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我说行,就行!你不能有意见。” 黑色迈巴赫平稳停在京市云雀集团总部楼下,沈泠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复杂心绪,率先推门下车后绕到另一侧,打开车门。 车内是云雀集团总裁巫㻬,他正懒洋洋瘫坐着,橄榄绿双眸半眯,显然对即将面对的一切漫不经心。沈泠徽无奈地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小橘,哦不,巫总,该下车了。” 巫㻬慢悠悠地挪动身体,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和不协调。他努力挺直背脊,板起脸,橄榄绿眸子里盛满了对周遭钢铁森林的嫌弃。 沈泠徽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姿态恭敬,眼神锐利地扫视周围。云雀总部大厅光可鉴人,来往员工皆是精英模样,空气中弥漫着高效又紧张的气息。当巫㻬的身影出现时,整个大厅仿佛被按下静音键,无数道目光,带着震惊、探究或是难以置信,如同聚光灯般投射过来! 昨天不是说巫总在云城重伤病危吗? 消息并未封锁,高层间早已暗流汹涌!他怎么突然……回来了?!而且看起来……除了眼神有些过于“灵动”,步伐略显僵硬外,似乎并无大碍。而且他身边那个女人——那不是几个月前沈家那位闹得沸沸扬扬的逃婚千金沈泠徽吗?她怎么又和巫总搅和在一起了?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在寂静后涌起。 巫㻬显然很不习惯这感觉,脸上闪过一丝烦躁,下意识想退出大厅,却被沈泠徽在身后不动声色地轻轻戳了一下腰眼,他立刻像被踩了尾巴一样绷直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猫叫。 “喵。” 四周突然又安静了,静得有些憋闷,巫㻬分明看见有人在憋笑。沈泠徽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默念:忍住,他是猫,他确实是只猫…… 电梯直达顶层总裁办公区。总裁特助余天早已率先上楼,带着几位核心高管和总裁办的秘书们恭敬等候在电梯口。当电梯门打开,看到活生生的巫㻬时,站在外面的一圈人虽各怀鬼胎,但也都表面和和气气地纷纷上前问候。只有少数几道目光,在最初的问候后,迅速转向沈泠徽,带着不易察觉的敌意。 巫㻬被这阵仗弄得有点懵,橄榄绿的眼睛眨了眨,下意识想往沈泠徽身后躲,又被她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沈泠徽上前半步,声音清晰而平稳地道:“各位,巫总身体不太好,医生叮嘱需要静养,不宜多言。请各位先回,稍后余特助会安排会议,巫总有事情要宣布。” 喧闹的场面安静下来,高管们面面相觑,但看到巫㻬确实脸色苍白,眼神疲惫,便识趣地暂时退开,可目光依旧紧紧追随。 总裁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巫㻬立刻像泄气的皮球,扑向宽大的真皮沙发,双手指尖立时变成猫咪的利爪伸出,把沙发当成猫抓板开始毫无形象地疯狂磨爪子。 噼里啪啦一通磨后,他一头瘫进沙发里。 “累死啦,我睡了。”说完这句后竟真的在沙发上秒睡过去。 沈泠徽无奈,从办公室里间为他拿毯子盖上后迅速扫视了一遍这间熟悉又陌生的办公室——冷硬的线条,巨大的落地窗,堆积如山的文件,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奇楠香。她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语气冷静地吩咐:“余特助,通知所有副总和部门负责人,今天下午两点三号会议室开会。另外,准备一份公司近况的简报,十分钟内送到总裁办公室。” 电话那头,余天愣了一下,但立刻应道:“是,沈小姐!”他敏锐地察觉到沈泠徽语气中的变化和某种……接管的气势。 下午两点,云雀集团总部三号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云雀的核心高层,气氛凝重而充满试探。门被推开,巫㻬在沈泠徽的陪同下走进会议室。 比起曾经巫总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今天的巫总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整体柔和了许多,一双橄榄绿眼睛扫过众人时,少了些洞悉人心的锐利和压迫感,莫名带着点猫科动物审视领地的好奇。他回看着记忆力巫总开会的样子,走到主位,没有立刻坐下,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压低,尾音却又飘了起来,“如大家所见,我回来了。” 沈泠徽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如同最忠诚的影子,微微垂眸,姿态挺拔。 “我的情况,你们大概也知道了。”他耸耸肩坐下,“需要静养,短期内无法处理太繁重的事务。”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响起细微的骚动,几位副总交换着眼神。 “所以,”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些任性宣布,“从今天起,沈泠徽小姐,就是我的特别行政秘书。我不在时,她全权代表我处理一切公司事务,她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她的签字,就是我的签字!” “哗——!” 会议室彻底炸开了锅,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泠徽! 让一个从未参与过公司经营,刚闹出逃婚风波,甚至出身与云雀存在业务竞争的沈家人,来担任特别行政秘书?!还掌着如此大的权限?!这简直是儿戏! “巫总!我不同意,这恐怕不妥。”资历颇深的李副总率先发难,“沈小姐固然是您的……”李副总想说“前女友”,但又觉得以两人现在的关系,似乎不太恰当,卡了个壳,他接着道,“但公司事务繁杂重大,沈小姐恐怕……” “恐怕什么?”巫㻬不耐烦地打断他,橄榄绿眼睛圆瞪,“我说行,就行!你不能有意见。”他企图用眼神施加压力,可效果更像是只炸毛的猫。 李副总被噎了一下,脸色难看:“巫总,公司不是儿戏!沈小姐她……” “怎么了?”这次开口的是沈泠徽,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会议室的嘈杂。她上前一步,站在巫㻬旁边,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直视李副总,还有他身后那些或质疑、或看戏、或隐藏着算计的面孔。 “李副总担心我能力不足,情有可原。”沈泠徽的声音平稳而有力,“但就在今天上午十点回公司到现在,四个小时,巫总因为身体原因一直休息,是我稳住了与‘天工’的关键合作,避免对方趁机压价;也是我在董事会某些成员提议‘应急接管’时,联络了巫总的私人律师团,守住了股权底线;还是我在天盛集团郑家试图以‘姻亲’名义介入云雀时,第一时间提供了郑家内部最新的商业动向和风险评估报告。” 她每说一句,目光就扫过一位特定的副总。被她点到的几人,脸色微变。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暗处,连余天都未必完全清楚,她是怎么在几个小时之内处理完的?! 沈泠徽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继续道:“这些,巫总在休息时,并非一无所知。他信任我,将这份职责交给我,自然有他的考量。各位与其质疑我的能力,不如用接下来的工作表现来证明,云雀是否真的需要巫总事必躬亲才能运转!”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李副总身上,带着一丝冰凉的锐意,“还是说,李副总认为,离开了巫总,各位副总、各个部门就无法独立运行了?” 李副总被这番连消带打、软硬兼施的话堵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其他原本想附和的高管也纷纷噤声,惊疑不定地看着沈泠徽。这个女人……和他们印象中那个温软骄矜中带点怯懦的沈家千金,判若两人。她不仅对云雀内部的暗流了如指掌,言语更是犀利精准,直指要害。 巫㻬在旁看得眼睛都亮了,差点忍不住给她鼓掌。他适时冷哼一声,带着点不耐烦的倦意说:“就这样吧,散会。”说完,不管众人反应,转身就走,动作依旧带点僵硬,但气势已然拿捏。 沈泠徽紧随其后,留下一会议室心思各异、惊魂未定的人。 走出会议室,回到总裁办公室关上门,巫总立刻原形毕露,扑到沙发上打滚:“噢哟,真好玩儿,喵~那些老家伙脸都绿了,我看到那老头头顶在冒烟!哈哈哈……”他笑得在沙发上蹬腿,全然不顾及总裁形象。 沈泠徽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后背早已惊出一层冷汗。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全靠气势撑着。走到办公桌前,看着堆积如山的文件,感到一阵眩晕。 “别高兴太早,”她揉了揉眉心,看着还在傻乐的巫㻬,“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在后面。”继续翻看起余天送来的材料,她见坐在沙发上的巫㻬又开始打哈欠,便道,“去里间睡吧,晚上带你去吃肉。” “肉!”巫总眼睛一亮,喉咙忍不住吐出一声,“喵~,那我要在外面陪你。”说着揉揉眼,又在沙发上秒睡过去。 “唉……” 一声叹息,连沈泠徽自己都没注意地从唇齿间飘出,她抬头看着落地窗外变幻莫测的云有几秒愣神。如果没遇见这只臭猫,自己此刻是不是已经到达冰岛,在雷克雅未克的晨曦中苏醒,拥抱着只属于自己的自由呢? 事情得从前天说起。 ------------ 第二章 “你早就被选中了。” 两天前,云城,上午九点。 城中村的出租屋隔音极差,沈泠徽下夜班后第一百次在睡梦里听见楼上女人教训自己女儿:“你倒是出门去找啊!你不出门是指望男人从天上掉下来不成?” 然后“轰隆”一声巨响,似乎真有什么东西从天上掉在阳台上,花架被砸塌了。 心里的火“噌噌噌”往外冒,她将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一切声响,现在别说男人掉下来,就算一整块天都掉下来她也只想睡觉。 阳台上开始传来猫叫,“喵呜”、“喵呜”、“喵呜”……叫声越来越凌厉,离被窝越来越近。沈泠徽烦躁地掀开被子,迎面凑过来一张泛着暖光的橘色猫脸,凌厉的猫叫声戛然而止。 “喵~” 叫声温柔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猫咪蹭蹭她满是倦意的脸,在她枕头边倒下,翻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一双爪子垂在胸前,玻璃球一样的眼睛泛着橄榄绿水光与她四目相对。 沈泠徽停滞思考的脑子在看到猫眼里倒映着自己的大脸时一秒清醒。 “啊!” 她一声尖叫,猫咪翻身坐起,看样子并没有被她吓着。 她坐起身再次与猫四目相对。 “你怎么进来的?” 沈泠徽没好气地抱怨着,皱眉翻身下床,猫咪自顾自地坐在床上开始舔爪子。沈泠徽站在旁边颤抖着伸出手指戳了戳猫咪蓬松的毛,毛很光滑、很厚实,不像是流浪猫该有的质地。她试着摸摸猫猫头,猫咪舒服地眯起眼睛顺势躺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震动,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过她的手腕。 城中村完全苏醒过来,窗外往来车辆的鸣笛声、来往人群的呼喊声、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嘈杂不堪。可屋里的时间确仿佛凝固了,只有猫咪的呼噜声在一下一下回荡。 沈泠徽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咕噜咕噜喝下两口,猫咪跳下床跟在她脚边,尾巴卷住她的脚踝轻轻蹭着“喵喵”叫了两声。阳光透过破旧的窗帘洒进来,给橘猫的皮毛镀上一层金边。 “你想喝?” 沈泠徽端着杯子问猫咪,并没想得到回答。 “喵~” 猫咪仰着头对她叫。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碗倒满水放在地上。 “喵~”猫咪对着桌子的方向叫。 “嗯?不想喝?” “喵~喵~” 猫咪对着桌子的方向又叫了两声。 “要在……桌上喝?”沈泠徽迟疑地看看桌子又看看猫。 “喵~” 她只得把碗端上桌,猫咪也跟着灵巧地跳上桌喝起水来。看着猫咪用粉色的小舌头舔水,碗里的水纹一圈圈荡开,几颗水珠溅到胡子和额头上,嗯,还怪可爱的。 记得幼时在奶奶家,奶奶总会在院子里给来往的流浪猫摆上猫粮和干净的水。 但可爱归可爱啊,她在桌边的椅子坐下。 从逃婚那天起,到云城满打满算就要三个月了,转眼便到逃出来时给自己定的最后期限。后天去冰岛的机票早已订好,可云城风荷别苑始终有沈家的人守着,根本找不到机会进去拿奶奶留给自己的古琴和琴谱。 她单手托腮想,古琴只要沈家的人没找着就会一直在那里,可跑出去的机会,错过这一次,便不知还要等多久。还没分手就与她人订婚的前男友、硬要将自己嫁给个纨绔的家人……这里,说起来也着实没什么好留恋的。 “小猫咪,你喝完这顿,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后天就要离开这里啦。”刚说完猫咪就抬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听懂了她的意思。 “喵~” 猫咪甩甩头,抖落沾在头上的水珠,优雅坐在她面前。困意突然袭来,她伸伸懒腰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脑子里响起个低沉的声音:“你早就被选中了!” “嗯?什么?” 几乎是一瞬间她便睡着了,陷入沉沉梦境。 我这是,在梦里? 身体无比沉重,她深呼吸几口气才勉强睁开双眼。 这是在哪儿? 小时候的卧室? 原来是在云城风荷别苑自己的卧室里。空气中浮动着荷花香,是奶奶早晨刚从荷园剪来插在瓶中的。书桌上的照片里,沈泠徽还是七岁模样,一手挽着奶奶,一手拿着只白色风车站在别苑荷塘旁笑靥如花,嫩绿碎花小裙子有些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右肩处淡紫色的猫爪胎记若隐若现。 “泠崽哟,快来洗把脸吃饭啰。” “来啦,奶奶。” 她能透过房门穿过墙,看到外面奶奶在叫七岁的自己吃饭。她看着自己一路小跑着扑进奶奶怀里,在奶奶身上蹭了蹭自己在外面玩得脏兮兮的小脸。 梦到小时候了? 沈泠徽使劲拍拍脑袋,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一偏头,却看见一只巨大的狸花猫坐在床边,琥珀色的双眼有些不满地盯着她。 “我饿了,要吃肉。” 诉求简短有力。 “你,你,你怎么会,会说话?!” 沈泠徽告诉自己,一定是错觉,刚才猫咪竟然翻了个白眼儿。 “吾乃上古猫仙於菟,非寻常狸奴,自然会说话。” 狸花猫斜睨着她。 “巫㻬?”她低声喃喃,“真是好久没听过他的名字了。” 努力在一片混沌中保持一丝清明,她告诉自己,一定是太累了才会这样,自己只是太累了在做梦中梦,闭上眼睛,等睡够醒过来就好。 准备闭上眼重新躺下。 睡在奶奶家,真舒服啊。 “别睡了。” 狸花猫抬起右爪一巴掌拍在她脸上。 从梦中惊醒,天已经全黑,窗户半开,窗帘也被风吹开大半,窗外已是灯火通明。 依稀记得睡着之前好像是坐着的呀? 沈泠徽瞪着泛黄的天花板,揉了揉额头,脸有点疼,伸手想摸枕边手机看看几点了,准备起床上班。 摸到个毛茸茸的东西。 霎时间汗毛倒立。 “啊!” 一声惊叫,手忙脚乱按亮房间的灯。 “是你,那早上不是梦?” 橘猫端端正正坐在床上,听见她的叫声后细细地“喵”了一声,伸个懒腰,起身高高翘起尾巴跳下床径直走到冰箱旁。 想起梦里那只狸花说的话,沈泠徽摇摇头起床去冰箱里翻出仅剩的肉切开煮熟放在碗里。 “喵~” 橘猫悄无声息地坐在厨房门口柔柔地看她干着一切。 肉煮好后她正准备被把碗放在地上,想到早上猫咪要在桌上喝水,又端起碗放到桌上水碗旁。 猫咪轻巧一跃上桌享用起今天的第一顿饭。 沈泠徽撇了一眼墙上的老旧电子钟,时间显示20:23。 唉,今天又没空吃晚饭了。 她迅速扎起头发去洗漱化妆完毕后拉开阳台门要取一套换洗裙子,一时阳台上散落的花架、泥土和蔫败的花“哗啦”涌进屋里。 “烦死了!” 她怒骂道,转身却见橘猫已经吃喝完毕,正坐在桌上慵懒地舔爪子。 “气死我了!”她迈开细长的腿,一步跨过那片狼藉取了衣服飞快换好后回到桌边一把抱起已半躺着正在清理身上毛发的橘猫直接扔出门外后“啪”地关上门。 “别想甩掉我!” 脑子里又响起那个低沉的声音。 “我知道你所有的事情。” 沈泠徽回头,一只狸花猫端坐在桌上对她眨了眨眼,晚风吹进屋里,空气中泛着诡异。 狸花猫和扔出去的橘猫身上花纹一模一样。 沈泠徽确认,刚才不是做梦,狸花猫真的开口说话了。 “神仙?妖怪?”她靠在门上颤抖着声音,“我不是故意扔你出去的啊。” “嗯?”狸花坐在桌上歪歪头。 “你很可爱,你超可爱的。”她讨好道。 “嗯,我知道。”狸花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可是,我,我现在真的,没法养你。”沈泠徽试图挤到房间角落里,离猫咪远一点。脑子里闪过无数与猫相关的血腥恐怖电影画面,只有一个念头,保命、保命、还是保命。 命要是没了,那就什么自由也没了。 狸花优雅地甩了甩尾巴,跳上窗台:“看在你给本仙煮肉的份上,勉强原谅你。” 沈泠徽迅速躲到一边。 狸花琥珀色的眼睛泛起微光:“沈泠徽,你用天赐的琴艺弹给不懂的人听,不觉得浪费?” 沈泠徽脸色煞白,夜风裹着城中村夜里特有的潮湿霉味灌进屋子,她觉得浑身发冷。狸花坐在窗台上不紧不慢舔了舔爪子说道:“沈泠徽,哦不对,现在你改了个名字,叫李微,京城沈家次女,三个月前因拒绝和梁市周家联姻逃到此处,为掩人耳目,暂时在一家叫青雀民谣的古风酒吧弹琴为生。本仙说的可对?” 沈泠徽不说话,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狸花继续将她藏在旧帆布包里的身份证、银行卡,甚至藏在衣柜夹层的护照都说得清清楚楚。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她颤抖着扶着桌沿勉强坐下。 “我告诉过你了啊,吾乃上古猫仙於菟,非寻常狸奴。”狸猫突然化作一道流光钻进阳台缝隙,掠过狼藉的花架和花草,一切回归原位,花都似乎开得更艳丽了几分。 再出现时已经变回橘猫模样端坐在桌上。 “那你,找我做什么?”沈泠徽有些无力,低声问道。 “现在,你得收留我,毕竟……”橘猫的声音柔和中带着些调皮,毛茸茸的爪子抚在沈泠徽肩上,她隐隐觉着肩上的胎记有灼烧的痛感,“我们在几千年前就签订过契约了哦。” “什……什么契约?” “你喂我吃肉,我保你平安。” 橘猫歪头向她眨眨眼,嘴角上翘,似乎还挑了挑眉。 急促的敲门声骤然响起。 沈泠徽被惊了一跳,弯腰轻手轻脚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见三个男人站在门口,为首的正是沈志行的秘书杨江。 沈家的人终究还是找来了。 “别怕,照我说的做。”狸花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打开门,让他们滚。” 沈泠徽攥紧门把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门刚打开一道缝,杨江便掏出手机迎上去:“沈小姐,沈董说……” “滚。”沈泠徽强装镇定,橘猫不知何时又变成狸花,蹲坐在她脚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沈小姐,我们……” “我说,滚!”沈泠徽提高音量,狸花的瞳孔骤然放大,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猫啸。 “喵呜~” 三个黑衣人同时捂住耳朵,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 趁着他们慌乱后退,沈泠徽猛地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后外面归于平静,仿佛一切未曾发生。狸花已变回橘猫,轻巧地跳上她膝盖,尾巴卷住她颤抖的手指,它的尾巴不像普通猫咪,上面只有两圈花纹。 “我说过,有我在。”橘猫俏皮地眨眨眼。 电话铃声却在此时毫无预兆地响起。 ------------ 第三章“来,我背你。” 慌忙冲去房间摸出手机,沈泠徽喘着气接通电话。 “喂,阿媛,怎么了?”是酒吧同事。 “微微,你怎么还没到?快到你演出了。” 沈泠徽深吸一口气,稳了稳身形:“阿媛,我临出门突然身体有点不舒服,麻烦你帮我顶一会儿,我很快到。” “好,那你快点儿哦。” 今晚本就准备去了要提辞职的,这几个月颇受酒吧老板和同事们照顾。对面挂了电话,沈泠徽握着手机轻轻松了口气,正准备收拾东西赶紧走,橘猫跳上床歪歪头看着她。 “或许,我可以帮你呢。” “你?帮我?” 沈泠徽有些惊讶自己竟那么快就接受了猫咪会说话这件事,还能与猫咪说的有来有回。 或许我还在做梦呢,她再次安慰自己。 “当然。”橘猫自信地对她挑挑眉。 “怎么帮?” 沈泠徽想着,橘猫比狸花好,橘猫看上去人畜无害,狸花像个暴力狂。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哦。” 橘猫的皮肤迅速切成狸花,一脸高冷。 “额……”沈泠徽尴尬地停顿,想伸手摸摸猫猫头缓和一下气氛,狸花头一偏避开她。 “谁要帮你,我可没那么好心。” 刚说完,花纹又切回橘猫,主动把头顶到她手上蹭了蹭。 “嘿嘿,你求我我就帮你。”橘猫嘴角勾起一丝痞笑。 “爱帮不帮。” 沈泠徽没好气地捏捏猫耳朵,什么好的坏的,哼,都是坏猫。 换了鞋,拎起放在墙角烧火棍一般的古琴和架子上的帆布包就要出门。 “等等,等等。”橘猫跑到她脚边,“你确定现在要出门?”橘猫朝门外抬抬下巴,一脸“拿捏住了”的样子眯眼看着沈泠徽。 想到门外那几个黑衣人现在情况不明,沈泠徽气不打一处来地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蹲下来看着橘猫:“那怎么办?” “带我去,我保证你一分钟就能到。”骄傲地用尾巴碰碰她的鼻尖。 “条件?”沈泠徽挠挠被猫咪碰得痒痒的鼻尖问道,早已经看穿对方的脾性。 “嘿嘿,你下班后带我去吃肉,补补我损耗的灵气。” “可以。” 沈泠徽寻思,一只小猫咪,能吃多少肉啊,吃就吃呗。 “抓住我的手,闭眼想你要去的地方。” 橘猫在她面前坐下,抬起右爪。沈泠徽蹲下握住毛茸茸的猫爪,趁机捏捏软软的肉垫,脑子里想着青雀民谣酒吧大门的样子。橘猫默默亮出爪上的指甲又摇摇头缩回去。 一阵风灌入耳朵,沈泠徽觉得自己在狂风中被吹得四分五裂,溺水一般的感觉从鼻腔涌入脑子深处,她挣扎着想要呼吸却又觉得全身像是被塑料膜裹住般吸不到一丝空气。 “到啦,到啦。” 正当她觉得自己将窒息而亡时,鼻子里钻入烧烤的香味。睁开眼,旁边是街角的烧烤摊,对面就是青雀民谣酒吧。 “偏了一点点,不过不打紧。” 帆布包沉重坠在肩上,一颗橘猫头从里面探出来,眼睛弯成月亮看看沈泠徽又看看烧烤摊。夜色里,人来人往的酒吧街上似乎没人注意突然冒出来的一人一猫。 “肉,好多肉啊。” “等工作完了再来吃。” 沈泠徽没理会猫咪耸拉下的耳朵,握了握琴囊绳,拉紧帆布包小跑过马路进了酒吧,冲到休息室里。 “我有点生气。”是狸花的声音,闷闷地从包里传来。 沈泠徽赶紧打开包,狸花一步跳到休息室的长凳上使劲抖了抖全身被蹂躏得乱七八糟的毛。 “别生气,别生气。”沈泠徽一手顺毛,一手挠着猫下巴,狸花呲着牙眯着眼仰着头让她挠下巴,尾巴高高翘起。 “那,等你下班我要吃两条烤鱼。”毛发从尾巴尖变成橘色。 “好,依你,依你,都依你。” 沈泠徽哄小孩般说着停了手,拎起演出穿的旗袍到更衣室里换下,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更衣室外面传来。 “那,我就暂时原谅你吧。” 有些得意洋洋。不,那个人绝不会用这个语调说话。可分明是…… 沈泠徽慌忙扣好盘扣,颤抖着手推开门。 男人身材颀长,站在暖黄色灯光下拖出一道暗影,西装革履却顶着一头炸毛,橄榄绿的瞳孔在光影里透出狡黠。 “巫㻬?不,巫,巫总,你怎么在这儿?” “诶,怎么突然叫起了我的名字?” 男人伸手眯着眼挠了挠耳后。 “你是……小橘?”她凑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扯着他的衣服前前后后看了一圈,“你怎么能变成这个样子?” “你包里看到的纸片上就是这个人啊。”男人使劲松松领带,“虽然冰块脸,但好看。有些像我,嗯,好像是宋朝时遇到过的一位大人,我那时候可喜欢他家的波斯猫了。”领带被松得歪歪扭扭挂在脖子上。 “不可以,变回去!”沈泠徽几乎是咆哮着喊出来。 “我不变成人,等会儿外面那么乱,怎么保护你?”男人捏住沈泠徽的下巴尖,眼中琥珀色的光一闪而过,“怎么?你和这个男人有事儿?” 被戳中心事,沈泠徽撇开发红的脸不再言语,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灼热的空气。 “微微,是你到了吗?要上场咯。” 阿媛在休息室外敲门喊着,沈泠徽应了一声,抱起琴,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仓促调音后向灯光师打出OK手势,聚光灯骤然收缩,将她困在光圈里。来不及想更多,《凤求凰》的第一个泛音从指尖溢出,像浸了霜的月光淌进客人们的酒杯中。 第三段泛音未落,右侧卡座传来玻璃碎响,琴弦“啪”地于指尖崩断,一滴血落在琴尾。沈泠徽盯着血珠发怔,又一个玻璃杯砸碎的声音将她从“巫总”带来的震撼中拽回现实——此刻台下暗涌的目光,比断弦更锋利。 一个穿花衬衫的黑壮男人踉跄着撞开桌子,酒水混合着血水顺着脖颈滴得到处都是,身边还跟着四个人。 “哼,什么破曲子听得老子心烦。”男人咧嘴怒骂着逼近舞台,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来给哥哥们弹个《十八摸》,满意了老子有赏。” 男人踉跄着走上舞台伸手要抓她手腕,沈泠徽本能地后退两步转身想逃,头却一下子碰在音箱上撞得两眼发黑。男人推翻琴台步步向她逼近,天花板上的吊灯突然剧烈摇晃,暖黄灯光里掠过一道残影,方才还在休息室扯领带的“巫总”此刻已挂在舞台上方的钢结构架上,一跃而下时将黑壮男踹翻在地。 “呜呼~”他像是人猿泰山一般怪叫一声,兴奋地耸耸肩,一把扯下碍事的领带,脱掉西装外套面对围上来的另外四个人,作势开打。 “哇哦,要打架喽,喵!”他开口时,沈泠徽清楚看见他用舌尖舔了舔尖尖的犬齿,橄榄绿的眼瞳瞬间切换成琥珀色,在灯光下泛着寒光。黑壮男刚从地上爬起,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股温热的力量钳制,抬头只见那双玻璃球一样的眼睛正从上方俯视自己,瞳孔中央的竖线细如刀刃,映出他扭曲的脸。 “咔吧”,是指骨错位的脆响。黑壮男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甩向两米外的吧台,撞碎了整排精酿啤酒瓶。另外四人刚掏出弹簧刀,就见巫总随手扯起刚才崩断的琴弦捻在手中。 “真麻烦。”他手腕一抖,断弦如灵蛇般缠住其中一个男人的脖颈,只轻轻一用力,对方脖子上已割出浅红血痕,另外三个人眼看如此,踟蹰不敢再上前。 “警察来了,警察来了!” 混乱中有人大喊,沈泠徽赶忙强撑起身去拉住誓要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巫总”,他似乎对有生命消逝在自己手中的感觉念念不舍,不愿放手。 “快走快走!” 沈泠徽用尽力气,强拖着他向酒吧后门跑去。 “巫总”白衬衫下的皮肤微微发烫,指腹似乎能摸到细密的绒毛。身后是酒瓶碎裂声与尖叫,她扯着他穿过消防通道,跌跌撞撞推开酒吧后门冲进九曲十八弯的小巷。 霓虹灯光被切割成碎片透进暗巷,不知跑了多远,沈泠徽一手扶着破旧的砖墙喘着粗气,一手仍紧紧抓着男人的手腕,映衬着路灯斑驳的光,男人橄榄绿的瞳孔里还翻涌着未消散的杀意。 “跑什么?”男人挣开她揉揉自己的手腕,“我能打赢。” “我不想你被发现也不想你受伤。”沈泠徽顺了顺气才抬起头,对上男人清澈透亮的眼睛时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嘶”,痛觉突然传遍全身,她光着一只脚踩在地砖上,鞋早就跑丢了,脚底也被划伤。潮湿的夜风裹着下水道的腥气扑面而来,她扶着墙干呕起来。 “你,怎么了?”他拉拉她破碎的旗袍一角,“刚才那些人你认识吗?”手足无措地拍拍她的后背。 “不认识。”沈泠徽摇摇头,“但既然沈家知道我在这里,那自然不是我爸派来的,就是我后妈派来的。”她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心想着把离开的时间提前到明天,现在一刻也不能耽搁了。 “我带你回家吧。”男人见她痛得脸色有些发白。 “不,我歇会儿就好。”想到瞬移时的窒息感,沈泠徽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靠着墙缓缓坐在地上。 “来,我背你。” 男人在她面前蹲下,沈泠徽犹豫一下踉跄着扶住他发颤的肩膀。他的脊背绷成紧实的弧线,却在她触及时轻轻颤抖。慢慢攀上他肩膀,指尖触到后颈处几绺暖黄色绒毛。这只在她面前晃着那个男人皮相的臭猫,此刻僵硬地收拢手臂,掌心虚虚护着她光脚的伤口。 “抓紧了。”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滚动。 “嗯。” 沈泠徽重重应了一声,闭上眼准备迎接那澎湃的窒息感时,风声混着气流擦过耳畔,她睁开眼才发现他们竟已腾起在小城上空穿梭。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映出两人身影,他衬衫下摆猎猎翻飞,她紧紧搂住他的脖颈,透过薄衫传来的体温高得像揣着个暖炉。脚下是如银河般璀璨的街灯,身旁云层触手可及,恍惚间回到十二岁那年,也是那个少年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从后山的雪地里走回风荷别院。 夜风又起,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脸贴着他的背睡了过去。 ------------ 第四章“求你,救救他!” 从床上惊醒,沈泠徽耳边似乎还呼啸着昨夜飞行时掠过的风声。城中村的阳光照着灰尘钻进窗缝,枕边橘猫舒展着四肢,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醒了?昨晚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小橘用脸蹭蹭她的手臂仰起头示意她给下巴挠痒痒,尾巴卷住她手腕轻轻晃了晃,沈泠徽挠了几下后它舒服了又说,“快去买肉做饭哦,你昨晚已经欠我两条鱼了。”灵巧地跳下床使劲抖抖全身的毛。 “对了,重新去给我倒点水,我要喝水。”尾巴高高翘起走向卫生间,后腿一蹬关上了门。 沈泠徽脑子懵懵的,想着小时候奶奶收养过的那些流浪猫好像不这样啊。 “我叫你小橘怎么样?”重新洗碗倒水放在桌上看着橘猫一点点舔水时沈泠徽问,“你是不是有两个灵魂啊?另一只猫猫呢?我叫它小狸可以吗?” “你话真多。” 橘猫暂停喝水,一眨眼变成狸花端坐在桌上一脸威严地与她对视,琥珀色眼眸在晨光中透着犀利。 “好嘞大人,小的这就去给您买肉。”虽然不明白猫咪为什么会变色,但想起昨晚那个结实又温暖的后背,沈泠徽莫名有些感动。 换好鞋拎起帆布包,趁狸花不注意飞快刮了一下猫鼻梁。 “乖乖在家等我哦。”她逃也似的出了门。 “呜~你~” 沈泠徽能想象狸花虎着脸龇着牙一脸傲娇的样子。 一小时后,沈泠徽拎着两条鱼、一大块牛肉和两袋蔬菜走到城中村的路口,心里正盘算着猫咪应该会喜欢她买的牛肉吧,鱼该怎么做好呢,全都是肉也不好,还是要加一点菜……嗯,今天应该是走不了,得赶紧找个地方把这个神仙托付了……然后,奔向冰岛,奔向自由。 自由永远最重要。 胡思乱想间,一柄冰凉的刀尖抵住后腰,所有东西都掉在了地上,她被一个寸头肌肉男捂住嘴反扣手推拉着塞进路边的黑色商务车里。 “你想干什么?” 沈泠徽挣扎不让绑住手。 “沈小姐,让我好找啊。”坐在副驾上的黑衣人回头抬了抬帽檐,“沈董说,您玩儿够该回家了。” 是沈志行的保镖。 “都三个月了,你们现在绑我回去有什么用?” “夫人说,没了周家,自然有王家、李家,二小姐没必要在这里受苦。” 保镖摆摆手,寸头肌肉男用毛巾堵住沈泠徽的嘴,将她死死按在座椅上牢牢绑住。 “吴哥,可以走了。”寸头肌肉男检查了一遍绳结都已打牢后向前排保镖报告。 保镖向司机勾勾手示意出发。 商务车引擎刚发动,车顶便传来利爪抓挠金属的刺耳声响,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从车顶垂下甩了甩,紧接着整辆车剧烈晃动,后视镜“啪嗒”掉在路上。 “什么东西?!”司机猛踩刹车,挡风玻璃瞬间裂开,狸花一跃跳到引擎盖上,琥珀色竖瞳在阳光下泛着光,冷冷注视着车内的人。 “喵呜~” 猫啸声震得车窗嗡嗡作响,右爪亮起金光一挥,前挡风玻璃便消失不见了。狸花不屑地抖抖毛,斜睨一眼前排目瞪口呆的司机和保镖,一跃至后排抱住寸头肌肉男扇了一巴掌,五道血肉模糊的爪痕出现对方脸颊上。 “呜~”看到沈泠徽的样子,它低吼着站在座椅上。 “哪来的畜生?!”前排保镖吴哥终于反应过来,冲下车拽开后排车门,寸头肌肉男捂着脸踉跄着滚下车昏倒在路边,“小畜生!” 吴哥显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徒手就去抓狸花。小狸后退半步,抵在沈泠徽身上,尾巴一挥便扫掉了堵嘴的毛巾。 “小狸,小心。”沈泠徽一边说着一边拼命挣扎摆脱身上的绳索。 “他?”狸花弓起背冷哼一声,“哼!” 小狸一爪挠在吴哥伸过来的手上,而后跃过吴哥头顶,从后脑勺抱住对方脖颈,一只爪子抠住眼睛,一只爪子高高抬起亮出利刃向吴哥咽喉刺去。 “别杀他!”沈泠徽的尖叫划破车厢。 狸花烦躁地甩了甩尾巴,利爪在吴哥的颈留下几道血痕,再拍了拍脑袋,吴哥便晕在了车里。 “没想杀他。”他不屑地抖抖胡子,跃上沈泠徽肩膀,“走,离开这里。” 沈泠徽迅速跳下车抱着狸花向前飞奔。 身后响起汽车引擎的声音,商务车司机踩着油门向她冲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一猫被推到路边花坛里,沈泠徽一瞬间进入停滞状态,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眼前是大片大片的雪花点。 “喵呜~”司机在猫啸声中晕在方向盘上,商务车下躺着一个男人,街角刹车声起伏,十几个人从几辆车上跳下向这边冲过来。 “巫总!” 为首的黑衣人大喊,一名医生跪在男人旁边检查着他的身体,沈泠徽的视觉和听觉在呼喊声和嘈杂的脚步声中恢复,几个黑衣人已将倒在车下的男人抬到车上,她看着地上大滩血迹陷入恍惚。 “沈小姐!” 有人摇晃她的身体,她瞪大眼睛仔细辨认才看清眼前晃动的脸,脑子慢了几拍搜寻出这个人是云雀集团总裁特助余天。 “沈小姐,巫总受伤严重,我们先去医院。” “嗯。” 她不确定余天是否听到了她的声音,被踉跄着拉上了车,狸花在车门关上前一跃到她身上坐下。 “滴…滴…滴…”仪器声响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沈泠徽蜷缩在ICU门口的长椅上,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她鼻腔发酸,那个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定要远离的男人,巫㻬,此刻正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管子,心跳线微弱得如同随时会崩断的琴弦。 “患者脾脏破裂,颅内出血......”医生在向旁边的余天交代情况,沈泠徽看着医生开合的嘴唇,只明白了最后一句,“可能变成植物人。”余天听完后交代了医生几句便打着电话走了,沈泠徽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喵~” 橘猫从沈泠徽身后探出头蹭了蹭她的脸,跳到椅子上紧贴着她坐下。 “他是你包里纸片上那个人?” “嗯。” 沈泠徽吸吸鼻子抹掉脸上的泪。 “他要死了,我看到他的魂魄在慢慢剥离。” “什么?!” 沈泠徽慌忙站起,连跑带爬地几步晃到ICU门边,隔着玻璃只能看到里面模模糊糊白茫茫一片。她突然想到什么,转身重重跪在仍坐在长椅上的橘猫面前。 “小橘,我知道你可以。”她捧着橘猫的脸,泪眼朦胧地看着它橄榄绿的眼睛,“求你,救救他!” “我……”橘猫挣开她的手低下头,从鼻尖开始变成狸花,“救不了。” 沈泠徽叹了一口气,翻身背靠椅子蜷坐在地上无声地哭起来。 “很多年前闯过祸,下山时师父给下了咒,本仙只能救你,其他人……”狸花抖了抖胡子,“与我无关。”冷漠地说完,狸花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可……他不是其他人啊……”沈泠徽将头埋在膝间,颤抖着,呜呜地哭出声来。记忆如潮水般翻涌,是他年幼时坐在荷塘边悠着腿说长大我娶你;是他年少时第一次牵住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是他执掌云雀集团时雀跃地吻上她的眼睛说等你毕业我们就结婚;是他在电话中怒吼为什么不让我帮你;是他在大雨中落寞站在沈家门外那一抹沉郁朦胧的背影…… 她此刻才深深意识到,自己竟从未为这段感情抗争过,一直都是他在冲锋陷阵。在听闻他订婚那一刻从未问过,是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她只一味地逃,想逃得远远的,以为逃开了便可以抹平这些年的种种,逃离这里,就能拥抱自己所谓的自由。 可是,如果心里一直有一个未曾知道答案的问题,又怎么能拥有真正的自由呢?如果,如果他可以好好活着,她想着,真想亲自问问他,如果订婚不是他自愿的,那还能在一起吗? 或许,缓一缓再走呢。 “哎哎,有一个办法可以试试。”软软的肉垫推了推她的后背,一只黄色的爪子勾着一块手帕递到她面前,帕子一角绣着精美的二猫戏蝶图样。 “什么办法?”沈泠徽接过手帕擦着眼泪坐到椅子上问它。 “呃……有点危险啊,喵~”小橘皱了皱眉头。 “只要能救他。”沈泠徽眼里闪过一丝光,抱起小橘放在腿上。 “你和他结生死契,这样你的一半就是他的了。” “一半?” “是,简单说,你给他半条你的命,你们以后得……”小橘的脸变得严肃起来,花纹变成了狸花,声音低沉道,“同生共死。” “我要怎么做?” “不行,你会很危险。”狸花撇撇嘴跳到地上,坐去墙角。 “可是,小狸。”沈泠徽跟去墙角,跪坐在它旁边,“他救我时也很危险。” “他根本不需要多管闲事,我会带你逃开。”小狸龇牙看着她。 “可他不知道,他只想救我。”沈泠徽抹抹脸上的泪,“小狸,求你了,他不能死,不能因我而死,也不值得因我而死。”她用自己都快听不到的声音说着。 “锁魂钉很疼。”小狸言简意赅。 “我可以。”沈泠徽斩钉截铁。 “好。”狸花明白了,不管说什么她都会坚持。它转身走了两步变成巫㻬的样子轻松推开ICU门,沈泠徽赶忙从地上站起跟进去。 “滴——滴——滴——” ICU内仪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小狸变成的巫㻬一挥手关了门。他无视各种管线,径直走到病床边,真正的巫㻬躺在床上,脸色灰败如纸,氧气面罩下是毫无生气的死寂。 “躺上去。”小狸一把掀开盖在巫㻬身上的薄被向床抬了抬下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沈泠徽小心翼翼躺倒在病床左边,肩膀挨着巫㻬的肩膀,一丝淡淡的温热隔着病号服传来,她笃定,他一定不会死。 “闭眼睛。”还是小狸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沈泠徽闭上双眼,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耳中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巫㻬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她感觉到小狸将她的右手和巫㻬的左手交叠在一起。 “别睁眼。” 正想看看就收到小狸的警告,她紧紧闭上双眼。 “弹一首《鸥鹭忘机》。” “嗯。” 她害怕自己做错救不了巫㻬,紧握住交叠的手,十指相扣。 “沉到你的心镜中去,想你坐在海边正在弹琴。” 小狸伸出食指,指甲瞬间变得尖锐如钩,它“唰”地在自己的掌心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出,带着一种近乎暗金的奇异色泽,他握拳将掌心的血滴入沈泠徽和巫㻬口中。沈泠徽舌尖尝到一股山泉水的甘甜味,混合着青草和野花的清香。 ------------ 第五章“你们,都不能死!” 沈泠徽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另一个空间。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水湛蓝,浪花一波一波地冲刷着海岸,她赤脚坐在海边,脚下细沙温润,海风带着咸腥与自由的气息拂过面颊,吹动她素白的衣袂。面前是古朴的琴台,一张七弦古琴静卧其上,散发着沉静的木质幽香。 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仪器冰冷的滴答声、巫㻬苍白的脸……好像都被海风暂时吹散了。她抬手,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琴弦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心绪随着指尖的拨弄沉静,眼前的景象变得无比真实。浪花温柔地与她的琴音应和,天高海阔,几只雪白的鸥鹭舒展翅膀悠然滑翔。琴弦震颤,海水开始晕染开一层金色光晕,缓缓向大海最深处扩散开去,唤醒海底那张沉睡的脸。 心电监护仪上,原本微弱的心跳线突然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有力的波动。狸花猫琥珀色的竖瞳猛地一缩,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就是现在! 趁沈泠徽与巫㻬的魂识建立起最微弱的共鸣时,小狸迅速结印,掌中浮出一枚银色的锁魂钉。 “魂锁相连,命盘相契,结!” 小狸双掌一翻,眼中金芒暴涨,将镇魂钉贯穿沈泠徽和巫㻬交握的手中。 巫㻬的身体猛地一震,体内陡然爆发出一股能量如毒蛇般在全身疯狂游走,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爆鸣,心跳线起伏乱跳,血压血氧数值猛跌,他身上那些缝合好的伤口肉眼可见地崩裂开,鲜血迅速浸出绷带染红了雪白的床单。 “什么?他身体里竟有诅咒?!” “啪……” 心镜里,古琴弦断,琴音戛然而止,沈泠徽瞬间被狂暴的黑色巨浪吞没,她感到灵魂正在被海浪拍打,右手掌心是撕裂般的剧痛,她快要被海浪吞噬了。 “你们,都不能死!” 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小狸双手在空中快速划动,带起道道暗金色残影,一个繁复的血色符文在两人上方迅速凝聚成型。 “破!” 小狸厉喝一声,凝聚着血色的符文向躺着的两人压去,潜伏在巫㻬灵魂深处的诅咒似要顶着符文的能量冲破残躯,将他们彻底摧毁。 “噗!” 小狸身体颤动,猛地喷出一口带着黑气的污血,蠕动的黑气凝成一条细小的三头蛇影,嘶嘶尖笑着消散。即将落下的血色符文光芒变得轻飘飘明灭不定,沈泠徽在窒息的海水中挣扎着、颤抖着刚睁开眼,一个巨大的浪头又向她拍过来。 “妖孽真该死!” 小狸金色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喵嗷——!!!” 猫啸声中,小狸的身体爆出刺目金光,化作一道金色闪电,瞬间没入巫㻬心口。一股无形的冲击猛然在病房中扩散,仪器屏幕闪烁几下,彻底熄灭。 金光的冲击经过交握的手没入沈泠徽身体,她被这股力量直震得脱离心镜。意识回归身体,她头痛欲裂,心口如同被重锤击中。察觉到握着的手微微用力,沈泠徽转头看向巫㻬,他身上爆开的伤口不再流血,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猫爪抓挠般的金色裂痕压制着从他体内逸散出的黑色能量。 “巫㻬……” 她虚弱地轻喊一声,也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手,刹那间,一股无法抗拒的信息洪流冰河决堤般,顺着交握的手,顺着锁魂钉灼烫的链接,轰然冲入她的脑海。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能感知到的,属于巫㻬的记忆! 在像冰窟般的医院里,弱小无助的巫㻬哽咽着在心底嘶喊:“妈妈……别走……” 隔着雨幕,他撑伞站在沈家门外仰头看着那扇属于沈泠徽的窗户紧闭,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在胸腔里灼烧…… 沈泠徽迅速掐断这一段记忆,另一股暖流涌了上来。 夏夜静谧的荷塘边,少女亮晶晶的眼睛里带着狡黠的笑意,伸手拉住他的手,将一只折得歪歪扭扭的纸船放进他掌中,沈泠徽自己也记得,那时候她说:“巫㻬,我以后要坐船环游世界,要去拥抱最自由的风!” 还有他在云雀集团顶层巨大的环形会议室里,面对那些眼神如鹰隼般的面孔时,分析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话语,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和猎食者般的兴奋,游走在刀锋之上。 最后定格的,是视野剧烈晃动,刺耳的刹车声和人群的尖叫,在意识彻底沉沦前的最后一刻,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和解脱。“泠徽,没事就好。”甘愿赴死的决绝如同最沉重的烙印,狠狠烫在沈泠徽的灵魂深处! “啊——!” 沈泠徽发出一声短促的的呜咽,猛地坐起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又重重倒回床上,冷汗浸透衣服,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杂着嘴角残留的血迹。 她大口喘息着,看着旁边依旧昏迷的巫㻬,那些冰冷刺骨的恐惧,无能为力的愤怒,纯真悸动的温暖,掌控一切的锋利……原来,这才是他?她给了他半条命,也强行撕开了他的心防,窥见了那些被他深深掩埋的角落。这些记忆碎片带来的冲击,竟比锁魂钉贯穿掌心更痛,比诅咒的反噬更深! “巫嶀……”她的声音沙哑再次唤他,想要坐起找猫咪,却用尽力气也无法再动弹分毫。 巫㻬眼皮颤动,几秒之后,那双眼睛悠悠睁开与沈泠徽四目相对,深棕色瞳孔弥漫着水光。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如同骨骼错位摩擦的“咯咯”声,极其不协调地转动了一下脖子,目光落在沈泠微带血的嘴角上。 那眼神,陌生又熟悉,冷漠中透露着温暖,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强行压抑着的、属于小狸的疲惫。 “咳……”巫㻬咳了一声,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许久未用的破风箱,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双重音调,他想说什么。 “什么?”沈泠徽皱眉问他。 “喵~喵~喵~” 他只发出三声急促的猫叫声。 沈泠徽看着那双逐渐透出橄榄绿的眼瞳,听着他如锈磨般的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走……”巫㻬艰难地从喉咙里突出这个字,瞳色在深棕色与橄榄绿间闪烁,眼里满是急切。 病房门被人推开,余天从外面冲了进来。 “巫总?!”他无法相信眼前的场景,但病床上的巫㻬真的醒了。 “送沈小姐,走。” 巫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余天下达命令后再次闭上眼睛,沈泠徽抬手想要摸摸他的脸,却终是抬至一半便失去意识重重垂下。 ------------ 第六章“所有的事情,由我来。” 舷窗外的蜜色云海在晨曦中流淌,云雀集团巫氏的私人飞机上,沈泠徽在气流的颠簸中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昨夜契约反噬、诅咒爆发、生死一线的惊悸与剧痛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猛地侧头,却见巫㻬就蹲坐在她座椅旁的地毯上,双膝并拢屈起,双手撑在脚前的地面上,脊背微微弓着,下巴微抬,正专注地凝视她。晨光为他精致的轮廓镀上金边,那对深邃的棕色眼眸被光线穿透,清澈剔透得如同最上等的宝石映照出她的样子。 这里没有冰冷仪器,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没有绷带和血迹。只有他安静地待在身边,呼吸平稳,一如从前。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庆幸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淹没了沈泠徽。 真好,我们都没死。 这个念头带着滚烫的温度熨帖过她疲惫不堪的灵魂,她挣扎着撑起身体,动作牵动了右肩,胎记处隐隐传来灼烧的痛感。目光贪婪地流连在他脸上,失而复得的狂喜压倒了所有疑虑。 “你是小橘还是小狸?”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抚过他蓬松微乱的头发,捏捏他精致的脸颊,最后带着万般怜惜,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头顶。 “怎么又变成他的样子?他怎么样了?” 她的“他”,指的是那个沉睡在躯壳深处的灵魂。锁魂钉贯穿掌心的剧痛已奇迹般消失,仿佛昨夜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噩梦,唯有右肩胎记下的灼热感提醒着她,有什么东西已经深刻改变。 “他?是谁?”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坏笑从男人的嘴角倏然划过,声音低沉平稳,透出她从前所熟悉的冷漠与疏离。 沈泠徽的心猛地一沉,喉间的腥甜似乎更重了。 “巫……㻬?”她哑着嗓子,迟疑地唤了一声。 从前、从前、从前,无数个从前叠加在一起的画面在眼前飞旋,最终定格成他倒在血泊中灰败的脸。恐惧、后怕、失而复得的喜悦和所有曾经深埋心底,此刻再也无法压抑的爱意,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矜持。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疏离,什么怀疑,什么威胁,只想确认他的存在和温度。 “巫嶀……” 走?不走了,不走了…… 她哽咽着像从前那样轻声唤他的名字,双手捧住他的脸,闭上眼,带着咸涩的泪,不管不顾地朝他紧抿的薄唇吻了下去。 就在她的唇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 “噗嗤……” 一声极力压抑的笑声从巫㻬的喉咙里飘出来,沈泠徽的动作瞬间僵住,猛地睁开眼,对上了一双促狭中带着点狼狈的橄榄绿双眸。 是小橘! 巫㻬的身体在她掌下微微颤抖,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欠揍的笑声:“哈哈哈,哎哟,憋死本仙了!你亲错人啦,哈哈哈,啊不对,是亲错魂啦!” 沈泠徽如遭雷击,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向后弹开,撞在座椅靠背上,脸颊红得滴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羞愤:“你……你是小橘?!那……那他呢?!” “他?喏,还在这个身体里呢!”小橘终于止住笑,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用巫㻬那张严肃的脸做了个扭曲的鬼脸,“要不是本仙昨晚拼了老命,也不管以后出不出得去,钻进这破身体里,你这会儿就该抱着具冰凉的尸体哭啦!” 他故作轻松地说着,伸出修长的手指,嫌弃地戳了戳“自己”的胸膛:“这个身体伤得太重,魂魄也碎得七零八落,全靠锁魂钉和本仙的灵力撑着才没散架。我只能先保住他的身体,要彻底活过来,得再想办法。”小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神态在巫㻬的脸上显得既违和又诡异。 沈泠徽呆坐着,脸上红晕尚未褪尽,又被震惊和后怕覆盖。原来……原来不是他醒了,是猫咪为了保住他的命附身在了他的身体里。 羞愤、失落、担忧、感激……无数情绪在她心中翻江倒海。她看着眼前顶着巫㻬的脸,却活灵活现做着猫咪表情的小橘,一时间五味杂陈,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小狸呢?我记得施法的是他。” “他累了,得睡一段时间。”小橘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脸,觉得有趣极了,故意凑近些,橄榄绿眸子闪着恶趣味的光:“怎么?很失望?要不,再试试?本仙保证这次不笑……噗……哈哈哈……”话没说完,自己又忍不住笑场。 沈泠徽气得抓起手边的软枕就砸过去:“臭猫,你给我闭嘴!” 枕头砸在巫㻬的俊脸上,被他轻松地用“爪子”接住,顺势抱在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眼瞳深处却悄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处,几缕细微的暗金色纹路正若隐若现。 飞机穿过云层,开始下降高度,滑行后平稳降落在京市郊区的专属停机坪上,舱门打开,微凉的风带着城市的灰尘涌了进来。沈泠徽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和右肩胎记的灼痛,和巫㻬一前一后走下舷梯,坐进早已等着的黑色迈巴赫里。 无奈看着身边正用巫㻬的修长手指笨拙系安全带的小橘,沈泠徽叹了口气,俯身过去拉过安全带为他系上。前排的余天和司机对视一眼,了然地点点头。 自家总裁啥时候还学会这了? 沈泠徽也蓦地察觉到这动作在旁人眼中的亲密与暧昧,脸红着让司机升起前后排隔断。车子汇入回城的高架车流,她看着窗外发呆,熟悉的城市轮廓在喧闹中逐渐清晰,早高峰,到处都堵得厉害。眼前这片繁华却冰冷的钢铁森林,让心中冰岛极光下拥抱自由的梦变得更加遥远而模糊,她收回目光,转向身边正百无聊赖用手指戳着车窗玻璃的巫㻬。 “小橘,”她轻声开口,“你能看到巫㻬的记忆吗?” “可以啊。”小橘头也没回,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这具身体里的东西,我什么都能看哦。”他坏笑着挑挑眉又撇撇嘴,“不过乱七八糟的,大部分没意思。” “我昨天也看到过。”她强行转过巫㻬的头,“现在需要再看看。” “看那些干嘛?”巫㻬不耐烦地拨开她的手,“要不就是吵架、要不就是看各种表格,比城隍庙的老鼠洞还无聊。”他打了个哈欠,身体往座椅里缩了缩,摆出猫咪蜷卧的姿势,“而且看多了你肯定头疼,他的脑子跟被塞满各种资料的保险柜没什么两样。” “不行,必须看。”沈泠徽直视小橘,“我必须尽快了解云雀内部的真实状况,才能帮他守住他的集团,等他醒过来。” 小橘撇嘴:“啧,看吧看吧,无聊死了!” 他伸手轻轻握住沈泠徽的手,信息流如快进电影般涌入她脑海。 有摊开在办公桌上的“天工并购案”文件、有数条曲线、图表流淌的电子大屏、有锁进保险柜的密封文件……一张张公司核心人物的脸闪过,中间有她熟识的也有她完全没见过的,沈志行的脸一闪而过,她没想到沈家几时竟和云雀有业务往来。 记忆浪潮退去,沈泠徽抽回手,额头渗出细汗,脑子因大量信息和复杂局势而发胀。冰冷的数字、险恶的博弈……远比想象中难。 “看完了?”小橘收回手,打哈欠,“勾心斗角,比抓老鼠累。” “嗯,是,好累。” 巫㻬原过得那么累? 沈泠徽闭眼靠着细细梳理,一幅危机四伏的云雀地图在脑中清晰,冰岛的极光,彻底被眼前需要守护的商业堡垒取代。 “小橘,”沈泠徽声音平静无波,“要准备下车了。”她顿了顿,“从现在起,你就是巫㻬,而我,沈泠徽,到了公司你不用做别的,只需要开会宣布,我是你的特别行政秘书,今后公司里所有事务,我可以全权代理就行。” “哦?”巫㻬的眼皮抬了抬,“就是我以后什么也不需要做的意思?” “是。”她指尖摩挲掌心,“所有的事情,由我来。” 在他醒来之前,云雀集团,她来守。 ------------ 第七章“我的最爱啊。” 夜色渐深,云雀大厦的灯光一盏盏熄灭。沈泠徽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合上最后一份文件,抬头看向沙发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巫嶀,前天他从天而降时,自己怎么也想不到,生活竟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睡得毫无形象,领带歪斜,西装外套皱皱巴巴地挂在身上,单脚搭着沙发扶手,活像一只摊开肚皮的猫。沈泠徽忍不住笑了一下,走过去摸摸他的头又轻轻推了推他肩膀:“醒醒,去吃肉了。” “肉!”巫嶀猛地睁开眼,橄榄绿猫瞳闪闪发亮,喉咙里溢出一声兴奋的“喵~”。 沈泠徽憋着笑,替他拉了拉领口:“走吧,我让余天订了一家不错的日料店,鱼生很新鲜。” 小橘眼睛更亮了,起身伸个懒腰,迫不及待地挽起沈泠徽的手道:“那快走吧。” 沈泠徽摇摇头,松开他的手,踮起脚细心为他整理好头发,正在收紧歪斜的领带时,指尖无意擦过他滚动的喉结。巫嶀突然低头嗅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茉莉香,温热呼吸扫过她耳垂:“好闻,这个身体好像很喜欢你的味道啊……” 办公室门豁然洞开。 “巫总、沈小姐,车……”余天僵在门口,眼睁睁看着自家总裁将沈秘书圈在双臂之间,鼻尖几乎抵在她颈侧。 “余特助。”沈泠徽慌忙后退几步,脚后跟绊在桌角上 “小心!” 在余天的惊呼中,沈泠徽眼见要摔倒,巫㻬却瞬间到了她身后,呼吸停滞间,她闷哼着撞进他怀里。 余天瞳孔地震:刚才总裁移动时……是不是有残影? “走吧。”扶她站好后,巫㻬从容拉平西装褶皱,一脸天真看着她,不顾脸烧红了的沈泠徽和还在错愕中的余天,率先走出办公室。 餐厅小包间里灯光柔和,私密性极强,沈泠徽曾和真正的巫㻬一起来过。服务员上完菜出去正要关门时,一道柔媚的声音传进来。 “二哥?真的是你?” 沈泠徽抬头,一个身穿着珍珠白鱼尾裙的年轻女子推门,不请自入地走到桌边,她妆容精致,红唇微扬,目光扫过沈泠徽却又对她视而不见,最后落在巫㻬身上。 “这位是?”女子嘴角噙着笑地指指沈泠徽又看着巫嶀,顺势便坐在了他旁边。 巫㻬正专注地盯着刺身拼盘,此时侧头看她,一脸茫然:“你谁?” 女人笑容僵了一瞬,伸手将碎发别到耳后,随即恢复优雅:“二哥,你还在生我的气吗?订婚那天发脾气是我不对,但我爸爸已经和伯父谈好了,我们……” 沈泠徽挑眉,明白了,这位大概就是传闻中巫㻬的“未婚妻”,天盛集团那位郑家大小姐,郑寒漪。可她和自己的继母柳芸有什么关系?方才见她拢头发时腕间的蛇鳞纹手链与柳芸长年戴着那个一模一样。 沈泠徽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余光瞥向郑寒漪手腕,没错,细金链子上的链坠是枚蛇形扣,就是柳芸戴的那款,可柳芸不是说那是她家传的么?疑惑地皱皱眉,她似笑非笑地转看向巫㻬,想看看他如何应对。 巫㻬却眨眨眼,露出一个顽劣的笑容,起身坐到沈泠徽旁边,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肩膀,语气亲昵:“亲爱的,我不认识她。” 沈泠徽差点被茶水呛到,瞪了他一眼,但巫㻬完全无视她的警告,反而凑近她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配合点,不然本仙现在就舔爪子洗脸给她看。” 沈泠徽:“……” 在旁人眼里,多少有点耳鬓厮磨的意味了。 郑寒漪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是谁?” “我的最爱啊。”巫嶀理直气壮,甚至故意在沈泠徽脸颊上亲了一口,“对吧,徽徽?” 沈泠徽强忍住掐死他的冲动,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你好,我是沈泠徽,巫总开玩笑呢,我只是他的秘书。” 郑寒漪脸色铁青,攥紧手包,丢下一句“好,沈泠徽,我记住你了”便起身离开。 巫㻬得意地甩了甩并不存在的猫尾巴:“搞定!” 沈泠徽扶额叹气:“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给巫㻬惹了多大麻烦?” 他却满不在乎地夹起一块金枪鱼大腹塞进嘴里,含糊道:“怕什么,反正他醒过来后收拾烂摊子的又不是我。” 沈泠徽只得重重地又叹了口气,想着以后还是少带他出门为妙。 沈泠徽吃得不多,已经停筷许久了对面的“巫㻬”仍在毫无心理负担地大快朵颐。看着桌上的各种肉品正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巫㻬要是醒过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个一百八十斤的胖子会不会把小橘掐死。 “你……慢点吃!”沈泠徽忍不住出声,试图为巫㻬的身体留下最后一丝体面,“没人跟你抢!” “唔嗯?”小橘含糊地应了一声懒得理会她。终于,在又干掉半份A5和牛和几大块炙烤鳗鱼后,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瘫靠在椅背上,半眯起漂亮的橄榄绿眼睛,伸手下意识地在平坦的小腹处揉了两下,发出满足的叹息:“喵啊……这顿饱了。” 沈泠徽重重地放下手中的茶杯,陶瓷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盯着对面那个揉肚子的“男人”,为自己曾经那个“他一只小猫咪能吃多少啊”的愚蠢念头庆幸。 幸好今天由巫总买单,换那时候,小橘能给她吃破产。 “吃好了?”沈泠徽轻笑着问。 “嗯。”小橘满足地眨巴着眼睛 “好,那现在,听我说。”她的语气严肃起来,“你,”沈泠徽指着“巫㻬”的鼻子,“给我惹了郑寒漪这个麻烦,这笔账我先记下。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得想办法让巫㻬醒过来。” “嗨,既来之,则安之……”小橘无所谓地撇撇嘴,“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让他醒过来,我现在甚至不知道怎么从他这个身体里出去。但是你看,我一点也不着急。”他摆了摆手。 “可我着急。”沈泠徽喝下一口茶,“以云雀现在的形势,我们两个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不行回去找我师父喽。”小橘耸耸肩,“虽然现在他不让我回去。” “好,那听我的。”沈泠徽打断了他的小动作,“从现在开始,你的身体……不,巫㻬的身体,由我来安排。你跟我一起回巫㻬家,看看在熟悉的环境里,他的身体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喵,什么意思?去他家玩儿吗?” “不是玩儿。那里是你,不,是巫㻬最熟悉的地方。”沈泠徽耐着性子解释,“在他熟悉的环境里,或许能刺激到他。你最好听话,不然,”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威胁,“没了巫总的财力支持,你就只能吃水煮菜叶了。” 听她这样说,小橘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刚吃下去的肉似乎都不香了。他权衡利弊,最终扁扁嘴:“好吧好吧,反正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就行。” “好,那现在赶紧回家,时间已经不早了。” 沈泠徽几乎是半拖着这只被撑得不想动弹的“大型猫”离开了餐厅,直奔市中心巫㻬的家。 ------------ 第八章“猫就应该和人类睡在一起啊!” 电梯无声地攀升,直达顶层专属于巫嶀的一整层公寓。门禁滑开,露出视野开阔却异常冷清的玄关,巨大落地窗外,城市的璀璨星河在脚下铺陈。 这份昂贵与静谧显然对小橘毫无吸引力,整只“猫”一进门就扑向客厅中央那块厚实的长绒波斯地毯。 “喵呜!” 他甩掉西装外套,手脚并用地在地毯上打滚蹭蹭,地毯旁的真皮沙发再次沦为猫抓板,他甚至发出了愉悦的“咕噜”声。 沈泠徽仔细关好门,打量起这个空旷冰冷得像顶级样板间的住所。主色调黑白灰,线条简洁利落,所有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干净整洁得不像有人长期居住。 嗯,很符合巫㻬的公众形象,却让沈泠徽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疼。 小橘还在快乐打滚,她没去管,径直穿过客厅,凭着直觉走向隐藏在餐厅背景墙后的双开门。 那是巫㻬的书房兼私人区域。 推开门,气息瞬间不同。 灯光是温馨的暖色调,空间依旧宽敞,但不再是冰冷的大理石和金属。深色胡桃木书架上塞满各色书籍和文件,靠近落地窗的地方摆着一套看起来就很舒适的沙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奇楠香混合着旧纸张的味道。 沈泠徽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却在触及书房一侧角落时骤然凝固,心跳仿佛漏跳了一拍。 那个角落并不显眼,旁边是落地窗,放着一组音响设备和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色琴盒。让沈泠徽屏住呼吸的,是琴盒前,一张低调的矮几上,安放的一架……古琴。 一架七弦古琴,通体是温润的栗色,历经岁月的桐木面板纹理清晰。它就那样静静躺在那里,没有收入琴盒,甚至没有覆上琴布,琴弦上还架着一枚小小的琴轸。位置如此之随意,仿佛是主人随时可以坐下抚弄一番的,就像放在书桌旁边的纸笔。 沈泠徽认得它。 那是她第一次登台演出时用的古琴,琴是租的,音色只能算尚可,是一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练习琴。 那次登台在彼时意义重大,但如今回忆起来,终究只是学生时代的表演罢了。演出结束后,她就将琴归还了,从未想过……会再次见到它。更没想到,它会出现在巫㻬家中的书房里,一个如此触手可及的位置。 一股混合着震惊、恍然、还有某种难以名状的酸涩情绪猛冲上沈泠徽心头,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光滑冰凉的琴面,拂过每一根琴弦。指腹下的触感是那么熟悉,仿佛还带着当年青春懵懂的温度。她甚至能感觉到琴弦被调试得极其精准,音色绝不会是当年那个普通练习琴的水平。 他……怎么会留着这个?又为什么如此珍视,就放在手边?他啊,真不值得! 沈泠徽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思绪,但指尖却自有记忆。她缓缓坐下,在红木琴凳上,带着一丝迷惘和追忆,手指近乎本能地轻轻拨动了琴弦。 不再是清越的练习琴声,经过修复和调试,这台老琴发出深潭呜咽般的低吟。沈泠徽闭上眼,完全沉浸在复杂难言的情绪里。 她没有翻乐谱,任由指尖流淌出一段旋律,《忆故人》。 琴声在空旷奢华的书房里幽幽响起,带着思念的苦涩,重逢的怅惘,欲说还休的千言万语。每一个泛音都似乎敲打在心上,每一个滑音都带着久别重逢的叹息。 正在客厅地毯上打滚的小橘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的琴声吸引,它竖起耳朵好奇地踱步到书房门口,歪着头,看着沈泠徽坐在琴前,身影有些单薄却无比专注。他活了那么久那么久,却已让无法理解这旋律中的深刻含义,只觉得这声音……让他体内的某个地方,有点痒痒的,有点躁动,想靠近又有点不敢。 琴声越发深沉,流淌着时光无法磨灭的印记。一曲终了,她的手指悬在琴弦之上,最后一个余音在房间里嗡嗡低回,久久不散。 寂静。 只有窗外遥远城市的霓虹一闪一闪印在玻璃上。 就在这时,正走向她的巫嶀眼神突然凝滞。 那闪烁着顽劣光芒橄榄绿瞳孔,如同被深沉墨水浸染,颜色慢慢地转变成深棕色。 一瞬间,他身上的顽皮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沉、内敛、带着迷茫和一丝宿醉般头痛的锐利感。 “泠徽?”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困惑和疲惫。 沈泠徽猛地回头,这是属于巫㻬的声音! 当看清那双深棕色眼眸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声。 咚,咚,咚…… 是他,真的是他! “巫㻬!你醒了?”沈泠徽颤抖着急迫地跑过去搂住他的脖颈,他也紧紧回抱着她。 不舍得放开,但沈泠徽明白,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她慢慢放开他。 巫㻬紧皱着眉头,抬手用力按着太阳穴,仿佛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他环顾四周,眼神满是陌生和迷茫:“这是……我家?我……刚才……”他的目光扫过沈泠徽,最后落在她面前的那架古琴上,眼神复杂,但显然没精力深思,“我们怎么在这里?我记得……”他试图回忆,但似乎只抓住了混乱的碎片,表情更加痛苦,“头好痛……怎么回事?” “没时间解释了!听着!”沈泠徽知道这种清醒可能转瞬即逝,她语速飞快,直奔主题,“我现在是你的特别行政秘书,今天在云雀,我处理了最近你手里包括天工并购案在内的所有事情,一只猫咪为了让你活着,一直附身在你的身体里,用你的身份做所有事情。” “用我的身份?”他的困惑达到顶峰,头痛更加剧烈起来。 “对!我们现在正在想办法,怎么让你彻底回来。可我们……”沈泠徽的话戛然而止。 就在这一秒,巫㻬眼中那刚刚凝聚起来的深棕色光芒,如同被强风吹熄的烛火,毫无预兆地迅速黯淡下去。 几乎是眨眼之间,另一双带着狡黠和漫不经心的橄榄绿流光双瞳又重新漾满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哎?”小橘重新上线,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沈泠徽,仿佛刚才的深沉只是幻觉,“咦?我怎么在这里?琴声呢?刚才……好像有点晕?” 巫㻬的意识短暂清醒,如同黑暗中爆发的微弱火星,瞬间亮起,又猝不及防地熄灭。沈泠徽看着眼前又重新变得懵懂的“巫㻬”,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被迅速掐灭,只剩下更深的焦虑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你,怎么了?”小橘也察觉到她有些不对劲。 “没什么……”沈泠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无力感。她看着那架安静的古琴,又看看眼前的巫㻬,只觉得前路更加扑朔迷离。线索有了,琴声大概能短暂唤回他的意识,但这份触动如此地短暂脆弱,要怎么留住呢?还有,他意识回归时,小橘去哪儿了? 她慌乱地又拨动琴弦,一连弹了几首,可巫㻬再没有出现。她颓然地垂下手。 “你……真的没事吗?”小橘歪着脑袋,抓起她的手蹭了蹭脸。 沈泠徽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眼底酸涩,揉了揉小橘温暖柔软的头顶:“没事,只是……有点累。”她再次看向那架承载着过往与未知的古琴,又落回眼前占据着巫㻬高大身躯的小橘——这张好看的脸和从前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口闷得发慌。线索似乎触手可及,可她却被迷雾层层缠绕着无法抓住。 “线索……留不住……”她低声喃喃,像是在对小橘说,也像是在质问自己。 窗外璀璨的灯火照不进这里弥漫的沉重,沈泠徽强打起精神,知道必须结束这混乱的一天,明天还有更棘手的局面要面对。 “算了,收拾一下,睡吧。”她说着站起来走出书房,走向客卧的方向。那是这个家里曾经为她准备的客房。 小橘立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到沈泠徽走进客卧,也抬脚就要跟进去。 沈泠徽在门框处警觉地停下,转身,伸手精准将巫㻬拒在门外。 “你来干嘛?”她皱眉问。 “睡觉啊!”小橘答得理所当然,甚至探着脑袋试图往客卧里挤,“这里有毯子吗?我要软软的才行。” “睡觉可以,”沈泠徽带着一丝紧绷的羞恼,“但,不是这里,你去巫㻬自己的主卧睡!”她用眼神示意走廊另一端那扇紧闭的房门。 “巫㻬的主卧?”小橘歪着头,似乎很不理解,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不满,“为什么?猫就应该和人类睡在一起啊。” 沈泠徽只觉得额头青筋跳了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话清晰易懂:“听着,你现在用的是巫㻬的身体,你现在是一个成年男人,明白吗?不再是猫了!所以我不能跟你睡在一个房间,更不能睡在一张床上!这是人类的规矩。” 小橘眨了眨漂亮的眼睛,困惑更深了:“男人的身体又怎么了?我是猫啊。” 沈泠徽被他的逻辑打败,感觉跟他讲人类伦理如同对牛弹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总之,不行!绝对不行!你如果明天还想吃肉,那现在,立刻,去主卧!立刻!马上!”她指着巫㻬主卧的方向,几乎是命令。想起巫㻬刚才短暂恢复意识时的样子她就头皮发麻,万一他中途再醒来一次,发现自己躺在她床上……沈泠徽不敢想象那场景。 小橘见她态度如此坚决,眉头拧了起来,小声嘟囔着:“人类的破规矩真多……”但瞥见沈泠徽紧绷的脸时终究还是撇了撇嘴,耷拉着脑袋朝着主卧磨磨蹭蹭挪去。 看他终于磨蹭进主卧关上门,沈泠徽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弛下来。她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进客卧,今天发生的事情在脑中纷繁交错,关上了客卧的门,试图将所有混乱暂时隔绝在外。 夜已深。 ------------ 第九章“至少……装得像巫㻬一点!”​​ 七点,闹钟声准时响起。沈泠徽在黑暗中猛地睁开眼,厚重遮光窗帘将晨光严严实实挡在窗外,她机械地按下关闭键,指腹残留着昨夜抚琴时琴弦磨出的微痛。黑暗中,沈泠徽蜷起膝盖,额头抵在膝头,《忆故人》的曲调又在耳畔盘旋。巫㻬的眼睛在记忆里忽明忽暗。 “喵~”身边传来一声软乎乎的轻唤,她忙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洒进卧室,却见原本该在主卧的“巫㻬”此刻正四仰八叉地霸占着一半床,衬衫下摆卷到腰间,露出精瘦的腰腹和若隐若现的锁骨。突如其来的光刺到他,他一翻身蜷起来双手捂住眼睛。 “祖宗,你怎么过来的?”沈泠徽过去扯了扯他的领口,他放开手,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忽然想起昨晚书房里那短暂清醒的深棕瞳孔,她鬼使神差伸手,指尖刚要碰到他眉心,就被一把扣住手腕。 “走开,喵~”低沉的嗓音混着刚睡醒的沙哑,带着猫咪奶味的软萌。眼睛湿漉漉地睁开对上她的眼睛,琥珀色瞳孔在晨光中浮着层淡金。 “小狸?”她咽了下口水,“你……醒了?” “如你所见。”他松开手,撑着床坐起来,发梢还翘着几缕乱毛,“头有点疼。”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动作间带着股说不出的熟稔——分明是巫㻬惯常的姿势。 沈泠徽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反应过来:“琴声也能叫醒你?” 小狸挑了挑眉,嘴角扬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算是吧,昨天睡得正熟,被你琴声吵醒的。”他下床,赤着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动作干净利落,“我也要吃肉,要吃饱。” “行,快去洗漱,你马上就会有肉吃了。”沈泠徽从柜子里拎出拖鞋,“穿上。”看着巫㻬不情不愿穿上拖鞋,她再次警告:“以后自己好好在主卧睡!” “嗯。”小狸懒得多说一个字,转身出了客卧去自己房间洗漱。 沈泠徽站在原地,揉着眉心消化完这个混乱的早晨。洗漱完后她认命地走向主卧隔壁衣帽间,果断绕开主挂区挂着冰冷“铠甲”,她知道小狸肯定不会喜欢。角落的开放式衣柜里挂着几件她以前塞进来的卫衣和休闲裤,还有几件针织开衫。她挑出一套浅米色西装外套和内搭丝质T恤,搭配深灰色休闲西裤,抱进主卧,塞到小狸怀里。 “换上这套衣服,速度。”语气不容置疑。 “不要。”他把外套像烫手山芋一样丢回床上,只拿着T恤和裤子,“穿这个就行。” 沈泠徽额角一跳:“不行,去工作不是在家里打滚,这件外套是底线!”她上前一步,拿起外套强硬地塞回他手里,“必须穿!这是规矩!”她必须维持巫㻬在公司的形象,尤其是在风波之后。 “规矩……”小狸的声音带着点烦躁的咕哝,琥珀色的猫眼里写满了“麻烦”,甚至拎起外套抖了抖,试图让它看起来“顺眼”一点。 “快点哦!”沈泠徽也去换衣服,拿出杀手锏,“再磨蹭,你的肉会被吃得连渣也不剩哦。” “啧!”他慢吞吞地套丝质T恤,然后套上裤子,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不穿。 门铃就在这时“叮咚”响了。余特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巫总,早餐送来了。” 沈泠徽换好衣服,心头一紧,赶紧压低声音命令还在跟西装外套天人交战的小狸:“外套,快穿上!” “哼……”小狸喉结滚动一下,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扔,整体透出一股“老子很不爽”的气息。 沈泠徽叹气赶紧去开门。 门外,余特助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拎着早餐:“沈小姐早,巫总……”他的目光越过沈泠徽,落在她身后那个身影上,笑容瞬间凝固在了嘴角。 巫总的发型……湿漉漉有点凌乱;表情……淡漠中带着些没睡醒;而穿着,随意地套了件T恤。这……还是那个衣冠楚楚的巫总吗?!简直像是……一只被迫开机又戴上项圈的英俊炸毛大猫咪。 余特助CPU彻底短路,以至于完全忽略了“巫总”在看到摆上桌的早餐时,骤然亮起的琥珀色眼睛。 “喵!”小狸甚至无意识地低呼了一声,完全无视如石雕般呆立的余特助。 沈泠徽脸上挤出一个几乎抽筋的“标准”笑容对他说:“不好意思余特助,巫总他……昨晚没休息好,今天有点不太在状态,你可以先走,吃完早餐我和他一起走,以后他的早餐我负责就行。” “啊,昨晚没休息好?”余特助几乎是凭着一丝残存的职业本能在行动,连眼角余光都不敢再乱瞟,忙答道:“好,那我先走一步。” 沈泠徽这才意识到,刚才又造成了多大的误会。 余特助关门出去时,小狸一把叉起一大块培根,狠狠地塞进嘴里。沈泠徽看着他豪迈的吃相,再想想余特助临走时那仿佛世界末日降临的表情,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吐出来。 她预感,今天公司的高管们,将会见到一个更加放飞自我的巫总。而她,只希望这场和猫咪的拉锯战,不要在其他方面也演变成公司级的灾难。 吃饱后的小狸心情似乎好了很多,没再反抗什么乖乖和沈泠徽到了云雀。 “等会儿开会你注意点你的样子。”沈泠徽提醒瘫坐在沙发上的巫嶀,今天的会议至关重要,议题是应对天盛集团突然发起的针对云雀新能源核心项目的狙击。 “开会?”小狸抬起头,茫然地眨眨眼,“开什么会?要我干嘛?” 沈泠徽:“……”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血压在飙升。“去打仗,用脑子打仗!你快给我打起精神来,至少……装得像巫㻬一点!”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最后一句。 “哦……”小狸拖长了调子,慢吞吞站起来,学着记忆中巫㻬的样子板起脸和沈泠徽去往顶层的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巨大的投影屏幕上,天盛集团针对云雀新能源项目的负面报告触目惊心,几位副总面色铁青,市场部和法务部的负责人额头见汗,汇报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郑家和巫氏不是要联姻么?怎么看这样子,像是铁了心要撕破脸啊?”资历最深的王副总重重拍了下桌子,李副总在旁边应和着点头,“他们联合了几家风投,资金量庞大,而且……似乎还拿到了我们项目的一些……内部数据。”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坐在主位沉默不语的“巫㻬”。他的西装外套最终也没穿上,今天的着装,和会议的调性,实在不符。而且,巫总什么时候热爱上戴不同颜色的美瞳了? 沈泠徽的心沉了下去。内部数据泄露?在巫㻬的记忆里没看到这一块啊。 “巫总,您看……”李副总也将目光投向主位。 然而,巫㻬只是打了个哈欠,琥珀色眼睛半眯,似乎对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复杂的图表毫无兴趣,甚至……有点犯困?他无意识地用手指卷着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像是在梳理毛发。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失望和焦虑在蔓延。沈泠徽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正想走上前去替巫嶀作出回应,巫㻬卷着头发的手指却顿住了,缓缓放下。 依旧是那张英俊却略显疲惫的脸,但眉宇间的散漫消失,他微微后靠,倚在宽大椅背上,姿态依旧放松,却莫名透出掌控全局的从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投影屏幕上。那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嘲弄? “内部数据?”他开口,声音是巫㻬的低沉,但语调中多了慵懒的磁性,尾音微微上挑,“哪部分?项目进度?还是成本核算?” 市场部总监被他看得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回答:“是……是核心部件的采购清单和成本明细……” “呵。”一声嗤笑,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比起巫㻬带着压迫感的冷笑,这个笑……带着邪气,像只发现了有趣玩具的猫。 “小狸?”沈泠徽几乎是用气音在心中默念。 小狸没有看她,用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采购清单?成本明细?”他重复着,“天盛就这点本事?拿着我们故意放出去的‘鱼饵’,就以为钓到大鱼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故意……放出去的?”法务部负责人声音发干。 小狸懒洋洋地抬了抬手,示意余天:“把D盘‘垃圾回收’文件夹里,编号‘01.1’和‘02.1’的文件调出来。” 余天很快将两份文件投放在大屏幕上。 “这就是他们拿到的‘内部数据’。”小狸的声音带着得意,“成本虚高30%,关键供应商信息全是烟雾弹。至于他们据此做出的收购评估和项目打击报告……”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中几位脸色骤变的董事,慢悠悠补充道,“价值大概等同于……废纸。”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市场部总监激动地问。 “怎么办?”小狸挑了挑眉,那神态像极了巫㻬思考时的样子,却又带着微妙的狡黠,“他们不是喜欢做空吗?通知财务部,把我们在二级市场悄悄吸纳的郑氏流通股,配合他们发布的‘利空’消息,在最低点……全部抛出去。另外,”他转向公关部,“把我们‘星海机器人’项目真正的核心技术突破,提前半天发布。标题嘛……”他想了想,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就叫‘郑氏恶意做空,反被技术铁拳重击’如何?记得,多找一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营销号发。” 干净利落,狠辣精准,带着戏耍对手的恶趣味。这风格……和巫㻬的冷硬不同,更直接也更……气人。 沈泠徽看着小狸将一场危机化解,甚至反手给郑家挖了个大坑,心中震撼不已。他什么时候着手干的?他处理事务的方式和巫㻬真像,只是细节处,满是猫捉老鼠般的玩心。 “哦对了,有的人别等我提醒,自己去人事部提辞职。”他斜睨了一眼其中快坐不稳的王副总,转头对沈泠徽说:“我病可还没好,需要休息的,沈秘书。” 沈泠徽忙上前宣布散会,扶他起身,心情复杂地带着他回到总裁办公室。 刚关上门,小狸身上那股运筹帷幄的气势便消散了大半,又在真皮沙发上磨了磨爪子,懒洋洋瘫进沙发里,嘟囔道:“累死了……”真皮沙发经过两天的磨砺,已经惨不忍睹。 沈泠徽正想开口询问关于巫㻬意识的问题,桌上的手机却急促响起来。 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着接起。 “喂?” “二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刻意压抑着颤抖。 “沈伯?什么事?”沈泠徽的心提了起来,是沈家老宅的管家,沈伯。 那边没有回答,手机似乎被旁人粗暴地夺走,紧接着传来一个中年男声:“泠徽,你该回家了。”是沈志行,“回家来,见见你哥哥吧。” 沈泠徽还想说什么,电话却被挂断,只剩下忙音。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什么?哥哥回来了? 眼前办公室的陈设扭曲、变形、褪色,炽亮顶灯散发出的光变成惨绿,如同阴雨天透过沈家老宅那永远擦不干净的玻璃窗光晕,一切被潮湿的腥气取代。 那一年,奶奶去世,她刚被从云城接回京市不久,已经忘了是因为什么而被罚跪,没人搭理她的苦苦哀求和认错,只记得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跪了许久,膝盖早冻得麻木,沈志行拿着竹条走过来。 “错了?沈家的孩子,容不得半分差错!”爸爸的声音里没有怒气,却比怒吼更令人绝望。 她不敢抬头,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的花纹。 “啪!” 沈志行手中的竹条带着破风声落下。 她小小的身体剧烈一颤,喉咙里却死死压抑着不敢哭出声,牙齿深陷进下唇,渗出血丝。 此时,同样脸上还带着新伤旧痕的少年,被罚跪在雨里浑身湿透的沈清砚,她的哥哥,从屋外冲进来,扑在她身上,用自己同样单薄的身体,牢牢将她护在身下。 “滚开!”竹条不停的抽打,少年痛得浑身痉挛,却如同一块顽石,死死护着蜷缩成团的沈泠徽。 罚跪、挨打、挨饿、受冻……哥哥被送走之前,曾千万次地拯救她于地狱。 办公桌旁,沈泠徽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回过神来,心脏在狂跳,疼得她几乎弯下腰去。那段日子的痛楚和绝望,如同附骨之蛆,从未真正消散过。 “哥哥……回来了?”她喃喃自语。 “你怎么了?”在沙发上眯着的小狸被沈泠徽骤然爆出的恐惧气息扰了清梦,琥珀色瞳孔里闪烁着警惕又有点困惑不解的光。他几乎是瞬间就从沙发上弹起来,两步跨到沈泠徽面前扶住她颤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冷?”他迟疑地问了一句,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女人不知如何是好。 “下班后,我们回沈家一趟。” 她摇摇头,紧紧攥住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