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金兵北掠,山河破碎 大宋年间,金兵撕毁和约,出兵南下,占领宋朝半壁江山,百姓流离失所,朝廷军力尽失,唯有三代忠良的姜家军仍在孤军奋战,意在勤王各地兵马,夺回汴京。然而佞臣当道,太监贺温因受圣上赏识,受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执掌军政大权,祸害朝野。 姜家军统帅姜长云星夜赶回临安参加早朝。 在临安皇城的晨曦中,紫禁城的琉璃瓦片被初升的阳光轻轻拂过,闪耀着历史沉淀的光辉。宫墙之内,早朝的序幕缓缓拉开,一派庄严而宏大的盛况映入眼帘。 天色微明,百官们身着各式朝服,色彩斑斓却又不失庄重,他们或步行,或乘轿,自四面八方向皇城汇聚而来。到达大殿门外,众人整齐列队,按照品阶高低依次排列,静候皇帝临朝。此时,鼓声响起,低沉而有力,预示着早朝的开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而又期待的气息。 随着一声声悠长的传唱:“皇上驾到!”,只见龙辇缓缓驶入大殿前的广场,四周顿时鸦雀无声,只余下龙辇上黄绸轻拂的细微声响。皇帝身着龙袍,头戴皇冠,威严端坐于辇中,由侍从搀扶缓缓步入大殿,踏上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丹陛。 “启禀圣上!臣请愿即刻出兵,不复汴京誓不归还!”姜长云叩首道。 姜长云为宋军的统帅,禁军殿前都指挥使,身姿挺拔如苍松,肩宽背厚,仿佛能扛起山河之重。他的胸膛宽阔,肌肉在紧身战甲的勾勒下若隐若现,展现出长期征战沙场磨砺出的钢铁般体魄。腰腹紧实,即便是繁复的铠甲也无法掩盖他矫健的步伐。他面庞刚毅,棱角分明,眼神深邃而锐利,透露出不凡的武艺与过人的智慧,真乃一员威风凛凛、英勇无双的战将也。 “嗯....爱卿的意思是,要和金兵打到底吗”皇帝眉头紧皱,不停的抚须掩饰心虚。 “诸位爱卿可有何看法?”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显然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当出头鸟,毕竟丞相大人尚未发话,朝中文臣武将根本不敢擅自发言。 “圣上!”姜长云义愤填膺,抬头望向皇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泱泱大宋,堂堂华夏!岂能被金人如此折辱!他们抢我们的土地,杀我们的百姓,奸淫我们的妇女,而我们一忍再忍,如今都忍到了这江南临安,还要忍到何时?!” “你!”显然皇上感觉到被臣下冒犯了,刚刚还犹豫不决的心如今多了一丝恼怒和不安,但是刚举起来想拍案的手又慢慢放了下去。 “爱卿此言....虽是事实,可金人违背和约在先,难道爱卿是在怪朕不成?”皇帝反问姜长云,显然言外之一是姜长云不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质问自己,但是他同样也不敢过于迁怒,时下山河破碎,唯一的抗金力量便是他姜长云了,倘若金兵打过江来,没了他自己连江南国主都做不成。 “圣上,臣向来直言不讳,五年前我们与金人议和,答应每年送予他们金银玉帛,可是他们贪得无厌,这五年来一直在边境惹是生非,如今更是至两国和约于不顾,掠我国土,是可忍孰不可忍!臣请愿率军收复失地,望圣上恩准!” “这....”皇帝目光在文武百官之间搜寻,企图找到一个帮自己说话的人。 “照姜帅这意思,难不成金人违约,我们也要学他们吗”此时殿外一阵阴风袭来,同时伴随着一句高亮细柔的话语,百官们纷纷转过头去,目光所致又瞬间把头低下来。 “臣今早家中有事来迟,望圣上恕罪”他象征性的鞠了一躬,形态之间优雅而又不失礼仪,一声锦衣玉帛与满朝文武的官服形成鲜明对比。此人便是丞相贺温。 “啊,贺爱卿来得正是时候!”皇上喜出望外,似乎自己的救星到来,忍不住站起身来说道: “快快平身!快快平身!贺爱卿可有何高论?是主战还是主和啊?” 皇帝迫不及待的问贺温,这滑稽的一幕,似乎面前这位绚丽华服,姗姗来迟的丞相大人才是这大宋之主,姜长云见此情形拳头紧攥,眼角青筋崩出得格外明显,但他又不得不强忍怒火,将目光撇去别处。 “回圣上,臣这几日一直在调查金人为何毁约南下,今儿来时才查清楚,据来报说是北疆战士不守军规,把金人的田地踩坏了,而且还语出不逊,烧了金人的屋子。”贺温不慌不忙的说道,连拜见皇帝的手势都一股阴阳风范。 “一派胡言!”姜长云终于忍不住了,他怒斥道: “我北疆将士军纪严明,连我大宋百姓都不曾冒犯,怎会无缘无故踩金人田地!丞相说的来报,不知这来的是宋人的报,还是金人的报!”他言语似一把利剑,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是啊,这明明就是金人南下的噱头...” “我看莫不是丞相与金人暗通曲款...” “咳咳~”贺温清了清嗓,回头瞟了一眼文武大臣们,大家瞬间低下头,刚刚互相讨论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帅此言何意?莫不是要当着圣上的面污蔑我这个丞相不成?”贺温语中带刺,然后又向皇上说道: “圣上明查,臣一心为大宋,可不敢有异心,如今金人势如破竹,若是因为误会产生的兵戎相争,恐怕有违背我们与金人和约的初衷啊。” “这...依爱卿的意思?”皇帝不明所以。 “回圣上,臣认为当务之急是派出使者与金人洽谈,圣上乃圣君也,定也不会打这不明不白的仗。”贺温嘴角带笑,仿佛他早已知道皇上会如何回答了。 “爱卿此言甚是有理!”皇帝恍然大悟,似乎找到了如何回答姜长云的办法,随即他又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的说道: “姜爱卿,你护国心切朕心知肚明,然而丞相此言亦有道理,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金人为何发兵,倘若是其中有什么误会,我们岂不就能化干戈为玉帛重修于好,即便是非要打,也得弄清缘由才可出兵嘛”他很满意自己的回答,言语之中似乎断定姜长云无力反驳,脸上露出一副明事理的神态 “可圣上!金人又怎....”姜长云刚想反驳,随即被皇上打断。 “行了!朕意已决,先派人去问问金人是何缘由再做定夺...”皇上可不敢再接他的话,好不容易找到的理由怎么可能又让他说回去了。 “这事,就交由丞相去办吧,到时候是战是和,我们再行定夺”皇上把目光望向丞相,似乎迫不及待的结束这早朝了。 “臣遵旨。”贺温余光瞥向姜长云,弯如月牙的嘴角似乎在诉说这场早朝对峙的胜利。 “圣....”姜长云刚想说话,奈何自己身微言轻。 “退朝!” 一时间,皇上与朝臣纷纷退去,贺温走的时候还不忘轻蔑的回头看了一眼姜长云。 此时此刻,姜长云满是战痕的脸上只剩下惆怅与无奈,刚刚的义愤填膺不知不觉中被这皇上和丞相弄得不知所踪,他转过身,长叹一口气,明媚的阳光刚刚好射入朝堂,直照他的双眼,他却不拒不避这刺眼的晨光,径直朝殿外走去,阳光下,是他落寞且孤单的背影。 当晚,姜家府。 长云一口接着一口的喝着妻子温好的酒,桌上的菜肴却一口未动。 “最后一道菜来啦!”妻子徐氏开心的端着菜过来,给常年在外的丈夫尝尝自己的手艺。 “怎么了长云?你少喝点!”她嘟囔着夺过了长云手中的酒杯,随即放下了那碟菜。 “你许久未归家,一回来就这副惆怅模样,又不肯与我说。”她委屈的抱怨道,但是看着长云沧桑的侧脸,她又下意识的认知道此时此刻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 “夫人...我.....”长云欲言又止。 徐氏紧忙拉住他的手,缓缓说道: “半年前你让我们娘俩搬来这临安我就大概猜到了,如今金兵南下了,到处不太平。”她眼角微微湿润,继续说: “长云...你在外要小心,每次你打仗回来身上都会多几道新伤盖在旧疤痕上面,好在是每次你人完整的回来了...答应我长云,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我们还有欣儿,答应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徐氏说罢,随即掩面抽泣起来。 姜长云虽是铁血男儿,可在妻女面前再硬的心也会变软,他急忙把徐氏揽入怀中,温柔的说: “夫人放心,我一定会的...” “爹爹娘亲!”只见门外传来一声,跑进来一位少女,正是他二人的独女姜欣。 十四岁的她,正值豆蔻年华,宛若初绽的碧桃,清新脱俗,自带一股不染尘埃的高雅之气。身着精致的绣花锦袍,衣袂轻扬,每一步行走间都流露出大家闺秀特有的温婉与端庄。发髻高挽,几缕青丝巧妙地垂落肩头,点缀着几朵精巧的珠花,更添几分灵动与娇俏。眉眼如画,细长的睫毛轻轻扇动,宛如晨露滋润过的黑曜石,闪烁着聪慧与好奇的光芒;朱唇不点而红,偶尔轻启,言谈举止间尽显良好的教养与温婉的性格。 “娘亲你怎么哭啦?是不是爹爹欺负你啦!”姜欣故作生气的用小拳头捶打长云的大腿。 “欣儿乖~爹爹怎么会欺负娘亲呢”他说着把欣儿抱起来坐到腿上,没想到比上次在家的时候又重了些,已然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欣儿误会了,娘亲这是太久没见你爹爹了。”她拭去泪痕,捏了捏欣儿的小脸,笑着说。 如今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团聚,姜欣脸上满是幸福的表情,长云和徐氏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也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爹爹你又喝酒!臭死了!”姜欣用小指戳了戳长云的脸颊。 “是嘛!那爹爹再臭臭你”他把脸凑上去和姜欣贴贴。 “啊啊啊讨厌啊爹爹!” “哈哈哈哈”夫妻二人被逗得开怀大笑。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享受着晚餐,同时也在互相享受这久违的亲情。 当晚,丞相府。 贺温把玩着手里的佛珠,双眼空洞却又暗藏杀意,他袍上绣有繁复精美的图案,龙凤呈祥、云水波纹或是四季花卉,每一针每一线都透露着匠人的精湛技艺与对细节的极致追求。衣襟多采用对襟或斜襟设计,以精致的盘扣或玉带束腰,既体现了服饰的层次感,也勾勒出宦官挺拔的身姿。 “这该死的姜长云,如今连本相都不放在眼里了,真以为仗着自己有点军权就能和本相平起平坐了,哼!”他阴阳怪气的对着手中的佛珠说道。 “丞相大人莫要生气,这一介武夫,怎配让大人您分心呐~待我这次与金人谈妥之后,大人您想怎么收拾他都成!”小喽啰巴结道。 “怎么,你在教本相做事情?”他似乎对这段马屁有意见。 “不敢不敢!小的怎敢!小的看这姜长云在朝堂之上当众顶撞大人,怕是吃了豹子胆了!” “油嘴滑舌。”他放下佛珠说: “这次不管他们提什么条件,先应着,只要他们的军队不要再向前,一切都好说。”他打着自己的如意算盘。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小人先告退,今晚便启程!” 小喽啰告退后,他望着窗外月光,明亮的烛火下却照不清他若隐若现的脸,他清秀的脸或许在初见之下并不显得特别突兀,但仔细观察之下,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狡黠之气。他的眼睛细小而深邃,仿佛时刻在计算着利弊得失,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鼻梁挺直,但鼻翼微微外翻,给人一种不易亲近、难以捉摸的印象。嘴角时常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那笑容里似乎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计谋与算计。他的面容虽非狰狞可怖,却总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藏着深意,让人不敢轻易放松警惕。 “姜长云,别以为你人在军中我就动不了你。”他轻轻端起茶杯,仔细端详茶杯的纹理,自言自语的说道。 “到时候你会知道跪下来求我的。”他发出诡异而轻蔑的笑声,似乎已经有了算计让这位为国为民的元帅的计划。 一个月后,大宋禁军军营。 姜长云擦拭着手中的剑,这把剑跟着他征战多年,不知道沾了多少金兵的血,他眼神坚定而又凌厉,仿佛在跟老伙计叙旧一般,细细擦拭着。 “殿帅!”此时帐内走进一位少年,他身穿一袭黑红战甲,甲胄上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图腾,每一片都仿佛讲述着古老而辉煌的故事,随着他的脚步发出轻轻碰撞,那清脆悦耳的金属声响,更添几分不凡的气势。他腰间悬挂着一把长剑,剑鞘古朴,却隐隐透露出森寒之气,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他的步伐稳健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出了身为将领的沉稳与自信,仿佛连脚下的尘土都在为他让路。少年的发丝被一顶精致的银黑束起,几缕碎发不经意间垂落在额前,为他平添了几分不羁与潇洒。 他便是姜长云手下的得力助手陈雁,字之峰,祖上是太祖兵变时的亲信,出身将门,父亲与姜长云当年同为北疆战友。他自幼饱读圣贤书,年仅十四岁便进士及第,高中状元,其文章深得如今圣上赏识。可他却心怀壮志,不甘于舞文弄墨,主动请愿来到军中。 起初姜长云以为是朝廷安排他来军中混个一官半职,毕竟朝廷不放心他们这些有兵权的将军,都会以圣上的名义派一些所谓的文官宦官来军中监军,加上他看上去又是一介书生,不乏有点冷眼相看。 随着与陈雁相处了两年后,姜长云发现此人饱读兵书,胸怀家国,文采拔萃的同时又有一身不错的武艺,从此对他颇为器重。 “之峰啊,何事?”他放下手中的剑问道。 “启禀殿帅,金人自占领汴京后,这一个月内却按兵不动,他们擅长快攻,按理来说不可能一个月都不用兵,会不会是朝廷又要与他们议和了”陈雁心思缜密,连这也想到了。 不过确实如此,贺温一人权倾朝野天下皆知,陈雁虽年少却也懂得朝廷的小心思。 “嗯...该来的总会来...”姜长云自然也知道一个月前不过是皇上和贺温的缓兵之计,但是他无可奈何,他深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 “殿帅!我们半年前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如今粮草已筹措完毕,军械充足,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举拿下汴京!到时候朝廷就算想议和也不可能了。” 少年陈雁此言惊到了姜长云,他万万想不到陈雁不仅熟读诗书兵法,甚至连胆识都如此过人,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可他紧接着眉头一皱,随即呵斥到: “住口!” 他思索片刻,走到陈雁跟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重心长的说道: “如果你我都是一名普通的士兵,你可以这么想,我也会这么想。可你不是,我更不是。为将者所思所言皆要以大局为重...” “殿帅...我...”陈雁低下了头,他知道他说出了姜长云心中所想,但是他同样也知道姜长云宁愿死也不可能擅自动兵,他只是不甘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也要说出来。 “我大宋数十万禁军,一箭未发就撤到了长江以南,殿帅,我这口气憋着实在难受...”陈雁咬着牙,心里恨不得立刻提枪上马,上阵杀敌,随即接着说道: “他们屠杀我们大宋的子民,毁我家园,烧我们的粮食,让我们的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汴京都有百姓易子相食!” “行了!”姜长云急忙打断他,他何尝于心能忍,只是当下时局,他区区一个殿前都指挥使,又怎么在朝中说得上话。只怕是陈雁再说下去,他更加无地自容。 “他们犯下的罪,我自然要他们血债血偿,但是身在军中,不该说的别说,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姜长云强忍着情绪,故作镇定的说道,他明白,眼前这个英姿飒爽,嫉恶如仇的少年,是自己培养的接班人,他希望陈雁能够和自己一样冷静镇定。 陈雁低下了头,虽然情绪得到了暂时的宣泄,但是他还是不能理解自己眼前这位亦师亦父又亦友的大将军,战场上杀敌的血性如今被磨灭得一丝不剩。 目睹陈雁离去的背影,他既喜又悲。喜的是这个少年很像当年的自己,刚正不阿,壮志凌云。悲的是他和自己都所处这样一个黑暗的时代,心怀壮志却难愁。 他拿过纸笔,挥毫写下这段文字,心里说道:这便是我的遗书吧! 功三年,过三年,浑浑噩噩又三年,十三年来难得志,踌躇三万字。 时未至,事未竟,苍苍莽莽国未复,四十岁还许功名,鸿鹄未了之。 ------------ 第二章 临安告破,梅州勤王 半年光景,金兵竟绕过姜家军重兵防守的长江沿岸,而后犹如破竹之势一般,十万铁骑逼近临安府的门户赤县,临安告急。 此时此刻临安城内,皇城之中,一片手忙脚乱、人心惶惶之景。百官们神色慌张,穿梭于廊腰缦回之间,仿佛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紧迫与绝望。 有的大臣手忙脚乱地翻阅着兵书战策,试图从中寻得一丝转机;有的则聚在一起,低声急议,手指比划着,试图商讨出一条退敌之策,但言语间满是慌乱与无助。 宦官与侍女们捧着紧急文书疾步穿梭,或忙着为皇帝整理行车服装等,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不安与慌乱。 金殿之上,皇帝反复踱步,大声质问道: “金人都打过来了!你们可有想好退敌之策!”他言语中满是恐慌,妄图把最后的希望寄托于这些趋炎附势的文武百官们。 “丞相何在?丞相何在!”他绝望的喊道,仿佛此时此刻还想着自己一手提拔的丞相贺温能够出现救自己。 “圣上!”贺温还是来了,面对金兵压境,一向优雅的他此刻也跑起了小碎步。 “圣上!金人越过了我禁军防线从而奔袭临安!姜帅的长江防线禁军居然丝毫不察!”他故作慌张道,还不忘贬低一番姜长云。 “都什么时候了!”皇帝已经不想听到这些排挤之言了,眼下对他来说,谁能救他于水火,谁就是忠臣。 “圣上,当下之际圣上应传旨让姜帅回师救驾!同时做好撤离的准备。”贺温嘴角闪过一丝狡黠,仿佛一切如同他设计好一般。 “快传旨!”皇帝对一旁的太监呵斥,随即又转过头问贺温: “爱卿,我们能往哪里逃啊,金人还有多久打到”皇帝眼神中满是求助,此时此刻他也顾及不了皇家威严,能救他的只有面前的丞相了。 “圣上,臣建议即刻启程前往越州,剩下城中之事交给臣来处理,臣来时已令皇城中余下的禁军做好出发准备,即刻护送圣上离开临安。”贺温说罢,假惺惺的行礼,仿佛一切都胸有成竹。 “如此甚好!爱卿真是救朕于水火啊哈哈哈!”他听到自己的逃路已经被安排好时,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仿佛这整座临安城都与自己无关一般,只要能逃出去,自己就还是皇上。 “圣上万万不可!” 此时百官中一官员站出来说道,此人乃沿海制置使徐龙,早年于姜长云共同执掌禁军,兵败后被收回兵权,虽没有领军之才,却也是曾经抗金的将领之一。 “圣上!微臣今日刚收到消息就已派人前往禁军大营通知姜殿帅,按照临安与长江沿岸的距离,殿帅不出五日定可赶回,圣上若此时离开,临安定会一片大乱,寒了将士百姓的心啊!”他深知倘若皇帝出逃,那这大宋定然名存实亡,作为宋臣他自然不愿意看到如此结果,只能站出来力荐。 “哎呀,他回来就命他守城即可!朕意已决,此事就这样决定了!”皇帝好不容易硬气一回,在这涉及到自己生死存亡的关头。 “圣上明鉴,就算殿帅赶回,短时间内也没办法调集人马,金人有铁骑十万,圣上乃万金之躯,理应撤离临安。”贺温帮忙圆话,殊不知他早已做好了全局的算盘。 他撇了一眼徐龙,心里默念: “好你个徐龙,都这种时候了不想着保命,还来跟本相作对,看到时候金人破城你有没有葬身之地。” 徐龙自知无力,只得作罢,无奈的低下了头,他虽曾出身行伍,但空有一身武力,早年在姜长云的指挥下得立战功,后来因狂妄被金兵大败,从此折了兵权,在朝中做了这么一个虚职的军事大臣。 这朝中自然无人敢和丞相对着干,他亦是如此,毕竟朝中文武们的家中老小,对比与家国来说更为重要。可他却内心敬重姜长云是不可多得的英雄,暗地里也会用言外之话提醒姜长云小心丞相。 随着皇上离开,众文武慌忙逃离出殿,回家收拾行囊盘缠,果真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传令下去,即刻起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离开临安!”贺温朝属下吩咐道。 他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哼,金人的条件是让你们和姜长云一块陪葬,可怨不得我。” 果然,他暗通金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金人如何南下,如何过得了长江天堑,又如何来得到这临安城,全是他的好手笔,甚至于皇帝出逃的路线,也是他设计好的,为的就是让皇帝离开临安,孤身无援,更好下手。同时又准备让这文武百官和临安城成为金兵的盘中餐。 “姜长云啊姜长云,我倒是要看看你敢不敢回来,你要是真回了,就等着被金人的铁骑踏平吧!”他冷笑道离去。 在苍茫的天际线下,乌云密布,如同巨兽般缓缓逼近,遮蔽了最后一缕日光,将大地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昏暗之中。敌人大军压境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迅速在临安城内蔓延开来,每一缕风声都似乎携带着不祥的预兆。 街道上,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市集如今已鸦雀无声,只有四处逃命的百姓,孩子的哭啼声,马蹄声,士兵们急促的脚步声,百姓惶恐的叫喊声,似乎组成了一部黑暗的古曲在城内弥漫着。 各类商铺店铺紧闭,由于封城的缘故,大家纷纷躲入家中,带着一丝希望祈祷金人不会破城而入,人们对于生存的渴望与对神明的祈愿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土与不安的气息形成强烈对比,也没有人知道临安是否能渡过此劫。 夜晚姜府。 佣人们都在往门上打上木板,忙里忙外,企图用这微弱的抵抗来为生存争取最后一丝机会。 “府里所有的门窗全部拆去前门!大门和院墙能用什么加强就用什么!”徐氏在指挥着佣人们布防姜府,即便是城门不封,她也不会离开,因为她相信自己的丈夫回赶回来。 “娘亲!我能做什么!”姜欣穿上了父亲给她特制的盔甲跑过来,虽然她只有十四岁,但是在父亲的熏陶下,亦有一腔报国热情。从小向往军队的她也会一些三脚猫功夫,大敌当前之际,她迫切的希望自己能帮到母亲。 徐氏见她这副打扮,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欣儿乖,我们要做的就是守好我们的家,等到你爹爹回来!”她说罢,眼中透露着自信和希望。 “嗯!那我就去楼顶上放好爹爹给我做的弓箭,如果敌人敢进来我就射他们!”姜欣看着娘亲如此坚定,自己也信心十足,虽然没见过打仗,但是从小受父亲感染,她似乎也没有对死亡的意识,只记住了父亲最常说的一句话:“生而为宋军,不惜万死报家国!” 徐氏看着女儿充满坚韧的眼神中透着光,不惜心头一颤,她深知金人一旦破城,自己这个家就算再牢固也不过是金人的盘中佳肴,但是她又于心不忍让自己的女儿寒心,强忍着情绪说道: “欣儿真勇敢!上去的时候注意安全...” 看着姜欣信心满满的上楼去,她再也忍不住眼角的泪水,她期盼着明早一觉醒来,自己的夫君便出现在身旁。她知道就算临安守不住,她也做好了和夫君一起捐躯的准备,但是宝贝女儿才十四岁啊,她再狠的心也没办法让女儿和自己一同葬身在这临安。 她回房拿出一袋鼓鼓的钱袋,叫来了管家张叔,张叔自从她嫁给姜长云的时候就在姜家了,姜家老爷子病逝之前,他一直负责姜家的起居日常,张叔今虽年近半百,一头黑白相间的头发却细而不疏,他看着徐氏手上拿着的钱袋,心里其实已经心知肚明,难过悲伤之情不自禁的溢于言表。 “夫人...您这是?”他还是问出来了,他也不想看到三代忠良的姜家最后落得与临安陪葬的下场。 “张叔,这些年来辛苦您了”徐氏抹去了眼角的泪珠,将钱袋递到张叔手上。 “夫人!我虽已年老,可早已是姜家的人,夫人万万不可!”他本以为徐氏是想给他盘缠让他逃命,可是看了一眼徐氏的眼神中露着一丝乞求,他似乎又马上明白过来。 “张叔,我们都是姜家人,这么多年来,我和长云也早已把您当成了亲叔叔。”徐氏看着张叔,接着说道: “只是,欣儿还小,她才十四岁,我不想...”徐氏提到宝贝女儿,瞬间泪如雨下,哭成了泪人。 “夫人...”张叔也梗咽了,姜欣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姜欣顽皮,犯了错都往张叔房间里躲,每次徐氏来找人,张叔都把欣儿藏得好好的,深怕她被母亲责罚,为此也不少被徐氏数落过。 “张叔!您就不能太惯着她!这孩子越惯越调皮!” “夫人...怪我怪我,我看您早上在气头上,就让小姐在我这把先生布置的温习做完了,我还跟她说,不做完娘亲就不理你,她就乖乖照做了哈哈。” 往事和对话历历在目,徐氏和张叔都沉默了一会儿。 徐氏还是开口了:“张叔,上次听您和长云说过,城南的一个守军是您的亲侄子,想把他调去禁军,但是长云这人你知道了,眼里容不得这些,还说了您一顿...”她心里虽然有愧疚,但是并没有觉得丈夫做得不对。 “夫人,这都过去多久了,您提这个干嘛,我当时也没办法,您也知道我没后人,我就这么一个亲侄子.....殿帅他说得没错!我确实不该这样,您提起来我就自责,辜负了老帅从前对我的教导...” “张叔!”徐氏赶忙说: “您多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思索了片刻,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竟让张叔误会了。 “张叔,如今临安封城危在旦夕,欣儿还这么小,我实在不忍心...这些钱两是家中仅剩的了,全都在这了,您看能不能让您侄儿通融一下,可以的话您拿着这些钱带着欣儿先去别处躲一躲,等临安守下了,我和长云再去接你们回来,若是没守下....欣儿就拜托您...” 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又哽咽起来。 张叔听到此话老泪纵横,他深知姜欣是他们父亲俩的掌上明珠,更是姜家唯一的后人,他迟钝了一会,慢慢接过钱袋。 “夫人....您放心,只要殿帅回到临安,临安就一定能守住!我连夜去找我那侄儿,我这把老骨头,就算是折了这条不值钱的老命,也绝对护小姐周全!”张叔说罢拭去了泪水。 两人目光坚定,似乎都将最重要的事托付给了对方,一个托付了女儿,另一个托付了守城的希望。 与此同天的沿江禁军防线。 大营之内,火光点点,士兵们或整装备战,或磨砺兵刃,铁器碰撞之声清脆响亮,交织成一曲激昂的前奏。他们的眼神坚定,面容冷峻,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出不容小觑的力量与决心。铠甲在夕阳下闪烁着寒光,仿佛每一片都承载着保家卫国的誓言。战马在栅栏内不安地踱步,偶尔发出响亮的鼻息,似乎在期待着即将到来的驰骋。它们的肌肉紧绷,鬃毛飞扬,与主人的心跳共鸣,共同孕育着战场上风驰电掣的勇气。 “吁!”一声勒马声,陈雁和几个全副武装的禁军将士在中军帐前停下来。 “通知全军,做好出发准备!待殿帅令下即刻开拔!所有多余的军械还有马车一律丢弃,违令者军法从事!” 陈雁一边命令着传令兵,一边迅速下马朝中军帐走去,如今的形势他深知一秒也不能耽搁,年仅十六的他身着漆黑铠甲,他的披风也没有了刚出征时候的鲜亮色泽,满是褪色和灰尘,脸上的胡渣和污渍若隐若现,除了声音有少年气息,现在的他仿佛有着姜长云一般的大将风范。 “殿帅!我已通知各营做好准备!随时出发!”他走进帐内,看着姜长云和几位将军正在沙盘前讨论。 “之锋!你回来了!”姜长云看见爱将喜出往外,迎上前去。 “我让你准备的三千轻骑怎么样了?”虽然他知道陈雁肯定早已传达就绪,但是他还是心切的问道。 “三千精骑已经在帐外待命了。”陈雁心中突然有一丝不好的预感,明明大军已全部准备就绪,为什么殿帅只关心这三千骑兵。 “好!”姜长云长舒一口气,随即转身叫来几位将军,说道: “陈雁,现在我任命你为禁军代指挥使,令你即刻率全军和诸位将军前往梅州,与睿王殿下会师,一并勤王临安!”随即姜长云从桌上拿起帅印交到陈雁手中。 陈雁满脸惊讶,他心中充满了不可置信,一是他年仅十六,遍接过如此重任,然而更让他猜不透的是殿帅此举何意,他把帅印给自己,他要干什么?突然间,他想到了三千精骑... “殿帅!不可!您莫不是要率这三千骑兵奔袭临安??”显然他看着姜长云复杂的表情,已经知晓了他的决定。 众将纷纷互视,也不敢相信陈雁说出这话是真是假,一时间众议纷纭: “啊?殿帅,此事当真?万万不可啊!” “殿帅!如今金贼有十万之众,您万万不可孤身前去啊!” “殿帅!请三思!” 随着众将的劝说,姜长云拿起陈雁的双手,把帅印塞到他手上,随后缓缓举手示意诸位安静,众将面色凝重,但是都陆续安静下来。 “诸位,如今到了国家存亡的关头,临安城内还有数以万计的百姓等待着我们,圣上也在等待着我们,倘若全军回师,我们还没到半路,临安就沦陷了”他神情凝重的注视着每一个人,显然他做出这个决定已然是思考良久,随后他接着说: “我既身为禁军统帅,这件事就必须我来做,临安城内还有我们的兄弟等着我去指挥他们。金人的铁骑战力强悍,我们目前手上的兵力不足以抗衡,但是只要能够和梅州的睿王殿下合兵一处,便可挥师挺进临安,一举歼灭金贼!” 众将士听后,都无言以对,他们知道殿帅的决策是正确的,但是他们也没办法阻止殿帅孤军前往临安。 “殿帅!”陈雁这时候站了过来,他望着姜长云的双眼,仿佛内心也无比的坚定,他誓死追随姜长云,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去所谓的梅州带兵勤王,他清楚金兵的战斗力和临安的城防力量,此时此刻姜长云率三千骑兵回去,无异于送死,他这是想保存禁军的有生力量,毕竟就算这五万禁军回师临安,也未必能击败十万金人铁骑。 “陈雁资历尚浅,万不能当此重任!在座的各位将军都身经百战,比雁更能指挥全军,末将对临安的城防更为熟悉,愿随殿帅赶回临安救援!” 这是陈雁唯一一次当众驳回姜长云的命令,令姜感到不可思议,不知不觉中,这位少年已经有了为将者的独立思考和决绝果断,从他的眼中能看出他随自己回去赴死的决心。 但是他之所以做出这个决定,和陈雁心中所想一样,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宋最后的精锐殆尽,他更不忍让陈雁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将军随自己去冒险,他还有更长更远的未来,大宋需要他。 姜长云摆了摆手,他知道此时此刻不能任由陈雁再谏下去。 “我意已决,这是军令。”他眼神中充满了坚韧,看着陈雁,他甚至不希望陈雁再做出任何反驳。 但是陈雁毕竟是姜长云一手带出来的,他见此于是急了: “殿....”话没说完,便被姜长云打断: “陈雁!执行命令!” 姜长云突然间严厉呵斥道,他知道此时此刻不摆出殿帅的架子,这个少年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陈雁依旧盯着姜长云的眼睛,似乎在质问他为什么要去送死,他眼睛瞪得通红,泪水与血丝在眼球中交织,捧着帅印的双手也不知不觉颤抖,众将纷纷拉住陈雁,或用手拍拍他肩膀,低声劝说他。 陈雁必上了双眼,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情绪,随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末将....领命!” 姜长云彻底放心了,他最担心的是这小子当众和他掰扯到底,如今他内心也告慰了不少,毕竟跟着自己这么久了,眼前这个小子少了很多刚入军时的稚嫩,多了不少为将者的冷静和理智。 “诸位....”姜长云看着众将,语重心长的说道: “陈雁虽年少,却是我见过的,万中无一的帅才,他自幼饱读兵书,进士状元郎出身,但是他放弃了富贵的前程,甘愿为军中一小卒,跟随本帅左右,大小功勋也数数皆是...”他叹了一口气,这是他能为陈雁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本帅深知他的才能和领军能力,既然是本帅任命,军中事宜,诸位一切听从他调遣,敢有不从者,本帅定不轻饶!” 他环顾了四周的众将,知道陈雁虽有大才,却资历尚浅,恐自己走后他不能服众,于是提前替陈雁铺路。 “末将遵命!一切听从陈将军调遣!” 众将面对自己追随多年的殿帅,知道殿帅指定的人定有道理,纷纷领命认同。 姜长云随后布置了各营事项,遣散了众将,独留陈雁一人。 “之锋....”他很多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没办法出口,毕竟面前这位他视如己出的少年,他有太多的期望与不舍。 “切记我说的,万事一定要深思熟虑,有不决的可以问周将军,王将军,他们跟我多年,领兵经验丰富,我也嘱咐他们会尽力协助你。”他看着陈雁,语重心长,接着说道: “此去临安百险,你我皆知,不必多言。但我身为三军主帅,况且你嫂子和欣儿都在临安等着我,我不能弃她们于不顾,这些年我亏欠她们够多了...” 姜长云有些说不下去,但是如今的他对自己的生命已然释怀,能和家人在一起,同时又能替大宋尽忠到最后,他都无憾了。 “殿帅,我明白。” 陈雁知道姜长云的脾气和性子,他决定的事情没有回旋的余地,他能做的就是让殿帅放心,保住大宋最后的精锐。虽说是会师勤王,但是他们都明白,临安守军不过万余人,怎么都不可能抵挡金人的十万铁骑,这恐怕是他和姜长云最后一别了,陈雁泪水在眼眶打转,他终于忍不住留下眼泪。 “哭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姜长云拍了拍陈雁的肩膀,随即思索片刻说道: “倘若....我这一去回不来了,你嫂子和欣儿,我就托付给你了....我自会想办法送她娘俩出城去梅州寻你...”姜长云还是把自己最后的顾虑说了出来。 “殿帅放心,陈雁必不负殿帅所托。”陈雁虽哽咽,语气却显得坚韧无比。 姜长云听后,露出久违的会心一笑,拍了拍陈雁的肩膀,说: “之锋,你与欣儿年纪相仿,她也特别喜欢你,我每次回去,她都会问我,你们军营里的那个呆呆的小将军怎么没一起回来,哈哈哈....”长云苦笑道,他沉默了片刻,不想让陈雁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眶。 “我今天便给你和欣儿做个主,怎么样?”对于姜长云来说,眼前这位他最看重的年轻人,既然没有缘分做父子,那也要收过来做女婿。 “殿帅...这.....” 陈雁没想到殿帅会突然说出此话,他自幼读书,一心报国,从未有过任何男女之情的想法,对于姜欣,他也只是见过几回,且姜欣每次都调侃他,他自然是完全没想过殿帅会把姜欣许给自己。 “殿帅,陈雁早已身许家国,恐......”他在殿帅面前,总显得像小孩子,尽管他已经装作很成熟了。 “谁没身许家国?我和你爹当年不也身许家国了?你爹当年和你一模一样,后面还不是有了你哈哈哈,就这么定了!欣儿托付给你我也放心,至于父母之命嘛,我去地底下会告诉老陈的。”他开玩笑的说道,陈雁的父亲曾是自己的战友,战死在了当年的戍北之战中,当时陈雁年幼,陈雁母亲为了培养英雄遗子,便带着幼年陈雁前往扬州居住。 “行了!时不我待,记住我说的。” 姜长云最后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陈雁,随即拿上佩剑出帐上马,看着眼前蓄势待发的骑兵将士们,他们身着厚重的铠甲,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每一块甲片都记录着过往战役的荣耀与沧桑。战马们健壮有力,肌肉在皮下隆起,鼻孔中喷出的气息化作一缕缕白雾,与寒风交织,彰显着它们的不凡与战意。马鞍上,骑士们身姿挺拔,手持长矛或弓箭,眼神坚毅而锐利,一动不动,却蕴藏着即将爆发的惊人力量。 “出发!”随着姜长云令下,数千骑兵在战马的嘶吼声中如迅箭一般冲出军营,随着飞扬的尘土和马蹄声,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雁缓缓走出军帐,高举帅印,对着余下的全军将士下令: “奉殿帅军令!全营开拔梅州,出发!”帅印在月光和火光的交织照耀下格外透彻,散发着一股不可描述的王者气息,这位少年英雄重新整理好着装,披挂上马,看着数万军旗上写着的同一个“宋”字,胸中涌起从未有过的豪迈之气,率领大军踏上征程。。 ------------ 第三章 尽忠报国,虽死犹荣 金人铁骑在太子完颜瑾的率领下,兵临赤县,距临安不过百里。 此时此刻,已经被烧杀抢掠后的赤县一片凄惨,尸横遍野,战火和尘土与血腥味融在了一起,在金兵的铁蹄下,百姓无一人幸免。 金兵帐内,完颜瑾左拥右抱着自己的两个太子妃,明明是中军帐,却歌舞升平,金军将领们都在用美酒庆祝这所谓的杀戮盛宴。 “殿下~再来一杯嘛~”太子妃端着玉杯,不停地往完颜瑾口中递酒。 “爱妃要是喂我喝,那我就再来一杯哈哈哈!” 完颜瑾调戏着怀中自己宠爱的妃子,在众将的哄笑声中一杯又一杯的喝着美酒。 这位太子年仅二十,却在十二岁就杀过奴隶,从小就草芥人命,视百姓如蝼蚁,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残忍。 作为嫡子,仗着皇帝的宠爱,在诸多王子中他心狠手辣,顺从自己的便留为己用,敢有忤逆者都被他用各种理由全部害死。 他鼻梁高挺,唇角微微上扬,看着温文尔雅之气,笑容和眼神中都透露着骇人的杀气,他的发丝乌黑如墨,用宋朝精致玉簪轻轻挽起,年纪轻轻却喜怒无常,就算是手下也不敢妄图猜测他心意。 “太子殿下此番南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仅仅半年就打到了宋朝都城,可谓是我大金的福音啊哈哈哈!”旁坐的将领们附和道,这是他们难得在太子开心的时候巴结的好机会。 “区区宋朝,竟找不出一个能和本太子一决高下的人,你们说可笑不可笑?”他轻蔑的吹了吹侧脸的几缕碎发,拿着酒杯一饮而尽,露出邪魅的笑容。 “那是自然!我们殿下少年英雄嘛~”妃子用玉手轻抚过太子脸颊,同饮下杯中酒。 一旁的军师徒丹斡端起酒杯笑着说: “太子神武,此番南下奇功已定,臣敬殿下一杯!” 徒丹斡是太子的老师也是军师,受大金皇帝所托成为太子导师,完颜瑾能有今天的的心狠手辣有他一半的功劳。 “老师,依您之见,我们打下临安还需多少时日?”完颜瑾对自己的老师几乎是言听计从,可以说没有徒丹斡的辅佐,他自然也没有今日成就。 “回殿下,打下临安倒是不费吹灰之力。”徒丹斡会心一笑道: “眼下倒是有一事值得我们多多关注。” “哦?是为何事?老师请说。”徒丹斡的一番话激起了完颜瑾的兴趣,毕竟他们一路通关无阻,还没有什么事值得自己的老师在庆功宴上提出来的。 徒丹斡放下酒杯说道:“回殿下,宋朝虽然软弱,但其禁军的统领姜长云至今未露面,虽说我们是绕过了他们的沿江边防,但是毕竟我大军十万铁骑,按理来说他不可能不查,臣担心的是他和他手下的五万禁军,此番南下若不能将他一举歼灭,恐日后会生变数...” 完颜瑾听后,瞬间失去了玩乐的兴致,将太子妃推出怀中,示意舞女们全都退下。 “此人是我大金死敌,早年就听父皇提起过,他害我大金损失惨重,可恨至极!如今老师说他未现身,那他可能会出现在哪里?”完颜瑾深思起来,他倒是突然担心自己南下过于顺利,心中不免略过一丝不安。 “报!启禀太子,宋朝方面来信!”军士进帐递上书信。 完颜瑾迫不及待的打开,仔细阅读一番后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贺温说他已借圣旨之名急召姜长云回临安指挥,不日即可在临安将他一网打尽!” 金众将听闻后都互相道喜起来,殊不知贺温小人之心,即便是没有这道圣旨,姜长云也定会赴这趟火海。 “如此甚好,解决了他,往后宋朝便再无跟我大金抗衡的能力!”此时一位将领说道。 只有徒丹斡面色稍带凝重,他思索片刻后,似乎有了新发现: “将军此言,为时过早。” 完眼瑾听后笑容瞬间消失,他看着老师的表情,似乎也察觉到顾虑之处。 “老师可是担心他手下的五万禁军?” 徒丹斡点了点头:“回殿下,此乃其一,姜长云练兵有方,他手下的禁军战力不容小觑,即便是没了他,这五万军队仍旧是我们踏平宋朝的阻碍,不得不防。其二,臣日前就听闻梅州有个宋朝的王爷正在招兵买马,欲与我大金抗衡,倘若这五万宋军与梅州的勤王兵马汇合,恐对我大金不利。我大金铁骑虽天下无敌,但是长途跋涉,军马劳顿,战力有所损耗,届时勤王兵马赶到,我们则会进退两难。” 完颜瑾听后面色沉重,随即露出凶狠的表情,挥手拍桌,把酒都震洒了。 “他们若是敢来,来一个我杀一个!”完颜瑾咬牙切齿,他不明白为什么宋朝的朝廷都这么懦弱了,竟然还有死士一般的军队与自己为敌。 “殿下,臣有一计。我大金军马虽万夫莫当,却也万万不能被这些勤王兵马损耗,我们只需攻陷临安后,让贺温以丞相之名,为我们开辟道路,北渡长江必然是通行无阻,他既已投诚我大金,势必会以此机会立功的。”徒丹斡不慌不忙的说道,在他和完颜瑾看来,贺温不过也是利用的一条宋朝走狗,自然要把他的价值利用殆尽。 “哈哈哈老师神算!这个贺温不仅要用,而且要用到极致,一条阉犬都想做这宋朝国主,倒也无妨,他既能助我大军顺利回师,又能在江南当我大金的傀儡,何乐而不为呢?”完颜瑾听后邪魅一笑,放下顾虑了,重新端起了酒杯畅饮。 与此同时姜长云也星夜赶回了临安,随着马蹄在城门急停,守城的将士认出了姜长云,纷纷欣喜若狂的喊道:“是殿帅!殿帅回来了!” 姜长云片刻不敢耽搁,急忙准备前往皇城,然而进城后守城将军带领将士们纷纷上前来参见: “殿帅!您回来了!”禁军殿前司差使钱德昌拜见道: “末将是殿前司差使钱德昌,奉命镇守钱塘门,见过殿帅!” 姜长云不惊心头疑惑,此人明明是殿前司主管人事的官吏,为何会亲自镇守钱塘门,自己作为禁军的殿帅竟然全然不知。 “殿前司其他将军呢,他们现在何处?”姜长云问道。 “回禀殿帅,殿帅回来之前,贺丞相和彭枢密便以圣上之名,将殿前司的各路指挥将军都分散到临安周边各县了,说是为了金人攻城时侧援临安,还有一部分将军被派去护送皇上前往越州了。” “什么?!”姜长云大惊失色,脑海里瞬间各种思绪乱传,头疼欲裂。 “殿帅!您没事吧!”众将赶紧上前搀扶。 姜长云摆摆手,虽然身子还有些摇晃,毕竟这两日他马不停蹄的赶回临安,却还是没识破贺温的诡计,他居然将临安为数不多的禁军力量分散,还劝皇帝出逃,怕是已经坐定他就是内奸的事实,但是此刻他已经没有时间顾及这么多,抓紧布防才是关键。 “传令,如今临安告危,由本帅亲自指挥临安所有禁军,你们马上去城中各营,将三衙四品以上的全部叫来我姜府集合,另外执本帅的帅旗,令皇城内余下的所有禁军全部前往临安城门集合!” 姜长云冷静的布置事宜,随即立刻上马奔回姜府,临安城内的禁军们得知殿帅归来,瞬间都有了主心骨,连夜行动起来。 往日灯火辉煌的临安城,如今仿佛一座军事基地,再也没有了昔日的繁华都城之风,取而代之的是即将到来的黑云压城,姜长云十分清楚,如今他要做的就是让余下的临安百姓和士兵军民一心,统一指挥调度,方能有一线生机。 丞相府中,贺温和枢密使彭祈正在饮酒作乐,密谋这下一步计划。 “贺相,您听说了吗,那姜长云已经回到临安了,忙里忙外的,说是要与金人决一死战呢。”彭祈话中满是讽刺姜长云以卵击石的做法,倒是贺温此时此刻没有作为胜者该有的喜悦。 贺温说道: “彭相,我本以为他回来第一件事会来我中书省兴师问罪,毕竟彭相行枢密使之权调动了城内的禁军,没曾想他既然集中将军们去他的姜府,哼,那我们倒可以兴师问罪了。” 贺温邪魅一笑,看向彭祈,彭祈瞬间心领神会,笑着回应道: “还得是贺相啊,果然棋高一着!不论如何都能给姜长云定个死罪哈哈!” 贺温冷冷一笑:“哼,死不死罪的,本相倒是不在乎,他姜长云既然敢回来,就注定死路一条。” 两个奸相相视,笑声漫过丞相府的上空,这黑夜笼罩着恐怖的死亡气息,硝烟和尘土已经让临安这座都城变得朦胧不堪,谁也难料临安之命运。 临安府街头,姜长云一众轻骑疾驰而过,如今的街景破乱不堪,随处可见的断裂木材,以及被拆得所剩无几的酒肆歌楼,大家深知此劫难逃,加上贺温下令封城,为了活命甚至有百姓不惜冲撞关卡,每天城门口都有尸体堆积,曾经繁华无比的灯火临安,如今仿佛成为一座即将掉进地域的魔窟一般压抑,城中百姓们把产业纷纷当作钱米,为的就是金人破城后乞求苟全性命。姜长云一路观望此景,无比揪心的痛楚涌上心头,他恨奸佞祸乱朝纲,恨皇帝昏庸无能,也恨自己身为禁军统帅却无可奈何,他此刻能做的,便是让临安军民上下一心,与临安共存亡。 姜长云勒马急停,他终于回到了姜府,终于得以见到妻女,徐氏听到嘈杂的马蹄和战马嘶吼声,喜出望外,她知道是丈夫回来了,急忙迎门而去,开门的那一刻,夫妻俩心照不宣的抱在了一起,虽然生死难料,但是至少在死前能和自己最牵挂的人在一起,倒也无妨了。 “夫人...我回来了” 两人互相关怀一阵,老夫老妻却像是新婚小别一般不舍。 “欣儿在楼上睡去了,她这几日随我把家中倒置了一番,她向来爱乱蹦跶,这种时候却毫无怨言,长云,我.....”徐氏说着说着早已哭成泪人,她心疼自己的独女,同样也心疼面前这个满是灰尘,头上又多了几缕白丝的丈夫。 长云在夫人面前没有了将帅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为人夫的温和,眼中满是心疼和爱意,徐氏将头深深埋在长云怀中,享受这片刻的宁静和温暖。 而后一群身着战甲的将军们马蹄疾驰赶到了姜府。 “启禀殿帅,末将领命前来!” 众将齐刷刷的拜见姜长云,他们对于自己这位殿帅的归来期待已久,若不是彭祈以枢密使的身份威压,他们不可能听从彭的指挥。 众将一并前往了姜家大厅,姜长云令人放置好了临安城的布防地图,随即开始按需分配兵力。 此时此刻楼上的姜欣被动静吵醒,她知道是爹爹回来了,赶忙起床简单梳理一下,虽只有十四岁,但是从小受徐氏和姜长云的教导,比起同龄人来说她似乎心智要成熟不少,只是在父母面前,她永远都是长不大的调皮小鬼。 她走下楼去,看着大厅突然变成了议事厅,心中莫名的激动: “爹爹!” 长云抬头一看,自己的闺女开心的奔过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赶忙抱起女儿转了一圈又一圈,众将看到这温馨的一刻,也都露出欣慰的笑容,姜家有女初长成,如今十四岁的姜欣却看得出是难得的美人坯子,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欣儿乖,爹爹还要议事,欣儿先去找娘亲好不好?”长云知道现在并非疼爱女儿的时候,他需要先支走姜欣,而后完成布防要事。 “我明白爹爹,我也懂兵法!我就在一旁看着,绝不打扰!”姜欣眼里冒着光,她很喜欢议兵的场景,虽身为女儿身,但从小受姜长云熏陶,她心中也想成为父亲这样的大英雄。 长云先是一愣,随后心里五味杂陈,不管是不是她知道现在大难将至,总之是自己的女儿长大了,懂事了,不会像小时候那么闹腾了。 他走到地图前说道: “如今十万金兵由赤县出发,直逼涌金门,我们全部兵力加起来不到三万,面对数倍于我们的金人铁骑,诸位对于守住涌金门有何上策?” 其实他心里已知道答案,涌金门和钱塘门,清波门被称为临安西三门,任何一道城门被攻破,其他两处的守军都只能撤退,否则会被围而歼之。目前兵力有限,根本不知道金人会主攻哪一道城门,赌对了也只是权宜之计,赌错了那便是自掘坟墓。 “殿帅,末将认为....西三门都很重要,金人狂妄自大,目空一切,此次领兵的金太子完颜瑾又好大喜功,他定会将全部兵力投入西三门的攻坚。由此可见,我们便集中兵力与金人在西三门决一死战!”此时一名殿前司的统帅说道。 “不可!殿帅,西三门虽重要,但是以我们目前的兵力想要完全布防,几乎不可能,况且三门连锁,任何一道门被破,我们都将无力回天,到时候怕是损兵折将,再难抗衡!”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的发表意见,姜长云眉头紧皱,他又何尝不知守城艰险,可没有一人提出如何破解之法,难道真将命运交给上天决策吗? “诸位!”姜长云示意大家先且停下讨论。 “我意,用火药炸毁西三门。” 此言一出,众将纷纷大惊,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殿帅...炸毁西三门,不就等于自掘坟墓,放金人入城吗...”有人提出了疑问。 “你们说得没错,西三门如要守,是守不住的,就算把我们三万人全搭进去,破城也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姜长云望着眼前的地图,一边踱步一边说着: “但是如果炸毁城门,倒塌的砖墙便是一道天堑,金人的铁骑就无法越过,被迫与我们步战。” 他话锋一转,说出了炸毁城门的目的,众将突然间恍然大悟,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爹爹!我有话要说!” 一旁的姜欣突然蹦跶起来,吓了众人一个机灵,长云见女儿如此反常,心中也不免疑惑。 姜欣自信满满的走向地图,看着姜长云说道: “爹爹,女儿以为,城门可以炸,但是不能操之过急,得等到金人攻城的时候再炸,城墙倒塌的瞬间会让他们损兵折将,同时我们把所有的火器都调往西三门,城门炸毁后金人肯定会蜂拥而入,到时候我们的火器便可以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之后在临安的大街小巷布满陷阱,且战且退,金人惯用长杆武器和弓箭,他们的武器在我们的巷子中难以作用,而我军的手刀是重头戏,可以依靠错乱的巷子,用我们最厉害最擅长的武器击垮他们!” 姜欣此言一出,众将军瞪大了双眼,纷纷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是一个十四岁的女子说出来的话,姜长云更是呆呆的看着姜欣,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如今居然说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心中又惊又喜。 “欣儿...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计策吗”姜长云还是不敢相信的问姜欣。 “当然啊爹爹!你女儿我七岁就读兵书啦,你忘记了嘛难道?”姜欣嘟着嘴说。 “哈哈哈哈,果然是将门虎女啊,姜小姐如此天才,竟说出了堪称完美的防御决策,真乃天佑大宋!”众将回过神来,纷纷夸赞姜欣,姜欣此时此刻也自豪的看着父亲。 “好!那就按此行事!” 姜长云当机立断,他从未想过自己排兵布阵,竟然是自己的乖乖宝贝女儿出来点拨了一二。 众将军纷纷领命出发,姜长云交代好后续事项后,看着一旁的姜欣,蹲下身来,捏了捏姜欣的小脸蛋: “欣儿,你今天帮了爹爹那么大的忙,等打完仗爹爹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糖葫芦和糖人!” “真的吗爹爹!娘亲老是不让我吃,爹爹最好啦!” 父女俩温馨的抱在一起,姜长云此刻内心也不免酸楚,虽说姜欣说的已经是最好的守城解法,但是他心里明白,再怎么样恐怕也无法改变临安被破的结局,他站起身来,带着姜欣找到了徐氏。 “夫人...欣儿就交给你了”他语重心长的说。 “欣儿,你帮娘亲去后院找你沈姨,让她给你爹爹煮点汤食。”徐氏支开了姜欣。 姜长云见女儿走远后,便说: “夫人,如今城门紧闭,我已吩咐了手下十个弟兄,明日天黑便护着你和欣儿从东门出城...” 姜长云早就计划好了一切,这次回来能见到妻女他已无憾,万不可让妻女和自己葬身于临安城。 “长云,我也交代了张叔,就让张叔带着欣儿出城,我要留下来。”徐氏坚定的看向长云,仿佛她也早已下定了决心。 “夫人,万万不....” “长云!” 徐氏一把握住长云的双手,打断了他的话。 “什么时候开始,你要让我做这弃你而去的负心人了呢?” 徐氏这番话说得姜长云低下了头,她看似在责怪自己的丈夫,话语却格外的温柔。 “你忘了当年我们成婚时发过的誓了吗,不离不弃,此生不渝。” 她望着姜长云的双眼,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们有欣儿,我已经知足了,有张叔护着欣儿,你我都放心,但是我你肯定是赶不走的。” 她双眼明澈,泪水凝固在眼角打转,她知道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马上就要化为泡影,但是她还是选择对不起女儿,誓死要和丈夫在一起。 “夫人.....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欣儿!” 堂堂七尺男儿的姜长云此刻再也忍不住内心的压抑,他紧紧搂过徐氏,眼泪一滴一滴的打湿了徐氏的背肩。 “长云,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哭呢.....”徐氏也落下了眼泪,与长云久久相拥在一起。 儿女之情作罢,姜长云调整好情绪,同时又拿出手帕给徐氏擦了擦双眼。 “夫人莫怕,我定不会离你而去,待我们打退金贼,再去接欣儿回家!” 夫妻俩人的目光从未有过的坚定,或许这就是天生眷侣,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生要在一起,死也不离不弃。 夜深了,姜欣在徐氏的连哄带骗下睡了去,长云处理完最后的事宜,上楼来到女儿的房间,坐在她的床边,轻轻的吻了吻她的额头,抚摸了欣儿的脸颊,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自己的女儿了,即便有万分不舍,他还是毅然决然的起身离去,只留下欣儿独自沉睡。 第二日午时,临安西三门城外。 黑云压城城欲摧,数不胜数的金军铁骑带着飞扬的尘土朝城门席卷而来,战马的嘶吼,战车轮毂的噪声,以及响彻天际的号角,让整个天地都为之变色。铁骑中间则是一辆装潢奢华的四马战车,完颜瑾独坐正中,手执宝剑,这一天也让他等待了多年,他终于完成了对母后的诺言,率大军建功立业,他双眼紧闭,身上的盔甲鳞片随着战车的前行有节奏的摆动,望着不远处高耸的城墙,他知道自己距离临安仅一步之遥了。 “殿下!前面就是临安了!”军师徒丹斡骑马靠近太子座驾,顶着行军的噪声大声说道。 “临安...”完颜瑾心中默念,随即挥手示意。 徒丹斡心领神会,策马来到传令兵前: “殿下有令,攻城!” 战号声响彻云霄,这是攻城号角的响起,金军骑兵们听到号角,策马急奔,数以万计的铁骑朝着临安城墙奔去,他们挽弓搭箭,无数剑雨射向临安城楼,瞬间宋军士兵们的盾牌都被箭头扎得和刺猬一般,金军前锋部队手持长矛,身披重甲,步伐整齐划一,护送着攻城器械推进宛如死神的镰刀,誓要将这座坚城劈为两半。 巨大的云梯架向城墙,金兵们奋勇争先,踏着摇晃不定的云梯向上攀登,城头上的大宋禁军毫不畏惧,滚石、檑木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将攀登者一一击落。与此同时,城下的投石车发出轰鸣,巨大的石块划破长空,精准地砸向敌军的密集阵形,每一次命中都伴随着一阵人仰马翻,血肉横飞。箭雨倾盆而下,密集如网,城墙上顿时响起了一片金属交击之声和士兵的惨叫,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杀金贼!”城头上的指挥官徐龙挥剑下令,双方士兵都杀红了眼,怒吼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首悲壮的战歌。仅仅不到半个时辰,城墙上下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金军凭借人数优势登上城楼,与顽强抵抗的宋军展开殊死搏斗,盾牌与剑刃相撞,发出金属交击的铿锵之声,响彻云霄。身穿铁甲的宋军将士,或手持长枪,或挥舞大刀,在这狭窄的城楼上展开了一场肉搏战。有的士兵力大无穷,一戟挥出,便能将敌人劈为两半;有的则身手敏捷,于刀光剑影中穿梭,寻找致命一击的机会。城楼上,每一块砖石都见证了无数次的碰撞与搏杀,仿佛也在颤抖,诉说着这场战役的惨烈。 双方兵马在城楼上厮杀了将近一个时辰,宋军指挥徐龙战死。城楼还是久攻不下,数十里开外的金军中军,军师徒丹斡见此情景,不免眉头一皱,来到太子战车之前。 “殿下!城楼久攻不下,看样子宋军的精锐全都在这了。”他一边和完颜瑾汇报,一边望着远处城楼。 “传我军令,不惜一切代价,要在半个时辰内拿下城楼!”完颜瑾拔出腰间宝剑怒视城楼,他没想到软弱的宋朝军队居然抵抗如此顽强。 徒丹斡策马来到距离城楼更近的地方查看,他突然发现了端倪,城楼上的宋军明明人数不多,但是却个个以一敌百,不畏生死的与金人搏斗,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能退了回去。 临安城内姜府,士兵们忙前忙外的探报,姜长云面色凝重的顶着城防图,根据战报不停地摆放军队位置。 “报!”一个士兵冲了进来。 “启禀殿帅!前沿来报!钱塘门死伤惨重,快要失守了!” 姜长云瞬间精神抖擞,他知道机会来了。 “传令!城楼点火!所有禁军撤回城内!” 他似乎还放心不下,又叫来了左右吩咐道: “让城内火炮做好准备,见到金人就开火!” 说罢,他拿着宝剑欲出门上马,却被身旁的将领拦了下来。 “殿帅!您这是要去哪?” 姜长云不顾阻拦披挂上马,拔出宝剑说: “将军府所有剩余兵马!随我出发!” 他带着余数不多的兵马往前线开去,没有谁比他更想亲临战场了,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杀贼时刻。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黑火药爆炸声,西三门的城墙瞬间石屑四溅,尘土飞扬,城墙的一角在轰鸣声中颤抖,古老的砖石开始松动,仿佛历史的脊梁在重负之下发出了痛苦的呻吟,终于,连续的爆破后,西三门的城墙再也承受不住重压,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与碎石的巨浪。城墙的崩塌,如同历史的断章,瞬间将过往的辉煌与坚守埋葬于瓦砾之下,西三门的城墙连同金兵一起沦为废墟。 爆炸声和城墙倒塌让城外的金兵傻了眼,完颜瑾和徒丹斡更是不敢置信眼前这一幕,如此高耸的城墙在他们面前倒塌,城墙下欲攻城的金兵死伤一片,惨不忍睹。 完颜瑾咬牙切齿的握着手里的剑,此时此刻的他愤怒至极,他万万没有想到宋军会以这样的方式来守卫都城,做这些无畏的殊死抵抗。 “殿下!宋...宋军用火药炸毁了城墙.....” 徒丹斡这时才回过神来看着完颜瑾说道,很显然他这个军师也没有料到宋军会出此奇招。 “给我杀进去,一个不留!”完颜瑾恼羞成怒的一声令下,金兵们大喝着朝废墟冲去。 城内的禁军火炮指挥官此时此刻心悬到了嗓子眼,当他在废墟烟烬中看到一边大喊一边冲杀过来的金兵时,他拔剑怒吼: “开火!” 就这一瞬之间,所有的火炮火铳一并齐发,震耳欲聋,冲在最前沿的金人士兵还没搞清楚是什么情况,便被扑面而来的炮弹化为灰烬。 “开火!给我开火!” 随着指挥一遍又一遍的命令,金军死伤惨重,终于在耗尽了最后的黑火药之后,仍有黑压压一片的金军死士冲上前来,指挥官自知任务已经完成,下令全军后撤。 与此同时,姜长云也率军赶到了前沿,他左手宝剑右手长枪,仿佛战神附体一般,剑刃枪头划过,无数金兵应声倒下,战马践踏着金人的尸体,他身上也溅满了金人的鲜血。 “殿帅!我们的火药已经用完了,金人正在朝街道冲来!”左右来报。 “按计行事!所有人撤进巷子!” 他率领着余下的军士,一步一步的将金兵诱至巷战。 这场史无前例的残酷战争从午时打到了夜晚,临安城如预想一般,没有一片砖瓦是完整的,街上全是士兵的尸体,金兵人数众多,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占领了大小街巷,余下的禁军则全部退守皇城。 “殿下,据各营来报,我们阵亡了铁骑八千,步弓手伤亡三万,共计折损了近四万人马...” 徒丹斡向完颜瑾汇报着这触目惊心的战损,完颜瑾此时已经被愤怒占领了头脑,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的凌厉让军师徒丹斡都感到害怕。 “好啊,我十万大军,竟被一个姜长云折损近半,此人不杀,难解我心头之恨!”完颜瑾咬牙切齿。 “传令,给我杀进皇城,敢有抵抗者就地斩杀,其余的不管男女老幼给我全部抓起来!”他下了这最后一道命令,意味着宋朝最后的尊严也即将化为乌有。 此时姜长云正率领部分禁军仍在街巷苦战,接近4个时辰的厮杀,他早已筋疲力尽,浑身上下皆是战伤与敌人的鲜血,他手中的宝剑也卷了刃,在杀掉最后一股金兵后,他体力不支,用剑撑地,身旁的军士们见了赶紧过来搀扶。 “殿帅!您没事吧?”一个小军士问道。 姜长云气喘吁吁的看着他,随后又扫了一下身边,不足十人,他强忍着痛楚和劳累,艰难的站起来 “呼...呼...我们....还有....多....少人”他一字一顿的问。 “回殿帅...我们将军府跟您冲杀出来的,就我们这八人了...”小军士言语中充满了沮丧和无奈,说话声音也极小。 “百姓们...都出城了吗....”他用最后的力气问小军士。 原来开战之后,他得知金军倾巢出动攻杀西三门,他便令小军士前往东门打开城门,放城中的百姓出城逃命,期间不少皇亲国戚,文物大臣见此情形,也跟着人流逃了出去,余下的禁军都躲进了皇城,准备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大部分百姓在我们炮击金兵的时候都逃出城去了,不过我回来时看见丞相骑马朝皇宫而去...”小军士答道。 姜长云闭着眼,用短暂的休息养神来让自己恢复体力,他突然眼睛一睁,察觉到了什么,便和身边的战士们说: “各位兄弟...你们赶紧...往东门....出城,不要去.....皇城!” “殿帅,那您呢,我们哪都不去,我们要保护您!”其中一个军士抽泣着说道。 “对!我们再去杀几个金贼,死了不亏!”几个军士跟着附和。 姜长云摆了摆手,他环顾了一下身边这几人,年纪都不大,其中还有一个小军士,他不想让他们跟着这个没有意义的皇城陪葬,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是...我最后....的命令,现在...马上....从东门撤!” 他用尽了力气,尽管话语没有了力度,但是威严仍在,军士们纷纷落泪,他们知道姜长云抱死的决心,实在不忍离去。 随着姜长云用力的一声大喝,军士们踉踉跄跄的离开了。 如今,只剩他一人。 但他知道,还有人在等他。 他缓慢的把手指放进嘴里,吹了一声口哨,坐骑应声而来,他支撑起自己,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马背,朝着家中方向奔去。 整个临安的街巷几乎完全沦陷,姜府也不例外。 徐氏和为数不多的护院做着最后的抵抗,但是奈何金兵人数众多,很快姜家前院便被占领。 “夫人莫怕!长云来也!” 远处一声荡气回肠的声音,徐氏听到后喜出望外,眼神坚定的握紧沾满鲜血的宝剑。 姜长云挥舞着战剑,在战马的加持下连斩数人,冲进前院门,金兵们都被他吓了一跳,纷纷后退,他终于体力不支从马上摔了下来,徐氏见状马上冲过去把他的头挽到腿上,看着遍体鳞伤的丈夫,她已经欲哭无泪,干涸的嘴唇颤抖着,只能一遍又一遍的抚摸长云。 “夫....人...”长云露出笑容,看着徐氏,手颤抖着,慢慢的抚摸妻子的脸庞,温柔的说: “我回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夫妻俩人用头互相抵着,似乎在做最后的道别。 在旁的一名金兵见状,料定此二人已无反抗的能力,竟偷偷拿出弓箭,瞄准了姜长云 “长云!” 随着箭弦的轰鸣,徐氏将长云推到一旁,却被箭头刺穿胸膛。 “夫人!!!!!!” 姜长云悲怒交加,连忙爬过去扶着夫人将倾的身躯。 “长...长....云....”徐氏的鲜血从口中流出,艰难的举起手最后一次触碰丈夫的侧脸。 “不...离....不...弃...此生...不....渝...” 随着渐渐微弱的声音,徐氏的手最终失去了所有力量,她这辈子,已经没有遗憾了。 “夫人!!!”姜长云仰天长啸,这一幕吓得一旁的金兵竟然不知不觉掉下了手中的兵刃。 姜长云最后轻吻了一遍妻子的额头,随即轻轻的将妻子安置在地上,用剑缓慢将自己的身躯支撑起来。 “杀!!!!!!” 这一声荡气回肠,吸引来了周围的金兵,不远处清理战场的徒丹斡听到后,也赶忙朝发声地奔来,只见牌匾上写着将军府三字,他似乎明白了,带着士兵冲进前院,看着地上数十名金兵尸体,还有一旁的女子尸体,以及勉强用剑支撑着自己身躯的姜长云。 他心头一震,面前这位铁血将军,他的披挂早已破烂不堪,浑身上下的盔甲被鲜血染红,头发凌乱着,几缕白发在风中轻飘,手脚都被箭头刺穿,鲜血顺着那柄满是缺口的剑流到地上。 徒丹斡从未见过如此坚韧的宋朝军人,眼前这一幕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撼,他不禁双手作揖,轻声问道: “敢问将军名姓?” 姜长云艰难的仰起头,双眼怒目瞪着徒丹斡,缓慢的说: “大宋殿前都指挥使,姜长云。” 徒丹斡心里一惊,这不是他和太子做梦都想找到的宋军统帅,没想到如今已经濒死。 说是迟那时快,姜长云大喝一声,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拔出宝剑,向徒丹斡径直刺去,金兵们见他要刺杀军师,数十柄长枪向他刺去..... 徒丹斡被吓得直接倒地,金兵们一并将他扶起来后,他才缓过神,眼前之人,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自此,一代名将姜长云,与妻子徐氏,长眠于临安城。 此间忠勇,将军无双,此生不弃,夫人千古。 后有诗曰: 十余载,未复邦。 江南梦,几时亡? 金兵北掠山河碎, 灯火临安却堂皇。 敢问曾靖康? 望河北,泪断肠。 千秋恨,报国殇! 一杆红缨鉴忠义, 终归马革又何妨? 不负此沧桑。 ------------ 第四章 血海深仇,汇于梅州 几名骑马的军士护卫护送着一辆马车在林间疾驰。 马车内,是张叔带着昏睡过去的姜欣。 “娘亲....爹爹说要带我吃糖葫芦.......还有糖人...”姜欣说着梦话。 张叔看着熟睡的欣儿,不禁老泪纵横,自言自语道: “小姐,别怪老夫心狠,殿帅和夫人交代我定要护你周全,我也没有办法,怕你闹腾只能用药暂时迷晕你,带你出城....” 张叔撩起马车窗布,已经疾驰了整整一晚,天空已经微白,他又看了看一旁策马奔腾的军士,心里一阵酸楚,整整一天过去了,怕是这时候,殿帅和夫人已遭不测。 马车向着远方奔去,不知去往何方,但是逃离临安这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临安城内,一片废墟火海,尸横遍野。 皇城的禁军在贺温的命令下,放下武器投降,但仍有部分禁军不惧生死,与金人搏杀。 虽然大部分文武百官和宫中侍女们都逃之夭夭,仍有部分没有来得及离开皇城,难逃金人魔爪。 此时完颜瑾和徒丹斡也驭马来到了皇城。 “殿下...臣刚刚...见到宋军统领姜长云了。”徒丹斡还没有从姜长云刺向他的恐惧中逃出来,悻悻的说道。 “哦?老师可有将他抓住?”完颜瑾似乎并不在乎,毕竟如今金军已经攻下临安,他更在乎这个满意的结果。 “他...死了。” 徒丹斡虽是文人,但是还是被姜长云最后的气势所折服,他开始感叹这个民族到底有多少个姜长云,他们真的能征服这样血性的民族吗? “臣认为,我们可以昭告天下,宋军统帅身死,将其厚葬。殿下如今已攻破临安,但是各地的宋军仍会有悸动,对我军后续不利,如若让宋朝天下知晓他们的主将战死,并且被我们厚葬,一来可以让其余的宋军力量有所忌惮,二来彰显殿下美德。”他说道。 “嗯....”完颜瑾稍加思索后说: “老师此言有理,就按老师说的办。”比起这个,他似乎更在乎接下来的进军计划。 但是徒丹斡深知,他们此战损耗巨大,光是在城门被砸死的士兵就高达数千,后续无力再战,当下之急是要贺温协助他们北渡长江,只要能回到汴京,他们便可以图谋后续。 远处,贺温带着已经投降的文武,禁军和宫女太监,来到皇城门前迎接完颜瑾。 “臣贺温,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贺温将小人嘴脸诠释到了极致,那谄媚的表情和跪地的肢体动作,看着都有点犯恶心。 完颜瑾和徒丹斡相互一视,随即完颜瑾假惺惺的说道: “起来吧,辛苦你了。” “哎哟,太子殿下谬赞,这是臣份内之事,如今剩下的宋军和宋臣,都在这了,臣早就下令封锁城门,可恨的姜长云居然令人拿着他的军旗强行打开了东门,跑了不少人,是臣办事不利,还望太子殿下责罚。”贺温主动请罪,他知道如果这让完颜瑾主动问出来,怕是要迁怒于自己。 完颜瑾看了一眼徒丹斡,示意让他来回答: “无妨,贺大人可是我大金第一功臣,此次攻破临安,大人可是立下了不世之功。” 徒丹斡明显很擅长这类话,毕竟他们还有用到贺温的地方,自然要先把他高高抬起。 “军师大人过誉了,臣能为大金尽忠,自然是臣的福气” 贺温说完,随即眼神示意身旁的枢密使彭祈,彭祈秒懂,连滚带爬的来到完颜瑾的马前,支支吾吾的说: “臣彭...祈...参见太子殿下。” 完颜瑾根本不屑于看眼前之人一眼,随意的说道: “起来吧,也辛苦彭大人了。” 彭祈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宠一般,一时不知所措,结结巴巴的说: “回禀殿....下....日前臣...已经和贺大人计划好,将皇帝骗至越州...安排杀手将其斩杀....来..来人!” 随即手下端上了一个木盒。 “这便是...宋朝皇帝的首级...臣等...愿为大金效劳!” 彭祈说罢跪了下去,这般苟且的模样他为宋官时也未曾有过。 徒丹斡和完颜瑾心里都一惊。 堂堂宋朝皇帝,就被这两个腌臜泼才杀了?简直是可笑至极! “嗯....殿下未曾下过斩杀宋朝皇帝的命令,彭大人,你这擅做主张....” 徒丹斡趁机拿住彭祈的把柄,在他看来,这般卖主求荣之人居然还敢弑主,怕是金国也不会敢用他,只能先榨干他最后的价值。 “太子殿下!军师大人!臣不知....这是臣和贺大人一同...”彭祈深怕自己被迁怒,马上抬出了贺温。 贺温听后气不打一处来,他比彭祈多太多心眼和头脑了,他本想让彭祈邀邀功而已,没想到彭祈把最不该这时候说的说出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圆回来。 “彭大人!”他喝住了彭祈,随即又笑脸看向完颜瑾。 “禀殿下,这都是臣办事不利,臣本来只是想软禁起来,等殿下驾到时给殿下一个惊喜,怎料这老儿去到越州后居然想出逃,臣的手下这才失手斩杀了他...还望殿下恕罪。”贺温圆滑地说道,他知道金人还有其他交易的筹码,本来是大功一件,却被彭祈搞砸了。 徒丹斡轻蔑一笑,随即说道: “这宋朝皇帝毕竟也是贵国的万金之躯,如今惨遭毒手,你们的禁军统帅也战死在了这临安城,怕是贵国的其他勤王兵马知道后,对我军不利啊。” 他知道贺温绝对是聪明人,便抬出了话匣子,好让贺温再主动为他们后续的北撤献功。 贺温果然秒懂,连忙说道:“殿下和军师放心,如今姜长云已死,宋军便没了主心骨,一群乌合之众罢了,可以让彭大人以枢密使的身份亲笔起草调兵手书一份,调开沿江的宋军布防,为我们大金军队班师开路。” “是是...下官这就起草!”彭祈见状赶紧附和。 徒丹斡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完颜瑾,露出会心一笑。 完颜瑾也懂了老师的意思,随即说: “如此甚好,你二人又为我大金立下功劳一件,我定会请奏父皇,封二位为江南主事。” 彭祈听后刚想谢恩,岂料被贺温打断: “殿下!我二人对大金忠心耿耿,早已想归顺大金,殿下还恕臣有个小小的请求,我二人皆出身北方,本就不愿来这江南,还望能够和殿下一起北还,回到家乡故土。” 如今金兵铁蹄踏破了临安,连皇帝都死了,宋朝名义上已经灭亡,贺温和彭祈若是留在这江南,届时金人北还,各地勤王兵马一到,他二人便死无葬身之地。 “准了,你们去准备吧。”完颜瑾本就不可能为这两个卖国之贼请功,听贺温这一说正好如意,便让他们和自己北归。 随后完颜瑾和徒丹斡朝着皇城内而去。 “你这猪脑子!”贺温气不打一出来,指着彭祈鼻子骂道。 “贺...贺大人,我怎么了?”彭祈没想明白,刚刚还如此温和的贺温为何突然发这么大的火。 “敬献皇帝首级本是大功一件,你这时候告诉太子,不就摆明了说我们卖主求荣,他们还会敢用我们吗?!”贺温气坏了,他没曾想自己找了这么一个猪队友。 “啊...这...太子刚刚不还要为我们请功吗?还让我们做江南主事,我还以为是贺大人您觉得官太小给推了呢。”彭祈还觉得是贺温把他俩的差事搅黄了。 “糊涂!”贺温要被气死了。 “他们到时候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你我,等着宋军来把我俩烹了吗?” 彭祈恍然大悟,打了自己两巴掌,随即看着黑着脸的贺温,笑嘻嘻的说: “贺大人,以后我绝不多嘴,绝不多嘴了哈哈!” 金人把临安翻了个底朝天,堂堂大宋,竟毁在一个庸君和两个谄媚小人手中,让人可笑可叹。 转眼一个月后。 陈雁率五万禁军抵达梅州,成功来到了睿王殿下的地盘。 睿王得知后,激动得出门相迎。 他是先皇的第十子,自幼也熟读诗书,有报国大志,奈何当年朝廷回收兵权,他们这些王爷空有名号,实则无兵,财政也大部分上缴国库,私养兵马是死罪一条。 睿王从小知四书五经,皇家礼法规矩,自然也只能听朝廷号令。后来睿王与姜长云相识,两人一见如故,互相知道彼此都有共同的中兴之志,加上朝中奸佞当道,睿王便瞒着朝廷组建了军队,以便日后清君侧,谁料想如今临安危难,国将不国。 “禁军殿前司代指挥使陈雁奉殿前都指挥使姜帅之命,参见睿王殿下!”陈雁率领众将终于与睿王会师。 “快快请起!”睿王扶起陈雁,仔细大量着眼前这位少年将军,能被姜殿帅委以重任,想必定有过人之才。 “小陈将军年纪轻轻,便能得姜帅器重,果然是少年英才啊!”睿王不禁感叹。 “殿下过誉了!末将...也时常听殿帅提起过殿下,殿下不仅文武双全,更有着治国之大才,能和殿下一同勤王,陈雁三生有幸!” 陈雁学着姜长云之前的那一套恭维着睿王,略显生疏稚嫩,把睿王逗得哈哈大笑。 “姜殿帅如今可好?”睿王随即关切的问道。 “殿下恕罪,末将自率军启程后,还未得知....” 陈雁话没说完,突然后军一个传令兵风尘仆仆的骑着战马奔来。 “报!”军士急忙下马,递上信封。 “禀代指挥使,这是临安传回来的战报!” 陈雁急忙接过打开,看到内容的那一刻,他仿佛像是中了穿心一箭,心如刀绞,差点摔倒,还好有军士帮忙扶着,只见信上赫然写着的大字:“临安告破,主帅阵亡,圣上殡天。” 陈雁猛地跪下痛哭,拳头用力捶打着土地,鲜血瞬间染红了黄土。 他早知如此结局,却还是等来了最不想看到的消息。 睿王接过信也被吓得惊心。 “圣上....殡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太子皇兄居然死在了金人破城的一夜之间。 众将纷纷涕零,作为姜长云一手带起来的军队,他们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当晚,中军帐外,睿王亲自摆上姜长云和皇兄的灵位,三军将士头戴白绫,在风中死寂一般站立,为他们的统帅送上最后一程。 陈雁跪在三军阵最前面,他死死的盯着姜长云的灵位,欲语泪先流: “殿帅,你安息吧。陈雁不报此仇,誓不为人!”他心里默念,早已经把殿帅放到和父亲一样的地位。 睿王礼毕后,站起身来转而对着三军将士,眼含热泪的说道: “将士们,金贼屠我大宋,我等生而为大宋子民,此血海深仇刻骨铭心!我赵深在此发誓,不报此仇,自刎谢罪!” “不报此仇,自刎谢罪!”三军将士们的嘶吼声响彻云霄,撕破了这寂静的长夜。 陈雁经过悲伤之后,恢复了神智,于是他来到了睿王的帐内。 “小陈将军....节哀。”睿王难掩哭泣,与陈雁互勉。 “殿下,末将怀疑,这其中定有端倪。”陈雁恢复了理智,冷静的和睿王说道,这是姜长云教给他的,为将者,临危不乱,是为才也。 “此话怎讲”睿王似乎听出了陈雁的话意,示意左右退下。 “殿下,您与殿帅相识,以殿帅之才,加上临安的数万禁军,金人怎会一日破城?这其中必有奸人使诈!” 陈雁了解临安的城防,他当时要求和殿帅一同前往,便是想和殿帅一同挽这狂澜,他不相信有殿帅在,临安会一日告破。 “本王其实也想到了。”睿王一听,便知道陈雁想说什么。 “不仅是殿帅,就连圣上...恐怕也不是死在金人之手。” 陈雁一惊,头脑中短暂的风暴了一番。 “殿下说得是!金人此番南下,即便是抱着灭我大宋的决心,也万不可能斩杀圣上,按照金人的想法,他们定然会让历史重演,将圣上掳走从而威胁我大宋割地称臣...” 陈雁细思极恐,他一入官场便已经身在军中,当然不知道朝廷中权势滔天的贺温有如此心狠手辣。 睿王点了点头。 “小陈将军,本王有一事,想问问小陈将军的看法。”睿王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随即说道: “如今皇兄归天,各地勤王想必也六神无主,我们又该如何收复临安呢?” 陈雁听后马上来到了地图前,细细端详一番过后,他说道: “殿下请看,梅州,扬州,苏州的兵马加起来不下于二十万,殿下只需分别修书,号召大家一同举兵,不出一个月,我们几路兵马便就会师临安了。所以我断定,金人并不会傻傻的等着我们的勤王兵马将他们围而歼之。” 睿王出乎意料的看向陈雁,他心中所想和陈雁一样,之所以这么问只不过是想考考陈雁,这么看来这个少年确实如姜长云所说一致,有过人的思维头脑,是天生的帅才。 “那你认为他们会怎么办?”睿王追问下去。 “北渡,他们只能北渡。” 陈雁随即给睿王分析了两军局势,金军势必会北上突破宋军的沿江防线,一番细谈之后,睿王对这个年轻人更加爱不释手。 “殿下,依末将之见,当务之急是要让我大宋上下军民一心,因此我们越快开往临安,越能得到先机,毕竟临安不久之后....便是一座空城。” 陈雁内心五味杂陈,他知道殿帅的死注定着什么,他不敢去想临安遭到了什么样的劫难,但毫无疑问的是,他料定了金人会弃城北逃,不会坐以待毙,而长江沿岸还剩有部分禁军的布防,只要禁军能够拖住金人,他们就能赶到将金人一并歼之。 然而睿王看到的,比陈雁更远,眼前这个年轻人一腔热血,但是毕竟刚刚结识,他还不能完全了解此人,更无法断定能否为自己所用。如今一国不可无主,除了睿王,还有其他的勤王兵马都有举旗之心,其中更包括其他的王爷。 “三日后,挥师东进,夺回临安。”睿王冷静的看着陈雁说道。 陈雁告退后,睿王的军师萧文远从帐后走出来,这是一个二十有五的儒生,看似纤瘦的他,脸上却流露着一股将帅之气,一身朴素的书生打扮,很难让人想到他是睿王大军的主脑,他和陈雁一样有着超越常人的领军天赋,是睿王的左膀右臂,更是军中的定心丸。 “难得殿下对这位小将军如此欢喜。”萧文远笑着和睿王打趣道。 “哈哈,你都听到了吧,此人不愧是姜帅一手带出来的,有胆有识,更能当机立断,如此帅才,可惜终归是朝廷之人...唉....” 睿王有些许神伤,他何尝没有青云之志,奈何没有像陈雁这般的良将辅佐。 “殿下言之过早了,圣上殡天,如今国将不国,那么朝廷又何在?倒是陈小将军说得没错,谁先到临安,谁或许,就是朝廷。”萧文远笑了笑,摇了摇手中的羽扇,满怀深意的看着睿王。 “文远...你....” 睿王心里又惊又喜,自己的军师居然把自己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没错,本王确实想做这天下勤王之首,可是你也知道,燕王和秦王如今都以勤王之名,手握重兵,本王就算第一个赶到临安,也没有奉天应龙的理由。” 睿王当然清楚,如今陈雁的禁军和自己合兵一处,加上算到金人本就打算北撤,临安不日便可光复,但是光复之后,恐怕是更残酷的手足相残。 “殿下,在下已有对策。”萧文远不慌不忙的吹了吹手中的茶杯,小饮一口道 睿王一听,瞬间两眼放光,随即说: “军师早有神算?快快道来与本王听。”他对萧文远深信不宜,睿王在梅州的兵马都是在萧文远辅佐下一手拉起来的。 “殿下不管天时地利还是人和,如今都已万事俱备,但是话说回来,依在下之见,勤王这个词却不合时宜。”萧文远说得很含蓄,他知道睿王如今还需要一剂解药。 “殿下可曾想过,如今天子都殒命了,勤王勤王,勤的是谁的王?” 睿王忽的一下,像是被一语点醒,缓慢的站起身来,盯着萧文远。 “军师此言.....莫不是要本王....” “没错,如今殿下万事俱备,缺的就是这出师之名而已吗,正所谓名不正而言不顺。”萧文远也站起身来,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我看不如就叫奉旨剿贼,承天中兴。”萧文远说出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句话。 “奉旨剿贼....承天中兴....”睿王轻声默念道。 “按照我大宋的继位之序,如今圣上殒命,理当是太子或者其他皇子即位,但是太子尚且年幼,不谙世事,听闻金人破城之际,太子和一众皇子随皇上逃去了越州,皇上在越州被害,太子和太后都生死不明。” 萧文远分析道,他知道就算太子还活着,身边也没有能臣辅佐他继位,当务之急是要兵马先到临安,同时迎回太子太后,继而再夺权。 “殿下可知道,当年太祖代周,晋王夺位的传言?”萧文远继续点拨着睿王。 “本王能不知,这是我朝开国不久后的谣言,意在诋毁我太宗皇帝。”睿王此话一出,似乎明白了什么。 “且不管这是不是谣言,殿下只需要知道,皇叔即位在我大宋是早有先例。”萧文远此刻已经把话说得很直接了。 “军师的意思是,让我取当今太子而代之?”睿王有点惊讶,毕竟这话只能在军帐里密谋,要是传出去必遭天下共诛。 “殿下要做的是,三日后起兵临安,随即立刻派出大量人马前往越州,不管生死都要寻回太子和太后,方有护国救世之功,至于皇位,殿下手握重兵,太子和太后被殿下救回,已是不幸之幸,起草诏书让位于殿下,也是在所难免之事了。”说罢,萧文远回味无穷的看向睿王。 “没想到军师如此深谋远虑,且受本王一拜!”睿王如今已彻底被萧文远折服,起身欲拜。 萧文远见状赶紧阻拦: “殿下不可!在下能得殿下赏识已是三生有幸。” “本王还有一点疑惑,奉旨剿贼,承天中兴是为何意?”睿王对这句起兵的口号有所不解。 “哈哈哈,奉的自然是先皇的旨,剿的自然是金贼,但是殿下你我都知先皇已逝,金贼要剿也是日后的事,这不过是起兵临安的借口,若是勤王,殿下后续则会被扣上名不正言不顺的名头了。至于承天中兴,太子自知年幼,无力扶天下之将倾,主动禅位于睿王殿下,便不就是这承天中兴四个大字吗?” 说罢,萧文远和睿王都会心大笑,仿佛都已经明了对方的心意了。 当晚,陈雁躺在军帐中回忆白天之事,他虽然刚刚结识这位王爷,但是却莫名的能察觉到睿王身上的一股应龙之气,如今天下无主,朝廷和太子都不知所踪。殿帅已逝,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他不知道一腔热血与谁说,更不知道国家将来的命运该当如何。 思来想去,他辗转难眠,此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陈雁坐起身来问道: “是谁?” “睿王帐下中军军师,萧文远。”门外回应道。 陈雁起身穿上盔甲,将萧文远迎进帐中。 “晚辈见过军师。”陈雁对眼前这位书生有些好奇,仿佛他看上去也十分青年才俊。 “听说陈将军是进士出身,宝佑四年及第状元,如今又能统军征战,真可谓文武双全。”萧文远看着面前这位少年,不由得赞叹道。 “军师谬赞,雁蒙恩能加入禁军,又有幸能投身殿帅帐中,此生无憾,但愿能承袭殿帅遗志,尽我之力收复大宋失地,还天下以太平。”陈雁虽是行伍,说话却尽显文人之风,让萧文远更加欢喜。 “说得好!此乃大丈夫之志也,姜殿帅捐躯为国不负天下,想必日后陈将军定能功成。”萧文远和陈雁开始互相勉励起来,只是寒暄了一阵后,陈雁不免疑惑。 “军师深夜前来,可有需要末将效力的地方?” 萧文远确实是带着目的来的,一来是亲自考察一下这位少年将军,二来是看看他日后的规划。 “不瞒将军,如今天下无主,将军可曾想过临安光复后作何打算?”萧文远看着陈雁说道。 “自然是...助太子殿下继承大统,请命北伐以报国恨家仇。”陈雁思索了一阵,随后坚定的说。 “哈哈哈哈,在下深知将军有此凌云壮志,只可惜....”他卖了卖关子,又舞弄起手中的摇扇。 “军师但请直言。”陈雁作揖道,他不知道眼前这位军师到底是何意。 “将军少年英雄,我大宋难得的脊梁之才,但是先前朝廷奸佞当道,先皇不察,造就了如今的临安惨故,将军和姜殿帅报国无门,壮志难酬,难道如今还要再扶持这样的一位太子,重蹈我大宋之覆辙吗?”萧文远不亏是军师,三言两语就说出了陈雁内心之痛。 “军师...我....”陈雁一时间语塞,他明知道萧文远说得一丝不差,但是总感觉有点怪怪的。 “将军!”萧文远打断他。 “姜殿帅世代忠良,无数次救我大宋于危难之际,是为国之脊梁,朝野皆知,甚至就连我和睿王殿下远在梅州,都听闻过姜殿帅的事迹,然而就是这样一位顶天立地的英雄,却在朝廷不得赏识。反之奸佞贺温彭祈,宦官出身,靠着谄媚圣上而领朝中军政大权,独占中书省丞相和枢密院枢密使,祸害朝纲,三番五次阻止姜殿帅北伐。” 萧文远眼看陈雁被自己说到发呆,越来越起劲,仿佛马上就要收获他的心了。 “殿帅....不在乎所谓的功名,我了解他,正因为如此,我才不顾一切的放弃功名,哪怕是在他麾下做一小卒,我也心甘情愿”陈雁说着两眼泛光,又回想起了殿帅曾经对自己的教导,每一句话仿佛都历历在目 “那是自然。”萧文远见目的达到了,继续说道: “姜殿帅何等英雄,岂能被这所谓的功名所误,在下想说的是,正因为朝廷无能,才让殿帅受到不公,让国家受辱。”萧文远把话挑明了,接着说: “将军刚刚说要承殿帅之遗志,试想这样的朝廷,又如何能容得下将军这般刚正不阿之人,又如何承得了殿帅遗志,北伐光复我大宋呢?”他一步一步击溃着这个少年的心理防线,陈雁毕竟年少,心中除了报国没有二心,自然觉得萧文远说得严丝无缝。 “军师想让陈雁怎么做?”他开始有些明白萧文远的意思了。 “睿王殿下和姜殿帅原为至交,金人南下,姜殿帅深知单凭禁军无力抗衡,早就与睿王殿下书信约好合兵一处,共谋勤王之业,奈何奸人开道,金人南下神速,殿帅身负家国大义,不愿舍临安而去,因此才将他培养多年的精锐交于你手,让你来替他完成北伐之志。”萧文远深情并茂,他自然也是由衷敬佩姜长云。 “殿帅....”陈雁心中悔恨,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睿王殿下即日起兵,他今日看见你仿佛又见到了故人,你和姜殿帅有着同样的凌云豪气,不得不动容。殿下和将军一样,这些年来将国家之辱铭记于心,立誓北伐,如今更是与将军一见如故,将军要承殿帅遗志,不妨就在当下。”萧文远深呼吸一口气,他终于把话说白说全了,他也明白眼前这个少年将军,会相信自己。 “军师...倘若睿王殿下真如军师所言,立誓北伐光复大宋,我陈雁定当万死不辞,身为宋军,自当身许家国,马革裹尸!”陈雁单膝下跪,坚定了内心所想,他愿意相信睿王。 “将军快快请起!睿王定不负将军!哈哈哈明日我便告知睿王”萧文远喜出望外,这样一来,睿王的军队有了大将首选,实力大增。 第二日,梅州一处村落。 张叔带着姜欣找了一处安顿了下来,对于姜欣来说,她自幼出生在临安府,还没有体验过村里的闲云生活,自然是开心得不得了,她还不知道父母战死的消息,但是张叔却已经猜到十之八九,每当姜欣问起,他只能借口搪塞过去,毕竟他知道姜欣一定接受不了事实。 “小姐,您就老老实实的呆在家里,把以前先生教的都温习了,我出去给殿帅和夫人写信,问问他们何时来梅州,您看可好?” “真的吗!那说好了,我这就温习!”已经一个月没见到父母的姜欣,自然不会错过任何一个机会,然而张叔只是怕姜欣出去乱跑,毕竟他答应过,一定要护她周全,他这老身板倒是不要紧,怕就怕小姐出个什么意外。 他拿出夫人生前给自己的纸条,上面写着“梅州陈雁”。 “这梅州这么大,我去哪儿找这个人啊?”张叔纳起了闷,他之前似乎听殿帅提起过此人,只知道是一个少年将军,但是要在偌大的梅州找到他,无异于大海捞针一般难,他无可奈何,还是得去城里打探消息。 好在梅州城不远,张叔很快就通过问访找到了军营。 此时陈雁正在帐中翻阅地图,为进军临安做准备。 “报!启禀代指挥使,门外有一老汉求见!”传令兵的话让陈雁纳闷,莫不是大军行至梅州,有军纪不严的现象,导致百姓上门告状。 他不敢互视,马上出营见到了张叔。 张叔一瞧这位少年将军,立刻便认出了曾在姜府见过,喜出望外,陈雁也觉得眼前之人甚是眼熟 “这位伯父,敢问是有何需要我帮忙的吗?”陈雁关怀的问道。 “陈将军!终于见到您了!您忘了吗,我是殿帅府上的管家。”张叔欣喜的说道。 陈雁猛的一想起,确实见过此人,连带殿帅交代自己要保护夫人和殿帅女儿一事,他悔恨的拍打了两下脑袋,一时间竟把如此大事忘之脑后。 “原来是张管家!敢问夫人和姜小姐现在何处!”他赶忙问。 “夫人...和殿帅留守临安了,托老夫带着小姐来梅州找您,老夫问遍了梅州城,他们都说临安沦陷了,连城墙都倒塌了,将军可知殿帅和夫人如今怎么样了?”张叔有点难过的说道,他能猜到结果,但是还是抱着侥幸问了出来。 陈雁一惊,竟然连殿帅夫人也....他强忍着情绪,看着面前这位白发苍苍的管家,他知道瞒不住,于是扶着张叔,轻声说道: “张管家,殿帅和夫人...为国捐躯了....” “什么....”张叔听后犹如晴天霹雳,差点晕倒在地,还好有陈雁和军士搀扶,休息片刻才得以缓过神来。 他老泪纵横,断断续续的说: “我该如何...向小姐交代啊....她那么小...还不知道爹娘已经....” 陈雁想起曾与姜小姐有过几面之缘,那是个活泼且善良的姑娘,当年在姜府,陈雁因为一时心急,开会的时候顶撞了殿帅,被罚去厅外反省,正巧姜欣看到了,于是走到陈雁跟前盯着他看,她没想到面前这位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居然已经是自己父亲帐下的将军了。 往事历历在目: “喂!被我爹爹骂了吧?”姜欣开玩笑的说道。 “你....爹爹?你是殿帅的女儿?” 陈雁看着眼前的少女,身着一袭淡红华服,色泽温婉如春水初融,或淡雅若晨露微光,恰到好处地映衬出她清丽脱俗的气质。上衣以细腻的丝绸织就,衣襟上绣着繁复而细腻的兰花图案,每一针一线皆透露出匠人的精湛技艺与不凡品味,兰花之姿,喻其高洁不染尘埃。下身搭配着轻盈飘逸的裙裳,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宛若晨风中轻轻舞动的柳丝,既显其端庄娴静,又不失少女的灵动与朝气。他从未见过如此国色天香的少女,不禁脸红低下了头。 姜欣见他呆呆的,便一边笑一边打趣道: “怎么你这小将军呆呆的,没见过美女啊!” 陈雁更加不知所措,嘴硬的说道: “我...没有!开会呢,瞎胡闹什么。” “哟,第一次见有人在门外开会呢?”姜欣被他逗乐了,进一步走到他身边打趣。 “我叫姜欣,你叫什么名字?”她瞪大双眼望着陈雁,似乎这个少年将军在一袭黑色铠甲的衬托下,和同龄人有着不同的吸引力,让她着实好奇,或许也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不禁内心闪过一丝羞涩,发觉到自己靠得太近,便瞬间移开了目光退后两步。 “我叫陈雁。”陈雁鼓起勇气抬头,当他看到姜欣那天真无邪的脸蛋,瞬间又把目光看向别处。 姜欣看他紧张的模样,不由得捂嘴偷笑道: “饿了吧!我娘亲给你们做了糕点,待会我拿过来给你。” 这是陈雁和姜欣第一次相遇,少年遇见少女的懵懂,大概只有多年后才会想起有多么天真无邪,纯真烂漫。 他靠着柱子,她贴着墙,俩人就这么简简单单的聊了起来,不知不觉半个时辰都聊了过去。 “什么?!你居然是读书的儒生!居然能被我爹爹招进来?!” “你...不应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吗,怎么会也喜欢看兵书史书?” 俩人越聊越来劲,时而打趣互讽,时而哈哈大笑,姜长云闻声走了过来。 “我来看看姜大小姐替我管教得怎么样了。”姜长云在女儿面前永远都是一副老顽童的模样。 “那肯定!本小姐管教的人,自然是不会有差错,他已经知错认错了,对吧!”姜欣忍着笑看向陈雁。 陈雁在殿帅面前就是一个完全的下属模样: “殿帅....我知道错了,以后说什么话都会多加思考,不会再犯了。”他低着头。 姜长云见状,欣慰的拍了拍陈雁的肩膀: “有些话,私底下你可以和我说,但是切忌这种场合要谨言慎行。”姜长云了解陈雁和年轻的自己一样,容易直言不讳,因此容易落人把柄,他当众责骂陈雁,更是为了保护他。 这些往事在陈雁脑海中短暂的过了一遍。 他看着张叔,思考再三还是说道: “张管家,劳烦带我去见姜小姐,她迟早要面对的,这些话我来替你说吧。” 张叔虽不情愿,但是他知道陈雁说的在理,便领着陈雁和一行军士朝村中前去。 “张叔!你回来啦!” 姜欣听见门外传来马蹄和脚步声,连忙出门迎接,当她看到陈雁时,呆滞在了原地。 “是你!呆瓜将军!”她诙谐的形容和银铃般的笑声逗笑了在场的军士。 张叔赶紧圆话道:“小姐,陈将军如今可是殿帅亲授的代指挥使。”他还不怎么了解陈雁,怕陈雁在士兵面前丢脸故意这样说。 “挺厉害嘛小书生,上次都过去这么久了也没见你来找我玩。”姜欣接着打趣陈雁。 “哪有哪有,我哪儿敢跟姜小姐比啊。”陈雁久逢故人,也一改往常的严肃开起了玩笑。 俩人这般打趣像极了小两口,看得一旁的军士好生羡慕。 “咱们将军居然有个相好!还生得....这般动人...” “是啊!与咱将军真是般配啊,天生一对!”军士们七嘴八舌的低声讨论着。 姜欣听到后瞬间脸红了,她不清楚自己对于陈雁是什么感情,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只知道每次在姜府见到他,都会很开心的和他聊天,后面更是爹爹回来时,她会主动看看随行的人里有没有陈雁,当听到军士们的谈话后,她脸蛋火辣辣的。 倒是陈雁见状,支开了身后的军士们,如今的他经历了这么多,已经变得成熟会照顾人,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少年了。 “张管家....”陈雁看向张叔,意示他先回避,张叔也心知肚明的往侧院走去,不时还回头看姜欣,他强忍泪水,眼中满是怜爱,仿佛小姐就如同自己的孙女一般。 “你....干嘛?”姜欣发现陈雁把人都支走了,瞬间有些慌张,毕竟是和有好感的人单独相处,她心跳加速,脸越来越红。 陈雁没有急着言语,而是将她带进屋内,真正酝酿怎么跟她说明。 “你...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干嘛神神秘秘的?”姜欣感到前所未有的慌张,她不知道陈雁到底要说什么,难不成是很老式的告白不成?那也太土了!不对,她怎么默认陈雁也喜欢自己,等等!为什么要说也..... 姜欣越想越多,心中小鹿乱撞,早已不知所措。 陈雁冷静了片刻,突然双手抓住姜欣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姜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对你来说,无法接受,但是我必须要告诉你....”他想让姜欣先做好心理准备。 姜欣察觉到了什么,面前之人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喜悦,眉头之间仿佛藏着悲伤,她的笑容在脸上慢慢消失,看着陈雁一本正经的模样,她似乎猜到了,但是又不敢确定。 “是....我爹爹....吗?”她被陈雁凝重的表情吓得快要哭了,她也不是当年那个无知小女孩了,自从离开临安后,已经一个多月没见过爹娘了,那天晚上爹娘忙里忙外,像是一场无法逃避的大仗一般,就连她也给爹爹献了计谋。张叔虽然嘴上说着去探访消息,可是这么久也没有准信,如果接下来陈雁说出她最不想听到的那句话,她可能会觉得天塌了,想到这些她感觉头脑一阵眩晕,呼吸急促。 陈雁知道这对她来说是晴天霹雳,但是,该来的总会来。 “姜欣,殿帅和夫人....为国捐躯了” “为国捐躯了” “国捐躯了” “捐躯了” “躯了” “了” ... 回音一遍又一遍的充斥着姜欣的脑海,这一刻她脑子被陈雁的一句话塞满了,和爹娘从小到大的回忆全部涌现,甚至设想了爹娘战死的模样。 她浑身颤抖着,眼泪早已止不住的往下掉,嘴唇抖得厉害,甚至说不出话。 陈雁见状,连忙把姜欣抱进怀里,那一瞬间,他感受到了这个少女的体温,心中一悸,这是他第一次和女子如此亲密接触,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但是他必须这样做,他不想看到姜欣崩溃得连一个臂膀都没有。 “爹爹!娘亲!啊啊啊啊啊!” 姜欣终于爆发了,这是她从小到大哭得最惨的一次,她双手死死搂住陈雁的背,来自头脑和内心的痛楚让她对着陈雁的脖子和肩膀连接处狠狠的咬了下去,一边要一边哭,浑身的抽搐越来越激烈。 陈雁忍着剧痛,也只能紧紧抱住姜欣,他知道他此时能做的,就是让姜欣把情绪完全发泄出来。 就这样,姜欣几乎哭了快一个时辰.... 张叔躲在门外,他不敢看到小姐如此伤心的模样,他没有勇气进门,他只能在门后和姜欣一样偷偷流泪。 陈雁的身体麻木了,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身体的痛楚已经变得没有知觉。 但是他能感觉到,姜欣的咬力越来越小,双手也抱得越来越松。 直到姜欣慢慢的将他推开,他看到姜欣红肿的双眼,憔悴的模样,内心的怜悯瞬间让他对眼前之人无比心疼。 姜欣的嘴唇和牙齿上沾着陈雁的鲜血,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同时失去最爱的爹爹和娘亲。 陈雁见状,把她扶到椅子上靠着,出门寻来了抹布和脸盆,迟疑了一阵,轻轻的替姜欣擦拭脸庞,姜欣没有拒绝,断断续续,一阵又一阵的抱住陈雁哭泣。 就这样一直到了晚上,两人都一言未发。 张叔端来了饭菜,他根本不敢抬头看小姐,陈雁示意张叔将饭菜放到桌上。。 “你....痛不痛.....” 姜欣终于开口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说话艰难且沙哑,她红肿的双眼看向陈雁,虽然心中还是万分悲痛,但是却似乎在感谢着他一直照顾着自己。 陈雁有些惊讶,面前的这位女子似乎比自己想象中要坚韧,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关心自己,难道她已经走出来了吗?陈雁一时想了很多,他默默低下了头,轻声说道: “殿帅....走之前....把你和夫人托付给我.....”他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说,他很怕自己说错什么让姜欣又哭起来。 谁知道姜欣竟然拿过手帕,替陈雁轻轻擦拭伤口,陈雁本能的想退后,但是忍住了,他此时此刻的一举一动都关乎姜欣的情绪,他紧张得不敢乱动。 伤口的血已经凝结,但是痛楚依然还在,陈雁任由着她替自己擦拭。 谁料姜欣哽咽道: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没有爹爹和娘亲,我该怎么办...”看得出来,她极力在克制自己的情绪,强忍着泪水,一边轻轻抽泣一边说: “我在爹爹和娘亲面前..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小孩子....” 她慢慢诉说着自己对于父母的情感,陈雁静静聆听,她把自己小时候和爹娘的生活都描述了出来,时而会自己低头苦笑,他意识到,姜欣并没有那么脆弱。 “你呢....?”不知道是不是姜欣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太久,才发现陈雁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陪伴自己这么久的少年,不知道是感激还是什么,悲伤至极的内心竟涌过温暖。 “我....父亲很早就战死了......”陈雁也诉说了自己的童年往事,父亲战死,母亲带着他远走家乡,从小告诫他要努力读书,成为和父亲一样的栋梁之材,于是他为了不负母亲心愿,寒窗苦读,最终考取功名,投身军旅..... 张叔在门外听着,两个孩子似乎都很坚强,他也放下心来,只是天色已晚,他担心姜欣不吃东西,饿坏了身体。 又聊了不知道许久,姜欣慢慢的暂时从悲伤中脱离,这其中当然少不了陈雁的功劳。 “要不....先吃点东西....”陈雁指了指桌上的饭食。 姜欣摇了摇头,此时此刻的她没有任何胃口。 “饿坏身体的话.....会心疼的.....”陈雁本来想说爹娘会心疼的,但是他缜密的心思瞬间告诉他不能提及,好不容易将她拉出悲痛中来,但是又不可能说自己会心疼,一时间说了一句没有人称的话。 姜欣抬头看着他,似乎知道他在规避什么。 “张....张叔会心疼的....”陈雁补充道,但是说出来后又觉得自己没事找事,替自己的嘴笨找补。 谁料姜欣居然点了点头,用手指了指桌上的饭食,陈雁先是惊讶了一番,随即反应过来,赶忙过去拿起碗筷,但见姜欣手还是放在衣服中盖着,他只能夹了一口饭菜喂到姜欣嘴前。 姜欣也惊讶到了,没想到他居然会喂自己吃饭,但是她没多想,张开了嘴吃了饭菜。 就这样,在陈雁的喂食下,姜欣吃了些许饭菜,这一幕在张叔看来额外温馨,他没曾想这位将军居然和自己一样心疼小姐,内心也对陈雁有了由衷的感激。 后来,姜欣饭后体力不支地躺着睡了过去,陈雁悄悄替她盖好了被子,轻轻吹灭了蜡烛,又蹑手蹑脚的关上门出去。 “陈将军....”张叔走上前来,满眼都是对陈雁的关心。 “辛苦你了....”他说不出太多的话,毕竟他看着小姐如此悲痛,内心也早已被折磨得疲惫不堪。 随后的两日,在陈雁无微不至的照顾下,姜欣的情绪也慢慢得到了控制,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她还是会难过,会忍不住想起父母,每当她偷偷哭泣的时候,陈雁总是能在隔壁房间感知到,第一时间来安慰她。 这两日虽短,但是对于姜欣和陈雁来说却极度漫长。 两人对彼此了解更加深刻了,他们的感情变得也更加微妙。 但是三日后,陈雁便要启程了。他不敢说于姜欣听,深怕她情绪又崩溃。无奈之下,他只能趁姜欣熟睡后,写下一封亲笔信交由张叔。 隔着窗,他温柔的看着姜欣熟睡的脸庞,在月色的恻映下,她是那么美,美到像是画中走出来的人一样。 但是他始终要走,即便万般不舍。 “姜欣,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他心里说着。 随后,他和张叔告别,跨上了战马。 夜幕下,陈雁率着数十轻骑在林中疾奔,背影慢慢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 第五章 终有别离,堂前拜师 话说陈雁回营后,睿王和陈雁一并规划好了进军路线,大军即将开拔,剑指临安。 临行前,他心中牵挂的自然是姜欣。 他当然放心不下,毕竟丧失父母之痛,只有时间才能治愈,他希望姜欣能够对生活抱有希望,等自己东征归来接她。 梅州大营的中军帐前,三军齐备,蓄势待发。 “出发!” 随着睿王拔剑下令,数万宋军拔营而出,这一次,是复仇的开始,亦是找回家国尊严的第一步。 岁月的蹉跎能够见证无数王朝的兴盛,所有的厮杀归根结底,不过是统治者们的权谋争斗,最终蒙难受苦的还是这普天之下的黎民苍生。对宋朝来说,复仇是国家世世代代传下去的宗旨。对于金朝来说,吞并宋国是他们君临天下的前提。 而这期间,诞生了数不胜数的壮士豪杰,民族英雄。他们为了心中信仰将生死看淡,铁骨铮铮方显男儿志向,浩气盈盈才是君子初衷。 而后的一年内,睿王的军队不出所料的收回了临安,同时迎回了太子和太后,在临安昭告天下,受命于天,既寿永昌,成功登基即位,年号是为开景。 陈雁中兴有功,受封湖北路荆襄吕州宣抚使,领东路禁军大权,即刻挥师北上淮河,旨在收复徐州,军师萧文远受封镇东军承宣使,兼东路禁军总军师,随陈雁一同北征.... 时光荏苒,两年过后。 尽管每天都活在悲伤之中,但是姜欣还是学会了接受事实,这两年来,她和张叔在农家生活,每日耕作,同时又自学着四书五经,似乎心智瞬间成长了十岁,变得更加成熟。 “张爷爷.....我想,去拜师学艺....”某天饭后,她和张叔提及。 “小姐,您这.....”张叔有点不知所措,他以为是小姐受了刺激,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姜欣温柔一笑,抓着张叔的手说道: “张爷爷,我想学兵法,我也想....成为爹爹那样的英雄....”她眼中满是对父亲的向往,张叔看到此景,虽然下意识的想阻拦,但是转念之间,他知道姜欣已经长大了,今年虽未满十八,却也是虚岁十七,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可是小姐,这要到哪里去学啊?”他不解的问道,他以为姜欣是想重回学堂,但是他印象中学堂似乎并没有教这些东西。 “我要靠自己去找到老师教我兵法!”姜欣坚定的说道,她知道自己的命运绝非于此,她想出去闯荡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小姐....”张叔早已把姜欣看做是自己的亲孙女一般,他虽然不舍,可是却知道姜欣不属于这个地方。 姜欣自然也舍不得照顾自己的张叔。这三年来,自己每一次情绪崩溃,都是张叔忙前忙后照顾自己,但是她印象最深的还是知道父母离世消息的那一天,陈雁自始至终陪伴在她身边,那天是她人生最痛苦的一天,也是因为陈雁在,所以才没有致死的痛楚。 最终做下了决定后,她拜别了张叔,独自一人背着行囊,开始了属于她的人生旅途。 数月后,在旁人的引荐帮助下,她顺利来到了宗州府的新慧学堂。 她幼年曾听父亲说过,宗州府的新慧学堂有一位讲师是父亲好友,因不愿被打压离开朝廷,选择当一名教书先生,她想,这位先生必定能教她兵法,所以不远万里来到了这里。 “抱歉小姐,请问有何贵干?”学堂前的扫地青年看到一直观望的姜欣,上前问道。 “我...我和你们的老师认识!”姜欣理直气壮的说道,她以为对方是要赶自己离开,随即看对方面相不算恶,又嬉皮笑脸的问道: “那个,能不能让我进去见见你们老师呀?” 青年清了清嗓,似乎已经识破了姜欣,故意刁难道: “请问小姐要找哪位老师呢?我们新慧学堂名师众多,可否报上姓名?” “啊这....”姜欣傻了,她早就忘记父亲说的那人姓甚名谁了,但是她似乎还是不想放弃。 “小哥!求求你了,就让我进去吧....我保证不乱来!”说罢还从兜里掏出几两碎银,企图蒙混进去 青年无奈的摇摇头说道: “姑娘想必也不是来捣乱的,既然如此便进去吧,只是不要叨扰了学生们温习即可...至于这银子姑娘且收好,我们新慧学堂纪律严明,容不得这些。” 姜欣对学堂有点刮目相看,没想到居然连一个守门的都这么刚正不阿,没办法,这三年来,她褪去了大小姐的角色,跟着张叔融入了市井,为了生存自然要圆滑一些,不得不说姜欣从小有着调皮的属性,学起这些来倒是挺快的。 她走进了学堂,每个房间都坐满了儒生,在老师的教导下,纷纷朗诵着诗经,这一幕她小时候也体验过,如今再次来到这类地方,她甚是感慨,不由得边走边四处观望。 儒生们都惊了,怎么好端端的学堂里居然会出现一个沉鱼落雁般的芊芊女子,她走在廊坊下,吸引了众多儒生的目光。 “喂!快看!咱们学堂里居然有大美人!” “别说这么大声!你怕先生听不见是不是!” “哇真的哎,果真是窈窕淑女,国色天香啊!” 学生们纷纷议论,全然忘记了自己知书达理的形象,让姜欣忍不住捂嘴偷笑,什么大儒大雅的,不过如此嘛,谁见着异性不会心动? “姑娘请留步。”面前一个儒生挡住了她,转眼一看,此人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白绸缎的书袍显得他格外纤瘦,阳光侧映着他的脸颊,仿佛诗中所描述的如玉君子。 “额....有什么事吗公子?”姜欣不知道对方拦住自己干什么。 书生无奈的笑了笑,说道: “姑娘,这话应该是在下问姑娘才对,我学堂从未有过女子,不知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姜欣这才意识到自己反客为主了,连忙道歉,随即说道: “我来找一位夫子,但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所以只能先逛逛...” 书生笑了笑说道: “既然如此,那姑娘便随我来吧,我的恩师是学堂主理人,他应该能帮到姑娘。”说罢书生领着姜欣朝院内走去。 “姑娘怎么称呼?小生姓李,单名一个辰字,是学堂的士子代表。”他自我介绍道。 “我叫姜欣,生姜的姜,欣喜的欣。”姜欣一边环顾四周,一边说道。 书生微微一笑,他似乎对姜欣有种特殊的感觉,仿佛从未见过如此活泼的妙龄少女。 “听姜姑娘得口音,不像是宗州本地人?” “啊...哦那个,我叔叔在这边,我来投奔亲戚的...”姜欣随便搪塞道,比起和这个书生聊天,她更愿意欣赏学堂里的怡人景色。 两人来到了书房门前,李辰领她进门后,向老师介绍了一番。 “姑娘既然不知你要找的先生姓甚名谁,可否有其他特征可言?”李辰的恩师问道。 “我想想....”毕竟时间久远,姜欣实在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有啥特征了。 “他....曾经在朝为官算不算?”姜欣这句话给李辰和老师整无语了,面面相觑。 “还有其他的吗,实不相瞒姑娘,恩师也曾在朝为官过。”李辰尴尬的说,毕竟当着老师的面,他不想让老师误以为他带了个麻烦精过来。 “我知道了!他认识姜殿帅...”姜欣想起来,自己的父亲是无人不知的大元帅,提到他的话估计算是线索。 “姜殿帅....姑娘说的可是....三年前临安保卫战殉国的姜长云元帅?”李辰问道。 姜欣心里一震,虽然三年过去了,但是提到这段悲惨的过往,她还是没办法做到平和如常。 “是的...”她的语气瞬间低了下来。 “那老夫便知道了,早年听闻国策房的孟先生与姜元帅结识,不知道是不是他。”老师想起了什么,跟姜欣说道。 姜欣瞬间两眼放光,心想没有白来! 于是在她的请求下,李辰带着她见到了孟先生。 孟先生看着和自己父亲差不多年纪,穿着一袭白衫,面容儒雅,举止得当,典型的士子风范。 “你为何知道我认识姜元帅?” 孟先生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书,漫不经心的问道。 “因为我之前,听姜元帅提起过您...”姜欣不知道是不是该告诉他,自己就是姜长云之女。 “哦?”孟先生放下了书,开始打量起姜欣。 “姑娘与姜元帅是何关系?” “我....我原是姜元帅....府里的丫鬟....” 她思索再三,决定隐瞒自己的身份,一来是不想让孟先生因为自己的父亲而关照自己,二来是她这次出行本就带着自食其力的决心,自然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是姜家小姐。 “原来如此...” 孟先生似乎有所悟。 “我得知姜元帅,三年前就为国捐躯了,没想到你是他家的下人,居然还能来到宗州找到我。” 姜欣尝试让自己适应这类话,毕竟她要是表现得不寻常,势必会让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孟先生,姜元帅曾经夸赞您有经天纬地之才,因不愿与强权同流合污,才离开朝堂到这里教书育人....”姜欣试图用这种低级马屁来博得孟先生好感。 “哼...没想到姜元帅连这些也会对下人说”他自言自语的笑了笑,随即说道: “你既曾是姜家佣人,跑到这里来找我,也难为你了,但是我一个教书先生,能帮你的不多,这些盘缠你拿去,好好生活吧。”说罢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钱袋。 “不不!先生误会了,我来找您,不是为了这个....”姜欣赶忙摆手。 孟先生更加好奇了,问道:“不是为这?难不成你是想来我家继续当佣人吗?抱歉姑娘,我家清贫,没有钱雇用你。” “啊不是的先生....”见孟先生一直误会,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出目的来: “我想跟您学兵法,学用兵之道!”她此话一出,吓得孟先生差点手中的茶都洒了。 “姑娘你在开玩笑吧?我一个教书先生,怎么可能懂这些?姑娘想必是来取乐我,既然如此那就请回吧!” 孟先生没好气的说,直接送客。 “孟先生!我...虽然是姜家下人,但是我在姜家也耳濡目染了许多知识!烦请先生再考虑考虑!” 孟先生推耸着姜欣到门外,随即用力关上了门。 门外等待的李辰见状,跑过来问道: “姑娘这是,我看孟先生好像有点生气?” “啊...没啥,我就和他叙了叙旧,哈哈哈哈没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逛一逛待会自己就走了!”姜欣有些尴尬,只能将李辰搪塞走,随即心想道: “装什么装,我就不信还逮不到你了!” 于是她走出学堂,在大门口找了个角落坐下。 “我就不信你在学堂里住一辈子,有种别出来!”她愤愤自语。 不知道等了多久,天色渐暗,街上人来人往,她竟累得在嘈杂的环境中睡了过去。 “姑娘!姑娘!” 一阵叫声给她惊醒,天都塌了,怎么一下子就晚上了,明明刚才还阳光明媚呢? “姑娘....我是真服你了,你看你在我这铺子都坐了一个下午了,我这准备打烊了你也不买点...算了,这煎饼送你了。”小贩递过来一套煎饼果子,饿了一天的姜欣两眼冒光。。 “谢谢谢谢!大哥你人真好!” 随即她狼吞虎咽了起来,没想到傻人有傻福,居然还能被施舍一套煎饼果子。 “哦对了大哥,你有没有看到学堂里走出来一个文绉绉的,大概...一个中年男子....”她边吃边说着,实在想不到怎么描述孟先生。 “姑娘说笑了,这学堂里走出来的,哪个不是文绉绉的?”小贩一遍收拾着行当,一边打趣道。 姜欣自知自讨没趣,确实这么形容谁能知道。 “姑娘不必等了,早早回去吧!人家学堂傍晚就停业了,喏你看,大门都锁了。”小贩看她呆呆的,不忍提醒道。 “啊这样子....”姜欣有点失望的离去,但是还是在附近找了个酒馆住了下来。 第二天大早,她又如往常一样在门口蹲人。 孟先生从远处步行而来,手上拿着一小捆书籍。 “孟先生!是我是我!”姜欣赶忙上前拦住他。 “又是你....”孟先生没好气的看着她。 “姑娘究竟有何事,我还等着授业呢,实在没空陪姑娘打趣。”说罢孟先生欲进学堂。 “孟先生!昨天我说的您考虑考虑呗!我真的有天赋的!不信您可以考考我!”姜欣追着问道。 孟先生一边摆摆手,一边头也不回的进了去。 随后三天,姜欣都按时蹲点,结果很显然,每次都被孟先生回绝,甚至最后一次孟先生说她在这样就报官了。 晚上姜欣气馁地回到房间,数了数身上的盘缠,只够一天的住店钱了,可她实在不甘心,突然她发现背囊里有两封信,她好奇的拿了出来,发现一封是张叔写的,一封居然是....陈雁写的! 她有些惊喜,毕竟最后一次和陈雁想见,是在三年前的时候,他陪伴了自己度过最悲伤最难过的时间,甚至还把他的肩膀都咬伤了.... 她先打开了张叔的信:小姐,你一人在外万事小心留意,这封信是陈将军三年前交给老夫的,他特地嘱咐,要我等小姐走出阴影后再交给小姐,三年来我始终担心小姐,不敢给小姐看,如今小姐出门闯荡了,老夫便偷偷将信放进了包裹里.... 姜欣读完张叔的信,心里一阵温暖,原来张叔如此为自己着想,突然间有想回去的念头了。 想罢,她看着陈雁的信封,心想到底要不要看,既然他都嘱咐让自己走出阴影才能看,想必信里的内容....跟三年前那件事有关。 她犹豫不定....最后一咬牙自言自语到: “卖什么关子!本小姐倒要看看你想说什么!” 她打开了陈雁的信:姜欣,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或许正在外征战,可能大胜而归,更可能已身首异处。不管如何,还是要恭喜你能够敢于面对自己今后的人生了。当年我向殿帅承诺,定护你一生,如今暂时还未实现。莫怪,北伐金贼是我毕生之志,更是殿帅遗志,雁万万不可负......待到北伐捷报传遍大宋之时,若我还活着,就是我归来迎你之时,陈雁。 她看着这封长长的书信,书写了陈雁对自己的勉励和爱护,泪水不由得打湿了信纸 “傻子陈雁.....呆子!” 如今的她,对于陈雁已经敢于大胆承认喜欢了,毕竟自幼相识,陈雁少年英雄的形象一直在她心里牢牢铭记,即便三年未见,她也能时常梦到陈雁抱着安慰自己的模样,但是正如她所言,陈雁是个呆子,她甚至不知道陈雁对自己是否有喜欢,更像是亲情?这方面她着实揣测不了。 “什么活的死的,搞得自己很忙一样...”她嘴里自言自语埋怨着,心里缺欣喜而温暖,她没想到陈雁居然这么关心自己,还要护自己一生。 想罢,她决定明天再试一次,实在不行,就只能告诉孟先生自己是姜帅之女了。 第二日,不出意料的姜欣又从白天等到了夜晚,小贩已经习惯的叫醒她了。 她有些失望,现在孟先生躲她跟躲瘟神一样,就算是坦明身份,估计孟先生也不会相信,罢了,另谋他法吧! 姜欣起身准备回酒肆,此时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一天没吃?” 她有点不敢置信的回头,居然是孟先生!还提着一打热腾腾的小笼包! “孟....孟先生....你.....”她惊讶的走过去,接过小笼包,似乎还是不敢相信。 孟先生无奈的笑了笑,他其实每天都在观察姜欣,这个小姑娘锲而不舍的堵了自己这么多天,每天晚上都等到睡着才离去,他实在是没办法,说道: “走吧,去酒肆拿东西,有钱住酒肆也不知道给自己买点吃的。”孟先生看似埋怨,实则也动了恻隐之心,这个小姑娘能在被自己拒绝这么多次后还坚持,实属不易。 姜欣喜出望外,赶忙跟在孟先生屁股后头喊道: “师父等等我!” “别这么早叫师父,我可不收蠢徒弟” “我不蠢的师父!我贼聪明!”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朝远处走去了。 第二天,孟先生府中,他给姜欣做了些简单的测试,令他惊奇的是,这小姑娘居然对古今战例了如指掌,孙子兵法,孙膑兵法都倒背如流,甚至还能用自己独特的眼光加以评论。 “这些,都是你在姜府学的?”他不敢置信的问道。 “额....是啊!我们老爷对我们特别好,他说书房里的书随便看!我这不是闲来无事,就看得多了点....”她这拙劣的演技差点逗笑孟先生。 “有这种好差事?又闲又能看书,你家老爷当年怎么没找我去?”孟先生打趣她。 随即从书柜里拿出了一沓地图交给姜欣。 “这些,五天内,全部背记下来,五天后我考问你,若是图中每一处标记都能如实答上来,我便收了你这徒弟,但凡有一处背错记错,五天后收拾东西走人吧。”他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 “收到师父!” 姜欣待孟先生走后,欣喜的查看地图,这一看差点没让她昏过去,这么多!整整五十张,每一张都有上百处的标记!五天时间!这不是拿自己当金人整吗?? 罢了罢了,她只能照做,但是看着看着她开始入迷起来,这些居然都是孟先生自己标注的,针对每一场经典战事,指挥官的每一次决策和用兵,都有详细说明.... 她废寝忘食的背记着,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她背记起来倒是没什么压力,甚至每一幅地图看完之后,她还会自己代入去思考一番。 第三天.... 姜欣和往常一样看到深夜,直到在伏案而睡,孟先生在门外目睹了这一幕,悄悄的走了进来,无奈的笑了笑,随即拿过被褥给姜欣披上,他实在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动力,能让这个小姑娘如此废寝忘食,自古以来鲜有女子对打仗感兴趣,她倒是奇人一个。 终于到了第五天,姜欣自信满满的说: “师父!来吧!我全都记下来了!” “是吗?”孟先生不慌不忙的看着手中的书,问道: “夷陵之战中,冯习张南率领的三万兵马由何处攻入吴境?” “峡口!” “采用了什么行军手段?” “牵线阵!每个两司马执旗一面,后随二十五人;一百人则张卒长旗一面;五百人则张旅帅旗一面;二千五百人则张师帅旗一面;一万二千五百人则张军帅旗一面。一军接着一军前进。” “这么做是为何?” “为了更加快速的通过狭隘地形,降低军队通行的战损,同时极大程度的保留军队的核心战斗力!” 姜欣对答如流,且不加任何思索,仿佛这一切都在她心里如明镜一般。 孟先生连续问答好几个问题,姜欣都一一答了上来。 “这小妮子,究竟是什么来头?我学院里成绩最好的学生,都做不到如此流畅。” 孟先生心里充满了对姜欣的好奇,看着姜欣对他使着鬼脸,终于松口了: “勉勉强强吧!看样子...不得不收你为徒了。” 姜欣高兴坏了,连忙喊道: “师......” “慢!”孟先生打断了她。 “做我的徒儿,必须遵守以下三点,其一,心诚为学,我布置的任何跟学习有关的事情都要无条件完成,其二,所学不得用于邪门歪道,其三,不该问的不问,学成之后......对外不得提起我。”说罢,孟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显然他有自己的难言之隐,这也是为什么他要隐居于宗州,并且隐藏自己军事奇才的身份。 “师父,为什么不能.....” “第三点!不该问的别问!”孟先生突然喝了一声。 “噢噢...知道了师父...”姜欣委委屈屈的说道,但是其实她内心是开心的,这是除了父母之外,第一次有陌生人这么认可自己,收自己为徒,她已经心满意足了。 此后,姜欣跟着孟先生苦学兵法,时而还能和孟先生沙盘论兵,随着时间一天一天流逝,孟先生也越来越认可这位女学生,她聪慧且机敏,称其为军事天才也不为过,丝毫不亚于男子。 某天下午,师徒二人在后院品茶。 “师父,为啥你们都喜欢喝茶啊,苦苦的.....”姜欣嘟着嘴说道。 “苦后方知甘甜。”孟先生只说了一句话便接着看书。 “您到底是怎么跟您的学生相处的,这么不会聊天....” 姜欣发现自己这个师父和陈雁一般直男,但是她却天生对直男有另类的好感,她想起起初父亲也很直,是因为有了自己以后,才慢慢变得幽默风趣起来。 “师父,我都跟您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名字呢...”姜欣突然发难。 “不该问的别问,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孟先生一如既往的冷漠搪塞,继续翻阅着手中书籍。 姜欣自讨没趣,于是便想出了鬼点子,她趁师父看书没空搭理她,于是便跑去草丛里捡了颗拇指大小的石子,瞄着孟先生的头,心想: “不是喜欢装吗,我就不信你装没看到我在干什么,有种别躲!” 刷的一声,她居然朝着孟先生的头扔了过去,谁料孟先生嘴角轻轻上扬,伸出左手夹住了石子,又寻疾如风地扔了回去,姜欣傻了,她根本没想到师父会来这招,但是好在力度控制游刃有余,石子不快不慢的落在了姜欣头上 姜欣气急败坏,走上前去: “师父!你折辱徒儿!” 孟先生笑了笑,盯着书本说道: “我可教过你,兵不厌诈,兵贵神速,忘了是吧?回书房将这两章抄十遍。” “啊.....我.....”姜欣这下属实是被师父拿捏死了。 “抄就抄!” 她一边嘟囔一边往书房走,但是又转念一想,师父反应这么快,难不成会武功?她欣喜之余,屁颠屁颠的跑到孟先生跟前: “师父!徒儿愿意抄,但是师父能不能教徒儿武功?” 孟先生有点出乎意料,但是还是搪塞了她: “什么武功,我又不会。” “你明明会!你反应这么快,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正常人根本反应不过来的。” “瞎吵吵什么,说不会就是不会。”孟先生继续看着书。 “哎呀师父!我的好师父!我最最亲爱的好师父!” 姜欣围着孟先生耍起了无赖,随着这个把月来的相处,她已经清楚了师父的秉性,那就是吃软不吃硬,孟先生左边摆脱她就去右边,就这样来来回回,孟先生终于破防了: “不是,你一个姑娘家家,学什么武功?” “姑娘家家怎么不能学武功?你看你明明就会!就是不想教我!”姜欣抓住了他话的漏洞,继续和师父耍着泼皮 “为将者!旨在把控全局!学了武功有什么用,又不要你上阵杀敌,有那功夫不如多花点心思在布兵上。”孟先生见上一个由头搪塞不了,转而换了个新理由。 姜欣见状,不放大招是不行了,她假装哭兮兮的卖惨道: “奴家幼年...便因为孱弱无力,被人贩子抓到卖去了乐坊....后来有幸被姜家赎了去....每天早上买菜,因为卖猪肉的大汉欺我弱小,总是缺斤少两....奴家有苦说不出啊,要是会武功.....” “哎呀呀呀行了行了!”孟先生忍不住了,他茶水都快喷出来了,这会是又气又笑。 “明天开始,行了吧!”他无奈的摇了摇头,他是真栽在这徒儿手里了,本以为是收了个徒,谁曾想收了个克星回来克自己。 “好耶师父!最爱师父啦!”姜欣见师父松口,瞬间变了嘴脸,开始撒起娇来。 “我可事先说好啊,学不会别怪我,还有,别学了个三脚猫功夫就出去跟人斗狠,到时候为师可不会救你。”孟先生还是想着劝退她。 怎料姜欣一点也不在乎,反而更加开心: “放心吧师父!你徒儿我这么聪明,不会辜负您的苦心的!” 随即一蹦一跳的跑回书房抄书去了。 孟先生喝了口茶,终于一边摇头一边笑出声来: “收了这么个活宝,往后有好日子过咯...”他自嘲道。 就这样,姜欣在孟先生的倾囊相授下,武艺也开始精进起来,对于兵法的理解也更上一层楼,日复一日的练习和温习,孟先生还会透过兵法和武功,教会她人生的道理。张叔收到了姜欣的来信,得知小姐如今已经找到恩师,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某一日,新慧学堂的李辰突然课后造访。 “先生,学生有篇文章还一知半解,因此特地前来寻求先生赐教。”李辰虔诚地像孟先生说道。 “阿欣!客厅摆茶!”孟先生叫出了这个熟悉的名字,李辰心里一惊,莫不是之前在学堂邂逅的那位少女,如今成了孟先生的女佣?! “来咯!”姜欣活蹦乱跳的跑了过来,看到眼前之人竟是当初在学堂为自己带路的李辰,也有些惊讶。 “是你!你叫叫叫叫......”姜欣尬住了,她确实忘记了名字。 “李辰,姜姑娘久违了。”李辰礼貌的行礼。 “阿欣!不得无礼!”孟先生喝道。 “先生无妨,当日莫不是因为先生,在下也难有幸和姜姑娘结识。”李辰不亏是书生代表,话里话外都透着儒雅的礼仪。 “如今姜姑娘这是....” “嗷嗷,这是我师....”姜欣刚想说,一旁的孟先生清了清嗓子打断了她,她灵机一动话锋一转: “这是我实实实在是没地方去了,多亏了孟先生好心收留我在他家当女佣,才混到一口饭吃!” 孟先生差点没给自己呛死,白了姜欣一眼,姜欣也偷偷的耍了个鬼脸。 “哈哈,她一向如此,喜欢开玩笑,我见她无处可去,便许她借住在我家中,顺便协助我处理一下家中事务。”孟先生给圆了回来,他怕明天这件事全学堂都皆知了,说他孟先生在家请了个少女来当女佣。 “先生多虑了,在下也只是关心一下姜姑娘,既得先生相助那便是再好不过。”李辰还是能看出些端倪的,毕竟他也只是随口一提,这俩人如此敏感。 随后李辰跟先生请教过后,受益匪浅,随即孟先生让姜欣送客。 “没想到上次一别,今日竟有幸再见到姜姑娘。”看得出来,李辰确实被姜欣所吸引。 “啊哈哈哈....哪里哪里...”姜欣尴尬的笑着,她实在不知道如何跟这些书生交流,陈雁这个书生还真是个意外。 “姜姑娘可喜欢灯会?后日宗州府将举行一年一次的盛大灯会,若姜姑娘有闲暇,在下想邀姜姑娘一同前往,不知姑娘意下如何?”李辰边走边说道。 “啊...灯会吗...”姜欣小时候,爹娘每年都会带她去看临安的元宵灯会,如此热闹又繁华的场景,在她脑海里印象深刻,自从十岁之后,便再也难得看过了。 “还是....算了吧....我其实...不大喜欢。”姜欣委婉的拒绝,她其实不想勾起这些回忆,虽然过去已久,但是心中难免睹物思人。 “姜姑娘别误会,在下没有单独邀请姑娘的意思,还有其他同窗也会一起前往,在下想着人多热闹,便才问过姑娘。”李辰深怕姜欣误会自己想单独约她,便只能借此打消姜欣的疑虑,他内心还是期待姜欣能够一起去的。 奈何姜欣实在觉得盛情难却,加上自己每天在用功,确实也该出去走走了,便答应了。 李辰非常开心,随即告别离去。 晚上吃饭,姜欣和师父说了此事。 “想去便去呗,按时完成我布置的功课即可,我又没有圈禁你。”孟先生一边吃饭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 “不是师父!你就不怕徒儿被坏人拐了去....”姜欣满脸委屈的说道。 “你不是学了武功吗,有手有脚的,被拐了可别赖我。”孟先生吃罢,随即起身回房。 “记得收拾。”他还不忘吩咐一句,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真拿本小姐当丫鬟使啊!”姜欣气不打一处来 “吃这么多,撑不死你!” 她嘟嘟囔囔的开始收拾餐桌。 后日。 姜欣为自己稍微打扮了一番,毕竟已经不是大小姐的身份了,随身携带的衣物也较为朴素,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似乎有所回忆,曾经都是沈姨和娘亲帮自己梳妆打扮,如今只有自己了。 “阿欣!外边桌上有你的东西!”孟先生一喊,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 “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姜欣边走边说,随即她看到了一件丝绸制作的缎袍,针线细腻,颜色不深不浅,是为淡粉色,虽然没有特别奢华,却也别有用心的精致。 “咳咳,这是....路边随便买的,将就着穿吧。”孟先生从背后走过去,冷不丁的来了一句,便回房了。 姜欣瞬间被这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师父感动,原来师父并没有不关心自己,反倒是知道自己要去逛灯会,特地给自己准备了礼物。 “什么嘛...”姜欣快要感动哭了,这还是离家以来,第一次有除了父母之外的长辈对自己的关爱。 “以后选颜色别选这么土的!”她故意喊得很大声,还带着哭腔,其实内心早已被师父融化,孟先生在房内听到了,也笑了笑,随即继续看他的书。 姜欣回房换好衣服后,没想到刚刚好合身,她开始知道自己的师父其实一直都在关心自己,连衣服都能买到这么合适不过的。 穿上缎袍,她走了出门,刚好天上下起了小雪,雪花打在她雪白的脸上,竟是如此的动人。 她来到了约定的地点,人山人海,夜幕低垂,银辉轻洒,古城的街道被一层柔和而神秘的光辉缓缓笼罩。此时,一年一度的灯会悄然拉开序幕,将这座沉睡于历史长河中的城池唤醒,赋予了它一夜的璀璨与梦幻。 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灯笼如繁星点点,错落有致地悬挂于屋檐之下、树梢之间。这些灯笼形态各异,有的似凤凰展翅,羽翼生辉;有的若玉兔望月,温婉娴静;更有那鱼跃龙门、莲花盛开之态,寓意着吉祥如意与纯洁高雅。灯笼表面,绘制着细腻精美的图案,色彩斑斓,既有山水花鸟的自然韵味,也不乏神话传说的奇幻场景。 雪花拂过,灯笼轻轻摇曳,烛光在内里跳跃闪烁,与远处偶尔绽放的烟花交相辉映,将夜空装点得如梦似幻。人流如织,欢声笑语不绝于耳,男女老少皆沉浸在这份难得的欢乐与祥和之中。孩童们手持小巧的灯笼,在人群中穿梭嬉戏,脸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容;情侣们手挽手漫步,轻声细语,享受着这份属于二人的温馨时光;老人们则或驻足观赏,或指点江山,眼中闪烁着对过往岁月的怀念与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食物的香气,小贩们吆喝声此起彼伏,售卖着各式各样的小吃与手工艺品,为这灯会增添了几分生活的烟火气。乐声悠扬,从远处的戏台上传来,那是古老的戏曲,唱出了历史的沧桑与人间的悲欢离合,引得众人驻足聆听,沉醉不已。 姜欣太久没见过这么温馨隆重的场面了,她的容貌和穿着也吸引了过路人的眼光,纷纷赞叹这是哪家的闺秀,竟从未见过,生的如此闭月羞花。 “姜姑娘!”远处李辰和几位同窗走来,他向同窗们礼貌的介绍着姜欣,姜欣也是大家闺秀,有礼的回应着,让李辰和同窗们都格外惊喜,纷纷猜测是哪家的大小姐。 他们一行人边走边逛,时而驻足看着满天的花灯,时而李辰和同窗们吟诗作对,此情此景,姜欣感触甚多,但是她尽可能的避免自己陷入回忆。 “也不知道,那个呆子此时此刻在干嘛...”姜欣想到了陈雁,她能猜到淮北苦寒,他有可能食不果腹,忙于军机。 “姜姑娘刚刚说,那个呆子?”李辰还是听到了,随即问了一句。 “啊?有嘛....哈哈哈...”姜欣只能尴尬的一笑。 “那个呆子?莫不是姜姑娘的心上人?”一位同窗开始打趣道。 “不可胡说。”李辰礼貌的阻止了同窗,殊不知姜欣听到后脸蛋微红,是啊,如今她已经长大,陈雁对她而言,虽未曾明说,但是书信中如此明显,要护自己一生,岂不就是自己的心上人吗? “姜姑娘莫要见怪,我这几位同窗口无遮拦。”李辰看姜欣沉思,于是便主动开口说道。 姜欣嘴上说着无妨,实际内心却也泛起了波澜,这是来自一位青涩少女的羞涩。 “你们先逛着!我要去那边看看剪纸!”随即姜欣突然跑了过去,还没来得及李辰等人叫住,李辰看着远去的姜欣,脸上浮现出一丝丝的失落。 “李公子对姜姑娘这么上心,难道....”此时一位同窗发话了。 “是啊,姜姑娘花容月貌,李公子又温文儒雅,简直天造地设!” 李辰听到后竟然也有些害羞,不好意思的说道: “这些话你我私下打趣即可,切莫当着姜姑娘面说,有所失礼。” “哈哈哈哈,李公子还愣着干嘛!人是你约出来的,还不跟过去当好你的护花使者,切莫被别的公子看了去!” 李辰恍然大悟,赶紧小跑追随,余下同窗们都乐呵呵打趣。 姜欣来到一出贩卖剪纸的店铺前,看着琳琅满目的剪纸,每一个都很有特色,突然她看见一个剪纸上绣着一个骑马的将军,她便问到: “店家,这个花灯上绣的将军是为何意啊?” 店家是一个中年妇女,和蔼的和姜欣说道: “这个啊,这个是大汉将军霍去病啊!许多军属都会买这款剪纸呢,为的是祈祷自己的夫君早日得胜归来。” 姜欣看着这个剪纸入了神,本来想买给爹爹的..... “那....我就要一个这个吧!”她还是买了,心想: “那便祝你能成为霍去病一样的将军吧傻呆子!”很明显,她是为了陈雁买来的,只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随即她又看向另一个绣着兔子的剪纸: “这个也要一个!” 师父他老人家整天板着个脸,那就送他一个兔子的贴在他房门上! 她心满意足的准备离去,这时李辰跑了过来,看见她刚刚买了两个剪纸。 “抱歉姜姑娘,在下来迟了,本该是在下买来送姑娘的。”他只能抱歉的说,毕竟难得有机会给心仪的女生送东西。 “那倒不必!其他人呢?.....我们再去那边桥逛逛吧,那里挺热闹的!”随即她又跑了过去,李辰在后面跟着,看着姜欣的背影,他此时此刻满眼都是这个少女。 他们一行人又逛了一会,天色已晚,众人道别准备散去 “姜姑娘,我送送你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我不太放心。”李辰关心的说道。 姜欣连忙说道:“不必不必,孟府离这没多远!” “既然是在下邀约姜姑娘出来游玩,理应将姑娘安全护送回家,否则孟先生明日去学堂也会责怪在下的。”李辰还是想争取和姜欣独处的机会。 姜欣实在是不好婉拒了,只能应允,但是她心里犯起了嘀咕: “师父他老人家日理万机,会拿这个说事?我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两人行走在小雪的路上,气氛有些尴尬,李辰虽是文采斐然的书生,面对心仪的姑娘,他也变得紧张起来。 “姜姑娘....可曾婚配?”他试探性的问道。 “啊....?”姜欣被这一问给问懵了。 “姑娘别误会!在下只是...随口这么一问,恕在下失礼。” 李辰急忙打圆场,毕竟只有几面之缘,他这么问属实冒昧了。 姜欣倒是不在乎的说: “婚配倒是没有...” 李辰一听瞬间来了精气神: “那姑娘觉得在下.....如何....” 姜欣此时才明白过来,原来是这么回事.... “啊这.....李公子....人....挺不错的!”她随口说了一句本想应付了事。 李辰听后仿佛打了鸡血一般,随即说道: “姑娘此言当真?!实不相瞒....在下自第一眼见到姑娘....便早已对姑娘....初见乍惊欢,而后亦怦然!” 姜欣差点没被李辰肉麻到反胃,急忙摇手解释道: “抱歉李公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刚刚话还没说完,虽然没有婚配,但是却有了要护我一生之人。” 她说完最后这一句,心跳加速,胸口小鹿乱撞,脸色微红,稍稍低下了头,毕竟这是陈雁给自己的书信中写道的,当她念出来的时候居然这么肉麻! 李辰听后犹如霹雳一般,心情一落千丈,但是他只能强忍着尴尬和难过: “原来...姑娘已有心仪之人....恕在下冒昧了....” 姜欣虽是实话实说,但是这下子搞得天都没法聊下去了,她赶忙说道: “李公子这么优秀!文采又好....这也好....那也好的,日后肯定能遇见自己真正的意中人!”姜欣突然嘴笨得厉害,毕竟她只见过李辰两三次,压根不知道人家哪里好.... “姑娘说的...可是真心话?”完了,估计是李辰只听到了前半句。 姜欣尬得想掘地三尺,最后只能说: “啊....这个这个....我快到了!就在前面拐个弯,辛苦公子了,公子赶紧回去吧,我先告辞了!”她甚至不等李辰告别,瞬间跑了出去,消失在街道拐角。 李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落寞,只能无奈的转过身去,慢慢的往回走。 “既然她也觉得我优秀,为何却说自己有了护她一生之人?此人究竟....真想看看到底是谁能俘获她的心,还是说这只是我与她并未熟知,她故意拒绝我而说的措辞?”李辰这样的恋爱脑直接头脑风暴,还是对姜欣抱有无限幻想。 夜幕降临,宗州府飞雪,这个远离纷争的城市,对比起临安曾经的堂皇,倒显得格外的安逸且温馨,就连雪都是温暖的。 ------------ 第六章 少女将心,投军报国 时间如同指尖流淌的细沙,悄无声息地在历史的长河中缓缓消散,将昨日之景渐渐模糊,又在不经意间勾勒出未来的轮廓。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每一个晨曦与黄昏,姜欣都在孟先生的指导下,刻苦用功,谁也不曾想,一个妙龄少女,竟然会习兵法,知天下,欲救苍生于水深火热,破阵抉择于瞬息之间。当年临安大劫,她因年幼被护送出城,没有见过人间地狱般的战乱,但是因此大劫失去双亲的她,永远无法忘却这刻骨铭心之痛,这是应该是她千里来寻孟先生求学的最大动力,她不想再经历手足无措,任凭命运夺走至亲却无能为力的境遇。同时陈雁也给了她莫大的鼓舞,陈雁虽年长她两岁,在临安大劫之后,却立下护她一生的承诺,她的心也早已给了他,她亦想离他再近一点,更近一点。 “师父,你说为什么要打仗呢?” “权御熏心,人心难测,王朝更替,自古皆是,有人能为了那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不惜将千万黎民苍生拖入地狱,同样亦有英雄,敢于在这混乱不堪的时代扶大厦之将倾....” 常年的培养,孟先生对于姜欣来说,亦师亦父,而孟先生的心里,姜欣也早已不是徒儿这一重身份。他能教给姜欣的,更多是为民为世的大道,所谓兵书也不过是为了实现大道的工具。 转眼间过去了五年光景,姜欣也成了宗州城里路人皆知的孟家小姐,她用功读书之余,还经常帮助邻里,甚至有时还会替风寒告病的孟先生去新慧学堂执教,成了当地一段传奇佳话。 立冬,雪花轻轻拂过宗州大地。 孟府中,因气温骤降,孟先生熬夜看书不幸感染了风寒,告病在家。 姜欣则成了他的代课先生,替他去学堂完成授业。从小熟读诗书,加上跟着孟先生学习这五年,姜欣的学识在宗州甚至要高过当地一些名门望族,学堂的书生们不仅没有对她冷眼相看,反而还额外尊重她,喜欢听她讲课。毕竟谁不喜欢拥有一个美女老师呢? 这天姜欣在厨房里熬好了药,端着来到了孟先生的房间。 “师父!你又不披上衣服!”她进门见到孟先生坐在床上看着书,肩上却单单薄薄的。 “还嫌病好的不够慢是不?赶紧穿上衣服把药喝了!我待会还赶着去学堂呢。”姜欣一边嘟囔道,一边熟练的拿起一旁的披肩给孟先生披上,夺过他手里的书,取而代之的是递了一碗药给他。 “自己喝啊,有手有脚的,厨房还有一碗在锅上温着,午时记得喝!”如今她已经是二十二岁的大姑娘了,像照顾小孩子一般照顾师父。 孟先生看着姜欣,随即无奈笑道: “知道了知道了。”他喝着药,看着准备出门的姜欣,突然又想起了什么。 “记得带伞!”他尽力喊了一声,也不知道姜欣听没听到。 他看着肩上的披肩,笑容中也流露出暖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把姜欣当成自己的亲闺女一般。 “要是阿蓉还在,如今也和阿欣一样大了....”他感叹道,往事历历在目,但是他也庆幸,自己当初遇到了这个又冤又喜的姜欣。 姜欣急冲冲的赶到了学堂,李辰如今也成为了学堂的青年讲师之一,负责给垂簪之年的孩童们讲课授业,同时一边为他第二次参加科举准备。 “姜姑娘!”他看到姜欣风尘仆仆的赶来,拿出准备好的银耳汤。 “天气凉了,这碗银耳汤是我早上出门时专门为你熬制的。”他欢喜的递上,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献殷勤了,每次都会被姜欣婉拒。 姜欣搪塞着说:“我早上吃过了....你要不....拿去给老先生吃吧!”说着赶紧跑进院里。 “哎....”李辰还来不及叫住她,她就一溜烟的跑了,他只能苦笑摇头离去。 这几年来,他时常去孟府献殷勤,为的就是希望姜欣能够给自己一个机会,可是姜欣就像绝缘体一样,不管他做什么,都无济于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坚持这么久,坚持到被拒绝已经成为习惯。 自打姜欣来到这学堂代课,他便更加欢喜,毕竟日日都能见到心上人,学堂里的书生和先生都知道李辰对姜欣有意,经常打趣她俩,但是姜欣总会觉得尴尬,每次也都随便找个借口溜掉。 “李先生,我看呐,你就是没有展现出自己的魅力!你文采飞扬,何不给姜姑娘作诗一首以表心意?”一旁的授课先生朝李辰打趣道。 “这.....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他突然觉得自己脑子为何这么木,这几年来他确实写过一些诗词,表达自己求爱而不得的惆怅,但是唯独没有写过给姜欣来表达自己的赤忱情感,想罢他立刻拿起纸笔创作。 由于孟先生授课量大,姜欣忙前忙后忙了一早上,终于结束的她长舒一口气,刚想回家给孟先生做饭,谁料李辰又出现了。 “那年此处曾相识,淳香四面倚春风。欢颜漫渡长亭外,蝶伴红花沁园中。吟歌画扇为情困,怎奈佳人心未融,蝶恋花丛花仍在,我来故地故成空。” 他靠着墙装作忧郁的念出了刚刚写给姜欣的诗。 “姜姑娘,这首诗是我赠与你的,就叫蝶恋花你看如何?”他自信满满,眼中拉丝的看着姜欣。 姜欣差点被他整得犯呕,但出于面子,只能支支吾吾的答道: “额....诗....确实还可以” 谁料此时一旁偷看已久的书生们都有说有笑的跑出来起哄: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姜先生就应了李先生吧!” “这要是李先生写给我的,我都爱不释手!” 姜欣尴尬得想钻进地里面去。 “去去去!功课写完了吗,给你们闲得!”她赶紧轰走打趣的书生们。 回过头尴尬对李辰说道: “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她此时此刻只想想瞬间消失。 “姜姑娘!”李辰叫住了她。 “我....我知道姑娘不喜欢我,我也不知道我和姑娘的意中人比如何,我一介无用书生.....但是!这次的乡试我一定会为了姜姑娘而考取功名!”他不知何来的勇气,对着姜欣说出了这些憋了很久的话。 姜欣先是一愣,随即回过头,学着孟先生的语气,语重心长的说: “李公子,考取功名是好事,但是你不是为我而考,你是为了自己,为了报国,为了天下百姓而考。”她自以为这些话定能够让李辰知悟。 谁知李辰急了,连忙说道: “对我来说,姜姑娘便是天下!”此话一出,他自知心虚,但是他确实满脑子都想表达出姜欣在自己心里的地位。 姜欣听罢,本来的好脾气也变成了讥讽: “枉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既然李公子执意如此,那便连天都没法聊了,我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胸无大志之人。” 她转头离去,对于出生将门的她来说,李辰说出这样的话,无疑是自讨无趣,原本她还想觉得李辰心地善良,乐于助人,一直以来都尽力不坏了李辰面子,和他维持普通朋友的礼仪关系,如此看来,他与自己根本就不是同道中人,那所谓的面子不要也无可厚非了。 “姜姑娘!在下语失!姜姑娘恕罪!”李辰更急了,他没想到一句肺腑之言直接搞砸了两人的关系,一边追一边喊。 就快要到院门的时候,姜欣突然听见一旁的7岁孩童在对着一棵树吟诗,让她忍不住驻足静静聆听,李辰追着追着发现她停下听得仔细,便也闭嘴站在一旁。 无言怒指苍天, 四方云动七年。 春秋依旧轮回梦,愁愤似如火绵延, 沙场寻断剑。 残阳血映孤鹤, 长风屠猎飞雁。 万里龙腾九州陆, 挥毫泼墨写江山, 江山何处见? 只见那孩童对着大树深情并茂的吟完,回头发现姜欣和李辰两人正在盯着自己。 “先...先生。”他有点不知所措。 姜欣呆滞片刻后,鼓起了掌,如此豪情壮志的诗词,犹如傲气凌云,让人听后热血沸腾,但是怎会从一个垂簪孩童嘴里说出来,于是姜欣主动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 “这首诗是出自何处呀,我怎么从未听过?能不能教教我?”她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孩童。 “这首破阵子对仗工整,借代形象而生动,但是我也从未听闻过。”李辰也好奇起来。 “这...这...是老先生教我的...我也不知道...”孩童有些紧张,他不知道眼前这两位先生为什么会问自己这个问题。 “哈哈哈哈!”不远处传来一个老叟的笑声,原来是老先生听罢朝这边走来。 “此词名为破阵子·绝词,乃是当朝的陈雁元帅北伐徐州之前所作,老夫觉得是荡气回肠啊!听闻这陈元帅年仅二十出头,竟能率我大宋王者之师与金人决战徐州,光复我大宋国土,这所谓的绝词,说明是陈元帅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临阵前写下的绝笔啊!老夫觉得如此佳作实在罕见难得,便授予了他。” 姜欣听到老先生的话后,此时此刻头脑风暴起来,呆滞在原地。陈雁?元帅?脑海里瞬间涌现多年前她和陈雁的种种回忆。 “姜姑娘...你这是...怎么了?”一旁的李辰悻悻的问道,他看姜欣似乎呆住了一样。 “陈雁....绝笔.....”她不敢置信....难道....陈雁已经..... 她感觉一阵头晕,鼻子一酸,眼泪竟然挤满了她的眼眶 一旁的李辰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姜欣,深怕她摔倒。 “姜姑娘,你这是....”老先生也十分不解 姜欣回过神来,故作镇定的笑了笑,然后问道: “老先生,您刚刚说绝笔....难不成您口中的这个陈雁已经....”她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消息,六年前的失去至亲,难道六年后又要让她失去陈雁吗.... 老先生听后笑了一声,随即解释道: “老夫的意思是,此乃元帅战前所写,以证北伐决心,你们可能还没听闻,上个月徐州捷报,陈元帅率十万禁军在徐州大败金太子完颜瑾,一举收复了徐州呐!此乃我大宋百年罕见的大捷!如今可能已经班师回朝了吧?或是捷报还没有传到咱们宗州,老夫也是前些时日跟老友书信来往得知。” “原来....是这样....”姜欣说着说着长舒一口气,但是依旧呼吸急促,心跳还是很快,好在是终于缓了过来,原来是好消息。 “姜姑娘....”李辰在一旁关切道,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为何姜欣如此大反应。 “我我我...我没事!多谢老先生告知!”她突然间心情愉悦,和几人做了告别,一路小跑回家去。 孟先生听到动静,见姜欣和兔子一样串回了房里,也纳了闷: “这妮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姜欣回房,坐在桌前,她想写信给陈雁,但是拿起笔后,又眉头一皱,心里骂起陈雁来: “什么嘛!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写一封信过来,难不成如今是大元帅了,就把我忘了....他敢!要真是这样,看我不把他头都敲碎!” 但是她又转念一想,好像自己来宗州的消息陈雁并未得知,他也没办法给自己写信.... “算了!姑且先原谅他吧!”姜欣想到陈雁得胜不久便归来,内心也无比的激动和开心。 六年前的光景,陈雁自投睿王旗下,助睿王即位立大宋新朝,后领命与萧文远率军北伐收复徐州。新朝文武都建议皇帝迁都,毕竟临安已是破败不堪。 但是新皇登基,旨在服天下人心,坚决不迁,还号召举国工匠一同重建临安,同时昭告天下,若是陈雁兵败,自己便亲自坐镇临安,于金人同归于尽。 果然此言一出,各地王爷,天下百姓均被折服,大宋难得迎来了天下同心的局面。而六年后的今天,临安也重现了当年繁华,商业发达,文化盛行,甚至外地人口纷纷移民新临安,这座旧都也比之前更为恢弘大气。 临安城外数百里,数以万计的大宋禁军军姿昂然,井然有序的行走在大道上,士兵们的脸上洋溢着难以言喻的喜悦与自豪,尽管战袍上还残留着战斗的痕迹,但他们的眼神中闪烁着不灭的光芒,那是对胜利的渴望与对家园深深的思念交织而成的复杂情感。战马上,将士们身姿挺拔,手中的兵器虽已卸下锋芒,却依然散发着不可侵犯的威严,仿佛随时准备再次为保护这片土地和人民而战。 中军里,那位身着御赐黑红色铠甲,饱经风霜的三军统帅,便是陈雁。 他骑着黑红相间马甲的战马,脸上早已被寒风吹出了无数裂痕,头上竟多了几缕微白的白丝,一圈久未打理的络腮胡,和坚定而又带有寒芒杀意的眼神,在诉说着这位少年六年来的经历。 淮北苦寒,六载光景,他也从十六岁的少年将军蜕变成了二十二岁的三军之首,一旁的萧文远如今也是快三十的老道军师,却也不失当年的意气风发。 陈雁望着故土,心里满是感慨。六年了,他终于得胜而归,不负姜殿帅的遗志,收复了徐州,虽然北伐大业尚未结束,可这却是历史性的一战,为宋军日后进军打下了坚实基础。 “驾!”行军的宋军军列中,传令兵飞驰着战马,朝着中军而去。 “报!”他来到陈雁的中军面前。 “启禀元帅!距离临安府还有八十里,圣上得知元帅归来,率文武百官在涌金门迎接元帅!” 陈雁一听,脸上也不免流露出欣喜之情,他已经六年没见过圣上了,当年若不是圣上赏识,以及萧文远的从中撮合,他也没办法找到如此明主,如果圣上不负当年承诺,不顾一切的支持他北伐,甚至不惜在天下人面前为他撑腰,他此番中兴,也想第一时间亲口报与圣上,不负圣上隆恩。 一旁的萧文远看到陈雁的神情,便说: “终于回来了,陈帅可还记得当年我们梅州聚义之事?” 陈雁笑了笑看向他: “当然记得,若非老萧你那天晚上跟我诉说衷肠,我陈某人也没有为圣上效力的机遇。” “哈哈哈哈陈帅你可比我想象中天真呐!”萧文远大笑,见陈雁满脸疑惑,索性就说出了当年的心机: “陈帅莫不是以为,是我老萧主张让你拜投圣上的?那是圣上明鉴!圣上见到你的第一眼便就想收你入麾下,只是不好开口,才托我这个中间人找你畅聊心扉,知你心意。”萧文远一脸诡笑着看着陈雁,陈雁先是一愣,随后也开怀大笑。 “好你个老萧,我就知道!”他边笑边摇头的看着萧文远。 “哈哈,那你还知道什么?我也不是先知,倘若当晚你不愿为圣上效力呢?” 萧文远继续问道,这两人经历六年的同生共死,早已成为知心知彼的知己,两人都饱读诗书,同时亦都有报国之志,自然各方面都志趣相投。 “我还能不知道吗,以我对你老萧的了解,倘若我真不从,你定会建议圣上将我除之后快,毕竟不能为我所有亦不能为敌所用。” 陈雁意味深长的看着萧文远说道,他深知这个老伙计在家国面前杀伐果决,对于自己这样的人,若不能和他同仇敌忾,他定不会手软的。 “哈哈哈哈看来陈帅如今已经是百晓生了。”他打趣完陈雁,随即又沉思了片刻,接着说道: “那是我和圣上都不希望看到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一层你究竟是当年就察觉了,还是如今才察觉的,我都有点摸不透你了!” 他看着萧文远,随即两人不谋而合的一起说道: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哈哈哈哈妙哉!” 两人的对话如饮美酒,同样的头脑,同样的才学,真庆幸是同僚好友,若是敌人后果不敢想象。 皇帝亲率文武百官迎接陈雁,甚至左手拉着陈雁,右手拉着萧文远,一同向皇城走去,一旁的百姓从未见过如此景象,临安前来围观陈雁班师的人潮都堵到了西湖边上。 如此盛景,让整个临安都水泄不通,宋军回营的沿途,百姓们也纷纷走出家门,老弱妇孺,扶老携幼,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期盼与敬仰,共同欢迎着北伐将士们归来。孩童们欢呼雀跃,向着归来的英雄们投掷着象征和平与祝福的花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表的温馨与感动。妇女们则准备了丰盛的食物与清水,以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对勇士们的感激与敬意。 大殿上,册封仪式开始,皇帝大喜,当晚临安准备了盛大的灯会和庆功宴。 “吾皇万岁万万岁!” 百官们在大殿上山呼万岁,陈雁和萧文远自然也分别站在了文武官序列之首。 “朕何曾想过,本偏居于梅州,逢金贼祸乱而隐忍薄积。如今短短六年,竟成了这天下中兴之主!”皇上的喜悦言表,众大臣们纷纷附议。 “天赐福泽,朕有幸受之!陈爱卿和萧爱卿,便是上天助朕光复所赐的一对魁宝!两位爱卿,上前听封!” 随即,陈雁和萧文远一同叩拜。 “陈雁北伐金贼,收复徐州,大败完颜瑾,立下不世之功!封淮南西路节度使,兼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殿前都指挥使,统领三衙!” “萧文远北伐金贼,协助陈雁北伐,负责大军里外各项事务,同立不世之功,封参知政事,开府仪同三司!” 陈雁萧文远谢恩后,随即和皇上一同庆功,并同皇上出游了当晚的临安灯会,此二人少年建功,成为普天之下士子们共同的奋斗目标。 当晚的灯会,是皇上为了给二人接风特地恩赐的,百姓们从未有过的欢喜愉悦,圣上与陈萧二人也一同乘御船游赏西湖。 随后西湖的宴会上,皇上先行回宫休息,余下百官们纷纷庆酒。 陈萧两人作为宴会主角,自然备受关注,结识了众多文武大臣,甚至是皇子。 陈雁正在与同僚叙旧中,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恭喜殿帅,久闻殿帅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如传闻中一般,殿帅少年英气之中又不失儒雅随和,普天之下竟有殿帅这等男子。” 其他同僚见了纷纷行礼: “参见公主殿下!” 陈雁没见过公主,一听后连忙行礼: “臣见过公主殿下,殿下谬赞,臣能北伐实承圣恩。” 他缓缓抬起头,竟被公主的容颜惊到。 这位公主殿下宛若晨曦中初绽的玫瑰,浑身散发着不可方物的光芒与高雅。她的容颜,恰似最精致的画卷,肌肤赛雪,细腻柔滑,仿佛轻轻一触便能感受到春风拂面的温柔。眉如远山含烟,轻轻蹙起时更添几分惹人怜爱的娇柔;眼波流转,犹如深邃夜空中最亮的星辰,闪烁着智慧与纯真的光芒,一头长发,如同夜空中最柔顺的银河倾泻而下,或乌黑如墨,泛着健康的光泽;或金黄灿烂,在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光芒,随意地披散在肩上,或是以精致的发饰轻轻挽起,都显得那么的高贵不凡,她的身姿,轻盈而优雅,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室风范,每一步行走都如同踏着云端而来,不带一丝尘埃,让人不禁心生敬畏,却又渴望亲近。公主殿下的美貌,不仅仅是外在的惊艳,更是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高贵气质与善良心灵的完美融合。 公主掩面一笑,随即说道: “实不相瞒,当年在梅州我见过殿帅,那时的你看着稍显稚嫩,如今怎么....”她看着陈雁的络腮胡,发出银铃般的笑: “怎么这般模样?” 陈雁随即表示:“公主殿下海涵,淮北寒苦,臣身在军中,万事皆以军机为重,所以....” 公主似乎对眼前这个少年将军别有好感,看着陈雁的眼神出了神,随后才缓缓说道:“当年的少年,如今却多了一丝沧桑,就连头发也掺有银丝,辛苦殿帅了。” 她满眼都是怜爱,甚至想伸手去触碰一下陈雁头前的那缕银丝,但是马上又反应过来,迅速将手收回。 陈雁不知所措,他其实并未见过圣上这位女儿,而且连年征战,他连异性都鲜有见过,如今更是在公主面前呆若木鸡。 “文远见过公主。”不远处的萧文远瞅见了,于是过来替陈雁开脱,他追随圣上比陈雁早得多,自然认识圣上的家眷,简单叙旧之后,公主便告辞回府,临走前还不忘看了一眼陈雁。 “安宁公主,怕是看你欢喜啊,我的陈殿帅。”萧文远用肩膀蹭了蹭陈雁。 “安宁公主?哪有的事,我第一次和她见面。”陈雁漫不经心的答道。 “安宁公主是圣上的小女,自幼备受圣上恩宠,你如今功成名就,怕是圣上也有此意?”萧文远低声说。 “你忘了,咱俩当年出师之时,我曾说过的话了吗?身许家国,只要还有一个金贼,我都不可能成婚。”陈雁借着酒意笑着说。 萧文远苦笑了一下,随即说道: “怕是圣上难如你愿,如今你是圣上器重的爱将,他怎么会让你孤独终老??哈哈哈!” 陈雁也不甘示弱:“那圣上就忍心看你孤独终老?不是我说你老萧,你快三十了吧,还是已经三十了?你都光棍一条,还替我上心呢?” “怎么?当哥哥的不能关心弟弟?” “哈哈哈当哥哥的不给弟弟找个嫂嫂,却在这惦记谁是弟媳,岂不有违纲常?” “你嘴是越来越欠了陈雁.....” 俩人开始互嘴起来。 散席后,陈雁回到了皇上为自己准备的府宅。 看着奢华的这一切,他有些落寞,毕竟国家尚未完全光复,如此大动金银财帛,他实在受之有愧。 他想起了什么,这些年他心里一直惦记着姜欣,当年一别,如今都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了,他思索了一下,随即开始收拾行装,他决定明日要前往梅州找姜欣。 第二日,陈雁便交代好军中事宜,带领一行骑兵直奔梅州而去。 远在宗州的姜欣,听闻了陈雁班师回朝的盛状,但是根本不知道陈雁即将去梅州找自己。 孟先生也大病初愈,他得知了陈雁班师后,脸上居然露出了会心一笑,仿佛他早就知道一般。 “如今宗州满城都在传陈殿帅班师,临安前所未有的热闹,说一次就行了嘛,用得着街上邻坊们天天在说吗...”姜欣嘟囔着嘴跟孟先生抱怨道,她内心其实比谁都想见到陈雁。 “我看啊,有人吃不着葡萄,说葡萄是酸的。”孟先生一针见血。 “什么啊师父,我才没有!”她下意识就说出口,才发现着了师父的道。 “我又没说是你。”他笑着瞅了一眼姜欣。 “这般不谨慎,要是让你做了三军主帅,怕是难搞咯!”他一脸得意的嘲讽道。 姜欣气急败坏,骂骂咧咧的走出门去。 她其实想了很久,自从那天听到陈雁写的词后,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她想去投军。 但是她一介女子,又怎么能进入军中,思来想去,她最后还是决定找师父帮忙。 “师父!我的好师父!”她开始撒泼起来。 “你以为是过家家呢,我就是一介书生,你拿我当什么了,我还能给你安排去禁军不成?”孟先生没好气的说道。 “师父!徒儿不是这个意思啦,师父您肯定认识一些朝中的朋友,所以我才....” “打住!想走后门?我看你是想吃板子了。” “不是的师父!要是能进军中,我哪怕是当个小兵都愿意,但是又不募女兵...师父你这样,我呢,只要能进军队,我绝对不暴露自己是您徒儿,我改个名!就叫...姜时离!您就帮帮我吧!”面对她的撒泼,孟先生已经适应了多年,每次都还是败下阵来。 “你当真想去?”他突然认真起来。 “当真!我跟师父学了这么久,早就想实践一下了,我才不想纸上谈兵”姜欣见师父这样说,知道有戏 孟先生其实教她的第一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她能来找自己学兵法,也意味着她不止想一辈子呆在乡野。 “去,给我炒俩菜,另外把酒也温上。” “炒四菜一汤!酒就免了,两个月内你不许沾酒,病好了再说!”姜欣一边说一边跑去厨房。 孟先生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苦笑了一下,随即回到书房,拿过纸笔,写了一封推荐信,信上他写下了姜时离三个字,最后落款:孟若清。 殊不知,这封信是写给陈雁的。 陈雁幼年,便被陈母带往扬州苦学,年幼的他显示出了超越同龄其他孩子的聪慧,竟然十一岁便中了秀才。 时任扬州知府的孟若清得知后觉得不可思议,亲自接见了陈雁,随后更是被他的聪慧和满腹才学所惊讶,便收陈雁为徒,传授他兵法和治国之策。 后来不出他所料,陈雁高中进士,状元及第。如今更是立功归来,成为三军元帅。 因此他才想着让姜欣去投奔,但是他并不想让陈雁知道姜欣也是自己带出来的徒儿。 一来是看看这位如今位高权重的徒儿会不会对女子另眼相看,二来是想看看陈雁是否能够依才用人,毕竟姜欣也是天才,她若去到军中,也能做出一番成绩。但是事实是,他并不知道姜欣和陈雁二人的关系....他甚至还不知道姜欣就是自己好友姜长云之女... 写罢。 他将信封好,并且千叮咛万嘱咐,让姜欣交给募兵官,她自己不得私自查看。 姜欣前所未有的激动,同时也有对师父的不舍,这是她除了家以外呆得最久的地方,师父就像她父亲一般,虽然刀子嘴,却对她关爱至极,以至于她每次一撒娇师父就服软。 可如今,是时候将真才实学用到该用的地方了。 “师父....我明日便去了.....其实.....”她不知当讲不讲,毕竟此一别,不知何年才相见。 “你别来这套,为师又不是死了...”孟若书假装嫌弃,实则背过身去,眼眶竟已湿润,他也舍不得自己这个女徒儿,她大大咧咧,深怕在外吃了什么亏。 姜欣双眼也红了,冲上去抱住孟若清,孟若清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但是他没有说什么,反倒是欣慰的拍了拍姜欣的双手。 “师父....”姜欣再也忍不住,哭成了泪人。 “师父是爹爹娘亲还有爷爷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了...”她泣不成声。 “阿欣十四岁,爹爹娘亲便离我而去,现在就连爷爷也远在梅州,患上了痴呆症....”她抽泣着,鼻涕和泪水打湿了孟若清的背。 孟若清转过身来,从怀中拿出手帕替姜欣擦着脸。 “多大个人了...说出去也不嫌丢人.....哭什么,这不还有为师吗...”他也没忍住,把姜欣抱进怀里,悄咪咪的留下眼泪,姜欣太像他死去的女儿孟蓉了,一举一动都像,连脾气也像。 姜欣似乎感受到了师父也流泪了,她知道师父好面子,便低着头依偎在师父怀里,接着说:“这些年来,师父待欣儿和女儿一样,欣儿都明白....”她即便万分不舍,但是还是要迈出这一步。 孟若叔抚摸着姜欣的头,用力的挣扎的双眼,不让眼泪掉下来。 “好了!答应师父,今天是最后一次哭,以后都不准哭了。”孟若清知道儿女情长并非好事,特别是对于这个即将外出闯荡的徒儿。 “遇到什么事,第一时间给师父写信,听到没有?” 姜欣说不出话,一顾的点头。 师徒俩互相宽慰了一阵,情绪也稍微平定下来。 “师父....其实....我并不是姜殿帅家的佣人,对不起师父,我骗了您...” 她委屈的说,她知道师父最恨欺骗,但是她却不得不说出事实。 “你真当为师什么也不知道吗?”孟若清笑了出来。 “当年你爹和我一起去的临安海会寺,你身上戴着的这玉佩,便是我亲眼所见他替你求的,你娘亲也有一副。” “师父....你.....原来你都知道...”姜欣其实怎么也想得到,自己在师父面前连心里话都藏不住,这点小伎俩怎么可能瞒得住他呢? “师父在上!姜欣愿拜师父为义父!以后欣儿给您养老!”姜欣突然一跪,给孟若清震惊到了,他又何尝不想要这么个乖女儿,迟疑片刻,他扶起姜欣说道: “傻女儿,爹怎么用得着你养老,倒是你一个人在外,万事要多加小心....” 至此,姜欣的内心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避风港,而孟若清也弥补了对已逝女儿的遗憾,从此有了姜欣。 第二日,姜欣拜别孟若清,踏上了投军之路,但是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要事,便是回梅州看望张爷爷。 经过半个月的行程,回到了梅州,但是爷爷却不见了!她着急的问了左邻右舍, 邻居大妈见是姜欣回来了,急忙跟她说: “阿欣啊,你可算回来了,你之前让我照看你爷爷,也就上周,我们一家人外出放牛的时候,听说是你家里来了一队军马,等我们回来时,那些当兵的已经把你爷爷带走了,至于去了哪我们也不知道....” “什么....?”姜欣犹如遭受了晴天霹雳,她不明白爷爷犯了什么事,居然会被当兵的带走。 “不过你别慌...看见的人说,那帮当兵的是用了一辆马车带你爷爷走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邻居大妈赶紧补充道。 眼下,姜欣毫无他法,毕竟也不知道爷爷被带去了哪里,音讯全无,她只能委托邻居,若是爷爷被送回来,第一时间联系师父他老人家。 告别邻居后,姜欣只能前往临安投军,心中但愿爷爷安好。 话说其实是陈雁来到梅州后,见张叔已经痴呆,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姜欣的下落,他也没办法,只能雇了马车将张叔一并带回临安府中赡养,只因来去匆匆,也没有告知邻居们,因此才有了这一出。 一个多月后,姜欣回到了临安,她似乎已经忘记当年临安的模样,只觉得这座自己从小生活的城市如今却有一丝陌生,她来到了自己的老宅,发现已经被拆迁,换了新的人家,她不由得落寞,她不知道当年爹娘在这里经历了怎么样的折磨最终死去,她不敢想,每次想到都会心痛如绞。 她在旧街逛了又逛,熟悉的地方如今都已改头换面,但是好在还是能感受到曾经的生活气息。 最后她来到了临安府募兵处。 虽然徐州收复,但是为了备战后续北伐,陈雁已经下令开始募兵,募兵处人山人海,招募官和手下忙前忙后,根本忙不过来。全是青年壮士,他们得知陈雁大胜后,都热血沸腾,心甘情愿的想参军,跟着元帅北伐复仇。 她在人群中小心翼翼的走着,青壮年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怎么会有女子?她莫不是来投军的?” “怎么可能啊,这么一个大美人,估计是路过吧?” “我的老天,临安美女如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美得出奇的,像是大家闺秀一般!” 旁人你一嘴我一舌的议论着,姜欣却视若不闻,她一心想着找到募兵官完成自己的心愿。 “姑娘,你这是....?”募兵官看着一介女子走上来,心中满是疑问。 “大人!我要参军!”她瞪着大眼看着募兵官。 “姑娘...我们这....不招女兵,你还是....”募兵官只当她是来寻开心的,便想着让她离开,谁知道姜欣打开背囊,拿出孟若清给她的信。 “这是我师.....哦!我一个熟人给我的推荐信!大人您不妨先看看。” 募兵官懵了,心想怎么这姑娘头这么铁,还是个关系户?今天是非要当这个兵吗? 他小心翼翼的打开封壳,看了第一眼差点没让他吓去世,信面上赫然写着陈之锋亲启!这是给殿帅的信,他看了岂不是要掉脑袋。 他赶紧合上,随即令人把姜欣领进屋好生招待,自己骑马朝着大营指挥所奔去。 禁军大营内,中军帐内。 陈雁正在批阅公文,这些天来,他既要忙着扩军备军,又要忙着军械改良以及北伐后续的规划,家都没回,直接住在了中军帐里。 “启禀殿帅!有一封您的信。”手下将信递了上来。 陈雁有点纳闷,这会是谁的来信? 当他打开后欣喜若狂,居然是许久未见的恩师来信。 “姜时离?” 他有点纳闷,恩师为什么会推荐这么一位学生?按理来说投军投便是,为何还要劳烦恩师给自己亲笔写一封信,这不得不说孟若清的高深之处,他并未在心中提及姜时离是男是女。 “来人!”陈雁阅完后吩咐: “这个姜时离,让他去军议处报道。” 军议处是宋军独有的编制,隶属于禁军体系,等同于军队中的参谋部,为军事行动和战争提供明确的规划或建议,一般由一些资深的谋士组成,由禁军的高级将领统筹。 传令兵将命令传达给了募兵官,募兵处的军士都傻了眼: “这是个什么关系户啊?一介女子,居然直接进了军议处!” “太可怕了,以后咱们可不能得罪她...” “也别胡说,殿帅向来重视人才,说不定此女确有过人之处...” 陈雁其实心里很清楚,即便是老师推荐,他也得先看看是否有能用之才,之所以让姜时离进军议处,主要还是想看看他有无参议军政的能力,若是有能力,日后再让他建功提拔,若是待久了压根提不了什么有用的建议,便让他卷铺盖回家。 但是陈雁确实没空亲自料理姜时离,他手上还有一大堆事,这段时间只能先让他自己体验军营生活了。 话说姜欣,哦不,姜时离。 她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来到了军议处,她换上铠甲,显得炯炯有神,虽然很重,但是她还是能勉强适应,军议处得知她是殿帅亲自安排进来的,根本不敢怠慢,甚至因为她是女子,所以给她独间住所。 “喂,你!”姜时离发现自己进来也没人交代她要做什么,便出门拦住了一个兵士。 “我需要做些什么呀?”姜时离给兵士吓到了,他见眼前这位女子从帐中出来,穿的又是将领级别的铠甲,赶紧低头道: “将军有何吩咐!”他颤颤巍巍的,深怕这个女将军是个不好惹的硬茬。 “你在叫我?”姜时离望了望四周,见无人,开始疑问起来。 “是...是的将军!有什么事还请尽管吩咐!”兵士越来越害怕了,他不知道这是要闹哪样。 姜时离彻底纳了闷,自己明明是来当大头兵的啊?怎么转眼就成了将军...但是她见眼前这个小兵士似乎看起来比她还小,而且又缩手缩脚的,于是忍不住调戏一番。 “咳咳!本姑...本将军!口渴了!”她想看看这个兵士有何反应。 谁知小兵急忙遵命,随即跑进营房打了一碗水递给姜时离,姜时离傻了,她没想到这个小兵这么听话。 “你....”她不知道该说啥,她其实想说自己闹着玩的。 “将军请用!”小兵低着头,双手举着碗,看着十分正经。 姜时离被逗笑了,但是她还是忍住了,接过了碗,随即问道: “是不是军营里其他的将军也会叫你干这些杂活?” “回禀将军,小的刚来不久....您是第一个....” “噗!”姜时离一听没崩住,一口水喷了出来。 “我我我.....我这是在给你示例!”她嘴硬道: “你是来当兵的!不是来打杂的,以后这些活要是有人叫你做,你完全可以不做,知道了吗?” 小兵吓得支支吾吾的:“将军....小的不敢...小的就是一个普通士兵,刚来还不到一个月....” “我都说了你是保家卫国的军人,你又不是下人,什么一个月两个月的,就算是你们殿帅来了,他想喝水也得自己倒!”姜时离企图给他整点思想焦虑,殊不知她提到殿帅,让小兵更加惶恐。 “是谁在诋毁殿帅?” 身后一个大汉的声音,姜时离回过头,看见一个魁梧高大的将军带着随从走了过来。 “你是何人?一个女子?”这个将军看着姜时离,眼神中稍有鄙夷。 姜时离也不惯着他,横了一眼说道: “女子怎么了,我现在也是宋军的一员!” “刚刚是你在说殿帅?”将军看这小妮子挺倔,决定整治一下,便问了她,随即又转头看着那小兵问道: “还是你?” 小兵哪里见过这场面,他战战兢兢的,压根不敢说话,姜时离最见不得这种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场面,她挡在小兵面前,昂首挺胸的说: “是我说的!我说殿帅要喝水,他也得自己倒,我说的有什么错吗?” 她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陈雁北伐之后,已经深得三军信服,如今在军中威望更是不可言说,以至于军中人心惶惶。若是私下议论殿帅,定会被有的将军找麻烦,而姜时离一介女子,刚来就顶撞了眼前的这位将军,他自然要给点颜色瞧瞧。 “来啊,拖下去,20军杖!居然敢妄议殿帅?!”他的手下准备动手。 姜时离见情况不妙,随即摆好迎战架势,这六年来她的武功可没有白学,如今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说是迟那时快,一个军士上来抓住她的手臂,被她反手按住,随即一脚将人踢了出去,另一个军士见状,上前企图来擒,却被姜时离识破,一脚给他绊倒。 将军大惊,这个小妮子有两下子,居然看不出来,但是他还是恼羞成怒的说道: “大胆!居然敢在我大营造次!”他刚想上前亲自教育,结果却被远处的呼喊声叫停。 “住手!”只见跑来了一个中年将军,他穿着和姜时离有着一样纹路的铠甲,带人跑来阻止。 “原来是陆都统。”这个大汉将军作揖道: “岑将军!此人乃我军议处新到的军议员,不懂规矩,冒犯了岑将军,还望看在陆某的面子上海涵。”中年将军回应道。 他便是姜时离的顶头上司,陆恪之,军议处的管事。 “那还请陆都统以后管好自己的人!”岑将军愤愤离去。 “陆...见过陆都统....”姜时离没想到闹这么大,只能先认怂。 “你边是姜时离吧,刚刚募兵官才派人通知我,我就赶了过来,没想到这一会儿的功夫,差点就....”陆恪之悻悻道。 “抱歉陆都统!是他先惹我的....”姜时离嘴硬的毛病是一点也没变。 “以后在这军中,小心行事,我们是军议处,平时和大营士兵接触不到,他们都是前线将士,万万不可起了摩擦。”陆恪之叮嘱道,毕竟是个初来乍到的女子。 随即陆都统让姜时离先去军议处自行参观,他还有些事要处理便走了。 “将...将军...你身手这么好....”一旁的小兵回过神来,没想到这个女将军还是个女武神。 “那还不是替你出头!”姜时离白了他一眼。 “抱歉将军!都是小的错!”小兵又被吓到了。 姜时离见他如此胆小,不禁又打趣他: “你堂堂男子汉,怎么这般懦弱?以后遇到不公的就怼回去!” “将军...小的明白...”小兵见这女将军与众不同,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 “我不是将军!以后别叫我将军了,我叫姜时离,你就叫我时离姐吧。”她看这小兵着实傻得可爱,有点像当初的陈雁。 “好的时离姐,我...我叫马文昭,是...是北营步军的军士...” “好的小马,带姐去军议处!” 随即二人来到了军议处,马文昭先行告退,姜时离走了进去,里面布有各类战事的地形地图,沙盘,军事书籍等等,这些其实她都太熟悉了,这六年每天都与这些相伴,她开始阅读起来,看看宋军接下来的一些规划。 此时突然门外进来一堆人。 “集合!” 唰的一下,这群人排好纷纷立正,姜时离傻了,不知道咋回事,但也只能跟着立正。 随即陆恪之走了进来,用手示意大家坐下。 “明日,殿帅会亲自前来检阅,届时会和我们一并商讨北伐事宜,大家待会先探讨一下,明日切勿让殿帅失望!” “遵命!”众人齐刷刷的回应。 “哦对了,这位是新来的议事,姜时离。”他介绍道: “以后大家都是军议处同僚,有什么互相帮助。” 大家纷纷望向她,才发现竟然是个女子,都有些惊奇。 她只能尴尬的微笑作揖。 陆都统让大家开始,于是大家便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我觉得吧,既然徐州六郡我们已经拿下,倒不如先相继拿下相邻不远的颖州,蔡州,对汴京形成合围之势,最后再分多路进军汴京,金人一定防不过来。” “我也觉得可行,甚至可以大军出庐州,西进先行拿下襄阳,让金人觉得我们要主攻西路,实则我们峰回路转,由襄阳直插唐蔡两州,随即兵指汴京!” 一群人围着沙盘,不断地推动演示,似乎有很多进军方法,众议纷纭,陆恪之也不停的点头,但是他没有表态,只是先让大家畅所欲言。 随着讨论的深入,基本上所有人都发言了,只有姜时离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挂墙上的地图,似乎她心中已有良策。 陆恪之转头发现了她,他还不知道这个新人能力如何,于是便说: “时离。”他这一声直接把沉思的姜时离拉了回来。 “大家都提出了不错的建议,你来说说看。”他确实对这个刚刚来的女参事有所好奇。 “我....我认为....”她有些支支吾吾,一时间有点语塞。 这时候开始有人讥讽了: “什么呀,这是啥都不懂,她怎么进来的?” “我就说,一介女流,怎么可能懂排兵布阵之事。” 眼看着姜时离还在沉思,非议声越来越多。 “安静!”陆恪之喝止了杂七杂八的声音。 “不着急,慢慢说。”他安慰道。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就是不知道咋说,刚刚组织了一下语言...”姜时离挠了挠头,随即从墙上扯下了地图放在沙盘上,这一举动给大家看傻了。 她解释道: “额...沙盘一般是具体打某一场仗的时候才用...行军路线和方针的话,还是地图方便些....”她谨慎的说道,随即拿来了笔,在地图上又圈又画。 “不是,我们一直以来不都是用沙盘推演的吗....装啥啊,搞得她很懂一样....” 几个人看不下去,低声抱怨道。 “是啊,一上来就搞得自己是什么指挥天才一样....” 随着姜时离一句搞定,非议声才停止下来。 她一边指着她标记好的地图,一边解析道: “你们看啊,建康六郡中,只有三处地方适合屯兵,如果北上,首先要解决的是水路问题,如何渡过天堑淮河。你们刚刚说的,我觉着过于理想,金人不傻,肯定不会任由我们随意渡过淮河,如果不清楚他们的布防情况,我们茫然渡淮河,轻则损兵折将,重则可能就全军覆没。”她边说边指着地图,像是给众人上课一般。 陆恪之心里一惊,没想到这姑娘考虑如此细致,并没有着急规划方针,而是先挑出所有会面临的难题,这般熟练,仿佛她亲身经历过一般 姜时离确实和经历过没什么差别,毕竟每天都在研究古今各个时期的战事地图,她心里早就对每个地方,每个地理优劣势了如指掌。 “孙子兵法曰,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我们从建康发兵北渡淮河,最直接最省事也最安全的就是泗水,长析,庐北这三个渡口,因为这三个渡口相对完善,且离我们建康的屯兵点不远,大军运行起来容易,而我们渡河后的目的地自然是徐州,毕竟我军前不久才攻下来,徐州有我军的大量囤积粮草和军械储备,因此自然是要先去徐州合兵一处。如果我是金人,我首先会在这三个渡口重兵防守,让我们渡河过程中受到阻击,从而先下一城,其次再在颖州和泗州两处通往徐州的路上设下伏兵,让我们的大军无法直抵徐州,甚至有机会分散我们的部队,围而歼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她几乎把北渡的所有危险都预知到了,甚至还代入金人的角度来分析,每一处足矣对宋军形成致命打击。 “你们....怎么了?别都看我啊,看地图....”姜时离抬头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目不转睛,瞬间有些害羞。 “没事没事,你继续说。”陆恪之示意大家专心看图。 “额....我是这么觉得的,佯攻泗水渡口,实则大军从扬州沿淮南东路,进而至楚州,海州,最后直抵徐州,徐州附近有我军布防,金人刚刚吃了败仗,他们万万不敢靠近徐州。因此只要到了海州,我们通往徐州自然无阻,然后再与徐州驻军一并回头围歼泗州一代的金兵。”姜时离说罢抬头,看着大家都愣住了。 “这.....可真是一个奇招啊....我怎么想不到...” “如此一来,金贼在淮河的布防形同虚设,我军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抵达徐州.....” 大家都被时离的计策惊呆了,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陆恪之也格外惊奇,没想到这个小女子,居然心中运筹帷幄,短短不到半个时辰便可以设计出如此完美的行军路线,她究竟是何方神圣? “我还有一问。”陆恪之随即说道: “佯攻是如何个攻法,金人怎么就不会猜到我们是不是佯攻?” 姜时离其实刚想说这关键的一点,看大家有点神游才停了下来,既然陆恪之问了,她便答道: “这个简单,我们只需要加派大量的辎重队,押运大批木材前往泗水,长祈两个渡口,同时再让庐州的百姓穿上我军军服伪装成士兵在淮河以南区域活动,军旗插遍淮河沿岸,到时候金人自然会坚信我们会抢渡。”姜欣满是自信的答道。 与此同时,中军帐内,陈雁和萧文远及禁军一众高级将领们也在商议。 “我意,扬州发兵,从楚州渡河北上。”陈雁看着地图说道。 “殿帅,建康才是我们的粮草储备地,若是屯兵扬州....” “无妨,两地相隔不远,而且我们不需要强渡淮河,也不需要准备战船,时间充裕。”陈雁早已料想好。 “殿帅明鉴,扬州自古以来宜屯粮,即便是我大军北渡淮河后,粮草供应也方便。”萧文远说道。 “另外,即刻派人前往庐州,发动百姓伪装成我军兵士,在淮南沿岸每日一小巡,三日一大巡,同时辎重队从庐州押运木材前往沿岸,伪造成我们要造船强渡的假象。” 陈雁看了看萧文远,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和萧文远说: “哦对了,明日我要面圣,老萧你替我去一趟军议处,听听那帮参事们有何高见。” “瞧你说的,我很闲吗?我好歹也是参知政事,堂堂丞相!你还当我是你的军师啊殿帅大人?” “老萧,咱俩之间还说这种?谁不知道你堂堂丞相也照样用兵如神?”陈雁知道萧文远在想什么,索性就低头给他个台阶。 “哈哈哈哈遵命,殿帅!” 第二日清早,军议处所有参事都服装整洁,陆恪之更是早早的率队在门口等待殿帅到来,姜时离心里紧张,她日思夜想都想见到陈雁,但是她又怕陈雁认出自己,毕竟她此次投军,并不想让陈雁知道,倘若他知道了,定会想将自己送走。 “丞相大人到!” “咦,怎么是丞相?殿帅呢?” 众人有些纳闷,但还是整齐的向丞相行礼。 “怎么,我如今不在禁军了,你们都不认我这个军师了是吧?”萧文远看着大家有些严肃,便想要活跃一下气氛。 “殿帅今日要面圣,于是特地请我过来听听大家的建议。” “军师....哦不,丞相大人亲自前来,我等受宠若惊!”陆恪之赶紧带头表率,随机众人和萧文远一并进帐议兵。 “说说看,诸位对此次北伐汴京,有何高见?”萧文远披风一撇,坐了上位,随即开始饮茶。 “启禀丞相,我等昨天细细研究过后,决定统一采用姜参事的谋略向丞相汇报。” 陆恪之眼神示意姜时离,姜时离蹑手蹑脚的走到地图前。 萧文远一看,竟然是女子?不由得赞道: “噢?姜参事居然还是巾帼英雄,实属罕见。” 姜时离有些惶恐,毕竟面前的人虽然看着年轻,却贵为当朝丞相,她还是第一次直面如此大的官。 “民女...哦不,末将....小女子.....臣....”她脑子有点宕机了,居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自我称谓。 这把萧文远逗笑了,大家一见丞相都笑了,也纷纷笑出声来,姜时离更加不好意思,脸都红了,随即支支吾吾的说: “抱歉丞相大人,我....昨天刚刚来....还不太适应....” 萧文远倒是对眼前女子颇有兴致,挥手示意道: “姜参事不必惊慌,凡事都有第一次,别紧张,慢慢来。” 姜时离长舒一口气,随即将她昨天说的复刻一遍,只要一说到论兵,她慢慢就开始代入了,变得不再紧张,反而声情并茂,同时还在昨天的基础上表述得更为完善。 萧文远惊了,他没想到昨天刚刚入军的女子,居然能说出他和陈雁不谋而合的计策,他刚开始还怀疑是不是昨天的会议内容泄露了,但是转念一想,这姑娘说起来滔滔不绝,丝毫不像是窃取别人的东西,更像是她亲身经历一般,如此表现,想必是她本人所为。 他站起身来,带头鼓掌。 众人见此情形,纷纷跟着鼓掌。 这给姜时离整不会了,她呆在原地尬笑,同时手还不自在的饶头。 萧文远仔细打量着她,生的是花容月貌,沉鱼落雁,如今入伍,就算穿着朴素也很难掩盖她身上的闺秀气质,看着纤瘦但并不柔弱,似乎还是习武之人。 “今日听姜参事论兵,简直如饮琼浆玉液,美不胜收。”他很是满意的夸赞道。 “哪里哪里,丞相过誉了,我只是....承蒙圣恩!碰运气的!”她拙劣的谦虚成功逗笑了所有人。 “不知姜参事名字是?”萧文远深觉得不负此行,居然发现一个大才,他说什么也得回去和陈雁分享分享。 “回禀...禀丞相,我叫姜...时离。” “姜时离....好名字。”萧文远一边夸赞,随即又问她: “我且问你,你是怎么想到佯攻这一计的?”他盯着姜时离的眼睛,毕竟以他这双火眼,但凡撒谎他一看便可洞察。 姜时离一听聊到了自己最擅长的,说话也不支吾了: “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典故,我从小就听长辈们提及过,再加上如今淮南东路已被我军打通,道路畅行,所以才有了楚州渡河的想法...” “你又是如何得知淮南东路被我军打通?”萧文远继续发问。 “因为我们刚刚取得了徐州大捷啊。徐州自古就是兵家必争,城墙高耸易守难攻,但是徐州离汴京却有一段距离。因此如果是我的话,必定不会冒险强攻,而是围而不攻,吸引汴京方面的援军到来,毕竟围魏救赵的典故也是老生常谈了嘛,只要歼灭了汴京方面的援军,徐州府内固守的金兵便会丧失士气,而后再攻心为上,调用火器不断猛攻城墙,金兵们便会斗志全失,此时我军一鼓作气,便就轻松拿下徐州。但是围困徐州,我军自然也需要粮草充沛,泗州至徐州有淮河的分流,水路陆路皆可运粮,是屯粮的不二之选。因此金人也是这么想的,势必会从颖州出援兵奇袭泗州,那么我军的粮草就会被一窝端了,围困徐州的将士则会被反包围。所以我料定我们屯粮地必然不会是泗州,而是东边的孤城海州,如果要出兵先夺取海州,必然要打通淮南东路,所以......” 姜时离说罢,发现大家都目瞪口呆,她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把徐州大捷的战略给三言两语说清楚了。 “抱歉丞相....我刚刚就随口一说...” 萧文远深知,此番攻取徐州之策,是陈雁精心策划的,除了他还有禁军的部分高级将领,无人知晓,相当于绝密,面前这个女子又是从何而知,难不成,真是她自己思悟出来的吗? “妙不可言。”萧文远不禁对时离兴趣大增,他十分好奇这女子究竟是何来路,为何会突然投身到军议处? “我记住你了,姜时离。”萧文远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姜时离感觉被他盯得难受,便低了低头。 “传令,军议处,赏!”萧文远大手一挥,出门而去,随即军议处的大家伙炸开了锅,纷纷围着姜时离庆祝。 “咱们终于扬眉吐气了哈哈哈!” “是啊是啊,多亏了姜参事!” “姜参事简直堪比诸葛再世啊,给军师都说楞了哈哈哈!” 大家你一眼我一语的夸赞她,姜时离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和愉悦。 ------------ 第七章 北伐出师,颍州风云 自上次姜时离军议处论兵,已经过去了快三个月,她的故事也被传遍了禁军军营,大家从一开始对她的质疑也变得由衷敬佩。 这些时日,她在军营中和大家伙都打成了一片,也适应了军中的生活。和士兵们一起吃大锅饭,一起练武,一起探讨军事,她终于明白爹爹和陈雁为何如此痴迷于军中了,战士们之间的感情才是最纯粹最可贵的,即便是她还没有上战场,她也做好了一切准备。 “老陈啊,可算是见到你一面了!”萧文远突然来到陈雁的帐中。 “哟,丞相大人,许久未见甚是想念。”陈雁赶紧示意军士给他上茶。 “你不就面了个圣,这几个月怎么神神秘秘的,人都找不到?”萧文远奇怪的问。 “哈哈哈,此乃军机,丞相大人是想僭越不成?”陈雁在萧文远的影响下现在也变得油嘴滑舌了。 “得,还不认我这个军师了,那我走?”他假意起身要离去,陈雁半推半怂地把他按回椅子上,从军士手中接过茶递了给他。 “认认认,我肯定认!”他笑着说道: “实不相瞒,这段时间,我亲自去建康扬州等地走了一遭,一是巡查一下布防状况,而来,是要实地考察一下,看看能否再优化运粮路线,毕竟能节约一天时间,就能节约一天粮食...” 陈雁作为三军主帅,就连运粮这方面也亲自考虑,他深知粮草有限,这次仓促班师并不是因为徐州攻克,而是粮草供应问题,保险起见他只能留下部分精锐,率大部队先行班师。 “粮草北运,一直是我军的难题,当年姜殿帅要不是因为粮草所限,估计今天的汴京比临安都热闹。”萧文远喝着茶,摇头苦笑道。 陈雁听闻后也沉默,毕竟他目前也没有特别好的头绪。 “哦对了,最近我需要军械库加急打造一批新的霹雳炮,但是军械库那帮人办事磨磨唧唧,我担心贻误战机,要不你们中书省派点可靠的,去帮我监监工?”陈雁问道。 “不是吧大元帅,你手下那么多大将,还要我中书省给你出人?”萧文远反问他。 “军队要备战,这段时间训练一样得抓紧,毕竟刚募了大量新军,能调的我都调了,实在是没人手!”陈雁略带苦衷的说道。 “那我便要保举一人了,此人一定能行。”萧文远突然想到了什么。 “一人?你可别寻我开心,那可是一千门霹雳炮,一个人能监得过来?”陈雁有点不敢相信。 “你还真别说,我上几个月不是替你去听了你们军议处的建议吗,我可是帮你发现了一个宝贝。”他这段时间想找陈雁,就是想把此事说明。 “得了吧,他们那些人,也就纸上谈谈兵,提的东西实战上基本都用不了。”陈雁喝了口热茶。 “姜时离。”萧文远脱口而出这三个字,陈雁疑惑的看了看他,突然又觉得这名字耳熟。 “你等会,我怎么感觉在哪里听过.....”他猛然想起来,似乎是恩师的推荐信,推荐的正是此人。 “怎么,殿帅大人日理万机,连你亲手放进军议处的人都给忘了?”萧文远打趣道。 “此人,你见过了?才学如何?”萧文远一说,陈雁便有了兴致,毕竟这是老师向他举荐的。 “百年难遇的天才,其头脑不亚于你。”萧文远凑近悄悄的说。 陈雁愣住,他不知道萧文远是在拿他寻开心还是在说反话。 “真的,你没听说吗,你们整个禁军大营都传遍了,上次我去军议处随便问了问她,她弹指间竟然把徐州之战得每一处细节都一一说明。”萧文远说的确实毫不夸张,但是实际上姜时离在孟若清家中时,就已经对着地图研究过了。 “竟有如此大才?”陈雁有点惊讶,可是转念之间又愿意相信,毕竟是老师推荐的。 “我说,你去哪里寻得的?”萧文远好奇道。 “是我的启蒙恩师引荐的,当时我也比较忙,实在无暇顾及,便只能将他安置在军议处。” “你恩师可以啊,教出一个你,还给你送一个?”萧文远听罢乐了: “哎呀,我怎么就没你这运气呢大元帅,艳福不浅啊!” 陈雁听后茶都喷了出来,他一脸狐疑的看着萧文远。 “老萧你现在说话我是越来越听不懂了,这能扯得上艳福?” “你不知道?你的这个师妹,还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呢。”萧文远见状直接点明。 “什么?师妹?她是....女子?”陈雁懵了,他是万万想不到,老师竟然会给他推荐一名女子。 “我的老天爷,你真是有福都不会享啊,我要是不说,你该不会晾着你这师妹,一直不去见见人家吧?”萧文远开始挖苦陈雁了。 “什么师妹,恩师信中并未提及...”按照陈雁对孟若清的了解,当年之事后,他退隐离去,不可能再收徒。 “不是师妹还能是什么,你恩师能教出你,就不能教出另一个大才吗?” 萧文远的话让陈雁突然来了兴致,他倒也想看看,这个姜时离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是真有老萧说的大才,放在军议处那可真是埋没了。 “行,正好明天去北营巡查,我倒要看看有没有你说的那么神。” 第二日,陈雁来到了禁军临安北大营 他直奔军议处而去,此时姜时离全然不知,她刚刚整理完近日的军史文献,准备睡个美美午觉。 “殿帅!末将不知殿帅亲临,有失远迎!”陆恪之怎么也想不到,殿帅破天荒的来军议处,而且还是一声不吭的。 “无妨,姜时离呢?速让她来见我。”陈雁说道。 随即,军士马文昭来到时离的帐外。 “时离姐!时离姐!殿帅要你去见他!” 姜时离梦中惊醒。 “什么!陈雁来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这要是让他发现我,我岂不是要被他遣送回去了....且慢,凭什么他说送就送?我现在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军议处干事....不对,他好像是殿帅,他罢免我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他敢?反了他了,这么多年没见我就不信他敢!” 此时姜时离脑子一片混乱,她还没做好要见陈雁的准备,换句话说,她并不想在军中与他相认,毕竟陈雁如此爱护她,断然不会答应让她继续留在军中,她想到了一个妙计,她看着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日常衣服,撕了一小块布做成了一个面巾。 此时陈雁坐在军议处,顺手拿了些书籍来看,一旁的陆恪之和其他参事们都在候着,大气不敢喘,毕竟陈雁治军还是有一套的,他继承了姜长云的治军之策,言必行,行必果,赏罚分明,令行禁止。军中上下无一不敬畏他。 “参事姜时离....见过殿帅!”姜时离戴着面巾走了进来,她看着这个六年未见的面孔,愣住了神。 当年的他,还是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如今脸上却写满了风霜,她情不自禁的越走越近,想看清他的脸。他头侧多了几缕黑白相间的发丝,那圈络腮胡让她一时间竟然没认出来,他的眼神中多了杀气,似乎已经从少年将军完全蜕变成了三军之主,那套御赐的殿帅铠甲绣着象征至高身份的虎纹,和爹爹的一模一样,如出一辙.... 这真是陈雁吗......他这六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变得如此沧桑...... 姜时离盯着陈雁,越走越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甚至带有轻微的抽泣,她多么想冲上去抱住他,抱住这个自己思念已久的人。 陈雁也察觉到了什么,抬头一看,面前的女子戴着面巾,但是这双眼睛.....熟悉而又亲切,她朝自己越走越近,他却感觉越来越熟悉,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股感觉异常的其妙,他也盯着姜时离的双眼。 “姜参事。姜参事!”一旁的陆恪之赶忙提醒道,此时姜时离已经走到陈雁跟前了。 姜时离从思绪中被拉了回来,下意识的察觉到自己就站在陈雁的跟前,她突然想到什么,连忙后退几步,低头作揖,同时偷偷抹一下眼泪。 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姜时离今天的异常举动他们着实害怕。 “你就是....姜时离....”他开口了。 六年了,他的声音变得比当年沙哑,但是还是有辨识度。 陈雁说完后,盯着姜时离,甚至站起身来,他总觉得眼前此人好熟悉,但是明明她又刚来军中不久,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是...是的...时离见过殿帅...”姜时离毕竟如今已是二十岁的少女,声线微微有些改变,由最初的甜美变得更为温柔,加上蒙着面巾,陈雁自然是听不出她就是姜欣。 “你....为何蒙着面巾?”陈雁好奇的问道。 “我我....下官不久前...感染了风寒,如今面容憔悴,我毕竟是女子.....不想这副模样让人看见,还望殿帅恕罪!”姜时离最担心的是瞒不过陈雁,要是陈雁让她解下面巾,她该当如何。 “哦....陆都统,稍后立刻去找军医来给姜参事诊疗。” 多虑了,好在陈雁还是那么傻。 “不必了殿帅!我已经看过军医了,只需...休养些时日便好....” “嗯.....大军不日便开拔,姜参事还是要保重身体,病好前无需上值了,交由其他人完成即可。”陈雁关心道 “谢谢殿帅!” 陈雁开始打量起她来,虽然确实疑惑,这人究竟哪来的熟悉感,但是目前来看,他更疑惑的是萧文远对她的评价。 “本帅听闻你才能卓著,军中满是你的佳话,便特地前来看看,你与孟先生是?” 陈雁还是想知道她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师妹。 “啊...我因家道中落无处可去,所幸得孟先生收留,在他家做了些许年的下人,同时也有机会读了些兵书,加上自己本身有投军的想法,所以才委托他.....” 姜时离不知道能不能瞒过陈雁,她深怕陈雁看见她恍惚的眼神,所以一直躲避,或低着头。 “原来如此....”看样子似乎是自己多虑了,不过此人是恩师家中下人,居然靠自己看书能达到如此才学,想必也是得到过恩师点拨。陈雁随即又问道: “听闻你前不久道出了北伐汴京的上策,本帅且问你,若要运粮至海州,什么方法最能节省时日?”这也是他自己多日以来思考的问题。 “回...回殿帅,我确有一计,只是不知.....”姜时离有些疑虑,毕竟她这一计,不仅是军队那么简单。 “但说无妨。”陈雁来了兴致,随即问道。 “我起初想的无非是陆路或者水路,陆路时间消耗最大,但是最保险,水路虽然快,但是运粮量少,两者都不是最优解。”姜欣说道,殊不知她说出的正是陈雁焦虑的地方,倒是让陈雁心中一喜。 “依下官之见....倒不妨试试第三个办法,海路。” “什么?海路?”大家听后无不瞠目结舌,震惊不已。 “海路....”陈雁默念,随即立刻让姜时离来到地图前: “你且说来与我听听。” 姜时离看着地图,随即一边用手示意一边说道: “殿帅请看,从临安到海州,海路的距离虽然要远,但是好在海上通行无阻,且只要是沿海岸航行,安全方面也不会有任何差池。” “为什么要从临安运粮?”陈雁问道,突然间他注意到姜时离的纤细手指,这双手....竟也如此的熟悉。 “因为临安既是都城,也是港口贸易城市,临安的每日往来客船都数以百计,且港口发达,船只进出通行方便。加上临安本就是鱼米之乡,交通便利,将粮草运至港口也很方便快速”姜时离认真的说着,殊不知陈雁一直盯着她看。 “殿....殿帅?”姜时离察觉到了什么,于是害羞的扭过头提醒陈雁。 陈雁缓过神来,连忙尴尬的说: “原来如此...那....本帅还有一问,我们短时间内又从哪里调集那么多船来运粮?” 姜时离深呼吸一口气说道: “这也是我这段时间在思考的问题。但是凑巧今日有了思绪,或许我们可以和通商客船达成合作,临安每日从北方南下的商船与向北航行的商船都各占一半,倘若我们可以跟北上的商船友好协商,让他们用商船帮我们运军粮,同时减免他们的关税,或者其他方法给他们红利,作为商人来说,没有理由拒绝。” “啊....这?” “居然还能这样.....” “我的天,她的头脑,也太可怕了,这都能想到....” 姜时离此言一出,毫无疑问又把大家的下巴惊掉了。 陈雁恍然大悟,心中茅塞顿开,笑容瞬间挂满了整个脸,姜时离偷偷瞅他这么高兴,心里也是乐开了花,捎带羞涩的耷拉着头 “妙极!妙极啊哈哈哈!”陈雁开怀大笑,完全忘记身边之人是女子,竟然不自觉的用手拍姜时离的肩膀,还搭在上面。 姜时离瞬间脸红,但是她又不敢后撤,旁人看着殿帅此举也都在偷笑。 “殿...殿帅,你的手......”姜时离低声提醒他。 陈雁还沉浸在喜悦之中,笑着扭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搭在了姜时离的右肩膀上,他一开始还没意识到,直到他看到姜时离的眼睛,才想起对方是女子,笑容瞬间凝固,迅箭一般将手撤回,随即难掩尴尬的说: “抱歉抱歉,我....一时间太激动了,冒昧了。”说罢他转过身,看着众人。 众人下意识的纷纷鼓掌。 “姜参事,你此计真乃北伐头功!雁代表三军将士表示感谢!”陈雁居然后退一步向姜时离深深鞠了一躬 姜时离赶忙扶起他: “殿帅使不得!为北伐尽力,是我应该做的,殿帅如此说....难不成不把我当成军人.....” 陈雁这才意识到自己语失,慌忙解释,随后又令军需处的人立刻着手办理。 “殿帅,或许我也可以帮忙。”姜时离提议道,毕竟她知道陈雁顾不及暇,能够帮他分担,她内心自然也是开心的 谁料陈雁却说: “这些事由他们去办即可,至于姜参事,本帅今日确实见到了你的才识,即日起,你到殿前司任都虞侯,明日起替本帅督造霹雳炮,同时负责协助本帅处理军中要事。” 姜时离呆住了,自己明明才入军不久,怎么突然间就直接到殿前司了,那可是三衙啊,是禁军的中央枢纽!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姜参事....哦不,姜虞候!还不赶紧谢谢殿帅提拔!”一旁的陆恪之提醒道。 姜时离随即拜谢了陈雁,但是她又顾虑了,现在是真的要每天跟着陈雁了,她是真的担心哪天突然被识破 “哦对了,你住在军中不便,今天便搬去我府上吧,全是空房,你任挑一间即可,陆都统,劳烦你帮她搬东西。” 陈雁交代完后另有要事,便离去了。 “什么?!好你个陈雁,这才第一天认识,你就让一个女子住进你府上,皮痒痒了是吧?!”时离心里怒骂陈雁,咬牙切齿。 随后,她在陆恪之一行人的帮助下,搬进了殿帅府。 “您就是姜都虞吧,殿帅已经派人传来消息了,我是这府上的管事,还请都虞侯随我来。”前来迎接的是一个年近五十的伯父,他看上去和蔼可亲,十分热情的招待姜时离,还带她参观起了殿帅府。 “都虞可能还不知道,这么大的府邸,几乎就只有老夫一个人居住,殿帅鲜少有空回家,全是空房间,您随意挑选。”管事让时离自己选房间,时离却说一切听凭安排。 “哦对了,府上前不久还来了个老伙计,是殿帅亲自去梅州接来的,让我好生照顾。” 梅州?老伙计?姜时离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在管事的带领下,她见到了久违的张叔。 只见张叔在把玩着摇扇,如今他已患痴呆症,连话都没办法说了,但是见到时离的那一刻,他竟然开心得拍手掌,嘴上阿巴阿巴的叫着,这一幕让管事也觉得奇怪。 姜时离早已热泪盈眶,她支走了管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进了爷爷怀里,摘掉了面巾。 爷爷脸上挂着笑容,眼睛里却离奇的涌出了泪水,在她耳边支支吾吾的重复: “小....姐......小.....姐...” 姜时离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她还以为爷爷遭难,还写信予师父求助,没想到是陈雁将他接了回来。 亲人重逢之余,她摸了摸眼泪,才发现原来自己误会了陈雁,他并没有忘记自己,反倒是回来后第一时间去梅州寻找,只是自己去宗州求学后,陈雁并不知晓。 如今甚是圆满,爷爷安然无恙,自己也住到了陈雁身边,她和管事说要爷爷旁边的房间,以方便照顾,管事没想到这个女虞侯如此心善,甚是感动。 陈雁由于公务繁忙,她和爷爷管事进食晚餐后,陪伴爷爷了一会,待爷爷睡去,她开始逛起了殿帅府 不知不觉走到了陈雁的书房,她好奇的推开门进去。 “这个陈雁,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书房都不锁门,万一有贼人进来偷窃机密怎么办”她心想,殊不知此时她才是这个贼 忽然,她看到桌旁的一堆杂信中,那个熟悉的信纸。 她拿起来一看,瞬间惊呆了。 原来.....自己亲爱的师父,竟然也是陈雁的师父.....怪不得陈雁会问她和孟先生的关系,原来师父这封信,是写给陈雁的! “孟若清.....什么嘛,又没有特别好听,搞那么神秘,还不让问...”她嘟着嘴埋怨师父连名字都不告诉自己。 随即又看到信中写道: “当年之事,我已无心过问,如今机缘巧合,觅得一大才,百年罕见,其不失聪慧,不惧艰苦,既有天资卓越,亦如君心赤忱,为许身家国,特引荐于君。” 原来自己在师父眼里....竟然有这么高的评价... “师父这个肉麻鬼....当着我的面不敢说,给别人写信倒是不害臊!”姜时离笑了出来,随即又想到了什么: “当年之事....看来我猜得没错,师父早年.....应该是经历了什么...”她心里吃起了醋,凭什么告诉陈雁都不告诉自己,自己都是他的义女了,妥妥的小棉袄,他居然和陈雁比自己都亲! 看罢,她偷偷将信原封不动的塞了回去。 陈雁的书房中,竟然连一点装饰都没有,全是书柜,纸,笔,她开始心疼这个呆子了,明明皇上都赏赐了这么大一座府邸,他却如此不懂享受。 “嗯?这是什么....”她看到桌中央的纸上写下了一首诗: 别时正年少, 难得功与名。 欲诉心中事, 生死如薄冰。 再见是何年? 九州尽飘零。 尚且弓刀在, 识我不负卿。 “这个呆子......还会写情诗呢......尚且弓刀在,识我不负卿.....” 此时此刻姜时离鼻子又酸了,陈雁有多想自己,这首诗表达了所有,她不知道这六年多少个日夜,陈雁的牵挂都始终难与人说,是啊,在外他是人人敬仰的大元帅,可是褪去元帅的身份,他始终是普通人,他也有自己牵挂的人。 从这首诗中来看,他很想实现对自己的承诺,可是如今旧土未收,两者之间不可两全。但是他只能默默自我消化,将心事埋在心底。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虽是女子身,却未尝没有此番壮志?难道天底下许身为国的就只能是男子吗? 但姜时离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做太自私了,她明明就在陈雁身边,却又不敢让他知道,只剩他继续独自愁思。 她最后还是决定了,不管陈雁如何,明日就去见他! 夜深人静,她的心中却波澜涌涌,怕是要彻夜难眠了。 第二日清早,陈雁和一众随从回到了殿帅府,众人一边商议一边前往大厅。 “殿帅,逢春之后,又是接连雨季,淮河定会水涨船高。”一个将领说道。 陈雁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个问题,所以近日才如此繁忙,一方面他已面见圣上,得到密令准许出师,一方面他想尽快做好一切准备,即刻出师,便能在雨季来临前,渡过淮河抵达徐州。 “目前我们可以用的一共有多少兵马?”陈雁问道。 “如今大营统计马军三万,步军五万,加上徐州留守的两万精兵,共计十万余人。” 随即,一行人来到了大厅,陈雁看着地图,沉思了一会,说道: “周将军,后日你领马军五千,步军两万,为中军,按照计划北上,经扬州后过淮南东路,在楚州待命。” “王将军,后日你领马军五千,步军一万,为后军,中军后军之间保持联系。” “末将领命!”众将军即刻返回营中准备出师事宜,陈雁此时此刻还在地图上做着各种标记,为出师做好最后的准备。 姜时离得知他回府了,心里十分紧张,毕竟她已经决定不管陈雁作何反应,她都要去见他。只见她缓缓拿出铜镜,映照出她清丽的面容,宛如初绽的百合,未经尘世沾染。她蘸取少许清水,轻拭脸颊,随后,将如墨的发丝轻轻挽起,仅以一支朴素的木簪固定。随即换上了军衣,披上了袍子 她走到大厅,看着陈雁正低着头在图纸上写来写去,随即清了清嗓子说道: “殿帅...” 陈雁抬起头,被惊住了,手中的笔不知不觉的掉在地上,哪怕是时隔六年,他看着姜时离,一眼便想到了当年十多岁的姜欣,太像了,那精致的脸庞,楚楚动人的双眼,虽说女大十八变,可眼前之人却有着和姜欣如出一辙的相貌,会是她吗? 见陈雁瞪得自己发呆,姜时离的脸火辣辣的,随即还是试探性的说: “殿帅?” 陈雁回过神来,他确实太久没见过姜欣了,他实在不敢确定,但是哪有这么巧的事情?都姓姜....话又说姜欣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自己军中?况且还得到了自己亲自提拔....他左右脑在互搏。 “你....”他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姜时离见状,心想难不成蒙混过关了?他居然没认出自己?还是说认出了但是不敢相认? “你是不是改过名?”陈雁一句话让姜时离差点没绷住,这不是认出来了吗,怎的还要确认一番?那她可要卖关子了。 “啊?我就叫姜时离啊,怎么了殿帅?”她假装惊讶的问道。 “那你,祖上是哪里人士?”陈雁见状,不想接受她没改过名的事实,继续追问。 “我父亲是宗州人,我之前也在宗州生活。”她心想,自己确实没撒谎。 “原来如此.....”陈雁瞬间内心一阵落寞,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只是外貌相似而已,若真是她,怎么会不和自己相认? “那你父亲是...?”陈雁此话一出,明显知道自己冒昧了,可是他就是不甘心,还是想得到那一丝的线索,但是见姜时离面带莫名其妙,他赶忙说道: “抱歉....是我冒昧了,姑娘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姜时离一听,瞬间小鹿在心口乱撞,稍带娇羞的低了低头。 “只是....我与她已经整整六年没有相见了,如今更是....不知道她身在何方...” 陈雁随即背过身去感慨道,这给姜时离说来了兴致: “想必殿帅口中之人,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她说完偷偷做了一下鬼脸。 “她是我此生最敬重之人,前禁军指挥使姜帅的女儿,当年临安大劫,姜帅舍身成仁,悲壮殉国,我曾在姜帅面前承诺过,要护他女儿一生,后来为夺回徐州,前后六年光景,如今没有她半点消息....但是不管如何,此生我一定要找到她....”陈雁随即目光带着坚定。 姜时离听后心中一阵暖流,眼眶红红的,随即她问道: “殿帅若是将她寻回,护她一生的意思,是指要娶她为妻吗?” 陈雁听后发了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娶姜欣吗.... “额....自然是....如若她愿意的话....”他回想起自己之前和姜欣的种种,似乎每次见到她也都会莫名喜悦,特别是看到姜欣哭的时候,自己也会特别心疼,这应该就是喜欢吧? “实不相瞒,我原本一介书生,有幸得姜帅赏识,从此军赴国难。收复失地,光复大宋是我毕生梦想,也是姜帅遗愿。我亦从未想过儿女私情.....像我这样的人又怎敢苛求白头偕老,长相厮守的生活呢?如若我能选择,那我一定会娶她,不管是出于当初的承诺,还是......” “噢抱歉,这些....不该说这么多的....”他好像反应了过来,自己什么时候会如此儿女情长。 姜时离听后先是被陈雁感动到了,随即转念一想: “不对啊?合着本姑娘还非你不嫁了是吧,好像娶我你还勉强上了,瞧给你美得!真是个傻子!” “殿帅叫我时离便好。”她心里狠狠地骂了陈雁一顿,实在是被他的脑回路气得不轻,但转念一想,要不是她没有承认自己是姜欣,可能都听不到陈雁亲口说出对自己的感情。 罢了,姑且先记着,好在是暂时瞒过了陈雁,如今相见了,他还是那么呆,那自己就放心了。 随后二人一同前往军营处理剩余事务。 自打姜时离从军后,李辰也在乡试中考取功名,而后来到了临安等待朝廷任命。 临安府美女如云,他却没有当年初见姜时离的那种悸动,或许正是人生初见便误终身,后面他去找过孟若清,从他口中得知姜时离去临安投军了,他实在无法想象于是此番朝廷任命,他想着能不能主动提出去军中任职,或许就能见到心心念念之人。 中书省中,十几位高中的青年人正在等待朝廷的任命诏书。 “举人李辰,授差遣院承务郎,留京任职!” 李辰听后心里一惊,自己虽中举,但是名次相对也靠后,为什么会让自己留任临安,一旁的其他举人听到后,纷纷投来羡慕的眼光,甚至主动与他道喜结识,毕竟他这属于是京官,提前相识以后难免有求于他。 李辰心中犹豫不决,若是接了这京官,自己家乡估计要去他家门舞狮庆祝,这是难得的殊荣,可是自己来时本就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想方设法入军,打听姜欣的消息,思索再三后,他还是决定找中书侍郎请愿。 此时萧文远和一众中书省官员正在一边走来一边商议要务,李辰见萧文远器宇不凡,像是中书省的高官,便头脑一热,主动上前: “学生李辰拜见各位大人,但求一事相奏!” 众大臣纷纷投来异样眼光,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头小子? “大胆!你可知面前是何人?速速退下!”一位中书省官员大喝,给李辰吓了一机灵。 这位官员随即向萧文远回禀道: “此人乃今科的举人,毛手毛脚不知礼制,冲撞了丞相,我这就严肃处理!” 而后他又严厉地看向伏地跪拜的李辰: “还不快起来!来人,将此人带走!” “无妨。”萧文远发话了,他倒是觉得李辰颇有意思,随即令他起身。 李辰人傻了,自己明明就是想找一下中书侍郎如实相报,怎料这么巧能碰到当今丞相,自己难不成仕途刚起步就要没了。 “你这小伙倒是颇有胆气。”萧文远打量着他,随即让他跟自己走。 进入一间书房,李辰战战兢兢的低着头,双手紧张的不知道放在何处。 “说吧,有何事?”萧文远有点兴趣,他好奇这个新科的举人,究竟有何要事。 “禀...禀丞相....小人原为宗州一士子,承蒙圣恩得中举人,更三生有幸能在京中任职....如今山河未复,小人虽一介潦草书生,但却也想赴军报国....” 萧文远听后,倒是挺欣赏他,但是话说回来,他虽是参知政事,却不能坏了规矩直接插手,便说道: “年轻人志气尚佳,可这投军打仗,并非纸上谈兵,再者战场瞬息万变,生死难料。”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一腔热忱,但是为了劝退他,还是告知他战场的危险,欲让他知难而退。 “回丞相!小人虽不才,但这些年也深读兵书,能够进入军队是小人梦想,战场之危险小人早已做好准备,甚至已将遗书拟写,为求死而无憾,恳请丞相大人看在小人报国之心,能够恩准!” 李辰不得已胡诌了一番,毕竟他是奔着姜欣而去的,他听到萧文远这样说了之后,觉得有些许机会。 萧文远内心不由得感叹道,要是天下士子均有他这般志气,大宋光复指日可待,对面前的李辰颇为赞赏,考虑片刻后便说: “我知你心意,但是任何事嘛,都得按照规矩来办,你既有如此决心,本相再过干扰倒也未免不通人情,这样吧!看在你报国心切,本相亲自修书一封,你拿去禁军大营即可,但是他们收不收你,可就不是本相说了算了,一切看你自己有无真才实学。” 李辰喜出望外,连忙叩谢,随即拿着萧文远的亲笔信,朝着禁军大营而去。 话说姜时离和陈雁返回大营后,陈雁在中军帐中处理余下各类事务,姜时离则是在一旁执笔,时而替他记下注意事项,时而替他代写信件,中军帐中的军士来来去去,大家都在为北伐出征忙得不可开交。 “启禀殿帅!大营外有一书生,这是他给的丞相亲笔书信。”一位军士入帐禀报。 陈雁有些疑惑,心想这萧文远又在搞什么名堂,随即说道: “时离,你来处理。” 姜时离听后火大,自己还在帮他代写军令,他倒好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甩过来,闲自己还不够忙是吧?随即她放下笔,偷偷白了一眼陈雁,接过书信。 这一看不知道,看了就吓一跳,李辰怎么跑到这军中来了,居然...还带着丞相的亲笔书信?!他难不成是隐藏的关系户不成,亏自己在宗州呆了六年都没发现,这人藏得够深的。 “殿帅...丞相说,有一个今科中举的士子,唤作李辰,想要舍弃功名加入禁军....”她说道,但是心里还是期盼陈雁能够拒绝,毕竟这多尴尬啊!要是他真来了,自己岂不是要露馅,而且这个李辰和一个牛皮糖一样,这次想必也是费尽心思,居然都追到军营里来了,也是有本事 “这老萧今天怕是吃错药了,不知道本帅这么忙吗?还有这功夫塞人过来。”陈雁自言自语道,随即说: “时离,你去见见然后自行定夺吧,有才学就让他去军议处报到,没有的话就让他走。” “我.....”姜时离真想给陈雁一拳,怎么啥事都扔给自己,把自己当贴身秘书了。但是看着周围人多,她只好乖乖前去。 但见李辰在大营外候着,时而踱步,时而眼神四处张望,仿佛等待已久 他突然看见营中走出来一位身材苗条纤瘦,轻盈有姿的身影,他定睛一看,竟是女子,这不就是自己做梦都想见到的姜欣吗?他欣喜若狂,没想到一到军营就能见到思念已久之人,迫不及待跑上前去。 “姜姑娘!”他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咳咳,你....怎么跑来这里了?”姜时离看着他的表情显得很浮夸,但是毕竟是朋友,许久不见,只能如此问道。 李辰赶忙把自己的经历告知姜时离,诉说着自己有多么坚决,期间历经了多少曲折。 “好了好了....既然来了,随我来吧,我奉殿帅命令对你进行考核,若是过了你便能留在军中,若是考核不通过,你就回去吧!” 姜时离打断了李辰,一本正经的说道,她早就打好了算盘,李辰这人书倒是读得不少,但是军事这方面想必是一窍不通,自己只要稍微略出一点题目,便能将他搪塞回去。 谁料李辰非但不怕,反而还高兴的答道: “放心吧姜姑娘!在下也时常会读写兵书著作,信心十足!” 随即两人来到一军帐,姜时离随便出了一些经典战事的问答,刚开始李辰还能答上来一二,可是随后就开始支支吾吾了,甚至一问三不知,姜时离见目的已经达到,幸灾乐祸的说: “看样子,公子对于兵法领悟尚浅,怕是不适合留下去了,请回吧!” 李辰慌了,他赶忙说: “姜姑娘!在下...在下确实刚刚接触不久,可是在下对兵法兴趣浓厚,还请姑娘给个机会!”他言语中带着乞求,但是姜时离似乎并不领情: “军中可无儿戏,公子既然对兵法有兴趣,那便请回家自行探讨,军队就是军队,容不得半点私情。” 她说罢,心想这下子看你还有什么话说,转身欲离去,这时李辰稍微沉默了一下,突然冷静的说道: “姜姑娘!”他低着头,双拳稍稍攥紧,浑身略显颤抖。 “姑娘,在下虽然才疏学浅,可内心却和姑娘一样,充满了热血与赤忱,如今淮北未定,数万黎民百姓还身处水深火热之中!他们被金贼蹂躏折辱,其痛苦可想而知!国家有难,作为天下士子,又岂能视若不见,在家中静坐?我虽没有霍去病卫青之才,却也有幸能知岳武穆之志!姜姑娘如今已从军入伍,许身报国,在下堂堂男子汉,又怎甘去做这区区京官?驰马杀贼,马革裹尸,才是我大宋男儿的归宿!” 他一番豪言壮语中透露着无比的激动和慷慨,不知不觉见说了一大堆。 姜时离心中一惊,没想到此人虽是书生,却也有着如此报国情怀,不免动容,看样子自己之前都错看他了,随即她转过头,不可置信的说: “你....刚刚说的可是发自内心?” “肺腑之言!”李辰见她面带犹豫,似乎动了恻隐之心,随即抓住机会赶忙说道: “在下虽然才薄,但是愿留在军中跟姜姑娘好好学习!即便是做军前一卒也毫无怨言,若姑娘不弃,还请姑娘看在我报国心切的份上,给我一个机会,若是我因愚笨,对兵法之解毫无进展,姑娘再让我离去....”他言语中略带乞求。 见对方如此决心,姜时离也不好泼冷水,思考再三后便说: “好....好吧,念在你这番....报国热情,行吧!”还没等李辰高兴,她随即说道: “不过!你要留在军中也可,但是得遵守以下三点,其一,既然身在军中,那便没有私情,我是你的上司,你不可再叫我姜姑娘!我如今是三衙的都虞侯,你得叫我姜都虞,就算私底下....我现在叫姜时离,你也不要再叫我姜欣了。”她深怕李辰哪天脑子一抽,当着陈雁的面叫他姜欣,那到时候就不只是李辰自己走了,自己说不定也会被陈雁轰出军队,他那个保护欲,姜时离还是心知肚明的。 “谨遵姜都虞命令!”李辰喜出望外,她终于松口了。 “高兴什么?还没说完呢!其二,按照刚刚的考核,你是不合格的,因此我将你安排进军议处,三日一小考,五日一大考,为时一个月,若是一个月内你都能通过,那便才是真正的留下,否则就别怪我不留情面。”她清楚,按照李辰这般对兵法的见解,而且又不知武艺,留在军中连个大头兵都当不了,姑且看看他的悟性,如若真如他所言,他应该会苦读兵法能完成自己的考核。 “其三,本都虞事务繁忙,可没有空亲自教你,你自行去军议处找到陆恪之都统,跟他学习即可,还有,这军中规矩....”她转念一想,随即朝着帐外呼喊: “小马!” 只见军士马文昭应声前来。 “时离姐,你叫....”他进来看到李辰,随后又看到姜时离的表情,赶紧改口道: “见过姜...姜都虞!” “小马,他叫李辰,以后就由你来叫他军中规矩了,要是他坏了什么事,我就唯你是问!”她走到小马跟前说道。 李辰虽然心中一万个不情愿,但是好在初始的目的达到了,只要能留在军中就还有一切机会。 姜时离嘱咐完马文昭后就走了,小马见李辰器宇不凡,虽然没有当兵的英武之气,但是却也不像是平民百姓,随即试探性的说道: “抱歉大人,既然姜都虞吩咐了,那就委屈大人了...” 李辰见一个大头兵都骑到自己头上来,气不打一处来,随即说道: “咳咳,小马是吧,我本是今科举人,如今投军为国,今后就辛苦你了。”他想着先给这个大头兵一个下马威,让他先畏惧半分 “额....啥是举人?”小马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就是....朝廷封我为差遣院承务郎,官至八品!”他无语了 小马一听八品官,恍然大悟,随即惶恐的说道: “小的明白!小的一定会将所有知道的都告知大人!” 李辰这才心满意足,心里打着他的如意算盘。 第二日佛晓,天色微微发白,大宋禁军将士整装待发,铁血与荣耀交织于每一寸空气之中。战旗猎猎作响,如同勇士们沸腾的战意,迎风招展,指向远方的征途。铠甲在阳光下闪耀着冷冽的光芒,每一副都承载着保家卫国的坚定信念与不屈意志。步军方阵,坚如磐石,步履铿锵,他们的眼神中既有对胜利的渴望,也有对战友的深深信赖。纵观马军队伍,马背上的勇士们,英姿飒爽,马蹄声密集如雨,预示着风驰电掣般的突击力量。 陈雁身着黑红将甲,头盔上的红翎在风中摆动,胸前的虎头装饰格外炫目,腰间是圣上御赐的宝剑,一袭红色披风,这位少年又要出征了,他率领着众将从军队中走过,踏上帅台,看着整齐待发的三军,他随即说道: “兄弟们,北伐之业就在当下!上次我们收复了徐州,金人朝野无不为之胆寒,因为我们让他们知道了什么是大宋禁军,此次,我们的目标是汴京,六年生死两茫茫,望北疆,欲断肠。十万旌旗千里路,灭金贼,复国土!出征!” 姜时离在一旁看着陈雁,眼中不免热泪盈眶,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陈雁在大军面前如此的魄力,不亏是自己的英雄。 随着他一声令下,“灭金贼,复国土!”三军将士一并喊出了这震天动地的口号,随着全营的号角响起,悠长而激昂,那是出征的号令,也是召唤英雄的号角,远处天边将明,这场生死之战,如今拉开了序幕。 汴京中,金军也召开了军事会议 完颜瑾坐在首座,沉默不语,他脸上写满了耻辱,徐州大败,让他备受质疑,甚至一向宠爱自己的父皇,也迫于压力向他发出了夺回徐州的死令。 军师徒丹斡在次座看着众将们脸上的神情,有的失落,有的不安,他深知徐州大败的阴影还挥之不去,如今最重要的是要把军心拾回来。 “诸位,日前获报,宋军前军已经向北进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上次的失利纯属宋军侥幸,不足挂齿!如今正是一雪前耻的机会。”他试着鼓舞的说道,随即看向完颜瑾。 完颜瑾表情复杂,但是他知道这种时候作为主帅,他的言行决定着大家的士气,便振作起来,说道: “诸位同僚,本太子自出师以来未尝一败,今徐州失守皆乃本太子一人之责,宋人尝到了甜头,居然再敢引兵来犯,本太子在此立誓,此番若不能击溃宋军,自刎谢罪!” 众将领见太子如此决绝,纷纷都激昂起来,此时徒丹斡见目的已经达到,便令手下传贺温和彭祈。 话说自临安大劫之后,贺温彭祈两个奸相跟随金人北逃到了汴京。 金朝皇帝为了拉拢人心,意在震慑各地的宋朝军民,于是分别给他们封侯,但是却没有给任何实权。他二人倒是在这汴京活得自在,作为曾经的宋臣,却对于汴京的大宋子民们肆意妄为,贺温大肆敛财,祸害一方,彭祈更是强抢民女,无恶不作。如今成了比金人更可怕的梦魇。 二人谄媚的走进帐中,贺温开口道: “太子殿下,可有需要贺某人效劳的地方?”他深知自己如今对于完颜瑾来说毫无用处,但是自己毕竟是名义上的侯爷,料完颜瑾不敢对他怎么样。 “二位侯爷别来无恙,如今宋军再次来犯,本太子心生一计,还请二位侯爷助我一臂之力。”完颜瑾冷笑着看着他二人,他心里早已想好最后榨干他俩的价值。 “本太子决定在颍州布下重兵与宋人决一死战,烦请二位侯爷替本太子坐镇颍州,见证这场大胜!” 一旁的徒丹斡听后也是冷笑了起来,这其实是他和太子早就商量好的,宋军北伐,打着复仇的旗号,势必会想活寡了贺温和彭祈二人,因此将他们大张旗鼓的送到颍州,宋军知晓后势必会前来攻夺,到时候再将各部合围而歼之。 贺温心中一慌,他瞬间知道了金人的如意算盘,以他聪明的脑子断然不会坐以待毙,谁料彭祈听后居然以为是太子要送自己功劳,竟然抢着说: “若是能助太子建此奇功,定当是三生有幸!” 贺温脸都黑了,但是当着众人的面自然不好发作,心想既然这个猪脑壳想死,那便不拦着他了,于是故作委婉的说: “太子殿下,贺某人才疏学浅,从未领过兵,恐怕会坏了殿下战果,彭侯爷之前是枢密使,论这统兵能力定超过贺某十倍,有彭侯爷坐镇颍州,我看这大胜有望,至于在下,愿给殿下出谋划策,统筹后勤,效犬马之劳!” 徒丹斡早就看出了贺温的心思,以此人的狡诈,怎么会看不出这是拿他当诱饵,于是说道: “贺侯爷过谦了,侯爷怎么说也曾是一国之相,才能出众方能如今为我大金侯爷,有你辅助彭侯爷,想必颍州定是宋军葬身之地,二位侯爷不必慌张,太子殿下会在颍州布军十万,助二位拿下此功。” 见贺温还想回绝,完颜瑾当即也说道: “侯爷放心,本太子念在二位当年助我大军踏平临安,故才将此功归于二位,你们尽管领十万大军镇守颍州,本太子自然会领率大军策应,若是宋军来犯,这边是大功一件,二位也不负父皇的皇恩啊。” 彭祈激动坏了,他不等贺温说话,立即谢恩。 贺温此刻怒火攻心,但是他又不敢表现出任何不满,只能硬着头答应,二人出营后,彭祈还兴高采烈的说: “哈哈,刚刚贺大人欲将此功让给在下,在下心领了,只是太子之令无法抗拒。” 贺温真想一刀把他头砍了,真不知道这个人脑子里想的什么,但是告诉他再多,他也是这般脑子,索性让他自作自受。 “看来得早作打算,提前疏通,若是宋军真攻破颍州,就让这头蠢猪一个人陪葬”他心里暗暗想道,随即还是恭维了一下。 此时金军帐内,完颜瑾满意的看向徒丹斡说道: “老师明鉴,如此一来有了香饵,宋军势必会上钩。” 徒丹斡却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他稍加思索后说: “殿下,依在下看来,这只是试探,宋军未必会上钩。”他随即分析了起来: “从上次徐州之战来看,宋军如今的统帅非等闲之辈,在下已经探明,如今的宋军统帅叫陈雁,多年前曾是姜长云麾下一将,当年正是他带着姜长云的五万姜家军投奔了睿王,睿王称帝后便重用了他。没想到此人年纪轻轻却深谙兵法,竟设计夺了徐州,害得殿下大败,是在下不察。” 完颜瑾眉头也一皱,随即轻蔑了笑了笑: “老师说笑了,徐州失守,皆因本太子过于轻敌,让这无名小卒趁机而入,简直是奇耻大辱!且看这次本太子率精锐与他决一死战!” 徒丹斡没有太子这般过于自负,他心事重重,毕竟上次交手过后,他知道陈雁是个难缠的对手,但是他也知道太子的秉性,此时说再多也不会入他耳,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心想: “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了宋军出师,但是并不知道宋军的进军路线,按理来说宋军若要前往徐州会兵,必然会过泗州,此乃必经之路,因此泗州需布重兵,如果宋军无法突破,那便是北伐无望,如若宋军攻破泗州,就将战线回收,放他们入徐州,同时在颍州设下贺温和彭祈当作诱饵,引他们来攻,颍州距离汴京较近,供援方便,只需布好天罗地网,届时宋军就是瓮中之鳖。” 想到这里他心稍微放了下来,但是他不知道的是,陈雁早就洞穿了他们的算盘,按照姜时离的运粮方案,成功避开泗州。毕竟用商船运粮的计策,也只有姜时离才能想出来。 “殿下,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我们的探报虽能及时捕捉到宋军的动向,但是其内部作何部署,以及各路统兵将军的信息都一无所知,仅且知道主帅是陈雁。”徒丹斡说道。 “老师此言在理。”完颜瑾心想,若不是因为自己对于宋军一无所知,还以为他们是曾经的乌合之众,就不可能在徐州落得如此大败。 他虽狂妄,却也深谙用兵打仗其中的道理 徒丹斡随即献策道: “我们可在徐州,泗州,颍州,甚至海州等地,都布下细作罗网,平时让他们伪装成宋民,方便收集情报。” “如此甚好。”完颜瑾心中一喜,随即让手下着手布置。 转眼间两个月过去,宋军兵贵神速,已经按照原计划直抵海州,绕过了金人重兵布防的泗州沿线,而金人察觉后,即可放弃泗州,将所有精锐回撤,严防徐州一代的宋军,两军形成对峙状态。 此时,宋军大营内,姜时离正在如数清点粮草,有条不絮的指挥着将士们负责搬运,同时每一石粮食都做好验收记录。 “见过姜都虞!”李辰此时走了过来,看着姜时离忙前忙后,专门递上来一碗水。 “口渴了吧,先歇歇喝口水。”他说道。 姜时离确实渴得不行,但是见他在此又不免疑惑,这两个月来,李辰的确非常用功,进步神速,居然稳稳当当的通过了时离的考核,虽说都是入门的知识,但是看得出此人的决心和意志,便只能将他留在了军议处。 “我说李参事,你不在军议处呆着,跑来这干什么?太闲了是吧?”姜时离问道。 谁料李辰竟然学会了油嘴滑舌: “下官不敢!下官今早已经奉陆都统之命,整理好了所有东西,想着看有什么能帮忙的,便主动过来了”他见姜时离默许了,还接过他的水喝了起来,心中不免激动,也证明了他努力的方向是有成果的。 既然靠个人魅力无法征服她,那便一步一步让她感觉到自己真诚的心,慢慢的磨,如今反正已经身处军中,有的是时间和机会。 “哟姜都虞,忙着呢?”陈雁手下的两位将军路过,一位唤作魏澈,一位唤作张凌天,两人均是行伍出身,跟随陈雁征战数年,战功斐然,因此受提拔成为了陈雁帐下的中军左右两大营的统兵将军。 姜时离如今也在军中待有时日,与众将们关系都不错,将军们也对这位女都虞的能力有着由衷的敬佩。 “怎么是你们两个?殿帅不是唤你们去议事了吗?”姜时离随即上前问道。 几人一阵寒暄,只有李辰在一旁暗暗不爽,但是他毕竟只是一个小小的参事,又不敢多言。 姜时离察觉到什么,便略微介绍了一下: “他是军议处的参事李辰,前不久投的军。”随即把李辰舍弃功名的事告诉了两位将军。 “在下愿为大宋尽绵薄之力,日后还望二位将军多多指教。”李辰见姜时离主动介绍自己,心情瞬间高兴,同时又装模作样的谦虚一下。 几人又聊了一会,姜时离问道: “老张,殿帅在哪?我这边粮草也点完了,正要去找他呢。” “殿帅正在中军帐,姜都虞快去吧。” 李辰像个牛皮糖一样也要跟着去,姜时离拿他没办法,便同意了。 中军帐里,陈雁和军师文至诚正在议兵,文至诚原为中书省的谏议大夫,为人刚正不阿,后因冲撞了权贵,被调离中书省,去枢密院任了一闲职,此番北伐,萧文远因如今身为参知政事,分身乏术,无法再随陈雁北伐,于是便推荐了此人。 “殿帅,如今大军长途跋涉,军中将士有部分水土不服,再有数月雨季就到了,我们要早做打算。”文至诚随即分析道,将如何进军汴京的路线规划了出来,一五一十的讲给陈雁听。 陈雁只是眉头微皱,并没有表态,他心里其实在想着,金人上次徐州失利,这次想必会有所应对,汴京是金兵的精锐所在,如今文至诚分析的这些他都清楚,至于具体如何进军目前看来很是棘手。 “雨季对于我们来说是天灾,我们的火器无法使用,火药也会受潮,没有了火器,我们不可能强攻汴京,加上金人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布局,将泗州的守军回撤,倒是比上次聪明了不少。”他说道。 “即便没有雨季,我们也万万不可强攻。”只见文至诚看着陈雁说: “汴京驻扎了金军主力,且有护城河,我们即便能打退金兵,强夺汴京,自己损失也会非常惨重,届时倘若金兵分多路大军合围,我们定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是....如此对峙下去,我军到时候粮草耗尽,就只能无功而返....”陈雁犯起了难,他虽擅攻,但是面对金人的人数和地理优势,他无论作何决策,宋军的折损都在所难免。 “倘若我们诱使金人来劫营,趁机偷袭他们的大本营,军师意下如何?”陈雁突然想到一计。 “诱使?殿帅此言恕在下不知何意,如今他们只需要固守,万万不可能主动出击,何来诱使一说?”文至诚纳闷,他不知道陈雁是何意。 “没错,他们只需要守住每一个城池,只待我军军力耗尽便能取胜,按理来说确实没有出击的可能,但倘若这个诱饵足够大呢?”陈雁话锋一转,眼中带着深意,接着说: “完颜瑾向来好大喜功,特别是经过上次徐州之战,他如今饱受金廷质疑。如若我以自身为饵坐守徐州,将所有大军掉去攻打颍州,他想必会倾巢而出直奔徐州而来,毕竟摆在眼前的是宋军的主帅和他们丢掉的徐州城,这个香饵他一定不会放过。”说罢陈雁笑了笑,看了眼文至诚。 文至诚十分惊讶,他急忙说: “殿帅不可!此计虽妙,但会将殿帅陷于危难之境,万万不可!”他深知陈雁对于大军来说意味着什么,就算他们设疑兵佯攻颍州,届时金军集结全部精锐强攻徐州,破城尽在瞬息之间,陈雁难逃一死,即便是合围也来不及。 “自古以来,若无险棋,难成大业,军师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 “殿帅!如今我们能再次北伐,皆因殿帅之功,徐州大胜犹如大旱逢甘露,我军将士如今才会士气高涨,才会如此英勇。倘若殿帅有个差池,三军必将群龙无首,就算把完颜瑾杀了也无济于事。总而言之,我作为军师,不同意!”文至诚直接把话挑明,一字一句的铿锵说道。 二人一时间争执不下,此时姜时离和李辰来了。 “殿帅!粮草已经清点完毕了,而且客商们因为我军上次徐州大胜,甚至纷纷表示不计酬劳,更有几位商贾慷慨资助,如今粮草不仅富余,而且还多了一笔军费开销。”姜时离开心的说道,她并不知二人刚刚差点面红耳赤。 “殿帅,军师,你们怎么了?”她寻思自己带来了这么好的消息,为何这俩人和木头一样无动于衷,陈雁和文至诚见状,也只能随机应变,假装很高兴的样子。 “禀殿帅,下官虽然没有参与,但是却亲眼目睹姜都虞费心费力,实属不易!”李辰居然这种时候说起了姜时离的好话,惹得她一阵尴尬。 “时离,做得不错,辛苦你了。”陈雁听后,看着姜时离。 她这段时间以来确实帮自己处理了各类大小事务,若是没有她,自己根本不可能忙得过来。他此时才想起萧文远的好,要知道这些事情之前都是萧文远全权操办的,如今文军师虽然也有一定才学,但是毕竟第一次随军出征,经验缺乏,反倒是姜时离支棱起来了,这倒是难得。 “姜都虞,这位是?”文军师问道,他好像对此人没什么印象,陈雁一听也好奇,似乎压根没见过此人一般。 随即李辰不等姜时离说话,竟自主上前介绍自己,一通慷慨发言后,不免惹来文军师的赞赏: “我就说,我们大宋的士子,都有如此风骨,何愁金贼不灭!哈哈哈哈!”文军师乐开怀了,毕竟他也是士子出身。 陈雁也颇感欣慰,随即出门前往左营而去,文至诚仿佛如获珍宝,打量着李辰,二人随即寒暄了一阵,似乎是士子之间难得的默契。 “军师,我辈读书人自当以家国为志,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如此放得圆满。”李辰继续夸夸其谈道 “有魄力,难得啊难得。”他给文至诚说得是心花怒放。 不知道是听多了还是怎么的,姜时离越来越觉得反感,当初自己是念李辰心中抱负,才将其留下,没想到这个人逢人便说自己的志向,如今在军中虽然学有所成,但是寸功未立,有必要一直说吗?她心里不禁怀疑起李辰来,便说道: “大丈夫有志尚可,但是万事皆要付诸于行动,而不是空口无凭。”她讥讽道,毕竟实在看不下去了。 李辰听后也稍显尴尬,反倒是文至诚出来打了圆场: “姜都虞此言未免过于打击了,你们都是年轻人,来日方长,定有机会一展抱负,倒是我看李参事今日之言正中我肺腑,颇具胆识!” 姜时离一脸尬笑,随即白了李辰一眼。 李辰自知收敛,二人便就此拜退了。 二人回去的路上,李辰不免感叹道: “没想到今日第一次见到殿帅,才发现他竟和我们年纪一般大小,虽然看上去更沧桑一些。”他自言自语道:“要是我也能如此年纪建功,此生无憾!” 他见姜时离压根不搭理自己,才意识到是自讨没趣了,又不甘心说道: “姜姑娘,你放心!我李辰说到做到,等到我建功立业那一天,我就......”他话还没说完,姜时离打断了他: “打住!”她本来就气不打一处来,见这人还要继续夸大其词,便一改常态,随即一本正经的说: “看来李参事是忘记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了,我说过,在军中要叫我姜都虞!还有,以后这种话你和别人说我管不着,但是在我这,一是一二就是二,你说再多不如你干一件实事。”她说罢扭头就走,留下李辰呆愣在原地。 他心里也有些怒火,自己这段时间以来这么努力,却被她轻描淡写的略过了,反倒是自己抒发一下志向,却遭此白眼,莫不是仗着自己对她的喜欢,那未免也过于伤人了,但是他也无可奈何。 回去后,小马见他这副模样,也不敢招惹,心里知道他估计是不愉快了,只能默默地给他端了杯茶。 “李大...大人,没什么事我就先下去了”小马悻悻的问。。 “慢!” ------------ 第八章 宋金对峙,颍州风云 上回说道小马欲退下,李辰却叫住了他: “小马,你说,喜欢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他实在是找不到人宣泄,看着眼前这个大头兵,虽然呆傻但是好歹也相处了几个月,便问道。 “啊?大...大人...小人不知啊....”小马被这一问给问懵了,他完全不知道李辰要干嘛,为何问他这个? “欸,你过来,我看你和姜都虞貌似挺熟的,你且说来,她有喜欢的人吗?”李辰凑到小马面前问。 “这这这....小人只是入伍之初承蒙都虞关照过,断不敢与都虞大人攀关系,大人还恕小人不知....” 小马战战兢兢的,他确实只是私底下叫一声时离姐,但是对于姜时离他是一无所知。 “那我问你,姜都虞在军中这么久了,可有和谁联系密切,或者交往密切?”李辰还是不死心,他今天非要撬开这小兵的嘴,随即又从怀里掏出了一点碎银,眼神示意着小马。 小马哪里敢接,他连忙摆手,低着头说:“小人...小人属实不知...小人只是军中一门卒,偶尔听从将军们的传唤,做些边缘之事....” 李辰见状,把碎银硬塞到他手里,开始打起了感情牌,把这小马忽悠得是云里雾里的,这人果然是吃了读书的亏啊... 见小马慢慢开始放松警惕,他又追问了刚刚的问题,只见小马犹豫半天,最后支支吾吾的说: “姜都虞联系最为密切的,自当是殿帅....她之前和大人一样是军议处的人,后来成为殿帅左右,小的见她出入最为频繁的就是殿帅的军帐”他心想,这不算泄密吧,毕竟看到的又不止他一人,而且她和殿帅接触密切,自然也是为了军中之事,便如实相告了。 “殿帅....”李辰开始沉思,他回想起今日在中军帐,姜时离看殿帅的神情,说话的语气,和她跟自己的表现完全都不一样,而且她曾经还说过自己喜欢胸有大志之人,再加上又回想起当年在新慧书院,姜时离听到殿帅写的词两眼放光,而自己写的诗却被无视。 把这一系列联想起来,他似乎恍然大悟,难不成她喜欢的人,是殿帅?! 那这可不是一点两点的棘手啊,自己跟殿帅不管是身份上还是各方面,都无法做对比,别说差距了,都不是一个档次的..... “那你说....姜都虞,会不会喜欢殿帅?” “这小人哪里敢妄自揣测....”小马着实傻了,这人怎么这都跑来问自己,但是再傻也看得出来,他对姜时离颇为用心。 “没事!你只管大胆说,这里就你和我两兄弟,没别人。” 李辰冲小马使了使眼色。 “这....若是让小的说,姜都虞这么漂亮,殿帅又是英雄,喜欢也是情理之中....”小马见李辰面露难色,不敢再说。 “漂亮?那叫国色天香!”李辰白了他一眼,看他云里雾里的,随即又问: “那你觉得,姜都虞和我搭不搭?” 小马彻底无语了,他就没见过这么无厘头的大人,只能支支吾吾的说: “自...自然也是搭的” 李辰听到后心满意足,喜上心头,小马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赶紧告退了。 次日,姜时离来到了来到中军帐外,没曾想听到里面传来异动,便没有着急着进去,反倒是躲在门外偷听起来。 “殿帅,看来您把老夫的嘱托当耳边风了.....要注意休息.....按时.....” 她听得半清不楚的,但是似乎不是什么好消息,情急之下径直走了进去,看见陈雁光着膀子,肩上缠裹着的白色纱带透着血,一旁的大夫正在替他换药。两人也发现了她闯进来。 “时离...你....” 陈雁本想叫她有什么在帐外候着,但是见她没等自己话说完,居然直接走到了面前。 她根本顾不及看着陈雁的身子脸红,而是面露担忧,打量着陈雁的伤口,随即又看向大夫: “殿帅他受伤了?!”她还是一脸不可置信,明明自己呆在他身边这么久都没发现。 大夫也不知如何言语,此时陈雁开口了: “无妨,小伤而....” “什么小伤!都往外渗血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夺过了大夫手中的纱布和药物,坐在陈雁的身侧,欲帮他换药,这可给陈雁惊到了,连忙示意: “时离!万万不可,还是让大夫来吧....”他本想说男女授受不亲来着,谁知道姜时离压根不理他: “手别动!忍住了啊。” 她将陈雁的旧纱布换下,那道瘆人的口子随即映入眼帘,她心里先是一惊,随即不知不觉眼眶都红了,缓慢的帮他擦拭着伤口,一旁的大夫见状,便先行告退,临走前还特地嘱咐陈雁多休息,不要过度操劳。 “疼吗?” 她看着陈雁的后背,一边小心翼翼帮他擦拭的同时,又注意到他背上多处的疤痕,忍不住颤抖着问他。 “这有什么。”陈雁释怀的笑了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她盯着陈雁背上每一道疤痕,还有肩上的那道像是被刀砍伤的口子,心里像是刀绞一般,她从未发现这些,哪怕是住在殿帅府,陈雁也藏得很深,若不是今日她突然闯入,怕是还能不知道陈雁身上的伤势情况。 她默默不语,只是专注着帮陈雁处理伤口,换上新的纱布,包扎好之后,又替陈雁穿上了衣服。 陈雁心里一阵温暖,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感谢道: “辛苦你了时离,以后我让军士帮忙即可,毕竟男女....”他话到嘴边,没说完。 “什么男女男女的,我是你的下属,帮你换药是天经地义的,军中都是生死兄弟,殿帅还要拘泥于世俗?”姜时离赶紧趁他不注意抹了一下眼睛,怕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陈雁苦笑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姜时离..... 他心中又陷入了回忆,盯着她的脸出了神,真的像,她会不会就是姜欣?如果她是的话为什么不与自己相认?她这些年究竟过得怎么样,现在又在哪里.... “殿帅!看够了没有?”姜时离脸蛋火辣辣的,内心却略过一丝娇羞,心跳也加速起来。 “抱歉!本帅...一时想到其他事上面去了...”陈雁赶紧转移目光,拼命找补。 姜时离见他滑稽的模样,忍不住偷笑,随即说: “殿帅....莫不是又想起了那位您提过的故人?” 她使起了坏,心想既然气氛都到这了,不如再探他一探。 “算...是吧...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甚至,五官都很神似.....” 陈雁拼命的回忆姜欣,在脑子里和眼前的姜时离做着对比。 “咳咳...”姜时离心里一慌,糟糕难道要被识破了吗,得赶紧想法子。 “那个...殿帅不要想了!可能她如今正在某处等着殿帅凯旋回去呢!”她企图把陈雁拉回来。 陈雁踱步了一下,随即坐了下来,看着姜时离,缓慢的说道: “她叫姜欣,你叫姜时离,名字也只差了一个字,难免我有时候,会不知不觉把你当成她....”说着,他有些神伤起来。 姜时离见状,只能坐在他旁边劝慰,陈雁随即便把和姜欣从相识到相知,再到最后离别的各种琐事都诉说了一番。 姜时离一边听着,一边盯着他的侧脸,他说的是那么认真,没想到自己和他的一点一滴他就铭记于心,她越来越心疼眼前这个呆子了。 陈雁诉说了许久,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了倾诉的机会,当他说罢后,转过头瞅了一眼姜时离,只见她盯着自己发呆,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双眼澈亮,在精致五官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的美,他同时也注意到,时离的眼眶似乎剔透得像是藏了泪水。 “啊....”姜时离反应过来,随即赶紧撇走目光解释道: “没想到...殿帅也是痴情男儿....这便是尚且弓刀在,识我不负卿吗?” 姜时离想起了他写的诗,忍不住念了出来。 “时离你....你怎么....” 陈雁惊讶的看向她,这首诗自己在家写的,还未公示于人,她怎么会知道..... “啊!那个....我那天...打扫的时候....不小心看到的!不怪我,谁叫你...自己不收起来的....” 她知道露馅了,但是还是胡诌了一下,企图反将一军。 陈雁看到她滑稽的样子,也不免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聊着,时间也过了好久好久。 次日,中军议会。 文军师头天夜里做足了准备,彻夜未眠,诸位将军也都打起精神,陈雁坐在正中首座,他在众人中寻觅着什么,直到他看到了姜时离,坐在左侧第四位,两人快速对视了一眼又转移了目光。 因为是中军议会,军议处自然也前来旁听,但是由于人太多,李辰等人只能坐在两侧的第三排。 见众人都入座,次座的文军师开始发言: “诸位,今日是例行的中军议会,即将对我军下一步做出部署,下面由我代替殿帅先和诸位告知一下目前局势情况。” 文军师不亏是军师,比喻得当,口若悬河,在讲述完了我军的整体部署后,随即说道: “如今金人突然增兵颍州,其图谋暂未知晓,据探子来报,金人这几日连续向颍州增派了最少三批驻军,每批都高达数千人。因此,我认为我们有必要搞清楚他们的狼子野心。” 众将纷纷点头,开始议论起来,陈雁大概能猜到文至诚心里所想,扫了一圈后,看到了姜时离,她居然又在看自己,两人又尴尬对视了一眼.... “咳咳,诸位且静!”陈雁发话了,众将瞬间安静下来,随后他说: “时离,说说你的想法。” 众人跟着陈雁的话,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姜时离。 姜时离左顾右盼,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被点名了,但是她还是激灵地站了起来。 “禀殿帅,我....我觉得....” 她一时语塞,毕竟这也是个大场面,全军的高级将领们都在看着自己,这种时候陈雁居然让自己来分析,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正当大家开始要面面相觑时,突然她灵光一闪,说道: “兵法有云!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夫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 她解释道: “如今取胜的条件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敏锐的捕捉到金人的第一动态,只有先拥有了这第一手情报,我们才能推算他们的真实目的。”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可,李辰在后排听到后,居然还带头鼓起了掌。 “以姜都虞之见,我们如何才能获知这第一情报?” 文军师发话了,其实他只不过是抛砖引玉,他没想到姜时离居然把他的想法顺带说了出来,陈雁则是眼里都是赞赏,他现在已经相信姜时离就是师父口中的大才。 “据最近的探报,金人的科举在即,大批金地的士子涌入汴京赴考,因此如颍州,蔡州等各地近日都有不少的士子途径留宿,而我们也可以派人借着考试缘由混入这几座重镇中去,打听虚实,至少可以探明他们的一些布防结构等重要信息。” 文军师听后心满意足的看了一眼陈雁,见陈雁微微点头,他随即下令: “那就采纳姜都虞之建议,向颍州,蔡州,许州,唐州等地,派出诸名军士伪装成赴考士子,打探情报,同时再分别抽出兵士临时组成接应小队,在城外隐蔽待命。” 随后众人又商讨了一些事项,会后,文至诚得到陈雁的授意,将李辰留了下来。 “李参事,你本是举人出身,如今混入城中扮作赴考士子,我和殿帅都觉得你是不二人选。”文军师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李辰深知自己建功的机会来了,便说: “下官早就想尽绵薄之力,愿主动请缨前往!” 文军师赏识地看着他,心中甚是满意: “如此甚好,我起初还担心我们参与行动的军士大部分都出身行伍,若是要扮作书生,容易被金人识破,现如今有李参事负责,我便放心了。” 李辰随即眼珠子一转,说道: “启禀殿帅,军师,眼下我们与金人对峙,恰逢他们的科举,想必金人定然会谨慎严查,下官担心若是单人行动,若是不幸都被盘查出异样,那我们的计划便功亏一篑。” 没想到他竟能考虑如此全面,姜时离也对他稍稍刮目相看了一番。 他接着说: “下官拙见,有一计或许能相对安全避过盘查,那便是扮作结发夫妻。历年来进京赴考的士子亦有一部分携带家眷,而恰恰是这部分人最容易进城,因为携家带口,马车上装满书籍,彰显全心赴考的一面,异心之人断然不会想到如此办法。同时假夫妻之间也能相互策应,更好行事。” “李参事居然想得如此周全!”文军师眼前一亮,陈雁也随即点了点头,只是一旁的姜时离察觉到不对,这该不会是..... “姜都虞智勇双全,行事果敢,倘若在下与她扮作假夫妻潜入城中,定然会让金人放松警惕,因此在下斗胆提议!” 果然.....姜时离刚刚就觉得一阵奇怪,没想到他在这等着自己..... “嗯....我觉得可行,姜都虞万事谨小慎微,且才智过人,想必你二人定能完成此计,殿帅意下如何?”文军师说罢,看向了陈雁。 陈雁此刻也不知如何回应,毕竟当间谍这种事,自然要问当事人的意见,而且此番行动伴有风险,他内心自然不想让姜时离冒此险,但是见军师发话,他只能说道: “本帅倒是没有什么异议,只是得先看看时离本人的意思。”他眼神带有微妙的看向姜时离,仿佛在说,你可以拒绝,不必牵强。 这是姜时离最难抉择的时候,一方面是李辰说得对,这样确实能够更好的引人耳目,但是她知道这是李辰故意而为,为的就是能和自己做所谓的“假夫妻”.... “回殿帅,军师,时离愿意前往。” 最后,个人情绪始终不及家国大事,她妥协了。 随后二人领命下去准备。 “没想到,这小子鬼点子还挺多哈哈。”文至诚倒是更加欢喜了,他认为自己确实没有错看他。 陈雁却面无表情,他能感觉到姜时离并非自愿,但是为了北伐大业,她没得选择。 傍晚,陈雁借着巡营的借口,来到了姜时离的帐前.... 他本想着进去嘱托一番,可是又不好意思,在门外踌躇着。 “殿...殿帅?!”小马发现了他,随即喊道。 陈雁立刻示意他不要喊叫,还是晚了,姜时离闻声出来,见到陈雁后,她内心一阵暖意袭来,她知道陈雁是为自己而来,便请他入帐。 陈雁有些紧张的坐了下来,他还是第一次在自己的军营中显得如此手忙脚乱。 “时..时离,此番前去,危险重重,你要多加留意....”他支支吾吾的说。 姜时离倒是没啥压力,见陈雁这般模样,心里偷笑,随即说: “殿帅放心吧,时离早年也经历流浪,对市井颇有了解,这扮作人妻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她故意这么说的,就是想看看陈雁是何反应。 陈雁听到人妻两个字,果然有些悸动了,他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不想姜时离冒险,他不停的在内心安慰自己,眼前此人,终究只是长得像姜欣而已。 “怎么,殿帅不想我扮作人妻?” 姜时离见状,直接蹬鼻子上脸打趣道,她倒想看看陈雁能忍到几时,自从那晚和陈雁畅聊过后,她深知陈雁已经十有八九能猜到自己就是姜欣了,只是自己没有当面承认,他这种呆子,肯定会说服自己不要认错人的。 “啊?我....” 陈雁被她这一番话弄得哑口无言,想否认却又发现她说的是事实,可如今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他随即思考了一下说道: “总之,万事小心,这个你拿着。” 他随即从怀中拿出一个包裹好的宋军霹雳炮,接着说: “我已经命令城外的接应小队,只要你遇见无法斡旋的危险,即可点燃此霹雳炮,炮声一响,接应小队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前来救你们。” 姜时离接过霹雳炮,眼中犯酸了,连忙故作假笑,深怕下一秒眼泪就出来。 “放心吧殿帅!时离这么聪明你又不是不知道,不会落到这步田地的!”她极力挤出笑容,不想陈雁过于担心。 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姜姑娘!” 是李辰在门外,姜时离心中先是一惊,随即赶忙让他先进来,还好他没有直接喊姜欣。 李辰进来第一眼看到了陈雁,略显慌忙的行礼: “下官不知殿帅在此!本想着来找姜姑娘商议入城细则,下官这就出去!” “无妨!你们聊,本帅先去巡营了。”陈雁随即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姜时离。 “记得....按时换药!我回头让小马帮你换....”姜时离想起什么,连忙说道,鼻子越来越酸了。 陈雁微笑点头,随即走了出去。 姜时离心中五味杂陈,她看出了陈雁对自己的担心,但是他是不会明说的,不过如果自己亲口告诉他,自己就是姜欣,哪怕是已经出发到金人城下了,他也会轻骑前来带自己回去。 “姜姑....哦不,姜都虞,刚刚殿帅找你有何要事?”李辰心中疑惑,这大晚上的,殿帅居然亲自前来单独找她,他俩莫不是有什么隐情,又想到刚刚姜时离眼神拉丝地嘱咐殿帅,他心里越来越觉得不舒服。 “关你什么事?”姜时离白了他一眼,随即收起了刚刚儿女情长的姿态: “有什么入城细则就说吧。” 李辰心里暗暗不爽,但是还是忍住了,毕竟现在姜时离要和自己做假夫妻,只要能先体验这层关系,慢慢让她感化也是时日的问题。 两人稍后开始了针对潜入颍州的规划。 稍晚些,李辰便离去了,姜时离随即拿起纸笔,写了一份书信。 “小马!”她写完后喊道。 “时离姐,我在!”门外的小马听后进入帐中。 姜时离将信件封好,郑重的交到小马手中。 “时离姐,这...这是?”小马一头雾水 “小马,这封信,就拜托你保管了,若是我能平安归来,那边无事发生。若是我死了,日后还烦你替我,将此信交于殿帅....”她说着说着沉默了。 小马听后也是惊讶无比,赶忙说道: “不会的时离姐!你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姜时离听后暖心的笑了笑,接着说: “拜托你啦小马!记住,这封信是绝密,任何人都不能过目!你且保管好!” 小马听后,慎重的点了点头,他看着姜时离半笑半哭的表情,心里也五味杂陈,随后默默地走了出去。 几日后,挑选出来的宋军间谍们分批出发,同时还有策应的各组接应小队。 陈雁远远的看着姜时离,她也发现了自己,于是朝着自己做了一个鬼脸,笑着挥了挥手,随即钻进了马车里。随着马车远远离营而去,陈雁心中不免泛起了阵阵不安。 话说李辰难得与姜时离独处,他们坐在马车里,李辰看着眼前人打扮得朴素,仿佛真如一位士子家眷一般贤淑,虽然没有华丽的服饰,但是丝毫掩盖不了她的美。他的计划终于得逞了,哪怕是假的,他也为这片刻感到温馨 “夫人....你在想什么呢?”他看着发呆的姜时离,略带害羞的说道,殊不知早就心花怒放了。 姜时离见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装做要抄起拳头打他的模样: “这还没到颍州呢?瞎叫什么!再乱来小心本都虞把你换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这不是....提前适应一下...”李辰见没捞着好果子吃,只能屈服。 几日后,马车来到了颍州城门前,果不其然,金人的关卡甚是森严,光是站在城门戒备的最少也有十几个军士,城楼上,一排金兵手持弓箭,城门前还有列队的金兵骑兵在巡逻,但凡进城的不管男女老幼,均被搜得一清二楚,姜时离见状有些紧张起来,她没曾想金人防备竟然如此严格,怕是不好混进去。 轮到他们时,随即李辰和姜时离从马车中下来,李辰倒是学得很像,自己先下车,随后伸手扶着姜时离下来。 “干什么的?来颍州做什么?”金兵盘问道,随即令人开始搜查他们的马车。 “回...回禀军爷,在下是颍州埠阳县人士,如今挟内人一同赴东京赶考,舟马劳顿,特在颍州留宿一晚。”他小心翼翼的说道。 金兵看向姜时离,心怀不轨的坏笑了一下,刚想上前搜身,怎料姜时离后退说道: “军爷!民女已怀有身孕,还望军爷海涵...我和夫君都是本本分分的县里人氏。” “废什么话!规矩就是规矩,过来!” 金兵见她反抗欲要强施手脚,李辰见状,赶忙上前,乞求道: “军爷!内人确实已有身孕,这一路颠簸已经很是劳累,还望军爷看在小人....” “滚开!”金兵一脚给李辰踢了个酿跄,李辰见金兵欲图拉扯姜时离,赶忙从怀中掏出一袋银子塞了过去: “军爷!军爷!行行好!看在内人已有身孕的份上....劳烦军爷开恩....” 金兵接过钱袋,在手中衡量了一下重量,随即喜笑颜开,看了眼李辰说道: “你这士子,还算明事理,罢了,日后考取了功名,可别忘了提携提携。”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辰心中石头落地,姜时离见状也长舒一口气。 随即金兵检查过马车后也没有异样,便放他们入城了。 他俩在颍州城西找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小酒肆安置下来。 “没想到这小小的颍州,戒备如此森严,不仅是城门,就连刚刚在街上也一直有巡逻的金兵,我们沿途路过的青楼,酒楼,门口皆有金兵把守,看样子他们应该是有所察觉。”李辰关好门窗,还细心的观察有没有人偷听,随后分析道。 “嗯,颍州这种小城居然都如此森严,必有古怪。”姜时离说道: “按理来说,颍州既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为何金兵会如此戒备?” “想必是金人害怕我们这些人混入士子队伍进京,特地在汴京周围的各镇布下严格关卡。”李辰说道,他随即打开了颍州的地图仔细查看。 “没这么简单,金人若要戒严,一定是戒严汴京,他们不可能分得出那么多的兵力将每个城都戒严一遍。颍州必定有他们的谋划之处。” 姜时离的分析比起李辰来更具头脑,只是她目前还未得知,究竟是什么原因。奈何天色将晚,只能明天再做打算。 “夫人说得是。”李辰假装附和,随即宽衣欲往床上一躺,谁料姜时离见状,一手拽住了他,抢先坐到床边。 “起开!”姜时离没好气的看着他,随即从床上拿出一床被子扔到他手里,望着地上说: “你,睡地上。” 李辰有苦说不出,但是只能照做,略带不甘的铺着地铺。 “你要是敢起歹心,我就阉了你。”姜时离故作狠态的说,随即扭头躺下。 两人随即陆陆续续睡去。 第二日清晨,随着嘈杂的市井声,街上开始叫卖起来,李姜二人也陆续苏醒。 二人稍微收拾一番,便出门搜寻消息。 只见颍州城中的市井,还算是井井有条,金人自从占领了南宋的城市,为了更好的管理,让宋人诚服,一切都维持宋人的习惯和礼节。街上有挑着大饼贩卖的小商贩,街道的两侧是开着店铺,开门要喝的小二们,虽然看着热闹,但是毕竟在金人的统治下,还是多少蒙上了一层不详的气息。 “侯爷车马,通通闪开!” 突然,身后马蹄疾驰,百姓们都被吓得纷纷让道,但见最头头的一队骑兵呼啸而过,跟着的是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马车两侧均有骑兵护卫,旗帜上写着一个大大的“贺”字。 姜时离和李辰见状,连忙在一旁驻足观看。 “这人是谁啊,好生气派?”百姓们纷纷议论起来。 “哟!这话可说不得!” “这可是当今的贺侯爷,你们说话小声点!” 见百姓们都有所忌惮,李辰和姜时离对视一眼,随即他刻意挤到百姓中问道: “老乡,是哪位贺侯爷啊?在下赴京赶考路过此地。” “亏你还是读书人,贺侯爷都不认识?”一个老乡说道,随即他示意李辰凑过来,低声说: “这贺侯爷原是宋朝的丞相,之前听说给金人开路,导致金人攻进临安烧杀抢掠,最后还杀害了圣上先给金人,然后就跟着金人回到汴京当侯爷去了,最近不知怎的突然带着兵马来到了颍州。” 李辰听罢,随即回到姜时离身边将此消息转告。 姜时离听到贺温这个名字,瞬间怒火攻心,那一时间,曾经的悲惨的回忆涌上了心头,没想到此人不仅没遭到报应,反而在淮北当起了侯爷。 她尽力平复情绪,让自己回复冷静和理智。李辰见她神色不好,赶紧带她离开。 他二人来到一偏僻处,此时姜时离已经变得清醒,她舒了口气,说道: “看来,颍州果然有大事发生,没想到这奸相居然带兵来颍州了,速将此事记录,随即用暗号联系城外的接应队伍,把消息传回大营。” 李辰点头认同,随即让姜时离在原地等候,他去去便来。 此时,巷子的尽头一队穿着朴实的过路商贾,正在监视着他们。 很显然,他们自从在集市上打听贺温的时候,就被盯上了。 “速去回报,其余人分成两队,一队跟上刚刚走的那个男的,一队跟着那个小妮子。”此时他们的头发话了。 二人分别后,姜时离也欲回到住处,但是敏觉的她,察觉到似乎有人跟着自己,便自顾自的逛起了街,路过一处裁缝店,她走了进去,假装要试料子,实际上是借用店内的铜镜来看看门外是否有人跟踪自己,只见铜镜映出了门外却有鬼鬼祟祟几人,她当即判断已经被跟踪了,但是凭借着敏锐的头脑,不慌不忙的比试着不同的料子,门外几人见她还呆在店中,便也暂时放松了警惕。 “敢问店家,小女子突感不适,可否能借用一下,里间如厕?”她随即问道,又陌陌的拿出一些碎银,说道: “这几批布料尚佳,劳烦店家帮我包起来。” 店主人见状,欣喜的告知她怎么走,随即开始打包,门外的人暂未察觉到什么异样,继续监视着。 姜时离找到了厕所,随即细心观察,发现可以越墙到另一条街巷,她当机立断,敏捷的翻墙而走,不愧跟孟若清学过一些身手。 过了许久,门外的人感觉不对,虽说她进店了,但是消失视野许久,便决定收网,重进去一阵搜寻,怎料店主人也一无所知,当他们找到厕所,发现厕所后面的高墙时,知道人已经逃之夭夭了。 与此同时,李辰便没有那么幸运了,他辗转过几条小巷后,也发现自己被跟踪了,他不由得慌乱起来,脚步越走越快,最后竟然直接想把腿跑路,说时迟那时快,两人突然从道路尽头走出将他死死围住。 随后,李辰被五花大绑带到了侯爷府。 “启禀侯爷,此人是我们在城西抓获的,鬼鬼祟祟,一定是宋人的探子!” 此时,李辰被捆绑着丢到了大厅中央,他企图挣扎,发现绳索把他勒得死死的,越挣扎越紧。 贺温不慌不忙得品着茶,细声说道: “说说吧,你是何人,来颍州所为何事?说对了本侯爷念在同族的份上,或许可以免你一死,说错了,那就只能剁成块喂我家的狗了。” 贺温看似温和的语气中带着杀气,那又高又细的说话声调,让人听着都不免心头一悸。 只见军士取下了李辰嘴里的布,李辰倒也展露出自己阳刚的一面,大笑说道: “要杀要刮,悉听尊便!” “哟,还是个读书人?”贺温见他出口不凡,随即问道: “你在宋庭居何官职啊?” 李辰不知道他在耍什么花花肠子,回复说: “无可奉告!” 贺温冷笑了一下,随即手下人立刻知其意思,几个军士对着李辰一阵拳打脚踢,打了足足三分钟,李辰此刻是头破血流,痛苦无比,在地上蜷缩着,鲜血流了一地,眼睛,鼻子,嘴角都在往外渗血。 “年轻人,想清楚了再回答,本侯再给你一次机会。” 贺温放下茶杯,随即示意手下牵来一条狼狗,这狼狗嘴角留着哈喇,饥肠辘辘,对着李辰肆意嘶吼,若不是有绳子牵着,怕是会直接扑上来将李辰咬死。 李辰心里防线终于被击溃了,他本就是一孱弱书生,今日还是有生之年第一次遭受毒打,打得他差点晕死过去,浑身疼痛无比,加上一旁的狼狗欲要把自己当成盘中美餐,他连忙大喊我说我说,紧接着连滚带爬的看向贺温,眼神中满是求饶。 贺温见此,目的已经达到,便让人拿了张椅子扶着他坐下。 “小...小人本是宗州人士...举人出身...”他连说带哭的把自己的身世数了一遍。 “看不出来,你还颇有胆识,居然主动要前往军中。”贺温冷笑道: “我且问你,你们的主帅陈雁如今身在何处?派你来的目的又是为何?” “殿...殿帅如今,身在徐州大营...他...此番派我来....是...为了打探...金兵虚实....” 李辰知道这话一说,他此生便再难回头,但是眼前的皮肉之苦和即将到来的非人折磨,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怯懦。 随即贺温又询问了他一些宋军的问题,他把自己知道的都全盘托出,只期待着贺温能放过自己。 “禀侯爷,还有和他同行的一女妮子,但是这妮子实在了得,我们的人跟丢了,还请侯爷恕罪....”一旁的军士说道。 “自己下去领板子。”贺温倒是无情的说,随即看向了李辰: “年轻人,这个女子是何人?她和你又是什么关系?” 李辰此刻虽然知道自己难逃一劫,但是心里还是想保护姜时离,便胡捏乱造了一些话,说自己根本不认识,结果眼神中透露了心虚,被贺温察觉,随即又要将他毒打一轮。 李辰知道刚刚的毒打已经是让自己痛不欲生,这要是再打一次,自己恐怕要命丧于此,心中一横便将姜时离全盘托出。 “有趣,这宋朝是无人可用了吗?居然女人都去军营了?”贺温说罢,随即在场的属下们都哄堂大笑。 “姜姓女子....”他心中略过一丝回忆,自己的曾经的死对头,也有一独女,该不会这么巧吧? 他随即吩咐了左右,不久后,一个身穿金廷官袍的宋人,来到了大厅。 “王某见过侯爷!” 此人之前是贺温手下的鹰犬之一,曾经帮助贺温屠杀忠良,手上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临安大劫后,他随贺温北遁,如今在金廷任职。 “本侯爷记得那个死去的宋军统帅姜长云有一独女,还请王大人细细说来。”贺温让人给王大人赐座赐茶。 “回侯爷,下官当年在户部奉侯爷旨意,调查朝中大将们的家眷,对此确实略知一二,姜长云和其夫人徐氏确有一独女,其名唤作姜欣。当年临安城破,姜长云和徐氏均已被我大金斩杀,其女与管家不知所踪,下官猜测是当年大战之际,姜长云念其女年幼,故让人将其送离了临安。” 贺温听后心中顿时有了答案,随即问李辰: “你口中的姜姓女子年方几岁?” 李辰听着云里雾里,他丝毫不知道,姜时离竟然是将门之女,自己与她在宗州多年,还天真的以为她是孟先生家的女佣。 看着一旁威胁的军士,李辰赶忙说道: “回侯爷....她今年应该二十有二....”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贺温终于想明白了,他看向李辰,示意他有什么就赶紧说出来。 李辰自知此时此刻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要是再不配合怕是小命不保,便说: “她...她此前确实唤作姜欣,与小人在宗州相识...寄居在孟若清先生家中...后自行改名叫姜时离投军....” “孟若清?哈哈哈哈,一条敢当朝顶撞我的死狗,如今这群人是真齐了。” 贺温和王大人互视一眼后奸笑起来,当他听到孟若清的名字后,他已经知晓了全部,原来当年孟若清本是一腔热血,欲报家国,怎料看不惯贺温等奸佞在朝中作为,便在皇帝生辰时,当众写了一首讽刺的诗词,暗讽贺温和彭祈奸佞当道,天下鸡犬不宁。 贺温随后通过手段将其排挤出京,后又派人在他返乡路上截杀,他妻女都惨遭蒙难,只有他自己掉落山崖侥幸逃过一劫,此后他便来到宗州隐居...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是贺温的手笔。如今,他只要抓住姜欣,用姜欣来威胁陈雁,便可使宋军不战自溃。 “李辰,本侯爷再给你个机会。”贺温心怀不轨的看着李辰说道: “本侯爷原是宋朝丞相,但是皇帝软弱无能,天下迟早易主,本侯明智,才及时弃暗投明。如今成了这大金的侯爷,同样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好歹也饱读诗书,在宋朝不过是一芝麻大小官职,得不到重用,宛如一只蝼蚁。但是你如今归降我大金,找到姜欣助我大金击退宋兵,那便是奇功一件,本侯自当上报陛下为你请功。” 李辰如今已别无选择,如果真如他所说,能在金廷立下奇功,当上大官,倒也未尝不可,他随即表示愿意归降,还主动请缨带人前往搜寻姜欣。 “启禀侯爷,小人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在下倾心于姜欣多年,如果在下能找到她,还望侯爷能主持我俩的婚事.....” 他的如意算盘终于打完了,所谓的投军,所谓的报国,到头来终归不过是想占有姜欣一人,不管是在宋还是在金,对他而言都无可厚非,如此丧尽人伦的人,果真姜欣看他不入眼。 “哈哈哈小事一桩,传本侯令,全城戒严!不可放过一只苍蝇,将颍州翻个底朝天,给我把姜欣找出来!”贺温随即下令道。 一时间,鹰犬们纷纷出动,整个颍州瞬间笼罩上了可怖的阴霾,金军官兵们不分青红皂白,肆意闯进寻常百姓家中,各种娱乐场所均遭到金兵的暴力搜查,此刻的城中一片怨声载道。 好在是姜时离摆脱跟踪后,第一时间想方设法联系到了接应小队,随即将宝贵的消息传递了回去。她如今已得知全城已经戒严,金兵们拿着自己的画像挨家挨户的搜查,她知道自己躲在酒肆之中不是长久之计,于是连忙收拾东西出逃。 她东躲西藏,隐蔽的来到城门处,但见城门中多了数倍的守军,城中各处都已贴满自己的画像,并且悬赏万金。她此时此刻也猜到李辰必然是投敌了,不然自己的消息怎么会让金人得知从而全城搜捕。 灵机一动的她看见城门处护城河的水沟。 没办法,她只能暂时躲藏在水沟旁的洞里。 街道上,鼻青脸肿的李辰骑着马,带着金人鹰犬搜寻,他虽已投敌,但是他还是想比金人先一步找到姜时离,若是能劝降她,也能免受金人的手段,若是不能劝降....那就不能怪他强娶了,他今天势必要占有姜欣。 密林间,宋军快骑正在策马疾驰,将消息传回大营。 陈雁自姜时离出发后,每日心中都颇有牵挂,虽说他知道姜时离的头脑,但是她毕竟第一次做这种高危的间谍,难免会有差池,对于间谍来说,再微弱的细节最后都有可能是致死的关键。 果不其然,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飞骑在中军帐外停住,战马的急喘说明了一切,军士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急忙冲进了中军帐。 “启禀殿帅!不好了!金人在颍州集结了大量兵马,由叛贼贺温坐镇。末将回来前,姜都虞和李参事已经暴露,颍州全城戒严!” “什么?!”陈雁听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众将们听了也是气愤填膺,他们早就想把贺温千刀万剐,如今得知他坐镇颍州,加上姜李二人目前生死不明。 陈雁面无表情的盯着案上的地图,他早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即便是他们暴露被俘,他也做好了率大军前去救援的准备,怎料传来的还有另一则消息,那便是贺温坐镇颍州。 此时众将军们议论纷纷,文至诚见状,也阻拦不了大家的如荼愤怒,他焦急的环顾,又看向帅位上一言不发,脸色青白的陈雁,心中也是急火攻心。 张凌天上前跪拜请命道: “禀殿帅!末将愿为先锋,攻入颍州,生擒贺温,报血海深仇!” 魏澈也随即上前: “禀殿帅!末将也愿为先锋,随张将军一并生擒贺温!” “末将也愿往!” “生擒贺温!” “报仇雪恨!” 一时间,中军帐内人声鼎沸,十几位将领纷纷跪地请缨,文至诚想制止,但是无论他喊得再大声,都压不住众将的嗓门。 陈雁紧闭双眼,靠在帅椅上,头稍稍后仰,面色凝重。 此时由于过度的吵闹,有的将军开始主动维持秩序: “别吵了!殿帅还没发话!让殿帅思考思考!” 随着大家慢慢的互相告知,嘈杂的人声渐渐消散,与之而来的是一片寂静,大家都纷纷把目光看向陈雁,默默地看着他。 文至诚如今也不知如何是好,他忧心忡忡的看着陈雁,沙哑的喊了一声: “殿帅....” 陈雁缓缓睁开双眼,随即环顾了一下众人,慢慢用手扶着把手,站起身来。 “没我的命令,不可动一兵一卒。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冷冷的说完,随即在众人的目光中缓缓向门口走去。 “殿帅!殿帅!” 将军们纷纷欲挽留,只是陈雁像是听不见一般,走出了中军帐。 “军师!这可如何是好!” 终于有人把目光投向了文军师,如今殿帅出门而去,大家纷纷围在军师面前,请求他去劝说殿帅出兵。 “够了!”文至诚罕见的发飙了,大喝一声,众将军见状也不敢作声。 “殿帅既已下令,我等自然无条件服从。”他随即说道。 “可是军师!如今那奸贼贺温就在颍州,姜都虞也生死未卜,我等岂能坐以待毙!” 张凌天不甘心,眼含热泪的说道。 “你们可知,这一切都是金人设好的陷阱!”文至诚看着众人,语重心长的说: “金人如今以贺温和姜都虞为诱饵,引我军前去攻打颍州,他们调集了重兵,一旦我军前去,便是瓮中之鳖,届时我十万大军将万劫不复,北伐大业亡矣!” 文至诚把金人的阴谋说了出来,众将听后,都沉默不语,呆坐在原地。 陈雁出帐后,他百般愁绪,独自一人眺望天边。他不知如何是好,他深知这是金人的诡计,如若出兵,届时将至大军于万劫不复之地,如若不出兵,那时离..... 他拼命的让自己冷静下来,绝不能为一人而忽略全局。但是他又怎么忍心眼睁睁的看着时离命丧金人之手..... 醒醒!她不是姜欣! 她是不是姜欣都得救!她是大宋之才! 陈雁!为救一人,明知龙潭虎穴,也要置三军将士生死而不顾吗? 他脑子里开始出现幻想,一方面是自己的心声,一方面是姜帅对自己的严厉教导。 他感觉脑子里一阵疼痛袭来,痛得差点让他站不住脚。 迷茫,踌躇,这难道就是为将者必经之磨难吗? “故知胜有五: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识众寡之用者胜,上下同欲者胜,以虞待不虞者胜,将能而君不御者胜。此五者,知胜之道也。阿雁,你记住了吗?” 孟若清的话在他脑子里回荡。 “为将者,每一道抉择都决定了数万人的生命,不骄不躁不弃不阿,方能力挽狂澜,死中求生。之锋,你做好准备了吗?” 姜长云的话此刻亦浮现。 风中吹来孤独,夜色驱散了死寂。这一刻,仿佛天地之息已然静止。 留给他的,是他自己的抉择。 ------------ 第九章 兵起龙骧,生死薄冰 陈雁独自一人呆了许久,直至一阵清风拂过,他的头痛稍稍缓解了一些。 “殿...殿帅?”此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喊,他回过头一看,是一个面带慌张,不知所措的小军士。 陈雁坐在地上,微微一笑,挥了挥手,示意他上前来。 “启禀殿帅.....小的....有一事......”小军士支支吾吾,显得有些惶恐。 陈雁借着他手中的灯笼光亮,看清面前此人是一青涩少年,他手脚无措的站着,仿佛心中难以忽略这阶级之别。 这又何尝不是当初的自己呢? “今年多大了?”陈雁轻声问道。 “回禀殿帅..小的今年十六岁。”小军士话语中尽显维诺。 陈雁听后,用手拍了拍身旁的土地,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 小军士受宠若惊,但是他还是小心翼翼的坐了下来。 夜色中,一盏灯笼,一个少帅,一个士卒,两个少年。 “十六岁....我十六岁的时候,还没有你胆子大,我都不敢和元帅说话。” 陈雁看着小军士自嘲道,小军士慢慢放松了下来,没有一开始那么紧绷了。 “殿帅...您今年多大...”他略带好奇的问道,在他看来,殿帅似乎不是他印象中对三军统帅的认知,他看着更年轻,仿佛也就是年长自己几岁的哥哥。 “我啊,我今年二十有四了。”他见这个小军士没有一开始那么拘谨。 两人开始你一眼我一语的聊起来。 “为什么来当兵?” “家里穷。” “你家哪里的?” “汀州的” “你爹你娘呢?” “爹死在汴京了,娘改嫁给一个乡绅当妾。”他越说声音越小。 陈雁听后心里愈发难受,他心里愧疚,顿了顿说道: “对不起....”随即拍了拍小军士的肩膀。 小军士从来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得到殿帅的道歉,他受宠若惊,心中满是惶恐,随即一阵暖意涌上心头,眼角微微湿润。 “你叫什么名字?”陈雁想转移话题。 “马文昭。” “马文昭....文若绝响,天日昭昭!你名字里蕴意着岳帅的遗志,好名字!”陈雁笑着看向他 小马云里雾里,他没读过书,但是他却从小听说过岳帅精忠报国的故事。 “殿帅,我们这样算是精忠报国吗?”小马不知不觉的问了一句。 这一问给陈雁问沉默了。他何尝不想像岳帅一般,直捣黄龙与诸君痛饮。怎奈如今深陷泥潭,北伐大业未竟。 他深思了片刻,意味深长的看着小马,随即说道: “只要我们心中有国,便能报国。” 小马看着殿帅眼中无比坚定,他的眼睛在微弱灯光的映照下,如此的闪亮耀眼。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说了出来。 “殿...殿帅...其实我来找您,是因为......我刚刚在营中听到,时离姐生死不明.....”他说到这哽咽了。 陈雁没想到小马和时离居然相识,可此时此刻他也说不出安慰的话,只能沉默。 “殿帅....您会救回时离姐吗?”小马天真的问道。 “我......”以陈雁的口才,如今竟然被一个士兵问得语塞,他心中无比的自责。 “殿帅.....时离姐临走前,嘱咐了我一件事。她说,若是她能回来,便无事发生,若是她回不来了,便....让我将这封信交给您。”小马说着,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了信,递到陈雁面前。他此时此刻也不知道姜时离是生是死,他潜意识里告诉自己,想必时离姐定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告诉殿帅。他见殿帅独自一人坐了许久,实在不忍心,于是才下定决心,将信交出。 陈雁瞬间一阵头脑风暴,不可置信的盯着小马,他似乎内心稍微振作起来,接过信后迅速打开。 信中的内容,让他的心,从无奈到撕裂,从自责到悔恨。一时间,他默读着信,泪水竟然一滴一滴的打在了信纸上,他颤抖着拿信的双手,浑身不自觉的抽搐着,竟然同时还发出了阵阵抽泣声。 但见心中写道: 陈雁,当你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没有运气嫁给你了。不过你千万不要难过!因为你是我的骄傲,只要你在,我就相信大宋一定可以收复失地,一定可以中兴。你和我爹爹一样都是我心中的大英雄。而我呢,我就算当不了大英雄,我当个小英雄不过分吧!你这么呆的人都能当大英雄,我比你聪明,这次就让给你了!好了,话说回来,你千万别怪我不告诉你真相,我了解你,若是真告诉你了,你一定不会让我再呆在军中了。你嘴上整天挂着承诺承诺什么的,难不成我那么弱小,我就一定要你保护不成?你能保护大宋,我也可以! 陈雁泣不成声,仿佛这封信,就是姜欣站在自己身边,亲口对着自己说的一样。是啊,他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呆,为什么她就在身边,自己却不敢猜。 你要好好带兵,不要想着帮我报仇,国恨家仇比起我的仇更重要,你都是殿帅了,应该用不着我提醒你了吧!答应我,一切大局为重...... 哦对了,之前你说你会娶我,娶就娶嘛,搞得你很勉强一样,傻子!还偷偷给我写诗,咳咳,被我不小心发现了略略略...... 话说到这了,你要好好的,我会安安静静的,等你收复失地的好消息。等到那时候,我就愿意嫁给你了。 落笔,你要护一生的姜欣/姜时离。 陈雁读完后,痛心疾首,仰天长啸,双手拼命的捶胸捶头,这一幕让小马吓傻了,附近的军士也闻讯赶来,纷纷围在陈雁旁边,大家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了。 若不能护你,我又有何能力护大宋? 若不能护你,哪怕到了十八层地狱,都难恕我罪责。 既然如此,那便由我陈雁,来做这大宋的罪人吧。 喘息片刻后,陈雁强忍着心中痛楚,从众人的搀扶中缓过来,他神情虽然呆滞,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传令。”他冷冷的说: “众将中军帐听令,三军待命。” 军士们一听,纷纷迅如疾风的跑出去,一时间整个大营灯火通明,三军将士纷纷出帐准备,列队,集合,按照各营的秩序,有条不紊的集结。 文军师众将军接令后,早已在中军帐等候多时,他们按照军阶依次排列,各自站在座位旁等待殿帅,文军师亦站在次座旁,望着中军帐门。 “殿帅到!”随着传令兵的声音,众将纷纷打起精神,站得笔挺,只见陈雁脸上写满了杀气,从将军们中穿过,来到帅座前。 “参见殿帅!”众将纷纷行礼。 文至诚也深切的望着他,鞠了一躬。 陈雁环顾了众将,随即拿起帅印,严肃的说道: “诸位将军,奉本帅帅令,全军拔营,进攻颍州府!” “愿誓死追随殿帅!” 此间,将军们的热血被陈雁点燃,一致答道。 陈雁走到地图前,随即下令道: “周将军听令!令你率本部兵马,佯攻颍州西门!” “魏将军听令!令你率本部兵马,佯攻颍州东门!” “韩将军听令!令你率本部兵马,于西门北五十里待命,策应西门大军!” “韦将军听令!令你率本部兵马,于东门北五十里待命,策应东门大军!” “末将领命!” 随即陈雁又说道: “禁军火器营,一万步军外加一万马军,跟随本帅主攻南门,所有火器炮轰南门,务必要在最快时间内给我把城门轰塌。以炮火为令,东西两门一旦听到火炮声,即刻攻城!” 文至诚听到陈雁如此布置,心里一阵紧张,他知道陈雁这是打算压上全部身家,殊死一搏了,但是他还是提醒道: “殿帅...如此一来,若是金人增援,我大军将万劫不复啊!”他知道这话此时很扫兴,但是却不得不说。 怎料陈雁随即一摆手,说道: “真正主攻的,只有本帅所在的南门,东西两门均是佯攻,目的是吸引城内金军的兵力,为我南门争取时间。”他随后接着说道: “我们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攻破南门,找到姜时离,随后东西两门的禁军,在策应禁军的掩护下,交替撤回大营,南门火器营破城后,也即刻撤退回营。” 众将听懵了,不知道殿帅要干什么。 “殿帅,我们都撤了,那您怎么办?”张凌天问道。 “南门破后,我自领五千精骑杀入城中,半个时辰后自行撤离。” “殿帅,万万不可,万万不可!”此时文至诚连忙阻拦道: “如此一来殿帅会深陷险境,倘若金人重兵一旦形成合围之势,殿帅再无逃脱可能!” “我自当知晓,但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大军的命脉,一定要保住,只要你们能按计划行事,就能安全撤回大营。” “殿帅!”众将纷纷跪地,乞求陈雁撤回军令。 “我意已决!再有阻拦者,立斩!”陈雁不留任何情面的说道,他随即看向文至诚,拿着帅印缓缓朝他走过去。 “军师,劳烦你率余下兵马,在大军回撤的路上布下伏兵,同时高举我帅旗,定可让金人不敢追击。”他说罢,当着众将的面,将帅印塞到了文至诚手上。 “自攻城起,本帅将大军全权交由军师指挥,诸位皆遵军师的命令,各部循序撤回大营!不得有误!此次攻打颍州,一切后果由本帅负责!” 众将听后,纷纷掩面而泣,他们知道,陈雁已经带着必死的决心,为保住这只大宋最后的精锐。 随即,号角声响,宋军徐州大营各路兵马浩浩汤汤的开拔了。 不久后,这场惊天地泣鬼神之战就要打响。 汴京金军大营中,金人探报得知宋军倾巢出动,随即紧急召开军事会议。 完颜瑾神色凝重,高坐帅台,一旁的徒丹斡见众将已经到齐,便眼神示意太子。 “如今,宋军起三路兵马合攻颍州,颍州告急,诸位,宋人果然上当了,接下来,便是我们狩猎的时间,传本太子军令,所有待命大军,即刻合围颍州,务必将宋军一举歼灭!一个不留!” 徒丹斡似乎还有话要说,待众将出营后,他来到太子跟前说道: “殿下,宋军此番进攻略有怪异之处。”他神色中透露着些许紧张和不安。 “老师但说无妨。”完颜瑾眼下已经红了眼,他已然下定决心,不管宋军作何应对,必报徐州之仇。 “殿下请看,按照先前贺温送回的颍州的布防图,防守最薄弱的是北门,而东西两门则是布下了重兵,南门军力尚可,但是地势相对较低,是最容易击破的一门。如今宋军的两路兵马,直奔东西门而去,这十分不符合常理。”他心中知道,按照陈雁的军事才能,断不可能做次自掘坟墓的决策。 “哼....看来陈雁此人,也名过其实,不过是侥幸的赌狗而已,他们一定是想在最快的时间内拿下颍州,然后据城而守。”完颜瑾不屑的说道。 “殿下,我看未必,恐怕宋军另有所谋,但是在下愚钝,目前还没有想明白。”徒丹斡死死的盯着地图说道。 “管他谋天还是谋地,此番我定叫他们有去无回!老师,烦劳你留守大营,本太子亲自率军出征!”说罢,完颜瑾不等徒丹斡劝阻,拿着剑出营上马。 与此同时,颍州城内,贺温和彭祈二人得知宋军全军来犯,心中不免慌张,贺温更是下令一天之内务必捉拿到姜欣,这是他自保的筹码,他知道这个女人,就是陈雁的命脉。 李辰几乎带人搜遍了城中每一寸土地,都没有找到姜欣的踪影,他开始沉思,心里想着姜欣所有可能躲藏的地方。 “目前为止,能搜的地方全搜了.....等等.....护城河.....”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命令手下继续搜寻,带着一个随从前往护城河的城墙连接处。 姜欣在城墙下护城河的水洞中躲藏了多日,储备的最后的食物也消耗殆尽,她此时又冷又饿,体能也在逐步下降,脸色青白,嘴唇冻得发紫。 “姜姑娘....姜姑娘?”她听见熟悉的声音传来,瞬间警醒,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只见一个头探过来,是李辰!她下意识的将匕首刺出去,说是迟那时快,李辰见一阵寒芒迎面而来,吓得向后连摔了几个跟头,一旁的随从见状赶紧跑过来拔剑对着水洞。 “是我!是我!姜姑娘!我是李辰!” 他慌忙解释道。 姜欣见自己已然暴露,便缓缓的向洞外爬去,李辰见状示意随从不要轻举妄动,以免误伤她。 姜欣满眼都是愤怒和仇视,她死死的盯着李辰 “姜姑娘,没事了,是我!”李辰企图还要辩解什么。 “叛徒!人人得而诛之!”姜欣朝他脱口大骂道。 “姜姑娘,你误会了!”李辰还在狡辩,企图让她先放下武器。 “姜姑娘,这里没有别人,你相信我,先把刀放下....” 姜欣才不会听信此言,她是累了,但是没傻。 一旁的金人随从没什么耐心了,企图上前强来,姜欣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只听见“啊!”的一声,一把剑从随从的背后将他刺穿,他不可置信的回过头,看着颤抖的李辰,李辰随即大喝一声,将宝剑拔出,金人随从应声倒地。 姜欣见此一幕,有些困惑,但是还是警惕着李辰。 李辰第一次杀人,他颤颤巍巍的站在原地,突然狂笑,笑容狰狞且可怕,把姜欣吓得连连后退。他随即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将剑扔到地上,慢慢的朝姜欣走去: “姜姑娘,别怕,是我,安全了.....”他表情扭曲,双手张开,意图让姜欣进入他的怀抱。 “站住!别过来!”姜欣立马喝住他,随即质问道: “你当初说你一腔报国热忱,把自己说得如何如何,为什么如今要当叛徒!”她咬牙切齿,眼含热泪,她最恨的就是出卖国家之人。 “姜姑娘....我也是没办法,他们要我死啊!我不想死,我还这么年轻....我还不想死....”李辰将自己的内心完全暴露出来,在生死面前,什么尊严和气节,都荡然无存。 “住嘴!”姜欣愤怒的说: “枉你读了这么多的圣贤书,如今竟然不知道廉耻!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男子汉大丈夫?!” 李辰见她如此执拗,便试图用自己的歪理说服: “什么宋金,只要活着,在哪里没有好生活?如今金人已经许诺,只要我们按照他们说的做,便可以享受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侯爷还答应我,只要你归顺,他会为我们主婚!到时候我们便可以远离战乱,永远在一起!”他越说表情越狰狞,仿佛要吃了姜欣。 姜欣看着他的嘴脸厌恶至极,浑身颤抖,一字一顿的说: “你做梦!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投降,更不会嫁给你这种卖国求荣的恶贼!” “你不喜欢我吗欣儿?我是这么的爱你....为了你我可以付出一切.....” 李辰心如刀绞的说道,他可以容忍姜欣说自己的叛徒,但是当他听到姜欣宁死也不肯嫁给自己时,脸上突然露出更为凶狠的表情 “别怪我,欣儿,为了你我付出太多了,我今天一定要得到你!”他说罢扑了上去 姜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发现匕首被李辰死死抓住,他企图把匕首夺过去,如今姜欣体能已经殆尽,她丝毫没有力气,只能放开双手,李辰随即向后摔了一个酿呛,但是他快速起身,上前抓住了欲要逃跑的姜欣,姜欣被他死死锁住,毫无力气挣脱,她灵机一动,用脚狠狠地对着李辰的下体踢去,李辰痛到扭曲,瞬间丧失了浑身气力,瘫倒在地。姜欣也体力不支,她想逃跑,但是段时间内没有力量再站起来。 李辰捂着下体,艰难的站起身来,他此时已经疯了,他恶狠狠的看着姜欣: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喜欢我,我明明做了这么多!”他上前抓住姜欣的双肩,用力摇晃她。 姜欣拼尽力气挣脱,随后又是一脚将李辰踹开。 她顺势爬起来,不屑地说道: “你不要再自作多情了!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你!这辈子不可能,下辈子也不可能!” “哈哈哈哈哈!”李辰突然间淫笑,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在姜欣面前,已经没有任何尊严可言,他邪魅的看着姜欣说: “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喜欢陈雁是吧。”他又站了起来,接着说: “我老早就发现了,你说你只爱英雄,可凭什么他陈雁就是英雄!他不就是运气好,当了元帅吗?如今我归了大金,我也可以是元帅,欣儿,我也可以是元帅!” 姜欣听后冷笑了一下,随即说: “我是喜欢陈雁,我这辈子就非他不嫁!就凭你?也配拿自己和陈雁比,你不妨撒泡尿自己照照!一个厚颜无耻的叛徒!懦夫!” 李辰被这话说得恼羞成怒:“怎么?你不就看上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吗?我也可以啊,你不就喜欢攀炎附势吗?你看宋军中,哪个将军对你不是照顾有加?” 他一边说一边朝姜欣走去,突然间冲了上去一把抓住她的脖子,姜欣拼死挣扎。 “可惜啊,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陈雁知道了该有多心疼啊哈哈哈哈!”李辰面露凶色,企图强吻姜欣,姜欣拼力逃避,终于挣脱开来,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差点给他扇飞出去。姜欣此时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打完后瘫坐在地上。 她从怀里拿出了陈雁给她的霹雳炮,对准了李辰。 “你要是再敢靠近一步,我就用这霹雳炮把你炸成粉碎!” 李辰阴险的冷笑着,用手捂着脸,转过头来看着她: “今天,就算你杀了我,陈雁都不会来救你,能救你的,就只有我哈哈哈哈!”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今天这样,或许这才是他内心的恶魔,求而不得让他变得扭曲,让他整个人的三观随之一炬。 与此同时,三路禁军已经按照计划到达指定地点,陈雁看着眼前的颍州城墙,他眼神中充满了杀气,身后的火器还有马军,都已经蓄势待发,等待着他一声令下,他连续几个日夜未眠的脸上,写着一句话:冲冠一怒为红颜! 胸甲的虎头在铠甲上也似乎要咆哮出来,肩甲上的虎纹金边也闪耀着无限光芒,背上的深红披风在风中尽情挥舞。大军中,每隔几里都高耸树立着“宋”军旗。 他缓缓拔出腰间利剑,随即挥舞着划破了长天。 “开战!” 瞬间,数百架火炮发出的声浪响彻了云霄,震耳欲聋,炮弹一同飞向颍州深红色的城门爆开而来,将城门连同周围的城墙炸了个粉碎,无数的灰尘和碎石飞溅开来,震天动地。 东西两门的将士听到如雷的炮火声,也都纷纷发起冲锋,云梯直架,每一位宋军都奋勇当先。 只见陈雁带着精骑兵们,顶着金人的弓箭,朝着城中杀去。 这一声巨响,同样也震吓到了正在僵持的李辰和姜欣,李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吓得直接瘫坐在地上,随即惶恐的环顾四周。 姜欣自然也是被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露出了些许微笑,她知道,是陈雁来了。 随着宋军骑兵的厮杀声和马蹄声,数千战马横冲直撞,城内的金兵还沉浸在刚刚的炮声中没缓过来,谁曾想宋军的铁蹄已经到自己的脸上,他们像丧家之犬一般四处奔逃,但是有的还是难以幸免于难,或是被长枪刺死,或是被马蹄踩死,南门的金军守兵此刻犹如一群乌合之众。 李辰同样也听到了厮杀声,他不敢相信宋军这么快就打进城来了,而后看着一群逃命的金军从自己眼前跑过,他酿呛的站起来,似乎还对着姜欣贼心不死。姜欣见状,捏紧了霹雳炮说道: “你的死期到了!等着我大宋禁军来给你收尸吧!” 李辰心中慌完了,难不成自己今天真要丧命于此了吗,他随即不甘心的看着姜欣,为了一个女人,自己到头来落在禁军手里,那就不是死那么简单了。犹豫了片刻后,他一瘸一拐的扶着墙仓皇逃命而去。 姜欣见危机解除,自身的力气也已耗到了极致,随着远处飞驰而来的宋军骑兵,她还是拼尽全力的呐喊。 果然有宋军的步军发现了她,随即大批宋军都汇聚了过来,姜欣看着眼前的军队,不由得喜笑颜开,但是疲惫的她,此时此刻闭上了双眼 军士们赶紧给她拿来了水,喂她喝下。 “吁!”陈雁率众赶到,战马都未停稳,他便连忙下马,从军士们中间穿过,来到了姜欣面前,看着自己心爱的人,面色青白,四肢冰凉,他心如刀割,颤抖着将她抱进了怀里,紧紧搂住。 或许是感觉到了陈雁的体温,姜欣慢慢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抽泣的陈雁,她的眼泪也夺眶而出,她很想喊他的名字,可如今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欣儿!别怕,我是陈雁,你的陈雁!”陈雁激动的看着怀里的姜欣,用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 此时此刻,姜欣与陈雁离别六年的重逢,在众士兵的见证下,得以圆满。 陈雁将她抱上战马,随即自己也跨了上去,双手紧紧地护住她的身子,深怕她不稳。 随即,陈雁带着大军向着南门掩杀而去。城内的守军误以为宋军是奔着侯爷府而来,纷纷收缩,贺温和彭祈二人也紧张的躲在府内,向天祈祷。怎料突然间传来战报。 “宋军退了!宋军退了!” 贺彭二人不敢置信,互相瞅着对方。 刚刚还满是尘土,沸沸扬扬的颍州城内,如今只剩下灰烬,尸体,还有火焰。 完颜瑾率铁骑姗姗来迟,见到全面撤退的宋军,他咬牙切齿,下令全军追击。 果然如陈雁所料,金人必定不会轻易放宋军离去,而文军师率领的伏兵自然是吓退了金兵,东西两路大军以及南门的火器营如今都已经摆脱追兵,相对安全。 但是陈雁所率领的五千轻骑,却被金人的铁骑死死咬住不放。 马蹄疾驰,尘土飞扬,两军的骑兵在林间展开了角逐。 陈雁左手策着战马,右手搂着姜欣的腰,姜欣此刻虽然已经昏睡,但是在陈雁怀里她有着无比的安全感。 “殿帅!”一旁的军士禀报道: “金人死追着我们不放!” 陈雁当机立断,下令兵分两路,其中一路丢掉所有军旗在分岔路口朝着左边而去,陈雁领着另一路骑兵朝右边而去。 紧追其后的金人发现了端倪: “给我追拿着军旗的那队宋军!” 随即金人骑兵朝着右边追击。 由于林间道路相对狭小,宋军人数较少得以快速通过。 陈雁领着骑兵们抵达一处河边,战马经过长时间的奔跑早已疲惫不堪,甚至有的战马因为突然急停后,倒地不起。 陈雁见状,下令让战马和士兵们赶紧饮用河水稍作补充。他看着怀里昏睡过去的姜欣,眼中满是怜爱和内疚。 还没等休息片刻,军士慌忙来报: “殿帅!金人追过来了!” 陈雁见状,深知要有人断后,余下的军队方能全身而退,他将披风扯下,裹在姜欣身上,深情地最后看了她一眼,轻轻的吻了吻姜欣的额头,然后将她抱上一名军士的战马,说道: “照顾好她!带她回营!” 随即他下令,没有受伤的,还有力气的,跟随自己留下来,掩护其他人撤退。 望着远去的马蹄和尘土,陈雁心中已经无憾,他拿过一旁的长枪,转过头看着身后一片飞扬而来的尘土,大喊了一声: “跟我杀!” 骑兵们在殿帅的带领下,早已生死看淡,径直向前冲去。 迎面而来的金兵吓得赶紧勒马,他们还以为是有宋军伏兵杀来,赶紧掉转马头后撤,怎料陈雁一马当先,带领着为数不多的骑兵将士冲杀着金人铁骑,金人都为之胆寒,被打的屁滚尿流,溃不成军。 不知打了多久,陈雁领着数十骑杀出了金兵的重围,他身上中箭三处,刀伤无数,那满是荣耀的殿帅黑金虎头甲早已损坏得破烂不堪,而箭头的刺痛竟然有提神醒脑的功效,让他得以保持清醒继续战斗。 “活捉陈雁!” 此刻,突然东边传来呐喊,一堆金人铁骑破林而出,陈雁见状,只能带领为数不多的骑兵们朝着前方的瀑布逃去,来到瀑布边,望着深不见底的瀑布,身后数不胜数的追兵,他万念俱灰,企图拔出宝剑自刎,一旁的军士们急忙拦住了他。 “殿帅!”他们齐声跪地,仿佛已经做好了和殿帅一同战至最后一刻的准备。陈雁饱含热泪的看着兄弟们,说道: “诸位,能和诸位并肩作战,陈雁三生有幸,来世!我们还做兄弟!”他此刻去意已决,不就是战死吗?能够死在战场上,这就是他的归宿。 “殿帅!留得青山在,替兄弟们报仇!”一位军官喊道,他随即用眼神示意了其余的兄弟们,大家似乎都懂了。 瞬息之间,两位军士架着陈雁,将他强行拉到瀑布边,陈雁企图挣扎,但是被身后的军士紧紧锁死,只见面前的军士大喊: “殿帅!对不住了!”随即将陈雁往瀑布底下一推,陈雁和他背后的军士消失在急流的瀑布中。 余下的骑兵们纷纷上马,朝着面前赶来的金兵杀去,他们大喊着: “杀金贼!复国土!”慷慨赴死 倘若大宋人人皆如此,金人怎敢南下? 如此大宋好儿郎,是百姓之福,是天下之福。 完颜瑾得知陈雁被追至死路,后续率兵赶了过来,他看着一地的金军和宋军尸体,企图在其中找到一个身穿将甲的,那必然就是陈雁了。 一旁的手下说道: “禀太子殿下,我们追杀至此,只见一个宋军带着他们的将军纵身跃下了瀑布,其余的宋军宁死不降,和我们厮杀到底.....” 完颜瑾望着深不见底的瀑布,心想这就算跳下去了,也九死一生,他默默的鞠了一躬,自言自语道: “陈雁,可惜你还是输了。” 几日后,宋军陆续回营。 文至诚一边清点着人马,一边部署着防御。毕竟大军刚刚回营,他深怕金人阴魂不散,前来偷袭。 随后,一队伤痕累累的骑兵冲进了大营,领头的军官大喊着: “军医!军医何在!” 随即一群军士和军医从营中闻声而来。 众人小心翼翼的从马背上卸下奄奄一息的姜欣。 文军师闻讯赶来,急忙让军医立刻救人。他看着姜欣身上裹着的,正是殿帅的披风,心里略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殿帅呢?殿帅人呢?!”他焦急地问着身旁的军士们,大家都纷纷摇头。 随即他找到了刚刚护送姜欣回营的骑兵。 其中一名骑兵面露悲伤,一边抽泣一边说道: “我们本来撤出来了,但是金人的骑兵紧追不舍,于是殿帅把姜都虞交给我们,他自己.....和一些弟兄们断后....冲杀了回去.....” 文至诚听后头皮发麻,突然觉得胸中无比闷,差点惊倒,一旁的军士纷纷上前搀扶。 “殿帅......殿帅!”他情绪终于爆发,特别是当他知道陈雁舍身断后,他更加难忍悲痛。 张凌天和魏澈两员大将则觉得既然没有准确消息传来,那么殿帅就还活着,他们亲自率领骑兵们在回来的路上反复搜寻蛛丝马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文至诚自知殿帅九死一生,自己恐无法向朝廷交代,于是冷静过后,亲自写下书信一封,令人呈送回临安。 话说颍州方面,贺温和彭祈居然在城中大摆庆功宴,他二人将宋军袭城描述为亲自率军击退了宋军精锐,妄图以此揽功。颍州城内刚逢战事,如今短短几天时间便歌舞升平,实在是讽刺。 李辰也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他如今已经彻底黑化,尊严尽失,愿做贺温手下一条听话的忠犬,贺温见此人留着有用,便上奏金廷,替他求了个颍州知府的官职。 在听闻陈雁兵败,生死不明的消息后,他此时内心更加惦记姜欣了。 此战金人虽胜,但是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相较之下,宋军的主力仍在,反倒是颍州遭到重创。对于他们来说目前最值得高兴的消息,自然是出掉了陈雁这个心头大患。 汴京金军帐内,完颜瑾已率部归营,他心中烦闷,喝着闷酒。 “殿下,臣认为,既然不确定,那就派出大批人马前去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徒丹斡建议道。 完颜瑾却不以为然: “老师,我赶到时,士兵们告诉我,他们亲眼看到陈雁掉下瀑布,那个瀑布深不见底,就算是一个健全的活人掉下去都得摔成粉碎,何况是已经负伤累累的陈雁?”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徒丹斡见此,随即心知肚明的问道: “既然如此,殿下为何闷闷不乐?” 完颜瑾随即攥了攥拳头,说道: “可恶的是宋军居然提前布局,还在撤退路上伏击我军!让我追兵损失惨重!” 徒丹斡笑了笑随即说道: “臣日前便觉得,宋军这番攻袭颍州颇有牵强,处处都有疑点,如今看来,确实如老夫猜想一般,他们压根就不是奔着颍州去的。” 此言一出,让完颜瑾心中一阵惊慌略过,他不知道老师此话何意。 “殿下,臣已经探明,此番宋军全军进攻颍州,甚至主帅亲自攻打南门,皆因一位女子。”他随即冷笑了一下,接着说: “殿下可还记得,当年临安之战,宋军主帅姜长云战死?而臣口中的这名女子,便是姜长云的独女。此女幼年不知所踪,而后居然投身行伍,随陈雁参加此次的宋军北伐。” 完颜瑾听后感到惊讶,他慢慢的放下酒杯。 “老师的意思是,陈雁带大军攻打颍州,不是为了贺温?”他将信将疑道。 “殿下,据颍州守将来报,陈雁率骑兵攻入城中,并未袭击贺侯爷的府上,而是带人在城中搜寻,不到半个时辰,宋军便退了去。加上他们在回撤的路上布下伏兵,臣断定,他们来颍州不是为了攻城,而是为了救人。”徒丹斡胸有成竹的说。 “救人?”完颜瑾有点摸不着头脑,满带疑惑的看着军师。 “没错,日前贺侯爷为一名归降的宋军上书朝廷,封了他颍州知府,据他说,宋军为了摸清我们的动向,竟派出多名间谍,借着科举的人多眼杂,混入我们各大重镇收集情报,而这姜云长的遗女姜欣,便是负责刺探颍州军情的间谍之一。” 完颜瑾恍然大悟,拍案而起,说道: “原来如此!照这么说来,陈雁大军攻打颍州,只是为了救出此女??”他联想起发生的种种,宋军在撤退路上的避而不战,终于开始相信。 “陈雁本就是姜长云旧部,当年姜长云独自回到临安,将手下的姜家军尽数交给陈雁。由此可见,他和姜欣之间的关系匪浅,明知我们设下陷阱,不惜以身犯险前来救人,如今落得个生死不明。”徒丹斡随即摇了摇头的感叹道。 “哼,不管如何,宋军现在是三军无主,我即刻请命父皇,率军夺回徐州!”完颜瑾愤愤说道。 “殿下不可。夺回徐州之事断不可操之过急。徐州本就易守难攻,如今更有宋军重兵防守,加上此番北伐的宋军精锐仍在,殿下还需从长计议。”徒丹斡劝阻道。 完颜瑾深知,他只是说说气话而已,毕竟如今他已经没有底牌再遭受一次失败了。 大概过了三日后,大宋军营内,姜欣慢慢的睁开了双眼,她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口中不停地喊着陈雁。 小马此时在帐外听到动静,连忙进去一看,见她醒了洗出望外,连忙找来了军医,同时又去通报了军师。 文至诚此刻赶紧带人前来,他深知如今殿帅不知所踪,而姜欣则有可能是和陈雁最后对话之人,当下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只能试着问问她。 “军医,她情况怎么样?”文至诚问道: “禀军师,姜都虞此前极度虚弱,长时间的低温环境,加上缺少食物和水。现在已无大碍,只需慢慢调养等待恢复即可。” 随后军医留下药方交由小马,毕竟姜欣身子骨虚,还是需要中药辅佐恢复。 “军...军师....”她艰难的想坐起来,却发现双手无力,怎么也支撑不了,小马见状赶忙扶着她坐立,靠在床头。 “姜都虞,你无碍就好,这段时日静静修养,我也会加派人手照顾你。”文军师坐到床边,轻声说道。 “军...军师,陈...陈雁在哪?我怎么....没见他?”她虚弱的说着,环顾了四周,脸上写满了失落。 “嗷...殿帅他...有要务需要处理....你就安心休养吧!”文军师见她憔悴的模样,不忍告诉她真相。 一旁的军士们听了都沉默了。 随即文军师让众人都退去,出门后特地嘱咐小马,让他好生照顾姜欣。 不久后,文至诚的军报在一个深夜呈递到了中书省。 萧文远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着,他双手贺嘴唇都在颤抖,脸上的表情无比凝重,眼角渐渐湿润,甚至他不敢相信,更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短暂的思绪过后,他冷静下来。 “即刻派快马进皇城通报,本相要面圣!” 夜深人静的临安城,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打破了深夜的宁和。 萧文远在马车中极力平复着心情,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绝对不能将心中的焦虑表现出来。 随着皇帝寝宫的灯光亮起,一旁的宣和殿也灯火通明,太监们忙里忙外,为这场深夜的召见做准备。 皇上打着哈欠,坐在了上位,随即眨了眨朦胧的双眼,看着眼前伏地的萧文远。 “文远啊,你说你....这大半夜的,有何要紧的事?”他眉头稍微一皱。 萧文远随即说道,是前线急报,皇上一听,瞬间头脑清醒了许多,令左右都退下。 “圣上,军师文至诚传来急报,殿帅生死不明....” 萧文远此言一出让皇帝都为之震惊,随后又将前线发生的事如实报来,还呈上了文至诚的亲笔信。 皇上看完信后,脸上依旧展露着不可置信的表情,双手微微颤抖。 “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给朕找到陈雁,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皇帝怒了,他没曾想十万禁军居然能弄丢自己的主帅。 而萧文远却深知陈雁秉性,他定是做好了一死的打算。 “殿下,当务之急有三件要事,其一,封锁消息,让所有对此事的知情人守口如瓶,倘若今日临安朝野有私下议论者,严惩不贷。其二,令文至诚暂领三军指挥权,将我大军沿徐州一带布防,以便后续待命。其三,圣上可下一道圣旨,意在鼓舞三军士气,朝廷不会放弃他们。” 萧文远果然不愧是丞相,把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随即皇上授意让他起草圣旨。 萧文远返回的路上,心中默念:“你小子福大命大,岂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又过了数日,临安的军令传至徐州大营。 姜欣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如今能下床走动了,相比于之前惨白的脸,如今气色也相对红润了起来。 小马替她打来了水,随即又端来了餐食。 “时离姐,军师特地嘱托的,都是些难得的佳肴,你多吃些才能恢复得快!”他叮嘱道。 姜欣看着桌上的丰盛餐食,叫住了欲出门的小马。 “小马,这都好几日了,殿帅到底去哪了?我问了营中的其他军士们,他们都说殿帅巡营去了,怎么巡个营要巡这么久?” 她心中略有疑惑,但是看着将士们似乎没有什么反常,心中倒是怨起了陈雁。她回想起陈雁的那句话:“我是陈雁!你的陈雁!”又不免在心中偷乐,怎么如今自己都信了,他却一直不来看自己,好是奇怪。 小马先是一颤,随即故作镇定的笑着说: “时离姐莫急,或许再过几日殿帅就回了!时离姐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身体!我先去给你熬药了!”小马怕再多说就露馅,想跑出去。 谁料姜欣又叫住了他,走到他跟前,上下大量了一番,这可给小马吓得不清,深怕自己要暴露了。 “小马,你老实告诉姐,是不是你....把信给殿帅看了?”她其实内心已经知道了答案,毕竟陈雁见到自己时的表现,已经是知晓了全部。 “时..时离姐...当时你的消息传来,我以为你已经....想到你的嘱托,加上殿帅那晚又一个人发愁,我就....把信给殿帅了。”小马小心翼翼的说道。 姜欣倒也没有怪他的意思,她其实打算的是,自己万一遭遇不测,再告知陈雁真相,不想让他因为自己为难。如今陈雁还是去救自己了。 姜欣打发走了小马后,慢慢的支起身子,用拐杖撑着慢慢走动起来。这几日像是被当成猪仔投喂了一般,如今虽然脸色还是有些惨白,但是比起当时已经有了不少血色,是该活动活动了。 她走出帐外,士兵们见了纷纷感到惊喜,围着她嘘寒问暖,她也是有着前所未有的感动,仿佛经过这一次的九死一生后,她对军营有了家的感觉。 只是这么多日过去了,为何迟迟不见陈雁身影? 他怎么可能一次都不来见自己..... 姜欣越想越觉得蹊跷,于是便踉踉跄跄地走到了中军帐门外。 中军帐内,文军师和几位将军们都面露愁容,自从陈雁失踪后,他几乎都没怎么睡过觉,他手里捏着邹邹巴巴的萧相的信件,短短的一些字却被他读了又读。尽管已经按照指示安顿好了军中事务,但是失去主帅的难过和无助,已然是他心中抹不掉的刺痛。 “军师,您要不休息会儿吧,听守营军士说,您已经好几天没合过眼了...”一位将军缓声说道。 “无妨。眼下最重要的是三军。”他话语中疲惫却带着坚定。 “张将军和韩将军已经开始沿途搜寻了,目前仍未有消息传回。”另一位将军拿出书信汇报道。 “军师...” 门外传来一声,但见姜欣撑着拐杖,缓缓走进帐内,大家一看连忙上前搀扶。 “姜都虞!你刚刚初愈,应该好生休息才是。”文至诚虽然略带慌张,明显他不知道姜欣会来到中军帐内,但是好在悬着的心稍微落下一点。 姜欣见这几位的神情,她显然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是她还是不敢确信。 她坐了下来,随即把自己的身世和与陈雁的过往都全部向他们几位坦白了出来。 “原来都虞是姜殿帅之女...文某虽未结识姜帅,但当年读书之时早就拜读过姜帅文章,如此文武双全的国之栋梁,没想到...” 文至诚说罢,内心一阵镇痛袭来。他虽是读书人,却也心怀傲骨,姜长云这般的盖世英雄不仅是武将们心中的信仰,其文采更是他们读书人的标杆。 “军师,事到如今,时离...哦不,姜欣已经没有什么隐瞒的了。”她自嘲的笑了笑。 “但是军师,陈雁他到底怎么了...” 文至诚被这一问给问住了,他内心先是一惊,随即又尽可能地冷静下来,他知道这一问迟早要来的。 “那日,殿帅为了大军能够顺利撤回,不惜自己做诱饵吸引追兵。但是奈何金人的铁骑速度之快,敌众我寡......” 文至诚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但是他还是坚持把那天的经过全部讲述了出来。一旁的几位将军也都沉默的低下头。 “姜都虞!” 但见姜欣接受不了此番晴天霹雳,差点晕倒过去,大家见状赶忙上前搀扶她。 “怎么...怎么会...”她还是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这短短的几秒钟,她脑子里快速的过了一遍自己和陈雁的事情。 几年未见的重逢,如今刚刚相认却要天人永隔了吗? 他明明是为了自己才亲身赴险,明知是龙潭虎穴,却毫不犹豫的跳了进去。 倘若自己没有来这军营,他是不是就... 姜欣脑子里特别乱,眼泪止不住的流,甚至一时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她本就刚刚康复的身子还处于虚弱之中,如今又经此打击,文军师看在眼里却也无可奈何。 随后他亲自带人把姜欣送回了军帐。 她两眼无神,目光呆滞,泪水已经干涸成痕,身体时不时的颤抖。她幻想过无数的结果,但是命运就是如此捉弄人,往往会安排最坏的结局。 “姜都虞,你在殿帅心中之位不必多说,如今更是要保重才是,不能辜负了他啊...”文军师已经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了,只能这样说。 姜欣似乎若有所思,她转头看向了文至诚: “军师...你说,他...还会活着吗?” 文军师见状,知道机会来了,赶忙说道: “放心,如今我们所有的侦查部队全数出营,甚至张将军和韩将军也都亲自率部搜寻,你们回来的沿途都搜了个遍,也没有发现殿帅的踪迹,俗话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以依我看,他很大概率还活着。” 姜欣听到这句话后,似乎复苏一般,心中瞬间出现了希望的火苗。她已经不会去考虑这句话是真是假了,只要没见到陈雁的尸体,那他就是还活着。 她艰难的坐起身来,拿过身边的饭食吃了起来,一旁的文军师见状心中大喜,连忙让军士给她盛水。 “军师...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姜欣一边吃一边说,她知道只有自己身体好起来了,才有力气去把陈雁找回来。 文至诚心中也无比宽慰,虽然他心中知道陈雁存活的概率很渺茫,但是似乎被姜欣这番举动给打动了,军中一女子尚且如此,自己身为军师,如今身上更是挑起了统领三军的重担,又怎么能沮丧? 这夜晚没有明月,黑得可怕,但是漆黑之中总会有几许微弱星光。 ------------ 第十章 有明如黎,有志如决 话说宋军主帅生死未卜,就连金人也忙得不可开交。 在徒丹斡的指挥下,金兵也出动了不少人马搜寻陈雁的下落,只要确定了此人已死,那淮北一带的宋军便指日可破。 金军的大帐内,完颜瑾与将军们一边喝着酒一边商议。 “太子,这陈雁是死是活,其实对我们来说意义不大。我们只需要把他死了的消息传播出去,弄得宋军人人惶恐,击破他们就不在话下了!” 这名说话的金军将领,名为阿不罕图弼,曾经是金军战神完颜宗弼手下的大将之一,也是如今太子完颜瑾的王牌。此人战功无数,使得一手好枪法,所率领的骑兵更是无一败绩,是宋军闻风丧胆的存在。 “阿不罕将军此言有理,与其浪费时间去搜寻,不如就当作陈雁已死,借而向宋军的徐州大营开战,如此一来我军在士气上先胜一筹。”徒丹斡说道。 完颜瑾听后心中大喜,连忙拍案说: “好!那就...”话没说完,但见门外声音传来: “报!阿宁公主殿下求见!” 阿宁公主,为完颜瑾的幼妹,从小可爱伶俐,受皇帝和诸位皇子的宠爱,但是这位公主却喜爱弓马,有一颗向往军营的心。尽管完颜瑾不同意,但是她还是死缠烂打,每次春围狩猎她都能凭借精湛的弓法拔得头筹。她将长发束成高马尾,柔美之中又带有英气,加上经常出入军中研习弓马,被金军将士们亲切称为公主将军。 “这丫头真是不让本太子省心啊...”完颜瑾无奈地摇了摇头,很显然他拿这个妹妹没有一点办法。 “太子哥哥!”阿宁边跑边喊的走到完颜瑾身边。 “有没有想我啊!”她当着众人的面对着完颜瑾撒起娇来,惹得大家欢笑。 “阿宁,我们正在商议要事,你先去自己玩玩,等我好吗?”完颜瑾虽然疼爱她,但是毕竟是在军中,不能由着她胡来。 “太子哥哥,刚刚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我认为不急着开战。”她拿过太子桌上的酒杯,品尝了一口说道。 这一句话给在座的将军们说得云里雾里,纷纷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哦?阿宁殿下有何高见?”一旁的徒丹斡听后来了兴趣。 “阿宁公主,此乃我军机要事,还请公主慎言。”阿不罕听后提醒道。 怎料阿宁不慌不忙地走到太子面前,有模有样的行了个礼,随后转过身看向众将说道: “宋军的徐州大营有十万精锐,而且周边布防森严。我大金骑兵虽然所向披靡,但是对于徐州这样易守难攻的城池,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然为何要用攻心之计?”她说罢回头看了一眼完颜瑾,眨眼调皮了一下。 “说得不错!接着说。”完颜瑾知道这个妹妹的鬼点子向来很多,不妨听听她有何计策。 “咳咳,依本公主之见嘛,我们应该先去搜寻宋军主帅的下落。要是没死的话,我们抢在宋军之前找到他,便可将其抓捕;要是死了的话,那便大有文章了,我们可以将他的遗体在城内游街示众,一来鼓舞我军士气,让城中的子民们看到我们大胜,二来嘛,这是对宋军莫大的折辱,他们定会不计代价来抢夺主帅遗体,这样一样我们就可以把他们一举歼灭了!!” 阿宁说罢,在场的众人纷纷瞠目结舌,不敢想象这般妙计是出自公主口中,徒丹斡则是带头鼓起了掌。 “哈哈哈哈!不亏是我的小阿宁!”完颜瑾大喜,走到阿宁面前捏了捏她的脸蛋。 “太子哥哥!阿宁要帮你!阿宁的骑术你不是不知道,我也帮忙带人去找宋军主帅的下落!”她太渴望有这样的机会了,围着完颜瑾撒起娇来。 “好好好,真是拿你没办法,老师,公主我可就托付给你了。”完颜瑾转头看向徒丹斡。 “殿下放心,在下明白。”徒丹斡怎么会不懂太子心思,眼下不仅是金军,宋军也出动人马找寻陈雁,若是让公主单独行动,不免会遭遇危险。 阿宁则是心满意足,她早就得到了父皇许可,只要能立一件功勋,便从了她入军的想法。到时候自己这个太子哥哥也无可奈何。 蔡州府平兴州,一处临山傍水的小山村,名叫荼胥村。 这个村落地势偏远,离最近的平兴州都有一定距离,因此金军攻陷蔡州时根本无暇估计此地,也让这个村庄免受战乱之苦,成为了平兴州的一个世外之地。 荼胥村是出了名的草药村,这里出产的不管是种植的草药,还是山里的,都有着不菲的功效和价值。因此村民们都是采药前往平州贩卖而生,也经常会有些药铺的商贩来此大规模采购。据说村里人人懂医,还有一个传说中的神医世家。早年金兀术因身上箭伤曾来此求医,因此地遥远,加上他得治后心怀感激,便下令不再征收此地赋税。由此可见,这个小村落虽然与世隔绝,但是人们却生活得十分美满幸福。 村落中一处民宅内,躺着一个身上多处都用绷带包扎的人。 不用猜,他就是陈雁。 他双眼缓缓睁开,面露痛苦的神情,打量着周围。他尝试坐起来,却发现办不到,他身上太多致命伤了。 门外传来稀稀疏疏的女子嬉笑声。陈雁虽然四肢动不了,却还是心生警觉。 “记得早点过去!不然阿姑他们又要怪了!” 门外走进来一个十八岁左右的姑娘,她端着一个木盆,面带微笑,脸蛋稚嫩,刘海的几缕碎发挡在眼前,高高的马尾上用一个粗布蝴蝶结扎着,身姿看上去很轻盈,穿着一袭粗布衣裳,虽不华丽,却干净整洁,衣裳上还绣着几朵淡雅的野花。 “啊!你醒了!”这个女子看着陈雁,不由得欣喜望外,连忙放下手中的盆,端起桌上的一碗水走到床前。 “你...喝点水吧!姐姐说你伤得太重,还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她话语中带着天真和幼稚,但是看着眼前重伤的陈雁,心中不免怜悯,于是便给陈雁喂起了水。 “我...这是...在哪...”陈雁艰难的说着,一字一顿。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这里是荼胥村...噢你可能不知道在哪...”女子转念一想随即说: “我和姐姐前段时间出门采药,看见你和另一个人在河边,浑身是血,但是你们都还有气息,于是便叫人把你们抬了回来...” 女子把这段时间的发生的事都告知了陈雁。 “我...我叫黎沁,是这里的村民,我姐姐叫黎韵,她是村里的医生,我平时给姐姐打打下手啥的...没事你放心!我们都是好人!”她支支吾吾的说道,显然她第一次和外来人打交道,有些不知所措。 陈雁听后,稍微放下了心,至少自己没有落在金人手里。 随后这段时间,在黎家姐妹的照料下,他总算恢复了些,至少能坐起身来了。 陈雁看着房间的布置,虽然是竹制的各种家具,但是小巧而又温馨,他久经沙场,这般让人安心的环境实属难得。但是他眼下心急的是,自己要赶紧想办法回到徐州。 “喝药了!”黎沁端着药走了进来。 “那个...小黎,这些天承蒙照顾了。在下想问,这里离徐州有多远?”陈雁接过药喝着问道。 “啊...徐州?徐州是哪里?”小黎听着云里雾里的。她只知道平兴州,甚至连蔡州府都不知道。 陈雁见她不知所措的样子,已经猜到这里可能是世外之地,地处偏远,虽然不知道离徐州有多远,但是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对了...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呢?”小黎说道。 “我...我叫陈之锋。”陈雁犹豫了半分,决定还是把自己的字说了出来。 “对了,你说被救的还有一个人,那人在何处?”陈雁突然间想到了什么。 “他就在隔壁,不过他好像没有你伤得严重,他...”小黎说着说着,突然推门而进一个男子。 “殿帅!”他冲到陈雁身边,不顾小黎的满脸疑惑。 “太好了!您还活着!”男子脸上带着热泪,抓着陈雁的手。 陈雁虽然不认识眼前此人,但是想必一定是跟随自己战至最后的兄弟。 “那...你们聊!我先去找姐姐了!”小黎见状,知道二人要叙旧,便懂事的离去了。 “殿帅!我叫郑世决,是禁军的马军军士,当日是长官让我护着你,我俩一起被推下了瀑布,您还记得吗?” 陈雁看着他的眼睛,俩人回忆起了那天的事情,本来视死如归,但是结果是大难不死。 “殿帅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回到徐州大营的!”郑世决坚定的说,他看着像是十七八岁刚入伍不久的小伙,陈雁见状也是内心一阵温暖。 “我永远忘不了长官临死前的眼神,他明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是却没有半分恐惧,反倒是给我下了最后一道死命,让我无论如何也要保护您,所以我当时才从后背抱着您跳下去...”郑世决说罢哽咽了,陈雁也看出他对自己长官的无比信任和自豪。 “若是没有你的舍命相救,我可能已经...”陈雁也难免伤情起来。 “你叫郑世决?若你不弃,我们今后就以兄弟相称如何?”他挥去了悲伤,看着眼前的小伙,眼神中也充满了希望。 “殿帅...您...”郑世决大惊,他只是军中一个无名小卒,没想到殿帅不仅丝毫没有架子,居然还要和自己拜把子! “叫大哥!”陈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俩人开始庆幸这劫后余生,促膝长谈起来。不知道谈了多久,门外传来一个冷冷的女声。 “看来恢复得不错。” 小黎和一个女医师走了进来,显然她就是小黎口中的姐姐黎韵了。 “在下多谢黎医师救命之恩!”陈雁意图起身叩谢,一旁的郑世决见状连忙制止,随后亲自跪拜了下去。 “承蒙恩人救我和我大哥一命!大恩不言谢,受小人一拜!” 小黎见状赶忙上前搀扶。但是黎韵却依旧面不改色,冷冷的说: “不必,是村中青少们把你们抬回来的,有空的话去谢谢他们吧。”随即她上前检查了陈雁的伤势。 “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等完全愈合,劳烦两位自行离去吧,我们村子自古以来从不招惹外面之人,两位身份不明,不便久留,恕我无礼了。”黎韵起身离去,留下三人面面相觑。 陈雁略显尴尬,不过这倒也是情理之中。 “你们别见怪!我姐姐她就是这样的...”小黎也尴尬的打起了圆场: “两位不必在意,自然是先修养好了再说。” “小黎姑娘,你姐姐是不是有厌男症,感觉她看我俩那眼神和仇人一样...”郑世决打趣的说道,被陈雁赶忙制止。 “才...才没有!姐姐她只是...不想村子惹上麻烦而已。”小黎有点难言之隐,支支吾吾的说道。 “我俩看上去也不是坏人啊小黎姑娘!”郑世决嘟囔着。 “小黎,我们再过几日就告辞,绝不打扰。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陈雁赶忙说道。 等她走了以后,陈雁看着郑世决说: “别人能救活我们,就感激不尽了,千万别再说这般话语。” “知道了大哥,我这不是好奇而已...你没发现吗,虽然是她救了我们,但是她看我们的眼神中都有着杀气!” 陈雁沉默了,确实如此,黎韵虽为医者,但是那眼神属实不对劲。 “别想太多,好好休息吧!或许别人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又过了几日,郑世决已经能正常走动了,甚至还帮小黎和村民们干活,得到了村里一致的夸赞,他也意识到似乎不像黎韵口中那般不受欢迎,反倒是只有黎韵一人对他始终是冷脸相待。 “大哥!看我给你做了个什么!”郑世决推着一个木制的四轮车走了进来。 “这是...?”陈雁看着有点惊讶。 “大哥,你还不能走动,我就用木头做了这四轮车,心想着你也不能老待在房里闷着,快坐上来试试!” 随即郑世决将陈雁扶上了木头轮椅,推着他出了门。 好一个山清水秀,远处的风景山峦叠翠,层林尽染,仿佛是大自然最得意的笔触,勾勒出一幅幅动人心魄的画卷。山峰挺拔而秀美,云雾缭绕其间,时而轻拂山腰,时而隐匿峰顶,如同仙境中的仙灵,悠然自得。 而近处的溪水潺潺,清澈见底,细碎的鹅卵石在水底铺陈开来,映照着蓝天白云,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山路旁野花烂漫,彩蝶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泥土的清新,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洗净心灵的尘埃。几声鸟鸣清脆悦耳,穿林越谷,阳光透过树梢,为这宁静的世界添了几分生机与活力。 “大好河山啊...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陈雁享受着这世外的空气,不由得感叹道。他此刻心里五味杂陈,要是能带姜欣来看看这美景就好了。 “奈何曹子建期盼的永贵尊而无极兮,却难知等君寿于东皇。”身后传来一个老翁的声音。 陈雁转头一看,小黎搀扶着一个白发老翁朝这边走来。 “哈哈哈老先生高见!古今多少权臣都渴望御龙旗以遨游,却忽略了恩化及乎四海兮,方能嘉物阜而民康!” 俩人似乎这言语之间成了忘年之交。搞得一旁的郑世决和小黎呆呆的愣着。 “你听得懂吗?”郑世决怂了怂小黎,小黎也无奈地摇摇头。 “难得先生年少,却能和渡尽半生的老夫有同样的感慨。”老翁满是赞许的看着陈雁。 “老先生此言差矣,年龄不过是世间常理,非凡人所能违背,老先生能有此高见也和年龄无关,无非是心中赤忱从未磨灭矣。” “哈哈哈,小先生此言怕不是要把老夫夸上了天不成。”两人都会心笑了起来。 “爷爷!他们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小黎介绍道。 “哈哈哈老夫已经听你姐姐说过了。”老翁笑着看着陈雁二人: “老夫是这荼胥村的村长,也是阿沁她姐妹二人的爷爷,阿沁和我说了二位的事,怪老夫教导无方,之前阿韵跟二位说的也请忘记,老夫替她赔个不是。” 陈雁赶忙制止说: “老先生!我二人本是已死之人,幸得遇到黎家二位姑娘才得苟活,万万使不得。” 老翁见这个年轻人如此彬彬有礼,刚刚又和自己志趣相投,心中甚是欢喜。 “阿沁,我看你和这位小伙子也不爱诗词,不如你带他去村里逛逛,我和这位陈先生再探讨探讨文学佳作。” 郑世决见状立马心领神会,说道: “好嘞爷爷,我带小黎去逛逛!”说罢拉起小黎的手跑了。 小黎呆住了,也是跑了一会才醒过神来,从小到大哪里拉过男人的手! 她赶忙甩开郑世决的手说道: “哪有你这样的!随便拉姑娘家的手!”她有些害羞的嘟囔道。 郑世决见状来了兴趣: “欸,你没看见我大哥和你爷爷有事要谈嘛,我这不是找台阶下而已!” 他带着小黎来到小溪边坐了下来。 “你...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你们...不会对村子里的人怎么样吧?” 小黎悻悻地试探道,毕竟当时救他俩回来,身上穿着铠甲,浑身是血。 郑世决看出了她的心思,随即笑着拿起石头打起了水漂: “放心!我和我大哥绝对不是坏人,你们救了我们,这就算是黄鼠狼也知道知恩图报啊!”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你们...是金兵吗?”小黎虽然放下了些许防备,但是姐姐跟自己说过的话她始终记得,还是依旧在试探。 “我们是汉人,怎么可能是金兵?” “那你们是宋军?” 这一问给郑世决问到了,他和陈雁本不想暴露身份,但是见小黎如此紧张,他沉默了一会说道: “是不是以前有当兵的欺负过你们村子?”他也不傻,能大概猜到一二。 “嗯...我爹娘,就是被宋军杀的...”小黎梗咽了一下,说起了她和村子的过往。 原来早在十几年前,黎家就是这村里的医术世家,父亲和母亲都精通医术,年幼的黎韵和刚刚出生的黎沁,本该在这与世无争的小村庄幸福地生活。谁知那一天噩梦的到来。 “那天,一队拿着刀的宋兵找到了我家,他们说我父母给金人治病,是汉人的叛徒,就当着村子所有人的面,把我父母杀害了...爷爷为了保护我们,也只能带着我们逃去别的村子躲起来...” 小黎说着说着哭了起来,郑世决听后心里一阵苦楚,他不知道自己的军队居然对百姓犯下如此过错,只能默默安慰着小黎。 与此同时,村子也把事情原委告知了陈雁。 “泱泱大宋,放任如此危害百姓的虎伥之辈,是我等无能...”陈雁心中也难忍悲痛,咬牙切齿的说道: “不过老先生放心,如今新朝开国,效汉高祖之举与民约法十章,待之后失地收毕,断不会再有此事发生。”陈雁坚定地看着村长说道。 村长其实早已释怀,眼下不管是金兵还是宋军,只要不危害他们这山村就行。 “老夫前半辈子也曾在外闯荡,对国家有着无比赤忱。奈何每朝每代都有奸佞当道,寒尽了天下士子之心啊...”他感叹道,随即又看向陈雁,意味深长的说: “陈先生今日此番谈吐,加上当日救回来时,你身上穿的铠甲,老师已猜到十之八九。先生贵为国之栋梁,我荼胥村有幸救之,也不枉为大宋奉献绵薄之力了...但是阿韵所言,也不无道理。先生若是久居此处,怕是会招来杀身之祸。” 陈雁听后心里一惊,原来老先生早就看出自己是何人。确实如此,现在身处金人控制的区域,待下去势必会让村子陷于水火。却又怎奈如今行动不便..... “老先生高义,陈某已不知如何言谢...先生放心,待陈某能下地走动后,会立刻离开,绝不给村子带来麻烦。”陈雁看着村长,缓慢说道。 “将军莫怪,老夫并非要赶你们走,只是当今世道,在金人的刀枪面前,我等手无寸铁的村民为保全性命,不得已而为之。待将军大功建业,收复失地后,若有闲心再来荼胥村,届时老夫定率全村老少夹道相迎。”村长犹豫了片刻后说道。 “收复故土乃我辈志之所向,老先生还请放心,如今圣上圣明,痛恨奸佞,定不会再让当年悲剧重演。”陈雁满眼期望,他相信如今的大宋已经改头换面。 “呵,说得轻巧,难道因为所谓的新朝,杀了人就可以既往不咎?那是自然,杀的又不是你家里人。”身后传来一阵冷嘲热讽,原来是黎韵来了。 “阿韵...不得无礼...”村长低声说道。 “我说的有错吗?!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不过是就死了几个老百姓...” “阿韵!”村长喝止了她。 “黎医师,当年之不幸,我深表同情,只是...”陈雁本想动之以情,结果被黎韵打断了: “你少在这装什么好人,我也不需要你的同情!救你是我作为医者的职责,但是我们村不养外人。”黎韵话里话外全是刺头。 “阿韵!够了!”村长明显生气了,他刚想痛骂黎韵一顿,结果被陈雁拦了下来。 “黎医师,我没有同情你,因为我的经历和你一样,我从小也失去了父亲。”陈雁平静的说道: “我的父亲,在我幼年便死在了战乱之中。” 黎韵听后有些不知所措,她明显知道自己刚刚话说重了。但是她依旧是傲娇的那副神态,把头扭了过去。 “我并没有打算让你忘记过去,我也没有这个资格,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和你有着同样痛苦的回忆...”陈雁接着说,他默默的低下了头。 “黎医师放心,我再过几日能走动后,便马上离去,这段时日多谢各位乡亲们的照顾。告辞。” 说罢,陈雁默默地划着轮毂离开。 “阿韵...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呢,人是你救的,况且别人本来也没有敌意...”村长语重心长的说道。 “爷爷,我刚刚说的确实重了,但是...这些当兵的就没一个好东西...”黎韵说道,随即也扶着村长往回走。 晚上,黎韵看着一旁的妹妹,心里五味杂陈,她还是在为白天的事过意不去,她没曾想攻击了一个和自己一样从小失去至亲的人,心里那叫一个悔,辗转难眠。 “姐姐,你还没睡?”黎沁小声试探道。 “你不也是?”姐妹俩果然是心有灵犀。 “今天白天,我听见那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叫了陈大哥一声殿帅。”黎沁还是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了姐姐。 “哼,那看来还是个官呢。”黎韵不屑地说道。 “阿沁你记着,这些当官的咱们千万别招惹,这次救了就救了,也千万别跟任何人说。” “知道了姐姐...”黎沁将被子埋过头,心里也五味杂陈起来。 自幼的她便在姐姐的影响下,对这些军士深恶痛绝,但是当她真正见到陈雁时,却怎么也恨不起来。 而黎韵,则在为今日之事久久不能忘怀。她明明恶言攻击了陈雁,但是此人非但没有当官的架子,反倒还说出自己的身世,会不会真是自己做错了。想到着,她内心无比的自责。自己本就是一个医者,向来也不与人交恶。但是自从陈雁的到来,她似乎对这个将军产生了好奇。 想罢,两人就此睡去了。 第二日,黎韵推耸着妹妹,拿着刚做好的糕点,来到了陈雁屋前。 “哟小黎,你说你来就来,还带什么好吃的?”郑世决以为是小黎一个人来了,上前打趣道,当他看到黎沁身后的姐姐时,刚刚嬉皮笑脸的他瞬间凝固了。 “......” 三个人尴尬了一会,黎韵没好气的说道: “有手有脚,想吃自己去厨房拿!”随即留下尴尬的郑世决在原地。 房间里,陈雁用纸笔画着图,这两日来,他也了解到自己所处的位置,正在估算回到徐州的最佳路线。 “陈...陈大哥!”黎沁在姐姐的怂恿下叫了他。 陈雁回过头去,见这姐妹俩尴尬的站在不远处,手里还端着糕点,心里一乐,随即说道: “原来是黎医师和小黎姑娘。” 小黎见状急忙上前帮陈雁推轮椅。黎韵则心虚的左顾右盼,装作很镇定的样子。 “陈大哥,我姐姐为昨天的事过意不去,特地....” “阿沁!”黎韵赶忙打断,她的脸都快红了。 “那个啥...昨天气头上,话不小心说过了...”她压根不敢看陈雁的双眼,抓耳挠腮的模样,这一幕差点没给陈雁整笑。 “刚好...今天厨房做的,顺路拿了点,爱吃不吃...”她这般嘴硬的模样,让黎沁都忍不住捂嘴笑了出来,又怕被姐姐瞧见。 陈雁赶忙替她打圆场,接过了糕点,边吃边夸赞。 郑世决在窗外偷偷看到,连忙示意小黎让她出来,给这俩人独处一会。 “那啥...听我妹妹说,你是当官的?”黎韵装作漫不经心的问道。 “在下不过是一介武夫,为国尽力而已。”陈雁说道: “昨日村长把你的事告诉了我,所以我今天...也把自己的事告知你,并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共情,毕竟从小失去至亲的痛苦,你我都承受过。” 陈雁把自己幼年丧父的经历说了出来,随后看向了在一旁听得入迷的黎韵。 她长得和妹妹很像,但是比起黎沁稚嫩圆润的脸蛋,她的脸更纤瘦,更加唯美,和妹妹一样扎着高马尾,表情冷峻且自信,年纪看上去和自己相仿,却又有着医者的从容。 黎韵也用余光打量起陈雁,这位少年虽是军人,但是从他谈吐看来又像是读书人,书生般的面庞却又有着胡子,文雅中透露着英气,好是奇怪。 “你...身上的伤...挺多的...”黎韵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说错了,脸瞬间红了起来。没办法,为了治病肯定看过了陈雁的身体。 陈雁倒是无所谓,笑了笑说: “比起这个,国家的伤比在下身上的多得多。” 这个人还真是,几句话不离家国... 随后两人开始聊了起来,黎韵也对眼前之人刮目相看,本以为是哪个战场上的逃兵,没想到此人见识根本就不像一个当兵的,谈吐中也透露着他不平凡的身份。虽然自己从小也读了很多书,医术精湛,这番交谈下来倒是显得她像是一个乡野村姑。 门外的小黎和郑世决也在偷偷吃瓜。 “我说你们两个?就这么喜欢偷听?”黎韵察觉到了,企图抓住他俩,结果他俩拔腿就跑,给黎韵气笑了。 “那个...之前说的都是气话,好好养伤。”她随即甩了一句话,脸红彤彤的走了。陈雁苦笑了一下,继续埋头画图。 晚上,俩姐妹在房里说着白天的事。 “姐姐,你是不是喜欢陈大哥?”黎沁直接给姐姐问懵了。 “瞎说什么呢你?欠揍了是吧!”黎韵脸色一红,随即抓过妹妹给她挠痒。 俩姐妹闹腾了一下后,黎沁赶忙说: “姐姐!我倒是觉得,陈大哥肯定不是一般人。” “谁知道是哪里来的逃兵...” “不是啊姐姐,哪个逃兵能像他一样?他这礼节好像是富家公子一般,而且长得也帅,和姐姐挺般配的...”黎沁扮了扮鬼脸。 “你这小丫头片子!”黎韵听在耳里,殊不知她的少女心也浮现了出来。 半夜,突如其来的阵阵马蹄声撕碎了这小村庄的宁静。 一队接着一队的金军跨着战马,手持火把,踏进了这与世隔绝的小山村。 “公主有令!凡交出此人下落者,赏千金!但有窝藏者,杀无赦!” 带头的将领高喊着口号,带着骑兵们穿行在村上街道,村民们个个都惶恐无比,从睡梦中惊醒后,被聚集到村中的广场集合起来。 金兵们手持刀斧火把,冷峻肃杀,把整个广场照的通亮,宁和的村落被盖上了一阵窒息的恐怖。 阿宁公主和徒丹斡趾高气昂的骑着战马从人群中走过,来到了广场的平台上。 徒丹斡接到示意后,朝着村民们喊道: “各位乡亲们,大家注意了,阿宁公主殿下亲自前来捉拿宋朝余孽!” 随即他示意手下开始在村民面前传阅画像。 村民们面面相觑,纷纷低头不敢做声。 “此人名叫陈雁!是宋军的元帅,罪大恶极!听闻有可能流落到荼胥村,公主殿下心系乡亲们的安危,特地亲自前来捉拿!”徒丹斡高声说着: “凡是见过此人者,说出他的所在,有赏!若有知情不报者,便是将荼胥村的安危置于不顾,莫怪公主无情!” 大家伙在金兵的监视下,都跪地不起,阿宁公主见状,跟手下说了一句: “给他们半个时辰好好想想。” 手下马上心领神会,从人群中随机挑选了一男一女押到平台中央,刀斧手已经准备就绪。 “公主饶命啊!小的真不知!”俩人惶恐至极,看着身后瘆人的大刀,纷纷求饶。 一时间整个广场人心惶惶。 与此同时,郑世决在小黎的引导下,带着陈雁躲进了地下暗道。 “这里是我们用来安置药材的地下仓库,十分隐蔽,姐姐让我带你们躲着千万别出去!”小黎慌张的说道。 郑世决和陈雁对视了一眼,深知这些人是冲着陈雁而来。 “大哥,这可如何是好?”他有些焦急,但是金兵人数众多,他俩又没有兵器,若是金人不分青红皂白屠杀,那他们就是变相的害了整个村子。 陈雁低着头,沉默着。 “阿沁!”不远处一阵声音传来。 “姐姐!外面怎么样了!”黎沁喜出望外地看着姐姐。 “他们把乡亲们都聚集到广场去了,说是什么,要我们交出宋军的元帅,不然就要杀人...”黎韵满脸愁容,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脸惊讶的看向陈雁。 “宋军...元帅??”黎沁也长大了嘴巴。 郑世决面色凝重,但是看着大哥都默不作声,他也不好说什么。 “他们要找的人,是我。”陈雁终于开口了。 黎韵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到他面前。 “所以...你就是宋军的元帅陈雁。”她还是不敢置信,眼前这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居然是三军之首。 “陈大哥...”黎沁虽然也惊讶,但是她更多的是担忧。 “我和大哥...是在不久前的颍州之战中逃出来的,还好遇到了黎医师和阿沁,不然...”郑世决说着说着,也沉默了。 “金人手段残忍,断不可让他们祸害乡亲。他们既然已经料定了我在这,想必是有人通风报信。如今藏是藏不住了。”陈雁思索了片刻,随即想推着轮椅往外走。 三人见状急忙阻拦。 “大哥不可!他们就算找到了你,也不会放过村里的百姓的!”郑世决跪着说。 “他们要找的人是我,如若能找到我,再屠杀也没有任何意义,反而找不到我,大家才会危险。”陈雁冷静的说道。 “不行陈大哥!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爷爷还在外面,没事的我们再等等...”黎沁哭着喊道,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你先别急。没你想得那么简单。现在就暴露,才是让大家都危险。”黎韵看着他,犹豫了片刻,缓缓地看向妹妹,哽咽地说: “阿沁,你看好他俩,我出去找爷爷。” “姐姐...”黎沁看着消失在黑暗中的姐姐,意识到有不好的事发生。 随即,黎韵来到了广场。 只见村长被“请”到了公主面前。 “老先生,你应该知道窝藏重犯的下场。”徒丹斡冷冷的说道。 “公主殿下,大人,荼胥村向来与世隔绝,村里来往的无非是买药商贩,对于窝藏重犯一事纯属子虚乌有,老夫闻所未闻。” 村长不慌不忙的说道,恰恰是这胸有成竹的样子,让徒丹斡更加怀疑。 “老先生谈吐不凡,想必有所节骨,就算杀了你也不会说。可是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乡亲们想想吧?”徒丹斡说着冷笑了起来,这笑声似刀剑一般锋利。让人听后不禁后怕。 “大人志在天下,何苦要为难我们一个山野小村?大金公主殿下盛名久传,为了一个小小的村庄,脏了殿下名声,实在得不偿失。”村长不卑不亢的回应道。 徒丹斡失去了信心,随即下令刀斧手行刑。 相亲们绝望地嘶吼着,但是在金兵的刀斧的围堵下,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 “住手!”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众人忘去,只见黎韵只身走来。村长见状心里一惊,但是为时已晚。黎韵已经被金兵控制。 “你是何人?”阿宁疑惑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们要找的人在哪。”黎韵眼睛死死地盯着阿宁。 “但是有个条件,我要你们放了所有村民,等他们离开村子后,我就告诉你们。” “哈哈哈哈可笑!”阿宁突然凌厉,抓起黎韵的衣领狠狠说道: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诈我?就凭你一张嘴?” “你们要找的人是陈雁,大宋的殿前都指挥使,前不久在颍州之战中生死不明,我说的对吗?”黎韵冷笑了一声,随即说道。 这可给阿宁公主和徒丹斡惊到了,看样子这个女子真知道些什么。 阿宁随即放下她,说道: “我大金言出必行,你先...” “现在马上放了所有人!只要他们离开村子,我马上就带你们去!”黎韵不等他把话说完,打断道。 “你!”阿宁气不打一处来,随即伸手想给她一个耳光。 “公主!”徒丹斡叫住了她,走上前来,诡笑地看着满脸敌意的黎韵。 “姑娘年纪轻轻,就胆识过人,居然敢冒犯我大金公主。”他给黎韵整理了一下衣着,倒是黎韵不屑地扭过头去。 “人可以立马就放。只是姑娘想保护的那人,如今置你们全村的性命不顾,和老鼠一样地躲起来,姑娘难道不寒心吗?” 徒丹斡挑衅地说道。 “阿韵!不可!”村长大喊道,随即被金兵们按了下去。 “放了我爷爷!还有所有乡亲,立刻!不然你们休想知道他在哪!”黎韵深怕爷爷遭遇不测,连忙喊道。 只见阿宁挥了挥手,示意了一下不甘的徒丹斡。 “放人!” 随着一声令下,所有的村民蜂拥一般四散逃去,刚刚还是人山人海的广场瞬间只剩下黎韵和金兵们。 “阿韵!阿韵!”村长一边大声哭喊,一边被人架着走远,他无可奈何,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孙女想要做什么了。 “接下来,是不是该你履行诺言了?”徒丹斡面带杀气的看着黎韵。 “跟我来吧。”黎韵不卑不亢地带着金兵们走向村里。 与此同时,地窖里的三人焦急地等待着消息。 “等不了了,世决,扶我上去。”陈雁发话了。 “大哥!”郑世决死活不肯,跪着恳求道。 “世决!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乡亲们遭此毒手吗?!”陈雁大喝。 郑世决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 他抬头看着陈雁,他脸上带着愤怒和不甘,已然是做好了必死的决心。 “大哥...世决此生有你当大哥,已然无憾了...” 陈雁也热泪盈眶,拍了拍郑世决的肩膀,随即转过轮椅,等待郑世决将自己带出地窖。 “大哥...这一次,恕我要违抗军令了...”他说罢站起身。 “你...?”陈雁意识到不对,刚想说话,谁知郑世决从身后一掌将他拍晕。 “郑大哥!你这是干什么!”黎沁不知所措地喊道。 “小黎,事关紧急,我大哥一定不能出事,他是我大宋的命脉!”他抓着小黎的肩膀,盯着她的双眼说道。 “我把大哥托付给你了小黎。”小黎满脸担忧,他不知道郑世决所谓何意。 随即,郑世决在地窖中找到了当时陈雁的铠甲,穿了上去。 “郑大哥,你这是...?!”小黎突然明白了什么,但是为时已晚,只见郑世决穿好铠甲,笑着对自己说: “照顾好我大哥,你刚刚可是答应我了的,小黎,等我回来!” 他说罢,留下不知所措的小黎,爬着楼梯出了去。 黎韵领着金人们在村里走了许久。 “怎么走这么久!你拿我们当傻子玩是吧?!”阿宁有些气急败坏了,不耐烦地抓起她。 “藏人不得藏好一点吗?”黎韵冷笑着,这种时候依然不卑不亢。 阿宁公主见状,心里略过一丝杀意,难不成这人真在骗自己不成。 “本宫可是答应了你,你当真要骗本宫?”她言语中带着狠毒,似乎想把黎韵千刀万剐。 “我只是说带你们去找他,他又不是死人,万一听到你们来了跑了呢?找不找得到我可不敢保证。” 阿宁听罢气不打一处来,随即狠狠地推到她,拔出腰间的刀。 “喂!我在这呢!” 只见背后一声大喝,众人纷纷回过头看去,只见一个少年站在不远处,在火把的光照下,那身反光的铠甲若隐若现,胸前的虎头雕刻格外显眼。 “我就是陈雁,你们不是要找我吗?”他冷笑着说道。 “这...这是...”徒丹斡惊讶到说话开始结巴。 “这是宋朝的黑金虎头甲!”徒丹斡想起来了,这就是曾经在他面前死去的姜长云身上一模一样的铠甲。能有此铠甲的,必定是陈雁无疑。 “给我抓住他,不论死活!” 在他的一声令下,金兵们蜂拥而上。只见少年身姿如燕,向远处跑去。 黎韵从地上爬起来,她看着远去的金兵,心里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回过头往地窖跑去。 “阿沁!”她来到地窖后,看到眼前昏过去的陈雁,还有妹妹,已经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姐姐!你怎么回来了,你看见郑大哥了吗,他...穿着盔甲出去了...”黎沁边哭边说,对她而言,她只能干着急,什么忙也帮不上。 黎韵此时热泪盈眶,她本想着牺牲自己一人,让大家都安全逃离,谁曾想郑世决居然穿着陈雁的盔甲把金兵引走。 “来不及多说了,趁现在,赶紧和我带着他走!” 姐妹俩合力将陈雁带出了地窖,趁着夜色,架着马车逃离了村子。 只见郑世决身法了得,不仅躲过了追兵,还斩杀了几个,不亏是大宋精锐。正当他得意之时,一支迅箭呼啸而来,不偏不倚地射穿了他的左膝。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地。 “公主殿下好弓术!所谓百步穿杨不过如此!”徒丹斡拍起了马屁。随即金兵们将郑世决团团围住。 郑世决强忍着疼痛想站起来,却发现左脚已经失去了知觉。 “堂堂大宋的殿前都指挥使,只知道逃跑是吗?”阿宁不屑一股的说道,她高高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陈雁”。 “哈哈哈...”郑世决痛到说话都笑声都打抖: “小小金贼,也只敢放暗箭伤人...我呸!” 徒丹斡见状下马,拔剑指着郑世决的脖子: “陈雁,你可知道当年你的姜帅是怎么死的吗?今天我就让你和他一样!” 随着火光的的凝聚,他发现眼前之人,和画像出入较大。 “等等...你...不是陈雁?!”他不敢置信地对比着画像。 “什么?!”阿宁公主一惊,拿过画像亲自端详起来。 “不用看了...”郑世决大计已成,如今也没有遗憾了,放声大笑起来: “殿帅...早就在回徐州大营的路上了...你们的消息很灵通,但是晚了些...哈哈哈哈哈!” 徒丹斡越听越气,甚至想挥剑斩过去。 “住手!”阿宁公主大喊一声,走到郑世决跟前,原本乖巧的脸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你以为你得逞了是吗?错了,本宫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随即,她传令道: “来人!将此人给我一刀一刀地把肉割下来喂狗,割够一千刀之前他要是死了,你们就和他一个下场!” 天已拂晓,黎韵等人的马车已经渐行渐远。 好在村长未雨绸缪,离开村子前特地安排了村中青年接应黎韵,这才有了马车出行。 几人来到了平兴州的一处渡口。 “阿韵,只能送你们到这了,我还得赶回去...村长那边你们放心,大家伙都躲进山里了,金人找不到我们的。”青年说罢离去。 姐妹俩将陈雁扶进船内,朝着远处驶去。 “放心吧阿沁,爷爷他们不会有事的...”黎韵安抚着惊魂未定的妹妹。 “姐姐...方才听阿智哥说,你一个人引走了金兵...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做好了死的准备...”阿沁扑在姐姐怀里哭了起来。在这个世界上,她已经失去了至亲,她实在没想过失去仅剩的爷爷和姐姐会怎么样。 “傻阿沁...若是姐姐一人,能换全村安好,那姐姐也无怨无悔。”黎韵抚摸着怀里的妹妹,也留下了眼泪。姐妹俩互相安抚了一阵。 “那...郑大哥...”黎沁还是忘不了郑世决临走时那决绝的眼神,还有那一句等我回来。 “他...为了救我,让金兵误以为他就是陈雁...”黎韵深知郑世决已经九死一生,但是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办法。 “可能这就和他的名字一样,是他为了守护心中使命的决心吧...”黎韵说着,看向昏过去的陈雁: “他们是军人,心中有对国家的无限信仰,在大宋破碎的今天,他们随时做好了殉国的准备...” “可是...他就比阿沁大一岁...他还这么小...”黎沁说着又哭了,她不敢相信这个少年会有如此赴死的决心。 “阿沁,你也不小了...”黎韵苦笑着说: “保护将军,就是他的使命,他为了使命能够不惜生命...而保护你,同样也是姐姐的使命。”黎韵还是小和郑世决做了同样的事,只不过现在的她更加的坚韧,宛如从鬼门关走过一般。 小船载着三人,在青山绿水间愈行愈远。 宋军大营中,在文军师的管理下井井有条,大家始终也坚信殿帅还活着,包括姜欣。 说道姜欣,自从被文军师开导过后,她也振作起来。开始为军中分担大小事宜,众将士看在眼里,心里也无比宽慰。 “军师,如今金人对徐州虎视眈眈,依我看要不陆续朝泗州撤军,巩固好淮河防线。”中军帐内,一位将领说道。 “是啊军师,如果金人趁机从颍州出兵,切断我们和泗州的联系,到头来我们徐州就会孤立无援,被金人围而歼之。”另一位将领也劝道。 文至诚岂能不知,他沉默了。他知道徐州来之不易,但是如今殿帅失踪,金人蠢蠢欲动,他也怕自己不足以对抗。到头来丢了徐州不说,怕是连大宋最后的精锐也殆尽。 “事到如今,也只能...”文军师实在无策,准备下令撤军。 “军师!万万不可撤军!”门外传来姜欣的大喊。 众人望去,但见姜欣此时像是变了一个人,脸上冷峻且坚定。 “军师且看,如今金人重兵囤聚与归德和颍州,对我徐州形成合围之势。倘若我们一旦大规模撤军,必定会被金人察觉,到时候不仅徐州守不住,我们大军能不能顺利撤回泗州还不好说。”她对着地图一脸认真的说道。 众人纷纷对现在的姜欣刮目相看,没曾想她经历如此打击过后,还能够保持冷静清醒。 “言之有理...可是照此下去,徐州也会是孤城一座,金人慢慢缩小包围圈,我们到时候岂不是瓮中之鳖?”文军师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归德府是汴京门户,且能得到汴京的补给增援。兵力要高过颍州两倍。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贸然出兵。因为归德府是金人的嫡系军队,几乎都是完颜氏的底牌。而颍州则是部分降军和金人的应招新军组成,加上如今的是贺温这个奸贼坐镇,说到底就是一群乌合之众。我们只需要摆出夺取颍州的架势,每日城门操练,大举督造攻城器械,让金人探子回去禀报。如此一来颍州的鼠辈势必慌张,也一定会加强城防,而归德府方面的金兵也会隔岸观火,倘若我们真的进攻颍州,他们才会考虑出兵的事宜。” 姜欣此番分析可谓是陈雁附身,给众将听呆了,文军师也心里震惊,他早就知道姜欣并非等闲之辈,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都听到了吗?各部按之前的划分,即刻着办此事!”文至诚一声令下,众将纷纷领命。 此时,张凌天将军拿着一封书信走了进来。 “军师!军师!探子来报,金人公主前几日突然带人查抄了平兴州的一个小山村,说是殿帅藏身在此!” 此话一出,姜欣和文至诚都一惊,姜欣更是眼疾手快的抢过书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起来。 “太好了...太好了!陈雁他一定还活着!”姜欣大喜,她就知道自己的直觉不会错。 “可是...蔡州一代全是金人布防,如若殿帅真在,我们又如何能接应到他?”文军师若有所思。 “军师!在下愿率部赶往!”张凌天跪下请命。 “胡说,就凭你手下那点马军,你真把金人当傻子不成!”文至诚说道。 “可是军师!我...”张凌天一心只想着找到殿帅,瞬时也没了脑子。 “军师说得对。”姜欣突然冷静下来,看着地图说: “要想前往蔡州,必过颍州,两地皆有金军,此去等同于自寻死路,非但找不到殿帅,甚至连我们的兵马也要搭进去。” 文军师点了点头。 姜欣盯着地图,思考了片刻,突然开朗。 “你们快看!如果殿帅真的逃出生天,必定会走水路!因为这是过颍州最快的办法,我们只需要安排探子乔装成平民,分配在各个渡口,就有机会能找到殿帅!” “原来如此!”张凌天恍然大悟。 “可是,金人会不会也是这么想?倘若他们也在渡口布防,那殿帅岂不是有危险?”文至诚问道。 “金人会想到,但是他们不会布防。”姜欣满脸自信的说: “因为如果殿帅真能平安到达渡口,为什么会冒着风险沿淮河回到徐州呢?那必然最安全的路线就是直渡淮河,回到我大宋领地,再经庐州,泗州,回到徐州大营。所以他们就算布防也形同虚设。加上蔡州至颍州一带,是贺温镇守,他这个人从之前的颍州之战就不难看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都没有把握能抓到陈雁,又何必大费周章出动兵马?加上我们接下来佯攻颍州的计策一旦实施,他必定惊慌失措,把乌合之众蜷缩进颍州,更不可能再派兵前往渡口搜查。” 文至诚听后呆住了,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可能,似乎事态的发生全在姜欣的预料之中一样。 “那既然如此,我们布置探子岂不也多此一举...”张凌天总算是来到交流的频道了,提出了疑问。 只见姜欣不慌不忙地接着说: “但是,以我对陈雁的了解,他肯定也料到了金人的想法,必然会沿淮河直下抵达泗州。因为,这是回徐州最快的办法。”她说完,眼神中略过一丝坚韧,她当然知道陈雁此时此刻如果真的逃出生天,必然会第一时间想回到徐州,哪怕冒险。 金军方面得知消息后也震怒了,特别是完颜瑾。 “马上加派人马!颍州,归德府所有大小路全部设守,一定要给我抓出陈雁!”完颜瑾在帐内大怒,摔桌砸案的,这一幕给完颜宁吓到了。 “太子哥哥...这件事...是皇妹的错,皇妹一时疏忽,才中了那汉人的金蝉脱壳之计...”她说着说着抽泣起来,心中懊悔不已。 完颜瑾说到底还是疼爱这个妹妹的,他随即走到阿宁面前,说道: “阿宁,此事不怪你...那陈雁老奸巨猾,我没想到他竟会以牺牲自己部下的命作为代价,哼,如此看来此人也不过是鼠辈而已。” 徒丹斡深知经此事太子已经开始猜疑自己的能力,但是作为军师他又不得不站出来。 “殿下,此事全是在下一人之责,与公主殿下无关。”他以为主动揽责会得到完颜瑾的网开一面,谁曾想完颜瑾听后冷笑道: “本太子原以为,老师足智多谋,没想到会被一个毛头小子玩得团团转。” 徒丹斡听后一慌,赶忙下跪说: “太子!这定是此人奸计!此人先是蒙混过关扮作陈雁欺骗我等,然后再故意说陈雁已经在回徐州的路上,目的就是把水搅得更浑。依在下之见,陈雁很有可能还藏匿于蔡州一代!” 徒丹斡一说,完颜瑾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毕竟此人穿的确实是陈雁的铠甲,这套铠甲是宋朝历任统帅所穿,为宋朝皇帝御赐,怕是无假。 “传令下去,蔡州各关卡即日起只进不出,加派军队沿路设防,一定要给我找到陈雁!”随后,他冷峻地看向徒丹斡说道: “老师,这次由你亲自督办,可不能再打本太子的脸了。” 徒丹斡领命,他知道太子心狠手辣的程度,此番即便是作为太子老师的他,若是再出差池,也难免遭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