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雨鸦 雨水像冰冷的裹尸布,缠裹着午夜的城市。红蓝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割开一道道狰狞的伤口,把“翠湖苑”高档小区入口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警戒带和面色惨白的保安脸上。空气沉甸甸的,压着铁锈味、高档香水残留的甜腻,还有一种更原始的、令人胃袋抽搐的腥甜。 “呕——”一声压抑不住的干呕从警戒带边缘传来。刚调来刑侦支队没三个月的小警察王新,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耸动,视线却像被钉住一样无法从那扇敞开的、流淌着暖黄灯光的别墅大门移开。门内,光洁的大理石玄关地面,蜿蜒的暗红痕迹触目惊心,一直延伸到视野死角的客厅深处。 “头儿!”一个穿着勘查服的身影从门内快步走出,声音带着极力压制的紧绷,径直走向刚刚弯腰钻过警戒线的高大男人。雨水顺着男人线条冷硬的下颌滑落,砸在他深黑色特警作训服的肩章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痕迹。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金属的冷硬和专注,目光扫过现场外围混乱的警员和惊慌的物业人员,像手术刀剥离无关的软组织。 “顾副支。”勘查员老李递过一副手套和鞋套,语速极快,“死者方明远,男,五十二岁,本市‘明远慈善基金会’理事长。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致命伤是……你自己看吧,邪性得很。” 顾凛——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一言不发地穿戴好,动作精准利落,仿佛在执行一项精密仪器的调试程序。他迈步,皮鞋踏过湿漉漉的地面,没有溅起一丝多余的水花。当他的身影完全没入那扇流淌着不祥暖光的门洞时,外围几个年轻警员不自觉地松了口气,仿佛那无形的压力源被暂时隔绝。 暖黄的灯光下,是地狱的景象。 客厅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折射着冰冷的光。昂贵的真皮沙发旁,一个穿着丝质睡袍的男人以极不自然的姿态仰面倒卧。他的眼睛圆睁着,瞳孔早已涣散,凝固着极致的惊恐,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发出生命中最后一个音节。然而,最令人头皮炸裂的是他的胸口——一个碗口大的空洞,边缘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空洞里,没有心脏,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冰冷、黄铜色的金属管状物,顶端被打磨得异常锋利,在灯光下闪着森然寒光。管子周围,粘稠的血液和少量破碎的组织已经半凝固。 顾凛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掠过现场。散落的书籍,倾倒的红酒杯,茶几上烟灰缸里一支抽了半截的雪茄。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除了死者身下那一小片挣扎导致的凌乱。凶器?现场没有。闯入痕迹?门窗完好。他蹲下身,视线与死者空洞的胸腔齐平,那根冰冷的铜管直直地刺入他的视野。 “脊椎骨被精确截取了一段,”林璃清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一身纤尘不染的白大褂与这血腥的场景格格不入,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冰锥,手里拿着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放着几样小巧的取证工具。“这根管子……是替代品。凶手有外科知识,或者极强的动手能力和……仪式感。”她俯身,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死者圆睁的眼睑边缘,夹起一小片几乎被血污和泪水浸透的、闪着微弱银光的纸片。 顾凛的目光落在林璃镊子尖那点微弱的银光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向客厅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楼梯扶手上,有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擦拭掉的暗色蹭痕。他戴上更薄的取证手套,指尖在那点痕迹上极轻地掠过,然后放到鼻尖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这个奢华空间的廉价机油味钻入鼻腔。 “顾副!顾副!”一个技术队的年轻警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物证袋,脸上混合着惊惧和发现重大线索的激动,“后…后院!工具棚后面!发现这个!” 透明的物证袋里,躺着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徽章。造型是一只线条冷硬、展翅欲飞的乌鸦。乌鸦的眼睛部位,镶嵌着两颗细小的、幽暗如凝固血滴的红宝石。徽章边缘沾着一点新鲜的泥渍。 顾凛接过物证袋,冰冷的金属隔着塑胶袋传递到掌心。乌鸦徽章在客厅璀璨的灯光下,反射出诡异而冰冷的光泽,那对红宝石眼睛,仿佛正无声地注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带着嘲弄与死亡的寒意。 “封锁所有出入口!痕检重点排查后院围墙、工具棚!所有人员进出记录,包括物业、访客、快递,半小时内放到我桌上!”顾凛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混乱的空气,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死者空洞的胸腔和那根冰冷的铜管上。“林璃,尽快给我详细的尸检报告,特别是那根管子和死者眼睑上的东西。另外,”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物证袋里的乌鸦徽章,“查查这东西的来历,任何传说、组织、哪怕是地下黑市的工艺品,都要。” 命令一条条清晰下达,现场如同被按下了某种切换键,从最初的震惊和忙乱,开始转向一种高压下的、沉默而高效的运转。痕检的灯光在每一个角落游移,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顾凛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坚冰,无声地吸收着混乱,散发出刺骨的秩序感。他再次蹲在死者身旁,指尖悬空,沿着那铜管插入胸腔的角度比划,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要透过这残忍的伤口,触摸到凶手那一刻冰冷而狂热的心跳。 就在这份令人窒息的专注即将达到顶点时,一阵由远及近、撕裂雨夜的尖锐警笛声猛地刺破了别墅区的死寂。声音不是一辆,而是好几辆,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狂飙突进感,由远及近,最终在别墅大门外戛然而止,发出刺耳的刹车摩擦声。 “吱嘎——!” 轮胎与湿滑地面的剧烈摩擦声如同野兽濒死的嘶吼,紧接着是车门被粗暴甩上的“砰砰”巨响。 “让开!都让开!重案组!” 一个高亢、带着明显火气和不容置疑穿透力的年轻男声穿透雨幕和警戒带,压过了现场的所有声音。外围维持秩序的警员一阵小小的骚动。 顾凛的眉头瞬间拧紧,那专注如冰面般的表情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底下被打断的极度不悦。他缓缓站起身,转向玄关方向。 一个身影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冷风和浓重的水汽。 来人个子很高,身形挺拔矫健,被雨水打湿的黑色夹克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充满爆发力的肩背线条。他头发很短,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角,几缕不羁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一张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此刻却因为急切和愤怒而绷得紧紧的,明亮的眼睛里烧着两簇火焰,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就锁定了客厅中央的惨状和站在尸体旁的顾凛。他胸口的警号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那是属于市局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的警号:**陆昭**。 陆昭的目光只在那可怖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像被烫到一样,死死钉在了倒卧在地的死者脸上——那张凝固着惊恐的、属于方明远的脸。他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指关节捏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像一张瞬间拉满的弓。 “方叔……”一声极轻、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和嘶哑的低喃,几乎是从他齿缝里挤出来。 这声低喃虽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顾凛冰冷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刀锋,从陆昭惨白的脸,移到他紧握的、微微颤抖的拳头,最后定格在他那双死死盯着死者、翻涌着巨大悲恸和愤怒的眼睛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痕检的灯光停住,拍照的警员放下了相机,连林璃都从尸检的专注中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落在陆昭身上。 “你认识死者?”顾凛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比这雨夜更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精准地钉向陆昭。那审视的目光,不再是看一个迟到的同事,而是在审视一个突然闯入凶案现场、与死者关系匪浅的重大嫌疑人。 陆昭像是被这冰冷的声音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他眼中的悲恸瞬间被一股更加汹涌的、被冒犯的怒火取代,火焰几乎要喷薄而出,直直烧向顾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胸口剧烈起伏,牙关紧咬,从喉咙深处逼出压抑的咆哮: “认识?!他是我爸穿一条裤子的兄弟!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陆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一种被踩到逆鳞的狂怒,他猛地向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戳到顾凛冰冷的鼻尖,“你他妈现在是什么意思?顾副支队长?!审问我吗?!” 愤怒的咆哮在奢华的客厅里回荡,撞在水晶灯上,震得人心头发颤。痕检的警员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连林璃都微微蹙起了眉。 顾凛站在原地,纹丝未动。面对陆昭几乎喷到脸上的怒火,他脸上的肌肉连一丝细微的抽动都没有,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结了冰的寒潭,清晰地倒映着陆昭因愤怒和悲痛而扭曲的脸。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冰冷的审视和评估,仿佛在观察一个因变量失控的实验对象。 他沉默着,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时间在两人之间粘稠地流淌,只有雨水敲打落地窗的单调声响和陆昭粗重的喘息声。 几秒钟的死寂,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就在陆昭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即将冲破理智的堤坝时,顾凛薄薄的嘴唇终于动了。他没有回答陆昭的质问,也没有解释自己的询问,只是用一种毫无起伏、却足以冻结空气的语调,下达了另一个指令: “重案组长陆昭,”他的目光扫过陆昭湿透的、沾着泥点的裤腿和鞋帮,“你刚才,踩过哪里?” 陆昭满腔的悲愤和怒火像是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窒住。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又猛地抬头,眼中是极致的错愕和一种被戏弄的屈辱:“你……” 顾凛不再看他,视线转向旁边一个拿着现场方位记录板的警员,声音冷硬如铁:“记录。重案组长陆昭,在未经现场勘查负责人许可、未穿戴任何防护装备的情况下,擅自闯入中心现场,破坏潜在痕迹。具体位置,”他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回陆昭的脚下,“玄关至客厅,第二块米白色大理石地砖边缘,及尸体右前方约七十公分处地毯绒面,留下清晰泥水鞋印。拍照,提取。” 命令清晰、冷酷、不容置疑。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响亮地抽在陆昭脸上。 “你!”陆昭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捏得死紧,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他瞪着顾凛,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周围的警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顾凛却已转开视线,仿佛陆昭的滔天怒火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空气扰动。他重新蹲回尸体旁,目光再次聚焦在那根冰冷的铜管和死者惊恐圆睁的双眼上,侧脸线条在惨白的灯光下,冷硬如大理石浮雕。 “初步尸检完成后,把眼睑提取物和那枚徽章,立刻送技术队陈默那里。”他对着林璃的方向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我要知道那银色纸片和金属乌鸦的一切关联。” 林璃无声地点了点头。 冰冷的命令,高效而无情的调度,将陆昭和他带来的风暴彻底隔绝在外。陆昭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却又被无形牢笼困住的猛兽,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混合着屈辱和愤怒的滚烫温度。他看着顾凛那专注到近乎冷酷的背影,一股寒意,比这雨夜更深、更刺骨的寒意,猛地从脊椎骨窜起。 这个顾凛,和他听说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他不是傲慢,不是冷漠,他是一种……纯粹的、只为“结果”存在的精密机器。人命,情感,同僚的尊严,在他眼中,似乎都是可以忽略的变量。 就在这时,一个弱弱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技术队的陈默,顶着他那头标志性的、被雨水打湿后更显凌乱的卷毛,抱着一个平板电脑,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小心翼翼地绕过怒火中烧的陆昭,蹭到顾凛身边。 “顾…顾副支…”陈默的声音带着点紧张的气音,手指在平板上飞快地划动着,“初步…初步的关联筛查…有…有个情况…” 顾凛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表示在听。 陈默咽了口唾沫,快速说道:“方明远…还有另外两位本市知名的慈善捐助人…‘慈心’儿童福利院的主要资助者…王新海…和…张立伟…他们三人…名下基金会的公开活动记录…交叉点…都指向这家福利院…尤其是…最近三年…” 慈心儿童福利院。 这六个字像一道无声的闪电,劈进凝滞的空气。 一直死死盯着顾凛背影的陆昭,瞳孔骤然收缩!他脸上的愤怒和屈辱瞬间凝固,随即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惊悸和难以置信的苍白所取代。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顾凛终于从尸体旁缓缓站了起来。他没有看陈默的平板,也没有看脸色剧变的陆昭。他的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针,越过客厅中央的惨状,越过弥漫的血腥味,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陆昭瞬间失色的脸。 他看到了陆昭眼中那来不及掩饰的惊骇,看到了那紧握的拳头指缝间,一抹极其刺眼的、与林璃镊子上夹着的、从死者眼睑取下的银光如出一辙的——糖纸的碎屑。 顾凛的眼神,深不见底,寒潭之下,终于有了一丝冰冷的涟漪。那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陆组长,”他的声音低沉平缓,却带着千钧之力,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死寂的客厅里,也砸在陆昭骤然绷紧的神经上,“关于‘慈心福利院’,你知道些什么?”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压向陆昭紧攥的拳头,那指缝间泄露的银光无所遁形。 “还有,你手里……藏着什么?” ------------ 第二章糖霜与锈刃 冰冷的空气在奢华的客厅里凝成了粘稠的胶质,死死糊在每个人的口鼻上。顾凛那句“你手里藏着什么?”的问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钉,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陆昭骤然绷紧的神经末梢。所有的悲恸、愤怒、被冒犯的屈辱,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惊悸穿透。 陆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攥紧的拳头像被无形的烙铁烫到,猛地向内收缩,指关节捏得死白,试图将那一点泄露的银光彻底掩藏。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在顾凛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波动的眼眸注视下,无异于最拙劣的欲盖弥彰。 周围的警员连呼吸都屏住了,目光在顾凛冰封的脸和陆昭煞白僵硬的侧脸上来回逡巡,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惊雷。 顾凛没有催促,只是沉默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手术台上无影灯,精准地剥离着所有伪装,直刺核心。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爬行,只有窗外雨点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如同为这场无声的对峙敲着倒计时。 终于,陆昭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摊开,汗水和雨水混合的湿滑中,赫然躺着一小片揉皱的、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银色糖纸。糖纸本身并不起眼,甚至有些廉价感,但在客厅璀璨的灯光下,它表面那层特殊的、略带金属质感的反光涂层,却和林璃镊子上夹着的那片从死者方明远眼睑边缘取下的银纸碎片,如出一辙。 顾凛的视线,从陆昭掌心那片刺眼的银光,缓缓上移,最终落回陆昭惨白却依旧燃烧着倔强火焰的眼睛里。 “解释。”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不是疑问,是命令。 陆昭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屈辱感如同毒藤缠绕心脏,但方明远惨死的景象更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理智滋滋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破釜沉舟: “这糖纸……是‘甜心屋’的!三十年前就倒闭的老牌子!方叔…方叔他每次去看我,都会偷偷塞给我一把这种糖!”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法抑制的痛楚,“他是我爸的兄弟!是看着我长大的!现在他被人挖了心,塞进去一根破铜烂铁!你他妈不去抓凶手,在这审问我?!就因为一片破糖纸?!” “破糖纸?”林璃清冷的声音突兀地插入,像一块冰投入沸腾的油锅。她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针,先是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陆昭掌心夹起那片沾着汗渍的糖纸,放进新的物证袋,然后又举起手中另一个袋子——里面是刚从死者眼睑提取的那一小片银纸。“死者眼内发现的碎片,与陆组长持有的糖纸,材质、涂层、甚至边缘锯齿的形态,高度吻合。初步判断,属于同一种产品,极有可能来自同一张或同一批。”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顾凛,语气毫无波澜地补充:“死者眼睑处的碎片,是在死后被放置进去的。有强迫嵌入的痕迹,无生活反应。凶手有意为之。” “有意为之…”顾凛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冰冷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陆昭脸上,“‘甜心屋’,三十年前倒闭。方明远每次‘偷偷’给你糖。陆组长,这么具有指向性的私人习惯,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陆昭如遭雷击,身体猛地一僵。顾凛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他愤怒的表象,直抵一个他从未深想、或者说刻意回避的幽暗角落。方叔每次偷偷塞糖…那总是带着慈祥笑容的、避开父亲目光的小动作…除了他和方叔,还有谁?父亲?不,父亲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对方叔这种“溺爱”行为似乎并不赞同…福利院的其他孩子?记忆的碎片翻滚着,带着尘封的苦涩,一时竟抓不住清晰的线索。 “我…我需要想想…”陆昭的声音干涩,之前的狂怒像被戳破的气球,泄去了大半,只剩下茫然和被巨大疑云笼罩的疲惫。 顾凛没有再追问。他收回目光,转向一直紧张地抱着平板、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陈默。“‘甜心屋’糖纸,关联‘慈心福利院’三名主要资助者。优先级提升,数据库交叉比对,任何蛛丝马迹,包括三十年前的新闻报道、工商注销记录、相关员工信息,尤其是涉及福利院的。” “是…是!顾副支!”陈默像是得到了赦免令,立刻埋头在平板上疯狂操作起来,手指快得几乎出现残影。 “林璃,尽快完成尸检,重点分析那根铜管的来源、加工痕迹,以及死者体内是否有药物残留。特别是与已知的、能导致受害者丧失反抗能力的物质进行比对。” “明白。”林璃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走向那具无声诉说着恐怖的尸体。 顾凛的目光最后扫过现场,最终落在那枚放在旁边置物台上、静静躺在物证袋里的金属乌鸦徽章上。乌鸦展翅,血红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他走过去,拿起物证袋,冰冷的触感透过塑胶传递到指尖。 “外围警戒人员,”他对着通讯器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排查所有监控,尤其是案发前后三小时。寻找可疑人物,特征——”他顿了一下,视线掠过那枚徽章,“可能对鸟类、尤其是乌鸦有特殊癖好,或携带类似标志物。另外,重点关注与‘慈心福利院’有直接或间接关联的人员近期动向。” 命令清晰下达,现场再次陷入一种高压下的忙碌。痕检的灯光继续扫描,相机的快门声重新响起,只是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空气中无形的弦绷得更紧。 陆昭站在原地,像一座被遗忘在战场边缘的孤岛。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湿冷的衣物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看着顾凛有条不紊地掌控全局,看着警员们高效地执行命令,看着林璃冷静地面对尸体,看着陈默沉浸在自己的数据世界……而他,重案组组长,此刻却像一个多余的、甚至带着嫌疑的局外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片廉价糖纸的触感,冰凉,又带着一种烧灼般的耻辱。 他猛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转身,带着一身压抑的低气压,大步走向玄关。他需要空气,需要冷静,需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陆组长。”顾凛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勒住了他的脚步。 陆昭停在原地,背对着客厅的灯光和那片血腥,肩膀的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他没有回头。 “在正式报告出来、排除你的个人物品与本案核心物证的直接关联之前,”顾凛的声音平稳无波,清晰地穿透雨声,砸在陆昭的耳膜上,“你暂时回避此案核心调查。现场破坏的痕迹鉴定报告,稍后会送到你办公室。” 回避!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陆昭的脊梁骨上。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更深的无力感,瞬间席卷了他。他猛地转过身,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顾凛。 顾凛却已经不再看他。他正微微侧着头,听着陈默结结巴巴地汇报着什么,目光专注地落在平板上快速滚动的数据流。那枚装着乌鸦徽章的物证袋,被他随意地拿在手中,冰冷的金属和幽红的宝石,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顾凛!”陆昭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带着被彻底激怒的颤抖。 顾凛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那眼神里没有任何胜利者的嘲弄,只有一种纯粹的公事公办,冰冷得像看一个需要被处理的程序错误。“执行命令,陆组长。或者,”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你现在就可以提交辞呈。” 辞呈! 最后两个字彻底点燃了陆昭压抑的火山。理智的弦砰然断裂。他不再多说一个字,猛地转身,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带着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暴怒和屈辱,一头撞开厚重的门帘,冲进了外面瓢泼冰冷的雨幕之中。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被哗哗的雨声吞没。 顾凛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消失在雨夜中的愤怒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他垂眸,再次看向手中物证袋里的乌鸦徽章,指腹隔着塑胶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冰冷坚硬的金属边缘。幽红的宝石眼睛,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顾……顾副支”陈默的声音带着点不安的颤抖,他指着平板屏幕上刚跳出来的一行加密档案标识,“那个,关于‘慈心福利院’三十年前那场大火的原始卷宗,系统显示访问权限被锁死了。最高级别加密,我们…进不去…” 顾凛摩挲徽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冰冷的雨点疯狂地抽打着陆昭的脸和身体,却浇不灭他心口那团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怒火和屈辱。他像一头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受伤野兽,漫无目的地狂奔,冰冷的雨水灌进衣领,刺骨的寒意却比不上顾凛那冰冷眼神带来的万分之一。 不知跑了多久,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他猛地刹住脚步,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和发梢不断滴落,砸在脚下湿漉漉的地面上。 抬起头,视线被雨水模糊。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跑到了市局后巷那条熟悉的、狭窄的旧街。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光,照亮了前方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被雨水冲刷得有些褪色的招牌——“老周修表铺”。 这是养父生前常来的地方。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攫住了他。他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雨水在他身下迅速汇成一滩。他颤抖着,再次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手掌。 掌心空空如也。 那片染着方叔血、承载着童年唯一一点甜腻记忆的“甜心屋”糖纸,已经被当做证物,交了出去。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别的什么滚烫的东西。视线模糊地投向那间在风雨飘摇中亮着微弱灯光的修表铺。 就在这时,修表铺那扇老旧斑驳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昏黄的光晕里,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身形瘦小,背脊弯曲得厉害,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是老周。 老周似乎正要关门,浑浊的眼睛随意地扫向巷子,正好看到了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狼狈不堪的陆昭。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惊愕,随即是深深的担忧。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关门,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屋檐下,隔着密集的雨帘,努力地辨认着。 “阿…阿昭?”老周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穿透哗哗的雨声传来,“是你吗孩子?怎么淋成这样?快进来!” 陆昭没有动,只是抬起湿漉漉的脸,茫然地看着老周,雨水不断从他脸上滑落。 老周见他不动,脸上担忧更甚,又往前挪了两步,几乎要踏入雨中。他布满皱纹的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一个什么东西。 “阿昭啊,别淋坏了!快进来!”老周的声音急切起来,带着老人特有的絮叨,“正好…正好你爸…你爸他…”他似乎想说什么,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决绝。他下意识地把手里攥着的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陆昭此刻被愤怒、屈辱、悲伤和冰冷雨水浸泡得异常敏感的神经上,猛地拨动了一下! 养父?老周提起了养父?他手里藏了什么? 陆昭撑着墙壁,猛地站了起来。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绷紧的下颌线流淌,他死死盯着老周那只藏在身后的手,盯着老人脸上那抹无法掩饰的惊惶,一个可怕的、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骤然钻入他混乱的脑海—— 连老周……也在隐瞒什么? 巷子深处,昏黄的灯光在滂沱大雨中摇曳不定,将老周佝偻的身影和陆昭湿透僵立的身形,拉扯成鬼魅般扭曲的暗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旧街的石板路,却冲不散这死寂深巷中骤然弥漫开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 第三章,锈蚀的甜味 冰冷的雨水像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陆昭裸露在外的皮肤。他撑着湿滑的墙壁站起来,身体因为寒冷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但那双被雨水冲刷过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光芒,死死钉在老周那只藏在身后的手上。 “周伯…”陆昭的声音嘶哑,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种强行压抑的紧绷,“你刚才…说我爸?他怎么了?”他向前一步,踏出墙角的阴影,完全暴露在巷子昏黄的光晕和瓢泼的冷雨下。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淌下,勾勒出下颌紧绷的线条。“你手里…拿的什么?” 老周被陆昭突然逼近的气势和那直刺人心的目光骇得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撞在修表铺斑驳的木门框上。他脸上那点残留的担忧瞬间被惊惶取代,握着东西的手在身后藏得更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浑浊的老眼躲闪着陆昭的逼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周伯!”陆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撕裂雨幕的惊雷,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和一种濒临爆发的焦灼,“看着我!告诉我!我爸…他是不是留下过什么?!和方叔有关?和‘甜心屋’有关?!和慈心福利院有关?!” 一连串的质问,每一个名字都像重锤砸在老周脆弱的心防上。尤其是“慈心福利院”几个字出口时,老周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仿佛听到了某种禁忌的诅咒。 “没…没有…阿昭…你…你别问了…”老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整个人缩在狭窄的门框里,像一片风雨中即将凋零的枯叶,“你爸他…他就是个好人…他什么也没留下…你快走吧…雨大…快回家去…” “回家?”陆昭惨笑一声,雨水混合着苦涩的味道流进嘴里,“方叔死了!死得那么惨!胸口被掏空,塞进一根破管子!眼睛里放着‘甜心屋’的糖纸!就和我小时候他偷偷塞给我的那种一模一样!现在你告诉我,我爸他什么也没留下?!”他猛地向前又跨一大步,距离老周只有咫尺之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瘦小的老人完全笼罩,带着一种绝望的压迫感,“周伯!看着我!告诉我真相!求你了!” 老周被陆昭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疯狂般的执着彻底击溃了。他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浑浊的泪水混着雨水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滚落。他摇着头,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巨大的恐惧又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那只藏在身后的手,终于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一个被油纸包裹着、方方正正的小东西,从他颤抖的指缝间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修表铺门口被雨水浸湿的青石台阶上。 油纸被雨水迅速打湿,洇开深色的水痕。包裹的一角散开,露出里面东西的一小部分——一片熟悉的、带着微弱金属反光的银色糖纸!那锯齿状的边缘,那廉价却独特的质感,赫然与方明远眼中、与陆昭之前掌心的那片,别无二致! 陆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身体猛地前倾,就要扑过去捡起那个油纸包! “不——!!”老周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不知从哪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竟然抢在陆昭之前,佝偻的身体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敏捷,猛地扑倒在湿冷的台阶上,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住了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他枯瘦的手紧紧捂住胸口下的油纸包,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护住雏鸟的老鸟,用一种绝望而恐惧的眼神死死盯着陆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濒死般的喘息。 “不能看…阿昭…不能看啊…”老周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尽的恐惧,“看了…会死的…都会死的…方先生…他就是…他就是…”巨大的恐惧让他语无伦次,后面的话语淹没在剧烈的咳嗽和雨声中。 陆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老周像守护着世间最恐怖的秘密一样,用整个生命去压住那个小小的油纸包,看着老人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恐惧,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动作和怒火。 方叔的死…会死的…看了就会死… 老周认识凶手?或者…他知道凶手是谁?!他知道下一个目标?!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陆昭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 “周伯…谁?是谁会杀你?”陆昭的声音干涩无比,他缓缓蹲下身,试图靠近老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具有攻击性,“告诉我…是谁在威胁你?告诉我,我才能保护你!” “保护?”老周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嘲讽,他死死盯着陆昭,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保护不了…警察也保护不了…他们…他们无处不在…像影子…像乌鸦…”他神经质地重复着“乌鸦”这个词,浑浊的目光猛地投向巷子更深、更黑暗的尽头,仿佛那里正潜伏着择人而噬的怪物。 “乌鸦?”陆昭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立刻想起了现场那枚诡异的、有着血红色眼睛的金属乌鸦徽章!“周伯!你说乌鸦?什么样的乌鸦?徽章吗?你见过?!” 老周的身体因为“徽章”这个词而剧烈地痉挛了一下。他不再看陆昭,只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护着身下的油纸包,布满皱纹的脸紧紧贴在冰冷湿滑的青石台阶上,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意义不明的呜咽,像是困兽最后的悲鸣。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单薄的身体。 就在这时—— “嘀呜——嘀呜——嘀呜——” 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雨夜的死寂,迅速朝着这条偏僻后巷的方向逼近!红蓝闪烁的光芒穿透厚重的雨幕,在巷口的老槐树上投下诡异的光影。 陆昭心头猛地一沉!顾凛的人?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老周也听到了警笛声。他那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极致的、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绝望光芒。他不再呜咽,猛地抬起头,看向巷口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刺眼的警灯光芒,又猛地看向蹲在自己面前的陆昭。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恐惧,有哀求,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决绝,还有一种…深深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悲哀。 “走…”老周用尽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枯瘦的手突然从身下抽出,沾满泥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力道,猛地推了陆昭一把!力量不大,却充满了绝望的催促,“阿昭…走!快走!别管我!别回头!” 陆昭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 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刺目的警灯光柱像探照灯一样,猛地扫进了狭窄的巷子,将陆昭湿透的身影和老周蜷缩在地上的佝偻轮廓瞬间照亮! “里面的人!警察!原地别动!”扩音器里传来严厉的呼喝。 就在这警灯扫入、呼喝声响起、陆昭被推得后退的刹那电光火石之间—— 蜷缩在地上的老周,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极致恐惧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他像是看到了巷子最深、最浓重的黑暗阴影里,有什么绝对恐怖的东西!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几乎不似人声的抽气声,身体猛地向上挺直,如同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随即又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般,重重地、无声无息地瘫软下去。 那只刚刚推开陆昭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周伯?!”陆昭惊骇欲绝,顾不得警灯和呼喝,猛地扑上前去。 老周仰面躺在冰冷的雨水里,眼睛依旧圆睁着,瞳孔已经彻底涣散,凝固着一种比死亡本身更令人心悸的、冻结在最后一刻的、极致的惊骇。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发出生命中最后一个音节,却永远凝固在了那里。没有任何伤口,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就像生命被无形的巨手瞬间掐灭。 只有那个小小的油纸包,被他压在身下,在警灯的光芒中,洇开一片刺眼的、被雨水稀释的暗红水痕——那是从他嘴角缓缓溢出的、一缕暗红色的、蜿蜒的血线。 “不许动!举起手来!”几个穿着雨衣的警察持枪冲进了巷子,强光手电刺眼的光柱瞬间锁定在扑在老周尸体旁的陆昭身上。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冲刷着陆昭的脸。他跪在湿冷的青石板上,双手沾满了混合着雨水的、老周嘴角流出的暗红血液。他呆呆地看着老周那张凝固着无尽恐惧的脸,又僵硬地低头,看向老人身下压着的、那个洇开不祥暗红水痕的油纸包。 警灯刺目的红光和蓝光在他脸上疯狂地交替闪烁,将他错愕、惊骇、茫然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耳边是警察严厉的呼喝和雨水的喧嚣,但所有的声音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 老周死了。 在他面前,在警察冲进来的前一秒。 死因不明。 临死前,推开了他,让他快走。 而那个可能藏着所有秘密的油纸包,正压在他渐渐冰冷的身体下,被暗红色的血水缓缓浸透。 陆昭缓缓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流下,模糊的视线越过冲进来的警察,望向巷口那片被警灯照亮、却依旧深不见底的黑暗雨幕。 那里,刚才老周死前惊恐注视的方向,只有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空无一物。 但陆昭却感到一股比这冬雨更刺骨百倍的寒意,如同毒蛇的信子,无声无息地舔舐上他的后颈。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 一直看着。 ------------ 第四章困兽之笼 冰冷的雨水顺着陆昭湿透的发梢,滴落在他僵硬的脖颈上。刺骨的寒意早已麻木了皮肤的感觉,但此刻,一种更深的、如同被毒蛇缠紧脖颈的窒息感,死死攫住了他。他跪在湿滑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沾满了混合着雨水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那是从老周嘴角溢出的、生命的最后痕迹。 “不许动!手放在头上!慢慢站起来!”严厉的呼喝在耳边炸响,伴随着手电筒刺眼白光的晃动,枪口冰冷的反光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陆昭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和泥泞,却冲不散那双眼睛里凝固的、如同深渊般的惊骇和茫然。他越过指着自己的枪口,看向巷口。红蓝警灯的光芒在滂沱大雨中疯狂地旋转、切割,将这条狭窄、破败的后巷映照得如同光怪陆离的噩梦舞台。几辆警车堵死了狭窄的巷口,引擎低吼着,尾气混入潮湿的空气。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争辩。一种巨大的、沉重的疲惫感,像冰冷的铅水,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缓缓地,将沾满暗红血水的双手,举过头顶。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两个穿着雨衣的警察迅速上前,动作粗暴地将他反剪双臂,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死死锁住了他的手腕。金属的坚硬和冰冷,透过湿透的衣袖,直刺骨髓。他被猛地从地上拽了起来,推搡着向警车走去。 在被推离的瞬间,陆昭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青石台阶上——老周佝偻的身体蜷缩在那里,无声无息,像一堆被雨水打湿的破布。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依旧被他压在身下,洇开的那片暗红色水痕,在警灯的闪烁下,触目惊心。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提着勘查箱,匆匆跑向老周的尸体。是法医。 陆昭被粗暴地塞进了警车的后座。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冰冷的雨水和喧嚣的警笛,却将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带着铁锈和皮革混合气味的沉默,牢牢地锁在了狭小的空间里。雨水模糊了车窗,外面红蓝交织的光影扭曲变形。 他靠在冰冷的车座上,闭上眼。脑海里翻滚的,是老周临死前那双布满极致恐惧、死死盯着巷子深处黑暗的眼睛;是他用尽最后力气推开自己时,那破碎的“快走”和绝望的呜咽;是那洇着暗红血水的油纸包;是方明远胸口那根冰冷的黄铜管和眼中刺眼的银光…… 还有顾凛那双毫无波澜的、冰冷的眼睛。 “方叔…周伯…”陆昭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愤怒和屈辱在冰冷的现实和巨大的悲恸面前,暂时被冻结了,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无助。 警车没有开回市局,而是驶向了一个相对偏僻的、陆昭并不熟悉的区域分局。他被带进一间光线惨白的、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的问询室。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带走体温,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手铐没有被解开,冰冷的金属硌着他的腕骨。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寒冷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问询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股熟悉的、带着室外雨水泥土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无形却沉重的压迫感。 顾凛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特警作训服外套已经脱掉,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战术背心,勾勒出精悍的肩背线条。头发和脸上还带着湿气,但那双眼睛,却比这冰冷的房间更甚,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审视的冷光。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桌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从陆昭湿漉漉、沾着泥污和暗红血迹的头发、衣服,扫过他苍白疲惫的脸,最后落在他被铐住的手腕上。 “姓名。”顾凛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像在念一份标准流程。 陆昭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瞬间燃起被羞辱的怒火,但接触到顾凛那双冰冷到极致的眼眸时,那怒火像是撞上了冰山,瞬间被冻结了大半,只剩下屈辱的余烬在胸腔里闷烧。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陆昭。” “职务。” “市局刑侦支队重案组组长。”陆昭的声音嘶哑。 “今晚十一点四十五分左右,你在哪里?” “翠湖苑,方明远凶案现场。” “之后去了哪里?” 陆昭沉默了几秒,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市局后巷,‘老周修表铺’附近。” “去那里做什么?” “……”陆昭的嘴唇抿得死紧。他该怎么说?说他因为被顾凛羞辱和停职,情绪失控跑到了养父常去的地方?说他在那里遇到了老周,老周提到了养父,还藏着一个和方明远案一模一样的糖纸?说老周在警察冲进来的前一秒,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死在了他面前? “去找周伯,周德海。”陆昭最终还是开口,声音低哑,“他是我养父的老朋友。” “找他做什么?”顾凛追问,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我…心情不好,想找个地方待着。”陆昭避开了关键。 顾凛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一点,而是将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转向陆昭。 屏幕上是一段放大的、有些模糊的监控录像截图。时间显示是今晚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地点正是那条狭窄的后巷入口附近。画面里,一个穿着黑色夹克、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正踉跄着冲入巷子,背影正是陆昭!紧接着,大约三分钟后,另一段画面显示,巷子里似乎有两个人影在拉扯,其中一个猛地推了另一个一把,然后…那个被推的人影似乎扑倒了,而推人的那个佝偻身影随即也倒了下去。再然后,就是警车冲入巷口的画面。 “解释一下。”顾凛的手指点了点屏幕上那两个模糊的、在巷子里纠缠的人影。 陆昭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是周伯推了我一把!他让我快走!然后他就…他就倒下了!”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拔高,“不是我推的他!顾凛!你看清楚!是他推的我!他让我走!他在害怕!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顾凛重复着这个问题,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冰冷的眼睛牢牢锁住陆昭,“据现场初步勘查,周德海身上无明显外伤,无搏斗痕迹。死亡原因需法医进一步确认。但是,”他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力,“在你与他短暂接触后,他死了。死亡时间,就在我们赶到前的数秒内。” “不是我!”陆昭猛地挣扎了一下,手铐的链条哗啦作响,他激动地吼道,“我为什么要杀周伯?!他看着我长大!他是我爸最好的朋友!我有什么动机?!” “动机?”顾凛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嘲讽。他打开手中的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取出一张放大的照片,推到陆昭面前。 照片上,赫然是那片在翠湖苑现场,从死者方明远眼睑处提取的、带着锯齿边缘的银色糖纸碎片!旁边,是另一张照片——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里,装着一片几乎一模一样的银色糖纸碎片,锯齿边缘的形态高度吻合!而物证袋的标签上清晰地写着:“提取自陆昭掌心,翠湖苑现场。” “同样的糖纸,出现在两名死者关联现场。”顾凛的声音冰冷如刀锋,一字一句地切割着陆昭的神经,“方明远眼中,周德海身下。而你的身上,也出现了它。陆组长,告诉我,这‘甜心屋’的糖纸,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和你养父陆振国,和三十年前那场被最高级别加密的‘慈心福利院’大火,又有什么关系?” 陆昭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僵住!他死死盯着那两张并排放置的糖纸照片,大脑一片空白。周伯身下的油纸包里…也是这个?!他藏着的…也是这个?! “还有这个。”顾凛又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张照片,轻轻放在糖纸照片的旁边。 照片上,是一枚硬币大小的金属徽章。展翅欲飞的乌鸦,幽红如凝固血滴的眼睛。正是翠湖苑现场发现的那枚! “在周德海的修表铺里,”顾凛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技术队发现了一张被撕碎的、同样印着乌鸦图案的旧包装纸残片。材质和这枚徽章高度相似。初步判断,来自同一来源。” 乌鸦!又是乌鸦! 陆昭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糖纸…乌鸦…周伯临死前的恐惧…方叔诡异的死状…养父…福利院大火…最高级别加密…所有的碎片像疯狂的漩涡,在他脑海中搅动,却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案,只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更深的寒意。 “陆组长,”顾凛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漩涡中拉回现实,那声音平静,却带着致命的审判意味,“基于目前证据链:你与两名死者存在密切私人关系;你的个人物品(糖纸)出现在核心物证关联位置;你在案发后行为异常,出现在非正常区域;你与第二名死者周德海有直接接触并导致其死亡(初步判断);以及你拒绝提供关于关键物证(糖纸、福利院)的完整解释……” 顾凛顿了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清晰地倒映着陆昭因震惊、愤怒、恐惧而扭曲的脸。 “根据《刑事办案程序规定》第三十五条,我以连环凶杀案重大嫌疑人身份,对你执行刑事拘留。你有权保持沉默,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你有权聘请律师,如果你无力聘请,我们将为你指定。” 冰冷的话语,如同最终的判决,重重砸下。 陆昭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着顾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刑事拘留? 嫌疑人? 连环凶杀案?!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冰冷愤怒,瞬间淹没了陆昭!他猛地想站起来,却被手铐和椅子的束缚死死拉住,只能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顾凛!你他妈疯了?!我没有杀人!周伯不是我杀的!方叔更不可能!” “证据链指向你。”顾凛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铐在椅子上的陆昭,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在证明清白之前,陆昭,你就是嫌疑人。” 他不再看陆昭,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了回来: “另外,关于你擅自闯入方明远凶案中心现场、破坏重要潜在痕迹的行为,支队将对你进行内部严重警告处分。处分通知书,稍后会送到这里。” 门“咔哒”一声关上。 惨白的灯光下,只剩下陆昭一个人,被冰冷的手铐锁在冰冷的椅子上。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不断侵蚀着身体,却比不上顾凛最后那句话带来的万分之一冰冷。 严重警告处分。 刑事拘留。 连环凶杀案嫌疑人。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颓然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老周临死前那双充满极致恐惧的眼睛,死死盯着的巷子深处的黑暗。 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着。 看着他被羞辱,看着他被停职,看着他狼狈地跑到后巷,看着他被老周推开,看着老周在警察到来前死去…看着他…被铐在这里。 一股比这冬夜更深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脏。 他猛地睁开眼,赤红的眼底,除了愤怒和屈辱,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种东西——恐惧。 对那双隐藏在黑暗深处、无声注视着一切的眼睛的恐惧。 窗外,雨势似乎更大了。哗哗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碎的、冰冷的嘲笑。 ------------ 第五章解剖台上的寒霜 拘留所的单人监室里,灯光惨白得刺眼。陆昭坐在冰冷的铁板床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湿透的衣物早已被换下,套上了一身粗糙的、带着消毒水味的蓝色号服。手腕上被手铐硌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被锁在胸腔里的、那团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怒火和屈辱。 刑事拘留。嫌疑人。 顾凛那冰冷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回响。每一次回响,都带来一阵更深的、混合着荒谬和被背叛的剧痛。他看着自己这身刺眼的蓝色囚服,又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还穿着那身代表着正义与职责的警服,在方叔惨死的现场……巨大的落差感像冰冷的潮水,几乎将他淹没。 周伯临死前那双充满极致恐惧的眼睛,如同烙印,死死刻在他的视网膜上。那双眼睛,在巷子最深最黑的阴影里,究竟看到了什么?是什么东西,能在警察冲进来的前一秒,无声无息地夺走一个老人的生命?法医的初步报告呢?为什么顾凛只字不提? 还有那个油纸包……那个被周伯用生命护住、洇着暗红血水的油纸包……里面到底是什么?是不是也藏着同样的糖纸?它现在在哪里?被顾凛收走了吗?他会查吗?还是……根本不屑一顾,只把它当作钉死他陆昭的又一根钉子? 混乱的思绪如同无数条冰冷的毒蛇,在他脑海里疯狂地撕咬纠缠。愤怒在冰冷的铁壁和绝对的禁锢面前,渐渐被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和……恐惧所取代。对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的恐惧。它无处不在。它在方叔的别墅里,它在后巷的黑暗中,它现在……是不是也在这冰冷的拘留所外,无声地嘲笑着他? 陆昭猛地闭上眼,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他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刺痛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寒意。 就在这时—— “哐当!” 沉重的铁门外传来开锁的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陆昭猛地睁开眼,赤红的眼底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是律师?还是……顾凛终于肯听他说话了?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顾凛,也不是律师。是一个穿着分局制服、表情严肃的中年警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陆昭,”警察的声音公事公办,不带任何感情,“市局刑侦支队顾凛副支队长指示,需要你提供一份关于‘甜心屋’糖纸的详细说明。包括你获取它的具体时间、地点、来源,以及你所知的、关于这种糖纸与‘慈心福利院’、死者方明远、周德海之间的所有关联信息。现在,口述记录。” 希望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愤怒。又是审问!顾凛甚至不愿意亲自来!他把他当什么了?!一个需要榨取情报的囚犯?! “我不知道!”陆昭的声音嘶哑,带着被激怒的咆哮,“我说了无数遍了!那糖纸是方叔以前给我的!周伯那里有什么我根本不清楚!慈心福利院……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猛地站起来,手铐的链条哗啦作响,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前倾。 中年警察皱了皱眉,后退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警械上,语气严厉:“陆昭!注意你的态度!配合调查是你的义务!顾副支队长是在给你机会澄清!” “澄清?”陆昭惨笑一声,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他顾凛给我机会?他把我当嫌疑人铐在这里!你告诉我他在给我机会?!”他指着自己身上的蓝色号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这就是他给的机会?!让他自己来问我!让他看着我的眼睛问!” 中年警察脸色沉了下来,显然对陆昭的抗拒极为不满。他打开文件夹,拿出笔,冷声道:“陆昭,你的不配合态度将被如实记录在案。现在,请回答关于‘甜心屋’糖纸……” “滚!”陆昭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打断了他的话。手背的骨节瞬间破裂,渗出血丝,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胸腔里那团几乎要爆炸的怒火在燃烧。“告诉顾凛!想要我的口供?让他自己来!带着证据来!否则,老子一个字都不会再说!” 中年警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了一下,看着陆昭布满血丝、几近疯狂的眼睛,以及他流血的手背,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合上了文件夹,冷冷地看了陆昭一眼:“你的态度,我会如实转告顾副支队长。好自为之。”说完,转身退出了监室。 沉重的铁门再次“哐当”一声关上、落锁。惨白的灯光下,只剩下陆昭粗重的喘息声和铁门被砸后微微震颤的余音。 他靠着冰冷的铁门,缓缓滑坐在地上。手背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这点疼痛,比起心口那被信任、被职责、被冰冷现实反复践踏的剧痛,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顾凛……你究竟想干什么?! --- 同一时间,市局法医中心,地下二层。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冰冷得如同冰窖。惨白的无影灯将不锈钢解剖台照得一片森然。解剖台上,空空如也。 林璃站在台边,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冰锥,正死死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就在几秒钟前,她还戴着无菌手套,握着解剖刀,准备对周德海的尸体进行系统解剖。她刚刚在死者嘴角采集了残留的血迹样本,正准备检查口腔内部。 然后,仅仅是一个转身去拿特定器械的瞬间——最多不超过十五秒——当她再转回身时,解剖台上,空了。 周德海的尸体,消失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拖拽的痕迹,没有任何预警。就在这间密闭的、只有她一个人、监控探头无死角覆盖的解剖室里,一具成年男性的尸体,如同人间蒸发。 林璃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的监控探头——那代表运行的红色指示灯,依旧在稳定地亮着。 她立刻冲到墙边的通讯器旁,手指因为震惊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而微微颤抖,用力按下了内部通话键:“监控室!解剖室!目标尸体编号CZ-2023-1107,周德海,在解剖过程中失踪!立刻调取解剖室及走廊监控!立刻封锁法医中心所有出口!重复!目标尸体失踪!立刻行动!”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冰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监控室值班员同样带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声音:“收到!林法医!立刻调取监控!保安马上到!” 林璃松开按键,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震惊和一种被严重冒犯的冰冷怒意。她环顾着这间冰冷的、只剩下器械和不锈钢台面的解剖室。空气仿佛凝固了,福尔马林的气味从未像此刻这样刺鼻。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走向解剖台。台面上,除了她刚才放置器械留下的细微压痕,没有任何其他痕迹。没有拖拽的印记,没有挣扎的迹象,甚至连她采集血迹样本时滴落的一滴微小液滴都还留在原地。 视线下移,她冰冷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解剖台下方靠近排水口的地面上。 那里,在冰冷光滑的不锈钢边缘和灰色环氧树脂地面的接缝处,静静地躺着一小片东西。 一片边缘带着细微锯齿的、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银色糖纸。 林璃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立刻蹲下身,动作迅捷而专业,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片糖纸。熟悉的材质,熟悉的锯齿边缘。和方明远眼中的,和陆昭掌心的,一模一样! 它怎么会在这里?!在周德海尸体消失的解剖台旁边?!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是接到通知赶来的保安和值班警员。 “林法医!监控……”为首的保安刚开口,声音在看到空荡荡的解剖台时戛然而止,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林璃站起身,将那片刺眼的银色糖纸迅速放进一个物证袋。她没有理会保安惊骇的表情,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门口。 顾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也是刚刚赶到,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像两口寒潭,瞬间扫过空无一物的解剖台,随即牢牢锁定了林璃手中的物证袋,以及袋子里那片闪着诡异银光的糖纸。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但林璃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冰封般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涟漪。 “尸体呢?”顾凛的声音比这解剖室的空气更冷。 “消失了。”林璃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但握着物证袋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就在我转身拿器械的十几秒内。监控开着,但目前看来……”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意思不言而喻。 顾凛的目光从物证袋移开,缓缓扫过冰冷的解剖室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回那空荡荡的、反射着惨白灯光的不锈钢台面上。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冰冷的金属,看到了什么更深、更黑暗的东西。 “监控室报告!”顾凛对着肩头的通讯器沉声道。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监控室值班员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声音传来:“顾…顾副支!解剖室监控,从林法医转身开始…到我们发现异常…那…那段时间的录像…是…是静止画面!重复!是静止画面!时间戳在跳动,但画面内容,一直定格在林法医转身前的瞬间!我们,我们被入侵了!” 静止画面!被入侵了! 值班员的话如同一声惊雷,在冰冷死寂的解剖室里炸开!保安和警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林璃的呼吸也微微一滞。 顾凛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监控被入侵、尸体在严密监控下离奇消失,都在他的意料之中,或者说,都无法撼动他那冰封的心绪分毫。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空荡荡的解剖台,移向林璃手中的物证袋。 那片银色的糖纸,在透明的袋子里,安静地躺着,散发着廉价而诡异的光芒。 “糖纸…”顾凛低低地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随即,他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波澜的眸子,越过林璃,越过惊骇的众人,投向了解剖室那扇通往外面冰冷走廊、此刻敞开的厚重铁门。 门外,是法医中心幽深、冰冷、灯光惨白的走廊。 空无一人。 只有惨白的光线和浓重的消毒水气味,在死寂中无声地流淌。 顾凛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墙壁和无尽的黑暗,锁定某个虚无缥缈、却又无处不在的存在。 他沉默着,整个解剖室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几秒钟后,顾凛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冰冷的空气中: “查。” “所有接触过这具尸体的人。” “所有可能进入法医中心的通道,包括通风管道、排污系统、货运电梯。” “还有,”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林璃手中的物证袋,那片银色的糖纸如同一个冰冷的嘲讽,“重点排查……三十年前,‘甜心屋’糖果厂的所有关联人员,尤其是……火灾幸存者。”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试图剖开这团令人窒息的迷雾。然而,当他说出“火灾幸存者”这几个字时,一直保持着绝对冷静的林璃,金丝眼镜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一种深埋心底、猝然被触动的惊悸! ------------ 第六章,灰烬中的名字 冰冷的拘留室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走廊惨白的光线和门外看守偶尔的低语。陆昭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粗糙的号服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微不足道的刺痛。他摊开沾着干涸血迹和新鲜破口的右手,掌心空空,只有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印。 顾凛那张冰封的脸,还有那句“连环凶杀案重大嫌疑人”,像淬毒的冰锥,反复刺穿着他的神经。愤怒在绝对的禁锢和冰冷的现实面前,渐渐被一种更深、更粘稠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立感所取代。他像一头被拔掉了爪牙、扔进铁笼的困兽,连咆哮都显得徒劳可笑。 周伯死了。 尸体在解剖台上消失了。 现场留下了那片该死的糖纸。 这一切,都精准地指向他。指向他这个被顾凛亲手铐起来的“嫌疑人”。 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悄然爬上他的脊椎。那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它不仅在看着,它还在行动!它抹去痕迹,它制造混乱,它像玩弄提线木偶一样,精准地操控着局面,将他一步步逼入绝境! “操!”陆昭低吼一声,一拳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指骨传来的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不能坐以待毙!顾凛指望不上,他必须自己找到出路!线索,线索在哪里? 养父!陆振国! 周伯临死前提到了养父!他说“正好你爸他…”,然后欲言又止,恐惧地藏起了那个油纸包!油纸包里是糖纸!养父一定知道什么!一定和慈心福利院有关! 三十年前的大火,最高级别加密的卷宗,老周的恐惧,方叔诡异的死状,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乌鸦。 所有的碎片都指向那个被尘封的、充满不祥的过去。而钥匙,似乎就在他早已牺牲的养父手中。 陆昭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他挣扎着站起来,扑到冰冷的铁门前,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金属! “来人!我要见律师!我要打电话!来人!!” ---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凌晨的灯光惨白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味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 顾凛站在巨大的案情白板前。白板上贴满了照片:方明远胸口插着铜管的惨状、金属乌鸦徽章的特写、后巷老周死亡现场的照片(尸体已被替换为一个红色问号)、林璃在解剖台旁发现的银色糖纸、以及陆昭在翠湖苑现场被拍下的、掌心沾着糖纸碎屑的照片。一条条红线将这些物证和人物连接起来,最终都指向白板中央那个刺眼的蓝色名字——陆昭。 陈默顶着一头更加凌乱的卷毛,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在键盘上敲出残影。旁边的屏幕上,复杂的代码瀑布般滚动。 “顾…顾副支…”陈默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和一丝挫败,“法医中心的监控,被抹得太干净了。不是简单的覆盖,是,是底层协议级的入侵。对方的手法很老道,痕迹几乎无法追踪。就像,就像幽灵干的。”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补充,“还有周德海修表铺里发现的乌鸦包装纸碎片材质和徽章一致,但来源数据库比对。没有结果。像是私人订制或者非常古老的工艺。” 顾凛的目光如同冰锥,在白板上陆昭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落在旁边一张放大的、有些模糊的“甜心屋”糖果的老式包装图片上。“‘甜心屋’的关联呢?三十年前,火灾。” “查…查到了!”陈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调出另一份文档,“‘甜心屋’糖果厂,私营小厂,创立于1975年,主要生产廉价水果硬糖和奶糖,1988年因经营不善倒闭。倒闭前一年,也就是1987年冬天,它隔壁的‘慈心儿童福利院’发生特大火灾…烧死了,烧死了二十七个孩子和三名护工”陈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沉重。 他快速滚动着扫描进系统的旧报纸微缩胶片影像。“火灾原因,当时定性为线路老化短路引发。但……”他顿了一下,调出一份扫描文件,上面盖着醒目的“绝密”红章,“关于火灾的详细卷宗…包括现场勘查报告、尸检记录、幸存者名单,全部是最高级别加密状态。我们,没有权限访问。” 顾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最高级别加密?一个三十年前的福利院火灾?这本身就不寻常。 “幸存者?”顾凛捕捉到了关键词,声音依旧平稳。 “是…火灾发生在深夜。福利院主体建筑被完全烧毁。官方记录…只有…只有三个孩子和一个值夜班的厨师因为当时在远离主楼的附属仓库清点捐赠衣物…侥幸生还。”陈默调出一份泛黄的、字迹模糊的档案登记表扫描件。 表格顶端写着“慈心福利院1987.11.15特大火灾部分幸存人员登记(非完全)”。 下面只有寥寥几行信息: 1.姓名:林璇(女)年龄:7岁(约)备注:严重烧伤,面部损毁,送医途中昏迷,后由亲属接走(亲属信息缺失)。 2.姓名:陈星(男)年龄:9岁(约)备注:吸入性损伤,轻度烧伤,由远房表叔领养(领养人信息:陈大海,住址登记模糊)。 3.姓名:周小川(男)年龄:6岁(约)备注:惊吓过度,轻度擦伤,无亲属认领,后转送市郊阳光福利院(档案移交记录缺失)。 4.姓名:王建国(男)年龄:38岁职务:福利院夜班厨师备注:轻度烧伤,陈述事发时在仓库整理物品,听到爆炸声后逃离。 顾凛的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这四行简短的信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哒哒声。林璇…陈星…周小川…王建国。四个名字,四个在炼狱边缘挣扎回来的幸存者。三十年的时光,足以抹去太多痕迹,也足以让一个孩子长大成人,面目全非。 “陆振国。”顾凛突然开口,念出这个名字。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操作。“陆振国…原西城分局刑警,1995年因公殉职…档案显示…他…他当时是慈心福利院火灾案的主要外围调查员之一!”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愕,“但…他的调查笔记和报告…同样…在加密卷宗里,无法调阅。” 陆振国。陆昭的养父。方明远和周德海的老朋友。慈心福利院火灾案的调查员。 所有的线头,似乎都在这三十年前的惨剧和四个幸存者身上,打成了一个冰冷、血腥的死结。 “查这四个人。”顾凛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林璇,陈星,周小川,王建国。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们现在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墓。” “是!”陈默立刻应下,手指再次在键盘上飞舞起来。 就在这时,顾凛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分局拘留所。 他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顾副支,”电话那头是拘留所负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无奈,“陆昭一直在闹,强烈要求见律师和打电话。态度…非常激烈。您看?” 顾凛的目光再次落回白板上陆昭的照片。照片里,年轻的警探眼神锐利,充满斗志,与此刻被铐在冰冷监室里的狼狈判若两人。 “给他电话。”顾凛的声音平静无波,“限定三分钟。全程监听录音。” --- 分局拘留所。一部老旧的座机电话被看守从铁门上的小窗口递了进来。 陆昭一把抓过话筒,冰冷的塑料外壳硌着他受伤的手。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拨通了一个他烂熟于心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忙音。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陆昭紧绷的心弦上。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电话被接通了。 “喂?”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浓浓睡意的女声传来。 “师母!是我!阿昭!”陆昭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他捂住话筒,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师母!听着!我现在需要您帮忙!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的师母显然被惊醒了,睡意全无:“阿昭?你怎么了?声音这么急?你在哪?” “我没时间解释!师母,听我说!”陆昭的心脏狂跳,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监听的存在,每一个字都必须谨慎,“去我爸的老房子!书房!书架最顶层!靠墙角的那个旧饼干铁盒!钥匙…钥匙在…在客厅鱼缸底下!用那个钥匙打开铁盒!里面…里面应该有一个,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笔记本!黑色的!快!找到它!立刻离开那里!别告诉任何人!把它藏好!等我联系您!记住!别告诉任何人!包括…包括警察!”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师母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担忧和一丝颤抖:“阿昭…你…你到底出什么事了?那盒子,你爸当年交代过,谁也不能动” “师母!求您了!现在只有它能帮我!事关人命!很多条人命!快!”陆昭的声音带着近乎崩溃的哀求。 “好!好!阿昭你别急!师母这就去!这就去!你,你自己小心!”师母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匆匆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 陆昭握着话筒,听着里面单调的忙音,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缓缓放下话筒,后背靠在冰冷的铁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的冷汗混着监室里沉闷的空气,粘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赌上了所有。赌师母的信任,赌养父真的留下了什么,赌那个笔记本……是揭开一切的关键。 他不知道顾凛监听到了多少,也不知道那双黑暗中的眼睛是否也在监听。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 市局,监听室。 顾凛戴着耳机,面无表情地听着录音设备里传出的、陆昭和师母的对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 “旧饼干铁盒,书房书架顶层,钥匙在鱼缸底下,油纸包着的黑色笔记本” 顾凛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哒…哒…哒… 他拿起内线电话:“技术队,立刻定位机主位置。地址:西城区枫林路17号,原陆振国住所。目标:一名老年女性。行动组准备,目标抵达后,静默观察。确保目标安全,在她拿到笔记本并离开住所后,实施控制,取回物品。重复,取回前,确保目标安全。” 命令下达,冰冷而精确。 放下电话,顾凛的目光重新投向案情白板。他的视线掠过陆昭的名字,掠过方明远胸口的铜管,掠过那枚血眸乌鸦徽章,掠过消失的尸体和那片刺眼的糖纸……最终,定格在那份泛黄的幸存者名单上。 林璇(女)严重烧伤,面部损毁 陈星(男)由远房表叔陈大海领养 周小川(男)转送阳光福利院 王建国(男)福利院夜班厨师 四个名字,如同四把生锈的钥匙,插在三十年前那扇被烈焰和黑暗封死的门上。 顾凛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林璇”这个名字上,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他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林璃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纤尘不染的白大褂,但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却失去了往日的绝对冷静,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锐利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她的脸色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顾副支,”林璃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关于周德海的初步毒理筛查结果…出来了。” 她快步走进来,将一份薄薄的报告放在顾凛的桌子上,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发白。 顾凛的目光从幸存者名单移开,落在报告上。 林璃深吸一口气,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死死盯着顾凛,一字一句地说道:“在周德海嘴角残留的血迹和口腔黏膜拭子中,检测出高浓度的河豚毒素(TTX)残留。致死量。作用极快,能在数秒内导致呼吸肌麻痹、心脏停跳。症状,完全符合他临死前的表现。” 河豚毒素!一种自然界毒性最强的神经毒素之一!来源复杂,提取困难,非专业人士极难获取! “而且,”林璃的声音更冷,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锋利,“根据毒素代谢浓度反推,他摄入毒素的时间,精确地说,就在陆昭被推开的,那一瞬间。” 就在推开陆昭的那一瞬间! 顾凛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猛地抬头,看向林璃。 林璃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声音冰冷地补充道:“这意味着,凶手或者传递毒素的人,就在现场。就在那条巷子里。就在警察冲进去的眼皮底下。” 办公室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无声闪烁,却无法驱散这室内弥漫的、令人窒息的寒意。 凶手,不仅无处不在。 他(她)还能在警察的包围圈中,精确地完成一次瞬杀。 如同一个优雅而残忍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