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金鳞岂是池中物 承平四十二年冬,岁末的暴雪如同天神震怒,裹挟着凄厉的呼啸,昼夜不息地抽打着长安城的朱甍碧瓦。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宫阙之上,将这座象征着天下至高权柄的皇城,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白茫茫的死寂里。重重宫门紧闭,唯有太极殿的方向,灯火彻夜通明,映得殿前汉白玉阶上厚厚的积雪,泛出冰冷而焦灼的光。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驱不散的却是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气与沉甸甸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慌。宫人们屏息垂首,脚步轻得像猫,唯恐惊扰了内殿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当一声响亮的、带着不屈生命力的婴儿啼哭,终于撕裂这片令人心悸的沉寂时,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松了半口气,随即又因那哭声的洪亮而心头一紧。 稳婆抱着襁褓,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脸上交织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惊悸,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生了!生了!是位小皇子!陛下!娘娘!小皇子…小皇子他…”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殿外依旧肆虐的风雪,仿佛在印证着什么。 早已在殿外廊下踱步了大半夜的太上皇李玄,闻声猛地顿住脚步。这位以武功盖世、胆魄无双著称的开国雄主,此刻竟也显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年过六旬,身姿依旧挺拔如苍松,面容刚毅,一双鹰隼般的眼眸此刻却紧紧锁住那小小的襁褓。未等稳婆说完,他已大步流星地跨入殿内,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给朕看看!”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襁褓被小心翼翼地递到那双曾挽强弓、执重剑、定鼎天下的手中。李玄低下头。包裹在明黄锦缎中的婴儿,小脸皱巴巴的,兀自闭着眼,张着小嘴用力地哭着,声音洪亮,仿佛在宣告他的到来。就在李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瞬间,婴儿的哭声竟奇异地微弱下去,小小的眉头似乎还皱了皱,随即,他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初生的婴儿,瞳仁本该是混沌的灰蓝,可这双眼睛,在殿内辉煌烛火的映照下,竟仿佛蕴着两点细碎的金芒,清澈得如同雪后初霁的天空,带着一种懵懂又奇异的穿透力,直直地“望”进了李玄的心底。 李玄浑身剧震!抱着襁褓的手臂猛地收紧!就在昨夜,他于寝殿小憩,曾陷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九天之上,风雷激荡,一条通体覆盖着灿金鳞甲、威严不可逼视的五爪金龙,撕裂厚重的云层,裹挟着万道霞光与磅礴紫气,自九天之上俯冲而下,最终盘踞于太极殿巍峨的殿顶,昂首长吟,声震寰宇!龙目开阖间,那璀璨的金芒,与此刻怀中婴儿眼中那两点细碎的金光,竟如此诡异地重合! “金…金龙降世…”李玄喃喃出声,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嘶哑。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依旧翻卷着鹅毛大雪的阴沉天幕,又低头死死盯着怀中这个刚刚降生、却仿佛带着某种天命印记的孙儿。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震撼与沉重宿命感的洪流,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抱着婴儿的手臂,稳如磐石,却又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好!好!好!”李玄连道三声好,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殿内众人的心坎上,带着雷霆般的重量。他眼中精光爆射,方才的紧张与阴霾一扫而空,只剩下一种洞悉天机、睥睨未来的无上威严与笃定。“此子,生而不凡!当为我大西朝,承平盛世之兆!朕亲自为他赐名——”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殿内香案上供奉先祖、盛满御酒的青铜樽,那樽厚重古朴,象征着社稷永固。 “樽!李樽!”李玄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樽者,国之重器,社稷之基!亦如美酒,醇厚悠长!此名,当配吾孙!” “李樽”二字一出,如同无形的惊雷,在殿内所有人心头炸响!连刚刚生产完、虚弱地躺在榻上的皇后王若若,都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皇帝李志站在一旁,看着父皇怀中那个被赋予了如此厚重名字的幼子,看着父皇眼中那毫不掩饰、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偏爱与期许,他俊朗的脸上,初为人父的喜悦之下,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殿外冰棱上掠过的阴影,飞快地划过眼底。那是欣慰,是骄傲,却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被无形光芒遮蔽的晦涩。 李樽。 这个名字,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再平凡。它像一道烙印,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伴随着那个眼中曾蕴金芒的婴儿,开启了他注定被无数目光仰望、也被无数暗流裹挟的一生。 时光如殿前御沟的流水,潺潺而逝,转眼已是承平五十二年。 昔日襁褓中的婴孩,已长成玉树临风的少年。十岁的李樽,身量颀长,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锦袍,立于紫宸殿侧殿的书案前,正悬腕运笔。窗外春光正好,几缕暖阳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勾勒出挺秀的鼻梁和微抿的、线条优美的唇。他的眉眼继承了母亲王若若的清雅,却又隐隐透出父亲李志的轮廓,糅合出一种独特的、温润如玉却又隐含贵气的俊美。 殿内檀香袅袅。案上摊开的,并非寻常孩童临摹的字帖,而是一份关于江南水患治理的奏疏抄本。李樽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行行清峻挺拔、力透纸背的批注跃然纸上,条理清晰,切中肯綮,竟隐隐透出几分宰辅气象。他笔下不停,口中却轻声诵读着《诗经·小雅》的篇章,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气息。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诵至此处,他笔锋微顿,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想起了什么愉悦之事。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阵微暖的风。李樽头也未抬,只道:“皇兄稍待,这最后两句便好。”语气熟稔自然。 来人正是太子李昀。他比李樽年长六岁,今年十六,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身着一袭杏黄色四爪蟒袍,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平和,带着储君应有的雍容气度,眼神却清澈得如同未被世事沾染的溪流。他走到李樽身边,并未打扰,只是含笑看着弟弟笔下流淌出的、远超同龄人的见解,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纯粹的温情。 “好了。”李樽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才抬起头,看向李昀,笑容瞬间变得明亮而真挚,“皇兄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可是又被太傅的策论难住了?”语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李昀佯怒地伸手要去敲他额头,却被李樽笑着躲开:“好你个五弟,敢取笑兄长!今日是来考校你骑射的!太傅总夸你文章锦绣,可别成了只会耍笔杆子的书呆子!”兄弟二人相视而笑,殿内充满了轻松融洽的气息。李昀对这个天赋异禀、却毫无骄矜之气的幼弟,是真心实意的喜爱与维护。 殿内其乐融融,浑然不觉殿外回廊的阴影里,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正透过半开的窗棂,静静注视着这一幕。正是太上皇李玄。他虽早已退位,将江山交给了正值壮年、雄才大略的皇帝李志,自己每日不过是下棋、狩猎、饮酒,含饴弄孙,看似闲云野鹤,但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过这帝国的核心。尤其,是那个被他寄予了“金龙降世”厚望的孙儿李樽。 看着李樽与李昀言笑晏晏,李玄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真正舒心的笑意。他喜欢看到李樽此刻的鲜活与明朗。然而,那笑意深处,却沉淀着一丝唯有他自己才懂的、沉重的期许与…忧虑。他比谁都清楚,这看似兄友弟恭的温情之下,潜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李昀仁厚有余,却失之刚断,身体…也并非铁打。而这江山…李玄的目光落在李樽那挺拔如修竹的背影上,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樽儿,你的路,还很长,也很险。 “祖父!”李樽眼尖,看到了回廊下的李玄,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了过来,脸上是毫无保留的孺慕之情,“您来啦!孙儿刚写完太傅布置的策论,皇兄正要考校我骑射呢!您来给我们当评判可好?” 李玄哈哈一笑,方才眼底的深沉瞬间被慈爱取代,伸手揉了揉李樽柔软的发顶:“好!朕倒要看看,朕的樽儿,是笔杆子硬,还是弓马更娴熟!”他牵起李樽的手,又对走过来的李昀和蔼地点点头,“昀儿也一起来,让祖父看看你们的本事!” 祖孙三人,沐浴在春日暖阳下,向着演武场走去。李樽的手被祖父宽厚温暖的大手包裹着,侧头看着祖父刚毅的侧脸,心中是满满的依赖与温暖。皇兄温和的笑容就在身边,此刻的时光,如同御花园中开得最盛的牡丹,绚烂而美好。他尚不知晓,命运的巨轮,即将碾碎这片宁静。 变故,发生在承平五十三年的初冬。 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整个长安城提前进入了凛冬。碎雪如盐,细细地洒落。皇宫西北角那座堆砌着奇石、引有活水的假山园林,在薄雪覆盖下显得格外清冷寂寥。 十四岁的李樽,正捧着一卷新得的孤本琴谱,兴冲冲地穿过回廊,想去东宫找皇兄李昀探讨。他与皇兄约好了,今日要合奏新曲。行至假山附近,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争执声随风飘来。 “…二弟,你、你怎可如此顽劣!此乃父皇御赐之物,快还我!”是李昀焦急又带着喘息的声音。 “皇兄,不过一个破砚台嘛!借弟弟玩玩又如何?瞧你小气的!”一个带着明显顽劣与挑衅的童音响起,是十五岁的二皇子李岑。他仗着母亲刘贵妃近来得宠,小小年纪便已显露出跋扈的苗头。 李樽眉头一皱,加快了脚步。转过假山嶙峋的一角,便看见令他心头一紧的一幕:太子李昀被李岑和两个小太监嬉笑着围在中间,面色因气愤和奔跑而涨红,呼吸有些急促,正试图去夺李岑手中高举着的一方紫檀木盒——那里面正是父皇前几日才赐给李昀的、珍贵的端州老坑洮河砚。 而李昀孱弱的胞弟、年仅十岁的六皇子李儒,则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瑟瑟发抖地躲在李昀身后,紧紧抓着兄长的衣角,小脸煞白,满眼惊恐。 “李岑!住手!”李樽厉声喝道,快步上前。 李岑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回头见是李樽,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又被骄纵取代,梗着脖子道:“五弟管什么闲事?我跟皇兄闹着玩呢!” “闹着玩?”李樽目光如电,扫过李昀因气急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和李儒惊恐的眼神,声音冷了下来,“把砚台还给皇兄,立刻道歉!” “凭什么!你们三个是不是就仗着是皇后娘娘所生,所以这般欺负我?”李岑被李樽的气势所慑,却又不甘示弱,竟猛地将手中木盒朝假山嶙峋的石壁狠狠摔去!“不过一块破石头!” “不要——!”李昀失声惊呼,下意识地就扑过去想接住那飞出的木盒!他本就体弱,又急怒攻心,脚下被湿滑的薄雪一绊,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整个人竟朝着假山下方布满尖锐碎石和冰棱的斜坡直直栽了下去! 电光火石之间! “皇兄——!”李樽目眦欲裂,所有的冷静荡然无存!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伸出手臂,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推开了面前那个完全吓傻、呆立在李昀坠落路线上的李儒! 李儒被巨大的力量推得踉跄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厚厚的积雪里,毫发无伤,只是吓得哇哇大哭。 然而,李樽推李儒这一秒,已经彻底断送了自己救援李昀的可能。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皇兄李昀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重重地砸在嶙峋的假山石上,发出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胆俱裂的钝响!接着又顺着陡峭的斜坡,翻滚着跌落下去,最终一动不动地伏在冰冷的雪地上,身下,迅速洇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李岑和他身边的小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呆若木鸡。 “皇兄——!!!”李樽发出撕心裂肺的悲鸣,连滚带爬地扑到李昀身边。他颤抖着手,不敢触碰李昀扭曲变形、被鲜血染红的双腿,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地呼唤着兄长的名字,泪水混杂着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如同冰冷的铁爪,瞬间攫住了他年轻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撕碎! 他救下了懦弱的李儒,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会温柔笑着看他写字、会耐心听他弹琴、会包容他所有小性子的皇兄李昀…健全行走的能力。 自那日起,东宫便永远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李昀的命保住了,但一双腿彻底废了,余生只能在轮椅上度过。曾经温润平和的太子,眉宇间笼罩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沉寂。他变得更加沉默,常常对着窗外一坐就是一整天,只有笼中那些不知愁苦的鸟儿清脆的鸣叫,才能偶尔唤回他一丝飘忽的神采。 李樽变了。那场血色的意外,像一盆混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浇灭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不谙世事的跳脱。他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内敛,那双曾蕴着金芒、清澈见底的眼眸深处,沉淀下一种超越年龄的、深潭般的沉静,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的负疚感。 他几乎每日都会去东宫,风雨无阻。他会安静地陪李昀下棋,会为他诵读新得的诗书,会笨拙地学着推轮椅,小心翼翼地带他去御花园晒晒太阳。他不再轻易开怀大笑,那份曾经洋溢的明媚,被一种近乎刻意的温和与细腻所取代。他开始更加拼命地读书,习武,仿佛只有将自己沉浸在文武的磨砺中,才能稍稍麻痹那份蚀骨的自责,也仿佛…是在无声地回应着祖父李玄那始终如影随形的、沉甸甸的目光。 皇帝李志在震怒之后,以雷霆手段处置了李岑及其母妃,却也只是将其短暂圈禁。他看着李樽的变化,看着他日复一日地照顾着残废的太子,看着他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心中亦是百味杂陈。对这个儿子,他有着对李昀所没有的、更复杂的期待,却也因那份过早降临的“天命”预言,而始终隔着一层难以言说的距离。他给予李樽更多的关注,更多的历练机会,却也用更加严苛的标准要求着他。 时光在压抑与无声的砥砺中飞逝。承平五十九年,皇帝李志以其雄才伟略和铁血手腕,历经十余载征伐,终于完成了天下一统的宏图伟业。四十二岁的李志,站在太极殿前,接受万国来朝,睥睨着脚下匍匐的万里河山,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千古一帝”。太上皇李玄,在万众瞩目下,彻底将那象征着至高无权的传国玉玺,亲手交到了儿子手中。那一刻,李玄的脸上是欣慰,是释然,目光却越过山呼海啸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侍立在御阶之下、身姿挺拔如松的李樽身上。属于李志的崇熙第一年,开始了。 十八岁的李樽,已完全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无俦,眉宇间沉淀着一种温润如玉却又隐含锋芒的气质。一身亲王冕服衬得他贵气逼人,卓然不群。他迎着祖父的目光,平静地回视着,眼神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太多波澜,只有那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内心的不平静。他知道,祖父交出去的,不只是玉玺,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指向未来的期许。 大典的喧嚣如同潮水般退去。当晚,李樽独自一人立于雍和宫新辟的书房窗前。窗外月华如水,清冷地洒在庭院中初绽的几株玉兰上。桌上,静静摊开着一幅异国女子的画像,画中人明艳照人,笑容灿烂——那是垣国国王刚刚遣使送来的,他即将迎娶的皇子妃,白孜孜的画像。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窗棂,指尖感受着那如玉般的凉意。良久,他拿起案头一管青玉短笛。笛身冰凉,温润的触感却奇异地带来一丝慰藉。他闭上眼,将笛孔凑近唇边。 一缕幽咽的、不成调的笛音,在寂静的月夜里缓缓流淌开来。不成章法,只有几个简单却哀戚的音符,反反复复,固执地盘旋。那笛音里,没有即将大婚的喜悦,只有一种被无形巨网笼罩的窒息感,一种对不可知未来的茫然,以及一种深埋在心底、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对某种自由与温情的、无声的哀鸣。 笛声袅袅,最终被窗外清冷的夜风吹散,不留痕迹。只留下窗前那个颀长孤寂的身影,在如水的月华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十八岁的皇子李樽,站在他人生一个巨大的分水岭上,身后是镌刻着荣耀、伤痛与束缚的过往,而前方,是深不可测、被命运与权力交织的迷雾所笼罩的未来。 ------------ 草原星火与城楼寒霜 崇熙第一年秋,长安城褪去了暑热,却平添了几分沉郁。雍和宫内,李樽临窗而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卷摊开的《孙子兵法》,目光却穿透窗棂,投向宫墙外那片被暮色染成金红的天空。案几上,明黄的圣旨静静躺着,上面“赐婚垣国公主白孜孜”的字样,像烙印般灼痛了他的眼。 父皇李志的声音犹在耳畔,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爱子的期许安抚:“樽儿,白氏乃垣国明珠,性情爽朗,与你年岁相当。此乃国婚,亦是家幸。垣王归顺,需此姻亲以固邦谊。” “父皇,如果儿臣说…”李樽只是试探性的开口便被立刻打断“朕知你素来明理,当不负朕望。”李志的语气没给一点迂回的余地。 不负朕望……李樽唇边逸出一丝极淡的苦笑。祖父李玄那“金龙降世”的目光,父皇这看似恩宠实则捆绑的“国婚”,还有东宫里兄长李昀日渐消瘦、笼罩在药气与沉寂中的身影……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他越缠越紧。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这金笼顶端的荣耀,而是……是什么呢?是兄长曾经能与他并肩策马的畅快?还是……一个能让他短暂忘却身份枷锁的、鲜活的身影? 烦闷像藤蔓般缠绕心头,几乎窒息。他倏地放下书卷,唤来心腹内侍:“备马!去城郊!” 他要逃离,哪怕只是片刻。去那片能容纳所有呼啸风声的草原,去吹一曲无人听懂的笛,去放空被“李樽”这个名字压得喘不过气的灵魂。 与此同时,太子太傅府邸的后院,却炸开了一道惊雷。 阳光打在齐府雕花木窗,太子太傅齐鸿儒执起青玉镇纸,重重压在案头刚拟好的婚书草案上。墨迹未干的纸页在穿堂风里簌簌作响,恍惚间竟与几年前他执笔替大女儿齐纾婉书写婚帖时的情景重叠。 "柔儿,过来。"他苍老的声音惊飞了檐下避雨的寒鸦。 二小姐齐纾柔握着团扇的指尖骤然发白。廊外,三小姐齐纾然正倚着朱漆廊柱,用手把弄着银簪;而长姐齐纾婉刚从太子东宫归来,素白襦裙还沾着御花园的青苔,此刻却攥紧袖口,将脸隐在阴影里。 雕花木门吱呀开启,齐纾婉广袖低垂,裙裾扫过门槛时沾了泥星,恍若宣纸上洇开的泪痕。她身后,齐纾然指尖缠绕着断裂的银簪,步摇流苏随动作轻晃,在暮色里划出细碎的冷光。两姐妹的影子交叠在青砖地面。 "占将军次子占屈,未及弱冠便封从六品翰林院修撰,占屈文采卓绝、博闻强识,还是殿试一甲第一名。"齐鸿儒的目光扫过三个女儿,最终停在二女儿的齐纾柔身上,"占家世代戍守边疆,若能结亲..."话音未落,雨幕中突然传来金铁相击的脆响——是齐纾柔的团扇坠地,湘妃竹骨撞在青砖上裂成两半。 齐纾婉猛地抬头,挂在一旁嫁衣上的金线鸳鸯在烛火下刺得她眼眶发烫。几年前父亲也是这般语气,将她送进太子东宫那座金丝牢笼。而此刻,二妹澄澈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竟与当年被迫披上嫁衣的自己如出一辙。 “父亲!”齐纾柔刚开口,便被齐鸿儒举起的手截断。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占家需得与文官联姻,而你,是最合适的棋子。” 齐纾然突然轻笑出声,银簪在掌心转出冷光:"好个最合适。当初长姐嫁入太子东宫,今日想将二姐许给武将世家,父亲的棋盘,倒真是算无遗策。"她的声音甜得发苦,惊得廊下悬挂的鹦鹉扑棱着翅膀,撞得铜铃叮咚作响,惊碎了满院秋意。 齐纾柔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杏眼圆睁,满是难以置信的怒火,“父亲!那个莽夫!除了仗着他爹的军功耀武扬威,还会什么?我齐纾柔就算一辈子不嫁,也绝不嫁给这种只懂蛮力的粗鄙之徒!”她声音清亮,带着草原雏鹰般的倔强。 齐太傅抚着胡须,眉头紧锁:“柔儿,休得胡言!他本就是文官哪有莽夫一说,他的父亲占楚戚将军是跟随太上皇的开国大将军,战功显赫,现在还是总理銮仪卫事内大臣,人品……虽粗犷些,但也算磊落。他的姐姐更是正儿八经的穹王妃,穹王可是皇上的亲弟弟,你年岁渐长,婚事……” “磊落?我听闻前日他的手下还在西市纵马险些踏伤幼童!”齐纾柔打断父亲的话,胸脯剧烈起伏,“父亲若执意如此,女儿……女儿宁可死!”她说完,猛地转身,在父亲和姐姐齐纾婉惊愕的目光中,如一阵旋风般冲出厅堂,直奔马厩。 “纾柔!回来!”太子妃齐纾婉焦急的呼唤被远远抛在身后。齐纾柔利落地翻身上了自己的枣红马“追风”,马鞭一扬,“驾!”枣红马如离弦之箭,载着满腔的悲愤与不甘,冲破府门,朝着城外那片象征着无边自由的广袤草原疾驰而去。她要逃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安排,逃离这座将她视作联姻工具的牢笼。 一瞬间满园寂静,齐鸿儒枯瘦的手指抚过案头破碎的团扇,竹骨裂痕如同他脸上纵横的皱纹,在烛火下泛着冷白的光。“由她去吧。”他的叹息混着残烛的轻烟,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自小爬树掏鸟、舞刀弄剑,哪有半分闺阁女儿的温婉。”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女声刺破凝滞的空气。齐纾然斜倚在雕花门框上,簪头的珍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晃,恍若欲坠的泪珠。“父亲可还记得,当年是谁将二姐抱上城墙,教二姐弯弓射箭?”她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如今倒嫌她不像女子,倒像是...”尾音消散在穿堂风里,却似一根刺,扎进每个人心里。 齐纾婉望着父亲骤然苍白的脸色。她忽然想起幼时,二妹骑在父亲肩头,手中的竹剑挥舞得虎虎生风,而父亲脸上满是骄傲的笑容。原来时光最是无情,将温情淬成利刃,将宠爱化作枷锁,生生割裂了父女间最后的羁绊。 秋日的草原,天高地阔,长风浩荡。枯黄的草浪翻滚至天际,带着一种萧瑟的壮美。李樽寻了一处背风的缓坡,随意躺下。身下是干燥松软的草甸,带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他掏出随身携带的青玉短笛,凑到唇边。 没有固定的曲调,只有几个零落、不成章法的音符,带着沉沉的郁结,被呼啸的风扯碎,飘散在旷野。他闭上眼,任思绪放空,仿佛自己只是天地间一粒微尘。 就在他心神沉浸于这片苍茫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般敲碎了草原的宁静。李樽下意识地睁开眼,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骑枣红快马如燃烧的火焰般疾驰而来!马上的女子一身火红的骑装,身姿矫健,长发在风中狂舞,正是齐纾柔!她显然在发泄着心中愤懑,催马狂奔,速度惊人。 李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那策马奔腾的飒爽英姿,如同一道撕裂沉闷的闪电,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野性与生命力,正是他心底深处渴求却无法拥有的自由模样。 然而,变故陡生! 就在齐纾柔策马掠过李樽前方不远处时,不知是踩到了鼠洞还是被草丛中的异物惊扰,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前蹄猛地扬起,整个马身几乎直立!齐纾柔猝不及防,惊呼一声,身体瞬间被巨大的惯性甩离马鞍! 更要命的是,她的右脚竟然卡在了马镫里,整个人被失控狂奔的惊马拖着,在粗糙的草地上飞速滑行!红衣在枯草上翻滚,惊心动魄。 “不好!”李樽瞳孔骤缩,所有的烦闷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如同被踩中尾巴的猎豹,猛地从草地上弹起,以最快的速度冲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的动作一气呵成,显示出成年后苦练的成果。 “驾!”他猛夹马腹,黑骏马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那匹拖着齐纾柔的惊马狂追而去!风声在耳边呼啸,枯草抽打着马腿和衣袍。李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被拖拽的红色身影,计算着距离和速度。 两匹马的距离在飞速拉近!惊马因为拖拽着人,速度稍有迟滞。李樽看准时机,猛地催马从侧方斜插上前,几乎与惊马并驾齐驱!他身体在马背上探出,手臂蓄满力量,瞄准齐纾柔的身体,低喝一声:“松手!”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猿臂一伸,精准地揽住了齐纾柔的腰身,同时,另一只手快如闪电般,用尽力气猛地劈向那纠缠的马镫皮带。 “嗤啦!”皮带应声而断! 巨大的惯性让两人瞬间脱离了惊马,如同断线的风筝般朝着草地摔落,李樽在落地的刹那,用尽全身力气将齐纾柔紧紧护在怀中,自己的身体则重重地垫在下方,承受了绝大部分的冲击力。 “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两人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激起一片草屑尘土。 世界天旋地转后归于平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回响。李樽感到后背和手臂火辣辣地疼,胸口也被撞得闷痛,但他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姑娘,你怎么样?” 齐纾柔惊魂未定,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刚才生死一线的恐惧还未散去,此刻却清晰地感受到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将自己牢牢护住,隔绝了所有的伤害。 她从未与男子如此贴近,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混杂着青草与尘土的味道。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李樽近在咫尺、写满担忧和紧张的眼眸。那深邃的眼底,清晰地映着她自己狼狈的模样。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夕阳的余晖洒在李樽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紧蹙的眉头,微抿的薄唇,还有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关切……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齐纾柔心中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她,让她忘记了疼痛,忘记了愤怒,只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如擂鼓。 “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李樽抱着怀里的人内心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突然一瞬,李樽也看清了怀中人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齐纾柔?” 齐纾柔瞬间从那种旖旎的情绪中惊醒,猛地挣脱他的怀抱,忍着脚踝传来的剧痛,撑着坐起身,强作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惯有的、掩饰性的娇蛮语气,只是声音微微发颤:“怎么又是你?!” 李樽也坐起身,揉了揉撞痛的肩膀,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惊魂未定却还要强撑倔强的女子,刚才护住她时心头涌起的那一丝异样情绪很快被平日的相处模式覆盖。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惯常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笑容:“齐二小姐好兴致,在这草原上演‘马踏飞燕’?可惜演砸了,差点变成‘草上飞尸’。” “你!”齐纾柔被他噎得俏脸涨红,想反驳,脚踝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忍不住“嘶”了一声,痛得皱紧了眉头。 李樽见状,敛去了玩笑的神色,目光落在她明显不自然的右脚踝上:“伤到脚了?”他起身,走到她身边蹲下,“别动,我看看。” 他的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温和与细心。齐纾柔看着他低头认真检查自己脚踝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心头的悸动又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让她忘了拒绝。 “还好,骨头应该没事,扭伤。”李樽检查后松了口气,从随身携带的小囊里取出干净的白布和金疮药——这是他成年后养成的习惯,源于对兄长那场意外的深刻记忆。“忍着点。” 他手法熟练地为她清洗伤口(沾了些草屑泥土),敷上药粉,再用布条仔细包扎好。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异常轻柔,带着一种与他皇子身份不太相符的细致。 暮色如墨,将最后一缕天光浸染成深紫色。 李樽屈肘环住齐纾柔膝弯与后背,指节避开她沾着草屑的裙摆褶皱,动作如托起易碎的琉璃盏。广袖垂落的弧度恰好遮蔽女子滑落的鬓发,他起身时带起的衣袂卷着松木香,将怀中轻颤的身躯稳稳裹住,他把她带到了旁边的山洞里。 李樽将齐纾柔轻轻放在铺满枯叶的地上,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时,心尖微微一颤。恍惚间竟与多年前那个在御花园里张牙舞爪的小女孩重叠。那时她也是这般倔强,哪怕被树枝划破手掌,也要梗着脖子与他争辩。 齐纾柔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思绪却飘回了十年前的盛夏。 暮色漫过御花园朱漆围栏时,八岁的齐纾柔,攀着御花园的梨树,手里摇晃着海棠枝偷摘青杏,裙摆被粗糙的树皮勾出破洞。猩红的石榴裙缠在虬结的枝桠间,像只被困住的蝴蝶。 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惊得她差点失手摔落半篮青果,转身往下看正对上同样被惊到的李樽——少年束着墨玉发冠,腰间的螭纹玉佩还沾着习武的汗渍。 “大胆!”少年清亮的呵斥声惊得她手一抖,半筐青果哗啦啦坠落。她攥着最后一个酸涩的果子,像只炸毛的小兽跳下来。 “你敢告诉别人,我就...”她攥着沾泥的裙摆逼近,杏眼圆睁,却在看清对方袖口的四爪龙纹时猛然噤声。李樽歪头打量这个炸毛的小姑娘,看她沾着草屑的发间还别着朵残败的芍药,突然笑出声:“野丫头也会怕?” 这句戏谑点燃了齐纾柔的暴脾气。她抄起地上的烂果子砸过去,溅得少年月白长衫斑斑点点:“谁是野丫头!你才是偷看人摘果子的登徒子!”清脆的叫骂惊飞满园雀鸟,却让李樽记住了这个敢朝皇子扔果子的倔强身影。 此后无数个晨昏,太子太傅府邸的回廊里总回荡着交错的争执声。李樽总是跟着太子来探望齐纾婉,他总能在假山后撞见从外面翻墙归来的齐纾柔,她腰间缠着从马厩顺来的缰绳,鬓边还沾着柳絮;或是在书房窗外,看见她将绣帕揉成团,砸向试图偷看她练剑谱的少年。每次对峙都像两簇不相容的火焰,烧得满院海棠都褪了颜色。 齐纾柔总是冷着脸将李樽送的西域琉璃瓶扔出窗外,却在深夜偷偷摸黑捡回来,把收集的萤火虫放进去;她嘲讽李樽的骑射不过尔尔,却在他落马时比谁都先冲上去。而李樽望着她策马远去扬起的尘烟,总觉得这京城樊笼里,终于闯进了一匹不肯低头的野马。只是那时齐纾柔不会知晓,那些看似针锋相对的日子,早已将名为眷恋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心脏。 李樽的手指突然落在齐纾柔的脚踝上把她拉回现实,她感受着他指尖隔着布条传来的温度,心跳又漏了一拍。她别开脸,看向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最后一缕白,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低声问:“五殿下不在宫里好好呆着,跑这荒郊野外来做什么?”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 李樽包扎的手微微一顿。大婚……白孜孜……这个名字像一块巨石重新压回心头。他沉默了片刻,继续手中的动作,只是眼神黯淡了下来,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奈和疲惫:“逃出来透口气罢了。” 他打好最后一个结,站起了身,他望着洞口外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声音低沉地开了口,像是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吗,纾柔,”他很少这样称呼她,“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羡慕你能像这草原上的鹰一样,想飞就飞,想跑就跑,不高兴了,还能像刚才那样,不管不顾地策马狂奔,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甩在身后。” 齐纾柔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暮色将李樽的影子拉长,斜斜覆在齐纾柔蜷缩的膝头。他伸手折下洞壁垂落的野菊,花瓣沾着的水珠滴在她手背,却惊不起半点反应。“草原的风把你的胆子都吹大了?”他声音裹着笑意,指尖拂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却比平日抚弄御赐的古画还要轻柔,“敢一个人这样疯了似的在草原纵马,有心事吗?” 齐纾柔盯着洞外翻涌的云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父亲要把我嫁给占屈。”话音未落,洞外突然炸响惊雷,震得岩壁簌簌落土,“传闻都说他不是什么好人。”尾音消散在呼啸的风声里,她下意识瑟缩着往阴影里躲,。 李樽的动作僵在半空,占屈是他少年时就认识的挚友,李樽身上那柄佩剑还是两人同铸。可眼前颤抖的身躯却让他喉头发紧——记忆里的齐纾柔永远像团跳动的火苗,此刻却冷得像坠进冰河的玉。他忽然想起自己得知要被迫迎娶白孜孜,也是这般在御花园狂奔。 “我懂。”他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就像...”话未说完,他已松开手,转身拾起洞外枯木。火光燃起的刹那,他侧脸的轮廓被映得忽明忽暗,嘴角却噙着笑,“不过你这匹野马,就算套上缰绳,怕也是要把人掀翻的。” 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寒冷,也映照着两人的脸庞。李樽将自己带的干粮和水囊分给齐纾柔。火光下,两人相对而坐,少了平日的针锋相对,多了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默契与……微妙的宁静。 齐纾柔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得更加深邃的眉眼,看着他细心拨弄柴火的动作,心中的情愫在寂静的夜里无声滋长。她知道他不爱她,顶多到喜欢为止,至少不是她想要的那种爱,但此刻能这样靠近他,分享他的秘密,已是她不敢奢望的温暖。 火星爆开的脆响里,齐纾柔抬头,正撞见他眼底流淌的星光。那笑意与多年前御花园初见时如出一辙,却比记忆里多了几分让人心悸的温柔。洞外暴雨如注,洞内的火焰却将两人的影子融成一片,在岩壁上勾勒出暧昧的形状。 李樽缓缓坐到齐纾柔旁边,他的目光变得悠远而复杂,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重:“我生下来,名字就叫‘樽’。太上皇亲自赐名,国之重器,社稷之基……呵。”他自嘲地笑了笑,“从懂事起,我就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祖父那‘金龙降世’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看着我,意味着父皇对我的要求永远比别人更冷漠、更严。文要通晓古今,武要能安邦定国……从小到大,他待我,不像待一个儿子,更像在雕琢一件必须完美的剑。” “皇兄体弱,性情温和,父皇待他,总是多几分宽容和怜惜。母后知道父皇总是那么冷漠的对我,母后心疼我,也总想多补偿我一些。可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我只想……能选择自己想要的,哪怕我现在都不知道心里最想要的除了自由,还有什么。或者,至少能像皇兄那样,可以偶尔懈怠,可以不用背负那么多人的目光和期望,可明明他才是太子。”他想起兄长坐在轮椅上的落寞身影,想起那场改变一切的意外,眼神更加黯然,“可我不能。祖父的梦,一直都像无形的锁链……还有马上要进行的大婚……呵,又是为了什么‘固邦谊’……” 他絮絮地诉说着,将深藏心底的无奈、压抑、甚至是对父亲李志那份隐约的不满,对李昀遭遇的轻纵,对自己的严苛,都在这片无人的草原暮色中,对着这个总是与他拌嘴、却在此刻显得格外“安全”的女子倾吐出来。 他并非爱齐纾柔,从小的相识,他温柔待她,顶多只有几个瞬间的喜欢,只是此刻,她是唯一一个能倾听他这些“大逆不道”心声的人。她的野性,她的不羁,在此刻成了他短暂的精神避难所。 齐纾柔静静地听着,看着他俊朗侧脸上流露出的脆弱与迷茫,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甜蜜悸动被一种复杂的心疼所取代。原来,这个在所有人眼中备受宠爱、光芒万丈的五皇子,心中竟藏着如此多的枷锁与无奈。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了他华服之下的真实。她很想说些什么安慰他,却又觉得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不知过了多久,洞壁渗出的夜露在火光中凝结成珠,顺着青苔纹路滚落时,齐纾柔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洞外落雨。她望着跳跃的火舌将李樽衣摆镀上金边,喉间像卡着半片冻僵的玉兰花瓣:“方才说的...大婚...”尾音被柴火爆裂的轻响绞碎,惊得洞顶垂落的水滴微微震颤。 李樽往火中添入一截红松,树脂燃烧的青烟蜿蜒而上,在他眼底织出朦胧的纱。“垣国公主。”他指尖划过袖中藏着的鎏金婚帖,烫金的朱雀纹在火光下泛着冷意,“一日后,宫墙的琉璃瓦会被喜红染透。”话音落时,恰好有雨滴扑进洞来,在齐纾柔发间落下细碎的水珠。 她别过脸去,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倒忘了恭喜殿下...”尾音被突如其来的咳嗽绞碎,掌心的温度却灼得她心慌——不知何时,李樽已握住她冰冷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手背上的旧疤。 那是十二岁那年,她为抢他腰间的玉佩,不慎摔在假山石上留下的。此刻这道疤却成了滚烫的烙印,灼烧着两人之间微妙的空气。李樽望着她刻意扬起的嘴角,突然想起多年前在御花园,她也是这样红着眼眶,把他送的香囊丢进池塘,嘴里嚷着“谁要你的东西”。 火光骤然明灭,将李樽垂眸的影子投在洞壁,睫毛的阴影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波动。他看见她攥紧的指节泛白,看见她强扯的笑意比落雪更凉,如同看见自己被迫接受和亲旨意时,在御书房摔碎的玉镇纸——那裂纹至今还刻在养心殿的金砖上。 齐纾柔睫毛上凝着未坠的水光,眼底烧着团将熄未熄的火。她攥紧李樽衣袍的指尖微微发颤,声线却如淬了冰的剑刃,字字剜心:“你甘愿做这金丝笼里的困兽,连爪牙都要磨成顺从的弧度?” “纾柔。”他忽然伸手,替她将珠钗插回云鬓,指腹擦过她耳尖的红时,听见自己的声音混着松涛:“也许有些路是命数铺就的,这么多年来我知道你心里多想,可我似乎...给不了你,我也没有选择的权利,可你有选择的权利,你应该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洞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响,惊起崖间宿鸟,他望着她眼中骤然碎裂的光,终是将后半句咽回腹中——就像你我之间,纵是野马踏碎草原,也踏不碎这生来既定的棋盘。 李樽垂眸望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袖间暗绣的蟠龙纹。他何尝不知,自出生便被刻上皇家印记的人,生来便是棋盘上的卒子,进或退皆由不得己,连自由的轮廓都模糊得像隔着重重雾霭。 后半夜,齐纾柔因疲惫和伤痛,靠在石壁上沉沉睡去。李樽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他坐在火堆旁守夜,看着跳动的火焰,眼神复杂地落在齐纾柔沉睡的脸上。她的睡颜褪去了白日的张扬,显得安静而美好。 不可否认,她的鲜活和野性对他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像一束光,照亮了他沉闷的生活。但这吸引,是爱吗?也许,他对她,更多的是对一种无法企及的自由生活的向往投射?他甩甩头,不再深想。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泛起鱼肚白。李樽看着还在熟睡的齐纾柔,起身将自己的马匹——那匹通体乌黑油亮、神骏非常的御马“墨骊”,稳稳地拴在靠近石坳口的树干上。他检查了缰绳,确保牢固,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蜷缩在他外袍下的女子,眼神复杂难辨。最终,他悄无声息地转身,徒步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孤寂而决然。 李樽深知自己对她的心意像极了御花园那池锦鲤——见时惊起涟漪,离后便沉回水底。那份喜欢是檐角落雪停驻发间,却从未漫过心尖三寸;又似春水煎茶暖过喉舌,终究不是燎原烈火能灼穿肺腑。他看她时眼里有星光流转,却始终映不出山河倾覆的痴狂,就像珍藏的玉扳指虽润透掌心,到底比不得命匣里那枚沾血的兵符,能让他甘愿碎骨扬灰。 李樽徒步回到京城时,天色才刚蒙蒙亮。厚重的城门尚未开启,只有守城的兵士在城楼上巡逻。他绕到僻静的角楼附近,凭借矫健的身手和熟悉的地形,悄然翻越了宫墙。当他踏入熟悉的宫道,正想悄悄溜回雍和宫时,却敏锐地察觉到宫城最高处的明德门城楼顶上,隐约伫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 是父皇李志和太上皇李玄。 这么早,他们为何在此?李樽心中疑窦丛生。他借着黎明前最后的昏暗和宫墙的阴影,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潜行靠近,最终藏身于城楼垛口下方一处视线死角的阴影里。 风将上面的话语清晰地送了下来。 “和你说过那么多次,刘氏恃宠而骄,其子李岑更是跋扈难驯,屡生事端!你明知前番那个无辜的答应是遭了她毒手,却只以‘御下不严’轻轻揭过,后宫人心如何能安?长此以往,纲纪何在?”是祖父李玄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失望。 李志的声音响起,带着帝王的沉稳,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辩解和疲惫:“太上皇息怒。刘贵妃她只是爱子心切,行事难免偏颇了些。岑儿……是朕疏于管教。但刘贵妃毕竟为朕诞育了二皇子,多年来侍奉也算尽心。至于那答应……证据尚不十分确凿,若贸然处置,恐寒了功臣之心,也……也非朕所愿。”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去,“昀儿的事,是朕一生之痛。朕对岑儿也并非没有惩戒。” “惩戒?”李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将他圈禁在府中思过数月,然后呢?依旧锦衣玉食,依旧是他高高在上的二皇子!你让昀儿如何自处?他废掉的是一双腿!是整个人生!你让樽儿如何自处?他这些年是如何照顾昀儿,如何背负着那份自责和愧疚活过来的,你看不到吗?!” 提到李昀和李樽,李志沉默了。良久,才传来他一声沉重的叹息:“昀儿……朕亏欠他良多。樽儿……朕知道,朕全都知道,他心中亦有怨怼。朕会尽量补偿他们。” “补偿?”李玄的声音充满了讽刺,“用你的愧疚?还是用你继续对刘氏母子的偏袒?李志,你是皇帝,你要做的是明断是非,执掌乾坤,不是在这儿女情长、优柔寡断。太子之位虽在昀儿身上,但他……唉。”李玄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痛惜和某种沉重的暗示,“樽儿……他才是那个能扛起这江山未来的人,你莫要再因私情,寒了真正有担当的儿子的心,也莫要再让这后宫,因你的偏颇而永无宁日。” 李志攥紧腰间玉带的指节骤然泛白。风卷着他玄色蟒袍的袍角扫过城砖,将檐角铜铃的碎响碾成齑粉:“父皇何必总拿陈年旧话敲打儿臣?”他侧过身时,金镶玉的发冠擦过女墙青苔,惊落几星残阳熔金,“您总说樽儿掌纹里攥着万里江山,难道岑儿靴底沾着的塞北风沙,就铺不得龙椅下的金砖?” 太上皇扶着雕花望柱的手忽然一颤,腕间蜜蜡朝珠撞出冷响。云漫过角楼飞檐,将两人的影子绞成纠缠的墨痕:“你看那箭楼匾额——”他忽然指向远处的"定边"二字,苍老的声音混着风沙穿透李志耳膜,“当年樽儿十六岁前往边疆单骑退敌,箭镞钉进这匾额时,你那庶出的岑儿还在宫里玩蹴鞠!” 城砖缝隙里钻出的荒草被风扯得呜咽,李志望着父亲袍角褪色的海水江崖纹,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撞在瓮城的回音壁上,惊起檐下归巢的乌鸦:“原来在父皇眼里,龙裔的血脉轻重,只看谁的箭能钉穿木头?”他转身时靴跟碾碎砖缝的野菊,晨光里飘起最后一缕龙涎香,“儿臣倒要看看,这万里江山是认掌纹,还是认...谁站在这城头上。” 鸦群盘旋的阴影里,太上皇望着儿子消失在敌楼转角的背影,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女墙上未干的箭痕——那是李樽当年和太上皇在城墙练习射箭,射穿匾额时,箭头擦过城墙留下的细缝,此刻在像一道未愈合的旧伤,正渗出比夜色更浓的血。 城楼之上,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凛冽的晨风呼啸而过。 墙垛阴影下,李樽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父皇的话,像冰冷的刀子,一刀刀剐在他的心上。 原来父皇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刘贵妃的狠毒。 他知道李岑的跋扈。 他知道兄长的痛苦。 他知道自己的愧疚。 可他选择了维护,选择了轻描淡写的“惩戒”,选择了用“侍奉尽心”、“诞育皇子”的理由,继续纵容着伤害他们兄弟的元凶,甚至……连祖父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刘贵妃害死宫人的事,父皇也选择了视而不见。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头顶。李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寒和……失望。对父亲那如山般伟岸形象的信仰,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深深的、难以弥合的缝隙。原来,父皇的“明君”光辉下,竟藏着如此不堪的私心与偏颇!他所谓的“补偿”,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形血痕。他没有再看城楼顶那道身影一眼,只是沉默地转身,沿着来时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背影挺直依旧,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冷寂与疏离。晨曦的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洒在巍峨的宫阙上,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晦暗的心底。 对父亲的敬仰与期待,如同这黎明前的薄雾,在残酷真相的曝晒下,正迅速消散,只留下一个巨大而冰冷的空洞。 ------------ 红烛锁寒心 今日是李樽和白孜孜成婚之日,雍和宫正殿,红烛高烧,光焰几乎将雕梁画栋的殿堂映成一片流淌的赤金海洋。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甜腻的合欢花香,混杂着酒宴残留的酒气与食物气息,沉甸甸地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龙凤呈祥的巨幅喜帐从殿顶垂落,金线刺绣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炫目得近乎霸道。 殿内侍立着数十名宫人内侍,皆屏息凝神,垂手恭立,如同描金绘彩的精致人偶,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皇家大婚的“喜气”。 李樽站在这一片刺目的金红中央,一身玄色皇子冕服,十二章纹庄重繁复,金线绣成的蟠龙在烛火下张牙舞爪,沉甸甸地压在肩上。他觉得自己像一尊被强行披挂了华服的木偶,被这满殿的光华、香气和无声的注视牢牢钉在原地。 白孜孜这个名字像一个冰冷的烙印,深深刻在今日的每一个繁文缛节之上。合卺酒的清冽滑过喉咙,却烧灼般滚烫。他清晰地记得方才在喜宴上,父皇欣慰的笑容,母后眼中欲言又止的复杂,还有祖父李玄——那位早已退位、此刻却端坐上首的太上皇——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期许,沉沉地落在他的脊背上。 “礼成——送入洞房!”礼官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终于为这场冗长的仪式画上了句号。 李樽几乎是机械地转身,在宫人簇拥下,走向那扇被红绸装点得无比喜庆的寝殿门。每一步,脚下厚实的猩红织金地毯都仿佛带着粘稠的吸力,拖拽着他的脚步。 寝殿内,红烛的光芒更加集中,也更加灼热。空气中浓郁的合欢花香几乎凝成实质,甜腻得令人窒息。他的新娘,顶着繁复华丽的凤冠,披着象征天家威严与夫妻盟约的厚重红盖头,端坐在宽大的、铺满百子千孙被的龙凤喜床中央,像一尊精心供奉的神像,安静地等待着命运的揭幕。 “请皇子为皇子妃揭盖头。”喜娘满脸堆笑,将一柄缠着红绸的金秤杆恭敬地捧到李樽面前,声音里满是讨好的喜气。 李樽的目光落在那柄金秤杆上,冰冷的金属光泽刺得他眼睛生疼。他没有立刻伸手。视线缓缓扫过寝殿内侍立的宫人——她们垂着头,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恭顺,眼神却像无形的丝线,密密匝匝地缠绕过来,窥探着新婚皇子的一举一动。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疲惫感,夹杂着无法言说的抗拒,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甜香呛得他喉头发紧。声音努力维持着皇子应有的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都下去吧。” 喜娘和宫人们显然愣住了,脸上讨好的笑容僵住,面面相觑。按照规矩,揭盖头、饮合卺酒、说吉祥话……这一套繁琐的流程,都需她们在旁侍奉引导。喜娘犹豫着,还想开口:“五皇子,这……” “下去。”李樽的声音沉了一分,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源自皇权的冰冷威压,清晰地回荡在烛火通明的寝殿内。那股无形的压力让所有宫人瞬间噤若寒蝉,再不敢多言半句,慌忙垂下头,鱼贯而出,轻轻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关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寝殿内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红烛燃烧的噼啪声被无限放大,合欢花的香气更加霸道地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只有他和床上那个顶着红盖头、纹丝不动的身影。 李樽站在原地,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那柄金秤杆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紫檀托盘上,像一把等待行刑的钥匙。他看着那方纹丝不动的、遮蔽了所有面容和情绪的红绸,那上面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振翅欲飞,刺得他眼睛发涩。 盖头下的,是诸侯国垣国的白孜孜,一个代表着和平盟约、却与他生命毫无交集的陌生人。而此刻,他的心,他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向了昨夜草原石坳中摇曳的火光,飘向了那双映着火苗、明亮又倔强的眼睛,还有那低沉讲述金鹰故事时,无法掩藏的悲伤。 成婚前夕,母后将他唤至内室,执起他的手,眼中尽是了然与怜惜:“母后何尝不知你心中郁结?这些年,你与齐家二姑小姐青梅竹马、朝夕相伴,连拌嘴时眼底都藏着欢喜。如今骤然要你迎娶素未谋面的公主,心中酸涩可想而知。” 她轻拍他的手背,语气郑重:“这位和亲公主自幼受皇室教养,是个皇妃的好人选,她进退有度、恪守礼法,断不会强人所难。只是...”母后目光一沉,压低声音道:“皇家子嗣关乎社稷,随着岁月流逝,觊觎你皇妃腹中血脉者只会与日俱增。你身为皇子,身负家国重任,切不可将自己等同于寻常百姓。” 说罢,母后松开手,望着他的眼神既温柔又威严:“有些路,吾儿非走不可;有些责任,吾儿非担不可。这既是皇家血脉赋予你的荣耀,亦是你必须背负的使命。” “身为母亲,又怎能不忧心?你年方十八,芳华初绽,母后只愿你岁岁欢愉,无忧无惧。” 想到母后对自己说的话,一股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灼热滚烫。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到紧闭的殿门前,仿佛那扇门是唯一的出口。背靠着冰凉沉重的雕花门板,华服之下,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玄色衣摆被风掀起又落下,如同他被命运反复揉捻的心意——他所谓对齐纾柔的情愫,其实也不过是深宫中困兽望见草原星火时的本能悸动,是金丝笼里的雀鸟错将掠过铁栏的蝶影认作自由。 他这时,也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克制,在这隔绝了视线的瞬间轰然崩塌。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了下去,将脸深深地埋进屈起的膝盖里。滚烫的眼泪终于冲破了堤坝,汹涌而出,无声地浸湿了玄色冕服上冰冷的金线蟠龙纹。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堵在喉咙深处,只有沉重的、破碎的呼吸声,在死寂的寝殿内回荡。 为什么是他?为什么偏偏是他要背负这些?兄长的太子之位明明稳如泰山,明明自己从未有江山之念,为何祖父的目光总是带着那种穿透未来的笃定?那草原上渴望的自由,那火光中悸动的心跳,难道都注定要被这金碧辉煌的牢笼碾碎?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他身侧不远处的回廊阴影里。那脚步沉稳,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 李樽猛地一僵,所有的呜咽瞬间卡在喉咙里。他狼狈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双玄色云纹锦靴,再往上,是明黄色常服的袍角。太上皇李玄,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了那里,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平静和深沉的怜惜。他并未带任何侍从。 李玄也缓缓蹲下身,动作依旧带着昔日驰骋沙场的沉稳。他就蹲在李樽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平视着孙子布满泪痕、写满痛苦和迷茫的年轻脸庞。那双曾经令敌人胆寒的锐利眼眸,此刻沉淀着如海般的复杂情绪。 “朕知道你会难过,是因为你觉得你的人生之事都被全权掌握,你觉得你不能娶自己爱的人为妻。”李玄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直抵李樽心底,“所以,朕过来了。”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李樽怔怔地看着祖父近在咫尺的脸,泪水更加汹涌地涌出。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威震天下的开国皇帝,只是一个心疼孙儿的老人。这份无声的理解和陪伴,比任何训斥都更让他心防崩溃。 “爷爷……”李樽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我?哥哥……哥哥才是太子!我……我不会……”他急切地、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反驳着祖父那早已刻下的预言。 李玄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更加深邃,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朕说你是,”他打断李樽,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近乎天命的笃定,“你以后就一定会是的。”这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雷霆,重重劈在李樽心上,将他所有的侥幸击得粉碎。 李玄伸出手,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遒劲有力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李樽剧烈颤抖的肩膀上。那手掌的温度和力量,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无法抗拒的托付。 “樽儿,”李玄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地刻入李樽的耳中、心里,“你记住,等你坐上那个位置,这天下人的眼睛都盯着你!你身边之人并不重要,没有几个帝王的皇后是自己真正所爱之人,眼泪?那是懦夫才有的东西!你得把所有的苦、所有的泪、所有的委屈,都给我死死地憋回肚子里!一点痕迹都不能露!” 他按在李樽肩头的手掌微微用力,眼神锐利如刀,直视着孙子泪光闪烁的眼睛:“从今夜起,从你踏进这扇门起,你就不再是朕膝下可以任性哭闹的孩子了。 你长大了,成婚了,你要像个真正的男人,像我们李家的种,天塌下来,你得第一个给我顶着,用你的肩膀,用你的骨头,给我撑住了。”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你要牢牢记住,爱——”李玄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殿门,瞥了一眼里面那方红盖头,又仿佛看向更渺远的地方,语气冰冷而残酷,如同淬火的寒铁,“绝对没有你屁股底下那张龙椅重要!半点都比不上。” 这番话,像一盆混杂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浇在李樽滚烫的心头和泪痕未干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得他头晕目眩,浑身冰冷。那关于草原、关于金鹰、关于齐纾柔的所有不甘和柔软,似乎都被这残酷的帝王心术瞬间冻结、碾碎。 刹那间,他眸中褪去所有温度,暗涌的冷意化作实质的锋芒,像淬了冰的利刃,直教人呼吸凝滞。 李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无尽的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廊下宫灯的光晕里投下长长的、沉重的阴影。他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步伐,一步一步,融入了回廊深处更浓的黑暗之中,留下李樽独自一人,背靠着冰冷的殿门,如同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 廊下的风,带着夜露的寒意吹拂过来。李樽脸上未干的泪痕被风一激,冰冷刺骨。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久久未动。祖父那冰冷如铁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爱绝对没有你的皇位重要”、“把眼泪憋回去”、“像个男人”、“天塌下来你得第一个撑着”……每一个字都在碾压着他心中那点残存的、对温情的幻想。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内红烛燃烧的噼啪声似乎变得遥远。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用玄色冕服那冰冷华贵的衣袖,狠狠地、一遍又一遍地擦过脸颊。粗糙的锦缎摩擦着皮肤,带来微微的刺痛,却也带走了所有湿润的痕迹。直到脸上只剩下紧绷的、冰冷的麻木感。 他扶着冰冷的门板,一点一点地站起身。双腿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麻木酸软,冕服上的金线蟠龙在起身的动作下折射着烛光,冰冷而沉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浓郁的合欢花香再次涌入鼻腔,甜腻得令人作呕。他努力挺直了脊背,仿佛要将祖父按在他肩头的千钧重担扛得更稳一些。 然后,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隔绝内外世界的殿门。 寝殿内,红烛的光焰似乎因为他推门的动作而跳跃了一下。那方鲜艳的红盖头依旧纹丝不动地顶在那里,象征着等待与未知。 李樽的目光掠过托盘上那柄冰冷的金秤杆。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了过去,拿起它。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握住了一块寒冰。他走到喜床前,在距离新娘子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能感觉到盖头下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没有言语,没有温存的前奏。他面无表情地,用那金秤杆的尖端,干脆利落地挑向盖头的一角。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的决绝。 哗—— 艳丽的红绸如同被解除了封印,翩然滑落。烛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照亮了盖头下那张陌生的容颜。 李樽的目光下意识地垂下,避开了那骤然暴露在光亮中的脸庞。他不想看,或者说,不敢去看那即将与他命运捆绑一生的人,此刻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是羞怯?是期待?还是和他一样的茫然与抗拒? 然而,就在他视线垂落的瞬间,一个清亮中带着一丝娇憨、又隐含嗔怪的声音,带着初春溪流般的活力,撞入了他的耳膜: “大使骗我了。” 李樽的心猛地一跳,带着一丝愕然,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烛光下,白孜孜微微仰着脸,一张脸如同初绽的白玉兰,皎洁无暇。她的五官是精致而明艳的,带着异域风情的深邃轮廓,此刻因着薄怒和一丝娇憨而生动异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如同盛满了星辉的湖泊,清澈见底,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点点孩子气的“被骗了”的委屈,直直地望进李樽的眼底。 她的脸颊因为方才的闷热和紧张而泛着自然的红晕,像雪地上晕开的胭脂。没有新嫁娘该有的羞怯低眉,反而规矩的、带着强烈好奇地平视着他。 李樽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眼前她是这般规规矩矩却带着毫不矫饰的率真。她身上没有一丝被强行捆绑的哀怨,反而像一头误入金笼却依旧好奇打量四周的小鹿。 “嗯?”李樽喉结微动,发出一声低低的疑问,声音因之前的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他看着那双明亮得惊人的眼睛,心中的坚冰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活力撞开了一道细小的裂缝,语气不由自主地放柔了些许,“你不满意……我的模样?” 白孜孜闻言,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扇动。她唇角一弯,那点委屈和嗔怪瞬间被一抹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取代,如同阴霾的天空骤然洒下阳光。她非但没有回避李樽的目光,反而将脸更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毫不避讳地端详着他,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珍宝。 “才不是。”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坦率,“大使说,你与画像上别无二致。可他们画得……”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带着点嫌弃,“太呆板了,太死气沉沉啦。” 她的目光规矩地流连在李樽的脸上,带着纯粹的欣赏和惊艳,“殿下本人,比画出来的更加……嗯……”她似乎在寻找一个最贴切的词,眼睛亮晶晶的,“更加英俊,对,就是英俊!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和真诚,“比我想象的……更加温柔。”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清晰地落入了李樽耳中。 温柔?李樽的心弦被这意外的评价轻轻拨动了一下。他看着她近在咫尺、毫无保留的笑脸,那双盛满星辉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他此刻略显怔忡的身影。方才祖父那冰冷如铁的训诫,那关于金鹰的绝望隐喻,在这双清澈见底、充满鲜活生命力的眼眸注视下,似乎被短暂地冲淡了。一种极其陌生的、带着一丝茫然和奇异的暖意,悄然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 他看着她,沉默着,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被这突如其来的坦诚和明媚所触动的、近乎本能的回应,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白孜孜捕捉到了他唇边那抹一闪而逝的弧度,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儿,笑容更加灿烂夺目,仿佛整个寝殿的红烛光芒都汇聚到了她的脸上。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隔着满室的金红华彩和浓得化不开的合欢花香。 烛光在彼此眼中跳跃,一个带着初见的惊艳和率直的欣赏,一个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和一丝被意外照亮的微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短短一瞬,李樽率先移开了目光。那抹微弱的弧度迅速敛去,眼底深处那无法消弭的沉郁重新浮起。他没有再看白孜孜,也没有去碰那象征着圆满的合卺酒。 烛火在他轮廓投下幽冷暗影,李樽垂眸抚过腰间玉带,语调漫不经心却暗藏锋芒:“我听闻,白公主最是知礼守矩。今夜这洞房之仪,莫不是也要将三书六礼的章程,都化作不得不从的铁律?” 他只是转身,沉默地走向那张宽大的、铺满百子千孙被的龙凤喜床。动作有些僵硬地脱下沉重的外袍,只着素白中衣,然后掀开锦被一角,在最外侧躺了下去。 他背对着白孜孜的方向,身体绷得笔直,如同一张拉满的弓,无声地将自己封闭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已经沉沉睡去。 白孜孜垂眸掩去眼底转瞬即逝的黯淡,指尖无意识绞着喜服上的金丝绣纹,声音清浅却透着恪守本分的克制:“既已拜过天地,自当以礼相称。往后...还望殿下唤我闺名。” 床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李樽闭着的眼眸掩盖了眼底翻涌的暗潮,良久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睡吧,皇子妃。”这刻意疏离的称谓如同一把薄刃,将红烛摇曳的暧昧尽数割裂。 寝殿内,红烛依旧高燃,发出噼啪的轻响。浓烈的花香弥漫在空气里。 白孜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明亮的大眼睛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浑身散发着拒人千里气息的挺拔背影。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只是眨了眨眼,带着一丝好奇和探究。 然后,她自己也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挪到床的内侧,学着他的样子,和衣躺下。她没有闭眼,而是侧过身,一只手垫在脸颊下,在跳动的烛光里,安静地、近乎贪婪地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夫君的侧脸轮廓。 那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即使在睡梦中(她知道他并未睡着)也微微蹙起的眉心……这一切都让她觉得无比新奇,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长长的睫毛偶尔扇动一下,像一只在夜色中安静观察的猫儿。 自垂髫之年起,白孜孜便浸在垣国皇宫的礼乐教化中,将《女诫》《内则》的箴言化作骨血。岁月更迭,她始终端持着云松雪鹤般的仪度,举手投足皆暗合宫墙里流淌千年的规矩,连衣袂翻飞的弧度都精准如丈量过的圭臬,永远都是清泠如月的姿态。 数十载春秋,规矩早已熔铸为她的呼吸——裙裾扫过青砖的轨迹、执盏时腕骨的角度、应答时颔首的幅度,皆是刻进生命的方圆。那副永远沉静若水的面容,恰似玉雕的观音像,将皇室礼仪凝作永不褪色的风骨。 长夜漫漫,红烛泪流。寝殿内,只有两人清浅却毫无睡意的呼吸声,在满室的寂静与华光中,交织缠绕。 他却在深夜辗转时惊觉,记忆里齐纾柔的音容总与草原的风、石坳的火重叠,可真正令他眷恋的并非这个人,而是那份未被皇权染指的纯粹与肆意。当祖父的训诫如重锤击碎幻想,他才看清自己不过是将年少时对选择的渴望,错付成了对齐纾柔灼热的执念。 白孜孜熟睡时均匀的呼吸声从寝殿传来,李樽摩挲着袖中那方被攥皱的素帕,上面还残留着齐纾柔临别时淡淡的药香。这香气曾令年少时的他辗转反侧,此刻却像一记辛辣的讽刺——他何尝不知,自己贪恋的从来不是帕上的芬芳,而是那个能自由赠予与接受的自己。 宫墙之外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惊起栖在槐树上的寒鸦。李樽望着它们振翅消失在夜幕,忽然想起祖父说"爱不及龙椅重要"时眼中的冷光。 原来他所谓的情,不过是困在宿命牢笼里的困兽,对着虚渺的月光徒劳地伸出利爪,而真正的自由,早在戴上皇子冠冕的那一刻,就碎成了满地无法拼凑的琉璃。 风掠过窗棂,卷走了缠绕半生的相思残屑,少年时刻在心间的齐纾柔三个字,终究化作了宫墙之外的旧梦,在这一瞬被月光碾作齑粉。 晨光熹微,终于艰难地穿透了雍和宫寝殿厚重的窗棂,将殿内弥漫了一夜的浓郁花香和烛火气息冲淡了些许。李樽几乎是在第一缕微光透入时便睁开了眼。一夜未眠,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块,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残留着彻夜煎熬的钝痛。 他维持着背对白孜孜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身后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显然她还沉浸在睡梦之中。 听着身后白孜孜绵长而安稳的呼吸,李樽心中暗叹:她亦不过是命运棋局中的一枚棋子,既同陷囹圄,自当以礼相待。此后,他定会以皇子妃之礼,尊她,敬她一生。 他无声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动作轻得没有惊动一丝尘埃。眼角的余光瞥见内侧——白孜孜侧身蜷缩着,面朝着他的方向,一张小脸睡得红扑扑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全然没有了昨夜初见的娇蛮大胆,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恬静。 李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抓不住。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上外袍,没有惊动任何侍候在外的宫人,独自一人走出了这间依旧弥漫着新婚气息的寝殿。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清新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晨光漫过寝殿的鲛绡帐时,白孜孜对着菱花镜簪上东珠,看那圆润的珠辉在鬓边流转。铜镜里映出床榻上李樽昨夜留下的凹陷,像一片无人踏足的雪洼,清冷而寂静。她指尖轻触过嫁衣上金线绣就的并蒂莲,忽然想起昨夜揭盖头时,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深邃如寒潭,却倒映不出半分涟漪。 花的残香混着晨露的清冽,从窗棂缝隙漫进来。白孜孜将最后一支步摇别进发间,动作优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她知道李樽在回避什么,就像知道塞外的风永远吹不进这重重宫墙,但她不愿细究。有些真相如同蒙在玉璧上的薄纱,揭开了,反而会露出裂痕。 当她转身望向依旧紧闭的寝殿大门,忽然想起昨日在礼单上看到的"合卺酒"。那对青玉酒盏此刻正安静地躺在紫檀匣中,釉色温润,却从未盛过一滴酒。 白孜孜轻轻阖上妆奁,菱花镜里的倒影泛起细碎的光,恍若她心底忽明忽暗的思绪。她并非不懂寂寞,只是比起追问得不到答案的谜题,更愿守着这份若即若离的平静——就像草原上的星子,远远望着月亮,不必知晓它阴晴圆缺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