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祖辈的荣耀 ------------ 第一章 一个噩梦 【申明一:本书不没收大家的脑子,也不提供脑子寄存服务。】 【申明二:本书作者无存稿还特别听劝,有什么想法欢迎书评短评吐槽交流,如果有让大家不爽的地方,只要反馈的人多了,一定改改改,咱们一起完善,还请千万不要轻易弃书】 夏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铺洒在操场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 祁振国坐在部队宿舍的木板床上,手里攥着一张刚刚从团部领回来的复员申请书。 他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思绪逐渐飘远。 1940年,年仅15岁的祁振国毅然投身革命,加入八路军,成为129师386旅新一团李云龙麾下的一名新兵,从此开启了自己的军旅生涯。 1943年,新一团转入太岳军区,抗战胜利后又被编入晋冀鲁豫野战军序列。 1948年,祁振国分流转入华东野战军,因功升任营长。 1949年初,华东野战军改称第三野战军,祁振国随部被编入新整编组建的第九兵团。 如今已是1950年,一转眼,他在部队里面已经待了整整十年。 去年年初的一次清剿残匪的行动中,祁振国救下了一名叫冬梅的女子,两人一见钟情,很快便结为连理。 婚后次月,冬梅便怀了孕。 这让祁振国满心欢喜,开始憧憬着未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生活。 刚好,国家在这时启动了复员计划,祁振国经过一番慎重考量之后,决定复员回乡。 于是就去团部领取了一张复员申请书。 “振国,你真的决定要复员了?”正沉思着,战友老张走进宿舍,看着祁振国手中的申请书,有些不舍地问道。 祁振国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嗯,我想回去照顾媳妇儿,她怀孕了,长期一个人生活我不放心。而且现在仗也差不多打完了,复员回去正好也可以为家乡的建设出一份力。” 老张点头道:“也是,冬梅一个人也挺不容易的。不过,你复员了,以后咱们可就不容易见面了……” 祁振国笑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会有机会再聚的。” 老张叹了口气,道:“你本来有更好的选择,咋会想着要回乡种地呢?” 祁振国现在是正营级干部,级别虽然不算高,但是以他的资历和战功,退伍后完全可以有更好的安置方式,可他却为了响应到最艰苦的地方去的号召,准备回乡务农。 祁振国无所谓地道:“咱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去哪儿不是建设国家,回乡种地也一样能干出名堂。” 申请书交上去之后没过几天,祁振国就办好的所有的复员手续,带着妻子回到了汉东省岩台县的老家。 他已经背井离乡十余年,父母留下来的祖宅已经完全破败,根本不能住人。 好在他复员后还是得到了一笔补贴,重新将房屋全部修缮了一遍,又将荒芜的土地开垦了出来,然后开始了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虽然有些辛苦,但小两口恩恩爱爱,日子倒也温馨和美。 可是平静的生活过了不到一个月,半岛战争就爆发了。 部队开始紧急动员,征召退伍老兵,准备入朝参战。 祁振国也接到了召回命令。 以他家现在的情况,是可以免予征召的,但是作为一名退伍军人,国有战,召必回,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面的信念。 接到命令之后,祁振国恨不得立刻就插上翅膀飞回部队。 可是眼看着妻子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他却陷入了两难。 家里没个老人帮衬,如果他走了,那冬梅的处境将会变得非常艰难。 思量再三之后,祁振国最终放弃了回部队的打算。 三个月后,志愿军先头部队秘密跨过鸭绿江,开往半岛战场。 而祁振国的儿子也在此时呱呱坠地。 为了弥补自己的遗憾,他给儿子取名祁援朝。 又过了三年,中朝与联合国军签署《半岛停战协定》,战争结束。 祁振国也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执念,彻底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 在夫妻俩的共同努力下,他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儿子祁援朝也一天天长大。 这让祁振国心中满是欣慰。 然而,好日子没过几年,十年动乱就开始了。 祁振国一家也跟着遭了磨难。 因为他是复员老兵,而且还是当过营长的军官,一些心怀不轨的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便往他身上泼脏水。 说他曾经是国冥党的残余势力,是反革命分子。 祁振国百口莫辩,只能默默忍受着这一切。 妻子在这场浩劫中不堪折磨,病倒了。 祁振国四处求医问药,但妻子的病情却越来越严重,最终离开了人世。 祁振国悲痛欲绝,他抱着妻子的尸体,泪水止不住地流。 “冬梅,你怎么能丢下我和孩子就这么走了呢?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妻子去世后,祁振国和儿子相依为命。 然而命运却没有停止捉弄他。 就在妻子去世后没几年,祁援朝也在一次意外中不幸离世。 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孙子祁同伟,与他相依为命。 祁振国心中满是悲痛和无奈,但还是含辛茹苦将祁同伟拉扯长大。 好在祁同伟从小就很争气,他深知爷爷的不易,学习十分刻苦。 不但成功考入汉东大学,而且还走上仕途,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成为了汉东公安厅厅长。 可惜的是,由于幼时的贫困,让他错误地将权力当成了弥补安全感与尊严的工具。 最终误入歧途,罪行败露后孤身逃亡孤鹰岭。 此时祁振国已经92岁高龄,接到通知后,立即就赶了过来,准备劝祁同伟回头。 可是他才刚到小木屋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嘶吼: “猴子,你我恩怨已清。” “陈海的命我会还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审判我!” “去你妈的老天爷!” 随即就是一声枪响。 最终,祁振国只见到了一具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 如此高龄再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惨剧。 祁振国终于承受不住,终于两眼一黑,晕死过去。 …… 嘶吼声如在耳畔炸响,祁振国忽然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他不由得愣住了。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这屋内充满年代感的陈设,正是自己当初在第九兵团服役时的部队宿舍。 而他手里,还攥着一份复员申请书! 难道自己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 可是这个梦也太漫长、太真实了! 就像是真的经历了一生。 想起自己一家后面的遭遇,皆是因为自己这次选择所致。 而祁同伟从小到大遭受的不公正待遇,也都是因为没有背景和依靠。 “不行,我不能让梦中的场景变成现实,不能让祁家就这么断了后!” “我要继续留在部队,为儿孙搏出一个未来!” 特别备注:本文中所有人物、部队番号皆为虚构,与现实无关,请大家千万不要考证,也不要对号入座。 ------------ 第二章 抉择 “报告!” “进来。” 正在批阅文件的宋卫国抬头。 “是振国啊。” 看见来人,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指了指旁边的榆木椅子道:“坐!” 祁振国却没有落座,而是直接走上前,将手里的复员申请书放在了宋卫国的面前,道:“团长,我考虑好了。” 宋卫国拿起申请书扫了一眼,发现上面除了个名字,其他地方全空着,一个字都没填,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笑道:“这就对了!我就说你小子天生就是扛枪的命!回家种地不是给地方添乱么?” 他把那张申请书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纸篓,道:“你小子人年轻,脑子灵活,兵带得好,战斗经验也丰富,回头再去军校里面混两年,说不定哪天我见了你都得敬礼,不比去苞米地里刨食强?” “您这话可就折煞我了!”祁振国呵呵笑道:“我这榆木脑袋能带兵,还不是您手把手教出来的?” 宋卫国笑骂道:“少跟老子扯淡!我可带不出你小子这样的兵!” “不过榆木脑袋倒是真的!二野的李云龙李师长、四野的丁伟丁参谋长可都是你的老领导,但凡多去活动活动,早都跟老子平起平坐了!” “嗨,我也就是以前在新一团的时候在两位老团长的麾下干过。那个时候我还是个新兵蛋子,我认识两位首长,两位首长可不一定认识我。” 祁振国上前两步,拿起旁边的暖水瓶,给宋卫国桌子上的搪瓷缸里续满了水,然后才继续道:“团长,我想请几天假。” “冬梅这才怀孕没多久,我想多陪陪她……” “这段时间很关键,是该多陪陪!”宋卫国直接从抽屉里翻出假条本, “你攒了得有三个月探亲假吧?先批你十天,月底前归队就成。剩下的假留着等孩子出生,伺候月子的时候再请吧!” “谢谢团长!”祁振国接过假条,又敬了个礼,这才拿着假条转身离开。 按照现在的政策,营级干部要想结婚,需满足25岁、8年军龄、团级以上政治机关批准的“258团”潜规则。 祁振国现在25岁,刚好到达可以结婚的年龄。 但是家属却没有随军的待遇,只能就近申请租住驻地周边的民房。 三野第九兵团现在驻防沪上周边和长江口。而他所在的20军,驻地主要位于未来的浦东一带。 牛冬梅跟祁振国结婚之后,现在借住在川沙县高桥镇的一户居民家里。 小镇刚下过雨,雨后初晴,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 祁振国走到一处两进宅院,进门之后,就看见牛冬梅正坐在院中的老榕树下,缝着一件小衣裳。 碎金似的阳光穿过叶隙,在她乌黑的发辫上跳跃。 “振国!”看到祁振国回来,牛冬梅惊喜地起身,肚腹处已经微微可见弧度。 “你的复员手续这么快就办好了?我昨儿还跟王婶说,先收拾一下,等你回来就……” “冬梅。”祁振国走上前,扶住牛冬梅单薄的肩膀,道:“复员的事,我想再等等。” 牛冬梅这才注意到祁振国空着手,并没有带行李。 她有些不解地道:“上次你不是说现在有政策可以复员,咱们一起回岩台老家么?” 祁振国解释道: “我这几天又仔细考虑了一下。你现在怀着孕,这个时候就回去的话,坐车什么的也不方便。不如再等一段时间,孩子出生之后,我再申请复员,三个人一起回老家。“ “反正现在仗差不多也打完了,想请探亲假也方便。 “而且这边靠近大城市,医疗条件更好,万一中间有什么情况,也更安心。” 这是过来的路上,祁振国提前想好的说辞。 牛冬梅虽然也读过书,但是思想中依然还有那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传统观念,而且现在祁振国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自然不会反对他做出的决定,当即点头道:“好呀,那咱们就等孩子出生之后再一起回去。” 她边说边抚摸着自己微隆的小腹,脸上泛起了一丝母性的光辉。 看到这一幕,祁振国不禁有些内疚。 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自己那个梦是真的,那半岛战争很快就要打响。 那个时候,国家全面进入战备状态,大量召回老兵,根本不可能再批准现役军人复员。 但是他却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梦境中的未来实在是太苦了,他必须抓住未来那次战争的机遇,为自己,也为儿孙打拼出一个更好的未来。 而之所以选择这条路,祁振国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半岛战争确实很残酷,其中第九兵团在长津湖一战中,光是非战斗减员就超过三分之一。 但他是营长,大小也是个军官,牺牲的概率比起普通战士要小得多。 再加上他还拥有梦境中的记忆,可以提前规避很多风险。 梦境中,他因为没有响应部队的征召,所以一直心有执念,战争期间一直关注着第九兵团的动向。 尤其是他现在所在的二十军,几乎每一次战役的详细经过和结果他都烂熟于心。 对于战友们在战争中遇到的所有困境,自然也是了然于胸。 现在距离第九兵团入朝参战还有几个月。 只要有针对性地去准备,想要在战场上活下来,并且建功立业,并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堂屋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端着一碗红糖水走了出来:“小祁回来啦?你不在这些天,冬梅天天念叨你。” 祁振国接过她手里的糖水碗,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这见外话!”老太太拍了拍祁振国的肩膀:“我们这把老骨头,就盼着有人能多陪陪呢。要我说你就不该复员,安心在部队干革命,冬梅住在我们这里你放心,我们都把她当亲闺女疼!” 老太太和她家老爷子一样都姓王,本来是书香门第之后。 小鬼子打过来之后,老太太的儿女亲人全部死于战火,仅剩老俩口相依为命。 这一处宅院,也是后来政府归还给他们的。 冬梅借住在这里,老俩口确实都把冬梅当亲女儿一样,照顾有加。 这也是祁振国能放心上战场的前提。 虽然是寄人篱下,但肯定比回老家独自生活更让人放心。 ------------ 第三章 战争阴云 半夜又下了一场小雨,雨后放晴,空气中依然夹杂着一股泥土和榕树叶的清润气息。 吃过早饭,冬梅便和王婶一起坐在堂屋门槛上,做针线活。 王叔则在院子角落侍弄着几盆耐阴的兰花,嘴里还时不时哼两句江南小调,岁月静好。 冬梅正在绣的是一方婴儿用的虎头肚兜。 祁振国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她针尖在红布上起落,很快便绣出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雏形。 “振国,你看这老虎眼睛,是用黑丝线好,还是用金线?”冬梅抬起头,脸颊因孕期泛着健康的红晕,脸上笑容恬淡。 “用金线吧,金线看着更有活力。”祁振国随口说道。 冬梅点头赞同道:“我也觉得金线更好看一点。” 老爷子拾掇完他的花草,放下水壶,走过来,笑道:“听你婶说你不复员了?” 祁振国点了点头道:“准备再过一段时间,等冬梅生了再说。” 王叔颔首道:“也好,现在国家刚安定,部队里正需要人,你就安心在部队干吧。家里的事儿你放心,等孩子生下来,我和你婶子保管帮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祁振国扯出一丝笑容,点头致谢道:“就是辛苦二老了。” 肚兜很快就绣好了,祁振国帮着把东西收进屋内,然后两个人便沿着街道开始散步。 冬梅虽然才怀孕没多久,但孕妇没事多走走总是好的。 临近晌午的阳光穿过法桐叶的缝隙,在青砖路上洒下斑驳光影。 两人边走边说话,气氛格外温馨。 走到街道的尽头,有一家茶馆,茶馆门楣上挂着的一对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店里没有客人,两个伙计正在打扫卫生,老板则坐在柜台后面闭目小憩。 柜台上面放着一台收音机,正在播放着国际新闻。 这玩意儿现在可是个超级稀罕物,也就是在尚海滩这种大城市,才能在大街上的茶馆里就见到。 不过,对于在梦境中见过了各种高科技产品的祁振国而言,却没什么吸引力。 两人正准备掉头往回走,可是收音机里面突然出现的“半岛”字样,却让祁振国不由自主顿住了脚步。 冬梅疑惑扭头看过来:“怎么了,振国?” 祁振国示意冬梅稍等,侧耳细听。 收音机里,播音员用平稳的语调念着:“……6月7日,潮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零导人金日城通过广播,向南潮鲜当局提出和平捅一倡议,呼吁南北各政党、社会团体就全国大选程序进行协商。然而,该倡议于昨日遭到李承晚政府的正式拒绝。” “另据消息,昨日,美军顾问团已抵达南潮鲜首都汉城,与李承晚政权举行秘密会谈……” 短短几句话,在周围茶客听来,不过是遥远异国的一桩琐事。 但听在祁振国的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6月7日……美军顾问团抵汉…… 这与他梦境中模糊的记忆碎片完全吻合! 祁振国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茶馆里依旧人声鼎沸。 阳光透过木格窗洒在桌面上,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显得悠闲。 没有人意识到,那遥远半岛上的阴云,即将化作席卷半个地球的狂风暴雨。 更没有人能想到,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无数热血男儿即将奔赴那片冰天雪地,埋骨异乡。 世人皆在酣睡,唯有一人独醒,这样的感觉并不怎么好。 “振国,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冬梅担忧地拉住他的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祁振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刚才走得急了。咱们接着走吧,一会儿我去买点梅子,让王婶给你煮酸梅汤。” 两人慢慢往回走,背后的谈笑声和收音机的播报声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几天,祁振国除了陪着冬梅,剩下的时间就在不停通过各种途径收集关于半岛局势的新闻。 他借口想了解国家建设新闻,跑遍了高桥镇上的邮局、供销社,甚至跟镇上几个识字的老先生借来了前几日的《解放日报》《文汇报》。 每天晚上,等冬梅睡熟后,他便在昏黄的油灯下,逐字逐句地搜寻着关于潮鲜半岛的只言片语。 “李承晚发表强硬讲话……” “美舰在本子海频繁活动……” “6月17日,美外交政策顾问约翰·福斯特·杜勒斯视察三八线,被视作严重挑衅……” 这些零散的报道,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国际版面上无关痛痒的边角新闻,但在祁振国看来,却是一片片越来越浓密的战争阴云。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划过报纸上的铅字,仿佛触摸到了长津湖的刺骨严寒。 梦境里,他虽未参战,却一直通过战友的来信和各方的新闻报道,密切关注着第九兵团的动向,所以很清楚那场战役有多么惨烈。 非战斗减员超过三分之一,一个残酷到让人不能直视的数字。 因为对严寒的准备不足,无数年轻的生命还没见到敌人,就倒在了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 甚至出现过整整一个连队的官兵,成建制被冻成冰雕! “必须要做点什么!”他喃喃自语,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 如果记忆没错,6月25日,潮鲜人民军南进作战,战争将全面爆发。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就算他主动向国家报告自己梦境中的一切,等到信息层层审核传递到顶层,只怕也来不及了。 他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尽可能地去改变一些东西。 而战争一旦打响,所有人员必然要立即归队,到时候再想做点什么就更不方便了。 所以,留给他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周不到。 到底能做些什么呢? 祁振国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梦境中对未来的“预知”。 运力紧张、物资短缺、严寒……这些都是横亘在第九兵团前面的大山。 他闭上眼睛,努力在梦境的记忆里挖掘细节,试图找到破局的关键。 忽地,一个名字突然跳进了祁振国的脑海。 荣毅,上海滩著名的爱国商人。 ------------ 第四章 游说 这个名字,在梦境的后半段时常被提起。 作为上海滩著名的爱国商人,荣毅在大夏国决定出兵援朝后,立即响应国家号召,捐赠了大量物资。 其中就有几十万套棉衣。 然而,由于战争爆发得突然,大量军队向鸭绿江方向紧急集结,国家也在全力往边境运输各种军需物资,铁路、公路运力瞬间饱和,调度困难。 那批凝聚着爱国之心的棉衣,最终没能及时运抵前线。 第九兵团的战士们只能穿着单薄的衣物,踏上异国他乡,踏入长津湖的冰天雪地。 “要是这些棉衣能提前运过去……” 祁振国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他清楚地记得,荣毅的企业在上海滩乃至全国都有庞大的运输网络和仓储能力。 如果能就说服荣毅,在战争爆发前就把物资,尤其是棉衣、棉被等御寒物品,提前向东北方向转运,囤积在靠近前线的枢纽城市,那么当部队开拔时,物资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跟上。 这样一来,长津湖战役中那触目惊心的非战斗减员,至少能降低一半以上!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在祁振国心里疯狂生长。 他知道,以他现在的身份,想要面见荣毅这样的商界巨擘,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别提说服对方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了。 不过这个事情也绝非不可能。事实上,此时国内局势刚刚平定不久,荣毅也迫切希望做一些事,展现自己的报国之心。 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这件事情上祁振国没有退路。 为了第九兵团的弟兄们,为了避免梦境中那惨烈的一幕幕,不管多难,他都必须去尝试。 “荣先生……”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脑海中开始不断谋划这一次会面。 第二天一早,祁振国将冬梅托付给王叔王婶,带着这几天整理出来的新闻报道,坐上了前往上海市区的公共汽车。 根据梦境中的零星信息和传闻,他辗转打听到荣毅在上海的一处别墅地址。 那是一栋位于法租界边缘的西式洋房,绿树掩映,环境清幽。 祁振国走到大门前,将自己的军官证递给门房,客气地道:“劳烦通报一下,第九兵团祁振国,找荣先生有要事相商。” 门房详细检查了祁振国的证件,留下一句请稍等,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去而复返,道:“荣先生正在接电话,请您到客厅稍坐。” 跟着门房来到客厅,刚坐下,立刻就有人送来了一杯茶水。 祁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顺便打量了一眼屋内的陈设。 客厅面积很大,布置得非常典雅,墙上挂着一些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的字画,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味。 过了几分钟,一个身着深色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便从二楼走了下来,祁振国见过他的照片,正是荣毅。 “祁营长,久等了。”荣毅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却锐利而深邃,打量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军人,声音沉稳:“不知祁营长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祁振国站起身,郑重地敬了个军礼,然后开门见山道:“荣先生,我是三野第九兵团 20军的一名营长,名叫祁振国。今日冒昧前来,是想跟您谈谈潮鲜半岛的局势。” 他将手中的报纸摊开,放在茶几上,指着上面关于金日成倡议被拒、镁军顾问团抵汉的报道, “荣先生,您看这些新闻,或许觉得只是寻常国际动态,但在我看来,半岛战端已近在眼前。” 荣毅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自己则在沙发上坐下,端起佣人刚沏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6月7日,金日成提出和平统一倡议,6月中旬不到,李承晚就拒绝了,同时镁军顾问团进驻汉城。” 祁振国的语气很平静,却仿佛有种令人心折的力量:“李承晚的背后是美国!而美国在扶桑有驻军,辐射亚太区域,潮鲜半岛如果统一,不符合他们的利益。我敢断言,不出半个月,甚至更短,三八线上必有大战!” 他顿了顿,观察着荣毅的反应,见对方没有打断,便继续道:“潮鲜与大夏国东北接壤,唇亡齿寒。一旦半岛战火燃起,战火烧到鸭绿江边,大夏国绝不会坐视不理,必然出兵入潮参战。” 荣毅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祁营长对局势的分析,很有见地。只是,这些判断,你为何不向上级汇报,却要来告诉我一个商人?” “荣先生,”祁振国诚恳地说,“我的上级领导,掌握的信息比我全面得多,眼界也比我开阔,他们必然早已对局势有所预判,或许正在做相应的部署。我这点见解,在他们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但我知道,荣先生您心怀家国,早在解放战争时期就支持过人民军队,是有名的爱国商人。” “我来,是想给您提一个建议。” 他身体前倾,语气更加郑重:“一旦战争爆发,国家必然会动员一切力量支援前线。” “但您想过没有,届时大量军队向东北集结,铁路、公路的运力会极度紧张。” “像是御寒的棉衣,如果等到开战了再组织运输,恐怕很难及时送到战士们手中。”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荣毅,他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沉声道:“祁营长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祁振国深吸一口气:“荣先生如果有意为国家出力,不妨提前做些准备。” “利用您现有的运输网络和仓储资源,将一些前线急需的物资,尤其是棉衣、棉被、药品等,提前向东北方向转运,囤积在靠近鸭绿江的枢纽城市。” “这样一来,战争一旦打响,不管是支援咱们自己人,还是……销往半岛当地,都能占据先机,也能确保物资及时到位,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荣毅沉默了,目光落在报纸的新闻上,久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祁振国,道:“祁营长,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分析得这么透彻,甚至想到了物资运输的细节,仅仅是为了提建议吗?” 祁振国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因为我是个军人。如果半岛开战,我和我的弟兄们,很可能就要踏上那片战场。” “我不想看到他们因为缺衣少食而倒在异国他乡。” “荣先生,我知道这可能有些强人所难,但我只是想尽我所能,为国家,也为我自己和弟兄们,多争取一份保障。” 荣毅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军人坦诚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那些被他圈圈点点的报刊杂志,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欣赏,也带着深思:“祁营长,你的建议,我已经了解了。至于是否可行,我需要再考虑一下。”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站起身,“时候不早了,祁营长还要赶回高桥吧?我让司机送你。” 祁振国知道,能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半。 他没有再多说,站起身,再次敬了个军礼:“打扰荣先生了。不管结果如何,感谢您肯听我这个无名小卒啰嗦这么多。” 荣毅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看着他坐进汽车,车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后,才转身回屋。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祁振国留下的报纸,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 那是他通过自己的渠道得到的,关于美军在西太平洋动向的内部资料。 “第九兵团……祁振国……”他低声念着,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 祁振国的分析,与他掌握的信息不谋而合,甚至敏锐地指出了其中连他都忽视了的一些关键细节。 这个年轻军人,不简单。 荣毅拿起钢笔,似乎是想写点什么,最终却没有落笔。 “提前转运物资……” “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 第五章 借阅证 离开荣家别墅时,暮色已沉。 天空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祁振国坐在颠簸的汽车里,望着雨点打在车窗玻璃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他的脑子里,还在回忆着刚才与荣毅会面的场景。 “意思应该表达到位了吧?”将自己每一句话都复盘了一遍,祁振国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有慷慨陈词,没有危言耸听,只是摆事实、讲道理,将一切归于军人的警觉和对局势的分析。 应该比较有说服力。 现在就看对方如何决断了。 反正他已尽了人事,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 祁振国捏了捏裤子的口袋,里面装着一张便签。 那是临走的时候,荣毅递给他的。 上面只有一个私人电话号码和一句话: “若有急务,可致电此处。” 从这个举动来看,他的那番话应该产生了一些效果。 …… 祁振国不知道的是,他拜访之后的第二天,荣毅就召集企业所有核心管理层,召开了一次秘密会议。 随后,荣家旗下所有的物资仓库就开始全力动员起来。 数十万套的棉衣、棉被,各种药品、食品全部被打包装箱,随时做好转运准备。 六天后,即1950年6月25日,潮先人民军南进作战,半岛战争全面爆发。 消息传来,举国震动。 荣毅大受震撼,立即下令,调拨运输车队,第一时间便将那些提前装箱的物资往鸭绿江丹东方向转运。 为了加快运输效率,他甚至不惜暂时搁置了一些商业订单。 手下的人虽有疑虑,但见荣毅态度坚决,也不敢多问,只按照命令办理。 直到7月13日,大夏国组建东北边防军,大量部队和物资开始往东北方向转运,所有水陆运输全部加满了负荷。 而那个时候,荣毅调拨的首批物资已抵达丹东附近的仓库。 等到志愿军正式入朝参战后,荣毅第一时间便将所有物资全部捐赠了出来。 而此举也为荣毅赢得了极大的声望,不但《仁民日报》头版刊了他和物资车队的合影,名下企业更是被国家通令嘉奖“雪中送炭显赤诚”,特批扩大生产规模。家族声望自此与民族大义紧密相连,跻身共和国功臣企业之列。 十几年后,一场持续十年的风雨袭来,荣毅和他旗下的荣氏集团,也正是靠着这一次义举打下的深厚政治基础,才成功度过危机。 荣毅对祁振国也是投桃报李。不但在一次内部座谈会上,毫不避讳地提及祁振国游说他提前布局的轶事,更是在第九兵团北上整训之前,紧急调拨了一批御寒物资,无偿交付给了第九兵团。 并言明乃是为答谢祁振国指点迷津的酬劳。 以至于祁振国还没有踏入潮先战场,功劳簿上就已经被记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等到仗打完之后,军方组织复盘。 祁振国和荣毅那一次简短的会面,被定义为改变整个潮先战局的关键点之一……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车子开到巷子口就进不去了。 祁振国下车之后,跟司机道了谢,便转身往王叔家的方向飞奔。 此时的雨已经越下越大,从街口到王叔家就百十米的距离,却差点把他淋成个落汤鸡。 冬梅正坐在灯下做针线活,见他回来,连忙起身递上毛巾,心疼地道:“怎么淋成这样?快擦擦,别着凉了。” “没事,六月的雨不凉人。” 祁振国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目光落在冬梅微蹙的眉尖上,心中一暖,又一痛。 他没有告诉她去见荣毅的事,只说是回部队办了点事。 有些担子,他只能自己扛。 接下来的几天,祁振国表面上依旧陪着冬梅散步、聊天,帮王老爷子挑水劈柴。 可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了解到荣毅那边已有动作后,他稍稍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紧迫的准备。 他每天都会去一趟邮电所,继续密切关注半岛局势的新消息,同时全力收集关于半岛和长津湖的一切信息。 按照祁振国记忆中的时间,第九兵团将于十一月初正式入潮参战。 发动的第一场大战,就是举世闻名的长津湖战役。 梦境中,他虽然一直关注着第九兵团的动向,后面还专门查询过很多关于此战的史料,但是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所以对长津湖的印象还停留在“极寒”“冻伤”“减员惨重”这些模糊的词汇上,中间缺少了太多细节。 现在,他必须趁着最后这几天假期,抓紧把这些丢失的拼图重新找回来。 “长津湖一带的地理、水文、气候……还有应对极寒的办法。”祁振国在心里罗列着需要收集的信息清单。 没有互联网,没有智能手机,获取信息的渠道非常有限,想要短时间内找到想要的资料难度不是一般大。 经过多番打听,他得知上海警备区有个叫张伟的老战友,如今在后勤部工作,恰好负责军地协调事务。 祁振国立刻就找上门去。 对于祁振国的突然造访,张伟非常高兴,叙了叙旧,才道:“听说你也向团里提交了复员申请,手续都办好了吗?” 祁振国摇了摇头道:“临时改了主意,准备在部队里再待几年,现在是在休探亲假。” “这次来找你,是想让你帮忙忙。我想查点资料,关于东北那边,尤其是潮先北部的地理气候,越详细越好。你看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张伟好奇道:“你查这些干啥?难不成还想去那边打仗?” 祁振国打了个哈哈,半开玩笑道:“嗨,这不最近看半岛那边针锋相对的,说不定哪天就打起来了。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提前准备准备,就当是打发时间了。” “行吧,我想想办法。” 张伟虽然疑惑,却没有再多问,而是直接点头道:“地方上的图书馆可能权限不够,我看看能不能帮你弄个临时证件,去合众图书馆查查。” “那里藏的旧资料多,说不定有你要的东西。” 第二天,张伟就给他送来一张盖着公章的临时借阅证。 祁振国拿着这张“通行证”,一头就扎进了合众图书馆那浩瀚的书海之中。 ------------ 第六章 历史的齿轮 合众图书馆就是未来的尚海市历史文献图书馆,里面的资料非常多。 祁振国按照索引,在尘封的书架间穿梭,不一会儿便找到了一本《东北地理志》和一本《潮先半岛气候研究》。 但是这两本书里面对于长津湖一带的描述,都不够详细。 他只得向管理员求助,最终在一批日伪时期留下的旧资料里,发现了一份破旧的《间岛省地质勘探报告》。 “间岛省”,正是日伪时期对潮先北部与大夏国东北交界一带的称呼,其中就包含了长津湖周边的区域。 祁振国小心翼翼地翻开报告,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日文和繁体字标注,还有大量手绘的地形图和数据表格。 他强忍着激动,逐页翻看,很快便从报告中找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长津湖地区平均海拔1300米,冬季最低气温可达零下40摄氏度以下。冰层厚度在正常年份可达1.5米,山区小气候明显,暴风雪频发…… 这些数据,与他梦境中零碎的记忆相互印证,让他对那片即将踏上的战场有了更具象的认知。 除了长津湖相关的信息,祁振国还查阅了各种应对极寒相关的书籍,将里面的一些常识性的东西一一摘抄下来。 比如正确穿戴衣物、如何因地制宜在雪地里搭建庇护所、如何预防和治疗冻伤、甚至包括一些利用动物油脂御寒的土办法。 这些东西,也许无法影响到战争的整体走向。 但对于个人而言,在某些情况下却很可能会多一线生机。 离开图书馆时,祁振国怀里的本子上已经抄满了笔记。 …… 接下来的两天,祁振国一边梳理着自己摘抄回来的笔记,一边不断在心里进行各种战术推演。 他对照着《间岛省地质勘探报告》上的地形标注,竭尽全力唤醒自己梦境中对于长津湖这场战役的所有记忆。 哪些地方适合伏击,哪些地方需要避开,哪些时机可以发动反突袭。 力求将所有的细节都拓印在脑海里。 时间不知不觉就来到了1950年6月25日这一天。 一早起来,祁振国就开始有点坐立难安。 因为他知道,举世瞩目的潮先战争,将在今天正式打响。 可是周围的一切好像跟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茶馆里客人们依旧谈笑风生,小贩挑着豆腐担子在街头巷尾穿行,留下一阵阵拖着长长尾音的吆喝。 就连今天报纸的头版头条,都是“沪上工业生产再创新高”的新闻。 一直到了晚上,世界依旧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与战争相关想消息。 祁振国借口出门往茶馆那边跑了三次,试图从收音机播报的新闻里面寻找蛛丝马迹,最终却一无所获。 站在茶馆外的老槐树下,他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了一丝疑虑。 “难道……那天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还是说,战争其实已经发生了,只是消息还没有传过来? 这种不确定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比知晓战争必然爆发更让人心焦。 脑子里面各种念头翻转,当天晚上,祁振国竟然失眠了。 梦境中那片血色冰原的画面,与眼前妻子平和的睡颜反复交织,让他头痛欲裂。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祁振国就直接翻身起了床。 他打算再去茶馆里面听听广播,看看今天的新闻有没有相关的报道。 刚推开院门,就见一名少年从街口飞奔而来,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里的报纸,同时用一种亢奋的声音大声吆喝着:“号外!号外!人民军拂晓突袭三八线,潮先半岛打起来了!” 祁振国猛地顿住脚步,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一把抓住报童的胳膊:“给我一份!” 报童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看清祁振国身上穿着军装,这才送了一口气,连忙递上一份报纸,道: “解放军同志,五分钱一份!” 祁振国摸出一张五分的零钱递给报童,接过报纸便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报纸头版头条下方,用加黑字体标注着关键信息: 【汉城急电】1950年6月25日拂晓,潮先民主主义人民贡和帼军队自三八线全线发起进攻。据南潮先陆军部称,开城、金川等前沿据点已被突破。 【华剩顿消息】镁国国务苑发言人昨日发表声明,称“共产煮义势力在亚洲的扩张已威胁国际和平”,海军第七舰队已奉命向潮先海峡移动。 【特别报道】本报随军记者目击:人民军步兵与坦克协同推进,南潮先军防线呈现崩溃态势,汉城街头已出现慌乱…… 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柄重锤敲打在祁振国的神经上。 日期、事件、美军动向,都与梦境中的记忆完全一致! 甚至连“镁国第七舰队”的调动,都与他后来从战史资料中看到的细节不差分毫。 随着报童的吆喝,小镇仿佛被人打开了某个开关,潮先爆发战争的消息瞬间传遍大街小巷。 无数人从街头巷尾涌出,议论纷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安。 紧张的气氛如同潮水般迅速蔓延。 这个刚刚从战火中走出的国家,对“战争”二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祁振国捏着那份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报纸,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隐隐发白。 他抬头望向被晨雾笼罩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云层,看到了半岛上燃起的硝烟。 所有关于“记忆偏差”的疑虑在这一刻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战栗。 历史的齿轮,正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沿着他所熟知的轨迹轰然转动。 “振国?你怎么了?”冬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衣服站在门口,看着祁振国苍白的脸色和手中的报纸,眼中满是担忧。 祁振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转过身,笑了笑道:“没事,就是……半岛那边有点动静。” 冬梅显然已经听到了之前报童的叫卖,忧心忡忡地道:“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祁振国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轻轻揽着她走回了院内。 ------------ 第七章 归队 祁振国已经做好了提前结束探亲假的心理准备。 但是他却没料到,召回命令会来得这么快。 “嗒嗒嗒——嗒嗒嗒!” 才刚刚入夜,镇子外面的大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名手持火炬的骑兵席卷而来,带着一股凛冽气势。 “第九兵团指挥部急令!祁振国何在?!”一个粗哑的嘶吼声穿透夜幕,传遍了整个小镇。 祁振国猛地翻身而起,以最快的速度打开院门,冲了出去。 骑兵已经行至门前。 为首一人高举火把,厉声问道:“20军祁振国何在?” “我就是祁振国!”祁振国立正站好,声音洪亮:“请指示!” “奉第九兵团指挥部命令!” “半岛战局突变,现令各作战部队营级以上指挥员,即刻停止探家,务必于明日天黑前归队!不得延误,违者军法处置!” 骑兵声如雷吼,在夜幕中炸响,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绝对的命令和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 “是!”祁振国抬手,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骑兵首领朝他回了一礼,然后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带队疾驰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夜幕之中。 祁振国关上院门,回过头,才发现冬梅不知何时已经起来了,正站在房门口望着自己,眼眶微微泛红:“你……要走了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丝不抱希望的祈求。 “没办法,特殊情况,只能提前归队了。”祁振国走到她的面前,用一种轻松道:“朝鲜那边打起来了,咱们离得近,部队召回军人备战是很常规的动作。” 冬梅抬起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振国,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祁振国摇了摇头,笑道:“不会的。再说就算真要打仗了也没事儿,我可是营长,属于是指挥官,不用上最前线。你看,我打仗这么多年,不依然还好好的吗?” 这话当然只是单纯地安慰冬梅。 他比谁都清楚,仗是肯定要打的。 我军营长级别的军官,也都要上前线。 而且祁振国每次打仗还总爱带头往前冲。 之所以会养成这个习惯,主要是因为他新兵加入新一团的时候,营长是个叫张大喵的家伙…… 冬梅估计也知道祁振国的话是在安慰她,紧紧抱着祁振国,抿着嘴没有再说话。 …… 兵团指挥部的命令是天黑之前归队就行。 此去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祁振国也想尽量多陪陪老婆和未出世的孩子。 所以第二天吃过午饭之后,又逗留了一阵,他才开始准备返程。 高桥镇距离祁振国所在的771团驻地只有十几公里,时间上倒也来得及。 冬梅看着祁振国快速收拾着本就不多的东西,总感觉他的每一个动作似乎都透着一种一去不返的诀别,忍不住再次红了眼眶。 王婶抹了把眼泪,拉住冬梅的手,对祁振国道:“小祁,你放心去,冬梅有我们呢。” 王老爷子也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布包:“这是你上次给的钱,我没动,你带上,路上用。” “王叔,王婶,谢谢你们。”祁振国将布包又塞了回去:“钱你们留着,冬梅就拜托你们了!” 他转过身,张开双臂轻轻抱住冬梅,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话:“等我回来。” 冬梅把脸埋在祁振国的肩窝,泪水很快就浸湿了他的军装,低声啜泣道:“嗯,我和孩子等着你。” …… 一路上,到处都是紧急归队的9兵团战士。 大家虽然都朝着一个共同的方向急促赶路,相互之间却没有过多的交流,空气中仿佛有股凝重的肃杀之气。 回到团部驻地时,天刚刚擦黑,营区里已是灯火通明。 操场上到处都是归队的官兵,各级指挥官正在紧急点名,口令声、报数声此起彼伏,紧张却有序。 祁振国一路跑步回到自己营的集合点。 教导员看到他,立刻快步迎上来,道:“你可算回来了!团长在指挥部等咱们开会呢!” 团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半岛的新闻大家都知道了吧?”团长宋卫国站在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前,面色严肃,看不出情绪:“根据最新的消息,朝鲜人民军已占领议政府、水原,切断了汉城至釜山的铁路线,并攻占韩国第二大城市大田。” “但是今天上午,老美出动了驻日空军对朝鲜人民军补给线进行了轰炸。第七舰队更是公然驶入宝岛海峡,炮口直指大陆,赤裸裸地阻止我们解放宝岛!” 他环视一圈,目光锐利:“这次,咱们的对手,可能是武装到牙齿的老美大兵,大家都做好打硬仗的准备吧!” 会议开得简短而急促,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停止所有的复员申请,召回所有探亲人员,全团进入一级战备。 散会后,祁振国回到营里,立即召开了连排干部会议,传达了团会议精神,又简单安排了一下工作,然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后勤部军械库。 “老陈!老陈在不在?” 刚走进军械库大门,祁振国便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谁啊?大晚上鬼喊鬼叫的!”一个人从旁边的屋里探出头来,看到祁振国,先是一愣,随即笑骂道:“是你小子啊,这个时候跑到军械库来干什么?” 此人名叫陈伟,看面相已经三十多岁了。 祁振国在华野刚刚升任营长的时候,陈伟就是他的营教导员。 两人搭档了半年多,后来陈伟的左腿在一次战斗中挨了一枪,瘸了,伤愈之后就被调到了后勤部,现在负责管理军械库。 祁振国大步上前,一把搂住陈伟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我是来求你帮忙的。听说咱们后勤部还存着渡江战役时60师缴获的那一批美械?” 陈伟警惕道:“你小子想干什么?” “能不能借一些给我用几天?” 祁振国嘿嘿笑道:“这不半岛那边打起来了吗,老美感觉很想插一手,说不定哪天咱们就得跟他们掰掰手腕。” “咱们营用惯了日械和苏械,可这次对手是美国人,保不准以后会缴获美械,到时候不会用可就麻烦了。所以我想让营里的兄弟们提前熟悉熟悉。” 陈伟忍不住笑骂道:“你小子脑子就是灵活,每次都能未雨绸缪,难怪总能打胜仗。” “不过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得向上头汇报一下。” “那你赶紧汇报吧!”祁振国催促道。 “你急什么!就算真要上战场,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陈伟嘴里虽然这么说着,但还是转身走进屋内,拿起电话拨了个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很快他便去而复返,道:“领导同意了,你跟我来吧。” 说罢便带着祁振国来到最左边的一个仓库。 打开库房大门,一排排被油布包好的美式装备顿时映入眼帘。 陈伟道:“这些东西换下来之后就一直堆在这里,要什么你自己选吧。” 祁振国也不客气,将库房里面存放的装备每样点了十件,然后又调来一个连的兄弟,全部运了回去。 特别备注:本文中所有人物、部队番号皆为虚构,与现实无关,请大家千万不要考证,也不要对号入座。 ------------ 第八章 北上整训 两天后,全营所有的官兵全部归队,一个不少。 接到征召的老兵也陆陆续续回来了三十六人。 而他们营之前办理了复员手续的人,一共也只有四十三个。 接下来的日子,祁振国亲自带队,让全营上下所有人开始熟悉刚刚从军械库运回来的那些美式装备。 消息很快传到了团长宋卫国的耳中。 听完祁振国的理由后,宋卫国觉得非常有道理,当即也去了一趟后勤部,想再借一些装备回来,让全团的战士都提前训练熟悉。 可是九兵团中机灵人显然不止祁振国一个,那批美式装备早就已经被人瓜分一空了。 宋卫国只能到祁振国这里发秋风,强行分了一部分装备走。 祁振国虽然嘴上叫着撞天屈,心里其实倒并不是真的计较。 国家层面的战争,他一个人,或者手下一个营决定不了胜败。 只有让更多人的都做好充分的准备,到了战场上,才能多一分胜算。 按照梦境中的记忆,一个月后,第九兵团将划归志愿军序列,北上进行寒区作战适应性训练。 只要在这之前,手下的兄弟们能熟练操控所有美械装备就成。 …… 6月27日,美第七舰队前出海峡,大夏军方紧急研判局势,决定将战略重心转向东北边防。 时间车轮滚滚向前。 6月30日,杜虏门批准美军地面部队入朝参战。 7月1日,首批美军地面部队在釜山登陆。 7月7日,大夏国决定组建“东北边防君”,抽调精锐部队北上布防。 7月30日,麦克啊瑟视察半岛战场,下令轰炸三八线以北的目标,打破原有界限。 8月中旬,第九兵团接到军部命令,解除攻抬战备任务,划归东北边防军序列,即刻北上岩州、太安地区整训,随时准备支援东北。 祁振国梦境中经历过的事件,在现实中一一得到了印证。 …… 中海火车站,第九兵团十几万儿郎陆续集结,准备告别江南水乡的湿热,分批登上北上的火车。 除了整装待发的军队,火车站里还挤满了送行的人群。 祁振国站在车厢门口,看着站台上挥舞的红旗和标语,听着此起彼伏的热血口号声,心中百感交集。 他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一张照片,那是归队前那天上午,和冬梅一起去拍的合照。 照片里面,冬梅穿着新做的蓝布褂子,面带微笑,小腹已明显可见隆起的痕迹。 此次北上,他没有让冬梅来送行,而是给她留了两封书信。 其中一封信里面,祁振国详细讲述了梦里的所有经历,以及许多未来能够快速赚钱的门路。 在信中,他嘱托冬梅,挣到的钱之后,一定要在魔都和京城的市中心大量买房。并将卖房套现的最佳时间节点、卖房得到资金之后的后续投资项目全部一一讲明。 最后还特别嘱咐,不得让孙儿祁同伟上政法大学。 另外一封信,则主要说了一些家常话。然后交代另外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祁振国的护身符,千万要保管好。 还特别强调,之前就是这个护身符一直保护他,所以才从来没有负过伤。这次必然也能保他平安归来,让她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拆开。 第一封信是密封好的,第二封信是打开的。 之所以要留第一封信,是担心自己在战场上牺牲。 只要按照信里的内容去做,足以让妻儿未来生活无忧。 而第二封信,一方面是避免冬梅不小心把第一封信弄丢了,或者好奇打开,暴露自己梦见未来的事。 梦境的事,除非祁振国牺牲了,不然,他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安抚冬梅,让她有个精神寄托。 毕竟怀着孕呢,不能过度忧思。 …… “呜……” “哐当——哐当——” 一声汽笛长鸣之后,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北进的铁流,载着第九兵团十几万热血儿郎,一头扎向即将席卷整个远东的战火之中。 窗外的景色从江南的烟雨迷蒙,逐渐变为中原的辽阔平原。 20军的整训地点在兖州。 三日后,列车顺利抵达岩州站。 九月的青州大地已有几分凉意,但是却一点也不影响青州群众的爱国热情。 车站外,无数百姓夹道欢迎,各种横幅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771团驻地是一片日式旧营房,青砖墙上还留着弹孔。 营区空地上,提前一批到达的部队已经开始进行耐寒训练。 战士们穿着单衣在泥地里打滚,呵出的气体已能凝成水雾。 祁振国刚把手下的兄弟们安顿好,团部的通知就到了: “明日起开展寒区适应性训练,重点演练零下二十度条件下的野外生存与武器操作。” 而与此同时,已转移至曲阜的第九兵团司令部内。 炭火烧得通红的铁皮炉上,搪瓷缸里的茶水咕嘟作响。 宋司令正双眉紧锁地盯着墙上巨大的半岛地形图,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神情有些凝重。 现在,第九兵团正面临着一个严重的问题。 兵团十几万儿郎,从湿热的江南骤然北上,并没有准备足够多的御寒物资。 现在应对青州大地九月的凉意还问题不大。 可半岛气候远比青州寒冷得多,冬天气温最低甚至能到零下几十度。 九兵团战士们身上现在的行头,在那种情况下和光着膀子没什么区别。 到时候人都冻成冰雕了,还打什么仗? 所以,必须要尽快筹措到足够的御寒物资。 然而现在后勤保障非常紧张,所有的御寒物资——棉衣、棉帽、手套、毛皮鞋——都要优先保障首批入朝参战部队。 第九兵团属于战略预备力量,只能排队等着。 可谁都知道,预备队往往意味着会在最关键、最恶劣的时刻顶上去! 真到了那个时候,会出大问题的! 宋司令思虑良久,却仍然没有想到能够尽快筹措到棉衣、被服的法子。 “报告!” 就在这时,警卫员的声音门外传了进来。 “司令,有一名叫的荣毅同志求见。” ------------ 第九章 特供物资 “荣毅?”听到警卫员的报告,宋司令微微一愣,随即眼前一亮。 对于这名沪上的爱国商人,他可是早就久仰大名了。 前段时间,新闻广播里面可没少报道他主动捐赠大批物资,支援东北边防军的义举。 早在第九兵团北上之前,宋司令考虑到部队御寒物资的问题,也曾想去找荣毅化缘。 可惜那段时间荣毅一直在四处奔走,直到大军离开沪上也无缘得见。 他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时候突然造访,当即毫不迟疑地道: “快请!” 片刻后,身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荣毅便在警卫员的引导下,走进司令部。 他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虽面带风尘,眼神却依旧明亮谦和:“宋司令员,冒昧打扰了。” “快请坐!”宋司令迎上去,亲切地跟对方握了握手。 双方落座之后,宋司令才继续朗声道:“荣先生前段时间的向东北边防军雪中送炭的义举,宋某钦佩之至。在沪海的时候一直遗憾无缘得见,没想到今天就得偿所愿了!” “保家卫国,匹夫有责,宋司令过奖了。”荣毅客套了一句,然后便直接开门见山道明了来意:“我听闻第九兵团北上整训,但是战士们衣物单薄,难以抵御严寒,恰好我之前在青州预留了一批御寒物资,不知道贵部是否需要?” “需要,当然需要!”这简直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递枕头。宋司令闻言大喜,道:“而且是多多益善!” 荣毅将手里的牛皮纸袋推到宋司令面前,道:“十五万套棉衣、十三万双羊毛毡靴、十万床棉被,八万副皮手套,全部存放在青州车站郊外的仓库之中。这里面是清单。烦请贵部安排人员接收。” “太好了!”宋司令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搪瓷缸里的茶水飞溅:“荣先生,您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我代表第九兵团十几万弟兄,谢谢您了!” 作为一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将领,宋司令很少会有如此激动的时刻。 可是想想这批物资到位之后,第九兵团目前面临的燃眉之急将迎刃而解,他有如此反应也就不难理解了。 荣毅连忙摆手,脸上露出诚恳的笑意:“司令不必言谢,要谢,我还得谢您麾下的祁振国祁营长。” “祁振国?”宋司令挑了挑眉,感觉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似乎是在哪里听到过。 “正是。”荣毅回忆起那个雨夜来访的年轻军官,道:“两个月月前,祁营长在沪海与我有过一次面谈。他分析半岛局势,断言‘战端将起,寒区无备则非战斗减员必重’,力劝我提前将物资转运至东北。我觉得他分析得非常透彻,便按照他的建议做了一些准备,所以才得到了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 “否则的话,此时就算江南仓中物资堆积成山,只怕也是无力运抵前线。”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赞赏地道:“祁营长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战略眼光和大局观,实属难得。” “他当时还提到,老美插手半岛战争之后,势必会影响海峡局势。到时候第九兵团多半也要北上,我想着江南子弟可能对极寒气候缺乏准备,所以才提前给贵部预留了这些物资。” 宋司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祁振国”三个字。 …… 荣毅捐赠的物资就像一场及时雨,彻底化解了青州的寒意。 三天后,首批棉衣棉被抵达岩州,很快便分发到了各营连。 战士们从各种途径已经了解到北地苦寒,摸着厚实的新棉,心里有了底气,脸上全都抑制不住地洋溢着喜悦之情。 而祁振国手下的战士们,除了标准配发的棉衣棉裤,每人还多领到一件样式新颖的马甲,说是荣毅特别赠送的。 外层是防水帆布,内里填充着轻盈的白色羽绒,分量极轻,保暖效果却异常好。 “营长,这是啥玩意儿?穿在身上感觉在发烧一样!”三连长王大山迫不及待地就将马甲穿在了身上,一边摩挲,一边嚷嚷,脸上满是惊奇。 祁振国拿起一件马甲看了看,笑道:“这是羽绒马甲,比普通的棉衣暖和,得天寒地冻的时候才能穿得着,现在穿在身上,当然要发烧了。” 他对周围的战士们摆了摆手,道,“都赶紧收起来吧,免得其他营的兄弟们看了之后眼馋。” 战士们一阵哄笑,七手八脚地将物资搬回了营房之中。 东西送过来的时候,宋卫国就专门给祁振国交代过,这批羽绒马甲,是荣毅特地赠送给他的。 因为这件事,他还逮着祁振国八卦了一阵。 得知祁振国曾经游说过荣毅后,宋卫国忍不住啧啧称奇,笑言祁振国当个营长当真屈才了。 能勘破国际局势,完全就是当将军、当元帅的料。 祁振国笑而不语,自是不会将自己梦境的事告诉对方。 只是对荣毅这个人,心里难免又多了几分钦佩和感激。 毕竟,一件轻便的羽绒马甲,到了战场上说不定就会成为战士们保住性命的关键。 …… 时间飞速而逝。 这中间,宋司令巡视第九兵团各部,专程召见了祁振国,关心了一下他们营的寒区适应性训练情况,又对他本人进行了一番勉励。 9月15日,美军利用潮汐规律,在仁川港登陆,人民军补给线被切断,被迫北撤,潮先战局被彻底扭转。 10月8日,大夏国以东北边防军为基础,正式组建志愿军。 10月19日,志愿军首批部队秘密跨过鸭绿江。 10月25日,志愿军第40军在温井地区首战告捷,歼灭南潮先军一部,打响了入朝第一枪。 10月底,第九兵团结束青州整训,乘火车紧急向东北集结。 11月1日,志愿军第39军在云山首次与美军交锋,重创美军骑兵第1师。 11月7日,美军发起“圣诞节攻势”,企图在感恩节前占领朝鲜全境。 美军陆战1师逐渐逼近长津湖地区,东线战场形势日益严峻,不断告急。 11月10日,第九兵团司令部召开团级以上干部大会,传达了军委命令,级命令:即刻入潮参战,务于11月20日前抵达长津湖预设阵地! 接到消息后,祁振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长津湖的风雪,仿佛穿透了时空,在他眼底凝结成一片冰寒。 即将踏入战场,他的心里有一丝紧张。梦境中数十年远离烽火硝烟的“和平”岁月,像一层无形的隔膜,让他对于战场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只有通过炮火和硝烟,才能将其驱散。 除了紧张,还有一丝期待。梦境中他没有接受部队的征召,放弃了和兄弟们一起并肩作战的机会,一辈子耿耿于怀。现在,命运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是时候用现实的刀刃,劈开梦境中的那一层阴霾了。 除了期待,还有一丝渴望。他想要在那片即将踏入的战场上,建立不世功勋、博取足以改写命运的荣耀。 不仅要改变自己梦境中束缚挣扎的轨迹,更要为自己、为儿孙,劈开一条通往尊严的生路! 能堂堂正正地立于天地之间,挺直不屈的脊梁,无需向任何阴影低头。 祁振国此刻的信念,比眼底凝结的冰寒更冷硬,比胸中沸腾的热血更滚烫。 当然,所有一切的前提,是得在战场上活下来。 ------------ 第十章 主动请缨 辑安车站上空,一层铅灰色的乌云笼罩。 车站内,却是人声鼎沸,一片喧嚣。 祁振国取下自己的帽徽和胸章递给旁边的三连长王大山,一抬头,就看见前面的闷罐车厢旁,有个肩宽背厚的老兵正蹲在地上,用冻裂的手帮一名少年兵重新捆绑背包带。 那少年叼着半个冻硬的土豆,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却像两颗黑枣,直勾勾望着鸭绿江对岸的墨色山峦。 那老兵祁振国认识,正是第七穿插连连长伍仟里,旁边的应该是他弟弟伍万里。 “伍连长!”祁振国跟他打了个招呼。 伍千里闻声回头,风霜雕刻的脸颊上顿时露出一丝笑容:“祁营长。” 他身旁的少年连忙站直,模仿着老兵的姿势,用冻红的手背蹭过眉骨,敬了个礼。 嗯,不太标准,感觉有点吊儿郎当…… “这是你弟弟?”祁振国问道。 “嗯,家里的老三,伍万里。”伍千里拍了拍少年的头:“刚入伍,还不懂事。” “看着是个当兵的好苗子,跟着你哥好好干!”祁振国笑着勉励了一句。 望着少年尽量挺直的脊梁,他喉咙却有些发紧。 梦境中,第七穿插连入朝前满编157个人,战后只剩伍万里一根独苗活着回来,可见战争之惨烈。 事实上,车站内这一个个活生生的面孔,原本有超过三分之一的人会埋骨他乡。 祁振国一个人的能力有限,但是他会尽最大的努力,让更多的人能自己走回来,一直走到未来,亲眼看一看盛世的万家灯火。 伍仟里将背包绑好之后丢给伍万里,然后对祁振国道:“听说咱们这次的对手,是老美的第十军主力,其中有个陆战以师曾三次获得老美那什么桶嘉奖,号称两栖作战的标杆,硬茬子啊。” “硬骨头啃着才够味儿。”祁振国笑了笑,想起了老团长李云龙的一句名言: 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月台拐角却突然扫过来几道手电筒的光柱。 然后就看到宋司令员在警卫员的簇拥下往这边走了过来。 深绿色的军大衣,翻着厚厚的毛领,却掩不住眉峰间的锋锐之气。 “祁振国!”宋司令的声音带着东北口音的硬朗。 祁振国立刻立正站好,敬礼道:“司令员好!” 宋司令走上前,上下打量他一番,伸手捶了捶他的胸口,笑道:“精神头不错!” 周围的参谋们跟着低声轻笑,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些。 宋司令示意祁振国跟上,走出人群后,才指了指远处若隐若现的鸭绿江大桥,语气陡然严肃,沉声道:“说说看,你这个总能提前三天擦枪的营长,对长津湖这仗有没有什么看法?” 上次面见宋司令的时候,祁振国就将梦境中的一些信息,以自己分析的名义透露出来。 宋司令这么问,应该从那次的谈话中得到了一些启发。 当时祁振国心里还有顾虑,有些话说得还比较隐晦。 现在马上就要上战场了,哪还得管得了那么多,闻言也不客气,直接从贴身的地图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地图,道: “那我就说说这段时间琢磨出来的一些想粗浅想法。” 这张地图,是祁振国参照长津湖地形图手绘出来的一张行军路线图。 宋司令看到这张图,眼睛一亮。 警卫员立刻将手电筒的灯光聚拢过来。 祁振国伸出手指,划过地图上一处锯齿状的山脉:“司令员,根据我这段时间从新闻里面了解到的消息,陆战一师眼下正沿长津湖西岸西进。” “他们的主攻轴线必然是柳潭里至下碣隅里一线。” “我觉得其中有几个点非常关键,比如死鹰岭这个地方。” “死鹰岭?”宋司令目光如炬,却未置可否,示意祁振国继续说。 祁振国伸手点了点地图西北角,道:“您看,这里是柳潭里美军陆战5团、7团南撤下碣隅里的唯一通道,两侧悬崖夹着一条五公里长的隘路,只要卡住这里,就能把陆战一师的退路掐断。” 他双眼微眯,继续侃侃而谈:“我研究过美军太平洋战史,他们打岛屿战靠舰炮支援,打山地战靠空中补给,但只要退路被断,再强的火力配置也是无根之木。” 宋司令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你,就你小子这战略眼光,来兵团司令部当个参谋绰绰有余!” 他盯着祁振国的眼睛,沉默片刻,然后才道:“死鹰岭海拔1542米,地势险要是真,但容易遭受敌人强攻也是真。须得安排一支精锐坚守,你觉得哪支队伍能担此重任?” “我们一营可以!”祁振国毫不犹豫一个立正,大声道,“请司令员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们,我保证让死鹰岭变成一颗陆战一师啃不动的铁核桃!” 对于祁振国的主动请缨,宋司令似乎一点也没有觉得意外,伸手重重拍在祁振国的肩膀,朗声道:“好!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们营!” 他转身对随行的参谋下令,“记录:20军177团一营即刻划归兵团直属,任务:死守死鹰岭阵地,切断美军陆战一师南撤通道。” …… 长津湖战役中,20军59师177团6连,奉命死守长津湖死鹰岭1519高地,切断美军陆战1师南逃退路。 在零下40℃极寒中,全连129名官兵仅着单薄棉衣,坚守阵地三天三夜,最终全员冻亡。 牺牲后,6连所有人的遗体仍保持持枪俯卧战壕的狙击姿态,枪口直指山下公路,铸造了一座震撼世界的冰雪丰碑。 有了荣毅捐赠的棉服,九兵团战士们的御寒物资要丰富了很多。但是为了彻底杜绝惨剧发生,祁振国还是主动请缨,接下了坚守死鹰岭的任务。 一个原因是他的一营每个人都多了一件羽绒马甲,抵御严寒的能力更强,另一个原因,则是是因为死鹰岭的位置比较特别,到下碣隅里的直线距离只有十公里。 根据梦境中的记忆,美军曾经在下碣隅里这个地方建了一个临时机场。 这个机场,后来成为陆战一师空中补给、伤员后送、空中支援的核心节点。 祁振国准备针对这个临时机场,搞个大动作。 ------------ 第十一章 突击小队 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暴雪。 当天晚上,祁振国率领麾下的一营便从辑安车站出发,坐火车到江界,然后从江界开始徒步强行军一百五十公里,前往死鹰岭。 从江界到死鹰岭的这一百五十公里路程,几乎都是山岭小道,本就行进艰难。 一天一夜的暴雪过后,地上又覆盖了一层没膝的积雪。 战士们每个人背上都背着超过六十斤重的装备,在山岭雪原中穿行,难度可想而知。 可是美军陆战一师先头部队已逼近柳潭里,所以他们必须在在最短的时间内抢占死鹰岭主峰,构造防御阵地。 队伍一路穿山越岭,终于在第四天的傍晚,成功抵达了死鹰岭。 这比预计的时间,提前的整整一天。 此时,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尽,但却根本顾不上喘气,立即开始在雪峰之中挖掘战壕工事。 经过一天的轮番作业,死鹰岭各个高地上的防御工事已基本完成。 “营长,你看!”就在这时,三连长王大山忽然一声低呼。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只见半公里外的山坳里,出现了十几道车灯光柱。 随即,一阵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的引擎轰鸣声随即传来。 “是韩军的运输队,大概有十几辆车。” “营长,要不要放他们过去?” 祁振国摇了摇头:“咱们既然已经到了这里,此路就禁止通行了!通知迫击炮排,准备战斗!” 两门迫击炮被移到阵地前沿。 炮手们熟练地调整着射角,分别瞄准了车队最前面和最后面的两辆车。 等到所有的车辆全部进入射程之后,祁振国才低声下令:“开火!“ “轰!轰!“两发迫击炮弹呼啸着飞向山坳,准确击中了目标。 “一连,跟我冲!” 战斗进行得非常顺利,不到二十分钟,这个韩军运输队就被当场全歼。 车子里面装的都是些武器弹药和食物,全是能用得着的东西。 祁振国没想到刚到这里就有人上门送礼,心情不免好了许多:“王大山,带人把物资和装备全部搬回阵地,车子推到沟里用雪埋起来。” “另外把那些韩军身上的衣服,如果是完好的就给我拔下来。” “是!”王大山答应一声,立刻组织战士们行动起来,没一会儿就将战场打扫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几天,一营像一枚钢钉死死地楔在了死鹰岭。 美军知道死鹰岭被志愿军占领之后,也发起了几次进攻,但是强度都不算大。 祁振国知道,那是因为美军现在还没有急着打通这条交通要道。 …… 雪越下越大,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气温很快骤降至零下三十度。 死鹰岭主峰的战壕里,积雪几乎没到了战士们的大腿根,冻硬的土豆扔在钢盔上,发出当当的脆响。 祁振国用刺刀撬开一罐缴获的美军午餐肉,里面的油脂已经凝固成白色的膏状。 他刮下一块递给身旁的教导员陈为民:“尝尝,这玩意儿比咱们的炒面强多了,至少能嚼得动。” 陈为民接过罐头,道:“营长,这是美军发动的第七次进攻了吧?感觉这老美的大兵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强啊。” 祁振国摇摇头,道:“前面这都是小打小闹,等哪天真急眼了,飞机坦克齐上阵,咱们这点人还真不一定能顶得住。” 祁振国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地图,指了指上面用红笔圈出的下碣隅里机场,道:“趁着这段时间对方的攻势没那么强,我准备带一支精锐小队,穿插到敌后,打掉他们的空中补给线。” 他抬头望向陈为民,道:“死鹰岭就交给你了。” “不行!”陈为民闻言,声音一下就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激烈,军帽上的积雪簌簌掉落:“你是主官,怎么能亲自去涉险?让赵龙带侦察排去吧!” 祁振国摇了摇头道:“这个计划是我制定的,必须我去才行。我是军事主官,打仗的事得听我的!” 见祁振国的态度不容置疑,陈为民只能立正敬礼,道:“请营长放心!只要一营还有一个人喘气,死鹰岭就绝不让美军踏过一步!” 祁振国回礼后,转身走向已经集结完毕的突击小队。 这个小队,是祁振国在青州整训时,从营直属侦察排、警卫班,还有其他各连排里挑选出来的精锐,不但各个打仗是好手,还多少懂一点英语和韩语。 一共有四十个人。 四十名战士都穿着两层棉衣,中间还有一层荣毅先生特意支援的寒区特供羽绒马甲,外面则穿着这段时间以来,收集到的韩军军装。 “现在战场上到处都是韩军溃兵。咱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假扮成韩军的溃兵,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老美的下碣隅里机场,然后将这个机场摧毁!” 祁振国拿起一套韩军中尉制服,熟练地套在了身上,然后接着道:“这次任务九死一生,但只要炸掉下碣隅里的机场,就能为大部队总攻打开缺口。有没有信心?” “有!”四十个声音在风雪中炸响,惊飞了几只躲在岩石缝里的雪雀。 祁振国用力挥了挥手:“出发!” 夜幕中,突击小队的队员就像是四十道幽灵,很快便消失在死鹰岭西侧的断崖下。 陈为民站在战壕里,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最后一点身影也被风雪吞噬,然后才转身对通讯员道:“通知各连,加强警戒!” 寒风席卷,漫天风雪飘飞。 死鹰岭的战壕里,战士们全都握紧了手中的枪,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恶战。 ------------ 第十二章 摧毁下碣隅里机场 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卷着雪粒,像砂纸般刮过下碣隅里北侧的山峦。 距离美军机场三里外的一个背风山洞内,祁振国打着手电,正仔细研究着他刚刚画好的机场布防图。 这处隐藏在岩壁裂缝中的洞穴,是他们三天前发现的,距离下碣隅里机场只有三公里,位置非常隐秘,这几天祁振国等人就一直把这里当做临时据点。 “营长,今天的第三批运输车队从兴南港方向过来了。” 山洞外,突然传来了侦察排长赵龙的声音。 祁振国放下手电筒,拿起一个望远镜走了出去。 山洞外面依旧大雪飘飞,一片冰天雪地。 赵龙身上披着白色的伪装,趴在一处雪洼之中,整个人几乎和大地融为了一体。 祁振国猫着腰跑过去,趴在了他的旁边。 “一共十四辆车,全是美式卡车,但是跟车的都是韩军。”赵龙低声汇报着刚刚观察到的内容。 祁振国没有说话,举起望远镜朝远处的车队看了看,心里顿时有了底。 两人退回到山洞中,祁振国把其他人招呼过来,低声道:“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可以确认每天从兴南港方向过来的老美运输队,没有固定规律。” “那么,咱们之前制定的浑水摸鱼计划就可以正式实施了。” “一会儿赵龙带人去路边设卡,把车队拦下来。孙二牛你们尖刀组在旁边埋伏。” “记住,动作要快,不能开枪,也不能让敌人有机会开枪。除了车队的队长,其他不用留活口。” “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就行动!” …… 大路上也有厚厚的积雪,所以运输队的车速非常慢,直到接近傍晚六点,才终于靠近了赵龙带队设置的卡点。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陡然看到半路上出现一个检查点,车上的韩军立刻都提高了警惕。 赵龙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韩军上士肩章,带着三名队员迎了上去,手电筒的光束在雪幕中摇晃。 “停车!前方道路塌方,临时停车检查!” 赵龙用的是地道的韩语,语气中透着几分不耐。 听到熟悉的语言,头车司机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 他骂骂咧咧地打开车门,正想说点什么。 可是就在这时,一双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直接就把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的脖子被人用力拧了一下,整个人顿时就失去了知觉。 后排的押运兵刚要开口,就被身后扑来的队员捂住口鼻,然后被一根军刺精准刺入了后心。 与此同时,孙二牛带领的尖刀组也从路旁的雪地中爬起来,如同鬼魅般贴近车队,三两下便将随行押运的韩军全部送去见了颜王。 整个过程悄无声息,反应最快的韩军,也只是掏出枪,还没来得及打开保险。 十七名韩军押运兵在半分钟内全部毙命,尸体被迅速拖进路边雪沟,用积雪草草掩埋。 车队的队长是个中尉,被反剪双手,带到了祁振国的面前。 祁振国找了个理由,将周围几个稍微懂点韩语的战士支开,然后才蹲在那名中尉队长的面前,用四个月赶出来的韩语低声说道: “好了,现在麻烦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中尉队长抖如筛糠,闻言直接跪在地上就开始磕头,一边磕一边连连求饶道:“求求你饶我一命,我什么都说!” 他已经被彻底吓破了胆,祁振国只是开了个头,就竹筒倒豆般的将自己知道的一切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包括车队运输的物资种类、数量,到了机场之后的物资交接方式、交接时需要的口令。 等他说完之后,祁振国又假装问了几个其他问题,然后才对着他的后颈一掌击下,将这个中尉队长送去跟他的士兵团聚。 倒不是祁振国心狠手辣,主要是他们现在身处险境,多留一个活口,就会多一分危险。 另外,他还准备夹带一些私货。 梦境中关于美军下碣隅里机场的一些重要信息,他不好直接说出来,就只能推说是这个中尉队长交代的。 所以只能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营长,十四辆卡车里面,全都是航空炸弹和燃油,足够把老美的机场炸个底朝天了!” 赵龙检查完车队运输的物资后,跑过来兴奋地给祁振国报告。 “嗯,把咱们之前制作的定时炸弹,全部装到油箱里面去。引爆时间统一定到四十分钟后!” “是!” …… 十五分钟后,一个韩军的运输车车队缓缓停在了下碣隅里美军机场的西大门口。 “停车检查!” 一个美军哨兵端着一支 M1卡宾枪走过来,探照灯的光束随即扫过挡风玻璃。 祁振国摇下车窗,用带着朝鲜口音的英语喊道:“补给车队,口令‘雪绒花’!” 他故意将证件举得高高的,上面的伪造印章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哨兵检查了车牌和文件,又用手电照了照车厢里的油桶和弹药箱,这才挥手放行道:“进去吧,把车停到指定区域。” 车队再次缓缓启动,朝着机场内驶去。 路过停机坪时,祁振国瞄到里面停放着六架C-47运输机和两架F4U战斗机。 地勤人员正在给飞机加油,和补充物资, 他立刻一踩刹车,将车子停在了旁边。 “嘿!你怎么回事?” 一名美军地勤走过来,指着卡车喊道,“这里是停机坪,不能随便停车!” 祁振国按照早就计划好的剧本,脸上换上一副愤怒的表情,用韩语朝着旁边的赵龙大声嚷嚷,似乎是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吵着吵着,两个人直接跳下车,开始干仗。 其他车上的队员则各自找好目标把车停下,然后聚拢过来假装劝架,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别吵了!” 美军地勤的一个负责人带着一群宪兵跑了过,厉声道:“赶紧给我停下,否则军法处置!” 众人终于消停下来,但是祁振国似乎余怒未消,嘴里嘟囔了两句,然后将帽子往地上一甩,扭头就朝机场大门的方向走去。 其他人随即也吵吵嚷嚷地跟了上去。 驻守机场的美军里面,有人感觉不对劲,想要叫住他们,但是祁振国等人却越走越快。 即将靠近大门的时候,他们突然发难,同时掏出手枪朝着门口的哨兵就是一阵齐射。 “砰!砰!砰!” 几个哨兵瞬间就被打成了筛子。 机场灯塔上的高射机枪立刻就将枪口对准了大门口,可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灯塔上的机枪手头顶冒出一蓬血雾,一头栽倒下来。 祁振国等人则利用这短暂的混乱,迅速冲出了机场的大门。 机场内的宪兵迅速追了出来,可是没追几步,就听到身后机场内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那是汽车上的燃油和航弹被引爆了。 十四辆汽车的油箱,加上车上装载的弹药和燃油,威力可想而知。 很快,机场的油料库和弹药库就发生了殉爆。 爆炸产生的烈焰,直接照亮了半边天空。 的亏祁振国等人跑得够快,否则光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就够他们吃一壶的。 一口气跑出一里多地,直到彻底甩掉了身后追击的宪兵,赵龙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看到已经化作一片火海的下碣隅里机场,他不由得兴奋大喊道:“成功了!营长,我们成功了!” “别高兴太早,逃命要紧!” 祁振国也回头看了一眼,脚下不停,带着队伍,沿着预先计划好的路线飞速撤离,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 第十三章 斩首行动 大雪持续了好几天,有些地方的积雪已经齐腰深。 山野外面行进越来越艰难,而且很难完全掩盖活动痕迹。 好在机场守军不明敌情,没敢追太远,祁振国等人才得以顺利脱身。 来到提前约定好的汇合地点,负责外围掩护他们撤退的狙击小组已经到了,而且还给祁振国带来一个意外惊喜。 “营长,我们逮到个落单的老美大兵!” “他们一共两个人,从下碣隅里东山那边过来的,被我们打死了一个,这个直接就投降了。我们想着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所以就把他带了回来。” 下碣隅里东山? 听到这个地名,祁振国不由得心里一动。 他这次小部队作战的下一个目标,老美陆战一师的指挥部,就在东山那边。 这个信息自然也是来自于梦境中的记忆。 那是半岛战争结束很多年以后。 孙儿祁同伟已经升任汉东省公安厅副厅长。 家里面的经济条件逐渐宽裕。 知道他心里一直还惦记着在半岛战争中牺牲的战友,所以祁同伟就想办法给他安排了一次前往半岛的旅行。 那次旅行中,他就实地参观过下碣隅里美军临时机场,还有陆战一师在东山的师部旧址。 所以,他不但知道老美陆战一师的师部的具体位置,甚至连精确的坐标都还记得。 误差不会超过两百米。 而且,当时在参观的时候,他就根据指挥部周围的地形,在心里模拟过小股精锐部队实施斩首行动的战术。 这也是他带着四十个人,就敢胆大包天孤军深入,炸了老美的飞机场,还想端掉陆战一师指挥部的最大依仗。 不过,梦境中的记忆不能直接从他嘴里说出来。 撤回来的路上,祁振国就一直在想着,怎么为那些关键信息,安排一个合理的情报来源。 没想到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一切就着落在这个老美大兵身上了! …… 祁振国故技重施,随便找了个理由,把几个懂点英语的战士支开,然后才开始跟这个老美大兵“友好交流”起来。 祁振国的英语,是梦境结束之后,才开始突击学习的。 三个月的时间,既要学韩语,还要学英语。 其水平可想而知。 那叫一个蹩脚…… 不过连比带划之下,对方倒也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这个大兵只是个传令兵,平时估计没有参加过战斗,怂得一匹。 祁振国还没上手段,他就主动认可了自己的俘虏身份,并且表示愿意积极配合审讯,争取一个坦白从宽。 祁振国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发现对方的级别太低,接触到的核心情报并不多。 不过至少让祁振国确定了一点,那就是老美陆战一师的指挥部,此刻确实就在下碣隅里。 而且通过这个大兵提供的消息,跟他梦境中的记忆比较核对,也能进一步查漏补缺,减少疏漏。 又鸡同鸭讲说了几句,感觉时间差不多了,祁振国随手扭断了那个老美大兵的脖子,给了对方一个痛快。然后才拍拍屁股站起身来,摊开地图,将所有人召唤过来。 “兄弟们,刚刚从那个俘虏那里得到一个重要消息。” “老美陆战一师的指挥部,现在就位于下碣隅里东山“1071.1高地”西南坡。 他点了点地图上Y字形公路交汇点与简易机场之间的一处地方,继续道:“咱们现在的位置,距离这个地方,只有不到两公里。” “下碣隅里机场刚刚发生了大爆炸,现在陆战一师的指挥部,说不定也正处于混乱状态。咱们来都来了,不如就趁浑水,再摸它一条大鱼。” “目标,陆战一师指挥部,大家有没有信心?” 众人刚刚炸掉了老美的机场,士气正旺,闻言当即齐声低喝道:“有!” “那好,现在开始分配作战任务!” 祁振国目光一凝,沉声道:“所有人分成三个小组。炮兵组由王大山带领,负责抵近之后,在这个位置构建迫击炮阵地。” “狙击组由赵龙带队,去西侧山梁制造一点动静,把敌人注意力吸引过去。” “剩下的策应组由我亲自带领,在外围提供火力掩护,接应你们撤退。” “记住,狙击小组开枪之后,炮兵小组迅速确认目标,然后开火。” “根据美军的反应速度,你们最多只有两炮的时间,开完两炮之后,必须马上撤退!” “一个原则,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别硬拼,更不许盲目冒进!”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 美军陆战一师指挥部内,气氛比窗外的暴风雪更令人窒息。 师长史密斯少将正用雪茄戳着作战地图,红蓝色的铅笔标记在长津湖区域密集如麻。 “该死的!” 师长史密斯少将猛地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目光死地地盯着地图上下碣隅里机场的位置。 旁边的通讯官抱着步话机,正在不断拨号,试图跟机场取得联系。 可是尝试了半天,对面依旧是一片忙音。 “将军!机场方面依然处于失联状态。” 又试了两次之后,通讯官只能放弃,硬着头皮向史密斯报告结果。 半个小时前,下碣隅里机场方向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火光就连数里外的指挥部都清晰可见。 随即,机场方面就失去了联系。 下碣隅里机场承担着陆战一师百分之七十的补给和百分之九十的伤员后送任务,一旦出点状况,对于陆战一师可能会造成致命的威胁。 史密斯震怒,短短半个小时内,已经摔碎了两个咖啡杯。 他强忍着心中的怒火,厉声道:“派过去的人呢,有没有回来?” 摇了摇头,道:“还没有。现在只能确定机场方面确实发生了爆炸,但是具体原因还不得而知。” “继续给我派人过去,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尽快与机场方面取得联系!” “是!”通讯官敬了个礼,转身执行命令去了。 史密斯重新点燃一根雪茄,却只抽了一口就丢在了一边。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位经历过无数恶仗的老将,此刻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不安。 ------------ 第十四章 陆战一师指挥部 凌晨一点,风雪突然急停。 距离1071.1高地南侧一公里外雪脊上,突然出现了几道人影。 这几个人身上都披着雪白的伪装,随便往哪里一趴,就能完美地跟大地融为一体。 远处的一片空地上,鳞次散布着二十余顶行军帐篷。 帐篷四周,一个个火力点相互交织,形成了一道道密不透风的防护网。 “最中间那个帐篷就是史密斯的指挥部,门口停着一辆带星徽的吉普车。” “通讯基站设在西侧高地上。” “东、南、西三个方向都有重机枪堡。” “北边的门岗是两座炮楼,哨兵每半个小时换岗一次。” 提前抵近观察的侦察兵快速报告着敌情。 所有的情况汇总完毕之后,祁振国和王大山、赵龙再次核对了一下时间,然后开始分头行动。 …… “这鬼天气,真他妈的冷!”下碣隅里东山“1071.1高地”外围的一座炮楼内,下士约翰逊正搓着冻得通红的手指,嘴里骂骂咧咧。 旁边的列兵琼斯闻言笑道:“听说师部存了不少威士忌,要是能弄一瓶来暖暖身子就好了。”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侧前方五百米外的一处雪堆,突然动了动。 作为陆战一师的指挥部所在地,营地周围修建了大量的临时工事,还囤积了整整一个营的精锐兵力,守卫不可谓不森严。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自从仁川登陆以来,战局就呈现出一面倒的趋势,敌人根本就没有任何招架之力,也不可能威胁到位于后方的指挥部。 松懈的氛围就像病毒一样,早已蔓延至整个营地。 通讯基站的技术员们围着收音机听美军广播、炊事班在帐篷里炖着罐头、甚至有军官在玩扑克牌。 探照灯的光柱虽然定时扫过,但操作员却在座椅上打盹,偶尔才会探头看上一眼。 史密斯也知道指挥部的氛围不太对,但是前段时间,美军确实势如破竹,没有遇到任何有效的抵挡。 而且半岛这苦寒之地,日子也不好过,他也就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过于苛责。 大夏军队入朝作战之后,他的精力又完全被战局吸引,暂时还没有心思来管这个事。 以至于敌人都已经爬到了眼皮子地下,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 狙击小组和炮兵小组相继到达指定位置,过程顺利得让人惊讶。 赵龙看了看怀表,已经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当即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低声道:“二牛,打掉正前方的探照灯,发财和石头分别负责两边的机枪阵地!” “砰!”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孙二牛手里的莫辛纳甘喷出一道火舌,子弹飞过数百米的距离,精准命中了正前方瞭望塔上的大灯。 灯泡被一枪击碎,周围顿时陷入短暂的黑暗之中。 发财和石头也同时开了火。 这些美军还没有经历过冷枪冷炮的洗礼,警惕性低的令人发指。 两人也都成功的命中了目标,分别干掉了一个机枪手。 陡然遇袭,美军的反应也很快,附近的其他探照灯的光柱立刻朝着这边投射过来,也有士兵开始开枪还击。 狙击小组的几个人迅速化整为零,各自为战,很快便吸引了整个营地的注意力。 …… “就是现在!” 另外一个方向的雪丘上,王大山从雪地中一跃而起。 身后的几名炮兵小组成员紧随其后,各司其职,很快就将一门迫击炮架设完毕。 “快、快、快!”王大山语气有些急促,对着营地中央那个帐篷,以最快的速度调整着射击诸元。 “方位338,仰角42度,风速每秒8米,左偏!”观察手则在旁边不断报出数据。 “好了!” 王大山从弹药手中接过一枚炮弹,郑重地放进了炮筒之中。 “目标:指挥部主帐篷!” “放!” 迫击炮弹在夜空中化作一道漆黑的弧线,朝着美陆战一师指挥部的中军帐篷飞射而去。 …… “什么情况?”陆战一师指挥部帐篷内,史密斯听到外面的枪声,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沉声问道。 随军参谋快步走进来,报告道:“将军!营地遭遇小股敌人袭扰,霍克少校正在组织反击!” “小股敌人?”史密斯突然捏碎了手中的雪茄,烟丝混着雪水在掌心黏成一团:“能摸到这里的小股部队,一定不是普通的敌人,多半是炸毁机场的那群老鼠!” “他们想切断我的指挥链!” 他转过身,对着通讯官厉声道:“给我接陆战5团,调两个步兵连包围西侧山梁。” “所有迫击炮对准山脊线,给我犁地式轰击!” “不惜一切代价消灭他们!” 通讯官正记录着,一枚黑黝黝的迫击炮弹突然从天而降,砸塌帐篷的顶布,掉在了他的面前。 “将军小心!” 通讯官脸色大变,毫不犹豫一个飞身上前,将史密斯扑倒在地。 …… “轰!” 一声巨响远远传来,陆战一师指挥部那挺帐篷顿时被炸得四分五裂。 迫击炮的威力不算大,但是在那么小的空间内爆炸,里面的人不死也是大残。 王大山却不敢有丝毫停顿,迅速调整炮口,瞄准了第二个目标:“目标,通讯基站!” “放!” 第二发炮弹呼啸而去,直接将通讯基站掀了个底朝天。 两轮射击完毕,整个过程只用了一分二十七秒。 “好!”王大山终于忍不住兴奋地低呼了一声。 在没有试射的前提下,如此短的时间内,两发炮弹精确命中两个目标,这样的水平,应该能赶上营长口中那位炮王王承柱了吧? 任务虽然完成了,但现在却还不到庆功的时候。 王大山让开位置,准备让副炮手过来拆炮,可是当他目光扫过前方美军混乱的营地,眼神突然猛地一亮,抬手就制止了副炮手:“等等!” 王大山的目光所及之处,是三个连在一起的帐篷。 这三个帐篷除了连在一起,似乎没有其他不同的地方。 但是王大山却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看到,这三个帐篷门口的车辙印,明显比其他帐篷门口的要多要深。 说不定里面还藏着什么大鱼。 正好还有一枚备用炮弹,王大山决定冒险再干一炮! ------------ 第十五章 盖世奇功 又一枚炮弹飞射过去,在王大山期待的目光中,准确命中了那个三连排的帐篷。 然后,惊喜果然出现了。 “轰,轰,轰。” 一场,跟机场几乎一个等级的大爆炸发生了。 惊天动地的爆炸火光,瞬间将营地里面的帐篷全部吞没。 王大山他们的阵地到营地直线距离只有几百米,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直接将他和他手下的炮手们掀了个狗吃屎。 好在地上积雪够厚,没有受什么外伤,只是脑袋嗡嗡作响的,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好家伙,这是又炸到弹药库了啊!” 王大山从地上爬起来,看着前方营地内的场景,忍不住喃喃自语。 这一场爆炸,驻守的美军也倒了大霉,死伤无数,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追上来了。 但是几个人也不敢怠慢,迅速将迫击炮拆解掉,火速撤出了战场。 …… 凌晨两点,志愿军第九兵团前线指挥部内。 宋司令盯着敌情图上密集的蓝色标记,表情有些凝重。 陆战一师的轰炸机群向来昼夜不停,让人不得安宁。 可是刚刚过去的半个多小时,天上却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收到哪个地方遭遇空袭的报告。 这一不同寻常的现象,立刻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 “不对劲!” 难道,老美在憋什么大招? 正凝神思索着,一个参谋拿着一份电报推门而入,边走边报告道:“司令员,情报部门刚刚截获美军的明码通讯。美下碣隅里机场一小时前发生了大爆炸,机场内一片火海,已经彻底瘫痪!” “什么?”宋司令霍然起身,接过电报匆匆扫了两眼,脸上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表情越来越振奋:“通知情报部门,动用一切手段,尽快查明爆炸原因!” “是!”参谋转身离开,没一会儿又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张新的电报,表情有点古怪。 “司令,刚刚情报部门又传来急电,美陆战一师下碣隅里指挥部遭遇不明袭击,偷袭者的迫击炮弹击中了陆战一师师部的弹药库,引发连环爆炸。整个师部遭受波及,通讯中枢全部瘫痪,师长史密斯少将下落不明,生死不知。” “嘶……”听到这个消息,宋司令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机场被炸……指挥部被摧毁……”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声响。 作为第九兵团的最高指挥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件事的分量。 下碣隅里机场是陆战一师的“生命线”,承担着百分之七十的物资补给和百分之九十的伤员后送。 如今彻底瘫痪,意味着美军这支王牌部队将在极寒地带陷入缺粮少药的困境。 而师指挥部的遇袭更是釜底抽薪,通讯中枢被毁,师长史密斯下落不明,陆战一师的指挥体系必然陷入混乱。 “谁干的呢?”宋司令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半岛地形图,红色的志愿军标识与蓝色的美军标记在长津湖区域犬牙交错。 机场与指挥部直线距离不过数公里,爆炸发生的时间间隔极短,应该是同一支部队所为。 可问题在于,以陆战一师的防御密度,尤其是指挥部周边囤积了整整一个营的精锐,寻常小股部队根本不可能渗透进去,更别提精准炸毁机场和指挥部了。 兵团司令部此前并非没有想过派出精锐部队穿插袭扰,甚至制定过类似的计划,但经过沙盘推演后,发现难度极大,成功的概率极低。 可现在,竟然真的有人做到了,而且做得如此漂亮,如同孙猴子大闹天宫般,在美军的核心区域掀起了惊天巨浪。 “到底是哪里来的天兵天将……”宋司令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柳潭里、下碣隅里,最终停留在一个锯齿状的山脉标记上。 死鹰岭。 这个名字猛地撞入他的脑海。 死鹰岭,海拔1542米,是阻断陆战一师南撤的关键节点,也是祁振国主动请缨,他亲自交给一营的阵地。 “祁振国……”宋司令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越来越明亮。 从地图上看,死鹰岭距离下碣隅里直线距离不过十公里。 以祁振国那个总能“提前三天擦枪”的性子,完全有可能在部署防御的同时,派出精锐小队执行穿插任务,主动向敌人发起突袭。 他想起了祁振国此前在青州整训时的种种异举,想起了祁振国主动请缨死守死鹰岭时那智珠在握的眼神。 难道真的是他? 宋司令的心脏莫名地加速跳动起来,脸上露出了一丝惊叹。 要知道,此役不仅是一次成功的战术奇袭,更是有可能彻底扭转长津湖战局的关键一击。 要真是那小子干的,绝对算是一份足以让他登坛拜将的不世奇功! 想到这里,宋司令抓起桌上的电话,厉声对通讯员道:“马上给我联系死鹰岭一营,核实祁振国的位置和动向!” …… 零下四十度的雪原上,祁振国趴在一处雪窝里,处境有点不妙。 陆战一师的指挥部被摧毁之后,美军被彻底激怒,动用了一切手段和人力,进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搜捕行动。 但凡是有可能藏匿人际的区域,都免不了被地毯式地清理一遍。 就连一些人迹罕至的地方,都遭到了无差别火力覆盖。 为了尽可能地减小目标,祁振国只能将四十人的小队再次打散,分头突围。 而他带着王大鹏、周大栓、李钢蛋和赵铁柱四个人,趴在这处雪窝里面之后,就再也没敢起来。 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天一夜。 要不是携带的食物够多,加上都穿了羽绒背心和厚厚的棉服,几个人说不定都已经被冻成冰棍了。 “营长,美军的搜捕队又过去一个,这次至少有一个连,还有坦克。”王大鹏刻意压低了声音,积雪在他眉毛上结成了一块块冰碴子。 “狗日的,不就是炸了他们的老巢吗,感觉就像是捅了马蜂窝一样。”赵铁柱声音沉闷,语气中透着浓浓的不满。 “别废话,保存体力。”祁振国低声喝道。 他知道,美军的搜捕不可能持续太久。 机场被摧毁之后,相当于切断了老美最主要的后勤补给线,对方如果不想被歼灭,那大部队肯定会在近期内撤离。 这雪窝子里趴着虽然难受,但是短期内的安全至少是有保障的。 正思量着,天空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营长,有飞机!”周大栓惊讶地道。 祁振国抬起头,只见一架C-47运输机从云层中钻出,朝着下碣隅里机场的方向飞去。 尽管距离较远,但还是能看出那架飞机似乎是想降落。 李钢蛋疑惑道:“机场不是已经被我们炸毁了吗?怎么又开始飞飞机了?” 祁振国却沉默了。 他想起了梦境中关于水门桥的记忆。 那座桥被志愿军炸了三次,美军却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通行,其强大的工程能力和后勤保障能力令人咋舌。 下碣隅里机场作为陆战一师的核心节点,美军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抢修。 两天时间,说不定真的已经恢复了部分功能。 ------------ 第十六章 回马枪 下碣隅里机场如果被修复,那陆战一师的补给线很快就会重新打通,之前的努力很可能功亏一篑。 “怎么办,营长?”王大鹏问道。 祁振国没有说话,目光盯着远处的天空,脑海中飞速运转着。 经历过之前的爆炸之后,下碣隅里机场内外现在定然守卫森严。 想要复制之前的战斗过程,肯定不现实。 而且他手里现在一共只有四个人,即便有之前那样的机会,也没有办法实施。 但是,放任不管也不行。 老美的空中威胁实在太大了,但凡有一丝机会能将其遏制,祁振国都会去尝试。 经过一番思索,没有想出好的解决办法,他决定还是先过去看看情况再做决定。 五个人整理好装备,借着茫茫雪原的掩护,悄然朝着下碣隅里机场的方向潜行而去。 下碣隅里机场内,之前那场爆炸的痕迹仍然随处可见。 地面上一个个触目惊心地大坑、四周一些还没有被清理的飞机残片,无不凸显着之前的那次爆炸有多么惨烈。 但让祁振国忍不住皱眉的是,此时这片死亡废墟,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复活”。 数十台履带式推土机轰鸣着推开积雪与瓦砾,露出黑黢黢的跑道基岩。 两条主跑道已被清理出大致轮廓,几名穿着黄色安全背心的韩籍劳工,正在用铁镐敲碎跑道表面的冰层,美军工程兵则在一旁架设临时照明设备。 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幕中交叉扫动,就如同一个个巨蟒的眼睛。 “营长,你看那边——”李钢弹压低声音,指向机场东侧。 那边的空地上,堆着大量的钢板和预制构件,数十辆卡车还在不停地卸载物资。 “这些鬼子的进度,比我预料的快了很多啊!”祁振国不由得攥紧了手里望远镜。 他大致数了一下,除了各种工程机械,机场的还有韩籍劳工一千多人。 美军的工程兵和守卫加起来则不少于一个团。 按照这样的速度,最多两天,机场的几条跑道就能被全部清理修复完毕。 到时候,那些正在深山、在冰原中被严寒和饥饿折磨的弟兄们,即将再次面临美军空中力量的绞杀。 “必须阻止他们。”祁振国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赵铁柱等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现在机场里里外外都被老美的重兵把守着,围得跟个铁桶似的。 想要混进去搞事情,恐怕比登天还难。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祁振国观察了一番之后,很快便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美军守卫虽然森严,但是为了提高抢修效率,一直在往机场里面运送韩籍劳工。 这些韩籍劳工似乎都是临时征召来的,每次交接的时候,都是乱哄哄的一片。 而老美对这些韩籍劳工,也没有进行特别的身份识别,只要检查了没有携带武器,就会发一件统一制式的灰色棉服,然后被带到某个区域开始干活。 所以,想要进入机场,就只要提前混进被征召的韩籍劳工当中就行。 几十个人可能容易暴露,四五个人的话,问题应该不大。 只是这么做的话,风险也是显而易见。 装成韩籍劳工,那就意味着必须丢弃所有的武器。 这种情况下,一旦暴露,将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只能任人宰割。 “你们怎么看?”祁振国虽然是营长,但是这个任务的风险实在太大了,大概率是去送死,所以他决定征求一下其他几个人的意见。 “干吧,反正早就已经够本了!”王大鹏第一个开口。 “对,干,该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赵铁柱跟着附和道。 周大栓和李钢弹虽然没有说话,但两人也同时跟着点头,眼神坚定。 “好吧,那就干!” “咱们只有五个人,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能硬碰硬。只能想办法制造混乱,拖延机场的修复进度。” “如果能搞出点大动作,再把这机场毁了,那样最好,但是不要强求!” …… 混进韩籍劳工队伍比想象中容易。 祁振国他们在距离机场一公里外的公路边,劫持了一个六人的韩籍劳工队伍,扒了其中五个人的衣服换上,然后让剩下那个人带着,非常顺利就通过了盘查。 那些老美大头兵显然没把这些手无寸铁的劳工放在眼里,甚至都懒得多问几句。 进入机场内部,一阵嘈杂的施工声响便铺天盖地而来。 推土机的轰鸣、风镐的敲击声、卡车的鸣笛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祁振国混在人群中,假装卖力地帮忙搬运物资,目光却在快速观察着周围的场景。 弹药堆放在东侧的临时仓库,油料桶则直接整齐地排列在跑道边缘。 远处的一片空地上,三十多名身穿飞行夹克的美军正聚在一起抽烟,一个个神情惫懒而又百无聊赖。 这些人都是下碣隅里机场的轮值飞行员,属于是军方大佬们心中的宝贝疙瘩。 原本有四十人,前两天的爆炸中死了几个,上面担心剩下的人再出意外,便严令他们不准离开机场。 现在又没有飞行任务,所以这些人只能到处晃荡。 这些人平时就高高在上惯了,别说与周围忙碌的韩籍劳工了,甚至和驻守机场的美军都有些格格不入。 偶尔好奇的时候,他们也会凑到劳工这边来参观,但是眼神里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甚至还有人对着劳工吹口哨,引来同伴的哄笑。 看到这些人,祁振国心里不由得开始打起了算盘。 他们这五个人,要破坏一座机场,难度有点大,但是如果只是干掉这些飞行员,却不算什么难事。 机场破坏了,可以快速修复,飞行员被干掉之后,想要快速培养可就难了! 想到这点,祁振国当即装作不经意靠近赵铁柱等人,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他们。 让他们都留意着,见机行事。 然而,祁振国等待的时机还没出现,意外却先发生了。 ------------ 第十七章 目标:水门桥 变故来自李钢蛋。 他在搬运一袋水泥时,由于分心观察飞行员那边的动向,脚下没注意,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一个趔趄,摔了一跤。 手里的水泥粉撒了一地。 这原本是件小事,但旁边刚好有个美军工程兵军官经过,看到这一幕,立刻就是一通大声呵斥。 李钢蛋的英文水平很差,只会几个常用的单词,被呵斥之后也不敢吭声,只是不停地鞠躬致歉。 可是那个军官的警惕性却很高,见李钢蛋不作声,立刻就起了疑心,厉声询问他的身份。 眼看着对方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枪,李钢蛋无奈之下,只能骤然发难,欺身上前,直接扭断了对方的脖子。 出了人命,周围的劳工顿时一阵骚乱,惊恐地尖叫着四散奔逃,然后这边的骚乱就引起了附近守军的注意。 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数十道探照灯光柱齐刷刷地照射过来。 一道道枪口迅速对准了李钢蛋。 李钢蛋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当即夺下那个工程兵军官的手枪,就地一滚就开始射击。 然而,周围没有掩体,对方的人数又多很多,李钢蛋很快便中弹倒在了血泊之中。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临死前,他又击毙了一个大兵,算是拉了个人陪葬。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祁振国他们另外几个人都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李钢蛋就已经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之下。 但是他们却没有时间悲伤。 李钢蛋暴露之后,老美必然要对机场内的劳工进行一次大清洗。 到时候他们也都会被清理出来,必须得尽快想办法摆脱这种被动局面。 祁振国飞快地朝四周扫视了一圈,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些飞行员,忽然有了决断。 “跟我来!”他低喝一声,假装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样子,趁着李钢蛋引发的短暂混乱,不着痕迹地往飞行员营地移动,然后悄无声息钻进了其中一个帐篷。 很快,赵铁柱三人也紧随其后闪身进来。 这个帐篷里面没人,但是飞行员营区是由十几个帐篷组成。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很默契地四散行动,开始搜索其他帐篷,很快便将其他帐篷内落单的飞行员尽数干掉。 这些飞行员平时养尊处优惯了,徒手格斗方面几乎都是白纸,以至于祁振国等人从始至终都没有遇到像样的反抗。 “营长,钢弹他……”再次汇合,王大鹏有些哽咽道。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祁振国厉声打断他:“其他飞行员应该马上就要回来了。一会儿我和大鹏一组,铁柱跟大栓一组,分别守一个帐篷,各个击破。大家出手一定要果断,千万不能发出动静。! 王大鹏和赵铁柱都是格斗专家,祁振国和周大栓的身手也不弱,守株待兔,有心算无心,很快就将走进两个帐篷的老美飞行员尽数干掉。 然后兵合一处,开始清理其他帐篷。 一切进行得非常顺利,只有在倒数第二个帐篷时,因为里面的人数太多,导致其中一个人没能被及时制服,发出了一声惊呼。 好在此时机场内的警报声还没有停,这才没有引起注意。 到了最后一个帐篷,祁振国低声道:“里面的人留两个活口,我一会儿有用。” 王大鹏和赵铁柱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同时闯进了帐篷里面。 等祁振国和周大栓紧随其后跟进去,帐篷里的有两名飞行员已经被两人捂住嘴巴按在了地上。 地上还躺着一个,应该是颈子上挨了一脚,不知道是死是活。 此时,外面的美军已经开始分区域搜索,情况万分危急。 祁振国的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面前这两名飞行员,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他走上前,提起地上那个生死不明的飞行员,随手扭断他的脖子,然后才走到那两人面前,用蹩脚的英语轻声道:“我让他们放开你们,但是你们不能出声,可以吗?” 两名飞行员眼中写满了惊恐,连连点头。 人就没有不怕死的,刚才祁振国扭断他们战友脖子时展现出来的那种冷血,已经彻底激发出了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祁振国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王大鹏和赵铁柱放开他们的嘴巴。 两人果然很听话,虽然止不住瑟瑟发抖,但是却都强忍住没有出声。 “你们两个想活命吗?”祁振国用他那蹩脚的英语继续问道。 两人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再次忙不迭地点头,颤声道:“想、想、想……,我们愿意投降,请你不要杀我们。” 祁振国道:“我们也想活命,所以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 “一会儿你们开飞机把我们送出去,然后我就饶你们一命,怎么样?” “好、好、好!”两人哪有别的选择,赶忙哆嗦着答应下来。 …… 下碣隅里机场的飞行员基本上全军覆没,预定任务算是圆满完成。 现在祁振国要考虑的,是怎么活着离开。 从地上走只能是死路一条。 那唯一的办法,就只有从天上走了。 劫持飞机的想法听起来似乎有点天方夜谭。 但对于现在这样的绝境,却是唯一的生路。 可祁振国的计划,显然不止于此。 因为在这种争分夺秒的关键时刻,他居然还让那两名飞行员现场给他们讲解了一番跳伞技巧。 跳伞对于赵铁柱等人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虽然心里不解,但还是按照祁振国的要求,将操作要领死死记在了脑海之中。 这种情况下,要是真去跳伞,估计得九死无生。 但是时间有限,也只能这样临时抱一下佛脚。 “最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个人造化了!” 祁振国嘀咕了一句,转过头,就见那两个飞行员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瑟缩着脖子,就像两只超大号的鹌鹑。 这样的状态,一眼就能发现不对劲。 得让他们放松一点才行。 他当即走到两人面前,用生涩蹩脚的英语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道:“他叫杰克,我叫山姆。” “好的山姆。”祁振国点了点头,道:“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山姆喉结滚动,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祁振国道:“我们是大夏国的敢死队。” “你们知道什么是敢死队吗?就是最不怕死的战士!” “我们是不怕死的,所以你们如果敢搞什么小动作的话,那我们会毫不犹豫带着你们一起下地狱,知道吗?” 听到这话,山姆和杰克眼中恐惧之色流露,连忙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见两人都是一副被完全驯化的样子,祁振国这才话锋一转,道:“当然,我们不怕死,但是也不想死。所以,我希望我们能齐心协力,一起活下去。” “如果你们配合,我说话算话,只要飞机落地,保证放你们一条生路。” “你们都能活着回到自己的祖国,见到自己的亲人!”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自己人了,好吗?” 两人眼神中顿时迸发出希望之光,再次连连点头,忙不迭地道:“好、好、好,我们都听你的!” “很好。”祁振国站起身,拍了拍手,笑道:“既然是自己人了,那就都放松点。别害怕,也别紧张。” 为了缓和两人的情绪,他甚至还分别跟两人拥抱了一下。 两人的状态果然好了很多。 见他们的神色完全缓和下来,祁振国这才又继续开口道:“一会儿你们就带着我们一起,直接去机场登机。” “记得挑两架加满了油、装满了弹药的飞机,难得来一趟,得多带点特产回去。” “我们就这样走出去吗?”杰克瞄了祁振国他们几个人一眼,欲言又止。 他们刚才已经换上的飞行员的服装和装备,但是那脸一看就是亚洲人的面孔啊…… “对,就这样出去!越是理直气壮,就越不会被人怀疑。”祁振国知道他担心什么,笑着解释道:“我们带上飞行帽和防风眼镜,只要不靠太近,就不会被认出来。如果有人非要靠近,就由你们两个来打发他们!” 杰克被祁振国表现出来的勇气和淡定彻底折服,讷讷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一切说定,临出门前,祁振国又将周大栓叫到一旁,递给他一张纸条,道:“一会儿咱们还是分头行动,我和大鹏一起跟山姆一个飞机,你和铁柱一起,跟杰克一架飞机。” “起飞之后,就让杰克往纸条上的这个位置飞。到了地儿,你们跳伞离开,然后让飞机直接撞上去!” 周大栓看了看手里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坐标,不由好奇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祁振国目光一凝,沉声道:“水门桥!” ------------ 第十八章 不用降落,直接撞上去! 祁振国梦境中的历史,水门桥是长津湖战役中最惨烈的节点之一。 为了阻断陆战一师的退路,志愿君先后投入了两个连的兵力发起炸桥任务。 结果参与炸桥的两个连,一个全军覆没,一个打得只剩下一根独苗。 即便如此,美军却依然凭借恐怖的工程能力,三次强行修复桥面,恢复通行,让陆战一师主力顺利撤走,给无数志愿君战士心中留下无尽的遗憾和意难平。 但是因为祁振国的出现,现在下碣隅里机场已经化为一片废墟、飞行员伤亡殆尽,陆战一师的指挥部被一锅端了。 无论是敌我双方的实力差距,还是整场战役的进程,都出现了巨大的改变。 祁振国不知道,水门桥还会不会发生梦境中那么惨烈的战斗。 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丢两架飞机过去,把这座桥炸它个稀巴烂! …… 帐篷外的风雪稍歇,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巨蟒的㡳,不停在雪地上游弋。 一行六人钻出帐篷,立刻就感觉到一阵寒意袭来,所有人都忍不住齐齐打了个冷噤。 “帽子压低,领口翻高。”祁振国低声叮嘱了一句,将护目镜推到额前,又把飞行帽往下拉了拉,让帽檐遮住半张脸。 王大鹏、赵铁柱和周大栓依样画葫芦,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山姆和杰克走在最前面,两人脚步略显僵硬,但在祁振国给他们做过思想工作之后,情绪明显已经稳定了很多,表面上看并没有什么异常。 六个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朝着停机坪的方向走去。 山姆的心理素质比杰克好一些,所以走在最前面,祁振国紧随其后,但凡山姆有任何异动,他就会立刻出手,把他的脖子扭断。 杰克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赵铁柱,后面是王大鹏,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站住!你们要去干什么?”刚走到半路,一队荷枪实弹的美军卫兵就拦住了他们去路。 所有人的心一下都悬在了嗓子眼。 山姆和杰克也肉眼可见地变得紧张起来。 祁振国赶紧低声提醒他们道:“拿出你们飞行员的傲气来!” 山姆闻言,立刻强装镇定,用一种极不耐烦的语气喊道:“接到紧急飞行任务,怎么,我们出任务还要跟你报告吗?” 他取下护目镜,刻意将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杰克也将头上的飞行头盔取了下来,不满地呵斥了一句。 卫兵队长看清楚他们的脸后,赶紧一个立正,道:“山姆上尉、杰克上尉,机场内混进了敌人的特务,我们正在奉命搜查!” 山姆没好气地道:“你们查你们的,别耽搁我们出任务!” 说罢,将那几个卫兵推到一边,率先大步继续往停机坪走去。 他们之所以没有向这几个卫兵求救,一方面是之前祁振国的心理暗示起了作用,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们见识过祁振国等人杀人的手段,感觉这几个卫兵应该不是他们四个人的对手。 飞行员平日里在机场本就高人一等,加上见到了山姆和杰克这两个“熟面孔”,这几个卫兵也没有生疑,不敢过多盘问。 一行人有惊无险,顺利来到了停机坪前。 山姆和杰克主动带着他们来到两架体型庞大的C-47运输机前。 “这两架飞机刚加满了油,弹药也装得最多。”山姆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讨好。 祁振国点了点头,对两人的表现表示满意。 在山姆和杰克的帮助下,几个人很快就按之前的计划各自钻进了驾驶舱中。 引擎的轰鸣声骤然响起,两架C-47运输机开始在跑道上颠簸着滑行,机身下的积雪被卷起,形成两道白色的雾带。 机场塔台内,值班军官看着雷达屏幕上突然出现的两个光点,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拍桌而起。 “该死!那两架运输机怎么回事?谁批准起飞的?!” 他抓起对讲机,惊恐地嘶吼道:“拦住他们!快拦住——” 但为时已晚。 经过一段时间滑行后,两架飞机相继抬升机头,冲向了茫茫夜空。 驾驶舱内,祁振国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机场灯光,心脏还在狂跳,脸上却是一片镇定。 “长官,我们将在什么地方降落呢?” 祁振国报出了水门桥的坐标,道:“往这里开!” 山姆显然对坐标区域很熟悉,疑惑道:“可是这个坐标附近没有机场可以降落啊?” 祁振国笑道:“谁说我们要降落了?目标位置有一座桥,一会儿飞机开到那里之后,你就给我瞄准那座桥撞过去。” “什么!撞桥?”杰克握着操纵杆的手猛地一紧,回头看向祁振国,眼中充满恐惧,失声尖叫道:“这样我们都会死的!” 祁振国摇了摇头道:“不会的,我们可以提前跳伞离开。” “不要担心。我们两个从来没有跳过伞的都不怕,你可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飞行员,怕什么?” 听到祁振国这话,山姆欲哭无泪,可是都已经上了贼船,他还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只能调整航向,驾驶着飞机,朝着水门桥的方向飞去。 另外一架飞机内,也在上演同样的一幕。 从下碣隅里机场到水门桥的位置,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航程。 “目标区域即将到达!”五分钟后,山姆略带颤抖的声音响起:“高度正在下降,准备跳伞!” 祁振国深吸一口气,对山姆吼道:“打开舱门!” 机舱尾部的舱门缓缓打开,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瞬间灌入,吹得人站立不稳。 祁振国走到舱门口,下意识低头望了一眼,却发现什么也看不见。 此时此刻也没有时间让他思考,只能一咬牙,一闭眼,纵身跳了下去。 王大鹏紧随其后,跟着跳出了机舱。 为了避免山姆等他们离开之后,直接开着飞机跑了,离开之前,他特意拉开了两枚手雷,丢进了机舱里。 山姆无奈,也只能跟着从飞机上跳了下来。 ------------ 第十九章 飞行员俘虏 第九兵团前线指挥部内,宋司令正快速浏览着一封封战报,表情无比振奋。 接到了下碣隅里机场被摧毁、陆战一师指挥部遇袭的消息之后,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战机,当即下令全线出击,向陆战一师发起了猛烈的总攻。 战争的齿轮在这一刻陡然加速。 原本需要层层推进、付出巨大代价的围歼战,因为祁振国一系列惊天动地的奇袭,形势彻底改变。 他的梦境中的时间节点,现在第九兵团各部还在艰难穿插。而实际上,第九兵团却已如一柄出鞘钢刀,直插美军防线腹地。 陆战一师失去了指挥体系和重要的物资补给线之后,各条战线节节败退,几乎被打得溃不成军。 按照现在的战局发展,第九兵团有极大的概率,能将这支老美的精锐之师全歼在长津湖盆地! 陆战一师是美第十军西进的脊梁,如果被斩断,那正在向鸭绿江推进的美第七师侧翼将会彻底暴露在志愿君的钳击中。 美军只能将防线收缩至平壤一线,而东线战场的主动权将会重新回到志愿君手中。 到时候,第三十八军便可趁机突破清川江,将联合国军的防线撕裂成南北两段。 整个半岛局势,将彻底改写! 他的目光投向了一个叫做水门桥的位置。 这里是陆战一师残部向西兴南港撤离的必经之路。 只要守住了这里,那陆战一师就将彻底沦为瓮中之鳖! 为此,宋司令专门调了两个连队的兵力,前往水门桥执行炸桥任务。 其中,就包括了伍仟里的七连。 …… 距离水门桥数百米外的一处山坳内,七连的百余名战士正蜷缩在雪窝中,步枪枪管裹着防寒布,帆布背包上凝结的冰棱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相邻的另一处山梁上,九连的战士们也悄然埋伏在那里,像一头头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向猎物发起最后一击。 由于祁振国的出现,七连和九连都没有参与下碣隅里机场的恶战,也就没有像梦境中那样大量减员,身上的棉服也要厚实得多。 七连连长伍仟里和九连连长谈子为趴在一处雪堆上,正一边用望远镜观察着水门桥守军的情况,一边低声商量着炸桥的策略。 两人正根据桥上的火力点研究怎么设置爆破点,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声从天际传来,像某种巨兽的喘息,越来越近。 “有敌机!”谈子为低喝一声。 伍仟里心中一紧,立刻转身朝着七连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挥手:“隐蔽!分散隐蔽!” 所有人都以为是美军的空中支援到了,开始纷纷寻找掩体,或是举起手中的步枪和机枪,瞄准天空。 然而,那两架飞机却好像没有发现这山沟沟里的两百多号人一样,居然一前一后,径直从众人头顶划过,拖着长长的尾焰,朝着水门桥俯冲过去! “它们要干什么?!”伍仟里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疑惑。 “它们好像是要撞桥……”旁边的伍万里喃喃自语了一句。 话音未落,就听到了一声巨响。 “轰——!!!” 第一架C-47像一颗巨大的流星,狠狠砸在水门桥中央,机身瞬间解体,机翼下的副油箱和舱内的弹药同时爆炸,刺眼的火光瞬间吞噬了整座桥梁。 紧接着,第二架飞机几乎在同一位置撞击而下,引发了更剧烈的二次爆炸。 大地仿佛在颤抖,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如同海啸般向四周扩散,灼热的气浪夹杂着冰雪和碎石扑面而来。 即便七连的位置隔了一个山头,所有人也不得不趴在地上,用身体护住头部。 “我的天……”梅生从雪窝里抬起头,看着水门桥的方向,嘴巴张得老大。 水门桥的位置,已经被一团巨大的火球和浓烟笼罩。 桥梁、守军、甚至附近的山体,都在爆炸中化为齑粉。 原本横跨峡谷的水门桥,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黑烟的缺口。 两侧的山壁被炸出了狰狞的裂痕,无数的积雪和岩石崩塌下来,彻底堵死了通道。 这样的场面,就是神仙来了,短时间内都不可能恢复通行。 “桥……桥呢?”伍万里嘴里喃喃自语着。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子,然后突然指着天空大喊起来:“哥!连长!天上有人!”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爆炸的火光映照下,几个降落伞正从缓缓地朝着七连阵地的方向飘落过来。 立刻就有人举起枪想要射击,却被伍仟里一把按住。 “等等!看清楚再说!”伍仟里眯起眼睛,隐约看到降落伞下的人影穿着美军飞行夹克,但动作却不像训练有素的伞兵。 …… 山姆和杰克毕竟是经过正规训练的飞行员,两人虽然最后从飞机上跳下来,但是却凭借着熟练的跳伞技术,最先落地。 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庆幸死里逃生,就被早已等候在附近的第七穿插连战士用枪顶住了脑袋,只能高举双手,瑟瑟发抖地投降。 王大鹏和赵铁柱随后落地,由于毫无技术可言,两人摔了个七荤八素。 但好在地上积雪够厚,倒也没有收到什么致命伤。 周大栓挂在了一棵树上,样子虽然狼狈,却只是胳膊蹭破了点皮,算是因祸得福。 只有祁振国比较倒霉。 他落地的姿势不够标准,身上的冲击力全部施加在了右脚上。 再加上落地的位置积雪不够厚,右脚直接就失去了知觉。 祁振国看了看,发现眨眼间的功夫,脚踝处就已经肿得老高。 试了试,完全使不上劲,也不知道是断了还是崴了。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可就在这时,前面突然冲出来几个志愿君战士,不等祁振国说话,就一拥而上,直接又把他按在了雪地里。 这些人正是七连伍仟里手下。 他们看到祁振国身上穿着老美飞行员的军装,还以为又抓到一个飞行员俘虏,正兴奋呢,就听到身下传来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轻点、轻点,你们是哪个部分的混兔崽子?” “想把老子压死吗!” ------------ 第二十章 野战医院 听到这熟悉的语言,几名志愿军战士动作皆是一僵。 为首的一人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道:“你……你是什么人?” “老子是20军771团一营营长祁振国!!”祁振国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最让他火大的是,还有个缺德冒烟的玩意儿,故意往他受伤的那只脚上坐,当即忍不住破口大骂道:“还不赶紧给老子起开!” 听到他报出番号和名字,几名战士顿时不再怀疑,赶紧撒手退到了一旁。 不远处,伍仟里正在盘问同样被制服的赵铁柱,听到祁振国的声音,不由得浑身一震,立刻撒丫子朝这边飞跑过来,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老祁、老祁,是你吗?老祁!” 地上的积雪非常厚,步行都困难,更别说跑了。 没跑两步,伍仟里就重心不稳,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啃泥。 他却一点也不在意,爬起来又继续往前跑,甚至都顾不上拍身上的积雪。 到了近前,看清楚坐在地上的祁振国,伍仟里顿时满脸狂喜道:“哈哈,果然是你啊,老祁!” 祁振国没好气地道:“可不是我吗,娘的,刚落地就被你手下这几个兔崽子来了个下马威!” 七连的几个战士在旁边站成一排,低着头闷不吭声,就像一群犯了错被班主任抓到的小学生。 伍仟里朝着几个人虚踹了一脚,笑骂道:“都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咱们771团的祁营长!” “他穿着老美的衣服,我们没认出来……”一个小战士忍不住嘀咕道。 祁振国听声音感觉有点熟悉,抬眼望去,发现这小子居然就是之前在辑安车站见过的伍万里。 只是伍万里此时的形象,已经跟在辑安车站时大不一样。 一身军装早已变得破破烂烂,上面层层叠叠的黑色污渍,也不知道是被硝烟熏黑的还是沾染的血迹。 一张脸也是黑得跟抹了锅底灰一样,脸上沟壑纵横,颧骨高耸如削,新伤旧痕横斜,两片嘴唇干裂得就像一片久旱龟裂的河床。 唯一没变的,就是那一双灵动的眼睛。不过比起上次见面,他的眼神要更加清明澄澈、更加坚毅。 显然,经过血与火的淬炼之后,这小子终于也成长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战士。 刚才坐故意坐他伤腿的就是这兔崽子。 “娘的,就数你小子下手最狠!”祁振国屈指虚点了他一下,脸上却忍不住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伍仟里连忙上前,弯腰想扶他起来。 祁振国苦笑着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脚,道:“脚可能摔断了。” 伍仟里于是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看了看祁振国身上的美军飞行员军装,又看了看远处还燃着熊熊大火的水门桥,好奇问道:“你们这是干了什么啊?” 祁振国笑道:“也没干啥大事。去老美的下碣隅里机场逛了一圈,看他们飞机挺多,就顺便开了两架回来。听说你们在这边炸桥,干脆就来给你们帮帮场子、助助兴!” 他说得轻描淡写,伍仟里却听得心头剧震。 下碣隅里机场被炸的消息,早已在第九兵团内部传开,他没想到居然是祁振国带人干的! 王大鹏、赵铁柱和周大栓相继被七连的战士们扶了过来。 一个个都被摔得不轻,但是脸上却都流露着劫后余生的傻笑。 一起被带过来的还有山姆和杰克,只是都被五花大绑着,就像两个人形粽子。 两人估计已经挨过收拾了,缩着脖子,满脸惊恐。 伍仟里指了指两人道:“祁营长,这两个人……” “他们两个也算是我们的救命恩人。”祁振国摆了摆手道:“暂时先放开他们吧,要没有他们,这桥也炸不了。” 说话之际,谈子为带着九连的战士们赶了过来。 看到祁振国,也是一脸惊异,好奇问道:“祁营长,那两架飞机,是你们搞来的?” 祁振国笑着点了点头。将他们乔装渗透,从炸下碣隅里机场到端掉陆战一师指挥部,再到劫持飞机撞桥的经过,简略地讲了一遍。 听得伍仟里和谈子为等人目瞪口呆。 尤其是听到祁振国带着四个人,就敢重返老美机场,不但团灭了老美的飞行员队伍,最后还顺手牵羊,搞回来两架飞机,看向祁振国的目光中更是充满了敬仰。 “祁营长,您这……真是神人啊!”谈子为忍不住由衷赞叹了一句。 伍仟里压下心中的震撼,转身对通讯员喊道:“立即向兵团司令部报告,水门桥已被彻底摧毁,发现祁振国营长及随行人员,祁营长脚部受伤,请求指示!” 第七穿插连的炸桥任务,是兵团司令部直接下达的,为了便于指挥,特地给他们配备了一个随军电台。 通讯员迅速将电台架设好,噼里啪啦地将水门桥这边的情况报了上去。 没过一会儿,兵团司令部的命令就传了回来: “九连就地坚守水门桥,阻止美军残部撤退;第七穿插连即刻护送祁振国营长前往野战医院救治,务必保证祁振国同志的安全!” 接到命令,伍仟里让战士们从雪地中找了几根树枝和一些枯草,做个简易担架。 然后就抬着祁振国上了路。 寒风潇潇,飞雪飘零。雪地里跋涉非常艰难,但是所有人的精神都很好。 尤其是七连的战士们,想到之前见到的飞机撞桥的奇迹,仿佛浑身就产生了使不完的劲。 从水门桥到兵团野战医院,只有十来公里的路程,但是因为路上的积雪太厚,一行人足足走了三个小时。 到了野战医院之后,祁振国让伍仟里按照正常处理战俘的程序,将山姆和杰克送到了俘虏收容站,并且如实说明了情况。 这两个人,虽然协助他们等人顺利逃出生天,但是之前必然也执行过轰炸志愿君的任务。 最后到底要怎么处置两人,还是由上面来决定比较好。 志愿君不杀俘虏,所以祁振国也没有违背对他们的承诺。 野战医院应该是提前得到了通知,七连的战士们一报身份,立刻就有医护人员过来,把祁振国接了过去。 经过医生的仔细检查,最终确定祁振国右脚韧带撕裂,踝关节还有轻微的骨裂。 伤情比较严重,不过那位老军医笑着表示,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只是恢复时间会比较久,可能要大半年,才能完全康复。 听到这个消息,祁振国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一些遗憾。 半年的养伤时间。 等他伤愈归队,第五次战役都快打完了。 再往后,双方就是边打边谈的状态。 想要再次大量争取军功,难度会变得越来越大。 不过仔细想想,这次自己带队又是炸机场,又是斩首陆战一师指挥部,又是炸了水门桥,战功已经积累得够多了。 再说,经过他这双蝴蝶翅膀的煽动,半岛局势已经跟梦境中大不一样,后面还有没有三四五次战役还不一定呢。 想到这里,祁振国的心态才彻底平复了下来,开始安心接受治疗。 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宋司令居然亲自来了野战医院探望他。 ------------ 第二十一章 回国 九兵团的野战医院,设置在半岛东北部,盖马高原南端的一处隐秘山谷内。 一顶顶蒙古包一样的白色帐篷,连成一片。 帐篷内生着炭火炉,外面风雪呼啸,里面却暖意融融。 虽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但是比起冰天雪地的战场,已经算得上是天堂一样的存在了。 祁振国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右脚被厚厚的绷带层层包裹着,高高垫起。 这样的姿势,显然什么事也干不了。 只能百无聊赖地望着帐篷顶发呆。 他正想着护士什么时候送饭过来,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 祁振国下意识扭头朝门口望去,然后就看到宋司令掀开厚厚的帐篷门帘,走了进来,顿时惊讶道:“司令,您怎么来了?” 见祁振国试图起身,宋司令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道:“躺着,别动!” 他目光落在祁振国受伤的脚上,眉头微蹙,关切道:“现在感觉怎么样?” 祁振国笑了笑道:“刚刚换了药,医生说是韧带撕裂,踝关节还有点小骨裂,可能得养一阵子。” “养伤是大事,必须给我养好了!”宋司令的语气不容置疑,却又透着浓浓的关切:“你现在可是我们九兵团的宝贝疙瘩。我已经跟野战医院打过招呼,全力保证你的治疗!”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次的任务,完成得漂亮!下碣隅里机场、陆战一师指挥部、水门桥……你小子一个人就端了美军半条命根子。这仗打得,完全可以写进军事教材了!” 祁振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是临时产生的想法,主要还是一营的兄弟们敢拼命。” “想法?”宋司令哈哈一笑,在他床边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道:“敢产生这种胆大包天的想法,还能把这些想法变成实实在在的战果,整个九兵团也找不出第二个!” “从战略上看,你这几手,直接就把陆战一师的退路和补给线全掐断了。现在美军全线溃退,陆战一师更是完全沦为咱们九兵团碗里的一块肥肉,就等着咱们把它嚼碎,然后咽下去了!” “所以,你这次立下的,可不是普通的战功,而是能写进战史的传奇一击!” 他拍了拍祁振国的胳膊,语气中满是感慨和赞叹:“之前动员荣毅提前将物资北运,就惠及了数以十万计的战士。加上渗透作战,你这功劳簿啊,都快记不下了!” “好好养伤。”宋司令站起身,道:“等你的伤情稳定之后,会安排你回国疗养。国内的医疗条件更好,伤好了,还有更重要的担子等着你去要挑!” 他没明说“更重要的担子”具体是什么,但那眼神中的期许,让祁振国清楚,自己的军旅生涯,将会迎来一次飞跃式巨变。 宋司令离开后,野战医院的治疗按部就班地进行。 消毒、换药、固定,每一个步骤都由经验丰富的军医亲自操作。 祁振国耐着性子配合,心里却渐渐生出一丝归意。 几天后,野战医院的医生终于判定,祁振国的情况,符合转运回国的条件。 然后,他终于在医院在警务人员的护送下,踏上了回国的旅程。 火车启动,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缓缓驶离硝烟未散的异国他乡。 祁振国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雪原和隐约可闻的枪炮声,心中百感交集。 来时,他意图弥补梦境中困囿一生的遗憾,带着改写命运的野心和信念,以及一丝马革裹尸的忐忑,踏上这片战场。 如今,他带着显赫的战功载誉而归。 战场上的生死搏杀仿佛还在昨日。 此刻远离战火,心里居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恍惚。 他从胸口处摸出了冬梅的照片。想起尚未谋面的孩子,更加归心似箭。 火车在冰雪覆盖的轨道上行驶了两天两夜,终于抵达丹东。 志愿君总医院提前安排了医护人员前来接应。 在丹东医院待了一周,后续的安排终于来了。 祁振国将被转至盐城的康复医院继续疗养。 “同志,我不想去盐城,你看能不能安排我回沪上?我这是韧带和骨头上面的伤,主要靠养,去哪里应该都可以吧?” 祁振国向负责安排的干部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对方却面露难色:“祁营长,不是不让您回沪上,而是您现在的身份特殊,沪上人员复杂,安全保障难度大。” “上级要求务必要保证您的安全,盐城的康复医院是专门为高级别伤员设立的,安保措施更完善,也是为了您的安全考虑。” 祁振国虽然还是有些不情愿,但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心里其实也清楚,自己在这场战争中积累下来的功勋,早已超过了普通营长的范畴。 自己的安全关乎的不仅是个人,更是关乎几十万志愿军战士的荣誉。 所以只能配合。 刚抵达盐城康复医院,就有一名肩挎冲锋枪的年轻战士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道:“报告祁营长,我是组织上派来的警卫员小李,负责您疗养期间的安全保卫工作。” 听到这话,祁振国不禁有些意外。 按照现在的惯例,通常只有大军区副职以上干部才有资格配备专职警卫员。 对应授衔后的军衔,就是中将以上的级别。 而他,现在还只是一个营长而已。 这一安排,无声地印证了宋司令之前的暗示。 祁振国看着眼前年轻的战士,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待遇的提升,从某种程度上反映出了组织对他的重视,以及未来肩上更沉重的责任。 盐城的冬天同样寒冷,但跟半岛的酷寒比起来,简直算得上温暖如春。 在这里,祁振国开始了规律的疗养生活。 每天就是换药、复健、阅读战报。 一派岁月静好。 他偶尔会望着窗外,想起长津湖的风雪,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弟兄,想起远在沪上的妻儿。 直到半个月后,冬梅带着孩子,来到了盐城。 ------------ 第二十二章 调令 这天清晨,天气晴好,看着似乎是个难得的暖阳。 祁振国正在警卫员的帮助下扶着窗台练习行走。 他右脚上的绷带已经全都拆了,剩下的时间就全是疗养和复健。 刚走了一圈,病房门就被轻轻推开,一个小护士探头进来笑道:“祁营长,外面有人找您,说是您家属。” 祁振国心中一震,猛地扭头望向了房门。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让他魂牵梦绕的身影,抱着一个襁褓走进了屋内。 冬梅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脸颊比半年前圆润了些,眉宇间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 “振国……”见到祁振国的瞬间,她的眼眶立刻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一丝哽咽。 “冬梅!”祁振国也呼唤了一声,他一时忘了自己脚上还有伤,下意识就想往前走。 结果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摔倒了。 还好小李反应很快,及时扶助了他。 “小心点,你伤还没好利索呢!”冬梅抱着孩子快步走上前来,嗔怪道。 她的目光仔细打量着祁振国,见他面色红润,精神很好,悬着的心才放下大半。 祁振国关切道:“路上很辛苦吧?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冬梅摇了摇头道:“是武装部的同志专门开车送我们来的,一路都照顾得很周到。” 祁振国这才注意到,病房门外面还站着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男的四十来岁,女的二十岁出头,正好奇地往屋里张望。 他连忙招呼道:“哎呀,两位同志,快进来坐!” 两人这才推门进来,男子笑着开口道:“祁营长您好,我们是县武装部的,奉上级指示护送您爱人和孩子过来。” “谢谢、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祁振国由衷地感谢道。 这年头交通不便,要是冬梅一个人带着孩子过来,安不安全先不说,路上肯定要遭不少罪。 男子笑道:“您太客气了。您是大功臣,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我们这跑一趟算啥。” 那女孩也满脸崇敬地道:“祁营长,我们来的时候听领导说了,您可是大英雄!能为您做点事,是我们的荣幸呢!” 又闲聊了几句,两人便要告辞离开。 祁振国本想留他们吃个便饭表示感谢,但是两人却拒绝了,说是不打扰他们夫妻团聚。 祁振国只能再次道谢后,让警卫员小李去送送他们。 很快,病房里就只剩下一家三口。 祁振国的目光这才终于落在了冬梅怀中的孩子身上。 小家伙刚刚睡醒,此时正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他。 奶白的皮肤,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时不时咂巴一下小嘴。 孩子已经三个多月大,眉眼间已有几分祁振国的影子,鼻梁高挺,透着股机灵劲儿。 “快让我抱抱。”祁振国的声音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从冬梅怀里接过孩子。 也许是血缘关系的原因,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反而对着祁振国咯咯直笑,还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要抓他的衣领。 这一刻,祁振国心中百感交集,梦境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完全一样的可爱笑脸,抱在怀里温暖柔软,让他凭空产生了一种失而复得的错觉。 “王叔给他取了个小名,叫朝生。”冬梅在旁边轻声道:“大名还等着你来起呢。” 朝生,这个小名梦境中是没有的,不过也无所谓。 而且祁朝生这个名字也挺顺口的,就算直接用来做大名也可以。 但是祁振国想起了梦境中那漫长的一生,还是决定让儿子沿用其中的名字,祁援朝。 他一边逗弄着小家伙,一边道:“臭小子出生的时候,他爹我正往半岛战场赶,这孩子是伴着战火出生的,也算是咱们国家保卫战的见证。就叫援朝吧,祁援朝。” 冬梅点点头,眼里闪着泪光:“好,就叫援朝!” 小家伙似乎听懂了他爹娘的对话,小手挥得更欢,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祁振国低头看着儿子的笑脸,前世的遗憾逐渐被今生的幸福所取代…… …… 给王叔王婶写了信,报了平安,冬梅和祁援朝便留在了盐城。 医院帮忙安排了一间家属房,接下来的半年,成了祁振国人生中少有的宁静时光。 他每天除了复健,便是陪着妻儿。 祁援朝长得飞快,半岁多就能撅着屁股到处爬,九个月便开始扶着东西蹒跚迈步,活泼好动的性子,跟梦境中那个皮猴子一模一样。 祁振国常常坐在床边,看冬梅给援朝喂奶,看孩子咿咿呀呀地学语,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日子在柴米油盐的琐碎中流淌,曾经的战火硝烟仿佛成了遥远的背景板。 …… 在养伤的这半年里,祁振国也一直在关注着半岛战场的局势变化。 因他提前布局的御寒物资和关键奇袭,第九兵团在长津湖战役中,不仅避免了非战斗减员,反而以雷霆之势全歼了美军王牌陆战一师。 这场战役震惊了全世界,彻底打破了美军不可战胜的神话。 随后,第九兵团乘胜追击,连克美步兵七师、三师一部,以及南韩第6师等部队,美军全线溃败,伤亡人数远超祁振国梦境中同期的三倍。 联合国军的惨重损失,引发了老美及各参战国国内的强烈反战浪潮。 游行示威此起彼伏,民众抗议声浪滔天。 半岛局势迅速推进到停战谈判阶段。 与梦境中的历史不同,此时的美军因损失过于惨重,加上国内压力巨大,谈判意愿空前强烈,而战场的主动权一直牢牢掌握在志愿军手中,所有进程也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和平的曙光,已悄然绽放在半岛的上空。 …… 祁振国的脚伤也终于痊愈了。 果然如老军医所言,没有留下任何后遗症。 他第一时间便向组织提交了申请,请求返回一线。 虽然岁月静好的时光让人留念,但这个世界总归还是需要有人负重前行。 然而,申请递上去后,却迟迟没有回音。 他找到负责人询问,得到的答复却是:“祁营长,您的情况特殊,上级自有安排,再等等。” 一个月后,第九兵团完成阶段性作战任务,奉命轮换回国休整。 祁振国再次递交了归队申请。 这一次他终于等到了回应,但却不是归队命令,而是一纸调令。 命令他前往今年刚成立的金陵军事学院深造。 ------------ 第二十三章 非对称战争 军事学院没有家属宿舍,祁振国只能将已经怀孕三月的冬梅和儿子,再次送回了沪上,继续托付给王叔王婶照料。 离别时,两人自又是一番依依不舍。 三天后,祁振国来到了金陵军事学院。 办理完入学手续,他找到了自己的宿舍,正准备收拾床铺,却在这时接到了工作人员的通知,让他去院长办公室一趟。 祁振国不敢怠慢,当即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工作人员来到了院长办公室。 院长目光锐利而温和,看到祁振国进来,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祁振国同志,久闻你的大名,长津湖那几手,打得是真漂亮啊!” 示意祁振国坐下之后,他又继续道:“这次钟鞅决定组建军事学院,旨在为部队培养一批高水平的指挥员。经过院里评估,觉得你的战术水平和战略眼光都远远超过了营级干部的范畴,所以破例将你安排在了高级速成系。” “你的同学,都是师级以上的干部,但是我希望你不要有压力,跟着他们一起好好学习,尽快把野路子炼成真功夫,把小聪明变成大智慧!” 祁振国受宠若惊,连忙起身敬礼:“谢院长勉励,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组织期望。” 高级速成系的教室设在主楼二层。 全班三十余人,除了祁振国一个营长,其他最低都是副师长级别。 但是这个班里面,基本上都是半岛战场上回来的轮换将领。 大家都知道祁振国游说荣毅捐赠御寒物资的事,也了解他在长津湖战役中的一系列操作,所以并没有人对祁振国出现在高级速成系表示质疑。 祁振国前前后后也打了十来年的仗,在梦境中,甚至还度过了完整的一生。 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军事理论培训,所以他非常重视这次机会,立刻就全身心投入到了学习当中。 除了学院聘请的教员,身边的同学也都是他学习的对象。 而他毕竟在梦境中见证过未来战争的发展方向,偶尔提出的一些见解,往往令人深思。 大家对他的水平也越来越认可。 两个月后,祁振国的各科考核成绩已然位居全班前列。 这天,学院安排了一位来自苏联的军事顾问授课。 这位叫做安德烈耶夫的顾问,曾参与过二战斯大林格勒战役,实战和理论功底都非常深厚,就连院长也都抽空过来,坐在教室后面旁听。 安德烈耶夫选择了半岛战争作为他授课的素材,在座的基本上都是这场战争的亲历者,所以对授课的内容都非常感兴趣。 “……现代战争的核心,是体系化作战能力的对抗,是高度协同的机械化力量与综合火力的较量。” “审视半岛战争,贵军确实确实取得了非凡的战果,但这样的胜利,其实具备很强的偶然性和不可复制性。” “以长津湖战役为例。”他拿起一根教鞭,指向挂图上的长津湖区域: “这一次战役中,美军依托强大空中力量和地面火力形成的立体压制体系,给志愿军造成了极其惨重的伤亡。” “虽然志愿军依靠士兵非凡的勇气和执行力,取得了战役的最终胜利,但是所付出的成本,特别是在人员损耗方面,代价是相当高的。” “如果志愿军拥有能与其抗衡的空中力量和后勤保障,最后的结果必然大不相同。” “所以未来战争形态的发展,要求我们更侧重于体系化的作战模式,要着重发展装甲突击力量与高效的空中火力支援……” 安德烈耶夫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下面的将领们听得若有所思,偶尔还有人点头表示赞同,祁振国却听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安德烈耶夫的观点,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没有问题。 但是在半岛战争中,志愿军装备落后,且在极寒条件下后勤匮乏,是一个必然现实,并没有任何假设的余地。 能在这样的条件下,取得最后的胜利,除了战士们非凡的勇气和执行力,更是在战术和战略层面上对老美实现了绝对压制。 “因此,同志们,要建设一支强大的现代化军队,重点就在于系统性地提升体系作战能力,使战术思维适应现代化战争的严苛要求……” 台上的安德烈耶夫结束了自己的授课,台下的一众学员却都陷入了深思当中,没有人开口说话。 “安德烈耶夫同志的理论很有启发性。” 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院长却忽然了开口,他目光扫过全场,语气不急不缓:“不过,我们这里参加过半岛战争的将领不少,尤其是祁振国同志,不但亲身经历了长津湖战役,还创造性地执行了多次关键穿插,把陆战一师搅了个天翻地覆。” “祁振国同志,你对安德烈耶夫同志的观点,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祁振国身上。 安德烈耶夫也饶有兴致地看着祁振国,似乎想听听这位“实战派”的意见。 祁振国也不怯场,起身先向院长敬了个礼,又对安德烈耶夫微微颔首,然后才开口道:“报告院长,各位首长。安德烈耶夫同志的理论,提纲挈领,确实具有很强的指导意义。” “但我觉得,我军在半岛战场执行的战略战术,对于现代化军队发展而言,同样有很多值得借鉴的经验。”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长津湖战役中,美军的优势是装备精良、后勤充足,而我军的优势则在于对战场环境的适应和战术的灵活性。” “美军依赖公路机动和空中补给,我们就利用山地地形实施穿插,切断其退路;美军火力强大但侦察薄弱,我们就以夜战、近战抵消其装备优势。” “这是客观条件限制,做出的无奈选择,但其实也是战略和战术层面的最优选择。这点,从战役最后的结果可以得到印证。” 安德烈耶夫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出言打断道:“祁振国同志,你这是过分强调特殊论。” “志愿军在长津湖的胜利,是付出巨大牺牲换来的,这种打法不可复制,也不符合军事科学的发展方向。” “现代战争的趋势是机械化、科技化,任何脱离装备基础的战术,最终都会被历史淘汰。” 祁振国没有动怒,语气依旧平静:“顾问同志,我完全认同装备基础建设的重要性。但军事科学的本质,是根据实际条件寻找克敌制胜的方法。” “志愿军在半岛战场面对的,是装备代差极大的敌人。这种情况下,我们没有用自己的劣势去跟敌人的优势硬碰硬,而是用我们的优势去打击敌人的弱点,这,就是战术上的胜利。” “这种战术,我姑且称之为‘非对称战术’——不追求正面硬撼,而是在特定维度创造局部优势,通过一次次的非对称,实现总体战局的逆转。” “非对称战术?”教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这个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词语,却精准概括了志愿军半岛战场的作战精髓。 院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 安德烈耶夫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是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祁振国继续道:“未来战争,科技装备建设是基础,但‘非对称’思维同样重要。就像一把剑,既要有锋利的剑身,也要懂得如何出其不意地刺向敌人的要害。两者结合,才能发挥最大威力。” 祁振国的发言完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教室里就像一口滴入了开水的油锅,瞬间陷入了沸腾。 ------------ 第二十四章 最年轻的将星 自从上次在课堂上提出“非对称战争”的概念后,祁振国就成为了军事学院的明星学员。 无论是那些资历深厚的军、师级别的学员,还是学院的教员,都喜欢跟他交流。 就连柳院长都专门找他聊过一次。 时间就在忙碌而又充实的学习中不断飞逝。 金陵军事学院第一届高级速成系的学制仅有一年半。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祁振国像一块海绵一样,不断汲取着各种养分。 他将自己十余年的实战经验,和学院里面学到的军事理论反复揉捏、打磨,再用超前的战略眼光予以修正。 这让他的战术报告,屡次成为全院展示传阅的范本。 过去的一年半里,半岛的局势也迎来了历史性转折。 由于第九兵团在长津湖的决定性胜利,以及后续战役中我军对联合国军的全线胜利,联合国军伤亡远超预期,国内反战浪潮高涨。 五二年七月,半岛停战协议正式签署,比祁振国梦境中的历史提前了整整一年。 停战协议签署后,国家对所有参战人员的功绩进行了表彰。 祁振国的名字再次成为焦点。 他在长津湖战役中带队实施的行动,被战史部门定义为“半岛战争决定性转折点”。 圣祖自给题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当世奇谋之范。” 这幅字的原件存入了军事档案馆,复制件则用一个红木相框装裱之后交给了祁振国本人。 同时颁发的还有三枚特等奖章、一枚特级勋章、以及由相关部门签署的“半岛战争特殊贡献”证书。 而他麾下一营的战士,也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嘉奖。 …… 五三年初春,金陵军事学院举行首届高级速成系毕业典礼。 礼堂内将星闪烁,祁振国身着崭新的军装,坐在前排。 柳院长站在讲台中间,目光扫过台下即将回归各战区的将领,声音洪亮:“同志们,你们从战场来,经过一年多的学习,如今要带着学问再回到战场去。希望你们能运用今日之所学,为国防现代化铸剑!” 典礼最后环节,柳院长亲自为所有的学员颁发了证书。 而祁振国除了毕业证书以外,还得到了一份优秀学员的荣誉证书。 典礼结束后,柳院长将祁振国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递给他一份红色聘书:“在这批学员中,你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既有战火中淬炼出来的战术素养,又有纵观全局的超强战略眼光,水平比起学院的很多教员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以经过院里研究决定,特聘你为学院的荣誉讲师,以后有机会的话,会邀请你回来给以后的学员讲课。” 祁振国受宠若惊,双手接过聘书,郑重道:“谢谢柳院长信任,我一定不辱使命!” 接着,柳院长又拿出一份任命书,放在了祁振国的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笑意:“这是上面对你的最新任命——任命你为兵部战术研究室副主任,待遇暂定为正师级。” “希望你能将战场上积累的宝贵经验和在学院中学到的理论知识,带到新的岗位上,为大夏国的战略研究提供更多新的思路!” 听到这个任命,祁振国愣住了。 正师级,这是他之前做梦都没想到的一个级别。 毕竟,在进入金陵军事学院之前,他还只是个营长而已。 哪怕他在半岛战场上立下泼天大功,也不可能一下就把他提拔到一个非常高的位置。 不过略微思考之后,祁振国就反应了过来,应该是自己在学院内这一年半的优秀表现,打动了上面的领导。 泼天战功不可能身居高位,但是辅以扎实的军事理论基础,给自己一个正师级别的虚职,就完全说得过去了。 他看着任命书上兵部的抬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老祁家的命运,从现在开始,算是彻底被改写了。 “柳院长,我……”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一时语塞。 柳院长摆摆手,沉声道:“这是上级的决定。既是表彰你在长津湖战役中的表现,也是对你在高级速成系学习成果的肯定。但是你要记住,军衔和职务是责任,不是荣耀。” 祁振国连忙立正敬礼:“是!” …… 去兵部报到之后,祁振国将冬梅和孩子都接到了身边。 小家伙已经两岁多了,开始牙牙学语。 之后的半年,祁振国将自己对“非对称战争”和现代化军队建设的理解整理成册,被金陵军事学院收录进了学院必读书目。 由于表现优异,半年后,兵部再次一纸调令,将他派到了某野战军任参谋长,级别提升到了副军级。 这支野战军曾参与过多次重大战役,是全军闻名的王牌部队。 到任后,祁振国将自己这几年学习到的组织指挥理论与部队实际相结合,提出了“协同作战”的试点方案。 试点成果上报兵部,得到兵部领导的大加赞赏,得以在全军推广。 一年后,该野战军原军长调任军区副司令。 祁振国因改革成效显著,被任命为代理军长。 这一年,金陵军事学院第一届高级指挥员培训班开班。 祁振国以“特聘教员”的身份重返课堂,围绕“未来战争中的非对称破局”主题,结合半岛战争经验与军事科技发展,为台下的将帅们上了一堂震撼的理论课。 课后,他主动找到了自己在386旅时的两位老领导。 原新一团的前后两任团长,李云龙和丁伟。 两人都是这次高级指挥员培训班的学员。 “你小子行啊!当年新一团的新兵蛋子,现在都能给我们讲课了!”李云龙捶了捶祁振国的肩膀,嗓门一如既往的洪亮。 丁伟则笑着递过一支烟,道:“当年在新一团,我就觉得你小子不是池中之物。这一转眼,级别都快超过咱们这些老家伙了!” 祁振国连忙笑道:“老团长折煞我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是你们带出来的兵。” 三人相视大笑。 …… 五五年初,祁振国正式转正接任军长一职,手下统领五万精锐。 同样是在这一年,国家举行了首次正式授衔仪式。 祁振国现在是正军级,已经具备了授予中将军衔的资格。 但是考虑到他的级别主要是这几年内突击提拔而来,经历和资历都有所欠缺,最终和丁伟、李云龙一起,被授予了少将军衔。 即便这样,祁振国在所有少将以上的军官当中,也是最年轻的一个。 ------------ 第二十五章 娃娃亲 授衔仪式结束后,兵部专门在大会堂组织了一场规模盛大的酒会。 出席这次酒会的,都是少将以上军阶的将领。 祁振国也带着老婆孩子来凑了个热闹。 在所有将星当中,祁振国的资历是最浅的。 但是他有在军事学院学习和后来在军事学院授课的经历,现场倒是也有不少熟面孔。 酒会是自助式的。 祁振国不喜欢洋酒,这种场合下端杯白酒到处逛也不像回事。 他干脆取了一杯清茶。 让冬梅带着孩子自由活动,然后他就端着茶杯,准备找几个熟人聊聊天。 目光四处扫过,忽然看到两道身影站在一处角落里面正在随意聊着天。 其中一人面容刚毅,肩扛中将军衔。 另外一人眼神锐利如鹰,肩上佩戴的是跟祁振国一样的少将军衔。 那名中将祁振国不认识,但是看到那名少将的面容,祁振国却是不由得心中微动。 如果他没有认错的话,此人应该就是未来大名鼎鼎的雷神爷,雷震。 梦境中,祁振国了解过雷震的经历。 此人性格刚正不阿,特殊年代身处困境未曾折腰,后来战争爆发后,更是痛斥救命恩人兼贵妇人走后门的请求,然后毅然将亲儿子送上了战场。 用近乎残酷的方式,诠释了军人的天职。 梦境中,祁振国对这位能在时代洪流中坚守原则和本心硬汉,心里充满了敬意。 此刻见到真人,梦境中的形象突然就具象化了,自然忍不住想要认识一下。 祁振国当即端着茶杯就走上前,打了个招呼:“雷军长、这位首长,你们好。” 他声音沉稳,不卑不亢,却又带着晚辈的敬意。 两人闻声望来,眼中均是一亮,显然都认识祁振国。 那位中将率先露出笑容,主动伸手道:“祁振国同志?你好,我是赵劲霆。” 他听祁振国的语气,似乎不认识自己,所以才做了自我介绍。 听到这个名字,祁振国心中不由得一凛。 赵劲霆,金州军区副司令,也是一名功勋卓著的名将。 他当即伸出双手跟对方握了握,恭敬道:“赵司令您好,久仰您的大名。” 赵劲霆豪爽笑道:“我才是久仰你的大名,长津湖战役的英雄!你那篇《论未来战争中的非对称破局》,我可是认真拜读过好几次的!” 旁边的雷震明显对这种陌生人之间的客套不是很擅长,虽然心里好奇祁振国怎么会认识他,但是却一直忍住了没有插嘴。 直到赵劲霆从长津湖战役中的战术细节聊到未来军队的现代化建设,他才开口加入了讨论。 祁振国发现,赵劲霆虽身居副司令要职,却毫无架子,对于很多观点都有很开阔的思维。 而雷震性格虽然耿直,但是军事思维也非常先进,话虽然不多,但是所言句句皆能够切中要害。 话题在祁振国的刻意引导下,三人也算是相谈甚欢。 正聊着,一位佩戴着中校军衔的女军官,牵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走了过来。(关于贵妇人军衔吐槽太多,为了不给大家添堵专门解释一下:我读的原著,没看电影,采用的原著设定,中校到上校之间,取了中校。如果大家实在接受不了,那就改成少将吧。但是咱们开国只有一位女少将,这么写很危险啊……) 赵劲霆连忙介绍道:“振国同志,这是我爱人吴爽,犬子蒙生。” 吴爽? 蒙生?赵蒙生? 这也是两位名人啊! 吴爽正是雷震曾经的救命恩人,也是未来某次战争时期被雷震痛斥的那位贵妇人。 而赵蒙生,熟悉的人就更多了。 祁振国打量了吴爽一眼,发现她穿着打扮非常得体,身上透着一股子干练和爽朗,暂时还看不出未来身为贵妇人的那种贵气。 而赵蒙生则穿着一套精致的小西装,拽着母亲的衣角,怯生生地打量着面前的雷震和祁振国,神情有些拘谨。 打过招呼,又有一名中年妇女带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走了过来。 “这是我爱人,女儿剑屏,随她妈姓薛。”雷震介绍道。 薛翠花是位朴实的农村妇女,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倒是薛剑屏虽然穿着简单的布裙,但是眼神明亮灵动,透着一股不输男孩的英气,颇有乃父之风。 “爸爸!” 看到这边人多,冬梅也把祁援朝带了过来。 小家伙穿着一套小军装,长得虎头虎脑。看到赵蒙生还没什么反应,瞥到旁边的薛剑屏,神情却突然变得腼腆起来,小手不自觉地抠着衣角。 薛剑屏倒是大方,主动走到祁援朝面前,脆生生地问:“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祁援朝。”小家伙声音不大,耳朵却红了。 这一幕看的祁振国惊讶不已。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无论是梦境中,还是现在,都属于是皮猴子性格的,没想到还会有这一面。 “我叫薛剑屏。”女孩笑得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 两人很快就凑到一起,围着沙发玩起了“官兵抓强盗”的游戏。 祁援朝的顽皮劲儿也露了出来,追着薛剑屏跑得不亦乐乎,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满是欢喜。 赵蒙生也想加入,但他似乎才跟薛剑屏闹过矛盾,眼神里虽然满是艳羡,却依然傲娇地扭过头不去看两人。 吴爽见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又变成了温柔的宠溺。 小孩之间本就没有解不开的仇。 三个人年纪又相仿,最后还是很快玩到了一块。 只是无论怎么看,祁援朝和薛剑屏都很和谐,而赵蒙生则有种抽离感,就像是多出来的一样。 见到这一幕,吴爽半开玩笑地道:“你看这俩孩子,一个皮一个飒,凑在一起倒像是天生的一对。要不你们干脆结个亲家,给他们定个娃娃亲吧。” 冬梅显然很喜欢薛剑屏这个小姑娘,闻言眼睛一亮,下意识扭头望向了祁振国。 祁振国心中却是猛地一震。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梦境中,由于身处偏远的农村,儿子祁援朝十八岁不到就结了婚,儿媳妇是邻村的姑娘,两人第二年生下了孙儿祁同伟。 可是现在,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祁援朝不可能再回老家农村结婚。 那自己的孙儿祁同伟,会不会也没了? 那个自己一手带大、出身寒门、却在逆境中挣扎崛起,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官至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的好大孙儿。 那个不甘平庸、一心要胜天半子的好大孙儿。 会不会就这样没了? 一时间,祁振国心乱如麻。 ------------ 第二十六章 买个四合院 梦境中那一世,祁振国早年丧妻失子,和孙儿祁同伟相依为命数十年。 是他一手将祁同伟拉扯成人。 而祁同伟也非常争气,从未辜负过祁振国的期望。 他靠着自己的努力,成功考上了汉东大学,而且还是其中最王牌的政法专业。 上大学后,他又凭借出色的个人能力和人格魅力,在人才济济的汉东大学中脱颖而出,力压一众青年俊杰,当选为学生会主席。 自己这个孙儿究竟优秀到了何种程度,这点从陈阳和梁璐对他的态度就可以窥见一二。 陈阳自不必说,汉东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陈岩石的爱女。 而梁璐,更是沈伟副书记梁群峰的女儿,家境优渥,见过的青年才俊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 可是她们却都钟情于自己的孙儿,梁璐甚至不惜动用家里的权势逼自己的孙儿就范。 面对梁群峰的打压,祁同伟一开始没有选择屈服。 被发配到乡镇司法所之后,他主动申请调入缉毒队,并在一次任务中身中三枪,立下大功。 在祁振国眼中,自己的孙儿是如此优秀。 他出身寒门却不自卑,坚韧骄傲却重情重义,他忠诚于法治与信仰,发迹后不忘故旧,连村里的乡亲都尽力提携。 然而,个人的力量终究难以和绝对的权利抗衡。 面对无休止的、无底线的倾轧,祁同伟最后终于不得不向梁璐低了头。 祁振国了解自己的孙儿,他心比天高,是一个何其骄傲的人。 为了改变命运,他不得不当众下跪,向梁璐这个老女人求婚;不得不去赵家哭坟、给陈岩石挖地,最终沦为汉东官场的笑柄。 这过程中他所承受的屈辱可想而知。 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他不惜对昔日同窗好友陈海痛下杀手,内心又是何其的煎熬与挣扎,以至于最后选择自戕给陈海偿命。 如此重重,祁振国每每想来,都忍不住痛彻心扉。 但凡自己的孙儿能有所依靠,那他的命运,何至于此? 所以,梦醒之后,祁振国毅然选择了留在部队,为的就是挣下足够的军功、争取足够的地位,让自己的孙儿未来能够挺直了脊梁做人。 可以这么说,祁同伟就是祁振国梦境中唯一的牵挂,也是他浴血奋战想要守护的未来。 现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孙儿可能要没了,心中的滋味可想而知。 只是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办法,总不至于现在再把祁援朝送回农村老家,然后让他按照自己梦境中的轨迹,十八岁就结婚生子吧? 众人见他脸色不断变化,却没有出声,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吴爽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表情有些尴尬,正准备开口道歉,祁振国却在这时候回过神来。 见氛围有点古怪,他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赶紧解释道:“不好意思,刚才想到一些其他事情……” 他快速收敛心神,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吴爽嫂子的提议我举双手赞成,就是不知道我家这个臭小子配不配得上剑屏。” 赵劲霆见祁振国的态度并不明确,雷震也没有说话,当即哈哈一笑,拍了拍吴爽的手,道:“你呀,就别瞎操心了,孩子们的事,还是将来让他们自己做主吧。” …… 酒会结束后,祁振国没有立刻返回部队,而是带着冬梅和祁援朝四处参观游玩了一番。 祁振国担任军长的那个野战军,驻防地点在西北边陲,地方比较落后荒凉,教育资源也非常匮乏。 祁援朝马上就要上学读书了,祁振国跟冬梅商量之后,决定让她和祁援朝就直接留在京城,回头再安排人把两个小的也送来。 反正以祁振国现在的级别,以后回京城的机会也多。 既然老婆儿子要留在京城,祁振国决定买一套房子。 以他现在的级别,是能够分到住房的,但是面积和位置,都由不得自己选择,所以还是自己买一个比较方便一点。 此时京城的房价还非常便宜。 祁振国带着冬梅,大街小巷到处转了一圈,最后在南锣鼓巷看中了一处两进的四合院。 朱漆的大门,院内青砖铺地,看上非常干净整洁。 院里有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房屋修建的年代应该不是很久,看着一点也没有陈旧感。 房檐下的彩绘虽有些褪色,却依稀可见精致的花纹。 院子中间有棵玉兰树树,枝桠伸展,开花的时候,必然满院芬芳。 厢房后面还有个小小的后院,院子里有几块开垦好的园地,可以种些花草蔬菜。 这样一个院子,放在后世,少说也能卖出几个亿的高价。 但是现在房东急售,开价一千八。 今年大夏国的货币刚刚改革完,祁振国现在是正军级少将,每个月的工资有三百块。 加上军龄补贴和之前的战功奖励,家里现在的存款要买下这个四合院,压力并不大。 “这院子真好,看着就敞亮。”冬梅摸着窗棂上的雕花,眼里满是欢喜。 “是啊,是啊,房子地段好,离学校近,买下来保准不吃亏。”卖房的大爷连声附和。 据他本人所说,是准备把这套房子卖了之后,去投奔美利坚的女儿。 这年头想要出国可不容易,这大爷看来也不是普通人。 冬梅很喜欢这个院子,祁振国也觉得很不错,象征性地跟房东大爷讲了讲价,最终双方以一千六百八的价格成交,并且当天就办理了过户手续。 在祁振国的坚持下,房子写在了冬梅的名下。 因为祁振国知道未来还有一场巨大的风浪。 他现在虽然身居要职,但是在那场风浪中,也不见得能够独善其身。 房产登记在自己的名下的话,难免会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办好过户手续之后,房东就笑呵呵地离开了。 这个四合院屋内屋外的卫生都保持得非常好,简单收拾一下便能入住。 只是还需要添置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 正好,祁援朝闹着要出去玩。 祁振国便和冬梅一起带着他又出了门,准备熟悉熟悉周围的环境,顺便买点东西。 …… 南锣鼓巷的青砖路在夕阳斜照下泛着温润的光。 祁振国和冬梅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 儿子祁援朝穿着小军装,在前面蹦蹦跳跳,时不时跑到墙边,伸手去够墙上垂落下来的藤蔓。 走着走着,三个人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一处大杂院门口。 南锣鼓巷95号院。 看到大门上挂着的门牌号,祁振国心里不由得一动。 这个四合院的名气可有点大啊! ------------ 第二十七章 十年 祁振国的梦境里,有一些关于这个大杂院的零碎记忆。 是一个厨子和他的邻居们,在时代变迁中交织出的爱恨情仇、人情冷暖和人生抉择的故事。 现在才55年,故事里的主人公说不定都还没住进来,但是祁振国却突然产生了一丝兴致,鬼使神差地想进去看看。 正好院子的大门没有关,祁振国便饶有兴致地走了进去。 冬梅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是却没有多问,而是牵着祁援朝,默默地跟在了他的身后。 院子里静悄悄的,估计因为是上班时间,只有前院西厢房里传来隐约的人声,夹杂着婴儿的啼哭声。 东厢房门口,一个穿着工装、约莫二十岁的年轻人正拎着水桶准备泼水。 见有人进来,年轻人手里的动作顿住,浓眉微微挑起,好奇地打量着祁振国一家。 这人正是何雨柱。 他见祁振国虽然穿着便装,却气度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赶紧放下水桶,擦了擦手,好奇问道:“您好,您找谁?”。 祁振国笑了笑,道:“我们是刚搬来的邻居,前面的26号。以后承蒙多关照。 何雨柱闻言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哦?新邻居啊?欢迎欢迎。我们这院子里住的基本上都是轧钢厂的职工,以后欢迎你们常来串门。” 他的脸上现在还没有皱纹,性格也比十年后更开朗一些:“我叫何雨柱,也在轧钢厂上班。” 说罢,又指了指刚刚听到动静,从西厢房里走出来的一对年轻夫妇,给祁振国介绍道:“他们也是这里面的住户,贾东旭和他爱人秦淮茹。” 贾东旭穿着一套新衣服,略显拘谨。 秦淮茹抱着孩子,眉眼间则带着一丝初为人母的温柔。 两人听到何雨柱的介绍,对祁振国笑了笑,打了个招呼。 祁振国之所以进来,只是一时兴起,也没有其他目的。 见到了活的贾东旭,还有年轻时的何雨柱和秦淮茹,也算是满足了一丝猎奇的心理。 随便客套了两句,便告辞离开了。 出了95号院的大门,一家三口继续往前溜达。 这个年代,所有的生活物资都只能在供销社购买。 正好前面有个国营供销社,祁振国便带着冬梅和祁援朝往那边走去。 到了供销社门口,刚准备进去,祁振国却意外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前两天在授衔酒会上才见过的雷震雷神爷和他的爱人薛翠花。 “雷军长,嫂子!”祁振国主动打招呼。 雷震夫妇闻声回头,见到祁振国也很意外。 “祁军长?真是巧了!”雷震穿着便装,依旧腰板挺直:“你们也来买东西?” “对啊,我们在南锣鼓巷买了个房子,准备添置点日用品。”祁振国笑道。 “买房子?你们防区不是在西北那边吗,在京城买房子干嘛?”雷震好奇道。 祁振国道:“这不是援朝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吗,西北那边条件差,我就想着让他妈带着他留在京城上学。” “这样啊。”雷震点了点头没说话。 薛翠花却是眼前一亮,低声对雷震道:“西南那边条件也差,要不我们也在京城买套房子吧,方便孩子们读书?” 雷震想了想,点头道:“行,回头把二丫和三丫也都接过来,你就在京城陪他们吧。” 听他的语气,此刻薛凯华还没有出生。 这让祁振国不免有些忐忑。 别自己无意中的举动,又影响到历史的发展,把薛凯华也搞没了吧? 相比于赵蒙生这个公子哥,祁振国更喜欢薛凯华这个军事天赋出众的小小子。 赵蒙生算是一块璞玉,但是从小娇生惯养,需要经历一番打磨才能成才。 但是薛凯华却天生就是一个将帅苗子,只可惜被劣质哑弹所害,不幸壮烈牺牲。 祁振国以前就盘算过,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改变一下薛凯华的命运。 要是因为他的影响,把薛凯华也搞没了,罪过就大了! 不过仔细想想,薛凯华到部队参战的时候,用的代号是“小北金”,并言明来自京城。 这说明即便没有他的干预,雷震一家最终也会到京城定居,这才稍稍安心了一些。 雷震和薛翠花自然不知道,就这么一会儿,祁振国心里已经转过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两人商量了一阵,把买房的事儿定了下来,雷震又对祁振国道:“我们也把房子买到南锣鼓巷吧,到时候两家人挨着也好有个照应。” 祁振国自然表示赞成。 其实他买的那个院子住两家人也绰绰有余,完全可以让薛翠花他们全部住进来。 但是想到数十年后,二环一套四合院的价值,他便没有阻止雷震的买房计划。 雷震人如其名,办起事来也是雷厉风行。 第二天就在南锣鼓巷也买下了一套四合院。 面积比祁振国他们那个院子稍小,房子的成色也差一些,但是价格却比祁振国他们那个院子高。 因为对方并不急着卖,而雷震又急着买,所以就不免要承受一些溢价。 …… 乔迁新居之后,两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祁援朝得知薛剑屏也会留在京城,开心得不得了。 祁振国考虑到冬梅留在京城,如果只是单纯照顾几个孩子,会很无聊,便想给她也找点事做 正好第三轧钢厂新到任的厂长是雷震曾经的下属,于是便帮忙将冬梅安排到了轧钢厂的财务科。 薛翠花也进了轧钢厂,但是却去了生产一线。 本来轧钢厂的厂长想把她安排到后勤科,雷震却严词拒绝了。 他表示冬梅有文化,去财务科算是人尽其才,但是薛翠花文化程度有限,最适合的就是生产一线。 对于雷震这种刚正不阿的性格,祁振国心里自然不免又是一阵感动。 …… 短暂的团聚后,祁振国离开妻儿,回到了部队。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四年。 四年里,祁振国带领麾下的部队,在边境附近打了几场漂亮仗。 凭借这些军功,他顺利升任边防军区副司令员。 四年之后又五年,祁振国再次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机会。 兵部考虑到他的功勋,给了他两个选择的方向。 一个是调入京畿军区任副司令。虽然同样是副职,但因为是拱卫京师,级别却是实打实地往上提了一级,而且更接近权力中心。 另一个选择,是接任边防军区司令员一职。 此时,祁振国已经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息。 他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想起梦境中那段动荡的岁月,他毅然向组织表态,愿意扎根边防,然后顺利留在了边防军。 第二年,那场席卷全国的风暴果然来临。 祁振国身处边疆,远离风暴中心,并没有被波及。 此时,第三轧钢厂已经从原本几十人的规模,扩张到了数千人。 冬梅在财务科属于重要岗位,也没有受到影响。 就连雷震也因为祁振国的提前安排,没有像梦境中那样靠边站。 一切都在祁振国的掌握之中。 他只要坐观风云变幻,默默等待这场风暴过去就行。 直到冬梅从京城打来的电话。 “正国,剑屏怀孕了。是祁援朝那臭小子干的!” ------------ 第二十八章 擦屁股 接到这个电话,祁振国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那个臭小子,居然把雷震的闺女给嚯嚯了。 虽然因为两家挨得近,祁援朝和薛剑屏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双方的家长心里也都默认了两人的关系。 只等他们成年后,就给他们操办。 没想到这臭小子那么沉不住气,居然提前就把不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 雷震性格方正,脾气火爆,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未婚先孕,指不定会被气成什么样! 事情要是处理不好,甚至有可能会影响到两家的关系! 喜的是,祁援朝这小子,明年才满十八岁! 梦境中,祁同伟正是在祁援朝十八岁的时候出生的! “难道,……历史还是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吗?”祁振国喃喃自语,眼中不禁泛起一丝泪光。 自己的好大孙儿。 那个他在梦境中一手带大、又亲眼看着他走向毁灭的孩子。 终究还是要回到自己身边来了吗? 这一次,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地位和能力,为他撑起一片天,让他不再重蹈覆辙! “振国,到底该怎么办,你倒是说话呀!”冬梅的语气里面透着焦急,将祁振国从沉思中唤醒。 “你别着急,先看好两个孩子,我马上回来!”祁振国沉声道。 安抚好冬梅的情绪,祁振国立刻打电话给兵部领导报备了行程,然后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对警卫员下令道:“备车,回京城!” …… 为了安全起见,祁振国带了一个警卫班随行。 此时风暴已经席卷全国,越往京城走,街头的标语和喧闹声就越清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 好在祁振国身为边防军区司令,手握重兵,且威名赫赫,沿途关卡见到他的车辆标识,没有任何人敢阻拦。 一路风驰电掣回到家,推开门,祁振国一眼就看到了缩在角落的祁援朝。 这小子平日里像个孙猴子闲不住,此刻却蔫头巴脑的,像是一个被霜打透的茄子。 看到祁振国进门,也没有打招呼,反而眼神躲闪,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冬梅站在一旁,满脸愁容,欲言又止。 “跪下!”祁振国直接抽出了腰上的皮带,黑着脸道。 祁援朝浑身一哆嗦,“噗通”一声就跪在了青砖地上。 祁振国走上前,抄起手里的皮带,照着他的屁股就抽了下去。 皮带抽在厚实的布料上,发出“啪啪”声响,动静听着挺大,伤害却是有限。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终究下不去狠手。 “混小子!看你干的好事!”打完之后,祁振国才叉着腰,冷声道:“说吧!你打算怎么办?” 祁援朝捂着屁股,梗着脖子道:“我要娶剑屏!我要对她负责!” “负责?你拿什么负责?”祁振国两眼一瞪,道:“你他娘的才多大?就想娶媳妇儿了!” 这个年代,在边远的农村地区,十七八岁结婚生子倒是比较常见。 但这可是在京城,他和雷震还都是军中的高级将领,怎么可能放任自己的子女公然违反法律。 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祁振国又气又无奈。 想到自己还没出世的大孙儿,他才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道:“起来,跟我去雷家赔罪!” …… 雷家的四合院跟祁家相隔不到一百米。 祁振国带着臊眉耷眼的祁援朝进门时,薛翠花和薛剑屏正在屋里说着话。 二丫和三丫悄悄摸摸藏在门口,正竖着耳朵偷听,看到祁振国和祁援朝进来,赶紧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进到屋内,就看到薛剑屏坐在床沿边,脸色有些苍白,右手不自觉地抚摸着小腹。 薛翠花眼圈红红的,见到祁振国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祁振国大步上前,郑重地鞠了一躬,道:“嫂子,我祁振国教子无方,特地过来给你赔罪。” 他回过头,一脚踢在了祁援朝的屁股上,道:“还不快给你薛阿姨和剑屏道歉!” 祁援朝连忙对着薛翠花深鞠一躬,道:“薛阿姨,对不起,我……我会对剑屏好的,一辈子对她好!” 祁振国赶紧跟着表态道:“嫂子放心,等两个孩子年纪到了,就把该有的礼节全部补上。以后剑屏到了我们家,就是我老祁家的亲闺女,我祁振国保证,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其实祁援朝和薛剑屏的事,两家人早就已经默认了。 出了这档子事,薛翠花唯一担心的就是怕女儿未婚先孕被人戳脊梁骨,祁家因此轻贱了剑屏。 此刻见到祁援朝虽然耷拉着脑袋,但是态度非常诚恳,又看看祁振国一脸的郑重,心里那点担心总算慢慢落了地。 她叹了口气,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说这些也没用了。就是……就是怕老雷那个脾气……” 祁振国赶忙道:“嫂子放心,老雷那边,我去跟他说。” …… 雷震的部队驻扎在西南,也是边疆。 看到祁振国和祁援朝突然出现,他非常惊讶,热情地将两人请到办公室,亲自泡了好茶。 可是听祁振国道明来意之后,他的脸顿时就黑了下来,后悔自己的茶泡早了。 不等他说话,祁振国就上前一步,赔着笑道:“老雷啊,我这次过来,就是专程向你赔罪的。” “这混小子,办了糊涂事,让剑屏受了委屈。我这个当爹的,管教不严,向你道歉。” 说到这里,又在祁援朝的屁股上踹了一脚,厉声道:“还不跪下!” 祁援朝被祁振国的吼声吓得腿一软,规规矩矩地跪倒在地上,闷声道:“雷伯伯,我错了……我会对剑屏好,求您……求您原谅我……” 雷震盯着祁援朝看了半晌,又看向祁振国,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了一声冷哼:“罢了,事已至此,老子还能说什么?不认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祁振国见他态度缓和,立刻道:“老雷,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今天把这混小子带过来,就是给你出气用的。” “以后他就留在你这儿了,该打该骂,任凭你处置!” “等你什么时候气消了,咱们什么时候再谈两个孩子的婚事!” ------------ 第二十九章 天之骄子 听到祁振国的话,祁援朝顿时就瞪大了眼睛。 可怜巴巴地望向自己的老爹,眼神里面满是祈求,希望他不要那么残忍地丢下自己。 可是祁振国却视而不见,故意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在路上深思熟虑过的。 一方面是确实是想让雷震出出气,让这位脾气火爆的雷神爷能念头通达一些。 另一方面,则是他发现这几年祁援朝在四九城混久了,身上已经沾染了一些骄纵习气。 若只是顽劣一些倒也罢了,可眼下满城风雨,多少人卷进漩涡里摔得粉身碎骨? 把他丢到部队的熔炉里面去炼一炼,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为什么不是自己管辖的部队,主要是祁振国担心自己狠不下心,让这小子钻了空子。 放到雷震这里则不一样。 雷震那性子,硬得就跟块铁一样。 就连自己最疼爱的亲儿子都能毫不犹豫地送上一线,祁援朝这臭小子,居然敢祸祸他闺女,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磨磨棱角。 吃点真苦,受点真罪。 以免将来栽在一些看不见的坑里。 祁援朝见父亲眼神冷硬如铁,知道求情无望,但还是不死心地嘟囔道:“剑屏怀孕了,我还想多陪陪她呢……” “剑屏有你妈和你薛阿姨照顾,不用你小子操心!”祁振国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对雷震抱了抱拳道:“老雷,这混小子就交给你了。规矩你定,鞭子你挥,若是敢偷奸耍滑,尽管往死里练!” 说罢,转身就走。 祁援朝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眼神呆滞,欲哭无泪。 当天下午,他就被丢进了新兵营。 剃了个精神的板寸头,发了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然后就跟着刚招募进来的新兵一起,开始了三个月的新兵训练。 雷震果然没有手软,对祁援朝真的是没有任何的特殊关照。 他就每天跟其它的新兵一样,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 雷震偶尔还会来训练场晃一圈,但凡发现他训练的时候有一丝懈怠,都会被当场拎出来加练。 祁援朝毕竟是祁振国的种,本身也是一个有血性的人,再加上雷震可是他未来岳父老泰山,不甘心被他看扁。 所以知道自己挣扎无望之后,他也终于认真起来,训练的时候格外卖力,成效自然也是非常显著。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结束之后,他成功当选为了连队的训练标兵。 下了连队之后,祁援朝依然事事争先,很快就在一众老兵当中崭露头角,成为了连队的风云人物。 对于祁援朝这样的表现,雷震也是颇为满意,心里的火气终于彻底消散,重新接受了这个毛脚女婿。 眼看薛剑屏即将临盆,雷震才把人带回了京城。 此时的祁援朝,皮肤已经比之前黑了很多,但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大变样。 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轻佻,多了股沉稳劲,腰杆挺得笔直,已颇有几分祁振国年轻时的风采。 孙子即将出世,祁振国也再次回到了京城。 刚到医院,就看到雷凯华正一个人在门口玩,。 他手里握着个用铁丝拧成的玩具手枪,东瞄西瞄,嘴里还不停地biU、biU、biU~ 雷震的警卫员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看到祁振国进来,雷凯华眼前一亮,立刻啪地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奶声奶气道:“祁叔叔好!” 前些年,雷震跟着在京城买房的时候,祁振国还担心把他搞没了,最后这小子却还是按照原来的轨迹降生在了雷家。 在祁振国的引导下,雷震没有被风暴波及,他自然也就没有像祁振国梦境中那样,随母姓薛,而是从小就跟着他爹姓了雷。 小家伙身上穿着件蓝布褂子,现在还不到十岁,但是眉眼间已有了几分雷震的模样。 只是眼神比起雷震,显得更加灵动。 祁振国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道:“你爹娘呢?” 雷凯华道:“都在里面呢,还有冬梅阿姨,援朝哥哥也在里面。” 祁振国点了点头,牵着小家伙走进了医院。 走廊上,一家人正在焦急等待。 看到祁振国和雷凯华进来,雷震立刻上前跟他打了个招呼。 祁振国现在是大军区的司令,级别比他高了两级。 之前带着祁援朝上门赔罪的时候,他可以甩甩脸色,现在两家人变成了一家,自然要得搞好关系。 祁振国摸着雷凯华的头,对雷震笑道,“我看这小家伙,天生就是当兵的料。等他长大了,让他来给我当个亲兵吧?我手把手教他打枪。” 雷凯华眼睛一亮,扯着雷震的衣角道:“爹!我要跟祁叔叔学打枪!” 雷震对祁振国哈哈笑道:“能跟着你,是这小子的福气。再过几年,我亲自把他给你送过来!” 祁振国如今的年龄,加上积累起来的军功,下一步的发展依旧不可限量。 雷凯华能跟着祁振国,相当于提前预定了一个光明的未来。 雷震以为,祁振国只是为了进一步拉近两家的关系,才做出的这个决定。 他却不知道,祁振国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喜欢雷凯华这个小家伙。 正说着话,产房中突然传来一道响亮的婴儿啼声。 随即,就看到护士抱着一个襁褓从里面走了出来:“恭喜,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过来。 祁振国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里接过孩子。 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他的心里不禁百感交集。 孩子的眼睛还没睁开,看上去跟其他刚出生的娃娃没啥两样,但祁振国却越看越觉得,这就是他梦境中的那个大孙儿。 一时间,不由得喉咙发紧,险些落下泪来。 祁援朝也凑了上去,想让祁振国把孩子给他抱抱,但是又不敢开口,急得抓耳挠腮,之前的沉稳模样荡然无存。 薛翠花在一旁笑道:“亲家公,你给孩子取个名吧?” 祁振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落在孩子脸上,缓缓道:“就叫祁同伟吧。‘同’为同明相照,‘伟’是伟志凌霄。” 他顿了顿,轻声道:“愿他将来心如青松挺立风雨、志似雄鹰搏击长空,既守得住人间正道,也担得起家国重任,做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祁同伟的襁褓上,映出一片暖黄。 祁振国看着怀里的孙儿,又看看旁边站得笔直的祁援朝,再瞧瞧跟雷震低声说话的雷凯华,忽然觉得胸中一股郁气突然彻底舒散。 如今,自己已是手握重兵的一方统帅,雷震也未遭贬黜,两家互为奥援。 这孩子从出生起,就有爷爷、外公撑起的一片天。 而他爹祁援朝、舅舅雷凯华也将迅速成长,为他遮风挡雨。 他的人生,将不会再像梦境里那样,从泥泞里挣扎着往上爬、被阴影逼到绝境。 这一世,他只管往前走,尽情地发光发亮。 不用担心任何阴霾侵蚀。 因为,自有家人为他扫平一切障碍! ------------ 第二卷 第一章 祁家有子初长成 蝉鸣聒噪的七月午后,阳光在兵部大院的老槐树下圈出了一片阴影。 祁振国穿着一身棉麻唐装,正躺在一张竹椅上假寐。 警卫员提着一个暖水瓶,轻手轻脚地给旁边方桌上的搪瓷缸里续满了茶水。 “爷爷,我回来了!”院子外面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随即,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就推门走了进来。 少年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身姿挺拔,像一株烈日下拔节的白杨。 眉眼间可以隐约看到几分祁振国年轻时的影子。 正是刚刚高考完回来的祁同伟。 “考得怎么样?”祁振国睁开眼,从椅子上坐起来,目光落在孙子略显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上,笑眯眯地问道。 祁同伟笑了笑道:“跟平常模考差不多,只有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稍微有点难度。” 他说话时语速平稳,没有丝毫炫耀或焦虑,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祁振国点点头,拿起旁边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热茶,道:“准备报哪个学校呀?” 这个问题祁同伟显然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他眉毛微调挑,用一种笃定的语气道:“我以后想从事政法方面的工作。汉东大学的政法系在大夏国首屈一指,所以我准备报考汉东大学。” “真不打算读军校?”祁振国的态度和蔼,语气随意,就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我和你外公都是行伍出身,你父亲和舅舅也都在部队。你要是读军校的话,以后的路走起来会顺得多……” “那样也太没有挑战性了!”祁同伟笑了笑,走到祁振国的面前,低声道: “爷爷,咱们国家该打的仗,你和父亲他们这一辈的人已经全部打完了。” “我要是也选择从军,只会在你们的庇佑下成为一株温室里的花朵,不会有其他更好的发展。” “而我想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 眉宇间虽然还透着少年人的稚气,眼神中却已有不输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看到面前这个从容自信、意气风发的小伙子,祁振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往事一幕幕从眼前倏忽掠过。 十八年前,大孙儿呱呱坠地,祁振国心里充满了无限欢喜和期待。 但是因为局势动荡,一家人不得不在孩子满月后就各奔东西。 几年后,动乱结束,祁振国更进一步,奉命回京,任京畿军区司令员。 祁援朝也因为表现突出,被雷震亲自提拔到了尖刀连,担任连长。 雷震的铁面无私众所周知,连自己的亲儿子都不会搞特殊,对于祁援朝这个女婿,要求更是异常严格。 能得到他的认可,祁援朝的表现有多好可想而知。 雷凯华成年参军之后,祁振国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将其调到身边,悉心教导。 三年后,祁振国再次履新,进入兵部,担任兵部三号。 而此时,大夏国决定对某国发动自卫还击作战。 经祁振国举荐,雷震被任命为本次作战的副总指挥。 按照雷震意见,雷凯华火速从京城军区调到作战一线,加入到了祁援朝的尖刀连。 出发前,祁振国特地叮嘱过雷凯华,让他注意哑弹的问题,所以他也没有像祁振国梦境中那样不幸牺牲。 反而跟着祁援朝,立下了巨大的战功。。 战后,祁援朝直接被提拔至营长级别,没过多久又接连升任至主力团团长。 而雷凯华则又被祁振国调回自己身边,在军区指挥部任干事,级别为正营级。 遗憾的是赵蒙生,战前被吴爽成功调回了后方。 没经历过战火的淬炼,他也就没有出现祁振国梦境中那样的蜕变。 没过多久就选择了退伍从商,在父辈的支持下,倒是闯出了一些名堂。 成了京城里小有名气的纨绔。 三年之后又三年。 不久之后,兵部二号荣退二线,祁振国正式执掌兵部,一人之下,统领天下兵马。 在他的主导下,雷震再次调任两山轮战前线担任总指挥。 如今转眼又是四年过去,边境局势已基本平定,大夏国内,已再无狼烟。 自己的大孙儿,也终于长大成人了。 作为老祁家的长子长孙,祁家三代四男三女中的老大,祁同伟从小就表现得格外出类拔萃。 不但成绩常年断崖式的霸榜第一,其他各项综合素质也是非常的突出。 更难能可贵的是,臭小子小小年纪,心理就已经成熟得不像话。 行事低调,自信却不张扬。 从来不会仗着自己的家世在外面耀武扬威。 甚至读了那么些年书,学校里面的老师同学都只是觉得他非常优秀,却没有几个人知道他居然还有如此显赫的家庭背景。 如今,祁振国已经成为大夏国军方第一人。 对于自己的大孙儿,他不想,也没必要再有任何的期许和要求。 只要大孙儿开心就好。 所以,听到祁同伟的慷慨陈词,他不以为忤,反而微微笑道:“既然想好了自己要走的路,那就大胆去走吧,爷爷支持你!” 祁同伟重重点头,眼里光芒闪烁:“谢谢爷爷!” 爷孙俩又说了会儿话,祁同伟便回房去了。 而祁振国则来到办公室,沉吟半晌之后,拿起桌子上的红色座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听筒里面传来雷震略显沙哑但是却依旧中气十足的声音:“老祁啊?什么事?” 祁振国道:“同伟想报汉东大学的事儿,你知道了吧?” 雷震在那头哼了一声,然后才道:“剑屏跟我说了,这臭小子,主意太正了!” 听语气,明显对于祁同伟的决定颇有怨言。 祁振国却没有理会这个老头的情绪,沉吟了片刻,道: “西南那边的局势基本上已经稳定了。你打了这么些年仗,也该给别人让让位子 。我考虑了一下,打算让你去汉东军区,你的想法怎么样。” 汉东军区是大军区,其地位仅次于京畿军区。 雷震现在是前线总指挥,调任汉东军区任司令员,无论是资历和级别都完全没问题。 而且他去了汉东之后,正好可以顺便照看一下自己的外孙儿。 雷震只是稍微想了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哈哈笑道:“那我就承你的情,去汉东享享清福吧!” 祁振国也笑了:“那里尽快交接一下手里的工作。” …… 现在的高考流程,考完之后,第二天就要去学校估分填志愿。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换了身干净的白衬衫就出了门。 刚走到院子外面,就看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正从不远处走来。 女孩穿着粉色连衣裙,手里抱着几本复习资料,正是住在隔壁的钟小艾。 钟小艾是钟正华钟老将军的小孙女,比祁同伟小一届。 看到祁同伟出来,钟小艾俏脸微微泛红,主动开口问道:“同伟哥,你这是要去学校填志愿吗?” 祁同伟看着眼前青春靓丽的少女,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道:“是啊。” 钟小艾往前走了几步,跟祁同伟并肩而行,眉眼弯弯望着祁同伟,好奇问道:“你准备报哪所大学啊?京大吗?” 祁同伟摇了摇头,道:“我想去汉东大学,他们的政法系比京大更好。” 钟小艾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道:“我倒是想考京大,但是却不一定考得起。要不我明年也报汉东大学算了,继续给你当小师妹!” 祁同伟闻言,忍不住笑道:“好啊。不过汉东大学的分数线也不低,你好好加油,我在汉东等你!” 他的笑容干净明朗,带着鼓励的意味。 钟小艾脸颊更红了,重重点头道:“嗯!我会努力的!” 她的手下意识绞着裙角,眼神中不由自主流露出一丝憧憬和羞涩。 ------------ 第二卷:祁同伟的名义 ------------ 第二章 政法系,祁同伟 九月的京州市,梧桐叶刚染上浅黄,空气中还残留着夏末的温热。 祁同伟站在汉东大学的校门口,神情有些恍惚。 他的肩上挎着一个灰色帆布背包,身上穿着一件最普通的T恤衫,下半身运动裤,脚下是一双白色运动鞋。 乍一眼看去,似乎跟其他前来报到的新生没什么区别。 但那高挺的鼻梁,清晰利落的下颌线、挺直如松的背脊、眉眼间超越年龄的沉静,却让他的周围仿佛产生了一种无形的气场。 明明穿着最朴素的行头,却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无论是周遭是熙熙攘攘的新生,还是送别的家长,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都不免下意识侧目。 几个穿裙子的女生远远路过,忍不住频频回头,低声说笑间脸颊泛红。 可是祁同伟对周围的一切却恍若未觉。 他眉头微皱,目光凝视着大门上方“汉东大学”四个鎏金大字,表情有些困惑。 因为到了这里之后,他的心底,不知为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仿佛他曾无数次穿过这扇门。 门后的林荫道、红砖教学楼,甚至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带着某种镌刻在记忆深处的印记。 但是祁同伟非常确定以及肯定,自己绝对是第一次来汉东大学。 “奇了怪!”他轻声嘀咕了一句,甩了甩头,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压下,然后迈步便准备往学校里走。 就在这时,一辆墨绿色的出租车突然停在了他的旁边。 副驾车门打开,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姑娘探身而出。 女孩儿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一头披肩的长发,光洁的额头下,露出一双明亮的杏眼,气质温婉又带着几分书卷气。 随后,车上又下来一位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妇女和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 中年妇女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牡丹图案的人造革行李箱,男孩则背着一个军绿色挎包,长相跟前排下来的那个女孩有几分相像,应该是一对姐弟。 果然,男孩下车之后就发出了一声感叹:“哇,姐,你们学校好气派啊!” 他四下一打量,看到旁边的祁同伟,立刻就凑了过来,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你也是新生吗?” “对。”祁同伟点了点头。 男孩又道:“我叫陈海,这是我姐陈阳,我们今天都是陪她来报到的。你叫什么名字,是你哪个系的呀?” “政法系,祁同伟。”祁同伟脸上带着微笑,声音平静温和。 “真的?那可太巧了,我姐也是政法系!”陈海眼睛一亮,拽了拽姐姐的袖子:“姐,这位同学也是政法系的!跟你一样!” 陈阳微微颔首,对祁同伟露出一抹浅淡的笑:“祁同伟同学你好,我叫陈阳。以后还请多关照!” “都是同学,相互关照。”祁同伟也朝她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嗯!我爸说新时代的战场在于国家的法制化。明年我也要考政法系!”陈海握拳,语气笃定。 听到这话,祁同伟目光中不禁闪过一丝惊异。 在他的认知当中,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多半身居高位或者要职。 但是陈阳一家,却是坐着出租车来报到的,这点却又让他感觉有点矛盾。 办理完报到手续,祁同伟很快便找到了自己的宿舍。 他甚至都没有找人问路,就凭借着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一路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走了过来。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铁架床,水泥地面,靠窗摆着一张掉漆的书桌。 祁同伟刚铺好床单,门口就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哟,这谁啊?来这么早?”随即,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生扛着一个大行李箱就闯了进来,看到祁同伟,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自我介绍道:“我叫王怀安,工商管理系的,以后大家就是兄弟了!” 紧随其后的是个小个子,瘦瘦的,面相看着很斯文,提着两个圆鼓鼓的麻袋:“大家好,我叫李哲,数学系的。” 最后进来的男生长得高高壮壮,皮肤晒得黝黑,咧嘴露出一口白牙:“赵川,体育系的,请多关照!” 一间寝室四个人却来自四个不同系,这种大杂烩的宿舍,整个年级估计也没几间。 祁同伟心里感叹缘分的奇妙,一边也做了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四人简单寒暄几句,话题很快转到了即将到来的军训。 “通知书上说,我们这一届开学之前要先进行四十五天的军训,大家知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赵川的语气中透着几分跃跃欲试。 他是学体育的,估计是想在军训中好好表现表现。 “我倒是打听到一些消息。说是要去真正的军事训练基地进行封闭式集训!”王胖子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道:“训练项目里面有实弹射击,还要考核!” 李哲眼神微微一闪,有些担忧地道:“真的吗?我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枪。” 赵川倒是显得很兴奋,搓着手道::“打枪好啊!够刺激!” 祁同伟靠在床边,听着他们七嘴八舌议论,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军事基地、实弹射击,这些对他而言都不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从手枪到狙击步枪、再到轻重机枪,基本上这世界上出现过的枪,他都摸过。 只是这些,没必要拿出来炫耀。 果然,熄灯之前,宿舍楼的喇叭里就传来通知:“全体新生注意,明天早上五点半在大操场集合,统一乘车前往军训基地!携带物品从简,不得迟到!” 通知声一落,宿舍里顿时炸开了锅。 显然大多数人对这即将到来的军事训练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祁同伟四人来到大操场,发现到处都是睡眼惺忪的新生。 操场外面,停着一辆辆蒙着迷彩帆布的军用卡车。排成一条长龙,几乎看不到首尾。 看到这些车子,王胖子缩了缩脖子,低声道:“咱们一会儿就坐这玩意儿去吗?” 李哲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感觉好像是要把我们送到前线去打仗一样……” 祁同伟耸了耸肩,道:“快去找你们班的人吧,一会儿别掉队了!” 他目光四处一扫,很快就在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当即就走上前去,笑着打了个招呼:“陈阳同学,你好!” 陈阳看到祁同伟,也对他笑了笑,然后指了指旁边政法系的牌子,道:“快过来吧,我们在这集合。” 话音刚落,就听到操场的大喇叭里面又传来指令: “各部有序登车!” ------------ 第三章 立威 墨绿色的军用卡车排成一条长龙,在蜿蜒的公路上颠簸前行。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油味。 祁同伟靠在冰冷的铁架上,看着身边几个同学因为太过激动,不停地搓手、抿嘴,不由得微微勾了勾嘴角。 不知过了多久,车队终于停了下来。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祁同伟率先从车上跳了下来,只见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训练场。 平整的水泥地连接着大片的泥土地,边上是一排排整齐排列的营房。 营房的墙上还刷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之类的标语。 所有人下车之后,车队驶离训练基地,随即就开始分配营连排班。 祁同伟所在的政法系男生单独组成了一个排,政法系女生则与理科某个系的女生合成一个排。 列队完毕之后,就是开训动员。 汉东大学的领导和军方的领导依次讲话,内容无非是军训的意义、纪律要求、以及“掉皮掉肉不掉队”的口号。 开训动员结束后,日头已经爬上了半空。 一个寸头小个子走到祁同伟他们的队列前,大声道:“我叫王强,是你们的教官!” 他的嗓门不算大,但是却中气十足,凌厉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一一扫过,缓缓说道:“从今天起,请你们忘记自己大学生的身份。接下来的四十天,我会用一名士兵的标准来训练你们!听懂没有?” “听懂了!”队列里传来参差不齐的回应。 王强眉头一皱,上前两步,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颊:“大声点!没吃饭吗?” “听懂了!”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大吼。 王强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今天上午主要是整理内务。一会儿吃完饭之后,大家先在食堂门口集合,然后统一回宿舍!”。 “全体都有!向右转!齐步走!” …… 上午的时间一晃而过。 下午开训之后,王强让所有人简单热了一下身,然后便轻描淡写地道:“今天下午的第一个训练项目,是无负重五公里跑。” 听到这个消息,队伍中顿时传来一片哀嚎。 对于这些疏于体育锻炼的学生来说,能跑个两公里都已经不错了。 五公里,绝对是一个非常恐怖的数字。 一时间,求饶声不断。 但是王强却不为所动,冷冷道:“我会跑在你们的最前面,希望有人能够跟上我的步伐!” “预备,跑!” 一声令下,他直接带头就跑了出去。 军训是要算成绩的,其他人无奈,只能被迫跟了上去。 但是王强的速度很快。 跑出去还不到一百米,就有人开始掉队了。 跑完一圈,王强身后只剩下三五个人还在咬牙坚持。 又一圈下来,整个政法系就剩下祁同伟还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 王强的初衷,其实并不是真的要让这群细皮嫩肉的大学生都跑完五公里。 他只是想给这些菜鸟一个下马威,磨掉他们身上的骄娇二气。 根据以前训练新兵的经验,按照这样的速度跑下去,最多一公里,就能把所有人甩掉。 两三公里后,大部分人的体力就会彻底耗尽。 到时候,自己再停下来训话,立刻就能建立起绝对的权威。 可是跑完四圈之后,王强却发现,自己身后居然还跟着一个人。 这人一直沉默地缀在自己侧后方一步之遥的位置,步幅均匀,呼吸平稳,颇有一种游刃有余的随意感。 王强瞥了对方一眼,心里不禁轻“咦”了一声。 这个学生他有点印象,好像是叫祁同伟。 上午整理内务时,就表现得特别突出。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速度还很快。 连他这个多年的老兵,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没想到跑起步来,还有如此超人的耐力。 王强有心探探这小子的底,不动声色地加快了步伐。 很快一圈过去了,侧后方的身影依旧如影随形! 还是像之前一样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那个微妙的距离。 仿佛王强提升的速度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影响。 这小子,有点邪门啊! 王强皱了皱眉头,再次猛然提速,几乎用上了自己平时越野训练考核的速度。 他就不信了,一个大学生,体能还能比得上自己这个老兵不成! 然而,现实却给了王强一个大逼斗。 无论他如何加速,甚至感觉已经达到了自己五公里跑的极限速度,那个叫祁同伟的身影,却依然稳稳地钉在他的侧后方! 王强甚至都没有听到对方粗重的喘息声。 他娘的,这是哪里冒出来的怪胎啊! 王强心里不停暗骂。 他本想给这些学生一个下马威,结果自己现在反倒是被搞得骑虎难下了。 他只能硬生生扛着那股强烈的疲惫感,将剩下的圈数跑完。 五公里的距离对于王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他中途有几次节奏变化,后面的两圈又几乎是压着冲刺的速度在跑,消耗的体能远超常规的五公里。 所以当他冲过终点线时,身上的迷彩作训服早已被汗水浸透,整个人气喘如牛,就像一个漏了气的风箱。 凭借极强的意志力,才忍住了没有把双手撑在膝盖上。 祁同伟紧随其后抵达终点。 他的状态,看起来就比王强好得太多了。 胸膛只是略有起伏,呼吸依旧深长而平稳。 除了一层晶莹的汗珠和微微泛红的脸颊,几乎看不出他刚刚完成了一场五公里的奔袭。 虽然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超过王强,但是孰强孰弱,高下立判。 除了王强和祁同伟以外,其他人都已经被甩的没了影儿。 一些人稀稀拉拉地散布在跑道上,步履蹒跚,如同一群丧尸。 还有的干脆直接瘫倒在跑道边的草地上,脸色煞白地喘着粗气; 五公里的距离,对于长期缺乏锻炼的学生们来说,难度实在过于高了一点。 艰难地深吸了几口气,王强终于勉强缓过劲来。 看着跑道上的场景,他眉头紧锁,将所有人重新召集过来。 “看看你们!”王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力,压过了场地上粗重的喘息:“才跑了多远,就跟要了命一样!” “就这体能,别说保家卫国了,当炮灰都嫌你们跑得慢!”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锋锐凌厉,但是却下意识避开了旁边神情淡然的祁同伟。 “我希望你们都能记住!军训的目的,是磨炼你们的意志,锻造你们的体魄!从现在开始,希望你们能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训练当中!” “最后一天,我会再组织一次五公里跑!我希望到那时候,看到的是一群脱胎换骨、能让我刮目相看的好兵!” “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众人齐声大吼。 王强这才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众人解散。 ------------ 第四章 你玩过枪? 汉东大学的军训为期一个半月,其中前面四十天在部队营地集训,最后五天回学校进行政治理论学习。 前几天的训练内容无非是军姿、三大步伐、停止间转法等基础动作。 这些东西,祁同伟都再熟悉不过了。 爷爷祁振国对他还溺爱一些。 外公雷震从小可没有放松过对他的教育。 要求他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为此没少把他丢到部队里面操练。 这些基础动作,对他来说如同本能。 经过上次的五公里事件之后,王强就对祁同伟这个“刺头”格外关注。 就因为祁同伟的存在,上次的立威效果大打折扣。 所以,后面的训练中,王强一直抱着一种“我就不信你不出错”的心态,把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祁同伟的身上。 希望能在祁同伟身上挑点刺,找个由头训斥两句,把自己丢掉的威信给找回来。 可是很快,王强就发现这个事情的难度有点大。 先是站军姿。 祁同伟的军姿站得非常标准。 标准得…… 从头到脚,王强竟然挑不出一丝毛病! 后面的三大步伐、停止间转法,祁同伟每次也都是以最高标准来完成。 这让王强忍不住有点牙痒痒。 为了达成目的,他甚至会故意在祁同伟刚完成一个高标准的动作后,立刻又下达下一个更复杂的指令,试图打乱他的节奏。 然而,祁同伟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无论王强如何刁难,如何提高要求,他都能以近乎教科书般的标准完成。 几天下来,王强不得不承认,在队列动作这个基础环节上,他确实抓不到祁同伟任何把柄。 这小子仿佛天生就是一块当兵的料,甚至比很多入伍多年的老兵都强。 …… “明天开始,我们将进行轻武器知识学习,接触实弹射击!”晚饭前,王强宣布了明天的训练内容。 队列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 一群已经被晒黑了几个度的男生眼睛发亮,互相交换着激动难耐的眼神。 枪! 对这群象牙塔里的学子而言,那是遥远而充满力量感的象征。 绝对是军训最具吸引力的项目,没有之一。 祁同伟静静地站在排头,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 从小,他就是玩着各种枪械长大的。 这个世界上他没有见过、玩过的枪,还真不多! 自然很难像其他人那样产生激动和期待的情绪。 …… 第二天早上晨练结束后,一口口木箱被抬到了训练场上。 箱子打开之后,露出了一排排油光锃亮的五六式步枪。 看到这些枪,队伍里顿时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和吸气声。 这个时间点,八一杠都早已大规模装备部队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已经被逐步淘汰。 但是对这些从来没有摸过枪的学生来说,依然是一件稀罕玩意儿。 王强从箱子里取来一支枪,动作标准地持握、验枪,然后便开始给众人详细的讲解起来。 枪械结构、部件名称、射击原理、安全规则、据枪姿势、瞄准技巧、击发要领…… 每一个环节他都讲得非常详细。 祁同伟的目光一直盯着王强手里的步枪,眼神却有些飘忽。 王强讲的这些内容,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 听在耳中,就像在复述一本早已翻烂的基础教材。 “祁同伟!”正无聊着,王强严厉的声音突然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祁同伟立刻回神,眼神瞬间聚焦,身体下意识地站得更直。 “你在走神?”王强走到他面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带着明显的愠怒: “我刚才讲的安全规则,你听进去一个字没有?!” “枪,不是玩具!它代表着责任,代表着生与死的界限!” “训练场上的任何疏忽大意,都是对自己、对战友生命的极端不负责任!懂不懂?!” 一连串的训斥,根本不给祁同伟辩解的余地。 由于情绪太激动,王强的唾沫星子甚至都快喷到了祁同伟脸上。 显然是憋了几天,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队列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祁同伟,目光中有同情,同时也带着点看热闹的心态。 祁同伟却一点也没有慌乱,迎着王强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报告教官,我在认真听。” “认真听?”王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好!那你给我复述一遍,我刚才讲的击发要领,重点是哪三点?!”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刚才王强讲得很快,内容不少,几乎没人能完整记住。 祁同伟却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道:“报告教官,三点要领是:一,食指第一指节均匀正直向后扣压扳机,避免猛扣猛松造成枪身晃动;二,保持视线焦点在准星与缺口的平正关系上,击发瞬间自然屏息;三,有意瞄准,无意击发,保持射击动作一致性。” 他的语速平稳,条理分明。 顿了顿,目光扫过王强手中的枪,似乎犹豫了一下,没忍住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教官刚才提到的预压扳机至待发位置后稍作停顿再击发,在实战快速射击或精度要求极高的情况下,容易造成肌肉紧张影响射击稳定。” “建议改成匀速正直扣压,直至自然击发可能更合适。” 王强的满腔怒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死死地盯着祁同伟,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小子不仅完整地复述了自己刚才讲解要点,甚至……还指出了他讲解中一个细微的、非原则性,但确实存在的、不够完美的表述! 这需要何等的专注力和对枪械的深刻理解?!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依旧维持着严厉,但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以前玩过枪?” 祁同伟的声音依旧平静道:“报告教官,摸过几次。” 摸过几次,就能有这种表现? 王强心里那股被无视、被挑战的感觉突然升腾而起,甚至压过了刚才的震惊。 他觉得祁同伟这种平淡的态度,完全就是一种无声的傲慢和轻视! 当即面色一沉,淡淡地道:“很好!看来你的射击技巧掌握得很扎实!” “那正好,你上来,和我一起给大家做个示范!” “让大家看看,掌握要领后的实弹射击,应该是什么样子!” ------------ 第五章 辅导员梁璐 王强嘴里说是让祁同伟和他一起示范,但是语气中的较量意味所有人都能听出来。 队列中的学员更加兴奋了。 祁同伟也不露怯,点头应了下来。 他一向秉承低调做人的原则,但是从来不会为了低调而低调。 带着学员们来到靶场,王强让安全员重新拿来两支枪,递了一支给祁同伟。 祁同伟接过枪,习惯性地拉了一下枪栓,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一样自然。 只一下,他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抬眼看向王强,平静地道:“报告教官,这支枪有问题。” “什么?”王强一愣,随即有些不悦:“胡说!枪支入场前全部检查保养过!” 祁同伟没有争辩,而是在所有人目光注视下,走到旁边维护保养枪械的木桌前,三两下就把手里的步枪拆解成了一堆零件。 分解枪机、取复进簧、拆卸击发机…… 一系列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枪械拆解完后,他从桌子上拿起一块干净的抹布,轻轻地在枪机框导轨上擦了一下。 白色的抹布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油泥和浮尘。 擦拭完毕,他又是一番让人眼花缭乱的操作,呼吸之间便将一堆零件又重新组合成了一支完整的步枪。 整个过程,从分解擦拭再到组装完成,用时不到一分钟! 不但速度奇快,动作还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一样,堪比经验丰富的老兵! 整个靶场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傻了,就连靶场的几名安全员都陷入了石化状态。 王强死死盯着祁同伟手里重新组装好的枪,心脏一阵狂跳。 这哪是摸过几次? 这特么分明是浸淫此道多年的高手! 他瞬间明白,自己踢到了铁板了! 不,是钢板! 一种骑虎难下的尴尬和难以抑制的震惊让他忍不住头皮发麻。 但是现在箭已上弦,不得不发。 “咳,”王强干咳一声,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现在开始射击示范。” “目标,100米胸环靶。” “每人五发子弹。” “谁先来?” 祁同伟谦虚地表示让王强先来。 王强已经意识到祁同伟可能是个高手,当下也不客气,直接走到了射击位置。 卧倒、装弹匣、开保险、举枪,每一个动作都非常标准。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靶子上。 “砰!” “砰!” 王强打得很谨慎,每一枪都力求完美,瞄准时间比平时长了不少。 五声间隔分明的枪响过后,远处的报靶员很快挥舞着信号旗报出了成绩。 48环! 这不是王强最好的成绩,但是已经算是发挥得很不错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祁同伟:“该你了。” 祁同伟点点头,走到射击位置。 同样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只见他略微瞄了一眼远处的靶子,然后就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 五次清脆的点射,间隔短促而均匀,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自信和写意。 片刻之后,报靶员激动地挥舞起了两面小红旗。 50环!满分! 死寂。 靶场上再次陷入死寂。 比刚才祁同伟拆解枪支时更彻底的死寂。 王强脸上的镇定彻底碎裂了。 他一个箭步冲到祁同伟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惊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死死盯着祁同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祁同伟已经站了起来。 迎上王强震惊、探究、甚至带着一丝敬畏的目光,他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波澜不惊地道: “报告教官,我叫祁同伟,是汉东大学政法系一年级的新生。” …… 实弹射击示范后,祁同伟就成了新生中的一个传奇人物。 五公里跑碾压教官、队列动作无可挑剔、枪械拆装如庖丁解牛、实弹射击满环…… 这些事迹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面,激起层层涟漪,迅速传遍了整个军训营。 羡慕、崇拜、好奇,甚至若有若无的嫉妒,各种目光聚焦在了祁同伟身上。 但他依旧保持着之前的淡定和专注,按部就班地完成着每一项训练任务,仿佛那些光环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王强也彻底熄灭了在祁同伟身上找权威的心思。 四十天的军营集训很快就接近了尾声。 王强果然再次组织了一次五公里徒手跑。 这一次,大部分同学都有了显著的进步,虽然依旧气喘吁吁,但基本上都坚持跑完了全程。 祁同伟依旧轻松领跑。 最终,他以所有项目全优的成绩,结束了本次军训。 …… 回到汉东大学,短暂的五天政治学习更像是一种过渡。 然后,辅导员梁璐就召集了所有政法系新生,召开了第一次正式的班会。 “首先要选举的职务是班长。” “班长是联系老师和同学的重要桥梁,需要责任心强、能力突出、有威望的同学担任。”梁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声音柔和:“大家可以自由提名或自荐。” “还选什么呀,我推荐祁同伟!”梁璐话音刚落,下面就有一个男生大声说道。 “同意!” “我也同意!” “祁同伟当班长最合适了!” 教室里立刻又响起一片附议声。 祁同伟在军训期间展现出的卓越能力,已经折服了所有人。 几个原本有点想法的同学,看到这种众望所归的场面后,也都打消了跟祁同伟竞争的念头。 最终祁同伟全票拿下了班长一职。 梁璐目光投向祁同伟:“看来祁同伟同学的威望很高啊。你个人有什么想法吗?” 祁同伟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坦然道:“谢谢大家的信任。既然同学们信任,我责无旁贷。我会尽力服务好班级,也希望在未来的日子里,大家能相互支持,共同进步。” 梁璐点了点头,当即宣布了对祁同伟的任命。 随后,其他班干部也陆续被选举出来。 班会结束后,祁同伟正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祁班长,恭喜你啊。” 祁同伟回过头,发现是开学第一天就见过的陈阳,当即笑着对她说了一句谢谢。 陈阳笑意盈盈地望着祁同伟,正准备继续说话,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祁同伟同学,麻烦你到办公室来一趟。” 祁同伟抬头,只见辅导员梁璐正站在教室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只好歉意地对陈阳笑了笑,然后起身跟了上去。 ------------ 第六章 高育良教授 走廊的光线有些暗,梁璐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祁同伟落后半步,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身姿窈窕的辅导员。 梁璐年纪应该只有二十八九岁,长得非常漂亮。 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卷发垂在肩侧,衬得一张瓜子脸愈发白皙。 她的五官很精致,一双眼睛,大而深邃。眼尾微微上挑,本该顾盼生辉,但是不知为何,却像是蒙着一层薄雾,沉静得有些过分。 她的身形纤细,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米白色套装,气质优雅知性。 但这份优雅之下,却又仿佛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带着一种紧绷的、不易接近的气息。 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忧郁和偏执。 就像一朵精心培育的白玫瑰,美则美矣,叶子下面却藏着会将人刺伤的尖刺。 就跟刚到汉东大学时候一样,祁同伟第一眼见到这个女人的时候,心里就升起了一丝莫名的异样感。 他总觉得自己和这个女人之间,仿佛隔着某种无形的、难以言说的宿命纠缠线。 这种感觉很淡,却挥之不去,让他下意识地想要保持距离。 办公室里很整洁,弥漫着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味道。 “请坐。”梁璐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声音温和,但是却没有温度,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礼貌。 祁同伟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梁璐的审视。 “祁同学。”梁璐翻开一个文件夹,语气比在教室时更加柔和:“你的资料我看过。高考成绩非常优异,是系里的第一名。军训表现更是出类拔萃,教官对你的评价非常高。” 她抬眼望向祁同伟,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刚才选班长的过程也证明你在同学中很有威信。” “有能力,有担当,形象气质也很好,选你做班长我很放心。” “谢谢梁老师肯定。”祁同伟微微颔首,态度恭敬却不卑不亢:“我会做好分内之事,为同学们服好务。” “嗯。”梁璐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文件夹里祁同伟档案的某一页。 那一栏是父母职业。 祁同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填的都是务农。 梁璐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难以捕捉的复杂情绪。 她很快移开视线,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大学和高中不同,班级管理更注重引导和服务。具体的工作安排,我会慢慢跟你交代。你有什么想法或者困难,也可以随时找我沟通。” “好的,梁老师。”祁同伟回答得干脆利落。 “行,那你先去忙吧。”梁璐合上文件夹。 祁同伟起身告辞,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他心底那丝莫名的疏离感才悄然消散。 …… 政法系的专业课陆续开始了。 其中,最受瞩目的是系主任高育良教授主讲的《法理学导论》。 高教授的第一堂课,设在一个能容纳两百多人的阶梯大教室。 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教室里就已经座无虚席。 除了政法系以外,还有不少其他系的学生慕名而来。 祁同伟来得不算晚,但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都已经被抢占一空。 他正准备往后面走,前排却站起来一个女生,不断朝他挥手示意,正是陈阳。 祁同伟见她一直在指自己旁边的空位,立刻明白了怎么回事,当下也不客气,赶紧挤过去坐下。 “班长,高老师的课你怎么还来的这么迟,还好我帮你占了一个位置!” 陈阳眼睛亮晶晶的,笑靥如花,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欢快。 “我已经提前来了,但是没想到高老师的人气这么高。”祁同伟无奈苦笑道:“谢谢你啊!” “高老师是政法界的学术权威,尤其在法哲学领域造诣很深。” 陈阳压低声音,表情满是崇拜:“他能将晦涩的理论讲得特别浅显易懂,是咱们汉东大学的明星教授,也是政法系的“镇系之宝”。” 祁同伟安静地听着,脑海中逐渐对这位系主任产生了一些立体的印象。 学术权威、实务经验、明星教授…… 这些光环叠加,难怪能吸引如此多的学生。 清脆的上课铃声响起,原本喧闹的教室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教室门口。 直到一个身影从容地走了进来。 此时的高育良教授大概也就三十来岁,身材保持得很好,挺拔而不过分魁梧。 他的面容清癯,目光平和温润,仿佛蕴含着洞悉世事的智慧。穿着一身熨帖得一丝不苟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鬓角还没有染上风霜,却已有几分儒雅沉稳的气质。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稳的气度,仿佛自带气场,瞬间就掌控了整个教室的节奏。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走上讲台,目光温和地扫视全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同学们好。”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醇厚,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和安抚人心的力量。 “高老师好!”两百多人的回应整齐划一,充满了敬意。 “今天我们开始《法理学导论》的第一讲。” “这门课很抽象,可能不如一些部门法有趣,但却是法学的根基。希望大家能沉下心,一起去探讨法律背后的哲学逻辑。” 他的声音醇厚,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祁同伟注意到,高育良说得兴起时,手指会轻轻敲击讲台,节奏平稳,像是在为自己的观点打拍子。 “今天我想跟大家聊聊正义的话题。” 高育良翻开教案,却没有看,“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说,正义是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亚里士多德则认为,正义在于平等。那么问题来了 ——”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前排:“如果一艘救生艇只能载五个人,却有十个人需要救援,如何选择才是正义?” 问题抛出,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语。 高育良没有急着让学生回答,而是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正义的困境” 几个字,字体苍劲有力。 “谁愿意分享一下自己的看法?” 高育良面带微笑问道。 很快就有学生举手站起来发言,观点各有不同。 有的从功利主义角度谈最大多数人的幸福,有的从平等权角度强调抽签决定。 高育良耐心听完,逐一点评,既肯定其合理之处,也会委婉指出逻辑漏洞。 祁同伟没有举手,但是高育良似乎认识他这位明星学生,居然主动点了他的名:“祁同伟同学呢,你怎么看?” 祁同伟愣了愣,站起身,清了清嗓子,道:“高老师,我认为这个问题的核心不在于选择方式,而在于‘正义’本身的语境。在极端情境下,任何选择都可能违背某种正义原则,但法律需要建立的,是一套在常规状态下尽可能兼顾程序与实体的规则。” “救生艇案例的意义,或许在于提醒我们,法律不是万能的,它需要与道德、伦理共同构建社会秩序,但不能混淆彼此的界限。” 他语速不快,观点却很明确,条理也很清晰。 “很好,祁同伟同学的观点很有见地。” 高育良环视全场,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赞赏之意:“他提到了‘语境’和‘界限’,这正是法理学思考的关键。” “法律不是空中楼阁,它根植于社会现实,但又需要超越现实,建立普遍规则。这种辩证思维,很难得。” 随即,他又接着祁同伟的观点,进行了更深入的阐发,将其提升到了法哲学的高度。 ------------ 第七章 梁老师请自重 高育良,未来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政法界最成功的学者型官员之一。 其形象始终交织着理想与现实的撕裂。 他思维缜密,藏着洞悉世事的精明,却又在骨子里保留着对学术理想的追求。 他早年也曾怀揣法治信仰,执教时对学生倾注心血。后来身居高位却又晚节不保,一步步踏入了深渊。 高育良并非天生的腐败分子,后来的堕落更像是温水煮青蛙式的沉沦。 围猎者以学术交流、人情往来为幌子编织罗网,让他在半推半就中突破底线。 高育良也并非纯粹冷血的政治动物,无论是对祁同伟还是侯亮平,那份感情都并非全然作伪。 在祁同伟深陷权斗漩涡时,他仍全力支持其冲击副省级,除了利益捆绑,亦有对昔日门生才华的认可。 甚至跟侯亮平兵戎相见时,他也始终规避着直接染指血腥罪行的红线,只是想让侯亮平原路返回京城。 最后,为了自保不得不向沙瑞金建议击毙祁同伟时,内心也经历了巨大的痛苦挣扎。 相比于爱惜羽毛到冷血的李达康,高育良的形象其实更加有血有肉。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历史沿着原有轨迹发展几十年后的故事。 现在的高育良,还只是一位儒雅睿智、深受学生喜爱的政法系主任兼教授。 他在课堂上滔滔雄辩、引经据典,将深奥的法理学原理与国内外生动案例融会贯通,深入浅出,引人入胜。 一堂课下来,祁同伟感觉受益匪浅。 而祁同伟在课堂上的表现,明显也得到了高育良的认可。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偶尔扫过来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期许。 …… 尽管祁同伟很低调,但他还是很快就成为了全校的风云人物。 先是军训期间的神情被人大肆宣扬,后来他又在几次大课上展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成熟稳重和清晰的逻辑思维能力。 由于祁同伟的气质谈吐都很不俗,大家开始猜测他的家境应该不错,但具体情况却无人得知。 这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低调的强大、务实的风格和卓越的能力融合在一起,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很快,祁同伟的名字就不仅仅局限于政法系,开始在汉东大学校园内流转。 甚至有不少人私下议论,这位大一的新人王,很可能成为下一届学生会主席最热门的人选之一。 …… 然而,祁同伟的大学生活也并非一帆风顺。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之后,他敏锐地发现,他们的辅导员梁璐,有点不对劲。 这位美女辅导员,对他似乎有种不同寻常的关注。 起初,这种关注还掩映在辅导员职责的正当性之下。 梁璐总是喜欢以各种工作的名义,频繁将他叫到办公室。 谈话内容有时确实是班务,有时完全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 在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梁璐总是会不经意对祁同伟表达一些关心,诸如生活是否习惯、学习上有什么困难等等。 慢慢地,梁璐找他的频率高,但是工作上的事却越来越少,反倒是私人领域的内容越来越多。 “祁同伟,一会儿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这天刚到教室,梁璐又找到了他。 祁同伟不知道她有什么事,下课后,就立刻赶了过来。 梁璐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但祁同伟还是礼貌地敲了敲门:“梁老师,您找我?” 梁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祁同伟自己找地方坐,然后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道:“系里最近要组织一次法治宣传活动。” “你是班长,又是系里的尖子生,这次活动,我希望你能牵头。” 听到这话,祁同伟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三次被单独叫到办公室了。 第一次是讨论助学金分配。 第二次是商议迎新晚会流程 每次都是看似正常的工作交流,但祁同伟却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他没有说什么,接过文件夹,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才斟酌着开口道:“这个方案框架已经很完整,不过我觉得可以再增加一些互动环节,能让同学们更有参与感。” 梁璐的注意力却似乎并不在这个方案上,她身体往前倾了倾,一双美目凝视着祁同伟,压低了声音道:“流程都可以调整,具体细节,我们可以再仔细聊聊。” 祁同伟心中掠过一丝警惕。 他感觉到梁璐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这位比自己大了差不多十岁的辅导员,看向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暧昧。 “好的,梁老师。”祁同伟坐直了身子,神色平静,语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疏离:“但是我一会儿还有课,最多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 梁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随即又恢复了自然:“没关系,半小时足够了。” “对了……” 梁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轻轻推到祁同伟面前: “这支笔是前段时间我父亲参加某次活动带回来的纪念品,我看着挺漂亮的,刚好你这段时间帮我处理各种班级繁琐事务,经常需要写东西,就送给你吧。” 祁同伟瞄了一眼,透过正面的透明包装,可以看到盒子里面是一支线条流畅、笔身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派克金笔。 这玩意儿一看就价值不菲,祁同伟立刻就推辞到:“梁老师,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哎,”梁璐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就一支笔而已。” “再说了……”她抬眼,目光落在祁同伟年轻俊朗的脸上,眼神中仿佛有某种东西在涌动:“你帮了我这么多忙,就当……老师的一点小鼓励。” 祁同伟避开了梁璐略微炙热的目光,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钢笔,直接站起身来:“梁老师,配合你服务同学,都是我应该做的。这笔确实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他将钢笔推回到梁璐的面前,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道:“这个方案我细化之后,再向您报告。我还有课,就先过去了!” 说罢,也不等梁璐回应,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望着祁同伟离开的背影,梁璐柔和的眉峰骤然拧紧,眼神中有些许失落,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病态的偏执。 ------------ 第八章 幸福的烦恼 不可否认,梁璐长得其实挺漂亮的。 二十多岁的年纪,也正是女人最风华正茂的时刻。 她的一双眼睛深邃而妩媚,眼尾微微上挑,自带一股勾人的韵味。身材更是凹凸有致,即便是穿着朴素的工装裙,也难掩玲珑曲线。 比起学校里面好事之徒评选出来的所谓几大校花,梁璐身上还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韵味,像是一杯陈年的红酒,散发着诱人的芬芳。 祁同伟是个生理功能完全正常的好色之徒,被这样一位充满魅力的女性青睐,要说不心动,那肯定是假的。 但是此心动并非彼心动。 如果只是来一场轰轰烈烈的师生恋,他也许会考虑一下。 可要是选个终生伴侣,那就绝对不行了。 他可不想十几二十年后,每天搂着一个皮肤松垮的老女人睡觉。 最关键的是,前几天祁同伟曾无意中听班上的同学八卦过梁璐的故事。 说是她读书的时候就跟自己的老师好上了,还怀了孩子。 结果那个那个老师是个渣男,为了出国的机会把她抛弃了。 梁璐因此流了产,而且还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他可不想去做那个抚平梁璐内心创伤的男人。 而且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祁同伟还发现梁璐的性格里面还有几分偏执和疯批的特质。 这种人,往往都有着变态的占有欲,所以最好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至于传说中梁璐的家庭背景。 父亲是现任汉东省分管政法工作的副省长梁群峰。 祁同伟倒是没什么感觉。 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副省长而已。 在汉东省也许算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但是放眼全大夏国,却根本排不上号。 …… 那支被祁同伟拒绝的钢笔,梁璐没有再提起。 但祁同伟能清晰地感觉到,梁璐看向自己的目光更加炙热了。 那眼神里的渴望和执着,让他产生了一种严重的不适感。 祁同伟一边反思自己的魅力太大,让梁璐不顾师生关系意乱情迷,一边也下定了决心,要采取行动解决这个麻烦。 思来想去,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恰逢今年汉东大学校学生会要换届,他便打着准备参加学生会主席竞选的由头,辞去了班长的职务。 这样一来的话,梁璐就找不到那么多理由叫他去办公室了。 当然,祁同伟也并非完全是把竞选学生会主席这件事拿来当借口。 后面的一段时间,他是真的全力以赴地去干了这个事儿。 然后,他就凭借过人的综合实力,一路过关斩将,以压倒性的优势当选为了汉东大学新一届的学生会主席。 大一新生当选学生会主席,这在汉东大学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祁同伟也算是创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终于成功摆脱了梁璐时,梁璐居然不当辅导员了,摇身一变,成了校团委书记。 校团委是学生会的直接管理部门。 这意味着,作为学生会主席的祁同伟,又不得不频繁地与梁璐打交道。 “真是阴魂不散呐。”祁同伟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却也无可奈何。 他也只能尽量在工作中保持距离,公事公办,不与梁璐有任何私人层面的交流。 让祁同伟无语的是,梁璐的事情还没解决,陈阳又开始跟着来添乱。 祁同伟辞职之后,陈阳就接任了班长的职务。 然后,她就时不时打着咨询班级事务的名义来找祁同伟。 虽然表面说的都是公事,但是这小妞神情举止当中偶尔流露出来的情愫却是丝毫也不掩饰。 …… “祁同伟,总算找到你了。” 这天,祁同伟正在图书馆看书,陈阳突然就坐在了旁边的位置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找到目标的小雀跃:“下午第二节之后你有空吗?听说西门新开了家小书吧,我想去买点书签,作为下次活动的礼品,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陈阳说话之后,两只大眼睛就一直望着祁同伟,眼神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期待,还有点坦荡的挑战意味。 仿佛在说“你敢不敢应约”,却没有丝毫暧昧的压力。 祁同伟看着那双清澈坦率的眼睛,脸上由自主流露出了一丝笑意,道: “好啊,正好我也要买点资料!” “那就说定了啊!”陈阳面上露出了一丝喜色,没有再啰嗦,直接起身离开了。 看着哪个葱葱离开的窈窕背影,祁同伟有些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魅力太大了也是个问题啊。 他能感觉到陈阳对自己的心意,也看得出来陈阳是个不错的女孩儿。 但是祁同伟对陈阳却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她也没有把话挑明。 等她什么时候忍不住主动表白了,再发张好人卡给她。 下午课后,祁同伟如约和陈阳一起去了一趟西门新开的书吧。 路上,陈阳主动提起了自己的家庭,也讲到了她爹陈岩石。 “老头平时对我们可严厉了。他不准院里或者家里的司机用公车接送我们办私事,说影响不好,规定就是规定。” “自己平时上下班也是坚持走路或者骑自行车,除非是紧急公务,才会用单位的车。” “那天报道我的行李比较多,他也只是让妈妈找了辆出租车送我们。” 她的语气里没有丝毫抱怨,反而很自然地开玩笑道:“所以……我开学那天特别朴素,是吧?” 祁同伟点了点头:“确实挺朴素的!” 这个年代,公车私用其实是常态。 她家的老头儿现在是京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长,也算是身居高位了,却能如此严格遵守规定,连女儿开学这样的大事上也能坚持原则,这份公私分明的心志和清廉自持的品格,实属难能可贵。 不过赞叹归赞叹,祁同伟却不会学这老头。 任何时代都有任何时代的特色,当自己的能力不足以改变整个时代,那最好还是选择随波逐流比较好。 连用个车都要斤斤计较,纯属没苦硬找苦吃。 要是摊上这么个老丈人,以后还不得天天盯着举报自己? ------------ 第九章 告家长 第二天就是周末,正好没什么事,祁同伟决定去一趟军区大院,看看外公。 一学期都已经过了大半,他一共也才去看过他老人家两三次,想想都觉得不应该。 因为提前联系过,祁同伟出了校门,就有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路边等着他。 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上了车,祁同伟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嘀咕。 这要是被陈阳他爹陈岩石看到,只怕是少不了要被记上一笔。 司机小王的车开得很稳。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进入军区大院,停在了一栋苏式小楼门口。 这栋楼,就是外公雷震的住所。 许是听到外面的声音,祁同伟刚下车,就见雷震穿着一件藏青色军大衣,双手背在身后,正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自己。 “外公。”祁同伟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臭小子!”雷震却是冷着一张脸,故作不悦地哼了一声道:“还以为你已经把我这个糟老头子给忘了呢!” “你说说你都有多久没过来了?” 祁同伟赶紧陪笑着解释道:“”这段时间实在太忙了,这不刚有点空,我就马上过来看您了吗。 “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您孙儿我已经成功竞选上汉东大学的学生会主席了,怎么样,厉害吧?” 这一招果然成功转移了雷震的注意力,老头子抬了抬眉毛,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还算是有点出息!” “快进屋吧,知道你小子要来,我特意让炊事员加了俩菜!” 祁同伟嘿嘿笑道:“就知道您疼我,我就是专门过来改善伙食的!” 爷孙俩一起进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都是祁同伟爱吃的家常菜。 雷震夹了块红烧肉放进祁同伟碗里,道:“怎么样,最近学校里没人欺负你吧?” 祁同伟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弧度,笑道:“您还不了解您外孙?我不欺负别人就算不错了,谁敢欺负我啊。” “再说我现在都学生会主席了,能欺负到我头上的人可不多。”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梁璐那双炙热又偏执的眼睛。 不过梁璐现在还只是向他表露出非同寻常的情感,并没有给他制造什么麻烦。 祁同伟相信这件事自己能摆平。 要实在摆不平,到时候再找家长告状也不迟。 雷震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又继续说起了其他话题。 听着老头略微有些絮叨的叮嘱,祁同伟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板着脸让他在雪地里站军姿的外公,真的老了。 一顿饭吃得非常温馨,祁同伟暂时抛开了学校的烦恼,享受着难得的家庭时光。 …… 回到学校,又是按部就班的学习生活。 在和陈阳的相处中,祁同伟始终保持着好朋友的距离。 无论陈阳如何明示暗示,都不为所动,久而久之,陈阳也明白了祁同伟的态度。 但是祁同伟的耀眼有目共睹,她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这个优秀的男人,所以还在继续努力,试图在两人之间培育出一朵爱情的火苗。 她不知道的是,祁同伟本来对她就没有想法。 得知她爹的事迹后,更是彻底断绝了那方面的念想。 梁璐对祁同伟依旧也是步步紧逼,不过基本上也都是再工作接触中制造一些暧昧,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 在祁同伟的刻意回避下,双方之间倒也一直相安无事。 但是祁同伟隐约有种感觉,梁璐心里憋着的火山,估计很快就会忍不住要爆发出来了。 果然,这天他刚处理完学生会的事务,就接到了梁璐的电话,让他去校团委办公室一趟。 祁同伟皱了皱眉,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整理了一下思绪,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祁主席,请坐。”梁璐坐在办公桌后,语气中有种刻意营造的温柔:“最近学生会的工作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谢谢梁书记关心,一切顺利。”祁同伟脸上挂着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 看着他挺直的脊背,梁璐突然忍不住扑哧一笑,道:“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梁书记,您是我的老师,这是对您必须的尊重。”祁同伟睁着眼睛说瞎话。 “只是尊敬吗?”梁璐的眼神忽然变得灼热:“就没有其他方面的情感?” 祁同伟摇了摇头,诚实地道:“没有。” 梁璐没想到祁同伟会这么耿直,明显被这个答案噎了一下。 她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走到祁同伟的面前,目光凝视着祁同伟的眼睛,然后缓缓弯下腰,凑到祁同伟的耳边,低声道:“祁同伟,我们也认识这么久了,你应该能感觉到我对你的不一样吧?” 梁璐的声音压得很低,吐气如兰。 由于靠得太近,祁同伟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水味。 看着梁璐脸上略显疯批的表情,祁同伟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邪恶的念头,想把她一把拉进自己怀里,狠狠蹂躏一番。 这样下去要出事,祁同伟心里一凛,赶紧站起身,退后了一步,严肃地道:“梁书记,请您自重。我觉得师生之间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 “保持距离?”梁璐的情绪有些激动:“是因为陈阳吗?你们是不是在谈恋爱?” “没有。”祁同伟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冷意:“另外我觉得我跟谁谈恋爱,都是我个人的自由!” 梁璐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回答,依旧自顾自地道:“你是看上她,是因为她爸是副市长吧?” “你知道吗,我父亲是副省长,比她爸的官更大!” 祁同伟摇了摇头,感觉这女人的精神有点问题,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我找女朋友,从来不在乎对方的家庭背景,因为她们的背景都不会有我强!” 梁璐却以为祁同伟在吹牛,嗤笑了一声,道:“你可考虑清楚了,整个汉东省的政法部门,都在我父亲的管辖范围之内,你只要跟我在一起,以后的发展一定会一帆风顺!” 反言之,那就是寸步难行! 祁同伟听懂了梁璐的话外之音,但是他却怡然不惧,目光坦然地跟她对视着,不咸不淡地道:“我之所以选择来汉东大学,就是不想走捷径。” “梁老师,如果没有其他工作安排,那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等梁璐回应,就转身走出了她的办公室。 …… 回到宿舍,祁同伟的眉头紧紧没有舒展。 听梁璐的意思,要是自己不答应跟她在一起,她甚至会动用她父亲手里的权力来刁难自己。 自己现在的力量可处理不了这么大的麻烦,必须得告家长才行。 想到这里,祁同伟翻身而起,走向了了楼梯口的公用电话机。 边走嘴里边嘀咕: “本来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们相处,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轻视。” “行了,我不装啦。我是军三代我摊牌啦!” “以为我家境差好拿捏是吧?”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背景!” ------------ 第十章 秀肌肉 梁璐曾经是祁同伟他们班的辅导员,有权限查看所有学生的基本信息。 来汉东大学之前,祁同伟为了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关注,所以父母职业他都填了务农。 他原本以为这样做,会给自己减少很多麻烦,却没想到竟然会让梁璐产生误判,以为他是个没有背景、只能靠自身奋斗的草根。 这中间的信息差,成了梁璐偏执的根源。 不过像梁璐这样,动辄以父辈权势压人、习惯于将权力视为私器的人,骨子里其实对权力也有着远超常人的敬畏和恐惧。 她们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崇拜绝对的权力,同时也最惧怕更强大的权力。 对付这种人,讲道理、谈感情都是徒劳的。 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在她面前秀肌肉。 只要让她明白,她和她父亲引以为傲的权力,在更高维度的力量面前不过只是一层窗户纸。 那她自然就会知道该怎么选择。 只是,这个电话该打给谁呢? 祁同伟首先想到的是爷爷祁振国。 以爷爷现在的身份地位,要收拾一个副省长,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但是祁同伟很清楚老爷子的脾气。 平日里看着慈眉善目,一旦涉及原则问题或家人被冒犯,手段往往雷霆万钧。 如果现在就找他老人家告状,一击之下,梁家必然灰飞烟灭。 而眼下,梁璐还只是对他进行了若有若无的骚扰,以及口头隐晦的威胁,还没有付诸任何实质的行动。 此刻动用“核武器”,未免有些小题大做,也显得自己沉不住气。 还是找外公吧。 外公雷震看似火爆脾气,但祁同伟知道,老爷子骨子里其实有着极其严格的原则性和分寸感。 他嫉恶如仇,却也讲究有理有据有节。 让外公出面,既能恰到好处地“敲打”一下梁群峰,表明态度,划清界限,让梁家知道祁同伟背后站着的是谁,又不至于一下子把人逼到绝路。 如果梁群峰是个明白人,收到外公的信号后,严厉约束梁璐,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如果梁璐还不知好歹,非要硬碰硬…… 到时候再请爷爷出手,捏死他们也不迟。 想到这里,祁同伟拿起话筒熟练地拨通了军区大院的专线号码。 电话接通,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小子今天怎么想起给我老头子打电话了?是不是在学校又惹什么祸了?” 雷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洪亮,听着心情似乎很不错。 “外公!瞧您说的,您外孙这么优秀懂事,能惹什么祸啊?”祁同伟笑嘻嘻地道:“我就是单纯地想您了。” “少贫嘴!想我?想我能大半个月不露面?有屁快放!”雷震笑骂了一句,显然对自己这个外孙非常了解。 “嘿嘿,外公英明。”祁同伟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小得意的口吻说,“确实遇到点小麻烦,您外孙魅力太大,在学校里惹上了点桃花债。” “哦?”雷震的声音里充满了兴趣:“臭小子开窍了?是不是把哪家姑娘的肚子搞大了?快跟外公说说!” “哎呀,您想哪里去了!”祁同伟满头黑线。 话说当年自己老爹就是偷偷搞大了老妈的肚子,然后才有了自己。 他故意叹了口气,语气中流露出几分苦恼:“不是我搞大了人家的肚子,是有人看上我了!我们班原来的辅导员,对我穷追不舍,非要做您的外孙媳妇儿不可。” “老师?”雷震的声音顿了一下,显然有些意外,随即笑道:“哈哈,你小子!行啊,连老师都被你迷住了?对方人怎么样?” “人嘛,倒是个美女……”祁同伟拖长了音调:“就是年纪比我大了不少,而且吧,性格有点偏执,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明里暗里都拒绝好几次了,可人家就是不死心。” “嘿,这我老头子可帮不上你什么忙!”雷震笑呵呵地道。 “要是就这么点小事儿,我肯定不会找您老人家。”祁同伟话锋一转,但语气依旧轻松:“只是这位老师吧,她家庭背景……嗯,有点不一般。她父亲是咱们汉东省分管政法工作的副省长,梁群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显然,雷震听明白了祁同伟的言外之意。 “呵……”片刻后,听筒里才传来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紧张,反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不就是个被惯坏了、拎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丫头片子嘛,这也值得你小子专门打电话来告状?” 他的语气很轻松,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行了。这点小事儿,外公帮你解决。保证让她,还有她那个爹,都消停的。” “想当我雷震的外孙媳妇?先看看她有没有那个资格。” “谢谢外公!我就知道您最疼我!”祁同伟赶紧一记马屁送上,然后又特别提醒道:“不过您也别太那啥,吓着人家了。毕竟人家只是喜欢我,没真把我怎么样……” “臭小子,还用你教我做事?”雷震笑骂了一句,语气却缓和下来:“外公心里有数。行了,挂了吧,周末有空记得过来吃饭!” “遵命!外公再见!”祁同伟心情愉快地挂了电话。 外公出手,稳了。 对于某些人来说,可能会影响前途命运的大事,对于祁同伟而言,却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解决所有的麻烦。 …… “梁群峰……” 京州军区司令部大院,雷震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京州军区乃是战区级的大军区。雷震作为军区司令员,政治地位甚至比汉东省委书记还要高出半头。 梁群峰只是一个副省长,双方之间的级别差距其实挺大的。 但是军政两条线,有些事情还得从长计议。 雷震想了想,再次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问一下汉东省委办公厅,最近一次省委扩大会是什么时候。请他们做好会议安排,届时我会准时出席。” 他的语气平静,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 第十一章 敲打 汉东省委大院。 今天的省委全会扩大会议本该是例行公事,却因京州军区司令员雷震的出席,而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庄重。 雷震其人,战功赫赫,威名远播。 他就任京州军区司令员之后,汉东省委全会以往也曾邀请过他出席。但是他一直恪守军队与地方的界限,不愿过多介入地方事务,都是以军务繁忙为由婉拒。 这次突然爽快答应出席会议,不免让人遐想。 为表尊敬,省委书记徐伟民特意站在会议室门口迎接。 “雷司令,非常感谢您今天能拨冗莅临指导!” “您能来,是对我们汉东省委工作的莫大支持啊!” 看到雷震从楼梯口走来,徐伟民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伸手跟雷震握在了一起,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热络。 雷震的级别虽然比他略高,但徐伟民作为汉东的省委书记,乃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大可不必如此屈尊纡贵。 但这位老将背后,还有一位执掌兵部、站在大夏国权力金字塔顶端的巨擘,所以由不得徐伟民不小心应对。 雷震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徐书记客气了,地方建设与国防事业本就相辅相成,相互多了解交流也是应该的。”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省委常委们,最终落在了梁群峰身上。 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却让梁群峰感觉到了一丝莫名的压力。 会议过程中规中矩,雷震多数时候保持沉默,只在涉及军民融合的部分议题时,才应邀发表了几点建议。 散会后,众人陆续离开,雷震却在走出会议室时,刻意放慢了脚步。 等到梁群峰走近,他才满脸微笑地开口道:“梁书记留步!” 梁群峰停下脚步,略显恭敬地道:“雷司令找我有事吗?” “没事,就是一时兴起,想跟你聊聊。” 雷震走到他的身边,与他并排而行,用一种寒暄的语气道:“梁书记不是汉东本地人吧?” 梁群峰心里莫名其妙,但还是点头道:“没错,我是半年前从京海调过来的。不知雷司令……” 雷震没有理会他语气中的疑惑,而是继续用一种蕴含着某种深意的语气说道:“每次调动,身上的担子都会越来越重,操心的事情多。但要说起来啊,最让人费心的,还得是家里晚辈的事。” 梁群峰一愣,完全不知道雷震想说什么,只能顺着话头,谨慎地点头附和道:“是,是,雷司令说得对。儿女的事,确实是操不完的心。” 雷震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在梁群峰脸上,语气平淡,但字字却都像是有种莫名的分量: “尤其是感情上的事儿。” “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缘分。” “强扭的瓜,不甜啊。牛不吃水强按头,最后闹得都不痛快,何苦来哉?” “做长辈的,该引导要引导,该放手也得学会放手,。” “管得太宽,硬要按着自己的意思来,有时候,反而容易给孩子们,也给家里……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一番话说得有些絮叨,也有些天马行空。 梁群峰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心里却莫名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雷司令说得是,说得是……” 他只觉得后背似乎有冷汗渗出,只能连声应和,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 好在雷震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梁群峰的肩膀,又对旁边的徐伟民点了点头便告辞离开了:“徐书记,梁书记,你们忙,我先走一步。” 说完,便在警卫员的陪同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留下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目送雷震的车子开出省委大院,徐伟民扭头看了梁群峰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探究,但最后还是什么话也没说。 回到办公室,梁群峰靠在真皮座椅上,双眉紧锁,心里还在思索着雷震刚才的那番话。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位从不参加地方党务会议的大佬,今天之所以跑来在会上坐几个小时,就是专门等着散会后跟自己说那几句话。 作为一名省部级高官,他在官场浸淫多年,深知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背后,都可能藏着深意。 “感情这事儿,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 这话分明是在影射什么。 难道……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脑海里瞬间闪过女儿梁璐的脸。 梁群峰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 从小被宠坏了,性格有些偏执,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 有时候确实不太懂得界限和分寸。 要是她真的看上了什么人,而对方又不愿意,以梁璐的性格,完全有可能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 甚至会动用他梁群峰的名头去施压。 说不定,就是她无意中招惹到了什么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雷震今天的这番话,就解释得通了。 想到这里,梁群峰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梁璐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梁璐带着点慵懒和不耐烦的声音:“喂,爸?什么事啊?我正忙着呢。” “璐璐,”梁群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最近工作生活都还好吧?爸看你最近好像有点心事?” “我能有什么心事?”梁璐的语气有点冲:“工作生活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梁群峰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切入主题:“那个、爸就是关心你。你年纪也不小了,个人问题有没有什么进展?有没有遇到比较合眼缘的人?” 他问得非常委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梁群峰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爸,你问这个干嘛?”梁璐再次开口,声音透着一丝警惕,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和甜蜜:“我确实又爱上了一个人。他真的很优秀,特别特别优秀!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强!” 听到这话,梁群峰不由得眼皮直跳,强压下心里的不安,装作好奇问道:“哦?他叫什么名字啊?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是我们的学生会主席,能力很强,长得也很帅气!”梁璐的声音里流露出丝丝迷恋。 “至于家庭嘛……” “我看过他的资料,父母都是务农的。不过没关系,我看重的是他的才华和潜力,配得上更好的平台”梁璐的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甚至有点优越感。 听到对方父母是务农的,梁群峰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感觉跟自己想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不死心,又继续问道:“他叫什么名字啊?” “祁同伟。”梁璐随意道。 “祁同伟……祁……祁……”梁群峰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 念着念着,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然后就感觉到一股寒气陡然从脚底升腾而起,直冲天灵盖,脸色瞬间变得一片惨白! ------------ 第十二章 无题 梁群峰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悔意。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个时候梁璐还在上大学,她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自己的老师,并向对方展开的疯狂的追求。 但是她的老师有自己青梅竹马的女朋友,所以并没有接受梁璐。 当时的梁群峰,正处在仕途上升的关键期,春风得意,权力带来的自信让他习惯了掌控一切。 得知女儿的心事后,他直接动用手里的权力进行了干预。 在各种无形的压力下,她老师的女朋友最终离他而去。 那个男人自己也选择了妥协,成为了梁璐的男朋友。 然而,权力终究还是没有办法真正左右一个人的心。 那个男人虽然屈服于权力之下,但是却从来没有放弃过抗争。 他利用梁家的资源和人脉,成功争取到了一次出国深造的机会。 就在梁璐刚刚怀孕的时候,对方连一句告别都没有留下,就直接远走高飞,一去不回。 梁璐被迫流产,并且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抑郁。 眼看她好不容易走出情伤,开始了新的生活,没想到却又一头扎进了更深的漩涡。 梁群峰并不认识祁同伟,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但是姓祁,还能让雷震亲自出面敲打自己,那对方的身份已经显而易见。 必然是祁家那位的大孙儿。 那可是集祁雷两家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 自己的女儿,竟然敢去招惹这样的人物! 究其深层次原因,还是因为自己曾经那一次权力的任性! 梁群峰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沉声道:“璐璐,从现在开始,你给我离那个祁同伟远一点!听见没有?!” 他的声音很大,严厉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爸,为什么呀!”梁璐却没有注意到梁群峰的情绪,不满地道:“他真的很优秀,我是真心喜欢他!” “你喜欢他?”梁群峰再次拔高了音量:“你喜欢人家,人家喜欢你吗?啊?” “我不管,反正我就要他!”梁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骄纵:“再说了,感情是能培养的!我现在经常找他谈工作、约他参加活动,很快就能把感情培养出来了。” 梁群峰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但还是压着火气道:“那万一他还是不喜欢你呢?你想怎么样?” “不可能!”梁璐冷哼了一声,道:“他就是个从农村走出来的穷学生,我能看上他,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他要是敢不识好歹……” “你想干什么?”梁群峰打断了梁璐的话,语气骤然变冷,就像是刚刚淬过一道寒冰。 “他是学生会主席,我是校团委书记,刚好管着他!要是他不跟我在一起,以后他就别想有好果子吃!”梁璐冷哼了一声,又继续道:“而且我还要让他将来毕业后在汉东政法系统都没有立足之地!” 听到这番话,梁群峰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梁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梁璐被父亲的怒吼吓了一跳,但随即又梗着脖子反驳道:“爸,您激动什么?不就是一个农村来的学生吗?我就不信,难道他还能翻了天不成?” “农村来的?!”梁群峰嗤笑了一声,语气中透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无力感:“人家之所以写父母务农,那是担心自己的真实身份吓到别人!” “你以为你爸这个副省长很了不起吗?” “人家要想捏死你爸,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他爷爷只要发个话,别说汉东政法系统,就是汉东省的官场都能给你掀个底朝天!” “爸……”梁璐终于被吓到了,颤声道:“他、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是什么人你就别管了。”梁群峰的语气中满是苦涩:“总之,从今天起,你绝对不准再去骚扰那个祁同伟!” 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却带着千钧之力: “否则,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电话那头传来梁璐低低的啜泣声,良久之后才哽咽着道:“我知道了,爸。我不会再去招惹他了。” 听到女儿的哭声,梁群峰也很心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缓和了一下语气,道:“你知道就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以后一个字都不要对外提!” 想了想,他又道:“至于你,要不要考虑换个工作单位?暂时离开汉东大学?” “不用了……爸。”梁璐的声音有些空洞,说完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 第十三章 迎新 祁同伟不知道外公做了什么,反正效果那叫一个立竿见影,梁璐直接就消停了。 除了必要的工作接触,那位校团委书记没有再表达任何额外的关心。 眼神里炽热的火焰也冷却成了一种复杂难辨的疏离,只是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和怨怼。 而陈阳,则一直按兵不动。 她心里估计很清楚祁同伟的态度,知道自己贸然表白,多半得不到正面的回应。 所以选择了最稳妥的持久战。 试图通过持续的陪伴,一点点渗透他的生活,等待可能的转机。 祁同伟其实都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可以既不影响双方关系,又能明确拒绝她的心意。 可是陈阳不把话挑明,他自然也就无从开口。 总不至于莫名其妙跑去给别人发一张好人卡吧。 那样也太自作多情了。 反正现在这样的距离他也能接受,于是,这份微妙的心照不宣,就这样延续着。 大一学年,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里画上了句号。 放暑假后,祁同伟先回了一趟京城,陪爷爷下下棋、聊聊天,让老爷子享受了一周的天伦之乐。 回汉东后,他又去汉东军区司令部,在外公雷震那里住了一周,以免老头吃醋。 然后才来到了汉东省检察院。 经过系主任高育良教授的引荐,他得到了一个在汉东省检察院公诉处暑期实习的机会。 高育良作为汉东政法系的学术权威和明星教授,其门生故旧遍布汉东政法系统,安排一个优秀学生到检察院暑期实习,不过是举手之劳。 但是祁同伟依旧心怀感激,也非常珍惜这个机会。 检察院的工作严谨而繁琐,卷宗堆积如山,法条细密如网。 他就像一块海绵一样,贪婪地吸收着课堂之外最鲜活的司法实践养分。 短短一个多月的实习期,祁同伟就得到了公诉处一众同事的高度认可。 公诉处处长季昌明甚至表示,等祁同伟毕业的时候,一定会去主动争取,把他要到公诉处来。(这两天重温电视剧,发现前面有个小BUG,这个时候陈岩石的职务应该是京州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还没有到省检察院,一会儿就去改。) 转眼又是九月开学季。 作为学生会主席,迎新工作是祁同伟需要面对的一个重大考验。 他提前一周就回到了学校,投入了紧张的筹备中。 迎接新生是每年都要做的工作,本就有一套固定的流程,准备工作很快就做好了,然后新生就开始陆续到校报到。 “师兄!祁师兄!”祁同伟巡视完其他系的报到点,刚回到政法系,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祁同伟循声望去,就见不远处,陈阳身边一个阳光帅气的男生,正挥着手跟他打招呼。 那男生眉眼间与陈阳有几分相似,正是去年曾在校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陈海。 “祁师兄!”陈海快步走到祁同伟的面前,脸上的笑容里透着一丝抑制不住的得意:“我去年没吹牛吧,说要考汉东大学政法系,就考上了汉东大学政法系!” 祁同伟笑着点了点头道:“确实厉害。恭喜你,欢迎加入咱们政法系。” 陈海道:“这一年我可没少从我姐那里听到你的大名,说你是我们汉东大学的风云人物,学生会主席,样样都顶尖!以后我就跟师兄你混了!师兄你得多罩着我啊!” 他的话语像连珠炮,充满了少年人的朝气和自来熟的热情。 “别听你姐瞎吹,她现在是我们的班长,我再厉害也归她管!”祁同伟笑道。 陈海嘿嘿一笑,侧身拉过旁边一个男生道:“师兄,给你介绍我哥们儿,侯亮平,我们都叫他猴子,也是我们这一届政法系的!” 侯亮平立刻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初生牛犊的热络:“祁师兄好!久仰大名!我叫侯亮平,你可以叫我猴子,以后还请师兄多多指教!” “你好,侯亮平同学,欢迎。”祁同伟朝他点头致意,态度依旧平易近人,但是不知为何,心里对这个人似乎有种天然的抵触感。 “祁同伟!同伟哥!”就在四人寒暄之际,一个清亮悦耳的女声突然从嘈杂的人群中传了过来。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到远处一个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的少女正朝着这边小跑过来。 她扎着清爽的马尾,白皙的脸颊因为小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明亮的眼眸在捕捉到祁同伟的身影后,立刻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儿。 正是同样考到了汉东大学的钟小艾。 她像一只轻盈的蝴蝶,分开人群小跑了过来,微微喘着气,语气带着点娇嗔的埋怨:“同伟哥!找你半天了!” “你怎么暑假都没回京城呀?我去找你玩,祁爷爷说你回汉东了。” 她的话语亲昵自然,目光完全锁定在祁同伟身上。 那份毫不掩饰的亲近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让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钟小艾出现的瞬间,侯亮平的目光就被她牢牢吸引住了。 少女的青春靓丽、落落大方,以及身上那一抹灵动鲜活的神采,像一道明亮的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眼底。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眼神追随着钟小艾的身影。 听到她对祁同伟那熟稔亲昵的称呼和语气时,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莫名的酸涩和失落。 而旁边的陈阳,在钟小艾跑近并开口的那一刻,眼神深处也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警惕。 作为女生,她太敏感了。 钟小艾身上那种仿佛天然带着优越感的明媚气质,以及她对祁同伟那种带着撒娇意味的亲昵态度,都让陈阳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漂亮、自信,而且显然与祁同伟关系匪浅。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悄然攥紧了她的心。 ------------ 第十四章 死对头 祁同伟目光扫过钟小艾微微泛红的脸颊,不由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意:“我暑假在汉东省检察院实习,时间比较紧,就只回京城待了一周。” 他左右扫视了一眼,见钟小艾身后没人跟上来,她自己手里也没带行李什么的,不由好奇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钟小艾摆摆手,马尾辫随着动作俏皮地晃动,语气轻松又带着点小得意:“哪能一个人呀!是我姐送我来的,我都已经办好入学手续了。” “你姐回来了?”祁同伟的眼睛微微一亮,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眸,像是被骤然点亮的星辰。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了一道亮丽的身影。 钟书仪。 一个听着温文尔雅,曾经却一度让祁同伟提起来就忍不住咬牙切齿的名字。 她只比祁同伟大三天,但却像是一个修炼了三千年的恶魔,一直稳稳压在他的头上。 祁同伟是谁? 祁振国悉心培养的大孙儿,根正苗红,天资聪颖,心性沉稳,无论学业、能力还是心智,在同龄人中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然而,在钟书仪面前,这种优越感常常会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这个女人是那种真正的天之骄女。 她长得非常漂亮,从小到大都是人群中最亮眼的焦点。 但美貌只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真正可怕的,是她聪慧的头脑。 祁同伟跟她从小斗到大,从才艺到学习到斗嘴,基本上是输多赢少。 只有在军区大院里摸爬滚打练就的身手,能够稳压她一头,为此还被这个女人嘲讽为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可以这么说,在祁同伟成长的年岁里,很长一段时间,钟书仪都是他头顶上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两个人只要凑在一块儿,就总会免不了一番明争暗斗。 直到年龄渐长,心智成熟,两人之间的关系才逐渐缓和,不再像火药桶那样一点就炸。 但见面之后,依然会习惯性地你来我往,斗上几句嘴。 在祁同伟的记忆中,钟书仪从小学二年级就开始跳级。 小学跳了一级,初中跳了一级,高中跳了一级,然后直接考取了世界顶尖的学府——牛津大学的贝利奥尔学院。 按照时间算,她现在确实已经从牛津大学毕业了。 钟小艾非常了解祁同伟和自家姐姐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祁同伟的脸色,见祁同伟神色莫名,不由得小声央求道:“同伟哥,一会儿见到我姐……你俩别又吵起来行不行?” 祁同伟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跟她吵了,那么久没见,说实话,我都有点想她了。” 钟小艾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方夜谭。 祁同伟在她头上轻拍了一下,没好气地道:“怎么着,你是非盼着我跟她一见面就打得不可开交才好是吧?” 钟小艾吐了吐舌头,否认道:“哪有!” 她抬手看了看手上精致的腕表,道:“我跟姐姐约好了,一会儿在校门口汇合,一起去吃午饭。反正这边我看也差不多安排妥当了,要不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祁同伟几乎没有犹豫,就爽快地答应下来:“正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 他转身跟旁边学生会负责的同学交代了几句,便和钟小艾一起向校门口走去。 两人站在汉东大学古朴庄重的门楼下,人流在他们身边穿梭。 祁同伟看似随意地靠着门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办公楼的方向,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个身影沿着林荫大道,从办公楼的方向款款走来。 祁同伟的目光瞬间定格。 来人正是许久不见的钟书仪。 她身着一件垂坠感十足的雾霾蓝真丝衬衫,束在剪裁流畅的高腰象牙白亚麻阔绔裤中,简约而时尚,完美勾勒出高挑窈窕的身段。 柔顺的长发自然地披在肩头,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脸上略施淡妆,衬得五官立体精致,眉眼间既有少女时代的明艳,又沉淀出一种知性的光华。 她步履从容,气质出众,身上仿佛自带追光灯,一路走来吸引了周围无数惊艳的目光。 那份从顶尖学府中淬炼出的自信与优雅,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祁同伟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欣赏与震撼的情绪悄然升起。 他见过她小时候的漂亮,见过她少女时的聪慧,却从未见过如此光芒四射、成熟迷人的钟书仪。 钟书仪也看到了他们,尤其是看到了站在妹妹身边那个挺拔如松的身影。 她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径直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汉东大学的学生会主席,祁同伟祁主席吗?” 钟书仪站定,声音清亮悦耳,带着一丝调侃的笑意,目光在祁同伟身上扫了一圈:“一年不见,气派更足了呀。听说你在学校里可是一手遮天,呼风唤雨?”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那带着刺儿的开场白瞬间把祁同伟从片刻的惊艳中拉了回来。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头那点异样,也扬起一个同样带着点痞气的笑容反击道:“哪里哪里,跟钟大小姐比起来,我这都是小打小闹。您可是海龟精英,世界顶尖学府的高材生,我这点小场面,哪敢在您面前显摆?” 钟书仪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了些:“一年不见,嘴皮子功夫见长啊?看来当主席没少锻炼口才。” “彼此彼此。”祁同伟笑着,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随意地问道:“你这是已经毕业了?工作有没有着落?” “毕业了。”钟书仪点点头,语气平淡道:“送完小艾就去外交部新闻司报到。” 听到这个单位,祁同伟忍不住笑道:“果然!还真是个适合你的好工作。就凭你这张嘴,这反应速度,这逻辑思维,天生的新闻发言人料子!” 钟书仪被他逗乐了,白了他一眼,道:“少贫嘴。” 她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眼神在两人之间好奇打转的钟小艾,道:“以后你可得把我妹妹照顾好了,要是让她受了什么委屈,我可饶不了你。” 祁同伟朝她翻了个白眼儿,道:“这还用你说,小艾也是我妹妹。我现在在汉东大学可是一手遮天的存在,岂会让她受了委屈?” 他摆了摆手,道:“走吧,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钟书仪却抬手看了看表,遗憾地道:“飞机两点就要起飞,时间来不及了,你们去吃吧。我那份这次先存着,下次来汉东你再给我补上!” “下次来就该你请我了!”祁同伟看到前面路口开过来的吉普车,知道是来接钟书仪的,当下也不再挽留:“那就祝你回去一路平安吧!” “走了。”钟书仪干脆利落地转身,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米白色的身影走到吉普车前,转身朝着两人挥了挥手,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祁同伟站在原地,目光一直停留在吉普车离开的方向。 ------------ 第十五章 吴慧芬 “同伟哥,我们吃什么呀?我都饿啦!” 等钟书仪离开后,钟小艾一下蹦到祁同伟的面前,仰着俏脸望着他,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 祁同伟收回目光,看着眼前青春洋溢的少女,无奈道:“就我们两个人能吃什么,菜都没法点。点少了不够吃,点多了又浪费。” 他目光一扫,看到远处陈阳带着陈海、侯亮平和另外两个男生往校门口走来,估计也是要去外面吃东西,当即挥手叫住了他们:“你们去哪里?吃饭吗?一起吧,我请客!” “好啊好啊!师兄请客,必须捧场啊!”陈海立刻拍手笑道。 陈阳也打趣道:“我还说带他们出去随便吃点呢。既然祁主席慷慨解囊,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侯亮平不着痕迹地瞥了旁边的钟小艾一眼,也跟着道:“谢谢祁师兄,祁师兄大气!” 单独相处的机会没了,钟小艾嘟着个嘴,不满地小声嘀咕道:“说好就我们俩的……” 只是她的声音很小,其他人都没有听到。 陈海指着多出来的两个人给祁同伟介绍道:“祁师兄,这是张坤,这是力广,也是今年咱们政法系的新生,跟我和猴子一个宿舍的,先听说我姐请吃饭,就厚着脸皮跟来了。你不介意多两张嘴吧?” 他语气中带着点调侃,显然几个人已经很熟悉了。 祁同伟大手一挥,笑道:“人多才热闹。走,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作为东道主,又是学生会主席,出手自然不能太寒酸。 他直接带着众人来到了离学校不远的一家档次颇高的酒楼。 这家酒楼名叫望江阁,装潢颇为雅致,环境清幽,菜品精致,汉东大学的很多老师都喜欢来这里吃饭,只是价格对于普通学生来说稍微有点偏高。 祁同伟自然不会在乎这点钱,让服务员安排了二楼一个靠窗的雅间。 落座时,祁同伟自然而然地坐在了主位。 钟小艾紧随其后坐在他的左边,陈阳则坐在了祁同伟的右边,动作自然流畅。 这让钟小艾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了这个漂亮师姐。 陈海几人则自由落座。 望江阁的上菜速度很快。 不多一会儿,一道道精致的菜肴就被服务员端了上来,包间里面顿时香气四溢。 “大家都别客气,动筷子!” 听到祁同伟的招呼,陈海的手立刻精准地伸向面前那盘油光红亮的糖醋排骨,嘴里嘿嘿笑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让我先来尝尝这个排骨好不好吃!” 其他人也纷纷加入战斗,场面顿时热闹起来。 钟小艾坐在祁同伟旁边,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没话找话道:“同伟哥,你暑假在检察院实习,感觉怎么样,好玩吗?” 祁同伟笑了笑:“就是去跟着打打杂,要干苦力的,肯定不好玩啊。不过倒是学到了不少课堂上学不到的东西。” 陈阳立刻接话道:“真的吗?那寒假的时候,我也申请去检察院实习吧。” 钟小艾顿时就忍不住撇了撇嘴,她终于确定,这个师姐绝对对自己的同伟哥有意思。 年轻人聚在一起,那份天然的活力和热情很快就冲散了各自微妙的小心思。 随着美食入口,大家渐渐放开了拘束,开始谈天说地。 连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钟小艾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相互熟悉之后,侯亮平也彻底暴露出了他的猴性,时不时插科打诨,引得众人阵阵笑声。 包间里的声音不知不觉就大了起来。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气质温婉知性的年轻女子出现在了门口。 她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剪裁合体的浅咖色套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子。 正是高育良的夫人吴慧芬和她的闺蜜梁璐。 吴慧芬目光扫过满桌的年轻人,最后停留在了祁同伟的脸上,笑道:“刚才在外面我就听着声音很熟悉,还是真是你们啊。” 祁同伟立刻站起身,态度恭敬又不失晚辈的亲近:“师母!梁书记!真巧啊。” 他随即又给另外几个有些懵逼的学弟学妹们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学校历史系的吴老师,也是高育良高老师的夫人。这位是校团委的梁璐书记。” 众人一听,也连忙纷纷起身问好,气氛瞬间从喧闹变得有些拘谨。 吴慧芬笑着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目光在陈海、钟小艾、侯亮平等人身上略过,然后温和地笑道:“你们都是今年的新生吧?看着真精神。” 她又望向祁同伟,道:“你老师总念叨着想多跟你们这些年轻人聊聊呢。改天你带上你这些师弟师妹来家里吃饭吧,师母亲自下厨,给你们做好吃的!” 这话一出,陈海、侯亮平他们几个新生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们虽然还没有开始正式上课,但是政法系系主任高育良教授的大名可是早都听过了。 居然刚开学就能去他家里吃饭,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荣幸啊! 祁同伟笑道:“谢谢师母!等忙过这阵子,一定找时间带大家去叨扰您和高老师。” “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吴慧芬开心地应下,又对其他人笑道:“到时候都来啊,尝尝师母的手艺。” 叮嘱了一番之后,吴慧芬才和梁璐一起转身,走向旁边的包间。 从始至终,梁璐都没有说话。 pS:今天就这么多了。 不是码字不努力,主要是因为周末两天在高强度拉剧,已经拉完了三十多集。 发现了很多细节上的东西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比如此时梁群峰应该还没有当上省政法委书记,最多只是个分管政法的副省长。又比如此时的达康书记说不定还没有给赵立春当秘书,因为祁厅当处长之后,他还跟着赵立春。 另外一开始给祁厅长准备的学历是本科,一章就可以过渡过去,结果拉片之后发现祁厅长是研究生学历,学校里面的时间线就太长了,一下跳过去的话故事就会比较单薄。 一会儿继续拉片,争取两天内把剩下的剧集拉完。另外明天再琢磨一下怎么一章内把大学的内容写完。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写毕业后的内容了,但是为了避免更多的BUG,只能先稳一下。 ------------ 第十六章 梁群峰:同伟,毕业分配你想去哪里 时光荏苒,三年时间转瞬即逝。 在这三年中,陈海和侯亮平,如同两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很快绽放出了属于自己的光芒。 陈海性格耿直热忱,心思纯净,对公平正义有着近乎执拗的追求。身上那股子认死理的轴劲儿和朴素的正义感,很受老师同学的喜欢。 侯亮平则截然不同。他思维敏捷,口才犀利,锋芒毕露,天生就带着一股吸引人注意力的气场。 两个人一锐一稳,很快便在汉东大学闯出了“政法双杰”的名头。 但是在汉东大学政法系,祁同伟永远是那颗最明亮、也最独特的恒星。 在所有老师和同学的心中,他都是独一档的存在,是近乎完美的标杆。 学业顶尖自不必说,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大局观和滴水不漏的处事能力。 高育良已经彻底把他当做了衣钵传人,常在私下感叹此子前途不可限量,乃是他得意门生中的得意门生。 这三年来,陈阳和钟小艾也在一直围着祁同伟暗中较劲, 陈阳温婉知性,钟小艾青春明媚,两个人都对祁同伟展现出了毫不掩饰的倾慕之情。 但是两个人谁都不敢轻易迈出表白的那一步,生怕成为那个被明确拒绝而提前出局的人。 然后局面就一直这样僵持下来。 祁同伟能感觉到两人的心思,但是他却没有给予两人任何回应。 倒是侯亮平察觉到祁同伟对钟小艾并无男女之情后,果断向钟小艾发起了追求。 但是钟小艾一门心思都在祁同伟身上,哪有闲工夫搭理他。 最后甚至还因为侯亮平表现得过于殷勤,招致了钟小艾的反感和厌恶。 想要像原本时空那样吃钟小艾的软饭,只怕是不可能了。 而过去的三年时间,祁同伟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业上。 除了将专业课程学到极致以外,他每个周末和寒暑假,还会抽出大量的时间参加社会实践。 这三年里,他几乎把汉东省公检法系统的重点单位都挨个实习了一遍。 其实他也不想那么拼命,但是京城那个女人带给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进入外交部之后,钟书仪就凭借其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优秀毕业生的身份,直接被高定为了正科级的三等秘书。 一年后,她又因为在某次对外关键谈判中有重大立功表现,被破格提拔到了副处级。 去年过年回去的时候,听说很快就要提正处了。 这样的蹿升速度,让祁同伟跟她斗嘴都特别没底气,只能想尽各种办法努力提升自己。 本科毕业后,祁同伟毫无悬念地以全系第一的优异成绩保送本校政法系研究生,继续深造。 而学生会主席的接力棒,被他交给了侯亮平。 说实话,祁同伟内心深处并不喜欢这个猴子。 但侯亮平的能力却又让他挑不到毛病。 这个猴子锋芒正盛、组织能力极强,完全能接好他的班。 而事实也证明了祁同伟的眼光。 侯亮平接任学生会主席一职后,很快就熟悉了工作,虽然只干了短短一年时间,却也干出了不少成绩。 读研第一年的暑假,祁同为选择了省政法委作为他的实习单位。 此时梁群峰刚刚从分管政法工作的副省长,升任汉东省政法委书记。 这位曾经因为女儿梁璐的荒唐举动而被雷震出面敲打的高官,在近距离观察过祁同伟的表现之后,心中也是感慨不已。 女儿梁璐的眼光,确实非常好,一眼就相中了一块稀世璞玉。 可是以祁同伟展现出的格局、能力和那深不可测的家世背景,自家那个被宠坏、行事偏执的女儿,又怎么配得上他呢? 差距犹如云泥。 也许是为了替女儿表达歉意,也有可能是看在祁、雷二老的面上,祁同伟实习期间,梁群峰一直对他颇为关照。 而祁同伟也投桃报李,实习结束后,将梁群峰引见给了自己的外公。 梁群峰本就是个能力不俗、根基扎实的干部,只是早年过于溺爱女儿,差点在梁璐的事情上栽了跟头。 如今女儿已经收敛,他自身刚坐上省政法委书记的位置,急需要在关键领域拓展人脉。 雷震作为军界大佬,在汉东乃至更高层面都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正是他非常顶级的人脉资源。 更何况雷震后面还有一尊更大的神。 梁群峰之前虽然被雷震敲打过,但双方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矛盾,他凭借自身的政治素养和务实态度,加上祁同伟这层润滑剂,成功获得了雷震的初步认可。 梁群峰的年龄,本来已经做好了在政法委书记任上退下来的心理准备,但是此次会面,却在无形中为他的下一步发展铺下了一块重要的基石。 三年研究生时光倏忽而过,当毕业季来临,所有毕业生的分配去向很快就成为了人们关注的焦点。 祁同伟前任学生会主席、本届政法系最优秀的毕业生,他的去向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省政法委书记梁群峰都把他叫到办公室,跟他进行了一次简短的谈话。 梁群峰的办公室宽大气派,但布置得庄重简洁,祁同伟之前也来过几次。 刚进门,梁群峰就热情地招呼他落座,然后秘书奉上热茶,悄然退下。 “怎么样,想好去哪里了吗?省高院、省检察院、省公安厅,还是省委政法委?以你的能力,想去哪个口子,都不是问题。跟我说说,我这边可以帮你安排。” 梁群峰的话很直接,也很有分量。 他确实有能力和意愿,将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安排到省直最核心、最有前途的岗位上,作为一份长远的投资和善缘。 最后,他又补充道:“当然,如果你想回京城的话,我也是全力支持的。” 祁同伟一直安静地听着,等梁群峰说完,他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梁书记,非常感谢您的关心和厚爱。”祁同伟的声音很平稳,但是却很坚定:“省直机关的平台很高,机会也很多。但是这些单位我都不想去。”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静:“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咱们汉东省最偏远的地方!” pS:解释一下为什么要收复梁群峰。 知道大家都不喜欢他,但是换个角度想,这个人为了自己的女儿打压祁厅,等祁厅成他女婿之后,又大力扶持,说明他对自己人是不讲原则的好。这种人,就特别适合收服成自己人,跟李达康刚好相反。 另外还有一点,就是剧中梁群峰除了前期打压祁厅,没有其他黑点,后期也是尽力给祁厅铺路了。现在他提前识时务了,我觉得收归己用没问题。 当然,大家非要搞死他也不是不行,书评区反应,人多了咱就改改改! 另外,祁厅不是去挨枪子的,不是走老路哈。 ------------ 第十七章 岩台县红山乡 办公室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宽大的办公桌后,梁群峰眉头紧锁,显然祁同伟的答案完全超出了他预判的范畴。 他身体下意识地前倾,有些不确定地道:“你要去最偏远的地方?” 祁同伟点了点头,道:“比如,咱们汉东省岩台县的红山乡。” “红山乡?”听到居然还有具体的地名,梁群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作为省政法委书记,他对汉东省下辖每一个县乡的情况都很了解。 岩台县本就是汉东省出了名的贫困县,地处偏远山区,交通极为不便。 而红山乡,更是岩台县里条件最艰苦、最闭塞的乡镇之一。 那里山高路险,土地贫瘠,产业凋零,青壮年大量外出务工,只剩一些老弱妇孺留守乡里。 让祁同伟这样一个背景深厚、才华横溢、前程似锦的顶尖人才去那种地方? 梁群峰第一反应就是暴殄天物,甚至觉得这孩子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劝解道:“同伟啊,你听我说。省直机关,无论是高院、检察院、公安厅,还是政法委,接触的都是核心业务和宏观政策,资源集中,信息畅通。” “只有在这些地方,你的才华才能得到最充分的施展,你的能力才能获得最快的认可和提升。” 见祁同伟不为所动,他又换了个角度继续劝道:“红山乡那种地方,条件有多艰苦,你可能还想象不到。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基础薄弱,历史遗留问题多如牛毛。” “你满腔抱负去了那里,很可能陷入无穷无尽的琐碎事务和复杂的人情纠葛中,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着力!平台太小,掣肘太多,想干点事情,往往事倍功半,甚至寸步难行啊!” “这对你的个人发展来说,绝对不是一个最优的选择!” “要不,你再好好想想?” 听到梁群峰这番话,祁同伟心里不禁有些感动。 对方堂堂一位省部级高管,能如此掏心掏肺地给自己讲这么多,要说单纯只是因为自己爷爷和外公的面子,那真的有点不讲良心。 但是祁同伟的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出现丝毫动摇。等梁群峰说完之后,他才缓缓开口:“梁书记,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也非常感谢您的肺腑之言。” “省直机关,的确是一条金光大道,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起点。” 他微微停顿,目光投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的丛林,望向了那遥远的山乡。 “但是,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 “我想趁着自己现在年轻,还有股子冲劲,去最艰苦的地方看看,去直面最真实、最复杂、也最根本的问题。” “书本上的理论,省市机关里的文件,终究是隔着一层纸。” “只有真正扎根到红山乡那样的土壤里,亲身去经历那些家长里短的纠纷,去感受基层治理的困境,去触碰那些最鲜活的民生疾苦和矛盾根源,才能真正理解这片土地,理解我们的国情民情,理解法律和政策在末端执行时遇到的真实阻力。” “我觉得,这对我个人的成长至关重要。” 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近乎理想主义的力量:“起点低一些没关系,条件苦一点更能磨练人的意志和韧性。我相信,只有把根扎在最深、最实的土壤里,汲取最原始的力量,未来才能长得更高、更壮,才更能经得起风雨。”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充满了情怀与担当。 梁群峰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设想过祁同伟会选择一个省直核心部门,或者要求一个更具挑战性的岗位锻炼,甚至可能想回京城寻求更高起点…… 他唯独没有料到,祁同伟会选择一条如此决绝的逆行之路。 一条布满荆棘、前途未卜、甚至可能埋没理想和才华的艰辛之路。 这份志向,这份清醒,这份甘愿俯身泥土、自讨苦吃的魄力,让梁群峰在最初的震惊和不解之后,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之情。 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胸中,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格局、担当和近乎殉道者般的赤子之心! 这份选择,看似放弃了捷径,暴露出来的却是一种更宏大、更坚实的野心。 一种要真正理解并改变这片土地的雄心! 梁群峰沉默良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似乎都偏移了几分。 他终于缓缓靠回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他眼中的疑虑和困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激赏,以及一丝夹杂着羡慕和感慨的复杂情绪。 “好!”梁群峰重重地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被深深触动后的郑重:“同伟,你能有这份心气,这份担当,这份扎根泥土的勇气,难能可贵!非常了不起!”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祁同伟面前,宽厚有力的手掌在祁同伟的肩膀上拍了两下,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和信任。 “既然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尊重!并且,全力支持!”梁群峰斩钉截铁地说道。 随即,他话锋一转,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但是,支持你不等于让你去盲目吃苦。艰苦的地方可以去,但不能就这样毫无保障地一头扎进去!” 他踱回座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了片刻,才又道:“这样,你的组织关系,还是留在省政法委。然后以省政法委青年干部基层实践锻炼的名义,挂职到岩台县红山乡。职务嘛……” “先挂个乡党委副书记吧,便于你参与核心工作,了解全面情况。” 可能担心祁同伟不明白或者不接受,他又继续解释道:“挂职的身份有几个好处:第一,你的编制和级别保留在省里,起点和保障还在,不算完全沉下去,以后万一改变想法想回来也方便。” “第二,省政法委的这个身份,在基层办事多少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阻力,乡里那些老油条想糊弄你,也得掂量掂量。” “第三,你能更直接地获得省里的一些政策信息和资源倾斜,必要时可以尝试为红山乡争取点支持,这也算你下去能做的一点实事。” 听到这话,祁同伟不由得暗自佩服。 ------------ 第十八章 去乡镇的真正理由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梁群峰这一手安排,既满足了祁同伟去基层的愿望,又最大程度地为他规避了风险,保留了退路和上升通道。 挂职干部的身份,在基层确实是一张无形的护身符和通行证。 他由衷地道:“谢谢您!都听您的安排。” 梁群峰摆摆手,接着又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同伟,你想法,家里长辈知道吗?祁老和雷司令,都支持你吗?” 祁同伟点了点头,笑道:“已经跟爷爷和外公都说过了。” “爷爷说,年轻人就该到最艰苦的地方去摔打摔打,温室里的花经不起风雨。” “外公说,当兵的不怕苦,就怕没仗打,基层就是你的新战场。” “他们都支持我的选择。” 梁群峰闻言,心中的最后一丝顾虑也彻底放下,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点头道:“好!有祁老和雷司令的支持,我就更放心了!” 他望着祁同伟,再次神情郑重地叮嘱道:“下去好好干!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遇到什么实在解决不了的困难,无论是工作上的阻力,还是生活上的不便,随时可以来找我!不要有顾虑。”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我这边近期可能也会有一些变动。但是依然会留在汉东,总之,你放手去做!” 祁同伟心里不由得一动。 梁群峰现在是省政法委书记,正儿八经的省委常委。 他说的近期有变动,那多半是要去掉职务前面的政法二字,更上一层楼,成为执掌汉东全局的省委书记了! 有这样一尊即将登顶的现管大靠山,而且明显对他抱有善意和支持,祁同伟这次基层之行,底气瞬间足了很多。 外公和爷爷虽然位高权重,影响力无远弗届,但毕竟属于核威慑级别。 常规的、具体的工作中,一位本省省委书记的支持,显然会更直接、更有效力。 另外,祁同伟还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梁群峰能坦诚布公地把如此重要的信息透露给自己,说明他这位置的变动,只怕少不了祁、雷二老在背后推力。 为的,就是无形中再给他增添一层保障。 “谢谢梁书记!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祁同伟挺直腰板,语气坚定地回应。 …… 梁群峰稍后还要主持召开会议,祁同伟便主动告辞离开了。 走出省委大院,祁同伟脸上的郑重和坚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同时心里还有些得意。 他刚才那番慷慨激昂、扎根基层的豪言壮语,明显真的打动了梁群峰! 能够忽悠住一位位高权重的官场老油条,说明自己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水平明显又跟上了一个新台阶。 事实上,祁同伟之所以会选择去狗屁劳什子红山乡,确实也有探查国情民情、扎根泥土的崇高情怀。 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受到了京城外交部那位钟书仪女士的影响! 一想到钟书仪,祁同伟心里就忍不住泛酸。 那个从小处处压自己一头的女人,进了外交部之后依然像是开了挂一样。 去年就已经爬到正处级了。 而祁同伟呢? 辛辛苦苦读个研究生出来,不管去哪个单位级别最多也就到正科。 回京城也好,还是留在汉东的省直机关也好,跟钟书仪一比,级别都差着一大截。 这让他堂堂祁、雷两家倾力培养的第三代领军人物,汉东大学顶尖学霸面子往哪搁? 以后在她面前怕是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不行!绝对不行! 他祁同伟丢不起这个人! 于是,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这条非对称赛道。 去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 级别低?那是志存高远! 条件差?那叫深入基层! 到时候,他甚至还可以借此嘲讽钟书仪留在京城是贪图享乐,级别高也只是躺在祖辈功劳簿上享福。 光是想想钟书仪吃瘪之后还无力反驳的神情,祁同伟的心里就不免一阵暗爽。 当然,祁同伟也没被这点小心思冲昏头脑。 他对自己有几斤几两清楚得很。 基层的困难,梁群峰说的都是大实话。 红山乡那种地方,积弊深重,资源匮乏,想干出成绩难如登天。 他也没打算真在那里扎根一辈子,或者碰个头破血流。 所以,他给自己定下了一年的期限! 这一年里,他会全力以赴,争取在红山乡做出些成绩来。 之前给梁群峰说的那番话,也并非全是表演。 但是如果一年下来,发现事不可为,那他也绝不会死撑。 他会毫不犹豫地向家里求助,赶紧回省城或者京城找个好单位老老实实地待着。 想到这里,祁同伟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容。 这招以退为进的非对称竞争策略,简直是神来之笔! 既暂时避开了和钟书仪在级别上的正面比较,博得了深入基层的美名,又给自己留足了体面的退路。 进可攻,退可守,简直完美! 他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感觉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 第十九章 我自己去报道 从省委大院回来,刚到校门口,就遇到了陈阳。 看到祁同伟,陈阳立刻小跑过来,表情有些着急道:“我们系毕业分配的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我问了辅导员,他也不知道你被分到了什么地方,你接到通知了吗?” 祁同伟笑着点了点头,道:“接到通知了,岩台县红山乡挂职党委副书记。” “岩台县红山乡?”陈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迅速变成毫不掩饰的震惊和气愤:“怎么会把你分到那么偏远的地方?你可是我们系今年最优秀的毕业生!我去找辅导员!” 见她转身要走,祁同伟赶紧拉住她,解释道:“你别着急,这是我主动申请的。” “什么?”陈阳愣住了:“为什么呀?省里和京城有那么多好单位……” 她显然无法理解祁同伟的这个决定。 祁同伟笑道:“我想趁年轻,去基层再锻炼一下。” 他语气轻松地岔开话题道:“你呢?分到了哪个单位?” 陈阳沉默了两秒,才低声道:“京城法院的执行局。”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反而有些低落,目光复杂地看着祁同伟。 京城,那是很多人向往的地方。 可是一想到即将与眼前这个人天各一方,去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陈阳就感觉自己被一股浓重的伤感所笼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祁同伟看着陈阳眼中清晰可见的水光,心中也掠过一丝微澜。 他笑了笑,温声道:“京城法院很好啊,以后肯定前途无量。恭喜你,陈阳。” 陈阳强忍着鼻尖的酸涩,勉强笑了笑:“你也是,多保重,以后到了京城,记得跟我联系啊。” 说完,她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匆匆说了句再见,便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角,祁同伟轻轻叹了口气。 情之一字,最是难解。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结果没走多远,又被另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 “同伟哥!” 钟小艾像只小鹿般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望着祁同伟,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你知道你的分配结果了吗?去哪里呀?是留在汉东还是回京城?” 祁同伟看着她青春洋溢的脸,笑道:“我主动申请留在了汉东,去一个叫岩台县红山乡的地方。” “岩台县?红山乡?”钟小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不解:“那是什么地方啊?听起来好远好偏啊!你为什么要去那里?” “响应号召,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嘛。”祁同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那,那我也响应号召!”钟小艾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道:“等我毕业了,我也申请去那个红山乡!” 听到这话,祁同伟有些哭笑不得。 他知道钟小艾的性子,看似活泼开朗,实则骨子里也带着大小姐的执拗,直接劝她不要这样做,可能会适得其反,于是故作惊喜地道:“真的吗?那我就在红山乡等着你了!” “不过我得提前告诉你,那个地方的条件可有点艰苦。” “穷乡僻壤,山高路远,车都开不进去,得靠两条腿爬山!” “很多地方没通电,晚上只能点煤油灯!” “喝水要到几里外的山沟里去挑!” “冬天冻死人,夏天蚊子比苍蝇还大!” “厕所是露天的旱厕,臭气熏天!” “这些困难,你应该都能克服吧?” 祁同伟每说一句,钟小艾的眼睛就瞪大一分,等祁同伟一番话说完,她的一张小脸已变得一片煞白,刚开始那股子豪情壮志早已烟消云散。 虽然明知道祁同伟有可能是在吓唬自己,但钟小艾还是明显陷入了纠结,结巴道:“真、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条件难道比我们军训还差?” 祁同伟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道:“当然是真的!相比起红山乡的条件,军训简直就像是在度假一样!” “所以啊,毕业后你还是乖乖回京城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基层不是闹着玩的。” 成功“说服”钟小艾,祁同伟心里不禁暗松一口气。 …… 在梁群峰的亲自关照下,祁同伟挂职的程序走得异常顺畅。 省政法委很快就下发了关于祁同伟同志赴岩台县红山乡挂职锻炼的通知,明确其为乡党委副书记。 组织关系暂时保留在省政法委干部处,享受正科级待遇。 “祁书记,明天我开车送您去岩台县报到,您看几点出发比较方便?”梁群峰的秘书沈述亲自将相关资料给祁同伟送了过来,然后态度恭敬地询问他的行程。 祁同伟却是想也没想,就直接委婉地拒绝了:“哪能麻烦您亲自送我呢,我还是自己去报到吧。” “不麻烦,不麻烦!”沈述连忙道:“这是梁书记特意交代的,而且岩台县路途遥远,也没有几趟公共汽车,你自己过去也不方便。” “真的不用。”祁同伟的语气温和但态度却很坚定:“既然是下去挂职锻炼,我想着还是低调一些比较好,这样可以更好地沉下去,踏踏实实做事。” “再说了,您是梁书记身边最重要的工作人员,责任重大,梁书记方方面面都离不开您的服务,怎么能让您为了这么件小事,专门跑这么远呢。就麻烦您帮我向梁书记转达谢意吧。” 沈述见祁同伟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应承下来。 送走沈述,祁同伟下意识揉了揉眉心。 他之所以拒绝梁群峰的好意,并非想搞什么扮猪吃老虎的把戏,完全是基于现实人心,做出的理智考量。 诚然,一个省委常委的秘书,亲自开车送他这么一个小小的科级虾米去报到,必然能引起轰动,起到敲山震虎的效果。 从岩台县到红山乡,将没有任何人敢轻易跟他叫板。 许多事情推进起来,都不会遇到明面上的阻力。 但是,猛龙过江的背后,同样也会有许多看不见的代价。 这几年在各个单位实习,祁同伟听不少人讲过基层的故事,知道基层的水有多深、人心有多复杂。 沈述送他过去,固然能吓住明面上的小鬼,但也相当于直接亮出了自己的底牌,从此再难看清真正的人心。 所有人都会对他戴上厚厚的面具,毕恭毕敬,言听计从。 但是一些潜在的敌意,却会因为畏惧他背后的力量而深深蛰伏起来,隐藏在笑脸和奉承之下,变成难以察觉的暗流。 射向他的将会是更加阴险难防的暗箭。 所以,他决定低调入场。 先沉下去,花一点时间,摸清情况,分清敌友,了解盘根错节的脉络。 等到时机成熟,再引来万钧雷霆,扫清一切障碍。 而省政法委下派干部的身份,就刚刚好。 这个身份,既能让下面的人不敢轻视他,又不会过分吸引人的注意力。 所以,就没有必要往自己身上再叠加光环了。 ------------ 第二十章 老师,万历十五年读不得啊 离开京州的前一天,祁同伟专程去了老师高育良家辞行。 高育良正坐在沙发上看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清是祁同伟,脸上立刻露出了一丝笑意,将手里的《万历十五年》随意地放在身旁的小几上,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祁同伟自己找地方坐。 “梁书记跟我通过电话了。”高育良望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目光温和:“他说你主动申请要去岩台县红山乡挂职?” “对,是我主动申请的。”祁同伟点了点头道。 “好!好啊!”高育良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神中满是赞赏。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同伟,你能摒弃唾手可得的繁华坦途,主动选择到最艰苦的基层去锤炼筋骨、砥砺心志,这份志向、这份担当、这份俯下身去的勇气,为师深感欣慰!” 高育良的赞誉发自肺腑,他似乎比梁群峰更能理解祁同伟这种选择的深层意义。 他望着祁同伟,睿智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此去岩台,山高路远,老师能帮衬到你的地方不多。现在岩台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刘洪,还有红山乡司法所的所长王友德,都是我以前带过的学生,人还算可靠。” “回头我会给他们打个招呼,你有事可以直接找他们。工作上遇到难题,生活上有什么不便,也可以跟他们说,他们都会尽力帮你。” 祁同伟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在汉大的这些年,高育良对他悉心教导,倾囊相授,不仅是学业上的导师,更是人生路上的引路人。 这份深厚的师生情谊,早已超越了寻常。 如今即将远赴陌生艰苦之地,老师还能如此细致地为他铺下几块垫脚石,这份情意,怎能不让人感动。 祁同伟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但他对于岩台的情况同样也是两眼一抹黑,心里难免会有些忐忑。 现在有了刘洪和王友德这两个地头蛇帮助,以后要打开局面,无疑会容易很多。 “谢谢老师!这下我心里就踏实多了。”祁同伟由衷道谢。 这时,吴慧芬端着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将果盘放在两人面前,也关切地叮嘱道:“同伟,下去后可千万要照顾好自己。穷乡僻壤的,吃住条件肯定跟省城没法比。有什么需要,别不好意思开口,随时给你高老师打电话。” 祁同伟连忙欠身道谢:“谢谢师母!您放心,我肯定不会客气的。您和老师也要多保重身体。” 高育良看着祁同伟,又透露了一个消息:“对了,梁书记前两天也找我谈过话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再带完陈海他们这一届,我可能也要离开汉大了,组织上会有新的安排。” 祁同伟顿时欣喜道:“恭喜老师!” 他深知高育良的抱负与能力,离开象牙塔进入更广阔的政坛核心施展才华是必然归宿。 他目光一扫,看到了高育良放在旁边的《万历十五年》,忽然,一个极其突兀的念头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甚至没怎么思考,就脱口而出道:“老师还是那么喜欢《万历十五年》吗?” 高育良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温和儒雅的笑容,点头道:“嗯,黄仁宇先生的大历史观,角度独特,发人深省。这本书常读常新,能让人跳出具体事件的桎梏,从更宏阔的视角去审视制度与人性的纠缠。” 听到这话,祁同伟的心莫名往下沉了一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现在心里有一个非常强烈的念头,就是让高育良远离这本书。 “嗯,老师您的见解总是深刻。”祁同伟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自然:“不过,我个人却并不怎么喜欢这本书。总觉得它过于强调技术理性,试图用数目字管理去解构复杂的人心与历史大势,有时显得有些过于冰冷。” 祁同伟以前确实看过《万历十五年》,但是理解却不是很深,此刻试图从学术角度表达自己的不喜欢,总觉得有些牵强附会,难以自圆其说。 于是,他吸了口气,决定跳出书本本身,将话题引向更深的层面: “其实我是想到了最近一直在思考的一个问题。那就是参加工作之后,很可能面临各种形形色色的诱惑,金钱、美女,甚至我们的兴趣爱好,都可能成为被人拉下水的突破口。” “刚刚看到老师这本《万历十五年》,我就突然想到,比如老师现在身居高位,别人又恰好知道您喜欢这本书,所以就投其所好,设下雅贿之局,这样就会非常难以防范。” 高育良静静地听着,脸上脸上的笑容愈发欣慰: “好!同伟啊,你能在尚未赴任之时,就有如此清醒的认识和深刻的警惕,为师真的很放心了!” 听到这话,祁同伟差点就急眼了。 老师啊,我是想让你警醒,不是想让你欣慰啊。 可是他又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干瞪着桌子上那本书。 高育良终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忍不住失笑道:“你说得对。书是好书,但喜好,有时确实也可能成为弱点。以后……不看了!” 看到那本书被收进抽屉,祁同伟心中那块莫名悬起的石头,竟然也莫名其妙地地落了地。 …… 晚上,祁同伟请陈海、侯亮平等几个关系近的同学吃了顿便饭,算是告别。 陈阳没有来,祁同伟也没有问。 席间,气氛有些感伤,也有对未来的憧憬。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一辆军用吉普就停在了政法系男生宿舍楼下。 祁同伟把他简单的行李丢到后座上,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他拒绝了梁群峰派车送他报到的好意,但并不意味着就会委屈自己去挤那颠簸且班次稀少的长途汽车。 所以他便找外公的警卫秘书走了个后门,帮忙安排了一辆车。 通往岩台县的路况不佳,军用吉普可比机关那些小轿车坐着舒服得多。 “出发。”祁同伟一声令下,吉普车很快便驶离宁静的校园,汇入了清晨稀疏的车流。 ------------ 第二十一章 马部长 司机小王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看着年轻,但是车子开得却是又快又稳。 从京州到岩台市开了两个多小时,从岩台市到岩台县又是一个多小时。 到了岩台县城,已经是中午了。 这个时候去组织部肯定找不到人。 祁同伟便和小王一起在街边随便找了家看着不错的餐馆解决了午餐。 等到下午三点左右,他才一个人徒步来到岩台县委大院。 岩台县的县委大院占地面积有四十来亩。 正中央矗立着全县唯一的五层办公楼,砖红色水刷石外墙历经风雨侵蚀,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斑驳剥落。 主楼两侧对称排列着两栋三层副楼,清一色的水泥拉毛墙面,窗户上全都装着墨绿色油漆的铁栅栏,满满的年代感。 在门卫处登了记,祁同伟按照保安的指引,很快便找到组织部所在的楼层和一个挂着部长牌子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祁同伟抬起手,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一个略显低沉的中年男声传来。 祁同伟推门进去,只见里面的空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 一张宽大的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体型微胖的男人。 此人应该就是岩台县委常委、组织部长马兆福了。 祁同伟取出沈秘书亲自给他开具的介绍信,递到他的面前,道:“马部长您好,我是省政法委下派到红山乡挂职的祁同伟,特来向您报道。” 马兆福接过介绍信,笑了笑道:“欢迎欢迎,之前就听省委组织部的同志说要给我们下派一个汉东大学的高材生,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他并没有起身,脸上的笑容也显得有些公式化,一边翻看着祁同伟的介绍信,一边随口道: “咱们岩台呢,条件有点艰苦,是汉东省挂了号的贫困县。尤其是红山乡,基础薄弱,矛盾复杂,困难很多啊。希望你能沉下心来,俯下身子,把省里先进的理念带下去,帮乡里解决一些实际问题……” 听到这官腔味儿十足的套话,祁同伟不禁皱了皱眉头。 这位马部长,看来是把自己当成省政法委流放过来的弃儿了。 这样也好,他之所以选择一个人过来,就是为了尽可能地看清周围人的真面目。 他相信,如果是梁群峰的大秘亲自送他过来,这位马部长绝对会对自己毕恭毕敬,但是自己也永远看不到他真实的嘴脸。 “同时呢,也要虚心向基层的老同志学习,学习他们处理复杂问题的宝贵经验。既要敢于担当,也要注意工作方法……” 马兆福还在那里滔滔不绝。 祁同伟心里给他划了个叉叉,脸上却依然保持着谦逊的微笑,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应是。 一番训话完毕,马兆福这才拿起桌上的电话机拨了个内线:“老孙啊,你过来一下!” 很快,一个中等身材、穿着件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便推门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有四十多岁,脸上带着一丝常年跑基层留下的风霜,表情倒是比马部长和蔼得多。 “老孙啊,”马兆福一指祁同伟,“这位就是省里派到红山乡挂职的祁同伟同志。你辛苦一趟,带祁书记去红山报到。” “好的,马部长。” 中年男人转向祁同伟,脸上露出一个真诚而朴实的笑容,主动伸出手:“祁书记,一路辛苦了!我叫孙为民,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 祁同伟连忙伸手跟他握了握:“孙部长,不敢当,叫我小祁就行。给您添麻烦了。” 孙为民连忙摆手:“哪里哪里,这是我们的工作职责。叫我老孙就行。” 从部长办公室出来,孙为民对祁同伟道: “祁书记,红山那地方路太差,开车过去得一个多钟头。今天过去也来不及了,我先跟红山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准备一下。” “你今晚就在县招待所休息一宿,养足精神,咱们明天一早再出发行吗?” 祁同伟自然没有意见:“好的,都听您安排。正好坐了一路车,也缓一缓。” “县里条件有限,招待所条件一般,你可别嫌弃。”孙为民边走边说,语气诚恳。 祁同伟笑道:“孙部长太客气了,有地方住就行。” 当晚,祁同伟就住进了岩台县的招待所。 原本祁同伟还以为孙为民实在谦虚,结果看到招待所的条件后,他发现孙为民实在有点过于骄傲了…… 这哪里是一般啊。 简直就是非常一般! 发黄的墙壁,生锈的铁架床,一张掉了漆的旧写字台,一个摇晃的五斗柜。 甚至连窗户都关不太严实。 还有卫生间也是公用的,散发着浓重的消毒水和陈旧管道混合的气味。 好在祁同伟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挑床,晚上睡得倒也踏实。 第二天一早,天色刚蒙蒙亮,一辆老旧的BJ212吉普车就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抱歉抱歉,祁书记,让你久等了!”孙为民从副驾上跳下来,歉意地对祁同伟道: “咱们县条件差,车少人多。县里就两辆吉普,三辆老桑塔纳,各个部门都排着队等。今天算是运气好,才让我给抢到一辆。” 祁同伟打量着面前的吉普车,只见车身漆面暗淡,布满了灰尘泥点,到处还都是磕碰的痕迹,显出十足的岁月感和沧桑感。 老实说,祁同伟非常怀疑,如此破旧的车子还能不能上路。 也许是察觉到了祁同伟审视的目光,孙为民呵呵笑着解释道:“车况是老了点,但在咱们这的土路上,就这老伙计最顶用!底盘高,耐操!快上来。” 说罢,拍了拍吉普车的引擎盖,发出沉闷的声响。 吉普车的车门有些卡涩,祁同伟费了点劲才拉开。 车内的空间比昨天那辆军用吉普逼仄得多,座椅的皮革硬邦邦的。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凹陷破裂,露出了里面发黄的填充物。 “老李,辛苦你跑一趟了!”孙为民客气地对司机喊道。 司机老李是个精瘦黝黑的中年汉子,话不多,只是憨厚地点点头,说了声应该的,然后便发动了车子。 随着发动机启动,车身立刻剧烈抖动起来。 祁同伟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坐姿,尽量适应着这强烈的颠簸感。 车子驶离县城,很快便驶入了一条坑坑洼洼的蜿蜒狭窄的盘山公路。 路面不再是柏油,变成了砂石土路。 车子开得很慢,但是因为路况太差,依旧左摇右晃,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 透过蒙着灰尘的车窗向外望去,只见远处山峦起伏,层叠如浪。 大片浓密的植被覆盖着山坡,深绿墨绿交织,间或露出一些风化嶙峋的灰色山脊。 山坳里稀稀落落点缀着一些黄褐色的土墙黑瓦,显得渺小而孤独。 那就是他即将奔赴的战场。 ------------ 第二十二章 红山乡政府 “祁书记,我简单给你介绍一下红山乡的情况吧。” 行至半途,孙为民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默。 “红山乡在我们岩台县,也是一块出了名的硬骨头。” “‘红山红山,神仙到了也犯难’、‘吃水难,行路难,讨个媳妇难于上青天’,这几句顺口溜,就是红山乡的真实写照。” “全乡七个行政村,二十多个自然寨,散落在几道大山梁子里。最高的那个寨子,爬上去一趟得小半天!” “像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都是前几年勉强拓宽打通的大路。乡上基本上全是羊肠小道,一到雨季,塌方滑坡家常便饭,经常一封路就是十天半月。” “红山乡的土地也薄,粮食收成少,年轻力壮的大多都跑出去打工了,留下的多半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乡政府也没钱,想修条水渠,想拉根电线,难比登天!” “还有啊……”孙为民稍微压低了点声音,眼神变得有些复杂:“红山乡这个地方的宗族观念还很重,几个大山寨子都是大姓聚居,有时候乡里说话还不如他们族老顶用。” “山林啊、地界啊、水源啊,各种陈年旧账扯不清的矛盾,一点小事都能闹起来,还特别认死理。” “总之,一个字,难!” 祁同伟默默听着,面上古井不波。 孙为民描述的这些困难,有一些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但大多数都在他了解的范畴之内。 毕竟他之所以选择到这个地方来,并非一时的头脑发热,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决定。 对于很多人来说,红山乡也许是一个遍布荆棘的泥潭。 但在祁同伟眼里,看到的却是一条由荆棘铺成的捷径。 全省挂了号的难,底子差到几乎零起点,确实是个大问题。 但正因为其贫瘠闭塞、起点一穷二白,在这里取得的任何一点成绩,都会显得格外璀璨夺目。 “谢谢孙部长坦诚相告,”祁同伟语气沉稳:“越是艰难处,越是功名时。我会尽我所能。” 孙为民看着他平静而笃定的侧脸,心里暗暗点头。 这位省里下派来的年轻书记,气度倒是不凡。 山路崎岖,三十多公里的路程,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车子挣扎着爬过一个又一个陡坡,颠簸得人几乎散架。 “翻过前面那个坎,再往前两里地就到红山乡政府了。” 孙为民望着前方的道路,语气轻松地对祁同伟说道。 话音刚落,车子就经过了一个急弯。 然后车头猛然一沉,伴随着噗嗤一声响,车身便猛然歪向了一边。 “完犊子了!”司机老李骂了一句,迅速熄火,拉上手刹,敏捷地跳下车查看。 孙为民和祁同伟也赶忙下车。 只见吉普车的右前轮深深陷进了一个积满泥水的大坑里。 一块锐利的尖石狰狞地穿透了厚厚的橡胶胎面,这个车胎显然是彻底报废了。 “唉!眼看还有几步路就到了,真他娘的晦气!”老李气得直跺脚。 “老李,备胎是好的吗?”孙为民倒显得很镇定,显然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了。 “有是有。”老李挠头,一脸为难:“但是这周围的路面都太松软了,千斤顶怕是撑不住……” 果然,他尝试了几次,都没法找到一个稳固的支撑点。 只要稍微一使劲,千斤顶就往下陷。 祁同伟和孙为民只能帮忙,四处寻找大点的石块来垫在下面。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三人终于成功换上了备胎,但是身上也都沾满了污泥。 “走吧走吧!赶紧走!希望这备胎能撑到乡上!”孙为民催促着,喘着粗气重新爬上车。 因为这一段小小的插曲,到达红山乡政府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所谓的乡政府,其实就是两排依山而建的平房,墙皮斑驳,红砖裸露。 一个不大的水泥院子算是地坪,角落里堆放了些杂物。 唯一能体现一点衙门气息的,大概就是院子门口挂着的那块汉东省岩台县红山乡人民政府的木牌。 木牌上的红漆也都早就失去了光泽。 车子刚停稳,几个人影就从办公楼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皮肤虽然有点黑,但是却没有那种常年被山风刻画的粗糙感。 此人正是红山乡党委书记赵德明。 “孙部长!可算把你们盼来了!”赵德明脸上堆满了笑容,快步迎上前来,待看到三人的狼狈模样,顿时一脸惊诧地道:“哎呀!你们这是……” 孙为民无奈苦笑道:“别提了!眼瞅着就快到乡政府了,结果车胎被扎了,我们三个臭皮匠就一起动手,换了个备胎!” 赵德明当即一脸歉意道:“咱们这地方就是这样,那条路每年不趴窝几辆车都不叫事!” “就是对不住让孙部长遭罪,也让咱们的新同志跟着沾了一身泥。” 他说着,目光就投向了旁边的祁同伟。 只见这位年轻人虽然风尘仆仆,裤脚鞋袜沾满污泥,但身姿挺拔,眉宇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质,即使穿着普通的便装也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干净底色。 孙为民当即给他介绍道:“赵书记,这位就是省政法委下派到咱们红山乡挂职的祁同伟同志,任乡党委副书记!” 他指着指祁同伟污泥斑驳的裤脚,笑道:“咱们祁书记这基层第一课,可是扎扎实实从泥坑里趟过来的!” 赵德明脸上堆满热络笑意,主动上前跟祁同伟握了握手,道:“果然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欢迎欢迎啊!到了红山乡,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祁同伟笑道:“谢谢赵书记。同伟初来乍到,以后工作上还需您多指导。” 客套一番之后,赵德明才道:“孙部长,这也中午了,我让食堂准备了些便饭,要不咱们先去吃饭?” 孙为民笑道:“那还等什么,这一路颠簸的,早都饿坏了。” 众人一起来到食堂。 只见两张漆面剥落的长条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已摆满了碗碟。 菜肴谈不上精致,但分量十足,冒着腾腾热气。 油光红亮的山笋炒腊肉,一大盆菌王汤,风干的野鸡、油炸小河鱼…… 都是些城里少见的地道山珍。 浓郁的饭菜香味霸道地钻进鼻腔,祁同伟奔波了大半天的胃袋下意识地发出了轻微的咕噜声。 连带着一路颠簸淤积的烦闷,也似乎随之驱散了不少。 pS:半夜把自己写饿了…… ------------ 第二十三章 师兄 午饭后,红山乡召开了干部大会。 按照惯例,一般只有主要领导赴任,才会召开干部大会宣布。 祁同伟只是挂职副书记,其实只要在班子会宣布一下就行,最多也就扩大到中层干部。 但是红山乡的干部职工加起来一共也就二十多个人,索性一次性开了个全体干部大会。 会议由党委书记赵德明主持,孙为民在会上代表县委组织部宣布了对祁同伟的任职决定。 走完所有的流程,孙为民又简短地鼓励了祁同伟两句,然后便告辞离开了。 孙为民一走,刚才在台上还慷慨陈词的赵德明,几乎是瞬间便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热情。 他语气平淡地对祁同伟点了点道:“你先熟悉一下环境吧。办公室和宿舍党政办刘主任会给你安排。” 说完,便回身端起他的茶缸,径直回了自己的书记办公室,吱呀一声,关上了房门。 这一幕变化之快,让祁同伟不免有些错愕。 “是不是觉得有点奇怪?”乡长冯大奎凑到祁同伟的身边,呵呵笑道。 “赵书记这是……”祁同伟试探性地问道。 “没啥没啥,赵书记就这样,不是针对你,你也别多想。”冯大奎轻轻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习惯就好!” 然后也不再多说,迈开步子,朝着政府楼的另一端的乡长办公室走去,吱呀一声关上了门。 特么的都有神经病吗? 祁同伟皱了皱眉头,搞不懂冯大奎想表达个什么意思。他也懒得再想,决定先安顿下来再说。 党政办主任刘福贵是个体型微胖、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 等赵德明和冯大奎离开之后,他才连忙上前道:“祁书记,我带您去看看您的办公室和宿舍吧。都收拾出来了,就是条件有点简陋,您多担待。” 祁同伟点了点头,跟着刘富贵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房间挺大,估计有十几平米。 一张老旧的木制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木质文件柜,都擦拭得很干净。 宿舍距离办公室也不远,就在乡政府大院角落里紧挨着厨房的一排瓦房里。 房间比办公室略小一些,采光也没那么好。 所有的家具拢共就一张木架床、一个小木桌、两把椅子。 另外墙角还放着一个热水瓶和一个搪瓷脸盆。 地面很干净,显然也是刚扫过。 进屋之后,刘福贵拿起祁同伟的铺盖卷,殷勤地就要去给他铺床。 祁同伟看着这位大叔微秃的头顶,感觉画面太美有点辣眼睛,赶忙摆手制止了他:“刘主任,你先去忙吧,真不用麻烦,我自己来就行。” 刘福贵又客气了几句,见祁同伟态度坚决,便也识趣地退了出去:“那行,祁书记您先收拾,需要什么随时喊我。” 门关上后,房间里只剩下祁同伟一人。 他没有马上收拾房间,而是把今天到了红山乡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快速在脑海里复盘了一遍。 很快,他就确定自己没有任何举动可能会得罪赵德明。 那这位赵书记的态度,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敌视?厌恶?貌似都不对。 感觉纯粹就是一种淡漠。 正思考着,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笃,笃,笃…… 祁同伟动作一顿,心下疑惑。 这个时候,谁会来敲自己的门? 他走过去,把门打开,然后就看到一个面容黝黑的男人正站在门口。 对方年纪应该不大,但是颧骨高耸,双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脸庞上深深的皱纹如同被山风蚀刻出的沟壑,充满了沧桑感。 说他四十岁都没人会怀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裤子上沾着几点新泥,脚下一双布满尘土的黄胶鞋。整个人看起来瘦削而干瘪,唯有一双眼睛,在布满风霜的眼眶里透出一种与他外貌极不相符的光亮。 “你是,祁书记?”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字正腔圆:“我叫王友德,是红山乡司法所的所长。” 听到对方自报家门,祁同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位,正是临行前高老师特意提到过的两名学生之一,绝对的自己人啊! “王师兄!快请进!”祁同伟侧身,热情地将王友德让进屋内,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亲切: “我离开京州之前,去向高老师辞行,他专门跟我提起过你!” 王友德那张刻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个真切的笑容,道:“老师昨天也给我打电话了,嘱咐我一定尽心协助师弟……祁书记你。” 他这声师弟叫得生涩却真诚,虽然很快又改了口,但依然让祁同伟心中添了一丝暖意,不由得笑道: “王师兄,您直接叫我同伟就行!这里又没有外人。” “那行。”王友德也不扭捏,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劣质香烟,抖出一根递给祁同伟。 祁同伟微笑着摆了摆手:“谢谢师兄,我不抽。” 他看着王友德手指上被劣质烟草熏出的焦黄印记,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双手,或许曾和他一样在大学的课堂上奋笔疾书,如今却承受着远超其年龄的风霜。 王友德点点头,也没强求,自己也没点,就那么把烟夹在指缝里,然后一脸凝重地道:“说实话,当初老师问我的时候,我是不建议你来的。” 祁同伟微微一笑,好奇问道:“为什么?” 王友德叹了一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奈:“这个地方不是个能干事的地方,因为人心散了。” “比如,咱们的赵书记,”王友德朝赵德明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他原来是柳溪镇的镇长,三年前跟另外一个人竞争党委书记的位子,结果对方背景更硬,他没争赢。斗争失败后,就被调到我们这红山乡来了。” 王友德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位赵书记心里憋着气,心思根本不在这穷山沟里。这几年,他除了四处托关系跑门路,想要调回县城,乡里的事,是能推就推、能拖就拖,从来也不会主动过问。” ------------ 第53章 下村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 这就解释得通,赵德明为什么会有如此精湛的变脸神技了! “红山乡本就是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再加上顶头上有这么个书记,下面的人也都无心干事,有门路的挖空心思想调走,没有门路的就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混吃等死。”王友德继续道。 “那乡长冯大奎呢?”祁同伟问道。 “冯大奎是前年从隔壁清水乡提过来的。”王友德沉吟道:“刚来红山乡时也是憋着一股劲,想干出点成绩来。结果去县上要钱一分没有,回来手下的人一个个又是得过且过。” “碰了几次钉子,心里那点火苗也就慢慢熄了。现在嘛,也就是个维持会长,面上过得去就行。” 王友德寥寥数语,就勾勒出一个令人窒息的官场生态图景。 整个红山乡的领导班子,如同一台锈迹斑斑、零件松散的旧机器,已经失去了运转的核心动力,只在惯性或私利的驱动下,发出沉闷而无效的摩擦声。 祁同伟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孙为民描述的交通闭塞、土地贫瘠、青壮流失、宗族壁垒等客观困难,与王友德揭示的内部士气低落、领导不作为、人心涣散的主观困境叠加融合,一幅完整的红山乡困境图景在他脑海中立体地呈现出来。 这地方,像一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巨人,瘫倒在山沟沟里,只剩下一具沉重的空壳。 情况似乎很糟糕,但其实又没那么糟糕。 总结起来,其实就是看不到希望和信心之后的摆烂。 而祁同伟刚好能够给足他们信心和希望。 他手里的的底牌很多,随便打一张出来,都足以让红山乡这些人重燃斗志。 但祁同伟现在还不准备出牌。 他准备再稳一稳,把情况摸得更清楚一些在出手。 “师兄,你最近手头上有什么要紧事吗?没有的话,就跟我一起下村调研吧。”祁同伟望向王友德:“我想了解下下面各个村的情况。” 他是党委副书记,默认分管政法,让司法所长王友德一起下村调研很正常。 “没问题。明天一早,我来找你!”王友德直接道。 ……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祁同伟就换上了一套耐磨的深色衣裤,走出了宿舍门。 王友德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在他旁边,还停着两辆擦拭得锃亮二八大杠。 “祁书记。”看到祁同伟出门,王友德立刻迎了过来,然后指了指旁边那两辆自行车,道:“这车你会骑吗?”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那两辆笨重的铁家伙,又投向乡政府外面那条坑洼不平、蜿蜒伸向莽莽群山的土路。 表情有些懵逼。 自行车他倒是会骑。 可是这红山乡七村二十多寨,散落在沟沟壑壑里,骑这玩意儿出去,一天能跑几个点先不说,不得把人累个半死啊? “你们平时下村都骑自行车吗?”祁同伟好奇问道。 王友德点头笑道:“对啊,咱们红山乡一共也只有两辆汽车,政府一辆,派出所一辆。大家伙儿平时下村,基本上都是骑自行车,主要图一个方便。” 祁同伟摇摇头,道:“咱们要跑的地方多,时间紧,骑自行车肯定不行。我让办公室安排一下吧!” 说罢他就来到党政办,把情况一说,刘福贵顿时一脸为难: “祁书记,咱们乡的情况您也看到了,公车就一辆快散了架的老吉普,主要用于应急,轻易动不得。实在是安排不到车啊……” 祁同伟知道他说的是实情,当即道:“不一定非得要小汽车,其他交通工具也可以,比如拖拉机什么的。” “拖拉机?”刘福贵眼前一亮,道:“金江林场倒是有一台手扶拖拉机,我马上协调!” 说罢拿起桌上的电话就拨通了一个号码。 经过一番交涉之后,林场同意将拖拉机临时借给政府使用,而且还配备了一个司机。 没多久,就听到一阵突突突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浑身灰扑扑的老式手扶拖拉机,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喘着粗气停在了院门口。 司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正是林场的老陈。 祁同伟手里拿着一个马扎,踩着拖拉机后斗挡板,干脆利落地翻身跃入车斗。然后转身对王友德道: “王所长,上车吧!” 祁同伟没有叫师兄,因为工作的时候要称植物。 王友德也拿着马扎爬上了车。 两个人两个马扎,并排坐在一起。 “坐稳喽!祁书记!王所长!” 老陈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嗓门洪亮,随即熟练地一推操纵杆。 拖拉机猛地一震,排气管噗地喷出一大股浓黑的油烟,随即发出更加剧烈的“突突突”的咆哮,往前窜了出去! 突如其来的惯性,让祁同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歪,下意识就伸手抓住了车斗边缘冰冷的护板。 王友德以前显然没少坐这玩意儿,倒是从容得多。 经过二十多分钟的剧烈摇摆之后,拖拉机终于停在了一处宽阔地带。 “祁书记,前面就是望山坳村。车子开不进去,得走一段路。”王友德给祁同伟介绍道。 现在很多行政村都还没有通公路,尤其像是红山乡这种地方,交通条件更差。 不像后世,村村通几乎修到了每家每户的屋门口。 祁同伟艰难地从车斗里跳下来,脚步略微有些踉跄。 经过这二十多分钟的颠簸,他已经深深地后悔了。 特么的,这种坐车体验,还真不如骑自行车! 回去之后得好好想想,看看能不能找个什么由头,弄辆吉普车来。 不然以后下村太闹心了。 强行压下胃里翻腾的巨浪,祁同伟拍了拍身上的浮尘,然后才和王友德一起,朝村子里走去。 村里的人家户并不算密集,主要以夯土茅草房为主。一路走来,祁同伟几乎没有看到砖瓦房。 刚走到一半,村支书刘弘就得到消息,一路小跑迎了出来。 ------------ 第54章 香帽子 “祁书记!王所长!”刘弘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穿透力。 他大步走到两人面前,伸出布满硬茧的手主动跟祁同伟握在了一起。 “刘支书,久等了。”祁同伟一边跟刘弘握着手,一边打量着面前这位望山坳村的村支书。 只见其一身半旧的迷彩服,脚上一双同样半旧的胶鞋。身板挺得笔直,行走间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节奏感。脸庞被山风和日头打磨得黝黑发亮,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种坚韧和精悍。 在来的路上,王友德就给祁同伟介绍过。 这位红山乡村支书当中的少壮派,今年还不到三十五岁,当过兵,非常干练,虽然年轻,但是在村里却颇有威望。 望山坳村的村委会办公室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 里面一张掉漆的旧桌子,几条长板凳,还有一个大喇叭,基本上就是全部家当。 刘弘麻利地提来暖水瓶,亲自动手给两人分别泡了杯茶。 “刘支书,说说咱们村的情况吧。”祁同伟接过茶杯,环顾着这简陋却收拾得颇为齐整的屋子,直接开门见山道。 刘弘在祁同伟对面坐下,收敛起脸上的笑容,神色肃穆地把村里的人口等、土地面积等基本信息给祁同伟介绍了一遍。 “村民们的主要收入来源是什么呢?”祁同伟追问。 刘弘苦笑道:“祁书记,您一路过来也瞧见了,咱们望山坳,夹在几道大山梁子里,地薄,石头多。光靠地里刨食,根本养不活几个人,主要还是靠青壮年外出打工挣点工资收入。” “留下的,老的老,小的小,还有带孩子的婆娘。侍弄那几亩薄地,养上两头猪几只鸡鸭,也顶不了大用。” “那咱们有没有什么比较有经济价值的特产?”祁同伟的目光落在窗外贫瘠的山坡和零散的土屋上,继续好奇询问。 刘弘缓缓摇了摇头道:“穷山恶水的,能刨出点吃的就不错了,哪有什么特产?山上的树倒是不少,可砍伐有指标,不能乱动。地里种点庄稼,村民们养点牲口,既卖不上价,更运不出去,因为交通条件太差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恳切:“祁书记,其实您不下来调研,我这两天都准备来找你汇报。您是省里下来的领导,认识的领导多,能不能帮忙争取一下,给咱们望山坳村修条路!” 祁同伟好奇地道:“刚才我们过来的那条路,我看着挺好的啊。” 这话祁同伟没有乱说,从他们下拖拉机的地方,到村办公室,全都是石子路。 一些下坡上坎的地方甚至还铺了石板,路况可以说是相当不错了。 刘弘却道:“那条路,是我组织望山坳村留守的老弱病残齐上阵,加上逢年过节青壮年回来帮衬,用了一年时间才修出来的。但是这条路只能走人,没法过车,我们一直盼着看能不能修一条能过车的大路,这样咱们村里的粮食和牲口,运到城里去卖也就更方便了。” “能把大家组织起来修这条路,就说明咱们望山坳的人心是齐的!”祁同伟点点头,语气真诚赞赏了一句,但是他却没有接修大路的话茬,而是转移话题道:“走,麻烦您带我们到村里四处转转吧。” 一行人出了村委会。 正如刘弘所言,触目所及,除了零星的庄稼地和圈养的牲畜,实在难以找出能称得上产业的东西。 村民们的房前屋后倒基本上都栽种了一些桃树、李树,但也只是村民自家打打牙祭的点缀,连经济作物都算不上。 山是青的,水是绿的,空气也清新得醉人,可这绿水青山,却变不成金山银山。 一圈转下来,除了印证了此地的贫瘠,似乎一无所获。 日头升到中天,已经到了饭点。 刘弘安排了午饭,而且为了招待祁同伟这位省城下来的年轻干部,他明显是下了血本,一桌子菜肴那叫一个丰盛。 各种山珍、一条足有三四斤重的浓油赤酱红烧鱼,还有一大盆菌子汤。 祁同伟奔波半日,早已饥肠辘辘。 他昨天在乡政府食堂里面就尝过了本地菌汤的鲜香,于是先舀了一碗,准备尝一口。 结果还没放到嘴边,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鲜香,比他吃过的任何菌类都更为浓郁纯粹。 他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 汤汁滚烫地滑过喉咙,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浓缩了整座山林精华的鲜味在口腔里轰然炸开,瞬间熨帖了四肢百骸。 “嗯?”祁同伟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细细品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奇:“刘支书,这汤味道真绝了!是什么菌子煮的?怎么这么鲜?” 刘弘正夹着菜,闻言憨厚地笑了笑:“嗨,祁书记过奖了。就是山里常见的杂菌,混着一起煮的。我们这山沟沟里,也就这点野味能拿得出手了。” “不对,”祁同伟放下碗,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形态各异、颜色深浅不一的菌菇,笃定地摇摇头:“我吃过不少地方的菌子,松茸、牛肝菌、鸡枞……鲜是鲜,但都没这个味儿。这汤的鲜,层次更丰富,回味也更悠长厚实。肯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里面。” 旁边的王友德笑着插话道:“祁书记,您这舌头可真灵!刘支书是实在人,没好意思显摆。这汤这么鲜,其实是加了一种望山坳独有的一种小蘑菇,本地人都叫它香帽子。这种蘑菇跟其他几种常见的菌子搭配在一起,味道会格外鲜美。” “说起来,这应该算是望山坳村的一种特产。” 祁同伟听得频频点头,目光灼灼。 他拿起勺子,又仔细看了看汤锅里翻滚的菌子,果然发现了一种伞盖不大、颜色偏褐黄、菌柄细长的蘑菇,想必就是王友德口中的香帽子。 一种敏锐的直觉在祁同伟心头跳动。 这完全就是藏在深山人未识的珍宝啊。 pS:友情提示,红伞伞,白杆杆,吃了一起躺板板。大家不要随便采食野生菌哈 ------------ 第55章 宝藏 “香帽子……好名字!”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对刘弘道:“你们就没想过采点拿到外面去卖吗?” 刘弘摇了摇头道:“祁书记,这东西看着不起眼,其实还挺金贵,要鲜着吃才香,晒成干货的话味儿会跑掉一大半。” “而且这种蘑菇还得搭配其他几样菌子一起煮才出味儿,外面的人不懂,还嫌它样子不起眼,拿出去也卖不上价。” “所以大家一直也都没当回事儿,谁家想吃了,就提个篮子去林子里转一圈,拣点回来尝个鲜。” 听到刘弘这番话,祁同伟终于知道,这香帽子为什么走不出望山坳村了。 他又好奇问道:“刘支书,那这种蘑菇,咱们望山坳一年的产量能有多少?我是说,最大的产量。” 刘弘沉吟道:“这还真没个准数。这种蘑菇只有靠鹰嘴崖那片老林子里会长。每年开春到夏末那阵子,只要雨水跟得上,那片林子里就到处都是,就跟撒了种似的!” “可要说一年具体能采到多少斤两,确实没正经收过秤。”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边喝着汤,一边将这种蘑菇的信息默默记在了心里。 “对了。”刘弘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指了指面前的那一盆蘑菇汤道:“这菌汤之所以能那么鲜,除了香帽子的原因,这汤锅也有功劳。” 祁同伟这才注意到,装着蘑菇汤的盆子,其实是一口暗红色的陶锅。 这锅造型粗朴。不像常见的铁锅锃亮,也不像普通砂锅那样粗糙。锅壁似乎比寻常砂锅更厚实些,表面没有釉光,略显粗糙,却自有一股拙朴厚重的气息。 “对!就是这土锅!”刘弘拍了拍锅沿,介绍道:“这种汤锅,是用咱们红山乡特有的一种红石头捣碎磨成粉,再掺上黏土烧制而成的!别看外表不光鲜,可用来炖汤焖饭,那叫一个绝!能把食材里头的鲜香全部养在锅里,一点都不会跑掉!”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跳,这又是一个独特的资源点啊。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锅壁,发出一种沉实的闷响。摸了摸锅壁,触感温润而坚实,带着陶土特有的微涩感。 祁同伟好奇道:“这锅也是咱们村烧的吗?” 之前在村里四处转悠的时候,他并没有看到有烧制陶器的窑厂。 刘弘摇了摇头道:“不是,咱们红山乡,只有隔壁石坎村在烧窑。这锅是他们村烧的。” …… 在望山坳村吃过午饭,稍事休息,祁同伟和王友德便直接赶往了石坎村。 石坎村的村长张老石是个干瘦精悍的老头,手指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和泥痕,一看就是和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 他热情地领着祁同伟参观了村里那个简陋得近乎原始的窑场。 “祁书记,您瞧。”张老石从窑口旁拿起一个未上釉的暗红色陶罐半成品,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罐身,语气里透着自豪:“咱们烧陶用的红石头可是红山乡的特产。用红石头烧出来的东西,透气不透水,不管是拿来储存东西,还是用来做炊具,都是顶好的物件。” 他指了指旁边已经烧制完成的酒壶,道:“像是这种酒壶,就比普通的玻璃瓶子强上百倍不止。新酿的酒装进去,只要放在地窖里养半年,就会变得又纯又柔!” 祁同伟边听边看边记,没有说话。 老实讲,石坎村这窑厂出产的陶器,质量确实没得说。 但要说工艺嘛,是真的不咋地。 造型笨拙粗犷,表面处理粗糙,釉色不均。 很多器物边缘甚至还残留着明显的毛刺和手工捏塑的凹凸。 只讲实用性,完全忽略美感。 “张村长,咱们这窑厂烧出来的陶器,一般都卖到什么地方?” 张老石脸上的自豪之情迅速收敛,换上些许无奈:“城里人现在都喜欢那些亮堂堂的细瓷,看不上咱这土疙瘩。” “这东西又沉又怕磕碰,翻山越岭的,运出去一趟,还不够折腾的工钱。所以也就在红山乡周边几个村子卖一下。” 祁同伟默默点头。 ……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祁同伟拉着王友德,如同两匹不知疲倦的骡子,继续在红山乡的沟沟壑壑之间穿梭。 那辆手扶拖拉机成了他们最忠实的伙伴,突突突的轰鸣声回荡在七村二十六寨的山路上。 山路崎岖,颠簸得人骨架欲散。 祁同伟白皙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山风和烈日染上了一层均匀的古铜色。 嘴唇也因干燥和风吹裂开了细小的口子。 王友德的基础很好,本来就够黑。经过这段时间的曝晒之后,更是直接就变成了一块黑炭。 一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齿,晚上看着还有点吓人。 但是这段时间的辛苦,也是非常值得的。 祁同伟在这个所谓鸟不拉屎的红山乡,着实发现了不少等待开启的宝藏。 两人先是在青竹沟的一户村民家里,尝到了一种味道非常独特的自酿野果酒。 后来又在野马岭一个叫落霞坳的地方,发现了一处流量不俗的天然矿物质温泉! 其他各种值得开发的资源,也还有不少。 每到一个村寨,祁同伟的笔记本上就会多几行字,心里的蓝图也会添上几笔。 神奇的是,他下村调研这段时间,除了办公室主任刘福贵偶尔询问一下他需不需要后勤保障,其他居然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的行踪。 仿佛他这个省里下派的副书记,压根就不存在一样。 祁同伟也不在意,从村上调研回来之后,他直接来到党政办,对刘福贵道:“刘主任,帮我通知一下赵书记和冯乡长。” “明天上午,让他们来我的办公室开个小会。” “有些事情,我想跟两位领导商量一下。” 说罢,也不理会表情惊诧怪异的刘福贵,便自顾自回了宿舍。 在村上跑了这么些天,实在累得够呛,他准备先补个觉。 pS:根据数据和书评的反馈来看,大家貌似都不太喜欢红山乡这个副本。那咱们就从下一章开始改变节奏,直接猛龙过江,快速把这个副本给刷通! ------------ 第56章 倒反天罡 红山乡党政办,刘福贵目送着祁同伟挺拔的背影离开之后,表情如丧考妣。 一个副书记,居然通知书记和乡长去他办公室开会,这在体制内绝对属于是倒反天罡的行为。 刘福贵干了这么些年的办公室主任,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可是小祁书记刚才说这话时的语气神态,实在太理所当然了。 平静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让他这个在乡政府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竟生不出半点质疑的念头,下意识地就应承了下来。 “完了完了…”刘福贵心里一阵哀嚎,手指无意识地抖动着,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纠结之中。 这话怎么传? 别看赵德明平时一副佛系的做派,可是对于这种位份问题,看得却比谁都重要。 自己要是真跑去通知他,说小祁书记召集他开会,怕不会被他的唾沫星子当场喷死。 冯乡长虽然好说话点,但是在这种事情上,也必然不会让步。 那直接无视那位祁书记的指示? 刘福贵也不敢。 祁同伟刚才交代任务时那股平静的威压感,还在他的心头萦绕,让他一想起来,就忍不住心里发怵。 刘福贵默默点燃了一根香烟,一个个念头在心里不断翻腾。 祁同伟刚到红山乡的时候,有小道消息传说他跟王友德一样,是因为得罪了人,被发配过来的。 刘福贵却感觉小道消息可能并不准确。 因为经过最近几次短暂的接触,他总感觉这位小祁书记不简单,身上有股从骨子里透出的从容与涵养,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愿意亲近服从。 可是刚才那短短两句话,却又掀开了对方温和表象底下截然不同的底色。 有如此心性手段,这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也许…… 刘福贵突然用力掐灭了烟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断。 “不就是当个传话筒吗,这事儿老子干了!” 如果这位小祁书记真是一条蛰伏的真龙,想要搅动红山这潭死水。 那他刘福贵,必须得趁机抱上这条前途无量的龙腿! 反正就算抱腿失败,也不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顶多得罪两位主要领导,不让他干这个主任了呗。 红山乡政府这个劳什子党政办主任,他早就干腻歪了。 一没钱,二没权,整天就是处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不干了正好乐得清闲! 想通了关节,刘福贵心里顿时轻松了不少,甚至隐隐有了一丝期待。 …… 第二天上班,刘福贵就一直留意着祁同伟办公室的动静。 等祁同伟进了办公室,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来到书记办公室门口,轻轻敲响了房门。 “进来。”赵德明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淡漠。 刘福贵推门进去,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赵书记,早上好。” “嗯,有事吗?”赵德明拿着一张报纸正在翻阅。 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他那个标志性的大号搪瓷茶缸。茶缸里面水雾袅袅,显然刚刚才泡好茶。 “那个,祁副书记昨天下村调研回来了。”刘福贵斟酌着词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些:“他说想请您和冯乡长,一会儿去他办公室一趟,有些想法,想跟两位领导汇报一下。” 刘福贵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是赵德明翻阅报纸的手还是瞬间顿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锐利的双眸死死盯着刘福贵,额角青筋跳动,眼神中流出处毫不掩饰的震怒! 办公室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沉重的压力让刘福贵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毕竟是混迹官场,当了多年主要领导的老官油子,一怒之威,还是挺吓人的。 “呵!”一声充满讥讽的冷笑从赵德明鼻腔里挤出来,他啪地一声将报纸重重拍在桌面上,厉声道: “去他办公室?那是他向我汇报啊,还是我向他汇报啊?!” 他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充满了荒谬感和被羞辱的愤怒。 刘福贵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没有吭声。 赵德明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初来乍到、乳臭未干的小子,居然敢公然将自己的权威踩在脚下! 他几乎想立刻冲到祁同伟办公室,指着鼻子质问对方懂不懂规矩! 然而,就在怒火即将冲破理智的临界点时,一个冰冷的念头却倏地钻进了赵德明的脑海。 这小子凭什么这么狂?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赵德明心中的怒火顿时被浇灭了几分。 眼前立刻闪过了祁同伟那张年轻却总让人感觉深不可测的脸。 汉东大学高材生、研究生毕业,却被下派到红山乡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挂职。 在赵德明这种老官油子看来,那小子必然是某些人权力任性之下的牺牲品。 所以之前一直没有搭理过他。 现在,对方突然公然挑衅,而且是一挑二,一次性硬刚两位主要领导,情况就有点不寻常了。 如此有恃无恐,莫非真有什么强大的的倚仗不成? 一系列的念头电光火石从脑海中闪过。 赵德明脸上暴怒的潮红迅速褪去,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铁青色。 他撑在桌沿的手慢慢松开,重新靠在了椅子上。 过了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知道了!” “告诉祁书记,我一会过去。” 刘福贵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道:“好的赵书记!” 说完,便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从赵德明办公室出来,刘福贵一不做二不休,调整了一下情绪之后,便又去了冯大奎的办公室。 冯大奎的反应倒是简单得多,问了一下赵德明的态度之后,点头嗯了一声,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约莫一刻钟后,赵德明端着他的大茶缸从办公室出来,叫上冯大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祁同伟的办公室。 看到两人进来,祁同伟立刻起身相迎,面带微笑招呼道:“赵书记,冯乡长,快请坐。”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特意摆放好的两张椅子。 赵德明淡淡地嗯了一声,径直走到靠里的那张椅子坐下,顺手把茶缸重重地往祁同伟的办公桌一放,发出哐的一声响,仿佛在宣示某种主权。 冯大奎则客气地点点头,在另一张椅子坐下,目光落在祁同伟摊开的笔记本上,带着一丝探究。 祁同伟仿佛没注意到赵德明的动作,从容地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沉稳有力:“赵书记,冯乡长,感谢二位百忙中抽空过来。” “我到了咱们红山乡之后,下去跑了几天,有一些收获。今天请二位过来,就是想谈一下我的一些想法,听听两位领导的意见,也希望能得到两位的大力支持。” ------------ 第57章 反客为主 祁同伟的开场白简洁明了,但是语气中居高临下的意味,却让赵德明和冯大奎同时皱起了眉头。 赵德明冷冷道:“哦?不知道祁副书记都有些什么发现?快给我们分享分享!” 他着重强调了一下祁同伟职务中的副字,似乎是想提醒祁同伟注意自己的身份。 祁同伟却不以为意,他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道:“都说咱们红山乡是个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可是走了这一圈之后,我发现情况跟传言完全不一样。” “咱们红山乡,其实是一个蕴藏着无穷财富的宝藏之地。” “哦?宝藏?什么宝藏?”冯大奎身体微微前倾,明显产生了兴趣。 就连赵德明都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祁同伟淡淡地道:“红山乡的宝藏很多。” “比如望山坳村一种叫做香帽子的野生菌。” “比如青竹沟的土果酒。” “比如野马岭落霞坳的矿物质温泉。” “还有咱们红山乡随处可见的红色山石。” 听到祁同伟口中报出来的一个个名词,冯大奎眼中的希冀之色迅速退去,赵德明更是用鼻腔轻哼了一声。 祁同伟却不以为意,继续自顾自道:“这些宝藏,每一样开发出来,都能成为带动一方百姓致富的金钥匙。” “可是现在这些宝藏却一直埋藏于莽莽山野无人问津,所以我准备将它们都开发出来,这才特意找找两位过来商量一下。” “商量?商量什么!”赵德明终于抑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怒火,猛地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办公桌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祁同伟,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嘲讽:“祁副书记,你这一套一套的,听着是挺热闹!可是有没有考虑过咱们红山乡的实际情况啊?” “不管是那个什么香帽子、土果酒,还是红山石,想要开发,得建厂房吧?得买设备吧?钱从哪来?” “东西生产好之后,还得运出去吧?先不说销路的问题,就咱红山乡的交通,运输成本有多高,你想过吗?” “至于那个劳什子温泉就更扯淡了!” “荒山野岭的几个野塘子,开发出来干什么?难道你还指望谁能大老远跑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泡澡不成?” 赵德明连珠炮似的质问,看似是在宣泄心中的怒火,实则却道出了红山乡现在所面临的困境。 冯大奎没有说话,但心中显然也有着同样的疑虑。 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面对赵德明近乎咆哮的质疑,祁同伟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稳稳地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平静地迎视着赵德明因为激动而有些涨红的眼睛。非但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倒,反而在无声中散发出一种更强大的气势。 “赵书记。”祁同伟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赵德明的质问余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你提出的这些问题,对我而言都不是问题。” “钱、技术,还有路,我都能想办法解决。”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强大的自信。 那些在赵德明看来是天堑的困难,在他面前仿佛只是些许随便就能跨过去的沟坎。 “至于那个温泉开发出来做什么,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们。” 他目光从赵德明和冯大奎的脸上缓缓扫过,停顿了两秒,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赵书记,冯乡长,我之所以选择到红山乡挂职,不是来混日子的。” “今天请二位来,也不是来跟二位讨论以上项目的可行性。而是告知二位我的计划,并且请二位领导在各自的职权内,给予全力支持与配合!” “如果二位愿意和我一起同心同德,带领红山乡打一个翻身仗,那么,我祁同伟不介意送二位一场前程似锦的造化!” “当然,如果二位觉得这些事太麻烦,或者觉得我年轻气盛,异想天开,不愿意配合。” “那也没关系。” “为了红山乡的发展,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我不介意让上面换一个愿意为红山发展尽心尽力的人,来坐你们这个位置。” 一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是听在赵德明和冯大奎耳中却不异于一道惊雷。 两个人一时之间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祁同伟也没有再步步紧逼,而是坐回到座位上,拿起面前的茶盅,悠然喝了一口热茶。 片刻之后,冯大奎就做出了决断,站起身来,望着祁同伟,掷地有声地道:“祁书记!你有什么想法尽管放手去做,我冯大奎全力支持!绝对配合!” 他并不担心祁同伟是在吹牛逼。 因为这毫无意义。 在这种事情上吹牛逼,牛逼吹得有多大,被戳破之后死得就会有多惨。 面前这个年轻人看起来精神很正常,不可能做这种自寻死路的事。 赵德明显然也知道这个道路。 他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死死地盯着祁同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屈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很想像冯大奎那样直接站起来拍着胸脯表态,可是想想刚才自己厉声质问祁同伟的场景,又有些拉不下来脸。 办公室里的空气就这样凝固着。 只剩下赵德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就像一个世纪。 终于,赵德明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靠回椅背,脸色灰败。 他避开了祁同伟的目光,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字符,声音干涩沙哑:“好,党委也会全力支持!” 祁同伟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点头道:“很好。感谢赵书记、冯乡长的支持,我相信一年之后,二位一定不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稍后,我会将这几个项目的详细规划,书面报送给二位,请二位按照规划内容提前做好相关准备工作。” “我得抽空回京州一趟,落实一下钱和路的事情。” …… 中午下班之前,祁同伟果然将香帽子、图果酒、红山陶器、温泉的前期工作内容交给了赵德明和冯大奎。 下午刚上班,一辆迷彩涂装的军用吉普车就开进了红山乡政府大院。 目送着祁同伟上车,离开。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红山乡可能很快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 第58章 干休所 红山乡党政办内,刘福贵站在办公室门口,望着吉普车离去的方向,忍不住咧嘴露出了一个笑容。 上午赵书记和冯乡长从小祁书记办公室出来时那副模样,他尽收眼底! 赵德明那张平日里仿佛万事不入心的老脸,罕见地蒙上了一层灰败,走路时都没了平日里那股子四平八稳的劲儿。 而冯大奎虽然脸上也带着惊疑不定,但腰杆却挺得比平时直,眼神明亮,透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这两个人,一个像被霜打蔫了的茄子,一个像突然找到了主心骨,如此反常的态度,说明两人多半都被祁书记给轻易拿捏了! 而刚刚过来接祁同伟的那辆吉普车,刘福贵也看得非常真切。 那可不是县里武装部那种老掉牙的破吉普,那是货真价实、保养精良、挂着汉东军区特殊牌照的军用车辆! 司机那身板、那动作,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警卫人员。 能让这种军车来接人,那小祁书记的背景可想而知。 刘福贵原本还有一丝忐忑的心情,瞬间就变成了兴奋。 兴奋之余,又有些小小的得意。 他自己都忍不住佩服自己的眼光,判断得实在太精准了! 刘福贵甚至觉得,这可是他在这穷山沟里熬了十几年,等来的唯一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祁书记要是真搅动起了红山乡这潭死水,那他算是提前结下了善缘。 后面必须得更加尽心尽力,把这条大腿抱紧才行。 事情后面的发展,也也印证了刘福贵的猜测。 第二天上午,久不问事的乡党委书记赵德明,突然主动召集了党委扩大会议! 会议首先调整了一下班子成员的分工。 祁同伟除了原来的分工以外,又增加了两项工作,扶贫和招商引资。 第一个议程完成后,赵德明便直接把会议的主角让给了冯大奎。 冯大奎也是当仁不让,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一扫往日的暮气和敷衍。 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开始条理清晰地部署近期的各项重点工作任务。 内容完全围绕着祁同伟调研之后提出的几个项目来展开。 刘福贵坐在一旁的角落里做着会议记录。 一边飞快地写着,一边忍不住一阵心潮澎湃。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红山乡这台锈蚀多年的机器,被祁同伟踹了一脚之后,正在以一种艰涩的速度开始缓慢运行。 那些项目如果真的能够全部落地,那红山乡,真的会变天! 到时候,他这个党政办主任,哪怕依旧留在红山乡不挪窝,所面对的局面、接触的人、经手的事,都将与现在这半死不活的状态天差地别! …… 红山乡政府内后续发生的事祁同伟并不知道,但是他并不担心赵德明和冯大奎会阳奉阴违,暗中给他捣乱。 因为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他发现赵德明是已经发自内心的躺平,冯大奎则纯粹是四处碰壁之后心灰意冷。 两个人都不属于那种勾心斗角的类型,成事可能不足,却也不会败事。 上午给他们唱了一出反客为主的戏码,两个人应该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之所以让司机把军用吉普开到院子里来接他,也是为了再给他们打上一针强心剂、吃上一颗定心丸。 坐惯了手扶拖拉机之后,再坐这种车况精良的军用吉普车,祁同伟感觉自己的屁股格外舒坦,心情自然也就跟着好了起来。 …… 吉普车一路疾驰,抵达京州时已是华灯初上。 祁同伟让小王直接将车开到了汉东军区司令部大院。 “外公!我回来了!”推开那栋苏式小楼的大门,他就开始大声嚷嚷。 客厅里,雷震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闻声抬起头望向祁同伟,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臭小子!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报纸,站起身,从头到脚打量祁同伟一番,点头道:“嗯,黑了,也结实了!好!这山里的风吹日晒,是比在机关大楼里闷着强!把身上的书生气都晒没了,这才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 说罢,用力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 祁同伟陪着外公坐下,简单给老人汇报了自己这段时间在红山乡的所见所闻,重点讲述了自己的调研成果。 雷震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句细节。 “外公,那个红山乡,还真是个宝地。”祁同伟脸上带着从容仔细的笑容,侃侃而谈:“我还在一处环境非常好的山谷里面,发现了一处天然温泉!” “那个温泉的水质非常好,富含矿物质,周围环境更是没得说,青山环抱,幽静得很。我亲自试了试,泡着特别解乏。” “那这还是真是块宝地。”雷震笑呵呵地道。 人年纪大了,对养生之地自然也会多加一分关注。 “是啊。”祁同伟点点头,道,“我上次回京城的时候,听爷爷说过,总政那边好像正在全国范围内选址,想建几个高标准的干休所。我觉得那个地方就特别合适!” “环境好,空气好,远离喧嚣,亲近自然,又有天然温泉这样得天独厚的疗养资源。” “等会儿我就打电话给爷爷商量这个事儿,以后要是干休所建好了,等您退休之后,就可以叫上您那些老战友们,去那个地方颐养天年!” 雷震笑骂道:“你小子是想把我老头子当筹码使吧?一把老骨头了,还准备给我弄山沟沟里去,你个不肖孙!” 祁同伟嘿嘿笑道:“哪能呢,你还不相信您外孙的能力吗?那地方现在还是个山沟沟,但是最多一年,我就会让它翻天覆地、彻底变样,保证让您住得特别舒心!” “那我就等着瞧吧!” 雷震说罢,爷孙俩对视一眼,同时哈哈笑了起来。 …… 晚饭是在雷震这里用的家宴,吃的都是祁同伟从红山乡带来的特产。 鲜嫩的清炒野菜、肥瘦相间的烟熏老腊肉、还有一锅用红山陶锅炖的野鸡汤,加了香帽子其他一些野生菌,浓香扑鼻。 喝的也是青竹沟的土果酒,入口微甜,后劲绵长。 雷震显然对这顿充满乡土风味的晚餐极为满意。 老爷子胃口大开,不但比平时多添了半碗米饭,还喝了两大碗鸡汤,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许多。 ------------ 第59章 接着忽悠 在外公那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就马不停蹄地赶往省委。 由于提前进行了预约,梁群峰正在办公室里等着他。 祁同伟也不敢耽搁一位省委常委太多的时间,便用最简洁的语言,将自己到了红山乡之后开展的一系列工作以及后续的想法,逐一汇报了一遍。 听到祁同伟才下去这么些天,就做了这么多事儿,梁群峰也颇感意外,由衷赞叹道: “好啊!” “这趟红山乡你真没白去!难得!真是难得!” 等他感慨完之后,祁同伟又继续道:“落霞坳那个温泉,我初步的想法是开发出来之后,建一个高级干休所。” “外公对这个干休所很感兴趣,已经答应退休之后就搬过去。回头我再让爷爷帮忙动员动员他那些老领导、老战友、老部下。像是丁爷爷、李爷爷、孔爷爷他们,看他们愿不愿意搬过来。” 祁同伟口中的丁爷爷、李爷爷、孔爷爷,正是祁振国刚刚参军时,晋西北地区的铁三角,李云龙、丁伟、孔捷。 三人都是红军时期就参加革命,也都曾担任过我军高级将领,在军中有着极高的威望。 十年风暴期间,他们都是在祁振国的指点下,才得以全身而退。 祁同伟如果打着老爷子的旗号去让他们换个地方养老,三人多半不会拒绝。 听到祁同伟的这番话,梁群峰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瞬间激起巨大的涟漪! 他即将履新汉东省委书记,迫切需要做出一些能让上面关注到的事情。 如果有一个汇聚了如此多功勋赫赫、影响力深远的老将军的干休所落户汉东,恰好完美契合了这个需求。 而且,这个事还能给汉东拉来一张分量惊人的护身符和名片! 这意味着他梁群峰的名字,将和这些国之柱石紧密相连,这份无形的势,说不定就能支撑他再次往前迈进一步! 他并没有问祁同伟干休所这个事靠不靠谱,而是直指问题的核心,道:“雷司令真的已经答应,荣退之后到那个干休所颐养天年吗?” 雷震的态度在某种层面上就代表了雷、祁两家的对这个事情的态度。 祁同伟点了点头,道:“昨天晚上跟外公吃饭的时候,他亲口答应的。” “好!同伟,这个事情你办得非常好啊!”梁群峰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掷地有声地道:“你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务必让那个干休所落户咱们汉东,省委将会为你提供不遗余力的支持!” 不过,梁群峰毕竟是是即将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片刻的喜悦之后,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一些关键性的问题,眉头微蹙道: “这个干休所的想法是极好的。可是红山乡那个地方……” “山高路远,交通不便,配套的基础设施也几乎为零。让老首长们去那里休养,生活保障、医疗应急,这些条件恐怕都跟不上吧?” 祁同伟似乎就等着他这番话,闻言立刻起身,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在了梁群峰的办公桌上,笑道: “梁书记,您看。” “红山乡距离岩台县城和岩台市确实很远。但是,它和隔壁吕州市的市区隔得却非常近。” “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二十公里!” 他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条几乎笔直的虚线:“我实地勘察过,红山乡到吕州市区之间的地形其实并不复杂,只是中间有一条深涧阻断,所以两者之间才没法互通,而这条深涧的问题,只要一座大桥就能够解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头望向梁群峰,咧嘴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道:“咱们汉东现在不是正在修高速公路吗。要是能在红山乡到吕州市之间,修一条高速公路,那从红山乡到吕州市区的车程将缩短至十五分钟,吕州的各种配套设施都将能直接给干休所提供服务。” “干休所落户红山乡,将再无阻碍!” “专门给红山乡修条高速公路?”梁群峰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骂出声:“好小子!你是真敢开口啊!” “高速公路那都是国家层面的战略规划,指标卡得死死的,线路走向都得经过无数次论证,牵一发动全身!哪是你想修就随便修的?简直是异想天开!” 听到梁群峰的打趣,祁同伟却丝毫也没有感到尴尬,反而呵呵笑道:“高速公路不行的话,那修条快速通道总行吧。只要能将吕州市的配套设施和干休所成功连通就成。” 好一招漫天要价,坐地还钱。 “你啊……这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梁群峰用手指虚点了点祁同伟,最终化为一声轻笑:“行吧,谁让你是咱们省政法委派下去的人呢?” “作为娘家人,当然要全力支持!”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认真起来:“快速通道的事情,涉及交通厅、发改委,还有吕州、岩台方面,我会亲自出面协调。” “但你在红山乡那边,也要尽快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增强说服力!” 意思就是,想修路没问题,但是得先把干休所这个事儿落实下来。 “明白!谢谢梁书记!”祁同伟再次笑道:“有您这句话,我就有底了!干休所的事儿,我马上去落实,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 离开省委大院,祁同伟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 经过一番扯虎皮吹牛逼,修路的事情基本上落实下来了。 有了这条路和落霞坳的温泉,再加上自己祁大少些许微不足道的薄面,干休所的事情应该也能顺利争取过来。 剩下的,就是香帽子、土果酒,红山陶的开发了。 祁同伟想了想,在路边找了个电话亭,走了过去,塞进一枚硬币,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哪位?”听筒响了几声之后,里面传来了一个带着略显慵懒的成熟女声。 “小姨!是我,同伟啊!”祁同伟瞬间切换出了一个谄媚的语调。。 电话那头的女人,是祁同伟的小姨,他母亲薛剑屏的三妹,明玉集团掌舵人薛明玉。 “哟!我们的祁大书记终于想起你还有个小姨了?” 听到祁同伟的声音,薛明玉一下就来了精神,呵呵笑道: “听说你毕业之后想不开,一头扎进汉东最穷的山沟沟里,当山大王去啦。” “怎么样啊,祁书记,体验生活还愉快吗?有没有在山沟沟里挖到什么宝藏啊?” ------------ 第60章 苏助理 “哎呀,小姨,你是什么时候练成的未卜先知啊?简直就是女中诸葛,慧眼如炬啊!”听到薛明玉的调侃,祁同伟先是用一种夸张的语气拍了一记马屁,然后才严肃地道: “你还真猜对了!我在这山沟沟里,还真就淘到宝贝了!而且发现宝贝之后,我第一时间就想到跟你分享,怎么样,够意思吧?” “你小子少给我灌迷魂汤!”薛明玉笑骂了一句,道:“说吧,到底有什么事儿?” “嘿嘿,”祁同伟笑得像只刚偷到鸡的小狐狸,压低声音道:“我挂职的哪个地方叫红山乡。过去之后,我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把这个乡的所有村寨全部跑了一遍,然后就发现了三样好宝贝。” “一个是一种叫香帽子的野山菌,那鲜味难以用语言来形容,绝对属于是能上国宴的好东西,昨天晚上外公亲自鉴定了都说好!” “还有一种是村里一个农民用独门手艺酿造的土果酒,口感醇厚回甘,后劲绵长,特别适合你们这样的成功女士饮用!” “最后,就是用红山乡独有的红山制土烧的陶,这种红山陶器透气不透水,存酒存粮,做炊具炖汤焖饭,完全不输于一些传世名陶!” “这几种东西,只要开发出来,肯定能赚大钱。” “您的明玉集团,不就是专门做进出口贸易的吗。我想着与其便宜了别人,不如让自己人得点实惠,所以就赶紧给你打了这个电话。” “以你们明玉集团的实力,这些东西只要稍微包装一下,就能成为出口创汇的王牌!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实地考察一下呀?” “行啊,你小子,出去挂个职,倒学会给你小姨画大饼了!”电话那头传来薛明玉轻快的笑声:“听你吹得天花乱坠,那你倒是给先给我说说,你们那什么红山乡,交通条件怎么样啊?该不会是想忽悠我去给你修条路吧?” “哪能呢!”祁同伟义正言辞地道:“我是诚心邀请你去赚钱的,怎么能让你修路呢!” “红山乡现在的交通条件确实还不太好,但是省政法委梁书记已经答应,帮忙协调修建一条通往吕州市区的快速通道。这条快速通道修好之后,从红山乡到吕州市区,车程将缩短到半个小时以内。” “哦?省里要专门给你们修快速通道?这个支持力度不小啊!看来你这红山乡,还真有点名堂。”听到这话,薛明玉这下是真的产生了兴趣。 毕竟,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可不仅仅只是一句口号。 交通不畅,任何事情都是空谈。 如果省上真能给红山乡修一条快速通道,那这个地方未来的发展就非常可期了。 “所以啊小姨,红山乡的这几个项目,绝对都是优质投资!”祁同伟趁势追击,“您看什么时候过来,我亲自带你实地去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薛明玉在快速评估去红山乡投资的可行性。 片刻之后,她的声音才再次传来,语气中依然带着一丝笑意:“不得不说,你小子这饼画得还挺香。” “不过我最近抽不开身,就先让我助理过来摸摸底吧。我让她明天一早飞汉东,你安排人到京州接一下,然后带她去红山乡实地看一看。如果真像你说的这么好,那我再亲自过来跟你谈!” “好嘞,明天我亲自到机场去接她!”又聊了几句家常话之后,薛明玉那边才挂断了电话。 将话筒放回了电话机上,祁同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 哪怕没有所谓的快速通道,只要一个电话,小姨薛明玉必然也会无条件支持自己。 刚才之所以说那么多,也只是变着方儿跟他逗闷子而已。 但是祁同伟却不想做一个只会一味伸手的人。 所以,他才会在修路的事情有了眉目之后,才给薛明玉打这个电话。 他相信,以香帽子、土果酒和红山陶的潜力,薛明玉到红山乡的投资最后必然能赚得盆满钵满! …… 第二天中午,祁同伟在京州机场接到了薛明玉的助理。 “祁书记,你好。我是薛总的助理苏沁。”对方拖着一个小型商务行李箱,婷婷袅袅走到祁同伟的面前,主动跟祁同伟握了一下手。 “苏助理你好,欢迎你来咱们汉东!”祁同伟礼貌回应,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人。 大概三十来岁的年纪,头发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驼色亚麻西装套裙,内搭的丝质衬衫扣子系到锁骨下方,恰到好处地透出含蓄的性感。 单看穿着,只能用端庄甚至保守来形容。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偏偏有着一副极其火爆的身材。 那饱满的胸线、浑圆的臀形,将那原本得体的套裙撑得凹凸有致,仿佛一颗包裹在丝绒里的熟透水蜜桃,显出一种紧致的、禁欲又撩人的吸引力。 成熟女性独有的丰腴韵味呼之欲出。 更要命的是,她还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镜片后面一双桃花眼水波流转,妩媚中透着职场精英的知性。 祁同伟感觉嗓子有点干,想吞咽口水,特别费劲才忍住。 小姨这是想拿她来考验自己这个才上任不到一个月的干部吗? 哪个干部经得起这样的考验啊! 相较于祁同伟不着痕迹的打量,苏沁也在观察着祁同伟,而且眼神大胆而直接,一边观察还一边啧啧点评:“祁书记看着可比照片上帅气多了,不愧是京州政法大学的高材生,气质真好,就是晒得有点黑了!” 她的声音并不嗲,反而带着一丝丝慵懒又极具魅惑力的沙哑。 祁同伟强自稳住心神,笑道:“苏助理太会开玩笑了!我这黑啊,是在红山乡风吹日晒干工作的光荣见证。”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苏沁身上:“倒是我没想到小姨会把你这么漂亮的助理派过来。看来接下来的时间,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当好这个护花使者才行,否则万一你在我们那山沟沟里磕了碰了,小姨肯定得拔了我的皮” “哎哟喂,祁书记这张嘴可真甜,以前在学校里面没少哄小女生吧。”苏沁忍不住轻笑道。 丰满的身姿随着笑声微微起伏,金丝眼镜后的桃花眼眯成了两道月牙。 “绝对没有,我这人只是平常喜欢说点实话。”祁同伟哈哈一笑,顺势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去。 鼻尖香风萦绕,祁同伟表面风轻云淡,内心却是忍不住感叹。 小姨的这位苏助理,火力着实凶猛…… ------------ 第61章 赵书记要脸 在京州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祁同伟就亲自开车,载着苏沁朝着红山乡进发。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崭新的黑色丰田陆地巡洋舰在大路上疾驰,引擎低沉有力的轰鸣声,吸引了无数路人的目光。 车子是梁群峰亲自出面,帮祁同伟从省公安厅“协调”来的。 外公那里闲置的车子倒是不少,但是这次借用的时间比较长,军车有点扎眼,祁同伟就求到了梁群峰那里。 原本只是想借用一辆民用牌照的吉普,没想到梁群峰居然直接给他弄来了一辆巡洋舰。 这车据说是海关前段时间查获的走私车,月初的时候才分配到省公安厅。 在公安厅的车库里还没停稳当呢,就被梁群峰给协调走了。 4.0L直列六缸化油器发动机,标配全时四驱系统,非承载式结构,搭配螺旋弹簧悬架。性能足以应付红山乡的路况。 薛明玉的助理苏沁坐在副驾上。 今天她换上了一套剪裁更偏户外的卡其色工装裤和同色系衬衫,曲线依旧惊人。 因为车子的性能够好,祁同伟自然就开得比较快,不知不觉,就驶入了红山乡的地界。 “祁书记。你们这的路况,可比你前天在电话里给薛总描述的要刺激得多啊。”苏沁指了指前面一个个陡坡弯道,笑着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苏助理见笑了。”祁同伟嘴角微扬,神色自如道:“就是因为交通条件不好,所以红山乡那么多宝贝才一直藏在深山之中默默无闻。” “不过你放心,省里已经给我们规划了一条快速通道。等路修好之后,这种刺激就会成为历史了。” 苏沁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满是欣赏和赞许。 她名义上虽然是薛明玉的助理,其实还是薛明玉的闺蜜。 之前她没少听薛明玉吹嘘自己大外甥多么优秀,心里一直好奇,所以这次有机会,才会亲自跑过来见识一番。 经过昨天今天的接触,她不得不承认,薛明玉确实所言非虚,这位祁家的大少爷,还真是位人中龙凤。 言谈举止间没有丝毫纨绔子弟的浮夸,反而有种扎根泥土的沉稳和自信。加上那显赫的背景,未来的成就一定非同一般。 “关于那香帽子菌和土果酒,对了,还有红山陶,祁书记你这边有更详细的资料吗?” 祁同伟早有准备,指了指车后座的一个公文包道:“都在那个包里。” “包括省农科院专家对菌子成分的初步分析,以及省轻工研究所对红山陶土物理性能的检测报告。” “土果酒的样品检测报告也有。” “因为时间比较紧张,所以目前只拿到了部分指标。” 前天到了京州,祁同伟第一时间就通过自己之前实习积累的关系,将香帽子、土果酒和红山陶的样品送去了对应的机构。 但是哪怕有内部关系帮忙催促加急,一天多的时间,也只是拿到了部分结果。 苏沁转身把公文包拿了过来,取出里面的资料,仔细看了起来。 祁同伟发现,这位苏助理平时给人的感觉慵懒而漫不经心,但是一投入到工作状态,神情立刻就变得专注而认真起来。 那份成熟女性的风韵瞬间被强大的职业气场取代,难怪小姨会把她派过来。 车子抵达红山乡政府,苏沁也刚好看完了祁同伟提供的资料。 黑色陆巡的出现,比之前的军用吉普效果更为炸裂,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各个办公室里的人纷纷从门窗后面探出头,好奇又敬畏地打量着这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豪车。 祁同伟率先下车,身姿挺拔。 苏沁紧随其后。 她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发丝,扶正眼镜,那份职场精英的干练气场,引得无数男女侧目。 早已得到通知的冯大奎带着刘福贵迅速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 “祁书记!一路辛苦了!” 冯大奎的声音洪亮,先跟祁同伟打了招呼,随即目光才转向苏沁,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这位就是苏沁苏助理吧?欢迎欢迎!我是红山乡的乡长冯大奎!” “冯乡长你好,打扰了。”苏沁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与冯大奎轻轻一握,笑容得体,声音温和。 冯大奎只觉触手温软,鼻尖似乎萦绕着一缕淡雅的馨香,再对上苏沁眼睛后面那自带风情的桃花眼,这位混迹乡里多年的糙汉子,耳根竟微微有些发热。 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爽朗笑道:“不打扰不打扰!苏助理是贵客,是来帮我们红山乡谋发展的!” “快,里面请,食堂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给二位接风洗尘!” 祁同伟敏锐地捕捉到了冯大奎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心中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赵书记呢?” 冯大奎笑容不变,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赵书记在办公室呢,说手头还有点事没处理完,一会儿就过来。”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 赵德明还在拿乔,估计是心里的那道坎儿还没完全翻过去,暂时拉不下脸来热情迎接这位空降的副书记,以及他带来的财神爷。 这老赵,面子思想有点重啊! 祁同伟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 拉不下脸没关系,只要赵德明不公开唱反调,不影响工作推进,这点别扭他容得下。 “行,那我们先去食堂。” 乡政府食堂的包间里,早已摆好了满满一桌好菜。 为了迎接苏沁这位来自京城的财神爷,冯大奎显然是费了心思的,几乎将红山乡境内能够端上桌子的特色吃食,都弄了过来。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用红山陶锅煮出来的一大锅香帽子菌汤。 而酒水,也是青竹沟的土果酒。 苏沁看着这一桌充满山野气息的饭菜,尤其是那盆散发着奇异浓郁鲜香的菌汤,眼睛顿时就亮了起来。 冯大奎能当上一乡之长,眼力见自然没话说。 他敏锐地观察到了苏沁的表情变化,于是落座之后,第一时间就给苏沁舀了一碗菌汤,殷勤地道:“苏助理,来尝尝咱们红山乡的特产。” 苏沁拿起勺子,小心地舀了一勺,吹了吹热气,轻轻啜了一口。 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鲜味就在她口腔里爆炸开来,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 第62章 干休所考察组 “嗯!这汤,实在太鲜了!” 片刻之后,苏沁睁开眼睛,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祁同伟笑道:“红山乡的宝藏,可不仅仅在报告里,更在这舌尖上。除了菌汤,其他东西的味道也都非常好,你快尝尝吧。” 苏沁看着面前满满一桌子的好菜,却是有些为难,秀眉微蹙,看向祁同伟和冯大奎,带着点娇嗔地道:“哎呀,祁书记,冯乡长,你们安排这么多好吃的,是诚心想让我长胖啊!” 祁同伟神情自若,呵呵笑道:“苏助理天生丽质,这点山野精华只会让你容光焕发。而且明天的工作强度比较大,能量消耗得快,所以尽管放心吃。” 冯大奎却是有点招架不住苏沁无意间流露出来的妩媚风情,目光完全不敢直视,只顾着埋头招呼:“对对,苏助理多吃点,这些都是纯天然无污染的好东西!” 席间气氛还算融洽。 祁同伟和苏沁就着酒菜,简单交流了一些投资合作方面的初步构想和细节。 冯大奎努力地听着,虽然有些商业术语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祁同伟成竹在胸的模样,心中那点对未来的期盼之火,倒是烧得更旺了。 赵德明最终还是没有出现。 当晚,苏沁被安排在乡里唯一的招待所。 红山乡这家招待所的条件比岩台县政府那家更差。 还好祁同伟提前给冯大奎打过招呼,安排人专门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倒也不会怠慢了苏沁。 安顿好苏沁后,祁同伟和冯大奎、王友德、刘福贵等人又开了个碰头会,了解了一下这两天乡上开展的前期工作。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祁同伟准备陪同苏沁前往几个点位实地考察。 可是刚走到黑色陆巡旁边,还没上车,就听到一阵比陆巡引擎更低沉、更具压迫感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三辆涂着墨绿色崭新涂装、挂着京V开头白色牌照的军用越野车,就卷着尘土,如同钢铁巨兽般驶入了红山乡政府的院子。 车子稳稳停住,车门打开,几位身着作训服军人率先从车上跳下,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无形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随后,中间那辆车又下来了一位穿着便装、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和一位佩戴大校军衔的军官。 最后那辆车上,则下来了三位提着专业仪器箱的年轻人。 整个乡政府大院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干部职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地看着这群突如其来的天外来客。 那位大校军官目光如电,随便一扫,便迅速锁定了站在陆地巡洋舰旁边的祁同伟。 他大步上前,声音洪亮地道: “祁书记!奉首长指示,总政老干部局干休所选址考察组,前来红山乡落霞坳进行实地勘察!我是考察组副组长,总政办公厅秘书局副局长,李振华!” 他侧身面相旁边的便装中年男子:“这位是考察组组长,陈老!” 然后又指了指另外几名年轻人:“这几位是地质、水文和医疗保健方面的专家。” 那位被称为陈老的便装中年男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主动对祁同伟道:“小祁同志,你好啊。老首长可是对你发现的这个宝地很感兴趣,催着我们赶紧来看看,就怕被别人抢了先咯!” 他的语气亲切温和,但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度,必然也是曾经身居高位的人。 祁同伟心里有些无语。 他没想到爷爷的支援,居然会来的这么快! 而且动静还搞得这么大。 总政老干局直接牵头,连大校副局长都只能在考察组当个副组长! 这位陈老祁同伟没见过,但能让一位大校如此恭敬,身份恐怕更为特殊。 多半是某个部门退居二线后,在老干局担任顾问的老领导。 他压下心头的惊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热情,上前一步,恭敬地道:“陈老您好!李局长好!各位专家辛苦了!” 他的声音清晰洪亮,不卑不亢。 后面跟出来的冯大奎却是心脏一阵狂跳,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总政!老干部局!大校!首长! 这些词每一个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祁同伟从容应对、与这些京城来的大人物谈笑风生,心中的震撼更是无以复加。 这位祁副书记的能量,果然是深不可测啊! 赵德明那点别扭,此刻在冯大奎看来,简直愚蠢透顶,可笑至极! 干休所选址考察组不期而至,今天的工作计划自然就得改改了。 苏沁的考察固然重要,但是干休所这个项目才是撬动后面一系列计划落地生根的关键,更是关乎整个汉东省未来格局的重中之重! 祁同伟果断转身,对苏沁道:“苏助理,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的考察行程只能由冯乡长陪同你了” 说罢,目光转向旁边还处于懵逼状态的冯大奎,低声道:“冯乡长!” “到!祁书记,您吩咐!”冯大奎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 “苏助理是我们请来的重要投资伙伴,就辛苦你亲自陪同苏助理跑一趟!务必接待好,讲解清楚,让苏助理看到我们红山乡的潜力和诚意!” 祁同伟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气势。 冯大奎却不以为忤,连忙保证道:“是!祁书记放心!我一定陪好苏助理!保证完成任务!” 苏沁也知道干休所选址考察组的分量,推了推金丝眼镜,落落大方地对冯大奎伸出手:“那就辛苦冯乡长了,接下来的行程,还请多多指教。” 冯大奎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玉手,犹豫了一下才慌忙伸手去握,一触即分,仿佛被电流击中,老脸一红,道:“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应该的!” 祁同伟对苏沁点点头,道:“苏助理,那我们晚上再碰头细聊。” 他又转向陈老和李振华,道:“陈老,李局长,各位专家,落霞坳的路况更复杂些,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吗?” “好!小祁书记你安排就是!”陈老爽朗一笑,在李振华等人的簇拥下,走向其中一辆军绿色越野车。 祁同伟也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那辆黑色陆巡则留给了苏沁和冯大奎。 要不然冯大奎就只能用手扶拖拉机带着苏沁下村,一天下来,骨头估计都得被抖散架。 各自上车后,三辆越野车依次调转车头,卷起尘土,向着野马岭落霞坳方向驶去。 ------------ 第63章 宝地 三楼,书记办公室。 红山乡党委书记赵德明站在玻璃窗后面,目送着三辆军车驶出乡政府大院,脸上的表情比当初撞见自己老婆偷人还要难看。 总政……老干部局……大校…… 这几个词在他混乱的脑海中反复撞击,每一个词语仿佛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得他头晕目眩,心口一阵阵发紧发凉。 那天祁同伟陡然发难,直接向他和冯大奎摊牌之后,他其实就已经意识到了祁同伟的背景不简单,并且已经决定妥协。 所以他才会在祁同伟去京州之后,和冯大奎一起组织召开了党委会,按照祁同伟的意思进行了工作安排。 但他毕竟是红山乡的一把手,在红山乡说一不二惯了,让他突然要改变态度,对着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小的年轻人伏低做小,他一时之间还真拉不下这个脸。 而且,那天跟祁同伟当面红脸之后,对方也还没有表露出一个缓和关系的积极态度,所以昨天他才会故意躲在办公室没露面。 他心里存着一丝我是书记,他得给我面子的侥幸,等着祁同伟给他一个台阶。 哪成想,祁同伟根本就没鸟他,直接把他当成了空气。 这让赵德明很尴尬,也很难受。 今天早上到了办公室之后,他就一直在犹豫着,要不要主动迈出一步,缓和一下双方之间的关系。 可是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就被突如其来的三辆军车打乱了思绪。 那天祁同伟跟他和冯大奎摊牌之后,赵德明就意识到了祁同伟的背景不简单。 但他以为,祁同伟也许是省里哪位大佬的子侄,甚至可能是梁书记的亲近晚辈。 但是看到这三辆军车,听到车上人员的身份之后,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祁同伟的背景,居然能直通京城!直通总政! 能让一位大校恭敬地喊一声同志,能让那样一位气度俨然的老者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 这岂是普通人能办到的? 所以说人家祁同伟压根就没把他这点别扭放在眼里! 人家有更重要的事,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赵德明这个红山乡的党委书记,在人家眼里,恐怕连个绊脚石都算不上,顶多是路边一块碍眼又懒得踢开的土坷垃! 巨大的震撼过后,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冰冷刺骨的悔恨。 “蠢!真是蠢到家了!”赵德明在心里狠狠地唾骂着自己。 接着就是祁同伟从容不迫地发号施令,三言两语就把任务分派下去。 冯大奎那副又紧张又兴奋的样子,清晰地落在赵德明眼里。 那个粗胚,就因为昨天放得下身段,今天就捞到了这泼天的机缘! 居然被祁同伟委以重任,直接参与到可能改变红山乡命运的项目中去! 而他赵德明呢? 他还在楼上端着一把手的架子,纠结着那点可怜巴巴的脸面! 现在怎么办? 冲下去? 像冯大奎一样,对着祁同伟点头哈腰,请求小祁书记也给自己分配一点工作任务? 这念头一冒出来,赵德明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 他还是拉不下这个脸! 可是不走出这一步吧,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冯大奎搭上祁同伟的快车,看着这足以震动整个汉东官场的干休所项目在红山落地生根。 而自己这个一把手却被彻底边缘化。 想到这种可能,赵德明就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就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绞得生疼。 正纠结之际,军车就已经走了。 他颓然地松开攥着窗框的手,身体晃了晃,无力地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土。 他亲手把这辈子可能遇到的最大机遇,也可能是唯一能让他摆脱红山这个泥潭、甚至更进一步的机遇,给推开了! 就因为那点可笑的、一文不值的自尊和别扭! 楼下,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 祁同伟留下的那辆黑色陆巡也驶离了红山乡政府大院。 巨大的失落和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赵德明的心。 他猛地一拳砸在粗糙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关节瞬间破皮渗血。 赵德明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此刻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昨天,不,回到祁同伟刚来的那天! 他一定会放下所有身段,拿出十二万分的热情去迎接! 然而,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 落霞坳里面不通公路,三辆军车最终停在了野马岭山脚下。 “陈老,李局长,各位专家,前面车子进不去了,得辛苦大家步行一段山路,大概几里地。” 祁同伟率先跳下车,指着前方仅能容许行人通过的山路,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 “哈哈,小祁同志,你太小看我们这些老家伙了!”陈老干净利落地下了车,活动了一下腿脚,精神矍铄地道:“当年在部队,急行军几十里都是家常便饭!这点山路,还难不住老头子我!” 李振国大校身姿笔挺,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陈老说得对。这点路对我们不算什么。祁书记,你带路吧!” 他身后的几位专家和警卫人员也纷纷点头,显然都是常年在野外工作的,身体素质极好。 祁同伟放下心来,做了个请的手势:“那好,大家跟我来。” 山径蜿蜒,在原始次生从林中穿行,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点点斑驳的光影。 祁同伟去京州的这几天,红山乡党委政府专门组织村民修整过这条路,路面倒也平整。 祁同伟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一边走,一边给考察组介绍着沿途情况。 大约走了四十多分钟,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一片被群山温柔环抱的巨大山谷出现在众人面前。 山谷的面积开阔,足有上百亩,谷中绿草如茵,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山谷西北角一片氤氲着白色雾气的区域。 几个大小不一的天然温泉池如同散落的碧玉,镶嵌在灰白色的岩石基座上。 温热的泉水汩汩涌出,蒸腾起袅袅白雾,在空气中弥漫,如梦似幻。 泉水清澈见底,池底铺着一层细沙和圆润的鹅卵石。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硫磺,却又更为清新自然的矿物质气息。 “嚯!好地方!”陈老眼睛一亮,忍不住赞叹了一声,然后快走几步来到最近的一个温泉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点头道:“温度正好!” ------------ 第64章 收获 李振华大校和几位专家也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他们这个考察组这两年走南闯北,也见过不少温泉。 但是像落霞坳这样环境清幽原始、地形适宜、且被完整山谷环抱的天然温泉群,确实罕见。 祁同伟走到陈老身边,指着山谷介绍道:“陈老,李局长,各位专家请看。” “这片山谷面积足够大,地势也相对平整,非常适合进行干休所的基础设施建设。还能最大程度保留原始风貌,减少对环境的破坏。” “野马岭的山体主体是坚硬的花岗岩和石灰岩,地质结构非常稳定,历史上从未发生过大的滑坡、泥石流等地质灾害,安全很有保障。” “温泉的水温和流量,据我们初步观察和村民反映,常年也都非常稳定。” 他又指向温泉群外围更开阔的一片区域:“那边土质肥沃,完全可以开辟成菜园,让老首长们吃到最新鲜的有机蔬菜。” “这个地方现在唯一欠缺的就是交通,但是只要咱们的干休所决定修在这里,那省里面马上就会配套修建一条快速通道,直通二十公里外的吕州市区!” “路一修通,从咱们这里到吕州市区,车程可以控制在十五分钟以内,医疗、物资补给都非常便捷。” 祁同伟的讲解条理清晰,数据扎实,考虑周全,既突出了落霞坳的自然优势,又充分考虑了干休所建设运营的实用性和安全性。 陈老和李振华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在祁同伟介绍情况的同时,三位随行的专家也开始行动起来,拿出专业设备,进行初步勘察,采集各种样本。 “温泉的水质非常好!”水文专家看着便携仪器上显示的读数,脸上满是惊喜:“水里富含多种有益矿物质,尤其是偏硅酸和锶的含量很高,对人体心血管很有好处!放射性指标也远低于安全限值!” 听着专家们陆续反馈的积极信息,陈老脸上的笑容更盛了。 他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道:“小祁啊,你这还真是找到了一块宝地啊!” 祁同伟谦逊地笑了笑,随即提议道:“陈老,李局长,各位专家一路辛苦。既然这温泉水对身体有好处,不如大家亲自体验一下如何?”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积极响应。 考察组一路奔波,确实需要放松一下,而且也能对这个温泉有一个更直观的体验。 随行的全是男士,陈老、李振华也不扭捏,在警卫人员的警戒下,欣然宽衣,只留一条裤衩,然后相继踏入温泉池中。 温热的泉水包裹全身,驱散了山行的疲惫,几人同时发出了舒适的叹息声。 等所有的数据和样品采集完毕,三位专家也纷纷下水。 此时天色已经比较晚了,考虑到红山乡招待所那个条件,祁同伟提议,大家不如就在这落霞坳里露营,这样也能更深入地感受山谷中的夜晚环境和空气质量。 陈老和李振华商量了一下,觉得祁同伟说得在理,便欣然应允。 祁同伟当即让野马岭外的两个村的书记组织了一批村民,临时在山谷中搭建了几间窝棚,然后又送来了一批吃食。 篝火在星空下点燃,众人围坐,吃着红山陶炖煮的食物,听着山间的虫鸣,远离尘嚣,倒也别有一番野趣。 第二天清晨,考察组成员们在鸟鸣声中相继醒来,呼吸着山间清冽甘甜的空气,个个精神饱满。 今天的时间比较充裕,祁同伟便陪同陈老和李振华,沿着他规划中连接吕州市区快速通道的方向,实地勘察了一段地形。 返回红山乡政府的路上,陈老和李振华在车里与祁同伟进行了简短的交流。 “小祁同志。”陈老语气温:“落霞坳的条件,超出了我们的预期。环境得天独厚,地质安全,水质优良。唯一欠缺的一块拼图,就是交通,也有了清晰可行的规划。我们会将这里的详细情况如实地向局里和首长们汇报。我个人认为,这里是非常理想的选址!” 李振华也补充道:“祁书记,你前期的工作做得非常扎实。后续如果还有需要补充的材料或协调的事宜,我们会再跟你联系。” 听到两人的表态,祁同伟心中一块大石才总算落了地:“谢谢陈老!谢谢李局长的认可!我们红山乡党委政府,一定会全力配合后续工作!” 回到乡政府,已经是下午了。 祁同伟本想留他们在食堂吃个便饭,却被陈老拒绝了。 “我们得尽快赶回去,把这边的情况向首长汇报。这顿饭,等到干休所项目在红山乡落地生根之后再吃吧!”他的笑容意味深长,相当于给祁同伟吃了个定心丸。 三辆军用越野车再次发动,如来时一般,干脆利落地驶离了红山乡政府大院。 送走干休所考察组一行,祁同伟正准备回办公室,却听到院子外又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引擎轰鸣。 只见一辆黑色陆地巡洋舰风尘仆仆地驶了进来,稳稳停在院中。 车门推开,副驾的苏沁率先下车。 与出发时的精致工装不同,此刻的她发丝微乱,几缕秀发被山风揉搓着贴在汗津津的额角。 卡其色衬衫和裤子上沾着几点泥印,袖口被随意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也蹭了一道浅浅的刮痕。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出奇,脸上满是无法掩饰的兴奋红晕,就像一个挖到宝藏的探险家。 冯大奎随后下车,神情却是有些疲惫。 “苏助理,收获怎么样?”祁同伟望向苏沁,笑着问道。 “收获非常大!”苏沁脸上的兴奋未减,指了指车子的后座,只见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个敦实的红山陶罐。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祁同伟好奇问道。 “野蜂蜜!最顶级的崖蜜!”苏沁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珍宝的得意:“这是一个老猎户刚从鹰嘴崖取回来的,金黄金黄透着光,足足十二斤,全部被我买下来了!” “你要不要,送你一罐!” “呃,不用,我不怎么吃蜂蜜。”祁同伟摇了摇头,将话题重新引回正事上:“那香帽子、土果酒和红山陶开发的事情?” 听到这话,苏沁脸上的兴奋之意才迅速收敛,认真道:“说实话,这两天的考察,我个人非常满意。这几样东西,确实都有值得开发的潜力和基础。” “现在唯一的顾虑,就是交通!只要你之前说的那条快速通道能修通,那对红山乡的投资,我可以代表薛总拍板定下来!” “好!”祁同伟点头笑道:“路肯定能修通的,明天我就和你一起回京州,把这个事敲定下来!” ------------ 第65章 祁书记的路 冯大奎亲自到食堂催晚饭去了,祁同伟便邀请苏沁去他办公室稍坐。 他正好利用饭前这段时间将这两天的经历梳理一下。 两人刚上楼,就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赵德明。 这位红山乡的一把手不知何时悄然出现在了楼梯口的拐角处。 看到祁同伟和苏沁上楼,他的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道:“祁书记,考察组走了?” 祁同伟点了点头,笑道:“刚刚送走。” 赵德明道:“您看接下来乡里有什么具体工作,需要我这边牵头或者出面协调的吗?”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透着一股刻意放软的腔调,但是眼神依然有些不自然。 祁同伟一眼就看出了对方那强装镇定下隐藏的扭捏和尴尬。 他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赵书记有心了。考察组这边反馈很积极,后续对接我会亲自跟进。目前各项前期准备工作都在按冯乡长那边的部署有序推进,暂时还没有其他需要协调的事情。” 听到这话,赵德明的脸色顿时一片灰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见祁同伟顿了顿,又继续开口道:“现在咱们只要按部就班,做好群众工作,维持好稳定局面就行。赵书记您是我们红山乡的掌舵人,以后还需要您全力支持才行。” 他的语气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 核心项目的主导权你就不用参与了,继续保持你吉祥物的角色,维持现状即可。 只要是配合不作妖,暂时就不会把你踢下船。 赵德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笑容变得比哭还难看,但最终还是无奈点头道:“没问题,那我就先抓好面上的工作,有什么需要支持的地方,您尽管开口,我一定全力配合。” 祁同伟点了点头,这才侧身对旁边的苏沁道:“苏助理,这位是我们红山乡的党委书记,赵德明同志。赵书记,这位是京城明玉集团的苏沁苏助理,这次是专程来考察我们乡的投资项目的。” 从两人刚才的谈话,再联想到这位书记之前一直没有露面,苏沁心中已经勾勒出了红山乡微妙的权力格局。 这位年轻的祁书记,手腕看来比她想象的还要硬朗,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居然连地方上的一把手似乎都已经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但她脸上却没有表露分毫,绽开一个职业而又极具亲和力的笑容,主动伸出手:“赵书记您好,我是苏沁。初来乍到,给您添麻烦了。” “哪里哪里!苏助理是贵客,是来帮助我们红山乡发展的,欢迎都来不及!” 赵德明赶紧双手握住苏沁的手,语气热情得近乎夸张,仿佛想用这过分的热情来弥补之前的缺席。 …… 第二天一早,祁同伟亲自开着车,将苏沁送到了京州机场。 临别时,苏沁再次伸出手,笑容明媚:“祁书记,期待您的好消息。希望下次再来红山,能走上您许诺的那条快速通道。” “一定!”祁同伟与她有力地握了握手,目送着她窈窕的身影拖着行李箱,步伐自信地汇入机场的人流。 …… 送走苏沁之后,祁同伟将那辆陆巡还给了省公安厅,但是他却没有立刻返回红山乡,而是继续留在了京州。 干休所考察组的效率非常高,仅仅过了两天,一个来自京城的加密电话就打到了雷震的保密专线上。 电话内容很简短,经总政老干部局综合评估并报请相关首长批准,红山乡落霞坳正式被确定为新建高级干休所选址之一! 相关建设规划与审批程序将即刻启动! 放下电话,祁同伟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成就感。 随后一些相关资料,以传真的形式被发了过来。 拿到这些资料后,祁同伟立刻来到了省委大院,找到了梁群峰。 看着那份盖着总政红章大印的传真文件,梁群峰眼中闪过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欣喜,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好!好!好!没想到你还真把这个干休所的名额争取到了!” 一个汇聚众多功勋卓著老首长的干休所落户汉东,这不仅仅是一项政治任务,更是一张无与伦比的金色名片,一个巨大的政治资源宝库! 对他个人,对整个汉东省,都有着难以估量的深远影响! 梁群峰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带着祁同伟和那份传真资料,敲开了省委书记徐伟民办公室的门。 徐伟民现在还是汉东的一把手,但是他即将卸任赴京、进入更高权力机构,此刻正处在权力交接的微妙时期。 听完梁群峰的汇报之后,徐伟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极为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动容。 “好啊!这对咱们汉东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徐伟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虽然干休所建成启用时,他已经不在汉东任职,享受不到干休所的红利,但这其中的政治意义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能在离任前,为汉东争取到这样一个重量级的项目,本身就是一份沉甸甸的政绩。 更重要的是,这等于是在向军方那些功勋卓著的老首长们释放出极大的善意! 这对他个人未来的发展,对他在京城建立更广泛的人脉,都是一笔惠而不费、影响深远的政治投资! “省里必须全力保障!”徐伟民斩钉截铁拍板道:“红山乡到吕州市区的快速通道项目,作为干休所最重要的配套工程,必须特事特办,以最快速度、最高标准完成!” “群峰同志,这件事你亲自抓,省交通厅、发改委、国土厅、吕州市委市政府、岩台市市委市政府,要成立联合专班,开通绿色通道,全力保障快速通道的建设!” 有了徐伟民的高位定调,加上即将接棒的梁群峰亲自主抓,整个汉东省的官僚机器为这条快速通道开启了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模式。 规划论证、环评、资金划拨…… 一道道繁琐复杂的程序在联合专班的强力推动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完成。 一个月后,伴随着震天的鞭炮声和挖掘机的轰鸣,红山乡通往吕州市区的快速通道工程,在无数双期盼的眼睛注视下,终于正式破土动工! ------------ 第66章 山乡蝶变 在红山乡通往吕州的快速通道开工的同时,落霞坳干休所的建设工地也打下了第一根桩基。 沉寂了千百年的山谷,迎来了历史性的喧嚣。 时光荏苒,光阴在红山乡的山川沟壑间飞速流淌。 四个月后,一条宽阔平整、标线清晰的柏油路,如同一条黑色的巨龙,挣脱了群山的束缚,将曾经风马牛不相及的红山乡与繁华的吕州市区连为了一体。 从红山乡政府出发,驱车仅需十几分钟,便能驶入吕州的城市脉络。 这条路最终被命名为红吕快线。 随着红吕快线的通车,阻碍红山乡发展的任督二脉终于被彻底打通。 …… 半个月后,位于野马岭落霞的干休所也正式完工。 青砖灰瓦的建筑群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绿树丛中,与天然温泉池相映成趣。 虽然还未有人正式入住,但那恢弘大气又透着宁静祥和的景象,已然成为红山乡最令人瞩目的新地标。 而更让红山乡老百姓切身感受到翻天覆地变化的,是那些雨后春笋般涌现的产业。 最先建成投产的,是位于望山坳村的一座现代化菌类加工厂。 宽敞明亮的厂房内,一条条先进的流水线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为了将香帽子变成一种便于流通的商品,明玉集团利用自身强大的科研实力,成功研发并应用了一种特殊的低温梯度烘干技术。 这种技术如同神奇的魔法,能在最大程度锁住香帽子那极致鲜香的同时,使其完美地脱去水分,得以长期保存、远距离运输。 曾经只能在山民餐桌上昙花一现的山珍,如今被精心包装过之后,贴上“红山珍品·香帽子菌”的标签,源源不断地运往国内各大城市的高端商超。 甚至还漂洋过海,成为了国际市场上的紧俏货。 自从工厂投产之后,望山坳村支书刘弘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村民们卖菌子的钱,加上从工厂领到的现金分红,都是他们祖祖辈辈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当然,这个菌子加工厂的产品不仅只有香帽子,也大量收购红山乡其他品质优良的野生菌。周边的村民,也跟着得到了极大的实惠。 半个月后,位于青竹沟的大型果酒厂也正式投产。 明玉集团的专家团队对古老的土果酒酿造工艺进行了科学的改良和标准化。 在保留其醇厚回甘、后劲绵长独特风味的基础上,提升了品质的稳定性和出产量。 然后他们利用这种土果酒,打造出了一个百果酿的高端品牌。 第一批晶莹琥珀色的百果酿投入市场,其独特而迷人的口感迅速征服了消费者,尤其是在追求品质生活的中高端人群中广受好评。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青竹沟这个曾经贫瘠的山沟,一夜之间就变成了酒香沟,家家户户都分享到了产业发展的红利。 除了酒厂和菌厂以外,一座座采用新式环保工艺的红山陶窑厂也在石坎村等地相继点火。 明玉集团重金聘请了国内顶尖的陶艺设计师,将红山陶土那拙朴厚重的质感与现代审美完美结合,开发出了一系列茶具、酒器、花器、炊具等产品。 这些带着红山独特印记的陶器,一经推出,立刻在高端陶艺市场和追求生活品质的人群中引发热潮,成为炙手可热的收藏品和日用品。 石坎村的老窑工张老石,看着那些精美绝伦、价值不菲的陶器从自己熟悉的泥土中诞生,激动得老泪纵横。 …… 明玉集团在红山乡的投资,获得了出乎意料的巨大回报,这让薛明玉非常高兴,不但接连给祁同伟打了几个电话。 上个月祁同伟回京给老爷子拜寿,还被她给堵住,安排了一顿超豪华大餐。 饭后,薛明玉给祁同伟包了一个大的红包。 结果祁同伟不但没有收自己小姨的红包,还开玩笑说她用金钱腐蚀国家干部。 然后,就被薛明玉抄起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木棍,追了两条街。 …… 产业的蓬勃发展,如同一台台强劲的引擎,带动了整个红山乡乃至岩台县的经济腾飞。 工厂的税收、土地的租金、村民的分红和工资收入、物流运输的繁荣…… 原本捉襟见肘的多级财政迅速充裕起来。 有钱之后,红山乡政府翻新了破旧的办公楼,各个村子也都修通了硬化路。 基础设施的完善,又进一步反哺了产业的发展。 除了明玉集团以外的一些小规模资本陆续进入红山乡淘金,类似于红山老腊肉之类的产品也陆续被开发出来。 短短一年时间,红山乡,这个曾经被外界戏称为神仙来了也犯难的汉东省偏远乡镇,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完成了从深度贫困到整体脱贫,再到向小康生活坚实迈进的华丽蜕变! 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 但山间回荡的不再是无奈的叹息,而是机器欢快的轰鸣和人们发自内心的笑声。 水中倒映的不再是破败的茅草房,而是崭新的厂房和村民洋溢着希望的笑脸。 满山红遍,层林尽染,红山乡,终于名副其实。 迎来了属于它的、红红火火的新时代。 而这一切,都源于一年前的一个午后,一个名叫祁同伟的年轻人,带着简单的行囊,来到了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这一年以来,祁同伟的足迹几乎踏遍了红山乡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 自行车、手扶拖拉机、边三轮都曾成为他的交通工具。 他用他的热情和智慧,成功化解了无数陈年的宗族隔阂,协调解决了无数突发的难题。 为一个个项目落地,提供了坚实的保障。 而祁同伟的辛勤付出,也赢得了所有红山人民的爱戴。 如今,祁书记这三个字,在红山乡七村二十六寨的老百姓心中,早已超越了职务的称谓,化作了一种近乎传奇的信仰,一份沉甸甸的、改变命运的恩情。 人们提起他时,眼中闪烁的光芒,比漫山遍野绽放的映山红还要炽热、还要耀眼。 ------------ 第67章回京州 短短一年的时间,红山乡的面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与祁同伟一起并肩作战的同僚,命运也被这股强劲的变革之风高高托起,驶向了各自人生的新航道。 最先得到调令的,是祁同伟的师兄王友德。 这个皮肤黝黑、长得略显着急的汉子,语言不多,但是作风非常务实,在祁同伟初到红山乡的时候,他就一直毫无保留地跟随左右,为祁同伟提供了巨大的助力。 而他的收获也是巨大的。 一纸调令,直接将他从红山乡司法所长,异地擢升为云峡县法院执行局局长。 实职正科。 级别虽然只往前迈了一小步,但却从司法行政序列的基层边缘岗位,直接迈进了法院系统的实权阶层。 从边远乡镇到县直核心部门,其间的跨度与分量,懂的都懂。 最关键的是,王友德的任命,是祁同伟亲自跑了一趟京州,向新任省政法委书记陈国维汇报之后,由省政法委政治部向岩台市委组织部推荐动议的。 一位汉东大学的高材生,在一个边远山乡蹉跎多年,依然还只是个副科级的所长,其中必然有不为人知的故事。 王友德从来没有讲过,祁同伟也没有问。 只是通过自己的方式,给这位寡言务实的师兄,暗中添加了一道附身符。 不管王友德以前是得罪了哪路神仙,还是被何人刻意打压。 从今往后,在汉东这一亩三分地上,应该没有人敢再动他一根汗毛。 冯大奎顺位接下了红山乡党委书记的担子。 表面看,似乎只是从乡长平调了半步,但此红山早已非彼红山。 一年前那个鸟不拉屎、财政穷得叮当响的末流山乡,如今已是岩台县乃至汉东省挂得上号的明星乡镇。 经济增速一骑绝尘,财政收入呈几何级数暴增。 这个位置的含金量,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副县级的台阶,对他而言已非镜花水月,而是触手可及的前景。 刘福贵正式被提拔为了副乡长,虽然排名靠后,但终究是迈出了从非领导序列到领导序列的关键一步。 红山乡的其他干部,只要在这一年中勤恳工作、辛勤付出过,都获得了应有的回报。 或得提拔,或获重用,整个红山乡的干部队伍面貌焕然一新。 就连红山乡原党委书记赵德明,也如愿以偿达成了回城的心愿,被提拔到县政协当了个副主席,继续他的躺平生涯。 只是他离开时那份难以言说的落寞与复杂,在红山乡一片生机勃勃的喧腾里,已无人有心关注。 新任乡长,是当初送祁同伟到红山乡报到的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孙为民。 彼时的副科级老孙,如今摇身一变,成了红山乡这片热土的政府主官,前途一片光亮。 挂职期满前的一周,红山乡召开了一次干部大会。 会上,祁同伟对一年的工作进行了总结,并提前向红山乡所有干部职工辞行。 简短的讲话结束后,所有人全体起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许多人眼眶发红。 为了减少离愁别绪,当天晚上,祁同伟便借着月色,悄然离开了这片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土地。 …… 回到京州,祁同伟先去省政法委报了到。 虽然组织关系还没有正式转回来,但是他红山乡的经历已然落下句点。 祁同伟毕业之后分配的单位是省政法委研究室,实职正科的岗位。 虽然没有在政法委上过一天班,研究室却给他保留了一个工位。 但是他报到之后,却没有立刻投入本职工作,而是请了几天假。 一年山乡风雨,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沉淀,也趁此机会去见见在京州的好友亲朋。 在军区大院外公那里当了两天咸鱼,彻底养足精神后,他才去后勤部借了辆车,独自驱车来到了汉东大学。 敲开高育良办公室的门,老师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和儒雅。 “来了?快坐!”高育良起身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老师,几个月不见,您的气色更好了。”祁同伟接过茶杯,笑着说道。 “托你的福,你在红山乡的文章做得漂亮,我这个当老师的,脸上也有光啊。”高育良难得开了个玩笑,笑容里满是欣慰:“梁书记前些日子还专门提起你,那叫一个赞不绝口” 祁同伟简单给高育良汇报了自己在红山乡的经历,听得高育良连连点头。 “对了,同伟。”高育良端起茶杯,神色平静地道:“这学期结束后,我也要离开汉大了。” 祁同伟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好奇问道:“老师您去哪里定了吗?” 高育良微微一笑,道:“去省人民检察院,担任政治部主任。” 省检察院政治部主任,那可是妥妥的副厅级岗位。 高育良现在是正处级的系主任,这一步,是扎扎实实的提拔! 而且检察院政治部掌管人事、宣教、党建,是核心要害部门,可不是什么闲职。 这无疑是对高育良能力和资历的高度认可,也预示着一条更为广阔的仕途正在他面前铺开。 “恭喜老师!”祁同伟脸上露出笑容,由衷地道:“省检察院有您坐镇政治部,必定气象一新!” “你啊,少给我戴高帽子。”高育良笑着摆摆手,目光里满是欣赏,“比起你在红山实实在在成绩,我这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教书育人、做些分内工作罢了。倒是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祁同伟正要回答,却听到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瞬间打破了政法楼里的宁静。 声音是从不远处的学生活动中心方向传来,如同实质的声浪,裹挟着青春的躁动和兴奋扑面而来。 祁同伟下意识地转头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意动。 一年基层的摸爬滚打,早已将他打磨得沉稳内敛,但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喧嚣,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撬动了他心底某个被暂时封存的角落。 高育良将爱徒瞬间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脸上不由得露出了一抹笑意。 他知道自己这个得意门生曾经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主儿,当即善解人意地道:“难得回来一趟,出去转转吧!” ------------ 第68章 侯亮平惊天一跪,梁老师喜得佳偶 学生活动中心外的小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 祁同伟从高育良办公室出来之后,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试着往人群里挤了挤,但攒动的人头和层层叠叠的后背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根本挤不进去。 “同学,这是在干嘛呢……”无奈之下,祁同伟只好拍了拍前面一个女生的肩膀,好奇问道。 那个女生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前面张望,被人打扰之后,很不高兴,回头就想表达自己的不满。 可是当她看清楚祁同伟的长相后,脸上气哼哼地表情瞬间就冻结了,随即化作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激动。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捂住了嘴,声音都变了调:“祁……祁师兄?!天啊!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了?” 祁同伟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都毕业一年了,居然还能被认出来,当即礼貌地点点头道:“你好。” “啊!祁师兄!我、我是政法系大二的张悦!你是我们系好多人的偶像!你、你在红山乡的事情我们都知道!太了不起了!” 女生语无伦次,脸颊绯红,眼神里闪烁着小星星,完全就像是见到了自己最喜欢的超级偶像一样。 祁同伟对这种纯粹的崇拜目光并不陌生,但也谈不上热衷。 他面带微笑安抚了一下对方的情绪,然后才再次好奇问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看这些同学怎么那么兴奋啊?” “哦!哦!”张悦这才从花痴状态下惊醒过来,想起祁同伟的问题,立刻又兴奋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度道:“是侯亮平师兄要向梁璐老师求婚!天呐!太浪漫了!侯师兄好勇敢,好深情啊!” 求婚?侯亮平?向梁璐? 祁同伟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有点短路。 这梁璐,怎么又跟侯亮平搅合到一块去了? 还发展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 梁群峰知道这个事吗? 他现在是汉东省一把手,要拿捏一个侯亮平自然是轻而易举。 可是前些年他就因为梁璐的事被外公敲打过,应该不至于再犯这种错误呀! 祁同伟百思不得其解。 不懂就问,他当即就向面前这个小女生表达了自己的疑惑。 这个叫张悦的女生显然是个资深八卦爱好者,见祁同伟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立刻就来劲儿了,开始如数家珍地给祁同伟分享侯亮平与梁璐之间的爱情故事: “侯师兄是学生会主席,梁老师是校团委书记,两个人之间有很多工作上的接触。” “梁老师那么漂亮,那么忧郁,简直就是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完美女神。一来二去,侯师兄就爱上了梁老师!” “侯师兄之前就给梁老师表白过很多次,但是每次梁老师都说师生有别,一直拒绝他。” “没想到侯师兄这么锲而不舍,今天刚拿到硕士学位,居然就准备直接当着全校同学的面求婚了!” “这下梁老师总没有理由拒绝了吧!” “哇!简直像偶像剧一样!太感人了!” 张悦的情绪很激动,一边说还一边双手捧心,眼睛不断冒着桃心泡泡,所以表达有点混乱。 不过祁同伟还是理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可是他却更加懵逼了。 感觉自己像在听一个情节离奇的天方夜谭。 侯亮平主动? 梁璐还多次拒绝? 怎么听都觉得充满了违和感…… 说话之际,周围几个学生也认出了祁同伟。 低声的惊呼像涟漪般迅速扩散开去: “哇,是祁师兄!” “祁师兄居然回来了!” 祁同伟当年可是汉大的风云人物,在学弟学妹们心目中的威望无人能及。 认出他的身份之后,周围的学生都不用他招呼,就迅速给他让出了一个最佳观影位置 祁同伟也不客气,往前挤了两步,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望向了广场中央的主角。 只见侯亮平身着一身崭新的硕士服,头戴方帽,手里捧着一束几乎能遮住他半个身子的火红玫瑰,笔直地站在人群中间。 眼神中饱含深情和期待,目光灼灼地紧盯着活动中心的大门。 那姿态,那表情,完全就是一个陷入热恋,愿意为心爱的人豁出去一切的热血青年。 但是梁璐却一直没有现身。 侯亮平终于忍不住,抬起一只手拢在嘴边,朝着二楼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喊:“梁——璐——!” 声音洪亮,带着穿透喧嚣的执着和热切。 “梁——璐——!我——在——这——里——!”他又喊了两声,每一声都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期待。 终于,学生活动中心二楼的窗户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多时,楼下的大门打开,一个穿着米白色长裙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正是梁璐。 跟一年前相比,她看上去清瘦了些,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更衬得五官柔美。 只是此刻,她微微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脸颊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双手有些无措地绞在身前。 整个人透着一股混合着羞涩、犹豫和一点点受宠若惊的楚楚动人。 这副模样,与祁同伟记忆中那个咄咄逼人、眼神里充满占有欲的梁璐判若两人。 看到梁璐出现,侯亮平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毫不犹豫,大步上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郑重地单膝跪地,将手中那捧巨大的玫瑰高高举起,仰起头,目光炽热而专注地盯着梁璐的眼睛,声音洪亮而郑重地道: “梁璐!我爱你!嫁给我,好吗?!” “在一起、在一起!” “嫁给他!” “答应他!梁老师!” 周围的起哄声、欢呼声、口哨声瞬间达到了顶点,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几乎要将广场掀翻。 梁璐似乎被这山呼海啸的热情惊到了,身体微微一颤。 她咬着下唇,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黑压压的人群,最终停留在侯亮平那张写满真诚和热切的脸庞上。 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无限娇羞地轻轻点了点头。 “哇——!!!” “答应了!” “恭喜侯师兄!恭喜梁老师!” 围观群众瞬间沸腾! 侯亮平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猛地站起身来,在梁璐的惊呼声中,张开双臂,一把将她紧紧拥入了怀中! 那种得偿所愿的激动,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深情,几乎要满溢出来,感染着现场的每一个人。 祁同伟看得分明,侯亮平在这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情感,绝非作伪。 这让祁同伟得出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这两个人,居然是真爱! 久久的拥抱后,侯亮平才放开梁璐。然后他就如同一位凯旋的将军,拉着还有些羞怯的梁璐,朝着四周热情欢呼的学生们挥手致意,大声表达谢意。 侯亮平没有注意到人群中的祁同伟。 祁同伟也没有上前打扰他们。 “挺好的……”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然后悄然转身,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喧嚣的中心。 pS:本来想放猴子一马,但是我看反对的人还挺多,听劝的我只能安排了。 另外,侯亮平从不吃软饭,所以他和梁璐必须是真爱 ------------ 第69章 夜宴 晚上,祁同伟在天香阁宴请了几个京州政法系统的同学,还有侯亮平他们几个刚刚毕业,即将踏上工作岗位的学弟学妹。 大家在学校里面都曾有过交集,倒也不用祁同伟专门介绍。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聚焦到了下午那场轰动校园的求婚事件上。 “猴子,行啊你!”陈海端着酒杯,揶揄道,“全校师生面前上演爱的宣言,这勇气,兄弟我服!够浪漫,够轰动!” 侯亮平脸上红光满面,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端起酒杯,跟陈海碰了一个,然后又举杯环视了一圈,大声笑道: “这叫情之所至,金石为开!哥们儿今天抱得美人归,高兴!来,大家同喜,走一个!” 说罢,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杯底朝下,豪气干云。 “哼,哗众取宠!”坐在祁同伟旁边的钟小艾脸上满是鄙夷和不屑,低低嗤了一声:“真是臭不要脸!” 大一的时候,侯亮平曾经疯狂追求过她,虽然她没有答应,但是现在见到侯亮平移情别恋,还是搞得那么高调,心里自然极为反感。 祁同伟的情绪其实也有些微妙。 当年他从学生会主席的职位上卸任的时候,其实侯亮平和陈海都想竞争这个职位。 祁同伟当时更喜欢陈海,但是觉得侯亮平的性格,更适合学生会主席的这个岗位,所以将自己的关键一票,投给了侯亮平。 现在看来,正是他的这个举动,给侯亮平和梁璐创造了培养感情的空间。 这样算的话,他完全可以说是梁璐和侯亮平的红娘了。 “对了,猴子。你怎么没把梁老师带出来一起热闹热闹啊?” 又有同学笑着调侃道。 侯亮平摆摆手,脸上带着一种你们不懂的宠溺表情道:“她脸皮薄,这种场合放不开。再说了,她在场,你们这帮家伙能放开了喝?” “今天祁师兄做东,咱们必须得不醉不归才行!谁也别想跑!” 祁同伟笑着举杯回应:“好,不醉不归。恭喜亮平,也恭喜陈海和小爱,终于顺利毕业,踏入社会这所更大的学校。来,为前程似锦,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众人共饮杯中酒。 祁同伟目光扫过陈海和侯亮平:“听说你俩都分到省检了?” “对。”陈海点头道。 侯亮平也跟着道:“咱们政法双杰,即将制霸汉东省检察院!” 祁同伟微微一笑,道:“你们想要制霸省检怕是不可能了。据可靠消息,高老师应该也要离开汉大,去省检察院任职了。政治部主任,以前是你们的老师,以后还是你们的领导。” “啊?”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一直低着头的钟小艾也惊讶地抬起了头。 高育良离开汉大进入省检核心岗位,而且是掌管人事的政治部,这无疑是重磅消息。 “真的吗师兄?” “高老师也要高升了?” “政治部主任?那可是要害部门啊!” “以后有高老师罩着,咱们岂不是更能横着走了?” 陈海和侯亮平你一言我一语,惊讶之余也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一丝敬畏。 “嗯,事情应该已经定下来了。”祁同伟笑眯眯地望着陈海和侯亮平,道:“以后跟着高老师好好干,前途无量!” 他又转向钟小艾,道:“小艾你呢?是回京城满?” 钟小艾抿了抿嘴,神情有些闷闷不乐,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嗯,家里安排好了,去中纪委。没意思。” 在汉东待了这么多年,她明显有点不舍。 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望向祁同伟,好奇地道:“同伟哥,听说你去在红山乡挂职一年,干了很多实事,现在红山乡都彻底变了个样!你太厉害了!” 祁同伟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神态淡然淡然:“也没什么特别的,就只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取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成绩而已。” 他语气平和,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刻意渲染艰难,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工作成果,一句带过。 侯亮平道:“师兄,你那可不是一点微不足道的成绩!咱们汉大都传遍了!现在挂职期满,您这功劳簿这么厚,省里肯定得重用吧?” “是留在政法委高升,还是准备去其他更重要的地方?给我们透露点内幕呗?”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钟小艾也侧目望来。 祁同伟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期待的脸,淡淡地道:“还没想好。刚回来,先歇口气,然后再听听组织怎么安排吧。” 在座的都是年轻人,还有侯亮平这种擅长带动气氛的活宝,包间内一直没有却过话题,大家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就在众人酒酣耳热之际,包厢外面的走廊上,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野蛮的喧哗夹杂着污言秽语,几乎将包厢内众人的谈话声都压了下去。 天香阁是一家档次比较高的饭店,客人素质普遍较高,一般很少出现这样的情况。 祁同伟原本以为吵嚷声不会持续太久,可是等了好一会儿,却发现外面人不但没有消停,嗓门反而变得更大了。 他不由得眉头微蹙,对众人说了声“我去看看”,然后便起身拉开包间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走廊上,一群七八个醉汉靠在两侧的墙上,个个面红耳赤,满身酒气,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一个膀大腰圆、胳膊上纹着狰狞狼头的壮汉,正用胳肢窝夹着一个染着刺眼黄毛的年轻人,唾沫横飞地训话。 其他几个人也是流里流气,眼神浑浊凶狠,身上带着一股长期混迹底层的戾气。 饭店的经理站在一边,似乎是想劝阻,却又不敢开口。 ------------ 第70章 林城,可不是个好去处啊 祁同伟锐利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 这些人身上,不是普通街头混混那种痞气,而是一种更隐忍、更暴戾的煞气。 尤其是那个胳膊上纹着狼头的壮汉,眼神里虽然也有醉意,却依然保持着警惕,冰冷的目光不时观察着周围,带着对未知环境的审视。 另外还有一个矮个子,手指关节粗大,指节处有陈旧的疤痕。两眼看似无神,但被他的目光扫过,感觉会非常不舒服,就像是被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盯上了一样。 只是一眼,祁同伟就确定,这两个人的手上肯定见过血。 因为他对两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非常熟悉。 那是一种对生命的漠视。 在爷爷和外公手下那些经历过战火淬炼的兵王身上,他经常能够感觉得到。 当然,这些混混身上的煞气,远不及那些兵王身上的厚重凝练。 但这股混杂着酒精、汗臭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味的压迫感,却让他瞬间联想到三个字。 亡命徒。 “几位朋友。”祁同伟眉头微皱,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公共场所,还请克制些,不要影响其他客人用餐。” 那几个人正聊得兴起,突然被人打断,顿时火冒三丈,其中一个黄毛张嘴就骂:“就你他妈屁事多!” 一边骂,一边撸着袖子朝祁同伟走过来,似乎是想动手。 可是刚走了两步,他就被旁边那个胳膊纹着狼头的壮汉呵止了:“大黄,站住!” 狼头汉子抬头打量着祁同伟,只见面前这个年轻人虽然只是随意站在那里,但是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深邃而锐利,没有半分慌乱或畏惧,身上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 狼头汉子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毒眼,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绝非等闲之辈,不是他们能轻易招惹的。 他当即在黄毛屁股上踹了一脚,脸上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对着祁同伟拱了拱手,道:“对不住!兄弟几个喝多了点,有点上头,惊扰您了!我们这就走!” 说完,又在黄毛屁股上踢了一脚,带着其他人匆匆下了楼。 看着走廊上一地的烟头,祁同伟没有马上回包间,而是叫住了旁边惊魂未定的饭店经理,道:“刚才那些人,是什么来路?” 经理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看楼梯口,压低声音道:“听口音,像是林城那边过来的。” “林城?”祁同伟眼神微动。 汉东省林城市,一个以煤炭资源储量丰富而闻名的地级市。 资源,尤其是煤炭,往往意味着巨大的利益,也最容易滋生混乱。 所以林城的治安,在汉东省是出了名的老大难。 矿权争夺、利益分配不均引发的械斗时常见诸报端。 多年以前,甚至出现过土枪伤人的流血事件。 时至今日,林城依然不乏黑恶势力盘踞,但是因为利益格局错综复杂,省里组织了几次集中整治,效果都不甚理想。 这个地方俨然成了汉东省肌体上一块顽固的病灶。 刚才那群人身上那股混不吝的亡命徒气息,正是林城那种混乱无序、弱肉强食环境的写照。 经理叹着气摇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无奈又畏惧的表情却又说明了一切。 林城的名声,连省城高档饭店的经理都闻之色变。 祁同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返回了包间。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钟小艾好奇问道。 “一群酒醉鬼,已经处理好了。” 祁同伟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 休息了几日,洗去了一身山野风尘,祁同伟精神奕奕地返岗复工。 刚到自己的工位,办公桌还没擦完,沈述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笑眯眯地道:“祁科长,梁书记请您过去一趟。” 梁群峰升任省委书记后,沈述依然还是他的大秘,但是他跟随梁群峰已经好些年份了,按常理应该很快会外放到某县当主官。 祁同伟本来也是计划收拾好办公室之后,就分别去给陈国伟和梁群峰报告,现在梁群峰主动召唤,他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抹布,跟着沈述来到了梁群峰的办公室。 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梁群峰正在批阅文件。 看到祁同伟进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笔,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热情招呼道:“同伟来了!快坐!” 沈述照例奉上热茶,悄然退下。 梁群峰绕过办公桌,走到祁同伟对面坐下,仔细打量着他,眼中满是欣赏:“在红山乡呆了一年,硬生生把一个神仙去了也犯难的穷山沟,变成了汉东省脱贫致富的标杆!这份答卷,满分!” 祁同伟谦逊地笑了笑道:“梁书记过奖了。都是组织的政策好,还有红山乡的乡亲们肯干,我不过是做了一些穿针引线的工作。” “年轻人,不骄不躁,好!”梁群峰赞许地点了点头,话锋转入正题:“红山乡这一年的历练,你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现在挂职期也结束了,对下一步工作,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是继续留在政法委?还是去其他省直部门?” 祁同伟抬起头,望着梁群峰,平静地道:“梁书记,我想去林城。” “林城?”梁群峰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为什么是林城?” 对于这个选择,祁同伟显然已经经过了深思熟虑,当即开口道:“我是政法系毕业的,根子还在政法这条线上,想涉猎一下这方面的工作,我感觉林城的环境就比较适合我。” 梁群峰的眉头却是皱得更深了,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斟酌着措辞道:“林城的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这个地方比较复杂,经济基础主要以煤炭开发为主,历史遗留问题多,社会矛盾交织,政法系统内部也盘根错节。” “尤其是近几年,涉黑涉恶、官商勾结的传闻就没断过。” “那地方,对很多干部来说都是个泥潭漩涡,避之唯恐不及。” “如果想从事政法这条线的工作,林城可不是个好去处啊。” ------------ 第71章 去林远县当政法委书记 在梁群峰看来,祁同伟有了红山乡这样亮眼的底层经历后,完全可以找个省直部门熬一熬资历。 在省直部门把级别提上去之后,然后再外放当个市长市委书记什么的。 以他的家世背景,最多二十年,就能顺顺利利地进部进京,争取更高的位置。 完全没有必要再去林城这种泥潭里面摸爬滚打。 所以他的一番话说得比较直接,话语里充满了关切和提醒。 祁同伟知道梁群峰是一番好意。 他其实也明白,就凭自己祖辈父辈积攒下来的厚厚功劳簿,他只要不犯大错,躺着也能进部。 但祁同伟是什么人? 祁、雷两家三代最优秀的传人,汉东大学政法系最优秀的毕业生。 无论个人能力,还是家庭背景,都远超常人。 有外公坐镇,有梁群峰全力支持,手握无数人难以企及的顶级资源。 要是这样都还应付不了一个林城的局面,那他未来还怎么有能力去应对更大的挑战? 所以,那天在天香阁遇到几个醉汉之后,他就一直在收集林城相关的资料,然后做出了这个决定。 这林城的复杂局面,在旁人眼里是避之不及的泥潭,但是对祁同伟而言,却是一个磨砺锋芒、建功立业的最佳战场! 在祁同伟看来,自己亲手在荆棘中开辟的道路,远比依托家族余荫的晋升更有意义。 在未来的某些关键竞争中,这样的履历,也会更有令人信服的分量! 祁同伟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神中的坚定更加锐利了几分。他迎着梁群峰关切的目光,缓缓开口道:“梁书记,谢谢您的关心。” “我觉得正因为林城情况复杂,才更需要一个有决心的人去改变。” “而我这个人,不喜欢安安稳稳地熬资历,反而喜欢干点有挑战性的工作。” “所以,林城现在的局面,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是泥潭,是漩涡,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可以大显身手的舞台。”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字里行间洋溢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强大的自信。 梁群峰深深地凝视着祁同伟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庞。 他在祁同伟身上,看到了一种主宰沉浮的雄心与魄力。 良久,他紧绷的神色缓缓松弛下来,最终化作一声带着感慨和赞许的轻叹:“好!有志气!有担当!既然你是深思熟虑过的,那我一定全力支持你!” 他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决策者的干练:“你是想去林城市政法委,还是公安局,或者下面哪个县城?” 他没有给出自己的建议,显然非常清楚,祁同伟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祁同伟果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开口道:“我想去林远县。” “林远县?”梁群峰微微颔首,沉吟道:“嗯,林远县确实很有代表性。” “经济在几个县里排中游,但问题集中,矛盾突出,尤其是社会治安和营商环境这块,一直是老大难。” “在那里打开局面,对整个林城市都有示范效应。”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思考片刻,随即拍板道:“行!那就林远县!” “你进省政法委的时候就是正科级。这一年在红山乡干出的成绩有目共睹,完全符合破格提拔的条件。” “去林远县之后,直接进县委吧。任县政法委书记!” 他想了想,又道:“为了便于你快速打开工作局面,掌控关键力量,同时兼任县公安局局长!” 听到这个安排,祁同伟不禁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能争取到一个副县长的位置,然后兼任公安局局长就不错了。 没想到梁群峰的手笔比他想象的更大! 直接一步到位,把他送进了县委常委班子! 虽然二者同样是实职副处级,但其中的差距还是挺大的! 副县长毕竟只是政府班子里的成员之一,对检、法、司等机关的影响力有限,更非县委决策核心圈层。 而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则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他将直接跻身林远县最高决策层,代表县委统管、协调、监督全县公、检、法、司等所有政法机关! 是名副其实的政法”一把手、当之无愧的班长! 其地位之重、权柄之实、话语权之强,远非一个副县长所能企及。 再加上兼任掌控暴力机关的公安局长,梁群峰相当于这是直接把林远县政法系统的核心权力,毫无保留地交到了祁同伟手中! 这份信任之深、支持力度之大,远超祁同伟最初的预期。 哪怕是对自己的亲儿子,最多也就能到这种程度了。 梁群峰的年龄摆在这里,哪怕祁、雷二老全力助推,也不可能走得太远。 能如此不遗余力地给自己铺路,祁同伟心里不免有些感动,他站起身,郑重地朝梁群峰微微鞠了一躬:“谢谢梁书记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不负组织重托!” 梁群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和蔼:“既然继续留在政法这条线上,以后工作和生活上的问题还要多给陈国维书记汇报。陈书记虽然是从京城下来的,但是对汉东的情况也并不陌生。他工作很务实,有想法有魄力,对你在红山乡的成绩也很欣赏。” “好的。谢谢梁书记提醒。”祁同伟积极回应。 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目光无意中掠过梁群峰的鬓角,发现比起上一次相见,似乎新增了几丝白发。 梁群峰对他的支持和提点,无论是出于对祁、雷两家背景的看重,还是对他个人能力的认可,这份情谊都是实实在在的。 祁同伟心中念头微转,决定投桃报李。 “梁书记。”他放下茶杯,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缓缓开口道:“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梁群峰笑道:“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讲!” 祁同伟于是道:“梁老师的事,您知道吗……” “梁璐?”梁群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身体也下意识地绷紧了:“她、她又怎么了?” 这位老父亲显然是被女儿之前的荒唐举动弄怕了,以为祁同伟又听到了什么不好的风声。 ------------ 第72章 新的岗位,祁局长 祁同伟连忙道:“梁书记别误会,没什么不好的事。就是前几天回了一趟学校,正好碰到有人在给梁璐老师求婚,还挺浪漫的。” “对方是政法系今年刚毕业的研究生,叫侯亮平。我也认识,非常优秀的一个小伙子,还当过学生会主席呢。” 这番话,相当于是给侯亮平装软饭的碗上,又镀了一层金边。 “哦,是这个事啊!”梁群峰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苦笑:“她之前倒是跟我提过,说是有个学生一直在追求她,好像就叫侯亮平。” “唉,只要她安安心心过日子,找个正经人,我这个当爹的,就阿弥陀佛了。”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汉东省说一不二、能直接影响数千万人口命运的封疆大吏,而是一个为子女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祁同伟观察着梁群峰的神情,捕捉到了他话语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隐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又开口问道:“对了,梁璐老师的身体,恢复得还好吗……” 梁群峰知道祁同伟说的是什么事,脸上不禁闪过一丝尴尬。 自己的女儿曾经被别的男人玩弄抛弃,身心受创,习惯性流产,严格算起来评价一句残花败柳也不为过。 居然好意思跑去追求祁同伟,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还好最后的结果比较好,他也算是因祸得福,才走到了今天这个位置。 梁群峰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茶,才低声道:“唉,老样子。前段时间还去国外检查过。医生说她子宫内环境受损,加上体质也弱,几乎很难再怀孕,就算怀上了也保不住……” 祁同伟安慰道:“梁书记,您也别太忧心。我爷爷的医疗保健专家组里面,有一位姓孙的老中医,是药王孙思邈的后人,特别擅长治疗各种疑难杂症。回头我联系一下爷爷那边,问问孙老的意见,看能不能请他老人家给梁璐老师开个方子调理一下。” 梁群峰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喜和感激的光芒,急切地道:“真的吗?这、这,真是太感谢你了!” 对于一位省委书记来说,这样的反应有些失态,但是那份属于父亲的深切期盼和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却又让人不由得动容。 “不瞒你说,为璐璐这身子,我们两口子真是操碎了心,什么法子都想过了。要是真能有希望,哪怕只是一点希望,我们、我们都……” 他一时激动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祁同伟能体会到梁群峰此刻发自肺腑的感激。 心里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该为梁群峰对女儿的宠爱而感动,还是该为他对自己女儿毫无底线的溺爱而悲哀。 调整了一下情绪,祁同伟温声道:“梁书记您言重了。我也只是帮忙问问,牵个线,还得看孙老的意思和梁璐老师的具体情况。” “好!好!无论成与不成,这份情,我梁群峰都记在心里了!”梁群峰用力点头,眼中仍有未褪的湿润。 “梁书记,您工作忙,我就不多打扰了。”又聊了几句闲话,祁同伟见梁群峰案头还有很多堆积的文件没有处理,便识趣地起身告辞。 梁群峰站起身,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充满了鼓励与期许:“以后工作生活中遇到什么困难,可以随时跟我联系!” 祁同伟走出梁群峰宽敞明亮的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安静肃穆,阳光透过高窗洒下,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吐出一口浊气。 …… 那天跟梁群峰谈完话之后,祁同伟又主动找到自己的上上上级,现任省政法委书记陈国维,报告了自己的想法。 陈国维是从最高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的任上调过来的。 这次调动,对于陈国维来说,属于个人政治生涯的里程碑式跃升。实现了从条线权威到地方实权的真正蜕变,相当于获得了一把开启权力核心大门的金钥匙,极大地拓展了未来晋升空间。 祁同伟不知道,这背后有多少权力的妥协与角力,也没有任何人给他透露过任何风声。 但是经过之前的几次接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新任的省委大佬,对他的态度是善意的。 不然他一个小小的科级虾米,也不可能有机会直接给一位省委常委报告工作。 对话内容和梁群峰差不多,对方也表示将全力支持。 于是一周之后,祁同伟就因为在红山乡挂职期间的杰出表现,被提拔为了研究室的副处长。 但是关于他去林城的任命,却比预料中来得更晚一些。 …… 半个月后,梁群峰主导了他接任汉东省委书记后的第一次大规模人事调整。 力度之大,范围之广,清晰勾勒出这位新任一把手重塑省内权力格局的决心。 在这场牵动无数神经的棋局中,与祁同伟未来息息相关的几枚关键棋子率先落定。 林城市原市委书记赵立春,被调整到了省会京州,担任市委副书记、代市长。 原省公安厅厅长郑铁军空降林城,接替赵立春留下的位置,出任林城市委书记。 这位资历深厚、作风硬朗、深得梁群峰信任的省厅老公安被安排到林城主政,这一任命信号极其强烈,意味着省委将前所未有的重视林城的政法工作和社会治理。 林城市公安局层面,局长因任命时间尚短得以留任,但掌握市局日常运转实权的常务副局长一职,则调整为了原京州市光明区分局的副局长周岱岳。 周岱岳也是一位以能力突出、执行果断著称的干将。 此次被火线提拔,跨级空降,出任林城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显然也是梁群峰和陈国维为掌控林城市局核心力量埋下的重要伏笔。 两个关键人物的调整,导致林城市人心惶惶。 但是郑铁军到任后,却没有立刻轰轰烈烈地搞什么大动作,反而按照老书记赵立春定下的调子,继续按部就班的发展。 垂拱而治之下,林城原本动荡的人心逐渐平静下来。 三个月后,祁同伟终于接到调令,出任林城市林远县县委常委、县政法委书记,兼任县公安局局长。 ------------ 第73章 常务副局长赵东来 这次,是省直机关的公务车把祁同伟送到了林城。 然后林城市委组织部又安排了一位副部长,送他到林远县上任。 林远县的县委书记叫马兆福。 一年多以前,祁同伟到红山乡赴任的时候,马兆福还是岩台县委组织部部长,听说没过多久就升迁了,没想到居然刚好跨市提拔到了林远县。 县委会议室,马兆福已经带着所有在家的班子成员等在门口。 看到两人上楼,马兆福立刻堆起满脸的笑容,快走几步迎了上来。 他先是热情洋溢地跟送祁同伟赴任的副部长打了个招呼,然后才转头对着祁同伟朗声笑道: “哎呀呀!祁书记,欢迎欢迎!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我们政法系统的改革猛将给盼来了!” 他主动伸出手,用力跟祁同伟握在了一起,上下摇了摇,话语间全是热络:“你在红山乡的成绩可是有目共睹,创造了山区脱贫致富的小康奇迹!我们林远县啊就缺你这样有能力、有冲劲的年轻才俊!” 祁同伟脸上也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谦虚地道:“马书记太客气了,您是我的老领导,在岩台时就深受您的指导。这次能来林远,在您麾下工作,是组织对我的信任,也是我学习进步的机会。我一定尽全力,配合县委中心工作,抓好林远的政法和社会稳定。” 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既回应了对方的热情,也点明了自己的位置,同时也传达出了服从县委核心的政治姿态。 “好!好!有祁书记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马兆福哈哈大笑,转向组织部的副部长,又是一番热烈的感谢。 见面会的程序很简单,会议结束后,组织部副部长就匆匆离开了。 马兆福则很自然地叫住了祁同伟:“祁书记,到我办公室坐坐?咱俩也算老相识了,叙叙旧。” “好啊。”祁同伟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跟着来到了马兆福的办公室。 马兆福的办公室应该是他上任之后才新装修过。 窗明几净,宽敞明亮,巨大的红木办公桌透着一股莫名的威严。 办公桌背后的书架上,整齐码放着一本本大部头著作。 书架旁边还有一个单独的高脚圆凳,上面摆着一块造型独特的靠山石。 马兆福一边热情招呼祁同伟落座,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眼神有些复杂。 一年多前,眼前这个年轻人,还只是个顶着省城光环、挂职偏远红山乡的副科级党委副书记。 当时他作为岩台县委常委、组织部长,并没有把这个不知道是空降还是被发配的小角色放在眼里,印象中甚至未曾给过一个真正的笑脸。 谁能想到,仅仅一年多时间,这人竟如同坐火箭一般蹿升起来。 不仅凭借红山乡那堪称脱胎换骨的政绩破格提拔到副处级,如今更是成了手握林远县政法系统核心权力、与自己搭班子的县委常委。 这样的蹿升速度,饶是马兆福自诩宦海沉浮见惯风浪,心底也忍不住泛起涟漪。 得知祁同伟即将到林远县任职后,他曾专门调查过祁同伟的背景,具体深浅摸不清,只知道此人颇受省委书记梁群峰重视。 “林远的情况,想必省里跟你交过底了?” 简单聊了聊岩台县、红山乡的往事之后,马兆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语气变得正式了些。 “了解一些基本情况。”祁同伟谨慎地回答。 “嗯,”马兆福点点头,拉开抽屉,取出一包软中华,自己叼上一支,又朝祁同伟示意道:“来一支?” “谢谢马书记,不会。”祁同伟摆手。 马兆福也不勉强,自顾自点上烟,自顾自将烟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白的烟雾,然后才缓缓道:“林远县属于三市两省交汇之地,一脚踏错就能踩到邻省的地界。再往西南去,穿过隔壁白水县的那个磨盘镇,可就直通境外了。”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凝重:“巴掌大的地方,埋在地下的煤比地上的土还多。挖煤的、运煤的、吃煤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外地来的淘金客、打黑工的,比本地的老住户少不了多少。人一杂,事就多,事一多,心就乱。”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祁同伟的反应:“你兼任着县公安局局长的职务,那边摊子不小,压力更大。人少事多,千头万绪,没一天消停。涉矿的纠纷、争地盘的械斗、流窜作案的,治安形势非常严峻啊。” 祁同伟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马兆福这番话,看似介绍情况,实则是在给他这个新来的政法委书记加压,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划下界限。 林远的水很深,你管好你的政法口,别把手伸得太长。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工作交接方面的问题,祁同伟便适时起身告辞。 离开书记办公室时,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沉下来。 短暂的寒暄,看似一团和气,实则暗流涌动。 祁同伟走在回廊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没有表露更多的情绪,而是径直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到两位穿着藏青色警服的人已等候在那里。 一位面容刚毅、身材魁梧,眉宇间带着一股精悍之气,肩上扛着二级警督肩章。 另一位年纪稍长些,戴着眼镜,气质更显沉稳文雅。 魁梧的警官上前一步,敬了个标准有力的警礼:“祁书记您好!我是县公安局党委委员、常务副局长赵东来!” ------------ 第74章 复杂局面 “祁书记您好!”戴眼镜的警官紧随其后,同样一丝不苟地敬了一个礼:“我是县公安局政委李长海。” “赵局,李政委,你们好!”祁同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主动伸出手分别与两人有力一握,然后将两人请进了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祁同伟也是第一次进,他甚至都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东西。 好在这时候,一个年轻小伙子端着搪瓷托盘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点拘谨的笑容道:“祁书记,刚烧的开水,给您和两位领导泡杯茶。” 祁同伟认出这是县委办后勤股的小张,刚才领钥匙的时候就见过一面。 小张动作麻利地将三个崭新的白瓷茶杯放在三人面前,注入滚烫的开水,碧绿的茶叶在杯底打着旋儿舒展开来,袅袅热气升腾。 泡好茶后,小张又恭敬地问道:“祁书记,您看还需要点什么?我去准备。” “暂时不用,谢谢。”祁同伟朝他温和地点点头。 “好的,您有事随时叫我。”小张放下暖水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门。 “两位动作够快的啊。”招呼赵东来和李长海落座后,祁同伟才笑着调侃道:“我这屁股还没沾着凳子呢,你们就来了。” 两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笑意,那份刻意维持的紧绷感也随之松弛了几分。 赵东来笑道:“祁书记见笑了。我们主要是想着第一时间向您汇报清楚局里的情况,也好让您尽快掌握局面。” 李长海也补充道:“林远县的情况比较特殊,早一点摸清脉络,也便于您开展下一步工作。”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沉吟道:“来之前,我听过一些关于林远的传闻。有说这里是聚宝盆的,也有说是火药桶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今天正好请两位帮我解解惑,给我详细介绍一下,林远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吧。” “是!”赵东来摊开笔记本,沉声道:“祁书记,那我先向您报告一下咱们县局的基本情况。” “林远县公安局现有在编民警218人,事业编及警务辅助人员350余人。局机关下设指挥中心、刑警大队、治安大队、交警大队、经侦大队、禁毒大队、特巡警大队七个直属部门。在辖区划分上,设有西关、南城、北山等十二个基层派出所。”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才又继续道: “我们林远的地理位置非常特殊,地处汉东、东江两省交界,北面与江城市接壤,南面则与东江省金川市下辖的几个乡镇犬牙交错。。” “尤其是最南端的清水河乡,只要穿过金川市的磨盘镇就能直达边境,距离边境线最近的地方甚至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这样的地理位置,注定了我们要面临各种复杂的问题。” “最主要的一个问题就是流动人口体量庞大。林远是林城煤炭的主产区,辖区内登记在册的大小煤矿有近百个,其他私挖滥采的黑煤窑更是不计其数。这些煤矿里面的工人,天南海北哪的都有。保守估计,全县流动人口高峰期能占到常住人口的三分之一以上。” “人员结构复杂直接导致了治安环境恶化。前些年,林远县街头偷抢扒拿是家常便饭,打架斗殴几乎天天上演。虽然经过这几年的严打整治,街头乱象收敛了不少,但这种争斗只是转入了地下,暗流涌动从未停止。” “与之相对的,是捉襟见肘的警力。两百多个在编民警,覆盖了全县治安、刑侦、交通、禁毒、特巡警等所有警种,还要支撑12个派出所的运转。平均一个派出所才十几号人,要应付层出不穷的矿群纠纷、打架斗殴,真的是疲于奔命。” 李长海补充道:“基础装备配备得也不足。比如局里能正常跑动的警车就那么十几辆,大部分车龄都超过十年,故障率非常高,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情况时有发生……” 两人的汇报条理分明,陈述现实困难的时候,虽然没有刻意诉苦的意味,但是望向祁同伟的眼神深处,分明压抑着某种灼热的期盼。 显然,两人都希望这位从省里空降过来的局长,能够以霹雳手段,改变林远县现在的局面。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两人的汇报,指尖在冰凉光洁的桌面上轻叩,却没有马上表态。 赵东来和李长海所描述的这些问题,他其实早就通过各种途径掌握了,只是两人的汇报,细节更加完善而已。 相比于林远县而言,红山乡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只要找准方向,集中资源力量,就能随意雕琢。 而林远县则是一个早已被各方势力反复撕扯、盘根错节、沉疴缠身的巨大病灶! 想要有所改变,绝非一日之功,也绝非靠一腔热血就能办到。 这需要抽丝剥茧的耐心,需要雷霆万钧的手段,更需要滴水不漏的谋略。 这对祁同伟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是越是艰难处,越是功名时! 他相信自己只要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得到的磨砺与收获,将远超红山乡那相对单纯的脱贫奇迹。 “林远县的工作,确实很有挑战性。”祁同伟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不过在来之前,我就做好了全力以赴准备,下定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目光转向赵东来和李长海,语气诚恳地道:“赵局,李政委,你们都是经验丰富、扎根林远多年的老公安,是局里真正的顶梁柱。未来的工作,还希望二位能鼎力支持。” “祁书记言重了,职责所在!”赵东来立刻沉声应道。 “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祁书记的工作!”李长海也郑重表态。 祁同伟微微颔首,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道:“面上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现在,我想听听一些关键的数据。比如,过去三年,林远县涉及人命的重大刑事案件,案发率是多少?” 听到这个问题,赵东来脸上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表情也变得非常凝重: “报告祁书记,过去三年,林远县范围内,经过我们正式立案侦查、并最终确认涉及人命的重大刑事案件,仅有两起……” 停顿了一下,他又特意补充道:“两起命案,都是因为感情纠纷引发的激情杀人……” “三年仅有两起命案,还都是激情杀人?”祁同伟的眉头瞬间锁紧,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样。 这个数据,跟林远县的治安状况,是完全不匹配的。 如果只有两起命案,那说明必然还有更多的命案,被悄无声息地掩盖在了夜幕之下。 ------------ 第75章 赵瑞龙 祁同伟正皱眉沉思,赵东来犹豫了一下,又抛出了一个更令人心悸的数字:“祁书记,最近三年林远县的命案虽然仅有两起,但是同期全县记录在册的人员失踪案件,却有十三起!” “失踪案件,十三起?”祁同伟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握着茶杯的手指不由得微微收紧,指关节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隐隐泛白。 以林远县这个治安情况,十三起人口失踪案件,很可能就是十三起命案,而且还是到现在依然不为人知的命案。 祁同伟实在难以想象,这个冰冷数字背后,隐藏着怎样血腥的真相。 他看了一眼窗外,暮色四合,将林远县城笼罩在一片铁灰色的阴影里。黑暗如同一张无声狞笑的巨口,让他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另外还有一个案子要给您汇报一下。”片刻之后,赵东来再次开口打破沉默。 “哦?什么案子?”祁同伟收回目光,平静问道。 “是一个故意伤害案,因为影响比较坏,在民间议论纷纷,压得我们抬不起头,我想有必要向您重点汇报。”赵东来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才继续道: “一个月前的一天晚上,一名大学刚毕业的女孩在城南黑石巷被七个社会闲散人员阻拦调戏。女孩的男朋友跟对方理论,结果被对方当街围殴,打成重伤!脾脏破裂,肋骨断了三根,颅骨骨折,现在还在ICU里没有脱离危险。” “由于对方是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施暴,围观的人不少,事情传得飞快,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影响极其恶劣!” 祁同伟眉头微蹙,道:“当街行凶,人证物证应该很充分,这种案子,侦破难度不大吧?” “案子本身并不复杂。”赵东来眸光微闪,语气低沉道:“我们接到报警后反应很快,根据现场目击者指认追踪,仅用了十二个小时,就将六个从犯全部抓捕归案。” “那主犯呢?”祁同伟敏锐地听出了赵东来的弦外之音。 赵东来声音压低了几分,道:“主犯叫刘莽,是本地有名的混混头子,心狠手辣,前科累累。根据落网从犯的供述和我们多方侦查掌握的线索,刘莽案发后就躲进了在富源煤矿矿区。” “富源煤矿……”祁同伟重复着这四个字,若有所思地瞥了赵东来一眼,心里已然雪亮。 一个证据确凿的小案子,证据确凿,主要嫌疑人的位置也锁定了,以公安机关的力量,直接进矿区抓人就是。 赵东来郑重其事地给自己汇报,说明这个富源煤矿肯定不简单。 他抬眼,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看向赵东来:“既然锁定了藏身之处,直接组织抓捕就是。怎么,行动有阻力?” 赵东来避开了祁同伟的目光,点了点头,闷声道:“确实有阻力,因为这富源煤矿的老板是孙天宝!” “孙天宝?”听到这个名字,祁同伟顿时了然。 在他来林远县之做了很多功课,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林城首富,矿业巨头,政协委员,传闻中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能量极大。 “另外……”赵东来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据我们内部掌握的一些不太确凿的信息,这个富源煤矿里面,很可能还有赵公子的股份!” “赵公子?”祁同伟眉梢微挑:“哪个赵公子?” “赵瑞龙!”赵东来抬起头望向祁同伟,缓缓吐出了一个名字:“林城前市委书记、京州市现任市长赵立春同志的公子!”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一种沉重的寂静。 祁同伟缓缓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声地划过,一些看似无关的信息,逐渐在脑海中串联了起来。 看来这位赵立春同志,在林城的影响力非同一般啊! 马兆福当初在岩台县不过是个县委常委、组织部长,竟能一步登天,跨市提拔到林远县担任县委书记,多半就是赵立春的手笔! 很显然,马兆福到任之后,也没少投桃报李,给赵瑞龙赵公子在林远县生意保驾护航。 富源煤矿有孙天宝和赵瑞龙在,难怪公安局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祁同伟的目光再次落在赵东来脸上。 这位常务副局长的态度很有意思。 林远县治安如此糜烂,恶性案件肯定不在少数,但他偏偏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拿出这个看似普通、实则牵扯到林城最顶层权力网络的伤害案来给自己做专题汇报。 这其中,试探的意味太明显了。 经过这短暂的接触,祁同伟对赵东来的印象非常好。 所以他相信,赵东来的这种试探,应该是想了解自己敢不敢向赵瑞龙和孙天宝这样的庞然大物亮剑! 赵东来不知道的是,赵瑞龙和孙天宝这样的角色,还没有让自己拔剑的资格。 但是,要想彻底解决林远县乃至林城市的乱象,光靠硬碰硬肯定是不行的。 很多东西都要讲证据,所以急不得。 祁同伟心念电转,面上却波澜不惊,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如果现在组织警力进入黑石矿区实施抓捕,行动成功的把握有多大?能确保一击即中,抓到刘莽吗?” 赵东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坦诚地道:“祁书记,我们目前只是接到相对可靠的线报,确认刘莽人在矿上。但矿区规模庞大,地形复杂,地上是各种厂房、工棚、堆场,地下更是坑道纵横交错,像个巨大的迷宫。如果对方铁了心要藏匿一个人,除非调动大批警力进行长时间、地毯式的封锁排查,否则……” 祁同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道:“那样变数太大了。先不说一个刘莽值不值得组织大规模警力搜捕,万一将矿区封锁之后,最后却扑了个空,会非常被动。” 他看向赵东来,目光锐利:“把工作做得更扎实一点吧。不用担心外部因素的干扰,但如果要实施抓捕,必须要雷霆一击,务求必中!” ------------ 第76章 意外的熟人 又说了几句闲话,赵东来和李长海便告辞离开了。 黑色的桑塔纳警车驶离县委大院,汇入林远县城灰扑扑的夜色。 车窗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赵东来双手抓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的道路,随口道: “老李,这位新来的祁书记,你怎么看?” 副驾驶上的李长海目光投向窗外快速掠过的街景,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深不可测。” “年纪不大,气场却不小,思维也很敏捷,果然名不虚传!” “是啊!”赵东来猛地一拍方向盘,语气带着点挫败感,又隐隐透着兴奋:“我本想拿赵瑞龙和孙天宝探探他的底!结果人家纹丝不动,让人完全捉摸不透!” 李长海也点头道:“有魄力,更有手段。空降下来直接进常委,没点过硬的真本事,怎么可能坐得稳?” 他望了望车窗外的夜空,忽然感慨道:“老赵,我有种感觉,咱们这林远县的天,怕是要变了。” “变了才好!”赵东来眼中光芒闪烁:“早就该变了!只要他真敢搅动这摊浑水,我赵东来这把刀,保证给他磨得锃光瓦亮!” …… 办公室内,祁同伟靠在椅背上,心里正在复盘刚才和赵东来、李长海对话的场景。 赵瑞龙、孙天宝什么的,他并没有放在眼里。 要比背景,整个林城市不可能有人比他更牛逼。 可有时候,光有背景是不行的。 毕竟这种层面的斗争,不像是街头混混打架,只要各自摇人,摆开车马干一场,就能分出输赢。 林远县现在的局面,就像是一处布满暗桩的雷区。 凭借超强的护盾,一路碾压过去也不是不行,但是最后得到的只会是一片废墟。 要想完美破局,就必须得有步步为营的觉悟,每往前走一步,都要尽可能地谨慎。 所以,祁同伟不敢也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 之前的一番对话,赵东来想试探他的态度,但祁同伟又何尝不是在借机观察两人的立场? 现在,他对这个常务副局长基本上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初次见面就敢正面试探自己这位新局长,说明此人颇有血性,但是性格略显急切毛躁。 不过这也恰恰说明,他身上还带着没被磨平的棱角。 这种品质在祁同伟看来是很稀缺的,所以暂时先纳入到可用之人的行列。 至于政委李长海,赵东来能在他面前毫不避讳地畅所欲言,说明此人应该也是值得信任的。 不过,还需要再观察观察。 …… 上任后,祁同伟并没有大刀阔斧地搞什么大动作,而是按常理开始了低调调研。 调研的第一站他就选择了县公安局。 调研的方式是直接召开党委扩大会议。 各大队一把手、各派出所所长全部参加会议。 刚进入会场,祁同伟就意外发现了一个熟人。 西关镇派出所所长,居然是他刚进汉东大学参加入学军训时的教官王强。 而富源煤矿,就在西关镇内。 王强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 他显然也认出了祁同伟,见祁同伟不动声色,没有主动跟他打招呼,他也就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会议结束后,祁同伟随意点了几个人留下来谈话,其中就包括了王强。 等其他人依次谈完离开,王强才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看到办公桌后面坐着的那个已颇具威仪的年轻人,王强的心情非常复杂。 尴尬、拘谨,还夹杂着一种莫名的忐忑。 他怎么也想不到,曾经当教官时训练过的汉大新生,某一天居然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王强训练过的学生很多,之所以过了这么多年,还能一眼认出祁同伟,主要是因为祁同伟当年参加军训的时候,表现得实在过于出挑了。 无论是体能,还是三大步伐等基础动作,还是后面的实弹射击,都优秀得让他这个老兵忍不住自惭形秽。 当年自己憋着劲儿想杀杀那些天之骄子的锐气,结果每次都在他那里吃瘪。 以至于自己横竖都看他不顺眼,训练时没少给他加码。 双方虽然没有发生过正面冲突,最后自己也给他的军训打了全优,但两人之间的关系可算不上亲近。 谁知道风水轮流转,转来转去,自己居然会落到对方的手里! 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当初就该捧着舔着对方,先把感情培养起来。 那现在也能跟着起飞一波。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现在别人已经成为自己的顶头上司,要是对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以后会不会因此给自己穿小鞋啊? 这些念头在王强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让他后背微微沁出了冷汗。 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表情还是变得越来越难看,就像是家里即将下崽的母猪突然死了一样。 祁同伟敏锐地察觉到了王强的情绪变化,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真诚而温和的笑容,主动招呼道:“王教官,好久不见。” 王强心头猛地一震! 这个称呼,瞬间将他拉回到汉东大学操场那个炎热的夏天。 他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受宠若惊的赧然,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不敢不敢!祁书记,您这真是折煞我了!叫我王强就行!” “那我还是叫你王所长吧。” 毕竟工作的时候得称职务。 祁同伟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道:“王所长请坐。” 王强依言坐下,但是却只敢用一半的屁股沾着椅子,另外一半的屁股则悬空着。 祁同伟笑道:“我们这也算是他乡遇故知了。说起来,当年军训一个多月,王教官的严格要求,可是让我印象深刻,受益匪浅啊。” 听到这话,王强刚刚放松下来的身板立刻又挺了起来。 见祁同伟脸上笑容不减,似乎只是在开玩笑打趣,他这才稍稍放松了一些,讪讪一笑,赧然道: “祁书记您记性真好,这点小事还记得。” “当年在操场上您看着就跟其他学生不一样,果然这么快就当领导了……” ------------ 第77章 保安队 王强估计是不经常拍马屁,也有可能是因为双方之间身份变化造成的心理落差,影响到了心态。 总之一句奉承话说得别扭又拧巴,完全没有展现出一个基层派出所所长应有的圆滑。 祁同伟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拘谨,然后话锋一转,温声道:“你是林城人吗?转业之后就一直在林城的公安系统?” “对。”王强点了点头,“六年前从部队转业,按政策分回了老家林城,后来市局统一调配,我就被分到了林远县公安局。” “先在治安大队干了两年多,然后才调到西关派出所。前年提的副所长,去年老所长身体出了点问题,局里就让我暂时主持工作。” 祁同伟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去年主持工作,到现在还没被扶正,说明王强这个副所长,根基并不怎么深啊。 “西关镇……”祁同伟沉吟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哒哒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刚到林远,对下面乡镇的情况了解还很有限。你是西关所的老人,正好给我介绍一下西关的情况吧,顺便也聊聊你对整个林远县公安局的看法。” “想到什么说什么,就当是老朋友聊天,不用拘束。” 祁同伟的语气很平和,带着征询的口吻,目光温和。 王强闻言,神情却立刻严肃起来。 这明显不是一次简单的聊天,而是新局长在摸情况、听意见,也有可能是某种考察。 答案的好坏,也许将直接决定自己接下来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短暂地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道: “祁书记,那我就说说我掌握的情况。” “先说西关镇。这是一个典型的矿业小镇。大大小小的煤矿有十几个,其中规模最大的就是富源煤矿。煤矿带动了整个镇的经济,但也引发了很多问题,尤其是矿区和工人聚居区那片,一直是各类治安案件高发区。” “其中以福源煤矿的问题最为突出。” 说到这里,王强的语气明显加重,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矿上有一支自己的保安队,人数比我们派出所的民警和辅警加起来还多。除了没配枪,其他装备也比我们派出所的好。说是维护矿区秩序,但手伸得很长,镇上很多事情他们都要插手,甚至有时候我们出警,他们的人也会干涉。” “老百姓对他们既怕又恨,但敢怒不敢言。”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后还是决定直言:“前段时间,城南发生了一起恶性伤害案,局里面追查到主犯刘莽就藏在富源煤矿的矿区。我们跟矿上的负责人交涉过,但对方一直坚持说矿上没有这个人。我们想进矿区查,对方也以各种理由搪塞,态度很强硬。”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王强继续道:“至于咱们林远县的公安系统,情况就更加复杂了。警力不足、装备老旧,这是摆在明面上的困难,祁书记您肯定也知道了。”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继续道:“但我觉得,最主要的还是人心出了问题。有些人是真想把工作干好,像赵局、李政委,都是实干派。但有些人,心思可能就不那么纯粹了,跟地方上的老板、矿主们走得很近,甚至可能存在利益牵扯。有时候案子办着办着就没了下文,阻力重重,掣肘太多,推不动……” “嗯,”祁同伟眸光微闪,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似乎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王强刚才所述,有赵东来和李长海没有提到的内容,但祁同伟已经有所预料。 在听王强讲述的过程中,他一直在细致观察着这位自己曾经的教官。 王强的眼神一直很坦荡,言语间提到林远县局的一些问题,也没有刻意避重就轻。 结合他主持工作一年多还没有扶正这个情况,祁同伟心中渐渐有了判断。 这个人,耿直、务实,依然还有正义感,应该还没有被林远县的浊泥所污染,可以收归己用。 “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沉默了片刻后,祁同伟才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聚焦在王强身上,语气还是一样的平和,其中却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西关镇的位置很重要。你这个所长,担子不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格外锐利:“虽然目前还是代理的,但是依然守土有责,所以该管的事情,一定要管起来,而且要管好。” “不要有太多顾虑,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直接向我汇报。” 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敲打,更是给王强吃了一颗定心丸,明确表达了支持的态度。 尤其是那句可以直接向我汇报,意义非同寻常。 王强立刻就听懂了祁同伟的言外之意,不由得心头一热。 这位年轻的新局长,不仅没有计较过去那点微不足道的过节,反而在了解情况后,明确表示了信任和支持! 他猛地站起身,挺胸抬头,声音洪亮而坚定:“是!祁书记!保证完成任务!” 祁同伟看着王强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再次露出笑容:“好,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去忙吧。” “是!”王强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动作干净利落。 离开办公室时,他的步伐明显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腰杆挺得也更直了。 …… 接下来的三个月,祁同伟除了出席一些必要的活动和会议以外,不是在调研,就是在去调研的路上。 经过三个月的深入调研,他对林远县的情况,也终于有了一个全面而详细且直观的了解。 除了调研以外,他也顺便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比如跑了一趟市委,向市委书记郑铁军做了一个专题汇报,给每个基层所分别争取了一辆警务用车。 又比如,结合调研掌握的情况,陆陆续续将县公安局一些重要岗位上的人员进行了轮换。 直到所有的基础工作全部准备完毕,祁同伟终于决定,自己新官上任之后的第一把火,可以烧起来了。 ------------ 第78章 积案专班 经过这段时间的深入调研,大量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富源煤矿。 很显然,这个地方就是林远县的关键结症所在。 祁同伟相信,只要突破了这个节点,林远县的乱局将迎刃而解。 但是富源煤矿在林远县盘踞多年,根扎得有多深,谁也不知道。 贸然行动肯定是不可取的。 还需要一个切入点,一个能撬动全局又不至于过早打草惊蛇的支点。 一开始,祁同伟是想用刘莽故意伤害案这个案子为名头,成立一个专案组,作为突破口。 但是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就被否决了。 分量太轻,针对性太强。 只要一动,孙天宝、赵瑞龙这些人,还有县里乃至市里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立刻就会警觉,会调动一切资源进行阻挠。 必须的找一个更宏大、更具迷惑性的外壳,一个能包裹住他真实意图的烟幕弹。 然后祁同伟就想到了一个点子。 清理积案。 林远县有很多没能侦破的积案。 有的是因为办案人员水平不高,有的是因为重视程度不够,还有的纯粹就是受到了一些外界因素的影响。 这些案子,几乎涵盖了各个领域。 只要操作的好,就可以从中找到无数个切入点。 而且清理积案也是一个非常有分量的理由。 先用冠冕堂皇的由头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再用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将对方麻痹,最后再趁其不备秋风扫落叶。 理清思路之后,祁同伟很快下定了决心。 三天后,林远县委政法委正式印发了关于成立林远县历史积案清理专班的通知。 文件措辞四平八稳,着重强调了梳理历史遗留问题、回应群众关切、维护司法公正的目标。 专班组长由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祁同伟担任,副组长由县公安局党委委员、常务副局长赵东来担任。 成员只有十七个人,都是祁同伟这三个多月来,通过多种途径亲自考察出来的人选。 …… 县公安局二楼会议室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某种沉甸甸的实体。 会议室的门窗紧闭,连厚重的窗帘也被拉了起来,天花板上几根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将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映照得清晰而严肃。 所有参会人员依照职务高低,在长条会议桌两侧落座。 赵东来坐在祁同伟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腰杆挺得像标枪,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指节却微微绷紧,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力道。 王强坐在靠后的位置,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警服下摆,试图抚平那并不存在的褶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主位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书记。 其他人,有的眉头微锁,有的眼神游移,有的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通知上只说是积案专班的动员会,但被叫到这个封闭的环境内,气氛还如此凝重,傻子也知道事情绝不简单。 祁同伟坐在主位,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放在桌面上。 他没有立即开口,沉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那目光并不锐利逼人,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能轻易剥开表面的平静,看到内里的真实。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几道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各位……”许久之后,祁同伟终于开口打破了会议室里的沉默。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今天,我们这个专班就正式成立了。” “成立这个专班的目的,是清理近二十年来的历史积案。” “当然,这只是对外的一个说辞。我们真正要做什么,也许有人心里已经猜到了几分。” 祁同伟略微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没错,我们真正的目标,是那些盘踞在林远县境内见不得光的黑恶势力!是那些让老百姓敢怒不敢言的魑魅魍魉!” 他没有用任何修饰词,话语直白得近乎赤裸,却带着千钧之力。 听到这话,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东来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像黑暗中骤然点亮的探照灯。 王强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其余人更是神色各异,震惊、愕然、恍然,还有一丝终于等到答案的释然,在众人脸上快速闪过。 “你们都是经过我反复考量,亲自挑选出来的人。” “但是我们接下来要走的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可能会面临来自方方面面的阻力,可能要应对各种明枪暗箭,以及如山的压力。有些压力,甚至可能超出你们的想象。” 祁同伟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仿佛能容纳下所有的黑暗:“现在,我给你们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住桌面,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再次逐一刺向每个人的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 “如果你们自身有问题、担心被牵连、或者觉得承受不住这份压力,甚至只是单纯地害怕了……” “没关系,可以理解。” “现在,立刻提出来,推开这扇门走出去。” “只要保证对今天的会议内容守口如瓶,我祁同伟以人格担保,绝不追究,就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 “但是。” 祁同伟的声音骤然变冷,如同数九寒天里刮起的穿堂风,瞬间冻结了会议室里残存的最后一丝暖意。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锋,带着一种几乎凝成实质的森然杀意,毫不避讳地与每个人对视、碰撞。那目光冰冷、残酷,仿佛能穿透皮肉,直刺灵魂深处。 “如果有人现在不退出,却选择在背后玩花样,动歪心思,甚至敢向我们的对手通风报信,拖我们的后腿……” 祁同伟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那么,从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我的同志,而是我的敌人。” 他微微停顿,让敌人这两个字的分量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对于敌人……”祁同伟的声音低缓缥缈,如同来自九幽:“我祁同伟,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生不如死!” 最后四个字,字字如冰珠落地,寒气四溢,仿佛散发着血腥味。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 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脸色微微发白,被祁同伟目光中的森然杀意震慑得几乎不敢动弹。 每个人都明白,那不仅仅是警告,更像是一种宣告,一种来自更高层面、拥有绝对掌控力者的意志投射。 “好了,请给我你们的答案!” 祁同伟缓缓收回那慑人的目光,重新坐直身体,表情彻底恢复之前的平静。 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有人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目光闪烁,似乎在权衡。 赵东来紧绷的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下,那是一种兴奋的战栗。 王强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犹豫挣扎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五秒……十秒……半分钟…… 最终,没有任何一个人起身,没有任何一个人开口说退出。 祁同伟的目光仔细地、缓慢地掠过每一张脸,捕捉着他们细微的表情变化。 “很好。”祁同伟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无比真诚的笑意,那笑容瞬间冲淡了方才的肃杀,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从这一刻起,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了。战场上,可以把后背托付给彼此的战友!” 他的语气变得诚恳而有力,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我祁同伟,在此承诺,在未来的工作中,我将毫无保留地信任在座的每一位战友。也请大家,给予我同样的信任。”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稳却蕴含着强大的支撑力:“以后无论你们个人遇到任何困难,不管是工作上的阻力,还是生活中的困境,亦或是家庭的负担,甚至是经济上的压力……” “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们解决!” 他微微停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相信我,我有这个能力,也一定说到做到。” 这平淡的话语,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众人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赵东来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他用力抿紧嘴唇,才压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回应。 王强和其他人的眼神也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看到了强大依靠的光芒。 祁同伟的承诺,不仅仅关乎任务,更关乎他们自身和家人的安危与保障,这比任何口号都更能凝聚人心。 祁同伟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和铅灰色的云层,看向更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近乎动情的诚恳,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诱惑力: “同志们,我祁同伟于林远县而言,终究只是一个过客。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 他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会议桌旁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上,“但是,你们不一样。你们生于斯,长于斯,你们的根在这里,你们的未来也在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许和承诺:“我真心希望,也恳请大家,与我勠力同心,以雷霆手段,荡涤污浊!” “等我们真正扫清这林远的魑魅魍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等我离开的时候……” 祁同伟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无比清晰的暗示和巨大的诱惑:“我希望,能把一个干干净净、海晏河清的林远县,亲手交还到你们手上!” “把一个能让你们挺直腰杆、安心守护,也能让你们的子孙后代平安成长、再无恐惧的林远县!” “交还到你们手上!” 最后这六个字,如同惊雷,在狭小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无比清晰的弦外之音! 扫清黑恶,重塑林远,功成之后,论功行赏! 现在坐在这个房间里的人,将会是未来这片朗朗乾坤下真正的执掌者! 是祁同伟这位过客离开后,真正接管这片土地的人! 巨大的冲击和前所未有的希望,如同炽热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众人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和犹豫。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那是对功勋的渴望,更是对掌握自身和一方命运的热切! 所有人的眼睛,都在这一刻迸发出了炽热的光芒。那光芒里充满了振奋、激动和豁出一切的决心! 整个会议室里,一种无形的、近乎狂热的战意开始弥漫、升腾。 祁同伟看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面孔,看着那挺直的、仿佛瞬间注入了无穷力量的脊梁。 他知道火候已经够了,当下不再多言,让人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积案卷宗,全部搬到了办公桌上,朗声道: “那么,让我们开始工作吧!” …… 林城市郊,御景山庄孙天宝的独栋别墅内。 林城首富孙天宝端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小巧的红山陶茶杯,正在思索着什么。 他看上去也就四十来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年富力强的黄金时段。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流露任何情绪,身着一套看似低调却价值不菲的亚麻休闲装,手指上硕大的金戒指在灯光下格外吸睛。 孙天宝的对面,一个年轻人正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陷在沙发里。 此人正是现任京州市市长赵立春的独子,赵瑞龙。 赵瑞龙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一身名牌潮服,跷着二郎腿,整个人懒散地陷在沙发里,眉目之间还有一丝没有完全褪去的青涩,但眼神里的骄纵和酒色浸染的痕迹却已经非常明显。 他的右手手指上夹着一根刚点燃的雪茄,左手随意地搭在旁边一个年轻女孩裸露的肩背上。 那女孩穿着清凉,妆容精致,正小心翼翼地用纤纤玉指将剥好的葡萄喂进赵瑞龙嘴里。 赵瑞龙并没有正眼看那女孩,只是手掌在她光滑的胳膊上游走,引得女孩不时发出娇媚轻笑。 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还坐着一个身穿黑色紧身T恤的年轻人。年轻人身材精悍,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边眉骨斜斜划下,直至嘴角,显得异常凶狠 此人名叫小刀,是孙天宝手下得力干将之一,常年负责镇守福源煤矿。 相对沉默了许久,孙天宝终于放下手里的茶杯,目光投向对面心不在焉的赵瑞龙,随意地道:“那位祁书记,去了林远也有三个多月了吧?” “真就一点动作都没有?” ------------ 第79章 各怀鬼胎 听到孙天宝的话,赵瑞龙满不在乎地道:“放心吧,孙哥,那姓祁的去了林远县之后,除了开会,就是各种调研,一直没干什么正事。” “瑞龙老弟,不可掉以轻心啊。”孙天宝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道:“我听说这三个月,他可是不声不响地把县公安局里面的人换了不少。” “上个周,刑侦大队的老吴也被抽调到了市局。这估计也是他的手笔吧?” 孙天宝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赵瑞龙,道:“我琢磨着,这位祁书记,会不会是在憋什么大招?” 赵瑞龙将手里的雪茄放进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个淡淡的烟圈,懒洋洋地道:“孙哥,我一直让人盯着呢,有什么大招,我肯定会得到消息的。”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飘地道:“对了,倒还真有个情况。听说他准备成立个什么积案专班,专门清理以前那些破不了的陈年旧案。新官上任,总得搞点动静出来对吧?” “积案专班?”孙天宝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若有所思,“如果只是单纯想搞点动静,混点政绩,那倒还好。怕就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管他醉翁之意在哪儿呢!”赵瑞龙笑道:“咱们富源煤矿,那可是手续齐全、依法纳税的模范企业!咱们一不偷二不抢,他一个公安局长,就算顶着个县委常委的帽子,手再长,还能伸到咱们合法经营的矿上来?”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试探的笑意看向孙天宝:“孙哥,咱们那个矿,肯定是合法合规经营的吧?” 他刻意加重了“合法合规”四个字。 孙天宝闻言,哈哈一笑,道:“瑞龙老弟这话说的!咱们富源煤矿当然是百分之百合法合规经营!矿上的每一道手续,每一笔税,都经得起查!这个你放心!” 他拿起面前的茶杯,轻啜了一口,笑容收敛了些,换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愁绪,道:“但是那个矿毕竟是林远最大的一块肥肉,我就是有点担心,怕对方会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硬要从咱们身上割肉。” “割肉?”赵瑞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满不在乎的状态,道:“孙哥,这你就多虑了。林远县现在还轮不到他姓祁的说了算,上面还有个马兆福压着呢。” “再说了……” 他语气陡然变得有些冷硬,神情也变得无比倨傲,霸气道:“我爸是调去京州当市长了,可不是死了!在这汉东的地界上,还有人敢明着欺负到我赵瑞龙头上?” “那是那是!”孙天宝立刻奉承道,脸上又挂满了笑容:“有老书记的威名在,有瑞龙老弟你在,我这心里就踏实多了!来来,喝茶喝茶!” 他再次朝赵瑞龙举起了茶杯。 放下杯子,孙天宝像是闲聊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对了,瑞龙老弟,这个姓祁的,到底什么来头啊?” 听到这话,赵瑞龙眸光微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语气随意地道:“没什么特别的来头,背景挺干净的。汉大毕业,就直接进了省政法委,然后去了那个什么红山乡搞扶贫,弄出点动静,就提拔上来了。估计就是梁群峰家的远房亲戚吧……” 孙天宝没有注意到赵瑞龙眼神变化,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乎接受了赵瑞龙的说法,但心底那丝疑虑并未完全消除。 又闲聊了几句,赵瑞龙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行了孙哥,我得回京州了,那边还有个局。矿上的事,你多费心。” 他拍了拍孙天宝的肩膀,动作随意,却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瑞龙老弟放心,矿上一切有我。”孙天宝也站起身,满脸堆笑地将赵瑞龙送到了门口。 赵瑞龙离开之后,孙天宝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下来。 他对伺候赵瑞龙的那个女孩随意摆了摆手,对方赶紧起身退了出去。 大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孙天宝和小刀。 孙天宝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赵瑞龙那辆张扬的跑车轰鸣着驶出别墅前院,消失在夜色里。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问身后的小刀:“最近矿上,还太平吗?” “一切正常。”小刀的声音沙哑而简短,像砂纸摩擦木头。 “前些天派出所的王强来过一次,还是为刘莽的事。按您的吩咐,把他挡回去了。” 孙天宝缓缓踱步,走到小刀面前,神色有些凝重:“最近让下面所有的兄弟,都给我把皮绷紧点!各种狗屁狗屁倒灶的事情都给我放一放!” “谁要是管不住手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惹出麻烦,被那个姓祁的抓住把柄……” 他声音陡然转冷,“别怪我心狠手辣,清理门户!” “是,宝哥。这几个月兄弟们都很低调。”小刀点头应道。 孙天宝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烈酒,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 他背对着小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小刀,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知道轻重。富源煤矿,那是咱们的根基所在!赵瑞龙那边……”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给他一点明面上的干股,不过是用他爹那块牌子当个护身符而已。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一个纨绔子弟,顶不了什么用!”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小刀,沉声道:“一会儿你就回去吧,最近也别来林城了,就呆在矿上,给我把'厂'看好,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小刀迎着孙天宝森冷的目光,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那道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斩钉截铁:“明白!宝哥放心!厂在,我在!” 孙天宝盯着小刀看了几秒,那紧绷的神色才略微缓和,他走到小刀面前,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些:“嗯,去吧。记住我的话,非常时期,小心驶得万年船。” 小刀再次点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客厅,融入了别墅的阴影之中。 偌大的奢华客厅里,只剩下孙天宝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林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慢慢喝干了杯中那点烈酒,眼神阴鸷,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 第80章 赵立春 赵瑞龙的车子性能很好,晚上路上车又少,所以一路上他都开得很快,短短一个多小时,就从林城回到了京州。 进了市区之后,他没有去市政府大院,而是一脚油门,径直来到了京州市政府招待所。 作为省会城市的招待所,京州市政府招待所的条件比下面县市招待所的强不少。尤其是三楼专门改造了几个套间,装了当时稀罕的窗式空调,冬暖夏凉。 赵瑞龙他爹,现任京州市长的赵立春嫌弃市政府办公室夏天闷热冬天阴冷,便借口有老寒腿,常年占用着其中一个最好的套间。 既当休息室,也当半个办公室和会客室。 招待所的人都很熟悉赵瑞龙的车子,看到他进了院子,立刻就有工作人员迎了上去。 赵瑞龙随手将钥匙抛给对方,让其帮忙停车,然后径直穿过铺着暗红色地毯的大堂,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 赵立春的秘书李达康正坐在会客室靠窗的一张旧办公桌后整理文件。 他二十多岁,身穿一套灰色夹克,整个人透着一股沉稳干练又带着点书卷气的味道。 看到赵瑞龙进来,李达康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带着些许恭敬的微笑,招呼道:“瑞龙回来了。” “嗯。”赵瑞龙随意地应了一声,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秘书,快给我弄点吃的来,刚从林城赶回来,饿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吩咐意味,显然并没有把李达康这位市长秘书当回事。 “好的,我马上让前台送份简餐过来。”李达康却没有丝毫迟疑地应下,立刻就拿起电话呼叫了前台。 赵瑞龙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晃着脚尖,等李达康打完电话之后,才指了指里面紧闭的套间房门,问道:“老爷子休息了没?” “赵市长还没休息呢,不过心情可能不太好。”李达康压低声音道:“不过,刚才有个副市长来过汇报工作,两个人好像谈得不太愉快……” 赵瑞龙闻言,不由得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地道:“又是陈岩石那个老头把?是不是还是揪着老爷子在这招待所吹空调的事儿不放呢?这老东西,咸吃萝卜淡操心!” 李达康脸上陪着笑,没接这话茬,想起刚才剑拔弩张的一幕,他依然还忍不住心惊肉跳。 陈岩石老头也实在太耿直了点,居然指着赵立春鼻子批评他脱离群众,搞特殊化,说他占用招待所空调房办公是严重的作风问题,甚至还逼着赵立春写检讨,在常委会上做自我批评。 气得赵立春当场就摔了杯子,直接咆哮着让陈岩石滚出去。 李达康的沉默无疑印证了赵瑞龙的猜测,他撇了撇嘴,突然又想起一个事,道:“对了,李秘书,我让你帮我收集的那些素材,弄好了没?就是关于基层企业改制那个社会调查的。” “准备好了。”李达康立刻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赵瑞龙,道:“都在这里面,按你之前提的几个方向整理的。” 赵瑞龙接过文件袋,打开扫了一眼,只见里面装满了剪报、内部调研报告摘要和李达康自己整理的分析笔记,字迹工整清晰。 他将资料装回文件袋,随手又递还给李达康,懒洋洋地道:“先放你这儿吧,我一会儿出来再拿。我先去看看老爷子。” 说罢,便站起身,径直走到套间房门前,象征性地用手指敲了两下门板,不等里面回应,然后就直接拧动门把手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灯光调得有些暗。 赵立春正靠坐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闭目揉着太阳穴。 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残留的怒气和深深的疲惫感却难以掩饰。 听到开门声,他睁开眼,目光扫向儿子,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回来了?林城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赵瑞龙大喇喇地在旁边的沙发上一瘫,翘起二郎腿道:“都处理好了,就是那个孙天宝,感觉他有点疑神疑鬼的,老觉得那个新去的祁同伟在憋什么坏要跟他过不去,我就没有提退股的事儿。”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忿,道:“爸,至于吗?咱们真有必要这么怕那个姓祁的吗?孙天宝那个矿可是个印钞机!日进斗金!咱们好不容易占着干股,真就这么退了?太可惜了!” 赵立春走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沉着脸,目光如炬地盯着儿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贪心!不要因小失大!” 他手指重重敲了下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爹我,好不容易才搭上赵家这条大船,得到一些支持,坐到现在这个位置!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为了那点煤矿的蝇头小利,去招惹祁家那样的庞然大物?万一节外生枝,给赵家惹来麻烦,谁担待得起?” 他的语气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赵瑞龙被父亲的目光和话语压得气势一窒,张了张嘴,似乎是想反驳,但最终还是悻悻地低下头,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那,那我过两天再抽空去趟林城,跟孙天宝把退股的事情谈了吧。” 他顿了一下,想起孙天宝的状态,又迟疑着补充道:“不过,这次去,我也感觉孙天宝有点不对劲,好像有点心神不宁的,可能那个矿山还真有点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我琢磨着,现在变现退出来,落袋为安,说不定也是件好事……” ------------ 第81章 造势 提到大伯赵蒙生,赵瑞龙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明显的怨气,冷哼了一声,酸溜溜地道:“我倒是想跟人家多走动,可是人家压根儿就瞧不上我这个远房亲戚!” 想起赵蒙生那副矜持又疏离的样子,他就忍不住憋气。 这位远房大伯的事迹他也听说过。 早年被身居高位的父母安排到军中任职,但是却在一次战前动用关系紧急调离前线,断了部队中发展的空间。 最后灰溜溜地退了伍,一度成为四九城有名的纨绔子弟。 后来,在赵家那位贵妇人老太太的操持下,投身商海,靠着时代红利和赵家资源的全力支持,短短几年时间就积累起了亿万家产。 对于这份际遇,赵瑞龙是既羡慕又嫉妒。 只恨自己的爹妈没有那么牛逼,想弄点钱花,还得去人家的煤矿上占干股…… 赵立春自然听出了赵瑞龙话里的酸意和不平,他眉头又皱了起来,带着一丝告诫道:“你老子我还得靠着赵家的力量继续往上爬呢,关系必须要维系好!”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沉住气,把眼前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干净,别惹麻烦!明白吗?” 赵瑞龙看着父亲鬓角新增的白发和眼中的疲惫,那股叛逆劲儿总算消了些,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 那天的秘密会议过后,积案专班便正式挂牌成立了。 既然打着清理积案的旗号,自然就得开展一些相对应的工作,才能掩人耳目。 祁同伟于是让赵东来从林远县的积案当中,挑选了几个案情相对简单、涉及面较小的陈年旧案,作为专班初期集中攻坚的目标。 这些案子虽然搁置已久,但线索相对清晰,侦破难度不算特别大。 专班的成员都是祁同伟精心挑选的得力干将,加上他还协调了省厅的高手作为外援,全力以赴之下,仅仅用了半个月的时间,就将其中三起积案成功告破。 抓获嫌疑人七名,追回赃款八千余元。 虽然案子本身份量都不重,但积案专班成立半月,就连破三案的消息,还是一阵风似的传开了。 祁同伟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立刻联系了林城市委和县里的宣传部门。 第二天,《林城日报》二版就刊发了通讯《利剑出鞘尘封案解——林远县公安局积案专班半月破三案》,详细报道了专班的工作效率和成果。 县电视台更是在接下来的三天内,连续在黄金时段滚动播出破案新闻和嫌疑人指认现场的画面。 除了市县两级的宣传,祁同伟还动用了自己实习时积累的人脉,请来了汉东省广播电视台新闻频道的一个摄制组。 摄制组在县公安局待了两天,拍摄了专班人员挑灯夜战分析案情、风尘仆仆抓捕嫌疑人、以及将追回的部分赃款返还受害人的场景。 很快,一期名为《重拳出击——林远积案清理在行动》的专题报道就出现在了汉东省广播电视台新闻直播间。 镜头里,祁同伟身着警服,沉稳干练地接受了省台记者的简短采访。 一时间,林远县公安局积案清理工作各种稿件铺天盖地纷至沓来,在省市县三级都刷足了存在感。 就在省台专题报道播出的第二天,祁同伟拿着整理好的相关资料,敲响了县委书记马兆福办公室的房门。 …… 马兆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见祁同伟进来,他立刻放下手里的钢笔,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同伟同志来了,快坐快坐!” “听说你们成立了一个积案专班,干得热火朝天,成效显著,连省台都专题报道了,我正说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呢。” 马兆福的笑声爽朗,透着赞许,但是祁同伟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弦外之意,当即先做了个自我检讨:“是我的疏忽,因为公安局那边工作效率太高,宣传口那边动作也快,所以没来得及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马兆福大手一挥,毫不在意地道:“哎,你可太见外了!你们干出了成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这可是给我们林远县长脸的大好事!” 祁同伟道:“我今天来,就是想向您汇报一下积案专班近期的工作开展情况。” 说着,把手里的资料递到了马兆福的面前。 “专班成立后,我们集中优势力量,优先攻坚了几起积压时间较长、社会影响相对可控的案件。主要是盗窃、诈骗和破坏公私财物三类,时间跨度从三年到五年不等。” “目前已成功侦破三起案件,抓获涉案嫌疑人七名,追缴赃款赃物折合人民币约八千余元。” “通过这三起案件的告破,初步验证了专班集中攻坚模式的可行性,极大提振了队伍士气,也取得了良好的社会反响。对提升我们林远公安形象、震慑潜在违法犯罪起到了积极作用……” 马兆福听着祁同伟的汇报,表面上赞许连连,心中却是有些不屑一顾。 还以为这小子是个憋着劲干大事的厉害角色呢,没想到也是个擅长做表面文章的花架子。 几个鸡毛蒜皮的案子,居然也能吹出天大的牛皮。 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他不添乱,搞点这种花架子政绩,马兆福也乐见其成,甚至愿意帮忙助推一把。 毕竟花花轿子大家抬,不管是祁同伟的政绩,还是县公安局的政绩,归根到底都会是他马兆福的政绩。 等祁同伟汇报完之后,他才再次大笑着道:“好,非常好!” “同伟同志,你这项工作抓得准、抓得实、抓出了成效!充分证明了你的工作能力和魄力!” “半个月破三起积案,这效率,在全省恐怕也是独一份!” “马书记过奖了,这都是县委领导有方,专班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祁同伟谦逊地回应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道: “为了进一步扩大积案清理的成效,巩固和深化前期的战果,把专班模式的优势发挥到最大,我准备继续加大积案清理的攻坚力度。” “只是目前专班人手还是略显不足,各队所人员被抽调后,工作开展起来也很吃力。” “听说县里马上要来一批转业退伍军人,不知道能不能优先考虑分配给我们公安局?” ------------ 第82章 退股 马兆福听到祁同伟把话题岔到了人事上,下意识地就皱了皱眉头。 再听到他只是想争取一些转业军人,眉头立刻又舒展开来。 全县的财政供养人员就那么多,一个萝卜一个坑。 如果祁同伟是想增加一些辅警编制或者临聘人员,事情可能不太好办,但他如果只是想要一些转业回来的退伍军人的话,就值得考虑了。 虽然每年转业回来的退伍军人都定了岗,但毕竟还没有分配下去。县里完全可以先统一调配使用一段时间。 这样既能满足祁同伟扩充政绩生产队人手的愿望,显得自己这个书记大力支持他的工作,又不会触及任何实质性的利益格局。 反正那个积案专班又不可能延续太久,到时候再把人还回去就是。 念头稍微在脑子里面过了一下,马兆福当即便痛快答应道:“这个想法很好!退伍军人政治可靠,作风硬朗,正是你们那个积案专班需要的新鲜血液!我完全同意!” “这样,你打个报告上来,上会过一下。这次的15名转业退伍军人,全部充实到你们公安局积案专班!希望他们能在你的领导下,发扬部队的优良作风,在积案清理这个战场上再立新功!” “谢谢马书记支持!”祁同伟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振奋表情:“有县委和马书记的坚强领导,我们一定加倍努力,争取早日清除积案沉疴,还林远百姓一个更清朗的治安环境!” “好,我等着你们更大的捷报!”马兆福也笑着起身,象征性地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亲自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态度热情得无可挑剔。 他不知道的是,这次转业回来的15个人,并非常规分配渠道下来的退伍转业人员,而是家里面的长辈们给祁同伟精挑细选、定向输送过来的援兵。 上次见到王强之后,祁同伟就产生了这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想法,一直让家里面的长辈在各方物色从林远县出去的兵。 经过这段时间的搜罗,才终于凑齐了十五个人。 等这些经历过正规军事训练、纪律严明、执行力超强的尖兵加入,祁同伟手里能够直接动用的可靠力量,将会瞬间跃升一个台阶。 接下来的硬仗,他更有底气了。 …… 夜幕降临,林远县唯一一家高档会所内。 孙天宝、赵瑞龙、马兆福相对围坐。 孙天宝靠在一张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洋酒,神色莫名。 赵瑞龙则大大咧咧地陷在主位沙发里,双腿随意搭在面前的矮几上,手里转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神态轻松。 马兆福坐在侧边沙发,腰背挺得笔直,显得略微有些拘谨,望向赵瑞龙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恭敬和讨好。 “孙哥,我早就说了,你就是想太多!” 赵瑞龙收起打火机,端起面前茶几上的酒杯,轻嘬了一口,对孙天宝笑道:“那个祁同伟,搞那个什么积案专班,摆明了就是刷政绩的!面上搞得轰轰烈烈,又是上报纸又是上电视,实际怎么回事大家心知肚明。” “抓几个小毛贼,破几个陈芝麻烂谷子的案子,糊弄鬼呢。” 马兆福立刻点头附和,满脸堆笑道:“赵公子说得太对了!今天下午,祁同伟还专门到我办公室做了专题汇报,说是要继续深挖,争取更大战果呢。估计是尝到甜头了,想继续搞下去。” 孙天宝听着,脸上笑容不变,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确实略微松动了一些。 自从祁同伟到了林远县之后,他就一直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力,所以一直通过各种途径在关注着祁同伟的一举一动。 上次他搞了个积案专班,孙天宝还以为他会有什么大动作,结果半个多月下来,只是围绕着那些无关痛痒的小案子打转,大量的精力反而放在了宣传造势上。 看那架势,确实不像要动真格捅马蜂窝的样子。 马天宝心里的疑虑虽然并未完全消散,但事实似乎已经印证了赵瑞龙之前的判断。 “哎呀,还是瑞龙兄弟慧眼如炬,看得准!”他脸上笑容更胜,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朝着赵瑞龙的方向虚敬了一下,道:“看来祁同伟那小子,也只是个一心想要往上爬的俗人而已。是我杯弓蛇影了,来敬你一杯!” “做个俗人好啊,我也准备做个这样的俗人。”赵瑞龙端起酒杯轻抿了一口,笑道:“前两天我还在《汉东日报》上发了篇文章呢,谈了点关于地方经济转型的浅见,算是提前准备了一块敲门砖,你们看到没有?” 孙天宝一愣,随即自嘲地笑道:“我大老粗一个,平时还真没看报纸的习惯。失敬失敬!我一会儿让人去买来,一定认真拜读瑞龙兄弟的大作!” “嗨,什么狗屁大作,不值一提。”赵瑞龙摆摆手,道:“我这马上要毕业了,老爷子那边准备让我从政,让秘书帮我写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孙天宝,装作很随意地道:“以后恐怕就没法再像现在那样,跟孙哥你一起合伙挣钱了。这次过来,也有个事情想要麻烦你,就是富源煤矿我那点股份,你看帮我怎么处理一下……” 孙天宝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他下意识地看向赵瑞龙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更多信息。 却见赵瑞龙的眼神坦荡,依然是那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模样。 孙天宝强压下心头的惊疑,脑子飞速转动,试探着道:“瑞龙兄弟,当官归当官,发财归发财嘛,不冲突,股份就没必要处理了吧?” 赵瑞龙摇了摇头,道:“家里的老爷子说,要想以后能爬得高、坐得稳,就必须把屁股擦干净,尤其是经济来源,必须经得起查。” “嗨,这还不好办?”孙天宝道:“你要是担心影响,随便找个信得过的人,比如家里的亲戚或者朋友,帮忙代持一下不就行了?股份还在,收益照旧,神不知鬼不觉。” ------------ 第83章 孙天宝的直觉 “你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我这边也能帮你物色到绝对可靠的人选。我孙天宝给你担保,所有分红一分不少,直接送到你手上!” 孙天宝身体微微前倾,说出来的话也很有诱惑力。 赵瑞龙却笑着摆摆手,动作随意但态度很坚决:“不了不了,孙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老爷子这次是动了真格的,我可不敢跟他对着干。” 说到这里,赵瑞龙停顿了一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才又用一种带着点玩笑的口吻补充道:“不过孙哥,咱们一码归一码。” “之前我持有富源煤矿的股份那会儿,可还是个平头老百姓,没有违反任何规定。” “所以该是我的那份,一分钱也不能少哦!你可不能趁这个机会坑我!” 孙天宝原本眼神闪烁,眉峰微蹙,见赵瑞龙这副坦荡中带着点经斤斤计较的态度,紧绷的神经反而稍稍放松了一些。 这确实符合赵瑞龙平时的行事风格。 难道真是因为赵立春打算让他从政,所以才提前漂白,规避风险? 孙天宝自然不想就这样放弃赵立春这把大伞,但是见赵瑞龙态度坚决,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只能妥协道:“好吧,那我帮你想想办法,看有没有朋友愿意接你手里的股份。” “你放心,我孙天宝坑谁也不敢坑你,该是多少,一分都不会少!” 赵瑞龙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旁边的马兆福,道:“马书记,以后就算我在富源煤矿没股份了,孙总依然是我敬重的好大哥!” “他在林远县的产业,特别是富源煤矿,你这个父母官,可得一如既往地多多关照啊!” 马兆福立刻挺直腰板,脸上堆起十二分的郑重,用力拍着胸脯保证道:“赵公子您放心!孙总的富源集团是我们林远县的支柱企业,纳税大户!支持孙总、支持富源集团发展,就是支持我们林远县的经济建设!” “我马兆福代表县委县政府表个态,一定全力扶持,继续为富源煤矿创造最好的营商环境!”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头等大事。 听到这话,孙天宝脸上顿时笑容满面,道:“那就多谢赵公子美言、多谢马书记支持了!” 他端起酒杯,朗声道:“来,我敬二位一杯!” 三人碰杯,包厢里顿时响起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孙天宝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面上笑意未减,眼中却是闪过了一缕寒芒。 …… 赵瑞龙正事办完之后,没有多待,一杯酒都没喝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马兆福自然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只剩下孙天宝独自坐在沙发上发呆。 说实话,他心里对祁同伟这个空降来的县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局长一直非常忌惮。 一方面是因为祁同伟的来历非常神秘。 他动用了各种关系,查到的所有信息都指向了现任汉东省委书记梁群峰身上。 祁同伟从汉东大学毕业之后,走出的每一步,都跟梁群峰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但是祁同伟在红山乡挂职的时候,牵头搞了一个军方的高级干休所。 加上他这个比较特殊的姓氏,却又让人不得不往军方那位大佬身上联想。 如果真是那位大佬的晚辈,麻烦就大了…… 另外一个方面是祁同伟来林远之前,林城市一系列的人事变动。 其他人可能觉得,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官,人事变动很正常。 但是孙天宝却不这么想,他总有一种直觉,感觉似乎一切都是围绕着祁同伟在运转。 孙天宝也觉得自己可能过于敏感了一点,但是正是因为对于危机有种远超常人的敏感,才让他安然无恙地闯过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劫。 所以他对祁同伟的关注,甚至还超过了从省公安厅任上过来的林城市委书记郑铁军。 前段时间祁同伟那边一直在声势浩大搞积案清理和宣传造势,确实让孙天宝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他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多虑了,那位年轻的祁书记,或许真的只是想安安稳稳刷点政绩,为日后升迁铺路。 但赵瑞龙突然提出退股,这个举动却让孙天宝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 这真是赵立春为了让儿子从政,主动漂白。 还是赵家嗅到了什么更危险的气息,提前规避风险? 赵瑞龙的理由冠冕堂皇。 要走仕途,不能留把柄。 态度也很坦荡,该拿的钱一分也不能不少。 孙天宝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去拒绝,更不敢流露出丝毫质疑。 赵立春虽然人去了京州当市长,但在林城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其影响力绝非一朝一夕能消除。 得罪赵家,尤其是赵立春父子,对他而言无异于自毁长城。 所以哪怕心头疑虑重重,他也只能笑着答应下来。 钱,他孙天宝不缺,给赵瑞龙的那份干股收益,不过是九牛一毛。 真正让他不安的是赵瑞龙抽身背后可能隐藏的风向变化。 这就像在暴风雨来临前,敏锐的鸟儿突然离巢,总让人心生不祥。 …… 接下来的几天,孙天宝表面如常,淡定处理着集团的各种事务,甚至亲自出席了几个官方活动,谈笑风生,一派成功企业家的从容。 但暗地里,他几乎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眼线,死死盯着县公安局,盯着祁同伟的一举一动。 他需要确认,赵瑞龙的退股,是否真的与祁同伟无关。 还好,反馈回来的都是好消息。 祁同伟那边,依旧围绕着那个积案专班运转。 宣传攻势一波接一波,省报、市报、县电视台,连篇累牍地报道。 祁同伟本人,除了必要的会议,大部分精力似乎也真的都投入到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政绩秀中。 几天观察下来,没有任何异常。 孙天宝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看来,真的是自己杯弓蛇影了。 “虚惊一场。” 孙天宝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揉了揉眉心,嘴角勾起一丝自嘲又放松的弧度。 许久之后,他才拿起旁边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沉声道:“一会儿跟我去一趟西关。” ------------ 第84章 地下工厂 当天下午,一辆最新款的吉普大切诺基,从林城御景山庄孙天宝的独栋别墅内驶出,径直朝着林远县而来。 到了西关镇,车子没有进入繁华的街面,而是直接拐上了通往富源煤矿的主干道。 富源煤矿不是一个孤零零矿洞,而是由几十个大小矿井组成的巨大矿区。 这些矿井分散在各个山沟和坡地上,占据了西关镇近一半的山林地。 远远看去,井架林立,就像一片钢铁的森林。 矿区里面,道路特别多,也特别乱。 有让大卡车跑的主干道,也有连接各个矿井和工棚的小路,像蜘蛛网一样。 矿车轨道也在地上纵横交错,时不时就有装满了煤的矿斗车轰隆隆地开过去。 因为矿上干活的人多,矿区里面还专门划出了一片空地,建了一个生活区。 生活区由成排成排的砖瓦房组成,主要是矿区的管理人员和一些拖家带口的外地矿工家庭在居住。 里面有小卖部,有小饭馆,甚至还有个卫生室。 矿区内常住人口最多的时候超过了三千,都快赶上西关镇的户籍人口数了。 富源煤矿有自己的保安队,进出的车辆都要接受盘查。 但是那些花胳膊黄毛的所谓保安显然都认识孙天宝的车子,并没有人上来阻拦。 司机似乎对矿区内的地形非常熟悉,七拐八拐,很快就来到了一处远离主矿区的废弃矿洞口。 矿洞外面安装了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后面站着两个穿着矿工服却眼神锐利的汉子。 看到孙天宝的车过来,两人赶紧打开了铁门。 车子直接驶入,前行了两百米,就来到了一个面积足有数百平米的巨大山体空间。 这里面停着几辆越野车和一辆被改装过的运煤轨道车。 孙天宝下了车,早已等候在此的小刀迎了上来。 他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更显冷硬。 “走。”孙天宝朝他微微颔首,也不多话,径直走向那辆改装过的轨道车。 轨道车内部空间狭小,焊接着几把简陋的金属座椅。 孙天宝和小刀坐进去之后,一个同样沉默寡言的汉子坐上了驾驶位。 “哐当…哐当…”轨道车启动,在狭窄的轨道上前进,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 厚重的铁门在轨道车驶入后缓缓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 只有车头一盏功率强大的矿灯,刺破前方深邃无边的黑暗。 车厢轻微晃动着着,带着煤灰和铁锈混合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 矿灯的光柱在幽深的煤巷里左右晃动,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范围,两侧是湿漉漉、凹凸不平、泛着幽暗光泽的煤壁,不断向后飞掠。 头顶是粗大的木梁和金属支架,支撑着沉重的岩层,偶尔有冰冷的水滴从缝隙中渗出,滴落在车顶或肩膀上,带来一阵寒意。 空气潮湿、阴冷,带着一种地底深处特有的、仿佛能将人肺腑冻结的凉意。 除了轨道车的噪音和滴水声,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无边的黑暗像粘稠的墨汁一样包裹着这小小的移动空间。 孙天宝靠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闭目养神。对周围恶劣的环境毫不在意,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小刀则如同石雕般沉默地坐着,目光透过车窗,扫视着飞掠而过的黑暗。 时间在这幽闭压抑的空间里似乎被拉长了。 足足颠簸摇晃了半个多小时,轨道车才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岔道口停了下来。 前方看似是一条废弃的支巷尽头,被一堆乱石和废弃的矿车堵住。 驾驶位的汉子下车,走到那堆乱石前,摸索着按动了几个隐藏的机关。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电机嗡鸣和金属摩擦声,那堆废弃矿车连同乱石竟然缓缓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轨道车通过的洞口! 这伪装极其巧妙,若非亲眼所见,一般人很难发现。 轨道车继续前进。 里面是一条更狭窄的巷道,又行驶了大约五分钟,前方才豁然开朗。 一个灯火通明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个地下空间占地面积足有上千平米。 与外面原始、粗粝的煤巷截然不同,这里的地面铺设着防滑的环氧地坪,墙壁和顶棚都进行了加固和粉刷,安装了大量的通风管道和明亮的防爆灯。 空气虽然依旧带着地底的凉意,但粉尘味却被一种更浓烈、更复杂的化学气味所取代。 那是酸、碱、溶剂以及某种特殊植物提纯物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空间被规划得井井有条。 最显眼的是几排巨大的不锈钢反应釜,银亮的罐体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阀门,正发出低沉的运行嗡鸣。 十几名纹着花胳膊的年轻人正在几名老者的指挥下,在设备间穿梭。 记录数据、调整参数,动作看着非常熟练。 旁边的结晶车间,几个巨大的玻璃干燥器正在工作,里面依稀可以看到某种白色的晶体正在凝结。 角落里,堆积着用黑色防水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原材料,像一座座小山。 整个工厂弥漫着一种冰冷、神秘的氛围。 机器运行的声音、通风系统的噪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背景音,给人一种极其不真实的感觉,如同科幻电影里反派的巢穴。 轨道车在门口停下。 孙天宝和小刀下了车,立刻就有个黄毛中年男子快速跑过来恭敬问好。 孙天宝朝对方点了点头,开口问道:“情况怎么样?” 中年黄毛立刻汇报道:“宝哥,生产一直没停,但是原料已经不多了,最多还能坚持三天。” “另外,最近东江风声紧,查得严,道上也风声鹤唳。为了安全起见,已经两个礼拜没出货了,现在库存已经超过了一吨。” “安全第一。”孙天宝摆了摆手,沉声道: “这段时间先稳一下,宁可压着不出货,也不能出岔子。” “但是生产不能停!” “原材料的事,我会想办法解决!” ------------ 第85章 抓捕计划 林远县公安局积案专班办公室。 赵东来手里拿着几份厚厚的卷宗,正站在祁同伟的办公桌前,给他汇报着这段时间积案的侦办情况。 “祁书记,这两天,前期铺开摸排的几个积案里面,有四起取得了重大突破。经过省厅专家指纹比对,全部锁定了嫌疑人!” “其中有两起案件的嫌疑人,都跟富源煤矿有关联。” “一个是六年前的金店失窃案,被盗物品是大量现金和贵重首饰,货值金额五万多。这次比对出来的其中一名犯罪嫌疑人名叫李有财,现在是富源煤矿运输队的司机。” “另一个是十三年前的连环纵火案,短短三天内,四家人的房屋被烧成灰烬,虽然没有出现人员伤亡,但是这个案子在当时也轰动一时。犯罪嫌疑人张彪,现在是富源煤矿保安队的一个小队长。” 说到这里,赵东来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继续道: “这两个人犯案的时间,都在进入富源煤矿工作之前,而且两个人现在都在富源矿区内。” 听到这话,祁同伟眼前不由得一亮。 加入富源煤矿之前的旧案,那明面上就不会和富源煤矿扯上直接关系。 以这样的案子抓人,不会触动对方最敏感的神经,不容易打草惊蛇。 但只要把人抓到,就总能在富源煤矿看似坚固的堡垒上,悄无声息地敲开一道细微的裂缝。 顺着这条缝,也许就能慢慢撬动更多的东西。 祁同伟接过卷宗,快速浏览了一遍,果然证据链完整,只要把人抓到,就能办成铁案。 他沉吟了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然后果断地道:“既然证据确凿,那就立即组织抓捕!” “不仅要抓人,还要大张旗鼓地抓!”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向赵东来,道:“立刻通知刑警大队、治安大队、积案专班所有人员。明天上午九点在院子里集合,我亲自带队,去富源煤矿抓人!” “另外通知县电视台,告诉他们,明天上午我们有重要抓捕行动,请他们派摄制组随行拍摄。” “好!”赵东来立刻应下,但随即又道:“祁书记,刑警大队、治安大队一起出动,会不会走漏风声?” “毕竟,刑警大队和治安大队里面,都有不少别人安插的眼睛……” “没事,我就是要走漏风声。” 祁同伟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道:“一会儿你发通知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把咱们明天的抓捕对象,主动泄露给警队里面的眼线,让他们把消息传出去。” 赵东来一愣,疑惑道:“祁书记,这要是把消息透出去了,对方肯定提前就会把人藏得死死的啊!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过去,不是白费力气吗?而且还安排了电视台的记者跟着,到时候扑个空,那场面多难看?” 祁同伟笑道:“所以你只能泄露犯下纵火案的张彪,让对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张彪身上。然后咱们给他来一个声东击西,出其不意地把李有财给抓回来。” 赵东来这下更疑惑了,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不解地道:“就算要声东击西,也该是放出风声抓李有财,实际上抓张彪吧?” “李有财只是个司机。张彪是保安队的小队长,知道的东西肯定更多……” 赵东来虽然很疑惑,但是语气中却没有丝毫质疑。 经过这几个月的共事,祁同伟展现出的缜密思维和雷霆手段早已彻底将他折服。 他相信这位年轻的祁书记这么做必有深意,只是这步棋他一时还看不透。 祁同伟看着赵东来困惑眼神,脸上露出了一个运筹帷幄的笑容,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才继续道:“保安队小队长这个位置确实比一个司机更容易接触到一些核心的东西。” “但如果我们用这种方式把他抓过来,富源煤矿那边必然会非常紧张,会怀疑我们的动机,从而采取对应的防范措施,让我们后续的行动变得更加困难。” “但是如果我们打着抓张彪的旗号,大张旗鼓地上门,最后却只是灰溜溜捡了个李有财回来,对方就会放松警惕,觉得我们真的只是单纯在查陈年旧案。” “用一个张彪,化解掉对方的戒心,这笔买卖只赚不赔!” 说到这里,祁同伟的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从我们前期侦查的情况来看,对方很明显有着非常严密的组织,势力很强大,警惕性也很强。所以我们宁愿慢,也不能急,要温水煮青蛙,一点点撕开对方的防御……” 赵东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祁同伟又道:“另外,城南黑石巷故意伤害案的主犯刘莽,也加在抓捕计划中。虽然明知道这次去肯定找不到人,但态度要摆出来,该问的问,该查的查。要让对方知道,我们没忘记这个人。” “是!”赵东来应下。 两人又商量了一下明天抓捕的具体细节,然后赵东来便准备出去落实。 可是刚走到门口,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转身走了回来道:“对了,祁书记。还有个情况要向您报告。我们的线人刚刚得到一个消息。” “赵瑞龙好像从富源煤矿退股了。” “退股?消息可靠吗?”祁同伟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还没有核实,但应该八九不离十。”赵东来谨慎地回答:“赵瑞龙在富源煤矿持有的本来就是干股,据说孙天宝直接私人全额回购了。” 听到这话,祁同伟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瑞龙退股? 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方是嗅到了什么味道吗? 还是他背后那个老谋深算的爹,赵立春,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 本来孙天宝的小心谨慎,就让祁同伟非常头疼了,这赵瑞龙忽然退股,必然又会加重对方的警惕心。 看来要攻破这个堡垒,还真是任重道远啊…… ------------ 第86章 针锋相对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公安局大院,警灯闪烁,引擎低沉轰鸣。 刑警大队、治安大队、积案专班以及从各个派出所抽调来的精干力量全部集结完毕,统一着作训服,装备齐整,列队肃立。 电视台的随行摄像师和记者也已就位。 气氛凝重,蓄势待发。 祁同伟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做了一个简短的动员讲话,然后便大手一挥,沉声发令道:“出发!” 警车组成的车队,如同一条长龙,蜿蜒驶向富源煤矿。 可是车队刚抵达矿区大门口,就被拦了下来。 小刀带着数十名身着保安制服的汉子,已经提前等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黑色人墙,堵住了入口。 矿区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都低了下去,不少路过的矿工和家属都停下了脚步,远远地观望。 面对黑压压的警察大部队,小刀脸上没有丝毫惧色,目光越过众人,直接落在为首的祁同伟身上,声音沙哑低沉:“祁书记,您带这么多警察同志,大张旗鼓地来我们富源煤矿,不知有何贵干?” 祁同伟脸上带着淡淡地笑意,朗声道:“当然是来执行公务!” “警方得到可靠消息,十三年前一起纵火案的嫌犯张彪,以及一个月前,城南黑石巷故意伤害案在逃主犯刘莽,目前都在矿区内。” “这两个都是重大刑事案件的嫌疑人,必须尽快抓捕归案,还请你们配合!” 小刀却像是早有预料,扯了扯嘴角,直接回应道:“祁书记。张彪这个人,确实在我们矿上干过,不过,他昨天已经辞职离开了,去了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至于刘莽,之前派出所王所长也来过几次,我们也解释过很多次,这人早就被开除了,不在我们矿区。你们恐怕是白跑一趟了。” 祁同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仿佛在聊家常:“哦?一个开除,一个辞职?还真是巧了!” 他往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小刀身后那些警惕的保安,语气轻松地道:“不过,我们这样兴师动众,连记者同志都出动了,也不好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这样吧,就象征性地到处看看,确认一下人确实不在,也好给大家有个交代。” 小刀却摇了摇头,态度非常强硬,沉声道:“祁书记,不是我们不愿意配合,但是富源煤矿是林远县的支柱企业,生产压力很大。” “县委马书记亲自交代过,没有他的允许,林远县任何部门都不能随便到矿上来检查,干扰我们正常生产!” 听他搬出了马兆福,祁同伟脸上笑容不变,淡淡地道:“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们不是来检查你们煤矿的安全生产,是来搜捕重大刑事犯罪的嫌疑人!” “尤其是那个张彪,是个纵火犯!万一他藏在矿上哪个犄角旮旯,哪天心情不好再放把火,后果可是非常严重的!” “所以,为了彻底杜绝隐患,还是查一查吧!” 说罢,抬腿就准备往矿区里面走。 可是就在他即将越过小刀的瞬间,小刀却突然侧身一步,再次拦在了他的面前。 祁同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矿区管理人员,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自己这位县领导叫板。 他微微皱了皱眉头,眼中寒光一闪,左手忽然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小刀右手手腕,同时右脚向前一插,别住小刀的重心脚! 然后身体猛地一拧、一压,干净利落地将小刀放翻在地! 能被孙天宝委以重任,小刀的身手绝对不弱。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县领导竟然会突然动手。 而且动作还如此迅猛老辣。 猝不及防之下,他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手腕和脚下传来,然后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呃!”小刀发出了一声闷哼。 脑中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让他下意识地就想暴起反击。 然而,还没等他爬起来,就听到耳边传来了一声清脆而冰冷的金属撞击声。 “咔哒!” 祁同伟身后的一名便衣民警,已经拔枪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了他的眉心! 此人的眼神异常冰冷,仿佛没有一丝感情。 小刀有种感觉,如果自己敢再动一下,对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开枪。 小刀身体瞬间僵住,停止了所有挣扎。 祁同伟拍了拍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直接从小刀身上跨过去,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富源煤矿矿区的大门。 “行动!”赵东来一声令下,声音洪亮。 早已蓄势待发的近百名警员,如同决堤的洪水,迅速而有序地涌入矿区,按照预先分配的区域,开始进行地毯式排查。 电视台的记者和摄影师也跟了上去。 等镜头远离之后,几名便衣民警再次围拢过来,将地上的小刀挡在了中间。 其中一人二话不说,直接一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噗!”小刀被踹得整个身体弓了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紧接着,雨点般的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身上。 这几个便衣民警,都是刚刚才编进公安局的退伍军人。 这些在部队里面混迹多年的老兵油子下手极有分寸,拳拳到肉,却完美地避开了致命要害。 小刀只能蜷缩着身体,用手臂护住头脸,咬着牙让自己不要发出惨叫。 矿区内的排查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结果毫无悬念,张彪和刘莽如同人间蒸发,踪迹全无。 但是却意外查获了六年前金铺失窃案的犯罪嫌疑人,李有财。 此时小刀已经被他的手下扶了过来,样子极其狼狈。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破裂渗着血丝,走路一瘸一拐。 他低着头,眼神阴鸷地盯着地面,不再看祁同伟。 祁同伟走到他面前,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温和无害的笑容,语气轻松:“确实没找到张彪和刘莽,看来他们是真的没在矿上。” 他顿了顿,又笑道:“不过嘛,也不算白跑一趟。这不,顺手抓了个六年前偷金铺的小贼。这人手脚不干净,说不定在矿上也没少偷煤呢。我们这也算是帮你们矿上清理门户,减少点损失了。” 小刀猛地抬起头,肿胀的眼睛盯着祁同伟,里面充满了怨毒和怒火,但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意义不明的低吼,随即又猛地低下头去。 “收队!”祁同伟不再看他,转身,声音清晰地下达命令。 警笛再次鸣响,车队载着被抓捕的李有财,在小刀森冷目光的凝视下,缓缓驶离了富源煤矿矿区。 ------------ 第87章 放松警惕 目送最后一辆警车消失在矿区大门口,小刀眼中的怨毒和愤怒迅速消退,表情也很快恢复成惯常的冷硬。 他面无表情地抬手,随意擦掉嘴角残留的血迹,转身走向了矿区深处。 回到地下工厂,孙天宝早已等候多时。 听到门口的动静,孙天宝立刻放下手里的雪茄,大步走了过来。 他显然等得有些着急,迫不及待就想了解外面的情况,一抬眼看到小刀鼻青脸肿的样子,不由得眉头拧紧,沉声道:“出了什么事,怎么搞成这样?” 小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刚才被打的不是自己,淡淡地道:“按您交代的,故意试探了一下。结果那姓祁的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态度非常嚣张,当场就动了手。” 听到是祁同伟动的手,孙天宝原本绷紧的神经反倒是一下放松了下来。 对方动了手,但是小刀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汇报,说明事情并没有向自己担心的那样,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没让他们查到什么吧?”孙天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惯有的谨慎。 “没有。”小刀摇了摇头,道:“对方的目的很明确,跟得到的消息一样,就是到处找人。最后没找到人也没有节外生枝。不过……” 小刀停顿了一下,孙天宝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立刻追问道:“不过什么?” 小刀道:“运输队有个叫李有财的司机被抓了。” “李有财?”孙天宝眉头再次皱起,疑惑道:“哪个李有财?” “就是运输队里面的一个普通司机,开大车的。”小刀语气淡漠地道:“好像是跟前几年福满楼金行那档子事有什么牵连。” 孙天宝眸光微闪,道:“他有没有接触过核心的东西?沾过厂里头的活没有?” “没有。”小刀摇了摇头,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们那队人平常只负责往矿上运送生活物资,应该是刚好倒霉撞上了。” 又问了一些细节,孙天宝脸上的表情这才彻底缓和下来,眼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终于消散,若有所思地道: “看来这位祁书记,还真是奔着刷政绩来的?” “一个县委常委、公安局长,居然亲自带队上一线抓人,为了造势还真是不遗余力……” 小刀点头附和道:“排场确实很大,电视台的摄像机从头拍到尾。” “就是没有抓到人,这位祁书记似乎有点不高兴。离开的时候,对着镜头倒是笑呵呵的。可是一离开镜头,那表情难看得就像要吃人一样。” 听到小刀的描述,孙天宝脑海中立刻出现了一个年少气盛、略显气急败坏的青年官员形象。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孙天宝习惯性地叮嘱了一句,但是从他的表情神态和语气,可以看得出他已经彻底松弛下来。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身材精悍、眼神凶戾,正是城南黑石巷故意伤害案的在逃主犯刘莽。另一个也是满脸横肉,乃是富源煤矿保安队的小队长,十三年前的连环纵火案的犯罪嫌疑人张彪。 两人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态度毕恭毕敬,孙天宝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沉声道: “刚才都听到了吧?外面那位祁书记,正卯足了劲想拿你们当垫脚石往上爬。这段时间,都给我老老实实窝在厂里,一步都不准出去露脸!”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张彪闻言,非但没有沮丧,眼神中反而隐隐有些亢奋。 作为保安队的小队长,他原本只是个外围成员。 这次直接进入到孙天宝这地下王国的核心区域,代表着自己的地位已经达到心腹级别了,属于是因祸得福。 他用力地点头保证道:“宝哥您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地在这待着,哪儿也不去!” 旁边的刘莽一张脸却是皱成一团,表情比哭还难看。 前段时间警方追查得凶,孙天宝出于谨慎起见,已经让他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工厂里待了大半个月了。 这大半个月以来,每天听着机器的轰鸣,见不到一丝阳光,那感觉可比坐牢难受多了,精神早已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听到还要继续熬下去,他甚至恨不得干脆被警察抓走算了。 相比于在这地底下像个老鼠一样苟延残喘,他更愿意呼吸监狱中的新鲜空气。 孙天宝显然注意到了刘莽的表情,一道凝聚着森冷杀意的目光立刻直刺过来:“怎么着?待不住了想出去透透气?”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整个地下空间的温度骤降:“行啊。如果觉得待不住,我可以帮你换种方式,永远清净!” 刘莽感受到孙天宝眼神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结,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心里所有的烦躁通通被恐惧浇灭,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僵硬地弯下腰,声音带着颤道:“对……对不起宝哥!我……我错了!我待得住!保证不添乱!” 孙天宝冷冷地哼了一声,没有再看他一眼。 ------------ 第88章 麻黄草 另一边,上了警车之后,祁同伟脸上的表情也迅速恢复平静,但是他却没有立刻开口说话,而是靠在后座上,开始闭目养神。 直到车子彻底驶离矿区范围、拐上通往县道的岔路之后,他才缓缓睁开眼,打破了车内的沉默:“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赵东来摇了摇头,道:“对方准备得很充分,警惕性也非常高。我们的人一进核心区域,就一直被或明或暗的眼睛盯着,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兄弟们就只是排查人员,没有节外生枝。” 他顿了顿,才又继续道:“另外,排查的时候,还意外撞见了好几个身上背着治安案子的小鱼小虾,名单都记下了。按您的指示,只拿了李有财,其他都没动。” “嗯。不着急。”祁同伟微微颔首道:“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先让他们暂时逍遥法外,总有一天会将他们一网打尽的。” 短暂的沉默后,祁同伟才再次开口道:“不过,老赵,我总感觉这个富源煤矿,水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他的语速放缓,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审慎:“看今天这架势,恐怕不仅仅是藏污纳垢、养着几个打手混混那么简单。” 赵东来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些,低声道:“祁书记,我跟您有同样的感觉!非常不对劲!” 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而肯定,多年刑侦的本能被彻底激发出来:“按常理,我们抓捕逃犯的消息,以孙天宝在林远县的掌控力,眼线肯定早就把风透进去了,目标人物也藏好了。他们既然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那就该夹着尾巴做人,巴不得我们赶紧查完走人。” “可偏偏还要在大门口演这么一出拦路挑衅、故意激怒您的戏码,完全没必要!” 他猛地转过身,半个身子都朝向祁同伟,脸上是刑警嗅到猎物破绽时的兴奋和凝重:“他们这是在试探!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我们的底线,试探您这位新局长的反应!” “如果我们的行动真的另有深意,或者说您有其他更重要的目标,在这种小事上,确实可能会选择隐忍,大事化小,不会当场撕破脸,免得因小失大,暴露真实意图。” “可是,如果我们就单纯只是冲着刘莽张彪来的,那他们这种蹬鼻子上脸的挑衅,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平白无故激怒一位手握实权的县委常委兼公安局长,对他们只有坏处没好处!” “孙天宝是条老狐狸,不会干这种蠢事!除非……” “除非他们真正担心的东西,比激怒我可能带来的麻烦,还要严重百倍。”祁同伟接过了赵东来的话,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锐利: “所以,他们真正怕的,不是我们查黑查恶,而是怕我们摸到别的、更要命的东西!” “声东击西,投石问路。他们的底,恐怕比我们想的还要脏。” 之前在矿区门口,祁同伟之所以毫不犹豫就对小刀动手,就是看透了对方的目的,故意表现出一种冲动状态,让对方相信自己真的是奔着抓人而去。 赵东来重重地点头,对祁同伟的分析深表赞同,顺手一记马屁奉上:“没错!祁书记,您分析得太透彻了!这种试探,成本低,见效快,目的性极强,就是冲着摸我们的底牌来的。” “这个富源煤矿里面,肯定有鬼,而且是大鬼!” 祁同伟靠回椅背,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空气中弥漫的,已不再是出发时的凝重,而是一种拨开部分迷雾后、对更深处黑暗的警惕与蓄势待发。 “现在说这些,都还只是推测。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一切都是空谈。”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回去后,集中力量,撬开那个李有财的嘴!他是我们目前唯一抓在手里的线头,看看能不能得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是!”赵东来精神一振,立刻应道。 …… 警车驶入林远县公安局大院时,天色已近傍晚。 暮色四合,将灰扑扑的办公楼染上了一层铁锈般的暗红。 祁同伟和赵东来快步走进办公楼,直奔三楼的临时审讯室。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烟味混合着茶水的涩味扑面而来。 几名留守的专班成员都在,见到祁同伟进来,众人立刻站起身。 其中还有一个穿着便服、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温和明亮的中年男子。 此人是祁同伟从省厅刑侦总队紧急求援过来的审讯专家,老姜。 老姜在汉东警界内部声名赫赫,最擅长春风化雨般的引导式审讯。 一张看似温和无害的脸,配上不急不缓、丝丝入扣的问话,能像最精巧的钥匙,一层层打开嫌疑人内心深处紧锁的房门。 再狡猾的狐狸在他面前,往往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将那些自以为早已遗忘或深埋的细节,如同倒豆子般倾吐出来。 经过他的审讯,嫌疑人往往连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能回忆起来,并如实招供。 简单的寒暄过后,祁同伟将李有财交给了老姜,赵东来这位干过刑侦的常务副局长则亲自负责协助审讯。 祁同伟不是专业人员,为了不给审讯过程带来一些不必要的干扰,他主动退了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远处办公室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和脚步声。 祁同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窗外林远县城稀疏的灯火光晕,指尖在冰凉的窗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临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拉开了。 赵东来探出身,脸上是混合着震惊和兴奋的潮红,他疾步走到祁同伟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祁书记!李有财撂了!” 祁同伟倏然转身,目光锐利如电,但还是克制住了情绪,招呼赵东来一起进到旁边的办公室,然后才沉声道:“说重点!” “富源煤矿的水果然深不见底!”赵东来语速飞快,吐字清晰: “根据李有财交代,矿上明面上有两支运输队。一支是运煤的苦哈哈,人数最多,但是地位最低;另一支是运生活物资的,油水相对多点。” “但暗地里,其实还有一支最为核心的运输队!” “这支队伍人数不多,都是孙天宝的心腹。他们平时混在生活物资运输队里做掩护,干的却是另外的勾当!” “李有财有一次半夜起来撒尿,无意中看见他们在转运货物,于是好奇偷摸靠近看了一眼,然后……” 赵东来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吐出最关键的信息:“他看到了一整车的麻黄草!” “麻黄草?” 祁同伟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所有之前的推测、疑惑,在这一刻瞬间被串联、印证。 原来,这才是隐藏在富源煤矿深处的真正毒瘤! 是远比藏匿几个逃犯、养一群打手要严重百倍、千倍的核心病灶! ------------ 第89章 孤鹰岭 众所周知,麻黄草是制作甲基苯丙胺,也就是某种冰最主要的天然原料之一。 一车麻黄草,重量肯定得按吨来计算,理论上能提取几十甚至上百公斤的麻黄碱。 再经过化学合成,就会变成足以祸害成千上万人的冰! 如果李有财没有乱说,那此案一旦侦破,必然是一起惊天大案! 赵东来的表情也是兴奋中夹杂着震惊。 原本只是想干点扫黑除恶的工作,没想到无意中居然能牵出如此大案的线索。 祁同伟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东来,我们之前掌握的情报里,有没有关于富源集团、关于孙天宝涉毒的传闻?” “没有!”赵东来立刻摇头,回答得斩钉截铁:“富源煤矿涉黑、伤人的案子不少,但是却从来没有过涉毒案件。” “别说富源煤矿了,近十年来,林远县涉毒的案子都非常少。偶尔有一两起吸食案件,也都是粉为主,从来没有出现过冰。” 祁同伟这段时间没少跟着积案专班一起研究以前的案卷,自然知道赵东来说的是实话。 他的眉头越皱越深,又问道:“李有财发现对方偷运麻黄草,是什么时候?” “一年前。”赵东来道:“李有财做过贼,心思比一般司机活泛,也爱琢磨。根据他自己交代,他进了车队之后不久,觉得其中有几个人神神秘秘的。有次半夜起来上厕所,刚好发现其中一个人悄悄出门,在好奇心驱使下,就偷偷摸摸跟了过去。” “发现对方运输的居然是麻黄草之后,李有财吓得魂都差点飞了,赶紧跑回了宿舍,从那之后就没敢再多看多问,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也就是说,对方利用麻黄草大规模制冰,已经持续了超过一年的时间。”祁同伟沉吟道:“一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却没有走漏半点风声,对方的保密工作做得还真是天衣无缝啊!” 顿了顿,祁同伟突然又问道:“对了,李有财怎么会认识麻黄草?而且他还知道这玩意儿是干什么的!” 冰这玩意儿现在还只是在欧美一些国家流行,国内目前还是以各种粉为主,很多消费者都只是听过没有见过。 祁同伟也是之前在省厅实习的时候,看过一个涉冰案件的卷宗,才了解一些这方面的知识。 李有财不过只是一个转行当司机的小贼,按理说应该不可能掌握如此前沿的资讯才对。 听到祁同伟这个问题,赵东来的表情突然变得凝重起来,低声道:“祁书记,这里面还牵扯到另外一条重大案件线索!” “根据李有财交代,六年前他和同村另外两人合伙偷了金店之后,怕事情败露,就一起跑到京州市避风头。在那里,他们认识了一个好大哥。那个大哥觉得他们几个都是人才,就把他们收在身边当小弟。” “对方自称来自岩台市青山区一个叫孤鹰岭的地方。他们村子里面家家户户都是靠种花制成白面赚钱。” “那个大哥读过高中,在村里属于是文化人,觉得自己种花制粉风险太大,听说国外流行一种叫冰的东西,利润更高、市场前景广阔,于是就出来考察市场,准备引进新技术,带领村民产业升级!” “麻黄草制冰的原理,就是那位好大哥给他们科普的!” “结果……”说到这里,赵东来来停顿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古怪:“那位大哥找到了一伙据说有制冰技术的外省人,准备从对方手里购买技术的时候,被对方黑吃黑。” “那位好大哥和李有财的两个同村伙伴,全都被打死了。” “李有财侥幸逃过一劫,但也被吓破了胆,加上金店的案子警方一直没有动静,他就偷偷跑回了林城老家,托关系进富源煤矿当了个司机。” “经历还真是曲折离奇啊,外地帮会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祁同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道:“本来只是想网条杂鱼回来,没想到这李有财居然给了这么多惊喜!” 赵东来脸上也是抑制不住的笑容,由衷地赞叹道:“主要还是老姜的手段高明!那真是春风化雨,又直指要害。几句话就突破了李有财的心理防线。为了争取重大立功表现,他真是恨不得把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开了句玩笑,赵东来才又道:“祁书记,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祁同伟略微思考了片刻,然后果断地道: “两件事,分头并进。” “关于孤鹰岭那个制毒村,按照李有财的供述整理成一份尽可能详实的报告。一会儿我亲自去一趟市委,向郑铁军书记做专题汇报,然后上报省公安厅禁毒总队!” “大夏国的土地上,居然还有这种地方,简直就是对我们所有警务人员的挑衅,必须以雷霆之势彻底铲除!” “是!”赵东来应了一声,表情淡定。 铲除一个制毒村,必定是一起惊天大案。 但是那个地方在岩台市,林远县公安局想插手也插不上,他更关注的,还是富源煤矿涉毒这个案子。 “至于咱们眼前的富源煤矿,还得从长计议……”祁同伟的语气明显沉了下来。 这个地方跟孤鹰岭不一样,孤鹰岭那边的制毒活动,应该都是在地面上,只要出动足够多的人手,一路平推过去就行。 那些人连制粉的罂粟花都自己种,证据肯定到处都是,案子很好查。 但是富源煤矿的制毒窝点却不一样。 现在唯一的线索就只有李有财的口供。 窝点的位置、规模,涉及到哪些人都不清楚。 如果李有财没有说谎,那对方制毒的时间至少持续了一年。 一年多的时间却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来,保密工作做得有多好,可想而知。 这次去抓人,也没有在矿区内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说明这个制毒窝点,多半藏在地底深处,某个矿井之中。 在很多的认知当中,煤矿的矿井就是一个井口进去,然后沿着一条道一直往里面挖。 实际情况却完全不一样,表面上只有一个井口,进去之后,就会发现还有主巷道、支巷道、通风巷、废弃的采空区等等,如同巨树的根系,在地底下疯狂蔓延、交错缠绕。 最远的矿道,甚至可以一直延伸数十公里。 毫不夸张地说,对于不熟悉的人而言,每一个矿井都是一个令人绝望的天然迷宫。 而富源煤矿的矿区,大大小小的矿井有几十个。 在这种充满未知的庞大地下空间里面,通讯不畅,视野受限,搜寻队伍极易迷失方向。 如果强行硬闯,几百人、甚至几千人投入进去,也会如同撒豆入海,掀不起一丝风浪。 还有一个最令人心悸的风险在于,如果行动不够迅速,对手只要获得一丝喘息的机会,最终的结果很可能就是功亏一篑。 因为对方被逼到绝境之后,多半会狗急跳墙。 只需在某些关键节点预先埋好炸药,就能瞬间将整个地下制毒窝点,连同身处其中的所有人,一同埋葬于地底深处。 毁灭证据的同时,还能借助事故的由头,将涉及此次案件的所有人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赵东来显然也明白其中的凶险之处,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我们现在手里掌握的信息实在太少了,贸然行动确实不可取,还是得按照之前定下的策略,一点一点把情况摸透,确保万无一失再行动!”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之色,道:“对方明目张胆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搞出那么大的动作,县公安局竟然像个聋子瞎子,一点风声都没收到,是我的失职……” 祁同伟摆摆手道:“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对方保密手段极其高明,又选择了矿洞这种天然屏障,信息被严密封锁在极小的核心圈子里。警方没有及时掌握相关情况也情有可原。” 相比于孤鹰岭整村制毒,富源煤矿这个毒窝的隐蔽性无疑强得多。 要不是李有财好奇心强,还刚好认识麻黄草这种东西,这次也不可能将其挖出来。 “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摸清楚制毒窝点的位置。” 祁同伟望向赵东来,冷静地道:“立刻通知矿上的特情人员,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尽快核查之前划定的几片可疑区域,争取锁定地下制毒工厂到底在哪个矿洞内。” 孙天宝在收买了警局内部的一些人作为眼线,警方其实也在矿区内发展了一些特情人员。 所谓特情,通俗点讲就是警方的线人。 之前警方以为富源煤矿只是涉黑涉恶,所以只安排了特情人员。 如果早知道还藏着如此惊天秘密,其实应该提前数年就精心安插深度卧底,打入其核心层。 现在想要临时抱佛脚,已经来不及了。 以孙天宝谨慎多疑,新面孔别说三年五载,就是十年八年,没有足够分量的投名状,也休想摸到核心的门边。 祁同伟不可能在这小小的林远县耗上十年八年。 所以他只能利用手里现在能动用的力量,尽可能地收集更多的相关信息。 “除了矿区内部的特情以外,两条外线也要同步启动!” 祁同伟一边思考,一边对赵东来道:“第一条线,从原料入手!” “麻黄草这东西目前还没有被列入国家严格管控的名录,但它的主产地就那么几个。” “你亲自挑选几个经验老道的侦查员,秘密调查一下近几年内,流入林城地区的大宗麻黄草来源,尽可能地固定下来,形成外围的证据链。” “第二条线,出货!” “对方的原料以车来计数,那成品的数量肯定也不是和小数字。但是林远周边乃至大夏境内,近一年来查获的涉冰案件数量,并没有明显激增的情况。这说明他们的货,很可能没有进入国内市场,而是流向了境外! 他起身走到墙上的大幅地图前,手指戳了戳林远县最南端的位置:“从清水河乡出去,穿过金川市的磨盘镇到国境线,直线距离只有不到一百公里。这中间很可能藏着一条成熟的运冰通道。” “立刻安排精干力量,秘密加强对清水河乡方向的人员、车辆进行监控。特别是可能跟富源煤矿相关的车辆、人员,要重点关照!” “是!”赵东来点头应下。 以前是不知道眼皮底下藏着这么一条毒龙,所以没有针对性投入资源。 现在知道了,对方再想悄无声息地在警方的眼皮子地下活动,就没那么容易了! “注意行动保密,对方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更强大,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我们所有的努力付之东流!” “明白!祁书记!”赵东来挺直腰板,沉声应道:“您放心!这两个事我都亲自抓,挑最信得过的兄弟去办!” …… 拿到李有财的完整笔录之后,祁同伟连夜去了一趟林城市,将李有财供述的情况向市委书记郑铁军做了专题汇报。 郑铁军本人就是前任省公安厅的厅长,对祁同伟汇报的情况非常重视,当即就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与省公安厅现任厅长沟通了一番。 然后,第二天一早,昨天才从富源煤矿抓回来的金店盗窃案犯罪嫌疑人李有财,就被安排了一场重病。 县医院无力救治,被紧急转往了省公安医院进行隔离治疗。 随即,一场针对孤鹰岭的雷霆扫毒行动,在省厅的直接指挥下,紧锣密鼓地部署开来。 至于富源煤矿涉毒案件,在祁同伟的积极争取下,侦办权暂时留在了林远县公安局。省公安厅禁毒总队直接提供支援和技术指导。 而县公安局内,为了防止泄密,祁同伟尽可能地控制了信息的传播范围。 除了他和赵东来两人,甚至连积案专班的核心成员,非必要都没有告知。 李有财口供所牵扯出的惊天秘密,如同一个极度危险的潘多拉魔盒,正在缓缓打开,却又被祁同伟死死地按在了手里。 ------------ 第90章 一石三鸟 下午,马兆福临时召集了一次县委常委会。 祁同伟刚走进会议室,就被马兆福叫住了。 “同伟书记,来来,这边坐。” 马兆福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语气显得格外随和:“听说昨天县公安局搞了个大动作啊,你还亲自带队去富源煤矿抓人了?” 祁同伟走上前,同样报以轻松的微笑,道:“是啊,马书记。” “前两天积案专班成功侦破了十三年前的一起连环纵火案,确定了主要犯罪嫌疑人的身份。有可靠消息说人在富源煤矿,我就亲自带队跑了一趟。只可惜晚了一步,让那小子给跑了!”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遗憾。 “不过,也不算白跑,顺手抓了个六年前金店失窃案的案犯,也算是又破了一桩积案。” “说起来,还得感谢马书记和县委的大力支持,给我们补充了人员力量,之前积压的不少硬骨头案子才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马兆福笑呵呵地听着,不时点头,等祁同伟说完,他立刻用满是赞许的口吻说道:“好啊!你这位县委常委主动担当、亲上一线,这种务实肯干,善作善成的劲头,确实值得我们其他同志学习啊!我们林远县的政法工作也算是成功打开了一个新局面!”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和煦,但话锋随即一转,却带上了一种语重心长的委婉:“办案是硬道理,案子要查,犯罪分子要抓,这个我也一直在强调。不过呢,同伟啊,但我们在具体工作中,方式方法可能也要注意一下。 “比如这富源煤矿,毕竟是我们林远县的支柱性企业,纳税大户,对全县的经济稳定、就业保障都起着关键作用。像昨天那样,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地直接开进矿区,很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也影响企业的正常生产秩序嘛。” “开展工作的时候,如果能预先通个气,是不是就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震荡?” 他的言辞恳切,语气中透着一种关起门来商量的推心置腹。 但祁同伟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虽然那心如明镜,祁同伟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那副诚恳接受意见的表情,淡淡笑道:“马书记批评得对!是我考虑欠周了。主要是当时情况紧急,怕消息泄露导致嫌疑人再次潜逃,所以动作急了些。” “没想到结果还是棋差一着,唉……” 最后那一个唉字,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未尽之意。 马兆福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仿佛完全没有听懂祁同伟话语里潜藏的试探,依旧打着官腔,语气温和得像在拉家常,呵呵道:“我刚才说的,可不是在批评你啊。县委对公安局近期的工作成效是非常认可、非常支持的!” “稳定和发展,从来都是相辅相成。强调稳定,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营造更好的发展环境嘛!所以只是提个醒,希望你们在打击犯罪的同时,也兼顾一下经济发展的大局。” “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能把握好这个度。” 说到最后,马兆福还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以示亲近。 “马书记的指示我记下了,在接下来的工作中一定把握好分寸,既严厉打击犯罪,也全力维护好林远县来之不易的稳定发展局面。请县委放心!” 祁同伟脸上的笑容未减,心中却已是冷笑连连。 他完全没想到,马兆福居然会态度如此鲜明地给富源煤矿站台。 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但是其中究竟有多少腌臜事,恐怕只有马兆福自己心里才清楚。 会议波澜不惊,会议结束后,祁同伟一个电话就将赵东来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把门关上。”祁同伟的声音平静,却已有上位者的威严。 赵东来依言关好门,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坐。”祁同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眉头微蹙,似乎在整理思绪。 等赵东来坐下后,他才开口道:“东来,立刻着手,部署一场全县范围内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 赵东来微微一怔,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沉声道:“是!” 把事情应下来之后,他迟疑道:“祁书记,这个时候搞扫黑除恶,会不会影响到……” 祁同伟知道他担心什么,笑着解释道:“昨天,我堂堂一个县委常委亲自带队上一线执法,场面搞得轰轰烈烈,结果不但想抓的人没抓到,还被一个煤矿保安头子当众挑衅,心里肯定憋着一股火。” “有火,自然就得发泄出来。不然那些人心里会没有底的。” “这个扫黑除恶,就是我做出的回应。” 赵东来一点就通,立刻就明白了祁同伟的用意。 昨天那样的场面,在外人看来,祁同伟是被当场打了脸。 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干部,必然年少气盛,吃了这么大一个亏,后续肯定要想办法找补才对。 如果祁同伟就这样忍气吞声、偃旗息鼓,会显得很不合常理。 组织一场扫黑除恶的专项行动,反而能给那些人吃个定心丸。 他迟疑着问道:“祁书记,那这个专项行动的具体方向和尺度怎么控制呢?” “可以有一定的针对性,力度也可以大一些,但是要局限在扫黑除恶的范畴内。”祁同伟沉声道。 “咱们之前以为他们只是涉黑涉恶,担心动作太大,会打草惊蛇,引发激烈反弹。” “但现在的情不一样了。” “对方更核心的秘密,很可能是制毒。涉黑反而只是表象。” “咱们大张旗鼓地搞扫黑除恶,非但不会打草惊蛇,对方反而会松口气。会觉得警方的关注点,依然停留在黑恶这个相对表层的问题上,没有触及到他们最致命的命门!” “在这个前提下,哪怕咱们的动作尺度大一点,对方也会尽量容忍,甚至有可能为了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主动丢出一些案源线索!” “所以,我们就是要用扫黑除恶的明火,掩盖追查制毒的暗线,让对方在麻痹中露出更大的破绽。” “好的,我马上去安排!”赵东来这下才是真正明白了祁同伟的意思,兴冲冲地走了。 送走赵东来,祁同伟走到玻璃窗前,望着窗外略微有些灰蒙蒙的天空,眉头却没有舒展。 其实,他之所以突然决定组织开展扫黑除恶,除了告诉赵东来的那两个理由以外,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考量。 那就是对常委会前,马兆福的敲打和提醒,进行最直接的回应! 你让我注意影响? 好,那我就光明正大地搞! 专项行动,师出有名,打击黑恶势力,维护的是最广大群众的利益和社会稳定,这是最大的政治正确! 这等于把马兆福试图施加给政法系统的柔性干预,直接顶了回去。 同时也表明了公安局独立办案、绝不退让的态度。 此举,势必会打破他跟马兆福之间表面和谐的局面。 但是祁同伟觉得,是时候给这位县委书记一些反向压力了。 马兆福虽然是县委书记,是林远县的一把手,但是在双方还没有彻底撕破脸皮的情况下,他也不能越过祁同伟,直接干预公安系统的运行。 ------------ 第91章 疤脸强 第二天一早,赵东来就将一份扫黑除恶的专项行动方案初稿提交给了祁同伟。 祁同伟对其中的一些细节进行了简单修改,然后便以县公安局局长的名义正式签发。 随即,一股扫黑除恶专项斗争的飓风,瞬间席卷了林远县的大街小巷。 最先倒霉的,是平日里在街头巷尾那些游手好闲、横行霸道的小混混。 训诫、罚款、治安拘留,流程走得飞快。 但凡有点案底的,基本上都到局子里面走了一遭。 …… 林远县南城的早市,提起疤脸强,小商小贩们没有不皱眉头的。 疤脸强本名张强,三十出头,因为颚下有道疤,就自封了这么个诨号。 他手下拢着七八个二十啷当岁的小青年,都是些不务正业的货色。 名字喊得响亮,什么黑皮、黄毛、铁头之类。 这帮人没啥正经本事,平日里就跟着疤脸强,在城南早市的一条街这一带混饭吃。 早前城南没有正规的菜市场,一些小摊小贩和周边卖菜的农民便直接在街面上摆起摊,久而久之,就在这条街上形成了一个规模颇大的早市。 后来疤脸强看到了其中的商机,就纠集了几个小喽啰开始收起了卫生费。 沿街的固定店铺,按月交钱,不然就别想安稳做生意。 推小车卖早点的,见天儿也得意思意思,否则炉子直接给你踹翻。 甚至连那些挑担子卖点应季水果蔬菜的老农,三瓜俩枣也得给点孝敬。 虽然地盘只有一条街,但是因为小摊小贩的数量非常多,疤脸强和他的兄弟们的小日子过得也非常滋润。 而疤脸强也懂得可持续发展的道理,收卫生费从来不会狮子大开口,都是在小摊小贩能够勉强容忍的范畴内,完全靠数量取胜,所以也没有引起大面积的反弹。 疤脸强觉得,只要不被县城内其他几大势力盯上,自己这地头蛇的位置,应该稳如泰山。 今天和往常一样,天色刚蒙蒙亮,疤脸强就叼着烟,带着手下铁头、黄毛几个人,晃晃悠悠走进了闹哄哄的早市。 空气里弥漫着蔬菜的泥土味和早点摊的油烟味。 一路上的小摊小贩看到他们过来,纷纷赔着笑脸问好。 疤脸强很享受这种感觉,此时此刻,他就是这个地方的王。 街边虾仁馄饨摊前,一名老汉正佝偻着腰在汤锅边忙碌。 “老李头,这两天生意不错啊?”疤脸强敲了敲摊车的玻璃。 老汉抬起头,脸上立刻堆满笑容:“哎哟,强哥您来啦!托您的福,凑合糊口。” 说着,赶紧停下手里的活,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递了过去:“这是今天的卫生费,您和兄弟们拿着抽烟。” 疤脸强却是大气地摆了摆手,道:“今天的卫生费就算了,给我们一人煮一碗馄饨,就当照顾你的生意了!” 说罢,直接招呼着另外几个小混混,找了个桌子就坐了下来。 李老汉只得将皱巴巴的票子揣回兜里,苦着脸煮馄饨去了。 吃饱喝足之后,疤脸强带着手下的混混继续往前走。 沿途的小摊小贩纷纷送上孝敬。 看着这些小贩们点头哈腰、赔着笑脸的样子,那股掌控一切、受人敬畏的得意劲,瞬间填满了疤脸强的胸腔。 又是美好的一天,真他妈舒坦! 疤脸强心里感叹了一句,突然有种吟诗一首的冲动。 可是他从小没读过几天书,搜肠刮肚,也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词儿,正暗自懊恼,一抬眼,就看到几辆没拉警笛但闪着顶灯的警车,忽然停在了街口。 紧接着,车门齐刷刷打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迅速从车上鱼跃而下,动作利索地冲到近前,将疤脸强和他手下的几个人围在了中心。 现场原本喧闹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阵仗,空气仿佛凝固了。 带队的警官一步跨出,正是城关派出所的副所长,王海波。 疤脸强的一张胖脸上立刻挤出油腻的笑容,凑上前去招呼道:“哎哟,王所!这、这大清早的,搞这么大阵仗,是在演习吧?您看这闹的,都是老熟人……” 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想掏烟套近乎。 “你给我规矩点!谁特么跟你是老熟人!”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王海波就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茬。 那张平日见面总带三分和气的脸,此刻像是刷了层冰一样,严肃地道:“疤脸强,你们几个因为涉嫌敲诈勒索,现对你们进行强制传唤!” 随着王海波的命令,几名精壮的年轻警察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动作娴熟地反剪住疤脸强的双臂。 冰凉的金属手铐“咔嚓”一声,牢牢锁住了他的手腕。 疤脸强脑子嗡的一声,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挣扎着大喊:“王所,误会!肯定是误会啊!我们兄弟就收点卫生费而已…哎哟!轻点,轻点,兄弟轻点……” 他还想辩解,王海波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大手一挥,手下的警员立刻就将疤脸强等人带上了警车。 而王海波则转身,面向市场里那些大气不敢出的商户和小贩,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县公安局正在全县开展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凡是曾经被疤脸强等人非法收取过所谓管理费、卫生费的受害者,可以抽空到城南派出所登记报备,请大家相互转告。” 说完之后,也不等周围的群众有所反应,也转身上车离开了。 片刻的沉寂后,人群才突然炸开了锅: “老天爷!真抓走了?那几个混球都被抓走了?” “好!抓得好!这帮狗日的,天天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该不会过几天又给放出来吧?” “应该不会,听说新来的公安局长是个黑面包青天,专门收拾这些坏蛋的!” “哎呀呀,那可太好了!刚才那警官说让去登记?你们要去吗?” “对!去!都去作证!可算熬出头了!” ------------ 第92章 风暴 疤脸强小团伙的覆灭,只是此次扫黑除恶风暴下的一道缩影。 更猛烈的风暴随之而起。 很快,几个盘踞林远县多年的家族式黑恶势力也被连根拔起。 这三个势力的根基更深,人员规模更大。 其中两股势力主要在县城经营,依托城乡结合部的混乱地带,长期把持特定行业的准入资格,开设非法赌档、经营地下小额放贷、插手娱乐场所安保,并涉及部分暴力拆迁。 另一股则盘踞在临近国道的一个富裕乡镇,霸占着当地建材和物流生意,俨然一方土皇帝,动辄聚众斗殴,甚至公然对抗乡镇执法人员。 这三股势力,规模虽然没有富源煤矿那么大,但是鱼肉百姓的事情一样没少干。 相应的证据,积案专班前期已经收集了非常多。 为了将这三股势力一网打尽,赵东来专门制定了详细的行动方案,几乎动用了能够动用的所有精锐突击力量。 而结果也让祁同伟很满意,三股势力的核心成员几乎全部落网,只有少数几个人还要进一步追逃。 这段时间,祁同伟通过一系列手段,在县公安局内建立起了绝对的权威。 铁腕处置了几个走漏风声的害群之马后,对于他亲自主导的这场大行动,没有任何人敢怠慢。 出于各方面的考虑,祁同伟没有再动富源煤矿。 但是富源集团在林远县除了富源煤矿的其他产业,却成为了本次专项扫荡的重点目标。 一个夜总会、一个采石场、几个打着金融服务幌子放高利贷、暴力催债的信贷公司被一锅端掉。 赵东来一直严格执行祁同伟的指示,只查黑恶,审讯范围也严格限定在明面上的违法事实。 尤其是涉及富源煤矿的相关人员,只问具体个案,绝不深挖结构,也绝口不提矿区和制毒半个字。 但是该罚的罚,该拘的拘,该移送起诉的移送起诉,绝不手软。 而孙天宝和富源煤矿的反应,也跟祁同伟预料得完全一样,完全躺平式的配合,没有任何过激的反抗。 但是祁同伟却没有就这样放过他们。 他让赵东来放出风声,说之所以会有这次大规模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小刀当众挑衅了现任县委常委、县公安局长。 将屎盆子彻底扣在了富源煤矿和孙天宝的头上。 铁腕之下,短短一周,林远县的看守所就已人满为患。 而林远县的社会秩序,则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专项整治过程中,祁同伟也没有忘记继续舆论战。 行动伊始,他就邀请各级媒体深度介入。 继上次积案清理专项行动之后,省市县各级媒体很快又开始大张旗鼓地报道,林远县扫黑除恶行动的辉煌成果。 扫黑除恶直接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 这场意义深远的扫荡,被祁同伟亲手伪装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一场政治秀。 …… 就在林远县扫黑除恶工作进行得轰轰烈烈之际,县城北郊一处位置隐蔽的高端私人会所内,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前的深海。 “反了天了!简直反了天了!”县委书记马兆福脸色铁青,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掼在红木茶几上,怒发冲冠地: “他祁同伟眼里根本就没有县委,也没有我这个班长!搞这么大的行动,事先连个通气都没有!” “他这不是在扫黑除恶,他是在拆县委的台,是在打我马某人的脸!” “简直就是无法无天!” 马兆福的咆哮声在包间里回荡,眼神却不时瞟一眼旁边的孙天宝。 孙天宝的产业在这次行动中损失不小,他这个县委书记没有出上力,就只能通过这种愤怒的态度来表达他的立场。 对比马兆福的暴怒,孙天宝则显得异常平静,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然微笑。 “马书记您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重斟了一杯茶,小啜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毕竟是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又是那个位置,吃了亏,肯定要想办法出出心里的那口闷气,能够理解。” “至于我的那几个小产业……咳,其实不值一提。” “夜总会就是个空壳子,早就想转型做正经KTV了;采石场证件是有点小瑕疵,停停整顿也是应该的;至于那几个贷款点嘛,底下人做事确实有些毛糙,约束不够,该收拾。祁书记帮我清理门户,我还得谢谢他。” 孙天宝翘起二郎腿,轻笑道:“说实话,这事也是怪我御下不严,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顶撞了祁书记。” “他砸我那几个场子,抓我些人,说白了,就是出口恶气。动静是闹得大了点,但都是些边边角角,皮毛而已,伤不了筋,动不了骨。” 马兆福的怒火,本来就带着几分表演的性质,听到孙天宝这样说,表情顿时就缓和了几分。 端起面前的茶杯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脸上恢复了沉稳而略带威严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道:“孙总啊,你这番话,格局大,眼界宽!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这份胸襟气度,实在令人佩服!” “但是祁同伟这次也是真的不像话!” “为了个人一己之私,搞出如此声势浩大的动作,搅得整个林远县都不得安宁。” “完全辜负了我对他信任!” “前段时间他搞那个积案专班缺人,我二话不说,顶着各方压力,把宝贵的转业军人编制,一股脑儿全给了他!” “没想到那天只是随便提醒了一下,他就调转枪口,给我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简直就是没有组织原则,没有上下级观念!”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这次的愤怒,比起之前明显要真实得多。 “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看向孙天宝,郑重其事地道:“孙总,你放心,县委一定会严肃处理这件事,一定会让祁同伟深刻认识到自己工作方式方法的严重错误!” 马兆福坐直身体,话语掷地有声,充满了官方的力度和不容辩驳的意志:“我会亲自找他谈话,督促他立刻调整工作思路,必须将行动严格规范在法律框架和县委的统一领导之下!” “不能让整个林远县,为他的冲动和不成熟负责。更不能因为他一个人,影响到林远县来之不易的和谐稳定发展大局!” ------------ 第93章 会场交锋 这次,马兆福没有单独找祁同伟沟通,而是选择在星期五的县委常委扩大会上直接发难。 “同志们,刚才说到营商环境,我在这里要重点表扬一下县公安局。” “这段时间他们搞了一个扫黑除恶专项行动。这次行动,力度很大,范围很广,短期内也取得了很显著的成效,非常值得肯定。” 马兆福的声音不高,嘴里虽然说着表扬的话,但是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眼神里反倒透着一股莫名的冷意。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参会的常委和列席的几名副县长全都下意识地调整了坐姿,目光在祁同伟和马兆福之间悄然逡巡。 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油子,好赖话一听便知。 这种不阴不阳的表扬后面,通常会跟着一个分量十足的但是。 马兆福很满意众人的反应,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自己想发言。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突然从旁边传来,直接把他的话茬给接了过去: “谢谢马书记的鼓励和肯定!” “马书记的肯定,是对我们公安战线全体干警的巨大鞭策!” 马兆福但是两个字哽在嘴里,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下意识侧头朝生意的方向望去。 然后他就看到祁同伟腰杆挺得笔直,仿佛真受到了莫大的褒奖一样,正一脸振奋地望着自己。 马兆福脑门上浮起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就看到祁同伟脸上的笑容迅速收敛,用一种严肃而又诚挚的语气继续道:“正好,借此宝贵机会,我代表县公安局,给书记、县长和在座各位领导,简要汇报一下本轮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取得的初步成效。” 祁同伟的语速不急不缓,却没有给马兆福留下任何开口打断的时机: “本次专项行动,源于我们县公安局积案清理专班在深入梳理历史积案的过程中,敏锐地察觉到,我县部分地区滋生了一些带有明显黑色性质的社会组织苗头。” “这些组织虽未形成庞大规模,但其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扰乱市场秩序的行为,已经对基层社会治理构成了现实威胁,群众反映非常强烈。” “基于此,县公安局党委经过审慎研判,决定集中优势警力,开展一次有针对性的专项打击整治行动,以净化社会环境,回应群众关切。” “初步方案报到我这里后,我觉得这个专项行动很有必要,就直接批准了。” 说到这里,祁同伟微微停顿了一下,不待马兆福开口,又立刻继续道:“自专项行动启动以来,县公安局集中力量,雷霆出击,短短一周多的时间,便一举打掉了盘踞在县城及周边乡镇的三个具有明显黑社会性质的组织团伙,捣毁了其经营或控制的非法赌档、高利贷公司、暴力拆迁据点等场所共十一处。” “截至目前,专项整治行动已累计破获各类刑事和治安案件五十八起,抓获犯罪嫌疑人八十三名,缴获管制刀具、棍棒等作案工具一大批,冻结非法所得及涉案资金初步统计超过三百万元!” 听到这个数据,马兆福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会场内的其他人也忍不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祁同伟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会场内气氛的变化,继续自顾自地朗声道:“通过此次专项行动,我们彻底清除了一批长期盘踞在基层、吸附在群众身上的毒瘤!” “现在走在林远的大街小巷,群众的安全感、满意度显著提升,县局和各派出所收到的感谢信和锦旗都快挂不下了。” “下一步,县公安局将在县委的统一部署下,将扫黑除恶作为一项常态化、制度化的工作常抓不懈,持续保持高压态势,为林远县的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群众安居乐业,营造一个更加风清气正、和谐稳定的营商环境!” 这一番数据详实、成果斐然的报告,显然打乱了马兆福的节奏。他眉头深深皱起,心里在迅速组织着语言,准备把话题重新接管过来。 可是祁同伟却没有给他机会,略微停顿了片刻,等大家消化了一下刚才的报告内容,就立刻话锋一转,继续语气诚恳地道: “当然,在取得了一定成绩的同时,我们也清醒地认识到,本次行动由于前期准备时间相对仓促,在具体执行过程中也暴露出一些问题和纰漏。” “比如,几次大规模集中警力行动时,不可避免地引发了一些不必要的恐慌。” “尤其令人痛心的是……” 祁同伟的声音陡然低沉,流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愤怒和自责:“在行动期间,我们内部竟然发现了极个别害群之马,存在向违法犯罪分子通风报信的严重违纪行为!” “这充分暴露出我这个公安局长在队伍管理、思想建设上抓得还不够严、不够实,存在失职失察!在此,我代表县公安局党委,也代表我个人,向县委做出深刻检讨!” “下来之后,我们一定痛定思痛,全面加强队伍整肃,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堵塞一切管理漏洞,绝不让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此时,马兆福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嘴里一句麻卖批好险没有蹦出来。 祁同伟这一番话,先是占据道德制高点,坐实行动的正当性和必要性,然后再丢出取得的巨大战果和成效,最后再自曝家丑、深刻检讨。 连削带打,逻辑滴水不漏,将马兆福准备借题发挥的几个点几乎全都堵死了。 马兆福一口闷气全憋在了心里,硬是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宣泄口。 他死死盯着祁同伟那张年轻却无比沉稳的脸,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跳起来直接一记老拳招呼过去。 可是想想自己的身份,再衡量了一下双方之间的战力差距,他只能生生压下了那个可怕的想法。 马兆福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腾的怒意,才勉强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不至于太过僵硬和扭曲。 ------------ 第94章 祁同伟的大逼兜 第一场交锋,马兆福显然是败了,而且是一败涂地。 失败的原因,主要是马兆福太大意了。 本想打祁同伟一个措手不及,却被祁同伟反手抽了一耳光。 偏偏祁同伟还有理有据,一点反击的机会都没有留给他。 但马兆福毕竟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子,很快就调整好心态,重新又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攻击点。 “公安局这次扫黑除恶取得的效果,嗯,确实值得肯定。” 他轻咳了一声,打了一句官腔,两眼直直地盯着祁同伟,终于把一开始咽回去的那个转折词又吐了出来: “不过……” “我还听到了另外一种说法,说是县公安局之所以会组织这次专项行动,是因为上次同伟书记你带队去富源煤矿抓人时,被对方一个保安头子当众顶撞,落了面子,所以才有了后面这一系列大动作?” “年轻人嘛,有点火气可以理解。但把个人情绪带入工作,甚至动用全县警力来给自己出气,这种行为……恐怕就有点不妥了吧?” 前面一段话如果还算正常,后面的话就已经带着明显的指责和上纲上线的味道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祁同伟身上。 祁同伟微微一愣,脸上随即露出了一种极度震惊和义愤的表情。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和凛然正气: “马书记!这绝对是毫无根据的造谣!是别有用心的污蔑!” 他目光炯炯地直视着马兆福,斩钉截铁地道:“此次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完全是县公安局党委基于前期收集的大量证据线索,经过集体研究、充分论证后做出的重大决策!” “是维护林远县法治秩序、保障群众切身利益的必要之举!” “我个人在其中,仅仅是履行了一个县委常委、县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支持正确决策的职责!” “专项行动所取得的成果,刚才已经向各位领导做了汇报,其必要性和正当性,大家也都可以评判!” “将如此严肃、重大的专项斗争,与个人所谓的面子挂钩,这不仅是对我祁同伟个人品格和职业操守的极大侮辱,更是对整个林远县公安系统全体干警辛勤付出和牺牲奉献的亵渎!””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微微起伏,显示出内心的极度愤慨:“马书记,我恳请您告诉我,这种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意图破坏我和公安机关声誉的谣言,是谁告诉您的? “这绝非简单的流言蜚语!” “我高度怀疑,散布这种谣言的人,要么是那些被打掉的涉黑涉恶组织的残余势力,妄图混淆视听!” “要么就是隐藏在我们体制内部、唯恐天下不乱的害群之马!” “甚至有可能就是那些黑恶势力的保护伞,在对我进行打击报复!” “无论如何,这些人的用心都极其险恶!” “我请求县委支持,对此谣言来源进行彻查!” “一定要揪出这个躲在暗处嚼舌根、放冷箭的小人,追究他的法律责任。还公安机关一个清白,还林远政治生态一个朗朗乾坤!” 祁同伟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气势如虹,直接把问题性质拔高到了政治生态和打击保护伞的高度。 其中诸如害群之马、阴险小人、黑恶势力保护伞等词语,如同一记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马兆福的脸上。 马兆福只觉胸口一阵发闷,脸色由黑转绿,由绿转白,最后变成了一种病态的潮红。 这种被人指着鼻子骂,却又一句话都不能反驳的情况,他从政这么多年来,还是第一次遇到。 “咳……咳咳……”马兆福干咳了几声,掩饰着自己的窘迫,强行稳住心神,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道:“同伟书记,言重了,言重了嘛。下面的同志议论几句,也是出于对同志的关心和爱护。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我们作为领导干部,要有容人之量,要听得进不同的声音。” “追查来源什么的,我看就不必了,搞得风声鹤唳的,不利于团结。” 见马兆福退缩,祁同伟也没有继续穷追猛打,脸上激愤的表情迅速褪去,恢复了一贯的诚恳和温和。 “马书记教导的是,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我虚心接受批评。” 他微微欠身,又郑重其事地道:“不过在这里我还是要解释一句。上次去富源煤矿抓人,行动结束后,书记您提醒过我,要注意方式方法,避免影响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秩序,我一直铭记在心!” 他环视了一下会议室里的众人,声音清晰平稳:“所以,在这次扫黑除恶专项行动部署之初,我就特别在局党委会上强调,本次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不得针对富源煤矿。” “这一点,县公安局的所有党组成员都可以作证,行动方案和部署记录也清晰可查!” “所以,说什么此次行动是因富源煤矿而起、是我个人泄愤的说法,完全是子虚乌有的。是对我们公安机关依法履职的恶意中伤!” 这番话,看似在为自己辩解,实则直接将马兆福私下单独对他打招呼,要求照顾富源煤矿的事,轻描淡写地抖露了出来。 在座的常委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有人低头假装翻看文件,有人端起茶杯掩饰表情,有人则忍不住用探究的目光偷偷瞄向马兆福。 谁不知道富源煤矿是什么地方? 谁不清楚它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 县委书记私下给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打招呼,要求照顾一个企业,这其中的意味…… 马兆福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瞬间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感觉自己的脸皮再一次被祁同伟当众撕了下来,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他想拍案而起,想厉声呵斥,想反驳。 可是祁同伟的姿态无比恭顺,理由冠冕堂皇,他甚至都找不到任何发难的由头! 所有的怒火、憋屈、难堪,都像烧红的烙铁一样死死堵在他的喉咙里,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马兆福放在桌下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没有当场晕厥过去。 “咳……嗯……话说清楚了就好。”马兆福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虚弱和强撑, “同志们畅所欲言、也是好事,说明……说明我们常委会……民主氛围非常好……”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几句毫无营养的场面话,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对于一个打惯了官腔的老官油子,一般不会轻易这样失态,实在是今天祁同伟接二连三给的几个大逼兜,伤害值太大了。 接下来的会议议程,马兆福如同梦游,完全不在状态。 等到所有的议程走完,他便草草宣布了散会,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了会议室,连惯常的总结发言都忘了。 ------------ 第95章 马兆福的无能狂怒 砰! 马兆福粗暴地撞开了自己办公室的大门。 门板在门框上砸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走廊上回荡。 秘书小王本来是要去给他开门的,看到马兆福那张铁青到发黑的脸,吓得又缩了回去,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马兆福反手砰地一声又将门摔上,震得墙壁似乎都跟着抖了一下。 随着办公室的门关好,他胸腔中翻腾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如同喷薄的火山,彻底爆发了出来。 “好你个祁同伟!好你个祁同伟!” 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滔天的恨意。 他死死盯着桌子上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字样的老式搪瓷缸,仿佛看到了祁同伟那张看似谦恭的脸。 刚才常委会上的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疯狂回闪。 祁同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抽得他眼冒金星,抽得他颜面扫地! 他马兆福纵横政坛那么多年,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还是在所有县委常委面前! 那一道道探究中夹杂着幸灾乐祸的目光,就像一根根锋利的针尖,全部扎在了他的心上。 “小王八蛋!” 马兆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脸色很快变成了涨红的猪肝色。 他猛地抄起桌上的搪瓷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向了对面的墙壁! “哐当!” 搪瓷缸直直地飞出去,重重砸在雪白的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茶缸内残留的深褐色茶水混合着茶叶渣泼溅出来,在光洁的红木地板上留下一片狼藉的污渍。 缸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最终歪斜着停在墙角。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已经彻底扭曲变形的搪瓷缸,眼神凶狠得能杀人。 终日打雁,今天竟被个小雏雁啄了眼! 当初他看祁同伟年轻有为,背景深厚,还想着拉拢一番,他积案专班要人,自己还给他大开绿灯。 没想到竟遇到了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以为翅膀硬了,就敢跟我叫板了是吧? 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这林远县,还是我姓马的说了算! 后面的路还长着呢,看老子怎么料理你! 足足喘息了一分钟,马兆福心中那冲顶的怒火才如同退潮般缓缓回落。 他整了整被自己扯歪的衬衫领口,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脸上狰狞的表情抚平,恢复成以往那种带着几分威严和城府的模样。 然后才走到门口,将办公室门打开了一条缝,将秘书招呼进来,指了指地上的搪瓷缸和茶水污渍,面无表情地道:“收拾一下!” 秘书心头凛然,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手脚麻利地找来扫帚和抹布,三两下就将地上扭曲变形的搪瓷缸和茶叶清扫干净,又用抹布仔细地擦掉了墙上的水渍。 马兆福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县委大院里稀疏的行人和车辆,眼神阴鸷。 刚才的失态仿佛从未发生。 …… 与马兆福办公室的暴风骤雨截然相反,祁同伟表现得却非常的沉静。 他拿着自己的笔记本和茶杯回到办公室,动作不疾不徐,脸上没有任何在常委会上大获全胜的得意或轻松,反而眉头微锁,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 自从决定在全县开展扫黑除恶专项行动之后,他就预料到了马兆福会给自己施压。 但是祁同伟却没有料到,马兆福会选择在常委会上突然发难这种方式。 虽然被他沉着应对过去,还反手给了马兆福一耳光。 但马兆福最后那几乎能喷出火来的双眸,以及目光中不加掩饰的恨意,还是让祁同伟感到了压力。 这压力并非来自马兆福手里的权力。 虽然现行体制下,马兆福作为一把手,确实有着压倒性的先天优势。 但祁同伟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区区一个县委书记,还不足以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让他产生紧迫感的,是随之而来可能发生的各种斗争,那会浪费他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祁同伟之前之所以选择在规则内跟马兆福虚与委蛇,就是为了尽可能地避免这种斗争,把尽量多的精力拿来做实事。 但是现在看来,斗争是不可避免了。 …… “多半是之前的让步,让马兆福产生了错觉。”祁同伟心中暗自思量。 上次到富源煤矿抓人之后,马兆福单独跟他打了招呼,祁同伟很给面子,后续的行动中没有再去触碰富源煤矿的核心区域。 这其中,虽然有麻痹孙天宝的深层考量,但是很显然,马兆福把祁同伟的这种退让当成了软弱可欺,当成了可以被拿捏的信号。 所以他才会在常委会上,用那种蛮横的方式,试图强行将他的个人意志凌驾于政法系统之上,把祁同伟变成他在政法口的传声筒和打手。 但是政法系统是祁同伟的基本盘,是他实现抱负、涤荡污浊的剑锋,岂容他人染指操控? 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所以,祁同伟毫不犹豫就进行了凌厉的反击。 虽然在他的巧妙处理下,两人明面上没有撕破脸皮,但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已经被彻底捅破。 矛盾从暗流涌动陡然升级为公开的对立,接下来必然是图穷匕见、你死我活的斗争升级。 只希望马兆福识相点,不要跳出规则,玩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否则的话…… 祁同伟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了一丝冷冽的弧度。 规则范围内,各凭手段。 可马兆福如果想要玩点规则以外的花样,那就别怪他祁某人仗势欺人了。 “必须加快进度了。”祁同伟的目光游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只要端掉富源煤矿这个毒窝,那些依附其上的藤蔓,自然会土崩瓦解。 正思量着,他的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敲了两下,随即推开一条缝。 赵东来那张棱角分明的大脸从外面探了进来,压低声音道:“祁书记,我能进来吗?” 得到祁同伟的首肯后,他迅速闪身进屋,然后反手轻轻带上门。 动作神情,显得有些鬼祟。 ------------ 第96章 省厅的应急演练 “祁书记。” 赵东来走到祁同伟办公桌前,声音依旧压得很低,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凝重:“听说今天的常委会上,遇到阻力了?” 常委会才刚结束没多久,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会场上发生的事情,早就已传到了各个有心人的耳朵里。 赵东来显然也是消息灵通之人,第一时间就收到了风声。 祁同伟摆摆手,神色平静无波,淡定地道:“小事情,不必操心,这些事情我会处理好。” “你只要把富源矿区那边给我盯紧就行了!” 赵东来神色一凛,立刻再次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道:“我就是专门来给您报告这个事。我们布控在金川市的特情人员刚刚传回紧急消息!” “富源煤矿的物资运输队,正在往林远县方向开进,两个小时后应该就能到达矿区。” “车队里面,疑似有六辆卡车装的是麻黄草!” “六车麻黄草?”祁同伟的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 这个数量,远超之前李有财偶然撞见的那一车! 这意味着着富源煤矿地下那个毒窝的生产规模,可能比他们预估的还要庞大、还要疯狂! 赵东来的呼吸也有些急促,眼中闪烁着精光,低声请示道:“祁书记,机会难得!要不要立刻组织警力,把这批麻黄草扣下来?” 这个建议很有诱惑力,但是祁同伟却没有立刻回应,眉头紧紧锁起,大脑飞速运转。 六车麻黄草,数量确实很可观。 一旦扣下,就是人赃俱获。 但是…… 现在官方并没有对麻黄草的交易进行管制,就算将其扣下来,也无法直接指证对方在制毒。 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行。现在动手,为时过早。” “这六车麻黄草,只是整个制毒链条上暴露出来的冰山一角。我们扣下它,固然能给孙天宝制造一些麻烦,但结果呢?”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赵东来。 “结果很可能是打草惊蛇,让孙天宝立刻意识到原料运输线暴露,甚至可能直接判断出我们掌握了核心情报。” “以他的狡猾和狠辣,会怎么做?他极有可能立刻启动毁灭程序,炸毁地下工厂,销毁一切证据!” “到时候,我们除了这六车麻黄草,还能拿到什么?” “没有地下工厂的确凿位置和内部情况,没有成品出货的证据链,没有核心人员的口供,案子就办不实!” “孙天宝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保护伞,就有机会断尾求生,甚至把责任推到几个替死鬼身上!” 祁同伟的手指轻敲桌面,沉吟道:“我们要的不是砍掉它一根触手,我们要的是把它连根拔起,把整个毒瘤彻底剜掉,让它再也没有复生的可能。” “还要揪出所有盘踞在这条罪恶链条上的蛀虫!” 他眼神中透出猎人般的耐心和冷酷:“现在动手,等于掀开了屋顶一角,却让里面的毒蛇有了警觉,会立刻钻进更深的地洞。” “所以我们还得再等等,等一个更致命的机会——至少要等到我们能确认他们出货的渠道、方式,甚至最好能人赃俱获地抓到他们运输的成品!” “那才是真正能钉死他们,让他们万劫不复的铁证!” 他看向赵东来,语气斩钉截铁:“通知下去,所有监控点不得轻举妄动,让车队进入矿区。” “同时,让矿区内的特情人员,给我死死盯住这批麻黄草的最终去向!” “我要知道它们被运进了哪个矿洞,进了哪个入口!这很可能是我们锁定地下工厂核心位置的最佳机会!” 赵东来听到祁同伟清晰的分析,心中那点急于求成的念头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这位年轻领导更深的敬佩。 他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明白!祁书记!我马上去安排!保证让这批草,变成带我们找到毒蛇老巢的引路香!” 汇报完麻黄草的事,赵东来便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道:“对了,祁书记,差点忘了件急事。” “刚刚接到省厅的紧急通知,要求我们明天下午抽调十五名特警队员,携带全套警械装备,赶到吕州市参加一个跨区域的应急联动实战演练。” 祁同伟闻言,眉头微微一蹙:“明天下午?吕州?应急演练?”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问道:“以前省厅搞这种大规模跨区县联动实战演练吗?” “没有。”赵东来摇了摇头,道:“以前最大规模的演练,都只是让区县局的一把手参与观摩,从来没有让每个区县都派特警人员参加的。而且,大规模的演练,一般至少都会提前一周进行部署……” 他的语气有些迟疑,显然也觉得这个演练来得有点蹊跷。 祁同伟却是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大幅汉东省地图前,先是锁定了此次演练的具体地点,然后手指向北移动,虚虚划出一条线,最后指向了岩台市青山区。 从吕州到岩台市青山区孤鹰岭的直线距离,赫然不足百公里! 一丝了然的光芒在祁同伟深邃的眼眸中闪过。 他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心中已然明白。 这个所谓的应急演练,恐怕是省厅精心策划的烟雾弹! 其真实目的,极可能是为了不动声色地集结重兵,雷霆扫荡孤鹰岭那个毒瘤! 祁同伟不知道赵东来是否已经想到了这个可能,但是他却没有把自己的猜测告诉对方,而是直接开口道:“这次演练,我亲自带队。” “你也跟着一起去。” “至于另外其他参演人员,由你负责挑选。” 他的目光看向赵东来,沉声道:“记住,要精锐!要绝对可靠的精锐!” “好!我马上去安排!” 赵东来眼中精光一闪,点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开了祁同伟的办公室。 ------------ 第97章 战前 省厅这次所谓的应急演练,祁同伟有九成九的把握,是奔着孤鹰岭而去的。 这对于林远县而言,正是个千载难逢的学习机会。 富源煤矿地下那个毒巢,也许隐藏得更深、情况会更复杂,但终归还是要经历相同的过程。 武装清剿、多点封控、证据固定、突发应对。 他和赵东来,以及林远县的公安队伍,都缺乏这种大型缉毒实战的经验。 纸上谈兵终觉浅,亲眼看看省厅如何组织、武警如何攻坚、各部门如何协同,甚至感受一下那种高压氛围。 对未来扫除富源煤矿制毒窝点,都是一种极其宝贵的预习。 祁同伟作为局长自不必说,赵东来作为常务副局长、未来的行动核心指挥之一,也必须做好相应的准备。 至于局里,有政委李长海坐镇,祁同伟是放心的。 扫黑除恶的攻坚阶段已经过去,现在转入相对平稳的收尾阶段,按部就班推进即可。 富源煤矿那边,当前的核心任务,只要盯住那六车麻黄草的最终去向,收集外围情报即可。 这种隐蔽的情报工作,李政委的沉稳细致反而更为合适,具体业务上的些许短板影响也不大。 唯一需要顾虑的,是马兆福可能的报复。 但是常委会上那一场交锋,祁同伟自问反击得有理有据有节,没留任何明面上的把柄。 马兆福就算恨得牙痒痒,要打击报复也必然要顾忌影响,要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合适的机会才会出手。 短短三两天,马兆福就算想兴风作浪,也未必来得及布置周全。 时间窗口,足够了。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远县公安局院内,十五名精挑细选、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已列队完毕,神情肃穆。 祁同伟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没有过多的动员,直接沉声下令道:“出发!” 车队驶离林远,直奔林城市局。 林城市各个区县的队伍要在市局汇合之后,再统一前往吕州。 市局大院内,各县区的防暴队陆续抵达。 林城市局带队的是常务副局长周岱岳。 这位从京州市光明区空降过来的副局长,年约四旬,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如鹰,行动间透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军人气质。 他看到祁同伟和赵东来下车,主动迎了上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伸出手:“祁书记,赵局长,辛苦了。” 祁同伟跟周岱岳握了握手,他虽然是下级公安局的局长,但同时也是林远县县委常委,级别跟周岱岳一样。 而赵东来则规规矩矩敬了个礼。 各部整队后,依次登车朝着吕州出发。 周岱岳特意邀请祁同伟上了他的车。 车辆行驶平稳后,他侧过头,笑着道:“祁书记,你们林远县前阵子那场扫黑除恶,搞得很有声势啊。效果立竿见影,反响很不错。”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意有所指,“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打开局面,不容易。林城政法系统,需要这样的新气象。” 这番主动的攀谈,无疑是在释放善意。 祁同伟心中了然,这位空降的常务副局长,立场鲜明,显然对自己这个同样空降的年轻县委常委,有着天然的亲近和拉拢之意。 “周局过奖了,”祁同伟谦逊地笑了笑,道:“都是市局指导有方,局里同志们共同努力的结果。林远积弊不少,我们只是开了个头,后面的路还长。” 周岱岳见他不骄不躁,丝毫没有年轻人的轻狂,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赞许,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 下午,车队顺利抵达了吕州市郊一处戒备森严的武警训练基地。 所有人下车列队后,第一件事就是被收缴了所有对外的通讯工具。 专门的收纳箱和手持式金属探测仪被推了出来,工作人员神情严肃,一丝不苟地执行着收缴和检查。 空气中忽然就弥漫起一种临战前的肃杀。 收完通讯设备,一位省厅的干部战到队列前,沉声道:“同志们!接下来我们将执行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 “从现在起,你们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都属于最高机密!” “严禁任何形式的打探、议论、泄露!任务期间,一切行动听指挥!违纪者,严惩不贷!” 冰冷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却对任务内容只字未提。 紧接着,各市局带队领导就被通知前往指挥部开会。 祁同伟只是县一级的带队领导,却也接到了会议通知,这让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会议的地点在一个大会议室。 烟雾缭绕中,坐满了省厅、各市局的领导,其中还有一名肩扛上校警衔的武警。 此人坐在省厅副厅长旁边,气势沉凝,估计是省武警总队的某位支队长或副参谋长。 省公安厅刑侦局缉毒处的处长褚明宇站在一幅巨大的电子地图前,地图中央,赫然标注着岩台市青山区孤鹰岭这个地名!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便直接切入主题道: “根据前期缜密侦查,现已查明,岩台市青山区孤鹰岭存在一个组织严密、规模巨大、武装护毒的家族式制贩毒团伙……” 褚明宇声音冰冷,条理清晰地介绍着目标的地理位置、人员结构、武装情况、制毒窝点分布以及前期侦查获取的其他关键信息。 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提及线索的最初来源。 祁同伟心里了然,这应该是对他和林远县的一种保护。 毕竟他们那个地方,还有一个制毒窝点等着查处,绝不能在此刻引起任何不必要的关注。 褚明宇介绍完毕情况后就退到了一边。负责此次行动总指挥的省厅副厅长宋明夫则站到了台上,沉声道: “同志们!铲除孤鹰岭毒瘤,是省委省政府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我的要求就只有十二个字:雷霆出击,一网打尽,除恶务尽!” 简单的动员之后,他便开始安排部署任务。 武警部队负责核心区域的突击清剿,重点拔除武装抵抗点,控制制毒核心工厂及首要分子。 各区县防暴大队负责全面封控村庄所有出入口,防止人员逃脱,并协助武警进行多点同步突入,控制和抓捕涉案人员。 交警及其他抽调来的警力则负责外围更大范围的交通管制,拦截可能外逃的车辆人员,并保障行动通道畅通。 技术侦查、医疗救护、证据固定等专业队伍也已部署到位。 宋明夫安排完工作后,又再次强调了纪律,然后便直接宣布散会。 随即,所有人员再次登车,借着夜色的掩护,朝着岩台市的方向全速开拔。 ------------ 第98章 宿命之地 车队分散进入岩台市预定区域后,周岱岳才将各区县的带队领导召集过来,宣布了本次行动的具体内容,然后对照着孤鹰岭周边的地形图,给各个区县的队伍分配了具体任务。 “祁书记,你们林远县负责这一片区域。” 周岱岳的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西南角:“这片区域地势复杂,林密草深,压力会很大,请你们务必提高警惕,梯次布防,相互呼应!”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祁同伟沉声领命,然后便带领着自己的队伍前往目标区域开始布控。 这方面,赵东来就要比祁同伟专业得多,很快已带着十四名队员,紧张而有序地布置好了外围防线。 祁同伟快速巡视了一圈,交代了注意事项。 当他走到防线最前端,眺望前方被深沉夜色笼罩的山峦轮廓时,一种强烈的、毫无来由的熟悉感却突然攫住了他。 那起伏的山势,黑暗中婆娑的树影,远处隐约可见的几处破败房屋的模糊轮廓。 像一根无形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灵魂深处,带来一阵轻微却令人心悸的颤栗。 一个模糊但异常清晰的念头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前面…应该有一所小学?” 这感觉来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笃定。 祁同伟眉头紧锁,压下心头的异样,对身旁的赵东来低声说了句:“跟我来。” 然后便凭借着这股强烈的直觉,迈步朝前方山坳的阴影中走去。 赵东来虽不明所以,但出于绝对的信任,立刻示意两名队员跟上警戒。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绕过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一座孤零零、极其破败的院落赫然出现在眼前。 门楣上,用早已褪色的墨汁写着几个大字:孤鹰岭小学。 学校规模很小,只有几间低矮的瓦房和一个泥土夯实的操场,此刻死寂一片,显然早已放学。 里面有一位老师,很快被随行而来的警员控制了起来。 祁同伟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借着月光扫视着围墙上模糊不清的旧标语。 刹那间,无数极其零碎、无法捕捉的画面如同失控的电流,在他脑中疯狂闪过!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愤怒,夹杂着强烈的眩晕感猛然袭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快得无法捕捉任何具体信息,只留下一种溺水般的窒息感和一种与这片土地宿命相连的感觉。 “祁书记?”赵东来察觉了祁同伟的不对劲,担忧地扶住他的手臂。 祁同伟用力甩了甩头,强行压下那股几乎将他撕裂的混乱感。 他的目光,投向了学校后墙外一片生长得异常茂盛、荆棘缠绕的灌木丛上。 又一个更加强烈的直觉,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那里…应该有条路!” 顾不上解释,祁同伟挣脱赵东来的手,强忍着脑中残留的眩晕和心脏的狂跳,大步走向那片荆棘丛。 赵东来和队员们虽然满腹疑窦,但也意识到情况不对,迅速散开警戒,同时用强光手电给祁同伟照明。 祁同伟拨开厚厚的的藤蔓和枯枝,不顾手臂被划出几道血痕,仔细搜索着。 很快,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在几块看似随意堆放的石头和密集的植被后面。 一条极其隐蔽的崎岖小径,蜿蜒着没入了后方更加幽深黑暗的密林之中! 小径上的泥土潮湿,鲜有人通行的痕迹,但毫无疑问是一条路! “这是一个秘密通道!”赵东来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这条路的危险性。 这多半是毒贩预留的退路!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庆幸。 祁同伟当机立断,立刻改变原定死守外围的部署。 他迅速将手上有限的警力重新调配,抽调了五名最精干的队员,在这条小路两侧布置了一个伏击圈。 其余队员则后撤一段距离,守住外围更大范围,防止漏网之鱼。 时间在死寂和紧绷的神经中一分一秒流逝。 夜幕消散,黎明将至。 破晓时分,远处村庄的方向,终于传来了零星的枪声。 省厅的雷霆总攻终于开始了! 紧接着,枪声骤然变得密集、激烈起来,如同爆豆般响成一片,其间夹杂着模糊的呼喊和爆炸声。 伏击圈内的气氛也逐渐绷紧。 祁同伟和赵东来伏在冰冷的岩石后,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他们死死盯着那条幽暗的小径入口,如同潜伏的猎豹。 漫长的等待仿佛没有尽头。 远处的枪声渐渐稀疏,但并未完全停止,显然村庄内部的清剿还在进行。 就在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林间的雾气开始升腾时,小径深处,终于传来了动静!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咒骂。 人影憧憧,一小股约莫七八人的毒贩,如同惊弓之鸟,狼狈不堪地朝着伏击圈猛冲过来! 他们显然知道这条路,是最后的逃生希望。 祁同伟瞳孔骤缩,瞬间锁定了威胁最大的目标。 队伍中段,两名身材壮硕的汉子,各自挎着一支保养得油光锃亮的56式冲锋枪! 队伍末尾,还有一人端着一把锯短了枪管、显得更加凶悍的霰弹枪! 其余几人手里清一色都是大威力手枪。 而祁同伟他们这几个人,加上外围的几名队员,所有人手里清一色都是发射7.62mm手枪弹的64式警用手枪。 这种枪威力适中,射程有限,精度尚可但火力持续性差,与自动火力和霰弹枪正面硬刚的话,几乎就跟玩具没什么两样。 祁同伟的心几乎沉到了谷底。 五把小手枪对阵两支冲锋枪、一支霰弹枪和数支大威力手枪,这几乎是一场自杀性的遭遇! 敌我火力对比,悬殊得令人窒息! 说不定眨眼间,他们这几个人就可能被对方凶猛的火力撕碎! 这个时候,要是有一支狙击步枪就好了! 一个念头忽地从祁同伟脑海中闪过。 或者干脆按兵不动,放他们过去,等外围队员和大部队合围? 可是,外围队员同样缺乏重火力,一旦让这些亡命之徒冲出去,以他们手里这些武器,必然会制造出难以预计的伤亡! 相对而言,他们现在还处于伏击状态,有心算无心,优势在我。 手里的家伙虽然差点,但是只要攻其不备,先把那两支56冲搞掉,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另外,整个孤鹰岭地区早已被编织成一张巨大的警网! 只要他们这里枪声一响,支援力量便会瞬息而至。 所以他们也不需要全歼敌人,只需要死死拖住他们几分钟就行! 心里迅速衡量了一下利弊,祁同伟很快做出了决定。 “不要轻举妄动!听我口令!” 趁着敌人还未靠近,祁同伟迅速下达了作战命令:“一会儿优先集火,打掉两名56冲步枪手!” 他快速而清晰地分配了目标,然后目光便死死地锁定了右侧那个持56冲的壮汉。 这一队毒贩一路上应该都绷着神经,眼看就要逃出生天,精神状态明显放松了很多,毫无察觉地一头撞进了祁同伟给他们布置的死亡陷阱。 “打!”等所有人全部进入射程,祁同伟才猛然一声厉喝,手里的手枪也几乎同时开了火。 “砰!砰!砰!”数声枪响几乎同时爆发! 左侧那名持冲锋枪的毒贩,被至少两发子弹精准命中头部和胸口,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个破麻袋般重重栽倒在地,手中的冲锋枪甩出老远。 然而,右侧那名持冲锋枪的毒贩反应却快得惊人! 在枪响的瞬间,他竟凭借野兽般的直觉猛地向侧前方一个狼狈翻滚。 赵东来射出的子弹“噗”地一声打进了他持枪的右臂肩胛骨位置。 那毒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凶性大发,竟强忍剧痛,翻滚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左手端起56冲,朝着子弹射来的大致方向,“哒哒哒!”就是一个精准的短点射! “啊!”一声痛呼传来,一名躲在树后的年轻民警腿部中弹,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压制他!别让他抬头!”赵东来目眦欲裂,大吼着和另一名队员拼命开枪还击,子弹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但对方经验老道,利用岩石死角躲避,间歇性的点射,反而压得赵东来他们几乎抬不起头。 那名受伤队员的处境更是岌岌可危! ------------ 第99章 生死激战 “不要轻举妄动!听我口令!” 趁着敌人还未靠近,祁同伟迅速下达了作战命令:“一会儿优先集火,打掉两名56冲步枪手!” 他快速而清晰地分配了目标,然后目光便死死地锁定了右侧那个持56冲的壮汉。 这一队毒贩一路上应该都绷着神经,眼看就要逃出生天,精神状态明显放松了很多,毫无察觉地一头撞进了祁同伟给他们布置的死亡陷阱。 “打!”等所有人全部进入射程,祁同伟才猛然一声厉喝,手里的手枪也几乎同时开了火。 “砰!砰!砰!”数声枪响几乎同时爆发! 左侧那名持冲锋枪的毒贩,被至少两发子弹精准命中头部和胸口,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个破麻袋般重重栽倒在地,手中的冲锋枪甩出老远。 然而,右侧那名持冲锋枪的毒贩反应却快得惊人! 在枪响的瞬间,他竟凭借野兽般的直觉猛地向侧前方一个狼狈翻滚。 赵东来射出的子弹“噗”地一声打进了他持枪的右臂肩胛骨位置。 那毒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凶性大发,竟强忍剧痛,翻滚到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左手端起56冲,朝着子弹射来的大致方向,“哒哒哒!”就是一个精准的短点射! “啊!”一声痛呼传来,一名躲在树后的年轻民警腿部中弹,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压制住!别让他抬头!”赵东来目眦欲裂,大吼着和另一名队员拼命开枪还击,子弹打在岩石上火星四溅,石屑纷飞。 但对方经验老道,利用岩石死角躲避,间歇性的点射,反而压得赵东来他们几乎抬不起头。 那名受伤队员的处境更是岌岌可危! 赵东来和另外几名特警都是林远县公安系统中的精英,但是他们同样也是第一次经历如此激烈的枪战,难免有些慌乱。 而祁同伟从小在军营里长大,高中毕业后甚至还去过老山前线,见识过真正的枪林弹雨。 越是在这种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他反而显得更加冷静。 赵东来等人所在的位置,并没有很强力的掩体,如果让那名毒贩手里的56冲继续开枪,很可能造成重大伤亡。 但是对方藏身在一块石头后面,刚好卡住了祁同伟射击的角度。 祁同伟想要朝他开枪,就必须离开现在的掩体。 心里简单判断了一下现在的局面,祁同伟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身体猛地一个战术前滚翻,迅捷地从掩体后冲出,冒险拉出了射击角度! 一名持手枪的毒贩看到他窜出来,毫不犹豫抬手就是一枪。 只是此人的枪法不怎么样,这一枪并没有命中祁同伟的要害区域,只是从他左手手臂内侧擦射而过! 不过高速旋转的弹头,依然撕裂了他的皮肤和肌肉。 一股带着灼烧感的剧痛,让祁同伟翻滚的动作都不由得为之一滞。 他强忍痛楚,在身体侧滚后单膝跪地尚未完全稳住的刹那,右臂闪电般抬起,对着藏在岩石后面、手持56冲的毒贩,冷静而迅猛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两枪精准点射! 一枪爆头,一枪穿心! 那名毒贩应声栽倒。 几乎同时,祁同伟枪口微移,锁定那个刚刚击中自己左臂、正欲再次瞄准的手枪毒贩。 “砰!” 又一发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命中对方眉心,直接将其爆头毙命。 赵东来等人松了一口气,赶紧抓住时机,探头开枪射击,给祁同伟提供掩护。 祁同伟则顺势滚到了一道低坎后面。 “噗噗噗……”几颗子弹紧随而至,在他刚才停顿的位置留下了几个弹坑。 两名手持56冲的毒贩被干掉之后,剩下几名毒贩的威胁就小得多了。 祁同伟也总算松了一口气。 刚才的枪声传出去之后,肯定已经有人在往这边支援,祁同伟他们只要跟这个几个人僵持片刻,就能轻松将对方包围起来,然后一网成擒。 可就在这时,祁同伟突然发现侧前方一名干瘦的毒贩,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笔记本! 然后那人又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毫不犹豫就点燃了那个笔记本。 很显然,这个笔记本里面应该是记录着一些非常要命的东西。 不能让他就这这么烧了! 祁同伟眸光一闪,顾不上左臂上火辣辣的剧痛,忽然猛地探出而出,再次举枪,对着正在烧笔记本那名毒贩果断开火! “砰!” 子弹击中对方持打火机的手臂,笔记本和打火机瞬间脱手! 但与此同时,他旁边那名手持霰弹枪的毒贩也捕捉到了祁同伟这个最大的威胁,狞笑着抬枪就射! “轰——!”霰弹枪喷吐的钢珠,如同死神的镰刀横扫而来! 祁同伟在对方抬枪的瞬间已经做出了规避动作,身体猛地向旁边的大石扑去。 可是霰弹枪的覆盖面积实在太大了,仍有一小部分散射的钢珠,带着恐怖的动能,“噗噗噗”地撞在了祁同伟的胸腔侧面! “呃!”祁同伟仿佛被一柄巨锤锤了一下,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 剧烈的闷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喉咙涌上一股腥甜,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给我打死那个王八蛋!”赵东来看到祁同伟中枪,不由得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怒吼! 毫不犹豫就站起身来,对着那个拿霰弹枪的毒贩就是一阵连射,直到彻底清空了手枪的弹夹。 另外两名未被压制的队员,也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连续开枪射击,密集的枪声瞬间将最后两名顽抗的毒贩彻底淹没! 一人当场毙命,另一人重伤倒地,被迅速扑上来的队员死死按住。 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也掉在了潮湿的泥地上,虽然被烧焦了封面和边角,但主体部分尚存。 一名队员眼疾手快,一脚将上面的火苗踩灭,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其他布控点的警力已如潮水般增援而至,迅速控制了现场,将剩余几名还在喘气的毒贩全部铐了起来。 硝烟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林间。 赵东来第一时间就冲到祁同伟面前,看到他左臂上的血肉模糊和惨白的脸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颤声道:“祁书记,你没事吧……” 祁同伟朝他摆了摆手,道:“我没事,一点皮外伤。” 说话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牵扯到了伤口,疼得忍不住嘶嘶吸了两口凉气。 赵东来立刻撕开一个随身急救包,拿出里面的止血绷带,动作麻利地帮祁同伟把肩膀上的伤口包扎了起来。 这个地方的上看着血肉模糊,但实际上只是从肌肉边上擦着过去的,说是一点皮肉伤并不为过。 更重的反倒是胸腔上霰弹枪的弹丸造成的钝伤。 行动之前,除了负责突击的武警以外,所有县一级的带队领导都分到了一件防弹背心。 祁同伟分到的这件防弹背心是凯夫拉材质的,加上陶瓷插板之后,穿着略显笨重。 他本来不想穿,但是为了给自己的小命上一道保险,才不得不穿上。 刚才也正是身上这件沉甸甸的防弹背心,帮他挡住了钢珠的穿透,否则刚才挨那一下,他不死都得是重伤。 不过,弹丸虽然被坚韧的纤维层卡住,未能进入祁同伟的肉体,但是其携带的的恐怖冲击力,依然给他造成了非常严重的瘀伤。 祁同伟感觉自己每次呼吸的动作稍微大一点,都会感觉到一股钻心的疼痛。 “帮我把这玩意儿脱了,勒得慌。”祁同伟用眼神给赵东来示意。 赵东来连忙凑上前,小心翼翼帮他把身上的防弹背心脱了下来。 撩起衣服,只见祁同伟肋部被霰弹枪击中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片拳头大小的深紫色瘀伤。 面积虽然不大,但是看着都疼。 赵东来伸手小心翼翼地按了一下。 “嘶——”祁同伟顿时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额头冷汗直冒,骂道:“疼疼疼,别他娘的按了!” 祁同伟自己检查了一下,淤伤虽然严重,但是肋骨应该没有断。 “可能有点轻微骨裂,一会儿帮我弄瓶红花油擦一下!”祁同伟放下衣服对赵东来道。 他看了看放在旁边的那件防弹背心,此刻心里才终于有了一丝后怕。 “这玩意儿穿着虽然不舒服,但是关键时刻是真能保命啊!” 祁同伟感慨了一句,心里想着,等剿灭富源煤矿里面那个毒窝的时候,一定要给每个人都发一件。 医护人员很快赶到现场,再次给祁同伟和另外那名腿部中弹的队员进行了更专业的处理。 那名队员中弹的位置在大腿内侧,再往上移十公分,说不定就会伤到子孙根。 经过医护人员的初步检查,他的伤也是肌肉撕裂伤,没有伤及动脉和骨头,养好后顶多疤痕大些,不会有其他任何的后遗症,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伤口处理好之后,担架队就上来准备把两人抬下山。 祁同伟本来是拒绝的,但试着走了几步,肋部总是传来隐痛,只能也躺了上去。 至于赵东来他们,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布控,等到武警把山里面全部搜索完,确定没有漏网之鱼后,才能有序撤离。 众人肃立在原地目送着祁同伟离开,眼中全都翻涌着发自肺腑的敬佩。 刚才密林边那场短促而凶险的交火,祁同伟冷静到极致的指挥、精准致命的枪法、以及关键时刻毫不犹豫挺身而出的担当,已经彻底折服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不是靠文件和会议堆砌出来的权威,而是真正在血与火的实战中淬炼出来的,让人心甘情愿追随、将后背托付的烙印。 …… 山下设置了一个临时转运点,陆陆续续有受伤的武警和民警被送下来,当然其中也有不少受伤的毒贩。 可见毒贩反抗之剧烈、战斗之惨烈。 一些伤势比较重的伤员,直接就被送去了岩台市和吕州市的大医院,伤势较轻的则被就近送医。 祁同伟刚被送到转运点,负责此次扫毒行动的省公安厅副厅长宋明夫就匆忙赶了过来。 看到祁同伟躺在担架上,左臂缠着绷带,脸色也不太好,宋明夫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几步抢到担架旁,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道:“同伟同志,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祁同伟之前并没有跟宋明夫打过交道,但是对方却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而且伤员这么多,对方却唯独对他表现出如此不同寻常的关切。 这让祁同伟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明悟。 这位宋副厅长,应该知道自己的背景。 他勉强坐起身来,笑了笑道:“谢谢宋厅长关心,我没事。就是左臂被子弹擦了一下,胸口被霰弹钢珠撞了点淤伤,养几天就好了。” 祁同伟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宋明夫眼中的焦虑却没有一丝缓解。 祁同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稍微思忖片刻,便主动开口道:“宋厅长,有个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你说,你说!”宋明夫忙不迭地点头。 祁同伟低声道:“关于这次行动的伤亡名单,能不能把我的名字去掉。” “另外,我负伤这件事,暂时也不要专门向上级报告。” 宋明夫一愣,脸上露出明显的困惑和不解,下意识道:“这……为什么呀?你们林远县这次成功拦截了贩毒集团的几名核心成员,加上你又负了伤,报上去就必然是大功一件……” 祁同伟受伤这件事,虽然也让他焦头烂额,但如果隐瞒不报的话,他也是不敢的。 祁同伟摇了摇头,笑道:“功劳什么的不重要。主要是不想让家里人担心。” 他顿了顿,看着宋明夫的眼睛,补充道:“老头老太太年纪都大了,情绪波动太大的话对身体不好。” 听到老头老太太这几个字,宋明夫的眼皮不由得一阵狂跳。 他可太知道祁同伟口中这几个老头老太太的分量了。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孙儿在汉东挨了枪子,情绪一波动,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倒大霉。 而他作为此次行动的总指挥,必然首当其冲…… 光是想想那个可怕的场景,宋民夫就不由得冷汗直冒。 ------------ 第100章 战果 祁同伟的通情达理和善解人意,让宋明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同伟同志,这……这真是……太感谢你的理解和顾全大局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未及而立,却思虑如此深远、手段如此老练的年轻人,眼神中有感激,有钦佩,语气诚挚地道:“你放心!你们林远县公安局以及你个人在此次行动中起到的关键作用,我都会如实记录。属于你们的功劳,一样都不会少!” “等孤鹰岭这案子尘埃落定,省厅一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说法!” 祁同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点头道:“宋厅长言重了,我们也只是尽了一名警察应尽的义务。” 其实不让宋明夫上报自己的伤情,祁同伟还有更深的考量。 现在对于富源煤矿制毒窝点的侦查工作,正处于最关键的阶段,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打草惊蛇。 不管是他还是林远县局,此时更需要的都是是低调潜行,而非聚光灯下的英雄光环。 毕竟,参加省厅统一行动这件事情,并不会引起任何关注。 可如果在一场震动全省、甚至可能惊动更高层的大案中起到关键作用,并英勇负伤,那耀眼的光环和随之而来的各方审视,必然会成为林远县局秘密行动最不需要的负担。 当然,害怕家人的担心,确实也是祁同伟考虑的点之一。 毕竟,除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的父亲、母亲、叔叔舅舅姑姑姨们,也都身居要职或在重要领域拥有非凡的影响力,为了自己这点皮外伤搅得汉东不得安宁,实在没那个必要。 所以便卖了宋明夫一个顺水人情。 但是对于宋明夫而言,祁同伟这个决定,却不亚于直接挽救了他的身家性命。 堂堂一位副厅级干部,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祁同伟只是受了点轻伤。 宋明夫本想安排救护车送他去京州的大医院接受治疗,但是却被祁同伟拒绝了。 于是他就被安排到了最近的岩台市青山区人民医院。 经过更详细的检查,医生最终确认祁同伟左臂上是典型的子弹擦伤加轻度肌肉组织撕裂,未伤及主要血管和神经,清创缝合后静养和消炎即可。 至于肋下的钝伤,诊断结果是左侧第七肋骨轻微骨裂,伴有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和淤血,一个月左右便能基本恢复如常。 医生的建议是住院观察几天,一是控制手臂伤口感染风险,二是便于观察肋骨骨裂恢复情况,避免因活动不当加重伤势。 反正赵东来他们都还在山上没下来,祁同伟也就不急着回林远县,干脆就听医生的,在青山区人民医院住了下来。 宋明夫对祁同伟的安全格外上心,亲自指示青山区公安分局安排了两名精干的民警,24小时轮班守在病房外,确保祁同伟在岩台市地界上的绝对安全。 …… 孤鹰岭的扫毒行动足足持续了三天时间。 第三天下午,赵东来等人才终于收队,风尘仆仆赶到了青山区人民医院。 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熬了几个大夜之后的疲惫,眼睛里面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透着一种大战后的亢奋。 “祁书记!您感觉怎么样了?医生怎么说?”赵东来快步走到病床面前,关切地道。 “就是一点轻微骨裂,养着就行。”祁同伟示意他们自己找地方坐,然后才好奇地道:“你们的任务都结束了?” “结束了!”赵东来从旁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声音略微有些沙哑:“武警昨天下午才把整个村子彻底清理完,省厅的人也在帮着搜捕残敌,固定证据,忙得脚不沾地。外围布防点后来倒是一直很安静,再没漏网之鱼撞过来。” 他喝了口水,才继续说道:“我们林远县这次也算是立下泼天大功了!听说我们拦截到的那一伙人,全是孤鹰岭这个毒窝最核心的首脑和骨干!” “那个被您救下来的笔记本,更是整个贩毒集团的密账。所有的资金流向、上下线关系、保护伞名单,全在里面。省厅的同志看到之后眼睛都直了……” 说到这里,赵东来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声音也低沉下来:“经过查证,被我们当场击毙的那四个人里面,有两个是境外来的雇佣兵,就是拿56冲的那两个人。” 赵东来看向祁同伟,语气满是钦佩:“祁书记,多亏了您带着我们在那条小路上设伏,要是让他们摸到我们原本布防的外围,就凭我们那几把小砸炮,兄弟们怕是要吃大亏!” 听到毒贩中居然有境外雇佣兵,祁同伟也不免一惊 能成被贩毒集团聘请来保护首脑的雇佣兵,必然是身经百战的精锐,绝对不是几个普通小警察能够匹敌的。 而且对方手里的武器还具备压倒性的优势。 要是正面对抗,自己这边的几个人估计一分钟都撑不下来。 还好利用地利优势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两个经验丰富的雇佣兵,居然被几支警用64式手枪撂倒,死得也是够窝囊的。 但战场本就瞬息万变,结果才最重要。 如果祁同伟他们按原计划在外围布防,等他们摸到防线边缘,以那两个雇佣兵的火力和战术素养,失去先手主动权的警察恐怕会被当成活靶子打,伤亡绝对惨重。 很可能会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就算当时偷袭得手,第一波攻击就干掉了一个人,但如果祁同伟稍微多犹豫一秒,给剩下那个人一丝喘息的机会,他们这个伏击小队照样免不了团灭的结局。 现在想来,自己这点伤,换来贩毒团伙核心人物落网、关键证据保全、以及避免了战友的重大伤亡,祁同伟觉得,简直千值万值! “听说这次的战果也是大得吓人!缴获的成品、半成品粉都得按吨算。现金、金条堆成山。枪支弹药也是不计其数,爆出来绝对是惊天动地的大案!” 赵东来感慨了一句,喃喃道:“孤鹰岭这阵仗,已经大得吓死人了。” “祁书记,您说,咱们林远县富源煤矿底下藏着的那个窝点,要是挖出来,得是什么光景?” “会比这个还大吗?” ------------ 第101章 姐妹 祁同伟没有回答赵东来的问题。 以目前掌握的蛛丝马迹来看,富源煤矿底下藏着的那个窝点,比起孤鹰岭那个毒村,规模应该只大不小。 在医院这两天,祁同伟也陆续了解到了一些情况。 这次扫毒行动,虽然取得了非常巨大的战果,但是由于严重低估了制毒团伙的凶残程度和武装水平,参战的武警官兵阵亡了八人,重伤十几个。 各地抽调来的警察队伍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 损失可以说是非常惨重 而富源煤矿里面那个毒窝,情况远比孤鹰岭这个毒村更加复杂,祁同伟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力,无形中又增添了几分。 在医院里静养了两天,祁同伟的伤情已经大为改善。 他本就不是一个安心躺平的人,感觉自己基本恢复了生活自理能力,便一刻也不想再耽搁,准备和赵东来等人一起返回林远县。 出院手续很快办妥。 走出青山区人民医院略显陈旧的大门,一股带着尘土的凉风扑面而来。 祁同伟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目光随便一扫,然后就看到了路边花坛旁瑟缩着的两个小小身影。 那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小女孩,面黄肌瘦,身上单薄的衣衫洗得发白,破了好几个洞。 脚上没有穿鞋,光光的脚丫上沾满了泥土。 两个人一看都是那种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但是两双眼睛却都异常灵动,像两颗蒙尘的琉璃珠,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机警和不安。 她们长得一模一样,是一对双胞胎。 其中一个女孩正在小声抽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另一个女孩则一直在低声安慰,不时抬头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眼神锐利得像只受惊的小兽,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戒备。 两个人虽然长得一模一样,但是祁同伟还是几乎立刻就分辨了出来,正在哭的那个应该是妹妹。 强作镇定、眼神机敏、透着股不服输韧劲的,是姐姐。 祁同伟心里莫名一动,抬腿就朝她们走了过去。 看到他靠近,姐姐就像一个炸了毛的小猫,猛地抬起头,眼神中的警惕瞬间达到顶点,下意识地把妹妹往身后藏了藏。 她的眼珠飞快地转动着,身体微微绷紧,仿佛一旦有任何不对劲,就会立刻拉着妹妹逃跑。 祁同伟露出了一个自认为和善的表情,温声询问:“小妹妹,你们这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需不需要帮忙?” 两个女孩都没有回答他,姐姐抿紧了干裂的嘴唇,身体微微后倾,目光在祁同伟脸上逡巡,仿佛在寻找脱身的空隙。 气氛有些僵持。 好在赵东来等人及时跟了过来,看到他们身上的警服,姐姐紧绷的身体这才松弛了一点,眼中的敌意稍稍退去,但仍带着审视。 妹妹则怯生生地从姐姐身后探出半个脑袋。 “别怕,我们是警察。”祁同伟的声音放得更缓,指了指赵东来他们身上的制服,道:“告诉哥哥,你们叫什么名字?” 姐姐犹豫了一下,才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回答:“我叫高小琴,我妹妹叫高小凤。” “高小琴……” 祁同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忽然涌上心头,仿佛在某个模糊的记忆碎片里不止一次听过。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看着眼前这对瘦骨嶙峋的姐妹,目光扫过她们沾满尘土的脚和干裂的嘴唇,道:“我看你们应该都饿了吧?走吧,我请你们吃饭。” 他指了指医院斜对面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 姐妹俩听到吃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肚子里同时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也许是警察带给人的安全感,也许是食物的诱惑力足够强,高小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拉着妹妹的手,小心翼翼地跟在祁同伟的身后。 小饭馆里,祁同伟点了几个热菜和一大盆米饭。 姐妹俩也不知道多久没吃东西了,饭菜刚上桌,两人就再也顾不上矜持,端起碗就开始狼吞虎咽。 “慢点吃,别着急。”祁同伟看得有些心酸,温声提醒了一句,又让老板加了一碗汤。 等两人稍微垫吧了一下,祁同伟才开口询问起她们的情况。 高小琴一边扒着饭,一边断断续续地回应着。 原来,两人是岩台湖里乡人,家住在一个湖心岛上,父母是打鱼的,多年前就已双双亡故。 两人从小跟着大伯一家生活,大伯人还算好,但是大伯母极其刻薄,动辄打骂,让她们干最重的活,却连饭都常常吃不饱。 由于实在受不了虐待,姐妹俩几天前便偷偷跑了出来。 本想找个地方打工养活自己,可是因为年纪太小,还属于童工的范畴,根本没人敢收。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大婶说给她们介绍工作,结果却是个拐子。 幸亏高小琴机警,察觉不对,寻了个机会拉着妹妹拼命跑才逃了出来。 但两人身无分文,又饥又饿,已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 刚才高小琴就是在劝说高小凤,一起回家。虽然会被虐待,但总不至于饿死。 高小凤担心回去之后挨打,所以才一直哭。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对眼前这个叫高小琴的女孩不禁高看了一眼。 虽然年纪只有十三四岁,但是聪明机敏,身上还有一种能屈能伸的韧劲。 如果家庭条件能好点,说不定就能培养成才。 至于她们大伯母的所作所为,祁同伟心里倒是没有掀起多少道德上的波澜。 现在很多边远地区的观念里,女孩子就是赔钱货。 她们这两个赔钱货还不是亲生的…… 而从高小琴的讲述中可以得知,她们大伯家的条件也不好,多两张嘴吃饭,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大伯母苛待她们,站在她那狭隘而现实的角度看,或许只是生存压力下的一种扭曲,是困苦环境里人性被挤压后的常态。 祁同伟不会站在道德制高点去指责一个同样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妇人,那没有意义,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是,理解归理解,这姐妹俩却明显不适合再回到那样的环境里去了。 祁同伟准备给她们找一条出路。 ------------ 第102章 赵东来所见 高小琴和高小凤也不知道饿了多久,小小的脑袋埋在大碗后面,几乎只看见两个黑乎乎的头顶在快速耸动。 米饭混着汤汁被飞快地扒进嘴里,随便咀嚼两下就咽了下去,很快一个大碗就见了底。 “好了,你们不能再吃了。”见两人还要继续添饭,祁同伟赶紧出声阻止。 姐妹俩的动作同时顿住,两张沾着饭粒的小脸抬起来,茫然看向祁同伟。 高小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小鹌鹑。 高小琴则抿紧了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委屈和不甘。但很快就被强压下去,只剩下一点小心翼翼的疑惑。 “饿得太久,肚子是空的,一下子吃太多太急,肠胃会受不了,要闹病的。”祁同伟放缓了语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高小琴低头看了看自己鼓胀起来的肚子,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地放下了手里的大碗。 祁同伟满意地点点头,拿起桌上的水壶给她们面前的杯子里续上温水,然后才切入正题道:“肚子吃饱了,接下来你们有什么打算?回你们大伯家吗?” 听到回家这两个字,高小凤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高小琴的脸色也白了白,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握紧了妹妹冰凉的小手,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但是祁同伟却已经从她们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笑了笑道:“如果不想回去,就别回去了。” 姐妹俩猛地抬起头,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里面满是惊愕和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 祁同伟迎着她们的目光,平静地道:“你们如果不想回大伯家,那就去岩台县红山乡吧。去那里找一个叫苏沁的人。” “我会让她给你们联系学校读书。” 说到这里,祁同伟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喜欢念书,那就一直念下去。过几年,如果实在不想念了,也可以找个厂子学点手艺。” “那边厂子多,只要肯努力,凭力气和本事吃饱饭肯定没问题的。” 听到这话,高小琴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阴霾天空里骤然出现了一道亮光。 高小凤小手也用力地攥紧了姐姐的衣角,眼中充满了懵懂的渴望,仰起小脸,怔怔望着祁同伟,小声问:“真的……可以吗?” 祁同伟笑道:“当然是真的。” 姐妹俩立刻点头如小鸡啄米,高小琴更是认真道谢:“谢谢……谢谢叔叔。” 听到这个称呼,祁同伟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瞬间黑了一半,无奈纠正道:“叫哥哥!” 高小琴表情有点懵,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小声改口道:“……谢谢哥哥 “不用谢。”祁同伟这才露出一丝笑意,道:“知道红山乡怎么去吗?” 姐妹俩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茫然。 她们连县城都没进过几次,红山乡对她们而言,只是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名字,具体在哪里,怎么走,完全没概念。 一直坐在旁边默不作声的赵东来忽然开口道:“祁书记,她们两个小姑娘自己过去路上不安全。反正红山乡离这儿也不算太远,要不我开车送她们过去吧?” 经过这次缉毒行动,赵东来已经被这位年轻的政法委书记彻底折服。 他见祁书记对这两个萍水相逢的女孩不同寻常的关照,立刻看准时机站出来给领导分忧。 祁同伟见赵东来脸上因连续熬夜而积累下来的疲惫,有些不忍心。 但是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像风中雏鸟般单薄无助的女孩,又觉得他这个提议很不错,当即点头道:“也好,那就辛苦你跑一趟,开慢点,注意安全。” 说罢,又转向高小琴和高小凤,叮嘱道,“路上听这位警察叔叔的话。” “嗯!”高小琴用力应道。 高小凤也怯生生地跟着姐姐点头。 于是赵东来就开着一辆半旧的警用吉普车,载着高小琴和高小凤姐妹,朝着红山乡的方向出发了。 …… 车厢内有些安静。 高小琴坐得很端端正正,眼神里带着好奇,小心地打量着车内的装饰。 高小凤则紧紧挨着姐姐,小脑袋时不时好奇地转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象。 “哎,小丫头。”赵东来透过后视镜,看着后座上挤在一起的姐妹俩,主动打破了沉默,道:“你们知道刚才请你们吃饭那个哥哥叫什么名字吗?” 姐妹俩同时茫然摇头。 高小琴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懊恼,小拳头都无意识地攥紧了。 人家帮了这么大的忙,自己居然连恩人的名字都忘了问,心里不由得又急又愧。 赵东来看着后视镜里高小琴的小表情,不由得咧嘴一笑,道:“那个哥哥叫祁同伟。是我们林城市林远县的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还兼着我们县公安局的局长。” 他顿了顿,像是考校般问道:“你们知道县委常委是多大的官吗?” 高小琴摇了摇头,她对县委常委和政法委书记这两个头衔都没有任何概念。 但另一个词她却知道,犹豫了一下,道:“公安局长……我知道,是很大的官!” 赵东来被她认真的样子逗乐了,哈哈一笑道:“对!很大的官!也是我的领导!” “他以前还在我们马上要去的那个红山乡当过领导。”赵东来的语气里流露出了一丝由衷的敬佩,道: “那个红山乡,以前也是个石头缝里都抠不出二两油的穷地方。就是你们这位祁同伟哥哥去了那里当领导之后,才富裕起来的,据说现在比很多县城都要繁华。” 高小琴静静地听着,感受到赵东来语气中饱含的敬意,那双原本就明亮的眼睛,此刻更是亮得惊人,仿佛落满了星辰。 高小凤虽然听得懵懵懂懂,但看到姐姐眼里那从未有过的光彩,她也莫名地感到安心和欢喜,小脑袋不由自主地又往姐姐温暖的身边靠了靠。 …… 平坦宽阔的柏油路如同一条黑色的绸带,在山野间延伸。 赵东来刻意放慢了车速,但路况实在太好了,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进入了红山乡境内。 车窗外的景象已然不同。 一片充满活力的工业园区闯入了视野。 整齐划一的厂房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光泽,宽阔的道路纵横交错,运输原料和成品的货车有序地进进出出。 这里是红山乡食品工业园,岩台市乃至汉东省都小有名气的产业高地。 园区中心,一栋七层高的漂亮办公楼坐落于此,浅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楼顶明玉红山食品公司几个银色大字格外醒目,无声地宣示着它的核心地位。 赵东来将吉普车稳稳停在公司大门口,立刻就有穿着制服的保安上前询问。 赵东来道明来意,对方当即拿起内线电话进行了通报。 不到两分钟,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年轻女职员就小跑着出来,热情地将他们迎了进去。 办公楼一共只有七层,但是却装了在省城京州都极为少见的电梯。 高小琴姐妹俩应该是第一次坐电梯,显得有些紧张。 好在电梯很快就到达了顶层。 女职员直接引着他们走向走廊尽头的总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开着,刚走到门口,里面的景象便映入眼帘。 宽大明亮的办公室内,一个身着米白色衬衫、外搭深灰色修身西装套裙的女人正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 她身姿窈窕挺拔,微卷的栗色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修长优雅的脖颈线条。 阳光透过玻璃勾勒出她精致柔和的侧脸轮廓和专注的神情,整个人透着一股成熟而干练的知性美。搭配上她手里的爱立信GH337手机,完全就是一幅精心绘制的都市丽人图。 赵东来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感觉眼前仿佛被光晃了一下。 他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眼前这位苏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从容优雅又精明强干的气场,还是让他心头一跳。 办公室里还有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敦实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脸庞黝黑,笑容朴实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意气风发,一看就是基层历练出来的干部。 他原本坐在会客沙发上,看到有人进来,立刻站起身,对着赵东来报以和善的微笑。 苏沁此时也结束了电话,转过身来,目光首先落在赵东来身后的高小琴和高小凤身上,随即才又看向赵东来,展颜一笑,道: “是赵局长吧?你好,我是苏沁。” 苏沁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沙哑,一边说着一边上前主动伸出了手。 “苏总您好,我是赵东来。”赵东来连忙上前一步,跟苏沁纤白的玉手浅浅一握,道:“祁书记让我把这两个孩子送过来。” 说罢,侧身让出身后的姐妹俩。 “苏姐姐好……”高小琴鼓起勇气,问了个好,高小凤也怯怯地跟着姐姐小声重复。 “你们好,小琴,小凤。”苏沁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们平齐,脸上绽开一个温和亲切的笑容:“路上累不累?” 这充满母性的笑容,瞬间消弭了姐妹俩的紧张。 “不累,谢谢姐姐。”高小琴连忙回答,小脸因为紧张微微有些泛红。 此时,旁边那个敦实的男人也走到赵东来面前,笑着伸出了手,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山乡干部特有的爽朗:“赵局长,你好!我是红山乡的党委书记冯大奎。欢迎你来我们红山乡做客!” 赵东来也连忙回应:“冯书记您好!” 他没想到,红山乡的党委书记,居然会出现在这里,看样子似乎还是专门在这里等他。 苏沁似乎是看出了赵东来的疑惑,笑着解释道:“冯书记听说是你们祁书记交代的事,非常关心,特意亲自过来帮忙协调。” 冯大奎也是毫不避讳地笑道:“祁书记惦记的事,就是我们红山乡的头等大事,我们红山乡党委政府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 赵东来能清晰地感受到冯大奎话语里的真诚和敬重。 而冯大奎显然也并非只是嘴巴上说说而已,行动力更是高效惊人。 寒暄了两句之后,便亲自带着赵东来和高小琴、高小凤姐妹俩,来到了刚刚建成投用的红山中学。 新修的校舍崭新明亮,红白相间的教学楼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高小琴高小凤姐妹俩看的是眼睛发亮。 一行人径直来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显然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并做好准备,很快就有一名女老师过来,带着姐妹俩去了旁边一间办公室,开始简单测试她们目前的文化水平。 冯大奎则拉着校长在一旁低声交代着什么,校长频频点头,态度极为重视。 赵东来站在窗边,看着办公室里认真回答问题的两个小身影,再环顾这所设施完备、充满生机的乡镇中学,一种强烈的冲击感油然而生。 他感觉,祁同伟虽然只是在红山乡工作了一年,但是他的名字,却像是已经烙印在了这片土地上一样。 测试结果出来了,姐妹俩的基础都相当薄弱,连初一的水平都达不到。 校长当场就拍板,根据她们的年纪,直接分配到初二的重点班,并指派经验丰富的老师,为她们量身定制补习计划,帮助他们尽快跟上进度。 除了学习,生活上的事情学校也早已安排妥当。 鉴于姐妹俩的特殊情况,专门给她们安排了一间教师宿舍,不但宽敞整洁,还有有独立的卫生间和阳台。 校服、暖水瓶、脸盆毛巾等生活用品,也都是由学校后勤处免费提供,就连床铺上都已经铺好崭新的被褥。 冯大奎事无巨细,把所有能够考虑到的环节,全部亲自检查了一遍,然后又特别叮嘱姐妹俩,有困难随时找老师或者直接找他。 那份细致周到,完全不像一个掌管一乡事务的书记,倒像是个操心自家孩子的长辈。 这种发自内心的热忱和毫无保留的重视,也让赵东来再次深深动容。 他真切地感受到了祁同伟这三个字,在红山乡这片土地上,到底有着怎样深沉的分量。 pS:四千字,两章的内容直接合在一起发了。 ------------ 第103章 以后要报答祁同伟哥哥 “冯书记,苏总,人安全送到,我也就完成任务了。局里还有一堆事,我得赶紧回去了。” 安顿好高小琴姐妹俩,赵东来便向冯大奎和苏沁辞行,准备连夜返回林远县,却被冯大奎一把拉住了胳膊: “哎!赵局长,急什么!” “你看看你这眼圈黑的,应该有段时间没睡觉了吧?开夜车太危险了!” “听我的,在咱们红山住一晚,歇歇脚!明天精神头养足了再走!” “难得来一趟,晚上正好尝尝咱们红山乡的特产,顺便喝杯酒解解乏!” 冯大奎黝黑的脸上满是乡里人待客的热忱,赵东来却连连摆手道:“真不用了,冯书记,您太客气了。局里这段时间确实挺忙的,不好耽搁,我路上开慢点就行。” 冯大奎见赵东来态度坚决,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旁边的苏沁,让她帮忙劝劝。 苏沁也看出了赵东来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于是也开口道:“赵局长,冯书记说得对,疲劳驾驶太危险了。你难得来一趟,就给我们一个机会尽尽地主之谊吧。红山乡别的没有,一张干净的床还是有的,休息一晚,明早再走,更安全。” 见赵东来还要再拒绝,她又笑道:“你们祁书记也不是那种疯狂压榨下属的周扒皮呀。你要是怕他批评你,一会儿我帮你打电话给他请假!”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加上赵东来确实也感觉有点累,于是摸了摸后脑勺,道:“苏总都这么说了,那我就讨扰一晚吧。麻烦冯书记了。” “嗨!这就对了嘛!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见外!”冯大奎见他松口,立刻眉开眼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 当晚,冯大奎带着乡里在家的班子成员,在红山乡生意最红火的红山人家设宴,热情招待了赵东来这位钦差。 苏沁作为红山乡最重要的投资方代表也自然在列。 席间气氛热烈,酒水菜肴也多是红山乡如今声名在外的特产。 百果酿的土果酒、香帽子杂菌汤、红山陶罐焖的百宝珍…… 众人推杯换盏,话题却总是不自觉地围绕着那个名字。 从当初考察调研的艰难,到红吕快线开工的欣喜,再到如今园区的规模,每个人的言语间都充满了由衷的感激和敬重。 冯大奎几杯酒下肚,嗓门也更加洪亮:“没有祁书记,就没有红山乡的今天!你请他一定放心,高小琴、高小凤姐妹俩,我们红山人民一定照顾得好好的!” 赵东来安静地听着,看着这群基层干部脸上毫不作伪的真挚,心里那股在白天就种下的震撼,此刻发酵得愈发强烈。 宴罢,冯大奎又亲自把赵东来安排到了新建成的红山乡招待所。 走进招待所的大门,赵东来就满脸抑制不住的惊讶。他前年去省厅出差,有幸住过一次省厅的招待所。 相比之下,他感觉红山乡这个招待所的条件,居然比省厅招待所还要好上许多…… 躺在松软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心中却不由得感慨万千。 也难怪祁书记在红山乡人民心目中的分量那么重,这个地方现在真的是富得流油啊…… …… 与此同时,距离招待所不远处的红山中学的宿舍楼里。 高小琴和高小凤并排躺在宽敞的双人大床上。 身下是厚实柔软带着阳光味道的新被子。 明亮的月光透过干净的玻璃洒进来一点清辉。 高小凤小手摸着光滑的床单,声音轻得像梦呓:“姐…我们是不是在做梦啊?” 一天前,她们俩晚上还只能蜷缩在别人的屋檐下,饿着肚子盼着天亮。 可是现在,他们不但吃饱了肚子,住着不漏风也不漏雨的房子,盖着温暖柔软的被子,周围的人,也都向她们展现出了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善意和关心。 这一切,都让高小凤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天真道:“我们该不会是遇到了救苦救难的神仙吧?” 她本来想说观世音菩萨,但是依稀记得以前在庙里看到的观世音菩萨,好像是女的。 高小琴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她睁着大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这一切,对她而言,确实也美好得像一场不敢奢望的梦。 但她却知道,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并不是因为她们遇到了救苦救难的神仙,而是遇到了那个人。 她侧过头,看着黑暗中妹妹朦胧的轮廓,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像是在对妹妹,更像是在对自己,轻声呢喃道:“不是神仙,是祁同伟哥哥。” 她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道:“小凤,我们要好好念书,一定要争气,等以后长大了,有本事了,一定要好好报答祁同伟哥哥!” …… 一夜好眠,第二天一早,赵东来睡醒之后,婉拒了冯大奎安排早饭的提议,在招待所简单吃了点东西,又专程去了明玉红山食品公司一趟。 接受了人家的热情款待,走之前自然得去道个别,这是基本的礼节。 从苏沁那里出来,赵东来找到车子,准备返程,结果却发现自己那辆警用吉普车,除了驾驶座以外,其他地方全都被各种红山特产塞得满满当当。 这显然是冯大奎和苏沁的手笔。 赵东来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却是暖烘烘的。 他知道这是谁的面子,所以也没有矫情拒绝,发动车子,载着这沉甸甸的红山心意踏上了归程。 …… “来,搭把手,把车上的东西都搬下来,送到祁书记办公室去。” 回到林远县公安局,赵东来直接叫来两个值班民警当苦力。 东西实在太多,三人来回搬了好几趟,直接在祁同伟的办公室里堆起了一座小山。 政委李长海正在祁同伟的办公室汇报工作,看到这阵势,眼睛都瞪圆了,啧啧称奇道:“嚯!老赵,你去了一趟红山乡,是顺便打了个劫吗?” ------------ 第104章 另想办法 “这都是红山人民带给祁书记的亿点心意。”赵东来抹了把汗,感慨万分地道: “李政委,你是没看见啊。祁书记在红山乡,那真是说句‘万家生佛’都不为过。” “也是我的车子空间小,我要是开个卡车去,他们照样能给装满一卡车!” 祁同伟正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一份文件。 他手臂和肋部都有伤,所以动作都很小心。 抬眼看了看堆满办公室角落的特产,脸上没什么波澜,只随意地摆摆手道:“一会儿都送到食堂去去,让大家都尝尝红山的特产。”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看向赵东来和李长海,神色变得有些严肃,道:“李政委,你把情况给东来局长介绍一下吧!” 李长海赶紧收敛笑容,对着赵东来道:“我刚刚给祁书记报告过。三天前,那批麻黄草进了富源煤矿后,没有进主矿区,而是被几辆内部的矿车转运到了矿区西北角那片废弃的老矿坑区域。” “那边表面上早就荒废多年了,但实际上,暗哨不少,戒备很严。” “特情人员没敢深入,但基本锁定了范围,就在老矿坑深处那个废弃的机修车间附近的几口井之一。” 说到这里,李长海停顿了一下,才又接着道:“你们出差这几天,我们的人也没有闲着。” “前天晚上的后半夜,他们应该是出了一批货。数量不详,路线跟之前咱们研判的一样,确实是从清水河乡穿过金川市的磨盘镇,直接运出了国境。” “因为祁书记和你都不在,所以我没有轻举妄动,只是按照之前制定的策略,在外围进行了全程监控和记录。” 李长海介绍情况的同时,祁同伟也把手里的资料递给了赵东来。 赵东来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才若有所思地道:“他们这是瞅准了我和祁书记都不在,所以抓紧时间出货啊!” 祁同伟平静地道:“未必是坏事。他们这么一动,反而给我们提供了更清晰的路线和证据。” “我们这次也相当于是引蛇出洞了。” “他们刚刚进了那么多麻黄草,库存的货不会少。” “祁书记,现在有个问题。”赵东来眉头紧锁,担忧地说:“孤鹰岭那边那么大的扫毒行动,虽然消息还在封锁,但纸包不住火,各种小道消息肯定已经满天飞了,官方通报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 “这么大的动静,富源煤矿里面那帮人会不会被吓破了胆,直接停产、销毁证据,或者彻底蛰伏起来?” “可能性不大。”祁同伟沉吟道:“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富源煤矿底下这个窝点,跟孤鹰岭那个毒村,应该是完全是两个独立运作的系统。一个制粉,一个制冰,原料和销售渠道都不同,大概率没有直接的横向联系。” “孤鹰岭的覆灭,对他们而言,是同行倒霉,是官方打击力度加大的警示,但未必会让他们有所收敛,反倒有可能利用这段灯下黑的时间,大肆出货。” “不过,对方的警惕性必然会提到最高。风声鹤唳是肯定的。所以,我们的行动节奏必须加快!要趁他们惊魂未定的时候,赶紧把证据链锁死,然后发动雷霆一击!” 赵东来迟疑道:“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手里头现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 “另外矿洞里头到底啥情况,我们也是两眼一抹黑!就算现在安排人打入核心内部,那也不是三两天能成的事,得慢慢经营。” “还是要从长计议吧?” “不能再等了。”祁同伟摇了摇头,态度一改往日的步步为营,带着一种斩断犹豫的决绝: “从我们最近收集到的资料来看,对方购进的麻黄草数量,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他们的制毒规模,可能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大得多。” “多拖一天,就意味着可能有更多的冰从我们眼皮子底下流出去,祸害更多的人,造成更大的社会危害!” 他抬起头,望向赵东来,直接命令道:“加派人手,给我死死盯住他们出货的动向!” “他们下次什么时候出货,我们就什么时候行动!” pS:只写了这么点,还在写,一会儿补齐。 ------------ 第105章 调虎离山 祁同伟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笑意,嘴角也勾了起来,促狭地看着赵东来道:“哟?赵局长这是……动了春心了?” “看来红山之行,收获不小啊?”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中满是调侃。赵东来被点破心思,却并不觉得窘迫,只是笑容更浓了一些,坦荡地迎上祁同伟的目光道:“祁书记,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之常情嘛!我一个光棍,遇到这么优秀的女同志,关注一下很正常。” “您给透个底?” 祁同伟也不再逗他,笑着摇了摇头道:“据我所知,苏沁应该还没有结婚。不然我小姨也不会把她派到红山乡这种地方一待这么久,独当一面。” 他顿了顿,看着赵东来明显亮了一瞬的眼神,话锋却是一转,道:“不过呢,对方现在有没有对象我就不知道了。另外红山乡那边,明玉集团的产业基本上都走上了正轨。” “苏沁作为总裁助理、集团核心高管,不可能一直呆在那边。我估计,她应该很快就要回京城总部了……” “回京城?”赵东来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略带不羁的爽朗,耸耸肩,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嗨,那也没事!缘分这东西,谁说得准呢?说不定人家苏总在汉东待久了,觉得这儿挺好,或者……” “或者万一……人家觉得我赵东来这人还不错,就为我留在汉东不走了呢?” 祁同伟被他这厚脸皮的话逗得笑了出声来,连连摇头:“你这纯属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长得丑还想得美!” “就算苏沁留在汉东,那肯定也是留在京州这种省会城市。绝对不可能跑到咱们林远县这种山沟沟里来。” “所以啊,你要真有那方面的想法,那就努努力,争取往上走两步,想办法调到京州去,说不定还有点可能。” 赵东来一听,立刻顺杆往上爬,作势抱拳,脸上堆着笑,语气半真半假道:“祁书记!以后我就抱紧你这条大腿,指望您多提携、多提拔了!” “您放心,我赵东来这辈子,坚定不移跟着祁书记走!您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只要您肯拉兄弟一把,以后能到京州去,嘿嘿,那机会不就来了嘛!”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耍贫嘴。赶紧干活去!”祁同伟笑着摆摆手,“给我把富源煤矿盯紧了!你那缘分能不能成,关键还得看你本职工作干得怎么样!” “万一把正事办砸了,别说苏沁没看上你,就是真看上你,我也得给你搅黄了!” “得令!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耽误祁书记您……咳,我的终身大事!”赵东来笑嘻嘻地应了一句,这才拉开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祁同伟看着被他顺手关上的门,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 既然下定了决心要加快进度侦办富源煤矿制贩毒案,那有些麻烦事情,就必须要提前规避一下了。 比如跟马兆福之间的恩怨。 上次在常委会上让马兆福吃了瘪、丢了大脸。以马兆福睚眦必报的性格,必然会谋划着如何要找自己的麻烦。 如果是平常时候,祁同伟肯定不会在意,但是在这种集中精力干大事的关键时候,实在懒得分心跟这种人纠缠拉扯。 思忖片刻之后,祁同伟决定先给他找点事情干,于是直接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林城市委书记郑铁军沉稳有力的声音:“你好,我是郑铁军。” “郑书记,您好,我是林远县祁同伟。”祁同伟恭敬地道。 “同伟同志啊,有什么事吗?”听到祁同伟的名字,郑铁军的语气明显柔和了一些,但那份属于市委书记的威严依旧自然流露。 祁同伟心里暗道,省公安厅看来真的是对他负伤这件事情进行了严格保密,否则郑铁军这位前公安厅厅长,肯定得到了消息,怎么着也要关心一下。 心中念头电转,祁同伟面上却不动声色,直接切入正题道:“郑书记,有个情况想跟您报告一下。” “林远县富源煤矿涉毒案的侦办工作,目前进入了一个非常关键的攻坚阶段,线索收网在即。但最近县里一些工作上的协调,牵扯了不少精力。” “为了确保行动万无一失,集中力量打好这一仗,我这边需要尽可能排除干扰,创造一个专注的环境。” “不知道市里最近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会议或者培训活动,能让县委主要负责同志暂时脱产一段时间?” 祁同伟没有提马兆福的名字,但是县委主要负责同志这个范围,相当于直接就把马兆福的身份证号念了出来,足以让郑铁军明白他的核心诉求。 富源煤矿涉毒案祁同伟之前也是专门给郑铁军汇报过的。 作为梁群峰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郑铁军非常清楚祁同伟的身份。 梁群峰让他坐镇林城,既是给他添一份晋升的履历,另外也未尝没有给这位背景深厚的年轻俊才保驾护航的意思。 听到祁同伟的请求,郑铁军沉吟片刻,然后才开口道: “嗯,富源煤矿的案子,省厅那边也跟我通过气,意义重大,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正好,下个月初省委组织部要举办一个面向全省县委书记的题研修班。每个市只有一个名额,但是想去的人很多,竞争非常激烈。” “为了公平公正,也为了选出真正能代表我市水平的同志去省里学习,我初步考虑,准备在下周组织全市所有在任县委书记,在市党校进行为期一周的封闭式集中培训研讨,通过综合表现来确定这个最终人选。” 郑铁军的这个说法滴水不漏,冠冕堂皇。 组织学习研讨,提升书记能力,为省里进修班选拔人才,都是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封闭式的培训,也能将马兆福从林远县权力核心中,短时间抽离出来,给祁同伟营造一个不受打扰的环境。 ------------ 第106章 祁建设 处理好马兆福的干扰因素之后,祁同伟随即就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富源煤矿这块硬骨头上。 前期清理积案和扫黑除恶专项行动,虽然核心目标是麻痹对手和肃清外围,但也像梳子一样,梳理出了大量零散线索。 这些线索当中,说不定就隐藏着某些关键信息。 于是,祁同伟专门召集了赵东来、王强等核心骨干,连续开了两天的秘密会议,对所有的线索进行反复分析、串联。 对一些关键人员,还重新进行了针对性审讯。 很快,一个以孙天宝为主、核心成员多达数十人的贩毒集团骨架,终于在反复的推敲、印证中一点点浮出水面。 虽然地下工厂内部结构仍是谜团,但是这些关键人物的锁定,已经为全面收网奠定了基础。 祁同伟看着墙上那一个个名字串联起来的网格,还有矿区地图上一处处被红笔圈定的区域,暗自沉吟道:“外围脉络基本上已经清晰,剩下的工作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出成效的。” “看来,是时候摇人了!” 回到办公室,祁同伟试着活动了一下,发现手臂上和肋部的伤都恢复得很不错,只是行动的时候还有些微迟滞的隐痛,外表已看不出异常。 他这才拿起桌上的座机,熟稔地拨出一串京城的号码。 听筒里响了两声就被接起,自报家门后,一个爽朗中笑骂声顿时在祁同伟的耳边炸开:“臭小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知道给老子打电话?你说你小子多久没回京城了?老爷子念叨好几回了!”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祁同伟紧绷的嘴角不由弯起一个微微的弧度,仿佛能透过电话线,看到对方那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脸。 电话那边的人叫祁建设,是祁振国的次子、祁援朝的弟弟,祁同伟亲的二叔。 不同于大哥祁援朝的正统指挥员路径,祁建设一直醉心研究特种作战。 半岛战争之后的,诸如南疆反击战、两山轮战中,都曾经亲自带队深入敌后执行过特种作战任务,实战经验非常丰富。 年初,祁建设刚升任总参作战部副部长兼特种作战局局长,扛上了金光闪闪的少将军衔。 祁同伟很小的时候,祁建设就特别疼他。他的枪法启蒙就是这位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的二叔教的。 祁建设觉得祁同伟是块当兵的好料子,前些年一直极力劝他考军校。 后来为了激发他血脉中的军人基因,甚至还偷偷带祁同伟去两山轮战的前线体验了一次实战。 回来后差点被爷爷祁振国用皮带抽掉一层皮。 想起以前的种种,祁同伟脸上不由露出了一丝笑意,道:“二叔,我这段时间一直挺忙的,等忙过了这一阵,一定抽空回京城找你玩。” “你爱回不回,反正老子也不想见到你!你说你天生一个当兵的料,干嘛非要跑去学人家从什么政?”祁建设没好气地吐槽了一句,随即又兴致勃勃地道: “怎么样,你小子的枪法没撂下吧?” “我前段时间刚弄到两把好家伙,M1911A1的定制版,1924年原厂新枪。什么时候等你回京城了,咱爷俩比划比划?” “赢了我送你一把!” “二叔,您就别寒碜我了。”祁同伟苦笑了一下。“在地方上,摸枪的机会少,手都生了,哪还敢跟您比啊,到时候肯定输得找不着北。” “哦?什么事,说来听听。”祁建设笑道。 “我想给你借几个人。”祁同伟直接道。 祁建设好奇道:“借什么人?” “一个特种侦查小队。”随即,祁同伟就是将富源煤矿可能存在地下制毒工厂的情况言简意赅地给祁建设介绍了一番。 “情况就是这样。” “我们现在对矿井内部结构知之甚少,强攻风险极大,容易造成重大伤亡,对方狗急跳墙想毁灭证据也非常容易,所以想把矿区的内部结构、人员分布、尤其是可能的武装配置和爆炸物预设点摸得更准确一些。” “但是公安和武警的侦查能力有限,很容易打草惊蛇,你能不能借一支特种侦查小队给我。” “有点意思!” 祁建设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浓厚的兴趣:“在废弃矿洞里搞这么大个毒窝?倒是跟我们最近在搞的一个训练课题高度吻合。” “行,人二叔借给你了!另外,还可以再帮你一个大忙!” 祁建设很快做出决断,道:“正好京畿军区特种大队提交的年度作训计划里,有一个科目就是敌后复杂坑道清剿作战,模拟未来边境冲突中敌方地下坚固工事的突袭拔点。” “煤矿矿井的环境,比我们模拟的坑道场景更真实、地形也复杂,还有敌情背景。简直是老天爷送上门的最佳实战练兵场!” “我可以做主,把你们那个地方作为一个训练场景。” “回头直接调一个擅长地下复杂环境作战的特战中队过去,帮你清剿那些地老鼠,就当一次高仿真的实战演习了。” “你那边,让汉东省公安厅向京州军区司令部提交一份情况说明和协同作战申请,然后让京州军区直接上报总参,我好协调部队过去!” “太好了!谢谢二叔!”祁同伟大喜:“等这段时间忙完了回京城,我一定偷几瓶爷爷珍藏的好酒送给你!” “滚犊子!每次你小子偷酒都是两个人喝,老子一个人挨揍!” 祁建设估计是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历史往事,骂骂咧咧挂断了电话。 ------------ 第107章 二叔来了 结束和祁建设的通话后,祁同伟想了想,又翻出了省公安厅副厅长宋明夫的号码,拨了过去。 他上大学的时候在省公安厅工作过,认识不少人,但级别都不高,还没到能给京州军区去报告的程度。 找郑铁军或者梁群峰肯定也行,但是这种小事情自己都搞不定,也显得太无能了点。 前些天在孤鹰岭的时候,卖了宋明夫一个大人情,而宋明夫又正好分管禁毒方面的工作,找他帮忙协调再合适不过了。 这次的运气不太好,宋明夫估计是没在办公室,电话没人接听。 一个小时后,祁同伟又拨了一次,电话才终于接通。 “宋厅您好,我是林远县局祁同伟。”祁同伟自报家门。 “同伟啊,有什么事吗?”宋明夫的声音明显变得柔和了几分。 “就是富源煤矿那个案子,想跟您汇报一下最新的进展。另外还有一个事情希望能得到省厅的支持。” 随即祁同伟将最近这些天的研判成果,以及自己的计划,详细给宋明夫汇报了一遍。 “我已经给总参作战部祁副部长报告过了,祁部长同意协调一支精于地下复杂环境作战的特种力量介入,进行秘密侦查和最终清剿。” “但程序上,需要以省厅的名义,向驻地京州军区司令部提交正式联合行动支援申请,并上报总参。” “没问题!” 电话那头,宋明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把事情应了下来:“我马上让厅办起草文件,以最快的速度送过去!” “你这边还有什么需要省厅负责协调的地方,可以随时跟我联系!” “谢谢宋厅!”祁同伟道谢之后挂断电话。 京州军区那边,他已经提前联系好了。 外公雷震目前已卸任司令员职务,但虎威犹在。 另外,新调任主管作战训练的副司令员伍万里,也是祁振国老爷子当年一手从基层带出来的悍将,对祁家有着天然的亲近,沟通起来也都是一个电话的事。 流程之顺畅,效率之高,远超常人想象。 仅仅两天后,一架米-17军用直升机便轰鸣着降落在了林城军分区的小型起降坪上。 舱门打开,一群身着便装、背着沉重行囊的男人从飞机上鱼贯而下,随即分乘三辆普通民用轿车,悄无声息地驶离军分区,直奔林远县北山镇方向而去。 林远县北山镇农技站,是祁同伟精心挑选的前沿指挥部所在地。 北山镇距离西关镇很近,之前扫黑除恶的时候,祁同伟就对这个镇重点关注过,尤其是农技站周边,但凡有点可疑的人,都被有计划地清理了出去。 祁同伟带着赵东来和王强早已在此久候多时。 等车子开进农技站的院子,三人立刻迎了上去。 车门打开,一名身着便装的汉子首先跳了下来。 看到此人,祁同伟不由得眼前一亮,惊喜地叫出声来: “二叔?!” 他万万没想到,祁建设竟然亲自来了! 祁建设脸上带着笑意,大步流星上前,二话不说,钵盂大的拳头就捶在了祁同伟胸口:“臭小子,让老子看看,这么长时间没有回京城,是胖了还是瘦了……” “嘶——!”祁同伟猝不及防挨了这么一下,肋下尚未痊愈的伤处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捶震得剧痛钻心,顿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白,身体也微微佝偻起来。 祁建设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两道浓眉如利剑般竖起,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死死锁住祁同伟肋部的位置,声音陡然沉冷,一股冰寒杀意无形流露:“怎么回事?受伤了?” “没事儿,一点小伤。”祁同伟缓过那阵锐痛,直起身,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轻描淡写地摆摆手: “前阵子在岩台那边配合省厅打掉个毒窝,跟几个亡命徒交了火,被喷子擦了一下,肋骨轻微骨裂,已经快好了。” 岩台市孤鹰岭的缉毒大案,祁建设也是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侄子居然在行动中负了伤,不由得皱眉道:“受了伤也不跟家里吱一声?” 祁同伟迎上二叔责备中带着关切的眼神,笑道:“一点皮外伤,养几天就好,没必要让大家跟着担心。” 祁建设微微颔首,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松弛,但眼底深处那股冰寒的杀意却并未完全散去。 他轻哼了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在祁同伟没受伤的那侧肩头拍了拍,道:“男子汉大丈夫,就得在枪林弹雨里滚几遭,见了血,才算是真爷们儿!” 说话之际,十几名身着便装汉子也迅速下车,在祁建设身后自然排成了两个纵队。 这些人都没有说话,但是他们身上那股如有实质的铁血气息,依然让祁同伟身后的赵东来和王强两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赵东来只觉这些人站在那里,就像一群收敛了爪牙却随时能暴起噬人的猛兽。那种久经生死淬炼出的压迫感,远非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武警特警可比。 他甚至不敢与其中任何一人的目光直接接触,仿佛那一道道目光能刺穿皮肉,看透灵魂。 至于王强,这个曾在部队服役多年的老兵,此刻更是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祁建设那张不怒自威、线条刚硬如岩石的脸上,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剧烈收缩。 祁建设! 军中赫赫有名的特战兵王! 在王强的军旅生涯中,可没少听说关于他在南疆丛林和两山轮战中那些神出鬼没、以寡敌众的传奇故事。 听说前段时间,祁建设已荣升总参作战部副部长兼特种作战局局长。 这样一位跺跺脚全军都要震三震的大佬,竟然会为了林远县一个制毒窝点,亲自下场?! 联想到祁同伟对他的称呼,王强只觉得一股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头皮阵阵发麻,腿肚子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祁建设从军之后,从来没有遮掩过自己的家庭背景。 所有人都知道他爹是谁。 可人家的功勋,是无数次出生入死、从敌人的尸山血海中一步一步杀出来的。 所以,从来没有任何人质疑过,他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是因为有个好爹。 祁同伟刚才叫他二叔。 那军委那位老爷子岂不是…… 王强不敢再深想下去,巨大的震撼让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之前只知道这位祁书记背景不凡,却没敢想竟会不凡到这种程度! 能和这样的人物并肩作战,王强心里又是敬畏,又莫名地生出一股豪气。 ------------ 第108章 代号破晓 “二叔,你怎么还亲自来了?”进屋之后,祁同伟才笑着问道。 “怎么,老子来看看你不行?”祁建设语气不善,显然还在对祁同伟隐瞒伤情这件事心有芥蒂。 祁同伟却是一点不怵,呵呵笑道:“那你这可是假公济私啊,小心我回头到爷爷那里告你的状。” “还告状,你小子还是想想,怎么给老爷子解释你挨枪子这个事吧!”祁建设不屑地撇了撇嘴道。 “有什么好解释的。”祁同伟无所谓地道:“爷爷、我爸还有你,咱们家的男人,哪个身上没挨过枪子儿?” “不可能到了我们这一代,就受不得伤、流不得血了吧? “爷爷深明大义,肯定不会怪我的。” 听到这话,祁建设气得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小子,官没当几天,这扣帽子的水平见长啊。” “合着老爷子要是怪你,就是不深明大义对吧?” 说笑了几句之后,祁建设才正色道: “这次我还真不是给你开后门。主要是你们这个在矿洞里搞制毒工厂的案例有点意思,跟我们的训练需求撞上了。相当于一个实战练兵场送上门,所以我才亲自过来看看。” 他顺手拉了一张椅子,随便往那里一坐,开门见山道:“介绍一下你们手里现在已经掌握的具体情况吧!” 这种事情当然不用祁同伟亲自上阵。 赵东来很自觉地一步上前,将带来的矿区地图和人物关系网在桌面上铺开,开始给祁建设详细介绍前期侦查成果。 赵东来准备得很充分,口才也不错,介绍的过程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祁建设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追问两句细节,目光在地图和人名照片上反复逡巡。 不多时,赵东来就把情况全部介绍了一遍,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祁建设抱着手臂,魁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矗立在灯光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肘部。 过了几秒钟,他才开口打破沉默道:“我总结一下。” “目前你们掌握的情况,大概就是地面以上了解一部分,地面下两眼一抹黑,对吧?”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刺耳,但不得不说,总结得是真到位。 赵东来脸上顿时火辣辣一片,一股强烈的羞愧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 作为地方公安力量的负责人,情报工作做到这个份上,确实脸上无光。 旁边的王强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祁同伟却没有丝毫尴尬或辩解的意思,反而迎着祁建设锐利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道:“二叔总结得很准确。” “对方行事非常隐秘,我们也是一次机缘巧合下才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矿洞内部对我们而言,就是一个巨大的黑箱。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锁定外围关键人员和大致区域,摸清他们的原料输入和成品输出链条,我们已经尽力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既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妄自菲薄。 “正因为我知道自己手里掌握的情报太少,更清楚我们能力的边界在哪里,所以我才没有蛮干,而是选择向你求助。” 他看着祁建设,笑道:“你和你的兵,更专业。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这不丢人。反而是对生命负责,也是对任务负责。” 祁同伟这番话,让原本羞愧的赵东来和王强心头一震,一股暖流夹杂着更深的敬佩油然而生。 年轻的书记没有责怪他们工作的不足,反而理解了他们的难处和努力。 更重要的是,他清晰地认识到了行动的凶险,没有为了功劳或面子就让手下的人付出无谓的牺牲。 而是选择了最稳妥的方式,通过自己的渠道向上求援,寻求绝对力量的碾压。 这份清醒的头脑和对下属生命的珍视,远比盲目的勇猛更让人心折。 祁建设深深地看了侄子一眼,那锐利的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这小子,确实长大了。 懂得审时度势,懂得运用手里的力量,更懂得肩上担着的责任分量,不由感叹道: “有这个觉悟,你小子带兵打仗肯定也是一把好手。当初真该绑都把你绑到军校去的!” 祁同伟听出了祁建设语气中浓浓的惋惜,却没有回应,而是话锋一转道:“二叔,那这仗能不能打?” “废话!”祁建设眉毛一扬,斩钉截铁道:“当然能打!在我这儿,没有不能打的仗!” “关键是怎么打得漂亮、打得干净利落,把付出的代价压到最低!” 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兵王的绝对自信和霸气。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面前的桌子,沉吟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搞清楚地底下的情况。” “这个可以两条腿走路,地上地下同时发力!” “地面上,针对你们前期锁定的区域,进行高精度地面抵近侦察。精确找到所有可能的出入口、通风口、隐蔽通道。” “哪怕是个耗子洞,也要标出来!” “同时,摸清地面守卫的精确位置、换岗规律、火力配置等情况!把地面这张皮彻底扒开,钉死!” “另外。”他目光扫过桌上那张人物关系网,手指在上面快速圈出六个名字: “根据你们的情报,这六个人是连接地面与地下的关键节点,掌握的信息肯定比外围小喽啰多,又长期在地面上活动。” “这几天你们安排可靠人手严密布控,锁定行踪。” “等决定动手的时候,再由我的人负责实施抓捕,并进行突击审讯。” “只要由三个人开口,口供相互印证,基本就能把黑箱子里面的情况瞧出个大概!” 军方特种部队的捕俘和审讯,可不会像警方那么“温柔”。 尤其是特种部队的突击审讯,往往摒弃常规流程,采用高强度、高压迫性的生理与心理极限施压手段,结合精准的信息交叉验证,极短的时间内就能摧毁目标的心理防线,榨取出任何想要的情报,效率远超警方常规审讯。 孙天宝手下这个制贩毒集团,组织机构虽然很严密,但终归还是一群乌合之众,根本不可能扛得住。 “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矿洞有多深多绕。而是这帮耗子发现走投无路之后,很有可能会狗急跳墙,直接点个炮仗,把整个矿洞都给炸了。”祁建设沉吟道: “他们自己死了不打紧,拉着咱们的人同归于尽可不值当。” 这也是祁同伟最担心遇到的一种情况。 毕竟,这些人干的都是掉脑袋的事。 反正被抓到也是个死,不如拉几个人垫背。 毁灭了证据,警方还没有办法给他们定罪。 祁建设正在沉思,一抬头,见祁同伟他们一个个满脸凝重,不由得笑道:“别担心,其实也没那么麻烦。” “就算是真正的亡命徒,在完全冷静的情况下,要做出玉石俱焚的决定也不容易。” “不到万不得已,地下那些老鼠肯定也不会走出那一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道:“所以,只要我们的动作够快,快到他们没有时间思考、快到他们来不及做出决定,局势还是可控的!” 祁建设的手指戳了戳地图上矿区的位置,道:“以最快速度,悄无声息地把整个地面区域全部控制住,掐断所有通讯,把地上地下彻底隔绝开!” “让地下的人彻底变成瞎子、聋子!” “就算地下的人觉得不对劲,但只要信息传不下去,他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摸不清状况,他们就不会轻举妄动。我们也就能获得充足的时间!” 祁同伟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心中的迷雾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是啊,只要阻断了信息,敌人就会处于一种未知的恐惧中。 但是在情况没有弄清楚之前,却又不会做出太过激的反应。 毕竟也有可能只刚巧设备全部坏了,停个电而已。 如果匆匆忙忙就自曝,死了都要被人笑的。 “控制住地面区域之后,下一步又怎么办呢?”赵东来忍不住好奇问道。 地下矿道盘根错节,环境复杂,如同一个大迷宫,要是让他来指挥,完全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祁建设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属于顶尖猎食者的自信,笑道:“地下怎么打,那就是我们的事了,你们不用操心细节。” “概括起来大概就是边打边审,层层剥皮!” “攻进去,抓到活口,立刻审!” “用最快的方式撬开嘴,问清楚里面的结构、守卫位置、炸药埋点等等……” “拿到情报,立刻向前推进!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往里啃,直到把核心挖出来!” 看到祁建设挥斥方遒的样子,祁同伟心里很快就充满了莫名的踏实感。 二叔的到来,相当于帮他在迷雾中开辟出了一条大路。 “暂时就这样吧!”祁建设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纸上谈兵到此为止。” “让小子们动起来,先摸摸这耗子窝到底有多少窟窿眼儿!” 当天晚上,祁建设带来的十几名特种侦查兵,便如同一个个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富源煤矿的庞大矿区。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农技站指挥部墙上的矿区地图便开始被不断细化、更新。 哪里是矿井的主入口,哪里是伪装过的通风口,哪里是废弃的巷道入口,哪里是保安的固定哨和流动哨位。 哪里是生活区,哪里是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核心区域……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注释,估计富源煤矿自身掌握的信息都没有那么详尽。 祁同伟看着这张图,心中越发笃定。 与此同时,外围的情报也在源源不断汇聚。 孙天宝及其核心骨干近期的活动轨迹、可能的藏匿点、甚至一些矿区内隐秘的人员流动模式,都被赵东来和王强梳理得更加清晰。 一张无形的罗网,在地面和情报层面同时收紧。 第三天傍晚,祁建设调派的京畿军区某特种作战中队,全员抵达林城军分区。 林城军分区的司令员也很懂人情世故,主动帮忙向上协调了两个连队的精锐武警,负责非核心区域的清扫,同时参与执行一些关键人物的抓捕任务。 富源煤矿的战场核心在于地下攻坚,外围封控压力远远小于孤鹰岭那种开放式村落,有了这些武警作为补充,祁同伟也就没有再向上级申请警力支援。 一切准备就绪,农技站临时指挥部内,隐隐有种战前的肃杀氛围。 按照祁同伟原本的打算,是想等待富源煤矿下一次出货的时候,在运输途中人赃并获,以此作为铁证,再全面收网。 可是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之后,却被祁建设大手一挥就给否决了: “还等什么等,没那个必要!” “人和赃都在地洞里,只要一路平推下去,将其挖出来就行!” “我事情还多着呢,哪有那么多时间一天天陪你在这过家家!”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沉声道:“明天一早就动手吧,时间就定在凌晨四点,行动代号就叫‘破晓’!” “这个点,人最困,警觉性最低。先集中力量,用最短时间把地面扫干净!等地面局势完全控制住后,天也差不多亮了,正好接着收拾地洞里的耗子!” 祁同伟看着二叔那张写满自信与决断的脸,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术业有专攻,他还是选择相信专业人士的判断。 也许,对于警方而言,要攻破富源煤矿这个地下堡垒,属于天大的难题。 但是对于祁建设和他的手下而言,可能只是完成一个没有太多挑战性的训练任务。 “好!就按您说的,凌晨四点,‘破晓’行动!” 祁同伟的声音斩钉截铁,赵东来和王强等人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一股沉甸甸的使命感压在了他们的肩头,也点燃了他们眼中的火焰。 祁同伟走到窗前,抬头眺望西关镇的方向。 那里灯火零星,一片沉寂,仿佛有一头巨兽蛰伏。 微凉的夜风吹来,祁同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默默等待着数小时后,那撕裂黑暗的雷霆一击。 ------------ 第109章 做大做强 针对富源煤矿制毒窝点的大网越织越密,但是一向谨慎的孙天宝对此却一无所知。 因为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关注着一件超级劲爆的业内大事。 林城市中心,富源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一间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门内是一间装修风格冷硬、隔音效果极佳的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林城的繁华夜景,璀璨灯火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长条会议桌旁,孙天宝端坐主位,指尖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雪茄,青白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脸上惯常的沉稳表情。 桌边围坐着四个人,都是富源集团最核心的成员。 这些年,孙天宝先后收罗了六名得力干将。 除了小刀和野狐镇守富源煤矿老巢以外,另外四个人都在这里。 掌管集团白道生意的‘账房’吴明远;掌管集团武力的‘开山斧’陈彪;掌管运输命脉的‘老马’马金贵;负责与境外联络的‘穿山甲’赵成海。 会议室内的气氛还算轻松。 桌上散乱地放着几张打印纸,上面是关于孤鹰岭毒村被连根拔起的详尽情报。 “消息已经核实清楚了。”吴明远推了推金丝眼镜,轻笑道:“孤鹰岭那帮土鳖,这次栽得非常彻底。” “据说整个村子,被武警连根拔起,连地上的蚂蚁都被抓了个干干净净。” “那个地方之前把控着西南西北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面粉货源。这一下子被拔了,不知道有多少中间商要急得跳脚,多少客户因为买不到货嗷嗷待哺。” “这绝对是咱们抢占市场的天赐良机!” “远哥说得对。”陈彪摩挲着下巴上短硬的胡茬,点头附和道:“以前咱们主走外线,主要是因为国内的市场都已经被瓜分了,冰的普及程度又不如粉,风险大,回报小。” “现在好了,市场真空,正是咱们大举进军,把牌子立起来的时候!只要运作得当,利润翻几番都不是梦!” 旁边的马金贵却皱紧了眉头,这位掌管运输渠道的老江湖显然有不同意见:“阿彪,话是这么说。可你想想,孤鹰岭刚被端掉,条子们肯定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到处撒网捞鱼。这时候咱们一头扎进去,风险太大了!” “万一哪个环节出点纰漏,被顺藤摸瓜摸过来,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国外那条线虽然利润被戴维那帮人压得狠点,但胜在稳定,出货也隐蔽。我倒是觉得没必要去蹚这浑水……” “海子呢,这事儿你怎么看?”孙天宝没有表态,反而点了赵成海的名。 赵成海瞄了一眼孙天宝的脸色,没看出他什么态度,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我觉得老马担心得很有道理。条子现在正在到处捞鱼是事实。但是嘛……” 他话锋一转,又继续道:“戴维那帮人确实也太黑了,仗着渠道垄断,把价格压得那么低,咱们提着头做的买卖,最后就挣点辛苦费,大头全让他们拿走了!” “现在国内市场出现了这么大一块肥肉,不咬一口实在可惜。” 他沉吟道:“我觉得,咱们完全可以试试水,只要足够小心,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孙天宝一直沉默地听着,指间的雪茄缓慢燃烧,灰烬无声地掉落。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发言的手下,却没人能从他古井无波的眼神里读出他内心的倾向。 几个人的态度,他都已经清楚了。 吴明远、陈彪、赵成海都倾向于开拓国内市场,而马金贵则想保守求稳。 大家各有想法,立场分明,但是争论却并不尖锐。 这是孙天宝一直强调的企业文化,自己人可以求同存异,但和谐是前提。 “其实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 孙天宝吸了一口雪茄,然后徐徐吐出一道烟圈,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 “富源集团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稳扎稳打。但是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了一个瓶颈。光靠国外那条线,给戴维打工,挣那点辛苦钱,未来也就到头了。” “要想突破这个瓶颈,就必须有新的尝试。” “孤鹰岭覆灭留下的这一大片市场,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天赐良机,错过了,也许就再也不会有了。” “所以,进军国内市场,势在必行!” “但是。”孙天宝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一沉:“老马的担心也并非杞人忧天。进军国内市场,风险非常大,甚至孤鹰岭的教训就在眼前!” “所以,这件事,必须做,但又要慎之又慎!绝不能贪功冒进,留下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的身上扫视了一圈,然后才缓缓道:“老马、彪子,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两个负责吧。” 听到这话,马金贵不由一愣。 他刚刚明明提了反对意见。 孙天宝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的疑惑,笑道:“这次开拓国内市场,宁可少赚,甚至不赚,也绝不能出事!你行事比阿彪更谨慎,所以让你跟他一起做,相互提醒。” “好!”马金贵没有再多说什么,点头应了下来。 干的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他也不是胆小,既然孙天宝决定了要做,他自然会全力以赴。 孙天宝的目光又转向赵成海,道:“海子,你一会儿跟我走一趟清水河乡。” “清水河乡?”赵成海有些诧异,这半夜三更的,去清水河乡干什么。 “嗯。”孙天宝站起身:“我约了戴维。就在磨盘镇边上的老地方见面。” 吴明远似乎是猜到了什么,眼前一亮,欲言又止:“宝哥,您是想……” 孙天宝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点了点头道:“咱们现在的生产能力还是弱了点,产品也太单一了。” “我准备让戴维帮忙弄点新设备和新技术,再建一个分厂,扩大生产规模!” “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兄弟们,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第110章 密会 夜色如墨,浓稠地包裹着通往清水河乡的狭窄乡道。 孙天宝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正在闭目养神,但眼皮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莫名的不安感,像一根根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妈的……”他低骂一声,睁开眼,目光扫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 戴维那家伙,出了名的阴险狡诈,这次约在清水河乡见面,该不会搞出什么幺蛾子吧?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孙天宝几乎下意识就想让司机掉头回去。 可最后他还是强行忍住了。 戴维毕竟是大毒枭曼努埃尔·科尔特斯在整个东亚区域的总代言人,手眼通天,专门负责物色像他这样的生产商,垄断收购他们的货,利用其全球网络分销。 这条线,是孙天宝目前最重要的出货渠道。所以他也不敢随便放戴维的鸽子。 “海子,让大家打起精神,加强戒备。”孙天宝声音低沉,提醒了一句。“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好的,宝哥!”副驾上的赵成海立刻应声,拿起对讲机,压着嗓子对后面面包车里的手下下达了指令。 车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就在这时,两道刺目的灯光从后方射来,随即快速朝着他们逼近。 孙天宝的心猛地一沉。 清水河乡并不是什么重要乡镇,这大半夜的,怎么还有车往那边去? “加快车速,注意戒备!”孙天宝透过后窗,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车,低声下令。 一前一后两辆车立刻同时加速。 但是后面那辆车的车速却更快,没一会儿就追了上来,缀在了后面,不断按着喇叭。 去清水河乡的这条路有点窄,对方看样子是想超车超不过去。 “宝哥,要不……”赵成海被对方的喇叭声按得心浮气躁,皱了皱眉头,眸中凶光闪烁,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硬物,准备停车下去跟对方‘理论’一番。 “不要节外生枝。”孙天宝却抬手制止了他,道:“找个宽点的地方让行,看看对方的反应。” 等到了前方一段宽阔路段,司机依言放慢了车速,向路边靠了靠,留出足够的超车空间。 然后后面那辆车的司机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踩油门,瞬间就超了过去! 引擎轰鸣着,车灯晃动,绝尘而走,只留下尾灯的红点在黑暗中迅速变小。 是辆农用小卡,安了篷布,农村里面常用来拖化肥什么的。 透过瞬间的光亮,还隐约能看清楚开车的司机。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字背心,手臂肌肉结实,皮肤黝黑,寸头,一张国字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明显的农民脸。 车内的气氛为之一松。 赵成海啐了一口道:“妈的,吓老子一跳!一个赶夜路的农民,开得还挺猛。” 孙天宝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松弛下来,他揉了揉还在跳动的眼皮,脸上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自己这疑心病是越来越重了…… 他靠回椅背,没有在说话。 车子重新提速,继续驶向清水河乡。 而那辆小卡车的车尾灯,早已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清水河乡与金川市磨盘镇交界处,一栋孤零零矗立在田野中的三层别墅,此刻灯火通明。 这栋别墅是孙天宝出资修建的据点,周围视野极其开阔,百米之内没有任何遮挡物,任何风吹草动都一览无余。 孙天宝的车队驶入别墅大院。 不多时,又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了院子里面。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率先下车,正是戴维。 他身后紧跟着两名保镖,神情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令人侧目的是,这两人竟然全副武装,身上挂着战术背心,手里的枪赫然是老美都才刚刚开始装备部队的最新款M4卡宾枪! 在大夏国境内,这样的装扮显得格外扎眼和危险。 别墅内,孙天宝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热情招呼道:“戴维先生,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他对戴维身边那两个保镖的武器视若无睹,显然是见惯了。 寒暄了几句,两人才一同走进别墅奢华的客厅落座。 孙天宝拿起桌上的雪茄盒里拿出一支顶级雪茄,用雪茄剪剪开后,又亲自用长柄无硫火柴烘烤点燃,然后才递给戴维,道:“来一支吗?刚到的古巴货。” 戴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从孙天宝手中接过雪茄,却没有抽,只是随意地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道:“谢谢,孙。不过,我的时间很宝贵。看在我们是老朋友的份上,才特意挤出这点时间过来。” “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什么事非要面谈不可了吧?” 戴维的大夏语说得非常地道,以前应该在大夏国待过不少时间。 孙天宝心中暗骂一声吸血鬼,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笑道:“戴维先生是大忙人,能赏光是我的荣幸。主要是最近生意上有些新想法,想跟您当面聊聊才放心。” 戴维好整以暇地坐着,没有接话。 孙天宝自顾自继续道:“我觉得我们那个厂子现在的规模还是小了点,产品的种类也不够丰富。戴维先生路子广,见识多,想请您帮忙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搞到一些更先进的生产设备和技术?” 听到这话,戴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扩大生产? 孙天宝的货都是戴维全部垄断的,扩大生产的话,意味着戴维能收到的货会更多,利润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这对戴维来说是个绝对的利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终于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哦?孙,你很有魄力!扩大规模是好事!设备和技术我也确实能帮你想办法。”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现在已经有人掌握了有一种更新的合成技术,可以绕过麻黄碱,直接用基础化工原料合成‘冰’,纯度更高,成本更低!另外,还有一种生产可卡因的技术。对应的设备我也可以帮你联系,不过……” “资金我会想办法!”孙天宝闻弦知雅意,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只要东西能到位,钱不是问题!” “爽快!”戴维满意地笑了,朝着孙天宝伸出手,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帮你联系来看。具体细节,等有眉目了再详谈。” 两人用力地握了握手,达成了初步意向。戴维这才拿起桌上的雪茄,发现还没熄,于是凑到嘴边吸了一口,醇厚的烟雾在口中萦绕。 他将雪茄又放回了桌子上,然后站起身:“好了,孙,事情谈妥,我也该走了。” 可就在此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强劲的引擎声! ------------ 第111章 摧枯拉朽 针对富源煤矿制毒窝点的大网越织越密,但是一向谨慎的孙天宝对此却一无所知。 因为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关注着一件超级劲爆的业内大事。 林城市中心,富源集团总部大厦顶层。 一间厚重的实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门内是一间装修风格冷硬、隔音效果极佳的会议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林城的繁华夜景,璀璨灯火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长条会议桌旁,孙天宝端坐主位,指尖夹着一支燃烧过半的雪茄,青白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脸上惯常的沉稳表情。 桌边围坐着四个人,都是富源集团最核心的成员。 这些年,孙天宝先后收罗了六名得力干将。 除了小刀和野狐镇守富源煤矿老巢以外,另外四个人都在这里。 掌管集团白道生意的‘账房’吴明远;掌管集团武力的‘开山斧’陈彪;掌管运输命脉的‘老马’马金贵;负责与境外联络的‘穿山甲’赵成海。 会议室内的气氛还算轻松。 桌上散乱地放着几张打印纸,上面是关于孤鹰岭毒村被连根拔起的详尽情报。 “消息已经核实清楚了。”吴明远推了推金丝眼镜,轻笑道:“孤鹰岭那帮土鳖,这次栽得非常彻底。” “据说整个村子,被武警连根拔起,连地上的蚂蚁都被抓了个干干净净。” “那个地方之前把控着西南西北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面粉货源。这一下子被拔了,不知道有多少中间商要急得跳脚,多少客户因为买不到货嗷嗷待哺。” “这绝对是咱们抢占市场的天赐良机!” “远哥说得对。”陈彪摩挲着下巴上短硬的胡茬,点头附和道:“以前咱们主走外线,主要是因为国内的市场都已经被瓜分了,冰的普及程度又不如粉,风险大,回报小。” “现在好了,市场真空,正是咱们大举进军,把牌子立起来的时候!只要运作得当,利润翻几番都不是梦!” 旁边的马金贵却皱紧了眉头,这位掌管运输渠道的老江湖显然有不同意见:“阿彪,话是这么说。可你想想,孤鹰岭刚被端掉,条子们肯定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到处撒网捞鱼。这时候咱们一头扎进去,风险太大了!” “万一哪个环节出点纰漏,被顺藤摸瓜摸过来,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国外那条线虽然利润被戴维那帮人压得狠点,但胜在稳定,出货也隐蔽。我倒是觉得没必要去蹚这浑水……” “海子呢,这事儿你怎么看?”孙天宝没有表态,反而点了赵成海的名。 赵成海瞄了一眼孙天宝的脸色,没看出他什么态度,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道:“我觉得老马担心得很有道理。条子现在正在到处捞鱼是事实。但是嘛……” 他话锋一转,又继续道:“戴维那帮人确实也太黑了,仗着渠道垄断,把价格压得那么低,咱们提着头做的买卖,最后就挣点辛苦费,大头全让他们拿走了!” “现在国内市场出现了这么大一块肥肉,不咬一口实在可惜。” 他沉吟道:“我觉得,咱们完全可以试试水,只要足够小心,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孙天宝一直沉默地听着,指间的雪茄缓慢燃烧,灰烬无声地掉落。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个发言的手下,却没人能从他古井无波的眼神里读出他内心的倾向。 几个人的态度,他都已经清楚了。 吴明远、陈彪、赵成海都倾向于开拓国内市场,而马金贵则想保守求稳。 大家各有想法,立场分明,但是争论却并不尖锐。 这是孙天宝一直强调的企业文化,自己人可以求同存异,但和谐是前提。 “其实大家说的都很有道理。” 孙天宝吸了一口雪茄,然后徐徐吐出一道烟圈,白色的烟雾在他面前弥漫开来,模糊了他锐利的眼神。 “富源集团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稳扎稳打。但是现在,我们已经走到了一个瓶颈。光靠国外那条线,给戴维打工,挣那点辛苦钱,未来也就到头了。” “要想突破这个瓶颈,就必须有新的尝试。” “孤鹰岭覆灭留下的这一大片市场,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天赐良机,错过了,也许就再也不会有了。” “所以,进军国内市场,势在必行!” “但是。”孙天宝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一沉:“老马的担心也并非杞人忧天。进军国内市场,风险非常大,甚至孤鹰岭的教训就在眼前!” “所以,这件事,必须做,但又要慎之又慎!绝不能贪功冒进,留下一丝一毫的破绽!” 他的目光在几个人的身上扫视了一圈,然后才缓缓道:“老马、彪子,这件事,就交给你们两个负责吧。” 听到这话,马金贵不由一愣。 他刚刚明明提了反对意见。 孙天宝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的疑惑,笑道:“这次开拓国内市场,宁可少赚,甚至不赚,也绝不能出事!你行事比阿彪更谨慎,所以让你跟他一起做,相互提醒。” “好!”马金贵没有再多说什么,点头应了下来。 干的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他也不是胆小,既然孙天宝决定了要做,他自然会全力以赴。 孙天宝的目光又转向赵成海,道:“海子,你一会儿跟我走一趟清水河乡。” “清水河乡?”赵成海有些诧异,这半夜三更的,去清水河乡干什么。 “嗯。”孙天宝站起身:“我约了戴维。就在磨盘镇边上的老地方见面。” 吴明远似乎是猜到了什么,眼前一亮,欲言又止:“宝哥,您是想……” 孙天宝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点了点头道:“咱们现在的生产能力还是弱了点,产品也太单一了。” “我准备让戴维帮忙弄点新设备和新技术,再建一个分厂,扩大生产规模!” “做大做强,再创辉煌!” “兄弟们,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夜色如墨,浓稠地包裹着通往清水河乡的狭窄乡道。 孙天宝靠在后座的真皮座椅上,正在闭目养神,但眼皮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莫名的不安感,像一根根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妈的……”他低骂一声,睁开眼,目光扫过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树影。 戴维那家伙,出了名的阴险狡诈,这次约在清水河乡见面,难道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孙天宝几乎下意识就想让司机掉头回去。 可最后他还是强行忍住了。 戴维毕竟是大毒枭曼努埃尔·科尔特斯在整个东亚区域的总代言人,手眼通天,专门负责物色像他这样的生产商,垄断收购他们的货,利用其全球网络分销。 这条线,是孙天宝目前最重要的出货渠道。所以他也不敢随便放戴维的鸽子。 “海子,让大家打起精神,加强戒备。”孙天宝声音低沉,提醒了一句。“我总感觉有点不对劲。” “好的,宝哥!”副驾上的赵成海立刻应声,拿起对讲机,压着嗓子对后面面包车里的手下下达了指令。 车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 就在这时,两道刺目的灯光从后方射来,随即快速朝着他们逼近。 孙天宝的心猛地一沉。 清水河乡并不是什么重要乡镇,这大半夜的,怎么还有车往那边去? “加快车速,注意戒备!”孙天宝透过后窗,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的车,低声下令。 一前一后两辆车立刻同时加速。 但是后面那辆车的车速却更快,没一会儿就追了上来,缀在了后面,不断按着喇叭。 去清水河乡的这条路有点窄,对方看样子是想超车超不过去。 “宝哥,要不……”赵成海被对方的喇叭声按得心浮气躁,皱了皱眉头,眸中凶光闪烁,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硬物,准备停车下去跟对方‘理论’一番。 “不要节外生枝。”孙天宝却抬手制止了他,道:“找个宽点的地方让行,看看对方的反应。” 等到了前方一段宽阔路段,司机依言放慢了车速,向路边靠了靠,留出足够的超车空间。 然后后面那辆车的司机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一踩油门,瞬间就超过了他们! 引擎轰鸣着,车灯晃动,绝尘而去,只留下尾灯的红点在黑暗中迅速变小。 是辆农用小卡,安了篷布,农村里面常用来拖化肥什么的。 透过瞬间的光亮,还隐约能看清楚开车的司机。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字背心,手臂肌肉结实,皮肤黝黑,寸头,一张国字脸上满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明显的农民脸。 车内的气氛为之一松。 赵成海啐了一口道:“妈的,吓老子一跳!一个赶夜路的农民,开得还挺猛。” 孙天宝紧绷的神经也略微松弛下来,他揉了揉还在跳的眼皮,脸上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意。 自己这疑心病是越来越重了…… 他靠回椅背,吩咐司机:“继续开,保持警惕。” 车子重新提速,继续驶向清水河乡。 而那辆小卡车的车尾灯,早已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清水河乡与金川市磨盘镇交界处,一栋孤零零矗立在田野中的三层别墅,此刻灯火通明。 这栋别墅是孙天宝出资修建的据点,周围视野极其开阔,百米之内没有任何遮挡物,任何风吹草动都一览无余。 孙天宝的车队驶入别墅大院。 不多时,又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来,停在了院子里面。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外国人率先下车,正是戴维。 他身后紧跟着两名保镖,神情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令人侧目的是,这两人竟然全副武装,身上挂着战术背心,手里赫然端着制式突击步枪! 在大夏国境内,这样的装扮显得格外扎眼和危险。 别墅内,孙天宝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热情招呼道:“戴维先生,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 他对戴维身边那两个保镖的武器视若无睹,显然是见惯了。 寒暄了几句,两人才一同走进别墅奢华的客厅落座。 孙天宝拿起桌上的雪茄盒里拿出一支顶级雪茄,用雪茄剪剪开后,亲自用长柄无硫火柴烘烤点燃,递向戴维:“来一支吗?刚到的古巴货。” 戴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从孙天宝手中接过雪茄,却没有抽,只是随意地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道:“谢谢,孙。不过,我的时间很宝贵。看在我们是老朋友的份上,才特意挤出这点时间过来。” “现在可以告诉我,到底什么事非要面谈不可了吧?” 戴维的大夏语说得非常地道,以前应该在大夏国待过不少时间。 孙天宝心中暗骂一声吸血鬼,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笑道:“戴维先生是大忙人,能赏光是我的荣幸。主要是最近生意上有些新想法,想跟您当面聊聊才放心。” 戴维好整以暇地坐着,没有接话。 孙天宝自顾自继续道:“我觉得我们现在的规模还是小了点,产品的种类也不够丰富。戴维先生路子广,见识多,想请您帮忙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搞到一些更先进的生产设备和技术?” 听到这话,戴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精光。 扩大生产? 孙天宝的货都是戴维全部垄断的,扩大生产的话,意味戴维能收到的货会更多,利润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这对戴维来说是个绝对的利好。 他身体微微前倾,终于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哦?孙,你很有魄力!扩大规模是好事!设备和技术我也确实能帮你想办法。”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现在已经有人掌握了有一种更新的合成技术,可以绕过麻黄碱,直接用基础化工原料合成‘冰’,纯度更高,成本更低!另外,还有一种生产可卡因的技术。对应的设备我也可以帮你联系,不过……” “资金我会想办法!”孙天宝闻弦知雅意,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只要东西能到位,钱不是问题!” “爽快!”戴维满意地笑了,朝着孙天宝伸出手,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帮你联系来看。具体细节,等有眉目了再详谈。” 两人用力地握了握手,达成了初步意向。戴维这才拿起桌上的雪茄,发现还没熄,于是凑到嘴边吸了一口,醇厚的烟雾在口中萦绕。 他将雪茄又放回了桌子上,然后站起身:“好了,孙,事情谈妥,我也该走了。” 可就在此时,院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强劲的引擎声! ------------ 第112章 真正的战斗 pS:调整了一下章节,如果看着不连贯就往前翻一到两章。 这座别墅孤零零的伫立在这里,一旦被围,就是一座孤岛。 孙天宝这种老狐狸,显然不会犯这种错误。 这别墅的下面,必然有密室或者密道! 特战队员们都接受过这方面的专业训练,寻找密道的经验非常丰富,很快就在书架后面发现了隐蔽的暗门。 但是那暗门从里面反锁起来了,根本打不开。 山鹰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一名队员掏出一枚火柴盒大小的小东西,贴在了暗门上面。 “轰!” 一声闷响,暗门被直接爆破开启。 刺鼻的烟尘中,几道强光手电汇聚过来,瞬间照亮了下面的空间。 只见孙天宝和戴维两人,灰头土脸地蜷缩在密室的角落,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呆滞,显然被刚才爆破产生的冲击波震了个七荤八素。 “不许动!举起手来!” 厉喝声中,两名队员跳进密室内,像提两个小鸡仔一样,将两人抓了出来。 加上之前在大门口被击伤的孙成海,所有目标人物全部成擒,此次抓捕行动大获全胜! 等烟尘消散之后,山鹰才发现这个地下室的墙上,还有一道暗门,只是可能因为时间建成的时间太久,门上的铰链已经全部锈死了。 两个人刚才估计好一通忙活,也没能把门打开,最后才成了瓮中之鳖。 以特战队员们的突进速度,就算孙天宝和戴维真的钻进了密道,也肯定逃不掉,但难免会多出不少麻烦事。 “这就是命啊!”猎隼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山鹰眼中也闪过了一丝笑意,道:“派个人进去看看通往哪里,其他人注意加强戒备。” 现在距离破晓行动开始还有一个多小时,他们暂时还不能撤离,以免这中间有人来到此处,发现别墅内的修罗场,提前走漏风声。 所以他们干脆开始原地对孙天宝和赵成海进行突击审讯。 但是戴维毕竟是境外大毒枭,虽然明面上只带了两名护卫入境,但暗处还有没有人跟着很难说。 所以大意不得,一旦疏忽,就可能丧命。 …… 清水河乡,山鹰小队打响第一枪之后,其他抓捕小组也开始陆续出手。 截至到凌晨三点五十分,包括孙天宝、赵成海、陈彪、马金贵在内的重要目标都已被提前抓捕。 祁建设圈定的六个人中,只有吴明远因为身处闹市区,才被留到了最后。 眼看时间不知不觉到了凌晨四点整,祁建设打了个哈欠,然后才摆了摆手,很随意地道:“开始行动吧!” 其实用不着他下令,时间一到,早已在黑暗中蛰伏待命的一支支特战小队,便已如同一队队幽灵,悄无声息地扑向富源煤矿矿区各自的目标。 与此同时,林城市、林园县城、周边乡镇,另一股力量也在黑暗中悄然涌动。 由武警配合着林远县公安局精干警力组成的抓捕小组,依据祁建设边抓边审的策略,同步开始了对其他涉案人员的抓捕行动。 在这天近破晓的时刻,无数人被冰冷的枪口唤醒,然后再愕然、恐惧、挣扎中被带上了器械。 一张无形的巨网,以富源煤矿为中心,迅速铺开又收紧,将林城市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暗流里。 祁同伟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毕竟,矿区内部足足有三千多人,而首批突入的特战队员,不足百人。 一旦出现任何闪失,都会给后续的行动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祁建设表现得却非常轻松淡定。对于他这种经历了无数生死、见惯了无数的大场面的沙场宿将而言,今天的这个行动实简直就是小儿科。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一个小时后,加密电台里面终于传来前突人员的报告:“鸟巢、鸟巢,矿区地面目标已全部静默控制。重复,全部静默控制。未触发警报,未遭遇有效抵抗。完毕。” “静默控制……”祁同伟低声重复了一遍,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这四个字,意味着数十人的特战队员,在没有消耗一枪一弹的情况下,就悄无声息地制服了矿区内的数千人。 其中还有不少穷凶极恶的涉案涉毒人员。 这份掌控力和执行力,令人惊叹。 祁建设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仿佛这结果是理所当然的。 “走吧,过去看看。”他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去隔壁串个门。 指挥部直接前移到了矿区内。 天边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被警方记录在册的涉案人员已经全部被收押。 其他无关人员,则被集中在巨大的矿场上。 这些人被一队队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和特战队员们身上的肃杀之气震慑,数千人挤在一起,居然鸦雀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恐惧、茫然和一股浓浓的尿骚味。 有些人是被这阵仗吓得直接失禁,有些人则是憋得受不了、又担心出声惹祸,就干脆直接尿在了裤子里。 临时指挥部设置在距离目标矿洞不远的一处仓库之中。 之前抓捕的重要人员经过突击审讯之后,一份份详实的口供陆续被送到了这里。 祁建设将每一份口供都快速而专注地翻阅了一遍,不断跟前期获取的情报进行比对,去伪存真。 祁同伟站在一旁,完全插不上手,只是感觉空气越来越凝重。 他知道,最凶险、最关键的环节马上就要开始了。 将所有的口供全部看了一遍,祁建设的目光这才投向旁边集结待命的特战队员。 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上涂满了伪装油彩,眼神如寒星般锐利,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情况更新。” 祁建设敲着地图,将刚刚梳理出来的关于底下矿洞的情况,言简意赅地给所有队员进行了通报,又交代了几个需要特别关注的地方,然后才沉声下令道: “行动!” 这一次,他的态度比起之前,要严肃得多。 随着这声令下,早已准备就绪的特战队员们毫不犹豫、迅速而有序地进入了矿洞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如同巨兽咽喉般幽深的巷道里。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 第113章 兵不血刃 矿洞内,除了迷宫一样的复杂环境,和随时可能玉石俱焚的亡命徒以外,还潜伏着一种更无形、更致命的威胁——瓦斯。 在千万年的地质挤压中,煤层深处封存了大量的甲烷气体,俗称瓦斯。 当矿工们深入地下采掘,原先被岩层禁锢的瓦斯便会丝丝缕缕地渗入巷道。 在封闭的矿井空间里,一旦这种无色无味的气体浓度达到某个临界点,哪怕是一丝金属摩擦迸出的微末火星,都足以造成一场毁灭性的爆炸,将整个地下世界变成一座吞噬生命的炼狱火炉。 当然,如果瓦斯的浓度没有达到临界点的话,倒也不用担心,就算在矿洞里面放炮仗也没事。 毕竟地下采矿的时候,本身就要用到大量的炸药。 而持续的强力换气,是压制巷道内瓦斯浓度的唯一举措。 为了确保不出意外,行动前,祁建设也是再三确认了通风机房和抽排泵站全部正常运转之后,才下达的命令。 祁同伟目送着最后一名特战队员的身影,没入矿洞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入口,然后就一直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很快半个小时就过去了。 洞内没有任何声音传回。 按照前期制定的作战方案,此时武警部队开始有序进入矿洞支援,并接管已控制区域。 一队队身着作训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神情肃穆,脚步沉稳地列队走向洞口。 赵东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祁同伟的身边,低声道:“祁书记,要不你还是到里面去休息一会儿吧?” 他的身上一股浓浓的烟味,看得出来,心理压力也非常大。 祁同伟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在洞口方向。 前前后后,投入的兵力已经超过两百人,这些人此刻都陷在那片未知的黑暗里。 瓦斯、炸药、绝望的敌人……任何一个环节失控,后果都将是灾难性的。 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但心脏却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肋下尚未痊愈的伤处,带来一阵阵闷痛。 这种完全脱离掌控、只能被动等待的感觉,比在孤鹰岭直面枪口更让人煎熬。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足足过了两个多小时,矿洞里面才终于有了动静。 先是几个模糊的身影显现,接着越来越多。 是武警战士押解着第一批俘虏撤出来了! 那些俘虏个个面如死灰,双手被反铐在身后,在武警的厉声呵斥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少人脚步虚浮,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 也有被抬着或者背着出来的。 一些人不断发出哀嚎或呻吟,还有一些则没有任何动静,应该是有点死了。 祁同伟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识地上前几步,目光扫视了一圈,发现伤员和死人里面没有武警和特战队员,这才暗自松了口气,悬到嗓子眼的心也稍微回落了一点。 将俘虏交给外面久候多时的警察之后,武警战士又再次集结准备进洞。 祁同伟叫住了一位年轻小伙子:“同志,等一下!” 年轻的武警战士闻声停下脚步,看清是祁同伟,立刻挺直腰板敬了个礼:“首长!” 祁同伟摆摆手,指着洞口方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里面情况怎么样?我们的同志有伤亡吗?” 战士黝黑的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由衷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报告首长!没有!我们的人都没事!”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深不可测的洞口,语气充满了震撼:“前面开路的那帮兄弟,太牛了!真的,简直就是神兵天降!” “洞里面那些耗子,根本挡不住。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完活儿!” 战士那发自肺腑的赞叹,驱散了祁同伟心头的最后一丝不安。 他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战士的肩膀:“好!注意安全!” 后面陆陆续续又有人被送了出来。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此时朝阳已经爬上了半坡,矿洞口终于出现了祁同伟期盼已久的身影。 特战队员们陆续撤出,他们的动作依旧沉稳有力,但脸上也都难免流露出高强度作战后的深深疲惫。 每个人脸上都涂抹着油彩,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只有一双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闪烁着冷冽光芒。 祁建设应该是接到了消息,也从仓库里面走了出来。 领队的特战队长大步流星地走到祁建设面前,一个干净利落的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地道:“报告首长!‘破晓’行动目标区域已全部肃清!核心目标及武装人员均已控制!” “我方及公安、武警同志零伤亡!任务圆满完成!” “请指示!” 祁建设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微微颔首道:“干得好!原地休整!” 他们身后,武警战士陆续将剩下的俘虏或背或抬弄了出来,足有几十个之多,每一个都软哒哒的,看着好像都气了一样。 祁同伟骇然道:“这些人都死了?” 最后面的,应该都是分量最重的人物,如果全给弄死了,那整个案件也就没那么完美了。 特战队长闻言,线条刚硬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道:“没有,祁书记。” “最后那片核心区域结构复杂,有很多设备,里面的人抵抗得非常激烈,强攻风险太大,为了避免敌人狗急跳墙销毁证据。所以,我们就用了点特殊手段。” “他们都只是陷入了深度昏迷,等呼吸会儿新鲜空气,自然就醒了。” 祁同伟看了看他们腰上别着的微型防毒面具,心里瞬间了然。 所谓的特殊手段,应该就是是古代江湖迷香一类的化学武器。 也只有这种东西,能在极短时间内让目标区域所有人彻底丧失行动能力。在不交火、不流血的情况下,完美控制核心区域,保全了所有的重要证据。 那名队长看了一眼正在陆续进入矿洞中进行后续收尾工作的公安干警,又补充了一句:“祁书记,建议多派点人手进去。里面的东西……有点多。” ------------ 第114章 老熟人 听到这话,祁同伟心中不由得一凛。 能让一名身经百战的特战队长专门提醒,洞内的缴获规模,必然远超想象。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身旁的赵东来下令道:“东来,加派人手!所有能调动的技术、勘查、优先往矿洞内支援!” “是!”赵东来应声,立刻抓起对讲机开始紧急调度。 人手确实紧张,虽然林城市局的周岱岳副局长一早就主动增援了一批精干的刑警过来,但面对即将出现的庞大物证,警力依然显得捉襟见肘。 好在现场还有大量武警战士。 赵东来迅速协调,除了留出部分人员继续看押抓捕的嫌疑人,剩下的武警全部则协助警方,进行繁重的现场物品初步登记等辅助工作,倒也井然有序。 没过多久,那些昏迷的人被放到空气流通处之后没多久,就开始陆陆续续恢复了意识。 短暂的茫然过后,这些人随即意识到了现在的处境。 有人徒劳地挣扎;有人脸色惨白如纸,直接瘫软在地;也有人无法控制地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眼神涣散地望着天空,深陷末日降临的绝望。 祁同伟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一张张写满恐惧和崩溃的脸庞映入眼帘。 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一个被反铐着双手的壮汉身上。 此人长相很普通,但是卷起的袖口处,却能隐约看到一个狰狞狼头纹身。 正是年前在天香阁走廊上,遇到那群醉汉中的一人! 祁同伟踱步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壮汉看到有人过来,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刺目的阳光下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在祁同伟脸上,然后双眸不由得微微一缩。 显然,他也认出了眼前这位曾在饭店走廊上打过交道的年轻人。 “你叫什么名字?”祁同伟沉声问道。 壮汉瞥了祁同伟一眼,低下头,没有回答。 赵东来翻看了一下手中刚从审讯组那边同步过来的初步名册,道:“祁书记,这是孙天宝手下六名核心成员之一,代号‘野狐’的胡金彪。” “代号野狐干嘛纹个狼头?”祁同伟吐槽了一句,目光再次落回胡金彪身上,轻声道:“胡金彪,还记得天香阁吗?” 胡金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依旧低着头,没有任何回应。 他旁边的地上,还瘫着一个染着枯黄头发的年轻人。 祁同伟记得,这正是那天跟在胡金彪身边、撸着袖子想对自己动手的黄毛。 此刻,黄毛身体筛糠般抖动着,嘴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站在这里吗?”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抹意义难明的笑意,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胡金彪和黄毛的耳中:“就是因为那次在天香阁,遇到了你们。” “我觉得林城的天,该变了。” “于是我就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轮朝阳挣脱了所有云层的束缚,万道金光如同熔化的金液,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瞬间将整个矿场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 祁同伟背对着旭日站立,挺拔的身影被阳光勾勒出一道耀眼的金边,仿佛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甲。 那光芒太过炽烈,刺得地上的众人不得不眯起眼睛,艰难地仰望着眼前这个笼罩在金光中的身影。 胡金彪的脸上布满了煤灰和汗渍,肌肉微微抽动着。 他依旧没有吭声,只是那双浑浊麻木的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湮灭在更深的死寂里。 没有人知道,这个身上粘满了罪恶亡命徒,此时此刻有没有后悔一年前跟祁同伟的那次相遇。 矿场上,哭嚎声、呻吟声、武警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金色的阳光灼热地炙烤着大地,蒸腾起昨夜雨后的湿气。 祁同伟没有再理会胡金彪,转过身,目光投向阳光下显露出幽深轮廓的矿洞入口。 至此,盘踞在富源煤矿深处这个毒瘤终于被成功剜除,行动已经算是大获全胜。 接下来,只需要循着掌握的证据和线索,按图索骥,将残余的涉案分子一一缉拿归案即可。 回望这场惊心动魄的清剿,祁同伟和林远县局看似做了大量的工作,但真正一锤定音的核心环节,几乎都是倚仗于二叔祁建设的强力支援和调度指挥。 对于这种走后门的行为,祁同伟却没有丝毫的心理压力。 祁建设是他的亲二叔,血脉相连的长辈,遇到困难找长辈求助,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而且祁建设给他提供的帮助,也是在规则允许范围之内进行的。 中间虽然有亿点点权力的小小任性,但又不是为了仗势欺人、为非作歹,而是为了铲奸除恶、为民除害。 正是因为他当机立断向二叔求援,才避免了警方独立侦办可能出现的纰漏,以及大量无谓的伤亡。 在祁同伟心中,战士和警察的生命,远比自己的政绩和面子珍贵百倍。 即便重来一百次,他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同样的选择。 …… 王强跟着技术民警深入到了矿洞核心区取证,回来时整个人脸色通红,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祁书记,赵局!这次的收获实在是太吓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但眼中的震撼丝毫未减:“经技术组初步估算,这次行动缴获的成品冰至少也有五吨以上,半成品原料也有足足十几吨。” “还有整套的生产线,以及大量的枪支弹药!” “另外……”王强抹了把额头的冷汗,眼神中流出一股浓浓的后怕,心有余悸地道:“那些混蛋还沿着主巷道布置了十三个爆炸点,预埋了上千公斤的烈性炸药!” “万幸特战队的兄弟的手段高明,要是真让里面的人把那些炸药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这话,祁同伟和赵东来的心里都不由得升起了一股寒气。 ------------ 第115章 矿洞内的临时看守所 上千公斤,那就是至少一吨。 一吨烈性炸药,深埋在这错综复杂的矿井主巷道关键节点。 一旦引爆,瞬间产生的冲击波和连锁塌方,足以将这个矿井内的一切,彻底埋葬在地底深处。 这还仅仅只是眼前这一个矿井! 那些亡命之徒,如果下定了鱼死网破,肯定不会只炸这一口井,而是会尽可能拉更多的人陪葬。 祁同伟望向赵东来,沉声道:“立刻对矿区所有矿井巷道进行全面排查,看看其它地方还有没有预埋起来的炸药!” “是!”赵东来应了一声,立刻安排去了。 没一会儿,他就一脸凝重地返回来,低声汇报道:“祁书记,西北3号斜井、9号竖井的主巷道里分别发现了两处预埋爆炸点,每个爆破点的炸药都超过了五十斤,用的都是震动触发引爆装置!” 听到这话,祁同伟的瞳孔不由猛地收缩。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推测被证实的时候,他依然忍不住脊背一阵发寒。 同时也越发觉得自己向祁建设寻求支援的决定,实在是太明智了! 如果按照常规程序,报由省厅牵头,组织武警强攻,或者是他自己贪功硬着头皮蛮干,行动绝不可能如此迅疾。 一旦地下的亡命徒自觉被逼到走投无路之境,预埋的这数以吨计的烈性炸药,就必然会被引爆! 这可是个几千人的大矿区啊,井下常年有成百上千的矿工在作业。 如果矿井全部被引爆,这些正在进行正常采掘作业的矿工,将会在一场惊天动地的轰鸣中化为齑粉。 那必然会是一场足以震动整个大夏国的人间惨案。 而他祁同伟,连同整个汉东省的相关负责人,都将被拉进地狱,万劫不复! 仅仅只是想象那可怕的场景,祁同伟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眩晕,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才强行稳住心神。 反观旁边的祁建设,同样听到了王强和赵东来给祁同伟报告的内容,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对于见惯了生死的沙场悍将,如果矿洞真的爆了,他或许会有所动容。 但只是一种已经被排除的可能性,真的完全影响不到他。 祁建设察觉到侄子的视线,转过头,蒲扇般的大手在祁同伟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轻拍了两下,笑道:“行了,这边最硬的骨头已经帮你啃下来了,剩下刮肉清疮的活儿,就你们自己慢慢料理吧,我该带崽儿们撤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矿区那些幽深的井口和错综复杂的建筑群,感叹道:“这个地方环境还不错。如果你们还要继续采煤就算了。如果以后不采煤了,记得通知我,我让人来接手,拾掇拾掇,改成个特种作战综合训练基地,比在营区里自己吭哧吭哧挖模拟坑道强百倍。” 祁同伟此时也调整好了情绪,闻言笑道:“二叔,这恐怕不行,富源煤矿是林远县的经济支柱,几千人指着它吃饭,后面肯定是要继续采煤的。” 事实上,光是这一个矿场正常采煤创造的经济价值,就足以让孙天宝挣得盆满钵满,手下的富源集团在林城还有很多其他的产业,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处心积虑费尽心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搞毒品。 也许真的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吧。 “林城是老矿区,其他县采空废弃的矿不少,回头我帮您物色几个更合适的,保证不比这富源煤矿差。”祁同伟随手给祁建设开了张空头支票,又笑着对他道:“本来想陪您好好喝顿酒的,但是现在这个局面,酒肯定是喝不成了,等过段时间回京城再补上吧。” 祁建设闻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哈哈一笑道:“再说吧,老子先回京城了!” 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身,手臂一挥,身后那些沉默如铁的特战队员们立刻整队登车,引擎轰鸣声远去,带起一路飞扬的尘土。 祁同伟目送车队消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经过全面排查,富源煤矿整个矿区内,所有正常开采的矿井主巷道关键承重位置,都被埋设了爆破点! 每个点埋的炸药量都很足,足以造成大面积塌陷。 这些点位,用的也都是震动触发引爆装置。只要震动达到一定级别,这些爆破点就会同步被引爆。 而制毒窝点所在那个巷道里布置了足足一吨的烈性炸药,完全可以制造出能够引爆其他爆破点的震动。 只要那个矿井被引爆,连锁反应下,整个富源矿区就会在几分钟内变成一片死地废墟。 情况汇报完之后,赵东来忍不住咬牙切齿地补充了一句:“孙天宝那狗东西,真的是歹毒至极啊!” 祁同伟却早就已经平复了情绪,淡定地道:“但千钧一发,最终是我们赢了!” 此次扫毒行动的战果之丰硕,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估。 涉案人员的名单,也长得触目惊心。 从直接涉毒的核心人员,到外围相关利益者,甚至面上保护伞、洗钱通道的各色人物,密密麻麻,足有数百之众! 省厅接到报告后,立刻紧急抽调了大批精干警力星夜驰援,同时向周边市县协调看守所资源。 可是,在这种集中精力深挖案情的阶段,把涉案人员分流到其他地方,总归有很多不便之处。 林远县看守所,早在前期的扫黑除恶行动的时候就已经塞得爆满。 面对这史无前例的羁押压力,祁同伟经过一番慎重考虑,并报请省厅批准之后,直接把富源煤矿的矿洞清理了一些出来,进行简单的隔离、照明等必要改造之后,就得到了一个体量巨大的临时看守所。 之前林城军分区帮忙协调来的那批武警,也都被祁同伟留了下来。 有这些荷枪实弹的兵哥哥负责警戒看管,这个临时看守所的安全也不用担心。 关人的地方有了,祁同伟决定进一步扩大抓捕涉案人员的范围。 比如富源煤矿前股东之一的赵瑞龙,就可以叫来谈谈心了。 ------------ 第116章 抓捕赵瑞龙 富源煤矿地下毒巢的覆灭,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林远县和林城市这潭深水,激起了无数污浊不堪的泥浪。 涉案的,除了社会人员,还有大量机关单位的人。 其中光是林远县公安系统,就清理出了十三个害群之马。 这里面有十一个人是祁同伟早就掌握的,另外还有两个则是孙天宝及其手下核心骨干后续供述出来的。 而这,仅仅只是冰山一角。 林远县其他系统——工商、税务、安监、还有几个关键乡镇的班子,牵扯进来的公职人员也有很多。 再扩大到整个林城市层面,那些与富源煤矿有着千丝万缕利益输送的蛀虫,更是数不胜数,令人头皮发麻。 能抓的,祁同伟直接就协调检察院进行批捕了。 但有些人,他和林远县公安局都没有权限处置。 比如马兆福。 他应该没有涉毒,但是在案件调查过程中,办案人员发现了他跟富源煤矿存在明显的利益输送关系。 这老小子的胆子也是真的大,孙天宝送他的银行卡,直接就放在办公室的抽屉里。家里的名酒和古玩很多也都没拆箱,甚至连标签都没撕掉。 但因为他是林远县一把手,又是市代表,已超出了县公安局的权限。 祁同伟只得电话给郑铁军报告了一下情况,然后便让人将所有的证据全部打包,直接给市纪委送了过去。 名单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暂时还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参与了制毒。 但是此人之前长期持有富源煤矿的股份,直到前段时间,才将股份抛售给孙天宝,有很大的嫌疑,所以必须要带回来调查一番。 因为对方的身份比较特殊,祁同伟决定亲自跑一趟。 京州市政府招待所,赵立春的专属办公套房内,赵瑞龙此刻急得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在铺着厚厚地毯的客厅里来回焦灼踱步。 “孙天宝那个王八蛋!他?疯了吗!”赵瑞龙的声音有些尖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可是掉脑袋的买卖!他死就死了,别拖我下水啊!” “爸,要不、要不我还是出去避避风头吧?去港岛,或者澳洲?” 刚刚从父亲赵立春口中得知富源煤矿涉嫌制贩毒,而且规模极其惊人,他整个人都傻了。 赵立春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股邪火在胸中翻腾,却不得不强压着怒气,沉声问道:“你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沾手那东西?知不知道他们在矿底下搞这玩意儿?” “没有,绝对没有!爸,我发誓,我真的完全不知情!”赵瑞龙猛地冲到父亲面前,激动地道:“我就是…就是看着煤矿来钱快,拿了点干股分红而已!” “我他妈再蠢,也知道那玩意儿碰不得啊!” “既然没沾手,也不知情,那你慌什么?”赵立春冷哼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道: “只是拿点干股而已,有你老子我在,我看哪个敢动你一根汗毛?给我安心待着!”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霸气十足,仿佛一剂强心针,瞬间就让赵瑞龙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又重新回到了肚子里。 可就在这时,房间的实木大门却被人轻轻叩响了。 敲门的人是赵立春的秘书李达康。 他脚步放得极轻,微微弓着身,低声道:“赵省长,外面有林远县公安局的同志求见。说要请瑞龙回去配合调查……” 听到这话,赵瑞龙吓得两腿一软,差点就瘫倒在地上,惊恐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什么?!”赵立春也有些错愕,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来,动作之大,差点带倒了旁边小几上的一个青瓷笔洗摆件。 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一股被冒犯的滔天怒火直冲头顶,厉声道: “反了天了!林远县公安局?谁给他们的胆子!敢跑到我这里来抓人?!让他们滚!立刻给我滚!从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 李达康被赵立春的怒火逼得后退了半步,头埋得更低了,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才顶着巨大的压力,声音艰涩地补充道:“赵省长……带队的人,说他叫祁同伟,是林远县公安局的局长。” “他们来的人不少,全都穿着制服,现在就堵在招待所大门外面……已经引起群众围观了……” “祁同伟?” 这三个字,如同带着某种神奇的魔力,让暴怒中的赵立春瞬间僵立当场。 他脸上的怒容凝固,瞳孔猛地一缩,喷薄欲出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只剩下滋滋作响的青烟和刺骨的寒意。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钟。 套房内只剩下赵瑞龙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 赵立春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才缓缓坐回了沙发里,刚才那股冲天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已经泄漏得一干二净。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 他转过头,看向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赵瑞龙,声音低沉,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力:“瑞龙…你先跟他们去吧。” “爸?!”赵瑞龙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放心!”赵立春摆了摆手,刻意放缓了语气,像是在安抚赵瑞龙,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配合调查而已,身正不怕影斜,你既然没做过,就不用担心。” “有我在,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赵瑞龙看着父亲仿佛瞬间苍老疲惫了许多的面容,再看看李达康那垂首不语的模样,一颗心彻底沉到了冰冷的谷底,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下满眼的惊恐和哀求。 “请祁局长上来吧。”赵立春的声音透着一股沙哑,对李达康吩咐道。 “好的。”李达康恭敬地退出房间。 片刻之后,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起,由远及近。 随即,祁同伟推门走了进来。 ------------ 第117章 贴脸开大 祁同伟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警服,肩章上的警徽在室内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他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平静无波,眼神深邃而锐利。面对赵立春这位省部级大员,却没有半分局促,反而表现出了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和内敛的压迫感。 两名同样身着警服、神情肃穆的民警留在了门口,如同两尊沉默的门神。 “赵省长您好。”进屋之后,祁同伟先对赵立春微微躬身施礼问好,然后才表明身份道:“我是林城市林远县公安局的民警,我叫祁同伟。” 祁同伟的语速不急不缓,目光在略显凌乱的套房内扫过,最终落在一旁面无人色的赵瑞龙身上。 赵瑞龙被祁同伟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刺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往父亲身后缩了缩。 赵立春皱了皱眉头。 面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凛然正气,实在有点刺眼,让他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不适。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抬起眼皮瞥了祁同伟一眼,一双死鱼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明知故问道:“祁局长是吧?不知道你们这么兴师动众的,所为何事啊?” 祁同伟迎着他审视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闪躲,语气依旧平稳,不卑不亢道: “报告赵省长,我们正在侦办林远县富源煤矿特大制贩毒案件。” “根据前期侦查和涉案人员供述,贵公子赵瑞龙先生曾长期持有富源煤矿的股份,是该企业的重要关联人。因此,需要请他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相关情况。” “嗯,既然涉及到重大案件,那你们就把人带走吧!” “一定要仔细严查,如果他真做了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事情,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绝不能因为他爹是我赵立春,就对他网开一面,搞特殊化!” “但同时也请你们务必实事求是。做到客观、公正、严谨、细致,坚决防止任何形式的主观臆断、先入为主,也不要被别有用心者利用,导致冤假错案的发生!”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祁同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等赵立春说完之后,他才平静地开口道: “感谢赵省长的理解和支持。” “请您放心,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显示,暂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赵瑞龙先生与制贩毒活动有牵连。” “请他回去,主要是为了调查涉及富源煤矿股权方面的经济问题。” “是依法依规履行必要的程序,也是为了厘清事实,还他一个清白。” 祁同伟这番话,相当于给赵立春透了个底。 对方毕竟省部级的封疆大吏,上门来抓人都已经是贴脸开大了,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一点的。 赵立春却没有吃祁同伟的这颗定心丸,脸上的表情依旧阴沉,轻哼了一声,瞥了赵瑞龙一眼,再次厉声道:“听到没有?!给我好好配合公安机关的调查!” 赵瑞龙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祁同伟不再多言,微微侧身,对着门口沉声道:“带走吧。” 门口的两名年轻民警应声而入,径直走向赵瑞龙。 他们身上象征着国家执法力量的警服,天然就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赵瑞龙脸色煞白,呼吸急促,下意识地就往赵立春身边退,眼神里充满了抗拒。 两名民警碍于赵立春的威势,也不敢直接上前强行把人带走。 赵立春腮帮子咬得紧紧的,脸色铁青一片。 看着儿子这副怂样,再看看两个普通的小民警,居然跃跃欲试想当着自己的面抓人,一股巨大的屈辱感顿时涌上心头。 “混账!别给老子丢人现眼!让你配合就配合,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又没做亏心事,你怕什么?!” 这声怒斥如同一道炸雷,直接把赵瑞龙吓懵了,终于不敢再往后退。 其中一名民警上前一步,习惯性就去摸腰间的手铐。 祁同伟却抬手制止了他。 赵立春此时已经处于极度难看状态,要是再当着他的面把赵瑞龙拷走,祁同伟真不敢保证他震怒之下会做出些什么事。 两名民警得到祁同伟的指示,没有再动用警械,改为一左一右站在赵瑞龙身侧。 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那无形的包围和锐利的目光,已足以让赵瑞龙腿脚发软。 “请吧,赵先生。”民警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赵瑞龙最后看了一眼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的父亲,知道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他双腿一软,几乎是被两名民警半架着,走出了这间象征着他家权势的套房。 “赵省长,人我们先带回去了。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依法依规、客观公正开展调查。若有新的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说罢,再次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赵立春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回沙发里。 刚才强撑的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疲惫和眼中深藏的阴鸷: “好一个祁同伟,果然不愧是祁家的……麒麟子!” …… 与此同时,林城市委党校。 为期一周的全市县委书记封闭式培训研讨班刚刚结束。 马兆福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 一周的封闭学习,内容枯燥,形式大于内容。 他自认为表现中规中矩,既不出挑,也不落后。 但是回想起上周末拜访赵立春时,老书记虽然含蓄却意味深长的表态,马兆福感觉省委组织部这个宝贵的名额,自己应该是十拿九稳了! 他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领口,目光投向了左侧的停车区域。 一辆辆轿车载着其他区县的书记们陆续离开,却唯独不见他那辆黑色的专属座驾。 有人摇下车窗热情地招呼:“老马,走吗?顺路捎你一程?” 马兆福脸上堆起得体的笑容,摆手婉拒道:“不了不了,你们先走,我的车应该马上就到了。” 他表面维持着风度,心里一股邪火却噌噌噌地冒了起来。 “这个老王,在搞什么名堂?!” 明知道他今天培训结束,按道理上午就该提前来党校外面候着了! 现在人都快走光了,却连个车影子都没见! 他烦躁地抬起手腕,看了看手上价值不菲的腕表,然后目送着最后一辆车载着邻县书记驶出了党校大门。 偌大的教学楼,只剩下马兆福孤零零一人站在门口,显得格外突兀和尴尬。 ------------ 第118章 主持县政府全面工作 下午的阳光有点刺眼。 马兆福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心里暗暗发狠,一会儿一定要好好敲打敲打老王。 就在这时,不远处树荫下的一辆黑色轿车的车门突然打开,下来了三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 这三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很严肃,径直就朝着马兆福走了过来。 马兆福心头莫名一跳,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地就想回避。 可是很快,那三个人就走到了他的面前。 为首的是一个眼神锐利的中年人。 “马兆福同志是吧?”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还有一份盖着鲜章的文件,展开后递到马兆福眼前亮了一下,然后才继续道:“我们是林城市纪委的工作人员。” “根据相关线索和规定,现需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上调查一些问题。” 证件上鲜红的国徽和醒目的纪律检查字样,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中了马兆福!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纪委?配合调查? 马兆福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词在疯狂旋转。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有些结巴地道:“我、我、我、这…怎么回事?调查…什么问题?是不是搞错了?” 他声音干涩嘶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乞求。 “具体问题,到了地方我们会向你说明。现在,请配合我们的工作。”中年人的语气依旧平静,态度却不容置疑。 他身后那两名年轻的工作人员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极其自然地站在了马兆福的两侧。 虽然没有肢体接触,但那站位形成了一个无形的的包围圈,仿佛在无声的宣告:你已被控制,不要进行无谓的反抗。 双规! 自己这是被双规了! 一股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马兆福淹没。 “我……我能打个电话吗?”马兆福望向中年人,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暂时还不行。”中年人摇了摇头,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根据规定,你现在还不能跟外界联系。至于家属方面,组织上会按照规定程序进行通知。” “请吧,马兆福同志。” “同志”两个字,此刻听在马兆福耳中,充满了冰冷的讽刺。 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浑身的力量仿佛都被抽干了一样,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落在地,发出空洞的回响。 那两名纪委的工作人员显然经历过太多类似的场景。 见马兆福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再废话,直接簇拥着他走向了树荫下那辆黑色轿车。 …… 富源煤矿制贩毒惊天大案的成功破获,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林城市上空炸响。 随着富源集团位于市中心的总部大楼被查封,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瞬间崩塌。 集团旗下涉及矿产、物流、娱乐、金融等多个领域的子公司和关联企业,顷刻间陷入瘫痪。 曾经依附于富源集团这棵大树的企业和个人,要么急于撇清关系,要么在破产的边缘挣扎,政治经济生态链剧烈扭曲,哀鸿遍野。 连锁反应之下,林城市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震荡。 面对这样的局面,郑铁军这位韬光养晦了一年之久的林城市委书记,展现出了令人侧目的铁腕与决心。 他不仅没有压制事态,以求表面稳定,反而以雷霆万钧之势,掀起了一场覆盖全市的“正风肃纪”专项行动。 这场行动的目标直指与富源集团有着利益输送关系的各级官员。 审查范围之广、力度之大、速度之快,前所未有。 大量接受过富源集团孝敬、为其开过绿灯的官员被立案调查。 仅第一批,就斩落了一名副市长和十余名县处级干部。 其中就包括了马兆福。 一时间,林城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郑铁军却并不满足于只清理官场。 一场层次更深、范围更广的“扫黑除恶”专项行动在全市范围内同步铺开。 此次行动,并不局限于富源集团的直接关联势力,而是对林城市内所有的黑恶势力及其背后的保护伞进行了全面梳理。 以犁庭扫穴之势,将一个个大小团伙连根拔起,彻底清扫了富源集团倒台后遗留的残渣余孽。 动荡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对林城而言,这是人心惶惶的三个月。 整个城市仿佛经历了一场外科手术般的大清洗,过程痛苦,阵痛剧烈。 但是当风暴渐渐平息时,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林城市的政治经济生态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力净化。 一大批蛀虫被清除,官场风气为之一新,社会秩序显著改善,整个城市开始焕发出一种劫后重生的新生机。 …… 林远县作为风暴的中心,官场层面的震荡尤为剧烈。 除了县委书记马兆福以外,分管经济、自然资源、安全生产等工作的县委常委和副县长相继落马。 此外,县国土局、安监局、工商局等关键部门的一把手,以及部分乡镇主要领导,都被查实与富源煤矿存在不正当经济往来。 有的被移送司法机关,有的则是被给予降职、调离核心岗位、记大过等处分。 这场人事地震几乎波及了林远县三分之一的科级以上实职干部,县委县政府的权力架构被彻底洗牌。 当然,风暴之中,也有人安然无恙,甚至因祸得福。 比如县长郭志远,这位被马兆福长期强势压制、架空的二把手,因其相对边缘化的地位和谨慎的性格,反而没有查出什么大问题。 不久之后就更进一步,坐上了林远县委书记的位子。 至于县长的位置,市委没有第一时间明确人选,也没有让郭志远兼任,而是将祁同伟的职务调整为了常务副县长,暂时主持林远县人民政府全面工作。 ------------ 第119章 提拔赵东来当局长 刚搬好办公室,赵东来就摸了过来。 他身上的警服笔挺,眉宇间带着连日鏖战的疲惫,眼神却依然炯炯有神。 “祁书记……”赵东来习惯性地用了之前的称呼,随即意识到不对,然后立刻改口道:“祁县长,我想给您汇报一下富源煤矿案的后续侦办情况。” 祁同伟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他的职务虽然调整为了常务副县长,但是新的公安局局长和分管县领导都还没有到位,所以暂时还要继续代管。 赵东来也不客气,拉过椅子坐下,将情况简要汇报了一番。 “侦查工作基本上都已经收尾。主要涉案人员的案件材料全都移送给了检察院等待公诉,在逃人员的追捕也都在有序进行中。”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压低了些:“另外,赵瑞龙的情况也都查实了。” “经过详细的账目和相关人员的口供比对,赵瑞龙确实没有参与制贩毒活动。” “他之前拿的干股分红,以及后来退股时孙天宝支付的资金,来源虽然模糊,但也都没有直接证据能证实与毒资挂钩。” “目前查证的犯罪事实主要是持股程序违法,退股时也没有依法履行清算程序,涉嫌虚假出资、抽逃资金。” “检察院那边怎么说?”祁同伟问道。 赵东来斟酌了一下措辞道:“综合现有证据和情节,以及一些外部因素……检察院那边初步判断,很可能会判缓,附加罚金。” 祁同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缓刑也是刑事处罚,哪怕有个副省长的爹,赵瑞龙从政这条路也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至于所谓的外部因素,毫无疑问就是赵立春。 赵立春就赵瑞龙这么一个独子,自然不会真的放任不管。 祁同伟跟赵立春和赵瑞龙都没有私人恩怨,本来就只是公事公办而已,没想着把对方赶尽杀绝。 听到这个结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反倒是赵东来看向祁同伟,有些迟疑地道:“祁县长,咱们这样处理,赵省长那边,会不会有什么看法……” “赵省长有什么看法不重要。”祁同伟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平和道:“我们是依法依规办的案。赵瑞龙的问题查得很清楚,也没有搞任何牵强附会。” “我相信,赵省长应该会理解的。” 不理解也无所谓吧…… 赵东来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事实上,祁同伟心里确实没什么负担。 一方面,祁家的底蕴让他有足够的底气,哪怕赵立春因为这件事情怀恨在心,也不敢在明面上表现出来。 不然之前也不会任由他当面带走赵瑞龙。 另一方面,在这件事的处理上,祁同伟自认已经给赵立春留了极大的余地。 赵瑞龙从富源煤矿获取的巨额利益,足有数千万之巨,来源本就经不起深究。 如果祁同伟存心要把他往死里整,只需把调查方向稍微往毒资流转方面靠一点,赵瑞龙恐怕就得把牢底坐穿,所有非法所得也将被彻底追缴,一分都留不下。 更重要的是,一个在校学生怎么可能合法拥有价值数千万矿企股份? 要说这里面没有赵立春的事儿,三岁小孩儿都不会信。 如果祁同伟揪着这点不放,足以直接斩断赵立春的政治生涯! 但祁同伟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严格按照程序,实事求是地对其中的违法行为进行了调查,并没有刻意往赵瑞龙身上加罪行。 也没有越俎代庖,代行纪委职责,深入追查赵立春可能的违法违规行为。 正是因为祁同伟这份克制和手下留情,赵立春才能凭借赵家的能量全身而退,赵瑞龙也只是大概率判个缓刑。 这一点,赵立春应该心知肚明。 对于祁同伟,他怀恨在心也许在所难免。 但恐怕更多的是忌惮和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赵东来想到祁同伟的身份背景,明白自己多虑了,点点头,神情彻底放松下来。 祁同伟嘴角勾起一丝笑意,玩笑道:“怎么?你也姓赵,赵省长也姓赵,你们该不会是亲戚吧?” 赵东来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地摇头:“祁县长,您就别开玩笑了。我要真有这种大人物的亲戚,早托关系调去省城京州了,哪还会窝在林远县这地方摸爬滚打……” “嗯,富源煤矿的案子尽快收尾。”祁同伟敲了敲桌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正式了些:“周五的县委常委会,会研究人事。” 他望向赵东来,直言不讳的道:“我已经提议,由你接任县公安局局长。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赵东来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祁同伟的确认,还是让他激动不已。 从常务副局长到局长,对于赵东来而言,看似只是一小步,实际却是无比关键的一大步。 更重要的是,这是明显是祁同伟对他能力和忠诚的极大肯定! 赵东努力压下翻腾的情绪,起身敬了个礼,沉声道:“谢谢祁县长信任!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不是辜负我的期望,是别辜负林远县老百姓的期望,别辜负你身上这身警服。” 祁同伟纠正了一句,语气严肃中带着期许:“你有能力,也有想法,处事圆滑但不失原则,要当好这个局长不难,难的是要一直能守得住初心,抵得住的诱惑。” 他看着赵东来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没有再多说什么,笑了笑岔开话题道:“对了,下个月我要回一趟京城,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吧!” “去京城?”赵东来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祁同伟点点头,促狭道:“你不是惦记我小姨的那个助理吗,到时候我帮你约见一下。” “真的?那可真是太谢谢您了!”赵东来眼前一亮,立刻咧嘴嘿嘿笑了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感觉比刚刚听到自己要当局长的消息还高兴。 同时心里也隐隐有些感动。 祁县长不仅提拔他,连他的个人问题都记挂着,这份知遇之恩,真是无以为报啊。 “行了,忙去吧。手头工作抓紧。”祁同伟摆了摆手。 赵东来挺直腰板,再次敬了个礼,声音洪亮道:“是!祁县长!” 然后才转身大步离开,步伐沉稳有力,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干劲。 ------------ 第120章 爷爷催婚 赵东来有能力,有担当,又熟悉林远县复杂的局面,经过富源煤矿案子的锤炼,整个人也越发沉稳可靠,把公安局交给他,祁同伟很放心。 公安系统内的一些重要岗位,祁同伟也结合每个人的表现,进行了必要的调整。 比如西关派出所所长王强,就被提拔到了县刑警大队,担任大队长。 当然,这些调整,都重点参考了赵东来这个新局长的意见。 至于祁同伟本人,作为主持林远县人民政府全面工作的常务副县长,他的工作重心已经从政法战线,转向了统领全县经济发展和社会治理这盘大棋。 经历过之前的连番大地震后,此时的林远县,各项工作千头万绪,如同一团乱麻。 首当其冲的,就是如何处置富源煤矿案后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富源煤矿内的制毒窝点被端掉之后,整个富源集团瞬间崩塌,留下了大量资产。 富源煤矿就是其中最大的几笔资产之一。 中间牵扯到矿权、设备、债务等问题,还有很多依附于它的产业链、就业人群。 除了富源煤矿以外,林远县整个煤炭产业的结症也非常明显。 长期以来,在监管缺失和利益驱动下,各类中小煤矿,普遍存在手续不全、管理混乱、安全隐患等问题。 就像一片片隐藏在繁荣表象下的疮疤。 如果不能从根本上规范矿业秩序,林远县的经济基础和社会稳定就无从谈起,再好的发展蓝图也都只会是一纸空文。 经过一番思考之后,祁同伟召集了县国土局、安监局、环保局、工商局、税务局等相关部门,以及各乡镇的主要负责人,召开了一个专题会议。 会上,他只安排部署了一项工作,那就是部门与乡镇协同配合,对辖区内所有的煤矿再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信息摸排。 摸清家底之后,各部门再结合各自的职能职责,提出对应的处置方案。 会上,祁同伟提了三点意见。 第一是对于手续齐全、合法合规、安全环保达标的煤矿,纳入统一规范管理,支持其健康发展。 第二是对于那些无正规手续、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环保不达标、或者完全就是非法开采的煤矿,必须依法严厉打击,该关停取缔的坚决关停取缔,不留后患。 第三是对于依法关停的企业,要进行全面评估,如果储量尚可、具备继续开发的价值,则由县政府统一规划、集中整合、打包,然后通过公开拍卖的方式,引入新的投资者,为后续的规范开发和产业升级做准备。 林远县毕竟是个资源城市,在没有找到新的财政支撑点之前,不宜大刀阔斧地搞改革。 会议的时间不长,但满满都是干货。 各部门领命而去,开始忙碌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祁同伟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主持县政府全面工作,意味着全县经济、民生、社会管理等几乎所有领域的问题都需要他来决策。 富源煤矿案的后续资产清算、债务处理、职工安置;煤矿领域整顿工作的推进;新空出来的干部岗位的考察与补位;日常的政务运转……每一件事他都要亲自过问、拍板。 巨大的工作量几乎榨干了祁同伟所有的精力。 好在,之前那场由富源煤矿涉毒案件引发的官场大地震,清理掉了大量尸位素餐的蛀虫。 大浪淘沙之后,剩下的干部职工能力可能参差不齐,但态度上绝对没有问题。 而祁同伟通过前期一系列事件中展现出的雷霆手段,已经在县政府乃至各个职能部门内部树立起了绝对的权威。 每一项工作安排下去之后,真可谓是令行禁止,绝对没有人敢阳奉阴违、敷衍塞责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之前的风波中有很多人落马,空出了许多位置。 好几个部门和乡镇的一把手,都还处于空缺状态,暂时由副职主持工作。 这些空位,就像一块块散发着诱人香味的蛋糕,悬在众人眼前。 谁都清楚,想要吃上这些蛋糕,唯一的途径就是在祁县长主导的这场“灾后重建”中,拿出实实在在的业绩和态度来。 这份看得见的奔头,极大地激发了整个行政体系的活力和效率。 大家干劲十足,生怕落后一步,各项繁杂的工作得以高效推动。 这期间,祁同伟根据工作实绩,确实也陆续提出了一些重要岗位的人事任命建议。 新任县委书记郭志远如今能坐上这个位置,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祁同伟掀起的风暴,给他扫清了障碍。 他深知祁同伟的背景和能量,也亲眼见证了其手腕和能力,对于祁同伟提出的人事建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全部予以支持。 这种默契和信任,使得祁同伟权威得到了进一步巩固。 整个林远县的权力机器,在经历了一场剧痛之后,开始围绕着祁同伟设定的轨道,重新高效运转起来。 一个月后,县政府的各项工作终于全部走上了正轨,祁同伟也总算得空给自己安排了一周的假期,回了一趟京城,给爷爷祁振国祝寿。 祁振国一生戎马,但行事作风却一贯低调,从不张扬。 即便如今身居高位,每年的生日也都过得非常的简单,就只是祁家老小聚在一起,一起吃个饭而已。 饭后,祁同伟陪着爷爷散了会儿步,顺便给老爷子详细汇报了一下这一年来的经历。 提到孤鹰岭扫毒的时候,祁同伟略作犹豫,还是将自己负伤的事简单提了一下。 出乎他意料的是,老爷子突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仿佛孤鹰岭这个地方,让他想到了一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良久之后,他才轻轻嗯了一声,缓缓道: “你已经成年了,有自己的判断,只要是觉得自己该做的事,就放手去做。” “咱们祁家的人,不怕流血牺牲,怕的是畏首畏尾,失了担当。” “不过,无论做什么事,还是要注意安全。” 祁振国的语气不急不缓,让祁同伟感觉莫名心安。 但随即,他的话音一转,却拐向了一个让祁同伟头大不已的话题:“你这转眼就二十八了,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中意的姑娘啊?” 祁同伟苦笑着道:“爷爷,我现在就一门心思干工作,真没顾上想个人问题。” “先成家再立业,也该上上心了。”祁振国笑笑道:“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已经在靶场上打枪了。” 祁同伟只能赶紧表态道:“我一定抓紧,争取早点给你带个孙媳妇回来,再给您生个重孙儿。” ------------ 第121章 帮忙生个孩子吧 祁振国对于祁家而言,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但是他的身上,却没有一丝大家长的顽固脾气,从来没有强迫过儿孙非要走什么样的道路。 尤其是对祁同伟,无论是他当初放弃参校,选择汉东大学,还是现在的工作和感情,爷爷都从未横加干涉。反而一直是他最坚实的后盾,默默为他挡下了无数来自父母亲友的压力。 看着爷爷鬓角日益明显的白发,祁同伟心头忽然涌起一丝愧疚。 或许,真的该认真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让老人少操一份心了。 回到屋内,父母都还在,祁同伟又跟他们说了会儿话。 父亲祁援朝现在在某集团军任军长,年初刚晋升的中将,近期很可能会调任某大军区担任副职。 母亲薛剑屏则接了奶奶的班,现在是红星轧钢厂的厂长。 十年风暴结束后,老厂长将轧钢厂交到了奶奶牛冬梅手里。 八十年代中期,因首都城市更新规划,工厂被迫迁移至远郊,加上设备老化、管理僵化等因素,一度走向没落。 九十年代初,区政府对轧钢厂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制,母亲薛剑屏持股百分之五十一,成为了轧钢厂的厂长。 经过这几年的发展,红星轧钢厂在薛剑屏手中重新焕发生机,逐渐成为了京城工业界一个颇具分量的存在。 聊天的过程中,祁同伟突然意识到,红星轧钢厂的某些业务,跟林远县未来的发展规划其实存在着一些交集。 他当即道:“妈,我们林远县那边现在正是百废待兴,有不少的投资机会,你们厂有没有兴趣过去了解一下?” “当然有兴趣啊。”薛剑屏闻言,轻笑道:“你在红山乡当副书记的时候,拉着你小姨过去投资,听说可是赚了不少钱。” “难得这次想起你老妈了,我当然得支持我宝贝儿子的工作呀!” 祁同伟大喜,立刻上前,殷勤地帮薛剑屏捶着肩膀,嘿嘿笑道:“就知道老妈最疼我!” “其实厂里本来也有新建分厂的计划。”薛剑屏笑道: “前几年弄回来的那些东西,总得想办法慢慢盘活起来,一直堆在仓库里生锈也不是个事儿。” 听到这话,祁同伟不由得眼前一亮。 几年前,爷爷祁振国凭借其敏锐的政治嗅觉和战略眼光,成功预见了那个庞大帝国的崩塌。 在他的指点下,母亲的红星轧钢厂提前布局,果断出手,抓住那个短暂而混乱的历史窗口期,以近乎废品般的低廉价格,从老苏及其分解后的独联体国家,购入了大量工业设施设备。 尽管这些年,红星厂陆续在京郊和外地建了不少分厂,但直到现在,仍有相当体量的设备被封存在远东边境城市的仓库里,如同沉睡的宝藏,等待着被唤醒。 这些设备涵盖了重工业、能源、甚至部分军工相关领域。 祁同伟心中顿时豁然开朗! 林远县有资源、有政策扶持需求、有相对廉价的土地和劳动力,而母亲这边则有亟待盘活的大量设备。 双方的合作可谓是水到渠成! 祁同伟仿佛看到了林远县工业振兴的一条清晰路径,当即对薛剑屏道:“太好了,妈!您给我一个具体负责这事的人的联系方式,回头我让县里的相关部门直接跟他对接!” 薛剑屏欣然应允,立刻把负责项目拓展的副厂长联系方式提供给了祁同伟。 …… 去年过年匆匆而返,许多亲友都未能好好叙旧。 所以这次回京,祁同伟特意安排了一周时间拜访亲友。 第二天中午,他做东,邀请了陈阳、钟小艾以及几位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聚餐。 席间气氛轻松,大家聊着各自的近况。 陈阳和钟小艾面对祁同伟时,眼神中虽然还是难掩情愫,但经过时间的沉淀,当初的那份悸动明显已经化作远山淡影。 聚会过后,祁同伟又单独约钟书仪看了场电影。 电影散场,两人顺着长安街边的人行道漫步。 夜风微凉,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这两年,祁同伟每次回京,两人都会抽空见上一面,聊工作,聊见闻,偶尔也聊聊各自圈子里的一些趣事。 年少时的那种针锋相对早已消散在时光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友般的融洽与默契。 “话说钟大处长,这又是大半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有找到对象吗?”祁同伟侧头看向并肩而行的钟书仪,语气带着点调侃,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钟书仪闻言,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她一贯的自信与一点点小傲娇:“唉,没办法。过于优秀的女人往往容易让男人感到自卑,找对象太难了。” 说话之余,她眼角的余光似笑非笑地瞥了祁同伟一眼。 祁同伟感觉她在隐射自己,但是却没有证据。 毕竟当初他选择去红山乡,内心深处确实存了几分避其锋芒的想法。 不过时至今日,这种感觉早已烟消云散。 钟书仪在部里发展稳健,如今已是新闻司媒体关系处的实权处长。 在同龄人中,绝对已经走到了最前列。 但外交系统层级森严,后面想要再像之前那样火箭般蹿升几乎不可能了。 而祁同伟现在的行政级别,虽然还比钟书仪低了半级,但他主持着县政府的全面工作,正处已是指日可待。 积累了扎实的基层政绩之后,未来的发展更是后劲十足。 心态的转变,让他面对钟书仪的影射时,反而生出一种轻松的笑意。 祁同伟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钟书仪,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道:“反正你也还没找到对象,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我一个忙怎么样?” 路灯的光晕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钟书仪不由得微微一怔,好奇问道:“什么忙?说来听听。” 祁同伟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地道:“昨天陪老爷子散步,又被催婚了。老爷子想抱重孙,念叨得我头疼。” “你看,咱们这交情,要不…你抽空帮我生个孩子,权当江湖救急,让我给家里交个差?” “滚蛋!”钟书仪瞬间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抬手就在祁同伟背上拍了一巴掌。 然而,当她抬头迎上祁同伟的目光时,却发现他并非完全的戏谑,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期待。 夜风拂过,钟书仪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心头莫名地跳快了几分。 她避开祁同伟的视线,微微侧过头,轻哼了一声,傲娇地道:“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语毕,她像是被自己说出的话烫到,也像是承受不住此刻微妙的气氛,猛地转身,快步朝着前方的大院走去,窈窕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之中。 ------------ 第122章 返回林远 第二天,祁同伟准备又把钟书仪约出来,深入洽谈一下生娃大计,结果一大早,小姨薛明玉兴师问罪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祁同伟,那个赵东来怎么回事?这两天就跟一块牛皮糖似的围着苏沁转,烦死个人!” “你赶紧管管啊!苏沁都跟我告状了!” 祁同伟一听,顿时就乐了。 他都能想象出赵东来那副厚着脸皮献殷勤的样子,强忍笑意道:“小姨,消消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苏沁这个年纪了还没男朋友,你作为她的老板,就一点也不操心啊?” “操心?我当然操心了!”薛明玉愣了愣。 “那你还让我管什么?”祁同伟笑道:“赵东来人还是挺不错的。” “现在虽然只是个正科级的县公安局长,但肯定不会止步于此。” “让他跟苏沁接触接触,相互了解一下,有什么不好?” “万一两人真看对眼了,你也能了却一桩心事不是?。” “你这么说,好像也有点道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薛明玉的语气明显有些迟疑:“苏沁那妮子确实该找个男人了!” “这不就结了?”祁同伟继续劝说道:“我觉得你干脆就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自己接触来看。” “行吧行吧,那我暂时就先不管了。不过你让他注意点分寸,真的太烦人了!”薛明玉终于松了口风,显然是被说动了。 祁同伟笑着应下,然后才挂了电话。 下午,祁同伟跑到外交部去接钟书仪下班。 经过昨晚上开玩笑似的表明心迹之后,两人之间没有产生任何尴尬或别扭,反而像是捅破了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多了一种心照不宣。 前往电影院的路上,祁同伟很自然地就牵起了钟书仪的手。 钟书仪没有挣脱,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便放松地任由他握着。 短短几天,两人的关系迅速升温。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就差把生娃的事也顺便做了。 一周的光阴如指间流沙,转瞬即逝。 返程的时候,钟书仪和妹妹钟小艾一起到机场给祁同伟送行。 祁同伟和钟书仪在前面并肩而行,边走边低声说着话。 钟小艾闷头跟在后面,目光一直跟随着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个人,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这两个人,一个挺拔俊朗,一个温婉明媚,般配得让人嫉妒。 但是钟小艾却始终无法接受,那个自己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少年郎,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就成了自己的姐夫…… 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换,带来一种钝重的失落感,堵在她的胸口。 她一路微微垂眸,长睫轻颤,掩饰着眼底翻涌的情绪,唇瓣紧抿成一线,默然无语。 一旁的赵东来也有些发懵。 这几天他费尽心思、豁出去老脸不要,围着苏沁各种舔,感觉进展却微乎其微。 祁县长倒好,不声不响就搞定了一个天仙似的女朋友。 这效率……果然领导就是领导啊! 赵东来暗自咂舌。 临别时刻,祁同伟很自然地张开双臂,将钟书仪温柔地圈进怀中。 钟书仪顺从地依偎着他,脸颊轻贴着他的胸膛,眉宇间流露出一丝不舍,声音轻软道:“下个月我休年假,到时候去林远看你。” 祁同伟收紧手臂,笑道:“好啊,等你过来我一定好好招待你!” 他目光投向几步之外的钟小艾,咧嘴招呼道:“到时候跟你姐姐一起来林远玩啊!” 钟小艾俏脸一黑,用力一跺脚,扭头气哼哼地道:“你那个鬼地方,我才不来呢!” …… 回到林远县,祁同伟迅速切换到了工作状态。 经过前期严格的审计、评估后,林远县辖区内的煤矿开采权以公开拍卖的方式对外发售。 最终,经过二十余轮竞价后,红星轧钢厂成功将其收入囊中。 按照竞拍协议规定,将由红星轧钢厂和林远县本地国资平台共同出资,新成立一个林远县能源投资有限公司,具体负责打包矿区的后续开发与运营。 除了煤矿资源的开发以外,红星轧钢厂还和林远县达成了一系列的投资意向。 其中的重点项目有三个。 一个就是利用林远丰富的煤炭资源,建设一座大型火电站,解决林远县乃至林城市部分区域的能源瓶颈问题,为后续的工业项目提供稳定的动力支撑。 第二个项目也是以林远县的煤矿资源为基础,建设一座专注于生产高强度、耐腐蚀、耐高温等高性能特种钢材的工厂。 第三个项目则是跟军方合作,建设一个军工配套产品和高精尖民用装备的制造基地。 这三个项目的设备都是现成的,但是涉及到的基建工程相当庞大,建设过程中,必然能提供大量的用工需求,建成之后,也能提供很多的就业岗位。 这些投资,对于优化林远县的产业结构,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唯一的缺点就是,基本上都是一些重工业项目,全都伴随着极大的环境风险。 祁同伟不想以牺牲环境作为代价来发展经济,给后来者留下一个满目疮痍的林远县。 因此,在规划之初,环保就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方面是厂区的选址,全都远离了城镇生活区。 另一方面,则是要求红星轧钢厂必须按照最高标准来建设配套的环保设施。 由于这些项目的核心设备都是红星轧钢厂当年以极低价格购入,初始投资成本大大降低,对于祁同伟高标准的环保要求,薛剑平亲自拍板,全都采纳了。 在最终的合作协议中,祁同伟还力主加入了一项硬性条款,就是每个项目落地投产之后,必须提取一个固定比例的利润,持续投入环保技术的升级改造,以及周边生态环境的保护当中。 毕竟,随着父亲军职的提升,母亲薛剑屏早晚会卸任轧钢厂负责人的职务,甚至持有的股份也会处理掉。 只有落实在纸面上的内容,才会有长久的约束力。 ------------ 第123章 钟书仪来汉东 很快,赵瑞龙的案子便迎来了宣判。 果然不出所料,并没有判实刑,只是判了个半年的缓刑,然后罚没一千万。 赵瑞龙早已取保候审,但直到听到法官宣判之后,他悬着的心才真正落了地。 虽然档案上永远留下了污点,想从政是不可能了,但总算是躲过了一场牢狱之灾。 只是那一千万的罚没款,让他感觉无比的肉疼。 走出庄严肃穆的法院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官场你是进不去了,以后准备干点什么?”赵瑞龙的二姐赵小惠专门陪他来出庭,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暂时还没想好。”赵瑞龙撇了撇嘴,漫不经心地道:“其实我本来也不想当官。” “你看咱爸,官都那么大了,算是位高权重吧?” “结果呢?住个宾馆吹个空调,都要被人盯着哔哔哔没完没了!” “憋屈!没劲透了!” 他用力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那些无形的条条框框:“还是现在这样好,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 赵小惠一身剪裁利落的职业套装,精明干练的气质与赵瑞龙的玩世不恭形成鲜明对比。 她看着弟弟这副惫懒样,嘴角微扬,嗔怪地拍了他胳膊一下,道: “行了,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个事情算是了结了,你手里那笔钱打算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直躺在银行里睡大觉吧?” 赵瑞龙在富源煤矿的干股,一共退了七千多万。 被罚了一千万,账上剩下还有六千多万。 赵瑞龙挑眉道:“怎么,二姐你有想法?” 赵小惠眸光微闪道:“我最近看准了几个项目,前景非常好,互联网、高端餐饮、连锁酒店,都是风口。但是盘子想做大,急需一笔强有力的资金注入。” “瑞龙,与其你自己去瞎扑腾,不如投到二姐这儿来。” “我的公司有基础、有团队、有渠道,缺的就是你这股东风。” 她顿了顿,观察着弟弟的神色,继续游说道:“我出公司平台、管理团队和现有资源,你把那笔钱投进来。咱们亲姐弟明算账,股份五五开,怎么样?” 赵小惠深知弟弟的性格,直接便点明了核心利益分配。 赵瑞龙摸着下巴,眼珠转了转。 当初孙天宝之所以舍得给那么多干股,完全是看在赵立春的头上,严格说起来,这笔钱,赵瑞龙想独吞肯定不行。 二姐的那个公司他是知道的,底子不错,关键她跟大伯赵蒙生的关系还很好,如果能五五分账的话,应该不会吃亏。 “行啊二姐!”赵瑞龙当即痛快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按你说的,钱我投了,股份五五开!不过……公司名字得改改。” “你名字里有个惠字,我名字里有个龙字,要不就叫惠龙集团吧!” “这个名字听着大气,也显得咱姐弟同心,其利断金!” 赵小惠并不计较公司的名字,惠龙集团听着确实也还不错,于是笑着点头:“好!就改名叫惠龙集团!” “姐保证,绝对不会让你这笔钱打水漂。” …… 随着全市风暴逐渐平歇,林远县空缺的班子成员陆续配备到位。 而祁同伟也顺理成章更进一步,去掉了职务前面的常务副,成功当选为林远县的县长。 至此,他的级别终于追平了钟书仪女士。 为了巩固自己的班底,祁同伟再次推举赵东来担任县政府副县长,兼任县公安局局长。 虽然赵东来担任县公安局长的时间不算长,但他在担任常务副局长时,就已经是正科级,资历早已符合提拔副县的条件。 更重要的是,在侦破富源煤矿特大制贩毒案这场硬仗中,他作为专案组核心成员,身先士卒,调度有方,立下了汗马功劳。 提拔他担任分管公安、司法、信访等工作的副县长,既是对其功绩的认可,也是维护林远县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的需要。 提议很快在县委常委会上获得一致通过。 月底,钟书仪如约请了年假,再赴汉东。 为表诚意,祁同伟百忙之中抽空去了一趟京州,亲自接机。 熙攘的人流中,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气质出众的身影。 钟书仪也看到了人群中的祁同伟,笑意盈盈地走过来,大大方方地投入了祁同伟张开的双臂之中。 这个曾经锋芒毕露的女人,在爱情的滋养下,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眼神流转间,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锐利,多了几分柔情温婉。 祁同伟凑到钟书仪耳边,低声道:“钟书仪同志,现在正式通知你一下,本人祁同伟,经组织批准和人民代表选举,已光荣晋升为林远县县长。” “正处级,跟你平起平坐了!” 语气中透着几分得意,活像个刚得了奖状向家长显摆的孩子。 钟书仪被他这难得的幼稚举动逗得噗嗤一笑,眼睛瞬间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儿。 她亲昵地靠在祁同伟的肩上,仰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笑意,由衷地说:“恭喜你啊,我的祁县长!真棒!” 那语气,仿佛他拿下了多么了不起的成就。 两人在京州滞留了一天。 其间,祁同伟约了几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还有陈海和侯亮平一起聚了聚,顺便把钟书仪介绍给了他们认识。 侯亮平把梁璐也带了出来,他跟梁璐年前就已经领证,只是一直还没办婚礼。 两个人的感情看着挺不错的,只是梁璐面对祁同伟的时候,始终还是有点不自然。 两年前,祁同伟看在梁群峰的份上,曾经出面请求爷爷医疗小组中的老中医帮她调理身体,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他也不好过问。 和钟书仪一起到高育良家蹭了顿晚饭,第二天一早,祁同伟亲自驱车载着钟书仪返回了林远县。 祁同伟本想带着钟书仪在林远县好好玩玩,但林远县是一座典型的资源型城市,除了煤矿,实在找不出什么像样的景致。 他略一思索,决定带钟书仪去一个地方。 ------------ 第124章 干休所探亲 岩台市红山乡,现在已经升级成了红山镇。 祁同伟准备带钟书仪,去这个自己曾经倾注心血的地方。 那里有山有水有景,顺便还能去看看外公。 外公从军区司令的任上退下来之后,没有返回京城,而是留在了汉东,住进了祁同伟一手建起来的那个干休所。 照样是祁同伟亲自开车,从林远出发,取道吕州市,驶入红吕快线。 这条他当年力主修建的快速通道,让曾经鸟不拉屎的红山乡,在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内,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 随着车子快速向前,道路两旁城市的喧嚣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点缀其间的葱郁田野。 打开车窗,混合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气涌入车厢,令人精神一振。 钟书仪饶有兴致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感受着与京城截然不同的宁静与生机。 短短十来分钟,车子便轻盈地拐下了红吕快线,驶入一条掩映在浓密绿荫下的幽静柏油路。 祁同伟熟门熟路,驾车蜿蜒上行。 很快,一个环境清幽、红墙灰瓦的大院便出现在视野之中。 干休所的防卫非常森严,祁同伟带了特别通行证,但还是接受了非常严苛的检查才被放行。 两人走进干休所大院,远远就听到远处的一座凉亭内,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议论声,还有棋子落盘的脆响。 走近一看,只见一群精神矍铄的老头,正围在一个石桌四周指手画脚。 其中好几个人祁同伟都认识。 像是李云龙、孔捷、丁伟三位,还是干休所初建成时,祁同伟亲自去邀请来的。 正在对弈的,是雷震和另外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 棋盘上的战况似乎有点胶着,两人的面色都很凝重,却完全不搭理周围七嘴八舌瞎出主意的围观者。 “外公!李爷爷!孔爷爷!丁爷爷!”祁同伟远远就给他们打了个招呼。 “哟!同伟小子来啦!”李云龙第一个扭过头,看到祁同伟,咧嘴露出一个笑容,标志性的大嗓门依旧洪亮。 他目光扫过祁同伟,立刻精准地锁定了旁边的钟书仪,浓眉一挑,对雷震道:“嘿!老雷!快瞧瞧!你外孙出息了,给你带回来个这么标致的外孙媳妇儿!” 他这话是对着雷震说的,眼睛却笑呵呵地看着祁同伟。 雷震扭头看到祁同伟,脸上的严肃神情迅速消散,也是露出了笑容。 他放下手中的棋子,温和的目光落在钟书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满是慈爱,笑眯眯地:“同伟,还不快给外公介绍介绍?” 祁同伟赶紧侧身,轻轻揽了下钟书仪的肩膀,笑着道:“外公,李爷爷,孔爷爷,丁爷爷,这是我女朋友,钟书仪,在京城外交部工作。” 钟书仪落落大方地上前半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微微躬身:“雷爷爷好!李爷爷好!孔爷爷好!丁爷爷好!” “好好好!书仪好!”孔捷乐呵呵地接口,赞许地点头道:“外交部?那可是重要岗位!老雷,你家同伟小子的眼光真不错!这姑娘一看就知书达理,沉稳大气!” 丁伟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却是一脸若有所思。 他仔细看了看钟书仪,又念了一遍她的名字,低声道:“钟书仪……姓钟?”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的笑意加深,看向雷震和李云龙,道:“老雷,老李,你们看这丫头,这眉眼间的神韵,这落落大方的劲儿,是不是越看越眼熟?” “像不像钟正华家那个,小时候总跟在她爷爷屁股后面转悠、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李云龙也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嘿!老丁!还得是你眼毒!我说怎么看着这么面善呢!” “对对对!老钟头家的!错不了!那老家伙以前可没少跟我们显摆他那个聪明漂亮的孙女!” “原来是你啊,书仪丫头!” 孔捷也啧啧感叹道:“果然是女大十八变!” 雷震看向钟书仪,笑容也越发和善:“你爷爷钟正华,那可是跟我们一块儿啃过树皮、打过鬼子、滚过战壕的老兄弟!” “一晃又好些年不见了,他现在身体怎么样?还天天找人下棋斗嘴不?” 钟书仪笑道:“雷爷爷,谢谢您们挂念!我爷爷身体很好,精神头也足,就是有时候念叨起您们这些老战友,说很想念当年一起打仗的日子。” “他现在也爱找人下棋,不过嘛……”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没往下说,但那未尽之言惹得几位老头会心大笑起来。 “哈哈哈!老钟那棋品,几十年如一日!臭棋篓子还不认输!”雷震忍不住放声大笑,显然想起了老战友的某些糗事。 他看向钟书仪,道:“原来是老钟家的孙女!好!太好了!怪不得这么优秀。老钟头好福气,我们老雷家也有福气!同伟,你这小子眼光好,会挑!” 说罢,大力地拍了拍外孙的肩膀,从力道上就能感受得到,他确实挺满意的。 李云龙对着祁同伟挤了挤眼,道:“同伟小子,行啊你!不声不响把老钟家的掌上明珠给拐走了!老钟头知道不?他没提着棍子追着你打吧?哈哈哈!” 他又转向钟书仪,故意板起脸,道:“书仪丫头,祁同伟这小子以后要是敢欺负你,不用找你家钟老头,直接告诉你李爷爷!我替你收拾他!” “李云龙!你个老小子又胡咧咧!”雷震笑骂一句,随即也正色对祁同伟道:“不过你李爷爷这话在理!书仪是老钟的宝贝孙女,更是你自己选的爱人,必须好好待人家!听见没?” 祁同伟连连点头,无奈笑道:“外公,您们放心!我自己的老婆自己当然会疼,一定会好好对她的!” 丁伟看着这对璧人,含笑点头,温和地补充道:“老钟的孙女,错不了。书仪在外交部,同伟在地方主政,都是为国效力,很般配。” 一群老头平时估计也没什么乐子,祁同伟和钟书仪的到来,很是激发了他们的热情,将两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直到雷震发话撵人,两人才得以脱身。 ------------ 第125章 故地重游 当天晚上,祁同伟和钟书仪陪外公雷震和几位老战友吃了个晚餐,然后直接在干休所内借宿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在干休所用过早餐后,两人才告辞离开,正式开始了对红山镇的探访。 红山乡已于上个月正式获批撤乡设镇。 曾经的老搭档冯大奎,也因其在红山发展中的突出贡献,被提拔为岩台县副县长,同时继续兼任着红山镇党委书记,确保红山发展政策的延续性和稳定性。 上次赵东来送高小琴高小凤姐妹俩来红山,充分感受到了冯大奎和红山人民的热情。 祁同伟只是想陪钟书仪四处走走看看,不想被人打扰难得的二人世界,所以这次回来,没有通知任何人。 车子驶入红山镇区。 街道比祁同伟离开时更加整洁,两旁的店铺招牌规整,人流车流有序,处处透着一种生机勃勃。 祁同伟放慢车速,不时给钟书仪指点介绍两句,言语间不自觉流露出一股由衷的骄傲和欣慰。 临近中午放学时分,两人来到了红山镇中学门口。 祁同伟跟门卫室的保安打了个招呼,让他帮忙通知了高小琴、高小凤姐妹。 没过多久,就看到两个穿着干净校服的少女,背着书包,手拉手从教学楼方向快步向校门走来。 正是高小琴和高小凤。 几个月不见,姐妹俩长高了一些,身形虽然依旧纤细,但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润,眼神明亮有神,浑身上下洋溢着属于这个年纪特有的青春气息。 高小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校门口的祁同伟,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惊喜光芒,拉着妹妹高小凤一路小跑过来,边跑边高兴地招呼道:“同伟哥哥!您怎么来了?” 声音清脆悦耳,透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跑近之后,她才注意到祁同伟旁边的钟书仪,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祁同伟笑道:“我路过红山,顺便过来看看你们。” 他朝着旁边的钟书仪示意了一下,给两人介绍道:“这是我女朋友钟书仪,你们可以叫书仪姐姐。” 高小琴微微一怔。 钟书仪身上那种由内而外的明媚气质,让她这个刚从困顿中走出来的小姑娘,产生了些许局促,心底悄然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失落。 她迅速调整好情绪,拉了拉还在发愣的妹妹,对着钟书仪甜甜一笑道:“书仪姐姐好!” 钟书仪脸上也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回应道:“你们好呀,小琴,小凤。” 祁同伟道:“在这边还习惯吗?学习跟得上吗?有没有什么困难?” 高小琴用力点头道:“习惯!特别习惯!同伟哥哥,老师同学对我们都特别好,食堂的饭也好吃!” 旁边的高小凤也鼓起勇气,带着点小兴奋汇报道:“上次期中考试,姐姐还考了全班第二名呢!” “我……我只考了第五名。” 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祁同伟闻言,笑道:“都很棒!” 他伸手,揉了揉高小凤的头发:“走吧,带你们去吃好吃的,想吃什么?” “都行!”高小琴连忙说。 祁同伟笑了笑:“那就去红山人家吧。” 红山人家是红山镇上最大也最有名的饭馆,老板王德发是个四十多岁、身材敦实的中年汉子。 祁同伟四人刚走进店里,正在柜台后算账的王德发随意抬头看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瞬间堆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同……同伟书记?!” 他三步并作两步就从柜台后面冲了出来,双手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哎呀呀!真是您啊!您可算回咱们红山看看了!” “快!快楼上请,楼上有雅间!” 祁同伟笑着摆摆手:“王老板,不用麻烦,我们就在这楼下随便找个位置就成。” “那怎么行!您可是我们红山的大恩人!没有您当年领着大伙儿开山修路、招商引资,就没有红山今天车水马龙的好日子,也没有我这饭馆的红火。必须得给您安排最好的包间!” 王德发不由分说,把四人引到了楼上。 “今儿这顿饭,我得亲自掌勺,让您尝尝咱红山人家现在的手艺。您几位稍坐,喝口茶,很快就好!” 说罢,就像一阵风似的,转身噔噔噔地就冲下了楼。 菜肴很快上桌,果然都是色香味俱全的特色菜,王德发显然是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 席间,王德发也是殷勤地添茶倒水,话里话外都是对祁同伟的感激和对红山变化的赞叹。 高小琴和高小凤很少下馆子,吃得满嘴流油。 钟书仪虽然见多识广,但也赞不绝口。 吃过饭,祁同伟准备结账,王德发却急了,说什么也不肯收钱:“祁书记!您这不是打我的脸吗?我要是收您的钱,传出去我这店还开不开啦?乡亲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淹死!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祁同伟见王德发态度坚决,也没有坚持,以免拉扯起来不好看:“那就谢谢你了,祝你生意兴隆。” 嘴上虽然这样说,但他还是给钟书仪使了个眼色。 钟书仪会意,掏出几张钞票,不着痕迹地压在了一个盘子下面,然后才跟在祁同伟身后,走出了包间。 四人离开红山人家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就从红山镇政府的方向风风火火地开了过来,嘎吱一声停在了饭馆门口。 副县长兼镇党委书记冯大奎一脸急切地跳下车,副镇长刘福贵紧随其后,也推开车门从车上跳下来。 “老王!老王!”冯大奎人未到声先至,大步流星走进店里,目光急切地四处扫视着:“人呢?同伟书记人呢?” 虽然祁同伟早已履新,但在红山乡共事过的同志还是习惯性地称呼他为同伟书记,这是红山人对他刻在骨子里的亲切和敬重。 王德发正拿着服务员刚刚在盘子底下发现的钞票出神,听到冯大奎的声音,抬头苦笑道:“你们来晚一步,同伟书记已经走了……” ------------ 第126章 婚期 “走了?”冯大奎一脸懊恼:“去哪儿了?他是一个人吗?” “不是。”王德发摇了摇头,道:“和高小琴、高小凤姐妹俩一起的,还有一位天仙似的女同志,好像是他的对象。往红山中学的方向走的!” 刘福贵立刻道:“那应该是送那两姐妹回学校,要不我们直接去红山中学看看?” 冯大奎却是沉吟片刻,又追问了一句:“你说同伟书记是和他对象一起的?” 王德发点头道:“那姑娘的气度模样,跟同伟书记站一块儿,特别般配,肯定是祁书记的对象没错!” 冯大奎脸上急切的神色慢慢褪去,露出了一丝笑意,摆了摆手,对刘福贵道:“行了,咱们还是打道回府吧。” “同伟书记这次回来,应该是陪对象游玩,不想惊动咱们。” “咱们要是硬追上去,反倒显得不懂事了,也打扰了人家的清净。”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 王德发晃了晃手里的钱,郁闷道:“我不收他的钱,最后还是给我压在了碗下面……” “给你你就收着吧,同伟书记心里装着老百姓,不想占老百姓的便宜。”冯大奎摇了摇头,和刘福贵一起出门,又上车回了镇政府。 把高小琴、高小凤姐妹俩送回学校,祁同伟又带着钟书仪在红山镇周边风景不错的地方转了转。 直到第二天下午,两人才驾车返回了林远县。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宽阔平整的红吕快线上,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将车内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橘色。 远处的山峦在落日熔金般的霞光中勾勒出一道温柔的曲线。 钟书仪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如画风景,心中感触颇多。 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一双清亮的眸子带着促狭的笑意,笑眯眯地看着正专注开车的祁同伟,故意拖长了调子唤道:“喂——祁县长?” “嗯?怎么了?”祁同伟目光盯着前方蜿蜒的道路,随口道。 “你有没有发现,那个叫高小琴的小姑娘,看你的眼神……啧啧,有点不太一般哦?”钟书仪身体微微向他这边倾了倾,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那种带着仰慕、感激,又有点小心翼翼的的眼神,我瞧着啊,八成暗恋上你了!” 祁同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眉宇间带着理所当然的自信,笑道:“这有什么稀奇?暗恋我的人多了去了!” 他话锋一转,侧头看向钟书仪,眼神里满是促狭的笑意:“不过嘛,千帆过尽,最后还不是被你给拿下了?” “切!少臭美!”钟书仪被逗得扑哧一笑,娇嗔地拍了祁同伟一下,下巴骄傲地一扬,“暗恋我的人能从外交部排到林远县政府,最后却便宜了你这个幸运儿。” “是是是,是我三生有幸!”祁同伟朗声笑着,双手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延伸的道路,语气看似调侃,实则异常笃定。 钟书仪在林远县又待了两天,祁同伟才将她送回京州,登上了返回京城的飞机。 时光在两人各自忙碌中悄然流逝。 在祁同伟的科学统筹下,全县上下高效协同,一个个项目以极快的效率落地推进。 曾经被阴影笼罩的林远县,开始重新焕发生机与活力。 这期间,祁同伟抽空回了几次京城,钟书仪也请假来过几次林远,两人感情持续升温,但是他们一个主政一方,一个身处外交前沿,聚少离多始终是常态。 一年后,郭志远调任临县任职,祁同伟顺势更进一步,正式成为林远县委书记职务。 郭志远在林远县任职期间,祁同伟从来没有刻意架空过他,但是他跟祁同伟的个人威望悬殊实在太大了。 无论做什么事都放不开手脚,完全感受不到一把手的权力。 这次虽然只是平调,但换个环境,对他而言无疑却是一件好事。 而祁同伟接任县委书记之后,也可以更加名正言顺、毫无掣肘地将心中对林远县未来的蓝图一一付诸实践。 又是一年耕耘。 当初规划的重点项目开始陆续建成投产,祁同伟作为常务副县长时亲手绘制的蓝图,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现实。 全县各项指标全面崛起,在林城市下辖各县区中重新崭露头角,经济真正进入了腾飞的轨道。 看着这片土地,从一个满目疮痍的废墟,一步一步走向振兴繁荣,祁同伟的内心感到了一种沉甸甸的满足。 眼看两人就三十而立了,在双方家长的频频催促下,祁同伟和钟书仪的婚嫁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举行婚礼的地点当然是在京城,时间定在了两个月后的一个良辰吉日。 钟书仪想穿婚纱,两人于是商定干脆直接举办一场西式婚礼。 至于其他的事情,自有家里人帮忙操心。 这期间,因为钟书仪的留学经历,部领导本想将她派驻某领事馆担任参赞,虽然职级仍然还是正处,但副司级却是水到渠成。 考虑到跟祁同伟的关系,钟书仪主动向组织报告了自己的想法,最后结合她的意愿,调整到了政策规划司综合处任处长。 虽然也为下一步晋升副司级打下了坚实基础,但总归是错过了一次一步到位的机会。 对此,祁同伟很是为自己曾经的攀比之心羞愧了一番。 祁同伟和钟书仪的婚期还没向亲友公布,梁璐和侯亮平的婚礼请柬反倒先送到了祁同伟的案头。 梁群峰的身份特殊,女儿女婿的婚礼不好大操大办,只邀请了关系密切的亲友。 祁同伟作为侯亮平的学长、梁群峰颇为看重的后辈,所以也接到了邀请。 祁同伟抱着学习的心态准时赴宴。 婚礼现场很温馨,侯亮平的一番深情告白,让梁璐感动得当场落泪。 到了敬酒的环节,祁同伟注意到梁璐一直在下意识护着小腹。 动作虽不明显,但是祁同伟心里了然。 这是怀孕了啊! 看来老军医的调理应该是起到效果了。 他微笑着向两人举杯,送上了真诚的祝福。 酒宴接近尾声,宾客渐散。 祁同伟也准备告辞离开,却被梁群峰叫到了旁边的休息室。 ------------ 第127章 履新吕州副市长 柔和的灯光,勾勒出梁群峰脸上深刻的纹路,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几分平日的威严,多了一丝酒后微醺的松弛。 梁群峰拿起桌上的青花茶壶,亲自给祁同伟倒了一杯热茶。 祁同伟赶紧起身,双手恭敬地接过。 “今天看着璐璐终于有了自己的归宿,我肩上这副担子啊,总算是能卸下来了。”梁群峰感慨地说了一句,把茶壶放回桌上,然后望向祁同伟,目光里满是长辈的慈祥与毫不掩饰的感激: “她能有今天,多亏了你当初帮忙联系的那位老军医。这份情,我一直铭记于心。” 祁同伟连忙客气道:“梁书记您言重了。我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主要还是梁老师自己的缘分,看到她能找到幸福,我们都真心替她高兴。” 梁群峰点了点头,也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 有些东西,点到为止即可。 “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浅尝了一口,然后才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 “前两天组织部提交了一份人事动议方案,准备将你调到吕州,担任副市长,主要负责一些重点项目的推进。” “这是个比较重要的台阶,你自己是怎么考虑的?” 去吕州当副市长? 祁同伟的思绪瞬间飞转。 林远县经过这两年的治理,各项事业都已步入正轨,班子之间也磨合成熟。他现在离开,发展势头也不会中断。 而吕州,作为汉东省的经济排头兵,地位仅次于省会京州。去那边当副市长,比起留在林城晋升,确实是个更好的选择。 另外,从吕州市区到红山乡,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也可以随时去看望外公他老人家。 祁同伟只是略微沉吟,然后便放下茶杯,语气沉稳地回应道:“感谢组织的信任,我坚决服从安排,一定全力以赴,不负重托。” “嗯。”梁群峰满意地点点头,对祁同伟这种毫不拖泥带水的态度很是欣赏:“吕州情况比林城好,舞台也更大。你的能力,我也是放心的……” 闲聊了几句吕州的情况后,梁群峰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又随口透露了一个重磅消息:“组织上前段时间找我谈过话了。下一步,准备让我去京城,政协。” “我答应了。这把年纪,也该给年轻同志让让位置了。” 听到这个消息,祁同伟不由得心中微动。 政协,虽然不是什么实权部门,但是对于梁群峰来说,依然毫无疑问是更进了一步。 他立刻再次表示祝贺道:“恭喜梁书记!” 梁群峰摆摆手,笑容里透着一丝感慨,更深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我能走到今天,全靠祁老和雷司令的信任和支持……” 梁群峰心里比谁都清楚,以自己的政治资源,再结合他的年龄和之前的发展轨迹,原本应该止步于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的位置。 得以升任省委书记,这已经是他政治生涯中一次巨大的飞跃,远超他原本的预期。 如今再去政协,级别更上一层楼,完全算得上是功成身退,圆满落地。 这一切,全都得益于祁、雷两家的助推下。 所以梁群峰在祁同伟的面前,从来没有掩饰过自己心中对祁、雷二老的感激。 他顿了顿,才开口继续说道:“在去政协之前,汉东省委书记这个担子,我还会继续挑一段时间,站好最后一班岗。” 这相当于变相表示,还会继续给祁同伟保驾护航。 祁同伟起身,郑重道谢:“谢谢梁书记!” “好了,时间不早了,就不留你了。”梁群峰站起身,恢复了省委书记的威严气度,但语气依旧温和:“调令下来前,林远那边的工作,要善始善终。” 祁同伟点头应下,然后恭敬地告辞。 …… 跟梁群峰谈过话之后,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随即就来到了林远县,开始了一系列严谨的考察程序。 这期间,祁同伟抽空回了一趟京城,跟钟淑仪结了个婚。 婚礼只邀请了双方的至亲。 婚后第三天,调令就下来了,然后他就不得不返回林远县进行工作交接。 还好钟淑仪多请了几天假,直接跟他一起回了汉东,权当度了一个特殊的蜜月。 新的县委书记还没有到位,说是交接,实际上更多的是安排部署,确保各项事务在他离开之后也能持续有序推进。 离任干部大会上,祁同伟深情告别,会场内随后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 四年前,他空降而来,以犁庭扫穴之势把林远县荡成一片废墟,然后又一点一点将其重塑,使其浴火重生。 会场内的干部,有一大半都是祁同伟任上提拔起来的,对于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所有人都心怀感激。 …… 履新吕州市副市长之后,祁同伟的分工果然跟梁群峰透露的一样,主抓城建、交通、水利。 这些都是关系民生、发展的关键领域,权力集中却也极易出问题。 祁同伟延续了之前主政的一贯作风,没有急于发号施令,而是立刻沉下去,开始了密集的调研。 第一站,他就去了市建委。 在略显陈旧的建委会议室里,祁同伟听取了建委主任刘建国的全面汇报。 汇报涵盖了城市规划、房地产开发管理、市政基础设施建设等方方面面。 刘建国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对祁同伟这位三十来岁的副市长,却没有流露出一丝轻视之色,汇报的内容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明显就是很认真地做了准备工作。 祁同伟边听边记,不时微微颔首予以回应。 “祁市长,当前吕州城市建设面临的一个最紧迫的问题,就是城市内涝。” “老城区的地下排水管网系统还是建国初期铺设的。标准低、管径小、老化破损严重,淤堵更是家常便饭。一到雨季,不少路段都会出现比较严重的积水,影响市民出行甚至威胁安全。” “我们目前正在组织专家和技术力量,制定全市的下水道管网综合改造升级方案,预计年内能完成论证和初步设计。” 祁同伟点了点头,对于这种专业性强的工作,并没有盲目指手画脚,只是简单提醒了一句:“老城区管网改造是民生大事,也是城市安全的底线工程。方案要科学严谨,立足长远,标准要高,同时也要充分考虑施工期间对市民生活和交通的影响。” 离开建委,祁同伟马不停蹄地赶往下一个目标,吕州市最重要生态屏障和饮用水源地—月牙湖。 ------------ 第128章 金山县 祁同伟专门叫上了市水利局局长褚卫东和环保局局长李玉梅随行。 月牙湖距离主城区很近,车子只开了二十来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下车之后,眼前就出现了一泓烟波浩渺的碧水,湖光山色,风景宜人。 “月牙湖水域面积约28平方公里,平均水深8米,最大库容超过2亿立方米。不仅是吕州市区近百万人口的主要饮用水源地,也是汉东省境内重要的生态湿地,对调节区域气候、涵养水源、保护生物多样性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祁同伟带队,沿湖畔而行,边走褚卫东边给他介绍着月牙湖的基本情况。 初看之下,湖边的绿化保持得都还不错,绿树成荫,空气清新,水质也比较清澈。 可是前行了一段距离后,祁同伟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只见前方一处地势较为平缓的湖湾沿线,零星修建了一些农家小院。 这些院子外面几乎都挂着诸如“农家乐”、“湖鲜馆”之类的招牌。 很多院子里面都停着车辆,人来人往,门庭若市,显然是利用自家住房搞起了餐饮生意。 祁同伟停下脚步,扭头对身旁边的褚卫东道:“褚局长,那是什么情况?” “月牙湖作为饮用水源地,湖边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经营性场所?” 褚卫东迟疑道:“祁市长,这些都是沿湖村子里的农民。看到湖边环境好,来游玩的人多了,就利用自家的房子搞点餐饮生意,卖点湖鲜土菜什么的。” “我们水利部门主要负责水库的安全运行、防洪调度和水资源调配,对于这种利用自家宅院搞经营的行为,想管也管不了啊……” 祁同伟若有所思,转向另一边的环保局局长李玉梅道:“李局长,这些农户的行为,会对月牙湖的水质产生影响吗?环保部门有没有定期进行监测呢?” 李玉梅连忙上前一步,谨慎地回答道:“祁市长,我们每个月都在对月牙湖的水质进行定期监测,整体水质一直都很稳定。” “这些沿湖的民房数量不多,而且都是村民自家经营,规模都不大。产生的污水我们也不允许往湖里直排,而是通过分散的化粪池进行处理后渗入地下,目前还没有对湖体水质产生比较明显的影响。” “李局长,褚局长,月牙湖是吕州市区近百万市民的水缸,是吕州发展不可替代的生命之源,对于月牙湖的保护,无论提到什么高度都不为过。!” 祁同伟不置可否,目光扫过那些生意红火的农家乐,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月牙湖地理位置优越,湖边环境好,风景美,不管是搞餐饮还是其他经营行为,都能轻松吸引大量的客源。” “生意好了,就会有更多的人效仿,沿湖搞餐饮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规模也会越来越大。” “现在还只是在湖边搞农家乐,未来是不是要建个水上美食城啊?要不要再修点湖畔别墅花园啊?” “到时候生活污水、餐饮垃圾、洗涤废水……这些污染源日积月累,一旦超过了湖水的自净能力,水质恶化就是不可逆转的。” “到时候再去治理,代价将会是一个天文数字。” “所以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不能等污染形成了再去补救!” 说到这里,祁同伟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沉吟道:“我们要对这些潜在的风险点做到心中有数,下一步才能有的放矢地进行规范和管理。” “这样吧,环保局牵头,水利局配合,立刻组织力量,对环月牙湖沿岸所有从事经营活动的民房、场所,摸一下底,形成详细的台账和报告,下周五之前报给我。” 祁同伟的从始至终的语气都很平静,并没有批评人的意思,但褚卫东和李玉梅还是不由得心头一凛,立刻肃然应道:“是,祁市长!我们马上落实!” …… 从月牙湖回来之后,祁同伟调研的下一站选择了金山县。 金山县辖区人口120万,是吕州市人口最多的县,也是汉东省最大的贫困县。 现在的县长叫李达康,曾经给现任常务副省长赵立春当过秘书。 当年祁同伟亲自带队到京州市招待所传唤赵瑞龙的时候,曾经跟他有过一面之缘,只是没什么印象了。 据说李达康到了金山县之后,鼓动起县委书记易学习,正在全县范围内搞轰轰烈烈的交通大会战。 这引起了祁同伟的浓厚兴趣。 当初在红山乡的时候,他就深刻认识到了‘要想富,先修路’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然后通过一条红吕快线,彻底改写了红山乡贫穷落后的面貌。 现在听说李达康在金山县搞交通大会战,祁同伟当即决定,下一站调研目的地就去金山县。 …… 金山县委县政府对祁同伟副市长的调研非常重视。 县委书记易学习、县长李达康、还有分管交通的副县长王大路,一行三人早早地就来到了两县交界处等候。 这个接待规格可谓相当之高,但是在场的所有人却都没有觉得有任何的不妥之处。 尤其是李达康,当年祁同伟在赵立春的面前带走赵瑞龙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对于这位年轻副市长的背景和魄力是发自内心的折服。 远远看到祁同伟的车队驶来,不等车子完全停稳,李达康就一个箭步上前,扶着路边的栏杆,单手一撑就翻了过了去,然后一溜小跑冲到祁同伟的车门前。 看到这一幕,易学习和王大路都不由得愣了一下。 要知道,李达康可是赵立春外放的大秘,平日里的作风一向强势果决、锋芒毕露。 哪怕县委书记易学习,在气场上也都总是要被他压三分。 两人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有如此表现。 那干净利落的跨栏动作、丝滑的小碎步,怎么看怎么别扭。 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就联想到一个词。 谄媚。 易学习和王大路的心里,不由得产生了一丝怀疑。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哪个李达康吗? ------------ 第129章 惠龙集团 “祁市长,欢迎莅临金山指导工作!” 李达康动作利落地为祁同伟拉开车门,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 “易书记,李县长,王县长,打扰了。”祁同伟下车,微笑着与三人依次握了握手:“听说你们在搞交通会战,我很感兴趣,所以特地过来学习取经。” 易学习恭敬地道:“祁市长太客气了,您能亲自来金山指导,是我们莫大的荣幸,更是对我们工作的巨大支持和鼓舞啊!感谢市委、市政府对金山县的关心!” 他略微停顿,征询道:“祁市长,您看我们是先到县委会议室听个简要汇报,还是……” 祁同伟摆手道:“汇报材料可以路上看,我们就不耽搁时间了,直接去现场吧。”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三个年纪跟他差不多的年轻人,语气随和地道:“我这车还能坐一个人,你们看哪位辛苦一下,给我当个向导?” 三个人当中,易学习的职务最高,本应由他陪同,但是看到李达康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再联想到他之前的反常表现,当即便道:“道路交通这块具体是达康县长在主抓,他最熟悉情况,就让他给您当向导吧,正好路上可以给您详细介绍一下情况。” 李达康毫不犹豫地应道:“没问题!能向祁市长当面汇报是我的荣幸!” 说着,再次殷勤地替祁同伟拉开了车门,动作自然而恭敬。 众人各自上车,直奔金山县交通大会战的重点施工现场而去。 车子启动之后,不等祁同伟发问,李达康便迫不及待地开始给他介绍金山县的情况: “祁市长,金山是咱们汉东省最大的贫困县,号称七山二水一分田。耕种面积虽然不算多,但是物产丰富,发展潜力巨大。唯一制约的瓶颈就是交通!” “由于交通条件太差,现在很多地方的道路还是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农产品运不出去,客商也进不来。” “面对这样的处境,我们县委县政府痛定思痛,下定决心,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路修通修好,所以才搞了这次交通大会战。” “我们计划用两年时间,打通硬化连接所有乡镇的主干道,同时升级改造三条出县通道,彻底打破交通桎梏!” “目前已经开工项目15个,投入了全县能动用的大部分财力物力,干部群众热情非常高!” “您看前面那片工地,就是连接柳林镇和县城的柳金线,路基已经基本成型……” 随着李达康的介绍,车队很快停在了一处热火朝天的修路现场。 数十名头戴安全帽的工人正在初具雏形的路基上忙碌着,这样的场景,让祁同伟回想起了在红山乡的那一年,不由得感慨道:“易书记,李县长,你们能下定决心自力更生搞交通,真的很不容易了!” “‘要想富,先修路’,这是老百姓总结出来的硬道理。” “我在岩台红山乡当副书记的时候,条件比金山县还艰苦,就是因为修了一条红吕快线,才彻底改变了红山乡积贫积弱的面貌。” 李达康立刻接话道:“我们这次搞交通会战,很大程度上就是受到您红山经验的启发和鼓舞!我们就是想着,您能把红山那样的穷山沟变成小康乡,我们金山底子薄,咬咬牙把路修好,一定也能闯出一条生路来!” 这个马屁拍得那叫一个应景,祁同伟却不置可否,微微笑了笑,继续道:“道路是发展的血脉,道路通,百业兴。” “有什么困难,市里能支持的,一定尽力支持!希望你们再接再厉,把这场交通大会战打好,为金山的长远发展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祁同伟目光投向远处,好奇道:“我看施工的工人当中,有不少妇女和老年人,这些都是附近的农民吗?” 李达康立刻点头回应:“您观察得真仔细。是的,这些基本都是沿线村里的群众。” “我们县里在项目招标和签订施工合同时,就有明确的书面协议条款,硬性要求各中标建设方,其用工总量里,金山本地的劳动力占比不能低于百分之二十。” 说到这里,李达康犹豫了一下,道:“有个事情要给您报告一下,金山县目前开工的十几个交通项目里,有接近一半是由省城的惠龙集团在负责承建。” 他边说边留意着祁同伟的反应,见对方神色如常,才又小心地补充道:“这家公司是……是赵瑞龙和他二姐赵小惠合伙办的。” “当然,所有程序都是严格走正规招标流程确定的,资质和报价都符合要求。”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解释的意味:“祁市长,不瞒您说,赵瑞龙这两年变化挺大,收了心,确实是想正儿八经做点事情……” 这一番话说完,李达康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很清楚,别人或许会顾忌赵瑞龙父亲赵立春的身份,但是眼前这位,可是曾经当着赵立春的面,将赵瑞龙带走调查的主儿。 之所以主动提及这件事,就是怕祁同伟从别的渠道知道后引起误会。 李达康一直小心观察着祁同伟的脸色,只要发现祁同伟流露出一丝不悦,他就会立刻表态,让惠龙集团退出金山县的所有工程项目。 然而祁同伟只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李达康不知道的是,祁同伟其实并没有把赵瑞龙放在心上。 之前亲自到京州去传唤他,也纯属公事公办,双方之间并没有任何正面冲突,自然也不会有私人恩怨。 而李达康作为赵立春曾经的秘书,给老领导的儿子一些工程做,也在情理之中,但是绝对不能官商勾结、胡作非为,所以该敲打还是要敲打。 他淡淡问道:“赵瑞龙人现在在金山吗?” 李达康立刻回答:“在的在的,就在前面不远的工地上盯着呢。要不要叫他过来?” “叫过来吧。”祁同伟点了点头。 李达康马上示意工作人员去叫人。 不一会儿,赵瑞龙就一路小跑过来,一边跑一边老远就伸出了双手,脸上堆满谦恭讨好的笑容,没有一丝纨绔子弟的倨傲:“祁市长您好!欢迎您来检查工作!” 祁同伟与他握了握手,笑道:“赵公子,好久不见啊。” 赵瑞龙腰弯得更低了些,连忙道:“哎哟祁市长,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折煞我了!以前是我年轻不懂事,给您添了麻烦。” “过去犯的错,已经接受了惩罚,就不要再纠结了。”祁同伟摆摆手道:“现在李县长既然把这么重要的工程交给你,我自然也充分相信他们的判断。希望你珍惜机会,把工程保质保量地做好。” “这路关系到金山一百二十万百姓的福祉,可不能出半点岔子。” 赵瑞龙连连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道::“祁市长您放心!我一定严格按要求施工,保证质量,绝对不敢马虎!” ------------ 第130章 色厉内荏赵瑞龙 祁同伟没有在金山县待太长时间。 他仔细了解了全县交通大会战的整体进展和面临的问题困难后,又特别强调了一下施工安全和质量问题,便上车离开了。 目送着祁同伟的车子从视线中消失,赵瑞龙脸上精心堆砌的谦卑热络笑容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地站直了身体,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眼神变得晦暗不明。 “龙哥,怎么样?”一个穿着花哨衬衫、头发抹得油亮的男子凑了过来,低声问道。 此人年纪与赵瑞龙相仿,叫杜伯仲,是惠龙集团的总经理,也是赵瑞龙的合伙人之一。 赵瑞龙像是没听见杜伯仲的话,依旧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面色阴沉。 因为有父亲赵立春的关系,赵瑞龙平日里无论走到汉东省哪个地界,对方都是客客气气将其奉为上宾。 他早就习惯了那种前呼后拥、被人小心翼翼托举着的场景,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恨不得把腰弯到地里去的时候。 但刚才面对祁同伟,他却下意识地就摆出了一副卑躬屈膝的姿态、露出了谦卑的笑容。 几年前在京州招待所,祁同伟穿着笔挺的警服,带着人直接上门,当着他父亲的面把他带走调查的那一幕,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了他心里,成了赵瑞龙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那种无力反抗的憋屈感,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脏发紧。 但是双方无论是家世背景和雷霆手段,差距都太大了,大到让他连恨意都生不出多少,只剩下畏惧,只想躲得远远的。 所以他才特意避开了林城那个是非之地,跑到吕州来发展。 本以为能借着金山县这场交通大会战,狠狠地赚上一笔。 谁承想祁同伟阴魂不散,居然也调到了吕州,好死不死还正好分管城建交通这块! 得知祁同伟今天要到金山县调研,赵瑞龙本来是不想露面的。 因为一看到祁同伟那张年轻却威严沉静的脸,就会让他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段屈辱的经历。 最后还是李达康的极力劝说下,他才硬着头皮过来。 可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接触,那种赔着笑脸、低声下气、卑躬屈膝的感觉,实在是太他妈难受了! 就像有根针扎在心里,不致命,却持续的刺痛,提醒着他曾经的不堪和现在的妥协。 杜伯仲见赵瑞龙面色难看至极,却半天不吭声,眼珠转了转,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龙哥,我看这位祁市长年纪轻轻的,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比如……美女?” 他脸上露出一丝男人都懂的笑意: “我这边刚巧物色到一对双胞胎,水灵得很,也懂事儿,要不……” 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赵瑞龙就猛地转过头,眼神冰冷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猛刺过来,沉声道:“杜伯仲,你如果想多活几年,活得舒服点,就最好立刻收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杜伯仲被赵瑞龙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眼神吓了一跳,心头却是猛地一凛。 他跟赵瑞龙合作了这么久,知道这位公子哥仗着自己常务副省长的父亲,一向眼高于顶、无法无天,何曾见过他如此忌惮一个人? 杜伯仲立刻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副市长,来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得多,大到让赵瑞龙连一丝歪念头都不敢动。 他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轻浮,正色道:“龙哥,我明白了。” 顿了顿,他又有些不放心地道:“那、咱们在金山县的这些项目……” 赵瑞龙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淡淡地道:“咱们是通过正规招投标手续进来的。合同、资质一样不缺,报价也合理,不用担心什么。” “但是……”他双眼微微眯起,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后面所有的活儿,咱们都必须得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干!哪怕是赔钱,质量一丝一毫也都不能差!” “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咱们绝对不能让他抓到任何把柄!” 事实上,即便严格按照最高标准来建设,不偷工减料,金山县的这些道路项目也依然有足够的利润空间。赔钱是不可能的,无非是赚多赚少的问题。 但是赵瑞龙已经被整怕了。 富源煤矿那件事,虽然最后侥幸脱身,但那种任人拿捏的感觉,他再也不想体验第二次。 所以现在对他来说,平安落地远比利润重要。 杜伯仲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也连忙点头应下:“放心,龙哥,我知道轻重,一定盯紧了,保证不出岔子。” 说完,杜伯仲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龙哥,那……月牙湖那边,咱们之前说的那个项目……还搞不搞了?” 上个月,两个人去月牙湖钓鱼,发现那里湖光山色,环境绝佳,距离吕州市区又近,觉得那是块风水宝地,未来开发潜力巨大。 两人就商定,等金山这边的项目完工之后,就去那边建个水上美食城,再配套搞点房地产。 可是赵瑞龙听到这话,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晦气的事情,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烦躁地道:“还搞个屁!等金山这边的事情做完,就赶紧找机会撤,换地方发展!” “这吕州,有他在,我是一天也待不得!” 杜伯仲却有些不甘心:“龙哥,没那么严重吧?那祁同伟再厉害,也不可能一直待在吕州啊?” “这种级别的干部,调动很频繁的。咱们现在的人力物力基本都投入在了金山县这边。月牙湖的项目,就算真要干,起码也是好几年后了。” “到那个时候,他说不定早就已经高升调走了呢?” “走了又怎么样?”赵瑞龙却是冷笑道:“只要他还在汉东,就会一直盯着这里。咱们做点事情也是束手束脚,提心吊胆” “能赚钱的地方多了去了,没必要非得在吕州这地儿吊死。惹不起,我躲得起!” 赵瑞龙的语气冷若寒冰,但流露出的却满是被现实毒打后的色厉内荏。 他顿了顿,斜睨了杜伯仲一眼,忽然话锋一转,道:“对了,你刚才说那对双胞胎……回头带过来让我看看。” ------------ 第131章 高瞻远瞩 两个月后,刘建国将老城区管网改造的方案送到了祁同伟的办公室。 祁同伟简单地浏览了一遍之后,不由得皱起了眉头,道: “建国同志,你们这个管网改造方案,思路还是太窄了。只盯着眼下那几个内涝点,就像打地鼠,按下这个,冒出那个。” 刘建国解释道:“祁市长,我们主要是考虑财政压力和施工周期,如果全面铺开,资金缺口很大,而且全城开挖,市民也会有意见……” “资金的事我会想办法。我们吕州财政是不宽裕,但正因为钱少,所以才更要花在刀刃上,要力求从根本层面解决问题。”祁同伟的语气很平和,但态度却很坚定:“我们要算大账,算长远账。” “至于群众的意见,我们也要辩证地去看。今天怕麻烦,明天更麻烦。” “我的意见是,这个方案再重新做一下,重点考虑两个方面的问题。” “第一,立足长远,至少要满足未来二十年的城市发展需求和极端天气挑战;” “第二,统筹规划,这次动土,必须把供水、供电、通讯等所有埋在地下的管线全部考虑进去,统一规划,同步施工!” “我不希望看到今天路面刚铺好,明天又为别的事开膛破肚!”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件事,很急,但又不能太急。急的是决心,必须立刻着手做;不能太急的是前期论证,一定要充分、科学、周密。” “我们要的不是速度,是效果,是长治久安。” 刘建国点了点头,带着他的方案走了。 接下来的大半年,祁同伟的精力有一半都扑在了这个项目上。 他亲自牵头组织了数十次论证会,邀请国内顶尖的城市规划、水利、市政专家反复研讨,带着建委、水利、电力、通讯各部门的人一遍遍跑现场,优化方案。 阻力不是没有,质疑的声音始终存在。 耗资巨大、劳民伤财、影响民生…… 甚至市里有些领导私下也表示过一些反对意见。 但祁同伟顶住了压力,先后多次就城市更新项目的必要性和长远效益向市委书记、市长做了专题汇报,最终赢得了两位主要领导的全力支持。 又是小半年过去了,城市更新项目的方案才终于最终定稿,并正式开始实施。 启动仪式的当天,天空飘着细雨。 祁同伟站在施工围挡前,看着挖掘机掘开第一铲土,心情却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过去的几个月里,金山县的交通大会战也在同步推进,但是过程却并非一帆风顺。 先是有一个村的农妇因为对集资修路摊派数额不满,一时想不开喝了农药;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村支书因为连续多日扑在工地上协调矛盾,劳累过度,昏倒在了施工现场。 这两起事件都恰好发生在惠龙集团承建的路段。 让人意外的是,两起事件惠龙集团处置得都非常及时有效。 喝农药的妇女第一时间就被送到了附近的卫生院洗胃,并且赵瑞龙亲自前往慰问,了解对方家庭的困难后,主动帮其垫付了集资款。 至于晕倒的那位老支书,也因为送医及时,被成功抢救了回来 这两件事,只要有一件处理不好,都会对金山县的交通建设造成难以挽回的负面影响。 祁同伟得到消息后,也是不免诧异,对赵瑞龙的印象也终于有了一定的改观。 …… 金山县的交通会战工作逐渐走上正轨,而月牙湖治理工作也被提上了日程。 祁同伟的精力有限,需要一位有魄力、有能力的干将来具体负责这个事情。 经过慎重考虑并跟市委主要领导沟通后,祁同伟提议,将金山县委书记易学习调到了月牙湖所在的临湖区任区委书记,主抓这项生态重任。 李达康顺理成章地接任金山县委书记,王大路任县长,继续推进未完成的交通建设。 半年后,祁同伟升任吕州市委副书记、市长。 金山县的交通建设工作,在李达康的全力推动下,进展神速,各个主干道已经全部完工,全县的道路交通网络已初具雏形。 祁同伟再次提议,易学习和李达康同时升任吕州市副市长,易学习负责继续推进城市更新项目建设和月牙湖治理。 李达康则主抓道路交通建设,将金山县交通大会战的经验总结之后,在吕州市其他区县全面推广。 一时间,吕州从市中心到各县区,都在大兴土木。 机器轰鸣,尘土飞扬,整个城市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 各种议论和抱怨也随之而来。 有人觉得祁同伟这个年轻市长好大喜功,只顾着修路挖沟,不顾市民出行不便;有人说他浪费公帑,搞形象工程。 甚至有人私下给他起了个绰号—“祁挖挖”。 这个带着明显戏谑意味的称呼悄然在坊间流传。并且很快传到了祁同伟的耳朵里。 祁同伟听到后,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一笑道:“挖挖就挖挖吧,现在当挖挖,总比将来出了事背骂名强。他们现在不理解,以后都会明白的。” 压力如山,但他步履未停。 城市更新项目在祁同伟的强力推动下,虽然前期编制和论证方案耗费了很长时间,但是也正是因为准备充分、统筹得当,进展极为顺利,最终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就全面完工。 巧合的是,工程完工后还不到三个月,汉东省就遭遇了五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袭击。 连续数日的强降雨,让整个汉东省一片泽国。 就连省会京州市,都出现了多处严重内涝。 交通瘫痪,地下室被淹,车辆泡水,经济损失巨大,个别地方甚至还发生了人员伤亡的悲剧。 而吕州市,同样经历了这场极端天气的严峻考验。 但是经过改造后的地下管网系统却固若金汤。城区几乎未见明显内涝,交通基本正常,市民生活未受到大的影响。 雨过天晴,当周边城市还在忙于排涝救灾时,吕州的社会秩序却已经完全恢复。 此前所有的质疑、抱怨,在这场暴雨后瞬间烟消云散,转而变成了由衷的赞叹和后知后觉的钦佩。 人们这才真正意识到,那位年轻市长顶着巨大压力所推动的工程,是何等的高瞻远瞩。 经此一役,祁同伟的威望在吕州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 第132章 重回林城 这两年多来,吕州的面貌日新月异,祁同伟身边的人和事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首先是钟淑仪十月怀胎并顺利产子。 祁振国亲自为曾孙赐名祁怀远,取胸怀天下、志存高远之意。 不久之后,戎马一生的祁振国也正式荣退,开始颐养天年。 老爷子虽然退出了领导岗位,但是祁援朝、祁建设、雷凯华等二代子弟却都已能独当一面。 尤其是雷凯华,按照现在的势头,再过十年,很有可能继承祁振国的衣钵。 不仅如此,祁振国一手提拔、栽培起来的众多军官,如今也已遍布各个关键岗位,皆为大夏军方的中流砥柱。 所以祁振国退下来之后,影响力非但没有减退,反而因少了职务的束缚,行事可以更加从容超脱。 汉东省的政局也发生了变动。 梁群峰在祁同伟升任吕州市长后不久,正式卸下了汉东省委书记的职务。 他走之后,省委书记一职空缺半年多,最后由一年前升任省长的赵立春接任。 祁同伟并不清楚这背后经历了怎样的博弈与权衡。 但赵立春上位之后,对吕州的支持力度不减反增。 各项政策、资源倾斜并未因昔日赵瑞龙那件事而有任何刻意的刁难。 或许是不敢轻易触碰祁、雷两家的逆鳞,也有可能是因为这几年赵瑞龙和赵小惠的惠龙集团在吕州挣了不少钱。 此刻的吕州,城市地下管网已焕然一新,地面之上四通八达的交通网络也初具雏形。 而月牙湖畔的民居也已经全部妥善搬迁,并通过推动立法的方式,给后来者划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红线。 一个月前,原市委书记到点退居二线,祁同伟以市长身份开始主持吕州市委、市政府全面工作。 按照常规路径,他接任市委书记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是,一次在省里开完会后,赵立春的秘书却叫住了他,说赵书记请他到办公室谈话。 祁同伟跟着对方来到赵立春的办公室。 赵立春立刻放下手里正在批阅的文件,主动跟祁同伟打了个招呼。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多年前京州宾馆的事,先是笑着让祁同伟落座,寒暄了几句家常,然后又充分肯定了祁同伟在吕州这几年取得的成绩。 祁同伟谦逊地一一回应。 虽然赵立春明显在刻意放低姿态拉近距离,但是谈话的氛围始终不如跟梁群峰那样自然。 客套话说完之后,赵立春才话锋一转,谈起了正事:“最近省里准备调整一批领导干部。组织部门的初步意见,是准备让你接任吕州市委书记,同时让高育良同志去林城市担任市委书记。” “但是,林城这几年的发展不尽如人意,情况比较具体。育良同志学术功底深厚,但缺乏基层历练和处理复杂问题的经验,我担心他过去之后,难以打开局面。” 赵立春一边组织着语言,一边不急不缓地道:“你在林城市林远县干过,经历过富源煤矿那样的大案要案,在林远县乃至林城市都有一定的威望。” “从我个人的角度,更倾向于由你去林城担任市委书记,把那里的工作彻底理顺。” “只是林城相比起吕州,工作难度更大,基础更差,对你而言是有点委屈的,所以我想听听你个人的看法。” 赵立春说完之后,象征性地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算是给祁同伟留了一些思考的时间。 祁同伟没有马上回答,心里在飞速权衡着利弊。 林城这些年的情况他一直都有关注。 郑铁军当年以铁腕手段对林城的治安和政治生态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顿,全市的政治生态和社会秩序确实有了显而易见的改善。 但他毕竟是公安系统出身,对经济民生这块不是很擅长,遗留了很多问题。 而郑铁军的继任者,也没能化解掉那些问题,反而让林城市的局面持续恶化,甚至连社会秩序都出现了明显反弹,确实需要一个有能力有魄力的人去力挽狂澜。 相比于已步入快车道的吕州,去林城收拾残局的风险明显更大。 但祁同伟偏偏就喜欢做一些有挑战性的事。与其在吕州按部就班地进步,他更愿意去林城这种地方,在一片废墟上实现从无到有、开创一个全新的局面。 另外,确实如赵立春所言,自己的老师高育良,长于理论规划和宏观布局,更适合吕州这种平稳的局面,缺乏在林城那种泥潭里摸爬滚打、破局而出的锐气与狠劲。 毕竟是自己的老师,能帮衬,祁同伟还是很愿意帮衬一下的。 所以无论赵立春是出于什么目的,祁同伟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他只是稍微沉吟片刻,便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赵立春:“赵书记,我服从组织安排。我愿意去林城。” 赵立春脸上露出笑容,赞许地点点头:“好!去了林城,尽管放开手脚干,我和省委都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顿了顿,他又透露道:“省委在考虑,让李达康同志去林城担任市长,协助你的工作。他执行力强,也能打硬仗,你觉得怎么样?” 李达康确实是一员干将,在金山县和后续的全市交通会战中都表现出了极强的执行力。 有他辅佐,应对林城的复杂局面无疑能增添不少助力。 但祁同伟转念一想,吕州的交通大会战虽然已经接近尾声,但仍有许多地方需要持续攻坚。李达康熟悉相关情况,让他留在吕州,显然更有利于巩固已有的发展成果。 他思忖片刻,然后才开口道:“赵书记,李达康同志的能力很突出,有他一起去林城当然是好事。” “但吕州这边的交通建设正在最关键的时候,很多项目是他一手抓起来的,突然换将恐怕会影响进度和效果。” “我个人建议,可以让李达康同志留在吕州,易学习同志去林城,他在月牙湖治理过程中也表现出了很强的协调和攻坚能力,性格也更沉稳。” “另外,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把金山县的王大陆同志也调过去。” 王大陆现在是金山县县委书记。 经过之前的工作接触,祁同伟觉得这个人工作能力很突出,在处理经济方面的问题也非常谨慎,是个可用之人。 去了林城,至少是个副市长,也算是帮他更进了一步。 赵立春颔首道:“易学习和王大陆我都知道,也都是能力很不错的同志。你的意见省委会充分考虑的。” 说罢,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祁同伟会意,立即主动起身告辞。 ------------ 第133章 大道 从省委出来,祁同伟没有立刻返回吕州,而是让司机转道去了汉东大学。 高小琴和高小凤姐妹二人已于年前双双考入了汉大。 祁同伟每次来京州都来去匆匆,这次难得有空,决定去看看她们。 高小琴选择了工商管理专业,立志毕业后进入明玉集团工作,回报明玉集团这些年对她们的资助。 高小凤则选择的是历史专业。前段时间祁同伟到高老师家拜访,师母吴慧芬教授还提到她,说她对明史有比较独特的见解,认为她是个难得的好苗子,有意让她本科毕业后报考自己的研究生。 姐妹俩早已褪去了当年的怯懦与惶惑,行为举止间充满了大学生的自信与朝气,并肩走来,几乎一模一样的长相,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祁同伟在学校门口的餐馆请两人简单吃了个饭。简单询问了她们的学习和生活情况,勉励她们珍惜时光,学有所成。 两人依然亲切地称祁同伟为同伟哥哥,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敬重。 短暂的会面,平淡而温馨。 半个月后,省委酝酿已久的人事调整方案正式出炉。 祁同伟告别了工作数年的吕州,带着易学习和王大路奔赴林城,开启了新的征程。 高育良和李达康则留在吕州搭班子,分别担任市委书记和市长。 任命宣布后,高育良专门给祁同伟打来电话,语气很是感慨:“同伟,谢谢你。赵书记都跟我讲了,老师感到很惭愧。” 祁同伟平静笑道:“高老师,您适合吕州,吕州也需要您,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因为这些年一直在持续关注,祁同伟对林城的情况非常了解,上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远县副县长、县公安局局长赵东来提拔到林城市公安局任局长。 在祁同伟的强力支持下,赵东来迅速整顿警风警纪,严厉打击重新冒头的各类犯罪活动,很快就遏制住了全市治安滑坡的势头,为祁同伟后续布局创造了稳定的社会环境。 稳住大局后,祁同伟开始大刀阔斧地推进他的施政纲领。 他借鉴在林远县的成功经验,将全市的矿产资源全部重新整合,强制推行规范化、规模化经营,淘汰落后产能。 同时他还对林城市现有的产业进行了重新布局,在远郊规划了工业园区,将城区周边的所有的重工业全部外迁入园区,实行集中管理、污染统一治理。 紧接着,他又让市长易学习亲自挂帅,成立了一个生态恢复领导小组,将全市生态环境治理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 其中最棘手的就是采煤塌陷区的治理。 按照常规惯例,采煤塌陷区通常以回填复垦为主,侧重于恢复土地农业或生态功能。但这样的治理方式往往投入大、周期长,且经济效益有限。 祁同伟召集相关部门经过多次深入研讨之后,决定采用一种创新的方式,将塌陷区治理和城市建设相结合,围绕塌陷区打造一个生态湿地公园。 然后再以湿地公园为基础,搞商业开发,实现环境修复与经济效益双赢,化废地为宝地,推动城市转型升级。 这个工程涉及到的项目数量和资金规模都非常庞大,必须要有一个绝对可靠的人来负责。 祁同伟直接点将了王大陆,让他来具体分管负责。 富源煤矿一案,当年杀得人头滚滚,光是死立执就超过三十人。 祁同伟在这个案子中展现的铁腕手段让无数人记忆犹新,其威慑力至今犹在,甚至在比起当初的郑铁军有过之而无不及。 全市上下无人敢怠慢,所有政令颁布之后,都得到了高效贯彻,执行力空前。 短短两年时间,林城这座社会问题丛生的城市,竟然奇迹般地焕发了新生。 不但社会环境质量显著改善,GDP排名更是从全省末尾一路飙升,直接跃升到全省第二,仅次于省会京州。 在这份政绩的推动下,祁同伟顺理成章地进入省委常委序列,成为汉东省乃至大夏国最年轻的省委常委。 半年后,祁同伟卸任林城市委书记,升任汉东省委副书记兼任京州市市委书记。 林城市委书记的职务由易学习接任,王大路出任市长,确保林城的各项政策得以延续。 而祁同伟的心腹爱将赵东来则被他带进省城,从林城市副市长、公安局局长的职位上,破格提拔为了省公安厅厅长,肩负起全省公安系统的重任。 赵东来与苏沁之间长达数年的感情拉锯战,也终于修成正果 一直坚持不婚主义的苏沁,最后被赵东来执着地搞成了一个高龄孕妇,不得不奉子成婚,也算是了却了祁同伟一桩心事。 一年后,赵立春提前离任,祁同伟正式接任汉东省委书记,成为汉东省的掌舵人。 中央同时空降了沙瑞金担任省长。 沙瑞金背景特殊,参军入伍的时候,就在祁援朝的连队,转业后,又曾经在祁同伟小姑祁昭华手下干过,差不多算是祁少华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跟祁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的年纪虽然比祁同伟大,但对祁同伟这位年轻的省委书记却是心服口服,工作上极为配合。 两人精诚合作,配合默契,在汉东省实施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涉及经济转型、科技创新、民生保障、生态环保等多个领域,成效极其耀眼。 汉东省各项指标稳步提升,经过五年时间的持续发展,综合实力逐渐跃升至全国前列,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经济强省、生态大省。 五年后,沙瑞金接任汉东省委书记,高育良任省长。 易学习升任京州市委书记并顺利进入省委常委序列。 李达康则继续深耕吕州,凭借吕州市这些年的稳步发展,也混到了一个省委常委的身份。 一个由实干家、改革派主导的新汉东班子形成,继续推动着汉东省向着更加辉煌的未来稳步前进。 而祁同伟则因在汉东省执政期间取得的卓越政绩和展现出来的非凡领导能力,再次履新进京,成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局常委。 通天大道已成,只等他一步一步,继续往上攀登。 全书完。 pS: 兄弟们,到这里,这本书的故事就正式告一段落了。 最想说的,当然是感谢。 首先要感谢所有送过礼物、留过言、点过催更、提过建议、找过BUG和错别字的朋友。这本书收到的礼物总数超过了1000件,书评段评接近7000条,修改过的地方若干。正是你们的每一次互动、每一条建议,推动着这本书走到今天。 其次要特别感谢“学海、天空雨朵云、长腿小哥哥、两魏一杨、养生为己、一个无聊的夜晚”等几位兄弟。经常都在后台礼物列表里面看到你们的名字,感谢你们的厚爱。 另外还有“东海神宫的凌霄阁、四合院老贾、用户67689604、骑着蜗牛一起私奔、辰七十二时”等几位大佬的大额打赏。尤其是“东海神宫的凌霄阁”兄弟,那把88的大宝剑,真的太给力了,至今记忆犹新。 说实话,开这本书时更多是一时兴起,准备工作不够充分,所以有许多不尽如人意的地方。每次回头去看,都会发现一些问题。 另外,作者君跟大家一样,也是一个重度网文读者,加上上班两个娃,更新量一直比较拉胯。 可能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数据从红山乡开始就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夸张的断崖。换到林远县之后,还是没有起色,那个时候其实就想太监烂尾了。但是看到每天还有几千个读者在追更、几百个读者在催更,实在不敢辜负,才咬牙坚持到现在。 以这样的方式完本,虽然不算圆满,但主线故事基本上都交代清楚了,每一个字都没有敷衍。 至于进京之后的一些情节,正文里面不敢提,后续会以番外的形式慢慢补充和完善。 再次拜谢每一位读到这里的你们。 江湖不远,我们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