现。” 楚云昊像是错愕,然后茫然:“不止一个?” 萧凤栖点头:“嗯。” “可是……”楚云昊咬着唇,完全没想到还要面对这样的问题,“那我……我还要跟其他男子一起……”像后宫嫔妃那样争风吃醋? 萧华棠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漫不经心点头:“你可以好好考虑,我不强求。” “为什么不能只要一个人呢?”楚云昊不解,“一个人的心可以分给好几个人吗?” 萧华棠笑了笑:“有没有可能,我其实没有心?” 楚云昊:“……” 浴房里气氛忽然有些安静。 楚云昊就这么看着萧华棠,苍白的脸上表情看着怪无助的,他可能正在迷惘,心头浮现无数的不解,也可能有些失落,原以为带着江山入赘本就是一件需要慎重考虑的事情,没想到带着江山入赘,都不能做唯一的一个。 他眉头拧起,有点苦恼。 看起来还挺可爱。 但是以他有限的年纪、阅历和认知,怎么想都想不通萧华棠的想法,他还是直接问了:“你其实想要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西翎江山对不对?” 萧华棠挑眉,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陷入了沉思。 该怎么说呢? 其实不管是江山,还是楚云昊这个人,她都不是非要不可。 只是因为萧凤栖算出了她的命定之人,让她觉得命运这种事情挺有趣,她对自己的命定之人生出了几分好奇,所以愿意亲自过来一探究竟——但萧华棠偶尔也会思索,“命定”两个字到底能不能当真? 比如说,如果她没有提前知道楚云昊这个人,如果不是凤栖有这点未卜先知的本事,按理说,以楚云昊这样的身体状况,他根本活不到成年。 既然活不了那么久,又谈何命定? 而如今是她和凤栖强行介入,延长了楚云昊的寿命。 延长他的寿命,也是间接影响了西翎的命运——因为楚云昊的死跟他的父王密切相关,摄政王的决策事关西翎的权力更迭。 倘若他们此次不来西翎,那么所谓的命定可能就是另外一个结果,那么命定还是命定吗? 或者说,楚云昊若死了。 命定就会是另外一种结果? 想到这里,萧华棠幽幽轻叹。 其实她跟凤栖年纪也还小,对命运可能窥探得没那么透彻,以后年龄稍长,应该会有更深层的理解吧。 她拂去心头思绪,抬眼看向楚云昊:“我确实想要西翎江山,但若是要不到,也不会强求,你不必顾虑太多,顺着自己的心意走就行。” 楚云昊啊了一声:“但你不是说……” “小孩子说的话,当不得真。”萧华棠合起扇子,轻轻翘了翘他的脑袋,“我现在还没成年,说话可以不算的。” 楚云昊:“……”还能这样? ------------ 第274章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 楚暗一脚跨进门槛,听到的正好是这句话。 我现在没成年,说话可以不算话的。 他抬头望向屏风方向,心头浮现的想法居然是,她原来没成年。 其实昨天他就知道了,两个少年都十三岁,少女尚未及笄,离成年更是差了一大截,然而大概是他们表现得太淡定从容,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以至于他根本没想过他们是不是在忽悠他。 姐弟俩说的每一句话,他几乎都当真了的——包括他们说能让王妃起死回生这件事,他虽然抱着不完全相信的态度,但从始至终从没有觉得他们在信口开河。 此时亲耳听到萧华棠说出这句话,楚暗才惊觉,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其实压根没把这两个少年当成孩子看待。 哪怕明知道他们的年纪,哪怕看得出他们还是个少年心性和容貌,楚暗也下意识的用一种成年人的方式跟他们沟通。 但其实,他们是可以说话不算话的。 楚暗抬脚走了进去,绕过屏风,看着两个少年坐在凳子上,而他的儿子一脸纠结的表情,看起来比萧华棠姐弟小了不止一岁。 如果从心理上来说,楚云昊跟萧华棠根本不在一个年龄段上,就算再过五年,他们应该也不适合成亲。 “摄政王回来了?”萧华棠转头看见楚暗,站起身道,“这里你看着吧,我们先去歇会儿。” “等等。”楚暗语气淡淡,“我想跟你们谈谈。” 又要谈谈? 萧华棠不太想跟他谈。 她看了一眼楚云昊,目光回到楚暗脸上:“摄政王眼下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跟凤栖可以在摄政王府住上几天,关于楚云昊的身体问题,你有若什么问题可以问我们,其他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楚暗微默:“你之前说的话当真吗?” “当真,但是有条件。”萧华棠显然知道他问的是什么,说完补充一句,“而且现在不是好时机。” 楚暗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闻言没再追问。 萧华棠和萧凤栖告辞离开。 楚暗不发一语地望着两人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复杂色泽,他转头看向自己的儿子:“方才你们聊了什么?” “她问我是否愿意坐上西翎帝位,然后带着江山入赘南诏。”楚云昊面上浮现几分迷惘,“她还说若我不愿意,她也不强求——不管是我还是江山,她都不强求。父王,你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楚暗沉默片刻:“是个什么都不缺的人。” 出身富贵,爹娘专宠,双生子感情好,没有兄弟姐妹争权夺势,没有勾心斗角,阴谋陷害,并且因为他们的母亲是个心怀天下的君王,有仁德之心,性子开明,两人常年耳闻目染之下,心里也装着天下,不会漠视普通百姓的性命。 因为活在一个很健康的环境里,所以他们的内心又很强大充盈,没有愤世嫉俗,反而揣着一腔正义之心,会因为宋丞相的冷血和宋夫人的刻薄而愤怒。 楚暗脑海中浮现南诏那位女帝陛下。 十几年前他去过南诏一次,当初看到这位女帝,只觉得她是一个厉害的女子,很有气势,虽是个女儿身,但应该会成为一个明君。 然而他不得不承认,在得知南诏天子把皇位传给妹妹时,他想得更多的是,女子应该会有柔软善良的心肠,不会随意挑起战争,甚至还有可能,她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畏惧战争? 十几年的时间应该能让西翎恢复元气。 只要南诏女帝不主动挑起战争,西翎早晚会追赶上南诏的国力。 可他从南诏回来之后,正赶上王妃临近产期,产前中毒,他一度陷入绝望之中,心力交瘁,几乎无心再去思索西翎还能不能变得强大一事。 想到往事,楚暗心头泛起熟悉而尖锐的疼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 转身走到浴桶前,楚暗伸手拭了拭水温:“萧华棠和萧凤栖被他们的母亲养得非常好,内心充足强大,不失少年心性,同时又有成熟稳重的心态……将来不管是公主即位,还是皇子登基,应该都能延续南诏的繁荣昌盛。” 楚云昊安静地听着,迟疑地开口:“方才萧凤栖说,他的姐姐将来不会只有一个驸马。父王,您觉得我应该做什么样的选择?” 楚暗揉了揉他的头:“你的事情你自己做主。” “可是……” “昊儿,你身体已经在好转了。”楚暗正色看着他,“以前父王只希望你活着就好,但人总是贪心的,你能活下来,父王又希望你能活得开心一些,拥有更多的权力地位和话语权,父王想看到你跟萧公子那样明媚张扬,能走出王府见见真实的皇城,走出皇城看看人间百态。” 楚云昊没说话。 “你可以在出去长见识的过程中,丰富自己的阅历,充实自己的内心,拓展自己的眼界,见识各种各样美好或者险恶的事物,然后学会用心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自己的人生。”楚暗笑了笑,“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人生,思考之后由你自己来决定。” 楚云昊似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父王是希望我跟着他们一起离开这里吗?” 楚暗点头:“如果他们愿意带上你的话。” 楚云昊拧眉:“父王不担心他们对我不利?” “如果他们想对你不利,就没必要多此一举来救你。”楚暗拂衣坐了下来,“萧华棠明确了自己想要江山的目的,父王反而没什么可担心的,他们很坦荡,你若愿意跟着出去长长见识,父王欣然乐见。” 说起来可能有点不可思议。 他如今能放心把唯一儿子托付出去的人,居然是两个尚未成年的异国皇子和公主。 他自己没有时间带儿子出远门,因为朝中这堆烂摊子要花时间收拾,而且同龄人在一起相处起来会更轻松愉快。 楚暗有自己的私心。 他希望儿子跟在萧华棠身边,去南诏待一段时间,能稍微学一点萧华棠和萧凤栖的为人处世,以后回来接掌西翎江山,便不至于受制于人。 而他,留在西翎为他铺好路,等着他回来接位就行。 ------------ 第275章 江山换主,声名远播 萧华棠和萧凤栖在摄政王府住了七天。 老大夫每天上午给楚云昊煎药,下午楚暗负责他的药浴,萧华棠除了吃喝闲逛,就是看看书,下下棋,打发闲暇的时间。 楚云昊气色一天天好了起来,到了第四天,老大夫按照药方正常煎药,萧华棠吩咐把煎好的药让楚云昊喝下去。 一碗极苦的药下肚,苦得楚云昊当场呕吐出来,吐得天昏地暗,眼含热泪,看起来楚楚可怜。 下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屋子里浓郁的药味掺杂着血腥气,刺鼻难闻。 萧华棠和萧凤栖只在外面等着,打死不愿意踏进去半步。 楚暗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汤药极苦,就是为了让他恶心反胃,把毒吐出来。”萧华棠站在门外,一句话让楚暗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吐过之后,给他换一间干净通风的屋子,最好风景好一些……好好的人常年待在同一个地方足不出户,也要憋出病来了。” 摄政王府虽然是摄政王当家。 但这几天萧华棠说的话比摄政王还管用,最主要是因为摄政王全听她的,把她的话当成圣旨,她说什么他都照办,半点反抗没有。 于是楚云昊很快换到了另外一处院子,靠近花园,风景更好也更清静。 楚云昊治病期间,皇帝一直被关在摄政王府。 继苏烬一家被杀,宋丞相一家被下狱之后,朝中原本还有些想法的大臣们都安分得很,就算皇帝不早朝,摄政王不上朝,他们也安安静静做好自己分内之事。 楚云昊吐完之后,精神肉眼可见的更好了,他说自己浑身轻松,心头一直以来像被压着一座小山似的沉重感没了,整个人都变得轻盈许多,扶着小厮的手还能下床走几步。 这几天因为一直在食补,清瘦的脸颊看着也饱满了一些,眼睛看着比以前有神,终于有了些少年明媚的样子。 在府里待了六天,第七天楚暗终于上朝了。 满朝文武战战兢兢站在大殿上。 “诸位可能不太明白,这几天皇上为何不来上朝。”楚暗大喇喇坐在龙椅上,像个君临天下的帝王,眉眼冷酷无情,“十三年前,本王的王妃孕期被人下毒,导致她生下昊儿之后撒手人寰,七日前,昊儿也毒入肺腑,药石罔效……大概是天神庇佑,在他濒死之际,摄政王府来了两个高人。” 大臣们低着头,不动声色地转头对望。 两个高人? 摄政王说的是那两个少年? “他们告诉本王,当年给王妃下毒之人就是苏烬——本王一直以来最为信任的部将,是他借着本王对他的信任,利用接近王妃的机会,在王妃的饮食里下了毒。”楚暗目光沉冷,“幕后主使者就是当年的皇帝。” 什么? 大臣们诧异,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楚暗。 “这……这不可能吧?” “皇上当年才九岁,怎么可能说服苏将军做这种事情?” “那两个少年会不会故意挑拨离间?” “听说这两个少年年纪不大,怎么可能是个高人?请摄政王明察,千万别被人利用……” 楚暗不发一语地坐在龙椅上,听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个个都觉得这件事荒谬绝伦,难以置信。 直到殿上渐渐安静下来,他才冷冷说道:“皇上已经承认了,并且交出了解药方子。” 满朝文武表情僵住:“……” “诸位都知道王妃和昊儿在本王心里的分量,十三年前本王若知道这件事跟皇上有关,他活不到这个时候。”楚暗右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声音沉冷肃杀,“今天本王坐在这个位子上,诸位大人应该明白本王的意思,接下来的时间里,皇上会先体会一下昊儿受过的苦,然后本王会送他去地府跟王妃赔罪。”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俯视百官:“礼部准备准备,登基大典隆重一点,本王要让全天下的人知道,西翎江山换了主子。” 说罢,径自转身离去。 大殿上静若死寂,百官心头凛然。 皇上尚未拿到亲政大权,帝位就又要换人了? 楚云昊身体好些之后,隔三差五会有京城权贵公子登门拜访,说是探望小世子,实则是为了探萧凤栖和萧华棠姐弟俩的虚实。 但都被管家拒之门外。 管家说小世子身体刚有点起色,摄政王府谢绝任何人探望。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 京中关于萧华棠和萧凤栖姐弟俩的传闻越来越多,有人把他们吹成了盖世神医,摄政王府小世子中毒十几年,苟延残喘活到今年,早已病入膏肓,神仙难救,没想到却被两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救了,可不是盖世神医吗? 有人说萧华棠和萧凤栖是隐士高人的徒弟,擅长起死回生。 也有人说他们是天上神仙降世,不但未卜先知,还能逆天改命。 外面传言越传越玄乎,越传越离谱。 一些权贵登门求见小世子不得之后,他们改为登门求见两位华公子——对,为了保护他们的安全,楚暗对外没有透露两人的身份来历,只说他们姓华,叫华公子。 越是繁华富贵的地方,达官权贵家里的事情越多,偏偏这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格外信命。 有摄政王府这件事摆在面上,京中不知多少人对两位华公子生出了好奇和一探究竟的想法,也有人确实家中有事,想求两位华公子帮忙。 五月初八这天,王府管家又送来几张帖子:“华公子,这是今天的帖子,请两位过目。” 萧凤栖接过帖子放在石桌上。 萧华棠躺在大树下的摇椅上,摇摇晃晃,好不自在:“昨天接到六张帖子,今天又送来了五张……啧,西翎皇城这么多人迷信吗?” 萧凤栖浅笑:“一部分是确实有事,另外一部分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上挑挑拣拣,很快从抽出一份帖子展开,嗓音温润悦耳:“我想去梅家看一看。” ------------ 第276章 积德行善 梅家? 萧华棠抬眸瞥他一眼:“又想做好事了?” “原本可以不必多管闲事。”萧凤栖温和浅笑,“但是既然事情找上门了,我不想袖手旁观。” 萧华棠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那就让人回了梅家的帖子,告诉他们,我们明天愿意登门拜访。” “好。” 梅家在西翎算是正儿八经的达官权贵,如今的梅家男主人在朝中做礼部尚书,他的祖母是先帝的姑姑晋安长公主,他的祖父当年是西翎一品大将军。 两个人成亲之后,梅家毫无疑问成了当时除了皇族之下最为显赫的家族,只是晋安长公主宠孩子,舍不得儿子上战场,连武功都不让他学,梅大将军因此对她颇有微词,军功没有延续下去。 男人尚公主不能纳妾,所以梅大将军只有晋安长公主一个妻子,又因为常年在战场,两人只生了一个独子,就是梅尚书的父亲梅晟。 晋安长公主在的时候,定下家规就是梅家男丁不可纳妾,以至于梅晟同样只有一个妻子,并且只生下一儿一女两个孩子。 梅尚书就是梅家唯一独子。 可惜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晋安长公主和梅大将军过世之后,不可纳妾的规矩传到孙子这一代就不太管用了,梅晟夫妇对于儿子的婚姻大事管得并不是特别严,梅尚书入仕之前就定了亲事,是梅尚书恩师女儿夏彤。 十九岁成亲,二十一岁中举,之后府里美妾不断。 夏彤这个正妻几乎形同虚设。 梅尚书二十二岁时就生了庶长子,二十三岁庶长女出生,一直到他二十六岁,原配正妻才生了个女儿梅蓉。 夏彤因为不受丈夫重视,多年郁结于心,生下女儿之后第三年病逝,次年二月,梅尚书就把生下庶长子和庶长女的美妾罗氏扶正,算是做了梅家续弦。 西翎那些年里朝中动荡,各派朝臣纷争不断,这种把妾室扶正的案例不在少数,君王无心过问,也不会治罪。 但梅尚书把妾室扶正,原本的庶长子和庶长女就变成了嫡长子和嫡长女,原配嫡妻留下来的女儿梅蓉原本是唯一嫡女,如此一来就成了次女。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自打这个妾室被扶正之后,梅蓉在家里就彻底失去了地位,成了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小可怜,经常被继母磋磨不说,在家里连吃顿饱饭都是奢望,因为罗氏一直在梅尚书跟前吹枕边风,说梅蓉是个克父克母的小灾星,以至于梅尚书心里有了阴影,对这个女儿亲近不起来。 今年才十四岁的小姑娘,在府里过的日子连主母身边得宠的下人都不如,时不时还会挨一顿打,度日如年。 因为看这个女儿不顺眼,罗氏甚至做主把梅蓉许配给了自己游手好闲又脾气暴躁的侄子,只等着梅蓉十五岁就把婚事办了。 尚书府之所以递帖子给萧华棠和萧凤栖,是因为梅家大公子出了点状况,这几天总是不安生,白天看着好好的,一到晚上就闹腾,闹得全府不得安宁。 梅尚书被他折腾得心力交瘁,却不敢声张,担心事态严重,儿子会被认为是邪祟作怪,只能晚上偷偷找几个大夫问诊。 哪怕大夫无能为力,他也会给大笔诊金,只为了让他们保守秘密。 摄政王在朝中提到两个少年高人之后,梅尚书心里就有了想法,想把萧华棠和萧凤栖请到尚书府来,只是一开始担心引起侧目,直到这两天邀请他们的人越来越多,梅尚书夫妻二人才敢趁着这阵跟风的机会,给摄政王府送了帖子。 萧凤栖抱着拯救无辜小姑娘的想法,决定到梅家走一趟,权当是行善积德。 翌日一早,姐弟二人抵达尚书府。 梅府管家看着这两位华公子,第一眼就觉得惊为天人,虽然两人年纪不大,但因为容貌出众,气度绝佳,再加上传闻的加持,无形中给两人更增了几分神祇的色彩。 被迎到前厅,梅尚书和夫人面上挂着热情的笑意,一起站在厅外迎客:“能让摄政王都敬佩的少年,果然不是凡人。两位这一表人才,神子气度,一看就是从天上下来的神仙,本官能见到二位的面,真是三生有幸。” 萧华棠摇着扇子,漫不经心一笑:“尚书大人客气了。” “两位里面请。”梅尚书面上堆着笑,转头吩咐,“给两位贵客沏最好的茶,不许怠慢。” “是。” 梅家夫妇把人迎进了内厅,显然是打算好好聊一聊私密话了。 尚书夫人年约四十,肤白貌美,风韵犹存,只是虽然面上带着笑,眼下却看得出乌青和憔悴之色。 她安静地跟在两位少年身后,时不时看向萧凤栖,心里忍不住犯嘀咕,这么小的两个少年,真有那般神通广大的本事? 不会是忽悠人的吧? “不知两位小公子来自何处?”梅尚书态度从未有过的谦和有礼,“打算在京城待到什么时候?” 萧华棠淡道:“从来处来,待到不想待的时候就走。” 梅尚书讪讪一笑:“是吗?” 看得出来两个少年戒备心很重,梅尚书没再多问,谦恭又客气地请萧华棠和萧凤栖上座。 下人沏好茶送上来。 梅尚书把下人都屏退,跟梅夫人在主位落座,才开口步入正题:“听说两位公子擅长占卜和治病?” 萧华棠挑眉,明知故问:“梅尚书是想找我们算命还是治病?” “真让华公子说中了。”梅尚书苦笑,“本官有个儿子,最近总是不太平,每到晚上就闹个不停,找了几个大夫过来都看不出病因,无奈之下,只能求助两位公子。” 萧华棠看了眼华夫人,随即淡笑:“贵府大公子,梅胤杰?” 梅尚书连连点头:“对对。” 萧华棠转头看向萧凤栖:“弟弟给他算一卦?” “诊金一千两。” 梅尚书连忙起身,拿了个锦盒过来:“这里是两千两白银。只要公子能看好犬子的病,稍后还有三千两谢礼。” 萧凤栖作势掐了掐手指,敛眸思索。 须臾,他抬头看向梅尚书:“你家大公子的病因,其实在你们夫妇二人身上。” 梅尚书愕然:“我们夫妇?” 梅夫人一惊:“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梅尚书是不是还有个十四岁的女儿?” 梅尚书脸色微变,不由转头跟梅人对视一眼,随即迟疑问道:“难道是蓉儿克兄?” ------------ 第277章 请华公子指点迷津 “当然不是。”萧凤栖浅浅一笑,笑意透着几分怜悯,“是因为她在你们家过得不好,你们夫妇虐待女儿,她后面的守护神不高兴了,所以才折腾你们的儿子。” 此言一出,梅尚书和梅夫人双双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守护神?”梅尚书不安,“什么守护神?” 萧凤栖眉头微蹙,作势又掐指算了算:“梅二姑娘命格较贵,算是梅家的福星,身后有守护神,善待她者得富贵,前程蒸蒸日上,虐待她者运气会越来越差,先是子女遭殃,之后父母遭殃,最后全家遭殃。” 梅尚书脸色大变。 他半信半疑地看着萧凤栖:“你说的是真的?” “梅尚书若是不相信我,又何必请我过来?”萧凤栖站起身,把锦盒往他面前一推,“在下分文不取,告辞。” 说罢,当真转身朝外走去。 “华公子等等!”梅尚书急急开口,“本官不是不相信你,实在是……实在是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所以才……” 他拱手行了个礼,算是告罪:“若有得罪华公子的地方,还请华公子多多海涵,我家这事,还请华公子伸出援手。” 萧凤栖转头看着他:“在下所言,梅尚书都会照办?” 梅尚书点头:“会,一定会!” 萧凤栖这才转身回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在下刚来京城不久,总共就是在摄政王府待了不到十天,对梅尚书从未了解过,也不认识你们梅家任何人,跟你们无冤无仇,没必要忽悠你们。” 梅尚书虽然觉得此事有些荒诞,但他心下其实已经信了几分,因为正如萧凤栖所说,他没来过梅家,不认识梅家人,跟梅家无冤无仇,也从来不见过梅蓉。 他怎么会知道他们虐待了梅蓉? 梅夫人脸色青白难看,却不敢随意开口,因为晚间不明原因闹腾的是她儿子,哪怕她再怎么厌恶梅蓉,看梅蓉不顺眼,都没办法不顾及自己儿子。 “华公子说得对。”梅尚书点头,“请华公子指点迷津。” 萧凤栖目光微转,看向华夫人:“梅家二姑娘三岁死了亲娘,之后是由梅夫人带大,经我方才掐指一算,得知夫人经常以不听话不端庄的理由打她,还时常不给她饭吃。” 梅夫人急声否认:“我没有!” “想要解决你儿子的问题,需要梅夫人实话实说。”萧凤栖语气温和,“如果你撒谎,这件事就没办法解决,因为你的所作所为,梅二姑娘身后的守护神都看在眼里。” 梅夫人脸色一白:“我……我我……” “混账!”梅尚书怒拍桌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支支吾吾?儿子都几天没睡觉了,你是想让他年纪轻轻就去见阎王吗?” 梅夫人吓得脸色惨白:“我……我错了,我确实对蓉儿有点严苛,我以后改还不行吗?” 她看向萧凤栖,哀求道:“我以后一定善待蓉儿,华公子,你能不能跟那个守护神说一说,让他放过胤杰?我……我只有这一个儿子啊。” 坐在一旁沉默良久的萧华棠,终于慢悠悠开口:“夫人只有这一个儿子,但梅尚书却不止这一个儿子,你们倒也不用太着急。” 梅夫人心头火起,几乎忍不住想怒骂。 什么叫不用太着急? 他说的是人话吗? 梅家其他两个庶子又不是她生的,怎么能跟她的儿子相提并论? 然而她看了眼神色淡定的萧华棠,再看看同样从容雅致的萧凤栖,一团火憋在心头,憋得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不敢得罪他们,只能低声下气赔笑:“不管老爷有几个儿子,都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出事啊。” 萧华棠托着腮:“我很好奇,梅二姑娘不是你们的孩子吗?” 梅夫人一噎。 梅尚书心虚又害怕,忙道:“蓉儿自然是我的孩子,只是本官一直忙着礼部之事,忽略了内宅,不知道夫人对她那么严厉,不过两位放心,我们以后一定善待她,好好弥补以前的疏忽对她造成的伤害,还请两位公子施以援手,救救我儿子。” 萧凤栖淡道:“救梅公子的办法倒是有,就是不知夫人愿不愿意去做。” 梅夫人急声道:“只要能治好他,我什么都愿意!” “在下方才跟二姑娘身后的守护神沟通了一下,他说要看梅夫人的表现。”萧凤栖语气淡定,心口胡诌,“梅夫人以前打过二姑娘,罚二姑娘饿过肚子,他说只要你用同样的方法在大公子身上做一遍,他就相信你们的诚意。” 梅夫人惊道:“这……这怎么可以?” “若是不行,那我们就没办法了。”萧凤栖有些无奈,“我年纪小,能力有限,只能尽量弄清楚令郎出现状况的原因和解决的办法,若你们不愿意配合,可以另请高明。” 顿了顿,“或许有些更厉害的人,能帮忙赶走二姑娘身后的守护神,只是这样一来,你们梅家的富贵日子可能就要到头了。” 梅尚书年轻时就风流好色,娇妻美妾无数。 这会儿当然也不会多专情。 他在乎的只有他的仕途和梅家的荣华。 听到萧凤栖这么一说,他心里已经信了九分,思考片刻,他点头:“行,我们会照着华公子的意思去做,只是……到底具体该如何实施,还请华公子明言。” 萧凤栖站起身:“夫人应该很清楚,她以前是怎么打二姑娘的,以后怎么打大公子就行,每天打上个百八十藤杖,饿上一两顿,如此持续半个月,应该就足以证明诚意了。” 梅夫人听得脸色刷白。 要她亲手打自己的儿子百八十藤杖,还要饿上一两顿?持续半个月? 这……这怎么行? 这样打下去,他儿子还有命在吗? “在下先告辞。”萧凤栖朝梅尚书拱手,一派温文有礼的公子气度,“愿不愿意照做,尚书大人和夫人自己考虑,我们不强求,毕竟这件事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走到门前,萧凤栖转过身来:“梅夫人是不是还打算把二姑娘嫁给你那个不学无术、脾气暴戾的侄子?” 梅夫人脸色变了变,心虚道:“怎……怎么可能?不会的,我当然不会这么做……” “那就好。”萧凤栖轻轻点头,“若真嫁了,你们梅家才真是好日子要到头了。” ------------ 第278章 善意的谎言 说完该说的,萧凤栖和萧华棠就离开了。 走出尚书府大门,萧华棠坐上马车,转头瞥了一眼玉树临风的弟弟,少年贵气天成,俊雅出众,看着就是一派贵公子气度。 她挑眉一笑:“没想到你也是个大忽悠。” “这是善意的谎言。”萧凤栖语气温润,笑意如沐春风,“对待恶人,就该用恶人的方式来治。” 所谓的守护神自然是假的。 但华夫人虐待继女一事是真的,他的儿子晚间不明原因的闹腾也是真的,虽然两者之间没什么关联,但无计可施之下,他们只能急病乱投医。 萧凤栖用这种方式救一个无辜女孩于水火,又不会造成对其他人的伤害,还能让梅家夫妇行为向善——哪怕不是真心的向善,只要效果达到了就行。 至于给华夫人的那个建议,反正是她自己的儿子,她总舍不得把她儿子打死。 萧华棠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们离开之后,梅尚书直接扇了妻子一巴掌,恶狠狠说道:“你整天说她是个扫把星,克爹克娘克兄长,原来都是在诓骗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要名声了我还要呢,若是传出梅家主母虐待女儿一事,我这个尚书要不要在朝堂上立足了?你的儿子想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媳妇,你的女儿想嫁一个如意郎君?简直是做梦!谁愿意把女儿嫁到主母刻薄的家里?” 梅夫人被他一巴掌打懵了,捂着脸哭道:“我……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梅尚书气冲冲地指着她,“你就是个毒妇——” “老爷!老爷!”伺候大公子的小厮匆匆而来,“大公子又发作了。” 梅尚书脸色一变,转头看向小厮:“现在不是白天吗?昨晚闹腾了一夜,还没消停?” 小厮惶恐道:“小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公子就一直缩在床角,喊人滚开,可是他……他……” 梅夫人顾不得被掌掴的伤心,急匆匆就往儿子的院子而去。 梅尚书放心不下,只能跟过去看看。 梅家长子梅胤杰缩在床角,不断地挥舞着双手,嘴里念念有词:“滚!都滚!别来烦我,别……别缠着我,滚啊!” 梅夫人进屋就看到这这样一幕,心急如焚,连忙上前询问:“胤杰,这里没人啊,你喊谁滚呢?” “滚!”梅胤杰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整个人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声音颤抖得听得出恐惧,“不要过来,求你不要过来……” 梅夫人急得直跺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胤杰,你别吓我,别吓娘啊。” 梅尚书眉头皱得紧紧的,冷声吩咐:“来人!把大少爷拖去祠堂,家法伺候!” 梅夫人脸色一变:“老爷!” 梅尚书冷冷看着她。 梅夫人突然想起萧凤栖说的话,闭上眼,咬牙说道:“把大公子带去祠堂!”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老爷,夫人?” “没听到我的话?”梅尚书大怒,“大公子装傻充愣,简直可恨,即刻带他去祠堂,家法处置!” 说完,他转头看向梅夫人:“稍后该怎么做,你心里清楚,你若是希望他赶紧好起来,就别手软,听到没有?” “那老爷您——” “我派人去把那两位公子再追回来。”梅尚书懊恼,“刚才就不应该让他们离开。” 说着转身往外走去。 梅夫人只能狠下心,让人把儿子带去祠堂,让两个家丁把他按住,然后拿来藤杖,狠狠朝他屁股上抽了下去,打得梅胤杰鬼哭狼嚎,不停地挣扎。 梅夫人心疼得颤抖,却只能一下下挥着藤杖,边哭边打。 萧凤栖和萧华棠的马车走得不快。 抵达摄政王府门外时,两人刚要下车,梅家护卫就追了上来:“华公子等等!” 摄政王府外侍卫齐齐上前,拦住了梅府护卫:“干什么的?” 梅府护卫忙道:“我是奉尚书大人的命令前来,想让华公子再去一趟。” 萧凤栖下了马车,理了理身上衣裳,朝护卫说道:“你回去告诉尚书大人,只要按照我说的方法去做,大公子很快就会好的,不用担心。” “可是——” “三天之后,我会再次登门。”萧凤栖礼貌地颔首,“你回去吧。” 说完他径自转身,朝萧华棠点了点头,两人朝摄政王府走去。 护卫见状,只能回去复命。 梅尚书听到护卫的回复,焦躁而又困扰,在厅里不停地踱着步子,良久,他忽然想到什么似的:“二小姐在哪儿?马上让她过来。” “是。” 不大一会儿,梅蓉就被嬷嬷领着到了梅尚书眼前,十四岁的小姑娘格外瘦弱,看起来风一吹就跑似的,肌肤毫无光泽,她站在那里,眼里一点生气都没有。 梅尚书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一身破旧衣衫的女孩,虽然没露胳膊没露腿,但衣衫已经旧得不成样子,比主母身边得宠的丫鬟都要寒酸得多,头发梳得很整齐,但头上只有一根木头做的发钗,没有耳环首饰,没有步摇簪花,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 她脚上穿的鞋子还是姐姐穿旧了给她的。 “你是梅蓉?”梅尚书不确定地开口。 梅蓉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细不可察地点头。 梅尚书不知是心虚还是愧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甚至不敢跟她的眼睛对视,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想给她赔个罪,认个错,并保证以后好好善待她,可对上那双毫无情绪波动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说不出来。 梅尚书避开她的目光,喊来了府里的管事嬷嬷:“赵嬷嬷。” “老爷。” “把二小姐带下去,给她换一座雅致的院子,屋子里所有陈设家具全部按照大小姐一样的规格布置,缺什么立刻去买,让铺子里的人过来给二小姐量身,做几套衣服鞋子,首饰该添的也添上,以后但凡大小姐有的,二小姐一样不许缺,否则我打断你们的腿,听到没有?” 赵嬷嬷点头:“是。” “另外,挑两个伶俐听话的丫鬟伺候二小姐。”梅尚书吩咐,“以后谁再敢怠慢二小姐,打死算完!” ------------ 第279章 他们是在帮她吗? 回到自己的破落小院,梅蓉坐在床头跟做梦似的,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看着外面忙忙碌碌的丫鬟,再看看眼前陪着笑的嬷嬷,眉头微皱,几次欲言又止。 赵嬷嬷站在一旁:“二小姐先别着急,新的院子我已经安排丫鬟去收拾了,午饭之前就能收拾出来。” 梅蓉沉默着,她其实并不着急。 她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为何父亲突然性情大变,要给她这么好的待遇? 她方才见到父亲面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陌生。 她有多久没见过自己的父亲了? 自从母亲过世,罗氏被扶正之后,梅蓉在家里就彻底失去了地位——虽然母亲在世时,她这个嫡小姐也没什么地位可言。 毕竟父亲风流好色众人皆知,在她出生之前,府里就有了庶长子和庶长女,罗氏做妾的时候就分外得宠,又有两个孩子傍身。 所以梅蓉出生时并没有多受重视,何况母亲的日子本就过得不太好,生了她这个女儿,也不会受到多少优待。 只是三岁前的记忆早就没了,待遇好不好梅蓉也不记得。 她从有记忆开始,就从没过过一天官家小姐该过的日子,罗氏刚坐上正室那会儿,还顾忌着名声,对她的厌恶只限于眼神和言语,后来见父亲对她不闻不问,就开始变本加厉,打罚怒骂是家常便饭,吃穿用度堪比府里的丫鬟。 再后来,罗氏常在父亲面前说她命格不好,克爹娘,父亲就对她越来越冷淡,漠视得像是府里根本没有她这个人。 这些年梅蓉在继母手中讨生活,日子过得有多酸苦,府里无人不知,就连府里的三等洒扫丫鬟,都没把她当成这个府里的小姐看待。 可今天莫名其妙的,父亲突然就要给她这么好的待遇。 梅蓉心里忍不住生出不安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担心父亲是要把她卖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点担心很快就没了,她现在孤身一个人,无牵无挂,若父亲真要把她卖给什么官场上的老头子,以换取利益,她大不了就是一死。 但是事实跟她想象得有点出入。 午饭之前,新院子果然收拾出来了,院子靠近主母院,跟大姐的院子只有一墙之隔,原本是给表小姐置办的——也就是罗氏的侄女。 因为罗氏把梅蓉许给了自己的侄子,她的一双侄子之女打算下个月来京借住一段时间,亲眼见见梅蓉,罗氏还寻思着在京城给侄女寻一门亲事。 所以院子才安排在大小姐隔壁。 院子里风景不错,房中陈设齐全,床是新的,帐幔是新的,桌椅妆台都是崭新的,且布置得典雅精致,是梅蓉在府里活了十四年从未住过的雅致。 她刚走进屋,还没来得及把房间好好打量一遍,外面就传来了一声怒喝:“都给我滚开!这是给罗表妹准备的院子,谁让你们安排给梅蓉那个小贱人的?她有什么资格住在这里?” 梅蓉脚步一顿。 赵嬷嬷从接了老爷吩咐开始,就一直跟在梅蓉身边,怕的就是这种情况。 听到梅馨的声音,她连忙安抚了梅蓉:“二小姐别急,奴婢出去跟大小姐解释。” 梅蓉没说话。 她在府里常常被人冷嘲热讽,早就习惯了沉默。 赵嬷嬷匆匆朝外走去,看着怒气冲冲的大小姐,连忙上前安抚:“大小姐息怒,这是老爷的安排,奴婢们也是听命办事,大小姐千万别惹怒了老爷。” 梅馨怒道:“放屁!父亲最讨厌的就是这个小贱人,怎么可能给她安排这么好的院子?赵嬷嬷,你最好如实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大小姐,您声音小点。”赵嬷嬷着急之下,下意识的想抬手捂住她的嘴,“这几天大少爷一直不安生,晚上像是附了脏东西一样,老爷和夫心急如焚,找了几个大夫都没办法,今天府里来了个两个少年,老爷夫人跟他们谈完之后,就做了这样的吩咐。” 梅馨脸色一变:“少年?莫不是坑蒙拐骗的神棍?” “不,不是。”赵嬷嬷神色紧张,“大小姐千万别这么说,那两个少年是摄政王府的人,老爷特意请过来的。” 梅蓉脸色阴沉难看:“母亲在哪儿?” “夫人在祠堂。”赵嬷嬷压低声音,“大少爷正在挨打。” 梅馨脸色骤变:“你说什么?” “大少爷被带去了祠堂,老爷吩咐传家法。”赵嬷嬷脸上浮现凝重之色,“那两个少年跟老爷说了什么,奴婢不太清楚,但老爷和夫人的反常应该跟这个有关。大小姐暂时别冲动,万一惹怒了老爷,到时您也挨罚可怎么好?” 梅馨咬了咬牙,心头不甘。 两个少年胡言乱语几句,就能让父亲改变对梅蓉的态度? 这两个人什么来头? 几句话就能改变梅蓉这个小贱人的地位,真是可恨! 梅馨恶狠狠地瞪着房门,朝赵嬷嬷道:“你去告诉那个小贱人,让她安分守己,别以为父亲听信几句谗言,就会真的把她当成二小姐看待!这个院子她住不长,让她随时做好搬走的准备!” 说罢,她转身拂袖而去。 她要去祠堂问问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哥要挨家法?为什么梅蓉这个小贱人能翻身? 那两个少年到底什么来历? 梅蓉站在房门前,不发一语地目送着大姐离开,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情绪波动。 两个少年么? 原来父亲的反常,是因为有两个少年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他们是在帮她吗? 可是,为什么? 梅蓉眼底浮现几分茫然,连她的亲生父亲都不愿意善待她,两个素未谋面的少年,为何愿意如此帮她? ------------ 第280章 摄政王看中了她 楚暗这两天有点忙。 既要顾着儿子的身体,又要处理朝中之事,还要准备登基大典。 萧凤栖和萧华棠从尚书府回来,一直到傍晚楚云昊需要药浴时,才看见他从外面回来。 听闻姐弟俩今天去了梅尚书府,楚暗眉眼微深:“你们跟梅尚书认识?” “不认识。”萧华棠语气淡淡,“这两天不少官员送帖子过来,邀请我们去做客,这些都是托了摄政王的福。” 若不是楚暗帮他们打出名声,他们也不会突然间这么受欢迎。 楚暗:“……” “梅尚书不管事,任由续弦妻子虐待原配嫡妻留下来的嫡女,碰巧这段时间梅尚书的长子身体不适,找了几个大夫都无计可施,所以邀请我们去看看。”萧华棠简单陈述事情经过,显然没太把这件事当成大事,“凤栖为那个女孩子打抱不平,打算伸出援手。” 原来如此。 楚暗沉默片刻:“所以你们希望梅尚书活,还是希望他死?” 萧华棠挑眉:“这个问题我们没想过,他是西翎官员,跟我们无冤无仇,我们没兴趣决定他的生死。” 楚暗嗯了一声,没说话。 不过萧华棠和萧凤栖姐弟多聪明,很快明白了楚暗的意思。 萧凤栖转头把长青叫了进来:“长青侍卫,麻烦你个事。” “不敢当。”长青态度谦恭,“公子有事吩咐即可。” “你出去散布一点消息,就说摄政王抓到了梅尚书的一点把柄,最近有对付他的打算,但因为我们在摄政王面前提到梅家二姑娘是个福星这件事,所以摄政王暂时打消了针对梅尚书的计划。”萧凤栖说完,看了一眼正在泡药浴的楚云昊,补充道,“另外就说摄政王有意让去梅家提亲,让梅家二姑娘嫁给小世子。” 啊? 长青转头看向王爷,再看看一脸懵逼的小世子,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样行吗? “照他的话去办。”楚暗语气平静,“小道消息只要传达给梅尚书就行,不必大肆宣扬。” 长青领命:“是。” 楚云昊讷讷开口:“这样会不会影响到梅二姑娘的名节?” “不会。”楚暗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拭了拭水温,“只让梅尚书知道,目的是为了让梅家以后善待这位二姑娘,等二姑娘到了成婚的年纪,本王会为她挑一个合适的夫婿。” 楚云昊点头。 楚暗身为摄政王,心思显然是足够用的。 萧凤栖和萧华棠的想法他明白。 他们姐弟再怎么厉害,早晚也是要离开西翎的,他们在梅尚书夫妇面前说的话,或许能管用一两个月,等他们的长子好起来,就算梅尚书还想补偿二女儿,梅夫人也不会真心待她。 梅夫人管理内宅,当家做主,儿女的婚事都由她决定,她若是存了私心,梅蓉依然没有反抗的能力。 只有让梅尚书感受到切实的利益——比如梅蓉被摄政王看上了,以后极有可能成为摄政王的儿媳妇,而眼下摄政王即将登基为帝,也就是说,梅蓉极有可能成为太子妃。 他还敢苛待漠视这个女儿? 楚暗已经想好了儿子的退路,在西翎局势完全稳固之前,他要把儿子送出这个是非之地,让他待在萧家姐弟能庇护的视线之内。 作为交换,以及对萧家姐弟救命之恩的偿还,他们的任何要求,他都会无条件答应。 果不其然,有摄政王从中掺一脚,梅尚书对待梅蓉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简直如获至宝,他把梅蓉住的新院子改名为晨曦院,原本的两名贴身丫鬟加到四个,二等丫鬟和洒扫丫鬟各四个,另外还给她专门配了个嬷嬷。 梅尚书严令,以后府里任何人胆敢欺负梅蓉一下,哪怕只是言语有一句不敬,轻则家法伺候,重则打死丢出去。 第一个不乐意的人就是大小姐梅馨,反抗得极为激烈,后果就是被禁足半个月,除了一日三餐,不许任何人探望。 梅家长子在祠堂被梅夫人亲手打到昏厥,边哭边打,边打边哭,打到昏过去了自然也就不闹了,消停了。 梅夫人心疼得要死。 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梅蓉而起,她心里更咬牙切齿地恨着梅蓉,她以为自己只需要忍一时,忍到儿子恢复正常就行。 可安置好儿子,送走大夫之后,她就听到女儿被禁足的消息,她去询问丈夫,却听梅尚书严厉警告:“从今天开始,梅蓉在家里的地位最高,任何人不许对她无礼一句,若有怠慢,不管是谁,我都不会轻饶!” 说完,他还怕梅夫人听不懂,更直白地说道:“摄政王看中了梅蓉,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摄政王绝不会放过我,你好自为之!” 梅夫人吓得一个踉跄。 摄政王看中了梅蓉? 梅蓉待在府里连门都没出去过,摄政王怎么会看中她? 这简直……简直荒唐! 然而不管荒不荒唐,她都没办法改变眼前这个处境,梅蓉在梅家的待遇从小可怜变成了人人捧着的二小姐,伺候她的下人们再也不敢如以前那般怠慢,样样照顾周到,事事办得妥帖。 三日后萧凤栖和萧华棠再次登门,询问这两天梅胤杰的状况。 梅夫人面色忧虑:“两位华公子那天离开之后,我们就把他带去了祠堂,动用了家法,打得很厉害,他昏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明显心疼得不行,唉声叹气:“给他请了大夫处理了伤势,当天晚上确实安静了不少,可是昨天醒来之后,他又开始说胡话……” 都疼得昏迷了,可不安静吗? 萧华棠沉默坐在一旁,对此不置可否。 “华公子。”梅夫人焦灼地看向萧凤栖,“等他醒来之后还要继续打吗?他疼得厉害,一直在嚎叫,会不会把他打死?有没有别的办法……” 萧凤栖扬眉:“夫人以前打二姑娘的时候,可曾担心过会把她打死?” 梅夫人一滞,表情瞬间僵住。 如果不是其他大夫都看不好儿子的病,梅夫人这会儿一定会认为萧凤栖故意替梅蓉出头,报复他们母子。 “没事的。”萧凤栖语气温雅,很快安慰她,“夫人只要掌握好分寸,每次都能打到让他昏迷但不会致死的程度就行。” 梅夫人笑意发苦:“暂时只能这样了。” ------------ 第281章 舅舅驾到? 为了出于对病人的负责,萧凤栖提出让梅夫人带他们去看一看梅胤杰。 梅夫人连忙起身:“请华公子跟我来。” 姐弟二人跟着梅夫人前往梅家大公子的院落,刚踏进院门,就听到里面响起侍女紧张的询问声:“大公子说什么?” “大公子饿了,还是渴了?” “大公子要喝水吗?” 待走得近了些,就能听到更清晰的声音,是来自一个男子的呓语:“滚,滚开……” “别靠近我……” “滚,滚,滚!” 梅夫人满脸忧虑之色,转头看向萧凤栖和萧华棠:“这三天来他躺在床上养伤,比以前晚上闹腾得弱了一些,但白天只要是清醒的时候,就总是这样,像是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一直做一些驱赶的动作。” 萧凤栖跨进房门,穿过屏风,到了梅胤杰的内室,就看见躺在床上的梅胤杰睁着眼睛,双手不停地挥舞着,像是在半空中驱赶着什么:“滚,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他脸色很苍白,是受了伤的缘故。 嘴唇也是没有血色的。 眼下有点乌青,是因为没有休息好,透支精神气造成的结果。 他现在的状态很差,就算是困极了,累极了,他也睡不着,疼痛昏厥持续的时间也不会很长。 这种症状萧凤栖很清楚,他也知道原因,治好梅胤杰的方法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找个有点本事的道士来驱一下。 但梅尚书不敢请道士来家里,他怕儿子中邪的事情被宣扬出来,影响他的名声——尤其是摄政王刚杀了苏烬这个节骨眼上,他担心梅家遭邪祟入侵一事成为某些人手里的把柄,让摄政王对他生出杀机。 所以他只能借着邀请摄政王府贵客的名义,希望这两个少年神子能有解决的办法。 萧凤栖站在床前,盯着梅胤杰看了须臾,转头看向梅夫人:“他现在身体很虚弱,出现这种状况很正常。” 梅夫人忧心忡忡地说道:“那……以后都一直这样吗?” “不会。”萧凤栖道,“你今晚把他带去祠堂,再好好痛打一顿,明日昏迷之时,我找个人来替他做做法。” 顿了顿,他又开始信口胡诌:“这个只有在他昏迷的时候才能做,否则会被反噬。” 梅夫人脸色一变,忍不住咬住唇。 她心疼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儿子,想到再一次把他打到昏厥,心里就忍不住难受得很,可是为了他的长久安宁,她只能应下萧凤栖的话:“好。” 萧凤栖转身走了出去。 跟萧华棠一起离开梅家,坐进马车时,才发现马车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个人。 萧凤栖动作一顿,抬眼看着坐在车里的男子,然后慢悠悠转头,看向还站在马车旁的萧华棠。 “怎么了?”萧华棠挑眉,“车里有人?” 萧凤栖点头。 萧华棠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有人,她不由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车夫。 年前的车夫眼观鼻鼻观心,安静不语。 她略作沉吟:“活人还是死人?” 如果是死人,那就是意图不轨之人,被暗卫弄死在了马车里。 但这种可能性不太大。 “活人。” “那,”萧华棠轻笑,已经猜出了对方的身份,“是舅舅还是舅父?” 虽然她跟凤栖每次都是单独行动,身边不怎么带人,但暗中有手下随手候命,若有陌生人敢靠近他们的马车,暗卫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 若是人还没死,那一定是他们认识的人。 萧凤栖没说话,直接躬身走进马车。 萧华棠心里有数,跟着上了马车。 弯腰走进车厢,果不其然,一抬眼就看到坐在车厢里的萧晏宸。 车夫赶着马车,调转方向,慢悠悠离开尚书府。 萧华棠走到一旁坐下:“舅舅怎么在这里?” 萧晏宸神色淡淡:“你们玩得很开心?” “挺开心的。”萧华棠点头,“做善事,惩恶人,救无辜者于水火,让恶人得到教训,是一件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而且还能积功德。” 萧晏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萧华棠坐得离他近了些,抱着他的手臂撒娇:“舅舅是在担心我们?” 萧晏宸眉头微皱:“你们这样暴露身份,本就是极危险的事情,万一被人盯上……” “没事的。”萧凤栖语气谦恭而温雅,“有我在,一定会保护好姐姐安危,舅舅不用担心。” 萧晏宸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你几岁?” 萧凤栖一愣,下意识回道:“十三。” 萧晏宸继续面无表情。 萧凤栖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由轻咳一声。 萧晏宸的意思是他们两个都是小屁孩,谈什么保护。 若是真有危险,谁也保护不了谁。 “舅舅是不是对我们太没信心了?”萧华棠靠在他肩头,难得浮现几分少女娇态,“虽然我们这个年纪,看起来像是不知人心险恶,但凤栖有能力识别危险之人,所以我们才毫无顾忌地让西翎摄政王知道我们的身份。” “楚暗这个人,骨子里其实不是大凶大恶之人,何况还有他的儿子作为软肋,他不会对我们心存恶意的。” “只要摄政王不心存恶意,西翎其他人就奈何不得我们。” 萧晏宸垂眸看着她:“你真是自信。” “摄政王的那个儿子,是我命定之人。”萧华棠道,“凤栖治好了他,他以身相许,以江山为嫁妆,不挺好的吗?” 萧晏宸挑眉:“以身相许给谁?” “当然是我。”萧华棠失笑,“总不可能许给凤栖吧。” 她这句话一出,车厢里微妙地安静片刻。 萧华棠抬头看着萧晏宸,默默补充一句:“凤栖没有断袖之癖。” 萧晏宸抬手给了她一个脑蹦子:“放肆。” ------------ 第282章 为何不强求? 萧华堂笑得无辜,眼底流露几分狡黠:“舅舅一个人来的?舅父呢?” “他在马场处理点事情。” 萧华棠诧异:“舅舅和舅父竟然把马场开到西翎来了?” 这是没把西翎放在眼里吗? 萧晏宸嗯了一声:“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西翎?” 萧华棠道:“再过几天吧,大概五月初。” 楚云昊的身体正在恢复当中,到五月初应该就差不多了,虽说不可能恢复得跟正常人一样,但行路应该没问题,前期清除完体内毒素,后期以滋补为主,慢慢调养着,不着急。 他们把楚云昊顺道带上,让楚暗好好处理完西翎这边烂摊子,到时让楚云昊接手一个稍微安稳点的皇朝。 梅尚书府长子梅胤杰受半个月教训也足够了,到时让他睡上个几天,有摄政王在,后面能尽可能地保证梅蓉不会再受到欺负就行。 萧凤栖做事喜欢有始有终,帮一个人就要帮到底,确保后续不会前功尽弃,但他们没办法长久留在西翎,所以让摄政王约束梅家的行为,是最明智的一个方法。 萧晏宸沉默片刻:“离开西翎,之后你们去哪儿?” “还没想好。”萧华棠想了想,“反正到处逛逛,暂时不打算回南诏。” 萧晏宸皱眉:“为什么?” “我们想多走几个地方,长长见识。”萧华棠道,“趁着现在年轻,就当是微服私访,了解一下民生问题,还有各个州城的地方官是否勤政爱民。游山玩水之余,多多了解各地民情,回去之后,可以给母亲提一些治国的建议。” 萧华棠心里想的不仅仅这么简单。 她其实是想多走几个地方,多做一些善事。 因为凤栖这种天生的未卜先知之能,难免会涉及到泄露天机,她能听到凤栖内心的想法,但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听到,凤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能算出来。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凤栖的能力确实比较强,但泄露太多天机,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这是萧华棠无法确定的。 她想着若是能多做一些善事,积一些善德,对泄露天机这种事情会不会有一个对冲,类似于功过相抵? 但这些萧华棠不想说。 “趁着年轻?”萧晏宸表情微妙,带着几分揶揄,“确实太年轻了。” 十三岁不足以用年轻来形容,应该是年幼才对。 萧华棠笑了笑:“年龄只是一个数字,舅舅不必太较真。” 萧晏宸淡道:“你们不回去,就不怕你们爹娘担心?” “我们会定期写信回去。” 萧晏宸没再说话了,他发现萧华棠主意很大,根本不需要他多费唇舌——反正不管他说什么,她都没打算听。 马车行驶的方向是摄政王府。 萧晏宸于半道下了车,转身进了街边一间墨宝阁。 萧华棠斜倚在榻上:“一定是母亲告诉舅舅,我们来了西翎的消息。” 萧凤栖点头:“舅舅是担心我们。” 萧华棠沉默片刻,抬眸看向萧凤栖:“我们俩年纪虽小,但命格挺贵重,不会轻易遇上危险……嗯,就算遇到危险,应该也能化险为夷,对吧?” “可以这么说。”萧凤栖点头,“但天下爹娘担心孩子的心情都是一样的,跟孩子是否有危险无关。” 毕竟天下没有万无一失的事情,总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何况人心都是肉长的。 理智上能理解,情感上依然会担心。 萧华棠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回到摄政王府。 小世子站在庭院里,正笨拙而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双臂,动作略显僵硬滞涩,看起来有点四肢不协调的感觉。 他做的动作有点像练武,但很慢,意在舒活长久躺在床上而僵硬的四肢,动作其实不难,只是对于一个常年卧床的人来说,再简单的动作都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他的身体太过瘦弱,穿着一身宽松的单袍站在庭院里时,感觉风一吹就能把他吹跑了似的。 不过眉眼气色看着不错。 比起之前死气沉沉的样子,简直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萧华棠走进院子,抽出腰间折扇。 楚云昊停下动作,欢喜地迎上前来:“你们回来了?” “看到我们回来,你这么高兴?”萧华棠挑眉,“有什么喜事?” 楚云昊表情迟疑:“你没看到我可以出门了?我是自己走出来的,没靠任何人搀扶。” “这有什么稀奇的?”萧华棠笑了笑,“毒解了,身体好转,慢慢有了力气,不就可以站起来了吗?” 楚云昊一时没有言语。 他其实想说,能站起身并且自己走出房门,不靠任何人的帮助,对旁人来说可能是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对他来说却非常难,是曾经每天心存希望后来渐渐绝望的事情。 “这才只是开始。”萧华棠揉了揉他的头,“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楚云昊面上浮现一抹笑意,拉着萧华棠的胳膊,真心诚意地说道:“谢谢你们。” “不客气。”萧华棠拍了拍他的头,“这是你用江山换来的。” 这真是一盆凉水无情泼了下来。 楚云昊的感动没能持续一刻,就不翼而飞了。 他转头吩咐侍女搬几个凳子出来,然后特意补充:“那个摇椅也搬出来。” 侍女们照办,很快搬出了三个凳子和一个摇椅。 摇椅放在大树下,茂密的枝头遮住太阳。 萧华棠在摇椅上躺了下来,晃呀晃,好不自在。 楚云昊坐着凳子,朝她跟前挪了挪:“我很好奇,你怎么确定我能坐上皇位?” 这个问题问的…… 萧华棠“啪”的一声甩开折扇,漫不经心地扇了起来:“因为你们西翎皇族都死绝了,只剩下你和你父亲。” 楚云昊:“……” “小皇帝死后,你父王是唯一的江山掌权者,你是他儿子,在他没有其他儿子的前提下,你是唯一的继承人。”萧华棠皱眉,“这么简单的问题,还需要问吗?” 楚云昊不解:“你既然用江山作为条件,为何又说不强求?” 萧华棠反问:“难道你希望我强求?” 楚云昊点头,又摇头。 他不知道。 他心情其实挺复杂的,刚听到她说携江山入赘时,他觉得不可思议,心里又有点小小的失落。 但听到她说不强求时,他更失落了。 他不知道这种心情算是怎么回事,所以想问个明白。 比如她为什么不强求? ------------ 第283章 我相信你们 萧华棠看着少年俊秀的脸。 这几天解毒外加食补,小世子脸上终于长了一点肉,比起以前毒素沉疴导致的暗沉,肌肤也肉眼可见地白了许多,变得有光泽了,看着比初见时漂亮许多。 萧华棠沉吟:“作为南诏未来的天子,我希望自己的疆土越来越大,但是我又不希望破坏眼前的安稳,所以你若是不愿意,我就不会强求。” 至少她不会通过发动战争的方式来扩大疆土。 小世子眉头皱起,像是纠结:“其实疆土太大,治理起来也很累的。” 萧华棠道:“可以多培养多几个能臣。” 小世子默了默,觉得她说的在理。 萧华棠其实有点小孩子心性。 这个年纪再怎么沉稳,都无法否认还是个孩子,孩子总有些不切实际的抱负——当然,对于萧华棠来说,可能不至于说不切实际。 毕竟她若真想扩大疆土,其实是可以做到的。 但孩子的特征就是一方面想唯我独尊,一方面又心存善良,加上这些年一直学的爱民如子的帝王教导,她自然偏向于兵不血刃得到西翎江山。 但想要别人的江山,又不愿意大动干戈,不就是要让对方心甘情愿给她吗? 人家不愿意,她自然不强求。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很简单,但小世子却不这么认为,他只觉得萧华棠的想法有些难以捉摸,千里迢迢来救他的命,是为了得到西翎的江山,可见她是想要的。 转念又说不强求,让他觉得怪怪的,总觉得像亏欠了她一样。 救命之恩大于天。 他确实欠她。 他的沉默看在萧华棠眼里,不免就染了几分无助,她用扇子敲了敲他的头:“怎么了?” “我现在还小。”小世子看着她,语气谨慎,“这件事你给我一点时间考虑考虑,等我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我会做出慎重的决定。” 萧华棠无所谓:“行。” 小世子拧了拧眉:“你为何不趁我还没有多少思考能力的时候,尽量说服我?” “你是孩子,我也是孩子。”萧华棠语气淡定,“孩子和孩子之间做的承诺不作数,你父王不承认,我母亲也不会太当真,所以说服你干什么?” 有说服他的功夫,不如去说服摄政王。 但萧华棠又不想费唇舌。 小世子哦了一声,表情看起来有点失望。 不远处的藏书阁阁楼上,楚暗安静听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书阁里,身边的长青小声嘀咕着:“小世子怎么看起来好像很失落似的?” 南诏这位小公主确实有点意思。 至少是有点光明磊落的,不会趁人之危,趁火打劫,也没有欺负小世子什么都不懂,就趁机提出非分的条件。 只是吧…… 长青抬眸看着自家主子:“王爷就这么一个儿子,真要让他入赘南诏?” 楚暗没说话,站在书架前沉思。 长青说道:“小世子现在还小,身体刚恢复,对江山权力什么的没有太大感觉,等他做了几年太子,感受过太子的威风凛凛,知道君临天下的感觉,他应该会更喜欢做西翎皇位,而不是南诏驸马。” 楚暗淡道:“这件事等他长大了,由他自己做决定。” 当务之急,是确保云昊的安危不会再受到威胁。 长青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身体慢慢恢复之后,小世子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以前整日躺在床上,无所事事,大多时候都是精力不济,不是昏睡就是虚弱地睁着眼,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时间格外漫长难捱。 而今能看见高阔的天空,能看见风景,能出来走上几步,舒展着很久没有活动的四肢,还能坐在树下跟萧华棠闲聊,聊着很多他没听过的趣事。 这种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幸福。 他深知是萧凤栖和萧华棠给了他重生的机会,他无比感激他们。 只是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随着他身体一天天转好,渐渐的能在外面待更长的时间,身体有了力气之后,萧华棠和萧凤栖也终于到了要离开的是时候。 萧凤栖最后一次去梅家,带着一个生面孔的年轻男子,在梅夫人带领下,再次见到梅胤杰。 梅胤杰趴在床上低声呓语,状态比之前更差了一点。 因为挨了两次打嘛。 娇贵得宠的梅家长子,从来没受过这般惨烈的皮肉之痛,而且还是伤势没好就多挨了一次打,身体自然难以承受,所以显得格外虚弱,趴在床上安静得很,双手不再胡乱挥舞,只是醒来时,嘴里还是会发出低低的呓语。 那个年轻男子看到梅胤杰,就明白了他的症状原因,他把所有人在赶了出去,只留下萧凤栖,在屋子里神神秘秘捣鼓一阵,之后告诉梅夫人大公子没事了。 梅夫人半信半疑,又惊喜莫名:“真的?” “千真万确。”萧凤栖语气淡淡,“梅公子这几天严重透支身体,他需要一个长时间的深睡来缓解身体的疲惫,梅夫人吩咐下人别打扰他,让他好好睡一觉。” 梅夫人长松一口气,连忙点头:“好。” 萧凤栖带着年轻男子离开,两人在梅家大门外分开。 回到摄政王府,看到萧华棠依旧坐在院前那棵树下,小世子咬着唇,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这是怎么了?”萧凤栖走到近前,好奇询问。 小世子见他回来,站起身问道:“你们明日一早就离开了?” 萧凤栖点了点头:“嗯。” 他们来摄政王府一个月了,小世子身体恢复得极好,他们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 小世子迟疑着:“父王有没有跟你们提过什么请求?” 萧凤栖挑眉:“什么请求?” 萧华棠抬起眼皮,看向小世子那张藏不住心事的脸,笑了笑:“你父王替你把东西都收拾好了。” 啊? 小世子一愣:“什么?” “明日一早,你跟我们一起离开。”萧华棠阖上眼,“带你出去见见世面。” 小世子默了默,嘴角忍不住上扬。 “你父王还真是信任我们,也不怕我们把你卖了。” 小世子摇头,小声嘀咕:“我又不值钱。” 就算要卖,谁会愿意买一个病秧子回去? 萧华棠坐直身体,认真而严肃地看着他:“如果我们带你离开之后,直接把你软禁在南诏,你父王到时候会双手捧着禅位诏书,乖乖奉上西翎江山,你就一点都不怕?” 小世子看了看萧华棠,又看了眼萧凤栖,然后说道:“我相信你们。” 萧凤栖问道:“你舍得把你父王一个人留下?” 这一点上,小世子还挺想得开的。 他说道:“我留下来,父王做事反而会束手束脚,我不想再成为他的软肋。” ------------ 第284章 离开 小世子的想法很坚定。 萧凤栖和萧华棠也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他们跟楚暗聊了聊,没想到楚暗的想法也很坚定。 父子俩在相信人这一点上,真是如出一辙的相似,在萧华棠明确提出想要西翎江山之后,楚暗居然还敢把儿子交到他们手上,真是…… 不知该说他脑子不好使,还是萧华棠姐弟二人太正直,让一个敌国摄政王都信任有加。 不过不管怎么说,小世子跟他们离开这件事算是定了下来。 翌日一早,五月初一。 小世子起得很早,匆匆吃了点东西,就提着个包袱候在院子里,生怕萧华棠他们扔下他偷偷跑了似的。 楚暗对儿子这般表现稍微有些失落:“你这么期待他们一起出去?” 小世子转头看向父王,很有哄人的天赋:“我留在这里,会让父王有所顾忌,而且孩儿没有自保能力,凡事都要靠父王操心,万一有人拿我威胁父王,我只会后悔自己无用。” 楚暗默然不语:“……”说得有道理。 “儿子离开京城之后,会好好锻炼身体。”小世子郑重承诺,“等我变得强大了,一定早点回来,为父王分忧解劳。” 楚暗心头惆怅,又忍不住欣慰。 他轻轻点头:“分忧解劳就不必了,父王不强求,你能顾好自己的身体,活得开心一些,父王就会很高兴。” 小世子上前抱住父亲:“我一定会常常写信回来,告知父王我的情况。” 楚暗拍了拍他的脊背。 萧华棠和萧凤栖洗漱更衣之后,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的就是父子俩抱在一起的画面,看着挺温馨的。 萧华棠表情微妙:“我们还没吃饭,小世子可以进屋去,跟你父王好好告个别,我们不会丢下你先走的。” 小世子难为情地松开父王。 楚暗吩咐侍女准备早膳:“丰盛一些。” 小世子坐下来跟姐弟俩一起吃了早膳,膳后提着包袱,跟在萧华棠身后走出王府,跟父王道别之后,三人一起上了马车。 这辆马车没有什么标记,从外面看朴素得很,但内里很宽敞,坐三个少年也不嫌拥挤。 小世子掀开侧面的车帘,依依不舍地看向楚暗:“父王回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经常写信回来,父王不用担心我。” 楚暗点了点头。 马车很快离开。 楚暗敏锐地察觉到东西南北四个角落里,至少有四个暗卫跟了上去,动作很快,若是不仔细观察,几乎很难发现。 “小世子离开了,属下心里空落落的,还真有点不舍。”长青站在楚暗身后,略感惆怅地说道,“不知道下次再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楚暗不置可否,只是吩咐:“给小世子安排的人手都跟上去了?” “跟上去了。”长青点头,“南诏这两位小殿下身边也有高手,加上摄政王府的几个暗卫,沿途足以保护他们的安危,王爷不用担心。” 楚暗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负在身后的手悄悄握紧,直到马车再也看不见,他才收回视线,转身回了王府。 想到他昨晚询问萧华棠王妃复活一事,虽然不抱几分希望,他还是想得到一个确切的回答。 “时间没到,王爷不用着急,等小世子可以独当一面,王爷能放下西翎的一切,到时候自然会有惊喜给你。” 萧华棠和萧凤栖离开之后,楚暗进府换了衣服,骑马进宫去了。 一个时辰之后,梅家派人递了帖子过来,说是请华公子过府做客,他们要好好感谢两位华公子。 楚暗在宫里忙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回来。 管家把帖子送到他手里,楚暗只说一句知道了,其他的没有多言。 帖子被丢在桌上,无人问津。 翌日进宫遇见梅尚书,楚暗主动询问梅胤杰的身体,梅尚书受宠若惊,诚惶诚恐地回道:“多亏了华公子妙手神通,犬子才能恢复正常,就是还需要卧床养伤数日,前些日子臣真是愁得要命,如今终于能松口气了。” 楚暗神色微妙。 这是被卖了还要千恩万谢? 不过说是被卖也不太对,毕竟萧凤栖确实让梅胤杰恢复正常了,只是过程难免存有几分故意教训的意味,让他遭了点罪,另外还拯救了另外一个无辜少女的处境。 “臣想请两位华公子今日过府,臣好好设宴招待他们。”梅尚书殷切说道,“臣对他们真的是万分感谢。” “感谢就不必了。”楚暗神色微冷,若有所指地看他一眼,“梅尚书记着华公子的交代,以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否则下次若再出现这种情况,只怕是华公子也不愿意伸出援手了。” “摄政王放心,臣一定谨遵华公子吩咐。”梅尚书说着,低声问道,“小世子身体可好些了?” 他问这句话除了想表达对小世子的关心,也想从摄政王的态度中得到一些信息,但楚暗不知是没听出他的想法,还是懒得应付他,只是淡道:“好多了,劳梅尚书记挂了。” “不敢不敢。”梅尚书点头哈腰,“臣先去忙。” 楚暗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梅尚书无法确定,摄政王到底是不是真的看上了梅蓉,但是他不敢问。 毕竟小世子才十二岁,梅蓉十四。 两人年龄上不太搭。 如果说是摄政王自己看中梅蓉,想娶她为续弦,反而更让人相信,毕竟摄政王这些年未曾再娶过妻,如今小世子身体好转,他若是改变主意想娶妻,也不是不可能。 虽然梅蓉的年纪比起摄政王显得太小,但摄政王即将称帝,选妃选秀必然选年轻的,不可能选一些跟他年纪相仿的女子进宫。 梅尚书想着,若是能做摄政王的岳丈,丞相的那个位子会不会由他来接替? ------------ 第285章 奶娘奶爹 萧华棠和萧凤栖带着小世子离开西翎,一路往东行驶而去,萧晏宸和沈曜川骑马跟在后面,像是他们的护法。 “两位小殿下确实有自保能力,来了西翎一个月,都没需要我们出面。”沈曜川望着她前面已经看不到影子的马车,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王爷退位十几年,如今沦为侄子侄女的奶娘了。” 萧晏宸语气淡淡:“我是奶娘,你是什么?” 沈曜川想了想:“奶爹?” 萧晏宸转头瞥他一眼:“我怎么眼瞅着,你这个奶爹做得挺自得其乐?” 沈曜川确实挺快乐,毕竟能跟喜欢的人朝夕相处,手里的产业大得足以在商界称霸——且不是普通的商贾,而是皇商。 头上有人,不担心被人对付。 手里有花不完的钱,各地有看不完的风景,天下九州到处游玩,谁能不快乐? 虽然各地巡视偶尔也挺辛苦。 但总的来说,如今的生活方式他很满足,年岁越大,越感恩于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为了他放弃偌大的江山,无怨无悔。 沈曜川眉眼染了笑意:“反正我们本来也是要到处逛逛的,各地的生意要巡视,南诏民情要体察,还要定期收集情报……既然如此,不如跟着两位小殿下一起走,既不耽误正事,又能暗中保护他们。” 萧晏宸嗯了一声:“华棠和凤栖挺幸运,年纪小小就能出来闯荡,提前看人间百态,了解民生疾苦……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一直困于宫廷,学文韬武略,帝王心术,何曾有过如此悠闲时光?” 沈曜川偏头看着他,像是安慰:“身在帝王家,很多时候都身不由己。” 萧晏宸失笑:“世间之人身不由己者多,不是只有帝王家如此。” 沈曜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也对。” 帝王家确实没那么多自由,可生来就享受到的富贵和至高无上的权力,又是多少人汲汲营营一生所追求的? …… 萧华棠三人赶路并不快。 因为要顾及小世子尚且柔弱的身体,舟车劳顿太累他吃不消,且天气越来越热,萧华棠决定每天只赶路三个时辰,早上起的早一点,吃完饭之后走一个半时辰。 若是赶不上进城,就找个凉快的树荫休息,吃点干粮充饥。 若是正好经过一处镇子,吃食住宿都没什么问题,会尽可能地让小世子吃饱吃好。 若是能经过主城,他们就会留下来好好逛逛,找一间上等的客栈住上两天,做几道药膳,为小世子补补身体。 这一路走来,小世子的生活待遇几乎没什么变化。 他甚至为此感到惶恐。 晚间住客栈时,他跟萧凤栖住在一间房里,有些愧疚地开口:“其实不必为了我耽搁行程,这一路走来,我的花费是不是最多的?” 萧凤栖听到这句话,忍不住表情微顿:“小世子应该知道,钱对于我们来说,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虽然他们不提倡铺张浪费,也不会过度奢靡,但必要的花费无需省,他们的身份注定都不必为了银子困扰。 小世子沉默片刻:“我只是觉得太拖累你们。” 萧凤栖笑了笑:“这一路走来,好玩吗?” “好玩。”小世子点头,“若不是天气热,应该会更好玩一些。” 他见识到了镇子的淳朴,也看到了底层百姓为生活奔波的不易,跟着萧华棠姐弟乔装打扮去过青楼,看到了达官贵人们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风流好色的另一面。 有的人表面一派风度,私底下可以用龌龊来形容。 小世子明白了人都有两面性,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听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他们看过山,看过水。 小世子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山,连绵不绝的山脉,以他的体力只走到山脚就累得腿打飘了,但是体验感很好,累点也高兴。 他第一次见到那么一望无际的海,层层叠浪,像是要把人都吞噬了,再厉害的人站在那里,都显得格外渺小。 当然,最有意义的就是,萧凤栖和萧华棠会用各种方式帮助有需要的人,比如被恶霸欺辱的良家少女,比如被输急眼的丈夫殴打的柔弱妇女,甚至有些地方还有典妻卖女的现象发生。 只是萧凤栖和萧华棠到底不是神。 他们没办法什么人都帮。 因为有些人生性软弱,也因为这个世道和世俗强加在女人头上的规矩,就算丈夫赌输了家里所有的钱,回家暴打妻子和孩子,妻子也做不到离开,她只能忍,忍不了也得忍。 这世间有富人就有穷人,有好人就有坏人,有善良之人也有恶毒之人,也有矛盾的不好不坏只是有点自私的人。 小世子明白了这就是世间百态。 他会把路上的所见所闻,他觉得新鲜有趣的事情都写成信,每隔三天就寄回去一封,确保父王知道自己安然。 就这样,他们一路从西翎边境进入南诏北——也就是曾经的雍朝境内。 三个孩子行路走了整整两个月。 七月路经寒山郡。 萧华棠在这里看到了一个少年。 一个受了伤但格外凶狠的少年,像山林里的豹子。 ------------ 第286章 谢云亭 寒山郡曾经是雍朝四大商贾之一谢家所在的地方,此地富庶,谢家几乎只手遮天,但雍朝成为南诏属地之后,沈家生意做到寒山郡,稍稍掣肘了谢家的势力。 寒山郡曾经的官员也被萧祁凰换了一批。 如今的谢家在寒山郡依然是数一数二的富庶,但比起曾经最风光的时候,最近已低调了许多。 萧华棠和萧凤栖入住的这间客栈就是谢家产业,名为北山客栈,是以现任家主谢北山的名字命名,萧华棠住的是三楼天字号房,房间雅致,私密性好,价格稍贵,这间房临西,从西侧窗户往下看,是一条狭窄的巷子。 那个少年就在这条巷子里,被几个比他年纪大一点的男子围攻,脸上挂了彩,但掩不住那张漂亮张扬的脸,他的眼睛很亮,桀骜不驯,凶狠中带着戾气,一副要跟对方同归于尽的架势,看得萧华棠不由生了几分兴趣。 她靠在窗前,看到少年的身手不错,矫健利索,反应快。 但双拳难敌四掌。 那几个男子也是有些身手的,动手时毫不手软,虽然不带杀气,却是一副把少年往死里打的狠劲。 不大一会儿,少年就体力不支,有些支撑不住,被一个男子一脚踹得退到墙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忍着即将落下来的暴揍。 萧华棠皱了皱眉,打了个手势。 一个黑衣男子像是凭空出现在巷子里,脚踹,拳打,擒拿,攻下盘,几招就把围攻少年的几个男子打了个鼻青脸肿,躺在地上痛苦呻吟。 少年有些懵,抵着墙面的身体呈一种防御姿态,眼底有着戒备,面上浮现几分不解。 从他这个反应来,显然是意外于有人对他伸出援手。 “这个少年叫谢云亭,谢家庶长子。”萧凤栖走到窗前,站在萧华棠身侧,一起低头看着窗外那个少年,“他的母亲是谢家家主谢北山的原配妻子,两人指腹为婚,亦是青梅竹马,但是成婚之后,谢北山喜欢上了寒山郡郡守之女,逼原配做妾,原配不甘受辱,一根白绫了结了自己,留下当年年仅两岁的儿子。” 萧华棠皱眉:“原配妻子留下的儿子,怎么也该是嫡长子。” 萧凤栖缓缓摇头:“谢北山为了讨郡守之女的欢心,在原配过世之后,依旧不念旧情宣布原配为妾,长子谢云亭为妾生子,只承认郡守之女所生的孩子为嫡子。” 萧华棠转头看着萧凤栖,神色冷淡许多:“这个谢家家主是不是脑子有病?” 萧凤栖靠着雕窗,望着巷子里的少年:“谢北山不仅把这个儿子当成妾生子,这些年一直纵容那个所谓的嫡子欺负他,兄弟二人一旦起争执,挨打受罚的也会是谢云亭,导致谢云亭戾气很重,现在他没办法反抗,等再过几年他成年了,极有可能做出极端的事情——如果他命大不死,还活着的话。” 萧华棠表情微妙:“你的意思是说,这个人的命格不是定好的?” 如果他命大不死。 这是说他有可能死,也有可能不死。 萧凤栖浅笑:“有姐姐在,他不就不用死了吗?” “他并非我命定之人。” “嗯。”萧凤栖点头,“但是他长得好看,姐姐应该会帮他。” 萧华棠:“……” 天下好看的人多了去,她每一个都帮吗? 她又不是花痴。 她转头看向小巷子里,摔在地上的几个男子好半天才从地上爬起来,痛苦地捂着心口,看向黑衣人的眼神里流露出愤怒和忌惮:“你是谁?敢在谢家的地盘上多管闲事。” 黑衣人握着拳,眼神冷沉。 眼见他又要动手,几个人虚张声势地对谢云亭说了一句“你等着”,就捂着胸口,跌跌撞撞离开了。 等所有人都走远了,谢云亭才看向黑衣人,开口问道:“阁下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谢云亭。”萧华棠趴在窗口,探出头,朝他打了个招呼,“若是想感谢救命之恩,上到三楼来找我。” 谢云亭抬起头,看向窗口探出的少年:“你是谁?” 他说话间,黑衣人朝楼上的萧华棠行了礼,悄然离开。 萧华棠没理会少年的问题,转身关上了窗子。 她转身走到椅子前坐下:“小世子呢?” “在喝药。”萧凤栖刚说完,就转过头,“人来了。” 话音落下,小世子就走了进来,不解地看着姐弟二人:“我方才好像听到你们跟别人说话。” “嗯,确实有人。”萧华棠点了点头,“一个跟你完全相反的人。” 小世子一愣,完全相反的人? 什么意思? “他身手矫健,练过武,你从小缠绵病榻,手无缚鸡之力。”萧华棠语气淡淡,“他在家不得宠,父亲不疼,母亲早逝,兄弟欺辱,你虽然母亲也早逝,但你父亲视你为珍宝。” 萧凤栖补充:“他桀骜不驯,像一头小狼,你性子温顺,像一只兔子。” 小世子听得懵懵的:“那……那个人呢?” “一会儿就上来了。” 小世子哦了一声,忍不住小声辩驳:“我……我也不是兔子吧?” ------------ 第287章 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谢云亭脚步微顿,转头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我这条命并不值钱,以身相许不合适,嘴上的感谢没意义,你想让我如何感谢你?” 萧华棠眯眼,盯着他眉眼间毫不掩饰的嘲弄和桀骜,忽然一笑:“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今天被打死了,也是你的命?” “不会打死。”谢云亭语气淡漠,隐隐流露出几分厌恶,“他们只会把我打得半死不活,以后可以慢慢折磨,若一下子就打死了,他们会少很多乐趣。” 萧华棠嗤笑:“所以你就任由他们折磨你,而你不想反抗。” 谢云亭闻言,面上讥讽更甚:“你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不如去打听打听寒山郡是谁当家做主,我在寒山郡的名声如何,谢家谁才是真正的亲生子……我就算想反抗,有反抗的能力吗?” 萧华棠反问:“如果有呢?” 谢云亭一怔:“你说什么?” “如果我让你拥有反抗的能力,你是不是可以对我说一句谢谢?” 谢云亭沉默片刻,冷笑:“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谢家是寒山郡的霸主,手下产业无数。 谢北山是谢家当家主子,他还娶了寒山郡郡守之女,说好听点是联姻,说难听点就是官商勾结。 别说谢云亭一个不受宠的儿子,就是寒山郡那些响当当的家族,也撼动不了谢北山的地位,而但凡谢北山活着一天,他最宠的儿子谢云霄就可以一直作威作福,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萧华棠啧了一声:“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谢云亭显然不想在这里久留。 方才那些人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一旦让他们上了三楼,这几个连十五岁都不到的少年,才会见识到什么是人心险恶。 他转身往外走去。 然而那群人回来的速度比他想象得还要快,他刚走到楼下,就看见大堂里一群人蜂拥而入。 带头的是一个跟谢云亭年纪相仿的少年,一袭月白轻袍衬得他风度翩翩,少年气十足,以羊脂白玉冠束发,浑身散发出富贵之气,跟一身青衣长衫的谢云亭简直天壤之别。 这个少年就是谢家嫡子谢云霄。 身后几个鼻青脸肿的年轻男子,年纪小的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大一点的二十出头,赫然就是方才在巷子里围攻谢云亭却被黑衣暗卫打跑的几个人。 除了这群纨绔公子,他们还带了一群家丁护卫,看这浩浩荡荡的架势,哪里是为了对付一个谢云亭? 分明是要上山剿匪,兴师动众。 “大哥这是把人打了,然后躲进了客栈?”谢云霄走进大堂,笑盈盈看着谢云亭,眼神流露出阴沉和厌恶,“父亲一直教导谢家子孙谦恭有礼,待人宽和,可大哥却仗着是谢家长子的身份,把几个家族的嫡子都打了,这让父亲怎么跟其他几位叔伯交代?” 他的笑容带着恶意,看起来有点像猫捉老鼠,明知对方无力反抗,偏偏要享受对方走投无路的挣扎和绝望,高高在上捉弄一番的得意。 谢云亭站在楼梯旁,面无表情地看着颠倒黑白的弟弟,双手紧握成拳。 客栈里的掌柜和伙计纷纷过来朝谢云霄见礼,对兄弟二人对峙的画面却不敢多言,只是恭敬地站在一旁。 客栈的大门被堵得死死的,看这个架势,谢云亭想顺利离开这里,难如登天。 萧华棠和萧凤栖站在二楼转角处,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这大概就是谢云亭着急离开,且冷笑“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的原因,谢家生意不能说垄断寒山郡,但寒山郡以谢家生意势力最大,而商贾上从没有单打独斗的家族,很多家族都靠着谢家而活,生意上跟谢家也有着扯不断的关系。 这些商贾家族的公子哥儿从小玩在一块儿,长大还能一起接手家族生意——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他们就是新一代家族势力的结盟者。 而谢云霄是这群人利益者中的老大。 所以他们会抱团,会为谢云霄出头,用行动宣誓效忠。 谢云亭无依无靠,单打独斗,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 “谢云亭。”谢云霄语气冷冷,“刚才帮你出手的那个人是谁?你把他交出来,今晚父亲那里,我可以帮你美言两句。” 谢云亭面色冰冷:“废话少说。” 谢云霄阴冷一笑:“你以为你护着他,我就找不出来这个人?大哥还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转头:“来人!把大公子带回去,交给父亲处置。” 谢家护卫气势汹汹地跨进门槛,伸手就朝谢云亭抓去。 “住手!” “住手!” 两个声音几乎同一时间响起。 萧华棠开口之后,正要走下楼梯,才听到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她不由抬眼看去。 谢云霄带来的众人几乎把门堵得水泄不通,众人闻声齐齐转头看去,客栈门外,一个身穿玄色袍服的男子负手而立,身姿高大,容貌俊美冷硬,周身流泻出浑然天成的慑人威压,让人望而生畏。 众人面面相觑,不自觉地朝两边退去。 谢云霄皱眉:“你是谁?” ------------ 第288章 草民参见王爷 萧华棠和萧凤栖也看到了来人,两人不约而同地挑眉。 “舅舅来得挺快。”萧华棠转头看向萧凤栖,“他们不是应该在我们后面吗?” 萧凤栖淡定回答:“舅舅应该是不放心,担心西翎有人盯上我们,所以才暗中跟了过来。” 他们俩在西翎闹出的动静其实不太大,但是因为跟摄政王有关,难免会有人觉得他们坏了事,想伺机报复。 虽然这一路安然无恙,但萧晏宸到底会想得周到一些。 “这人是谁?”小世子脑袋凑过来,好奇地看着萧华棠,“舅舅?” 萧华棠瞥他一眼:“你好奇心很重。” 小世子默然。 不仅他好奇心重,谢云亭和谢云霄好奇心也不少。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男人身上,只见他一步步走了进来,抬脚跨进门槛,目光在谢云亭脸上停留片刻,很快看向谢云霄:“谢北山教出你这样的儿子,看来谢家的日子到头了。” “你说什么?”谢云霄一怔,反应过来之际,顿时大怒,“你敢直呼家父的名讳?放——” 啪! 一记耳光骤然甩到他脸上,打得谢云霄一懵,他不敢置信地捂着脸,脸色暴怒:“你敢打我?” 谢云亭心头惊疑,不发一语地看着这个气势超强的男子,心里猜测对方应该有着挺大的来头,但是在寒山郡谢家地盘上,掌掴谢北山最宠爱的儿子,这…… 谢云霄带来的其他人纷纷回过神来,怒不可测地冲着萧晏宸叫嚣质问:“你是什么人?谢公子可是谢家主的亲生儿子,你连谢公子都敢打,是不想活了吧?” “来人!把他拿下,交给谢家主处置!” 谢云霄转过头,阴沉地盯着谢云亭,咬牙质问:“这是你请来的救兵?” 谢云亭沉默。 他不认识这个人。 两个黑衣人如鬼魅般掠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在萧晏宸身侧,面无表情地看着在场之人。 谢云霄怒声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贼子拿下!” 谢家护卫家丁正要动手,外面骤然又响起一声厉喝:“住手!” 这一次的声音更大,语气更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最重要的是,这个声音很熟悉。 谢云霄和谢云亭转头看去。 他们的父亲——那个一直威风凛凛,在寒山郡一呼百诺,犹如土皇帝的男人,急匆匆而来,连声喊着:“都给我住手!” 相比起他的急切,他身边的沈曜川显得好整以暇,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在看热闹一样。 “父亲!”谢云霄像是看到了救星,疾步往外走去,“客栈里有人敢打我,父亲快去把他大卸八块——” 啪! 一记狠厉的巴掌落在他脸上,打得谢云霄又是一懵。 “父亲?”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那个人不分青红皂白打我,您不把他抓起来,打我做什么?” 中年男人急急跨进门槛,看着神色幽沉的萧晏宸,脸色微白:“草民谢北山,参见王爷。” 王爷? 谢云霄和谢云亭同时呆住。 在场之人表情僵硬,彼此面面相觑。 王爷? 哪里来的王爷? 谢北山转过头来,见谢云霄还站着,怒喝道:“逆子还不跪下?!” 谢云霄吓得脸色发白,“砰”一声就跪下了,脸上五指印格外鲜明滑稽。 砰砰砰。 其他人都跟着跪了下来。 大堂上气氛不由凝滞,空气中温度仿佛都下降至冰点,明明此时正值七月酷暑,气氛却仿佛提前进入了寒冬,让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暗卫单手搬来一张椅子放在大堂。 萧晏宸拂了拂袍子,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语气淡漠:“原来谢家主还知道自己是草民?听你这个儿子方才说话的口气,本王还以为你是寒山郡的藩王呢。” 谢北山叩首,连连告罪:“草民没有管教好犬子,是草民的失职,求王爷恕罪!” “谢家次子光天化日之下,带人围攻殴打长兄,这件事谢家主是不知情,还是一直纵容默许?” 谢北山脸色发白,冷汗直流:“草民,草民……” 谢云亭抬起头,看着在他面前一向严厉到毫不掩饰厌恶的父亲,此时非但没有平日里的高高在上,反而像个奴才一样匍匐在地,对着这个不知是哪位王爷的男子卑躬屈膝,诚惶诚恐,心头忽然生出一种可笑的感觉。 他垂下眸子,看不清眼底情绪。 原来一直高高在上的父亲,也可以这么卑微。 “谢家主回答不了本王的问题?”萧晏宸冷冷问道,眉眼笼罩着一层慑人的锋芒,“十六年前宠妾灭妻,逼死原配,逼嫡长子为庶子,纵容默许次子以下犯上欺辱兄长,十六年后谢家次子带着一群纨绔,当街殴打长兄,这就是你谢家的家风?” 谢北山脸色煞白:“草民知错,草民该死!” 沈曜川从外面走进来,一步步走到谢云亭面前,垂眸俯视着他脸上的伤势:“嫡长子就应该有嫡长子的待遇和责任。谢云亭,你若愿意喊我一声师父,即日起我就收了你做徒弟,你跟着我学做生意,学商场上与人打交道,待成年之后,可回来接手谢家生意和掌家大权。” 话音落下,大堂上瞬间陷入死寂。 众人不敢置信地抬头。 让谢云亭接手谢家生意和掌家大权? 这怎么可能? ------------ 第289章 是个能扶上墙的 就连谢云亭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抬头看着这个已过而立之年的男子,对方容貌俊雅,明明是成熟稳重的年纪,眉眼间却已然流露出几分明媚张扬的气度。 但明媚张扬只是外表。 当沈曜川把一枚令牌递给他时,他才知道这人就是南诏鼎鼎大名的皇商,沈家家主沈曜川。 一个纵横四海驰骋商场的男人,不到二十岁就成了皇商,怎么可能是单纯的明媚张扬? 谢云亭迟疑好一会儿,才伸手接过令牌揣入怀里,然后跪在地上,恭恭敬敬朝沈曜川磕头:“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三拜。” 砰。砰。砰。 每一下都磕得很响,三下嗑完,谢云亭不仅仅是脸上带伤,额头上都红肿一块。 沈曜川满意地一笑:“是个能扶上墙的。” 话音落下,外面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响起。 一队官兵匆匆而来,为首者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抵达客栈大门外,官兵就把客栈围得密不透风,为首的男子一身戎装走进来,单膝跪地:“卑职参见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萧晏宸淡道:“谢家次子谢云霄以下犯上,恶逆欺兄,拉出去打三十棍。” “是!” 谢北山脸色刷白,抬起头看向萧晏宸:“王爷——” 萧晏宸眼神沉冷若渊,带着深不可测的寒意:“谢家主不必着急,稍后自有属于你的惩罚。” 年轻男子抬手一挥:“来人,把谢云霄拉出去打!” 谢云霄吓得魂飞魄散:“父亲救我!父亲救我——” “你的父亲今天救不了你。”沈曜川转过身,好心告诉他,“自古以来,嫡长子才是兄弟间身份最高之人,除非长子犯下大错,不堪重用,否则谁也无权剥夺他的继承权。另外,南诏律法规定,凡无故殴兄姐者,杖八十,徒两年。谢云霄,你这些年对你兄长做了些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杖三十已是极大的仁慈,别再哭喊着求饶,否则三十变五十,五十变八十,你今天还能不能活,就不是你父亲能决定的了。” 说完他看向谢北山:“王爷还是看在谢云霄尚未成年的份上,才减轻了他的责罚,他若是年少不更事,那谢家主就是明知事情是错的,还纵容他去做,看似是宠爱,实在根本就是在害他。” 谢北山脸色僵硬发白,连连请罪:“是,草民知错。” 谢云霄被拉了出去,棍棒加身,外面很快响起了痛苦的嚎叫声。 他带来的随从跟班和其他商贾家公子个个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如果说谢云霄挨打之前,他们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寒山郡是谢家地盘,不管这位王爷是谁,来到谢家地盘上,至少应该给谢家主几分面子,训斥几句,轻轻揭过此事,那么此时那点侥幸也烟消云散了。 谢云霄痛苦的嚎叫声不停地钻入耳膜,带来一阵阵让人瑟瑟发抖的胆寒。 萧晏宸只是坐在椅子上,不发一语地听着谢云霄的嚎叫,未曾阻止。 萧华棠和萧凤栖站在二楼转角处,始终没有出声。 他们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十几个人,都是住在客栈里的客人,听到大堂里的动静出来一探究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 客人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他们站在萧华棠身后,有些不安地开口:“这是怎么回事?谢家主不是寒山郡地头蛇吗?这位王爷是何方神圣,居然能在谢家地盘上处置谢家人?” 萧华棠语气淡淡:“一个商贾也敢自称地头蛇?” “谢家主还娶了郡守之女,算是有官府做靠山的。” 萧华棠道:“虽然这是官商勾结,但一个小小的郡守,还护不住谢家。” 身后说话的人闻言,看向萧华棠:“你这小公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你怎么知道护不住?” 萧华棠淡笑:“若是护得住,谢北山会不反抗吗?” 这倒也是。 说话的男子若有所思地看向大堂外的官兵:“这个王爷能在寒山郡调来官兵,所以谢家才不敢反抗。” 萧华棠没说话。 大堂外,谢云霄挨了二十棍就晕了过去。 他从小娇生惯养,从未吃过皮肉之苦,今日众目睽睽之下被杖责,那娇贵的身板哪里受得住? 然而昏过去不意味着能逃过惩罚。 执行的官兵进来禀报,说谢云霄已经晕了过去。 萧晏宸只道:“泼醒。” 谢北山一抖,牙齿都在打颤,却不敢出声。 “是。” 官兵走了出去,招来客栈伙计,一盆冷水端过来,毫不犹豫地朝谢云霄脸上浇了下去。 谢云霄被泼醒了,继续接下来的惩罚和惨叫。 大堂里的人抖得更加厉害。 待三十棍打完,谢云霄喊得嗓子都哑了,惨白着脸,虚弱地趴在长凳上,身体因为疼痛而一阵阵痉挛。 萧晏宸道:“今日跟着谢云霄一起来的几家公子哥,全部拉出去打,每人三十棍,谁要是求饶,惩罚翻倍。”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火气。 可这句话带来的效果就是所有公子哥齐齐面露恐惧之色,下意识地想张嘴求饶,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硬生生把求饶憋了回去,憋得脸上煞白又涨红。 萧晏宸不想听到他们求饶,但惨叫哀嚎随意。 北山客栈里动静不小,受罚的又是谢家主最得宠的儿子,消息很快传到谢夫人和郡主耳朵里,父女心急如焚,急匆匆带着人就赶了过来。 平日里常跟谢云霄厮混在一起的几个公子哥的父亲,听到消息之后先是愤怒,然后不安,心惊胆战带人赶到北山客栈。 人一多,气势就足。 然而当他们到了客栈外长街上,看到门外官兵林立,惨叫声远远就钻入耳膜,郡守和谢夫人以及其他几个商贾家主心头皆是一跳,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 第290章 罢官流放 谢夫人下意识地想上前问问,却被自己的父亲及时拉了回来:“稍安勿躁。” “父亲。”谢夫人曹氏心急如焚,“云霄挨了打,我要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啊!” 曹郡守眉头紧皱:“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你别过去,我先去客栈看看情况。”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官服,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前走去。 走近一些,他抬眼看到了一个熟人。 方才领官兵而来的年轻男子,一身戎装的寒山郡指挥使季寒秋。 “郡守大人。”季寒秋朝他拱手。 “季指挥使。”曹郡守快步走到他跟前,低声询问,“这是怎么回事?本官听说寒山郡来了位王爷,不知是哪位——” 季寒秋说道:“昭京来的九州王。” 曹郡守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 九……九州王? 那个做过雍王、青州王和钦差王爷,哪里需要哪里搬,三年前被封为九州王的退位皇帝? 季寒秋伸手扶了他一把,好心提醒:“郡守大人小心,别摔着了。” “季……季指挥使。”曹郡守抓着他的手,不安地开口问道,“这位王爷怎么会到寒山郡来?今天是发生了什么事,还请指挥使——” “郡守大人,您糊涂啊。”季寒秋笑着挣脱他的手,怜悯地叹了口气,“您女儿身为官家女,嫁给商贾也就罢了。这些年您由着女儿和谢家主一起虐待长子,纵容次子欺辱殴打兄长,这可是犯了朝廷律法,追溯到当年谢家主降妻为妾,逼死原配,强行把嫡长子变成庶长子一事,这一桩桩一件件,可是洗不掉的罪名。” 曹郡守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满怀期待地看着季寒秋:“季指挥使,你……你会帮本官的对不对?你是寒山郡指挥使……” 季寒秋缓缓摇头:“我是王爷的人。” 曹郡守猛的退后一步,脸色发白。 季寒秋的话仿佛兜头一盆冰水浇下,浇了他一个透心凉,从脚底冷到脊背,消灭了他最后一丝希望。 他双脚僵硬得几乎迈不出去一步。 大堂外惨叫声还在继续。 所有跟着谢云霄一起厮混,参与殴打谢云亭的纨绔子弟们,此时齐齐发出痛苦的哀嚎声,结实的棍子一下下落在他们屁股上,打得他们凄惨挣扎,痛不欲生。 曹郡守擦了擦额头冷汗,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得不抬脚穿过人群,往客栈大堂走去。 顶着纨绔公子哥们的鬼哭狼嚎,曹郡守胆战心惊地走到大堂外,先是抬头朝大堂里看去,第一眼先看到里面坐着个男子,不知怎么的,尚未看清楚容貌,曹郡主就吓得避开了眼神。 不知是对方气势太强,还是自己心理因素作怪。 然后目光躲避的瞬间,他看到跪在地上的那个熟悉的背影,赫然就是谢家家主谢北山。 曹郡守脚下像是灌了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大堂上坐着的那个人显然没那么好的耐心,沉冷带着威压的目光如电般朝他投过来,声音冷硬无情:“曹郡守打算在外面站多久?” 曹郡主一个踉跄,连忙伸手扶着门框,几乎是连滚带爬进来跪下了:“下官……下官参见王爷,不知王爷驾到,下官有失远迎,是下官失职,请王爷恕罪……” 萧晏宸懒得审问他,只冷冷说道:“曹郡守做了寒山郡父母官这么多年,政绩没做出多少,官商勾结倒是做得有模有样。” “王爷,下官冤枉——” “即日开始,免去曹钟海郡守一职,贬为庶人,流放千里。”萧晏宸说完,漠然下令,“先拖出去,杖四十,别让他死了。” 曹郡守脸色煞白:“王爷!下官冤枉,下官冤枉啊!” “你若想让本王继续查你的罪名,本王可以在寒山郡多留几天。”萧晏宸声音沉冷,双目如电,“到时只怕就不是罢官流放这么简单了。” 话音落下,曹郡守瞬间哑了声,眼前一阵发黑。 他很快被官兵拖了出去。 还跪在地上的谢北山,此时脸上血色已经褪尽。 他没想到曹郡守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这么被轻易罢了官职。 失去曹家做庇护,谢家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谢北山。”萧晏宸目光微垂,威压骤现,“本王给你三年时间。你要做好两件事,一是昭告全郡恢复原配嫡妻的名分,给予她应有的尊重和待遇,并恢复谢云亭嫡长子的身份;二是三年之内做好谢家生意和权力交接,三年后谢云亭回来执掌谢家。” 他站起身,声音里流露出寒凉之气:“如果你做不到,三年后就是你的死期,你听清楚了没有?” 谢北山就算不愿意,此时又哪里敢反驳? 他恭敬叩首:“草民听清楚了,草民领命,草民一定照办,请王爷放心!” 谢云亭抿着唇,不发一语地看着这一幕,万般滋味浮上心头。 耳畔忽然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他转身看去,看到萧华棠和萧凤栖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萧晏宸淡道:“曹家人都拿下,其他人可以走了。” ------------ 第291章 威严扫地 “不行。”萧华棠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谢家主纵容次子欺辱长子长达十四年之久,我刚住进三楼天字号房,就在窗前看到他们一群人围攻殴打谢云亭,在我们没看见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们做了多少更过分的事情,就这么算了,未免太过便宜他们。” 谢云亭心头一惊,担心他惹怒这位王爷,下意识地开口:“这样就可以——” 萧晏宸问道:“那你说应该怎么处置?” “从谢云霄方才威胁谢云亭的语气判断,谢家主在家里应该也经常用家法惩治这个长子。”萧华棠语气淡淡,“我的建议是,谢家主这十六年来如何对待长子,接下来的三年就如何对待次子,这样才勉强算是公平。至于谢家家业,那本来就是嫡长子应得的,算不得惩罚。” 谢北山咬牙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若不是萧晏宸在此,他真想让他知道知道寒山郡是谁当家做主。 谢家的事情,轮得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贼多管闲事? 萧晏宸转头看向门外:“季寒秋。” 季寒秋跨进门槛,拱手道:“王爷。” “谢家接下来的三年动向由你负责监督,今日谢云霄挨了三十杖,本王给他一个月休养时间。伤势痊愈之后,由谢家主每日对他执行家法,谢家下人围观,你带人验伤。” “王爷!”谢北山脸色骤变,“若每日家法,云霄他——” “他吃不消?”萧华棠笑了笑,“谢云亭都能吃得消,你的次子凭什么就吃不消?” 谢北山一噎,无言以对。 谢云亭抿着唇看了萧华棠一眼,心头既有感激又有担心,感激她为他出头,可在寒山郡这个地方,谢家只要没有被连根拔起,那就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付三个未成年的小孩绰绰有余。 九州王是皇族王爷,谢北山不敢对他如何,可是其他人…… “卑职领命。”季寒秋躬身应下。 萧晏宸看向萧华棠,眉头微皱,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问了一句:“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萧华棠乖巧:“看王爷的意思。” 她本来就没打算在寒山郡逗留太长时间,反正是路经此处,巧合看到了受欺负的谢云亭,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住个两三天就走,若是要解决谢云亭的事情,那就要逗留半个月左右。 但既然舅舅出面解决了这桩麻烦事,他们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了,毕竟寒山郡虽然算是繁华热闹,但繁华热闹的地方多得是,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的风景。 萧晏宸转身走了出去。 沈曜川见萧华棠一副恭敬模样,嘴角微抽,转头朝谢云亭递了个眼色,然后跟了出去。 萧华棠看向谢云亭,好奇问道:“不知你打算如何感谢王爷的救命之恩?是以身相许,还是口头感谢?” 这句话是在回击谢云亭之前对她说的那句:“以身相许不合适,嘴上的感谢没意义。” 谢云亭不语,难得收敛了自己的桀骜和戾气,变得温顺而沉默。 萧华棠和萧凤栖走出客栈大门,小世子像个透明人一样落在他们身后,谢云亭走到最后,沉默不发一语。 直到他们都离开北山客栈。 长街上围观的众人之中,才有人焦急上前,把自家挨了打的儿子扶起来,慌慌张张吩咐家丁把公子送回家请大夫。 谢北山握紧双手,脸色白得难看。 他谢家家主的威严在今日全部扫地。 从今天开始,谢家地位在寒山郡将一落千丈,九州王还保留他谢家家主的地位,就是为了让他给谢云亭做嫁衣裳。 “云霄!云霄!”一声痛哭拉回了谢北山的思绪,他抬头看去,谢夫人曹氏抱着虚弱无比的儿子痛哭不停,“云霄你醒醒!云霄,你别吓娘啊,云霄!” 他心头忽然生出一股戾气和怨恨。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一直以来在他面前吹枕边风,如果不是她总拿她的父亲对他施压,他根本不会那样苛刻地对待自己的儿子,今天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谢北山疾步跨出门槛,抬手就给了曹氏一个耳光:“你这个贱妇!” 曹氏被这一巴掌打得扑倒在地,像是傻了一样没反应,好半晌,她才缓缓转过头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北山:“你……你敢打我?” 谢北山面色阴沉。 曹郡守都被罢了官职,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谢北山掐着她的脖子:“如果不是你这些年虐待云亭,纵容云霄欺辱长兄,云亭会活得这么艰难?曹氏,你心胸狭窄,自私恶毒,当年仗着父亲的身份逼婚于我,害死我的原配,十六年来逼得云亭艰难求生,你活该落得今日下场!” 丢下这句话,他愤然甩袖离去。 曹氏呆呆跌坐在地上,不敢相信一向对她百依百顺的谢北山,今日竟当众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她身上。 是因为他本性如此,还是因为父亲被罢官,对他失去了作用,所以他不想再应付她? 她转头看着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儿子,恐惧忽然笼罩下来,父亲丢了官职,她和儿子以后在谢家还有地位吗? 谢北山会不会像对待谢云亭那样对待他们母子? ------------ 第292章 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寒山郡瞬息之间变了天。 曹郡主被罢官流放,曹家人全部被捉拿。 谢家家主谢北山被问罪,次子被杖责。 寒山郡所有跟谢家有来往的商贾,接二连三得到消息之后,一个个安静得跟鹌鹑似的,一时之间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萧晏宸和沈曜川住进了沈家别院。 萧华棠一进门就叹气:“刚交了两天房钱给北山客栈,这还没住上半天呢,我们就走了,银子打水漂了。” 萧晏宸瞥了她一眼,还没说话,小世子就小声道:“银子我这里有,我给你补上。” 此言一出,萧晏宸和沈曜川齐齐看着他,萧凤栖失笑:“华棠不缺你那点钱。” 给南诏储君把两天的房钱补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逮着小世子欺负呢。 小世子被两双眼睛看得不自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微红,赧然道:“我……我多嘴了。” 南诏除了女皇陛下和皇夫之外,身份最尊贵和最有钱的主都在这里,区区两天房钱……小公主最不缺的就是钱。 沈曜川挑眉:“你就是西翎摄政王府的小世子?” 楚云昊点头:“是。” 跟进门来的谢云亭一怔,一时有些搞不清状况。 南诏九州王,西翎摄政王府小世子? 他看了看萧华棠和萧凤栖,心头不由疑惑。 原本以为他们认识九州王,应该是南诏贵族,可此时听沈曜川提起西翎小世子,他忍不住怀疑萧华棠也是西翎人士,因为他们跟小世子是一起来的。 可西翎皇族怎么会跟南诏九州王认识? “他叫楚铭安。”萧华棠把小世子朝萧晏宸和沈曜川跟前一拉,正式介绍了一下,“原名楚云昊,凤栖算出他这个名字不太好,给改了名,叫铭安。” 沈曜川表情微妙。 虽然早已知道这件事,但他还是很佩服华棠和凤栖两人,堂堂西翎摄政王府的小世子,名字说改就改,这天下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楚铭安。”萧华棠转头给小世子做介绍,“这是我舅舅,以前是南诏皇帝,后来禅位给我母亲,前后做过雍王,青州王,钦差王爷,现在是南诏九州王,你可以跟着我喊一声舅舅,以示亲近。” 谢云亭诧异地看着她。 舅舅? 禅位给她母亲? 他是南诏皇子? 小世子惶恐又不安,拘谨地看着萧华棠:“可以吗?” 他跟九州王非亲非故,喊舅舅不合适吧。 萧华棠点头:“可以。” 小世子于是定了定神,朝萧晏宸行礼:“见过九……舅舅。” 萧晏宸嗯了一声。 萧华棠又指了指沈曜川:“叫舅父。” 小世子眨了眨眼:“舅父?” “乖。”沈曜川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格外平易近人,“听说你身子弱,改日我命人挑一些珍贵药材,给你好好补补。” 小世子连忙推辞:“晚辈不敢。晚辈身体已经无碍——” “放眼南诏,最有钱的人就是舅父。”萧华棠语气淡淡,“沈家医馆药铺里什么都有,你不用推辞。” 小世子默然。 这不是有没有钱的问题,而是无功不受禄。 他已经欠下萧华棠和萧凤栖很多人情了,西翎江山暂时还没到他手里,他担心自己还不起这些恩。 “谢云亭。”萧华棠转头看向谢云亭,缓步走到他面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之前在客栈,你说我什么来着?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对吧?” 谢云亭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你哑巴了?” 谢云亭看了她一眼,垂眸思索着,他是应该先跟他道歉,还是跪下来给他行礼? 如果他真是南诏皇子…… “小公主。”沈曜川出声解围,“你们三个小孩在谢家的地盘上得罪谢家的人,一个不慎就会惹来极大的麻烦,谢云亭不让你帮忙也是不想拖累你,你现在兴师问罪,毫无道理可言。” 小公主? 谢云亭又是一怔。 他目光落在萧华棠脸上,对上她那双漆黑清澈的眸子,心头一跳,不自觉地垂下眸子,脸颊上慢慢浮现一抹红晕。 “对不起。”他说道,语调诚恳极了,“是我无礼在先,请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计较。” 萧华棠撇了撇嘴:“我才没工夫跟你计较。” 她转身走到一旁椅子前坐下,淡道:“舅父要收徒弟,是不是得举行一个仪式?” “不用。”萧晏宸摇头,“三年时间给他成长,若成长不起来,我会安排另外的人接手谢家的生意。” 谢云亭听到这句话,并未有太大反应。 但他还是跪了下来,朝萧晏宸和沈曜川行礼叩首:“今日多谢王爷和师父为晚辈出头,不管以后有没有能力成为谢家继承人,云亭都铭记今日大恩。” 说罢,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沈曜川点了点头:“态度不错。你是否还有些私人的东西需要收拾,我们可以给你一点时间回家一趟。” 谢云亭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没有。” 他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母亲当年或许留下一点什么给他,但他那时还小,护不住母亲的遗物,很多东西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夺走或者毁坏了。 “既然如此,今晚在这里住上一晚。”沈曜川道,“明日一早离开寒山郡,你跟我们一起走。” 谢云亭点头:“是。” 萧华棠眉头微挑,看着他此时这副乖巧又温顺的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谢云亭,我还是喜欢你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谢云亭:“……” ------------ 第293章 他是来做客的 萧华棠本来是想在外面多玩几个月的,但是萧晏宸不同意,他觉得萧华棠和萧凤栖年纪太小,在外逗留时间太长,危险太大,必须尽早回昭京。 何况他们身边还带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世子。 在他的强制要求下,萧华棠和萧凤栖只能先带着小世子回南诏,不过沿途遇上好风景,他们依然会留下来玩上两天,只是不再绕道去别的地方罢了。 至于谢云亭,则是跟在沈曜川身边,回昭京的路上见识到了随地可见的沈家产业,酒楼、客栈、茶馆、绸缎庄、书阁、珠宝楼……涉及到的范围极广,上至达官权贵的珠宝配饰,下至平民百姓的衣食住行,几乎没有他们涉猎不到的产业。 萧华棠三人离开寒山郡时夏天尚未过去,气候正当炎热,回到南诏时已经进入仲秋。 小世子这一路玩得很开心,虽然乘车赶路难免疲乏了一些,但气色一天天好转,几个月下来,补品从每日一餐改成了两日一餐,后来三天一餐。 只是他心里一直憋了个问题。 憋了一路,在即将抵达昭京城门时,小世子终于忍不住开口:“那个谢家公子也会成为驸马之一吗?” 马车里坐着三个人。 萧华棠正在看书,闻言抬眸看着他:“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小世子抿了抿唇,沉默不语。 “吃醋吗?”萧华棠失笑,“我又不是花痴,见一个喜欢一个。” 小世子嘴角微扬:“你不喜欢他?” 萧华棠眉头微皱:“你才十二岁,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小世子敛眸:“我就是好奇。” “人心易变,你不知道?”萧华棠放下书,斜倚着锦榻,“本公主现在年纪还小,想感情问题为时过早,就算现在喜欢谁,也不敢确保十年后还喜欢同一个人。现在不喜欢的人,三五年后会不会喜欢上也不一定,你现在问我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小世子敛眸思索片刻。 他觉得萧华棠虽然年纪小,但认知成熟,思想格局不亚于成年人,她很理智,骨子里是个包容性很强的女子。 他甚至觉得她比他的父王还要理智。 如果她喜欢一个人,他不相信她会轻易变心,可是难就难在如何得到她的喜欢。 她那么强大,身份又那么尊贵,有资格让她喜欢上的男子,一定是个更强大的人吧? 小世子无声叹了口气,有点惆怅。 “别想那么多了。”萧华棠嗓音疏懒,“前面就是皇城,你应该想想以后被软禁在昭京皇城里的日子该怎么过,寄人篱下的处境不是那么容易的。” 小世子小声反驳:“不是被软禁,是我心甘情愿。” 而且他是来做客的。 银子带的不多,也没什么可供南诏皇族利用的价值,纯粹过来白吃白喝。 萧华棠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扬:“南诏没有你的亲人,甚至没有你认识的人,你这个小身板清瘦柔弱,文不行武不就,想离开都难,不是软禁是什么?” 小世子摇头:“我认识你们。” 不认识的人相处一段时间就认识了。 他来到昭京之前就做好了三两年不回去的打算,等父王顺利登基,朝堂稳固,自然会来看他。 萧华棠和萧凤栖姐弟俩这么温柔,他相信他们的爹娘应该也是个温柔的人。 小世子其实还挺期待见到女皇陛下的。 “你出来有四个月了。”萧凤栖温声询问,“还适应吗?” 小世子连连点头:“适应。我很开心。” 虽然有时候确实累了点,但日子过得很充实,短短四个月,他见识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风俗民情,看过很多以前从未有机会看过的风景。 对于常年缠绵病榻的人来说,这简直比富可敌国还要让人惊喜,就像被囚禁多年的人终于得见天日,一个失明多年的人终于看见光明……那种感觉,寻常人根本不会懂。 马车缓缓进了皇城,于傍晚抵达皇宫宫。 这个时辰女皇陛下正在御花园散步,听闻小殿下回来,她微微一愣:“华棠和凤栖回来了?怎么没人禀报?” 御前侍卫首领回答:“两位殿下交代了,说要给陛下一个惊喜。” 萧祁凰失笑:“出去四个多月,两人快玩野了吧。” 说话间她转身往重华宫走去。 萧华棠下了马车,先带着小世子去往重华宫,正好看见在众多宫人簇拥下等在重华宫外的母亲。 萧华棠和萧凤栖不由加快脚步。 小世子跟在身后,轻轻吸了口气,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腰背挺直,还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才抬起头,朝殿外那位女皇陛下望去。 ------------ 第294章 本公主生得太美了? 一行三人很快抵达重华宫。 萧华棠和萧凤栖加快脚步,走到近前,恭敬行礼:“儿臣见过母亲——” “行了。”萧祁凰抬手阻止,端详着两人的脸,“好像晒黑了一点。” 萧华棠笑道:“大夏天赶路,黑一点正常。” 萧祁凰目光微转,看向他们身后那个神色拘谨的小少年,微微一笑:“这是?” “小子是西翎摄政王之子,楚云……嗯,楚铭安。”小世子很干脆的一撩袍子,跪下给女皇行礼,“见过南诏女皇陛下。” 萧祁凰见状,忍不住失笑:“赶紧起来,不必行此大礼。” 小世子站起身,乖巧得不行:“公主殿下救了晚辈的命,晚辈以身相许,以后就是她的人,理该给女皇陛下请安。” 萧祁凰眉梢一挑,不由看向女儿:“这就以身相许了?” “母亲别听他胡说。”萧华棠上前挽着母亲的胳膊,语气多了几分娇嗔,“光人以身相许可不行,他得带着江山相许才可以。” 萧祁凰戳了戳她的额头:“别把小世子吓着。” 说罢转身往殿内走去。 萧凤栖和小世子跟了进去。 萧祁凰命人给他们上了点心和牛乳:“这一路玩得开心吗?” “不错。”萧华棠点头,“本来我跟凤栖想多玩几天的,舅舅非让我们回来,说我们小孩子在外面不安全。“ “你舅舅说得对。”萧祁凰淡道,“露脸的时间越长,你们的危险越大,不该冒险就别冒险。” 就算身边跟了几个高手,可双拳难敌四掌。 皇族两位殿下在外行走,若是被人盯上,那对方必定会不择手段,防不胜防。 萧祁凰看了一眼小世子,若有所思地看向女儿:“华棠,你跟凤栖快十四了,我打算为你们挑几个伴读,你意下如何?” “伴读?”萧华棠微讶,随即了然一笑,“母亲是想给我选未来的夫婿?” 萧祁凰挑眉:“如果你要这么认为的话,也可以。不过更多的是为你挑选一些将来的臣子,朝夕相处才能了解一个人的品性和才华,才能培养君臣情谊,才能确保日后登基,身边有足够信任的心腹。” 萧华棠想说就算不用朝夕相处,想要了解一个人的品性和才华,对她来说也不难,毕竟有凤栖在。 但母亲说得有道理。 朝夕相处至少能培养君臣情谊,从细节上了解一个人。 “行了,你们一路舟车劳顿回来,应该累了,有什么话晚间再说。”萧祁凰道,“华棠,你负责安排小世子的住处,虽然年纪小,也是南诏贵客,千万别怠慢了人家。” 萧华棠点头应下,说了句母亲放心,就带着小世子离开了。 “凤栖。”萧祁凰转头看向儿子,眉心微拧,“这个小世子当真是华棠命定之人?” 年纪有点小,看起来毫无锋芒。 甚至有点柔弱。 这样的性情适合做皇夫? “母亲不用担心姐姐将来的姻缘。”萧凤栖浅笑,“她不是一个会被命运左右的人,就算是命中注定,若她不想要,也没人能强迫她。” 萧祁凰笑道:“这么说来,倒是比我这个母亲强多了。” 她当年若有华棠这般理智,就不至于被裴子琰的一腔深情所打动,平白在雍朝耽误三年时间。 “母亲有母亲的强处,姐姐有姐姐的理智。”萧凤栖说话总是好听的,“母亲是对感情专一的人,喜欢一个人就会全心全意,被背叛了也不会留恋,姐姐则是对感情不太在意,内心强大,喜欢顺其自然……各有各的好。” 萧祁凰揉了揉他的头,眉眼温柔含笑:“不愧是我的儿子,知道哄母亲开心。” …… 回到自己的宫殿,宫女们纷纷簇拥上来,有条不紊地伺候着公主殿下。 萧华棠沐浴更衣,换了一身裙装。 小世子第一次见到穿女装的公主殿下,看得直接失了神。 公主殿下一身蓝缎彩纹襦裙,外搭黄罗绣花披衫,宽大的袖口绣着芍药缠枝花纹,一头乌发梳成了飞仙髻,头上带着金蕊蝶影簪,把她原就秀美绝伦的容颜衬得越发高贵,多了几分高不可攀的气度。 稚嫩和美丽融合,冲击着小世子脆弱的感官。 他活到这么大,见过的女子最多的就是摄政王府的丫鬟,但因为父王十几年对母亲忠贞不变,府里的侍女们容貌并不算出色,都是普普通通的长相。 从西翎到南诏这一路上,他也见过其他女子,只是他们大多时候都在游玩,几乎未曾接触贵族未出阁女子,所以初次见到女装打扮的萧华棠,小世子受到的冲击很大。 他看着萧华棠,一双眼不知该往哪里放。 “怎么了?”萧华棠眉梢微挑,“本公主生得太美了?” 小世子脸红,却下意识地点头:“嗯。” ------------ 第295章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萧华棠到底只有十三岁,哪怕比同龄人稳重许多,也无法掩饰她还是个爱美的小姑娘。 被人夸赞总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何况小世子那双惊艳的眼睛一看就是真心的,不含半点虚假的恭维。 她抬手戳了戳他的脑门:“擦擦你的口水。” 小世子想也没想就抬手去擦嘴角,然后动作一顿,手还放在嘴边,却已意识到自己被捉弄了。 他看着萧华棠,默默收回了自己的手:“哪有口水?” 他又不是见色起意的色狼。 然而对上萧华棠戏谑的眼神,小世子脸颊微红,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点被美色蛊惑。 单纯的少年这会儿还不知道什么是男女之情。 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一个身份尊贵又有美貌的少女,再叠加救命之恩这层身份,成年之后还能不心动的,只怕得是坐怀不乱的和尚才行。 当然,小世子眼下最多有点情窦初开的意思,离真正的喜欢还差得远。 萧华棠命人给小世子收拾了一处宫殿,跟萧凤栖的寝殿挨得很近,宫中子嗣少,好几处宫殿都空着,随便收拾一处都够他住的。 萧华棠还给他安排了一个太监和几个宫女伺候,并吩咐这是贵客,不许怠慢,然后又请了太医过来,给小世子仔细把了脉,太医的回答跟萧华棠预料中一样:“这位小公子以前是生过一场大病?” 小世子点头:“嗯。” 萧华棠道:“他生下来就中了毒,一直卧床许多年,比常人弱上许多,这段时间给他用了温补的方子,好转许多。” 太医点了点头:“殿下给他温补是对的,但不能过度,虚不受补,小世子往后应该先调整膳食,经常活动,不要太剧烈就行,前期以散步为主,一年之后若身体吃得消,可以稍微练一点强身健体的功夫。” 萧华棠嗯了一声:“麻烦太医了。” “臣不敢。” 太医离开之后,萧华棠幽幽看着小世子:“本公主这是弄了一个祖宗回来?” 不但要供他吃,供他住,还要精心调养他的身体,额外再负责教他强身健体的武功,这跟伺候祖宗有什么区别? 小世子愧疚得很:“我无以为报,只有西翎江山……” “西翎江山暂时还不是你的。” “父王只有我一个儿子。”小世子小声说道,“我之前问过父王,父王说愿意把江山给你。” 萧华棠不发一语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欺负小孩子。 虽然对方只比他小一岁。 但是有救命之恩在,眼下小世子又身在南诏,难免有几分寄人篱下的自卑……或者是不安? 意识到这一点,萧华棠终于罕见地生出些许愧疚。 她道:“其实也就是吩咐几句的事,不用放在心上。” 小世子点头:“嗯。” “走吧。”萧华棠转身往殿外走去,“去重华宫,今晚跟爹娘一起用膳。” 祁渊得知儿子女儿已经回宫,巡视完军营就匆匆回宫,正好看见萧华棠领着一个少年往重华宫来,脚下不由顿住。 他的目光在少年面上转了一圈,一眼看出这是个柔弱善良的少年,没什么心思,倒是有点弱不禁风的样子。 结合他对西翎摄政王府的了解和萧晏宸送回来的信,他已经知道了这个少年的身份。 一个以江山为嫁妆,以身相许的少年。 祁渊面上表情微妙。 “爹爹怎么站在这里?”萧华棠走上前,朝祁渊行礼,“等我?” 祁渊摸了摸她的头:“好玩吗?” “嗯。”萧华棠点头,一把拉过身后的少年,再次做起介绍,“西翎摄政王府小世子。楚铭安,这是我父王。” 楚铭安有些紧张地看着祁渊,讷讷开口:“见过……” 萧华棠提醒:“皇夫大人。” 楚铭安拱手行礼:“见过皇夫大人。” 这个人就是小公主的父亲? 气势好强。 比他父王气势还强。 祁渊嗯了一声,转身往重华宫正殿走去。 宫人们已开始传膳,女皇陛下坐在窗前,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里的信,抬眼见祁渊进来,正要说些什么,又看见跟在他们身后的萧华棠和小世子,不由挑眉:“都知道这个时辰要用膳了?” 萧华棠笑道:“总不好让母亲久等。” 说话间,萧凤栖也从殿门走了进来,一派少年温雅的清贵之气,浑然古画卷中走出来的世家贵公子。 一家人凑整齐了,只有小世子是个外人。 “你舅舅来了信,把寒山郡的情况跟我说了。”萧祁凰起身走到桌前坐下,“那个叫谢云亭的,你们对他印象怎么样?” 萧华棠道:“初见时被人围攻,伤痕累累,但尚有几分骨气,被救之后表现出了桀骜不驯的一面,再然后乖乖认了舅父做师父,看起来很识时务。” 萧祁凰缓缓点头:“挺好。脑子懂得转弯 能屈能伸,才能做好将来的一家之主。” ------------ 第296章 公主殿下说得对 萧华棠点了点头,看起来却是不太在意。 毕竟寒山郡距离昭京挺远的,谢云亭以后接任谢家家主之位,跟她没什么关系。 不过舅父认他做了徒弟,谢家等谢云亭继承之后,其实就相当于谢家被纳入了沈家的势力范围,谢云亭但凡不是个白眼狼,以后都会对师父感恩戴德。 只是…… 萧华棠眉头轻拧,舅舅和舅父年纪大了,沈家偌大家业也需要一个有能力的继承人,舅父这个时候收徒弟,到底是为谢家培养新一任继承人,还是为沈家培养下一任家主? 这个问题她此前忽略了,这会儿才想起来。 她看了眼母亲,再看看父亲。 他们一个是女皇,治理天下,一个是将军,操练军队,都跟做生意无关,但沈家是皇商,掌握着南诏经济命脉,下一任家主人选至关重要。 “小世子打算在这里住多久?”祁渊忽然开口。 萧华棠回神,看到楚铭安紧张地放下筷子,恭敬回答:“暂时还——” “爹爹别吓着他。”萧华棠说着,又看向楚铭安,“小世子不用太紧张,爹爹虽然看着不苟言笑,但从不是个滥杀无辜之人,更不是没事乱找茬的人,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祁渊:“……” 楚铭安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西翎最近又有动荡。”萧华棠说道,“小世子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毒,是摄政王当年最信任的一个心腹将军,在王妃有孕时给她下了毒,导致王妃产后过世,小世子生来孱弱,而这件事真正幕后主使竟是当年的九岁小皇帝。” 祁渊和萧祁凰都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摄政王得知真相之后,杀了那个心腹将军一家,软禁了皇帝,现在杀没杀不太清楚,反正我们离开的时候,皇帝还没死,但摄政王是要自立为帝的,小世子是他的软肋,留在西翎皇城,他不放心。” 祁渊了然:“所以就跟着你们来了南诏?” 萧华棠点头。 小世子跟着点头,证明萧华棠说的都是对的。 “等西翎事情告一段落,朝局稳定下来,他父亲会亲自来南诏接回小世子。”萧华棠说完,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若是能带着江山来就更好了。” “你还挺贪心。”萧祁凰悠悠挑眉,“救了小世子一条命,就想让人家用江山来报答?” “母亲这就不懂了吧。”萧华棠一脸看透人心的表情,“在摄政王楚暗心里,江山没有他的王妃和儿子重要,若不是楚氏皇族做事太过分,他当年不至于把皇室屠戮殆尽。若不是一时心软留了个小皇帝,也不至于害死他的王妃。” “你看,他最恨皇室的时候,都能给皇室留了个继承人,足以证明他对江山和权力真的没那么大野心。” 小世子连连点头:“公主殿下说得对,父王其实并不看重权力和皇位。” 以他父王当年对皇室的仇恨,把人屠杀殆尽之后,就算一个活口不留,直接自立为帝,满朝文武震慑于他的手段,也根本不敢说什么。 但父王偏偏要留下一个小皇子。 证明他从未想过要称帝。 可他错估了人性。 因为一念之差,害死了自己的妻子。 楚铭安垂下眸子,想到父王这些年心里的难过和悲伤,再想到他离开之后,父王会不会沉浸在害死母亲的自责之中? 他忽然有些愧疚。 “吃饭吧。”萧华棠给小世子夹了块肉,“你的父王忙过这一段,就会来接你回去了,你不用太担心。” 小世子看着自己碗里的肉,轻轻点头:“嗯。” 祁渊和萧祁凰目光落在小世子秀气脸上,少年的稚嫩感尚未褪去,孩子气的脸上尽是对父王的担忧和思念,此时看着真是格外的温顺,没有一点脾气的样子。 萧祁凰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小世子想做华棠的驸马吗?” 楚铭安诧异地抬头,脱口而出:“想!” 萧华棠和萧凤栖静静看着他。 楚铭安脸上泛起红晕,在女皇陛下满是笑意的注视下,不发一语地垂下头,默默扒着碗里的饭。 萧祁凰和祁渊的识人能力还是不错的。 虽然西翎摄政王屠戮皇族的名声无人不知,但楚暗这个人骨子里究竟怎么样,不能草率下定论,但评价他冷血无情显然不合适。 他的经历发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不会忘掉仇恨,拥有权势之后若还能做到大度,这个人不是窝囊废就是天上圣人下凡。 所以不必评价他的所作所为。 小世子是他的儿子,卧病多年,身体不太好。 十几年的病痛折磨没有把他变成一个阴郁少年,而是温顺乖巧,单纯而心善,成年之后成为自私自利者的可能性显然也不大。 所以萧祁凰觉得他适合做华棠的驸马。 而且两人如今的相处模式挺融洽,若是再朝夕相处个三五年,培养一下少年到成年的感情,以后成婚问题不大。 但萧祁凰心里一直有点担心。 晚间她跟祁渊躺在床上,聊起此事,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西翎这位小世子人不错,长得好,性格也好。如果两人之间有感情,依着小世子的性情,华棠以后可以免了很多烦恼,只是我担心的是,华棠对男女之事似乎不太在意,小小年纪就志在江山,万一以后后宫争风吃醋……” 祁渊表情微妙:“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些?” 他脑子里浮现一群年轻优秀男子争宠的画面,确实冲击力有点大。 萧祁凰拧着眉头:“女子争宠花样百出,男子争宠会不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 第297章 选伴读1 祁渊嘴角一抽:“应该不至于。” 萧祁凰没说话。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好奇之心显然也是。 纵然萧祁凰贵为天子,此时也忍不住想象着女儿将来有三宫六院的场景,甚至幼稚地生出几分期待来。 登上皇位这些年,她励精图治,努力提高女子们的地位,虽说并未刻意去打压过男子,但男尊女卑地位一直在那里,提高女子,就是变相打压男子,剥夺了男人们曾经理所当然应该享受到的待遇。 而此时撇开天子的身份,她只会想,女子们受过几千年的委屈,男人承受一段时间怎么了?让他们争争宠怎么了? 男人能三妻四妾,女子却要被贞洁束缚几千年,凭什么? 她虽然没有三宫六院,却不意味着女儿不可以。 天下男子那么多,桀骜不驯的叛逆公子,温柔恭顺的谦谦君子,心性善良的少年,文武双全的将军,风情万种的解语花……不为什么绵延子嗣,只为繁忙朝政之后的片刻享受。 男人爱各种各样的美人。 女子也可以喜欢各种各样的男子。 哪怕只是放在后宫里偶尔欣赏,也是一件让人身心愉悦的事情。 萧祁凰兀自想着,但也不免会生出几分顾忌。 毕竟男人确实不如女子温顺好掌控。 男人们用各种规矩教条束缚女子那么多年,一句“不是贤妻”的指责都能让女子背上骂名,可这些伤害对男子来说,却无伤大雅。 他们高高在上惯了。 就算一时做小伏低,也难以长久安分守己,一旦多得了几分宠爱,难免就要生出权欲野心。 男人多了,更容易出乱子。 萧祁凰轻轻叹了口气:“趁着华棠尚年少,给她选几个伴读,用几年时间考察一下人品性情,培养一下感情,等到了年岁,再决定是要做臣子还是做驸马。” 祁渊想了想,缓缓点头:“可行。” 萧祁凰的行动力自然没话说。 翌日一早,她就下旨为两位殿下选伴读,男女各一半,旨意快马加鞭传往南诏各地,年龄要求在十二岁到十五岁之间,容貌端正,擅读书或习武,文武双全者优先录取。 朝廷选人都有其标准,不管男女。 各地地方官心里有数。 就算陛下旨意中没有明说,他们也知道提高选拔要求,说是要容貌端正,至少应该俊秀温雅,一看望知能够得上出众的标准。 还有人品也要过关。 若是选个欺辱良家妇女的恶霸,或者常逛青楼的风流浪荡子,只怕他们头顶的乌纱帽随时不保。 当然,十二三岁的少年还不至于常逛青楼,欺辱良家妇女,只是人的品性可以通过各方面表现出来,选拔的时候自然会多留心,多观察,暗中了解各人的情况。 选伴读的旨意颁下去之后,各地报名者众多,一度几乎达到了进京赶考的程度,只因所有人都清楚,进宫给两位殿下做伴读意味着什么。 若是选上了,并且顺利做几年伴读,凭着跟殿下相处几年的情谊,只要自己不作死,几乎可以保证未来几十年的仕途顺遂。 八月中旬下的旨。 九月初,各地官员完成了选拔,十月初六开始,陆陆续续呈报上名单和画像,并且通过选拔的少年们都在准备着进京。 这些都是官员挑选过之后的。 即便如此,等各地官员们把通过地方选拔的人选全部报上来之后,依然有上百少年待选。 这些少年都是各地很优秀的公子,其中一大半都是名门世家出身,谁最终能选上,对参与选拔呈报的地方官亦有莫大的好处。 十月中旬,被选中的少年陆陆续续抵达皇城。 萧祁凰命人把他们集中到一块儿,读书好的站在一处,习武的站在一处,文武双全的站在一处。 上午由祁渊负责考察习过武的少年。 萧华棠和萧凤栖站在练武场外的阁楼上,看着一排排气度出众的世家公子,沉默不语。 小世子站在他们身侧,羡慕地开口道:“他们看起来好自信,明媚飞扬,浑身充满着蓬勃的朝气。” 萧华棠偏头看他:“羡慕?” 小世子点头。 “每个人都有独属于自己的命运,不必羡慕他人。”萧华棠淡道,“比如你羡慕的这些人,他们要千里迢迢亲自奔赴皇城,等待一个被挑选的机会,而你虽然柔弱,却是本公主亲自去西翎,把你这条金贵的小命救了回来,这一点是他们比不上的。” 小世子闻言,眉眼缓缓舒展,笑意爬上嘴角:“嗯!” 她说得对。 这些少年公子个个优秀,明媚飞扬,气度不凡,可也正因为个个都优秀,谁的出身都不低,所以他们站在一起,几乎没办法分出明显的高下。 看起来都很好,又都不是那么特别。 唯独自己…… 他颇有几分惆怅地想着,生来就是个病怏怏的身体,在生与死的悬崖边上垂死挣扎不知多少回,原本应该是最没用的一个人,没想到因此反而成了最幸运的一个。 ------------ 第298章 选伴读2 伴读分为三批选拔,用时三天。 祁渊从习武者中选出资质、品行和容貌俱佳的少年六人,四男两女。 萧祁凰从另一批少年中选出天赋、品行和容貌俱佳的少年,同样是六人,三男三女。 另外还有六个人是文武双全者,四男两女。 总的来说,如今各大家族对女子的培养,远超十几年前,但女子们想要得到跟男孩一样的待遇,显然还不太可能。 今日选出来的十八个人,能有七个少女,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结果了,毕竟这些女孩子才十几岁,她们出生时,萧祁凰登基才几年时间,并不是所有政令都执行得很顺利。 这些年随着朝中女官越来越多,女子们的处境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可以跟男子一样进京赶考,可以跟男子一样朝中做官,得到晋升的几位一样。 萧祁凰总体来说挺满意的,只是偶尔还是会有些遗憾。 女子们想法开明不少,读书做官样样不输男子,政绩上甚至比男人还强,可到底受规矩教条约束太多年,她们始终无法抛开世俗观念影响,经常仕途正顺时跑去嫁人生子——顺道说一句,朝中女官在婚姻上格外有优势,皇城权贵家公子很喜欢跟女官求亲。 萧祁凰从不反对女官嫁人生子。 毕竟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只是有了孩子之后,有一部分女官的母爱和责任感被唤醒,就会选择在家带孩子,从此远离官场,相夫教子。 当然也有人做完月子就回到官场,孩子交给婆母或者乳娘,家中婢女从旁协助,夫妻二人晚间回到家,再享受天伦之乐。 每个人选择不同,都能理解。 只是偶然间会有些遗憾和惆怅。 今天选出了十八个人,其余少年少女每人发放足额的盘缠,让他们在宫外住上一晚,明日打道回府。 十月二十,十八名伴读集聚在重华宫外。 萧祁凰坐在御案前批折子,华棠和凤栖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伴读们。 “十八个人,是不是有点多了?”萧华棠拧眉,“这么多人齐聚一堂,上课的太傅都得吓到。” 萧祁凰道:“又不是所有人都能留在最后,人多一点,才好筛选优秀的。” 萧华棠问道:“凤栖,你觉得最终能留下几个?” 萧凤栖道:“姐姐太看得起我了。” “嗯?”萧华棠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萧凤栖看着外面气度出众的少年们:“此次选拔通过的这些人,短期内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以后会不会有问题,暂时还不好说。” 萧华棠挑眉:“你不是未卜先知?” 萧凤栖默了默:“我还说过,人的命运并非一成不变呢。” 就像那个谢云亭。 他是谢家不受宠的长子,命运掌握在他父亲手里,凭他一己之力想反抗,几乎不太可能。 可因为有外力插手,并且是足够强大的外力,才能让他的命运发生转折。 此次被选中的这些少年也是。 倘若他们一直留在原本的地方,大多继承不了家业,因为能千里迢迢被送到皇城做伴读的,固然本身很优秀,但绝不可能是家中培养的继承人。 他们留在当地是一个命运,来到皇城又是另外一个命运。 眼下来说,这些少年各方面都很优秀。 但越靠近权力中心,往后能不能守住本心,则要看他们的意志。 “人心易变。”萧凤栖说道,“环境、因素、名利和感情,都会影响一个人的心境变化,能坚守本心的人寥寥无几。” 萧祁凰缓缓点头:“凤栖说得在理。” ------------ 第299章 选伴读3 翌日一早,伴读们在上书房外拜见两位殿下。 今天太傅不来,萧华棠和萧凤栖选在这个地方跟伴读们见面,是为了通过切磋学识和武艺,来达到彼此熟悉的目的。 站在面前的十八个人。 十一个少男,七个少女。 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属于不同的家族,将来的命运也会各不相同。 但眼下来说,他们只是萧华棠和萧凤栖的伴读。 “很高兴跟大家认识。”萧华棠站在上书房门前,笑意温和,看着没什么公主架子,“即日开始,我跟凤栖会和大家一起上课——文课武课都一样。” “在场诸位有没学过武艺的,今日之后也要跟着一起学学,不用领兵征战,只为强身健体,因为本公主不希望自己的伴读身体太差,隔三差五出一点状况。” 说着,她把身边的小世子拉了过来:“这是楚铭安,自小身体弱,常年缠绵病榻,连正常的读书都做不到,所以他现在是文不行,武更不行,以后还需要诸位多多费心,能帮他的时候尽量帮帮,不愿意帮忙的,也不必冷嘲热讽。” 小世子汗颜。 他确实文不行,武也不行。 贡献前这些优秀的少年们站在一起,他就是个废物。 他拘谨地朝伴读们行了个礼:“很高兴认识各位。” 十八位伴读朝他回礼,同时心头不解。 楚铭安姓楚,显然不是皇族宗室,应该也不是皇亲国戚,自小生病,体质不好,读书不行,学武也不行,怎么会有机会进宫? 这些历经重重筛选才能走到公主身边的伴读们,脑子显然都是极为聪明的,见识也不少,他们不动声色间,已经快速旋转思索,南诏姓楚的家族有哪些? 姓楚的,足以让皇族破例的家族,又有哪些? 搜索来搜索去,没搜索出重要的信息。 不过他们中有人已经知道了楚铭安的来历,毕竟萧华棠和萧凤栖去西翎一事虽然很多人不知道,但他们在西翎救了摄政王府世子一事,这几个月里,一些情报丰富的家族已经陆陆续续得到了消息。 也就是说,这个姓楚的少年就是西翎那位自幼中毒的小世子。 “诸位想必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萧华棠目光掠过眼前这些少年们,淡淡一笑,“你们是不是很好奇,他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 少年们不卑不亢,垂眸聆听。 “他本身虽弱,但能带给本公主的利益却不小。”萧华棠淡道,“他的背后是西翎摄政王,西翎摄政王眼下掌握着西翎江山,小世子在这里,意味着本公主图谋的是西翎偌大的基业,这么说,诸位应该能明白。” 萧华棠语气平静:“你们也是。” “本公主选伴读条件严苛,是因为选的都必须是将来有用的人,诸位能来到这里,足以证明你们的优秀,希望这样的优秀可以一直保持下去。” 若不是亲耳听见,可能很难相信,十三岁的少女能说出这样一番霸道无情的话来,若是寻常的少男少女,大概也无法相信,一个十三岁的小公主,竟处处以利益为先。 可这些少男少女都不是一般人。 他们来自各大家族,家里从小到大对他们的教养和他们的见识,早已让他们明白,他们确实必须足够有用,才能在家族里生存下去。 他们必须足够优秀,才能在成千上百的对手中脱颖而出,一步步走到这里,并且要继续保持优秀,才能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不被淘汰,成为公主和皇子真正的伴读。 “今天先进上书房。”萧华棠转身推开房门,“从交流学识开始,希望诸位保持心态,切莫把上书房当成内宅,本公主眼皮子底下,容不得任何腌臜之事发生。” 伴读们行礼,鱼贯走进上书房。 萧华棠转过头,目光从萧凤栖和楚铭安脸上扫过,两人相视一笑,在伴读们都进入书房之后,他们才跟了进去。 上书房房门关上那一刻,两位殿下和十八……不对,加上小世子的话,应该是十九位伴读的命运,就此拉开序幕。 ------------ 第300章 大结局1 永安十九年十一月,萧华棠和萧凤栖正式开启了和伴读们读书习武的日子。 同年西翎楚暗登基为帝。 登基大典在十月,正好是南诏伴读们入京的月份。 萧华棠和伴读们正式开始认识时,西翎登基大典举办得很隆重,儿子不在皇城,楚暗没了弱点,隆重而繁复的登基大典像是要昭告全天下,他是西翎唯一的帝王,是西翎至高无上的主宰,无人可以撼动他的地位。 登基大典结束之后,摄政王宣布立儿子楚铭安为太子。 大臣们疑惑小世子为何要楚铭安,不是楚云昊吗? 摄政王难得耐着性子解释,因为云昊名字起得不好,所以身体才一直孱弱,有神子建议改名,并且他还命官员在皇族宗谱上把云昊的名字改成了铭安。 大臣们了然,有人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少年神子确实救了小世子的命,这是西翎大臣们都知道的事实,神子的事情传开之后,不少权贵官员都给两位神子送了帖子,只有梅尚书有幸邀请到了他们。 之后两位神子悄无声息就离开了西翎京城。 当然也有人对此不以为然,觉得所谓的神子都是装神弄鬼,楚云昊身为皇族子嗣,命格已足够贵重,如何担不起“云昊”这样的名字? 无非就是他们救了小世子的命,摄政王对他们盲目相信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摄政王……哦不,皇上既然有旨,官员自然遵照旨意办事。 皇上登基三年,西翎江山稳固。 太子殿下一直未曾露面。 百官询问太子殿下的状况,并提出应该给太子殿下请一个太傅,教太子学习治国之道。 皇上说太子正跟着高人强身健体,学习文韬武略,让大臣们不用操心。 西翎文武百官自此不敢再问太子去处。 永安二十二年秋。 楚铭安跟着萧华棠来到南诏已有三年。 伴读们和殿下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也正好三年整。 所有人都很意外,十八位伴读顺顺利利度过了三年,期间没发生不开心的事情,精挑细选出来的少年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们优秀。 这一年,萧华棠和萧凤栖十六岁。 楚铭安十五岁。 伴读中年纪最大的少年十八岁,最小的十四。 这一年楚暗以天子之尊,携使臣和丰厚的金银财帛来到南诏,见到了分别三年的儿子。 大殿上萧祁凰和祁渊坐主位,楚暗坐次主位。 新上任的西翎丞相大人风度翩翩,言语谦恭而温文:“我们的太子殿下在南诏三年,劳贵国用心照料,皇上甚为感激,此次特带厚礼前来表达我们的谢意,请陛下笑纳。” 折子上一长串礼物清单,彰显了西翎的诚意和对南诏最真诚的感激。 萧祁凰笑道:“皇上和诸位大臣如此心意,朕却之不恭。” 说罢,她转头吩咐:“请公主和小世子过来一下。” 宫人领命而去。 楚铭安知道西翎使臣来的那会儿,已经在自己的寝殿里把衣服换好了,三年时间,他的身段抽高了不少,十五岁的少年比起三年前的变化挺大。 三年前还没有喉结,三年后有了。 三年前身躯清瘦文弱,还是个稚嫩的孩子,三年后已经是个高挑健壮的少年郎了。 三年前看着弱不禁风,三年后健康又红润。 他站在铜镜前,一身月牙绣竹纹的袍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修长俊秀,眉目俊雅。 萧华棠斜倚着梨花木镂空的屏风,笑盈盈看着他:“是不是有种近乡情怯的紧张和不安?” 楚铭安转过头,深深吸了一口气,面上的笑意显得高兴又伤感:“三年没见父王,我很想念他,可是……” “可是他来了,意味着你要离开这里了。”萧华棠笑了笑,显然明白他的心思,“舍不得?” 楚铭安抿了抿唇,少年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嗯。” “舍不得谁?” “都舍不得。”楚铭安垂眸说道,“尤其是你。” 萧华棠说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楚铭安默默看着她,想问问她,就一点都不觉得舍不得他? 虽然她说得对。 可她其实也可以表现出一点不舍的,不是吗? “行了。”萧华棠抬手揉了揉他的头,“三年前我跟你一般高,如今你都超过我一个头了。长高了个子,人也要学着成熟稳重了。” 楚铭安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嗯。” 两人一起去了大殿。 殿上两国重臣聊得融洽,气氛看起来很不错。 萧华棠和楚铭安走上大殿时,西翎使臣们齐齐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两人脸上,第一时间几乎没有认出楚铭安就是他们的太子殿下——跟三年前比起来,变化确实太大了。 仿佛脱胎换骨换了个人似的。 好在楚铭安是楚暗的亲生儿子,父子俩容貌轮廓很像。 就算以前病重孱弱时不太像,这会儿恢复健康状态时的小世子,跟刚当上摄政王时的楚暗,至少有六七分相似。 大臣们站起身,朝萧华棠和楚铭安行礼:“见过南诏太女,见过太子殿下。” 萧华棠温和一笑:“诸位不必多礼,都坐吧。” 楚暗一双眼落在儿子脸上,看着儿子抽高的个头,温润的气度,健康的脸颊,还有清瘦却明显多了力量的体魄,心里已然明白,南诏把他养得很好。 楚铭安走到他跟前,撩袍一跪:“孩儿参见父王。” 但是他还没跪到地上,就被一双手托了起来。 楚铭安抬起头,对上楚暗深沉却暗藏思念的眸子,他抿着唇,低声道:“父王,孩儿这三年来过得很好。” “我知道。”楚暗声音紧绷,“父王看得出来。” 他说着,转头看向萧华棠:“多谢公主这三年对铭安的照顾,本王感激不尽。” 萧华棠从容笑道:“摄政王三年前已登基,这会儿应该自称朕了,还有楚铭安……” 她抬手戳了戳楚铭安的额头:“你应该称父皇,而不是父王。” 楚暗忙道:“这不重要,等回去之后再改口也不急。” 萧华棠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前面座位上坐了下来。 楚铭安在父亲身边落座之后,楚暗道:“此次前来,除了感谢南诏陛下和公主对小儿的照顾,感谢三年前的救命之恩,以及接回小儿之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是跟贵国商议。” 萧祁凰道:“皇上请说。” 楚暗像是早深思熟虑,郑重开口道:“三年前我跟公主达成过协议,三年后若铭安主意不变,我希望西翎和南诏能结秦晋之好。” ------------ 第301章 大结局2 此言一出,西翎大臣们纷纷错愕,显然并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出。 西翎和南诏结秦晋之好? 怎么结? 西翎摄政王这么多年就一个儿子,他登基之后三年无所出,整个皇族就楚铭安一个皇子,且被立了太子,硕果仅存的宝贝疙瘩。 南诏皇帝虽然有两个孩子,还是龙凤胎。 但这位公主早早就被立为太女,以后是要继承江山的,总不可能让皇子萧凤栖联姻吧? 不过大臣们一想,好像只有这个可行。 西翎虽然没有公主,但是可以封大臣们家的女儿为公主啊,总不能让南诏太女和西翎太子成婚吧,否则两国的江山怎么办? “朕觉得可行。”萧祁凰语调平静,“不知皇上打算如何结秦晋之好?” 楚暗转头看向楚铭安。 楚铭安垂眸,细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表情带着点少年说不出口的期待和羞涩。 于是楚暗看向萧祁凰,开门见山:“我想让铭安和贵国公主成婚。” 话音落地,西翎使臣们纷纷吃惊。 萧祁凰看了一眼楚铭安,少年坐在他父亲身侧,低眉敛目,看起来一派谦恭温润的样子,实则轻抿的嘴角正在克制着上扬的弧度。 她心里顿时有数。 再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萧华棠神色轻松闲适,对联姻一事既没有表示抗拒,也没有流露出多少喜悦之色。 但表情看得出来是欣然愿意的。 “如果皇上真有此想法,朕同意。”萧祁凰道,“不过两个孩子年纪都小,可以暂时定下婚约,也算是给他们三五年时间反悔。等们都过了二十岁,若还是双方愿意,到时就给他们把婚事办了,皇上意下如何?” 楚暗点头:“遵从陛下的意思。” 西翎大臣们坐在席间惴惴不安。 他们忍不住怀疑,南诏立了太女一事难道是假的?女皇其实并不打算把皇位传给女儿,只是设了个障眼法,让人误以为她要传位给女儿? 其实她心里真正的继承人是儿子? 总不可能让西翎太子入赘到南诏来吧。 不管他们怎么想,两国天子愉快地定下了此事,并让萧华棠和楚铭安当殿交换了信物。 散宴之后,楚暗父子单独相处,述说着这三年来的一切。 萧华棠则去了校场。 今天是武课。 萧凤栖和伴读们正在校场上练箭。 萧华棠远远就看到,几个少女穿着练箭的黑色劲衣,身姿修长,腰背挺直,英姿飒爽,手里的箭离弦射出去之际,萧华棠仿佛听到尖锐的破风声响起,随即“嗖”的一声,箭矢正中靶心。 她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三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 它能让柔弱的女子练得一手好箭,能让虚弱的少年养出一副健康体魄,能让文不成武不就的人,在三年时间里用心读书,坚持锻炼,成为一个勉强算得上文武双全的人,也能让十八个本来素不相识的人,成为亲密无间的朋友。 三年时间验证了人与人之间不仅仅有勾心斗角,还有互相扶持,互相欣赏。 优秀的人在一起,可以让彼此变得更优秀,而不是嫉妒别人的优秀。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萧华棠转头,看到楚铭安走近,不由挑眉:“你不是跟你父王说悄悄话去了?” “父子之间叙叙旧,哪有那么多悄悄话可说?”楚铭安走到萧华棠面前,低垂着眸子,“我有话跟你说。” “说呗。” 楚铭安抿了抿唇:“我先回去西翎,把太子之位坐稳点,以后把西翎江山给你……但是在此之前,你能不能不要娶其他的驸马?” 萧华棠微微一挑眉:“你考虑清楚了?” 楚铭安点头:“嗯。” “既然如此。”萧华棠抬手捏了捏他的脸,“你的聘礼最重,肯定让你做第一个。” 楚铭安嘴角扬起:“那……” 他转头望向校场上练箭的少年们,“他们已经进宫三年,你有喜欢的吗?” 萧华棠道:“他们只是伴读。” “他们足够优秀。”楚铭安抿着唇,虽然不想,但依然承认这些伴读都比自己优秀,“而且长得也好看。” 萧华棠已经十六岁了,跟三年前不同。 这个时候的萧华棠已是可以成亲的年纪,她对感情的态度应该比三年前更成熟一些,喜欢上一个人的可能性也更大。 不管从感情上还是实用价值上,她都可以考虑将来的驸马人选了。 三宫六院还早,但三五个其实不多。 楚铭安从三年前就明白了,萧华棠将来会有三宫六院。 他只是自私地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因为他的命是萧华棠救的,萧华棠让他带着江山以身相许——若是把江山去掉,最初这句话不就是让他以身相许的意思? 而且他还是第一个以身相许的人,这份情谊必定跟旁人不同。 他不奢求成为唯一,但希望能做第一个。 萧华棠微微扬眉:“你就这么不放心?” 楚铭安沉默片刻,幽幽叹了口气。 他不是不放心。 他只是不舍得离开这里。 “我答应你。”萧华棠道,“跟你成亲之前,绝不跟其他任何人产生情愫或者定下婚约。” 楚铭安心头一喜,连连点头:“嗯。” ------------ 第302章 大结局3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楚暗和使臣只在南昭待了五天。 他现在是西翎天子,西翎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来南诏的路上,为了照顾到使臣的精力,行程延缓不少,来回三个月时间,已经耽搁了不少事情,他们不能在南诏逗留太久。 永安二十二年十月底,楚铭安跟着父亲回西翎。 萧祁凰和祁渊给他们办了一场隆重的饯别宴。 除了南诏重臣之外,萧华棠和萧凤栖的十八位伴读齐齐参加,为小太子饯别。 席间众人表现出了伤感和不舍,伴读们纷纷送上精心准备的礼物,小太子感动得无以为报,在心里默默发誓,等他以后做了皇夫,一定好好善待这些朋友。 伴读们以茶代酒,祝小太子一路顺风。 大殿上一片热闹。 偏殿里,楚暗和萧凤栖单独谈话。 虽然心里对王妃复活一事不抱什么希望,可临走之前,楚暗还是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原本按照这一世的命运,皇上会选择在铭安过世之后,跟着自尽,以全一家三口的团圆。”萧凤栖语调沉静,比三年前更从容文雅,“但自尽之人是没有轮回的,皇上就算死,也无法跟他们团聚。” 楚暗神色一紧,心头恍如雷击。 三年前儿子重病濒死之际,他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可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 就连自己最信任的手下都从未露过口风。 他那时在想什么? 他觉得这个天下烂透了,皇族也烂透了,他根本不想理会他死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甚至极端地想过,整个西翎为他们陪葬才是最好的结果。 后来儿子被救了回来,不用死了。 萧华棠提出救命之恩用西翎江山来还时,没人知道楚暗心里其实是高兴的,长长松了口气,他觉得儿子带着江山入赘南诏挺好,原本他还担心昊儿那么柔弱,缠绵病榻多年,根本无力稳坐江山。 如今有南诏在,就算只是做个傀儡,至少可保他余生安稳。 而他就可以去见爱妻了。 可此时萧凤栖告诉他,自尽之人无法轮回,他们一家三口没办法团聚? 楚暗看着萧凤栖,眼神里渐渐流露出悲凉之色。 “皇上不必失望,也不必悲伤。”萧凤栖道,“人终有一死,只是早晚而已,寿终正寝才是正确的死法,请皇上耐心等等。” 楚暗沉默片刻:“寿终正寝,就能见到她?” 萧凤栖点头:“我可以用南诏的国祚保证。” 楚暗相信了他的话。 萧凤栖这样的少年,总是容易让人相信的,不必用任何东西来保证他的可信度。 “我相信你。”他说道,郑重地朝萧凤栖行了个礼,“多谢。” “不敢当。”萧凤栖还礼,“祝皇上一路顺风。” 饯别宴持续了半个时辰。 热闹也好,不舍也罢,终归都是要结束的。 纵然再不愿意,还是要离开。 萧华棠和萧凤栖带着伴读们,送他们到皇城外,挥手跟楚铭安道别。 对上他依依不舍的眼神,萧华棠笑道:“明年这个时候,我去西翎看你。” 一句话让楚铭安欣喜不已:“真的?” “真的。”萧华棠点头。 小太子喜出望外,带着萧华棠这个承诺爬上马车,队伍缓缓离开之际,他心里已经开始期待起了明年的见面。 他拉开侧边的车帘,不停地跟萧华棠和伴读们挥手,直到队伍越走越远,再也看不到他挥动的那只手。 萧华棠惆怅地叹气:“人为什么要有离别?”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萧凤栖道,“小太子需要更快的成长方式。” 他留在南诏过得太安稳了,回去西翎可以好好历练一下。 作为太子,他应该回去帮他父亲处理繁杂的朝政,了解君王的决策对民生的影响,明白上位者的责任和担当,知道朝堂上人心各异,需要平衡。 还有,江山真不是那么好坐的。 萧华棠调转马头,就看见身后一排排骑着马的伴读,有男有女,男子器宇轩昂,女子英姿飒爽,气势十足。 她转头朝萧凤栖说道:“这就是我的江山,十八个美人。” 萧凤栖指了指城门外,笑道:“十九个。” 伴读们也笑:“殿下是要把我们都收进后宫?” “想得美。”萧华棠一踢马腹,“驾!” 萧凤栖跟在身后,身后伴读们齐齐策马跟上。 马蹄阵阵,尘土轻扬。 这是萧华棠的后宫……嗯,不对,是她的伴读。 …… 《全文完》 PS: 宝子们,正文剧情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大家一路的支持。 楚暗的后续和楚铭安的后续会在番外里写一写。 其实萧华棠的感情线本来是没打算细写的,想留一个开放式结局,毕竟她不会太早即位,也就不会那么早有后宫,等年纪大了,感情线就没什么写的意义了。 但大家既然都喜欢楚铭安,番外就给他们一个完美的结局,算是给这本书画一个句号吧。 ------------ 第303章 番外:谢云亭 自从寒山郡一别之后,谢云亭一直跟着沈曜川东奔西走。 沈曜川是沈氏家主,沈家产业遍布南诏各地,甚至延伸到了东襄和西翎,谢云亭从小不得重视,从未接触过谢家的生意,所以刚开始几乎一窍不通,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沈曜川安排了一个会武功的中年管事带他。 白天他们处理正事,查账或者议事,晚上会由这个中年管事教他一些生意上的事情,谢云亭学得很用心,连一点偷懒懈怠的心思都没有过。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他若是太愚钝,早晚就是一个被放弃的人。 沈曜川看似温文儒雅,在生意上却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骨子里有着商人的无情,否则他不可能十九岁就成为沈家家主,但最让谢云亭畏惧的却是萧晏宸——这个曾经执掌过南诏江山的人,周身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度。 每次被他一个不经意的眼神扫过,谢云亭都会神经一紧。 他像是一个冷面阎罗,从来不苟言笑。 只在沈曜川面前,才会流露出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和纵容。 谢云亭本来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但相处时间久了,他就算只观察也能发现真相,但他什么都不说,只从心里佩服起这两个人敢于挑战世俗的胆魄,也敬佩萧晏宸为了这种不容于世的感情而放弃江山的决绝。 第一年的学习很紧。 他几乎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因为在谢家时,父亲从没有给过他正规的教育,他学起东西比别人晚了好多年,所以他必须更努力,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时间,狼吞虎咽似的吸收着各种应该吸收的知识。 直到累极躺到床上时,他脑子里才短暂地浮现那个趴在客栈窗口,对着他说“谢云亭,若是要感谢我的救命之恩,就到三楼来找我”的少女。 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他无数次后悔对她说过这句话。 虽然他后来跟她说了对不起,她也表示没工夫跟他计较。 可他还是后悔。 如果……如果当初他没有表现出那么桀骜不驯,后来的三年里,他是不是有可能再见她一次? 他不知道萧晏宸和沈曜川是不喜欢回皇城,还是单纯因为两人太过繁忙,这三年来他们没回过皇城一次,以至于谢云亭至今未能再见到那位小公主。 不过谢云亭想到萧华棠的次数其实不算多,睡觉前偶尔脑子里浮现一瞬,也很快因为困意袭来而沉睡过去。 直到三年期满,他如约成为谢家家主。 在回寒山郡之前,他提出能不能去一趟皇城? 萧晏宸没说话。 沈曜川则是笑着拒绝:“除非公主召见你,否则你没资格进宫,不然就是僭越。” 谢云亭在得知萧华棠身份那一刻,就知道了自己跟她的差距,但直到沈曜川这句话说出口,他才真正意识到,他们的身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一个是最尊贵的公主,一个是士农工商排行最末的商贾。 除非公主低下头,否则他永远也够不上见她的资格。 这样的遗憾伴随了很多年。 直到他成亲生子,把谢家生意越做越大,有一年公主要成亲,他以送贺礼的名义进京,才有机会见到那个让他记挂了很多年的公主殿下。 ------------ 第304章 番外:楚铭安的小心机 萧华棠以前一直以为,楚铭安是个乖巧温顺的少年,单纯善良没心机。 这位太子殿下没回西翎之前,在萧华棠面前确实表现得单纯无辜,善良温顺,只是跟着父亲回西翎之后,以太子身份参与朝政,辅佐自己的父亲,难免要跟朝中大臣打交道。 辅佐朝政其实不费什么力。 因为在南诏三年所学,回到西翎勉强够用。 然而跟大臣们打交道却是一门很深的学问,朝中老狐狸多,都是为了各自的利益。 虽说楚暗这些年手段一直强硬,此次登基还是因为亲手杀了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小皇帝,手段之冷酷无情,足以让满朝文武对他畏惧忌惮。 可人心从来都是复杂的。 大臣们一边跟皇上表忠心,一边又要思索着该如何自己谋利益,家中有女儿的大臣会想着把女儿嫁给太子,甚至有些直接想献给皇帝,一步到位成为皇帝的老丈人。 有人暗戳戳想讨好楚铭安,各种算计挖坑。 有人觉得楚铭安单纯愚钝,各种应付糊弄。 在这种环境中成长,只一年时间,单纯善良的少年也难免要学几分狡猾,何况楚铭安跟萧华棠待在一起三年,根本不可能真的愚钝。 再加上楚暗这个父亲时不时提点,再怎么单纯的小太子,浸淫权势中久了,也不会继续保持天真单纯。 所以当次年萧华棠来西翎看望小太子时,小太子再三表示想把两人的婚事定下来。 萧华棠道:“婚事不是已经定下来了吗?” “我想昭告天下。”小太子如是说道,“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萧华棠想了想,答应他了。 于是她在西翎跟楚铭安定了亲,并且以诏书的形式昭告全天下,以至于西翎满朝文武暂时只能歇了把女儿嫁给太子的心思,只把目光瞄准了楚暗的后宫,想着皇帝正值壮年,若有嫔妃入宫,再生几个皇子公主压根不算事。 若运气再好一点,女儿生下的皇子能继承皇位,那家族就更一飞冲天了。 可惜楚暗上无太后压着,下无贤后劝谏,他一意孤行地空置后宫,任由百官在朝堂上说干了嘴,他也无动于衷。 太子楚铭安的地位稳如泰山。 萧华棠来西翎看他之后定了亲,在西翎待两个月,跟楚铭安一起过了年节,除夕一起守岁,过完年元宵还一起去放花灯,直到正月十八才离开西翎。 此后一年又一年,不是楚铭安去南诏就是萧华棠来西翎——当然,太子身体越来越康健之后,还是他去南诏的机会比较多。 因为他不舍得让萧华棠长途跋涉。 楚铭安每每以增进两国友谊为理由,带着使臣去南诏做客,萧华棠满十六岁那年就开始协助母亲处理朝政,以储君身份监国,但不算特别正式。 毕竟她年纪还小,母亲还年轻。 所以偶尔去西翎小住两个月也不会影响到大局。 但随着楚铭安一年一次来南诏,萧华棠渐渐察觉到了事态有点反常,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按照楚铭安对她的信任和感情,三年期满,他应该早早提出成亲一事,楚铭安不但没提,还在萧华棠有这个打算时直接转移话题,或者找各种借口拖延。 比如说他现在年纪还小,不如父皇有威信,想等一等再成亲。 比如说他觉得西翎大臣都在盯着他和父皇的婚事,如果他现在就入赘南诏,父皇膝下无子,西翎满朝文武一定会生出异心。 他说他应该在完全掌握西翎大权再考虑成亲,这样一来,等他以后带着西翎江山入赘,大臣们才翻不出风浪。 萧华棠起初以为楚铭安心思野了,暗自思忖着,若他不想履行婚约,其实她也不会勉强他非要入赘过来。 他们各自成亲,把两国治理好也没什么问题。 她又不是非要西翎江山不可。 所以当她提出解除婚约时,楚铭安脸色当即就变了,苍白又无助,反应极为激烈,强烈反对取消婚约,并且强调人要言而有信,萧华棠作为南诏将来的一国之君,怎么能出尔反尔? 萧华棠对此只能表示:“……” 她确实没搞懂楚铭安的意思。 既然他那么强烈地想要履行婚约,为何要一直找借口拖延? 直到后来再提到这个问题,看到萧凤栖似笑非笑的表情,听到他心里的想法时,萧华棠才了然。 原来这是楚铭安的小心机。 他们曾有约定,他一定会成为她的第一个驸马,她还承诺过,在跟他成亲之前,她不会喜欢上其他人。 所以这是楚鸣安一直拖延婚事的理由。 他们一天不成亲,她就一天不能喜欢上其他人……啧,还是太单纯了,也就是萧华棠愿意依着他,否则可以用一百种方法即刻成亲,或者干脆取消婚约。 然后不经意间,萧华棠又想起年少时,她跟萧凤栖的对话。 “姐姐喜欢听话的。” “那是自然。”萧华棠道,“难不成我要喜欢一个处处跟我作对的人?” 彼时萧凤栖那神秘的笑容浮现眼前。 萧华棠不自觉地勾起唇角,才明白,原来不是另有一个处处跟她做对的人跟她有缘分,而是曾经温顺听话的少年在长大之后,也有了自己的小心机。 不过这点小心机无伤大雅,萧华棠愿意装傻纵着他。 年少时曾经想象过的三宫六院,最后到底没能实现。 萧华棠觉得天下优秀的男子很多,但比起后宫争风吃醋,她更愿意享受单纯的君臣关系,互相赏识,她给予他们尊重和信任,他们给她忠诚和能力,而不是把这些优秀的人关在后宫,因为争风吃醋而变得面目全非。 不过这个想法,她打算过几年再告诉楚铭安,当做是对他对她耍小心机的一点小小的“惩罚”。 ------------ 第305章 番外:楚暗重生 因为萧凤栖的一句话,楚暗半生勤政爱民,兢兢业业,直到五十八岁,寿终正寝。 虽说有操劳过度的原因,但总体上确实是寿终正寝。 至少他没有选择自尽。 彼时他的儿子跟南诏公主已经成亲,并且有了一双可爱的孩子,两人感情深厚,互相信任,互相尊重。 彼时西翎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于他在位期间未曾再有过内乱和外敌入侵。 彼时他的儿子储位稳固,朝中新晋的文臣武将都是铭安的左膀右臂,监国多年的太子早已有了独当一面的能力和魄力。 生前需要安排好的,楚暗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哪怕预知到大限将至,他依然尽好最后一刻的责任,尽可能的不留下任何一点遗憾。 最后的最后,他只对儿子提了一个要求:“把我和你母亲葬在一起。” 楚铭安红着眼点头,强忍着满目的悲伤。 躺在床上那一刻,楚暗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一生好累啊。 漫长而又煎熬的一生终于结束了。 他感觉到自己浑身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不知不觉陷入了沉睡,脑子里一片混沌,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正在抽离身体,飘在了半空。 他听到儿子强忍的悲鸣,看到满朝文武痛哭的场面。 眼前一片白幡招展。 他被人挪到了一个金丝楠木棺木里,灵堂上此起彼伏的哭声,整个皇宫都沉浸在一股悲伤的气氛之中。 天下哀痛。 楚暗对自己的身后事其实没什么兴趣。 他甚至对这个人世间没有一丝不舍,儿子已经成年,不需要他再过多操心,他死后儿子会顺利继承皇位,他已没什么可牵挂的,他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一股飓风袭来。 楚暗灵魂被卷入一个黑暗深渊,任由他生前有再高的武功,也无法应对这阵强劲的飓风,他眼前一黑,转瞬又陷入了一片黑暗旋涡。 楚暗不知自己睡了多久。 他只知道自己是被一片惊呼声吵醒的。 “王爷!王爷!”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不好了,王妃在库房晕倒了!” 楚暗猛的睁开眼,眼神涣散,表情茫然。 什么? 年轻的侍卫一阵风似的刮进来:“王爷,王妃方才清点库房时,不知何故突然晕倒了,属下已经让人去请了太医过来。” 楚暗视线缓缓对上来人,眼神有了焦距。 熟悉而又有点陌生的侍卫。 是长青。 一身青衣劲装,体魄矫健而劲瘦,正是年轻时的长青。 “王爷?”长青看着王爷没反应,不由惊讶,“王爷这是怎么了?” 楚暗倏地回神,猛然转头,看见了熟悉的书房,面前的书案,窗前的木榻,墙边的书架,都是他熟悉的陈设。 楚暗站起身,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年轻时候。 他缓缓把视线落回长青脸上,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方才说什么?” 长青急声道:“侍女来报,说王妃整理库房时忽然晕倒了,属下已经派人去请了太医。” 楚暗一个激灵,整理库房时晕倒? 他记起来了。 这个时候他刚杀完皇族,搬进摄政王府没多久,昨日王府举办了一场乔迁宴,朝中大臣和京中权贵送了不少贺礼过来,王妃清点库房时忽然晕倒,太医前来诊脉,说她有了喜脉。 楚暗猛的站起身,一阵风似的刮出书房,朝王妃所在的主母院而去。 丫鬟已经把王妃放到了床上。 楚暗疾步进房,走到内室床沿,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子。 这张让他记挂了多少年的容颜,还是如此年轻,跟她当年离开时一模一样。 丫鬟好像在耳边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楚暗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颤抖着握着王妃的手,一双眼死死盯在她脸上,感受着肺腑里这股失而复得的惊喜和激动,好像还在做梦一样。 他是在梦中吗? 楚暗怔怔想着,忽然害怕起来。 可是他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会有梦? 他转念又想,会不会连他的死也是在梦中进行的?他其实还活得好好的,眼前这一切都是在做梦,等他一觉醒来,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大殿内批折子,处理着永远堆积如山的朝政,连想她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床上的女子幽幽睁开眼,看着坐在床沿的楚暗:“王爷?” 楚暗回神,目光对上女子漆黑的眸子,无暇去想太多,忙回答:“我在。雁儿,你感觉怎么样?” 红雁坐起身,抬手揉着自己的头:“我刚才在库房清点宾客送来的贺礼,忽然一阵晕眩,就失去了知觉。” “你在库房晕倒了,长青已经派人去请了大夫。”楚暗克制着失而复得的喜悦,紧紧握着她的手,柔声安抚,“你没事的,不用担心。”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 美丽端正的容颜,温柔沉静的眸子,眼底像是有万千星辰,总是包容天下万物。 这是他活生生的妻子,还没中毒,今年才十九岁。 她会心疼他曾经的遭遇,会抚平他内心的伤痛,会一起憧憬着未来幸福的生活,在得知自己有孕之后,会跟他一起期待着孩子的降生。 前世因为他的疏忽大意,她连孩子都没来得及看一眼。 此次若是真的重生,他一定不会让悲剧重演。 “王爷。”长青跨进门槛,“太医来了。” 楚暗转头:“请太医进来。” 一个中年微胖的太医提着药箱走进来,给楚暗行了礼:“王爷。” 因为有前世的记忆,楚暗此时已经冷静下来,起身让开:“王妃方才晕倒了,请太医给她号个脉。” 太医应下,走到床前仔细给殷红雁把脉,须臾,他面上浮现几分笑意,起身朝楚暗道:“恭喜王爷,王妃这是喜脉。” 殷红雁闻言一喜:“喜脉?” 长青跟着高兴:“恭喜王爷王妃,贺喜王爷王妃,摄政王府要迎来一位小主子了!” 楚暗命长青给太医拿了赏银,并送太医出去。 他坐在床沿,把妻子紧紧拥在怀里:“孩子出生之后,我们给他起名叫铭安吧。” “铭安?”殷红雁不解,“可是王爷之前不是说……” 楚暗道:“之前说的都不重要,我只盼他一生平安顺遂。” 殷红雁温柔一笑,抬手环着他宽阔的肩膀,轻轻点头:“那如果是个女儿呢?” “不是,这是个儿子。”楚暗低声开口,“如果你以后想要女儿,我们可以过继一个。” 殷红雁没说话,静静感受着他不同寻常的情绪波动。 像是惊喜过度,像是久别重逢,像是死而复生。 她没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是个儿子,也没问他,为什么是过继女儿,而不是他们再多生一个。 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不需要问,一切都在无声的信任之中。 楚暗轻轻闭上眼,感受着怀里活生生的温度,感受着熟悉的气息,感谢上苍,感谢萧凤栖的言而有信。 这一世,他会竭尽全力护他们母子周全。 西翎的江山若萧华棠和萧凤栖还想要,他会双手奉上,绝不迟疑。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