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01章 新娘子 窗外炸雷轰响,孟玉蝉猛地掀开红盖头。 手指颤抖着摸向脖颈——没有麻绳勒出的血痕,脸颊也没有被刀刃划烂的刺痛。 “姑娘被打雷吓到了吧?”翠莺举着红烛凑近,“姑爷马上就来。” 孟玉蝉攥紧嫁衣上的金线。 她重生了,重生在与傅九阙成亲的雨夜。 前世洞房第五日,傅九阙被诬陷调戏表小姐,扔进了柴房,当晚竟让几个擅闯的蒙面人摁住,活生生地执行了宫刑。 为首之人更是往他嘴里塞满抹布,连半句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直至次日孟玉蝉推开柴房门,傅九阙已晕死过去,胯下一大片血迹,成了个阉人! 那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一念及此,孟玉蝉不禁幽幽一叹。 “姑娘别怕。”翠莺以为孟玉蝉紧张,忙安抚道:“奴婢打听过,姑爷虽是庶出,人品端正得很。” 孟玉蝉对她的话十分赞同。 前世,她与傅九阙的这门亲事,乃是嫡母蓄意为之,只因傅九阙是最不受待见的庶子。 把最不受待见的继女嫁给同样地位低微的庶子,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孟玉蝉刚进门时,正值癸水之期,生怕被认为不祥,内心自是忐忑,忧虑重重。 出乎意料的是,傅九阙虽然少言寡语,但为人光明磊落,温柔体贴,在新婚之夜,他主动选择了打地铺。 为了让她在回门之日能够风光无限,傅九阙更是几乎倾尽库房中为数不多的珍宝,以此为她增光添彩,支撑门面。 如此温润如玉的傅九阙,又怎会犯下侵犯表小姐的不端之举呢? 然而,令人叹惋的是,当傅九阙遭受宫刑之后,长庆侯非但没有为自己的儿子据理力争,就连他那口才了得的生母凌姨娘,也未曾为他流露出半点悲伤,未曾为他辩护片语。 直至后来,她才慢慢看透,凌姨娘之所以冷若冰霜,是因为傅九阙根本不是她的亲生骨肉,刚刚被封为世子的傅长安才是她的亲生儿子! 只是,当她得知这个令人震惊的秘密时,一切已为时已晚,她已无力回天,因为她已被贪婪无度的继母和嫡妹联手杀害。 幸运的是,天意怜幽草,这辈子,她还有机会挽救悲剧的上演! 红烛“啪”地爆了个灯花。 门轴吱呀转动,玄色锦靴踏着雨水停在喜床前。 “喜秤。”傅九阙嗓音清冷。 孟玉蝉透过盖头缝隙,瞧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接过金秤杆。 前世这双手在她回门时,亲自将最后一块玉佩塞进礼箱。 傅九阙从喜婆手中接过喜秤,手不由得一抖。 红盖头掀开的瞬间,烛光映着新娘子水灵灵的脸,比他见过的所有画中仙都好看。 “二公子好福气!”喜婆的嗓门震得人耳朵疼,“二少夫人这模样,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 傅九阙耳尖发烫,慌忙别开眼:“夫、夫人…” 他打量孟玉蝉,孟玉蝉也在打量他。 四目相对,两颗心儿都跳得甚是合节拍。 “夫君。”孟玉蝉这声叫得又甜又脆,像是蜜糖似的砸进傅九阙心坎里。 交杯酒刚喝完,喜婆带着下人退了个干净。 傅九阙蹭地从床上站起来:“你早点歇下。” 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孟玉蝉却一把拽住他袖子。 “外头打雷,我害怕。”她故意抖着手,“夫君陪我躺会儿?” 傅九阙盯着她发白的指尖,到嘴的拒绝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嗯”。 烛火一灭,窗外黑影嗖地窜走。 孟玉蝉冷笑——果然跟上一世一样,章嬷嬷那老虔婆急着给侯夫人报信呢。 在深沉的暗影中,孟玉蝉微微咬了咬红唇,心中暗忖:这些人越是意图置我们夫妻俩陷入困境,我就越要和傅九阙共同营造一个美满的生活! 不仅要如此,更要抓紧时间造个娃。 等到傅九阙的真实身份曝光之时,那些曾经企图陷害我们的人,定会悔得肠子都青了! 被窝里,孟玉蝉心一横把手贴上傅九阙的胸口。 男人跟被火钳烫了似的,浑身绷得像块铁板。 “夫、夫人…”傅九阙嗓子发干,“不必勉强…” 话没说完,炸雷轰响。 孟玉蝉趁机滚进他怀里,嘴唇擦过他下巴:“夫君身上暖和。” 傅九阙脑子嗡地炸了。怀里人香香软软的,手指头还不安分地揪他衣襟。他活了十七年,哪见过这场面? “我、我去点灯…” “别动!”孟玉蝉双腿缠上他腰,“我冷。” 傅九阙喉结滚动,手心全是汗。 小娘子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嘴唇比喜被还红。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把人压在身下了。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哑着嗓子问。 孟玉蝉勾住他脖子亲上去。 这个傻子前世为她豁出了命,这辈子她要把最好的都给他。 侯府那帮豺狼不是想害他们吗?偏要怀上嫡长孙,气死那群黑心肝的! 暴雨砸在窗棂上,盖住了帐内动静。 傅九阙扯开大红喜服时,摸到她后背全是冷汗。 “别怕。”他忽然停住,“你若不愿…” 孟玉蝉咬他耳朵:“夫君,我是心甘情愿的。” 正当两人沉浸于鱼水之欢之际,孟玉蝉小腹处突然袭来一阵刺痛,让她一下子恢复了理智。 “慢着!” 孟玉蝉的脸庞泛起一抹艳红,突然用手推挡傅九阙的胸膛,“夫君,我……我月信尚未结束……” 傅九阙闻言怔了怔,脸上也露出了自责之色,他一直以自制力著称,没想到刚才竟然如此失礼。 他从少女的身上下来,轻轻地为她将被子掖好,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尴尬:“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孟玉蝉咬着唇,闭着眼摇了摇头。 一夜未眠。 …… 天刚蒙蒙亮,傅九阙就被凌姨娘的心腹章嬷嬷叫走了。 孟玉蝉对着铜镜抿了口脂,带着翠莺往荣禧堂走。 荣禧堂里乌压压坐满了人。 长庆侯夫妇端坐于主位之上,左右两侧分别是一脸刻薄相的凌姨娘与神情各异的二房,甚至新近荣获世子封号的傅长安亦跻身其中,场面颇为隆重。 凌姨娘语带讥诮地嚷嚷道:“新妇好大的架子,让长辈们等这半晌!也不知九阙这个夫君是怎么当的!” 说完,她转头朝主座谄笑:“夫人宽厚,待他们过来定要好生教导。” 染着凤仙花的指甲划过桌面,在漆木上刮出细微声响。 ------------ 第002章 傅长安 侯夫人苏氏慢悠悠吹开茶沫,眼见长庆侯眉头皱出川字纹,方才温声打圆场:“圣上赐婚是天大的体面,毕竟是大喜日子,小夫妻贪睡些也是常理。” 镶着东珠的护甲叩在青瓷盏上,“倒是我听说,九阙近日苦读至三更,如此用功,侯爷可要赏他方松烟墨?” 凌姨娘闻言一愕,忙劝阻道:“夫人折煞他了!” 她慌忙起身行礼,满头珠翠叮当作响,“那孽障连给世子提鞋都不配,昨儿还背不出《盐铁论》,气得妾身罚他跪了半宿祠堂。” 长庆侯突然睁眼,茶盏重重撂在案上。 香炉震得溅出几点香灰,正落在凌姨娘新裁的遍地金马面裙上。 “闹够了就坐下。”他睨着凌姨娘发间乱颤的翡翠步摇,“安儿要承爵位,九阙求个功名也算出路。” 凌姨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这些年她往傅九阙饭食里掺寒食散,在他书箱藏春宫图,连授业师傅都是她特意找的庸才。偏这野种竟能绕过层层陷阱,硬生生在秋闱考了个廪生! 气死了! 她正盘算着今夜要在熏香里添多少曼陀罗,忽见门帘晃动。 晨光裹着海棠红织金裙裾漫进来,新妇眉间的花钿映得满室生辉。 “儿媳来迟了。”孟玉蝉盈盈下拜,鬓边累丝金凤压在青砖上。 她目光扫过凌姨娘裙摆的香灰,唇角勾起转瞬即逝的弧度。 侯夫人还没开口,凌姨娘就瞪着她质问道:“九阙人呢?”直指孟玉蝉眉心,“大喜的日子就敢冷落新妇,传出去当我们侯府是窑子不成?” 满屋目光霎时扫过来。 二房夫人捏着帕子掩住冷笑,长庆侯指节叩击案几的声响越来越急。 孟玉蝉诧异地睁圆杏眼:“寅时三刻不是姨娘差章嬷嬷唤走夫君的么?说是西跨院有急事要找他?”她突然掩唇,扑通跪倒在地,“是儿媳糊涂!许是听岔了?” 苏氏手中茶盏荡出涟漪。 她分明记得昨夜西跨院当值的是自己房里的康嬷嬷,凌姨娘的手何时伸得这样长了? “章嬷嬷现下正在浆洗房晾被褥呢。”孟玉蝉突然抬头,眼底水光潋滟,“要不请她来问问?” 凌姨娘后颈瞬间沁出冷汗。 她今晨确实遣章嬷嬷去传话,目的是故意支走傅九阙,用的却是“侯爷传召”的名头。 若真对质起来,岂不露了馅? 苏氏漫不经心摆弄着翡翠护甲,眼皮都懒得抬:“罢了,许是章嬷嬷传岔了话。” 她朝捧着茶盘的丫鬟抬了抬下巴,“既是你夫君不在,这茶你自个儿敬了罢。” 孟玉蝉低眉顺眼应了声,捧着青瓷茶盏挨个敬茶。 滚烫杯壁烙得指尖发红,她仍稳稳端着,直到给凌姨娘奉茶时,对方突然缩手——茶盏“哐当”砸在地上,碎瓷溅上绣鞋。 “哎哟!”凌姨娘捏着帕子掩唇,“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连盏茶都端不稳。” 满堂寂静中,孟玉蝉默默蹲身收拾碎片。 区区一个姨娘也敢对我耍下马威?且等着瞧! 葱白手指刚触到瓷片,忽被傅长安握住:“仔细扎手。” 这位世子爷的拇指在她掌心暧昧地摩挲,面上挂着淫笑:“弟妹这般玉手,合该养在锦绣堆里。” “世子请自重!”孟玉蝉猛地甩开手,胃里一阵翻涌。 手脏了,得洗个二十遍! “长安!”苏氏瞪了他一眼。 “嘿嘿,开个玩笑!”傅长安这才嬉皮笑脸地坐回原位。 凌姨娘见状嗤笑:“孟府真是会算计,都上花轿了还偷偷换人!若非侯爷仁厚,你们全家早该下大狱了!”一只手直指着孟玉蝉鼻尖,“真当侯府是收破烂的?” 孟玉蝉缓缓抬头,杏眸蒙着水雾:“圣旨赐婚孟家嫡女,玉蝉确是嫡出。何错只有?” 她转向苏氏盈盈下拜,“若母亲要立规矩,玉蝉甘愿领罚,何苦让姨娘...让姨娘越过您来挑错…”话到此处,哽咽难言。 “你!”凌姨娘帕子绞成麻花。 这小贱人竟暗指她越俎代庖! 眼见苏氏眉头微蹙,她慌忙转向长庆侯:“侯爷您瞧,妾身不过说句实话,她就给妾身乱扣罪名!侯爷今后替世子甄选良配之际,务必要细致审慎,绝不可让那些出身低微、毫无规矩的女人贻害了世子一生!” “姨娘待世子真是上心。”孟玉蝉忽然轻声道,“我与夫君新婚燕尔,您就急着给世子相看正妻。”她歪头露出天真神色,“不知情的,还当大哥是您亲骨肉呢。” “啪!”苏氏手中佛珠突然断裂,檀木珠子滚了满地。 她死死盯着凌姨娘——晨起请安时,这贱人确实句句不离长安。 说长安畏寒要添衣,长安畏苦要换药,连长安昨夜多饮半杯酒都知晓! 凌姨娘脸色煞白,满脸惶恐地怒吼:“血口喷人!世子金枝玉叶岂容你攀诬!”她踉跄着扑向长庆侯,“侯爷明鉴,妾身伺候您二十年,自然是把世子当作亲儿子看待的。” “够了!”长庆侯眉头一皱,拂开她的手,玄色蟒纹袖摆扫过孟玉蝉发顶,“妇道人家逞什么口舌!” 他起身时带翻矮凳,黄花梨木砸在孟玉蝉膝前,溅起碎瓷——正扎进她刚被傅长安摸过的手背。 血珠顺着皓腕滴在青砖上,孟玉蝉却像不觉疼似的,朝着侯爷背影叩首:“公爹教训的是。”抬头时额间已见血痕,“千错万错都是儿媳的错,与凌姨娘……毫无关系。” 长庆侯闻言,脚步微滞,随即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凌姨娘。 这妇人,近些年的表现确实有些古怪! “没事都散了!各回各屋,休得再吵闹!” “侯爷!”凌姨娘凄声欲追,被苏氏冷眼拦住:“没听见侯爷说散了吗?” 她搭着嬷嬷的手起身,临出门前瞥向孟玉蝉:“去库里取瓶玉肌膏涂手。” 傅长安趁机凑近:“弟妹这手伤得不轻,我院里有上好的金疮药…” 话音未落,忽见孟玉蝉举起染血的瓷片,笑盈盈道:“大哥若要这手,玉蝉剁了送你呀。” 众人骇然退散。 凌姨娘最后回头时,正撞见孟玉蝉舔去手背血珠,冲她弯起月牙似的笑眼。 暮色渐沉,空荡荡的正堂里,凌姨娘一脚踹翻香炉:“小贱人!” 香灰扑了满脸,她狰狞的面容在铜镜中扭曲变形,“傅九阙活不过这个冬日,我看你能猖狂几时!” ------------ 第003章 上药 孟玉蝉领着翠莺转过九曲回廊,春末柳絮扑簌簌落在她织金裙摆上。 翠莺盯着廊角新挂的鹦鹉架,终是忍不住开口:“少夫人今日当众给凌姨娘难堪,奴婢怕......她毕竟是二公子的生母啊!” “怕什么?”孟玉蝉抬手拂开垂到额前的柳枝,“她算哪门子母亲?” 话音未落,太湖石后忽然转出个绛紫身影。 傅长安握着折扇,玉冠上缠的银丝绦带被风吹得乱飘。 “弟妹又在背后蛐蛐谁?”他故意将折扇往她肩头压了压,嗅到苏合香混着海棠香,“莫不是在讲本世子的坏话?” 孟玉蝉猛地退后三步。 她余光瞥见远处洒扫的几个粗使丫鬟,紧绷的脊背稍稍放松:“大哥听岔了,我说要给凌姨娘赔不是呢。” “赔个屁!凌姨娘这种泼妇,你别理她就是了。” 傅长安目光扫过她颈间晃动的金镶玉项圈,喉结动了动:“二弟那个闷葫芦,怕是连《女诫》都不曾与你共读吧?”他突然逼近半步,“本世子正好有空,不如我教你?” “世子!”翠莺突然高声打断,“您腰间玉佩穗子散了。” 孟玉蝉趁机逃到月洞门下,石青缠枝纹门帘在她掌心攥出褶皱:“今日还要给婆母抄经,先行告退。” 傅长安盯着那抹海棠红消失在竹影里,目光满是留恋不舍。 小厮捧着锦盒凑上来:“世子,听说表姑娘最爱玲珑阁的翡翠头面。” “俗气!”傅长安突然抬脚踹翻锦盒,“去,把前儿得的那对鎏金点翠步摇拿来,等后日表妹来,本世子亲自送给她。” 待脚步声远去,凌姨娘从假山后的暗处缓缓踱出。 她手中轻握一方细绢,轻轻地抹过鼻尖,语气中流露出几许无奈,“世子既然钟情新妇,倒是她前辈子走大运了。” 说着,她转向章嬷嬷吩咐道:“章嬷嬷,一切就依我的指示行事。” 章嬷嬷闻言微微一惊,似乎有些迟疑不定:“如此做法会不会铤而走险?” 凌姨娘的双眸中顿时闪过一抹怨毒之光,“铤而走险?哼,正是因为我这些年来过于隐忍退让,才使得我至今仍旧未能获得我应得的东西!” 章嬷嬷闻见主子决心已定,只好应声道:“遵命。” …… 阆华苑。 暮色漫上窗棂,孟玉蝉正对着铜镜卸簪环。 烛台上凝着三滴红泪,映得菱花镜里人面愈发苍白。 “少夫人。”翠莺捧着热帕子欲言又止,“来福说二公子要补功课,晚上就宿在书房了。” “哦?恐怕不是温书,而是在躲着我吧?”孟玉蝉指尖抚过妆奁里新打的赤金缠丝镯,突然轻笑:“你去小厨房要碗牛乳羹,就说世子夜里读书容易饿。” 翠莺端了碗牛乳羹回来时,正瞧见孟玉蝉抓起药箱,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赶。 翠莺虽不明就里,愣了会儿还是立马跟了上去。 夏夜的热浪裹着蝉鸣涌进窗棂,孟玉蝉却觉得脊背发凉——榻上那人赤裸的后背纵横着数道血痕,暗红与青紫在烛光下狰狞交错。 她攥紧帕子深吸一口气,指节叩上门扉的声响惊飞了檐下宿鸟。 书房内,来福手忙脚乱地将药瓶塞进矮柜,又抖开薄衾盖住公子伤痕。 傅九阙望着窗纸上摇曳的倩影,喉头紧了紧:“何人?” “夫君,玉蝉前来看望。”清凌凌的嗓音混着蝉声透进来。 原来是少夫人。 来福如释重负,开门时险些绊倒门槛。 孟玉蝉踏着月色进屋,血腥气扑面而来。 榻上人面色惨白如纸,唇上却洇着异样的红——他咬破舌尖强撑精神。 “你这是。”她话音发颤,目光扫过衾被边缘露出的鞭痕。 傅九阙撑臂欲起,牵动伤口闷哼一声。 孟玉蝉疾步上前按住他肩头,掌心触及的肌肤滚烫如火。”别动。”她声音轻得像叹息,“让我瞧瞧。” 薄衾掀开的刹那,血腥味愈发浓烈。 新伤叠着旧疤,最深处皮肉翻卷,暗红血珠正缓缓渗出。 孟玉蝉指尖悬在伤处上方,想起前世他临终时也是这样满身伤痕——原来这般惨状,竟是从新婚夜便开始。 “吓着你了?”傅九阙侧首看她。烛光将睫毛的影子投在颊上,莫名显出几分脆弱。 孟玉蝉摇头,转身取来药箱。 温水浸湿帕子,轻轻按压在渗血的伤口边缘:“是凌姨娘干的?” 她问得轻,手上动作更轻。 傅九阙眸光微闪。背上传来丝丝凉意,混着女子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为何觉得是她?”他蜷了蜷手指,锦枕被抓出皱痕。 孟玉蝉不答,蘸着药粉的棉签点在伤口。傅九阙肌肉猛地绷紧,喉结上下滚动:“嘶——” “忍忍。”她俯身吹气,青丝扫过他腰际。 傅九阙浑身僵住,只觉那气息比药粉更灼人。 缠绕纱布时,柔软身躯不时擦过他胸前。 傅九阙盯着她发顶旋涡,想起昨宵散落的凤冠珠翠也是这般晃人眼。喉间愈发干渴,他哑声道:“我自己来。” “别动。”孟玉蝉按住他手腕,指尖无意划过脉门。 傅九阙呼吸骤乱,伤口疼与心头痒搅作一团。 最后一截纱布打好结,孟玉蝉抬眸便撞进他幽深眼底。傅九阙耳尖泛红,错开视线道:“这些伤。” “我都知道。”她截住话头,将药瓶收入箱中,“大宅院里的事,左不过是那些阴私手段。”指尖抚过一道陈年旧疤,“夫君这些年,受苦了。” 傅九阙怔住。 女子指尖微凉,触感却似火种烙在心头。他自幼习武,这些外伤其实算不得什么,真正的伤......藏在更深处。 “少夫人不知,“来福突然插话,“公子他从小就挨凌姨娘的毒打。” “来福!”傅九阙厉声喝止,牵动伤口咳嗽起来。 孟玉蝉忙替他顺气。 窗外忽起惊雷,孟玉蝉瑟缩一下。傅九阙几乎是本能地将人揽进怀里,待反应过来,两人已呼吸相闻。 她羽睫轻颤,朱唇近在咫尺。 “怕打雷?”他嗓音沙哑。 孟玉蝉摇头,却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傅九阙看着怀中人发顶,忽觉那些筹谋多年的算计,竟比不过此刻她一缕发丝缠在指尖的重量。 ------------ 第004章 回门礼 月光透过窗棂,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傅九阙趴在榻上,背后的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 他看着坐在榻边、正为他仔细掖好薄被的孟玉蝉,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涩然。 “听说今早……”他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歉意,“我没能陪你去敬茶,他们刁难你了。” 凌姨娘是何脾气,没人比他更了解。 刻薄、势利、偏执。她对他这个亲生的儿子尚且百般挑剔、动辄打骂,更何况是对他这个“高攀”了她儿子、又不得她心意的儿媳? 他几乎能想象出孟玉蝉独自面对凌姨娘时,会是怎样的难堪。 孟玉蝉掖被角的手顿了顿,抬起眼。她的眼眸清澈,不见丝毫怨怼,只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刁难。”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细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只是……我今日行事,怕是惹得凌姨娘极为不快了。” 傅九阙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孟玉蝉语气平静,三言两语便将早晨敬茶时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说了出来。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清晰地还原了凌姨娘如何咄咄逼人,她又如何堵得凌姨娘面红耳赤,几近癫狂。 话音落下,书房内一片寂静。 孟玉蝉的目光紧紧锁在傅九阙的脸上,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 她心中并非全无忐忑,毕竟,那是他名义上的生母。 然而,预想中的愠怒或不满并未出现。傅九阙先是怔住,随即眼底翻涌起巨大的震动,那震动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哀和一种终于被点破的、冰冷的了然。 最后,所有的情绪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无奈感。 “呵……”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自嘲,“连你都一眼能看穿的把戏。原来她的一颗心,早就不在我这个‘亲儿子’身上了。” 他目光投向窗外虚无的一点,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存在、只是自己不肯承认的事实,“在她眼里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世子傅长安,才更像是她的儿。” 孟玉蝉心中微动。他果然是个极通透的人,从前只是被那层名为“母子”的血缘枷锁蒙蔽了双眼。 只需轻轻一点,那层窗户纸便瞬间洞穿。 “时间尚早,”她温声安抚,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夫君总会亲手一层层揭开谜底的。” 比起她此刻直接抛出答案,她更相信,由他自己去抽丝剥茧,得来的答案才更刻骨铭心。 更何况,关于傅长安才是凌姨娘亲生骨肉的铁证,她确实还未完全掌握。 “夫君伤势未愈,不宜挪动,今日便安心在书房歇息吧。”孟玉蝉起身,为他仔细捻好被角,确保没有一丝凉风能透进去。 然后,她提起了进门时便放在一旁的药箱,转身,步履轻盈地离开了书房。 那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傅九阙依旧维持着趴卧的姿势。背上的鞭伤依旧存在,但……似乎真的没有那么火烧火燎地疼了?不是错觉! 他猛地想起她方才离去时提着的药箱。 这个姑娘身世坎坷,与他同病相怜,却生得如此聪慧。 她提着药箱而来,显然是早已知晓他受伤;而她方才那句看似平静、实则蕴含千钧之力的话,总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傅九阙垂下眼眸,半晌,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轻轻勾起了他的唇角。 “来福。”他扬声唤道。 贴身小厮来福立刻推门而入,垂手侍立:“公子,您吩咐?” “少夫人明日回门,”傅九阙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去库房,把那些压箱底的好物件都挑出来,仔细备上。务必周全,莫让她回门失了颜面。” …… 第二天清晨,阆华苑内。 孟玉蝉刚刚由翠莺伺候着穿戴整齐,梳好发髻,侯夫人苏氏身边那位惯常眼高于顶的黎嬷嬷,便带着几个捧着礼盒的丫鬟,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二少夫人,”黎嬷嬷下巴微抬,眼神斜睨着孟玉蝉,“夫人念着你今日回门,特意命老奴送些东西过来。” 她朝身后一个丫鬟努了努嘴,那丫鬟立刻上前,将一份薄薄的礼单呈到孟玉蝉面前,态度也甚是轻慢。 “喏,这是礼单,二少夫人瞧瞧罢。”黎嬷嬷特意拉长了“瞧瞧”二字,仿佛在施舍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孟玉蝉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没看见黎嬷嬷脸上的倨傲和丫鬟眼中的轻视。 她示意翠莺上前接过礼单,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有劳黎嬷嬷跑这一趟,替我谢过婆母挂心。” 她心里明镜似的,自己嫁的是个不受宠的庶子,侯夫人苏氏能想起给她准备回门礼已是“恩典”,至于东西的好坏多寡?她根本不在意。 她此行的目的,本就不在这些身外之物上。 翠莺强忍着气,依言接过礼单,送走了鼻孔朝天的黎嬷嬷一行人。 前脚刚把人送出院门,后脚就听见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吸气声。 只见傅九阙的心腹小厮来福,正指挥着几个家丁,吭哧吭哧地抬着十几个大小不一、却个个看起来都分量十足的箱笼,艰难地挪进了阆华苑的院子! 那箱笼表面油漆光润,用料考究,一看就非比寻常。 来福的脸皱成了苦瓜,看着那些箱笼的眼神,简直像在割他的肉。 他走到孟玉蝉面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都带着点颤:“二少夫人,公子吩咐了,这些库房里的物件,从今儿起,全是您的了!您看着处置,带回门也好,留着自己用也罢,都随您心意!”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孟玉蝉,眼神里写满了“求您省着点啊,公子家底都在这儿了”的无声呐喊。 孟玉蝉的目光掠过那十几个沉甸甸的箱笼,又扫过来福那副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哦?”她拖长了尾音,故作恍然,“既然夫君说了,这些都是送我的,那自然就是我的东西了。” 孟玉蝉看着来福瞬间更加绝望的眼神,故意板起脸,转头对翠莺吩咐道:“翠莺,叫几个手脚麻利的,把这些箱笼全部搬进咱们苑里的小库房去!仔细点,一件都不许遗漏!” “是!奴婢明白!”翠莺响亮地应下,脸上是掩不住的痛快,立刻招呼人手开始抬。 ------------ 第005章 摇钱树 来福彻底傻眼了,张着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二少夫人?您这是……?” 不带回门了?全、全入库了?公子的心意就这么锁起来了? 孟玉蝉停下摇动的团扇,看着来福,眼中那点狡黠化作了极淡却极认真的暖意。 “回去告诉你家公子,”她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抬走的箱笼上,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温柔,“这是成亲以来他头一回送我礼物。我这个人啊,小气得很。” 她顿了顿,团扇的扇柄在掌心轻轻一点,眼底的温柔瞬间被一层冰冷的锐利覆盖,声音也沉了下去:“我只想自己好好保管。” …… 书房。 青纱帐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傅九阙撑着酸痛的脊骨慢慢坐起。 乌木案几上的汤药还冒着热气,褐色的药汁倒映着青年苍白的脸。 “二少爷您慢些!”来福捧着白瓷碗的手抖了抖,突然压低声音:“二少夫人院里传了话,说...说您送的那些回门礼她全锁进库房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停在碗沿,傅九阙眼尾微挑:“当真?” “千真万确!”小厮急得举起三根手指:“二少夫人摸着您送的青玉簪说了句‘既给了我,断没有让旁人碰的道理’,转头就让人把二十八箱东西全落了锁。” 药雾氤氲间,傅九阙恍惚又看见大婚那夜的红盖头。 金线绣的鸳鸯交颈图下,那双杏眼分明含着水光,嘴角却倔强地抿成直线。 明明素未谋面,为何她替他系平安结时,指尖的温度竟像是烙在心头? 仰头灌下苦药,喉间却泛起陌生的甜。傅九阙摩挲着碗底暗纹,忽然问道:“二少夫人先前在孟家的情况可查清了?” “正要禀报。”来福从袖中掏出叠泛黄的纸:“二少夫人生母原是江南绣娘,十年前病逝后曹氏进门。如今孟府库房钥匙在曹氏手里,二少夫人每月用度还不及二小姐孟清欢身边的大丫鬟。” 纸页在傅九阙掌心皱出折痕。 原来那日花轿临门突然换人,竟是孟家二小姐不愿嫁他这侯府庶子。 孟玉蝉被推出来替嫁时,身上还穿着改短的嫁衣,金线缝口处依稀可见拆过的针脚。 …… 孟府正堂。 “当真成了?”曹氏攥着女儿的手直哆嗦,镶宝石的护甲险些划破锦缎。 八仙桌上供着的翡翠白菜映得孟清欢双颊发红,她绞着帕子嗔道:“娘小声些!四殿下说...说等南边盐引的事办妥,就请贵妃娘娘赐婚。” 曹氏拍着案几笑出泪花:“我就说那侯府的病秧子配不上你!” 忽又压低声音凑近:“可打点好了?别让玉蝉那小贱种在侯府乱说话。” “她敢?”孟清欢指甲掐进掌心:“她弟弟的束脩银子还在咱们手里攥着呢。再说…”红唇勾起冷笑:“等四殿下登了大位,莫说侯府庶子,就是整个长庆侯府…” 话未说完就被曹氏捂住嘴。 雕花窗外掠过道灰影,孟清欢猛地推开窗,只见只黑猫窜过回廊。 曹氏攥着绣帕的手微微发颤,嘴角却止不住上扬:“欢儿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你这皇子妃的名头可是板上钉钉了!” 孟清欢捏着绢子掩住半张脸,眼尾的胭脂被笑意晕开,可眉心那道褶皱总也抚不平。 四皇子在红绡帐里倒是说得动听,说要去求圣上赐婚,可转头又愁眉苦脸说户部查账急缺银钱。上回变卖首饰凑的五千两早填了窟窿,如今张口又要一万两,她藏在妆奁底层的银票匣子早见了底。 “娘亲…”她把四皇子手头紧的事儿跟母亲说了,扯着曹氏衣袖晃了晃,腕间金镶玉镯子叮当作响,“等殿下过了这难关,莫说爹爹的官职能往上升,便是娘亲的诰命服也该换成孔雀纹的了。” 曹氏指尖掐进掌心,檀木桌上的茶盏腾起白雾:“你当咱们家是开钱庄的?前些日子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怎好说那些银子多半是从继女孟玉蝉生母的嫁妆里挪来的?若不是当年留着那小蹄子性命,如今哪来这些田庄铺子的进项? 廊下忽传来细碎脚步声,小丫鬟隔着湘妃竹帘脆生生道:“大姑娘回府了。” 曹氏与女儿对视一眼,唇角勾起冷笑。 可不是现成的摇钱树送上门了?孟玉蝉外祖家是江南织造大户,当年陪嫁的八十八抬红木箱里,光压箱银就装了满满三匣子。 这些年借着管家之便,她早把那些金丝楠木家具换成赝品,翡翠头面拿去熔了重打,可那老宅地窖里藏的银锭子,到底还没寻着机会下手。 “快请进来。”曹氏理了理鬓边点翠步摇,转头对镜照了照。 铜镜里映出孟清欢殷切的眼神,她忽然想起上元节那夜,四皇子在画舫里搂着女儿说情话的模样。到底是年轻,竟真信了天家贵胄的甜言蜜语。 不过也罢,横竖有孟玉蝉这冤大头在,便是十万两也掏得出来! 孟玉蝉跨过孟府那道重新刷过朱漆的门槛时,初夏的阳光正烈,刺得人眼前微微发花。 空气里飘着新修剪过的青草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甜腻的熏香气,那是曹氏最爱的味道。 这气味钻进鼻腔,像一条冰冷的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口,窒息感伴着前世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翻涌上来。 她用力闭了闭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细密的疼刺破了幻象,再睁眼时,眼底只余一片淬过火的冰寒。 该算账了! 正堂里,光线被高高的门槛切割,显得有些幽深。 主位上,曹氏的身影几乎要嵌进那张铺了锦垫的宽大太师椅里。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簇新的绛紫色缠枝莲纹绸缎褙子,发髻梳得油光水滑,最显眼的便是当中那支沉甸甸、明晃晃的赤金簪子,在略显昏暗的堂屋里灼人眼目。 孟清欢就挨着她下首坐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衣裙,衬得小脸愈发白皙。 母女俩的目光,在孟玉蝉踏进门槛的瞬间,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齐刷刷地黏了过来。 曹氏迅速堆起一个腻得发齁的笑纹,假得如同面具。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只等着孟玉蝉像过去千百次那样,低眉顺眼地走过来,恭恭敬敬给她行礼。 ------------ 第006章 忤逆 可今日的孟玉蝉,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她径直穿过堂屋,然后在孟清欢正对面的另一张圈椅上,稳稳地坐了下去。 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虚空一点。 这无声的举动,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了死水潭。 “孟玉蝉!”曹氏脸上的假笑瞬间崩裂,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反了天了!” 孟玉蝉这才缓缓抬眸,目光投向主位上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这表情,如此熟悉。 前世,当她无意中撞破这对母女毒杀她生母、又企图谋夺她外祖家产的滔天秘密时,曹氏就是这样一张脸——惊怒、狰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她的视线微移,落在孟清欢脸上。那张看似娇俏的脸上,毫不掩饰地挂着得意和轻蔑,与前世那个手持利刃、在她脸上划下道道血痕时露出的疯狂笑容,如出一辙。 滔天的恨意像滚烫的岩浆,在她胸腔里咆哮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 她死死地捏紧了袖中那方素白的丝帕,指尖用力到骨节泛白,才将那寒意与仇恨狠狠压回眼底深处。 再抬起眼时,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怎么?哑巴了?”曹氏见她沉默,更认定她是被戳中了痛处,言语愈发刻薄,“还是觉得自己攀了高枝,嫁进那长庆侯府了,就敢不把嫡母放在眼里了?哼!我瞧着今日新姑爷连个人影都没跟你一起回来,想必你在那侯府的日子,也不过是表面光鲜,内里苦楚罢了!” 她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慢悠悠撇着浮沫,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你年纪轻,不懂事。往后啊,有的是苦头吃!你当那深宅大院是好相与的?到头来你就会明白,甭管你嫁到哪里,娘家才是你唯一的靠山!只有娘家好了,顺遂了,你在婆家的腰杆子才能硬气!娘家若是不好,谁都能踩你一脚!” 她顿了顿,瞥见孟玉蝉依旧低垂着眼睑,一副逆来顺受的老样子,心中那股被冒犯的邪火才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尽在掌握的轻蔑。 “罢了罢了,跟你说这些大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曹氏不耐烦地挥挥手,仿佛挥开一只苍蝇,胸有成竹地切入了正题,“既然你回来了,那正好,有件事得你去办。” 孟玉蝉抬起眼,眸子里一片澄澈,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哦?夫人请讲。” 曹氏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精光闪烁的眼睛紧紧盯着孟玉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听说,你外祖家这几个月,接连做了好几桩朝廷的大生意?想必是赚得盆满钵满,手头宽裕得很。正好,咱们府里近来有桩顶顶要紧的大事要办,急缺一大笔银子周转。你一会儿回了你自个儿的院子,就赶紧给你外祖写封信,让他这几日务必派个得力的人,送三万两现银过来应应急!” 果然!分毫不差! 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三万两白银! 前世她惊愕之下本能拒绝,换来的却是曹氏撕下伪善面具,狞笑着用弟弟孟止危的性命做要挟!她那时孤立无援,只能含泪写信,从此一步步坠入这对母女设下的无底深渊。 后来她才辗转得知,这银子是给四皇子准备的,一万两足矣,其余的两万,不过是这对豺狼母女借机中饱私囊! 这一次,孟玉蝉心底的冷笑几乎要冻裂骨髓。她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夫人要银子,这倒也不是不能与外祖家提一提。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坦然迎上曹氏,“家中究竟出了何等大事?竟需如此巨款?三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女儿总该知道个缘由,外祖那边问起来,也好有个交代不是?” 这平静的诘问,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 曹氏脸上的从容瞬间僵住,随即被一股被忤逆的暴怒取代。 她“啪”地一掌拍在身侧的紫檀木小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放肆!让你拿银子你就乖乖地去拿!你一个外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有什么资格过问娘家的事?你懂不懂规矩?!还有没有点孝道?!” 孟玉蝉静静地看着曹氏暴跳如雷,看着她头上那支赤金簪子随着她剧烈的动作簌簌抖动。 直到曹氏的骂声稍歇,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冰珠砸在玉盘上: “夫人教训的是。”她缓缓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沉静的决绝,“既如此,这要银子的事,恕女儿无能为力。” 说完,她不再看曹氏那张因极度震惊和愤怒而涨成猪肝色的脸,转身就要朝门外走去。 “站住!”曹氏尖利的嘶吼在身后炸响,带着难以置信的狂怒,“孟玉蝉!你敢忤逆老娘!你翅膀硬了是不是?真当自己飞上枝头了?你给我滚回来!” 孟玉蝉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堂屋里的空气凝滞得如同胶冻。孟清欢一直冷眼旁观着,此刻,她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捻起一块桌上的精致点心,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与她甜美外表极不相称的、阴森森的弧度。 “姐姐,”孟清欢的声音又轻又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清晰地钻进孟玉蝉的耳朵,“你走得这般急,是急着去见止危弟弟吗?” 孟玉蝉的脊背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孟清欢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指尖的点心碎屑,声音甜得像裹了蜜的砒霜:“说起来,止危弟弟可真是想你呢。前儿个在祠堂里跪着抄写家训时,还一直念叨着姐姐怎么许久不来看他…… 啧啧,那么小的人儿,跪在又冷又硬的青砖地上,膝盖都青紫了吧?夜里风大,祠堂里寒气重,也不知会不会着了风寒……”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孟玉蝉的心脏。 祠堂!又是祠堂!前世,弟弟就是被她们以各种借口关在阴冷潮湿的祠堂里,最终落下了难以治愈的寒症,小小年纪便…… 孟玉蝉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浓重的铁锈味。 如今她眼里不再是恐惧,而是冰冷的、淬了剧毒的杀机。 这一次,她定要这对恶毒母女血债血偿! ------------ 第007章 心虚 孟府的正堂里,一股子沉闷的檀香味儿混着点若有似无的霉味,死死压在人心口上。 上好的紫檀木桌椅擦得锃亮,却透着一股子刻意堆砌的富贵气,冷冰冰的,没什么活人气儿。 孟玉蝉重新坐回下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寒风中不肯弯折的竹子。 她微微垂着眼,手指在裙裾上无意识地捻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泛白。 “玉蝉,”曹氏终于开了口,“你弟弟止危在书院里,一切都好吧?” 她端起手边描金的白瓷盖碗,慢悠悠地用盖子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又来了。 孟玉蝉的心猛地一沉。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曹氏:“回母亲,前日才收到止危的信,说一切安好,用功读书,请母亲放心。” 她声音清越,听不出波澜。 “放心?”曹氏嗤笑一声,掀起眼皮,“我这做母亲的,如何能真的放心?书院山高水远,他一个半大孩子,身边没个得力的人照看,万一磕着碰着,或者得罪了什么人,吃了不该吃的苦头,那可怎么得了?” 她刻意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孟玉蝉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止危向来懂事,想必不会得罪什么人。” “懂事?”曹氏打断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再懂事,也架不住有人存心为难!玉蝉,你如今是攀上高枝儿了,嫁进长庆侯府,成了侯夫人。可你别忘了,你这泼天的富贵是怎么来的!” 曹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那是你抢了清欢的亲事!是清欢心善,见不得你被外头那些歪瓜裂枣糟蹋,才忍痛割爱,把这天大的福气让给了你! 没有清欢,你孟玉蝉还能有今天?!” 孟清欢此刻低着头,手里绞着一方绣工精致的帕子,一副楚楚可怜、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所以,”曹氏深吸一口气,图穷匕见,“你如今享着清欢施舍给你的荣华,难道不该报答她?不该报答孟家对你的养育之恩?” 孟玉蝉的指尖已经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看着曹氏那张贪婪又刻薄的脸,强压着心头翻涌的恶心,声音依旧平稳:“母亲想让我如何报答?” “简单!”曹氏眼中精光一闪,像终于等到了猎物入笼的狐狸,“现在就给你外祖父写信。就说……就说你在侯府一切安好,只是想念家人,尤其挂念幼弟止危在书院的用度开销。请他老人家心疼心疼你这个外孙女,看在死去的女儿份上,拨三万两银子过来,给你添置些体己,也贴补贴补贴家里。” 她顿了顿,又虚伪地补充道:“这钱,就当是你对清欢的‘答谢’了!她为你牺牲这么大,要你三万两,不多吧?” 三万两!还打着答谢孟清欢的幌子!孟玉蝉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太清楚曹氏的盘算了。这钱一旦进了孟府,转眼就会被曹氏拿去放印子钱,利滚利,填满她和她那个宝贝女儿永无止境的贪欲! 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孟玉蝉沉默了片刻。就在曹氏脸上得意的笑容快要完全绽开时,她忽然抬起头,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静,而是锐利如刀。 “母亲,”孟玉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让曹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银子,我可以写信去要。” “不过,”孟玉蝉紧紧盯着她,一字一顿,“我有一个问题。只要母亲如实回答我,这信,我立刻写。” “什么问题?快说!”曹氏迫不及待地催促。 孟玉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正堂:“我娘……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哐当——!” 曹氏手边的白瓷盖碗,被她失手打翻,滚落在地,瞬间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几片锋利的瓷片甚至溅到了孟清欢的裙角,吓得她惊呼一声,猛地缩回脚。 曹氏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子,眼珠瞪得老大,瞳孔深处是无法掩饰的惊慌!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曹氏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色厉内荏,“你娘当然是病死的!大夫都瞧过!是血崩!生孩子落下的病根!当年谁不知道?你问这个做什么?晦气!” 她语无伦次,眼神躲闪,那副惊惶失措的模样,简直是把“心虚”两个字明晃晃地刻在了脸上! 孟玉蝉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万丈冰窟,又被滔天的怒火瞬间点燃! 血崩?病根?曹氏这副见了鬼的样子,还能骗得了谁?! 母亲当年身体康健,生下她和弟弟之后也一直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死亡? 答案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是她!是眼前这个毒妇! 孟玉蝉几乎要控制不住扑上去撕烂曹氏那张虚伪的脸!但仅存的理智死死地拽住了她。 不行!不能冲动!她孤身一人在这狼窝里,必须暂时忍耐!等!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甚至挤出一丝茫然和困惑,“是这样吗?我只是听了一些闲话,心里不安。既然是病死的,那便好。” 曹氏见孟玉蝉被糊弄过去,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猛地落回肚子里一半,但依旧惊魂未定。 “当然是病死的!你这孩子,听风就是雨!行了行了,问题也问了,快写信!别磨蹭了!清欢那边还等着银子打点呢!” 银子是给孟清欢用的? 孟玉蝉心头猛地一跳,抓住了这关键的一句! “母亲!”孟清欢吓得脸都白了,失声尖叫,“您说什么呢!这银子……这银子是为了孟家!是为了我们整个孟家的前程!”她急切地想要遮掩。 曹氏被女儿一叫,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她显然没太当回事,反而带着一种炫耀和得意,瞥了孟玉蝉一眼,仿佛在说“知道了又如何?” ------------ 第008章 亲弟弟 “慌什么!玉蝉又不是外人!让她知道也好,我们家清欢啊,跟四皇子殿下,那才是真正的郎才女貌!这银子,就是给清欢在贵人面前走动打点的!以后咱们孟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母亲!别说了!”孟清欢又急又羞,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扑上去捂曹氏的嘴。 孟玉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直冒上来。 好!好得很!用她亡母的娘家银子,去贴补害死母亲的仇人之女,去攀龙附凤! 曹氏被孟清欢阻止,悻悻地住了口。 孟玉蝉缓缓站起身,脸上最后一丝伪装出来的顺从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这信,我不写。” “什么?!”曹氏和孟清欢同时惊叫出声。 “你刚才明明答应……”曹氏气得手指都在抖。 “我答应写信的前提,是母亲您说这笔银子是为了‘孟家’。” 孟玉蝉打断她,“可您和清欢妹妹刚才说得明明白白,这银子,是给清欢妹妹用的,是她要去打点四皇子殿下!既然是清欢妹妹要用钱,那就不该由我写信去外祖家要。外祖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是用来填无底洞的!” “你敢反悔?!”曹氏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震得桌上的茶具叮当作响,“孟玉蝉!你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别忘了止危!你亲弟弟的命,捏在我手里!你不写信,信不信我明天就让他‘病’得爬不起来,让他在书院里‘意外’摔断腿?!我看你到时后不后悔!” “母亲!”孟清欢也急了,顾不上装可怜,“大姐姐,您误会了!这银子虽然是以我的名义要,可最终受益的是我们整个孟家啊!娘家好了,您这出嫁的女儿在侯府腰杆子才硬,才有依靠啊!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呀!”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孟玉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看着孟清欢,眼神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清欢妹妹说得真好听。那姐姐问你一句,”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炬,“为什么这笔能让‘整个孟家’受益的银子,必须经由你孟清欢的手,才能发挥作用?为什么不能直接给父亲去操办?难道父亲还比不上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更能为孟家谋利?” “我……”孟清欢被这犀利的问题问得张口结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为什么? “牙尖嘴利!”曹氏彻底撕破了脸,指着孟玉蝉的鼻子破口大骂,“贱蹄子!跟你那死鬼娘一样不识抬举!我告诉你,这银子,你今天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不然……” “不然怎么样?!” 一声属于少年的、充满戾气的怒吼,如同惊雷般在正堂门口炸响! 厚重的雕花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一个穿着锦缎书院学子服的少年,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已经有了几分挺拔,但脸上的稚气未脱,此刻却因为愤怒而扭曲着。 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毫不掩饰的憎恶,直直地射向孟玉蝉! 正是孟玉蝉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孟止危! 他显然已经在门外偷听了许久。 孟止危几步冲到孟玉蝉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孟玉蝉!你还是不是我亲姐姐?!母亲和清欢姐姐不过是要你写封信,你推三阻四,废话连篇!不就是三万两银子吗?外祖父家那么有钱,给点银子怎么了?那是天经地义!那是他们欠我们孟家的!” 他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告诉你,母亲和父亲待我极好!清欢姐姐更是处处为我着想!比你强一千倍一万倍!你倒好,抢了清欢姐姐的亲事,嫁进侯府享福,转头就忘了本!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还想害我在书院里受苦?!你安的什么心?!” 孟玉蝉如遭雷击!她看着眼前这个血脉相连的亲弟弟,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憎恨,看着他维护曹氏和孟清欢时那理所当然的样子,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为一片死寂的心寒,还有……为亡母感到的滔天悲愤! 母亲,您拼死生下的儿子,就是这样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啊! “我让你写封信要钱,是为了你好!为了孟家好!你倒好,在这里为难母亲和清欢姐姐!” 孟止危越说越气,仿佛孟玉蝉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你不写是吧?行!你不写,我自己写!以后外祖家的银子,我直接去要!用不着你在这假惺惺地挡路!” 他喘着粗气,像是觉得还不够解气,又抛出一句更诛心的话:“还有!你从孟家带去侯府的那些嫁妆,原本都是给清欢姐姐准备的!你一个抢了别人亲事的人,有什么脸面占着?识相的,赶紧都给我还回来!” “好!说得好!我的儿,真真是明白事理!”曹氏拍着手,脸上笑开了花,看向孟止危的眼神充满了赞赏和得意。 孟清欢也抬起头,看向孟止危,柔声道:“止危弟弟,别气坏了身子。大姐姐她……只是一时想岔了。” 她望向孟玉蝉的眼神,却充满了胜利者的怜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孟玉蝉站在那里,身体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封的雕像。 她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看着那个她曾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亲弟弟,用最恶毒的言语往她心口捅刀子。 她的心,在那一瞬间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一股暴戾的杀意在她胸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狠狠一巴掌扇在孟止危那张写满愚蠢与背叛的脸上! 母亲……母亲……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那铁锈般的味道,和记忆中母亲临死前身下涌出的温热液体,气息何其相似!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片死寂的决绝。 ------------ 第009章 主持公道 孟家正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猪油,又沉又腻。 曹氏端坐上首,指间的帕子绞得像根麻绳。 孟玉蝉背脊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面色的苍白。 孟清欢手里捧着茶盏,却一口没喝,只拿眼角时不时刮孟玉蝉一眼。 “玉蝉,”曹氏开了腔,声音带着刻意放软的腔调,底下却是硬的,“娘不是难为你。道理你要明白,你二姐姐眼瞧着就要和四皇子殿下相好了。那是皇子!排场、脸面,哪一样能马虎?可程家这些年……唉!” 她叹气叹得抑扬顿挫,“当初说好是给你二姐姐备的嫁妆,你抬去了长庆侯府,她那边不就悬空了吗?你父亲官声要紧,家里的脸面也要紧呐!这嫁妆……” “这嫁妆本该是二姐姐的!姐姐就该还回来!”孟止危急吼吼,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偏激和急躁,“难道姐姐还想霸占不成?如今嫁了人,连家里的东西都不认了?” 孟清欢适时地垂下眼睫,声音像蘸了蜜的蛛丝带着委屈:“别这样逼长姐。长姐在侯府也不容易。算了……我再去想别的办法……” 她越是说“算了”,孟止危的火气就越往上蹿。 孟玉蝉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团气,滚烫又堵得慌。 嫁妆?那是她外祖程家,在她生母早逝后,唯恐她在那位继母手下吃亏,咬牙拿出全部家底给她备下的保障!是她娘用命给她换来的东西! 她闭了闭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说孟玉蝉,”孟止危的声音拔高了,带着咄咄逼人的蛮横,“你聋了还是哑了?今日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孟公子此言在理。”一道清冽沉稳的男声,毫无征兆地切了进来,打断了孟止危的咆哮。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孟玉蝉猛地扭头看向门口。 只见傅九阙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了那里。 门口的光线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修长如一株劲竹。 他身上只着一件月白暗云纹的直裰,脸色是失血后的苍白,唇色也淡,唯有那双眼睛深黑沉静,此刻正笔直地看向孟止危。 而后,目光缓缓移向她。 “既然并非内子之物,”傅九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孟玉蝉的心猛地一跳!他怎么来了?他背后的伤!不应该下床胡乱活动的! 他苍白的脸色和略显虚浮的脚步都证实着他正在强撑。 孟玉蝉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去扶他,却又在触碰到他之前停住,化为一声低呼:“……你怎么来了?” 傅九阙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唇上,眸色深了几许。 他无视满屋子骤然聚焦过来的各种目光,径直走到她身边。“抱歉,来迟了。” 那股子心疼的劲儿,即使极力压抑,也从微微蹙起的眉间泄露出来。 曹氏、孟清欢、孟止危全都站了起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愕。 曹氏保养得宜的脸上甚至有一瞬间的空白。不是说那长庆侯府的庶子阴郁寡言、上不得台面吗? 眼前这年轻人,身姿挺拔如松,容颜俊美远胜那些所谓的京城贵公子,最要紧的是那份通身的气派,沉稳内敛,竟隐隐带煞,哪有一点传言中废物庶子的影子?! 孟清欢更是心神巨震,目光在傅九阙那张过于出色的脸上流连,下意识地就将他与四皇子辛夷子固进行比较。 四皇子尊贵是尊贵,可论模样气度……傅九阙竟是完胜! 这个认知让她心底猛地一刺,旋即又被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狠狠压下:再好又如何?不过是个不得宠的侯府庶子!她是注定要做皇子妃的人!这一条,就足以让她永远压死孟玉蝉一头! 曹氏到底在深宅浸淫多年,惊讶过后迅速镇定下来。 她重新端起当家主母的架子,眼神挑剔地扫过傅九阙,那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又从眼底浮了起来。 一个连正宴都上不了席面的庶子,再好看也只是个摆设,长庆侯府都不放在眼里,她孟府还怕他不成? “傅公子带伤前来,真是辛苦了。” 曹氏语气淡淡,带着点长辈的疏离,“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我们娘几个话话家常。既然你来了,就快些带玉蝉回去吧,她嫁为人妇,总不好总是在娘家盘桓,惹人闲话。玉蝉啊,” 她转向孟玉蝉,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警告和催促,“可别忘了交代你的事情!”——写信回江南程家要钱! 这明着赶人,暗着提醒威胁的作态,让孟玉蝉脸上火辣辣的,难堪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不想让傅九阙看到她生母早逝后,在这个所谓“家”里是如何被轻贱、被逼迫、被当成摇钱树的! 她垂下眼,想拉住傅九阙的衣袖赶紧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傅九阙却仿佛没听见曹氏的驱逐令。 他侧身微微将孟玉蝉挡在身后,高大的身影为她隔绝了一部分压力。“不忙。” 傅九阙目光平静地迎向曹氏,开口却是冲着孟止危去的,“方才孟公子所言事关嫁妆归属,此乃原则大事。既然孟公子认为我夫人带走的嫁妆属于令姐孟二姑娘,” 他特意加重了“令姐”二字,目光掠过孟清欢那张娇美的脸,“若就此不明不白地带内子离去,旁人恐怕真要以为侯府眼皮子浅,贪图了旁人的东西。今日既然撞上了,不妨就在此处,当着诸位亲长的面,把话说清楚为好。” 傅九阙这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晰,顿时噎得曹氏眉头紧锁。 孟止危却像得了强援,脸上露出兴奋的赞同神色。 “正是这个理!”孟止危立刻大声附和,仿佛这嫁妆之事有了傅九阙的“主持公道”就十拿九稳。 孟清欢心头警铃大作! 她那点作态骗骗孟止危可以,哪能真架得住在侯府公子面前掰扯清楚? 她急忙开口:“长姐夫千万别误会!当初那嫁妆抬进侯府,便是我长姐的了!我和长姐姐妹情深,什么你的我的?只要长姐和长姐夫夫妻和睦,相安无事,旁的都不打紧的!三弟年幼不懂事,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计较!” ------------ 第010章 算个明白 孟清欢说着,盈盈的泪光就在眼眶里滚啊滚,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和不公,却还要顾全大局,强自隐忍。 这副模样,如同一把旺柴,瞬间将孟止危心底那点愚蠢的“正义感”和“保护欲”轰地点燃! 在他的认知里,二姐简直就是被欺负到头上了还忍着不说的菩萨! 他怒不可遏,指着孟玉蝉的鼻子就吼起来: “二姐姐!你还要忍她到什么时候?她抢了你的婚事,占着你的嫁妆,哪里有一丝一毫把你当亲姐姐?!” “孟玉蝉!”孟止危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孟玉蝉脸上,“我告诉你!今日你若不乖乖把这些东西吐出来!我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在京城混不下去!让你永远抬不起头!别以为嫁进侯府就有人给你撑腰!” 孟玉蝉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自己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那张少年意气的脸上只有对她赤裸裸的憎恶和威胁。 那个“替嫁”的真相在她舌尖翻涌——当初是他们瞧不上侯府庶子才逼她上的轿!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都来指责她? “……我才是你亲姐……” “够了。” 傅九阙冰冷的声音再次盖过了一切。他没看暴跳如雷的孟止危,也没看脸色变幻的孟清欢和曹氏,目光只是沉沉地落在孟玉婵身上片刻。 够了。不必让她为了自证清白去撕开那层替嫁的伤疤。 他承受过的风刀霜剑,不必让她在此刻也承受一遍。 他移开视线,再看向孟止危时,眼神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孟公子息怒。内子并非巧言善辩之人,既然你坚持,为公允计,”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回府后,我即刻命人清点。凡账册、礼单上所列,非内子外祖程家所出、亦非内子名下产业之物,”他微微加重语气,“无论器物、田产、金银票据,必一一分拣清楚,不日便送回孟府。” “孟玉蝉的嫁妆”这个含糊笼统的词,被傅九阙刻意拆解了。 只有真正属于“程家”、属于“孟玉蝉”名字下的,才属于“内子之物”,其它?——你们说是谁的,那就是谁的,我还回去! 傅九阙这番掷地有声的承诺,瞬间浇灭了孟止危的怒火。 他得意地哼了一声,仿佛已经取得了重大胜利,斜睨着孟玉蝉:“哼!这还差不多!算你识相!” 曹氏和孟清欢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谁同时狠狠抽了一巴掌 送回来?! 孟清欢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她哪有什么像样的嫁妆单子?那些东西本就是孟玉蝉的!长庆侯府真要开了库房,把孟玉蝉抬去那些华丽箱笼、庄子上地契、铺面文契原封不动甚至沾着灰尘地抬回孟家…… 这事顷刻就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更可怕的是,四皇子那边会怎么想?他还没正式提亲呢! 孟家就迫不及待地闹出把女儿抬出去的嫁妆又要回来的丑闻?曹氏几乎能想象到御史台的弹章和天子御座前那道冰冷的目光! 不行!绝对不行! 傅九阙仿佛没看到她们青白的脸色,紧接着抛出了第二条要求,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淡漠口吻:“另外,有劳夫人一事。” 他目光直刺曹氏:“既言明要物归原主,公平二字当为首要。方才孟公子既言孟二姑娘那份嫁妆已然误抬至我侯府,那么,本该属于内子、由孟家所备的另一份嫁妆,想来夫人也早已备下,只待吉日送上?” 傅九阙微微颔首,态度彬彬有礼,说出的话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请夫人劳神,尽快将此间明细整理完备,着人送至侯府。如此,才不算内子占了令嫒的便宜。侯府与孟府,也才算两家清、账目明。” 既然要换,那就换得彻底。 把本该属于孟玉蝉的另一份嫁妆,立刻、马上、全须全尾地交出来! 这一记回马枪,杀得曹氏猝不及防,心神俱颤! 孟玉蝉也猛地抬头看向傅九阙,眼底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他……他竟然在替她争那份孟家理应给她、却永远不会主动给她的东西?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夹杂着酸涩,猛地冲撞着她的心口。 曹氏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她怎么可能给孟玉蝉准备等同于程家那份的嫁妆?倾尽孟家如今所有也凑不齐一半! 更何况,她压根就没想过给! “傅公子!”曹氏强自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尖利起来,“哪里……哪里说得上是占便宜?什么清什么明?一家人哪有算这么明白的?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 她几乎是疾言厉色地否认,“当初你岳父给两个女儿备的嫁妆,就是一样的!分量、成色,都是一模一样的!绝无偏袒!止危!” 她猛地转向已经有些懵懂的孟止危,眼神凌厉如刀,带着十足的警告和压榨,“你这孩子,是不是从下人那里听岔了胡话?误会了你两位姐姐?还不坐下!净在这里瞎胡闹丢人!” 孟止危被他娘这罕见的厉色吓了一跳。 他平时虽浑,却不是傻到看不懂脸色。他张了张嘴,想争辩几句那嫁妆箱子明明不一样! 可见曹氏那几乎喷火的眼睛,再看看一旁孟清欢惨白惊恐的脸,他到底没敢再放狠话,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了回去。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钉在傅九阙身上。 傅九阙静静地听曹氏说完,薄唇似乎极淡地牵了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是笑还是别的意味。 他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曹氏的说辞,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句最普通的日常:“夫人言之有理。” 这句话如同一记轻飘飘的羽毛落在紧绷的弦上,让曹氏和孟清欢剧烈跳动的心脏稍微缓了一缓。 孟玉蝉眨了眨涩痛的眼睛,看着傅九阙苍白的侧脸。 因强撑而微微紧绷的下颌线,透着一股倔强的可靠。 一股温热的力量,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心神。 ------------ 第011章 挡箭牌 暴雨将至的午后,孟府正厅里沉闷得像口倒扣的缸。 铜壶滴漏单调地坠着水珠,声音敲在曹氏和孟清欢紧绷的心弦上。 “傅公子说得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疏忽。唉,是我糊涂!”曹氏掐着嗓子挤出这两句话,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几巴掌。 她飞快地绞着帕子,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女儿。 孟清欢也暗暗舒了半口气,手心里的冷汗黏腻腻地沾着罗裙。 母亲姿态做足了,眼下这场风暴,似乎终于要偃旗息鼓。 至于那件见不得光的替嫁?只要咬死了“疏忽”,再把孟玉蝉推到前面担一个“自愿”,傅家纵然是侯府,也总不能揪着不放吧? 何况,那程氏早已是前尘往事…… 就在曹氏觉得最难堪的坎儿已然趟过,只需稍加安抚便能送走这尊瘟神时,傅九阙忽然抬起头。 他那双即使在病中也显得过于明澈的眼睛,越过曹氏那张故作诚恳的脸,望向厅堂角落那只落了灰的紫檀木箱。 那是程云萱当年的陪嫁之一,如今塞满了孟清欢新打的首饰花样。 “岳母深明事理。”傅九阙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冷水的薄刃:“事既言明,小婿便顺带问一件积年旧事,正好一并处置清楚,以免日后再生枝节。” 曹氏心头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骤然攫紧了她。 “按我西魏律例,母亡故,其嫁资田产,当归子女析分承继,不得为继室所夺。” 他眼睫微抬,目光落在曹氏瞬间僵硬的脸上,“岳母芳驾早逝,留给内子的那份嫁妆,不知何时能送入侯府?内子既是程夫人的唯一嫡女,自然该全权承继。眼看内子随我回门,不如……” 他唇角勾起一丝淡漠的弧度,“就此交接清楚,免劳烦孟夫人再为保管?” 轰! 曹氏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响一个惊雷,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变青。 嫁妆?程云萱留下的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 那些田庄,铺面,孤本字画、琳琅珠翠! 当初让孟玉蝉替嫁时,满心只算计着如何攀上长庆侯府这门显贵,如何甩掉这个碍眼的继女,至于那些嫁妆?她压根就没往这上面想,只当是自家碗里的肉。 傅九阙这轻飘飘一句话,却像一只铁爪,要把她最肥美的那块肉给剜了出去。 “嘶——” 一旁的孟清欢更是倒抽一口冷气。 完了! 孟玉蝉外祖家那头泼天的富贵,她捞不着了。现在连眼前这口已咽下肚子多少年的肥肉,也要被抠出来? 不!绝对不行! 娘攒下的那些东西,是她日后嫁入皇子府最大的依仗体面,是她立足的根本! 没了这些,她就只能是个空壳子美人! 一直支着耳朵听的孟止危,被孟清欢这声尖锐的抽气惊得差点跳起来。 正厅里陡然变得更加死寂压抑的空气让他茫然地抬头,正对上孟清欢那双满是暗示的眸子。 “姐姐这话……着实让我心凉。” 孟清欢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惊惶,手指颤抖着指向孟止危,“程夫人的嫁妆,自然是大姐姐应得的。可,难道止危弟弟就不是娘亲生的骨肉了吗?他也是娘的儿子,傅公子这般,是要让骨肉相争吗?” “什么?!”孟止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那张脸涨得通红,小眼睛里迸射出最原始的贪婪和怒意。 他根本不懂律法条款,更不懂什么嫡庶规矩。 他只知道孟清欢那句“程夫人的嫁妆”。 那是娘留下的,是他的!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他娘留下的东西都是他的! 凭什么现在要被人拿走? “你们!”孟止危暴跳如雷,愤怒地指着姐夫傅九阙和姐姐孟玉蝉,“强盗!你们就是来抢东西的!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你们凭什么拿走?谁敢动一下试试!” 他张牙舞爪,唾沫星子差点喷到近处的曹氏脸上。 孟玉蝉在傅九阙那句关于嫁妆的话出口时,心尖就像被针轻轻刺了一下,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 待听到孟止危这声狼崽子般的咆哮,心头猛地一沉。愤怒和悲哀瞬间涌了上来。 她清楚程云萱留下的真正值钱的产业,大半是当年程家的陪嫁,依律本就该是她这个亲生女儿继承。 孟止危身为男丁,就算分,也不过是族里象征性的些许产业,远不足以让他如此失态。 这分明是被孟清欢当成了冲在前面的挡箭牌! 她深吸一口气,怒意驱散了之前那份麻木,正要开口点破这层虚伪,教训教训这个糊涂弟弟—— 一只滚烫的手掌,无声无息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像一团火焰,瞬间熨帖到她冰凉的皮肤上,烫得孟玉蝉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这热度绝不正常! 她愕然侧首。 傅九阙依旧站在身旁,背脊挺得笔直如刀削的竹,侧脸轮廓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透着石像般的冷硬。 然而孟玉蝉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绷紧的下颌线,微微急促却极力压制的呼吸…… 丝丝缕缕的汗意,从两人肌肤相贴处沁出来。 他发烧了,而且温度很高。 孟玉蝉心头猛地一紧。 一股尖锐的心疼和后怕狠狠攫住了孟玉蝉的喉咙,堵住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她瞬间明白了傅九阙无声的阻止——让她不要为了这点蝇营狗苟口舌之争,暴露在他们这些宵小眼前,消耗心神不值得。 是啊,何必。 孟玉蝉抿紧了唇。 所有的怒气和不忿,都被那只滚烫的手压了回去,只在心底留下冰凉的沉郁和对夫君的担忧。 她不动声色地翻转手掌,坚定地回握住了傅九阙那只滚烫的手。 就在这时,傅九阙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手势,终于动了。 他抬眼,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锋刃,精准地越过还在跳脚怒骂的孟止危。 “西魏律例,‘凡母亡,嫁资归子女析分’!白纸黑字,不容篡改狡辩!孟公子也到了开蒙识字的年纪,连《魏律疏议》都不曾翻过一页?” 这声诘问太过冰冷直接,矛头又瞬间从孟止危身上转回到曹氏这边。 孟止危那高亢的叫骂声像是被人生生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傅九阙那眼神太可怕了,幽深冰冷,没有任何情绪。 他被那目光钉在原地,张着嘴,却再发不出一个像样的音节,只剩下呼哧呼哧的粗气。 ------------ 第012章 挑拨 曹氏更是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中衣。 “傅公子,话虽如此……可这些年府中用度,上下打点,有些东西恐怕……” 傅九阙却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眼神冰冷依旧: “侯府不日派人来清点交接。孟夫人需备妥所有岳母嫁资文契、账册细目。从程夫人过世当年至今,凡有动支变卖,一厘一毫,皆需文书佐证,缺漏一件,便告上京兆尹衙门,追索侵占之罪。届时,就别怪小婿秉公办事!” 他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如同判官落印。 曹氏只觉得眼前发黑,双腿发软,若不是孟清欢及时用力搀了她一把,几乎当场瘫软下去。 傅九阙竟然要追查到当年的细账?还要告官? 轰隆隆! 窗外炸响一声惊雷。 惨白的电光猛地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瞬间照亮厅内众人各异的表情——曹氏面如死灰的绝望,孟清欢咬牙切齿的怨毒,孟止危茫然惊惧的呆滞,以及孟玉蝉苍白却异常沉静的侧脸。 就在孟清欢眼珠乱转,想搅乱这僵局时,傅九阙的声音又响起了: “岳父治家有方,孟家门第清贵,原本不该有这等无谓口舌,徒惹外人笑话。” 他目光缓缓滑过孟止危那张呆滞的脸,“大魏律例铁板钉钉,程夫人的嫁妆,当属内子承继,绝无半分可疑可议。这,是情理,也是法理。” 孟清欢心头警铃大作,他又要下什么套子?她张嘴就想岔开话题,拿父亲说事—— 傅九阙压根没给她机会开口。 “况且,内子与孟公子,”他点了一下孟止危,“姐弟亲缘仍在,然境遇,早已云泥之别。” 这话像一滴冷水落进滚油锅,让刚刚稍缓气氛又骤然绷紧,连浑浑噩噩的曹氏都抬头看他。 “内子已是外嫁女。女子嫁为人妇,身处侯府,上承公婆之重,下系傅家门庭。行事做人,非有丰厚嫁妆傍身立底气,寸步难行。” 傅九阙的话里不带对妻子的任何褒贬,却点出她此刻以及未来在长庆侯府实实在在的困境。 没有钱,没有母亲留下的根基,她就是一个彻底的无根浮萍。 孟玉蝉眼睫低垂,紧攥着冰冷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傅九阙干咳一声:“至于孟公子你,与贵府的二少爷孟止腾,皆是孟家男丁,血脉同源。孟家门庭深广,家业远非岳母那份嫁妆可比。” “孟家偌大的基业,两位公子,皆有公平继承之权。如今些许微利便斤斤计较,眼红手短,”傅九阙的声音陡然又冷了一分,“岂不是坐井观天,平白惹人嗤笑?” 轰隆。 又一道惊雷在孟止危脑子里炸开。 公平继承?孟家偌大的基业! 母亲那点东西算什么?跟孟家整个比起来,那不过是墙角一把土。 是啊,他是长兄,将来孟家所有的一切不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孟止危的眼神开始恍惚,连带着看向曹氏和孟清欢的眼神,都带上了点“别耽误老子前程”的不耐烦。 “姐夫!”孟清欢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压不住的恐慌。 她太清楚弟弟是个什么货色,一点野心就能燎原,这傅九阙三言两语的挑拨,就要把他点醒? 必须压下! “爹爹才是一家之主,一切自然由爹爹定夺!我们做子女的岂能在此妄议家产承继?” 傅九阙低笑了一声,“哦?” 他微微侧首,看向孟清欢,眼神锐利:“孟家事,自然由岳父决断。只是岳母嫁妆所属,律法昭昭,乃内子应得之物,又何须劳烦岳父大人?” 孟清欢张着嘴,像离了水的鱼,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脸颊上火辣辣的,比挨了几巴掌还难受。 够了。 傅九阙身形几不可察地摇晃了一下。 眼前有些发黑。额角的汗瞬间就浸了出来。 他面上却纹丝不动,甚至极快地敛去了眼底的痛楚,抬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伸向了旁边的孟玉蝉。 “内子归宁已毕,母亲嫁妆交割之务,便烦劳孟夫人即刻安排府中清点造册,一一备妥。此事处置停当,着人报予侯府即可。” 他将“孟夫人”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分明,与之前那声“岳母”所指向的程夫人,天壤之别。 “侯府管事,自会登门,亲自来取。” 最后那个“取”字,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带着千钧之力砸下,断绝了曹氏最后一丝妄想——想拖延?想截留一点?想掉包充数?门都没有! 孟玉蝉在他起身那一刻便霍然抬头,目光瞬间捕捉到他极力维持平稳却依旧苍白如纸的侧脸。 她知道,他在逞强! 孟玉蝉紧紧地抓住了傅九阙那只冰凉的手掌。 傅九阙几乎将全身支撑的重量都倚靠过来,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唯有紧紧抓住孟玉蝉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孟玉蝉心下大震,面上却丝毫未显。她挺直腰背,指节暗暗发力,将傅九阙手臂的重量尽可能分摊到自己身上。 傅九阙显然怔了一瞬,随即借着那一点支撑,稳住了摇晃的步履。 两人谁也没再去看身后孟府众人的表情。 傅九阙宽大的袍袖拂过,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他脸色似乎比方才更白了几分,唯有唇色因高热透着一抹不正常的嫣红。 “今日叨扰,请岳母留步。”他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孟玉蝉身上,“夫人,我们回府。” 孟玉蝉点点头,垂眸,快步跟上傅九阙的脚步。 行至门边,屋外的骤风疾雨挟裹着湿冷的寒气扑面涌入。 傅九阙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随即抬步迈入了那片风雨。 “伞!”孟玉蝉立刻出声,抢先从门外侍立的小厮手中拿过那柄宽大的青竹伞,手臂奋力向上举高,严严实实地罩在傅九阙的头顶上方。 狂风裹着雨丝抽打在油纸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雨水顺着傅九阙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走得很快,背脊却一如既往地挺得笔直。 可孟玉蝉知道,那只紧握成拳负于身后的手,掌心的滚烫触感,还残留在她的指尖。 虞神医。 她咬着唇,腥甜的滋味在口中蔓延。 一定要找到他!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 第013章 堵住嘴 孟府西跨院的正屋里,一股压抑的焦躁和恐慌像浓稠的糖浆般黏腻地糊在空气里,几乎令人窒息。 “砰!” 一只细白瓷描金的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汤四溅,混着破碎的瓷片,泼洒在铺设着昂贵缠枝莲绒毯的地面上。 “娘!”孟清欢猛地从铺着芙蓉软垫的圆凳上站起,一张精心妆点过的娇媚脸孔此刻因惊怒和恐慌扭曲得变了形。 “这叫我怎么活?程家那边彻底断了银钱!连那个贱人死鬼娘的嫁妆,她竟然死拽着不给!连动动嘴皮子给老太君写封信要银子都不肯,她这是存心要看我的笑话,要把我的脸皮扔在地上踩!” 她越说越气,眼睛赤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想到嫁入四皇子府那日,众目睽睽之下,其他侧室良娣们珠围翠绕,华冠丽服,她却连套像样的头面嫁妆都凑不齐,被人指点耻笑…… 她恨不得立刻冲去撕了孟玉蝉那张假清高的脸。 坐在上首圈椅里的曹氏,脸色同样铁青难看。 她手中死死攥着帕子,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我也没想到……”曹氏的声音是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来的,“这死丫头是真的变了,翅膀硬了!以前在我跟前儿唯唯诺诺,连大声说句话都不敢,如今竟敢如此忤逆顶撞,还有傅家那个庶子,更是不好惹。” 提到傅九阙,曹氏眼中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惊惧。他那双冰冷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神情,还有那句轻飘飘却能压死人的“算账”,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原以为拿捏住孟玉蝉易如反掌,却没料到她身后竟站了这样一尊杀神。 程氏的嫁妆?现在怕是想都不用想了! “那怎么办?娘!您快想办法啊!”孟清欢扑到曹氏跟前,泪水涟涟,“没有银子,没有体面的嫁妆,女儿嫁入四皇子府就是去送死的啊!娘!您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她们嘲笑死啊!” 曹氏被她摇得心烦意乱,心中更是焦虑得如同滚油煎心。 没了程家资助,光靠孟沉舟那点死俸禄和府中微薄的产业收益,她们娘俩的好日子还怎么维系?更别提凑出符合皇子侧室身份的嫁妆了! “事到如今……”曹氏深吸一口气,声音疲惫又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厉。 “只有等你爹回来了!他是孟家的家主,程氏的嫁妆是孟家的东西,孟玉蝉一个出嫁女,泼出去的水,凭什么还霸着?就算傅九阙再是块硬骨头,他总归姓傅,不姓孟!我就不信,你爹开口讨要,他还能真为了几个死物件,撕破两府的脸皮不成!” 就在这时—— “姐要做皇子妃了?哈哈哈!真的假的!要嫁给四皇子?天!太威风了!” 一个极度不合时宜的破锣嗓子猛地炸响。 曹氏和孟清欢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朝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被她们完全遗忘的孟止危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此刻正扒着雕花门框,探进大半个身子。 那双闪烁着贪婪兴奋光芒的小眼睛,正死死盯着孟清欢,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口水都几乎要流出来。 孟清欢和曹氏脑子“嗡”地一声,刹那间一片空白。 这个蠢货! 他怎么在这里?岂不是什么都听到了? 孟清欢一愣,她和四皇子的关系,八字没一撇,若是提前泄露出去…… 后果不堪设想。 轻则婚事泡汤,重则……想想那些嫉恨她的贵女们的背后势力,想想可能牵连的四皇子处境…… “止危!”曹氏很快回过神来,“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皇子妃?哪来的皇子?你听岔了!赶紧给我住嘴!” “我没有!”孟止危梗着脖子,用力拍开曹氏伸过来的手,脸上满是被打断美梦的恼火和不耐烦,他的手指直接戳向脸色煞白的孟清欢:“我听得真真儿的!姐你自己说的!你要嫁给四皇子当侧妃了。是侧妃!天大的喜事啊,娘你拦着我干嘛?” 他越说越兴奋,那张油腻的胖脸上放出光来,唾沫横飞:“姐!你发达了可不能忘了弟弟我,等我考……啊不,等我当了皇子的小舅子,哈哈,看谁还敢小瞧我!” “到时候,那个孟玉蝉算什么东西?在我皇子妃弟弟面前,都得给我跪下!看我好好教训那个给脸不要脸的贱人,打断她的腿!” “放肆!”曹氏再也绷不住了,猛地扑上去,一把捂住了孟止危那张臭嘴。 “唔……唔唔!”孟止危被母亲突如其来的粗暴行为惊呆了,拼命挣扎扭动,小眼睛里全是不解和愤怒。 “娘!”孟清欢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帮忙:“快!快堵住他的嘴!这个混账!你要害死我们全家吗!” …… 孟玉蝉扶着傅九阙坐上长庆侯府那辆青帷马车,隔绝了孟府众人各异的视线。 马车轮轴发出“吱呀”一声转动。 傅九阙脊背猛地一松,像是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力道,整个人重重地撞向身后冰冷的车壁。 “咳……”一声压抑不住的闷痛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漏出,冷汗几乎是瞬间就从额角、鬓边疯狂涌出,顺着惨白如纸的脸颊往下淌。 “夫君!”坐在他身侧的孟玉蝉惊得心胆俱裂,慌乱地扑到他面前,“你怎么了?是伤口疼吗?” 傅九阙想说“无碍”,想安抚她,但铺天盖地涌上的剧痛如同无数淬毒的钢针,疯狂地攒刺着他背后那道伤处。 一阵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连视线都开始模糊。 “夫君…夫君你撑住…”孟玉蝉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手足无措,想扶他,却又不敢触碰,怕弄疼他。 情急之下,只能伸出手,想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汗水。 指尖尚未触及他的额头,她的手臂却在掠过他微微弓起的后背时,猛地顿住了。 孟玉蝉心中咯噔一声,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窜起。 她下意识地收回手,指尖在车厢壁上朦胧透入的微光中抬起—— 一片刺目的猩红! 是血!大量的血! “啊——”孟玉蝉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瞳孔骤然收缩。 她的目光惊恐地落在傅九阙的后背处,只见那里玄青色的衣袍上,一大片濡湿的深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蔓延。 ------------ 第014章 不委屈 他的伤口裂开了! 在孟府强撑了那么久,伤口竟然早就裂开了,傅九阙还一直强忍着痛苦! 泪珠再也承受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她猛地扑向车门,不顾一切地掀开车帘,对着前面正驾车的来福嘶声大喊: “快!再快点!用最快的速度回府!二爷的伤口……伤口裂开了!在流血!” 狂风猛地灌入车厢,吹得她鬓发乱舞,泪水更加汹涌。 但她顾不上,又焦急地对着吓傻了的来福喊道:“尽量稳当些!别颠簸!千万别颠簸!” 她生怕剧烈的颠簸会让他裂开的伤口更加严重。 来福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回头看到傅九阙面无人色的模样和孟玉蝉满眼的泪水惊惶,猛地打了个激灵:“夫人放心!小的省得!” 随即一甩马鞭,“啪!”的一声脆响。 马车骤然加速,猛地一个前冲晃动。傅九阙身体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倒。 “夫君当心!”孟玉蝉惊呼,眼疾手快,再也顾不得许多,立刻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撑住他。 她几乎是半抱着他,强行将他沉重的身体稳住,紧紧搂在怀里。 他很高,即使蜷缩着,也几乎将她整个笼罩。 男人的重量压在她纤细的肩上,伤处渗出的温热黏腻的鲜血更是透过衣料,渐渐濡湿了她前襟的衣衫。 看着他这副虚弱濒危的模样,孟玉蝉的心像是被放在火上炙烤,疼得无法呼吸。 “没事的……夫君,会没事的……”她低声呢喃着,既像安抚他,更像是在告诉自己,声音哽咽却努力想要维持镇定,“我们很快就到家了……很快就到家了……” 怀中男人沉重的呼吸在她耳边起伏,带着滚烫的气息。 傅九阙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竟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汗水模糊了视线,映入他眼帘的,是那张写满惊恐与心疼的脸庞。 白皙的面颊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贝齿用力咬着下唇,甚至留下了一排清晰的齿印。 那双为他擦汗的手,微微颤抖着。 一股极其强烈的熟悉感再次毫无预兆地猛烈撞击着他的心房。 他为什么会觉得如此熟悉?这心口撕裂般的痛楚,这看着她的脸时汹涌而来的酸涩…… “……别……怕……”破碎嘶哑的声音从他紧咬的齿关中艰难挤出,每个字都用尽剩余的力气,想抬起手去碰碰她的脸,告诉她别哭了。 但手臂沉重如同灌铅,只轻轻抬了一下便无力垂下。 “嗯!我不怕!”孟玉蝉看到他似乎努力想安慰自己,忙不迭地用力点头,想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嘴角却僵硬地弯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将他的手小心地拢在自己手心,紧紧地握着,仿佛想将自己微薄的力气和温度传递给他,“你省些力气……不要说话……” 马车疾驰,车轮碾压过京城的石板路,发出沉闷而急促的“隆隆”声。 傅九阙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涌和失血的眩晕中沉沉浮浮。 “……委屈……你了……”他极轻地在她颈侧开口,气若游丝,“嫁过来没一日……安生……是为夫……无能……” 他想起今晨出门时,还要她强装笑意应付凌姨娘的刁难,想起刚才在孟府,面对她继母的算计逼迫。 作为丈夫,他似乎除了给她带来担惊受怕,什么也给不了。 孟玉蝉闻言一愣,随即用力摇头。 “没有!一点都不委屈!”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异常坚定清晰,“夫君今日在孟府为我撑腰的样子,一点都不无能!”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平复激动的情绪,声音柔软下来: “真的。自打我娘走后……很久没人这样坚定地护着我了。” 傅九阙沉默了片刻,费力地挪动了一下头,似乎想更清晰地捕捉到她的话。 “你……你……怪么?”他的声音更加虚弱,带着一丝迟疑,“我……自作主张……” 他指的是在孟府,他那些未经她允许就替她做主的强硬姿态,包括彻底撕破脸,不许曹氏再染指她母亲的嫁妆。 孟玉蝉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依旧在奔行,速度因为进入内城拥挤的街道而被迫放缓了一些。街边市井的喧嚣,透过车壁隐隐传来。 良久,孟玉蝉带着哭过之后的微微沙哑的声音,在他耳畔低低响起: “怎么会怪?我原先一直以为你就像传言那样,在家中只会低眉顺眼。今天看你那样强势,很是让人安心呢。” 傅九阙扯唇一笑,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眼皮,任由意识彻底沉入无边的黑暗。 但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却凝固在了他苍白的脸上,久久未曾消散。 …… 马车终于冲破沉沉夜幕,驶入长庆侯府侧门那不甚敞亮的小院。 车轮碾过积着浅水的青石地面,溅起几点浑浊的水花,发出沉闷湿漉的声响,终于停稳。 被失血和剧痛反复折磨的傅九阙,此刻已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在孟玉蝉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勉强维持着一线模糊的意识。 府里值夜的管事和小厮闻声惊惶而出,待看清马车里傅九阙惨白的脸色和孟玉蝉前襟的大片血污时,顿时骇得手脚冰凉,连声音都变了调,嘶喊着让人抬春凳、请府医。 一片混乱嘈杂中,傅九阙被众人七手八脚地从温暖狭窄的车厢空间抬了出来。 冬夜冰冷刺骨的寒气猛地灌进肺腑,他闷哼一声,被人小心地平放在春凳上,微睁着眼,视线恍惚间只见到悬在上方的灯笼,晕开一圈模糊摇动的光晕,以及孟玉蝉那张焦急得几乎褪尽血色的脸。 再次被搬动时,伤口传来剧烈的拉扯感,傅九阙彻底陷入了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当冰凉的银针带着药油的刺鼻气息刺入皮肤时,傅九阙才被那锐痛狠狠刺醒。 “……嘶!”他猛地吸了口气,额头瞬间又是一层冷汗。 眼前影影绰绰,是府医那张严肃专注的脸,和摇曳跳动的烛火。 “忍着些,世子爷。”府医的声音沉缓,“伤口崩开得厉害,清创刮洗自然疼些,怕邪毒入侵。夫人已将您送得很及时,若再耽搁失血过多……” 他没说完,只是手下动作不停,用浸了烈酒的布狠狠刮过绽开的血肉边缘。 ------------ 第015章 不能忍 每一次刮擦都像是钝刀割肉,傅九阙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浑噩间,一只手带着微凉的温度和不可抗拒的力道,紧紧握住了他。 那手指细弱微凉,带着薄茧,却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力量。 是孟玉蝉。 她一直守在床边。 傅九阙艰难地转过头。 她微微抿着唇,清澈的眼眸紧紧盯着府医的动作,眼底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忧惧和痛楚。 府医手下动作不停,低声吩咐一旁打下手的药童添药材、换温水。 孟玉蝉片刻不敢分神地听着、记着、应着。仆妇捧着热水盆、干净布巾穿梭进出,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气味,压抑而混乱。 傅九阙想,被如此细致、如此郑重地护着、挂念着的感觉,很奇妙。 终于,清创结束。伤口被仔细敷上厚厚的药膏,缠上层层绷带。 府医又写下方子,仔细交代了明日换药的时辰和注意事项,还有汤药的煎法禁忌,看着孟玉蝉亲笔一一记下,反复确认无误后,才被管事引着下去安置休息。 沉重而混乱的脚步声散去。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跳跃的烛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以及傅九阙依旧压抑粗重的呼吸。 喧嚣褪去,所有的感官才变得清晰。 疲惫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孟玉蝉,可刚刚涌上心头的松懈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攥紧。 明天……明天就要来了! 前世那个足以将傅九阙被千夫所指的阴谋,就要来了。 一股寒气从孟玉蝉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决不能! 他今日在孟府为她撑腰的样子那样强势而不可动摇,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心感。 可他现在躺在床上,连呼吸都带着痛楚,她还能像之前那样心安理得地等待他的庇护吗? 如果连明天都撑不过去……孟玉蝉攥紧了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深吸一口气,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慌,几步走回床榻边。 “夫君……”她微微倾身,声音清晰地送入他耳中,“你伤势太重,需要静养,夜里也需人近身照顾。” 傅九阙的意识昏沉混沌,全身骨头缝都透着酸软无力,闻言只是睫羽微微颤动了一下,似乎想睁眼,又因无力而放弃。 孟玉蝉见他没什么反应,以为他没反对,便将自己的决定直接说了出来:“今夜我就在这儿守着。但这边毕竟是临时的偏房,药气太重,炭火也不够暖,更缺人手伺候周全。” 她顿了顿:“为了夫君伤势着想,也为周全计虑,今夜请夫君搬回阆华苑与我一起住吧。” 阆华苑。 他们的婚房! 一石激起千层浪。 “阆华苑”三个字,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一滴水,瞬间让傅九阙的脑子炸开了锅。 他猛地睁眼。 搬回阆华苑? 这深更半夜,他伤重至此…… “咳……不……不妥!”他几乎是瞬间就想撑起身体反驳,却因动作牵扯到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上冷汗又冒了出来。 “夫……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此刻……实在是怕污了阆华苑清静……也……也惊扰夫人休息。这伤……且等养好了……再再说不迟!” 他这不寻常的反应——那涨红的脸色、慌乱躲闪的眼神、语无伦次的推拒,如同醍醐灌顶。 轰! 孟玉蝉脑子里也炸了。 他不会是以为,自己深夜提出搬回婚房,是为了同他圆房吧?! 这么一想,她整个人如同被蒸熟了的虾子,从脸颊一路红透到耳根。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急急开口解释:“我只是怕你这边人手不够,夜里要茶要药不方便!我是担心你的伤!还有这屋子炭火不够暖,药气浓,你又失血怕冷……” 语无伦次地一连串解释抛出,越说脸上红晕越重,简直像是要点燃一般。 老天!这要怎么解释得清?她羞得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 于是,她看也不敢再看傅九阙一眼,猛地转过身。 “你……你好好养伤,我先去看看汤药熬得怎么样了!” 她根本不敢等傅九阙的任何回应,朝门外冲了出去!那脚步又快又乱,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 “砰!” 沉重的门板在孟玉蝉身后用力关上,隔绝了内外。 烛火轻轻摇曳。 傅九阙僵在枕上,脸上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尽。 他看着那紧闭的门,听着外面隐隐传来她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和丫鬟低低的呼唤声…… 又看了看小几上那碗兀自冒着腾腾热气的汤药。 “呵……” 一声短促的笑声,毫无预兆地从傅九阙苍白干裂的唇角逸了出来。 起初只是微微的抖动,紧接着,那笑声仿佛再也压抑不住,在胸腔里轻微地震荡开来。 方才她那惊得跳脚、捂脸奔逃的模样,竟像只踩疼了尾巴的狸奴。 这丫头到底怎么想的? 那点子心思…… 傅九阙缓缓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按了按额角跳动抽痛的太阳穴。 罢了,不管她怎么想,他既已应了,便……搬吧。 那碗药,还是得喝。 …… 阆华苑内室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驱散了初冬的寒,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药膏的清苦气味。 孟玉蝉端坐在铺了厚软垫子的矮凳上,看着来福抱着最后几卷书册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她与他。 傅九阙安静地站在离暖榻两步远的地方,褪去了厚重的锦缎外袍,只着雪白中衣。 肩背宽阔,身形挺拔,只是站姿略显僵硬。 烛光跳跃,在他沉默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过来坐好。”孟玉蝉的声音比平时更软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她拍了拍身前的暖榻边沿,眼神落在他背部隐隐透出深色痕迹的中衣上,“让我看看你的伤。” 傅九阙薄唇微抿,似有迟疑,最终还是依言缓步走了过去,坐在她指定的位置,刻意与她保持着一点距离。 微暗的光线下,他侧脸轮廓紧绷如刀削。 孟玉蝉没再说话,深吸一口气,倾身向前,轻轻地搭上他中衣的系带。她动作小心,生怕牵扯到伤口。 随着中衣的襟口滑向两侧肩头,一股浓烈到呛鼻的铁锈味,猛地冲了出来。 孟玉蝉的手停在半空,呼吸骤然停滞。 烛光明亮了许多,将那原本掩盖在层层布料之下的景象残忍地暴露在她眼前——男人白皙紧实的脊背上,一道极长极深的狰狞血口子,从左侧肩胛骨下方,斜劈过整个背部,直划到右侧腰线之上。 此刻,这伤口显然被剧烈的动作或外力重新狠狠撕裂开,皮肉翻卷,暗红的血痂与新鲜渗出的猩红液体混杂在一起,还在极其缓慢地往外沁着血珠。 触目惊心! 孟玉蝉瞳孔猛地一缩,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攫住,捏得生疼。 “傅九阙!”她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声音因为心疼而无法控制地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利,“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这伤怎么能弄成这样?你不知道疼吗?” 傅九阙的身体在她陡然拔高的音调下绷得更紧了些,僵直的脊背肌理如同一块寒玉。 他微微侧了侧头,眼角的余光似乎能瞥见她愤怒又焦灼的面容,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没什么,习惯了。” 习惯了? 习惯了伤痛?习惯了这般血肉模糊?习惯了这来自“生母”的凌虐鞭打? 这三个字像重锤砸在孟玉蝉心上,砸得她呼吸一窒,眼眶瞬间就热了。 前世他抑郁而终前的枯槁身影再次浮现,她那时竟以为他只是性子太过阴郁!原来这习惯背后的血泪,他早已独自背负多年! 不能忍! 绝不能让他再重蹈覆辙! “习惯?”孟玉蝉的声音抖得厉害,手下清理污血的动作却陡然加快,“有些伤痛不是习惯就能忍过去的!有些人给的痛,更不是靠忍就能消停的!你不能总这样逆来顺受!”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傅九阙身体因为她骤然加重的按压和止血动作猛地一颤。 但他咬紧了牙关,硬生生将那声闷哼压回了喉咙深处,只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孟玉蝉惊觉自己的失态和手劲过重,立刻收敛力道。 她不再多说,取了干净的温热湿布蘸了金创药汤,动作极轻极缓地沿着狰狞伤口边缘,小心地擦拭那些已经干涸粘稠的污血块。 空气凝滞而灼热。 傅九阙死死闭上眼。极力压下身体深处那随着她每一次轻微触碰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那双柔软微凉的手,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每一次似有若无的肌肤相触,都像滚烫的火星一般噼啪炸开! 新婚夜的那一幕根本无法控制地在紧闭的黑暗中翻腾——她雪白滑腻的手臂缠绕着他的脖颈,汗湿的鬓角贴着他的下颌,每一幕都无比清晰,仿佛就发生在上一刻。 该死的!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竟引得心浮气躁,满脑都是那些不堪的画面! 孟玉蝉丝毫未察觉他身体正经历的暗火焚身之刑。 清理完毕,她捻起一撮药效极强同时也能带来灼烧般痛感的金疮药粉,需仔细地洒在那些仍在缓慢渗血的组织上。 傅九阙猛地吸进一口冰冷锐利的空气,那触电般的麻感瞬间从腰侧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疯狂攀升至天灵盖。 一股难以遏制的强大冲动让他猛地睁开眼,倏然扭过头。 四目,猝然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出汗了?”孟玉蝉先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他布满汗珠的脸上,眉心蹙起。 “是不是很疼?忍得这样辛苦?” 她微微抿唇,放低了声音,眼神真诚而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在我面前,痛……也不用强忍的。” 傅九阙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头顶,烧得他眼前发红。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的,只有对他痛苦的疼惜,毫无一丝杂念。 这纯粹的关心,此刻却成了一种更难耐的酷刑。 他舍不得拂开她这份纯粹的好意。 “无妨。在夫人面前,再痛,也要忍。” 孟玉蝉听在耳中,只觉得心脏被这轻描淡写却又沉重的“忍”字狠狠揪紧。 她不再说什么,动作越发轻柔迅速。 不知过了多久,那渗血的势头终于被强效药粉压制住,留下满背深红发紫的痂痕,在烛光下更添了几分惨烈。 孟玉蝉最后检查一遍,确认再无新渗的血珠,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傅九阙也几近虚脱。 强行压制体内咆哮的洪流和背伤剧痛,已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只剩下冷汗滑过脊梁的冰寒触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男人突然开口: “夫人……你我从前……是不是见过面?” 孟玉蝉正低头清理药匣的手猛地一僵,指尖捏着的一只小巧药瓶几乎脱手砸落。 她猝然抬头,看向傅九阙。 他那张苍白的侧脸在烛影里晦暗不明,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泄露了他内心的困惑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期待。 前世! 莫非,他真的感应到了? 不!绝不能说! 重生之事太过离奇诡谲,他这般内敛沉郁的性格,一旦得知如此匪夷所思的真相,会如何反应? 逃离?惊惧?将她视作妖异?还是被前世种种拖入更深的阴霾? 她不敢赌! 绝不能在这时,将他推得更远! 孟玉蝉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所有能泄露心事的波澜: “从前?夫君为何这般问?” 她直起腰,对上傅九阙的眼眸,唇角甚至还努力挤出了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待字闺中时,随家父长在西北边陲小城,从未踏足过京城地界。而公子更是闻所未闻,怎会见过?” 傅九阙眼中的那点期待,极其明显地熄灭了。 烛火跳跃了一下,将他脸上所有的光影切割得一塌糊涂。 他沉默地转回头,只留给孟玉蝉一个沉寂的侧影。 ------------ 第016章 家宴 清晨的阆华苑很安静,炉火燃尽只剩余温,几缕天光从窗棂透进暖阁。 孟玉蝉迷迷糊糊醒来,手心似乎还残留着昨夜傅九阙背上黏腻的触感,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少夫人,”翠莺的声音隔着门帘低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踌躇。 “前院派人传话了。侯爷夫人说,表姑娘今日过府小住,今晚在后园听雪轩安排家宴,请少爷和少夫人务必出席。” 家宴! 表姑娘! 这几个字如同冰针,瞬间刺穿了孟玉蝉残留的睡意。 她闭着的眼皮下眼珠猛地颤动了一下! 前世不堪的记忆汹涌而至,寒意紧跟着从脚底直窜上脊柱。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绣着缠枝莲的锦帐顶上。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声音甚至没多少起伏:“知道了,你去准备洗漱的东西,替我挑一身庄重些的衣裳。” “是,少夫人。”翠莺应声离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孟玉蝉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她无意识地抓紧了盖在腿上的柔软被面。 那只纤细白皙的手,指节用力到微微泛白,丝绸被面在她掌心被揉捏得扭曲变形。 暖阁另一端,屏风之后,傅九阙正侧身面朝里躺着,似乎还在沉睡。 孟玉蝉的声音不大,却足以穿透这层薄薄的屏风。 傅九阙合着的眼睫,在她平静应声时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锦被被悄然掀开一条缝隙,一丝冷空气渗入。 他没有立刻睁眼,但敏锐的耳力捕捉到了里间另一道声音。 那是手指在用力抓握揉搓什么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屏风遮挡了他的视线,但那股压抑的紧张,仿佛有了形状,隔着木骨和丝绢传递过来。 果然。 她有事瞒着,大事。 而那事,必然与他相关! 傅九阙缓缓睁开眼,墨色的瞳孔里没有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和笃定。 侯府这潭深水,藏污纳垢。今晚这场家宴,怕不是某些蠢蠢欲动的魑魅魍魉,要迫不及待地拉开戏幕了。 而她,显然知道些什么。 很好。 他无声地躺回去,被角重新拉好。 那张隐在阴影中的脸,唇角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线锋利的弧度。 昨晚孟玉蝉用的药效果惊人。 经过一夜休养,傅九阙背上那些最为狰狞翻卷的裂口,竟然真的开始收口,肿胀消退了些,边缘隐隐透出新肉愈合的微粉。 孟玉蝉指尖微颤,尽量放轻动作,小心地将他滑落的中衣拉回肩头。 手指在触碰他刚劲皮肤边缘新痂时停顿了一瞬,确认那里不再有血渗出,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回实处。 孟玉蝉站起身,动作轻悄,没有惊动傅九阙,无声地退出里间。 晨光微熹,初冬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孟玉蝉裹紧身上的夹棉袄子,刚踏出阆华苑的正房门槛,目光就被廊下角落里的一个身影牵住了。 翠莺背靠着冰冷的朱漆廊柱,低着头,望着院门方向青灰色的石板地发呆。 手里无意识地绞着腰间一块半旧的绣帕,肩膀微微耷拉着,整个人笼罩在一团散不去的担忧和不安里。 “翠莺。”孟玉蝉轻声唤道。 翠莺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抬头,对上孟玉蝉的目光。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失魂落魄。 只这一眼,孟玉蝉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了一把。 前世,她被勒住脖颈,视线模糊时,是翠莺用尽了全身力气扑上来,哭喊着“放开小姐!” 指甲死死抠着那勒紧她脖子的恶婆子的手臂! 她的哭喊那么绝望,眼神那么惊恐,却带着勇毅。 “拖出去!打死这个没规矩的下贱蹄子!” 曹氏那冰冷刻毒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 那条鲜活的生命,在她眼前一点点消逝。 她走的时候,除了对傅九阙无边的悔恨,另一个让她死不瞑目的,是没能带走襄苧,反而连累翠莺丢了命。 “小姐……”翠莺的声音将孟玉蝉从回忆深渊中猛地拉回,“是襄苧姐姐……我、我今早睡不着,老是想到襄苧姐姐还在孟府……” 她咬了咬下唇,眼圈微微泛红,“曹夫人本就刻薄,如今您嫁了出来,襄苧姐姐管着您原来的院子,那起子人找不到您的错处,会不会都撒气到襄苧姐姐身上?她的日子怕是更难熬了……” 襄苧。 孟玉蝉心口又是一窒。那是她生母留给她的人,情同姐姐。 前世最后,襄苧的下场……她甚至不敢深想! 曹氏!孟清欢!还有孟家那些趋炎附势的恶奴! 那恨意如此浓烈,几乎冲破她极力维持的平静表情。 她看着翠莺担忧到快要落泪的眼,伸手,轻轻握住她微颤的手,声音低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翠莺,放心。襄苧不会留在孟家太久。很快,我就会把她接到我们身边来。” 她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转向府邸高墙之外,仿佛能穿透层层屋宇,看到那座如同鬼蜮的孟府,“孟家那个地狱,不配留住任何我在意的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骨的憎恶。 翠莺被这份突如其来的恨意惊得愣住了。她从未在小姐眼中看到过如此浓烈的憎恨。 即便在孟府被刁难时,小姐多半也是隐忍克制的。 就在这时。 阆华苑里间,那扇对着正门廊下微微开启的雕花支摘窗后。 一道颀长冷峻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窗边的阴影里。 傅九阙早已起身,隔着一层透明的窗纱,默默望着二人。 孟玉蝉望向孟府方向的眼中,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他屋内的犹豫和一丝情意? 只剩下一片刺骨的冰寒。 风吹过院中光秃的枝桠,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傅九阙的目光在孟玉蝉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冰冷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孟家? 他无声无息地收回目光,脚步微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来福。”他唤了一声,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守在外间听命的来福立刻掀帘快步进来:“少爷?” 傅九阙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沉声吩咐了几句。 来福垂首听着,脸上的神情从恭顺渐渐转为愕然,眼睛微微睁大,显出十足的惊愕。 窗外的冷风似乎更大了些。枯枝摇动,发出单调的呜咽。 廊下,孟玉蝉和翠莺的身影,久久伫立。 …… 吃过早膳。 阆华苑里的炭盆烧得旺,熏得人有些昏昏沉沉。 孟玉蝉刚替傅九阙换好伤处的药布,正仔细抚平他干净中衣的后襟,虚掩的门外便传来翠莺带着喘息的急唤,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惊慌: “少夫人!凌姨娘……凌姨娘往咱们院里来了!” 孟玉蝉的手微微一顿。 该来的,终究避不开。 她敛下眼中的冷意,面上已是一片平静,只指尖极轻地拂过傅九阙肩头衣物细微的褶皱,一丝不乱。 帘子被霍地挑开,一股混合着浓烈脂粉香气的冷风卷入。 凌姨娘扶着贴身嬷嬷的手走进来,身段袅娜,脸上挂着惯常的亲热笑意。 可那笑在看到立在暖榻边的孟玉蝉和披着外袍刚坐起身的傅九阙时,便瞬间凝滞,化为刀锋般的刻薄锐利。 “哟,阙儿也在?”她尖利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上下扫视着孟玉蝉。 “昨日回门,好大的动静啊!闹得整个京城都看咱们侯府的笑话!九儿媳妇,你给我说说,那满京城嚼舌根子的,传你昨日一进门就强索压箱底的嫁妆银子,还跟你继母撕破了脸皮!这是真的不成?侯府的脸面,就这样被你踩在脚下糟蹋?!” 她步步紧逼,指尖几乎要戳到孟玉蝉脸上。 满室的暖意瞬间降至冰点。站在孟玉蝉身后的翠莺吓得脸都白了。 傅九阙眉头紧锁,沉声道:“娘……” “别叫我娘!”凌姨娘猛地转向他,语气尖锐,“你还护着她!侯府的脸都让她丢尽了!知道的说是我们长庆侯府娶了个好媳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市井泼妇。” “姨娘此言差矣。”孟玉蝉的声音平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盖过了凌姨娘的尖刻。 她甚至往前踏了微微半步,不卑不亢地迎上凌姨娘凌厉的目光。 “并非索要,那是我的嫁妆,白纸黑字写在礼单之上,有婚书为凭,更有官府印鉴可查。孟家扣着不发,于礼不合,于法有亏。我不过是将本属于我的东西,堂堂正正带回来罢了。何来丢侯府脸面一说?真要论丢脸,也该是孟家失信在先,侯府难道还要替孟家这背信之举背锅不成?” 凌姨娘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孟玉蝉目光微转,看向傅九阙,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深切的悲悯和无法忽略的质问,直刺凌姨娘: “倒是姨娘,您是九阙的亲娘啊!侯府的脸面您如此珍之重之,生怕有半点污损。可为何偏偏对您亲生儿子的体面和身子骨,就这般不上心呢?” 最后三个字,她问得极轻,却像重锤狠狠敲在凌姨娘的心口。 凌姨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那双刻薄的眼眸里霎时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恐慌。 她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攥着帕子的手猛地收紧! “你、你胡说什么!”她尖声否认,声音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虚飘,“我对阙儿如何,还轮不到你一个新进门的媳妇指手画脚!” 她的失态太过明显。孟玉蝉看着她强自镇定的样子,心中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冰凉。 前世的种种,傅九阙背上反复撕裂的伤疤,像一道道血淋淋的鞭痕,抽打在她的心上。 凌姨娘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点强装的怒气也被一种更伪善的关切所取代。 “罢了罢了!”她挥挥手帕,一脸“我不同你这小辈计较”的大度样子,“嫁妆这事,既然你孟家做得出来,也自有世人评说。今日我来,主要是提醒你一件正事。” 她脸上堆起假笑,上前一步,目光在孟玉蝉和傅九阙脸上转了一圈,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室内每个人都听清: “你和阙儿成亲日子尚短,阙儿身子骨如今是什么光景,你也瞧见了。虚不受补,得精心将养着。你年纪小,不懂事,这圆房的事,还有后头怀身子的事,可万万急不得!” 她说着,眼神扫过孟玉蝉还略显稚嫩的脸庞,“总要等他底子养结实了才好,可别图一时欢愉,坏了根本。若早早怀上,伤了身子,或是生个病怏怏的孩子出来,那可真是害人害己!” 她看似语重心长,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敲打威胁——休要怀孕!休想生出傅九阙的子嗣! 孟玉蝉心底的怒火猛地一窜。 前世也是这样,凌姨娘明里暗里阻止,最终她和傅九阙,连一个孩子都没有! 那些歹毒的算计,这一世竟还敢赤裸裸地说出来! 她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撕开一道缝隙,眼底燃起冰冷的怒焰。 这怒意落在凌姨娘眼里,却恰恰印证了她心中所想:果然是个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小丫头,稍微提点一下就吓住了。 凌姨娘心下冷笑鄙夷,一个更恶毒的念头盘踞心头——这小蹄子貌美又不经事,稍加揉捏,养熟了,或许正好是献给世子傅长安的绝佳礼物!傅九阙?一个病秧子而已,留着何用? …… 夜色渐浓,长庆侯府后园听雪轩灯火通明。 家宴已开。 侯爷携侯夫人苏氏坐在主位。世子傅长安一身华服,器宇轩昂,坐在父母下首首席。 他旁边紧挨着的,是表姑娘苏烬月。 她是侯夫人苏氏的亲侄女,更是内定的世子夫人,举止端庄,言谈得体,容貌秀丽。 几个有脸面的管事仆妇更是围着苏烬月笑语逢迎,俨然已是侯府未来正经女主人的姿态。 凌姨娘打扮得比白日在阆华苑时更加明艳几分,坐在侯夫人下手不远的位置,正满脸堆笑,一口一个“月姑娘”叫得亲热,眼神却不时扫过对面角落黯淡的一席。 傅九阙沉默地坐在那里,脸色在明晃晃的烛火下依旧显得有些苍白。 ------------ 第017章 母子情深 孟玉蝉坐在傅九阙的身侧,背脊挺得笔直。满室的喧嚣和欢笑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包围在中央。 她看似安静地用着面前的羹汤,实则全身每一根弦都绷得死紧。 戏幕已开。那双隐藏在热闹表象下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和傅九阙。 酒过三巡,宴酣正浓。 觥筹交错,劝酒笑语之声不绝于耳。傅九阙面前的酒盏又被人续满。 他本就身子不适,这半席下来,饮得已是有些勉强。 这时,凌姨娘身边的嬷嬷,快步走到傅九阙桌旁通报: “二少爷,管家请您移步前头书房一趟。说是依了侯爷的意思,有些要紧事,想现在就问问您。” 侯爷此刻正与傅长安说着话,似乎并未看向这边。这传话来得突然。 来了! 孟玉蝉心头警铃狂响! 就是现在!前世就是这个由头,引走了傅九阙! 然后…… 傅九阙微微一怔,抬眼看过去,还是习惯性地站起身来。 “等等!”孟玉蝉下意识地伸手,猛地抓住了傅九阙的手腕。 那冰凉的指尖和紧攥的力道,让傅九阙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向孟玉蝉。 暖黄色的烛光下,她的脸色异常凝重,抓着他的那只手微微发颤,看向他的眼中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焦灼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担忧。 傅九阙深邃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疑惑,瞬间又被一种了然覆盖。 侯府之中,所谓的“要紧事”,几分真几分假?但他更清晰地感觉到,她在害怕,害怕他离开这场宴席。 一丝暖流划过心间。 那只被握住的手腕没有挣脱。他另一只手翻过,在旁人不易察觉的角度,覆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短暂地按了按,似乎传递着一丝安抚的力量,随即收回。 迎着她更加忧急的目光,他只是低声道“无妨,我很快回来。你自己小心。” 说完,不再看她,转身跟着那嬷嬷离开了听雪轩。 孟玉蝉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停在空中,掌心被他碰触过的那一点皮肤残留着极浅淡的暖意,转瞬即逝。 桌边的热闹重新席卷而来,苏烬月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傅长安爽朗大笑,侯夫人亦是掩口莞尔。 孟玉蝉独自坐在明亮的灯火和人声的中央,指尖冰凉。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伶俐小丫鬟捧着托盘,小心翼翼地给各位主子添热茶。 行至苏烬月身侧时,脚下似乎被什么一绊,身形一个趔趄,手中滚烫的茶水竟有大半泼洒在苏烬月的衣袖和前襟上. “啊!”苏烬月惊呼一声,猛地起身,烟霞色的云锦瞬间浸染开大片深色水渍,还冒着丝丝热气。 “奴婢该死!”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席间顿时一静。 侯夫人苏氏眉头紧蹙,严厉地瞪了那丫鬟一眼:“没长眼的东西!怎么做事的?还不快带表姑娘去更衣!” 苏烬月俏脸微白,颇有些狼狈,强忍着被烫的不适和难堪,对众人欠了欠身:“姑父、姑母,烬月失礼,稍去片刻。” 说罢,便在另一个婆子的引领下匆匆离席,朝后院的暖阁方向走去。 意外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短暂的波澜后又恢复了宴饮。 傅长安面上带着对表妹的关切,微微蹙眉看着苏烬月离去的方向,似乎有些不放心。 孟玉蝉捏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前世梦魇般的记忆倏然撞入脑海——那场毁了傅九阙一生的“侵犯”,正是始于一场宴会上的茶水失仪,然后是更衣,然后是暖阁……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就在这时,她看到世子傅长安忽然也站起身,面上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对众人道:“父亲、母亲,儿子也有些气闷,出去透透气。” 他离席的方向,竟也是通往后院。 有什么东西在孟玉蝉脑子里轰然炸开! 一个她前世至死都未曾想通的关窍,在这一刻被一道刺目的电光照亮。 茶水…更衣…世子也离席…暖阁! 前世企图玷污苏表妹的人,竟然是傅长安? 根本不是九阙! 所以当年暖阁里衣衫不整、被人撞见的是傅长安!而后来中了药被强行押过去的九阙,竟是凌姨娘安排好的替罪羊!是她亲手将自己的儿子推出来,替她的另一个亲生儿子——傅长安!背了这毁人清白的黑锅?! 前世傅九阙被诬陷时悲愤欲绝却百口莫辩的眼神,侯夫人苏氏刻毒的咒骂,父亲失望透顶的冷漠,还有凌姨娘那看似痛心实则眼底深藏的算计…… 无数画面交织冲撞,几乎将孟玉蝉吞噬。 酒意瞬间化作冷汗。她猛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尚未动过的果子酒,仰头一饮而尽。 必须离开此地! 必须阻止前世重演的悲剧! “父亲,母亲,”孟玉蝉强作镇定地起身,脸色因巨大的冲击而微微泛白,“儿媳饮了几杯果子酒,有些上头,想去园子里吹吹风醒醒神。” 侯夫人苏氏看了她一眼,并未在意,只淡淡颔首。 孟玉蝉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觥筹交错的宴会厅。 外面夜风料峭,月色清冷如霜。 她走到一处僻静的太湖石旁,扶着石壁,大口喘息,拼命压住内心的惊涛骇浪。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女子极度惊恐的尖叫,如同利刃撕破了侯府后院的宁静。 紧接着,是清晰无比的“哗啦”一声脆响,像是什么昂贵的瓷器被狠狠砸碎。 声音的方向,正是暖阁! 孟玉蝉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几乎在尖叫声落下的同时,宴厅里的人也听到了动静。 侯爷与侯夫人苏氏脸色骤然一变,席上众人面面相觑,皆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侯爷厉声喝问。 几个下人慌忙跑去看。 这时,坐在侯夫人下首的凌姨娘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和担忧:“听着像是暖阁那边?表姑娘刚刚去了那边更衣!不会出什么事吧?” 她目光急切地扫过众人,忽然,精准地落在了离暖阁方向最近的孟玉蝉身上。 “玉蝉,”凌姨娘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似乎要拉她,“你离得近,刚才也出去了,可听到什么?快!咱们得赶紧过去看看!” 那态度,仿佛孟玉蝉与她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必须共同进退。 她这话一出,连同侯夫人苏氏在内的许多人都下意识地看向孟玉蝉。 侯夫人苏氏的眼中更是掠过一丝极淡却锐利的审视。 孟玉蝉只觉得那眼神如同针扎。凌姨娘这是想拉她做见证? 还是……想顺势把水搅浑? 由不得她多想,侯爷已沉着脸大步跨出:“都跟我来!” 苏氏、傅长安的亲信仆从以及好些好奇惊惶的女眷们纷纷起身,跟在侯爷身后,急匆匆地朝暖阁涌去。 凌姨娘更是一马当先,紧跟着侯爷的步伐,经过孟玉蝉身边时,还一个劲儿催促:“你也快跟上啊!” 可别错过了你夫君的好戏! 苏氏走在后面,恰好将凌姨娘这异常热切的举动看在眼里,眉头蹙得更深。 这凌姨娘对孟氏,似乎格外“关切”? 众人脚步匆匆来到暖阁外。 暖阁的门紧闭着,里面传出苏烬月破碎的呜咽声和低低的哭泣。 守在门口的是先前带苏烬月来的婆子,她脸色煞白,拦着门急声道:“不能进!表姑娘……” “让开!”侯爷此刻哪还顾得其他,怒声喝道。 婆子吓得一哆嗦,侧开了身子。 明亮的烛光瞬间倾泻而出,将暖阁内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 只见暖阁的地上满是碎裂的瓷片,显然是刚才那声脆响的来源。 鬓发散乱、满脸泪痕的苏烬月正死死蜷缩在靠近窗棂的罗汉榻角落,手里还颤抖地抓着一个景泰蓝花瓶的细颈残片。 她身上那件烟霞色外衫已经滑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湿了大片的素白中衣前襟,整个人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而地上,在那片最狼藉的碎瓷渣中央,竟坐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同样衣衫凌乱,月白色的锦袍腰带松散,前襟被扯开了些,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额头/ 一道深长的伤口正汩汩地向外淌着鲜血,染红了半张俊脸,滴落在他胸前的衣襟和波斯地毯上。 他一手捂着头上的伤口,正茫然又痛苦地抬眼看向门口涌进来的人群。 赫然是—— 世子傅长安? 轰! 整个暖阁内外,一片死寂。 只剩下苏烬月压抑不住的啜泣,和傅长安因疼痛发出的吸气声。 傅九阙不见踪影,受伤倒地的,竟是傅长安? 这完全超出了凌姨娘的预期! “长安?!” “世子爷?!” 两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带着完全不同的意味。 侯爷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而另一声,是凌姨娘发出的。 她那张素来以平和柔顺示人的脸,在这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所有伪装。 惊恐、痛心、疯狂……如同最原始的情绪火山轰然喷发。 “长安——!”凌姨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在所有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际,她竟然不管不顾地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如同疯了一般扑到傅长安身边! “怎么会这样?谁伤的你?!”她凄厉地哭喊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根本顾不上满地的碎瓷,她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她迅速抽出了自己袖中那条丝帕,小心翼翼地按在了傅长安额头伤口上,试图止住那汹涌的血。 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半挡着傅长安,仿佛怕别人再伤他分毫。 “止血!快止血啊!府医!叫府医!快去啊——!!!” 凌姨娘抬起头,对着门口已然石化的众人嘶吼,带着一种失控和疯狂。 那绝不是一个庶母对嫡子应有的的关切。 那是一个母亲看到自己亲生孩子身受重伤时,才会有的那种彻底崩溃的失态! 暖阁里所有人,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凌姨娘的身上。 震惊!错愕!难以置信! 这太不寻常了!她对世子的紧张和心痛,已经完全超脱了姨娘的本分! 苏氏站在门口,方才还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剧烈起伏的胸口,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 那双平日里精明的凤眼里,第一次浮现出极其凝重的怀疑。 当日孟玉蝉敬茶时那句似是无意的“仿佛世子才是姨娘亲儿子似的”,不由得在耳边回荡。 凌姨娘这贱人…… 难道这么多年在她眼皮子底下,一直假意安分守己,实则处心积虑,妄图混淆嫡庶,夺走她的儿子?! 暖阁内血腥味混合着压抑的惊恐,刺得人鼻腔发酸。 苏氏的脸色从最初的惊怒到难以置信的狂怒,最终凝结为一片铁青。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却寒得让离她最近的几个丫鬟都不自觉地打了个颤。 “黎嬷嬷!”苏氏的声音淬了冰,斩钉截铁,“扶表姑娘去内室暖阁歇息,好好伺候,请女医,熬安神汤!没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叨扰!” “是!夫人!”黎嬷嬷早已上前,用自己的干净外衫遮住苏烬月微敞的前襟,半扶半抱着将惊魂未定的少女带离。 “你们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苏氏凌厉如刀的目光唰地扫过门口那些难掩好奇与窥探的下人与宾客,“都给我滚出去!今晚之事,谁敢乱嚼一句舌根,扒皮抽筋!全家送去西北苦役营,永世不得脱籍!” 最后一句威胁裹挟着多年主母积威,如同寒冰兜头浇下。 众人噤若寒蝉,哪里还敢停留,慌忙低着头,争先恐后地退了出去。 孟玉蝉混在人群中,低垂着眼帘,快步离开,紧绷的脊背在越过门槛时才稍稍松懈。 太好了,九阙没有来!他躲过了这次危机! 闲杂人等的脚步和低语彻底远去,暖阁的大门被守在门外的忠仆从外面紧紧合拢。 除了苏氏外,只剩下两个人。 狼狈瘫坐的傅长安,以及扑在他身边眼泪血污糊了满脸的凌姨娘。 苏氏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盯在凌姨娘身上。 她一步步走过去,绣着繁复牡丹的厚重裙摆扫过地上的瓷片碎渣,发出窸窣刺耳的声响。 “凌诗音!”苏氏在离她三步之遥站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咬碎了挤出来:“好得很!好一出‘母子情深’的大戏!演得真是情真意切!” ------------ 第018章 质问 凌姨娘身体猛地一颤,那按在傅长安伤口上的手帕都抖了一下。 她慌乱地抬起脸,声音因惊惧而变调:“夫、夫人!婢妾只是一时情急!世子他伤得这般重,流了这么多血,婢妾看着他从小长大,实在是心疼坏了才失了分寸!夫人明鉴啊!” “看着他长大?”苏氏猛地拔高声音,刺耳的讽刺几乎要掀翻屋顶,“那我问你!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儿子傅九阙呢?” “啪嚓!”凌姨娘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 脸色瞬间死灰! 苏氏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声音又冷又毒: “九阙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从小在你这亲娘身边长大,可你是怎么对他的?嗯? 你可曾为他掉过一滴心疼的眼泪?你可曾在他哪怕发一次高热时,像现在这样扑在他身边哭天抢地?没有! 他从小养在你院里,非打即骂,寒冬腊月你罚他跪石板!盛夏毒日头下你让他举着滚烫的茶盏不准动! 他哪一次生病,你不是冷着一张脸,像打发叫花子一样丢点药渣过去?他身上的衣裳,连你院里体面点的大丫鬟都不如! 从小到大,我没见你对他展露过半分真心实意的关心!你的心肠是石头做的吗?还是傅九阙不是你生的,是你在路边捡来的野种?” 凌姨娘的身体筛糠般抖了起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苏氏知道了真相?她怎么会知道? 看着凌姨娘那副几乎要吓瘫过去的模样,苏氏心底那股积压了十几年的嫉妒和愤恨,瞬间混合着怒火爆发出来。 她一把揪住凌姨娘的衣领,,一字一句,带着最冰冷的杀意警告道: “凌诗音,你给我听好了!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脸!你那点龌龊心思,真当我瞎了看不见吗?我告诉你!傅长安是我苏佩芸的儿子!这长庆侯府的女主人位置,是我苏佩芸的!永远轮不到你这低贱的奴婢染指!” “收起你那些妄想!再让我看到你那双脏手碰到我儿子一根头发丝!”她手上的护甲几乎陷进凌姨娘颈间的皮肉里,“再让我察觉你敢打这侯府主母位的主意……” 苏氏微微眯起眼,唇角勾起一个狠厉的弧度: “我必让你后悔生到这世上来!让你和你那野种儿子一起滚进永世不得翻身的泥潭里!”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将凌姨娘从头到脚冻僵。 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连傅长安因失血而痛苦的低吟都听不清了,满脑子只剩下苏氏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的眼睛。 完了!她要杀了自己和九阙? 然而,就在这濒死的绝望中,她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细节——苏氏提到了傅九阙! 是恨!是咒骂! 她喊九阙“野种”,这说明她还不知道自己和她互换了孩子? 她只是愤怒自己“妄想”傅长安?只是因为嫉妒她对傅长安太好? 一丝庆幸陡然滋生。 只要最致命的那层窗户纸没被捅破,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凌姨娘眼中的恐惧稍微褪去一丝,却更添了深重的焦虑。 苏氏看着她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心中那股扭曲的掌控欲稍稍平复了些许。 她狠狠甩开凌姨娘的衣领,像是甩掉什么肮脏的东西,语气冰冷刺骨,带着驱逐的口吻: “滚!看着你就恶心!” 凌姨娘如蒙大赦,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她不敢再看一眼地上痛苦的傅长安,也顾不上整理自己的仪容,几乎是仓皇失措地踉跄着朝暖阁门口奔去。 跌跌撞撞冲出暖阁,凌姨娘扶着冰冷的廊柱大口喘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脑中依旧嗡嗡作响,苏氏那淬毒的目光和言语仍在耳畔回旋。 月洞门旁,婆娑的竹影下,正并肩立着两个人影。 穿着一身半旧墨蓝色直裰的,是她的“儿子”傅九阙! 他此刻毫发无伤,脸上甚至没有平日里在她面前那种习惯性的恭顺或刻意的卑微。 而在傅九阙身旁,侧着脸似乎在低语的,正是孟玉蝉! 月光如水,静静洒在傅九阙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他那双在阴影中望向孟玉蝉的眼眸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静与专注。 本该死局之中身败名裂的他,完好无损! 而她的长安,她的亲儿生子,却被打得头破血流! 精心布局却被彻底掀翻的失败,叠加着在苏氏那里受的侮辱、恐惧和威胁…… 一股邪火,轰的一声点燃了凌姨娘残存的理智。 都怪傅九阙! 都怪这个碍事的废物! “傅九阙!!!”一声凄厉如同夜枭的尖嚎划破庭院的寂静。 凌姨娘双目赤红,张牙舞爪,以近乎疯狂的速度直扑过去。 尖锐的指甲闪着寒光,高高扬起,目标直指傅九阙的脸颊! 她要用这狠毒的耳光,发泄她的怨恨和挫败,她要撕烂这张脸! 然而,她的掌风离目标尚有半尺之远,手腕却像被一只铁钳在半空牢牢锁住。 凌姨娘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 她被迫抬起了头。 撞进了一双眼睛里。 那是傅九阙的眼睛。 月光清晰地映照出他眼底的一切。 冰冷、漠然。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人,更像是在看一条拦路的死狗。 深邃的眸光深处,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戾气! 那高高扬起的手,再也落不下去半分。 庭院里只有风拂过竹叶的沙响,和凌姨娘因为巨大惊惧而陡然急促的喘息声。 “姨娘!你做什么!”一声带着惊怒的娇斥猛然响起,打破这窒息的对峙。 原本站在傅九阙侧后方的孟玉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步抢上前,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拦在了傅九阙面前。 “你想打我夫君?九阙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对他!” 凌姨娘手腕剧痛,又被孟玉蝉这一拦,胸口那口邪火瞬间找到了新的出口。 她猛地挣开傅九阙的手。 “贱人!你这个祸水!扫把星!”凌姨娘尖声嘶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孟玉蝉脸上,“都怪你!定是你这小蹄子勾引了他!迷惑了他的心神!坏了我的好事!是你!坏了我全盘的计划!害了我……” “够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威压。 傅九阙。 他伸出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将挡在他身前的孟玉蝉,坚定地拉回到了自己的身后。 宽阔的肩背,如同一道墙,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他直面着凌姨娘那双燃烧着怨毒火焰的眼睛,声音平直,冰冷如铁: “她是我的妻子。” 六个字,字字千钧。 没有过多的解释,没有虚假的客套,只有一种最直接的维护。 凌姨娘被噎得胸口一窒,随即是更加汹涌的狂怒。 这废物竟敢为了这个贱人忤逆她? 凌姨娘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傅九阙,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给你找个能生养的凑合着传宗接代就不错了!你还当自己是什么人物?还敢护着她顶撞我?傅九阙!你骨头硬了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养的狗了?” 刻骨的羞辱,毫不留情地砸向傅九阙和孟玉蝉。 孟玉蝉在傅九阙身后,气得浑身发颤,拳头紧握。她不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添乱。 她只是抬起眼,无声地看着挡在身前那个宽阔的背影,心底涌上难言的酸涩和被保护的暖意。 傅九阙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深眸里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翻涌的戾气更加汹涌,几乎要喷薄而出。 “辱骂内子,你尚不能忍。那么……” 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冰锥般的穿刺力,直刺凌姨娘心脏最深处的隐秘: “我的好姨娘。” 傅九阙上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你是不是,巴不得今夜在暖阁里衣衫不整被人撞见的,是我?” 凌姨娘所有的怒骂戛然而止。 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脸色一片煞白。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她本能地嘶吼着反驳,声音却干涩沙哑,底气全无,眼神不敢与傅九阙对视。 “是不是胡说,姨娘心中比谁都清楚。”傅九阙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句接着一句,步步紧逼。 “从我记事起,你叫我抄书,错一字,便是一戒尺!寒冬腊月,砚台里的墨汁结了冰,你依旧要我写完才能起来!盛夏三伏,我在你廊下跪着思过,汗流进眼睛也不敢擦,只因你一句心不静!” “傅长安!同样的书,他背不会,你能笑着夸他一句天真烂漫,再喂他一碗冰镇的燕窝羹!” “他咳嗽一声,你就能求来宫里的上等川贝枇杷露,一碗碗喂到他嘴边,守着他入睡!” “我高烧三天三夜,说胡话喊冷,你是怎么做的?哦……你隔着门让婆子塞给我一碗馊凉水!” “从小到大,他穿的是织金锦缎,用的是上等笔墨。我呢?我的衣裳,年年都是大哥穿剩下、补了又补的旧衣!我的纸笔,连你的梳妆匣都比不上!” 傅九阙的声音始终平静,甚至没有刻意拔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割在凌姨娘那层伪装的画皮上。 “还有这次!”他的目光骤然变得锋利如刀,直指要害,“暖阁!” “那杯茶!那引路的婆子!那安排好的‘迷药’!桩桩件件,哪一件没有你的手笔?今夜若不是有玉蝉提醒,我早已踏进你布置的陷阱里!” “当暖阁门开,众人看见所谓‘傅九阙’企图玷污表姑娘清白的丑事时,”傅九阙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你第一时间,看的是谁?” 他微微俯身,逼近凌姨娘那张布满惊恐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淬毒的匕首: “你抱着谁?哭喊‘我的儿’?” “你扑过去用手帕捂着谁的伤口,急得魂飞魄散,只差剜心割肉?” “是我傅九阙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得凌姨娘摇摇欲坠。 她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脚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 “看着我!”傅九阙猛地一声低喝,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他伸出手,如铁钳般猛然攫住凌姨娘的手腕,不容她再逃避! “凌姨娘!事到如今,我只问你一句!” “在这侯府之中,在你心里,我傅九阙,和世子傅长安……” “到底……谁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轰! 死寂! 仿佛连风声都瞬间停滞。 只有这惊世骇俗的质问,在冰冷的月光下回荡。 “啊——!”凌姨娘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巨雷劈中了天灵盖。 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傅九阙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可能知道?! 她全身的力气都被瞬间抽空!脚下猛地一软,像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拼尽全力想挣脱傅九阙的手向后躲。 慌乱之下一脚踩中地上一个石子。 “哎呦!”一声凄惨的痛呼。 凌姨娘失去平衡,整个人重重地向后栽倒,狼狈不堪地摔坐在冷硬冰凉的石阶上。 “姨娘!姨娘您没事吧?”一直躲在阴影里的章嬷嬷这才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冲上前,慌忙去搀扶凌姨娘。 她的手也在抖,眼神惊恐万分地瞥向傅九阙。 月光下,傅九阙静立不动。 他看着凌姨娘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看着她眼神躲闪根本不敢再看他的反应。 所有幻想,在此刻被这双写满了真相的眼睛,彻底击得粉碎!化为齑粉! 原来如此。 傅九阙缓缓地,收回了还僵在半空的手。 旁观的孟玉蝉,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在凌姨娘不打自招的表情中,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开始怀疑自己的身世了。 可那口气吁出来,随之涌上心头的,却并非轻松,而是看到那月光下孤冷背影时,细细密密的疼。 那些他被刻意薄待的过往,那些冰冷话语中带出的一个不被生母所爱的孩子所经历的漫长寒冬。 此刻,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所有薄待都被无情印证。 这迟来的真相,比刀锋更刺骨! ------------ 第019章 捂嘴 夜风冰凉得像刀子,刮得竹林沙沙作响。 凌姨娘背对着傅九阙,后背挺得笔直,可锦缎下的肩胛骨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回身,保养得宜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一片厉色: “傅九阙!你发什么疯!”她指尖颤抖着指向对面那个颀长瘦削的身影,“不是我的骨肉,我会呕心沥血管你到今日?我行事对得起天地良心!你如今翅膀硬了,攀着不知哪里来的野路子得了势,就敢往生养你的人身上泼脏水?!你……” 她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分明是你嫉恨世子!嫉恨长安天潢贵胄,嫉妒他才是侯府正统!你这黑心烂肺的东西!在这里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她一口气吼完,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傅九阙脸上。 然而,预期的暴怒或者辩驳都没有出现。 傅九阙只是静静地站着,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冷辉,恰好勾勒出他半边薄唇上扬的弧度。 那笑容极淡,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他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就那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看得人心头发毛。 凌姨娘喉头一哽,只觉得那股寒气沿着脊椎骨瞬间爬遍了全身,让她几乎窒息。 “我……我懒得与你个疯魔的孽障掰扯!”她丢下这么一句,几乎脚不沾地,猛地拂袖转身。 那背影,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端庄雍容,分明是落荒而逃。 直到那慌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径尽头,傅九阙才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夜色吞没了那点声响。 他退后一步,将身形更深地融入一片竹影的墨色里,思绪清晰得如同结冰的湖面。 今晚这一场戏,每一步,都在掌握中。 若非玉蝉预警,让他提前嗅到了计谋的味道,这才避开了为他预备的陷阱。 当时,他立在假山石后最深的暗处,目光如鹰隼,穿透稀疏竹林的间隙,牢牢锁住暖阁窗下对峙的两人。 他看到傅长安那套华贵的金线缠枝莲纹锦袍在风里晃,看到这个金玉其外的废物兄长故作风雅地摇着一柄玉骨折扇,一步步凑近苏烬月。 他听到了傅长安那自以为温润悦耳,实则令人作呕的搭讪: “苏表妹生得倾国倾城,令表哥心旌摇曳……” 话音未落,傅长安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竟张开手臂就从背后想要搂抱住毫无防备的苏烬月。 傅九阙眸底寒光一闪。 就在傅长安双臂眼看要搂实的那一刹那,傅九阙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弹。 一颗只有黄豆大小的碎石,不偏不倚,带着破空声狠狠击打在傅长安后背正中央的某处穴位上。 “呃!”一声短促的闷哼。 傅长安脸上得意的淫笑瞬间僵硬,手臂的环抱动作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住,整个人诡异地一僵。 “砰!”一声结结实实的闷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傅九阙隔着假山缝隙,清晰地看到傅长安捂着脸从柱子上反弹回来,指缝里似乎有什么黏腻的液体涌出。 剧痛和瞬间毁容的恐惧彻底点燃了傅长安的暴戾。 他像头被激怒的疯兽,捂着流血的脸,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咆哮,根本不管不顾,竟张牙舞爪朝着还未回过神的苏烬月反扑过去! 苏烬月吓得花容失色,本能地举起花瓶往侵犯者头上一砸。 接下来,便是大家看到的那一幕。 傅九阙在暗处,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嘲讽。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乱成一团的暖阁,悄无声息地离开。 报复? 他轻抚着袖口冰冷的刺绣纹路。 凌姨娘那蠢妇最在乎的,无非是傅长安这个顶着世子名头的废物。 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变成一个彻底的笑话,一个众人皆知其本性的蠢货,这才是真正的痛。 至于自己的身份之谜……傅九阙眸色更深。 还不到时候,需要更彻底的,能让整座侯府都为之崩塌的重量。 等着吧,好戏才刚开场。 …… “嘭”的一声。 凌姨娘几乎是撞进了自己的寝房门,反手死死地拴上,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敢喘气。 她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胸口剧烈起伏。 贴身伺候的大丫鬟锦蓉被她惨淡的脸色吓了一跳:“姨娘……您这是怎么了?” “滚!都滚出去!”凌姨娘失态地尖叫,声音尖利得不似人声。 锦蓉和屋里另外两个小丫鬟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退了出去。 门关紧。 外间只剩下细碎的脚步声远去。 凌姨娘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几步扑到圆桌旁,抓起茶壶,手抖得太厉害,茶水泼了一大半在桌子上。 她不管不顾,对着壶嘴就猛灌下去。 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非但没能压下那股恐慌,反而像油倒进了火里。 茶杯“咣当”一声掉在桌面,又滚落在地毯上,沉闷无声。 “嬷嬷!章嬷嬷!!”她嘶哑地喊叫,破了音。 一直守在外间侧耳听动静的章嬷嬷立刻推门进来。 见凌姨娘眼神涣散,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半点贵妇的样子。 “姨娘!您这是……”章嬷嬷关紧门,快步上前想要搀扶。 “嬷嬷!”凌姨娘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章嬷嬷粗壮的胳膊,眼睛瞪得极大,“你说实话!苏氏……侯夫人她是不是知道了!” 章嬷嬷被她抓得生疼,更被这没头没脑的质问问得一头雾水:“姨娘?您说什么?” “知道了当年的事!”凌姨娘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被她强行压下,急得眼泪都涌了出来,“知道是我换了她的儿子!知道傅长安是我的儿子,傅九阙才是她的!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如同一个炸雷在耳边轰响。 章嬷嬷浑身巨震,老脸“唰”地褪尽血色。 她惊恐至极地看着眼前明显失了方寸的主子,几乎是扑上去,用力地捂住了凌姨娘的嘴。 “我的天神老祖宗!”章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都吓歪了,“姨娘!这话是随便能说出口的?!” 说着,她急切地四处张望——窗外只有摇晃的树影,墙根下寂静无声。 但她还是不放心,拉着浑身僵硬的凌姨娘退到房间内最靠里的角落,才敢稍稍松口气。 ------------ 第020章 不能留了 “我的好姨娘!您糊涂了!别说没影的事,就是真有,那也是要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里的!您怎么敢这么嚷出来?” “姨娘,您想想!夫人若真知道傅九阙才是她的亲骨肉,而她千娇百宠了十几年的世子傅长安却是您的儿子。那是什么滔天的大仇?她苏氏是什么性子?这府里谁不晓得她当年掌家时的手段? 当年那个姓吴的姨娘,不过是在她孕中多得了几分侯爷的体己,还被她寻个由头打发去了庄子上,不到半年人就没了!” 章嬷嬷眼神锐利地盯着凌姨娘恐慌的眼睛:“那可是夺子之仇,混淆血脉的惊天大祸,比杀身之仇还甚!若夫人真知道了真相,今日她能容您从暖阁那里全身而退?怕是早就让人把您捆了沉井,再不济也是立刻打死发卖!还能让您安安稳稳待在这儿?绝无半点可能!” 这一连串推测和分析,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浑身冒冷汗的凌姨娘头上。 让她激灵灵连打了几个寒颤。 章嬷嬷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沉:“依奴婢看,今日夫人的怒气,根本就是恨您仗着与世子亲近,处处与她这正经侯夫人打擂台。恨您今日还想借着世子重伤的事,向侯爷邀功,把屎盆子往苏家小姐身上扣,妄图在夫人心口上撒盐!夫人这是在借题发挥,狠狠敲打您啊!” 章嬷嬷抓住凌姨娘冰冷的手,用力捏了捏:“姨娘,这风口浪尖上,您千万不能再行差踏错半步!” 她盯着凌姨娘的眼睛,那眼神几乎是在哀求:“尤其是在世子爷那头!您今天在暖阁外护犊子的样子,太过了,太扎夫人的眼了!您想想,您一个庶母,冲出去护着世子,哭天抢地这做派,落在夫人眼里算什么?您是嫌自己不够碍她的眼么?” 章嬷嬷深吸一口气,做了最后结论:“世子爷那头,天塌下来有夫人顶着!自有侯府请最好的御医用最好的药!您从今往后,务必要收着点!面上淡淡的关怀即可,规矩礼数更要一毫不差!万万不可再表现得比夫人还像个亲娘,否则,下次,就未必是这么轻易揭过了!” 凌姨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章嬷嬷字字如刀的话一句句扎进她混沌的脑子里。 喉头像被什么堵住,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 烛火在她惨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将那份强压下去的惊惶与被迫的隐忍,衬得格外分明。 章嬷嬷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压低了嗓子,“姨娘,依老奴看,当下最该留神的不是夫人,倒是二公子。” 凌姨娘猛地抬头:“傅九阙?” 她眼底掠过一丝本能的不屑,随即又被章嬷嬷凝重的神色按住。 “就是二公子!” 章嬷嬷用力地点点头,“您真当咱们那位世子爷在京城博的什么锦绣才名,是自个儿肚子里真有的墨水么?老奴在府里这么多年,眼睛还没瞎透!那些个诗词歌赋、锦文妙策,十有八九是出自二公子,是傅九阙替他写的!” 凌姨娘一怔,瞳孔微微收缩。 傅长安以前似乎总爱往傅九阙那破落小院跑,一去就是大半日,回来自个书房里就多了写满墨迹的纸张。 难怪。 “不止这些!”章嬷嬷的声音更低了,“姨娘您没觉出近来二公子很不对劲吗?那眼神,那做派!哪还有半分从前那缩头畏尾的样子?老奴冷眼瞅着,倒像是换了个人芯子!心思深得很,连新娶的少奶奶孟氏,也是个能搅事的精明主儿!” 章嬷嬷往前凑了半步,“若说府里真有人怀疑当年那桩掉包的事儿,比起夫人只盯着您夺权护子的心计,真正起了疑心,甚至知道了点什么隐秘的,恐怕正是二公子啊!您以前可没少苛待他!他不是傻子,怕是从蛛丝马迹里嗅出了味儿!” 轰!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针,狠狠扎穿了凌姨娘的心防。 “难怪……”凌姨娘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她猛地攥紧了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难怪今晚我原是为他布的死局,竟意外坑害了长安!难怪他能提前避开,原来他真的知道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点犹疑也褪尽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刻毒: “是孟玉蝉!对!一定是那个贱人!若非她不知怎么察觉,坏了我的计划,本该是傅九阙身败名裂的圈套,如何会报应在长安身上?这个祸根!这对夫妻,一个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一个心思诡谲能搅风搅雨!留下他们,日后必定是心腹大患!” 章嬷嬷被她骤然爆发的杀意惊得眼皮猛跳:“姨娘!您意欲何为?” 凌姨娘霍然站直身体,眼里的戾气足以割裂空气:“不能留了!无论是傅九阙,还是那个碍眼的孟氏,都不能再留在这个世上!” 章嬷嬷倒抽一口冷气,吓得差点瘫软下去:“姨娘!使不得啊!那毕竟是侯府的骨血!即便是个庶子,真在府里没了命,那可是要惊动官府的大事!闹大了,侯爷震怒彻查下来,您……” 她不敢再说下去,只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谁说要在府里动手?谁说一定要背上‘杀’这个字?” 凌姨娘嘴角牵起一个极度阴冷的弧度,“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不就成了?” 她慢慢走近窗边,伸手推开一条缝隙。 初升的下弦月清冷惨白,像一张死人脸悬在青灰色的天幕上。 “一个不受重视的庶子,带着他同样不值一提的新妇,出了府门,遇到流寇也好,撞上土匪也罢,水土不服暴毙异乡也好,侯爷难道还会为了这样的意外,大动干戈地去查不成?尤其……若侯府只剩长安一个儿子的时候!” 她缓缓回头,目光锁在章嬷嬷脸上,嘴角那抹诡异的笑意在月色下格外瘆人,“一个侯府唯一的儿子,谁还在乎他当初,到底是不是嫡出?” …… 此时的阆华苑,内室。 烛火通明,驱散了夜的寒意。 窗扉紧闭着,隔绝了外间隐约的嘈杂和弥漫在府里的焦灼气息。 傅九阙坐在圈椅里,卸下了身上略带寒气的半旧斗篷,露出里面素色的锦袍。 他脸上没有了夜风中的冷冽,只余下平静的疲惫,指腹轻轻按压着眉心。 孟玉蝉端过一杯刚沏好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黄花梨小几上。 ------------ 第021章 答谢 氤氲的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孟玉蝉的视线。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退开,而是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夫君今日,是如何预知暖阁之危的?” 傅九阙按压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 烛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那里面有探究,有笃定,唯独没有惊惶。 他放下手,端起那杯热茶,呷了一口微苦的茶汤,开口,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申时中,我从书房回来,绕假山小路避人迹。”他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焰,“在叠石峰后,撞见凌氏与章嬷嬷二人秘谈。” 孟玉蝉的眼神瞬间凝住,呼吸都慢了一拍。 前世那不堪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冰冷的祠堂地板,浸湿的香灰味,无数鄙夷指点和那句“冒犯表妹”的宣判…… 傅九阙那时躺在暖阁里昏迷不醒,高烧不退,而凌姨娘和章嬷嬷就站在人群外,嘴角挂着毒辣的笑意。 “她们……”傅九阙的声音将她从记忆的泥沼中拉回,冷静地描绘着他听到的每一个恶毒的字眼,“密谋污我清白,诱我入暖阁,寻机灌下酒,再引苏烬月入内,诬我醉后对她图谋不轨。” 孟玉蝉袖中的手倏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只有彻骨的寒意和一股汹涌的后怕。 幸好,这一世没有发生! “凌氏笃信我无力反抗,苏烬月被激怒必会将事闹大,届时她便趁乱坐实,使我永劫不复。”傅九阙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唯有眼神深处一片冰封,“于是,我提前蛰伏于暖阁近处,避开她们派来的人,只等其图穷匕见。” 他看向孟玉蝉,眼底的寒冰裂开一丝深意:“直至傅长安尾随苏姑娘而来。他的那点龌龊心思,路人皆知。苏烬月何等人物?岂容他轻易近身?我便在他试图从后强抱时,赠了他第一颗石子。” “他失衡前撞,毁了颜面。”傅九阙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恼羞成怒,欲迁怒于苏烬月反扑。我便在他反扑之时,再次出手,击中其腿上穴位,令其僵持刹那,这才给了苏烬月一击重创的机会。” 孟玉蝉静静地听着,前世那个百口莫辩的傅九阙,与眼前这个运筹帷幄的傅九阙,在她脑中轰然重叠。 傅九阙放下茶杯,瓷器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眸子终于对上孟玉蝉眼底翻涌的了然与震撼。 最终,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千钧: “这一次,我们都好好的。” 孟玉蝉心口猛地一悸。 巨大的酸楚与翻腾的暖流瞬间撞破了那层壁垒,她眼眶一热,迅速垂下眼帘,掩饰住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润。 烛芯轻轻爆了一声,火苗跳动,晃过桌案对面傅九阙沉静的眉眼。 孟玉蝉看着桌上刚撤下的碗盏,心中却悬着沉甸甸的问题,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夫君,你觉得暖阁这事,侯爷究竟会如何处置?怕是要有个说法才行?” 傅九阙抬眸。 妻子眼中清晰的忧色映入他眼底。他放下手中微温的茶盏,语气是一贯的沉稳:“无非两条路。” “其一,借势联姻。事已至此,世子污了苏姑娘清誉在先,动手致伤在后,人证物证难抵。侯夫人不会让侄女白白吃亏,为平息事端,保住世子名声,也为了将苏氏与侯府绑得更紧,最省力的法子,便是促成这门亲事。” 他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杯沿,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傅长安娶苏烬月为正妻,两家面上全了颜面,嫌隙压下,亲上加亲。” 孟玉蝉的心猛地一沉。联姻?让傅长安娶了烬月?这念头光想想就让她胸口堵得慌。 可前世,似乎并无这桩婚事? 她压下惊疑,蹙眉问:“那……其二呢?” “其二,亲事不成。这便复杂得多。需要给苏家一个足够沉重的补偿,重到能封住他们的嘴,重到让他们放弃追究的可能。同时,侯府要确保此事彻彻底底烂在肚子里,对外,暖阁之事从未发生。” 他顿了顿,语气更淡,“这需要侯夫人与侯爷共同压服苏家,付出的代价不小。伤筋动骨,且隐患难消。” 一股浓重的悲凉与愤怒猝然涌上孟玉蝉心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想起前世那个冰冷的雪夜,也是这般为了维护“大局”,傅九阙被诬陷,百口莫辩。侯府是如何选择的?是毫不犹豫地将这个碍眼的庶子推出去受宫刑!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下去,嘴唇抿得死紧。 这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傅九阙的眼睛。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拢,指节泛白。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烛火的光晕只映着傅九阙轮廓深刻的下颌线。 许久,他才抬眸。 “玉蝉。”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沉寂,如同投入幽潭的石子,带着震动心魄的回响,“总归这次能安然避开,多谢你的警醒。” 孟玉蝉微微一怔,抬眼看向他。 傅九阙迎着她的目光,“若非你那句‘提防’,我毫无防备撞入其中,此刻恐怕已深陷泥淖,万劫不复。”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此事,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突如其来的道谢,沉甸甸地落进孟玉蝉心湖。 方才因前世记忆翻涌的悲凉和愤怒,竟似被一股强大的暖流缓缓冲开。 她看着他眼底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看到他郑重无比的神色,心头的沉郁刹那间散开了大半。 原来她的提醒,如此重要。 孟玉蝉眼底的澄澈重新浮现。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带着一种欢喜和小小的得意,故意眨了眨眼,娇俏道:“谢我?夫君打算如何谢?” 她凑近了些,烛光在她眼底跳跃出灵动的光,“救命之恩呢……寻常的金银俗物怕是不够分量。” 她歪着头,眼波流转,竟似有几分戏谑,“不如妾身斗胆,求个新鲜点的酬报?” 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孟玉蝉脸上的笑容僵住,如同被突然扼住了喉咙。 老天!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她脑中“嗡”的一声巨响,热血一下全部涌上了脸颊耳根,烫得几乎要冒烟. 简直羞死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手忙脚乱,舌头像是打了结,慌忙避开傅九阙骤然深凝的目光。 “胡说八道的!夫、夫君你别在意……” “好!”傅九阙不假思索答应。 ------------ 第022章 我不嫁 孟玉蝉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脑子里一片空白,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傅九阙。 烛火映照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 那里面没有错愕,没有调笑,更没有半分觉得她轻浮孟浪的意思。 那光亮烫得孟玉蝉心头狠狠一跳。 眼前的傅九阙突然向她靠近了一步。高大的身影无声压下,带着他身上清冽而熟悉的气息。 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燥热。 傅九阙垂眸看着她惊惶失措的小脸,那微张的唇瓣染着烛光,像初绽的春樱。 他终于俯下身,朝着那抹让他心神摇曳的红润靠近。 孟玉蝉只觉得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腔,脑子像被搅乱的浆糊,可身体却僵在那里,仿佛中了定身咒。 “等等!”她慌乱地伸出手,并非拒绝,而是急切地摸索他后背的伤口,“你的伤还没好呢……” 傅九阙身形一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无妨。”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为喑哑低沉,像打磨过的砂石,每个字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玉蝉,看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将她最后一点想退缩的念头击得粉碎。 烛芯又轻响了一声,爆出一朵明亮的灯花。 那光芒跳跃在傅九阙俯下的侧脸上,也映亮孟玉蝉怔然的水眸。 她忘了挣扎,忘了追问,忘了所有纷扰,只看到那灿若星辰的眼瞳越来越近,里面只有她一个小小的倒影,清晰可见。 锦帐旁悬着的铜钩不知何时松脱了一角,那层厚实的云锦幔帐失去了支撑,在窗外无声溜入的一缕夜风轻柔拂过下,缓缓垂落。 只剩一豆灯火还在帘外无声跳动,光影隔着帐子,在两人彼此贴近的身影上留下暖色的剪影。 她不再试图退缩。 傅九阙幽深的眼底仿佛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流。他再没有言语,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将一丝微颤彻底熨平。 昏昧的光影里,他缓缓低下头。 额前的碎发拂过她的额头,带来细密的痒意。 然后,唇上落下的,是出乎意料的柔软,如蜻蜓点水,却又重逾千钧。 …… 夜色沉甸甸地压着偌大的长庆侯府。 室内暖意融融,烛火在琉璃罩里轻轻跳动,拉长了帐内缱绻的影子。 孟玉蝉蜷在傅九阙身畔,耳边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抚平了稍早惊心动魄的余悸。 她微阖着眼,感受这来之不易的片刻安宁,唇边无意识地漾开一丝浅笑。 有他在身边,仿佛再深的泥沼也能趟过去。 “咚咚咚!” 急促得近乎砸门的响声骤然撕碎了这份静谧。 “二爷!二奶奶!快开门!侯爷和夫人有急事召见!命您二位即刻去书房!” 丫鬟翠莺又尖又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恐慌,从门外穿透进来,如同一瓢冰水当头浇下。 书斋内暖融的空气瞬间冻结。 傅九阙几乎在门响起的同一刻睁开了眼,眸底残存的一点柔和退去,刹那间只剩下清冷锐利。 孟玉蝉也被惊得坐起身,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 傅九阙利落地翻身下床,扯过外袍迅速披上,几步走到门边,没有开门,只隔着一层厚重的门板,声音已如浸了冰:“何事急召?” 门外翠莺显然被这冰冷刺骨的语气慑住,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奴、奴婢不知!侯爷书房那边只传了这话,说是务必立时过去!侯爷和夫人都在,还有世子爷、表小姐他们……好像吵得厉害!” 孟玉蝉的心悬了起来。暖阁的事终究还没过去! 而且看这阵仗,远比她所知的更加棘手。 她连忙整理自己的寝衣,披上外衫,走到傅九阙身边,低声劝道:“既是侯爷和夫人急召,必有要事,我们快过去看看吧?”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绷紧的小臂上,传递着无声的安抚。 傅九阙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松动了一丝。 前院的夜风格外凛冽,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通往侯爷书房的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这条傅九阙成年后极少被允许踏足的回廊,此刻却灯火通明,侍卫林立,气氛肃杀。 那间南书房,门户大开,刺目的光芒从门内倾泻而出,映得院中草木的影子都狰狞了几分。 尚未踏进,书房内骤然炸开的一声凄厉尖喊便如利锥,狠狠刺穿了凝滞的夜: “我不嫁!让我嫁给他?不如现在就拿把刀杀了我!” 是苏烬月的声音。 全然失去了平日的矜持,带着一种走投无路般的疯狂。 孟玉蝉心头猛地一跳。果然是因为婚事! 她下意识地侧头,去看身边的傅九阙。 昏暗光影里,只见他原本平静无波的侧脸上,骤然掠过一抹锐意,唇边甚至勾起一丝冷笑。但那表情快得如同错觉,呼吸之间便已消散无踪,重新覆上一贯的温和平静。 他微微侧过脸,俯首在孟玉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书房里都是些虚名假利,勾心斗角。若待会儿听到什么难听话,不必往心里去。” 不必在意……是啊,他的父亲,那位刻板严苛、只重家族利益的长庆侯傅隆珅,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他自幼便在这位父亲冷淡的目光下,在凌姨娘的算计与忽视中长大,一颗心早已被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从心底涌起。孟玉蝉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反手紧紧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小声应道:“嗯。” 就在这时,门内的咆哮声更盛:“苏烬月!你反了天了!你以为你这是在谁家?”是侯夫人苏氏的尖利嗓音。 紧接着,“哐啷——!哗啦!” 一声刺耳的瓷器爆裂巨响紧随而来。 书房门恰好就在这时,从里面被推开了半边,像是被狂风骤然刮开。 伴随着这巨大的碎裂声,一盏盛着滚烫茶水的精致白瓷盖碗,裹挟着侯夫人盛怒之下掷出的全部力量,竟直直地从门缝里摔砸出来。 碎裂的瓷片和滚烫的茶水如炸开的冰雹雨点,朝着刚刚站定在书房门外的傅九阙和孟玉蝉二人,劈头盖脸地飞来。 千钧一发,孟玉蝉甚至来不及惊呼出声。 “当心!” 只见傅九阙猛地侧身,手臂在电光火石间环住孟玉蝉的肩膀和腰背,用力一揽一带。 孟玉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体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翻转,隔绝了外界所有危险的冲击。 ------------ 第023章 心有所属 门被彻底推开,敞开在所有人面前。 碎片四溅的狼藉就在脚边,袅袅升起带着茶香的热气。 傅九阙护着孟玉蝉的手臂缓缓松开,扶她站稳。 他的动作沉稳依旧,替她理了一下被蹭乱的鬓发,随即收回手,不卑不亢地站直身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投向书房内。 所有人的目光,缠绕在他们夫妻身上。 烛火通明,将书房内或站或坐的几张面孔照得清清楚楚,神色各异—— 长庆侯傅隆珅高踞主位,原本阴沉紧绷的脸上因门口突发的一幕而更加难看,嘴角下撇,看向傅九阙的目光带着烦躁和被打断的不悦。 侯夫人苏氏站在书案旁,一只保养得宜的手还保持着掷出茶杯的僵硬姿势,脸上怒容未消。 她的宝贝儿子傅长安,坐在左侧下首第一张交椅里,一张鼻青脸肿的俊脸此刻因愤怒和痛楚扭曲着,眼神阴鸷地扫过傅九阙。 他们对面,紧挨着苏氏,端坐着一个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锦缎袄裙的女人。正是凌姨娘。 看到傅九阙二人突然出现,她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得意,随即又垂下眼睑,摆出一副担忧焦急的姿态。 而苏烬月,则被一个健壮的婆子死死拉着胳膊,勉强固定在房间一角。 她鬓发散乱,面庞苍白如纸,通红的眼眶里盛满了绝望的泪水。 然而就在傅九阙踏进书房,抬眼望来的这一刹那,她那双眼睛骤然点亮,如同溺水之人猛然看到了唯一浮木,视线牢牢钉在他身上。 傅九阙却仿佛没有察觉这些聚焦的目光,也并未去看任何人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 “不知父亲、母亲深夜急召,有何吩咐?”他开口,音调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刚才满屋的喧嚣和寂静后的沉重喘息。 孟玉蝉跟在他身侧一步之遥的位置,垂着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视线。 这些目光都让她心头微悸。而傅九阙这声清冷淡漠的询问,落在她耳中,却只让她更加心疼。 他这样……是因为心彻底冷透了吗?对侯府,对他所谓的父母? “有何吩咐?”主位上的傅隆珅像是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引子,本就焦头烂额心气不顺,此刻看着傅九阙这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样子,胸中火气更是“腾”地窜起! 他猛地一拍桌案,吼道,“你眼里还有没有点规矩?让你来你就拖拖拉拉!现在来了,又是这副鬼样子!要不是你娘……” 他的话卡在喉间,目光嫌恶地剜了凌姨娘一眼,像是在指责她多事,没好气地指向左侧下首那张空着的椅子:“坐下!这里没你站的地儿!” 傅九阙脸上并无半分波澜,甚至没看傅隆珅指的那个位置一眼。 他径直走向那张椅子,撩开衣袍下摆,稳稳落座。 孟玉蝉默不作声地跟着他,在他下首的圆凳上安静地坐下,微微垂下眼睫。 然而就在她垂眸的瞬间,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对面斜上方投来的一束视线——来自凌姨娘。 孟玉蝉的心猛地一沉! 这个蛇蝎心肠的姨娘,又在谋划什么?想拿九阙当替死鬼还是挡箭牌? 她心急如焚,苦于找不到机会提醒傅九阙,指尖悄悄攥紧了膝上的裙裾。 就在这时,角落里,苏烬月压抑不住的痛苦低泣再次传来,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呜咽:“……不要……凭什么嫁给他……我死也不嫁……” 孟玉蝉下意识地循着声音望过去。 苏烬月被迫半侧着身,由婆子拉着,可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却固执地朝这边望着。 竟是直接黏在了傅九阙身上! 那眼神里的绝望、无助、委屈……还有那根本无法忽视的爱慕! 孟玉蝉心头猛然剧震。 前世那场被诬陷的私会…… 当时撞破时,世子傅长安不在当场。发现暖阁内只有傅九阙和苏烬月两人时,苏烬月的反应是什么? 并非对侵犯者的羞愤。她的确是惊慌失措,衣衫凌乱,也哭了,却并没有立刻指控傅九阙意图不轨!反而是在凌姨娘等人闯入逼问之后,才绝望地默认了! 当时自己以为她是吓呆了,现在才惊觉,并非如此。 前世她拒绝指认傅九阙?今生她抵死不嫁傅长安? 原来是因为,苏烬月她心里真正藏着的人,一直是傅九阙! 难怪她对傅长安的靠近如此厌恶,根本不是什么性情刚烈,而是心有所属! 孟玉蝉感到一阵口干舌燥,猛地看向旁边的傅九阙。他是否……知道? 孟玉蝉心头警铃大作。 这分明又是凌姨娘挖的一个陷阱! 凌姨娘叫她来,根本不是为了平息事态,恐怕是要利用苏烬月对夫君的情意,把整个祸水再次引到傅九阙身上? 孟玉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几乎要立刻拉住傅九阙的衣袖! 就在此时,傅隆珅愠怒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苏烬月悲泣,也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行了!哭有什么用!现在人也到齐了,都给我坐好!” 苏氏坐在黄花梨透雕鸾鸟椅上,手指紧紧抠着扶手光滑的弧线,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屋外更深露重,屋内却烛火通明,将苏烬月苍白如纸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苏氏深吸一口气,像吞了块烙铁,再开口时,每一个字都淬着寒冰: “月儿……为了你长安表哥的清誉,为了两家体面,也为了你日后能在侯府安稳立足,姑母我做主,明日便将他后院那些个不省心的的东西,统统遣散了!” 这承诺掷地有声,是苏氏认为最有分量的砝码。 她见苏烬月惊惶抬眼,眼中却无半分感恩,反添了几分愕然和抗拒。 她以为侄女是嫌弃傅长安风流成性,坏了名声,她已拿出最大的诚意替儿子擦屁股,没料到她竟如此不识好歹! “还犹豫什么?”苏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刻,“做出这等事,传扬出去,毁的不止是你自己的闺誉!长安是你的嫡亲表哥,侯府未来的家主,他的名声前程更要紧!这难道不是你苏家的门楣?若非你是我的亲侄女,你以为我会这般费心费力,不惜动了长安的心肝来为你谋划?你……你太让姑母失望了!” ------------ 第024章 法子 苏烬月被这番话砸得头晕目眩。 遣散后院?姑母竟觉得这是她对表哥的施舍?她几时想要嫁入这龙潭虎穴! 巨大的荒谬感和屈辱席卷而来,她想辩解,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无助之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傅九阙。 傅九阙仿佛置身事外。 摇曳的烛光吝啬地描绘着他模糊的轮廓和沉静的侧脸。 苏烬月哀切的视线投来时,他甚至连眼睫都未曾抬起一寸,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疏离的姿态。 这种彻底的漠视,让苏烬月心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不成!” 一个隐含暴躁的声音突兀响起。 开口的是傅长安。 他额头上缠着的厚厚白布尤为刺眼,衬得他因失血和体虚显得发青的脸色更加难看。 猛地站起,带得身后小几上茶盏叮当晃动,脸上写满了嫌恶和抗拒。 “母亲,您是糊涂了吗?”傅长安指着苏烬月,声音因为激动显得有些嘶哑,“让我为了娶她把后院全散了?” 他似乎觉得这是个天大的笑话,“莺儿燕儿她们伺候儿子尽心尽力,温柔小意,岂是这种自甘下贱的货色能比的?” 鄙夷的目光在苏烬月身上剐过,毫不留情。 他几步走到屋子中央,昂首挺胸:“事情闹出来了又怎样?知道这事的人不过屋里这几个!何必费那周章!全处置了不就行了?这丫头身边的婆子,那个丫鬟,找个僻静地方,一根绳子一个麻袋……” 他用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动作流畅得令人胆寒,仿佛只是在处理几只不听话的鸡犬。 “一了百了!保管干干净净,一个字都透不出去!死人嘴里问不出东西!我的后院,一根头发丝儿也不能少!” “孽障住口!”一声怒喝如同惊雷炸响。 苏氏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儿子,指尖都在打颤:“你说得倒轻巧!侯府沾上人命官司还嫌不够丢人?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苏烬月不是只身入的京!她来我长庆侯府,苏家是派了心腹嬷嬷一路护送的!你处置得掉她身边的丫头,你以为你处置得掉苏家派来的韦嬷嬷吗?” 韦嬷嬷? “她此刻只怕已经得了风声!你封得住这侯府的嘴,你封得住那老婆子千里迢迢传回苏州的口信吗?!你动烬月身边的人一根指头,那老婆子立马就能把消息十万火急地捅给她亲爹娘!她爹是谁?苏州府尹,苏家掌舵人! 他知道了女儿在侯府遭此构陷算计,还扯上了这荒唐事!你以为我和你爹还能兜得住?苏家还肯善罢甘休?你和你父亲的仕途前程、咱们长庆侯府的百年清誉,还能保得住几分?!” 傅长安脸上的戾气和凶狠僵住了。 他额头的伤口似乎更疼了,下意识抬手想去摸,却又顾忌着旁人目光在半空顿住。 解决不了。杀不得。堵不住。 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转动僵硬的脖子,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依赖,习惯性地再次望向角落——那个总能在他焦头烂额时替他收拾残局的人,凌姨娘。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冰坨。 苏氏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儿子气得不轻,此时闭着眼,手按着额角用力地揉着。 一直阴沉着脸的长庆侯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脸色比锅底还黑。 局面彻底陷入了僵持的泥沼,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就在令人窒息的死寂里,一道温婉平缓的女声响起。 “夫人息怒。”凌姨娘开口了。她莲步轻移,姿态恭顺谦卑,走到厅堂中央,对着上首的苏氏和长庆侯盈盈一福。 “夫人方才所言极是。世子处置的手段,确实太过简单草率,并非万全之策,也并非老爷与夫人所望看到的侯府行事之道。” “苏州韦嬷嬷那边,是万万动不得,也绝然封不住口的。她与苏小姐主仆情深,苏小姐在咱们侯府出了这般关乎名节的大事,除非她自己糊涂不省事,否则,她是必然会将此事详尽禀报苏州苏家老爷夫人的。” 苏烬月听到此话,心头一悸,指甲掐进了掌心肉里。 凌姨娘语速不疾不徐,继续剖析:“是以,此事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掩盖下去。苏州苏家必然会得到消息。区别只在于,他们得到的是什么样的消息,此事又将以何种面目呈于亲家老爷夫人面前。”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脸色灰败的傅长安和紧紧盯着她的苏氏,最后落在正襟危坐的长庆侯身上。 “侯爷,妾身有个想法,或许可解眼前困局,既保全了两家体面,也保住了世子爷的清誉与前程。” 苏氏眼中蓦地爆出一线精光,急声追问:“说!什么法子?” “唯一的法子,”凌姨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便是请世子爷暂时受些委屈,亲自担下此事。” 傅长安猛地抬头:“我担?” 苏氏更是一愣,随即勃然变色:“荒谬!胡闹!” “让他担?担什么?担着玷辱表妹的罪名?凌氏!你好大的胆子!是想彻底毁了我儿的前程吗?这样大的丑事压在他头上,他以后如何在朝中立足?还有哪家勋贵敢跟他结亲?” 凌姨娘面对苏氏的疾风骤雨,却依旧保持了那份平静自持。 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夫人息怒,您且容妾身说完。妾身的意思,并非让世子爷白白担下此事,而是要他去担下一桩能被外人更能被苏家接受的‘事实’。” 她迎着苏氏惊疑不定的目光,不待她再开口质疑,继续说道: “让世子爷亲自出面,去见烬月小姐那位韦嬷嬷。认下‘酒后无德,一时情迷’的错处!” 凌姨娘的声音斩钉截铁,“姿态放低些,恳切些,让韦嬷嬷看到世子的悔过之心!再言明自己是因为惊吓过度,一时晕了头,才想出了那些糊涂主意。如今已然大错铸成,请嬷嬷息怒,并恳请她在亲家老爷夫人面前,为世子美言几句,莫要全然说死。” “妾身不才,愿亲自去说服那位韦嬷嬷。担保她能在苏家人面前,配合这个说法——世子爷是酒后失德,一时越礼,虽冒犯了小姐,但并无真正逾越之举。一切皆是误会。而夫人和侯爷发现后已重重责罚世子,定当给苏家一个体面的交代!” ------------ 第025章 顶罪 凌姨娘这番话如同一阵冰风吹过,傅长安只觉得血液都凉透了。 酒醉冒犯,一时情迷? 韦嬷嬷会信?会配合?! 况且,让他去向一个下人认错? “但此事的核心是,”凌姨娘话锋陡然一转,“需要一个能真正堵住悠悠众口的目标。一个能让世子爷从此事中彻底洗脱出来,置身事外的承担者!”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抬手指向了傅九阙。 “眼下之计,只能是让九阙顶替世子认罪了!” “所有的事,皆是因他而起!”凌姨娘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控,“若非他心生歹念,行事鬼祟,今夜的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侯爷夫人被惊扰,世子爷受罚,烬月小姐清誉受污。桩桩件件,都是傅九阙之罪!” 满室死寂。 长庆侯沉沉的目光落在了傅九阙身上。苏氏的目光也随之汇聚过去,带着一种审视。 傅长安的眼睛猛地亮了,脸上甚至掠过一丝狂喜! 好!这个法子好!绝妙! 姨娘帮他挑了个完美的替罪羊! 苏烬月捂住了嘴,震惊得无以复加。 颠倒是非,指鹿为马,竟还能这样? 唯有傅九阙安静地立在阴影中,面对数道投来的目光,他脸上既无被陷害的愤怒,也无身陷绝境的恐惧。 脸上只有一丝近乎戏谑的笑意。 如同在看一场拙劣的皮影戏。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瞳里跳跃,映出一片冰凉而漠然的嘲讽。 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孟玉蝉微垂着眼帘,放在膝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侧眸瞧着傅九阙若无其事,他甚至端起手边的冷茶抿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只对茶的温度不满。 孟玉蝉心底一沉,暗叹这男人有时真是冷硬如顽石。 凌姨娘见自己这番话瞬间将长庆侯傅隆珅和苏氏的全部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心里甭提多得意了。 凌姨娘抬起手,用帕子拭了拭并不存在的眼泪,目光却哀切地望向了傅九阙: “九阙……你一向最是懂事,顾全大局。如今府上遭此大难,你大哥他不能出事啊!你是他的弟弟,手足情深。事急从权,能不能,替他顶一顶?” “顶”字一出,花厅里再次陷入了更深的死寂,针落可闻。 傅长安闻言松口气,似乎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脸上却无半分愧疚。 傅九阙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他依旧没有抬头,甚至眼皮都没掀动一下,仿佛刚才凌姨娘叫的不是他。 孟玉蝉的心却像是被滚油浇了个通透。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凌氏果然够狠够毒! 她猛地站了起来。 “敢问姨娘,何谓顶一顶?是让无辜的九阙去认下该死的罪名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凌姨娘和傅长安的脸色都白了白。 “第一,”孟玉蝉语速极快,字字如刀。 “姨娘口口声声手足情深,顾全大局。可认下这等罪名,对九阙何其不公?他清清白白一个人,难道就活该无端背负这等令天下人不耻的污名?让他去认下自己从未做过的事,让他受尽千夫所指!姨娘这‘顾全大局’,就是要牺牲儿子的一生清白和尊严吗?” 她顿了顿,不给任何人反应时间,猛地看向还在啜泣的苏烬月,声音陡然拔高: “第二!姨娘计划如此周密,可曾想过烬月妹妹她本人会如何说?难道姨娘想让烬月妹妹也昧着良心,硬说昨夜在偏院厢房里意图强迫她的,不是世子傅长安,而是傅九阙?” “轰”的一声,这句话如同九天霹雳,狠狠砸在失魂落魄的苏烬月天灵盖上。 苏烬月猛地抬起头,散乱的目光瞬间聚焦,脸上血色褪尽。 她不是哑巴!她要说谎吗? 要她亲口去指认与此事完全无关的心上人傅九阙? 她那最重家风的母亲,若知道女儿遭受这种屈辱,定会勃然大怒,追究到底! 就算此事最终按下来,她苏烬月以后……母亲会让她怎么办?为了苏家彻底绑死长庆侯府?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会不会就被逼着嫁给这个真正毁了她清白的傅长安? 这个念头一起,苏烬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凌姨娘被孟玉蝉这精准而犀利的第二问彻底问懵了。 她自以为谋划周全,将所有人都算进去,唯独没料到孟玉蝉如此强硬,更没想到她会直接点醒最关键的当事人苏烬月! 而苏烬月的反应也让她的心猛地一沉。 孟玉蝉心中冷笑,攻势更猛:“再者!退一万步讲,就算九阙替大哥认了这罪,就算烬月妹妹也默认了!请问姨娘,后续又该如何收场?是要侯爷立刻休了我这个才过门没多久的妻子,名正言顺地让九阙娶了烬月妹妹,以示负责?还是把九阙捆了双手,送到苏府去,交给苏家人随意发落!” 她每说一句,长庆侯傅隆珅的脸色就黑一分。 她说的这些后果,哪一样不是在将本就狼狈不堪的长庆侯府,拖进更深的泥潭? “侯爷!”孟玉蝉声音掷地有声,“若休了我,这出丑闻,将成为整个京城茶余饭后最大的笑柄!若将九阙送去顶罪,侯府上下颜面何存?侯爷您威震四方的脸面,岂非要被丢在泥地里任人踩踏!” 傅隆珅咬牙切齿。 想当初,他为了拉拢苏家,憋屈隐忍了多少事? 此刻看向凌姨娘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审视和怒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傅九阙,轻轻放下了那只茶杯。 杯底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而清脆的“咔哒”声。 这声响不大,却如同某种信号。 他倏然起身,甚至没有看主座上的侯爷夫人,也没有看旁边苏烬月,更没看凌氏和傅长安,只伸出骨节分明的手,一把稳稳握住孟玉蝉的手腕。 他的动作突如其来,却极其有力。 孟玉蝉甚至能感觉到他指尖传来的怒意。 傅九阙拉着她,转身就要朝厅外走。 脚步迈出前,他终于侧过脸,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冷冷地扫过面色苍白的凌姨娘,以及旁边幸灾乐祸的傅长安。 那眼神里满是厌恶。 “保下你的世子?呵,姨娘如此殚精竭虑,不惜逼亲子顶罪也要护他周全,倒真教人忍不住怀疑。” 他微顿,唇角勾起一抹讽笑,“大哥傅长安,才该是您的亲儿子呢?” ------------ 第026章 发毒誓 “轰隆!” 一道惊雷,骤然在侯夫人苏氏的脑海中炸响。 她猛地回想起,早在新婚第二日,孟玉蝉就曾神色古怪地暗示过傅长安与凌氏的关系过于亲厚,她当时并未深想。 再想到从何时起,她这个主母对傅长安的管教变得形同虚设?傅长安犯错,凌氏必然出来求情,那些关于傅长安读书习武的禀报,大多出自凌氏之口?尤其是傅长安受伤时,凌氏那些异常举动! 而傅长安对凌氏,那份远超庶母身份的顺服和依赖! 种种之前忽略的细节,电光火石般涌入苏氏脑海。 刹那间,苏氏全明白了。 她死死攥紧扶手,保养得宜的指甲硬生生崩断了一根。 好!好一个凌氏!好一条白眼狼! 她竟不知何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让这个卑贱的妾室,将她的儿子腐蚀成了凌氏最听话的傀儡! 今日敢行此禽兽之事,明日就敢谋夺世子之位!最终,将彻底取代她这个侯府主母! “放肆!”苏氏拂袖而起,怒瞪着凌姨娘,“主子面前,几时轮到一个妾室指手画脚,妄议府中大计?凌氏,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凌姨娘如同被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掴在脸上,身体晃了晃。 “夫人!婢妾冤枉!”凌姨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急切的哭腔,那哀婉的姿态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婢妾都是为侯府、为世子着想啊!九阙他是婢妾的亲骨肉,若非万不得已,婢妾怎会如此狠心?” 傅九阙却在此刻发出一声极其清晰的嗤笑,打断了她感人至深的表演。 “姨娘自然是万不得已。这都‘不得已’到了只记得护世子周全,半分没想过我这个亲骨肉顶下这等污名后,余生该如何自处。儿子心中真是感动得很!” “九阙!你怎能这么说……”凌姨娘又惊又怒,抬头厉声斥责,却无法反驳。 傅九阙不再看她,拉着孟玉蝉转身便走,步履坚定。 “站住!”凌姨娘一时急火攻心,竟忘了身份,脱口尖叫出来,同时身子下意识地就要扑过去阻拦,“你不能走!事情还没解决……” “凌姨娘!”孟玉蝉清凌凌的声音陡然响起,瞬间压过凌姨娘的尖叫。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挣脱傅九阙的手,只是转过身,字字清晰地质问: “侯爷和夫人在上,此事该如何处置,自有二位主子公断。妾身倒想请教姨娘,如此事关侯府名誉以及主子清誉的大事,姨娘身为妾室,为何如此不顾身份体统,屡屡置喙?更不惜主动提议牺牲亲生儿子?敢问姨娘,您这般热情,究竟……是为了谁?” 孟玉蝉这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反问,比苏氏方才的怒斥更具杀伤力。 苏氏眼底的寒光几乎要溢出来。 她对上凌姨娘惊惧的眼睛,再无半分犹疑。 “够了!”苏氏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震得案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 “傅九阙,孟玉蝉!你们二人,即刻离开书房!没我的吩咐,不准踏足前院一步!此事自有本夫人与侯爷裁夺!不劳旁人费心!” 最后几个字,是盯着凌姨娘说的,其中的嫌恶与警告浓得化不开。 傅九阙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再不理会身后众人的神情,拉着孟玉蝉,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孟玉蝉紧跟其后,留下一个毫不迟疑的背影。 凌姨娘孤零零地跪在地砖上,面如死灰。 完了!全完了!苦心孤诣盘算的一局棋,竟被傅九阙两口子三言两语彻底搅黄!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苏氏看向她时,那几乎要将她凌迟处死的目光。 “侯爷……”凌姨娘直接跪倒在傅隆珅跟前,哭哭啼啼,“婢妾冤枉啊!婢妾都是为了侯府,为了世子,为了您啊侯爷!” “让九阙替世子去认罪,奴婢何尝不心痛?那是奴婢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可是奴婢能怎么办?苏家是何等门第?四大世家之首!若是追责世子,侯府的前程怎么办?侯爷您的脸面往哪放?奴婢也是被逼无奈,只能让九阙去担下这祸事!牺牲亲儿子,保全您的侯府基业和世子啊!九阙他身为庶子,能为府里牺牲……也是他的命……” 傅隆珅没有动。 他依旧背对着她,但那宽厚的肩膀似乎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些。 片刻后。 “凌氏……”傅隆珅缓缓地转过身,那双深眼睛,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锁住跪在地上的凌姨娘。 “你口口声声说,傅九阙是你亲生的骨肉?” 凌姨娘骤然止住了哭声,她仰着头,望着上方那张冰冷审视的脸,浑身像被瞬间冻僵。 侯爷……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傅隆珅没有放过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慌乱。 近几年,她对待两个儿子的态度截然不同。 对亲儿子傅九阙刻薄忽视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处处刁难;对毫无血缘关系的世子傅长安,却处处维护,关怀备至,甚至屡次越界干涉! “回答本侯的问题!”傅隆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压,“傅九阙,究竟是不是本侯的亲儿子?” “侯爷!”凌姨娘以头抢地,“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 “侯爷明鉴啊!苍天在上!婢妾对天发誓!若九阙非侯爷您亲生!婢妾甘受天打雷劈!五马分尸,不得好死,永堕十八层地狱!婢妾若有半字虚言,教我肠穿肚烂,永世不得超生啊!” 她将世间最恶毒的誓言一股脑地吼了出来,磕头的动作又快又猛。 傅隆珅看着地上状若疯癫的凌姨娘,紧绷的脸色微微松动。 那目光里的审视与探究,却并未完全消散。 那眼神太过瘆人,压得凌姨娘几乎窒息。 她不敢停,继续呜呜咽咽地哭,额头上的血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 傅隆珅猛地闭了闭眼,挥了挥手,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股厌烦: “罢了!本侯信你这一次。”这“信你”二字,说得异常艰难,没有丝毫温情可言,“滚回你的院子去!没有传唤,不要再出来惹事!” 那股威压撤去,凌姨娘仿佛瞬间被抽干了骨头,瘫软在地上。 她知道,暂时过关了。但侯爷眼中那残存的的怀疑,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透体生寒。 “是……婢妾多谢侯爷!婢妾告退!”她用尽全身力气才能说出这句完整的话,哆嗦着想站起来,腿脚却软得不听使唤。 ------------ 第027章 真相 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门,回到院子,远远地,凌姨娘就看到愁眉不展的章嬷嬷。 章嬷嬷看到凌姨娘这副披头散发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鄙夷,随即上前一步,假装关心地扶住了她: “姨娘,您还好么?夫人刚刚下令:您连日侍奉辛苦,需在院中好生静养。自即日起,无夫人特许,姨娘不得擅出院门一步。” 什么? 这分明就是软禁!是苏氏的警告和报复! 凌姨娘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冻得她浑身发抖。 章嬷嬷扶稳了她,将她搀进了内室。 在暖黄的烛光映照下,凌姨娘那双失神的眸子里,骤然翻涌起一股怨毒与狠戾。 甚至让一旁的章嬷嬷,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凌姨娘死死抓住章嬷嬷的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嬷嬷……傅九阙那个孽种……不能再留了!一次、两次!不能再有第三次!” 她声音嘶哑,如同厉鬼索命,“侯爷已经起疑了,苏氏这个贱人更是恨不得吃我的肉!再等下去,一旦让他们知道真相……” “动手!必须在他把真相捅出去之前,弄死他!” 房间里,烛火不安地跳了一下,将两人扭曲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墙壁上。 …… 苏氏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自己的东院正房。脚上那双软底绣鞋踩在冰凉的石砖上,每一步都像坠着铅块。 贴身丫鬟迎上来想替她更衣,被她不耐地挥开。 她直接走到靠窗的紫檀雕花榻边,几乎是跌坐下去,沉重的云锦外袍堆在腰腹间,衬得她脸色更差。 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廊下挂着的灯笼透进来昏黄的光,更显得室内一片冷寂。 然而,身体越是困顿,心底烧着的那团疑火和愤怒就越是焦灼。 凌姨娘。 这个名字像根毒刺,狠狠扎在她心里最软弱处,又搅得她不得安宁。 “黎嬷嬷!”苏氏猛地直起身。 一直守在帘外廊下的黎嬷嬷立刻掀帘进来,步伐稳健无声,一张老脸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沉静:“夫人,老奴在。” 苏氏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要剜开什么:“给我立刻派人,从今日起,凌氏那个贱人院子里,一只苍蝇飞进飞出,我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她见了谁、说了什么、连夜里点了几次灯、有没有说梦话,都给我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另外,她这些年贴身伺候的人,不管现在在哪,都给我重新揪出来,挨个盘问!” 黎嬷嬷眼皮都没眨一下,立刻垂首:“是,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去安排最稳妥的人手,日夜轮值。” “还有!”苏氏打断她,身体微微前倾,指甲几乎要抠进榻边坚硬的紫檀木里,“给我往深里挖!挖她这十几年来,在傅长安身上,到底都动了什么手脚!是往死里毁他?还是妄图从我身边抢走他?” 黎嬷嬷呼吸微凝,用力点头:“老奴明白。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苏氏深吸一口气,胸口那股滞涩的浊气才略微顺畅了些。 她重新靠回引枕,疲惫地闭上眼,但紧绷的线条并未放松,过了一会儿,才又沉沉开口:“至于那个碍眼的庶子傅九阙,不过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顶着张狐媚子生的脸罢了。必要的时候,处理干净些。” 黎嬷嬷这次回答得更快,语气毫无波澜:“老奴谨记。”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渐渐包裹了整个侯府。 当最后一丝灯光在西院深处的阆华苑熄灭后不久,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从寝室的拔步床上坐起。 傅九阙侧过头,幽深的目光落在枕边熟睡的孟玉蝉脸上。 妻子呼吸均匀平缓,显然已沉入梦乡,带着暖意的馨香萦绕在他鼻端。 他静静看了片刻,确认她呼吸并无一丝紊乱,这才轻轻掀开锦被一角,赤足无声地踏在地毯上。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卧房内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但,这黑暗对他形同虚设。 他走到临着内院花园的支摘窗边,无声地打开了半扇窗。 一股带着夜露湿气的冷风灌入,激得他裸露的皮肤瞬间绷紧。 几乎就在同时,一只裹在黑布里的手从窗外无声地递进来一份薄薄的信封。 指尖干净,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室外寒气。 窗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气流的震动钻入傅九阙耳中:“爷,查到了。” 傅九阙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接过信封。 窗外的黑影如同被夜色吞没,瞬间消失不见。他轻轻合拢窗户,隔绝了内外。 没有点灯。 他走到离床铺最远的角落,背对着孟玉蝉,靠着墙壁站定。 指尖熟练地撕开信封封口,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素色笺纸。 借着窗外微弱到几乎不存的天光,他凝神看去。 查:傅长安,确为侯爷傅隆珅亲子无疑。旧年稳婆多人佐证,胎记、出生时辰等历历可考。 查:傅九阙(您),身系侯府血脉无疑。凌氏孕期诸事(用药、产期)皆有据可查,当年参与接生人等皆无异词,绝无外调之嫌。 没有长篇累牍的铺陈,只有这两行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傅九阙漆黑的眼底。 他盯着这两行字,面无表情。只有那握着信笺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良久。 他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其细微、又带着无比冰冷的弧度。 那不是笑,是恍然大悟后的讥诮。 不是非亲生? 所以……只能是身份互换。 荒谬绝伦的真相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眼前厚重的迷雾。 傅长安才是凌姨娘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而他傅九阙,根本就不是什么庶子! 他是苏氏的孩子。 他才是真正的长庆侯世子! 只有这样,一切才说得通。 他缓缓走到房间中央那张黄梨木翘头案边。 案上放着一盏未点燃的烛台。 他拿起火折子。 “嚓——”细小的火苗跳跃而起,幽幽地映亮了他半边脸,也映亮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从容地将那张信笺,凑近跳跃的火苗。 残酷的事实,随着纸张化为黑色飞灰,点点飘落。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在空气中。 ------------ 第028章 孤注一掷 傅九阙的视线,缓缓地转向了那张拔步床。 帷幔低垂,孟玉蝉的睡颜在昏暗的光线中柔和恬静,呼吸清浅。 这秘密,她是怎么知道的? 自从新婚夜,她便不止一次地暗示自己:“你才是侯府真正的世子”! 那时,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这秘辛,可她,一个孟家看似怯懦温顺的女儿,从哪里得知长庆侯府的惊天秘密? 孟家将这样一个女儿嫁给他这个“庶子”,到底在图谋什么? …… 这几日,长庆侯府外松内紧,笼罩在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平静里。 苏氏在东院正房闭门不出,却无人敢懈怠半分。 凌姨娘被软禁在了院中,表面上说是“养病静心”,实则院门内外多了许多张新面孔的婆子仆妇。 与此同时,侯府后门侧巷异常忙碌。 一箱箱贴着苏家徽记的重物,譬如昂贵的金丝楠木料、成匹的缂丝锦缎、还有分量不轻的整块上好端砚、雪青石镇纸等文房重宝,被仆役们悄悄搬运上侯府的马车。 负责押运的都是苏氏手下心腹的管事,面容肃然,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城郊属于长庆侯府名下的几大庄子近日也颇不平静。 一些收益丰厚的田庄庄头被突然撤换,管理庄子的账册被翻得凌乱,甚至有几个大庄子的佃户被要求重新订立租契,交租的比例也做了明显对佃户十分不利的调整。 几处位置极佳的旱田更是悄悄改了契书上的名字,换成了苏家名下一位亲信的管事。 “三船苏记最好的松江细布,外加五十匹进贡用的云锦,还有城西那五个庄子近三年的出息,都算给大舅兄送去赔罪。” 东院书房内,苏氏揉着抽痛的额角,对垂手站在下首的黎嬷嬷低声吩咐,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和屈辱。 “再加上城南那片靠近运河、最肥沃的五百亩水田的地契,明日一并装箱,让苏忠给大哥送去,就说是给烬月那丫头压惊,全是我教子无方。” 黎嬷嬷脸上露出一丝不忍,低声道:“夫人,那五百亩水田可是世子将来立身安家的根本啊!” “给!”苏氏猛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 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着,“库房还有什么压箱底的东西,只要他苏家要,都给!只要大哥能消气!只要他们肯在爹爹和大伯父面前替长安圆一句。只要苏家这次肯帮扶一把!” “眼下稳住苏家,给长安争取时间才是头等大事!”苏氏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喃喃自语,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呵,侯爷他是指望不上的。” 世袭罔替的爵位?尊贵的长庆侯?苏氏心里冷笑,不过是绣花枕头一包草! 若不是当年她父亲看在两代交情的份上,在陛下面前为他斡旋遮掩,傅隆珅早在那场赈灾钱粮的大案里丢了爵位下狱。 这些年侯府入不敷出的窟窿,哪一次不是靠着苏家的财势在暗地里悄悄填补才没彻底坍台? 她娘家大嫂为何能在她面前颐指气使?还不是因为整个长庆侯府的里子,早已靠苏家撑着! 想到此处,苏氏心口阵阵发堵,却又被更深的执念死死压住。 长安! 只有她的长安! 她将所有都赌注般押在了西边那座名为“养志斋”的院落里。 那里日夜灯火不熄。 隔着高高的院墙,似乎都能听到里面挑灯夜读的声音。 侯府所有人,上至管家下至粗使仆役,路过那片安静的院落时,都自觉地放轻脚步,唯恐惊扰了里面那位世子傅长安。 苏氏站在东院庭中一棵高大的海棠树下,目光灼灼,穿透重重屋脊,牢牢锁住养志斋的方向。 晚风吹过,卷起她华服衣角,她的眼神狂热而孤注一掷。 “熬过去。长安,你一定给娘熬过去!等你来年一举高中,金榜题名,堂堂正正跻身朝堂!” 苏氏双手在袖中死死地绞着丝帕,指节泛白,“那时……我们母子便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夜风拂过养志斋紧闭的窗户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 屋内灯火煌煌。 傅长安坐在堆满了经义策论的书桌前,握笔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面前的宣纸上,一滴墨汁从笔尖滴落,迅速晕开,污了一大片刚刚写好的文章。 他心烦意乱,盯着那团越来越大的墨渍,目光发直。 凌姨娘那张惨白的脸不断在他眼前闪现。还有苏氏那冰冷刺骨的眼神,苏家表妹惊惶躲闪如同避瘟神的样子…… “公子,夜深了,早些歇息吧?”贴身小厮端着一盅参汤,小心翼翼地站在门口,声音放得极轻。 傅长安猛地将笔掼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墨汁四溅,落在他的手背上,一片狼狈狼藉。 他将头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如同惊弓之鸟。 “滚!” …… 初升的日头透过细密的鲛绡纱窗落在正房的青砖地面上,光影斑驳晃动。 苏氏倚在紫檀雕花榻的引枕上,正由着小丫鬟不轻不重地揉按额角。 几夜没睡安生,她眼下积着一层浓厚的青影,面容也带着一种憔悴。 黎嬷嬷垂手侍立一旁,待丫鬟按得告一段落,才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极低:“夫人,老奴刚得了信儿。白鹭书院那头,松了口风。” 苏氏猛地睁开眼,眸中虽带着血丝,却瞬间凝聚起精光,直直刺向黎嬷嬷:“紫竹公子有准信了?” “是。”黎嬷嬷点头,语速平稳,“外面打听的回报,紫竹公子人在江南讲学,行程已然定下。传话说,约莫两日后便会启程回京,说是探望老山长,顺道看看书院新进的苗子。只是……” 她顿了顿,“外头的人也说,这位脾气古怪,行踪不定,此番回来能停几日,尚难预料,只道或许只在书院里略作停留,未必有太多闲暇。” “两日?!”苏氏的声音陡然拔高,身体也支起一半,急切地追问,“消息可靠?” “传信的是府上安排在书院多年的眼线,素来稳妥,这消息应当不假。”黎嬷嬷谨慎作答。 ------------ 第029章 闭门羹 苏氏眉心深锁,两日后回京,停留地点还未知。 这意味着,留给她们准备打点,进而争取让紫竹公子首肯收下傅长安为徒的时间,极其短暂。 机会就在眼前,却又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 苏氏只觉得一股气猛地顶在喉咙口,方才被按摩舒缓少许的太阳穴又突突跳了起来。 紫竹公子可是名动朝野的鸿儒,门生遍布朝堂要害,连今上也曾对其才学赞誉有加。 若能拜入其门下,不仅学问能得指点,声名鹊起,将来科场仕途更是一路起飞。 这对于眼看就要应试的傅长安而言,是莫大的机缘,更是长庆侯府翻身,脱离苏家掣肘的关键一步。 决不能让这机会溜走! “黎嬷嬷!”苏氏的声音带着命令和紧迫。 “去!立刻打开南头小库房最里间的锁,把那对前朝古玉雕的山水笔筒,宫里赐的那套玳瑁镶碧玺的文房四宝,还有去年北边进贡的极品紫檀念珠和那对赤金錾寿字嵌东珠的寿桃如意,一并寻出来,装箱备好。我记得还有几块未曾切割的鸡血石料?也包上一块成色最顶好的!” 每报出一件,黎嬷嬷心里都微微一跳。 这些都是压箱底的宝贝,价值不菲,更有些是御赐之物,轻易动不得。 可见夫人这次为了世子,是下了血本,连这些压箱底的体面都拿出来搏前程了。 “记下了?”苏氏见黎嬷嬷没立刻应声,抬眼,目光灼灼地逼视过去。 黎嬷嬷立刻收敛心神,肃容道:“是,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去办!断不敢耽搁。” 她稍作迟疑,斟酌着开口,“只是这礼贸然送去,紫竹公子清名在外,性子又有些孤峭,只怕……” 苏氏打断她,眼神锐利:“不用管他清不清高,是人就会有所求,他那书院年年修缮都要花钱,他那孤傲是给外人看的!这礼,你先备好,等他脚一踏进京城地界,不等他迈进书院的门槛,你就亲自带人给送去。礼单一定要做得雅致些,别弄得太铜臭气。 话也说透,就道是我这深宅妇人听闻大家回京,仰慕先生学识人品,请先生为家中劣子指点迷津,若能赐教一二,便是阖府之幸,万不敢有过多奢求。 名动朝野的名师回乡看恩师,收个资质尚可的世族子弟点拨点拨,情理之中,别人能说什么?” 黎嬷嬷明白了苏氏的用意,这是以请教为名,行拜师之实。 只要紫竹公子收下礼物,不管明面上应承与否,这事就有了三分眉目,后面操作起来就方便得多。 “夫人高见。老奴明白了。” “还有,”苏氏眼中厉色一闪,“找人,给我看好了。尤其是这两天,务必提醒他世子给本分分待在养志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后院闲逛厮混,一概给我停了!眼下是何等关口?若因一时荒唐误了前程大事,休怪我不念母子情分!” “老奴省得轻重。”黎嬷嬷心头沉甸甸的,夫人对这个儿子的未来,已是赌上了一切。 “老奴现在就去库房,亲自挑选备礼,再派人仔细盯着世子那边的动静。” 苏氏这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重新靠回引枕,摆摆手:“去吧。备好礼立刻来报我。” 黎嬷嬷不敢再停留,转身退了出去。厚重的锦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里外的光线。 刚一掀开正堂通往廊下的门帘,一股带着春日晨露的湿冷空气便涌了上来。 黎嬷嬷脚步未停,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眼看去,竟是表小姐苏烬月。 苏烬月就站在离帘子两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来的。 她穿着一身烟霞色的菱纱裙,外罩月白薄袄,看着素雅娇柔,只是这两日明显憔悴了许多。 原本那双灵动的眼眸像是蒙了层薄灰,眼睑下也是淡淡的青影。 她抿着唇,手里紧紧攥着丝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黎嬷嬷,”苏烬月见是她出来,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朝垂下的门帘缝隙里望了一眼,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姑母歇下了吗?” 黎嬷嬷侧身挡住她探询的视线,脸上堆起惯常的笑容:“是表小姐啊。夫人这两日忧心劳神,确实刚躺下歇息,特意吩咐了无事不得打扰。表小姐若有什么事情,不妨晚些时候再来?” 她目光扫过苏烬月脸上遮掩不住的愁容,心中了然几分,但面上不动声色。 苏烬月闻言,眼底那一丝希冀的光瞬间暗淡下去。 她垂下眼帘,声音低了许多:“好……多谢嬷嬷。我晚些再来。” 黎嬷嬷微微颔首,看着她有些失神地转身,朝来路慢慢走去,那背影竟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苏烬月脚下的步子虚浮,一步一步,却像踩在刀尖上。 凭什么? 凭什么要她的一生去填傅长安那个蠢货的坑? 她清楚地记得两天前的那个夜晚,韦嬷嬷对她说的话: “表姑娘,那晚世子醉酒冒犯了你,固然错在世子失德莽撞,但你就真的一点都没想过借着这个由头,彻底摆脱他?心里是不是甚至巴不得真闹出点动静来才好?” 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得她瞬间骨寒。 被说中了! 她当时确实存了那样一丝卑劣又疯狂的念头。 “姑奶奶念你是苏家血脉,疼惜你年幼失怙才多般庇护,但你可知你的一言一行,皆系着苏氏门楣的清誉与体面。苏家百年望族,容不得半点污秽!再有下次,姑奶奶会即刻派人,将你接回本家祠堂,好好静心思过!” 姑母苏氏那冰冷的警告犹在耳边:“烬月,你给我记住了!你娘临终前千般嘱托我将你好好带大,风风光光嫁入高门,以保你后半生无忧。你的前程婚姻,早已系在长安身上。你是苏家的女儿,生来就该为苏家的荣耀铺路,不该生出一点其他不该有的心思!” 为家族铺路?用她的清白,去摊上傅长安那个懦弱无能,只知沉溺女色的纨绔? 她不甘心! 死也不甘心! 傅九阙。 苏烬月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侯府花园的回廊转角处,那个挺拔清俊的身影。 他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身姿如竹,明明只是庶子,却生得英俊潇洒。 她看着他,仅仅一眼,心便疯狂地跳动。 她无数次幻想过靠在他身侧,成为那个能被他温柔注视的人。 这股汹涌的爱慕,此刻在她心里反复拉扯,像是要撕裂她的魂魄。 明知是深渊,她也想试一试。 ------------ 第030章 于礼不合 他们心疼妈妈,永远不忘记她,一时间走不出伤痛,都很好理解。 原因很简单,那位明媒正娶的夫人其实是第三者,苏祁深和苏念云也不过是第三者的孩子,可偏偏世人都以为,这是二少爷的嫡子。 装着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真的睡着了,车都进了南齐了她才醒了,抬腕看看表,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兰不远心头灵光一闪,记起了曾经从良辰那里得到的真假难辨的信息。她迟疑地望向无道,见他依旧面无表情。 他们三人只知道希格要带他们来天鹅湖,并没有跟他们说过天鹅湖是什么地方,原本以为安德鲁的房间是一个隐秘的传送门,会将它们传送到中土世界的某个角落,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一副场景。 若是没有准备好破宗丹便直接进入戒灵空间的话,萧锋并没有一定的把握可以突破。 酒桌上说段子,向来都是荤素不忌,唐春景为了避免自己尴尬,想着尽早把贷款的事情敲定了赶紧出去。 兰不远可不会乖乖躺下去装尸体。依着临波这性子,恐怕能对她的“尸体”做出两件以上她无法容忍的事情来。 萧锋看的出来,白眉老者应该是一直在这里等着自己,不然也不可能自己刚一来,就出现了。 “你觉得你是吗?”十长老知道她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外来人,在这里连个号都排不上。 姜辰这时候便直接将灵魂的守护范围扩大,一举将三人全部笼罩其中。 在那些微光的照耀下,那些沟槽里涌动着液体也发射出暗红色的光芒。 我心里又惊又怕,连忙拼命的挣扎了起来,感觉郑天华好像在往外面拉扯我的灵魂一样,我以为他要害我。 只是,她好不容易挤到门口,却是被那守门的士兵给直接挡住,这才激动之下,直接叫了出来。 “我的比较简单,什么好吃就来什么。”魏子淇的要求看似简单,其实最难。 “万渊那个没胆的家伙,早就跑了!呜呜……苏师兄,只要你肯救我,让我做什么我也愿意!”柳若水此时也算是真情流露,哭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康马城最近管得很森严,一般人根本进不去。但是有请帖都不一样。”梁楚行说。 不过他并不担心叶远现在杀了他,虽然叶远实力堪比神君一重天,但是这对他来说还是太弱了。 两人在这里猜测对手,张劲那边也没有闲着,他来到后台的时候,郭彦龙早已“照顾”好两个闹事的家伙。 “团长!不用这么麻烦,你把我丢回球场外面就好。”看着眼前有些失控的局势,白零主动要求出去。 可是,当二人本以为佘山老母当真在三十年前就已经彻底陨落的时候,南海这条已经渡完化神雷劫的擎天巨蛇,却是令修为仅有元婴期的两人,极为难以置信地震了一下。 连苏天啸都惊得站起了身,只看一遍,便能把武技学出来?这是什么天赋? “嗤嗤!刺啦!”剑气从酋长面前吹过,锋锐的剑气将酋长身上宽厚的皮毛撕裂,那是用铁背狮虎兽的皮做成的皮毛,是酋长亲手搏杀的那一只制作成的衣服。 自己这段时间一直修炼,其实也有原因,那就是天鼎宗看似很大,但其实对林羽来说,去的地方并不多。 “强巴、次仁、占堆!你们好好保护僧王!”桑东大吼一声,二话不说,手提十字金刚杵杀向吴敌,二人相互纠缠,渐渐消失在众人眼前。 只是大多数年轻的魔法师都只能认出其中一位是当代魔主阿波菲斯大人,而另一个就不得而知了,当然,这并不妨碍他们张大嘴了吃惊万分的表情,毕竟能够在魔界里和一位魔主战斗的家伙,也应该是传说级的了。 就在黄鳝精准备强制说服一旁的乌龟水神,提议两人协同逃离此地时,黄鳝精却是极为疑惑地顺着乌龟水神圆瞪的双眼,一同看向了天空。 这话说完之后,杜天浩就发现自己无极雷域里空无一人,被自己死死锁定的人,居然凭空消失了。 菲德也在“佣兵法”向所有暂时驻扎在城外的佣兵颁布后,亲自带着少量护卫来到营地外。接近一百个的佣兵团的团长来到了营地口迎接菲德,他们早就对马铃薯佣兵团的团长菲德有所了解,不过这次还是第一次正式见面。 夏建一眼看出,这人应该是这帮保安的头,因为他手里只拿了对讲机。爬在地上的黄毛这才爬了起来。 艳紫琉可是知道龙青青的身份,不过她以为龙青青是在替龙洛教训南宫雨蝶,毕竟南宫雨蝶被龙洛断了一臂,跟龙洛已经是结下梁子,龙青青打败南宫雨蝶她一点也不意外。 阳云汉继续催动内力,“天圆地方”层叠而出,双掌不断由方入圆,再由圆入方,无形劲气绵绵不断攻向四位老僧。 李墨桐道:“试试不就知道了”,只见李墨桐一挥手,牧逸父子俩被一道光柱困住,这光柱是一道阵法,这二人叫惨叫之声都没有发出,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你是谁?”我哆哆嗦嗦的问。为什么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虚无飘渺? 面色沉稳,一身白袍的中年男子凝望着剑无情和柳风两人战斗的地方,平静说道。 ------------ 第031章 色厉内荏 苏烬月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孟玉蝉,目光灼灼地逼视着她:“表哥那样好的人,才华横溢,品性高洁,可这府里除了我,有谁真正懂得他的好?有谁真正珍惜他?凌姨娘只把他当争宠的工具,夫人何曾正眼瞧过他这个庶子?那些下人,表面恭敬,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嚼舌根!就连表嫂你……” “你不过是被孟家临时塞过来的!你又懂得他什么?你配得上他吗?”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孟玉蝉平静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苏烬月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你放过表哥吧!你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心思,只会拖累他。离开他,只要你肯离开,对大家都好!表哥值得更好的,值得真正懂他配得上他的人!” “更好的?”孟玉蝉终抬起眼,那双眸子此刻锐利如刀。 “表小姐口中那个真正懂他配得上他的人,是指你自己吗?” “是!就是我!”苏烬月毫不犹豫地承认,下巴高高扬起,“只有我懂他,只有我知道他有多好!只有我才真心实意地心疼他,你们都在作践他,只有我不会!” “真心实意?”孟玉蝉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表小姐就是心甘情愿做凌姨娘的棋子,顺水推舟,一起把你口中那样好的表哥,往火坑里推?”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苏烬月脑中炸开。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棋子,什么火坑,我听不懂!” “听不懂?”孟玉蝉的声音陡然转厉,“家宴上世子醉酒失态,真的是巧合吗?那杯加了料的酒,难道不是你不小心递给世子的?凌姨娘安排你‘恰巧’出现在那里,世子‘恰巧’对你动手动脚,九阙‘恰巧’路过解围。这一切,不正是你们精心设计,想把屎盆子扣在九阙头上,让他彻底失了侯爷的心,好让世子之位更稳固的局吗?” 孟玉蝉向前一步,气势迫人。 “你苏烬月,从头到尾都清楚,你非但没有阻止,反而乐见其成!因为你根本不在乎九阙会不会因此被厌弃被责罚!你在乎的,只是利用这个机会,摆脱那个你看不上的傅长安!你打的如意算盘是,一旦事成,凌姨娘为了封你的口,也为了继续拿捏九阙,就会顺水推舟,把你塞给九阙做补偿!是不是?” “你的喜欢,就是踩着九阙的名声和前途,去成全你自己的私欲,差点把他推进万劫不复的深渊!苏烬月,你不仅自私自利,更是帮凶!” “不……不是的!我没有!”苏烬月被这毫不留情的揭露彻底击懵,慌乱地摇头,眼神惊恐地四处躲闪。 就在她心神剧震,几乎要崩溃之际,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了院门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投射在地上。 虽然只有一截衣摆和影子,但她绝不会认错。是傅九阙! 他就在门外。 他听到了,全都听到了。 这一瞥,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傅九阙知道了又怎样?他知道了孟玉蝉的恶毒心思,知道了她苏烬月才是真心喜欢他的! 他一定会站在她这边! 苏烬月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丝冷笑。 她挺直了背,眼神重新变得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看向孟玉蝉: “是!我是知道凌姨娘的计划!那又如何?” “可你呢?孟玉蝉!你被孟家像货物一样塞过来,你又能比我高尚到哪里去?你敢摸着良心说,你是真心喜欢表哥的吗?你刚才说那些话,义正词严地指责我,不过是因为你害怕!害怕事情败露连累你自己,害怕失去现在这个侯府少奶奶的位置罢了,你装什么清高!” “表哥对我,绝非无情!三年前,我在后山崴了脚,是他把我背回来的。他看我的眼神,我能感觉到,他怎么可能只看重你这张脸?你不过是仗着占了正妻的名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评判我对表哥的心意!” “我的资格?”孟玉蝉看着她色厉内荏的疯狂,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我是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妻子。傅九阙,是我的夫君。”她一字一顿,“我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无需向你苏烬月交代,更轮不到你来置喙。”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苏烬月脸上:“至于表小姐今日的言行,口口声声宁愿抢别人丈夫也不愿嫁世子,甚至不惜参与构陷。这些惊世骇俗之语,若是不小心传到了母亲耳中。母亲素来最重规矩,也最疼惜表小姐。若知道表小姐竟是这般心思,不知该何等痛心疾首?这急火攻心之下,万一上了火,伤了身子,表小姐于心何安?又如何向苏家交代?” “轰!” 最后这一句,狠狠砸在苏烬月的天灵盖上。 姑母是她唯一的倚仗。 若是让姑母知道她不仅觊觎傅九阙,还参与了陷害世子的局,姑母会怎么看她? 苏家会怎么看她?她所有的前程,所有的指望,都将化为泡影! “你……你……”苏烬月指着孟玉蝉,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 “孟玉蝉!你算个什么东西!”苏烬月猛地尖叫出声,带着歇斯底里,“不过是个卑贱商贾塞进来的玩意儿,也配教训我?也配拿姑母压我?你给我等着!” 她猛地一跺脚,将手中攥得死紧的丝帕狠狠朝孟玉蝉的方向甩去。 苏烬月看也不看地上的帕子,更不敢再看院门的方向,如同身后有恶鬼追赶一般,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阆华苑的院门。 那背影,如丧家之犬,再无半分矜贵与从容。 梧桐树下,重归寂静。 孟玉蝉缓缓收回目光,落在青石地上那方孤零零的丝帕上。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从未发生。 她没有看,也没有丢。只是随意地将那方丝帕,轻轻搁在书案一角,压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 阳光透过枝叶,斑驳地洒在丝帕上,那纠缠的莲花图案,显得格外刺眼。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拿起案上的毛笔,蘸了蘸墨。 砚台里的墨汁已微微凝滞,边缘泛起一圈细小的泡沫。 她垂眸,看着那深沉的墨色,笔锋悬于纸上,却久久未曾落下。 ------------ 第032章 守活寡? 暮色渐浓,将长庆侯府层层叠叠的檐角染成了黛色。 阆华苑内庭那几株西府海棠,白日里尚攒着粉白的花苞,此刻也在昏黄的天光里缩成了深红小点。 苏烬月摔门冲出去时带起的风,似乎还在廊下打着旋儿,吹得挂在门边一只青釉风铃叮当乱响。 那铃声尖细,一下下敲在人心坎上。 翠莺攥着方才擦拭茶案用的半湿布巾,指节捏得发白。 她几步冲到门边,探着脖子往外瞧,直到苏烬月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才猛地收回视线。 “呸!”翠莺转身,冲着门板重重啐了一口,脸气得发红,“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她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投奔来的表小姐,也敢觍着脸肖想姑爷?” 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就她那刁钻蛮横的样子,做白日梦也不是这么个做法!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我看她就是得了失心疯!她苏家…” “翠莺!”孟玉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平静,把翠莺炸了刺似的怒骂压了下去。 孟玉蝉端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窗外最后一点惨淡的天光勾画出她侧脸的轮廓,不见一丝波澜。 被小姐一喝斥,翠莺满腹怨气无处发泄,憋得脸更红了。 她猛地将手里揉得皱巴巴的湿布巾甩在旁边的花梨木束腰几上,又瞥了一眼窗外,确定没人靠近,才憋着气挪到孟玉蝉跟前,声音仍旧带着愤懑:“小姐,您怎能就这么轻易放她走了?您就该大耳刮子抽她!让阖府的人都瞧瞧她那点子龌龊心思!听听她说的那些话,我呸!” 孟玉蝉没抬眼,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转瞬即逝,说不出是嘲弄还是了然。 “且不说侯爷夫人那边绝不会点头,单说她苏家就绝不会同意!” 苏烬月的异样她早看在眼里,今日对方那看似不顾一切的表白,看似大胆,实则步步落子都在孟玉蝉预判的棋盘格子上。 这苏表妹,自视甚高,手段却浮浅急切了些。 “您说得是!那贱蹄子是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翠莺用力点头,可这劲儿还没泄完,又立刻蹙起眉头,“她是不中用,可小姐您听听她那番诛心的话!她明着是来求您成全,句句都指着姑爷对她有意,这不就是要离间您和姑爷么?小姐您方才就该让婢子撕烂她的嘴,或者立刻去禀告夫人!看夫人饶不饶她!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在孟玉蝉身边这几年,最是容不得旁人给小姐气受。 今日苏烬月那股指摘傅九阙对苏烬月有意、嘲讽孟玉蝉占着位置的味道,实在让她咽不下这口气。 榻上,孟玉蝉的动作终于停顿了那么一刻。 “撕她的嘴?有何用。她敢来,便是抱着撕破脸的心思。我们若动手,反而落了下乘,授人以柄。至于夫人那边…你真当这阖府后宅里发生的事,能瞒过主母的眼睛?” 她吹开浮在面上的两片茶叶沫子,啜饮了一口,茶汤早已凉透,带着点滞涩的苦味滑入喉中。 “今日阆华苑这点响动,这会儿怕是早已报进正院耳中了。用不着我们去禀告。” 她抬眼看着翠莺,语气带着一种松弛感:“我该说的话,方才也都说了。让她去闯她的南墙,碰得头破血流,也省了我们出手。如今,”她放下茶盏,“只需静等便是。” 翠莺脸上的怒色像潮水一样瞬间褪了下去,转而漫上一丝惊惶和难以置信。 她陡然瞪大眼睛,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小姐!奴婢刚才想起来了!苏表小姐摔门跑走之前,门帘晃起来那一下,奴婢好像瞥见窗户外头闪过一片青影子!特别快…就像…就像…” 她喘了口气,盯着孟玉蝉:“府里下人都穿灰褐,管事、小厮们更不用提。小姐…您说会不会是二少爷?他当时可能站在窗外!他可能都听到了…” “啪!” 一声清晰的碎裂声。 翠莺吓得噤声,循声望去。 孟玉蝉手中那盏青釉冰裂纹茶杯不知何时歪斜了,没握稳,滑落在地。 她的右手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着。 是了,他惯穿那身藏青色的杭绸直裰,总在窗外那棵老梅树后出入书房小径。 翠莺若没看走眼…… 难怪这几日他总是宿在书房。 翠莺盯着小姐毫无血色的脸和失神的眸子,再愚钝也明白自己怕是捅破了一层要命的窗户纸。 她骇得倒退了一小步,牙齿咯咯作响:“小姐,奴婢该死!奴婢胡说八道!奴婢可能眼花了!看错了!” 孟玉蝉猛地吸进一口气,声音却极其低哑:“不干你事。倒盏新茶来。” 翠莺见她总算开口,连忙如蒙大赦般跑去重新泡茶,动作麻利得惊人,只恨不能将功赎罪,手脚都在轻微地发抖。 重新捧了滚烫的茶盏回来,小心翼翼放在孟玉蝉面前。 孟玉蝉没有喝。 傅九阙来了。他听见了。都听见了哪几句? 他听见了。所以,才突然拉开了距离。 可这些时日里,她替他挡掉凌姨娘的刁难时,他明明也默允了她在府中走动的啊?那份近乎刻意的冷漠背后,到底压着什么? 是觉得她在苏烬月面前落了他的颜面?还是真认为她孟玉蝉有心“让位”,所以索性先一步划开鸿沟? 又或是,更深些的,她那点自以为不动声色的维护,在他看来成了某种可笑的算计或施舍? “翠莺,”孟玉蝉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的翻涌,“磨墨。拿信笺来。” 不能再想了。 苏烬月这头蠢蠢欲动的猛虎已被打伤后腿退回巢穴,暂时安全。 可盘踞在这侯府宅院最深处的,是更多陷阱和无解的难题。 眼下,还有一件要紧的事,不能耽搁。 翠莺连忙应声,铺开浅底洒金的信笺,又从黄花梨木书案架上的白瓷小莲瓣水丞里用小铜勺取了点清水滴入一方松花石砚台,捏着墨块,开始细细地研磨。 孟玉蝉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下: “虞神医。” “孟氏玉蝉叩禀。前奉书问安,不知云踪何处,想必神医神游名山,采药四海,身体康泰,万事顺遂。” “过两日便是二月十九,虞姨忌期。玉蝉知神医往年此时必归故里,扫墓祭奠。不知今年行程几多安排?若神医已启程回京,或近期有暇抽身返回,玉蝉有一事恳求面禀。” 笔尖悬停在“恳求面禀”四个字上空,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带来的分量,终于还是稳稳落了下去。 “此事关乎至亲,非请神医圣手断脉不可。玉蝉忧心如焚,望眼欲穿。祈望神医念及旧谊,拨冗一见,幸甚之至!” 署上“玉蝉百拜顿首”,落笔年月日期。 “封好。”孟玉蝉将信纸往前推了推,“立刻叫人送到逍遥山庄去。告诉门房,务必交到虞神医手中。急信。” “是,小姐!奴婢这就去!”翠莺拿起信笺,不敢再多话,小心地吹干墨迹,从案头抽屉里找出一个素面的绵软信封仔细装好,转身匆匆就往外走。 刚掀开珠帘迈出一条腿,心里那点藏不住的不甘和担忧又冒了头。 小姐在这侯府里,无依无靠,唯一的指望就是姑爷。 可如今…… 她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端坐几旁依旧没什么表情的孟玉蝉,小心翼翼道:“小姐。姑爷他已经在书房那边歇了快十天了。今晚天冷,这,长此以往,这守活寡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连凌姨娘那边的丫头最近看您院里的眼神都怪怪的……” 守活寡? 孟玉蝉几案下的右手倏地蜷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面上却一丝风也无。她抬起头:“春闱在即,时间紧迫。书房十分清净,便于他专注攻读。” “更何况,夫君性子素来喜静。这等关头,不去打扰才是道理。” 话是这般说。 然而,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里那股滞闷之感,自那日午后起就盘踞不去,日益深重。 最初察觉那份刻意的疏远,她是惊诧的。随即而来的是不解。 她曾将缘由逐一在心头排开:是自己与凌姨娘那次言语交锋过了分寸,令他心生不满?还是那次他来到阆华苑,却因院中管事娘子的急事而被打断的夜晚,让他觉得颜面有损,干脆自此回避?又或者…… 她心头猛然一跳,随即又被自己否定。 不,傅九阙不是那等贪图房中秘事之人,不会因此等小事便负气至此。 唯一值得宽慰的,大约只剩下府中短暂的平静。 至少,在苏烬月那边撞得头破血流之前,凌姨娘和苏烬月这两个麻烦制造者,似乎都因各自的损伤而暂时偃旗息鼓了。 窗外,檐角灯笼早已点亮,烛火隔着厚厚的油纸,在地上投下一圈昏黄暧昧的光晕。 远处小厨房那边传来一阵轻微的碗碟磕碰声,随即沉寂下去。 整座阆华苑静得出奇,只听得见内院墙角那口大水缸里,锦鲤摆尾搅动水花的轻微哗啦声,一下,又一下,沉闷而规则。 孟玉蝉起身走到窗边,没有推开窗。 她只是静静站着,隔着糊窗的松江细绢,目光穿透模糊的光影和层层叠叠的树影屋角,望向西边书斋的方位。 那片属于傅九阙的天地,此刻也融入整个侯府的深沉夜色里,无声无息。 翠莺捧着那封封好的信笺,看着小姐单薄挺直的背影映在细绢窗格上,落下一个倔强的剪影。 她咬了咬下唇,到底不敢再多嘴一个字,蹑手蹑脚掀帘出去,小跑着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庭院空寂,月光如水。 孟玉蝉背对着那扇紧闭的窗,久久地站着。 窗纸模糊的光影外,夜色像凝结的墨池。 …… 日头西斜,将侯府正院锦桐居沉甸甸的飞檐斗拱投下浓得化不开的黑影,沉沉压在庭院中。 苏烬月心口揣着只扑腾的兔子,一路从阆华苑跑回这边,裙裾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她脸上的泪痕已然半干,晕染开薄薄的脂粉。 她需要找到姑母,求一个庇护,一份许诺,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同情和撑腰。 毕竟,孟玉蝉那小贱人竟然如此轻慢待她,半分颜面不给地拒绝了! 主屋那扇门虚掩着,透出里面一丝令人不安的静。 苏烬月的手指尖刚刚触到门板,正要叩响—— “哐啷!轰隆——!” 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脆响猛然炸开。 她惊得一缩手,心口那只兔子猛地窜到了喉咙口,堵得她瞬间连气都喘不匀了。 姑母?什么东西能引得素来四平八稳的姑母发这样大的火? 门缝里,清晰地漏出姑母苏氏那因极度愤怒而扭曲变调的声音。 “贱人!竟敢把爪子伸到本夫人的眼皮子底下!这么多年,本夫人待她不薄,容她那个贱皮子在府里喘气,叫她姨娘已是天大的恩德!她倒好,竟敢把本夫人的儿子硬生生地……” 话像是被滚沸的恨意烧灼得断在喉咙里,紧接着是杯盏碗碟之类的物件被狠狠扫落在地。 黎嬷嬷低声劝慰的声音细细碎碎地夹杂其间,模糊不清。 然而苏氏的暴怒再次喷涌:“……呵!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凌姨娘!给本夫人请安奉承,在长安面前演得如同慈母一般,原来心思全都用在如何离间我亲生的骨肉上了!长安他有了难处,心里头装着的,竟不是我这个亲娘,是那个惺惺作态的贱人!” 苏烬月感觉手脚冰凉,僵在门口。 凌姨娘?姑母震怒的对象竟是凌姨娘? 她不是在禁足么?又做了什么?怎么牵扯上了世子爷傅长安? 还没等她想明白,姑母苏氏再次怒吼:“禁足,罚跪,清修?本夫人当时是猪油蒙了心,发了什么昏才给她留了这口气!这种蛊惑世子的祸害,就该一根白绫结果了!干净,利索!” 最后这四个字,直直扎在偷听的苏烬月心窝子里。 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姑母要杀凌姨娘? 苏烬月脑里轰然炸响。 方才在阆华苑,她那些话,若是传到了正在气头上的姑母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苏烬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 第033章 装样子 “夫人息怒,仔细自个儿身子!动这样大的气性不值当啊!” 黎嬷嬷急切的劝解终于稍微清晰了些,“世子爷他到底是您嫡嫡亲的骨肉,他年纪尚轻,又被侯爷和太夫人娇宠着长大,遇事只知图简便,哪里懂得这府里人心隔肚皮的险恶?说到底,是那凌氏手段太高,太会钻营,太会做那两面三刀的活儿!世子爷心思纯净,一时被那温柔假象蒙蔽了去,也是有的啊夫人!” “你是说……是本夫人没护住自己的儿子?”苏氏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句话显然激起了她更强烈的挫败感。 “哎哟!天地良心,老奴绝无此意!”黎嬷嬷的声音带着惶恐,“老奴是说,那凌氏是钻了您慈母心肠的空子。世子爷,才学是真才实学,人品是顶顶贵重的世家公子,那文章诗赋,都是得了京中名儒们亲口赞誉的,这才是顶顶要紧的根本!您想想,他若真是个扶不上墙的阿斗,心思又真被那凌氏完全笼络住了去,咱侯府才真是要塌了天呢!” 门缝里沉默了片刻,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不幸中的万幸?”苏氏的声音缓缓响起。 “是!正是万幸!”黎嬷嬷立刻接住话头,“这万幸,是上天庇护夫人您。也是世子爷自己根子硬,只要您日后把得紧些,严加管教,寸步不离地护在身边,让世子爷看清那凌氏的祸心,明白了谁才是他唯一该依靠的亲娘,他定会迷途知返,体谅您一片慈母之心!” 黎嬷嬷显然在仔细观察着苏氏情绪细微的变化:“眼下,什么都是虚的。世子爷的心慢慢焐热总能捂回来。顶顶要紧的,是绝不能让那凌氏的手,再沾世子的边,一丝一毫都不能!” 苏氏没有立刻回应。 苏烬月贴在柱子上,冷汗浸湿了里衣。 “你说得对。”苏氏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只剩下一片算计。 “那贱妇!不过是因为自己肚子爬出来那个,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巴,是个连功名都看得淡了的废物!她没了指望,才处心积虑,要把我的长安从本夫人怀里抢过去,想把长安变成她的傀儡!想靠着拿捏世子,继续在侯府作威作福?做梦!” 废物?烂泥巴?不成气候? 苏烬月在门外听得心头猛震。 姑母口里这个“废物”,还能有谁?除了傅九阙,长庆侯府再没有第二个庶子。 苏烬月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她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若能打动傅九阙,就算姑母和凌姨娘都反对,也并非毫无转圜余地。 可眼下,亲耳听到姑母对傅九阙如此鄙夷的贬斥,她浑身血液都似要凝结了。 “夫人目光如炬!”黎嬷嬷的附和之声立刻响起,“既是如此,当务之急,便是要让世子爷彻底摆脱那贱妇的影响,收拢回您膝下。更要让世子爷在正途上,光芒万丈。压得那庶出的一支,永远都只能仰视我主母的威势!” “不错!”苏氏的声音陡然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剑锋,“府里拘着长安读书的先生,不过是庸碌之辈,眼界才情都局限在那方寸后院,只会教些中规中矩的文章!长安的根骨才学,岂能被这些人耽误?” “本夫人要为长安寻求真名师,足以配得起他身份,能助他踏上青云之路的真名师,让全京城都看看,长庆侯府的世子爷,是何等的人中龙凤,前途无量!” “夫人英明!世子若得名师点化,必定如虎添翼,鱼跃龙门!夫人心中……可是有了合适的人选?” 苏烬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紫竹公子!”苏氏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 “普天之下,唯此一人,堪为长安之师!” 黎嬷嬷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恭维:“天爷!是那位名满天下,据说连当今圣上都礼敬三分的紫竹公子?老奴听闻他学贯古今,天文地理、经世治国、诗赋文章无一不通。只是此人行踪飘忽,性情高冷,每三年才回京都一次,据说只停留两个月,且只收寥寥两名学生。能入其门者,非惊世大才不能打动。如今朝中几位新起的台阁重臣,都是当年曾有幸得他短短两月教导的!” “就是他!本夫人早已留心多时。京都贵胄子弟何其多?但论文采底蕴、世家根基、未来格局,长安哪里比任何人差?紫竹公子虽孤傲,却最是惜才!本夫人就不信,他见了长安的文章,还能不动心!” 她话语一转,带着迫切的询问:“前番已使人打探多时。按他往年的惯例,如今也该回京了吧?消息可有?” “有!有!”黎嬷嬷的声音透出一股子精明强干,“老奴正要回禀夫人!今晨刚得了确切信儿,紫竹公子的马车,已于卯时三刻悄无声息地进了京都。歇在他那座‘栖霞别院’内!” “快备礼!”苏氏的声音带着一股振奋,“拣咱们府上最名贵的藏品,要快!” 黎嬷嬷的声音却带上了一丝踟躇:“夫人……这个……老奴得了消息,立刻就按您早先的吩咐,备了咱们珍藏多年的两卷前朝孤本《云壑鸣泉图》真迹,并一方上等澄泥古砚,亲自送了过去……” “他收了?”苏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 “回夫人,”黎嬷嬷的声音低了半度,透出点无奈,“被栖霞别院的管事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只说公子风尘仆仆需要静养,暂时谢绝一切拜访及馈赠,待过几日调整好,会择日设下考卷题目,广告天下学子。” 一股失望如同冷水瞬间浇灭了苏氏眼中刚刚燃起的热切。 “拒了?!”她的声音沉了下去,“看来,是本夫人送去的还不够份量,入不了他的眼?” “不!夫人息怒!”黎嬷嬷赶紧补充,努力平息主子可能再次升腾的火气,“那管事言语十分客气,但也极其明确,说公子此番回京尚未安顿,无论是哪府的重礼,无论是侯门还是王府,甚至连宫里试探性的赏赐,公子都一并没有收纳。外面都传,紫竹公子此举,是为求学生公平,免去俗物人情扰了评判。” “哦?”苏氏声音里的紧张和失望瞬间褪去大半,甚至带上了一点点欣赏,“原来如此……倒是个真正清正的人物。并非刻意针对我长庆侯府?” 她反复确认着这一点,深恐是自己面子上受损。 “绝非针对!”黎嬷嬷斩钉截铁,“老奴亲眼看见淮阳王府的礼单车驾也被退出来,还有好几位一品大员府上的名帖礼物,都堆在别院门房处,根本连大门都进不去呢。管事说,礼物一概不收,拜帖一概不接,这是公子定下的铁律,谁也不例外!” “好!好一个铁律!好一个品节高洁的紫竹公子!” 苏氏竟轻轻笑了一下,“既然是公平考较,只看才情,那长安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世子爷的才学,那是顶在京城少年公子里这个的!” 她似乎翘起了大拇指,“老奴这些天在外走动,听得最多的就是坊间议论!都说今年最有希望得紫竹公子青眼的,十有八九,就在国公府那位小公爷和我家世子爷之间啦!毕竟,放眼京中,能与这两位家世才情根基都匹配的少年郎,实在是凤毛麟角!” “国公府那位?”苏氏语气矜持,却带着浓烈的傲气,“是有些才名,可怎比得我长安稳重大气?” 她略一沉吟,几乎是立刻下达了命令: “去!即刻让世子把他前两日写好的两篇文章……嗯,《治国策论》和《秋水赋》,立刻拿来,要原稿,本夫人现在就要看!让他收收心,好好想想该如何应答,拜在紫竹公子门下,是重振我侯府声威的第一步,更是关乎他自身前程的头等大事! 告诉他,从今日起,直到紫竹公子择徒完毕,给我收束心神,闭门苦读,哪儿也不许去!尤其——” 苏氏的声音骤然转冷,“尤其不许再去西边凌姨娘那贱人的院子!” “是!夫人!老奴这就亲自去办!”黎嬷嬷连声应诺,脚步声响起,向门口而来。 苏烬月在门外听得心惊胆战,如同兜头浇下了一盆冰水。 她再不敢想下去。只觉天旋地转,脚下发软,哪里还敢再留下听更多? 趁着黎嬷嬷脚步声靠近之前,她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提起裙摆,连滚带爬地朝着外院狂奔而去。 …… 黎嬷嬷弓着腰退出那扇嵌着“明德堂”三个隶书大字的月亮门时,脸上习惯性堆着的恭谨笑容立刻垮塌下去,仿佛退场摘下的面具。 她扯了扯嘴角,似乎要抖掉粘在脸上的温和,快步走向回廊拐角,身影消失得干净利索。 内室,厚重的门帘“唰”地落下,隔绝了外面透进来的最后一丝光线。 光线刚消失,书案后原本端坐捧着书卷的傅长安,如同被抽掉了筋骨一般,猛地往椅背上一靠,松弛得如同泥人。 装样子给老虔婆看,比读书累一万倍! 傅长安眼底那点斯文瞬间被狂躁的不耐取代,扭曲了他那张算得上英挺的脸。 他随手把书卷狠狠摔在案几上,“砰”一声闷响,笔墨纸砚都跟着跳了一跳。 他抄起手边微凉的茶盏,不管不顾地灌了一大口冷茶下去,好像要把喉头那股憋着的恶心感压下去。 “凌姨娘呢?”傅长安猛地抬脚踹了一下沉重的紫檀书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过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小厮李贵,“还在后院那小破屋里圈着?侯府没人管了?夫人想把人关死在那儿?” 李贵吓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是……世子爷。夫人下的令,还在禁足,没说解禁……” “没解禁?”傅长安猛地拔高嗓门,几乎要将房梁上的灰都震落下来。 额角青筋突突跳动,眼神阴鸷得像要滴出毒汁,“她都关几天了?那老虔婆还没折腾够?整日就知道立规矩!拿她的规矩去压死她不成器的傅九阙才是正经,盯着我干什么?我欠了她的吗!没凌姨在暗处帮我打通关节,替我平那些破事儿,就凭她那张古板说教的脸,我能有今天的清闲日子过?” 他越说越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对比凌姨娘的温软和顺以及不声不响替他解决麻烦的玲珑手段,只觉得一股逆火直冲天灵盖。 恶毒的咒骂在富丽堂皇的书房里回荡,李贵噤若寒蝉,只恨不能把头缩进腔子里。 傅长安胸口剧烈起伏,骂了一通,那股郁气非但没消,反而更添烦躁。 “人呢?傅九阙那废物现在缩在哪个老鼠洞里发霉呢?” 李贵听他问起二少爷,赶紧回道:“小的听说,二少爷这些日子都在西书房那边待着,基本没回自己院儿里……” “在书房?”傅长安脸上划过一丝狐疑,随即被更大的轻蔑覆盖,“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个连考功名都没兴致的人,装模作样在书房读什么书?装给谁看?难不成还想学紫竹公子?呸!他也配!” 提到“紫竹公子”,傅长安心里那根刺又狠狠扎了一下。母亲突然把他提溜出来,严加管教,又提到拜师紫竹公子,其用意不就是嫌他不够好,被傅九阙那个废物的存在对比了吗? “来人!”傅长安猛地站起身,“去!把傅九阙给我叫过来!” “是!”李贵如蒙大赦,拔腿就要往外跑。 “等等!”傅长安又猛地喝住他。 眼珠子转了两圈,一个念头浮起。 去叫?显得他多看重那废物似的,不行! “备轿!”傅长安挥挥手,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容,“不,走着去!本世子倒要亲自去瞧瞧,我那个好弟弟在书房里,到底在琢磨什么惊世骇俗的大文章!” 西书房的院落独立清幽,门前种着几丛修竹,绿意荫凉,隔绝了几分外院的热气。 傅长安带着李贵,步履生风地穿过月洞门,阳光透过竹叶间隙在他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投下晃动的碎影。 ------------ 第034章 紫竹帖 傅长安径直走到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前,看着紧闭的门,心头那股被积压的恶意再度翻涌。 甚至没做停顿,一步上前,伸出他那双手就要用力推开。 吱呀。 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傅长安推门的动作猛地顿住,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愕然回头。 只见月洞门外,竹影扶疏,徐徐走来两个女子身影。 当先一位,身形纤细窈窕,着一身天水碧的撒花软烟罗对襟衫,下配月白挑线褶裙。 乌发简单挽了个单螺髻,只斜插了一支玉簪子,别无珠饰。 日光透过竹叶在她身上筛下斑驳的光影,愈发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是傅九阙的新婚妻子,孟玉蝉。 傅长安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自诩见惯名门贵女,府里环肥燕瘦的侍妾姨娘也不少。可眼前人,明明只是简净的装扮,偏偏有种幽渺澄澈,让人挪不开眼。 比他院里那些庸脂俗粉,高出不知几重天去。 方才心头的暴戾仿佛被一盆清水骤然泼下,滋滋地熄灭了。 傅长安僵在原地,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感觉空气燥热了许多。 “弟妹?”傅长安脸上的表情硬生生转了个弯,扯出一抹自认为温和斯文的笑容,“这暑气正盛的时辰,弟妹怎么想着来这里了?是……来找我二弟?” 他的目光,却像粘在了孟玉蝉身上。 竹影晃动,孟玉蝉正带着翠莺走来,抬眼看着这挡在书房前的不速之客,那双眸子微微掠过一丝讶然。 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似乎想开口。 下一瞬,书房门毫无征兆地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那里,正是傅九阙。 他的目光,直射向门外正对着孟玉蝉方向的傅长安。 那一眼,没有任何言语。 只有冷厉,裹挟着穿透肺腑的审视和一种暴戾。 傅长安正心神微漾地偷看孟玉蝉。 这突如其来的刺骨目光,狠狠扎进他的后心。 “啊——!”傅长安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冲到天灵盖。 若不是旁边小厮眼疾手快,扑上前用肩膀死命抵住他,傅长安这一下就能直接撞翻在后面摆放的花架子上。 傅九阙的眼神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一息。 脸上甚至没有显露出丝毫刚才的寒意,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长安稳住狼狈的身形,惊疑不定地盯着几步之外的傅九阙,那人正静静地站在门口,逆着光,表情淡漠如常。 眼花了?一定是刚才被阳光晃花了眼! 一个废物点心,怎么可能有这样凶狠像要杀人的眼神? 傅长安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竟被这个窝囊废吓一跳! 一定是最近读书读迷糊了! 一定是! 他下意识地又飞快瞥了一眼旁边的孟玉蝉。 她依旧微垂着头,似乎并未留意到他刚才的窘态,安静得如同一幅画。 傅长安重新挺直脊背,强自端起架子。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稳重:“二弟在啊?为兄闲来无事,正巧路过此地,便想着来考教考教前几日我吩咐你写的那篇文章,进度如何了?春闱在即,不可懈怠。” 负起手,下颌微抬,然而,那眼角的余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溜向孟玉蝉。 他没有看见。 傅九阙垂在身侧的右手,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节绷得泛出青白之色。 眼底深处,刚刚被强压下去的暴戾如同潮水般翻涌了一下。 “不劳兄长挂心。”傅九阙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那篇《漕运利弊论》,已经写好草稿。正想寻个机会请兄长过目指教。” 他视线从傅长安脸上移开,极其自然地转向旁边静立的孟玉蝉。 目光在触及孟玉蝉脸庞的瞬间,陡然软了下来。 “门口日头晒。”傅九阙很自然地往旁边让了让,将书房门口的空间敞开得更大一些,“娘子若不嫌书房简陋,还请入内稍坐,避避暑气。我取完文稿便好。” 孟玉蝉被这完全陌生的语调楞住了。 不由自主地抬起眼。日光有些晃眼,她微微眯了眯,看向门口那个身影。 一时间,孟玉蝉竟有些恍惚,杵在原地忘了回应。 翠莺在旁边见主子没反应,傅长安那窥探目光又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赶紧不着痕迹地轻碰了一下孟玉蝉的胳膊,低声提醒:“少夫人…” 孟玉蝉回神。 是了,这是什么地方?傅长安还在旁边。 她飞快地垂下眼眸。 “有劳夫君。”孟玉蝉微微屈膝回了一礼。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看傅九阙,借着低头的动作,提起裙摆,一步步踏进书房内。 只留下两个男人,一里一外,站在明暗交界之处。 傅九阙的目光掠过孟玉蝉消失在门内的最后一片衣角,眼神沉静。 然后,他转向门口杵着的傅长安,脸上那点残余的温度如同被寒风吹散,一丝不剩。 午后日光斜斜穿过窗棂,在书房里投下几道暖金色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浮动。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淡淡的书卷气。 傅长安大喇喇地坐在上首酸枝木太师椅上,一身锦袍华贵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浮躁。 他手中把玩着一块羊脂玉佩,目光却像黏腻的蛛丝,时不时就飘向孟玉蝉身上。 孟玉蝉低眉敛目,仿佛并未察觉那令人不适的视线,只提着紫砂小壶,将滚水注入傅长安手边的青瓷茶盏中。 “大哥。”傅九阙站在二人之间,巧妙地挡住了傅长安的视线,从宽大的袖袋中取出一本装订齐整的蓝皮册子,双手递了过去,“这是你要的文章,请过目。” 傅长安被扫了兴致,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但目光落在册子上时,又带上了惯有的傲慢。 他随手接过,草草翻了两页,便微微点头。“嗯,知道了。” 他敷衍地应着,视线又不死心地想越过傅九阙的肩头。 傅九阙却纹丝不动。 他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极淡的客套笑意,话锋一转,提起另一桩事:“对了大哥,听闻下月初八,便是紫竹公子在京中开坛收徒的大日子。此等盛事,天下学子无不翘首以盼。弟才疏学浅,又无拜帖,怕是连门墙都无缘得近。只能在此,预祝大哥届时拔得头筹,一举拜入紫竹公子门下,为我侯府再添一段佳话。” 他这番话,落在真正知晓傅长安肚子里那点墨水的人耳中,无异于最辛辣的讽刺。 紫竹公子乃当世大儒,收徒之严苛,天下闻名。 凭傅长安那点连《论语》都背不全的斤两,若无傅九阙这些年暗中代笔,苦心维持的“才子”假象,连提名的资格都没有。 可惜,傅长安此人,草包一个,且极度自负。 他非但听不出傅九阙话中的讥讽,反而觉得这庶出的弟弟是在诚心实意地羡慕巴结自己。 他挺直了腰板,下巴微抬,“那是自然!紫竹公子何等人物,他的法眼,自然识得真才。这等机缘,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肖想的?” 他斜睨了傅九阙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仿佛在看一只妄想攀附凤凰的草鸡。 傅九阙眼底深处寒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大哥说的是。”随即,他侧身一步,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下达了明确的逐客令:“文章既已送到,弟便不多留大哥了。听闻父亲午后还要考校大哥《孟子》心得,大哥还需早些回去准备才是。” 搬出侯爷来,傅长安脸上那点得意顿时僵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确实怕父亲考校,每次都是靠傅九阙提前透题或直接给稿子蒙混过关。 再不甘心,此刻也不敢再多逗留,尤其傅九阙挡在孟玉蝉身前,他连个衣角都瞧不见了。 “哼!”傅长安重重地哼了一声,一把抓起茶几上那本蓝皮册子,胡乱塞进怀里。 临走前,他转过身,带着恼羞成怒,伸出右手食指,朝着傅九阙的方向点了点,眼神阴鸷。 那意思不言而喻:你小子,给我等着! 做完这毫无威慑力的动作,傅长安才悻悻然拂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傅九阙站在门边,并未立刻转身。 他背对着孟玉蝉,方才面对傅长安时极力压制的冰冷杀意,此刻才从他周身缓缓弥漫开来,使得书房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直直看向孟玉蝉。 “夫人,傅长安此人,心术不正,龌龊卑劣。日后在府中,无论何时何地,务必远离此人。切莫给他半分可乘之机,以免遭其算计。” 孟玉蝉闻言,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惧怕,反而抬起眼,迎上傅九阙那双眸子。 她唇角微弯,竟轻轻笑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停在书案前,一双清凌凌的杏眼望着傅九阙,带着一丝俏皮的促狭。 “夫君既然深知大哥品性不堪至此,那为何这些年,总是心甘情愿地,替他圆那‘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美名呢?” “父亲交代的文章,次次由夫君捉刀,府外传颂的世子诗才,怕也是夫君的手笔吧?” 她问得直接,毫不迂回。 傅九阙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看向孟玉蝉的目光,流露出一丝讶异。 她竟知道? 她何时知道的?如何得知的? 这些疑问在他心头飞速掠过,但他并未追问。 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爬得越高,摔下来时,才会越痛,越狠。” 寥寥数语,道尽了他隐忍多年的图谋。 他要的不是一时痛快,而是让傅长安彻底粉身碎骨! “哦?”孟玉蝉眼中的狡黠更盛,她微微歪了头,脸上绽开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既然如此,那何不让他摔得更惨些?” 傅九阙眉峰微动,盯着她。 只见孟玉蝉不慌不忙地抬起手,宽大的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截皓腕。 她探手入袖,再伸出时,指尖已夹着一份帖子。 那帖子样式古朴,却是由一种罕见的深紫色硬纸制成,入手微沉,带着凉意。 帖面正中,以极其飘逸的笔法,勾勒着几竿墨竹,竹叶寥寥数笔,却仿佛蕴含着无尽风骨。 竹叶下方,是三个银钩铁画的墨字——紫竹帖。 傅九阙的目光在触及那帖子的瞬间,骤然凝固。 孟玉蝉唇角噙着那抹狡黠的笑,指尖轻轻一松,那张紫竹帖,便轻飘飘地落在了傅九阙的紫檀木书案上。 傅九阙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下。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帖子。 指腹抚过那独特的深紫色硬纸,感受着上面墨竹纹路的细微凸起。 帖子崭新,墨香犹存,显然是刚刚制成不久。 他抬眼看向孟玉蝉,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夫人,这帖子是从何得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紫竹公子性情孤高,收徒帖从不假手于人,更不卖权贵面子。 据说连宫里的贵人想为自家子弟求一份,都曾被婉拒。此帖之珍贵,已非金银权势所能衡量。 孟玉蝉神色轻松,仿佛只是随手递了件寻常物什:“哦,前几日听夫君提起紫竹公子收徒之事,妾身想着夫君定是向往的。恰巧妾身有位闺中好友,她家中长辈早年曾对紫竹公子有恩,公子感念,便破例赠了这份帖子。妾身想着夫君或能用上,便厚颜讨了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将其中耗费的人情心力尽数抹去。 傅九阙捏着那枚帖子,指节微微用力。 他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女子,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邀功,没有暗示,没有索取任何回报的意图。 她只是这样看着他,仿佛将这世间难求的珍宝赠予他,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傅九阙的心头骤然炸开。 “夫人……”他凝视着她,一字一顿,“你为何待我如此之好?” 孟玉蝉似乎被他看得微微一怔。随即,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扑扇了一下。 “为何?”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丝娇憨,“因为,你是我夫君啊!” 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更因为,前世你本就是三元及第的真状元! 你满腹经纶,才华盖世,本该立于朝堂,光耀门楣,却被那草包世子和凌姨娘生生拖累,明珠蒙尘,最终落得个悲惨下场…… ------------ 第035章 襄苧 孟玉蝉心中剧痛翻涌,面上笑容却愈发纯净。 今生,我既来了,就绝不会让旧事重演! 我要让这长庆侯府上下,让所有曾经轻贱你的人,都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才是娇子,谁又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说完,对着傅九阙盈盈一福:“夫君若无其他吩咐,妾身便先告退了。” 孟玉婵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门被轻轻带上。 傅九阙依旧站在原地,如同雕像。 他低垂着眼眸,目光定定地落在掌心那枚紫竹帖上。 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可思议。 他缓缓收紧手指,将那帖子牢牢攥在掌心。 自幼时起,在长庆侯府里,他傅九阙,一个庶出的二公子,便如同一个影子。 主母的忌惮,姨娘的打压,父亲的忽视,下人的势利…… 他早已习惯了在夹缝中生存,习惯了所有靠近都带着目的,习惯了所有好意都需要付出代价。 他像一头孤狼,独自在荒原上跋涉,舔舐伤口,积蓄力量,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直到孟玉蝉出现。 这个名义上的妻子,闯入了他的孤城,义无反顾地帮他。 不为利益,不为交换,不为依附。 仅仅因为……他是她的夫君? 一时间,傅九阙只觉得心头暖烘烘的。 …… 翌日。 阆华苑,窗棂半开,风儿带着一丝暖意和庭院里草木的清气吹入。 孟玉婵一直独坐于书案后,面前铺着一张素白的薛涛笺。 拈着一支紫毫,笔尖饱蘸浓墨,悬停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一滴墨汁渐渐凝聚,饱满欲滴,在笔尖颤巍巍地悬着,映着她眼底的犹豫。 写信给外祖程家? 信上写什么? 写弟弟孟止危想要钱? 不,那小子再浑,也不敢直接把手伸到外祖跟前讨要,程家的威严他从小就知道。 那写什么? 写程家未来一年内将有倾覆之祸,阖家流放,男丁入狱,女眷充入教坊司? 她握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重生之事,太过离奇诡谲。一封书信,寥寥数语,如何能让一生谨慎的外祖和几位舅舅相信这等骇人听闻的预言? 只怕信未读完,便已被斥为疯言疯语,或是有人故意构陷。 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当面说。 只有当面,她才能清晰解释,才有机会说服。 她需要时间,需要布局,需要力量去阻止那场即将到来的滔天巨浪。 而这一切,单靠一封信,远远不够。 笔尖那滴墨终究承受不住重量,“啪嗒”一声,沉重地落在纸笺上,迅速晕染开一小团刺目的黑斑。 孟玉婵看着那污迹,轻轻叹了口气,搁下了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翠莺刻意提高了些、带着惊喜的通传声:“小姐!二公子来了!” 孟玉婵心尖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傅九阙?他主动来阆华苑? 自从那次书房赠帖之后,他似乎又恢复了那种若即若离的疏离,除了必要的场合,极少踏入她的院子。 一股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散了方才的沉重,从心底涌上眉梢眼角。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迎向门口,心口微微发烫。 他是不是终于愿意把这里,也当作一个可以随时来的地方了?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傅九阙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依旧穿着惯常的墨色常服,身形挺拔如孤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眸子,在目光与她相接的瞬间,似乎掠过一丝波动。 “夫君。”孟玉婵的声音带着一丝轻快,唇角自然地弯起,甚至下意识地侧身,做出一个请他入内安坐的姿态。 然而,傅九阙的脚步停在门口,并未如她期待般走进来坐下闲话。 他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薄唇微启: “夫人,有件事,需与你相商。” “有事相商”四个字,如同兜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孟玉婵眼底刚刚燃起的星火。 原来,并非亲近,只是“有事”。 她唇角的弧度微微僵硬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如常,只是那笑意终究未能再抵达眼底深处。 孟玉婵垂下眼睫,掩去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侧身让开门口:“夫君请进来说话。” 傅九阙走了进来,目光在房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书案上那张空无一字的笺上,停留了一瞬,并未多问。 晚膳是在阆华苑的小花厅用的。 气氛比房里更加安静。 精致的菜肴摆满了红木圆桌,银箸偶尔触碰碗碟,发出清脆细微的声响,更衬得周遭一片沉寂。 孟玉婵安静地用着饭,心思却有些飘忽。她知道他性子冷,又惯于隐藏心思,对人对事都带着天然的审视与疏离。 让他轻易放下心防,接纳一个人,甚至一个地方,绝非易事。 她不能急,也急不得。唯有等。 等他慢慢习惯她的存在,慢慢相信她的心意,如同滴水穿石。 傅九阙吃得不多,动作斯文。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一旁布菜的丫鬟翠莺。 翠莺手脚麻利,眼疾手快,添饭布菜,伺候茶水,几乎一个人包揽了所有近身服侍的活儿,忙而不乱,显示出极好的调教。 傅九阙放下银箸,端起手边一盏刚添的温茶。茶水温热,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 他摩挲着细腻温润的瓷杯,目光却落在正低头为孟玉婵添汤的翠莺身上,状似无意地开口: “夫人身边,似乎只有翠莺一个一等丫鬟?” 孟玉婵正伸向一盘清炒虾仁的筷子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傅九阙。他问得平静,但她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的探究。 她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素帕轻轻按了按唇角,坦然回答:“嗯,翠莺一个,够了。她性子稳当,手脚也利索,就是府里各处支应的事务多了些,有时难免分身乏术。”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充道:“前几日,母亲身边的黎嬷嬷倒是来过一趟,说夫人体恤,要再拨两个伶俐的丫头过来伺候。我……婉拒了。” 傅九阙端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孟玉婵。 “哦?拒了?”傅九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夫人体恤,为何拒?” 孟玉婵迎着他的目光,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阆华苑地方不大,我性子也喜静,用不了那许多人手。况且,侯府家大业大,各处用度自有章程。婆母好意心领了,但多添人,便要多一份月例嚼用,多一份管事调度,何必给府里添麻烦?翠莺一人,我使唤得顺手,也安心。” 最后“安心”二字,她说得轻,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傅九阙心底漾开一圈微澜。 她是在防备侯府。 防备苏氏借机安插眼线,防备那些看似好意实则暗藏机锋。她不仅看得清,还毫不犹豫地挡了回去,将可能的麻烦隔绝在外。 这份对侯府的了解,这份不动声色的维护,傅九阙看着眼前女子,心中的疑云与好奇翻涌。 她究竟知道多少内情?又为何总是下意识地护着他? 他不动声色地啜了一口茶,点了点头,只淡淡道:“夫人思虑周全。” 算是认可了她的做法。 短暂的沉默再次笼罩饭桌。 就在孟玉婵以为这场晚膳即将在沉默中结束时,傅九阙却再次开口。 “夫人,你从前在孟府时,身边是不是有个贴身服侍的丫鬟,叫襄苧?” “襄苧?”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瞬间在孟玉婵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她猛地抬起头,杏眼骤然睁大,里面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甚至因为激动,身体微微前倾,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 “夫君!你如何知道襄苧?” 襄苧,那个从小陪她长大,忠心耿耿,最后却为了护她被曹氏活活打死的傻丫头。 傅九阙怎么会知道襄苧? 难道他私下里打听过她从前的事?他是不是也在意她?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也微微发烫。 然而,她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和期待,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傅九阙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她如此直白的反应下,忽然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她的目光,视线落在自己轻叩桌面的手指上。 “前几日,我有事出府,恰好路过孟府附近。”他刻意加重了“路过”二字,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刻意。 “想着夫人操持府中事务辛苦,”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便顺道进去拜访了孟大人。” “言谈间,想起夫人身边似乎只有一个翠莺,便顺口提了一句,说夫人从前在闺中时,似乎有个得力的丫鬟叫襄苧。孟大人倒也爽快,当即应允,说将人送还给夫人,也算物归原主。” 他避重就轻,将一场可能充满机锋甚至威胁的交涉,轻描淡写成了“顺口一提”和“爽快应允”。 孟玉婵眼中的惊喜摇曳了一下,并未完全熄灭,却蒙上了一层疑虑。 她太了解孟家了,也太了解傅九阙在侯府的地位。 “顺道拜访?顺口一提?”孟玉婵微微蹙起眉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傅九阙,“我父亲……孟沉舟此人,最是趋炎附势,刻薄寡恩。我与孟家关系如何,夫君心中多少有数。他视我这个女儿如同弃履,视我身边的人更是如同草芥。夫君虽是侯府公子,但……” 她的话语点到即止,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你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孟沉舟凭什么给你面子?凭什么爽快答应放人?而且,放的是她孟玉婵曾经的心腹丫鬟? 傅九阙被她问得微微一滞。 确实没想好一个能完全解释自己如何从孟沉舟那老狐狸手里要回人的理由。 他低估了孟玉婵的敏锐和对孟家的了解。 看着她眼底的怀疑,傅九阙心中掠过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傅九阙知道,必须给出一个更合理的解释。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眼直视孟玉婵: “夫人既问起,实不相瞒,并非全凭口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是我偶然得知,孟大人的继室曹氏,私下里在放印子钱。” “印子钱”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孟玉婵耳边。 她瞬间了然,律法严令禁止民间私放印子钱,违者重处,甚至可能牵连主家。 这是足以让孟沉舟丢官罢职,让孟家声名扫地的致命把柄。 难怪傅九阙能轻易要回襄苧,他根本不是“顺口一提”,而是捏住了孟沉舟的七寸。 这个解释,瞬间击碎了孟玉婵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她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轻轻“哦”了一声,语气恢复了平静:“原来如此。夫君有心了。” 她接受了这个解释。 傅九阙暗中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无形的重担。 他隐瞒了更多。 如何“偶然”得知曹氏放印子钱?这“偶然”背后是多久的布局和探查?他又如何精准地利用这个把柄,迫使孟沉舟不仅交出了襄苧,还承诺了其他? 这些更复杂更见不得光的手段,他选择按下不表。 烛火安静地跳跃,映着傅九阙静坐的侧影。 他刚搁下手中的茶盏,便见去而复返的来福站在门边,垂首道:“爷,人带到了。” 傅九阙颔首。 轻微的脚步声随后响起,带着拘谨与怯生生的试探,停在帘外。 门帘被轻轻打起。 一个穿着长庆侯府一等丫鬟服饰的少女低着头走进来,葱绿缎面的比甲,牙白百褶裙,针线细密规整,正是上好的规制。 那身影清瘦依旧,却明显被仔细拾掇过,脸庞也比记忆中丰润了些许。 然而孟玉婵的目光,在触及那张苍白的脸时,骤然凝固。 孟玉婵猛地从椅上起身,像个迷路太久终于见到亲人的小孩,脚步踉跄地扑了过去。 “襄苧!襄苧!”孟玉婵的声音变调,冲出口的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一把抓住少女瘦削的手臂,力道大得自己都在发颤。 一双眸子瞪得极大,瞳仁里映着对方惊惶无措的面容。 被抓住的襄苧浑身剧震,如同被闪电劈中。 她仓惶地抬起脸,看清扑到眼前的人,嘴唇颤抖得无法成言,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疯了似的砸下来。 ------------ 第036章 不辜负 襄苧喉头咯咯作响,似乎想唤一声,却只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 “小姐……”她终于呜咽出声,身体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抖得不成样子。 她俯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是奴婢啊!您还记得奴婢吗?” 孟玉婵怎能不记得? 前世。 孟家后院那个堆放杂物的昏暗小角房,初夏的湿热空气凝滞而污浊。 闷哼声被隔绝在厚重的门外。 一只手,正死死按住襄苧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肩头。 单薄的小丫鬟脸色惨白,身上那件半旧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已经被撕扯开,露出细伶伶的脖子和肩胛骨。 襄苧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喉咙里只能发出低哑的哀鸣。 而那只手的主人,孟玉婵的亲生父亲,孟沉舟! 那张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的脸,此刻嘴角咧开,眼睛里翻涌着侵占的快意。 场景骤然切换。 孟府正厅灯火通明,晃得人眼睛发痛。 当家主母曹氏一身绛紫绫罗坐在上首,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着一层悲悯。 堂下跪着衣衫凌乱的襄苧。 曹氏的声音高高扬起,冰冷锐利:“贱婢无状,竟敢趁主母赴宴不在府中,以这等下作狐媚手段勾引老爷。秽乱门庭,该当何罪!” 襄苧身体剧震一下,嘴唇颤抖翕动,却发不出一个字的辩解。 辩解?毫无用处。 再然后……便是肮脏的青楼柴房,连扇透风的窗都没有。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廉价脂粉气,混合着某种腐烂的甜腥味,沉沉地堵在人的咽喉里。 角落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散发出馊臭。 襄苧就蜷缩在那层草堆上,只有一件薄如蝉翼的破纱裙。 她脸色青灰,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气若游丝。 几个肥胖身影凑在旁边,带着下流至极的笑声。 “没声了?这就断气了?啧,真不经折腾。”一个油滑的男声不耐烦地响起。 有人啐了一口浓痰在襄苧身旁的地上,“晦气!赶紧拖出去扔了!后巷的乱葬岗知道不?丢去喂狗!” “哐当”一声,柴房的木门被大力踹开,漏进一道刺目的光。 两个如铁塔般粗壮的打手走进来,粗暴地拽住了襄苧。 稻草被拖动,发出沙啦沙啦的瘆人声响。 孟玉婵眼前阵阵发黑,那窒息般的剧痛让她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幸好。 她的襄苧还在! 还是热的,还有气! 孟玉婵如同噩梦初醒般发出一声惊叫,猛地弯腰,几乎是跌跪下去,用尽全身力气将襄苧死死抱住。 双臂环住那瘦骨嶙峋的肩膀。 “别怕!襄苧!”她哽咽着,每个字都从肺腑深处往外掏,“有我在!再没人敢动你分毫!谁也不行!我护着你,我守着你!” “小…小姐……”襄苧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呼唤,混杂在呜咽声里,“呜……” 脚步声又从门外传来。 方才去后头取点心的翠莺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来的,手里一个装了豌豆黄的小碟子险些滑脱。 她一眼看到跪着抱在一起的主仆二人。 当辨认出被抱住的那个身影时,翠莺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滚圆,手里的碟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是襄苧姐姐!”翠莺的声音像见了鬼,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襄苧姐姐!真是你?” 她哪还顾得上地上的狼藉,提起裙子就扑了过去,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襄苧身侧,一把攥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手腕上传来的疼痛终于让襄苧从哭泣里找回了些许神志。 她艰难地抬起泪痕遍布的脸,望向旁边同样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翠莺,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哽咽着迸出两个字:“翠…莺……” 翠莺用力点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是我!姐姐你受苦了,你……” 她看着襄苧那憔悴的模样,哽咽着说不出后面的话,只是死死抓着她的手。 小丫头泪眼朦胧地转头,像寻找主心骨一样望向孟玉婵:“小姐!襄苧姐姐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孟玉婵用力吸了一口气,她把脸在襄苧单薄的肩头上狠狠蹭了一下。 视线模糊地抬起,扫过紧紧抱住的襄苧,和旁边的翠莺。 “对,回来了……”孟玉婵用力点头,“我们都还在……我们三个都在这里……” 傅九阙从头到尾都没有动。 他静立在几步外,看着她们主仆三人。 女人的眼泪,向来不为他所动。 哭,在他眼中是软弱无能的同义词。 可此刻,当他的目光凝在孟玉婵身上时,那颗冷硬的心,却像被针细细地刺了一下。 孟玉婵的眼泪汹涌,完全抛弃了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像个迷路终于找到亲人的孩子。 透出一种琉璃般易碎的脆弱,甚至连小巧的鼻尖都哭得泛起了红晕。 这副模样,硬生生撞进了傅九阙的心里。 眉头蹙紧,一种陌生的情绪传来,竟是几分类似于慌乱? 沉默半晌,他清咳一声,“玉婵。” 声音出口,才发觉自己叫了她的闺名。 孟玉婵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望向他,泪珠还在不停滚落。 她这副的模样,竟让傅九阙心脏莫名一紧。 目光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迟疑片刻,最终开口:“莫哭了。” 孟玉婵怔怔地看着傅九阙,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她此刻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她下意识地抬起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反而蹭得一片花,看向傅九阙的目光亮得出奇:“夫君……” 她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如同裹了一层蜜糖,轻轻柔柔地黏在傅九阙心头。 向他凑近一点,本能地想抓住他的衣袖,随即又意识到不妥,只将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 “夫君待我……实在是太好了!” 傅九阙的心微滞了一瞬。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里面除了欢喜便是依赖,纯粹得不染半点杂质。 他忽然想起那夜昏暗的灯烛下,孟玉婵带着几分哀怨的话:“……我只是想知道,在夫君这里,该如何做才好。如何做,才能让夫君觉得,娶了我也并不全是拖累?至少也不要那么惹夫君厌烦?” 原来如此。 傅九阙目光微动。原来让她欢喜,竟是这样简单的事? “翠莺!”孟玉婵松开紧握着襄苧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柔软,“快,带襄苧下去。要最好的屋子,现在立刻就去收拾出来!让厨房备热汤、备好清淡暖胃的饭菜,赶紧送过去!” 又看向襄苧:“你先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安安心心歇着。我过一会儿就去看你。” 翠莺用力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精神头却立刻足了起来:“是,小姐!奴婢这就去!” 她赶紧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又去扶襄苧,“姐姐,跟我来。” 襄苧被翠莺半扶着起身,脚步虚浮,她抬起头,眼眸深深望向孟玉婵,似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化作一个无声的注视。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只是朝着孟玉婵微微屈了屈膝,又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傅九阙,随即垂下眼帘,任由翠莺搀扶着离开。 脸上残留的泪痕已经微凉,可心头却是滚烫一片。 孟玉蝉微微转头,目光带着感激投向傅九阙。 他依旧站在那里,那双浓墨点染般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孟玉婵微微扬唇,想说些什么感激的话,却又觉得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单薄。 最终,也只是对着他抿唇又展露了一个小小的笑容。 傅九阙看着妻子的笑容,眸子暗了一下,望向门外的深深庭院。 他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头那股异样的思虑,已在悄然盘旋。 …… 夜色浓重,沉甸甸地压在阆华苑的雕花窗棂上。 唯有内室一点烛火顽强地跳动着,映着孟玉婵有些局促不安的脸。 她刚替傅九阙续了杯热茶,他正凝神翻阅一卷书,侧脸在灯下显得有些疲惫。 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孟玉婵心头一热,那句话未经思量便冲口而出:“夜深了,夫君可要歇在阆华苑?”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惊住了。 烛光猛地一晃,映得她面皮火烧火燎。 孟玉婵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不,不是…我的意思是…看夫君辛苦,书房清冷。呃,若歇在此处,自有热汤暖被,方便些。” 声音越说越小,窘得她几乎要把头埋进衣襟里去。 空气凝滞了一瞬。 孟玉婵鼓足勇气,飞快地抬眼偷觑。 昏黄光影里,傅九阙的嘴角竟微微向上牵起一个弧度。他像是忍俊不禁,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正看着她,闷闷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像根羽毛,挠得孟玉婵心尖发颤。 “笑什么!”她嗔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底气,更像是在撒娇。 傅九阙敛了笑意,但那抹愉悦仍残留在眼底。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不了。”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孟玉婵心头一空,方才那点羞恼瞬间被冷水浇灭,只余下空落落的失望。 她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垂下眼睫。 他绕过书案,走到她身侧,脚步却顿住了。 孟玉婵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低垂的发顶。 “紫竹公子的拜师帖,”傅九阙的声音低低响起,“来之不易。是夫人费心求来的。我需加倍用功,方能不辜负这份心意。” 他顿了顿,补充道,“书房里,更静些,才能学进去。” 一股暖流细细密密地涌上来,孟玉婵猛地抬起头,眼底重新亮起光彩,急切道:“夫君用功是好的,只是千万保重身子,莫要熬得太晚!夜里风凉,炭盆记得添足,参汤我叫翠莺一直温着……” “嗯。”傅九阙应了一声,笑意似乎又深了一分。他不再停留,举步向门口走去。 高大的身影停在门边,手已搭上了门栓,却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明日紫竹先生收徒,场面想必难得。夫人若无事,不妨与我同去。” 孟玉婵一怔,随即涌起欢喜。能陪在他身边,亲眼见证他拜入名师门下,这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事。 “好!”她答得清脆,眉眼弯弯。 “早些歇息。”傅九阙说完,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夜色里。 孟玉婵脸上的笑意仍维持着,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处与年龄不符的清醒。 目前最大的难题就是人手。 翠莺忠心,却太过单纯,遇事只会惊慌失措。 襄苧倒是机灵,可刚从孟府那虎狼窝里九死一生地逃出来,惊魂未定,怎能再让她去那地方冒险办事? 至于自己…侯府二少奶奶的名头听着好听,实则在这深宅后院,根基浅薄得如同浮萍。 她需要眼睛,需要耳朵,需要能替她跑腿替她打探,能替她周旋于孟府那帮豺狼之间的人。 需要能护住傅九阙的人。更需要能妥善经营她娘亲留下的那几处田产铺子,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何处寻这样的人?既忠心可靠,又能堪当此任? 侯府里苏氏的眼线密布,孟府更是龙潭虎穴,寻常仆妇进去,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烛芯“啪”地爆了个灯花。 孟玉婵盯着那跳跃的火苗,脑中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 她吹熄了烛火,将自己沉入黑暗的思索中。 …… 天边刚泛起一丝蟹壳青,长庆侯府已是灯火通明,人声浮动。 下人们脚步匆匆,洒扫庭院,备车备马,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绷紧的期待。 今日是紫竹公子公开收徒的大日子,关乎侯府门楣,更关乎世子傅长安能否一举奠定京城第一才子的盛名。 主院上房,苏氏早已梳洗齐整,一身宝蓝织金云纹的诰命服衬得她气度威严。 她先去小佛堂上了香,捻着佛珠默祷了许久,才扶着贴身黎嬷嬷的手出来,脸色凝重。 “去东院。”苏氏声音沉冷。 黎嬷嬷应了声“是”,主仆二人带着几个粗壮婆子,步履生风地穿过清晨微凉的庭院,直扑世子松涛院。 院门虚掩,守夜的婆子靠在门廊下打盹,被骤然推开门的响动惊得一哆嗦,慌忙跪下。 苏氏看也不看,径直穿过庭院,踏上正房台阶。 房内静悄悄的,只有值夜的丫头缩在门边脚踏上打盹。 ------------ 第037章 招摇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苏氏心头。 她示意黎嬷嬷上前,自己则猛地抬手,推开了那扇雕花门。 “咣当!”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内室的景象,毫无遮拦地撞入苏氏眼中。 拔步床的帐幔只放下一半,床上锦被凌乱。 她的儿子,长庆侯世子傅长安,只穿着雪白的中衣,衣襟松散,正慵懒地半倚着床头。 一个穿着桃红薄纱寝衣的年轻女子,几乎趴在他身上,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衣带。 女子脸上还带着惊惶,正是傅长安新纳不久最得宠的那个小妾桃蕊。 一股怒火直冲苏氏顶门。 她寄予厚望的儿子,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竟还沉溺于温柔乡! “放肆!” 黎嬷嬷反应极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猛地抓住那半边帐幔,狠狠一扯! “哗啦”一声,整个拔步床内不堪的景象彻底暴露。 “啊!”桃蕊吓得尖叫一声,慌忙想往傅长安身后躲。 黎嬷嬷眼中寒光一闪,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桃蕊的脸上。 “啪!”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桃蕊被打得头一偏,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眼泪和哭声同时迸发。 “下作的蹄子!”苏氏指着她,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竟敢在如此关头勾引世子!若耽误了世子今日大事,我扒了你的皮,把你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去!” “拖出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粗暴地架起哭得梨花带雨的桃蕊,毫不怜惜地往外拖去。 床上的傅长安,这才慢悠悠地坐直身体。 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或愧疚,反而带着一丝被打扰清梦的不耐烦。 慢条斯理地拿起丢在一旁的锦袍,慢吞吞地往身上套。 “母亲一大早,火气何必如此之大?”傅长安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慵懒,甚至还有一丝被打断好事的埋怨。 苏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火气大?你还有脸说!今日是什么日子?紫竹公子收徒!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竟还在此荒淫无度!我昨夜是如何叮嘱你的?静心读书!你倒好!” 她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 “读书?”傅长安嗤笑一声,终于系好了外袍带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母亲,一脸的不以为然,“母亲多虑了。区区一个收徒考校,于我傅长安何难之有?前几日在太傅府诗会,我那首《咏雪》可是得了太傅亲口盛赞,满京城都传遍了!我傅长安的才名,还用得着临时抱佛脚?” 他踱了两步,语气愈发轻蔑:“倒是二弟,啧啧,天天窝在那破书房里,点灯熬油,人都熬得干瘪了。有用么?不过是个庶出,再刻苦也是无用功!写出来的东西,还不是……” 他话锋猛地一顿,像是意识到失言,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随即又挺直了腰板傲,“读书要靠天分!” 苏氏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 太傅的赞誉是实打实的荣耀,京城传颂的才名也是她最大的骄傲。 看着儿子这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她胸中翻腾的怒火竟奇异地被压下了一些。 或许…他真有把握? 黎嬷嬷适时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息怒,世子爷胸有成竹,是好事。只是时辰不早了,该准备出门了。” 苏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不安。 她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符咒荷包,上面用红丝线绣着繁复的符文,郑重其事地系在傅长安腰间。 “这是娘特意为你求来的文昌符,开过光的。”苏氏的声音缓和了些,叮嘱道:“戴好了!到了紫竹公子府上,收起你这副散漫样子,要谦逊,要内敛!紫竹公子最重品性,万不可因小失大,明白吗?” “知道了知道了。”傅长安敷衍地应着,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腰间的荷包。 他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仿佛不是去接受考校,而是去领取本就属于他的桂冠。 苏氏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锁的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她抚了抚心口,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悸动。 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长安有才名,有太傅的赞誉,还有文昌符护佑,定能万无一失。 她转身,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下人:“都愣着做什么?备车!伺候世子爷出门!仔细着点,若有半点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苏氏从房里出来,盯着脸上犹带几分不耐的傅长安,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日拜师之后,你便安心在白鹭书院住下!我已命人打点好一切。后院这些莺莺燕燕,一个都不许带去!安心读书,直至科考结束,不得踏足后院半步!” “什么?!”傅长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母亲!书院清苦,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如何使得?再说……” 他急切地想要反驳,却在苏氏锐利的目光下,戛然而止。 别人不知道的是,他那些博得太傅盛赞的文章,全是出自庶弟傅九阙之手,若是此刻惹恼了母亲,她深查起来…… 傅长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满腹的不情愿和恐慌,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母亲息怒,儿子知道了。定当安心读书。只是桃蕊她们,终究是儿子房里人,求母亲莫要发卖了她们。” 苏氏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头疑云更重,但此刻紫竹公子收徒在即,实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冷哼一声,算是默许:“管好你自己!若再因女色误事,谁也保不住她们!黎嬷嬷,盯着世子,即刻出发!” 说罢,拂袖转身,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率先离去。 傅长安暗自松了口气,又觉憋屈万分,只得阴沉着脸跟上。 与此同时,阆华苑。 晨光熹微,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清冽。 孟玉婵已梳洗停当,换了一身清爽雅致的藕荷色衣裙。 她亲自提着个精巧的食盒,身后跟着襄苧,走向傅九阙的书房。 推开书房门,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杂在清冷的空气里,钻入孟玉婵的鼻腔。 血腥味? 她脚步微顿,心头一紧,目光迅速扫过书房。 书案上笔墨纸砚整齐,昨夜燃尽的蜡烛已换新,地面也干干净净。 那味道极淡,转瞬即逝,快得让她疑心是自己的错觉。 未及细究,里间的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 傅九阙已穿戴整齐,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虽仍带着一丝清减,但眼神沉静锐利,丝毫不见熬夜的疲惫。 他看到门口的孟玉婵和她手中的食盒,眼中掠过一丝微讶。 “夫君。”孟玉婵收敛心神,扬起温婉的笑意,将食盒放在外间的小几上,“想着今日考试时辰长,特意让厨房备了些清淡的粥点小菜,先用些垫垫,免得空腹伤了脾胃。” 她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打开食盒盖子,热气混着米粥和点心的清香立刻弥漫开来。 傅九阙看着那几样精致的吃食,又看看孟玉婵带着关切的脸,沉默片刻,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走到小几旁坐下。 孟玉婵也挨着坐下,襄苧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守着。 两人安静地用着早膳。 孟玉婵替他盛了一小碗熬得软糯的碧粳米粥,状似随意地问:“今日去白鹭书院,夫君是与父亲母亲和世子一同乘车么?” 她小心地观察着傅九阙的神色。 傅九阙动作优雅地夹起一块水晶饺,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不必。我已让来福备好了车,我们自去。” 他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素帕拭了拭嘴角,“与他们同行,徒增麻烦。” 孟玉婵了然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麻烦?自然是侯夫人和世子可能施加的刁难与冷眼。 她心中微涩,却也庆幸他的清醒。 白鹭书院坐落于京城南郊,依山傍水,古木参天,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 今日书院大门前更是人头攒动,车马如龙。 前来观礼的勋贵官宦络绎不绝,将宽敞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低调地穿过人群,停在了离主路稍远的角落。 车帘掀开,傅九阙率先探身下车。 他今日的衣着比平日更显庄重,石青锦袍衬得他身姿如松,虽面容清冷,那份骨子里透出的矜贵却无法掩盖。 他落地站稳,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自然地转过身,向车内伸出了手。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紧接着,孟玉婵微微低头,探身而出。 傅九阙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力道适中,待她双脚稳稳落地,才不动声色地收回。 这细微的举动,在嘈杂喧闹的环境中本不显眼,却偏偏落入了附近一些眼尖之人的眼中。 “咦?那是谁家公子?好生俊朗!”有年轻女子小声惊呼,目光黏在傅九阙身上。 旁边立刻有人认出,语气却带着鄙夷:“俊朗?嗤!那是长庆侯府的二公子,傅九阙!一个庶子罢了,空有皮囊,内里草包一个!听说在府里连世子爷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啊?就是他?可惜了那副好相貌……”惋惜的议论声低低响起。 然而,当孟玉婵完全站定,抬起头,露出那张不施粉黛却清丽绝艳的脸时,四周的议论声诡异地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 “天!那女子是谁?好生标致!” “这气度绝非寻常人家!” “我认得!是孟家的大姑娘,孟玉婵!” “孟玉婵?就是嫁给了傅九阙的?” “对对对!就是她!孟清欢的姐姐!嚯!这孟家大姑娘竟比她那号称京城明珠的妹妹还要美上三分啊!以前怎么没发现?” “啧啧,可惜了,嫁了个绣花枕头。长庆侯府这庶子,真是走了狗屎运……” 各种议论,四面八方刺来。 孟玉婵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落在傅九阙身上充满轻视与嘲讽的目光。 她飞快地侧目看向身边的男人。 傅九阙神色平静,他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眉宇间只有一片淡漠,仿佛早已习惯了,不为所动。 孟玉婵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丝。 一股酸楚却又无比坚定的力量涌上心头。 前世,就是这些轻视与那些恶毒的流言,将他拖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今生,她既然站在了他身边,就绝不会再让这些摧毁他。 她要陪着他,一步一步,向大家证明金麟岂是池中物! 就在此时,不远处正与几位显贵寒暄的长庆侯夫妇,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侯爷,您看。”苏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傅九阙夫妇的方向,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长庆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当看到傅九阙时,眉头立刻厌恶地拧紧。 再看到他们夫妇二人出众的容貌在人群中引起的瞩目和议论,尤其是听到那些关于“草包”、“庶子”的只言片语,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他低声斥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嫌恶,“一个无用的庶子,也敢在这种场合招摇,平白带累了长安的名声!” 他仿佛已看到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子被这不肖庶子连累,在紫竹公子面前失分的场景。 “黎嬷嬷!”长庆侯沉着脸命令道,“带两个人过去,把二公子和他那媳妇,请过来!让他们安分待在后面,莫要再抛头露面,惹人非议!” “是,侯爷。”黎嬷嬷心领神会,那张刻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她点了两个身材粗壮的小厮,分开人群,径直朝着傅九阙和孟玉婵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气势,绝非是“请”,倒更像是押解。 人群的目光随着黎嬷嬷一行人的移动,更加聚焦在傅九阙夫妇身上,充满了看热闹的兴味。 黎嬷嬷走到近前,皮笑肉不笑地对着傅九阙行了个敷衍的礼:“二公子,二少奶奶,侯爷和夫人有请,请随老奴过去吧。” 无数道视线雨点般落在身上。 孟玉婵的心微微提起,看向傅九阙。 只见傅九阙脸上那层淡漠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在侯府内惯常的神色。 ------------ 第038章 入考院 傅九阙微微垂下眼睫,遮掩住眸底深处的冷光,语气是外人从未听过的温顺:“是。有劳嬷嬷带路。” 他甚至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孟玉婵心头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在府内,对着她,对着下人,都极少有这般近乎卑微的温顺姿态。 原来,这竟是他面对侯府权威时戴上的“面具”? 一种复杂的滋味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傅九阙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注视,依旧维持着那副姿态,对孟玉婵低声道:“夫人,走吧。” 孟玉婵压下心头的波澜,轻轻颔首,随着傅九阙,走向长庆侯夫妇。 “父亲,母亲。”傅九阙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附近目光有意无意飘来的几家公子听得清楚。 他携着妻子孟玉婵的手,同时出现在长庆侯夫妇面前。 两人一同躬身,动作齐整,不疾不徐。 “免了。”长庆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 苏氏只是矜持地点了下巴,那目光只在孟玉婵身上轻蔑地一触即回,随后便牢牢锁在了那扇书院的大门上。 侯府的护卫无声地将他们与其他围观者隔开一小段距离,但这小小的围挡,遮不住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视线。 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世家间固有的打量,更有不少年轻学子掩不住的艳羡。 能得紫竹公子一张拜帖踏入白鹭书院参与考核,已是天大的体面和机遇,而长庆侯府今日的主角,无疑是志在必得的世子傅长安。 “时辰也快到了。”长庆侯开口,仿佛闲谈,声音却沉沉地压向傅九阙,“九儿既来了,待会儿就在长安身边帮衬着些。你兄长学问是好的,只是怕临场乱了心神。他身边那几个,怕不及你心细镇定。” 苏氏适时地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依旧不离大门。 傅九阙抬起头。 晨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也落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父亲怕是弄错了。“儿子此来,并非是为兄长帮衬的,与兄长一样,是为参加紫竹公子的收徒考。” 一石激起千层浪, 刹那间,刚刚还只是嗡嗡私语的人群轰然炸响。 “什么?”离得近的一个绸衫书生失声喊出来,眼睛瞪得溜圆,“他?傅九阙也考?!” “我没听错吧?紫竹公子的拜帖,长庆侯府竟有两张不成?”另一人同样满脸的不可思议。 这是第一个惊雷,炸在所有知情人心里。 紫竹公子的拜帖何其珍贵,长庆侯府何德何能竟能拥有两张? 紧接着的,便是更为猛烈的鄙夷与质疑。 “他一个庶出的,怎能与傅世子同场竞技?” “怕不是走了旁门左道?”一个尖酸的声音插进来,带着嘲讽。 苏氏猛地转回头。 长庆侯的反应更为暴烈。 “混账东西!”他一步踏前,五指如钩,一把狠狠攥住傅九阙的胳膊,生拉硬拽地将他从孟玉婵身边拖离几步。 父子二人紧挨着,外人看来只是私密交谈的姿态。 可长庆侯压低的声音里却裹挟着惊疑:“说!那紫竹帖从何处弄来的?可是你……”他眼神凶厉地盯着儿子,“走了什么见不得光的门路?” 苏氏再也按捺不住。 儿子傅长安的前程,不容半分动摇。 她一步上前,盛怒之下竟是全然不顾周遭的目光,那染着蔻丹的手指几乎戳到孟玉婵鼻尖。 “孟氏!是不是你挑唆的?”苏氏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歇斯底里,压过了周围的嘈杂,“用狐媚手段哄得我儿昏了头!我告诉你,若误了长安的锦绣前程,莫说你,就是你整个孟家,我永定侯府也定然追究到底!扒了你这身皮也赔不起!” 人群的骚动因苏氏这毫无体面的辱骂而微微一滞,无数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个素衣女子身上。 这傅家二房,原来地位如此不堪? 傅九阙的目光,在那根指向孟玉婵的手指上停顿了一刹。 眼底掠过一丝寒芒,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没有立刻过去推开母亲,只是不动声色地,将一只手探入自己的宽袖之中,随即缓缓抽出。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在长庆侯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傅九阙慢条斯理地拈着那张请帖。 阳光恰好映照其上。 “紫竹公子亲笔拜帖”几个烫金大字,亮得险些要灼伤人的眼睛。 纸是顶好的双宣撒金硬笺,墨是绝品的松烟,透着一股清贵的气息。 长庆侯紧攥着他胳膊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 这张拜帖与长安的那一张,竟完全一样,皆是真品! 这怎么可能? 傅九阙却恍若未觉,他手腕一翻,那张足以令所有学子疯狂的名帖,展示在长庆侯眼前。 “此帖,乃我娘子孟玉婵为我亲手备下,操劳所得,儿子不敢不珍重,更不敢辜负其心血。今日考核,定会全力以赴。” 话音落下,他已不再看近父亲一眼,手臂微微一震,便挣脱了钳制。 转身,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回孟玉婵身边。 苏氏的手僵在半空。 傅九阙看都没看苏氏一眼,径直回到孟玉婵身前。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孟玉婵微凉的手指。 孟玉婵抬起脸,对上傅九阙的眼眸。她的眼中没有泪水,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温柔与安定。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另一只手,细心地替傅九阙整理了一下衣袍领口被长庆侯扯出的一道褶皱。 动作轻柔,在这一刻竟盖过了远处所有的议论。 傅九阙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结束时,孟玉婵整理好丈夫的衣襟,抬起头,竟对着面沉如水的长庆侯和苏氏,绽开一个明丽的笑容。 “父亲,母亲,眼看时辰还早,府中新得了些新鲜的羔羊肉并几尾极活泛的鲜鱼。厨下煨着高汤,备了好些时蔬。九阙一会儿考完,寒气也重,正好一起用些暖锅驱寒养胃。不知父亲母亲今日有暇否?不如一同回去用膳?” 暖锅……热气腾腾……一家人…… 这些字眼落在长庆侯耳中,配上孟玉婵那无辜的笑容,简直比刚才傅九阙亮出拜帖的举动更令他血气上涌。 一张老脸如同被反复抽打,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喉头剧烈地滚动着,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氏的反应更为直接。 她连看都未看孟玉婵那张带笑的脸,猛地侧过身,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那精心梳理过的发髻上珠钗摇晃碰撞,叮当作响。 傅九阙微微侧首,看着妻子娴静的侧脸。 她唇角还噙着那抹浅笑,眼神却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时辰差不多了。”傅九阙轻轻松开孟玉婵的手,转而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孟玉婵身后的丫鬟襄苧。 “襄苧,少夫人近日畏寒。天阴风冷,护好她,莫让她久站。” “是,少爷。”襄苧立刻屈膝,利落地应了一声,随即便向前轻移半步,用半个身子护在孟玉婵身前挡风。 该做的都已做完。 傅九阙转过身,目光只投向书院那两扇缓缓打开的大门。 他抬步,袍裾随着动作微微翻起又落下。步履是从容的,一步一步,踏上石阶。 大门在傅九阙身后合拢,隔绝了门外的喧嚣。 书院前庭宽广幽深,两侧是回廊,廊柱深红,托举着灰色屋檐,遮蔽出一片清凉的阴影。 零散等候的年轻学子们分散站立,皆是些尚未进考场或正彼此交谈的。 他们衣着各异,有华贵锦缎,有素雅布衣,唯一共同点是眉宇间都藏着对即将到来的考核的期待与紧张。 傅九阙依着回廊里一根廊柱,微微仰头看了眼院墙上方的一角碧空。 晨光被高墙切割后渗入有限,落在他脸上。 “二弟。”一道声音从身侧传来。 傅九阙转头。 傅长安不知何时已走近几步,站定在他身侧不远。 傅长安今日一身月白蟒袍,金冠束发,更衬得面如冠玉,气度雍容。 他显然已经听闻了门外之事。 “大哥。”傅九阙微微颔首致意,脸上不见波澜,语气也淡,仿佛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傅长安的目光在他脸上一顿。 “方才……门外动静不小。父亲母亲也是为了府中着想,一时激切了些。你切莫往心里去。” 这话意在安抚,更在试探傅九阙对父母的态度。 傅九阙唇角向上牵扯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几乎没有:“大哥言重了。侯府规矩,长幼有序尊卑有别,九阙明白。” 傅长安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能感觉到傅九阙话里那层不软不硬的壳子,正欲再说什么,一位面容严肃的执事已从前厅侧门走出,手中执一卷名册。 庭中原本各自低声私语的学子们立刻收声,目光齐刷刷望了过去。 傅长安到嘴边的话只得咽了回去。 他朝傅九阙投去一个带着告诫意味的眼神”,随即腰背挺直地看向那名执事。 傅九阙恍若未见傅长安的目光。 他看着前方执事展开名册,眼神专注,思绪却飘了片刻。 “应考者,按此名录,随我入院。”执事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 傅长安再次看了傅九阙一眼,旋即,他当先一步,从容镇定地随在那执事身后,向更深处的考院走去。 人群跟着动了起来,傅九阙收回思绪,向前挪步。 “肃静!”又一声更高的呼喝从前方传来,带着威压,驱散了学子间最后一丝低语。 考院大门完全敞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如同蜂房的号舍。 一股浓烈的油墨纸张气味混合着沉水香,扑面而来,压得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傅九阙微微眯了一下眼,踏入考院的门槛。 …… 白鹭书院门外。 襄苧轻轻搀着孟玉婵退了几步,站到一处稍稍背风的花坛边。 孟玉婵微微垂着眼,手指拢在温暖的貂绒手笼里。 她唇角还带着一抹浅笑,这平静的姿态,落在周遭几个别府女眷眼中,却比任何呼天抢地更让人心头发紧。 一个商户女,被婆婆当众斥为“下贱”、“狐媚”,还能如此沉静? 这份定力,要么是真蠢,要么…… “少夫人,”襄苧低低的声音贴着耳朵传来,带着一丝警惕,“南安伯夫人和通政使家的吴小姐,已往那边侯爷夫人处去了。” 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过不远处停着的几架华贵马车旁,那里,苏氏身旁已聚拢了两三位装束同样贵气的妇人,低低的私语声传来。 孟玉婵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苏氏被人众星拱月般围着,但脸色青白交加。 她涂着厚厚胭脂的脸上,只剩下一片阴鸷和羞愤。 几位贵妇与她轻声说话,似在劝慰,偶尔有一两道视线飞出来,刀子般扎向角落里的孟玉婵。 孟玉婵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平静地收回。 “不妨事。”她声音轻缓,如同在安慰襄苧,“风大,站一会儿就好。横竖九阙考他的试。” 她微微侧过身,望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不再看苏氏她们那边一眼。 就在这时,长庆侯的身影陡然拔起,直冲孟玉婵而来, 沉重的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子寒意。 襄苧瞳孔一缩,呼吸一窒,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要用自己挡住孟玉婵。 但孟玉婵只是微微抬起眼,眸光清澈地迎向侯爷那张因震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孟氏!” “这紫竹帖是绝品松烟墨书写,单凭墨,便是寻常大儒都弄不到!你那娘家,算什么东西?本侯给你的陪嫁单子上,何曾有过这种物件?” 他死死盯着孟玉婵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刨根问底的急迫:“此物……究竟从何处得来的?”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就连几步外围着苏氏的几位夫人,目光也齐刷刷投了过来。 “父亲容禀,”孟玉蝉的声音轻柔得像微风,“此事,说来话长。与九阙并无半分相干。” “本侯再问你一次!”长庆侯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那紫竹帖,究竟是何处得来的?” “父亲……”孟玉蝉看着侯爷,笑着问:“您这般急切追问,是在问儿媳,是如何替九阙求得这入场名帖的门路吗?” 长庆侯被这反问噎得气息一滞。 周围竖起的耳朵往这边聚拢了几分。 ------------ 第039章 恭维 几乎在孟玉婵话音刚落的同时,苏氏携着一阵浓烈的香风也迅猛地扑到了近前。 她一把挤开余怒未消的长庆侯,直直盯住孟玉婵,脸上努力堆起前所未有的笑意: “婵儿!” 这称呼变换之快,让孟玉婵身后半步的襄苧都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肩线。 “刚才,是母亲气糊涂了!快跟母亲说说,”苏氏倾身向前,仿佛要凑到孟玉婵耳边说体己话,压着嗓子,带着试探,“莫非……你竟真认得那位传说中的紫竹先生?” 空气骤然绷紧。 孟玉婵清晰感觉到两束火辣辣的目光,像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她脸上。 “母亲误会了。”她轻轻摇了下头,“那样通天的人物,儿媳一个内宅妇人,岂能认得?” 瞧着苏氏猛然僵住的笑容,以及长庆侯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她的话锋却微妙地一转,“只不过,儿媳娘家微末,往日生意上,倒凑巧结识过几位性情豁达的好友。其中有一位,据说与紫竹公子略有几分交情。” “好友?”苏氏几乎是从喉咙里爆出这两个字。 一个能弄来紫竹公子亲笔拜帖的“好友”,这价值何止千金? 方才对孟玉婵和傅九阙的厌恶与羞辱,在绝对的利益面前,瞬间化为无形。 侯府的体面?儿子的前程?此刻都系在这“好友”的交情上! 只要能搭上船,只要能为她们所利用! 长庆侯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孟玉婵,仿佛在重新打量一件之前被蒙尘的稀世之宝。 “原来如此!玉婵,先前是父亲错怪于你!为了九阙的前程,你竟能如此用心,结交了这般优秀的好友!难得,甚为难得!” 他抚掌而笑,试图用响亮的声音压下周遭探究的目光。 苏氏脸上的笑容瞬间绽放,带着一种亲热,甚至下意识地就想去抓孟玉婵搁在暖笼上的手腕:“哎呀,婵儿,这真是天佑我们傅家!既有这等好缘法,快告诉母亲,怎么去寻你这位朋友?长安此刻正在里面考着呢!”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竹筒倒豆子,“即刻请他修书也好,递话也罢,务必在紫竹公子定名次前,为我们长安美言几句,这可关乎他一辈子的前程!咱们都是傅家人,一荣俱荣!婵儿,你定要帮你大哥这一次啊!” 孟玉婵身形纹丝不动,那只搭在貂绒暖笼上的手,却极自然微微抬了一下,巧妙地让开了苏氏抓过来的手。 苏氏抓了个空,笑容僵在脸上。 孟玉婵抬起眼,如同看穿了对方所有的算计。 庶子多年来在侯府遭遇苛待,如今竟腆着脸要求庶子之妻动用关系去帮扶嫡子? 何等可笑! 为九阙的考试计。 她压下心口翻涌的厌恶,舌尖的话在心底滚了两遍才缓缓吐出: “母亲疼惜世子,儿媳明白。只是……据儿媳那点浅薄见识,似紫竹先生这般德高望重之士,平生最厌烦的,恐怕就是旁人仗着人情关系递话。若此事,让他觉得世子所得之名不正,岂不是弄巧成拙?反倒误了世子的清名与前程?” 她微微抬眼,带着看向苏氏,又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更何况,九阙也在此次应试之列。他既已得此机缘,靠的是真才实学,更不敢奢望旁的安排了。” 这话轻飘飘,却将侯府那点心思晾晒得清清楚楚。 你们费尽心机想帮的是傅长安,不是傅九阙。 “你——!”苏氏一口气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 正要开口斥骂的长庆侯也被噎得喉头一梗。 满腔算计着如何让孟玉婵立刻去走关系的话,被死死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四周的其他府邸女眷和仆从,目光纷纷扫射过来。 憋闷! 长庆侯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不能当场翻脸! 此时翻脸,等于告诉所有人他长庆侯夫妇就是想在考场上走关系,更会连累长安! 他几乎是咬着牙,半晌才重重哼出一口气。 猛地甩了下袖袍,仿佛要挥去满身的狼狈,刻意朝着书院方向,“吾儿长安!才华横溢,诗书满腹,此次应紫竹先生之试,乃实至名归!自然能凭真才实学,堂堂正正,拔得头筹。又何须旁人多此一举?” 这话既是宣告,更是给自己和苏氏找台阶。 苏氏被长庆侯这话猛地一点,脸上的羞愤恼怒瞬间被一种得意取代,立刻挺直了腰杆,脸上重新堆砌起矜贵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侯爷说得是!我们长安打小就是文曲星下凡,这次定是魁首的不二人选!” 她仿佛为了证明这点,立刻转身,脸上带着神气,迎向几位围拢过来的勋贵夫人。 那几位夫人也是人精,方才一幕哪里会真不明白,却都极有默契地堆起笑脸迎上苏氏。 “侯爷夫人说的是!” “傅世子器宇轩昂,才学出众,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正是呢!我家老爷也说,这京中同辈学子,论真才实学,无人能出世子其右!” 长庆侯脸上的青红终于缓缓褪去,负手而立,苏氏在一片阿谀声中,笑得愈发得意,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不少。 “少夫人……”襄苧此刻忍不住轻轻靠近半步。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颤音和一种替二公子鸣不平的激愤,“若是二公子此番在考试中力压群雄,甚至高居魁首呢?侯爷,那时也会为二公子这般自豪称颂吗?” 孟玉婵的目光从长庆侯夫妇身上缓缓收回,落定在襄苧那张微微泛红的脸上。 没有立刻回答。 风不知从哪个角落旋了出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石板。 “自豪?” 孟玉婵的声音很轻,飘散在风里,冷得不带丝毫温度。 “那时侯爷眼里的九阙,便不再是碍眼的庶子,而是可榨取血肉的人形金矿罢了。” …… 此时白鹭书院的内庭。 穿过回廊,穿过一处中庭暖阁,执事引着考生队伍,转入一处更为轩敞的建筑群。 考院到了。 带着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陈年墨迹和旧纸堆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光线骤然黯淡。 高大的殿宇内,格局规整,一条条纵深的巷道分隔开一列列号舍。 舍门洞开,里面仅容一桌一椅,光线从巷道上方高高的气窗投入,在布满灰尘的光柱中悬浮。 傅九阙被分到了一条靠中间的巷道,号舍编号“丁六”。 他稳步走入。狭小的空间瞬间将人包裹,压迫感随之而来。 他坐下,取出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动作沉稳地置于桌上。 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沉静无波。 少顷,一名身着青灰儒衫的司吏手持铜铃,沿着巷道中央宽阔的主道缓缓走过。 “铛——铛——铛——”清脆而冰冷的铃声响彻整个考院。 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数名身着藏青色短褐的卫士,两人一组,抬着一捆捆尚未拆封的考卷,步履沉稳地由各巷道口进入。 考卷被精准地分发到每个号舍的门口木架上。 傅九阙取过自己的考卷。 纸是上好的白宣,绵韧厚实。拆开封套,浓黑的墨字卷题映入眼帘。 傅九阙对面那条巷道靠外侧,编号“乙三”的号舍内,傅长安也已落座,展开同样的卷题。 他并未立刻提笔,反而微微抬了抬眼,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对面巷道里的傅九阙,眉头一皱。 …… 午后的日头毒辣起来,像一面滚烫的铜镜悬在白鹭书院的牌匾上。 院门早开,门内是一片幽深,而门外则是另一个世界。 世家大族的马车依旧华丽而沉默地停在不远处浓密的树荫下,车帘半卷,主家或端坐其中避暑,或立在车边翘首以望。 更多的则是乌泱泱挤在门庭左右的人群,多是衣着体面却明显带着仆役气的青壮年,护着各自的少爷或公子,还有不少别府的女眷也撑着绸伞等在稍偏的阴凉处。 倏地,传来几道人声。 像是投入滚油的一滴水。 “出来了!出来了!” “前面那是,长庆侯世子!” 只见傅长安当先一步,从容走出。 他甫一出现,便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傅世子出来了!” “恭喜世子,贺喜世子!” “世子才华横溢,此次定是蟾宫折桂!” “魁首非世子莫属!” 恭维声瞬间便将傅长安淹没。 那些公子哥儿,更是第一时间挤出人群,满面堆笑地簇拥上去,七嘴八舌,极尽谄媚之能事。 傅长安嘴角噙着一抹微笑,既不过分得意,又充分享受着这份独属于他的荣光。 他微微颔首,步履沉稳。 这就是他该有的待遇,他傅长安,作为长庆侯府唯一的嫡子,未来的继承人,理应万众瞩目。 目光流转间,不期然扫到了靠近花坛旁的阴影处。 那里,花坛高大的常青植物提供了一小片难得的荫蔽。一张简易的长条春凳上,安坐着一个人。 是孟玉婵。 在她身后,襄苧垂手侍立,面容肃整。 傅长安在看到孟玉婵的刹那,顿时一喜。 原来她也在此等候? 是了,想必是被母亲叫过来应个景,亲眼看着自己这位世子爷是如何踏着荣光而出的。 她虽为傅九阙之妻,但终究也是傅家人,这份眼看着他傅长安荣耀的时刻,如何能错过? 心头这点自满的思绪转完,傅长安在几位公子的簇拥下,已走到近前。 “弟妹有心了。”傅长安微微抬高了点声音,那话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孟玉婵身上,“弟妹在此相迎,本世子不胜荣幸啊。” 那些簇拥着他的公子们自然也顺着他的话头,附和着“世子气度非凡”、“二夫人贤淑”之类的话。 一片吹捧声中。 孟玉婵缓缓抬起眼。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并未站起,只是将手里一直端着的青瓷莲花纹温碗轻轻放在了身旁的春凳面上。 “大哥言重了。妾身在此,并非相迎大哥。夫君九阙尚在书院之内,未曾出来,妾身不过于此等候夫君罢了。” 她说完,不再看傅长安,目光重新投向了书院门口。 “九阙?” 傅长安闻言一怔。 考院?傅九阙? 对啊,他竟然进去了? 傅九阙他一个庶子!竟然真的拿到了入场资格? 一股灭顶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疯狂上窜。 傅长安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站在那儿,感觉周围那些还在源源不断飘来的奉承,像无数个巴掌,狠狠抽打在他脸上,抽得他眼冒金星。 没有人比他傅长安更清楚傅九阙的真实水平,那绝非一个被边缘化的庶子该有的庸碌,那根本不是废物! 而且,他今天感觉超常发挥的文章,正是他昨日软硬兼施,硬是逼傅九阙代笔完成的! 如果傅九阙比他写得更精彩、更直指要害,那岂不是…… “长安!你出来了!”苏氏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她已经拨开人群,急匆匆地扑到傅长安身边,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完全没注意到儿子那异样的脸色。 一把攥住傅长安的手,声音里充满了热切:“怎么样?我的儿!考得可还顺利?题目难不难?你答得定是顶顶好的吧?” 手上传来的温热让傅长安猛地一哆嗦。 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才没有当场失态。 目光躲闪,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声音有些发干: “顺……利。” 苏氏却沉浸在巨大的喜悦里,笑得更加灿烂:“顺利就好!娘就知道!娘的福星儿子,定能一举高中!”她 转头又得意地向其他围上来的夫人炫耀起来。 傅长安强迫自己不再去看孟玉婵那边,一股戾气在胸中疯狂冲撞。 傅九阙…… 你最好不要真写出什么让我难堪的东西,否则,回府之后,我定要你生不如死! 就在这时,门口又步出一道身影。 傅九阙出来了。 他并未看向众星捧月的傅长安,看到孟玉婵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眼底深处那一丝冷锐悄然化开。 孟玉婵在他出现的刹那,便已盈盈起身,眼波如水,唇角泛起一抹浅笑。 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自然地从襄苧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备好的白瓷水杯,步履轻快地迎上几步。 孟玉婵将温水递到傅九阙手中,指尖触碰,凉意迅速被驱散。 “考了许久,可累了?”她轻声问。 ------------ 第040章 入选结果 傅九阙接过杯子,目光落在孟玉婵带着关切的眼底,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的模样。 “无妨。”他饮了一口温水,润泽了些许干涩。他声音低沉,并无多少疲态,只有一种沉静。 此时,傅长安正被父母和一众趋炎附势者围着,那些“世子大才”、“今科必然头名”、“开榜之日吾等定来府上叨扰讨杯喜酒”的奉承话不绝于耳。 苏氏笑得见眉不见眼,只当儿子方才的僵硬是全神贯注考试后的正常反应,长庆侯也恢复了惯有的威严,对众人的奉承只是矜持地微微颔首。 傅长安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惊悸不安。 他眼角余光瞥见傅九阙夫妇的背影,那股无处发泄的戾气又陡地炽盛了一分。 花坛边的两人对身后汹涌的人声与暗流,恍如未觉。 孟玉婵自然地抬手,替傅九阙拂去肩头沾染的尘埃。动作轻柔,指尖落下又抬起,行云流水。 傅九阙极自然地抬手,虚护在她手肘处,引着她迈步绕开人群密集处。 没有更多言语,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却比任何亲昵的言语都更显默契。 “夫君……”孟玉婵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化在微风中。 傅九阙微微侧首垂眸。 “方才……”孟玉婵抬起眼,眼神里有一丝探询,目光轻轻掠了一下傅长安的方向,“世子出来时,气色似乎不佳?” 傅九阙眼底掠过一丝冷光,随即归于平寂。 “无关你我。” 午后的日光拉长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清晰而静默地印在被晒得发白的石板地上。 傅长安看着那两人远离。喉间一股腥甜翻涌,又被强行咽下。 袖中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就在这时,白鹭书院那扇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 挤在门外空地上黑压压的人群,像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无数道目光灼灼地钉在那道缝隙上。 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从门缝里挤了出来,站在高高的青石台阶上,胸膛起伏,显然跑得急了。 他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 “紫竹先生谕示,今年,只收三名学弟子!” “嗡——”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声浪猛地炸开。 只收三人?方才还因终于等到放榜而沸腾的希望,顷刻间被浇了个透心凉。 机会如此渺茫,竞争却如此惨烈,每个人都像被架在火上烤,目光死死锁住那小厮。 台阶下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全都站了起来,齐刷刷地向前涌动,屏息凝神。 空气绷紧到了极点。 小厮似乎很满意这效果,清了清嗓子,不再卖关子,朗声宣布: “头一个入选者,安姓公子——!” “啊!是我!定是我安通!”靠近前排右侧,一个穿着宝蓝绸衫的微胖少年猛地跳了起来,挥舞着双手。 他身边几个同样衣着不俗的少年立刻簇拥上去,拍肩的拍肩,道贺的道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第二个入选者,戚姓公子——!”小厮紧接着报出第二个姓氏。 “素云!是素云!”另一个方向,一个身着半旧儒衫的青年深吸一口气,虽竭力维持着镇定,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内心的狂喜。 只剩下最后一个名额了! 空气里的紧张感瞬间飙升了数倍,几乎能听到众人擂鼓般的心跳。 苏氏一直紧紧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身边的傅长安,表面维持着世家公子的从容,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苏氏猛地转头,一把抓住身旁长庆侯的胳膊:“侯爷!最后一个!一定是‘傅’!必须是我们长安!快问问清楚,到底是谁!” 她用力摇晃着丈夫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名字摇出来。 长庆侯同样心悬一线,被妻子摇得眉头微蹙,他强作镇定,拍了拍苏氏的手背,目光投向台阶上的小厮。 小厮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三位入选者——傅姓公子!” “傅”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长庆侯夫妇耳边。 “长安!是我们长安!”苏氏所有的紧绷瞬间化作狂喜,她激动得几乎失声,猛地转身,双手死死抓住傅长安的手臂,用力摇晃着,脸上是骄傲与狂喜,“我就知道!我的长安最争气!听见了吗?是傅!是我们侯府!” 长庆侯也再也抑制不住,捋着短须,畅快淋漓地大笑出声,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哈哈哈哈哈!好儿子!果然不负为父所望!为我长庆侯府争光了!” 他重重拍在傅长安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傅长安身形一晃。 周围的人群瞬间反应过来。 “恭喜侯爷!”“贺喜夫人!”“恭喜世子爷高中!”“长庆侯府双喜临门啊!”“世子爷才华横溢,实至名归!” …… 潮水般的道贺声立刻将长庆侯一家三口团团围住。 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挤着上前拱手作揖,脸上堆满了奉承的笑容。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邀请:“侯爷,夫人,改日定要摆宴庆贺!” “世子爷,请务必赏光……” 傅长安被母亲紧紧拽着,父亲的大手还按在肩上,四面八方涌来的道贺和目光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脸上勉强堆起笑容,回应着众人的恭维,内心深处却一片冰凉,翻涌着巨大的恐慌。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傅姓公子”也可能指的是他的庶弟,傅九阙! 万一真是他呢?这泼天的荣耀瞬间就会变成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利刃! 这念头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 傅九阙依旧沉默,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喧闹与他毫无关系。 而他身边的孟玉蝉,看着公婆那副将傅长安捧到天上的得意模样,一股强烈的怒火和替丈夫感到的委屈直冲头顶。 她双拳紧握,眼看就要忍不住上前一步,大声质问,凭什么认定是傅长安?九阙也姓傅!他也有资格!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覆在了她紧握的拳头上。 孟玉蝉猛地转头,对上傅九阙沉静的眼眸。 他对她摇了摇头,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拳头的手微微紧了紧,传递着一个清晰的信息: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书院大门的方向,带着一丝笃定:结果,未必如他们所想。 丈夫无声的安抚,像一股清泉,瞬间浇熄了孟玉蝉心头大半的怒火。 她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复,紧握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些。 下一刻,书院的大门,被两名书童从内缓缓推开,发出悠长的“吱嘎”声。 所有的喧嚣,如同被一只大手瞬间扼住喉咙,戛然而止。 一位老者缓步走了出来。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色儒衫,头发花白,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清澈。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紫竹公子! 当世第一大儒! 他的目光平静如水,缓缓扫过台阶下噤若寒蝉的人群。 那目光带着无形的威压,所过之处,众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孟玉蝉身上时,竟微微停顿了一下。 随即,他几不可察地朝着孟玉蝉的方向,颔首致意。 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但这微妙的举动,却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激起了波澜。 无数道惊疑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了孟玉蝉身上。 窃窃私语如同微风般迅速蔓延开去: “那是谁家女眷?” “长庆侯府的二少奶奶?傅九阙的妻子?” “紫竹先生竟向她点头?” “莫非……长庆侯府与紫竹先生真有特殊渊源?” 种种猜测在众人心头翻涌,看向长庆侯一家的目光更是充满了羡慕。 苏氏感受到这些目光,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来。 紫竹公子身旁的书童上前一步,对着台下众人团团一揖,声音清脆:“有劳诸位久候。请紫竹先生亲自公布入选名单。”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紫竹公子身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只见紫竹公子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徐徐展开。 “第三名:戚素云。” “第二名:安通。” 前两个名字与之前小厮所报姓氏吻合,众人并不意外,都盯着紫竹公子的嘴唇,等待着第三个名字。 紫竹公子的目光在素笺上停留了一瞬,缓缓抬起,再次扫过人群: “第一名:长庆侯府……” “长安!快!快上前!到先生跟前去!”话音刚落,苏氏狂喜的尖叫几乎是立刻响起,她猛地将身边的傅长安用力往前一推,力道之大让傅长安一个趔趄。 苏氏激动得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替儿子整理着本已十分平整的衣领和袖口,“快!快给先生见礼!我的儿,光宗耀祖啊!” 长庆侯也是满面红光,捋着胡须,一副“果然如此”的欣慰表情。 台阶下的人群也再次骚动起来,道贺声已经涌到了嘴边,无数双手准备再次拱起,无数张脸堆满了谄媚笑容。 所有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被母亲推搡,正迟疑着是否该抬步上前的傅长安身上。 紫竹公子似乎对台阶下的骚动恍若未闻,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傅九阙。” “傅九阙”三个字,如同惊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白鹭书院门前的空地上。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还涌动的人潮,此刻像被施了定身法,无数张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滚圆,写满了震惊和茫然。 长庆侯脸上的红光瞬间褪尽,变成了煞白,捋着胡须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 侯夫人苏氏替傅长安整理衣领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却剧烈地颤抖起来,血色从她脸上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片惨白。 被推到人群最前方的傅长安,全身猛地一僵。他一只脚微微抬起,正要迈上第一级台阶,此刻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 偌大的书院门前,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不——!” 苏氏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推开身边同样僵住的丈夫长庆侯,不管不顾地朝台阶方向踉跄冲了几步,手指几乎要戳到紫竹公子脸上,“错了!先生!您念错了!是长安!是傅长安!我的儿子傅长安!怎么会是傅九阙?!” 紫竹公子的眉头倏然锁紧,眼中那抹平静被一丝不悦取代。 他没有看歇斯底里的苏氏,目光扫过底下因这变故而目瞪口呆的人群,最后落回苏氏身上:“侯夫人此言,是在质疑白鹭书院遴选不公,还是质疑老夫老眼昏花,连字都识不得了?” 这平静的反问,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威势。 压得苏氏心头一窒,那冲到嘴边的更多谩骂和质问,竟硬生生被堵了回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够了!还不给我住口!”长庆侯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难堪中反应过来,老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跳。 一个箭步上前,粗暴地抓住苏氏的手臂,用力将她狠狠拽了回来,力道之大让苏氏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他压低声音,呵斥道:“无知妇人!丢人现眼!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紫竹公子的反问,无异于当众扇了他长庆侯府一记响亮的耳光! 苏氏被丈夫拽得手腕生疼,又被他当众呵斥,更是羞愤欲绝,只剩下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瞪着紫竹公子。 紫竹公子不再看长庆侯府这边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宣布最终裁定:“入选者安通、戚素云、傅九阙,三日后辰时初刻,到书院明心堂报到。逾期不候。”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苏氏那张扭曲的脸,补充了一句,“书院展书堂内,所有考卷皆封存备查。若有任何人,对此次遴选结果心存疑虑,尽可前往查阅,自证其说。老夫,问心无愧。” 说完,他不再停留,袍袖微拂,转身便走。 侍立一旁的书童立刻恭敬跟上。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重新关闭的大门后。 ------------ 第041章 草包 “中了!我真的中了!”安通激动得原地蹦跳,和同伴紧紧拥抱。 “素云兄,恭喜!实至名归!”祝贺声涌向那位沉稳的戚姓青年。 “天啊……竟然是傅九阙……” “长庆侯府那个庶子?!” “紫竹先生亲口宣布,还能有假?”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侯夫人的脸都青了……” 方才还围拢在长庆侯夫妇身边奉承巴结的人群,此刻眼神复杂,有意无意地拉开了距离。 苏氏被长庆侯死死拽着胳膊,身体却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 她满脸失神地望着那紧闭的书院大门,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么会是他……一定是弄错了……我的长安……长安才该是榜首……弄错了……” 孟玉蝉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当紫竹公子清晰念出“傅九阙”三个字时,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她的头顶,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紫竹公子离开的方向,前世支离破碎的画面在她脑海中飞速闪现: 戚素云,安通,这两位确实在紫竹公子门下学有所成,后来都成了朝廷栋梁,清正廉明。 而傅长安,前世同样落选,却靠着凌姨娘的手段遮掩,依旧顶着才子之名招摇过市。 最痛彻心扉的是九阙!他本应是那一科的状元,文章锦绣,才华横溢,却被凌姨娘那个毒妇暗中设计,生生毁掉了他的试卷,污了他的名声,让他明珠蒙尘,含恨而终! 前世的遗憾与愤怒,此刻尽数化作了扬眉吐气和一种讨还公道的决心! 今生,她绝不会让悲剧重演,属于九阙的荣耀,她要一分不少地替他拿回来! 一只大手,轻轻覆上了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背。 孟玉蝉猛地回神,转头撞进傅九阙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笃定。 他微微倾身,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别怕。我说过,不会让你失望。” 孟玉蝉闻言,脸颊上的红晕加深,如同抹了最艳丽的胭脂,一直蔓延到耳根。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咚咚咚,擂鼓一般,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更紧地握住。 “是你!孟玉蝉!一定是你这个贱人搞的鬼!”跌坐在地的苏氏猛地抬起头,怨毒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刺向孟玉蝉。 她指着孟玉蝉的鼻子,声音因愤怒和恨意而尖锐至极,“是你!一定是你使了什么下作手段,迷惑了紫竹先生!是你害得我的长安被除名,让这个孽种顶替上去!你好毒的心肠!我不会放过你!长庆侯府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毫无根据的指控,如同在喧闹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瞬间将所有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惊愕地看着状若疯妇的侯夫人,又看向被指着鼻子辱骂的孟玉蝉。 傅九阙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冷冽。 他毫不犹豫地要将孟玉蝉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些目光。 然而,孟玉蝉却轻轻挣脱了他的手。 她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走了一步,主动站到了苏氏的对面。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微抬起那张泫然欲泣的脸,眼圈迅速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要落未落,显得委屈极了。 “母亲……您怎能如此冤枉儿媳?儿媳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去蒙蔽紫竹先生啊!” 她抬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方才紫竹先生明言,若有疑虑,可去展书堂查阅考卷,自证公正。母亲若不信先生,不信书院,大可以亲自去看,看看究竟是九阙的文章实至名归,还是有人暗中作梗?”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长庆侯,又落回苏氏身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是字字诛心:“母亲,父亲,儿媳知道,你们偏爱大哥,事事以大哥为先。可九阙,他也是侯府的公子,是你们的亲生骨肉啊!他寒窗苦读,焚膏继晷,付出的努力,难道就因为他是庶出,就活该被视而不见,被轻易抹杀吗?” “若九阙真有那等通天彻地的本事,能瞒天过海,蒙蔽当世大儒,那他又何至于在府中被视作草包,被误会多年,默默无闻?!” 这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是啊,若傅九阙真有如此惊天手段,何必隐忍至今? 孟玉蝉仿佛才惊觉自己“失言”,猛地抬手捂住了嘴,惊慌失措地看向周围密密麻麻的人群,眼中满是难堪,迅速低下头。 这一番示弱、讲理、质问、再示弱的表演,堪称入木三分。 傅九阙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再次握住她的手。 他看向苏氏和长庆侯:“母亲息怒。玉蝉只是替儿子感到委屈,一时情急,言语失当,还望父亲母亲海涵。” 他轻轻拍了拍孟玉蝉的手背,温声安抚,“别哭了,清者自清。先生既已裁定,自有公论。” 这举动,无疑将孟玉蝉“委屈小媳妇”的形象进一步强化。 围观的人群彻底被点燃了。 “侯夫人这话也太过了!紫竹先生什么人,岂是能轻易蒙蔽的?” “就是!人家先生都说了可以去查卷子,这不是明摆着心里没鬼吗?” “长庆侯府真是奇了怪了,拿到两张帖子,按理说该高兴才对,怎么反倒像天塌了似的?这庶子中选,难道不是喜事?怎么瞧着侯爷和夫人倒像是不乐意?” “对啊!傅世子才名远播,怎么反倒落选了?反倒是那个一直默默无闻,甚至传言文墨不通的庶子傅九阙,成了榜首?这事,透着蹊跷啊!” “咦?你这么一说,关键是啊,”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第一个问题:在场诸位,有谁亲眼见过傅九阙公子文墨不通,写不出像样文章的?”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仔细回想。 是啊,关于傅九阙是“草包”的传言,似乎都是道听途说,谁也没真正见过他出丑,或者看过他写狗屁不通的东西。 “第二个问题,”那声音继续追问,“又有谁,亲眼见过咱们这位才名远扬的傅长安世子,当众做过一篇锦绣文章,或者即兴赋过一首好诗?” 全场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无数道目光,带着恍然大悟,齐刷刷地从孟玉蝉和傅九阙身上移开,聚焦在了脸色由惨白转为铁青的傅长安身上。 是啊!傅长安的才名,似乎也只存在于众人的口口相传,存在于侯府刻意的宣扬。 谁真正见过他提笔写出惊才绝艳的东西? 而那个一直沉默低调的傅九阙,却在紫竹先生最严苛的遴选中,力压群雄,夺得榜首!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疯狂滋长。 众人看向傅长安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质问,那目光仿佛在说:难道,这长庆侯府的世子爷,竟是个腹内空空的“草包”?而那个一直被轻视的庶子,才是真正的璞玉? 傅长安只觉得那些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剧痛。 巨大的羞耻和恐慌,瞬间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傅长安猛地抬起头,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不正常的猪肝红,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不!我不是草包!你们懂什么?”他嘶吼出声,声音尖利,带着一种癫狂,“是他!是傅九阙用了卑鄙手段!紫竹先生被他蒙蔽了!我才是榜首……” 这彻底失控的丑态,比之前的落选更让长庆侯感到难堪和窝火! 只觉得一辈子的脸面都在今日被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和泼妇妻子丢尽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立刻结束这场闹剧! “住口!孽障!还嫌不够丢人吗?”长庆侯一声怒吼,震得傅长安浑身一哆嗦。 长庆侯脸色铁青,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不再看长子一眼,对身边几个同样脸色难看的护卫厉声下令:“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拖走!立刻回府!” 护卫们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还在挣扎的傅长安,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迅速带走了。 苏氏被丫鬟勉强从地上搀扶起来,发髻散乱,脸上泪痕和脂粉糊成一团,狼狈不堪。 她胸口剧烈起伏,怨毒的目光狠狠刺向不远处并肩而立的傅九阙和孟玉蝉。 那眼神里充满了恨意和不甘,仿佛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她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眼神已经清晰地传达了一切:等着!回府再跟你们算账! 就在苏氏那警告的眼神扫过来的瞬间,孟玉蝉仿佛被刺伤,身体猛地一颤。 她低呼一声“啊!”,像只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就往傅九阙身后缩去,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夫君,母亲她好可怕……” 傅九阙立刻会意,极其自然地侧身一步,将她更严实地护在自己身后。 “别怕,玉蝉,有我在。公道自在人心,没人能无故伤害你。”他这话,既是安抚孟玉蝉,更是说给周围尚未散去的人群听,将“受害者”的形象牢牢钉死。 果然,看到孟玉蝉这副被“恶婆婆”吓到的柔弱模样,再联想到方才侯夫人那疯狂的指控,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同情和不忿。 “去展书堂!看文章去!” “对!看看紫竹先生选的人,文章到底有多好!” “也看看那傅长安的,是不是真像他名气那么大!”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高喊了一声,立刻点燃了众人强烈的好奇心。 看热闹不嫌事大,也为了验证心中的种种猜测和疑惑,人群如同退潮般,呼啦啦地朝着书院侧门“展书堂”的方向涌去。 原本拥挤喧闹的书院门前,很快便只剩下长庆侯府几辆孤零零的马车和寥寥几个下人。 喧嚣远去,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一踏上马车,厚重的车帘一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孟玉蝉脸上的惊惧和委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抬手,用帕子干脆利落地擦去眼角残留的湿意,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方才还楚楚可怜的眼眸,此刻恢复了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大获全胜后的锐利光芒。 她转向坐在对面的傅九阙,唇角勾起一抹带着狡黠的笑:“夫君方才配合得真好。” 傅九阙看着她,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安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今日之后,”孟玉蝉压低声音,“傅长安那才子的名头,算是彻底挂不住了。经此一闹,加上展书堂那边文章一公开对比,他那点金玉其外的底细,想捂也捂不住。‘草包’这顶帽子,他戴定了!” 她语气笃定,带着一丝畅快,“而夫君你,紫竹先生亲口点中的榜首,文章在展书堂公开示众,你的才华,你的名字,将真正响彻京城,再无人能质疑!” 想到前世傅九阙被埋没的才华和悲惨结局,再对比今生的扬眉吐气,孟玉蝉心中涌起巨大的喜悦和畅快。 这喜悦,远比任何言语更能驱散马车内沉闷的空气。 傅九阙静静地看着她眼中跳跃的光芒,那光芒因他而亮。 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可担心?” “回府之后,苏氏还有父亲,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问的是担心,而非害怕。 他了解她的心智,更想知道她心中是否已有应对之策。 孟玉蝉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不担心。”她回答得斩钉截铁。 “其一,夫君如今已是紫竹先生的入室弟子。紫竹先生是什么人?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朝中多少重臣曾受其教诲?他的门生故旧,势力盘根错节。侯府就算再恼恨,在夫君正式拜师甚至学成之前,也绝不敢轻易动你分毫。” “动了你,就是打了紫竹先生的脸,得罪的是整个清流文官。侯爷在朝堂浸淫多年,这点利害,他比谁都清楚。所以,夫君你如今,就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傅九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 第042章 无耻 “其二,至于我,”孟玉蝉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今日在书院门前,苏氏最后那眼神,还有她歇斯底里时喊出的话,恐怕已经在很多人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怀疑我与紫竹先生是否真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否则,先生为何独独对我颔首致意?又为何偏偏选中了九阙?” “侯爷和苏氏,他们或许不信鬼神,但他们信利益!只要他们心中存了这份疑影,认为我可能搭上了紫竹先生这条线,那么,在榨干我可能存在的价值之前,在彻底弄清楚我和紫竹先生到底有没有关系之前,他们非但不会重罚我,反而会对我有所顾忌,甚至可能试图拉拢。” “所以,”孟玉蝉总结道,语气轻松。 “回府之后,顶天了就是一顿口头责骂,罚抄女戒,或者禁足几日。苏氏再恨,也不敢真对我动用家法,伤筋动骨。侯爷更会权衡利弊,不会允许她在夫君刚刚中选,顶着紫竹先生弟子名头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彻底坏了侯府最后一点颜面。他们,会忍。” 她看着傅九阙,眼中是全然的信任:“我相信,侯府会做出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 傅九阙静静地听着她抽丝剥茧的分析,看着她脸上焕发的光彩。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邃的眼眸中,涌动着更为深沉的情愫。 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暖,带着无声的力量。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府的路上,车窗外是渐浓的暮色和京城华灯初上的点点光亮。 车厢内一片静谧,有一种风雨欲来前的短暂平静。 …… 长庆侯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刚在身后合拢,傅九阙和孟玉蝉甚至没来得及掸去一路风尘,就被侯夫人苏氏身边的心腹嬷嬷拦住了去路。 “二公子,二少夫人,侯爷和夫人在正堂等候,请即刻随老奴过去。”老嬷嬷板着脸,语气生硬,眼神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傅九阙与孟玉蝉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凝重。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两人未发一言,沉默地跟着嬷嬷,穿过庭院深深,走向前院正堂。 正堂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块。 长庆侯端坐主位,脸色铁青,紧抿的嘴唇压着雷霆之怒。 侯夫人苏氏站在他身侧,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死死盯着门口。 世子傅长安站在苏氏身后,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怨毒和狂躁。 傅九阙夫妇的身影刚出现在门口,甚至一只脚还未完全踏过门槛—— “孽障!跪下!” 苏氏积压了一整天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她厉喝一声,抄起手边滚烫的茶盏,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傅九阙和孟玉蝉狠狠砸了过去。 那力道,那方向,分明是冲着孟玉蝉的脸去的。 滚烫的茶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带着白汽的弧线,直扑而来。 傅九阙眼神骤冷,反应快如闪电。 他猛地将身侧的孟玉蝉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侧身旋步,用自己的后背牢牢护住妻子,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兜头浇下的热茶和飞来的茶盏。 然而,就在傅九阙护着孟玉蝉旋身躲避的同时,跟在后头的凌姨娘,被傅九阙躲过的茶盏,狠狠砸在了额头上。 瓷盏碎裂的刺耳声响彻整个正堂。 滚烫的茶水混着鲜血,瞬间从凌姨娘额角汩汩流下,糊了她半边脸,狼狈不堪。 她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砸得向后踉跄几步,捂住剧痛的额头,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剧痛和狼狈让她几乎晕厥,她抬起头,怨毒地瞪向傅九阙。 若不是他躲开,自己怎么会挨这一下? 都是这个孽障!他抢了自己亲儿子长安拜紫竹公子为师的机会! 他该死! 然而,对上傅九阙那双冰冷的眼眸,凌姨娘满腔的咒骂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她只能低下头,身体颤抖。 “混账东西!”长庆侯被眼前这混乱不堪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只觉得侯府的脸面被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挺直脊梁站在堂中的傅九阙,厉声咆哮:“傅九阙!还不给我跪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傅九阙身上。 傅九阙缓缓松开护着孟玉蝉的手,示意她站到自己身侧。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惶恐或是认罪的表情,反而带着一丝困惑,眉头微蹙:“父亲息怒。不知儿子所犯何罪?为何要跪?” 这轻飘飘的反问,无异于在长庆侯的怒火上浇了一瓢滚油。 “你……你还敢装聋作哑?”长庆侯气得眼前发黑,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大哥!长安!他在紫竹公子的考场上丢尽了脸面,沦为全京城的笑柄!是不是你从中作梗?!” “大哥?”傅九阙的目光转向脸色惨白的傅长安,语气依旧平淡,“大哥学富五车,才名远播,怎会丢脸?儿子不明白父亲所指何事。大哥的事,与我何干?” “傅九阙!”被点名的傅长安猛地冲前一步,指着傅九阙的鼻子,双目赤红,吼叫起来: “是你!都是你害我!你故意瞒着我,自己去参加紫竹公子的选徒考试!你怕我抢了你的机会!你还故意给我一篇狗屁不通的破文章,骗我说是名家手笔,让我在考场上写出来!你就是存心要害我出丑,让我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傅九阙!你好毒的心肠!” “长安!住口!”凌姨娘捂着流血的额头,听到儿子自爆,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想要阻止。 然而,为时已晚。 长庆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书院里那些隐晦的议论,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被傅长安亲口的指控证实了。 “长安……你的文章……”长庆侯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愤怒,死死盯着傅长安,“那些让你名扬京城的文章……难道都是……” “没错!”不等傅长安反应,一直冷眼旁观的孟玉蝉再也忍不住,气极反笑: “侯爷!您引以为傲的嫡长子,您口中才名远播的世子傅长安,他那些在外面挣来的所谓美名,那些被传颂的锦绣文章,从头到尾,没有一篇是他自己写的!全都是我的夫君傅九阙,一字一句替他写出来的!” “住嘴!贱人!你胡说!”苏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脸色狰狞地尖叫起来。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毁掉她精心培养的儿子。 她立刻将矛头转向傅九阙夫妇:“是你们这对居心叵测的贱种!孟玉蝉,是你瞒着府里,偷偷摸摸弄到了紫竹帖!傅九阙,是你撺掇你大哥,让他用那篇没用的文章去考试!你们就是想害长安出丑,想取代我儿世子的位置!你们好狠的心!” 苏氏颠倒是非的指控,彻底点燃了孟玉蝉胸中的怒火。 她上前一步,毫不畏惧地迎上苏氏怨毒的目光,字字如刀: “侯夫人,您何必自欺欺人?这长达数年的代笔骗局,是谁一手策划的?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确保这个弥天大谎能一直维持下去?” 孟玉蝉的目光,猛地射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凌姨娘。 “是凌姨娘!” “她为了帮您这位主母培养出一个完美的嫡子,保住世子之位,主动提出并一手操办了这个骗局!是她,一次次逼迫我的夫君,用他的心血去为傅长安堆砌虚假的才名!也是她,在每一次傅九阙展现出真正的才华时,不惜用最恶毒的手段,编造最下作的谣言,在府里府外散播,污蔑他的品行,诋毁他的能力,只为彻底断绝他任何可能出人头地的机会!好让所有人的目光,永远只聚焦在傅长安的身上!” “轰隆!” 孟玉蝉的话,如同九天惊雷。 长庆侯如遭重击,踉跄一步,跌坐回太师椅上。 他死死盯着凌姨娘,又看看面无人色的傅长安,最后看向仿佛置身事外却又掌控一切的庶子傅九阙,只觉得整个侯府的根基都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凌姨娘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 苏氏也僵在原地。 傅长安更是面如死灰,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正堂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孟玉蝉趁胜追击,盯着凌姨娘,字字诛心:“凌姨娘,您待世子爷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生怕他受一丝委屈。可对您亲生的儿子傅九阙呢?非打即骂,极尽苛待,恨不能将他踩入泥里!这份母子情分,可真是天差地别啊!” “不!不是的!你胡说!”凌姨娘像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从地上弹起,面色惨白如鬼,指着孟玉蝉嘶叫:“孟玉蝉!你血口喷人!你编造这些谎言,到底想干什么?!长安他为侯府挣来的名声和体面,那都是实打实的,是侯爷和夫人都看在眼里的!你休想污蔑他!” 她此刻满脑子只想着如何维护傅长安,如何把傅九阙夫妇钉死在耻辱柱上,早已将章嬷嬷千叮万嘱的“不要在侯夫人面前过度维护世子,以免再生疑窦”的告诫抛到了九霄云外。 苏氏的眼神,彻底变了。 她看看凌姨娘那失态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儿子傅长安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的窝囊相,最后对上孟玉蝉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 真相,不言而喻。 苏氏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她是侯府主母,是傅长安的亲生母亲!她的立场从未改变,也绝不能改变! 无论真相如何不堪,傅长安必须是那个“才华横溢”的世子!他的仕途,他的地位,绝不容许任何人动摇! 苏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覆上一层威严。 “凌氏!” 凌姨娘被她冰冷的目光看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停止了嘶喊。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苏氏的声音斩钉截铁,“长安的名声不能毁,他的前程更不能毁!眼下,平息京城流言,助长安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才是当务之急!” 她的目光转向孟玉蝉,带着施压般的逼迫:“既然紫竹公子能收一个庶子为徒,那收一个嫡子,一个侯府世子为徒,更是顺理成章!这对紫竹公子,对侯府,都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苏氏盯着凌姨娘,一字一顿:“你!去劝服孟氏,让她立刻想办法,去求紫竹公子,务必也将长安收为学生!只要长安拜入紫竹公子门下,过往种种,皆可一笔勾销!否则……” 她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威胁。 凌姨娘瞬间明白了苏氏的意思。 这是要将所有的压力,都转嫁到孟玉蝉身上。 她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扭头看向孟玉蝉:“孟氏!你听到了吗?夫人说了,让你去办!这对你不过是举手之劳,你还不快去办?!” 孟玉蝉看着这二人一唱一和,将无耻的要求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她怒极反笑,目光猛地转向一直铁青着脸坐在主位的长庆侯,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侯爷!我斗胆问您一句!同样是您的儿子,同样是为侯府争光!为何傅长安顶着别人的文章博取功名,您视若珍宝,引以为傲!而傅九阙凭自己的真才实学,堂堂正正拜得名师,却被视为大错特错,要跪地请罪?” 她伸手,指向凌姨娘: “是不是在您心里,在凌姨娘心里,傅九阙从来就不是你们的儿子?你们从未将他当人看待过?他存在的意义,就只是为了给傅长安铺路,做他的垫脚石?用完了,就可以像扔臭狗屎一样丢掉,甚至还要踩上一脚?” “放肆!”长庆侯被这毫不留情的质问戳中了内心最隐秘的地方,瞬间恼羞成怒,厉声呵斥,“孟氏,你大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然而,他的呵斥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因为孟玉蝉的话,句句属实,字字诛心。 他无法反驳,只能用暴怒来掩饰内心被人揭穿的羞耻。 一直沉默的傅九阙,看着眼前这令人作呕的嘴脸,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 辩解?争辩?他早已不屑。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目光平静地扫过长庆侯,扫过苏氏和凌姨娘,最后落在傅长安的身上。 ------------ 第043章 别怕,我在 “父亲息怒,夫人勿急。” 傅九阙的声音平淡,如同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儿子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倒与大哥眼下的境况颇为相似。” “多年前,也曾有一位学子,因意外错过了白鹭书院的入学考试。他不甘就此错过名师,于书院门外长跪不起,整整两天两夜,任凭风吹雨打,未曾动摇分毫。其心之诚,其志之坚,终是打动了紫竹先生。先生亲自出门,当场考校其学问。 此人虽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然而字字珠玑,对答如流,尽显真才实学。紫竹先生爱其才,更感其诚,最终破格将其收入门下。” 傅九阙的目光转向长庆侯,带着一丝深意:“此人,父亲想必也认得。” 长庆侯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段极其不愉快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当年这人未发迹时,他曾因对方出身寒微而多有轻视怠慢,后来对方得紫竹公子青眼,平步青云,反而成了他需要仰视的存在,每每想起,都让他如鲠在喉! 傅九阙仿佛没看到父亲骤变的脸色,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 “既然父亲与夫人,如此坚信大哥才学冠绝京城,远超儿子百倍,只是此次考场一时意外才未能展露。那何不让大哥效仿当年之举?明日一早,大哥便去白鹭书院门外,长跪求师。以大哥之才名,以大哥之诚心,紫竹先生见了,定然大为感动,破格收录,岂非顺理成章? 如此一来,京城流言不攻自破,大哥的真才实学更是名扬天下!岂不比逼迫内子去走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后门,来得更光明正大,更令人信服?” “轰——!” 傅九阙的话音落下,如同在死寂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让傅长安去跪求?以实力证明自己? 这哪里是建议,分明是裹着蜜糖的毒药! 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傅长安架在烈火上炙烤! 是把他那空空如也的草包本质,摊开在紫竹公子和全京城人面前! 长庆侯的脸色由青转紫,再由紫涨得通红。 他死死瞪着傅九阙,这个孽障,他是在用最优雅的方式,狠狠地扇他这个父亲的脸! “你……”长庆侯喉头滚动,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指着傅九阙,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残烛,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苏氏和凌姨娘也彻底傻了眼,如同被雷劈中,呆立在原地。 她们想让傅长安拜师,是想走捷径,是想挽回颜面,绝不是让他去当众出更大的丑! 傅九阙这一招太毒了! 直接把她们逼到了绝境! 傅长安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想到要去白鹭书院门口跪着,被无数人指指点点,还要被紫竹公子考校。 那场景,光是想象就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他看向傅九阙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正堂之内,只剩下长庆侯粗重如牛的喘息声,以及傅长安压抑不住的呜咽。 傅九阙静静地站着,仿佛刚才那番杀人诛心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孟玉蝉站在他身侧,看着这一屋子让人作呕的嘴脸,只觉得胸中一口浊气尽吐,畅快无比。 虚伪的面具,终究被撕得粉碎。 接下来,就看他们如何在这自己挖的深坑里,继续表演了。 呵呵。 …… 暮色渐沉,天边只余一抹黯淡的橘红。 傅九阙与孟玉蝉沉默地走在通往阆华苑的曲折小径上,身后正堂那场激烈的风暴,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孟玉蝉落后傅九阙半步,目光数次悄然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晚风吹动他鬓角的碎发,那线条分明的下颌紧绷着,却并无她预想中的沉郁,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 这平静反而让她心中更添一丝忧虑。 她快走两步,与他并肩,侧头轻声开口:“方才,你提起那位拜师之人,公爹脸色骤变,仿佛提及了什么极不愉快的事。他与公爹可是有旧怨?” 她问得小心,目光带着探寻。 傅九阙脚步未停,视线投向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屋檐,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认得。” 简单的三个字,印证了孟玉蝉的猜测。 她心下了然,那旧怨怕是还不小。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今日我们这般顶撞,尤其是你。公爹和夫人怕是恨毒了我们。日后在这府里,日子只怕更难过了。” 言尽于此,她想起了前世,长庆侯夫妇在傅九阙落难时的冷眼与落井下石,想起了苏氏那刻骨的嫌恶,想起了凌姨娘在关键时刻的“背叛”。 若有一天,傅九阙身世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他该如何面对生母苏氏多年的苛待与凌姨娘那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那将是如何巨大的打击与失望? 光是想想,就让她为他感到一阵不甘和心疼。 傅九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有些突兀地问了一句:“玉蝉,你怕不怕?” 孟玉蝉微怔:“怕什么?” 傅九阙的目光锁住她,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怕不怕……跟我一起,被赶出侯府?” 问完,他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对于此刻无娘家可依的她而言,可能过于沉重甚至残忍。 抿了抿唇,移开了视线。 然而,孟玉蝉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不怕。” 傅九阙重新看向她。 暮色四合,廊下初点的灯笼在她眼中投下温暖的光晕。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茫然,反而闪烁着一种近乎期待的光芒? “真的?”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真的。”孟玉蝉用力点头,唇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笑容,“若能离开这里,我求之不得。”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 傅九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长久以来包裹在坚硬外壳下的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温暖的光透了进来。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半晌,才低声道:“你……很好。” 这句赞赏发自肺腑。 但他随即又冷静下来,目光变得格外认真:“玉蝉,你想清楚。离开侯府,不仅仅是搬出这座宅子。这意味着我们不再是侯府的公子和少夫人,意味着失去侯府这棵大树所有的荫蔽,甚至可能失去立足之地。日后是龙游浅水还是虎落平阳,无人可知。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是真正的风雨飘摇,是靠自己双手挣命。” 他将最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 不知不觉,两人已走到了阆华苑门口。 灯笼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紧闭的院门上。 孟玉蝉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傅九阙。 她仰起脸,目光毫无闪避地迎上他的眼眸。 “我明白。但我更明白一件事。傅九阙,你才华横溢,腹有乾坤。这身本事,难道非要依附侯府,非要踏入那波谲云诡的朝堂才能施展吗?” “即便不入朝堂,以你的学识,开馆授徒,教书育人,一样可以桃李满天下,成就一番清贵事业!我相信你,无论在哪里,都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身!”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更加坚定:“至于生计更不用愁,我有嫁妆。” 傅九阙瞳孔微缩。 孟玉蝉看着他,眼神坦荡:“我娘亲去世前,给我留下了一份丰厚的嫁妆。虽这些年被继母曹氏把持,但我有嫁妆单子,那些东西,原本就该是我的。” 她轻轻咬了咬下唇,随即松开:“只要我们能拿回来,足够支撑我们的小家,支撑你安心做你想做的事,无论是读书,还是开馆。” 她没有说“帮你”,而是说“支撑我们的小家”,这是将自己与他彻底绑在一起,荣辱与共的决心。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安慰。 她将最真切的信任,最坚定的陪伴,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 不求回报,不问前程,只愿与他共担风雨。 夜风吹过,拂动她鬓边的碎发。 灯笼的光在她脸上跳跃,映照着她清澈而执着的眼神。 傅九阙定定地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一股汹涌澎湃的热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直冲眼眶。 他猛地转开脸,望向沉沉的夜幕,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下颌线绷得死紧。 近二十年了。 在这冰冷的侯府里,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防备,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习惯了在所有人的冷眼与利用中踽踽独行。 他从未想过,也从未奢望过,会有这样一个人,在他与整个家族彻底撕破脸,前途未卜甚至可能被扫地出门的至暗时刻,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身边,为他撑起一片天,告诉他:别怕,我在,我还有钱,我们饿不死。 他极力控制着翻涌的情绪,背对着她,沉默了许久。 夜风吹动两人的衣袂,只有灯笼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当他转回身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仿佛坚冰之下,终于涌动了活水。 前路未知,荆棘密布。 但此刻,归途的灯是暖的。 “好啦,天色不早,你快去书房吧,正事要紧。”孟玉蝉站在门口,笑着推了推傅九阙,“我在院里把暖锅支起来,备好你爱吃的,等你温习完功课回来一起吃。” 傅九阙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暖意,点了点头:“好,很快回来。”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有些昏暗。 傅九阙刚推门进去,就看见自己的心腹小厮来福正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 听到动静,来福慌忙用袖子抹了把脸,转过身来,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少爷……”来福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看到傅九阙,又想哭又想笑。 傅九阙脚步顿住,看着他:“这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来福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憋回去,可一开口,眼泪又有点控制不住,“奴才就是替少爷高兴!少夫人她真是太好了!” 他想起刚才在院门外无意间听到的那番话,心头滚烫,“奴才听见了!少夫人说愿意跟您走,说您有本事,说她有嫁妆养家!少爷!少夫人她待您是真心的!她不怕跟着您吃苦!奴才……奴才……” 说不下去了,又用力抹了把眼睛,“奴才活了这么大,就没见过像少夫人这样有情有义的人!” 傅九阙看着来福,再想到孟玉蝉那番话,一股暖流再次涌动。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走到书案后坐下。 “嗯,她确实很好。”傅九阙抬眼看向来福,眼“来福,记住了。从今往后,待少夫人,要如同待我一般。她的吩咐,便是我的吩咐。她的安危,更胜于我。” 来福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少爷放心,奴才来福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少夫人便是奴才的第二位主子!奴才这条命,豁出去也定要护得少爷和少夫人周全!” “起来吧。”傅九阙摆摆手,示意他起身,“不必如此。” 来福爬起来,脸上还带着激动的红晕,但很快又被忧虑取代:“少爷,奴才还是担心。今天您顶撞了侯爷,夫人那边也……侯爷会不会一怒之下,真把咱们赶出去啊?” 他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少爷,虽然少夫人说得好,可离开侯府,终究是前途未卜。 傅九阙提笔蘸墨,动作流畅地在信笺上书写,闻言头也未抬:“玉蝉说得对,离开未必是绝路。天大地大,总有容身之处。” 来福听了,以为少爷也动了离开的心思,更是愁眉苦脸。 然而,傅九阙心中却是一片清醒。 离开?长庆侯现在绝不会放他走。 傅长安这个精心包装的“才子”已彻底暴露其草包本质,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更是侯府无法洗刷的耻辱。 而他傅九阙,却成了紫竹公子破格收录的学生,是侯府眼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甚至可能带来转机的一张牌。 于公,侯府需要他这个有出息的儿子来挽回一点颜面,哪怕只是表面文章。 于私,长庆侯和苏氏,又岂会甘心放过他这个棋子?他们只会更紧地把他攥在手心,试图榨干他最后一丝价值。 ------------ 第044章 流言 赶走他?那等于承认侯府彻底后继无人,承认他们多年苦心经营是个天大的笑话。 傅九阙留下,不是为了这吃人的侯府,更不是为了那可笑的父子情分。 他有必须在这里了结的正经事。 在此之前,这侯府的牢笼,他暂时还挣脱不得。 笔走龙蛇,一封短信很快写好。 傅九阙将其仔细折好,并未封口。他起身走到窗边,无声地推开一扇窗。 冬夜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书案上的灯火剧烈摇曳。 就在窗开的刹那,一道如同融入夜色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外檐下,快得如同幻觉。 傅九阙将信递出,黑影伸手接过,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下一刻,黑影便如同水滴入海,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福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 他虽知少爷不简单,但每次见到这种神出鬼没的场面,还是忍不住心惊肉跳。 阆华苑的小院里,果然支起了一个红泥小暖炉,上面架着黄铜暖锅。 锅底是熬得奶白的骨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旁边的小几上,整齐码放着切得薄薄的羊肉、鲜嫩的菜蔬、雪白的豆腐和手打的鱼丸。 孟玉蝉正挽着袖子,小心地将几片羊肉放入翻滚的汤中。 暖炉的火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显得格外柔和温暖。 傅九阙走进院子,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温馨宁静的画面。 他心中那因侯府龌龊而凝结的冰寒,似乎也被这烟火气息悄然融化了几分。 “回来啦?正好,肉片刚下锅,快坐。”孟玉蝉抬头看到他,眼睛一亮,笑着招呼道。 两人围炉而坐。 孟玉蝉熟练地替傅九阙布菜,将烫熟的羊肉和蔬菜夹到他碗里,又舀了一勺鲜汤。 暖锅的热气蒸腾,食物的香气交织,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 “多吃点,暖暖身子。”孟玉蝉轻声说着。 傅九阙夹起碗中的食物,味道鲜美温暖,熨帖着肠胃。 他抬眼看向对面正低头吹着汤匙的孟玉蝉,昏黄的光线下,她的侧脸沉静美好。 这一刻的安宁,珍贵得让他心头微涩。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名在院门口值守的小厮匆匆进来,低声禀报:“少爷,少夫人,刚传来的消息。世子爷被侯爷下令,罚跪祠堂思过,没有期限。凌姨娘被打了十五板子,现在被抬回她自己院里,侯爷下令禁足,任何人不得探视。” 孟玉蝉夹菜的手一顿,汤匙里的汤汁滴落回碗中。 她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没有半分快意,反而充满了浓浓的不满:“就这样?傅长安只是罚跪?凌姨娘只挨了十五板子就禁足了?侯爷这心,偏得也太过分了!她们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要人命的?这处罚也太轻飘飘了!” 她为傅九阙感到深深的不平。 前世今生,这侯府的偏心,从未改变! 傅九阙倒是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他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烫熟的菜叶,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抬眸看向气鼓鼓的孟玉蝉:“稍安勿躁。祠堂阴冷潮湿,跪久了,那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也够他受的。至于凌氏……” 他眼中掠过一丝嘲讽,“十五板子,打的是她的皮肉,更要紧的,是彻底打掉了她在父亲心中那点可怜的体面。一个失了宠又挨了打的姨娘,在这府里的日子,不会比从前了。” 顿了顿,看着孟玉蝉依旧愤懑难平的脸,意有所指地补充了一句:“况且,大哥的报应,怕是不远了。” 孟玉蝉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她霍然抬头看向傅九阙,眼中带着惊讶和一丝探究:“报应?你知道些什么?”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自己这反应,岂不是在暗示她知道傅长安会遭报应?差点暴露了重生的秘密! 果然,傅九阙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锐利起来,牢牢锁定了她:“知道些什么?玉蝉,你似乎话中有话?莫非,你知道的比我更多?” 孟玉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她慌忙低下头,装作去夹锅里的鱼丸,掩饰自己眼中的慌乱,声音有些发紧:“没……没有!我就是觉得,像他那样的人,迟早会遭报应!我是气不过才这么说的!” 她飞快地偷瞄了傅九阙一眼,见他目光依旧深沉地落在自己脸上,赶紧转移话题,“啊,这鱼丸煮久了就不好吃了,快尝尝看!” 说着,手忙脚乱地往傅九阙碗里夹了几个鱼丸。 傅九阙看着她明显带着慌乱和掩饰的动作,以及那偷偷观察自己的小眼神,眸色更深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拿起筷子,夹起碗中的鱼丸,若有所思地咬了一口。 孟玉蝉见他不再追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她悄悄打量着烛光下的傅九阙。 眼前的他,比记忆中前世的那个傅九阙,似乎更多了一份凛然和魄力。 前世的他,才华依旧,却总是沉默隐忍,眉宇间总带着一层化不开的忧郁,像一柄藏于匣中的名剑,光华内敛却锋芒尽失。 而此刻的他,面对侯府的不公与倾轧,敢于正面顶撞,敢于撕破脸皮,敢于为自己和她在乎的人争取,更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寒光四射,锋芒毕露。 这份不同,是因为她的重生带来的改变吗? 还是他本就如此,只是前世被压抑得太狠? 孟玉蝉心中思绪翻涌,最终化作一片温柔的坚定。 无论他是前世那个隐忍的傅九阙,还是今生这个锋芒渐露的傅九阙,都是他。 她爱他,愿意接纳他所有的模样。 只要他能挣脱这侯府的枷锁,活得痛快些,再痛快些,她便心满意足了。 暖锅的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视线,却让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爱意,更加清晰。 …… 第二天清晨。 天色刚蒙蒙亮,窗外檐角挂着的铜铃还带着夜晚的湿气,偶尔被微风吹动,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响。 长庆侯夫人苏氏的寝室内却一片死寂。 那张雕花填漆的拔步床华贵依旧,苏氏却拥着锦被僵坐其上,眼下一片明显的青黑,像染了两团抹不去的墨迹。 她的目光直直地瞪着对面百子图屏风上模糊的小儿嬉戏身影,一夜未眠的酸胀感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 傅长安的事堵在心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寂静被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打破。 暖阁厚重的帘子被飞快地掀开一条缝,心腹黎嬷嬷几乎是挤了进来,一张老脸煞白,皱纹堆叠出的尽是惊惶。 她几步抢到床前,连礼数都顾不上了,凑近苏氏耳边:“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外面……外面要翻天了!” 苏氏布满血丝的眼珠缓慢地转向她,声音又干又哑:“说。” 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黎嬷嬷的手都在微抖:“就昨儿白鹭书院展学堂的事儿,整个京城都在疯传!都在说,二公子他那篇文章,被那些夫子们和山长公推为第一,是当之无愧的头名!说那文章放殿试里也够格拿状元!好多人亲眼瞧见了,学子们议论纷纷,都服气得很!” 苏氏的眼神猛地一厉,像冰锥刺出。 她没说话,下颚却绷紧了。 黎嬷嬷的声音更低了,“可……可坏就坏在后头!不知从哪儿涌出来的闲言碎语,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二公子在咱们侯府里头,遭了大罪了!说他的吃穿用度,连外头平常百姓家都不如!更要命的是……” 她顿了一顿,似乎后面的话烫嘴:“说二公子这些年,一直被按着,不让显山露水!就是为了给咱们世子爷当‘影子’!外头那些传得沸沸扬扬,说世子爷那满京城的才名,根子都是剽窃了二公子的,就是二公子替世子写的!” “轰!”苏氏脑子里像有个惊雷炸开,震得她嗡嗡作响,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气涌上喉咙。 黎嬷嬷不敢停,也不敢看苏氏的脸,声音抖得更厉害:“外头都在戳咱侯府的脊梁骨!骂咱们苛待庶子,黑了心肝,欺世盗名,还有……还有……” 她艰难地开口,“他们指名道姓提了夫人您!他们拿昨天夫人您当众给二公子和二少奶奶难看的事说事!以此推断,二公子夫妇在咱们府里,过得连下人都不如,水深火热啊!满大街都在这么传,堵都堵不住了!” “贱人!”苏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鸣,整个人都因愤怒和突如其来的恐慌而剧烈颤抖起来。 那张一夜憔悴的脸因怒意而扭曲,变得极其狰狞。 “哗啦!”一声巨响。 苏氏手边矮几上那只御窑烧制的天青釉茶盏被她猛地扫落在地。 黎嬷嬷吓得“噗通”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抖如筛糠。 “谁?!”苏氏胸口剧烈起伏,“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在背后阴损我?阴我们长庆侯府?挖出他的心来!给本夫人挖出来看看到底是红是黑!” “傅九阙……傅九阙……”她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抽搐着,如同濒死野兽撕咬猎物前的狰狞,“好!好本事!翅膀硬了!会耍这种阴招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给我查!去查!放出府里所有人手!封堵流言!散布消息说这是有人要离间侯府!快去!” 黎嬷嬷魂飞魄散,哆嗦着应了声“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暖阁。 …… 与长庆侯府前院这山雨欲来的风暴中心截然不同,位于府邸西南角落的阆华苑,此刻却沉浸在一股奇异的平静里。 晨光透过精致的冰裂纹窗格落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片不规则的浅淡亮斑。 孟玉蝉只松松挽了个髻,穿一身半旧的雪青色家常小袄,纤瘦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 她坐在临窗的黄花梨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张泛黄的的纸。 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娟秀又带着刚劲笔锋的字迹,神色恍惚,透着浓重的哀伤。 那是她早逝的生母留下的东西,也是她在这世间仅存的微薄念想。 一张极其重要的嫁妆单子,却早已失落大半,模糊不清。 襄苧安静地侍立在一旁,脸上有深深的忧虑。 她正低声提点着单子上一些几乎难以辨认的部分:“奶奶,您看这里,‘……檀木海棠六扇屏风一座’……这几个字实在模糊了,还有后面‘……赤金点翠嵌宝……’宝字下面的,像是‘凤冠’,可又不太确定……” 孟玉蝉眉心微蹙,努力辨认着,只觉得那些模糊的字迹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在她眼底,也扎在她心里。 “襄苧,先搁一下。”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夜费神后的沙哑,“你去看看翠莺回来没,再给我倒杯热水来。” 襄苧应声出去。孟玉蝉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目光有些空洞地落在窗外那几竿翠竹上。 就在这时,翠莺像只初春的小黄鹂鸟,几乎是蹦跳着冲了进来。 她脸颊因奔跑红扑扑的,一双杏眼里盛满了兴奋,也带着点解气的快意。 她步子太急,带起一阵小小的风,差点撞到折返回来的襄苧怀里。 “出大事了!惊天动地的大事儿!”翠莺的声音清脆响亮,她完全顾不上喘匀气,迫不及待地冲到书案前:“外面!整个京城都吵翻天了,全都围着咱们二公子转呢!” 孟玉蝉被她这架势惊得抬起了头,脸上的疲惫尚未散去,茫然地看着她:“吵?围着九阙?” 她心底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是不是苏氏又借故发难,往九阙头上扣了什么了不得的罪名?一颗心瞬间往下沉。 翠莺连连点头,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是呀!白鹭书院,就是昨天那个展学堂!结果出来了!咱们二公子的文章,被公推为第一,头名状元!白纸黑字贴出来的!好多人都在议论,啧啧称赞,说从来没看过这么好的文章!都说二公子那是状元之才!” 她一口气说得飞快,脸蛋因激动越发红润。 孟玉蝉微微颔首,并不意外。 翠莺还在连珠炮似地往下说:“可这还不算完!解气的还在后面呐!现在,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咱们侯府不干人事了,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 ------------ 第045章 不让进 “大家都说二公子这么多年在府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吃穿用度不如下人,被硬生生压着不让出头!把他的学问才华都当成抹布一样踩在脚底下!只因为咱们二公子是庶出,为的就是什么?就是为了给世子爷当那个‘笔杆子’!” 翠莺越说越激动,小脸因气愤而涨红:“都说了!说世子爷在外头那些鼎鼎大名的诗词文章,那些风光,其实全是偷的二公子的!全是二公子关起门来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世子爷就是拿着二公子的血汗去显摆,搏名头!外头人都在指着咱们侯府骂,骂夫人狠毒心肠,骂侯府欺世盗名!还有……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但还是清晰地说了出来,“他们都提到夫人昨天在众人面前刻薄您和二公子那事了!说这就是证据!证明您们在府里过得确实艰难……侯府待您们刻薄!外头都说夫人做得太绝,太不要脸面了!” 孟玉蝉听闻,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然后,那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报应来了! 他竟然真的做到了! 就在昨天离开前,他俯身在她耳边,用如磐石般坚定的声音说: “别怕。看吧,很快……该属于我的,属于你的,没人能再藏得住。” 这翻天覆地的流言,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 傅九阙上辈子至死未曾挣得的清白…… 他背负着淤泥般的污名…… 那些被无情窃取又无情踩入尘埃的绝世才华…… 迟来的清白,如此突然,如此夺目! 孟玉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流涌入胸腔,带着清晨微凉的甜意,也带着压不住的酸楚。 “好……好……”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轻颤,像被春风拨动的琴弦,“定是昨日在白鹭书院外目睹了一切的那些学子传出来的!” 她转头看向翠莺,眼里的光芒依旧熠熠生辉,“他们心怀正义,不惧强权,敢于发声,他们都是仗义君子!” 襄苧闻言也激动地点头,脸上是同样的快慰。 此刻,孟玉蝉心中涌动着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赶紧见到九阙,把这个大好的消息告诉他! “翠莺,”孟玉蝉的声音因为心情激荡而格外亮,“你快去……” 话刚起了个头,她忽然顿住。一个极快的念头闪入脑海。 不行。不能让翠莺去。这个消息如此厚重,如此珍贵,她必须自己去! 亲眼看着他得知这一切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变化。 亲身站到他面前,告诉他:我们挺住了!那片乌云,终于撕开了! 心意倏然转变。 “你去小厨房,”孟玉蝉迅速改口,指着外头,“让她们备好一碗莲子羹!要快!我亲自给二公子送去!” 翠莺正沉浸在兴奋情绪里,闻言一愣,随即心领神会,立刻脆生生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说罢,她一阵风似的又冲了出去。 孟玉蝉看着翠莺跑远,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翻腾的喜悦,对襄苧道:“襄苧,收拾一下这里。这些,”她指了指桌上那些嫁妆单,“小心收好。” 襄苧心细,看着自家奶奶脸上那份从未有过的欣悦,郑重地点头:“少夫人放心。” 孟玉蝉站起来,整了整并不需要整理的衣襟。 晨光映在她脸上,将她一夜的憔悴苍白都驱散了大半,只剩下眼底一抹激动的红晕和唇角那抹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她要亲自去。现在就去。 去见那个,终于被阳光笼罩了的男人。 …… 阆华苑内,书房门口,气氛则完全紧绷得像一张拉满了弦的硬弓。 书房的小门紧闭着,将里面的一切隔绝。 这间屋子和孟玉蝉的闺房一样,虽竭力保持整洁,依然能看出被侯府多年刻意边缘化的冷落痕迹。 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傅九阙身边常使唤的小厮,名叫来福的,此刻像一尊门神似的杵在门口。 他个头不算高,但站得笔直,腰背绷得像铁板一块。 稚气未脱的脸上,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前方几步之遥的地方。 来福紧张戒备的对象,是站在门廊不远处的石阶下,徘徊不定的一个少女。 那少女正是苏氏的娘家侄女苏烬月。 她今日特意打扮过,穿了身簇新的桃红色云缎春衫,上面绣着细密精致的折枝梅花,头发也精心梳成了时兴的飞仙髻,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发簪。 珠光璀璨,更衬得她容色娇艳。 然而这份明丽底下,此刻却透着一种鬼鬼祟祟的慌乱。 苏烬月的眼睛不安地向院门方向瞥去,好像一只时刻警惕着陷阱的狡兔。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绞着那条绶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每一次有风吹过,带来院子外树叶的沙沙声,都能让她惊得缩一下肩膀,飞快地回头看上一眼,似乎生怕姑母苏氏会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她好几次试图走上前靠近书房门口,嘴唇动了又动,一副欲言又止的焦急模样。 但每一次,都被小厮来福那毫不松懈的戒备眼神给硬生生顶了回去。 苏烬月又急又恼又怕,心里的邪火被来福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勾得蹭蹭往上冒,可又不敢真的在这里发作,怕引来更多人的注意。 她咬着下唇,忍了又忍,终究是压不住那份急切——她必须见到傅九阙! 想到这里,苏烬月强压下满心惊惶,再次鼓起勇气往前一步,声音刻意放得娇柔:“来福!你这没眼力见儿的东西!我好心好意来看望表哥,你堵在这里算什么?还不快进去通禀!” 来福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挺直了背脊,还是死死挡在门口,半步不让,大声道:“表小姐,二公子正专心温书!一早便交代了小的!天塌下来也不许任何人进书房打扰!”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苏烬月那张精心描画的脸颊瞬间涨红,一半是急的,一半是被一个地位低贱的小厮如此顶撞的羞恼。 她眼中厉色一闪,也顾不上会不会惊动旁人了,声音陡然拔高:“放屁!我是任何人吗?我是他表妹!我有急事,耽搁了,你个狗奴才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给我滚开!” 她声音里的尖利刺破了阆华苑的宁静。 她一边说,一边几乎是蛮横地伸手想推开挡在门前的来福。 “二公子有令!”来福被她逼得急了,小脸涨得通红,嗓门也扯得老大,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劲儿,“温书时概不见客!表小姐也不行!” 他急智上来,立刻补上一句,“若真是什么关乎侯府安危的天大急事,小的不敢隐瞒,表小姐更应该立刻去禀报夫人或者侯爷主持大局!您跟二公子一个读书的人说。能顶什么事?” 这话里分明点出了苏烬月行为背后的逻辑错乱。 你真有关乎侯府根基的大事,不找真正的主子,反而鬼鬼祟祟跑来堵一个庶子书房?安的是什么心? “你……!”苏烬月被噎得一窒,伸出去推搡的手僵在半空。 她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张俏脸青红交错,眼神慌乱地四下游移。 她不敢再强行硬闯了。若是动静闹大引来管事甚至别的下人,坐实了她行为诡异,传到姑母苏氏耳中,后果她想都不敢想! 书房外,那扇单薄的木门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刻意保持的安静和秩序,门外则是喧嚣得几乎要烧起来的纠缠。 来福瘦小的身躯绷得像块顽石,死死抵着门框内侧,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汁来。 这位表小姐苏烬月,从前见了他们二公子向来是眼角都不屑扫一下的,如今却像是骤然抽风认了亲,不仅堵门纠缠,那些话语露骨得简直没脸听。 “你聋了不成?!”苏烬月俏脸因为怒火和一种志在必得的急切涨得通红,声音压得又低又尖,“我再说一遍!去通报表哥!告诉他,我苏烬月就在这儿等他!有顶顶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跟他说!你耽搁得起吗?” 来福心里叫苦连天,嘴里却半步不敢让,嗓门也跟着拔高:“表小姐!小的耳朵好着呢!可二公子下了死命令!温书期间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扰!您有什么顶顶要紧的大事,非得这会儿堵在书房门口呀?您自重些啊!” “自重”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带着小厮忍无可忍的愤懑和提醒。 苏烬月被噎得呼吸一滞,一股邪火腾地直冲脑门,却又不敢真的在这里撕破脸大吵起来。 傅长安那个蠢货废物已经是烂在地里的泥,臭不可闻。 她绝不能嫁给他! 眼前的傅九阙才是真正的通天梯,白鹭书院头名,紫竹公子破例收入门墙的首徒! 那是何等清贵绝伦的前程?状元之才! 将来拜相入阁都未必不能!她若能抓住他,哪怕只是个平妻,将来的尊贵体面也远非一个声名扫地的傅长安可比! 想到这里,苏烬月强行按下焦躁,眼中挤出几滴泪意,声音陡然软了下来:“你懂什么?我……我对表哥一片真心,日月可鉴!你可知表哥这些时日都未曾宿在阆华苑了?” 她说着,脸颊飞起可疑的红霞,语速又快又急,像是怕谁打断,“姑母铁了心要把我指给傅长安那个不成器的废物,我不甘心!表哥他心里未必就没有我!他只是碍于姑母积威,碍于眼下侯府风头浪尖,一时不敢言语!他心里苦,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这样煎熬下去!我得帮他,也帮我自己!” 这番自说自话,听得来福目瞪口呆,只觉得一阵恶寒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他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看苏烬月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失心疯的病人。 苏烬月却把他的震惊误解成被说动了,心中急转,她眼中锐光一闪,猛地伸手探入宽大的袖袋,飞快地掏出一本边角有些磨损的旧书册子,“啪”地一下,拍在了来福面前的半空。 来福被她这动作惊得下意识往后一缩。 苏烬月捏着那册子的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目光死死盯着来福,一字一句道:“拿进去,亲手交给表哥!你就说,就说这是烬月珍藏多年的心爱之物,请表哥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无论如何过目一眼!告诉他,烬月就在门口等他的示下!”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凌厉逼人,“这是最后一步!若他看了这册子,还是觉得与我无话可说,要对我避而不见,我苏烬月从此再不踏入阆华苑半步,说到做到!可若你个小奴才胆敢阳奉阴违,不把这东西呈到表哥面前,我就立刻把这阆华苑的院门撞开了喊! 闹到人尽皆知!闹到姑母那里!我倒要看看,在如今满城唾骂咱们侯府的当口,表哥他,承不承受得起再来一桩‘庶公子欺辱孤女’的恶名!” 来福一愕,他知道,这位表小姐真被逼急了,绝对干得出来! 她身后站着的可是夫人!事情闹大了,夫人只需轻轻推一把,这污名就能坐实! 二公子现在刚有起色,风口浪尖上,绝对不能背这样的黑锅! 来福盯着那本旧册子,像是盯着一条张着毒牙的蛇。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僵着脖子,如同提线木偶般伸出了颤抖的手。 …… 此时的书房内。 窗纸上透进的光线被窗棂分割成几道明亮的光柱,空气中的尘埃无声飞舞。 傅九阙安静地坐在书案后宽大的圈椅上,并未执笔或翻书。 他面前摊开的,赫然是几封纸张泛黄甚至边缘有些霉斑的旧信。 他的动作从容而细致,修长的手指拿着一方干净柔软的素帕,正极其缓慢地擦拭着另一只手上拿着的一样小东西。 那东西,在光线下反射出内敛的幽光,赫然是一件小巧玲珑的和田玉双鱼佩饰。鱼的眼睛处点缀着两颗几乎不可见的米粒大小的黑玛瑙,使这对小鱼显得灵动异常。 这玉佩样式古朴,并非当下京城流行的风格,透着一股雅意。 玉佩被帕子一点点擦拭得愈发温润光亮。 傅九阙的目光沉静,没有半分波澜,只专注地看着手中这份来自过往的信物。 良久,他才将玉佩轻轻放到一旁铺开的锦帕上。 ------------ 第046章 诗集 傅九阙的指尖移向书案中间摊开的几封信,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字迹。一封是给凌姨娘的,开头是些肉麻露骨的调情,中段涉及一些隐秘钱财往来。 另一封,则是凌姨娘写给同一个隐秘人物的回信,字迹狂乱。 这些泛黄的旧纸,拼凑出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巨大秘密。 傅长安的身世。 凌姨娘这些年来针对傅九阙的真正用意。 傅九阙的指尖缓缓拂过那几行字。眼底深处,是一团化不开的寒冰。 真相已握在手中,但他并不急于立刻揭开。 时机未到。 他要的是在侯府倾塌时,将一切清晰地暴露于世人眼前。 他要那些欠了他的人,在他亲手布下的棋局里,一个个偿还干净! “叩、叩。”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打断了傅九阙的思绪。 他并未抬眸,只几不可闻地低声道:“说。” “二公子……”来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抖得厉害,“表小姐她不肯走,还硬塞给了小的这个……” 像是捧着烫手山芋,声音都带了哭腔,“她说这是您当年赠予她的心爱之物,请请您一定要过目。她说,若您看后还是不愿相见,她便立刻离开,绝不纠缠。可若小的不呈给您,她便要撞开门进来闹了,闹到满府皆知……” 来福结结巴巴,显然被苏烬月恐吓得不轻。 傅九阙的指尖顿在旧信纸上,微微抬起眼。 一缕光线恰好落在他线条利落的侧脸,鼻梁高挺,投下一小片阴翳。 他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深邃得望不见底。 来福在门外等得心惊胆战,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般漫长。就在他腿肚子快要转筋的当口,里面终于传来了声音。 “拿进来。” 来福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了门,把自己瘦小的身体挤了进去,又飞快地阖上门。 他低着头,不敢看自家公子的脸,双手托着那本老旧的诗集,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傅九阙抬起眼皮,目光落在来福捧着的那本册子上。 书册很旧,纸页泛黄卷曲,封面是普通的靛蓝色粗布,上面几个模糊褪色的篆字依稀可辨。 他的眼神在触到那册子的瞬间,微微眯了一下,眼底深处,仿佛有幽暗的冷光一闪而逝。 他没有接书,只抬起手,随意地朝来福身后那扇门的方向,轻轻挥了一下。 “让她进来吧。” 来福惊愕地抬起头,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让表小姐进来?这……这是要做什么? 他可看得清清楚楚,刚才公子看到这册子时,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绝对不是欢喜的意思! 可公子的命令已下,来福半个字也不敢多问,喉咙里应了声连自己都听不清的“是”,连忙转身,拉开了书房门。 “表小姐,我家公子请您进去。” …… 门开的一瞬间,苏烬月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成了!他愿意见她! 她就知道! 他心里终究是有她苏烬月的! 这珍藏多年的诗集,果真是她打动了他。 她赌对了! 脸上的惶恐不安,瞬间被一种刻意营造出来的楚楚可怜所取代。 她甚至有些做作地用袖角沾了沾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她要以最惹人怜惜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一步踏入书房,带着一股香风,目光立刻牢牢锁定了书案后那个静坐的年轻男子。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竹青色直裰,身姿清瘦而笔挺,如同窗外那修长的翠竹。 晨光勾勒着他的侧脸轮廓,明明还是那个人,但那双沉的眸子望过来时,却莫名地让苏烬月的心尖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有一种说不清的寒意飞快地掠过。 苏烬月几乎是踉跄着奔到了书案前三步处,身子一软,屈膝便拜:“烬月给表哥请安……” 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如同受了天大委屈,“求表哥救我!救我于水火之中!” 她仰起脸,泪光莹莹地看着傅九阙,“烬月对天发誓!对傅长安那个不成器的废物,绝无非分之想,从前没有!往后更不可能有!烬月心里只有表哥一人啊!” 她观察着傅九阙的表情,见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眉头微蹙,神情似乎带着一丝不解,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这茫然的反应,反而让苏烬月更加笃信傅九阙是被蒙在鼓里的,是被迫疏远她的! 她心里那点攀附傅九阙的心思越发炽热,演得也更投入几分。 “表哥!”苏烬月猛地提高了声调,“姑母她已被流言乱了心神,失了体统!昨日就强逼着我,应下与傅长安的亲事!要将我许配给已被天下人耻笑唾骂的草包!” “姑母说了,这两日,就要请期下聘了!表哥!我宁死也不愿嫁给傅长安那个废物!” 她眼中噙着泪,声音又急又快:“表哥!你可还记得上回,傅长安他趁四下无人,仗着几分酒意,竟要对我用强!是烬月拼死反抗,才勉强挣脱,保全了这清白身子!” 她抽噎着,仿佛那恐惧犹在眼前,“烬月此心可昭日月!只求表哥怜我惜我,给烬月一条活路!” 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哀哀戚戚地看着傅九阙。 傅九阙的眼眸依旧沉静,看着她泫然欲泣的脸,那目光深处,没有怒火,没有疼惜,只有一种审视。 沉默持续了几息。 书房里只有苏烬月细微的抽泣声。 终于,傅九阙的唇角轻轻向上一牵: “哦?那一日,在暖阁发生的那桩子事儿,恐怕并非偶然的吧?” 他顿了一下,“难道不是表妹你蓄意安排的?” 轰隆。 苏烬月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眼神从楚楚可怜骤然转为恐惧和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他怎么会知道?! 那天的细节,她明明做得天衣无缝!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苏烬月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不是的!”苏烬月猛地尖叫出声,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傅九阙,你血口喷人!你污蔑我!是不是孟玉蝉?是不是那个贱妇在背后乱嚼舌根?” 她声音尖锐,充满了被戳穿后歇斯底里的慌乱。 傅九阙面对她的尖叫,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收回了目光,仿佛再看一眼都嫌多余。 然后,他伸出那只修长的手,指尖轻轻点在了那本旧诗集上。 “污蔑?这本杜工部诗集的注释本,成书于先帝贞元十五年,前朝坊间刊印过很多。当年是老师见我习字临帖有所小成,随意从学中藏书阁赏我的,只道让我临摹其中颜体字骨罢了。” “彼时我刚入崇文书馆半年,十三岁少年心思粗疏,确实曾借给过几位同窗翻阅临摹,也包括表妹你。” 傅九阙抬眼看了一下瞬间僵化的苏烬月,眼底一片漠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若表妹喜好杜子美诗句,或是临摹其批注所附的颜体字帖,这注释本,看着也快散了,表妹若实在喜欢,留着做个纪念也使得。” 说完这话,傅九阙不再看苏烬月那张死灰般的脸。 这册子在他眼中,并非她妄想的定情信物。 它最多,只是一本快要散架的旧书,如同她此刻在他眼中一文不值的纠缠,若真喜欢,自行拿走,无妨。 暮色沉沉,压得书房外的小院一片寂静。 檐下的灯笼刚点上,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却照不透人心底的盘算。 孟玉蝉提着一个小小的食盒,里面盛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脚步轻悄地走近书房。 还未到门前,就听见带着不满的嘟囔声。 是傅九阙的小厮来福,正抱着扫帚,背着紧闭的书房门,对着空气发泄: “啧,又来!苏小姐也忒没眼力劲儿了,少爷都烦了还往上凑,没瞧见少爷连书都摔了么?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他摇头晃脑,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孟玉蝉的脚步停在回廊转角。 她没出声,只抬起手,对着闻声看过来的来福,轻轻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来福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抱怨都噎了回去,慌忙低下头,缩着肩膀退到廊柱的阴影里。 孟玉蝉放下食盒,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书房那扇雕花木门。 耳朵轻轻贴在门板上,屏住了呼吸。 门内,傅九阙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苏烬月,我以为你该明白我的意思了。收起你那些无谓的心思与算计。无论是借他人之手递进来的东西,还是你亲自上门,都省省吧。” 孟玉蝉的心微微一提。 算计?她只知苏烬月纠缠,却不知还有这等曲折? 接着是苏烬月的声音,带着一种强撑的委屈,甚至有些哽咽:“表哥!我没有算计!我只是放不下你!当年在书院的梅林里,你明明……” “够了!”傅九阙的声音陡然拔高,截断了她的话,带着烦躁,“什么梅林?什么当年?苏小姐,你莫不是话本子看多了,臆想些莫须有的事?我傅九阙行事,向来明明白白。从前未曾,如今更不可能对你有半分逾越之心。收起你那套情深意重的说辞,听着令人厌烦。” 门外,孟玉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厌烦?他竟如此直白地用了这个词?这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原以为,他对苏烬月,至少该存着几分旧识的薄面。 苏烬月的声音像是被狠狠掐断,只剩下破碎的抽气声。 傅九阙的声音并未停止,反而更添了一层漠然:“至于你那些诗……呵,”一声嗤笑,“苏小姐,你作的诗,匠气太重,堆砌辞藻,无病呻吟,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以后不必再送了,徒增困扰。” “啪嗒!”一声脆响,似乎是书本被随手丢在案上的声音。 门外,孟玉蝉贴在门板上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苏烬月视若珍宝的诗集,原来在他眼中,竟是这般不堪? 一丝涟漪,在她平静的心湖轻轻荡开。 她困惑地蹙了蹙眉尖,为何他之前不直接拒绝?是碍于情面,还是……因为别的? 很快,书房内沉寂下去。片刻后,脚步声响起,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苏烬月低着头,脚步踉跄地冲了出来。 她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泪水冲花,眼下一片乌青,发髻也有些松散,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 她甚至没看清门外是否有人,只想尽快逃离。 然而,她刚冲出几步,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地上。 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下,静静地立着一个身影。 孟玉蝉不知何时已退到了那里,提着她的食盒,身姿笔直,裙裾在微凉的夜风中纹丝不动。 她正看着苏烬月,目光平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映出苏烬月此刻的狼狈。 那目光,比傅九阙的冷言冷语更让苏烬月感到难堪。 苏烬月猛地抬起头,强行挺直了脊背,下巴以一种极其刻意的角度高高扬起。 她抬手,用袖子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但她的眼神,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凝聚起一种倨傲,直直刺向树下的孟玉蝉,仿佛要用这虚假的气势,压过对方那洞悉一切的平静。 “呵,”苏烬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声音因为哭过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表嫂?真是巧啊。怎么,也是来找九阙哥哥的?” 她故意重咬了“九阙哥哥”四个字,目光死死锁住孟玉蝉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孟玉蝉的神色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苏烬月见她不言,心中那点得意又膨胀起来。 她向前逼近一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自顾自地编造着:“方才在书房里,九阙哥哥还同我聊起从前在书院时的趣事呢。唉,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有些事,有些人,终究是忘不掉的……” 孟玉蝉依旧沉默。 苏烬月将这沉默视作退缩,气焰更盛:“表嫂,你也不必太得意。九阙哥哥的性子,我最是清楚。他如今待你如何,日后也未必就能长久。强求来的东西,终究留不住的。” “他现在对我冷淡,不过是被你一时蒙蔽罢了。等他想明白了,自然会知道谁才是真正懂他配得上他的人!” ------------ 第047章 误会 苏烬月心中翻滚着强烈的恨意和不甘。 一定是孟玉蝉!一定是这个贱人在九阙哥哥面前说了什么,才让他对自己如此绝情! 九阙哥哥心里一定是有她的,否则当年怎会…… 那些书信,那些眼神,绝不会是假的! 他只是暂时被这个横插一脚的女人迷惑了!只要她耐心等待,只要她找到机会揭穿孟玉蝉的真面目,九阙哥哥一定会回心转意! 面对苏烬月这番挑衅,孟玉蝉终于动了。 她并未如苏烬月预想的那般动怒或失态,只是极其轻微地向前迈了半步。 这一步,仿佛瞬间拉近了无形的距离,也打破了苏烬月强撑的气场。 孟玉蝉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苏烬月那张脸上,: “苏小姐。今日的话,我只说一次,望你谨记。”孟玉蝉的语速平稳,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如刀,划下一条不可逾越的界限,“我夫君傅九阙,不日将进入白鹭书院潜心求学。此乃关乎前程之要事,容不得半点分心打扰。” “所以,以后请苏小姐,不要再来了。” “打扰”二字,被她咬得极重,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味。 “夫君他,需要清静。”她最后补充道,理由冠冕堂皇,无可辩驳。 这不仅是宣示主权,更是对苏烬月所有纠缠行为的最终判决。 说完,孟玉蝉不再看苏烬月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她径直转身,提起食盒,步履沉稳地朝着书房那扇门走去。 “你站住!”苏烬月被彻底激怒,猛地冲上前几步,张开双臂,死死拦在了孟玉蝉前面。 她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喷出火来,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举到孟玉蝉眼前。 正是那本诗集。 “看见了吗?这是九阙哥哥当年亲手赠予我的诗集,上面还有他的批注!这是我们相识相知的见证,是定情之物!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趁虚而入的后来者!你根本不知道我们之间有过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叫我走?” 她喘着粗气,目光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勾住孟玉蝉波澜不惊的脸。 她孤注一掷地抛出最后的杀手锏,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你与九阙哥哥成婚这些时日,却始终分房而居,呵,孟玉蝉,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们根本就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假夫妻,你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你占着这个位置,不觉得可笑吗?” 这诛心之言如同毒刺,狠狠扎向孟玉蝉最不愿示人的软肋。 孟玉蝉的脚步只是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那么一瞬,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她缓缓抬起眼,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在做拙劣的表演。 “定情信物?苏小姐口中那所谓的‘曾经’,不过是些不值一提的过往云烟罢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径直绕开那个如同石雕般僵立的身影,步履没有丝毫紊乱,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的雕花木门在孟玉蝉身后合拢,隔绝了庭院里最后一丝喧嚣和苏烬月那怨毒的目光。 门内,傅九阙正立在几步开外的书案旁,暖黄的烛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影,他似乎正要向门口走来,脚步因她的突然闯入而顿住。 “夫君。”孟玉蝉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就是这时,一个念头猛地攫住了她:自己是因为重活一世,才知晓苏烬月那日的龌龊算计,才知晓她接近傅长安的最终目标是他傅九阙! 可傅九阙呢?他不过是个长庆侯府里不受重视甚至被刻意打压的庶子!他如何能未卜先知?如何能在苏烬月尚未真正展露野心,甚至尚未与傅长安定下婚约之前,就如此精准地布局,利用苏烬月对他的痴念,将她作为棋子推给傅长安? 除非……他根本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傅九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那平静的面容下捕捉到什么。 他很快收敛了那一丝探究,脸上浮起惯常的浅笑,声音也是恰到好处的温润:“夫人来了。”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外面风凉,快进来吧。” 迎上前几步,动作自然地越过孟玉蝉,伸手握住了门。就在孟玉蝉以为他只是要让她进来时,傅九阙却用力,将那扇门,当着苏烬月的面,再一次重重地关上了! “砰!” 庭院里,隐约传来苏烬月气急败坏的跺脚声和一声尖叫,但很快被小厮来福带着劝阻意味的声音盖过:“表小姐息怒!夜深了,侯夫人那边怕是要寻您了,小的送您回去吧?若是让侯夫人知道您这么晚还在二公子书房外头,怕是不好交代啊……” 侯夫人苏氏,苏烬月的姑母,搬出来足以让她投鼠忌器。 脚步声终于带着不甘,渐行渐远。 孟玉蝉走到临窗的位置,借着窗棂缝隙透出的微弱光线,正好瞥见苏烬月愤然离去的背影。 她收回目光,转身。 傅九阙已回到书案后坐下,执起笔,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烛光跳跃,映着他低垂的眉眼,温润如玉,一派安宁。 可孟玉蝉心中那点寒意,却因这份刻意的平静而更甚。 她走到书案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定。 目光直直地落在傅九阙脸上,不再有丝毫迂回,开门见山:“夫君与苏小姐,似乎很熟?” 傅九阙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滴落。 他抬起头,迎上孟玉蝉清冷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神情,语气也如常:“夫人多心了。不过是几年前,苏小姐曾因苏府修缮,在侯府客居过一段时日,那时见过几面,点头之交罢了,谈不上熟。” “点头之交?”孟玉蝉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夫君待人向来温润有礼,如春风化雨。莫说是客居的表小姐,便是府里洒扫的下人,夫君也未曾苛责过半分。夫君这般的性子,落在旁人眼中,尤其是心思活络的少女眼中,怕是不止点头之交那么简单吧?” 她顿了顿,看着傅九阙那双眼眸,一字一句说道:“或许,正是夫君这份对谁都好,才让人念念不忘,生了不该有的痴念,以为自己是那独一无二的一个,以至于纠缠至今,难以自拔?” 这番话,像一把裹着棉花的针,表面不露锋芒,内里却针针见血。 她在指责他无差别的温和才是招蜂引蝶的根源,更是苏烬月痴缠不休的祸首! 傅九阙的眉头终于蹙了一下。 他看着孟玉蝉,眼神复杂。 听出了她话语里的讽刺,更听出了那底下深藏的介怀?这让他心头微动,却又被更大的困惑覆盖。 她究竟在气什么?气苏烬月的纠缠?还是气他? 孟玉蝉心中亦是翻腾。 她看着眼前这张俊朗的脸,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自嘲。 是啊,她凭什么要求特殊?凭新婚以来这短短几月相敬如宾的相处? 她与他今生的交集,浅薄得可怜。 傅九阙放下笔,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解释得更清楚些:“夫人,我与苏烬月之间,绝非你所想。当年在侯府……” “夫君不必说了。”孟玉蝉却倏地打断了他,仿佛怕再听下去,会动摇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往事如何,妾身并不想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目光转向一直安静侍立在角落的丫鬟襄苧:“襄苧。” “是,夫人。”襄苧立刻上前,将一直提在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妾身见夫君书房灯还亮着,想着夜深,便让厨房炖了碗莲子羹送来,给夫君暖暖胃。”孟玉蝉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这只是一项例行的职责,“夫君慢用,妾身告退。” 她微微屈膝,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礼。 “有劳夫人费心。”傅九阙看着她,喉结微动,最终也只吐出这干巴巴的一句道谢。 他看着那碗冒着丝丝热气的莲子羹,晶莹的莲子沉浮在清澈的汤水中,本该是暖心的慰藉,此刻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着两人之间陡然拉开的距离。 书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沉默。 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更衬得这寂静深重。 孟玉蝉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冰凉的门环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用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轻飘飘地丢下一句: “对了,还未恭喜夫君。昨日展学堂,夫君的文章才思敏捷,美名已传遍京城,如今谁人不赞一句傅二公子才华横溢?” 说完,她不再停留,用力拉开了门,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哎哟我的二公子!”几乎是孟玉蝉消失在回廊尽头的瞬间,一直守在门外,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来福就猛地窜了进来:“您怎么就让夫人这么走了啊!您没瞧见夫人那脸色?那眼神?她刚才在门外,怕是连您和苏小姐先前那些话都听了!这误会大了去了!” 傅九阙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碗渐渐冷掉的莲子羹上,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映出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失落。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我知道。” “您知道?”来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拔高,“您知道还不赶紧解释清楚?夫人那明显是误会您跟苏小姐不清不楚了!您听听夫人刚才那话,这醋劲儿……啊不,这误会可深了!” “解释?” 傅九阙放下手,目光锐利地看向来福,带着一丝无奈,“如何解释?告诉她,我早知道苏烬月的心思,所以故意给她错觉,让她以为我对她另眼相待,让她死心塌地,心甘情愿地去接近去迷惑傅长安,成为我扳倒世子,对付苏家的一颗棋子? 告诉她,我今日在书房里对她说的每一个字,摔的每一本书,都是为了让她彻底死心,为了斩断她这枚棋子最后一点不该有的妄想,以免坏了我的大局?” 来福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啊,怎么解释?难道说二公子您心机深沉,把表小姐当猴耍? 这话说出来,夫人会怎么想?只怕比误会二公子与表小姐有私情更可怕! 这简直是……死局! “那……那也不能就这么僵着啊!”来福急得直搓手,围着书案团团转,“夫人心里肯定难受着呢!您没看她临走前说那话。恭喜您那语气……哎哟喂,听得小的心里都发毛!二公子,您得想想办法!总得让夫人消消气吧?这样下去可不成!” 傅九阙的目光投向门口那片黑暗,仿佛还能看到孟玉蝉离去时落寞孤清的背影。 一股尖锐的刺痛蓦地攫住了心脏。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丝决断。 “让她自己静一静吧。”他的声音带着沙哑,“此时解释,徒增纷扰。待明日她气消些,我再寻机会。” …… 长庆侯府的正院花厅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郁。 窗外是难得一见的晴日,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却丝毫照不进侯夫人苏氏的心底,反而衬得她那张脸更加阴沉。 她端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师椅上,手边那盏刚沏好的顶级雨前龙井早已凉透,一口未动。 指尖死死掐着光滑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些勋贵子弟们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眼神,是那些刻意压低却依旧刺耳的议论。 “草包世子”、“烂泥扶不上墙”、“连个庶子都不如”……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尖上。 她苦心经营多年,为儿子傅长安铺就的锦绣前程,竟在一夕之间,被傅九阙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而她的长安,竟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砰!”一声闷响。 苏氏再也压抑不住,猛地抓起手边那盏茶,狠狠掼在地上。 “废物!扶不上墙的烂泥!”她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带着恨意,“他傅九阙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下贱胚子生的贱种,也配踩在我儿头上?!” 就在这时,锦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黎嬷嬷那张脸探了进来,看到地上狼藉的碎片和主母铁青的脸色,心头一凛,动作越发轻,几乎是踮着脚尖走了进来。 ------------ 第048章 献媚 “夫人息怒,仔细伤了身子。”黎嬷嬷垂首,声音压得极低。 “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苏氏猛地扭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黎嬷嬷,“我的长安,侯府堂堂世子,如今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前程尽毁!你叫我怎么息怒?” 黎嬷嬷的头垂得更低,不敢直视主母,小心翼翼地将打探来的消息禀上:“夫人,老奴刚从祠堂那边过来。世子爷他……他……” “他又怎么了?”苏氏心头一紧,厉声喝问。 “世子爷被侯爷罚跪了半日祠堂,刚被放出来,可一回自己院子,就又召了那个新纳的柳姨娘进去。” 黎嬷嬷的声音带着难以启齿,“听伺候的小厮说,里头嬉笑打闹,还传了酒菜。世子爷他瞧着,似乎并未将昨日之事太过放在心上……” “混账东西!”苏氏只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她一手死死撑住扶手,指甲几乎要抠进坚硬的木头里! 她寄予厚望的儿子!前程都毁了,竟还有心思寻欢作乐?这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不知死活! 难道他真以为顶着个世子的空名头,就能高枕无忧了吗? “他这是要气死我啊!”苏氏的声音嘶哑,带着绝望,“他知不知道,他爹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了!知不知道那些虎视眈眈的旁支,那些等着看我们母子笑话的人,就等着他彻底倒台!他再这样下去,这世子的位置迟早要落到别人手里!他这一辈子就完了,彻底完了!” 黎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低声劝慰:“夫人保重!世子爷许是年纪尚轻,贪玩了些,等吃了教训,总会明白的。” 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苏氏推开黎嬷嬷的手,扶着额头,大口喘着气。 不行,长安这副样子,眼下是指望不上了。 她必须冷静!必须另想办法! “还有……”黎嬷嬷觑着主母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另一桩要紧事说了出来,“老奴方才回来时,亲眼瞧见表小姐苏烬月从二公子的书房院子里出来。” 苏氏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苏烬月?从傅九阙的书房出来?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黎嬷嬷仔细回忆着,“表小姐出来时,脸色瞧着很不好,眼睛像是哭过,有些红肿,神情也有些失魂落魄的。” 苏氏的眉头紧紧拧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孟玉蝉呢?她不是刚给傅九阙送了羹汤?” “夫人明鉴,”黎嬷嬷连忙道,“老奴特意打听了。二少夫人是表小姐离开后没多久才去的书房。进去时,听守院的小丫头说,二少夫人面上是带着笑的,可出来时那脸色,明显沉了下来,脚步也比去时快了许多,瞧着,像是生了气。” 苏烬月哭着从傅九阙书房出来,孟玉蝉随后进去,欢喜而去,愠怒而回。 苏氏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迅速串联:苏烬月断然拒婚傅长安,态度决绝,不留丝毫余地。傅长安出丑,傅九阙声名鹊起。紧接着,苏烬月就跑去纠缠傅九阙,还被弄哭了?而孟玉蝉因此生气…… 一个令人心头发寒的结论,瞬间在苏氏脑海中炸开。 “呵……呵呵……”苏氏忽然发出一串诡异的冷笑,“好!好得很啊!苏烬月,我的好侄女!” 她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但她死死撑住了。 “她苏烬月,是瞧不上我的长安!觉得他是个草包,配不上她苏家嫡女的身份!”苏氏的声音冰冷,每一个字都带着恨意,“她看上的,是那个踩着我儿上位的庶子傅九阙!是觉得傅九阙如今声名鹊起,前途无量了!所以迫不及待地去巴结,去献媚,甚至不惜惹得孟玉蝉那个贱人吃醋!” “我的长安,前程尽毁,声名狼藉……”苏氏的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冷,“他们呢?一个风头正劲,才名远播;一个痴心妄想,做着攀高枝的美梦;一个……呵,还在拈酸吃醋?”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眼睛死死盯住垂手肃立的黎嬷嬷,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既然我的儿子不好过……那就谁也别想好过!” “傅九阙、孟玉蝉、苏烬月……”她一个个念出这三个名字,如同在念着生死簿,“你们不是各有心思,各有算计吗?好!好得很!” 她猛地看向黎嬷嬷,眼神凶狠:“黎嬷嬷!” “老奴在!”黎嬷嬷心头一凛,连忙应声。 苏氏凑近一步,“既然我那好侄女如此痴心于傅九阙,我这个做姑母的,怎么能不成全她一番心意呢?” “成全”二字,被她咬得极重,充满了暗示。 黎嬷嬷猛地抬头,对上主母那双疯狂算计的眼睛,心头瞬间一片冰凉。 她跟随苏氏多年,太清楚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这绝不是真的成全,而是要彻底毁掉! “夫人……您的意思是……”黎嬷嬷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回以一个更加意味深长的眼神。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她想要的结局。 “去准备吧。要快,要万无一失。” 黎嬷嬷不敢再多问一个字,深深垂下头:“是,夫人。老奴明白。” …… 翌日,阆华苑。 翠莺一溜小跑穿过院子,带着股说不出的烦闷劲儿冲进门。 孟玉蝉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提着一柄白玉紫毫,往砚里轻轻研磨。 乌黑的墨汁顺着细腻的墨块边缘缓缓流下,在端石砚池中漾开一圈深色涟漪。 “少夫人!不好了!”翠莺一张小脸绷得死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愤恨,“那起子腌臜的货,她们来了!” 孟玉蝉的手稳得很,只是悬在墨锭上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笔尖上原本正要饱满蓄势的一滴墨汁,因这一瞬的凝滞,终于垂落下来,“啪”地一声,点在下方铺陈的雪白宣纸上。 “谁?”孟玉蝉的声音平静,眼皮都没抬,视线还凝在那团碍眼的墨迹上,仿佛在研究它的形态。 “还有谁!”翠莺急得险些跺脚,“二小姐!还有那个装模作样的孟夫人曹氏!车就停在咱们府门前头呢!我看那老货掀帘子时候那眼睛,滴溜溜地转,满是不怀好意!少夫人您可不能见!她们这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孟玉蝉搁下墨锭。 指尖在湿润的砚台上划过,带走一抹若有若无的墨痕。 她没理会翠莺的絮叨,那团墨污在她眼中仿佛不再存在。 她抬眼看着翠莺,眼神淡淡的,却有一丝极锐的光闪过:“吩咐下去,让襄苧准备一下,跟我去正堂。” 那光一闪即逝,快得让翠莺以为是窗外晃过的竹影。 翠莺怔了一下:“少夫人?” 她可还记得,襄苧是二爷傅九阙从孟家带回来的。 孟玉蝉却已绕过书案朝外走,雪青色缠枝莲纹的绸面软鞋踩在地上,悄无声息,只有裙裾拂过地面的轻微窸窣。 “去办。”两个字,平平淡淡。 翠莺扭身跑了出去。 此时的长庆侯府正堂,早已是一派虚伪的热络景象。 主位上端坐着苏氏,身穿绛紫遍地金缠枝牡丹通袖袄,头上金玉生辉,通身气派富贵逼人。 下首左侧,坐着同样一身绫罗的曹氏,她带来的亲生女儿孟清欢紧挨在她旁边,一身娇嫩的粉霞色春裳,头垂得极低,双肩不自觉地微微内扣,十指搅着腰间挂的绦子穗儿,绞得死紧。 苏氏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此刻正亲亲热热地覆在曹氏有些僵硬的手背上,笑容堆砌得十分真诚:“好妹妹呀,我可得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教养出玉蝉那般贤惠懂事的好姑娘,我们府上可真是天大的福气,也迎不进这般好媳妇呢!” 她刻意将“好媳妇”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清,眼睛笑成两道弯月,直直望进曹氏躲闪的眼眸深处。 曹氏的手被苏氏温热的手心裹着,只觉得那块皮肤都麻酥酥地难受,却丝毫不敢抽回来。 她脸上尽力挤出受宠若惊的笑,眼角的细纹都挤在一处:“哎呀,侯夫人您这可是折煞我了!玉蝉那孩子有福气,是她自己争气,蒙您抬爱……” 嘴里谦卑地说着,那双细长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苏氏头顶那支镶嵌拇指大南珠的赤金凤钗上瞟了几回,又滑过对方腕子上那一对翠得流油的老坑镯子。 苏氏像是没看到曹氏的局促和小家子气,只自顾自地感慨下去:“玉蝉进了门啊,我这心可真是放下一半儿去了。你是不知道,” 她轻轻拍了拍曹氏的手背,语气满是欣慰,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嘲,“我们九阙原先……唉,毕竟他生母身份低微,又是个闷性子,我们做长辈的,也是操碎了心。可自打娶了玉蝉,整个人都出息啦!” 她刻意顿了顿,如愿看到曹氏脸上的笑容像是刷上了一层薄薄的浆糊,快要挂不住,才慢悠悠地接上:“哦?我家侯爷前两日还在书房里,捻着胡须品文章呢,说什么,说九阙新作的那篇策论,论理精辟,文采斐然,把长安给生生压了下去!长安这孩子虽说是世子,要承袭爵位的,可文才一道上啊,是真真儿的不如他弟弟出息。” 曹氏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又酸又涩的气流猛地冲上来,堵在喉咙口。 那傅九阙,一个姨娘生的庶子,地位卑贱,原本该像条泥沟里的虫子! 孟玉蝉嫁了他,本该跟着一起沉入烂泥堆里,被自己永远踩在脚下嘲弄才对! 可现在……非但没倒霉,倒让这庶子乘风而上了?还被侯爷如此看重? 想到孟玉蝉那丫头如今可能穿着一身她曹氏这辈子都摸不着的上好绫罗,舒舒坦坦地当着侯府少夫人,听着外面夫人们对她夫君傅九阙的赞誉。 曹氏心底那股子邪火“腾”地就燎了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揪着疼。 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连带着鬓角都开始突突地跳。 苏氏将曹氏眼中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嫉恨和脸颊肌肉的抽搐看得一清二楚,心头冷笑,面上却转作一副慈母的忧容,还配合着悠悠叹了口气:“儿女出息,我这做母亲的自然乐见。就是九阙这孩子样样都好,唯独这子嗣上……唉……” 这一声叹息,充满深意。 方才还沉浸在嫉恨中,脸色变了几变的曹氏,浑浊的眼睛瞬间被点亮。 脸上猛地活泛起来,透出一种急不可待的兴奋。 她那一直被苏氏握着的手甚至急切地反握住了对方,身子也往前凑了凑,嗓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我抓住把柄了”的得意: “哎哟!侯夫人!您不说这个,我还真不好提!这子嗣之事啊,那可是顶要紧的!我们玉蝉那丫头,说句不中听的话,她那身子……呵呵,在娘家时,就身子骨不太行,我们家老爷愁了多少次,请了多少大夫!” 她像模像样地摇头叹息,做足了“忧心忡忡”的姿态,却是字字诛心。 她就是要让苏氏明白,孟玉蝉是个生不出蛋的母鸡,这简直是上天赐给她讨好侯夫人并打压孟玉蝉的良机! 苏氏眼底那点寒光一闪即逝,语气带着试探性的犹豫:“妹妹你也知道,玉蝉那孩子性子要强。虽说为夫家开枝散叶是分内事,可若是我贸然提点纳妾,怕伤了九阙两口子的夫妻情分……” “哎呀我的侯夫人!您这就是多虑了!”曹氏像是终于逮到了献媚的机会,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我是玉蝉什么人?我是她娘啊!” 她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砰砰作响,“这种事,做女儿的哪能不听母亲的安排?由我去说!保准能成!” 话音刚落,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随即是一道清清冷冷的女声响起,截断了曹氏激动得有些变调的尾音: “夫人为夫君的子嗣如此殚精竭虑,玉蝉倒要多谢您了。” 这句话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却像一把薄刃,瞬间割开了满堂空气。 堂内所有的人,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门口。 ------------ 第049章 美梦 孟玉蝉站在那里。 她今日未施脂粉,只着一身素净的雪青色暗花流水纹绸衫,发髻简单挽起,簪了一支素雅的白玉簪。 在满室珠翠环佩的映衬下,这素与静反而如同一道冰水注入沸油之中,激得人心头一凛。 她身形笔挺,背脊如修竹般挺直,那双清澈的眼,眸光平静,只在视线滑过堂中错愕的众人时,漾开一丝极淡的冷意,飞快地掠过。 她的身后,跟着一个模样清秀,怯生生的丫头,穿着侯府一等丫鬟的浅藕色比甲,正是襄苧。 襄苧垂着眼,手里还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沏好茶的缠枝莲青花盖碗,显然是从小厨房匆匆取来的。 孟玉蝉的突然出现,不啻于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曹氏猛地激灵一下。 手忙脚乱地去捋自己鬓边本就一丝不乱的头发,眼神乱飘,心虚得如同被当场捉住的小偷,嘴唇哆嗦着想要找补,却又说不出囫囵话来:“玉蝉……你……” 时机卡得分毫不差。 苏氏像是被什么惊动般,抬起眼睑,目光“恰好”与门口立着的孟玉蝉撞个正着。 那张含笑的脸庞上,一丝讶异飞快地掠过,旋即被更加浓郁的笑意覆盖。 她甚至轻轻“啊”了一声,尾音婉转,带着亲近:“瞧瞧,我这只顾着说话,蝉儿都在这儿站多久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作势要起身,手上还象征性地轻轻拍了拍曹氏那只攥紧了还没能松开的手,仿佛在安抚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好了好了,你们娘儿几个定有不少体己话要聊,我这老不死的杵在这儿反倒不识趣了。” 苏氏的笑容温柔得无可挑剔,由身边的大丫鬟稳稳扶着站起身来,缀满珠翠的鬓角纹丝不乱。 她朝孟玉蝉的方向走去,经过身侧时,一股算计的气息无声地弥散开来。 两人错身的瞬间,苏氏脚下步子顿了一下。 她的身体微微倾向孟玉蝉,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鬓边那支白玉簪冰润的质地。 苏氏抬起那只手,像是长辈关怀般地,若有若无地蹭了一下孟玉蝉衣袖上压出的一丝褶皱。 “真真儿是程家嫡亲的外孙女呢,手腕玲珑心思深……” 苏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笑,却字字如冰锥,“九阙前儿能得着白鹭书院那张金贵的准入帖子,还能入了紫竹公子的法眼,这背后,少不了你搭桥铺路吧?外祖程家当真是棵好乘凉的大树,什么通天路都肯为你这小辈开……就是……” 她话音一顿,微微拉开些距离,抬起眼皮斜睨了孟玉蝉一眼,“未免太偏心了些。替你夫婿谋前程是尽心尽力,可想想你那同姓孟的亲弟弟,孟止危?如今还在泥地里打着滚儿,摸不着东南西北呢。蝉儿,你就不怕,这厚此薄彼做得太绝,让娘家的叔伯兄长们,寒了心肠?” 这一番话,每一个字都被苏氏精心打磨过。 将傅九阙能搭上白鹭书院那条青云梯,其中孟玉蝉必然倚仗了程家的关系,轻飘飘地点了出来。 说完,苏氏再不恋战。 她扶着丫鬟的手,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地跨出正堂的门槛,身后只留下一缕挥之不去的冷香。 苏氏前脚刚走,那帘子的碰撞声似乎还在回荡,曹氏就像一头野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 她几步就冲到了孟玉蝉面前,高耸的发髻剧烈晃动,细长的眼睛恶毒地瞪着,死死盯住孟玉蝉,像是要用目光在她脸上剜出两个洞来。 “孟玉蝉!你装什么清高菩萨像?啊?!白鹭书院的帖子?搭上紫竹公子的路子?你当我是傻子糊弄?就凭你?!” 她激动得手臂挥舞,那涂得鲜红的指甲几乎要戳到孟玉蝉的鼻子,“你也配?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有那本事?呸!”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程家!又是那个该死的程家!只有那老不死的程家才有这通天的门路!” 这个念头坐实了苏氏话里的暗示,却丝毫没让她释然,反而如同在早已沸腾的油锅里泼下滚水。 “好啊!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曹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碎后硬挤出来,“程家肯为你那庶子出身的丈夫铺出这么一条登天路,你呢?你是怎么报答你姓孟的亲爹,怎么待你那亲弟弟止危的?他才是你孟家的根!才是该光宗耀祖的那一个!” 曹氏的手指狠狠戳向孟玉蝉的心口方向,唾沫横飞:“你只顾着给你那相公往高枝上爬!拿程家的金子往他身上砸!何曾管过止危半分?你何曾为他去你外祖跟前张过一次嘴,求过一张帖子?我真是瞎了眼,当初怎么没看出你是这么一条胳膊肘往外拐的毒蛇!” 孟玉蝉始终静立着,任由那谩骂狂风般劈头盖脸砸下来。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有微微垂下的眼帘,遮住了那双幽深的眸子。 直到曹氏歇斯底里的控诉因气急攻心而暂时卡壳,大口喘息之时,孟玉蝉才缓缓抬起眼皮。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仿佛在看一个上蹿下跳小丑般的轻蔑。 “说完了?” 三个字,平平淡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冻得曹氏满身的燥热都滞了一滞。 孟玉蝉的目光从曹氏脸上移开,落在她身侧那个一直低垂着头的孟清欢身上。 “夫人方才,不是还顶着母亲的名头,情真意切地为着我这位夫君的前程着想,生怕他因为子嗣有碍,断了仕途?怎么,侯夫人前脚刚递了一把好刀,夫人后脚就握在手里,迫不及待地要捅进我的心肺子里来了?这翻脸无情,恩将仇报的本事,着实令人刮目相看。” 曹氏被“恩将仇报”四个字刺得老脸一红,梗着脖子还要强辩:“放屁!你……” 声音刚起,又被孟玉蝉冷飕飕的声音打断。 “一荣俱荣?”孟玉蝉嗤笑一声,“夫人说这话时,有没有觉得心虚?苏夫人三言两语,夸两句九阙出息,你心里是不是恨不得一口咬死我?再听她说一声子嗣艰难,你是不是觉得天上终于掉下了机会,立刻就能把我的夫君往别的女人床上推? 我孟玉蝉在夫家的地位摇摇欲坠,根基被人挖断,名分脸面都被人踩进泥里,才正是遂了你的心愿吧?这与孟家荣辱有何相干?这分明是你恨不得啖我肉食我骨!这才是夫人心心念念盼着的‘荣’吧?”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进曹氏耳中,如同响亮的耳光。 曹氏的脸由紫涨转为猪肝,再由猪肝色褪成青灰,张着嘴,手指哆嗦地指着孟玉蝉,“你……你……”了半天,竟找不出一句能辩驳的话,只觉得所有的心思都被扒得精光。 羞恼之下,憋得几乎背过气去! “还有心思在这里上演深明大义的孟夫人,看来我猜错了。我原以为,你们这般心急火燎地闯上门,又是送礼又是哭穷,总得是为了点更着急的事情?” 她略作停顿,清冷的眸光在曹氏骤然变得惨白的脸上,“比如说,那急着要救命的银子?” “银子”二字一出,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你怎么知道?!”曹氏失声尖叫,破音刺耳,整个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 她此刻哪还顾得上孟玉蝉刚才揭露她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满脑子只剩下最紧迫的那件事! 钱!要钱! 孟清欢几乎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扑上去,死死拽住曹氏的胳膊:“娘!别说了!” 然而,曹氏像一头红了眼的困兽,一把狠狠挥开孟清欢死命拽着自己的手。 孟清欢痛呼一声,被带得踉跄后退,重重撞在身后的花架上。 曹氏不管不顾,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孟玉蝉,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对!就是银子!八万两!整整八万两!孟玉蝉!你必须得给我弄到!” “这次不同,差点连累了贵人!这次是天大的要紧事,要命的关头!” 她喘着粗气,涕泪都涌了出来,和脸上的脂粉糊成一团:“你赶紧写信!不,现在就亲自去一趟!去求你外祖程家!他们能给你相公铺路弄书院帖子,这八万两银子定能拿得出来!这事要是办不成,孟家就彻底完了!我们全都得死!你也跑不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都别想逃!” 正堂里瞬间死寂得可怕。 孟玉蝉静静地站着。 在曹氏那番濒临崩溃的吼叫中,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真正落在曹氏身上,而是牢牢锁定了后面那个面无人色的孟清欢。 “贵人?”她微微倾身,像是对曹氏的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目光却越过曹氏,直直刺向孟清欢,“哪一位贵人,这般紧要,要我孟家倾家荡产凑齐这八万两去救他的急难?又是什么样的急难,能逼得我这位继母今日撕下几十年苦心经营的面皮,在我夫家正堂之上,不顾体统地撒泼打滚?” 曹氏也被这直白的质问砸得一怔,刚才那疯狂的气势顿时泄了一半,下意识地想要否认遮掩:“我……我……” “说。”孟玉蝉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如同结了冰碴子。 不再看曹氏,只盯着孟清欢。 孟清欢像是被那道目光狠狠剜了一下,浑身剧颤。 “是……是四皇子殿下。” 此言一出,曹氏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猛地向后趔趄半步。 孟清欢也不管母亲几乎瘫软的模样,语速越来越快: “四殿下……他行事最是低调谨慎……又极重规矩名声的……”她一边说一边艰难地吞咽口水,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所以才没有惊动太多人!并非有意隐瞒姐姐!” 她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得尖利起来: “是真的!姐姐你信我!四殿下他那边遇到了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非常急,必须要足足八万两白花花的现银才能周转过去!” 她几乎是扑上前两步,伸出手想要去抓孟玉蝉的衣袖,像是溺水者去抓救命稻草,“四殿下亲口许诺的!只要孟家……不!只要程家能帮这个忙!只要银子一到,他立刻就请旨去,求圣上赐婚!给我一个堂堂正正皇子妃的名分!” 她那双被泪水泡得红肿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孤注一掷的贪婪: “姐姐!只要成了皇子妃!我们孟家就是皇亲国戚了!到时候……什么傅家、程家、白鹭书院……都得看我们的脸色!姐姐你也有天大的体面啊!所以这银子一定要拿到,就当是为着我们孟家的前途……姐姐你……”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碎裂声,骤然打断了孟清欢的尖叫,也彻底浇灭了她眼前那虚幻的美梦。 不是巴掌。 是茶盏。 一只原本静静摆放在黄花梨小几上的缠枝莲纹白玉盖碗茶杯。 此刻,它已经在曹氏穿着锦缎软鞋的脚前半寸不到的地方,炸裂开来。 曹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脚背瞬间传来的热烫惊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一声鬼叫。 孟玉蝉静静地站着。 那只出手迅疾如闪电的手,此刻已经安安稳稳地收了回去,垂在素色的衣袂旁。 指尖干净,连一丝水汽也无。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疾言厉色的斥责。 孟玉蝉只是微微侧过脸,目光越过一地狼藉,漠然地扫过瞠目结舌的孟清欢,最终落在浑身僵硬的曹氏身上。 “来人。” 守在门外、一直竖着耳朵紧张听里头动静的管事婆子,被里面骤然响起的茶盏碎裂声和曹氏的尖叫惊得心头狂跳。 此刻一听传唤,哪里还敢怠慢? 立刻应声推开门,鱼贯而入,躬身在门边听候吩咐。 孟玉蝉没有再看曹氏和孟清欢一眼。 “送客。” 两个字,利落干净。 孟玉蝉目不斜视,抬脚就要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背影挺直如雪中青松,只留下正堂内,脸色惨白如鬼的曹氏和眼神空洞的孟清欢,面对着几个仆妇。 似乎再无一丝转圜余地。 ------------ 第050章 亏本买卖 孟清欢急了,她那一向细柔的嗓子,此刻淬满了冷意:“大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那点嫁妆,当初被家里挪用过,也是无奈。如今四殿下那头催得紧,我急着补回去……” 她顿了顿,眼风扫过孟玉蝉毫无波澜的脸,挤出更虚假的笑,“咱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姐妹!你就当心疼心疼我,去外祖家一趟……” 曹氏立刻重重“咳”了一声,接过话头:“就是这个理儿!玉蝉啊,你如今是侯府的少夫人,开个口,程家舅舅不看僧面看佛面,几万两银子,松松手指缝的事! 你那外祖父,疼了你这么多年,这点子忙,还能不帮?你妹妹眼下是顶要紧的关头,这钱一日不能补足四殿下那里,她就一日抬不起头来……” “等我日后成了四皇妃,定不会忘了你们的好处,傅二公子的官职,想要几品,我一定让四皇子帮他安排妥当。” 孟清欢配合地垂下眼睫,手里的一方帕子绞得死紧,指节捏得发白。 去程家要钱?孟玉蝉心底无声冷笑。 “哦?原来两位今日屈尊降贵,是来‘归还’我那点不值一提的嫁妆的?难为你们还记得这茬。” 她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孟清欢:“攀龙附凤成了四皇子妃,就忘了当初哭着喊着,宁死不肯嫁入长庆侯府,怕被庶子拖累跌了身份的是谁?怎么,攀上去才几天,就迫不及待地要给傅九阙安排朝中要职了?好一副未来皇子妃的派头,真是……画得一手好饼。” 最后几个字拖得又长又慢,字字如针。 孟清欢骤然抬头,她最阴暗的算计被摊开在阳光底下暴晒,气得浑身都发起抖来。 若非此刻身在侯府,她真恨不得扑过去撕烂孟玉蝉那张嘴! 曹氏那张老谋深算的脸皮也猛地一抽,她用力一拍旁边的黄花梨几案,声音又尖又急:“够了!你妹妹是为了谁在奔波?还不是为了咱们整个孟家的前程! 如今四殿下刚经历过印子钱的糟心事,正是艰难的时候,府里库房也空了,你母亲的体己都填进去了,水响都没听到一个,铺子宅子想当都没门路,那当铺门口站着官差!眼下只有程家有钱敢借!” 她猛地拔高声音,“程家那么大家业,手指缝里漏点沙子都能把你埋了!几万两银子,对你外祖家算得了什么?” 孟玉蝉心底的冷笑,几乎要凝成霜。 “我外祖程家的钱真当是大风刮来的?”孟玉蝉一字一顿,声音像浸透了冰水,“是田庄里自己长出来的?还是库房里隔夜就生下了银锞子?” 曹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唰”地褪尽,瞬间铁青:“你……你什么意思?” 孟清欢也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提醒夫人,这钱,你们既然是‘借’,按外租家的规矩,总该有个文书?找个中人?或者,拿孟家值钱的田产、铺面做个抵押?毕竟,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借了钱,自然是要还的。” 曹氏那张脸瞬间涨成猪肝色,又由红转黑。几万两银子打水漂的事,她们本就想蒙混过去! 她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浑身乱颤地指着孟玉蝉的鼻子,“反了!反了天了!孟玉蝉!你还敢跟老娘提还钱?” 唾沫星子横飞,曹氏的五官挤作一团,咄咄威逼:“程家的钱我今儿就要拿到!你若识相,乖乖去要来!要是敢从中作梗,我告诉你,这钱是为填四皇子的窟窿!你妹妹是未来的四皇子妃,四皇子要是过不了这个坎,你孟玉蝉,还有你那个病秧子弟弟孟止危,你们姐弟俩,一个都别想跑!” 又是这种威胁。 前世被死死拿捏的东西,再一次扼住了她的咽喉! 孟玉蝉猛地阖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冰封千里,只剩下烧穿一切的怒火。 “说完了?”她冷冷地问,连目光都吝啬再给这对面目可憎的母女一丝,“若只有这些攀扯我弟弟的下作话,那便请回。” 孟玉蝉微微扬起下颌,做出送客的姿态。 曹氏心头一梗,如同被她抽冷子扎了一刀,憋闷得快要炸开。 正当曹氏准备不管不顾地发作,甚至脚步都控制不住地要冲上前时—— “四皇子饶不了谁?” 一个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冷冷扎了进来。 “啊——!” 猝不及防。 曹氏脸上所有的表情全部凝固在那里,甚至嘴角因激动而喷溅的口水沫子都来不及收回,狼狈地挂在腮边。 脚下本能地仓惶倒退一步,整个人如坠冰窟。 孟玉蝉霍然抬头,循声望向声音来源。 花厅深处那扇紫檀木雕花座屏风的侧边。 屏风侧面空隙的光影微微一暗。 一个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踱了出来。 是傅九阙。 他穿着一身玄青素缎的家常便袍,腰间松松系着根深色丝绦,显得随意。 脸上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寡淡,但那双点漆般的深瞳扫过曹氏时,却像两道实质的寒光,瞬间将人洞穿。 那股足以掌控一切的凛冽气场,随着他的每一步迫近,都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厅堂。 孟玉蝉看到他出现,紧绷如弓弦的心尖骤然一松。 傅九阙径直走到了她身边。 那张宽大的紫檀雕花坐榻上,只有一张软垫。他没有丝毫迟疑,袍角随着他落坐的动作微动,带起一丝凉气,就在她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自然地坐了下来。 宽阔的肩背有意无意地形成了一个支撑的姿态,像一道沉默的靠山。 孟玉蝉眼角的余光瞥向曹氏,看到那张刚刚还因为暴怒而涨红的麻脸,此刻惨白得如同刚刷过的墙皮,眼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孟玉蝉心头巨震。 上一次傅九阙去孟府强讨贴身侍婢襄苧,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竟能在曹氏这样心黑皮厚的老泼妇心中,种下如此根深蒂固的恐惧? “二公子?”曹氏的声音抖得厉害,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几乎连不成话,“您没去书院?妾身……妾身特意……” 曹氏混乱得如同被雷劈中,脑袋嗡嗡作响。 她算准了时间,打探清楚了这个时辰傅九阙该在书院进学。 她费尽心机选好的时刻,怎么会撞个正着? “回来拿东西。”傅九阙的语调平平地截断,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身体微微侧向孟玉蝉一边,手随意搭在小几边缘。 傅九阙的声音停顿了一瞬,随即,他抬起了眼。 那眼神沉如寒潭,投向曹氏那张失魂落魄的脸。 “本夫人的弟弟,不劳你费心。” 傅九阙的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那视线转向了旁边僵立如木偶的孟清欢。 孟清欢被那目光一锁,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板“轰”地一声窜上头顶。 傅九阙盯着她,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至于你。今后,无事少登门。” “咚!” 一声沉闷的轻响。 是孟清欢被那双眼睛盯得腿脚发软,后脚跟踉跄,撞在了坚硬的黄花梨椅脚上发出的细微声响。 这声闷响打破了死寂,也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孟清欢的脸上。 傅九阙再没看堂中那两个面如死灰的人。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孟玉蝉微低垂的侧脸上。 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无声地移向放在几上的青瓷茶盏。 杯盖被指尖拈起。 温热的茶汤带着袅袅热气,被注入了空置许久的花口小杯。 杯盏被推向孟玉蝉紧攥着的拳头旁边,杯底碰到紫檀桌面,发出“咯”一声轻而脆的细响。 温热的水汽,悄悄氤氲开来。 曹氏僵在原地,后背冷汗浸透了里衣。 “坐下说话。”傅九阙的声音依旧平静。 曹氏一个激灵,几乎是跌坐回那硬邦邦的黄花梨木椅上,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吱嘎”声。 孟清欢下意识想伸手去扶母亲,伸到一半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 傅九阙的目光钉在曹氏灰白的脸上,“银子,是来借的。对吧?” 轻飘飘一句问话,砸得曹氏膝盖发软。 她想张口反驳,想继续哭诉孟玉蝉的不孝与程家的富有。 “不是借!是程家总该……” “我问的是你。”傅九阙打断她,“你们孟家,需不需要向程家借银子,填那个印子钱的亏空?回答。” 空气凝滞得像灌了铅。 曹氏的脸由白转红再转青,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着,嘴唇哆嗦了几下:“是。” 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 她终于认清了现实,在这位声名鹊起的二少爷面前,四皇子的威风也好,皇子妃的面子也罢,此刻统统失去了分量。 “母亲?!”孟清欢终于忍不住,失声低呼。 她震惊地看向自己的母亲,眼中尽是愕然! 她们之前早已暗中定好算计,这银子有孟玉蝉出面去要,就是泼出去的水,根本没想过要还! 母亲怎么如此轻易就认了账?这岂不是自己把绳索套在了脖子上?! 曹氏猛地回头,一道严厉的目光狠狠剜了孟清欢一眼,那眼神里藏着说不尽的焦急、恐惧还有一命令——闭嘴!此刻哪里还容得下她们挑拣!侯府的刀都悬在脖颈边了! 孟清欢被这目光刺得一震,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心底却是不甘和惊恐。 就算成了皇子妃又如何?在傅九阙面前,她们依然狼狈得如同两只待宰的鸡鸭。 傅九阙的目光在孟清欢脸上冷冷扫过,随即又落回曹氏身上,仿佛刚才那一点插曲从未发生。 “既是借,我娘子心善,这银子,本公子替她应下了。” 孟玉蝉心头猛地震了一下,豁然转头看向傅九阙。 他疯了吗?八万两!替她答应? 曹氏母女闻言,那两张刚刚还布满惊骇的脸,瞬间被巨大的狂喜点燃! 尤其是曹氏,浑浊的老眼迸发出强烈的精光! 孟清欢也骤然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答应了?他竟然答应了?! “二公子英明!二公子仁厚!”曹氏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叉,差点又控制不住想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脑子飞快地盘算:承认是借又如何?傅九阙这个煞神点头了! 只要银子到手,以后有的是法子赖掉!长庆侯府?四殿下压他一头! 再或者,逼着孟玉蝉那贱丫头偷偷拿出借条销毁…… “无需利息,也替你们保密。”傅九阙平淡地补充,目光重新回到曹氏脸上,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这话简直是雪中送炭! 曹氏和孟清欢对视一眼,几乎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狂喜。 免利息!能省一大笔!还保密!不用担心程家知道孟家的窘迫丢了大脸! 太好了! “不过,”傅九阙话音一顿,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掠过孟玉蝉紧抿的唇线,“内子这些日子,常常梦及先母程氏,神思郁郁。” 他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丝叹息,“为人子者,抚慰亡亲在天之灵,责无旁贷。” 曹氏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屏住了呼吸。 “听闻程夫人当年的嫁妆丰厚,”傅九阙的声音清晰平稳,像在谈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买卖,“可惜,大半却不知流落何方。内子思母情切,睹物思人也是常情。此番既需程家银两周转,不如两相便利。” “本公子做主,那八万两银子,便与贵府交还程夫人的全部嫁妆及遗物相抵。自此,钱货两讫,孟夫人以为如何?” 话音落地,正厅里死寂一片。 孟玉蝉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 她终于明白了傅九阙那反常的用意,他是要用八万两,去换回母亲那点可能被变卖典当、或许早已七零八碎的嫁妆? 这简直是亏得血本无归的买卖! 她猛地扭头,眼中含着惊怒,急切地看向傅九阙,想要开口阻止。 这根本不是等价交换,这亏吃得毫无道理! 就在她几乎要出声的刹那,一只微凉却异常坚定的手,悄无声息地从宽大的袍袖下伸了过来,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精准而有力地按在了她因激动而攥紧的手背上! 孟玉蝉所有冲出口的话都被那只手压回了喉咙里。 她惊怒又惶惑地抬眼看向傅九阙,恰好撞进他转过来的一瞥。 他的脸朝着曹氏方向,唇边甚至挂着一丝淡淡的笑。 ------------ 第051章 真面目 “答应!我们答应!二公子您真是菩萨心肠!”曹氏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声音拔高得如同铜锣。 在她心里,飞快地拨打着算盘:嫁妆?那些压在库房里、如今又不好变卖的老物件,放在手上就是烫手山芋!留着夜长梦多!马上就能拿到手的八万两雪花银!哪个更实在?傻子都分得清! 有了这八万两,不仅能解四皇子的燃眉之急,更能把清欢肚子里的那块肉死死钉在皇家玉碟上! 这才是天大的富贵! 什么死人的嫁妆?那算什么东西?难道还留着下崽不成? 曹氏甚至觉得傅九阙简直是天底下头一号的蠢人。 她搓着手,贪婪的光芒在眼底跳跃:“二公子您说得太对了!嫁妆本就是她生母的东西,物归原主,天经地义!我们这就……” 傅九阙缓缓抬起眼帘,脸上那点虚伪的笑淡了下去:“口说无凭。” 他目光示意般地瞥向旁边小几上备好的笔墨纸砚,“烦请孟夫人写下字据,言明用程夫人全部嫁妆和遗物,抵充八万两白银之数。写下,今日事,今日毕。” 曹氏被银子冲昏的头脑,在听到“写下字据”这四个字时,条件反射般地卡了一下壳。 “二公子!”一个更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 孟清欢猛地一步上前,堪堪挡在还有些发懵的曹氏身前。 她脸上刚刚狂喜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此刻却硬生生挤出几分强笑容:“二公子见谅!母亲心系银两,一时糊涂了。” “既是抵充,更要讲究个清楚明白!程夫人的陪嫁颇多,箱笼明细都需清点核实,以免短了少了,辜负了二公子一片好意,也让大姐心伤。不如这样?” 她努力稳住微微发颤的尾音,紧紧盯着傅九阙的眼睛,“请姐姐现在便修书一封,交由我孟府仆从,快马送往江南程家,催促款项。我们母女即刻回去,亲自督点、收拾程夫人所有遗物和嫁妆单子上记录的东西! 三日后,定当清点齐全,装箱运到侯府!届时,母亲再将抵充的字据亲手奉于二公子案前!这样彼此都便宜清楚,二公子您看?”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孟清欢的心在狂跳,既怕傅九阙这煞神嫌麻烦当场翻脸,又庆幸自己及时止住了母亲的莽撞。 先拿回嫁妆?万一他们把东西拿走,银子却不给了怎么办?必须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傅九阙深黑的瞳仁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厅堂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和三人几乎屏住的呼吸。 就在孟清欢脸上的假笑快要支撑不住时,傅九阙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可。” 如同悬石落地。 曹氏和孟清欢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 “谢二公子体恤!谢二公子!三日后必不让二公子久等!” 曹氏几乎是拉着孟清欢一起起身,忙不迭地行礼告辞,脚步慌乱,甚至带倒了一把圈椅都顾不上扶,如同后面有恶鬼追赶,匆匆忙忙地退出了厅堂。 偌大的花厅瞬间空了下来。 确认那对母女彻底消失在门外,孟玉蝉猛地站了起来。 那只被傅九阙按得有些发麻的手瞬间恢复了知觉,连带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不解也如同骤然喷发! “傅九阙!”她几乎是咬着牙喊出他的名字,目光如火,紧紧盯着那个依旧稳稳坐在那里,甚至还慢条斯理给自己斟了一盏冷茶的男人,“你是故意的!从头到尾都在故意设局!” 傅九阙端起那杯冷透了的茶水,送到唇边,动作不急不缓,连眼睫都没抬一下。 “你故意先一口答应借银子,让她们狂喜忘形!”孟玉蝉的声音又快又急,如同连珠炮弹,揭露着他的每一步算计,“你故意抛出那个极其不合理的用八万两换嫁妆的条件,她们贪图眼前现银,果然上钩!你立刻催促当场写下字据,就是要引起她们的警惕和拖延!”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因激动而微微俯身,“孟清欢果然忍不住跳出来!她们提议先取回嫁妆再给借条,三日后,你是打定主意,等三日后嫁妆一到侯府,就立刻翻脸不认账了,对吗?!” 傅九阙将手中那半盏冰凉涩口的茶水轻轻放回小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终于抬眼,望向孟玉蝉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唇角似有若无地扯动了一下,牵起一个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弧度。 “赖账?谁答应借钱了?”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孟玉蝉。 孟玉蝉一愣。 傅九阙的视线慢悠悠地扫过她,最后落在刚才曹氏母女坐过的椅子上:“是我应下的。也是我提出的用嫁妆抵充。” 他顿了顿,那眼睛再次看回孟玉蝉,“你呢?” 孟玉蝉心头猛地一跳,某种念头清晰地浮了上来。 从始至终!她作为名义上的“债主”,在面对曹氏母女的逼迫和傅九阙的决断时,从来没有亲口说出一个“借”字! 她没有点头!没有任何书面承诺!甚至在被傅九阙按住手时,所有的抗拒都被无声镇压! 她完全是局外人的状态! 傅九阙仿佛看穿了她心中所想,语气更加淡漠:“从头到尾,你孟玉蝉,以及侯府印信,从未留下只字片语的借贷凭证。” “三日后?她们拿什么来讨那八万两?不过是空口许诺。” “可……”孟玉蝉心头依旧存有疑虑,这手段是凌厉,“嫁妆一旦进了门,程家舅舅万一真的送了钱来……” 那岂不是平白欠了八万两的人情债? 傅九阙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问题,唇角那点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信?谁送去?何时送出?送出与否?都是未知。三日后,她们若来,欠钱的,不是你。赖账的,也不是你。” “需要面对的,是她们自己那点蠢透了的算计落空,和一个她们根本无力索债的事实。她们甚至不敢把事情闹大。” 因为印子钱,因为四皇子的亏空,因为他们根本见不得光! 至于程家?他根本不会让那封信落到程家人手里。 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彻底点透了整个计划的核心。 嫁妆是实打实进了门的猎物。而那八万两银子,自始至终,只存在于曹氏母女贪婪的臆想和傅九阙设下的言语陷阱里。 人证?物证?承诺?都是虚的。 唯一能抓住的“把柄”,那张约定三日后才交换的抵充借条,曹氏母女,根本就没有拿出来过! 孟玉蝉她看着眼前这个神色淡漠的夫君,一时竟说不出话。 那对母女捧着嫁妆兴冲冲上门的模样,画面太有冲击力。 孟玉蝉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腾的各种情绪,眼底寒光更甚。 “好,那我就等着。看看三日后,她们拿什么来讨这笔根本不存在也永远要不回的债。” 傅九阙没有再看她,只是重新拎起旁边的青玉小茶壶,清澈的茶水缓缓注入旁边孟玉蝉的那只杯子。 孟玉蝉看着傅九阙,他正拎着青玉茶壶,水线笔直注入白瓷杯中,没有丝毫晃动。 昏黄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孟玉蝉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前世的短暂岁月里,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所知有限。 所有的印象都蒙着一层“受凌姨娘磋磨”、“身份尴尬的侯府庶子”的薄纱。 他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活在凌姨娘的阴影下。 她只当他是这囚笼里另一个不幸的困兽,甚至为他的遭遇有过叹惋。 可眼前这个人…… 他确实在受苦。 但那份苦,又似乎被刻意描画成了他全部的样子。 孟玉蝉的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前世那个沉默隐忍,在夹缝中生存的庶子形象,如同被投入火中的冰,迅速融解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今日在她眼前将曹氏母女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黑莲花。 他目光深处那份掌控力,那不动声色间便布下死局的狡黠与冷酷……这才是他真正的一面? 那他前世在她面前表现出的那一切,又是什么? 荒谬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是重活一世,却仿佛坠入了一张比前世更为巨大的谜网。 傅九阙将斟满热茶的杯子推到她面前。 “夫人,喝茶。”他抬眼看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这声音打破了孟玉蝉纷乱得如同沸水的思绪,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因内心的惊涛骇浪而太过长久的沉默。 她端起那杯茶,茶水滚烫,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定定地看着傅九阙。 这目光太过直接,也太过复杂。 傅九阙没有回避,迎着她的视线,似乎对她内心的波澜有所察觉。 终于,孟玉蝉开口。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现在可能徒劳。 她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干涩:“傅九阙。在侯府,在凌姨娘手里讨生活这十几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你既然有今日这般本事,为何当时要……” 为何那时要忍?为何要表现得如此懦弱? 难道仅仅是为了韬光养晦? 傅九阙没有立刻回答。 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轻轻跳跃,将他浓密的眼睫投下更深的阴影。 他静静地看她。 “本事?”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字眼。 “在你心里,傅九阙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孟玉蝉呼吸猛地一窒。 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轰然回响:一个沉默寡言,在凌姨娘的威压下逆来顺受的影子。一个因庶子身份而无法抬头,需要他人庇护的脆弱存在。一个或许在她前世短暂的人生里,从未真正被正眼看过的配角。 那是她两世为人,根深蒂固的认知。 可这认知,被眼前这个掌控一切的男人彻底击碎! 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难道要说:“因为我死过一次,前世的你在我眼里就是那样”? 荒谬! 那只紧紧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傅九阙一直紧紧盯着她。 果然。她藏在心底的东西,依旧壁垒森严。 她的心如同被重重盔甲包裹的谜,那道缝隙打开了一瞬,又迅速严密地关紧了。 然而,这份失望也只是一掠而过。 孟玉蝉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的起伏被强行压下。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向傅九阙那道能穿透人心的视线。 “我不知道你该是什么样子。”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但眼前的傅九阙,很不错。我很喜欢!” 傅九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闪动了一下。 这女人,远比他最初设想的更有意思。 他微微颔首:“夫人谬赞。”目光坦然。 孟玉蝉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回傅九阙脸上。 “夫君,曹氏母女今日,是特意选了你平日前往白鹭书院的时辰过来的。你为何突然回家?” 傅九阙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几乎是瞬间,一个毫无意义的借口便从他口中滑了出来:“忘拿了一卷诗集。” 他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回答堪称完美,符合一个读书人的身份。 诗集! 又是诗集! 上一回,苏烬月便是拿着那本诗集堂而皇之地踏入书房! 傅九阙自己也似乎被自己如此迅速地抛出的这个借口噎了一下。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懊恼,快得如同错觉。 花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孟玉蝉没有再说一个字,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如芒在背。 傅九阙搁下了手里的茶杯。避无可避地迎上孟玉蝉的视线。 “夫人。苏烬月的那本那诗集,并不是我的。” “是世子傅长安的。” “我从未见过。更不知它如何被苏姑娘认作是我的东西。” “嘭”! 一声脆裂的轻响,骤然从孟玉蝉指间传来。 是她手指过于用力,指尖狠狠抵向杯壁内侧,失力之下,细白的骨瓷杯口被挤压得裂开了一道缝隙。 杯中微烫的茶水,顺着那细小的裂缝悄然洇出,她的脸上,只剩下无尽的震惊! ------------ 第052章 承认了 孟玉蝉看着傅九阙,他正拎着青玉茶壶,水线笔直注入白瓷杯中,没有丝毫晃动。 昏黄的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孟玉蝉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前世的短暂岁月里,她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所知有限。 所有的印象都蒙着一层“受凌姨娘磋磨”、“身份尴尬的侯府庶子”的薄纱。 他像是一个沉默的影子,活在凌姨娘的阴影下。 她只当他是这囚笼里另一个不幸的困兽,甚至为他的遭遇有过叹惋。 可眼前这个人…… 他确实在受苦。 但那份苦,又似乎被刻意描画成了他全部的样子。 孟玉蝉的心脏骤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她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前世那个沉默隐忍,在夹缝中生存的庶子形象,如同被投入火中的冰,迅速融解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今日在她眼前将曹氏母女玩弄于股掌之上的黑莲花。 他目光深处那份掌控力,那不动声色间便布下死局的狡黠与冷酷……这才是他真正的一面? 那他前世在她面前表现出的那一切,又是什么? 荒谬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她是重活一世,却仿佛坠入了一张比前世更为巨大的谜网。 傅九阙将斟满热茶的杯子推到她面前。 “夫人,喝茶。”他抬眼看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和。 这声音打破了孟玉蝉纷乱得如同沸水的思绪,也让她意识到自己因内心的惊涛骇浪而太过长久的沉默。 她端起那杯茶,茶水滚烫,她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定定地看着傅九阙。 这目光太过直接,也太过复杂。 傅九阙没有回避,迎着她的视线,似乎对她内心的波澜有所察觉。 终于,孟玉蝉开口。她需要一个答案,哪怕这个答案现在可能徒劳。 她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干涩:“傅九阙。在侯府,在凌姨娘手里讨生活这十几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紧紧地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你既然有今日这般本事,为何当时要……” 为何那时要忍?为何要表现得如此懦弱? 难道仅仅是为了韬光养晦? 傅九阙没有立刻回答。 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轻轻跳跃,将他浓密的眼睫投下更深的阴影。 他静静地看她。 “本事?”他轻轻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字眼。 “在你心里,傅九阙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孟玉蝉呼吸猛地一窒。 应该是什么样子? 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轰然回响:一个沉默寡言,在凌姨娘的威压下逆来顺受的影子。一个因庶子身份而无法抬头,需要他人庇护的脆弱存在。一个或许在她前世短暂的人生里,从未真正被正眼看过的配角。 那是她两世为人,根深蒂固的认知。 可这认知,被眼前这个掌控一切的男人彻底击碎! 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难道要说:“因为我死过一次,前世的你在我眼里就是那样”? 荒谬! 那只紧紧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傅九阙一直紧紧盯着她。 果然。她藏在心底的东西,依旧壁垒森严。 她的心如同被重重盔甲包裹的谜,那道缝隙打开了一瞬,又迅速严密地关紧了。 然而,这份失望也只是一掠而过。 孟玉蝉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的起伏被强行压下。 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向傅九阙那道能穿透人心的视线。 “我不知道你该是什么样子。”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轻松,“但眼前的傅九阙,很不错。我很喜欢!” 傅九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闪动了一下。 这女人,远比他最初设想的更有意思。 他微微颔首:“夫人谬赞。”目光坦然。 孟玉蝉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回傅九阙脸上。 “夫君,曹氏母女今日,是特意选了你平日前往白鹭书院的时辰过来的。你为何突然回家?” 傅九阙握着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 几乎是瞬间,一个毫无意义的借口便从他口中滑了出来:“忘拿了一卷诗集。” 他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回答堪称完美,符合一个读书人的身份。 诗集! 又是诗集! 上一回,苏烬月便是拿着那本诗集堂而皇之地踏入书房! 傅九阙自己也似乎被自己如此迅速地抛出的这个借口噎了一下。 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懊恼,快得如同错觉。 花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孟玉蝉没有再说一个字,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如芒在背。 傅九阙搁下了手里的茶杯。避无可避地迎上孟玉蝉的视线。 “夫人。苏烬月的那本那诗集,并不是我的。” “是世子傅长安的。” “我从未见过。更不知它如何被苏姑娘认作是我的东西。” “嘭”! 一声脆裂的轻响,骤然从孟玉蝉指间传来。 是她手指过于用力,指尖狠狠抵向杯壁内侧,失力之下,细白的骨瓷杯口被挤压得裂开了一道缝隙。 杯中微烫的茶水顺着那细小的裂缝悄然洇出,她的脸上,只剩下无尽的震惊。 傅九阙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杯底与红木小几相碰,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 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孟玉蝉,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前几日还听夫人大度地说什么‘表妹天真烂漫’,”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调子,眼底的笑意却明晃晃的,“怎么今日瞧着,倒像谁打翻了陈年的醋坛子,酸味都飘到院墙外头去了?” 孟玉蝉正低头摆弄着腰间玉佩的穗子,闻言指尖猛地一僵,脸颊“腾”地一下如同火烧云般红了个透! 她飞快地抬眼瞪了傅九阙一下,又迅速垂下眼帘,把那柔滑的料子揉得不成样子。 “谁…谁吃醋了!你少胡说!明明是你自己总由着表妹靠近,笑语盈盈的,也不说句明白话拒绝。” 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了嘴里。 傅九阙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孟玉蝉话里一个极细微的点。 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落在她低垂的发顶,声音沉缓了几分:“哦?听夫人这话里的意思。恼我,只占一半?倒未曾将那日之事,全然归咎于烬月表妹不懂分寸,刻意纠缠?” 孟玉蝉被问得一怔,下意识抬起头。 对上傅九阙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深邃眼眸,她心口一跳,几乎是未经思考地脱口而出:“表妹心慕于你,行事或许欠妥,可你若态度分明,不给她留半分念想,她一个姑娘家,总该知难而退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是一愣。这想法,似乎与寻常妇人遇此情形便只恨那“狐媚子”勾引丈夫的思路,截然不同。 傅九阙眼中那点促狭的笑意瞬间敛去,静静看了孟玉蝉片刻,看得她有些不自在地又低下头去,才缓缓开口:“夫人明理。不过,我并非由着她。那本诗集,留着,自有其用处。” “用处?”孟玉蝉茫然地眨了眨眼,完全跟不上这跳跃的思路。 “嗯。”傅九阙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那是个饵。专门用来钓一条藏在侯府这潭深水里,多年不动,都快修炼成精的老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侯府层层叠叠的屋宇飞檐,眼底寒意更甚,“有些沉在水底的旧账,见不得光的秘密,是时候该翻出来,晒晒太阳了。” 如同惊雷,瞬间在孟玉蝉脑中炸开。 傅九阙的身世! 傅九阙指的,莫非就是这个?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美眸瞬间睁大,嘴唇微张,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喊出那个压在心底的疑问:“难道是……” 后面的话尚未出口,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伸了过来。 傅九阙的指腹轻轻落在她紧蹙的眉心,带着一种温柔的力道,缓缓抚平了她眉间拧起的褶皱。 “玉蝉,日后若有疑问,不必自己关起门来苦思冥想,更不必费心试探。直接问我。” 他看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许下重诺,“只要是我能说的,对你,我必不隐瞒。”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暖流,极其霸道地冲开了孟玉蝉心口那道严防死守的堤坝,直直撞进她最柔软的心底深处!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涌上鼻尖,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给予过她这样坦荡的信任和尊重。 她怔怔地望着傅九阙,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前所未有的勇气,试探着问:“你…你方才说的那个秘密…是不是…关于身份?”她不敢说得太明,但心已悬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停止跳动。 “是。”傅九阙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孟玉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他承认了!竟然如此直接如此坦率地承认了! 他们两人心中所想,果然是同一件事! 然而,极度的震惊过后,一个更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浮出水面。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是如何知道自己也知晓这个天大的秘密的?她自认从未露出过任何破绽! 这个念头让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又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完全不够用了! 傅九阙将她脸上这瞬息万变的表情尽收眼底。 一丝愉悦,悄然漫过傅九阙的心田。他甚至觉得,单是看着她此刻这般生动有趣的模样,便值回了一切。 他几乎可以预见,未来与她同在一个屋檐下的日子,必定不会无趣,甚至可能精彩纷呈。 眼中不自觉地漾开一丝清浅的笑意,只是这笑意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时辰不早,我得回书院了。”傅九阙收敛了那丝外露的情绪,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神色,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袍。 然而,在转身欲走之际,他脚步微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过头,目光落在孟玉蝉身上: “对了,岳母程夫人的嫁妆,按之前与孟家约定的,这两日就该清点完毕,送还给你了。你可想好如何安置?库房钥匙在你手中,府中各处院子,若有空置稳妥的,都可考虑。若暂无合适之处,或是觉得人手不够,不必勉强,一切等我回来再议。” 交代完这桩琐事,傅九阙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此时,只剩下孟玉蝉一人。 方才发生的一切,如同光怪陆离的梦境,却又无比真实地烙印在心头。 她怔怔地望着傅九阙消失的方向,日光将门框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砖地上。 他处处都在为她着想。 无论是坦承秘密的勇气,还是处理琐事的周到,甚至是他看穿她醋意时眼底那抹真实的欣赏…… 他并非她最初想象中那个冷漠疏离的庶子。 至于他是如何知道她也知晓那个秘密的…… 孟玉蝉轻轻摇了摇头,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何必再钻那牛角尖?何必再自寻烦恼? 他既已承诺,那么,该她知道的时候,她自然会知道。 她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裙摆,步履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快。 …… “砰——!!!” 凌姨娘所居小院那扇本就不甚结实的木门,被一股蛮横至极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重重砸在两侧墙上,震落簌簌灰尘。 苏氏一身油绿色锦缎衣裙,外罩玄色绣金缠枝莲纹比甲,面罩寒霜,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怨毒与怒火。 她扶着心腹黎嬷嬷的手臂,一步踏入这方素来被她视为污秽之地的院落。 身后,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个个眼神凶悍,气势汹汹,瞬间将这小小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苏氏镶着赤金护甲的手指,猛地抬起,直直指向正坐在西厢房窗边绣架前的凌姨娘,声音尖锐刺耳: “给我拿下那个贱婢!” 命令如同惊雷炸响。 两个离得最近的粗壮婆子眼中凶光一闪,毫不犹豫地扑了上去! 她们的动作粗鲁迅猛,一个狠狠揪住凌姨娘的发髻向后猛拽,另一个则死死钳住她的手臂,不顾她的惊呼和挣扎,如同拖拽一件破麻袋般,硬生生将她从绣墩上拖离,拽了出去! ------------ 第053章 控诉 “啊——!”凌姨娘发出凄厉的痛呼。 她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已被一股巨力狠狠掼摔在庭院的青砖地上! 膝盖重重磕下,钻心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狼狈不堪。 “贱婢!”苏氏居高临下,一步踏前,镶金护甲几乎要戳到凌姨娘惊惶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些年!你就是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在背后祸害我的长安?将我蒙在鼓里,当傻子一样耍弄?” 凌姨娘被摔得头晕眼花,艰难地抬起头,额角一缕散乱的发丝黏在脸颊上,眼中是不解和恐惧:“夫人息怒,婢妾冤枉!世子金尊玉贵,是侯府未来的主人,婢妾喜爱他还来不及,敬重还来不及,怎…怎会害他?婢妾万万不敢啊!” “喜爱?呵!”苏氏像是听到了世间最恶毒的笑话,猛地发出一声尖利的冷笑,“凭你一个下贱的姨娘,也配说喜爱侯府嫡子?你的喜爱就是恶毒,是砒霜!是把他往死路上推,往万丈火坑里送!” “若非你们母子在背后撺掇,挑唆离间,我儿长安何至于变成如今这般混账不堪的模样?都是你们!是你们毁了他!”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 “撺掇?挑唆?”凌姨娘被这莫须有的罪名砸得眼前发黑,她拼命摇头,试图为自己辩解,“夫人明察!婢妾万万不敢!婢妾人微言轻,连世子院门都甚少靠近,如何能…” “不敢?”苏氏猛地打断她,护甲带着凌厉的风声几乎要刮破凌姨娘的脸皮,“还敢狡辩?我刚从长安院里出来!那满院的乌烟瘴气!那不成器的醉生梦死!那荒唐透顶的混账行径!就是拜你所赐!就是你们母子在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狠狠刺向凌姨娘,语气陡然转为一种怨毒:“再看看你的好儿子傅九阙!拜在当世大儒紫竹公子门下,风风光光,前途无量,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羡?你们母子俩,在我面前演得一出好戏啊!一个装得懦弱无能,一个扮得低调隐忍!背地里,却是在等着看我长安的笑话,等着看我们母子跌入泥潭,好让你们取而代之!是不是?!” 凌姨娘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九阙拜师?紫竹公子?” 她像是第一次听闻这个消息,脸上血色褪尽,“夫人明鉴!婢妾真不知情!婢妾从未听九阙提起过,若婢妾知晓,定会阻止…” 苏氏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踩中了最痛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 “好一个阻止!凌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在说我的长安不如你那庶出的儿子?是在说有他在,我的长安就什么都不是?好毒的心肠!好深的心思!这些年,是我瞎了眼!是我对你太过仁慈宽厚了!”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来。 “夫人!婢妾绝无此意!婢妾只是…”凌姨娘恐惧地拼命摇头,试图解释自己只是害怕儿子树大招风。 “够了!”苏氏猛地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来人,给我摁住这个满口谎言的贱婢!狠狠地打!打到她皮开肉绽!让她这辈子都记住,侯府的嫡子,不是她这等下贱胚子能妄图攀附和毁掉的!” “夫人饶命!饶命啊!”凌姨娘魂飞魄散。 看着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婆子狞笑着逼近,她瞬间明白了苏氏的意图。 这哪里是责罚,这分明是盛怒之下,要活活打死她泄愤! 恐惧让她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挣扎着想要爬起逃跑,“救…唔!唔唔——!” 呼救声戛然而止。 一块不知从哪个婆子袖口里掏出来的破布,被粗暴地塞进了她大张的口中。 布团塞得太深,几乎堵到喉咙,呛得她瞬间翻起白眼。 两个婆子狞笑着,一人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反剪住凌姨娘的双臂。 另一个婆子则狠狠一脚踹在她的腿弯,迫使她再次重重跪倒。 随即,她们合力,毫不留情地将她脸朝下狠狠摁在早已备好的条凳上。 一个婆子直接用膝盖死死顶住她的腰背,巨大的力量让她如同被钉死在砧板上的鱼,除了徒劳地扭动,再也无法挣脱半分! 苏氏的目光,缓缓扫过凌姨娘被拖拽时碰翻在地的绣架。 散乱的丝线和布料中,一件只完成了一半的夏衣尤为显眼。 衣襟处,用极细的银线精心绣着几片清雅飘逸的竹叶,针脚细密,显然倾注了不少心血。 她踩着精致的绣鞋,一步步走过去,鞋底碾过散落的丝线。 弯腰,用镶着赤金护甲的指尖,捻起那件夏衣的一角。 她捏着那衣料,指尖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那半片竹叶抠下来,声音却奇异地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嘲讽: “好一个慈母心肠。藏得可真深啊。这些年,在我面前演母子不和,演得辛苦吧?” 她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针,刺向条凳上被死死摁住的凌姨娘,“这针脚,这竹叶,清高得很呢。是给你那个好儿子傅九阙的?” 她不再看凌姨娘那充满哀求的眼神,捏着那件夏衣,一步步走向屋内角落那个取暖的炭盆。 手一松,夏衣如同断翅的蝴蝶,飘飘荡荡,落入了盆中。 “嗤啦——!” 一声刺耳的轻响。 明亮的火光跳跃着,将苏氏那张扭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厉鬼。 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迅速弥漫开来,混合着炭火的气息。 苏氏死死地盯着那跳跃的火焰,火光在她眼中疯狂地燃烧,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怨毒: “收拾完你这贱婢,就轮到你的好儿子了。你们母子欠长安的,欠我的,这一笔笔血债,一个都别想逃!一个都别想安生!” “来人,行刑!” 板子撕裂空气,挟着风声狠狠砸在凌姨娘背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她伏在冰冷的长凳上,身体猛地一弹,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每一记重击落下,骨头都像要寸寸碎裂,冷汗瞬间浸透她单薄的夏衫。 她死死抠住凳沿,指节惨白,唯有心中翻腾的毒誓支撑着意识不坠。 长庆侯,你何时归?今日之痛,苏氏还有傅九阙,我必要你们百倍偿还! “十五!”行刑家丁报数的粗嘎声音刚落,院门处猛地炸开一声厉吼: “住手!” 傅长安像一头被激怒的幼豹,风一般卷进院子。 他双目赤红,脸上是急奔后的潮红,胸膛剧烈起伏,凶狠地撞开两个正欲落板子的家丁。 家丁猝不及防,趔趄着后退,手中的刑板“哐当”砸在地上。 傅长安看也不看他们,扑到长凳边,动作却骤然变得无比小心。 他避开凌姨娘背上那可怕的血痕,颤抖着伸出手,将她扶起。 “姨娘!”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 “世子……”凌姨娘脸色灰败如纸,冷汗混着泪水淌下。 她虚弱地靠着他,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背上火灼般的剧痛,几乎让她昏厥过去。 章嬷嬷早已哭喊着扑过来,从另一侧死死撑住凌姨娘摇摇欲坠的身体。 “世子!您再来迟一步,姨娘这条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啊!” 章嬷嬷泪流满面,声音嘶哑。 苏氏端坐在廊下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可当傅长安不顾一切地撞开家丁,小心翼翼去扶凌姨娘时,她挺直的脊背猛地一僵,手中那方被她无意识攥得死紧的帕子,瞬间被指甲戳穿。 她看着儿子将凌姨娘护在臂弯里,那副珍而重之的姿态,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捅进她的心窝。 “傅长安!”苏氏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直直指向院中相扶的三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给我滚过来!” 傅长安霍然抬头,迎上母亲的目光,眼神里没有半分退让。 “母亲!”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凭什么打凌姨娘?凭什么!” “凭什么?”苏氏被他质问的语气激得浑身发抖,指尖狠狠点向凌姨娘,“就凭她居心叵测!就凭她教唆你荒废学业!就凭她处心积虑想毁了你!你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敢如此忤逆!” “毁了我?”傅长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扶着凌姨娘的手臂绷紧,青筋暴起,“她害我?天底下对我最好的人就是她!她害我什么?害我不用像条死狗一样被锁在书房里,没日没夜地抄那些狗屁不通的文章?害我不用被你逼着去做那个永远也够不着的状元郎?” 他字字如刀,狠狠剜向苏氏:“你呢?我的好母亲!你除了逼我念书写字、做那些我看一眼就想吐的文章,你还问过我一句吗?问过我傅长安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累不累?我开不开心?” “只有凌姨娘!只有她记得我喜欢的点心!只有她会在我被先生罚站时偷偷给我送水!只有她会听我说话,帮我收拾那些我闯下的祸事!没有她,我在这个府里,连喘口气的地方都没有!在她身边,我起码觉得自己还是个人!” “我知道,我永远也成不了你期望的样子!你嫌我蠢笨,嫌我粗鲁,嫌我给你丢人现眼!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在你眼里,从头到脚,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你……你……”苏氏被他这字字泣血的控诉钉在原地,脸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太师椅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多年呕心沥血的严厉管教,无数个夜晚的忧心如焚,那些望子成龙的殷切期盼…… 原来在他心里,竟全成了枷锁与嫌弃? “好……好……”苏氏失魂落魄地跌坐回椅子,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疲惫和心灰意冷。 绝望的冷气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一句带着报复意味的气话,未经思考便冲口而出:“既然你心里只有她,觉得她千好万好,那你就给她做儿子去吧!从今往后,我不再管你!你爱认谁做娘,就认谁!”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凌姨娘头顶。 她原本正被傅长安那番不顾一切的维护感动得心潮澎湃,连背上的剧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多年苦心孤诣的经营,眼看就要结出果实。 狂喜刚刚升起,苏氏那句“你就给她做儿子去吧”便如冰水兜头浇下,让她瞬间从云端跌入冰窟。 认她做娘?这怎么行! 一旦傅长安真顺着这气话应下,她这些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算计,都将化为泡影! 更可怕的是傅长安! 这个被愤怒和委屈冲昏了头脑的少年,他绝对做得出来! 他此刻对苏氏的怨恨,足以让他做出任何不计后果的举动! 凌姨娘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甚至顾不上背上撕裂般的疼痛,猛地一把抓住章嬷嬷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老嬷嬷的皮肉里,声音急促而微弱:“快…扶我起来!” “姨娘!您的伤……”章嬷嬷被她眼中的急迫骇住。 “扶我!”凌姨娘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眼中是章嬷嬷从未见过的惊惶。 傅长安也察觉了她的异动,惊道:“姨娘!你做什么?别动!” 凌姨娘却置若罔闻,在章嬷嬷的全力搀扶下,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挪了两步。 她推开傅长安再次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眼神决绝。 双膝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这一跪,牵扯到背上狰狞的伤口,她眼前一黑,喉头腥甜,几乎当场晕厥过去。 “夫人!世子!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僭越了本分,不知进退,惹得夫人动怒,才招致这场祸事!夫人教训得对,教训得好!妾身心甘情愿领受,绝无半句怨言!” 她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狼狈不堪,“可世子他是您的亲骨肉啊!他方才那些话,定是一时气糊涂了,被这板子惊着了才会口不择言!夫人您切莫当真,切莫往心里去!” 目光急切地转向傅长安,带着哀求,“世子!世子您快向夫人认错!快说您刚才说的都是胡话!您怎么能说出那样伤夫人心的话?夫人为您操碎了心,耗尽了心血啊! 您摸摸自己的良心。夫人她哪一点不是为了您好?是妾身不好!是妾身不该多事,不该僭越!妾身该死!” ------------ 第054章 真心 凌姨娘再次重重叩下头去,身体因剧痛而无法抑制地颤抖着:“求夫人开恩!求世子息怒!莫要为了妾身一个卑贱之人,伤了母子之间比天还高的情分!那妾身万死难赎其罪!求您了!” 最后一声哀求,凄厉绝望,在死寂的院子里久久回荡。 凌姨娘压抑的抽气声,断断续续地响着,每一次都牵扯着她背上那可怕的伤处,听得人心头发紧。 苏氏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太师椅上,方才那绝望的气话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凌姨娘,看着儿子傅长安那震惊又茫然的脸,只觉得一股疲惫席卷而来,将她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傅长安则完全懵了。 母亲那句剜心的“给她做儿子去”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把匕首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下意识地想吼回去“认就认”,可凌姨娘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像一盆冰水,将他满腔的怒火和即将脱口而出的狠话瞬间浇熄。 低头看着凌姨娘伏在地上颤抖的单薄脊背,那衣衫上刺目的血迹还在缓慢地洇开,她额头抵着地面,卑微得如同草芥。 她是为了他,为了不让他铸成大错,为了不让他和母亲彻底决裂!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堵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僵立当场,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章嬷嬷跪在凌姨娘身侧,老泪纵横,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她抬眼,怨毒地飞快扫过面无表情的苏氏,又焦急地看向呆立的世子,心中惊涛骇浪。 院子里其他的丫鬟、婆子、行刑的家丁,更是大气不敢喘,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方才那场面,已经让他们看得心惊肉跳。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只知道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终于,苏氏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从那卑微跪伏的身影上移开,落在了自己儿子脸上。 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试了几次,才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都……给我滚。” 傅长安身体猛地一震,似乎想说什么。 “滚!”苏氏猛地拔高声音,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 她抬手,指向院门的方向,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带着你的人,都给我滚出去!滚——!”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傅长安被母亲这从未有过的失控骇得一怔,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凌姨娘,猛地咬紧牙关。 凌姨娘的手,此刻却紧紧攥住了傅长安的袖口。 微微用力,将那绣着金线螭纹的锦缎袖子往下拽了拽,动作熟稔得如同做过千百遍。 她仰着脸,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世子,眼神里充满了带着哄劝意味的慈爱。 “世子爷,听姨娘一句劝,夫人是您的嫡母,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好啊。您想想,夫人日日为您操心,劳心劳力,您怎么能寒了她的心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上又加了点力道,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傅长安往苏氏的方向带。 傅长安皱着眉,脸上写满了不情愿,身体僵硬地抗拒着那力道,目光甚至带着一丝厌烦扫过苏氏铁青的脸,最后却又无奈地落回凌姨娘那张恳求的脸上。 “快,给夫人跪下,认个错。就说您知错了,以后定当听夫人的话,好好用功读书,不让夫人再为您忧心。世子爷,您是侯府的未来,可不能任性啊……” 在凌姨娘殷切的目光注视下,傅长安脸上的挣扎终于褪去,化作一种妥协。 他不再看苏氏,只顺着凌姨娘的力道,“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地上——就跪在凌姨娘的身边。 那膝盖砸地的声音,像一把钝锤,狠狠敲在苏氏的心口。 凌姨娘立刻露出欣慰的表情,也跟着跪直了些,伸出手似乎想替傅长安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这就对了,世子爷真懂事。快,跟夫人说,您知错了,这就随夫人回正院去……” 眼前这一幕,刺得苏氏眼睛生疼。 她的儿子,长庆侯府堂堂的世子,未来的侯爷,此刻却像一个被牵线的木偶,跪在一个姨娘身边,听凭她的摆布。 凌氏那副慈母的面孔,那哄劝的语气,那理所当然的姿态,无不彰显着她对傅长安的影响力,早已超越了自己这个生身母亲! 傅长安,哪里是她苏氏的儿子?分明就是为凌姨娘养的!他只听凌氏的话! 苏氏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夫人!”一直紧盯着苏氏脸色的黎嬷嬷,第一时间发现了她的摇摇欲坠。 她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苏氏几乎要软倒的身子,同时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想要上前的其他丫鬟。 “夫人,您脸色太差了,不能再动气。世子还小,一时糊涂,日后总会明白您的苦心。老奴先扶您回去歇着,这里,交给老奴善后。” 黎嬷嬷的话,像一根浮木,暂时拉住了几乎要被愤怒淹没的苏氏。 她浑身冰冷,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对“母子”——傅长安低着头,侧脸对着她,神情木然,仿佛置身事外;凌姨娘则微微抬着头,目光看似恭敬地落在她裙角,但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却透着一丝得意。 苏氏猛地闭上眼,仿佛再多看一眼都会窒息。 她任由黎嬷嬷半扶半抱着,脚步虚浮地转身,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一路沉默。 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回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氏的心尖上。 直到回到熏着安神香的正院暖阁,黎嬷嬷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又飞快地斟了一杯热茶塞进她的手中。 苏氏没有喝。 她只是紧紧握着那温热的茶杯,汲取着杯壁传来的微弱暖意,试图驱散寒意和心底的惊涛骇浪。 暖阁里寂静无声,只有铜壶滴漏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苏氏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疑虑。 “黎嬷嬷。”苏氏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沉寂。 “老奴在。”黎嬷嬷立刻应声,担忧地看着她。 苏氏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黎嬷嬷,一字一句地问:“你说,凌氏对长安,究竟是真心疼爱,还是假意糊弄?”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黎嬷嬷心头一震。她看着苏氏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知道夫人此刻并非被愤怒冲昏头脑,而是真的在寻求答案。 黎嬷嬷沉默了片刻。她回想着凌姨娘看向傅长安时,那种毫不作伪的关切,那种十几年如一日的照顾,甚至不惜顶撞夫人也要维护世子的举动…… 伪装一时容易,可要十几年如一日地伪装出那份掏心掏肺的“真心”,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孩子?这难度太大了。 “夫人,”黎嬷嬷的声音带着谨慎,“老奴不敢妄断。但,人心肉长。十几年,便是养只猫儿狗儿,也生出真感情了。更何况是人?世子爷是凌姨娘一手带大的。” 她没有直接说“真心”,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偏向于凌氏对傅长安,恐怕并非全然虚假。 “真心?”苏氏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讽的弧度,“她若真心疼爱,为何放着自个儿亲生的九阙不去疼,不去为他谋划前程,反而一心一意,把所有心思都扑在抢我的儿子身上?!” 这才是苏氏百思不得其解,也最让她心寒的地方! 傅九阙,凌氏的亲生儿子,小小年纪便展露出过人的才情,若能得生母悉心教导,将来未必不能挣个好前程。 可凌氏呢?她仿佛忘了自己还有个亲儿子!她所有的“母爱”,所有的“真心”,都倾注在了傅长安身上! 这根本不合常理! 除非,她所图的,远不止一个慈母的名声!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苏氏的心脏。 她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茶杯,指节泛白。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可怕的猜想在她心中成型。 “黎嬷嬷,”苏氏的声音陡然压低,“我要你去查一件事。立刻去查。” “夫人请吩咐。”黎嬷嬷心中一凛,躬身听命。 苏氏凑近黎嬷嬷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快速而清晰地交代了几句。 黎嬷嬷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震惊得几乎失声:“夫……夫人?!这……这怎么可能?!您……”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氏,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自己侍奉了半辈子的主母。 这个猜想,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匪夷所思! “闭嘴!”苏氏厉声打断她,眼神凌厉,“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晓!尤其是长安,还有侯爷!听清楚了吗?” 黎嬷嬷被那眼神慑住,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重重点头:“是,夫人。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 她声音发紧,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嗯。”苏氏这才稍稍缓了神色,疲惫地靠回软枕上。 黎嬷嬷踌躇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问道:“夫人,那……世子爷院子里,今日下午那几个挑唆生事,被您撞见的刁奴该如何处置?” 下午在傅长安院子里,那几个仗着世子宠爱,言行无状,甚至隐隐有挑拨离间之意的丫鬟小厮,正是今日这场冲突的导火索。 苏氏想起当时的情景,眼中寒光一闪。 “处置?”苏氏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这等背主忘恩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找个由头,做得干净些。侯爷那边,不必惊动。” “灭口”二字,她没说出口,但黎嬷嬷已然心领神会。 这是要永绝后患。 “是,老奴知道该怎么做。”黎嬷嬷垂首应下。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苏氏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黎嬷嬷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的问题:“夫人……那二公子那边……我们之前的安排,还继续吗?” 苏氏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傅九阙…… 那个才华横溢,让她隐隐感到威胁的庶子。 片刻的沉寂,仿佛凝固了空气。 然后,苏氏极其轻微地吐出两个字: “继续。” 暖阁内,安神香的香气依旧袅袅,却再也驱不散那弥漫开来的寒意。 …… 阆华苑的书房里,烛火跳动,映照着孟玉蝉微蹙的眉头和摊在桌案上厚厚的册子。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 “小姐,”丫鬟襄苧指着嫁妆单子上一长串名目,声音压得低低的,“您看,光是紫檀木的拔步床就有两张,还有那几十箱的四季衣裳、成套的头面首饰、古董摆件……再加上那些大件的家具器物,咱们这小库房,塞得下三分之一就算顶天了!” 孟玉蝉的指尖划过母亲程氏留下的嫁妆单子,那上面罗列的每一项,都曾是母亲的心血和体面,如今却成了她沉重的负担。 她又翻看着手边仅有的几处陪嫁铺子和城外一个小庄子的地契,地方要么太小,要么太远,要么鱼龙混杂,根本不适合存放如此贵重又需长期安置的物件。 “是啊,”孟玉蝉轻轻叹了口气,合上册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确实是个难题。总不能一直堆在孟家,平白惹人非议。” 继母曹氏巴不得她赶紧把东西搬走,省得碍眼。 主仆二人正相对发愁,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丫鬟翠莺像只轻快的雀儿蹦了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少夫人!少夫人!有法子啦!来福刚送来的,说是二公子让交给您的,能解燃眉之急!” 她献宝似的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捧到孟玉蝉面前。 孟玉蝉疑惑地接过信封,入手微沉。 拆开封口,从中抽出的,赫然是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契和一张绘制精细的地形图。 展开地契,目光扫过上面的地址——“朱雀大街西段,甲字七号”。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朱雀大街?那可是京城寸土寸金的地界! ------------ 第055章 赶回苏州 再看地形图,上面清楚描绘着一座三进宅院的格局,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应俱全. 甚至还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特意标注了一个小小的暗室。 “三进的宅子……带暗室……”孟玉蝉喃喃自语,眼中的愁云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冲散。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地方足够大,位置极好又私密,那个暗室更是存放贵重物品的绝佳所在! 所有困扰她的难题,迎刃而解。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襄苧也凑过来看清了,忍不住低声欢呼。 喜悦过后,一丝更大的疑云却悄然浮上孟玉蝉心头。 傅九阙?她的夫君,侯府里地位尴尬、不受待见的庶子? 他哪来的钱财,能在朱雀大街买下这样一座价值不菲的三进大宅?这绝非他一个靠月例和微薄产业度日的庶子能负担的。 她捏着地契,指尖微微发凉,看向翠莺:“二公子……可还说了什么?” 翠莺用力点头,学着傅九阙那清冷的语气,一板一眼地复述:“二公子说了,‘宅子来源,合法合规,夫人安心。此宅已正式归于夫人名下,自今日起,全凭夫人处置。’” 合法合规……正式归于她名下……全凭她处置…… 傅九阙仿佛预见了她的所有疑虑,提前给出了答案。 这堵住了她询问的嘴,却让她心头那份因看不懂他而产生的沉重感,越发浓烈。 他究竟是谁?他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和力量? 这份突如其来的厚赠,是体贴,还是更深的试探? 孟玉蝉握着这张地契,一时间心绪翻腾,既为眼前的难题解决而松了口气,又因傅九阙身上那层迷雾而平添了几分忧愁。 “翠莺,”她定了定神,暂时压下那些纷乱的思绪,“明日一早,你就去孟府,告诉曹夫人,母亲的嫁妆,不必再存放孟家库房了,直接送到朱雀大街甲字七号新宅。钥匙和安排,你亲自去对接,务必稳妥。” “是!少夫人放心!”翠莺脆生生应下。 解决了最迫在眉睫的问题,翠莺那憋了一下午的八卦之火终于按捺不住了。 她凑近孟玉蝉,眼睛亮晶晶的,压着嗓子,“少夫人,您知道吗?今儿下午府里可出了件大事!” 孟玉蝉挑眉看她,示意她说下去。 “凌姨娘!被夫人的人狠狠打了一顿板子!”翠莺激动地比划着,“就在她自己院子里,听说夫人当时脸色铁青,眼神吓死人,直接下令,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打掉凌姨娘半条命!板子都举起来了!” 孟玉蝉微微一惊。 苏氏对凌姨娘不满已久,但直接动用家法,还是如此狠厉,这倒是少见。 “然后呢?”孟玉蝉问。 “然后……就被人拦下了呗!”翠莺撇撇嘴,“那板子没打完!” “哦?”孟玉蝉沉吟,“谁拦的?侯爷?还是二房的人?” 她下意识排除了傅九阙,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掺和这种事。 “都不是!”翠莺摇头晃脑,“是世子爷!世子爷突然冲进去,护在凌姨娘身上,硬生生把夫人的人给喝退了!为了这事,世子爷当场就跟夫人大吵了一架,声音大得半个侯府都听见了!您是没看见,夫人那脸色,气得……啧啧!” 傅长安?孟玉蝉了然。 这倒符合他那冲动妄为的性子。为了凌姨娘,他确实什么都干得出来。 “这还不算完呢!”翠莺继续爆料,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后来,世子爷安顿好凌姨娘,转头又跑到夫人正院去了!您猜怎么着?他竟然要求夫人出面,去请那个云游四方的虞神医来给凌姨娘看伤!说怕落下病根!我的天,这不是火上浇油吗?听说夫人当场就把茶盏给摔了,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孟玉蝉听完,静默了片刻。 烛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将整个事件的脉络清晰地勾勒出来。 “苏氏的板子,打掉的不是凌姨娘的半条命,而是打掉了她最后一点耐心和伪装。” 她看向翠莺,“凌姨娘挨了打,受了委屈,岂会善罢甘休?她必定第一时间去侯爷面前哭诉告状,添油加醋,把苏氏说得如何跋扈狠毒。同时,她也会在世子面前,将自己的伤势说得无比严重,凄凄惨惨,惹得世子心疼又愤怒。” “世子爷本就对夫人严苛的管束不满,加上凌姨娘多年溺爱,在他心中,凌姨娘自然成了唯一的亲人。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冲进去护人,才会在事后,理所当然地要求夫人请最好的大夫来弥补。” 孟玉蝉嘴角勾起一丝冷嘲,“苏氏这一招,非但没打压下凌氏,反而将世子彻底推向了凌姨娘的怀抱,也彻底点燃了母子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 翠莺听得连连点头:“对对对!少夫人您分析得太对了!可是……”她挠挠头,一脸不解,“世子爷为啥对凌姨娘这么死心塌地啊?那可是他的亲娘啊!” 她指的是苏氏。 孟玉蝉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因为自私狂妄的傅长安,要的不是苏氏那种望子成龙的‘为你好’。他要的是凌姨娘毫无原则的溺爱和纵容。这种纵容,让他舒服,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久而久之,他潜意识里自然与给他‘甜头’的人更亲近。” 翠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而,一个更深的疑问,如同冰锥,骤然刺入孟玉蝉的心底。 傅长安与凌姨娘“母子连心”,为了她,不惜与生身母亲翻脸。 那么,苏氏呢? 她对同样是亲生骨肉的傅九阙,为何连一丝一毫的怜悯之心都吝于给予? 血脉相连的母子之情,在她苏氏心中,究竟算什么? 夜色浓重,烛火摇曳,将孟玉蝉沉静的侧影投在墙壁上,久久不动。 “少夫人,您说,夫人她……真能请动虞神医吗?”翠莺一边收拾着桌上的嫁妆单子,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那可是给宫里贵人瞧病的神仙人物!听说连王爷都未必请得动呢!” 孟玉蝉正看着那张朱雀大街宅子的地形图,闻言指尖微顿,头也没抬:“你觉得呢?” 翠莺吐了吐舌头,立刻摇头:“那肯定不能!光有钱怕是不行。奴婢听说那位虞神医性子怪得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孟玉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个小小的暗室标记处,思绪却飘远了。 虞逍遥…… 那个总是一身素衣,眉目清冷的女子。 她见过她一次,在城外施粥的棚子旁。她不爱财帛,更不恋权势,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盛着的是天高海阔的疏朗,是悬壶济世的悲悯。 她像一阵自由的风,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只追逐着世间最奇异的病症和最需要她的角落。 这样的人,岂是侯府的富贵和权势能轻易束缚的? 世子那请虞神医给凌姨娘看伤的念头,注定是痴心妄想。 …… 晚膳过后,夏末秋初的夜晚,空气里还残留着白日的燥热,又被夜风裹挟着丝丝凉意。 孟玉蝉觉得有些积食,便带着襄苧在侯府花园里散步消食。 白日里喧嚣的花园此刻静了下来,只有蟋蟀在草丛里低鸣,月光如水,洒在蜿蜒的小径和嶙峋的假山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主仆二人沿着小径慢慢走着,不知不觉绕到了靠近湖边的一大片假山群后。 这里位置偏僻,少有人来。刚转过一块巨大的太湖石,一阵刻意压低却难掩情绪的女声便顺着夜风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烬月,姑母待你如何?” 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孟玉蝉心头一跳,立刻听出是侯夫人苏氏! 她立刻停下脚步,下意识地拽住了襄苧的衣袖,两人屏息凝神,隐在假山的阴影里。 透过假山石缝,隐约可见前方不远处的临水凉亭里,坐着两个人影。 背对着她们方向的,正是苏氏。 她侧对着月光,孟玉蝉能看清她半边脸。 往日里保养得宜的容颜此刻显得异常憔悴,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嘴角紧紧抿着。 连日来与傅长安的激烈冲突,显然让她心力交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暮气沉沉。 坐在苏氏对面的,是她的娘家侄女苏烬月。 此刻,苏烬月微微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声音带着惶恐:“姑母待烬月自是极好的。姑母疼惜,烬月铭记于心。” “疼惜?”苏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分,带着一种质问,“那我问你,你既已明明白白拒绝了与长安的亲事,为何还要几次三番,去找傅九阙?!” “姑母!”苏烬月猛地抬起头,脸色在月光下瞬间变得煞白,眼中是猝不及防被戳破心事的慌乱,“我……我没有!我只是在园子里偶然遇见二表哥,说了几句话……” 她急急辩解,声音带着颤抖。 “偶然遇见?”苏氏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烬月,你当姑母是瞎子还是聋子?你那些偶然,未免也太巧了些!” “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真当我看不出来?” 苏烬月被那目光看得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压制怒火,声音重新压低了,却更冷: “好,姑母不强求你。长安那孽障,如今眼里只有那贱婢,你也看不上他,这亲事作罢便作罢。可是烬月,你放着堂堂侯府世子不要,却偏偏要去招惹一个庶子!一个已经娶了正妻的庶子! 你告诉我,苏家嫡出的小姐,苏州府尹的掌上明珠,外祖家更是钟鸣鼎食的世家!你告诉我,你爹娘会同意你自甘堕落,去给一个庶子做小?还是说,你想让你那书香门第的外祖家,因为你蒙羞?” 凉亭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烬月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落叶。 苏氏看着她惨白的脸,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她在心底无声地嘶吼:傅九阙!那个凌氏生的贱种!他凭什么?他若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庶子也就罢了!可若他得了烬月,烬月身后是苏州府尹的实权父亲,是江南士林清望的外祖家! 一旦这两股势力借倾注到傅九阙身上,那会是什么光景? 那贱种本就才华横溢,心思深沉! 再有了苏家和钟鸣鼎食之家的助力,他必将一飞冲天! 到那时,自己的长安算什么?世子之位算什么?凌氏那个贱婢,岂不是要踩着她的尸骨,爬到她的头顶上去作威作福?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想到凌氏得意洋洋的脸,想到傅九阙可能取代长安的地位,苏氏就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绝不允许!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长安的地位!尤其不能是凌氏生的贱种! “明日,”苏氏的声音斩钉截铁,“你就收拾行李。我会派人,亲自送你回苏州。” “姑母——!”苏烬月如遭五雷轰顶,猛地站起身,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回苏州?被这样“送”回去?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侯府行为不检点,被姑母厌弃! 意味着她彻底失去了价值!回去后,等待她的绝不会是母亲的抚慰,而是更严苛的管束和一门为家族利益而定的更不堪的亲事! 她不要!她死也不要回去! “姑母!求求您!不要赶我走!”苏烬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抓住苏氏的裙角,哭得肝肠寸断,“烬月知错了!烬月再也不敢了!求姑母开恩!求您让烬月留在您身边伺候您吧!姑母——!” 她的哭声凄厉绝望,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然而,苏氏只是冷漠地垂下眼,看着脚下哭得浑身颤抖的侄女,眼中没有丝毫动容。 她毫不留情地抽回了自己的裙角。 “不必再说。你继续留在侯府,对你的名声有碍。回去后,你母亲自会为你安排一门更好的姻缘。好自为之吧。”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绝望的苏烬月一眼,转身离开了凉亭。 凉亭中,只剩下苏烬月一人。 她瘫坐在地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力气。 夜风吹过湖面,带来湿冷的寒意,穿透她单薄的衣衫,直透骨髓。 姑母走了……毫不留情地走了…… 回苏州…… 放弃傅九阙…… 巨大的绝望如同湖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感觉自己的心,也随着姑母离去的脚步声,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 第056章 恶人 假山后,孟玉蝉紧紧攥着襄苧的手,主仆二人都屏住了呼吸。 刚才那番对话,一字不漏地传入她们耳中。 孟玉蝉的心跳得飞快,不是因为偷听,而是因为苏氏那番话背后,所揭示令人心寒的真相。 原来如此! 原来苏氏如此忌惮苏烬月靠近傅九阙,并非仅仅因为礼法或苏家的颜面,而是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苏烬月背后的力量,会成为傅九阙崛起的翅膀。 她害怕那个被她苛待了十几年的庶子,会凭借妻族的势力,彻底压过她精心培养却不成器的嫡子傅长安! 她害怕凌姨娘,会因此爬到她的头上! 这才是苏氏心中最无法容忍的恐惧! 为此,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自己侄女的幸福! 这侯府深宅里的明争暗斗,远比孟玉蝉想象的更加冷酷,更加不择手段。 她最后看了一眼凉亭里那个瑟瑟发抖的苏烬月,无声地叹了口气,拉着襄苧,小心翼翼地从来路退了回去,迅速离开了。 花木扶疏,假山流水叮咚,一派富贵闲适的景象。 可走在其中的孟玉蝉,心里头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连带着脚步也快了几分。 襄苧紧跟着她,脸上还带着没完全散去的困惑,忍不住小声问:“夫人,您刚才说,表小姐绝不可能给二少爷做妾?可府里不是都传遍了,说夫人有意要给二少爷房里塞妾室……” 孟玉蝉脚步不停,只侧过脸瞥了襄苧一眼,却让襄苧下意识地闭了嘴。 “傻丫头,苏烬月是谁?苏州府尹苏大人的掌上明珠!她外祖家,那是跺跺脚江南地面都要抖三抖的显赫门第! 这样的人家,会把千娇万宠的嫡女,塞给一个侯府庶子做妾?你当苏家的脸面是泥捏的?还是当侯夫人苏氏,真会那么好心,把娘家这么一座大靠山,拱手送给九阙?” 襄苧听得一愣一愣的,仔细咂摸夫人这话里的意思,眼睛渐渐瞪圆了:“您是说…夫人她是为了世子爷?” “不然呢?” 孟玉蝉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傅长安才是她的心头肉,眼珠子。九阙?不过是个碍眼的庶子。苏烬月这块香饽饽,背后连着的是苏府尹的官位以及外祖家的滔天权势!这是多大的助力?苏氏除非是疯了,才会把这泼天的富贵和靠山,白白送到九阙手里,让他去威胁她亲儿子的世子之位,威胁将来侯府的承继!”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所以,之前那些风言风语,不过是想往我们阆华苑泼点脏水,或者试探罢了。苏烬月?她苏氏捧在手心都怕化了,怎会舍得让她沾上九阙的边儿?” 襄苧恍然大悟,随即又涌上更大的忧虑:“那夫人那边,岂不是更容不下二少爷和您了?” 孟玉蝉没有立刻回答。 她停下脚步,目光投向远处侯府那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眼神却有些飘忽。 这侯府的泼天富贵,底下到底埋着多少见不得人的腌臜?她隐隐有种直觉,这烈火烹油般的煊赫,未必能长久。 而那个看似沉默寡言,被所有人轻视的庶子傅九阙,或许,正是这大厦将倾时,最关键的那个变数。 只是前世她死得太早,没能看到最终的结局。 “走吧,”孟玉蝉收回目光,压下心头那点不安,不愿再多想,“回苑里去。” 主仆二人沿着一条僻静的卵石小径,往阆华苑的方向走。 四周越发安静,只听得见两人细微的脚步声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这地方靠近侯府西角,有些荒僻,一道爬满枯藤的矮墙突兀地横在前面,墙根处开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木头都朽得发黑了。 眼看就要绕过矮墙,一阵极其细微的男子说话声,却顺着风,断断续续地从那扇朽木小门外飘了进来! 孟玉蝉和襄苧的脚步同时一顿。 襄苧瞬间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攥紧了孟玉蝉的衣袖,小脸发白,低声道:“夫人…有人!在墙外!听着不像好人!” 孟玉蝉心头也是一凛。 这地方荒僻,墙外更是侯府后巷,少有人迹。 谁会鬼鬼祟祟躲在这里说话?她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那声音压得太低,听不真切,只能勉强分辨出是两个人。 襄苧紧张得手心都冒汗了,拉着孟玉蝉的胳膊就要往后退:“夫人,这地方不对头,咱们快走吧!别惹麻烦!” 孟玉蝉也知情况不明,贸然窥探危险太大。 她点点头,正要顺着襄苧的力道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 一个熟悉的男声,钻进了她的耳朵! “跟上去了吗?” 这声音……是傅九阙? 孟玉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她猛地刹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傅九阙?他不是应该在白鹭书院读书吗?怎么会出现在这侯府后巷的墙根下? 紧接着,另一个稍显急促的男声响起,带着恭敬:“爷,跟上了!那两个黑皮狗子想在半道儿上动手脚,被咱们的人给解决了!干净利索!车上的人,受了惊吓,已经按您的吩咐,送到安全地方了,最好的大夫候着呢!爷放心,一定救活!” 一定救活? 孟玉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傅九阙,他在做什么?他派了人?解决了两个黑衣人?救下了车上的人?还要救活? 他救的是谁?谁要杀人?这车上的人,会不会就是苏氏今日刚刚“处理”掉的? 刹那间,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疯狂翻滚。 一个气息冰冷,仿佛执掌生杀予夺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猛地在她心底浮现出来。 这…这真的是她朝夕相处了那么久的傅九阙? 孟玉蝉心神激荡之下,脚下一个趔趄,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恰好踩中了地上半截早已枯死的树枝!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裂声,清晰地传了出去。 “谁?!”墙外那冰冷低沉的男声骤然拔高,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 “砰!” 一声闷响,那扇矮墙小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翻了进来! 孟玉蝉只觉得眼前一花,脖颈处瞬间传来一股冰冷的触感,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笼罩下来! 孟玉蝉吓得魂飞魄散,心脏骤停。 连惊叫都卡在了喉咙里,浑身僵硬,一张脸瞬间惨白如纸! 她只能惊恐地睁大了双眼。 闯入者那双淬了寒冰的眸子,正死死地锁在她脸上。 四目相对! 闯入者眼中的杀意在看清孟玉蝉面容的瞬间,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愕! “玉蝉?”傅九阙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丝颤抖。 他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了手。 那柄匕首,也瞬间离开了孟玉蝉的脖颈。 “夫人!”襄苧这才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叫,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傅九阙根本没理会襄苧,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孟玉蝉身上。 他一步上前,脸上满是后怕,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慌乱,伸手就要去查看孟玉蝉的脖子:“伤着没有?快让我看看!对不住!我…我不知道是你!” 他的手指带着凉意,想要触碰,又怕再次惊吓到她。 孟玉蝉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后退一大步,避开了他的手,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护住自己的脖子。 她急促地喘息着,看向傅九阙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以及更深更重的疑问! 他是谁?他刚才在做什么?他手里为什么有匕首?他怎么能那么快?那么狠? 他救的到底是谁?他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中疯狂冲撞! “你怎么会在这里?”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孟玉蝉的声音带着质问。 傅九阙的声音则充满了意外和一丝急切。 话音落下,空气瞬间凝固了。 孟玉蝉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 他眼底的紧张和关切是真的,可刚才那瞬间爆发出的杀意,也是真的! 如果不是他及时认出了她,如果他收手再慢半秒,那柄锋利的匕首,此刻恐怕已经切开了她的喉咙! 这个认知,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这不是她前世熟悉的那个懦弱无能的丈夫,更不是今生这个看似温和无害的庶子! 这是一个她完全不了解,隐藏着可怕獠牙的危险人物! 重生以来,她步步为营,小心周旋,以为自己多少能掌控局面。 可直到此刻,匕首紧贴脖颈,死亡擦肩而过,她才第一次对傅九阙这个人,产生了源自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恐惧!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 走! “襄苧!”孟玉蝉猛地转过身,看也不再看傅九阙一眼,“随我回房休息!” 她几乎是踉跄着,抓住襄苧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头也不回地就想要离开。 傅九阙看着孟玉蝉那明显慌乱的神情,一股莫名的烦躁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 她怕他。 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费尽心思在她面前维持的温和表象,在刚才那柄匕首抵上她脖颈的瞬间,轰然倒塌。 眼看她就要拉着丫鬟跑掉,傅九阙身形一晃,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瞬间就挡在了孟玉蝉面前。 大手一伸,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胳膊。 “玉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 孟玉蝉被他抓住,浑身猛地一僵,惊惧地抬起头。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傅九阙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残留的恐惧和戒备,那里面,再也没有了平日的情意,只剩下疏离和怀疑。 她把他当成了恶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傅九阙的心口,让他堵得发慌。 未及细想,一股冲动猛地冲上头顶,他脱口而出:“跟我去个地方!” 孟玉蝉瞳孔骤缩,震惊地看着他。 去个地方?难不成是杀人灭口? 刚刚才被匕首威胁过,此刻听到这种话,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血腥的画面! 脸上写满了抗拒,身体也下意识地挣扎起来:“放开我!我不去!” 她的挣扎,让傅九阙心底那股烦躁更甚,甚至带上了一丝刺痛。 他手上力道不减,语气却带着一种强硬,试图解释:“我带你去见几个人!见了他们,你就明白了!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急于证明,自己还是她的夫君,不是她恐惧的恶鬼。 “夫人!”襄苧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扑上来就想掰开傅九阙的手。 一直沉默跟在傅九阙身后的小厮来福,这时却一步上前,看似随意地挡在了襄苧面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襄苧姑娘,稍安勿躁。二少爷若真想害夫人,当初就不会亲自把你从孟府那虎狼窝里救出来,还好生送回侯府安顿。你细想想。” 来福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襄苧心上!她挣扎的动作僵住了,脸上满是茫然。 是啊,二爷若真是恶人,何必为了夫人救她? 就在襄苧犹豫的瞬间,傅九阙已半揽半抱地将孟玉蝉带向停在巷子阴影处的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 孟玉蝉挣扎无果,力气悬殊太大,只能被傅九阙几乎是半强迫地塞进了车厢。 襄苧被来福一个眼神制止,跺了跺脚,只能跟着来福坐到了车辕上。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空间狭小,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孟玉蝉缩在角落里,身体紧绷,尽量拉开与傅九阙的距离。 她的心,比这颠簸的马车还要乱。 前世的傅九阙,如同烙印般刻在她记忆深处: 那个被凌姨娘诬陷后受尽宫刑后的男人,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即使身处痛苦和屈辱中,他对她,始终保持着应有的尊重,给予她力所能及的和爱护。 他的眼神是温和而隐忍的,像蒙尘的玉,带着破碎的光。 那时的他,是弱者,是需要她怜悯的存在。 可今生的傅九阙呢? 那个试图凭一己之力改变命运的庶子夫君? 避开前世惨剧的他,像是一块被擦去尘垢的顽铁,逐渐显露出内里的峥嵘。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的透明人。 他睿智,能轻易看穿她的小心思;他腹黑,不动声色间搅动府内风云;而刚才那一刻…… 他周身迸发出的杀意,那双锐利的眼,那快如鬼魅的身手…… 是真真正正见过血,并且掌控过生死的狠厉! ------------ 第057章 暗卫 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在她脑海中疯狂撕扯。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那个温润君子是假象?还是眼前这个浑身透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是伪装? 她自以为重生一次,占了先机,能看清所有人,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连自己朝夕相处的枕边人,都从未真正看透过! 她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只觉得这马车仿佛正载着她驶向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车帘被傅九阙撩开,一股带着草木清冷气息的夜风灌了进来。 孟玉蝉向外望去,心猛地一沉。 荒郊野岭! 四周是黑黢黢的山影和茂密的树林,只有几颗寒星在头顶闪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夜枭啼鸣,更添阴森。 “下车。”傅九阙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听不出情绪。 他率先跳下马车,然后朝她伸出手。 孟玉蝉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扶着他的手腕下了车。 指尖触到他的手腕,两人都顿了一下。 襄苧也赶紧跳下车,紧张地护在孟玉蝉身侧。 傅九阙没多言,只简短地对来福吩咐了一句:“守在外面。” 便引着孟玉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密林深处。 襄苧想跟上,却被来福拦下,只能焦急地留在原地。 林间小路崎岖难行,只有傅九阙手中的一盏微弱气死风灯照亮脚下巴掌大的地方。 四周树影幢幢,如同蛰伏的巨兽。 孟玉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他到底要带她去哪里?见什么人?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亮。 穿过最后一片密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孤零零的竹屋,掩映在几株高大的古树下。竹屋看着有些简陋,窗棂里透出温暖的烛光,在这荒郊野岭显得格外突兀。 “就是这里。”傅九阙停下脚步,侧身示意孟玉蝉上前,“进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孟玉蝉狐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透着光的竹屋。 里面是什么?能证明他不是恶人?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竹门。 吱呀——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股浓混杂着血腥味、草药味和汗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当孟玉蝉的目光适应了屋内的光线,看清里面的景象时,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竹屋不大,陈设简单。 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而就在那干草铺上,赫然并排躺着三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三个孩子,看身量,不过八九岁的年纪!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他们双目紧闭,脸色是失血过多的惨白,嘴唇干裂起皮,显然都处于昏迷之中。 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和一些难以形容的污渍,根本来不及更换。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 胳膊上,腿上,甚至小小的脊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痕。 那绝不是普通的磕碰或者简单的虐打造成的淤青,最令人心惊的是,其中一个男孩的脚踝处,有着一圈深可见骨的环形伤口,皮肉溃烂,边缘发黑。 那形状,竟像是被某种铁链生生磨烂勒断过筋骨! 这些伤痕,绝非寻常! “啊——!” 巨大的视觉冲击和心理冲击让孟玉蝉瞬间魂飞魄散。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发出一声惊叫,身体不受控制地踉跄着向后猛退。 “砰!” 慌乱中,她的后腰重重撞上了身后一张木桌的桌腿。 剧痛传来,加上极度的惊恐,她双腿一软,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仰面就朝后栽倒下去。 下一秒,一只强有力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猛地揽住了她的腰。 天旋地转间,一股力量将她牢牢地拉了回去! 孟玉蝉重重地撞进了一个宽阔的胸膛里。 那冲击力让她闷哼一声,额头磕在了对方的下颌骨上,有点疼。但更清晰的是对方同样急促而有力的心跳声。 傅九阙一手紧紧箍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几乎完全护在了自己怀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她的后脑勺。 刚才那一瞬间,看到她惊恐后退撞上桌腿、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后倒去时,他的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身体比脑子更快,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此刻,一股失而复得般的庆幸感,如同暖流,瞬间冲散了方才所有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怀中惊魂未定的孟玉蝉,手臂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些。 孟玉蝉靠在他怀里,急促地喘息着,大脑一片空白。 竹屋里只剩下三个孩子微弱的呼吸声,和角落里一盏烛火摇曳的光影,映照着相拥的两人。 孟玉蝉瞬间回神,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挣开傅九阙的怀抱,踉跄着退开两步。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干草铺上那三个小孩子身上,“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是谁?怎么会伤成这样?!” 傅九阙怀中一空,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他看着孟玉蝉充满质问的眼神,沉默了一瞬,才低沉地开口:“是苏氏的人,准备丢去乱葬岗的’。我的人恰巧发现,截了下来。” “苏氏?”孟玉蝉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她为什么要对这些孩子下如此毒手?他们才多大?能碍着她什么?!” 她完全无法将这三个无辜孩童与高高在上的侯夫人联系起来。 这太荒谬!太残忍! 傅九阙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幽暗,里面翻滚着厌恶和一丝痛楚。 最终,一个名字还是从他齿缝间艰难地挤了出来:“是傅长安。” “轰——!” 傅长安! 苏氏的命根子!长庆侯府的世子爷! 那个禽兽不如的家伙! “玉蝉!”傅九阙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救人!” 他目光沉凝,指向那三个气息奄奄的孩子,“他们还活着!” 孟玉蝉猛地一震! 是的,救人! 这三个无辜的孩子,才是眼下最紧要的! 她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深吸一口气,目光急切地看向傅九阙:“请大夫了吗?伤得这么重……” 她不敢想象这些孩子经历了什么,那脚踝的伤,恐怕骨头都…… “请了。”回答的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竹屋门口的来福。他 “城里最好的外伤大夫,刚走不久。药也开了,喂下去了一些。只是……” 来福顿了顿,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傅九阙,才低声道:“大夫说,外伤虽重,但更麻烦的是他们体内都被下了同一种极霸道的毒。这毒,不解的话,熬不过三天。” “下毒?!”孟玉蝉的心猛地一沉,寒意再次席卷全身! 瞬间,所有的线索在她脑海中串联起来。 傅长安犯下大错,苏氏为了保住这唯一的嫡子,必然要掩盖一切,将罪责推给凌姨娘,并责打她泄愤。 而最关键的人证,就是这三个孩子。 所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下毒灭口,丢去乱葬岗毁尸灭迹! 好狠! 好毒! 为了一个禽兽不如的儿子,竟能对无辜稚童下此毒手! 这苏氏的心,简直比蛇蝎还毒,比墨汁还黑! 一股愤怒和悲哀涌上孟玉蝉心头。 她下意识地看向傅九阙,目光复杂至极。 苏氏可是他的生母啊!纵然从小苛待他,利用他,毕竟血脉相连,若有一天,傅九阙知道了他的母亲,竟是如此灭绝人性,他该是何等的失望与痛苦? 孟玉蝉甚至不敢细想他可能有的反应,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 她飞快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三天……”孟玉蝉喃喃着,目光重新落回孩子们惨白的小脸上。 只有三天!普通的大夫根本无能为力! “必须救他们!”孟玉蝉猛地抬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看向傅九阙:“我知道有一个人能救!虞逍遥!她是我旧识,江湖人称‘活死人肉白骨’的虞神医!她的解毒之术,天下无双!只是……” “她性子孤僻古怪,隐居在西南药王谷深处的逍遥山庄,轻易不见外人。” “虞逍遥?”傅九阙眉峰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乎没料到孟玉蝉竟认识这等人物。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无妨。只要她还在逍遥山庄,我自有办法在三天之内将她请来。” 孟玉蝉猛地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惊疑。 三天之内,从京城到西南药王谷深处,再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看着傅九阙那双眼眸,再回想刚才他鬼魅般的身手,以及此刻能在这荒郊野岭安置三个孩子的能力…… 今晚的冲击一浪高过一浪,早已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好!我信你!” 此时此刻,她别无选择,只能选择相信眼前这个丈夫。 “有纸笔吗?”孟玉蝉立刻问道。 来福反应极快,立刻从竹屋角落一个简陋的竹篾箱子里翻出笔墨和一张粗糙的黄麻纸。 孟玉蝉快步走到桌边,就着昏黄的烛光,铺开纸,提笔蘸墨。 她心绪激荡,落笔却异常沉稳,字迹清秀而有力。 她飞快地写着,最后,郑重地落下自己的名字——孟玉蝉。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信纸仔细折好,递给一旁等候的来福。 神色无比郑重地叮嘱:“来福,切记!到了逍遥山庄,无论遇到什么阻拦,一定要先报上我孟玉蝉的名字!否则,你连山门都找不到,更别说见到虞姐姐本人!” 来福接过信,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惊愕之色。 少夫人竟然真的认识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连王公贵族都难请动的虞神医? 而且听这口气,交情匪浅! 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家主子傅九阙。 傅九阙只是轻轻咳了一声,目光沉静。 来福瞬间收敛心神,躬身领命:“是!少夫人放心!属下明白!”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竹屋。 孟玉蝉心系孩子,也下意识地跟到窗边,想看着来福离开。 竹屋外,月色清冷。 来福并未直接离开,而是走到廊下阴影处,对着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方向,低低说了句什么,同时将手中那封信递了过去。 下一秒! 孟玉蝉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 仿佛只是眨了下眼,那道接过信的黑影,更是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了! 快得让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她僵立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暗卫! 这可是训练有素来去如风的暗卫! 傅九阙竟然在侯府之外,拥有这样一支强大的力量!而且,显然不止一个! 两世为人,她竟然对此一无所知! 前世,她只看到一个被残害后隐忍,需要她守护的傅九阙,心疼他孤苦无依,怜惜他身世飘零。 她为他落泪,为他筹谋,甚至愿意付出一切去温暖他冰冷的人生。 今生,她重生归来,带着前世的记忆和自以为是的怜悯,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试图改变他的命运,心疼他在侯府遭受的不公,处处为他着想,为他抱不平…… 可现在呢? 看着窗外那片黑衣人消失后空荡荡的夜色,孟玉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她心疼他什么?! 他哪里需要她可怜? 他在侯府那看似备受苛待的表象之下,早已拥有了自保甚至足以翻云覆雨的强大力量! 他藏得那么深,深得连与他同床共枕了两辈子的妻子,都从未窥见其冰山一角!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混合着被欺骗的荒谬感,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 她为傅九阙拥有这样的能力而感到一丝安心,至少,他不会再轻易重蹈前世的覆辙。 可更多的,却是为自己那两世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一厢情愿的守护而感到悲哀。 她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被蒙在鼓里,白白付出了那么多无谓的眼泪和担忧。 傅九阙不知何时已悄然走到她身后,静静地站着。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 关于那些暗卫,关于他隐藏的力量,关于他为何要如此…… 可,话到嘴边,却觉得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更不知该如何解释,才能让她理解这深宅侯府之下的步步惊心。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后。 ------------ 第058章 关门 更深露重,侯府门楣下悬着的两盏气死风灯,只吝啬地泼洒出一圈昏黄的光晕。 婆娑的树影在地上爬,被夜风吹得摇晃不定,像是无数窥伺的眼睛。 马蹄声和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单调声响彻底歇了,周遭只剩下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 “笃——笃,笃!” 三更天了。 傅九阙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无声。 他几步走到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旁,伸出手臂。 车帘被一只素白的手从里面掀开一角,随即,孟玉蝉扶着他的手臂,轻盈地落在地上。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墨色披风,兜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紧绷的下颌线条。 一路上的沉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得这侯府门前的一方小小天地几乎令人窒息。 她脚一沾地,立刻松开了扶着他的手,仿佛那手臂滚烫。 细微的动作,却像一根针,刺得傅九阙指尖微微一蜷。 两人之间隔着一步远的距离,沉默在夜色里弥漫。 昏黄的光线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终于,孟玉蝉微微抬起了脸,兜帽阴影下,那双清亮的眸子直直看向傅九阙: “你费心救下那三个孩子,究竟是真心实意地可怜他们?还是……早就盘算好了,要留着他们,当作将来某一天,用来钉死你那位好大哥的人证?” 傅九阙心头一跳。 她竟主动问他话了!这念头带来的欢喜甚至暂时压过了其他。 可紧随其后的,是懊悔与沉重感。 他那些阴暗的算计,那些为了目标不惜牵连无辜的冷酷,终究还是在她面前露出了獠牙,甚至差点伤了她。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锁着她。夜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他眼中的复杂。 “都有。”傅九阙的声音低沉,“看着他们,我确实无法袖手旁观。但,扳倒傅长安,他们也的确是最好的证人。” 话音落下,傅九阙清晰地看到孟玉蝉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她甚至退后了半步,仿佛他身上散发出的算计气息让她本能地想要远离。 这微小的动作,让傅九阙心口猛地一窒。 他下意识地想要上前一步,却又硬生生顿住。 孟玉蝉深吸了一口气,她没再纠缠孩子的事。 “那……凌姨娘的事呢?”她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锋利,“侯夫人苏氏盛怒之下对她动了手,偏偏就那么巧,傅长安正好赶来,当场就和母亲翻了脸。这出好戏,你敢说,背后没有你的手笔?” 空气仿佛凝固了。 傅九阙望着她,那双眼睛,让他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彻底熄灭。 他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迎上她的目光。 “是。”一个字,斩钉截铁,“是我让人递的消息,引他过去的。” 他微微扬起下巴,“我做的,我认。” 敢作敢当,干脆利落。 这态度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孟玉蝉的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质问、所有斥责,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看着他,这个她名义上的夫君,他承认得如此轻易,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搅动风云,在他眼中,似乎只是棋盘上理所当然的一步。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傅九阙。一个她从未真正看清,也或许永远无法真正靠近的人。 夜色沉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刚才更令人窒息。 孟玉蝉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似乎彻底放弃了追问,也放弃了理解。 “还有件事。苏氏已经发话,过几日就送苏烬月回苏州。”她顿了顿,目光掠过傅九阙的脸,“她走得不情不愿,心有不甘。我提醒你,离她远点,免得惹一身不必要的麻烦。” “当然,以我的这点微末本事,说这些,大概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罢了。” “狗拿耗子”四个字,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在傅九阙心上。 他听得分明!这哪里是什么自嘲?这是她对他彻头彻尾的疏远! “玉蝉!”傅九阙心头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抓住她的手腕,急切地想要解释些什么。 可当他真正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时,所有的解释却像被一只手死死扼在了喉咙里。 说什么?说他身不由己?说这侯府就是吃人的魔窟,他只能以牙还牙?说他不愿她卷入却终究把她卷了进来? 千头万绪,万般无奈,涌到嘴边,却只变成一片混乱的空白。 他张着嘴,喉咙里干涩得发疼,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只伸出的手,就那么僵硬地停在半空,带着一丝颤抖。 再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孟玉蝉利落地转身,墨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划开一道决绝的弧度。 “襄苧,走。” 一直垂首屏息站在车旁的丫鬟襄苧立刻应了一声“是”,小跑着跟上。 主仆二人,毫不犹豫地踏进了阆华苑。 “吱呀——哐!” 门轴转动和门扉合拢的声响,重重砸在傅九阙的心上。 他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终究,还是让她失望透顶,把她推得更远了。 傅九阙独自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只有那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还在他脚下投下一圈惨淡的光晕。 良久,一声沉重的叹息,才从他胸腔深处艰难地吐出,消散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 次日午时,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阆华苑内室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微尘,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几声鸟鸣。 孟玉蝉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久久不曾翻动。 门帘轻轻一响,襄苧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少夫人,”她走到榻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成了!刚孟府那边递了信儿过来,曹夫人那边已经把东西都送到咱们指定的那处小宅子里了!清点过了,单子上列出来的那些田契、地契、铺面文书,还有几大箱子的头面首饰、古玩摆设,一样不少!就是……” 襄苧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就是早年您提过的那几件特别精巧,据说夫人曾经极其珍爱的老首饰,确实被曹夫人早年做人情送出去了,找不回来了。” 孟玉蝉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移开,缓缓抬起。 “她当然不敢再动手脚。”孟玉蝉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如今,她急着要钱呢,自然会乖乖地把东西送出来,好让我们赶紧把银票给她,解她的燃眉之急。” 襄苧连忙点头:“正是这个理!少夫人看得透彻。那……” 她试探着问,“那剩下的银票,咱们什么时候给曹夫人送过去?是奴婢去办,还是让府里的管事跑一趟?” 襄苧小心地观察着孟玉蝉的脸色。 孟玉蝉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像淬了冰。 她将手中的书卷随手搁在小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送?”她扯了扯嘴角,“急什么。让她再等等,好好尝尝这火烧眉毛的滋味。至于谁去送……”她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这事,你去找九阙跟前的人说一声,让他去处理吧。孟家的烂账,他傅二公子不是一向最有手段么?” “啊?”襄苧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让二公子去给曹氏送钱?这算怎么回事? 孟玉蝉却不再看她,也无意解释。 她站起身,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从最上层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子里,取出了一本边角磨损得厉害的账册。 封皮上用清秀的簪花小楷写着“田亩录”三个字。 她拿着账册走回榻边坐下,手指轻轻抚过那磨得发白的封皮边缘,动作带着一种珍重和怀念。 “襄苧,”她头也没抬,声音却异常清晰,“把院门关上。这两天,谁来都不见。就说我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她的目光落在摊开的账册上,那些属于母亲笔迹的墨色字迹映入眼帘,仿佛带着旧日的暖意。 “从今日起,我们就待在这里。把这些东西都理清楚。” 一连两日,阆华苑的门,再未开启。 孟玉蝉把自己关在这片小小的世界里,专注地看着账册,指尖划过一行行墨字,仿佛在触摸着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温度。 孟玉蝉偶尔会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棂,望向庭院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 洁白硕大的花朵在阳光下舒展,干净得不染尘埃。 她静静地看着,眼神空茫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去。 阆华苑的门,关了两天两夜。 孟玉蝉没踏出过院子一步,也没让任何人进来。 外面侯府的天是晴是阴,是刮风还是下雨,她一概不知,也懒得打听。 襄苧倒是出去过几趟取饭食,回来时也带些府里零碎的消息,但孟玉蝉只是听着,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襄苧坐在小杌子上,帮着整理誊抄账册,偶尔抬头看看自家少夫人。 孟玉蝉侧脸对着窗,阳光勾勒出她挺秀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眼神专注地落在账册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两天了。 二公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没有派人来问一句,没有递进只言片语,更别提亲自登门解释。 孟玉蝉捻着纸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一个数字在眼前晃了晃,却没能看进心里去。 一丝极淡的自嘲浮上心头。 她还在等什么?等他解释他那些算计是情非得已?等他剖白他并非全然不顾及她的感受?真是可笑。 他若真在乎,又怎会放任她独自在这院中冷了两天?那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清晰地宣告了他的态度。 他不在乎她的失望,或许,连她这个人,在他那盘大棋里,也不过是个随时可以搁置的棋子罢了。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细密的针又扎了一下,不剧烈,却绵长地泛着冷意。 她深吸一口气,将账册翻过一页,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凝聚在那些文字上。 晌午刚过,院门被轻轻叩响。 襄苧放下笔,快步出去。不一会儿,她引着个看着很机灵的半大小子走了进来。 “少夫人,是二公子跟前的来福。”襄苧轻声禀报。 来福垂着手,规规矩矩地行礼:“小的来福,给少夫人请安。二爷让小的来传话。” 孟玉蝉的目光依旧落在账册上,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来福不敢耽搁,赶紧说:“二爷说,虞神医那边已经联系妥当,预计今日日落时分就能到京郊那处竹屋了。二爷请您也过去一趟。” 虞逍遥?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在孟玉蝉沉寂的心湖里,终于激起了涟漪。 她握着账册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那个总是一身利落劲装,说话爽利甚至带点呛人,眼神却比谁都清澈透亮的神医姐姐…… 上次分别,还是母亲刚过世不久,她来给自己诊脉开方,陪自己熬过最难的那段日子。 时光荏苒,恍如隔世。 “知道了。”孟玉蝉终于抬起眼,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透出一点光。 有久别重逢的期待,也有被这消息勾起旧事的酸楚。 襄苧在一旁小声提醒:“少夫人,虞神医性子急,咱们得早些动身,免得她到了扑空。” 孟玉蝉合上账册,站起身:“更衣吧。” 来福又赶紧道:“二爷特意吩咐了,让小的带少夫人和襄苧姐姐走一条近便些的小路,省得绕远,也省得惊动府里其他人。”他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很明白。 孟玉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常服,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便带着襄苧,跟着来福出了阆华苑。 来福果然熟门熟路,引着她们在侯府那些偏僻得几乎无人踏足的角落七拐八绕。 穿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月洞门,又沿着一条夹在两道高耸院墙之间的逼仄窄巷走了许久。 ------------ 第059章 虞逍遥 巷子里阴暗潮湿,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头顶只有一线灰蒙蒙的天光。 这条密道,孟玉蝉在侯府生活了这些时日,竟全然不知。 当眼前豁然开朗,终于看到侯府的朱红后墙时,孟玉蝉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她站在墙根下,仰头望去。夕阳的余晖给墙头涂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墙内是勾心斗角的侯府,墙外是暂时得以喘息的天地。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傅九阙心思缜密,算无遗策,连这种路都备好了,可偏偏……算不到她的心会冷。 她闭了闭眼,将那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下沉静。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已等在不远处。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高墙,在襄苧的搀扶下,弯腰钻进了车厢。 …… 京郊,竹林深处,一处清幽的竹屋静静矗立。 孟玉蝉推门而入时,一股浓烈的药草混合着血腥的气味扑面而来,让她微微蹙眉。 屋内的气氛更是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竹榻上躺着三个伤痕累累的孩子,其中一个孩子腿上狰狞的伤口刚被处理过,敷着厚厚的深绿色药膏。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弯腰仔细检查另一个孩子手臂上的淤伤。 她动作干净利落。 而傅九阙,就站在屋子靠窗的位置,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神锐利如刀,直直钉在那女子的背影上。 “姓傅的,我告诉你,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嘴脸!”虞逍遥头也没回,声音又脆又冷,像冰珠子砸在玉盘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虞逍遥行走江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这种世家公子哥,我见得多了!城府深?呵,我看你是心肝都黑透了!装模作样地把我找来救人?谁知道你肚子里又憋着什么坏水?是不是想利用完这几个可怜孩子,再把他们一脚踹开,甚至……” 她猛地转过身,一张英气的脸上满是鄙夷,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傅九阙,“就像你那个猪狗不如的兄长一样,把他们再推进火坑?你们长庆侯府的男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账东西!” 她的话又快又狠,字字诛心,毫不留情。 显然,在孟玉蝉到来之前,两人之间的火药味已经浓到了极点,而傅长安的恶行,让虞逍遥对整个傅家,尤其是眼前这个同样姓傅的“二公子”,充满了不信任。 傅九阙下颌绷紧,额角的青筋都隐隐跳动。 虞逍遥这种不分青红皂白,一棍子打死所有人的蛮横态度,让他怒火中烧。 他强压着翻腾的怒意,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虞神医,说话最好过过脑子。我傅九阙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救人就是救人,少在这假惺惺地揣度人心。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仗着几分医术,就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他内心对虞逍遥的评价瞬间跌至谷底。 行事偏激,口无遮拦,极易煽动情绪。 此人对玉蝉的影响,绝对弊大于利! 必须让玉蝉远离这个疯女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门口的光线被身影遮挡。 “逍遥!”一声带着哽咽的呼唤,像投入滚油中的一滴水,瞬间打破了屋内紧绷的气氛。 孟玉蝉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虞逍遥那张熟悉的脸上。 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泪水毫无征兆地盈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 虞逍遥听到这声呼唤,身体微微一僵。 那愤怒的神情还僵在脸上,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习惯性地怼回去,骂一句“哭什么哭,没出息”,可话到了嘴边,对上孟玉蝉那双盛满了水光的眼睛,终究没能出口。 她只是硬邦邦地别过脸,哼了一声,手上给那孩子包扎的动作却下意识地放轻了些。 孟玉蝉根本没看傅九阙。 她仿佛当他是空气,是这屋子里的一件摆设。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只牢牢地追随着虞逍遥的身影。 “襄苧,扶我过去坐。”她轻声吩咐,声音还带着一丝鼻音。 襄苧连忙应声,小心地搀扶着她,绕过傅九阙站着的位置,走到离竹榻不远的一张竹椅上坐下。 坐下后,孟玉蝉的目光依旧胶着在虞逍遥忙碌的背影上,看着她利落地处理伤口,看着她紧抿的唇线,看着她鬓角被汗水浸湿的几缕碎发。 眼神专注而温柔,仿佛要将这些年的空白都补回来。 傅九阙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又闷又疼。 从她进门,喊出那声“逍遥”,到她坐下,她的视线,哪怕一丝余光,都未曾在他身上停留过。 这种彻底的忽视,比虞逍遥那些恶毒的谩骂更让他难以忍受。 仿佛他这个人,在她眼中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喉咙发紧,胸口堵得厉害。 不行,不能这样。 傅九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故意往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在竹地板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紧接着,他抬起手,握成拳,抵在唇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咳!” 孟玉蝉果然被惊动了。 她终于,缓缓地转过了头。 傅九阙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带着一丝期待,迎上她的目光。 然而,孟玉蝉的眼神平静,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开了,眉头微微蹙起,仿佛被打扰了清净。 “夫君?”她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你……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等他回答,她紧接着便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道:“若是身子不适,不如,你先回府歇息吧?这里有我和逍遥照看着,足够了。” 回府? 把他支开? 傅九阙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孟玉蝉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她不想他在场。 她想和虞逍遥单独相处!而这个对他充满恶意的虞逍遥,会在这独处的机会里,向玉蝉灌输些什么? 会如何添油加醋地抹黑他?会如何加深玉蝉对他的误会和隔阂? 绝对不行! “不必!”傅九阙的声音斩钉截铁,甚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生硬。他 挺直了背脊,目光沉沉地扫过依旧背对着他的虞逍遥,最后落在孟玉蝉的脸上,一字一句道,“我没事。孩子们情况未稳,我不放心。我就在这里看着。” 他必须留下。 哪怕如坐针毡,哪怕要忍受虞逍遥的冷眼和孟玉蝉的无视。 他不能给虞逍遥任何机会,在玉蝉那已经对他紧闭的心门上,再钉上几根拔不掉的钉子。 竹屋里弥漫着药草和血腥混合的滞重气息。 “呵。”一声清晰的嗤笑,从虞逍遥喉咙里滚出来。 她正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一个孩子手臂的穴位,动作稳如磐石,眼神却斜乜着傅九阙,满是轻蔑。 “傅二公子,您这话,听着可真是新鲜。怎么,怕我虞逍遥医术不精,治坏了你的人证?还是……怕我当着孟妹妹的面,把你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全抖搂出来?不若我陪着一起回侯府?” 傅九阙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拧出水,眼神锐利如刀锋,直刺虞逍遥。 正要反唇相讥,孟玉蝉却猛地出声,直接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逍遥!” 她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欣喜和期盼,小心翼翼地问:“你你刚才说,要一起去?去侯府?” 她甚至下意识地朝虞逍遥的方向倾了倾身子。 虞逍遥手下动作未停,只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算是确认。 “真的?!”她几乎要雀跃起来,连日来的阴霾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一扫而空,脸颊都因激动而微微泛红,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太好了!逍遥,那你住我那儿!就住阆华苑!我那院子宽敞,清静得很!我们好久没见了,正好可以说说话!” 她自顾自地安排着,语气热切。 住阆华苑? 傅九阙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孟玉蝉。 她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把这个对他充满敌意的女人引入他们夫妻共同的院落?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这个名义上的男主人,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将被彻底地赶出去! 意味着他连踏入自己院子的资格,都被妻子亲手剥夺了! 一股憋屈在胸腔里翻腾冲撞,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看向虞逍遥的目光几乎要喷出火来。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带着雷霆之怒,几乎要冲口而出。 可就在这瞬间,他瞥见了孟玉蝉望向虞逍遥时,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光彩。 那是一种纯粹的依赖和欢喜,是这两日紧闭院门后,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生动。 这光芒像一盆冷水,兜头浇熄了他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不能。 他不能再让她失望,不能再亲手掐灭她眼底这好不容易才燃起的光亮。 哪怕……这光亮的源头,是他此刻恨不得立刻扫地出门的虞逍遥。 傅九阙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的情绪:“……好。” 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别开脸,不再看那刺眼的一幕,目光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心中一片荒芜。 至于所有的解释,只能延后了。 月上柳梢头。 一行人终于离开了弥漫着药味的竹屋,踏上了回府的路。 几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在夜色中穿行,马蹄踏在郊外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孟玉蝉和虞逍遥同乘一辆马车。 车厢里,孟玉蝉挨着虞逍遥坐着,脸上带着还未完全散去的兴奋。 “逍遥,”孟玉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轻柔,“那三个孩子真的没事了吗?我瞧着他们身上的伤……” 她想起那些狰狞的伤口,眉头又担忧地蹙起。 “哼,”虞逍遥抱着手臂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是惯有的狂傲,“阎王爷要是敢在我手里抢人,也得掂量掂量他老人家那点道行够不够!命大着呢,死不了!顶多受点皮肉之苦,养养就好了。算他们祖上积德,碰上了我。” 她话说得刻薄,但那份自信却奇异地抚平了孟玉蝉心中的忧虑。 “那就好,那就好……”孟玉蝉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漾起笑意。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对了逍遥!我让翠莺提前准备了你最爱的桂花糕!新摘的桂花,捣得细细的,掺了上好的蜂蜜,蒸得软糯香甜,保管是你喜欢的味道!还有几样你以前夸过的小菜,都备着呢!” 她越说越高兴,仿佛虞逍遥的到来,是唯一值得庆祝的大事。 马车行至侯府后巷的僻静处停下。 车帘掀开,孟玉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下车,脚刚沾地,立刻转身,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虞逍遥的手腕。 “逍遥,快下来!”她语气亲昵,动作熟稔,“小心脚下。” 虞逍遥被她拉着,眉头习惯性地一皱,似乎想甩开,但看着孟玉蝉那张真挚的脸,终究只是撇了撇嘴,任由她拉着自己下了车,嘴里还不忘嫌弃地嘟囔:“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这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后面刚刚下车的傅九阙眼中。 月光清冷,洒在孟玉蝉仰起的脸上,也洒在她紧紧拉住虞逍遥的那只手上。 那笑容如此刺眼,那亲密的动作如此扎心。一股极其强烈的酸涩感,像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傅九阙的心房。 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股无名火蹭蹭地往上冒,烧得他口干舌燥,偏偏又无处发泄。 他看着孟玉蝉拉着虞逍遥,头也不回地朝着阆华苑的方向走去,连一个眼神的余光都没分给他。 仿佛他这个人,连同他身后的马车,都成了这夜色里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爷?”小厮来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着自家主子阴沉得能滴水的脸色,心里直打鼓。 二爷这表情……怎么像是被人欠了几万两银子不还,还抢了他心尖尖上的宝贝似的? 他挠挠头,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傅九阙猛地收回目光,那眼神里的冰寒让来福吓得一缩脖子。 ------------ 第060章 真心实意 阆华苑内,灯火通明。 小厅的八仙桌上,果然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碟子晶莹剔透的糕点,甜香四溢,正是虞逍遥最爱的桂花糕。 翠莺见孟玉蝉拉着虞逍遥进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少夫人,虞神医,快请坐!菜刚热过一遍,桂花糕也才出锅,正软乎着呢!” 她手脚麻利地布好碗筷。 孟玉蝉拉着虞逍遥径直走到主位旁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这里只有她们两人。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最大的桂花糕放到虞逍遥面前的小碟子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逍遥,你快尝尝,看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虞逍遥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夹起糕点咬了一口,细细品了品,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嫌弃的表情,但眼神却缓和了不少:“嗯,凑合吧,马马虎虎。” 孟玉蝉这才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转头看向门口。 傅九阙正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走进来,脸色依旧阴沉。 孟玉蝉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称呼什么,但“夫君”两个字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也坐吧,一起用点?”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傅九阙的脚步在门口顿住。 那刻意省略掉的称呼,那生疏的语气,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本就憋闷的心口。 敏锐如他,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妻子这细微的变化? 他看着她,又看了一眼正旁若无人吃着糕点的虞逍遥。 和这个女人同桌而食?简直是种折磨! 可……他不能走。 他若走了,岂不是更坐实了心虚?岂不是更给了虞逍遥在玉蝉面前挑拨离间的机会? 必须留下,哪怕如坐针毡,也要让玉蝉看到他的存在! 让她知道,他还在! 傅九阙紧抿着唇,下颌线条绷得死紧,一言不发地走到孟玉蝉另一侧的位置,拉开椅子,浑身僵硬坐了下来。 “嗤。” 一声轻嗤,毫不意外地从虞逍遥的鼻子里发出来。 她甚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那块桂花糕。 傅九阙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握着筷子的手背青筋都暴了起来。 他猛地抬眼,凌厉的目光如刀子般射向虞逍遥。 虞逍遥却恍若未觉,反而又夹了一块糕点,递到孟玉蝉碗里:“这个甜度正好,你也尝尝。” 孟玉蝉立刻露出笑容,温顺地夹起那块糕点,小口咬了下去,眉眼弯弯:“嗯,是好吃。” 傅九阙看着妻子对虞逍遥的亲昵和对自己的漠视,再看看虞逍遥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只觉得胸口那团气堵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炸开。 死死攥着筷子,盯着满桌的菜肴,却只觉得味同嚼蜡。 桌上一时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以及虞逍遥偶尔对某道菜简短的点评。 傅九阙沉默地坐着,每一分每一秒都似乎煎熬无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公子!二公子!”小厮来福几乎是贴着门框闪了进来,脸上带着跑出来的红晕,气儿还没喘匀,就急急道,“侯爷让您即刻去前院正堂一趟!” 傅九阙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眉心微蹙。 他刚从外面回来,父亲这时急召,定非寻常。 自己还没开口,正给孟玉蝉布菜的丫鬟翠莺,眼珠儿机灵地一转,声音清脆又带着点谨慎,接过了话头:“二公子,奴婢午后听前院洒扫的婆子们嘀咕了几句,说是…世子爷未时刚过那会儿,又在夫人院里闹了好大一场,动静不小,把侯爷都给惊动了。奴婢想着,侯爷这会儿叫您,多半是为着这事。” 世子傅长安。 又是他。 傅九阙眼底掠过一丝厌烦,他将茶碗轻轻搁回桌上。 几乎是翠莺话音落下的同时,坐在傅九阙对面的孟玉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霍地就站了起来。 她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担忧,直直望向傅九阙:“前院事杂,我…我陪你同去吧?” 这话冲口而出,带着一种本能的冲动。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仿佛真要立刻跟上去。 然而,下一瞬,一股强烈的悔意瞬间淹没了她刚刚升腾起的那点热情。 她这是在做什么?陪他同去?她能帮上什么忙? 孟玉蝉的目光落在傅九阙那张俊美却看不出多少情绪的侧脸上。 他根本不需要她这无用的担忧,她去了,除了像个累赘似的站在他身后,又能如何? 傅九阙其实在她起身说“陪你同去”的那一瞬,心头猛地一动。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去握住她的手,将她带离这个房间。 不是去前院,而是离开这里,随便去哪里都好。 只要别让她独自留在这里,面对那个明显对他怀有莫名敌意的虞逍遥! 那女人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自己的皮囊都要被看穿。 他不喜欢,更不放心让玉蝉单独和她相处。 可是。 罢了。 她今日难得开怀,眼中有了神采,他不忍心破坏。 那虞逍遥虽然对他不善,但对玉蝉,那份维护之心倒是不假。 于是,傅九阙压下心绪,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神情,甚至还带上了点安抚的笑意。 他站起身,看向孟玉蝉,声音低沉柔和,像哄孩子:“一点小事,我去去就回。前院路远,你身子弱,何必跟着辛苦跑这一趟?安心在这里歇着,陪虞姑娘说说话。” 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眼神玩味地看着他们的虞逍遥。 孟玉蝉只觉得他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耳朵尖悄悄红了。 她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动了几下,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傅九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最终只化为一声轻叹,转身大步离去。 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阆华苑门口垂下的锦帘之外。 孟玉蝉怔怔地望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仿佛还能看见他衣袍带起的最后一缕风。 她慢慢地坐回座位上,却觉得那垫着厚厚锦垫的凳子也冷硬得硌人。 刚才那股子因为虞逍遥到来而雀跃的劲儿,像是被傅九阙带走了,整个人都显得空落落的,魂不守舍。 她无意识地拿起一块翠莺刚给她布的桂花糕,捏在指尖,却忘了送进嘴里,眼神茫然地落在窗外那几枝金桂上,也不知在看什么。 “啧。” 一声咂嘴声,带着浓浓的戏谑,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虞逍遥慢条斯理地将手里最后一点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一双锐利的眸子,却直勾勾钉在孟玉蝉失魂落魄的脸上。 她端起旁边温热的茶,咕咚灌了一大口,把糕点顺下去,这才开口: “我说小蝉,”她毫不客气地用着旧时称呼,“你这心思都写在脸上了!他不让你跟着去辛苦,是为你好吧?怎么着,你倒像丢了魂儿似的,反而不高兴了?你这脑袋瓜里,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弯弯绕绕呢?” 孟玉蝉被她这直白的话问得一激灵,捏着糕点的手指一紧。 她脸上瞬间涌起被戳破心事的窘迫,慌乱地避开虞逍遥审视的目光,支吾道:“我…我没有不高兴…阿虞你别乱说…” “我乱说?”虞逍遥嗤笑一声,身体前倾,下巴朝翠莺的方向扬了扬,“你这丫头不错,这桂花糕做得地道,甜而不腻,香得很!” 她话题转得突兀,夸了一句翠莺,翠莺忙福身道谢,脸上却绷着不敢放松。 紧接着,虞逍遥话锋陡然一转,那锐利的目光又锁定了孟玉蝉,语气也沉了下来:“糕点好是好,可你这当主子的,心思却飘到十万八千里外了。孟玉蝉,你看着我!” 孟玉蝉被她陡然拔高的声调惊得抬起头,对上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虞逍遥的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我是傻子?你那夫君,傅九阙!他绝非你眼前看到的这副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模样!那副好皮囊底下藏着什么,你根本看不透!” 她看着孟玉蝉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毫不留情地往下扎:“远的不说,就说我!我这次进京,从逍遥山庄收到你的信,到我站在你这阆华苑门口,拢共才几天?三天!就三天! 寻常人走官道快马加鞭都未必能赶到!是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路线、驿站、通关文书,甚至落脚点的护卫都安排得滴水不漏,让我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这长庆侯府?嗯?是你的夫君,傅九阙!” 虞逍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孟玉蝉心上。 翠莺早已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我虞逍遥,行医济世,恩怨分明。你跟他的夫妻情分,只要他真心待你好,我绝不主动挑拨,更不会说半句拆台的话!” 虞逍遥盯着孟玉蝉的眼睛,“但是!玉蝉,你给我听好了,也给我牢牢记住。你必须时时刻刻保持清醒,别被那副好看的皮囊,几句温言软语就哄得晕头转向!这侯府深宅,比虎狼窝还险恶! 更别提孟家,你那个爹,靠不住!你那个后娘和弟弟,更是豺狼!你唯一的退路,只有你自己这双眼睛和这个脑子!若被他表面那套蒙蔽了心智,将来被人卖了,你还得替人数钱!”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今日把话撂在这儿!他傅九阙,若真心实意待你好,护你周全,我虞逍遥敬他三分,绝不多事!可若他敢欺你、瞒你、负你、让你在这侯府里受尽委屈……” 虞逍遥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凶狠,像护崽的母狼,周身散发出一种凛冽的寒意,“我管他是侯府公子还是天王老子!我虞逍遥拼了这条命,也定要让他付出代价!我说到做到!” 这杀气腾腾的警告之后,虞逍遥伸出手,紧紧抓住了孟玉蝉冰凉微颤的手,用力握了握: “玉蝉,你也给我记住!若有一天,你觉得在这侯府待不下去了,日子艰难,喘不过气来,别硬撑!别觉得没脸!你只需让人给我捎一句话,我虞逍遥,爬也会爬进来,把你从这地方接走!天大地大,总有咱们姐妹的容身之处!听见没有?” 孟玉蝉闻言一怔。 父亲孟沉舟的漠视,继母曹氏虚伪的笑脸下藏着的算计,弟弟孟止危被骄纵出的恶毒…… 一切困局,在这一刻,被虞逍遥这斩钉截铁的承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来,她不是真的没有退路!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直逼眼眶。 孟玉蝉的视线瞬间模糊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也砸在虞逍遥紧握着她的手上。 她反手用力回握住虞逍遥的手,哽咽得语不成句: “阿虞…阿虞…我听见了…我记住了…”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好友那张写满关切的面庞,泪水流得更凶,声音破碎却带着前所未有的依赖,“你是母亲走后…待我最好最好的人了…” 看着孟玉蝉哭得像个孩子,虞逍遥脸上那层冰封似的冷厉终于彻底融化。 她嫌弃似的“啧”了一声,抽出自己的手,胡乱地在孟玉蝉脸上抹了一把,擦掉那些泪水,动作粗鲁,力道却不重。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哭成这样!丑死了!赶紧把眼泪鼻涕收一收!”她故意板起脸,敲了敲桌面,“饭还吃不吃了?这满桌子的菜,再放下去都凉透了!翠莺,给你家主子盛碗热汤!孟小蝉,吃饭!天塌下来也得先填饱肚子!” 孟玉蝉被她这粗声粗气的一吼,反而破涕为笑。 她吸了吸鼻子,胡乱用手背擦了擦脸,用力点头:“嗯!吃饭!” 心口那块沉甸甸的巨石,仿佛被虞逍遥这连敲带打的几句话给击碎了,连呼吸都前所未有地顺畅起来。 她拿起公筷,不再像之前那样魂不守舍,而是带着一种殷勤,伸向那碟虞逍遥刚才夸过的清蒸鲈鱼,仔细剔掉鱼刺,把最肥美的一大块白嫩鱼肉,稳稳地夹到了虞逍遥面前的碗里。 “阿虞,你尝尝这个,很鲜的。” 接着,她又夹了一块炖得酥烂的樱桃肉,几筷子翠绿的时蔬,很快就把虞逍遥的小碗堆得冒了尖儿。 “还有这个,这个也很好吃…” ------------ 第061章 换子 虞逍遥看着自己碗里瞬间堆成小山的菜,嘴角抽了抽,翻了个白眼,故意抱怨:“喂猪呢你?想撑死我啊?” 话虽这么说,她却没拒绝,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就塞进了嘴里,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孟玉蝉只是抿着嘴笑,眼睛还红红的,像只温顺又满足的小兔子,继续乐此不疲地给她夹菜。 翠莺见状,终于松了口气。 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手脚麻利地给两人布汤盛饭。 窗外,暮色渐浓,染透了半边天。 …… 长庆侯府的正堂,平日里宽敞明亮,此刻却像是被人塞满了浸透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悬的匾额下,长庆侯面沉如水,端坐在主位。 手指一下下敲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 傅九阙就是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踏进门的。 他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然而,刚跨过门槛,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堂内众人,一道裹挟着雷霆之怒的咆哮便兜头砸了下来! “逆子!你还知道回来?”长庆侯猛地一拍扶手,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跳。 他指着傅九阙,额角青筋暴起,“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个做儿子的,倒好,带着你那好媳妇躲清闲去了?连个人影都瞧不见!你们夫妇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点孝道天伦!” 劈头盖脸的斥责,像冰雹一样砸下。 堂内侍立的丫鬟仆妇们吓得大气不敢出,头垂得更低了。 傅九阙的脚步顿都没顿一下。 他像是没听见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径直走到下首一张空着的圈椅前,撩起衣袍下摆,从容不迫地坐了下去。 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喷火的眼神,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父亲息怒。儿子与玉蝉,并非躲清闲,而是去城外接一位贵客了。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反问道:“只是不知,府中出了何等大事,竟需要儿子夫妇二人,必须立刻出面?莫非……”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趴在另一侧软榻上,正支棱着耳朵听动静的凌姨娘,“是姨娘这里,有什么吩咐,非得儿子与玉蝉亲自伺候在床前,才算尽了孝心?” 这话夹枪带棒,讽刺意味十足。 直接把凌姨娘架在了火上烤。 趴在软榻上的凌姨娘,心里正暗爽。听到傅九阙把矛头引向自己,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哎哟”一声,故意拉长了调子,声音又尖又细:“哎呦喂!九阙这话说的,妾身可当不起!妾身一个卑贱的妾室,哪敢劳动九阙和二少奶奶的大驾?您二位接的贵客要紧!妾身的贱命,哪比得上九阙的狐朋狗友金贵?死了也就死了,可不敢耽误九阙的正事!” 她特意咬重了“狐朋狗友”四个字,眼神像淬了毒的针,直刺傅九阙。 傅九阙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凌姨娘,又像是透过她看向在场的所有人,慢悠悠地开口:“姨娘说笑了。儿子接的这位贵客,可不是什么狐朋狗友。乃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神医——虞逍遥,虞神医。” “虞神医?”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锅的冷水,瞬间在正堂里炸开了锅! 脸色难看的世子傅长安,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傅九阙:“你……你说谁?虞神医?你们是去接她了?!” 傅九阙坦然迎上傅长安震惊的目光,微微颔首:“正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傅长安脸上的震惊瞬间被一种狂怒取代。 他猛地扭头,看向主位上脸色也骤然变化的侯夫人苏氏。 “母亲!”傅长安的声音拔高,尖锐刺耳,“我让您去请虞神医来给姨娘看病,您之前是怎么说的?您说虞神医行踪飘忽,性情古怪,根本请不来!您说您尽力了,是姨娘没这个福分!可结果呢?” 他指着傅九阙,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结果您转头就让老二他们去接了?还把人给接回来了?您这是什么意思?!” 他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长久积压的怨气彻底爆发:“您口口声声说最疼我!可您看看您做的这叫什么事?!您分明是偏心老二!您根本没把我当儿子!您骗我!您一直在骗我!” 傅长安越说越激动,他环视着满堂惊愕的目光,尤其是看着苏氏那瞬间惨白的脸,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念头涌了上来。 “好!既然您这么偏心老二,这么不把我当儿子!凌姨娘又待我如亲子,对我有照料之恩,有母子情分,那咱们就干脆换一换!” 他喘着粗气,眼睛赤红,声音带着狠厉,“从今往后,您收傅九阙做您的嫡亲儿子!我傅长安,正式认凌姨娘为母!咱们各归各位,谁也别碍谁的眼!省得您看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心烦!也省得我占着嫡子的名分,让您为难!” “换子”?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苏氏的心窝。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剧痛,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身体剧烈地晃了晃,若不是身后的心腹嬷嬷死死扶住,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逆子!你这个逆子啊!” 苏氏的声音带着泣血的痛楚和绝望,她指着傅长安,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为了区区一个姨娘,你要弃我这个母亲于不顾?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还有没有祖宗礼法?你……你是不是连这世子的身份也不要了?”最 后一句,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最后的威慑。 傅长安被苏氏的痛斥激得更加逆反,他梗着脖子,发出冷笑:“世子身份?呵!我这世子之位,是圣上金口玉言亲封的!您以为您能左右得了?侯府敢把我记在一个姨娘名下宣扬出去吗?你们丢不起这个人!您除了拿这个吓唬我,还能怎样?您根本管不了我!” 这无情的话,像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苏氏心中最后一丝对这个“儿子”的期望。 原来如此。 原来在他心里,自己这个嫡母,不过是一个可以利用可以抛弃,甚至可以用来威胁的工具。 他仗着御赐的世子身份,仗着侯府要脸面,肆无忌惮地践踏她的尊严,挥霍她曾经倾注的感情。 心,彻底冷了。 苏氏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直起腰,脸上那痛不欲生的表情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侯府主母的威严。 她不再看那个让她心寒的傅长安,目光转向一旁安静坐着的傅九阙。 这个庶子,近来在京城声名鹊起,拜入名师紫竹公子门下,如今更是请来了连她都请不动的虞神医…… 能力、手段、眼光,无一不显露出过人的潜力。 傅长安不是要“换”吗? 好!她就成全他! “行。傅长安,既然你执意如此,视我如仇寇,认凌氏为母,那本夫人,就成全你这份孝心!”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傅长安的脸,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本夫人,采纳你的提议。即日起,将二公子傅九阙,记入我名下,为我苏氏嫡子!” 她就是要让傅长安这个蠢货看清楚,没有她的支撑,他傅长安,什么都不是! 而傅九阙,才是那个能真正撑起侯府未来的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趴在软榻上的凌姨娘惊得差点坐起来,长庆侯更是猛地站起身,满脸震惊:“夫人!你……!” 唯有傅九阙,依旧沉默地坐着,只是那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幽深的光。 “不行!我不同意!死也不同意!”凌姨娘尖叫起来。 她挣扎着想从软榻上爬起来,牵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不管不顾地嘶喊,“夫人!您不能这样!您这是要把长安往死路上逼啊!” 她指着傅长安,手指抖得厉害:“长安是世子,是侯府未来的顶梁柱!您把他硬塞给我一个姨娘做儿子?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外头的人会怎么看他?他这世子之位还坐得稳吗?您这不是疼他,您这是要毁了他啊!” 一边喊,一边拼命朝傅长安使眼色,心里急得火烧火燎。 这蠢货!被苏氏几句话就激得口不择言! 傅九阙要是真成了嫡子,名正言顺,又有本事,长安这世子之位还能稳当? 更何况……长安根本就是她的亲生骨肉啊! 这层窗户纸要是被捅破,那她多年的苦心经营,全得完蛋! 苏氏的心腹黎嬷嬷也赶紧上前一步,轻轻扯了扯苏氏的衣袖,压低声音急劝:“夫人!您消消气!世子爷他毕竟年轻气盛,一时糊涂说了混账话,您千万别当真啊! 这母子之间,哪有什么隔夜仇?气头上说的话做不得数!您要是真把二公子记在名下,这往后可怎么处?岂不是彻底寒了世子爷的心?更让外人看咱们侯府的笑话啊!夫人三思!” “够了!”主位上的长庆侯被吵得脑仁嗡嗡作响,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烦躁地一挥手,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烦:“吵吵吵!一天到晚就知道吵!没个清净时候!一个家弄得像菜市口!什么嫡子庶子,换不换的!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只要别闹到御前去,别丢了我傅家的脸面,随你们的便!老子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重重叹了口气,“还不如城外庄子清净!好歹能睡个安稳觉!” 苏氏听着丈夫这番置身事外的话,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怒火“噌”地又窜了起来。 她猛地扭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长庆侯:“侯爷!您说得倒轻巧!合着是我无理取闹了?是我非要闹得家宅不宁了?您睁大眼睛看看!是谁在兴风作浪?是谁在处心积虑地挑拨离间!” 她毫不客气地指向凌姨娘,声音冰冷,“是凌氏!是她居心叵测!是她养大了某些人的心,让他们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谁才是他们的主子!今日这局面,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您倒好,一句不想管就想置身事外?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长庆侯被她这一通抢白,噎得脸色发青,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再吭声,只别开了脸去。 苏氏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 她不再看丈夫,目光重新落回傅九阙身上。 这个庶子,自始至终都平静得不像话,仿佛这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九阙,”苏氏的声音带着一种试探,“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傅长安既执意要认凌氏为母,与本夫人恩断义绝,那本夫人膝下,便空悬无子。本夫人欲将你记在名下,为我嫡子。你……可愿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傅九阙身上。 有凌姨娘的怨毒,有傅长安的惊疑,有黎嬷嬷的焦急,有长庆侯的漠然,也有苏氏的复杂眼神。 空气再次凝固。 傅九阙缓缓抬起眼睫。 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静静地看着苏氏,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夫人抬爱,九阙惶恐。”他先是一句客套的开场,随即话锋一转,“只是,夫人当真想清楚了?九阙从前在京城可没什么好名声。” 点到即止,却足以让苏氏心头一跳,想起那些关于他过去那些荒唐的传言。 他这是在提醒她,选择他,可能并非明智之举,甚至会带来非议。 不等苏氏回答,傅九阙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再者,九阙自知资质平庸,并非经天纬地之才。如今拜在紫竹先生门下,所求也并非高官厚禄,光耀门楣。紫竹先生一生淡泊,教书育人,桃李满园。九阙心向往之,日后也只想做个教书先生,传道授业,安稳度日。” 他微微停顿,目光直直看向苏氏骤然收缩的瞳孔:“夫人若收我为嫡子,便是寄希望于九阙承袭门楣,光宗耀祖。可九阙志不在此,只想做个清闲散人。如此,夫人还愿意接纳吗?” 教书先生? 整个正堂,瞬间落针可闻。 ------------ 第062章 怀抱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 堂堂侯府嫡子,未来的侯爷人选,竟然只想当个教书先生?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傅长安更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傅九阙,脸上充满了鄙夷。 傅九阙无视众人惊愕的目光,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最后,若夫人心意已决,当真愿意接纳九阙这般胸无大志之人,且准备将记名之事公之于众,那么,九阙在此承诺,日后定当视夫人如生身之母,恪尽孝道,为夫人养老送终,绝无二心!”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 第一个问题,是提醒风险——选择我,你可能要承担我过去的“坏名声”。 第二个问题,是表明立场——我不会按你期望的“侯府继承人”道路去走,我只想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你还愿意吗? 第三个问题,是交换承诺——如果你能接受前两条,并愿意公开承认我,那么,我将回报你真正的孝心。 这哪里是儿子在回应嫡母的恩典? 这分明是儿子在反过来考验嫡母的真心! 他问的,不是自己配不配做嫡子,而是问苏氏:你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儿子”? 是一个能帮你巩固地位光耀门楣的工具?还是一个你真心愿意接纳且彼此真心相待的家人? 苏氏彻底懵了。 她设想过傅九阙的反应——或许是惊喜叩谢,或许是故作推辞,或许是野心勃勃地谈条件…… 但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他非但没有欣喜若狂地接受这从天而降的嫡子身份,反而用如此冷静如此犀利,甚至带着点疏离的态度,抛出了三个问题! 他这是在质疑她的动机?在试探她的底线?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满堂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待她的回答。 苏氏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像是塞进了一团乱麻。 她看着傅九阙,这个她刚刚还觉得比傅长安强百倍的庶子,此刻却像一座看不清深浅的冰山,让她第一次感到了无所适从。 “你……你……”苏氏指着傅九阙,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教书先生?当众记名?你简直荒唐!不可理喻!” “本夫人是为你好!不忍看你被凌氏那起子小人磋磨!想给你一个嫡子的身份,让你堂堂正正做人,为侯府,为你自己挣一份荣耀前程!你倒好!竟如此得寸进尺,枉费我一番苦心!”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越说越觉得委屈:“罢了罢了!既然你心比天高,志在清闲,瞧不上侯府嫡子这份尊荣,本夫人也不强求!省得日后落埋怨,说我这个嫡母逼你上进!哼!” 傅九阙静静地听着苏氏这番辩解,眸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星火,彻底熄灭了。 他缓缓垂下眼帘,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如此。 是他想岔了,也想多了。 这位高高在上的嫡母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儿子。 她要的,果然只是一颗趁手的棋子,一个能替她挣回被傅长安践踏的颜面,能替侯府挣来更多荣耀的工具。 至于这工具是他傅九阙,还是阿猫阿狗,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工具必须听话,必须好用,必须按照她设定好的路线去光耀门楣。 而他,竟还天真地抱有过那么一丝可笑的幻想。 幻想这侯府里,或许会有一份真心实意的接纳,无关利益,只关血脉。 真是……痴心妄想。 傅九阙再抬眼时,眸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 他对着苏氏,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淡漠极了: “夫人心意,九阙心领。只是九阙才疏学浅,性情疏懒,实难当嫡子之重任,更怕辜负夫人厚望,令侯府蒙羞。九阙自知不堪,不敢高攀。记名嫡子一事,就此作罢。谢夫人垂怜。” “哈哈哈!”一旁的傅长安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极其刺耳的大笑。 他指着苏氏,又指指傅九阙,脸上满是讥讽:“母亲!您瞧瞧!您这热脸可真是贴到冷屁股上了!连嫡子的身份都诱惑不了咱们这位志向高远的二弟!啧啧啧,您这当嫡母的,当得可真够没面子的!” 亲生儿子的嘲笑,狠狠扎进苏氏早已伤痕累累的心窝。 “逆子!”苏氏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眼前瞬间天旋地转。 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 “夫人!”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 只听得“噗通”一声闷响,苏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夫人!” “快!快叫府医!” “掐人中,快!” “水!拿水来!” 正堂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黎嬷嬷哭喊着扑上去,丫鬟们惊慌失措地奔走,长庆侯也终于变了脸色,起身查看。 凌姨娘趴在榻上伸长脖子想看热闹,傅长安脸上的笑容僵住,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取代。 一片混乱中,唯有傅九阙,依旧站在原地。 他冷眼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 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里,从来就不是他的家。 从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就像误入的局外人。 傅九阙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 没有丝毫留恋。 夜色已浓,一弯弦月挂在天际,洒下朦胧的光辉。 傅九阙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一路小跑地朝着阆华苑走去。 孟玉蝉。 想到妻子,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着,又空落落的难受。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她。 阆华苑的院门虚掩着,并未落锁。 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像黑夜里的灯塔。 傅九阙甚至来不及思考为何门未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推门而入。 他径直穿过寂静的小院,脚步带风,走向那扇卧房房门。 门是开着的。 傅九阙在门口顿住脚步。 室内,孟玉蝉正背对着门口,坐在梳妆台前。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寝衣,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腰际。 微微侧着头,一手拢着发丝,另一只手拿着柄犀角梳,正一下下地梳理着。 整个画面宁静安详,像一幅被精心收藏的美人图,与方才正堂那令人窒息的混乱,形成了天壤之别。 傅九阙那颗无处安放的心,在看到这画面的瞬间,像是漂泊许久的孤舟终于靠了岸。 原来,他汲汲营营,所求的,不过是这样一方小小的温馨天地。 孟玉蝉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梳理的动作顿住,缓缓转过头来。 当看清站在门口气息微喘的傅九阙时,她清澈的眸子里瞬间盈满了惊讶。 “夫君?”她放下梳子,站起身,下意识地朝他走了两步,“你怎么,这么晚过来了?” 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紧张,声音也压低了些:“可是侯爷和夫人那边出了什么事?” 傅九阙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拂过,方才积攒的所有戾气瞬间消散无踪。 “虞神医呢?”他走进房间,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孟玉蝉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她早就去隔壁客房歇息了。说今日赶路乏了。” 傅九阙点点头,目光却始终锁在孟玉蝉身上,未曾移开半分。 侍立在一旁的翠莺,是个极有眼力见的。 她看着自家姑爷那黏在小姐身上几乎要拉丝的眼神,再想想刚才正堂那边隐约传来的动静,立刻心领神会。 对着傅九阙和孟玉蝉福了福身,声音清脆:“世子爷,夫人,奴婢去小厨房看看热水备好了没。” 说完,也不等回应,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房门轻轻掩上。 “吱呀”一声轻响。 房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和他们两人清浅的呼吸。 傅九阙一步步走向孟玉蝉,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深深烙印在心底。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其中。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孟玉蝉能闻到他身上沾染的夜露气息,和他独有的沉水香。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着她。 然后,在孟玉蝉带着疑惑和一丝羞怯的眸光注视下,傅九阙张开了双臂。 一个无声的邀请。 孟玉蝉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 她被他圈在怀里,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襟。 他抱得很紧,却又很安静,不像往常那般带着点戏谑,反而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小心翼翼地靠在了她身上。 这不对劲。 “夫君?”孟玉蝉的声音闷在他胸前,带着试探,她微微仰起头,想去看他的脸,“你是不是在前头受委屈了?” 在侯府的漩涡里,他一个庶子,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受点委屈,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头顶传来一声叹息,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顶。 傅九阙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她的手臂又微微收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丝,仿佛在汲取某种慰藉。 孟玉蝉的心,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泛起酸涩。 同情,混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瞬间淹没了她。 她现在只想……抱抱他。 这个念头一起,孟玉蝉悬在半空不知该放哪里的双手,终于有了着落。 她试探性地抬起了手,轻轻地环住了傅九阙劲瘦的腰身。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抱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傅九阙的身体在她双臂环上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迅速蔓延开来,熨帖了他心底那片被冰封的荒芜。 “玉蝉……”傅九阙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恳求,轻轻响在她耳边,“抱抱我……再用力些,好不好?” 那声音里透出的疲惫和一丝依赖,瞬间击溃了孟玉蝉心里最后一点犹豫。 她心尖儿一软,环在他腰后的双臂不再犹豫,顺从心意地收紧。 甚至微微踮起脚尖,将下巴也轻轻搁在了他坚实的肩窝里,像只寻求庇护的小鸟。 感受到怀里人儿毫无保留的贴近,傅九阙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 他满足地喟叹一声。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烛火在纱罩里跳跃,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然而,孟玉蝉终究不只满足于当个抱枕。 短暂的温情过后,她那点小精明又冒了头。 这怀抱……总不能白给吧?他这明显是心里憋着事儿呢! 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声音闷闷的:“抱也抱了,现在能告诉我,前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吗?是不是世子又闹幺蛾子了?还是夫人那边……” 傅九阙正沉醉在这份难得的温存里,被她这么一问,抚摸着她后脑勺长发的手微微一顿。 那些糟心的人和事,他此刻真是一个字都不想提。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想敷衍过去:“没什么大事,都过去了……” 手指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长发,带着安抚的意味。 可孟玉蝉是何等敏锐? 她立刻察觉到环在自己腰后的手臂似乎松了那么一丝丝力道,连带着靠在他肩窝的小脑袋也微微抬了起来,那双眸子带着点失落,幽幽地看向他。 虽然她看不到他的脸,但傅九阙就是能感觉到那份委屈。 仿佛在说:我都这么用力抱你了,你还不跟我说实话? 傅九阙无奈地低叹一声,认命般松了口。 罢了,她想听,便说给她听吧。总归,她是他唯一能放心倾诉的人。 “好,我告诉你。”他妥协般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宠溺。 孟玉蝉闻言,立刻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她站直身体,甚至还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仰起小脸,一双杏眼亮晶晶地望进傅九阙深邃的眼眸里。 那架势,仿佛在说:我准备好了,你说吧,我认真听着呢! 傅九阙实在不忍心再瞒着她,也不忍心辜负她这份纯粹的关心。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发丝,才缓缓开口: “傅长安为了保住凌姨娘,当众宣称,甘愿认凌氏为母,与侯夫人恩断义绝。” 孟玉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认凌姨娘为母?世子疯了? “他并不知道,自己本就是凌氏的亲生儿子。”傅九阙补充道,眼神幽深,“否则,以他的性子,只会急于撇清关系,绝不会主动认下。” ------------ 第063章 蝉儿 孟玉蝉倒吸一口凉气,小嘴微张。 “侯夫人被他气得急怒攻心,”傅九阙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当场便昏厥了过去。” 孟玉蝉的心立刻揪紧了,虽然她对苏氏感情复杂,但听到人晕倒,还是本能地担心了一下。 “而在此之前,夫人为了反击,或者说为了给傅长安一个教训,也或许还有别的考量,” 他顿了顿,没有点破苏氏更深的意图,“她当众提出,要将我记在她的名下,收为嫡子。” “什么?”孟玉蝉这下是真的惊得差点跳起来! 收傅九阙为嫡子?这也太突然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侯府的规矩,世子的反应,凌姨娘的疯狂,还有…… 这对傅九阙而言,到底是福是祸? 她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般地看向傅九阙,眼睛亮得惊人: “啊!我知道了!夫人这招高啊!实在是高!她这分明就是在用激将法啊!” 孟玉蝉越想越觉得合理,“世子不是要认凌姨娘吗?夫人就立刻说要收你做嫡子!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世子:你不稀罕我这个嫡母,有的是人稀罕! 离了你这个嫡子,我照样能有更出色的嫡子!夫人这是逼世子低头认错呢!夫君,我说得对不对?” “我家蝉儿真是冰雪聪明!” 傅九阙的声音落下来,像颗小石子猝不及防砸进孟玉蝉心湖里,溅起老大一片水花。 “蝉儿?” 孟玉蝉慌忙抬头,撞进傅九阙含笑的眼底。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像蒙着层薄雾,叫人看不清真切,此刻却亮得惊人,清晰地映着她自己那副傻愣愣的模样。 “夫君?”她喉咙发紧,声音干巴巴的。 蝉儿这称呼,太过亲昵,太烫耳朵了。 傅九阙似乎很满意她这副反应,唇角那点笑意又深了些。 他没退开,反而微微倾身,离得更近了些。 “我的表字,”他声音压得低,“长恭。以后没旁人时,唤我这个。” 孟玉蝉只觉得耳朵尖“腾”地一下烧起来,一路烫到了脸颊。 长恭?傅长恭? 她前世今生,竟是从他本人口中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 搅得她心慌意乱。 傅九阙看着她瞬间红透的脸颊和微微睁圆的杏眼,眼底笑意更深。 他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落在她头顶,顺着她发髻的弧度,带着点安抚,又带着点说不清的亲昵,揉了揉。 孟玉蝉身体瞬间僵住,几乎忘了呼吸。 头顶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清晰,前世那些冰冷的记忆碎片却猛地刺破心防。 净身房那能冻裂骨髓的寒气,诏狱深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腐臭,还有他最后躺在破败小屋里,那双失去所有光亮的眼睛…… 喉头猛地一哽,一股酸涩的痛楚直冲上来。 她猛地低下头,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硬生生把那股翻涌的泪意憋了回去,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凭什么?凭什么他明明才是侯夫人苏氏的亲骨血,却要顶着个庶子的名头,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而那个鸠占鹊巢的傅长安,却能占尽一切? 这口气,她孟玉蝉咽不下,死过一次也咽不下! 傅九阙的手在她头顶顿住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身体的僵硬,还有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不甘与痛楚。 眸色沉了沉,那点笑意敛去,化作一片幽潭。 他缓缓收回手,却没有退开。 高大的身影依旧将她笼在身前那片小小的阴影里。 “刚才,我向侯夫人提了三个要求。算是我应下她做儿子这出戏的酬劳。” 孟玉蝉一怔。 傅九阙扯了扯嘴角,“她想寻个刺激傅长安的‘活靶子’,一个能逼着世子爷上进的‘磨刀石’。而我是认真的。既然应下了儿子这名分,该拿的,该做的,一件都不会少。”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孟玉蝉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至于她,已是最后的机会。可惜,她只想要一把趁手又听话的刀。”他微微摇头,那眼神里的冷意让孟玉蝉心头发寒,“她错失了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孟玉蝉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念头几乎要冲破喉咙。 “那……你打算何时说出真相?”她紧紧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关于你……到底是谁的儿子?” 傅九阙沉默地看着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片深潭里只剩下一种沉凝。 “会说的,蝉儿。”他再次唤出那个亲昵的称呼,语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应承你,该掀开的盖子,一个都不会留。但不是此刻。” 向前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 抬起手,指节带着薄茧,极其轻柔地拂过她微红的眼角下方,动作小心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只是,看不得你为我如此垂头丧气。更不忍心,让你那些费尽心机的筹谋,落了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 孟玉蝉只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心慌意乱。 一股又惊又喜又羞的暖流猛地冲上头顶,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我……我没有垂头丧气!”她猛地别开脸,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干涩,“你也别难过。” 这话说得干巴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难过?前世那样惨烈的结局,岂是“难过”二字可以形容? 她只盼这一世,眼前这个人,能平安顺遂,一生无忧。 傅九阙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撩人心弦的震动。 “好,听你的。”他应道,“我不难过。” 孟玉蝉只觉得那声低笑像羽毛搔在心尖上,半边身子都麻了,脸颊更是烫得要命。她死死盯着自己裙摆上的缠枝莲纹,恨不得把脸埋进去。 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在他心里,究竟占了几分重? 这念头一起,搅得她心湖里更是波澜汹涌,乱七八糟。 傅九阙看着她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模样,眼底的柔软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丝歉意。 “蝉儿,有些事,我之前瞒了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非是存心欺瞒,只是……这趟浑水太深太冷,我怕稍有不慎,会牵连到你,把你拖入险境。再给我些时日,可好?待尘埃落定,你想知道的一切,我必定全盘托出,再无半分隐瞒。” 全盘托出。 这四个字像带着钩子,猛地勾住了孟玉蝉的心神。她几乎要立刻点头答应,然而,就在这冲动涌起的瞬间,虞逍遥的话突然回荡在耳边。 “玉蝉,情之一字,最易惑人心智。越是紧要关头,越要守住三分清明。莫要轻易许诺,莫要被几句软语便迷了方向,尤其是在真相未明之时。” 她的告诫,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心头的那股冲动。 孟玉蝉发热的头脑迅速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努力让自己迎上傅九阙那双深邃的眼眸,试图从那里面分辨出更多的真实。 不能慌,不能乱。逍遥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清醒。 “那……”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带着试探,“你的计划里,可包括孟府吗?” “还有……长庆侯府?” 傅九阙眼底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寒芒,没有丝毫犹豫,薄唇微启,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是。” 孟玉蝉的心,随着这个“是”字,先是猛地一沉,随即,一种欢喜竟悄然弥漫开来。 沉的是那山雨欲来的预感,喜的是他终于不再掩饰对侯府的恨意。 她没有再追问具体是什么计划,也没有质疑他是否有这个能力。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 傅九阙紧绷的下颌线,在她点头的瞬间,似乎松弛了一丝。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声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你……好好歇着。” 说罢,转身,步履沉稳地朝门外走去,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后。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孟玉蝉一人。 她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还在微微晃动的门帘,脸颊的滚烫尚未完全褪去。 他承认了,要对付侯府,也要对付孟府…… 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被他揉过的发顶,又飞快地缩回手。 指尖残留的温度让她心尖又是一颤。 搬出侯府去住…… 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甜。 阆华苑外,回廊转角处。 小厮来福缩着脖子,把自己尽量塞进廊柱的阴影里,大气不敢出。 刚才二公子进去时,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周身散发的寒气隔着一道门都能冻死人。 他这颗心啊,当时就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里头那位少夫人触了霉头,那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他在外面等得是抓耳挠腮,竖着耳朵想听听动静,可惜里头说话声不高,只隐隐约约听到几句。 什么“蝉儿”、“长恭”、“侯夫人”、“机会”之类的词儿,听得他云里雾里,只觉得心惊肉跳。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推门声音。 来福一个激灵,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只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瞥去。 只见门帘一掀,二公子傅九阙走了出来。 来福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方才进去时那张能冻死人的阎王脸,此刻竟像是被春风拂过,虽然那笑意很淡,几乎只在唇角若有似无地勾着,但那份由内而外透出的松快却很明显…… 来福伺候二公子这些年,就没见过他有过几次这样的神情。 尤其那双眼睛,进去时还像是寒潭,出来时却像是落进了点点星子,亮得惊人。 来福彻底懵了,傻愣愣地看着自家主子穿过回廊,身影消失在通往书房的月亮门后。 直到那身影看不见了,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是做梦! 他猛地扭头,看向阆华苑那扇刚刚合拢的门,眼神瞬间变了。 我的个老天爷!这位少夫人到底是哪路神仙下凡啊?能把二公子这座万年冰山哄得眉开眼笑? 进去时电闪雷鸣,出来时晴空万里? 这手段,这能耐…… 来福暗暗握紧了拳头,在心里对着那扇门拜了又拜:少夫人!您就是活菩萨!以后小的这条小命,还有这份月例银子能不能安安稳稳地拿着,可就全仰仗您了! 您放心,从今往后,小的对您,绝对比对我亲娘老子还要恭敬! …… 翌日。 日头都爬上老高了,阆华苑里才飘起早膳的香气。 孟玉蝉慢悠悠地搅着碗里的碧粳米粥,对面坐着的好友虞逍遥正夹起一块水晶虾饺,刚要往嘴里送。 “逍遥,你尝尝这个……”孟玉蝉话还没说完,院门外就炸开一道极不耐烦的男声。 “玉蝉,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让里头的人出来!” 那声音又高又尖,跟被掐了脖子的公鸡似的,刺得人耳朵疼。 孟玉蝉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疙瘩,手里的银勺“叮”一声磕在碗沿上。 她抬眼看向院门方向,满脸都是被打扰的不悦。 “谁啊?大清早的,叫魂呢?”虞逍遥也放下了筷子,好看的柳叶眉蹙起,“嗓门这么大,是赶着去投胎?” “还能有谁?”孟玉蝉冷笑一声,声音压低了点,带着浓浓的鄙夷,“长庆侯府的世子爷,傅长安。” 虞逍遥那双漂亮的杏眼倏地睁大了:“谁?傅长安?” 她猛地看向孟玉蝉,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就是那个在竹屋,差点害死三个孩子的畜生?” 孟玉蝉沉沉地点了下头:“就是他。” “啪!” 虞逍遥手里的勺子被她狠狠拍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碗碟都跳了一下。 那勺子在她手里硬生生断成了两截! 她那张脸瞬间覆上了一层寒霜,眼神冷得能掉冰渣子。 “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虞逍遥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淬着冰,“老娘正愁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呢!” 院门外,傅长安显然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襄苧带着几个小丫头死死拦在门口,声音都在发抖:“世子爷!世子爷息怒!少夫人还在用早膳,您不能硬闯啊!求您稍等片刻,奴婢这就进去通传……” ------------ 第064章 奇耻大辱 “滚开!”傅长安暴躁地吼道,声音里透着气急败坏,“都什么时候了还早膳?人命关天!再不让开,小心本世子扒了你们的皮!” 他似乎真的急了,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扯着嗓子朝院里喊:“孟玉蝉!你听见没有!让你请来的那个什么‘虞神医’,跟我去一趟,凌姨娘快不行了!再不去就晚了!” 这一嗓子,把院里的两人都喊愣了。 孟玉蝉眉心拧得更紧:凌姨娘?怎么就性命堪忧了? 还有,傅长安怎么知道虞逍遥在她这儿? 消息传得这么快? 虞逍遥则是一脸莫名其妙加不耐烦,她压低声音问孟玉蝉:“凌姨娘?谁啊?什么快不行了?这唱的哪一出?” 孟玉蝉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道:“长庆侯府,侯夫人苏氏是正室,她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外面这个草包世子傅长安。侯爷还有几个妾室,凌姨娘就是其中一个,十分得宠,平时总给傅九阙使绊子。” 虞逍遥听完,非但没有半点同情,反而气得差点笑出来:“好!好一个乌烟瘴气的长庆侯府!老的为老不尊,小的草菅人命,还有个得宠的姨娘兴风作浪?玉蝉!” 她一把抓住孟玉蝉的手腕,力道不小,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这种虎狼窝,你居然还待得下去?听我的,赶紧想办法脱身!这地方,多待一刻都脏了你的脚!” 孟玉蝉反手拍了拍虞逍遥的手背,示意她安心:“逍遥,别担心。我有分寸,也有自保的手段。再说了,” 她凑近一点,声音更低,“我已送了信去江南给我外祖父,过不了几日,帮手就该到京城了。到时候,我们在京城行事会方便很多。” 虞逍遥看着她笃定的眼神,知道这丫头骨子里倔得很,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嘴上敷衍着“行行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可心里却打定了主意:玉蝉不走,她虞逍遥近期也绝不能离开京城太远! 这侯府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她得在附近盯着,万一玉蝉真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她拼了命也得第一时间冲进来捞人! 心里念头转完,虞逍遥那股被傅长安身份点起的邪火又蹭蹭往上冒。 她盯着院门方向,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玉蝉,我帮你救人,那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分文不取。可那几个差点被他害死的孩子,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现在罪魁祸首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你让我找他要个小小的教训,不过分吧?就当是我辛苦救人的回报了。” 就在这时—— “滚开!一群没眼色的贱婢!” 院门外传来傅长安更加暴怒的吼声,紧接着是几声丫鬟的惊呼和跌倒的闷响。 厚重的院门被一股蛮力“哐当”一声强行撞开! 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人眯了眯眼。 只见傅长安一脸戾气地大步跨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满脸惊慌的丫鬟,襄苧被推得跌坐在地上,眼圈都红了。 傅长安刚想开口继续咆哮,目光一扫,落在了院中石桌旁的两个女子身上。 所有的怒火和急切,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清晨柔和的光线下,孟玉蝉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面容沉静,气质如兰。 而她身边那个陌生的女子,一身利落的浅碧色劲装,不施粉黛,却眉眼如画,清冷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飒爽英气,比之孟玉蝉的温婉,是另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两个绝色佳人,一个温婉,一个冷艳,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傅长安眼中。 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呼吸都窒了一下。 满肚子的怒火,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 他几乎是立刻就换了一副面孔。 脸上那股戾气硬生生挤成了自以为风度翩翩的笑容,甚至还装模作样地理了理刚才推搡时弄乱的衣襟。 “咳,”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有礼,目光却像黏腻的蛛丝,在孟玉蝉脸上扫过,最后牢牢粘在了虞逍遥身上。 “原来弟妹这里有贵客。方才是在下失礼了,惊扰了二位佳人用膳,实在是情非得已。” 他往前走了两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虞逍遥,那目光里的淫邪几乎不加掩饰:“这位姑娘如此仙姿玉貌,当真是……当真是……” 他搜肠刮肚,想找个文雅的词,憋了半天也没憋出来,只好干笑两声,“在下傅长安,长庆侯世子。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告知?”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傅九阙那个低贱的庶子!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能娶到孟玉蝉这样的美人,家里还藏着这么个天仙似的女子?连他院里的丫鬟都水灵灵的! 他一个庶子,也配?这美人,合该都是他傅长安的! 念头一起,傅长安那点“救人”的急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脸上堆起更殷勤的笑容:“二位姑娘在此清粥小菜,未免太过简朴。不如,由在下做东,请二位移步去太白楼?太白楼新来了位江南的厨子,手艺一绝,正好让二位尝尝鲜,也算是在下为方才的唐突赔罪了。” 说着,目光还在虞逍遥身上来回逡巡,恨不得把她从头到脚舔一遍。 孟玉蝉只觉得一阵反胃,正要冷声拒绝。 一旁的虞逍遥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美,像冰雪初融,春花乍放,瞬间晃花了傅长安的眼。 傅长安看得心痒难耐,骨头都酥了半边。 “哦?太白楼?”虞逍遥的声音也放柔了些,带着点好奇,慢悠悠地站起身,莲步轻移,朝着被美色迷得晕头转向的傅长安走了过去。 “听起来,倒是不错。”虞逍遥在距离傅长安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巧笑倩兮。 傅长安被这笑容迷得神魂颠倒,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 他贪婪地吸了口气,只觉得,这美人连身上的味道都这么好闻。 “姑娘若是喜欢,在下天天请姑娘去都成!” 虞逍遥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世子请回去吧,我们这里不欢迎你。”孟玉蝉这时突然走过来,挡在虞逍遥面前,瞪着他。 傅长安被驳了面子,瞪着挡在虞逍遥身前的孟玉蝉,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了。 “孟、玉、蝉!”他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少在这儿跟我装糊涂!把人交出来!凌姨娘昨夜伤重呕血,昏迷不醒,眼看就剩一口气吊着了!你再敢扣着虞神医不放,耽误了救治,她就是被你活活害死的!到时候,我看你怎么跟侯府上下交代!” 他喘着粗气,梗着脖子吼道:“就算是府里任何一个下人遭此不幸,本世子也会心急如焚,全力救治!人命关天,岂容你在此推三阻四!” 孟玉蝉看着他这副虚伪做作的嘴脸,非但没有退让,反而迎着傅长安那吃人的目光,向前踏了一小步,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冷: “哦?世子爷当真是宅心仁厚,视府中上下如至亲?那敢问世子爷,前几日你表妹苏烬月,在您正院偏厢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咳得肺都要呕出来的时候,您人在何处?可曾派过一名大夫?送过一碗汤药?可曾去那紧闭的院门外,问过一声她是否安好?” 傅长安脸上的怒容猛地一僵,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苏烬月?那个寄居侯府的表妹?他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眼神闪烁,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精彩纷呈。 “你……你休要东拉西扯!”他恼羞成怒,强行打断孟玉蝉的质问,声音拔得更高,“现在说的是凌姨娘,是救命!少废话,立刻把虞神医交出来跟我走!至于别的……” 他眼神阴鸷地扫过孟玉蝉和被她护在身后的虞逍遥,语带威胁,“等凌姨娘平安了,本世子自然会给你一个解释!” 这“解释”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孟玉蝉的心猛地一沉。 傅长安的色厉内荏和那狠毒眼神,让她瞬间捕捉到了他真正的意图。 他根本不是真心为凌姨娘着急,凌姨娘不过是他发难的借口! 他真正的目标,是虞逍遥,或者说,是借着虞逍遥,来打击傅九阙! 傅长安见孟玉蝉沉默,以为她怕了,得意极了。 “交人!孟玉蝉,别逼我用强!否则,凌姨娘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都脱不了干系!还有傅九阙……呵,他以为攀上了母亲就能一步登天?做梦!他一个低贱的庶子,也配?母亲是我的!这侯府的一切都是我的!他想分一杯羹?我偏要毁了他所有在乎的东西!让他永远只能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 他要毁掉傅九阙的一切!包括她孟玉蝉!也包括可能对傅九阙有帮助的虞逍遥! “够了!” 一声清叱,带着凛冽的寒意,骤然响起。 虞逍遥猛地将挡在她前面的孟玉蝉往自己身后一拉,她一步踏出,站到了傅长安的对面,毫无畏惧地迎上他那疯狂的目光。 “吼什么吼?吵得姑奶奶耳朵疼!”虞逍遥下巴微扬,眼神睥睨,“要找虞神医?行啊,看清楚了——” 她抬手,随意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姑奶奶我,就是!” 傅长安的咆哮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手扼住了喉咙。 他猛地瞪圆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盯着虞逍遥。 神医?名动江湖的“虞神医”,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美得惊心动魄脾气也爆的女子?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股更加龌龊的念头疯狂滋生。 如此美人,如此医术,如此人脉…… 若是能将她据为己有,收为妾室,那岂不是既能狠狠打傅九阙的脸,又能为自己增添一大助力?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傅长安脸上的暴怒,瞬间被一种混合着贪婪和淫邪的假笑取代。 他努力挤出自认为最温和有礼的表情,甚至微微欠了欠身: “原来是虞神医本尊,失敬,失敬!”他干笑两声,眼神却更加粘腻地在虞逍遥身上流连,“方才是在下眼拙,多有冒犯,实在是忧心凌姨娘安危,心急如焚,乱了方寸!还望神医海涵,莫要见怪!” 他一边说着道歉的话,一边急切地催促,“神医,事不宜迟!凌姨娘那边真的拖不得了!烦请您立刻移步,救她一命!大恩大德,我长庆侯府必有重谢!我傅长安,也定当……” “不去。”虞逍遥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她抱着手臂,姿态闲适得像是在看一场猴戏,语气凉薄得没有一丝温度。 傅长安脸上的假笑再次僵住:“什……什么?” “我说,不去。”虞逍遥一字一顿,“姑奶奶我看诊,有三不看:心情不好不看,看着不顺眼的不看,畜生不如的求上门——更不看!” 她上下打量着傅长安,眼神里的鄙夷和厌恶几乎凝成实质,吐出的话字字如刀,狠狠扎在傅长安最敏感的自尊心上: “你,傅长安,世子爷是吧?啧啧,真是巧了,这三条,你一个人就占全了!看你一眼,我就觉得污了眼睛,坏了心情。强闯女眷院落,呵斥无辜丫鬟,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卑鄙龌龊,脑子里装的都是下三滥的腌臜念头…… 你这种人,别说让我救你那什么姨娘,就是你现在立刻死在我面前,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还嫌你脏了我的地儿呢!” “你!!!”傅长安的脸,瞬间由青转紫,再由紫涨成猪肝色! 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被一个女子,当着他自己小厮和阆华苑丫鬟的面,指着鼻子骂得如此不堪入耳! “贱人!给脸不要脸!”傅长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双眼赤红,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那几个壮硕小厮咆哮道: “还愣着干什么!给我上!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婢抓起来!她若敢反抗,就给我打断她的腿,出了事本世子担着!” “是!世子爷!”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小厮如梦初醒,脸上露出狰狞之色,撸起袖子就朝虞逍遥猛扑过来! 个个膀大腰圆,显然都是练过的家丁,动作又快又狠! ------------ 第065章 围殴 “逍遥!”孟玉蝉大惊失色,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她尖叫一声,想也不想就再次扑上去,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护在虞逍遥前面。 对着冲在最前面的小厮厉声呵斥:“放肆!我看谁敢动她!她是侯夫人请来的贵客!动了她,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阆华苑里多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丫鬟。 襄苧她们虽然忠心,也尖叫着试图上前阻拦,但哪里是这些如狼似虎的恶奴的对手? 刚一靠近,就被粗暴地推搡开,跌倒在地。 “滚开!”为首的小厮根本不理孟玉蝉的警告,眼中只有世子爷的命令。 孟玉蝉被傅长安带来的两个壮硕小厮死死钳住双臂,动弹不得。 她鬓发散乱,脸色气得煞白,一双美目死死瞪着傅长安,几乎要喷出火来。 她真是悔青了肠子! 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一让好友虞逍遥留在自己房里说话,竟把逍遥也卷进了这滩浑水里。 “傅长安!你敢动我的人!”孟玉蝉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我和九阙一定不会放过你!” 她一边厉声威胁,试图震慑住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账,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 傅九阙!你到底在哪儿?快回来啊! 傅长安闻言,非但没怕,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极其下流又猖狂。 他往前逼近一步,油腻的目光像肆无忌惮地在孟玉蝉因挣扎而微乱的衣襟和泛红的脸颊上逡巡。 “弟妹啊弟妹,”他拖长了调子,语气轻佻得令人作呕,“吓唬谁呢?你跟了我那没出息的弟弟,能有什么意思?不如早早跟他和离,跟了本世子,保管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快活……” “你!无耻!”孟玉蝉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那张臭嘴。 傅长安显然没耐心再耗下去,脸上的淫笑一收,眼神陡然变得阴狠,不耐烦地朝虞逍遥的方向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把她给我拖出去!” 另外两个小厮得令,直扑向从容不迫的虞逍遥。 在他们看来,这个女子,不过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孟玉蝉绝望地闭上了眼,心中一片冰凉: 逍遥……是我害了你…… 就在那两个小厮的手即将抓住虞逍遥那细弱胳膊的瞬间—— 虞逍遥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锐利如鹰隼,只见她藏在袖中的双手闪电般探出,指间寒光点点。 “呃!” “啊——!” 两声惨叫骤然响起。 扑向她的那两个小厮,前冲的姿势猛地僵在半空,脸上露出惊愕和痛苦的表情。 连哼都没多哼一声,就那么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 快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满屋的人都惊呆了! 钳制孟玉蝉的两个小厮,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傅长安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两个手下,又猛地转向虞逍遥。 “妖女!你使的什么妖法!”傅长安惊怒交加,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堂堂长庆侯世子,在自己的地盘上,竟然被一个女人给耍了? 这简直奇耻大辱! 暴怒之下,傅长安也顾不上什么世子仪态了,他低吼一声,像一头被激怒的蛮牛,亲自扑了上去。 他仗着自己身高力壮,动作也快,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股风,狠狠抓向虞逍遥的肩膀,想把她像小鸡仔一样拎起来。 “贱人!敢动我的人!看本世子怎么收拾……” “你”字还没出口,傅长安的手堪堪碰到虞逍遥肩头。 虞逍遥的动作比傅长安更快,没有硬扛傅长安的蛮力,而是在他大手抓来的瞬间,脚下如同踩了冰,侧身一旋。 傅长安那势在必得的一抓,竟擦着她的衣角落空。 同时,虞逍遥那只纤纤玉手,轻飘飘地拂过傅长安颈侧的风池穴。 指尖似乎有微不可察的银芒一闪而逝! “呃啊——!” 傅长安只觉得脖子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剧痛和麻痹感,从脖颈处窜遍全身!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力量消失了,手脚完全不听使唤!魁 “嘭!”一声闷响,傅长安脸朝下,重重砸在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四肢却软得像煮熟的面条,连动一动手指头都成了奢望。 只有那双充满惊骇的眼睛,还能死死地瞪着上方,瞪着一脚踩住他手腕的绣鞋。 虞逍遥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条瘫软的“死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就这点本事,也敢学人强抢民女?”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却淬着寒冰,“长庆侯府的门楣,都被你这下作玩意儿丢尽了!” 话音未落,她脚下猛地用力一碾。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伴随着傅长安喉咙里挤出的惨嚎,响彻了整个阆华苑! “啊——!!!”傅长安痛得浑身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起。 偏偏他动不了,只能像条砧板上的鱼,承受着腕骨被生生踩碎的剧痛。 虞逍遥嫌恶地收回脚,仿佛怕脏了自己的鞋底。 她甚至微微俯身,对着傅长安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啐了一口! 这一口唾沫,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傅长安脸上,也抽在所有被这惊天逆转吓懵了的下人心上! “都愣着干什么?”虞逍遥猛地直起身,清亮的目光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瞬间扫过襄苧、翠莺,还有几个粗使婆子。 她抬手指着地上瘫软如泥的傅长安,声音陡然拔高:“这狗东西欺上门来,辱骂你们主子,还要强抢夫人!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她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现在!他动不了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给我打!往死里打!” 虞逍遥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阆华苑每一个下人的耳边。 “打死了算我的!天塌下来,有我虞逍遥顶着!” 这些日子,傅长安仗着身份,对二房这边颐指气使,下人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只是敢怒不敢言。 如今,看到这个往日里作威作福的世子爷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手腕被生生踩断,还被啐了一口,而那位看似柔弱的神医姑娘,竟然如此狠辣地发话担责…… 襄苧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丫头性子本就有些泼辣,刚才看到自家夫人被欺辱,早就气得眼睛发红。 哪里还忍得住?她嗷一嗓子,抄起旁边花架上那个白瓷花盆,使出吃奶的力气,狠狠朝傅长安的后背砸了过去! “狗东西!叫你欺负我们夫人!” “嘭!”花盆碎裂,泥土四溅。 傅长安被砸得又是一声嗷嗷叫,后背剧痛,呛了一嘴泥! 这一下,如同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打他!打死这个畜生!”翠莺尖叫着,顺手抄起门边一根顶门的粗木棍,没头没脑地就朝傅长安身上招呼! “王八羔子!叫你嚣张!”一个粗使婆子抡起手里的竹扫帚,劈头盖脸地抽下去! “让你闯我们夫人的院子!”一个丫鬟端起旁边一盆刚打来准备擦地的脏水,兜头就泼了傅长安一身! “打死他!” “打!” 棍棒、扫帚、水桶,甚至还有不知谁丢过来的半块砖头! 阆华苑的下人们彻底红了眼,积压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朝着地上那个动弹不得的人影狠狠招呼过去! 外间顿时乱成了一锅滚沸的粥! 钳制着孟玉蝉的那两个小厮,早已被这暴力又荒诞的一幕彻底吓破了胆! 他们亲眼看着同伴瞬间被放倒,又看着自家世子爷像条死狗一样被人踩断手吐口水,最后被一群红了眼的下人围殴…… 这哪里是侯府内院?这分明是修罗场! 那虞神医简直就是活阎王! 两人哪里还敢再抓着孟玉蝉? 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松开孟玉蝉,“噗通”、“噗通”两声,直接跪倒在地,对着虞逍遥和孟玉蝉的方向就磕起头来,哭爹喊娘地求饶: “姑奶奶饶命!夫人饶命啊!”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孟玉蝉骤然失去钳制,身体晃了晃才站稳。 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解气的一幕,目光很快定格在虞逍遥身上。 震惊! 她认识虞逍遥多年,只知她医术通神,性情洒脱,却万万没想到,她竟有如此狠辣利落的身手。 谈笑间放倒壮汉,踩断世子手腕如捏蚂蚁,一声令下便能让整个院子的下人化身凶神…… 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混合着后怕,在孟玉蝉心底疯狂滋生。 虞逍遥似乎察觉到了孟玉蝉灼热的目光,她微微侧过头,脸上那层寒霜瞬间褪去,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慵懒,甚至还对着孟玉蝉俏皮地眨了眨眼。 “吓着了?”虞逍遥带着点满不在乎的笑意,随手理了理自己方才因动作而微乱的衣袖,“行走江湖,没点压箱底的手段傍身,早八百年就被人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喂了山里的野狼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孟玉蝉摇了摇头,冲她莞尔一笑。 阆华苑的外间,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下人们打红了眼,手中的武器雨点般落在傅长安身上,他早已没了最初的惨嚎,只剩下断断续续如同破风箱般的呻吟,像一滩烂泥,哪还有半分侯府世子的威仪? “住手!都给我住手!反了天了!”一道尖利到变调的女声,突然从门外响起。 长庆侯夫人苏氏在一群惊慌失措的丫鬟婆子簇拥下,像一阵狂风,冲进了阆华苑的院门。 她原本精心梳就的牡丹髻因疾走而微微散乱,金钗斜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惊惶。 她是得了心腹婆子报信,说世子带人去了阆华苑,本想过来瞧瞧。 可眼前这景象,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盘算。 “长安——!我的儿啊——!”苏氏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不管不顾地推开搀扶的下人,踉跄着扑了过去。 她扑跪在傅长安身边,颤抖的手想去碰触儿子那张糊满血水泥污的脸,又怕弄疼了他,最终只能悬在半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长安!长安你醒醒!是谁?是谁把你害成这样?” 那凄厉的哭声陡然止住,苏氏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瞬间就死死钉在站在一旁的孟玉蝉身上! “是你!孟玉蝉!”苏氏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如同利爪,直直指向孟玉蝉的鼻尖,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 “好你个毒妇!好狠的心肠!竟敢谋害侯府世子!你这是要造反吗?来人!给我把这谋害世子的贱人拿下!” 谋害世子? 这顶大得吓死人的帽子,就这么狠狠地扣了下来! 院中方才还群情激愤的下人们,被苏氏这突如其来的威势和“谋害世子”的罪名一吓,瞬间噤若寒蝉,惊恐地看向自家夫人。 孟玉蝉心头也是一凛,但更多的却是怒火。 她挺直了脊背,毫不畏惧地迎上苏氏那双要吃人似的眼睛,声音清冷,带着被逼到绝境后的反击: “谋害?侯夫人慎言!是您的宝贝儿子,长庆侯府尊贵的世子爷傅长安,青天白日,强闯我孟玉蝉的卧房内室!口出污言秽语,辱我清誉在先!更是指使恶奴,意图对前来为我诊病的虞神医行不轨之举在后!” 她目光扫过地上死狗般的傅长安,又冷冷地看向苏氏,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如此下作行径,人神共愤!我阆华苑众人,不过是被逼无奈,略施小惩,阻止暴行,何来谋害之说?真要论罪,也是世子他咎由自取!” “你……你……”苏氏被她这番铿锵有力的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张脸气得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 “强词夺理!一派胡言!长安是世子,是这侯府未来的主人!他就算一时糊涂,也自有侯爷和我来管教,轮得到你一个弟媳来惩戒?你这是以下犯上,藐视尊卑!就凭你今日所为,我就能让侯爷休了你!” 话音刚落,一道低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从院门口传来: “世子?呵。他傅长安,若不是这长庆侯府的世子呢?” “轰——!”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炸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 第066章 高明 满院的下人,无论是阆华苑的,还是跟着苏氏来的,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瞬间石化。 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开。 苏氏更是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盯向声音来源。 拱门处,傅九阙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院子里的一切。 方才那句话,正是出自他口。 苏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孟玉蝉的心,在傅九阙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夫君!你……你怎么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她虽然知道傅九阙一直在暗中谋划,也知道傅长安那个世子之位并非铁板一块,但……时机呢? 侯爷那边呢?苏氏会信吗?九阙日后在侯府的处境又会是多么艰难?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疯狂翻涌,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目光紧紧锁在傅九阙身上,充满了忧虑。 她知道他敢说,必有倚仗,可这风险也太大了! 苏氏终于找回了一丝神智。 “傅九阙!你这贱婢生的孽种!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诅咒世子?诅咒你的嫡亲兄长?你忘了是谁给你饭吃,是谁让你在这侯府立足的吗?忘恩负义的东西!” 她越骂越激动,刻薄的话喷涌而出:“我原还想着你是个懂事的,念着几分旧情,想将你记在我名下,抬举抬举你的身份!让你日后也能有个好前程!可你呢?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 竟敢伙同外人,谋害你兄长,还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我看你是被你那下贱胚子的生母教坏了!跟她一样,骨子里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肮脏东西!” 苏氏口不择言,试图用最恶毒的话击垮这个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庶子。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傅九阙,厉声质问:“说!你刚才那话到底什么意思?!什么叫‘他若不是世子’?你们母子俩,是不是在背地里搞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想害我的长安?想夺他的世子之位?做梦!你们休想!” 傅九阙脸上的神情却依旧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缓缓抬步,一步一步,沉稳地走进房间。 “记在夫人名下?抬举我的身份?”傅九阙发出一声冷嗤,“夫人,您这话,说的可真是冠冕堂皇。”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却毫无温度,反而带着讥讽:“只是不知,夫人您这所谓的‘为我前程着想’,究竟是为我傅九阙的前程着想,还是为您自己和傅长安的前程,提前铺一条万无一失的后路呢?” “轰!”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他若不是世子”更具杀伤力! 它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将苏氏内心最隐秘的算计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苏氏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所有恶毒的咒骂和质问都卡在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傅九阙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丢在众目睽睽之下,所有阴暗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你……你……”苏氏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想要怒斥他胡说八道,可那反驳的话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说服。 满院的下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 孟玉蝉看着苏氏那副被戳穿心思后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那股郁气稍稍纾解。 然而,看着傅九阙为了护住自己而选择在此刻掀开底牌,将自身置于风口浪尖…… 那份沉甸甸的担忧,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了。 傅九阙撩袍坐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红木桌面,那声音不大,却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苏氏和傅长安紧绷的神经上。 他抬眼,扫过如临大敌的两人,声音也如他神色一般,没什么起伏,却字字砸进人心底: “夫人,大哥。方才我从白鹭书院回来,已面见过紫竹先生。” 顿了顿,看着苏氏陡然瞪大的眼睛,继续道,“事情原委,我已据实禀明先生。” 书房的空气骤然凝滞。 苏氏手里攥着的那条帕子,被她无意识地绞紧再绞紧,指节都泛了白。 傅长安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模糊不清的“嗬嗬”声。 傅九阙仿佛没看见他们的失态,只淡淡道:“先生听完,震怒。” 苏氏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下。 “他老人家说了什么?”苏氏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傅九阙端起手边的茶,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先生让我即刻回府,处置家事。”他抬起眼,目光清冷地落在苏氏脸上,“母亲以为,先生此言,是何意?” 何意? 还能是何意! 那紫竹公子是什么人物?文坛泰斗,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口中一句轻飘飘的“家事”,落在旁人耳朵里,那就是天大的丑闻! 傅长安的名字,永安侯府的脸面,经了那位大儒的嘴,还能剩下什么? 这分明是等着看他们清理门户,等着将这桩丑事宣扬出去! 苏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长安这辈子,怕是彻底毁了! 她猛地扭头,死死盯住傅九阙: “你!傅九阙!你安的什么心?你亲眼看见了吗?你拿到真凭实据了吗?你就敢在紫竹先生面前胡言乱语,搬弄是非?” “那是你亲哥哥!你如此构陷于他,毁他清誉前程,你是要逼死他吗?啊?我告诉你,若是因为你这张嘴,在紫竹先生那里惹出天大的误会,害得长安名声受损,我绝对饶不了你!” 傅九阙却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反驳,也不动怒,嘴角甚至缓缓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苏氏被彻底激怒,一股邪火找不到出口,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猛地一转头,那淬了毒般的目光,狠狠刺向垂眸敛目的孟玉蝉身上! “还有你!孟玉蝉!都是你这搅家精!自打你嫁进侯府,这府里就没一日安宁!我原以为你是个好的,没想到心思如此恶毒!挑唆得他们兄弟阋墙,搅得家宅不宁,你这毒妇!” 孟玉蝉被这劈头盖脸的辱骂惊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苏氏。 苏氏见她竟还敢直视自己,更是火冒三丈:“前些日子凌姨娘病重,长安心急如焚,千辛万苦才打听如何请动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虞神医,是你这毒妇从中作梗!谎称是我让你去请的,硬生生把虞神医截了去! 你安的什么心?你就是存心要阻了凌姨娘的活路,要看着一条人命活活断送在你眼前!你好狠的心肠!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这笔血债,就记在你头上!” 这番指控,字字诛心,将一顶“谋害人命”的帽子,狠狠扣在了孟玉蝉头上。 傅九阙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沉冷地看向苏氏,又转向自己的妻子。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孟玉蝉脸上并未出现丝毫慌乱。 微微吸了一口气,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再抬起眼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已是一片坦荡,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夫人,您这话,从何说起?玉蝉冤枉。” “冤枉?”苏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人证物证俱在!虞神医不是你请来的?难道还是她自个儿飞进侯府的?你敢说不是你截了长安的胡?” “虞神医确是儿媳请来的。”孟玉蝉坦然承认,随即话锋一转,“但儿媳从未说过,是奉了婆母您的命令去请的。” 她微微侧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奄奄一息的傅长安,“想来,是大哥自己有所误会,或是听岔了消息,才这般臆测。” “婆母明鉴。儿媳岂敢假借您的名义行事?更不敢存心与婆母您作对。至于截胡,实在是天大的误会。” 孟玉蝉顿了顿,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答案:“儿媳之所以能请动虞神医,皆因虞神医,本是儿媳的故交旧识。” “故交?”苏氏愣住了,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孟玉蝉。 这贱妇,竟与那等名满天下的神医有旧? “正是。”孟玉蝉坦然迎视着苏氏审视的目光,“幼时曾有些渊源,故而尚有几分薄面。此次厚颜相请,并非为了旁人,实在是……” 她声音微微低了下去,脸上适时地染上一抹红晕,显露出几分难以启齿的羞赧,“实在是为了儿媳自己。” “为了你自己?”苏氏眉头拧成了疙瘩,完全摸不着头脑。 “你请神医来给你自己看病?你有何病?我看你气色好得很!少在这里装模作样!” 孟玉蝉的头垂得更低了些,那窘迫的模样愈发真切。 “婆母……您忘了么?”她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苏氏骤然僵硬的面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提醒,“前些日子,您与孟夫人闲话家常时,曾提及儿媳恐怕体质弱,不易受孕……” “轰——!” 苏氏的脑子像是被一柄巨锤狠狠砸中,一片空白。 是了!是有这么回事! 那日孟夫人来访,两人在内室吃茶闲聊。 孟夫人言语间对孟玉蝉这个继女颇有微词,暗示她身子骨弱,恐非宜男之相。 苏氏当时便顺着话头,半是抱怨半是担忧地说了一句:“唉,玉蝉这孩子,瞧着是单薄了些,只怕是不容易有孕的。我们侯府嫡脉,子嗣可是大事……” 这话,当时不过是随口一说,意在敲打孟夫人,怎会料到竟被这孟玉蝉听了去?还被她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儿媳自那日知晓婆母心中忧虑,便日夜难安。”孟玉蝉的声音依旧低柔,带着惶恐和自责,“身为九阙之妻,若不能为夫君开枝散叶,绵延子嗣,岂非是儿媳的罪过?不仅愧对夫君,更愧对婆母您的期许,让整个侯府面上无光。” 她说着,眼圈竟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些许哽咽,“儿媳心中惶恐愧疚,无地自容。这才斗胆,求助于昔日故交虞神医,只盼能调理好身子,早日能为傅家诞下嫡孙,以安婆母之心,以全夫君之望。实不知,怎会被误会至此……” 她微微抬起盈着水光的眸子,看向苏氏,那眼神里充满了无辜和不解:“婆母,儿媳此举……难道错了吗?” 一字一句,合情合理! 傅九阙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异彩,他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住了唇角那抹几乎要控制不住的笑意。 他的妻子,竟有如此急智!这番应对,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仅彻底撇清了罪名,反将了苏氏一军,灭了她日后往自己房里塞妾的心思,还顺带在所有人面前,尤其是他面前,表明了她“一心为夫家子嗣”的“贤良”立场。 高明! 实在是高明! 傅长安则彻底懵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孟玉蝉是为了自己? 为了给傅九阙生孩子?还扯出了母亲私下说她不能生的话? 这弯绕得太大,他完全跟不上,只觉得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对自己越来越不利,看向孟玉蝉的眼神充满了茫然和更深的忌惮。 而苏氏,此刻的感受只能用“五雷轰顶”来形容。 她想反驳,想怒斥孟玉蝉胡说八道! 可是……话呢? 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孟玉蝉说的,是铁一般的事实! 是她苏氏亲口说过的话,能怎么辩?难道当众否认自己没说过?傅九阙就在旁边看着! 孟玉蝉敢如此笃定地说出来,就绝不怕对质! 自己矢口否认,只会显得更加心虚! 苏氏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猛地涌上喉咙口,又被她死死地咽了回去。 傅九阙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他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苏氏,又掠过傅长安,最后落在自己妻子脸上。 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 ------------ 第067章 请柬 苏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死死盯着孟玉蝉,又扫过旁边抱着胳膊,一脸“你能奈我何”的虞逍遥,最后目光落回自己那被揍得鼻青脸肿,哼哼唧唧还站不稳的蠢儿子傅长安身上。 一股邪火在她心口左冲右突,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好,好得很!她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孟玉蝉,哪里是单纯请个神医来给她看诊?分明是早就算计好了,防着她这个婆婆借机往阆华苑塞人呢! 抬出虞逍遥这尊大佛杵在这儿,就是明晃晃地告诉她:想塞人?门儿都没有! 苏氏越想越恨,不由得迁怒起孟夫人曹氏来。 废物!连个继女都拿捏不住,让她寻了这么大个靠山回来! 这烂摊子,还得她这个侯夫人亲自来收拾! 塞妾?哼,日子长着呢,总有这狐媚子防不住的时候! 她苏氏想办的事,还没人能拦得住! 可眼下……苏氏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逼自己冷静。 科考在即,傅九阙的老师,是名满天下的紫竹公子,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轻易得罪不起。 再加上这个横空出世的虞逍遥,医术通神,连宫里都奉为上宾,背景深不可测。 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她和她的长安。 忍!必须忍下这口恶气! 苏氏脸上那扭曲的怒意硬生生被她压了下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表情,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磨出来的:“好!” 她目光如淬了毒的针,最后狠狠钉了孟玉蝉一眼,那眼神里的阴冷,让人不寒而栗。 “来人!还不快把世子扶回去!杵在这儿丢人现眼吗?” 几个早就候着的粗壮婆子立刻应声上前,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还在哀嚎的傅长安架了起来。 傅长安被打得晕头转向,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嚷嚷着:“娘…给我报仇…弄死那小贱人…”。 声音被婆子们七手八脚地捂住,一行人狼狈不堪地迅速消失在院门口。 苏氏挺直了背脊,没再看院中任何人,拂袖而去。 “襄苧!”孟玉蝉这才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微颤。 “小姐放心!”小丫鬟襄苧立刻脆生生应道,小脸上还带着点惊魂未定,但动作麻利得很。 指挥着阆华苑的下人,“快,把院门关上!把这儿收拾干净!碎瓷片都扫了,仔细扎着人!那盆花扶起来……对,放那儿!” 下人们得了主心骨,立刻忙碌起来。 一场闹剧,看似暂时落幕。 直到院门吱呀一声被合拢,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虞逍遥才慢悠悠地踱到一直傅九阙面前。 她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带着浓浓的讥诮,那语气能把人噎死: “哟,这不是咱们白鹭书院的大才子傅公子吗?怎么,书院门槛太高,迈不开腿了?还是觉得家里这摊子烂泥,比圣人教诲更有意思?非得等这鸡飞狗跳闹完了,您才舍得从外头姗姗来迟?” 这话夹枪带棒,字字戳心窝子。 傅九阙清俊的脸上没什么波澜,他平静地迎上虞逍遥锐利的目光,甚至微微颔首,姿态放得很低:“虞神医教训的是。今日之事,是我疏忽,回来迟了。” 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脸色还有些发白的孟玉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歉意和心疼,“多谢神医,护住了玉蝉。” 虞逍遥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显然对他的道歉和感谢并不怎么买账。 她抱着胳膊,下巴微抬,依旧是那副嘲讽脸:“谢?用不着!我护着她,是因为她值得,跟你傅九阙没半文钱关系!” 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傅九阙,漂亮话谁都会说。我只问你一句,今日之后,护着她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还指望我这外人次次从天而降?” 傅九阙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郑重。 他挺直了背脊,目光如磐石般坚定,直直落在孟玉蝉身上,一字一句,如同立誓: “今日之前,是我失职。今日之后,玉蝉的一切安危荣辱,皆系于我身。护她周全,为她遮风挡雨,是我傅九阙,身为她夫君,责无旁贷之事!再不会假手于人,亦不会再让她受今日这般委屈!” 这话掷地有声,整个喧闹后正在收拾的院子,仿佛都因他这句话而静了一瞬。 虞逍遥眯了眯眼,盯着傅九阙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 最终,她只是扯了扯嘴角,依旧是那副讥诮调调:“行,这话我记下了。傅九阙,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若是做不到……”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里的威胁,比刀子还冷。 傅九阙没有辩解,只是再次郑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他转过身,面向孟玉蝉。 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玉蝉,吓着了吧?” 孟玉蝉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的关切和心疼,让她心头一酸,眼眶瞬间就有些发热。 她轻轻摇了摇头,想说自己没事。 他却像是看穿了她强装的镇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那温热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一颤。 “是我的错。”傅九阙的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自责,“是我来迟了,让你独自面对这些。让你受委屈了。”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今日之辱,我记下了。玉蝉,信我,这笔账,夫君替你一笔一笔,加倍讨回来!” 不是敷衍,不是空话。 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承诺,带着决心。 孟玉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望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傅九阙看着她点头,眼底的寒冰才缓缓化开,漾开一丝暖意。 他抬手,轻轻拂过她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动作轻柔。 “好好歇着,别多想。”他温声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朝院外走去。 经过虞逍遥身边时,两人目光短暂交汇,一个依旧带着审视,一个坦荡平静。 走到院门口,傅九阙脚步微顿,对一直垂手肃立在门边的来福沉声吩咐: “来福,守在这里。夫人这里,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惊扰。” “是,公子!”小厮来福立刻躬身应答。 傅九阙大步离开。 来福随即转向院内的翠莺,道:“翠莺姑娘,请关好院门。” 翠莺连忙应声,小跑过去,将沉重的院门“吱呀”一声关严实,还仔细地落了门栓。 来福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背对着院门,稳稳地站在了那里。 虞逍遥立刻走到孟玉蝉面前,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她的额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傻丫头!说你什么好?啊?那傅九阙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几句话就把你哄得找不着北了?听着是挺唬人,可男人这张嘴,靠得住吗? 尤其是这种心眼子比筛子还多的男人!你得精明点,别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孟玉蝉被戳得额头一痛,下意识地捂住。 看着虞逍遥那气呼呼的脸,非但不恼,反而像小时候一样,顺势就抱住了虞逍遥的胳膊,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鼻音: “知道啦,逍遥姐姐…我这不是有你在嘛…你在,我心里就踏实了,脑子就不太够用了嘛…” 这熟悉的依恋姿态,让虞逍遥苦口婆心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气又无奈,最后只能泄愤似的,曲起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个清脆的暴栗子。 “你啊!就是个没心没肺的!”虞逍遥的语气依旧凶巴巴,可那眼底深处,却盛满了藏不住的宠溺。 “哎哟!”孟玉蝉夸张地叫了一声,捂着额头,眉眼却弯了起来,笑得像只偷腥的小猫。 孟玉蝉抱着虞逍遥的手臂,感受着好友身上传来的淡淡药香和令人安心的体温,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下去。 心底深处,一丝尖锐的痛楚悄然蔓延。 前世…… 也是这样看似平静的午后吧? 她坐在侯府深院里,绝望地一遍遍写着求救信,字字泣血,求虞逍遥救救她的夫君傅九阙。 那时,他遭了宫刑,生不如死…… 可逍遥姐姐呢?她记得虞逍遥暴跳如雷的回信,字迹潦草,充满了无能为力的狂怒。 她被困在某个深山老林,或是被卷入了更大的风波,根本脱不开身,连见一面都做不到。 再后来,她收到的,就只有虞逍遥报平安的寥寥数语,字里行间透着疲惫,却绝口不提她自己的艰难处境。 而她,孟玉蝉,就在那无望的等待和日复一日的折磨中,被继母曹氏和“好妹妹”孟清欢,用一条白绫,活活勒死在了那个阴冷的夜晚。 死前那一刻,她最后想到的,竟是虞逍遥得知她死讯时,会是何等伤心欲绝,何等暴怒自责…… 那画面,比死亡本身更让她痛彻心扉。 指尖传来虞逍遥手臂温热的触感,如此真实。 孟玉蝉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将头更深地埋进虞逍遥的肩窝,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 真好。 还能这样抱着她。 还能听到她凶巴巴却充满关切的唠叨。 还能被她弹脑瓜崩。 前世的绝望,像一场噩梦,被此刻温暖的阳光驱散。 孟玉蝉闭上眼,将眼底翻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要牢牢抓住眼前的一切。 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与温暖。 她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和逍遥姐姐一起,把这样拌着嘴晒着太阳,互相嫌弃又互相依靠的日子,长长久久地延续下去。 阳光落在虞逍遥长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 孟玉蝉靠着她,听着她还在絮絮叨叨数落傅九阙“不可轻信”的声音,嘴角,终于缓缓扬起一个无比安心的弧度。 …… 日头西斜,给阆华苑的庭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院门处传来几声低语,不一会儿,翠莺手里捧着一张描金绘彩的帖子走了进来。 “小姐,小姐!孟府来帖子了!”翠莺匆匆忙忙进门,把帖子递过来,“是来福哥从外头接的,说是孟府刚送来的。” 孟玉蝉接过那透着香粉气的请柬,指尖拂过烫金纹路,心里却没什么波澜。 孟府?找她还能有什么好事? 她随手翻开,目光扫过上面簪花小楷写就的字句。 哦,是为父亲孟沉舟庆贺生辰。 日子定在三日后。 邀请她和夫君傅九阙同往赴宴。 再往下看…… 孟玉蝉捏着蜜饯的手指顿住了,秀气的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这帖子末尾,明晃晃地写着,还邀请了长庆侯夫人苏氏,以及世子傅长安? 她爹孟沉舟,一个闲散文官,过个生辰,怎么会邀请长庆侯府的主母和世子? 虽说傅九阙是侯府二公子,但谁不知道长庆侯府嫡庶早就面和心不和,泾渭分明? 苏氏和傅长安,跟孟府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更别说,前些日子傅长安才在她这阆华苑被揍得满地找牙,苏氏恨她入骨都来不及,怎么会去给孟沉舟贺寿?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孟玉蝉这才猛地想起,父亲生辰确实近了。 前世她被困在侯府后宅,自身难保,哪里还记得这些? 今生虽挣脱了些,心思也都在应付侯府和傅九阙身上,竟也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继母曹氏和那个好妹妹孟清欢…… 上次在傅九阙手里吃了那么大的瘪,被硬生生逼着写了欠条,还挨了训斥,以她们母女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咽下这口气? 竟然一直风平浪静,没再来找她麻烦? 事出反常必有妖! 孟玉蝉捏着请柬的手指微微用力。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悄悄爬了上来。 这次回孟府,只怕是场鸿门宴! 曹氏母女憋了这么久,必然准备了“大礼”等着她。 可她们邀请苏氏和傅长安做什么?特意点名这两位,绝不是为了给孟沉舟脸上贴金那么简单! 曹氏想干什么?借刀杀人?挑拨离间?还是想利用苏氏和傅长安,在父亲面前给她难堪,甚至做出什么更恶毒的事? ------------ 第068章 除名 那苏氏呢?长庆侯夫人眼高于顶,连正眼都懒得瞧孟家这种门第,她为什么会接下这张帖子? 是曹氏许了什么天大的好处?还是苏氏自己也另有所图? 无数个疑问像藤蔓,瞬间缠紧了孟玉蝉的心。 与此同时,长庆侯府正院,上房。 “啪——!” 一声脆响,那张同样来自孟府的请柬,被一只戴着硕大翡翠戒指的手狠狠拍在金丝楠木小几上,震得旁边茶盏都叮当作响。 苏氏胸口剧烈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因暴怒而扭曲,柳眉倒竖,一双凤眼几乎要喷出火来。 死死瞪着站在下首缩着脖子的傅长安。 “傅!长!安!”苏氏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冰碴,“你给本夫人解释清楚!这帖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长安被亲娘这要吃人的模样吓得一哆嗦,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娘息怒……这不是孟家送来的嘛……请咱们去给孟大人贺寿……” “贺寿?我贺他孟沉舟哪门子的寿?”苏氏猛地拔高声音,尖利得刺耳,“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本夫人亲自登门?还有你!” 她伸手指着傅长安的鼻子,指尖都在发抖,“我是不是告诉过你,让你给我安分点!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脸丢得还不够大?让你忍着!等娘给你想办法,找补回来!你倒好!转头就跟孟家搅和到一块儿去了!你是嫌自己还不够蠢?还是嫌你娘我活得太长,要气死我才甘心?!” 她越说越气,抓起手边的茶盏就想砸过去,被旁边的心腹黎嬷嬷眼疾手快地拦下。 “夫人息怒啊!当心身子!”黎嬷嬷一边劝,一边给傅长安使眼色,让他赶紧说软话。 傅长安也吓懵了,扑通一声跪下:“娘!儿子冤枉啊!儿子没主动跟他们搅和,是凌姨娘派人递了话,说这是个好机会……” “凌姨娘?”苏氏听到这个名字,眼中的怒火更盛,还夹杂着浓烈的鄙夷,“那个狐媚下贱胚子?她的话你也信?傅长安啊傅长安,我看你是被那顿打彻底打没了脑子!那凌氏是什么好东西? 她撺掇你,能安什么好心?无非是想借你的手,借侯府的势,去对付孟玉蝉那个小贱人!她自己惹不起傅九阙,就想把你当枪使!你呢?你就真傻乎乎地往上撞?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苏氏气得眼前发黑,扶着额头直喘粗气。 黎嬷嬷连忙上前替她顺气。 “凌氏……”苏氏缓了口气,眼神阴鸷,“那个贱人,伤好了?” 黎嬷嬷立刻低声回道:“回夫人,那凌姨娘,伤是没好利索,听说还娇气得很,整日哼哼唧唧的。大夫说她那伤,得精细养着,否则容易留下病根儿,尤其那脸……” “哼!”苏氏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满是怨毒,“留下病根儿才好,死了才干净!要不是侯爷……” 她猛地顿住,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那眼神里的狠毒已经说明了一切。 若非长庆侯发了话,不许再动凌氏,她早就让人在凌氏的伤药里动手脚,让她伤口溃烂,活活疼死或者烂死了! 她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对凌姨娘的杀意,目光重新落回跪在地上的傅长安身上,又是恨铁不成钢。 傅九阙油盐不进,死活不肯记在她名下,让她谋划多年的大计落空。 如今所有的指望,就只能落在眼前这个不成器的亲生儿子身上了。 可偏偏…… 想到儿子如今在京城学子圈里的名声,苏氏的心就直往下沉。 紫竹公子那一句“朽木难雕,不堪大用”的评价,如同最恶毒的烙印,随着傅长安在阆华苑被打的丑闻一起,早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现在谁不知道长庆侯世子是个被庶弟媳妇院里人揍趴下的草包? 还有哪个正经书院愿意收他?科考在即,他这名声,别说高中,恐怕连进考场的资格都要被人质疑! 形势,比她预想的还要严峻百倍! 看着傅长安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再看看那张孟府请柬,苏氏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算计。 “帖子,既然接了,那就去。” “啊?”傅长安惊讶地抬头,有点懵。 刚才还骂他蠢,怎么转眼又同意去了? 苏氏没理会他的蠢相,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张请柬,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弧度:“孟家想唱戏,本夫人就陪他们唱一出大的!正好,本夫人也想看看,孟玉蝉那个小贱人,还有她那短命鬼夫君,回了她那破落户的娘家,还能不能像在阆华苑那般硬气!” 顿了顿,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剐过傅长安的脸:“至于你,给我把皮绷紧了!到了孟府,多看,多听,少说话!更不许再被人当枪使,再敢丢侯府的脸,我打断你的腿!” 傅长安被亲娘那眼神看得浑身发冷,连连点头:“是,儿子记住了!一定听娘的!” 苏氏疲惫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滚下去!看见你就心烦!” 傅长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黎嬷嬷看着苏氏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夫人,那孟家那边……” 苏氏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她放下茶盏,眼神幽深难测。 “去,备一份厚礼。”她冷冷地吩咐,“贺寿嘛,礼数总要周全。三日后,本夫人亲自去会会他们!” “是。”黎嬷嬷应下,心里却明白,这“厚礼”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夫人这是憋着火,要去孟府找场子了。 只是不知,那孟府的寿宴,最后会变成谁的鸿门宴? …… 阆华苑里,暮色渐浓。 孟玉蝉坐在窗边,手里依旧捏着那张请柬。 夕阳的余晖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思绪。 翠莺轻手轻脚地进来点灯,烛火跳跃,照亮了她沉静的侧脸。 “小姐,晚膳备好了。”翠莺小声提醒。 孟玉蝉“嗯”了一声,没有动。 她看着窗外彻底沉入黑暗的天色,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孟府,父亲,曹氏,孟清欢……还有苏氏和傅长安。 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终于要汹涌而出了吗? 她缓缓将请柬合上。不管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得闯。 为了逍遥姐姐的苦心,为了傅九阙那句“替你讨回来”的承诺,更为了她自己。 她必须去! …… 京城的天,说变就变。 前几日还只是茶余饭后的窃窃私语,转眼间,关于长庆侯府世子傅长安的种种不堪,就像长了翅膀的毒蝇,嗡嗡嗡地飞满了大街小巷。 “嘿,听说了吗?长庆侯府那位世子爷,啧啧,可真够瞧的!” “能没听说吗?满京城都传遍了!说长庆侯老糊涂,放着珍珠不要,非把鱼目当宝贝供着!那傅长安,就是个绣花枕头一包草,草包里的草包!” “可不是嘛!人家二公子傅九阙,那才叫真本事!听说为了护着自己夫人和她那位姓虞的好友,亲自去向紫竹公子告假,那叫一个重情重义!这才是顶天立地的汉子!哪像他那个大哥……” “呸!别提那个傅长安!霸占兄弟的才名这么多年,脸皮比城墙还厚!自己屁本事没有,后院倒塞满了美妾,听说还没娶正妻呢,通房丫头都数不过来! 整日里不是泡在青楼楚馆,就是变着法儿欺负他那个庶出的弟弟!真真是下作胚子!” “哎,你们说,紫竹公子那话……‘才学不足论,唯德不堪’,是不是就指着傅长安的鼻子骂呢?礼部那边都贴新告示了,我看啊,悬!” 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细。 傅长安往日那些被侯府权势压下去的腌臜事,一件件被翻出来,晾在阳光下曝晒。 而傅九阙为保护妻子孟玉蝉及其好友虞逍遥,不惜耽误自身前程也要向紫竹公子告假的细节,更是被描绘得绘声绘色。 两相对比,傅长安的形象,彻底被钉死在了耻辱柱上,反复鞭挞。 紫竹公子那句“唯德不堪”的评价,成了街头巷尾引用最多的判词。 一遍又一遍,将傅长安死死按在泥地里。 就在这沸反盈天的当口,礼部衙门那面巨大的告示墙前,人头攒动。 一张盖着鲜红礼部大印的公告,被小心翼翼地张贴在了最醒目的位置。 告示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礼部谕令 查长庆侯世子傅长安,德业有亏,行止不端,屡有秽闻,难为士林表率,更不堪承继宗祧之重责。今据实察核,报请上裁,奉谕: 即日起,褫夺傅长安科考之资格,永不叙录! 礼部示 “轰——!” 告示墙前,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真给革了?永不叙录?!” “永不叙录!那就是这辈子都别想走科举的路子了,彻底完了!” “礼部这下手也太快了!昨天才闹得满城风雨,今天就出公告了?” “快?你没看落款是‘奉谕’吗?上面点头的!这傅长安,算是彻底栽了!” “活该!这种德行败坏的东西,也配考功名?紫竹公子真是一点没说错,礼部这是替天行道了!” “长庆侯府这下脸可丢到姥姥家了!世子被礼部公开除名,啧啧啧,百年勋贵,颜面扫地啊!” 消息长了腿,跑得比风还快。 几乎是礼部差役前脚刚离开告示墙,后脚,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就传进了长庆侯府。 “砰——哗啦!” 苏氏正院的花厅里,一只上好的官窑青瓷茶盏,被她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溅湿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也溅湿了苏氏那双缀着珍珠的绣鞋。 “废物!孽障!他怎么不去死!”苏氏的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刺破屋顶,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五官扭曲。 精心梳就的发髻都散乱了几分,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侯门贵妇的雍容气度? “夫人息怒!夫人息怒啊!”旁边侍立的黎嬷嬷和一众丫鬟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了一地。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苏氏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射向黎嬷嬷,手指因为愤怒而颤抖着,指向门外,仿佛要戳到傅九阙和孟玉蝉的院子里去。 “是他,还有那个姓孟的贱人!一定是他们在背后捣鬼!这铺天盖地的脏水,这礼部的处置,除了他们这对狼心狗肺的东西,还有谁有这等本事,这等狠心?” 黎嬷嬷头埋得更低,大气不敢出。 苏氏发泄了一通,颓然地跌坐回主位的太师椅上,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这次……不一样了。 她心里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这不再是内宅妇人间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这是有预谋有组织的致命一击! 从街头巷尾精准投放的流言蜚语,到礼部这迅雷不及掩耳的正式公告…… 环环相扣,步步紧逼,根本不留一丝转圜的余地! 这手段,这速度,绝非等闲! “礼部……”苏氏喃喃自语,眼神空洞,随即迸射出骇人的精光,“是了!礼部!昨日事发,今日公告,这天下间,除了那位紫竹公子,谁还有这等通天的手段,能让礼部尚书那个老古板,如此雷厉风行,不,是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 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字:“紫、竹、公、子!” “他是在替傅九阙出气!好!好得很!为了给他那个好学生撑腰,竟不惜动用如此手段,将我儿彻底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一股巨大的绝望席卷了苏氏。 她苦心孤诣筹谋了十几年! 从傅长安还是个懵懂孩童起,她就开始为他铺路。 打压傅九阙,抢夺他的风头,为他延请名师,为他结交权贵,为他扫清一切障碍…… 她倾注了全部的心血,只盼着将这个儿子推上世子的位置,再通过科举,光耀门楣,彻底稳固长庆侯府未来的根基! 如今,全完了! 一个被礼部公开除名,剥夺科考资格的世子,还有什么前途可言?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我多年的心血啊……”苏氏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带着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全白费了……全都被这个孽障……毁于一旦了!他闯下弥天大祸,捅破了天了啊!让我怎么补?拿什么去补?!” ------------ 第069章 不能心软 苏氏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恨意。 她一把抓住黎嬷嬷的手臂,指甲深深掐进了对方的皮肉里,声音尖利急促: “黎嬷嬷!去,立刻去!给我把侯爷找回来!就说府里出了塌天的大事!他的好儿子,咱们长庆侯府的世子爷傅长安,被礼部正式除名,褫夺了科考资格,永世不得参与科举! 侯府的百年脸面,今日被他这个混账东西,彻底丢尽了!让他立刻马上,给我回来!” 黎嬷嬷手臂吃痛,却不敢有丝毫挣扎,连声应道:“是!是!老奴这就去!这就跑着去!” 她连滚带爬地起身,顾不得手臂上的疼痛,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花厅。 只留下苏氏瘫坐在太师椅上,望着满地的狼藉,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的儿子,傅长安,彻彻底底,成了一个前途尽毁的废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傅九阙!孟玉蝉!紫竹公子! 苏氏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 长庆侯府,西边偏院,今儿个静得吓人。 院门口俩粗使婆子缩着脖子对看一眼,谁也不敢吭声。 屋里头的低气压,隔着一层厚厚的棉门帘子都能渗出来。 “哐当!” 是瓷器摔在砖地上的脆响,又刺耳又惊心。 接着就是一阵呼哧带喘夹着哭腔的哽咽:“老天爷不长眼啊……长安……这可怎么得了……” 凌姨娘那张平日里涂脂抹粉的脸,眼下白得跟刷了层墙灰似的,找不出一丁点血色。 她歪在榻上,右手紧紧捂着心口,好像喘不上气。 刚才伺候的大丫头颤着手递上来参汤,还没送到嘴边,就被这从天而降的噩耗震得手一抖。 半碗滚烫的参汤连带官窑细瓷碗,一块儿摔在了地上。 只觉得一股子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礼部的正式文书,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官印。 长庆侯世子傅长安,科考资格,被永久褫夺! 这消息像根烧红的铁钎子,猛地捅进了凌姨娘的心窝子,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姨娘!快!快去请大夫!”屋里瞬间炸了锅,哭的哭,喊的喊,掐人中的掐人中,乱成一团麻。 好一阵兵荒马乱,老大夫扎了几针下去,凌姨娘才幽幽转醒。 眼皮子刚一掀开,还没看清帐子顶的缠枝莲纹,那剜心的剧痛和恐慌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得她透不过气。 “姨娘!”一声又急又怒的叫喊在她榻边炸响,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傅长安被人搀着坐在榻边的圆凳上,他身子看着是好多了,脸上也有了些活人气儿,不像前些日子被抬回来时那样死气沉沉。 一身锦袍倒是整洁,可那张脸上再也找不出昔日京城才俊的半点意气风发。 “全完了!我傅长安这辈子全完了!”傅长安根本不管凌姨娘刚醒,他眼睛赤红,像是要喷出火来,又像是要淌出血泪。 “才名?臭了!美名?烂了!现在满京城谁不知道我傅长安是个欺世盗名的斯文败类?那些个天天往侯府递帖子的官家小姐们,她们这会儿怕是躲在家里,一边笑掉大牙一边烧我的画像踩小人呢!”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探:“姨娘!您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传吗?说我是癞蛤蟆扑腾进天鹅堆里,现世报!说我骨头缝里都透着下贱!我现在还怎么出门?我只要一踏出这侯府大门,脊梁骨都得被人戳烂!吐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我这世子的名头?呵!如今就是个贴在身上让人笑话的烂疮!” 凌姨娘被他吼得心肝肺都在哆嗦,刚想伸手去碰碰儿子的胳膊,安抚一下,傅长安却猛地一扬手,狠狠甩开了她伸过来的手指。 眼睛死死钉住凌姨娘那张惨白的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 “姨娘!您实话告诉我!这么多年来,您对我的那些好,什么‘我的长安是侯府最出息的孩子’、‘日后整个长庆侯府都是你的’、‘谁也比不上长安’……这些好话,这些呵护备至,是不是假的?是不是您装出来哄我的?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存了心思想把我养成一个真正的废物!好给您亲生的那个小杂种——傅九阙腾出世子的位置来?” 这一番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噗嗤”一下捅进了凌姨娘的心窝子里。 凌姨娘只觉得浑身血液“嗡”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紧接着又“唰”地退得干干净净,手脚瞬间冰凉。 儿子那带着恨毒的眼神,比礼部那纸文书还要让她胆寒! 她经营了一辈子,筹谋了大半生!一切的一切,不都是为了眼前这个亲儿子能稳稳当当地承爵吗?如今儿子竟怀疑她? “长安!我的儿啊!”凌姨娘再也绷不住了,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猛地从榻上扑跌下来,“噗通”一声,竟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傅长安的面前。 她伸出颤抖得的双手,死死地抓住傅长安袍子的下摆,抓得那么紧。 豆大的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劈里啪啦砸落。 “我的长安……你怎么能这么想姨娘啊!”凌姨娘声音凄厉得像鬼哭,仰着脸,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子的脸,泣不成声,“姨娘是为了谁!这一辈子……为谁活?为谁争?为你,都是为了你啊!傅九阙……他配吗?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你争?!” 她猛地松开一只手,高高举起,对着虚空赌咒发誓: “苍天在上,厚土在下!我凌氏今日在此立誓,若我有半分害我儿……世子傅长安,为那下贱庶子傅九阙谋夺世子之位的心思,就叫天打五雷轰,死无全尸!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几个字,她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出来。 傅长安浑身剧烈一震。 他看着凌姨娘跪在自己脚下痛哭流涕的狼狈样子,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的猜忌,像是被泼了一盆酸水,滋滋地冒着气,一点点退了下去。 僵硬地动了动唇,没发出声。 凌姨娘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眼中那一丝细微的松动,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膝盖往前蹭了两步:“长安!醒醒啊,姨娘再问你一句,礼部是说你不能再考了,可朝廷下了旨意,削了你这世子的爵位了吗?” 傅长安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摇头:“……没有。” “对啊!” 凌姨娘的声音陡然拔高,“世子之位还在,朝廷没有褫夺!长庆侯府的爵位,将来还是你的!圣上恩典,侯爵世袭罔替,这是谁也改不了的铁规矩!傅九阙就是再有本事,他爬上天去,他也只是个小小的庶子,翻不了天!这点,你得死死给我记在骨头里!” 世袭罔替。 傅长安焦灼的心像是被这沉甸甸的四个字狠狠砸了一下。 是啊!他还是世子,未来的长庆侯! 傅九阙再蹦跶,再得他爹青睐,最终这侯府,这富贵,还是他傅长安的! 想到这一点,被烧得七荤八素的脑子,像是被强灌下了一碗醒神汤。 “可是……孟玉蝉那个贱人!”傅长安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个名字。一想到那女人在傅九阙身后巧笑倩兮的得意嘴脸,特别是想到自己刚有起色的身体…… 那可是用了苏氏库房里搜刮来的好药才养好的! “还有傅九阙,这对狗男女!要不是他们设计,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田地!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面,身败名裂!我现在恨不得立刻冲过去,亲手撕了孟玉蝉那张脸!” 傅长安的眼睛又开始泛红,里面全是毁灭欲。 凌姨娘看着儿子终于把所有的炮火都转向了外敌,心里那块摇摇欲坠的大石头,才算轰然落地。 她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张泪痕未干的脸,在抬起的瞬间,已经换上了一副毒辣的表情。 凑近了傅长安,声音压得极低:“安儿啊,急什么?撕她那张脸?脏了你的手!你以为姨娘这些年,是白熬过来的?” “姨娘知道,孟家给他们家老爷贺寿的帖子,送到你手里了?” 傅长安一怔,随即点头:“正是!娘的意思是……” “哼!”凌姨娘发出一声冷笑,嘴角像是被无形的线狠狠朝上提拉着,牵扯出一个残酷的“笑”,“寿宴好啊,多好的日子!宾客盈门,高朋满座!当着满京城贵人的面……” 她故意停住,目光在傅长安脸上转了一圈,终于一字一顿地吐了出来:“把那对狗男女打入十八层地狱!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傅长安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眼底闪烁着兴奋光芒:“怎么做?娘!快说!” 凌姨娘脸上的笑容更深,也更冷了,带着一种阴险诡诈。 “具体法子,娘还得再好好琢磨琢磨。不过嘛……你年轻,身体也好得快,总该出去动动筋骨了。这做寿的好日子,正是你替我好好报答报答你二弟两口子的时候。” 她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微微别过脸,抬起手,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唉,说到底……傅九阙终究身上也流着你们老傅家的血。真要了他的命……姨娘这心里,终究有些不忍啊。” “不忍?”傅长安怪叫一声,脸上的兴奋扭曲得如同恶鬼,“那杂种也配活着?姨娘!不能心软!绝对不能!” 他只要一想到傅九阙完好无损地活着,甚至将来可能爬到自己头上,一股恨意就让他浑身血液都在咆哮! 对他“仁慈”?这简直是放虎归山! 不行!绝对不行! 凌姨娘背对着儿子,眼角余光将他脸上那不择手段的狰狞看得一清二楚。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只剩下无奈,叹道:“罢了罢了……终究是安儿更苦些。姨娘听你的就是。这口气,咱们出定了!你就安心回去吧。” …… 暮春三月的风,裹着阆华苑里几株老柳树飘散的絮,软绵绵又带点恼人地直往廊下钻。 孟玉蝉倚着朱漆剥落了些许的廊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一枚水色清透的旧玉环,眼睛直勾勾望着苑门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两扇木门虚掩着,方才虞逍遥那抹利落的青衫身影,就是从那门缝里彻底消失不见的。 心口像是被那恼人的柳絮堵住了,闷得发慌。 “小姐,”翠莺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在旁边响起,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您别太难过,虞神医不是说了嘛,京城边上那点急事,快则三五日,慢也不过七八天,一准儿就回来了!她心里也惦记着您呢。” 孟玉蝉没吭声,只是目光从空落的院门收回来,落在脚边那个不小的藤编药箱上。 虞逍遥走得急,这箱子却留得周全。 箱盖敞开着,露出里面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 在春日疏淡的光线下,粗瓷的、细釉的,都泛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微光。 每一个小瓶子上都贴着极细心的签子,墨迹清晰: “清心丸,气闷郁结时服一粒,温水送下。” “玉露膏,外伤涂抹,一日两次。” “安神散,睡前调水,宁心定魄。” “解毒丹,遇不明之物急服,暂缓毒性,速寻医者。” …… 虞逍遥清冽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一句句,沉甸甸地砸进心里:“玉蝉,药都在这里了,用法切记,莫要弄混。这侯府……” 她顿了顿,素来清亮的眼神里透出凝重,“看着花团锦簇,底下暗流多着呢。苏夫人心思深沉,世子傅长安也绝非良善,还有那些捧高踩低惯了的奴才,你千万记着,遇事莫要硬碰硬,保全自己最要紧。察觉不对,立刻想法子脱身,莫管旁的,脱身,等我回来!” 想到这叮嘱,孟玉蝉心头那股被离愁压下去的冷意又丝丝缕缕地泛了上来。 她蹲下身,手指拂过那些瓶身,最终,拿起那瓶贴着“安神散”的小瓷瓶,紧紧攥在手心。 那一点冰凉,似乎稍稍压住了心头的烦乱。 ------------ 第070章 整理库房 “小姐……”翠莺见孟玉蝉脸色依旧不好,心疼得紧。 眼珠一转,凑得更近了些,声音也刻意拔高了点,带着点献宝似的雀跃,“哎呀,您别光顾着愁了,奴婢这儿可有两个顶顶好的消息呢!保管您听了心里舒坦!” 孟玉蝉意兴阑珊,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给这小丫头一点面子。 翠莺可不管小姐的敷衍,自顾自地先抛出第一个:“头一件大喜事!二公子前些日子不是救了三个快没气的孩子吗?虞神医妙手回春啊!今儿一早那边意使人来报信儿了,说仨孩子全醒了!能吃能喝,小脸儿都红扑扑的了!虞神医这医术,真真是神仙下凡!” 说完,亮晶晶的眼睛瞅着孟玉蝉,期待看到点笑容。 孟玉蝉只是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语气也平平:“逍遥的医术,我自是信得过的。孩子们得救,是他们的造化,也是九阙行善积德。” 这消息是好,却在她意料之中,激不起太大波澜。 翠莺见第一个“好消息”没达到预期效果,毫不气馁,立刻甩出第二个重磅炸弹:“小姐,那这个您肯定爱听!天大的好消息,咱们那位世子爷傅长安,他今年的科考资格,被礼部衙门正式发文,张榜公告,给革除啦!板上钉钉,没跑儿了!” “什么?!”孟玉蝉猛地抬起头,攥着药瓶的手指都收紧了。 方才还笼罩在眉宇间的愁云瞬间被吹散,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骤然亮了起来。 “革除了?礼部张的榜?消息确凿?”一连串的问句又快又急。 “千真万确!”翠莺一看小姐这反应,立刻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 “榜文就贴在贡院外墙最显眼的地方,听说是因为他德行有亏!外面传得可热闹了,总之啊,是臭名远扬,礼部的大人们火眼金睛,哪能容这种货色去玷污圣贤科场?” 翠莺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亲眼所见:“您猜怎么着?今儿一大早,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进府里了!奴婢听正院那边扫洒的小丫头偷偷说,侯夫人当时正在用早膳呢,管事嬷嬷拿着外头抄来的榜文誊录,战战兢兢地进去回禀。 刚念完‘傅长安’三个字和‘除名’俩字,里头‘哐当’一声巨响!好家伙,侯夫人直接把一桌子的细瓷碗碟全给扫地上摔了个粉碎!听说那脸啊,气得铁青铁青的,活像被雷劈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咱们那位世子爷,更是了不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先是传出一阵鬼哭狼嚎的嚎叫,接着就是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动静,砚台、笔洗、花瓶……能砸的估计都砸了个遍! 伺候的小厮们吓得在廊下跪了一排,大气儿都不敢出,生怕被里头那位发了疯的主子揪进去当出气筒给活撕了!啧啧,那场面,想想都吓人!” 孟玉蝉静静地听着,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苏氏和傅长安视她夫君傅九阙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处刁难打压,连带着对她这个二少夫人也百般轻视。 如今听到他们吃瘪,尤其是傅长安这眼高于顶的世子爷,竟连科考的资格都丢了,这简直比三伏天喝下一碗冰镇酸梅汤还要解恨! “呵,”她极轻地嗤笑一声,“德行有亏……礼部这评语,倒是贴切得很。” 心中的郁气,确实散去了不少。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能持续太久。 好友的离去,像抽走了这偌大阆华苑里最后一点鲜活的气息。 日子仿佛被拉长揉皱,又浸在了粘稠的胶水里,每一刻都过得格外滞涩缓慢。 孟玉蝉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母亲当年嫁入孟家时全部嫁妆的清单册子。 她把册子翻得哗哗作响,指尖划过一行行细密的小楷:紫檀雕花拔步床一张、红木镶螺钿顶箱柜一对、苏绣百子千孙帐幔一顶、赤金头面一套十二件、田庄两处计三百亩、铺面三间位于西市…… “翠莺,”孟玉蝉唤道,“去把西边小库房的钥匙拿来。再把襄苧也叫上,带上纸笔。” “小姐,您真要自己动手整理啊?”翠莺一边去拿钥匙,一边忍不住嘀咕,“库房灰大得很,那些陈年旧账也费眼睛,让下头管事婆子们慢慢清点不就是了?” 孟玉蝉摇摇头:“母亲留下的东西,我亲自过一遍才安心。旁人经手,总怕遗漏错记。” 更深层的原因,她没说。 唯有埋首于这些琐碎而具体的物件之中,指尖触摸着母亲曾经拥有过的痕迹,才能暂时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寂寞。 让这漫长难熬的时光,多少有那么一点实在的抓握。 接下来的几日,阆华苑西侧那间尘封已久的小库房便成了孟玉蝉的主要活动场所。 库门一开,沉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气味扑面而来,带着陈腐的木料和织物的味道。 光线昏暗,只靠几扇高窗透进天光。 孟玉蝉挽起袖子,用帕子掩住口鼻,亲自动手。 翠莺和襄苧在一旁帮忙,点亮更多的蜡烛,搬动不算太重的箱笼。 “这一箱,是皮料。”孟玉蝉拂去箱盖上的厚灰,打开。 里面是叠放整齐的各色皮子,紫貂、银狐、灰鼠……虽因年月久远,光泽稍暗,但保存尚好,毛色依旧丰盈。 “登记:上等紫貂皮十张,银狐皮八张,灰鼠皮二十张。核对无误。”襄苧立刻执笔,在带来的新册子上工整记录。 又打开一个沉重的樟木箱,是满满一箱绫罗绸缎。 颜色已不如当年鲜艳,但料子依旧是好料子,触手柔滑。云锦、杭绸、蜀锦……花样繁多。 “杭绸月白色八匹,蜀锦缠枝莲纹绛紫色六匹,云锦团花正红四匹……” 孟玉蝉仔细辨认着,一一报出。 最繁琐的是那些装着金银细软和契书文牒的小匣子。赤金的镯子、点翠的步摇、镶嵌珍珠宝石的耳珰、戒指……一件件拿出来,对着母亲当年的嫁妆单子仔细核对成色、分量、数目。 还有那些田庄、铺面的地契、房契,纸张泛黄变脆,需得格外小心。 “襄苧,这张地契上写的是‘青柳庄’,计一百五十亩上等水田,佃户是王大有?”孟玉蝉举着一份契书,借着烛光细看。 “是,小姐。”襄苧凑近看了看,指着契书上的一处墨迹,“您看这里,后面还有个小注,‘顺和元年王大有病故,其子王福根续佃’,应是后来添注的。” “嗯,记下,青柳庄一百五十亩,佃户王福根。”孟玉蝉点头,将契书小心放回专用的木匣里。又拿起一叠银票,是京城几家大钱庄开出的,面额不等,但数额加起来颇为可观。 “永通钱庄,见票即兑,纹银五百两,三张。”她一张张数过。 烛火跳跃,将主仆三人伏案的身影拉长,投在堆满箱笼的墙壁上,显得专注又有些孤寂。 每当整理告一段落,暂时歇息时,孟玉蝉总会不由自主地望向库房那扇紧闭的门,仿佛期待下一刻,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带着一身药草清气推门而入,唤她一声“玉蝉”。 然而,门外只有一片寂静。 疲惫地回到日常起居的东暖阁,那份刻意压制的空落感便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 更深的寂寥,来自于那个本该最亲近的人。 她的夫君傅九阙,已经连续多日不见踪影。 不,准确地说,是连个面都没露。 “小姐,喝口热茶吧,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襄苧默默上前,将一盏温热适口的青瓷茶盏轻轻放在孟玉蝉手边的炕几上。 茶汤清亮,袅袅热气升腾,带着熟悉的清雅香气。 孟玉蝉收回望向院门方向的目光,端起茶盏。 温热的杯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却暖不到心里去。 “哼!”一旁的翠莺可憋不住了,小嘴撅得老高,一边收拾着孟玉蝉刚刚核对账目用过的笔墨,一边忍不住愤愤地抱怨。 “姑爷这也太不像话了!这都第几天了?天天都是天不亮就出去,深更半夜才回来,回来就直接钻进前头书房!当咱们这阆华苑是客栈不成?不对,住客栈还得跟掌柜的打声招呼呢!” 她越说越气,手里的墨锭被她重重地放回砚匣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翠莺!”襄苧低声呵斥了一句,带着警告意味地瞪了她一眼,示意她慎言。 主子的闺阁之事,岂是她们做奴婢的可以随意置喙的? 翠莺被襄苧一瞪,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奴婢就是替小姐委屈嘛……” 她偷偷觑了一眼孟玉蝉的脸色,见她只是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面上并无怒色,才又大着胆子小声补充,“而且,小姐您看,世子爷那边刚出了那么大的丑事,侯夫人肯定恨得牙痒痒,府里指不定怎么暗流涌动呢。姑爷他总该回来跟您通个气,或者哪怕露个面,让府里那些势利眼看清楚,咱们二房也不是没人的吧?” 这话倒是点出了几分现实的担忧。 孟玉蝉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带着微涩的回甘,却压不住心底那丝丝缕缕泛起的凉意。 翠莺的话糙理不糙。傅九阙这般行径,将她置于何地? 这诺大的侯府,虞逍遥走了,丈夫形同虚设,她孤身一人,守着这阆华苑,如同守着一座孤岛。 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杯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暮色四合,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也被吞噬殆尽。侯府各处次第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却更衬得这阆华苑深处,一片沉寂。 前院书房的方向,依旧一片漆黑。 他还没回来?或者,又宿在那里了? 虞逍遥临别时那句沉甸甸的叮嘱,此刻回响在耳边:“小心应对侯府中那些居心叵测之人。避免正面冲突,遇到危险要机智逃脱……” 危险? 孟玉蝉微微蹙眉。傅长安科考资格被夺,苏夫人雷霆震怒,这侯府此刻怕是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傅九阙的“忙碌”与“回避”,是否也与此有关? 他是在躲避风头,还是在暗中筹谋着什么?而她,被独自留在这风暴边缘的院落里,又该如何自处? 襄苧动作轻巧,像一只无声的猫,又给孟玉蝉手边微凉的茶杯续上了热水。 白瓷杯壁被烛光映得温润,水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一瞬视线。 “小姐,”襄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安抚,“夜深了,寒气重,您仔细身子。要不……奴婢先服侍您歇下?” 她没说出口的是,二公子今夜,怕又是不会回这内院了。 孟玉蝉的目光从茶杯上抬起,没有看襄苧,反而越过她,落在紧闭的房门上。 那扇门,隔绝了外面沉沉的夜色,也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归人。 她没动,只是轻轻问了一句:“前院书房……灯还亮着么?” 襄苧垂着眼,沉默了一息,才低声回道:“回小姐,一刻钟前,来福小哥过来传过话,说二公子今日功课积压太多,实在抽不开身,让小姐您不必等了,早些安置。”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二公子他已经歇在书房了。” 意料之中的答案。 孟玉蝉嘴角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那弧度,不清是无奈还是自嘲。她没再追问,也没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们也累了,下去歇着吧。”她挥了挥手,语气平静。 翠莺还想说什么,被襄苧一个眼神及时制止。 襄苧拉着还有些不忿的翠莺,无声地行了个礼,两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房间里彻底只剩下孟玉蝉一人。 烛芯忽然轻轻“噼啪”爆了一下,火苗猛地跳跃,将她映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却笼着淡淡倦意的脸。伸手,打开了妆台最下层那个带锁的小抽屉。 里面没有珠钗环佩,只静静躺着几个不起眼的粗瓷小瓶。 她取出其中一个,拔掉软木塞,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药丸在掌心。解毒丹。 ------------ 第071章 生米煮成熟饭 虞逍遥留下的瓶瓶罐罐里,她特意取出了几样紧要的,贴身放着。 指尖捻着那粒微凉的药丸,孟玉蝉的目光却透过模糊的铜镜,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前院书房的方向,依旧没有灯火。 傅九阙,你到底在做什么?是真被所谓的功课缠得脱不开身,还是…… 这侯府即将掀起的惊涛骇浪,你已有所察觉,却选择将我独自置于这风暴将至的岸边? 孤独感从未如此刻骨。 夜,还很长。风穿过庭院,拂过那些新绿的枝叶,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 …… 两日后,孟家赴宴。 孟玉蝉刚踏进孟府后院的门槛,一道尖利的声音便刮了过来。 “呦,稀客啊!我们侯府二少奶奶回趟娘家,排场可真够吓人的!这还带了随身的‘保镖’?怎么,是怕我们这穷酸娘家吃了你不成?” 孟玉蝉刚抬脚迈进孟府后院那棵熟悉的老槐树荫里,曹氏那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般的声音就直直地甩了过来,又尖又利。 “呦,稀客啊!真是稀客!”曹氏从凉亭的石凳上站起来,几步就拦在孟玉蝉面前,一双吊梢眼上下扫着孟玉蝉,嘴角是扯开的,眼里却一丝笑意也无。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堂堂侯府二少奶奶大驾光临!啧啧啧,这排场,真是吓得我这心肝儿怦怦直跳啊!回个娘家而已,跟打仗似的,还带了随身的‘保镖’?” 她故意把“保镖”两个字咬得又重又怪,尾音拖得老长,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剐过翠莺,又剐向被隔在月亮门外的来福影子。 “怎么着?玉蝉,”曹氏逼前一步,几乎贴上孟玉蝉的脸,那股子浓郁的脂粉香气混着她身上说不出的陈年怨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你爹这小小孟府,是龙潭虎穴?还是你曹姨娘,还有你亲亲的清欢妹妹,都是吃人的老虎?值得你这般草木皆兵,把护院的也挂身上带着?别是做惯了侯府少奶奶,瞧不上我们这穷酸地方,自己先心虚了吧?” 翠莺在后头听着,气得脸都红了,手在袖子底下暗暗攥成了拳头。 欺人太甚!姑娘现在可不能由着她污蔑! 孟玉蝉却像是完全没闻到曹氏那身呛人的味儿,也仿佛没看见她那恨不得撕了人的目光。 她眉眼丝毫未动,只嘴角轻轻一扬,浮起一个清清淡淡的笑来。 “夫人说笑了。我回娘家,自然是念着亲情,挂怀父亲。至于外头那位——” 她略一偏头,目光扫向被拦在门外的来福,语调轻飘飘的,“那是九阙临行前千叮万嘱,一定要跟着我的。他这个人啊,心眼实,就怕我离了他眼皮子底下,再碰着些个不知轻重的人,受了委屈。 说是让我带上个放心的人,也是让他能少些挂碍。您知道的,我那个性子软的过去,可没少吃亏,他自己个儿心疼罢了。” 这话软中带刺儿,字字句句都在戳曹氏过去苛待她的旧事。 更是明晃晃的提醒:你孟家现在是什么门第?我们侯府又是什么门第?轮得到你来质疑我的规矩? 曹氏那张精心敷粉的脸皮瞬间涨红,火气蹭蹭地往上顶! 好啊,小贱人!翅膀硬了!有侯府撑腰了!竟敢拿傅九阙那个煞星来压她,还敢影射过去? 她心里那把火烧得噼啪作响,恨不得现在就上去撕烂孟玉蝉那张嘴。但一想到女儿的终身大事,她硬生生把这口恶气憋了回去。 眼下,没工夫再跟这贱蹄子打哑谜绕弯子了! 那件事,才是重中之重! “哼!”曹氏从鼻腔里重重喷出一声冷哼,强行压下怒火,“好一张伶牙俐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说会道?傅二公子给你撑腰是吧?行!有靠山腰杆子硬,我说不过你!” 她话锋猛地一转,带着一股狠劲儿,直切要害:“孟玉蝉,你也甭跟我这儿摆什么侯府少奶奶的谱儿!说一千道一万,咱都姓孟!我问你,当初拿回你生母那些压箱底的玩意儿时,你怎么应承我的?怎么应承清欢的?那些银子呢?白纸黑字的契书你拿到手了,答应好的事呢?转脸就不认账了吗?当我们娘俩好糊弄?” 曹氏说着,狠狠瞪了一眼一直没吭声的孟清欢,像是责怪她怎么不说话。 这一瞪,才把孟清欢从她自己的魔障里瞪出来似的。 从孟玉蝉踏进这个院子开始,孟清欢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里,就只剩下翻涌淬了毒的恨意。 死死盯着孟玉蝉,眼珠子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孟清欢猛地站起。 她今天穿了身水粉色的襦裙,娇嫩的桃花色,往常最能衬出她那份弱柳扶风的姿态,可此刻,这颜色只显得她那张扭曲的脸更加狰狞。 “孟玉蝉!”孟清欢的声音完全没了往日刻意维持的柔美,“你个两面三刀的贱人!满嘴的虚情假意!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不是?拿了嫁妆你就翻脸不认人了?那封要银票的信,你写了没?!” 她情绪激动,连声音都在抖,身体也跟着微微发颤。 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自己小腹上,压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的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充满了被逼到绝路的狂躁:“四皇子那边等银子等得眼睛都红了,是要疏通关节,要紧关头啊!就因为你装聋作哑,银子没及时送到…… 殿下他现在看我的眼神都变了!都是你,孟玉蝉!就是你存心要害我!害我不得好结果,你毁我前程!你就是眼红,你嫉妒我攀上的是皇家贵胄!” “清欢!别急!”曹氏见女儿失控,赶紧插话,眼神却依旧死死咬着孟玉蝉,带着威胁,“玉蝉啊,你也别怪清欢激动,她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了。四皇子什么身份?那可是龙子凤孙!等他的银子去办正经事,误了一分一秒都是天大的干系!咱们清欢年纪不小了,前程耽搁不起!再说了,那可是契书,是亲手按了血印的!你当是过家家吗?反悔?赖账?哼!” 曹氏顿了一下,突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却更添几分阴森:“我可告诉你,你们家傅九阙那点事儿,咱们孟家也不是一点影儿都没听着!你掂量掂量,为这点银子撕破脸值不值?四皇子真要恼了清欢,迁怒起来,你们长庆侯府真能独善其身?” 凉亭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铁。 孟玉蝉脸上的那抹浅淡笑意,就在曹氏提到傅九阙的时候,彻底化为寒霜。 周围树上的蝉鸣好像一下子被放大了千百倍,聒噪得烦人,又像是在催促着谁。 “呵。” 她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寒冰的刀子,从孟清欢脸上缓缓刮过,再到那自以为捏着把柄的曹氏脸上。 “契书?”孟玉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烦人的蝉鸣,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铮铮作响,“血印?怎么?夫人是觉得我记性不好,还是觉得我软弱可欺,依旧像当年那般,由着你们打一巴掌给颗馊枣?” “白纸黑字?”她目光锐利如针,刺向曹氏,“那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我孟玉蝉只需取回生母的嫁妆,仅此而已!” “夫人怕是记岔了。我何时应承过什么银子?” 曹氏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 孟清欢更是急得跳脚,失声道:“你!你怎么能不认账?上次在长庆侯府,你明明……” “明明什么?”孟玉蝉抬眼,目光清清冷冷地扫过孟清欢那张急切的脸,最后落在曹氏瞬间阴沉下来的面上,“女儿家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道理我懂。府里若真周转不开,母亲和妹妹该去找能当家做主的人。九阙想必手头比我宽裕得多,你们要多少,直接去同他说便是。” “噗——”曹氏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捏着帕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去找傅九阙要钱?那个煞神? 那是个活阎王! 她曹氏就是有十个胆子,也不敢去触他的霉头! 孟玉蝉这分明是把她们母女往火坑里推,还要她们自己跳下去! “孟玉蝉!”曹氏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她,“你这是要赖账?还要推我们母女去送死?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 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满肚子恶毒的咒骂却堵在喉咙口,对上孟玉蝉那双眼睛,竟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孟清欢见母亲被噎得说不出话,又急又怒:“孟玉蝉!你装什么清高,装什么无辜!当初要不是你一直拖延不给钱,惹得四皇子殿下不快,连带着对我也疏远了,我至于像现在这样巴巴地贴上去还讨不着好吗? 府里也不至于被那该死的印子钱拖累,被四殿下催着要银子填窟窿!今日这笔银子要是拿不到,坏了我们的事,导致我嫁不进皇子府……” 她逼近一步,眼中射出怨毒的光,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威胁道:“孟玉蝉,我告诉你!要是我因此进不了皇子府的门,我孟清欢这辈子跟你没完!我绝不会轻饶了你,让你和那个傅九阙,永世都不得安生!” 这话吼出来,四周死寂一片。 孟玉蝉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孟清欢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仿佛在看一出无聊的闹剧。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原来在妹妹心里,是我阻了你的青云路?还有父亲的官威,我那生母留下的嫁妆……”顿了顿,目光在曹氏瞬间煞白的脸上扫过,“原来,这些东西,都曾是妹妹拿捏我的筹码?” 孟清欢被她这轻飘飘的反问噎得一愣,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 是啊,父亲孟沉舟? 他现在焦头烂额,自身难保,至于孟玉蝉生母那笔丰厚的嫁妆?已全数归还,根本再威胁不了孟玉蝉半分!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手里那些筹码,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化为了齑粉。 眼前的孟玉蝉,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孟府后院里怯懦无知,任她们揉圆搓扁的孤女了! 她身后站着的是傅九阙! 孟清欢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事情彻底脱离了掌控,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轻易拿捏这个她一直看不起的姐姐了。 孟玉蝉将孟清欢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看得分明,心中冷笑更甚。 “妹妹这话说的,倒像是我能左右四殿下的心意似的。”孟玉蝉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即便我今日真的拿出银子给了你,你拿着这银子去填了四殿下的窟窿,甚至加倍奉上。妹妹以为,四殿下就一定会立刻八抬大轿把你抬进皇子府吗?” 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孟清欢心底那点虚妄的泡泡。 是啊,四皇子他最近对她避而不见,态度冷淡至极,哪里是区区银子就能立刻挽回的? 孟清欢脸色变幻,一时语塞。 孟玉蝉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轻轻“啊”了一声,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仿佛自言自语般低低说了一句: “这世间事啊,有时候光靠银子,可未必能成。关键还得看有没有那个命,或者说,有没有那个魄力,把生米煮成熟饭呢?” 生米煮成熟饭! 这六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孟清欢耳边炸响。 她先是下意识地涌起一股轻蔑。 孟玉蝉这是什么下三滥的主意?她孟清欢是正经的官家小姐,未来的皇子妃,岂能用这等下作手段? 可这念头刚起,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自己腹中那个还未显怀的孩子! 正是四皇子的骨血啊! 是了!她孟清欢和四皇子,早就不是“生米”了! 那碗饭,早已被她自己煮得透熟!甚至已经结出了果子! 今日,她原本计划拿到银子去讨好四皇子,缓和关系。可孟玉蝉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她混沌的脑子! 光有银子不够,四皇子现在最忌讳的,或许正是她肚子里这个“熟饭”! 他避而不见,是不是正因为猜到了什么?或者……在等着她主动解决这个麻烦? 不!她不能坐以待毙!她必须见到四皇子! 必须让他知道,这碗“饭”,不是她想倒掉就能倒掉的! 这是他的骨血!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这是她孟清欢,如今唯一的也是最大的筹码! 错过了今日的机会,等到肚子再也藏不住,那一切都完了! ------------ 第072章 中了药 孟玉蝉这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哪里是什么馊主意?分明是点醒了她最后一条生路! 孟清欢脸上的轻蔑瞬间褪去,眼神都亮得吓人。 “够了!”孟清欢猛地打断了孟玉蝉似乎还想说什么的姿态,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收起你这套假惺惺的说教!孟玉蝉,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如何利用今日见到四皇子,哪里还有心思听孟玉蝉废话。 在她看来,孟玉蝉无论说什么,都透着虚伪和算计。 孟玉蝉看着她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讥诮。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缓缓站起身,抚了抚根本没有褶皱的衣袖,对着脸色铁青的曹氏微微颔首,语气疏离:“夫人若无其他事,玉蝉便先告退了。” 说完,不再看那对母女一眼,转身,带着一直垂首侍立在她身后的丫鬟翠莺,步履从容地离开了。 “噗嗤……哈哈哈!”曹氏像是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孟清欢也紧跟着笑了起来,声音又尖又利:“娘!她孟玉蝉今日死定了!哈哈哈!” 曹氏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眼神阴毒得淬了冰:“哼!小贱人!翅膀硬了,以为攀上傅九阙那个煞星就能不把孟府放在眼里?还敢拿傅九阙来压我们?今日,就叫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现世报来得快!” 她压低声音,凑近孟清欢,语气狠辣,“那‘逍遥散’,可是花了大价钱才弄到的!据说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神医虞逍遥自创的方子,无色无味,混在茶水里,神仙也尝不出来!发作起来,嘿嘿……任她孟玉蝉是贞洁烈女还是天仙下凡,也逃不过身败名裂的下场!” 她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想靠着傅九阙当诰命夫人?做她的春秋大梦!今日过后,她就是个万人唾弃的!傅九阙再大的本事,也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众口!我看他还怎么护着她!” 孟清欢听着母亲的话,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仿佛已经看到了孟玉蝉凄惨无比的下场。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变得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疯狂: “娘,您放心!今日之后,孟玉蝉这绊脚石就彻底碎了!而我……我一定要嫁入皇子府!一定要!我肚子里这块肉,就是我的登天梯!谁也拦不住我!” …… 孟玉蝉扶着翠莺的手,刚走到花园小径上,就觉得眼前猛地一花。 脚下像是踩在了棉花堆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整个天地都跟着旋转起来。 “少夫人!”翠莺惊叫一声,赶紧用尽全力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眩晕感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孟玉蝉的脑海。 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还是模糊一片,远处的亭台楼阁都扭曲晃动起来。 更糟糕的是,一股没来由的燥热从身体深处猛地窜起,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又痒又麻,让她心浮气躁,额角瞬间就沁出了汗珠。 中药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她有些混沌的意识。 可……怎么会?在这孟府的后院,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是怎么中的药? “翠莺……”孟玉蝉的声音带着虚弱和燥意,喉咙干得发紧,“快!虞神医给的清毒丸!” 翠莺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从贴身荷包里翻出那个小小的玉瓶,倒出一颗散发着清苦药香的褐色药丸,赶紧喂进孟玉蝉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些翻腾的燥热和眩晕。 但孟玉蝉知道,这药效要完全发挥作用,还需要时间。 她现在浑身发软,根本走不出去。 “扶我去那边的凉亭……”孟玉蝉喘息着,指了指不远处水榭边的凉亭。 她现在需要静下来,等药力发作。 翠莺不敢怠慢,半扶半抱着自家少夫人,几乎是拖着她挪到了凉亭里。 孟玉蝉一屁股坐在石凳上,这才觉得稍微好受了那么一丝丝。 她伏在冰冷的石桌上,闭着眼,努力平复着体内翻江倒海般的难受,额发都被冷汗浸湿了,贴在光洁的额角,看起来脆弱又狼狈。 来福像尊铁塔似的守在亭外几步远的地方,手按在腰间佩刀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 他自然也看出少夫人情况不对,心头揪紧,只恨自己刚才没跟得更紧些。 就在孟玉蝉与体内药力艰难抗争之时,一道探究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从连接花园的廊桥上投了过来。 廊桥上,身着暗紫色四爪蟒袍的四皇子,正负手而立。 他本是随意赏景,目光却被凉亭里那道身姿曼妙的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那女子侧对着他,看不清全貌,但仅凭那露出的半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侧脸,以及那纤细脖颈下微微起伏的脆弱弧度,就足以勾起攫取欲。 四皇子眼神微亮,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抬步走下廊桥,径直朝着凉亭走去。 来福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亭口,警惕地盯着这位陌生男子。 “退下。”四皇子身后的随从低声呵斥。 来福身形不动,依旧戒备。 四皇子却摆摆手,示意随从不必多言。 他走到亭口,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孟玉蝉身上,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带着几分虚假的关切:“这位姑娘可是身体不适?在下略通岐黄,是否需要帮忙请个大夫?” 那声音带着一种上位者惯有的腔调,钻进孟玉蝉嗡嗡作响的耳朵里。 她强撑着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但眼前这张带着几分邪气的英俊面孔,让她瞬间警铃大作! 这人……绝非善类! 尽管体内药力翻腾,但孟玉蝉仅存的理智死死绷紧。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坐直身体,避开对方过于露骨的目光:“多谢……好意。只是偶感不适,歇息片刻便好,不敢劳烦。” 她的拒绝清晰而冷淡。 四皇子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女子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这份警惕和傲气,非但没让他扫兴,反而更添了几分征服的欲望。 他正想再靠近一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孟玉蝉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这花园……这突然的药力……还有眼前这个身份不明却穿着蟒袍的男人…… 孟清欢! 是了!只有她那个继妹!也只有她,才有动机,也有机会,在这孟府后院对她下手! 目的?不就是想让她在权贵面前失态,甚至失身? 毁了她孟玉蝉的名节,好为自己铺路? 好!好得很! 孟清欢!曹氏! 一股愤怒瞬间压过了体内的燥热,孟玉蝉的心沉到了谷底,却奇异地冷静下来。 她甚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既然你这么想攀高枝,这么想把姐姐踩进泥里,姐姐就成全你! 想借刀杀人?想踩着我的名声往上爬? 孟玉蝉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 孟清欢,姐姐这份“大礼”,你可要接稳了! 但愿日后,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和所做的一切! “殿下。”四皇子身后的随从,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假山后某个方向,压低声音催促道,“那边……还在候着。” 四皇子自然也看到了假山后露出的半片女子衣角,是孟清欢。 他有些不舍地又深深看了一眼凉亭中即使病弱也难掩风华的孟玉蝉,心中记下了这张脸。 这孟府,竟藏着如此绝色?比那等在假山后的孟清欢,不知强了多少倍! “既如此,夫人好生歇息。”四皇子收回目光,对着孟玉蝉露出一个自认风流的笑容,这才转身,带着随从离开。 临走前,他低声对随从吩咐了一句:“去查查,亭中那女子是谁。” 看着那蟒袍身影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孟玉蝉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体内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燥热又翻涌起来,让她难受地蹙紧了眉头,伏在桌上喘息。 然而,这片刻的喘息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喧闹的说笑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花园的宁静。 只见长庆侯世子傅长安,被一群衣着华丽的纨绔子弟簇拥着,正朝着凉亭这边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他脸色微红,显然喝了不少酒,脚步虚浮,眼神也有些飘忽。 孟玉蝉心中厌恶顿生,她现在只想清净,一点也不想看到这个曾经企图调戏她,被傅九阙狠狠教训过的混账。 她侧过脸,闭上眼睛,只当没看见。 翠莺和来福更是如临大敌,警惕地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傅长安被狐朋狗友簇拥着,醉眼朦胧,也看到了凉亭里的人影。 他眯着眼,待看清是孟玉蝉时,眼底瞬间闪过一抹惊艳和一丝算计。 故意大声笑道:“哟!这不是我那好弟妹嘛!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趴着?我那二弟呢?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着酒嗝,摇摇晃晃地就想往亭子里凑。 就在他靠近亭口,距离孟玉蝉不过几步之遥时,一股极其特殊的花香,猛地钻进了孟玉蝉的鼻腔! 这股香味! 孟玉蝉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那股原本被清毒丸稍稍压制的燥热,像是被投入了滚烫油锅的火星,瞬间被点燃! 那股让人心痒难耐的麻痒感疯狂蔓延,几乎要摧毁她所有的理智。 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手指死死抠住了冰冷的石桌边缘,指甲几乎要折断! 不是一种药! 是两种! 孟玉蝉她瞬间明白了! 曹氏。孟清欢。她们给她下的,是让人神志昏沉的烈性药! 而这傅长安身上沾染的,或者说是他随身带着的,是另一种药! 是专门用来激发她体内药性的“引子”! 这双管齐下的目的,再明显不过了! 就是要让她孟玉蝉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药力彻底控制,失去理智,主动扑向傅长安这个曾经对她图谋不轨的男人! 一旦成功—— 她孟玉蝉的名节将彻底扫地,万劫不复! 先前傅长安调戏弟妻的恶行,立刻就能被颠倒黑白,变成是她孟玉蝉水性杨花! 而她的夫君傅九阙,不仅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更会声名狼藉,被彻底拖入泥沼! 傅长安看着亭内孟玉蝉面色潮红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狞笑。 成了!他故意又往前凑近一步,那股混合着引药的浓郁香气更加肆无忌惮地飘向孟玉蝉。 “弟妹?你这是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啊?来,让大哥瞧瞧……”他伸出手,作势就要去碰孟玉蝉滚烫的脸颊,语气轻佻。 “滚开!”翠莺尖叫着扑上去想挡住。 “放肆!”来福目眦欲裂,铮的一声拔出了腰间佩刀,寒光闪闪地指向傅长安。 凉亭内外,气氛瞬间紧绷! 孟玉蝉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炉火上烤,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着滚烫的火,烧得她口干舌燥,眼前阵阵发花。 脑子里昏昏沉沉,像搅了一锅浆糊,唯一一个念头却带着钩子,死死拽着她的心神。 “翠…翠莺!”孟玉蝉死死抠住亭子边冰凉的石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濒临绝境的嘶哑,“拉住我!死也要拉住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火星子。 翠莺的脸吓得比纸还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整个人扑上来,用尽吃奶的力气死死抱住孟玉蝉的腰,双臂勒得死紧,声音带着哭腔:“小姐!小姐你挺住!翠莺在呢!我拉着您!死也不松手!” 傅长安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着孟玉蝉那副强弩之末的模样,看着她被药力折磨得眼神迷离,双颊酡红,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这药效发作得正是时候! 他假模假式地往前踱了一小步,声音刻意放得又轻又柔:“弟妹?你脸色怎么这样差?可是身子不爽利了?这亭子里风大,仔细着了风寒,不如……” 故意顿了顿,眼神黏腻地在孟玉蝉身上逡巡,“不如为兄扶你去内室歇息片刻?” 说着,又试探性地往前挪一步,距离拉得更近。 那双眼睛里闪动的,哪里是什么关心?分明是猎人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欣赏着猎物徒劳挣扎的快意! ------------ 第073章 欲盖弥彰 孟玉蝉心头警铃大作,混沌的意识被刺得一激灵。 她狠狠一咬舌尖! “唔!”一股浓郁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不能!绝不能让这畜生得逞! 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她混乱的脑中炸响。 趁着那点从剧痛里榨出的清醒尚未消散,孟玉蝉猛地一拧腰,爆发出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狠狠朝着身后那根石柱撞了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凉亭里响起,听着就让人牙酸。 孟玉蝉只觉得后背仿佛被千斤重的铁锤狠狠砸中,骨头似乎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迸,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糊了满脸。 “小姐——!”翠莺魂飞魄散,凄厉的尖叫划破空气。 傅长安脸上的得意和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在这一声闷响中彻底僵住了。 他眼皮猛地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孟玉蝉像片破败的叶子般软倒又被翠莺拼死抱住,看着她惨白的脸上冷汗涔涔,狼狈不堪,可那双刚刚还迷蒙的眼睛,此刻却如同被冰水淬炼过,亮得惊人,死死地钉在他脸上!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孟玉蝉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后背的伤,痛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死死咬着牙,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抬起手,胡乱地抹了一把泪水和冷汗,眼神像两把刀子,直直射向几步之外的傅长安。 “傅长安!”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和刻骨的恨意,在这骤然死寂下来的凉亭里炸开,砸得人心头一悸。 “收起你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你心里转着什么龌龊念头,你自己清楚!我孟玉蝉,是你弟媳!是你弟弟傅长宁明媒正娶的妻子!天地祖宗都看着呢!” 她喘了口气,后背的剧痛让她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死死抠住翠莺的手臂才稳住没倒下去,声音却更加尖利:“再敢靠近我一步,我立刻撞死在这柱子上!让你傅大少爷,背上一个逼奸弟媳禽兽不如的千古骂名!我看你这身人皮,还要不要!”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狠狠砸在傅长安脸上。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涨成了难堪的猪肝色。 精心设计的圈套,眼看就要到手的猎物,竟然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反抗他! 那份被当众戳穿的羞恼,还有眼看煮熟鸭子飞掉的巨大不甘和屈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弟妹!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傅长安强行压下心头的狂怒,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强装的镇定,试图挽回局面。 “为兄一片好心,见你身体不适,怕你在这风口里晕倒,这才想扶你一把!你怎么能如此污蔑为兄的清白,还拿性命相胁?简直不可理喻!” 他一边说着,一边脚下却像生了根,再不敢贸然往前挪动半分。 孟玉蝉那撞柱的狠劲儿和她眼中不顾一切的疯狂,让他心底第一次对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生出了一丝忌惮。 凉亭另一头,护卫来福被傅长安带来的两个粗壮小厮一左一右死死架住胳膊,动弹不得。 他急得额头青筋暴跳,奋力挣扎,对着傅长安怒吼:“大少爷!您不能这样!这是二少奶奶!是您的弟媳啊!您快住手!放了二少奶奶!” 声音里充满了焦急和愤怒。 “闭嘴!狗奴才!”傅长安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闻言猛地扭头,恶狠狠地瞪向来福,眼神像要吃人,“主子们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再多嘴一句,仔细你的皮!”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那两个小厮,“给我看紧了他!再让他嚷嚷,打断他的腿!” 两个小厮连忙应声,手上力道更重,几乎要将来福的胳膊拧断。 来福痛得闷哼一声,双目赤红,却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瞪着傅长安的背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解决了聒噪的下人,傅长安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个让他又恨又痒的身影。 孟玉蝉依旧被翠莺紧紧抱着,背靠着那根石柱,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挂着血痕。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盛满鄙夷与仇恨,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直直插在他心口。 那份狼狈,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反而在她那份宁折不弯的刚烈映衬下,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傅长安只觉得一股邪火“腾”地又从下腹烧了起来,烧得他口干舌燥。 到嘴边的肥肉,怎么能让它飞了?他傅长安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等得手之后,再想办法让傅长宁休了她!一个失了清白的弃妇,到时候还不是任他揉圆搓扁,乖乖收进囊中? 这念头如同火上浇油,瞬间烧毁了他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忌惮。 他再次抬脚,脸上又挤出那副虚伪的表情,声音放得更软,带着蛊惑:“弟妹,你这又是何苦?为兄真的是好意。你看你,伤得这么重,流了这么多血……” 目光扫过孟玉蝉染血的衣襟和嘴角,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这要是不及时处理,落下病根可怎么好?听话,让为兄……” “滚开!”翠莺眼见傅长安竟然还要上前,她像只被激怒的小母豹,猛地松开抱着孟玉蝉的手,一步就跨到了孟玉蝉身前,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死死挡住了傅长安。 她的小脸因为愤怒和恐惧涨得通红,身体微微颤抖,眼神却异常凶狠地瞪着傅长安:“大少爷!请您自重!离我家小姐远点,没听见小姐的话吗?再靠近,小姐她就……” 她没敢说出那个“死”字,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傅长安的脚步硬生生顿住,离翠莺那张愤怒的小脸只有一步之遥。 他低头看着这个不知死活挡路的小丫鬟,耐心终于彻底告罄。 被一个低贱的奴婢如此呵斥阻拦,简直是奇耻大辱! “大胆贱婢!”傅长安猛地抬手,指着翠莺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我看你是存心想害死你家主子!没看到二少奶奶已经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了吗?她分明是得了急症,发了癔症!你不好好照看,反而在这里挑拨离间,阻拦本少爷施救!”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说!是不是你对二少奶奶做了什么手脚?是不是你下的药?想害死主子,你好卷了细软逃跑?嗯?!” 这颠倒黑白的诬陷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翠莺头上。 小丫鬟哪里经历过这个,瞬间懵了,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 傅长安却像是抓到了天大的把柄,脸上露出一种狞笑,步步紧逼:“没有?那你拦着我做什么?我看你就是做贼心虚!来人啊!” 他作势就要喊人。 “够了!”一声冷喝骤然响起,带着一种威势,瞬间压下了傅长安的叫嚣。 是孟玉蝉。 她靠在石柱上,后背的剧痛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眼前阵阵发黑。 可当傅长安将污水泼向翠莺的那一刻,一股更强烈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所有的痛苦和眩晕。 “傅长安,”她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飘忽,却异常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收起你这套下三滥的把戏。药是谁下的,你心知肚明,天知地知!” “想往我的丫头身上泼脏水?想用这种下作手段逼我就范?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被小厮死死制住的来福,又落回傅长安脸上,嘴角竟然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最后再说一次,带着你的狗,立刻滚出这个亭子!否则——” “我孟玉蝉今日就一头碰死在这里,血溅五步!让这傅府上下,让这京城内外都好好看看!看看你傅大少爷是如何逼死自己亲弟媳的!看看你傅家百年清誉,是如何毁在你这个衣冠禽兽的手里!”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狠狠劈在傅长安的头顶! 傅长安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如同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瞬间褪尽了血色。 傅长安眼看孟玉蝉神志不清,成了砧板上的鱼肉,而唯一碍事的就是眼前这个哭哭啼啼的小丫鬟! 他眼神一狠,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趁着翠莺全部心神都在孟玉蝉身上,毫无防备,猛地伸出手,狠狠揪住翠莺的衣领。 “碍事的贱婢!滚开!”傅长安暴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粗暴地将翠莺猛地拽离孟玉蝉身边,像甩开一个破麻袋似的! “啊——!”翠莺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巨力袭来,整个人天旋地转,闷哼一声摔倒在地,一时竟爬不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失去支撑,软软地朝地面栽倒。 而那个方向,正是傅长安狞笑着张开双臂的位置! “弟妹小心!”傅长安嘴里喊着假惺惺的关切,脸上却已毫不掩饰那份即将得手的得意和贪婪,只等着温香软玉彻底落入怀中! 眼看孟玉蝉就要跌入傅长安的魔爪!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疾风,挟裹着滔天的怒火,毫无征兆地卷入了凉亭。 “滚!” 一声低沉如九幽寒冰的厉喝炸响。 傅长安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巨力狠狠撞在他的手臂上,痛得他“嗷”一声惨叫,踉跄着连退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半边胳膊都麻了。 他惊骇地抬眼望去—— 只见那玄黑身影的主人,已稳稳地将即将触地的孟玉蝉,牢牢地抱入了自己宽阔的怀中。 来人身材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正低垂着,落在怀中妻子惨白如纸的脸上。 那眼神深处,是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怒和彻骨的心疼,但在触及孟玉蝉的瞬间,所有的狂暴都被强行压制,只剩下小心翼翼的珍视。 正是本该远在数百里之外,被傅长安设计支开的傅家二公子,傅九阙! “傅……傅九阙?”傅长安如同白日见鬼,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明明安排得天衣无缝,把傅九阙远远地调离了京城! 他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 傅九阙缓缓抬起头。 那目光,终于从孟玉蝉脸上移开,落在了脸色惨白的傅长安身上。 傅长安被他这眼神一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下意识地又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石阶上,差点绊倒。 “大哥方才不是喊得很大声,说玉蝉身子不爽利,你一片好心,要扶她去歇息?”他微微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玉盘,“这份好心,真是令人感动。” 他抱着孟玉蝉,向前踏了一步。 那危险的气场骤然迫近,如同山岳倾轧。 傅长安只觉得呼吸一窒,巨大的压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滚滚而下。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傅长安彻底慌了神,声音尖利刺耳,“二弟!你误会了!我真的是好心!弟妹她突然发病,撞了柱子,晕死过去!我是怕她摔着,想扶住她!翠莺那丫头笨手笨脚,差点害弟妹摔在地上,我才拉开她!不信你问……” 他慌乱地四下张望,想找个人证,目光扫过凉亭外那几个跟着他一起来的贵公子。 然而,那几个原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心态的公子哥,此刻接触到傅九阙那冰冷扫过的目光,再看到亭中孟玉蝉惨烈的模样,以及傅长安那副欲盖弥彰的丑态,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几人脸上都露出鄙夷。 “傅世子,府上既有要事,我等不便久留,告辞!”其中一人反应最快,立刻拱手,声音冷淡。 “对对对!告辞!告辞!”其他几人也如梦初醒,纷纷附和,连场面话都懒得再说,脚步匆匆地转身就走,片刻间就走了个干干净净。 凉亭里,只剩下傅家兄弟,昏迷的孟玉蝉,挣扎着爬起来的翠莺,以及远处被这变故惊得目瞪口呆的来福。 傅长安眼睁睁看着自己请的好友们像避瘟神一样逃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极点。 ------------ 第074章 背上有伤 就在这时,被傅九阙稳稳抱在怀中的孟玉蝉,似乎嗅到了那无比熟悉的清冽气息。 她浓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紧闭的唇间溢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嘤咛,像受伤的小兽找到了依靠,下意识地往傅九阙坚实的胸膛深处又蜷了蜷。 “九……阙……”极其细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如同羽毛般拂过傅九阙的耳畔。 只这一声轻唤,傅九阙周身的冰冷杀意,瞬间消融了大半。 他立刻低下头,动作轻柔,深邃的眼眸紧紧锁住怀中人苍白的小脸,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玉蝉?我在。你怎么样?哪里疼?” 他迅速检查着她的情况,目光触及她嘴角干涸的血迹时,眼底的寒冰再次凝结。 孟玉蝉的意识依旧在药力和剧痛的双重折磨下沉浮,混沌不清。 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抱着她的人是安全的,是可以托付的。 她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蚊蝇,断断续续的:“……回家……九阙……我们……回去……” 体内那被强行压制的药力并未完全消散,燥热感还在细微地翻腾,让她极度不安,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好。”傅九阙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应道。 “我们这就回家。” 他不再看傅长安一眼,迅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披风,将孟玉蝉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打横抱起,如同抱着世上最珍贵的易碎琉璃。 当他抱着孟玉蝉,迈步走向凉亭出口,即将与僵立在原地的傅长安擦肩而过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只是,一句冰冷的警告,一字一顿地钉入傅长安的耳中: “傅长安,今日之事,你最好祈祷玉蝉平安无恙。” 每一个字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刃,带着不死不休的决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傅长安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色瞬间惨白如死人。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傅九阙却不再停留,抱着孟玉蝉,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凉亭。 翠莺忍着后背剧痛,连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上。 来福也终于反应过来,狠狠瞪了傅长安一眼,快步追了出去保护二少爷和二少奶奶。 傅长安猛地喘了几口粗气,如同濒死的鱼重新回到水里。 “傅!九!阙!”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石柱上,指关节瞬间破皮流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对着傅九阙消失的方向,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威胁我?也配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给我等着!” 他越想越恨,刚才在众人面前丢尽的脸面,两次三番被孟玉蝉反抗的屈辱,这一切的一切,都被他一股脑地算在了傅九阙的头上!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傅长安在空荡荡的凉亭里来回踱步,对着空气嘶吼,“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娶到孟玉蝉?凭什么紫竹那个老头子眼里只有你?凭什么连那些趋炎附势的墙头草都敢看不起我?傅九阙,我跟你势不两立!” 他歇斯底里的咆哮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远处,那些并未真正走远,只是避到假山后面看热闹的贵公子们,听到了这毫无风度的叫骂。 “啧,听听,这说的都是什么话?逼奸弟媳不成,反怪自己兄弟?” “真是开了眼了!堂堂侯府嫡长子,竟如此下作不堪!” “何止下作?简直毫无廉耻!孟氏女宁撞石柱也不从他,何等刚烈!他竟还如此辱骂亲弟?禽兽不如!” “亏得咱们走得快!这种丧心病狂之人,多沾一分都是晦气!日后定要离他远远的!” “不错!如此品性,若真让他袭了爵位,岂不是我西魏勋贵之耻?我看侯爷若还有几分清明,就该好好想想,这爵位到底该传给谁了!” “还用想?自然是傅二公子!看看人家那气度,那担当!那才是真正世子之相!” 议论声虽然刻意压低了,却如同无数根针,狠狠地扎在傅长安的心上。 他猛地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青红交加,如同开了染坊。 回侯府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辘辘前行。 车厢内,孟玉蝉蜷缩在傅九阙宽阔的怀里。 清毒丸的药力尚未完全化开,体内那股邪火仍在作祟,混着残留的药性,让她神志昏沉,浑身软得提不起一丝力气。 “夫君……”她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种平日绝不会有的娇憨。 滚烫的脸颊不安分地在傅九阙的颈窝蹭来蹭去,手指更是紧紧揪着他胸前的衣襟,仿佛怕他消失。 傅九阙浑身肌肉绷得死紧,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一手稳稳揽着她的腰肢,避免她滑落,另一只手却只能紧紧握拳。 “玉蝉,忍一忍,药效快过去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带着安抚。 他试着运起内力,试图加速催动她体内清毒丸的药力流转。 醇厚的内息小心翼翼地探入她经脉,试图引导那清凉的药性。然而,当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无意中贴上她单薄的脊背时—— “唔……疼!”怀中的孟玉蝉猛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嘤咛,原本迷蒙的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疼? 傅九阙动作骤然僵住! 他方才只是轻轻触碰,并未用力,这痛楚来得蹊跷! 一丝不祥的预感瞬间缠绕上心头。 猛地低头,借着小窗透入的光线,仔细看向自己刚才触碰的地方。 只见孟玉蝉那身藕荷色的锦缎外衫背部,靠近肩胛骨下方的位置,竟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那颜色……绝非汗水。 傅九阙瞳孔骤然收缩。 他毫不犹豫,迅速地撩开她外衫的一角。 内里素色的中衣上,那深色的痕迹更加刺目——是血! 已经干涸发暗的血迹,混杂着新渗出的血珠。 “嘶——!”傅九阙倒抽一口冷气,一股暴戾之气瞬间冲顶。 他猛地抬头,眼神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穿透车帘,直刺外面驾车的来福:“来福!夫人背上的伤,怎么回事?” 这声厉喝如同惊雷,不仅震得马车外的来福一个哆嗦,也让一直守在车旁的翠莺再也忍不住了。 “二爷!”翠莺带着哭腔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充满了心疼,“是姑娘!姑娘她自己撞的!” “什么?”傅九阙难以置信。 翠莺哽咽着,语速飞快,“世子他图谋不轨,姑娘被那下作的药力折磨得眼看就要撑不住了!姑娘她为了不让自己彻底迷失,为了不被那禽兽得逞,她竟狠了心,用后背去撞那屋里的石柱子,撞得奴婢心都要碎了!奴婢想拦都拦不住啊!姑娘说只有痛,才能让她清醒……”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傅!长!安!” 三个字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从傅九阙紧咬的齿缝间迸出。 他揽着孟玉蝉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恨不得立刻调转车头,冲回孟家,亲手将那畜生碎尸万段! “咳!咳咳咳——!”怀中的孟玉蝉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随着这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眼中那层迷离的水雾终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了底下清澈却带着茫然的眸子。 药力彻底化了。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咳嗽激出的泪珠。 神志如同拨云见日,瞬间回笼。 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亲昵极其依赖的姿态,紧紧依偎在傅九阙怀里,双手还揪着他的衣襟。 “夫……夫君?”她下意识地轻唤出声,声音带着沙哑和一丝刚清醒的懵懂。 傅九阙眼底翻涌的杀意,在她的注视下,如同被投入冰雪,强行压下。 “醒了?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适?”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却带着一丝紧绷。 孟玉蝉微微摇头,试着坐直身体。 动作间,背部的伤口被牵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 这痛楚,也让她彻底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傅九阙身上。 只见他一身锦袍,此刻领口被自己蹭得大敞,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锁骨,上面似乎还有自己无意识留下的浅浅红痕? 再往上,是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此刻,那双凤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薄唇紧抿,但唇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神情,似笑非笑,带着一种揶揄? 轰——! 方才药效发作时,自己那些大胆的举动,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里回放。 揪衣襟、蹭颈窝、索抱、甚至可能还说了些不堪入耳的话? “啊!”孟玉蝉惊叫一声,脸颊、脖颈、甚至耳朵尖,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 她猛地闭上眼,只觉得无地自容,僵硬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傅九阙,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原地消失!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 “呵……”一声低笑从身后传来,像羽毛搔过心尖,让孟玉蝉本就滚烫的皮肤更是烧灼起来。 “夫君!”孟玉蝉背对着他,声音又急又羞又恼,带着明显的慌乱,“方才……我是被那下作的药力所控,神志不清,绝非我本意!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嗯,我知道。”傅九阙的声音响起,出乎意料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是药力作祟,委屈你了。” 孟玉蝉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一丝。 种种情绪交织翻涌,酸涩直冲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 一只大手,轻轻地落在了她僵硬的肩头。 孟玉蝉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躲开。 “今日之事,是傅长安那畜生处心积虑的构陷,让你受尽委屈,担惊受怕。这笔账,为夫记下了。你放心,我定会为你讨回一个公道!他欠你的,欠我的,我会让他百倍偿还!” 孟玉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紧握的手背上。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得说不出话。 傅九阙感受到她身体的轻颤,心中亦是酸涩难言。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放得更柔:“我知你心中委屈惊惧,但眼下最要紧的,是你背上的伤。那伤口看着不轻,需得尽快处理。回府后,让府医好生诊治,莫要留下隐患。” 背上的伤…… 孟玉蝉身体又是一僵,这才真切地感受到那阵阵传来的刺痛。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点了点头。 …… 长庆侯府,大门口。 车刚停稳,孟玉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掀开车帘,在翠莺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双脚甫一沾地,她便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抬地闷声说了句:“夫君早些歇息。” 话音未落,人已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地朝着自己居住的阆华苑方向疾步走去。 一想到自己药效发作时那些毫无廉耻的举动,孟玉蝉就觉得脚下发飘,恨不得立刻消失在傅九阙的视线里,躲回自己的地盘。 最好他直接回他的书房,让她一个人好好冷静冷静。 她走得又急又快,翠莺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担忧地小声提醒:“姑娘,您慢点,当心脚下……” 孟玉蝉充耳不闻,只闷头往前走。 眼看阆华苑那熟悉的月洞门就在眼前,她心头刚升起一丝庆幸,脚步却猛地顿住。 只见那月洞门下,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正负手而立,不是傅九阙是谁? 他竟一路跟来了? 孟玉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脖颈都一片绯红。 他来做什么?难道是来…… “夫君!你怎地跟来了?我这伤……还没好呢!”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想咬掉舌头,这说的都是什么蠢话! 果然,傅九阙闻声转过身。 他凤眸微挑,看着自家夫人那副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模样,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在他眼底迅速漾开。 几步走到孟玉蝉面前,在孟玉蝉惊愕的目光中,抬手,曲指,带着点宠溺又带着点无奈地,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咚”的一声轻响。 ------------ 第075章 上药 “想什么呢?”傅九阙的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小脑袋瓜里尽装些有的没的。我跟你回来,自然是给你背伤上药的!难不成看着你疼着不管?” 上……上药? 孟玉蝉捂着被弹的额头,整个人彻底石化! 巨大的尴尬如同冰水兜头浇下,让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原来是自己想歪了,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 自己倒好,不打自招,还说出那么羞人的话! “我……我……”她支支吾吾,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傅九阙那双含笑的凤眸。 傅九阙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也不再逗她。 顺势抬步,直接越过了月洞门,走进了阆华苑的庭院,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背上的伤看着不轻,又是在那种污糟地方弄的,不好好上药,万一恶化,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走吧,进屋。” 他这一进来,整个阆华苑瞬间活络了起来。 下人们一见二爷亲自送少夫人回来,又听到“上药”、“背伤”几个字,立刻都紧张起来。 “少夫人受伤了?” “快!快打热水来!” “去取干净的白布!” “药箱呢?赶紧把府医配的上好金疮药拿来!” “还有那瓶消肿祛瘀的玉露膏也拿来!” “……” 院子里顿时一片忙碌。 孟玉蝉看着瞬间灯火通明的院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扯了扯傅九阙的衣袖,声音低若蚊呐:“夫君,真的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就是点皮外伤,看着吓人罢了,让襄苧给我上点药就行……” 说话间,襄苧已闻讯快步迎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孟玉蝉略显苍白的脸色,再联想到翠莺之前偷偷递的眼色,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姑娘!”她心疼地唤了一声,目光关切地上下打量。 “襄苧,”孟玉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扶我回房,帮我看看背上的伤,上点药就好。” “是,姑娘!”襄苧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住孟玉蝉的另一边胳膊,正要扶她往内室走。 “且慢。”傅九阙低沉的声音响起。 襄苧和孟玉蝉同时顿住脚步。 傅九阙的目光落在襄苧身上:“你上药,恐怕不行。” “为何?”孟玉蝉愕然回头。 “你忘了?”傅九阙看着她,凤眸深邃,“你体内那下作药力的残余,虽被清毒丸化解,但药性霸道,已然冲击了你自身的经脉气血,使得寻常药物对你身体的效力大打折扣。普通的金疮药,敷在你伤口上,药力无法渗透吸收,效果恐怕十不存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孟玉蝉瞬间变得惊疑不定的脸,沉声道:“唯有辅以精纯内力,强行催动药性,使其深入肌理,方能发挥效用,促进伤口愈合,避免留下隐患,也防止邪气入体。” 内力催药? 孟玉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傅九阙,声音都变了调:“所以,你执意跟来,是要亲自给我上药?” 傅九阙坦然迎视着她的目光,微微颔首:“是。此伤因我傅家内宅龌龊而起,更需谨慎对待。府医内力不足,此事,唯有我来。” 亲自上药! 可伤在背部! 那岂不是……要袒露后背? 孟玉蝉只觉得一股热气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烫得几乎要冒烟。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襟,连连摇头:“不行!这怎么可以!夫君,还是让襄苧先试试吧?若实在不行,再劳烦你?” “夫人!”傅九阙眉头微蹙,语气加重了几分,“伤势关乎根本,岂可儿戏?若药效不济,伤口迁延难愈,甚至化脓溃烂,留下疤痕事小,若邪毒内侵,伤了根基,那才是悔之晚矣!你难道想日后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忍?还是想留下病根,缠绵病榻?”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严重,孟玉蝉听得心头一紧。 背上的伤口此刻也适时地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提醒着她这伤并非儿戏。 一旁的襄苧更是听得心惊肉跳! 她本就心疼自家姑娘,又深知二爷的内力在府中无人能及。此刻见孟玉蝉还在犹豫,襄苧立刻站了出来,劝道:“姑娘!二爷说得对!这伤马虎不得,您就听二爷的吧,您的身子骨最要紧啊!什么规矩体面,都没有您的安危重要!” 襄苧说着,不等孟玉蝉再开口,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她快步走进内室,先是“唰唰”几下,动作利落地将对着庭院的两扇窗严严实实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可能窥探的视线。 接着,她又迅速点燃了内室角落高几上的几盏明亮的烛台,让整个空间亮如白昼,确保光线充足。 最后,走到门口,对着外面侍立的下人沉声吩咐:“二爷要给少夫人疗伤,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 说完,“砰”的一声,将内室的门也紧紧关上。 门扉合拢的轻响,如同敲在孟玉蝉紧绷的心弦上。 瞬间,偌大的内室只剩下她、傅九阙和襄苧三人。 襄苧退到一旁,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缩成一个背景。 她不敢看自家姑娘那红得滴血的耳根,也不敢看二爷那深邃专注的目光,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姑娘啊,您就快些从了吧!这伤,可真的拖不得! 孟玉蝉僵立在原地,背对着傅九阙。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沉静而带着力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仿佛能穿透层层衣料,灼烧着她那道伤口。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死死咬住下唇,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颤抖着,缓缓地伸向了腰间的衣带。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要把胸口的浊气和那点莫名的慌乱都挤出去。 他是傅九阙,是君子,是我的夫君。 孟玉蝉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只是上药,只是治伤。正人君子,正人君子…… 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建设,她才终于鼓足勇气,双手摸索到侧腰的衣带。 动作有些笨拙地解开。 最后,只剩下那件水红色绣着缠枝莲的贴身小衣,薄薄的绸料贴着肌肤,勉强遮掩着身前风光,却将那渗着点点血痕的后背,毫无保留地袒露在身后男人的视线里。 微凉的空气贴上肌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孟玉蝉下意识地绷紧了背,她垂着头,乌黑的长发从肩侧滑落,半掩着侧脸,也遮住了那瞬间烧起来的红晕。 身后,傅九阙坐在一张圆凳上,目光落在眼前这片骤然闯入视野的风光上,呼吸猛地一窒。 一股灼热猛地从小腹窜起,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傅九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捏得泛白。 他几乎是立刻闭上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丹田处浑厚的内息瞬间被调动起来。 几个吐纳后,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眼底翻涌的暗潮才被强行按捺下去。 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他无声地起身,走到一旁早已备好的温水盆边。 试了试水温,这才拿起盆中浸泡的布巾,拧干,回到床边。 温热的布巾,极其轻柔地贴上后背的伤处。 孟玉蝉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般,细微的抽气声从紧咬的唇缝里溢出。 “忍着点。”傅九阙的声音低沉,比平时更添了几分沙哑,动作却放得不能再轻。 布巾小心翼翼地避开最严重的伤口,一点点擦拭着周围干涸凝结的血迹。 血污渐渐被清理干净,露出底下更清晰的伤痕。 傅九阙放下布巾,拿起旁边一只白玉药盒。指尖挑出一点淡绿色的药膏。 他没有立刻涂抹,而是凝神运起一丝内力,那药膏在他指尖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催动,隐隐透着温润的光泽。 带着内息的药膏,被他的指腹涂抹在每一道伤口上。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火辣辣的伤口,带来瞬间的刺痛,随即又被一股温润的内息包裹,奇异地缓解了那灼烧般的痛楚。 “嘶……”孟玉蝉还是忍不住吸了口气,身体微微前倾。 “很疼?”傅九阙立刻停手,声音紧绷。 “没……还好。”孟玉蝉摇头,声音闷闷的,“这药很舒服。” 傅九阙沉默了一下,指尖继续涂抹,声音却沉了下来,带着冷硬:“记住,下次再遇到傅长安那种小人,或是任何险境,第一时间让来福他们挡在你前面。你是我的妻子,不是长庆侯府的盾牌,更不是他傅长安可以随意折辱的对象!你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为他那种人伤了自己,不值得!” 他语气里的维护,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孟玉蝉惶惑的心底。 痛楚依旧清晰,可心底某个角落,却因为这带着怒意的叮嘱,悄然化开了一丝暖意。 她鼻尖微酸,轻轻“嗯”了一声:“记住了。” 药膏终于均匀地覆盖了所有伤口。 傅九阙看着那布满淡绿药膏的背,指尖残留着药膏的微凉和肌肤细腻的触感。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俯下身,对着那几道看起来格外深些的伤痕,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呼——” 温热的气息,带着他独有的味道,如同最轻柔的羽毛,拂过涂抹了药膏的伤口。 孟玉蝉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被一道细微的电流击中,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头顶。 她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被,指尖用力到泛白,贝齿深深陷进下唇里,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呜咽。 傅九阙只当她是因为疼痛而瑟缩。心头更是一软,自责于自己动作还不够轻柔。 他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对着那几道伤痕,轻轻地吹着气。 孟玉蝉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痛?早已感觉不到。只剩下让人浑身发软的痒和麻,像无数细小的蚂蚁在爬,又像羽毛在心尖上撩拨。 额角的汗珠混着不知是痛还是别的什么激出的泪水,悄悄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孟玉蝉像打了一场大仗,浑身脱力,几乎要软倒下去。 傅九阙直起身,看着药膏已被气息微微催干,这才拿起一旁干净的中衣。 他动作异常轻柔,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从她背后披上,拢过肩头。 然后绕到她身前。 孟玉蝉始终垂着眸,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不安地颤动着,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她能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穿过衣襟,为她系好腋下的带子,又整理好领口。 最后,那双手来到她腰侧,为她系上中衣的衣带。 隔着衣料,都让她心头一跳。 整个过程,她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任由他摆布,脸颊滚烫得能煎鸡蛋。 “好了。”傅九阙系好最后一个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他退开一步,看着依旧垂着头的妻子,“这药需每日换。明日这个时候,我再来。” 孟玉蝉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傅九阙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似乎在斟酌措辞。 最终,还是开了口,语气带着一种凝重: “坚持亲自为你上药,并非全因伤势。”他顿了顿,看着孟玉蝉困惑地微微抬起头,才继续道,“虞神医给你的清毒丸,对外伤也有奇效,辅以外敷金疮药,寻常伤口,一夜止血结痂并非难事。但你昨夜服下清毒丸,又用了金疮药,今晨伤处却依旧渗血,未见明显好转。” 孟玉蝉猛地抬起头,脸上羞怯的红晕瞬间褪去,换上惊愕的苍白:“什么?难道是……药有问题?” 她下意识地看向那盒被傅九阙放在一旁的白玉药盒。 “药没有问题。”傅九阙肯定道,眉头却紧紧锁起,目光沉凝地落在她脸上,“问题或许出在你身上。你的身体似乎对某些药力反应异常,甚至失效。” 孟玉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手脚冰凉:“失效?” “只是猜测。”傅九阙的声音带着安抚,但眼底的凝重未减,“我已传信给虞逍遥,她最迟后日便能赶回。等她回来为你仔细诊脉,一切自见分晓。在此之前,莫要胡思乱想。” 闻听此言,孟玉蝉的心稍稍安定了一瞬。 可是,她的身体对药失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 第076章 绑架 “我还有事要处理。”傅九阙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脸色,终是开口道,“今夜不回阆华苑了。你早些歇息,伤口莫要沾水。” 说罢,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上。 屋内,烛火依旧轻轻跳跃,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拔步床。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以及药膏淡淡的草木清香。 孟玉蝉却觉得一股冷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药力失效……身体异常…… 傅九阙最后那沉凝的眼神,反复在她脑海中闪现。 她缓缓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偌大的阆华苑,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室摇曳的烛影。 …… 翌日,清晨。 翠莺那几句压得低低带着颤的话,像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孟玉蝉才刚醒转的那点迷糊劲儿。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窗外偶尔几声雀鸣,反而衬得这阆华苑内室更死寂。 雕花拔步床顶那繁复的缠枝莲纹路,此刻看久了,竟让人觉得心头憋闷,透不过气来。 “你再说仔细些!”孟玉蝉嗓音有点干,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滑到腰际的锦被,那上好苏绣的鸳鸯戏水图案被她揪得变了形。 翠莺跪在脚踏边,咽了口唾沫,又把听来的事一五一十掰得更碎了些。 先说那白鹭书院如何下了除名文书,礼部那丢人告示如何被翻出来,学子们又是如何联名闹事,侯夫人苏氏听得消息当场怎样一口气没上来,直挺挺厥了过去,延那边如何兵荒马乱请大夫。 再说第二件,世子傅长安,昨夜竟失踪了! 大活人,丢了! 守夜的襄苧赌咒发誓,昨夜明明亲眼见世子爷阴沉着脸回了府的,还朝着咱们阆华苑这边啐了一口,像是恨极了。 结果没过一会儿,又撞见二公子从外头回来,世子爷一见二公子,活像白日见了鬼,吓得脚底抹油就跑没影了。 再后来,就再没人见过他。 “还有更奇的呢,”翠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置信的腔调,“凌姨娘您知道的,病得常年不出院门,风吹吹就倒的,竟连夜挣扎起来,跑去延禧堂外头跪着了!求侯夫人无论如何加派人手,务必把世子爷找回来。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撕心裂肺,不知道的,还当失踪的是她亲生儿子呢!” 翠莺最后嘟囔了一句:“奴婢多嘴,真是古怪得紧,夫人她难道就从来没疑心过?” 疑心什么?疑心傅长安到底是不是她苏氏肚子里爬出来的? 孟玉蝉心头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蜇了一下。 是啊,这么不合常理。凌姨娘对自己亲生的傅九阙向来是淡淡的,甚至带着点疏远,反倒几十年来对傅长安,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连翠莺都觉得不同寻常,为何苏氏还不起疑心! 她唇角慢慢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傅长安被除名?半点不意外。 跟曹氏、孟清欢那对黑了心肝的母女搅和在一处,用那般下作手段构陷九阙,他就早该想到有今天! 自寻死路,活该! 苏氏气晕了?呵,真是大早上听见最爽利的消息。 只是……傅长安失踪了? 昨夜回的府,见了九阙后就跑了?失踪了? 孟玉蝉脑海里猛地闪过昨日傅九阙离去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和他轻飘飘掷下的那句话——“府里太吵。蝉儿且耐烦一两日,很快便清净了。” 当时只觉他意有所指,或许是要用什么法子压下流言,或是反击曹氏那边。 却万万没想到,这“清净”,竟是这般雷霆万钧的法子! 除名,失踪…… 这两桩事接连发生,若说背后没有一只更强横的手在推动,她孟玉蝉第一个不信。 心头突突地跳,一个模糊却令人胆寒的猜测逐渐拧成了形。 莫非……傅长安的失踪,与九阙有关? 他昨日所言,并非虚词? 这念头一起,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从心底最深处窜上一股子寒意。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 翠莺一口气说完孟家另一桩八卦,胸口还起伏着,替自家主子憋屈得眼圈都红了。 “小姐!您说这叫什么事儿!她孟清欢使了那样下作的手段害您和姑爷,转头自己倒攀上高枝了!四皇子妃啊……这往后,她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万一她记着仇,往后变着法子为难您可怎么好!” 小丫鬟急得都快哭了,仿佛已经看到孟清欢顶着皇子妃的珠冠,气势汹汹来找茬的场景。 孟玉蝉却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甚至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轻轻呷了一口。 那份镇定,倒让翠莺满肚子的愤懑卡在了半道,不上不下。 “傻丫头,”孟玉蝉放下茶盏,声音平缓,“你当她这是攀了高枝,一步登天了?” “难道不是么?”翠莺眨巴着泪眼。 “是高枝,也是火坑。”孟玉蝉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嘲弄,“而且,是她自己削尖了脑袋,用了最蠢的法子跳进去的。” 她目光投向窗外,像是能穿透庭院,看到那孟府后院里刚刚上演过的荒唐戏码。 “你细想想,四皇子是什么人?陛下眼前数得着的伶俐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争那个位置?他那后院,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能挤进去,还能得脸的吗?” “孟清欢用的这计策……”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快得让人抓不住,“哼,倒是省了我的事。只可惜,画虎不成反类犬,学了个四不像。” 翠莺听得有点懵:“小姐,您的计策?” 孟玉蝉却没直接回答,只淡淡道:“她以为众目睽睽之下被撞见,四皇子为了颜面不得不认下,她就赢了?大错特错。” “对于四皇子这等野心勃勃之人,脸面固然要紧,但绝不受人胁迫。他当场认下,绝非被拿捏住了,只怕是瞬间就权衡好了利弊——不过是后院里多一张吃饭的嘴,还能暂时全了他的仁厚名声,堵了悠悠众口,免得这事再发酵,引出更多难听的话来。至于请旨赐婚?不过是顺水推舟,做给外人看的姿态罢了。” “从他看穿这是个局的那一刻起,孟清欢在他眼里,就已经是个自荐枕席还蠢不可及的贱婢了。或许还有点利用价值,比如……将来哪天需要牺牲个把妾室来成全他什么名声或计划时,孟清欢就是现成的棋子。” “真爱?敬重?”孟玉蝉轻轻摇头,像是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绝无可能。等待她的,要么是进府就被丢到最偏僻的角落自生自灭,一辈子见不到皇子一面,枯守到死。要么,就是被他物尽其用,榨干最后一点价值,然后像扔破布一样丢弃,甚至死得无声无息。” 她眼前倏地闪过前世的零碎片段。 孟清欢即便如愿嫁入皇子府,那华服珠钗也掩不住眉宇间的憔悴郁气,后来似乎是怀过孩子,却也没能保住…… 具体情形已模糊,但那份凄凉的结局却深刻印痕。 这一世,到底是不一样了。 因为她救了傅九阙,许多事情的轨迹都已悄然偏离。 孟清欢这般急不可耐地自掘坟墓,焉知不是冥冥之中的报应提速? 而四皇子那边,因为傅九阙的彻底崛起和立场转变,未来的夺嫡格局已然不同,孟清欢这步棋,在四皇子棋盘上的分量,恐怕比前世还要不如。 想到这里,孟玉蝉心底最后那点泛起的涟漪也平复了。她甚至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对手太蠢,赢得太过轻易,反而没什么意思。 “所以,翠莺,”她收回目光,看向还在发愣的丫鬟,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轻松的调侃,“我们只需好好过我们的日子,等着看她的下场就行。爬得越高,”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摔得才越惨。” 翠莺似懂非懂,但见主子如此笃定,心里的慌乱也跟着平息了大半。 只觉得二少夫人说得肯定有道理,那个坏心肠的二小姐肯定没好下场! …… 与此同时,京郊一处隐蔽的竹屋内,气氛却与阆华苑的平静截然相反。 窗外竹影婆娑,清风拂过,本该是幽静之地,屋内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恐惧。 傅九阙闲适地坐在一张竹椅上,指尖捻着一只素白瓷杯,杯中清茶热气袅袅,茶香也压不住这屋里隐隐的血腥气。 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傅长安被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活像个待宰的牲口。 眼睛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嘴巴里塞满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 他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是狂风里最后一片叶子,锦袍沾满了尘土和挣扎时蹭上的污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光鲜。 傅九阙吹了吹杯中的热汽,呷了一口茶,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茶会。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傅长安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傅世子,”他唤道,这三个字从他唇齿间吐出,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听得见我说话吗?” 地上的傅长安猛地一僵,连呜咽声都顿住了。 这声音太熟了!哪怕烧成灰他也认得! 是傅九阙!竟然是傅九阙! 震惊、愤怒、难以置信,还有滔天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拼命挣扎起来,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腕磨得生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濒死的野兽在诅咒。 怎么可能? 这个他一直瞧不上,认为可以随意踩踏的庶弟! 他怎么敢把自己绑到这里来? 傅九阙完全无视了他的反应,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平稳得可怕: “别白费力气了。这里很安静,没人会来打扰我们兄弟叙旧。”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哦,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白鹭书院今早应该已经张榜了。你,傅长安,因品行不端,被革除学籍,永不录用。侯夫人得知消息,急火攻心,晕了过去,现在府里正乱着,怕是没空理会你去了哪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傅长安的心口。 除名!母亲晕倒!府里乱着!没人找他!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挣扎变成了无力的抽搐。 傅九阙欣赏着他瞬间萎靡下去的姿态,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还有,你费尽心思想巴结的那位四殿下,昨日似乎在孟府后院,被撞见了私情,当场认下了孟家二小姐。这会儿,怕是正忙着写请赐婚的折子,更没工夫惦记你了。” 孟清欢?四皇子? 傅长安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套。这都什么跟什么? 傅九阙却没兴趣给他理清思路,微微向后靠了靠,语气倏地转冷: “你的靠山,你的前程,你的指望,好像一夜之间,都烂光了。”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好好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他轻轻抬了抬下巴。 旁边侍立的暗卫惊尘立刻上前一步,手腕一抖,一条长鞭滑入手中,鞭身在空中一甩,发出“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鞭声吓得傅长安猛地一个哆嗦,尿骚味隐隐从他下身弥漫开来。 傅九阙皱了皱眉,像是嫌脏。 惊尘动作顿了顿,立马看向主子。 傅九阙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淬着毒:“这普通鞭子抽人,听着响,疼也就是皮肉疼,没什么意思。” 他话音落下,惊尘默不作声地将那黑色软鞭收回。 然后,从身后阴影处,取出了另一件物事。 那是一条截然不同的鞭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沉沉的金属乌光,鞭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倒钩刺,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傅九阙的声音温和地响起,像是在介绍一件珍玩古董:“换这个吧。玄铁打造,嵌了一百零八颗倒钩,每一颗都淬过药,不会让你轻易昏过去,保证你从第一下到最后一下,都能清清楚楚地享受到。一鞭下去,能带走三两根肉条,最深能见骨。我叫它‘牵丝’。” 他顿了顿,看向抖得几乎散架的傅长安:“大哥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用这个,正好。” “不——!!!”傅长安喉咙里爆发出被布团堵死的嘶鸣,整个人疯狂地向后蹭,妄图逃离。 ------------ 第077章 阉了 惊尘面无表情,手臂高高扬起。 那布满倒刺的铁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声,毫不留情地朝着地上那团瘫软的人影狠狠劈落下去!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被厚厚的布团死死闷住,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在竹屋密闭的空间里沉闷地回荡。 傅九阙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垂眸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眉眼间一片疏冷的淡漠。 仿佛耳边那令人牙酸的鞭挞皮肉声和压抑的惨哼,不过是佐茶的丝竹伴奏。 偶尔,他才会抬眼,淡淡瞥一下行刑的进度,像是监工的匠人在查看材料的处理情况。 屋外,阳光正好,竹叶沙沙作响,一片宁和。 那第一鞭下去,声音闷钝。 傅长安喉咙里堵死的哀嚎猛地拔高,旋即又被剧痛掐断了气音,只剩嗬嗬的抽气。 鞭子落下的地方,锦衣瞬间裂开,底下的皮肉却不是简单的破口,那些密密麻麻的倒钩扎进去,再被惊尘手腕一抖扯出来时,带起的是一片模糊的血肉和碎布屑。 火辣辣的剧痛还没完全炸开,第二鞭又接踵而至,精准地咬在上一鞭的旁边。 “呜——!!!”傅长安整个人像离水的鱼,猛地弹跳了一下,又被绳子死死捆住摔回地上。 这回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东西刺进了肉里,又被生生扯了出去,连皮带肉。 是那些钩子!傅九阙说的都是真的! 第三鞭,第四鞭…… 每一鞭落下,都伴随着可怕声响。 傅长安一开始还拼命扭动,试图躲闪,到后来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搐。 剧痛像烧红的铁水,一瓢瓢浇在他的背上,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清了。 他混沌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是因为昨天!是因为孟玉蝉!傅九阙这是在替那个贱人报仇!可他明明没得手,为什么?就为了一个贱人,他敢这样对自己? 他想求饶,想吼叫,想搬出父亲母亲来压他,可嘴里塞得死死的,只能发出不成调的呜呜。 不到十鞭,傅长安背上已经没一块好肉,纵横交错的血痕深可见骨,他身子一软,彻底没了声息,昏死过去。 傅九阙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撩一下,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泼醒。” 旁边候着的另一个黑衣人立刻提过一桶早就备好的浓盐水,毫不留情地朝着傅长安血肉模糊的背脊泼了过去! “啊啊啊——!!!” 一声惨叫猛地从傅长安喉咙里迸发出来。 剧痛硬生生将他从昏迷中拽醒,身体触电般剧烈痉挛,每一寸肌肉都在疯狂抽搐,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 盐水蜇进翻开的皮肉里,那滋味,比刚才的鞭打还要折磨百倍。 他被拖起来,粗暴地绑到了一个冰冷的十字木架上。 蒙眼的黑布被扯下,塞嘴的破布也被取出。 昏暗的光线下,他勉强睁开被汗水和泪水糊住的眼睛,看到了几步外好整以暇坐着的傅九阙。 那张脸,依旧俊美得惊人,却冷得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傅…傅九阙……”傅长安声音嘶哑,带着剧烈的颤抖,“你…你敢这样对我…爹、爹和母亲绝不会放过你!朝廷…朝廷也不会饶了你!” 傅九阙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大哥还是先操心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吧。” 这话像一把冰锥子,瞬间捅破了傅长安强撑起来的那点虚张声势。 他看得出来,傅九阙是来真的!他真敢杀了自己! “不…不…九阙…二弟!”他猛地改口,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几乎是哀求,“我错了!二哥!我知错了!昨日是我不对,我不该鬼迷心窍去动二弟妹!我混蛋!我不是人!你饶了我这次!求求你! 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看在我也是侯府血脉的份上,饶我一条狗命!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我离你们远远的!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 为了活命,他什么脸面尊严都不要了,只盼着能打动这个冷血的魔鬼。 傅九阙静静听着他涕泪横流的求饶,脸上没有任何动容,直到他嚎得没力气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大哥既然这么说了……” 傅长安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 “等我办完想办的事,自然会放你回去。” 办完想办的事?他还想干什么?! 傅长安惊恐地看到傅九阙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造型古朴,刃口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幽冷的寒芒。 傅九阙没动,只将匕首递给了旁边的惊尘。 惊尘接过匕首,一步步朝傅长安走来。 “不…不要…你想干什么?!你别过来!”傅长安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木架被他晃得嘎吱作响。 惊尘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他下身。 傅长安瞬间明白了!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吓得几乎失禁,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不!!!你不能!我是世子!我是长庆侯世子!傅九阙!你敢!父亲不会放过你的!宗人府会把你千刀万剐!啊啊啊!放开我!” 惊尘面无表情,手起刀落。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猛地撕裂了竹林的寂静,惊起无数夜栖的飞鸟,扑棱棱地飞向黑暗的夜空。 那叫声里蕴含的痛苦和绝望,令人毛骨悚然。 傅长安头一歪,再次昏死过去,胯下已是鲜血淋漓。 傅九阙这才站起身,踱步过来,冷漠地瞥了一眼。 “清理干净,别让他死了。” 吩咐一句,转身走出竹屋,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 深夜,阆华苑内室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羊角灯。 孟玉蝉趴在柔软的锦被中,露出一片光洁的背部,上面的鞭伤已经结了深红色的痂,看上去依旧有些骇人。 傅九阙坐在床沿,手指沾了冰凉清香的药膏,正一点点细致地为她涂抹。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药膏缓解了伤口残留的些许痒意,很舒服。 但孟玉蝉心里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白天翠莺禀报的消息,傅九阙那意有所指的话,还有府里关于傅长安失踪的流言,都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里。 她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轻声开口:“夫君……” “嗯?”傅九阙没抬头,指尖依旧轻柔地抹开药膏。 “傅长安他……失踪得蹊跷,府里私下传什么的都有,甚至惊动了京兆尹衙门的人来问话。”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试探,“母亲那边今日又晕过去一次,说怕是遭了匪人,凶多吉少。” 她顿了顿,感觉到傅九阙涂抹药膏的动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担忧:“我只是有些担心。这风口浪尖上,万一有什么蛛丝马迹牵扯不清,怕会对你不利。” 她没敢直接问是不是你干的,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傅九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眸看她。 昏黄的灯光下,她侧着脸,睫毛轻颤,眼底带着真实的忧虑,不是为了傅长安,而是纯粹为了他。 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惦记的感觉,像一股细微的暖流,悄然融化了他眼底从城外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冰寒。 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但很快隐去。 重新低下头,继续为她涂药,声音平静:“不过是些无能之辈胡乱揣测,不必理会。” 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道:“我做事,有分寸。不会留下麻烦,更不会连累到你。”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郑重。 孟玉蝉的心稍稍落回实处一点。他这么说,几乎就等于默认了。 但他语气里的笃定和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势,又奇异地安抚了她。 “可是夫人和侯爷那边……”她还是有些不放心侯府的追查和压力。 傅九阙涂完最后一处,用干净的软布擦了擦手,语气转而带上一点漫不经心:“母亲伤心过度,需要静养。父亲他更在意侯府的颜面和世子的下落,至于下落背后是什么,他未必真想深究。” “不说这些了。今日换的药似乎不错,还痒得厉害么?” 孟玉蝉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嗅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松香气,心里那点忐忑渐渐消失了。 “好多了。”她低声应道,不再追问。 孟玉蝉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袖。 “科考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书固然要读,身子更是顶要紧的。我瞧你昨夜又熬到很晚?总这般耗神,铁打的人也受不住。文章学问在那里,不差这一时半刻的休息。” 傅九阙闻言抬眼,瞧见她蹙起的眉尖,不由唇角微弯,勾起一丝戏谑:“娘子这是怕为夫累倒了,耽误了带你搬出这侯府,另立门户的约定?” 孟玉蝉被他打趣,脸微微一热,却也没躲闪,只认真道:“我自是信你的。信你的本事,也信你的品性。功名迟早会有,我只是……不想你太辛苦。” 她知道他心思深,手段狠,但对他允诺的事,却有种莫名的笃定。 傅九阙眼底那点玩笑的神色淡去,染上些暖意。 沉吟片刻,道:“也好。既如此,考前这几日,我便宿在书房,也免得夜里翻书吵到你养伤。”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要劳烦娘子,替我打点些考试时需用的笔墨纸砚,还有那几日替换的衣裳鞋袜。旁人备的,我总不称心。” 这话里带着天然的亲近,孟玉蝉听了,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拂过,又软又暖,那点赧然也散了,点头应下:“嗯,我亲自去准备。” 正说着,外面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还夹杂着压抑的抽气声。 帘子“哗啦”一下被猛地撞开,翠莺跌跌撞撞地扑进来,一张小脸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外面,话都说不利索:“小、小姐!姑、姑爷!不、不好了!世子、世子他……” 她像是被什么极度可怕的景象吓丢了魂,胸口剧烈起伏,只剩下喘气的份儿,一句整话都拼不出来。 孟玉蝉心头一紧,倏地站起身。 傅九阙倒是稳坐不动,只眉头微蹙,目光扫向紧跟着翠莺进来的来福。 来福脸色也有些发沉,但比翠莺镇定得多。 他先是行了礼,然后才字字清晰地回禀:“二公子,二少夫人。刚前头传来消息,世子爷找到了。被人扔在了侯府大门口,现已抬回他自个儿院里了。” 他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终究还是冷静地说了下去:“伤势极重。背部遭了鞭刑,皮开肉绽,几乎没一块好肉。但更骇人的是……世子爷已被阉割。” 孟玉蝉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震得她眼前都有些发花,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桌沿才站稳。 阉割? 不是简单的受伤,不是被打被骂,而是废了男人的根本? 前世,遭受宫刑的人是傅九阙。 而如今,竟是傅长安? 这算什么?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她猛地转头看向傅九阙。 他依旧坐在那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的快意。 是了……除了他,还能有谁?为了她背上的伤,他竟用这等狠辣的方式,将前世的债,连本带利地讨了回来! 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并非对傅长安的丝毫同情,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慨叹。 原来老天爷看着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傅长安有今日,凌姨娘功不可没!若不是她当年偷龙转凤,种下这孽因,又何来今日这惨烈无比的恶果! 就在这时,院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是侯爷身边的长随,站在帘外气喘吁吁地传话:“二公子,二少夫人,侯爷和夫人请您二位立刻过去一趟!” 孟玉蝉心神一凛,立刻明白过来。 找他们,还能为什么?必然是知道了虞神医与她交好,想让她去求虞神医来救傅长安! 虞神医脾气古怪,侯府的面子未必管用,但或许会看在她的情分上……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傅九阙却已经站了起来。 “回去禀告父亲母亲,”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二少夫人昨日受惊,今日又听闻兄长惨状,心悸不适,正在休养,无法前往。我即刻便去。” 那长随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会被直接回绝,但也不敢多问,喏喏应了声是,转身跑了。 ------------ 第078章 放弃 “夫君?”孟玉蝉讶异地看傅九阙。 他这般直接挡了,岂不是更惹侯爷和夫人不快? 傅九阙走到她身边,抬手,极轻地抚过她方才因震惊而微凉的脸颊,眼神深沉:“他们此刻急怒攻心,什么话都听不进。叫你去,无非是逼你求虞神医。你答不答应?答应了,虞逍遥那边你如何交代?不答应,便是现成的出气筒,一顿斥责刁难少不了。既知结果,何必去沾这身腥臊,听那些无用废话,凭白惹自己不痛快。” 他的话十分冷静,将侯爷夫人的心思和眼前的局面剖析得清清楚楚,更是将她干干净净地护在了身后,半点风波都不让她承受。 孟玉蝉看着他,心口那点因为傅长安惨状而激起的波澜,渐渐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压下。 他什么都算到了,连她可能会为难会受委屈都算到了。 她顺从地点了点头:“好,我听夫君的。” 可心里那个念头却愈发坚定:是他做的。一定是他。 但他为什么不肯对自己直言呢?是怕她觉得他手段太过狠毒残忍,心生畏惧,疏远了他吗? 傅九阙深深看了她一眼,像是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替她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在院里好生待着,别多想。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转身带着来福出了门。 孟玉蝉走到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久久没有动弹。 …… 通往正院的回廊又长又深,越往前走,空气中那种压抑的恐慌和隐约的哭嚎声就越是清晰。 傅长安那变了调的惨叫声一阵高过一阵,中间夹杂着凌姨娘哭得撕心裂肺的哀嚎:“我的儿……世子啊!长安!哪个天杀的啊——你怎么下得去手!侯爷!夫人!你们要给长安做主啊!” 傅九阙面无表情地走着,仿佛那些刺耳的声音只是风吹过竹林的噪音。 跟在他侧后方的来福,低声禀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爷,药已经用上了。药性烈,伤口愈合会慢上许多,且痛痒之感会加剧数倍,够他受的。” 傅九阙脚步未停,只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那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寒意。 算计之深,报复之彻底,令人胆寒。 他不仅要傅长安废了,更要他往后余生,都日日夜夜活在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折磨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此时的正院里,几个丫鬟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喘一声。 傅九阙刚踏进院门,便觉一道冰冷目光钉在身上,抬眼望去,凌姨娘站在廊下阴影处,眼神里淬着毒。 这女人名义上是他的生母,实则是世子傅长安的亲娘。 傅九阙心下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凌姨娘那目光他再熟悉不过,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前几日他回府途中遭遇的那场“意外”,十来个黑衣杀手招招致命,若非他早有防备,此刻怕是已经成了荒郊野岭的一具无名尸。 现在想来,那伙人身手利落,显然是花了重金请来的专业杀手。 傅九阙目光扫过凌姨娘紧绷的脸,心中了然:怕是这买凶杀人至今没个回音,让她坐立难安了。 厅内气氛更是凝重。长庆侯长庆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沉。 侯夫人苏氏则在一旁抹泪,一见傅九阙进来,顿时收了哭声,一双红肿的眼睛死死盯住他。 “九阙来了。”长庆侯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傅九阙行礼问安,动作从容不迫,仿佛不知这厅内暗流涌动。 苏氏等不及他站直身子,便急声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孟玉蝉呢?她大哥伤成这样,她做弟媳的连面都不露一个?” 傅九阙抬眼,不卑不亢:“回母亲,玉蝉昨日在孟府受了惊吓,又为自保伤了背,至今卧床休养,实在无法前来。” “自保?”苏氏声音陡然拔高,“她有什么需要自保的?在自家府上还能有人害她不成!” 厅内一时寂静,几个侍立的丫鬟都把头埋得更低。 傅九阙面色不变,声音却冷了几分:“昨日大哥前往孟府,趁人不备在玉蝉茶水中下药。若非玉蝉警觉,此刻怕是名节不保。为保持清醒,她不得已划伤背部,这才侥幸逃脱。” 这话一出,连站在门边的凌姨娘都倒吸一口凉气。 “你胡说八道!”苏氏猛地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傅九阙,“长安怎么会做这种事!定是那孟玉蝉自己不检点,反咬一口!” 傅九阙目光渐冷:“母亲若是不信,大可派人去孟府查问。当时动静不小,许多下人都看见了。大哥行为不端,毫无叔嫂之情,此事若是传出去,丢的是整个长庆侯府的脸面。” 苏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傅九阙既然敢这么说,必定是有凭据的。 她何尝不知自己儿子的德行,只是万万没想到他竟胆大包天到对弟媳下手。 “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样?”苏氏忽然歇斯底里起来,“孟玉蝉不过伤了背,你大哥可是被人割了命根子!这辈子恐怕就废了!她凭什么不来探望?凭什么!” 傅九阙面无表情:“玉蝉受惊过度,又失血不少,实在无法下床。” “都是借口!”苏氏几乎尖叫起来,“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就是不想来!更不想请那个虞神医来给你大哥治伤!” 傅九阙眸光微动,心下了然。原来如此,绕了这么大圈子,真正的目的在这里。 苏氏见他不语,以为抓住了把柄,越发激动:“我早就打听清楚了,那个能活死人肉白骨的虞逍遥虞神医,与孟玉蝉是故交!只要她开口,虞神医必定会来!你们就是存心想看着长安受罪,好让他成了废人,你这庶子就能取而代之,是不是!”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连一直沉默的长庆侯都皱起了眉头。 “够了。”长庆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九阙,确有此事?虞神医与玉蝉相识?” 傅九阙平静回道:“玉蝉确与虞姑娘有过几面之缘,但谈不上深交。何况虞神医行踪不定,岂是常人能请得动的。” “你撒谎!”苏氏几乎扑上来,“明明有人看见虞神医曾亲自到你们院中为孟玉蝉诊脉!你们就是见死不救,存心想害死长安!” 傅九阙眼神渐冷:“夫人此言差矣。若非大哥昨日行为不端,又何至于此?自作孽,不可活。” “你!”苏氏气极,转身扑通一声跪在长庆侯面前,“侯爷!您听听!这就是您的好儿子说的话!他这是要逼死长安啊!” 长庆侯面色复杂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妻子,又抬眼看了看站得笔直的傅九阙。 长庆侯心中明镜似的。 傅长安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对弟媳下手这种事,他绝对做得出来。如今被人废了,说起来也是咎由自取。 更何况,请大夫来看过,傅长安那玩意儿伤得极重,就算华佗再世,也未必能治好。 一个废了的世子,对长庆侯府毫无用处。 反倒是傅九阙,虽是庶出,但文武双全,今年科考更是有望高中。 若是他能金榜题名,长庆侯府或许还能再兴旺几十年。 想到这里,长庆侯心中已有计较。 “起来吧。”他对苏氏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长安自己做下这等丑事,还有什么脸面要求别人来看他?九阙说得对,传出去丢的是侯府的脸面。” 苏氏不可置信地抬头:“侯爷!您怎么能这么说!长安可是我们的嫡长子啊!他如今重伤在床,您就忍心看他成为废人吗?” 长庆侯避开她的目光:“大夫不是已经看过了吗?能不能治好,听天由命吧。” “不!虞神医一定能治好他!”苏氏抓住长庆侯的衣角,声泪俱下,“只要请虞神医来,长安就有救!侯爷,我求求您,让九阙去请虞神医来吧!妾身求您了!” 长庆侯看着跪在脚边的发妻,心中并无太多波动。侯府利益至上,一个废了的儿子,不值得再投入更多资源。更何况,若是傅九阙科考得中,侯府将来反而更有指望。 “九阙方才说了,虞神医与玉蝉只是几面之缘,请不动的。”长庆侯语气冷淡,“此事不必再提。” 苏氏彻底崩溃了:“长庆侯!你好狠的心!长安也是你的儿子啊!你就眼睁睁看他变成废人吗?我告诉你,若是长安好不了,我就让整个侯府不得安宁!” 长庆侯闻言面色一沉:“放肆!看来是我平日太纵着你了!来人,送夫人回房休息!”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苏氏。苏氏又哭又闹,挣扎着不肯离开。 “侯爷!您不能这样!长安是您的嫡长子啊!”苏氏哭喊着,声音凄厉。 长庆侯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傅九阙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在这个家里,他早已看透了人情冷暖。若不是自己有能力自保,恐怕早已死在不知哪个角落。 凌姨娘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她看着傅九阙,心中越发不安。这次刺杀失败,傅九阙必定已经猜到是她所为。若是他科考得中,日后得了势,岂会放过她和她的长安?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有机会翻身。凌姨娘攥紧手中的帕子,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待苏氏被强行带离后,厅内一时寂静。 长庆侯揉了揉眉心,看向傅九阙:“科考在即,你准备得如何了?” 傅九阙恭敬回道:“回父亲,已在准备中。” “好,好。”长庆侯点点头,“侯府的未来,就指望你了。至于你大哥...”他顿了顿,“等他伤好些,就送他去庄子上休养吧。” 这话已是明白地表示要放弃傅长安了。 傅九阙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全凭父亲安排。” “至于你母亲那边。”长庆侯叹了口气,“她也是爱子心切,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儿子明白。”傅九阙语气平淡。 长庆侯打量着他这个一向不起眼的庶子,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傅九阙已经长得如此挺拔俊朗,气度不凡。 或许侯府的未来,真的要靠这个儿子了。 “去吧,好好准备科考。”长庆侯摆摆手,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温和。 傅九行礼告退。转身时,他与凌姨娘目光相接,只见对方眼中满是怨毒与杀意。 傅九阙唇角微勾,露出一丝冷笑。 走出正院,候在外头的小厮来福赶忙迎上来:“二公子,夫人没为难您吧?” 傅九阙摇头:“回去吧。” 走在阆华苑的路上,傅九阙心思流转。凌姨娘既然已经动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科考在即,他需得更加小心谨慎。 回到房间,孟玉蝉早已焦急地等候多时。见傅九阙安然归来,她才松了口气。 “他们没为难你吧?”孟玉蝉关切地问道。 傅九阙轻轻握住她的手:“无事。倒是你,后背还疼吗?” 孟玉蝉摇头:“药很有效,已经好多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方才听说,母亲在正院大闹了一场?” 傅九阙点头,将正院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孟玉蝉听后蹙眉:“凌姨娘那边,我怕她不会就此罢休。” “无妨。”傅九阙语气平静,“她既然敢动手,就要承担后果。”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庶子了。凌姨娘若再敢动作,他不介意让她尝尝自作自受的滋味。 “科考在即,一切以你的安全为重。”孟玉蝉担忧道。 傅九阙握住她的手:“放心,我自有分寸。” 窗外忽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窗棂。 傅九阙望着雨幕,目光深远。 侯府这场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而他,早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 雨一连下了两日才停,长庆侯府内的气氛却比连阴雨还要沉闷。 傅九阙这两日闭门不出,专心准备科考,却也知道府内的风波不会就这么平息。 果不其然,这日清晨,小厮匆匆来报,说侯爷请他去正院议事。 孟玉蝉忧心忡忡地为傅九阙整理衣襟:“怕是又为了大哥的事。你千万小心,母亲如今为了大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傅九阙拍拍她的手背:“放心,我自有分寸。” ------------ 第079章 绝不牺牲 踏入正院,傅九阙立即察觉到气氛不同往日。 苏氏端坐在长庆侯下首,眼睛红肿却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凌姨娘则站在一旁,面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最令人意外的是,厅内还站着一个陌生面孔的老者,穿着道袍,手持拂尘,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九阙来了。”长庆侯语气平淡,眼中却带着几分复杂。 傅九阙行礼后静立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那陌生老者。 苏氏迫不及待地开口:“侯爷,人既已到齐,就让张天师说说那法子吧。” 被称为张天师的老者捋了捋胡须,慢条斯理地道:“贫道云游四方,曾于南疆见过一奇术。若有男子不幸伤及根本,可用至亲之血肉相接,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傅九阙眸光一凛,已然明白今日这场戏的目的。 苏氏急切地接话:“天师说的至亲,可是指血亲兄弟?” 张天师点头:“正是。兄弟同源,血气相通,最是合适。” 苏氏转向长庆侯,眼中闪着疯狂的光:“侯爷您听见了吗?长安还有救!只要...”她话到嘴边,目光却瞟向傅九阙,意思再明显不过。 长庆侯皱眉:“荒唐!此等邪术,岂能轻信!” “侯爷!”苏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但凡有一线希望,妾身都愿意试试!长安是侯府世子,若是他就此废了,侯府将来怎么办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长庆侯面露犹豫。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凌姨娘忽然也跪了下来:“侯爷,夫人说得有理。若是能救世子,妾身愿意让九阙做出牺牲。”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连苏氏都愣住了,没想到凌姨娘会支持得如此干脆。 长庆侯更是愕然:“凌姨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九阙可是你的亲生儿子!” 凌姨娘低着头,声音却异常坚定:“妾身明白。但世子关系到侯府未来,若是能救世子,九阙牺牲一些,也是值得的。” 傅九阙冷眼看着这一幕,心中寒意渐生。 他早知道凌姨娘心狠,却没想到她能狠毒到这般地步。 长庆侯盯着凌姨娘,目光渐深:“凌姨娘,你今日倒是格外深明大义。” 凌姨娘身子微微一颤,仍强自镇定:“妾身一切为了侯府着想。” 苏氏见有人支持,越发来了劲:“侯爷,连凌姨娘都这么说了,您就答应了吧!不过是要九阙一块肉,又不会要他的命!但那可是能救长安的啊!” 长庆侯沉默不语,目光在跪在地上的两个女人和静立一旁的傅九阙之间来回移动。 厅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苏氏压抑的抽泣声。 忽然,傅九阙轻笑一声。那笑声清冷,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好一个‘不过是一块肉’。”傅九阙语气平静,“母亲为了大哥,真是费尽心思。” 苏氏怒目而视:“你这是什么话!救你大哥难道不应该吗?” 傅九阙不理会她,转而看向那所谓的天师:“这位道长,既然有此奇术,想必成功案例不少。不知可否告知,您亲自施术成功的有几例?接回之后,功能恢复如初的又有几人?” 张天师被他问得一怔,支吾道:“这个,此术极为罕见,贫道也只是见过,并未亲自...” “那就是一例都没有了?”傅九阙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 苏氏急忙插话:“就算没有先例,试一试又何妨!万一行呢!” 傅九阙终于将目光转向她,语气冷冽:“母亲说得轻巧。若是失败了呢?大哥伤势加重,而我也会因此伤残。到时侯府一连折损两个儿子,这责任谁来承担?” 苏氏被问得哑口无言。 傅九阙又看向凌姨娘,语气中带着几分讽刺:“更令我好奇的是,姨娘今日为何如此深明大义?竟舍得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冒此风险?” 凌姨娘脸色煞白,强作镇定:“我都是为了侯府...” “好一个为了侯府。”傅九阙冷笑,“却不知是为了侯府,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长庆侯闻言,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盯着凌姨娘:“九阙此话何意?” 傅九阙不紧不慢地道:“儿子只是觉得奇怪。寻常母亲,就算是为了天大的理由,也断不会轻易答应让亲生儿子受这等罪。除非...那根本不是亲生儿子。”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凌姨娘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慌:“你胡说什么!” 苏氏也愣住了,看看凌姨娘,又看看傅九阙,一时没反应过来。 长庆侯面色凝重:“九阙,把话说清楚。” 傅九阙平静地道:“父亲不妨想想,这些年来,姨娘待我如何?可有一分母亲对儿子的温情?再想想,为何她会对大哥格外关心?甚至胜过我这个亲生儿子?” 凌姨娘浑身发抖,尖声道:“傅九阙!你为了逃避责任,竟编造如此谎言!” “是不是谎言,届时查一查便知。”傅九阙语气依然平静。 凌姨娘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 长庆侯目光如炬,盯着凌姨娘:“凌姨娘,九阙说的可是真的?” “当然不是!”凌姨娘强撑着否认,声音却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 “啊——!” 傅长安这一声尖叫,简直能把房顶给掀了。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床边的傅九阙,活像大白天见了索命恶鬼,整个人筛糠似的抖,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过去,声音劈叉得不成样子:“杀、杀了他!快!给我杀了他!” 屋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吓得扑通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长庆侯和苏氏也被这阵仗惊住了。长庆侯几个大步跨到床前,按住癫狂的儿子,又惊又怒:“长安!胡说什么!你看清楚,这是你弟弟九阙!” “爹!爹!是他!都是他害的我!”傅长安死死攥着他爹的衣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涕泪横流,语无伦次,“我这一身伤……都是他!是他让人干的!是他——” 他的嚎哭,戛然而止。 因为傅九阙从长庆侯身后微微探出半步,正正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冰窖里冻了千年的刀子,嘴角似乎还勾着一丝极淡的嘲讽。 就这一眼,傅长安猛地打了个寒噤,白日竹林里那血腥恐怖,痛彻心扉的一幕幕疯狂涌入脑海——冰冷的刀锋,肆无忌惮的狞笑,还有那难以启齿的疼痛……都是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庶弟一手造成的!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比刚才的愤怒和指控来得更凶猛更彻底。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敢多说一个字,傅九阙绝对有千百种法子让他比现在凄惨千万倍! “不……不……”傅长安的勇气顷刻间泄得干干净净,脸色惨白如纸,猛地松开他爹的袖子,拼命往床里缩,双手胡乱挥舞着,“不是他!不关他的事!我胡说的!我疼糊涂了!出去!都出去!让他走!让他走啊!” 他情绪激动异常,眼神涣散恐惧,指着门口,尤其是对着傅九阙的方向,尖声叫嚷:“走!全都走!我不要看见你们!除了我姨娘,只要凌姨娘留下!别人都滚!滚出去!” 这前言不搭后语,状若疯癫的模样,让长庆侯眉头紧锁,心里疑窦丛生。 苏氏站在一旁,精明的目光在状若疯狂的嫡子和面无表情的庶子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的疑虑像是野草般疯长。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和疑虑,走上前,试图安抚傅长安:“长安,我儿,你莫怕,莫急。” 她一边轻轻拍着傅长安的背,一边拿眼瞟了下静立一旁的傅九阙,意有所指地道:“你放心,你的身子,父亲和母亲定会为你想办法。凌姨娘深明大义,已经点头了,只要九阙肯稍稍牺牲些自个儿,便能请来神医为你诊治,未必没有恢复如初的希望。你安心养着,万事有爹娘做主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傅长安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让他们去算计傅九阙?还要傅九阙牺牲自己来救他?这简直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不!不要!”傅长安魂飞魄散,也顾不得疼了,拼命摇头摆手,声音凄厉得变了调,“我不要!别找他!别让他牺牲!我好了!我没事了!不用治!真的不用治!” 他这反应太过激烈,完全不像惊喜,反倒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傅九阙这时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低的,带着明显的嘲弄,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看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凌姨娘,慢悠悠地道:“姨娘瞧瞧,兄长虽伤了身子,这番‘仁义’之心,倒比许多健全之人更甚。竟是一点委屈都不肯让我受呢。” 他这话明着夸赞,暗里的讽刺却像针一样扎人。 凌姨娘被说得面皮发烫,尴尬得无地自容。 傅九阙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长庆侯和苏氏,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父亲,母亲,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儿子今日也把态度摆明:第一,儿子寒窗苦读十余载,为的是光耀门楣,前程是儿子安身立命之本,绝不会自毁长城,去成全别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虞神医乃当世隐士,性情古怪,岂是寻常人说请就能请动的?莫说我一个无官无职的白身,便是父亲亲自去请,也未必能请得动。此事,难如登天。” 最后,他看向床上抖成一团的傅长安,眼神倏地冷了下去:“第三,兄长前日在孟家伤及我妻子玉蝉。待他伤好后,必须亲自前往,给玉蝉斟茶赔罪。否则,这件事,没完。” 他这番态度强硬,直接把所有路都堵死了,更是趁机提出了对傅长安追责的要求。 长庆侯听得脸色铁青,却又一时找不到话反驳。苏氏更是气得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强忍着才没有发作。 傅九阙微微躬身:“父亲母亲若无事,儿子还要回去温书,先行告退。”说完,也不等回应,转身便从容地走了出去。 苏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狠狠瞪了缩在床上的傅长安和不知所措的凌姨娘一眼,一甩袖子,也紧跟着追了出去。 到了廊下,苏氏见左右无人,再也压不住火气,厉声叫住傅九阙:“九阙!你给我站住!” 傅九阙停下脚步,转身,神色平淡地看着她。 苏氏胸口剧烈起伏,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恨意:“傅九阙!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但今日之事,关乎侯府子嗣传承,关乎你兄长的终身!这是侯府眼下最大的事!你身为侯府子弟,岂能如此自私,只顾自己前程?明日,你无论如何也得去想办法,必须把虞神医请来!这是为了侯府的大局!” 傅九阙闻言,脸上连一丝波动都没有,直接回道:“母亲,方才在屋内,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前程是我的底线,绝不会牺牲。至于虞神医,”他轻笑一下,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拒绝,“莫说我请不动,就算请得动,我也不会开这个口。母亲还是另请高明吧。” “你!”苏氏气得浑身发抖,“你就半点不顾兄弟情分,不顾侯府脸面了吗!” “母亲,”傅九阙眼神冷了下来,“兄长故意给玉蝉下药,口出污言秽语时,可曾顾过兄弟情分,顾过侯府脸面?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母亲若没有其他吩咐,儿子告退,科考在即,时间宝贵。” 说完,他再无半点留恋,转身大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院尽头。 苏氏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只觉得一股恶气直冲顶门心,眼前阵阵发黑,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狠狠一跺脚,气得心口疼。 长庆侯这时才沉着脸从屋里出来,看到苏氏这副模样,又想到屋里那个不争气的嫡子,更是烦闷不已,重重叹了口气:“罢了!先让他备考!此事……容后再议!” 苏氏猛地扭头看他,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却终究没再说话,只是那眼神,冷得吓人。 而屋内,傅长安听到门外脚步声远去,确认傅九阙真的走了,才像抽掉了所有骨头一样瘫软在床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浑身冷汗淋漓,只剩下喘息声。 凌姨娘在一旁默默垂泪,又是心疼又是惶恐。 ------------ 第080章 残酷的真相 长庆侯府,这几天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生怕触了主子们的霉头。 苏氏坐在自己屋里,眼睛肿得像核桃,显然是哭了不止一场。 她看着刚从外面回来的长庆侯,忍不住又抱怨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怨气:“侯爷,您瞧瞧那傅九阙,如今是越发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长安伤成这样,他倒好,整日里不见人影,问就是闭门读书!他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他这个兄长?” 越说越气,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要我说,他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跟他那个娘一样,都是……” “够了!”长庆侯不耐烦地打断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最近为嫡子的伤和找神医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没心思听这些后院妇人的拈酸吃醋。 “整日里就知道抱怨这些!九阙他马上就要科考了,闭门读书有什么错?难道要他像你一样,整天哭哭啼啼,守在医院里就有用了?” 苏氏被丈夫呵斥,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委屈:“侯爷!您这是什么话?长安可是我们的嫡亲儿子!他现在遭了这么大的罪,生死未卜,我当娘的能不心疼吗?那傅九阙不过是个庶子,他的前程难道比长安的命还重要?” “你懂什么!”长庆侯烦躁地踱了两步,“虞神医!现在最关键的是找到虞神医!只有找到他,长安才有一线希望!你那些不着调的心思,趁早给我收起来!” 之前苏氏情急之下,曾隐晦地提过,是不是可以用些非常手段,比如……让傅九阙出点意外,或许能逼得那位据说与傅九阙生母有旧的虞神医现身。 当时,长庆侯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此刻他再次严词警告:“我告诉你,收起你那些蠢念头!且不说那法子虚无缥缈,根本不可行!就算万一成功了,惹怒了虞神医,或者因此耽误了九阙的科考,那才是真的断了我们侯府最后的指望!你明不明白?” 苏氏被他话里的冷酷惊得瞪大了眼睛:“侯爷……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侯府最后的指望?长安他才是我们的嫡子啊!” 长庆侯看着妻子那副只会哭闹的样子,心里一阵厌烦,更升起一股无力感。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透着一丝现实的残忍:“夫人,你也该醒醒了。长安他就算救回来,那样重的伤,以后也是个废人了。我们长庆侯府将来要靠谁?难道真要指望一个残缺之人撑起门楣吗?” 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九阙那孩子,虽说性子冷了些,但读书上是块料子。这次科考,若能高中,才是我们侯府未来的依仗。有些事,该早做打算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苏氏头上!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庆侯竟然在亲生儿子还重伤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已经在考虑放弃他,转而要去扶持那个贱人生的庶子了? 震惊过后,是滔天的愤怒和心寒! “侯爷!您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苏氏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浑身发抖,“长安是您的嫡长子啊!您就因为他能不好了,就要抛弃他吗?要去捧那个贱种?我绝不答应!只要我活着一天,这侯府就轮不到他傅九阙当家!” “你简直不可理喻!”长庆侯也怒了,“我这都是为了侯府的将来考虑!你怎么就看不明白!” “我看不明白?我是看不明白侯爷您为何如此狠心!”苏氏眼泪汹涌而出,心痛得像被刀绞一样。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就在不久前,她偷听到重伤迷糊的长安,竟然抓着凌姨娘的手,喃喃地喊“娘”! 这简直是在拿刀捅她的心窝子! 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竟然在意识不清的时候,认那个贱人做娘! 巨大的怨恨和恐惧吞噬着苏氏。 她绝不能让丈夫放弃长安!也绝不能让那个贱人的儿子夺走属于她儿子的一切! 看着拂袖而去的丈夫,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狠毒。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低声唤来了自己的心腹黎嬷嬷。 “嬷嬷,”苏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决绝,“我让你去查的那件事,必须加快!十天,最多十天,我一定要看到确凿的证据!这件事,关乎长安的生死,也关乎我们母子的未来,至关重要!明白吗?” 黎嬷嬷神色凝重,重重点头:“夫人放心,老奴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证据给您带回来!” 苏氏挥挥手让她下去,独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眼神幽暗不明。 …… 另一边,傅长安的院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傅长安脸色惨白如纸,毫无生气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却依然让人觉得他脆弱得像一碰即碎。 凌姨娘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正拿着帕子默默垂泪。 她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虽然这个儿子从小被抱到夫人身边养大,但终究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就在这时,傅长安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眼神空洞地看了会儿帐顶,然后慢慢转向床边哭泣的凌姨娘。 屋内很安静,只有凌姨娘压抑的抽泣声。 傅长安看了她许久,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几乎听不清:“姨娘……你后悔吗?” 凌姨娘一愣,没明白过来,连忙止住哭声,凑近些:“长安,你说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傅长安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清晰了一些:“我问你,当年把我换到夫人身边,你后悔过吗?” “轰”的一声,凌姨娘只觉得脑袋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拿着帕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长安……你,你胡说什么呢……”她声音发抖,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根本不敢看傅长安的眼睛,“你是夫人的嫡子啊……我只是个姨娘……” “别装了。”傅长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麻木,“我都知道了,你才是我的生母。而傅九阙他才是夫人亲生的。” 凌姨娘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傅长安看着她这副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眼里却没有半分激动或喜悦,只有一片灰败。 他其实早就隐隐有所察觉,只是不愿深想。 直到这次重伤,意识模糊间,听到身边人的窃窃私语和一些不同寻常的关切,才终于确定了这个荒谬又残酷的真相。 “呵……”他极轻地笑了一下,充满了自嘲,“真是造化弄人。” 他累了,身上剧痛,心里更是一片荒芜。甚至没有力气去质问为什么,去怨恨谁。 现在唯一清晰的感觉,是害怕。害怕那个如今身份是他庶弟的傅九阙。那个人,眼神那么冷,手段那么狠。自己如今成了废人,拿什么跟他斗? “你出去吧。”傅长安闭上眼,不愿再看凌姨娘那副惊恐无措的样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一丝恐惧,“我累了……想静静。这件事,别再提了。” 他现在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也不想争了,只想活下去。 凌姨娘看着他闭上眼拒绝沟通的样子,心如刀割,眼泪流得更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颤抖着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房间。 屋里只剩下傅长安一个人,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他。 未来的路一片黑暗,而他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 次日天刚亮,二少夫人孟玉蝉便醒了。 她一夜辗转难眠,心里惦记着昨夜傅九阙被叫去正院的事。刚梳洗完毕,就听见丫鬟通报说来福求见。 来福是傅九阙贴身小厮,这时候急匆匆赶来,必定有要紧事。 孟玉蝉忙叫人请他进来。 来福一进门就行了个礼,脸上带着愤愤不平的神色:“二少夫人,二爷让小的来禀报昨夜的事。” 孟玉蝉示意他继续说,手中不自觉攥紧了帕子。 “昨夜侯夫人叫二爷去,竟是要二爷顶替世子受过!”来福气不过,将昨夜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侯夫人说,既然阉割世子的人指明要傅家子嗣,不如就让二爷去换回世子...” 孟玉蝉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桌上,溅湿了衣袖都浑然不觉。 她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眼中燃起怒火:“竟敢如此!九阙也是侯爷的儿子,虽是庶出,却也不能这般作践!” 来福低声道:“二爷当时就拒绝了,说得也在理。侯爷听了也觉得有理,这才作罢。” 孟玉蝉心如刀绞。 她早知道侯夫人苏氏偏心嫡子,对庶子傅九阙不公,却没想到竟心狠到要牺牲一个儿子去换另一个。 想起傅九阙这些年在府中隐忍度日,不禁一阵心疼。 “二爷还特意嘱咐,”来福继续道,“要您知晓府中情况,但不必为任何事担忧,更不要因他人胁迫做不想做的决定。特别是请女神医虞逍遥回来的事,让您全凭自己心意,不要为难。” 孟玉蝉闻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二爷,说我自有分寸,让他安心备考。”孟玉蝉镇定下来,吩咐丫鬟取来赏钱给来福。 送走来福后,孟玉蝉在房中踱步片刻,忽然停下吩咐:“去把上回得的那块徽墨和澄心堂纸找出来,再看看库房里可有合适的暖手筒和披风,天渐渐冷了,科考场里必定寒凉。” 既然侯府靠不住,她便要亲自为丈夫打点好科考所需的一切。 ...... 与此同时,表小姐苏烬月刚刚梳妆完毕。 她对着铜镜左右照看,满意地看着镜中娇美的容颜。 丫鬟进来禀报,说世子傅长安昨夜遇袭重伤而归。 苏烬月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玉簪:“伤得重吗?” “听说...是被阉割了。”丫鬟低声道。 苏烬月的手顿了顿,随即冷笑一声:“真是报应。”她对那个自以为是的表哥毫无好感。 不过这对她来说或许是个机会——傅长安废了,世子之位迟早要换人。 而眼下最可能继承位置的,自然是即将参加科考的二表哥傅九阙。 想到傅九阙,苏烬月眼中闪过光芒。 虽说这位二表哥平日窝囊,不得侯夫人喜爱,但好歹是侯府公子,又生得俊朗。 若是能在科考期间接近他,培养感情,将来或许能谋个侧室的位置。 她精心挑选了一本诗集,听说读书人都喜欢有才情的女子,便借口请教诗文,前往傅九阙的书房。 不料书房空无一人。 小厮说,二爷一早就去探望世子了。 苏烬月蹙眉,觉得有些意外。 傅九阙与傅长安素来不睦,怎会主动前去探望?但她旋即展颜一笑:“正好,我也该去探望大表哥。” 她轻步走向傅长安的院落,守门的小厮见是表小姐,也未加阻拦。 苏烬月走到房门外,正要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傅九阙的声音。 那声音与她往常听到的唯唯诺诺完全不同,沉稳冷静,带着威严。 “大哥,事到如今,我们就不必再演戏了。”傅九阙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你心知肚明,我才是母亲的亲生儿子,而你,不过是凌姨娘调包换来的庶子。” 苏烬月猛地捂住嘴,生怕自己惊叫出声。 她悄悄躲到窗边,透过缝隙朝里看。 傅长安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如纸,闻言浑身发抖:“你、你胡说什么!” 傅九阙站在床前,身姿挺拔,气度从容,完全不见往日的卑微模样:“十六年前,侯夫人与凌姨娘同时生产,凌姨娘将自己的儿子与侯夫人的儿子调换。这些年来,侯夫人疼宠有加的嫡子,实则是凌姨娘之子;而被冷落的庶子,才是真正的侯府嫡血。” “证据呢?”傅长安嘶声道,“没有证据就是污蔑!” “证据已在路上。”傅九阙语气平淡,“我今日来,不是与你争辩真伪,而是给你一个忠告——世子之位,我从不稀罕。但若你们母子再不安分,特别是敢去找玉蝉的麻烦...” 他俯身靠近傅长安,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所有报应,都会落在你的身上。” ------------ 第081章 羹汤 傅九阙直起身,冷冷道:“你可以现在就去向侯爷和夫人告发,看看他们会选择维护一个废物的你,还是认回能够光耀门楣的我。” 傅长安瞪大眼睛,浑身颤抖,却说不出一个字。 傅九阙轻笑一声,转身朝门外走来。 苏烬月急忙躲到廊柱后,心跳如鼓。 她看着傅九阙从容离去的背影,内心涌起惊涛骇浪。 真正的嫡子! 傅九阙才是侯府真正的继承人! 这个秘密让她几乎要兴奋地叫出声来。 苏烬月紧紧攥着手中的诗集,脑中飞快盘算。傅长安已经废了,侯爷绝不会让一个被阉割的人继承爵位。 而傅九阙才华出众,此次科考极有可能高中,加上真正嫡子的身份,世子之位非他莫属! 这是天赐良机!若是能趁此机会接近傅九阙,成为他的侧室,将来就是侯府的侧妃! 比起嫁给寻常人家做正妻,不知强了多少倍。 苏烬月眼中闪过野心勃勃的光芒。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快步朝傅九离阙开的方向追去。 “二表哥!”她娇声唤道。 傅九阙停下脚步,转身时已恢复了往日那副温和模样:“表妹有事?” 苏烬月小跑上前,微微喘气,面颊泛红,显得娇俏可人:“我去书房寻二表哥,听说您来看望大表哥了。大表哥他...还好吗?”她故作担忧地问道。 “大哥需要静养。”傅九阙简短地回答,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 苏烬月忙举起手中的诗集:“我有些诗文看不懂,想请教二表哥。不知二表哥可否拨冗指点一二?” 傅九阙看了看她手中的诗集,淡淡一笑:“科考在即,我实在抽不出空。表妹若有疑问,不妨去问府上的西席先生。” 说罢,他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苏烬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不但不气馁,反而更加坚定了决心。 这般不卑不亢的气度,哪里是庶子所能有的?分明是真正的贵族风范! 她一定要得到这个男人,无论用什么手段。 苏烬月慢慢走回自己的院落,心中已经开始谋划。 科考前后是最佳时机,傅九阙需要人关心照顾,而孟玉蝉与侯夫人关系不睦,这正是她趁虚而入的机会。 哪怕只是做个侧妃,也心满意足了。毕竟,那可是未来侯爷的侧妃啊! 想到这里,苏烬月的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 她得好好准备一番,明日再去拜访二表哥,总不能次次都被拒绝。 阳光照在她年轻娇美的脸上,却照不进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 侯府的富贵荣华,她一定要牢牢抓住手中! …… 孟玉蝉这几日心里头一直悬着件事,总觉得侯夫人苏氏该来找她麻烦了。 毕竟傅长安伤成那样,做娘亲的怎么可能甘心?特别是那位能起死回生的女神医虞逍遥,据说只有孟玉蝉才能请得动。 可奇怪的是,侯夫人那边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襄苧,你再去打听打听,正院那边真没什么动静?”孟玉蝉放下手中的账本,忍不住又问了一次。 丫鬟襄苧机灵地笑道:“少夫人放心,翠莺刚才还传来消息,说侯夫人这几日除了照顾世子,就是待在佛堂诵经,确实没打算来找您麻烦。” 孟玉蝉蹙眉:“这倒稀奇了,以她的性子,不该如此安静才是。” 襄苧压低声音:“听说前日二爷去见过世子后,侯夫人就再没提过请虞神医的事。现在世子由侯爷请来的宫中御医诊治,只管外伤。” 孟玉蝉闻言微微一怔,忽然想起那日,傅九阙让来福传的话:不要因他人胁迫做不想做的决定。 原来他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出,并且提前为她挡下了。 心里头顿时涌上一股暖流,孟玉蝉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这个夫君,表面看着温吞,实则心思缜密,处处为她着想。 “对了少夫人,江南来的信到了。”襄苧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程家老夫人说,您要的人手已经启程,约莫三五日就能抵达京城。” 孟玉蝉眼睛一亮,忙接过信仔细阅读。这是她几个月前托外祖程家帮忙寻找的得力人手,既有能帮忙打理铺子的账房先生,也有会些拳脚功夫的护卫。 “太好了!”孟玉蝉难得露出如此欣喜的神色,“等人到了,母亲留下的那些铺子总算有人好生打理了。” 这些年,孟玉蝉母亲留下的产业大多被孟家人把持着,她一个出嫁女,手伸不了那么长。 如今有了可靠的人手,便能逐步收回这些产业,将来也有个依仗。 襄苧也替主子高兴:“老夫人真是心疼您,特地挑了最得力的人送来。信上说,那位姓周的账房先生曾经帮程家理清过十几间铺子的烂账,很有一手。那几个护卫也都是江湖上退下来的好手,可靠得很。” 孟玉蝉轻轻颔首,眼中闪着希望的光。有了自己的人手,她在侯府也能多几分底气,不必事事仰人鼻息。 ...... 时近黄昏,孟玉蝉瞥见窗外日头西斜,想起仍在书房苦读的傅九阙,心里泛起一丝牵挂。 科考日子越来越近,他这些时日几乎是废寝忘食地读书。 “让小厨房炖一碗银耳羹来。”孟玉蝉吩咐道,“要清淡些,二爷读书累了,润润喉正好。” 羹汤很快炖好了,孟玉蝉本想亲自送去,走到门口却又犹豫了。 想起那日傅九阙深夜归来,她因着前些时日未同房的事,心里还有些别扭。加之怕打扰他读书,最终只让丫鬟翠莺送去。 “就跟二爷说,让他别太劳累,注意歇息。”孟玉蝉轻声嘱咐道。 翠莺应声而去。孟玉蝉望着她的背影,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其实她何尝不想亲自去看看他,只是女儿家的那点矜持和害羞,让她迈不出这一步。 书房内,傅九阙正专注地温书。来福轻手轻脚地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银耳羹。 “二爷,少夫人让翠莺送来的,说是让您润润喉,别太劳累了。” 傅九阙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她人呢?” 来福回道:“少夫人没来,只让翠莺送了羹汤来。” 傅九阙眼神微微一暗,接过羹汤时,心里莫名有些失落。 这些时日他刻意保持距离,一是为科考专心,二也是因着先前未同房的事,觉得对不起孟玉蝉。本以为她会借送羹汤的机会来看他一眼,没想到她竟如此疏远。 “她可还说了什么?”傅九阙搅动着碗中的银耳,状似随意地问道。 来福摇摇头:“翠莺只说少夫人嘱咐您保重身体,别的没多说。” 傅九阙默默喝着羹汤,心里却五味杂陈。银耳炖得恰到好处,清甜不腻,显然是用了心的。 可孟玉蝉不肯亲自来,莫非还在为之前的事介意? 他暗下决心,科考之后定要好生弥补她这些时日的冷落。等中了举人,有了功名在身,他在侯府的地位也会不同,到时便能更好地护着她。 一碗羹汤还没喝完,外头又传来动静。小厮通报说表小姐苏烬月来了。 傅九阙眉头当即就皱了起来。来福见状,忙出去应付。 不多时,来福端着一碗相似的银耳羹进来,面上带着几分为难:“二爷,表小姐说也是炖了银耳羹给您...” 傅九阙面色一沉,语气冷了下来:“谁让你接的?” 来福吓了一跳,忙解释道:“表小姐硬塞给小的,说是一片心意,非要二爷收下不可...” “扔掉。”傅九阙声音冷硬,“往后她送来的任何东西,一律不准接。” 来福从没见过二爷对表小姐这般态度,以往虽然也不热络,但至少表面客气。如今这般严厉,着实让人意外。 “可是表小姐那边...”来福有些犹豫。 傅九阙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锐利地看向来福:“你是我的人,还是表小姐的人?” 来福顿时冷汗直流,连声道:“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处理。”说罢忙端着那碗银耳羹退了出去。 傅九阙揉了揉眉心,心中十分不悦。 这个苏烬月,近日来越发不知分寸了。那日她在傅长安门外偷听,他早已察觉,只是故意没有戳穿。 如今她知晓了真相,怕是更加不会安分。 他必须明确划清界限,不能给她任何幻想的机会。 来福端着那碗银耳羹出去,正好遇上要回院的翠莺。翠莺见来福愁眉苦脸地端着碗羹汤,好奇问道:“这不是刚送进去的吗?怎么又端出来了?” 来福苦笑着将事情说了:“二爷发了好大的火,命我扔掉呢。” 翠莺惊讶地睁大眼睛:“表小姐也送羹汤来了?”她心思一转,顿时明白过来,忙道,“那你快处理了吧,我回去禀报少夫人。” 翠莺回到院中,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孟玉蝉。 孟玉蝉正在绣花的针一顿,险些扎到手。她没想到苏烬月竟然也去送羹汤,更没想到傅九阙会如此果断地拒绝。 “二爷真的命来福把表小姐的羹汤扔了?”孟玉蝉确认道。 翠莺点头:“千真万确,来福还说二爷发了火,往后不准再接表小姐送的任何东西。” 孟玉蝉垂下眼眸,继续绣花,唇角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原来他对自己与对旁人,终究是不同的。 这时襄苧从外头回来,面带喜色:“少夫人,江南来的人已经到了京城,暂住在城南的客栈里。递话进来问何时方便拜见。” 孟玉蝉眼中闪过惊喜:“这么快就到了?”她思索片刻,“让他们明日晌午后来,从后门进府。记得安排妥当,别让人瞧见了。” 襄苧应声而去。孟玉蝉放下手中的绣活,走到窗前,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侯府这座深宅大院,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如今她有了夫君的呵护,又即将有自己的势力,总算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夜色渐浓,孟玉蝉吩咐道:“明日让小厨房准备二爷爱吃的糯米鸡,我亲自下厨。” 也是时候,迈出那一步了。 …… 天还没大亮,孟玉蝉就已经起身了。 今日是傅九阙科考的日子,她心里记挂着,一夜都没睡安稳。 梳洗完毕后,她独自一人来到院中的小佛堂,点上三柱清香,虔诚地跪在蒲团上。 “佛祖保佑,让九阙此次科考顺利,如同前世那般取得好名次...”孟玉蝉闭目默祷,心中却泛起一阵酸楚。 她想起前世傅九阙高中后,侯府那些人惊讶、嫉妒却又不得不强装欢喜的嘴脸,不禁暗自冷笑。这一世,她定要助他更加风光,气死那些看不起他的人。 祈祷完毕,孟玉蝉起身走到院中。 晨光熹微,将她一身淡青衣裙镀上一层金边。她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树下,仰头望着那些洁白的花朵出神,浑然不觉自己此刻在晨光中宛如仙子下凡。 傅九阙走进阆华苑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不由得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这美好的一幕。这几日苦读,他很少回房休息,多是歇在书房,已经好些天没有好好看看自己的妻子了。 他悄悄走近,看着孟玉蝉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投下淡淡的影子。 不知为何,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要伸手触碰她如玉的脸颊。 孟玉蝉忽然察觉身后有人,惊吓之下转身,脚下不慎一滑。 傅九阙眼疾手快,连忙伸手扶住她的腰。两人瞬间贴近,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啊...”孟玉蝉轻呼一声,脸上霎时飞起两朵红云。她能感觉到傅九阙手掌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清气。 傅九阙也愣住了。 怀中人柔软的身躯和惊慌失措的眼神,让他心头莫名一颤。这几日刻意保持的距离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方才惊觉自己有多想念她的靠近。 “放开我。”孟玉蝉小声呢喃,手抵在傅九阙胸前,试图推开他。 傅九阙这才回过神,连忙松开手,耳根微微发红:“抱歉,吓到你了。” 孟玉蝉仓皇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迅速恢复镇定:“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该准备去考场了吗?” 傅九阙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笑意:“来看看你可有什么嘱咐。” 这话提醒了孟玉蝉,她立刻想起正事,转身朝屋内走去,一边走一边吩咐:“襄苧,翠莺,把给二爷准备的东西,都拿出来装车!” ------------ 第082章 迷迭香 丫鬟们应声而动,很快几个大箱子被抬了出来。孟玉蝉一个个打开检查,嘴里不停地嘱咐着: “这个箱子里是笔墨纸砚,备了三套,以防万一。我已经试过了,都是顺手的。” “这里是换洗的衣物,考场里夜间寒凉,加了件薄棉袄。” “食盒里备了三日的干粮,都是耐放的糕饼和肉脯,还塞了一小罐糖渍梅子,困了可以提神。” “这包是常用药材,薄荷膏提神,止泻丸、退热散也都备了些...” 傅九阙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忙前忙后,事无巨细地打点一切,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他眉眼带笑,耐心地应和着:“好,记住了。” “考场里若是冷了,记得添衣,千万别逞强。吃饭要按时,我备的干粮虽然简单,但总比饿着强...”孟玉蝉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絮叨得像个老妈子,不由得住了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傅九阙一眼。 却见傅九非但不嫌烦,反而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孟玉蝉脸一热,低声道:“没了,就这些。祝你金榜题名。” 东西装车完毕,夫妻二人一同上了马车,朝贡院行去。 车厢内,傅九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觉得这条路太短了些。 若是往常,去考场的路漫长而枯燥,可今日因为有人牵挂,竟希望这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 贡院外早已人山人海,各路举子在亲友的簇拥下前来应试。 马车刚停稳,就听到外头喧闹的人声。 孟玉蝉先下车,四周张望了一番,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长庆侯府,无一人前来送考。 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平之气。若是今日参考的是傅长安,侯府必定倾巢而出,侯爷和夫人亲自相送,排场十足。 可轮到傅九阙,竟是这般冷清场面。 傅九阙下车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面色如常,似乎早已料到如此。 “无妨,原本也没指望他们来。”他淡淡说道,目光却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孟玉蝉心中替他委屈,却也不便多言,只默默地陪在他身边,看着其他举子与家人告别。 周围有人认出了傅九阙,开始窃窃私语: “那不是长庆侯府的二公子吗?怎么侯府没人来送考?” “庶子呗,能有什么地位?听说侯夫人只疼世子一个。” “可惜了,听说这位二公子才华不错,就是不得宠...” 这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夫妻二人的耳中。孟玉蝉气得攥紧了拳头,傅九阙却依然平静,只是目光仍不时望向远处,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就在围观人群对侯府的冷待议论纷纷时,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群书生簇拥着一位青衫长者朝这边走来,那长者气度不凡,眉目间自有威严。 “是紫竹先生!”有人惊呼道。 顿时全场哗然。紫竹公子乃是白鹭书院的大儒,名满天下,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能得他一句夸赞,比中举还难。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紫竹公子径直走向傅九阙,面露欣慰之色:“九阙,准备好了吗?” 傅九阙恭敬行礼:“学生准备好了,谢先生前来相送。” 紫竹公子拍拍他的肩,声音洪亮:“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之一,此次科考不必紧张,平常心应对即可。以你的才学,中举并非难事。” 这话一出,四周顿时炸开了锅。紫竹公子公开夸赞一个学生,这可是极少见的事! 更让人惊讶的是,紫竹公子转向孟玉蝉,温和地道:“孟姑娘,许久不见。听说你与九阙成婚,倒是天作之合。” 孟玉蝉恭敬回礼:“先生过奖了。” 原来紫竹公子与孟玉蝉的外祖家有些交情,早年曾见过几面。 这番对话看在旁人眼中,更是坐实了傅九阙夫妇与这位大儒关系匪浅。 紫竹公子又转向随行的书院学子,高声勉励了几句,特别点了傅九阙的名字,让他不必在意出身,真才实学自会得到认可。 这番举动,无疑给了傅九阙侯府未能给的巨大体面和认可。围观人群的议论焦点立刻转变: “原来傅二公子是紫竹先生的高徒!难怪气度不凡!” “侯府真是有眼无珠,放着珍珠不要,偏宠那块废铁!” “听说世子前几日出了事,如今看来,侯府的未来还得靠这位二公子啊!” “能得紫竹先生赏识,必是有真才实学的。看来这次科考,傅二公子必定高中!” 傅九阙在众人的注目下,从容不迫地与先生告别,又深深看了孟玉蝉一眼,这才转身走向贡院大门。 孟玉蝉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骄傲。 她知道,从今日起,傅九阙在众人眼中的地位将完全不同了。而这一切,都是凭他自己的才华赢得的。 贡院大门缓缓关闭,孟玉蝉却仍站在原地,久久不愿离去。 她心中默念:这一世,我定要陪你走出一条不同的路来。 …… 贡院门外,人头攒动。 三年一度的春闱大比,乃是朝廷选拔人才的盛事,亦是京城瞩目的焦点。 今日是首场考试,前来送考的家眷仆从,乃至看热闹的百姓,将贡院前的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孟玉蝉目送着夫君傅九阙随着人流验明正身,步入贡院大门。 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她方轻轻舒了一口气,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见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玉蝉,请留步。” 众人目光霎时被吸引过去。 发声者正是名满天下的白鹭书院大儒,紫竹公子。 紫竹公子竟主动与孟家女搭话?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各种目光,纷纷落在孟玉蝉身上。 孟玉蝉微微一怔,旋即敛衽行礼,姿态从容:“先生有何指教?” 紫竹公子面容平和,眼底却似藏着复杂情绪,他略一沉吟,朗声道:“许久未见,不知可否请二夫人移步附近茶楼一叙?”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耳中,这近乎公开的邀请,再次引来一片低低的哗然。 孟玉蝉眸光微动,轻轻颔首:“先生相邀,是玉蝉的荣幸。” 茶楼雅间,清幽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伙计奉上香茗便躬身退下。 室内只剩二人对坐,茶烟袅袅,一时寂静。 紫竹公子并未寒暄,目光落在孟玉蝉脸上,带着一种淡淡的感伤,缓缓开口:“一别经年,你与她,都受苦了。” 这个“她”,不言而喻。 孟玉蝉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看向他:“先生早已知道?” “知道什么?”紫竹公子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知道逍遥那丫头用的是金蝉脱壳之计,假死远遁?嗯,知道一些。甚至或许还提供了些许微不足道的便利。” 他坦言,目光掠过窗外,似陷入回忆,“她那性子,刚烈决绝,既决意要走,无人能真正拦住。只是苦了你,留在这是非之地。” 提及往事,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愧疚:“当年她母亲之事,我……终究是去晚了一步,未能救下,此事我一直耿耿于怀,觉得亏欠于她。如今她孤身在外,虽知她本领高强,终究心中难安。” 他转回头,目光恳切地看向孟玉蝉,“玉蝉,下次若她回京,能否务必告知我一声?我只想亲眼看看她是否安好,当面向她致歉。” 孟玉蝉沉默片刻,心中为好友涌起一阵酸楚,却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先生,您的心意,我代逍遥心领。只是她的脾气,您最是清楚。她既选择了这条路,便不愿再与旧人旧事过多纠缠。尤其是与她母亲相关之事,那更是她心中最深的一根刺。贸然相见,只怕并非好事。还请先生见谅。” 紫竹公子闻言,眼底的光黯淡下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深知孟玉蝉所言不虚,那个看似洒脱不羁的丫头,骨子里比谁都执拗,比谁都决绝。 又稍坐片刻,饮尽杯中已凉的茶,紫竹公子起身告辞。 孟玉蝉送至雅间门口,看着他略显萧索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 科考次日,阆华苑内一片宁静。 孟玉蝉正于窗前看书,忽听心腹丫鬟低声来报,说是角门处有人寻。 孟玉蝉心下一动,即刻起身亲自前往。 从小门悄然而入,被丫鬟引至阆华苑的,不是旁人,正是做男装打扮却难掩丽质的女神医虞逍遥。 “你怎么回来了?”孟玉蝉又惊又喜,连忙将她拉入室内。 虞逍遥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嘴上依旧不饶人:“还不是听说某个不省心的,嫁了人也不安生,前段日子还闹出些动静。我正好在附近采药,顺路过来瞧瞧你死了没有。” 她虽言辞刻薄,目光却在孟玉蝉脸上细细扫过,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孟玉蝉知她嘴硬心软,心中暖流涌动,笑着拉她坐下:“我好着呢。” “好什么好?脸色差成这样!”虞逍遥蹙眉,不容分说地拉过她的手腕,三指搭上脉门,“别动,让我看看。”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 虞逍遥神色如常,但很快,她的眉头越蹙越紧,脸上的随意渐渐被凝重取代。 她闭目凝神,指尖微微调整位置,感知着那脉搏的细微跳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脸色越来越沉,甚至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惑。 她忽然睁开眼,盯着孟玉蝉:“别呼吸。”再次闭目细查。 良久,她松开手,脸色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几分惊疑不定。 “逍遥,怎么了?”孟玉蝉从未见她如此神态,心中不由一紧。 虞逍遥不答,反而急切地问道:“玉蝉,你老实告诉我,不久前,你是否中过某种极其烈性的药物?药性凶猛,似与迷情相关,但绝非寻常青楼之物。” 孟玉蝉见她神色严峻,不敢隐瞒,便将之前在孟府被设计中药,以及傅九阙如何用清毒丸、药膏,并以自身内力催化药效为她解毒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虞逍遥听完,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她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果然如此!我就说这脉象古怪异常,既有‘迷迭香’的底子,又掺杂了别的阴毒玩意!” “迷迭香?”孟玉蝉不解。 “那是我独门研制的一种强效迷药,药性极烈,但原本目的只为自保或应对极端情况,并非用作那般龌龊用途。”虞逍遥咬牙切齿,“而且,我去年存放在老地方的一批迷迭香莫名被盗,我追查许久未有结果。绝非我售予孟府!”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眼神锐利地看向孟玉蝉:“更严重的是,根据你的脉象显示,你当时所中的,绝非单纯的‘迷迭香’。 那批被盗的药里,被人额外添加了某种极为阴寒诡谲的未知毒物!两者混合,药性发生了极其复杂险恶的变化。” “傅九阙当时用内力催化药效,加速挥发,是对的。在那种危急情况下,那是唯一能快速保住你性命,避免更糟情况发生的应急之法。清毒丸和药膏也对症。若只是原本的‘迷迭香’,此法足以彻底清除。” “但是,”虞逍遥话锋一转,语气沉痛,“因为那未知毒物的掺入,混合毒素性质大变。内力催化虽逼出了大部分主药效,却未能彻底清除所有毒素,反而可能将部分异变后的药毒更深地引入了你的经脉脏腑之间,留下了极为复杂难缠的后遗症!你近日是否时常感到畏寒,午后偶有低热且夜间心悸,精力不济?” 孟玉蝉细细回想,确实如此,她原本只当是先前折腾伤了元气,并未深想。 虞逍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此乃余毒缓慢侵蚀之兆。若不及早彻底清除,常年累月,恐损及根本,寿数有碍。” 室内一片死寂。 良久,虞逍遥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冷静:“从今日起,你必须严格按照我的方子调理。每日汤药针灸,一样不能少。过程会有些辛苦,汤药极苦,而且至少需要……” 她斟酌了一下,报出一个保守的期限,“一至四个月,方能彻底清除余毒,稳固根本。” 本以为会看到孟玉蝉蹙眉嫌苦或是为漫长疗程而忧虑的神色。 ------------ 第083章 锅子 不料,孟玉蝉怔愣片刻后,眼中骤然迸发出惊人亮光,猛地抓住她的手,欣喜若狂:“真的?逍遥,你的意思是,你会留下来?留这么久?太好了!我不怕苦!多久都没关系!” 脸上绽放出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仿佛听到的不是噩耗,而是天大的喜讯。 虞逍遥彻底愣住,看着好友的欣喜面容,到了嘴边关于病情可能更为严重的推测,猛地哽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默默转开视线,心底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孟玉蝉的脉象之凶险,远非“一至四个月”能概括。 那混合的异毒如附骨之疽,极为难缠,后续调理能否顺利、究竟需要多久、是否会有不可逆的损伤,她此刻完全没有把握。 甚至……情况可能更糟。 但这些残酷的猜测,看着孟玉蝉那双充满依赖的眼睛,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傅九阙! 是他用的内力催化,虽救了急,却也可能造成了更深层的隐患。 他既是丈夫,玉蝉此番受苦,他脱不了干系! 虞逍遥暗自咬牙,心中已有决断:必须让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必须让他为此负责到底!调理期间所需的一切珍稀药材,侯府必须毫不吝啬地供应!若他敢有丝毫怠慢或委屈了玉蝉…… 想到这,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寒光。 那便休怪她虞逍遥,不顾什么侯府权势,哪怕用尽手段,也要替好友讨个公道! …… 春闱三场,九日鏖战,于贡院大门再度开启之时,终是尘埃落定。 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刺目的天光涌入,照在一张张脸上。 学子们鱼贯而出,身上混杂着墨香、汗味以及号舍中特有的陈旧气息。 傅九阙走在人群中,身姿依旧挺拔,但眼底难以掩饰地带着连日耗费心神的疲惫。 脸色较九天前清减了些许,薄唇紧抿,透着惯有的冷峻。 目光越过那些急切迎上来的家仆亲友,径直望向稍远处。 那里,孟玉蝉正安静地立在侯府的马车旁,一袭浅碧色衣裙,如同喧嚣人潮中一株清新的翠竹。 她并未像旁人那般急切挥手呼唤,只是在他目光投来的瞬间,唇角柔柔向上弯起,眼中漾开清晰可见的期盼。 她答应过会来接他,她便来了。 傅九阙脚步加快了几分,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周遭的嘈杂似乎瞬间远去。 “夫君。”孟玉蝉轻声唤道,递上一杯一直温着的参茶,“辛苦了。” 傅九阙接过,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微暖。 他饮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舒缓了些许疲惫。 “等久了?”他问,声音因久未开口而略显低哑。 “不久。”孟玉蝉摇头,笑意不减,“回家吧。”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微微晃动。 车内,气氛一时安静。 孟玉蝉悄悄打量傅九阙的神色,见他闭目养神,眉宇间倦意明显,便将所有关于考试的问题都咽了回去。 她深知他心高气傲,对此次科考期望极重,前世他便是此科状元。 然今生变故颇多,她唯恐一句随意的问询,都会给他增添压力。 于是,拣了些府中无关痛痒的琐事来说,语速轻缓:“……院角那株老梅结了不少果子,青杏大小了,想来夏日能酿些梅子酒。前几日西街市集新来了个卖绒花的摊子,手艺精巧,给襄苧带了一朵,她欢喜得很……小厨房试着做了新式的荷花酥,模样倒好,就是甜了些,你若不喜太甜,明日我让他们减些糖……” 她声音温柔,絮絮说着家常,如同最寻常的妻子迎接远归的丈夫,只字不提功名前程。 傅九阙听着,并未睁眼,紧绷的神经却在这样平淡琐碎的叙述中渐渐松弛下来。 直至她话音稍顿,他才忽然开口,问的却是:“这几日,府中可有人为难你?” 睁开眼,目光清亮锐利,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 他所指的,自然是那位始终看孟玉蝉不顺眼的苏氏,以及惯会兴风作浪的凌姨娘。 孟玉蝉微怔,心下泛起暖意。 他出考场第一句关切,问的是她的安危。迎上他的目光,笑容温婉:“没有。侯夫人忙着照料世子的伤势,无暇他顾。凌姨娘那边也甚是安静。我一切皆好,夫君不必挂心。”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宽慰他的意味,仿佛真的度过了一段风平浪静的日子。 傅九阙仔细看她神情,不似作伪,这才微微颔首,重新合上眼,真正放松下来歇息。 马车驶入长庆侯府,直至阆华苑门前停下。 傅九阙先下了车,很自然地回身,伸手扶了孟玉蝉一把。 两人一同踏入院门。 然而,甫一入院,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并非平日偶尔煎服的补药气息,而是持续不断的味道。 傅九阙脚步一顿,眉头瞬间锁紧。 目光一扫,立刻便看到了廊下小泥炉上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药罐,以及坐在炉边小杌子上,拿着一把蒲扇,正有一下没一下扇着火的虞逍遥。 虞逍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素色衣裙,发髻随意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并肩进来的两人,视线在傅九阙身上停留一瞬,没什么表情,又懒洋洋地垂下眼去继续看火,仿佛他们只是不相干的路人。 傅九阙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 虞逍遥。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如此堂而皇之地在他的院子里煎药?她不是该远在千里之外,再也不回京城这是非之地吗? 他几乎立刻认定,虞逍遥的出现必与母亲苏氏的刁难有关,而孟玉蝉方才的言语,只是不想让他担心的事后安抚。 更深的,是一种警惕与排斥。 虞逍遥知晓太多。她此刻出现,是何用意?会不会对孟玉蝉说什么?会不会……影响他们之间刚刚缓和的关系? “她为何在此?”傅九阙侧头看向孟玉蝉,声音冷了几分,带着质问。 孟玉蝉感受到他骤然降低的气压,心知他误会了,连忙轻声解释:“夫君勿恼。逍遥是特意来为我调理身子的。前次在孟府中的那药,似乎留下了些细微不适,寻常大夫看不出,逍遥医术精湛,方能察觉。她需得留下些时日,为我仔细调理清楚。” 她刻意淡化严重性,只说是“细微不适”。 傅九阙闻言,目光中的冷厉稍缓,但疑虑未完全消散。 他看向那药罐,又看向神色平淡甚至有些漠然的虞逍遥:“是何不适?严重到需她亲自入住府中调理?” 他记忆中的孟玉蝉,身体虽不算强健,却也并非孱弱。 “虞大夫说需费些时日,仔细些总没错。”孟玉蝉挽住他的手臂,轻轻带了他一下,语气带上一丝央求,“夫君刚出考场,劳神费力,先进屋歇息吧。这些小事,回头我再细细说与你听,可好?” 傅九阙垂眸看她。她仰着脸,眼神清澈,带着恳切,似乎真的只是需要好友医术相助调理小恙。 他虽不喜虞逍遥,更不喜任何超出掌控的人事出现在阆华苑,但关乎孟玉蝉身体,终究是重视的。 沉默片刻,他压下心头诸多疑问与不快,终是暂缓了追究,只淡淡道:“既如此,便依你。” 算是默许了虞逍遥的暂时存在。 傅九阙归家后的第一日,并未如寻常考生那般蒙头大睡以补足精神,而是依旧早起,在院中练了一套剑法,疏解了几日困于号舍的滞涩。 待他收剑回房,孟玉蝉已备好温水巾帕,伺候他擦洗更衣。 用早膳时,孟玉蝉似想起什么,眉眼弯弯地道:“夫君,外祖家从江南派了两个人来给我,前几日刚到的,想着你考试要紧,便未打扰。”她轻轻击掌两下。 早已候在外间的两个身影应声而入,齐齐福身行礼:“奴婢青橙(青菱),见过二公子。” 竟是一对双生姐妹花,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一模一样,杏眼桃腮,十分俏丽。 只是一个眼神灵动,透着一股精明劲儿;另一个则腰背挺直,目光清亮,行动间自带一股利落之气。 “起来吧。”傅九阙目光淡淡扫过,并未过多停留。程家送来的人,自是给孟玉蝉使唤的。 孟玉蝉笑着介绍:“这是青橙,于数字账目上极有天赋,外祖夸她心算快过老掌柜。这是青菱,自小跟着护院学过些拳脚,等闲三五人近不得身。有她们在身边,我也多个臂膀。” 傅九阙闻言,这才又仔细看了两姐妹一眼,略一点头:“你外祖有心了。” 他目光掠过她们身上比襄苧等人略次一等的衣衫纹饰,随口问道:“既是程家送来贴身伺候你的,为何还未提等?” 按侯府规矩,各位主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鬟皆是一等,月例份例都不同。 这青橙青菱一看便是程家精心培养,送来必是给孟玉蝉做心腹用的,却仍穿着二等丫鬟的服饰。 提及此事,孟玉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略显无奈:“昨日便让襄苧去管事处办理提等和录档事宜了。只是……管事的黎嬷嬷说,她们是外头来的,虽程家送了身契来,但还需核对归档,又说府里近来事忙,一等丫鬟的名额也紧,诸多推诿。襄苧磨了半日,最后也只勉强办了个二等。” 傅九阙执箸的手微微一顿。 黎嬷嬷?那是苏氏手下得力的老人,管着府中部分人事杂务。其刻意刁难之意,不言自明。 他眸色倏地沉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却骇人的杀意。 一个老奴,也敢在他刚离家时,这般怠慢他的人? 但面上并未显山露水,只语气平静:“无妨。明日让襄苧再去一趟。告诉她,是我的意思,将青橙青菱提为一等丫鬟,录入阆华苑档。黎嬷嬷若再问,便让她来寻我。” 孟玉蝉微怔,看向他。 见他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话语中的分量却让她心头一安。他如此说,必是已有把握,或许在府中人事上,他已悄然布下了能制衡黎嬷嬷甚至苏氏的人手? 她不再多问,只柔顺应下:“好,听夫君的。” 午间,孟玉蝉特意吩咐小厨房备了锅子,说是为傅九阙接风洗尘,也去去贡院里的浊气。 红泥小炉烧得正旺,铜锅里奶白色的高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氤氲。 各式鲜切肉片、鱼脍、时蔬菌菇摆了满桌,色彩缤纷,令人食指大动。 傅九阙、孟玉蝉、以及被孟玉蝉强拉着坐下的虞逍遥三人围桌而坐。 只是这饭桌气氛,却远不如锅子那般热火朝天。 傅九阙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鲜嫩鱼片,在滚汤里微微一涮,便自然地放入孟玉蝉碗中:“贡院饮食粗糙,多用些。” 孟玉蝉刚要道谢,旁边伸来一双筷子,精准地将那片鱼片夹走,放回傅九阙面前的骨碟里。 虞逍遥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无波:“她现下体质虚寒,忌食生冷鱼脍,易生湿邪。” 傅九阙夹菜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孟玉蝉忙打圆场:“是了是了,逍遥叮嘱过我。我吃些羊肉便好,温补的。”说着自己夹了片羊肉涮了放入碗中。 虞逍遥却又拿起一个小酒壶,里面是她特意带来的药酒,斟了浅浅一小杯,推到孟玉蝉面前:“每日一小杯,活血通络,对你身子有益。” 孟玉蝉刚要去接,傅九阙已伸手将那酒杯拦下,移开:“她不胜酒力。用药岂能儿戏,当遵医嘱循序渐进,岂可随意饮用来历不明的药酒?”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虞逍遥,带着明显的质疑与不信任。 “来历不明?”虞逍遥挑眉,终于正眼看向傅九阙,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傅二公子是在质疑我的医术,还是觉得我会毒害她?” “逍遥!”孟玉蝉急忙按住虞逍遥的手,又看向傅九阙,眼神带着恳求,“夫君,逍遥的药酒是极好的,我昨日饮了,觉得身上暖和许多……” 一顿饭,便在傅九阙与虞逍遥这不动声色却又刀光剑影的互相拆台中进行。 孟玉蝉夹在中间,左右安抚,疲于应对,美味的锅子,吃在嘴里也如同嚼蜡。 ------------ 第084章 榜下捉婿 站在一旁伺候布菜的青菱看得分明,眼珠一转,忽地“哎呀”一声,对孟玉蝉道:“小姐,奴婢方才想起,前日程家送来的那份江南铺子的季度账簿,账房先生那边似乎核得有些疑问,等着您过目定夺呢。您看……” 孟玉蝉如蒙大赦,立刻放下筷子,面露歉意地对傅九阙和虞逍遥道:“竟忘了这事,必是外祖家要紧的账目。夫君,逍遥,你们慢用,我得先去瞧瞧。” 说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带着青菱匆匆离席。 膳厅内,顿时只剩下傅九阙与虞逍遥二人。 火锅依旧翻滚,香气四溢,但气氛却骤然降至冰点。 两人各自沉默地用着膳,互不搭理,空气凝滞得吓人。 终究是傅九阙先放下了筷子。 他心中惦记着孟玉蝉的身体,虞逍遥的存在像一根刺,她方才与孟玉蝉的窃窃私语以及饭桌上那些意有所指的阻拦,都让他无法安心。 抬眸,目光落在虞逍遥身上,打破了沉默:“她的身体,究竟是何问题?” 虞逍遥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青菜,涮了涮,并不看他,只淡淡道:“二公子不是觉得我来历不明,所言不可信么?” 傅九阙下颌线绷紧,耐着性子:“吾妻之事,非同小可。请虞大夫坦言。” 虞逍遥这才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眸正视他:“既然你问,我便告诉你。她并非你以为的简单不适,或是寻常体虚。”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吐出三个字: “中毒了。” 哐当—— 傅九阙手边的茶盏被他骤然收紧的手指碰落,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英俊的面容上血色尽褪,死死盯住虞逍遥。 “你说什么?” 阆华苑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二公子,”虞逍遥叹了口气,“玉蝉这毒,比我想的还要麻烦些。” 傅九阙的心猛地往下一沉,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请虞神医明言。” 虞逍遥放下手里的瓷瓶,看向傅九阙:“她中的不是一种毒,是混在一块儿的几种。其中一种叫噬魂丸的,药性猛,发作快,看似凶险反倒好解。麻烦的是另一种……”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是一种极隐秘的慢性毒,我暂时还没完全辨清所有成分。它一点点侵蚀人的根本,平时几乎看不出异常,只会让人觉得身子渐弱,精神不济。可等到积攒到一定程度爆发出来。” “会如何?”傅九阙的声音有些发干。 “五脏寒彻,血液凝滞,最终……”虞逍遥抬眼,一字一顿,“浑身结冰而亡。” 傅九阙背在身后的手骤然握紧,指节捏得泛白,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可怕的场景,一股寒意瞬间窜遍他全身。 屋子里死寂了片刻。 虞逍遥话锋一转:“不过,万幸发现得还算早,毒素尚未深入骨髓心脉。能解。” 傅九阙猛地吸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能解!只要人能没事! “当真?”他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急切和一丝颤抖。 “我虞逍遥从不说妄语。”虞神医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傲气,“但这解毒的过程急不得,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可能需要更久,得看她身体对药物的吸收情况。 得一步步来,先用药拔除她体内积攒的多重毒性,像抽丝剥茧一样,一点马虎不得。最后,才能调理被绝子药损伤的身子根基。期间需不断更换方剂和疗法,颇为繁琐。” 傅九阙立刻道:“无妨!需要什么药材,无论多珍贵稀有,侯府必定倾尽全力寻来,需要如何配合,神医尽管吩咐!” 虞逍遥点点头,对他的表态还算满意,接着,她脸色露出一丝严肃,语气也加重了些:“有一条,二公子必须做到。在这整个解毒期间,玉蝉必须静心调养,切忌任何情绪大起大落,也忌房帏之事。 你们需分房而居,直至我确认她体内毒素尽除,身子大好为止。这一点,至关重要,若因贪一时之欢而前功尽弃,甚至引发毒性反噬,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她说得直白,毫不委婉。 寻常男子听到妻子被要求不能同房,多少会有些挂不住脸,或者面露难色。 但傅九阙却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立刻应下:“好!我答应!一切以玉蝉的身体为重,在此期间,我绝不会打扰她静养。” 他的爽快,倒是让虞逍遥微微挑了下眉梢。 傅九阙沉吟片刻,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请求:“虞神医,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关于玉蝉所中之毒的真相,以及绝子药的事,能否请神医,继续对她隐瞒?” 傅九阙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痛楚,“她心思细,又经不起折腾了。若知道自身情况如此凶险,还被人暗中绝了子嗣,必定伤心惊惧,于调养无益。我只盼她能安心治病,不必受这些煎熬。” 虞逍遥看着他,见他眼底是真切的恳求,全然不是为了遮掩家丑或是别的什么。 她行医见惯人情冷暖,此刻心里对这位传闻中冷硬的长庆侯府二公子,倒是稍稍有了点改观。 不管外界如何传言,至少此刻,他对孟玉蝉的这份心,是真的。 “可以。”虞逍遥点头应允,“我会告诉她,只是身子虚亏需要好生调理,不提其他。但纸包不住火,日后……” “日后我自会与她分说。”傅九阙接口道,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待她身子大好,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她。眼下,先瞒着。” “好。”虞逍遥不再多言。 正事说完,傅九阙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后退一步,竟是朝着虞逍遥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大礼,姿态放得极低:“傅九阙,在此谢过虞神医救命之恩,此恩重于泰山,侯府与傅某,没齿难忘!” 虞逍遥坦然受了他这一礼,淡淡道:“二公子不必如此。我救她,只因她是孟玉蝉,是我的朋友。” 傅九阙直起身。 下毒之人…… 他心中冷笑,那股压抑已久的杀意再次翻涌上来。 他定要将其揪出,千刀万剐,绝不姑息! 但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对虞逍遥点了点头,转身轻轻走了出去。 虞逍遥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 第二天,贡院外墙那块巨大的告示板前,早就被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今天是放榜的大日子,谁不想第一时间看看这新科的举人老爷都有哪些?更别提那最惹人注目的榜首了! 人头攒动,嗡嗡的议论声跟开了锅的沸水似的。 等到那穿着官服的小吏终于把大红榜文贴上墙,所有人的脑袋都使劲往前伸,眼睛瞪得溜圆,寻找着名字。 “中了!我中了!” “唉……又落榜了……” “快看榜首!榜首是谁?!” 有人眼尖,一下子看到了最顶上那个最大的名字,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几乎是尖叫出来:“傅九阙!是长庆侯府的二公子,傅九阙!” 这话像一块大石头砸进了水里,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谁?傅九阙?那个长庆侯府的庶子?” “竟然是他高中榜首?”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以前还真是小瞧了这位二爷!” “我就说嘛,傅二公子一看就不是池中之物,瞧瞧,这不就一飞冲天了!” 一时间,所有围绕长庆侯府和傅九阙的风向全变了。 之前那些闲言碎语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叹和赞誉,人人都夸他实至名归,是真才实学,苦尽甘来。 孟玉蝉也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由丫鬟陪着,听到这个消息时,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知道他刻苦,却也没想到能一举夺魁! 然而,这惊喜还没持续片刻,场面就突然变了味儿。 好几拨穿着绸缎,看着就非富即贵的人家,带着家丁护院,就猛地挤开了人群,一双双眼睛跟四处扫射,明显就是在等着抢人呢。 这“榜下捉婿”可是老传统了,谁家不想把这最有前途的新科举人,尤其是榜首,抢回去当乘龙快婿? 傅九阙刚一露面,还没来得及走向孟玉蝉,就被这几拨人团团围住了。 “哎呀!傅贤侄!恭喜恭喜啊!老夫一看你就知非寻常人物!”一个胖乎乎的富商笑得见牙不见眼,抢先开口。 另一个穿着官家管事模样的人也不甘示弱:“傅公子青年才俊,我家大人仰慕已久,府上恰有一待字闺中的千金,与公子正是天作之合啊!” “贤婿!我家族在京城颇有人脉,若得你为婿,必定全力助你仕途坦荡!” 这几家人几乎是争抢着开口,条件一个开得比一个诱人,仿佛傅九阙已经是他们囊中之物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热闹,许多目光也有意无意地瞟向了被挤在外围的孟玉蝉,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更多的是一种等着看戏的玩味。 谁不知道傅九阙有个正妻?可那又怎么样?在这种一步登天的机会面前,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正妻算得了什么? 往后啊,说不定就得忍气吞声,看着丈夫纳一个又一个高门贵妾,自己只能忍辱偷生咯。 孟玉蝉看着被围在中间,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的傅九阙,再感受到周围那些目光,心里的喜悦慢慢凉了下去。 她了解他并非趋炎附势之徒,可眼前这阵仗…… 就在所有人都等着傅九阙会如何选择,会投入哪一家怀抱时,傅九阙动了。 突然拨开面前的人,几步就走到了孟玉蝉面前,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他一把将孟玉蝉严严实实地拉到了自己身后,用自己挺拔的身躯完全挡住了她。 这下,所有人都懵了,包括他身后的孟玉蝉。 人群里发出不解的唏嘘声。 这是要干嘛?难道要为了这个正妻,得罪所有抛来橄榄枝的人?他疯了吗? 孟玉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完全搞不懂他意欲何为。 反常,太反常了! 傅九阙却像是没听到那些议论,他先是朝着那几位愣住的富商权贵代表,谦卑有礼地拱了拱手:“诸位世伯大人,厚爱之心,九阙感激不尽。能否请诸位先听小侄一言?” 周围瞬间安静了不少,大家都想听听这新科榜首到底要说什么。 窃窃私语声里,大多还是觉得他这只是场面话,最终肯定会选择一方投靠,毕竟前途可比一个妻子重要多了。 只见傅九阙将身后还有些发懵的孟玉蝉轻轻拉到自己身侧,握紧了她的手,面向众人:“这位,是内子孟氏。” 他侧头看了孟玉蝉一眼,眼神温和而坚定,“自成婚以来,操持家事,陪伴九阙度过诸多艰难时刻。今日九阙能侥幸名列榜首,离不开内子在背后的默默支持。九阙在此,谢过夫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还没等大家消化完,傅九阙接下来的话,更是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他环视一周,目光沉静,朗声道:“九阙在此,亦向诸位明志,此生能得此贤妻,已是万幸。故在此立誓,此生永不纳妾!” 永不纳妾! 这四个字,像有千斤重,砸得整个喧闹的放榜处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后,人群像炸开了锅一样,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议论声。 “什么?永不纳妾?他疯了不成!” “新科榜首,大好前途,竟然说出这种话?” “年轻人就是冲动啊!为了个女人,至于吗?” “唉,话别说太满,以后官场上哪有不纳妾的?到时候就知道难了……” 当然,也有极少数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倒是个重情义的汉子。” “或许,人家夫妻情深,不愿旁人打扰呢?” 傅九阙却根本不理会议论纷纷的人群,他紧紧握着孟玉蝉的手,冲那些同样呆若木鸡的富豪们微微颔首示意,然后便拉着依旧震惊的孟玉蝉,一步一步地分开了人群,向外走去。 ------------ 第085章 馊主意 孟玉蝉被傅九阙拉着,脚步有些虚浮,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四个字在反复回荡——“永不纳妾”。 震撼过后,一股巨大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可是这是京城啊! 官场上纳妾成风,几乎是默认的规则,用以联姻,巩固势力。 他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许下如此重的承诺,将来若是仕途需要助力之时,他会不会后悔? 今日的誓言,会不会变成将来困住他也刺痛她的利刃? 她看着他的背影,手心被他握得发热,心里却像是坠了一块冰,沉甸甸的,又冷又慌。 这条路,他真的想清楚了吗? …… 孟玉蝉坐在马车上,脸上挂着笑,嘴上说着贺喜的话,可那笑意不达眼底,反倒透着一股子勉强。 她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胸口闷闷的,连带着呼吸都不太顺畅。 傅九阙不是个粗心的,一眼就瞧出她神色不对。 他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玉蝉,今日我高中,你若不高兴,定要告诉我。你我夫妻,最要紧的是坦诚相待,我不愿见你闷闷不乐,更不愿你我之间生了隔阂。” 孟玉蝉忙摇头,强笑道:“哪有的事,你高中我自然欢喜,只是有些累了。” 话音未落,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便是安通那大嗓门嚷嚷着:“九阙!九阙兄!快停车!” 来福急忙勒住缰绳,马车猛地一顿。 安通险些直接闯进车厢,好在最后关头记起了礼数,只扒着车窗急切道:“九阙,大喜啊!你我同中,你更是高中榜首!还有素云,排了第九名,咱们几个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傅九阙见他这般冒失,不由皱了皱眉,但还是客气道:“同喜同喜,安通兄今日也该好生庆祝一番才是。” “可不是嘛!”安通满面红光,但随即脸色一沉,“只是现下出了件棘手事,我特地来找你商议。” “何事如此着急?” 安通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方才宴席散后,我瞧见荆老头,就是那个家里有矿的富商,拉着戚素云说了好一会话。我原以为是寻常道贺,谁知一打听,竟是荆老头要将女儿许配给素云!” 傅九阙闻言一怔:“素云答应了?” “正是!”安通拍腿道,“你说这如何是好?那荆家小姐今年才十五,素云都二十五了,年纪差了一截不说,我听说那姑娘被宠坏了,脾气大得很。 素云这般人才,何至于此?我想着,咱们得赶紧去找恩师紫竹公子请教请教,再去劝劝素云。你与他最是交好,你的话他总能听进去几分。” 孟玉蝉在一旁听着,心里正愁不知如何与傅九阙独处。这下可好,安通来得正是时候。 她立刻接口道:“既然有要事,夫君快去吧。正事要紧,让来福先送我回府,晚些时候再来接你便是。” 傅九阙还未来得及回应,就见安通连连点头:“嫂夫人说得是!九阙,咱们这就走吧,迟了怕是来不及了!” 傅九阙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好不容易高中,本想与妻子共享这份喜悦,谁知半路杀出个安通,先是提供些不着调的夫妻相处之道,现在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断他们夫妻独处。 他心中恼火,却又不好当着孟玉蝉的面发作,只得勉强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去吧。”傅九阙语气冷淡,下车时瞥了安通一眼,目光中的不悦让安通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孟玉蝉看着傅九阙与安通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来福小心翼翼地问道:“夫人,咱们回府吗?” “回吧。”孟玉蝉轻声道,帘子落下,遮住了她复杂的神情。 傅九阙与安通并肩而行,一路上沉默不语。 安通终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试探着问道:“九阙兄,可是怪我打扰了你与嫂夫人?” 傅九阙冷哼一声:“你说呢?方才在车上,我正与玉蝉说话,你倒好,直接拦车就要闯上来。” 安通讪笑道:“我这不是着急嘛!你说素云怎么就答应了呢?以他的才学,将来必定前途无量,何须靠姻亲关系?那荆老头分明是看中他将来能做官,这才急着把女儿塞给他。” “人各有志。”傅九阙淡淡道,“或许素云有自己的考量。” “所以才要劝他啊!”安通急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若是两情相悦也就罢了,可他们这才见了几面?我听说那荆家小姐娇生惯养,与素云的性子南辕北辙,这要是成了亲,日后可有得苦头吃。” 傅九阙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对别人的婚事格外上心。” 安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咱们不是同窗好友嘛!互相照应也是应该的。再说了,若是素云这婚事不成,将来或许能寻个更合适的。我姑妈家有个表妹,今年刚满十八,知书达理,与素云正是般配...” 傅九阙无奈地摇头。 安通这人热心肠,就是有时候热心过了头,总爱掺和别人的事。不过他对朋友的真心倒是毋庸置疑。 二人说话间已来到紫竹公子的住所。 这是一处清雅的小院,竹篱茅舍,与京中繁华格格不入,却别有一番意境。 小童引他们入院,紫竹公子正在竹林中抚琴。见二人到来,他指尖轻按,琴声戛然而止。 “恭喜二位高中。”紫竹公子微笑着请他们入座,“今日来此,想必不只是为了报喜吧?” 安通急忙将戚素云答应荆家提亲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先生,您觉得这门亲事妥帖吗?素云是不是太草率了?” 紫竹公子沉吟片刻,缓缓道:“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素云既然应下,自有他的道理。你们作为好友,关心是好的,但也要尊重他的选择。” “可是...”安通还想说什么,被紫竹公子抬手制止。 “不过,”紫竹公子话锋一转,“你们若实在放心不下,去问问他的想法也无不可。只是切记,莫要强加己见于人。若是他心意已决,你们应当祝福才是。” 傅九阙点头道:“先生说得是。我们并非要干涉他的选择,只是希望他考虑周全,不要日后后悔。” 离开紫竹公子的住处,安通仍然忧心忡忡:“九阙,你说素云会不会是看中了荆家的钱财?我知道他家中贫寒,可是...” “休要胡猜。”傅九阙打断他,“素云不是那样的人。他既然应下,必定有他的理由。咱们去问问便是,但最终还是要尊重他的决定。” 二人来到戚素云暂住的客栈,却被告知他刚刚出门去了。 问去处,小二只说似乎是往荆府方向去了。 安通一听更急了:“你看!这就要上门拜见岳父了!咱们得赶紧拦住他!” 傅九阙无奈,只得跟着安通往荆府赶。 一路上,安通喋喋不休地分析着这门亲事的种种不妥,傅九阙却心不在焉。 他想着孟玉蝉方才的神情,想着她明显心事重重却不肯坦言的模样,心中越发烦闷。 安通终于注意到他的走神,问道:“九阙兄,你怎么了?自从离开马车,就见你心事重重的。莫非与嫂夫人闹别扭了?” 傅九阙叹了口气:“若是闹别扭倒好了,至少知道为何不快。她明明心里有事,却不肯与我明说,只道是累了。” 安通一拍脑袋:“哎呀!莫非是因为我上次给你的建议不对?我不是说女子都喜欢被重视的感觉吗?你是不是没照做?” 傅九阙瞪了他一眼:“就是照做了才更觉奇怪。我明明按你说的,事事以她为重,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可她反而越发疏远了。” 安通挠头不解:“这就怪了,我娘明明说这招很管用的...” 傅九阙无奈摇头。他就知道不该听信安通的那些“妙计”。 安通自己尚未成亲,哪来的经验谈论夫妻相处之道?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说话间,二人已来到荆府门前。 朱门高墙,气派非凡,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门房通报后,不多时,戚素云竟然亲自出来相迎。 只见他穿着一身新做的青袍,面色红润,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复杂神色。 “九阙,安通,你们怎么来了?”戚素云惊讶道。 安通抢先道:“我们听说你答应了荆家的亲事,特地来找你。素云,你可想清楚了?婚姻大事,非同小可啊!” 戚素云闻言,神色微黯,苦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换个地方聊吧。” 他引着二人来到附近的一家茶楼,要了个雅间。 落座后,安通迫不及待地追问:“素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那荆家小姐...” “安通兄,”戚素云打断他,语气平静,“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但这门亲事,我已经慎重考虑过了。” 傅九阙注视着他:“素云,你若有什么难处,大可告诉我们。朋友之间,本当互相扶持。” 戚素云长叹一声,终于道出实情:“家母病重,需要大量银钱医治。荆老爷答应不仅会请御医为家母诊治,还会承担所有费用。作为交换...” 安通瞪大了眼睛:“所以你是为了给母亲治病才答应这门亲事的?” 戚素云默然点头,眼中满是无奈。 傅九阙皱眉道:“为何不早些告诉我们?大家可以一起想办法。” “诸位已经帮了我许多。”戚素云摇头道,“我不能再欠更多人情了。再说,荆家小姐虽然年纪小些,但品性不坏。荆老爷答应不会干涉我科举入仕,相反会全力支持。这样的条件,于我而言已是极好。” 安通还要再劝,傅九阙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得出来,戚素云已经下定决心,再多说也无益。 “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我们尊重你的选择。”傅九阙郑重道,“日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定要开口。” 戚素云感激地点点头:“多谢理解。” 离开茶楼时,天色已晚。 安通仍然唏嘘不已:“没想到素云是为了母亲才答应的,这可真是孝心可嘉,只是牺牲也太大了。” 傅九阙没有接话。 他望着渐暗的天色,心中惦记着孟玉蝉。不知她此刻是否还在烦忧,是否愿意向他敞开心扉。 安通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讪讪道:“九阙兄,今日都怪我,打扰了你和嫂夫人。要不你快些回府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傅九阙瞥了他一眼:“你知道就好。日后少给我出些馊主意,便是帮我大忙了。” 安通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我最后再出一个主意:回去好好与嫂夫人谈谈。女子心思细腻,或许是你无意中做了什么让她不快的事。坦诚相问,总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傅九阙无奈地摇摇头,与安通告别后,径直向来福说好的接驾地点走去。 这一整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他只觉得身心俱疲。尤其是孟玉蝉的态度,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来福早已等候多时,见傅九阙独自前来,忙下车迎他:“二公子,夫人已经回府了。看神情似乎不太高兴,回去后就径直回了房。” 傅九阙心中一沉。果然,玉蝉确实有心事。 他必须问个明白,不能再这样猜来猜去了。 …… 阆华苑里头,虞逍遥正守着个小药炉,手里拿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 药罐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满院子都是苦味儿。 “这药得文火慢煎,急不得。”虞逍遥自言自语道,抬眼瞥见孟玉蝉从外头回来,后头跟着小丫鬟翠莺。 虞逍遥挑眉一看,觉得有些不对劲。 早上孟玉蝉出门时还兴高采烈的,说是要去看放榜,怎么回来时反倒蔫头耷脑的? 翠莺那丫头也是一脸忧心忡忡,主仆二人活像是丢了钱袋子似的。 “哟,这是怎么了?”虞逍遥放下蒲扇,站起身拍拍衣裙,“难不成是二公子名落孙山了?” 孟玉蝉没接话,只是默默走到石凳前坐下,眼神直愣愣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虞逍遥见她这副模样,心里猜了个七八分,不由得冷哼一声:“我早就说嘛,人不能什么好事都占全了。娶了你这样的媳妇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哪能又中状元?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越说越来气,想起自己还特地写了推荐信给主考官,更是心疼那上好的笔墨:“我那信可是用紫金墨写的,价值不菲呢!这下可好,白费了我一番心血...” ------------ 第086章 温润君子 “他中了。”孟玉蝉忽然轻声说道。 虞逍遥一愣:“中什么了?” “九阙中了状元,第一名。”孟玉蝉说着,脸上却不见半点喜色。 虞逍遥瞪大了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中了状元?那你这是做什么?摆着一张苦瓜脸,我还以为他落榜了呢!” 她绕着孟玉蝉走了两圈,上下打量着:“你这人可真奇怪,夫君高中状元,多大的喜事啊,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莫非是欢喜过头,傻了不成?” 翠莺在一旁小声插话:“虞姑娘,您快别说了,夫人心里难受着呢。” “难受什么?”虞逍遥更加不解,“夫君高中,那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往后你就是状元夫人了,风光无限,有什么好难受的?” 孟玉蝉只是摇头,不肯多说。 这时药煎好了,虞逍遥倒了一碗递过来:“先把药喝了吧,瞧你这脸色,比这药还难看。” 孟玉蝉接过药碗,看也不看就往嘴边送。 虞逍遥连忙拦住:“哎!你往常不是最怕苦吗?每次喝药都要配话梅的,今儿个怎么直接喝了?” 孟玉蝉这才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手里的药碗:“我忘了……” 虞逍遥皱起眉头,从袖袋里掏出个小纸包,取出颗话梅塞进孟玉蝉手里:“你这状态不对啊,到底出什么事了?傅九阙中了状元,你不是该高兴吗?怎么反倒像是天塌下来了似的?” 孟玉蝉小口喝着药,话梅含在嘴里,却尝不出半点甜味,只觉得满口苦涩。 虞逍遥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便让翠莺先退下,自己坐在孟玉蝉对面,认真问道:“玉蝉,咱们也算是朋友了,你有什么心事,不妨跟我说说。憋在心里,只会越憋越难受。” 孟玉蝉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逍遥,你说人这一生,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呢?” 虞逍遥被她问得一愣:“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我只是觉得,忽然有些迷茫。”孟玉蝉放下药碗,眼神飘忽,“从前在孟家时,我日日受气,最大的念想就是逃离那个家。后来嫁到侯府,又一心想着助九阙科举高中,完成他的心愿。可现在他真的中了状元,我反而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虞逍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你是怕夫妻差距拉大,不是同路人了?” 孟玉蝉苦笑:“或许吧。他如今是状元郎,前途无量,而我……我只是个普通的内宅妇人。我怕他有朝一日会后悔娶了我,也怕我们各自藏着秘密,终究会越走越远……” “秘密?你们能有什么秘密?”虞逍遥好奇地问。 孟玉蝉却不肯再说,只是摇头:“总之,我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我一心想着要助他成功,要让他过得更好。可现在他真的成功了,我反倒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虞逍遥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 孟玉蝉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我笑你傻啊!”虞逍遥毫不客气地说,“你这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孟玉蝉怔住了:“我……为别人活?” “可不是吗?”虞逍遥掰着手指头数落,“在孟家时,你为你那废物弟弟忍气吞声,受尽曹氏和孟清欢的气。嫁到侯府后,又全身心围着傅九阙转。你倒是说说,你可曾有一日是为自己活的?” 孟玉蝉被问得哑口无言,仔细想想,虞逍遥说得确实在理。她这一生,似乎总是在为别人操心,从未真正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虞逍遥见她有所触动,便继续说道:“要我说啊,你就是太把傅九阙当回事了。男人嘛,固然重要,但也不能成为你活着的全部意义。你得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事业!” “事业?”孟玉蝉茫然地问,“我一个内宅妇人,能有什么事业?” “怎么没有?”虞逍遥眼睛一亮,“你母亲不是给你留下了丰厚的嫁妆吗?还有你外祖程家,不是在京城也有产业?我听说程家派来打理生意的人正愁找不到主心骨呢!你何不接手过来,自己经营?” 孟玉蝉惊讶地睁大眼睛:“我?经营生意?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虞逍遥不以为然,“你是程家的外孙女,继承家业天经地义。再说了,找点事情做,总比你整天胡思乱想,担心夫君不要你强吧?” 孟玉蝉被她说得心动,却又有些犹豫:“可是我从未做过这些,怕是做不好……” “谁生来就会的?”虞逍遥拍拍她的肩,“不会就学嘛!总比整天闷在屋里伤春悲秋强。等你有了自己的事业,哪还有闲工夫担心傅九阙要不要你?到时候说不定是他担心你不要他呢!” 孟玉蝉被她逗笑了,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虞逍遥见她笑了,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趁热打铁道:“要我说啊,女人就得有自己的底气。你这般患得患失,无非是觉得除了傅九阙,你一无所有。等你自己立起来了,自然就不会这么惶恐不安了。” 孟玉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是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这就对了嘛!”虞逍遥高兴地说,“等你忙起来,哪还有空想这些有的没的?到时候怕是傅九阙想见你,还得提前预约呢!” 二人相视而笑,院子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 傍晚时分,翠莺端来晚膳,惊讶地发现孟玉蝉竟然有说有笑,与早上判若两人。 “夫人,您……您没事了?”翠莺小心翼翼地问。 孟玉蝉笑着接过饭碗:“能有什么事?快吃饭吧,我都饿了。” 翠莺看向虞逍遥,后者得意地眨眨眼,那意思很明显:看吧,还是我有办法。 用膳时,孟玉蝉胃口很好,连吃了两碗饭。虞逍遥看在眼里,喜在心上,知道她是真的想开了。 饭后,孟玉蝉拉着虞逍遥的手,真诚地说:“逍遥,谢谢你。若不是你点醒我,我怕是还要钻牛角尖呢。” 虞逍遥摆摆手:“谢什么?朋友之间,本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你真打算接手程家的生意?” 孟玉蝉坚定地点点头:“嗯,我明日就派人去请程掌柜过府一叙。母亲留下的嫁妆,外祖家的产业,我都该好生打理才是。” “这才像话嘛!”虞逍遥欣慰地说,“等你有钱了,记得请我吃好的!” “那是自然。”孟玉蝉笑道,“不过在那之前,还得请你多帮帮我。我对经营之道一窍不通,怕是会遇到不少难处。” 虞逍遥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虽然我也不太懂经商,但我认识的人多,总能帮上忙的。” 孟玉蝉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明月,长长舒了一口气。 重生以来,她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中,为家人为夫君而活,却从未真正为自己打算过。 如今经虞逍遥一点拨,她才恍然大悟:女人这一生,不该只围着男人转。 傅九阙固然重要,但她孟玉蝉也该有自己的人生。 想通这一点后,她只觉得浑身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已经找到了方向。 不管前路如何,她都要勇敢地走下去,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 傅九阙回府时天色已晚,来福早在门口候着了,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二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来福凑上前低声道,“今日阆华苑那边,有些动静。” 傅九阙脚步一顿:“夫人怎么了?” “倒不是夫人有什么事,”来福压低了声音,“是那位虞姑娘,今日和夫人说了好一会子话。具体说了什么奴才没听全,只隐约听到什么‘为自己活’、‘接手生意’之类的话……” 傅九阙眉头微蹙,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虞逍遥这女人,又在给他妻子灌什么迷魂汤? 他快步往阆华苑走去,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女子的说笑声。 推门进去,只见孟玉蝉和虞逍遥正坐在院中石桌旁,相谈甚欢。 “夫君回来啦?”孟玉蝉抬头看见他,脸上绽开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容,“今日累了吧?” 傅九阙心里咯噔一下。 这笑容太甜了,甜得不像平时的孟玉蝉。他太了解自己的妻子了,她若是真心笑,眼角会微微弯起,而不是现在这样,笑得标准却不见眼底。 “还好。”傅九阙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转向虞逍遥,“虞姑娘今日倒是得闲。” 虞逍遥站起身,笑吟吟道:“傅公子这是不欢迎我?也是,我这般不识趣的人,总是来叨扰你们夫妻二人世界……” “逍遥说的什么话!”孟玉蝉连忙拉住她的手,“你肯来陪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说着又转向傅九阙,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夫君也是,逍遥是客,你怎么这般说话?” 傅九阙心里那股不安越发强烈了。 这才一天工夫,虞逍遥就给孟玉蝉洗了脑?不仅让她笑得假模假样,还学会为了外人埋怨自己丈夫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虞姑娘误会了,我只是担心你来回奔波太过辛苦。毕竟玉蝉身上的毒还要仰仗你医治。” 虞逍遥掩口轻笑:“傅公子放心,玉蝉的事我自然上心。不过今日倒是说了些题外话,劝她多为自己打算打算。女人家总不能一辈子围着男人转,傅公子说是不是?” 傅九阙眼神微冷。果然,这女人就是在挑拨离间。 “玉蝉自有我照顾,不劳虞姑娘费心。”傅九阙语气渐冷,“倒是虞姑娘这般关心别人的家事,不知是何用意?” 虞逍遥立刻露出委屈神色:“玉蝉你看,傅公子这是嫌我多管闲事了。也罢,我这就告辞,省得惹人厌烦。”说着,就要去收拾药箱。 孟玉蝉急忙拉住她:“逍遥别走!我身上的毒还没解呢,你走了我怎么办?”她转头看向傅九阙,眼中带着不满,“夫君今日是怎么了?逍遥也是为我好,你怎么句句带刺?” 傅九阙看着妻子完全站在外人一边,心里又气又急。 这虞逍遥果然手段高明,三言两语就挑拨得他们夫妻生隙。再这样下去,只怕孟玉蝉真要跟这个好姐妹更亲,而疏远自己了。 他心念电转,立即改变策略。 “虞姑娘留步。”傅九阙忽然露出歉意的笑容,“方才是我失言了。实在是今日公务繁忙,心情不佳,这才口不择言,还望虞姑娘见谅。” 虞逍遥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中带着几分审视。 傅九续继续道:“玉蝉说得对,你为她好,我不该误会你的好意。她身上的毒还要仰仗你,阆华苑你随时可以来去,不必拘礼。”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孟玉蝉闻言脸色缓和下来,拉着虞逍遥的手道:“你看,夫君都道歉了,你就别生气了。” 虞逍遥心里气得牙痒痒,面上却只能勉强笑道:“傅公子言重了。既然都是误会,说开就好了。我也是真心为玉蝉好,希望傅公子不要见怪。” “自然不会。”傅九阙笑得温润,“一切以玉蝉的身体为重。日后还要多劳虞姑娘费心。” 三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各怀心思。 孟玉蝉当真以为误会化解,高兴地留虞逍遥用晚膳。虞逍遥推辞不过,只得留下,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 傅九阙却是在暗中观察。他发现孟玉蝉似乎更吃他“温润君子”这一套,方才他放软姿态后,她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这让他心里有了计较。 或许现阶段,他该继续隐藏那些秘密,以温润的一面示人。至于虞逍遥…… 来日方长,总有办法应对。 虞逍遥吃完后去沐浴了,孟玉蝉还笑着对傅九阙说:“你看逍遥多好,处处为我着想。今日还劝我多为自己打算,说我该接手母亲留下的嫁妆和外祖家的生意呢。” 傅九阙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温柔笑道:“这些事不急,等你身体好了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 他拉着孟玉蝉的手,柔声道:“只要你平安快乐,其他都不重要。” 孟玉蝉被他说得脸红,轻轻靠在他肩上:“夫君最好了。” 傅九阙抚着她的发,眼神却渐渐深沉。 虞逍遥这颗钉子,必须尽早拔除。否则长此以往,只怕真要夫妻离心了。 但这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 第087章 各怀鬼胎 长庆侯府的前院正堂,今日气氛格外不同。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眼神里藏着窥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黎嬷嬷奉了侯夫人苏氏的命,扭着腰肢往后院傅九阙夫妇住的阆华苑去。 她脸上堆着程式化的恭敬,嘴角却往下撇着,眼里全是藏不住的轻蔑。 “二公子,二少奶奶,”她站在院门口,连门槛都懒得进,拔高了声音,“侯爷和夫人传您二位去前头正堂说话呢。” 孟玉蝉正和傅九阙在屋里看书,闻言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傅九阙中了举人的消息昨儿才传回府,今日这“传唤”就来了,为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傅九阙面色平静,只淡淡道:“知道了,这便去。” 黎嬷嬷斜眼瞅着他们出来,心里直嘀咕:哼,麻雀飞上枝头也变不了凤凰!中个举人又如何?离了侯府,你们算个什么东西?还不是得仰仗侯府鼻息过日子! 她那点心思,几乎全写在了脸上。 却没留意到,院角的小厮来福,低着头,把她那副嘴脸瞧得清清楚楚。 等黎嬷嬷一走,来福立刻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老虔婆”,转身就小跑着抄近路先去给傅九阙报信了。 傅九阙和孟玉蝉刚到正堂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寒暄声。 原来二房的傅隆瑾和高氏带着他们的儿子傅顺也到了。 一进门,二叔傅隆瑾就拱着手,脸上笑呵呵的:“哎呀,九阙来了!恭喜恭喜啊!真是给我们傅家长脸了!没想到咱们侯府还能出个文曲星呢!”这话听着是夸,细品却有点不是味儿。 高氏更是活跃,抢步上前,一把拉住傅九阙的胳膊,嗓门又亮又脆,生怕别人听不见:“哎哟喂!我的好侄儿!可真给你爹给咱们侯府争气!瞧瞧这通身的气派,果然是读书人的料子!比那些…呵呵,那些个只知道走马斗鸡的强了不知多少倍去!” 她这话,矛头指谁,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高氏被大房苏氏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可不得使劲吹捧傅九阙这个庶子,好狠狠踩一踩那个精心培养嫡子却养废了的苏氏?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瞟着上首脸色已经发青的苏氏,故意叹道:“哎,就是可惜了凌姨娘,身子骨不争气,这么个大喜的日子也不能出来沾沾喜气。还有长安那孩子,也是没福,若是知道弟弟这般出息,定然也是高兴的……” 这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专往苏氏心窝子上戳刀子。 傅顺站在他娘身后,听得直皱眉头,觉得母亲这话太过露骨,悄悄拽了拽高氏的衣袖,低声道:“母亲,少说两句。” 苏氏坐在上首,手死死攥着帕子,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 她脸上强挤出笑容,肌肉却僵硬得很。高氏每说一句,她的脸色就白一分,胸口堵得发慌。 精心培养的嫡子傅长安文不成武不就,还是个瘫子,如今竟要被她最看不上的庶子和死对头妯娌联手如此羞辱! 她气得浑身微微发抖,强忍着怒火,试图找回场子,将矛头转向二房:“瞧弟妹这话说的,九阙出息,自然是侯府的荣耀。说起来,顺哥儿年纪也不小了,书读得如何?可曾请了好的授业先生?这婚事可有着落了?若有难处,尽管跟大嫂说。” 这话,分明是暗示二房子弟也不怎么样,别光看别人笑话。 谁知高氏根本不吃这套,帕子一甩,笑得更欢了:“劳大嫂惦记了!我们傅顺虽比不得九阙这般天才,但也是个踏实肯读的。先生嘛,我们老爷自有打算,不劳大嫂费心。至于亲事,哎,孩子还小不急,总得慢慢寻个门当户对、知根知底的不是?可比不得有些人,心急火燎的,结果……” 她故意刹住话头,意味深长地瞟了苏氏一眼。 苏氏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发黑,手指着高氏,“你…”了半天,竟气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正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阴沉着脸的长庆侯傅隆珅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看得意洋洋的二房,也没有看气得快晕过去的妻子,目光反而落在了始终垂眸静立的傅九阙身上。 片刻后,重重哼了一声,声音沉冷,却是对着上首的苏氏斥责道:“看看你管的好家!内宅不宁,嫡子失教,成何体统!身为主母,连基本的教导之责都尽不到,整日里不知忙些什么!真是越发不像话了!”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苏氏脸上。 她难以置信地猛地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嘴唇颤抖,眼圈瞬间红了。 傅隆珅从未在公开场合如此下过她的脸面!还是当着二房和庶子的面! 这简直是将她身为侯府主母的尊严踩在了脚下! 她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抠着扶手,指甲盖都快翻起来了。 傅隆珅,他竟为了个庶子,当众给她没脸! 二夫人高氏用帕子掩着嘴,眼角眉梢却藏不住那点幸灾乐祸的得意,只觉得通体舒畅。 傅隆珅却像是没看见苏氏的难堪,目光一转,落回到了傅九阙身上。 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了不少,甚至挤出几分“慈爱”的笑容来。 “九阙啊,你这次高中,着实是为我们长庆侯府争了大光,添了彩!好,很好!不愧是我傅家的儿子!”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傅九阙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垂着眼,一副恭顺模样。 傅隆珅越说越顺溜,仿佛刚才发火骂人的不是他:“光是自家人知道怎么行?必须得好好庆贺一番!要大操大办!广发请帖,把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也让大家都看看,我们长庆侯府,不仅是军功起家,如今在文治上,也出了人才!你,就是我侯府的未来!” 他大手一挥,气势十足,字字句句都在强调侯府的荣耀,仿佛傅九阙中举最大的意义就在于给侯府脸上贴金。 苏氏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吸了口气,尖声道:“侯爷!此事是否再斟酌斟酌?如此大办,未免太过招摇,恐惹人非议!况且…” 她急急地想搬出事先商量好的借口,“况且您之前不是说,借此宴席,主要是为了给长安多结识些文人清流,为他日后…” “妇人之见!”傅隆珅不等她说完,便不耐烦地打断,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九阙金榜题名,这是天大的喜事,正该风光大办,方能显我侯府重视人才之气度!什么招摇不招摇?我侯府还怕这个?至于长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苏氏那张失血的脸:“他的事,我自有考量。总得为他谋个更好的安排。” “更好的安排?”苏氏如遭雷击,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丈夫。 之前明明说好,借此宴席是为她儿子傅长安铺路,抬升世子声望,怎么转眼就全变成了庶子的风光? 一股被利用被背叛的恨意瞬间席卷了她,让她四肢百骸都发冷。 她死死咬住牙,才没当场失态,但那双眼睛里,已经翻涌起怨毒。 长安得不到的,这个庶子也休想得到! 傅九阙脸上仍然没什么喜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他甚至还微微躬身,语气顺从地应道:“一切但凭父亲母亲做主。” 姿态乖巧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是若有人能仔细瞧见他低垂的眼眸,便会发现那里面一片沉寂,没有丝毫波澜。 站在他身旁的孟玉蝉心里却是咯噔一下。她太了解傅九阙了。他越是表现得顺从,心底只怕越是疏离。 侯爷这番毫不掩饰的利用,只怕是彻底寒了他的心。 她隐隐有种强烈的预感,傅九阙答应这宴席,绝不仅仅是顺从那么简单。 他或许,正需要这样一个万众瞩目的场合,来做些什么。 二夫人高氏在一旁冷眼瞧着,心思飞快转动。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傅隆珅话里那丝不寻常,为何要特意强调给世子傅长安“谋个更好的安排”?仿佛那世子的尊位已经不够稳妥了似的。 再联想到傅长安近日卧病,深居简出,几乎从不见外人。 一个惊人的猜测在她心中形成:大房必定隐瞒了关于傅长安的重大秘密! 她按捺住激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立刻下了决定:必须查!立刻去查! 一场表面风光喜庆的庆功宴,就在这各怀鬼胎中定了下来。 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 高氏一回到自己院里,立刻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心腹嬷嬷,压低声音吩咐:“快去!想办法,多使银子也行,务必给我仔细查查大房那位世子爷!尤其是他的病情。我总觉得侯爷今天那话不对劲得很,他那边肯定有事瞒着!” 那嬷嬷见主子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连忙领命而去。 而另一边,表小姐苏烬月的院落里。 苏烬月遣开了其他丫鬟,只留下自己的贴身大丫鬟春晓。 她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盯着春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狠厉:“春晓,接下来我要你去做的事,你给我把嘴巴闭严实了!若是走漏半点风声,叫人知道了,不止是你,你老子娘一家,都别想有好果子吃!听明白了没有?” 春晓被她这模样吓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姐放心!奴婢打死也不敢说!奴婢一定办好!” 苏烬月这才稍稍缓和了脸色,俯身在她耳边,低声交代了一番。 春晓越听眼睛瞪得越大,身体都微微发起抖来。 …… 长庆侯府里头,消息传得飞快。 侯夫人苏氏的正院闹出监守自盗的丑事,没两天便隐隐约约透了出来。 那偷东西的不是旁人,正是苏氏的心腹黎嬷嬷,说是为儿子还赌债,偷了苏氏的首饰去变卖。 苏氏心软,竟没重罚,还叫她照旧留在身边伺候。 这事说来不光彩,主子们自然讳莫如深,可底下人却交头接耳传得热闹。 孟玉蝉这日午后小憩刚醒,正倚在窗边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账本,大丫鬟翠莺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面色透着几分鬼祟,凑到跟前,低声将听来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 “夫人,您说稀奇不稀奇?黎嬷嬷那可是大夫人的左膀右臂,竟做出这等事!更稀奇的是,大夫人竟轻轻放过了,只罚了三个月月钱,仍旧留在院里当差。” 翠莺说着,眼睛滴溜溜地转,“您猜这么隐秘的事,奴婢是从哪儿听来的?” 孟玉蝉懒懒地抬了抬眼,放下账本:“哪儿听来的?总不会是正院的人自个儿敲锣打鼓说出来的。” “是二公子身边的小厮来福!”翠莺像是说出了什么天大的秘密,等着看主子的反应,“奴婢前儿去大厨房催您的燕窝,碰巧遇着他,他扯着奴婢闲磕牙,悄默声说的。还千叮万嘱叫奴婢别外传呢。” 孟玉蝉初时只当个闲话听,侯府后院这种阴私事从来不少。 可听到“来福”这个名字,她心里头“咯噔”一下,那点慵懒瞬间扫空了。 她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蹙起:“来福?傅九阙的小厮?他怎会知道正院里头这等隐秘?” 翠莺被问得一怔,讷讷道:“这…他说是听正院一个相熟的小丫鬟抱怨时漏了一句,许是碰巧了吧?” “碰巧?”孟玉蝉重复了一句,她挥挥手,“行了,我知道了,这事到此为止,别再往外说了。” 翠莺见主子神色不对,不敢多言,喏喏应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屋里静了下来,只听得窗外偶尔几声鸟鸣。 孟玉蝉却再也静不下心来看账本了。 来福…傅九阙的小厮… 一个在前院书房伺候,看似并不起眼的小厮,是如何能如此迅速地探听到正院主母房里被刻意压下的丑事? 甚至还能知道苏氏是如何发落的细节?这消息也未免太灵通了些! 这念头一起,就像一根线头,猛地扯出了深埋在孟玉蝉心里的许多疑窦。 她想起前些日子,琢磨着把自己带来的两个二等丫鬟青菱和青橙提成一等。这事儿她只跟傅九阙随口提过一次,说侯夫人那边规矩大,怕是不好办。 ------------ 第088章 亲生儿子 傅九阙当时只闭着眼“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她本没抱太大希望,已准备好了说辞和打点用的东西,打算自己去争一争。 谁知没过两日,黎嬷嬷竟笑容满面地主动来回话,说侯夫人准了,给青菱青橙升了等份例,手续都已办妥当。 当时只觉得顺利得反常,还以为是侯夫人近来心情好,或是看在她近日协理家务勤勉的份上给了脸面。 如今细细想来,那黎嬷嬷来回话时,似乎还特意补了一句:“二公子先前也提过,说您身边得用的人手略嫌不足。” 她那时未深想,此刻这句话却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傅九阙提过?他是什么时候提的?向谁提的? 他一个在侯府中如同隐形人一般,他的话,何以能有这般分量? 能让铁面规矩的黎嬷嬷如此迅速高效地办成这件事?而且办得如此不声不响! 孟玉蝉的手指尖微微发凉。 她又想起更多细微之处。 有时她偶尔抱怨一句哪处的份例送晚了,或是东西不甚合心意,往往没过多久,那问题便悄无声息地解决了。 还有,傅九阙看似每日只是去前院书房点个卯,并无所事事,与府中各位管事得力的奴才们也并无过多交往,一副无意争抢的淡漠模样。 可如今回头看去,他的小厮来福能探听到正院的秘闻,他随口一提便能影响内院的人事调动。 这哪里是一个被边缘化的庶子能做到的?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表面看上去那样! 孟玉蝉的心怦怦直跳,一个让她念头冒了出来:傅九阙,她的夫君,或许早已在众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在侯府里暗中布下了他的眼线,他甚至可能早已悄无声息地掌控了相当一部分的人事和信息渠道! 但,怎么会? 这和她所知所想的那个傅九阙,完全不同! 在她前世的记忆里,傅九阙一生潦倒,在侯府中备受冷眼与排挤,空有野心却无计可施,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她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他的一切,看得透他的未来。 她甚至暗自盘算过,若有可能,或许能在未来的风波中,尽力为他也为自己谋一条好一点的退路。 可如今,这接连发生的事情,却将她的预言击得粉碎! 一个能在侯府深处拥有如此灵通消息和影响力的人,怎么会轻易落得前世那般凄惨的结局? 是她前世的记忆出了错?还是…这一世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化? 又或者她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有真正了解傅九阙? 孟玉蝉只觉得一阵恍惚,脑子里乱哄哄的。 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暗中经营势力,所图为何?他知不知道自己最终的结局?他对自己这个被人塞进来的妻子,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利用? 无数个问题翻涌上来,让她心乱如麻。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傅九阙。那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得多。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孟玉蝉独自坐在榻上,久久没有动弹。 …… 翌日清晨。 阆华苑里,孟玉蝉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生母程氏留下的账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翠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 “二少夫人,不好了!”翠莺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 孟玉蝉头也没抬,指尖轻轻划过一页发黄的账目:“天塌下来了?慌成这样。” 翠莺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刚传来的消息,清欢小姐被皇上赐婚给四皇子了!是侧妃!”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小丫鬟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侧妃?” “那不是比咱们二少夫人地位还高了?” “完了完了,曹姨娘以后更要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孟玉蝉终于抬起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问了句:“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今天早朝后传来的消息。”翠莺急得跺脚,“听说婚期定得急,下个月就要过门呢!二少夫人,您怎么一点都不急啊?等清欢小姐当了侧妃,曹姨娘还不得更嚣张?” 孟玉蝉合上账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急什么?她孟清欢这个侧妃之位是怎么来的,她自己心里清楚。” 丫鬟们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主子的意思。 “用计逼来的婚事,真当是什么好事?”孟玉蝉语气轻蔑,“四皇子府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她孟清欢以为攀了高枝,殊不知是跳进了火坑。”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凋零的树木:“等着瞧吧,这个侧妃之位,迟早要她付出代价。” 翠莺还是有些担心:“可是眼下...” “眼下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孟玉蝉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旧账簿上,“有些人得意不了多久了。” 她抚摸着账簿封面上程氏亲手写的字迹,眼神渐渐变得冰冷。 孟家欠她母亲的,欠她的,她都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孟清欢的婚事?不过是个小插曲罢了。 与此同时,长庆侯夫人的院子里却是一片死气沉沉。 不过短短三个月,苏氏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原本乌黑的鬓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坐在那里就像个裹着华服的骨架。 “滚!都给我滚出去!”一个茶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小丫鬟吓得连滚爬爬地跑出屋子,另一个赶紧上前收拾残局。 苏氏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些日子以来,她几乎每天都要发好几次脾气。 院子里伺候的下人个个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触了霉头。 “夫人息怒。”心腹黎嬷嬷端着药碗进来,轻声劝慰,“气大伤身,您要保重啊。” 苏氏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保重?我还有什么好保重的?长安废了,我也成了这副鬼样子,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的是实话。 自从傅长安重伤,不仅身子垮了,前程也彻底毁了。 苏氏所有的指望都落了空,再加上手中的权柄被架空,在侯府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这种从云端跌入泥潭的滋味,几乎把她逼疯。 黎嬷嬷叹了口气,将药碗递到苏氏面前:“夫人先把药喝了吧。” 苏氏一把推开药碗,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喝什么喝!我都这样了,还喝药做什么!” 她突然抓住黎嬷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凌姨娘那边怎么样了?” 黎嬷嬷吃痛,却不敢挣脱,只得低声回道:“凌姨娘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这几日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苏氏眼中闪过怨毒的光:“她倒是命大!然后呢?她都在做什么?” “这...”黎嬷嬷犹豫了一下,“凌姨娘这几日去了表小姐那儿一趟,还去看了世子...” “什么?”苏氏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她去看长安?谁允许她去的!那个贱人想对长安做什么?” 黎嬷嬷赶紧安抚:“夫人别急,凌姨娘只是去送了些补品,待了不到一刻钟就走了。世子那边有人看着,不会出事的。” 苏氏却完全听不进去,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个困兽:“她去看烬月?去看长安?那个贱人一定在谋划什么!一定是的!” 她突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黎嬷嬷:“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 黎嬷嬷赶紧打断她:“夫人多虑了。凌姨娘能知道什么?她不过是去看望看望晚辈罢了。” 苏氏却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喃喃自语:“不行,不能让她得逞,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眼中突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光:“去,派人盯着那个贱人!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还有长安那里,加派人手,不许任何人接近!” 黎嬷嬷连声应下,心里却暗暗叫苦。 如今的侯府早已不是从前的光景,苏氏的话还有多少人肯听,实在难说。 而此刻的凌姨娘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凌姨娘确实已经能下地走动了,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却很好。 她正悠闲地修剪着一盆兰花,听着心腹丫鬟汇报各院的情况。 “夫人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砸了不少东西。”丫鬟小声说,“听说又换了两个丫鬟。” 凌姨娘轻笑一声:“由着她闹吧。如今她也就只能拿丫鬟出出气了。” “姨娘真是神机妙算。”丫鬟奉承道,“去看了表小姐和世子,果然让夫人慌了神。” 凌姨娘放下剪刀,用帕子轻轻擦拭手指:“她越慌越好。慌了才会出错,出了错...” 她没把话说完,但眼中的冷光却让丫鬟不寒而栗。 “姨娘,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凌姨娘微微一笑:“不急。先把身子养好,往后有的是时间。” 她望向窗外,正好看见一只鸟儿振翅飞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 苏氏的屋子里静得吓人,只剩下她粗重的喘息声。 黎嬷嬷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刚才挨打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你再说一遍?”苏氏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睛死死盯着黎嬷嬷,“长安...不是我的儿子?” 黎嬷嬷伏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夫人饶命,老奴也是刚从世子房里偷听到,凌姨娘偷偷告诉傅长安的...” 苏氏猛地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吓人。 她忽然想起当年生产时的情形,想起凌姨娘与她同日生产。 “是凌姨娘?”她猛地抓住扶手,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那个贱人用自己的孩子换走了我的儿子?是不是?” 黎嬷嬷只是叩头,不敢答话。 苏氏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得吓人:“好啊,好得很!我养了二十年的儿子,竟然是那个贱人的种!” 她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眼神疯狂:“所以我的亲生儿子,是傅九阙?” 黎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夫人!这话可说不得啊!万一猜错了...” “错不了!”苏氏斩钉截铁,“同日生产,除了凌姨娘还有谁?难怪那个贱人总是护着傅长安,却对傅九阙冷落轻视!原来如此!” 她突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好啊...真好...长安既然不是亲生的,废了也就废了。但九阙,我的九阙还好好的!” 这一刻,苏氏仿佛变了个人。方才的颓废一扫而空,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她走到黎嬷嬷面前,俯下身,声音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嬷嬷,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黎嬷嬷吓得直哆嗦:“没人了...” 苏氏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这个秘密,你给我烂在肚子里。若是传出去半个字...”她没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黎嬷嬷连声保证:“老奴不敢!老奴一定守口如瓶!” 苏氏直起身,深吸一口气。 “替我梳妆。”她突然说,“明日侯府宴客,我这个做主人的,总不能太失礼。” 黎嬷嬷愣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方才还又哭又闹的夫人,怎么突然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但苏氏已经自顾自地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憔悴的容颜,嘴角甚至泛起一丝笑意。 是啊,她怎么能倒下去? 她的亲生儿子还好好的,是深得皇上赏识的傅九阙! 只要认回儿子,她就能重新夺回一切! “还愣着做什么?”苏氏透过镜子看向黎嬷嬷,“快来替我梳头。对了,把我那件绛红色的锦袍拿出来,明日穿。” 黎嬷嬷这才回过神,连忙爬起来伺候。 她小心翼翼地为苏氏梳头,发现夫人的两鬓已经花白得厉害,只好多抹些头油遮掩。 “凌姨娘那边...”黎嬷嬷犹豫着开口,“老奴听说,她今日去找了表小姐,似乎是在商量明日宴会的事...” 要在往日,苏氏早就跳起来要阻止了。但今日,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让她们折腾去。” 黎嬷嬷惊讶地抬头,从镜中对上苏氏平静的眼神。 “烬月那孩子,也是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苏氏甚至笑了笑,“由着她去吧。” 黎嬷嬷心里直打鼓,总觉得夫人这反应太反常了些。 但她不敢多问,只好继续梳头。 ------------ 第089章 反常 这一夜,苏氏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一早,她就起身梳洗,特意选了那件鲜艳的绛红色锦袍,头上戴了最贵重的头面,脸上施了厚厚的脂粉,遮掩住憔悴的容颜。 宴会上,苏氏像换了个人似的,容光焕发地招待着来宾,言笑晏晏,举止得体。 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端庄高贵的长庆侯夫人。 不少宾客都暗暗称奇,以为苏氏终于从打击中走出来了。只有几个心腹下人知道,夫人这反常的热情背后,只怕藏着更大的风波。 苏氏的目光时不时地瞟向傅九阙的方向,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冒出火来。 有好几次,她都想走过去和这个“儿子”说几句话,但都勉强忍住了。 不能急...她告诉自己,得从长计议。 首先要确认九阙就是她的亲生儿子,然后要想办法让他认回自己这个母亲。 “夫人看起来心情很好?”一位相熟的夫人笑着问。 苏氏端起茶杯,掩去嘴角诡异的笑意:“是啊,想通了一些事,整个人都轻松了。” 她瞥见凌姨娘和苏烬月在一旁窃窃私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让她们得意去吧。 等真相大白的那天,看她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长庆侯府的宴会办得热闹,宾客如云,笑语喧哗。 孟玉蝉安静地坐在女宾席上,目光却时不时扫过主位上的苏氏。 今天的苏氏太反常了。 穿着鲜艳的绛红色锦袍,头戴赤金头面,脸上施着厚厚的脂粉,正热情洋溢地与来宾寒暄说笑。 可不过就在几天前,苏氏还因为嫡子傅长安废了而哭天抢地,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连院子都不愿出。 这转变太快太突然,孟玉蝉不由得微微蹙眉。 她招手叫来翠莺,低声问:“夫人这几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翠莺摇摇头:“没什么特别的啊。就是前日黎嬷嬷从夫人屋里出来时,脸上带着伤,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但问起缘故,她只说不小心摔了。” 孟玉蝉眼中闪过一抹深思。 黎嬷嬷是苏氏的心腹,跟了二十多年的老人,怎么会轻易被责打?这里面肯定有事。 正思忖间,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姐姐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姐夫没陪着你吗?” 孟玉蝉抬头,看见孟清欢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色衣裙,头上戴满了金钗珠翠,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位即将被赐婚给四皇子的孟家二小姐,如今可是得意得很。 “原来是清欢妹妹。”孟玉蝉淡淡一笑,“恭喜妹妹大喜了。” 孟清欢故意晃了头上的金步摇,发出清脆的声响:“多谢姐姐。说起来也是造化弄人,当初姐姐嫁入侯府时何等风光,没想到如今...” 她故意顿了顿,上下打量着孟玉蝉素雅的装扮,语气带着明显的嘲讽:“听说姐夫最近很少回府?也是,男人嘛,总是图个新鲜。姐姐也别太往心里去,毕竟这侯府里的美人儿可不少呢。” 这话说得露骨,旁边的几个女眷都竖起了耳朵,眼神在孟玉蝉和孟清欢之间来回打转。 若是从前,孟玉蝉或许还会动怒。 但现在的她,只觉得孟清欢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可笑得很。 “妹妹说得是。”孟玉蝉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这男女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妹妹尚未出阁,还是少议论为妙,免得让人笑话孟家家教。” 孟清欢脸色一变,正要反驳,孟玉蝉却抢先又道:“对了,听说四皇子府上已有正妃一位,侧妃三位,侍妾更是无数。妹妹过门后,想必不会寂寞,有的是姐妹相伴呢。” 这话戳中了孟清欢的痛处。谁不知道四皇子风流成性,后院美人如云? 她这个侧妃听起来风光,实则前途未卜。 孟清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冷哼一声:“不劳姐姐费心!至少我是明媒正娶的侧妃,比那些不得宠的正室强得多!” 说完这话,她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显然气得不轻。 翠莺在一旁气得直跺脚:“二小姐也太欺负人了!分明是故意来挑衅的!” 孟玉蝉却淡然一笑:“由她去。今日给我气受的人,恐怕不止她一个。”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站在一棵海棠树下的苏烬月身上。 今天的苏烬月打扮得格外精心,一身水红色衣裙,衬得肌肤胜雪。 但她此刻根本没在意自己的美貌,而是痴痴地望着男宾席的方向,眼神狂热得几乎要冒出火来。 孟玉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了正在与宾客交谈的傅九阙。 “表小姐今天怕是要作妖。”翠莺小声嘀咕,“瞧她那眼神,恨不得把二少爷生吞活剥了似的。” 孟玉蝉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且看她能玩出什么花样。” 正说着,只见苏烬月突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整了整衣裙,竟然径直朝着男宾席走去! 女宾席这边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苏烬月。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独自走向男宾席,这简直太不合规矩了! 苏烬月却仿佛没看见众人异样的目光,直直走到傅九阙面前,柔声唤道:“表哥。” 傅九阙正与几位官员交谈,闻声转过头,看见是苏烬月,微微蹙眉:“表妹有事?” 苏烬月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烬月新写了一首诗作,想请表哥指点一二。” 这话说得暧昧,几个官员互相使了个眼色,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女宾席这边已经炸开了锅。 几位年长的夫人直皱眉头,年轻的小姐们则窃窃私语,对着苏烬月指指点点。 黎嬷嬷赶紧上前,想要拉住苏烬月:“表小姐,这边请...” 若是往常,苏氏早就发话阻止了。但今天,她居然端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仿佛根本没看见这出闹剧。 孟玉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苏氏今天的反常,与苏烬月的大胆行为,恐怕脱不了干系。 黎嬷嬷见苏氏不出声,只好硬着头皮去拉苏烬月:“表小姐,女宾席在那边...” “放手。”苏烬月突然甩开黎嬷嬷的手,声音尖利,“我与表哥说话,轮得到你一个奴才插嘴?” 她转向傅九阙时,又变回那副娇柔模样:“表哥,你就答应烬月吧。” 傅九阙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宴会刚开始时,傅九阙一身墨色锦袍,身姿挺拔地站在几位朝中重臣之间,言谈举止从容得体,引得众人频频点头。 “九阙如今越发稳重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人摸着胡子笑道,“听说前日提出的边防策论,连皇上都夸赞了一番?” 傅九阙谦逊地躬身:“李大人过奖了。晚辈只是尽本分而已。” 长庆侯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个往日并不重视的庶子,眼中难得露出赞许之色。 他举杯向身旁的宾客示意:“犬子不才,让诸位见笑了。” 几位宾客连忙奉承:“侯爷过谦了!二公子年轻有为,将来必成大器!” “是啊是啊,虎父无犬子!” 一片赞美声中,唯独坐在角落的傅长安脸色铁青。 他猛灌下一杯酒,酒杯重重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几个邻近的宾客瞥了他一眼,又很快转回头去,仿佛没看见一般。就连伺候的下人也只是远远站着,没人上前过问。 傅长安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曾几何时,这些赞美和关注都是属于他的! 他是嫡子,是世子,是侯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可现在呢?就因为他成了废人,连父亲都对他爱答不理! 又倒了一杯酒,手抖得厉害,酒水洒了一桌。 都是傅九阙!要不是这个庶出的弟弟处处抢风头,他怎么会落得这般田地? 傅长安死死盯着傅九阙的背影,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这个抢走他一切的庶子撕碎! 可是...他不敢。 想起傅九阙那些手段,傅长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个弟弟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自己作为男人的幸福,就是被他活生生给夺走的! 傅长安咬紧牙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等着吧...总有一天,他要让傅九阙付出代价! 此时,傅九阙转过身看向苏烬月,眉头蹙起。 苏烬月双手捧着一本诗集,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这是几年前表哥赠予烬月的诗集,烬月一直悉心珍藏。近日特地请了名师批注,今日作为贺礼回赠表哥,望表哥莫要嫌弃。”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几位夫人惊得掩住了嘴,官员们也都面面相觑。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当众拿出男子赠送的礼物,还说什么“悉心珍藏”,这分明是在暗示二人有私情啊! “这苏家小姐是疯了吗?”有人低声惊呼,“这不是自毁清誉吗?” “分明是逼婚来了!听说她倾心傅二公子已久,这是等不及了?” “可傅二公子已经娶妻了啊!孟家那位还在席上坐着呢!” 顿时,所有目光都投向了女宾席上的孟玉蝉。 众人都在等着看这位正室夫人会作何反应,是当场发怒?还是含羞忍辱?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孟玉蝉端坐在席上,神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眼前这出闹剧与她毫无关系。 “听说傅二公子曾在贡院外立誓,说终身不纳妾?”突然有人想起这茬。 旁边的人嗤笑一声:“少年人气盛时的玩笑话罢了,当不得真。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何况是侯府公子!” “可是孟家那位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啊...” 确实,孟玉蝉太镇定了。这种镇定反而让苏烬月有些心慌。 她原本指望激怒孟玉蝉,让她当场失态,这样自己就能扮柔弱博同情。 可现在... “表妹,你怕是记错了吧,我从来没有送过什么诗集给你!”傅九阙瞪着苏烬月,冷声道。 苏烬月被傅九阙当众否认,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着唇强撑道:“表哥怎能如此说?那日我去书房寻你,你分明...” “表妹确实来过书房。”傅九阙温声打断,语气依然平和,“那日我正在与夫人商议要事,确实怠慢了表妹。若因此让表妹误会了什么,我在此赔个不是。” 他朝苏烬月微微颔首,举止依然得体,却带着疏离:“但这本诗集,确实并非我所有。” 宾客们闻言,交头接耳起来。 方才还觉得苏烬月大胆,现在看她眼神都带了几分玩味和嘲讽。 原来是想赖上人家傅二公子,结果人家根本不认账! 苏烬月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正要再辩,却见傅九阙忽然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本诗集上。 “不过...”他若有所思,“这诗集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他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傅长安,语气自然地问道:“大哥,这莫非是你几年前丢失的那本?我记得是母亲送你的生辰礼,你还为这个被父亲罚跪过祠堂?” 突然被点名的傅长安正喝得迷迷糊糊,闻言一愣,眯着眼朝那诗集看了半晌。 待看清封面上那个特殊的烫金纹样,他猛地清醒过来! “对啊!这就是我那本!”傅长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抢过诗集,翻到扉页指着上面的题字,“你们看!这是我娘写的‘赠吾儿长安’,这字迹我认得!” 他越说越激动,又哗啦啦翻到中间一页,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瞧!这是我当年藏的银票!我就说怎么找不到了,原来夹在这书里!” 傅长安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秘密,举着那张银票朝众人展示,完全没注意到苏氏瞬间惨白的脸色。 “这书是我娘送我的,可我不爱念这些酸诗,就拿来夹些要紧东西。”傅长安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怒气冲冲地转向苏烬月,“好啊!原来是你偷了我的书!害得我当年好找,还被父亲罚跪!说!你什么时候偷的?”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烬月身上,只是这一次,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所以... 这位苏家小姐贴身收藏多年的“定情信物”,根本不是傅九阙送的,而是从傅长安那里偷来的? 她刚才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全都成了笑话! ------------ 第090章 有把握 苏烬月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站不稳。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会这样? 这明明是她几年前从傅九阙书房偷偷拿走的!怎么会变成傅长安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主位上的苏氏。 是了!这书确实是姑母送给傅长安的,但她明明记得傅九阙也有一本一模一样的! 她一定是拿错了! 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在众人眼里,她不仅是个自毁清誉的疯女人,还是个偷东西的贼! “我...我没有偷...”苏烬月徒劳地辩解,声音细若蚊蝇,“这真的是...” “是什么?”傅长安得理不饶人,醉醺醺地逼问,“这书上明明写的是我的名字!银票也是我的!人赃俱获,你还想抵赖?” 几位夫人已经开始掩嘴窃笑: “哎哟,真是丢死人了!还以为她和傅二公子有什么,结果是和世子。” “世子又怎样?人家可是有妇之夫!苏家小姐这是想做妾都想疯了吧?” “偷东西就算了,还拿出来显摆,真是……” 议论声如同针一样扎在苏烬月心上。 她看着傅九阙冷淡的眼神,看着孟玉蝉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满堂宾客嘲讽的目光,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豁出一切,赌上所有清誉,本以为能逼傅九阙就范,却没想到落得这般下场! “不...不是这样的...”苏烬月喃喃自语,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傅长安还在那儿举着银票傻笑:“哈哈!我就说我的私房钱怎么少了!原来夹书里了!”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那些惯会看眼色的宾客们,竟纷纷笑着起哄,全然不顾两位当事人煞白的脸色。 “哎呀呀,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可不是嘛!” “世子爷和表小姐这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哈哈哈!” “侯夫人,您可就等着抱孙子吧!” 一句接一句的调侃,硬是将一场阴差阳错的乌龙,扭曲成了所谓的“才子佳人两情相悦”。 仿佛他们不立刻成就这桩“美事”,便是忤逆了天意,辜负了良缘。 苏烬月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冷。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嫁给傅长安?那个如今声名狼藉的废物世子? 不!她死也不要! 她下意识地,将哀求的目光投向傅九阙。 希望他能说句话,哪怕只是制止一下这荒谬的起哄,给她一丝挣脱的希望。 然而,傅九阙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随即就别开了视线,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那一刻,苏烬月只觉得心头最后一点微光也熄灭了,心如死灰。 这时,侯夫人苏氏脸上带着微笑,眼神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烬月身上:“孩子们年纪小,脸皮薄,诸位可就别再打趣了。” 这话像是解围,实则将事情更推近了一步。 她走到苏烬月身边,看似亲昵地握住她的手,力道却大得让苏烬月生疼。 苏氏靠得更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警告道:“烬月,你是苏家的女儿,要知道分寸。这门亲事,于你于苏家于侯府,都是最好的选择。别犯糊涂,也别让我失望,你必须答应。” 家族的利益,姑母的威严,还有这铺天盖地的舆论,像一张网,将苏烬月牢牢捆住,越收越紧。 她还能怎么办?她还能逃到哪里去? 眼眶酸涩得厉害,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立都变得困难,最终,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全凭姑母做主。” 得了她这句话,苏氏脸上笑容更盛,转身对着满堂宾客,朗声宣布:“既然两个孩子都有此意,我们做长辈的,自然乐见其成。侯府不日便会遣媒人,正式向苏家提亲!” 一锤定音。 满堂顿时响起更加热烈的“恭贺”之声。 在一片喧闹中,傅九阙第一个举起了酒杯,唇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恭喜大哥,恭喜表妹。” 苏烬月听着那声“恭喜”,只觉得一颗心抽痛了一下。 而坐在主位上的傅长安,脸色铁青,握着酒杯的手背青筋暴起。 众人只当他是欢喜得傻了,或是害羞,唯有他自己知道,那满腔的愤怒和羞耻。 他一个已经不能人道的废人,如今却被逼着娶妻! 这简直是无尽的羞辱!可他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将这一切苦果生生咽下,憋屈得几乎要吐血。 宴席终于在一种热闹的氛围中散去。 孟玉蝉随着傅九阙回到他们自己的院落。 她屏退了丫鬟,看着正自行脱下外袍的傅九阙,眉宇间带着一丝困惑。 “夫君,”她轻声开口,“今日之事,我原以为,你会……” 她顿了顿,不知该如何说。 她原以为傅九阙隐忍多年,必有更大图谋,会趁着宴会做些什么。 可结果,他似乎只是顺势推了一把,促成了傅长安和苏烬月这桩怎么看都透着不堪的婚事。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她实在想不通。 傅九阙动作未停,将外袍搭在衣架上,语气平淡:“以为我会如何?大哥的婚事,母亲做主,众人乐见,不是很好么?” 孟玉蝉看着他,知道他是不会说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释然了。 是啊,他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走一步看十步,他不说,自有他的道理。自己何必非要刨根问底?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明白,傅九阙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她小心翼翼护着的,他有自己的能力,有自己的手段,甚至可能已经开始反击。 她应该相信他的判断。 既然他想让她看到的只是这些,那她便只看这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不说的,她不必强求。 想通这一点,孟玉蝉心里那点纠结顿时烟消云散,反而生出一股轻松。 “嗯,是很好。”她笑了笑,转而道,“今日看了账本,我陪嫁里的那几间铺子,收益似乎不太理想。尤其是西街那间绸缎庄,母亲当年很是费心打理过的,如今却有些没落了。” 她走到妆台前,一边卸下发簪,一边像是闲聊般自然地说道:“青橙那丫头,前几日竟跟我提了些经营铺子的想法,听着倒有些新奇道理。我寻思着,明日开始,不如好好整顿一下这些产业,总不能坐吃山空不是?” 傅九阙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赏。他点点头:“你想做便去做。需要什么,跟我说。” “好。”孟玉蝉笑着应下,心中已开始盘算起来。 夫君有他的战场,她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打理好母亲的嫁妆,发展自己的立身之本,这同样重要。 …… 翌日。 阆华苑内,晚膳时分。 桌上的菜色简单却精致,烛火摇曳,映着一对相对无言的身影。 傅九阙回来得比平日晚了些,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气息。 他脱下披风递给一旁的丫鬟,声音如常:“送老师出城,路上多聊了几句,回来迟了。” 孟玉蝉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温声道:“先用膳吧,菜要凉了。” 两人默默用着膳,气氛有些微妙。 最终还是傅九阙打破了沉默,他夹了一筷子孟玉蝉喜欢的清笋到她碗里,状似随意地开口:“殿试的日子快到了。” “嗯,”孟玉蝉抬眼看他,“夫君准备得如何?可有何处需要打点?” 傅九阙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甚至带着几分睥睨:“无需打点。陛下心中自有衡量。结果,早已注定。” 仿佛他不是去参加一场决定命运的考试,而是去领取一个早已属于他的东西。 孟玉蝉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心中诧异更甚。 即便知道他才华横溢,但这般近乎狂妄的自信,还是让她感到些许陌生。 但她并未质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夫君既有把握,我便安心了。” 傅九阙看着她,目光深邃,似乎察觉到了她连日来的那点疑惑。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忽然道:“那日宴会上的事,你是否觉得我做得毫无意义,甚至卑劣?” 孟玉蝉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回答。 傅九阙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低沉:“苏烬月心比天高,却毫无自知之明。她既那般看不上大哥,我便让她得偿所愿,亲手将自己绑死在那艘必沉的破船上。当众自毁清誉,是她自己的选择,无人逼她。与傅长安绑定,是她应付出的代价。”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算计:“苏家近来动作频频,麻烦将至。这桩婚事,正好能将长庆侯府与苏家捆绑得更紧些。绑得越紧,将来切割时,才会更彻底。有些罪,有些罚,总要有人一同承受才公平,不是吗?” 他仿佛已经站在了极高的地方,冷漠地俯视着棋盘,决定了苏家和侯府最终的命运。 孟玉蝉听着他的话,看着他此刻流露出的强大气场和谋算,一个压抑已久的疑问终于冲口而出:“夫君,你……究竟是谁?”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错过他任何一丝情绪变化:“你绝不仅仅是长庆侯府的二公子傅九阙,对不对?你做的这些事,你的谋划,你的能力,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侯府公子所能及。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傅九阙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他迎上孟玉蝉清澈却执着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层层的伪装,直抵他最深的秘密。 他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一个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告诉她吧,告诉她一切,告诉她自己是…… 然而,仅仅是一瞬。 那汹涌的冲动便被更强大的理性硬生生压了回去。 现在还不行。知道得越多,对她越危险。时机未到。 他眼底剧烈的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晦暗。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轻轻覆上孟玉蝉放在桌边的手背。他的掌心微凉,却带着一种异样的郑重。 “玉蝉,”他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和一丝恳求。 “再给我一些时间,好吗?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但我向你保证,待一切尘埃落定,待时机成熟,我定会将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你。绝不再瞒你分毫。” 这个回应,虽然没有直接承认,却已然侧面证实了他的确有隐秘身份。 孟玉蝉看着他眼中那份承诺,心头的疑虑和不安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选择再信他一次。 轻轻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得到她的回应,傅九阙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加沉重。 他几乎是立刻收回了手,猛地站起身,动作甚至显得有些仓促。 “那个……你早些休息。”他避开孟玉蝉的目光,语气变得有些生硬,“我……我还要去书房做些功课,备考殿试。” 说完,他甚至不等孟玉蝉回应,便转身快步朝外走去,那背影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孟玉蝉看着他几乎是逃离的背影,怔在原地,方才那点因他的承诺而升起的暖意,瞬间冷却下来,被巨大的困惑和失望所取代。 她原本……还想跟他商量一下白日里整顿铺子遇到的一点难处,想听听他的意见。 可他……就这么走了?用这样一个明显敷衍的借口? “要做功课备考殿试?”孟玉喃喃重复着这个借口,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方才还那般笃定地说结果早已注定,此刻却又用备考来做推脱的理由? 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凉缓缓漫上心头。 他方才的承诺是真的吗?还是只是缓兵之计?他对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感?是责任?是盟友之谊? 还是……依旧如前世一般,并无半分男女之情?所以才会在可能触及更亲近关系时,如此匆忙地逃离?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照着孟玉蝉独自坐在桌旁的身影,显得格外孤清。 满桌的菜肴渐渐失去温度,如同她此刻渐渐冷下去的心。 ------------ 第091章 一个仪式 长庆侯府,阆华苑。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窗棂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孟玉蝉独坐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绣了一半的帕子,心神却早已飘远。 这侯府深院,日子看似平静,底下却从不是波澜不惊。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满室寂静。 是虞逍遥带着丫鬟青菱采药回来了。 虞神医性子洒脱,不习惯侯府诸多规矩,时常带着青菱去城外山林寻觅草药。 每每归来,总能给这略显沉闷的院子带来几分山野间的清新气息。 “二少夫人,”虞逍遥踏入房门,将背上药篓递给青菱,瞧见孟玉蝉神色,不由笑道,“这是又在琢磨什么大事?眉头都快拧成结了。” 孟玉蝉回过神,浅笑摇头:“不过是些琐事罢了。虞姐姐今日收获如何?” “还不错,寻到几株难得的清心草。”虞逍遥话未说完,便被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只见孟玉蝉的贴身丫鬟翠莺急匆匆地进来,脸色颇有些古怪,福了一礼便压低声音道:“二少夫人,方才孟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清欢小姐,在四皇子府上小产了。” “小产?”孟玉蝉一怔,眉心微蹙。 孟清欢与四皇子的婚事虽定,却未正式迎娶,竟先有了身孕,这恐怕是孟清欢自己算计来的筹码。 那丫头和她母亲曹氏一样,为达目的从不介意用些非常手段。 “具体怎么回事?”孟玉蝉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翠莺舔了舔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清欢小姐昨日去了四皇子府,因着一个新得宠的歌姬醋意大发,动手教训时,反被那歌姬推了一把,当场就见了红,孩子没保住。 那边府里瞒得紧,还是咱们府里在四皇子府有旧识,悄悄递出来的消息。孟夫人那边,怕是正要寻您呢。” 果然,话音未落,外面就有小丫鬟来报,说是孟府来了人,请二少夫人即刻回府一趟。 虞逍遥在一旁听得分明,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你那继妹没了孩子,等于没了在四皇子府立足的最大倚仗。曹氏母女这会儿急吼吼叫你回去,八成又是想利用你,指望着从你这儿抠出什么好处,或是让你出面,帮你那蠢妹妹重新攀上四皇子那座靠山。保不齐,又跟银子脱不开干系。” 孟玉蝉何尝想不到这一层。 她与娘家关系淡漠,尤其与继母曹氏和继妹孟清欢更是势同水火。往日里无事不登三宝殿,每次寻她,无非是想方设法要从她这里捞取好处罢了。 孟清欢愚蠢冲动,仗着有几分姿色,硬是逼得四皇子认下孩子许了婚事,如今却连这唯一的筹码都弄丢了。 四皇子风流薄幸,没了孩子,即便碍于圣旨不得不娶,孟清欢日后在皇子府的日子也可想而知。 “圣旨已下,四皇子再不情愿,这门亲事也推脱不掉。”孟玉蝉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同情,“至于日后是福是祸,那是她自个儿选的路,与他人没有关系。” 她并未立即答应回府。 经历了这许多,她对那个所谓的“家”早已心寒,更不愿再被曹氏母女当作可利用的棋子。 …… 翌日,天色未明,侯府却已忙碌起来。 今日是殿试之期,傅九阙一路过关斩将,入了殿试,若能在御前得个好名次,便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出乎所有人意料,一向对傅九阙这个庶子不闻不问的长庆侯与侯夫人苏氏,竟罕见地一同出现在了府门口,亲自为傅九阙送行。 孟玉蝉陪着傅九阙出来时,便见这对夫妇脸上堆着近乎殷勤的笑容等在那里。 长庆侯轻咳一声,试图摆出严父的架势,拍了拍傅九阙的肩:“九阙啊,今日殿试关乎前程,务必沉着应对,莫要辜负为父与侯府的期望。” 傅九阙闻言只微微颔首,语气疏淡:“有劳侯爷挂心。” 一句“侯爷”,而非“父亲”,瞬间将距离拉远,堵得长庆侯后面准备的一肚子话都噎了回去,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一旁的侯夫人苏氏见状,忙笑着打圆场。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雍容,看向傅九阙的眼神却复杂得多,有一丝热切,甚至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九阙才华出众,定能高中。”苏氏笑吟吟道,话锋随即一转,“说起来,你虽是庶出,但终究是侯府血脉。我与侯爷商议过了,待你今日殿试大捷,便立刻开祠堂,将你记在我的名下,写入族谱,从此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日后这侯府的将来,也要多多倚仗你了。”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让周围的下人吃了一惊,连孟玉蝉都瞬间抬眸,看向苏氏。 苏氏竟主动提出要将傅九阙记名为嫡子?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击中了孟玉蝉。 苏氏极可能已经知晓了傅九阙是她亲生儿子的秘密! 否则,以苏氏平日对傅九阙的刻薄与对傅长安地位的维护,绝无可能做出如此让步。 可她既已知情,为何不直接母子相认?反而要用这种宛如交易的方式,用“嫡子”身份来换取傅九阙殿试成功后的价值? 孟玉蝉心中疑窦丛生,隐隐觉得这背后或许还有更深的算计。 然而,傅九阙的反应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面上并无半分惊喜,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后退半步,对着长庆侯与苏氏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语气却疏离得如同对待陌生人。 “夫人厚爱,九阙心领。然,此事实在不妥。”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其一,侯府未来自有父亲与嫡兄长安操心筹划,九阙人微言轻,不敢僭越。其二,九阙身为庶子,蒙侯府养育已是恩典,岂能因一场考试便越过嫡兄,行此不合规矩之事?于礼不合,于情不顾。还请侯爷与夫人收回成命。”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更隐隐点出了苏氏此举对傅长安的不公。 长庆侯与苏氏的脸色霎时变得精彩纷呈,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庶子竟如此不识抬举! 傅九阙却不再看他们难堪的脸色,转身对孟玉蝉道:“时辰不早,我们该走了。” 孟玉蝉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点了点头,将手轻轻放入他臂弯。 夫妇二人不再理会身后那对算计再次落空的长庆侯夫妇,径直登上马车,向着皇城方向驶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那两道羞恼交加的视线。 马车前行,孟玉蝉看着身旁夫君平静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隐忍的庶子,他的天地,远比那个冷漠的侯府更加广阔。 而侯府门口,长庆侯与苏氏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马车,脸上那强堆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满满的恼羞与一丝恐慌。 这个他们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庶子,似乎早已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向着皇城方向平稳行去。 车厢内,却是一片沉寂,与车外的渐渐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孟玉蝉端坐着,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在袖中,方才侯府门前的那一幕仍在脑中反复上演。 侯夫人苏氏那过分热切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容,那句“记入名下,写入族谱”的承诺,像一根根细针,扎得她心头不安。 她终于忍不住侧过头,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傅九阙。 他面容平静,仿佛刚才拒绝的不是一个能让他身份发生天翻地覆的提议,而只是一杯不合口味的茶水。 “夫君,”孟玉蝉声音微凝,带着疑虑,“母亲她今日之举太过反常。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当年凌姨娘胆大包天,用自己生下的儿子换走了苏氏刚诞下的儿子?知道了她这些年来百般苛待的庶子,才是她的亲生骨肉? 而那个她捧在手心,甚至为他谋来世子之位的傅长安,实则是个婢妾所出的冒牌货? 傅九阙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并无意外之色。 他看向妻子,微微颔首:“是的,她知道了。” 肯定的答案让孟玉蝉心下一沉。 “她既已知情,为何不…” 为何不相认? “她不敢。”傅九阙的声音平淡,却一语道破,“傅长安的世子之位,是陛下亲口赐封的。” 孟玉蝉瞬间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 是了!世子之位关乎爵位承袭,绝非侯府私事。 若此时揭露傅长安并非侯府嫡子,那长庆侯府便是犯了欺君大罪! 用一个庶子冒充嫡子,骗取陛下亲封的爵位,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祸! 苏氏再想认回亲生儿子,也绝对赌不起整个长庆侯府的命运。 想通了这个关键,孟玉蝉不由得为身旁人感到一阵心疼。他本是名正言顺的嫡子,却因上一辈的私心,顶着庶子的名头受了这么多年的委屈。 如今真相近在眼前,却因一桩欺君之罪,让他可能永远无法拿回本应属于自己的身份,甚至连生母的承认都变得如此艰难。 “可是,这对你太不公平了。”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涩意,“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你却拿不回来。” 傅九阙却忽然轻笑了一声。 他转眸看向孟玉蝉,目光锐利,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野心。 “玉蝉,长庆侯府的嫡子身份?世子之位?我从未放在眼里。” 孟玉蝉蓦然怔住,望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仿佛那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侯门尊荣,于他而言,不过是脚边一颗可以随意踢开的石子。 这一刻,孟玉蝉骤然明白,他的目标,远不止于一个区区长庆侯府。 他所图所求,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宏大,更加遥远。 而他对所谓的“家”,恐怕早已没有半分留恋。 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内侍官悠长的唱喏声和官员们隐隐的寒暄,已是宫门外。 傅九阙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下车。然而,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却忽然动作一顿,轻轻按住了孟玉蝉的手臂。 “今日就不必下车相送了。”他低声道。 孟玉蝉有些诧异,往日他都会让她一同下车。 只见傅九阙非但没走,反而微微倾身,向她靠近了些许。 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殿试虽准备万全,但终究是御前应对。夫人,可有什么要对我说的?”那语气里,竟罕见地含了一丝依赖的意味。 孟玉蝉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那双总是蕴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此刻竟显得格外专注。 她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异样,望着他,清澈的眼眸里盛着最纯粹的祝福。 “妾身别无他求,只愿夫君一切顺利,得偿所愿。” 没有重担,没有期许,只有最简单的支持。 傅九阙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那层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掠过一丝暖意。 他似乎被这简单的祝愿取悦了,竟得寸进尺地又靠近了些。 在孟玉蝉尚未反应过来之际,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背,是一个拥抱。 清冽的男性气息瞬间将她笼罩,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和有力心跳。 孟玉蝉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懵住了,脸颊不受控制地迅速升温。 他们成婚以来,虽相敬如宾,却从未有过如此逾越礼节的亲密举动! 傅九阙很快便松开了手,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短暂的仪式。 他垂眸看着她瞬间绯红的脸颊和惊愕的水眸,唇角弯了一下,语气却一本正经: “嗯,借夫人吉言。听闻考前得至亲之人拥抱,能沾些好运。仪式已成,我去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是何反应,转身利落地下了马车,身影很快便融入宫门前那些士子人群之中。 马车内,孟玉蝉独自呆坐着,心口还在怦怦直跳,脸颊热得厉害。她抬手轻轻按在心口,试图压下那股子慌乱。 至亲之人?好运仪式? 这解释听起来冠冕堂皇,却又处处透着牵强和刻意。 他今日的举动,从拒绝嫡位,到流露野心,再到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每一步都超出了她以往的认知。 这个男人,就像一本深奥难懂的书,她以为翻过一页略知一二,下一页却又是更令人心惊的谜题。 难以捉摸,深不可测。 孟玉蝉轻轻吁出一口气,望向窗外那巍峨的宫门,心中波澜丛生。 ------------ 第092章 状元 马车辘辘行驶在京城喧闹的街道上。 孟玉蝉坐在车内,心思却早已飞远。今日是殿试之日,傅九阙此刻应在金銮殿上,于陛下面前挥洒才学。 她心中既有期盼,又难免一丝紧张,只盼一切顺利。 来福平日驾车极为稳妥,总是循着最便捷的路径行走。然而今日,行至半途,孟玉蝉却隐约觉得路线有些不对。 她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看向窗外。 “来福,这似乎不是回府的路?”她轻声问道。 来福在外头应了一声,声音依旧恭敬,却带着一丝紧绷:“回二少夫人,前头朱雀大街似乎有贵人车驾经过,临时封了路,小人只好绕道而行,从京兆府这边过去,可能会慢上些许,还请少夫人见谅。” 京兆府?孟玉蝉心中微微一动,并未多想。 只当是寻常绕路,便应了声“无妨”,放下了车帘。 然而,当马车渐渐靠近京兆府所在的那条街时,外头的喧哗声却陡然增大,并非寻常市井的热闹,而是一种群情激愤的鼎沸人声,其间似乎还夹杂着哭喊和斥骂。 孟玉蝉心下诧异,忍不住再次掀开车帘望去。 这一看,却让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京兆府大门前,黑压压地围了无数百姓,人群中央,三个瘦弱的身影正跪在石阶上,奋力地抡起鼓槌,敲击着那面鸣冤鼓! “咚!咚!咚!” 鼓声沉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而更让孟玉蝉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三个孩子,她认得! 正是前些时日,傅九阙从苏氏手中救下的那三个险些被灭口的孩子! 此刻,他们虽换上了干净的粗布衣裳,小脸却苍白,眼神里不再是迷茫,而是某种被逼到绝境的悲愤! 为首那个年纪稍大的男孩,一边用力击鼓,一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哭喊着: “青天大老爷!草民冤屈,求青天大老爷为我们做主啊!” “长庆侯世子傅长安,他强掳我们入府!毒打凌辱,将我们折磨得生不如死!事后还要杀我们灭口!” “求青天大老爷严惩恶徒,为我们申冤啊!” 另外两个孩子也跟着磕头哭诉,将他们所遭受的非人折磨——道来,细节不堪入耳,闻者无不色变! 孟玉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握着车帘的手抖得厉害。 是傅九阙! 这一切,定是傅九阙安排的! 他故意选择在今天,在他参加殿试吸引全府乃至全京城所有目光的这一天,让这三个孩子来京兆府鸣冤。 长庆侯府的主要注意力都被殿试吸引,就算得到消息,反应也会慢上数拍! 而他之前那般强硬地从苏氏手中救下孩子,恐怕也绝非单纯心善,而是早就计划好要将他们作为扳倒傅长安的枚棋子! 他早已派了人在暗中保护引导这些孩子,确保他们能在今日,准确无误地出现在这里。 他根本不屑于那个世子之位?是了,他现在做的,不是争夺,而是毁灭! 他不要那个位置,但他要彻底毁掉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的傅长安! “天杀的!竟然是长庆侯世子!” “我就说哪家权贵如此恶毒!原来是傅长安那个畜生!” “呸!仗着侯府权势,简直无恶不作!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丧尽天良!必须严惩!砍了他的头!” 百姓们的怒吼如同海啸般汹涌澎湃。 “没错!去年我那侄儿不过是卖菜时不小心挡了他的道,就被他的恶奴打断了腿!至今还瘸着!” “我家铺子隔壁的老王头,就因为女儿有几分颜色,被那世子瞧上,强行掳进府里,没过几天就横着出来了!说是失足落井,谁信啊!” “官官相护!咱们平头百姓哪有活路啊!” 群情激愤,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然而,京兆府那扇大门却始终紧闭着,毫无动静。 “京兆府尹呢?!为什么还不出来?” “肯定是怕了长庆侯府了!” “这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难道就任由这些勋贵子弟草菅人命吗?” “唉……怕是又要不了了之了……这些当官的,哪个不是穿一条裤子……” 难道这血海深仇,最终又要被权势压下去吗? 就在人心躁动,怨气几乎要达到顶点之时,人群外忽然响起一个沉稳的声音: “肃静!” 众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寻常青色棉布长袍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他面容清癯,气质沉静中透着一股矜贵,虽衣着朴素,但那通身的气度却绝非寻常百姓,此刻正微微蹙眉,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 大家都有些惊疑不定地看着他,猜测着他的身份。 那男子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三个依旧跪在鼓前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又看向紧闭的京兆府大门,眉头蹙得更深了些。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身旁的一名随从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随从立刻点头,身形一动,便分开人群,径直朝着京兆府侧面的小门快步走去。 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或许会带来一丝转机? 孟玉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她紧紧盯着那个气质不凡的男子,又看向依旧紧闭的京兆府大门,手心渗出了汗。 九阙啊九阙…… 你布下的这局棋,究竟会走向何方? 而那个男子,究竟又是何方神圣? 她隐隐有种预感,傅长安的好日子,恐怕真的要到头了。 而这看似铁板一块的侯府权势,今日,或许真要撞上一块意想不到的铁板了。 …… 长庆侯府。 前院正堂内,今日的气氛格外不同。 长庆侯背着手,在厅堂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望向大门方向,眉头紧锁。 今日殿试放榜,结果关乎侯府未来的荣耀,由不得他不紧张。 侯夫人苏氏端坐在一旁的红木雕花椅上,手里捏着一条丝帕,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 她看似也在等待消息,但仔细瞧去,便能发现她的眼神飘忽,心神完全不在此处,频频望向内院的方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还有一种急切。 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肌肉紧绷,透着一股狠厉的味道,与往日的雍容判若两人。 当孟玉蝉从京兆府那边回来,踏入正堂时,感受到的就是这样一种古怪的氛围。 更让她意外的是,一向对她视若无睹甚至隐隐带着轻视的公婆,今日竟罕见地同时将目光投向她,长庆侯甚至抬了抬手,示意她:“回来了?坐吧。” 这破天荒的“礼遇”让孟玉蝉心下冷笑。 她面上不露分毫,依言在下首的椅子上安静坐下,姿态恭顺。 果然,她刚落座,长庆侯便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玉蝉,你院子里住着的那位虞神医,明日让她准备一下,随我出府一趟,去给一位老友诊诊脉。” 他甚至没有一句寒暄,理所当然似的,仿佛神医虞逍遥,是他侯府可以随意指使的下人。 孟玉蝉心中讥讽。 这就是她的公公,长庆侯。自私贪婪,永远只看得见自己的利益,对任何人都是利用至上。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长庆侯,不卑不亢:“父亲恕罪,此事恐怕难从命。虞神医并非侯府下人,她性情孤僻,行事全凭心情,儿媳妇并无资格命令她。是否出诊,为谁看诊,皆由虞神医自己决定。” 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长庆侯没料到这个一向看起来温顺的儿媳竟敢直接驳他的面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加重:“放肆!不过是让她去看个病,有何不可?你莫非连这点小事都做不了主?还是你根本不愿为侯府出力?” 若是前世的孟玉蝉,被公公如此厉声质问,怕是早已惶恐不安,忙不迭地应下,再想办法去苦苦哀求虞逍遥。 但现在的她,早已看清这侯府凉薄本质,心中无惧亦无求。 她正要再次开口,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却抢先响了起来。 “侯爷!”竟是苏氏。 她猛地回过神,语气带着一种不耐烦,“玉蝉说得在理!那等江湖奇人,是能随意呼来喝去的吗?强逼着去,若是惹恼了人家,一走了之,或是诊病时不用心,反倒坏事!您那位老友若真那般紧要,何不拿着名帖厚礼,正正经经去请?逼着儿媳去强人所难,算什么道理!” 这番话,不仅驳了长庆侯,更是明显站在了孟玉蝉这边! 莫说长庆侯愣住了,连孟玉蝉眼底都掠过一丝惊诧。 她飞速地瞥了一眼苏氏。 苏氏此时的心思,显然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飞到了那个足以颠覆她整个人生的真相上—— 傅九阙,才是她的亲生儿子! 而她疼爱了二十年百般维护的世子傅长安,竟然是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凌姨娘所出! 被欺瞒了近二十年! 将鱼目当珍珠,将明珠弃于尘埃! 她哪里还顾得上丈夫,现在满心满眼,只想着一件事:如何把她的亲生儿子认回来!如何补偿他!如何将最好的一切都给他!如何让那个贱人和她的野种付出代价! 基于这颠覆性的真相,苏氏的立场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她现在看孟玉蝉,不再是那个碍眼的女人,而是她亲生儿子傅九阙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她这边的人! 长庆侯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反驳噎得一时说不出话,脸色青红交错,显然没想通苏氏今日是吃错了什么药。 苏氏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孟玉蝉:“玉蝉啊,这次阙儿……呃,九阙若能高中,便是我们侯府天大的喜事。我思前想后,觉得不能委屈了这孩子。”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般:“我决定,明日便开祠堂,请族老,将九阙正式记在我的名下,给他嫡子的身份!他本就是侯府血脉,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如今又如此争气,合该有个名正言顺的尊荣,将来对他的仕途也是大有裨益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全然忘了当初她对傅九阙这个庶子是如何的冷漠、轻视甚至暗中刁难。 此刻,她只想把儿子夺回来,弥补亏欠,并将他牢牢绑在自己的阵营里,共同对付凌姨娘和傅长安。 孟玉蝉静静听着,心中一片清明,甚至觉得有几分可笑。 这侯府的人,一个个都是如此的自以为是。 侯爷想强取豪夺虞神医的资源,侯夫人则想用一個嫡子的名分来弥补二十年的缺失与利用? 他们问过傅九阙是否需要吗?问过她愿意被划归为哪一“边”吗?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所有情绪,并未接话,只是保持着沉默。 就在这时,府里的老管家几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声音劈叉道:“侯爷!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啊!二公子……二公子他被陛下钦点为新科状元了!此刻正戴着金花,披着红绸,骑着御赐的骏马游街呢!满街的人都在欢呼!给我们侯府道喜呢!” “什么?状元?!”长庆侯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阴霾瞬间被狂喜取代,激动得双手直拍大腿,“好!好!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这儿子非池中之物!哈哈哈!天佑我长庆侯府!扬眉吐气!真是扬眉吐气啊!” 他瞬间将什么神医什么老友抛诸脑后,满心都是侯府出了状元的无上荣光,只觉得腰杆子都挺直了三分,迫不及待地就要出门去找那些平日背后嚼舌根的同僚炫耀一番。 “快!备马!本侯要出去听听!”他大声嚷嚷着,几乎是手舞足蹈地冲出了正堂。 苏氏也是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状元!她的儿子是状元! 她就知道!她的儿子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好……太好了!”她声音颤抖,眼中闪烁着泪光,“快!吩咐下去,准备最好的酒席!阖府上下都有赏!等状元郎回府,好好庆祝!” 她嘴上吩咐着庆祝,眼神却越发幽深。 认回儿子,给他嫡子身份的计划必须尽快实施!还有凌姨娘那个贱人,还有傅长安,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孟玉蝉将公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依旧安静地坐在原地。 这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呢。 ------------ 第093章 得意 长庆侯府的正堂里,喜庆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 下人们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穿梭忙碌着,准备庆贺宴席,虽忙碌,却透着一股难得的鲜活劲儿。 长庆侯早已迫不及待地出门寻同僚炫耀去了,苏氏则仍沉浸在儿子高中状元的巨大喜悦中。她抚着胸口,只觉得多年来的憋闷一扫而空,走起路来都带着风。 一抬眼,瞧见孟玉蝉正安静地坐着,神色平静,姿态如常,仿佛那惊天动地的喜讯并未在她心中激起多少波澜。 苏氏的好心情顿时打了个折扣,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这孟氏,自家夫君高中状元,天大的荣耀,她怎地如此平静? 果然是门户低微,见识浅薄,连这等风光都体会不到! 她心里那股子对孟家对这门婚事的嫌弃和后悔又翻涌上来。 若不是当年想着孟家虽无权势却家资颇丰,能贴补侯府,又看孟氏性子软糯好拿捏,她怎会松口让九阙娶这么个媳妇? 如今儿子出息了,这媳妇却半点助力也没有,想想都怄得慌! 罢了罢了,苏氏暗自吸了口气,强行按下不满。 眼下这孟氏还有些用处,至少性子看着还算安分,暂且留着吧。 她端着婆母的架子走过去,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故意问道:“九阙高中状元,光耀门楣,你这是……不高兴?” 孟玉蝉闻言起身,脸上立刻绽开恰到好处的笑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母亲说哪里话,夫君金榜题名,儿媳自然是万分欣喜的。只是想着夫君日后仕途繁忙,需得更加精心伺候,正想着吩咐下人去备些夫君惯用的笔墨,一时出神,还望母亲勿怪。” 她答得滴水不漏,既表了欣喜,又显了贤惠。 苏氏脸色稍霁,正想再敲打两句,却听孟玉蝉又柔声细语地接了下去:“说起来,真是世事难料。前几日母亲还忧心忡忡,生怕夫君在御前失仪,累及家门,甚至想着若真有万一,能否让夫君代世子受过,全了兄弟情谊也好。 如今想来,倒是儿媳多虑了,夫君自有真才实学,洪福齐天,不仅无恙,反而一举夺魁,真是祖宗保佑,母亲您说是不是?” 这话如同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苏氏最心虚的地方! 她前几日得知九阙可能要代长安受罚时,确实私下跟心腹嬷嬷说过类似的话,怎地这孟氏竟知道了?还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 苏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一阵慌乱袭上心头。 她连忙干笑两声,眼神闪烁地道:“呵呵……是啊!九阙这孩子,自小就聪明,我就知道他非池中之物!以前那是磨砺他,对,玉不琢不成器嘛!如今总算出息了,也不枉我一番苦心!”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重新变得高昂起来:“正好!趁此大喜之日,我宣布一事!九阙如今高中状元,为我侯府挣下天大的脸面,再以庶子身份示人,于他仕途也不利。我决定,明日便开祠堂,请族老将九阙正式记在我的名下,从此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嫡子!玉蝉,你既是他的正妻,日后更需谨言慎行,好生辅佐夫君,莫要拖了他的后腿!” 孟玉蝉垂眸,恭敬应道:“是,儿媳谨遵母亲教诲。” 苏氏满意地点点头,心中那股想要炫耀的冲动愈发强烈。 她几乎能想象出,此刻后院那个贱人凌姨娘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何等震惊、绝望、嫉妒到发狂的嘴脸! 一想到那情景,苏氏就兴奋得再也按捺不住,转身就想往后院去:“黎嬷嬷!走,随我去后院看看……” “夫人!”一直沉默跟在苏氏身后的黎嬷嬷脸色微变,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阻,“夫人!您此刻万万不可去啊!” 苏氏不悦地瞪她:“为何不可?我儿高中状元,天大的喜事,我还不能去说说了?” 黎嬷嬷看了眼旁边的孟玉蝉,欲言又止。 孟玉蝉极有眼色地微微屈膝:“母亲若无事,儿媳先去厨房看看宴席准备得如何了。” 苏氏不耐烦地挥挥手。 待孟玉蝉走远,黎嬷嬷才凑近苏氏,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前所未有的严肃:“夫人!您糊涂啊!您此刻去寻凌姨娘,要说什么?说二公子高中状元?她自然嫉恨。可若您按捺不住,透出半分当年换子的口风,以凌姨娘的精明,她能不起疑心吗?” 苏氏一怔,随即怒道:“她起疑又如何?一个贱妾……” “夫人!”黎嬷嬷打断她,语气加重,“这不是妻妾争风吃醋的小事!换子之事,若被捅破,那是欺君大罪啊!大公子的世子之位怎么来的?是陛下钦点的!若日后被揭发他身世有疑,侯府混淆嫡庶,欺瞒圣听,您想想那后果!二公子的大好前程立刻毁于一旦,整个长庆侯府都要跟着遭殃!这可是灭顶之灾啊!” “欺君”二字如同惊雷,狠狠劈在苏氏头顶,让她瞬间清醒了大半,脸色唰地变得苍白。 黎嬷嬷见她听进去了,苦口婆心道:“老奴知道夫人您心疼二公子,如今扬眉吐气,恨不得立刻认回儿子。可眼下绝非时机!非但不能认,连一丝一毫的端倪都不能露!您必须像往常一样,甚至因为世子之事,要对二公子更冷淡些才稳妥!至少,在明面上,他必须还是凌姨娘生的庶子!” 苏氏听着这话,只觉得心如刀绞,万分不甘! 她的儿子,明明是她嫡亲的血脉,如今这般出息,她却不能认,不能光明正大地为他骄傲,甚至还要故意冷待他? “难道就让我儿一直顶着庶子的名分?我……”她声音哽咽,充满了痛苦。 黎嬷嬷叹了口气,安抚道:“夫人,来日方长。如今二公子已是状元,前途无量。只要您们母子情分在,将来总有母子团聚的一天。眼下,唯有隐忍,才是对二公子最大的保护啊!” 苏氏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望着后院的方向,眼中充满了不甘、愤怒和一丝后怕。 最终,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颓然道:“罢了……就先依你说的办吧。记名之事,暂且以庶子之名记下便是。” 只是那语气里的不甘,浓得化不开。明明儿子近在咫尺,荣耀加身,她却不能相认,这简直比过去二十年的蒙蔽更让她煎熬。 …… 此时,凌姨娘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上次被苏氏下令责打,伤及筋骨,她至今未能痊愈,行动间仍透着不便,每每牵扯到伤处,便让她对苏氏的恨意更深一分。 她斜倚在软榻上,看着面前眼神空洞的儿子傅长安,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不过是暂时的小挫折,你便如此意志消沉,像什么样子!”凌姨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责备,更藏着焦灼,“与烬月的婚事,岂是你说拒就能拒的?你若拒婚,便是将苏家彻底得罪死了!往后还想不想有好日子过?” 傅长安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往后?我还有什么往后?我就是一个废人!娶了她又如何?日后若被苏家发现,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不如现在……” “闭嘴!”凌姨娘厉声打断他,因动作太大牵动伤口,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缓了缓才继续道,“你是长庆侯府世子,圣旨亲封的!只要这个名分在,你就是未来的侯爷!苏烬月必须娶,娶了她,你才能得到苏家家族的助力,才能在你父亲和陛下那里更有分量!”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凑近儿子:“至于你的病……娘自有办法瞒过去。苏烬月那个丫头,哼,嫁进来就是傅家的人,娘有的是手段让她乖乖听话,不敢往外吐露半个字!你只需……” 话音未落,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冷笑:“哟,妹妹这是又在教导长安什么锦囊妙计呢?说来也让本夫人听听?” 只见苏氏扶着黎嬷嬷的手,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院子门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母子二人。 她今日穿着格外鲜亮,头上的赤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显得意气风发。 凌姨娘浑身一僵,强压下眼底瞬间涌起的恨意,挣扎着想要从榻上下来行礼,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不知夫人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还请夫人恕罪……” 她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长安的前程,必须忍! 傅长安也是脸色一变。 自从得知自己并非苏氏亲生后,他对这位名义上的母亲更是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此刻见苏氏突然驾临,也不敢怠慢,站起身,拱手行礼,声音干涩:“娘。” 苏氏目光扫过傅长安,又落到凌姨娘身上,心中只觉得痛快极了。 她过去真是眼瞎心盲,怎么就丝毫没看出来,这傅长安的眉眼神态,竟与凌姨娘这贱人如此相似! 白白替别人养了二十年儿子,还百般疼爱! 她心中恨意翻腾,面上却笑得越发灿烂,慢悠悠地走进来,也不叫起,任由凌姨娘半屈着身子支撑。 “哟,长安这声娘叫得可真顺口,”苏氏语带双关,目光在凌姨娘和傅长安之间转了转,“不知道的,还以为妹妹你才是他亲娘呢。也是,毕竟妹妹教导长安,确实是尽心尽力。”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凌姨娘心口,她脸色白了白,腰弯得更低,不敢接话。 苏氏轻笑一声,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径自走到屋内主位。 那本是凌姨娘平日里坐的位置,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黎嬷嬷立刻上前为她整理裙摆。 凌姨娘看着苏氏占据了自己的位置,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苏氏坐稳了,才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目光扫过面前神色各异的母子二人,说道:“瞧我,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正事。今日过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告诉妹妹和长安。” 凌姨娘和傅长安都抬起头,眼中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安。喜事?苏氏会好心给他们送喜事? 苏氏欣赏着他们警惕的神情,慢条斯理地说道:“可不是嘛!咱们侯府真是双喜临门!长安的婚事定下了,九阙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陛下钦点的今科状元!金榜题名,独占鳌头,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妹妹,你说是不是?” 轰——!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炸响在凌姨娘和傅长安耳边。 傅九阙?中了状元? 这怎么可能?! 凌姨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 凭什么?那个贱种!他凭什么? 她的长安还深陷泥潭,那个女人的儿子却一跃成了天子门生,状元及第? 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因极度的情绪冲击,连身上的伤痛都忘了,面容控制不住地扭曲,看起来竟有几分狰狞。 傅长安也是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状元……傅九阙成了状元……那他这个世子……强烈的危机感和嫉妒如同毒蛇般咬着他的心。 苏氏将他们母子二人的复杂表情尽收眼底,心中畅快无比,简直比三伏天喝了冰水还要舒坦! 看啊!这个贱人和她儿子,终于也尝到这种滋味了! 她故作叹息,实则字字如刀,往他们心口上戳:“说起来,真是造化弄人。妹妹你精心教养出来的九阙,如今这般出息,光耀门楣。反倒是我……唉,教出长安这么个草包……罢了罢了,终究是我这个做娘的没本事,不会教孩子。也难怪长安如今,只肯认妹妹你做娘了。” 这话简直是明晃晃的讽刺和挑拨! 既嘲笑了凌姨娘机关算尽,亲生儿子却为她仇人的儿子带来荣耀,又暗指傅长安忘恩负义,不认嫡母。 凌姨娘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傅长安脸色青白交加,手指紧握成拳。 院子里,只剩下苏氏志得意满的笑,和凌姨娘母子粗重的喘息声。 ------------ 第094章 不认得 院子里,几株晚开的桂花稀稀落落散着香气,却压不住空气中那股子紧绷劲儿。 凌姨娘站在廊下,一身淡青衣裳,倒是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 她瞥了一眼傅长安,以眼色示意他上前去给苏氏服软认罪。 傅长安不情不愿的,轻轻点了点头。 “母亲。”傅长安挪着灌了铅的双腿,上前行礼。 苏氏笑眯眯地受了礼,却不急着让他起身,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儿,这才慢悠悠道:“难得世子还记得我这个母亲。” 凌姨娘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冒汗,连连给傅长安使眼色。 傅长安垂着眼,语气僵硬:“是儿子的不是,请母亲教诲。” “哎哟,这可不敢当。”苏氏轻笑一声,用帕子掩了掩嘴角,“世子是侯爷的心头肉,我哪敢教诲什么?只不过...” 她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这侯府有侯府的规矩。世子纵然得宠,也该知道尊卑上下。今日叫你来,就是要你给凌姨娘赔个不是。前些日子是不是顶撞她了?” 凌姨娘吓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世子没有...” “姨娘不必替他开脱。”苏氏打断她,目光仍盯着傅长安,“做错了事,就该认错。世子,你说是不是?” 傅长安袖中的手紧了紧,半晌,终于对着凌姨娘躬身一礼:“前日是我不对,请姨娘见谅。” 凌姨娘慌得差点跪下去,被一旁的丫鬟扶住了。 苏氏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又堆起笑来:“这就对了。一家人嘛,和和气气的多好。” 可她眼底却是一片冷清,半分温情也没有了。 她顺势在丫鬟搬来的椅子上坐了,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仿佛不经意般说道:“既然说到一家人,正好有件事要宣布。” 院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听着。 “我与侯爷商量过了,决定将九阙记到我名下,从今往后,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嫡子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凌姨娘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夫人...这恐怕不妥吧?九阙到底是我的儿子,这突然记到夫人名下,外人不知道要怎么议论呢。” 苏氏挑眉看她,唇角带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姨娘这是在教我做事?” “不敢不敢。”凌姨娘慌忙低头,“我只是想着,九阙如今刚中了状元,突然变更身份,怕对他仕途有碍。” “正是为了他的仕途着想,才要给他个嫡子的身份。”苏氏声音陡然转厉,“难不成姨娘觉得,让你个妾室做状元郎的母亲,反而更体面不成?” 这话说得极重,凌姨娘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身子晃了晃,扶着廊柱才站稳。 苏氏却还不肯罢休,目光扫过院内众下人,扬声道:“主子们决定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奴才插嘴了?凌姨娘,你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凌姨娘脸上。她死死咬着唇,指甲掐进掌心。 傅长安站在一旁,面色铁青,却一言不发。 苏氏欣赏够了凌姨娘的惨状,这才慢悠悠地继续道:“既然要忙九阙记名的事,原先想着让姨娘操办世子婚事的打算,也就作罢了。总不能累着姨娘不是?” 凌姨娘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世子的婚事是她盼了许久的机会,若能由她操办,在府中的地位便能提升不少。如今苏氏轻飘飘一句话,就夺了她的权。 苏氏却不再看她,转头对傅长安道:“世子随我来,有些婚事的具体事宜要商量。” 说罢起身就要走。 傅长安下意识地看了凌姨娘一眼,却被苏氏捕捉到这个眼神。 “怎么?”苏氏冷笑,“世子舍不得离开姨娘?要不干脆搬来这院子住着,也省得天天往这儿跑。” 傅长安抿紧嘴唇,终于还是迈步跟上了苏氏。 就在一行人要跨出院门时,苏氏忽然又转过身来,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对着凌姨娘道:“对了,方才说起九阙高中状元的事,怎么见姨娘半点喜色都没有?莫非...不为自己儿子高兴?” 院中所有目光顿时聚焦在凌姨娘脸上。 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颤:“高兴,自然高兴的…...” “那就好。”苏氏满意地点点头,最后丢下一句,“我就说嘛,姨娘虽然出身低微,这点好歹总是懂的。” 说罢,带着傅长安扬长而去,留下一院子死寂。 凌姨娘呆呆站在原处,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魂魄。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她脚边打着旋儿。 远处隐约传来苏氏的笑声,清晰地飘进每个人耳中:“到底是奴才秧子,给几分颜色就开染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重重院落之外。 凌姨娘仍旧站着不动,良久,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两道湿痕。 可她很快抬手擦去了,转身回屋时,脊背挺得笔直。 院中的桂花香忽然浓了一阵,又很快被风吹散。 …… 京城主街上人山人海,欢呼声震天响。 新科进士游街,这是三年一度的大热闹,尤其是今科前三甲个个年轻俊朗,更是引得满城姑娘都挤出来瞧热闹。 茶楼阁楼上,孟玉蝉临窗而坐,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和几样细点。 她今日穿着淡紫色衫子,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得与楼下的喧闹格格不入。 “你可真是沉得住气。”虞逍遥挨着她坐下,忍不住咂舌,“要是我郎君中了状元,我早冲到街上去喊了,哪像你这般安静。” 孟玉蝉微微一笑,目光仍追随着楼下缓缓行来的游街队伍。 为首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正是她丈夫傅九阙。大红状元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间却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 “九阙性子静,我也不好太闹腾。”孟玉蝉轻声道,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太多喜悦。 虞逍遥歪头打量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俩是不是又闹别扭了?这样大的喜事,怎么不见你多高兴?” 孟玉蝉正要答话,楼下忽然一阵喧哗。 原来是人群太过热情,竟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游街队伍一时行进不得,只好在原地停歇。 这一停,倒让楼上楼下看了个分明。 今科三甲果然名不虚传,状元傅九阙清冷俊逸,榜眼戚素云温文尔雅,探花韦寒却是剑眉星目,自带三分不羁。 “快看探花郎!当真俊得很!”楼下有姑娘尖叫出声,随即引发一阵哄笑。 孟玉蝉闻言,下意识朝韦寒望去。 恰在此时,韦寒也抬头看来,四目相对间,他忽然扬唇一笑,顺手从路旁花树上折下一枝海棠。 “哟,探花郎这是要赠花给哪位姑娘?”人群中有人起哄。 韦寒并不答话,只手腕一抖,那枝海棠便带着破空之声朝茶楼窗口飞来。 不偏不倚,正巧落在孟玉蝉面前的窗台上,花瓣竟一片未落。 “好!”楼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孟玉蝉身上。 “这是谁家娘子?生得这般标致!” “与探花郎倒是般配。” 议论声未落,忽有人认出来:“那不是状元夫人吗?我曾见过!” 一瞬间,场面安静。 方才起哄的人都讪讪地闭了嘴,目光在傅九阙和韦寒之间来回打转。 傅九阙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方才第一眼就看向茶楼窗口,却发现妻子正与韦寒对视,竟没注意到自己。此刻见那枝海棠明晃晃地摆在窗前,更是心头火起。 “韦探花。”傅九阙沉声道,“内子胆小,还请莫要玩笑。” 韦寒哈哈大笑,状若无意地策马靠近几分:“傅状元误会了,在下只是见尊夫人面善,想起一位故人,一时失态。” 他话锋一转,声音扬高几分,“既然惊扰了尊夫人,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这话听起来豪爽,实则挑衅意味十足。 登门致歉?分明是要再去叨扰。 傅九阙握缰的手紧了紧,语气更冷:“不必。” “要的要的。”韦寒笑得越发张扬,“说起来,我与尊夫人还是旧识呢。小时候常在一处玩耍,没想到今日竟这样巧遇上了。” 这话一出,四下哗然。 新科状元与探花竟是情敌?这可比看游街有意思多了。 榜眼戚素云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连忙打圆场:“两位兄台,百姓们都等着呢,咱们还是继续游街吧。” 傅九阙却恍若未闻,目光直直射向韦寒:“韦探花既然提起旧事,想必也记得‘朋友妻,不可戏’的道理。” 韦寒笑容不减,眼神却冷了下来:“傅状元说笑了。不过是一枝海棠花罢了,何必小题大做?莫非...”他故意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茶楼的方向,“状元爷对自己这般没信心?” 二人剑拔弩张,气氛一时僵持不下。 傅九阙冷哼一声,策马挡在韦寒与茶楼之间,沉声道:“走吧。” 游街队伍终于重新动了起来。 经过茶楼时,傅九阙抬头望了妻子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委屈几分询问。 孟玉蝉对他轻轻点头,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待队伍远去,虞逍遥有些遗憾地一拍大腿,道:“真是可惜,我还以为要当街打起来呢。 ”她凑近孟玉蝉,好奇地问,“你当真与那韦探花是旧识?” 孟玉蝉望着窗外远去的背影,轻声道:“儿时邻舍,许多年未见了。算不上什么旧识。” “那他这是?”虞逍遥眨眨眼,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孟玉蝉没有回答,只伸手拿起窗前那枝海棠。 虞逍遥瞧着孟玉蝉还盯着那枝海棠花出神,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还看呢?”她忍不住压低声音打趣,“没见你家状元郎那眼神,都快喷出火来了。我劝你离那花远些,免得有人醋坛子打翻,收拾不住。” 孟玉蝉闻言一怔,下意识朝楼下望去。 恰此时,傅九阙也正抬头看来,四目相对间,他眼中那点不满明晃晃的,竟让她一时怔在原地。 也不知那人是怎么做到的,只见红影一闪,方才还端坐马上的状元郎,转眼已经站在阁楼的窗子前。 轻功好得让虞逍遥都忍不住咂舌。 “你先回家去。”傅九阙这话是对孟玉蝉说的,眼睛却还瞟着那枝海棠花,“晚间宫里赐宴,我恐怕要晚些回去。” 孟玉蝉轻轻点头,耳根却悄悄红了。 大庭广众之下,他这般贸然上来,着实让她有些羞赧。 傅九阙沉默片刻,状似无意地问:“方才那位韦探花,你认得?” 孟玉蝉抬眼看他,见他故作镇定却掩不住紧张的模样,心里忽地一软,轻轻摇头:“不认得。” 这三个字如同春风化雨,傅九阙紧绷的肩膀顿时松了下来。 他暗自长舒一口气,连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已经扬了起来。 “那这花...”他又瞟向那枝海棠。 孟玉蝉想都没想,伸手将花递给他:“你要吗?拿去便是。” 态度随意得仿佛那不是探花郎当众相赠的礼物,而是路边随手摘的野花。 傅九阙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接过花枝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两人都是一顿。 “风大,”他忽然解下自己的披风,仔细为她系好,“仔细着凉。” 动作间,他低头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情越发愉悦。 那披风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将孟玉蝉整个人裹在其中,显得她越发娇小。 虞逍遥在一旁看得直咂嘴,心想这状元郎瞧着冷清,讨好起媳妇来倒是很有一套。 傅九阙亲自扶着孟玉蝉下楼,一路引来不少目光。 他恍若未觉,只小心护着她不被拥挤的人群碰到。等到了马车前,更是亲手搀她上去,仔细嘱咐车夫慢行。 这一切,都被街对面的韦寒看在眼里。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面上却还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傅九阙转身往回走,经过韦寒马前时,脚步顿了顿。 “韦探花。方才内子说,并不认得阁下。想来是探花认错人了。” 韦寒笑容一僵,还未答话,傅九阙已经将那枝海棠轻飘飘地抛还给他。 “既是认错了人,这花,还是物归原主的好。” 海棠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落入韦寒怀中,花瓣零落了几片,飘散在风里。 四下顿时一片寂静。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状元郎在给探花郎没脸。 ------------ 第095章 抓捕 韦寒接住花枝,手指微微发白,面上却笑得越发张扬:“是在下唐突了。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不必。”傅九阙打断他,翻身上马,“内子胆小,不喜见生客。” 说罢,一抖缰绳,率先向前行去。 红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挺拔如松。 游街队伍重新动了起来,乐声再起,却掩不住人群中的窃窃私语。 “状元爷这是动怒了啊?” “换你你不气?当街调戏人家媳妇。” “探花郎也是,明明知道是状元夫人。” 议论声飘进韦寒耳中,他面上笑容不变,手指却几乎将花枝掐断。 目光追随着渐行渐远的马车,眼中情绪晦暗不明。 傅九阙端坐马上,目不斜视,唯有微微扬起的唇角泄露了他的好心情。 方才孟玉蝉那句“不认得”,简直比中了状元还让他欢喜。 至于那枝海棠花...… 他瞥了眼身后强颜欢笑的韦寒,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想凭一枝花就挑衅他傅九阙?未免太过天真。 …… 新科状元傅九阙骑着高头大马,一身红袍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街边围观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欢呼声此起彼伏。 “快看!那就是傅状元!” “真是年少有为啊!” “听说他和夫人孟玉蝉恩爱得很呢,状元游街都不忘时时望向家的方向。” 傅九阙听着这些议论,原本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 是啊,他确实归心似箭。 想起今早离家时,玉蝉还特意为他整理衣冠,那双含笑的眼眸让他心头发暖。 “听说傅状元当众许诺,此生绝不纳妾呢!”一个嗓门大的妇人嚷嚷道,引来一片赞叹。 傅九阙面上不显,心里却泛起几分得意。 当时还有人笑他太过年轻气盛,将来必定后悔。可他心里清楚,得妻如孟玉蝉,此生足矣。 游街的队伍行进缓慢,傅九阙恨不得立刻调转马头回府。 他想象着玉蝉此刻一定在府中等他,或许正备好了酒菜,或许正在窗前张望。 正当他神游天外时,长庆侯府门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孟玉蝉与虞逍遥刚从马车下来,就被侯府门前的阵仗惊住了。 十余名京兆府的官差肃立门前,为首的几个手按佩刀,面色凝重。过往行人远远避开,却又忍不住探头张望。 “这是出什么事了?”虞逍遥下意识将孟玉蝉护在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 作为神医,她见过的场面不少,但侯府门前出现这么多官差,绝非寻常。 孟玉蝉却显得颇为镇定,她轻轻按住虞逍遥的手,低声道:“不必惊慌。这些官差是来抓捕一个罪有应得之人。” 虞逍遥惊讶地看向她,见孟玉蝉眼中没有半分意外,反而有种意料之中的淡然,顿时明白这事恐怕与玉蝉脱不了干系。 两人绕过官差进入侯府,刚过影壁就听见前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长安冤枉啊!你们不能这样带他走!”凌姨娘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前院里,京兆府尹带着十余名差役围在那儿,中间是死死抱着傅长安不放的凌姨娘。 傅长安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哪还有平日嚣张跋扈的模样。 “姨娘这是何必?”京兆府尹面露难色,“下官也是依法办事。现有三名孩童作证,指认世子凌虐孩童,下官不得不请大公子回衙门问话。” 凌姨娘哭得更凶了:“那些小贱种的话也能信?定是有人收买他们陷害我儿!长安是长庆侯世子,你们怎敢无凭无据就抓人?” 府尹叹了口气,偷偷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何尝不想卖侯府这个面子?可这事已经闹大了,那三个孩子不知怎么跑到京兆府敲鸣冤鼓,当众哭诉遭遇,引来无数百姓围观。 更麻烦的是,有位大人物暗中施压,要求严查此案,他想徇私都不敢。 “姨娘,下官确有证据。”府尹压低声音,“那三个孩子身上都有伤,医官已经验过,与他们的供词相符。再者…” 他瞥了一眼四周,声音更低了,“此事已经传开,若不下官依法办理,只怕会激起民愤啊。” 这时,侯夫人苏氏闻讯赶来。 她一眼扫过场面,心里顿时明镜似的。一方面,她巴不得傅长安就此倒台,好给自己的亲儿子傅九阙让路;可另一方面,她又害怕傅长安在审讯中为自保而供出当初是她下令“处理”那三个孩子的。 那可不是简单的凌虐,而是灭口的命令啊! “府尹大人。”苏氏端出侯夫人的架势,声音却有些不自然的紧绷,“长安毕竟是世子,若无确凿证据,恐怕不好随意带走吧?侯府的脸面还是要的。” 府尹为难地拱手:“夫人明鉴,下官确有实证。那三名孩童不仅指认了傅大公子,还详细描述了受害经过。更有一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出了一件只有凶手和受害者才知道的私密物品。” 苏氏脸色一白,顿时明白府尹说的是什么。 那是傅长安嗜好的证据,她曾亲自命心腹去处理掉的,怎么还会存在? 凌姨娘见状哭得更凶了:“夫人!您可得为长安做主啊!他是被冤枉的!” 苏氏心里恨不得傅长安立刻去死,面上却不得不装出维护的样子:“府尹大人,不是我不相信您的判断。只是这等重罪,若无十足把握,恐怕会损了侯府与京兆府的和气。不如这样,您先回去再仔细查查,若真有确凿证据,侯府绝不护短。” 府尹何尝听不出这是缓兵之计? 可他也是骑虎难下。正当犹豫时,一个差役匆匆跑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府尹脸色顿时变了,看向傅长安的眼神多了几分决绝。 “夫人,对不住了。”府尹正色道,“刚得到消息,那三个孩子中有一人伤势过重,恐怕熬不过今晚了。若真是傅大公子所为,这就是人命官司了,下官必须带人回去审讯。” 现场顿时一片死寂。 凌姨娘的哭喊卡在喉咙里,苏氏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孟玉蝉和虞逍遥站在廊下,静静看着这一幕。 虞逍遥轻声道:“你早就知道了?” 孟玉蝉微微点头,目光冷然:“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前院中,府尹终于失去了耐心,挥手令差役上前拿人。 凌姨娘死死抱着儿子不放手,差役们碍于她是个妇人家,一时也不好动粗。 就在这时,凌姨娘一眼瞥见孟玉蝉走进前院,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猛扑过去,死死拽住她的衣袖。 “玉蝉!快!快让他们住手!”凌姨娘声音尖利,手指掐得孟玉蝉生疼,“你是状元夫人,他们不敢不听你的!快让他们放开长安!” 孟玉蝉蹙眉,不动声色地甩开凌姨娘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姨娘此言差矣。官府依法拿人,岂能因私废公?若大哥果真清白,更应该去堂上说个明白,而不是在此阻碍公务。” 凌姨娘被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随即勃然大怒:“好你个孟玉蝉!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不就是想借此害了长安,好让你家九阙取而代之吗?做梦!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围观的官差们面面相觑,京兆府尹也露出诧异神色。 这凌姨娘不是傅九阙的生母吗?怎的听起来全然偏向苏氏生的傅长安? 孟玉蝉不怒反笑:“姨娘真是说笑了。九阙是您亲生的儿子怎么听您这意思,倒像是九阙不是亲生的,长安大哥才是?您就不怕大哥这事闹大了,反倒连累九阙的前程?” 一席话说得凌姨娘脸色煞白,京兆府尹更是惊讶得挑高了眉毛。 这等家庭秘辛,竟被当众捅破,着实令人咋舌。 “你,你胡说什么!”凌姨娘语无伦次,“长安和九阙是兄弟!兄弟之间互相帮扶不是应该的吗?九阙救大哥天经地义!” “好一个天经地义!”一个冰冷的声音从大门处传来。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傅九阙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一身状元红袍尚未换下,面上却结了一层寒霜。 他身后跟着榜眼戚素云、探花韦寒,以及众多看热闹的百姓。而站在最前面的,正是面色铁青的长庆侯傅隆珅。 傅九阙一步步走进院子,目光死死盯着凌姨娘:“从小到大,姨娘何时记得我是您亲生的儿子?大哥磕了碰了,您心急如焚,我病得奄奄一息,您却在照顾发烧的大哥。大哥科举落第,您千方百计为他打点,我寒窗苦读,您可曾问过一句? 如今大哥犯了王法,您不想着他是否罪有应得,反倒要我这个亲生儿子用前程去换他平安。姨娘,您的心,可曾有一刻偏过我半分?” 这一连串质问,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凌姨娘被问得连连后退,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傅九阙转向长庆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父亲若觉得儿子不孝,不愿救大哥,儿子这就进宫面圣。即便用状元的头衔去换,也要求皇上网开一面。只求父亲一句话,儿子万死不辞!” 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孝悌之义,又将选择权推给了长庆侯。 围观众人无不动容,纷纷窃窃私语。 “真真是偏心偏到胳肢窝了!” “可不是嘛,亲儿子中了状元不疼,反倒疼那个犯罪的嫡子。” “傅状元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娘。” 榜眼戚素云适时开口:“九阙兄何必如此?法理昭昭,岂能因私废公?若是令兄果真犯罪,自然应当伏法,若是冤枉,官府自会还他清白。你这般牺牲,岂不辜负了皇上的厚望和十年寒窗?”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围观百姓纷纷点头,对傅九阙投以同情的目光。 长庆侯傅隆珅站在那儿,面色变幻不定。 他何尝不知道凌姨娘偏心?只是往日里觉得傅长安是世子,多疼些也是应当。可如今看来,傅九阙才是真正给他长脸的那个。 新科状元,前途无量,而傅长安呢?除了惹是生非,就是给他丢人现眼。 更何况,傅九阙这番话看似是在请求他的指示,实则将他逼到了墙角。 若是真让傅九阙用状元头衔去换傅长安,他长庆侯府岂不是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可若是不允,又显得他太过冷血。 探花郎韦寒站在人群前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好一个母慈子孝,兄友弟恭的长庆侯府!今日真是让晚生长见识了。”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长庆侯傅隆珅脸上。 他面色由青转紫,握着拳头的手背青筋暴起。 偏偏凌姨娘还不识时务,竟冲着韦寒和戚素云尖声叫道:“我们侯府的家事,何时轮到你们这些外人指手画脚!榜眼探花又如何?不过是个功名,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闭嘴!”傅隆珅终于爆发,反手一记耳光重重扇在凌姨娘脸上,“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凌姨娘被打得踉跄几步,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望着傅隆珅。 二十多年来,这是傅隆珅第一次当众对她动手。 傅隆珅却不看她,只冷冷地对四下道:“一个妾室,也配指责朝廷新贵?不知所谓!” “九阙才是你的亲生儿子!”傅隆珅厉声警告凌姨娘,“你若再这般不知轻重,耽误了他的前程,休怪本侯不顾多年情分!” 凌姨娘像是被雷劈中般呆立当场,泪水夺眶而出:“侯爷!您怎能这样对我?当年若不是我主动让出正室之位,苏氏她...” “凌姨娘慎言!”苏氏突然打断她,面上结了一层寒霜,“有些话,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凌姨娘却像是疯了般大笑起来:“怎么?做得却说不得?苏氏,你别忘了,长安也是叫你一声母亲的!这些年来,你可曾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你配吗?” 苏氏不怒反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我倒要问问凌姨娘,这些年来,你可曾尽过一天做九阙亲生母亲的责任?你配吗?” 这话问得凌姨娘一时语塞。 苏氏却不放过她,转向众人:“诸位可能不知,九阙虽非我亲生,这些年来我却视如己出。反倒是他的生母凌姨娘,何曾给过他一分关爱?冬天怕长安冷着,抢了九阙的新棉袄;夏日怕长安热着,夺了九阙的冰盆。就连九阙读书到深夜,她送去宵夜都只记得长安爱吃的,从不问九阙喜好。” ------------ 第096章 坐实了 苏氏每说一句,凌姨娘的脸色就白一分,周围人的目光就更加鄙夷一分。 诡异的是,这两个女人竟不是维护各自的孩子,而是在指责对方没有照顾好“对方的孩子”——苏氏指责凌姨娘没有照顾好傅九阙,凌姨娘指责苏氏没有照顾好傅长安。 这场面荒诞得让韦寒再次笑出声来:“妙啊!真是妙极了!长庆侯府这家风,当真令人大开眼界!敢情两位夫人是换着儿子养呢?” 这话引得围观众人窃窃私语,看向长庆侯一家的目光越发怪异。 傅隆珅气得浑身发抖,却碍于场面不好发作。 偏偏韦寒得理不饶人,又添了一把火:“侯爷真是好福气,左拥右抱不说,还得两位夫人如此,实在是...” “韦探花。”傅九阙突然开口,让在场的嘈杂声瞬间静止。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刃般直刺韦寒:“听说今早吏部李侍郎府上走失了一个丫鬟,好像是叫翠儿?韦探花可知此事?” 韦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脸上褪去。 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长庆侯望着儿子的背影,心中惊涛骇浪般难以平静。 他一直以为这个儿子温文尔雅,甚至有些软弱可欺,今日方才见识到他深藏不露的锋芒。 那个翠儿………… 傅隆珅突然想起今早听到的传闻,说是吏部李侍郎最宠爱的丫鬟莫名失踪,李侍郎大发雷霆,下令严查。 傅隆珅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京兆府尹孙淮云这时转向长庆侯开口了:“侯爷,下官深知此事令您为难。只是苦主跪在府衙前哭诉,声称若不得公道便要敲登闻鼓,如今街头巷尾已有风言风语。陛下最重民生,若知晓侯府子弟涉及凌虐幼儿,下官实在压不住,还需侯爷您给个章程。” 他话说得客气,字字句句却都在逼长庆侯傅隆珅做出选择。 是保下嫡子,与京兆府乃至可能惊动的御前对抗,还是交出傅长安,全了侯府颜面。 傅长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至父亲面前,一把抱住傅隆珅的腿:“父亲!儿子冤枉!那家贱民分明是讹诈,儿子那日只是路过,见那孩童可怜给予些银钱,他们便反咬一口,父亲明鉴啊!” 他抬头,额上尽是冷汗,眼中满是惊惧。 见傅隆珅面色铁青,傅长安咬咬牙,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加了一句:“况且儿子如今已是个废人,如何还会对孩童起那般心思?此事若闹大,儿子名声尽毁无妨,可侯府颜面何存?父亲颜面何存啊!” 这既是在求饶,也是在威胁。 如果他这个嫡子不能人道的丑闻传开,长庆侯府必将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傅隆珅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跪在脚边涕泪横流的嫡子,又掠过面容沉静看不出情绪的庶子傅九阙。 一边是惹下大祸,可能身负重罪且已成“废人”的嫡子,一边是前程远大,能为侯府带来实际利益的庶子。 利益的天平,在他心中早已倾斜。 “冤枉?”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讽刺响起,“傅世子口中的路过,可是带着好几个刁奴,将孩子们强行掳走?你给的钱,便是那三个孩子一身伤痕?” 说话的正是韦寒,此刻俊朗的脸上满是冰霜。 他的话,彻底击垮了傅长安苍白的辩解,也坐实了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傅隆珅闭了闭眼,最后一丝犹豫散去。 “侯爷!”一声呼喊划破空气。 凌姨娘再也按捺不住,从廊柱后冲了出来,扑到傅隆珅面前,“侯爷!长安是您的嫡子啊!他纵有千般不是,也是侯府正儿八经的继承人!您不能听信外人一面之词就…………” 她话未说完,但恐惧的眼神已经暴露了她看穿的结局。 侯爷要放弃长安了! “闭嘴!”傅隆珅猛地睁开眼,眼中尽是烦躁与厌恶,“无知妇孺,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滚下去!” “侯爷!长安他是…………” “堵上她的嘴!拖下去!”傅隆珅毫不留情地下令,眼神冰冷。 立刻有两个粗壮的婆子上前,毫不客气地捂住凌姨娘的嘴,不顾她的拼命挣扎,硬生生将她拖离了前院。 她绝望的呜咽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高墙之后。 她苦心经营多年,今日却连为自己亲生儿子说句完整话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啧,”站在角落里的虞逍遥抱着臂膀,翻了个白眼,低声对身旁的孟玉蝉道,“真够恶心的。这就是高门大户?算计来算计去,亲儿子说弃就弃,说堵嘴就堵嘴,比我们江湖上的黑店还不讲情面。” 孟玉蝉神色平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她听到虞逍遥的话,唇角勾起一丝讥笑。 “侯府从来如此。何曾有过什么亲情?不过是各自算计,权衡利弊罢了。往日不过是有人默默担待,维持着表面平衡罢了。” 她的话意有所指,目光轻轻掠过站在前方的夫君傅九阙。 傅九阙似有所感,微微侧头,与她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没有言语,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信任与安心。他们都知道,孟玉蝉口中的“有人”,便是傅九阙。 以往多少侯府的污糟事,都是他在暗中费力弥补,才没让这艘破船彻底沉没。 而如今,傅长安自己作孽,打破了这脆弱的平衡,所有的丑陋不堪便再也掩盖不住,赤裸裸地暴露在人们面前。 傅长安瘫软在地,目光绝望地扫向四周,最后落在侯夫人苏氏身上。 苏氏却只是偏过头去,用手帕按着眼角,未曾看他一眼,更未曾如他预期般出来替他求情。 这一刻,傅长安终于彻底明白。 没有人会救他。 父亲为了利益和颜面,选择放弃他。 凌姨娘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被无情拖走。 苏氏明哲保身,不会为他犯险。 他完了。 京兆府尹孙淮云再次开口,打破了死寂:“侯爷,您看……” 傅隆珅深吸一口气,再看向傅长安时,眼神已冰冷如同在看陌生人。他挥了挥手,仿佛拂去什么脏东西一般,声音疲惫: “孽子闯下如此大祸,败坏门风,老夫痛心疾首。孙大人,便请你,依法办事吧。” 孙淮云刚要应下。 就在这时,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传来。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向低调得几乎让人遗忘的二房老爷傅隆瑾及其妻子高氏,竟从角落的假山后转了出来。 傅隆瑾面色有些发白,眼神闪烁,似乎是被身旁的高氏用力推了一把,才不得不硬着头皮走上前。 “大、大哥,”傅隆瑾的声音带着怯懦,却又有一股被逼急了的孤注一掷,“此事或许另有隐情。长安,他或许真是冤枉的。我有办法证明!” 苏氏正因傅长安之事心乱如麻,眼见这平日里屁都不敢放一个的二房竟在此刻跳出来添乱,心中顿时涌起强烈的不满和厌恶。 她狠狠剜了高氏一眼,但碍于京兆府尹和众多宾客在场,只得强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二弟,此事非同小可,岂容你信口开河?莫要胡言乱语!” 傅隆瑾被苏氏一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高氏却在他背后用力掐了一把。 他吃痛,又想起妻子的怂恿和许诺,只得把心一横,道:“大嫂息怒!我并非胡言!我的办法,能直接证明世子,证明长安他根本没有侵犯孩童的条件!” 没有侵犯的条件? 这话说得古怪,众人皆是一愣,不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 就连瘫软在地的傅长安也抬起泪眼,茫然地看向这个平日里他根本瞧不上的二叔。 傅隆瑾见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大声道:“因为长安他早已被人阉了,根本不能人道!试问,一个不能人道的男子,如何能犯下侵犯幼儿之罪?这分明是诬告!是有人要陷害我们侯府!” “轰——!” 此言一出,不啻于一道惊雷劈在了前院。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刚刚赶过来不久的表小姐苏烬月,原本苍白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她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傅长安,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未来的夫君,是个太监?这怎么可能?! “你胡说!!!”傅长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地上弹起来,面目狰狞,指着傅隆瑾嘶吼,“你血口喷人!我没有!他在污蔑我!我没有!” 他拼命地否认,声音因恐慌和羞辱而变调,那过于激烈的反应,反而更显得心虚。 长庆侯傅隆珅气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跳,他苦心想要遮掩的家族丑闻,竟被这个蠢货弟弟当众吼了出来!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石桌,怒吼道:“傅隆瑾!你给我住口!滚下去!!” 然而,已经晚了。 探花郎韦寒发出一声嗤笑,摇着头,目光却锐利地扫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傅九阙:“原来如此,好一个长庆侯府,好一个新科状元爷的家门。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几乎是在明指侯府藏污纳垢,而傅九阙对此或许知情,甚至,这惨剧背后未必没有他的手段。 傅九阙面对嘲讽,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瞥了韦寒一眼,语气平静:“韦探花还是多关心案情本身为好。” 这种过于冷淡的反应,反而更让人心生疑窦,觉得他或许早已知情,甚至乐见其成。 京兆府尹孙淮云适时地清了清嗓子,面露难色,却不得不开口:“傅二老爷,您这番证词……唉,下官方才未及详说。据那三名受害孩童清晰供述,傅世子是在行凶之后,才被一路侠义之士撞破并施以惩戒的。因此,这,并不能证明世子无辜,反而恰恰坐实了他先行恶,后遭私刑的事实啊。” 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掐灭。 傅隆瑾和高氏傻眼了,他们原以为抓住了惊天逆转的把柄,却没想到,竟是坐实了傅长安罪名的催命符! 傅隆珅闭上眼,身体晃了一下,仿佛瞬间老了许多。 他知道,大势已去。再挣扎,只会让侯府和他自己更加颜面扫地。 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疲惫:“孙大人,孽子就交由你依法查办吧。只求在案情未明之前,稍加关照。” 这“关照”二字,说得极其艰难,已是放弃挣扎,只求保留最后一丝体面。 “侯爷!”苏氏惊叫一声,却也被这连番打击弄得心神俱裂,说不出别的话来。 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如泥的傅长安堵上嘴,拖死狗一般拖离了前院。 “不……不……怎么会这样……”苏烬月看着傅长安被拖走的背影,喃喃自语,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她猛然看向傅隆珅和苏氏,声音尖利起来:“姑父!姑姑!你们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以后怎么办?你们要我嫁给一个,一个……” 她“一个”了半天,那耻辱的词语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化作绝望的哭泣。 苏氏心烦意乱,哪还顾得上她,只厌烦地挥挥手:“带表小姐回房休息!” 立刻有婆子上前,半强迫地将哭闹不休的苏烬月架走了。 她的人生指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的儿啊——!”一声凄厉的哭嚎响起,竟是刚才被拖到后院又挣扎着跑回来的凌姨娘,刚好看到儿子被拖走的一幕,受不住这刺激,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前院彻底乱成一团。 宾客们面面相觑,今日这瓜吃得实在太过炸裂。 他们尴尬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终,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一直沉默却仿佛成了最后赢家的傅九阙,纷纷上前,低声拱手告辞。 “傅大人,府上既有要事,我等先行告辞……” “傅状元,节哀……” “告辞,告辞……” 傅九阙面无表情,一一颔首回礼。 ------------ 第097章 供词 凌姨娘软倒在地,人事不省,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消息彻底击垮了她。 端坐主位的苏氏,面沉如水。 她目光冷冽地扫过地上那摊软泥,没有丝毫动容,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用冰水,泼醒。” 伺候在旁的皆是苏氏的心腹婆子,闻言毫不迟疑,立刻有人端来一盆冰水,对着凌姨娘的头脸,毫不留情地泼了下去。 “哗啦——” 刺骨的冷激得凌姨娘猛地一哆嗦,呛咳着苏醒过来。 冰水顺着她的发丝和脸颊往下淌,混着之前惊吓出的泪,狼狈不堪。 她睁开眼,第一时间不是查看自身,而是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手脚并用地爬向长庆侯傅隆珅。 “侯爷!侯爷!”她声音凄厉,带着哭腔,一把抱住傅隆珅的腿,“侯爷您要信妾身!信长安啊!他是您的嫡长子,是咱们侯府未来的指望啊!他只是一时糊涂,是被奸人蒙蔽了!您不能就这样放弃他!他的前程,他的爵位,不能毁于一旦啊侯爷!求您看在多年情分上,救救他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 傅隆珅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 傅长安卷入如此惊天丑闻,这对他而言,无异于侯府荣耀和颜面被他这个孽障亲手撕碎,踩入泥泞。 凌姨娘的哭求非但没能引起他丝毫怜惜,反而像是一把盐,狠狠撒在了他血淋淋的伤口上。 他猛地抽回腿,厌恶地斥道:“滚开!慈母多败儿!若非你平日纵容溺爱,他岂会胆大包天至此!” 坐在下首的傅九阙,轻轻握了握身旁妻子孟玉蝉微微发凉的手。 孟玉蝉指尖微颤。 傅九阙侧头看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别怕,一切有我。这场戏,等了这么久,今日也该落幕了。” 凌姨娘被傅隆珅踹开,又听到傅九阙这话,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眼中猛地闪过一抹疯狂的狠厉。 为了救她的亲生儿子傅长安,她几乎是本能地使出了最恶毒的一招。 她猛地抬起头,指向傅九阙:“侯爷!是他!一定是九阙!是他嫉妒长安身为世子,地位尊崇,所以才设下如此毒计陷害嫡兄!对!一定是他!侯爷明鉴啊!只要把罪名都推到他身上,长安就能洗清嫌疑,侯府的声誉也能保全!就像以前那样……” 她的话又快又急,仿佛过去十几年来,每一次傅长安犯错,最后都能让傅九阙背下黑锅那般,这一次也定然可以如愿。 甚至觉得,这简直是眼下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然而,话音未落,苏氏猛地发出一声讽刺的冷笑。 “就像以前那样?”苏氏缓缓站起身,积压了十几年的怒火,在这一刻再也无需掩饰,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凌氏!你当真以为这长庆侯府是你手中玩物,可以任由你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吗?如今到了这般地步,你还想用这龌龊伎俩,让九阙去替长安顶下这泼天的罪责?你是不是还觉得,我和侯爷,乃至这满府上下,都该配合你这荒谬的戏码?!” 苏氏的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正堂,震得凌姨娘一时呆滞。 连傅隆珅都惊疑不定地看向发妻,从未见过她如此疾言厉色。 不等凌姨娘反驳,苏氏猛地一挥手:“带上来!” 话音落下,心腹妈妈领着两个浑身瑟瑟发抖的婆子走了进来。 那两个婆子一进正堂,看到地上狼狈的凌姨娘和面色铁青的侯爷,吓得“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说!把你们当年做下的好事,一五一十,当着侯爷的面,说清楚!”苏氏的声音冰冷,带着威严。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婆子,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声音发颤:“回侯爷,夫人,老奴王婆子,这是张婆子,我们俩原是十六年前,府上为您和凌姨娘接生的稳婆。” 另一个张婆子接着话头,声音带着哭腔:“那日夫人和姨娘同时发动,侯爷您当时还在边关,府里忙乱,凌姨娘她提前派人绑了我们的孙子威胁我们,若是不照她的话做,就杀了我们全家…” 王婆子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得惨白的凌姨娘:“她让我们…趁乱将夫人刚生下的小公子,和她自己生下的孩儿调换。” 张婆子磕着头,“我们当时怕极了,为了孙儿的命,就鬼迷心窍,做下了这伤天害理的事啊侯爷!” 王婆子泣不成声:“事后我们怕被灭口,就假装失足落水,侥幸逃了出去,隐姓埋名这么多年,不敢透露半个字啊侯爷!夫人明察!夫人饶命啊!” 这两个婆子的供词,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傅隆珅的心上。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看地上面无人色的凌姨娘,又看看一脸悲愤的苏氏。 嫡子竟是庶子?庶子竟是嫡子? 这…这怎么可能?! “胡说!污蔑!这全是污蔑!”凌姨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她挣扎着爬起,指着两个婆子。 “侯爷!您千万别信她们!她们是被收买的!是苏氏嫉妒您宠爱妾身,所以才找来这两个老货污蔑妾身!妾身当年生产时九死一生,命悬一线,哪有力气哪有心思想这些?更别提绑架威胁了!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她转而泪眼婆娑地看着傅隆珅,试图唤起他往日的情分:“侯爷,妾身知道,九阙如今出息了,得了陛下青眼,夫人想为他争取更多,妾身理解。 若是夫人觉得妾身和长安碍了眼,妾身愿意带着长安离开,把九阙给夫人,只求侯爷和夫人息怒,不要再编造如此骇人听闻的谎言来折磨妾身了,一切罪过,就让妾身来承担吧!” 她以退为进,颠倒黑白的本事早已深入骨髓,此刻更是发挥得淋漓尽致,试图将水搅浑,把自己塑造成被迫害的弱者。 傅隆珅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凌姨娘,又看看愤懑难平的苏氏,再回想傅长安近日所为和傅九阙的沉稳。 一时间,思绪混乱如麻,竟难以立刻判断孰真孰假。 “凌氏!” 苏氏这两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积攒了十六年的恨意。 掷地有声,震得整个正堂都仿佛嗡嗡作响。 她一步步从主位上走下来,昔日温婉的眉目间此刻尽是寒霜与怒火。 “事到如今,你竟还敢在此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把我儿九阙‘还’给我?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他本就是我的骨血!是你,是你这个毒妇,用你长安那个孽子,偷换了我的孩子! 是你让他这十六年来,顶着庶子的名头,在你手下受尽苛待打骂和利用!甚至屡遭毒手!你现在轻飘飘一句就想抹杀一切?你的心肝,是不是被狗吃了!” 苏氏的怒斥如同惊涛骇浪,拍打得凌姨娘脸色又白了几分,她张着嘴还想反驳,却被苏氏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以为找来两个接生婆就是全部了?就能让你抵赖了?”苏氏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她猛地抬高声音,“把那个老贱奴给我拖上来!” 话音未落,两个粗壮的婆子已经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进了正堂。 那人头发花白,衣衫褴褛,身上满是鞭痕和血迹,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被像破麻袋一样扔在地上。 有眼尖的下人已经认了出来,忍不住低呼:“是…是章嬷嬷?” 正是凌姨娘身边那个跟随了她近三十年,知道她所有阴私事的心腹章嬷嬷! 凌姨娘看到章嬷嬷这副惨状,瞳孔骤然紧缩,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盆冷水泼下,章嬷嬷幽幽转醒,剧痛和恐惧让她蜷缩成一团,老眼一睁开,就先对上了凌姨娘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 她吓得一哆嗦,随即又看到面色铁青的侯爷和侯夫人,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说!”苏氏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把你知道的,关于凌氏做下的所有好事,一五一十,当着侯爷的面说清楚!若有半句虚言,立刻乱棍打死!” “夫人饶命!侯爷饶命!老奴说!老奴什么都说!”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趴在地上磕头,涕泪横流地道,“是凌姨娘她一手策划的!当年她生下长安,就起了歹心!” “她让老奴去找可靠又贪财的稳婆,绑了她们的家人威胁,趁乱将两个孩子调换。她说,只有这样,她的孩子才能成为尊贵的嫡长子,将来整个侯府都是她的儿子的,而夫人的儿子就…就…” “就怎样?”傅隆珅猛地一拍桌子,怒不可遏。 章嬷嬷吓得一哆嗦,闭着眼喊出来:“就说让他自生自灭,若是碍了世子的路,就索性除掉!” “这些年来,姨娘一直防着二公子,不,是真正的嫡公子!她怕他太过出色,盖过世子的风头,更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所以她明里暗里克扣用度,纵容下人怠慢,动辄打骂出气。还多次让老奴在饮食中动手脚,或是制造意外,想害死嫡公子!” “那次嫡公子坠马,还有那次落水,还有之前莫名其妙的腹痛,都是姨娘让老奴做的!她怕啊!她怕嫡公子活着,就是她儿子最大的威胁!侯爷!夫人!老奴说的句句是实言!都是姨娘逼我的!她拿老奴全家的性命相逼啊!求侯爷夫人开恩,饶老奴一条狗命吧!” 章嬷嬷的供词,比之前两个稳婆的更加详细,更加令人发指! “啊啊啊!老贱婢!你胡说!你不得好死!”凌姨娘彻底疯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被这最信任的心腹的背叛彻底击溃。 她像一头暴怒的母兽,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目赤红,尖叫着扑向章嬷嬷,死死掐住她的脖子,“我让你胡说!我掐死你!掐死你!” 堂内顿时一片混乱,下人们慌忙上前,七手八脚才将状若癫狂的凌姨娘拉开。 章嬷嬷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吓得几乎晕厥过去。 傅隆珅看着眼前这荒唐的一幕,看着那个平日里温婉的女人,此刻如同泼妇般疯狂,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无比的失望。 “凌氏!”傅隆珅的声音沉痛,带着一丝疲惫,“章嬷嬷跟了你近三十年,是你最信任的心腹!她如今字字句句指认于你,甚至不惜说出自身罪责以求生路!你还有何话可说?难道她也是被收买来诬陷你的不成?” 凌姨娘被婆子们死死按住,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她听着傅隆珅的质问,看着他眼中再无半分温情只剩厌弃,她突然停止了挣扎。 猛地抬起头,脸上竟然露出一抹癫狂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是!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怎么样?” 她猛地收住笑,恶狠狠地瞪着傅隆珅,又瞪向苏氏,声音尖利:“换孩子是我做的!苛待傅九阙是我做的!想杀他也是我做的!怎么样?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傅隆珅!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若不是偏心薄情,我何必为自己,为我的儿子谋划?苏氏!你占着正室的位置,高高在上,你又何时真正看得起我们母子?都是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的错!” 她嘶声力竭地吼着,将所有的罪责推向别人,彻底扯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 正堂内,只剩下她歇斯底里的叫骂和粗重的喘息声。 真相,以最惨烈的方式,血淋淋地摊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而在这一片混乱之外,傅九阙始终冷眼旁观,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微微侧头,对着身旁震惊不已的孟玉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章嬷嬷,是我故意让侯夫人找到的。那两个稳婆的线索,也是我透露给夫人的心腹嬷嬷的。这一切,本该在更早的时候发生。” 孟玉蝉猛地转头看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忽然明白,身边这个看似温润隐忍的丈夫,早已洞悉一切,他冷眼看着这侯府里的丑恶,耐心布下棋局,最终借苏氏之手,将积压了十六年的真相彻底捅破。 想到自己在孟府里遭受的一切,一种同病相怜的刺痛感,瞬间攫住了孟玉蝉的心。 她下意识地,回握住了傅九阙冰凉的手。 傅九阙感受到她手心的微温,淡漠的眼底,掠过一丝波澜。 ------------ 第098章 相互指责 长庆侯府正堂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凌姨娘承认罪行的话仍在回荡。 苏氏气得手指发颤,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不得不承认凌姨娘的话戳中了要害。 若是此刻处置了这贱人,外界难免会传言她是为了抢夺儿子而杀害状元郎的生母。到时候莫说侯府声誉,就连九阙的仕途都可能受到影响。 “好,好一个凌姨娘。”苏氏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倒是学会拿身份当护身符了。” 她转而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长庆侯傅隆珅,语气冷然:“侯爷,凌姨娘毕竟是您曾经宠爱的人,该如何处置,还是您来定夺吧。” 这一招高明得很。 苏氏深知让曾经宠爱凌姨娘的侯爷亲自下令惩罚,比什么折磨都来得诛心。 傅隆珅面色铁青,目光在凌姨娘身上停留片刻。 曾几何时,这个女子是他心头的朱砂痣,哪怕知道她心思多,也总觉得无伤大雅。 如今看来,竟是养虎为患。 “凌氏罪大恶极,”傅隆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先打二十板子,关入柴房思过。”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二十板子关柴房?这处罚对于换子之罪来说,简直轻得可笑。 苏氏眯起眼睛,却没有立即反驳。 她看得出来,侯爷这是下不了重手,又不得不做出惩罚。 凌姨娘闻言,嘴角甚至扬起一丝得意的笑。 她就知道,侯爷终究会心软。 傅隆珅被各色目光看得如坐针毡,内心挣扎不已。 重罚凌氏,他于心不忍,轻罚又难以服众。正左右为难之际,他忽然瞥见傅九阙,顿时计上心来。 “不过,此事终究九阙受害最深,”傅隆珅话锋一转,试图让自己脱身,“最终如何处置,就让九阙来决定吧。这也算是为父给你的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推卸了责任,又看似在缓和父子关系。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聚焦在傅九阙身上。 这位新科状元郎自从凌姨娘认罪后便一言不发,俊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苏氏暗自蹙眉。 若是寻常人遭遇这般变故,即便不悲愤交加,也该有所触动。可九阙太过平静了,平静得让人起疑,莫非这一切,他早已知情? 在众目睽睽之下,傅九阙缓步上前,行礼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优雅:“既然父亲让儿子决定,儿子便依法而断了。”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讨论的不是养育自己多年的姨娘的命运,而只是一桩普通的公案。 “根据西魏朝律法,”傅九阙抬眼,目光清明,“偷换官家子嗣,扰乱血脉,罪同欺君,当处极刑。凌氏罪当秋后问斩。”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正堂之内,震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谁也没想到傅九阙会如此决绝。 即便依法而断,也该顾及多年情分,争取个从轻发落。可他竟是直接判了死刑,没有丝毫犹豫。 长庆侯傅隆珅更是惊得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九阙,你说什么?” 凌姨娘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尖叫起来:“傅九阙!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竟然要杀我?” 她挣扎着想要扑上前去,却被两旁的婆子死死按住。 “我知道!你就是嫌弃我这个生母卑微,配不上你这个状元郎了是不是?如今认了高贵的侯夫人做娘,就急着要除掉我这个绊脚石了?” 凌姨娘口不择言地嘶吼着,十分恶毒,“我告诉你,傅九阙,你骨子里流着的还是我的血!你再高贵也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堂上众人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长庆侯,听得眉头紧锁,却不知该如何制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猛地站起。 “凌姨娘请慎言!”孟玉蝉声音清亮,带着威严,“夫君依法而断,何错之有?您若是真念及母子情分,又怎会做出换子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如今事情败露,不思己过,反而恶语相向,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堂内顿时鸦雀无声。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温婉少言的少夫人会在此时挺身而出,维护丈夫。 傅九阙转头看向妻子,冰冷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他轻轻握住孟玉蝉的手,柔声道:“玉蝉不必动气。” 转而看向凌姨娘,眼神再次冷了下来:“律法如此,并非九阙无情。您若是觉得判决不公,大可上诉刑部。”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彻底堵死了所有转圜的余地。 凌姨娘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喃喃自语:“好狠的心,好狠的心啊…” 傅九阙却不再看她,只对长庆侯行礼:“父亲若是没有异议,儿子这就去写状纸,将此事移交刑部审理。” 傅隆珅怔怔地看着这个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一般。 曾经的傅九阙在他印象中,是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懦弱的庶子。 虽然学业优秀,但总缺少几分世家子弟该有的气魄。可眼前的青年,眉宇间自带一股威严,杀伐果断的模样竟让他这个做父亲的都感到些许敬畏。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一直被他忽视的庶子,骨子里或许比他这个侯爷更像一个真正的贵族。 正堂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傅九阙随即提出要将凌姨娘换子一案报官,并上达天听,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不可!”长庆侯傅隆珅几乎是脱口而出,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此事万万不能公开!” 苏氏也急忙起身,脸色苍白:“九阙,你可知这样做的后果?当年将傅长安报为世子,已是欺君之罪。一旦揭开,莫说侯府不保,就连你的状元功名都可能被剥夺啊!” 这话点醒了瘫软在地的凌姨娘。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哈哈哈!”凌姨娘忽然大笑起来,声音尖利,“说得对!欺君之罪!你们若是敢动我,我就把一切都捅出去!要死大家一起死!” 她挣扎着爬起来,面目狰狞:“但我有个条件——你们必须去京兆府把我长安救出来!否则,我就算死也要拉上整个侯府垫背!” 苏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不得不强压下怒火。她转向傅九阙,语气软了下来:“九阙,我儿,母亲知道委屈你了。但事已至此,不如各退一步。母亲保证,日后定会加倍补偿你,侯府的一切都是你的...” 傅九阙嗤笑一声,那笑声冷得让人心寒:“母亲?侯府?您觉得我在乎这些?” 他目光如刀,逐一扫过长庆侯和苏氏:“你们不敢公开真相,因为你们舍不得这荣华富贵。既然如此,就不必假惺惺地说什么补偿。” 凌姨娘见状,趁机煽风点火:“说得对!苏氏,你口口声声说疼儿子,可你敢认他吗?敢为他报仇吗?不过也是个自私自利的货色!九阙,你看清楚了吧?她根本不配做你母亲!” 苏氏被戳中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凌氏,你闭嘴!” 傅九阙却异常平静:“配与不配,都已无关紧要。我傅九阙行事,向来恩怨分明。欠我的债,我自会亲自讨回。”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冷冽:“既然父母不愿通过官方途径解决,那么此后一切,就由我做主了。” 苏氏慌了神,急忙上前想要拉住儿子的手:“九阙,你听母亲说...” 傅九阙轻轻避开,反问道:“母亲还想让我做什么?莫非是希望我去救那个占了我二十年人生的傅长安?” 这话问得犀利,苏氏一时语塞。她的确存着这个心思,毕竟傅长安也是她抚养多年的孩子,说不心疼是假的。 傅九阙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看吧,这就是血脉亲情?近二十年的疏离,不是几句话就能弥补的。我与母亲之间,除了一点血脉外,还有什么?” 苏氏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不敢相信地看着儿子:“九阙,你怎能不认母亲?” “不是我不认您,”傅九阙语气平淡,“是现实如此。您有我想要的母爱吗?没有。我有您期待的孺慕之情吗?也没有。既如此,何必强求?” 他转向凌姨娘,眼神冷得吓人:“至于你,养我一场不假,但动机不纯,手段卑劣。今日下场,是你咎由自取。” 最后,他看向长庆侯:“父亲优柔寡断,既舍不得权势,又放不下旧情。最终一事无成,害人害己。” 这三句评价,句句诛心,将三个人的面具彻底撕碎。 凌姨娘被激怒了,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傅九阙!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当初就该掐死你!省得今日被你反咬一口!” 苏氏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上前狠狠扇了凌姨娘一个耳光:“贱人!都是你造的孽!”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凌姨娘嘴角顿时渗出血丝。 她疯了一样反扑向苏氏:“你敢打我?要不是你抢走了侯爷,我会出此下策吗?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哪里懂得我们这些做妾的苦!” 长庆侯见状大怒,一脚将凌姨娘踹开:“毒妇!自己做下这等恶事,还敢攀咬他人!” 凌姨娘被踹得重重倒地,咳出一口血来,却仍然尖声笑道:“傅隆珅!你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当年是谁山盟海誓说要娶我为妻?结果呢?为了攀附苏家,转眼就娶了这个女人!让我做妾!是你们先对不起我的!” 这话如同揭开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三人之间多年的恩怨情仇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长庆侯气得脸色铁青:“你胡说八道!” 苏氏则不敢置信地看向丈夫:“侯爷,她说的可是真的?” 凌姨娘趴在地上,笑得癫狂:“真的假的?你问他啊!问他为什么这些年来独宠我一人?因为他愧疚!因为他知道对不起我!” 三人开始相互指责,将积压多年的不满全都发泄出来。 长庆侯骂凌姨娘歹毒,凌姨娘反击长庆侯背信弃义,苏氏则痛斥二人联手欺骗自己。 场面混乱不堪,全然没有了往日侯府的体面。 傅九阙冷眼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无比恶心。 这些所谓的亲人,一个个道貌岸然,实则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牺牲任何人。 他悄悄拉住孟玉蝉的手,低声道:“我们走。” 孟玉蝉会意,轻轻点头。 夫妻二人趁乱,悄然退出正堂。 走出大门,傅九阙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夫君。”孟玉蝉担忧地看着他。 傅九阙转头对妻子微微一笑,“无妨。从此以后,我们过自己的日子便是。” “走吧。”他握紧妻子的手,迈步向前,再也没有回头。 此时的花园里,春意正浓。 百花争艳,蜂蝶飞舞,与方才正堂内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形成鲜明对比。 傅九阙牵着孟玉蝉的手,漫步在青石小径上,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玉蝉可被吓到了?”傅九阙忽然开口。 孟玉蝉轻轻摇头:“只是没想到,侯爷和夫人他们...” “没想到他们如此不堪?”傅九阙接话道,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我早就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所以从不抱什么希望。” 他停下脚步,抬手拂开垂到妻子鬓边的一枝桃花:“这侯府里,人人都在演戏。父亲演慈父,母亲演贤妻,凌姨娘演可怜人。演了这么多年,他们自己都快信了。” 孟玉蝉凝视着丈夫,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比她想象中还要深沉。 她轻声问:“那夫君,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傅九阙的目光掠过繁花,投向远方:“很简单。让该死的人死,让活着的人受罪。”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孟玉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她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夫君并非只会读书的文弱书生,而是个杀伐果断的人。 “不过这些都不急,”傅九阙话锋一转,语气柔和下来,“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思量。” 他牵着妻子在亭中坐下,正色道:“陛下很快会对我们这些新科进士进行任职安排。或留京,或外派,都是未知数。你需要想一想,如果我被外放,你是随我同行,还是留在京城等候?” 孟玉蝉怔住了。 她没想到丈夫这么快就从家宅恩怨中抽身,开始考虑前程大事。 ------------ 第099章 惊尘 “我自然是要随夫君同行的。”孟玉蝉不假思索地回答。 傅九阙微微一笑:“外放之地或许艰苦,不比京城繁华。” “有夫君在的地方,便是家。”孟玉蝉坚定地说,脸上泛起淡淡红晕。 傅九阙眼中闪过暖意,轻轻握住她的手:“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在花园中又漫步片刻,傅九阙详细分析了可能的外放地点及其利弊,言语间,已将侯府的糟心事抛诸脑后,全心规划着与妻子的未来。 回到阆华苑,孟玉蝉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一场足以颠覆整个侯府的风波,竟然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凌姨娘被关押等候发落,侯爷和夫人各自闭门不出,而本该受冲击的傅九阙,却已经平静地开始筹划前程。 “是不是觉得太过平静了?”傅九阙仿佛看穿了妻子的心思,边为她斟茶边问。 孟玉蝉老实点头:“确实没想到会这样收场。” 傅九阙轻笑一声:“闹得人尽皆知,对我有什么好处?有些事情,不需要张扬也能解决。” 他抿了口茶,眼神深邃:“凌姨娘活不过秋天,这是我给她的判决。至于侯爷和夫人,活着的人,有时候比死了更受罪。” 孟玉蝉忽然明白了。 傅九阙不是不计较,而是要用自己的方式清算。他不屑于在众人面前撕扯,而是要精准地让每个伤害过他的人付出代价。 “那……傅长安呢?”孟玉蝉小心翼翼地问。 傅九阙面色淡然:“他如今在京兆府大牢,自有律法处置。我不会插手,但也不会相救。” 孟玉蝉看着丈夫的侧脸,忽然感到一丝心疼。 要经历多少失望,才能在这样的风波后依然如此平静?她忍不住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傅九阙微微一怔,随即反手握住她的手掌,语气柔和下来:“不必担心我。那些人与事,都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从今日起,我们只向前看。侯府的恩怨纷争,都与我们无关了。” 当晚,傅九阙罕见地早早歇下,仿佛真的将一切抛诸脑后。 而孟玉蝉却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起刚才丈夫的专注神情,想起他规划未来时眼中的光彩,这才真正相信,他是真的将侯府的烂事放下了。 不是原谅,不是忘记,而是不屑再浪费心神。 孟玉蝉忽然觉得,那些还在侯府中纠缠算计的人,根本不知道他们招惹的是怎样的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傅九阙如常早起读书,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用过早膳后,他甚至吩咐下人开始整理书籍行李,为可能的外放做准备。 “夫君就这么确定会被外放?”孟玉蝉好奇地问。 傅九阙放下手中的书卷:“状元及第,按惯例会被授予翰林院修撰,留京任职。但陛下知我出身侯府,或许会特意外放,以示公允。” 他微微一笑:“况且,我觉得离开京城也好。天高皇帝远,正好施展抱负。” …… 阆华苑里静悄悄的,只偶尔听得几声清脆的鸟鸣。 窗户半开,初夏的风带着点微燥的花香溜进来,却吹不散室内的淡淡药味。 孟玉蝉半倚在软榻上,脸色较前几日红润了些,但眉宇间总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愁。 眼神时不时地飘向窗外,也不知在看什么,空空茫茫的。 “喏,趁热喝了。”虞逍遥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过来,没好气地往她面前的小几上一墩,碗底碰着红木,发出不大不小“磕”的一声。 “回魂了!再这么神游天外,我这神医的名头可真要砸在你手里了。解得了你身中的毒,可解不了你心里那点‘病’!” 孟玉蝉被这动静惊回神,抬眼瞧见好友佯怒的脸,不由失笑,顺从地端起药碗:“逍遥,你这是跟谁置气呢?” “跟谁?跟某个不省心的!”虞逍遥抱臂站在一旁,看着她小口喝药,哼了一声,“我辛辛苦苦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是让你在这儿为个男人伤春悲秋的?你这模样,跟中了另一种毒有什么分别?而且啊,还是心甘情愿中的毒!” 药汁苦涩,在舌尖蔓延开。 孟玉蝉的动作顿住了。 她下意识地想否认,可抬头对上虞逍遥那双眸子,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说得没错。 自从那日傅九阙来过,留下那个问题后,她的心就再也无法平静。 无法真正狠下心肠,总会不由自主地为他心疼。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更深的中毒吗?中了名为“傅九阙”的毒。 见她神色变幻,沉默不语,虞逍遥就知道自己说中了。 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罢了罢了,我也是瞎操心。你这病啊,心药还得心药医,我开的方子不管用。” 孟玉蝉垂下眼睫,长长的阴影落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轻轻搅动着碗里残余的药汁,低声道:“我……我只是还没想好。” 就在这时,丫鬟翠莺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额上还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小姐,虞姑娘,”翠莺福了一礼,气息还有些不稳,“奴婢打探消息回来了。” 孟玉蝉立刻收敛心神,看向她:“怎么样?” 翠莺缓了口气,语速飞快地说道:“回小姐,头一件,是关于凌姨娘的!侯爷震怒,下令将她重打了二十板子!听说行刑的都是府里的老人,手下没留情面,直接打得只剩下一口气了,然后就被拖去扔进了后院的柴房里关着,连个郎中都不许请!” 虞逍遥听得挑眉:“哦?侯爷这次倒是雷厉风行。” “可不是嘛!”翠莺道,“最可笑的是,那凌姨娘挨打时哭天抢地,被打得只剩半条命了,嘴里还不停地哀求侯爷,说什么‘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求侯爷看在往日情分上,救救世子,长安他是无辜的啊’……呸!到现在还执迷不悟,想着她那个宝贝儿子呢!” 听到凌姨娘这般下场,孟玉蝉心中并无多少快慰,只觉得一阵悲凉。 一场换子风波,扭曲了多少人的人生,酿成了多少苦果。 而凌姨娘临到头最挂念的,仍是那个她费尽心机推上高位如今却自身难保的儿子。 “那……傅长安呢?”孟玉蝉轻声问。 翠莺脸上的神色更振奋了些:“第二件事就是关于世……关于傅长安的!小姐您是不知道,京兆府尹孙大人办案真是神速,人证物证都是现成的,听说孙大人下午升堂,雷厉风行,当场就定了他的罪! 案卷都已经整理好,移交刑部了!府里上下都在传,证据确凿,又是孙大人亲自经手的,这次他绝对是难以脱罪了!” 虞逍遥点了点头,点评道:“孙淮云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效率极高。傅长安这次撞在他手里,又是众目睽睽之下犯案,确实难了。” 这接连的好消息,本该让人松一口气。但孟玉蝉却注意到虞逍遥微微蹙了下眉,看向翠莺问道:“消息是打听到了,不过翠莺,你这次去的时辰似乎比往常久了些?” 翠莺闻言,露出一丝懊恼和无奈:“虞姑娘您不知道,往常奴婢多是找二门上当值的来福打听,他消息灵通,又方便说话。可今日去找他,才知他随着二公子出门办事去了。门口守卫换成了一个生面孔,名叫惊尘的。” “惊尘?”孟玉蝉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啊,”翠莺嘟了嘟嘴,“那人看着年纪不大,但板着一张脸,眼神冷冰冰的,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奴婢试着像往常一样凑近打听两句,他根本不理不睬,公事公办的样子,只说该知道的自然会知道,不该打听的别问。 奴婢没了法子,又怕误了小姐的事,只好自己绕着路,想法子多找了几个人,费了好些功夫才把这些消息探听齐全,所以回来迟了。” 惊尘…… 孟玉蝉的心轻轻一跳。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 那并非是侯府里常见的侍卫或小厮,而是傅九阙私下培养的心腹之一,行踪隐秘,通常只在他吩咐处理一些极为隐秘之事时才会出现。 如今,他竟然被安排到了二门守卫这样显眼的位置上? 这绝非寻常的人员调配。 这意味着,傅九阙不再将他的一部分力量隐藏于水下。 是因为换子真相大白,侯爷的态度转变?还是因为傅长安倒台,府中局势已然明朗? 或者……他根本就是有意为之,开始逐步显露出他所掌握的实权,不再刻意收敛锋芒? 这个看似微小的变动,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孟玉蝉心中漾开层层涟漪。 她不由得又想起他日前提出的那个问题,以及自己心中已然浮现的一半答案。 翠莺说完打探消息的艰难,像是才猛地想起最重要的事,连忙补充道:“啊,对了小姐!那个叫惊尘的守卫,虽然冷着脸不爱搭理人,但最后倒是板板正正地代二公子传了两句话。” 孟玉蝉端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什么话?” “第一句是提醒,”翠莺努力回忆着惊尘那毫无波澜的语气,“说侯夫人的娘家,苏家的人已经到京城了,让小姐您近日若无必要,尽量待在院里,少出门走动,免得撞上不必要的麻烦。” 虞逍遥闻言,冷哼了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苏家这时候来人,无非是为了他们那个宝贝女儿苏烬月和傅长安那桩破婚事。傅长安如今下了大狱,他们这是急眼了。” 孟玉蝉点了点头,这并不难猜。 苏家远道而来,在这个节骨眼上,目标只会是深陷囹圄的傅长安和与傅长安有婚约的苏烬月。 她一个不受苏氏待见的“儿媳妇”,确实避着点才是明智之举,免得成了别人撒气的靶子。 “那第二句呢?”她轻声问。 翠莺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似乎不太理解第二句话的含义,但还是一五一十复述:“第二句……二公子说,若是万一,避无可避,必须得与苏家人照面,让小姐您无需有任何忌惮,不必看任何人脸色,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一切有他担着。” 复述完,翠莺小声嘀咕:“二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呀?让小姐您随心所欲?” 虞逍遥却是听得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妙啊!傅九阙这小子,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玉蝉,听见没?他这是给你撑腰呢!让你放心大胆地去惹祸,天塌下来他顶着!” 她调侃着,但语气里却带着几分欣赏。 孟玉蝉表面依旧平静,只是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心底那关于傅九阙真实身份的猜测,再次翻涌起来。他不仅能将惊尘那样的人放在明处,还能如此笃定地许下这样的承诺。 他究竟藏着怎样的底牌? 这份底气,又究竟源于何处?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了解得似乎太少太浅了。 她压下心头的波澜,将微凉的药汁一饮而尽,苦涩味弥漫开来,却也让思维更清晰了。 将空碗递给翠莺,淡淡道:“苏家此番前来,无非是想挽回婚事或是替傅长安奔走。但孙大人既然已定了案移交刑部,此事恐怕已非他们能轻易扭转。” “那是自然!”翠莺连忙点头,“奴婢和虞姑娘刚才还说来着,傅长安罪证确凿,这婚事肯定得黄!苏家那位小姐难不成还能嫁个阶下囚?苏家丢不起这个人!” 虞逍遥嗤笑:“岂止是婚事要黄。苏家这次怕是要偷鸡不成蚀把米。傅长安这事,谁沾上谁一身腥。他们现在想的恐怕不是怎么救人,而是怎么赶紧撇清关系,别让苏烬月真套死在这棵烂树上,顺便看看能不能从侯府再捞点别的好处弥补损失。” 提到苏家,虞逍遥脸上的鄙夷之色更浓,她随手拿起桌上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嚼两下,像是想起什么极不愉快的事,语气冷了下来:“说起这苏家,可不是什么好玩意儿。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盗女娼。当初他们府上那老太婆病得快死了,求到我头上。我嫌他们家风气污浊,不愿沾染,便拒了。” 翠莺听得入神,睁大眼睛问:“然后呢?他们肯罢休?” ------------ 第100章 苏家来人 “罢休?”虞逍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们岂是肯罢休的人?明的不成,就来阴的。竟然私下里雇了几个江湖上的杀手,想把我绑去给他们老太婆治病!” “啊!”翠莺吓得低呼一声,捂住了嘴,“他们……他们竟敢如此!” “有什么不敢的?自以为是个官宦人家,就能为所欲为了。”虞逍遥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我虞逍遥是那么好绑的?既然他们如此强硬,那我就去一趟好了。” “您真的去了?”翠莺声音都发颤了。 “去了啊。”虞逍遥说得云淡风轻,嘴角却噙着一抹冷笑。 “不过,我不是去救人的。那老太婆本就油尽灯枯,华佗再世也难救。我就用了点特别的小手段,用几味猛药硬生生‘吊着’她那口气,让她看起来好似有好转,能多吃几口饭,多说几句话了。苏家上下还千恩万谢,以为我真是神医呢。” 她顿了顿,语气轻飘地吐出最后一句:“就这么吊了足足一个月,把苏家库房里好几株百年老参都耗尽了,最后那老太婆才咽了气。死得透透的,一点罪都没少受。” 翠莺听得脸都白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虞逍遥的眼神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惊惧。 她一直以为虞姑娘只是个性格爽朗甚至有些泼辣的女神医,却没想过她竟如此亦正亦邪,甚至还有堪称狠辣的手段。 虞逍遥瞥见她害怕的神色,不在意地笑了笑:“怎么?觉得我可怕?傻丫头,这世道,人善被人欺。若我那次轻易服了软,或是显露半点怯懦,日后岂不是谁都敢来绑我? 我就是要让某些人知道,我虞逍遥不仅能救人,也能……嗯。而且,用他们的钱和药,吊着他们的人的命,最终还是一场空,岂不是更让他们难受?这叫自保,也是教训。” 孟玉蝉一直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虞逍遥行事自有章法,绝非忍气吞声之人,却也没想到与苏家还有这样一段过往。 她担心的不是苏家的报复,虞逍遥既然敢做,自然有脱身的把握。 蹙起眉头,想到了更深一层。 “逍遥,你当时对付的只是苏府尹家。但你可知,苏家主母郝氏,她的娘家是在京城的。”孟玉蝉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郝家虽非顶级权贵,但在京城盘踞多年,势力盘根错节,颇有些根基和人脉。你让苏家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折了老夫人又损了钱财,郝氏必定怀恨在心。她若说动娘家暗中对你使绊子,甚至……” 甚至下黑手。 后面的话孟玉蝉没有明说,但虞逍遥和翠莺都听懂了。 虞逍遥眉头也皱了起来,她常年游走四方,对京城这些高门大户的关系网确实不如孟玉蝉清楚:“郝氏?还有这层关系?这倒有点麻烦。” 明刀明枪她不怕,但这种暗中算计,确实防不胜防。 翠莺更是急得跺脚:“那怎么办?虞姑娘,您可得小心啊!” 室内一时沉默下来。 孟玉蝉的目光落在虞逍遥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虞逍遥是为了给她治病才留在这是非之地的,她绝不能让她因为过去的旧怨而陷入险境。 她需要为虞逍遥找一个足够强大的庇护。一个连京城郝家也不敢轻易招惹的势力。 而谁能提供这样的庇护? 孟玉蝉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一个身影悄然浮现在脑海——傅九阙。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目光似乎穿透了庭院,望向了更深远的某处,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只是这打算,此刻还不能对虞逍遥明说。 “总之,逍遥你近日也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单独外出。”孟玉蝉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带着关切,“苏家的事,我们静观其变。至于其他的,我自有分寸。” 她语气里的笃定,让虞逍遥微微挑眉,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却没再多问。 傅九阙踏入阆华苑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但目光扫过院中景象后便柔和下来。 孟玉蝉正站在廊下指挥侍女收拾几盆新到的兰花,见他归来,眼中顿时漾开笑意。 “回来了?”她迎上前,自然而然地为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一切可还顺利?” 傅九阙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嗯,外面风大,进屋说。” 一进屋内,他便屏退左右,拉着孟玉蝉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 他细细端详她片刻,眉头微蹙:“这两日府中可有人为难你?” 孟玉蝉摇头笑道:“你临走前安排了那么多人守着阆华苑,连只外头的苍蝇都飞不进来,谁能为难我?”她说着,语气转为关切,“倒是你,进宫可还顺利?陛下没有迁怒于你吧?” 傅九阙眸光微动,沉默片刻才道:“陛下明理,世子一案证据确凿,自然不会牵连于我。”他望着孟玉蝉,声音低沉,“满府上下,只有你问我是否被牵连。” 孟玉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替他斟了杯热茶,“你我是夫妻,我不关心你,谁关心你?” 傅九阙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指,两人皆是一顿。 他饮了口茶,方才继续道:“大哥的判决已经下来了。” 孟玉蝉抬眼,“如何?” “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返京。”傅九阙语气平静,“陛下念在父亲功勋,免了死罪。” 孟玉蝉轻轻吸了口气。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结果,仍不免心中复杂。 前世傅长安害得傅九阙身败名裂,惨死狱中,今生却是他自己落得如此下场。 “父亲在御书房外跪了两个时辰。”傅九阙淡淡道,“不是真为求情,不过是做给陛下看,免得日后被迁怒罢了。” 孟玉蝉蹙眉,“陛下圣明,应当不会……” “天子之心,深不可测。”傅九阙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讥诮,“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孟玉蝉默然。 她想起前世种种,皇家恩宠的确如履薄冰。 一时无话,她忽然想起另一事,问道:“苏家人今日到了,我原以为会有一场风波,谁知安静得出奇。你可知道怎么回事?” 傅九阙眸光微闪,“苏家人到了?” “嗯,午后就来了,直接去了母亲院里,闭门谈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来。”孟玉蝉道,“奇怪的是,苏家主母郝氏那般强势的性子,竟没哭没闹,安静得反常。” 傅九阙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夫人必定许给了苏家足够的好处,让他们觉得物超所值,不必再闹。” 孟玉蝉怔了怔,脑中飞快转动。 苏家嫡女苏烬月仍未定亲,京中早有传言说苏家有意与长庆侯府亲上加亲。而傅长安已然废了,那么苏氏能许出的好处…… 她猛地抬头,脱口而出:“母亲是想让你娶苏烬月?” 傅九阙眼中掠过赞赏之色,“不愧是我的夫人,一点就通。” 孟玉蝉被他夸得耳根微热,却顾不上羞赧,急道:“这怎么行?苏家如今明显是想要找个倚仗,你若娶了苏烬月,岂不是……” “岂不是被母亲卖给了苏家?”傅九阙接话,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孟玉蝉一时语塞。 若傅九阙真的娶了苏烬月,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傅九阙忽然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我已有妻室,自然不会另娶他人。” 他指尖温热,触感一瞬即逝,却让孟玉蝉整个人都僵住了。 成婚以来,他们虽相敬如宾,却少有这般亲昵举动。 “可是夫人既然答应了苏家,只怕不会轻易罢休。”孟玉蝉努力维持镇定,声音却有些不稳。 傅九阙收回手,神色淡然:“夫人答应的是她的事,与我何干?苏家想要借长庆侯府的势,也得看我愿不愿意被他们借这个势。” 他说得轻描淡写,孟玉蝉却忽然想起傅九阙雷厉风行的手段,心下稍安。 “只是苏家既然肯安静下来,母亲许是给出了别的承诺。”傅九阙沉吟道,“苏烬月有个嫡亲弟弟,年方十五,听说读书尚可。或许母亲许了助他入国子监,或是将来在仕途上扶持一把。” 孟玉蝉恍然大悟。 是了,苏家如今式微,子嗣中并无出色人物。若能得长庆侯府扶持,确实比闹一场来得实惠。 “况且大哥虽被流放,世子之位空悬,但陛下并未削爵。”傅九阙缓缓道,“父亲尚在,侯府还未倒,苏家自然不会彻底撕破脸。” 孟玉蝉轻轻叹气:“真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傅九阙闻言挑眉,眼底浮现笑意:“夫人这话说得极是。”他忽然起身,“不过当下最要紧的,是你的安全。”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暮色渐浓,院中守卫的身影在廊下若隐若现。 “我已经加派了人手,但侯府如今危机四伏,我仍不放心。”傅九阙转身,目光沉静地落在孟玉蝉身上,“往后我若出门,你便随我一同去。” 孟玉蝉怔住:“这如何使得?你办公务,我跟着像什么话?” “无妨。”傅九阙语气坚决,“非常时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你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 他话说得平淡,孟玉蝉却听出了其中的关切,心下不由一暖。 “好。”她轻声应道,“都听你的安排。” 傅九阙似乎松了口气,脸色柔和许多。 他重新坐下,忽然问道:“这两日府中可还有其他异常?无论多小的事,但说无妨。” 孟玉蝉偏头想了想,“倒没什么特别的……啊,对了,昨日母亲院里的黎嬷嬷来过一趟,说母亲身子不适,想请我去侍疾。” 傅九阙眸光一凛:“你去了?” “没有。”孟玉蝉摇头,“我以身子不适推托了,只让襄苧送了些补品过去。” “做得对。”傅九阙赞许地点头,“日后母亲再传唤,一律推掉,等我回来再说。” 孟玉蝉心中微沉。 看来傅九阙对苏氏已经十分戒备,连表面功夫都不愿做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侍女进来点灯,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烛光摇曳中,傅九阙的面容显得格外深邃。 “饿了吗?”他忽然问,“让人传膳吧。” 孟玉蝉这才想起他奔波一日,想必还未用饭,连忙起身:“我这就去吩咐。” “坐下。”傅九阙按住她的手,朝门外扬声道,“来人,传膳。” 他的手心温暖,牢牢覆在她手背上。孟玉蝉一时不知所措,只得乖乖坐了回去。 晚膳很快布好,菜式比平日丰盛许多,显然是小厨房知道傅九阙回来,特意加了菜。 用饭时,傅九阙不时为她布菜,举止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是恩爱多年的夫妻。 孟玉蝉食不知味,心中百感交集。 用罢晚膳,傅九阙起身道:“我去书房处理些公文,你若是累了就先歇息,不必等我。” 孟玉蝉点头应了,目送他离去后,独自在窗前坐了许久。 夜色中的阆华苑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廊下的守卫偶尔走动,脚步声轻而规律,提醒着她此刻的安宁多么来之不易。 侯府这座华丽的牢笼,进来容易出去难,而他们不过是其中挣扎求存的困兽罢了。 傅九阙离去后,孟玉蝉独自坐在窗前,心中仍为他被亲生母亲如此算计而感到愤愤不平。 她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心想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母亲,为了平息娘家的怒火,竟能将亲生儿子当作筹码进行交易。 正思量间,翠莺匆匆进来,面色有些慌张:“夫人,侯夫人带着苏家来人了,已经到院门口了。” 孟玉蝉眉头一蹙,这么快就来了?她整理了下衣襟,淡淡道:“请她们进来吧。” 话音未落,苏氏已经领着两人径直闯入。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穿戴华贵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刻薄,正是苏家主母郝氏。 她身后跟着的,就是苏烬月。 孟玉蝉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们,只见苏烬月进门时目光轻蔑地扫过屋内,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得意笑容,仿佛已经将自己当成了这里的女主人。 “哟,这就是九阙媳妇吧?”郝氏不等引见,自顾自地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善,“见了长辈也不知道起身相迎,孟家的家教果然名不虚传。” 孟玉蝉闻言,反而更从容地向后靠了靠,稳稳坐在主位上,丝毫没有让座的意思。 ------------ 第101章 撕破脸 孟玉蝉微微一笑:“不知几位不请自来,所为何事?” 郝氏见她如此态度,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苏氏见状,忙打圆场道:“玉蝉,这位是苏家主母,你的舅母郝夫人。还不快行礼?” 孟玉蝉目光扫过三人,心下冷笑。 果然如傅九阙所料,这是要来给她下马威了。 “舅母?”她故作疑惑,“我竟不知何时多了这门亲戚。九阙从未与我提过有什么舅母要来拜访。” 郝氏勃然变色:“好个不知礼数的!长安虽遭不幸,但我仍是侯府正经亲戚,你一个晚辈,见了长辈不行礼问安,反倒坐在上位摆起架子来了?” 苏烬月在一旁柔声道:“姑母别动气,表嫂许是年纪轻,不懂这些礼数。”说着,却向孟玉蝉投来一个轻蔑的眼神。 孟玉蝉不慌不忙,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方才开口:“郝夫人怕是弄错了。世子的事令人惋惜,但一码归一码。九阙是凌姨娘的儿子,从未认过苏夫人为母亲,自然与苏家没有什么亲戚关系。我这声'舅母',实在叫不出口。” 此话一出,苏氏脸色顿时煞白。 郝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好个牙尖嘴利的!苏氏是九阙名正言顺的嫡母,你竟敢如此不敬?” “嫡母?”孟玉蝉轻轻放下茶盏,目光直视苏氏,“苏夫人,您当真要在此讨论九阙认不认您这个母亲的事吗?要不要我派人去请九阙回来,当面问个明白?” 苏氏被她看得心虚,一时语塞。 她心知傅九阙从未承认过她这个母亲,若真闹到当面对峙,难堪的只会是自己。 郝氏见状,转而向苏氏施压:“妹妹你看看,这就是你侯府的媳妇?如此目无尊长,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苏氏只得硬着头皮道:“玉蝉,不管怎么说,郝夫人是客,你这般怠慢实在不该。快些行礼赔不是,此事便揭过了。” 孟玉蝉心中冷笑,这是要借题发挥,逼她低头了。 她缓缓起身,却不是向郝氏行礼,而是走到苏氏面前,直视着她的眼睛:“苏夫人,我有一事不明,还请您解惑。” 苏氏被她看得不自在,强自镇定道:“什么事?” “我听说您未经九阙同意,便擅自许下婚事,要将九阙许配给苏家小姐?可有此事?” 厅内顿时一片死寂。 郝氏和苏烬月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苏氏强笑道:“这是哪里的话,不过是亲戚间的玩笑……” “玩笑?”孟玉蝉挑眉,“那就是说,苏家并没有打算强塞个女儿给已经有正室妻子的九阙?苏夫人也没有背着九阙,与娘家商议这等荒唐事?” 她转向郝氏,语气转冷:“既然如此,郝夫人方才那声'舅母',我就更不敢当了。毕竟九阙与苏家非亲非故,何来舅母一说?” 郝氏气得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好个小蹄子!竟敢如此放肆!等我女儿进了门,看你还能嚣张几时!” 孟玉蝉闻言反而笑了:“哦?原来苏家还真打着这个主意?苏夫人,您背着九阙许下这种承诺,问过他的意思吗?还是说,您觉得九阙的婚事,可以由着您随意摆布,就像……” 她故意顿了顿,“就像摆布世子那样?” 这话戳中了苏氏痛处,她脸色顿时惨白如纸:“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苏夫人心里明白。”孟玉蝉步步紧逼,“您瞒着九阙,擅自认亲许婚,是真以为九阙会任人摆布,还是觉得我这个正室妻子可以随意被搓磨,逼我自请下堂?” 她目光扫过苏烬月,见她已经没了先前的得意,只剩慌乱和难堪。 “苏小姐,我劝你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孟玉蝉语气冷了下来,“九阙的妻子只会是我,不会有别人。至于什么状元夫人诰命夫人的幻想,还是趁早醒醒为好。” 苏烬月被她当面羞辱,顿时眼圈通红,躲到郝氏身后。 郝氏见状,彻底撕破脸皮:“好!好个孟玉蝉!我们走着瞧!等九阙休了你,看我女儿怎么收拾你!” 孟玉蝉毫不畏惧,反而微微一笑:“那就请便。不过在这之前,几位是不是该离开我的院子了?阆华苑不欢迎不请自来的恶客。” 苏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道:“你竟敢……” “我不敢?”孟玉蝉挑眉,“苏夫人莫非忘了,这阆华苑是九阙亲自加强守卫的地方。要不要我叫护卫进来请你们出去?” 这话一出,三人顿时变了脸色。 她们进来时确实看到院外守卫森严,若真被护卫赶出去,脸面就丢尽了。 郝氏咬牙切齿道:“我们走!不过孟玉蝉,你记住今日!将来有你后悔的时候!” 说罢,拉着苏烬月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苏氏狠狠瞪了孟玉蝉一眼,也只得跟着离去。 望着三人狼狈而去的背影,孟玉蝉缓缓坐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吩咐翠莺:“重新沏壶茶来。” 翠莺担忧地看着她:“夫人,您这样彻底撕破脸,会不会……” “无妨。”孟玉蝉平静道,“九阙说过,不必对她们客气。既然她们欺上门来,我们也不必留情面。” 她望向窗外,只见惊尘和青菱已经守在廊下,显然是被方才的动静引来的。 有他们在,她感到安心许多。 今日这一闹,怕是彻底与苏家结下了梁子。 但孟玉蝉并不后悔。 既然选择了站在傅九阙这边,这些明枪暗箭,她愿意与他一同面对。 …… 长庆侯府的阆华苑向来清静,这日却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孟玉蝉正坐在窗边绣着一方帕子,就听见外面丫鬟急促的脚步声和通报声:“少夫人,夫人和苏家舅夫人来了。” 她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苏氏平日里对她不冷不热,今日怎会突然造访,还带着娘家嫂嫂郝氏?她放下手中的绣活,整了整衣衫,迎了出去。 苏氏与郝氏已经径直进了厅堂,毫不客气地在主位上坐下。 郝氏一双精明的眼睛四下打量着阆华苑的布置,眼中流露出算计。 “不知母亲和苏夫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孟玉蝉行礼后,在一旁坐下,语气平静。 苏氏抿了口茶,却不说话,只拿眼睛瞟向郝氏。 郝氏会意,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玉蝉啊,今日我们来,是有件要紧事与你商量。” 孟玉蝉抬眼看向她,静待下文。 “你也知道,九阙如今是新科状元,又被侯爷抬为了嫡子,前程不可限量。”郝氏说着,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仿佛傅九阙的成就是她的功劳似的,“这样的身份,正妻之位,需得有个门当户对的来配。” 孟玉蝉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却仍不动声色:“苏夫人的意思是?” “我女儿烬月,你也是知道的。”郝氏挺直腰板,“她舅舅如今在朝中深受圣上器重,前途大好。这样的家世,断不能委屈她做妾。” 郝氏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孟玉蝉:“所以,你需得让出正妻之位给烬月。” 厅内一时寂静,连站在孟玉蝉身后的丫鬟翠莺都屏住了呼吸。 孟玉蝉面上依旧平静,心中却已冷了下来。她淡淡问道:“不知苏夫人要我如何让位?” 郝氏以为她怕了,语气更加倨傲:“给你两个选择。其一,主动让位,降为贵妾。这样你还能留在九阙身边,保全一点体面。” “其二呢?” “若你坚持不让,那就只能和离。”郝氏冷声道,“我们给你三个月期限,到时你必须消失。” 孟玉蝉尚未回应,郝氏又补充道,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威胁:“我劝你识相些选第一条路。若你不配合……” 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深宅大院里头,难免会有些意外。到时候别说正妻之位,怕是连性命都难保。” 孟玉蝉的目光倏地冷了下来。 郝氏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加重了筹码:“别忘了,你还有母家孟家。若你不听话,孟家会有什么下场,你可要想清楚了。” 一直沉默的苏氏此时终于开口,语气冰冷:“玉蝉,这也是为九阙好。你有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娘家,对他的仕途毫无助益。烬月有舅舅做靠山,能帮九阙在朝中站稳脚跟。你若是真心为九阙着想,就该主动让位。” 她顿了顿,又指责道:“况且,自从你进门后,九阙与我的关系就大不如前。定是你在中间挑拨我们母子关系。你这样的儿媳,我长庆侯府要不起。” 孟玉蝉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苏氏和郝氏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母亲真是为九阙考虑周到啊。”孟玉蝉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那么请问母亲,是不是觉得我孟玉蝉……该死?” 苏氏被问得一怔,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孟玉蝉却不给她回答的机会,继续道:“就像当年,母亲也觉得世子傅长安该死,所以设计将他送进了大牢一样?” 此言一出,苏氏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母亲心里清楚。”孟玉蝉也站起身,与苏氏平视,“从前我敬您是长庆侯夫人,唤您一声母亲。但从今日起,我不会再这么叫了。” 她转向郝氏,语气冷冽:“苏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会选择其中任何一条路。” 郝氏勃然大怒:“你!” “第一,我不会自降为妾。第二,我不会与九阙和离。第三,”孟玉蝉一字一顿道,“我不会任由你们摆布。” 郝氏气得脸色发青:“你就不怕孟家因你遭殃?” 孟玉蝉却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讥诮:“舅母若觉得能拿捏孟家,尽管去试试。我倒要看看,您有多大本事。” 她对那个从未给过她温暖的母家毫无留恋,甚至希望郝氏真去对付孟家,好看一场狗咬狗的好戏。 “至于您说的意外,”孟玉蝉目光扫过二人,“我劝苏夫人三思。九阙的脾气,您或许不了解,但母亲应该是知道的。若我有什么不测,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苏氏显然被说中了心事,脸色更加难看。 孟玉蝉最后道:“这件事,我不会瞒着九阙。夫妻本是一体,他有权利知道有人要逼他的妻子让位。至于他知道后会作何反应,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你敢!”郝氏尖声道,“你若敢告诉九阙,我保证让你……” “让我怎样?”孟玉蝉打断她,目光如冰,“苏夫人,话已至此,请回吧。阆华苑庙小,容不下二位大佛。” 苏氏和郝氏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又气又怒,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最终,苏氏冷哼一声,拂袖而去。郝氏恶狠狠地瞪了孟玉蝉一眼,也跟着离开了。 待二人走远,翠莺才颤声道:“少夫人,您真的要把这事告诉二公子吗?那舅夫人看起来不是好惹的……” 孟玉蝉平静地坐下,重新拿起绣活:“自然要告诉。去,叫惊尘过来。” 翠莺不敢多问,连忙去请了傅九阙的贴身护卫惊尘来。 孟玉蝉将今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道:“惊尘,等九阙回府,你需得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他,不得有任何遗漏。” 惊尘闻言,面色凝重:“少夫人放心,属下一定如实禀报二公子。” 孟玉蝉点点头,示意他退下,然后继续低头绣花,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般。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她知道,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但她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孟玉蝉了。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傅九阙,她都不会退缩。 而此刻,走出阆华苑的苏氏和郝氏,正低声商议着下一步的计划。 “那小贱人竟如此不识抬举!”郝氏咬牙切齿道。 苏氏面色阴沉:“无妨,三个月时间,足够我们布置了。她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二人相视一笑,眼中俱是冷厉之色。 阆华苑内,孟玉蝉放下绣活,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玉兰花,轻声自语:“傅九阙,这次,你会站在哪一边呢?” 微风拂过,玉兰花轻轻摇曳,无人回答她的问题。 ------------ 第102章 求你 傅九阙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刚踏入书房,解下披风,心腹护卫惊尘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前,面色凝重。 “二公子。”惊尘低声道,语气中带着罕见的紧迫。 傅九阙抬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说。” 惊尘将今日阆华苑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道来,包括郝氏的威胁、苏氏的默许,以及孟玉蝉的反应和吩咐。 傅九阙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逐渐结冰。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郝氏的独子……”傅九阙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现在何处?” 惊尘立即回道:“据探,已入住端王府。” 端王府是郝氏的母家,在京中颇有势力。 傅九阙冷笑一声:“躲得倒快。” 他手指停止敲击,缓缓握成拳,“杀人容易,但要找个合适的名头,才不至于落人口实。” 站在一旁的来福心里一颤。 他跟随傅九阙多年,深知这位主子越是平静,怒火就越是吓人。 此刻他分明感觉到,傅九阙的计划绝非简单取人性命,而是一个更加狠的报复方案,恐怕不止一条人命要填进去。 “公子,端王府势大,是否需要从长计议?”来福谨慎地提醒。 傅九阙眼中寒光一闪:“名头已经找到了。” “尽管可能牵强,但足够了。” 来福不敢多问,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知道傅九阙这次是真的动了杀心,不仅因为郝氏威胁孟玉蝉,更因为苏氏无视他先前的警告。 “侯夫人似乎忘了我说过的话。”傅九阙语气愈发冰冷,“既然她选择无视,那就该付出代价。” 安排完报复计划后,傅九阙神色稍缓,问道:“玉蝉现在何处?” “少夫人半个时辰前出门了,只带了翠莺一个丫鬟。”来福回道,“说是去见一位故友。” 傅九阙眉头微蹙:“故友?哪家的?去了何处?” 他连续发问,语气中透出一丝不安。 “少夫人未细说,下人也不敢多问。”来福老实回答。 傅九阙立即下令:“派人去打听,再派一队人暗中守候,确保少夫人安全。有任何情况,立刻回报。” 下人领命而去后,傅九阙静坐片刻,忽然起身:“去正院。” 正院内,苏氏正为今日在阆华苑受的气而闷闷不乐,忽听丫鬟通报二公子来了,顿时喜出望外。 “快请进来!”她忙整理仪容,摆出最慈爱的笑容。 心想儿子终究是心疼母亲的,定是听说今日之事后来安慰她了。 傅九阙走进厅堂,面色平静如水。 “九阙,你可算来看娘了。”苏氏热情地迎上去,试图拉他的手,“娘今日心里不痛快,正想着你呢。” 傅九阙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接触,语气疏离:“侯夫人。” 苏氏一愣,强笑道:“这孩子,怎么叫得这么生分?我是你娘啊。” 傅九阙直视着她,目光如冰:“我的仇,我自己会报,不劳侯夫人费心插手。” 苏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九阙,你这是什么意思?” “今日您带郝氏去阆华苑,威胁玉蝉让出正妻之位。”傅九阙一字一顿,毫不迂回,“可有此事?” 苏氏顿时脸色大变,随即眼眶一红,拿出帕子拭泪:“九阙,你这是听谁胡说的?娘怎么会做这种事?定是玉蝉那孩子误会了娘的意思,或者是有人在中间挑拨离间……” 她哭诉道:“娘今日去,本是想着劝玉蝉与你好好过日子。她若是觉得委屈,娘也可以多疼她些。谁知她竟误会至此,还冤枉娘威胁她……娘这心里,真是比黄连还苦啊!” 傅九阙冷眼看着她的表演,不为所动。 苏氏见儿子不信,更加卖力地扮演慈母:“九阙,娘都是为你好啊。你如今是新科状元,又是侯府嫡子,前程似锦。娘只盼着你夫妻和睦,早日为傅家开枝散叶……” “侯夫人,”傅九阙打断她的哭诉,声音冷得刺骨,“我最后说一次,不要再挑战我的耐心。” 苏氏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一时语塞。 傅九阙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若您再不听劝,一意孤行……”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的,“日后不要后悔。” 苏氏被吓住了,但仍强自镇定:“九阙,你怎么能这么跟娘说话?是不是玉蝉又跟你说了什么?那丫头心思重,你别被她蒙蔽了……” “从今日起,未经我允许,不得再踏入阆华苑半步。”傅九阙不容置疑地道,“否则,我便带玉蝉分府别住,永不再回。” “什么?”苏氏终于装不下去了,厉声道,“你敢!我是你母亲!你怎能为了一个外人如此对我?定是那孟玉蝉唆使的!我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 傅九阙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话已至此,您好自为之。” 上好的青瓷茶盏连着托盘被猛地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炸响,茶叶混着热水溅湿了华贵的波斯地毯,留下一片狼藉。 傅九阙站在那儿,胸口微微起伏,方才挥袖的动作带着决绝。 他俊美的脸上没了平日里那层温润的伪装,只剩下怒意,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苏氏。 “夫人,有些话,我只说最后一遍。” 苏氏的脸上血色尽褪,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惊怒交加:“阙儿!你疯了不成?为了那个贱人,你敢对母亲如此无礼?!” “孟玉蝉,”傅九阙根本不接她的话,“她是我的妻子。碰她,就是碰我的逆鳞。” 他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生母,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母子温情,只有赤裸裸的警告:“以往那些小动作,我看在母子情分上,可以不计较。但从今日起,若再让我发现您,或者您手底下的任何人,敢对她有半分为难,做任何一件不该做的事……” “那我保证,您一定会付出您绝对不想看到的代价。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根本不等苏氏反应,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冷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苏氏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猛地瘫软在引枕上,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口,气得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旁边的黎嬷嬷赶紧上前为她顺气,连声安慰:“夫人息怒,二公子他只是一时气话,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 “气话?”苏氏猛地推开黎嬷嬷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他为了那个贱人!他竟然敢这样威胁我,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她越说越激动:“自打那个孟玉蝉进门,阙儿就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不再听我的话,不再受我掌控。都是她!一定是她在背后挑唆!离间我们母子!” 苏氏的眼中猛地迸射出一种狠毒的光芒,她一把抓住黎嬷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老嬷嬷的肉里:“她必须死!黎嬷嬷,那个孟玉蝉,不能再留了!有她在一天,阙儿就永远不会回到我身边!” 黎嬷嬷被夫人眼中的杀意吓得一个激灵,慌忙压低声音劝道:“夫人!夫人三思啊!万万不可!二公子方才的话,那不是玩笑啊! 他如今圣眷正浓,是陛下亲点的状元郎,侯爷也对他另眼相看,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有陛下亲赐的护卫!那可不是侯府的兵力,是直接听命于他的!咱们现在不能跟他硬碰硬啊!” 黎嬷嬷急得冷汗都出来了:“夫人,您想想,若真动了少夫人,以二公子方才那架势,怕是真要跟您彻底离了心!到时候就真的无可挽回了!您冷静些,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啊!” 苏氏却像是钻进了牛角尖,黎嬷嬷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是反复喃喃道:“必须死……她必须死……没了她,阙儿就会变回我的好儿子……” …… 傅九阙离了正院,脚步未停,径直朝着府邸最偏僻角落的柴房走去。 守在柴房外的两名护卫见他到来,无声地行礼,打开了锁。 柴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凌姨娘被捆着手脚,扔在冰冷的草堆上,原本娇艳的脸庞此刻苍白憔悴,嘴角带着血迹,头发散乱,衣衫褴褛。 听到开门声,她艰难地抬起眼皮,模糊的视线辨认出站在门口的那道挺拔身影时,她像是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挣扎起来:“傅九阙,长安!我的长安呢!你把你大哥怎么样了?!” 傅九阙缓缓走进来,护卫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内外。 他一步步走到凌姨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大哥?”傅九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凌姨娘,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指望用这个词来打动我?” 他蹲下身,“放心,他暂时还好端端的。不过,以后怎么样,那就难说了。” 凌姨娘被他话里的威胁吓得浑身发抖,眼前的傅九阙和她记忆中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怯懦的庶子判若两人。 这种巨大的反差带来了更深的恐惧,她终于清晰地意识到,过去的一切都是假象,眼前这个狠戾的男人才是他的真面目。 “不……你不能动长安!”凌姨娘的声音尖利起来,“他是你大哥!是侯府世子!换子的事情他根本不知情,他是无辜的!他现在已经这样了,对你构不成任何威胁了!求你……求你放过他……” 她挣扎着想要磕头,却只能徒劳地用额头抵着地面,涕泪横流,“九阙…二公子!我知道错了!都是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长安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之前还为了你和孟氏,拿着剑以性命威胁夫人,不让夫人去找你们麻烦啊!他心里是顾念着兄弟情分的!你看在这点情分上,放过他吧!求求你了!” 然而,她的苦苦哀求并没有换来傅九阙丝毫的动容。 他眼神依旧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嘲讽:“兄弟情分?凌姨娘,你现在才来跟我讲这些,不觉得太晚了吗?” 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放心,换子一事,我自然会好好报答你。至于傅长安……他或许是无辜,但那又如何?” 傅九阙微微俯身,靠近凌姨娘,用最轻柔的声音,说着最残忍的话:“我凭什么要放过他?看着他,我就会想起我这二十年来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光是这一点,我就绝不会让他好过。” 凌姨娘猛地抬头,瞳孔紧缩,她看着傅九阙那张脸,终于彻底绝望,发出一声哀嚎:“傅九阙!你不是人!你是魔鬼——!” 傅九阙直起身,冷漠地扫了她一眼。 …… 连日阴雨,京城的青石板路总是泛着一层湿漉漉的光。 孟玉蝉拢了拢帷帽,确保轻纱将面容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沉静中带着些许忧虑的眼眸。 她并未乘坐侯府的马车,只带了最信任的一个贴身丫鬟,两人脚步匆匆,穿行在有些清冷的街巷,最终停在一处看似寻常的茶楼后门。 茶楼伙计似乎早已得了吩咐,将主仆二人引至三楼最里侧的一间雅室门前,便躬身退下。 孟玉蝉深吸一口气,示意丫鬟在门外等候,自己轻轻推门而入。 雅室内茶香袅袅,布置清雅。 窗边,一位身着淡紫色长袍的男子正临窗而坐,姿态闲适,手中把玩着一只素白茶盏。 他看起来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癯,眼神温润中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正是紫竹公子。 听到动静,紫竹公子转过头,见到孟玉蝉,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傅少夫人来了,请坐。” 孟玉蝉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倦意的脸。 她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先敛衽行了一礼,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紫竹先生,冒昧相邀,实在失礼了。逍遥……她并不愿您再为她的事烦心劳神,玉蝉此番前来,实是不得已……” 紫竹公子摆了摆手,笑容和煦,打断了她的话:“少夫人不必多礼,更无需歉疚。逍遥那孩子的心思,我明白。但她既叫我一声‘父亲’,我便永远是她的后盾。为了她的事,老夫在所不辞。” 孟玉蝉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 她依言在对面坐下,双手接过紫竹公子推过来的温茶,指尖却依旧有些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