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序章】黑夜不速客 残阳熔金,赤焰横流,将武当山道观的琉璃瓦檐、青砖高墙,连同端坐于凌霄宫正殿中央的王重阳真人的面容,尽皆浸染成一片浓烈而庄严的血色。今日,是这位武当掌教整整一个甲子的生辰之庆!整座武当山,从山门石阶到主殿深处,处处人声鼎沸,弟子们步履如风,穿梭不息。那喧嚣的祝酒声、欢笑喧哗,几乎要掀动殿宇的梁椽,化作一片炽烈欢腾的海洋。 大殿之内,长案罗列,杯盘狼藉,丰盛的寿宴刚近尾声。然而殿中众人脸上那兴奋的酡红非但未曾消退,反而因为即将上演的重头戏而愈加炽热:武当山一年一度的比武盛会,即将点燃整座山峰的豪情!更何况,今年这场盛会,因与王真人六十整寿的庆典相叠,其声势之浩大,早已远超往年。不仅武当山本观所有弟子倾巢而出,更有散布于九州大地的武当道俗两脉弟子,凡能拔足者,皆如百川归海,汇聚于此。更有甚者,少林、峨眉、昆仑、青城等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亦纷纷遣出重量级人物,前来观礼道贺。 王重阳真人端坐高台,红润的面色在夕阳余晖与殿内无数灯烛的映照下,几欲滴出血来。殿内众人,也个个如同痛饮了烈性鸡血,面庞涨红,双目放光,喧嚣鼎沸之声浪直冲云霄,几乎要将那厚重的殿顶掀飞! 就在这片足以令人血脉贲张的喧嚣中心,凌霄宫后殿那扇厚重的朱漆门边,一个身影却如寒潭古石般沉静。武当七子之首的丘处机道长,正负手立于门廊的阴影深处。他微微仰首,目光穿透重重殿宇檐角,牢牢锁住西天仅存的那一线如凝血般的残霞。晚风吹拂着他颌下三绺长髯,拂动着他青灰色的道袍下摆,却撼不动他眉宇间凝结的那份沉郁与警觉。 负责武当山内外一切安防之责的丘处机,深知一个颠扑不破的江湖铁律:最喧嚣繁华的盛景之下,往往蛰伏着最致命的危机漩涡!武当派执天下武林牛耳,门下弟子代天行道,多年来斩妖除魔、惩奸除恶,明里暗里结下的仇家,恐怕比这殿内攒动的人头还要多!值此群雄毕至、防卫极易出现疏漏的庆典良机,那些隐于暗处的毒蛇,岂会放过这噬人的缝隙?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丘处机无声默念,这句俗谚此刻重如千钧,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今夜这场通宵达旦的比武盛会,无疑便是武当山这枚巨蛋上最诱人的缝隙!直觉,如同冰冷的毒蛇,正沿着他的脊椎缓缓爬升,反复啮咬着他的神经:小心,再小心! 最后一缕残阳终于沉入西山墨色的怀抱,无边的夜幕如同巨大的鸦翼,瞬间覆盖了整个武当山峦。丘处机深吸一口山间清冽微寒的空气,转身步入灯火通明的凌霄宫正殿。 大殿中央,数盏巨大的气死风灯高悬,将一片宽阔的方形场地照得亮如白昼。这里,便是今夜比武盛会的最终擂台!此前数日,八宫十六观各处早已决出十六位顶尖高手,此刻,他们将在这万众瞩目的中心道场,一决雌雄。 一切似乎都按照严密的部署在平稳运转。散布于道观各关键隘口的暗哨,也并未传来任何示警的讯号。然而,丘处机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巨石非但没有卸下,反而更加坠得他呼吸微窒。这份表面的安宁,倒像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巨大危险的迫近。他仿佛能嗅到,那无形的凶险正乘着渐浓的夜色,如同无数幽灵的触手,悄然无声地攀援着武当山的每一寸山石草木,向着这灯火辉煌的核心步步紧逼! 而殿内那些被豪情与美酒点燃的人们,对此浑然未觉。他们的目光,他们的热血,他们的欢呼,全都聚焦在那片耀眼的擂台上。 与凌霄宫内的炽热喧嚣形成诡异死寂反差的,是道观东侧高墙外十余丈处的一片低洼山坳。这里灌木丛生,荆棘纠缠,在沉沉的暮色里投下大片令人心悸的浓黑。就在这大坳深处,竟还隐藏着一个更为隐蔽、几乎被外界彻底遗忘的小凹地。 此刻,如墨的夜色已彻底吞噬了最后的天光。凹地最幽深的阴影里,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正以令人毛骨悚然的缓慢和精准,极其轻微地移动着。每一次寸进,都凝结着致命杀机。 凹地中,那黑影是名动江湖、令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暗河”第一金牌杀手逍遥子!他忽然感到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寒意,无声无息地自背脊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冷意,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阴风,不仅穿透了他的夜行衣,更直接刺入他的五脏六腑,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逍遥子!这个名字本身,便是江湖中一道令人不寒而栗的催命符!他那双修长稳定、仿佛天生为握剑而生的手,以及他手中那柄薄如蝉翼、吹毛断发的“无影剑”,在百晓生所著的《天下神兵谱》中,赫然位列第十!这第十的排名,绝非他夺走的性命仅止十人。恰恰相反,倒在他剑下的、在武林中真正能叫得上名号的顶尖人物,不多不少,整整六十位!至于那些无名小卒、挡路的倒霉鬼,更是多如过江之鲫,连他自己也早已记不清了。 六十,一个甲子的轮回!这个数字此刻在逍遥子脑中盘旋,带着一种宿命般的诡异感。这诡异的轮回感,并非源于数字本身,而是他今夜剑锋所指的目标:武当掌教,王重阳!今日,正是这位武林泰斗的六十整寿生辰! 想到这个名字,逍遥子那颗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早已淬炼得坚如铁石的心脏,竟不受控制地微微一抽,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悄然掠过。 自十八岁踏入“暗河”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十七载腥风血雨,他接下过多少桩索命的买卖?早已难以计数!但他从未失手,从未让“暗河”这块金字招牌蒙尘。然而这一次,当“暗河”魁首亲自将那张写着“王重阳”三个烫金大字的朱红帖子交到他手中时,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指尖,也冻结了他心底深处最后一丝侥幸。他知道,自己那看似无往不利的杀手生涯,恐怕真要到头了! 这便是杀手的宿命。接了帖,沾了血,便只有一条路走到黑,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杀手的江湖,本就是一条以他人尸骨铺就、最终也必将被他人尸骨所掩埋的血腥之路! 此刻,像一头伺机而动的猎豹般蛰伏在冰冷潮湿凹地里的逍遥子,感到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正随着夜色扑面而来。再过不久,这武当圣山之上,必将被浓重的血腥所笼罩。那血,若非王重阳真人的,便只能是他逍遥子的! 为了这惊天动地的一刺,他在这片狭小冰冷的凹地里,如同冬眠的毒蛇,已整整蛰伏了三天两夜又半日!随身携带的干粮清水早已点滴不剩,腹中的饥饿感如同无数小虫在啃噬,四肢也因长久的僵卧而有些酸麻发冷。 殿内鼎沸的人声似乎减弱了些,透出一种狂欢后的疲惫与松懈。更鼓隐隐传来,三更将近。 “时辰……到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星,瞬间引爆了他全身蛰伏的力量! 逍遥子身形暴起!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整个人宛如一道撕裂夜空的黑色闪电,又似一只扑击猎物的巨大夜枭!脚尖在嶙峋的山石和低矮的灌木梢头连续轻点,每一次点落都无声无息,每一次腾跃都迅疾如电,直射向凌霄宫那高耸的殿顶!他那独步天下的“八步赶蝉”轻功施展到极致,身影在夜色中飘忽闪烁,快得只留下一抹肉眼难辨的淡淡虚影,恍如被疾风吹散的一缕夜雾,又似掠过月下的一片浮云。 凌霄宫中心道场内,灯火辉煌,但气氛已不复初时的鼎沸。经过半夜的激烈角逐,比武盛会终于接近尾声。此刻,巨大的方形擂台上,只剩下最后两名武当弟子: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内门弟子,另一位则是劲装短打的俗家高手。两人皆已挂彩,呼吸粗重,汗透重衫,却仍在为那最终的魁首之位殊死相搏。剑光霍霍,掌风呼啸,身影交错间险象环生,引得台下黑压压的观战人群中,不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惊呼。 擂台下方,各派武林人士挤得水泄不通,其中不乏功力深湛、眼光毒辣的老江湖。他们或踞坐于蒲团,或倚柱而立,饶有兴致地品评着台上龙争虎斗,精神虽因熬了半夜而略显萎靡,但兴致依然高昂。 王重阳真人端坐于擂台左侧高起的观礼台上,气度雍容,面色平和。他身侧,少林达摩院首座玄苦大师、峨眉掌门静玄师太、昆仑派长老“铁掌震乾坤”孟神通等七位武林名宿正襟危坐。王真人偶尔侧首,与身旁的某位老友低语几句,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在四周明亮的灯光映照下,他显得那般从容自若,仿佛全然不知,那柄名为“逍遥子”的死亡之剑,正御风而行,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后心无声刺来! “好贼子!等你多时了!” 一声怒雷般的暴喝,猛地从擂台东北角炸响!声浪滚滚,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喧嚣!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青影已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正是丘处机道长!他手中那柄“秋水”长剑早已出鞘,剑身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欲盲的雪亮寒芒!他整个人与剑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青色流光,带着刺耳的锐啸,直扑向殿顶那道鬼魅般的黑影! “铮!” “嗤!” 两道快到极致的身影在空中骤然交错!金铁交鸣之声尖锐刺耳,如同闪电撕裂夜幕的瞬间迸发出的惊雷!仅仅一瞬之间,两道身影已在半空中完成了两次令人眼花缭乱的攻防互换!凌厉的剑气四散辐射,将高悬的气死风灯都震得剧烈摇晃!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冷水!擂台上激斗正酣的两人被这惊变骇得招式一滞,硬生生分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更是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惊疑和骚动!无数道惊骇、茫然、探寻的目光,齐齐射向殿顶那两道如同鬼魅般乍合乍分的身影! 然而,这份骚动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片刻。因为高台之上,王重阳真人依旧端坐如山,神色竟无丝毫波澜,只是深邃的目光投向殿顶,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了然。他身边的七位武林名宿,虽目露精光,却也稳如磐石,纹丝不动。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如同无形的定海神针,瞬间安抚了台下躁动的人群。短暂的惊愕过后,场面迅速恢复了秩序,只是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屏息凝视着殿顶那场关乎生死的巅峰对决! “拦住他!”丘处机的厉喝声再次响起,如同战场上的号令!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两道身影如响应主将的悍卒,已从不同方位电射而出!一人身着杏黄道袍,身形如鹤,自擂台南角拔地而起,正是丘处机的师弟王处一!另一人灰袍猎猎,则从王重阳真人身后的阴影中如鬼魅般掠出,却是七子中的马钰道长!两人一左一右,如同两道铁钳,瞬间封死了逍遥子可能退避的空间! 三道凌厉的剑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兜头罩向逍遥子! 逍遥子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蔓延开来!仅凭丘处机一人,他或可勉力周旋,但再加上王处一和马钰……他深知,刺杀王重阳的最后一丝机会,已如风中残烛,彻底熄灭了! “哼!” 一声冷哼,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决绝。逍遥子身形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扭,如同被狂风吹折的柳条,硬生生避开丘处机追魂夺魄的一剑,借力一个鹞子翻身,足尖在殿顶琉璃瓦上轻轻一点,瓦片竟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他身形借力再次拔高,意图从殿顶的另一侧寻隙遁走! “逍遥子!留下命来!” 丘处机的怒吼如影随形!话音未落,人已如附骨之疽般再次扑至!手中“秋水”剑光暴涨,一招武当镇派剑法“奔雷式”全力施为!剑锋未至,那撕裂空气的恐怖呜咽声已震得人耳膜生疼!剑势如九天惊雷轰然劈落,直取逍遥子后心要害! “糟!”逍遥子心中警兆狂鸣,亡魂皆冒! 腹中那大半日的饥饿,此刻化作阵阵空虚的绞痛,疯狂吞噬着他的气力。方才那一路潜行、暴起突袭再到此刻的亡命闪避,已将他的内力消耗得七七八八!面对丘处机这凝聚毕生修为的雷霆一剑,再叠加王处一、马钰从两侧袭来的森然杀招,一股前所未有的力不从心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斗志一旦出现裂痕,求生的本能便占据了上风!逍遥子再无半分恋战之心,剑光一敛,全力护住周身要害,身形如风中败叶,借着丘处机那刚猛无俦的剑风之力,向着南面山下幽暗的密林方向急速飘退! “哪里走!” 丘处机、王处一、马钰三人心意相通,岂容他轻易脱身?三道身影如跗骨之蛆,衔尾急追!剑光纵横,织成一片绵密的光网,将逍遥子牢牢困在核心!武当“真武七截阵”威震天下,此刻虽仅有三人布阵,威力不足全阵三成,但对付一个心胆已寒、只求逃命的逍遥子,已是绰绰有余! 逍遥子左支右绌,身上道袍已被凌厉的剑气割开数道口子,险象环生!他心如电转,深知若被这剑阵缠死,今夜必成武当山上一具无名枯骨!唯一的生机,便是以雷霆之势,强行撕开这剑阵最薄弱的一环! “西南!” 丘处机目光如炬,瞬间洞悉了逍遥子的意图!他口中一声清啸,手中剑招微微一变。王处一与马钰立刻心领神会!三人身形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脚下步伐疾速交错轮转,瞬间完成了一次精妙的换位!阵势流转间,武功相对稍逊一筹的王处一,已被巧妙地轮转到了西南方位,恰好扼守住那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羊肠小道入口! 那条路,逍遥子识得!那是采药人为了攀爬峭壁寻觅珍稀草药,在嶙峋乱石与荆棘丛中硬生生踩踏出来的险径!它的尽头,并非通往山外生天,而是直抵一处名为“舍身崖”的万丈绝壁深涧!云雾终年缭绕,深不见底! “天不绝我!” 逍遥子眼中陡然爆发出绝境逢生的疯狂光芒!他等的就是这个破绽!他等的就是这看似绝路的一线生机! “破!” 逍遥子口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全身残存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手中“无影剑”!剑身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瞬间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惨白厉芒!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的杀道精华!快!快到超越视觉的极限!重!重如泰山压顶!狠!狠厉决绝,一往无前!剑锋未至,那凝练如实质的恐怖剑气已如无形的巨浪,轰然压向守在小道入口的王处一! 王处一只觉呼吸猛地一窒,仿佛瞬间被投入了万丈深海,无形的重压从四面八方疯狂挤压而来!他面色剧变,手中长剑本能地横封格挡! “当啷!当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匹练般的剑光后发先至!丘处机的“秋水”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逍遥子剑脊七寸之处,马钰的剑锋则如毒蛇吐信,直刺逍遥子持剑手腕的要穴!两股沛然莫御的力道同时涌至,瞬间将逍遥子那必杀一剑的剑势与剑气强行震散、引偏! 电光石火间,就在丘处机与马钰的剑招用老、王处一被震得气血翻涌、身形微滞的万分之一刹那!逍遥子眼中精光爆射!他竟不顾那两道足以将他重创的剑风擦身而过,将毕生轻功催发到前所未有的极致!整个人如同摆脱了重力的束缚,化作一道真正的虚影,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从王处一身旁那不足尺许的缝隙中一掠而过!身影投入那条狭窄幽暗、通往绝壁深涧的羊肠小道,瞬间消失不见! “追!” 丘处机目眦欲裂,厉声喝道!三人毫不迟疑,身形如风,紧跟着扑入那条死亡小径! 山风在耳边呼啸,如同厉鬼的嚎哭!脚下的碎石被疾驰的身影带得簌簌滚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久久不闻回响! “绝不能被这三个牛鼻子缠上!否则老子这百十斤,今晚就得交代在这鬼地方了!”逍遥子心中狂吼,求生的欲望压榨出身体最后一丝潜能! 逍遥子那赖以成名的“八步赶蝉”轻功,此刻被他施展得淋漓尽致!每一次脚尖点地,都只留下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身形便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飞跃数丈!崎岖的山道、嶙峋的怪石、横生的荆棘,在他脚下仿佛化作了坦途! 十几个惊心动魄的起落之后,前方豁然开朗!狭窄的小道尽头,一个微微隆起、遍布荒草的小山包赫然在望!只要翻过这个小山包,借着那短暂的地势落差和下方更为浓密的林木遮掩,他就有七成把握甩掉身后这三个索命的阎罗! “逍遥子!停下!前面是绝路!”身后,丘处机那灌注了深厚内力的惶急吼声如同炸雷般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骇! “哈哈哈!牛鼻子!多谢相送!老子恕不奉陪了!”逍遥子纵声狂笑,笑声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身后追兵的极度嘲弄,“后会有期!” 生机,就在眼前!那小小的山包,便是他通往自由的门户! 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所有的谨慎、所有的疑虑,都被这近在咫尺的“生门”彻底驱散!他鼓荡起丹田内最后一丝残存的内息,身体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轻羽,向着那代表希望的小山包顶端,竭尽全力,飞掠而去! “逍……遥……”丘处机那充满了绝望与警示的嘶喊,被骤然加剧的山风撕扯得支离破碎! “啊!” 一声短促到极致、充满了无尽惊愕与难以置信的惨嚎,猛地划破死寂的山崖!那声音是如此突兀,如此凄厉,仿佛一只被无形巨手扼住喉咙的夜枭发出的最后悲鸣!紧接着,便是一连串沉闷而令人心悸的撞击声,从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中隐隐传来“……咚…咚…噗嗤…”声音由急变缓,由清晰到模糊,最终彻底消逝在无尽黑暗的吞噬之中,再无半点声息。 夜风呜咽着掠过舍身崖顶,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入那片永恒的黑暗。丘处机、王处一、马钰三人如同三尊石化的雕像,僵立在悬崖边缘,脸色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一片惨白。他们死死盯着脚下那片翻滚着浓稠雾气的无底深渊,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嚎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坠地闷响。 许久,丘处机才缓缓闭上双眼,沉重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那叹息声,很快也被呜咽的山风卷走,不留一丝痕迹。 子时已过,凌霄宫内的灯火依旧明亮,却再也映照不出先前那烈火烹油般的喧嚣。远道而来的宾客们早已被妥善安置到各处客舍歇息。空旷的大殿显得格外清冷,只有十余名王重阳真人的亲传弟子垂手肃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压抑寂静。 丘处机、王处一、马钰三人,带着一身夜露与征尘,恭谨地站在师尊面前。 丘处机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师尊,刺客身份已查明,是‘暗河’组织第一杀手,逍遥子!” “嗯……” 王重阳真人端坐于蒲团之上,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异常平静,如同深不可测的古井。 他缓缓睁开半阖的双眼,目光扫过三位弟子,最终落在丘处机身上:“他……如何了?” “回禀师尊,”马钰上前一步,语气低沉,“他……坠入了西南面的舍身崖深涧之中!是……是他自己执意冲过去的!” 王重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你们……为何不加阻止?”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重量。 “师尊!弟子……弟子等无能!”丘处机猛地单膝跪地,头颅深深垂下,声音里充满了沉痛与自责,“他身法太快,决绝异常……弟子等……实是鞭长莫及!请师尊责罚!” 王处一与马钰也随之跪倒,面有愧色。 王重阳沉默了。摇曳的烛光在他清癯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他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的穹顶,投向那无尽遥远的西南夜空,投向那片吞噬了顶尖杀手的黑暗深渊。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口中发出一声悠长而意味难明的叹息,轻轻摇了摇头:“可惜了……可惜了……一身惊世骇俗的修为,就此……付与了这莽莽深渊……” 那叹息声如同浸透了寒露,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幽幽回荡。 “师尊,夜已极深,您劳心伤神一日,还请早些安歇吧!”丘处机抬起头,眼中满是关切。 王重阳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而带着疲惫与惊悸的脸庞,微微颔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温和的倦意。 “嗯……今日确是辛苦大家了!都散了吧,各自回去好生歇息。” “谨遵师命!”众弟子齐齐躬身行礼,齐声道,“恭祝师尊福寿绵长,松柏长青!” 弟子们鱼贯退出大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夜色。偌大的凌霄宫正殿,只剩下王重阳真人独自一人。跳跃的烛火将他孤寂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冰冷的地砖上,微微晃动。 他并未起身,依旧端坐于蒲团之上。案几上,一盏清茶早已凉透。他伸出手,苍劲有力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杯沿,却没有端起。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西南方向:那片吞噬了绝世杀手逍遥子的无底深涧。 寂静中,只有烛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飘忽的异响,仿佛自地底极深处传来,又像是被凛冽山风扭曲了的呜咽……它穿透厚重的殿墙,拂过冰冷的砖石地面,极其诡异地钻入王重阳真人的耳中! 王重阳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道比剑锋更加锐利、更加幽寒的光芒!他拂着杯沿的手指,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微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 那是什么声音? 是深渊中不甘的亡魂在嘶吼? 还是……崖壁枯枝断裂的回响? 抑或……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映得王重阳真人眸中那道寒光倏忽明灭,随即又沉入更深的静默里…… ------------ 1.楔子:血日初升(上) 烈日如血,九道山庄的矿坑是人间炼狱! 熊淍麻木地挥动着铁镐,直到遇见岚:一个分他半碗水的哑女! 铁链拴住他们的脚踝,却拴不住相互依偎的体温! 某夜,他掌心的伤疤被月光灼痛,模糊的记忆里,翻涌出染血的龙纹和女人凄厉的呼喊! 次日,监工的长鞭抽向岚的脊背时,熊淍眼底的血色,竟比天上那轮血日还要骇人! ……………………………………………………………………………… 血日当空。 那轮悬在九道山庄矿坑之上的太阳,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它不是温暖的光源,而是某种巨大而狞恶的兽眼,冷漠地俯视着下方这片被诅咒的深坑!空气中,弥漫着滚烫的沙尘,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粗糙而灼热的铁屑!风?在这里,是奢侈的妄想!只有毒辣的光线,无孔不入地舔舐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留下刺痛和焦痕!大地,被炙烤得发出无声的**;龟裂的缝隙,如同干渴濒死之人,张开的嘴巴! 矿坑,深不见底! 嶙峋陡峭的岩壁,如同巨兽不规则的肋骨,狰狞地裸露着;岩石的纹路里,浸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暗沉色泽,那是经年累月被汗水、血水……甚至生命的反复冲刷、渗透的结果;坑底,密密麻麻的人影,如同蝼蚁般蠕动…… 铁与石撞击的刺耳声响;镐头砸下时,迸溅的碎石声;监工粗野的呵斥与皮鞭,抽裂空气的脆响!还有…… 那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粗重喘息和偶尔痛楚的闷哼、哀叫,共同构成了这炼狱深处,永不消停的背景音…… 熊淍,他就陷在这蠕动的蚁群深处。 他的动作是彻底的麻木,一种被抽空了灵魂的机械重复。沉重的铁镐被粗粝的双手紧紧攥住,每一次高高抡起,都牵动着肩背早已僵死的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落下!用尽全身死沉的气力砸向面前那块顽固的矿石。砰!沉闷的撞击感从镐尖传来,震得虎口发麻,碎屑飞溅。再抡起,落下,抡起,落下……周而复始,无休无止。汗水早已流干,只在布满污垢和深深皱纹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白痕,像干涸的河床。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微小的开合都带来撕裂的痛楚,喉咙里如同塞满了滚烫的砂砾,每一次吞咽都是一种酷刑。 视线早已模糊。眼前只有那片在血日炙烤下微微扭曲晃动的暗红岩石,单调、庞大、令人绝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不知道。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只剩下无边的苦役和头顶那颗永远散发着恶意热量的血日。他只是一具会动的躯壳,被沉重的铁镐和更沉重的命运死死钉在这片焦土之上。灵魂?或许早已在某个挥镐的瞬间,随着飞溅的碎石一起,彻底崩散在这片无光的地狱里了。 “铛啷!” 一声刺耳的脆响在熊淍脚边炸开,惊得他麻木的神经猛地一抽。他迟钝地停下动作,布满血丝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艰难地聚焦。 脚边,躺着一个粗陶破碗。 碗口缺了一个不小的豁口,碗底残留着薄薄一层浑浊的水,在滚烫的空气中可怜地蒸腾着最后一丝水汽。那水浑浊得几乎看不出本色,沉淀着矿坑里特有的泥腥和难以言喻的杂质。 熊淍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张开,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水!哪怕只有这浑浊的一点点!那点可怜的液体,此刻在他眼中,比世间最璀璨的宝石还要珍贵千倍万倍。生存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所有的麻木和迟钝。他几乎是踉跄着,身体向前猛扑,膝盖重重砸在滚烫尖锐的碎石地上也浑然不觉,布满厚茧和裂口的手掌急切地抓向那个破碗。 指尖离那粗糙的陶壁只剩一寸! 一只脚,一只穿着同样破烂草鞋、同样沾满矿坑黑泥的脚,却异常迅捷地踩在了碗沿上。碗被踩得微微陷入松软的矿渣里,碗底那层浑浊的水猛地晃荡了一下,溅出几滴,迅速被干渴的大地吞噬。 熊淍的动作僵住了。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浇灭了刚刚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他认出了这只脚的主人:疤脸刘,矿坑里出了名的恶棍,惯于欺凌弱小,从其他奴隶口中抢夺那点可怜的份额来满足自己无底洞般的贪婪! “呵,熊瞎子,眼还挺尖?” 疤脸刘的声音沙哑难听,像是砂纸在粗粝的岩石上摩擦。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半跪在地上的熊淍,脸上那道横贯左颊的狰狞刀疤随着他咧开的嘴而扭曲,透着十足的恶意和嘲弄。 “这水,老子渴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同样干裂起皮的嘴唇,目光贪婪地锁定在碗底那一点点浑浊的水上,仿佛那是琼浆玉液。 熊淍的手指还僵在半空,离那破碗只有咫尺之遥!他低着头,视线死死盯住碗底那层,在血日下反射着微弱光亮的水渍。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如同滚烫的岩浆,开始在他死寂麻木的心底深处翻涌、沸腾,灼烧着早已干枯的神经!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限、即将冲破堤坝的狂暴力量在筋骨间奔突!攥着铁镐木柄的左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响,坚硬的木刺深深扎进掌心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让他混沌的大脑有了一丝短暂的清醒! 打翻它!一个念头在熊淍的心底疯狂嘶吼!就算自己喝不到,也绝不让这恶棍得逞!就算拼着挨一顿毒打,也要让这混蛋知道,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就在那岩浆般的愤怒即将冲破躯壳的桎梏,即将化作不顾一切的反击时…… 一道极其瘦小的身影,如同无声的影子,骤然插入了熊淍和疤脸刘之间那充满火药味的狭窄空间! 是岚! 她太瘦小了,站在高大魁梧的疤脸刘面前,就像一根随时会被狂风吹折的芦苇。一身破麻布衣空空荡荡地挂在她身上,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细得惊人,皮肤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和矿坑特有的污黑。她低垂着头,枯黄打结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没有血色的下巴。她似乎不敢看任何人,只是伸出同样枯瘦、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颤抖,轻轻抓住了疤脸刘那只踩在碗沿上的破烂草鞋的脚踝。 她的指节用力得发抖,传递出一种无声却无比清晰的乞求…… 疤脸刘显然没把这突如其来的小东西放在眼里,他浓黑的眉毛拧成一个疙瘩,脸上凶相毕露,鼻腔里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冷哼:“滚开!小哑巴!找死吗?” 他猛地一抬腿,想把这个碍事的小东西甩开。他的力量很大,岚那瘦小的身体被带得一个趔趄,几乎要栽倒,但她那只抓住脚踝的手却像生了根,死死攥着,指甲几乎要抠进疤脸刘粗糙的皮肤里。她仰起了脸。 那张脸终于从枯草般的头发里露了出来。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脸颊深陷,颧骨显得异常突出。但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出奇地大,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眼瞳是极深的墨色,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的执拗!她就用这样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疤脸刘,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嘶喊都更有力量! 那是一种无声的宣告:除非你把我骨头踩碎,否则别想动那个碗! 疤脸刘被这双眼睛看得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他见过愤怒,见过恐惧,见过哀求……却从未见过这样空洞又执拗到极致的眼神,仿佛眼前的人已经只剩下一具空壳,支撑她的唯有这最后一点不肯放弃的意念。他下意识地避开了那双眼睛的直视,心头那股嚣张的气焰,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掉了一大半! 疤脸刘色厉内荏地低吼了一声:“妈的……晦气!” 疤脸刘猛地一抽脚,摆脱了岚的手,骂骂咧咧地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放弃了那碗水。他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在追赶。 岚被疤脸刘挣脱的力量带得晃了晃,瘦小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般不稳。她很快稳住了自己,没有看熊淍一眼,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对抗从未发生过。她只是默默地蹲下身,伸出那双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那个粗陶破碗。碗底那层浑浊的水在刚才的拉扯中又洒出了一些,只剩下浅浅的一小汪。 她捧着碗,走到熊淍面前。依旧低着头,枯黄的头发再次遮住了她的脸。她将那破碗,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放在了熊淍依旧僵在半空、布满裂口和泥污的手掌旁边。粗糙的陶碗边缘,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拖着脚踝上沉重的铁链,重新回到她自己的位置上,捡起地上那柄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短镐,沉默地、机械地开始敲打岩石。 叮,叮,叮……声音单调而微弱,很快又被矿坑巨大的喧嚣吞没。 熊淍僵硬地低下头,看着手边那个破碗。碗底的水浑浊得如同泥浆,映出头顶那片令人窒息的血红色天空,也映出他自己模糊扭曲、如同鬼魅般的倒影。方才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被这碗浑浊的水和那个沉默瘦小的身影,一点一点、奇异地浇熄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变得滚烫。他猛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滚烫的空气灼烧着肺叶。 他伸出另一只同样污秽的手,颤抖着捧起那个破碗。碗沿的豁口有些硌手。他小心翼翼地将碗凑到干裂的唇边,仿佛捧着的是稀世珍宝。他喝得很慢,很珍惜。那水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铁锈味,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凉。 他喝了一半,停下了。 他转过头,目光投向那个在血日下沉默劳作的小小身影…… 岚正吃力地挥动短镐,每一次落下,她单薄的肩膀都会剧烈地耸动一下,仿佛随时会散架。 熊淍拖着脚上沉重的铁链,蹒跚地走过去,铁链摩擦着滚烫的地面和碎石,发出刺耳的“哗啦”声。他走到岚的身边,停下。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依旧只是机械地、一下下地挥着镐…… 熊淍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将那个还剩下一半水的破碗,轻轻放在了她脚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上。碗底的水,在血日的映照下,微微荡漾着浑浊的光。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停留,转身,拖着铁链,重新走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那柄沉重的铁镐,再次抡起,落下…… 砰!碎石飞溅!动作似乎依旧麻木,但那沉重的镐头砸在岩石上的声音,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甸甸的东西。 沉重的铁链,如同盘踞在脚踝上的毒蛇,冰冷、坚硬、无时无刻不在昭示着他们囚徒的身份!每一次挪动脚步,每一次挥动铁镐,那粗粝的金属都会毫不留情地摩擦着皮肉,日复一日,早已将脚踝磨得皮开肉绽,结出厚厚的、暗红色的血痂,又在新的摩擦下渗出脓血……铁链的长度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既让他们能够勉强够到需要挖掘的矿石,又确保他们无法彼此靠近太多,无法轻易串联,更无法逃离这深坑的魔爪! 然而,在某个被血日炙烤得几乎熔化的午后,当监工巡视的皮靴声暂时消失在矿坑的另一头,当所有奴隶都因极度的疲惫和酷热而陷入一种濒死的沉寂时,岚拖着她的铁链,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熊淍附近一块巨大矿石的阴影里,那点可怜的阴影,是这焦灼地狱里唯一能带来一丝喘息的地方。 熊淍没有抬头,他依旧麻木地挥着镐,只是动作似乎放慢了一些。他能感觉到那瘦小的身影就在旁边,能听到她细微而急促的喘息声。过了一会儿,他停下了动作,身体微微晃了晃,靠着身后滚烫的岩壁,慢慢滑坐到滚烫的矿渣地上。汗水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抬起污黑的手背用力抹了一下。 岚也停下了,她没有坐下,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那小小的阴影里,像一只受惊后竭力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兽。她的头埋在膝盖上,枯草般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单薄的、微微起伏的肩背,透露出一种无声的疲惫和脆弱。 滚烫的热浪裹挟着沙尘,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矿坑里的喧嚣仿佛暂时退得很远很远。熊淍的目光落在岚那截裸露在破麻衣袖口外的手臂上,细瘦得惊人,皮肤苍白,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鞭痕,有擦伤,还有被矿石棱角划开的细长口子,有些结了深色的痂,有些还微微渗着血丝…… 其中,一道暗红色的新伤,横在手臂外侧,格外刺眼!他记得,那是昨天疤脸刘抢夺一个瘦弱少年半块硬饼时,岚试图阻拦,被疤脸刘粗暴地推搡撞在锋利矿石上留下的…… ------------ 1.楔子:血日初升(下) 熊淍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了自己同样布满伤痕和老茧的手。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生涩的犹豫,指尖在离岚手臂上那道新伤还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微微颤抖着,似乎在衡量着某种无形的界限。最终,那粗糙的手指还是极其轻地、带着一种几乎可以忽略的触碰,落在了那道暗红色伤痕的边缘。 他的指尖是滚烫的,带着矿坑的尘土和汗水的咸涩。那触碰极其轻微,几乎感觉不到力量。 蜷缩着的岚,身体却猛地一颤!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灼了一下。她埋着的头瞬间抬起了一点点,枯草般的发丝缝隙间,那双墨黑深潭般的眼睛飞快地瞥了熊淍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猝不及防的惊悸和一丝本能的退缩。 熊淍的手指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笨拙感攫住了他,他几乎想立刻起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喉咙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然而,就在他准备收回目光,重新陷入自己的麻木时,他看到岚那微微抬起的头,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埋了回去,重新搁在了膝盖上。她没有再看他,也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那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肩背,似乎极其细微地、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点点。仿佛那滚烫指尖的短暂触碰,带来的并非只有惊悸,还有一丝奇异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安抚,穿透了厚重的绝望尘埃,落在了她同样枯竭的心底。 熊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再伸出手指,只是默默地收回了手,重新抱住了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膝盖。两个人,就这样在巨大的矿石投下的狭小阴影里,背靠着滚烫的岩壁,蜷缩着,沉默着。铁链冰冷沉重,紧锁着他们的脚踝,将他们禁锢在这片死亡之地。然而,在两人之间这不足半尺的距离里,空气似乎不再是纯粹滚烫的折磨。一种无声的、微弱的暖意,如同在冰封死水下悄然点燃的一粒火星,极其艰难地穿透了绝望的坚冰,在两人之间那狭窄的空间里,极其缓慢地弥散开来。那暖意并非来自肢体,而是源于一种确认——确认在这片无边炼狱中,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坠落的绝望回声。这认知本身,便带着一丝绝望中滋生的、近乎虚幻的暖意。 血日的光芒被高耸的岩壁阻挡,矿坑深处提前陷入了浓稠的黑暗。白天的酷热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寒,混杂着矿坑深处特有的、如同坟墓般的湿冷霉味,无声地渗透进每一个角落,钻进奴隶们单薄的破衣烂衫,啃噬着他们早已被榨干精力的骨头。 奴隶们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虫子,蜷缩在白天自己挖掘出的浅坑里,或是紧靠着冰冷刺骨的岩壁,彼此拥挤着,试图汲取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体温。沉重的铁链堆叠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冰冷的摩擦声。疲惫像沉重的铅块,压垮了每一根神经,连**的力气都已耗尽,整个巨大的矿坑底层,只剩下此起彼伏、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如同无数濒死之人在黑暗中最后的挣扎。 熊淍和岚蜷缩在一个相对避风的岩缝里。白天那点微弱的暖意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岚缩得更紧,几乎将自己团成一个球,枯瘦的身体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熊淍也冷得牙齿打颤,他努力将身体蜷缩起来,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试图留住一点点可怜的热量。冰冷的铁链紧贴着皮肤,像一条条吸食热量的毒蛇。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在寒冷的侵袭下渐渐模糊、沉沦。就在这半梦半醒的混沌边缘,熊淍那紧握成拳、放在身侧的左手,掌心猛地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灼痛! 那痛感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猛烈,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毫无预兆地狠狠扎进了他掌心的旧伤疤里!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不受控制地从熊淍紧咬的牙关间逸出。他猛地从昏沉的边缘惊醒,身体瞬间绷紧,额头瞬间沁出冰冷的汗珠。他下意识地张开左手,低头看去。 岩缝上方,恰好有一道狭窄的缝隙。一轮惨白的、清冷的月亮,不知何时升到了天穹正中。一道极其细窄的、冰冷的月光,如同上苍投下的审视目光,不偏不倚,正正地穿过那道缝隙,精准地照射在他摊开的左手掌心上! 掌心正中,那道深褐色的、扭曲狰狞的旧伤疤,在冰冷的月光下,竟清晰地灼烧起来!那不是幻觉!疤痕周围的皮肤瞬间变得滚烫,而那疤痕本身,在月华的照耀下,竟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仿佛皮肉之下有熔岩在流淌!那深入骨髓的灼痛,正是从这疤痕深处爆发出来。 剧痛攫住了熊淍的神经,但这痛楚却像一把锋利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某扇锈死已久的铁门!伴随着灼痛,一股狂暴而混乱的洪流,裹挟着支离破碎、带着强烈血腥气的画面和声音,瞬间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汹涌地灌了进来! 血……眼前是无边无际、粘稠滚烫的猩红!视野剧烈地晃动、颠倒,仿佛被什么人死死抱住、在黑暗中疯狂地奔跑、翻滚。冰冷的金属碎片擦着脸颊飞过!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撕裂夜空的恐怖巨响,是兵刃疯狂撞击的刺耳尖啸!还有一个女人凄厉到极致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绝望的呼喊声,那声音穿透了所有喧嚣,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耳膜,直刺灵魂最深处! “……走啊!!!” 那声音在记忆的碎片里疯狂回荡,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 碎片闪回!在剧烈颠簸和刺眼血色的缝隙里,一个图案在视野边缘一闪而逝!那似乎是某种……某种金属的构件?冰冷、坚硬,边缘锐利,上面盘绕着……盘绕着狰狞的、染血的线条!那线条扭曲、狂放,带着一种原始的暴虐气息,在飞溅的血滴中,构成一个模糊却又令人心悸的轮廓——那像是什么?是……龙?是兽?是某种无法言喻的恐怖图腾? 混乱的碎片还在疯狂冲击:冰冷刺骨的夜风刮在脸上的感觉,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身体被巨大力量狠狠抛飞的失重感,最后是……是沉重坠地时,掌心被某种极其锋利、带着锯齿边缘的金属碎片深深刺穿、撕裂的剧痛!正是此刻在月光下灼烧的这道疤! “嗬……嗬嗬……”熊淍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他猛地蜷缩起身子,左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抠进掌心滚烫的疤痕里,仿佛要将这灼痛的源头连根挖出!冷汗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鬓角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破烂的衣领。巨大的恐惧和混乱如同冰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几乎窒息。那是什么?那染血的图案是什么?那女人是谁?那地狱般的场景……又是哪里? 旁边的岚被熊淍剧烈的颤抖和压抑的抽气声惊醒。她猛地抬起头,枯草般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在微弱的月光下,她那双墨黑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充满了惊愕和一种本能的关切。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犹豫和试探,轻轻触碰了一下熊淍紧紧攥着、因剧痛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的拳头。冰冷的指尖碰到滚烫的皮肤。 熊淍如同惊弓之鸟,身体猛地一弹,下意识地就要甩开那只手!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混乱和惊悸,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血腥破碎的记忆幻境之中,无法分辨眼前是现实还是地狱的延伸。他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只濒死的困兽。 岚的手被他的反应吓得缩了回去。但她没有退缩,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带着一种无声的询问和担忧,紧紧地、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熊淍因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那目光沉静而执拗,像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熊淍急促的喘息在岚沉静的注视下,一点点、艰难地平复下来。那从记忆深渊里翻涌上来的、带着血腥味的冰冷恐惧,如同退潮般缓缓消退,虽然依旧在灵魂深处留下刺骨的寒意。掌心的灼痛感在紧握的拳头中慢慢减弱,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持续不断的钝痛。他缓缓地、极其疲惫地松开了紧攥的左手,掌心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月光下依旧清晰可见,却不再有那诡异的灼烧感。 他避开了岚的目光,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环抱的臂弯里。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记忆碎片带来的余悸。黑暗中,只有两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伴随着远处其他奴隶在寒冷和痛苦中发出的、梦魇般的呓语。那染血的龙纹(或是兽纹)图案,那女人凄厉的呼喊,如同刻进了他的骨髓,再也无法抹去。它们是什么?它们从何而来?它们指向何方?巨大的谜团如同冰冷的铁链,缠绕上他刚刚被惊醒的灵魂,比脚踝上那真实的镣铐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他死死盯着掌心那道在黑暗中仿佛依旧散发着微光的疤痕,仿佛那是通往一个血腥谜底的唯一钥匙,却沉重得无法转动。 血日,再一次毫不留情地爬上了九道山庄矿坑那狰狞的岩壁边缘。它红得更加浓稠,更加不祥,仿佛昨夜吞噬了足够的黑暗和绝望,此刻喷吐着更加毒辣的光芒。空气在黎明时分短暂的微凉后,迅速被重新点燃,蒸腾的热浪扭曲着视线,将整个深坑再次变成一个巨大的、缓慢沸腾的熔炉。 奴隶们如同被无形鞭子抽打的牲口,在监工粗野的呵斥和皮鞭的呼啸声中,麻木地拖着沉重的铁链,挪向自己昨日的位置。铁镐撞击岩石的枯燥乐章重新奏响,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永恒意味。 熊淍也在其中。他沉默地抡着镐,动作比昨日更加僵硬,更加心不在焉。昨夜记忆碎片带来的冲击如同沉重的磨盘,压在他的心头和神经上。每一次挥镐,掌心那道疤痕仿佛都在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些混乱而血腥的画面——飞溅的猩红,凄厉的呼喊,还有那冰冷金属上染血的、狰狞盘绕的龙纹!它们到底是什么?那地狱般的场景发生在何时何地?那个声音撕裂的女人……是谁? 他试图在麻木的劳作中捕捉更多闪回的碎片,但脑海深处却像被浓雾封锁,只有那道疤痕的灼痛感和女人绝望的尾音“走啊!!!”在反复回荡,搅得他心神不宁,头痛欲裂。 “啪!” 一声格外清脆、格外狠戾的鞭响,如同毒蛇吐信,骤然撕裂了矿坑沉闷的喧嚣,也狠狠抽断了熊淍混乱的思绪。 熊淍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不远处,监工“阎王鞭”李老四那张布满横肉、因常年暴戾而显得狰狞的脸,正因愤怒而扭曲着。他手中那条浸过桐油、带着倒刺的牛皮鞭,鞭梢还在微微颤动。鞭子落下的地方,正是岚! 岚瘦小的身体被这毫无征兆的、用尽全力的一鞭抽得猛地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滚烫尖锐的碎石地上!她背上那件本就破烂不堪的麻布衣,瞬间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布料下苍白的皮肤上,一道刺目的、皮开肉绽的血痕立刻狰狞地浮现出来,鲜血迅速渗出,染红了破布边缘。剧烈的疼痛让她整个身体都蜷缩起来,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虾米,枯草般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水和尘土混浊的脸上。她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任何惨叫,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的颤抖,和从紧咬的牙关间泄露出的一丝极其细微、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废物!装什么死?!”李老四的咆哮如同炸雷,唾沫星子在血日的光线下飞溅。他显然余怒未消,或者更可能是需要借题发挥来彰显他的权威。他上前一步,穿着硬底皮靴的脚毫不留情地踹在岚蜷缩的腰背上!“磨磨蹭蹭!找死的东西!给老子起来干活!” 那一脚的力量极大,岚的身体被踹得翻滚了半圈,额头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矿石棱角上,顿时鲜血直流,糊住了她半边脸颊。她挣扎着想用手撑起身体,但剧痛和虚弱让她手臂一软,再次瘫倒在地,只有身体还在痛苦地抽搐。 矿坑里瞬间死寂一片。所有奴隶都停下了动作,惊恐地、麻木地看着这一幕。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血日无声炙烤大地的声音,和岚那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熊淍站在那里。 他手中沉重的铁镐,“哐当”一声,从他僵硬的指间滑脱,重重砸在脚下的碎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他看到了岚背上那道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鞭痕;看到了她额角撞破后汩汩流下的、混着尘土的鲜血;看到了她蜷缩在滚烫矿渣里痛苦抽搐的、瘦小得可怜的身体;看到了她布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那双墨黑的眼睛透过散乱的发丝,望向这边——那眼神里没有求救,只有一片死寂的、承受着无边痛楚的空洞。 昨夜记忆碎片中那无边的血色,那女人凄厉的呼喊“走啊!!!”,瞬间与眼前岚身上刺目的猩红重叠在一起!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的、足以焚毁一切理智的灼热血气,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麻木、所有的隐忍、所有的恐惧! 视野瞬间被一片粘稠的、沸腾的猩红彻底覆盖! 那不是头顶血日的颜色。 那血色来自他的眼底深处,来自被彻底点燃的、沸腾的骨髓!那是一种比天上悬挂的凶物更加纯粹、更加暴虐、更加骇人的血色!它淹没了矿坑,淹没了李老四狰狞的脸,淹没了整个世界!一股难以想象的、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洪荒巨兽,在他枯竭的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咆哮!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渴望毁灭的颤栗!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布满血丝的眼珠,如同两颗刚从血池深处捞出的赤红宝石,穿透了脸上厚重的污垢和汗渍,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了监工李老四那张因暴戾而扭曲的脸上。那目光,不再是奴隶的麻木和隐忍,里面翻涌着的是最原始的、最纯粹的、足以撕裂灵魂的暴戾和……杀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这目光瞬间抽空、冻结。连头顶那轮散发着无穷恶意的血日,似乎也在这一刻,被熊淍眼底那抹更加凶戾、更加骇人的血色所慑,光芒都为之黯淡了一瞬。 李老四正抬起脚,准备再次狠狠踹向地上那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忽然,他感觉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寒意,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脊椎。他下意识地顺着那感觉猛地扭头。 他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熊淍那双赤红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 2.枷锁下的萤火(上) 岚,在九道山庄的矿坑深处,第一次尝到了自由的滋味:来自一只误入的萤火虫! 她藏起半个硬窝头给熊淍,却被监工发现,遭受“铁娘子”酷刑! 当夜,她策划了第一次反抗:带着熊淍攀越布满荆棘的高墙! 指尖触到墙外空气的一刹那,守卫的铜锣响了! 剧痛中,坠落的岚看见,荆棘刺穿的掌心,竟渗出奇异的荧光! 更诡异的是,墙角暗影里,静静躺着一角染血的布条。 …………………………………………………………………………………………………………………… 矿坑深处,永恒的黑暗浓稠如墨,仿佛连时间都凝固其中。岚蜷缩在冰冷的石壁凹陷里,耳畔是永无休止的锤镐敲击声,单调、沉重,一下下砸在骨头上,也砸在心上。每一次铁器啃噬岩石的锐响,都让她的神经绷紧又松开,徒劳地消耗着所剩无几的气力。空气里弥漫着矿粉、汗酸和绝望混合成的浊重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着粗糙的砂砾,刮擦着喉咙,也刮擦着灵魂深处最后一点微光。 唯有头顶那道狭窄的缝隙,是这活地狱唯一的喘息口。月光吝啬地流淌下来,在坑底积起一汪微弱、冰冷的银霜。岚仰着头,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虚幻的清凉,视线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大地,直抵那轮被囚禁视线之外的圆月。她无声地张了张嘴,舌尖没有尝到月光的清甜,只尝到了矿坑深处阴冷潮湿的苦涩。一股尖锐的渴望,比监工手中的鞭子更凶狠地抽打着她——她想出去!想站在真正的月光下,想大口呼吸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想看看天空是不是真的像老人们故事里说的那样辽阔无垠! 就在这时,一点微弱的、几乎被黑暗吞噬的绿光,颤巍巍地闯入了这片死寂的深渊。 它那么小,那么轻,像一粒被风吹落的星辰碎片,又像一滴不慎从天堂坠落的绿泪。它在浑浊的空气里艰难地漂浮着,忽明忽暗,微弱的光晕在浓稠的黑暗里晕开一个迷离的小小光圈。岚的目光瞬间被攫住了,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猛地一跳,随即狂乱地撞击着肋骨,几乎要破体而出。是萤火虫! 她屏住了呼吸,连眼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就会惊散这黑暗里唯一的奇迹。那小小的生灵浑然不觉自己闯入的是何等绝境,它笨拙地躲避着嶙峋的岩石,在低矮的矿道里跌跌撞撞地飞着。那点微光,是岚被囚禁在矿坑深处以来,所见到的唯一鲜活的、自由的、属于外面世界的光明!它微弱得可怜,却在她死水般的心底投下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激起了滔天的、无声的巨浪。 “飞啊……快飞出去……”岚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用尽灵魂的力量为这小小的使者祈祷。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点绿光,看它摇摇晃晃,执着地向上,向上,朝着那道透下月光的缝隙而去。每一次它被气流推得歪斜,岚的心就跟着揪紧;每一次它重新稳住方向,她又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狂喜。 那点小小的绿光,终于挣扎着,没入了缝隙边缘浓重的阴影里,消失了。 矿坑瞬间恢复了它固有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岚依旧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僵在那里,仿佛灵魂的一部分也随着那点绿光一起飞走了,只留下一个更加空洞的躯壳。矿锤撞击岩石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镣铐拖曳的哗啦声……再次潮水般涌来,无情地将她淹没。那片刻的光明,像一场短促得令人心碎的幻梦,只留下更深的绝望在心底疯狂蔓延。 她猛地低下头,胸腔剧烈起伏,狠狠咬住自己干裂的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锈蚀般的血腥味。这痛楚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不!不能只是看着!一个念头如同黑暗里骤然擦亮的火星,在她心中轰然炸开:熊淍!那个同样被锁链拴住的沉默少年,他今天咳得那样厉害,苍白的脸上几乎没了人色。他需要食物,需要一点点力气撑下去。 岚的手指悄然探入自己单薄囚衣的破旧内袋,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粗糙冰冷的东西,那是她今天拼着命省下来的半个窝头。干硬的表面硌着指尖,却传递出一种滚烫的、近乎灼人的决心。她将它紧紧攥在手心,粗糙的碎屑刺着皮肤。必须送过去! 矿坑的深处,是九道山庄真正的心脏,也是囚徒们无法逃脱的噩梦。一条条曲折幽深的矿道如同巨兽体内盘绕的冰冷肠子,岔路繁多,四通八达,却又被无形的铁壁死死围困。这里的黑暗更加粘稠厚重,唯有监工手中高擎的松油火把,才能勉强撕裂一小片昏黄的光域。火焰舔舐着松脂,发出噼啪的爆响,浓黑的烟柱扭曲着升腾,在低矮的坑道顶部弥漫,散发出刺鼻呛人的焦糊气味。 这些火把,便是矿坑里移动的灯塔,也是悬在囚徒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光晕所及之处,便意味着监工那双鹰隼般锐利、毒蛇般冷酷的眼睛正在扫视。 监工们身着统一的深赭色劲装,外罩暗沉沉的皮甲,腰悬沉重的环首刀,行走间皮靴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他们极少交谈,眼神像冰冷的铁锥,刮过每一个佝偻劳作的囚徒。任何一点懈怠,哪怕只是动作慢了半拍,或者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喘息,都可能引来无情的呵斥,甚至是…… 岚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紧贴着冰冷湿滑的石壁,在火把光芒照射不到的狭窄阴影里飞快移动。她的心跳在死寂的阴影里擂鼓般轰鸣,每一次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凹陷,每一块凸起的岩石,如同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她利用矿车移动的轨迹,利用矿柱巨大的阴影,利用坑道里那些天然的、曲折的拐角,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的缝隙。 近了,更近了!熊淍所在的那个偏僻的、被巨大岩壁阴影笼罩的角落就在前方!那里的黑暗更为浓厚,是监工巡视路线上的一个盲点。岚甚至已经能看到那个倚在冰冷岩壁上的单薄轮廓,他微微佝偻着背,肩膀在压抑地、痛苦地起伏,像是在忍受着无声的剧咳。 岚的心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狸猫,猛地从藏身的石棱后窜出,目标明确,直扑那个角落的阴影! “熊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急切,“快!拿着!” 那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被她用尽全身力气塞了过去! 然而,就在那粗糙的窝头即将触碰到熊淍冰凉指尖的一刹那…… “哼!好大的狗胆!” 一声炸雷般的厉吼,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暴虐,骤然在狭窄的坑道里炸响!声音仿佛带着实质的冲击力,狠狠撞在岚的耳膜和心上!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就像在耳边响起! 岚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她猛地抬头,瞳孔因极致的惊恐而骤然收缩! 昏黄摇曳的火光下,一个巨大的阴影如同从地狱里升起的魔山,瞬间将她完全笼罩!监工头子“铁阎罗”那张坑坑洼洼、如同被滚油浇过的狰狞面孔,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扭曲变形,嘴角咧开一个残忍至极的弧度,露出焦黄的牙齿。他像一堵移动的铁壁,无声无息地堵死了所有去路! 他那只蒲扇般的、布满老茧和污垢的大手,带着一股腥风,如同捕捉老鼠的铁夹,闪电般探出!目标不是岚,而是她刚刚塞给熊淍的那半个窝头! “给我拿来!” 熊淍甚至来不及反应,那粗糙的食物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硬生生从手中抠走!尖锐的指甲甚至在他手背上刮出了几道刺目的血痕! “不!那是他的!” 岚失声尖叫,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心脏,但一股更原始的、不顾一切的冲动让她猛地扑了上去,想要夺回那仅存的希望!那是熊淍活命的指望! “找死!” “铁阎罗”眼中凶光爆射,仿佛被低贱虫蚁的挑衅彻底点燃了怒火。他根本不屑动用腰间的皮鞭,那只刚刚夺走窝头的巨手,五指箕张,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声,如同拍苍蝇般,狠狠地、毫无花哨地扇在岚的侧脸上! “啪!”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响亮的脆响,在狭窄的坑道里反复回荡! 巨大的力量如同重锤砸落!岚只觉得半边脑袋“嗡”的一声,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眼前金星乱迸,视野骤然发黑,天旋地转!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枯叶,轻飘飘地向后摔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冰冷坚硬的岩壁上! “呃啊……” 剧痛迟了一瞬才如同海啸般席卷全身,喉咙里涌上浓重的腥甜,嘴角立刻裂开,温热的液体顺着下巴蜿蜒流下。她瘫软在地,碎石硌着骨头,世界在她眼中剧烈地摇晃、扭曲。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持续的蜂鸣,几乎盖过了监工那暴怒的咆哮。 “小贱蹄子!活腻歪了是吧?敢私藏口粮?还敢动手?!” “铁阎罗”的声音如同滚雷,震得坑道顶部的碎屑簌簌落下。他掂量着手里那半个微不足道的窝头,仿佛掂量着岚和熊淍两条命的价值,脸上是纯粹的、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快意。“看来是皮痒得紧了!来人!拖出去!让她好好尝尝‘铁娘子’的滋味!给所有人醒醒神!” “是!” 两个如狼似虎的监工应声扑上,动作粗鲁得如同拖拽一袋沉重的矿渣,冰冷粗糙的手指像铁钳般死死扣住岚瘦弱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她从地上粗暴地提起。钻心的疼痛从被撞击的部位和被钳制的手臂传来,岚试图挣扎,但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巴掌下被打散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冰冷。 她绝望地抬起眼,视线越过监工高大的身影,投向那个角落的阴影。熊淍依旧倚着石壁,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微微颤抖的、紧握成拳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光泽,仿佛要将自己的骨头捏碎。他没有看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地面,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却又被无形的锁链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无声的颤抖,那压抑到极致的绝望,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岚的心窝,比监工的巴掌更痛百倍、千倍! 矿坑深处,靠近出口的地方,有一块相对平整、被特意清理出来的空地。这里的石壁被经年累月的烟尘熏得漆黑发亮。空地中央,矗立着一个令人望之胆寒的刑具:铁娘子! 它并非人形,更像一个巨大、冰冷、布满獠牙的金属兽笼。主体由粗如儿臂的寒铁铸成,锈迹斑斑,但边角处被反复磨砺得异常锋利,闪烁着幽冷的、不祥的光芒。它像一个张开的、扭曲的捕兽夹,又像一个等待拥抱死神的冰冷怀抱。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尖锐的、长短不一的铁刺,每一根都浸透着深褐色的、洗刷不去的陈年血垢,散发出浓重的铁锈和腐败血液混合的腥臭气味。仅仅是靠近,那股阴冷绝望的气息就足以让人血液冻结。 这里是九道山庄所有矿奴最深的恐惧所在。每一次“铁娘子”被启用,都意味着一次公开的、残忍的刑罚,一次对所有人心灵的彻底凌虐和震慑。 岚被两个监工粗暴地拖拽到这片空地中央,像丢弃一件破烂的物件般,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膝盖和手肘重重撞在碎石上,剧痛让她蜷缩起来。她挣扎着想抬头,想看清周围,但视线被汗水和血水模糊。 “看好了!都给老子看清楚了!” “铁阎罗”那破锣般的嗓子在空地上炸开,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令人作呕的兴奋。他环视着被驱赶到空地边缘、被迫围观的其他矿奴。那些麻木的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无法掩饰的瑟缩。他很满意这种效果。 “就是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贱婢!胆敢私藏口粮,还敢藐视规矩,向监工动手!”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众人脸上的恐惧加深,“今天,就让她尝尝这‘铁娘子’的滋味!也让你们这些蠢货都记清楚,九道山庄的规矩,是用血刻出来的!谁想试试,老子成全他!”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 那两个架着岚的监工立刻像得到了指令的恶犬,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他们配合默契,一人粗暴地抓住岚散乱的长发,迫使她扬起头,露出脆弱的脖颈和痛苦扭曲的脸庞;另一人则死死钳住她的双臂,反剪到身后,用膝盖狠狠顶住她的后腰,让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不!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 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喊,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甘。她拼命地扭动身体,双脚在碎石地上徒劳地蹬踹,踢起一片片尘土。但她的挣扎在那两个魁梧监工的力量面前,如同蚍蜉撼树,显得那么可笑,那么绝望。 “铁阎罗”狞笑着,亲自走上前,伸出那只沾满矿粉和油污的巨手,抓住岚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粗麻囚衣领口,猛地一撕! “嗤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空地上异常刺耳!半边肩膀和手臂瞬间暴露在冰冷污浊的空气中。岚只觉得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那并非仅仅因为寒冷,更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无法想象的酷刑带来的巨大恐惧! 两个监工同时发力,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将岚狠狠推向那冰冷的、布满尖刺的刑具! “啊!” 当身体与那冰冷的、布满尖锐铁刺的内壁接触的瞬间,岚口中爆发出了一声非人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穿耳膜,带着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和无法承受的恐惧! 冰冷的铁刺无情地刺入皮肉!肩胛、后背、腰侧……尖锐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同时扎入身体,又像无数冰冷的毒蛇在疯狂噬咬!温热的液体立刻涌了出来,浸湿了破碎的囚衣,顺着冰冷的铁刺蜿蜒流下。她想挣扎,想逃离,但身体被那两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按在刑具上,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带来更深、更广的撕裂剧痛!如同整个人被钉在了布满尖钉的砧板上! “滋味如何?小贱人!”“铁阎罗”凑近了,那张狰狞的脸几乎要贴到岚因剧痛而扭曲变形的脸上,他呼出的恶臭气息喷在岚的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令人作呕的满足感。“还敢不敢了?嗯?” 他猛地抓住岚被反剪在刑具上的一条手臂,故意地、极其缓慢地,向下压去!让更多的皮肉摩擦、挤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尖刺! “呃啊!” 岚的身体猛地向上弹起,如同离水的鱼,随即又被狠狠按了回去!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瞬间鲜血淋漓!眼前彻底被一片猩红覆盖,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疯狂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汗水、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整个世界。世界在她感知里彻底崩塌,只剩下无休止的、足以摧毁一切意识的剧痛! ------------ 2.枷锁下的萤火(下) 时间失去了意义。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岚的意识在剧痛的潮汐中载沉载浮,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她听到周围矿奴们压抑的、恐惧的抽气声,听到监工们粗野的、毫无顾忌的嘲笑和议论,听到“铁阎罗”那如同恶魔低语般反复的逼问和羞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是漫长的一生。当那两只铁钳般的手终于松开,将她从那个布满尖刺的恐怖怀抱里拖出来时,岚像一滩彻底融化的烂泥,软软地瘫倒在地。破碎的囚衣被鲜血浸透,紧紧贴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出钻心的疼痛。冷汗浸透了她的全身,混着血水和泥土,在地上留下一个模糊的人形印记。她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拖回矿坑!让她长长记性!” “铁阎罗”意犹未尽地啐了一口,声音里满是施暴后的餍足。 岚像一袋被丢弃的垃圾,被监工粗暴地拖拽着,在冰冷粗粝的地面上摩擦,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痕迹。身体每一次颠簸,都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她紧闭着眼,将脸深深埋入沾染着血腥和尘土的臂弯,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无处不在的、鄙夷和恐惧的目光。屈辱和剧痛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最后的呼吸也扼断。 但在这片窒息的黑暗里,一股更炽烈、更疯狂的东西,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地底熔岩,正在她破碎的身体深处剧烈地翻腾、冲撞!是恨!是滔天的恨意!恨这吃人的山庄,恨这冰冷的枷锁,恨那些狰狞的面孔,恨这无边的黑暗!这恨意如此浓烈,甚至暂时压倒了身体撕裂般的痛苦,烧灼着她仅存的理智! 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像一只臭虫一样,无声无息地烂死在矿坑深处! 一个声音在她灵魂深处嘶吼,带着血腥的味道:逃!必须逃!带着熊淍,一起逃出去!哪怕外面是刀山火海,也胜过在这里被活活磨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扑灭。它成了支撑她破碎身体最后一丝力量的核心。 接下来的日子,岚如同行尸走肉。白天,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机械地挥舞着沉重的矿镐,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背上那些结痂又崩裂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冷汗浸透了她单薄的囚衣,又被矿坑里阴冷的风吹干,留下冰冷的盐渍。她沉默得如同角落里的石头,将所有的痛楚和愤恨都死死压在心底,只在眼底深处,燃烧着两簇旁人难以察觉的、冰冷的火焰。 她利用每一次运送矿石的机会,每一次被驱赶着经过山庄边缘地带的短暂瞬间,如同最机警的猎手,用眼角余光贪婪地、不动声色地捕捉着一切信息。 守卫换岗的规律,如同刻在她脑中:寅时三刻,人数最少,警惕性最低,正是夜色最浓、人最困倦的时刻。 巡逻队的路线,被她反复印证:他们沿着固定的路径绕行,每一次绕过西北角那片巨大的、常年堆积废料形成的高耸“石山”时,会有大约二十息的空隙,视野完全被遮挡。那是一个致命的盲区。 高墙!她的目光无数次隐秘地投向那堵隔断生死的壁垒。墙高近三丈,由巨大的条石垒砌,冰冷坚硬,表面布满湿滑的苔藓。墙顶,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狰狞的铁蒺藜和削尖的木桩,在月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光。但就在那片废料石山投下的阴影边缘,墙体的苔藓似乎格外厚实,有几处岩石的接缝也显得不那么紧密……那或许就是一线生机! 她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每一个无法入睡的漫漫长夜里,在每一次忍受鞭打后锥心的疼痛中,在心底反复拼凑、推演。一个粗糙、危险,却带着唯一生路的计划,逐渐在她脑中成型。 时机,终于在一个乌云遮蔽了大半个月亮的夜晚降临。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吞噬了星光,只吝啬地透下一点微弱的、惨淡的光晕。矿坑深处,只有几盏昏黄如豆的油灯在穿堂风中摇曳,投下鬼魅般晃动扭曲的影子。守卫的脚步声似乎也因为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而变得有些迟缓、倦怠。 岚的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她强忍着剧痛,一点点挪到熊淍身边那个冰冷的角落。黑暗中,她伸出手,摸索着,准确地抓住了熊淍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腕!那手腕瘦得只剩骨头,嶙峋得硌人。 熊淍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想缩回手。黑暗中,岚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那深不见底的恐惧。 “熊淍!”岚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血块,“信我!跟我走!就是现在!活下去!”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甲深深掐入熊淍冰冷的手腕皮肤,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信念和力量都灌注进去!黑暗中,她死死盯着熊淍模糊的轮廓,那双眼睛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却像淬了火的星辰,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那是孤注一掷的火焰! 熊淍的身体僵硬了许久,久到岚几乎以为他已经被恐惧彻底冻僵。终于,在她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凝视和手腕上传来的、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下,他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细微得像风中落叶的颤抖,却传递出万钧的沉重。 没有言语,没有犹豫。岚猛地将他拉起来!两个瘦削的身影,如同两道被黑暗孕育出来的幽灵,紧贴着冰冷湿滑的石壁,在巨大的矿柱和废弃矿车的阴影掩护下,无声而迅疾地向着那片象征着盲区的巨大废料石山潜行! 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心脏在喉咙口疯狂跳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岚的耳朵高高竖起,捕捉着风声,捕捉着远处模糊的脚步声,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暴露行踪的异响。背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奔跑和紧张而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渗透了破烂的囚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她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逃生的路径上。 近了!更近了!那片如同巨兽蹲伏的废料石山投下的巨大阴影,终于将他们完全吞噬!冰冷的、带着矿石粉尘和腐烂气息的黑暗彻底包裹了他们。岚甚至能感觉到熊淍那只被她紧握着的手,冰冷得如同尸体,却也在微微颤抖。 就是现在! “上!” 岚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她率先扑向那片阴影边缘、紧贴着高墙的、布满厚实苔藓的石壁!冰冷湿滑的触感瞬间包裹了手掌和脚趾。 攀爬!用尽一切力气攀爬!手指抠进冰冷的、滑腻的苔藓深处,寻找着岩石间任何一点微小的缝隙和凸起!脚趾在湿滑的岩壁上拼命寻找着支撑点!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翻卷、断裂,带来钻心的疼痛,却远不及背上伤口撕裂的万一!岚咬紧牙关,将所有的痛楚都化作向上攀爬的蛮力!熊淍紧随其后,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被求生本能驱动的疯狂,他沉重的喘息在寂静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冰冷的石壁摩擦着身体,粗糙的苔藓如同砂紙刮過傷口。每一次蹬踏,每一次向上拉扯,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剧痛和骨骼不堪重负的**。汗水混着血水,沿着额角、脖颈、后背不断淌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岚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舞。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像一面濒临破碎的战鼓。 快了!就快到了! 岚猛地向上探手!指尖终于触摸到了高墙那冰冷、粗糙的顶端边缘!那一瞬间,一股冰冷、新鲜的、带着泥土和远方草木气息的空气,如同最甘冽的清泉,骤然涌入她灼痛窒息的肺腑! 自由! 这个滚烫的词在她脑中轰然炸响!她甚至顾不得墙顶那些狰狞的铁蒺藜,手指不顾一切地向上攀去,想要抓住那近在咫尺的、墙外的虚空! “当——!!!” 一声尖锐得足以撕裂灵魂的铜锣爆响,毫无预兆地,如同地狱的丧钟,在死寂的、浓墨般的夜色深处骤然炸开!那声音如此突兀,如此狂暴,带着一种冰冷的、宣告终结的恐怖力量,狠狠撞碎了夜的宁静,也狠狠撞碎了岚心中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火! “有贼奴越墙!西北角!快!围起来!!” 守卫嘶哑变调的吼叫声,伴随着杂沓混乱、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脚步声,瞬间从四面八方响起!火把的光焰如同毒蛇的信子,猛地刺破了厚重的黑暗,贪婪地舔舐着这片区域,将岚和熊淍攀爬的身影,连同他们脸上瞬间凝固的、极致的惊恐,照得无所遁形!无数扭曲晃动的黑影在火光中跳跃,如同地狱里涌出的恶鬼!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岚的四肢百骸!巨大的绝望和恐惧让她攀在墙缘的手指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 就在这时! “啊——!” 身后下方,传来熊淍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岚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熊淍一只脚正好踩在一处被苔藓巧妙覆盖的、极其尖锐的木桩断茬上!那断茬如同隐藏的毒牙,瞬间穿透了他破烂的草鞋,深深刺入了脚掌!鲜血在火光映照下猛地涌出,染红了木桩! 剧痛让熊淍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他那只原本紧紧抠着岩缝的手猛地一滑! “熊淍!!!” 岚目眦欲裂,失声尖叫! 她下意识地松开自己已经攀住墙顶的手,不顾一切地向下扑去,想要抓住他!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就在她身体下探,指尖即将触碰到熊淍手臂的刹那——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空气! 冰冷的、带着倒刺的鞭梢,如同一条蓄谋已久的毒蛇,狠狠抽在岚刚刚伸出的手臂上!皮开肉绽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 “呃啊——!” 岚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鞭梢传来,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狠狠地从岩壁上拽离!世界在她眼中瞬间颠倒、旋转!冰冷的石壁、狰狞的铁蒺藜、守卫们扭曲的面孔、熊淍绝望下坠的身影……所有的景象都化作混乱的光影漩涡! “砰!” 一声闷响! 身体重重砸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剧痛如同海啸般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背上尚未愈合的伤口再次猛烈撕裂,温热的血液如同泉涌,瞬间浸透了身下的泥土! 岚蜷缩在地上,痛苦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视线因剧痛而模糊涣散。意识在坠落的眩晕和身体的巨创中艰难地挣扎,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无数双穿着沉重皮靴的脚粗暴地围拢过来,踩踏着地上的碎石,溅起的尘土扑在她脸上。守卫们粗野的喝骂、嘲弄的狂笑,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地灌入她的耳朵。 混乱中,她那只下意识向上抓取、试图抓住熊淍的手,无力地摊开在冰冷的泥地上。掌心朝上,被尖锐的石子划破,鲜血淋漓。然而,在那一片模糊的血污和泥泞之中,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奇异荧光,正从掌心一处被荆棘深深刺穿的伤口边缘,悄然渗出! 那荧光极其微弱,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介乎于幽绿与苍蓝之间的诡异色泽,像夏夜最微弱的萤火,又像深海中某种未知生物发出的磷光。它在血污中顽强地闪烁着,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却又固执地不肯熄灭。 岚的意识模糊,剧痛让她几乎无法思考。但这点诡异的微光,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她昏沉的意识。她涣散的目光下意识地聚焦在自己摊开的掌心,聚焦在那点微弱、诡异、绝不该属于此地的荧光上。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惊悸,瞬间攫住了她! 这是什么? 是……血?不!这绝不是血! 就在她因剧痛和这诡异荧光而心神剧震、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瞬间,她涣散的目光,如同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艰难地、一点点地,移向了身体右侧不远处——那片被巨大废料堆阴影笼罩的、最浓最暗的墙角。 在那片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角落里,一点极其刺目的颜色,突兀地撞入了她即将闭合的视野! 那是一角布料! 很小,大概只有半个巴掌大,被随意地丢弃在污秽的泥泞和碎石之间。它本身是普通的粗麻色,但此刻,却有大半被一种尚未完全干涸、在微弱火把光线下呈现出暗沉、粘稠、令人心悸的暗红色液体——鲜血,彻底浸染! 那染血的布角,静静地躺在阴影的最深处,像一个被刻意隐藏的、无声的惊雷,又像一个来自深渊的冰冷注视。 岚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放大到极限! 那是什么?是谁的血?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意识中沉沉的黑暗,带来了比身体剧痛更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惊疑!随即,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 3.庄主王屠的狞笑 九道山庄庄主王屠,以人皮为鼓面,骨骼为鼓架,制成一面人皮鼓。 他每日必亲手击打,听那沉闷绝望的哀鸣! 熊淍与岚混入山庄为奴,目睹王屠虐杀老奴隶: 用铁钩穿其琵琶骨,悬吊半空,活活放血而死! 血雾弥漫中,王屠的狞笑震彻山谷, 岚的旧伤骤然剧痛,几乎暴露踪迹! 而王屠的目光,竟穿透人群精准锁定了他们! ……………………………………………………………………………………………… 正午的九道山庄,没有暖意。那悬在头顶的烈日,竟似一轮冰冷的铜镜,将惨白、枯硬的光线狠狠砸在演武场宽阔的青石地上。空气凝滞沉重,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铁锈的腥甜,汗水的酸馊,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顽固钻入鼻腔的腐坏气息,仿佛来自泥土深处未曾安息的亡灵。 演武场中央,高台矗立。一张巨大的、蒙着某种难以名状暗褐色皮料的座椅,如同盘踞的怪兽,散发着无声的威压。台下一片死寂。数百名奴隶,无论男女老少,都如同被抽去了脊骨,深深佝偻着腰背,头颅低垂,目光死死锁在自己污秽不堪的脚趾前那方寸之地。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稍重一点,便会引来不可测的灾祸。恐惧是这里唯一的空气,无声地流淌,渗透进每一寸土地,每一块青石,每一个瑟缩的灵魂深处。 高台侧后方,厚重的猩红帷幕无声地滑开,仿佛巨兽咧开了嘴。一个身影,缓缓踱出。沉重的脚步声,一声,又一声,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规律,踏在木制台面上,沉闷如丧钟的回响,重重敲在台下每一个人的心头。奴隶们的头颅垂得更低了,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九道山庄庄主,王屠。 他并不格外高大,甚至身形有些臃肿,裹在一件暗紫近黑的锦袍里。那袍子用金线绣着张牙舞爪的不知名凶兽,随着他的走动,凶兽扭曲的鳞爪似乎也在缓缓蠕动。他的脸盘方正,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令人不安的惨白,仿佛窖藏过久的陈肉。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不大,却深陷在浓重的眉骨阴影之下,眼珠是浑浊的黄色,像两块凝固的、污浊的琥珀。这双眼睛缓缓扫过台下,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种审视死物的漠然。被他目光扫过的奴隶,身体瞬间僵硬如石雕,连颤抖都停滞了,冷汗却如小溪般蜿蜒流下。 他的右手,随意地搭在身侧一名随从高高捧起的一个物件上。那是一面鼓。鼓身骨架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光泽,绝非寻常木料,细看之下,竟是由数根粗大、惨白、还带着未剔净筋肉痕迹的人体腿骨,以一种极其野蛮的方式强行拼接捆扎而成!鼓面紧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褐色,布满粗大扭曲的毛孔和细微的褶皱纹理。这绝不是兽皮。整个鼓,散发着浓烈的、混合了防腐药水和血腥的气息,阴森刺鼻。 王屠的指节粗大,指甲修剪得异常锋利,泛着青灰的金属光泽。他漫不经心,用那指甲在鼓面上轻轻划过。 “嘶啦……” 一声轻微、滞涩、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诡异的魔力,瞬间穿透死寂的空气,狠狠钻入每一个奴隶的耳膜深处!这不是乐音,是钝刀刮过朽木,是枯骨摩擦砂砾,是地狱深处传来的、对生者灵魂的亵渎与嘲弄!几个体弱的奴隶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濒死小兽般的呜咽。 王屠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不能称之为笑,更像是一块冰冷的岩石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挤压、扭曲,最终定格成一个僵硬而残酷的弧度。浑浊的黄眼珠里,终于映出一丝活物般的情绪,那是纯粹而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愉悦!他享受这声音,享受这声音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这面以人骨为架、人皮为面的“九幽惊魂鼓”,是他最得意的收藏,也是他权威最狰狞的象征。每一次抚摸,每一次击打,都是对亡魂的鞭挞,更是对生者的酷刑。 “时辰,” 王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沙哑、粗糙,如同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反复刮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清晰地传到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到了!” 两个如同铁塔般壮硕的卫士,穿着沉重的黑色皮甲,面无表情地拖着一个身影,从高台侧后方粗暴地推搡出来,像扔一袋破烂的谷物般,重重掼在高台中央。那是一个老人,瘦骨嶙峋,身上那件褴褛的粗麻短衫早已被污垢和干涸的血迹染成黑褐色,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他的一条腿明显是断的,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仅靠另一条腿和卫士粗暴的拖拽才勉强站立。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和污痕,唯有一双眼睛,浑浊却尚未熄灭,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王屠,那里面燃烧的不是恐惧,而是刻骨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怨毒!干裂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进行最恶毒的诅咒。 王屠浑浊的黄色眼珠微微转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这卑微如蝼蚁的老奴隶。那目光如同在打量一块案板上等待切割的腐肉,冰冷而漠然,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他缓缓抬起手,那只刚刚抚过人皮鼓的手,指向台下的老人。 “李瘸子……” 王屠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嘶嘶作响,在死寂的演武场上空盘旋,“你可知罪?” 那被称为李瘸子的老人猛地昂起头,脖颈上青筋暴突,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却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决绝! “罪?王屠狗贼!我李三的罪,就是当年在断魂坡,没能一刀捅穿你的黑心烂肺!没能替我全家……替我那被你活活剥皮抽筋的兄弟……报仇雪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泪中锤炼出来的钢钉,带着滔天的恨意,狠狠钉向高台!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如同平地惊雷,在死水般的奴隶群中,激起一片压抑到极致的骚动!无数低垂的头颅猛地抬起一丝缝隙,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竟有人……竟敢如此! “大胆!” 王屠身边的护卫统领,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汉子,厉声怒喝,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凶光毕露。 王屠却缓缓地抬起手,制止了护卫的动作。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唯有那双浑浊的黄眼珠里,那点冰冷的愉悦骤然放大,如同投入石子的死水潭,漾开一圈圈名为残忍的涟漪。他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咧得更开了,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在惨白的日光下,闪烁着食肉动物般令人心悸的寒光。 “好……好得很!” 王屠的声音反而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黏腻感,像毒蛇滑过潮湿的苔藓,“骨头够硬!本庄主……就喜欢听硬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不再看那老人,浑浊的目光转向台下黑压压的奴隶群,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尖利,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都抬起头来!都给本庄主……睁大眼睛看清楚!看清楚忤逆山庄的下场!九道山庄的铁律,就是用忤逆者的骨头,一寸寸,一尺尺,浇筑出来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个铁塔般的卫士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大步上前,动作粗暴而精准。一人猛地揪住李瘸子花白、稀疏的头发,强迫他扬起那张枯槁而充满恨意的脸;另一人则从腰间解下一个沉重的皮囊,“哗啦”一声抖开,里面赫然是一排大小不一、闪烁着冰冷乌光的铁钩!最大的那枚,钩身粗如儿臂,弯曲的钩尖锐利得能轻易刺穿牛皮! 卫士粗糙的大手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挑选最趁手的工具,一把就抓住了那枚最大的铁钩。冰冷的乌光,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忍的弧线,精准地、带着一股令人头皮炸裂的蛮力,狠狠刺向李瘸子那瘦削、凸起的肩胛骨下方:琵琶骨的位置! “噗嗤!”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的撕裂声响起!那声音,像是厚实的麻布被生锈的铁锥强行凿穿!铁钩的尖端,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单薄的皮肉,深深扎入了骨骼之间的缝隙!鲜血,暗红、粘稠,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熔岩,瞬间从创口处汹涌喷溅而出!有几滴甚至飞溅到了高台边缘,在青石上留下几点刺目的猩红印记! “呃啊!” 李瘸子枯瘦的身体猛地向上挺直,如同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哀鸣,撕裂了凝滞的空气,狠狠撞进每一个目睹者的耳膜深处!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足以让最坚硬的心肠为之抽搐!他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瞬间被无边的剧痛和生理性的泪水淹没,瞳孔因极致的痛苦而骤然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每一次抽搐,都带动着那根深深嵌入骨缝的铁钩,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与金属摩擦的“咯吱”声,创口处涌出的鲜血更加汹涌! “嗬……嗬……” 他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痛苦的抽气声,剧痛抽走了他所有控诉的力气! 卫士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他用力一拽连接着铁钩的粗大铁链,发出哗啦啦的金属撞击声。另一名卫士则麻利地将铁链的另一端抛向高台上早已准备好的滑轮铁架。随着绞盘转动时发出的刺耳“嘎吱”声,沉重的铁链被一点点收紧、绷直。 李瘸子那枯瘦的身体,被铁钩和铁链的力量,硬生生地从地上拖拽起来!他仅存的那条好腿徒劳地蹬踢着空气,断腿无力地晃荡。身体被悬吊到半空,离地约莫一尺,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了那根深深刺穿琵琶骨、勾住骨头的冰冷铁钩之上!每一次微小的晃动,都带来撕心裂肺、深入骨髓的剧痛!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又像是失控的小型喷泉,沿着他枯瘦的胸膛、腹部、断腿,汩汩而下,很快就在他身下的青石地上,汇集成一汪不断扩大、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暗红色血泊…… “呃……呃……” 悬空的老人发出断续的、濒死的哀嚎!身体如同狂风中的枯叶般剧烈颤抖,每一次颤抖都让鲜血流淌得更快!他的头颅无力地垂下,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水和血水浸透的脸上,唯有那微微睁开的眼睛缝隙里,偶尔闪过一丝微弱却依旧顽固的怨毒光芒!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整个演武场,只剩下铁链轻微的晃动声,鲜血滴落在青石上的“嗒……嗒……”声,以及老人那越来越微弱、如同游丝般的痛苦的抽气声……这声音,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铁块,重重压在每一个奴隶的胸口!几百人聚集的地方,竟连一声压抑的咳嗽都听不到!只有无数双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几乎要淹没整个广场!一些奴隶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咸腥的铁锈味也不敢松口;另一些则闭上了眼睛,身体筛糠般抖动着,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崩溃…… 在人群最边缘、靠近阴影角落的位置,熊淍和岚如同两尊沉默的石雕,将自己深深隐藏在奴隶们佝偻的身影之后。熊淍的双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他胸腔中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怒火!那火焰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烧得他眼前阵阵发黑!父亲熊刚那张豪迈爽朗的脸庞,临死前那不甘而愤怒的眼神,与台上李瘸子那痛苦扭曲的面容,竟在血腥的空气中诡异地重叠、交织!同样的暴虐!同样的残忍!同样的……王屠!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颚的肌肉绷紧如岩石,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一声冲到嘴边的怒吼死死压了回去,只在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嗬嗬”声。 他必须忍住!为了岚,为了那渺茫的希望! 在他身侧,岚的状态更糟。她娇小的身体同样紧绷,那张刻意涂抹了污泥也难掩清丽的脸庞,此刻血色褪尽,苍白如纸。她的右手,下意识地紧紧捂住了左肩下方,靠近后背的位置!那里,一道被层层破旧衣物掩盖的陈年旧伤,此刻正传来一阵阵钻心蚀骨、如同被无数烧红钢针反复穿刺搅动般的剧痛!这痛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熟悉,瞬间将她拉回了那个同样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雨夜!冰冷的刀刃撕裂皮肉的触感,王屠那张在闪电映照下狰狞如鬼的面孔……无数破碎的、染血的画面疯狂冲击着她的脑海!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内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起来,几乎要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下唇,一缕鲜红的血丝顺着苍白的嘴角缓缓渗出,带来一丝咸腥和刺痛,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没有当场痛呼出声。 台上,王屠浑浊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台下那一片死寂的、因恐惧而凝固的奴隶海洋。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那抹狞厉的弧度,在无声地扩大、加深。他似乎很满意,满意于这绝对死寂中弥漫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这恐惧,如同最醇厚的美酒,滋养着他内心那头名为暴虐的凶兽。 王屠缓缓向前踱了两步,沉重的脚步在死寂中如同丧钟。他的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掠过了演武场边缘那片最幽深的阴影角落…… 那里,正是熊淍和岚极力隐藏的位置!那浑浊的黄色眼珠,似乎极其短暂地、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快得像错觉,随即又漠然地移开。 “看来,都记住了?” 王屠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钝刀刮骨,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令人窒息的威严,“九道山庄的规矩,就是用血写的!今日,本庄主再教你们一条新规矩……” 王屠故意顿了顿,浑浊的目光再次扫过台下,仿佛在欣赏猎物临死前的战栗,最终,再次落回那个在剧痛和失血中意识已逐渐模糊、悬吊在半空微微抽搐的李瘸子身上。 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那只刚刚还在人皮鼓上留下恐怖划痕的手,此刻五指张开,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噼啪”爆响。那只手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皮肤紧绷,隐隐可见青黑色的血管虬结盘绕在手背上,仿佛皮下蛰伏着无数条毒蛇。最骇人的是他的指尖,指甲长而尖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被剧毒浸染过的青灰色泽,在惨白的日光下,闪烁着金属般的、非人的寒光! “忤逆者,不配痛快地死!” 王屠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感,如同毒蛇在耳畔吐信,“他们的血,要一滴一滴……流干!他们的骨头,要一根一根……碾碎!他们的哀嚎,要一声一声……听清!” 最后一个“清”字出口的瞬间,王屠那只抬起的青灰色怪手,五指猛地一曲,骨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吧”脆响!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浓重血腥气息的暗红色气流,如同有生命的毒雾,瞬间缠绕上他的五指!那气流腥臭扑鼻,仿佛凝聚了万千怨魂的哀嚎!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骤然下降,连悬吊着的李瘸子那微弱的**似乎都被冻结了! “九幽……血爪!” 王屠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野兽般的咆哮!那只缠绕着暗红血煞之气的手爪,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闪电般探出!目标,并非李瘸子的要害,而是他那条仅存的、悬在空中的、完好的右腿! “嗤啦!” 一声比之前铁钩入骨更为恐怖、更为沉闷的撕裂声,骤然爆发!那声音,像是坚韧的皮革,被无数利齿同时咬穿、撕扯!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骨头碎裂的“噼啪”脆响! 暗红色的血雾,如同被引爆的血色烟花,轰然炸开!瞬间弥漫了高台中央!浓烈到极致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巨锤,狠狠砸向台下每一个人的嗅觉神经!透过那短暂弥漫又缓缓散开的血雾,人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李瘸子的整条右腿,从大腿根部开始,竟被硬生生撕裂、捏碎!断口处筋肉、血管、骨骼的碎片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暴露出来,混合着喷涌的鲜血,形成一团模糊的、令人作呕的猩红肉糜!那条断腿,如同被丢弃的破布,无力地跌落在高台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呃……啊……!” 李瘸子残破的身体猛地向上反弓,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仿佛灵魂都被瞬间抽离的惨嚎!这声嚎叫只持续了不到半息,便如同被利刃切断般戛然而止!他那双因剧痛而几乎爆裂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放大到了极限,死死地瞪着灰白的天空!身体最后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瘫软下去,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的皮囊,悬挂在那冰冷的铁钩上,只剩下鲜血如注般从断腿处疯狂涌出,落入下方早已成洼的血泊之中,发出单调而绝望的“哗哗”声! 死了…… 在无法想象的极致痛苦中,被活活撕裂、放血而死!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血腥的一刻!只有鲜血流淌的声音,单调地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台下数百奴隶,如同被集体抽走了魂魄,彻底僵在原地,连恐惧的颤抖都停止了。无数双眼睛空洞地睁着,映着高台上那具悬挂的、还在滴血的残破躯体,仿佛灵魂都被那无边的血色和暴虐冻结、碾碎。 王屠缓缓收回了那只滴血的手爪,缠绕其上的暗红血煞之气如同有生命般,丝丝缕缕地缩回他青灰色的皮肤之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满粘稠鲜血的手掌,又抬眼,漠然地扫过台下那片因极致恐惧而彻底麻木的“人偶”。然后,他咧开了嘴。 那是一个真正的、毫不掩饰的狞笑! 惨白的脸上,肌肉扭曲地堆叠起来,挤出一个极端丑陋、极端残忍的弧度!浑浊的黄眼珠里,爆发出赤裸裸的、如同地狱熔岩般沸腾的残忍快意!这快意如此浓烈,如此纯粹,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最令他心满意足的艺术品!他张开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低沉、沙哑、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笑声: “嗬……嗬嗬……嗬嗬!嗬嗬……!” 这笑声,在死寂的演武场上空回荡、盘旋!像无数冰冷的针,狠狠刺入每一个麻木灵魂的最深处!它穿透了凝固的空气,穿透了厚重的围墙,仿佛带着血腥的实质,在九道山庄上空那轮冰冷的血日下久久回荡,震彻整个山谷! 这狞笑声,如同地狱的丧钟,敲碎了岚最后一丝强撑的意志!左肩下那道陈年旧伤,仿佛被这笑声点燃!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要将她整个灵魂都撕裂的剧痛,如同最狂暴的闪电,瞬间从伤疤处炸开,沿着脊椎疯狂窜遍全身!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舞! 岚再也无法抑制,身体剧烈一晃,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嗯……!” 这声音极其轻微,在死寂的广场上,在王屠那震彻山谷的狞笑声中,几乎微不可闻。然而,就在这声闷哼发出的刹那…… 高台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戛然而止! 如同被无形的利刃骤然切断! 王屠那张因狞笑而扭曲的脸,瞬间凝固!浑浊的黄色眼珠里,那沸腾的残忍快意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精准和阴鸷! 他的头颅,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带着千钧重压的姿态,猛地转向了台下!目光,如同两道剧毒的冰锥,带着洞穿一切的阴冷和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杀意,瞬间穿透了拥挤、麻木、死寂的奴隶群,无视了所有障碍,无比精准地,狠狠地钉在了演武场最边缘,那片幽深的阴影角落! 那里,是熊淍和岚藏身的位置!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停摆! ------------ 4.暗夜潜流(上) 王屠的目光如毒蛇般锁定熊淍与岚的藏身角落。 生死关头,熊淍急中生智,用一块腐肉引开守卫恶犬,两人险死还生。 当夜,奴隶中潜藏的暗流开始涌动。 一个瘸腿的老奴隶向他们透露了山庄的致命秘密:后山乱葬岗下埋着的,并非病死的奴隶。 “他们被拖走时……眼睛还睁着!”老奴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熊淍掌心突然触到岚肩胛骨下那道旧疤:冰冷、坚硬,皮下隐隐透出诡异的青黑色脉络。 ……………………………………………………………………………………………… 王屠的目光,那两把毒匕首,狠狠凿穿死寂的空气,死死钉在演武场最边缘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熊淍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猛地向下一坠,几乎要冲破胸膛!血液在耳中疯狂奔涌,“轰轰”作响,盖过了一切!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每一根骨头都在无声地呐喊,几乎要本能地跳起来,将岚死死护在身后! 不行!不能动!一动就是万劫不复! 他用尽全身力气,压制住那股濒临爆发的冲动!指甲深深抠进冰冷的泥土里,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手背上青筋暴突,如同盘踞的毒蛇!他强迫自己维持着和周围奴隶一样的姿势,那种被彻底驯化后的、卑微到泥土里的僵硬和麻木……只有眼角的余光,锐利如鹰隼,死死锁住高台上,那个如同地狱恶鬼般的身影…… 岚就在他的身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细微得如同寒风中,即将凋零的落叶!她死死咬住下唇,一丝鲜红的血线蜿蜒而下,衬得她惨白的脸,更加没有一丝人色!左肩下那道陈年的旧伤疤,此刻如同活了过来,在皮肤下疯狂地搏动、灼烧!每一次搏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有烧红的烙铁在里面搅动!她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舞,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倾塌!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岚单薄的破衣,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完了!岚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绝望的空白。那无处不在的狞笑,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王屠的目光如同无比锋利的刀锋,已经割开了她的皮肉!她甚至能想象到下一刻,那双沾满粘稠鲜血的手爪,就会破空而来,轻易地攫取她的生命!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整个演武场凝固了,连风声都似乎被冻结。所有奴隶都如同石雕木偶,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只有高台上的王屠,如同一尊刚刚享受过血食的魔神,浑浊的黄眼珠,在死寂的广场上,缓缓扫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威仪! 熊淍全身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每一寸皮肤都敏锐地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微小的波动!他嗅到了风里传来的、王屠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属于野兽的腥臊味! 是狗! 王屠身后阴影里,那几头被精钢锁链拴着的、如同小牛犊般巨大的恶獒!它们被浓重的血腥味刺激得极度兴奋,焦躁不安地在原地刨着爪,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呜呜”声,涎水顺着森白的獠牙,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王屠的目光依旧锁定着这片阴影,嘴角缓缓向上扯动,露出一个比刚才的狞笑更加阴森、更加笃定的弧度!他那只刚刚捏爆了反抗者心脏的右手,此刻正漫不经心地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屈伸,粘稠的血浆正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滴落……一滴,两滴……砸在冰冷的石台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暗红色的花…… 王屠似乎在欣赏这粘稠液体滴落的声音,又像是在享受猎物临死前,最后的恐惧煎熬! 熊淍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不能坐以待毙!王屠的迟疑不会太久!那滴落的鲜血就是催命符!他眼角的余光,飞速地扫过身侧的地面,一片狼藉,有奴隶们踩踏留下的脚印,有被丢弃的、早已腐烂发臭的烂菜叶,还有……一块不知被谁丢弃、沾满了污泥、已经半腐烂的不知名的肉块!那东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上面甚至蠕动着白色的蛆虫! 就在王屠那只滴血的手微微抬起,似乎就要指向这片阴影,下达死亡命令的危急时刻! 熊淍动了!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却又细微到了极致!借着身体向前微微佝偻、伪装成因恐惧而支撑不住的假象,他的右手闪电般向侧后方一探一抓!指尖精准地勾住了那块散发着浓烈腐臭的烂肉!粘腻滑溜的触感令人头皮发麻,他甚至能感觉到蛆虫在指缝间蠕动! 没有丝毫犹豫!就在王屠的指尖即将抬起的一刹那间,熊淍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块腐肉朝着演武场另一侧、远离他和岚所在位置、靠近围墙阴影的角落,狠狠掷了出去! 那动作幅度极小,几乎只依靠手腕的力量,快得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道模糊的影子!那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腐肉,在空中划出一道低低的、不起眼的抛物线…… “嗖……噗!” 腐肉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得落针可闻的演武场上,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尤其是对嗅觉灵敏到极致的畜生而言! “嗷呜!” “吼!” 王屠身后,那几条早已被血腥味刺激得狂躁不已的恶獒,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它们巨大的头颅猛地转向腐肉落地的方向,猩红的眼睛里,爆发出贪婪到极致的光芒!涎水如同小溪般流淌!巨大的力量猛地爆发,粗重的精钢锁链被它们挣得“哗啦啦”一阵暴响!锁链瞬间绷得笔直!牵拉着锁链的几名强壮护卫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猛地向前踉跄拖拽了好几步! “畜生!站住!”护卫们惊怒交加地呵斥着,拼命拉扯锁链。 高台上这突如其来的混乱,瞬间打破了死寂和凝重!王屠那即将点出的手指,猛地顿在半空!他浑浊的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和被打断的暴怒!他猛地扭头,看向那几条疯狂挣扎咆哮、试图扑向围墙下腐肉的恶獒,以及那几个被拖得东倒西歪的护卫,脸上瞬间布满阴云! “废物!连几条狗都看不住!”王屠的怒吼如同炸雷,瞬间盖过了恶獒的咆哮。 王屠所有的注意力,以及如同跗骨之蛆的冰冷杀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生在眼皮底下的混乱,彻底转移开了! 千钧一发!就在这混乱爆发的一霎那间,熊淍用尽全力,借着周围奴隶身体的掩护,几乎是半拖半抱着岚,如同两条滑不溜秋的泥鳅,身体猛地向侧后方一缩,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后方、更拥挤也更黑暗的奴隶群深处!动作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两道模糊的残影。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岚的身体软得如同面条,全靠熊淍手臂上传来的、钢铁般的力量支撑着。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任由熊淍拖着她,在散发着汗臭和绝望气息的人墙缝隙中,急速穿梭!每一次移动,左肩下的旧伤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知道,此刻停下就是死! “怎么回事?那边!”混乱中,有监工头目厉声喝问,目光扫向腐肉落地的方向。 “妈的!不知道哪个杂碎扔了块臭肉!把这几个畜生馋疯了!”拉扯锁链的护卫气急败坏地吼着,用力拽着狂躁的恶犬。 “给我搜!看看谁他妈活腻了!”监工头目骂骂咧咧,带着几个人朝围墙下那片阴影走去。 火把的光晃动起来,光影交错,反而让奴隶群更深处显得更加黑暗混乱。 高台上,王屠脸色铁青,看着台下那片因恶犬骚动和监工搜查而更加混乱的奴隶群。他浑浊的黄眼珠里,方才那种精准锁定猎物的阴鸷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打扰了兴致的、如同毒蛇被惊扰后的烦躁和暴戾! 他死死盯着那片混乱,特别是奴隶群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感觉……那双眼睛……那个位置……绝不会错!他王屠的直觉从未出错!但此刻,那片黑暗中,只有一片晃动的人头和模糊不清的恐惧面孔,哪里还有刚才那个让他心头一跳、激起他杀意的身影? 是错觉?还是那两只小老鼠趁乱溜了? 王屠的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猛地一甩手,将手上尚未干涸的粘稠血浆狠狠甩在地上,发出一串沉闷的“啪嗒”声! “一群废物!”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响彻整个演武场,“都给老子看紧了!再出岔子,老子把你们的心肝也掏出来喂狗!” 这充满血腥味的威胁,让整个广场的温度骤降!所有监工和护卫都噤若寒蝉,拼命地呵斥奴隶,加紧控制局面。搜查围墙的监工也草草了事,只当是哪个饿疯了的奴隶藏了一块臭肉,骂骂咧咧地回来了。 王屠阴冷的目光,又在奴隶群深处扫视了几遍,最终重重地“哼”了一声,如同夜枭啼哭,带着浓浓的不甘和烦躁!他猛地转身,那件宽大的、绣着诡异暗纹的黑袍,在他的身后,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裹挟着一身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大步走下高台。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如同擂在每一个奴隶心上的丧鼓!那无形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死亡压力,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满地冰冷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熊淍紧紧抱着几乎瘫软的岚,两人蜷缩在奴隶群最深处、最肮脏的角落里,身体还在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紧贴在冰冷的土墙上,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搏命,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力气和精神。熊淍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仿佛吸进去的不是空气,而是烧红的铁砂!他死死地盯着王屠消失的方向,漆黑的眼底深处,压抑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刚才那极致的屈辱和恐惧,燃烧得更加炽烈!那火焰冰冷而坚硬,带着焚毁一切的决绝! 岚靠在熊淍怀里,身体冰冷得像一块寒玉!肩胛骨下那道旧伤,依旧在隐隐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神经,带来尖锐的刺痛!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般,剧烈颤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刚才那直面死亡深渊的恐惧,几乎摧毁了她的意志!王屠那双黄浊的、如同毒蛇般的眼睛,仿佛已经烙印在了她的灵魂深处,挥之不去…… 演武场上,死寂终于被监工们粗暴的呵斥和皮鞭的炸响打破。奴隶们如同被驱赶的羊群,麻木地、跌跌撞撞地朝着各自劳作的区域移动……空气里,弥漫着血腥、汗臭、还有绝望的尘埃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熊淍扶着岚,艰难地站起身,混杂在移动的人流中。他的动作尽可能显得虚弱踉跄,和其他被吓破胆的奴隶没什么两样。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却如同暴风雨前的深海,翻涌着冰冷而锐利的暗流。他敏锐地感觉到,几道带着审视意味的、如同毒蛇般冰冷黏腻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扫过他和岚。那是王屠留下的眼线!那老狗果然没有完全放下疑心! 他不动声色,只是更加用力地支撑着岚,将头埋得更低,脚步更加虚浮。 沉重的劳役再次开始。挖矿的叮当声,抬石的号子声,监工的鞭子声,交织成九道山庄永不疲倦的死亡乐章…… 熊淍被分派到最苦最累的采石场,巨大的石锤每一次砸下,都震得虎口崩裂,双臂酸痛欲折。汗水混着灰尘,在他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沟。但他每一次挥锤,每一次喘息,都在暗中留意着岚那边的动静。 岚被分在稍远处的碎石堆旁,负责将大块石头敲碎成更小的石料。她脸色苍白得吓人,每一次举起沉重的石锤,左肩都明显地一颤,动作僵硬而迟缓。一个凶神恶煞的监工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异常,骂骂咧咧地提着鞭子走了过去。 熊淍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强迫自己低下头,不去看那边……但全身的肌肉却再次绷紧,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风里传来的任何一丝声音。 “妈的!磨磨蹭蹭找死啊!没吃饭吗!”监工粗嘎的咒骂声传来,紧接着是皮鞭撕裂空气的尖锐爆响! “啪!” 鞭子狠狠抽在皮肉上的闷响,清晰地传来! 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锤柄的手猛地攥紧,指关节瞬间变得惨白!一股狂暴的杀意,如同岩浆般在胸中翻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猛地抬起头! 只见岚被那狠厉的一鞭,抽得踉跄着扑倒在地,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护住头脸。但让熊淍心头猛地一沉的是,岚摔倒在地时,左肩的破衣被尖锐的石块划开了一道不小的口子!那道狰狞的旧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暴露了出来! 那疤痕早已愈合,但此刻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暗紫色!更可怕的是,疤痕周围的皮肤下,隐隐透出数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深青近黑的脉络!它们在皮下微微搏动,透着一种非人的冰冷和邪异!这绝不是普通的旧伤! 监工显然也看到了这诡异的景象,他举起的第二鞭僵在了半空,脸上凶恶的表情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愕、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不祥的东西,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 “呸!晦气!”监工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脸上满是嫌恶,“妈的,原来是一个有脏病的贱货!滚远点!别他妈把晦气传给别人!去!滚去后山沟那边清理废石渣!再让老子看见你磨蹭,扒了你的皮!” 监工骂骂咧咧地收起了鞭子,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转身去鞭笞其他动作稍慢的奴隶。 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拉拢被划破的衣襟,遮住那道诡异的伤疤和皮下蔓延的青黑脉络。她低着头,长长的乱发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只有单薄的身体还在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默默地抱起沉重的箩筐,步履蹒跚地朝着监工指的方向:山庄最偏僻荒凉的后山乱石沟走去…… 熊淍强迫自己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举起沉重的石锤。 “咚!” 石锤狠狠砸在坚硬的岩石上,火星四溅!但是,熊淍的心却沉入了冰冷的谷底,比这矿坑最深处的石头还要冷,还要硬! 岚的伤……那绝不是旧伤复发那么简单!那青黑的脉络……那监工眼中的恐惧……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药人!王府那些丧尽天良的药人实验! 难道……岚她……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 4.暗夜潜流(下) 后山乱石沟,名副其实。 这里远离主要矿场和工坊,堆积着无法利用的废石渣和各种山庄倾倒的垃圾污物,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的獠牙,胡乱地矗立在污秽的地面上;一条浑浊发黑、漂浮着各种秽物的臭水沟蜿蜒而过,发出令人作呕的咕嘟声。 这里连监工都很少踏足,只有零星几个被排挤、或像岚这样被嫌弃的“病弱”奴隶,在此麻木地劳作。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淌着血的伤口,沉沉地挂在天边。残阳的余晖给这片污秽之地涂抹上一层病态而粘稠的暗红色。岚麻木地挥动着沉重的铁耙,将那些散发着恶臭的废渣一点点推向深沟。每一次挥动,左肩都传来钻心的刺痛,那青黑的脉络似乎搏动得更加明显,皮肤下传来一阵阵诡异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冰冷寒意。她感觉自己像一具正在被某种冰冷力量侵蚀的行尸走肉。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带着浓重痰音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一堆半人高的乱石后面传来。 岚动作一顿,警惕地抬起头。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费力地拖着一个破旧的藤筐,从石堆后面挪出来。那是个老奴隶,头发花白,乱糟糟地粘在头皮上,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和污垢,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被岁月和苦难磨砺过的、近乎死寂的麻木。最显眼的是他的左腿,膝盖以下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走路时一瘸一拐,身体歪斜得厉害,每走一步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头摩擦声和沉重的喘息。 老奴隶也看到了岚,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是在她下意识用手护住的左肩位置停顿了一下。那眼神里没有监工那种赤裸的厌恶和恐惧,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混杂着深切的悲悯和一种看到同类般的绝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水沟边,费力地蹲下身,用豁了口的破碗,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点上层看起来稍微清澈些的污水,凑到干裂的嘴边,贪婪地喝了几口。喝完水,他靠着冰冷的石头坐下,捶打着自己那条扭曲变形的伤腿,喉咙里发出痛苦而压抑的**。 岚犹豫了一下,拖着沉重的铁耙,慢慢挪到离他不远的地方,也开始清理另一堆废渣。空气里只有铁耙刮擦地面的刺耳声音,浑浊水流缓慢流淌的咕嘟声,以及老奴隶粗重的喘息。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被远山吞没,深沉的暮色如同浓墨般迅速浸染开来,笼罩了整个后山沟。远处的矿场和工坊传来收工的嘈杂声,监工们粗野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后山沟这边,更加显得死寂荒凉,只有不知名的夜虫在石缝里发出凄切的鸣叫。 老奴隶忽然停止了捶打伤腿的动作。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似乎亮了一下,直勾勾地看向岚。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破旧的风箱,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颤抖: “丫头……新来的?” 岚心头一跳,握着铁耙的手紧了紧,没有回答,只是更加戒备地看着他。 老奴隶似乎也不期待她的回答。他自顾自地,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继续低语,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别怕……老头子我……活不了多久了……这条腿……就是前年……想看看后山到底埋了啥……被打断的……” 岚的心猛地一沉!后山?埋了啥?她想到了山庄里那些莫名其妙就“病死”、然后被草席一卷拖走的奴隶。 老奴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他神经质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附近除了他们两个再无旁人,才把身体往岚这边吃力地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他们……那些被拖走的……不是病死的……不是!”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的泥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我亲眼……亲眼看见过!就……就在前面那片乱葬岗!***杂役挖坑埋人的时候……风……风把草席吹开了一角!”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眼中充满了血丝,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场景:“那……那根本不像个人样!皮……皮包着骨头……眼睛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天!那眼神……那眼神……是活活熬干了的!是活活痛死的!最……最吓人的是……他们身上……有好些地方……皮下面……是青的!是黑的!像……像爬满了蜘蛛网!就跟……就跟……”他的目光,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悲怆,猛地钉在岚下意识护着的左肩位置! 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窜遍全身!头皮阵阵发麻!老奴隶描述的景象……那青黑的脉络……和她肩胛下感受到的冰冷搏动何其相似! “他们……他们被拖走的时候……眼睛……眼睛还睁着啊!”老奴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绝望的控诉,“像在问……像在恨……为啥要受这种罪!为啥……连死都这么遭罪!” 夜风呜咽着穿过嶙峋的怪石,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啸。老奴隶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岚的心里!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那些被拖走的“病死”同伴……他们绝望睁大的眼睛……身上诡异的青黑脉络……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真相,如同黑暗中探出的鬼爪,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丫头……快……快走吧……”老奴隶的声音已经虚弱得如同游丝,带着一种油尽灯枯的悲凉,“趁……趁还能动……趁还没变成……变成那种鬼样子……这九道山庄……根本不是什么矿场……它是……它是阎王爷的油锅啊……迟早……迟早把我们都……都熬干了……” 老奴隶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他佝偻着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黑暗中,只留下岚僵硬地站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夜风吹起她额前汗湿的乱发,露出她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睁大的、充满了极致惊骇和冰冷绝望的眼睛! 她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右手,如同触摸烧红的烙铁般,颤抖着,隔着那层薄薄的、肮脏的破布,按向自己左肩胛骨下那道旧伤的位置。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的血液瞬间冻结! 冰冷!坚硬!那不是血肉的触感,倒像是……一块埋藏在皮肉下的、冰冷的金属!更可怕的是,在那疤痕的深处,在她指尖按压之下,清晰地感觉到数道如同活物般的、深青近黑的脉络,在皮肤下疯狂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深入骨髓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刺骨寒意! 那寒意,顺着她的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比这后山沟最刺骨的夜风,还要冷上千倍万倍! 就在这极致的冰寒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关头……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枯叶被踩碎的细响,突然从她身后不远处那堆嶙峋的怪石阴影中传来! 岚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毒蛇盯住的青蛙!一股寒意瞬间炸开!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都根根倒竖了起来!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眼角的余光,带着巨大的恐惧,死死地投向那片在黑暗中如同狰狞鬼影般的乱石堆! 那里……有人! 黑暗浓稠如墨,将那片嶙峋的怪石彻底吞没。只有呜呜的风声,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在石缝间穿梭盘旋。岚的目光,如同被冻僵的蝴蝶,死死钉在声音传来的方向。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左肩下那冰冷搏动的异物,带来一阵阵尖锐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 是谁?! 是监工?发现老奴隶说了不该说的话?还是……王屠派来监视她的眼线?那双浑浊的、如同毒蛇般的黄眼睛,仿佛又穿透了黑暗,死死地盯在了她的背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冰冷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丝微弱的声响就会引来灭顶之灾。老奴隶蜷缩在几步之外,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只剩下微弱的、痛苦的喘息,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察觉。 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凝固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那片乱石堆的阴影里,再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死寂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声“沙沙”的异响,只是夜风玩弄枯叶的恶作剧,或是她极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真的是……幻觉吗? 岚死死咬住下唇,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开来。她强迫自己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试图看得更清楚些。目光在黑暗中艰难地搜寻,掠过那些如同怪兽獠牙般的黑色轮廓。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动几片枯叶,在乱石间打着旋儿。 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丝。也许……真的是风?也许是只夜行的野鼠? 然而,就在她惊魂未定,试图说服自己的时候…… “呃…呃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撕裂了后山沟死寂的夜幕!那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仿佛灵魂被活生生撕碎的极致痛苦!声音的来源,赫然就是岚身后那片刚刚发出异响的、嶙峋的乱石堆深处! 这声惨嚎来得如此突然,如此恐怖,如同地狱之门洞开时泄露出的声音! 岚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瞬间攫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猛地扭头,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缩成了针尖! 只见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一道模糊的、如同鬼魅般的人形轮廓,正以一种极其扭曲、极其不自然的姿态,猛地从一块高大的怪石后面栽倒出来!重重地摔在布满尖锐碎石的地面上! 借着远处矿场方向投射过来的、极其微弱昏黄的火把余光,岚惊恐地看到,那个倒地的人影穿着山庄杂役的服饰!他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喉咙,双腿在地上疯狂地蹬踹,仿佛正在承受着世间最残酷的刑罚!他的脸……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变形,五官完全移位,嘴巴张大到极限,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漏气声! 更让岚头皮炸裂、魂飞魄散的是:在那杂役疯狂扭动的脖颈侧面,皮肤之下,数道如同活物般的、深青近黑的诡异脉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急速向上蔓延!瞬间爬满了他的半张脸!那青黑的脉络在皮下搏动、凸起,散发着一种非人的、令人作呕的邪异光泽! 这景象!和老奴隶描述的……被拖走的人!还有……她肩胛下的……一模一样! “呃…呃……”杂役的喉咙里发出最后几声绝望的、如同被掐断气管的抽气声。他扼住脖子的手猛地垂落,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随即彻底僵直不动。那双因痛苦和恐惧而瞪得滚圆的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岚的方向,瞳孔里早已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死寂,如同两口通往地狱的深井。 死不瞑目! 死寂!比刚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的死寂瞬间笼罩了一切!连呜咽的风声似乎都停止了。只有岚自己疯狂的心跳声,如同擂鼓般在死寂的夜幕中轰响!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冰冷僵硬,仿佛连血液都停止了流动。那杂役临死前青黑扭曲的面容,那双死不瞑目的空洞眼睛,如同最恐怖的烙印,深深烙进了她的视网膜深处! 怎么回事?!他看到了什么?!他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想要尖叫,喉咙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踉跄着想要后退,双腿却如同灌满了铅,沉重得不听使唤! 就在她心神俱裂、几乎要崩溃的当口! “岚!” 一声低沉急促、带着无法掩饰的焦灼和惊骇的呼唤,如同利箭般刺破凝固的恐惧,猛地从另一侧的乱石阴影中传来! 是熊淍! 岚如同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猛地扭头看去! 只见熊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块巨石后闪出!他显然也是被那声凄厉的惨嚎惊动,一路潜行追踪而来!他的脸上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巨大阴谋笼罩的森然寒意!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先是飞快地扫过地上那具死状极其诡异的杂役尸体,尤其是那爬满半张脸的青黑脉络,瞳孔猛地一缩!随即,他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带着巨大的惊疑和一种近乎毁灭的恐惧,落在了岚下意识捂住的左肩位置!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岚摇摇欲坠的意志!她读懂了熊淍眼中的惊涛骇浪:那杂役身上致命的青黑脉络,与她肩胛下搏动的异物,何其相似!难道……下一个……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噬咬住她的心脏!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剧烈一晃,眼前骤然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向着无底的深渊急速坠落…… “岚!”熊淍的惊呼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在死寂的夜里炸开。他如同扑食的猎豹,身形化作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猛地向前冲去!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岚的身体即将砸向冰冷尖锐的碎石地面之前,险之又险地一把揽住了她瘫软冰冷的腰肢! 入手的感觉,轻飘飘的,冰冷得像一块刚从寒潭里捞出的玉石。她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头无力地垂下,乱发遮住了惨白如纸的脸,只有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那单薄破衣下,左肩胛骨的位置,此刻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一种异样的、非人的冰冷和坚硬! 熊淍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刺向地上那具刚刚断气的杂役尸体!那爬满半张脸的青黑脉络在昏暗光线下狰狞蠕动,无声地昭示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这景象,与他心中那个最不敢触碰的、关于王府药人实验的可怕猜想,瞬间重叠! 一股狂暴的、混合着滔天怒火和无边恐惧的寒意,如同失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太阳穴突突狂跳,漆黑的眼底燃起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王屠!王道权!!”一声低沉压抑、却蕴含着无尽血仇的嘶吼,如同受伤孤狼的咆哮,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出,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恨意!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然而,这极致的愤怒和杀意仅仅持续了一瞬! 就在他抱着昏迷的岚,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刹那,他全身的汗毛骤然倒竖!一种被无数条冰冷毒蛇同时锁定的、极度危险的直觉,如同冰水般瞬间浇遍全身! 他猛地侧头!那双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瞬间穿透了前方浓重的黑暗,死死钉在了几十步外、靠近后山乱葬岗边缘的一处高坡之上! 那里!影影绰绰!不止一道身影! 借着远处矿场极其微弱的光晕,熊淍清晰地看到,那片高坡的阴影中,不知何时,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数道模糊的人影!他们或站或蹲,姿态各异,如同融入了夜色本身,完美地避开了远处可能投射过来的任何光线!他们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声息,只是静静地……如同石雕般……矗立在那里! 更让熊淍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是:那些黑影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冷的探针!正齐刷刷地、毫无感情地……聚焦在他和他怀中昏迷的岚身上! 冰冷!审视!如同高高在上的屠夫,在打量着待宰的羔羊! 他们是谁?!什么时候来的?!看到了多少?!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熊淍淹没!他抱着岚的手臂猛地收紧,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发出警报!逃!必须立刻逃离此地! ------------ 5.血染的月牙(上) 阴影中,数道冰冷目光锁定了熊淍和昏迷的岚! 熊淍抱着岚,在矿洞中亡命奔逃,身后追兵的火把如同嗜血的野兽之瞳! 逃亡计划因告密暴露,参与者的鲜血染红了矿坑的月光! 岚在逃亡中,无意识地展露出诡异的力量,击退了逼近的追兵。 侥幸逃脱的两人,躲在尸堆里,熊淍看着岚指尖残留的寒霜,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他们把你……变成了什么?” 熊淍声音颤抖,不敢深想…… ……………………………………………………………………………………………………………………………………………… 冰冷的视线,如同冷冰冰的钢针,狠狠扎在熊淍的背上,穿透薄薄的破烂衣衫,刺得他骨髓都在发寒!他死死抱着怀中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岚,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那几道矗立在高坡阴影里的人影,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那无声的、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审视! 逃!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在疯狂咆哮,带着血腥的嘶鸣! 他根本不敢去想对方看到了多少,又是何时出现的!巨大的危机感,如同滔天的黑色冰水,瞬间没顶,让他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硬弓,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牙齿,因为极度紧绷而发出的“咯咯”轻响! 不能犹豫!一丝一毫的犹豫,就是死! 熊淍猛地吸进一口带着尘土和血腥味的冰冷空气,那气息如同刀子刮过喉咙。他抱着岚的身体,几乎是凭借一种烙印在骨血里的求生本能,猛地朝旁边一扑!动作迅捷得带起一股腥风,完全不像一个被饥饿和苦役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的人! “噗!” 两人重重地砸进旁边一个半塌陷的矿坑入口旁,堆积如小山的松软废料堆里。灰黑色的矿渣粉尘猛地腾起一大片,呛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火辣辣地疼!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把涌到嘴边的咳嗽,硬生生憋了回去,胸腔憋得像要炸开!怀里的岚在撞击中,发出一声模糊痛苦的低吟,微弱得像濒死之幼兽的呜咽…… “嘘……岚,别出声!别出声!” 熊淍的心瞬间揪紧,几乎是贴着岚冰凉的耳朵,用气声嘶哑地警告。他不敢低头看,只能用臂弯更紧地箍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血肉里,替她挡掉这世上所有的冰冷和窥视! 他整个人都埋进了散发着腐朽金属气味的矿渣堆里,只留出一双眼睛,像潜伏在黑暗中的狼,死死盯住刚才那片致命的高坡。他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限,耳朵捕捉着风里最细微的异响,皮肤感受着空气最轻微的震动。 时间仿佛被冻住了,每一息都长得像一个轮回。 高坡上,那几道鬼魅般的身影,依旧凝固着,如同几块被遗忘在黑暗里的嶙峋怪石。他们似乎并未被熊淍这亡命一扑惊动,又或者……他们根本不在乎这种蝼蚁般的挣扎?那几道冰冷的视线,似乎只是淡漠地扫过那片腾起的尘埃,随即又投向矿场深处更浓重的黑暗,如同在搜寻着别的、更有价值的目标。 熊淍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矿渣里,粗糙的颗粒磨破了皮肤,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后怕,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刚才,只要他慢上一丝,只要他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他和岚此刻恐怕已经成了两具被随意丢弃的尸体! 冷汗,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冰冷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激得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呃……” 熊淍怀里的岚,又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身体在他臂弯里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熊淍猛地回神,低头看去,岚的脸色在稀薄月光的映照下,白得像初冬河面上凝结的霜,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干裂起皮。她的眉头紧紧锁着,仿佛在昏迷中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拂在他颈侧的皮肤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热度。 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必须找到莫离!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焦。高坡上那些“影子”的存在,像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铡刀。他强迫自己冷静,飞速地转动着几乎要被恐惧冻结的脑子。矿场深处,那迷宫般纵横交错的废弃矿洞,是他们唯一的生路!只有钻进那连监工都很少深入、如同巨兽腐烂肠道般的黑暗深处,才有可能甩掉这些索命的鬼影! 他屏住呼吸,像一尊泥塑,又等待了令人窒息的一盏茶时间。高坡上,那几道黑影依旧如同死物,没有任何移动的迹象。不能再拖了! 熊淍牙关一咬,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厉。他抱着岚,如同一条贴着地面滑行的蛇,用尽全身的力气和仅存的所有技巧,悄无声息地从废料堆的另一侧滑了下去!身体摩擦着冰冷粗糙的岩石和矿渣,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每一次摩擦都让他心惊肉跳,生怕这声音会惊动高坡上的“死神”。 落地!他几乎没有停顿,立刻蜷缩进旁边一道狭窄岩缝的阴影里,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吞咽着带着浓重铁锈味的空气。再次确认高坡方向依旧死寂后,他不再迟疑,抱着岚,猫着腰,利用地面上每一块凸起的岩石、每一个低洼的坑洞作为掩护,以一种近乎匍匐的姿态,朝着矿场深处那片巨大、黑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废弃矿洞群冲去! 每一步踏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岚轻飘飘的身体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坠得他双臂酸麻,每一次心跳都扯动着疲惫不堪的肌肉。但他不能停!身后那片高坡上无形的注视,比鞭子抽在身上更让他恐惧! 终于,前方那如同巨兽张开黑洞洞大口的废弃主矿洞入口,在昏暗中显出了狰狞的轮廓。一股混合着浓重湿气、霉烂木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腥气的阴风,从洞口深处打着旋涌出,吹在熊淍汗湿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松! 快到了!只要冲进去…… 就在这时! “呜——呜——呜——” 凄厉尖锐、如同夜枭哀嚎的号角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矿场死寂的夜空!那声音短促、急迫、一声紧似一声,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炸的疯狂意味,瞬间传遍了矿场的每一个角落! 是警号!最高级别的入侵警报! 熊淍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他猛地刹住脚步,僵硬地回头望去。 远处,矿场边缘的高坡上,一点刺目的红光猛地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如同黑暗中骤然睁开的、充满恶意的血红色眼睛!那是……火把!被点燃的火把!火光摇曳跳跃,瞬间映亮了那片区域!方才还如同石雕般静立的人影,此刻在火光的勾勒下变得清晰而狰狞——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劲装,动作矫健地散开,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正朝着矿洞的方向快速扑来! 被发现了!不是巧合!是刚才的动静?还是……他们早就锁定了这里?!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攥紧了熊淍的心脏!但他没有时间恐惧! “跑!!”一声嘶吼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被他死死压住,化作一股无声的狂飙!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岚,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那近在咫尺的黑暗洞口亡命冲刺! 脚下的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错觉!沉重的、密集的脚步声如同闷雷,从矿场四周的黑暗中隆隆响起!伴随着监工们凶神恶煞的咆哮和粗野的呵斥! “有贼!抓贼啊!” “堵住洞口!别让他们跑了!” “是哪个狗胆包天的奴才!抓住扒皮抽筋!” 火把的光点如同鬼火般,在矿场各处迅速亮起、汇聚,形成一条条游动的火龙,目标直指这废弃矿洞!整个矿场,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号彻底点燃,变成了沸腾的狩猎场!而他和岚,就是被围猎的、无路可逃的猎物!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浓重、真实,带着灼热火焰和钢铁的腥气,扑面而来! 熊淍一头扎进了矿洞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冰冷、潮湿、带着浓重腐败气味的空气瞬间将他包裹,如同坠入深潭。身后,洞口方向传来的咆哮、脚步声、火把的噼啪燃烧声,被洞口扭曲放大,形成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声浪,紧紧追着他的后背! 眼前是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只有洞口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摇曳的火光,勉强勾勒出近处嶙峋突兀的岩壁轮廓,像无数扭曲怪异的巨大兽牙,随时要将闯入者咬碎吞噬。脚下的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了碎石和深坑,每一步都踏在未知的深渊边缘。 “这边!快!”一个刻意压低的、急促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熊淍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借着洞口微弱的光,他勉强辨认出前方岔路口,一个瘦小的身影正焦急地朝他们挥手——是石头!那个眼神总带着不安的年轻矿奴!他身边还影影绰绰地跟着另外两三个身影,都蜷缩在岔路更深的阴影里,如同惊弓之鸟。 一丝狂喜和巨大的不安同时攫住了熊淍!石头果然在这里!但……他身边还有人!计划里,知道这个备用碰头点的,应该只有他和石头!这几个是谁?! “熊哥!快过来!”石头的声音更急了,带着哭腔,“他们追来了!” 没有时间犹豫了!身后追兵的嘶吼和火把的光芒如同嗜血的野兽,正疯狂地涌入洞口,将洞壁染上一层跳跃的、不祥的血色!那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驱散黑暗,朝着他们蔓延过来! 熊淍咬紧牙关,抱着岚,几乎是凭着直觉,跌跌撞撞地冲向石头指引的那条更狭窄的岔路!冰冷的岩壁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岔路深处更加黑暗,空气也更污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尿臊味和粪便的恶臭——这里曾是矿奴们偷偷解决内急的地方。 “快!快进去!躲到最里面!”石头身边一个矮壮的汉子哑着嗓子催促,伸手似乎想拉熊淍一把,眼神在洞口追近的火光映照下,闪烁不定。 熊淍猛地侧身避开了那只手,抱着岚,像一头受伤的孤狼,用最后的气力冲进了岔路最深处。这里空间稍微宽敞一点,但也仅能容几人蜷缩。另外两个矿奴,一个靠在岩壁上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如纸;另一个则死死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 “人呢?!刚才明明看到往这边跑了!”监工粗暴的吼声如同炸雷,在岔路口响起,震得洞壁嗡嗡作响!火把的光芒剧烈地摇晃着,将几条扭曲的人影投在岩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妖魔! “头儿!这边有岔路!”另一个声音尖叫道。 “分开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几个杂碎给我挖出来!敢跑?老子要把他们的腿一根根敲断喂狗!”那个被称作“头儿”的监工声音充满了暴戾。 沉重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迅速分成了几股!其中一股,正朝着他们藏身的这条恶臭岔路逼近!脚步声越来越清晰,火光越来越亮,甚至能听到铁棍拖在地上发出的刺耳刮擦声! 死亡的气息,浓烈得令人窒息! 熊淍背靠着冰冷滑腻的岩壁,将岚紧紧护在身体和岩壁形成的夹角里,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最后的屏障。他感觉到岚冰凉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低下头,下巴抵着她枯草般凌乱的发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紧绷的神经。汗水混合着岩壁渗出的冰冷水珠,沿着他的额角、鬓角不断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和模糊。 不能死!岚不能死在这里!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入掌心,疼痛带来一丝虚弱的清醒。目光像淬了火的刀子,扫过身边这几个一同逃亡的矿奴。 石头紧挨着他,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牙齿咯咯作响,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另外两个,矮壮的那个汉子紧贴着另一侧岩壁,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但熊淍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在无意识地用力抠着岩壁上的湿泥;那个蹲着发抖的瘦子,呜咽声越来越响,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岔路口监工的咆哮和分兵的动静清晰地传来,如同死神的脚步在走廊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砸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都听好了!谁他妈敢窝藏,同罪论处!扒皮点天灯!”那“头儿”的声音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脚步声,沉重、缓慢、带着金属拖地的刮擦声,一步步,如同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朝着这条岔路深处而来! ------------ 5.血染的月牙(下) 火光!跳跃的、昏黄的火光,首先映亮了岔路入口处凹凸不平的岩壁,驱散了入口处最后一点黑暗。接着,那光如同流动的岩浆,开始一寸寸、坚定地朝着他们藏身的角落蔓延!光线所及之处,洞顶垂下的湿漉漉的黑色苔藓、地上污秽的排泄物、嶙峋的岩石,都清晰地暴露出来,也照亮了众人脸上最后一点侥幸的灰白。 “呜……呜……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蹲在地上的瘦子终于彻底崩溃,压抑的呜咽变成了带着哭腔的、不成调的哀嚎,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闭嘴!蠢货!”矮壮汉子猛地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凶狠。他抬起头,火光已经逼近到能照亮他半张脸的距离。那张脸上横肉扭曲,眼神里充满了血丝,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疯狂! …… “里面的人听着!给老子滚出来!”一声炸雷般的厉喝在岔路口炸响,距离近得仿佛就在耳边!是那个“头儿”!火光猛地一阵剧烈摇晃,几条被拉长的、手持棍棒的凶悍身影,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清晰地投射在众人面前的岩壁上! “再不出来,老子一把火把这老鼠洞烧了!让你们全变成烤猪!”另一个监工的声音充满了残忍的戏谑。 那矮壮汉子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恐惧和疯狂取代!他猛地看向熊淍,又迅速扫过石头和那个崩溃的瘦子,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不……不关我的事!是他们!是他们要跑的!我只是……我只是被他们硬拉来的!”矮壮汉子突然指着熊淍和石头,用一种近乎尖叫的、变了调的嗓音嘶喊起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急于撇清的尖利,在这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突兀和刺耳! “是他!熊淍!是他鼓动大家跑的!还有石头!他们早就计划好了!不关我的事啊!饶命!大人饶命!”他一边嘶喊,一边猛地从藏身的角落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扑向那逼近的火光方向,姿态卑微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癞皮狗! “张老四!你他妈的混蛋!!”石头瞬间懵了,随即一股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刀子的巨大愤怒和难以置信冲昏了他的头脑!他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下意识就要跟着冲出去撕咬那个叛徒! “别动!”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猛地探手,快如闪电,一把死死扣住了石头瘦弱的肩膀!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捏碎石头的骨头! 晚了! 一切都晚了! …… “在这里!!”外面传来监工狂喜的、如同发现猎物的嚎叫! “好!好得很!果然有内鬼!”那“头儿”的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了然和暴怒,“给老子拿下!” 下一秒,凄厉到非人的惨叫声猛地撕裂了洞中的空气! “啊!” 是张老四!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悔恨!紧接着是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噗嗤!噗嗤!如同烂西瓜被重锤砸碎! “饶……饶命……呃啊!” 张老四的求饶声只发出一半,就被更凄厉的惨嚎彻底淹没!铁棍砸在血肉之躯上的闷响,骨头断裂的脆响,在狭窄的通道里疯狂回荡!喷溅的温热液体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如同雨点般溅射到熊淍他们藏身的角落岩壁上!几滴甚至飞溅到了熊淍的脸上,带着生命的余温,却腥臭得令人作呕! 石头的嘶吼戛然而止,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瘫软下来,只剩下筛糠般的剧烈颤抖。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是纯粹的、被血淋淋的现实彻底摧毁的恐惧。 熊淍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浑身僵硬。叛徒的鲜血,就是追兵最好的路标!绝望像冰冷的毒藤,缠绕上他的心脏。 “里面还有!一个都别放过!”监工头目嗜血的咆哮紧跟着响起,带着屠戮的兴奋,“给老子拖出来!往死里打!” 火把的光芒骤然暴涨,如同怪兽探出的舌头,贪婪地舔舐着岔路深处的每一个角落!几条凶神恶煞、手持带血铁棍的身影,脸上带着狞笑,如同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彻底堵死了狭窄的出路,朝着蜷缩在尽头的熊淍、石头和那个早已吓傻的瘦子扑来!铁棍上还在滴落着张老四温热的血! “啊!”那瘦子矿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在极致的恐惧下,竟然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像没头苍蝇一样,猛地撞开挡在前面的石头,朝着监工扑来的方向,闭着眼睛狂冲过去! “找死!”冲在最前面的监工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手中的铁棍带着呼啸的风声,毫不留情地朝着瘦子的头颅狠狠砸下!那架势,就是要当场毙命! 死亡的阴影,在这一刻彻底笼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熊淍怀中的岚,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那浓烈的血腥和死亡的威胁刺激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防御被强行激活!她紧闭的双眼眼皮下,眼珠在剧烈地转动!原本微弱的气息瞬间变得紊乱而冰冷! “呃……!”一声压抑的、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痛苦**,从她干裂的唇间逸出!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淡薄却带着刺骨寒意的白气,如同活物般,骤然从她瘦弱的身体周围弥漫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监工,那势在必得的一棍刚刚挥到半空,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未散去…… 嗤!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烧红的烙铁浸入冰水的声音响起! 那监工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惊骇和痛苦!他挥棍的手臂,从手肘到手腕的皮肤表面,毫无征兆地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那白霜蔓延的速度快得诡异,瞬间包裹了他的小臂! “呃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惨嚎,仿佛手臂的筋骨血脉在刹那间被极致的冰寒彻底冻僵、撕裂!那致命的铁棍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脱手掉落在地! 这诡异的一幕,让后面扑上来的几个监工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他们脸上的凶残瞬间被惊疑和一丝本能的恐惧取代!火把的光芒剧烈地摇晃着,映照出那同伴手臂上诡异凝结的白霜,以及他脸上扭曲的痛苦表情。 “妖……妖术?”一个监工失声惊叫,声音带着颤抖。 “别过来!”熊淍的嘶吼几乎破音!他抱着岚,猛地向后急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湿滑的岩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一阵翻腾!他死死盯着岚周身那尚未完全散去的稀薄寒气,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刚才那是什么?!是岚?!他们把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怪物?! 这短暂的、诡异的停滞,给了熊淍一线几乎不可能的生路!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狼,瞬间锁定了岔路顶部!那里,在火把摇曳光线勉强照及的边缘,几块巨大的、布满裂缝的岩石犬牙交错地悬垂着!其中一块,看起来摇摇欲坠! “石头!头顶!那块石头!”熊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刚才的撞击而嘶哑破裂!他来不及解释,也根本无法解释岚身上发生的异变!他抱着岚,用肩膀和后背作为盾牌,猛地朝着岔路更深处的角落狠狠撞去!同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旁边一块凸起、布满湿滑苔藓的岩石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空间里回荡!那块被踹中的岩石猛地一震!上方,那块悬垂的巨大危石受到震动牵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低吟! “他妈的!装神弄鬼!给老子上!”监工头目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脸上的惊疑瞬间被更深的暴怒取代!他挥舞着铁棍,厉声咆哮,再次带头扑上! 就在他前冲的紧急关头! “轰隆隆!” 如同天崩地裂! 岔路顶部,那块被熊淍一脚撼动的巨大危石,连同它周围粘连的无数碎石,终于彻底脱离了束缚!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轰然崩塌砸落!一时间,碎石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烟尘如同浓雾般瞬间弥漫了整个岔路! “啊!” “快退!” “头儿小心!” 监工们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呼喊、巨石砸落地面的轰然巨响、碎石飞溅的呼啸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死亡的混乱交响! 巨大的烟尘如同厚重的帷幕,瞬间吞噬了狭窄的岔路!呛人的石灰味混合着血腥气,直冲口鼻!熊淍在巨石崩塌的瞬间,已经抱着岚蜷缩到了最深的角落,用身体死死护住她。即便如此,巨大的震动和冲击波依旧震得他气血翻腾,无数细小的碎石如同冰雹般砸在他的背上、头上,带来一阵阵钝痛。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剩下巨石滚落的恐怖余音。 世界仿佛陷入了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崩塌的巨响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碎石滚落声和呛人的烟尘在弥漫。 熊淍剧烈地咳嗽着,挣扎着抬起头,试图透过弥漫的灰雾看清前方。 烟尘稍稍散开一些,借着远处监工们混乱中掉落在地、兀自燃烧的火把微光,一幅地狱般的景象呈现在眼前。 岔路,已经被彻底堵死! 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和那几块巨大的岩体,如同狰狞的墓碑,层层叠叠地堆砌起来,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之墙!只有几道狭窄的缝隙,透出后面监工们晃动的人影和惊魂未定的叫骂声。 “头儿!头儿被砸在下面了!” “快!快挖!” “他妈的!这石头堵死了!挖不动!” 墙的那边,是地狱般的混乱和同伴的哀嚎。而墙的这边…… 熊淍的目光艰难地扫过角落。 石头蜷缩在他脚边不远,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但还活着。那个冲出去的瘦子矿奴……他看到了半截被压在碎石边缘、扭曲变形的腿,还有一滩在火把微光下显得格外粘稠、暗红的血泊……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尘土和石灰的气味,令人窒息。 熊淍低下头,看向怀中。 岚依旧昏迷着,脸色在尘埃的覆盖下显得更加灰败。但刚才那股诡异刺骨的寒气已经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她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体温低得吓人。 熊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碰触到岚垂落在身侧的一只手。 冰冷! 彻骨的冰冷!如同触碰一块在寒冬腊月里冻透的岩石! 他的指尖顺着那冰冷向上移动,轻轻拂过岚的手腕、小臂……然后,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在岚纤细的、几乎只剩一层苍白皮肤的指尖上,几缕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霜痕,如同最诡秘的烙印,正悄然附着其上,在火把微光的映照下,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寒意。 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拧紧!一股混杂着恐惧、心痛和滔天怒火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冻僵了他的血液! 刚才那救命的寒气……那击退监工的诡异力量……是真的!不是幻觉! 他猛地抬起岚那只残留着霜痕的手,凑到眼前。那冰冷的触感如此真实,如同在无声地嘲笑他之前的侥幸。 “岚……”熊淍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看着怀中女孩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那曾经清澈如溪水的眼睛紧紧闭着,长睫覆盖下一片死寂的阴影。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更深的恐惧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碎石墙缝隙外那些晃动的人影,听着他们气急败坏的叫骂和挖掘声。那堵墙,挡不住多久! 不能停在这里!必须走!趁着混乱,必须找到另一条路!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内心的惊涛骇浪。熊淍深吸一口气,那满是血腥和尘埃的空气呛得他肺叶生疼。他小心地避开岚指尖那令人心悸的霜痕,再次将她抱紧,用破烂的衣袖尽量裹住她冰冷的身体。然后,他伸出脚,轻轻碰了碰旁边依旧在发抖的石头。 “石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起来!跟我走!这里不能待了!” 石头茫然地抬起头,脸上糊满了泪痕、汗水和灰尘,眼神空洞,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血腥背叛和恐怖崩塌的冲击中无法回神。 熊淍不再多言,咬紧牙关,抱着岚,艰难地站起身。双腿因为脱力和之前的撞击而酸软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埋葬了叛徒、死者,也暂时阻挡了追兵的乱石,然后猛地转身,朝着岔路深处那片更加浓稠、更加未知的黑暗,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岩石和硌脚的碎石上,深一脚浅一脚。身后的叫骂和挖掘声渐渐被黑暗吞噬、变小。前方,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如同巨兽的喉咙。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了多久,崎岖的矿道似乎终于到了尽头。前方,空气的流动似乎变得稍微通畅了些,一丝极其微弱、带着腐朽气息的风拂过脸颊。 熊淍摸索着转过一个几乎垂直的弯角,脚下猛地一空! 噗通! 他抱着岚,猝不及防地摔进一个松软的、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坑里!那恶臭,是无数腐烂物混合发酵的终极产物,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瞬间冲进口鼻,熏得他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是尸坑!废弃矿洞里处理死奴的地方! 坑底堆积的“软泥”,是无数腐烂的肢体、破碎的衣衫和污秽混合而成的腐殖层!踩上去深陷脚踝,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粘腻的噗叽声。 熊淍挣扎着想站起,脚下却无处着力。就在这时! “哗啦……哗啦……” 一阵清晰的水流声,从不远处传来! 熊淍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借着坑壁高处一个狭窄裂缝透进来的、极其稀薄的、带着血色的月光(那光,竟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暗红),他模糊地看到坑底一侧的岩壁上,似乎有一条狭窄的缝隙,一股浑浊的、散发着恶臭的暗流,正从缝隙里缓缓涌出,流入尸坑,形成一个小小的、不断冒着腐败气泡的污水洼。 地下暗河! 熊淍的心脏猛地一跳!绝境中的一丝微光!这暗河……会不会有出口?! 他抱着岚,深一脚浅一脚地挣扎到污水洼边。就在这时,那从高处裂缝透下的、带着诡异血色的月光,恰好偏移了几分,更清晰地照亮了岚的脸,和她那只垂落的手。 熊淍的目光,凝固了。 在岚那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上,那几缕细微的白色霜痕,并未消失!反而在月光的映照下,如同最冰冷的嘲讽,闪烁着一种非人间的、幽冷的微光! 熊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和巨大的痛苦!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岚冰冷的身躯紧紧搂在怀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驱散那刺骨的寒意,去唤回那个记忆中温暖柔弱的女孩。 他低下头,嘴唇颤抖着,凑近岚冰凉的、毫无知觉的耳畔。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带着无尽的惊惶和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的血沫: “岚……告诉我……他们到底……把你变成了什么?” ------------ 6.绝望的喘息 逃亡失败后,熊淍和岚被拖回九道山庄。 王屠的惩罚残酷到令人窒息:烈日下,所有奴隶被铁链锁住脖颈跪在滚烫石板上。 熊淍眼睁睁看着岚被单独拖走,自己则被扔进禁闭室。 深夜,岚被扔回他身边,浑身冰冷如尸。 他拼命用体温去暖她,一声声唤她名字。 就在他绝望之际,岚的手指突然动了。 下一秒,她睁开眼,瞳孔却是一片死寂的灰白:“血神……需要祭品……” ………………………………………………………………………………………………………… 尸坑那令人作呕的恶臭仿佛凝固在鼻腔里,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肉的粘稠质感。熊淍死死抱着怀中冰冷僵硬的岚,目光却像濒死的野兽,死死钉在岩壁上那道正汩汩涌出污水的缝隙。暗河!地下暗河!这个词在他被绝望浸透的心里猛地炸开一道刺目的白光,微弱,却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出口!唯一的生路! 他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岚冰冷的身子往上托,手臂的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剧烈抽搐,脚下深陷在粘腻腐臭的软泥里,每一次拔脚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带起更多腐烂的碎布和不知名的秽物。他离那缝隙不过几步,却像隔着天堑。近了,更近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缝隙里吹出的、带着浓重水腥和铁锈味的阴冷气流! “哗啦啦!” 头顶上方,废弃矿洞的黑暗深处,猛地响起一片粗暴的铁链撞击声!紧接着,几束刺得人睁不开眼的火把光芒,像毒蛇的信子,骤然从高处坍塌的矿道口狠狠刺了下来! “在这儿!两个都在下面尸坑里!妈的,钻得够深啊!”一个粗嘎得像砂纸摩擦的嗓子在头顶炸开,充满了发现猎物的亢奋。 “活腻了是吧?!给老子滚上来!”另一个声音更凶戾,伴随着破空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呼啸着砸了下来! 熊淍瞳孔骤缩,本能地将岚更紧地护在怀里,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脊背迎向那呼啸而至的阴影。“砰!”石头狠狠砸在他肩胛骨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脚下彻底失去了平衡,抱着岚重重地向后倒去,再次狠狠砸进那令人窒息的腐泥里! “呃啊……”剧痛让他蜷缩起来,腐臭的泥浆呛进口鼻,窒息的绝望瞬间扼住了喉咙。他徒劳地挣扎着,每一次试图抬头,都被更多砸下的石块和污言秽语逼得重新陷落。头顶上方的火光越来越亮,狞笑声和铁链拖地的声音如同死神的脚步,越来越近。 完了。这个念头冰冷地攫住了他。他和岚,像两条搁浅在腐臭泥潭里的鱼,再也逃不掉了。最后一丝光,灭了。 ………………………………………………………………………………………………………… 铁链粗暴地拖拽着,金属摩擦着凹凸不平的石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熊淍和岚,像两袋毫无生气的货物,被凶神恶煞的守卫一路从废弃矿洞深处拖回九道山庄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入口。沿途留下的,是两道触目惊心的拖痕,混杂着尸坑的污黑泥浆和他们身上渗出的新鲜血迹。 “哐当!” 沉重的山庄大门在他们身后轰然闭合,隔绝了外面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也彻底关死了他们刚刚触摸到一线微光的生路。冰冷的绝望,比尸坑的腐臭更沉重地压了下来。 山庄中央巨大的演武场,此刻成了残酷的刑场。正午的烈日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青石板地面炙烤得滚烫,升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所有奴隶,无论男女老少,都被粗大的铁链锁住了脖颈,像一群待宰的牲口,被强压着跪在这片滚烫的地狱之上。 空气死寂得可怕,只有铁链偶尔碰撞的微响,和因极度痛苦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汗水刚渗出皮肤,立刻就被石板的高温蒸发,留下刺眼的白色盐渍。每个人脸上都刻着麻木的恐惧和濒死的痛苦,头颅深深地垂着,不敢去看那高台。 高台上,王屠那肥胖臃肿的身躯像一座移动的肉山。他手里悠闲地把玩着一根特制的皮鞭,鞭梢浸泡过盐水,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而残忍的光泽。他绿豆般的小眼睛慢悠悠地扫视着下面密密麻麻的奴隶,嘴角咧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瞧瞧!”他拖长了油腻的声调,每一个字都像毒蛇吐信,“跑啊!接着跑啊!以为钻了死人坑就能成精了?嗯?”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钢针,精准地刺穿了跪在人群最前方的熊淍。熊淍的脖颈被沉重的铁链死死压着,他拼命梗着脖子,试图抬起头,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从破开的伤口蜿蜒流下,滴落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瞬间化作一缕白烟。 王屠踱着方步,肥胖的身躯每动一下,脚下的高台似乎都在**。他走到熊淍面前,巨大的阴影将熊淍彻底笼罩。 “小崽子,骨头挺硬啊?”王屠俯下身,那股混合着浓重汗臭和血腥味的恶息几乎喷在熊淍脸上。他伸出肥短的手指,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狎昵,狠狠戳在熊淍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 “呃!”钻心的剧痛让熊淍浑身一颤,眼前金星乱冒,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他强迫自己睁大眼,死死盯住王屠那张油腻腻、毛孔粗大的肥脸,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残忍快意。 王屠的手指更加用力地碾磨着伤口,看着熊淍痛苦扭曲却倔强不屈的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喜欢跑是吧?骨头硬是吧?好!老子今天就让你,让你们所有人,都好好尝尝‘规矩’的滋味!” 他猛地直起身,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雷霆般的暴怒,肥厚的手掌高高扬起那根油亮的皮鞭,朝着空气狠狠一抽! “啪!” 一声撕裂空气的爆响,如同惊雷炸在每一个奴隶的心头!所有人的身体都本能地剧烈一抖,恐惧的寒意瞬间压倒了身下的滚烫! “给老子打!”王屠的咆哮震耳欲聋! “所有人!一个时辰!不准停!谁要是敢偷懒……”他阴毒的目光再次扫过熊淍,“老子就扒了谁的皮,点天灯!” 早已在旁虎视眈眈的守卫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瞬间扑了上来!他们手中的皮鞭、棍棒,没有任何犹豫,带着呼啸的风声和守卫们亢奋的嘶吼,暴雨般砸向跪伏在地的奴隶群! “啪!” “砰!” “呃啊!” 皮鞭撕裂皮肉的脆响,棍棒砸在骨头上的闷响,瞬间被此起彼伏、凄厉到不成人声的惨嚎淹没!滚烫的青石板上,鲜红的血花迅速洇开,又被灼热的地面贪婪地吸食、烤干,留下大片大片深褐色的、狰狞的印记。浓重的血腥味和汗水的咸腥味蒸腾起来,弥漫在整个演武场,令人窒息。 熊淍死死咬着牙关,牙床都渗出了血。每一鞭抽在他伤痕累累的背上,都像烙红的铁条狠狠烫过,带来一阵阵深入骨髓的剧痛和灼烧感。他粗糙的麻布上衣早已碎裂,黏在翻卷的皮肉上,每一次鞭打落下,都带起一片血肉模糊。汗水混着血水疯狂地涌出,流进眼睛,一片刺痛模糊。他只能弓着背,像虾米一样蜷缩,用尽全身力气对抗那足以摧毁意志的痛苦风暴。他不能倒下!岚……岚还在他身后! 混乱的惨嚎声中,他艰难地侧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腿和挥舞的棍棒缝隙,拼命搜寻。他看到了!岚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被两个高大的守卫粗暴地按在地上。她单薄的身体在棍棒的击打下痛苦地痉挛,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她似乎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身体在每一次重击下不受控制地剧烈弹动,那张苍白的小脸埋在滚烫的石板上,了无生气。 “岚……!”熊淍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无法呼吸。他想嘶吼,想扑过去,但脖颈上沉重的铁链和身后守卫更加凶狠的鞭打,将他死死钉在原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个曾经会用怯生生目光望着他的女孩,像一块破布般被蹂躏。恨意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心脏,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胸膛!王道权!王屠!这些畜生!他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当守卫们终于停下挥舞的手臂,喘着粗气退到一旁时,演武场上已是一片狼藉。痛苦的**声微弱地回荡着,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奴隶们瘫倒在滚烫的血污里,奄奄一息,许多人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 王屠肥胖的身影再次踱到高台边缘,脸上带着一种施虐后的餍足和冷酷的算计。他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刻骨的寒意:“拖下去!关起来!从今天起,饭食减半!饮水减半!再跑一次,老子就活埋你们所有人!” 守卫们如狼似虎地冲上来,粗暴地拖拽着地上瘫软的躯体。 “等等!”王屠的目光如同秃鹫,再次精准地锁定了被拖起的岚。他肥厚的嘴唇咧开一个阴冷的弧度:“那个小丫头片子,单独关押!送到‘静思房’去!老子要亲自‘审审’她!” “不!放开她!”熊淍目眦欲裂,积攒的最后一点力气爆发出来,他像受伤的野兽般嘶吼着,不顾一切地想要扑过去。脖颈上的铁链瞬间绷紧,勒得他眼前发黑,窒息感汹涌而来。 “砰!”一记沉重的枪杆狠狠砸在他的后颈! 剧痛和黑暗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知觉。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只看到岚被两个守卫粗暴地架起,拖向演武场另一端那扇幽深黑暗、如同怪兽巨口的小门。她纤细的脚踝无力地拖在地上,划过滚烫的血污,留下一道微弱的痕迹。 岚……被带走了……带去哪里?! 沉重的黑暗无边无际。不知过了多久,熊淍被一阵彻骨的冰凉激醒。后颈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意识艰难地聚拢。 他发现自己被扔在一个狭小的石室里。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混合着浓重的霉味、尿臊味和一种陈年血腥特有的铁锈气息。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石壁上一道巴掌宽的缝隙,吝啬地漏下几缕微弱得可怜的月光。借着这点微光,他看到石室角落堆着些发黑的、早已腐烂的稻草,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冰冷粘腻。 禁闭室。九道山庄用来折磨人、摧毁意志的坟墓。 “岚……”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过他的喉咙。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全身的鞭伤被牵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强忍着,目光焦急地在狭小的石室内搜寻。没有!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石壁和死寂的黑暗! 王屠把她单独带走了!那个所谓的“静思房”!那根本不是什么思过的地方!熊淍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恐惧和滔天的恨意。他们会对岚做什么?那些畜生!那些披着人皮的魔鬼! 时间在极致的焦虑和恐惧中变得无比粘稠、漫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熊淍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伤口火辣辣地疼,身体因失血和剧痛而阵阵发冷。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试图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内息,但混乱的心绪和虚弱的身体,让这微弱的尝试一次次徒劳无功。脑海里全是岚最后被拖走时那了无生气的样子,还有尸坑里她手指上那诡异的、冰冷的白色霜痕……它们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神经。 “哐当!” 石室那扇厚重的、带着小窗口的铁门猛地被拉开!巨大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两个守卫像丢垃圾一样,将一个轻飘飘的人影粗暴地扔了进来!人影砸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再无声息。 “岚!”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借着门缝透入的、守卫手中火把短暂的光亮,熊淍看清了岚的样子。她的头发散乱地黏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和脖颈上,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微微张着,却没有一丝气息进出。身上那件本就单薄的破旧麻衣几乎成了碎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新的、纵横交错的青紫淤痕,有些地方甚至皮开肉绽,渗着暗红的血丝。最让熊淍浑身血液冻结的是她的体温:冰冷!像一块在寒冬腊月里冻透了的石头!比他跌入尸坑时抱着她感觉到的寒意更甚!那是一种毫无生机、直透骨髓的冰冷! “岚!岚!”熊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伸出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到她的鼻端:冰冷,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他又猛地将耳朵贴上她冰冷得吓人的胸口:死寂!一片死寂!听不到任何心跳的搏动! 死了?岚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剧痛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崩塌!不!不可能!她不能死! “岚!醒醒!你看看我!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 熊淍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嚎,绝望而凄厉。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猛地张开双臂,将那冰冷僵硬得如同冰块般的身躯死死搂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用自己伤痕累累、同样冰冷的胸膛去紧紧贴住她,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生命和微薄的热量,毫无保留地、疯狂地渡给她! “别睡!岚!别睡!求你了……求你了……” 熊淍把脸深深埋进岚冰冷散乱的发丝间,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瞬间被那刺骨的寒意冻结。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的哀求和绝望的恐惧,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在这冰冷的、如同坟墓般的石室里绝望地回荡。 “岚……岚……岚……” 他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怀里这具冰冷的身躯上。他拼命地搓揉她冰冷僵硬的手臂,徒劳地试图摩擦生热;他紧紧握住她冻得发青、布满细微霜痕的手指,用自己的掌心死死包裹住,哈着气,尽管那热气瞬间就消失在冰冷的空气中;他不断收紧手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拥抱她,仿佛要把自己揉碎了,融化了,用血肉之躯去焐热这块坚冰。 “你不能丢下我……岚……我们说好的……要一起活下去……一起去看外面的天……”他语无伦次地低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绝望。怀里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没有任何回应,如同抱着一块没有生命的寒玉。那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手臂,他的胸膛,一丝丝、一缕缕地侵入他的骨髓,冻结他的血液,连同他最后一点希望,一起拖入无底的冰渊。 世界彻底黑暗了。只剩下彻骨的冷和无边的绝望。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只剩下本能的动作,依旧死死地抱着她,用身体去覆盖那冰冷的绝望。力气在流逝,意识在模糊,黑暗如同粘稠的潮水,温柔又残酷地包裹上来,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沉眠。 就在他最后一点意识即将被绝望的黑暗彻底吞没,手臂因脱力而微微松开。 他怀里那具冰冷僵硬的身躯,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衣袂的飘动,也不是他绝望痉挛导致的错觉。是真实的、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破出的……颤动! 熊淍濒临熄灭的意识像被一道刺目的闪电狠狠劈中!他猛地一个激灵,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他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低下头,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所有的目光都死死聚焦在怀中岚的脸上! 她的眼睫!那覆盖着一层细微冰晶的、长长的眼睫,极其微弱地、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熊淍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如同冰与火的洪流,瞬间将他淹没!他几乎要嘶吼出来! 岚那双紧闭的眼睛,毫无征兆地、猛然睁开了! 然而,熊淍所有冲到喉咙口的狂喜和呼唤,都被那双睁开的眼睛瞬间冻结,化为彻骨的冰寒! 那不是他熟悉的、怯生生的、如同林间小鹿般清澈又带着点迷茫的眼睛。那是一双……空洞得令人灵魂战栗的眼睛!瞳孔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和焦点,扩散开一片毫无生机的、死寂的灰白!像蒙上了一层永远化不开的浓雾,又像是两口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双灰白的、毫无焦距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熊淍,却又像是穿透了他,望向某个遥远而未知的恐怖深渊。 然后,岚那青紫色的、冰冷的嘴唇,极其僵硬地、机械地开合了一下。一个冰冷、平板、毫无任何人类情感起伏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在摩擦,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熊淍的心上: “血神……需要……祭品……” ------------ 7.岚的歌声(上) 熊淍的血液在岚睁眼的瞬间冻成了冰碴子。那根本不是岚的眼睛!曾经像雨后山林般清澈、带着怯生生湿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两潭凝固的死灰,空洞地“望”着他,又像穿透了他,投向某个连噩梦都描绘不出的深渊。 “血神……需要……祭品……” 那声音!干涩、冰冷,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钝刀刮过骨头,狠狠凿进熊淍的耳膜和心脏。他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污秽的泥地上,碎石硌着膝盖的疼痛也感觉不到了。只有那双灰白的眼睛,那五个字,在脑海里疯狂旋转、膨胀,几乎要炸开! “岚……岚……” 他喉咙里堵着血块似的,嘶哑地挤出破碎的音节,伸出手,指尖抖得不成样子,想要去触碰那张熟悉又陌生到极点的脸。 指尖离她冰冷的脸颊还有寸许,岚那僵硬的身体却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线拉扯着,那双灰白死寂的眼睛骤然合拢,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无声息。 没有反应。没有呼吸的起伏。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熊淍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残留着试图触碰她时的寒意。巨大的恐惧和更深沉的绝望,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把他勒爆! “妈的!都死了吗!起来干活!” 监工粗野的吼叫伴随着鞭梢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在熊淍的后背上。皮开肉绽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体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一块凸起的尖石上,温热的血立刻糊住了他的左眼。 痛!尖锐的、火辣辣的痛楚从额头和后背上炸开,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底那翻江倒海的惊惧与绝望。他反而喘上了一口气,像濒死的鱼。 “装死?!” 监工那张被矿洞常年湿气熏得浮肿油腻的肥脸凑到近前,狞笑着,沾着泥污的硬底皮靴狠狠踹在熊淍的腰眼上,“都给老子看清楚了!这就是偷懒的下场!再敢磨蹭,老子今晚就把你们几个孬种填了矿眼!” 熊淍蜷缩着,额头的血混着泥污流进嘴里,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爬起来,肩膀扛住那根冰冷沉重的撬棍。每一次肌肉的收缩都牵扯着后背的鞭痕和额头的伤口,痛得他浑身打颤。眼角的余光死死锁在地上那个无声无息的瘦小身影上——岚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一动不动。刚才那恐怖的一幕,难道真的只是自己绝望太久产生的幻觉? 沉重的矿车在狭窄的坑道里发出刺耳的**,车轮碾过碎石,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熊淍全身的骨头震散架。汗水、血水、泥水混合在一起,在他脸上、身上糊了一层又一层黏腻冰冷的壳。他机械地迈着腿,推动矿车,视线却像生了锈的钉子,死死钉在队伍最前方那个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监工粗暴拖拽着的身影上。 岚像个没有灵魂的草偶,深一脚浅一脚地被拖着走,脚步虚浮踉跄。她的头低垂着,散乱肮脏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熊淍的心悬在嗓子眼,每一次岚的趔趄都让他几乎要冲过去。她真的还活着吗?那睁开的眼睛,那冰冷的话语……是地狱的回响吗? 九道山庄的矿洞深处,永远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那是腐烂苔藓的阴湿,是劣质油脂灯燃烧的呛人黑烟,是奴隶们伤口化脓的恶臭,是排泄物堆积发酵的酸腐,还有……血和汗混在一起,被绝望反复腌渍的、深入骨髓的死亡味道。冰冷的岩壁不断渗出浑浊的水珠,滴在脖颈里,激起一阵阵寒颤。头顶是犬牙交错的嶙峋怪石,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将所有人碾成肉泥。只有几盏昏黄如豆的油灯,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着,投下摇曳不定、扭曲怪诞的巨大阴影,像无数择人而噬的妖魔在岩壁上无声地蠕动、狂舞。 黑暗和冰冷,像一双巨大的、湿滑的手,死死扼住每一个人的咽喉。沉重的劳作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更碾碎了所有残存的希望。压抑!无孔不入的压抑!如同实质的粘稠泥浆,灌满了每一寸坑道,堵住了每一个毛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奴隶的心上,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没有交谈,只有粗重绝望的喘息,铁器撞击岩石的单调噪音,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以及监工们粗鄙恶毒的咒骂。 熊淍麻木地挥动着铁镐,手臂早已酸痛得失去了知觉。每一次砸向坚硬的矿壁,都震得虎口发麻。汗水蛰进额头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却让他保持着一种病态的清醒。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不远处那个蜷缩在角落阴影里的瘦小身影。岚靠着冰冷的岩壁,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一缕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哼唱声,如同最脆弱纤细的蛛丝,顽强地穿透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泥沼,轻轻拂过熊淍的耳畔。 那声音太轻了,带着一种梦游般的恍惚,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被坑道里的阴风吹散。 “……月牙弯弯……过山梁……阿娘的……摇篮……轻轻晃……” 熊淍挥镐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这调子……这破碎的、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的调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矿洞里沉重的敲打声、监工的咒骂声、矿车刺耳的摩擦声……所有的噪音都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世界只剩下那缕微弱到极致、却又清晰得如同烙印般的哼唱。 一个遥远得如同隔世的画面,毫无征兆地、带着蛮横的力量,撕裂了熊淍脑海中的混沌迷雾,轰然炸开! 不是矿洞的黑暗,是刺眼的白!阳光炽烈,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被晒暖的清新气息。似乎是在……集市?嘈杂的人声、商贩的吆喝、牲口的嘶鸣混成一片。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上扎着两个歪歪扭扭小揪揪的小女孩,正蹲在一个卖草编蚱蜢的摊子前,眼睛亮得惊人,小手紧紧攥着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她仰着脸,对着摊主,很小声很小声地哼唱着,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和一点点讨好的怯意: “……月牙弯弯……过山梁……阿娘的……摇篮……轻轻晃……小囡囡……快睡吧……梦里……有糖……” 那模糊不清的摊主似乎笑着摇了摇头,小女孩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小嘴瘪了瘪,却固执地继续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哭腔,一遍又一遍…… “啪!” 一声脆响!不是回忆里的声音,是现实! 监工王癞子那根油光水滑、沾着血痂的鞭子,毫无征兆地狠狠抽在岚身边的岩壁上!碎石飞溅! “嚎什么丧呢!小贱货!” 王癞子那张被油灯映得如同恶鬼的脸上满是暴戾的狞笑,唾沫星子喷溅出来,“谁准你出声的!想招魂啊?!给老子闭嘴!” 他骂骂咧咧,抬脚就朝蜷缩在地上的岚踹去! “住手!” 一声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猛地从熊淍喉咙里爆发出来!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去!积压的愤怒、对岚的担忧、被践踏的尊严、还有那刚刚闪现的、刺痛心扉的回忆碎片……所有的一切瞬间点燃了他!他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狠狠撞向王癞子! 这一撞用尽了他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王癞子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噔噔噔连退几步,后背砰地一声撞在冰冷的矿壁上,震得头顶簌簌落下几缕灰尘。他懵了,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奴隶竟敢反抗!随即,一股被冒犯的暴怒直冲顶门! “反了!反了天了!你个狗娘养的杂种!” 王癞子眼睛瞬间血红,脸上横肉扭曲跳动,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狂吼着,手中那根象征着死亡和痛苦的鞭子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浑浊的空气,化作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黑影,没头没脑地朝熊淍劈头盖脸抽去! 啪!啪!啪!啪! 鞭梢如同毒蛇的信子,疯狂地舔舐着熊淍的身体!单薄的、早已破烂不堪的麻衣瞬间被撕裂,一道道狰狞的血痕立刻在他裸露的皮肤上炸开!火辣辣的剧痛如同岩浆般流遍全身! 熊淍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了血,腥甜的铁锈味弥漫口腔。他没有躲!反而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蛮牛,红着眼睛,迎着那夺命的鞭影,再次不要命地扑了上去!他只有一个念头:堵住他!堵住这个畜生!不能再让他靠近岚! 混乱!彻底的混乱! 周围的奴隶们惊叫着四散躲避,矿镐、背篓叮叮当当滚落一地。几个监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烈反抗惊得愣了一瞬,随即纷纷怒吼着拔出腰间的短棍和铁尺,凶神恶煞地围拢上来。 “按住他!给老子往死里打!” 王癞子被熊淍不要命的缠斗弄得有些狼狈,一边疯狂地挥舞鞭子,一边气急败坏地嘶吼。 一只穿着硬底皮靴的脚狠狠踹在熊淍的腿弯!剧痛让他膝盖一软,身体顿时失去平衡。紧接着,后脑勺又挨了重重一记闷棍!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几只粗壮的手臂如同铁钳般从后面死死箍住了他的双臂和脖子,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勒断他的骨头!他像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被死死地按跪在冰冷尖锐的碎石地上!粗糙的砂石瞬间磨破了他的膝盖,鲜血混着泥土,一片狼藉。 “狗东西!敢跟你王爷爷动手?!活腻歪了!” 王癞子喘着粗气,走到被死死按住的熊淍面前,脸上横肉狰狞地抖动着,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他高高扬起手中的鞭子,鞭梢在空中划出恶毒的弧线,蓄满了力量,瞄准熊淍的脸,就要狠狠抽下!这一下要是打实了,眼珠子都能抽爆! “血神……需要……” 一个冰冷、平板、毫无任何人类情感起伏的声音,如同冰层下涌动的寒流,骤然响起!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矿洞里的混乱喧嚣和粗重喘息! 这声音……熊淍猛地一颤!艰难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是岚! 她不知何时,已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依旧低着头,散乱肮脏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她瘦小的身体却站得笔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诡异。 “……祭品……” 最后两个字落下,如同两块坚冰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正准备挥鞭的王癞子动作猛地一滞!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的错愕。他和其他监工的目光,瞬间都被这诡异站起来的女孩吸引了过去。抓住熊淍的几个监工也下意识地松了松力道。 矿洞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妈的……这小娘皮……” 王癞子盯着岚,眼神闪烁不定,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又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源于未知的忌惮。他啐了一口浓痰,鞭子终究没再抽向熊淍,而是指向岚,声音里带着试探性的凶狠:“装神弄鬼!给老子滚过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岚没有动。仿佛一尊凝固在阴影里的石像。 王癞子失去耐心,骂骂咧咧准备上前揪人! 这时候,岚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散乱的发丝向两边滑落,露出了她的脸! 熊淍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又是那双眼睛!灰白!空洞!死寂!如同两口埋葬了所有生机的冰窟!直勾勾地“望”向王癞子的方向,却又像是穿透了他,锁定了某个更为遥远、更为恐怖的存在! 那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僵硬地开合着,平板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进这死寂的矿洞: “你……吵醒了……血神的……沉睡……” ------------ 7.岚的歌声(下) 王癞子脸上的凶悍瞬间冻结,像是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那张横肉遍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难以掩饰的惊惧!他握着鞭子的手下意识地抖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半步!周围的监工们更是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这小贱货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邪门? 熊淍趁机猛地挣脱了钳制!他顾不上身体的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到岚的身边,一把将她那冰冷、僵硬得可怕的身体,紧紧搂地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和那些凶神恶煞的监工之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岚的身体,在怀里细微地、不自然地颤抖着,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冰冷琴弦! “岚!岚!” 他嘶哑地低唤着,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又痛又慌! 她刚才的话……“血神”?又是血神!这到底是什么?九道山庄深处,王屠那个杂种,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王癞子脸上的惊惧只持续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和恼羞成怒所取代!他居然被一个半死不活的小贱货一句话给唬住了?这简直是在所有手下和奴隶面前打他的脸!他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着,眼中凶光毕露! “妈的!两个一起作死!老子成全你们!” 王赖子狂吼一声,彻底撕下了所有顾忌,手中的鞭子带着积压的狂怒和破风声!这一次,不再是警告,而是直接朝着熊淍和他怀里护着的岚,狠狠抽了下来!鞭影如毒蛇,直噬头颅! 熊淍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几乎能闻到鞭子上那股陈年血腥和汗臭混合的死亡气息! 躲?身后就是岚!他不能躲!千钧一发之际,他只能猛地低下头,用自己伤痕累累的后背,死死护住怀中的人! 就在这时! 他怀里的岚,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空洞死寂的灰白眼眸,在鞭影落下的刹那,极其诡异地转动了一下!极其短暂!快得如同错觉!那失去焦距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波动倏忽闪过! “啪!” 鞭子撕裂空气的爆鸣声在耳边炸开! 然而,预想中皮开肉绽的剧痛却没有降临! “住手!” 一个更加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坑道口响起! 王癞子那灌注了全身力气的致命一鞭,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鞭梢距离熊淍的后背,仅仅只有寸许!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喝止声震住了,齐刷刷地望向坑道入口处那片被昏黄油灯映照的、晃动不定的阴影。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一个身影缓缓步出阴影,出现在摇曳不定的灯火下。 来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区别于普通监工的、质地精良的深青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柄鲨鱼皮鞘的腰刀。他的脸藏在灯火背面的阴影里,一时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下颌线条冷硬。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久居人上、手握生杀大权的压迫感,却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弥漫了整个矿洞!连空气都仿佛沉重了几分。 王癞子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迅速转为惊愕,随即是深深的惶恐!他握着鞭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抽搐着,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谄媚和惧意: “郑……郑管事!您……您怎么亲自到这下贱地方来了?” 他慌忙收起鞭子,点头哈腰,姿态放得极低,与方才的凶神恶煞判若两人。 郑管事?熊淍的心猛地一沉!这个名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里!火神派长老!王道权座下最凶残的走狗之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矿洞最深处? 郑谋没有立刻理会王癞子。他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扫过地上滚落的工具,扫过惊魂未定的奴隶们,最后,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光束,落在了熊淍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他怀里紧紧护着的岚身上! 那目光极其锐利,带着审视,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贪婪的……专注!仿佛在评估一件极其重要的物品! 熊淍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起来!一股比面对王癞子的鞭子时更加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岚更深地护在自己怀中,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身体筑起一道屏障,隔绝那道可怕的目光。 郑谋的视线在岚那张被乱发半遮、此刻又低垂下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冷笑。那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却让熊淍捕捉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意! 随即,郑谋的目光才转向了如同鹌鹑般瑟缩的王癞子,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王癞子,你好大的威风啊?” 他缓缓向前踱了一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王癞子和所有监工的心上,“上面三令五申,这批‘料’要全须全尾!尤其是这个!” 他伸出一根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指,毫不客气地点向熊淍怀中的岚:“你当我的话是放屁?” “不!不敢!郑管事!小的绝对不敢!” 王癞子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小的……小的只是教训一下这两个不听话的狗奴才!是这小子!是他先动手反抗!这小贱货……她还装神弄鬼胡言乱语!说什么……血神……” “够了!” 郑谋猛地一声断喝,打断了王癞子语无伦次的辩解。 他眼神冰冷地俯视着跪在地上发抖的监工头子,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再让我看到你动她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癞子的脖子,如同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你就把自己洗干净,填进‘血炉’里当柴烧!” “血炉”两个字一出,不止是王癞子,连他身后那几个监工都齐刷刷地打了一个寒颤!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恐怖的诅咒! 郑谋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熊淍和岚的身上。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仔细打量熊淍护住岚的姿态,那眼神锐利得像是要把熊淍刺穿! 熊淍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后背的鞭伤和额头的伤口都在突突直跳,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他咬紧牙关,毫不退缩地迎着郑谋的目光,尽管身体因为剧痛和压力而微微发抖,但他护住岚的手臂却收得更紧,像一块顽石。 郑谋盯着熊淍看了足足有几息的时间,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在评估着什么,又像是在权衡…… 矿洞里死寂一片,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奴隶们压抑的呼吸声…… 终于,郑谋的嘴角再次微微动了一下,这次似乎是一个极其隐晦的冷笑。 “哼!”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不再多言,转身,对着身后阴影处挥了挥手。 两个同样穿着深青色劲装、面无表情、眼神冷漠如刀的汉子立刻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们步伐沉稳,动作利落,显然是郑谋的亲随护卫。 “带走。” 郑谋的声音毫无波澜,简单地下令。 那两个护卫立刻上前,动作粗暴地拨开熊淍护着岚的手臂,如同铁钳般,一左一右架住了岚那瘦小僵硬的胳膊,毫不费力地将她拖了起来! “不!放开她!” 熊淍目眦欲裂!所有的恐惧都被瞬间爆发的愤怒和绝望冲垮!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两个护卫! “滚开!” 一个护卫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记沉重的肘击,狠狠撞在熊淍的胸口! “呃啊!” 熊淍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胸口剧痛,眼前发黑,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碎石地上!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涌了上来!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一只穿着硬底皮靴的脚狠狠踩住了肩膀!是另一个护卫!那冰冷的靴底如同巨石,将他死死地钉在地上!力量悬殊得令人绝望! “岚!” 熊淍嘶吼着,眼睁睁看着岚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被那两个护卫毫不怜惜地拖行着,带向坑道深处那片更浓重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她的双脚在粗糙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头发散乱地垂落,遮住了她的脸。 郑谋最后瞥了一眼地上徒劳挣扎、嘴角溢血的熊淍,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如同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他不再停留,转身,带着那两个护卫和无声无息的岚,迈入了矿洞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黑暗彻底吞没。 “看好他!” 郑谋冰冷的声音如同遗诏,从黑暗中远远飘来,砸在王癞子和监工们的头上,“再出半点纰漏,你们知道下场!” 王癞子如蒙大赦,又惊魂未定,对着黑暗消失的方向连连躬身,口中不住应承:“是!是!郑管事放心!小的明白!明白!” 坑道口的光线似乎随着郑谋一行人的消失而黯淡了几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稍稍散去,但留下的却是更深沉的恐惧和寒意。 王癞子直起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郑谋消失的方向。随即,他猛地转过头,脸上残余的惊惧瞬间被十倍的凶狠所取代!所有的怒火和刚才在郑管事那里受的窝囊气,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全都集中到了地上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子身上! 他几步冲到被护卫踩在地上、嘴角淌血的熊淍面前,脸上横肉扭曲,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带着一种被压抑后彻底爆发的残忍快意! “小杂种!都是因为你!害老子差点丢了性命!” 他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怨毒。他猛地抬起脚,这一次,不再是踩肩膀,而是朝着熊淍的肚子,狠狠踹了下去! 砰!砰!砰! 沉重的皮靴如同铁锤,一下又一下,狠狠撞击在熊淍柔软的腹部!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他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每一次重击都让他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溢出,染红了身下冰冷的碎石。 “妈的!给老子惹麻烦!让你反抗!让你护着那个邪门的小贱货!” 王癞子一边疯狂地踹着,一边发泄般地咒骂着,唾沫星子喷了熊淍一脸,“郑管事要的是她!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挡路?!给老子去死!去死!” 周围的监工们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残忍的兴奋和助纣为虐的快意,没有人阻止,反而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奴隶们则惊恐地缩在角落,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熊淍的意识,在剧痛的冲击下开始模糊、飘散!身体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只剩下无休止的、撕裂般的痛苦!王癞子那怨毒的咒骂声、周围监工兴奋的呼喝声、奴隶们压抑的抽泣声…… 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变得扭曲、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 视线开始旋转、发黑。 就在他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深渊前,一个冰冷、平板、毫无人类情感的声音,如同鬼魅的呓语,无比清晰地、一字一顿地,直接在他濒临破碎的识海深处响起!那声音……赫然是岚的!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近!更清晰!更……令人毛骨悚然! “血神……已醒……祭品……将临……” “下一个……是你……熊……淍……” ------------ 8.毒计与离间(上) 郑谋带走了岚,王癞子差点被庄主王屠扒皮。 他转头将怒火发泄在熊淍身上,拳脚如雨点落下。 熊淍浑身剧痛,意识模糊之际,岚冰冷的声音却在脑中响起:“血神已醒……下一个祭品……是你……” 熊淍在奴隶们惊恐的目光中醒来,发现自己被孤立了。 王屠的毒计在奴隶中播下猜忌的种子,而熊淍的困境才刚刚开始。 …………………………………………………………………………………………………………………… 黑暗,浓稠得像凝固的血,包裹着熊淍。 每一次呼吸都扯动着一片燎原的剧痛,从碎裂般的肋骨,到翻江倒海的脏腑。他感觉自己像一滩烂泥,被随意丢弃在冰冷、潮湿的矿道深处。意识沉沉浮浮,耳边是嗡嗡的噪音,夹杂着远处监工模糊的呵斥,还有奴隶们压抑、沉重得像濒死野兽的喘息。 岚……岚被带走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猛地捅进他混沌的脑海!剧痛瞬间清晰锐利起来,压过了身上的伤痛。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尘土和汗臭,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像要把碎裂的内脏从喉咙里震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呃…嗬…”他蜷缩得更紧,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和疼痛不受控制地痉挛。 光线微弱。矿道壁上嵌着的几盏油灯,灯油大概快耗尽了,火苗小得可怜,苟延残喘地跳动,勉强驱散一小圈昏黄,却把更远处的黑暗衬得更加庞大、更加狰狞。那点光晕边缘,影影绰绰,是其他奴隶模糊蜷缩的影子,像一堆被随意抛弃的破麻袋。没人靠近他。他身边,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开,形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真空地带。只有浑浊的空气,不分彼此地流窜。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他能感觉到那些投射过来的目光,惊恐,麻木,还有……一种冰冷的疏离?甚至……是怨恨? “血神……已醒……祭品……将临……” “下一个……是你……熊……淍……” 岚那冰冷、平板、毫无情感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针,再次在他混乱的识海中狠狠刺入!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这绝不是幻觉!它带着一种来自深渊的黏腻恶意,死死缠绕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血神?祭品?我?! 一股寒意,比身下的石头更冷,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恐惧像冰冷的蛇,缠绕住心脏。但紧接着,一股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和愤怒猛地炸开!不行!不能死在这里!岚还在他们手上!那些血仇!那些恨! 他咬紧牙关,牙根被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弥漫着更浓的血腥味。他拼命集中残存的力量,试图对抗那无处不在的疼痛和眩晕,一点一点,试图撑起身体。手指抠进身下冰冷尖锐的碎石,皮肉被割破,细微的刺痛反而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 就在这时,一阵凌乱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粗暴地撕碎了矿道里死水般的沉寂。昏黄的灯光下,几个粗壮的身影堵住了通道口,阴影如同巨大的魔爪,瞬间笼罩住这一片区域。 为首的是监工头目王癞子。他脸上被熊淍反抗时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趴在颧骨上,非但没有让他显得狼狈,反而更添几分凶戾。他眼神阴鸷,像毒蛇一样扫视着蜷缩的奴隶们,最终,那淬了毒似的目光,钉子般牢牢钉在刚刚勉强撑起半个身子的熊淍身上。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王癞子身后,跟着两个心腹监工,一脸横肉,眼神凶狠。他们中间,推搡着一个异常高大、骨架粗壮的奴隶。这奴隶外号“黑牛”,是矿上出了名的莽汉,力气极大,但脑子简单,性子暴烈如火药桶,一点就炸。此刻他低着头,浑身肌肉紧绷得像石头,脸上却涨得通红,呼吸粗重,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公牛,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拳头捏得死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脆响,仿佛下一刻就要择人而噬! 矿道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奴隶都惊恐地蜷缩起身体,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只有熊淍,强忍着剧痛,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迎向王癞子那恶毒的目光,心一点点沉下去。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王癞子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冰冷和威严,清晰地钻进每一个奴隶的耳朵里,像毒蛇在吐信:“都听着!庄主有令!昨夜库房失窃!丢了整整三块精炼好的赤铁锭!那是要进献王府的东西!谁干的?!自己滚出来!别连累大家伙儿一起受罪!” “赤铁锭”三个字,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奴隶们死寂的心底激起一片绝望的涟漪。那东西,是九道山庄矿场最值钱也管控最严的产出,是通往地狱的催命符!偷它?谁有这个胆子?又有谁能靠近库房? 恐惧像瘟疫般无声地蔓延。奴隶们把头埋得更低,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王癞子鹰隼般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带着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最后,阴冷地定格在熊淍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随即,他猛地转向身边快要爆炸的黑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煽风点火般的挑衅:“黑牛!你他娘的不是说,昨晚上起夜的时候,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往废矿洞那边去了吗?那影子,你看清了没?是谁?!说出来!庄主重重有赏!赏他三天的饱饭!白面馍馍管够!” “白面馍馍管够!” 这六个字,在终日挣扎于饥饿深渊的奴隶们听来,简直比仙乐更动听!比黄金更诱人!瞬间点燃了无数双饥饿眼睛里贪婪的火苗!所有目光,唰地一下,带着焦渴的期盼和一丝疯狂的猜疑,全都聚焦到了黑牛那张因愤怒和某种剧烈挣扎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黑牛猛地抬起头!他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逼迫的屈辱而布满血丝!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烙铁,带着一种原始的、被愚弄后的狂暴怒火,越过王癞子和他手下监工,死死地、精准无比地钉在了熊淍的脸上! 那眼神里的恨意,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 “是他!”黑牛的喉咙里爆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震得矿道顶的灰尘簌簌落下。他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千钧之力,猛地抬起,食指如同标枪,直直戳向熊淍的鼻尖!“就是他!熊淍!老子看得清清楚楚!就是他!昨晚上!抱着东西往废矿洞那边溜!鬼鬼祟祟!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王癞子!你他娘的说话算话!白面馍馍!拿来!” 轰! 整个矿道炸开了锅!虽然没人敢大声喧哗,但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熊淍!惊疑、恐惧、难以置信,还有……被欺骗和被连累的愤怒!尤其是一些平日里因为岚的关系,对熊淍还算友善的奴隶,此刻眼神也彻底变了,只剩下冰冷的疏离和怨恨——都是因为他!才害得岚被那个可怕的郑管事带走!现在,他又偷了赤铁锭!他想害死所有人吗?! 熊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冤枉!彻头彻尾的栽赃!他昨晚被打得半死,几乎昏厥在矿道里,怎么可能去偷什么赤铁锭?!这分明是王癞子,不,是庄主王屠那个老狐狸设下的毒计!要把他彻底孤立!置于死地! 他想辩解,喉咙却因为剧痛和极致的愤怒而发紧,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嗬嗬声。他猛地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但肋部和腹部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身形剧烈一晃,又狼狈地单膝跪倒在地,手死死撑住地面,碎石深深嵌入掌心。 “放屁!”熊淍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嘶哑却充满暴怒的字眼,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黑牛,像要喷出火来!那目光里的不屈和凛冽,让暴怒中的黑牛都下意识地窒了一瞬。“老子昨晚差点被这狗东西打死在这里!动都动不了!怎么偷?偷你娘的棺材板吗?!” 这话像点燃了炸药桶的最后一点火星! “我问候祖宗!熊淍!”黑牛被那句“棺材板”彻底点燃了!他本就脑子一根筋,此刻被王癞子用“饱饭”引诱,又被熊淍当众辱骂,仅存的理智瞬间被滔天的怒火烧成了灰烬!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像一头被激怒的史前巨兽,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猛地朝熊淍扑了过去!砂钵大的拳头,带着能砸碎石块的恐怖力量,毫无花哨地朝着熊淍那张苍白却写满不屈的脸狠狠砸落! “黑牛!住手!”旁边一个瘦高的老奴隶,外号“竹竿”,平时因为年纪大又有点小聪明,在黑牛这群莽汉中还算有点话语权,此刻惊恐地喊了一声,试图阻止。但暴怒中的黑牛哪里听得进去?那拳风已经刮到了熊淍脸上! 熊淍瞳孔骤缩!黑牛的力量他太清楚了!这一拳若是砸实了,他脑袋绝对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爆开!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伤痛!他几乎是凭着无数次在生死边缘挣扎磨砺出的野兽直觉,身体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侧面一滚! 砰! 黑牛的拳头擦着熊淍的额角,狠狠砸在他刚才所在位置的地面上!坚硬的碎石地面发出一声闷响,竟然被砸出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熊淍狼狈地滚到一边,牵动全身伤势,痛得他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晕过去。但他强撑着,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喘息,额角被拳风擦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渗出血丝。 “狗杂种!你还敢躲!”黑牛一拳落空,更是怒不可遏,像头发狂的犀牛,调转方向再次猛冲过来! 矿道狭窄,熊淍重伤在身,根本无处可避!眼看那巨大的阴影就要将他彻底吞噬! “够了!” 一声尖锐、嘶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般决绝的厉喝,猛地从旁边响起! 是竹竿!他竟然猛地扑了上来,用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体,从侧面狠狠撞在了黑牛粗壮的腰眼上!这一下虽然对皮糙肉厚的黑牛来说不算什么,但猝不及防,还是让黑牛庞大的身躯趔趄了一下,冲势顿减。 “竹竿!你找死!”黑牛猛地扭头,血红的眼睛瞪向这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黑牛!你他娘的动动脑子!”竹竿被黑牛那噬人的目光吓得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像筛糠,却死死挡在熊淍前面,声音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尖锐变调,“王癞子的话你也信?他什么时候给过我们一口饱饭?!他是要拿你当刀使!他要借你的手,打死熊淍!到时候庄主追究起来,你黑牛就是替死鬼!熊淍昨晚什么样,我们几个离得近的都看见了!他动根手指都难!怎么去偷东西?!你想想!你好好想想啊!” 竹竿的话,像一盆冰水,猛地浇在黑牛那被怒火烧得滚烫的脑子上。 黑牛的动作僵住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狂暴的怒火出现了一丝裂痕,一丝被点醒的茫然和迟疑开始浮现。是啊……昨晚熊淍被打得像条死狗,就在这矿道口……是自己和另外几个奴隶把他抬到里面去的……他怎么可能…… 王癞子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眼神骤然变得无比阴毒!他死死盯着竹竿,那目光简直要把他生吞活剥!这个老不死的!竟敢坏他的好事!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癞子厉声咆哮,试图压下竹竿的声音,重新煽动黑牛,“黑牛!别听这老东西胡说八道!他就是跟熊淍一伙的!想包庇他!庄主的话就是铁律!他说熊淍偷了,就是熊淍偷了!给老子打!打死这个吃里扒外的老东西!还有熊淍!一起打死!打死了,老子赏你双份的白面馍馍!” “双份白面馍馍!” 这诱惑如同魔咒!黑牛眼中的迟疑瞬间又被更强烈的贪婪和凶暴取代!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野兽般的咕噜声,目光再次锁定了竹竿和熊淍,拳头重新捏紧! 然而,竹竿那拼死一搏的呼喊,终究还是在一些尚有良知的奴隶心中掀起了波澜。尤其是亲眼看到熊淍昨晚惨状的那几个人,眼神开始闪烁,看向王癞子的目光里,除了恐惧,第一次掺杂了清晰的怀疑。 王癞子感受到了这微妙的变化,心中更是怒极!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两个心腹监工吼道:“还愣着干什么?!黑牛!你不动手?好!你们俩!给我上!把熊淍和这个老东西,往死里打!打到他们认罪为止!打!” 两个凶神恶煞的监工立刻狞笑着上前,手中的鞭子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毫不留情地抽向挡在前面的竹竿! 竹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冰冷、威严,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般,陡然从矿道入口处传来! 这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动作!连那两个监工抽到一半的鞭子,都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所有人,包括暴怒的黑牛、惊惧的竹竿、阴毒的王癞子,以及蜷缩在地强忍剧痛、心已沉到谷底的熊淍,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带着无法言喻的恐惧,望向声音的来源。 昏黄摇曳的灯光边缘,一个身影如同从黑暗中凝聚的鬼魅,缓缓踱步而出。 ------------ 8.毒计与离间(下) 是王屠! 九道山庄的庄主!他身材并不特别高大,穿着剪裁合体的锦缎袍子,袍子下摆沾了些矿道里的湿泥,却丝毫不显狼狈。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轮廓分明,皮肤是养尊处优的白皙,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那笑意,却比王癞子脸上任何凶神恶煞的表情都更让人心底发寒!那双狭长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地扫视着矿道内剑拔弩张的场面,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渣! 王癞子脸上的凶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像川剧变脸一样换上了极致的谄媚和恐惧,他几乎是连滚爬带地扑到王屠脚边,声音都变了调:“庄……庄主!您……您怎么亲自来了?这……这脏污地方……” 王屠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脚下只是一块碍眼的石头。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暴怒未消、一脸狰狞的黑牛,扫过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的竹竿,最后,精准地落在了单膝跪地、嘴角淌血、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与他对视的熊淍身上。 那目光在熊淍脸上停留了一瞬,冰冷得没有丝毫人类情感,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一头待宰的牲畜。 “呵,”王屠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气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好热闹啊。王癞子,本庄主让你查失窃的赤铁锭,你就是这么查的?煽动奴隶内斗?嗯?” 王癞子浑身一颤,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庄主饶命!庄主饶命!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是……是小的办事不力!是……是这黑牛!还有竹竿!他们……他们包庇熊淍!抗拒搜查!小的……小的一时情急……” 王屠抬起一只手,轻轻摆了摆,动作优雅得像在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王癞子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行了。”王屠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事情,总要查个水落石出。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冰冷的、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奴隶们,最后停留在熊淍身上。 “既然有人看见了熊淍昨夜行踪鬼祟,去了废矿洞方向,”王屠的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丝,更显阴冷,“那地方,藏点东西,倒也方便。”他顿了顿,像是在欣赏熊淍眼中骤然升腾起的怒火和屈辱,慢悠悠地补充道:“王癞子,你带几个人,现在就去废矿洞那边……仔细搜搜。特别是……熊淍常去的角落。”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仔细搜!掘地三尺也给您搜出来!”王癞子如同得了特赦令,连滚爬起,脸上瞬间又充满了狗腿子的兴奋和残忍。他恶狠狠地瞪了熊淍和竹竿一眼,对着两个监工和几个平时溜须拍马的奴隶一挥手:“你们几个!跟我来!” 一群人气势汹汹,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朝着矿道更深、更黑暗的废矿洞区域涌去。 矿道里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奴隶们压抑的呼吸声,还有火苗在油灯里挣扎的噼啪轻响。 熊淍的心,彻底沉入了冰冷的深渊。王屠亲自来了!这栽赃,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废矿洞?他常去的角落?那里只有……只有岚有时会偷偷藏身的一处勉强避风的石缝!王癞子他们去那里搜,能搜出什么?结果还用想吗?! 王屠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依旧牢牢地黏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急躁,只有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绝对的掌控,和一种……期待猎物彻底崩溃的残忍快意。 时间,在绝望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如同巨石压在每一个奴隶的心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而兴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王癞子回来了! 他跑在最前面,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狂喜的狞笑,手里高高举着一个东西!昏黄的灯光下,那东西反射出一点温润的、黯淡的光泽。 熊淍的瞳孔,在看到那东西的瞬间,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雕刻着古朴云纹的玉佩! 质地温润,样式简单,边缘甚至因为长期的佩戴和摩挲而显得格外光滑——那是岚的玉佩!是她从不离身、视若性命的东西!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它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被王癞子“搜”到?! “庄主!庄主!”王癞子像献宝一样冲到王屠面前,噗通跪倒,双手将那玉佩高高捧起,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得刺耳,“找到了!找到了!在废矿洞最里面那个石头缝里!小的们扒开碎石找到的!还有……还有这个!”他另一只手摊开,掌心赫然躺着两块小指头大小、闪烁着暗红色金属光泽的碎块!“赤铁锭的碎屑!就裹在这玉佩旁边的破布里!铁证如山!铁证如山啊庄主!” 轰! 矿道里彻底炸了!虽然没人敢出声,但所有奴隶看向熊淍的目光,瞬间从之前的怀疑、疏离,变成了赤裸裸的恐惧、愤怒和唾弃! “是他!果然是他!” “岚姑娘的东西……他偷了赤铁锭,还把岚姑娘的玉佩藏起来……” “怪不得岚姑娘被郑管事带走了……肯定也是他害的!” “灾星!他就是个灾星!” “庄主!打死他!打死这个祸害!” 低低的、充满恨意的议论声,如同毒蛇的嘶嘶声,在黑暗中蔓延开来,冰冷地缠绕住熊淍。 王屠缓缓伸出手,从王癞子颤抖的手中拈起了那块温润的玉佩。他的指尖,苍白而冰冷。他垂着眼,仔细地端详着玉佩上简单的云纹,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嘴角那抹笑意,终于清晰地浮现出来,冰冷而残酷。 “嗯……”他轻轻哼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他抬起眼,目光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终于毫无阻碍地、带着彻底的审判意味,落在了熊淍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上。 熊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足以焚毁理智的、滔天的愤怒和屈辱!他们……他们不仅栽赃他偷窃!他们还亵渎了岚唯一珍视的遗物!用岚的东西,来给他定罪!这比杀了他一万次还要恶毒!还要残忍! “嗬……嗬……”他想怒吼,想冲上去撕碎王屠那张伪善的脸!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嘶鸣。愤怒和剧痛冲击着他的神经,眼前阵阵发黑。 王屠欣赏着熊淍濒临崩溃的表情,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奴隶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凿在熊淍心上,也凿在所有奴隶的恐惧之上: “熊淍。人证,”他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此刻眼神有些茫然但更多是后怕的黑牛,还有那些“搜”到证据的监工,“物证,”他掂了掂手中的玉佩和那两块赤铁碎屑,“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呸!”熊淍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朝着王屠的方向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虽然因为虚弱无力,那口血沫只落在了身前不远的地上,但那动作里蕴含的极致恨意和蔑视,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王屠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蝼蚁冒犯的、森然的冰冷。他狭长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冥顽不灵。”他轻轻吐出四个字,像在宣判。 随即,他转向所有奴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和煽动性的冰冷: “九道山庄的规矩,偷盗重器,嫁祸他人,乃十恶不赦之首!按律,当处以鞭刑三百,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鞭刑三百!曝尸三日!” 这八个字如同丧钟,在死寂的矿道里轰然敲响!所有奴隶都吓得魂飞魄散!鞭刑三百?铁打的汉子也熬不过一百鞭!这是要活活把熊淍打成肉泥!曝尸三日?更是要让所有奴隶都看着,这就是反抗、这就是“偷窃”的下场! “但是,”王屠的声音忽然一转,带上了一丝“仁慈”的意味,目光扫过那些吓得面无人色的奴隶,“念在你们之中,或有被其蒙蔽胁迫者,本庄主今日网开一面!” 他停顿了一下,满意地看着奴隶们眼中燃起一丝卑微的、求生的希望。 “鞭刑,暂记!”王屠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冰碎裂,“即日起,熊淍罚入‘血眼’矿坑!单独劳作!日采赤铁矿三百斤!不足此数,不得食!不得休!直至……采足万斤为止!” “血眼矿坑!日采三百斤!不足不得食!不得休!”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比刚才的鞭刑更让人心胆俱裂! “血眼”矿坑!那是九道山庄最深处、最凶险的矿坑!传说直通地底熔岩,塌方、毒气、滚石是家常便饭!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化作了白骨!日采三百斤赤铁矿?那几乎是正常壮劳力在普通矿坑拼死拼活两天的量!在血眼那种鬼地方,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足不得食不得休?这就是要活活把人累死、饿死、折磨死在那个地狱里!万斤?那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死亡数字! 这哪里是网开一面?这分明是换了一种更残忍、更缓慢的方式,把熊淍往死路上推!还要让所有奴隶都看着,看着他如何一点点被榨干,被折磨至死!这是最彻底的孤立!最彻底的酷刑! 王屠冰冷的目光最后落在熊淍身上,如同在看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至于你,熊淍。本庄主给你一个机会。若你能在血眼矿坑采足万斤赤铁,或可……留你一命残躯。当然,”他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只有近处的熊淍能勉强听清,“你也可以选择像条野狗一样,现在就死在这里。省得……受那零碎折磨。” 选择?这根本就是没有选择! 熊淍死死地咬着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剧烈颤抖。他看着王屠,看着王屠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观赏困兽般的残忍快意。看着周围奴隶们那惊恐、麻木、甚至带着一丝庆幸(庆幸被罚入地狱的不是自己)的眼神。 孤立。绝望。地狱般的折磨。 岚冰冷的警告声再次在识海深处幽幽响起,如同来自地狱的丧钟:“血神……已醒……祭品……将临……” “下一个……是你……熊……淍……” 一股冰冷到极致、又灼热到极致的火焰,在他胸膛深处疯狂燃烧!烧尽了恐惧,烧尽了软弱,只剩下最原始的、最暴戾的求生本能和滔天恨意!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岚还在他们手上!血仇未报!爹娘!师父!岩松大叔……还有岚!不能死!就算爬,也要从那个血眼地狱里爬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的死寂。他死死盯着王屠,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沙哑到极点的字: “……我……去。” 声音不大,却像两块顽石在死水中碰撞,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王屠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如同毒蛇张开了嘴。他满意地点点头,仿佛完成了一件杰作。 “很好。”他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王癞子,带他去‘血眼’。好好‘照顾’。” 王癞子狞笑着应声,带着两个监工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粗暴地架起几乎站立不稳的熊淍,拖死狗一样朝着矿道更深处、那传说中通往地狱的“血眼”矿坑方向拖去。 熊淍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拽。他低垂着头,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只是在身体被拖过冰冷地面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早已血肉模糊的伤口里。 剧痛传来,却让他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岚的玉佩……王屠亲自来导演这场戏……血眼矿坑……缓慢而公开的处决……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弄死他一个奴隶?不!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王屠这种人,心思比毒蛇的毒牙更弯!他大费周章,不惜用岚的玉佩来彻底钉死自己,把自己送入必死的“血眼”,绝对有更深的图谋!一个……比仅仅折磨死一个奴隶更重要的图谋! 是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熊淍心中绝望的阴霾!带来一丝冰冷的、惊悚的寒意! 他猛地想起了岚被带走前,郑谋那冷漠而狂热的眼神。想起了王道权!想起了那个所谓的“血神祭”! 难道……难道自己这个“祭品”,对于那个邪恶的仪式……还有什么特殊的……用处?!王屠把自己送入“血眼”,不是为了让他死在那里,而是……而是为了在那个特定的时刻,以特定的方式……成为祭品? 这个猜测太过惊悚!太过匪夷所思!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瞬间缠紧了熊淍的心脏! 血眼矿坑……那通向地狱的入口,黑暗中仿佛也睁开了一只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正无声地凝视着他,等待着他一步步走向早已为他准备好的……祭坛! ------------ 9.地火熔炉(上) 矿坑深处一声闷雷,熊淍的世界天崩地裂。 守卫锁死生路,奴隶如蝼蚁般被抛弃。 他逆着人潮冲向岚的方向,碎石如雨砸落,地火在脚下咆哮。 濒死的岚在他怀中呓语:“血神祭...钥匙...” 大地彻底吞噬他们的瞬间,熊淍看见了黑暗尽头:一扇刻满血色符文的巨门幽幽洞开! …………………………………………………………………………………………………… 矿坑深处那一声沉闷的、仿佛大地肠胃翻搅的巨响炸开时,熊淍正挥着沉重的铁镐,狠狠凿向面前那堵坚硬冰冷的岩壁。 轰隆! 那不是雷声!是大地本身在脚下撕裂、咆哮!整个“血眼”矿坑猛地向上拱起,随即又狠狠塌陷下去!熊淍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坚硬冰冷的岩石碎屑像暴雨般劈头盖脸砸下,耳边瞬间被无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崩塌的轰鸣、岩石彼此挤压碾磨的刺耳怪响彻底塞满! “操!”旁边一个瘦小的奴隶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恐的咒骂,就被头顶骤然垮塌下来的巨大岩块瞬间吞没,连一点血沫都没能溅起。猩红的矿粉混合着刺鼻的尘土,浓得化不开的死亡味道呛得人肺管子生疼,窒息感像冰冷的铁箍勒紧了咽喉。 “塌了!塌方了!!”不知是谁在绝望的烟尘里嘶吼,那声音扭曲得不成人形。 世界在疯狂旋转!头顶支撑坑道的粗大原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嚓断裂声不绝于耳,如同垂死巨兽的悲鸣。巨大的石块裹挟着毁灭的力量,雨点般砸落!脚下的地面剧烈地颤抖,如同巨浪上的小舟,随时会倾覆。矿壁上悬挂的、散发着微弱昏黄光晕的油灯,如同受惊的萤火虫,疯狂地摇曳、熄灭,最后一片片地陷入令人心悸的黑暗!只有远处矿道深处,几盏侥幸未灭的灯火在滚滚烟尘中苟延残喘,投下鬼魅般晃动扭曲的光影,映照着无数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沾满血污和矿粉的脸孔。 “跑啊!”一个粗嘎的声音撕破了混乱,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底最原始的求生之火。 求生的本能像电流般击穿了所有麻木!几百个奴隶,如同被滚烫的开水浇灌的蚁群,爆发出垂死的、歇斯底里的力量,疯狂地朝着记忆中坑口的方向涌去!混乱!极致的混乱!人推着人,人踩着人!沉重的镐头、铁锹被惊恐地丢弃,砸在地上叮当作响。黑暗中,不断有人被撞倒,发出短促凄厉的惨叫,随即被无数双慌不择路的脚踩踏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崩塌声和人群绝望的哭嚎里。 熊淍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踉跄后退。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水,瞬间灌满了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冻结在原地。然而,就在这灭顶的绝望和混乱的核心,一个念头却像淬火的钢针,猛地刺穿了他意识中那片混沌的迷雾! 祭品! 王屠!郑谋!王道权!还有那该死的血神祭! 他们把自己弄进这必死的“血眼”,绝不是为了让他被石头砸死这么简单!他们需要他!需要他这个“祭品”,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以某种特定的方式……去完成那个邪恶的仪式!这矿坑,这突如其来的塌方,难道……难道就是仪式的开始?!一股混杂着冰冷愤怒和荒谬感的寒意,瞬间沿着他的脊椎直冲头顶! “不!岚!”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他猛地扭头,目光穿透令人窒息的烟尘和混乱奔逃的人影,死死钉向矿坑更深、更黑暗的西北角!岚!她就在那个方向!那个塌方最猛烈、最致命的方向!那个几乎被所有人本能抛弃的方向!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王屠的毒计,郑谋的冷笑,还有王道权那张隐藏在伪善面具下的恶鬼面孔,闪电般掠过熊淍的脑海!他们费尽心机把他弄到这里,难道就是为了让岚代替他,被活埋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 “滚开!”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熊淍喉咙深处炸裂出来!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原始、更暴烈的力量彻底粉碎!他猛地发力,强壮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硬生生在汹涌奔逃的人潮中逆流而上!像一枚楔子,狠狠钉向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操!你他妈疯了!”一个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奴隶惊恐地瞪着他,如同看着一个自投罗网的鬼。 熊淍充耳不闻!他眼中只有那个方向!碎石和泥土不断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他的肩膀、后背,火辣辣地疼。断裂的原木横亘在前方,他不管不顾地手脚并用爬过去,尖锐的木刺深深扎进手掌也浑然不觉。脚下的大地还在持续不断地**、颤抖,每一步都像是在深渊边缘行走。浓得化不开的烟尘呛得他剧烈咳嗽,肺里火烧火燎,但他奔跑的速度却越来越快!身影在仅存的几缕摇曳的、如同鬼火般的矿灯光晕中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决绝的黑色闪电,义无反顾地扑向死亡的漩涡中心! 越往深处跑,地狱的景象就越发清晰。巨大的岩石彻底堵塞了通道,狰狞地横亘着,只留下一些扭曲狭窄、勉强容人爬过的缝隙。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尘土味。**声、微弱的哭泣声从那些岩石的缝隙里、从坍塌的矿壁下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 “救命……救救我娘……”一个稚嫩嘶哑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游丝,从一堆摇摇欲坠的乱石下传来。 熊淍的脚步猛地一顿!那声音……是个孩子!他猛地扭头,借着远处一点微弱的光,看见一只沾满血污和泥灰的小手,正从两块巨大岩石的夹缝中无力地伸出来,绝望地抓挠着空气! 心脏像是被那小手狠狠揪了一把!他认得这孩子,是住在矿坑最底层窝棚里的哑巴阿石!他娘……那个总是佝偻着背、沉默得像块石头的女人…… “阿石!”熊淍几乎是扑了过去,碎石硌得膝盖生疼。他俯下身,透过那狭窄得令人窒息的缝隙往里看。里面空间极小,几块巨大的岩石犬牙交错地堆叠着,只留下一个棺材大小的空隙。阿石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里面,脸上全是血和泪痕混合的泥污,眼神涣散,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身下,压着一条瘦弱的腿,是他娘!那女人大半个身体被更沉重的岩石死死压住,只有头和一只手臂露在外面,脸色青灰,嘴角不断涌出血沫,眼神空洞地望着缝隙外的一线微光,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撑住!阿石!别睡!”熊淍低吼,声音因为焦急和烟尘而嘶哑。他扔掉碍事的铁镐,双手死死抠住堵在缝隙口一块半人高的尖锐岩石边缘!入手冰凉粗糙,棱角硌得指骨剧痛。他全身的肌肉瞬间贲张隆起,额角青筋暴跳,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嘶吼! “呃……啊!” 那块沉重的岩石,在他拼尽全力的撼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旁边挪动了寸许!缝隙被艰难地扩大了一线! “快!爬出来!阿石!快!”熊淍嘶喊着,汗水混着血水和矿粉,从他脸上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岩石上。 阿石像是被这吼声惊醒,求生的意志压倒了恐惧。他艰难地挪动着身体,一点点从母亲身下往外挪。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女人身体痛苦的抽搐和嘴里涌出更多的血沫。熊淍的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熬,但他不能停!他只能死死盯着阿石,用眼神催促着他! 终于,阿石那瘦小的身体,沾满了血和泥,艰难地从那狭窄的、如同地狱之口的缝隙里爬了出来!熊淍一把将他拽到身后相对安全的一块凸起岩壁下。 “娘……”阿石一脱离险境,立刻回头,朝着那缝隙里绝望地哭喊。 缝隙里,女人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动了一下,最后望了一眼阿石的方向,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像是最后的安抚,随即彻底失去了光彩。那只伸在外面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沾满了血污和泥土。 熊淍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血红的决绝。他一把抄起地上还温热的、瘦得硌人的阿石,紧紧抱在怀里,用身体尽可能护住他,继续发足朝着更深处、岚所在的方向狂奔! “岚!等我!一定要等我!”他无声地嘶吼着,脚下每一步都踏着亡魂的悲鸣。 就在此时,前方矿道拐角处传来一阵嘈杂和凶狠的呵斥声!熊淍猛地刹住脚步,抱着阿石紧贴在冰冷的、布满棱角的矿壁凹陷处,屏住呼吸,像一块融入阴影的石头。 “……妈的!塌得太厉害了!快!这边!这边还能走!”一个粗嘎的守卫声音在烟尘中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头儿!那些奴隶……”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迟疑着问。 “管那些奴才去死!”那个粗嘎的声音厉声打断,冷酷得如同冰锥,“都这时候了!能活几个是几个!快走!别磨蹭!先把这道口子守住!别让那些吓疯了的猪猡冲过来堵了咱们的路!” 熊淍的心瞬间沉入冰窟!守卫!他们果然在封锁通道!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救任何一个奴隶!这些高高在上的畜生,只想确保他们自己能活着逃出去!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只见前方一个相对开阔的矿洞岔口,几个手持钢刀、穿着九道山庄黑色守卫服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紧张地清理着一处被落石堵塞了大半的通道口。那是通往上层、相对安全的区域!其中一个身材魁梧、脸上带着刀疤的守卫头目,正挥舞着刀鞘,粗暴地驱赶着几个试图靠近的、满脸血污的奴隶。 “滚开!找死吗!”刀疤脸一脚踹翻一个扑过来的奴隶,刀锋在昏暗中闪着寒光,“谁他妈敢靠近,老子先送他上路!” 绝望的哭嚎和守卫冷酷的呵斥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的协奏曲。 突然,熊淍怀里的阿石被烟尘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声音虽然微弱,但在守卫高度紧张的神经下,却如同惊雷! “谁?!谁在那里!”刀疤脸守卫猛地回头,凶狠的目光如同鹰隼,瞬间锁定了熊淍藏身的阴影角落! “操!还有个活的!”另一个守卫也发现了,立刻拔刀指向这边。 被发现了!熊淍瞳孔骤然收缩!怀里的阿石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小手死死抓住他破烂的衣服。 刀疤脸狞笑一声,提着刀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钢刀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杀气腾腾:“妈的,命还挺硬!正好给老子祭刀,压压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都要接近的爆炸声,如同九幽地狱最深处传来的咆哮,猛地从熊淍身后:也就是矿坑更深、岚所在的那个方向炸开! 整个矿洞剧烈地一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抛起!一股炽热到足以焚化一切的气浪,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更加浓烈的死亡气息,如同决堤的岩浆洪流,猛地从后方的矿道深处喷涌而出! “啊!”那几个正对着熊淍的守卫首当其冲,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恐到极致的惨叫,身体就像狂风中的枯叶般被狠狠掀飞出去!其中一个倒霉的家伙直接撞在尖锐的岩壁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骨头碎裂声,瞬间没了声息!刀疤脸反应稍快,但也狼狈不堪地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狠狠撞在矿壁上,手里的钢刀也脱手飞出,叮当落地。 炽热!窒息!视野瞬间被翻滚的、带着火星的浓烟彻底吞噬! 熊淍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完全是凭着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抱着阿石猛地扑倒在地,身体死死蜷缩起来,将孩子护在身下!即便如此,那狂暴的气浪也像无数烧红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后背!滚烫的气流灼烧着他的皮肤,碎石如同冰雹般砸落!耳朵里嗡鸣一片,几乎失聪! 地火!是地火被引燃了!矿坑里最致命、最不可预测的魔鬼:瓦斯! ------------ 9.地火熔炉(下) 爆炸的冲击波稍歇,烟尘更加浓烈。熊淍剧烈地咳嗽着,挣扎着抬起头。前方岔口处一片狼藉。刀疤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血,惊魂未定地看着爆炸传来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火……火神发怒了……”一个幸存的守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里的刀几乎握不住。 “跑……快跑!”刀疤脸再没有了刚才的凶狠,嘶哑地吼叫着,连滚带爬地冲向那个刚刚清理出一点的通道口,什么封锁,什么奴隶,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活命!只剩下活命这一个念头! 熊淍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死死攥住!爆炸的方向……正是岚所在的位置!是瓦斯!而且已经爆炸了!岚……岚还在里面! “岚!” 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几乎要冲破熊淍被烟尘堵塞的喉咙!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怀里的阿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一哆嗦。 “抱紧我!”熊淍只吼出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根本顾不上阿石的回应,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小小的身体牢牢箍在自己胸前,然后用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疯狂速度,朝着那刚刚爆炸过、此刻正涌出滚滚浓烟和刺鼻气味的矿道深处冲去!每一步都踏在灼热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边缘!那爆炸点,就是地狱的入口,而他,正抱着一个孩子,一头撞了进去! 空气滚烫得如同置身熔炉,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烧红的炭火,灼烧着气管和肺腑。浓烟带着硫磺的恶臭和血肉焦糊的恐怖气味,翻滚着,几乎凝成实质,视线被压缩到眼前不足三尺!熊淍只能用湿漉漉的袖子死死捂住口鼻:那袖子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勉强过滤着致命的烟尘。怀里的阿石紧紧闭着眼,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滚烫的泪水不断滴落在熊淍的手臂上。 脚下的地面烫得吓人,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龟裂痕迹,散发出灼人的热浪。碎石和扭曲的矿车残骸铺满了坑道,每一步都异常艰难。四周是令人心悸的死寂,只有火焰在远处某个角落舔舐着木头或尸骸发出的噼啪爆响,以及岩石在高温炙烤下偶尔发出的细微崩裂声。之前那些绝望的哭嚎和**,似乎都被这地狱之火彻底吞噬了。 熊淍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死寂,比刚才的混乱更令人绝望! “岚!岚!你在哪!应我一声!”他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在滚烫的、充满死亡气息的烟尘中显得异常微弱,瞬间就被吞噬。 没有回应。只有火焰的噼啪声,如同嘲讽。 他强迫自己冷静,像一头在绝境中搜寻猎物的孤狼,凭借着最后一点模糊的记忆和对矿坑地形的本能感知,在残骸和浓烟中艰难穿行。他记得岚所在的矿道,应该是在这条主巷道右侧更深的一条支脉里。那里更狭窄,更深入,一旦塌方……后果不堪设想! 转过一个被落石堵住大半的拐角,眼前的情景让熊淍的血液几乎冻结! 整条支脉巷道,已经完全被塌陷的巨大岩石堵死!形成一道狰狞的、散发着高温的绝壁!只有最下方,几块巨大的岩石犬牙交错地堆叠着,留下一个极其狭窄、勉强能容一人匍匐爬过的缝隙。缝隙深处,一片漆黑,死寂无声。缝隙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暗红色,散发着惊人的热浪! 这里……就是刚才爆炸的中心吗?! “岚!”熊淍扑到那缝隙前,滚烫的岩石表面灼烤着他裸露的皮肤,发出滋滋的微响,但他浑然不觉。他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缝隙嘶声力竭地吼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扭曲变形。 黑暗中,死一般的寂静。 熊淍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掏空了!无尽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难道……难道真的……不!不可能!岚不能死!她绝不能死在这里! …… “咳……咳咳……”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咳嗽声,如同天籁,从那个狭窄缝隙的最深处,幽幽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但在熊淍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 “岚!!”熊淍狂吼出声,巨大的狂喜如同岩浆般冲垮了绝望的堤坝!他像是被打了一剂强心针,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阿石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完整、温度稍低的岩石后面。 “待着别动!捂住口鼻!”他急促地叮嘱了一句,甚至没等阿石回应,就立刻扑向那个灼热的缝隙! 缝隙极其狭窄,仅容一人勉强爬行。边缘的岩石滚烫,散发着硫磺和焦糊的气息。熊淍毫不犹豫,用破破烂烂的衣袖裹住手掌和手臂,咬着牙,像一条悍不畏死的蟒蛇,猛地钻了进去! 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浓烟和高温比外面更甚!空气稀薄得令人窒息。尖锐的岩石棱角不断刮擦着他的身体,留下道道血痕。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火焰,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管不顾,只凭着那微弱咳嗽声的指引,拼命地往里钻! “岚!岚!是我!熊淍!别怕!我来了!”他一边爬,一边嘶哑地呼唤着,用声音给她支撑。 爬了大约五六米深,前方似乎空间稍大。熊淍的手猛地触碰到一片冰冷柔软的布料!是衣服! “岚!”他激动地低吼,不顾一切地向前又挤了几步。借着缝隙入口处极其微弱的光线(那光线也被浓烟阻隔了大半),他终于模模糊糊看到了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岚! 她侧身倒伏在地上,浑身覆盖着厚厚的灰烬和碎石粉末,几乎与身下的岩土融为一体。她的一条腿被一块不算太大、但边缘尖锐的岩石死死压住,鲜血浸透了裤管,在黑色的矿粉上洇开一片暗红。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灰烬,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岚!”熊淍扑过去,声音哽咽。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被压住的腿,颤抖着手,轻轻拂开她脸上的灰土,露出那张他魂牵梦萦、此刻却毫无生气的脸。指尖传来的微弱体温,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岚!醒醒!看着我!我是熊淍!”他轻轻拍着她的脸颊,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岚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如同垂死的蝴蝶在挣扎。终于,那双曾经明亮如星、如今却黯淡无光的眼睛,极其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瞳孔似乎无法聚焦,茫然地对着虚空。 “熊……淍……?”她的嘴唇极其微弱地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带着浓重的疑惑,仿佛不确定自己是在地狱还是在梦中。 “是我!是我!岚!别怕!我带你出去!”熊淍用力握住她冰冷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力量,声音激动得发颤。 “走……不掉了……”岚的眼神空洞地掠过熊淍焦急的脸,看向他身后那片被巨石封死的黑暗,那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绝望。“他们……要……祭品……你……”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她最后的力气。 “我知道!我都知道!王屠!王道权!血神祭!”熊淍急促地低吼,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但你不能死!我们都不能死在这里!岚,撑住!我带你杀出去!”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搬动压在她腿上的那块岩石。 就在这时,岚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她猛地睁大了眼睛!那空洞的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极其诡异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清明!她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熊淍,死死地钉在他身后那片深沉的、代表着整个矿坑更深处核心的黑暗虚空! “门……门开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利,如同梦魇中的呓语,“……血神祭……钥匙……就在……就在……” 她的身体绷紧如弓弦,那只没有被压住的手猛地抬起,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黑暗深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要戳破某种无形的屏障! 熊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头皮发麻!“岚!你说什么?!什么门?什么钥匙?!”他急声追问,试图抓住她抬起的手。 然而,岚眼中的那点诡异光芒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绷紧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猛地瘫软下去!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睛再次闭上,呼吸微弱得几乎断绝,仿佛刚才那惊悚的呓语,只是死亡降临前最后的幻影。 “岚!岚!醒醒!别睡!”熊淍的心瞬间沉到谷底!他嘶吼着,不顾一切地再次去搬动那块压在她腿上的岩石!石块沉重异常,边缘锐利如刀!他咬着牙,额头青筋暴跳,指骨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鲜血顺着他紧抠岩石缝隙的指缝不断渗出,染红了冰冷的石头! “呃……啊!” 一声困兽般的咆哮从他喉咙深处炸裂!伴随着这声咆哮,那块顽固的岩石终于被他爆发的巨力撼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猛地向旁边挪开了半尺! 岚的腿终于解脱了!但那条腿……血肉模糊,骨头明显已经断了! 熊淍顾不上查看她的伤势,时间就是生命!他迅速脱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衣,撕成布条,用最快的速度、最粗暴的方式将岚那条断腿简单捆扎固定了一下,防止剧烈移动造成更大的伤害。剧痛似乎让岚又恢复了一丝意识,她发出一声微弱痛苦的**。 “忍一忍!岚!抱紧我!”熊淍低吼着,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去触碰她的伤腿,将她冰冷而轻飘飘的身体抱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她的头无力地垂落在他肩头,滚烫的呼吸拂过他的脖颈,微弱得如同游丝。 他抱着她,转身就朝着来时的缝隙艰难爬去。怀里抱着一个人,这狭窄的通道变得更加难以通行!他几乎是侧着身,用肩膀和后背顶着两侧滚烫尖锐的岩石,一点一点地往外挪动!尖锐的石头无情地刮擦着他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终于!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是那个狭窄的入口!阿石小小的身影正蜷缩在入口旁,惊恐地望着里面。 “阿石!过来!”熊淍嘶哑地喊道。 阿石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 “抓住我的腰带!跟紧我!一步也别落下!”熊淍急促地命令。阿石伸出小手,死死抓住了熊淍腰后破烂的布条。 熊淍抱着昏迷的岚,身后拖着小小的阿石,如同一个笨拙而顽强的三头怪物,终于从那个灼热、充满死亡气息的缝隙里爬了出来! 外面的空气相对好一些,但烟尘依旧浓重,温度依旧灼热。熊淍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烧火燎。他看了一眼怀里毫无生气的岚,又看了一眼紧紧抓着他腰带、满脸恐惧和依赖的阿石,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必须立刻出去!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守卫逃窜的那个岔口奔去。那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刚跑出不远,大地再次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都要深沉的咆哮!那不是爆炸!是更深层、更彻底的崩塌!如同巨兽被彻底激怒,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地狱之口! 轰隆!隆隆隆! 整个矿坑都在疯狂地、绝望地向下沉降!头顶的岩层发出末日降临般的巨大断裂声!无数比之前庞大十倍、百倍的巨岩,如同天罚之锤,裹挟着毁灭一切的力量,铺天盖地般砸落下来!脚下的地面像脆弱的蛋壳般瞬间裂开、塌陷! “啊!”阿石发出短促至极的尖叫! 熊淍只来得及将怀里的岚死死护住,同时用尽最后的力量,将身后的阿石猛地向前一推! 下一秒,脚下猛地一空!支撑彻底消失! 无边的黑暗和失重感瞬间吞噬了所有感官!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熊淍的脑海!他紧紧抱着岚,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急速坠落!狂风在他耳边凄厉地呼啸!碎石如同冰雹般砸在身上! 下坠!无休止的下坠!仿佛要坠入地狱的最底层! 就在这急速下坠、意识即将被绝望和黑暗彻底吞没的瞬间! 熊淍猛地睁大了眼睛! 下方!在急速掠过的、崩塌翻滚的岩壁缝隙深处!在深沉的、似乎连地狱之火都无法照亮的绝对黑暗尽头! 一点幽暗的、诡异的红光,突兀地亮了起来! 不!那不是一点!那是一道巨大的、缓缓开启的门缝! 一扇巨大得超乎想象、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石门!石门通体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而怪异的血色符文!那些符文在绝对的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冰冷刺骨的暗红光芒,如同无数只来自幽冥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门缝正在缓缓扩大!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古老尘埃、冰冷死寂、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甜香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寒流,猛地从门缝中汹涌而出,瞬间包裹了急速下坠的熊淍! 血神祭……门……开了? 岚那梦魇般的呓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熊淍的心脏! 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们下坠的身影,只有那扇洞开的、刻满血色符文的巨门,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在深渊尽头散发着幽幽的、不祥的红光。 ------------ 10.一线生机(上) 九道山庄地底熔炉轰然崩塌,熊淍抱着岚坠向深渊。 深渊底部竟有暗河熔岩,滚烫河水裹挟三人冲入地下洞穴。 醒来时,熊淍发现自己被铁链锁在熟悉的地牢,岚和阿石不见踪影。 奴隶营中传言四起:山庄要转卖一批奴隶去“血月潭”。 “血月潭是什么地方?”熊淍问遍所有人,却只得到恐惧的回避。 深夜,岚被守卫拖回地牢,遍体鳞伤却紧攥拳头:“淍哥...我偷听到...” ………………………………………………………………………………………………………………………… 轰隆隆! 那是九道山庄地底熔炉彻底崩塌的最后哀鸣,被无限拉长、扭曲,裹挟着无数吨岩石绝望的咆哮,狠狠砸进熊淍的耳朵里!黑暗!窒息!无处不在的碎石如同地狱射出的箭矢,疯狂地撞击着他的身体!唯一真实的触感,是怀里岚那冰冷、僵硬的身躯,还有他拼尽最后力气推出去时,阿石后背那粗糙布料划过指尖的粗粝感! 完了! 两个字,冰冷、尖锐,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濒临混乱的脑海! 下坠!永无止境的下坠!狂风在耳边凄厉地嘶吼,撕扯着每一寸暴露的皮肤!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紧他的五脏六腑,狠狠揉捏!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剧痛的撞击中迅速模糊、溃散。最后的视野里,只有下方深渊尽头,那扇在翻滚崩塌的岩壁缝隙中、豁然洞开的巨门! 暗红如凝固的污血!巨大得足以吞没山峦!门扉上,密密麻麻的扭曲符文,正散发着幽幽的、冰冷刺骨的暗红光芒!无数只来自幽冥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死死盯着他!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古老得令人窒息、冰冷得冻结骨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甜腥,如同从九幽黄泉喷涌而出的寒流,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血神祭……门……开了? 岚那梦魇般破碎的呓语,在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瞬,毒蛇般缠紧了他的心脏! …… 不知过了多久。 混沌的意识是被一种难以忍受的酷热唤醒的。那热,不是火焰的灼烧,而是粘稠、湿滑、带着刺鼻硫磺恶臭的蒸腾!仿佛整个身体被扔进了滚烫的沼泽! “嗬……”熊淍猛地抽了一口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痛,如同灌进了烧红的铁砂!眼皮沉重得像压着两座山,每一次挣扎着掀开一丝缝隙,映入的都是令人眩晕的、流动的暗红! 不是黑暗!是光!一种来自地狱深处的、流淌的光! 他正漂浮着!身体被一种粘稠、沉重、散发着恐怖高温的液体包裹着,推搡着,在一条狭窄、曲折的地下河道里急速前进!两侧是湿滑、反射着幽幽红光的黑色岩壁!头顶是犬牙交错、低矮得几乎压到水面的嶙峋怪石!而承载着他、或者说吞噬着他的这条“河”,赫然是……熔岩?! 粘稠的、缓慢翻滚的、表面凝结着一层暗沉黑色硬壳,而缝隙里不断涌出炽亮橙红浆液的……熔岩河!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窜遍全身!熊淍猛地挣扎起来,试图摆脱这致命的包裹!可身体沉重得不像自己的,每一次动作,都激起周围粘稠熔岩的剧烈波动,滚烫的浆液溅起,落在裸露的手臂上,发出“嗤嗤”的恐怖声响!剧痛让他几乎再次昏厥过去! 岚!阿石! 他猛地扭头,在令人窒息的硫磺恶臭和刺目的红光中疯狂搜寻!浑浊滚烫的熔岩流中,只有破碎的黑色岩块沉沉浮浮,哪里还有岚和阿石的影子?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张开嘴想呼喊,滚烫的、带着浓重硫磺味的气息猛地灌入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一股更强的暗流猛地从侧面涌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将他推离了主河道!身体猛地撞在湿滑的岩壁上,随即被一股强大的吸力裹挟着,卷入了一个斜上方、被水流冲刷出的狭窄岩洞!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熊淍贪婪地大口喘息,身体被水流推着,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刮擦、翻滚,最后“砰”地一声,撞在了一处较为平坦的浅滩上,停了下来。他瘫在那里,如同一条濒死的鱼,只有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眼前是熔岩河那永不熄灭的、令人绝望的暗红光芒,在幽深的洞穴壁上投下跳跃晃动的巨大鬼影。 岚……阿石……你们在哪?!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抽搐。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想撑起身体,寻找他们的踪迹。然而,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跳动的红光骤然熄灭,意识再次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 刺骨的冰冷,混杂着浓烈的霉烂和排泄物的恶臭,粗暴地灌入鼻腔。 “呃……”熊淍发出一声痛苦的**,眼皮颤抖着,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视线里,首先撞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那熟悉的、纵横交错的巨大原木。每一根都粗壮得如同巨蟒,被地底潮湿的水汽和经年累月的污垢浸染得黝黑发亮,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九道山庄!地牢! 这个认知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意识!他猛地想坐起来,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右肩和左腿同时炸开!痛得他眼前发黑,重重地摔回冰冷坚硬的地面! “哗啦!” 伴随着沉重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他这才惊觉,自己的脖颈和双脚,再次被那熟悉的、冰冷沉重的生铁镣铐死死锁住!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身后那堵布满苔藓和暗红污迹的粗糙石壁! 绝望,冰冷刺骨的绝望,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明明坠入了深渊!明明被滚烫的熔岩河吞噬!为什么……为什么还是回到了这个地狱?!难道连死亡都吝啬于给予他们一丝怜悯吗?! 岚!阿石! 他顾不上身体的剧痛,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疯狂地在昏暗的地牢中搜寻!浑浊的光线从高处狭窄的气窗透下,勉强照亮了这片人间地狱。目光所及,全是蜷缩在角落里的、麻木或痛苦**的人影。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被绝望和苦难刻满印痕的脸。有他认识的,更多的只是在这地狱熔炉里共同煎熬过的模糊轮廓。 没有岚!也没有那个被他最后推了一把的阿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揉碎!恐惧和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难道……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被这该死的命运扔了回来?! “岚!”一声嘶哑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呼喊,不受控制地从他撕裂的喉咙里冲出,在死寂的地牢中显得格外突兀凄厉! 周围的奴隶们被这声呼喊惊动,麻木的目光迟钝地聚焦过来。离他最近的角落,一个蜷缩着的老奴隶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枯槁得如同树皮的脸。他的眼睛浑浊不堪,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深不见底的悲悯和绝望。 那无声的摇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熊淍的心脏!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吵什么吵!号丧啊!”一声粗暴的呵斥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从地牢入口的方向传来。两个穿着九道山庄守卫皮甲、手持带刺皮鞭的壮汉,如同两座移动的铁塔,带着一身血腥和汗臭走了过来。为首那个三角眼的守卫,正是当初在熔炉边耀武扬威的“王癞子”。 王癞子走到熊淍的牢笼前,三角眼里闪烁着残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他咂了咂嘴,手里的鞭柄“哐哐”地敲打着粗大的木栅栏:“嘿!命够硬的啊,熊崽子!那么大的地火熔炉塌了,连‘地火眼’都露出来了,居然还能活着爬出来?啧啧,真是贱命!” 他口中的“地火眼”,显然就是那条深渊下恐怖的熔岩河! 另一个矮胖的守卫也凑过来,浑浊的小眼睛里带着点看稀罕物的好奇和幸灾乐祸:“可不是!王头儿,这小子邪性!听说最后那一下,他跟那个小药人丫头片子,还有一个新来的小子,一起掉进那喷火的窟窿里了!那窟窿下面,可是连石头都能烧成灰的岩浆!他居然还能囫囵个儿被冲出来?真是见了鬼了!” “哼!管他娘的怎么活下来的!”王癞子不耐烦地一挥手,三角眼凶光毕露,死死盯着熊淍,“庄主发话了,这小子骨头硬得很,命也硬得邪门,得‘重点关照’!锁死了!没死透就接着干活!想死?没那么容易!”他猛地抬脚,隔着栅栏狠狠踹在熊淍的牢笼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还有!”王癞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恶意的快感,对着整个地牢咆哮起来,“都给老子听好了!你们这群下贱的猪猡!别以为地火熔炉塌了就能歇着!做梦!九道山庄有的是地方让你们卖命!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再敢像这熊崽子一样号丧,老子扒了他的皮点天灯!” 咆哮声在地牢里嗡嗡回荡,激起一片压抑的、带着恐惧的沉默。守卫们骂骂咧咧地巡视了一圈,踢打了几脚靠得近的倒霉奴隶,这才提着鞭子,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再次合拢,隔绝了外面通道里微弱的光线,只留下地牢里更加深沉的绝望和死寂。 熊淍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体因为剧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王癞子的话像毒刺,一遍遍扎着他的神经。岚和阿石……他们没有被冲出来?他们真的……还留在那恐怖的地火熔炉深处?被那翻滚的熔岩……不!不可能!他死死咬住下唇,铁锈般的腥甜在口中弥漫。一丝微弱的、近乎荒谬的侥幸在他心底挣扎:也许……也许他们被冲到了别的地方?就像自己一样?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渺茫的念头,成了支撑他残破身体的唯一支柱。 …… 日子重新跌入泥沼,在无休止的苦役、鞭打和饥饿中缓慢爬行。熊淍被分派到了山庄后山一处新开辟的露天采石场。这里同样暗无天日,巨大的石山被强行劈开,奴隶们像蚂蚁一样在嶙峋的乱石和飞扬的粉尘中蠕动。沉重的石锤敲击声、监工刺耳的咒骂声、皮鞭撕裂空气的脆响,以及奴隶们压抑的**和咳嗽,交织成一曲永不停歇的、令人窒息的死亡乐章。 熊淍沉默地挥舞着沉重的铁钎。每一次撞击岩石,巨大的反震力都让他的肩膀和手臂痛得钻心。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浸湿了褴褛的衣衫,又在山风的吹拂下变得冰冷刺骨。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岚,不去想那扇地狱之门。每一次思念涌起,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无边的恐惧。他只能把所有的力气和仅存的意志,都灌注到每一次机械的挥击中,仿佛这样就能暂时麻痹那快要将他吞噬的绝望。 然而,死水般的绝望里,一丝极其微弱、带着恐惧和揣测的涟漪,却开始在奴隶们中间悄然扩散。 这天傍晚,精疲力竭的奴隶们被驱赶着,像一群行尸走肉般挪回地牢。昏暗的通道里,弥漫着比往日更浓重的死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显得格外刺耳。 熊淍拖着沉重的镣铐,踉跄着走向自己的角落。路过一个熟悉的牢笼时,里面传来压得极低、带着颤抖的交谈声。 “……听说了吗?隔壁老刘头……昨晚被拖走……就没再回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嘘!小声点!”另一个更苍老、更谨慎的声音立刻制止,“别瞎传!小心惹祸上身!” “不是瞎传啊,老张叔!”沙哑的声音带着哭腔,更急促了,“是真的!我亲耳听见……听见那两个看守喝酒时……提了一嘴……说……说山庄要‘出货’了……好像是要转卖一批……去……去什么‘血月潭’?” “血月潭”三个字,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在压抑的死寂中炸开! 虽然说话的人已经压低了声音,但那饱含恐惧的三个字,依旧清晰地钻入了周围奴隶的耳朵里!熊淍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清晰地感觉到,身边所有奴隶的身体都在那一瞬间僵硬了!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无数条毒蛇,瞬间爬满了整个昏暗的地牢通道! 转卖?血月潭? 熊淍的心猛地一沉。在九道山庄这个活地狱里,“转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它只意味着从一个地狱,坠入另一个更可怕、更未知的深渊!而“血月潭”这个名字,仅仅听着,就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邪气和血腥! 他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源的那个牢笼。昏暗的光线下,几张惨白、布满惊恐的脸挤在栅栏后面。那个被称为“老张叔”的老奴隶,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死死捂住了刚才说话那个年轻奴隶的嘴。 年轻奴隶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极致惊恐。 通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铁链偶尔碰撞发出的轻微“叮当”声。每一个奴隶,无论是站着的,还是蜷缩在角落里的,此刻都像被无形的绳索勒紧了脖子,恐惧如同瘟疫般无声地蔓延。 ------------ 10.一线生机(下) 熊淍默默地走回自己那冰冷的角落,沉重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头顶。“血月潭”……这三个字如同鬼魅,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它是什么地方?会比九道山庄更可怕吗?转卖……是否意味着……离开这里?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否也意味着……寻找岚和阿石的一线渺茫机会?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擦亮的一星微弱火花,瞬间灼烫了他的心! 接下来的几天,关于“转卖”和“血月潭”的风声,如同地牢深处滋生的霉菌,在绝望的土壤里疯狂滋长。它不再是某个角落的窃窃私语,而是变成了奴隶们眼神交汇时无声的恐惧,变成了传递水瓢时指尖无法控制的颤抖,变成了深夜角落里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恐惧,如同实质的粘稠黑雾,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熊淍在采石场挥汗如雨,目光却如同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监工和守卫的交谈。他捕捉着任何一丝可能的线索。终于,在一个守卫换班的间隙,他趁着监工背过身去喝水的刹那,猛地一钎子砸在面前一块顽固的岩石上,碎石飞溅!同时,他压低声音,飞快地问旁边一个一起干了很多年、一向沉默寡言的老奴隶:“老吴!血月潭……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吴握着石锤的手猛地一抖!锤头“哐当”一声砸偏,险些砸到自己的脚!他布满风霜和石粉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言喻的恐惧!他像见了鬼一样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熊淍,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那眼神里的恐惧,深得足以将人溺毙!他猛地低下头,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挪开了几步,仿佛熊淍身上带着致命的瘟疫! 熊淍的心沉到了谷底。老吴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告诉他:血月潭,那是一个连想一下都足以让这些麻木的灵魂瞬间崩溃的、真正的绝地! 休息的哨声尖利地响起。奴隶们像被抽掉了骨头,瘫倒在滚烫或者冰冷的乱石堆里。熊淍靠着巨大的石料,胸口剧烈起伏。汗水蛰得眼睛生疼。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半个发黑粗粮饼子、准备啃食的中年奴隶身上。那是“陈哑巴”,据说早年逃跑被抓回来,生生割了半截舌头。他从不说话,但眼神比很多人活络。 熊淍挣扎着挪过去,将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硬得像石头的窝头,掰下明显更大的一块,不由分说地塞进陈哑巴手里。陈哑巴愣住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愕然地看着他。 “陈叔,”熊淍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血月潭……你听说过吗?” 陈哑巴捏着那多出来的半块窝头,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熊淍,眼神剧烈地变幻着,恐惧、挣扎、最后化为一抹深不见底的绝望和……一丝极其隐晦的、近乎疯狂的怜悯?他猛地低下头,用那只完好的手,颤抖着在地上厚厚的石粉里,歪歪扭扭地划了两个字。 熊淍的心跳骤然停止,他死死盯着地面! “祭”。 “坑”。 “祭坑”!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带着血腥味的霹雳,狠狠劈进熊淍的脑海!瞬间将他心底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微弱的、名为“离开”的希望火花,彻底劈得粉碎!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侥幸的念头。祭坑!那是比九道山庄这活地狱还要恐怖百倍的存在!那是只存在于最黑暗传说里的地方!被转卖去那里的人……根本就不是去做奴隶!他们是……祭品! 就在这时,一阵混乱的喧哗和皮鞭的脆响猛地从采石场边缘传来! “他妈的!找死啊!敢藏私?!” “交出来!贱骨头!” “那是……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了啊!求求你们!还给我吧!”一个少年奴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响起,带着绝望的哀求。 熊淍猛地抬头望去。只见几个如狼似虎的守卫正围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奴隶,其中一个守卫手里抓着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小物件,正狞笑着,高高举起!少年奴隶哭喊着扑上去抢夺,却被另一个守卫狠狠一脚踹翻在地! “念想?老子让你念!”那守卫狞笑着,竟然当着所有奴隶的面,狠狠地将那破布包着的东西砸向旁边坚硬的岩石!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一把小锤,敲碎了所有奴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温情。 守卫们发泄完兽性,骂骂咧咧地走了。那少年奴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无声地剧烈耸动。周围一片死寂。奴隶们麻木地看着,眼神空洞,仿佛早已习惯。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绝望,浓得化不开。 熊淍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最后落在陈哑巴刚才写下又被他自己慌乱抹去的“祭坑”二字的位置。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离开九道山庄?一线生机?通往的竟是祭坑?那比死亡更恐怖万倍的结局? 那么,留下来呢?在这地狱里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汗,直到像一块破布般被丢弃?然后眼睁睁看着岚和阿石……不!他猛地闭上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绝望的藤蔓疯狂缠绕,勒紧了他的咽喉。 …… 深夜。 地牢里死寂无声。只有远处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铁链偶尔摩擦地面的微响。 熊淍蜷缩在冰冷的角落,毫无睡意。白天陈哑巴写下的那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灼烧着他的每一根神经。留下来是死路,转卖出去更是死路,甚至死得更快、更惨!这哪里是什么一线生机?这分明是两条通往地狱的岔路!无论选择哪一条,脚下踩着的都是累累白骨和绝望的深渊! 他该怎么办?岚和阿石又在哪里?他们是否也在这绝望的漩涡中挣扎?还是已经……那个念头刚一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只留下心脏一阵剧烈的抽痛。 就在这时! 地牢入口方向,沉重的铁门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随即,是皮靴踏在冰冷石地上拖沓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肉体被拖拽摩擦地面的“沙沙”声! 所有的奴隶,无论醒着的还是昏睡的,都在这一刻猛地绷紧了神经!无数道惊恐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兽群,齐刷刷地投向通道入口的黑暗!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守卫不耐烦的咒骂。 “……妈的,真他娘的晦气!这小娘皮骨头还挺硬……” “硬个屁!还不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赶紧扔进去!这鬼地方臭死了!” 两道守卫的身影出现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们一前一后,正粗暴地拖拽着一个瘦小的身体!那身体软绵绵的,毫无生气,像一具被扯坏的破布娃娃,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拖行,留下一道模糊不清的暗色痕迹。 熊淍的心脏,在看清那身影的刹那,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岚!!! 即使那身影沾满了污泥和暗红的血渍,即使她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即使她像失去了所有骨头般瘫软……熊淍也绝不会认错!那是刻在他灵魂里的身影! “岚!”一声凄厉到变形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猛地从熊淍撕裂的喉咙里爆发出来!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狂兽,猛地从地上弹起!沉重的铁链被他巨大的力量拉扯得哗啦作响,绷得笔直!他疯狂地扑向牢笼的栅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拖行的身影,目眦欲裂! “放开她!你们这群畜生!放开她!”他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去撞击那粗大的原木栅栏!肩膀撞得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绝望和愤怒如同火山般喷发! 守卫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吓了一跳。拖着岚的那个守卫下意识地松了手。岚的身体“噗”地一声软倒在地,就在熊淍牢笼几步之外! “妈的!又是你这疯狗!”王癞子认出了熊淍,三角眼里凶光暴射!他猛地抽出腰间的皮鞭,隔着栅栏就狠狠抽了进去!“想死是吧?老子成全你!” “啪!啪!啪!”带着倒刺的鞭梢如同毒蛇,狠狠撕咬着熊淍的身体!血痕瞬间在破烂的衣衫上绽开! 熊淍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地上的岚身上!他看到岚的身体极其轻微地、极其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那沾满污泥和血污的手指,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强光,瞬间刺穿了熊淍心中无边的黑暗和狂怒!他还活着!她还活着! “王癞子!你有种冲我来!别动她!”熊淍停止了徒劳的冲撞,身体因为剧痛和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着,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嘶哑和威慑力! 王癞子被他眼中那择人而噬的凶光慑得心头一寒,手上的鞭子下意识地顿了顿。他啐了一口唾沫:“呸!疯狗!老子今天没空陪你玩!”他对着同伴吼道,“把这小娘皮扔进去!锁死了!庄主说了,她还有用,别弄死了就行!” 矮胖守卫连忙上前,粗暴地抓住岚的手臂,像拖一袋垃圾一样,把她拖到熊淍旁边的牢笼,打开锁,将她狠狠扔了进去!沉重的木栅栏再次合拢,落锁! 守卫骂骂咧咧地走了。地牢里重新陷入死寂,只剩下熊淍粗重如同风箱的喘息,还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岚!岚!你怎么样?”熊淍扑到两人牢笼相邻的木栅栏前,声音嘶哑焦灼,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伸出手,穿过冰冷的木柱缝隙,徒劳地想要触碰到她。 栅栏那边,岚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破碎的瓷偶。过了好一会儿,久到熊淍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恐惧再次攫紧了他的心脏! 岚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将脸转向了熊淍的方向。 昏暗的光线下,熊淍看到了她的脸。那张曾经清秀、如今却布满污垢和新鲜鞭痕的小脸。嘴角破裂,渗着血丝。额角一片乌青,高高肿起。但最让熊淍心脏骤停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后来被药人折磨得时而空洞时而疯狂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疯狂的光!那不是麻木,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极度痛苦和极度清醒混合的、令人心颤的光芒!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牵扯到伤口,让她痛苦地蹙紧了眉头。 熊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岚!别说话!别动!你看着我!看着我!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岚却固执地、艰难地摇了一下头。她的眼神死死盯着熊淍,充满了急切!她的右手,一直紧握成拳,此刻,正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沿着冰冷的地面,朝着熊淍的方向挪动! 她的动作无比吃力,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身体痛苦的痉挛。但她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布满血污的手指死死地抠着地面,一点点地、一点点地挪近! 熊淍屏住了呼吸!他猛地将自己的手尽可能深地探过栅栏的缝隙,朝着岚那只艰难移动的手伸去!指尖在冰冷的地面上颤抖着摸索! 近了!更近了! 终于!岚那冰冷、沾满污泥和血污的指尖,颤抖着,触碰到了熊淍同样冰冷的手指! 那一瞬间的触感,让熊淍浑身剧震!仿佛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连通了两个濒临破碎的灵魂! 岚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她紧握的拳头,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摊开了! 借着高处气窗透下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熊淍看到了岚摊开的掌心…… 那里,没有食物,没有药物。 只有一块……小小的、边缘极其锋利的黑色碎石片!显然是她在被拖行、或者被关押的某个地方,拼死藏下来的! 岚的嘴唇再次艰难地翕动起来。这一次,熊淍几乎将耳朵贴在了冰冷的木柱上,才终于捕捉到那微弱得如同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寒意和决绝的破碎气音: “淍……哥……别信……转卖……” 她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血月潭……是……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阵剧烈的抽搐!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紧握着那块碎石片的手,也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岚!”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碎!他死死盯着岚昏死过去的脸,还有她掌心那块染血的锋利石片! 别信转卖?血月潭是什么?她到底听到了什么?!是什么让她在遭受如此酷刑之后,还要拼死传递这个信息?! 无数个问号如同沸腾的毒水,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滚!恐惧、焦灼、愤怒,还有一丝被岚的举动点燃的、近乎疯狂的决绝,在他胸中激烈地冲撞! 就在这时,地牢入口的铁门方向,再次传来了守卫粗暴的吼叫,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意的、幸灾乐祸的亢奋: “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排好队!登记造册了!” “天大的好消息!庄主开恩!过两天,你们这群猪猡里头的‘幸运儿’,就要被送去‘享福’了!” “嘿嘿……血月潭的‘福气’……那可是……” 守卫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熊淍的耳朵!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声音来源的黑暗通道!血月潭!又是血月潭!这“福气”背后,究竟藏着怎样吞噬一切的恐怖?! 岚拼死藏下的石片,冰冷地硌在他的掌心,边缘锋利得仿佛能割裂这无边的绝望。昏暗中,他握紧了它,指节因用力而惨白,如同抓住这地狱里唯一的、染血的利刃。 ------------ 11.告密者的代价(上) 岚用生命藏下的碎石片像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掌心。 守卫宣布“转卖”的狂笑印证了她的警告:血月潭是吞噬活人的无底洞。 当告密者阿牛被拖入黑暗惨叫时,我握紧碎石片冷眼旁观——他死前吐露的只言片语像冰锥刺穿我的心脏: “他们知道岚……她……” 地牢外守卫的狞笑伴着铁链哗啦声传来:“血月潭的福气?嘿嘿,新鲜货到了……” …………………………………………………………………………………………………………………… 铁门哐当一声巨响,守卫粗暴的吼叫如同毒冰锥,狠狠扎进死寂的地牢:“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起来!排好队!登记造册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黏腻的、令人作呕的亢奋,“天大的好消息!庄主开恩!过两天,你们这群猪猡里头的‘幸运儿’,就要被送去‘享福’了!嘿嘿……血月潭的‘福气’……那可是……” “血月潭!” 这三个字如同炸雷,在熊淍耳边轰鸣!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向声音来源的黑暗甬道!那守卫带着腥臭气息的狂笑还在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水,浇灌在岚用生命传递的警告之上! 别信转卖! 血月潭! 原来如此!那所谓的“享福”,所谓的“福气”,就是这血腥味扑鼻的血月潭!是岚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撕碎的谎言陷阱!他低头,掌心那块边缘锋利的黑色碎石片,冰冷地硌着他的皮肉,上面还沾着岚干涸的暗红血迹。这哪里是石片?分明是地狱深渊里透出的一线微光,是岚用她残破的躯体为他递来的、染血的利刃! 他握紧了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奇异地稍稍压下了他心中那头疯狂咆哮的野兽,让濒临炸裂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冰冷的清明。他不能乱!岚的命,他自己的命,还有这地牢里无数双绝望眼睛背后的命,都悬在这一线之上!他必须看清!看清这“福气”背后,究竟藏着怎样吞噬一切的恐怖! “排好!排好!磨蹭什么!想挨鞭子吗!”几个守卫提着棍棒和粗重的锁链,骂骂咧咧地涌了进来。昏暗的火把光线下,他们脸上那种混杂着鄙夷、残忍和某种即将得逞的兴奋,扭曲得如同地底爬出的恶鬼。 一个身材格外壮硕、脸上带着刀疤的守卫头目(熊淍认得他,王屠手下最凶悍的狗之一,绰号“铁牙”)走到牢笼间的通道上,叉着腰,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每一张惊惶绝望的脸上舔过。 “都听好了!”铁牙的声音如同破锣,震得地牢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这是你们祖坟冒青烟了!能被挑中去血月潭!那是王府!是王爷的地盘!去了那儿,吃的是细粮!穿的是新衣!比在这黑窟窿里当苦力强百倍!千倍!” 他顿了顿,脸上挤出个极其难看的、蛊惑的笑容:“这是庄主开恩!是王爷的恩典!懂不懂!谁要是敢不识抬举,或者……哼哼,”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狰狞的凶狠,“或者敢动什么歪心思,坏了王爷和庄主的大计……老子就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让他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恩典”?“享福”?熊淍心里冷笑,牙齿几乎要咬碎。他看着铁牙那张唾沫横飞、满是横肉的脸,看着周围守卫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兴奋。他们的目光,尤其是铁牙的目光,在扫过某些奴隶时,会有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那停顿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猎物、确认标记的冷酷。 登记开始了。守卫们粗暴地推搡着,像驱赶牲口一样把奴隶们从各自的牢笼里赶出来,在狭窄污秽的通道里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空气里弥漫着恐惧、汗臭和伤口溃烂的恶臭。 熊淍被推挤在人群中,他低着头,像所有绝望麻木的奴隶一样,但全身的感官却绷紧到了极致。他不再刻意去看守卫,反而将所有的注意力,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撒向身边的每一个奴隶。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呼吸变化,身体感受着周围人群每一次不经意的推搡和触碰。恐惧是真实的,绝望是真实的,但在这绝望的洪流里,是否有一丝异样的、不合时宜的……心虚?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窒息感。熊淍的神经如同拉满的弓弦,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涟漪。 突然,一股极其微弱、近乎不存在的力道,极其隐晦地从他左边肋下擦过! 像被毒虫蛰了一下!熊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没有动,连一丝颤抖都没有泄露。他依旧低垂着头,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锋利的刀锋,瞬间锁定! 是阿牛!那个平时沉默得像块石头、身体有些佝偻、脸上总带着点怯懦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正被人群推挤着,身体似乎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一只手慌乱地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却极其隐蔽地、仿佛不经意般,在熊淍肋下那个位置飞快地一按! 那不是推挤!那是指向!一个带着明确意图的、极其精准的位置指向!指向他刚才藏匿岚那块碎石片的腰带内侧! 熊淍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怒火如同火山熔岩在他血管里奔腾咆哮,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杀了他!这个叛徒!这个出卖了岚、出卖了所有人、将他们推向血月潭这万劫不复深渊的告密者! 但岚微弱而决绝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泉水,瞬间浇熄了他沸腾的杀意:“淍……哥……别信……” 不能冲动!熊淍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剧痛让他眼中的赤红稍稍退去,只剩下一种冻彻骨髓的冰冷。他需要确认!需要更多的证据!阿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被迫?还是……? 就在这时,登记队伍前方传来守卫粗暴的呵斥和一个奴隶痛苦的闷哼。队伍出现了短暂的骚动和推挤。混乱中,熊淍借着人群身体的掩护,身体极其细微地侧转了一个角度。他的目光,如同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死死锁定了阿牛。 他看到阿牛在混乱中,身体似乎更加佝偻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肩膀里。然而,就在他侧脸对着通道外、守卫火把光线稍亮的那一瞬间!熊淍清晰地捕捉到了! 阿牛那满是污垢和汗水的脖颈侧面,靠近耳根下方,有一小片皮肤!那颜色……是异样的、不自然的暗红!边缘甚至有些微微的肿胀!虽然被污垢掩盖了大半,但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那形状……那分明是一个尚未完全愈合的、属于某种特殊烙铁留下的印记!一个只有王府核心鹰犬才会使用的标记! 是他!真的是他!告密者! 熊淍胸腔里那口冰冷的杀气几乎要破喉而出!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更剧烈的疼痛压制着冲上去撕碎阿牛的冲动。不能!还不是时候!他需要知道更多!阿牛是唯一的线索!这个叛徒身上,或许还藏着关于血月潭、关于岚此刻处境的秘密! 登记的过程漫长而屈辱。守卫的呵斥、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奴隶压抑的痛呼和啜泣交织在一起,构成地狱的乐章。 终于,轮到阿牛了。他站在那张破桌子前,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名字!”负责登记的守卫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用笔杆敲着桌面。 “阿……阿牛……”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哪个笼的?” “丁……丁字七号……”阿牛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守卫在破旧的名册上潦草地划拉着,随口又问:“前些日子,地牢东头有人想跑,动静不小啊,你们丁字区离得不远,就没听到点啥?看到点啥?”守卫的语气看似随意,但那双三角眼里却闪过一道毒蛇般阴冷的光。 来了!熊淍的心猛地一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到了耳朵里。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维持着麻木的表情,但所有的神经都聚焦在阿牛身上,捕捉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阿牛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像一只掉进陷阱里无处可逃的老鼠。他的目光几次扫过熊淍的方向,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缩了回去。 “没……没……”阿牛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语无伦次,“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那天……那天睡死了……真的……” “嗯?”守卫的眉毛危险地挑了起来,声音拖长了,带着浓重的威胁意味,“睡死了?这么多人闹腾都吵不醒你?看来是太累了吧?要不要老子帮你醒醒神?”他说着,手已经摸向了腰间挂着的、带着倒刺的皮鞭。 “不!不要!大人!”阿牛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涕泪横流,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肮脏的泥土混着血沾满了额头。“小的……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那天……那天是好像……好像听见……”他语无伦次,惊恐地抬头,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求救般地瞟向熊淍这边! 熊淍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个蠢货!这个懦夫!他承受不住压力了!他要把自己供出来作为保命的筹码!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炸响!狠狠打断了阿牛的话! 动手的是站在铁牙旁边的一个年轻守卫,脸上带着一种急于表现的谄媚和狠戾。他指着阿牛,声音尖利地骂道:“狗东西!吞吞吐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铁牙哥,我看这小子贼眉鼠眼,刚才登记时就东张西望,肯定有问题!说不定上次的事儿他就掺和了!或者……就是他想跑!” 这一记耳光,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如同冰冷的洪水,瞬间将阿牛淹没!他捂着脸,彻底懵了,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茫然。他张着嘴,似乎想辩解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铁牙那双三角眼在阿牛和那个年轻守卫脸上来回扫了两下,嘴角咧开一个极其残忍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冷酷:“嗯,有道理。这小子看着就不老实。拖下去!好好‘问问’!让他知道知道,在九道山庄当‘聪明人’的下场!” “是!铁牙哥!”几个守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根本不给阿牛任何解释的机会。 “不!大人!冤枉啊!小的没……”阿牛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拼命挣扎。但守卫的拳头和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瞬间就将他剩下的话砸回了肚子里。他像一袋破麻布被粗暴地拖拽着,双脚在肮脏的地面上划出凌乱的痕迹,惨叫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通往更深层地牢的黑暗甬道之中。 周围的奴隶们惊恐地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恐惧如同粘稠的墨汁,更加浓重地弥漫在空气里。没有人敢去看阿牛被拖走的方向,也没有人敢去看铁牙那张狞笑的脸。 熊淍站在原地,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铁。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污泥的脚面,指甲早已深深嵌入了掌心的皮肉里,鲜血混着污垢,顺着指缝无声地滴落。他心中没有丝毫阿牛被指认的庆幸,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汹涌的怒涛! 他看明白了!这根本就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的、冷酷无比的局! 阿牛是告密者,这点毋庸置疑。他脖颈上的烙印,他刚才那精准的指向和崩溃前的眼神,都是铁证。但守卫,特别是铁牙,他们显然早就知道阿牛的身份!他们放任他混在奴隶里,甚至可能故意给他一些“甜头”或“承诺”,让他成为监视的眼睛和告密的舌头。然而,当阿牛在压力下濒临崩溃,眼看就要暴露熊淍这个更重要的目标、甚至可能牵连出更多秘密时……他们毫不犹豫地舍弃了他!像丢弃一块肮脏的抹布! 那个年轻守卫的耳光,那番“贼眉鼠眼”、“有问题”的指控,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这分明是铁牙授意的!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一个平息奴隶内部可能猜疑的祭品!阿牛就是那个祭品!他被榨干了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然后被推出去承受所有奴隶的怒火和恐惧,用他的血和惨叫,来掩盖真正的阴谋和更深的秘密! ------------ 11.告密者的代价(下) 好狠!好毒!熊淍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四肢百骸中奔流。这不仅仅是背叛,这是王道权、王屠这些畜生玩弄人心、草菅人命的毒计!他们视人命如蝼蚁,连自己豢养的狗,说舍弃就舍弃! 阿牛凄厉的、非人的惨叫声,如同地狱深处刮出的阴风,一阵高过一阵地从那幽深的甬道里传出来,灌入每一个奴隶的耳朵里。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想象的痛苦和绝望,撕扯着所有人的神经。 “啊——!饶命!饶命啊大人!我说!我什么都说……啊——!!!” “是……是我……是我告的密!是我告诉郑大人东头有人想跑……别打了!求求你们!杀了我吧!啊——!!!” “啊——!骨头……我的骨头……碎了!碎了!我说!是王府……是王爷的命令……要我们……盯着……盯着所有不老实的人……特别是……特别是……” 阿牛的惨叫和断断续续的招供,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钩,狠狠撕扯着奴隶们的心。恐惧达到了顶点,随即又转化为一种扭曲的、狂暴的愤怒!他们不敢反抗守卫,但那个背叛者!那个把他们所有人推向地狱边缘的告密者!成了这滔天恨意唯一的宣泄口! “是阿牛!是那个狗杂种!”人群里,不知是谁发出一声嘶哑的、充满仇恨的咆哮! “打死他!打死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瞬间,愤怒的火焰被点燃!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平日里麻木、畏缩的奴隶们,此刻眼中燃烧着被欺骗和背叛的疯狂怒火!他们像决堤的洪水,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朝着阿牛惨叫的方向涌去!守卫们象征性地呵斥着,甚至假意阻拦了几下,却故意让开了通往那条黑暗甬道的路,脸上带着残忍而满意的狞笑。 熊淍也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向前,但他像激流中一块冰冷的礁石,强行稳住身形,没有跟着冲进那施暴的核心区域。他站在稍远一点、光线更加昏暗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石壁,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如同地狱血池般的景象。 甬道尽头那间小小的、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石室,此刻成了阿牛的刑场。火把的光线摇曳着,将里面晃动的人影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放大,如同群魔乱舞。拳头、脚、甚至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石头,雨点般落在蜷缩在地上的阿牛身上。沉闷的击打声、骨头碎裂的脆响、阿牛那已经不成人声的哀嚎和求饶、奴隶们疯狂的咒骂……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交响乐。 血腥味浓烈得化不开,弥漫了整个空间。 熊淍就站在那里,冷眼旁观。他脸上的肌肉如同石雕般僵硬,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里面燃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他没有丝毫的怜悯。阿牛的背叛,直接导致了上一次逃亡的失败,导致了更多同伴被折磨甚至死亡,更是将岚推向了无法想象的深渊!他死有余辜!然而,看着这由守卫一手导演、由奴隶们亲手执行的私刑,看着这群被压迫到极致、最终只能向更弱者挥刀的同类,熊淍的心底,涌起的却是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悲凉和愤怒! 真正的敌人!是那些高高在上、视他们如草芥的畜生!是王道权!是王屠!是铁牙这些爪牙!阿牛,不过是一条被利用、又被无情抛弃的可怜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愤怒宣泄殆尽,也许是阿牛的声音彻底微弱下去,石室内的暴行终于渐渐平息。奴隶们喘着粗气,眼中还残留着血丝,但更多的是茫然和后怕,慢慢地、如同潮水般退了出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熊淍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穿透人群的缝隙,死死锁定在那间石室的门口。 两个守卫骂骂咧咧地走了进去,动作粗鲁地拖拽着什么。片刻后,他们拖着一团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东西走了出来。那是阿牛。他的身体软绵绵的,像一滩烂泥,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刺目的血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残留着一口气。 就在守卫拖着他经过熊淍附近那条通往更深层地牢的斜坡时,那滩“烂泥”似乎被颠簸了一下,脑袋无力地歪向熊淍的方向。火把的光线恰好照亮了他那张已经完全无法辨认的脸。 突然!阿牛那肿胀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竟然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睁开了一线! 那涣散无神的目光,竟然在人群中……极其精准地……捕捉到了阴影里如同雕像般站立的熊淍! 四目相对的瞬间,极其短暂,却如同电光火石! 阿牛那被血糊住的嘴唇,极其艰难地、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但熊淍凭借着过人的目力和读唇的本能,清晰地辨认出了那两个破碎的、无声的字形: “岚……” 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 阿牛的口型还在艰难地变化,试图挤出更多的音节: “他……们……知……道……” “她……” 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 “噗!” 一声闷响!旁边一个守卫似乎嫌拖得太慢,不耐烦地狠狠一脚踹在阿牛的腰肋上! 阿牛的身体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如同破风箱被撕裂的“呃……”声!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他最后那点微弱的气息,连同那未完成的告密,瞬间彻底断绝!那刚刚睁开一线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最后一点微光,变得空洞死寂。 他被拖走了,消失在通往地狱更深处的黑暗斜坡下,只留下地上那滩迅速冷却的、浓稠发黑的血迹。 “妈的,晦气!死沉!”守卫骂骂咧咧的声音远去。 周围的奴隶们麻木地看着这一切,眼神空洞。恐惧和绝望重新占据了高地,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刚刚那短暂而扭曲的愤怒彻底淹没。 熊淍却依旧钉在原地,一动不动。阿牛临死前那无声的告密,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岚……” “他们……知道……” “她……” 这几个破碎的音节,在熊淍死寂的脑海中疯狂地旋转、碰撞、组合!每一个字都带着淋漓的鲜血和无边的寒意! 他们知道岚?知道什么?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藏下了石片?知道她传递了警告?还是……知道了她更深的秘密?那个让王道权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她的秘密?那个所谓的“药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熊淍的咽喉!比死亡更冰冷!比酷刑更令人绝望!他之前所有的计划、所有的隐忍,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敌人并不知道岚做了什么,不知道她传递了信息!他以为自己是黑暗中唯一握有真相的人! 可如果……敌人早就知道了呢?如果岚拼死传递出的警告,那些畜生们……早就心知肚明了呢?那所谓的“转卖”,所谓的“血月潭福气”,会不会是一个……针对岚的、更庞大更恶毒的陷阱?一个等着她,也等着所有知道秘密的人……自投罗网的死局?! 熊淍猛地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紧握的拳头。那块染着岚鲜血的锋利石片,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它不再是黑暗中的利刃,更像是一个……招来死亡的催命符! 就在这时! “哗啦啦——!” 一阵沉重刺耳的铁链拖地声,伴随着守卫粗野的呵斥和狞笑,从地牢入口的方向由远及近,蛮横地撕裂了地牢里死一般的寂静! “快点!磨蹭什么!等着吃鞭子吗!” “妈的,这批‘新鲜货’成色不错啊!比之前那些蔫了吧唧的强多了!” “嘿嘿,那是!血月潭的‘福气’,可不得挑点好的去‘享’?不然怎么对得起王爷和庄主的恩典?哈哈哈哈哈!” “新鲜货”?! 守卫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在熊淍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被火把照亮的地牢入口甬道! 那里,沉重的铁门正被粗暴地拉开。 一队新的奴隶,被粗大的铁链锁着脖颈,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涌了进来。他们衣衫褴褛,满脸惊恐和长途跋涉的疲惫,身上带着新的伤痕和尘土,显然是从更远的地方、或者其他庄子新抓来的“补充”。 就在这群新奴隶被推搡着挤入这人间地狱的瞬间,熊淍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了队伍中间一个瘦小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女孩!年纪很小,大概只有十一二岁。她似乎摔倒了,正被旁边的守卫粗暴地拽着胳膊提起来。在身体被强行拉起的瞬间,她身上那件过于宽大、早已破烂不堪的外衣领口被猛地扯开了一角! 火光一闪! 就在那女孩瘦削的锁骨下方,靠近肩膀的位置! 一个刺目的、新鲜的烙印! 那烙印的形状……熊淍绝不会认错!那扭曲的、如同滴血弯月的图案!虽然只有惊鸿一瞥,但那独特的轮廓和边缘尚未完全结痂的暗红痕迹,瞬间点燃了熊淍记忆深处最黑暗的角落! 那是……兰州!是他熊家!是那场灭门惨案发生前,他曾在父亲密信上看到的、属于某个神秘而凶残组织的标记!是刻在灭门仇人王道权心腹死士身上的标记!是……和他在阿牛脖颈上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烙印! 兰州!新鲜的烙印!新的“货”! 这绝不是巧合! 冰冷的寒意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熊淍彻底淹没!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王道权的魔爪……竟然早已伸得如此之远!伸到了他熊家的根脉之地!这些新来的奴隶……他们……他们难道…… “快点走!别他妈装死!”守卫的鞭子狠狠抽在女孩背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女孩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被推搡着没入前方奴隶群中,那惊鸿一瞥的烙印也随之隐没在肮脏的衣物和人群的阴影里。 熊淍僵立在原地,如同被冰封。地牢里污浊的空气似乎凝固了,沉重地压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和绝望的窒息感。 岚拼死传递的警告石片,在掌心冰冷如毒蛇。 阿牛无声的“他们知道她”,是悬在头顶的断头刃。 而此刻,这来自兰州故地、带着新鲜滴血弯月烙印的女孩,更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彻底劈开了眼前的重重迷雾,却也将他推入了更黑暗、更绝望的深渊! 王道权……王屠……血月潭…… 他们的网,早已张开,笼罩四野。 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止是这九道山庄的奴隶! 他们的眼睛,或许……一直都在看着岚!看着他熊淍! 地牢深处,守卫拖拽阿牛尸体的声音早已消失,只留下死寂中隐隐传来的、新奴隶压抑的啜泣。空气里浓重的血腥味挥之不去,混合着绝望的气息,粘稠得如同实质。 熊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他摊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那块染着岚暗红血迹的黑色碎石片,边缘依旧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那微弱的反光,此刻却像是一只来自地狱深渊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 他将石片紧紧攥回掌心,那锋利的边缘再次割破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楚。这痛楚,让他混乱如沸水的大脑,获得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清醒。 跑?像上次一样,寄希望于一条未知的、可能布满陷阱的生路?不!阿牛无声的遗言,还有那来自兰州、带着熟悉烙印的新奴隶,像两把冰冷的铁钳,彻底粉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岚用命换来的警告,敌人可能早已洞悉!这所谓的“转卖”,这通往血月潭的“福气”,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磨盘!等着将他们这些知道得太多、或者有特殊“价值”的人,一点一点碾碎、榨干! 等死?像那些麻木的、最终在私刑中撕碎同类的奴隶一样,在绝望中腐烂? 绝不! 一个冰冷、疯狂、却又带着玉石俱焚般决绝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毒藤,在熊淍死寂的心底疯狂滋生!它扭曲、尖锐,带着血腥的气息,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既然无路可逃,那就……把地狱彻底点燃!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缓缓扫过这污秽不堪、绝望弥漫的地牢。扫过那些麻木蜷缩的身影,扫过守卫巡逻的通道,最终,死死钉在了那条通往更深层地牢、阿牛的尸体刚刚被拖下去的黑暗斜坡! 那里……是地狱的更深处。 但或许……也是这死局中,唯一可能藏着“钥匙”的地方! 熊淍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种比哭更狰狞、更令人心悸的扭曲。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沉睡万载的寒冰骤然解封,从他身上无声地弥漫开来。周围的空气似乎都瞬间下降了几度。 他需要一把火。 一把能烧穿这无尽黑暗、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畜生也痛入骨髓的……地狱之火! ------------ 12.最后的赌注 上一章里,岚用生命传递的警告如寒冰刺入熊淍的心脏——血月潭是王道权精心布置的磨盘,要将他们这些知晓秘密或有“价值”的人彻底碾碎。 地牢深处,熊淍眼中淬毒的杀意冻结了空气。 既然无路可逃,那就亲手点燃这地狱! 他盯上了那条吞噬阿牛尸体的黑暗斜坡——地狱的更深处,藏着唯一的生路。 他需要一把能烧穿黑暗、让仇敌痛入骨髓的地狱之火…… 哪怕代价是焚尽自己。 …………………………………………………………………………………………………………………… 阿牛那具被拖走的残破躯体,在地牢潮湿的石板上留下了一道蜿蜒、粘稠的暗红色印记。那颜色,像极了凝固的绝望,刺鼻的铁锈腥味混着地底霉烂的浊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囚徒的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窒息感。空气似乎不再是空气,而是某种粘稠、污秽的胶质,紧紧裹住了熊淍的口鼻,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岚……那张苍白却透着玉石般光泽的脸,那双曾经映着星光的眼眸,最后时刻爆发的凄厉尖叫,此刻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一遍遍穿刺着熊淍的脑髓。 “快逃!血月潭……是磨盘!磨盘啊!” 每一个音节都在他耳膜里轰鸣、炸裂,震得他浑身骨骼都在**。那根本不是警告,是岚用最后一口魂灵发出的泣血诅咒!这所谓的“福气”,通往的不是什么狗屁转卖,是王道权那个畜生架设的、专为他们这些“知情者”和“药渣”准备的巨大磨盘!等着将他们这些蝼蚁碾成肉泥,榨干最后一点骨髓! 像那些麻木的、最终在绝望中互相撕咬啃噬的奴隶一样,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腐烂发臭,变成守卫口中轻蔑的“烂肉”? 不! 一股冰冷、疯狂、带着同归于尽般决绝的火焰,猛地从熊淍死寂的心湖深处爆燃而起!它不再是毒藤,而是焚尽一切的业火,瞬间吞噬了所有残存的恐惧和犹豫!既然地狱无门,那就亲手把这地狱烧穿!烧得那些高高在上的畜生也尝尝血肉成灰的滋味!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不再属于那个懵懂而倔强的奴隶少年熊淍,也不再完全属于那个被仇恨日夜啃噬的刺阳剑客传人。那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如同深渊本身睁开了眼瞳,冰冷、幽暗,淬着世间最烈的剧毒!目光所及,空气都仿佛凝结出霜花。 这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缓缓刮过这污秽不堪、绝望弥漫的牢笼。扫过那些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如死鱼的同伴,扫过栅栏外昏黄摇曳、映照着守卫油腻面孔的兽脂火把,最终,死死钉在了那条通往更深层地牢的黑暗斜坡! 阿牛的血迹,正断断续续地延伸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那里,是九道山庄最污秽的心脏,是王屠豢养真正“恶鬼”的地方。是地狱的最底层! 但或许……也是这看似无解的绝境里,唯一可能藏着“钥匙”的裂缝! 熊淍的嘴角,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那是一种筋肉扭曲的痉挛,比最凄厉的嚎哭更令人毛骨悚然。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极地冰川骤然崩裂,无声无息地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离他最近的两个奴隶,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惊恐地往更黑暗的角落缩去。 火! 他需要一把火!一把能烧塌这九道山庄,让王屠、王道权那些杂种在烈焰中哀嚎打滚的地狱之火! “妈的!都死了吗!起来!起来干活了!王爷的‘福气’可等不得你们这群懒骨头!” 粗嘎的吼声伴随着沉重的皮靴踏地声由远及近。两个穿着油腻皮甲、腰挎牛尾刀的守卫骂骂咧咧地出现在通道口,手里拎着粗大的木棒。 “烂肉!说的就是你!装什么死狗!” 一个三角眼的守卫不耐烦地用木棒狠狠捅向离栅栏最近的一个奴隶。那奴隶闷哼一声,像破麻袋一样滚倒在地,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呜咽。 “呸!晦气!” 三角眼啐了一口,目光扫过牢房,带着施虐者的快意,“都给老子听好了!王庄主开恩,给你们这些下贱胚子最后吃顿饱饭!吃饱了好上路,去享你们的‘福’!哈哈哈哈!” “饱饭”?熊淍的胃袋猛地抽搐了一下。上一次听到“饱饭”这个词,是岚被拖走之前……那碗浑浊的、散发着怪味的肉汤!胃里残留的冰冷感觉瞬间翻涌上来,几乎让他呕吐。 “动作快点!别磨蹭!”另一个蒜头鼻守卫粗暴地打开牢门,手里提着一个散发着馊味的破木桶,里面是黑乎乎、看不清成分的糊状物。 麻木的奴隶们像一群被驱赶的僵尸,拖着沉重的镣铐,摇摇晃晃地挪向门口。绝望已经抽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 熊淍低着头,混杂在移动的人群里。他刻意控制着脚步,让自己落在队伍的最后。粗粝的镣铐摩擦着脚踝的旧伤,每一步都带来钻心的疼,但这疼痛此刻却像火焰,灼烧着他冰冷的神经,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三角眼守卫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咒骂着一个动作稍慢的老奴隶。蒜头鼻则低头用木勺舀着桶里那令人作呕的“饭食”。 就是现在! 熊淍眼中那深渊般的死寂骤然沸腾!所有的力量,所有的仇恨,所有对岚的思念与痛苦,在这一刹那压缩、凝聚、爆发!他猛地矮身,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带着脚镣哗啦的刺耳锐响,整个人炮弹般撞向背对着他的蒜头鼻守卫! “呃啊!” 巨大的冲击力让蒜头鼻猝不及防,他手中的木勺脱手飞出,身体被撞得向前踉跄。熊淍的左手如同铁钳,闪电般从后面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右手则精准无比地摸向他腰间悬挂的牛尾刀! 冰冷的刀柄入手!粗糙的皮革包裹感带着死亡的气息! “找死!” 三角眼守卫反应极快,惊怒交加地抡起木棒,带着风声狠狠砸向熊淍的后脑! 熊淍甚至没有回头!他勒着蒜头鼻的脖子,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旋!将手中的人肉盾牌迎向那呼啸而来的木棒! 噗! 沉闷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木棒结结实实砸在蒜头鼻的太阳穴上!三角眼守卫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他感觉自己的虎口都被震得发麻! 蒜头鼻守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眼珠猛地凸出,头骨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了下去,温热的血和脑浆溅了熊淍半身! 机会! 熊淍借着旋身的力道,在蒜头鼻瘫倒的瞬间,右手紧握的牛尾刀化作一道凄厉的寒芒!不是刺,而是由下至上,带着全身的爆发力,狠狠反撩! 噗嗤! 刀锋切开皮甲,撕裂皮肉,深深嵌入骨缝的声音清晰得如同死神的低语!三角眼守卫只觉得肋下一凉,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和灼热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只看到自己的腰侧被切开了一个巨大的、喷涌着内脏和鲜血的豁口!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嘶鸣,身体的力量瞬间被抽空,木棒脱手落地,整个人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轰然向前扑倒,正压在刚刚断气的同伴身上。鲜血如同两股交汇的溪流,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瞬间炸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快到周围的奴隶们大脑一片空白,直到那刺目的血红和浓烈的腥气冲入鼻腔,才有人发出短促而惊恐的尖叫,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死死扼住喉咙,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整个地牢死一般寂静!只剩下血泊还在泊泊扩散的声音。 熊淍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血珠顺着他的额角、下巴滴落。他看也没看脚下的两具尸体,迅速蹲下身,在三角眼守卫的腰间摸索。一串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铜钥匙入手!还有一把小巧但异常锋利的匕首!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那群呆若木鸡、被恐惧攫住的奴隶。他举起那串染血的钥匙,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压过了所有恐惧的喘息: “钥匙!在我手里!” “看见了吗?他们也会死!他们的血一样是红的!一样是臭的!” 他指着地上迅速扩大的血泊,声音陡然拔高,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心上,“王屠!王道权!把我们当牲口!当药渣!要把我们送去血月潭碾碎!磨成粉!” “等死?!还是……” 熊淍猛地将手中的牛尾刀狠狠插进脚下的血泊!刀身震颤,发出嗡鸣,“跟我杀出去!烧了这鬼地方!让那些畜生付出血的代价!” 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奴隶们粗重的喘息。 一个瘦得只剩骨架、脸上带着狰狞鞭痕的青年,死死盯着地上守卫的尸体,又猛地抬头看向熊淍手中染血的钥匙。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中先是茫然,随即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他猛地向前一步,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我……我跟你干!杀了他们!杀光!” 这声嘶吼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妈的!拼了!横竖都是个死!” “开锁!给我开锁!” “杀出去!烧了这魔窟!” 压抑到极致的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和熊淍那地狱宣言般的嘶吼瞬间点燃!转化为歇斯底里的疯狂!求生的本能和对施暴者刻骨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恐惧!人群像被点燃的干草堆,轰然骚动起来!无数双枯瘦的手伸向栅栏,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熊淍和他手中的钥匙! 熊淍没有废话!他飞快地冲到最近的栅栏门,用那把带血的匕首迅速尝试钥匙!咔嚓!锁开了!紧接着是下一个!再下一个!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沉重的铁链和栅栏门被奴隶们合力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去上面!放火!烧!能烧的全烧了!” 熊淍一边开锁,一边厉声指挥,“动静越大越好!把水搅浑!把所有的守卫都引过来!” 他需要混乱!需要足够大的混乱,才能掩盖他真正的目标! 被解放的奴隶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积压了半生的怨毒和疯狂的破坏欲,涌向通往上层地牢的通道!他们抢夺守卫尸体上的武器,哪怕只是一根木棒!他们砸碎火把架,点燃一切能点燃的东西!干草、破烂的衣物、腐朽的木料!浓烟开始升腾,火光在跳跃,疯狂的吼叫声、打砸声、守卫惊恐的呼喝和惨叫混杂在一起,瞬间点燃了整个上层地牢! 混乱!混乱就是最好的掩护! 熊淍逆着汹涌的人流,像一道贴着墙壁移动的阴影,扑向那条通往更深处的黑暗斜坡!斜坡入口处,果然有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小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铁锁! 他扑到门边,将手中那串钥匙挨个尝试。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头滑落,滴在冰冷的锁孔上。外面传来的喊杀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爆裂声越来越响,震得这扇铁门都在微微颤抖。每一次钥匙插入的摩擦声都异常刺耳。 不是这把……也不是这把……妈的! 他几乎要放弃,准备用匕首硬撬时的时候…… “咔哒!” 一声轻微的、几乎被外面喧嚣淹没的机括弹响声传来!锁开了! 熊淍的心猛地一跳!他毫不犹豫,猛地推开铁门! 一股比上层地牢浓烈十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那是浓到化不开的血腥,是腐烂的皮肉,是排泄物的恶臭,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金属锈蚀感的奇特腥甜!这气味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脸上,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门内是绝对的黑暗!比墨汁还要浓稠!只有门外通道里火把摇曳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向下延伸的石阶轮廓。 熊淍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差点让他窒息!他毫不犹豫地闪身而入,反手轻轻将铁门虚掩,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喧嚣。他拔出匕首,紧握在手,后背紧贴着冰冷湿滑的石壁,沿着陡峭的石阶,一步一步,无声地向下潜行。 绝对的死寂包裹了他。只有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脚踩在湿滑石阶上细微的摩擦声。黑暗浓稠得如同液体,压迫着他的感官。越往下,那股混合着血腥、腐烂和奇异腥甜的气味就越发浓重刺鼻,几乎凝结在空气中。 石阶似乎长得没有尽头。每一级都像是在踏入更深的九幽。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终于不再是台阶,而是变成了相对平整却更加湿滑黏腻的地面。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但隐约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声音传来。 呜……呜…… 像是风声穿过狭窄的缝隙?不……不对! 那声音断断续续,低沉而压抑,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野兽在垂死呜咽!又像是……无数人同时在做着无声的挣扎和啜泣! 熊淍的汗毛瞬间倒竖!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握紧了匕首,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屏住呼吸,循着那声音,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着向前挪动。 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弹性。他强忍着恶心,用脚小心地拨开。黑暗中,视觉几乎失效,其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那浓烈的血腥和腐臭几乎成了实质,粘稠地附着在皮肤上。墙壁冰冷湿滑,摸上去似乎也沾着某种粘腻的、尚未完全凝固的东西。 呜……呜呜…… 那压抑的呜咽声更清晰了!就在前方不远! 突然!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左前方响起! 紧接着,一股带着浓重腥气的微弱气流拂过熊淍的面颊! 有东西! 熊淍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身体如同受惊的狸猫般猛地向右侧一缩!同时,握着匕首的手闪电般向前刺去!完全是本能的反应! 噗! 匕首似乎刺中了什么!但手感极其诡异!不是刺入皮肉的感觉,更像是扎进了一团坚韧而湿滑的皮革!没有惨叫,只有一声更加沉闷、更加痛苦的呜咽! 就在这一瞬间,借着匕首刺入目标那一刹那极其微弱的反光,熊淍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距离他不到三步之遥,一个模糊的、不成人形的轮廓被粗大的铁链吊在墙上!那东西的头颅低垂着,看不清面目,但它的身体……它的身体在极其剧烈地、无声地抽搐着!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诡异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如同蜈蚣般隆起的暗紫色脉络!那些脉络似乎在缓缓搏动,发出极其微弱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幽光! 而在那东西的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刚才那撕裂声和气流…… 熊淍的匕首,正插在那东西的肩胛位置!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熊淍的尾椎骨直冲头顶!他猛地拔出了匕首! “嗬……嗬嗬……” 那东西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一双眼睛……不,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眼睛!那是两个完全被浑浊的、翻涌着血丝的暗红色肉瘤占据的眼窝!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疯狂、混乱、非人的赤红!死死地“盯”住了熊淍的方向! 那目光……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痛苦,以及一种彻底丧失理智的、纯粹的、对一切活物的毁灭欲望! 药人! 岚曾经的模样,瞬间与眼前这恐怖的东西重叠!熊淍只觉得一股寒气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胃里翻江倒海! “呃……啊……” 一声更加清晰、更加靠近的嘶哑低吼,突然从熊淍的右侧黑暗中响起!带着浓重的腥风! 不止一个! 熊淍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猛地转身,紧握匕首,身体微微弓起,如同炸毛的野兽,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无尽的黑暗中,似乎有更多诡异的轮廓在微微蠕动,压抑的呜咽和低吼此起彼伏,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道带着纯粹毁灭欲望的“视线”,穿透浓稠的黑暗,聚焦在他这个唯一的活物身上! 他陷入了一个由失败药人组成的恐怖囚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咦?” 一个极其轻微、带着一丝诧异和玩味的年轻男声,突兀地在这死寂的地狱深处响起!声音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头顶的石壁缝隙! “竟然……还有活人能摸到这里来?有意思……真有意思……” 那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在观察一只误入陷阱的蝼蚁,“还是个……带着点特别味道的小虫子?” 熊淍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 13.绝境断崖(上) 熊淍背着岚在王府地牢最深处撞见了神秘人。 药人如潮水般扑来,护卫拼死断后,他们最终逃到绝崖边。 追兵将至,护卫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最后时间。 熊淍抱着岚纵身跃入万丈深渊,耳边风声呼啸如鬼哭。 落地瞬间,熊淍以为必死无疑,却发现自己落在厚厚腐叶上。 怀中的岚忽然睁开眼,眼底冰蓝幽光一闪而过,声音陌生而诡异:“‘祂’……醒了。” …………………………………………………………………………………………………………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那一声“咦?”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熊淍的耳膜!他背上驮着岚滚烫又僵硬的身体,心却瞬间冻成了冰坨子! “竟然……还有活人能摸到这里来?有意思……真有意思……” 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丝玩味的笑意,像毒蛇吐信,冰冷滑腻地缠绕下来,“还是个……带着点特别味道的小虫子?” “谁!” 熊淍猛地抬头,目眦欲裂,目光如两柄淬火的短刀,狠狠刺向头顶那片被黑暗吞噬的石壁穹窿!声音就是从那里渗下来的!可除了嶙峋怪石模糊的轮廓,他什么也抓不住! 这短暂的死寂,像被拉满的弓弦! “嗬……嗬嗬……” 四周,那些被黑暗浸泡的扭曲轮廓,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彻底点燃!压抑已久的、非人的低吼和呜咽猛地拔高,汇成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的狂潮!无数双浑浊空洞、只余下纯粹毁灭欲望的眼睛,在黑暗中齐刷刷亮起,死死锁定了石室中央唯一的活物:熊淍!以及他背上那个散发着特殊“味道”的药人! 它们动了! 如同被无形鞭子狠狠抽打,离得最近的一个药人,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腐烂的肢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直扑熊淍面门!干枯如鹰爪的手掌撕裂空气,直抓他的喉咙! “滚开!” 熊淍瞳孔骤缩,厉吼炸响!身体反应快过思考,一直紧握在手的匕首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光!没有半分花哨,只有最原始、最暴烈的求生本能! “噗嗤!” 匕首狠狠捅进那药人的眼眶!粘稠腥臭的黑血和灰白色的、不知名的浆液猛地喷溅出来,溅了熊淍半身!那药人的动作猛地一滞,发出半声凄厉不似人声的惨嚎!熊淍甚至能感觉到匕首尖端传来的、刺入某种腐败坚韧物质的滞涩感!他手腕猛地发力一绞! 那药人像一截被彻底砍断的木桩,轰然倒地! 可这血腥的一幕非但没有震慑住其他药人,反而彻底激发了它们骨子里的凶性!黑暗中,更多扭曲的身影发出兴奋的嘶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群,疯狂地挤压着,争先恐后地扑涌上来!腐烂的气息和死亡的低语瞬间塞满了整个空间!它们的目标,不仅仅是熊淍,更有他背上那个不断散发着奇异吸引力的岚! “保护小姐!”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熊淍身侧响起!是那个仅存的护卫!他早已拔出了腰间的短刀,此刻眼珠赤红,如同被逼入绝境的孤狼,毫不犹豫地迎着那汹涌而来的药人潮头狠狠撞了上去!短刀在他手中舞成一团泼水难入的寒光! “噗!噗!噗!” 刀锋砍入血肉骨骼的闷响连成一片!断肢、黑血、腥臭的内脏碎块四处飞溅!护卫像一堵血肉铸成的堤坝,死死堵在熊淍身前狭窄的甬道口!他完全放弃了防御,每一刀都倾尽全力,只求将更多的怪物砍倒、劈碎!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瞬间出现在他肩头,皮肉翻卷,鲜血狂涌!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将那偷袭的药人半个脑袋削飞! “走啊!熊兄弟!带小姐走!这里我顶着!” 护卫嘶哑的吼声带着血沫,在怪物的咆哮中几乎被淹没,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熊淍心上! 头顶石壁上,那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嘲弄:“啧啧……忠仆护主?感人呐!可惜啊,只是多添几块烂肉罢了。” 声音飘飘忽忽,如同鬼魅。 熊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他猛地一跺脚,碎石飞溅!借着护卫用命撕开的那一线空隙,他像一头负伤的豹子,背着岚,朝着那声音来源相反的方向,朝着石壁上那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裂缝,亡命般冲了过去! “拦住他们!” 石壁上的声音陡然转厉! 熊淍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异常凌厉的风声,如同毒蛇出洞,闪电般从头顶石壁的阴影里疾射而下!是暗器!尖锐的破空声直指他的后心和岚的头颅!阴毒刁钻! 生死一线! 熊淍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猛地拧身旋步,背着岚硬生生做出一个近乎折断腰身的诡异闪避!几枚淬着幽蓝寒光的菱形铁蒺藜擦着他的脸颊和岚的头发飞过,“笃笃笃”几声,狠狠钉入他脚边的岩石地面,溅起几点火星!好险!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进了那道岩石裂缝!粗糙冰冷的石壁狠狠刮蹭着他的手臂和肩膀,火辣辣地疼!背后,护卫的怒吼声、药人疯狂的嘶嚎声、兵刃撕裂骨肉的闷响,还有那年轻声音气急败坏的呵斥……所有的声音瞬间被厚厚的岩石隔绝、扭曲,变得遥远而沉闷,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回响。 裂缝后面并非坦途,而是一条更加陡峭狭窄、几乎垂直向上的天然石隙!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头顶不断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熊淍把牙关咬出了血,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攀爬!每一下蹬踏,每一次抓握粗糙的岩石,都牵动着背后岚滚烫的身体,也牵扯着他快要崩断的神经。他能听到自己沉重如风箱的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 不知向上爬了多久,久到手臂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久到肺叶如同烧着了一般灼痛!终于,头顶出现了一线微光!空气也变得清冷起来! “有光!” 熊淍精神一振,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手脚并用地向上猛蹿! “呼啦!” 他猛地冲出了那道狭窄的出口!冰冷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眼前豁然开朗! 他正站在一处极其陡峭的山崖边缘!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黑黢黢的,只有凛冽的山风打着旋儿从谷底呼啸而上,发出呜呜咽咽如同鬼哭的声响,卷动着崖边稀疏的枯草。月光惨白,毫无温度地泼洒下来,勾勒出远处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沉默的黑色山峦轮廓。他刚刚爬出来的那个洞口,就在身后崖壁下方几丈处,黑黝黝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而更远处,视线尽头,那片灯火通明、如同趴伏在黑暗大地上狰狞巨兽的庞大建筑群,正是困了他们不知多久的王府!灯火刺眼,如同嘲讽的眼睛。 终于……逃出来了!熊淍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刺得他喉咙生疼。他小心翼翼地将背上的岚放下来,让她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冰冷岩石上。借着惨淡的月光,他看清了岚的样子,心猛地一揪。 她依旧昏迷着,原本清秀的脸庞此刻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最让熊淍心惊的是她脖颈处裸露的皮肤,那些诡异的、如同活物般蠕动蔓延的深紫色经络,颜色似乎比在地牢里时更深了几分,隐隐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邪气!她身体的温度高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滚烫,可偏偏又在微微颤抖,仿佛体内有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疯狂撕扯、争夺! “岚……岚!” 熊淍单膝跪地,急切地呼唤着,手指颤抖地拂开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乱发。触手一片滚烫!“撑住!一定要撑住!我们出来了!我这就带你去找莫离神医!他一定有办法!”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像是在安慰岚,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颗被恐惧和焦虑攥紧的心脏。 就在这时! “咻……啪!” 一道尖锐刺耳的厉啸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团刺目的红光在王府方向的高空猛地炸开!如同滴入墨汁的血珠,瞬间染红了一小片天幕!那是……王府的响箭!召集追兵、指示方向的信号! 熊淍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操!” 他猛地回头,望向刚刚爬出来的那个洞口,目眦欲裂!这么快?!那洞里的护卫…… 念头刚起,那个狭窄的洞口猛地冲出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正是那个断后的护卫!他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左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软软垂着,显然是断了,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恐怖抓痕和咬痕,皮肉翻卷,鲜血像小溪一样汩汩往下淌,每一步都在岩石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脚印!他冲出来的瞬间,甚至站立不稳,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又挣扎着用仅存的右手拄着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熊……熊兄弟……” 护卫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艰难地抬起那张被血污和汗水糊满的脸,望向熊淍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快……走!他们……追上来了!快啊!” 他用尽力气嘶吼,身体却因剧痛和失血而剧烈摇晃。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洞口内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甲叶碰撞的哗啦声!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汹涌而出! “在那里!抓住他们!王爷有令,生死不论!” 一个粗嘎凶戾的声音在洞口炸响!紧接着,几个身穿王府精锐护卫服饰、手持利刃的彪形大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狼,猛地从洞口钻了出来!他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崖边的熊淍和岚,以及挡在中间那个摇摇欲坠的血人! “杂种!想动小姐,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护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悲壮和玉石俱焚的疯狂!他根本不等那些王府护卫站稳脚跟,仅凭一只右手,悍然挥动短刀,合身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敌人猛扑过去!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找死!” 那王府护卫头目狞笑一声,手中钢刀带着恶风狠狠劈下! “当!”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护卫手中的短刀竟被对方势大力沉的一刀劈得脱手飞出!他空门大开! “噗!” 王府护卫头目的钢刀没有丝毫停顿,冷酷无情地捅进了护卫的胸膛!刀尖带着淋漓的鲜血,从护卫的后背猛地透了出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护卫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死死瞪着眼前那张狰狞的脸,嘴角却咧开一个极其惨烈、极其疯狂的笑容!鲜血从他口中狂涌而出,他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双臂,如同铁箍般死死抱住了那个捅穿自己的敌人!他的头猛地向前一撞! “砰!” 一声闷响!他的额头狠狠撞在敌人的鼻梁上!鲜血四溅! “啊!” 王府护卫头目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吼,下意识地想抽刀后退! 晚了! 护卫用尽生命最后的光和热,爆发出恐怖的力量,抱着敌人,如同失控的巨石,朝着几步之外的万丈深渊,决绝地、义无反顾地滚落下去! “不!” 另一个刚冲出洞口的王府护卫惊恐地嘶喊,伸手想抓,却只捞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啊!” 那护卫头目的凄厉惨嚎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深渊呼啸的风声彻底吞没!连同那个死死抱住他的血人,一同消失在下方无边的黑暗里!只有那声绝望的、长长的惨嚎,还在冰冷的崖壁间回荡、碰撞,久久不散!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太惨烈!太震撼! 剩下的几个王府护卫冲到崖边,探头望向那深不见底、只有风声鬼哭的黑洞洞的深渊,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窜上来!他们彼此交换着惊魂未定的眼神,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妈的……疯子……” 一个护卫喃喃道,声音发颤。 “别管了!那两个还在上面!” 另一个护卫强压下心头的寒意,猛地指向更高处崖边的熊淍和岚,眼中重新燃起凶狠的光芒,“快!抓住他们!别让他们也跳了!” 他们绕过刚才那两人坠崖的地点,如同几条恶犬,分散开,朝着熊淍和岚包抄上来!刀锋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熊淍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护卫最后那决绝的一撞,那抱着敌人同坠深渊的身影,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巨大的悲恸和无法抑制的暴怒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啊!” 熊淍猛地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那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一头濒死孤狼对着血月发出的泣血悲鸣!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恐惧、愤怒、绝望,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他双眼瞬间变得赤红如血,额角青筋暴起,几乎要撑破皮肤!一股狂暴到难以想象的力量,混合着逍遥子传授的、此刻被他催发到极致的刺阳内劲,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那柄刚刚从死去药人眼眶里拔出的、沾满黑血的匕首! “死!都给我死!” 他像一道被彻底点燃的复仇飓风,不退反进,主动迎着那几个包抄上来的王府护卫冲了过去!速度快得在惨淡的月光下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距离最近的那个王府护卫只看到一个血红的身影带着一股腥风扑到眼前!他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格挡动作! “噗!” 匕首带着熊淍所有的恨意和力量,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刺进了那护卫的咽喉!毫无阻碍!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飞射而出,溅了熊淍满头满脸!那护卫眼珠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软软地倒了下去。 熊淍看都没看他一眼,身体借着前冲的势头猛地旋身!匕首在手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光,狠狠抹向侧面另一个护卫的颈侧! 那护卫反应不慢,惊骇中举刀格挡! “当!” 匕首与钢刀相撞,火星四溅! 巨大的力量震得那护卫虎口崩裂,钢刀几乎脱手!他踉跄后退! 熊淍如同跗骨之蛆,紧贴而上!左拳如同出膛的铁炮,带着刺阳内劲的爆裂力量,毫无花哨地轰在对方的胸膛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那护卫的胸膛瞬间塌陷下去!眼珠暴突,口中鲜血混合着内脏碎块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在崖边一块巨石上,软软滑落,再无生息。 兔起鹘落,瞬息之间,两人毙命!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混合着深渊吹上来的冰冷山风,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剩下两个护卫彻底被熊淍这悍不畏死、状若疯魔的气势吓破了胆!他们看着同伴瞬间惨死的尸体,看着熊淍满脸满身黏稠的鲜血和那双在月光下闪烁着疯狂红光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 ------------ 13.绝境断崖(下) “怪……怪物!” 一个护卫的声音都变了调,握着刀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惊恐地连连后退! 另一个护卫更是魂飞魄散,怪叫一声,竟转身就想往那狭窄的洞口逃命! “想逃走?” 熊淍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沾满血污的脸,在月光下狰狞如鬼!他刚想追击,脚下却猛地一软!一阵强烈的眩晕,如同巨浪一般袭来,眼前一阵阵发黑!刚才那两下爆发,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气力,加上悲恸攻心,内息在一瞬间紊乱翻腾!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身体晃了晃,用匕首拄着地,才勉强支撑躯体,没有倒下。 这一耽搁,那个想逃的护卫,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洞口的边缘;而那个被吓退的护卫,也趁机拉开了一段距离,惊魂未定地看着熊淍,眼中充满了恐惧,却也不敢再上前来! “咳……咳咳……” 熊淍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他的五脏六腑,犹如针扎一般的剧痛!他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岩石边依旧昏迷不醒的岚…… 岚的脸色,在月光下灰败得吓人!她的脖颈间,那深紫色的脉络,似乎又鼓胀了几分,如同蚯蚓一般,微微搏动,透着一股妖异的死气……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如同深渊的触手,一瞬间攫住了熊淍的心脏!比刚才被药人包围、被神秘人窥伺时,更加彻骨二寒冷! 没时间了!他耗尽了力气,追兵随时可能从洞里涌出更多!而岚……她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身体烫得像一块烙铁,那诡异的紫色脉络,就是催命符! 难道……真的走到绝路了? 他抬起头来,望向面前那步步紧逼、惊疑不定的王府护卫,又猛地转头,望向身后那深不见底、风声凄厉的万丈深渊!月光照洒在崖边上,一片惨白…… 跳下去?十死无生!留下来?岚必死无疑!他自己也绝无幸理! “嗬……嗬嗬……” 那个侥幸拉开距离的王府护卫,似乎看出了熊淍的虚弱和穷途末路,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丝凶狠的贪婪所取代!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试探性地向前挪了一步,手中的钢刀重新握紧……王爷的悬赏……足够他下半辈子逍遥了! 熊淍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那个护卫的身上,赤红的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和疯狂的火焰!他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粘稠的血液顺着冰冷的匕身滑落,“啪啪”地滴在脚下的岩石上。 就在这时! “呜!呜!呜!” 一阵低沉、苍凉、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从九幽地府传来,骤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那声音带着一种古老而沉重的压迫感!它并非来自王府方向,而是……来自深渊对面,那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的深处!如同某种沉睡的巨兽,在月夜下苏醒,发出了第一声宣告!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陌生的号角声,让崖边所有的人都是一愣! 熊淍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正欲上前捡便宜的王府护卫,也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来源的黑暗深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和不安! 深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凄厉而冰冷! 就在这诡异的号角声响起,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吸引的一刹那! “呃……呃啊……” 一直昏迷在岩石边的岚,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她的喉咙里发出极其痛苦、压抑的低吟!她灰败的脸上,那深紫色的脉络,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幽光!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她的皮肤下,疯狂地挣扎!一股极其阴寒、极其狂暴、完全不属于她的气息,如同挣脱枷锁的凶兽,猛地从她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 熊淍猛地回头,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只见岚那双紧闭着的双眼,倏然睁开! 那双原本清澈、温柔的眸子,此刻却空洞得如同万载寒冰!没有焦距,没有情感,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冰蓝幽光!那光芒冰冷、妖异,仿佛能冻结人的灵魂! 她直勾勾地“盯”着熊淍,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一个完全陌生的、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温度的诡异声音,如同冰锥一般,刺入熊淍的耳膜! “‘祂’……醒了!” 这声音,根本不是岚! 熊淍的脑子“嗡”的一声!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中!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冻结!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比这深渊的罡风更冷千倍万倍,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岚……她怎么了? 那个陌生的声音…… “祂”是谁? 那深渊对面的号角…… 无数个惊悚的念头,如同冷冷的寒冰匕首,一瞬间就刺穿了熊淍混乱的意识!他甚至忘记了近在咫尺的追兵,忘记了身后就是万丈深渊!所有的感官和思维,都被眼前岚这双冰冷诡异的眼睛和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语,死死地攫住! 那王府护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变故惊呆了!看着岚那双散发着非人蓝光的眼睛,他脸上的贪婪,在那一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那护卫下意识地又后退了几步步,他握刀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他妈到底是什么鬼地方?这女人又是什么怪物?” 崖边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万年的玄冰!只有深渊的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凄厉呼啸着,卷动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熊淍的视线,死死地锁在岚那双冰蓝的幽瞳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开来!那陌生的声音,那冰冷的宣告,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刺入了他那混乱的脑海! “‘祂’……醒了?” 谁是“祂”? 岚的身体里……到底藏着什么? 这念头如同惊雷,炸得他浑身冰冷! 就在这时! “动手!抓住那个男的!那女的……不对劲!死活不论!” 那个被吓退了的王府护卫,终于从极度的惊骇中回过神来,他脸上扭曲着恐惧和凶戾交织的神色,指着熊淍厉声嘶吼!他自己不敢上前,却猛地推了一把旁边那个同样吓傻了的同伴! 那个被推的护卫一个趔趄,对上熊淍血红的眼睛和岚那双冰蓝的幽瞳,恐惧就在那一瞬间压倒了一切!他怪叫一声,竟然不管不顾地,挥刀就朝着看起来似乎因震惊而失神的熊淍扑了过来!刀锋直劈熊淍的脖颈,他想用攻击来驱散心中那无边的寒意! 刀光及体的一刹那间,熊淍眼中那因岚的剧变而引发的混乱风暴,骤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彻底点燃的、玉石俱焚的疯狂! 退?身后是岚,是万丈深渊!他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留?岚已非岚,追兵环伺,号角诡异!留下必死无疑! “岚!抱紧我!” 熊淍发出一声炸雷一般的咆哮!那声音里没有半分犹豫,只有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绝!他不闪不避,猛地转身!在钢刀即将砍中自己后颈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如同扑食的猎豹,合身撞向靠在岩石边的岚!双臂爆发出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死死地、不顾一切地将岚那滚烫又僵硬的身体,一把箍入怀中!用自己的后背,迎向那劈落的钢刀! 同时,他双脚猛地蹬地,用尽浑身的力气,朝着身后那风声凄厉、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纵身跃下! “什么?” 挥刀劈下的护卫完全没料到,对方竟会如此毅然地跳崖!他的刀锋带着恶风,几乎是擦着熊淍后背翻飞的衣角,劈了一个寂寞!巨大的惯性带着他向前猛冲了两步,差点也跟着栽下悬崖!他惊骇欲绝地趴在崖边,只看到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如同折翼的飞鸟,一瞬间就被下方无边的黑暗吞噬!只有那呼啸的风声,似乎变得更加凄厉、刺耳! “妈的!疯子!都是疯子!” 崖上幸存的护卫,看着下方深不见底、只有风声鬼哭的黑洞,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骂了一句,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他再也不敢在这诡异的悬崖边多待一秒,连滚爬爬地冲向那个唯一的洞口,只想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 …… 风声! 耳边只有狂暴到极致的风声!如同千万头厉鬼在耳边尖啸、撕扯!冰冷的气流,像刀子一般,刮过脸颊,灌入口鼻,几乎令人窒息!抱着岚的熊淍的身体,在疯狂地下坠!失重的感觉,让熊淍的五脏六腑,都似乎在翻腾移位! 熊淍死死地抱着怀中,岚那滚烫的躯体!手臂如同铁箍!他紧闭着眼,将岚的头用力地按在自己的怀里,用自己整个身体包裹住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荡:要死,一起死!黄泉路上,绝不让你一个人走! 下坠!无止境的下坠!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成短短的一瞬!死亡的冷冰冰的触感,如同附骨之蛆,紧紧地缠绕上来! 就在熊淍意识开始模糊,几乎要被那无边的下坠感和绝望彻底吞没的一刹那! “砰!”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伴随着无数枯枝败叶碎裂的“咔嚓”声!一股巨大的、难以想象的冲击力,如同被狂奔的巨象狠狠撞中,从下方猛地传递到熊淍的全身! “呃……啊!” 熊淍的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全身的骨头,仿佛在这一瞬间,都被震散了架!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了他的每一寸神经末梢!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都要被生生砸断!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压出去,让他一瞬间窒息! 落地了? 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未完全到来!身下传来的触感……是厚实而松软的,带着浓郁的、腐败的草木气息! 巨大的冲击力,让熊淍短暂地失去了意识,又很快被深入骨髓的剧痛,强行拽回! “咳咳……咳……” 熊淍剧烈地呛咳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撕裂般的疼痛,鲜血从嘴角不断地溢出……他挣扎着,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头顶,是一线被极高、极陡峭的黑色崖壁,切割开的惨淡的夜空,几点疏星无力地闪烁着……月光几乎照不进这谷底的深处。 身下,是厚达数尺、由不知多少年积累的枯枝败叶,形成的腐殖层!如同巨大的、松软的垫子!正是它们,在最后关头,吸收了绝大部分下坠的冲击力,奇迹般地保住了他们的性命!四周弥漫着浓烈的、潮湿的腐败气息和泥土的腥气……黑暗中,影影绰绰是扭曲的、怪异的古树轮廓,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天空…… 没死……居然没死?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还未来得及涌上心头,熊淍猛地想起了怀中的岚! “岚!” 他顾不得全身散架般的剧痛,挣扎着低头看去。 岚依旧被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双目紧闭,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脖颈间,那些深紫色的诡异脉络,似乎暗淡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蠕动,但依旧盘踞在那里,如同恶毒的烙印! “岚!岚!你怎么样?说话啊!” 熊淍急切地呼唤着,声音嘶哑得厉害!他颤抖的手指,探向岚的颈侧,那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脉搏跳动,让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攥紧!她还活着!但状态……极其糟糕! 就在这时! 他怀中那具滚烫而僵硬的身体,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岚那双紧闭的眼睑,倏然睁开! 熊淍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撞入岚睁开的眼眸! 没有预想中的空洞冰蓝! 也没有之前那种死寂的非人幽光! 那双睁开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茫然!如同笼罩着浓重迷雾的深潭,倒映着头顶那一线惨淡的星光,却没有任何焦距,也映不出熊淍焦急惊恐的脸庞……仿佛刚刚从一个极其遥远,极其漫长的噩梦中挣脱,灵魂却还迷失在归途…… 岚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极其细微、如同梦呓般的几个破碎的音符! “……冷……好黑……” 这虚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岚的颤抖和恐惧,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一瞬间,在熊淍紧绷的心湖中激起狂澜! “岚!” 熊淍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不确定,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岚的脸颊,指尖感受到那依旧滚烫的温度,“是你吗?岚!你认得我吗?我是熊淍啊!” 岚的眼神依旧涣散而迷茫,仿佛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努力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却怎么也聚不起焦!她的身体,在熊淍的怀里,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似乎在抵御谷底刺骨的阴寒,口中依旧重复着那几个模糊的音节! “……冷……黑……好怕……” 这熟悉的、属于岚的反应,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一瞬间驱散了熊淍心头,因那冰蓝幽瞳和诡异话语,而笼罩的浓重阴霾!是她!是岚的意识回来了!虽然极其虚弱,虽然被那诡异的状态深深伤害,但她还在挣扎!她还在努力想要回来! 巨大的酸楚和怜惜,如同汹涌的潮水,一瞬间就淹没了熊淍!他猛地收拢双臂,将岚冰冷颤抖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岚灰败的额头上! “别怕!岚!别怕!我在!我在这里!” 熊淍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失而复得的巨大激动! “我们逃出来了!我们还活着!你看,我们还活着!”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笨拙地想要安抚怀中受惊的灵魂! 岚似乎被这紧紧的拥抱和滚烫的泪水触动,涣散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试图转向熊淍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声音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脆弱! “熊……熊淍……?是……是你吗?我……我好累……好冷……” “是我!是我!岚!坚持住!看着我!” 熊淍激动地回应,手指颤抖地拂开她额前汗湿的乱发,想让她看得更清楚一些! “别睡!千万别睡!我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去找莫神医!他会治好你的!一定会的!” 岚的目光终于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聚焦在熊淍那张沾满血污、写满焦急和狂喜的脸上!那熟悉的轮廓,那炽热的眼神,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穿透了她意识的重重迷雾!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岚”的熟悉光彩,如同风中残烛一般,极其艰难地,在她死寂的眼眸深处,重新点燃!那光芒微弱,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暖和依赖! 她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似乎想努力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却虚弱得无法成形!只有一滴晶莹的泪,顺着她灰败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滚入鬓角…… “熊……淍……” 岚极其轻微地、气若游丝地念出他的名字,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确认他的存在!随即,那刚刚凝聚起一丝光彩的眼眸,如同耗尽了灯油的残烛,缓缓地、无力地阖上……刚刚恢复的一点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她的头一歪,彻底软倒在熊淍的怀里,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岚!岚!” 熊淍刚刚燃起的希望,一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击碎!他嘶声呼唤,用力摇晃着她,可怀中的身体只是更加沉重、冰冷!脖颈间那深紫色的脉络,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又诡异地加深了一分! “别睡!岚!求求你!看着我!别睡啊!”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手,死死攥住了熊淍的心脏!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双眼扫视着这片危机四伏、死寂阴森的谷底!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扭曲的古树,在微弱的光线下,投下狰狞的怪影;远处似乎有潺潺的流水声,却更添幽寂;腐败的落叶层下,谁知道潜藏着什么毒虫、猛兽? 不行!绝不能留在这里!岚的状态……撑不了多久了! 熊淍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强忍着全身骨骼欲裂的剧痛,用尽浑身残存的力气,挣扎着想要抱起岚!必须立刻找到出路!必须找到干净的水源和安全的藏身之所!必须……为她吊住这最后一口气! 就在他咬着牙,试图撑起身体的一刹那! “沙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摩擦声,如同毒蛇在枯叶上游走,毫无征兆地从他的身后左侧,那片最浓重的黑暗阴影里传来! 不是风声! 不是水声! 是活物! 在靠近! ------------ 14.岚之陨落(上) 身后枯叶摩擦声如毒蛇游走,熊淍全身血液瞬间冻僵。 他猛地回头,月光刺破浓雾,照亮王屠狞笑的脸。 岚在他怀中微弱地挣扎,灰败手指竟死死攥住他衣襟。 “跑……”破碎气音如刀剐心。 他抱着她踉跄奔逃,身后火把汇成索命洪流。 断崖边,王屠巨棒砸碎岚的脊骨,血浆溅上熊淍嘶吼的脸。 “药人……可惜了。”王屠舔舐棒上鲜血,低语如恶魔诅咒。 熊淍抱着破碎的岚纵身跃下深渊…… 这一次,地狱是否收留这对亡命鸳鸯? ………………………………………………………………………………………………………… 那“沙沙沙”的声响,像毒蛇贴着枯叶快速滑行,猛地钻进熊淍的耳朵! 不是幻觉!这死寂得连自己心跳都像擂鼓的谷底,这声音带着活物的恶意,冰冷又粘腻! 熊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冰水从头浇下,连骨髓都冻得生疼。他抱着岚的手臂猛地一收,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破碎的胸膛里,用身体挡住所有可能袭来的危险。另一只手,本能地、死死地握住了斜插在腰后、那把逍遥子传下的精钢短匕!冰冷的金属触感是此刻唯一的依靠。 “谁?” 他猛地扭过头,嘶吼声带着血沫从喉咙里冲出,像受伤孤狼的咆哮。血红的眼睛死死瞪向声音来源:那片被扭曲古树阴影吞噬得最浓最深的黑暗角落! 黑暗,蠕动了一下。 紧接着,几点幽绿的光,毫无征兆地在浓墨般的树影深处亮起。不是野兽的眼睛,更不是萤火。那是……镶嵌在某种坚硬皮革上的、冰冷的金属反光!是武器!是甲胄! “呵……” 一声短促、沙哑、充满了猫捉老鼠般戏谑的冷笑,从那片阴影里清晰地传了出来。 熊淍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用力捏碎!那声音,烧成灰他都认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心中最深的恐惧,几支松油火把“呼啦”一声被点燃。跳跃的、贪婪的火焰瞬间撕裂了浓稠的黑暗,粗暴地涂抹在四周扭曲的树干和嶙峋怪石上,投下无数疯狂舞动的巨大鬼影。 火光中心,一个魁梧得如同岩石堆砌的身影,缓缓踱了出来。 王屠! 他那张被刀疤贯穿的狰狞面孔,在跳动的火光下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肥厚的嘴唇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容里全是残忍的满足。他手里,随意地拎着一根碗口粗、油光发亮的硬木短棒,棒头沾着深褐色的污迹,不知是泥土,还是早已干涸的人血。 在他身后,影影绰绰,七八个九道山庄的打手幽灵般浮现。他们沉默着,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钉在熊淍和他怀里的岚身上。火把的光映着他们腰间雪亮的钢刀和锁链,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汗臭混合的死亡气息。 “啧啧啧……”王屠咂着嘴,粗壮的手指摩挲着棒身,眼神像打量砧板上的肉,“熊崽子,命是真硬啊。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骨头都该碎成渣了吧?居然还能喘气?还有力气抱着这个……小贱货?” 他往前踏了一步,沉重的皮靴踩碎了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真是……感人肺腑啊!嘿嘿嘿!”他阴恻恻地笑着,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贪婪地舔舐过岚灰败的脸庞和脖颈间那狰狞的紫色脉络,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贪婪与惋惜的幽光。 熊淍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大的痛楚和更巨大的愤怒在胸腔里疯狂冲撞!他死死盯着王屠,血红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握着匕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恨不得立刻扑上去,用牙齿撕碎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但他不能动!岚还在怀里!她微弱的气息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他抱着她,就是抱着自己仅存的世界,也是抱着最大的拖累! “跑……” 一个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气音,突然从熊淍的臂弯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熊淍浑身剧震!猛地低头! 是岚!她不知何时竟微微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泉的眼睛,此刻依旧蒙着厚重的死灰,却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她灰败的嘴唇艰难地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那只冰冷得吓人的手,用尽生命最后残余的力量,死死地、颤抖地攥住了他胸前被血污浸透的破烂衣襟! 她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像濒死的母兽护住幼崽!那眼神在无声地嘶喊:跑!别管我!快跑! 那眼神,比王屠的棒子更狠地砸在熊淍心上!砸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跑?”王屠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脸上的肥肉都在疯狂抖动,“哈哈哈!往哪跑?这鬼地方,老子找了大半夜才摸过来!就是你们的埋骨坑!还想跑?” 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毒蛇般的嘶嘶低语:“给我拿下!要活的!特别是那女的!王爷要的药引子,可不能就这么废了!”最后几个字,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上!” 一个打手头目低吼一声,率先拔出腰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不能再犹豫了! 熊淍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不是恐惧,是绝望中迸发出的最后疯狂!他猛地将岚往旁边相对安全的一处凹陷岩石后一推!同时,身体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借着推岚的反作用力,不退反进,朝着最先扑来的那名打手,合身撞了过去!手中的匕首,化作一道决绝的黑色闪电,直刺对方咽喉! 那打手显然没料到这浑身是血、抱着女人、看着只剩一口气的小子,还能爆发出如此凶狠的反扑!刀势用老,收招不及,眼中瞬间被惊恐填满! 噗嗤! 短匕精准地没入柔软的颈项!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喷射而出,溅了熊淍满头满脸!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灌满鼻腔! “呃……”打手嗬嗬地倒了下去,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 熊淍看也不看,拔出匕首,身体借着冲势就地一滚!呼!一根沉重的铁链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扫过,狠狠砸在他刚才站立的地面上,枯叶碎石飞溅! “宰了他!”同伴的惨死激起了其他打手的凶性,怒吼声四起!刀光、棍影、锁链,带着致命的呼啸,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个在火把光影中如同困兽般翻滚腾挪的瘦削身影疯狂招呼! 熊淍的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招式,所有的技巧,都在巨大的伤痛和极致的愤怒下被碾成了最原始的本能!躲!闪!滚!拼! 他像一头濒死的孤狼,在刀锋的丛林里亡命穿梭!每一次闪避都惊险万分,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崩裂!匕首在他手中化作一团模糊的黑影,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噗嗤!匕首狠狠扎进一个打手的大腿!那人惨嚎着倒下!熊淍立刻被侧面扫来的棍子砸中肩胛!剧痛钻心!他闷哼一声,身体趔趄,顺势前扑,匕首又划过另一个打手的手腕,带起一溜血珠! 他完全是在用命填!用骨头硬抗!每一次受伤,每一次被击中,都让他的动作慢上一分,身上的血口多添一道!破烂的衣服被血水和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爆发出惊人韧性的轮廓。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肺部火烧火燎!眼前阵阵发黑,王屠那张狞笑的脸在晃动的人影和火光中时隐时现,如同索命的恶鬼! “废物!一群废物!”王屠看着手下七八个人居然一时拿不下一个重伤垂死的小子,脸上挂不住了。他啐了一口浓痰,眼中凶光暴涨,拎着那根沉重的硬木棒,一步步朝着战圈逼近。他的目标,却不是熊淍。 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越过疯狂厮杀的众人,死死锁定了岩石凹陷处,那个蜷缩着的、气息奄奄的灰色身影:岚! “妈的,先废了这药引子,看你还怎么蹦跶!”王屠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低声咒骂着,改变了方向。 熊淍眼角余光瞥见王屠的动向,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股冰冷彻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比任何刀砍斧劈都更让他恐惧! “岚!”他发出一声撕裂般的狂吼,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完全将后背暴露给了敌人! 嗤啦!一道冰冷的刀锋趁机狠狠划过他的后背!皮开肉绽!鲜血飙射! 砰!紧接着,一根沉重的木棍狠狠砸在他的腿弯!骨头碎裂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尘土和枯叶呛入口鼻! “呃……啊!” 他挣扎着,用手肘死死撑住地面,指甲抠进泥土里,鲜血淋漓!他拼命昂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王屠走向岚的背影!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王屠高大的身影,像一座移动的肉山,完全遮蔽了岚。他站在那块凹陷的岩石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女孩。火光跳跃,映着他脸上那道蜈蚣般的疤痕,更显狰狞。 “小贱货,”他粗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惋惜,“命还挺硬?摔成这样都没咽气?可惜啊,你就不该醒过来!更不该……让那小崽子惦记!” 王屠缓缓举起了那根油光发亮、沾着深褐色污迹的硬木短棒。 棒身在空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带着令人窒息的风声。 岚似乎感觉到了死亡的降临。她灰败的身体极其微弱地颤抖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丝缝隙。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如同枯井,倒映着王屠狰狞的倒影,也倒映着不远处,那个在血泊和尘土中疯狂挣扎、嘶吼着却发不出声音的少年。 一丝极其微弱的光,如同火星投入死灰,在她眼底最深处,极其艰难地跳动了一下。 她看到了熊淍。那张沾满血污、扭曲变形、写满了无边绝望和滔天愤怒的脸。他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似乎在嘶喊她的名字,眼角迸裂,流下的泪混合着血,在脸上划出刺目的红痕。 岚的嘴唇,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熊淍看懂了。 那口型是:“活……下……去……” 然后,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王屠庞大的身躯,穿透了这血腥的谷底,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恨意,落在虚空。她的嘴唇再次艰难地、无声地蠕动了一下,这一次,是三个字! “王……道……权……” 就在熊淍辨认出那三个字的同时! “你给老子死!” 王屠如同野兽般咆哮!他粗壮的腰身猛地发力!全身的力量如同山洪爆发,灌注到那条筋肉虬结的右臂!那根沉重的硬木短棒,带着千钧之力,撕裂空气,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尖啸!棒影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雷霆,朝着岚单薄蜷缩的后心,狠狠砸落!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熊淍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里倒映着那根即将带来毁灭的巨棒!他看到了岚最后那无声的口型,看到了她眼中瞬间熄灭的最后一点微光,看到了王屠脸上那混合着暴戾和某种异样兴奋的扭曲表情! 砰!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然停跳的巨响! 那不是砸在肉体上的声音!那是骨头在巨力下瞬间粉碎、内脏被挤压爆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是生命被彻底碾碎的声音! “呃……”岚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破败木偶,被这恐怖的力量砸得猛地向上弹起,又重重落下!鲜血,不是流出,而是如同被挤压的熟透浆果,猛地从她的口鼻、甚至眼角耳孔中狂喷而出!瞬间染红了她身下灰白的岩石,也溅了王屠一脸一身! 温热的、带着浓烈腥气的液体,有几滴,甚至带着强劲的力道,狠狠砸在了熊淍布满血污和泪水的脸上! 那滚烫的触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穿了他的灵魂! ------------ 14.岚之陨落(下) “岚!”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终于冲破了熊淍被绝望堵死的喉咙!那声音尖锐、破碎、充满了无边无际的痛楚和疯狂!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时发出的悲鸣!响彻了整个阴森死寂的谷底!连那些凶神恶煞的打手,都被这惨绝人寰的叫声震得动作一滞,心底不由自主地冒起一股寒气! 熊淍的世界,在这一声惨嚎中,彻底崩塌了。 所有的声音:打手的呼喝、火把燃烧的噼啪、夜风掠过枯枝的呜咽……瞬间离他远去;所有的景象:跳动的火光、狰狞的人影、染血的岩石……都变成了一片模糊、旋转的血色漩涡! 他的眼睛里,只剩下那片被鲜血迅速浸染的岩石。只剩下那个软软伏在血泊中、再也不会有任何生息的、单薄得让人心碎的灰色身影。 一股无法形容的、狂暴的力量,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在他体内最深处轰然爆发!那不是内力!那是纯粹的、燃烧生命和灵魂的疯狂!是恨!是悔!是灭顶的绝望!这股力量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啊……啊……啊……啊!” 熊淍的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咆哮!他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完全不顾后背深可见骨的刀伤,不顾腿弯碎裂的剧痛!身体里仿佛有无数钢针在疯狂攒刺,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凸,如同青紫色的蚯蚓在皮下疯狂蠕动!一股灼热到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气息,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喷薄而出! 他像一头彻底失控、只为毁灭而生的凶兽,朝着刚刚收回短棒、正用袖子擦拭脸上血迹的王屠,疯狂地扑了过去!手中的匕首,不再是武器,而是他所有恨意和绝望凝聚的獠牙! 速度!快得超出了常理!快得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 王屠刚擦掉溅到眼皮上的血点,心头警兆骤生!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刺穿了他的脊背!他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太快了! 他只看到一双燃烧着地狱之火、完全失去人类情感的猩红眼睛!看到一把带着同归于尽决绝的黑色匕首,如同死神的獰笑,瞬间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那匕首上凝聚的杀意,浓烈得让他这个满手血腥的屠夫都感到一阵心悸! “找死!” 王屠怒吼一声,完全是凭借多年厮杀的本能,肌肉贲张,手中的硬木短棒下意识地横抡而出,试图格挡!同时身体拼命向后急退!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匕首狠狠斩在硬木棒上,竟然爆出一溜刺目的火星!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木棒狂涌而来!王屠只觉得双臂剧震,虎口发麻,那根沉重的硬木棒差点脱手飞出!他心中骇然!这小子哪来的这股邪门力量? 熊淍一击被阻,身体被反震之力带得微微一晃,但他根本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反震的力道!那双血红的眼睛里只有王屠!只有毁灭!他喉咙里滚动着意义不明的咆哮,身体如同附骨之疽,再次揉身扑上!匕首化作一片暴烈的黑光,完全放弃了防御,招招不离王屠的咽喉、心口、眼睛! 完全是搏命的打法!以命换伤!以伤换命! 王屠又惊又怒!他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打法!这小子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又像一颗点燃了引线的火药桶!每一次碰撞,对方那不要命的狠戾都让他心头猛跳!他只能将硬木短棒舞得密不透风,凭着经验和力量优势,勉强抵挡着那狂风暴雨般、完全不计后果的疯狂攻击!一时间,竟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周围的打手们惊呆了!他们看着那个前一秒还奄奄一息、只能在尘土里挣扎的少年,此刻却像地狱爬出的恶鬼,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和速度,将他们的庄主都逼得连连后退!一时间竟忘了上前围攻! “都他娘的傻站着看戏吗?”王屠被熊淍一刀划破手臂,鲜血直流,又惊又痛,气急败坏地咆哮起来,“给老子剁碎了他!快!” 打手们如梦初醒,纷纷怒吼着再次扑上!刀光剑影,锁链棍棒,再次朝着熊淍疯狂招呼! 压力陡增! 熊淍完全陷入了重围!前有王屠这头暴怒的凶兽,侧面和后面是七八把索命的兵刃!他身上的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鲜血如同小溪般流淌下来,在他脚下汇成一滩刺目的红!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 但那双血红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定着王屠!燃烧着永不熄灭的仇恨之火!他像一头被群狼撕咬的猛虎,虽然遍体鳞伤,但每一次扑击,都带着要将王屠一同拖入地狱的决绝!匕首的寒光在重重围攻中左冲右突,依旧凶悍地试图突破王屠的防御!好几次,险之又险地擦着王屠的要害而过! “疯子!真他娘的是个疯子!” 王屠也被熊淍这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弄得心惊肉跳,身上又添了几道血痕。他眼中凶光爆闪,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这小子邪门!这股力量来得诡异! 他猛地瞅准一个熊淍被侧面刀锋逼得稍稍侧身的空档!眼中厉色一闪! “给老子滚开!” 王屠一声暴喝,全身力量瞬间爆发!硬木短棒不再格挡,而是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威势,毫无花哨地朝着熊淍因侧身而暴露出的、已经血肉模糊的左侧腰肋,狠狠捅了过去! 这一棒,凝聚了他毕生的凶戾!快!狠!毒!棒头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如同攻城巨锤! 熊淍正全力格开侧面砍来的一刀,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眼角瞥见那致命的棒影袭来,身体却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动作!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硬木短棒的尖端,如同烧红的铁杵,狠狠捅进了熊淍的左侧腰肋! “呃……啊!” 熊淍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嚎!身体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正面撞中!整个人被这恐怖的力量捅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 噗! 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他的身体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儿,划过几米的距离,重重地砸落在地!落地的地方,距离岚那无声无息、浸在血泊中的身体,仅仅只有三步之遥! 鲜血,从他口中,从腰肋那个恐怖的伤口里,汩汩地涌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地面。剧痛如同无数把烧红的钢刀在他体内疯狂搅动!视线彻底模糊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沉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肺叶和破碎的肋骨,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岚的方向,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爬去。手臂每向前伸一寸,都在地上拖出一道粘稠的血痕。他的指尖,颤抖着,拼命地想要够到那片染血的衣角。 “岚……岚……”破碎的、带着血沫的气音从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 王屠喘着粗气,一步步走近。他低头看着地上像虫子一样蠕动、却还固执地伸向那个死人的熊淍,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残忍、快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余悸的表情。 “妈的,真他娘的能抗!” 王屠骂了一句,抬起沾满泥泞和血迹的靴子,狠狠踩在熊淍那只伸向岚的、颤抖的手背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呃!”熊淍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但他甚至没有力气再抬头去看王屠。 王屠狞笑着,用靴底碾了碾那只已经变形的手掌,然后才抬起脚。他走到岚的尸体旁,低头看了看,又用脚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那毫无生气的头颅,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惋惜: “啧……药人……可惜了这副好胚子……” 药人? 这两个字如同两根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熊淍混沌一片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合时宜的疑惑,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极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但随即就被灭顶的剧痛和绝望再次吞没。 王屠不再看岚,他转过身,那张被血污和狞笑扭曲的脸,在熊淍模糊的视线里放大。他再次举起了那根沾满岚和自己鲜血的硬木短棒,棒头对准了熊淍的头颅。周围的打手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残忍的兴奋。 “小杂种,该送你下去,陪你的小贱人了!”王屠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 棒影,带着死亡的呼啸,当头砸下! 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燃烧到尽头的灰烬。他最后看了一眼咫尺之遥、却永远无法触碰到的岚。她的脸浸在血泊里,一片模糊。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就在棒影即将触及他天灵盖的瞬间! 轰! 熊淍体内那股如同火山爆发后残留的、狂暴混乱的力量,在他彻底放弃抵抗、引颈就戮的绝望心境下,竟然以一种无法理解的方式,最后一次、也是最猛烈的一次,轰然炸开! 不是向外爆发!而是向内猛地坍塌!如同一个无形的黑洞在他丹田位置骤然形成! 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瞬间产生! 那根裹挟着千钧之力砸下的短棒,在距离熊淍头皮不到三寸的地方,猛地一顿!仿佛砸进了一团粘稠无比的胶质!下落的势头骤然减缓! 与此同时,熊淍身下那遍布枯枝败叶的湿软地面,承受不住这股骤然爆发的诡异吸力和他体内混乱力量的冲击,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 “什么鬼?” 王屠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扯力顺着木棒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一个趔趄!他惊骇地瞪大眼睛! 噗通! 熊淍的身体,连同他身下塌陷的泥土,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不断有泥土簌簌落下的洞口! 王屠的致命一棒,狠狠砸在了洞口边缘的硬土上,发出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泥点! “人呢?” 打手们惊叫着围上来,火把照亮洞口。下面黑黢黢一片,深不见底,只有冷飕飕的风从下面倒灌上来,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王屠脸色铁青,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他刚才分明感觉到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那小子……最后那一下……是什么? “庄主!这…这下面是空的!好像是个地洞或者……断崖?”一个打手探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王屠走到洞口边缘,俯身往下看。火光只能照亮洞口附近一小片嶙峋的石壁,再往下,就是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深得让人头晕目眩。冷风呜呜地从下面吹上来,如同鬼哭。 他侧耳倾听。下面没有任何落地的声音,也没有任何惨叫。一片死寂。 “妈的!”王屠狠狠啐了一口,脸上肌肉抽搐。煮熟的鸭子飞了!而且还是以这种诡异的方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根沾满血迹的短棒,又瞥了一眼旁边岚那毫无生气的尸体,眼中凶光闪烁,最终化为一丝阴冷的算计。 “哼!这么深摔下去,就算没死在老子棒下,也铁定摔成肉泥了!”他像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语气森然,“也好!省得老子再费力气!这贱婢的尸体……”他踢了踢岚冰冷的身体,“带回去!王爷那边,总得有个‘结果’交代!把这洞口给老子用石头堵死!封严实了!” 打手们不敢怠慢,立刻开始搬动周围的石块。 王屠不再看那黑黢黢的洞口,转身大步离去,粗嘎的声音在谷底回荡:“走!回去复命!熊家的小崽子,还有那个药人,都他妈死透了!” 沉重的脚步声和搬动石块的碰撞声渐渐远去。火把的光亮也随之消失在浓雾深处。 谷底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那堆新垒起的、堵住洞口的乱石堆,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阴森狰狞的轮廓,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坟包。 冷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岚冰冷僵硬的尸体旁,那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泊。 一片沾着血的枯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飘落,轻轻覆盖在岚那只无力垂落在地面的、苍白的手指上。 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如同垂死野兽般的喘息声,从深不见底的黑暗地穴深处,幽幽地、顽强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却又固执地存在着,如同地狱深处不肯熄灭的残火。 ------------ 15.心死与烙印(上) 熊淍从乱石地狱里爬出来时,十指尽烂。 岚冰冷的尸体躺在月光下,枯叶如坟茔的纸钱覆盖她染血的手指。 他抱着她,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的呜咽,滚烫的泪砸在她苍白脸颊上,却再暖不了她一寸肌肤。 王屠去而复返的狞笑撕裂死寂,铁链如毒蛇缠上熊淍脖颈:“想死?便宜你了!” 他沦为王府最低贱的烙印奴隶,王屠的烙铁灼穿皮肉时,剧痛中竟听见岚微弱的呼唤…… 那声音从地狱传来,清晰如昨。 ………………………………………………………………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风在谷底呜咽,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碎响,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低语。冰冷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缠绕着那堆新垒起的、堵住洞口狰狞如巨兽獠牙的乱石堆。惨淡的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惨白的光晕,勉强勾勒出那堆乱石如同巨大坟茔的轮廓。 坟茔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深处,那微弱得如同游丝、断断续续的喘息声,还在顽强地坚持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碎石粉末和浓重的血腥味,每一次呼气,都像破风箱在拉扯,带着撕裂胸腔的剧痛。 熊淍! 他半边身子被沉重的石块死死压住,尖锐的棱角深深嵌进皮肉,骨头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冰冷和剧痛如同两条毒蛇,疯狂噬咬着他仅存的意识。脸上糊满了黏腻湿滑的东西,不知是血还是泥浆,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呛得他肺叶生疼。黑暗像沉重的墨汁灌满了他的口鼻,挤压着他,要将他彻底溺毙在这地底的深渊里。 岚…… 这个名字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刺穿了他濒临溃散的意识。那最后一眼!那最后一眼看到的景象——王屠那狰狞扭曲的面孔,那高高举起、带着万钧毁灭之力的狼牙棒!还有岚!岚那双望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近乎燃烧的、要将他的身影永远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决绝! “不……不!” 一个破碎的音节从熊淍满是血沫的喉咙里硬挤出来,带着濒死野兽般的呜咽。这声音在死寂的地穴里微弱得可怜,却像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他身体里残存的、最原始的那股力量! 一股比岩石更冷、比深渊更暗的恨意,轰然炸开! “啊!” 一声嘶哑到完全变调的咆哮,猛地从熊淍的胸腔里炸裂出来!这声音蕴含着他所有的痛苦、绝望,以及那足以焚毁一切的仇恨!它像一头被囚禁万年的凶兽终于挣断了锁链,疯狂地冲击着压在他身上的巨石! 骨头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压住的半边身体传来令人牙酸的碎裂感。但他不管!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燃烧,在咆哮,几乎要将他的头颅炸开:岚!岚还在外面!岚不能躺在那里!不能! 他仅存的、还能动弹的右手,疯狂地在身下的碎石和湿冷的泥土里抓挠!指甲瞬间翻卷、剥落,指尖磨得血肉模糊,露出了森白的骨茬!剧痛?那算什么!和心口那被活生生剜去一块、只剩下血淋淋空洞的剧痛相比,这皮肉的痛楚简直微不足道! 泥土!碎石!带着他滚烫的鲜血,被他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抠开!每抠开一点,那沉重的压覆似乎就松动一丝!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骨却依旧固执向前的蛆虫,用尽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向着上方那被乱石堵死的、象征着“生”同时也是“地狱”的出口,蠕动着,挣扎着! 时间失去了意义。也许是短短一瞬,也许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一个世纪。只有那“沙沙”的抓挠声,伴随着他自己粗重破败的喘息,是这片死寂黑暗中唯一活着的证明。 终于! 一丝极其微弱、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凉风,拂过他鲜血淋漓、被碎石磨得麻木的脸颊! 出口! 那被乱石堵死的缝隙,被他用血肉模糊的十指,硬生生挖开了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钻出的狭窄通道! 熊淍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自己伤痕累累、几乎散架的身体,从那地狱般的囚笼里一点点拖了出来。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他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身体像被拆散了架,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挣扎着,用几乎折断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急切地、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恐惧,朝着记忆中岚倒下的方向望去—— 月光,惨白如霜。 它无情地照亮了那片空地。 岚就静静地躺在那里。 姿势和他最后看到的一样,蜷缩着,像一片被狂风骤雨撕碎后飘零在地的花瓣。她身上那件原本就破旧的衣服,几乎被暗红的血浸透了,在惨淡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凝固的黑紫色。那根沾着血肉碎末的恐怖狼牙棒,被随意丢弃在她身边不远的地方,像一头刚刚饱餐鲜血后餍足休憩的狰狞怪兽。 一片枯叶,被呜咽的冷风卷着,打着旋儿,无声无息地飘落下来,轻轻覆盖在她那只无力垂落在地面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上。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熊淍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片枯叶覆盖下的苍白手指。整个世界的声音——风声、虫鸣、他自己的心跳、血液奔流的声音——都在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尖锐的耳鸣,充斥着他的整个颅腔。 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空洞的回响。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烫又硬,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流在撕裂的声带间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洞风箱般的怪响。 岚…… 那个名字在他心底无声地呐喊,却激不起一丝回应。 他手脚并用地朝她爬去。动作僵硬、笨拙,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碎石和泥土摩擦着他身上的伤口,每一次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但他毫无所觉。他的眼睛里,只有那具躺在月光下的、了无生气的身体。 越来越近。 岚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那张曾对他绽放过世间最温暖笑容的脸,此刻苍白如纸,沾着点点凝固的血污和泥泞。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两弯小小的、令人心碎的阴影。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凝固的、极其微弱的弧度,像是在诀别前,努力想给他留下最后一个安抚。 熊淍颤抖着,伸出那双被碎石磨得皮开肉绽、指骨裸露的手,小心翼翼地,用尽毕生最轻柔的力道,碰触到岚冰冷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是石头般的僵硬,是深井寒水般的刺骨冰冷。 这冰冷的触感,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猛地捅穿了他最后一丝侥幸!狠狠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疯狂地搅动!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那堵在喉咙里的烙铁,从他齿缝里挤了出来。那声音破碎、嘶哑,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剧痛和绝望。 他猛地俯下身,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岚那冰冷僵硬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 好冷!冷得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寒冰!这刺骨的寒意穿透他破烂的衣衫,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冻结了他的血液,冻僵了他的骨髓! “岚……岚……”他死死地抱着她,滚烫的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完全不受控制。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沉重地砸落在岚冰冷苍白的脸颊上,沿着她凝固的泪痕滑落,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是我……是我没用……是我来晚了……”他把脸深深埋进岚冰冷的颈窝,贪婪地、绝望地汲取着那早已消散的、属于她的最后一丝微弱气息。那气息里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像一把把钝刀在切割着他的神经。 “你说话啊……岚……你睁开眼看看我……”他语无伦次地低喃着,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我们逃出来了……我们逃出来了啊!你不是说要一起去看塞外的雪吗?你不是说……要去看江南的花吗……”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为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哽咽。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如同被无数钢针反复穿刺的剧痛!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猛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血淋淋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浑身痉挛。 巨大的悲恸如同滔天巨浪,彻底将他淹没、吞噬!他抱着岚冰冷僵硬的身体,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绝望而痛苦的呜咽。这呜咽在寂静空旷的谷底回荡,比呜咽的冷风更加凄厉,更加绝望。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他以为握住了剑,就能斩断锁链,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可结果呢?他像个最可悲的笑话!他连自己唯一的光,都护不住!那柄被他视作希望的剑,此刻沉重得如同万仞高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更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地底喷发的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悲伤和绝望,将他整个灵魂都点燃!那恨意炽热、粘稠、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王道权!王屠!郑谋!九道山庄!暗河!还有这个吃人的世道! 一张张狰狞、得意、虚伪的面孔在他眼前疯狂闪过!是这些人!是他们夺走了他的家!他的亲人!现在,又夺走了他唯一的岚!夺走了他生命里仅存的光! “啊!”熊淍猛地抬起头,朝着那轮悬挂在墨黑天幕上、冷漠俯视着人间惨剧的惨白月亮,发出了最凄厉、最绝望、也最疯狂的咆哮!这咆哮声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带着血沫从喉咙里喷溅而出,像一道饱含血泪的控诉利剑,狠狠刺向无情的苍穹! 月光惨白,照着他布满血污泪痕、因极致痛苦和恨意而扭曲的脸庞,如同恶鬼。 就在这时! “啪嗒…啪嗒…” 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的刺耳声响,突兀地打破了谷底绝望的死寂! 熊淍抱着岚的残躯,猛地一僵!那深入骨髓的恨意瞬间化为最原始的警惕和冰冷!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循着声音望去…… 谷口方向,影影绰绰! 十几支新点燃的火把,如同黑暗中睁开的恶毒眼睛,跳跃着猩红的光芒,正快速朝这边移动!火光映照下,为首那个高大、粗壮、满脸横肉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爬出的魔神,清晰无比! 王屠! 他脸上挂着一种混合了残忍、得意和猫捉老鼠般戏谑的狞笑!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九道山庄的打手,个个手持利刃,眼神凶悍,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啧啧啧……”王屠粗嘎刺耳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毒快意,在空旷的谷底炸开,“好一幅情深义重的生离死别图啊!老子差点就被感动得掉眼泪了!”他夸张地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笑,“哈哈哈哈!熊家的小崽子!命还真他娘的硬!那么大的石头都砸不死你?老天爷不开眼啊!” 他一步步走近,沉重的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那狞笑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愈发扭曲恐怖:“老子就知道!就知道你这贱骨头没那么容易死透!特意回来看看,果然没让老子失望!亲眼看着心头肉被砸成肉泥的滋味怎么样?啊?爽不爽?哈哈哈!”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熊淍的耳膜,刺入他早已被痛苦和仇恨碾得粉碎的心脏! 熊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滔天的、几乎要冲破他躯壳的恨火!他想冲上去!他想撕碎王屠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他想用牙齿咬断他的喉咙!他想用最残忍的手段将他千刀万剐! 但他动不了! ------------ 15.心死与烙印(下) 身体像灌满了冰冷的铅块,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巨大的悲恸和失血带来的虚弱,彻底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力量。他只能死死地抱着岚冰冷的身体,用那双被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瞪着一步步逼近的王屠!那眼神里的怨毒和诅咒,浓烈得如同杀人的毒酒! “怎么?想咬我?”王屠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倒在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熊淍,脸上的戏谑和残忍达到了顶点。他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脚,带着万钧之力,狠狠踹在熊淍紧抱着岚的手臂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 熊淍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眼前一黑,紧抱着岚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几分。王屠趁机又是一脚,狠狠踹在熊淍的胸口! “噗!” 熊淍身体猛地弓起,一大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被踹得向后翻滚出去,重重撞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骨头都像散了架!岚冰冷的身体,也随着他的翻滚,无力地滑落在地。 “把她给老子拖开!别让这贱种再碰那药渣子!”王屠厌恶地挥挥手,像在驱赶一只苍蝇。 立刻有两个凶悍的打手冲上前,粗暴地抓住岚的脚踝,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垃圾一样,将她冰冷的身体拖离熊淍的身边,随意地丢在几步开外的乱石堆旁。那苍白的手指,再次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泥土里。 “不……不要碰她!”熊淍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怒吼,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王屠一脚狠狠踩住了后背! 那只脚如同铁铸的山岳,带着残酷的力量,将他死死地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粗糙的靴底碾磨着他背上被石块砸出的伤口,剧痛让他浑身抽搐! “碰她?”王屠俯下身,那张狰狞的脸几乎要贴到熊淍的脸上,浓重的口臭和血腥味扑面而来。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恶毒的诅咒和快意,“老子告诉你,这药人,可是王爷要的‘材料’!虽然被老子失手打坏了,但王爷的炼药炉子,可不挑食!她的骨头渣子,都会被炼成王爷神功的养料!懂吗?贱种!你们这对苦命鸳鸯,一个也别想好死!” “啊!王屠!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熊淍彻底疯了!王屠的话像最恶毒的诅咒,彻底碾碎了他仅存的理智!他像一头彻底陷入绝境的凶兽,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不顾一切地挣扎、嘶吼!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疯狂扭动,被踩住的背部伤口鲜血狂涌,染红了身下的泥土碎石! “杀我?就凭你现在这滩烂泥?” 王屠嗤笑一声,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快意。他非但没有因为熊淍的疯狂挣扎而恼怒,反而更加兴奋起来。他抬起脚,又重重地踩下去,反复碾着熊淍背上血肉模糊的伤口,欣赏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痉挛的身体。 “老子改变主意了!”王屠狞笑着,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让你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这小杂种了!老子要让你活着!像条最低贱的蛆虫一样活着!让你亲眼看着你珍视的一切都被老子碾碎!让你每时每刻都活在痛苦里!让你永远记住今天!记住岚是怎么被老子一棒子砸烂的!” 他猛地直起身,朝着身后的打手厉声吼道:“拿最结实的铁链来!给老子把这小杂种捆结实了!带回去!” 沉重的、带着冰冷铁锈味的铁链立刻被递了上来。王屠亲自接过,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施虐快感。他粗暴地抓住熊淍的头发,将他满是血污的脸狠狠提起来,让那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对着自己。 “看清楚了!小杂种!记住老子这张脸!记住今天的每一刻!这将是你的余生里,唯一的‘念想’!” 话音未落,那冰冷沉重的铁链如同一条带着倒刺的毒蛇,狠狠缠绕上熊淍的脖颈!粗糙冰冷的铁环瞬间勒紧,深深陷入皮肉!窒息感和冰冷的屈辱感同时袭来!紧接着,他的双手被粗暴地反剪到背后,同样被冰冷的铁链死死捆住!铁链缠绕的力道极大,几乎要勒断他的腕骨! “呃……”熊淍喉咙被锁紧,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被强行从地上拖拽起来。他像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被两个孔武有力的打手粗暴地架着,拖向谷口的方向。 经过岚被丢弃的冰冷尸体旁时,熊淍拼尽全力扭过头,最后一眼望向那月光下的惨白身影。 那一眼,如同烙印,带着世间最深的绝望和最毒的诅咒,深深烙进了他灵魂的最深处! “带回去!关进水牢最底层那个‘寒潭眼’里!”王屠粗嘎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充满了残忍的兴奋,“给老子好好‘伺候’着!别让他轻易死了!王爷的‘血神祭’还缺一味主药引子,就是他这种恨意滔天、怨气冲天的活人怨魂!把他给老子熬出来!” …… 黑暗。 冰冷。 刺骨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 熊淍不知道自己被拖行了多久,也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当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巨响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时,他才从那种因剧痛和窒息导致的半昏迷状态中,被彻骨的寒意激醒。 他蜷缩在冰冷刺骨的地上。身下不是泥土,而是坚硬、湿滑、散发着浓重腥臭和霉味的石头。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水珠从头顶上方极高处滴落的“滴答”声,单调而清晰地敲打着死寂,也敲打着他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每一次滴落,都像是冰冷的针,扎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混合着腐烂水藻、血腥味和排泄物恶臭的污浊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淤泥,让人窒息作呕。 寒潭眼。 王屠口中的“寒潭眼”。九道山庄水牢最底层,最阴森、最恐怖、专门用来“熬炼”那些最难啃的骨头的地方。据说这里的水,是从地底极寒的阴脉中渗出,连火把都点不着。 冷。无孔不入的冷。这冷意像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他破烂湿透的衣衫,直接刺入骨髓深处,疯狂地掠夺着他仅存的热量。身上的伤口被这冰冷的湿气一激,更是传来一阵阵钻心蚀骨的剧痛,尤其是背上被王屠踩踏碾磨的伤处,火辣辣地疼,又混合着刺骨的冰寒。 岚…… 这个名字,伴随着那月光下惨白冰冷的最后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狠狠地撞入他几乎冻结的脑海! 巨大的悲恸如同冰锥,再次狠狠凿穿了他麻木的心防!比这寒潭的水更冷!更痛!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 “哗啦!” 一桶冰冷刺骨、带着浓重腥臭味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头顶上方泼了下来! “呃啊!”熊淍猝不及防,被浇了个透心凉!那液体冰冷得如同冰渣,瞬间带走他身体最后一点温度!更可怕的是,这液体浇在他背部和手臂的伤口上,如同滚烫的烙铁烙下!剧烈的、难以想象的灼痛感猛地炸开!伤口处的皮肉仿佛被无数只毒虫在疯狂噬咬! 是盐水!浓度极高的盐水! “呃……嗬嗬……”熊淍的身体像虾米一样猛地弓起,又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浑身剧烈地痉挛抽搐!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嘶鸣!这剧痛是如此猛烈,瞬间压过了刺骨的寒冷,几乎要将他残存的意识再次撕裂! “哈哈哈!醒了?小杂种!”一个粗鄙、带着浓重口音的打手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充满了恶意的快感,“屠爷吩咐了,让你精神点!这才哪到哪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紧接着,另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接口道:“就是!屠爷说了,你可是王爷点名要的‘好药材’,金贵着呢!得好好‘养’着!不能让你冻僵了,也不能让你睡舒坦了!”话音未落,黑暗中传来皮鞭破空的尖锐呼啸! “啪!” 一道火辣辣、带着倒刺的鞭痕,狠狠抽在熊淍裸露的大腿上!瞬间皮开肉绽! “呃!”熊淍身体猛地一弹,又是一声闷哼。剧痛如同毒蛇噬咬。 “啪!” “啪!” “啪!” 鞭打声开始变得有节奏,如同催命的鼓点!皮鞭带着呼啸的风声,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避开要害,却又狠狠地撕裂熊淍身上相对完好的皮肉!冰冷的盐水、刺骨的寒意、火辣辣的鞭伤……几种极致的痛苦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把钝刀在反复切割、撕扯着他的神经! “叫啊!小杂种!怎么不叫了?刚才在谷底不是叫得挺欢吗?像条快死的野狗似的!”打手一边抽打,一边发出恶毒的嘲笑和辱骂。 熊淍死死咬着牙!牙根都咬出了血!咸腥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他蜷缩着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抵抗着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剧痛和屈辱!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却硬是不肯再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 不能叫!不能在这些畜生面前示弱!不能!岚在看着……岚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他!他不能像个懦夫一样哀嚎求饶! 恨!滔天的恨意再次在痛苦和屈辱的熔炉中沸腾!这恨意如同熊熊烈火,在他冰冷的身体里燃烧,成为支撑他在这无边地狱里不彻底崩溃的唯一支柱!王道权!王屠!九道山庄!这些名字,每一个都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刻骨的诅咒,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刻进灵魂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 鞭打声终于停了。那两个打手似乎也打累了,或者觉得无趣了。 “妈的,还真是块硬骨头!抽了这么久,连个响屁都不放!”粗鄙的打手喘着气骂道。 “哼,硬骨头?屠爷有的是办法!”阴恻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行了,先这样!屠爷说了,别真弄死了。明天再来‘伺候’!”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被那扇厚重的铁门隔绝在外。 黑暗再次降临。 死寂再次包裹。 只有熊淍自己粗重、破败的喘息声,以及伤口处传来的阵阵剧痛,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 他蜷缩在冰冷腥臭的地面上,身体因为剧痛和寒冷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每一次细微的颤抖,都会牵动全身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刺痛。 岚…… 意识在剧痛和寒冷的双重折磨下,开始变得模糊、飘忽。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惨白的月光,月光下岚苍白冰冷的脸,还有那覆盖在她手指上的枯叶…… “活下去……熊淍……替我……看雪……看花……” 一个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间和空间,轻轻响在他的灵魂深处。 是岚的声音! 熊淍浑身猛地一震!涣散的眼神骤然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是幻觉吗?是濒死的幻听吗?还是…… “岚……?”他艰难地翕动着干裂出血的嘴唇,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没有回应。 只有那单调的、冰冷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沉重的铁门被再次打开的声音,如同闷雷般轰然炸响! “哐当!” 刺目的火光瞬间涌入,粗暴地撕裂了这水牢底层的绝对黑暗!强烈的光线刺激得熊淍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刺痛的眼睛。 一个高大、粗壮、如同移动肉山般的身影,堵在了门口。跳跃的火光勾勒出他那张横肉丛生、带着残忍笑意的脸:王屠! 他手里没有拿鞭子,也没有提盐水桶。他手里,拿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被炭火烧得通红!前端是一个扭曲的、如同狰狞兽首般的图案:一个代表王府奴隶的烙印——“奴”字!烙铁通体散发着灼人的高温,将周围的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那暗红色的光芒,在这阴森的水牢里,如同地狱恶魔睁开的独眼! 熊淍的心脏,在看到那烧红烙铁的瞬间,骤然缩紧!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比这寒潭的水更刺骨! 王屠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一步步走了进来,沉重的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死亡的回音。他脸上的狞笑在通红的烙铁光芒映照下,显得愈发扭曲可怖。 “小杂种,睡得可好?”王屠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快意,“老子给你带了个‘见面礼’!这可是王爷府上等奴隶才配享有的‘荣耀’!有了它,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休想再摆脱你贱种的身份!它会时时刻刻提醒你,你是什么东西!” 他走到蜷缩在地的熊淍面前,居高临下,如同俯视着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通红的烙铁,带着足以融化钢铁的恐怖高温,缓缓地、带着一种仪式般的残忍,逼近熊淍裸露的、伤痕累累的胸膛! 那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皮肤瞬间感受到剧烈的刺痛和灼烧感! 熊淍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屈辱而绷紧到了极限!瞳孔因为烙铁那妖异的红光而剧烈收缩!他想挣扎!想躲开!但被铁链捆缚的身体虚弱不堪,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代表永世为奴的耻辱标记,如同恶魔的獠牙,朝着自己的心脏位置狠狠印下! “不!”一声凄厉到完全变调的嘶吼,冲破了他干裂的喉咙!这吼声里充满了绝望、不甘、滔天的恨意和无尽的屈辱! “嗤!” 滚烫的烙铁,带着皮肉焦糊的可怕声响和刺鼻的青烟,狠狠地、深深地印在了熊淍左胸心脏上方那赤裸的皮肤上! “呃啊!” 无法形容的剧痛!那感觉仿佛不是烙铁烫在皮肤上,而是将一块烧红的火炭直接塞进了他的心脏!再狠狠搅动!熊淍的身体像被强弓硬弩射中一般,猛地向上弹起!又因为铁链的束缚和极致的痛苦,重重地砸回地面!全身的肌肉瞬间痉挛、绷紧,如同濒死的鱼在砧板上最后的弹跳!眼球因为剧痛而暴突,布满了血丝,几乎要脱出眼眶! 青烟袅袅升起,伴随着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弥漫在污浊的空气里。 王屠死死按住烙铁,欣赏着熊淍在极致痛苦中扭曲抽搐的身体,脸上露出无比满足和残忍的狞笑,如同欣赏自己最得意的杰作! “记住这滋味!小杂种!这是你永世为奴的印记!是你背叛九道山庄、害死岚那个贱婢的代价!”他恶毒的声音如同诅咒,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倒钩,“带着它!在地狱里好好忏悔吧!” 烙铁被猛地抽离! “噗!”又是一股滚烫的鲜血从烙痕处涌出,瞬间被灼热的皮肉烫得滋滋作响! 熊淍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骨头的破麻袋。意识在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和耻辱的洪流中,彻底沉沦,向着无边的黑暗深渊急速坠落……坠落……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沉入无边痛苦的死寂深渊之际…… 一个声音! 一个极其微弱、极其飘渺、仿佛来自九幽之下、又仿佛直接响彻在他灵魂最深处的声音,极其突兀地、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痛苦和黑暗的屏障,钻入了他的耳中! “熊……淍……” 那声音……是岚的声音! ------------ 16.黑暗囚笼(上) 烙印的剧痛像活物一样撕咬着熊淍的背脊。 他坠入黑暗,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沦。 直到那个声音刺穿地狱:“熊……淍……” 岚还活着!就在这吃人的魔窟深处! 濒死的奴隶猛然睁眼,背上烙印灼烧如血日。 复仇的火焰第一次压过了绝望的寒冷。 ………………………………………………………………………………………… 烙印离开皮肉的瞬间,熊淍以为自己死了。 那种痛,根本不是人能承受的!仿佛王屠抽走的不是一块烧红的铁,而是将他整条脊骨连着魂魄都撕扯了出去!滚烫的血涌出来,立刻被烙痕边缘焦黑的皮肉烫得“滋啦”作响,腾起一小股带着焦糊肉味的白烟! 这声音,这气味,钻进他仅存的意识里,比烙铁本身更恶毒地凌迟着他! “呃啊……” 喉咙里挤出的已不是人声,是濒死野兽从血沫里冒出的最后气泡!他像一条被抽了筋的癞皮狗,彻底瘫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每一次细微的抖动,都让背上那个耻辱的“奴”字烙印与粗糙的地面摩擦,带来新一轮地狱般的灼痛和撕裂感!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带着粘稠冰冷的质感,兜头盖脸地淹没下来。沉重得如同九道山庄后山最深处的寒潭水,要把他拖进永世不得翻身的淤泥里。意识在沉沦,像一块不断坠向深渊的石头。 就这样吧……死了……也好…… 这念头刚冒出来,一股更尖锐的耻辱感猛地刺穿了麻木的痛楚!比烙铁烫下时更甚!死?像条野狗一样死在这肮脏的囚笼里?死在王屠这种蛆虫的脚下?让王道权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鬼继续吸食着人血逍遥自在?让岚……让岚白白…… 岚! 这个名字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带着足以摧毁灵魂的力量,狠狠劈中了他即将沉沦的意识! “熊……淍……” 那声音! 极其微弱,极其飘渺,仿佛来自九道山庄后山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下,又像是直接在他已经碎成齑粉的灵魂深处响起的呼唤! 是岚!绝对是岚的声音! 熊淍那瘫软如泥、毫无知觉的手指,在污秽的泥水里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血块堵住的闷哼。沉重的眼皮如同挂着千斤巨石,他用尽全身残存的一丝力气,对抗着那要将意识彻底拉入黑暗的巨力,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微弱的光线刺入,模糊一片。 他还没死。他还在这地狱里。 背上那“奴”字的烙印,正随着他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灼热地搏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向全身辐射开难以忍受的剧痛,提醒着他刚刚承受的极致耻辱。 王屠那张狰狞扭曲、如同恶鬼的脸,还有他那些淬了毒汁的诅咒,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记住这滋味!小杂种!这是你永世为奴的印记!是你背叛九道山庄、害死岚那个贱婢的代价!带着它!在地狱里好好忏悔吧!” 害死岚……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熊淍千疮百孔的心! “岚……” 一个无声的名字,带着血沫,从他干裂的唇间艰难地溢出。 黑暗并未完全退去,反而因为这声无声的呼唤,变得更加汹涌。它不再是单纯的虚无,而是翻滚着、咆哮着,瞬间将他残破的意识彻底吞没!这一次,不再是坠向沉寂的死亡深渊,而是猛地将他抛回了一个个浸满血泪与微光的碎片里!那是他和岚,在九道山庄这座人间地狱里,用命熬出来的点滴光阴。 …………………………………………………………………………………… 记忆的碎片带着尖锐的棱角,狠狠切割着他。 兰州城破那天的冲天火光,仿佛还在眼前灼烧。浓烟滚滚,遮蔽了月亮,空气里全是木头烧焦和人肉烤糊的恐怖气味。到处都是哭喊、惨叫、狂笑、兵刃砍进骨头的闷响……混乱得如同末日。 小小的熊淍,被爹娘死死塞进后院枯井深处那狭窄的藏身洞里。娘亲的手冰冷得吓人,最后一次用力摸着他的脸,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淍儿……别出声……活下去!一定活下去!” 爹那双总是温和带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血红和决绝的死意,他死死盯着井口透下的一小块混乱光影,将一块带着温热的、雕刻着熊首的玉佩塞进他怀里,只来得及吼出一个字:“藏!” 然后,沉重的石板轰然落下,隔绝了最后的光,也隔绝了爹娘最后的身影。紧接着,是外面骤然爆发的、更加凄厉的惨叫和狂兽般的吼叫:“老东西!还挺能藏!说!你儿子呢!那小崽子藏哪了!” 是王二蹋!那个后来成了“王道权”的畜生的声音!哪怕隔着厚厚的石板,那声音里的残忍和贪婪也像毒蛇一样钻进熊淍的耳朵,刻进他的骨髓! 再后来,是死寂。令人窒息的、充满血腥味的死寂。小小的熊淍蜷缩在黑暗的洞里,怀里死死攥着那块玉佩,牙齿咬破了嘴唇,咸腥的血流进嘴里,他却不敢哭,连呼吸都死死憋住。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直到他被粗鲁地从洞里拖出来,刺眼的阳光让他瞬间失明。映入眼帘的,只有满地凝固发黑的血污,还有爹娘……爹娘那残缺不全、被野狗啃噬过的身体……就那么胡乱地丢在院子的角落,像两堆破烂的垃圾。 一个穿着王府侍卫衣服的壮汉,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满脸嫌弃地打量着他,对旁边的人啐了一口:“妈的,就剩这么个小崽子了?晦气!带回去,看看山庄那边要不要添个添柴烧火的!” 九道山庄。这个名字从此成了他新的噩梦。高高的围墙,比兰州的城墙还要压抑。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牲口粪便、廉价草药和一种说不出的、绝望的馊味混合在一起的怪味。 他被扔进了最下等的奴隶窝棚。阴暗,潮湿,挤满了和他一样眼神麻木、浑身散发着臭气的人。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脆响,监工粗野的咒骂,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每天只有一点发馊的、连猪食都不如的糊糊果腹,干的却是最重最脏的活计:搬运比他人还高的沉重石料,清理堆积如山的马粪,在寒冬腊月里跳进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疏通堵塞的水渠…… 活下去。爹娘最后的话像烙印一样烫在心上。他咬着牙,拼命地干,像一头沉默的小骡子。他学会了在监工鞭子落下前就机灵地躲开,学会了在分饭时像野兽一样用眼神威慑住其他同样饥饿的奴隶抢到稍微多一点的糊糊,学会了在寒冷的冬夜里,偷偷钻进牲口棚,蜷缩在尚有体温的马肚子旁边取暖。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和窝棚里的石头一样又冷又硬了。 直到那一天。 他因为饥饿和劳累,在搬运石料时眼前一黑,沉重的石块脱手砸下,虽然没砸到监工,却溅了那家伙一身泥点。 “小杂种!找死!” 监工勃然大怒,手腕一抖,浸了盐水的牛皮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向他的脸!这一鞭下去,眼珠子都要被抽爆! 熊淍认命地闭上眼。死就死吧,这***世道! 预期的剧痛没有降临。 一声压抑的闷哼在他身前响起。 他猛地睁开眼。一个瘦小的身影不知何时扑到了他面前!替他结结实实挨了那一鞭!鞭梢在那人瘦削的背上炸开一道刺目的血痕,单薄的破麻布衣服瞬间被血浸透。 那身影晃了一下,却倔强地没有倒下,反而转过身,用那双异常明亮、像盛着碎星的眼睛看向他,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颤抖,却异常清晰:“你……你没事吧?” 是岚。一个比他早来没多久,同样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女孩。她脸上脏兮兮的,头发枯黄得像乱草,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你傻啊!” 熊淍又急又怒,更多的是无法言说的酸楚,一把抓住她细得像麻杆的胳膊。那胳膊冰凉,硌手。 监工的鞭子再次举起,狞笑着:“嘿!还有找死的!今天老子就成全你们这对狗男女!” 眼看鞭影又要落下。绝望再次扼住熊淍的喉咙。 突然,一个懒洋洋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行了,老狗。” 鞭子硬生生停在半空。 监工脸上的狞笑瞬间变成谄媚:“哎呦!王管事!您老怎么亲自过来了?这点小事哪敢劳烦您……” 来人是王屠手下最得力的管事,姓刁,外号“刁阎王”。他慢悠悠踱过来,三角眼先扫了一眼监工,又像看牲口一样扫过熊淍和岚,尤其在岚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上停了一瞬,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这丫头片子……眼神倒挺亮。正好,庄主院里缺个手脚麻利的‘小玩意’伺候那些花花草草,就她吧。” 他随意地指了指岚,又瞥向熊淍,带着施舍般的残忍,“至于这小崽子……哼,算你命大,以后滚去后山劈柴烧炭!再敢出错,老子活剥了你的皮!” 刁阎王的一句话,改变了他们的处境,却也将岚带入了另一个未知的深渊——庄主王屠的院子。 那晚,在散发着腐臭味的奴隶窝棚最角落的草堆里,熊淍找到了蜷缩着的岚。她背上的鞭伤狰狞地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身体因为疼痛和寒冷不停地发抖。 “给……” 熊淍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小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窝头,这是他白天偷偷藏下的全部口粮。又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一个破瓦罐里,抠出一点点浑浊的、带着泥土腥味的草药渣——这是他白天在清理药渣堆时冒险留下的,据说能止血。 岚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疼痛,有恐惧,还有一种熊淍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悲伤。她接过那半块窝头,没吃,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熊淍笨拙地把那点可怜的草药渣敷在她背上的伤口,动作僵硬,生怕弄疼她。 “疼吗?” 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岚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用力摇了摇头,牙关却咬得死紧。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熊淍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她带着浓重鼻音、几乎破碎的声音才低低响起:“……以前……我娘……也这样……给我上药……”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狠狠捅进了熊淍心里最软的地方。他第一次知道了,这个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女孩,也曾有过娘亲。 那一晚,冰冷的窝棚角落,两个遍体鳞伤的小兽,背靠着背,从彼此瘦骨嶙峋的身体上汲取着一点点对抗这无边寒夜的、微不足道的暖意。熊淍感觉背上岚那凸起的肩胛骨,硬得像石头,却奇异地让他那颗在仇恨和绝望中浸泡得冰冷坚硬的心,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种陌生的、酸涩又滚烫的东西,悄悄涌了上来。 从此,后山那片巨大的、仿佛永远也劈不完的柴垛,成了熊淍的“领地”。而岚,则成了王屠院子里一个随时可能被碾死的“小玩意”。王屠的院子,对奴隶而言,比外面的苦役场更可怕十倍。那里有更严苛的规矩,更阴晴不定的主子,以及那些管事们毒蛇般的目光。 他们见面的机会变得极少,且危险。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熊淍记得最深的是那个雷雨交加的夏夜。 瓢泼大雨砸得屋顶噼啪作响,狂风在九道山庄上空凄厉地号叫,像无数冤魂在哭诉。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黑暗,瞬间照亮了柴房破窗外那个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 是岚! 她浑身湿透,单薄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冻得乌青。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破布包着的东西,像抱着救命稻草。 “岚!” 熊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把将她拽进柴房。柴房里弥漫着潮湿木头和尘土的味道。 岚一进来就瘫软在地,剧烈地咳嗽,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顾不上自己,慌忙地把怀里那个破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沾了泥水的、已经冷透的馒头,还有一小包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看不出原色的点心渣。 “……庄……庄主……宴客……撤下来的……” 她牙齿打着颤,断断续续地说,把东西拼命往熊淍手里塞,“快……快吃……我……我偷跑出来的……刁阎王……会查房……” 闪电再次亮起,熊淍看清了岚湿漉漉头发下,额角有一块新鲜的、渗着血丝的淤青!显然是为了偷这点东西出来,又或者仅仅是“偷跑”这个举动,就挨了打! 看着手里那被雨水泡得发胀的点心渣和沾泥的冷馒头,再看看岚额角的伤和冻得发青的脸,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暴怒猛地冲上熊淍的头顶!像岩浆一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把刁阎王撕碎!把王屠撕碎!把王道权撕碎! “谁打的!” 他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岚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冰冷得像铁,力气却出奇地大,那双盛满碎星的眼睛在黑暗里死死盯着他,里面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哀求:“别!熊淍!别犯傻!活着!我们都要活着!活下去……才有希望……对不对?”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带着一种能穿透绝望的力量。一句“活下去才有希望”,像一盆冰水,浇熄了熊淍瞬间升腾的杀意,却也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无力。希望?在这活地狱里?希望是什么?是明天能少挨一鞭子?还是能多分到一口馊饭? 他颓然地松开拳头,接过那冰冷的、沾着泥水的食物,和着雨水,和着嘴里翻涌上来的血腥味,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食物冰冷,噎得他喉咙生疼。岚看着他吃,脸上才露出一丝近乎虚脱的、惨淡的笑意。她背靠着冰冷的柴堆坐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更小的一团,听着外面狂暴的风雨声,眼神有些空洞地飘向柴房破洞外无尽的黑暗,喃喃低语,像说给熊淍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我娘说……天……总会亮的……再黑的夜……也有过去的时候……”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弱期盼,却又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窗外的狂风暴雨彻底撕碎。 熊淍停下了吞咽的动作,嘴里冰冷的食物像冰块一样梗在喉咙里。他顺着岚的目光看向窗外。外面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暗和肆虐的雷暴。天会亮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个瞬间,看着身边这个同样被命运碾进泥泞、却还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那点虚无缥缈的“亮光”的女孩,他心底那片被仇恨冰封的冻土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萌动了一下。一种比活下去更沉重、也更滚烫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稚嫩的肩膀上。 他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她冰冷的手肘。一个无声的承诺,在狂风暴雨的柴房里,在两个卑微如尘的少年之间,悄然立下。 ------------ 16.黑暗囚笼(下) 记忆的潮水汹涌退去,留下的是更加冰冷刺骨的现实。 “岚……” 熊淍干裂的嘴唇再次无声地开合,这个名字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背上那“奴”字的烙印,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剧烈的、带着耻辱的灼痛,像王屠恶毒的诅咒在反复灼烧。 岚死了?不!他不信!刚才那声音……那绝对是岚的声音!虽然微弱,虽然飘忽,但那就是她!她一定还活着!就在这吃人的魔窟深处!王屠!王道权!他们一定对她做了什么!把她变成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一道狂暴的电流,瞬间贯穿了熊淍濒临崩溃的身体!一股比烙印更滚烫、更凶猛的火焰,猛地从他心底最深处炸开!压倒了绝望的冰冷!烧穿了耻辱的枷锁!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不是为了像条狗一样活着!是为了找到岚!是为了让那些畜生付出代价!是为了把王道权那张伪善的人皮,连同他那颗恶鬼的心,一起撕得粉碎! “嗬……嗬……” 沉重的呼吸声从他喉咙里发出,如同破旧的风箱。他积攒着全身每一丝残存的力量,被铁链锁住的双手死死抠着身下冰冷湿滑的石头地面,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刮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很快就有温热的液体从指尖渗出,是血。 动起来!熊淍!动起来! 剧痛如同无数把钝刀子,在他全身的骨头缝里来回切割。每一次试图挪动身体,都像在把自己重新撕裂一遍。但他不管不顾!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污血小溪般淌下。他一点点地,挪动着如同灌了铅、碎成无数块的身体,挣扎着,想要从这滩污浊的泥水里坐起来。铁链被扯动,发出沉重而冰冷的“哗啦”声,在这死寂的囚牢里格外刺耳。 “妈的!什么动静?” 囚笼外不远处,传来守卫被惊动的不耐烦的喝骂声,伴随着脚步声靠近。 熊淍的动作猛地僵住!所有的痛苦和挣扎瞬间被强行压下,身体重新软倒,连呼吸都屏住,只有胸口在剧烈地起伏。他闭上眼睛,维持着昏迷的姿态,耳朵却像最警觉的野兽,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粗重的脚步声停在囚笼门口。一道昏黄的光线从铁栅栏的缝隙里透进来,是守卫提着的灯笼。 “啧,这狗东西还没死透?” 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厌恶,用脚踢了踢铁栅栏,发出哐当的噪音,“命还真他娘的硬!挨了庄主那一烙铁,背上肉都焦了,居然还有气儿!” “管他呢!死狗一条!上头只说要留口气吊着,没死就行。” 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懒洋洋地回应,“等王爷那边腾出手来,说不定还要提过去‘过过眼’呢。郑谋郑长老那事儿……好像还没完。” “王爷?” 粗嘎声音嗤笑一声,压低了点,“嘿,我看悬。这熊崽子就是个烫手山芋!杀了郑长老,又惹了庄主……王爷就算要问话,也得等庄主这口气先顺了再说吧?庄主那脾气……你懂的。” “嘘!小声点!想死啊!” 尖细声音立刻紧张地打断,“庄主现在可还在气头上!为了那个叫‘岚’的小药人……啧啧,你是没看见,庄主那脸黑的……” 岚!药人! 这两个词如同炸雷在熊淍耳边响起!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自己失控地叫出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果然!岚没死!她被王屠那个畜生……献给了王道权?变成了……药人?那是什么东西?王道权又在搞什么灭绝人性的勾当?! “唉,说起来那个岚也真是……” 尖细声音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带着点猥琐的唏嘘,“挺水灵个小丫头,落到庄主手里就够惨了,居然还被……弄成了那副鬼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关在‘药窖’最底下那层……听着都瘆得慌!也不知道王爷要这种‘药人’有什么用……” 药窖!最底层! 熊淍的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血肉里,用这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的神经! “有什么用?” 粗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恐惧,“你懂个屁!王爷练的是大神通!要的就是这种怨气冲天、又带着点特殊体质的‘药引’!听说……能练成一种叫‘血神’的……唉,算了算了,这些不是咱们该打听的!赶紧走吧,这鬼地方阴气重,待久了晦气!明天早上再来看看,要是还没死,就再灌点‘吊命汤’!” 脚步声伴随着抱怨声渐渐远去,昏黄的灯笼光也消失了。黑暗再次吞噬了囚笼。 熊淍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因痛苦和绝望而黯淡的眸子,此刻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亮得如同两簇燃烧的地狱之火! 岚还活着!在药窖最底层!成了王道权邪功的“药引”! 希望如同毒刺,带来的是更尖锐的痛苦和更疯狂的愤怒!他必须出去!必须去救她!哪怕这具身体已经破败不堪!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这时……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悉索声,从囚笼角落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后面传来!不像是老鼠,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极其小心地摩擦地面。 熊淍的神经瞬间绷紧到极致!他屏住呼吸,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眼珠在黑暗中缓缓转动,死死盯向声音的来源。 悉索声停了片刻,又极其轻微地响起。接着,一个只有拳头大小、黑乎乎的东西,被人从干草堆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似乎是排水孔的小洞里,极其缓慢地推了进来!那东西滚落在地面,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借着囚笼高处一个极小的通风口透进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惨淡月光,熊淍勉强看清了那东西。 那是一个粗糙的、用某种厚实叶子卷成的小包,外面用细细的草茎紧紧捆扎着。看上去毫不起眼,像是被风吹进来的垃圾。 但熊淍的心跳却漏了一拍!在这守卫森严、连只苍蝇都难飞进来的黑牢深处,怎么会凭空出现这么个东西?还偏偏出现在他刚刚苏醒、听到岚的消息之后? 他死死盯着那个小叶子包,仿佛那里面藏着一条毒蛇,又或者……是一线生机?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艰难地挪动身体,一点一点,忍受着背上烙印撕裂般的剧痛,向那个小包爬去。铁链在石地上拖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短短几步距离,耗尽了熊淍刚刚凝聚起来的所有力气,冷汗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 终于,他的手指颤抖着,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叶子包。 触手粗糙,分量很轻。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外面捆扎的草茎,一层一层剥开那厚实的、带着韧性的叶子……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苦涩药味,瞬间钻入他的鼻腔! 熊淍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这味道……他死也忘不了!是九道山庄后山那片断崖附近才生长的“鬼针草”!而会用这种带着特殊苦味的野草,混合其他东西做成简易金疮药的……只有一个人! 那个曾经在他和岚被刁阎王鞭打后,偷偷塞给他们草药渣的……哑伯!那个在奴隶窝棚里默默无闻、从不说话、总是佝偻着背、眼神浑浊的老奴隶!他不是……不是早就死在去年冬天那场可怕的“清理”里了吗?被刁阎王以“浪费口粮”为由,活活丢进了后山的乱葬岗! 这药包……怎么会…… 熊淍的心跳如擂鼓!他颤抖着手,继续剥开叶子。 最里层,除了几块被捣烂的、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深绿色草药泥之外,赫然还躺着一件东西! 那不是药! 那是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异常锋利、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铁片! 薄如蝉翼!刃口在微弱的月光下,流动着死亡的光泽! 铁片下面,压着一片小小的、被折叠起来的、同样材质的厚实叶子。 熊淍的心,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猛地抬起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囚笼的黑暗,死死射向那个刚刚递进东西的小小排水孔! 外面一片死寂。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的幻觉。 他颤抖着拿起那片叶子,就着惨淡的月光,费力地展开。叶子内侧,用某种深色的、带着铁锈味的汁液,歪歪扭扭地画着几个极其简陋的图案: 第一幅:一个简笔的小人(代表熊淍)被关在方框(囚笼)里,旁边画着波浪线(代表痛苦?)。 第二幅:一个指向下方的箭头,箭头末端画着三道波浪线(代表水?或者……地底深处?)。 第三幅:一个简笔的小人(岚?)被困在下方一个更小的方框里,旁边画着几个扭曲的、像瓶子又像火焰的符号。 第四幅:画着一把小小的、极其锋利的匕首(就是那枚铁片!),正插在一个代表守卫的简笔小人身上! 最后,在图案的末尾,画着一个极其潦草、却透着无比决绝意味的符号:一个叉掉的月亮!那是哑伯当年在窝棚里,偷偷画给他和岚看的,代表“夜晚行动”的暗号! 寒意,瞬间从熊淍的尾椎骨炸开,直冲天灵盖!比这囚笼的黑暗更冰冷! 哑伯没死!他一直在暗中看着!他知道岚在哪里(药窖最底层!)!他送来了刀!他画出了行动的路线和时机(夜晚!)!他甚至……画出了守卫的位置和……解决的方式! 一股混杂着狂喜、惊骇、难以置信和巨大压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熊淍刚刚建立起来的求生意志!哑伯要做什么?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奴隶,怎么可能对抗这铜墙铁壁的王府黑牢?这简直是以卵击石!是送死! 是为了岚?还是为了……他熊淍? …… “吱呀!” 囚笼厚重的铁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黑暗吞噬的金属摩擦声! 不是守卫换岗时那种粗暴的哐当声!这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撬动着门外的巨大铁锁!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和……决绝! 熊淍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他猛地攥紧了手中那枚冰凉刺骨的锋利铁片!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胸膛,几乎要破腔而出! 谁? 是哑伯?!他疯了吗?!现在就来? 还是……王屠又派人来折磨他了? 冰冷的铁片边缘深深嵌入熊淍紧握的掌心,新鲜的血液涌出,带来尖锐的刺痛。这疼痛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混沌与惊骇。 不是守卫。守卫不会这样撬锁。 是哑伯!只能是哑伯!那个沉默得像块石头、眼神浑浊、佝偻着背的老奴隶!他不仅没死,还潜入了这守卫森严的黑牢深处!他送来了刀,画出了图……现在,他就在门外!在用他那双布满老茧、连重物都提不起的手,试图撬开这扇通往地狱或……生路的门! 为什么?熊淍的思绪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为了岚?那个曾经眼神明亮、如今却被囚禁在药窖最深处、变成人不人鬼不鬼“药人”的女孩?还是为了……他熊淍?为了兰州城里那场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冲天大火?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碰撞。哑伯那浑浊的眼神,窝棚角落里无声递来的草药渣,还有此刻门外那细微却固执的撬锁声……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带着血腥味的网,将他死死罩住。 “吱呀……嘎……”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令人心焦的缓慢和笨拙。每一次金属摩擦的轻响,都像重锤敲在熊淍紧绷的神经上。他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铁门,“看”到那个瘦小佝偻的身影,正用一根简陋的铁丝,或者别的什么工具,拼尽全力地对付着那把巨大的铁锁。汗水浸透了他破旧的衣衫,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燃烧着怎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被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背上那“奴”字的烙印,又开始随着他剧烈的心跳而灼痛、搏动。耻辱感再次涌上,但这一次,却被一种更强烈的、名为“不配”的情绪死死压住!哑伯……他凭什么要为自己和岚做到这一步?以命相搏?! 突然! 门外那细微的撬锁声,毫无征兆地停下了! 死寂。绝对的死寂。 熊淍的呼吸骤然停止!攥着铁片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怎么了?被发现了?还是……哑伯他……力竭了? ……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开的声响,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熊淍耳边! 锁……开了?! 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一个声音响起来! “老东西!找死!!” 一声暴戾至极、如同夜枭嘶鸣的狂吼,猛地从囚笼外的通道深处炸响!那声音充满了惊怒和残忍,正是之前那个声音粗嘎的守卫! 紧接着,是重物狠狠砸在肉体上的沉闷钝响!噗!像是装满谷物的麻袋被巨锤砸破! “呃啊!” 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骤然爆发,又像被扼住喉咙的鸡一样,戛然而止! 噗通! 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粘稠的液体,顺着铁门下方的缝隙,悄无声息地、缓慢地……洇了进来。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新鲜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浓稠得几乎化不开,彻底淹没了囚牢里原本的霉味和恶臭。 熊淍的瞳孔,在黑暗中缩成了两个针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他死死盯着门下缝隙里那片迅速扩大的、在微弱月光下呈现出暗沉色泽的液体……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粘稠的、带着生命最后余温的液体,无声地蔓延,像一条冰冷的毒蛇,蜿蜒爬过肮脏的石面,一直延伸到熊淍蜷缩的脚边。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死亡特有的铁锈气息,疯狂地钻进他的鼻腔,直冲天灵盖!比背上烙印的焦糊味更刺鼻,更令人窒息! 哑伯…… 门外那戛然而止的惨嚎,那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此刻这无声洇入的鲜血……像一把把烧红的铁钳,狠狠夹住了熊淍的心脏,然后用力拧转!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无法呼吸! 那个沉默的、佝偻的、在九道山庄的寒冬里曾偷偷塞给他草药渣的老人……死了。为了送一把刀,为了画一幅图,为了撬开这扇门……死了。死得如此突然,如此毫无价值!像被随意碾死的一只虫豸! “妈的!晦气!” 粗嘎守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喘息的余怒和毫不掩饰的嫌恶,“这老棺材瓤子!什么时候摸进来的?差点让他坏了事!” 脚步声靠近,停在了铁门外。灯笼昏黄的光线再次从栅栏缝隙透入,照亮了门下那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刁管事吩咐过,这姓熊的崽子是庄主和王爷都要‘关照’的重犯,绝不能出半点岔子!” 另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后怕,“这老东西……难道是为了里面那个?” “管他为了谁!敢打这黑牢的主意,就是死路一条!” 粗嘎守卫的声音满是戾气,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拖走!扔到后山乱葬岗喂野狗!手脚干净点!” “是!” 沉重的拖拽声响起,伴随着尸体在地面摩擦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渐渐远去。灯笼的光也摇晃着离开了。 囚笼外,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无声地宣告着刚刚发生的残酷杀戮。 熊淍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冰封的石头。他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那枚染血的锋利铁片,依旧死死攥在手中,冰凉的触感和掌心伤口的刺痛交织在一起。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狂怒和杀意,在守卫出现、哑伯惨死的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更冰冷的绝望狠狠压下。差距……太大了。这黑牢如同一个吞噬血肉的钢铁巨兽,他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吗? 不! 岚的名字,如同被鲜血浸泡的烙印,再次狠狠烫在他的心上!药窖最底层!人不人鬼不鬼的药人!王道权邪功的“药引”!哑伯用命换来的铁片和地图! 一股混合着无尽悲愤、滔天恨意和不甘屈服的狂暴力量,猛地从他破碎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像沉寂的火山在压抑到极致后的轰然喷涌! 他不能死!他必须出去! 背上那耻辱的“奴”字烙印,此刻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沸腾的意志,灼痛感变得更加尖锐、更加滚烫!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燃烧!那不再是单纯的痛苦标记,更像是一个被仇恨点燃的、熊熊燃烧的图腾! 他缓缓低下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浓稠的黑暗中,死死盯住了掌心那枚染血的、来自哑伯最后馈赠的锋利铁片。 冰冷的寒光,倒映着他眼中同样冰冷、却燃着地狱之火的疯狂。 门外守卫的脚步声似乎已经走远。 机会!哑伯用命换来的、唯一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熊淍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却也让他的头脑在剧痛中保持着一丝可怕的清明。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身体挪向铁门的方向!动作牵扯着背上的伤口,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他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高高鼓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强行压制着痛楚。 终于,他挪到了门边。冰冷的铁门紧贴着他滚烫的脸颊。他颤抖着举起握着铁片的手,摸索着铁门与沉重门框之间的缝隙。借着高处通风口那微乎其微的月光,他找到了目标:门轴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用来排水的小小凹槽。 他屏住呼吸,将铁片那锋利无比的刃口,小心翼翼地探入门轴下方那个不起眼的凹槽缝隙里。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他稳住因剧痛和紧张而不断颤抖的手腕,回忆着哑伯叶子地图上那个代表门轴的简陋符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一个特定的角度一别!一撬!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内部结构被强行破坏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囚牢里骤然响起!虽然微弱,但在熊淍听来却如同惊雷! 他心脏狂跳!动作毫不停顿!铁片如同毒蛇的獠牙,在狭窄的缝隙里连续几次迅捷而精准的撬动、剐蹭! 咔!嗒! 一声更轻微、却更清晰的机括松动声,终于响起! 成了! 熊淍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猛地收回铁片,将身体死死抵在冰冷沉重的铁门上,用肩膀,用后背,用尽全身每一丝残存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向前顶去! “嗯!” 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咆哮,那是力量迸发到极限的嘶吼!背上的烙印伤口瞬间崩裂,温热的鲜血涌出,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带来钻心的剧痛,但他全然不顾! 吱呀……嘎嘎嘎…… 沉重无比、锈蚀严重的铁门,在他的拼死推动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极其缓慢地……向内……挪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带着通道深处霉味和血腥味的冰冷气流,猛地从门缝里灌了进来! 自由的……气息? 不!是通往更深地狱的气息! 门外通道一片漆黑,死寂无声。远处守卫巡逻的脚步声似乎已经消失。只有他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熊淍靠在门边,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冷汗混合着背上的血水,小溪般淌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染血的铁片,锋刃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择人而噬的寒光。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受伤的孤狼,穿透门缝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死死望向通道深处,望向哑伯叶子地图上那个指向地底的箭头方向。 药窖……最底层……岚……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咸。 然后,他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踏出了囚禁他、折磨他、险些将他彻底摧毁的黑暗囚笼。 脚下,粘稠的、尚未完全干涸的鲜血,在冰冷的石地上,留下了一个个刺目的、带着死亡温度的脚印。 通道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而通道的另一头,隐隐约约,传来了新的、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守卫粗声粗气的交谈! “快点!庄主那边传话过来了!王爷要亲自提审那个姓熊的奴隶崽子!刁管事让咱们立刻把人弄干净点带过去!别他妈让那身血污冲撞了王爷!” “什么?现在?王爷不是在‘药窖’那边……” “嘘!闭嘴!王爷的事也是你能打听的?赶紧的!别磨蹭!” 脚步声急促地朝着囚笼的方向而来! 熊淍的瞳孔骤然缩紧!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他猛地攥紧了手中那枚染血的铁片,冰冷的锋刃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退?无处可退!身后是刚刚逃离的囚笼,是死路! 进?前方是未知的黑暗深渊,是守卫即将到来的绝路! 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孤狼,猛地侧身,将整个身体死死贴在了通道冰冷潮湿的墙壁凹陷处!将自己彻底融入了浓重的阴影里!破烂的衣衫紧贴着石壁,背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挤压而再次涌出温热的液体,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屏住呼吸。心跳声在死寂中如同擂鼓。 近了!守卫提着的灯笼那昏黄摇曳的光,已经如同鬼火般,从通道拐角处渗透了过来!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伴随着不耐烦的抱怨。 “妈的,那老东西的血还没干透,真他妈晦气……” “少废话!赶紧把人提出来才是正经!王爷等着呢!” 灯笼的光晕越来越亮,两个守卫高大的身影被拉长、扭曲,投射在通道粗糙的墙壁上,如同索命的鬼影,一步步逼近熊淍藏身的阴影! 熊淍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染血的铁片在他手中,蓄势待发。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在他眼底无声地凝聚。 ------------ 17.命运的枷锁 •灯笼昏黄的光晕,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通道阴湿的石壁。 •守卫粗重的呼吸声近在咫尺,带着汗臭和血腥的温热气息喷,在熊淍的脸上。 •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嵌在墙壁凹陷的阴影里,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极限,蓄势待发! •杀意像冰针一样刺穿骨髓! ………………………………………………………………………………………… 灯笼光猛地一滞!提灯那守卫的靴尖,几乎蹭到了熊淍蜷缩在阴影里的破烂裤脚!他浑浊的呼吸带着一股隔夜劣酒的酸腐气,毫无遮拦地喷在熊淍的头顶。 “咦?人呢?”守卫嘟囔着,声音里全是不耐烦,“妈的,刁管事不是说就锁在前头的笼子里吗?血糊糊的那个小子呢?” 另一个声音更粗嘎一些,显得很紧张:“别是……别是跑了吧?刚才刁管事那屋里……” “放屁!这鬼地方,他能跑到哪儿去?耗子洞都给你堵死了!” 提灯守卫骂骂咧咧,灯笼杆子往前胡乱一捅,昏黄的光圈猛地扫过熊淍藏身处的边缘! 光! 刺眼的光! 熊淍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冻结!冰冷的铁片棱角,深深陷进掌心的伤口里,那点剧痛成了此刻唯一的锚点! 不能动! 一丝都不能动!被发现就是死! 熊淍死死地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味,是自己的嘴唇被咬穿了。 灯笼光晃动着,离他的鼻尖只有一寸许。 守卫狐疑地“嗯?”了一声,似乎察觉到了阴影里,有一点异样的意味…… 熊淍甚至能看清对方灯笼杆子上沾着的、已经发黑发粘的血迹! 完了!被发现了! 熊淍眼底,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彻底熄灭,只剩下野兽临死反噬的疯狂凶光!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绞紧如钢索,握着铁片的手腕青筋暴起,只待那光再近一寸,就要拼死扑出! 千钧一发! “操!在这儿!”粗嘎嗓子的守卫,突然在通道更深处喊了起来,“妈的,缩在笼子最里头装死呢!吓老子一跳!快过来搭把手!这崽子沉得跟死猪一样!” 提灯的守卫猛地回头,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啥?真没跑?妈的,害老子白紧张!” 他骂骂咧咧,再没心思细看角落的阴影,提着灯笼快步朝同伴走去…… “晦气!刁管事那身血还没弄干净,又得搬这死狗!” 灯笼的光晕摇曳着,随着脚步声迅速远离…… 通道重新沉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熊淍像一根被彻底抽掉骨头的藤蔓,无声地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冷汗早已浸透破烂的衣衫,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背上伤口渗出的温热液体,与汗水混在一起……令熊淍浑身不得劲!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炸裂开来!刚才那生死悬线的一瞬间,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熊淍急促地喘息着,贪婪地吞咽着通道里污浊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他背上撕裂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痛楚!但这痛楚是真实的,证明他还活着!他缓缓摊开紧握的左手掌,那枚粗糙染血的铁片边缘,已被他掌心的血水和汗水浸透,粘腻地贴在皮肉上……黑暗中,他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声地咆哮……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活着! 通道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守卫粗鲁的咒骂声,还有沉闷的击打声……那是另一个倒霉的奴隶在被拖走。 熊淍闭上眼睛,那声音像冰冷的缝衣针,扎进他麻木的神经里。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将身体更深地缩进这片暂时安全的阴影里,如同受伤的野兽舔舐着伤口,积攒着下一次搏命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通道的另一头,传来了新的、更沉重、更整齐的脚步声!不止两个人!还有金属甲片摩擦的冰冷声响! “人在这儿!刁管事‘处理’了,这个就是姓熊的崽子!”是刚才那个粗嘎嗓子的守卫,声音里带着谄媚和小心翼翼。 “王爷要的是活口!活的!懂吗!”一个截然不同的、冰冷得不带丝毫人味的声音响起,像铁片刮过骨头,“弄成这样?你们九道山庄,办事真是越来越出息了!” “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小的们该死!但这小子命硬得很!刚才还……”粗嘎嗓子似乎想辩解什么,却被那冰冷的声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 “闭嘴!带走!”冰冷的声音不容商量。 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熊淍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缩成了针眼!他不再躲藏,扶着湿滑冰冷的石壁,用尽全身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骨头缝里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尸山血海里的残破战旗。 灯笼光再次亮起,这次更亮,也更冷。几个穿着暗沉铁甲、面无表情的王府亲兵出现在光晕里,他们的甲胄样式古怪,关节处覆盖着狰狞的兽头吞口,行走间只有金属摩擦的细碎声响,沉默得像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僵尸。为首一人身材并不高大,但是气息阴冷犹如眼镜蛇,脸上罩着半张冰冷的铁面具,只露出薄薄的嘴唇和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熊淍,如同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 “就是他?”铁面人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更显沉闷冰冷。 “是!是!是!大人!就是他!熊淍!”守卫点头哈腰。 铁面人没再说话,只是下巴微微一抬。他身后两个铁甲兵立刻上前,动作迅捷如电,一左一右钳住了熊淍的手臂!他们的手指如同钢浇铁铸,冰冷坚硬,瞬间就锁死了熊淍的关节,巨大的力量让他根本无法挣扎半分!比王屠手下的那些打手,强悍了何止十倍! 熊淍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却没有再试图反抗,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任由对方拖拽着向前。他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个铁面人的身上,将这身甲胄,这张面具,这双冰冷的眼睛,深深地、带着刻骨恨意地烙印进心底! 王府! 这就是王府的爪牙! 他们拖着熊淍,走过那条他曾和岚一起爬过的、弥漫着血腥和绝望气息的通道。刁管事那间石室的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地上只留下一大滩深褐色、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那个肥胖狠毒的身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铁甲兵拖着他,毫不停留地穿过这片血腥之地,走向通道更深、更黑暗的尽头。 那里,不再是九道山庄熟悉的地下世界,而是一道沉重的、镶嵌着巨大兽头铜环的铁门!门紧闭着,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铜环上狰狞的兽头,在昏暗中张着嘴,仿佛要吞噬一切。 铁面人上前一步,伸手在兽头的眼睛处按了几下,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沉重的机括声,在门后沉闷地响起…… “咔哒!咔哒!” 接着是巨大的铁栓被抽离的轰隆声。 “轰隆!” 厚重的铁门向内缓缓开启,一股强劲冰冷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外面世界尘土的气息,也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更深沉、更压抑的森严! 门外,不是九道山庄的院落。 天光! 惨白的天光刺痛了熊淍久处黑暗的双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瞳孔剧烈收缩……眼前是一条狭窄、陡峭的山道,蜿蜒向上,隐没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山道两旁,是刀劈斧凿般陡峭的石壁,寸草不生,透着一股死寂的荒凉。而更远处,影影绰绰,在惨白天幕的映衬下,矗立着一片庞大得令人窒息的黑色轮廓!飞檐斗拱如同巨兽嶙峋的骨刺,沉默地刺向阴霾的天空……高耸的围墙,厚重得如同山脊,上面隐约可见巡弋的人影。 那就是王府!像一头蛰伏在灰暗天幕下的洪荒巨兽,投下无边无际的沉重阴影,将山道和山道上的所有人、物等,都笼罩其中,压得人喘不过气! 几辆由粗大原木钉成的囚车,如同丑陋的棺材,就停在山道下方不远处。拉车的不是马,而是几头眼神浑浊、打着鼻响的骡子。囚车旁,还站着几个同样穿着铁甲的王府兵卒,如同冰冷的雕塑;囚笼里,已经塞着几个蜷缩的身影,看穿着像是九道山庄里最下等的苦力奴隶,一个个眼神空洞麻木,身上带着新鲜的鞭痕。 “扔进去!”铁面人冰冷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钳住熊淍的铁甲兵猛地发力,像丢一袋破麻布般,将他狠狠掼向其中一辆囚车敞开的木栅栏门! “砰!” 身体砸在囚车粗糙坚硬的原木底板上,震得熊淍的五脏六腑好像都移了位!背上尚未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蜷缩在冰冷的木板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木头腐朽的霉味,混杂着骡子身上的骚臭,一股脑儿钻进鼻腔。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压抑到极致的声响,像濒死野兽的呜咽,却硬生生将冲到嘴边的痛苦的低吟声咽了回去! 不能叫!不能在这些人面前示弱! 囚车的木栅栏门被铁链“哗啦啦”地锁死!沉重的撞击声,如同敲响了命运的丧钟! 骡车开始移动,车身剧烈地颠簸起来,每一次颠簸都像要把骨头颠散架似的…… 车轮碾过崎岖的山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沿着那狭窄陡峭的山道,朝着那片沉默而森严的黑色巨影,一点点爬去。 山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沙砾,抽打在脸上,生疼! 熊淍侧躺在冰冷的囚笼里,随着车身的摇晃而无力地滚动着身体。每一次滚动,都摩擦着背上的伤口,带来新一轮尖锐的刺痛!他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更浓的铁锈味,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透过木栅栏的缝隙,他望着外面移动的景象:陡峭、荒凉的石壁,灰蒙蒙的天空,还有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庞大、越来越清晰的黑色巨影…… 王府! 那高耸的围墙越来越近,越来越具有压迫感,墙砖巨大而冰冷,缝隙里透出一种经年累月的阴沉色泽。墙头之上,隐约可见戴着铁盔的守卫身影,如同钉子般钉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手中长矛的矛尖,在惨淡的天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冰冷的寒星。 恨! 如同熔岩般滚烫粘稠的恨意,在熊淍冰冷、麻木的躯壳深处,疯狂地翻腾、咆哮!几乎要冲破胸膛! 王道权! 王屠! 还有这吃人的王府! ……是它们碾碎了他熊淍的一切!亲人、家园、尊严,还有……岚!岚那双清澈的、带着惊恐的眼睛,被王屠的爪牙强行拖走时,绝望的哭喊声,如同锥子一样,反复在熊淍的心口搅动! “岚……” 这个名字在他的舌尖无声地滚动,带着血的味道。她还活着吗?那个所谓的“药窖”……王屠那畜生把她献给了王府……王爷亲自提审……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碰撞着,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更深的恐惧和更汹涌的恨火!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控制地想象着,岚可能遭遇的种种非人折磨!那恨意如同毒藤,疯狂地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熊淍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伤口里!更剧烈的疼痛刺激着他,让他从那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恨意狂潮中,挣扎出来一丝缝隙!不能疯!现在不能疯!他一遍遍在心里嘶吼! 活着!必须活着!只有活着,才能找到岚!只有活着,才能把那些畜生送进地狱! 囚车在沉闷的吱嘎声中,终于攀上了山道的尽头,停在了一扇巨大的、包着厚厚铁皮的城门前。 城门上方,一块巨大的黑色匾额高悬,上面两个硕大的鎏金大字,在阴郁的天色下依旧刺眼夺目:“王府!” “王府”那两个字的字体,透着一种霸道蛮横的狰狞感,像两只俯瞰众生的冰冷的魔鬼之瞳! 城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得令人心悸的摩擦声,仿佛巨兽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一股更加阴冷、更加陈腐的气息,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草药苦涩味和一种……一种若有若无的、仿佛什么东西,裹挟着缓慢腐败的甜腥气,扑面而来!这气息钻入鼻腔,让熊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囚车被驱赶着,碾过城门下巨大的青石板,驶入了这座巨兽的腹地。 眼前骤然一暗! 高墙隔绝了本就惨淡的天光,只有两侧悬挂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惨白色气死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一条极为宽阔、却异常压抑的青石甬道。甬道两旁,是连绵不断的高大屋宇,黑沉沉的,窗户开得很小很高,像一只只窥探的、冷漠的眼睛…… 王府的建筑风格粗犷而阴森,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飞翘的檐角,檐角上蹲踞着造型狰狞的异兽石雕,在昏暗的光线下,张牙舞爪,仿佛随时会扑下来噬人。 空气死寂得可怕,只有囚车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以及骡子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在这空旷得令人心慌的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远处,似乎有模糊的、压抑的哭泣声和鞭打声传来,飘忽不定,更添几分鬼域般的阴森! 铁甲兵卒们沉默地押着囚车前行,脚步声整齐划一,如同送葬的鼓点。他们的铁甲,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铁甲兵卒面甲后的眼睛扫视着四周,如同没有生命的傀儡!这里没有九道山庄那种赤裸裸的暴虐喧嚣,却弥漫着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规则和秩序,像一张无形而冰冷的铁网,将一切都牢牢束缚其中。 熊淍趴在冰冷的囚笼里,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如同警惕的梅花鹿,扫视着这座庞大的囚笼。每一块冰冷的青石,每一扇紧闭的黑漆大门,每一个沉默的铁甲士兵,都像一根根无形的刺,扎进他的眼底,刻进他的骨头里!这里比九道山庄更庞大,更森严,也更可怕!王道权……那个灭他满门,将他打入地狱,如今又囚禁了岚的畜生!就盘踞在这片巨大阴影的最深处! 恨意在胸腔里无声地炸开!冰冷!尖锐!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熊淍像一块被投入冰海的烙铁,外表麻木死寂,内里却翻腾着焚尽八荒的毒火!这王府的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他亲人的血!这森严的秩序,就是压在他和岚身上的沉重枷锁! 囚车在死寂中前行,最终在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外停了下来。 这里的院墙更高,大门紧闭,门口守着四个同样装束的铁甲兵卒,如同四尊门神。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腐败甜腥气,似乎更浓了一些,混杂着某种陈年药渣的苦涩,令人作呕。 “人犯带到!” 铁面人冰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如同敲碎了薄冰。 沉重的大门无声地向内开启,露出一片更加幽深的黑暗……里面没有点灯,只有门洞开处投进去的、甬道里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门内几步远的地方:冰冷光滑的青石地面,空无一物,仿佛一张通往深渊的巨口。 押送的铁甲兵粗暴地将熊淍从囚车里拖拽出来,像扔一袋垃圾般,狠狠掼在门内那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咚!” 身体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剧痛让熊淍蜷缩起来,眼前金星乱冒!他挣扎着抬起头,目光透过散乱的额发,无助地望着门内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院落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里传了出来! “嗒……嗒……嗒……” 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和……粘滞感!仿佛踏在湿滑冰冷的苔藓上。 熊淍全身的寒毛一霎那间炸起!一股比这王府阴风更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头顶! 这脚步声……这脚步声不对!绝不是铁甲士兵那种沉重规整的步伐!也不同于寻常人!这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湿冷的诡异感!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个模糊的、瘦长的人影轮廓,在门内那片深沉的黑暗中,渐渐显现出来……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那人影似乎穿着一身宽大的、颜色难辨的长袍,走动时,袍角下摆似乎拖曳着地面,发出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人影在距离熊淍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腐朽的气息,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地蔓延过来,一眨眼间包裹了熊淍!那气息里,混合着浓重的草药的苦涩味、一种陈年墓穴的土腥气,还有……一丝极其淡薄、却让熊淍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熟悉的气息! 那是什么? 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这腐朽冰冷的气息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极其微弱、几乎被彻底掩盖的……少女身上特有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不!不可能!一定是这鬼地方的怪味让自己产生了幻觉! 岚,怎么会在这里?她应该……她应该被关在别处! 可那微弱而又熟悉的气息,如同最钓鱼的钩子,死死钩住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黑暗中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宽大的袍袖下,一只异常苍白、枯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手,缓缓抬了起来。那只手,白得不正常,皮肤紧贴着骨头,仿佛没有一丝血肉,指甲却是诡异的深紫色!那枯瘦的手指,正对着地上蜷缩的熊淍,然后,极其缓慢地……勾了一勾。 一个冰冷、干涩、如同生锈铁片摩擦的嗓音,从黑暗深处飘了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渣,狠狠砸在熊淍的心上! “他就是……王爷……指名要的……新‘料’?啧…骨头倒是挺硬……就是不知……熬得住几回药炼……能撑过‘寒月’那丫头……几成……” 寒月! 那干涩声音吐出的最后两个字,像两道裹挟着万载寒冰的惊雷,猝然劈开了熊淍死寂的心湖! ------------ 18.王府的獠牙(上) 熊淍被锁进王府最肮脏的角落,成了连马都不如的奴隶。 鞭子抽在背上时,他闻到管事身上有九道山庄的土腥味。 深夜运送尸体,他看见寒冰囚笼里蜷缩着熟悉的身影。 枯骨般的手指出现在黑暗深处,嘶哑低语: “不知这新料,能熬过寒月那丫头几成药炼……” …………………………………………………………………………………………………… 沉重的王府大门在熊淍身后轰然关闭,那声音闷得像一口巨棺盖上了盖子。最后一丝挣扎的天光被彻底掐灭,王府深宅大院特有的阴冷湿气,带着陈年木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昂贵熏香的霉腐味儿,像无数冰冷的细针,狠狠扎进他的鼻腔和每一个毛孔。 他脖子后面被锁链磨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被王府侍卫重拳砸过的钝痛。可这些痛楚,都被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沉默而森严的“富贵”给硬生生压了下去,变成一种黏腻的恶心感,堵在喉咙口。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又宽又直,直通远处影影绰绰的巍峨殿宇。道旁矗立着两人合抱粗的巨柱,柱身盘绕着张牙舞爪的金龙,鳞片在廊下惨白的石灯映照下,闪着冷硬的光。屋檐下挂着的琉璃风铃精致绝伦,本该有悦耳清音,此刻却死寂一片,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悬在半空,漠然俯视着闯入的不速之客。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每一次吸气都格外费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押送他的两个侍卫猛地一搡,熊淍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粗重的锁链哗啦作响,冰冷刺骨地缠绕着他的手腕和脖颈。“磨蹭什么!贱皮子!”其中一个侍卫骂骂咧咧,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激起一点微弱的回声,旋即又被那无处不在的、死水般的寂静吞没。 他被推搡着,沿着甬道旁一条狭窄得多、也肮脏得多的侧路拐去。空气里的味道瞬间变了。方才那种冰冷昂贵的熏香霉腐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酸腐汗臭、牲畜粪便的骚气,还有食物馊败的酸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热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 目的地到了:王府的马厩区。巨大的顶棚下,光线昏暗。几十匹高头大马被分隔在宽敞的隔栏里,皮毛油光水滑,膘肥体壮,正悠闲地咀嚼着上好的豆料。隔栏打扫得颇为干净,地上铺着干燥的草垫。相比之下,马厩深处角落那个用几块破木板草草钉出来的窝棚,简直像个猪圈。 “滚进去!以后这儿就是你的窝!”侍卫解开熊淍脖颈和手腕上的锁链,像丢垃圾一样把他狠狠推进那个低矮、散发着霉味和尿臊味的窝棚。 木板墙上糊着厚厚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泥垢和污渍。角落里胡乱堆着一小撮散发着腐烂气味的稻草,勉强算是个“铺位”。熊淍扶着粗糙冰凉的木板墙站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里的气味,比九道山庄最污秽的奴隶坑道还要令人难以忍受。至少那里是直白的、粗粝的恶臭,而这里,是富贵裹挟下的腐烂,是赤裸裸的践踏。 “新来的?哼!”一个阴鸷的声音在窝棚外响起。 熊淍抬眼。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管事服饰的中年***在外面,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像毒蛇一样在昏暗的光线里上下游移,审视着熊淍身上的每一道鞭痕和污迹,最后落在他那双沾满污泥的破草鞋上。 那目光,让熊淍瞬间想起了九道山庄里那些盯着奴隶像盯着牲口的监工!像,太像了!尤其是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某种……某种干燥泥土被血腥浸透后散发出的特殊腥气!这味道,像烙印一样刻在熊淍的记忆深处——那是九道山庄特有的、死亡和酷刑的气息!这个管事,绝对和王屠那条老狗脱不了干系!一股冰冷的杀意猛地窜上熊淍的心头,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瞬间绷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 “看什么看!狗奴才!”管事猛地一瞪眼,手里的皮鞭毫无征兆地、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抽了过来! 啪! 这一鞭结结实实抽在熊淍的肩胛骨上。破旧的粗布麻衣根本挡不住,鞭梢的力道像烧红的铁条狠狠烙下!剧痛!熊淍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瞬间咬紧,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他踉跄了一下,但终究没有倒下,只是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管事,眼神像淬了寒冰的刀子。 “哟呵?骨头还挺硬?”管事被他看得心里莫名一寒,随即恼羞成怒,抬手又是几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下来!“瞪!让你瞪!进了王府,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懂不懂规矩!懂不懂!” 鞭影如毒蛇乱舞。熊淍不再硬抗,他绷紧全身的肌肉,在狭窄的空间里尽力闪躲、格挡。鞭子抽在手臂上,火辣辣地疼;抽在背上,皮开肉绽。每一次闪避,都牵动着他身上原有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一丝痛哼溢出喉咙,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几乎要将对方吞噬的怒火和刻骨的恨意。这恨意,不仅仅是对眼前这条走狗,更是穿透了他,直指他背后那深不见底的王府,指向那个叫王道权的恶魔! “哼!贱骨头!”管事似乎也打累了,看着熊淍满身血痕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怵,悻悻地收回了鞭子。“算你运气好,今天只让你洗马!滚去干活!要是有一匹马刷得不干净,老子扒了你的皮!” 冰冷的井水像无数根钢针扎进皮肤。熊淍站在巨大的石槽边,木然地用一把硬得硌手的鬃毛刷,用力刷洗着一匹枣红马油亮的皮毛。手指早已被冻得通红麻木,几乎失去了知觉。背上新添的鞭伤浸在冰冷刺骨的井水里,每一次动作都带来一阵钻心的抽痛,像有无数的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 枣红马舒服地打着响鼻,偶尔甩甩尾巴,将冰冷的、混杂着马粪气味的水珠溅到熊淍脸上、脖子上。 “妈的!畜生!”旁边一个同样在刷马的瘦小奴隶低声咒骂着,他的一条腿明显有些瘸,动作迟缓笨拙,背上也交错着新旧鞭痕。他瞥了一眼沉默得像块石头的熊淍,又飞快地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恐惧,“新来的?忍忍吧……在这儿,连这些马都比我们金贵……” 熊淍没吭声,只是用力地刷着马身。马匹光滑的皮毛映出他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头发散乱,脸上沾着泥污和马厩的草屑,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泛着青紫色,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吓人,像两口幽寒的古井,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原。 忍?他当然要忍!这滔天的血仇,这刻骨的屈辱,这每一鞭抽下来的痛楚,都像滚烫的烙铁,一遍遍灼烧着他的灵魂,也一遍遍淬炼着他心中那把名为复仇的剑!岚还下落不明,逍遥子师父血仇未报,他这条命,早已不是自己的!这王府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着他亲人的血!他必须活下去,像毒蛇一样蛰伏,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机会! “喂!那边的!磨蹭什么呢!”管事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打断了熊淍的思绪。“洗完马滚去浣衣房!一堆衣服等着洗呢!天黑之前干不完,今晚就别想吃饭!” 浣衣房在王府更深处的一个院落。这里弥漫着浓重的皂角和一种廉价香料混合的刺鼻气味。几十个形容枯槁的妇人奴隶佝偻着腰,围在巨大的石槽边,麻木地用木棒捶打着堆积如山的华美衣物。那些绫罗绸缎,色彩鲜艳,绣工精美,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流光溢彩,与她们身上破旧褴褛、沾满污渍的灰布衣服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熊淍被分派到一堆颜色最深、质地最硬的侍卫外袍前。冰冷的脏水再次浸透他的双手和衣袖。他拿起沉重的木棒,用力捶打起来。每一次木棒砸在湿透的厚重布料上,都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酸痛。汗水混着冷水,从他额头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一个监工模样的老妇抱着几件明显更精致、像是内眷所穿的衣服走了过来,嫌弃地扫了一眼熊淍捶打的地方,尖声命令:“那边!新来的!别碰那些精细料子!去!把这些运到后面秘狱外围去!那里的人等着换洗!”她指着的,是角落里一堆散发着浓重汗臭、甚至隐隐带着暗红色污渍的、更破旧的粗布衣服。 秘狱外围? 熊淍心头猛地一跳。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不祥的寒气。他默默接过那堆散发着怪味的脏衣服,沉甸甸的,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汗臭、血腥和某种……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甜腥气直冲鼻腔。 带路的是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奴隶,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眼神浑浊得像两口枯井。他佝偻着背,提着灯笼,一言不发地在前面引路。灯笼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脚下小小的一片青石板路,更深邃的黑暗在前方无声地蔓延。 他们穿过一道道越来越狭窄、越来越冷僻的回廊。两侧高耸的围墙投下巨大的阴影,将头顶本就所剩无几的天光完全吞噬。空气变得异常寒冷、潮湿,带着浓重的地底霉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极其淡薄的、令人极度不安的草药苦涩气。脚下的青石板路也变得湿滑起来,布满了深色的、不易察觉的苔藓。死寂!绝对的死寂!只有他们两人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还有灯笼竹骨偶尔发出的、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嘎吱”声,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反而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着熊淍紧绷的神经。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扇极其厚重的、包着黑铁皮的低矮木门。门开在墙根下,更像是通往地窖的入口。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光,同时泄露出来的,还有一股骤然浓烈起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气!以及那若有若无的药味中,夹杂着的……一丝极其淡薄、却让熊淍全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的、熟悉的气息! 干净的皂角清香!极其微弱,几乎被浓重的药味和寒气彻底掩盖,但熊淍绝不会认错!那是岚身上独有的、像初雪融化后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 岚!怎么可能! 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一股冰冷的麻痹感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停下脚步,瞳孔在黑暗中急剧收缩!幻觉?一定是这鬼地方阴寒的气息和浓烈的药味让他产生了幻觉!岚怎么可能出现在王府最核心、最隐秘的秘狱附近?她被王屠那个畜生带走,生死未卜,也许……也许早已…… 可那丝微弱到极致的气息,却如同最恶毒的钩子,带着刺骨的冰寒,死死钩住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它穿透了浓重的药味和寒气,固执地钻进他的鼻腔,直刺心底! “别停!”前面的老奴隶头也不回,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快走!放下东西立刻离开!这里……不是活人该待的地方!听见任何声音,看到任何东西……都当是噩梦!忘掉!” 老奴隶的语气里那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像冰水一样浇在熊淍心上,非但没有压下他翻腾的念头,反而让那丝微弱的皂角清香在他感知中更加清晰、更加尖锐!它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意识的最深处! 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僵硬地跟着老奴隶走到那扇黑铁门前。门无声地打开一条缝隙,一股比外面强烈十倍的、混合着浓郁药味和刺骨寒气的阴风扑面而来,冻得他浑身一哆嗦。门内,似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两侧石壁上嵌着几盏光线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油灯,映照出通道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老奴隶将灯笼放在门边,迅速从熊淍手里接过那堆脏衣服,动作快得像是怕沾染上什么瘟疫。就在他转身要推门进去的瞬间,通道深处那浓重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非人的拖曳声! 沙…沙…沙… 声音缓慢,带着一种湿冷的、布料摩擦地面的诡异的神秘感! ------------ 18.王府的獠牙(下) 熊淍全身的寒毛瞬间倒竖!一股比这秘狱阴风更刺骨的寒意,一下子从尾椎骨猛地开挂,直冲天灵盖! 这声音……这脚步声不对!绝不是铁甲士兵那种沉重规整的步伐!也不同于寻常人! 这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湿冷的粘滞感,像是……某种从墓穴深处爬出来的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个模糊的、瘦长得极不协调的人影轮廓,在通道深处那片深沉的黑暗中,渐渐显现出来。摇曳的、微弱的油灯光线只吝啬地勾勒出它的边缘,根本照不清面目!只能看到那人影似乎穿着一身宽大的、颜色暗沉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长袍。走动时,袍角下摆长长地拖曳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人影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腐朽的气息,如同从万年冰窟里吹出来的阴风,无声地蔓延开来,一眨眼间将熊淍整个包裹!那气息里,混合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草药苦涩味、一种陈年墓穴深处特有的阴冷土腥气,还有……一股极其淡薄、却让熊淍浑身血液几乎彻底冻结的、属于岚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这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真实! 那腐朽冰冷的气息深处,那一股微弱却无比执拗的……少女身上特有的、干净的皂角清香! ”嗡!“ 熊淍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脑壳一片空白!紧接着是无边无际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和恐惧! 不!不可能!一定是错觉!是这鬼地方的气息扭曲了他的感知!岚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个? 黑暗中的人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宽大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袍袖下,一只异常苍白、枯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层灰败皮肤包裹着骨头的手,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了起来。那只手,白得没有丝毫活气,皮肤紧贴着指骨,指甲却是深不见底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紫色!那枯柴般的手指,正对着站在门边、浑身僵硬的熊淍,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迟滞感……勾了一勾。 一个冰冷、干涩、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粗糙石面上用力摩擦的嗓音,从通道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飘了出来。那声音像是被冻结了千百年,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陈泥和腐朽的动物尸体的气息,狠狠砸在熊淍的心头上,砸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就是……王爷……指名要的……新‘料’?啧!骨头倒是挺硬……就是不知……熬得住几回药炼……能撑过‘寒月’那丫头……几成?” 寒月! 那干涩刺耳的声音吐出的最后两个字,像两道裹挟着万载玄冰的九幽雷霆,猛然劈开了熊淍死寂的心湖! "轰隆!" 整个世界在他d的眼前骤然崩塌、旋转、碎裂! 寒月!寒月! 那冰冷声音吐出的最后两个字,如同两把锋利无比的尖刀,狠狠捅进熊淍的耳朵,又瞬间炸裂开来! ”轰隆!“ 熊淍的思维像一团乱麻一样,”剪不断,理还乱“!紧接着又是无边无际的、足以冻僵灵魂的寒冷和剧痛! 寒月!岚? 那只枯骨般的手,那非人的腐朽气息深处,那一缕微弱的、属于岚的皂角清香……还有这令人作呕的称呼:“寒月”……这一切像无数碎裂的、带着尖刺的镜片,在他混乱的意识中疯狂旋转、切割! 王爷指名要的“新料”?熬过“寒月”几成药炼?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他们对她做了什么?!药炼?什么药炼?!她……她还活着吗?那个在黑暗中勾动手指的怪物……它口中的“寒月”……是岚吗?!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不受控制地从熊淍紧咬的牙关里挤了出来。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指甲深深抠进门边冰冷的石壁,碎石和污垢嵌入指甲缝,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抵消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和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通道深处那片黑暗!那枯瘦人影所在的位置!恨意!如同沉寂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炽热滚烫的岩浆混合着刺骨的冰寒,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咆哮!几乎要冲破他的皮囊,将眼前这片吞噬了岚的黑暗彻底焚毁! “走!快走!” 旁边那老奴隶吓得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他完全顾不上那堆脏衣服了,一把抓住熊淍几乎要冲进去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死命地将他往后拖拽!那枯瘦人影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拖进了坟墓! 熊淍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被老奴隶拖着踉跄后退。但他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那片黑暗的通道。通道深处,那个枯瘦如鬼的人影似乎无声地咧了一下嘴,露出一点模糊的、非人的惨白弧度。宽大的袍袖再次抬起,那只深紫色指甲的枯手,朝着熊淍的方向,又极其缓慢而清晰地……勾了一勾。 这一次,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头皮炸裂的、赤裸裸的恶意和……期待!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逃不掉。 冰冷的黑铁门在老奴隶拼死拉扯下,“嘭”地一声被重重关上!隔绝了通道内那令人窒息的阴寒和腐朽气息,也隔绝了那只枯手无声的召唤。 但隔绝不了熊淍眼中那足以焚天的恨火!隔绝不了那“寒月”二字在他灵魂深处掀起的惊涛骇浪! 他被老奴隶拖着,跌跌撞撞地离开这通往地狱的入口。背后那扇厚重的黑铁门,像一只巨大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逃离的背影。空气里,那丝微弱的、干净的皂角清香似乎还未完全散去,如同幽灵般缠绕着他,混合着那枯骨怪物留下的腐朽药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绝望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渗入他的骨髓。 岚……寒月……王爷的新“料”……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回到马厩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窝棚,熊淍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石像,重重地瘫倒在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稻草堆上。背上新旧的鞭伤火辣辣地疼,被冰冷井水泡得麻木的手指开始恢复知觉,传来针扎似的刺痛。但这一切的痛楚,在心口那撕裂般的剧痛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黑暗中,他蜷缩起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冷的,是恨!是滔天的恨意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在撕扯着他! 那只枯骨般的手,那冰冷的勾动……那非人的腐朽气息中一丝属于岚的微弱气息……还有那两个字——“寒月”……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钻进他的脑海,盘踞不去,疯狂噬咬!他们到底把岚变成了什么?那个袍子下的东西……是人?还是……药炼出来的怪物?她还活着吗?还有多少意识?她……她还记得他吗?记得那个在九道山庄的鞭影下,用身体护住她的熊淍吗? “熬得住几回药炼……能撑过‘寒月’那丫头几成……” 那如同生锈铁片摩擦的冰冷话语,一遍遍在他耳边回荡。 药炼!他们用岚的身体做实验!把她变成了“寒月”?那个怪物口中用来“炼”新料的工具?一股腥甜猛地涌上熊淍的喉咙,他死死捂住嘴,才将那口翻腾的淤血咽了回去。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他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无尽的苦涩和灼烧感。 恨!像地狱的业火在他五脏六腑里焚烧!王道权!王屠!还有那个黑暗中的枯骨怪物!他要杀了他们!把他们碎尸万段!千刀万剐! 可是……岚还在他们手里!就在那道黑铁门后面!在那片冰冷、黑暗、充满药味的地狱里! 复仇的烈焰在胸腔里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毁。但岚那双曾经清澈、如今不知蒙上何等阴翳的眼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不能莽撞!绝对不能!那道门后面,是王府最深的獠牙!是王道权精心布置的、吞噬人命的魔窟!他现在冲进去,除了白白送死,让岚彻底失去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还能改变什么? 逍遥子师父沉静的面容,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师父的声音,穿越了时空的阻隔,低沉而坚定地在他心底响起:“淍儿,剑非凶器,心向光明。真正的力量,源于守护,而非毁灭。莽撞的怒火,只会烧毁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记住,活着,才有希望。” 师父的话语,如同磐石,暂时压住了他心中狂暴的复仇火焰。熊淍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了一些,但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下来,凝聚成一种更为可怕、更为执拗的幽光。他缓缓摊开一直紧握成拳、指甲深陷掌心、渗出丝丝血迹的手。冰冷的空气刺激着伤口,带来细微的刺痛。 活着。他必须活着。像最阴冷的毒蛇一样潜伏在这片腐朽的“富贵”泥沼里。他要找到那扇黑铁门的钥匙,找到接近那个“寒月”的方法,找到这王府深埋在地底的所有秘密!每一鞭的屈辱,每一份苦役的折磨,都在提醒他这血海深仇!都在为最终那致命的一击积蓄力量! 黑暗中,熊淍睁着眼,毫无睡意。马厩里牲口偶尔的响鼻和蹄子刨地的声音,远处王府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的梆子声,都成了这死寂夜幕的背景。时间一点点流逝,冰冷而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窝棚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并非脚步声的窸窣响动!像是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刮擦着粗糙的木板! 熊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头在黑暗中惊醒的猎豹,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极致!他无声地、极其缓慢地调整姿势,从蜷缩变为半伏,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蓄势待发。眼睛死死盯住窝棚入口那块破烂草帘的缝隙。 外面是谁?是那个马厩管事又来刁难?还是……秘狱那边的东西?那个枯骨般的怪物? 那窸窣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窝棚里有没有反应。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更快。紧接着,草帘下方那道狭窄的缝隙里,一个小小的、长条形的、用粗糙油纸紧紧包裹的东西,被一只同样枯瘦、布满老茧、但明显属于活人的手,极其敏捷地推了进来! 那东西落在窝棚内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外面的窸窣声瞬间消失了。只有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熊淍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了足足有半盏茶的时间,确定外面再无任何动静。他才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挪到那油纸包旁边。 借着窝棚木板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那油纸包不大,却裹得严严实实。他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一层层、极其小心地剥开那粗糙油腻的纸。 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药!几块颜色深浅不一、散发着不同药草气味的膏状物!还有一小卷被磨得异常锋利的、用来刮削马蹄铁锈的薄铁片! 药膏的气味很杂,但其中一种带着清凉苦涩气息的,熊淍认得!在九道山庄最黑暗的日子里,他曾见过一个濒死的老奴隶偷偷藏着一点这种药,说它能吊住一口气,也能麻痹最深的痛楚!是奴隶们用命换来的、最后的挣扎! 是谁?是谁在王府这吃人的魔窟里,将这救命的药和锋利的铁片,送到了他这个最低贱的新奴隶手中? 油纸包的最底层,似乎还垫着一小块揉皱的布片。熊淍将它抽了出来,凑到眼前。布片很旧,边缘磨损,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角,用极其细密的针脚,绣着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小的图案…… 一只展开翅膀、姿态却显得有些扭曲僵硬的……飞蛾。 这图案……这针法…… 熊淍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几乎被他遗忘在九道山庄血泪深处的模糊身影,骤然撞进脑海! 是她?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地缩在角落、手指却异常灵巧、常在破布上偷偷绣些小东西的女孩?她也被卖进了王府?她还活着?她怎么知道……他在这里?又为何要冒如此天大的风险?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瞬间充斥了熊淍的脑海。他死死攥紧了那块绣着扭曲飞蛾的布片,冰冷的铁片硌着他的掌心,那些药膏的气息混合着马厩的恶臭钻进鼻腔。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巨大谜团的一线微光,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刚刚被“寒月”二字搅得天翻地覆的心湖里,再次激起了狂澜! 王府的獠牙之下,黑暗浓稠如墨。 秘狱深处的“寒月”,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这匿名的赠药与飞蛾绣像,却像黑暗中,悄然亮起的一盏微弱、诡异的灯! ------------ 19.王道权初现(上) ☞熊淍在王府马厩发现神秘的药包,绣着扭曲飞蛾的布片,让他想起九道山庄的故人。 ☞他暗中观察王府赈灾法会,第一次看见仇人王道权:那伪善的王爷竟在百姓簇拥下悲悯垂泪。 ☞深夜,暗巷里一只冰冷的小手,塞给他染血的布条,绣着破碎翅膀的飞蛾与“寒月”二字。 ☞王府深处隐约传来铁链刮擦声,很像是岚拖着镣铐走路的声音…… …………………………………………………………………………………… 马厩里的恶臭,熏得人脑仁发疼,混杂着草料腐败的气息、牲口浓烈的体味,还有新鲜马粪蒸腾出的热烘烘的腥臊……熊淍却像一根钉子,死死钉在角落里一堆湿冷的烂草上,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手中攥着那个刚刚得来的油纸包,如同捏着一团灼热的炭火,又像握住了一线随时会断的生机!那几块颜色斑驳的药膏,散发出难闻气味,霸道地撕开了弥漫的污浊空气。其中,那股熟悉的、带着刺骨清凉的苦涩,像一根冰冷的针,一眨眼间扎穿了他尘封的记忆! 九道山庄!那个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绝望的活地狱!他亲眼见过一个熬干了血肉的老奴隶,在咽气前死死攥着指甲盖大的一点这种药膏,浑浊的眼睛里竟透出一点光,干裂的嘴唇蠕动着,说这是“吊命的宝贝”,也是“能让人忘了疼的毒”……那是用命换来的,最后一点挣扎的念想。 是谁?在这比九道山庄更凶险、更森严的王府魔窟深处,把这能续命、也能麻痹灵魂的东西,还有这薄如柳叶、边缘磨得能轻易割开皮肉的锋利铁片,送到了他这新来的、最低贱的马奴手上? 油纸包最底层,那块被他抽出的布片皱巴巴的,边缘磨损得起了毛。凑到眼前,借着棚顶破洞漏下的一线惨淡月光,上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角,用细密得近乎诡异的针脚,绣着一个图案…… 一只飞蛾! 翅膀极力张开,仿佛要拥抱什么,但那姿态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扭曲,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死死缠住,徒劳地挣扎着,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头发冷的诡异! 这针法……这笨拙却透着股执拗劲儿的线条…… 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拿捏着,骤然间停止了跳动!九道山庄那深不见底的血泪深渊里,一个几乎被他碾碎在时光尘埃里的、模糊单薄的影子,猛地撞碎了记忆的闸门,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个总是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女孩!头埋得低低的,像一只受惊的鹌鹑,沉默得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那双骨节分明、沾满污垢的手,在无人注意的间隙,会偷偷捻起一小块破布头,用不知哪里寻来的、磨尖了的细木签,蘸着炭灰或草汁,在布上留下一些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图案……飞蛾,是她绣得最多的! 是她?那个连名字都模糊不清的、影子般的同伴?她也在这王府里?她还活着?她是怎么知道自己被关进了这马厩?又是怎样在王府这铜墙铁壁、步步杀机的天罗地网里,把这要命的东西递进来的?她图什么?! 无数个尖锐的疑问,如同滚烫的油锅里溅入了冷水,在熊淍的脑海里噼啪炸开!他死死攥紧了那块绣着扭曲飞蛾的布片,粗糙的布料硌着他布满茧子的掌心。冰冷的铁片贴着皮肤,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那混杂的药味和马厩的恶臭,呛得他几乎要呕吐出来。这突如其来的、裹挟着巨大谜团与风险的一线微光,像一块沉重的巨石,狠狠砸进他刚刚被“寒月”二字搅得天翻地覆、冰冷绝望的心湖深处!激起的不止是狂澜,更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混乱和惊悸。 王府的獠牙,在浓稠的黑暗中无声地磨砺着。秘狱深处那个叫“寒月”的影子,如同悬在他头顶、随时会落下的断头铡刀。而这匿名的药膏、铁片,还有这诡异扭曲的飞蛾绣像,却像黑暗深渊里突然摇曳起的一星鬼火!微弱,飘忽不定,带着无法言说的诡异和不祥,硬生生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里,撕开了一道透着寒气的缝隙! 他该怎么办? “哐当!” 一声粗暴的金属撞击声骤然响起,紧跟着是沉重木门被猛地推开的刺耳摩擦声! “起来!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起来!” 一个粗嘎如破锣的嗓子在门口炸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王八羔子们,睡挺香啊?天大的恩典砸脑袋上了!都滚出来!王爷要开坛做法事,广施恩泽,给城外遭灾的穷鬼们祈福!你们这群下贱胚子,也配沾沾这福气!都给老子滚去外院候着,听管事大人训话!手脚麻利点!迟一步,老子剥了你们的皮点天灯!” 是马厩管事,王府里一条最凶恶的看门狗。他挥舞着一根油腻腻的皮鞭,鞭梢在昏暗中闪着令人胆寒的光,劈头盖脸地抽打在地上、草堆上,发出“啪啪”的脆响,激起呛人的尘土。 角落里几个蜷缩着的奴隶像受惊的虾米猛地弹起,脸上还带着睡梦的懵懂和深切的恐惧,连滚带爬地往外冲。熊淍眼神一凛,飞快地将油纸包连同那布片塞进自己贴身破烂衣衫最隐秘的夹层里,冰冷的铁片贴着滚烫的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他混在人堆里,低着头,和其他奴隶一样,带着麻木的顺从,踉跄着挤出臭气熏天的马厩。 凌晨的空气冰冷刺骨,吸入肺里像含着无数把小刀。天色是那种令人压抑的、死气沉沉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巨大的、肮脏的裹尸布,沉沉地压在整个王府上空。 外院巨大的空地上,早已黑压压地跪满了人。一眼望去,全是穿着各色破烂号衣的奴隶,如同被收割后随意堆放的枯草。他们像一群群待宰的羔羊,被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王府护卫驱赶着,粗暴地分成几堆。熊淍被推搡着,和一群同样穿着灰扑扑、散发着马粪味号衣的马奴挤在一处角落。 空气凝滞得如同凝固的油脂,只有护卫们粗重的喘息、皮靴踩踏地面的沉闷声响,以及奴隶们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因恐惧而变得急促的呼吸声。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绝望笼罩着所有人。 “呸!装他娘的什么慈悲菩萨!” 一个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熊淍的耳边响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毒,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像浸泡过寒冰一般。 熊淍微微侧头。说话的是个跪在他旁边的老马奴,头发花白稀疏,脸上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嵌满了污垢和苦难的印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空荡荡的高台,眼神里没有一丝活气,只有刻骨的麻木和一种深不见底的恨意。 “昨儿个……昨儿个后巷里拖出去几个?” 另一个年轻些的奴隶,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他飞快地瞥了一眼四周的护卫,脖子缩得几乎看不见,“说是……说是偷了管事婆子的半块馊饼子……活活打死了!那血……那血顺着石板缝流了好远……” “哼,打死了算便宜!” 老马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像一条濒死的鱼,“进了那‘水牢’的……才是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地方……进去的就没见囫囵个儿出来过!骨头渣子都给你熬化了!这活阎王……外面装得人模狗样,心肝比墨还黑!比蝎子尾巴还毒!” “水牢?” 熊淍的心猛地一沉,几乎是下意识地,这个词就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他想到了那个绣着飞蛾布片的女孩,想到了秘狱深处那个叫“寒月”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缠在他心头的名字!这王府的水牢,是否就是通向那秘狱的入口?或者……是另一处更加恐怖的人间地狱? 老马奴布满血丝的眼睛斜睨了熊淍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傻子,带着深深的怜悯和绝望的嘲讽。“新来的?呵……那地方,提一个字都是催命符!”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漏气般的声音,“就在……就在这王府最深的地底下!王府里最见不得人的‘脏东西’,都往那儿塞!进去了……就别想再见到日头!骨头缝里的油,都能给你榨出来……点天灯!”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快,却带着一股渗入骨髓的阴寒。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熊淍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点天灯!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耳膜!逍遥子师父!他那如父如师的师父,曾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地对他讲述过赵家满门被屠的惨状!那些被抓住的族人,就是被王道权那个畜生,活活点了天灯!油脂燃烧的噼啪声,凄厉到非人的惨嚎……师父每每提及,那深埋眼底的痛苦和仇恨,几乎能焚毁一切! 这王府的水牢!这吃人的魔窟!难道……难道岚……那个他拼了命也要找到的人,也被关在那种地方?!像师父的族人一样,被当成待宰的牲口?! 怒火如同沉寂已久的火山岩浆,在熊淍的胸腔里轰然爆发!滚烫!灼热!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硬弓,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咯咯”声。掌心被那枚冰冷的铁片硌得生疼,却奇异地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堤坝的狂暴杀意!不行!现在冲出去,除了被乱刀分尸,没有任何意义!他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肃静!王爷驾到!” 一声尖利刺耳、如同阉割过的公鸡打鸣般的唱喏,猛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 轰隆隆! 沉闷如雷的鼓声骤然擂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紧接着,清越肃穆的钟磬之音随之而起,叮叮咚咚,仿佛从天外飘来,涤荡着尘世的污浊。 前方那巨大的、朱漆高台之上,两队手持拂尘、身穿崭新道袍的“高功法师”鱼贯而出。他们神情肃穆,步履飘然,口中念念有词,拂尘挥洒间,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护卫们如同潮水般无声地后退,在台下跪着的奴隶外围形成一道更加森严、闪着刀光剑影的人墙。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只剩下那庄严肃穆的法乐在回荡,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来了!那个灭他满门、屠他师父全族、将岚拖入地狱的元凶!熊淍猛地抬起了头!那双被刻意压低的、藏在前额乱发下的眼睛,此刻如同被点燃的寒星,爆射出两道凝聚了全部仇恨、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锐利光芒!死死地钉向那高台中央! 在众多法师的簇拥下,一个身影缓步登上了高台中央的主位。 那就是王道权! 一身玄青色绣着五爪蟠龙纹的亲王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气度雍容华贵。五十多岁的年纪,面容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不见多少皱纹。下颌留着修剪得极为整齐、透着儒雅气质的短须。一双眼睛,竟然是微微下垂的,眼尾带着几道温和的细纹,此刻微微眯着,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跪伏的奴隶,眼神里竟流露出一种……悲悯? 那是一种沉重的、如同慈父看着受苦儿女般的悲悯!他甚至微微抬起一只手,宽大的袍袖随风轻摆,仿佛要隔空抚慰这满地的苦难生灵。 “唉……” 一声沉重悠长、饱含着无限痛惜和悲悯的叹息,通过某种精巧的传声装置,清晰地回荡在整个巨大的外院上空,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叹息声里蕴含的情感是如此真切,如此厚重,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苦难。 “天降灾殃,黎庶何辜!” 王道权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朗醇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微微侧身,对着身边一位须发皆白、手持玉笏的老法师,语气沉重而诚恳:“道长,孤王夙夜忧叹,寝食难安。城外流离失所之百姓,皆是孤之子民!孤……心痛如绞啊!” 他说到“心痛如绞”时,眉头紧紧蹙起,那只抬起的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仿佛真的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老法师连忙躬身,声音洪亮,带着无比的崇敬:“王爷仁德,感天动地!您节哀!万民皆知王爷心系苍生,此番开坛祈福,广施粥米,定能上达天听,解此灾厄!此乃万民之福啊!” “孤之所为,不过尽一份人子之心罢了。” 王道权微微摇头,神情依旧沉痛而谦逊,那悲悯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如同蝼蚁般跪伏的奴隶们。当那目光掠过熊淍所在的角落时,熊淍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粘稠的寒意瞬间笼罩了自己!那感觉,就像一条毒蛇湿滑的信子舔过后颈!那不是悲悯!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一种看着待宰羔羊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熊淍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他死死地低下头,用前额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伪善!极致的伪善!这张悲天悯人的面具之下,是比九道山庄最污秽的烂泥还要肮脏百倍千倍的血腥和残忍!他想起了师父逍遥子那双燃烧着仇恨火焰的眼睛,想起了岚那双在记忆中清澈如水的眸子……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在他血脉里奔涌咆哮,几乎要冲破他的皮囊! 他必须死死忍住!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那枚藏在衣服下的锋利铁片边缘,已经刺破了皮肤,细微的刺痛和冰冷的触感,成了此刻唯一能让他维持最后一丝清醒的锚点! 冗长而繁琐的法事开始了。香烟缭绕,钟磬齐鸣。法师们踏着玄奥的步罡,挥舞着拂尘,吟唱着晦涩难懂的经文。王道权始终端坐在主位之上,神情肃穆而悲悯,偶尔随着法事的进程,低垂眼睑,口中默念着什么,俨然一副心忧天下、虔诚祈福的圣王姿态。 ------------ 19.王道权初现(下) ◐王道权法事上,假意开仓赈灾,熊淍在台下几乎咬碎钢牙。 ◐他逃回马厩,却收到一块染血的破布,上面是歪扭的“寒月”二字,还有一只翅膀断裂的飞蛾。 ◐当铁链拖地的声音自王府深处传来时,熊淍的血液一下子冻结:那是岚拖着镣铐的声音! ◐声音忽远忽近,像钝刀刮着骨头……她是否就在那传说中的水牢里挣扎? …………………………………………………………………… 惨白的光,终于艰难地刺穿了那铅灰色、沉甸甸的云层,它仿佛耗尽了力气,虚弱地洒落在高台之上。 王道权那身亲王袍服,在这样吝啬的光线下,竟也反射出冰冷而坚硬的光泽,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这光,将他脸上那副悲天悯人的神情,映照得纤毫毕现,清晰得令人窒息,也……虚假得足以让熊淍胃里翻江倒海!他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膝盖早已麻木,只有胸膛里那团炽烈的恨火,在疯狂燃烧、冲撞,似乎将他的骨骼烧得“噼啪”作响!每一次法师拖长了调子的唱喏,每一次钟磬那冰冷、沉重的敲击,都如同无形的重锤,一下又一下,狠狠凿击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上!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而粘稠,每一息的流逝,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刃上艰难地爬行,留下焦糊的痛楚! 煎熬,似乎永无止境…… 终于,那老法师用尽全身气力,拖出了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尾音:“礼成!” 两个字落下,那令人窒息、仿佛凝固了空气的沉重仪式感,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高台之上,王道权缓缓站起身形,再次面向台下匍匐的众生,他脸上的悲悯之色非但没有褪去,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郁,甚至恰到好处地揉进了一缕如释重负后的疲惫。 王道权清了清嗓子,那清朗醇厚、仿佛带着奇异安抚魔力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外院! “法事虽毕,孤心难安!”他目光沉痛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奴隶,语气真挚得令人动容,“传孤王令:即刻开启王府西仓!调拨新谷三千石!另取库银五千两!于城外速设粥棚十处!施药棚三处!务必要让每一个受苦受难的子民,都能喝上一口滚烫的粥,病者得医!此事由张长史亲自督办,若有丝毫克扣拖延,或令灾民再有冻饿之苦……” 王道权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威严:“定斩不饶!人头落地!” “王爷仁德!泽被苍生啊!” 台下,早已准备好的王府官员、披甲执锐的护卫,乃至那些刚刚诵完经文的高功法师,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动作整齐划一地轰然跪倒!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浪,瞬间炸开,带着狂热的崇拜与刻骨的敬畏,席卷了整个外院的每一寸空间! “王爷仁德!泽被苍生……” 连那些匍匐在地、形容枯槁的奴隶们,也在护卫们明晃晃刀鞘的威逼下,被迫张开了干裂的嘴唇。他们的声音微弱、嘶哑、参差不齐,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恐惧的颤抖,像是垂死者的最后呜咽,汇入那震耳欲聋的洪流,形成一种诡异而巨大的讽刺! 熊淍的嘴唇机械地翕动着,发出无声的音节,冰冷的铁片紧贴着他滚烫的胸膛,那细微却尖锐的刺痛感,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正用毒牙啃噬着他的心脏!他低垂着头,眼睑之下,目光却锐利如淬炼了万载寒冰的刀锋,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切割着高台上,那个沐浴在虚假“仁德”光环下的身影!三千石新谷?五千两库银?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大手笔!好一个响彻云霄的仁德!这每一粒饱满的米粒,这每一锭沉重的银子,只怕都浸透了他熊家满门、赵家满门滚烫的鲜血!浸泡着像岚那样,数不清的无辜者流尽的眼泪和无边的绝望! 王道权似乎极为受用这山崩海啸般的颂扬,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疲惫与欣慰的笑容,对着台下微微颔首。旋即,在众多身着锦绣官袍的官员和甲胄鲜明的护卫簇拥下,如同被众星捧起的明月,仪态万方地、缓缓步下高台。那玄青色的蟠龙袍服,在层层叠叠的雕花门廊阴影中一闪,便彻底消失不见,只留下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檀香气息,以及那“仁德”二字的巨大回声,依旧在空旷的院子上空“嗡嗡”作响,如同无数只不散的阴魂…… 跪伏的人群在护卫们粗暴的呵斥和毫不留情的鞭影下,如同被惊散的蚁群,混乱地、踉跄地向后涌动…… 熊淍被这汹涌肮脏的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挤向那条通往马厩的、狭窄而污秽的甬道,尘土混合着汗臭和牲口粪便的气息扑面而来。周围的奴隶们大多依旧麻木,眼神空洞,只有极少数几个,浑浊的眼珠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对“开仓放粮”消息的、极其微弱的反应,那点光芒,微弱得如同狂风里挣扎的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 “听……听见没?开……开仓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熊淍耳边响起,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粮……有粥喝了……” 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 “王……王爷……真是……菩萨转世……” 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有气无力地、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这些细碎如蚊蚋的低语,断断续续地钻进熊淍的耳朵…… 每一个字,都像烧得通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菩萨转世?这群被敲骨吸髓、践踏在烂泥最深处的人,竟然还在为那一点点带着血腥味的残羹冷炙、为那沾满了他们自己和亲人鲜血的所谓“施舍”,去感激那个将他们推入无间地狱的魔鬼!这巨大的、血淋淋的讽刺,比王道权脸上那张伪善的面具,更让熊淍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和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从那令人窒息的人流中挣脱出来,一头撞进了马厩那熟悉、污秽、却带着变态的安全感的角落。浓烈的、混杂着干草、马粪和腐烂饲料的气味瞬间将他包围,竟带来一丝诡异的慰藉。他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尘土的土墙,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像是破旧风箱在拉动,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法事,而是一场耗尽生机的生死搏杀。高台上,王道权那张悲悯的脸,在他混乱的脑海中不断放大、扭曲、变形,最终凝固成一张在血光中狞笑的鬼面!而那山呼海啸般的“仁德”颂扬声,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铁钎,反复刺穿他的耳膜,搅动着他的脑髓!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喉间挤出,他猛地伸手入怀,再次掏出了那个被汗水浸透的油纸包!手指因用力而颤抖着打开。几块黑乎乎的药膏,那枚薄而锋利的铁片,还有那块边缘磨损、绣着诡异扭曲飞蛾的布片!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稍稍刺破了他脑中翻腾的血雾,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那个女孩……那个同样在这座王府地狱里挣扎求生的故人……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她是以何等凶险的代价,才将这救命的药膏和这诡异的飞蛾送到自己手中?这扭曲的飞蛾,究竟在暗示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是联络的暗号?还是某种可怕势力的标记?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反复摩挲着布片上那僵硬翅膀的纹路。粗粝的丝线刮过指腹,试图从这冰冷僵硬的图案里,榨取出一丝一毫有用的线索。 …… 一阵极其轻微、如同枯叶被寒风卷过地面的“沙沙”声,毫无征兆地在马厩深处、那堆满发霉草料的地方响起! 熊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每一根神经都如拉满的弓弦!像一头在黑暗中骤然感知到致命威胁的猎豹,他整个身体无声无息地贴紧了墙壁最浓重的阴影!右手已本能地紧握住了那枚冰冷的铁片!锋利的边缘瞬间刺破掌心的皮肤,尖锐的刺痛感像一道冰流,瞬间贯通全身,驱散了所有混乱,只剩下绝对的清醒和令人窒息的警觉! 不是王府护卫!那些人的脚步声,沉重、整齐,带着金属甲叶碰撞的铿锵,绝不会如此轻飘、如此……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刻意压抑的惊惶! 那“沙沙”声停顿了片刻,似乎在黑暗中屏息,在阴影里窥探。死寂,沉重得如同实质。过了几息,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更加靠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豁出一切的急促。 昏黄的光线被浓重的草料阴影切割得支离破碎。一个极其瘦小的身影,如同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猛地从一堆干草的缝隙里弹了出来!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如同受惊的狸猫,根本来不及看清任何面容! 那身影没有丝毫迟疑,甚至没有朝熊淍藏身的角落瞥上一眼,几乎是擦着那片阴影的边缘,以惊人的速度掠过!就在两人身影交错的电光石火间…… 一只冰冷得如同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小手,带着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猛地塞过来一样东西!硬邦邦的,带着粗布特有的糙涩质感,甚至……掌心的皮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湿漉漉、黏糊糊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熊淍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完全是千锤百炼的武者本能,在那只小手闪电般缩回之前,他的五指如同铁钳般猛然合拢,死死攥住了那件带着不祥气息的物件! 入手冰凉!湿滑!一股浓烈的、令人瞬间作呕的铁锈般的腥气,直冲鼻腔! 是血!新鲜的血! 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一股寒气沿着脊椎瞬间炸开!他猛地低下头,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也是一小块被揉捏得不成样子的布片!比他之前得到的那块更脏、更破旧,边缘甚至被撕扯得如同破烂的蛛网!上面没有绣任何图案,只有两个歪歪扭扭、用某种暗红粘稠、显然是凝固血液写成的字迹…… 寒月! 那字迹潦草而用力,每一笔都带着深深的刻痕,透出一股濒临绝境般的绝望和尖锐的警示! 而在“寒月”两个血字的下方,用同样暗红刺目的血液,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散发着浓烈不祥气息的图案…… 一只飞蛾! 但这只飞蛾的翅膀,已不再是之前布片上那种扭曲僵硬的形态,而是……从中断裂!一只翅膀无力地向下耷拉着,仿佛被某种残忍的巨力硬生生撕扯掉了一半!那断口处,暗红的血迹肆意晕染开,如同喷溅的伤口,显得格外刺眼、狰狞! 断翅飞蛾! 熊淍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冰寒从脚底板猛然窜起,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连灵魂都被这血淋淋的图案狠狠攫住!寒月!岚!她出事了?!这断翅的飞蛾……是岚遭受酷刑的象征?是血淋淋的警告?还是……那个冒险送来第一块布片的女孩,此刻也已被无情地“折断翅膀”,拖入了那万劫不复的黑暗深渊?! “谁?!” 一声低沉的、压抑着狂暴怒火的喝问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那灰影消失的草料堆深处!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只有草料腐烂的酸臭气弥漫在空气里,只有几匹老马在隔壁栏中偶尔喷出粗重的鼻息!那个瘦小如同鬼魅的身影,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掌心那块湿冷粘腻、不断散发着血腥气的破布,像一块刚从熔炉里取出的烙铁,正疯狂地灼烧着他的皮肉,炙烤着他的灵魂! “寒月……断翅……” 熊淍死死攥着那块染血的破布,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骇人的青白色,几乎要透出皮肤。冰冷的铁片边缘再次深深刺入掌心的伤口,温热的鲜血混合着布片上冰冷的血渍,染红了那枚简陋却致命的“凶器”。他紧咬着牙关,牙齿在死寂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下颌的线条绷紧得如同坚硬的岩石。 …… “哗啦……哗啦……哗啦……” 一阵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锥,骤然穿透了马厩里令人窒息的恶臭和死寂,狠狠刺入熊淍紧绷到极限的耳膜! 是铁链! 沉重、粗砺的铁链,拖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的那种缓慢而滞涩的刮擦声! 那声音遥远得仿佛来自九幽地底,来自王府最核心、最幽深、最禁忌的黑暗深处。每一次拖拽,每一次铁环与冰冷石板摩擦产生的刮擦,都带着一种令人牙酸、汗毛倒竖的尖锐刺耳感,像是生锈的钝刀在反复地、无情地刮着骨头!那节奏……那种沉重中带着虚浮无力的拖沓感……像极了!像极了记忆深处,岚拖着那副沉重脚镣,在九道山庄那阴冷潮湿、不见天日的石牢里,蹒跚挪动时发出的、令人心碎的声音! 熊淍浑身的寒毛瞬间根根倒竖!血液如同岩浆般轰然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冻结成万载玄冰!他猛地挺直身体,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濒临疯狂的困兽,布满骇人血丝的双眼死死瞪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那是王府内宅的最深处!是连护卫巡逻都刻意避开、讳莫如深的禁区!是那个老马奴临死前,用最后力气吐出的“水牢”所在?!那通向地狱的入口?! “哗啦……哗啦……” 那令人心胆俱裂的刮擦声,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如同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恶鬼,踏着死亡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精准地敲打在熊淍的心上! 是岚?!是她吗?!她还活着?!就在那王府最深处、最黑暗的魔窟里,拖着被“折断的翅膀”,在冰冷刺骨、锈迹斑斑的铁链束缚下,挣扎求生?! 还是……那个刚刚送来染血布片、传递飞蛾信号的女孩,此刻已经被彻底“折断”,正被拖向那万劫不复的深渊?! 熊淍的身体因为这极致的惊怒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起来!手中的铁片几乎要被那狂暴的力量捏碎变形!那块沾满血污的破布被他攥得死紧,仿佛要将其中的绝望和警示深深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将他包围。马厩里,只有他粗重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在死寂中绝望地回响;而更深处,那来自王府核心禁区的、令人心胆俱裂的铁链刮擦声,如同索命的咒语,忽远忽近,飘忽不定,却无比清晰地传来,与他的喘息交织缠绕,谱写成一首来自地狱最深处的、绝望的挽歌。 那声音,近了。又似乎远了。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在冰冷的石壁上低徊,在空旷的庭院里游荡。它像一只冰冷滑腻的手,反复地、耐心地抚摸着熊淍紧绷到极限的神经,每一次触碰都带来一阵剧烈的痉挛。刮擦……停顿……又刮擦……每一次停顿都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次重新响起都像重锤砸在心脏!空气里弥漫的不再仅仅是马厩的腐臭,更添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铁锈和地下阴寒的、令人作呕的腥膻气息。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那铁链声响起的深渊里,冷冷地注视着他。 熊淍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呛入肺腑。他不能再等!那声音是唯一的线索,是通向岚、通向那个送信女孩、通向这王府地狱核心的唯一绳索!哪怕尽头是刀山火海,是无底深渊! 他紧握着那枚染血的铁片,如同握着一道微弱的希望。身体像蓄满力的弓弦,就要从这污秽的角落弹射而出,扑向那铁链声传来的方向,扑向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突然!马厩入口处,那扇破败的木门外,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一片晃动的、刺眼的光! 是火把! 紧接着,是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摩擦的铿锵声响,以及几声粗鲁含混的低语,清晰地穿透了薄薄的门板,朝着马厩内部逼近! “妈的,这鬼地方臭死了……真晦气!” “少废话,仔细搜搜!看看有没有耗子溜进来……” 护卫!王府巡夜的护卫!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最偏僻的马厩?! 熊淍全身的血液,瞬间从沸腾的岩浆跌入万丈冰窟!前有深渊里索命的铁链,后有逼近的巡逻护卫!他被死死地钉在了这污秽的角落!那铁链的刮擦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恶魔的嘲笑,而门外的火光,已经越来越亮,几乎要透过门板的缝隙照进来…… ------------ 20. 暗处的暴行 火把的光,像眼镜蛇的信子,舔破了马厩门板的缝隙…… 熊淍的背脊死死地抵在潮湿的草料堆上,腐臭的干草几乎扎进他脖颈的伤口。护卫的皮靴踩着泥水,“啪嗒,啪嗒”,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绷紧的太阳穴上!前头,是深渊里索命的铁链刮擦声;后面,是逼近的死亡……他被钉在了这团污秽的黑暗里! “妈的!这鬼地方,连马尿都结冰碴子了!真踏马晦气!” 一个粗嘎的嗓子在门外咒骂,火把的光猛地一晃。 “头儿吩咐了,今晚有贵客‘用饭’,各处都得搜干净!耗子洞都别放过!” 另一个声音恶狠狠地低吼! 甲叶铿锵,他们开始用刀鞘粗暴地捅门边堆积的破麻袋! 完了! 熊淍的指尖抠进了掌心,铁片的边缘割破皮肉,细微的刺痛压不住心脏擂鼓般的狂跳!汗水混着污垢滑进眼角,辣得他几乎要睁不开眼。不能动!一动就是万箭穿心!可不动……岚!那铁链声仿佛带着钩子,还在死命地拽着他的魂魄往地狱里拖! 火把的光即将完全涌入马厩的危急时刻,他的脚后跟猛地蹬到一团冰冷黏腻的东西:是那辆堆满马粪、冻得半硬的破板车! 刺鼻的腥臊几乎让他当场呕吐! 没有选择!他像濒死的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朝后猛地一缩,整个人翻滚着栽进了那堆积如小山的、冻硬的粪块缝隙里!腐烂的草杆和冰凉的秽物瞬间淹没了他,恶臭如同狗苟蝇营的苍蝇,疯狂地钻进他的鼻孔,堵住他的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把一声闷咳和翻涌的酸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只留下满嘴的苦涩和铁锈味!冰冷的粪块紧贴着他滚烫的皮肤,那感觉……比挨王屠的鞭子更让他屈辱百倍! “吱呀!” 破木门被完全推开,刺眼的火光照亮了飞舞的尘埃和腐烂的草屑。 “操!这味儿……” 先进的护卫立刻捂住了鼻子,厌恶地挥着火把,火光扫过空荡荡的食槽、散乱的干草堆,最后落在那辆散发着冲天恶臭的粪车上……他只瞥了一眼,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移开目光,刀鞘胡乱在草堆里捅了几下。 “有个屁的耗子!待久了,老子隔夜饭都得吐出来!走!走!走!” 另一个护卫皱着眉,似乎还不放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阴影、角落……火把的光,在熊淍藏身的粪堆上方停留了一瞬。熊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那热浪几乎烤焦他头顶的秽物!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冷汗混着冰冷的粪水,沿着他的脊椎沟往下淌…… 终于,那护卫也受不了这地狱般的恶臭,狠狠啐了一口! “真踏马不是人待的地方!撤!去地牢那边交差,听说今晚‘材料’新鲜,说不定能蹭口热乎的‘汤’!” 木门被重重带上,最后一丝光线也被掐灭,脚步声伴随着粗俗的笑骂渐渐远去…… 绝对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恶臭,重新统治了这里…… 熊淍没有立刻动作,他像一具真正的尸体,埋在冰冷的污秽里,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疯狂地冲撞着肋骨,证明他还活着! 岚…… 这个名字在他烧灼的喉咙里滚过,带着血腥味!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地牢”? “材料”? “热乎的汤”? 一股比马粪更冰冷的寒意,一晃间攫住了熊淍的心脏! 他猛地从粪堆里挣出来,大口喘着气,粘稠的污物从头发上、脸上往下滴落!极致的屈辱,像毒火一样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也将最后一丝犹豫烧成了灰烬!他胡乱抹了一把脸,将那枚染血的铁片再次死死握在手心里,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大脑强行清醒。 地牢! 铁链声消失的方向! 他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再次扑向马厩的深处,循着那早已消失、却烙印在耳中的刮擦痕迹,用尽所有感官去搜寻:墙角!一块布满污渍的青石板边缘,残留着几道新鲜的、深凹进去的金属划痕!旁边,还有一个极其模糊、沾着泥泞的……小巧脚印?最多三寸!绝不可能是那些护卫的! 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是那个送信的女孩!或者……岚?这个念头,让他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他毫不犹豫,手指抠进石板边缘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向旁边一推! 咔啦啦……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响起,石板移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幽深石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腐肉和某种刺鼻药味的恶风,如同地狱的呼吸,猛地从洞口喷涌而出!这味道比马粪恐怖百倍,带着死亡和疯狂的气息,一下子扼住了熊淍的喉咙!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前甚至黑了一息! 但他没有退!岚可能在下面!那枚铁片几乎要嵌进他的掌骨!他深吸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如同饮鸩止渴,纵身跃入黑暗…… 石阶陡峭湿滑,墙壁冰冷黏腻,不知是水汽还是别的什么…… 熊淍像壁虎一样贴着墙,无声而迅疾地下潜,将所有感官的灵敏感触提升到极限! 越往下,那令人心悸的声响就越清晰!不再是单调的铁链刮擦,而是……沉闷的撞击声?压抑到极致的、非人的呜咽?还有……一种诡异的、咕噜咕噜的沸腾声?混杂着一种低沉而癫狂的诵念,“嗡嗡”作响,如同无数大黄蜂在耳边盘旋! “天血归源……地髓奉养……神胎入鼎……万煞朝宗……” 台阶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将熊淍拖入了真正的噩梦!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石窟,洞顶悬挂着无数惨白的、用人的腿骨制成的风铃,在不知何处吹来的阴风中,发出“喀啦“、”喀啦”瘆人的碰撞…… 石窟的中央位置,赫然矗立着一尊三足两耳的巨型青铜鼎!鼎身刻满了扭曲蠕动的符文和赤裸人体痛苦挣扎的浮雕;鼎下烈火熊熊,暗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冰冷的金属,发出“滋滋”的声响;鼎内墨绿色的粘稠液体正,在疯狂地翻滚、冒泡,散发出浓烈到刺鼻的腥甜药味!那咕噜声,正是来源于此!翻滚的气泡破裂时,偶尔带起一些……难以辨认的、似乎是毛发或是碎骨的残渣! 围绕着巨鼎的,是地狱般的景象! 七八个赤条条的人,不,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他们被粗糙的铁链穿透了琵琶骨,像待宰的牲口一样吊在从洞顶垂下的铁钩上!身体以各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瘦骨嶙峋……皮肤上布满溃烂的脓疮和黑紫色的瘀痕!他们的眼睛大多浑浊无神,只有极度的痛苦和麻木,如同破碎的玩偶! 几个同样穿着王府低级仆役服饰,戴着惨白无脸面具的人(无面役),正手持带倒刺的皮鞭和烧红的烙铁,沉默而精准地“工作”着。 “啪!” 一鞭子抽在一个吊着的少年的背上,皮开肉绽!那少年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堵住的、不似人声的嘶嗬,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 “滋!” 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在一个女人的大腿内侧!皮肉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漫!女人像离水的鱼一样,疯狂地弹动起来,被穿透的锁骨处鲜血狂涌,铁链“哗啦”作响!她张大了嘴,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球暴突,几乎要掉出眼眶! 更让熊淍头皮炸裂的是,巨鼎旁边,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穿着暗红色镶金边袍服、背对着他的身影(血袍人),正揪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老者的头发,将他枯瘦的头颅强行按向沸腾的鼎口!墨绿色的毒液翻滚着,灼热的气浪炙烤着老者的脸皮! “嗬……嗬……王……” 老者似乎认出了什么,浑浊的眼里,爆发出极致的恐惧和绝望,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时辰到了!老东西,你的髓,贵客等着下酒呢!” 血袍人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冰冷,听不出年纪,却蕴含着令人骨髓冻结的残忍! 他手上猛地加力! “不!”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戛然而止!老者的整个头颅,被生生按进了那翻滚的、墨绿色的沸液之中! “咕嘟嘟……” 鼎内冒起一连串巨大的气泡!老者的身体像触电般疯狂地痉挛、抽搐!双腿徒劳地蹬踹着空气!仅仅几息之后,那剧烈的挣扎就变成了微弱的、神经性的抽动……最后彻底瘫软下去,如同一条破败的麻袋。 血袍人毫不在意地松开手,老者的无头尸体软倒在地,脖颈断口处一片焦黑,散发着熟肉和药汁混合的诡异气味!而他那颗头颅……已然消失不见,彻底溶解在了那恐怖的沸鼎之中!只有几缕花白的头发,在墨绿色的液面上漂浮了一下,随即被翻滚的泡沫吞没! “下一个!” 血袍人随意地甩了甩手上沾染的几滴墨绿色液体,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上菜! 一个无面役立刻上前,用铁钩拖开老者的尸体,像丢弃垃圾一样甩到角落!那里,已经堆叠了好几具同样残缺不全、或是干瘪枯槁的尸体! 熊淍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胃里翻江倒海,酸水和胆汁疯狂地涌上喉咙!他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指甲深深抠进石壁,留下几道带血的划痕! 畜生!一群披着人皮的畜生! 什么仁义道德!什么悲悯天下! 王道权! 王道权! …… 这个名字,在熊淍的心中疯狂地咆哮、燃烧!他恨不得立刻呲牙舞爪冲下去,用利齿将这群魔鬼咬碎、嚼烂!尤其是那个穿着血袍的魔鬼!那背影……那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 然而,理智的最后一根弦,死死绷紧!下面守卫森严,那些无面役动作僵硬却异常精准,显然训练有素!那个血袍人,气息更是如同深渊,深不可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不仅救不了人,自己也会变成这沸鼎里的一缕冤魂! 他强迫自己冷静,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将身体更深地嵌入阴影的罅隙,只留下一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牢牢地盯住下方…… 这时,一个戴着无面面具,服饰明显更精致、袖口绣着银色暗纹的管事(银纹管事),快步走到血袍人的身边,微微躬身,声音带着刻意的谄媚和一种非人的冰冷! “尊使,今日这批‘老材’的‘髓油’已够火候,药性也足了。只是……方才上面传话,说‘新芽’出了一点岔子!” “嗯?” 血袍人没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单音节,他正从一个无面役捧着的玉盘里,拿起一根细长的、闪着幽蓝寒光的骨针,饶有兴致地拨弄着鼎中翻滚的液体。 银纹管事腰弯得更低了。 “是‘九号窖’送来的那株‘寒月新芽’,本已到了‘移栽’入鼎的最佳时辰,谁知……她体内那点残存的‘执念’突然反噬,冲开了部分禁制,伤了两个看守,竟让她逃出了窖室!” 熊淍的脑子“嗡”的一声! 寒月新芽? 九号窖? 执念反噬? 逃出? ……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岚!一定是岚!她的“执念”是什么?是他!熊淍!她还记得他! 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一下子就攫住了他! 她逃出来了?她现在在哪? 血袍人拨弄药液的手顿住了,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以他为中心弥漫开来,连鼎下燃烧的火焰都似乎矮了一截!那些被吊着的“材料”更是集体发出恐惧的呜咽! “废物!” 血袍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让那银纹管事浑身一颤! “寒月之体,乃王爷血神大祭的三大主药引之一,不容有失!她逃不远。王府就是铜墙铁壁的笼子!” “是!是!是!尊使明鉴!” 银纹管事连声应道,“护卫和‘猎犬’已经全撒出去了,封锁了所有出口,正在一寸一寸地刮地皮!那‘新芽’伤了本源,又强行冲关,已是强弩之末,绝对逃不出这地下!只是……她最后消失的区域,靠近‘马道’(指马厩通道)……” 马道! 熊淍的心猛地一跳!那个送信的女孩!她是从马厩方向来的!那个小脚印! 难道……岚真的就在附近?就在这地狱的夹缝里挣扎? 血袍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知什么……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竟缭绕着一缕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冰寒的淡蓝色气息! “有趣!” 他嘶哑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玩味,“这点残念……竟如此顽固?像一只打不死的小强?倒让我想起……二十年前,兰州熊家那个小崽子,他临死前的眼神了……” 兰州熊家!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熊淍的头顶!他浑身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灭门!火海!爹娘最后将他塞进地窖时,绝望的眼神!刻骨的仇恨如同岩浆爆发,顿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双目赤红!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是他!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这个声音!这个屠戮了他满门的恶魔!王道权最忠实的走狗! 郑谋! 这个名字带着滔天的血焰,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吼出来!他认得这个背影了!火神派长老!当年带人冲进熊家,一刀斩下父亲头颅的,就是这个穿着火神派袍服的畜生!虽然现在换上了血袍,但那身形,那残忍到骨子里的气息,绝对不会错! 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熊淍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摸向腰间!那里,藏着逍遥子传给他的复仇短剑“孤锋”!剑柄冰冷的触感,刺激着他滚烫的手心,无边的杀意,如同滔天的火焰,在他的周身燃烧!师父的仇!岩松大叔的仇!熊家满门七十三条人命的血债!岚所受的非人折磨!此刻,仇人就在眼前!就在这地狱的沸鼎之旁! 在他即将不顾一切拔出“孤锋”的时刻! “呜……呜嗯……”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混杂着铁链极其轻微的拖曳声,突然从熊淍的头顶斜上方、石窟入口处的一条狭窄、黑暗的通风管道深处传来! 那声音微弱到几乎被鼎沸声和诵念声完全掩盖,却像一道冰水,瞬间浇灭了熊淍即将爆发的狂怒之火!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只见那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通风口的铁栅栏后面,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一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恐惧,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点微弱到几乎熄灭的、熟悉到让他心碎的……执念的眼睛! 那双眼睛,似乎……正透过栅栏的缝隙,死死地、绝望地、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望着他藏身的阴影角落! 岚! 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拿捏住,停止了跳动!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杀意,在这一刻被更汹涌的、几乎将他撕裂的心疼和恐惧淹没! 她还活着!她就在那里!在看着他! 几乎是同时! 石窟中央,那背对着入口的血袍人——郑谋,他拨弄药液的骨针猛地停住!他那颗一直低垂着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开始向后转动!如同生锈的机括,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僵硬感!他并没有看向通风口,而是……精准地、如同最阴冷的毒蛇锁定了猎物,将视线投向了熊淍藏身的、那片被阴影笼罩的石阶上方! 一股阴寒刺骨、带着浓郁血腥味的恐怖气机,如同无形的枷锁,顿时跨越了空间,将熊淍死死地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连呼吸都仿佛被冻结! “呵……” 一声嘶哑的、如同夜枭啼鸣般的冷笑,从郑谋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在死寂的地窟中,格外清晰! “看来,今晚……有一只迷路的小虫子,不仅闯进了不该来的地方……还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而且……” 郑谋缓缓抬起那只刚刚将老者头颅按进沸鼎的手,指尖不知何时,缭绕上了一缕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熊淍藏身粪车时沾染的、独特而浓烈的污秽气息! “还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马粪的臭味!” 郑谋的头颅,终于完全转了过来!一张布满烧伤疤痕、如同恶鬼般扭曲的脸,在巨鼎暗红色火光的映照下,清晰地暴露在熊淍的眼中!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沉如渊、仿佛能嚼碎一切光线的暗红色!此刻,那深渊般的红瞳,正带着猫戏老鼠一般的残忍和一丝……发现意外猎物的兴味,牢牢地锁定了石阶阴影中的熊淍! “既然来了……” 郑谋的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露出森白的牙齿,“就别走了!你的血……或许比这些‘老材’,更能让王爷的‘神胎’欢喜!”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 “轰!” 一股粘稠如血、散发着刺鼻硫磺与腥甜气息的恐怖掌风,如同来自地狱的血色狂涛,撕裂着空气,带着焚烧一切、熔金化石的灼热高温,朝着熊淍藏身的石阶阴影,狂暴地席卷而来! ------------ 21.奴隶的牢笼(上) 熊淍的眼前一片血红。 不是幻觉,是郑谋那裹挟着硫磺腥风、熔金化石的血色掌风!它撕裂了石阶角落的阴影,如同一头地狱里扑出的血兽,带着焚尽一切的暴虐,当头压下! 死亡的腥气瞬间灌满了他的鼻腔!身体的本能快过思考,熊淍在掌风及体的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侧面一滚!动作狼狈得如同被抽断了脊梁的野狗,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所有尊严! “轰隆!”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在他身后炸开!他刚才藏身的坚硬石阶,连同后面一大片石壁,如同被巨神投下的火锤砸中,瞬间化作一片赤红的、流淌的岩浆!碎石裹着灼人的热浪,噼里啪啦地砸在熊淍的背上、腿上,隔着破烂的衣衫,烫起一片燎泡!硫磺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恶心气味猛地灌入喉咙,呛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 “呃啊!”一口滚烫的甜腥直冲喉头,熊淍死死咬住牙关,硬是把那口血憋了回去!不能出声!绝不能暴露位置!他像一块破布般蜷缩在角落滚烫的碎石堆里,身体因为剧痛和恐惧剧烈地颤抖着,每一块骨头都在哀鸣。 “哦?”郑谋那非人的、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在巨大的鼎炉轰鸣声中清晰地传来,如同冰冷的针,扎进熊淍的耳膜,“小虫子……躲得倒是快!”那双深渊般的暗红血瞳在火光中缓缓扫视,如同两盏来自地狱的灯笼,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粘稠的血块。 熊淍的肺像是破风箱,每一次喘息都拉扯着胸腔撕裂般的痛。冷汗混着血水,浸透了额前的乱发,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郑谋那双非人的红瞳扫过的瞬间,一股源自骨髓的冰冷攫住了他!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生物本能的战栗!他毫不怀疑,下一击,郑谋就能把他连同这污秽的地底一起,彻底熔成青烟! 逃!必须逃!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 他根本不敢回头去看那熔岩地狱般的景象,四肢并用,手脚并用地在滚烫的碎石和流淌的岩浆边缘爬行!每一次移动都牵动着胸腹间翻江倒海的剧痛,那是被掌风边缘擦过留下的内伤!粗糙的碎石磨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留下道道血痕,但他感觉不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离那双红瞳越远越好!滚烫的空气灼烧着气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和硫磺的恶臭,几乎让他窒息。 身后,郑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带着残忍兴味的笑声,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后背:“跑吧!小虫子!看看你能在王爷的‘神胎’之地跑出多远!” 熊淍根本不敢去想那笑声的含义,他只是拼命地往前爬,往更深的、更黑暗的甬道里钻!他像一只被沸水烫伤的野猫,慌不择路,只想逃离那致命的灼热源头。 黑暗,浓郁的、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般包裹上来。甬道在这里陡然向下倾斜,变得异常狭窄、潮湿。身后鼎炉那令人心悸的轰鸣和郑谋的狞笑,终于被厚厚的岩壁和曲折的通道隔开了一些,只剩下模糊沉闷的回响,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闷鼓。 熊淍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扑倒在冰冷滑腻的地面上。身下是厚厚的、散发着浓烈霉腐气息的苔藓和污垢,冰冷刺骨,反而让他被灼伤的后背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缓解。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腹间撕裂般的疼痛,喉头那股甜腥再也压抑不住,“哇”地一声,一大口暗红色的淤血混合着胃液喷了出来,溅在身前滑腻的石壁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冷!深入骨髓的冷!刚才被掌风灼烧的皮肤此刻如同被无数冰针攒刺,而体内,郑谋那诡异的火毒却在疯狂肆虐!冰火两重天的极致酷刑,在他脆弱的身体里激烈地交锋!他蜷缩在冰冷的苔藓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格格作响。汗水、血水、污泥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比最肮脏的沟鼠还要狼狈。 “不能死……岚还在等我……师父的仇……”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在他混乱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挣扎着响起。是岚那双清澈却带着痛楚的眼睛!是逍遥子坠崖时决绝的背影!是王屠那张令人作呕的狞笑!是王道权伪善面具下深藏的蛇蝎心肠! 这些破碎的画面,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点,死死拽住了他即将沉沦的意识。 “活下去!”他猛地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腕上!尖锐的剧痛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咸腥的血味在口腔弥漫,反而带来一丝扭曲的清醒!他喘着粗气,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光亮。他挣扎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一寸寸地、艰难地撑起身体,像一只被打断了腿的幼狼,在黑暗中固执地寻找着任何一点可能的生机。 甬道在前方似乎到了一个尽头。空气变得更加浑浊,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汗臭、排泄物的臊臭、伤口腐烂的脓臭、还有某种陈年血腥沉淀下来的铁锈味……混合成一股粘稠的、几乎能让人窒息的毒瘴,疯狂地钻进他的鼻腔!隐约的,一种极其微弱、极其压抑的声音,如同垂死蚊蚋的嗡鸣,断断续续地从前方那片更浓重的黑暗中飘荡出来。 那是……**?哭泣?还是绝望到连声音都发不出的嘶哑喘息? 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扶着湿滑冰冷的石壁,一步,一步,挪向那声音的源头。每一步都踏在厚厚的、滑腻的污秽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吧唧”声。 前方豁然开阔。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瞬间冻结了熊淍的血液! 这根本不是甬道尽头,而是一个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地底深渊! 幽暗的光线不知从何处渗入,勉强勾勒出一个庞大得如同巨兽胃囊般的空间轮廓。数十根粗如古树、表面布满暗褐色污垢的天然石柱,如同支撑地狱的巨骨,参差地矗立在浑浊的空气中。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死气。 而在这些石柱之间,在深渊陡峭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悬挂着……牢笼! 那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是野兽的囚笼!是用手臂粗的、锈迹斑斑的生铁棍粗暴焊接成的方盒子!每一个铁笼都不过丈许见方,里面蜷缩着两三个、甚至更多蠕动的黑影!污浊的排泄物顺着铁笼的缝隙流淌下来,在下方低洼处汇聚成散发着恶臭的污秽水潭。无数赤裸的、骨瘦如柴的身体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如同被塞进罐头里的蛆虫,连转身都困难。脓疮在他们枯槁的皮肤上溃烂,苍蝇嗡嗡地盘旋,贪婪地吮吸着脓血。那些微弱的、非人的低吟和哭泣,正是从这无数个悬挂的“罐头”里飘散出来,汇聚成一片压抑到令人发疯的地狱交响曲! 熊淍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他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眼前的景象,比九道山庄那露天的奴隶围栏残酷十倍!百倍!这里没有鞭打,没有呵斥,只有无声的、彻底的、将人当作腐烂垃圾般囚禁和等待消亡的冷漠! 这里就是王府地底真正的秘狱!吞噬人命的无底深渊!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大口喘息,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恶心和几乎将他淹没的绝望。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身边同样冰冷滑腻的石壁。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中泛着暗绿的苔藓和硝盐结晶,湿漉漉的,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 一丝微弱的、咸涩的味道,混在那令人作呕的恶臭中,极其微弱地钻进他的鼻腔。 盐? 熊淍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下意识地伸出颤抖的手指,用指尖在湿漉漉的墙壁上用力刮了一下。一层混合着苔藓碎屑的灰白色粉末沾在了指腹上。他迟疑着,将手指缓缓凑近干裂出血的嘴唇,伸出舌头,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纯粹的咸涩,如同粗糙的沙砾,瞬间在舌尖炸开!还混杂着浓重的土腥和说不出的苦涩!他猛地皱紧眉头,差点吐出来! 然而,就在这咸味刺激舌尖的瞬间,身体里那如同跗骨之蛆、疯狂焚烧他五脏六腑的灼痛感,竟极其微弱地……停滞了那么一瞬?就像烧红的烙铁,被一滴冰冷的盐水骤然滴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冒起一丝微不足道的白烟。 熊淍的眼睛骤然瞪大!心脏在绝望的冰窟中,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是错觉! 他死死盯着指尖那点灰白的粉末,如同濒死的人看见了救命稻草!顾不上那恶心的味道和可能存在的污秽,他猛地再次将沾满粉末的手指塞进口中,用力吮吸!粗糙的盐粒混着泥沙摩擦着牙龈和口腔内壁,带来一阵刺痛,但那强烈的咸味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味蕾! “呃……”他痛苦地干呕了一下,咸得眼泪都几乎涌了出来。 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从体内升腾而起!那在经脉脏腑间疯狂流窜肆虐、如同岩浆般焚烧的“火神掌”毒力,在接触到这股强烈的咸寒气息后,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短暂地束缚、压制住了!虽然那股灼热依然存在,如同地火在冰层下奔涌,但那种要将人从内到外活活烧成灰烬的恐怖势头,竟然真的被遏制住了! 盐!这墙壁上渗出的盐分,竟然能延缓火毒发作! 熊淍的胸腔剧烈起伏着,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这一线突如其来的、微弱的生机!他贪婪地、不顾一切地再次用手指刮下墙壁上更多的灰白色硝盐结晶,塞入口中,用力咀嚼,吞咽!咸涩、土腥、还有一股铁锈般的怪味,每一次吞咽都如同酷刑,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体内的灼烧感在盐分的作用下,如同被一层薄冰覆盖的熔岩,虽然依旧滚烫危险,但至少不再那么疯狂地吞噬他的生命! 他喘息着,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石壁,感受着体内那冰火交织的诡异平衡。目光再次投向眼前这片悬挂着无数痛苦灵魂的深渊地狱。 这时,他的目光凝固了。 在他侧前方,靠近深渊底部一片相对干燥些的岩壁角落。那里也悬挂着一个铁笼,但那个笼子格外低矮,几乎是贴着地面,浸泡在污秽水潭的边缘。笼子里只有一个蜷缩的身影,瘦小得像个孩子,却又佝偻得如同风干的枯木。那身影一动不动,如同死物,与周围那些发出微弱**的囚徒截然不同。 但吸引熊淍的,不是那身影本身。 是笼子下方,那片相对干燥的灰黑色泥地上。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熊淍看到那个蜷缩的身影,一只枯瘦如柴、沾满污泥的手,正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从铁笼底部的缝隙伸出来。那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一小块尖锐的……石头? 那只枯手颤抖着,用那尖锐的石块,在身下坚硬冰冷的泥地上,一下,又一下,刻划着。 刻划的线条极其微弱,需要熊淍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目力才能勉强辨认。 那是一个由三条短线和一条长线交错组成的、极其简单的图案!线条歪歪扭扭,刻得极其吃力,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着! 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重锤狠狠击中,猛地一抽! 这个图案! ------------ 21.奴隶的牢笼(下) 这个图案! 他死死盯着那个在污浊泥地上艰难显现的符号,一股混杂着狂喜、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电流瞬间窜遍全身!冰冷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开始奔流! 这个符号!他认得!师父逍遥子在深山教导他时,曾不止一次地在地上画过!那是“暗河”组织内部,在最绝望境地、无法发声呼救时,用来标记位置、指向水源或生路的……隐秘求救暗号! “三条短,一条长,指向水源藏……三条短,一条长,指向水源藏……” 熊淍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脑海中回荡着逍遥子低沉严肃的声音。每一个笔画的方向,长短的微妙差异所代表的不同含义,瞬间清晰地浮现出来! 师父教他时,曾反复告诫:“此乃绝境求生之术,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更不可为外人道!” 这个被囚禁在王府秘狱最深处、如同枯骨般的老奴隶……他怎么会知道“暗河”内部的求救暗号?他是谁? 熊淍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死死盯着那个角落,盯着那只还在泥地上缓慢刻划的枯手,盯着那个歪歪扭扭却含义明确的符号,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一个荒谬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火种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照亮了他被绝望填满的心房! 就在这时,那一直蜷缩在笼底、如同死去般的身影,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嘶哑、干涩、破碎得如同两张砂纸在摩擦,微弱得几乎要被深渊里无数痛苦的**完全淹没,却又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诡异力量,清晰地钻进了熊淍的耳朵: “咳……咳咳……小……子……” 声音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 熊淍浑身一僵,猛地抬头,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那个低矮的铁笼!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那枯槁的身影,不知何时,竟微微侧过了脸。一张深陷在蓬乱灰白头发和污垢中的脸孔,在幽暗的光线下只能勉强看到两个深凹的眼窝轮廓。但熊淍能感觉到,两道极其微弱、却又锐利如针的目光,正穿透肮脏的乱发,牢牢地锁定了自己! “看……见了?”那老奴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艰难的气音,却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诡异平静,“盐……能吊命……是……不是?” 熊淍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刚才舔舐墙壁盐分的行为?这老家伙……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 不等熊淍做出任何反应,那嘶哑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钝刀,狠狠剐蹭着熊淍的神经: “想……活命?”老奴深陷的眼窝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幽光,“想……报仇?” 熊淍的拳头在身侧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这两个字在他心中掀起的滔天巨浪!活下去!向王道权、王屠、郑谋那些畜生复仇!这念头如同燃烧的烙铁,早已深深烙进他的骨髓!他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 “盐……”老奴那只伸出笼外刻划暗号的手,极其缓慢地抬起,枯瘦如鹰爪的食指,颤巍巍地指向熊淍刚才舔舐过的、布满灰白硝盐结晶的湿滑石壁,“……能吊命……” 他顿了顿,那嘶哑的声音陡然压低,却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诱惑和疯狂: “……也能……烧穿……锁链!” 烧穿锁链? 熊淍的脑子“嗡”的一声!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猛地转头,再次看向那面湿漉漉、覆盖着灰白硝盐的冰冷石壁!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被绝望冰封的心底,疯狂地滋生蔓延! 盐……烧穿锁链?这怎么可能?盐不是火!是水汽凝聚的结晶!它怎么可能烧穿生铁? 然而,老奴那嘶哑的话语,如同带着魔力的诅咒,死死缠绕在他的心头!这老家伙知道“暗河”的暗号,他看穿了自己舔盐压制火毒,他在这地狱里活了下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用血泪浸泡出来的、不容置疑的诡异力量! 熊淍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如同风暴中的海面。怀疑、震惊、挣扎……最终,一丝近乎赌徒般的疯狂狠厉,猛地压倒了所有犹豫! 活下去!报仇!这是支撑他爬出九道山庄,支撑他在郑谋掌下逃出生天的唯一执念!哪怕只有一线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希望,哪怕这老奴是来自深渊的魔鬼在蛊惑他,他也必须抓住! 他猛地吸了一口那污浊恶臭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周围悬挂的牢笼,扫过那些在痛苦中麻木蠕动的躯体,扫过守卫所在的入口方向。不能急!必须像潜伏在黑暗中的狼,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时间在这绝望的深渊里,流逝得异常缓慢,也异常粘稠。 熊淍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阴影里,如同石壁上一块不起眼的苔藓。他努力调整着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小心翼翼地引导着体内那被盐分暂时压制的火毒。那灼热的力量如同被强行关入牢笼的凶兽,在经脉中焦躁地冲撞,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他死死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冷汗混着污垢,在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他强迫自己忍耐,将所有的痛苦都转化为对生的渴望和对仇敌的恨意,在心底无声地咆哮。 机会,终于在一个守卫换班的短暂空隙降临。 入口处传来一阵模糊的、带着粗鄙笑骂的交谈声,然后是脚步声远去。另一个守卫似乎刚刚吃饱,正靠着石壁打盹,沉重的呼吸声带着鼾意传来。 就是现在! 熊淍的眼中精光一闪!他像一只蓄势已久的壁虎,无声无息地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向着离他最近、盐霜凝结最为厚实的一处角落快速移动!他不敢弄出任何声响,每一步都轻得如同羽毛落地,身体紧绷到了极致。 很快,他抵达了目标位置。这里的石壁凹陷进去一小块,上方岩层渗水严重,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硝盐结晶如同粗糙的冰霜覆盖在表面,甚至有些地方凝结成了细小的、如同冰棱般的盐柱。 熊淍的心跳如同擂鼓!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动作却异常小心。他不敢用指甲去刮,那会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他只能用指腹,用掌心最柔软的部分,极其轻柔地、一点点地按压、摩擦那些潮湿的盐霜。冰冷的盐粒混合着苔藓的碎屑和岩壁的粉尘,沾满了他的指腹和掌心,带来一种粗糙而湿滑的触感。 每一次按压,每一次摩擦,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他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限,耳朵竖着捕捉着守卫方向的任何一丝异响,眼角的余光死死盯着入口处的阴影。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掌心里那点可怜的、混合着大量杂质的灰白色粉末,在缓慢地增加。积少成多,积少成多……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点盐,比起那些粗大的生铁锁链,简直如同尘埃之于高山!老奴的话真的可信吗?这个疯狂的念头不断在他心中翻腾,但每一次动摇,都被更深重的仇恨和求生欲狠狠压下! 他换了个位置,继续重复着这如同朝圣般危险而虔诚的动作。指尖因为冰冷和持续的摩擦开始变得麻木、刺痛。掌心里的盐粉渐渐聚拢成一小撮,带着潮湿的土腥气。这点量,够吗?他心里完全没底。 …… “嗒……嗒……嗒……” 一种极其沉重、极其缓慢、如同巨槌敲打地面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从秘狱入口处的甬道里传来!那脚步声带着一种特有的、令人心头发颤的节奏!一步一顿,带着铁器拖曳地面的轻微摩擦声! 熊淍浑身的寒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脚步声……他太熟悉了!如同梦魇般刻在骨髓里的恐惧! 是王屠!九道山庄那个活阎王!他怎么会来这里?!是郑谋?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巨大的惊恐如同冰水兜头浇下!熊淍几乎想都没想,身体的本能快过思维!他猛地将沾满盐粉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死死压在冰冷湿滑的苔藓里!同时身体拼命向岩壁凹陷的阴影深处蜷缩,努力将自己与冰冷的石壁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几乎要冲破喉咙跳出来!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熊淍的心尖上。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酒气和血腥气的恶臭,如同有形的波浪,率先涌入了这片绝望的深渊。 王屠那庞大如同铁塔般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入口处昏暗的光线下。他腰间挂着一圈叮当作响的钥匙,手里提着一根沾着暗褐色污迹的熟铜短棍:那正是曾经无数次落在熊淍和岚身上的凶器!他那张横肉遍布的阔脸上带着一种巡视自家猪圈般的、残忍而满足的表情。三角眼如同毒蛇般扫视着悬挂的牢笼,目光所及之处,连那些微弱的**都瞬间消失,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恐惧。 他的脚步在入口处停了一下,似乎在适应这里污浊的空气。接着,他开始沿着狭窄的、靠近岩壁的通道,不紧不慢地踱步。方向,正是熊淍藏身的这片角落! 熊淍的血液几乎冻结!他能清晰地听到王屠那沉重的呼吸声,闻到那令人作呕的酒臭味越来越浓!他死死地蜷缩着,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苔藓和污泥里,只希望自己变成一块真正的石头。压在苔藓下的那只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掌心里那点珍贵的盐粉,几乎要被冷汗和污泥浸透! 王屠的脚步,在距离熊淍藏身之处不足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死寂…… 深渊里只剩下污秽水潭偶尔冒起气泡的“咕嘟”声,和王屠粗重的呼吸。 熊淍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甚至能感觉到王屠那毒蛇般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阴影,落在了自己背上!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突然,王屠那粗嘎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恶意,在死寂的深渊里回荡: “呵……狗崽子……” 熊淍的身体猛地一僵! “别装了!”王屠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残忍的戏谑,“老子闻到你身上那股九道山庄牲口棚里的臭味了!钻进来当耗子,以为老子就找不到你了?!” 熊淍的心沉到了谷底!被发现了!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压在身下的那只手猛地握紧!掌心里那点冰冷的盐粉,此刻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虚幻的武器!拼了!就算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就在熊淍即将不顾一切暴起拼命的瞬间,王屠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淬毒的冰锥,狠狠刺穿了他所有的防备,将他瞬间钉死在绝望的冰原上! “啧啧啧……”王屠咂着嘴,那令人作呕的声音里充满了恶意的回味,“这地方……眼熟吗?” 他向前踱了一步,沉重的靴子踏在污水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哗啦”声。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欣赏着阴影中熊淍那瞬间僵硬的身体轮廓,然后才用一种刻意拉长的、带着残忍快意的腔调,慢悠悠地抛出了那个名字: “岚……那个小贱人……” 岚!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落下的惊雷,狠狠劈在熊淍的头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颤!压在苔藓下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 王屠那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狠狠刮着熊淍的灵魂: “……当初,也在这里……像条断了脊梁的狗一样,等死!” 轰! 熊淍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全身的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眼前瞬间被一片刺目的猩红所覆盖!王屠那张狞笑着的、令人作呕的脸,仿佛和岚最后那双含着无尽痛楚和不舍的清澈眼眸重叠在了一起! “呃……啊!啊!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如同受伤孤狼濒死般的嘶吼,猛地从熊淍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那声音里蕴含的滔天悲愤和刻骨恨意,瞬间撕裂了秘狱的死寂! 他再也无法控制!身体如同弹簧般从阴影里暴起!沾满污泥和盐粉的拳头,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不顾一切地朝着近在咫尺的王屠那张狞笑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王屠!畜生!我杀了你!” ------------ 22.王二蹋的阴影(上) 王府的马厩,臭气熏天,那味道不是寻常牲畜的腥臊,而是混合着上好草料腐烂后的甜腻、马粪的酸腐,还有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作呕的,类似铁锈混着淤泥的沉闷气息!这气息粘稠地附着在每一缕穿堂而过的寒风里,钻进鼻孔,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凝固的污血! 熊淍赤着脚,踩在冰冷、黏腻、布满半冻结粪浆的石板上。每一次移动,脚底都会传来令人牙酸的挤压声,以及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像无数根细针,顺着脚底直刺骨髓,冻结血液。他麻木地挥动着手中沉重的铁铲,每一次插入那堆积如山的污物,都需要调动全身仅存的那点力气。腰背的旧伤在每一次发力时都尖锐地抽搐,如同被烧红的铁钎狠狠捅刺着,额头的冷汗混着污垢流进眼角,又咸又涩。 他身上的破布条,几乎无法蔽体,更别提御寒了。冷风像锋利的刀子,轻易地割开那层薄薄的遮挡,刮在遍布鞭痕、烫伤和新旧淤青的皮肤上。每一道风过,都带走一丝微弱的热气,留下一片麻木的刺痛!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随意丢弃在冰窟里的朽木,正被这无休止的寒冷和污秽,一点点侵蚀,一点点朽烂。 可身体上的寒冷和痛楚,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岚!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灵魂最深处。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这个名字带来的剧痛。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王屠那张在秘狱昏暗中扭曲、狞笑的脸!那张脸占据了整个视野,带着令人窒息的恶意,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他的耳朵里,凿进他的脑子里! “……当初,也在这里……像条断了脊梁的狗一样,等死!” 轰!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里猛烈爆炸!猩红的血雾瞬间弥漫开来!王屠那张令人作呕的狞笑,竟诡异地与岚最后那一刻的眼神重叠在了一起!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清澈的瞳孔深处,盛满了无尽的痛楚,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却又在绝望的漩涡中心,固执地燃烧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几乎要被痛苦熄灭的星火。那星火,是不舍,是牵挂,是唯独投向他熊淍的……最后的光芒! “呃……啊!啊!啊!” 那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九幽地狱最深处挣脱出来的野兽嘶吼,再次在熊淍的喉管里翻滚咆哮!悲愤和仇恨的岩浆,几乎要冲破他冰冷的躯壳,喷涌而出!他握紧铁铲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胸膛里那颗被仇恨反复灼烧、又被绝望冰封的心脏,在疯狂地、沉重地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般的眩晕。 “王屠!畜生!我杀了你!” 那日秘狱中不顾一切的疯狂扑击,换来的不是王屠的狗命,而是更深的黑暗和更彻骨的鞭笞。 他被像破麻袋一样拖出来,扔进了这比九道山庄马厩更臭、更冷、更暗无天日的地方。王府的马厩,是地狱的下一层。在这里,连愤怒都显得奢侈。每一次挥动铁铲,都像在鞭挞自己那颗破碎的心。 “……呸!这鬼地方,比当年跟着‘二蹋爷’钻山沟、啃树皮还腌臜!” 一个极其沙哑、漏风的老嗓门,带着浓重的怨气和不堪回首的恐惧,突兀地刺破了马厩里,沉重的喘息和铁铲刮地的噪音。 声音是从隔壁堆满干草料的角落传来的,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怕惊动什么沉睡的凶魔。 熊淍的动作猛地一僵!铁铲深深插进污物堆里,停住了……他像一尊瞬间被冻结的石像,只有耳朵下意识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微微转动了一下。 另一个更苍老、带着剧烈咳嗽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气若游丝:“嘘!老张头!你……你作死啊!敢提那个名字!活腻歪了?让上头听见,扒了你的皮都是轻的!” “咳…咳咳…怕个卵!” 被称作老张头的声音不服气地嘟囔,但明显泄了气,音量又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都这把老骨头了,半截入土,扒皮抽筋还能比现在更糟?当年二蹋爷……那才叫狠呐!陇西道上,他跺一跺脚,多少庄子烧成白地!他踩过的地方……啧啧,寸草不生!人脑袋?那算个屁!堆起来比草垛都高!这府里头的富贵……哪一块砖,哪一片瓦,不是用人命垫起来的?咱们这些老东西,就是当年没死成的渣滓,被圈在这里,等着烂掉罢了!” “二蹋爷”!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裹挟着地狱硫磺气息的惊雷,毫无征兆地在熊淍的头顶炸开! 轰隆!!! 眼前的一切:肮脏的马厩、刺鼻的臭气、冰冷的双脚、沉重的铁铲……瞬间被撕裂!记忆的碎片如同被炸飞的玻璃渣,带着尖锐的棱角,疯狂地倒卷回来! 王屠! 那张在秘狱昏暗光线下狞笑着的、令人作呕的脸,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毒蛇吐信般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倒刺,再次狠狠地刮过熊淍的灵魂! “……当初,也在这里……像条断了脊梁的狗一样,等死!” 紧接着,王屠那张扭曲的脸猛地凑近,嘴角咧开一个极度残忍、极度得意的弧度,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洞悉秘密、掌控生死的快意光芒。他当时说了什么?在岚那双清澈眼眸破碎之后,在熊淍彻底失控扑上去之前,他还说了什么? 对了!是那句!那句带着血腥味和嘲弄的、如同诅咒般的低语,如同毒蛇的毒牙,瞬间刺穿了时间! “……要怨,就怨你命不好,撞到了‘王二蹋’的影子里……” 王二蹋! 二蹋爷! 王二蹋! 嗡! 熊淍的脑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是山崩海啸般的轰鸣!全身的血液在万分之一秒内疯狂地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瞬被一股来自地狱深处的绝对零度冻结!极致的滚烫与极致的冰寒,在他体内疯狂地冲撞、撕扯!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彻底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死死攥住,然后猛地向四面八方撕裂!每一次撕裂,都喷涌出滚烫的、名为仇恨的岩浆!那岩浆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冲上他的喉咙,想要化作毁灭一切的咆哮! 二蹋爷!王二蹋!就是这个诨名!这个被老奴隶用恐惧腌透了的名字!它和王屠临死前的狞笑,和岚那双破碎前最后望向他的、清澈又痛苦的眼睛……死死地、血腥地绞缠在了一起! 岚……岚知道!岚一定知道些什么!她最后留给他的……不止是那双眼睛! 他像一尊被无形锁链禁锢的石像,僵硬地、缓慢地直起身。背脊的鞭伤被牵动,传来尖锐的剧痛,但他毫无所觉。那双被污垢和汗水糊住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像两簇在极寒冰原下燃烧的幽暗鬼火。目光穿透马厩污浊的空气,死死钉在那两个蜷缩在草料堆里的老奴隶身上。 那两个老奴隶似乎被熊淍身上骤然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恨意和濒临失控的凶戾气息吓住了。老张头浑浊的眼睛惊恐地瞪大,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另一个更是吓得浑身一抖,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把肺咳出来,拼命地往干草堆深处缩去,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消失在熊淍那可怕的目光里。 熊淍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们,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们的灵魂都洞穿、碾碎,从中榨取出关于那个名字的一切信息!沉重的铁铲柄,在他无意识紧握的手中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 马厩里的空气,仿佛被这无形的对峙彻底冻结了。只有远处马匹偶尔不安地喷着鼻息,蹄子刨动地面的声音,以及那个老奴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粘稠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哐当!” 一声金属撞击石板的刺耳巨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熊淍猛地松开了紧握铁铲的手。沉重的铁铲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溅起几点污浊的粪水。他不再看那两个吓得魂飞魄散的老奴隶一眼,仿佛他们只是两块毫无意义的石头。他拖着那双几乎失去知觉的赤脚,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地,走向马厩角落里那堆散发着霉味的、供最底层的奴隶栖身的烂草堆。每一步,都在黏腻的地面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脚印,也仿佛踩在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他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一头栽倒在散发着腐烂草根和汗馊味的草堆里。刺鼻的气味涌入鼻腔,但他毫无反应。身体累得像散了架,每一块骨头都在**,每一寸肌肉都在灼痛。可脑子里,却像被投入了滚油的沸水,疯狂地翻腾着! 王二蹋! 王屠临死前那得意而怨毒的狞笑,如同刻在他视网膜上的烙印,挥之不去! “要怨,就怨你命不好,撞到了‘王二蹋’的影子里……”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针,反复扎刺着他的神经!那个“王二蹋”是谁?!这个被王府老奴用深入骨髓的恐惧提及的名字,这个被王屠奉若神明、视作最终靠山的名字!这个……岚可能知道的名字! 岚!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两边撕扯!剧痛让他蜷缩起来,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那双清澈的、盛满痛楚和不舍的眼睛……那最后的眼神……他怎么能忘!他如何敢忘! 他像个濒死的虫子,在散发着霉味的草堆里蜷缩得更紧。一只手,颤抖着,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隔着那层几乎无法蔽体的破烂单衣,摸向自己左胸口下方,紧贴肋骨的位置。 那里,皮肤因为长期摩擦和污垢的侵蚀,早已变得粗糙红肿,甚至有些溃烂。指尖触碰到一片粗砺的、带着体温的硬物边缘,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像是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手指痉挛般地死死按住那里! 那硬物的触感,粗糙、冰冷,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熟悉感。 是岚! 是岚留在这世上,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一块巴掌大小、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被无数次汗水、泪水和血水浸透又干涸的粗麻布。它被熊淍用最野蛮的方式,用一根坚韧的草茎穿透边缘,勒紧,死死地捆缚在自己胸口靠近心脏的皮肤上!像一块烙印,更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这粗糙的布料都会摩擦着溃烂的皮肤,带来持续的、尖锐的疼痛。这疼痛,是惩罚,是提醒,更是他与岚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痛苦的联结。他需要这疼痛。这疼痛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让岚那双清澈的眼睛,没有彻底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指尖小心翼翼地探进破烂衣襟的最深处,避开溃烂的伤口边缘,一点点抠动着。每一下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胸口的皮肉,带来钻心的疼。汗水混合着污垢,从额角大颗大颗地滚落。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终于,指尖触碰到了那根勒进皮肉里的、早已变得油腻发黑的草茎。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对抗那几乎要将手指磨破的粗糙感和皮肉撕裂般的剧痛,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将那根草茎从溃烂红肿的皮肉里……抠了出来! “嘶……”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声从他紧咬的牙关里溢出,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那块染血的粗麻布,终于被他从血肉的囚笼中,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它带着温热的体温,更带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血腥、脓液和汗馊的刺鼻气味…… ------------ 22.王二蹋的阴影(下) 熊淍的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这块轻飘飘的布片。他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挣扎着,在散发着恶臭的烂草堆里勉强坐起一点身体,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远处马厩入口处,那盏挂在廊柱上、光线昏黄如豆的破旧气死风灯,吝啬地投过来一缕微光,刚好能勉强照亮他双手捧着的布片。 光线太暗了。布片本身的污浊,加上长期紧贴溃烂皮肤沾染的脓血和污垢,让上面的痕迹一片模糊。 熊淍的眼睛死死地、贪婪地盯着那块布。他伸出颤抖的、肮脏的手指,用尽毕生的小心,一点一点地,拂去布片中央最核心区域那些黏腻的、半干涸的污秽。 指甲刮过粗粝的麻布纤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每刮一下,他的心就往上提一分。 岚……岚最后留给他的……到底是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指甲刮过布片的沙沙声,以及胸膛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骨头的心脏! 一点,又一点…… 终于,在那片被反复摩擦、被污血反复浸透又干涸的麻布中央,在微弱昏黄的灯光下,几个极其扭曲、极其稚嫩、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所有力气刻划上去的暗褐色字迹,艰难地、一点点地……显露了出来! 那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断续,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像是书写者手抖得厉害,又像是力气即将耗尽。每一个笔画,都浸透着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绝望。那颜色,是凝固的、发黑的血! 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像被无形的针狠狠刺中!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倒流,全部涌向他的双眼! 他的视线死死地、贪婪地、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吞噬着那暗褐色的、扭曲的笔画! 第一个字,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扭曲着,挣扎着……是“王”! 第二个字,笔画简单却透着一种粗暴的蛮力……是“二”! 第三个字……熊淍的呼吸彻底停止了!心脏像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他认得!他认得那歪斜的、几乎要散架的两笔! 那是……“蹋”! 王!二!蹋! 三个用岚的鲜血写就的字,如同三道裹挟着地狱烈焰的雷霆,带着岚临死前所有的痛苦、恐惧和不甘,狠狠地劈在熊淍的灵魂之上! 轰! 熊淍的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是山呼海啸般的轰鸣!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所有的感知,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那三个血字! 王二蹋! 岚!是岚!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在无边无际的痛苦和黑暗吞噬她之前,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和力气,咬破了手指,用她的血,刻下了这个名字!刻下了这个毁了她、也毁了熊淍一切的元凶的名字!她把这份用生命换来的、最后的控诉和线索,留给了他! “王二蹋害我”……王屠临死前那怨毒的声音,此刻如同魔咒般在耳边疯狂回响,与眼前这血淋淋的字迹重叠、印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王屠!王屠只是爪牙!只是走狗!真正笼罩在岚身上、笼罩在他熊淍身上、笼罩在无数像他们一样的奴隶身上的,那庞大、冰冷、血腥的阴影,是“王二蹋”!是这个被王府老奴恐惧地称为“二蹋爷”的魔鬼! 一股滚烫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瞬间冲垮了熊淍体内那层由绝望和冰冷筑成的堤坝!顺着他的脊椎,轰然炸开!直冲天灵!那不再是单纯的愤怒,那是一种被点燃的、来自地狱最深处的业火!烧得他双眼赤红!烧得他浑身骨骼噼啪作响! “嗬……嗬嗬……” 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濒死前低吼的声音,从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深处挤了出来。握着血布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皮肉,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滴落,混在岚那早已干涸发黑的血字上,融为一体。 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燃烧着滔天恨意的目光,像两把烧红的刀子,穿透马厩污浊的空气,穿透低矮的棚顶,死死地钉向王府深处那片灯火最为辉煌、最为森严的区域! 那里!就在那里!那个自诩高贵、道貌岸然的王爷!那个用无数白骨垒砌起这富贵牢笼的魔鬼!那个……王二蹋! …… “铛!铛!铛!” 三声沉闷而悠长的铜锣声,如同鬼魅的叹息,穿透重重夜幕,从王府最核心的“望仙楼”方向远远传来,清晰地落入马厩之中。这锣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马厩角落里,那两个一直像鹌鹑般缩着的老奴隶,听到这锣声,身体猛地一抖!老张头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比刚才被熊淍盯着时更甚十倍!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惊恐到极点的气音,整个人拼命地往草堆更深处缩去,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另一个老奴更是直接吓得瘫软,筛糠般抖成一团。 熊淍血红的瞳孔骤然一缩!那锣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祥的韵律! 他像一头被血腥味刺激到的孤狼,无声无息地、极其敏捷地挪到马厩那扇破败不堪、布满虫蛀孔洞的木门板后。眼睛凑近一个稍大的孔洞,朝着锣声传来的方向,死死望去! 视线越过层层叠叠、在夜色中显得鬼影幢幢的王府屋脊,艰难地投向那座矗立在王府中心、灯火通明如同仙宫琼楼般的“望仙楼”! 距离太远,细节模糊。只能看到那楼极高,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在无数璀璨灯笼的照耀下,流光溢彩,散发着一种不似人间的、冰冷而华丽的富贵气。楼顶那视野最开阔、装饰最奢华的观景平台上,影影绰绰似乎站着几个人影。 其中一个人影,背对着熊淍的方向,凭栏而立。那人身形并不特别高大,甚至有些富态,穿着极其华贵的暗紫色蟒袍,在无数灯笼的光芒映照下,袍服上繁复的金线刺绣反射着流动的、冰冷的光泽,像披着一身凝固的、华丽的血。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透出一种掌控生杀大权、视万物为刍狗的绝对威压!仿佛他脚下踩着的,不是楼阁,而是无数堆积如山的尸骸! 王爷! 熊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那双燃烧着仇恨的眼睛,死死锁住那个华丽的背影! 就在这时,平台上人影晃动。只见两个穿着王府侍卫服色、气息却异常阴冷沉凝的劲装汉子,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人? 不!那更像是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一个纤细瘦小的身影,被一种奇特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绳索紧紧束缚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那人穿着一身刺目的、崭新的大红色衣裙,在灯火下红得如同燃烧的血,红得诡异!红得令人心头发怵!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精美的珠翠,但头颅却无力地歪向一边,四肢软绵绵地垂着,任由侍卫摆布。 一个侍卫恭敬地俯身,似乎在向那蟒袍背影请示着什么。蟒袍背影随意地挥了挥手,动作带着一种观赏猎物的慵懒和残忍。 侍卫得令,立刻和同伴一起,将那穿着血红新衣、被束缚得如同祭品般的身影,小心翼翼地安放在观景台栏杆旁一张铺着锦缎的软榻上。然后迅速退开,垂手侍立一旁。 蟒袍背影缓缓转过身。 熊淍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拼命地睁大眼睛,想穿透遥远的距离和朦胧的灯火,看清那张脸!那张属于“王二蹋”的脸! 然而,距离实在太远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富态的轮廓,以及……一双在灯火下显得异常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睛。 王爷似乎对软榻上那毫无生气的“祭品”很满意。他向前踱了两步,走到软榻前,微微弯下腰,似乎在仔细欣赏自己的“收藏品”。那姿态,如同一个古董商在把玩一件新得的瓷器。 然后,他抬起了脚! 一只脚! 一只穿着极其考究、用上等黑色牛皮缝制、鞋头异常宽大厚实、鞋底似乎还镶嵌着某种硬物的靴子!那只脚,就那样随意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踩在了软榻上那具穿着血红新衣的、毫无生气的身体胸口! 动作随意得如同踩踏路边的草芥! 昏黄的灯笼光芒,清晰地勾勒出那只靴子的轮廓。那牛皮厚实、坚韧,鞋面却带着无数细密的、深浅不一的刮痕和磨损,仿佛经历过无数风霜和粗暴的摩擦。尤其是那异常宽厚、如同两块沉重铁板般的鞋头,以及鞋底边缘隐约可见的、似乎是为了增加踩踏威力而嵌入的某种暗沉金属! 这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王爷该穿的靴子! 这分明是一双……踏遍了荒山野岭、沾染过无数泥泞、更可能……踏碎过无数头颅的!土匪靴!刽子手的靴子! “王二蹋”的靴子! “嗬!” 马厩门板后,熊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被强行扼断的嘶吼!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被冻结成冰!极致的愤怒和极致的寒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几乎要将他的身体撕裂! 就是他!就是这只脚的主人!这双沾满了无数无辜者鲜血的土匪靴!踩在了岚曾经所在的位置!踩在了无数像岚一样被摧毁的生命之上!他就是王二蹋!他就是笼罩一切的、最深最暗的阴影! 王爷似乎对脚下的“祭品”毫无反应的状态有些不满。他微微皱了下眉(熊淍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股不悦的威压),那只踩在“祭品”胸口的、穿着旧牛皮靴的脚,随意地、带着点不耐烦地……碾了碾! 软榻上那穿着血红新衣的纤细身体,随着这随意的一碾,极其轻微地、毫无生机地晃动了一下。像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染血的枯叶。 熊淍的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指甲深深抠进门板腐朽的木屑里!他恨不得立刻化身厉鬼,冲上那座望仙楼,将那个穿着蟒袍的魔鬼撕成碎片! 就在这时,那一直像木偶般毫无反应的“祭品”,被那只靴子碾踏胸口时,身体似乎极其微弱地抽搐了一下!一直无力歪向一侧的头颅,竟然……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丝角度! 一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稚嫩得令人心碎的小脸,在无数璀璨灯火的照耀下,在熊淍几乎要瞪裂的眼眶中,从那散乱的红衣和珠翠间……显露了出来! 轰隆! 熊淍的脑子里,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开!眼前的一切景象:灯火通明的高楼、穿着蟒袍的魔鬼、那只罪恶的靴子——瞬间被一片刺目的猩红彻底淹没! 那张脸! 那张惨白如纸、稚嫩得只有十一、二岁的、紧闭着双眼的小脸! 不是岚! 可那眉宇间残存的一丝熟悉的轮廓……那紧闭的、长长的睫毛……那因为极度痛苦而微微抿起的、毫无血色的唇角…… 像!太像了!像极了……另一个岚! 另一个被套上刺目的红衣、被当作没有生命的“药人”、被随意践踏的……孩子!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的悲鸣,终于冲破了熊淍死死咬住的牙关,在他喉咙深处炸开!他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后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潮湿的土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他死死攥着胸口那块染着岚和自己鲜血的粗麻布,指缝间渗出的温热液体浸透了布片。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绝望的铁锈味。赤红的双眼,如同两潭燃烧着地狱业火的深井,穿透马厩的破败门板,死死钉在望仙楼上那个蟒袍身影,钉在那双踏在无辜孩童胸口、如同踏在无数亡魂骸骨上的旧牛皮靴上! 王二蹋! 这个名字,此刻不再是模糊的流言,不再是王屠临死前的诅咒,更不仅仅是岚血书上冰冷的控诉! 它是活生生的!它就站在那里!站在灯火辉煌的高处,穿着最华贵的蟒袍,踏着最卑劣的土匪靴,享受着用无数生命堆砌的富贵,肆意践踏着新的、鲜活的无辜! 王爷似乎对脚下“祭品”那极其微弱的一丝反应感到一丝满意(或是残忍的趣味?)。他收回了脚,负手而立,再次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那个穿着血红新衣的孩子,依旧如同破碎的人偶,无声无息地躺在软榻上,只有胸口那被践踏过的位置,崭新的红衣布料,留下了一个清晰而肮脏的靴印轮廓。 熊淍靠着冰冷的土墙,身体因为极致的仇恨和暴怒而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紧握的拳缝和咬破的唇边不断渗出,滴落在肮脏的地面。 这王府,这富丽堂皇的牢笼,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那个高高在上的魔鬼,那个王二蹋,他不仅夺走了岚,夺走了熊淍的一切,他还在继续!还在用更多无辜者的血和命,浇灌他罪恶的根基! 复仇!复仇!复仇的火焰在熊淍的血管里奔腾咆哮,几乎要将他从内而外焚成灰烬!他要撕碎这阴影!他要亲手……将那魔鬼拖入地狱! 可……怎么撕?怎么拖?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滑入他燃烧的脑海,带着冰冷的寒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低下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手中那块染血的粗麻布。那上面,“王二蹋”三个血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三只狰狞的厉鬼,无声地狞笑着。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马厩角落里,那两个依旧在瑟瑟发抖、如同惊弓之鸟的老奴隶。 老张头……他们知道“王二蹋”的过去!他们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们是这王府深不见底的罪恶泥潭里,被遗忘的、可能残存着些许有用记忆的……淤泥! 一丝极其危险、近乎自毁的幽光,在熊淍赤红的眼底深处,倏然闪过! ------------ 23.刻意的“仁慈” 王府深处,一片刻意平整出来的空地,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透着一股虚假的洁净。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香料的甜腻,像是要拼命盖住什么,却又徒劳无功,反而让那股从泥土深处、从远处秘狱方向隐隐飘来的陈腐与绝望气味更加刺鼻。 空地中央,一群衣衫褴褛的奴隶被驱赶着聚拢。他们大多形容枯槁,眼神浑浊,像一群被强行拖出阴暗洞穴、暴露在强光下的鼹鼠,惊惶不安地挤在一起。褴褛的布片挂在枯瘦的身体上,露出的皮肤布满新旧伤痕,在刺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凄惨。 与这片凄惶格格不入的,是空地尽头那座临时搭建的木台。台子不高,却足够俯视。台面铺着簇新的、颜色俗艳的红毡,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吸走了所有的杂音。台子后方,王府侍卫如同铁铸的雕像,按刀而立,盔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坚硬的光。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台下每一个奴隶,确保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动作,任何一声不该有的喘息。 一片死寂中,只有风吹过远处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奴隶们压抑的、沉重的呼吸。 熊淍就挤在这群奴隶中间。他微微佝偻着背,把自己尽量缩进人堆的阴影里,头低垂着,额前几缕汗湿的乱发遮住了大半眉眼。他的手指深深抠进掌心,那粗糙的触感和细微的刺痛,是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不被胸腔里那团疯狂咆哮的烈焰烧成灰烬的东西。 复仇!复仇!复仇的火焰在熊淍的血管里奔腾咆哮,几乎要将他从内而外焚成灰烬! 他要撕碎这阴影!他要亲手……将那魔鬼拖入地狱! 可……怎么撕?怎么拖?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滑入他燃烧的脑海,带着冰冷的寒意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低下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昨夜,老张头那染血的粗麻布上,“王二蹋”三个血字,如同三只狰狞的厉鬼,无声地狞笑着,此刻依旧灼烧着他的眼底。然后,他的目光,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越过攒动的人头缝隙,移向远处秘狱入口的方向。那两个被他逼问过、抖得像风中落叶的老奴隶,老张头和他的同伴,此刻是否也在那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们是这王府深不见底的罪恶泥潭里,被遗忘的、可能残存着些许有用记忆的……淤泥! 一丝极其危险、近乎自毁的幽光,在熊淍赤红的眼底深处,倏然闪过!利用他们?撬开那尘封的、关于“王二蹋”的过去的记忆?这念头本身,就是一把双刃剑,稍有不慎,先死的必定是他们,然后就是自己! 就在这时,死寂被打破了。 “王爷驾到!” 一声刻意拖长、尖利得不自然的唱喏,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猛地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木台侧后方,那扇通往王府真正奢华内苑的厚重朱漆大门,无声地滑开了。先出来的是两队提着熏香小炉的侍女,袅袅青烟瞬间弥漫开来,将那甜腻的香气推向更浓烈的高潮。紧接着,在一群锦衣华服、面容倨傲的管事簇拥下,一个身影缓步而出,登上了铺着红毡的木台。 正是王道权! 他今日未着蟒袍,反而是一身素雅的靛青色锦缎长袍,衣料在阳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腰间只松松系着一根玉带,显得格外“平易近人”。那张脸,保养得宜,红润饱满,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嘴角甚至习惯性地向上弯着,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堪称“慈祥”的笑意。午后的阳光似乎格外眷顾他,精准地打在他身上,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远远望去,竟有几分悲悯天人的神祇之感。 这光芒如此“圣洁”,刺得台下奴隶们眼睛生疼,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那光芒映照下的“慈祥”,与他们褴褛的衣衫、枯槁的面容、身上洗刷不掉的污垢和伤痕,形成了地狱与人间的、最残酷也最刺眼的对比! 王道权在台中央站定,目光温和地扫视着下方,那眼神,像是在欣赏自己豢养的、一群还算温顺的牲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遍了整个空地的角落,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刻意放缓的宽厚腔调: “诸位受苦之人。”他开口,声音里仿佛浸满了虚假的蜜糖,“本王深知,尔等身陷囹圄,皆因前尘之过,或命运之舛。然,天有好生之德,本王亦怀仁恕之心。” 他微微抬手,指向台侧。几个粗壮的仆役抬着两个巨大的木桶走了上来,重重地放在红毡边缘。木桶里,堆满了颜色发灰、形状粗陋的窝头,散发出一股混合着霉味和麦麸的生涩气息。另一个桶里,则是浑浊不堪、几乎看不到油星的菜汤,上面漂浮着几片发黄的烂菜叶子。 “此乃王府恩典!”王道权脸上的“慈祥”笑容扩大了几分,声音也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恩赐意味,“虽非珍馐美馔,却是果腹充饥之物。望尔等感念天恩浩荡,体恤本王一片苦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麻木、恐惧、茫然的脸,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勤勉劳作,安分守己,洗刷尔等过往罪愆!赎清罪业,方得新生!王府,并非尔等绝路,而是尔等。改过自新、重获天恩之所在!”他张开双臂,那姿态,仿佛要拥抱台下所有卑微的生命,“只要尔等忠心效力,勤恳赎罪,本王,必不会亏待!” 话音落下,台上台下,一片死寂。只有王道权那番“天恩浩荡”“赎罪新生”的伪善言论,还在阳光和劣质熏香的混合气味中,嗡嗡回响,像无数只苍蝇在耳边萦绕。 熊淍死死地低着头,下颌绷紧的线条几乎要割破皮肤。胸腔里翻涌的不是饥饿,而是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恶心!那伪善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针,狠狠扎进他的耳膜!勤勉赎罪?新生?这魔鬼!这屠戮了他熊家满门、将岚推入地狱、让师父背负血海深仇的魔鬼!他怎敢!他怎配站在这里,披着这身人皮,吐出这些污秽不堪的字眼! 他感到身旁的老奴隶在微微颤抖,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熊淍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疼痛尖锐,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濒临崩溃的理智。不能抬头!不能看!那目光……那毒蛇一样的目光! “来,分发下去,人人有份。”王道权那令人作呕的温和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施舍的快意。 几个管事模样的人立刻上前,吆喝着,粗暴地维持着秩序,让奴隶们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一个个走到木桶前。 轮到熊淍了。 他麻木地挪动脚步,垂着眼,视线里只有那红得刺眼、踩上去毫无声息的毡子边缘,以及自己那双沾满污垢、裂开口子的草鞋。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子,正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脊背——来自高台之上。 一个管事不耐烦地抓起一个颜色最深、边缘已经长出点点灰绿霉斑的窝头,又用长柄木勺在汤桶里搅了几下,舀起半勺浑浊的汤水,倒进旁边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汤水溅出几滴,落在红毡上,留下几个深色的污点。 “拿着!下一个!”管事的声音像在驱赶牲口。 熊淍伸出双手,粗糙的手指微微颤抖。就在他即将接住那冰冷的窝头和破碗时,一只保养得宜、白皙干净的手,突兀地伸了过来,轻轻压在了窝头上方。 是王道权! 他竟然亲自走了下来,走到了分发食物的队列旁! 熊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胸腔,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沉闷巨响。那冰冷的、带着玉石般光滑触感的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手! “慢着。”王道权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近在咫尺。那温和的语调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审视和探究。他稍稍用力,将那发霉的窝头,稳稳地放在了熊淍摊开的、布满厚茧和细小伤口的掌心上。 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那是一种与“仁慈”完全背道而驰的、属于掠食者的、毫无生气的冰凉!这触感像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熊淍竭力维持的麻木外壳,直抵灵魂深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酸腐的液体猛地冲上喉咙口!他死死咬住后槽牙,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几乎喷涌而出的呕吐感压了回去。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单薄的囚衣。 “抬起头来,孩子。”王道权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关切”,“让本王瞧瞧。”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熊淍的神经上。他不能抗拒,也不敢抗拒。他强迫自己那僵硬得如同生锈铁板的脖颈,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 视线,从对方靛青色锦袍的下摆,缓缓上移。那光滑昂贵的衣料,在阳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腰间温润的玉佩,雕刻着繁复的云纹。最后,对上了那双眼睛。 王道权的眼睛。 那眼睛带着笑,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仿佛盛满了悲悯。然而,在那层精心涂抹的“慈祥”油彩之下,熊淍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东西!一丝冰冷的、锐利的、如同解剖刀般精准的审视!那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掠过他额角的旧伤,扫过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最后,停留在他低垂却难掩锐利的眉眼之间。那目光,绝不是在关心一个卑微奴隶的温饱,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或是在审视……一个潜在的、需要被掐灭的火星! “嗯,看着倒是比前些日子结实了些。”王道权微微颔首,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在秘狱里,可还习惯?饭食……能吃饱吗?有没有什么难处?” 套话!虚伪至极的套话!熊淍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顶门,烧得他眼前发黑!习惯?在这人间地狱里习惯?!吃饱?靠这些发霉的、猪狗都不屑的东西?! “回……回王爷恩典……”熊淍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挤得异常艰难,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长期沉默后的滞涩感。他努力模仿着周围奴隶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卑微,将头垂得更低,避开那毒蛇般的直视,“奴才……习惯了。饭……能……能吃饱。谢王爷……垂问。”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从喉咙里硬生生扯出来,留下血淋淋的痛楚。 “哦?”王道权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又似乎只是例行公事。那审视的目光并未完全移开,反而在熊淍低垂的脸上停留了更久的一瞬。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探究,如同暗夜里一闪而逝的幽光。随即,那抹“慈祥”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习惯就好,能吃饱就好。年轻人,有力气,更要懂得惜福,勤勉做事,总有出头之日。”他拍了拍熊淍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上位者施舍般的姿态。 那触碰让熊淍浑身一僵,仿佛被毒蛇缠上!胃里翻江倒海,恨意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咆哮!惜福?勤勉?出头之日?!这魔鬼!他恨不得立刻抽出藏在破衣烂衫下的那根磨尖的竹片,不顾一切地捅进这伪善者的胸膛!捅进这双假惺惺的眼睛里! 但他不能。一丝一毫都不能。 他强迫自己弯下腰,做出一个奴隶最卑微的姿势,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是……王爷恩典……奴才……记住了。” 指甲再次深深嵌入掌心的嫩肉,尖锐的疼痛是唯一的锚点,将他死死钉在理智的悬崖边缘。 王道权似乎终于满意了,或者失去了继续探究的兴趣。他收回目光,又象征性地对着后面的几个奴隶说了几句毫无营养的“勉励”之词,便转身,在管事的簇拥下,踏着那无声的红毡,重新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力和奢华的朱漆大门。 阳光依旧慷慨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那“悲悯”的背影。 熊淍站在原地,双手捧着那块冰冷刺骨、散发着霉味的窝头,还有那碗浑浊的汤水。他像一尊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直到管事的呵斥声在耳边炸响:“愣着干什么!拿了东西滚回去!别挡道!” 他被粗暴地推搡了一下,踉跄着跟上前面奴隶的脚步。秘狱那黑洞洞、散发着浓重潮气和绝望气息的入口,如同巨兽贪婪张开的嘴,在远处等待着将他们重新吞噬。 他麻木地走着,视线死死盯着手中那块灰绿色的窝头。阳光照在上面,霉斑清晰可见,像爬满了丑陋的蛆虫。王道权保养得宜的、冰冷的手指触碰过的感觉,还残留在他粗糙的掌心,挥之不去。那伪善的言语,那审视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神经。 恨意!滔天的恨意!像沉寂的火山终于找到了爆发的裂口! 他猛地攥紧了那块窝头! 五指收拢,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掌心被窝头粗糙坚硬的边缘硌得生疼,但那点疼痛,比起心头的烈焰,简直微不足道! “扑哧!” 一声沉闷的碎裂轻响。 那块坚硬、劣质、象征着伪善“恩典”的窝头,在他掌心被硬生生捏爆!瞬间四分五裂!粗糙的碎块和粉末,簌簌地从他紧握的指缝间落下,如同肮脏的雪,洒在同样肮脏的土地上。 粉末飘散,带着一股绝望的霉味。 他低着头,看着那摊碎裂的污秽,胸膛剧烈起伏,喉咙深处滚动着野兽般压抑的嘶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开来!捏碎了!捏碎这伪善的施舍!捏碎这魔鬼披着的人皮! 这魔鬼!这屠夫!这披着人皮的恶鬼王二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猛地打破了队伍末尾压抑的死寂! 熊淍心头一凛,那几乎冲破理智的恨意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强行压下!他猛地松开拳头,任由剩余的窝头粉末和碎块掉落在地,同时迅速低下头,将眼中翻腾的杀意死死掩埋在垂落的乱发阴影之下。 是王府侍卫长!那个以心狠手辣著称、腰间永远挎着沉重鬼头刀的疤脸汉子!他像一阵黑色的旋风,带着几个同样彪悍的侍卫,粗暴地分开排队的奴隶,径直冲到了秘狱入口处,凶神恶煞地拦在了前面! “停下!都他娘的给老子停下!”侍卫长声如洪钟,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他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狠狠刮过每一个奴隶惊惶不安的脸,最后,那目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审视,竟在刚刚捏碎窝头的熊淍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冰冷,探究,仿佛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熊淍的心,猛地往下一沉!那短暂的一瞥,绝非无意!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窜上后脑! 难道……刚才自己捏碎窝头时那瞬间的失控,被高台上的人……看见了? 侍卫长可不管奴隶们吓得面无人色,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咆哮,声音在秘狱幽深的入口回荡,激起令人胆寒的回音: “奉王爷令!即刻起,秘狱戒严!所有人,原地蹲下!抱头!胆敢妄动者,格杀勿论!” 他凶狠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一字一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砸在每一个奴隶的心头: “查——奸——细!” 查奸细? 这三个字如同三声惊雷,狠狠劈在熊淍的头顶!他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 24.无声的反抗 王府秘狱突然戒严,侍卫长怀疑的目光如毒蛇缠绕熊淍。 他白天是沉默的奴隶,夜晚却在血汗中锤炼每一寸肌肉。 当欺辱他的守卫“意外”滑入污水坑,只有熊淍知道那块湿滑苔藓的来历。 通风管道里,守卫的醉话让他的血液冻结:“那药人丫头……王爷说还要用……” 岚可能还活着!这个念头如野火燎原。 熊淍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抠进石缝——脚步声却突然停在头顶! …………………………………………………………………………………………………………………… 王府侍卫长那一声“查——奸——细!”,如同三柄冰冷的钢针,狠狠楔入熊淍的颅骨深处。秘狱入口处浑浊的空气瞬间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奴隶们惊恐的抽气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声,混合成一片绝望的嗡鸣。熊淍浑身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每一根神经都在疯狂尖啸!侍卫长那毒蛇般阴冷的审视目光,还有那句“奸细”,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 刚才捏碎窝头那一瞬间失控的恨意……难道真的被高台上那些眼睛捕捉到了?还是……自己潜入王府前某个微不足道的疏漏,此刻成了致命的破绽?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炸开,冰冷的汗珠沿着他紧绷的脊椎沟壑蜿蜒而下,浸透褴褛的粗麻囚衣,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强迫自己跟随其他人一样,僵硬地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后脑勺,将脸深深埋进臂弯的阴影中,隔绝外界所有刺探的视线。 侍卫长粗嘎的咆哮在幽深的秘狱入口反复回荡:“都他娘的给老子蹲好了!谁敢乱动一下,老子认得你,腰间的鬼头刀可不认得!”沉重的皮靴踏在湿冷的石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哒”声,如同丧钟的倒计时。那声音在蹲伏的奴隶群外围缓慢地、压迫性地移动,每一次停顿都像踩在熊淍的心尖上。 时间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脓血。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盏茶,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终于,那催命的皮靴声似乎远去了。一声粗暴的呼喝撕裂了死寂:“滚起来!干活!猪猡!耽误了王爷的事,扒了你们的皮!” 沉重的活计立刻压了下来。熊淍被驱赶到秘狱深处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暗沟边,冰冷的污水几乎没过脚踝,刺骨的寒意顺着腿骨直往上钻。他沉默地挥动粗重的铁钎,撬动沟底板结的污泥和秽物,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遍布鞭痕的后背,火辣辣地疼。汗水混着沟渠的脏水,沿着他瘦削的颧骨不断滚落。 他低垂着眼睑,视线却如同最精密的机括,悄然运转。每一次直起腰身假装喘息,眼角的余光便飞快扫过:左前方拐角那个身材矮胖的守卫,巡逻到第三个火把下必然要停下来挠挠油腻的后颈;右后方那个高瘦如竹竿的看守,腰间悬挂的钥匙串里,有一把黄铜钥匙的齿纹比别的更深;头顶上方,一道狭窄的石缝里,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外面世界才有的、若有若无的潮湿水汽……这些零碎的细节,被他贪婪地捕捉,如同拾取荒野里救命的浆果,一点一滴,在脑海中艰难地拼凑、勾勒着这座活地狱的脉络。每一次观察成功的窃喜,都像一颗微小的火星,短暂地烫过绝望的冰层。 “看什么看!找死啊!”一声粗野的呵斥夹杂着破空声袭来!熊淍本能地一缩脖子,冰冷的鞭梢带着哨音,“啪”地抽在他身旁的石壁上,溅起几点火星。是那个绰号“刀疤刘”的守卫,一脸横肉,凶悍异常,此刻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熊淍立刻垂下头,更深地弯下腰,双手加倍用力地搅动着铁钎,搅起污浊的水花,喉头滚动,发出奴隶们惯常的、驯服的含糊应答:“……没……没看……” 刀疤刘似乎满意于这懦弱的反应,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走开了:“一群贱骨头!不抽不老实!” 熊淍维持着卑微的姿态,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远去。他缓缓抬起眼睑,浓密睫毛遮掩下的目光,锐利如刚刚淬火的匕首,死死钉在刀疤刘的背影上。那目光深处,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以及寒潭之下,无声燃烧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熔岩。 暗沟的恶臭几乎令人窒息。熊淍机械地挥动着沉重的铁钎,手臂肌肉早已酸痛到麻木。他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将目光投向身边那些同样在污水里挣扎的身影。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奴隶,趁着守卫目光移开的刹那,像只经验丰富的田鼠,飞快地将一小块发霉的饼渣塞进自己破得不成样子的鞋帮夹层里,动作流畅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更远处,一个年轻的奴隶脚踝被铁链磨破,伤口红肿流脓,他却面无表情地撕下自己衣角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沾了些沟里流动的污水(那水污秽得令人作呕),快速地缠绕在伤口上打了个死结。污水里的盐分和污物会带来更剧烈的痛苦,但至少能暂时隔绝更多脏东西的直接侵入。熊淍默默看着,将这些求生的本能刻入脑海。 夜幕,终于如同巨大的、沉重的黑幕,沉沉地覆盖了整座秘狱。白日的喧嚣、守卫的叱骂、铁链的拖拽声渐渐远去,只剩下此起彼伏、沉重而痛苦的鼾声,还有角落里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熊淍蜷缩在角落里最冰冷、最坚硬的石地上。身下粗砺的石面硌着骨头,寒气无孔不入地钻进身体。他紧闭双眼,呼吸均匀而悠长,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已陷入深沉的睡眠。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身体深处每一块肌肉都如同拉紧的弓弦,蓄势待发。他凝神细听,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猎豹,捕捉着石牢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守卫沉重的皮靴声规律地踏过走廊,铁钥匙串偶尔碰撞,发出清脆又冰冷的金属摩擦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终于,那脚步声在远处交汇,响起几声模糊不清的抱怨和低语,随即是铁栅门沉闷的关闭声:“咔哒”。 换岗! 就在那铁栅门落锁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熊淍动了!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迅捷无比地弹起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蹑足潜踪,避开地上横七竖八沉睡的躯体,如同一缕轻烟,悄然滑向秘狱深处一个几乎无人踏足的角落。这里靠近渗水的石壁,空气湿冷刺骨,上方一根巨大的石梁投下浓重的阴影,将下方一小片区域遮蔽得严严实实。 黑暗中,熊淍深吸一口气,那冰冷潮湿的空气带着石壁的腥气直冲肺腑。他猛地沉腰下蹲,双腿肌肉瞬间贲张,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身体的重心被压到最低,然后骤然爆发!向上!再向上!每一次深蹲都用尽全力,仿佛肩上扛着无形的千钧重担!汗水立刻从每一个张开的毛孔里疯狂涌出,浸透单薄的囚衣,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身躯下那层薄薄肌肉顽强绷紧的轮廓。鞭伤未愈的背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发力都像有无数把烧红的小刀在剐蹭着皮肉。他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尝到浓重的血腥味,硬生生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痛哼咽了回去。 深蹲之后,他转向身后那堵冰冷、坚硬、布满粗粝苔藓的石壁。黑暗里,他睁大双眼,死死盯住石壁上几处模糊的、相对平坦的凹痕。那是他日复一日,用拳头、用肘尖,在无数个深夜里,一点一点磨砺出来的印记!他缓缓拉开一个极其别扭却凝聚了全身力量的拳架,依稀是记忆中那个风雪弥漫的山崖上,逍遥子身影腾挪时一个模糊的起手式。 “意凝于拳,力发于根!蠢小子,记住!不是用你的骨头去砸石头!” 师父那恨铁不成钢的吼声,夹杂着呼啸的风雪,仿佛就在耳边炸响。 熊淍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低吼被压在喉咙深处,化作一声沉闷的呜咽!凝聚了全身力量的拳头,如同出膛的重锤,狠狠捣向石壁上的凹痕! “砰!” 一声沉重到令人牙酸的闷响在黑暗的角落里炸开!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小臂骨骼狂涌而上,整条手臂瞬间麻木!指骨关节传来清晰的碎裂感,皮肤被粗粝的石头瞬间刮破,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剧痛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烈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猛地用额头抵住冰冷的石壁,粗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汗水混着血水,沿着额角、鼻尖、下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脚下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印记。眼前阵阵发黑,眩晕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一个模糊的身影顽强地穿透了意识的黑暗,越来越清晰。 岚。那个瘦小得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芦苇的女孩。她清澈的眼睛在记忆中亮得惊人,仿佛囚室里唯一的光源。她看着他,嘴角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似乎在笑,无声地说着什么。 活下去…活下去… 那无声的唇语,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微弱火种,瞬间灼穿了所有的麻木与剧痛!一股滚烫的力量猛地从濒临枯竭的身体深处爆发出来!熊淍猛地直起身,喉咙里压抑着野兽般的低嗥!他再次握紧鲜血淋漓的拳头,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不堪重负的**!更猛烈、更凶狠的一拳,再次狠狠砸向那冰冷的石壁!鲜血在黑暗中飞溅!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在死寂的秘狱深处,在无人知晓的黑暗角落,如同心脏倔强而绝望的搏动,微弱却顽强地持续着。每一拳落下,都伴随着他意识深处无声的嘶吼:岚!等我!一定要等我! 血与汗,在冰冷的地面,无声地汇聚成一小滩绝望的深潭。 时间在血汗与无声的搏斗中悄然流逝。当远处再次隐约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时,角落里的“搏动”戛然而止。熊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滑回原来的位置,蜷缩起来,沾着血污的双手悄悄藏进怀里。沉重的呼吸被强行压下,只剩下胸膛细微而克制的起伏。汗水在冰冷的石地上迅速冷却,只留下淡淡的咸腥和血腥气,很快被秘狱里无处不在的霉味与恶臭吞噬。他闭上眼,脸上只剩下疲惫与麻木,仿佛从未离开过这方寸之地。 第二天,沉重的劳役依旧。熊淍被驱赶着搬运巨大的石块。每一块都重逾百斤,压得他脊骨嘎吱作响,肩膀早已磨破,渗出的血与粗麻囚衣黏连在一起,每一次挪动都带来钻心的撕扯感。他咬紧牙关,沉默地承受着。 刀疤刘拎着鞭子,像巡视领地的鬣狗,在劳作的奴隶中来回穿梭。他那双充满恶意的三角眼再次盯上了动作略显迟缓的熊淍。他狞笑着,故意加快脚步,肩膀狠狠撞向熊淍怀中抱着的巨大石块! “没吃饭啊?废物!” 刀疤刘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熊淍脸上。这一撞力道极大,熊淍脚下本就湿滑的苔藓地面顿时失去平衡!他闷哼一声,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怀中的巨石眼看就要脱手砸落!周围的奴隶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熊淍眼中寒光一闪!他借着踉跄后仰的势头,右脚脚尖以一种极其刁钻隐蔽的角度,极其迅捷地在地上轻轻一拨!一块早已被他暗中留意过的、巴掌大小、生满湿滑青苔的圆石,如同活了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刀疤刘下一步即将落脚的方位! 刀疤刘撞开熊淍,正得意洋洋地准备继续向前,靴底结结实实地踏上了那块滑腻的青苔石! “哎!”一声变了调的惊呼猛地从刀疤刘喉咙里爆发出来!他那壮硕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所有平衡,手舞足蹈地向前扑倒!像一头失控的笨熊,“噗通”一声巨响!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进了旁边那条污秽不堪、臭气熏天的排水沟里!黑绿色的污水猛地溅起老高! “噗嗤…咳咳咳!”刀疤刘在污水中疯狂挣扎,污水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狼狈不堪。他脸上糊满了污泥,头上甚至还挂着几缕腐烂的菜叶,恶臭熏天。 周围瞬间死寂!所有的奴隶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瞪口呆地看着沟里挣扎的“落汤鸡”。紧接着,不知是谁第一个没忍住,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又惊恐的“噗”声,仿佛漏了气的风箱。这声音像点燃了引线,压抑的、扭曲的、带着巨大恐惧却又实在憋不住的笑声,如同瘟疫般在奴隶群中极其艰难地、极其压抑地蔓延开来。虽然每个人都死死低着头,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 “噗…咳咳…” “嗬…嗬…” 熊淍早已在刀疤刘落水的瞬间就“手忙脚乱”地“扶稳”了差点脱手的巨石,此刻正和其他奴隶一样,“惊恐万分”地蹲在沟边,朝着污水里挣扎的刀疤刘伸出手,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关切”,嘴里还发出无意义的“啊、啊”声,仿佛想帮忙又不敢。只有他那低垂的眼帘深处,掠过一丝比刀锋更冷冽的寒光,快得无人察觉。 “笑!谁他妈再笑!老子宰了他!” 刀疤刘终于被同伴七手八脚地拖了上来,浑身滴淌着恶臭的污水,气得浑身发抖,脸上刀疤扭曲如同蜈蚣,声嘶力竭地咆哮着,挥舞着湿淋淋的鞭子。奴隶们的笑声瞬间被掐灭,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和恐惧。 刀疤刘凶狠怨毒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扫过沟边每一个奴隶的脸,尤其是刚刚离他最近的熊淍。熊淍迎着他的目光,脸上只有一片茫然和尚未褪去的“惊魂未定”,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刀疤刘盯了他几秒,似乎想从这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最终只看到一片奴隶惯有的麻木。他狠狠地、不甘地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在同伴憋笑的拉扯下,骂骂咧咧地回去换衣服了。 危机暂时解除。熊淍重新抱起冰冷的巨石,继续他沉默的苦役。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灼热的激流却在胸腔深处猛烈地冲撞!成功了!他成功了!这微不足道的反抗,这用一块苔藓石头完成的报复,带来的快意竟如此汹涌澎湃!它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短暂却无比清晰地照亮了他心中那几乎被绝望冰封的死海!原来,自己并非真的只能引颈待戮!原来,只要足够小心,足够隐忍,足够狠辣,在这铜墙铁壁的地狱里,依旧能撬开一丝反击的缝隙!这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点燃了深埋在他骨血里的所有桀骜与不屈!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撕开这吃人的牢笼!这火焰在他低垂的眼底无声地燃烧着,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更加决绝! 深夜,秘狱彻底沉入死寂的深渊。鼾声、梦呓、痛苦的**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底色。熊淍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身体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异常亢奋。白天刀疤刘的狼狈和他自己心头燃起的火焰,让一种强烈的探索欲如同藤蔓般疯长。他需要信息,需要更多关于这座活坟墓的秘密! 他屏住呼吸,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湿滑的石壁,一点点挪向白天劳役时曾留意过的一处地方——靠近秘狱厨房后墙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腐烂的菜叶和泔水桶,恶臭熏天,守卫巡逻时总是掩鼻快步走过。更重要的,是头顶上方,一条锈迹斑斑、粗如儿臂的通风铁管,从厚实的石墙内部延伸出来,管口被粗糙的铁网封死,但石壁与管道接口处,似乎有些微的松动痕迹,以及……极其细微的、空气流动的嘶嘶声。 熊淍小心翼翼地靠近,每一步都轻得如同羽毛落地。厨房后墙的阴影和堆积的垃圾提供了绝佳的掩护。他将耳朵紧紧贴上那冰冷粗糙的石壁,屏住呼吸,调动起全部的感知,凝神倾听。起初,只有管道深处传来的、空洞而遥远的呜咽风声。渐渐地,一些模糊的、被管道扭曲放大的声响,如同水底的暗流,隐隐约约地渗了过来。 是守卫的声音!似乎是从上面某个守卫休息的哨卡传来的。 “……妈的,这鬼地方,霉味能熏死个人!”一个粗嘎的嗓子抱怨着,带着浓重的醉意,“……还是上面舒坦……昨天……昨天送酒菜过去……嘿,那味儿,香的哟……” “少做梦了!”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打断他,带着点不屑,“就你那点油水,也配惦记上面?老老实实待着吧!小心王爷……” “王爷”二字像带着魔力,让第一个声音瞬间低了下去,嘟囔了几句什么“药人”、“试验”、“晦气”之类的词,含糊不清。 熊淍的心猛地一跳!药人?他下意识地更加贴近石壁,耳朵几乎要嵌进石头里,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耳膜。 那醉醺醺的声音似乎又高了一点,带着某种神秘兮兮的炫耀:“……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前两天……就那个……管地牢的老张……跟我透了个风……”声音压得更低,断断续续,夹杂着酒嗝,“……说……说那个……那个小药人丫头……寒月……对对,就叫寒月!王爷……王爷那边……好像还没……还没用完……说还要……还要留着……”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熊淍的脑海最深处轰然炸开!所有的声音瞬间远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空白!只剩下那两个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的字眼,疯狂地灼烧着他的意识! 寒月! 岚! 王爷……还没用完……还要留着…… 岚……可能……还活着? 这个念头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瞬间击穿了熊淍所有强撑的理智堤坝!一股滚烫到几乎将他焚烧殆尽的洪流,混合着狂喜、难以置信、以及灭顶的恐惧,猛地冲上头顶!血液在耳膜里疯狂鼓噪,心脏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死死攥住,痛得他瞬间弓起了腰!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入掌心,才将那一声几乎冲破喉咙的、混合着哭腔的嘶吼死死堵了回去!全身的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如同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泪水混合着汗水,失控地奔涌而出,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 她还活着!岚可能还活着!就在这座王府的某个地方!这个认知像一道撕裂永夜的光芒,带着令人眩晕的希望,瞬间点燃了他早已枯竭的灵魂深处!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血汗与伤痛,在这一刻都找到了终极的意义! 狂喜的巨浪尚未平息,另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惧又瞬间攫住了他!王爷还要“用”她!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魔!岚落在他手里,此刻正经历着怎样非人的折磨?她小小的身体,如何能承受那炼狱般的痛苦?这念头像毒蛇的獠牙,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希望与恐惧,两种极致的情感如同冰与火,在他体内疯狂地绞杀、冲撞!他几乎要在这剧烈的撕扯中崩溃! …… “嗒……嗒……嗒……” 沉重、清晰、带着金属钉靴特有回音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由远及近,极其突兀地停在了他头顶正上方!那声音如此之近,仿佛就踩在他紧贴着的石壁之上!连靴底带起的灰尘都似乎簌簌落下! 时间,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熊淍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狂喜与恐惧的漩涡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脚步踩得粉碎!他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彻底停滞!身体如同最坚硬的岩石,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是谁?是换岗的守卫?还是……发现了他的行踪?刚才的狂喜失控,是否发出了声音?冷汗如同无数冰冷的蚯蚓,瞬间爬满他的后背! 脚步声停住了。稳稳地停在那里,就在他头顶。没有离开,也没有继续走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熊淍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太阳穴里疯狂奔流的轰鸣!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透过垃圾堆腐烂菜叶的缝隙,向上望去:一双沾满泥污的、王府侍卫特有的厚重皮靴,就踩在他头顶上方不到三尺的石阶边缘! 靴子的主人,似乎正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藏身的这个角落! 黑暗的阴影,如同实质的巨手,沉沉地压了下来。 ------------ 第25章:秘闻耳语(上) 头顶上方,那双沾满泥污的厚重皮靴,如同悬在脖颈上的铡刀,沉沉压在熊淍濒临崩断的神经上。靴底边缘磨损的皮革纹路,石阶上簌簌落下的细小灰尘,都在这死寂的瞬间被无限放大,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钻进他每一个扩张的毛孔!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每一次撞击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奔流,又在指尖冻结成冰。被发现了吗?刚才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嘶吼,终究还是泄露了一丝?冷汗不再是爬行,而是决堤的冰河,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破烂的奴隶衣衫,紧紧黏在因极度紧张而绷紧如石的脊背上! 不能等死!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瞬间冲垮了恐惧! 在那双靴子似乎要移动,靴尖微微转向他藏身的腐臭角落的时候:“呃……呕!” 一声凄厉到变调、混合着剧烈呕吐的惨嚎,猛地从垃圾堆后炸开!熊淍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抽打,猛地向前一扑,撞在冰冷的石壁上!他胡乱撕扯着自己前襟本就破烂的布条,狠狠塞进嘴里,牙齿深深陷入,堵住所有可能泄出的真实声音。紧接着,身体开始了无法控制的、剧烈到扭曲的痉挛!他蜷缩成虾米,在污水和腐烂的菜叶上翻滚,手臂、双腿疯狂地抽搐蹬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的倒气声,混杂着压抑不住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干呕!污秽的粘液顺着他塞满破布的嘴角淌下,混合着额头上瀑布般涌出的冷汗,糊了满脸,狼狈不堪,散发着刺鼻的酸腐气息。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嗯?” 头顶传来一声短促而带着嫌恶的疑问。靴子终于彻底转了过来,踏前一步,靴尖几乎探到了垃圾堆的边缘。 一个粗嘎、不耐烦的男声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妈的!什么动静?鬼叫个啥!” 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立刻接上,带着十足的厌恶:“还能是啥?下面那个垃圾堆!肯定是哪个瘟奴又犯病了!吐得满地都是,晦气死了!” 粗嘎声音的主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恶臭和声响搅扰了兴致,重重地“呸”了一声,靴子烦躁地碾了碾脚下的石阶:“操!这鬼地方真是一刻都待不下去!走开走开!别死这儿污了老子的鞋!”他骂骂咧咧地催促着同伴,脚步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终于再次响起,朝着远离垃圾堆的方向,渐渐消失在甬道上方。 那令人窒息的死亡凝视,终于移开了。 熊淍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骤然瘫软下来,重重地砸在冰冷污秽的地面上。每一次痉挛的余波还在神经末梢跳动,塞满破布的嘴大大张开,贪婪地、无声地吞咽着混合着霉味和腐臭的空气。冷汗如同冰冷的溪流,沿着额角、脖颈、脊背肆意流淌,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带来一阵阵劫后余生的虚脱寒意。他躺在那里,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胸膛剧烈起伏,只有那双藏在污秽下的眼睛,在短暂的茫然失焦后,重新燃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火苗。 岚……她还活着!王爷“还要用”她! 这个念头带着灼人的温度,瞬间压倒了身体的疲惫和冰冷,成为支撑他这具残破躯壳的唯一支柱。他必须活下去!必须从这里出去!必须找到岚! …… 日子在王府地牢最深沉的黑暗里,如同浸透了污水的破布,缓慢而沉重地拖行。熊淍强迫自己重新缩回那个沉默、麻木、仿佛只剩下一具躯壳的奴隶“阿七”。他忍受着看守变本加厉的拳脚和辱骂,吞咽着更加难以下咽的馊臭食物,像块没有知觉的石头,承受着一切碾压。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无人窥见的暗火在疯狂燃烧,日夜灼烤着岚的名字。每一次沉重的镣铐声响,都像敲打在他紧绷的心弦上,提醒着他那渺茫得近乎虚幻的希望,以及随之而来、足以将他吞噬的恐惧——岚此刻,正在经历什么? 这天,负责分派杂役的看守头目,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阴鸷的汉子,目光在一排佝偻的奴隶中扫过,最终落在了熊淍身上。 “你!”刀疤脸用粗糙的皮鞭柄点了点熊淍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随意,“今天,死寂间的‘饭’,你去送。”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几个离得近的奴隶,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仿佛连听到这个名字都是一种亵渎和厄运。一股混杂着惊惧和隐秘同情的死寂,在奴隶们中间无声蔓延。 熊淍的心脏猛地一沉,但面上毫无波澜,只是顺从地、更深地弯下腰,喉咙里挤出沙哑短促的回应:“是。” 看守头目似乎很满意他的驯服,鼻腔里哼了一声,转身走开。旁边一个瘦小的老奴隶,趁着守卫不注意的间隙,飞快地抬起浑浊的眼,极其隐晦地瞥了熊淍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悲悯和无声的警告,如同在看一个即将踏入鬼门关的死人。随即,那目光又迅速垂下,重新归于一片麻木的死灰。 熊淍沉默地接过那个散发着馊味的破旧木桶。桶壁黏腻滑手,里面盛着几块颜色可疑、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馒头和半桶浑浊不堪、漂浮着可疑杂质的冷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食物腐败、排泄物和某种陈年血腥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钻进鼻腔,直冲脑髓。 他跟在看守身后,一步步走向更深、更暗的地底。脚下的石阶湿滑陡峭,布满青苔。越往下走,空气愈发粘稠污浊,仿佛沉入了不见天日的腐烂沼泽。墙壁上渗出的冰冷水珠滴落在脖颈上,激起一片寒栗。黑暗中,只有看守腰间钥匙串单调的碰撞声,以及两人沉闷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空洞地回响。 终于,看守在一扇异常厚重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铁门前停住。门上没有窗,只有下方一个仅供碗碟塞入的狭窄缝隙。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烂甜腥气息,混杂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排泄物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毒瘴,从门缝里汹涌而出! 看守皱着眉,显然也极其厌恶这里。他粗暴地摸出钥匙,巨大的锁头发出沉闷滞涩的“咔哒”声,仿佛多年未曾开启。沉重的铁门被猛地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那股积郁了不知多少年的绝望气息,如同地狱吹来的阴风,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扑面而来! “进去!手脚麻利点!放下东西就滚出来!别他妈东张西望!”看守捂着鼻子,恶声恶气地低吼,用力推了熊淍一把,自己却嫌恶地退开一步,显然绝不愿踏入这“死寂间”半步。 熊淍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入了门内那片更加浓稠、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他,空气冰冷潮湿,带着浓重的水汽和霉味。地面粘腻湿滑,脚下似乎踩到了某种软烂的东西。他稳住身体,强迫自己适应这几乎剥夺了视觉的环境。过了好一会儿,借着身后铁门缝隙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他才勉强看清了这“死寂间”的轮廓。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岩洞,被粗糙地改造成了囚笼。巨大的空间里,死寂无声,仿佛连空气都是凝固的。只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极其缓慢的滴水声,“嗒…嗒…嗒…”,规律得如同死亡倒数的钟摆,在这绝对的死寂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敲打着紧绷的神经。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如同巨兽腐朽的肋骨,将空间分割成一个个狭窄的囚笼。笼壁上布满了深褐色的、早已干涸却层层叠叠的陈年污渍,那是无数次绝望挣扎留下的印记,散发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和绝望气息。角落里,一团模糊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猛地窜过,伴随着几声细碎急促的“吱吱”声:是老鼠!足有巴掌大的灰黑色老鼠,眼睛在微弱光线下闪着幽绿的光,毫不畏惧地窜过熊淍的脚边,又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这里不像关押活人的地方,更像一座巨大的、被遗忘的坟墓。浓重的死气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绝望。 熊淍提着木桶,小心翼翼地沿着狭窄、湿滑的通道往里走。木桶里稀薄的汤水随着他的脚步晃荡,发出轻微的水声,在这死寂中显得异常刺耳。两边囚笼里一片死寂,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有些笼子空着,栅栏上缠绕着断裂的锁链,如同垂死的蛇。有些笼子里,隐约可见蜷缩在角落里的、几乎无法分辨形态的暗影,一动不动,不知是沉睡,还是早已在无声无息中死去,只剩下枯骨。只有极少数,当熊淍走近时,那堆蜷缩的“东西”会极其缓慢地动一下,或者从蓬乱肮脏的毛发后面,露出一只浑浊、空洞、早已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茫然地“看”一眼光源的方向,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祈求,只剩下被彻底碾碎灵魂后的虚无。 通道的尽头,是整个“死寂间”最黑暗、气息也最为污浊的角落。这里的空气几乎凝滞,浓烈的腐烂气味和某种伤口化脓的甜腥臭味混合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呛得人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这里只有一间囚笼,栅栏比其他地方更加粗壮,锈蚀得也更加严重,上面凝结着厚厚的、深褐色的污垢。 熊淍屏住呼吸,强忍着翻涌的恶心,走到这最角落的囚笼前。他蹲下身,准备将木桶里那块最硬的馒头和一碗浑浊的水,通过栅栏下方那个专供递送食物的小口塞进去。 …… “呃……嗬……”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破旧风箱艰难抽动的**,从囚笼最深沉的黑暗里传了出来!那声音嘶哑、干涩,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熊淍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脏在死寂中漏跳了一拍。这角落里,竟还有活物? 他借着身后远处铁门缝隙透入的微光,竭力向笼内望去。只见笼子最深处,紧贴着冰冷岩壁的角落,一堆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破烂布絮微微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人,但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他蜷缩着,枯瘦得像一具蒙着皮的骨架,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黑洞,稀疏的白发黏在布满污垢的头皮上。身上裹着的“衣服”早已烂成了布条,勉强挂在嶙峋的骨架上,裸露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布满了溃烂流脓的疮口和深褐色的老年斑。 熊淍将硬馒头和水碗小心翼翼地推过栅栏下的小口,尽量不发出声音。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时,异变陡生! 那堆蜷缩在角落里的“破布”猛地一颤!一双枯瘦得只剩骨节、指甲乌黑断裂的手,如同从地狱伸出的鬼爪,竟爆发出与其濒死状态完全不相称的力量,死死抓住了冰冷的铁栅栏!指甲在锈蚀的铁条上刮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紧接着,那颗深陷在蓬乱白发里的头颅,极其僵硬地、一寸寸地抬了起来!浑浊、布满灰翳的眼球,在深陷的眼窝里艰难地转动,最终死死地、聚焦在熊淍的脸上!那眼神空洞得如同两口枯井,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点令人心悸的、濒临熄灭的疯狂火苗! “呃……呃啊!”老囚徒的喉咙里爆发出一种非人的、仿佛用尽全部生命挤出来的嘶哑低吼!那声音干裂、扭曲,带着血沫摩擦气管的咯咯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烧红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王…道…权!” 这三个字,如同裹挟着血与火的诅咒,狠狠砸在熊淍耳膜上!老囚徒浑浊的眼中那点疯狂的火苗瞬间爆燃,死死钉住熊淍,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兰…州…赵家……” 熊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轰然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他猛地僵在原地,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骤然收缩!兰州?赵家?这如同两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开了他记忆深处那片尘封的迷雾!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属于幼年时兰州的破碎画面:朱红的大门,门环上狰狞的兽头……如同水下的幻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尖锐的刺痛! 老囚徒枯槁的身体因这声嘶力竭的呐喊而剧烈抽搐起来,喉咙里的咯咯声更加急促刺耳,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极限拉扯!他死死抓着栅栏,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暴突,像几条濒死的蚯蚓!他拼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生命,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诅咒,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滔天的怨毒: “……血债…血…偿…不得好…死…死…呃……!” “死”字未竟,那枯爪般的手指猛地一松,喉咙里发出一连串令人毛骨悚然的、被浓痰和血沫彻底堵塞的咯咯声。他布满污垢的脸上,那点疯狂燃烧的火苗如同风中残烛,剧烈地跳动了几下,随即彻底熄灭,只留下空洞和死灰。整个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软软地瘫倒下去,撞在冰冷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再无任何声息。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无神地“望”着囚笼上方无尽的黑暗,凝固着最后的不甘和诅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 第25章:秘闻耳语(下) 熊淍如同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停止了流动。那双枯槁的手松开栅栏的瞬间,那最后凝固的、空洞的死亡眼神……“兰州”、“赵家”、“血债”、“王道权”……这几个带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词,如同烧红的烙铁,伴随着老囚徒临死前那怨毒到极致的诅咒,狠狠地、不容抗拒地烙印在他脑海的最深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神经上疯狂灼烧! “妈的!怎么回事?哪个老东西又嚎丧了?!” 看守那粗鲁暴躁的吼声,伴随着皮靴急促踏在湿滑石阶上的“啪嗒”声,如同惊雷般由远及近,瞬间撕破了这短暂的死寂!熊淍猛地从巨大的震惊和寒意中惊醒!几乎是出于一种烙印在骨髓里的奴隶本能,他下意识地迅速低下头,身体蜷缩,做出最卑微驯服的姿态,掩盖住脸上所有的情绪波动。 “砰!” 沉重的铁门被看守从外面粗暴地踹开,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整个死寂间似乎都在嗡鸣!看守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和暴戾地冲了进来,腰间挂着的钥匙串哗啦啦乱响。他目光如刀,瞬间就锁定了尽头这间囚笼,以及瘫倒在里面无声无息的老囚徒。 “操!又是这个老不死的!天天装神弄鬼,嚎个屁!”看守骂骂咧咧地大步冲过来,看都没看低头缩在一旁的熊淍一眼。他粗暴地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打开囚笼的锁,然后一脚踹开沉重的栅栏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看守厌恶地皱紧眉头,屏住呼吸,毫不避讳地弯腰,一把抓住老囚徒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脚踝!动作粗暴得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破麻袋! “嗬啦!” 老囚徒枯槁的身体被硬生生拖过冰冷湿滑的地面,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他那双空洞的眼睛依旧无神地睁着,随着身体的拖动,无力地扫过熊淍低垂的视线。几缕粘着污垢的稀疏白发,在肮脏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绝望的痕迹。 看守拖得极其不耐烦,似乎觉得太慢,又猛地用力一拽!老囚徒的头颅“咚”的一声撞在门框坚硬的石棱上!那沉闷的撞击声,如同重锤砸在熊淍的心口!他的指尖在木桶冰冷的提手上深深掐了进去,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勉强压抑住身体深处那瞬间爆发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愤怒和寒意!他死死低着头,视线只能看到看守那双沾满泥污的靴子,以及老囚徒被拖拽时无力晃动的、枯瘦如柴的双脚。 看守拖着那具轻飘飘的“尸体”,像丢弃垃圾一样,粗暴地拽出了囚笼,一路拖向死寂间更深处某个专门处理“废料”的黑暗角落。沉重的脚步声和拖拽声渐渐远去,最终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 看守头目这才喘着粗气,一脸戾气地走回来,目光如毒蛇般扫过依旧低头僵立在原地的熊淍。他停在熊淍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将熊淍完全笼罩。 一股浓重的汗臭和劣质烟草味混合着死寂间的腐气,扑面而来。看守头目猛地伸出手,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指如同铁钳,狠狠捏住了熊淍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颌骨捏碎! 熊淍被迫抬起头,撞入一双阴鸷、凶狠、带着毫不掩饰杀意的三角眼中。那眼神冰冷刺骨,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脸。 “小杂种!”看守头目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渣,狠狠砸在熊淍脸上,“刚才……你听见什么了?嗯?”他捏着熊淍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 剧痛传来,熊淍的呼吸瞬间一窒。他强迫自己迎上那双凶戾的眼睛,眼神里只有奴隶特有的、被恐惧支配的茫然和呆滞,喉咙里挤出沙哑破碎的声音:“大…大人……小的…小的只听见那老东西…突然…突然嚎叫……声音…声音太吓人了……小的…小的害怕……什么…什么都没听清……”他的身体配合着话语,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如同寒风中的落叶。 看守头目死死盯着熊淍的眼睛,那双三角眼里的审视如同冰冷的探针,似乎要刺穿他所有的伪装。时间仿佛凝固了。熊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感受到后背再次被冷汗浸透的冰凉。 突然,看守头目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熊淍胸前——那里,隔着破烂的衣衫,那枚贴身藏着的、温润的熊家玉佩,似乎因为刚才剧烈的拖拽和惊吓而微微滑落出来一点边缘。熊淍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 “头儿!头儿!外面……外面好像有点动静!”甬道上方,突然传来另一个守卫带着点惊慌的喊声。 看守头目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他猛地松开钳制熊淍下巴的手,狠狠将他往旁边一搡!熊淍踉跄着撞在冰冷的岩壁上,胸口传来一阵闷痛。 “妈的!又什么事!”看守头目烦躁地低吼一声,目光如刀般最后剜了熊淍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浓得化不开,如同实质的冰锥,“记住!把刚才听到的疯话,都给老子烂在肚子里!要是敢吐出一个字……”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冰冷的刀锋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森然的寒芒,“老子就割了你的舌头!再把你这身贱皮囊一片片剐下来喂老鼠!听清楚没有?!” 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的针,刺得熊淍皮肤生疼。他立刻深深地、几乎将腰弯折地躬下身,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是…是!大人!小的…小的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看守头目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骂骂咧咧地转身,快步朝着甬道上方跑去,沉重的皮靴声迅速远去。 死寂间里,再次只剩下熊淍一人。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刚才强撑的伪装瞬间垮塌,冷汗如同决堤般涌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他下意识地抬手,紧紧按住胸前那枚滑落出来的玉佩边缘,将它死死按回衣内深处。冰冷的玉质紧贴着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 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间空了的囚笼。栅栏门大开,如同怪兽狰狞的巨口。地面上,还残留着老囚徒被拖拽时留下的、浅浅的污痕,以及……门框石棱上,那一点极其细微、却刺目的暗红色撞击痕迹。 熊淍的视线死死锁在那点暗红上,瞳孔深处,压抑的火焰在疯狂跳动。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提起地上那个散发着馊味的破木桶,转身,一步一步,沉默地走向铁门。脚步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兰州……赵家……血债……” 这几个词,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那老囚徒临死前怨毒的眼神,那绝望的诅咒,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回放,与幼年记忆中那扇模糊的朱红大门、狰狞的兽头门环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悸的呼应。 这绝非偶然!这被诅咒的“赵家”……与他熊家那场惨绝人寰的灭门,与王道权这个恶魔之间……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血海深仇?! …………………………………………………………………………………………………… 夜,深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笼罩着王府最底层这间狭窄污秽的奴隶囚笼。鼾声、梦呓、还有无法压抑的痛苦**,在黑暗中此起彼伏。浓重的汗臭、体味和劣质草垫腐烂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狭窄的空间里。 熊淍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一角,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如同被投入滚油,疯狂地沸腾、灼烧,没有一丝睡意。他紧闭着双眼,黑暗中,视觉被剥夺,听觉却变得异常敏锐。隔壁奴隶翻身的窸窣声,远处甬道尽头隐约传来的滴水声,甚至自己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都清晰得刺耳。 而这一切的背景音之上,是那个老囚徒嘶哑绝望的诅咒,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冲撞! “王…道…权……!” 那怨毒到极致的名字,每一次响起,都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脏。 “兰…州…赵家……” “兰州”二字,如同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布满尘埃的门!这一次,闪回的不仅仅是模糊的朱红大门和兽头门环!一个极其短暂的、被泪水浸泡的幼年画面猛地炸开:母亲苍白憔悴却异常美丽的脸,紧紧贴着他幼小的面颊,冰冷的泪水滑进他的脖颈,她颤抖的、带着无尽悲恸和绝望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淍儿……记住……兰州……熊家……我们的家……” 紧接着,是更混乱的画面:冲天的火光!凄厉的惨叫!母亲染血的裙裾在混乱中一闪而逝!最后,是管家爷爷那张布满惊恐和皱纹的脸,将他死死塞进一个狭小的、散发着霉味的黑暗空间里,外面是刀剑撞击和绝望的哀嚎…… “呃!”熊淍猛地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尖锐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手指死死抠进身下粗糙的草席里,指甲几乎要折断!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 那痛楚如此真实,如此熟悉!是灭门之夜烙进灵魂的印记! 这个“赵家”……这个被王道权以同样手段灭门的“赵家”……竟与他的“熊家”一样,都来自兰州?这仅仅是巧合吗?不!绝不可能是巧合!王道权这个灭门成性的恶魔,他的魔爪为何一次又一次伸向兰州?那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或者……有什么东西,是王道权必须彻底抹除的? “血债…血…偿……!” 老囚徒最后那凝固着滔天恨意的眼神,再次清晰地浮现,那双空洞的、死不瞑目的眼睛,仿佛穿透了黑暗,死死地盯着他!赵家……也承受了和熊家一样的滔天血债!一样的灭门惨祸!一样的……仇人!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混合着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悸动,如同电流般窜过熊淍的脊背!他猛地睁开眼!黑暗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燃烧着骇人的火焰!像黑暗中伺机而动的狼! 难道……熊家与赵家……? 一个大胆到让他自己都浑身战栗的念头,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混乱的思绪!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宿命的沉重感,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王道权!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他的累累血债,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深重!他所掩盖的秘密,也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黑暗庞大!这“死寂间”里一个垂死老囚的诅咒,无意间,竟成了撕开王府这潭深不见底的血污黑幕的一道裂口! 岚的消息如同炽热的火种,点燃了他寻找的希望;而此刻,“兰州赵家”的秘闻,则如同冰冷的引线,将他复仇的火焰,引向了一个更深、更黑暗、更充满未知与凶险的深渊!这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地冲撞、绞缠,几乎要将他撕裂!他仿佛站在了命运湍急的漩涡中心,一边是爱人渺茫生机的微光,一边是血海深仇下隐藏的、更庞大狰狞的阴影! 他该如何抉择?又该如何在这步步杀机的魔窟里,找到那唯一的生路? 就在这心绪如沸、头痛欲裂的煎熬时刻,囚笼外狭窄甬道的另一端,远远地、极其轻微地传来了一丝异响! “咔嚓……” 非常非常轻,轻得如同枯枝在极远处被踩断。在这充斥着各种杂音的底层牢区,本应被忽略。但熊淍全身的神经早已绷紧到了极限,这丝异响落入他耳中,却如同惊雷! 那不是老鼠!不是守卫沉重的皮靴!那是一种极其谨慎、刻意放轻、却又带着某种……冰冷目的性的脚步! 熊淍的身体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所有的痛苦、混乱、狂躁的思绪被瞬间压下,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警觉!他无声无息地、如同最灵活的狸猫般翻坐起来,后背紧紧贴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捕捉着黑暗中的每一丝动静! 那轻微的脚步声……在靠近! 一步,又一步。缓慢,稳定,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正朝着他所在的这个囚笼方向,悄无声息地逼近! ------------ 第26章:火神的爪牙 牢房外那声枯枝断裂的轻响,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熊淍绷紧的神经上激荡开去。他像一头蛰伏于黑暗的幼豹,背脊紧贴冰冷石壁,每一个毛孔都在捕捉黑暗中细微的异动。脚步声,近了!更近了!最终停在囚笼之外,铁锁链哗啦作响,刺耳地撕破死寂。 “你!出来!”狱卒粗嘎的嗓音砸下来,满满的蛮横范,“王爷开宴,缺人手伺候!” 熊淍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又瞬间被另一种更深的警惕取代。王府夜宴?此刻?他沉默地爬起,任由狱卒将他拽出囚笼,推搡着走上通往地面的冰冷石阶。每一步都踏在迷雾里,那老囚徒嘶吼着“兰州赵家”的声音,依旧在耳蜗深处灼烧。王道权,这个灭门成性的恶魔,他与那兰州赵家,与自己熊家……千头万绪的念头如同荆棘缠绕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当他被粗暴地推进灯火通明的偏厅,喧嚣的声浪如同沸水般扑面而来,几乎将他溺毙!眼前的世界骤然翻转,从地狱一步踏入了虚妄的天堂。 正殿里,巨大的水晶吊灯倾泻下刺目的金光,将雕梁画栋映照得一片辉煌。空气中浮动着浓郁到令人眩晕的香气:醇厚的酒液、油腻的烤肉、甜腻的糕点、还有女眷们身上浓烈的脂粉,混合成一种奢靡又令人作呕的甜腥。丝竹管弦之声靡靡缠绕,舞姬们身着轻纱,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旋转,水袖翻飞,带起香风阵阵。宾客们身着绫罗绸缎,推杯换盏,笑声洪亮而空洞,一张张堆满谄笑的脸庞在灯光下泛着油光。 这满目的锦绣繁华,与地牢的腐臭阴冷,如同被人生生撕裂的两个世界!熊淍胃里一阵翻搅。他垂下眼,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扭曲的笑脸,接过管事塞来的沉重银质酒壶。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掌心蔓延开,稍稍压下了心底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烈焰与寒冰。 “都给我机灵点!伺候不好郑长老,小心你们的皮肉!”管事尖利的声音在嘈杂中显得格外刺耳。 郑长老? 熊淍心头一凛。他顺着管事谄媚的目光望去,视线穿透缭绕的香雾与晃动的人影,落在了主宾席上那个如同火焰般灼目的存在。 郑谋! 他像一座移动的火山,粗豪地踞坐在王道权下首的尊位上。身形极其高大魁梧,即使坐着,也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一头赤红如血的乱发虬结披散,衬着一张黑红脸膛,连浓密的虬髯也泛着赤铜色。他正仰头灌酒,酒液顺着粗壮的脖颈流下,浸湿了胸前那件绣着狰狞火焰图腾的赭色锦袍。一只毛茸茸的大手随意地拍打着桌面,震得杯盘叮当作响。 “哈哈哈!痛快!王爷这‘玉髓酿’,果然名不虚传!” 郑谋的笑声如同洪钟炸响,瞬间盖过了靡靡的丝竹声,震得离得近的几个娇弱女眷花容失色,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王道权端坐上首主位,一身素雅的月白蟒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手执白玉酒杯,闻言只是微微颔首:“郑长老喜欢便好。”他举止间一派儒雅风流的王爷气度,与郑谋的粗野豪放形成了刺眼的反差。 熊淍和其他几个奴隶一样,垂着头,捧着酒壶,小心翼翼地穿行于觥筹交错的宾客之间。他强迫自己放轻脚步,收敛气息,如同一个真正的、麻木的影子。 然而,当他捧着酒壶,一步步靠近主宾席,靠近那片由郑谋散发出的无形灼热力场时,一股极其强烈的异样气息猛地攫住了他! 不是酒气,不是脂粉香。 是硫磺!浓烈、刺鼻,仿佛刚从火山口喷涌出来,还带着大地深处滚烫的余温! 这硫磺气息之下,更深深浸染着另一种味道:铁锈般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浓稠,阴冷,仿佛无数亡魂在无声哀嚎。这血腥气并非新鲜,而是日积月累、早已渗入骨髓发肤的陈腐腥甜! 这味道……熊淍的心脏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曾在九道山庄最黑暗的刑房里弥漫!曾在那些“消失”的奴隶同伴身上残留!这是屠杀和毁灭的气息! 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皮肤上激起一片冰冷的战栗!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面对顶级掠食者的巨大危机感,如同冰水当头浇下!比面对王屠的钢鞭时更甚十倍!百倍!此人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就在熊淍竭力控制着几乎要失控的呼吸,试图稳住微微颤抖的手腕时,郑谋那双如同熔岩般灼热的豹眼,毫无征兆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并非刻意停留,只是随意的一瞥,如同猛兽巡视领地时掠过草丛里的虫子。然而,就是这随意的一瞥,却让熊淍感觉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又像是被无形的毒蛇瞬间缠住了脖颈!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身体瞬间僵硬如铁板!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瞬间冻结的声音!捧着酒壶的手指关节捏得死白,指尖深深陷入冰凉的银质壶身。 “嗯?”郑谋似乎并未在意这蝼蚁般的奴隶瞬间的僵硬,他那双环眼随意地扫过熊淍低垂的脸和单薄的肩背,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野兽嗅到陌生气味的疑惑。 “郑长老?”一旁侍立的心腹随从立刻俯身,声音压得极低。 郑谋摆了摆手,粗声粗气地岔开:“无事!给老子满上!” 郑谋粗壮的手指敲着空了的玉杯,目光已转向王道权:“王爷!不是俺老郑夸口,要说这办‘脏活’利索干净,还得看您府上的手段!上回南城那批闹事的泥腿子,嘿,那叫一个‘人间蒸发’!连个响屁都没放出来!这份利落,火神派也得学着点!” 他看似粗豪的恭维,每一个字都像浸泡过剧毒的刀子,狠狠扎进熊淍的耳中!南城……闹事……人间蒸发!那些被王府抓走的矿工!那些最后被丢进乱葬岗的无名枯骨!原来就是眼前这群豺狼的手笔! 王道权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纹丝未动,只端起酒杯,淡淡一笑,矜持中带着掌控一切的疏离:“些许宵小,不识大体,清除便是,不值郑长老挂齿。维持一方清平,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将血腥的镇压粉饰为理所当然的“清平”。 郑谋带来的几个火神派弟子,此刻也露出了爪牙的本性。一个脸上带着长长刀疤的汉子,趁着侍女添酒,竟涎笑着伸出粗黑的手指,在那侍女白皙滑腻的手腕上狠狠掐了一把! “啊!” 侍女猝不及防,吓得失声惊呼,手中酒壶差点脱手,酒液溅出少许,落在她素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污迹。她小脸煞白,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恐屈辱的泪水,却又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嘿嘿,小娘子这手,可真嫩滑!” 刀疤脸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放肆地咧嘴大笑,露出满口黄牙,目光色迷迷地在那侍女因惊惧而起伏的胸口逡巡。 “就是!比咱们山里的娘们儿水灵多了!”旁边另一个火神派弟子也跟着起哄,发出猥琐的哄笑。 主位上的王道权,眼皮似乎微微抬了一下,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冷芒,如同冰湖下的暗流,但他脸上温和的笑容却丝毫未变,仿佛根本没看见这发生在眼皮底下的龌龊一幕,依旧从容地与旁边一位文官模样的宾客低声交谈。 反倒是坐在郑谋下首的一个王府幕僚,脸上堆起讨好的假笑,打圆场道:“郑长老门下果然都是豪爽男儿!性子率直!来,喝酒!喝酒!别吓着小姑娘了嘛!” 这圆滑的话语,轻飘飘地将一场侮辱揭过,甚至还带上几分“夸奖”的味道。 那侍女无助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刀疤脸放肆的目光和同伴的哄笑,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屈辱和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下意识地看向上首的王爷,却只看到一张平静无波、视若无睹的侧脸。最终,她只能死死地低下头,拼命忍着啜泣,任由那羞耻的泪水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这一幕,如同一把烧红的钝刀子,狠狠捅进熊淍的心窝!又在里面狠狠搅动!九道山庄里那些被肆意凌虐的奴隶面孔,岚那双清澈却充满恐惧的眼睛,瞬间与眼前侍女绝望无助的身影重叠! 怒火!滔天的怒火!混合着彻骨的寒意,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捏着酒壶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抖,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撕裂般的灼烧感!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血液在耳膜里轰然作响,一个声音在疯狂咆哮:杀了他们!撕碎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 就在这时,管事尖利刻薄的声音如同鞭子抽来:“杵着当木头桩子吗?!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去给贵客们斟酒!尤其是郑长老那边!伺候不好,仔细扒了你的皮!”那管事恶狠狠地瞪了熊淍一眼,又谄媚地朝郑谋那边弓了弓腰。 熊淍猛地一颤!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沸腾的杀意被强行压回冰封的深渊。他死死咬住口腔内壁,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痛楚让他眼底翻腾的赤红稍稍褪去,恢复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不能!绝不能在此刻暴露!岚还在他们手里!赵家的血仇、熊家的冤屈……一切尚未分明!这王府的深潭下,究竟还藏着多少噬人的怪物?王道权那伪善温和的表象之下,又包裹着怎样一颗比郑谋更为阴毒百倍的黑心?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硫磺与血腥的空气灼烧着肺腑。他强迫自己低下头,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剩下麻木和顺从,如同被驯服的牲口。他迈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那散发着硫磺血腥气息的源头,郑谋的席位挪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滚烫的刀尖上行走。离郑谋越近,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就越发清晰、沉重!郑谋身上那股浓烈的硫磺火药味,混杂着血腥的煞气,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汹涌扑来,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郑谋赤红虬髯上沾着的油腻肉屑,看到他粗壮手指关节上厚厚的、泛着暗红的老茧,那是常年使用某种沉重兵器的印记! 熊淍屏住呼吸,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银质酒壶,壶嘴对准郑谋面前那只硕大的玉杯。冰凉的壶身也无法平息他指尖的微颤。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控制着不让酒液泼洒出来。 清澈的酒液无声地注入玉杯。就在酒水将满未满之际,郑谋那只毛茸茸的大手忽然随意地往桌上一拍! “砰!” 一声闷响!力道不大,却震得桌上杯碟一阵乱跳!郑谋似乎只是无意识地拍桌子应和着某个笑话。 然而,这一下,却如同在熊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狠狠敲了一记重锤!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 熊淍手腕猛地一抖!手中沉重的银质酒壶竟完全失控,脱手砸落!不偏不倚,正正砸在郑谋那只刚刚拍完桌子的、布满老茧的右手手背上!壶里的残酒也泼溅出来,淋湿了郑谋一小片衣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喧闹的丝竹声、宾客的谈笑声,骤然停滞!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错愕、幸灾乐祸或是纯粹的看热闹,齐刷刷地聚焦过来!聚焦在那个失手砸了酒壶、此刻僵立如同石像的奴隶少年身上,聚焦在他面前那个须发戟张、脸色瞬间阴沉如暴风雨前夜的火神派长老身上!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笼罩了主宾席这一片区域! 熊淍的大脑一片空白!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绞碎!他闯祸了!闯下了弥天大祸!在众目睽睽之下,砸了郑谋的手,弄脏了他的衣服! 郑谋缓缓地、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砸出的那道迅速泛起的红痕,又看了看袖口那深色的酒渍。他那张赤红的脸膛,颜色一点点加深,如同烧红的烙铁,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根根暴凸、跳动! 一股比先前浓烈十倍、狂暴百倍的煞气,混合着硫磺与血腥的死亡气息,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那魁梧的身躯里轰然爆发!周围的空气温度骤然下降!离得近的几个宾客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脖子。 郑谋慢慢地抬起头,那双熔岩般的环眼,死死盯住了近在咫尺、脸色煞白如纸的熊淍。那眼神里没有暴怒的火焰,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小……杂……种……”郑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如同闷雷在喉咙里滚动,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的粘稠感,“你……活腻歪了?” 完了! 冰冷的绝望如同深渊的寒潮,瞬间淹没了熊淍!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凝固的声音!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迫近地笼罩下来!他甚至能预见到下一刻,郑谋那只蒲扇般的巨掌,就会带着千钧之力,将自己的头颅像西瓜一样拍碎! 在这千钧一发、熊淍全身紧绷准备迎接毁灭性打击的瞬间:“呵呵!” 一声温润平和的笑声,如同清泉流过玉磬,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亡僵局。 是王道权! 他不知何时已放下了酒杯,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又宽容的笑意,仿佛在看自家不懂事的顽童闯了点小祸。他的目光掠过熊淍那张惨白绝望的脸,最后温和地落在即将爆发的郑谋身上。 “郑长老息怒。”王道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何必跟一个粗手笨脚的下等奴隶置气?没得污了您的手。”他轻描淡写地将熊淍的身份钉死在“下等奴隶”的耻辱柱上,仿佛他只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垃圾。 郑谋狂暴的煞气微微一滞,那双杀意沸腾的豹眼转向王道权,带着被打断的极度不爽和质疑。 王道权脸上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甚至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都是本王御下不严,扰了郑长老的雅兴!” 他微微侧首,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珠落玉盘:“来人!把这没用的废物拖下去!杖毙!” “杖毙”二字,他说得轻飘飘,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却宣判了一个活生生少年最残酷的死刑! 两个如狼似虎的王府侍卫应声而出,铁钳般的大手瞬间抓住了熊淍的双臂!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熊淍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任由侍卫粗暴地拖拽着向后倒退。他最后看到的,是王道权那张温文尔雅、完美无瑕的脸庞,在刺目的灯光下,仿佛笼罩着一层神圣的光晕。然而,就在那张脸的背后,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深处,熊淍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冰冷的、如同毒蛇审视猎物般的……探究! 那绝不是对一个“粗手笨脚奴隶”的简单处置!那目光,像要穿透他的皮囊,直刺入他的灵魂深处! 这念头如同闪电劈开迷雾!在死亡的巨大恐惧和绝望中,熊淍的思维却因这冰冷的一瞥而诡异地清晰了一瞬!王道权……他认出自己了?不!不可能!那他为何…… 来不及细想!侍卫粗暴的拖拽让他踉跄着几乎摔倒。就在身体被强行扭转,视线扫过郑谋那张因王道权干预而强压怒火、显得更加扭曲狰狞的脸孔时:熊淍的目光猛地凝固! 郑谋腰间! 在那件绣着火焰图腾的赭色锦袍之下,在他粗壮的腰带上,斜斜挂着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小袋。那袋子边缘,露出了一角,极小的一角! 那是一块布! 一块颜色黯淡、边缘却带着奇特火焰灼烧般焦痕的……靛蓝色碎布! 靛蓝色! 这个颜色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熊淍的眼底!烫进了他濒临破碎的心脏! 岚!是岚! 他记得清清楚楚!岚被王屠的人强行拖走那天,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奴隶麻衣,就是这种洗得发白、却依旧能辨认出的……靛蓝色! 这块布……怎么会出现在郑谋的腰带上?!像某种……令人作呕的战利品? “岚!” 一个无声的、撕裂心肺的名字在熊淍喉头疯狂滚动!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滔天怒火,混合着被侍卫拖拽的绝望,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终于冲破了他咬得鲜血淋漓的嘴唇!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狮,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挣脱了侍卫的钳制!身体因巨大的冲力向前扑倒! “噗通!”他重重地摔倒在冰冷坚硬、反射着刺目灯光的地砖上!距离郑谋那双沾着酒渍的靴子,仅仅一步之遥!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匕首,死死地、不顾一切地刺向郑谋腰间那块靛蓝色的碎布!那目光中的恨意、惊疑、痛苦和疯狂的追问,如同实质的火焰,几乎要将那块布片烧穿! 郑谋先是被这奴隶突然的爆发和挣脱惊得一怔,随即,他顺着熊淍那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间那个露出布片的小皮袋上。 刹那间,郑谋那张赤红暴怒的脸,表情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变化!一丝错愕、一丝被触及隐秘的惊怒、一丝如同被窥破肮脏秘密般的……恼羞成怒!那熔岩般的豹眼里,刚刚被王道权压下去的狂暴杀意,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轰然复燃!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疯狂! “找死!”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响彻整个喧嚣的大殿! 郑谋猛地站起!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爆发的火山!一只蒲扇般、布满赤红老茧的巨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凝聚着足以开碑裂石的狂暴力量,朝着地上熊淍的天灵盖,毫不留情地悍然拍下! ------------ 第27章:王府夜宴 二十刑杖,每一记都裹着王府侍卫特有的狠辣与轻蔑。粗糙的刑杖砸在背上,皮开肉绽的闷响在柴房潮湿的空气中回荡,黏腻的血腥气立刻弥漫开来。汗水混着血水,模糊了熊淍的视线,唯有咬进下唇的咸腥和背上撕裂的灼痛是真实的。侍卫丢垃圾般将熊淍掼在冰冷的柴房地面上,落锁的沉重铁栓声,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一点喧嚣。 黑暗中,背上伤口火辣辣地叫嚣,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剧痛。但身体上的痛楚,远不及心口那块被名为“岚”的烙铁反复灼烫的绝望。郑谋腰间那抹刺眼的靛蓝,像淬毒的针,反复穿刺着熊淍的神经。 岚的衣服碎片!怎么会落到那个畜生手里?!她到底遭遇了什么?那皮袋边缘焦黑的灼痕……难道……难道和火神派那可怕的硫火有关? 一个不敢深想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紧熊淍的心脏,几乎让熊淍窒息。郑谋!王屠!王道权!这些名字在黑暗中燃烧,烧出刻骨的恨意,也烧出无边的恐惧。王府这潭水,深不见底,底下藏着能将人连骨头都化掉的毒物! 不知在冰冷和疼痛中煎熬了多久,柴房那扇沉重的门被“哐当”一声推开。刺目的光线涌进来,一个管事模样的瘦高身影堵在门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刮擦:“没死?算你命大!滚起来!前头夜宴缺人手,赶紧去花厅伺候!误了王爷的事,仔细你的皮!” 身体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凑,每一次挪动都牵扯着背上绽开的皮肉,冷汗瞬间湿透了熊淍刚换上的粗布仆役服。熊淍几乎是佝偻着腰,被推搡着穿过曲折的回廊。越靠近灯火辉煌的花厅,丝竹管弦之声便越清晰,夹杂着男男女女放浪的调笑和酒杯碰撞的脆响。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脂粉香气,还有各种珍馐佳肴混合的油腻味道。 花厅内,景象更是奢靡得令人窒息。巨大的厅堂被无数琉璃灯盏映照得亮如白昼,金光闪闪的蟠龙柱撑起高高的穹顶。身着轻薄艳丽纱衣的舞姬,在铺着大红波斯绒毯的中央旋转飞舞,雪白的赤足踏在柔软的地毯上,脚踝上金铃叮当作响,水袖翻飞间带起阵阵香风。宾客们围坐在一张张镶嵌螺钿的紫檀木大案后,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银盘玉盏,熠熠生辉。穿着统一青色仆役服的下人们,如同无声的影子,在衣香鬓影间穿梭,添酒、布菜、更换杯盘,动作迅捷而卑微,不敢发出丝毫多余的声响。 熊淍被指派的位置,就在主宾席侧后方,一扇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阴影里。这里光线昏暗,正好能借着屏风雕花的缝隙,窥见主宾席上的情景,又能借着厅内的喧嚣稍稍隐藏身形。熊淍的任务很简单,也足够屈辱——为主宾席上那几位贵客,及时添满他们杯中永远喝不干的琼浆玉液。 主宾席上,王道权一袭玄色蟒袍,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中,脸上带着一种看似温文儒雅、实则深不可测的笑意。他端着白玉酒杯,正与旁边一位大腹便便的官员谈笑风生,仿佛白日里柴房中那血腥一幕从未发生。郑谋就坐在他下首,那件绣着火焰图腾的赭色锦袍格外扎眼。他脸色依旧赤红,但方才那股择人而噬的狂暴已被强行压下,只是偶尔扫向舞姬或者侍从的目光,依旧带着熔岩般的灼热和毫不掩饰的凶戾。他腰间那个皮质小袋,被锦袍的下摆遮得严严实实,仿佛藏着一个噬人的秘密。 熊淍垂着头,努力将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小心地移动脚步,只为在他们杯中酒液将尽时,能及时无声地续上。滚烫的酒液注入精致的玉杯,升腾起薄薄的热气。每一次靠近那张桌子,郑谋身上那股混合着硫磺和血腥的体味就扑面而来,刺激得熊淍胃里翻江倒海,背上刚刚结痂的伤口也突突地跳着疼。熊淍死死攥着冰凉的酒壶把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和卑微的姿态。不能看!绝不能再看那个方向!心中一遍遍嘶吼,每一次视线都强行从郑谋腰间撕开,死死盯住自己脚下微尘浮动的地面。忍耐!熊淍!为了岚,你必须活下去!必须找到她! 宴会进行到酣处,舞姬的旋舞越来越快,鼓点如急雨。宾客们的谈笑声也拔高了几分,空气中弥漫着放纵的醉意。 就在这一片喧嚣达到顶点的时刻,借着更换一只空酒杯的时机,熊淍微微侧身,屏风的缝隙恰好对准了王道权和郑谋之间。 “……那批‘货物’……”王道权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穿透了丝竹的靡靡之音,清晰地钻进熊淍的耳朵。他微微倾身,靠近郑谋,嘴唇几乎没动。 熊淍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冻结!耳朵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全身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 “‘暗河’的人……会准时接手……”王道权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你这边,‘处理’务必干净……”他枯瘦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强调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指令,“特别是……那个‘药引’……不容有失!” “药引”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熊淍的脑海! 郑谋那张赤红的脸转向王道权,嘴角咧开一个狰狞而了然的弧度。他没说话,只是伸出肥厚粗糙的舌头,极其缓慢地舔了一下自己的上唇,眼中闪烁着野兽看到猎物般的残忍兴奋。随即,他那只曾悬在熊淍头顶的巨手,在桌下极其隐晦地抬起,对着自己的脖子,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横向切割动作!抹脖子! 货物!暗河!处理干净!药引!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熊淍的心脏上!白日里郑谋腰间那块靛蓝色的碎布,秘狱深处可能存在的恐怖“实验”,岚被拖走时那双绝望的眼睛……所有支离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几个血腥的字眼强行串联、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岚!那个“药引”……难道……难道指的是岚?!他们要对她做什么?!“处理干净”?!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熊淍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僵了!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熊淍的心脏,几乎要将其捏爆!但同时,一股更加暴烈、更加不顾一切的怒火,轰然在熊淍的胸腔里炸开!焚烧着恐惧,焚烧着理智!是他们!果然是这群畜生!岚还活着!她就在他们手里!可她即将面临的……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命运! 愤怒和恐惧在脑中疯狂撕扯,让熊淍眼前阵阵发黑,端着酒壶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不行!不能失态!熊淍猛地咬紧牙关,牙齿深深陷入下唇,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尖锐的疼痛勉强拉回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熊淍死死低着头,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锁在低垂的眼帘之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手中的酒壶脱手砸在地上。 “郑长老,”王道权似乎很满意郑谋的反应,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带着一丝刻意的高亢,目光扫过全场,“今日良宵,美酒佳人俱备,本王看诸位兴致颇高。听闻火神派绝技惊天动地,何不趁此机会,让我等凡夫俗子也开开眼界?也好为这夜宴,再添一把‘火’?” 郑谋豹眼一瞪,脸上的横肉抖动,显出几分被恭维的得意。他哈哈一笑,声如洪钟:“王爷有命,郑谋岂敢不从!献丑了!”他霍然起身,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带起一阵风。 “诸位贵客!”他朝厅内拱了拱手,声音震得琉璃灯盏嗡嗡作响,“移步庭院!请诸位一观我火神派‘星火燎原’之威!” 宾客们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纷纷离席,带着七分酒意三分猎奇,簇拥着王道权和郑谋涌向连接庭院的巨大雕花门。厅内顿时有些混乱。熊淍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被推到了庭院边缘。背上的伤口被不断碰撞,疼得熊淍眼前发黑,冷汗涔涔而下,只能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稳。 庭院里早已清场,月光清冷如水,洒在嶙峋的假山和静谧的池塘上,与厅内的喧嚣奢靡形成诡异的反差。郑谋的几个手下肃立在庭院中央,其中一人双手捧着一个乌沉沉的、拳头大小的圆球,表面似乎坑洼不平,在月光下泛着不祥的幽光。 郑谋大步走到庭院中央,一把抓过那枚“硫磺弹”。他掂量了一下,赤红的脸上露出一个近乎癫狂的笑容。豹眼扫过周围面带期待或紧张的宾客,最后,那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人群边缘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熊淍。 “诸位看好了!”他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只见他粗壮的臂膀猛地抡圆,那枚乌沉沉的铁球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被他用尽全力掷向庭院角落那座一人多高的太湖石假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追随着那枚飞射而出的铁球。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猛然爆发!仿佛九天惊雷直接在耳畔炸开! 整个王府的地面都在剧烈颤抖!庭院角落瞬间被一片刺目欲盲的橘红色火光吞噬!那座坚固嶙峋的假山,如同纸糊的玩具般,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轰然解体!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被恐怖的气浪裹挟着,如同密集的死亡之雨,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扫射! “啊——!”凄厉的尖叫瞬间划破夜空! 灼人的气浪夹杂着碎石粉尘,如同无形的巨手狠狠拍来!前排几个靠得太近的宾客被冲得东倒西歪,华丽的锦袍被刮破,脸上身上被飞溅的小石子划出血痕,狼狈不堪。女眷的尖叫和男人的惊呼响成一片。 热浪扑面!熊淍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巨大的轰鸣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住!透过手臂的缝隙,熊淍看到那片依旧在燃烧跳跃的刺目火光,看到地上那个被炸出的、冒着缕缕黑烟的狰狞深坑,看到满地狼藉的、焦黑的碎石…… 这就是火神派的力量?!这就是郑谋掌控的毁灭之力?! 极致的震撼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熊淍心中因偷听密语而燃起的、想要不顾一切冲出去寻找岚的疯狂怒火!一股冰冷的、令人绝望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灵魂都在战栗! 白日里秘狱深处那些冰冷的铁器、诡异的药炉……郑谋腰间那块靛蓝色的碎布……王道权口中那冰冷血腥的“处理干净”和“药引”……还有眼前这瞬间将假山化为齑粉的恐怖爆炸……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这毁天灭地的爆炸威力面前,被残酷地拼合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王道权!郑谋!他们利用火神派这可怕的毁灭之力,在秘狱深处,在干着某种惨绝人寰、以人为“药引”的勾当!岚……那可怜的、瘦弱的岚……她落在这群掌握着如此力量、如此丧心病狂的魔鬼手中…… 恐惧!从未有过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熊淍的心脏,几乎让熊淍无法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比背上伤口带来的疼痛更加剧烈!王府的水,何止是深?这根本就是一片燃烧着硫磺烈火的、吞噬一切的无间地狱!王道权是盘踞在深渊底层的恶龙,郑谋是他最凶恶的爪牙,而“暗河”……则是黑暗中无声收割性命的毒蛇! 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恐惧,几乎要将熊淍压垮。面对这样的力量,这样的敌人,熊淍一个刚刚摆脱奴隶身份、伤痕累累的少年,能做什么?!拿什么去救岚?!拿什么去复仇?! “哈哈哈!好!好一个‘星火燎原’!郑长老神威!”王道权畅快的大笑声响起,打破了死寂。他拊掌赞叹,仿佛刚才那恐怖的破坏只是一场精彩的烟火表演。 宾客们惊魂未定,但看着王道权的脸色,也纷纷挤出赞叹和恭维,只是那笑容无比僵硬,眼神深处残留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庭院里弥漫开刺鼻的硝烟和硫磺味道,混杂着尘土气息,令人作呕。 夜宴终于在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宾客们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和强装的镇定,匆匆告辞。华丽的厅堂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杯盘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酒气、脂粉气以及那挥之不去的硝烟味。 熊淍随着垂头丧气的仆役队伍,机械地挪动着脚步,退向阴暗潮湿的下人房区域。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那颗被恐惧、愤怒和绝望反复撕扯的心。 王府的夜,死一般沉寂。惨白的月光透过狭小的气窗,在地面上投下冰冷的光斑。同屋的仆役早已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鼾声此起彼伏。熊淍蜷缩在冰冷的草席上,身体因伤口的疼痛和心头的寒意而微微发抖,却毫无睡意。 郑谋腰间那块靛蓝碎布,如同鬼影,在黑暗中反复浮现。王道权那冰冷如毒蛇吐信的低语——“货物”“暗河”“处理干净”“药引”——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反复扎刺着熊淍的神经。庭院里那毁天灭地的爆炸火光和震耳欲聋的轰鸣,一遍遍在熊淍脑海中回放,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战栗。 岚……她此刻在哪里?那黑暗冰冷的秘狱深处?她是否还活着?是不是正承受着无法想象的折磨?“药引”……他们要对她做什么?那可怕的爆炸……会不会也用在……用在人身上? 不!不能再等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将熊淍淹没窒息。但一想到岚可能正在承受的苦难,那冰冷的恐惧深处,骤然腾起一股不顾一切的灼热岩浆!管他什么王道权!管他什么郑谋!管他什么火神派毁天灭地的硫磺弹!管他什么深不可测的暗河杀手!岚在等熊淍!她只有熊淍了! 一股近乎悲壮的孤勇猛地冲散了沉重的绝望。熊淍小心翼翼地支撑起疼痛的身体,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背后的伤口,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不能再等师父了!王府这龙潭虎穴,步步杀机,多留一刻,岚就多一分危险!熊淍必须靠自己!今晚!就是今晚!哪怕拼上这条命,也要找到秘狱,找到岚!带她离开这吃人的魔窟! 黑暗中,熊淍摸索着,将草席下藏着的一小截磨尖的坚硬木刺——这是白天在柴房角落里偷偷磨制的唯一“武器”——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粗糙的木刺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却足以支撑行动的痛感和决绝。 熊淍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屏住呼吸,无声地挪到门边。腐朽的木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却如同惊雷。熊淍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侧耳倾听,门外走廊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巡夜侍卫模糊的、有规律的脚步声,正渐渐远去。 机会! 熊淍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部生疼,却让混乱的大脑瞬间清醒了几分。不再犹豫!熊淍侧身,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木门的开合幅度,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从狭窄的门缝中挤了出去!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住身体,让熊淍打了个寒噤。外面是无边的黑暗和错综复杂的王府回廊。秘狱!它到底在哪里?白日里被拖行时惊鸿一瞥的路径碎片般在脑中闪过……西北角?那守卫格外森严、连鸟雀都稀少的地方? 熊淍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像一只受惊的狸猫,将身体完全融入墙角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盖过远处隐约的梆子声。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却不敢抬手去擦。必须穿过眼前这条月光惨淡、空无一人的长廊,才能进入更深处仆役区那迷宫般的窄巷! 就在熊淍咬紧牙关,准备用尽全身力气冲向对面黑暗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摩擦声! 仿佛是什么铁器被轻轻磕碰了一下! 这声音突兀地撕裂了死寂,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从左侧回廊那深不见底的黑暗角落里钻了出来!瞬间缠上了熊淍的脚踝!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然窜起,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结! 熊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攥着木刺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猛地扭头,惊骇欲绝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冷电,死死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 是巡夜侍卫提前折返?!是王府无处不在的暗哨?!还是……那冰冷如毒蛇的“暗河”杀手,早已在黑暗中无声地张开了网,只等熊淍自投罗网?! 那片黑暗的角落,浓稠得化不开,如同择人而噬的兽口,静默无声。只有刚才那一声轻响,如同死神的低语,在冰冷的月光下,在死寂的回廊里,反复回荡,拷问着熊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时间仿佛凝固。冷汗,沿着熊淍的鬓角,无声地滑落。 ------------ 第28章:秘狱深处的哀号 王道权把“表现良好”的奴隶熊淍调入王府秘狱送药。 他踏进核心区域,人间地狱在眼前展开:活人被插满管子注入药液,肢体扭曲变形,不成人形的“废弃物”堆积如山。 更骇人的是,他亲眼看见守卫对着锁链囚徒运功,囚徒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施功者脸上泛起诡异红光。 角落里铁笼关押着目光呆滞的异状人——像极了岚当年被炼成药人的模样!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熊淍用剧痛压下焚天的怒火。 离开时守卫的低语飘来:“王爷神功又精进了……这些‘耗材’也算物尽其用……” 熊淍浑身血液刹那冻结:王道权,原来你才是真正的恶魔! …………………………………………………………………………………… “咔嚓!” 那一声轻微的金属摩擦,像冰锥猛地扎进熊淍紧绷的耳膜!心脏骤然停止跳动,又在下一秒疯狂擂击着胸腔,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他猛地扭过头,惊骇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冷箭,死死钉向左侧回廊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谁?! 是巡夜侍卫杀了个回马枪?是王府阴影里无处不在的暗哨?还是……“暗河”那些如附骨之疽的杀手,早已嗅到了他这尾小鱼的腥气,在黑暗中无声地张开了死亡之网?! 时间在死寂中凝固。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带着冰凉的痒意,他却连眼珠都不敢转动一下。那片黑暗角落如同深渊巨口,沉默地吞噬着惨淡的月光,也吞噬着他仅存的侥幸。刚才那声轻响,是死神的低语,还在冰冷的空气里幽幽回荡,一点点碾磨着他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几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心跳过后,黑暗中……依旧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远处檐角的呜咽,单调而空洞。 难道是耗子?或是夜风吹动了什么松动的铁件? 熊淍不敢赌。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牢牢镶嵌在墙角浓重的阴影里,每一寸肌肉都僵硬如铁,攥着那根简陋木刺的手心,早已被滑腻的冷汗浸透。他拼命压制着粗重的呼吸,胸膛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每一秒的等待,都像在滚烫的刀尖上赤足行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片刻,也许漫长如永恒。那角落的黑暗再无异动。只有自己的心跳声,沉重地敲打着耳鼓。 不能再等了!天光随时会撕破夜幕! 熊淍牙关紧咬,舌尖尝到一丝腥甜。他猛地从墙角阴影中弹射而出!身体压得极低,如同贴地飞掠的夜枭,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腿,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身影在惨白月光下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瞬间便扑入了仆役区入口那片更深的、迷宫般的黑暗巷道! 心脏在狂奔中几乎要炸开!后背的皮肤仿佛能感受到黑暗中随时可能射来的冰冷箭矢!直到一头扎进仆役区那狭窄、曲折、弥漫着劣质油脂和馊水气息的巷道深处,背脊重重抵上冰冷潮湿的石墙,他才敢大口喘息。肺叶火烧火燎,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呼……呼……”他急促地喘着,额头的冷汗混着尘土滚落,滑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辣辣的痛。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指尖微微颤抖。刚才那一瞬的惊悸,像毒蛇的利齿,依旧深深嵌在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鲁的吆喝由远及近,粗暴地撕碎了巷道的死寂! “磨蹭什么呢!新来的!说你呢,那个黑瘦的!”一个满脸横肉、身着王府低级守卫服饰的汉子出现在巷口,腰刀刀鞘不耐烦地拍打着大腿,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熊淍身上,“滚过来!算你小子走狗屎运,上头点名要几个‘老实肯干’的,去‘丹房’送趟东西!麻溜点!” 丹房!这两个字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熊淍心头!他强行压下眼底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堆砌起奴隶特有的、近乎麻木的卑微顺从。他佝偻着背,小跑着迎上去,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沙哑:“是,是!大人!小的……小的这就来!” 横肉守卫不耐烦地上下扫了他一眼,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仿佛在驱赶一只惹人厌的苍蝇:“哼,跟上!手脚放利索点!要是打翻了‘贵人’们要的宝贝,扒了你的皮都是轻的!” 熊淍低着头,混入另外几个同样被临时点中、面色惶恐麻木的奴隶中间。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守卫腰间悬挂的一串黄铜钥匙——其中几把,形制奇特,表面缠绕着细细的诡异纹路,绝非普通库房所用!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沿着他的脊椎爬升。这“丹房”,绝非寻常之地! 他们被驱赶着,没有走向任何已知的库房路径,而是拐入了一条他从未踏足,也从未在奴隶们私下流传的简陋地图上见过的狭窄甬道。甬道倾斜向下,越走越深,空气也变得越来越浑浊、滞重。石壁上开始出现渗水的痕迹,深绿色的苔藓在昏暗壁灯的光线下,泛着幽冷滑腻的光。脚下的石阶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轻微黏腻的回响,在这死寂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清晰,令人心头发毛。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草药腥气和某种腐败甜腻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如同有生命的瘴气,丝丝缕缕钻入鼻腔,黏在喉咙深处,让人一阵阵反胃。 通道尽头,一扇厚重的、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的巨大铁门,在幽暗中浮现出来。铁门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冰冷的金属本身那种沉重压抑的质感,上面布满了斑驳的深褐色锈迹,宛如凝固的污血。门旁站着两个守卫,盔甲比外面见到的更加精良,脸上覆盖着冰冷的金属面甲,只露出两道毫无感情、如同死鱼般的目光。 横肉守卫上前一步,掏出一块黑沉沉的令牌,对着门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按了下去。令牌上刻着扭曲的符文,在接触凹槽的瞬间,符文竟诡异地闪过一道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 “嗡……”一声低沉得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传来。那扇巨大的铁门,如同沉睡的洪荒巨兽苏醒,开始沉重而缓慢地向内滑开。一股比外面浓烈十倍、百倍的混合气味——刺鼻的药水味、浓重的血腥气,还有那种甜腻得发齁的腐败气息——如同实质的恶浪,猛地从门缝里汹涌扑出! 熊淍站在队伍后面,被这股恶臭熏得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舌尖顶住上颚,才勉强压下呕吐的欲望。他强迫自己抬起低垂的眼帘,视线投向那缓缓洞开的、地狱般的入口。 门后,是一条更加宽阔、更加幽深的主通道。通道两侧,不再是光秃秃的石壁,而是一个个被粗大铁栏封死的石室!壁灯的光芒昏黄摇曳,如同鬼火,勉强照亮门内那令人头皮炸裂的景象! 就在他们经过的第一个石室铁栏后,一个枯槁如骷髅般的人被死死固定在冰冷的铁床上!手腕脚踝都被厚重的铁环锁住,深深勒进皮肉里,渗出暗黑的污血。更恐怖的是,那人赤裸的胸膛和四肢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各种粗细不一的管子!有些管子连接着上方悬挂的、颜色诡异的玻璃瓶,里面浑浊的液体正一滴一滴,缓慢而冷酷地注入那具残破的身体。另一些管子则从身体里引出深褐色的黏稠液体,滴滴答答,落进床下一个污秽不堪的木桶里。那人头颅无力地歪向一边,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动着插满管子的身体剧烈抽搐一下,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茫然地转动着,里面早已没有了任何属于人类的光彩,只剩下濒死野兽的痛苦和麻木。那凄厉的、非人的哀鸣,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每一根被强行扭曲的骨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微弱却无比清晰地穿透铁栏,狠狠扎进每一个经过者的耳膜! 熊淍的呼吸骤然停止!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胃里翻腾的恶心感被更强烈的恐惧和愤怒取代!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指甲却已深深抠进掌心,刺痛感传来,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麻木的、奴隶特有的空洞表情。他不敢再看,却又无法不看! 紧接着的第二个石室……第三个石室…… 景象更加骇人!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四肢以一种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角度扭曲着,像被顽童恶意掰断又随手丢弃的破烂木偶。他的头颅怪异地向上昂着,脖子拉得极长,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如同一条离水窒息的鱼。另一个稍大些的石室里,几个穿着同样污秽破烂麻布片的人形生物,像牲畜一样被粗大的铁链拴在冰冷的石壁上。他们目光呆滞,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口水混合着污物顺着肮脏的下巴流淌。其中一个的右臂异常地肿胀发亮,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状,隐隐能看到里面暗绿色的、缓慢流动的液体!那手臂鼓胀得如同熟透即将爆裂的脓包!还有一个,半边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鱼鳞般的角质硬片,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呕……”队伍里一个年轻奴隶终于再也忍受不住,猛地弯腰干呕起来。 “妈的!废物!”横肉守卫咒骂一声,抬腿狠狠踹在那奴隶腰上,将他踹倒在地,“再敢弄脏了贵人要的路,老子把你扔进去当耗材!”他的声音在空旷阴森的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 熊淍低着头,身体随着队伍机械地移动,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这些扭曲的、非人的景象,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记忆深处!他看到了九道山庄矿坑最深处,那些被王屠手下拖走的、再也没能回来的奴隶!他看到了岚!那个在冰冷地牢里,被强行灌下黑色药汤后痛苦蜷缩、浑身滚烫、皮肤下青筋如毒蛇般扭曲暴起的岚!那绝望的眼神,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原来……原来他们遭遇的尽头,就是这样的地方!就是这样的“丹房”!那些管子,那些扭曲的肢体,那些非人的哀号……岚是不是也曾经……被这样…… 一股狂暴的、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如同沉寂千年的火山,在他心底轰然爆发!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烧得他眼前发黑!烧得他浑身血液都在疯狂咆哮!杀了他们!现在就杀了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一个不留! 他藏在破烂袖筒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掌心!剧痛!尖锐的剧痛!像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压住了那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毁灭烈焰!不能!他不能!岚还在等着他!师父的血仇还未报!他这条命,还不能在这里白白葬送! 他强行将那股几乎将他撕裂的仇恨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意志的寒冰将它层层封冻。脸上的表情更加麻木,眼神空洞地落在前方守卫沾满泥污的靴跟上,唯有额角暴起的青筋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内心那惊涛骇浪般的风暴。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越往深处,那种混合着药味、血腥和腐败的甜腻气息就越发浓烈刺鼻,几乎凝结成黏稠的液体,堵塞着口鼻。两侧石室里的“景象”也更加密集、更加触目惊心。终于,他们在一个相对开阔的石厅入口处停了下来。这石厅比之前的通道和石室都要高大宽敞,几盏粗大的牛油灯在墙壁的灯台上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跳动的火焰将巨大的、扭曲的人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横肉守卫再次掏出那块黑沉的令牌,按在石厅入口旁一个更加复杂的符文凹槽上。暗红的微光再次一闪。 “轰隆……”沉重的石门向两侧滑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阴冷气息,混杂着更加浓烈的血腥和一种奇异焦煳味,扑面而来! 熊淍的目光,在石门洞开的瞬间,就被石厅中央的景象死死攫住,再也无法移开! 石厅中央,立着一个由暗红色金属铸造的、布满诡异符文的刑架!一个赤膊的男人被粗大的锁链呈“大”字形捆缚在刑架上,头颅无力地低垂着,乱发遮住了面容,只能看到他枯槁如柴、肋骨根根凸起的胸膛,皮肤上布满了新旧叠加的可怕伤痕。他的生命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刑架前,站着一个身穿暗紫色绸袍的男人。那人背对着入口,身形干瘦,一头灰白的长发随意披散着。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正缓缓抬起,掌心对准了刑架上的囚徒。一股令人心悸的、带着浓郁血腥味的无形气流,开始在那紫袍人周身涌动,空气中甚至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如同无数冤魂在哭嚎! 紧接着,让熊淍血液彻底冻结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那紫袍人双掌猛地向前一按!一股暗红色的、仿佛黏稠血液般的光晕瞬间包裹住刑架上的囚徒! “呃啊——!” 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饱含着无尽痛苦和绝望的惨嚎,猛地从那囚徒口中爆发出来!那声音撕裂了石厅的阴冷死寂,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 在熊淍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囚徒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了可怕的变化!他裸露的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枯,如同被烈日暴晒了数月的树皮!肌肉在皮下疯狂地痉挛、萎缩、塌陷!原本枯瘦的胸膛更加剧烈地凹陷下去,肋骨如同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皮肤!他整个人,就像被一只无形的、贪婪的巨口疯狂吸食着血肉精华!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一个原本尚算完整的活人,竟在熊淍眼前活生生地“瘪”了下去!变成了一具仿佛被风干了千年的皮包骷髅!只有那空洞大张的嘴巴和暴突出眼眶、凝固着极致痛苦的眼球,证明着他刚刚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那个行凶的紫袍人,在囚徒彻底干瘪的同时,缓缓收回了双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品尝无上美味。随着这口气吸入,他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分,裸露在外的、枯瘦如鸡爪般的手背上,那灰败的皮肤下,竟隐隐泛起一层极其诡异、令人作呕的暗红光泽!那光泽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极其微弱地流动了一下,旋即隐没。 “呼……”紫袍人满足地、长长地吁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熊淍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巨手狠狠攥住!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血神祭》!师父曾咬牙切齿提起过的、那门需要吸食活人精血练就的、灭绝人性的魔功!王道权!这个道貌岸然、满口仁义的狗王爷!他不仅是个伪善的奴隶主,他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披着人皮的恶魔!用人命练功!把活生生的人,当成练功的“耗材”! 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杀意如同两条毒龙,在他体内疯狂撕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指甲刺破掌心的皮肉,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渗出,浸湿了破烂的袖口,那细微的腥甜气味,此刻却像是一剂强效的清醒剂,死死拉着他最后一丝理智! 就在这时,石厅角落传来一阵“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夹杂着几声如同野兽般的、意义不明的低吼。 熊淍强行压制着翻腾的气血,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投向角落。 那里并排放着几个粗大的铁笼!笼子里关着“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最靠近他的一个笼子里,蜷缩着一个身影。那“人”全身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毫无生气的青灰色,布满了细密的龟裂,如同干涸的河床。他双手死死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当牛油灯跳跃的光线扫过他的脸时,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人的眼睛!一双眼睛!瞳孔完全消失不见,只剩下浑浊一片、布满血丝的惨白!如同两颗被剥了皮的、腐烂的鱼眼!正是刚才在外面通道里看到的、那种彻底失去了灵魂光泽的惨白! 第二个笼子里,关着一个体型异常高大的“人”。他像一头困兽,焦躁不安地在狭小的铁笼里来回冲撞,沉重的铁链被他拽得哗啦作响,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铁笼剧烈摇晃!他裸露的上身肌肉虬结,但皮肤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带着金属光泽的暗红,仿佛被烈火灼烧过,又仿佛皮下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熔岩!他的双眼赤红一片,眼神狂暴混乱,只有纯粹的、毁灭一切的兽性! 第三个笼子……第四个…… 熊淍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铁笼上,大脑一片轰鸣!药人!这些就是失败的药人!和外面那些被注入药物、肢体扭曲的可怜人一样,都是王道权这个魔头“炼丹”的残渣! 岚!岚当年被王屠那个畜生带走后……是不是也……也像这样……被关在某个冰冷的铁笼里……被强行灌下那些恶毒的药剂……承受着非人的痛苦和改造?!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熊淍的心尖!痛得他几乎窒息!眼前瞬间闪过岚最后被拖走时,那双含着泪、充满无尽恐惧和依恋的眼睛!那眼神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剜着他的心! “妈的,发什么呆!找死啊!”横肉守卫粗暴的吼声如同炸雷在耳边响起,同时一记沉重的皮靴狠狠踹在熊淍的腿弯上! 剧痛传来!熊淍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他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喉咙口涌上的腥甜和眼底翻腾的赤红杀意。他低着头,死死咬着牙,将怀中那个散发着浓烈药味的沉重包裹抱得更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他踉跄着跟上队伍,走向石厅另一侧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 “……真是晦气!每次来这鬼地方送东西,回去都得做几天噩梦!”一个守卫小声抱怨着,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闭嘴吧你!”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守卫压低声音呵斥,警惕地瞥了一眼石厅中央那个刚刚行功完毕、正闭目调息的紫袍人,“让‘血鹫’大人听见,下一个躺上去的就是你!” “血鹫……”熊淍心头一凛,默默记下了这个阴森的名号。 “哼,怕什么。”另一个守卫似乎胆子大些,但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谄媚的兴奋,“要我说,咱们王爷才是真神人!这‘血神祭’的功夫,眼看着是越来越厉害了!啧啧,你瞧刚才那‘耗材’……啧啧啧,吸得那叫一个干净!连点渣都不剩!王爷神功大成,指日可待啊!到时候……嘿嘿,这天下……” “你他妈活腻了!”年长守卫脸色剧变,猛地一把捂住那口无遮拦家伙的嘴,眼神惊恐地四下扫视,声音压得如同蚊蚋,“这种话也敢乱说?!赶紧放下东西滚蛋!” “耗材”……“物尽其用”…… 这几个字,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针,狠狠刺入熊淍的耳中!瞬间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和幻想彻底击得粉碎! 王道权!王道权!原来你才是这一切血腥地狱的源头!你才是那个披着仁义外衣、坐在王府高堂之上,却用人命当柴薪、用活人当药材、修炼邪魔外道的真正元凶!什么伪善王爷!什么九道山庄的王屠!什么火神派的郑谋!都只是你这条毒蛇伸出的爪牙!你才是那个该被千刀万剐、锉骨扬灰的恶魔! 熊熊的怒火与刻骨的仇恨,在熊淍的胸膛里猛烈地燃烧、爆炸!几乎要将他仅存的理智焚烧殆尽!他感觉自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炽热的岩浆在血管里奔腾咆哮! “走!快走!”横肉守卫见东西放下,立刻如同逃离瘟疫般,急不可耐地挥手驱赶奴隶们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狱。 熊淍随着麻木的队伍转身,低着头,脚步沉重地迈向那扇缓缓开启的沉重石门。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滚烫的刀尖上!背后,那紫袍人“血鹫”令人作呕的满足叹息,铁笼里药人无意识的嘶吼和撞击声,混合着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腐败的甜腻气味,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他! 在他的脚步即将踏出石厅门槛的刹那:“嗯?”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一丝疑惑和冰冷质感的鼻音,如同毒蛇吐信,突然从石厅中央传来! 是那个刚刚行功完毕的紫袍人——“血鹫”!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那冰冷如毒蛇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缓缓扫过门口这群正在离开的、卑微奴隶的背影! 熊淍的脊背瞬间绷紧!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被发现了?! ------------ 第29章:意外的发现(上) 秘狱最底层角落的空气,凝滞得如同沉入深潭的淤泥。灰尘不是飘落的雪,是凝固的、厚厚堆积的灰烬,覆盖着眼前一切。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粗糙的砂纸,带着浓重的霉味、铁锈的腥气,还有一种血肉无声腐烂后渗入石缝的甜腻,直冲鼻腔,堵得人胸口发闷。 沉重的铁门被外面守卫用脚狠狠踹开,发出咣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声音在死寂的底层回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惊醒了蛰伏在黑暗中的无数冤魂。 “滚进去!都他妈快点!”守卫的呵斥如同钝刀在生锈的铁皮上反复刮擦,刺得人头皮发麻,“今儿王爷高兴,要‘大扫除’!哪个狗东西敢偷懒耍滑,老子立刻把他扔进血池里喂药渣!骨头都给你化干净!” 熊淍被一股蛮力猛地向前推搡,脚下一个踉跄,沉重的脚镣拖过冰冷潮湿的石地,发出一串沉闷又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哗啦…哗啦…”像垂死之人的叹息。他死死低着头,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跟着十几个同样麻木、佝偻的身影,被驱赶向秘狱最深处那个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仿佛是地狱丢弃废物的坟场。断裂的铁链像僵死的蛇,纠缠盘绕;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形的烙铁,狰狞地扭曲着;歪斜倾倒的木架,如同被斩断脊梁的巨兽骸骨,支棱着尖锐的断口。一切都覆盖在那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灰雪之下,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酷刑与绝望。 熊淍走到一只半人高的破木箱前。木箱早已开裂,边缘布满毛刺。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木质纹理,正欲发力—— 嗡! 一股奇异的冰凉触感,毫无征兆地透过指尖,猛地窜入骨髓!像一道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被仇恨和痛苦层层包裹的心脏! 这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得让他浑身血液骤然凝固!是无数次在破碎混乱的梦境边缘徘徊,拼命想要抓住却最终消散的那一点模糊的暖意!是早已沉入记忆深渊、几乎被遗忘的某种安宁!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吞咽下瞬间涌起的苦涩。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那只沉重的破箱,只挪开半寸。积年累月的灰尘簌簌落下,如同扬起一片灰色的雾。就在那箱底与冰冷石地相接的角落里,一点温润、沉寂的白,倔强地从灰黑中显露出来。 玉! 一块碎裂的玉! 仅仅指甲盖大小,边缘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锐度,仿佛轻轻一碰,就能割开尘封已久的时光之幕。 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的本能快过了一切!熊淍的手快如闪电,掌心瞬间将那点冰凉死死攥住!那碎玉的边缘锐利地硌进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 掌心滚烫,那是他奔流的血液在咆哮!而碎玉却固执地散发着透骨的冰凉!冰与火在他掌中激烈交锋! “喂!那个低着头的!发什么瘟鸡呆!等老子给你开席呢!”守卫的咆哮伴随着鞭子撕裂空气的尖啸,兜头抽来! 熊淍全身肌肉猛地绷紧,在鞭梢即将及体的刹那,顺势矮身,用膝盖狠狠顶住木箱侧面,装作不堪重负、极其吃力地搬动箱子。就在这身体晃动的瞬间,攥着碎玉的手闪电般缩回,指尖灵巧地将那点冰凉塞进了破烂衣襟最里层,紧贴着剧烈跳动的心脏! 砰!砰!砰!心脏疯狂擂动着胸腔,声音大得仿佛整个秘狱都能听见!血液在耳道里奔涌轰鸣! 他强迫自己弯下腰,继续搬动那些沉重冰冷的刑具残骸,动作僵硬却不敢停歇。低垂的眼帘下,是汹涌翻腾的惊涛骇浪。耳边守卫的呵斥、其他奴隶麻木的喘息,都变得遥远模糊,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不息的咆哮声,震耳欲聋! …… 夜,终于像浓稠的墨汁,彻底灌满了秘狱的每一寸空间。这头蛰伏的巨兽似乎陷入了沉睡,发出的鼾声是石壁冷凝水滴落的“嘀嗒”声,是远处铁链在无意识挣扎中发出的轻微“哗啦”声,是更远处某个角落骤然爆发的、又被迅速扼断的凄厉惨嚎,以及随后死一般的沉寂。 熊淍蜷缩在冰冷的墙角,嶙峋的背脊紧贴着粗糙硌人的石壁。他像一头受伤的幼兽,在黑暗中竖起全身警惕的尖刺。时间在绝对的死寂里被无限拉长。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了许久,直到确认除了远处滴水声再无其他异响,才敢极其缓慢地、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将手探进衣襟深处。 指尖终于再次触碰到那冰凉的碎片。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掏了出来,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碰即碎的梦境。 一线微弱的月光,不知从何处狭窄的缝隙挣扎着挤入,如同天外投下的一把薄薄的、冰冷的银刀,恰好斜斜地切在那块碎玉之上。 光芒流淌,照亮了玉上残存的纹路:那是一朵莲花的残瓣。岁月的侵蚀和某种深褐色的、难以言喻的污垢模糊了它原本清晰的线条,但那流畅柔和的弧度,那内蕴的灵动气韵,依旧顽强地透了出来,证明着它曾拥有的美好。 熊淍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颤,缓缓抚过那半朵残莲冰冷的表面。就在指腹接触到玉质的刹那—— 轰! 脑子里猛地炸开一幅色彩鲜明、带着温度的图景! 暖黄色的烛光,温柔地跳跃着,照亮了小小的房间。一张模糊却无比温暖的脸庞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下柔和的阴影。一只同样温柔的手,捏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穿过一枚完整的、温润生光的圆形玉佩,然后,那枚玉佩被轻轻地、珍而重之地,挂在一个小男孩细嫩的脖颈上。玉佩中央,一朵完整的莲花正灼灼绽放。 “阿淍,”那声音软糯得如同三月的春风拂过柳梢,每一个字都带着能融化坚冰的温度,“玉在,家就在。平平安安……” 那安宁的、带着馨香的暖意还未来得及在心底铺开,画面陡然碎裂!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砸碎的琉璃镜! 冲天的火光!凄厉绝望到撕裂耳膜的哭喊与惨叫!刺鼻的焦煳味!还有……铺天盖地、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作呕的猩红血色!像狂暴的海啸,瞬间将他吞没! “唔!” 熊淍猛地张开嘴,一口狠狠咬在自己的手背上!牙齿深深陷进皮肉,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他用尽全身力气,才将那声即将冲破喉咙的、混合着巨大悲恸与无尽恨意的呜咽死死堵了回去! 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鲜血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黑暗。 为什么玉佩会碎?! 母亲……母亲在哪里? 兰州熊家……那个只存在于模糊记忆和他人只言片语中的家……真的被一把火,被那些豺狼,彻底从这个世上抹去了吗?! 王道权!王道权!你那双沾满逍遥子师父全家鲜血的手!原来早就浸透了我熊家满门的冤魂!你这披着人皮的恶魔! 恨意!比秘狱最深处的寒冰更刺骨!比熔炉里翻滚的铁水更滚烫!如同地下奔涌的炽热岩浆,轰然冲破所有桎梏,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他每一根头发都似乎要根根倒竖!烧得他双目赤红!烧得他灵魂都在咆哮!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将那枚冰冷的碎玉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攥在掌心!锋利的边缘瞬间割破了皮肉,温热的血珠立刻渗出,沿着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那点痛楚,早已被滔天的仇恨碾得粉碎! 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一片狼藉,血污混合着灰尘,将那半朵残莲染成了诡异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像一朵被强行从污泥中拔出、再狠狠践踏后,开在地狱最深处的血色莲花。 绝望,却又带着一种妖异而倔强的生命力。 “熊……淍……” 一个声音,极轻极轻,如同游丝,毫无征兆地在死寂的黑暗深处幽幽响起! 熊淍浑身剧震!每一块肌肉瞬间绷紧如铁!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 谁?!是谁在叫他?! 这声音……缥缈得不真实!绝不是守卫粗暴的呵斥,不是奴隶麻木的低语,甚至不像任何一个活人能发出的声音! 它更像……更像记忆深渊里,母亲在熊熊火光吞噬一切之前,那声撕心裂肺、带着无尽惊恐和绝望的最后呼唤!穿过漫长而黑暗的岁月,带着冰冷的回响,直直刺入他的耳膜! 他猛地屏住了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 黑暗中,回应他的,只有他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在死寂中疯狂地敲打,一声声,沉重得如同丧钟。 咚!咚!咚!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破烂的衣衫。一股寒意从尾椎骨闪电般蹿上头顶! 不是幻觉! 绝对不是!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同一刻,紧贴着心口的那块碎玉,骤然变得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胸口那块皮肤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那冰冷的玉石,被这诡异的声音唤醒了某种沉睡的诅咒! …… 秘狱深处,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随即又迅速消失。熊淍一动不动地蜷缩在墙角,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外面的天色,在狭窄气窗透入的微光变化中,终于艰难地熬过了最浓重的黑暗,透出一点灰蒙蒙的、令人窒息的鱼肚白。 就在这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熊淍混沌一片的脑海里,一个念头如同淬火的利刃,骤然变得清晰、锐利、不可动摇!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带着这块染血的碎片!带着所有被强行抹去的疑问!带着这浸透了几代人的血海深仇!活下去! 哪怕下一刻就被那些恶魔拖出去,扔进那翻滚着绝望和痛苦的腥臭血池!他也要在被扔进去的前一秒,将这块碎片吞进肚子!让它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成为刺向仇敌最深处的一根毒刺!这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脑海,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再次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染血的碎玉从怀里掏出,准备重新藏匿。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喂,新来的小子!” 一个沙哑、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紧贴着他耳后响起!那气息带着浓重的腐臭味,冰冷地喷在他的脖颈上! 熊淍全身的汗毛在刹那间根根倒竖炸开!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几乎是凭着身体的本能反应,才强行压制住要跳起来的冲动! 他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回过头,颈骨甚至发出轻微的“咔”声。 阴影里,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是秘狱里常见的奴隶模样,破烂得无法蔽体的衣衫下,露出嶙峋的肋骨和布满新旧鞭痕、污垢的皮肤。一张脸几乎被纵横交错的伤疤覆盖,看不清原本的样貌,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像两簇在坟地里幽幽燃烧的鬼火! 那人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目光,先是死死钉在熊淍摊开的手掌上:那里,新鲜的割伤混着干涸的暗红血迹,在昏暗光线下异常刺目。接着,那目光如同贪婪的毒蛇,缓慢地、一寸寸地向上游移,最终牢牢锁定在熊淍胸口那处微微鼓起的衣襟上! 一丝扭曲的、混合着贪婪和某种残忍兴味的笑容,在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慢慢咧开,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显得无比狰狞。 “想……藏东西?”沙哑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黏腻感,每一个字都像毒蛇在吐信,“行啊……给我一口吃的……真正的吃的……我就当没看见……说不定,还能帮你……” 熊淍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咔吧”的脆响,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给?还是不给?! 这人是人是鬼?!可信吗?! 万一……万一这是个陷阱?万一他拿了吃的转头就去告密?这块碎片,这刚刚寻回的身世线索,这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唯一火种,就会被那些恶魔搜走!碾碎!他所有的希望,将在顷刻间化为齑粉! 可如果不给,对方只要现在扯开嗓子嚎一声,引来守卫,他立刻就会被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空气彻底凝固了!沉重得如同灌满了水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扯肺腑的剧痛!那无形的弦绷到了极限,随时都会彻底崩断!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而冰冷地笼罩在头顶! 熊淍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分析着每一个可能的后果,计算着最微弱的生机。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无声滑落。 在他喉咙滚动,即将做出决定的电光石火之间:“轰隆!”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巨响!毫无征兆地从秘狱深处某个方向猛然炸开!如同沉睡地底的远古巨兽发出了毁灭的咆哮! 整个秘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抡起,又重重砸下!地动山摇!头顶和四周坚固的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无数灰尘碎石如同暴雨般扑簌簌狂泻而下!呛人的烟尘瞬间弥漫! “走水了!快来人啊!” “丹房!是王爷的丹房着火了!” “快!快调人!所有能动弹的都去救火!快!” 凄厉惊恐的嘶吼声如同瘟疫,瞬间从起火点炸开,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秘狱的每一个角落!刚刚还死寂如坟墓的底层,瞬间被点燃!守卫粗暴的吼叫、铁链疯狂拖拽撞击的刺耳噪声、奴隶们惊恐绝望的尖叫哭喊……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末日降临般的恐怖狂潮! 混乱!彻底的、失控的混乱!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狂暴地冲垮了一切秩序! 摇曳的、不祥的火光,借着通道的转折,忽明忽暗地映照在熊淍和那个瘦小奴隶的脸上。两张同样布满污垢和伤痕的脸,在跳跃的光影下,呈现出截然不同的表情。 熊淍是极致的紧绷和警惕。 而那个瘦小奴隶,眼中鬼火般的亮光却燃烧到了极致!他死死盯着熊淍,那张扭曲的脸在火光下咧开一个更大的、几乎要撕裂嘴角的诡异笑容,露出黑洞洞的缺牙豁口。 “机会……”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狂热的兴奋,如同毒蛇在嘶嘶吐信,“换……还是不换?!就现在!” 熊淍的目光如同两柄冰冷的匕首,瞬间刺入对方那双燃烧着贪婪和疯狂的眼睛深处!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将掌心的碎玉再次死死攥紧!锋利的边缘更深地割入皮肉,新鲜的血液立刻从指缝中渗出,滴滴答答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他迎着对方的目光,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森然杀意: “成!交!”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沾满血污的食指如刀,在自己脖颈上极其缓慢、极其清晰地横向一划!动作干脆利落,带着血性的承诺! “但你若敢出卖我……”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锥,寒气四溢,“天涯海角,锉骨扬灰!” 这最后的诅咒,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钧! “嘿嘿……嘿嘿嘿……”那人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压抑而兴奋的怪笑,像夜枭的啼鸣,看也没再看熊淍一眼,矮小的身影异常灵活地一扭,如同滑溜的泥鳅,瞬间就钻进了旁边混乱涌动、奔向火场方向的人潮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 第29章:意外的发现(下) 熊淍没有丝毫停顿!在对方身影消失的刹那,他飞快地将掌中那枚染血的碎玉含入口中!用舌尖死死抵住那冰凉的、带着血腥和铁锈味的玉石!然后猛地弯腰,像一头发狂的豹子,撞开身边混乱的人群,朝着那火光最盛,也是守卫力量被疯狂抽调的方向:秘狱上层冲去! 身后,通道深处,失控的火舌正疯狂地舔舐着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腐朽的木架、散落的干草,甚至墙壁上渗出的某种油腻污垢,都成了最好的燃料!发出噼噼啪啪、如同无数恶鬼在黑暗中疯狂鼓掌、尖声嘲笑的爆响!那火光映红了扭曲的通道,如同地狱张开了贪婪的巨口! …… 当秘狱底层那被烧塌的角落终于不再冒出刺鼻的黑烟时,天光早已大亮。刺目的阳光从坍塌处巨大的豁口粗暴地灌入,照亮了一片狼藉的废墟。焦黑扭曲、无法辨认原貌的木箱残骸、融化后又凝固成怪异形状的铁链、烧得只剩下金属疙瘩的锁头……所有的一切都混合着滚烫的灰烬和刺鼻的焦煳味,糊成一团辨不出本来面目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垃圾堆。 熊淍默默地站在废墟边缘,混杂在其他同样灰头土脸、惊魂未定的奴隶中间。他的左手掌心,多了一道新鲜的、狰狞的烫伤水泡:是在混乱中被飞溅的燃烧物燎到的。 火辣辣的疼痛持续不断地传来。 然而,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像两颗被地狱之火反复淬炼过的黑曜石,在污浊的脸上灼灼燃烧! 碎片还在! 此刻,正被他用一小块从死人衣服上撕下的、相对还算干净的破布层层包裹,然后死死地、紧紧地按压在破烂衣襟最内层,紧贴着那颗仍在为仇恨而疯狂跳动的心脏! 像一颗埋藏在他血肉之中的火种!冰冷的外壳下,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旁边混乱的人群缝隙中挤了过来,紧挨着熊淍站定。正是昨夜那个缺了门牙的奴隶!他脸上依旧是那副麻木与贪婪交织的神情,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交易从未发生。 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极低声音,快速说道: “今晚,子时,老地方。”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熊淍胸口那微微鼓起的位置,又迅速移开,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我给你带吃的……真正能下肚的……你给我……我想要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和贪婪的急迫。 熊淍没有回头,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瞥向他一下。他只是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下点了点下巴。幅度小得如同被风吹动的一根草叶。 一缕过于强烈的阳光,恰好从头顶巨大的坍塌裂缝中笔直地照射下来,落在他低垂的、沾满灰烬和血污的浓密睫毛上。那光过于刺眼,竟将他长长的睫毛映照得如同结了一层冰冷、脆弱的白霜。那霜,仿佛也结在了他眼底深处翻腾的恨意之上。 …… 同一时刻。 王府最高的望楼顶端,足以俯瞰整个王府乃至秘狱方向的高台。王道权身披一件华贵无比的紫狐腋毛大氅,迎着凛冽的晨风,负手而立。他深邃的目光如同盘旋在高空的猎隼,精准地投注在秘狱方向那片刚刚熄灭,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焦黑废墟之上。 他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中,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枚物件:那是一块完整的、毫无瑕疵的圆形玉佩!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温。玉佩中央,一朵盛放的莲花雕刻得栩栩如生,花瓣舒展,脉络清晰,仿佛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散发着宁静祥和的气息。 “呵……”一声极轻的低笑从王道权薄削的唇角溢出,那笑声温柔得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在这肃杀的晨风里显得格外诡异,“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玉佩光滑冰凉的表面,眼神却深不见底,如同寒潭。 “丢了一块……又来一块……”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存在诉说,语气带着一种玩味的、猫捉老鼠般的残酷兴味。 话音未落,他手腕随意地一抬,轻轻一抛! 那枚价值连城、雕工精美的完整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优美的弧线,然后,“噗”的一声轻响,精准无比地落入了望楼石栏旁一个烧得正旺、用来取暖的兽首铜火盆里! “嗤!” 炽热的火舌瞬间如同贪婪的恶魔,猛地一卷!将那块温润的白玉彻底吞没!玉佩在烈焰中发出细微的爆裂声,那朵栩栩如生的莲花在高温下迅速扭曲、发黑、碳化,最后化为灰烬,与盆中的炭火融为一体! 王道权甚至没有再看火盆一眼。他缓缓转过身,华贵的紫狐大氅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边缘泛起一层流动的、近乎妖异的金紫色光芒。他的身影被这光芒投在地上,拉得极长、极长,如同一柄斜插大地的、巨大而狰狞的黑色利刃! “熊家的孩子……”他望着远处秘狱的废墟,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针,刺入清晨微凉的空气中,“兜兜转转……到底还是……回来了。”这叹息般的低语,没有半分意外,只有一种猎物终于踏入陷阱的冰冷掌控。 他微微侧首,对着身后如同影子般侍立的贴身护卫,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骨髓冻结的森然: “传令下去。” “秘狱所有奴隶,无论男女老幼,无论伤残病弱,一个一个,搜身!里里外外,头发丝到脚底板,一寸地方都不许放过!”他的语气陡然转厉,如同寒冰乍裂,“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可放过一个!听明白了?!” “是!王爷!”护卫的声音带着绝对的服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凛冽的晨风打着旋,卷起望楼地面和下方废墟里尚未冷却的灰烬,打着旋儿升腾、飘散。黑色的、灰色的、白色的……如同无数冤魂不散的碎片,又像是一场提前降临、覆盖整个王府的、无声的丧葬之雪。 …… 夜,再次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汁,灌满了秘狱的每一个角落。混乱的余波似乎平息了,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浓重的焦煳味、血腥味和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恐惧。看守似乎也因白天的混乱和搜捕而疲乏不堪,巡查的脚步声显得稀疏而拖沓。 子时。 冰冷的月光吝啬地从狭窄的气窗缝隙挤进来几缕,在地上投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熊淍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蜷缩在昨夜约定的角落阴影里。背脊紧贴着冰冷刺骨的石壁,一动不动。只有胸腔内那颗心脏,在死寂中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擂动着!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如同战鼓轰鸣,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在四肢百骸里奔涌,发出海潮般的喧嚣! 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正死死地攥在衣襟内侧!指尖隔着粗糙的破布,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那枚碎玉的存在!仿佛只有那冰冷的触感和边缘的锐利,才能稍稍压住心底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狂躁不安! 碎片冰凉依旧,但他却觉得手心一片滚烫的黏腻,全是冷汗。 来了! 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穿透了死寂的黑暗,踩在熊淍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一步,一步,又一步…… 熊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电光,刺破黑暗,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下一秒,他瞳孔骤然收缩!如同针尖! 那脚步声……不对! 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串! 轻、重、轻、重……轻、重…… 步伐稳定,节奏分明,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从容不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心跳的间隙,踩在灵魂最脆弱的地方!这根本不是那个瘦小奴隶鬼祟的脚步声!这声音……这节奏……像某种优雅而残忍的猛兽,正踏着死亡的节拍,一步步逼近它的猎物! 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熊淍的尾椎骨炸开,闪电般蹿遍全身!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月光惨淡的光斑边缘,一个身影被粗暴地推搡着,踉跄着跌入光亮所能及的范围! 正是那个瘦小的、缺了门牙的奴隶! 此刻,他双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身后!绳索深深勒进皮肉,几乎要勒断骨头!嘴里塞着一大团肮脏油腻的破布,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绝望而含混的“呜呜”声!脸上布满纵横交错的泪痕和鼻涕污垢,那双昨夜还燃烧着贪婪鬼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哀求!他如同被折断翅膀的鸟,被人从后面狠狠一脚踹在腿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栽倒在熊淍脚边的阴影里! 紧跟着,一双靴子,踏入了月光惨白的清辉之中。 靴面是上等的黑色软缎,在月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靴筒边缘,用极其细密、几乎难以察觉的金线,绣着繁复而诡异的兽纹图案,透着一股低调却令人心悸的奢华与威严。靴底踏在冰冷粗糙的石地上,发出轻微而沉稳的摩擦声。 那双脚,停在了跪伏在地的瘦小奴隶面前。 靴尖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残忍,轻轻挑起奴隶那沾满泪污和灰尘的下巴,迫使他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完全暴露在惨淡的月光下。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不低,语调甚至堪称温柔,如同情人在耳边低语,每一个字却都带着渗入骨髓的冰冷寒意: “听说……” 靴子的主人微微俯身,紫狐大氅的华贵皮毛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如同两口寒潭,越过地上颤抖的奴隶,精准地、毫无温度地落在了阴影中熊淍的脸上! “……是你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这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熊淍的耳膜!瞬间贯穿了他的灵魂! 王道权! 熊淍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缩到了极致!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一股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因极度紧绷而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是他!真的是他!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是那个奴隶……还是……陷阱?! 地上的奴隶听到这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如同听到了死神的召唤!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被堵住的嘴里发出更加绝望、更加凄厉的“呜呜”声!头疯狂地左右摆动,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那双描金黑靴的主人王道权,似乎对奴隶的恐惧和哀求感到一丝兴味。他伸出那只带着白玉扳指、骨节分明的手,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指尖缓缓地、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狎昵,划过奴隶那肮脏、因恐惧而剧烈滚动的喉结皮肤。 “乖孩子……”王道权的声音愈发温柔,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目光却冰冷得如同万年玄冰,“告诉我……东西……在哪里?”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如同毒蛇最后的嘶鸣。 “呜……呜……呜……”奴隶的喉咙里只剩下破碎的气音,身体抖得像狂风中的落叶,眼神里除了绝望的恐惧,只剩一片死灰的空洞。 下一秒:“扑哧!”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熟透的浆果被捏爆的闷响! 温热的、带着浓重腥甜气味的液体,如同突然炸开的喷泉,猛地溅了熊淍满头满脸!滚烫!黏稠!带着生命最后的余温! 一颗圆滚滚、带着余温的头颅,骨碌碌地滚到了熊淍的脚边!那双曾经燃烧着贪婪鬼火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扩散,空洞地“望”着上方黑暗的虚空,又似乎穿透了虚空,死死地“盯”着熊淍,也“盯”着熊淍衣襟里那枚染血的碎玉! 死不瞑目! 王道权慢条斯理地直起身,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他从怀中抽出一方雪白无瑕的丝帕,动作优雅地、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溅落在白玉扳指和修长指尖上的那几点刺目的猩红。那猩红在雪白丝帕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擦完,他随意地将那方染血的丝帕丢弃在脚边奴隶尚在抽搐的无头尸体旁,如同丢弃一件垃圾。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深渊的眼眸,再次抬起,精准地、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残酷的玩味,牢牢锁定了阴影中的熊淍。 目光的落点,正是熊淍那因紧张和死死攥紧而微微鼓起的胸口衣襟! “好了……”王道权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笑意,如同毒蛇缓缓缠紧了猎物,“现在……” “轮到你了,小……奴……隶。” 他的话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熊淍的神经!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形的重压和死亡的宣告! 熊淍的指尖,在衣襟内侧,已经死死地抠住了那枚冰冷的碎玉!那锋利的边缘深深嵌入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鲜血再次渗出,染红了包裹的破布! 冰冷!刺骨的冰冷!如同握着一块来自地狱的寒冰!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瞬间:“轰!” 又一声惊天动地的恐怖爆炸!毫无征兆地、以比昨夜猛烈十倍的威势,从秘狱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更深邃的黑暗角落猛然炸响!如同地底火山彻底爆发!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和碎石,如同毁灭的风暴,瞬间席卷而来! 整个秘狱如同巨浪中的破船,疯狂地颠簸摇晃!头顶坚固的石顶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大的石块轰然砸落!烟尘瞬间弥漫如浓雾! 正悠然锁定猎物的王道权,眉头猛地一蹙!脸上那丝玩味的笑意瞬间冻结!他几乎是本能地侧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弥漫的烟尘,射向爆炸传来的方向! 就是现在! 熊淍的瞳孔中,那压抑到极致、如同熔岩般翻滚的仇恨与求生欲望,在这一刻轰然爆发!化为两道足以撕裂黑暗的利芒!他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如同蓄满力量的弹簧,猛地向侧面全力翻滚!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冰冷的碎石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灼热的气浪燎焦了他的头发!他不管不顾!翻滚!再翻滚!利用弥漫的烟尘和混乱中倒塌的障碍物作为掩护,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朝着与王道权相反、通往秘狱更深处未知区域的黑暗甬道亡命扑去! 那枚紧攥在手中的碎玉,边缘深深割破掌心,鲜血淋漓!尖锐的刺痛如同电流般蹿遍全身! 然而,熊淍的嘴角,却在翻滚躲避的间隙,于浓重的烟尘和阴影中,极其短暂、极其冰冷地向上扯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 是恨!是刻骨的、焚尽一切的恨意!是终于抓住一线渺茫生机的疯狂!是如同受伤孤狼般决绝的杀机!在眼中疯狂燃烧! “抓住他!!”守卫声嘶力竭的咆哮从身后传来,如同恶鬼的嚎叫,“那个新来的!抓住他!王爷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愤怒的呼喝声……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熊淍在迷宫般曲折幽深的秘狱地道里亡命狂奔!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烟尘和血腥味!脚下的铁镣成了最大的阻碍,每一次迈步都沉重无比,发出哗啦哗啦的催命声响! 胸口!那块紧贴着心脏的碎玉,在亡命的狂奔和剧烈的心跳中,竟变得滚烫无比!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仿佛那冰冷的玉石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极致的危险和恨意彻底点燃! 前方地道似乎到了尽头!黑暗中,只剩下一条狭窄、向下倾斜的岔路!不知通向何处! 追兵的吼叫和脚步声越来越近!火光已经映亮了身后拐角的石壁! 没有选择! 熊淍咬紧牙关,将全身力气灌注于双腿,朝着那条向下倾斜的黑暗通道,猛地冲了下去! 在他的脚重重踏在通道边缘的刹那:“咔嚓!” 脚下那块看似坚固的石板,竟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瞬间碎裂塌陷!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 “呃!”熊淍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地心引力狠狠拽住,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直直地、不受控制地—— 坠落! 风声在耳边凄厉地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耳边疯狂地尖啸、哭泣!失重的恐惧瞬间攥紧心脏!身体在空中无助地翻滚、下坠! 完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 突然! 在急速下坠、被无边的黑暗吞噬的视野边缘…… 下方!绝对的黑暗深处! 极其突兀地、幽幽地,亮起了两点微弱的光芒! 那光……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固执地穿透了浓墨般的黑暗! 是……一双眼睛! 一双人的眼睛! 那眼睛的形状……那瞳孔深处残留的一丝极其模糊、却又熟悉到让他灵魂瞬间冻结的温柔轮廓…… 如同……如同无数次在破碎梦境边缘徘徊时,拼命想要抓住的那个幻影! 如同……记忆深处那盏暖黄灯火下,低垂的、盛满无尽怜爱的眼眸! “……” 熊淍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在急速下坠带来的窒息和极致的震惊中,一个深埋于血脉、早已被血与火埋葬的称呼,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渴望,如同濒死的幼兽发出的呜咽,微弱地、却清晰地冲破了喉咙: “……娘……?!” ------------ 第30章:杀机临近(上) 王府的夜,沉得像一潭凝固的血。 风都似乎被这粘稠的压抑扼住了喉咙,呜咽着在重檐叠瓦间艰难穿行,带不起一丝活气。灯笼的惨白光芒被刻意拨亮了一倍,巡弋的守卫如同鬼魅,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踏在紧绷的鼓面上。光与影在他们脚下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冰冷、粘稠,无声地笼罩着每一寸空间,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熊淍像一道真正的影子,紧紧贴在回廊最幽深的角落,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得如同擂鼓,撞击着肋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连呼吸都放轻,再放轻,几乎要闭过气去。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尘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绷紧到极致的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 “……听说了吗?暗河的叛徒要来了!” 刻意压低的嘶哑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从不远处的廊柱阴影后飘来。 另一个声音更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闭嘴!王爷下了死令,今晚……连一只耗子腿都不能给老子放过去!瞪大眼睛!” 暗河的叛逆者!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熊淍的神经上!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指甲下意识地抠进掌心那道未愈的裂口——那是被那枚染血的碎玉割开的!新鲜的刺痛传来,血珠再次沁出,沿着指缝滚落,无声地砸在冰冷的阴影里,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出一点妖异的暗红。 逍遥子!师父!真的是师父!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胸腔炸开,直冲头顶,烧得他眼眶灼痛,几乎要落下泪来。喉咙深处堵着滚烫的硬块,是激动,更是灭顶的担忧!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铁锈味在嘴里弥漫,硬生生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哽咽狠狠压了回去。不能出声!一丝一毫都不能!此刻的王府,就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张开血盆大口的洪荒巨兽,任何一点微小的动静,都会引来致命的扑杀!他这条挣扎在深渊边缘的命,经不起丝毫闪失! 乌云无声地吞噬了最后一点月光,浓重的黑暗如同墨汁般泼下。熊淍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掩护,身体像最滑溜的泥鳅,贴着嶙峋的假山石壁,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旁边一条早已废弃的狭窄夹道。这里曾是王府最荒芜的角落,荒草疯长得能没过膝盖,枯井的石沿上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青苔,散发出腐朽潮湿的气息。他矮下身,指尖在冰冷的井沿上急切地摸索着,粗糙的触感传来:找到了!一道新鲜的、深刻的划痕!那是他昨夜用尖锐石块留下的标记,一个绝望中为自己预留的、微不足道的退路。 “躲得够深啊,小杂种。” 阴恻恻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在他背后炸响!冰冷黏腻,直透骨髓! 熊淍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猛地拧腰转身,藏在袖中的短匕已然本能地横在胸前,摆出了搏命的姿态!然而,当看清黑暗中缓步走出的那个人影时,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了! 郑谋! 火神派的长老,王道权座下最凶残的恶犬之一!他就站在三步之外,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浓重的硫磺和劣质烟草混合的臭味。他枯瘦的手指间,一枚赤红色的火石正被漫不经心地抛接着,每一次落下,都溅起几星刺眼的火花,映亮他那双浑浊而残忍的眼睛。他身后,两个同样穿着火神派服饰的弟子,像两尊沉默的煞神,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里,毫无疑问塞满了要命的火药! 郑谋咧开嘴,露出被烟油熏得焦黄的牙齿,那笑容扭曲而得意:“怎么?吓傻了?没想到老子鼻子这么灵吧?王爷说了,今晚要一寸寸地刮地皮,把所有的‘漏网之鱼’都揪出来碾死!啧啧,这不,逮着一条大的!” 他向前逼近一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那枚致命的火石被他稳稳捏住,火星跳跃着,危险地对准了熊淍的脸颊,灼热的气息几乎要燎到皮肤。“小杂种,给你个痛快?还是让老子用这宝贝,给你好好‘暖暖身子’?一……” 熊淍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手心的伤口被匕首粗糙的木柄再次磨开,温热的血浸湿了握柄。枯井就在身后一步之遥,幽深漆黑,跳下去九死一生!可往前……郑谋和他手中那枚催命的火石,还有那两个虎视眈眈的弟子,封死了所有生路!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黏腻冰冷。 “二……” 郑谋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残忍的享受,火石摩擦的细微声响在死寂中无比刺耳。 在这千钧一发、熊淍脑中疯狂计算着拼死一搏的微小可能时~ “咳…咳咳…” 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咳嗽,突兀地从那深不见底的枯井深处幽幽传来! 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过破败的窗纸,虚弱得如同游丝,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韵律!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而隐秘的节奏! 郑谋嘴里那个即将喷出的“三”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惊疑和莫名忌惮的扭曲表情!他猛地扭头,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向那黑洞洞的井口!他身后的两个火神派弟子,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声响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齐齐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火药袋! 就是现在!生死一线间的缝隙! 熊淍的身体比思维更快!压抑到极致的求生本能如同火山般爆发!他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猎豹,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腿,没有丝毫犹豫,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朝着左侧那片长满锋利荆棘和半人高荒草的阴影地带,亡命般扑了过去! “嗤啦!” 尖锐的荆棘瞬间撕裂了他手臂和后背的衣衫,火辣辣的刺痛感如同电流般蹿遍全身!但他根本感觉不到!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活下去! “妈的!追!那小杂种往花园那边跑了!” 郑谋气急败坏的咆哮和弟子们慌乱的脚步声在身后炸响,迅速追着他“逃窜”的方向远去。 熊淍重重地扑倒在茂密草丛的深处,身体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像一具失去生命的躯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几乎要冲破肋骨!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草根的腥气灌入肺腑,呛得他几乎窒息。刚才那声咳嗽……是幻觉吗?不!太真实了!那声音里……那声音里似乎藏着某种他熟悉到灵魂深处的东西!像师父无数次在月下教导他剑法时,竹枝划破空气发出的那种清越又内敛的轻啸!是师父在提醒他?!还是……别的什么?井底那双眼睛的幻影再次闪过脑海,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悸动。 夜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熊淍蜷缩在假山深处一个仅容一人的狭窄石洞里,透过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石缝,死死盯着外面的动静。巡逻的侍卫密度比酉时又增加了一倍!连假山群这片平时罕有人至的荒僻角落,此刻也被安插了暗桩!两个侍卫如同石雕般矗立在假山入口的阴影里,腰间赫然挂着新配的铜铃!铜铃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只要稍有触碰,立刻就会发出清脆刺耳的警报!王府的戒备,已森严到了令人绝望的地步! “……听说了吗?连‘判官’都亲自出马了!那暗河的叛徒,面子可真够大的!” 一个侍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敬畏和恐惧,从不远处飘来。 “判官?那个传说中……能在百步之外取人首级,阎王见了都得绕道的煞星?” 另一个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王爷这次……真下了血本啊!那叛徒手里到底攥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侍卫的脚步声和低语渐渐远去,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熊淍死寂的心湖里激起滔天巨浪!暗河判官!那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死亡!传说中如同鬼魅般的存在!师父……师父若真对上了他……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不!不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师父陷入如此绝境!他必须做点什么!一定要! 可是……他还能做什么?一个脚上还拖着沉重铁镣的奴隶!一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累赘! 极度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低下头,狠狠一口咬在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手背上!尖锐的疼痛和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让他濒临崩溃的神经稍稍拉回一丝清明。废物?不!他不能认输!师父的声音仿佛穿越时空,再次在耳边响起,带着磐石般的坚定:“阿淍,记住,最锋利的剑,往往藏在最不起眼的鞘里。藏锋,是为了出鞘那一瞬的决绝!” 手掌下意识地紧紧按住胸口!隔着粗粝的布料,那枚碎玉正紧紧贴着他滚烫的心脏!它不再冰冷!此刻竟灼热得如同燃烧的炭火!一股奇异的力量感,伴随着那滚烫的触感,微弱却顽强地渗透进他冰冷的四肢百骸!不能放弃!绝不能! 子时刚过,死寂的王府如同沉睡的巨兽,只有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地敲打着地面。 突然!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夜的宁静!王府最东边,靠近外墙的兵器库方向,猛地腾起一团巨大的、狰狞的火球!赤红的烈焰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疯狂地舔舐着漆黑的夜空,瞬间将半边天幕染成一片恐怖的血红! “走水啦!兵器库炸了!快来人啊!” 凄厉的嘶喊划破长空。 “当当当!” 急促刺耳的铜锣声、铜铃的乱响、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水桶木盆的碰撞声、无数人惊慌失措的奔跑和吼叫声……所有声音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整个王府的核心区域瞬间陷入一片地狱般的混乱! 混乱,是唯一的生路! 熊淍像一道蓄势已久的黑色闪电,从藏身处猛地射出!他利用假山、树木和混乱人群的掩护,如同鬼魅般穿梭,目标明确——马厩!他像最熟悉地形的鼹鼠,一头扎进堆积如山的草料堆深处,双手疯狂地刨挖!干草屑沾满了他的头发和脸庞,呛得他直咳嗽。终于!指尖触到了坚硬冰冷的东西! 火石!硫磺!还有一小包他省吃俭用攒下来、混杂了辣椒粉和铁屑的粗劣火药!这是他过去十几天,每晚冒着极大风险,从厨房灶膛边、从仆役丢弃的杂物里,一点点蚂蚁搬家般偷藏起来的全部家当!是绝望中为自己、或许也为师父预留的一丝火星! “老伙计……对不住了!” 熊淍冲到最里侧一匹相对温顺的枣红马旁,飞快地将那包火药牢牢绑在马鞍下方,用颤抖的手点燃了引线!引线瞬间爆发出令人心悸的“嗤嗤”声,火星急速蔓延! “嘶律律!” 受惊的枣红马感受到臀下的灼热和恐怖的声响,发出一声惊恐到极点的长嘶!它猛地扬起前蹄,带着屁股后面那串催命的火花,如同离弦的红色箭矢,疯狂地冲出了马厩,一头扎进了外面混乱奔逃的侍卫人群之中! “马惊了!快闪开!” “那马屁股后面……有火!是火药!!” 人群爆发出更加恐怖的尖叫,瞬间炸开了锅! 熊淍没有回头看一眼!在点燃引线的瞬间,他已经朝着与惊马完全相反的方向,朝着王府内院的核心区域,用尽全身力气狂奔而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肺部火烧火燎!师父!我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剩下的,交给天意! 在枣红马引发的骚乱达到顶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的一刹那,一道黑影掠过! 一道比夜更黑、比风更快的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无声无息地掠过了藏书阁那高耸的飞檐! 没有一丝破空声,没有半分杀气泄露,轻盈得如同被夜风卷起的一片落叶。然而,就在这道黑影掠过的瞬间,下方所有正在混乱奔跑、或紧张戒备的侍卫,脖颈后方的汗毛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倒竖起来!一股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寒意,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扎进他们的脊椎!那是顶尖杀手的气息!是死亡本身在迫近! 逍遥子! 他就那样静静地伫立在藏书阁最高的飞檐一角,青布长衫在带着烟火气息的夜风中猎猎狂舞,勾勒出他瘦削却挺拔如松的身影。他手中,竟随意地提着一个不大的酒葫芦。清冷的月光终于刺破了浓厚的烟云,洒落下来,落在他两鬓斑白的发丝上,如同覆了一层寒凉的薄霜。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如同沸水般混乱的王府,那眼神深邃得如同古井,无波无澜,却又蕴含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 “王道权……” 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下方所有的喧嚣和嘈杂,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缱绻,如同在呼唤一个久别情人的乳名,“二十年了……我来取你欠下的血债了。” 话音未落,那青衫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水墨,倏然消失!原地只留下被劲风卷起的几片残瓦,叮当作响地滚落下去。 …… 熊淍像一只壁虎,紧紧贴在花厅主梁上方最幽暗的角落里。汗水浸透了他的后背,冰冷的木梁硌得他生疼。他死死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被强行压到了最低的极限。下方,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早已乱成一锅翻滚的蚂蚁。侍卫统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分派人手,管家满头大汗地指挥着救火和堵截惊马,杯盘狼藉,人影幢幢,一片末日般的景象。 然而,熊淍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他透过梁木的缝隙,贪婪地捕捉着外面夜空中每一次火焰的升腾,每一次混乱的爆发。刚才那道掠过高檐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视网膜上! 师父来了! 他真的来了!就在这王府之中!就在这绝杀之地! 一股混杂着狂喜、担忧、恐惧和决绝的洪流在他胸中激荡冲撞!他不能再躲了!他必须找到师父!哪怕只能靠近一点点,哪怕只能……用自己这条命,为师父挡下一刀!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准备沿着粗大的梁木滑向边缘,寻找溜下去的机会。 在他身体的重心刚刚移动的时刻,后颈处猛地一凉!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舔舐过他的皮肤!死亡的阴影毫无征兆地降临! “别动。”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脑后响起,冷得像西伯利亚荒原上永不融化的寒冰,不带一丝人类的感情,“再动一下,你的脑袋就得换个地方待着了。” 锋锐的金属触感死死抵住了他颈侧最脆弱的大动脉!熊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他僵在那里,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分毫!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那女人动作极其轻灵,如同没有重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面前。几缕惨淡的月光透过花厅高处的雕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恰好勾勒出她半张脸的轮廓。 苍白!一种近乎病态、毫无血色的苍白!瘦削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巴尖得有些刻薄。而最刺眼的,是左眼下方,一道深可见骨、如同蜈蚣般狰狞扭曲的陈旧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嘴角附近,彻底破坏了原本可能清秀的容颜! 熊淍的瞳孔在看清这张脸的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大脑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疯狂地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 “……岚?!” 这个名字,带着灵魂深处的颤栗和失而复得的巨大冲击,冲破了他紧咬的牙关,化作一声近乎**的低唤。 女人那双原本如同寒潭般死寂无波的眼睛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困惑。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辨认什么,但抵在熊淍咽喉上的匕首,却没有丝毫放松的迹象。 “你……认识我?”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但那份困惑却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打破了绝对的死寂。 在这千钧一发的对峙的一霎那间! “轰!!!!!!” 一声比之前兵器库爆炸猛烈十倍、恐怖百倍的巨响,如同九天惊雷在王府中心炸开!脚下的房梁、整个花厅都在剧烈地摇晃、**!灰尘和碎屑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 ------------ 第30章:杀机临近(下) 郑谋那如同受伤野兽般凄厉狂暴的怒吼,穿透了所有混乱的声浪,在夜空中疯狂回荡:“火药库!是火药库炸了!快!所有人!所有能动弹的都给老子去火药库!堵住他!堵住那个叛徒!!” 这惊天动地的爆炸和郑谋的吼叫,成了熊淍唯一的机会!也成了点燃岚眼中那丝困惑的火星! 在岚因为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和“火药库”“叛徒”等字眼而出现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失神瞬间!熊淍动了!快如闪电!他猛地侧身旋拧,身体爆发出不可思议的柔韧和力量!冰冷的匕首贴着他的颈侧皮肤险之又险地擦过,锋刃划破了衣领,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却没能切断那致命的动脉! “呃!” 熊淍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从横梁上摔落下来!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但他根本顾不上!求生的本能和抓住岚的执念压倒了一切!他强忍着剧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同样被震落在地、正挣扎着要起身的岚身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死死抓住了她那只握着匕首的手腕! “跟我走!!” 熊淍嘶吼着,声音因为剧烈的喘息和极致的紧张而完全变了调,每一个字都像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离开这个鬼地方!现在!马上!!” 岚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就要用力挣脱!她的力量大得惊人,绝非普通女子!熊淍几乎抓不住她!但就在两人肢体接触、挣扎角力的瞬间,熊淍那布满污泥和血痕的手掌,正死死地攥着岚的手腕!掌心那道被碎玉割开的、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惨淡的光线下! 岚挣扎的动作,在看清那道伤口的刹那,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骤然僵住! 她那双冰冷死寂的眸子,死死地、死死地盯住熊淍掌心那道血肉模糊的裂口!瞳孔深处,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震惊!茫然!还有一丝……深埋于混沌记忆最底层、被强行遗忘的、刻骨铭心的痛楚和熟悉感!那道伤口的形状……那种撕裂皮肉的痛感……她似乎在无数个破碎、冰冷、充满药水气味的噩梦里……无数次地抚摸过!无数次地……为之颤抖过! “你……” 岚的声音第一次剧烈地颤抖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和不确定,目光死死锁住熊淍满是血污和汗水的脸,“你是……谁?” “轰隆!” 第三声毁灭性的爆炸,如同地狱之门在耳边洞开!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硝烟味,猛地从花厅外席卷而来!整面雕花木窗在狂暴的力量下瞬间粉碎!无数木屑和燃烧的碎片如同暴雨般飞扑而入!熊熊的火光如同贪婪的巨兽,猛地扑进厅内,瞬间吞噬了半片空间!将一切映照得如同炼狱! 在骤然爆发的、足以灼伤视网膜的刺目火光中!熊淍清晰地看见!岚那双因为震惊而放大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了他自己此刻扭曲、绝望、却又燃烧着疯狂火焰的脸庞! “没时间解释了!” 熊淍嘶声咆哮,巨大的爆炸声几乎要将他的声音彻底淹没。他拽着岚的手腕,用尽全身的力气,拖着她就要往相对安全的后厅方向冲!“师父!是师父在外面!他在等我们!他在为我们杀开一条血路!跟我走!快啊!!” “不!” 岚的脚步骤然死死钉在原地!如同在地上生了根!她猛地摇头,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得如同新糊的窗纸!那双刚刚掀起波澜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和决绝! “我不能走!”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裂帛,穿透了爆炸的余音,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颤抖和不容置疑的坚定! “为什么?!” 熊淍目眦欲裂,几乎要发狂!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她! 岚猛地抬起那只没有被熊淍抓住的手臂!没有丝毫犹豫,她用尽力气,猛地掀开了自己那宽大、肮脏的粗布衣袖! 刹那间! 熊淍的呼吸彻底停滞了!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在他耳边消失!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月光和火光交织着,清晰地照亮了岚那截裸露出来的、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 那上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数不清的、暗红色的针孔!如同被最恶毒的蜂群反复蜇刺过!青黑色、如同丑陋蚯蚓般扭曲凸起的血管,在薄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下疯狂地、令人作呕地蠕动着!仿佛有无数活物正在她的血管里钻行!那景象,比任何狰狞的伤口都更加触目惊心!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邪恶和恐怖! “我走了……” 岚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熊淍的心脏,“他们……会立刻启动我体内的‘蚀心蛊’……所有人……所有靠近我的人……所有试图救我的人……包括你师父……都会……死!” 她的目光穿过熊熊燃烧的火焰,望向外面那被爆炸和厮杀染红的夜空,眼神空洞而绝望,却又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平静。 “轰隆!” 第四声,也是迄今为止最为恐怖、最为接近的爆炸声,如同灭世的雷霆,在王府的西北角轰然炸响!这一次,爆炸的源头似乎就在花园附近!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大地剧烈的颤抖,王府西北角那片由假山、亭台和仆役房组成的区域,在冲天的火光和滚滚浓烟中,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碎!轰然坍塌了下去!无数的砖石瓦砾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 熊熊烈焰贪婪地吞噬着王府西北角坍塌的废墟,将断壁残垣映照得如同恶魔的巢穴。浓烟翻滚着,带着刺鼻的焦煳味和血腥气,直冲云霄。 逍遥子孤身一人,静静伫立在火场边缘一块尚未完全倒塌的高大太湖石上。青衫的下摆沾染了大片大片的深褐色污迹,分不清是泥泞还是早已干涸的血。他微微仰着头,望向那片被浓烟和火光搅乱的夜空。不知何时,遮蔽月亮的厚重云层被爆炸的气流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清冷的、如同水银般冰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落在他染霜的两鬓,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银白的、却毫无暖意的铠甲。那月光也如同最锋利的刀锋,将他的身影切割得格外孤寂、冷硬。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似乎想要触碰那冰冷的月华,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只有离得最近的风,或许能捕捉到那轻得不能再轻、却重逾千斤的两个字: “阿淍……” 声音消散在风中,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诀别般的叮嘱。 “别来。” …… 假山群深处,一个被巨大山石和茂密藤蔓完全遮蔽的角落。 熊淍死死地跪在冰冷坚硬的碎石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如同被遗弃的幼兽。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用那只沾满泥土和血迹的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进掌心的血肉里,剧烈的疼痛也无法抑制那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撕裂般的悲恸!滚烫的液体瞬间冲破了眼眶的堤坝,疯狂地奔涌而下!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师父!就在那片燃烧的废墟之上!那道孤绝如松、顶天立地的身影,离他如此之近!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师父身上那熟悉的、带着淡淡酒气和冷冽剑气的气息!却又那么远!远得如同隔着万丈深渊、隔着生死之界!师父仰望着月亮……他在看什么?是在寻找自己吗?还是在……告别? 他看见了岚! 就在他撕心裂肺的目光中,那个刚刚被他抓住、又被迫放开的单薄身影!那个手腕上布满了恐怖针孔的女孩!她没有丝毫犹豫!在深深看了熊淍藏身的方向最后一眼后,猛地转过身!如同一只扑火的飞蛾,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令人心碎的决绝,朝着那片吞噬一切的、最炽热最危险的火光中心,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她的身影瞬间被翻腾的火焰和浓烟吞没! 他看见了郑谋! 那个阴魂不散的恶魔!带着十几个同样凶神恶煞的火神派弟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从倒塌的院墙缺口处蜂拥而出!他们狞笑着,手中的火石和引火筒在夜色中划出致命的、带着硫磺气息的弧线,朝着废墟之上、孑然独立的逍遥子,恶狠狠地包围了过去!一张由火焰和死亡编织的巨网,正在急速收拢! 熊淍目眦欲裂!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嗬嗬”声!他想冲出去!他想嘶吼!他想用自己残破的身体去为师父挡下那些致命的火焰!可是……岚那布满针孔的手腕,她绝望的警告,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致命的火光如同毒蛇般噬向师父! 一滴滚烫的、混杂着无尽痛苦、愤怒和无力的泪水,终于冲破了紧捂的手掌,重重地砸落下来,正落在他胸前那枚紧贴心脏的碎玉上! 泪水和掌心伤口渗出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在冰冷染血的玉面上,洇开一小片绝望的暗红。 ……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终于降临。 持续了大半夜的厮杀声、爆炸声、临死的惨嚎声……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了下去。王府巨大的废墟之上,只剩下零星的、垂死挣扎般的兵刃碰撞和几声有气无力的呵斥。浓烟依旧弥漫,遮蔽了残月最后的光辉,将整个天地都拖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冰冷的绝望,如同最黏稠的毒液,浸润了熊淍的四肢百骸。他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空壳,拖着那条剧痛肿胀的脚踝,凭着最后一点本能,一步一挪,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那口废弃的枯井旁。井口的杂草在夜风中无力地摇曳,如同招魂的白幡。 他没有任何犹豫,翻身滑入井中。井壁冰冷湿滑,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苔藓腐烂的气息。他蜷缩在井底最深的、唯一一小块相对干燥的角落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怀里,紧紧抱着岚掉落的、那柄带着她冰冷体温的匕首。匕首的锋刃硌着他的肋骨,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却成了此刻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凭据。 黑暗和死寂如同最沉重的棺椁,将他彻底埋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 就在意识快要被无边的冰冷和绝望彻底吞噬时,他的指尖,在井壁粗糙的苔藓和泥土上,触摸到了一道清晰的、冰冷的刻痕! 不是他留下的记号! 是剑痕!极其锐利!极其深刻!带着一种熟悉的、内敛而磅礴的剑意! 熊淍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他颤抖着伸出手指,一点一点,沿着那道刻痕的轨迹,在绝对的黑暗中摸索着,辨认着…… 指尖下的触感清晰无比,如同烙印般刻入他的感知! 那是五个字! 五个用剑尖刻下的、铁画银钩、力透石壁的字! 活下去。等风来。 活下去。等风来…… 师父!是师父留下的!他还活着!他来过这里!他在最危急的时刻,依旧没有忘记自己!他在告诉自己……活下去!等待……风起之时? 一股微弱却无比灼热的力量,如同地底的岩浆,猛地从熊淍早已冰冷麻木的心底深处奔涌而出!冲散了无边的绝望!师父还活着!他还在战斗!他没有放弃! …… 风,真的来了! 一股带着浓重血腥味、火药焦煳味,以及某种……某种他熟悉到灵魂都在颤抖的气息的风,猛地从井口上方灌了进来! 风声呜咽,如同某种古老而苍凉的呼唤。 紧接着,一个声音!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无法言喻的疲惫、却又如同磐石般坚定的声音,穿透了风声,清晰地落了下来!如同惊雷炸响在熊淍的耳边! “阿淍。” 熊淍浑身剧震!猛地抬头! 井口! 一道修长、挺拔、如同标枪般的身影,逆着井口外那片被浓烟和微光染成诡异暗红色的天幕,清晰地勾勒出轮廓!他站在那里,长发在带着血腥的风中狂乱地飞扬,衣衫破碎,沾染着大片大片的暗色污迹,如同刚从地狱最深处的血池中浴血杀出的修罗!然而,那身影所散发出的、顶天立地的孤绝气势,却又像极了传说中……撕裂黑暗、踏破虚空而来的神明! “师……父……” 熊淍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破碎的哽咽冲口而出!所有的委屈、恐惧、担忧、狂喜……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逍遥子俯下身,朝着井底深处,朝着那个蜷缩在绝望深渊里的少年,伸出了他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布满了新旧的伤痕和干涸凝结的暗红血迹。掌心向上,纹路里深深嵌着泥土和血污。 “我……” 逍遥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井底的黑暗和冰冷,“带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熊淍心中所有的阴霾和寒冷!巨大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激动淹没了他!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井底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一切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井口那道身影,朝着那只伸向他的手,奋力地伸出手去! 指尖,即将触碰到师父那沾满血污却无比温暖的掌心! 在这指尖即将相触、希望的光芒即将彻底驱散黑暗的千钧一发之际!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突兀、如同机簧咬合的金属脆响,毫无征兆地从熊淍身边的井壁内部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地狱的丧钟,敲在逍遥子和熊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逍遥子的脸色在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剧变!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惊骇、难以置信和瞬间明悟的恐怖神情!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趴下!” 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撕裂般的狂吼,如同惊雷般从逍遥子口中炸响!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怒和恐惧!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轰隆!” 震耳欲聋的、仿佛大地本身在怒吼的恐怖爆炸声,就在枯井内部轰然爆发!一股无法形容的、毁灭性的力量从井壁四周、从井底深处猛地喷薄而出! 脚下坚实的土地瞬间消失!头顶的井口在视野中疯狂扭曲变形!巨大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碎裂的石块、翻滚的泥土,还有被点燃的某种油类物质产生的刺鼻火焰!如同地狱之门在脚下洞开!如同沉睡的火山在身下喷发!整个枯井连同周围数丈方圆的地面,在令人肝胆俱裂的巨响中,轰然塌陷!崩溃!被狂暴的火焰和翻滚的土石巨浪瞬间吞噬! 黑暗!灼热!窒息!毁灭! 熊淍只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砸在身上,将他猛地掀飞!在意识被彻底撕碎、被无边的黑暗和灼热吞噬前的最后一瞬! 他看见了! 他清晰地看见了! 在井口彻底崩塌、被火焰和土石吞没的最后一刹那! 那道青色的身影!他的师父逍遥子!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没有半分退缩!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如同撕裂夜空的雷霆!带着一种玉石俱焚、义无反顾的决绝!朝着他坠落的方向!朝着那吞噬一切的死亡深渊!不顾一切地猛扑了下来! 师父眼中那瞬间爆发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疯狂和不顾一切的保护欲,成了熊淍沉入无尽黑暗前……最后,也是最深刻的烙印。 …… 冰冷。 刺骨的冰冷。 一滴带着浓重土腥味的、冰冷的水珠,滴落在熊淍的脸颊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意识,如同沉在万载冰海深处的碎片,艰难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凝聚。 痛……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散了重新拼凑过,每一寸肌肉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和尘土的味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 熊淍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不清,眼前是绝对的、浓墨般的黑暗。过了好一会儿,瞳孔才勉强适应,借着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线,他勉强分辨出自己正躺在一个极其狭窄、弥漫着浓重尘土和硝烟气味的地方。 不是枯井底。 是一条完全陌生的、低矮潮湿的地道!空气污浊而沉闷。 他猛地撑起剧痛的身体,不顾一切地环顾四周! 空无一人! 没有师父!没有岚!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师父呢?!师父扑下来了!他在哪里?! “师父……师父!!” 他嘶声呼唤,声音嘶哑破碎,在狭窄的地道里激起空洞的回音,旋即被无边的黑暗吞噬,没有半点回应。只有他自己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绝望再次击垮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在厚厚的尘土中,有几个用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液体写成的潦草大字! 那颜色……是血! 四个触目惊心的血字,如同四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熊淍的眼底: 别信眼睛! 别信眼睛?!这是什么意思?!是谁留下的?师父?还是……岚?在这绝对的黑暗里,这诡异的警告,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 “哗啦……哗啦……” 一阵沉重、拖沓、带着金属摩擦冰冷石面的声音,极其突兀地、极其清晰地,从地道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尽头,幽幽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是铁链!沉重的铁链拖在地上!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越来越沉重!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从地狱的最深处,朝着他藏身的这个角落,缓缓逼近! 熊淍全身的寒毛瞬间炸起!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猛地抓起了落在手边的那把匕首!冰冷的金属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就在他握紧匕首的瞬间! 胸口! 那枚一直紧贴着他心脏、在坠落和爆炸中奇迹般未曾丢失的碎玉! 毫无征兆地!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冰面破裂的脆响! 一道细细的、幽蓝色的光芒,猛地从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中,透射了出来! 冰冷!诡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 幽蓝的光线,如同鬼火般,在绝对的黑暗中,幽幽地照亮了他沾满血污、惊骇欲绝的脸庞,也照亮了地道前方那片深邃的、未知的黑暗! 而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铁链拖曳声,已经近在咫尺! ------------ 第31章:楚国客栈之名 地道深处传来的铁链拖曳声,沉重得如同地狱恶鬼的呼吸,每一次刮过冰冷石面,都像在熊淍紧绷的神经上狠狠锯过一刀!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几乎要炸开!他猛地攥紧手边那截冰凉坚硬的匕首柄,指节用力到发白,这微不足道的触感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就在那催命的铁链声近到仿佛贴着耳膜响起的刹那! 胸口! 紧贴着他心口、在坠落的毁灭和爆炸的冲击中奇迹般保存下来的那枚碎玉! “咔!” 一声细微到几乎被铁链声淹没,却又像惊雷般炸响在熊淍意识最深处的碎裂声!一道冰冷的、幽蓝色的光芒,如同挣脱囚笼的妖异鬼火,猛地从那道新裂开的缝隙中喷出来!光芒惨淡而锐利,瞬间刺破了令人绝望的浓稠黑暗! 幽蓝的光晕,带着一种冻结骨髓的寒意,幽幽地铺展开,照亮了他脸上凝结的血污和惊骇欲绝的表情,也照亮了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深邃的未知!光芒所及之处,一个轮廓,在黑暗边缘颤抖着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人形!一个佝偻得不成样子、几乎只能在地上爬行的身影!破烂的、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片勉强挂在枯柴般的骨架上。最刺目的是那粗重的、锈迹斑斑的冰冷铁链!一端深深嵌入那人枯瘦的脚踝,血肉模糊!另一端,则消失在蓝光无法穿透的浓重黑暗里,仿佛连接着深渊本身! 那身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幽蓝光芒惊扰,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乱草般枯槁纠结的头发下,一张污秽不堪的小脸露了出来。深陷的眼窝,颧骨高高凸起,皮肤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不祥青灰。但那双眼…那双在幽蓝冷光映照下,如同破碎琉璃般倒映着光芒的眼睛! 熊淍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认出了这双眼睛! 那双无数次在绝望的九道山庄黑夜里、在血与火的噩梦中,给予他最后一丝温度、最后一点活下去念想的眼睛! “岚……岚儿?” 熊淍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像破旧的风箱,从干裂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巨大的狂喜和灭顶的恐惧同时攫住了他!她还活着!可她怎么变成了这样? 女孩空洞的瞳孔似乎因为这声呼唤微微转动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和麻木覆盖。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洞风箱般的气音,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清晰的音节。铁链猛地一紧,显然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粗暴地拖拽!岚的身体被这股力量狠狠一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碎的钝响! “不!” 熊淍目眦欲裂!那声闷响如同重锤砸碎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什么潜伏、什么等待、什么王府守卫!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胸中只剩下焚尽一切的暴怒和撕心裂肺的痛楚!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凶兽,喉咙里爆发出压抑到极致的低吼,身体化作一支离弦的血色利箭,朝着那根束缚着岚的、象征着无尽折磨的冰冷锁链猛扑过去! 匕首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和所有刻骨的恨意,狠狠斩下!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地道狭窄的空间里猛然炸开!火星四溅!匕首上传来的巨大反震力让熊淍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但那根粗重锁链的连接处,也硬生生被他这搏命的一击斩开了一道深痕! 成了!希望的火苗刚在熊淍心中燃起…… “什么声音?!” “下面!地牢那边有动静!” “快!抄家伙!有人闯进来了!” 上方!地道入口的方向!惊怒交加的厉喝声如同冰水当头浇下!杂乱的脚步和兵器碰撞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正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死地疯狂涌来!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熊淍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暴露了! 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几乎将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那把匕首上!双手虎口的伤口被粗糙的刀柄摩擦着,鲜血染红了刀柄和冰冷的锁链。他死死盯着锁链上那道被他斩出的缺口,眼睛血红! “给我……开啊!” 他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嘶吼,手臂肌肉虬结偾张,匕首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再次狠狠斩落! “锵啷!” 这一次,断裂声清脆得如同天籁!那根粗重、象征着无尽苦难的锁链,终于应声而断! 几乎在锁链断裂的同一瞬间,几支燃烧的火把已经从地道入口处被狠狠投掷下来!跳跃的火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间驱散了幽蓝的冷芒,将这片狭窄空间映照得如同炼狱!熊淍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上方守卫们向下张望时脸上狰狞的杀意和火光下晃动的刀锋! 没有时间了! 熊淍甚至来不及去查看岚的状况,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扔掉匕首,弯腰一把抄起地上那轻飘飘、仿佛只剩下骨架的身体!入手的感觉轻得可怕,像抱着一捆随时会散掉的枯柴,却又沉重得压垮了他的心。他几乎感觉不到岚的呼吸和心跳,只有那微弱到极致的冰凉体温,证明她还活着。 他抱着岚,像一头负伤的孤狼,转身就朝着地道深处那片尚未被火光照亮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亡命狂奔!沉重的脚步声、铠甲碰撞声、凶狠的咒骂声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近! “站住!小杂种!放下药人!” “放箭!别让他跑了!” 冰冷的命令声如同死神的镰刀挥落!尖锐的破空声骤然从背后袭来!熊淍头皮瞬间炸开!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死亡气息紧贴着后颈擦过!他抱着岚,狼狈地、不顾一切地向前扑倒! “噗!噗!噗!” 几支力道强劲的弩箭狠狠钉入他前一秒刚刚踏过的石地,箭尾兀自嗡嗡震颤!碎石飞溅! 熊淍抱着岚在地上翻滚,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洞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将岚的身体护得更紧,挣扎着爬起,再次没命地冲向黑暗深处!地道并非笔直,前方出现了岔路!他根本来不及分辨,凭着直觉,一头扎进了左边那条更为狭窄、散发着浓重霉腐气味的岔道! 身后的追兵显然被岔路短暂地阻滞了一下,愤怒的咆哮和混乱的脚步声在岔路口响起。 “分头追!他带着人跑不远!” “通知上面!封锁所有出口!” 熊淍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抱着岚,在狭窄、黑暗、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里跌跌撞撞地奔逃。汗水、血水混合着地道的污浊尘土,模糊了他的视线,糊满了脸颊,黏腻而冰冷。他不知道方向,也不知道尽头在哪里,只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机械地迈动灌了铅的双腿。身后追兵的呼喝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如同索命的鬼影,驱赶着他奔向未知的深渊。 不知在黑暗中奔逃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光线并非来自火把,而是浑浊的、从高处缝隙透下的天光,带着一股混杂着汗臭、劣质食物馊味和泔水气味的浑浊空气,迎面而来! 是出口! 熊淍精神猛地一振!求生的欲望再次压倒了身体的疲惫和伤痛。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微弱的光源加速冲去! 冲出狭窄通道口的一刹那,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一股更加浓烈、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汹涌地灌入鼻腔。眼前是一个巨大而简陋的棚子,几根粗大的木柱支撑着油腻发黑的棚顶。棚下密密麻麻地挤满了简陋的木桌条凳,此刻正是饭点,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穿着王府最低等奴仆和杂役服饰的人们,正沉默地或蹲或坐,埋头扒拉着碗里几乎看不到油星的粗劣食物,整个空间里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奴隶饭堂! 熊淍抱着岚,像两滴浑浊的污水,瞬间汇入了这片庞大而麻木的人海。他背靠着冰冷粗糙、布满污渍的土墙,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强撑着,将岚瘦小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脚边墙根的阴影里,用自己同样污秽不堪的身体挡在她前面。 岚依旧毫无声息,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那张青灰色的小脸在昏暗中如同易碎的瓷器。熊淍的心狠狠揪紧,巨大的恐惧和疲惫几乎将他淹没。他需要喘息,需要片刻的安全来思考下一步,但这里真的安全吗?那些追兵随时可能搜查到这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像受伤的孤狼般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饭堂里的人大多神情麻木,眼神空洞,专注于自己碗里那点可怜的吃食,对角落里突然出现的两个浑身脏污的人影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早已习惯了这种麻木的生存状态,对任何异常都失去了好奇和反应的能力。 就在这时,饭堂另一头靠近门口的区域,一阵与这死气沉沉的环境格格不入的喧闹声浪突然炸开,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干!这鬼地方的酒,淡出个鸟来!跟咱楚地的烧刀子比,简直就是刷锅水!” 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带着浓重而奇特的卷舌口音,穿透了沉闷的咀嚼声,清晰地砸了过来。那口音卷着舌头,尾音上扬,带着一股子蛮荒边地的野性,与王府本地人平直的语调截然不同。 熊淍的耳朵瞬间捕捉到了这异常的声音。楚地?他的心猛地一跳!师父逍遥子当年坠崖失踪前最后的踪迹,似乎就指向西南,靠近楚地边境!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借着身前一个高大奴隶身体的遮挡,目光锐利如鹰隼,穿过攒动的人头缝隙,向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饭堂靠门口那张油腻的大方桌旁,围坐着七八个风尘仆仆的汉子。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沾满尘土,但明显料子结实,款式也与本地奴仆不同——深青或赭石色的粗布短褂,绑腿扎得紧紧的,裤腿塞在厚实的翻毛皮靴里。为首的那个大汉,身材魁梧得像半截铁塔,满脸虬髯,敞着怀,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正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地抱怨着酒水。 他身边另一个精瘦些、脸上有道醒目刀疤的汉子灌了一大口碗里的浊酒,龇着牙接话:“老大说得对!也就这粗粝劲儿还能凑合!等咱这趟差事结了,回去非得泡在‘醉仙楼’三天三夜不可!那才叫酒!”他抹了把嘴,眼神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压低了点声音,神神秘秘地对同桌人道:“嘿,说起这趟,哥几个能囫囵个儿坐在这儿喝酒,真是祖宗坟头冒了青烟!你们是不知道,咱在野狼谷边上那破地方歇脚的时候,差点就把命给交代了!” “野狼谷?”同桌一个年轻些的护卫明显来了精神,凑近了些,“疤哥,你说的是不是那个‘回头崖’客栈?听老跑商的提过,那地方邪性得很!” “可不就是那鬼地方!”刀疤脸汉子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都抖了抖,心有余悸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饭堂里嘈杂依旧,但熊淍这边,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锁定在了那张桌子上。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那客栈,看着就瘆人!”刀疤脸汉子压着嗓子,声音却带着一种渲染恐惧的兴奋,“孤零零戳在回头崖下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掌柜那老头,干瘦干瘦的,眼珠子看人的时候,阴恻恻的,活像坟地里爬出来的!跟他说话,他喉咙里就发出那种‘嗬嗬’的怪声,跟破风箱似的!吓死个人!” 他灌了口酒,似乎想压压惊:“那店里,一股子味儿!说不上来,又腥又闷,还带着点…药铺里放久了的烂草药味?闻得人脑仁疼!晚上更吓人!后山那边,一到半夜,那动静…”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同伴的胃口,“呜呜咽咽的,像女人哭,又像野猫子嚎,还时不时‘哐啷哐啷’响,跟拖着大铁链子似的!听得人浑身汗毛倒竖!根本别想合眼!” “对对对!”另一个一直没怎么吭声、面相老实的护卫搓了搓胳膊,仿佛要搓掉一层鸡皮疙瘩,也忍不住插嘴,“有天晚上我起夜,迷迷糊糊往后院茅房走,好像…好像看到掌柜那老鬼,鬼鬼祟祟地往后山黑漆漆的林子里钻!手里好像还拎着个啥东西,黑乎乎的,看着像…像斧头?”他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噤,声音更低了下去,“吓得我尿都没了,连滚带爬跑回屋,一晚上蒙着头不敢露脸!” “斧头?”刀疤脸汉子嗤笑一声,带着点嘲讽和更深的恐惧,“老弟,你这胆子也太小了!我看啊,那鬼地方死个人丢个人,简直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咱住那两天,隔壁屋那个独行的皮货商,头天还好好跟人吹牛呢,第二天一早,人没了!连个屁都没放!行李还在屋里摊着!问掌柜的,那老鬼就耷拉着眼皮,嘴里‘嗬嗬’两声,说人家天没亮就走了!骗鬼呢!”他重重放下酒碗,碗底磕在油腻的桌面上,“砰”的一声响,“那地方,绝对不干净!指不定下面埋着多少人骨头!” “走了好!烧光了更好!”一直闷头喝酒、面相最凶悍的一个护卫猛地抬起头,眼里带着狠戾和后怕,粗声粗气地低吼道,“前阵子路过那边的兄弟传信回来说,‘回头崖’客栈没了!一把大火烧得那叫一个干净!连根毛都没剩下!就剩下一堆黑黢黢的破石头烂木头!烧得好!那种鬼地方,早该一把火烧了!省得再害人!死个把人?哼,太他妈正常了!谁知道里面烧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楚国”“野狼谷”“回头崖客栈”“大火”“铁链声”“怪味”“失踪”……这些冰冷而诡异的词语,如同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扎进熊淍的耳朵,钻进他的脑海!每一个字都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疯狂敲打!他抱着岚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感,却丝毫无法分散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这绝不是普通的客栈!那诡异的描述,那“铁链”的声音,那“怪味”…岚在九道山庄被炼成药人前,牢房里弥漫的就是这种腐烂草药混合着血腥的、令人作呕的味道!还有“回头崖”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宿命感和不祥!师父逍遥子坠崖失踪,生死不明,那地方也叫“崖”! 是巧合?还是……一个致命的陷阱?或者,藏着师父失踪的真相?甚至……与折磨岚的“药人”勾当有关? 无数纷乱的念头如同狂暴的漩涡,在熊淍的脑海中疯狂撕扯!他死死盯着那群楚地汉子,眼神锐利得几乎要穿透那层喧闹的表象,挖出所有隐藏的线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像在提醒他:记住!必须记住!回头崖!野狼谷!楚国边境! 就在他心神剧震,将所有线索在脑中疯狂串联、推演之时—— 脚边,墙根那片浓郁的阴影里,一直毫无声息、如同破碎人偶般的岚,身体极其轻微地、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那动作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像一声无声的惊雷,瞬间劈中了熊淍!他猛地低头! 只见岚那深陷的眼窝处,长长的睫毛如同垂死的蝶翼,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青灰色的、干裂得翻起皮屑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张开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一个微弱到极致、气若游丝的声音,如同最细的蛛丝,在饭堂鼎沸的噪音和楚地汉子们粗犷的谈笑怒骂声中,奇迹般地、清晰地钻进了熊淍的耳朵里。那声音冰冷、空洞,却带着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觉: “那里……有师父……的血……味道……” 血的味道? 熊淍全身的血液在岚吐出最后那个字眼的瞬间,轰然倒流!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上天灵盖,将他整个人瞬间冻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冰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师父的血味?回头崖?那个刚刚被一场诡异大火烧成白地的回头崖客栈?! 逍遥子的血?! 这意味着什么?!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黑色潮水,瞬间淹没了熊淍!他抱着岚的手臂僵硬如铁,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穿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钉在饭堂门口那群仍在高谈阔论的楚地汉子身上!尤其是那个刀疤脸!每一个字都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的神经! 他们知道内情!他们一定知道更多! 必须抓住他们!必须问清楚!师父……师父到底…… 就在熊淍眼中燃起不顾一切的疯狂,抱着岚,身体绷紧如即将扑出的猎豹,准备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抓住那个刀疤脸问个明白的刹那:“哗啦!” 饭堂那扇破旧不堪、糊满油污的厚重木门,猛地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巨大的声响如同惊雷,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刺目的天光汹涌而入,照亮了门口骤然腾起的灰尘! 一群王府护卫!身着王府制式的皮甲,腰间挎着明晃晃的腰刀,脸色阴沉如铁,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而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腾腾杀气,堵死了整个饭堂的出口!为首的小队长目光如电,带着血腥气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饭堂里每一张惊惶抬起的、麻木的脸! 空气瞬间凝固!死一般的寂静! 小队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冰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死寂的饭堂里:“所有人,原地不动!搜!” ------------ 第32章:风暴前夕(上) 饭堂那扇腐朽的木门在狂暴的踹击下发出刺耳的**,木屑炸裂飞溅!汹涌的天光如冰冷的潮水倒灌进来,狠狠刺在每一张骤然抬起的、惊惶失色的脸上,瞬间吞噬了所有喧嚣。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骤然降临! 门口,王府护卫皮甲森寒,腰刀出鞘半寸,雪亮的刀锋反射着门外无情的天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为首的小队长鹰隼般的目光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缓慢而冰冷地碾过一张张麻木惊惧的面孔,嘴角残忍地向上勾起。 “所有人!原地不动!搜!” 那命令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凝固的空气里。 熊淍全身的肌肉在木门炸裂的瞬间就已绷紧如铁!他死死抱住怀中气息微弱的岚,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猛地向旁边一张油腻肮脏的矮桌下缩去!动作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桌腿,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顾不上疼,巨大的木桌阴影瞬间将他与岚完全吞没。黑暗中,只有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急促地喘息着,滚烫的呼吸喷在岚冰冷的额发上。岚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血”字,几乎耗尽了她所有残存的生命力。熊淍的胳膊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力量都渡给她。师父…逍遥子的血…那消息如同淬毒的钩子,还在他五脏六腑里疯狂搅动!痛!还有灭顶的恐慌! 他必须知道真相!必须! 熊淍猛地侧过头,一只眼睛透过桌腿与地面之间狭窄的缝隙,如同潜伏的猎豹,死死锁定饭堂另一头那个混乱角落:刀疤脸!楚地汉子!他刚才还在唾沫横飞地谈论着回头崖那场诡异的大火! 此刻,刀疤脸和他那几个同伴也如同受惊的兔子,被护卫们凶神恶煞地推搡着,粗暴地按在油腻的墙壁上,接受着毫不留情的搜身。刀疤脸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茫然,之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妈的!老实点!” 一个护卫狠狠一拳捣在刀疤脸旁边的汉子肚子上,那人痛苦地蜷缩下去,发出沉闷的干呕声。 “官爷…官爷饶命啊…小的们就是…就是混口饭吃……” 刀疤脸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护卫小队长冰冷的目光扫过他:“混饭吃?混到王府头上来了?说!刚才在嚷嚷什么‘火’?‘崖’?嗯?” 熊淍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那只透过缝隙的眼睛因为过度用力而布满血丝,几乎要裂开!问!快问师父的事! 刀疤脸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没……没有啊官爷!就是…就是小的们从那边路过……看见…看见客栈烧没了……烧得那个干净啊…连根木头都没剩下…太吓人了……就……就随口提了一句……真没别的意思啊官爷!” 他涕泪横流,拼命地辩解着,对逍遥子的名字只字未提。 熊淍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猛地一松,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不知道!或者,他根本不敢说!那关于师父“血味”的线索,就这样断了!断得如此轻易,如此绝望!一股冰冷的无力感顺着脊椎急速蔓延,几乎要将他冻僵在桌下的阴影里。 “闭嘴!”小队长显然对这个答案极其不满,又是一脚狠狠踹在刀疤脸腿弯处,“带走!押去刑房!好好‘伺候’!看他还敢不敢‘随口’!” 刀疤脸凄厉的惨叫声和哀求声被护卫粗暴地堵住,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饭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护卫翻检物品、踢打奴隶的沉闷声响。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如同一场缓慢而残酷的凌迟。护卫们像犁地一样,将饭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奴隶都粗暴地翻检了一遍。最终,除了几个被怀疑藏匿了不明物品的倒霉奴隶被拖走,护卫们并未发现更多异常。小队长阴沉着脸,带着一身戾气,终于挥手收队。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饭堂那扇破烂的门被最后离开的护卫随手带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紧绷到极限的空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无数压抑到极致的、沉重的喘息和低低的、绝望的啜泣。空气中弥漫着汗臭、血腥、恐惧和食物腐烂混合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熊淍依旧一动不动地蜷缩在矮桌下,直到确认最后一个护卫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通道的尽头,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浊气。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破烂的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岚,一点点从桌下挪出来。岚依旧昏迷着,小小的身体软得像没有骨头,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熊淍将她轻轻放在冰冷的地面上,用自己同样冰冷的手,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擦拭着她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仿佛在擦拭世间最珍贵的琉璃。指尖传来的微弱脉动,是此刻支撑他不至于彻底崩溃的唯一支点。 “岚…”他无声地呼唤着,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撑住…一定要撑住…”师父的消息断了,前路一片黑暗,但怀里的这点微温,是他绝不能放弃的理由。为了岚,他必须活下去!必须走出去! 接下来的日子,王府这座庞大而冰冷的机器,在经历了一次短暂的“故障”警报后,似乎又恢复了它惯常的、冷酷而高效地运转。 巡逻的护卫依旧穿梭在曲折的回廊和阴暗的院落之间,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毛。只是那紧绷的弓弦似乎松弛了些许,不再如临大敌。守卫们靠在墙角或门洞旁时,偶尔会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抱怨几句轮值的辛苦,或者某个管事新纳的小妾如何如何。他们脸上那种高度戒备、随时准备拔刀杀人的戾气,似乎被一种疲惫的、例行公事的麻木所取代。 但笼罩在奴隶们头顶的阴云,并未因此消散半分。劳役依旧繁重到足以压垮最健壮的筋骨。监工们手中的鞭子挥舞得更加漫不经心,却也更加刁钻狠毒。一声声鞭响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奴隶们压抑的痛哼,粗粝麻袋拖过地面的沙沙声,沉重石料落地时的闷响…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九道山庄深处永不停歇的、令人绝望的背景音。 这表面的“平静”,却比之前的剑拔弩张更令人窒息。它像一层厚厚的、不断下沉的淤泥,无声无息地包裹住每一个奴隶,缓慢地吞噬着他们眼中最后一丝微光。空气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和绝望的味道。每个人都在沉默中埋头干活,眼神空洞,动作机械,仿佛一具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偶尔有目光短暂地交汇,里面除了死寂的麻木,就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风暴来临前的死寂,往往是最压抑的。 熊淍将自己更深地沉入这片死寂的淤泥之中。他像一个最不起眼的影子,沉默地完成着被分配的最脏最累的活计——清洗堆积如山的、沾满食物残渣和油腻的碗盘。冰冷刺骨的井水混合着皂荚粗糙的泡沫,将他双手浸泡得红肿发白,布满细小的裂口,每一次浸入水中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痛,却能让人保持清醒。 他的眼睛,他那双曾经燃烧着仇恨与少年意气、此刻却沉淀下无边暗夜的眼睛,从未真正休息过。清洗碗盘的位置,靠近一条连接内院与外杂役区的通道。护卫换岗时,监工交接时,运送垃圾或食材的奴隶车吱呀呀经过时…每一次人流和光影的细微变动,都被他看似低垂的眼帘精准地捕捉、分析、储存。 他脑中那张无形的“地图”,在这日复一日看似徒劳的观察中,正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清晰、立体、丰满! 水道!对,就是那看似污秽不堪、流淌着油腻残渣的排水沟!它的走向…它流经几个关键的转角…甚至它深处隐约传来的、与主通道不同的、更加空洞的风声…这绝对是一条被忽略的路径!熊淍的心跳在发现这一点时漏跳了一拍,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脸上依旧是那副冻僵般的麻木。 还有那些巨大的、散发着霉烂气味的馊水桶!每天傍晚,会有两个年纪最老、最不受待见的奴隶被指派推着沉重的木轮车,沿着一条偏僻得几乎被遗忘的侧道,将这些污秽之物运往山庄最外围的倾倒点。那条侧道…守卫的身影稀疏得可怜,而且总是在那个时辰显得格外不耐烦! 更重要的是水源!他清洗碗盘时,听到两个抱怨水太冷的杂役低声交谈,提到山庄西北角靠近旧马厩的地方,有一口废弃的、被大石半封住的古井。据说那井很深,下面连着暗河的水脉!暗河…熊淍的指尖在水盆里猛地蜷缩了一下!师父逍遥子曾无数次向他描述过“暗河”组织那如同蛛网般遍布地下的秘密通道…这口废井,会不会是一个意外的出口?一个连王府爪牙都未必知晓的漏洞?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观察,都在他脑海中那幅不断延伸、修正的“地图”上,添上至关重要的一笔。秘狱的主要通道如同巨兽的血管,盘根错节;可能的死路如同张开的陷阱;守卫的盲点,如同黑夜中短暂闪烁的萤火;通风管道细微的气流变化,如同无声的指引;而那隐藏的水源和可能的废井出口,则如同在绝境中骤然撕开的一道微光! 这幅“地图”不再是模糊的轮廓,它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带着冰冷的触感和生的希望,深深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这是他唯一的武器,唯一的赌注。 夜色,再次如同浓稠的墨汁,灌满了狭窄、肮脏、挤满了麻木躯体的奴隶通铺。浓重的汗臭、脚臭和伤口溃烂的腥臭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鼾声、梦呓、痛苦的**在黑暗中此起彼伏。 熊淍蜷缩在冰冷的土炕最角落,紧挨着同样冰冷潮湿的墙壁。岚躺在他身边,呼吸依旧微弱,但比之前平稳了些许。黑暗中,熊淍的身体紧绷着,像一块沉默的岩石。他全部的感官都高度集中,敏锐地捕捉着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守卫皮靴在远处通道里规律而冷漠的踱步声,隔壁铺位某个奴隶在睡梦中因寒冷或伤痛发出的牙齿打颤声,风穿过破窗缝隙时尖细的呜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缓慢爬行。 直到确定守卫这一轮的巡查已经过去,直到通铺里那些混乱的声音彻底沉入深度的疲惫和昏迷,熊淍紧绷的身体才极其缓慢地松弛了一线。他没有睁眼,只是那只紧贴着冰冷土墙的右手,开始以一种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极其缓慢地探入自己破烂衣襟的最深处。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冷坚硬的轮廓。 他的呼吸骤然屏住了一瞬,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然后,那带着薄茧、布满细小裂口的指尖,才极其轻柔、极其珍惜地,将那片冰冷勾了出来。 是那半块玉佩碎片。 没有光。通铺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这没关系。熊淍甚至不需要去看。他闭上眼睛,全部的意念都凝聚在触觉上。冰凉的玉质,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感,透过指尖的皮肤传来。他用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渴求,一遍遍、一遍遍地摩挲着它断裂的、参差不齐的边缘,感受着那每一处细微的起伏和棱角。 每一次摩挲,都像在黑暗中试图擦亮一点火星。 兰州……熊家……家…… ------------ 第32章:风暴前夕(下) 他拼命地在记忆的废墟里挖掘。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逝:似乎有朱红的大门,很高很高,仰头都望不到顶…门前好像有两尊石兽,摸起来冰凉又粗糙…还有一个模糊的、带着温暖馨香的怀抱……是娘亲吗?他努力想看清那张脸,却只看到一片柔和的光晕,和光晕里一只轻柔拍抚着他的、白皙温暖的手…那手上似乎也戴着玉镯,触感温润,就像此刻掌心的这片碎玉… 紧接着,所有的温暖和光亮骤然被撕碎!取而代之的是冲天而起的刺目火光!是刺破耳膜的凄厉惨叫!是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还有…一张在火光与浓烟中扭曲、狞笑、如同地狱恶鬼般的脸:王道权!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闷哼,从熊淍喉咙深处挤出!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牙齿死死咬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那冰冷的玉佩碎片边缘深深硌进了他的掌心皮肉,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滔天恨意! 王道权!王道权!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心上!灭门之仇!骨肉分离之痛!身陷地狱之苦!还有师父…师父的血!岚的苦难!所有的源头,都是那个披着人皮的魔王! 这恨,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日夜啃噬,是他在这黑暗中活下去的燃料,也是将他拖入疯狂深渊的诅咒!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死死捂住嘴,身体因压抑咳嗽而剧烈颤抖。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乱发。 就在这时,身边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是岚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幼猫般的微弱**。 熊淍所有的颤抖和紧绷,在这一声细弱的**中,奇迹般地、瞬间平息了。 滔天的恨意如同退潮般缓缓隐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血腥味的疲惫。他缓缓松开紧握玉佩,甚至被边缘割破渗出血丝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将手掌覆盖在岚冰凉的手背上。 那一点微弱的、属于生命的温度,透过冰冷的皮肤,微弱地传递过来。 熊淍闭上眼,用力地、深深地呼吸着。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片广袤无垠的塞外星空。墨蓝的天穹低垂,上面缀满了数不清的、璀璨冰冷的银钉,一直延伸到大地尽头。凛冽的风呼啸着吹过空旷的原野,带着青草和自由的气息。一个小小的、穿着粗布衣裳却干干净净的身影,站在那星空之下,仰着头。夜风吹起她柔软的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转过头来,清秀的脸上不再是哀伤和麻木,而是带着一种熊淍从未见过的、怯生生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漫天星河。 “岚…岚…”熊淍在心中无声地、一遍遍地呼唤着这个名字。这个名字,这个模糊却温暖的画面,像黑暗中唯一不灭的星辰,像即将溺毙时抓住的浮木,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一点点驱散那蚀骨的仇恨带来的疯狂寒意。 活下去!带她走!带她去看真正的星星!这个念头,如同最坚韧的绳索,将他从仇恨的悬崖边缘死死拉了回来。 活下去!才有希望! 这信念支撑着他,在每一个被恨意啃噬的夜晚,重新积蓄起力量。他开始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收集那些在旁人眼中毫无价值的“垃圾”。 机会在第三天傍晚降临。 他被临时指派去清理刑房外堆积的、沾满暗红污渍的废弃刑具堆。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和血腥味,令人作呕。看守的护卫远远地站在上风口的门洞边,捏着鼻子,不耐烦地催促着。 熊淍佝偻着背,麻木地拖动着沉重的铁链和木枷。他的眼睛却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在那些扭曲变形的刑具中快速扫过。突然,他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在几根断裂的皮鞭和一副破旧铁铐下面,压着一块边缘被磨得异常锋利的三角形石片!那石片不大,颜色灰黑,混在垃圾堆里毫不起眼,但断裂的茬口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尖锐的冷光! 他的心跳猛地加速,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累到虚脱的麻木。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搬动旁边的铁链,身体巧妙地挪动位置,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护卫可能投来的视线。在拖动一副沉重木枷的瞬间,他的脚“无意”地踢了一下那堆杂物。就是这看似随意的一踢,那块锋利的石片被巧妙地踢到了他破烂草鞋的阴影下。 他缓缓直起腰,发出一声沉重的、疲惫不堪的叹息,仿佛不堪重负。弯腰捡拾脚边散落的小木块时,手指如同最灵巧的狸奴,闪电般探入草鞋阴影,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石片边缘,猛地一勾!粗糙的石片瞬间滑入他宽大破烂的袖袋深处,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整个过程快得如同错觉,连一丝多余的风都没有带起。 石片入袖的瞬间,一股冰冷的锐气仿佛顺着他的手臂直刺心脏!成了! 又过了两天,在倾倒清洗碗盘的最后几桶油腻馊水时,他“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向前踉跄,大半桶散发着恶臭的馊水哗啦一声泼在了馊水车边缘缠绕固定木桶的、半腐烂的旧皮绳上。 “废物!找死啊!” 监工的鞭梢带着风声呼啸而来,狠狠抽在熊淍背上!火辣辣的剧痛炸开! 熊淍闷哼一声,顺势跌倒在地,沾了满手黏腻的污物,脸上瞬间布满了痛苦和惊恐。 “对……对不起……监工大人……我……我这就弄干净……”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不顾肮脏地去擦拭车上和地上的污秽。 在这混乱的擦拭中,借着身体的遮挡,他沾满油腻的手指死死抓住了那截被馊水浸透、半腐烂的皮绳!这皮绳原本就快朽断了,被他借着跌倒的力道猛地一扯!”滋啦“一声细微的撕裂声被淹没在他的痛呼和监工的咒骂声中。 他迅速将扯断的一截,足有半尺多长、坚韧异常的皮绳,连同擦地的破布一起紧紧攥在手里,塞进了怀中。馊水的恶臭掩盖了一切。监工骂骂咧咧地又踹了他一脚,催促着其他人赶紧把车推走。熊淍低着头,掩盖住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寒芒。 最难的是药草粉末。 王府深处,靠近一处独立小院的地方,有个专门处理废渣的“丹房垃圾角”。那里终年弥漫着一股苦涩、怪异、令人头晕的气味。据说里面偶尔会混杂着一些炼丹失败的残渣废料。 熊淍观察了很久,发现每天午后,会有一个睡眼惺忪的小药童,拎着一个散发着浓烈药味的小木桶,将里面的黑色渣滓随意倾倒在那堆散发着怪味的垃圾上,然后立刻捏着鼻子跑开。 机会只有一次! 这天午后,熊淍被派去附近清理落叶。他远远地看到那小药童打着哈欠,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熊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装作清理落叶的样子,一点点、极其缓慢地靠近那个垃圾角。 就在小药童漫不经心地提起木桶,将里面黑乎乎、黏糊糊的废渣哗啦一声倾倒而出的瞬间! “哎哟!” 熊淍突然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抱着脚踝猛地朝小药童的方向摔倒在地,身体“恰好”挡住了小药童看向垃圾堆的视线! “你怎么回事!”小药童吓了一跳,不满地呵斥。 “对…对不起…仙童大人…”熊淍满脸痛苦和惶恐,挣扎着想爬起来,手却在地上乱抓,“踩…踩到石子了…” 小药童嫌恶地看了一眼他沾满泥土落叶的手和肮脏的身体,生怕被碰到,像避瘟神一样立刻后退几步,骂了一句“晦气”,看也不看那堆刚倒下的垃圾,捏着鼻子转身快步离开了。 熊淍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直到那小药童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堆还冒着丝丝怪异热气的新鲜废渣!浓烈刺鼻的味道呛得他几乎窒息!他瞪大眼睛,双手如同铁耙,飞快地在那些黑乎乎、黏糊糊的渣滓中翻找!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找到了!几小片指甲盖大小、呈现出一种诡异幽蓝色的干枯草叶碎片!混杂在黑色的药渣里,极其隐蔽!这正是他之前偶然听一个老奴隶提起过的“鬼哭草”!据说误食会让人腹痛如绞,短暂失力!虽然只是碎片,但足够了! 他像捧着稀世珍宝,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几片幽蓝的草叶碎片小心地包进一片早已准备好的、相对干净的干树叶里,再死死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后背的鞭伤和被废渣灼伤的手指传来火辣辣的痛,喉咙里全是那股令人作呕的怪味。但他脸上,却第一次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丝近乎扭曲的、属于胜利者的冰冷弧度。 石片!皮绳!鬼哭草碎片!一样样微不足道的东西,如同散落的星辰,被他以命相搏,一点点收集起来。它们冰冷、肮脏,甚至带着血腥和腐臭,却在他紧贴胸口的怀中,汇聚成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那是名为“希望”的温度。 他像一头在暴风雪前夜,终于储备好最后一点草籽的孤狼,蜷缩在自己的洞穴里,舔舐着伤口,积蓄着力量。风暴前的压抑死寂,已经浓稠到了极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奴隶佝偻的背上。 熊淍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怀中揣着他所有的“武器”,闭着眼。他一遍遍地在脑海中推演着那张“地图”,每一个转角,每一处可能的障碍,守卫换岗的间隙,通往那口废弃古井的隐秘路径…推演了千百遍。 只等一个信号。一个混乱的契机。一个能让这凝固的铅块炸裂开一道缝隙的惊雷!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甬道里传来守卫换岗时特有的、皮靴拖沓的脚步声和几句模糊的交谈。这声音每日重复,早已刻入骨髓。然而这一次,几句随风飘来的低语,却像两道裹着冰碴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土墙的缝隙,狠狠刺入熊淍的耳膜! “真他妈晦气!大半夜的也不让人安生!”一个守卫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耐烦。 “少抱怨两句吧!王管事亲自吩咐的差事,你敢怠慢?”另一个声音显得谨慎些。 “啧!不就是送走那个半死不活的药人丫头吗?折腾好几天了,还非得今晚?还让咱哥俩去西角门那边‘看着点’?那边鸟不拉屎的,看个屁!” “嘘!小声点!王管事说了,那丫头……叫什么岚的?是王爷那边‘寒月’计划的关键废料!不能出一点岔子!必须‘干干净净’地处理掉!今晚子时,后山断魂崖……喂野狗!让咱们提前去清场,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 轰隆! 熊淍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个惊雷!瞬间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在万分之一秒内冻结成冰!又在下一瞬被地狱之火点燃,疯狂地逆冲上头顶! 岚? 处理掉? 子时? 断魂崖? 喂野狗?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钢刀,狠狠捅进他的心脏,再狠狠搅动! 不!不! 巨大的恐惧和足以摧毁一切的暴怒如同失控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只有一股毁灭一切的狂暴力量在他四肢百骸里疯狂奔涌!紧攥的拳头里,那几片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的鬼哭草碎片,在他无意识的、恐怖的力量下,瞬间被捏得粉碎! 幽蓝的汁液混着草屑,如同绝望的血,悄无声息地从他指缝间渗出,冰冷地黏在皮肤上。 ------------ 第33章《火神之威》(一) 轰! 世界炸了。 不是脑子里那声因岚的噩耗而爆裂的惊雷,是切切实实、排山倒海的巨响,裹挟着毁灭一切的蛮横力量,狠狠撞在熊淍背上! 他整个人被一股滚烫的气浪狠狠掀起,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破布,身不由己地向前掼去。脸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瞬间火辣辣一片,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蜿蜒而下。耳朵里塞满了尖锐的、永不停歇的蜂鸣,盖过了心脏在肋骨间疯狂擂动的巨响。肺里的空气被狠狠挤空,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却吸不进一丝活气。死亡的气息,浓烈得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硫磺和焦土的臭味,蛮横地塞满了他每一个毛孔。 意识在混沌的漩涡里挣扎沉浮。岚…断魂崖…子时…野狗…那些字眼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生生震碎,又被冰冷的恐惧瞬间冻住。不能死!不能死在这里!岚还在等着他!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几乎停跳的心脏。 “呃啊…” 他蜷缩着,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猛地吸进一口灼热呛人的空气。肺叶剧烈抽搐,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全身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眼泪混杂着脸上的血水,砸在身下的尘土里。 耳鸣稍退,刺耳的喧嚣和哭喊如同潮水般涌来。 “我的腿!我的腿没了啊!” “救命!火!火烧过来了!” “娘啊…” 烟尘弥漫,如同厚重的、肮脏的灰黄色裹尸布,笼罩着王府花园的一角。就在刚才,那里还矗立着一座嶙峋的假山,此刻却只剩下一个狰狞的巨大深坑,边缘的泥土被高温灼烧成诡异的焦黑色,袅袅冒着青烟。深坑周围,散落着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有的还在滚动,带着毁灭后的余温。几棵靠近的花树被拦腰炸断,断口处焦黑,残余的枝叶在舔舐的火焰中痛苦地卷曲、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皮肉焦煳的恶臭,还有无处不在的血腥气。 熊淍艰难地撑起半边身体,透过遮蔽视线的烟尘缝隙,看到了那个立于深坑边缘的身影。 郑谋。 他一身火神派标志性的暗红色劲装,此刻在弥漫的硝烟和跃动的火光映衬下,如同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的修罗。他傲然站在那象征着毁灭的深坑边缘,脚下是地狱,身后是燃烧的断木残枝。那张本就阴鸷的脸上,此刻更是翻涌着暴戾的狂怒,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几个侥幸没被气浪掀翻的王府侍卫,离得稍近些,此刻也面无人色,双腿筛糠般抖着,有一个甚至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 “都给老子看清楚!” 郑谋的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刮过砂石,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穿透了混乱的哭嚎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狠狠砸在每一个人心上。他猛地抬手,指向那还在冒烟的焦黑深坑,又猛地指向远处几个瑟瑟发抖、面如死灰的王府低级管事,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这就是办事不力、玩忽职守的下场!再敢出半点纰漏,休怪老子手下无情!管你是谁的人,老子这雷火弹,可不认得什么狗屁王府的脸面!” 死寂。 巨大的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连伤者的**都微弱了下去。侍卫们低着头,紧握着佩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眼中翻涌着屈辱和敢怒不敢言的火焰。那些被点到的管事更是抖如风中落叶,大气都不敢出。空气里紧绷的弦,似乎随时会因这屈辱的压力而断裂。 郑谋似乎很满意这死寂带来的威压效果。他重重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和轻蔑,像鞭子一样抽在众人脸上。他不再看那些蝼蚁,目光如冰冷的探针,在混乱狼藉的现场扫视着,每一个倒伏的身影,每一处燃烧的角落,都被他那双暴戾的眼睛仔细检视过去。 熊淍在他目光扫过来的前一瞬,猛地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臂弯的阴影里,身体配合着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痛苦咳嗽,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强迫自己蜷缩得更紧,像一个真正被吓破了胆、只求苟活的下等奴隶。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审视、带着浓重杀意的目光在自己佝偻的背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如同石制的冰刃,几乎要刺穿他的皮肉,冻结他的骨髓。掌心被石片割破的旧伤,还有背上火辣辣的鞭痕,在这目光下似乎都重新灼烧起来。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滚过。 终于,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移开了。郑谋似乎没在这个浑身尘土血污、抖得不成样子的奴隶身上发现什么异常,他阴沉着脸,拂袖转身,暗红的衣角在烟尘中卷起一股带着硫黄味的旋风,大步流星地朝着王府内院的方向走去,留下一地狼藉和死寂。 直到郑谋那令人窒息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深处,凝固的空气才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压抑的哭泣、痛苦的**、侍卫们强压着怒火的低声咒骂才重新响起,汇成一片劫后余生的混乱嘈杂。 “快!快救人!” “水!拿水来灭火!” “妈的…火神派这群疯子…” “嘘!你不要命了!” 熊淍依旧蜷缩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但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他颤抖的幅度一点点减弱,最终彻底停止。那双紧贴着冰冷地面的眼睛,在臂弯的掩护下,正死死盯着郑谋离去的方向,瞳孔深处不再是伪装出来的惊惧,而是一片凝固的、燃烧着幽暗火焰的冰海。 郑谋。这个名字,连同那毁灭性的雷火弹,还有他立于深坑边缘如同魔神的姿态,被熊淍用刀刻斧凿般的恨意,深深烙进了脑海最深处。此人的危险,已远超王屠之流。那雷火弹的威力……若是在狭窄的地牢甬道里炸开…… 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窜上。他猛地掐断这个念头。不能想,不敢想。现在,唯一的目标是岚!岚! 他艰难地挪动着,装作伤重不起的样子,在混乱的人群边缘爬行。目光如同饥饿的秃鹫,在爆炸后的废墟里搜寻。碎石,焦土,燃烧的残枝……忽然,一块被炸飞到草丛边缘、约莫拳头大小的假山碎片,吸引了他的视线。 那碎片边缘狰狞,带着高温灼烧过的黑痕,形状却……异常古怪。像一个侧脸。一个少女的侧脸轮廓,线条柔和,带着一种脆弱而倔强的弧度。 岚! 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不顾碎石硌痛了膝盖,不顾泥土沾满双手,一把将那尚带余温的石头死死抓在手里! 粗糙的棱角深深陷入掌心被石片割破的伤口,剧痛炸开。他却浑然未觉,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攥着它,仿佛攥着的是岚那纤细冰凉的手腕,是即将坠入断魂崖的最后一缕生机。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描摹着那虚幻的轮廓,冰冷的石头硌着骨头,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等着我……” 无声的嘶吼在他胸腔里翻滚、冲撞,带着血腥的铁锈味,最终被他狠狠咽下,化作眼底深处一点疯狂燃烧的星火。这星火,足以焚毁一切恐惧,照亮最深的黑暗。 混乱中,无人注意这个卑微的奴隶和他手里一块普通的石头。他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院墙,将那块酷似岚侧脸的石头紧紧贴在剧烈起伏的胸口。隔着破烂单薄的衣衫,那石头粗糙冰冷的触感,如同定海神针,将他翻江倒海的心绪强行压下。 郑谋的威胁,雷火弹的恐怖,王府侍卫压抑的怒火……这一切像沉甸甸的铅块,压在心头。但他此刻的脑子,却异乎寻常地冰冷、清晰。每一个念头,都像在冰水里淬炼过。 不能冲动。郑谋的出现,像一头闯入棋盘的暴怒狂狮,搅动了他原本计划中的死水。这狂狮的獠牙雷火弹,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威胁。计划必须调整。他脑中那张用血泪刻画的“地图”开始急速变幻,守卫的分布、换岗的间隙、通往古井的路径……无数线条在意识深处交错、重组、重新计算风险。郑谋的院子在哪里?巡逻的路线是否会改变?雷火弹存放在何处?每一个问题都至关重要,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 他需要信息。需要一双眼睛,替他去看那些他无法靠近的角落。 熊淍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在混乱忙碌的人群中无声扫过。那些惊魂未定、面有菜色的低级仆役,那些强压怒火、眼神闪烁的普通侍卫……最后,定格在离他不远处一个蜷缩着的身影上。 那是个负责洒扫花园的老仆役,姓李,王府下人都叫他老李头。他的一条腿似乎被飞溅的碎石砸伤了,正抱着腿,痛苦地**着,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灰尘,显得格外凄惨。更重要的是,老李头有个孙子,也在王府马厩当差,年纪和岚差不多大。熊淍曾远远见过一次,老李头偷偷把自己省下的半个粗面窝头塞给那瘦小的孩子,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卑微的慈爱。 就是他了。 熊淍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拖着“伤重”的身体,一点点挪到老李头身边。他的动作笨拙而艰难,带着奴隶特有的、深入骨髓的畏缩。 “李…李伯…” 熊淍的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刻意模仿的、因疼痛而生的颤抖。他伸出沾满泥土血污的手,指了指老李头抱着的那条伤腿,脸上挤出混杂着痛苦和卑微同情的表情,“您…您这腿…看着…伤得重啊…” 他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想帮老李头按住伤口附近渗血的破布,动作间,袖袋里那块边缘锋利的石片,有意无意地露出了一丁点不起眼的寒芒,又迅速隐没。 老李头被疼痛和惊吓折磨得够呛,看到一个同样狼狈的奴隶凑过来,先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待看清是熊淍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少年,又听到对方那嘶哑声音里流露出的关切(尽管在他听来更像是同病相怜的恐惧),戒备稍稍放松了些。他浑浊的眼睛瞥见了熊淍袖口闪过的那一丝冷光,心头猛地一跳!那是什么?这沉默的小子……他浑浊的眼里瞬间掠过一丝惊疑和恐惧。 熊淍敏锐地捕捉到了老李头眼神的变化。他立刻垂下眼睑,掩去所有锋芒,只留下麻木的痛苦和一丝绝望的哀求,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李伯……求您……帮帮我……也帮帮您自己……” 他沾着血污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在地上划了一个极简的图案:一个圆圈,旁边歪歪扭扭地画了个代表小孩子的符号,又迅速抹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老李头,那眼神深处,不再是奴隶的麻木,而是孤狼濒死反噬前最后的疯狂和孤注一掷的祈求。那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老李头一个激灵。 ------------ 第33章《火神之威》(二) 老李头脸上的痛苦瞬间凝固了,浑浊的眼睛里翻涌起惊涛骇浪。他死死盯着熊淍,又下意识地飞快扫视四周。恐惧、挣扎、对孙子的担忧……无数情绪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激烈交锋。熊淍的眼神,那无声划下的图案,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他最致命的软肋上。他嘴唇哆嗦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汗水,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后衫。 时间在死寂的对视中仿佛凝固。远处侍卫的呵斥声、伤者的**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两人之间无声的、惊心动魄的较量。 终于,老李头眼底那剧烈的挣扎风暴,被一种更深沉、更浑浊的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狠绝取代。他极其轻微、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幅度小得如同风吹落叶,却重若千钧。随即,他猛地低下头,抱着伤腿,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哀号,盖过了这瞬间的、致命的交流。 “哎哟!我的腿啊!疼死我了啊!老天爷啊……” 成了! 熊淍紧绷到极限的心弦骤然一松,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冰冷和决绝。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用同样卑微的姿态,帮老李头胡乱按着伤口,仿佛两个在灾难中相互取暖的可怜虫。交易已经达成,用恐惧和软肋捆绑的交易。他需要知道郑谋的动向,需要知道今晚子时断魂崖那边的任何风吹草动。而老李头,为了他那同样在王府阴影下挣扎的孙子,别无选择! …… 混乱的清理持续了很久。夜幕,如同巨大的、沉重的黑绒布,一点点吞噬了王府最后的天光。灯笼被一盏盏点亮,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曳,非但没有驱散黑暗,反而将爆炸后花园的狼藉和那些扭曲痛苦的人影,映照得更加鬼影幢幢,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死气。 熊淍拖着沉重的铁链,麻木地跟在其他奴隶后面,搬运着清理出来的碎石和烧焦的木料。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拖动重物,背上被鞭打过的伤口都在尖锐地抗议,掌心被石片割破的地方更是传来阵阵刺痛。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完美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那声爆炸震碎,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般的躯壳。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在如何疯狂地搏动。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如弓弦,感官被放大到了极致,捕捉着夜色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郑谋的动向,古井的守卫,子时的临近……无数条线索在他冰冷的意识里高速碰撞、推演。 回到那间散发着霉味、汗臭和绝望气息的地牢角落,熊淍像一摊烂泥般贴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来。黑暗中,他迅速摸向怀中。冰冷的石片,坚韧的皮绳,还有那几片用树叶小心包裹的、幽蓝色泽的鬼哭草碎片……一样样“武器”都在。指尖触碰到它们粗糙冰冷的表面,带来一种近乎残酷的踏实感。 他将那块酷似岚侧脸的石头,紧紧贴在心脏的位置。石头粗糙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他闭上眼,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假寐的状态,呼吸缓慢而悠长,如同沉睡。但所有的意识,都如同最警惕的猎犬,竖起了耳朵,捕捉着土墙外甬道里每一丝声响。 脚步声。 熟悉的守卫换岗的皮靴拖沓声由远及近。熊淍的心跳没有丝毫变化。 “妈的,真他妈晦气!” 一个守卫粗犷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带着浓浓的不耐烦,“折腾了一天还不够,晚上还得去守那鬼地方!” “嘘!小声点!” 另一个声音显得谨慎许多,带着一种压抑的紧张,“王管事下午又特意叮嘱了一遍!西角门那边,还有后山断魂崖那条路,都给我盯死了!一只耗子都不能放过去!尤其是那个姓郑的煞星住进去之后……唉!” 西角门!断魂崖! 这两个词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刺入熊淍的耳膜!他的身体在黑暗中瞬间绷紧,每一块肌肉都蓄满了爆炸性的力量。郑谋!他果然住进了王府!而且位置……西角门附近?那里确实有几处偏僻独立的院落!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蹿遍全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郑谋的院子,很可能就在他计划中通往古井的路径附近!甚至可能直接成为一道无法绕开的鬼门关! “姓郑的怎么了?” 第一个守卫的声音明显带着八卦和一丝幸灾乐祸,“下午炸得那么欢,晚上不消停?” “谁知道那煞星发什么疯!” 谨慎的守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听说……听说他下午回来就大发雷霆,把他那院子的两个小厮……给活活烧了!就在院子里!就因为他们打翻了他一个什么装‘火油’的瓶子!惨叫声……隔着半个院子都听得见!烧得那个焦啊……” 轰! 熊淍的脑子里仿佛又炸开了一颗无声的雷火弹!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郑谋!火油!活活烧死!每一个词都带着地狱的硫黄味!这个疯子!他院子的位置……火油…… 一个极其可怕、却又在逻辑上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熊淍的脑海:郑谋下午在花园立威,晚上就在自己院子里烧人……他是在……清场?或者说,是在制造一种恐惧的真空区?为了什么?他刚住进来,有什么东西需要如此极端地保密?除了那些威力恐怖的雷火弹,还有什么?! 难道……难道存放雷火弹的地方……就在他那院子里?!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随时会爆开的巨大雷火弹? 这个推断让熊淍手脚冰凉。如果郑谋的院子是必经之路,或者干脆就是存放雷火弹的巢穴……那他原本计划中那条通往古井、通往自由的路,瞬间就变成了一条铺满了火药、随时会被点燃的死亡之路!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提前引爆这个疯子,将他和岚,连同整个计划,炸得粉身碎骨!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疯狂地、绝望地撞击着肋骨。 怎么办? 放弃?不!岚在断魂崖!子时!野狗!这些字眼瞬间烧红了他的眼睛,将恐惧短暂地驱散。不能退!死也不能退! 那就……赌! 赌郑谋这个疯子今晚会亲自去“监督”断魂崖的“处理”!赌他狂怒烧人之后,院子里反而会有一段因恐惧而产生的短暂真空!赌他熊淍这条烂命,能在这火药桶的边缘,撕开一条生路! 时间!最要命的就是时间!子时在无情地逼近!他必须立刻行动!必须在郑谋可能动身前往断魂崖之前,穿过那片死亡区域! 黑暗中,熊淍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恐惧、犹豫、挣扎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燃烧的决绝。他像一头被逼到悬崖尽头、退无可退的孤狼,缓缓地、无声地坐直了身体。指尖,再次探入怀中,紧紧握住了那片冰冷、锋利的石片。 粗糙的棱角割破旧伤,鲜血渗出,带来尖锐的刺痛。这痛楚,反而让他混乱的头脑更加清醒,如同在冰水里浸过。 他侧过头,耳朵几乎贴在冰冷的土墙上,屏住呼吸,凝聚起全部心神,捕捉着甬道深处那细微的、代表着守卫交接的动静。 快了…… 守卫换岗最后的低语即将结束……那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空隙…… 土牢甬道深处,最后一点守卫交接的窸窣低语,如同投入死水的最后一颗石子,涟漪散尽,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短暂的真空。 这真空,就是唯一的生门! 熊淍的身体在黑暗中猛地弹起,动作快得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出击,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他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无声无息地滑到牢门那粗如儿臂的木栅栏旁。黑暗中,他的手指精准地摸到了木栅栏底部一处早已被他用石片反复刮磨过、变得相对薄弱的连接点。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冰冷的决绝瞬间灌注四肢百骸。左手紧握那块边缘锋利的石片,用尽全力,狠狠刺入那被刮磨过的木质缝隙!粗糙的石片深深嵌入,掌心被割破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涌出,黏稠地包裹住冰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被死死咬碎在齿间。他双目赤红,全身的肌肉偾张如铁,所有的力量都灌注在紧握石片的左臂上,猛地向下撬动!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纤维被强行撕裂的**,在死寂的牢房里骤然响起!声音不大,但在熊淍耳中却如同惊雷!他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甬道尽头似乎传来一声模糊的询问:“嗯?什么声?” 熊淍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全身最后一丝凶悍的蛮力!左臂青筋根根暴起,猛地向下一压!同时,沾满鲜血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抓住那根被撬松动的栅栏下端,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扳!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那根粗大的木栅栏,终于在他以血为引、以命相搏的蛮力下,从底部被硬生生折断!断口处参差不齐,木刺狰狞。 一个仅容瘦小身躯勉强钻过的豁口,赫然出现! 熊淍来不及喘息,甚至来不及感受掌心撕裂的剧痛。他像一尾滑溜的泥鳅,身体收缩到极致,肩膀猛地一缩,从那狭窄、布满木刺的豁口中硬生生挤了过去!粗糙的木刺刮过手臂、后背的伤口,带来一片火辣辣的刺痛,但他浑然未觉。 身体穿过豁口的瞬间,他反手一抄,将那块立下大功、沾满自己鲜血的石片紧紧攥回手中。冰冷的石片混合着温热的血,带来一种诡异的触感。 双脚落在甬道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浓重的黑暗如同墨汁般包裹着他。他像一尊冰冷的石像,紧贴着墙壁的阴影,一动不动。甬道深处,那守卫疑惑的脚步声似乎停顿了一下,侧耳聆听片刻,没有发现更多异常,低声咒骂了一句“该死的耗子”,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沿着熊淍的额角滑落。他急促地喘息了两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来不及后怕,他立刻根据脑海中那张烙印了千百遍的地图,辨认方向。左边!通往杂役区,也是相对靠近西角门的方向! 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鬼魅,在狭窄、曲折、散发着霉味和尿臊味的甬道里无声潜行。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阴影最浓重处,每一次转弯都利用墙壁的凸起或堆积的杂物作为掩护。耳朵捕捉着四面八方的动静,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着模糊的轮廓。心跳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他时间的流逝。 近了……越来越近了……他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外界夜风的凉意夹杂着草木气息,从某个方向渗透进来。那是西角门方向! 就在他即将拐过一个堆满破箩筐的转角时,一股极其浓烈、极其刺鼻的味道,毫无征兆地、如同石质的墙壁般猛地撞进他的鼻腔! 硫磺!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硫黄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让熊淍全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的味道:火油!那是一种黏稠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甜腻焦煳味! 郑谋的院子! 熊淍的身体瞬间僵直,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每一寸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他猛地刹住脚步,将自己死死缩在转角处一堆散发着霉味的破麻袋后面,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浓重的硫磺和火油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脖子,带来窒息的恐惧。那味道的来源,就在前方不远!那疯子,果然住在这里!他就是一个移动的火药桶! ------------ 第33章《火神之威》(三) 浓烈的硫黄味如同无数根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熊淍的鼻腔,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刺痛。火油那甜腻的死亡气息混杂其中,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几乎要将最后一点活气挤出胸腔。他像一尊石雕,死死嵌在破麻袋堆砌的阴影里,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分毫。 前方,一堵高墙的轮廓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隐隐浮现。墙头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在夜风中发出细碎如骨节摩擦的声响。墙下,一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白纸灯笼。灯笼的光晕昏黄、微弱,在浓重的硫黄味里摇曳,非但没能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将门扇上两个狰狞的兽首铜环映照得如同择人而噬的鬼眼,更添几分阴森。那令人窒息的味道,正是从这扇紧闭的门扉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无声地宣告着门内主人的恐怖。 这就是郑谋的巢穴。通往地狱的入口,也是他必须穿越的火药桶! 时间!子时的利刃悬在头顶,一分一秒都如同在剐他的心!岚在断魂崖!野狗的獠牙在黑暗中闪光!不能再等了! 熊淍的耳朵在嗡鸣的血液冲击声中,捕捉到了声音。门内,传来了脚步声,沉重、焦躁,带着一种压抑的暴怒。是郑谋!他还没走!熊淍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窿底。 “废物!一群废物!” 郑谋的咆哮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声音闷哑,却如同滚雷,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还要老子亲自跑一趟断魂崖喂野狗?!妈的!” 断魂崖!喂野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熊淍的神经上!他要去!他马上就要动身去断魂崖!亲自“监督”岚的“处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熊淍。机会……唯一的、稍纵即逝的机会,就在郑谋离开、院子陷入短暂真空的那一瞬间!必须抓住! 脚步声在门内来回踱了几圈,每一次落下都像踩在熊淍的心尖上。终于,那脚步停了下来,紧接着是门闩被粗暴拉开的哗啦声! 吱呀! 沉重的黑漆木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郑谋那暗红色的、如同浸透鲜血的身影出现在门框里。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双目赤红,周身仿佛还萦绕着下午炸假山和晚上烧小厮留下的、肉眼可见的暴戾煞气。他手里提着一个细长的、包裹在深色布套里的东西,形状有些古怪,顶端微微凸起,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金属冷光。 雷火弹!或者……更可怕的东西!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郑谋站在门槛内,凶戾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门外昏暗的院落,扫过墙角堆放的破箩筐、麻袋……那目光,几乎就要落在熊淍藏身的阴影处! 熊淍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死死屏住呼吸,身体蜷缩到极限,将头深深埋下,仿佛要嵌进冰冷的泥土里。怀里的石片硌得生疼,掌心的伤口在恐惧的刺激下突突跳动。他调动起全身每一根神经去模拟一具真正的、毫无生气的垃圾。 一秒…两秒…如同在刀尖上煎熬了一个世纪! 终于,郑谋的目光没有停留,他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充满了对整个王府的轻蔑和不耐。他一步跨出门槛,反手砰的一声将门重重带上!沉重的门板撞击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没有锁门!或许是自信于无人敢靠近他的魔窟,或许是怒火攻心根本顾不上这些细节! 熊淍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几乎要炸开般地搏动起来!机会! 郑谋的身影裹挟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和血腥味,大步流星地朝着王府深处、西角门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踩在熊淍濒临断裂的神经上。直到那暗红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曲折回廊的阴影深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熊淍才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猛地吸进一大口冰冷刺鼻的空气,肺部剧烈地抽搐起来。 就是现在! 他像一头被压紧到极限的弹簧,猛地从麻袋堆里弹射而出!没有丝毫犹豫,目标直指那扇刚刚关闭的黑漆木门!身体在冲刺中压得极低,脚掌如同狸猫的肉垫,踏在冰冷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手指触碰到门板,那冰冷粗糙的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郑谋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硫磺热力。熊淍用力一推! 门,纹丝不动!里面被门闩插上了! 该死!熊淍眼中瞬间爆出赤红的血丝!他早该想到!郑谋这种疯子,怎么可能不插门闩?!刚才那重重的关门声,就是门闩落下的声音! 时间在疯狂地流逝!每一秒都意味着岚离断魂崖的深渊更近一步!绝望和暴怒如同岩浆般在血管里奔涌!不能退!没有退路! 他猛地抽出袖中那块沾满自己鲜血的锋利石片!冰冷的石刃在昏黄的灯笼微光下闪烁着决绝的寒芒。没有时间寻找工具!只能用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 他双手紧握石片,将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积压的恐惧、愤怒,凝聚在双臂之上!石片那尖锐的、带着锯齿般毛刺的顶端,狠狠对准门板与门框之间那条狭窄的缝隙! “嗬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出!全身肌肉瞬间偾张如铁!手臂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如同虬结的毒蛇!他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将石片狠狠刺入缝隙,然后,如同撬动千斤巨石般,猛地向下一扳!同时身体配合着向外猛拉! 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木头**声骤然响起!尖锐刺耳!在死寂的夜里如同惊雷炸开!门板剧烈地颤抖着!门框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木屑簌簌落下! “谁?谁在外面!” 门内,几乎是同时,响起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声!里面还有人!是郑谋留下的看守! 熊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冷汗瞬间浸透全身!暴露了!完了! 不!不能完! 一股绝境中迸发的、近乎毁灭性的力量猛地从他身体深处炸开!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退一步即万丈深渊的疯狂!他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恨意,所有的绝望,全部灌注在紧握石片的双臂上!再次狠狠一扳!一拉! 咔嚓!嘣! 一声更加剧烈的断裂爆响!门框上固定门闩的榫卯结构,在他这搏命般的蛮力下,终于被硬生生撬断!沉重的黑漆木门,带着半截断裂的门闩,被他猛地拉开了一条足以侧身挤入的缝隙! 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硫黄味和火油味,如同开闸的洪水,带着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门内,一个穿着火神派短打服饰、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惊愕地瞪大眼睛,手还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巨响和门外那双在昏暗光线下燃烧着地狱火焰的眼睛吓呆了! 熊淍的动作比他的思维更快!在门开的瞬间,在看清门内人影的刹那,他的身体已经如同捕食的猎豹般扑了进去!沾满泥土和血污的手掌快如闪电,带着一股腥风,狠狠捂向那汉子的口鼻! “唔!” 那汉子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填满!他下意识地挣扎,手肘狠狠向后捣去! 熊淍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捂嘴的同时,膝盖如同铁锤,带着全身冲撞的力道,用尽所有狠劲,狠狠顶向对方毫无防备的柔软腰腹! “呃!” 那汉子眼珠瞬间凸出,身体弓成了虾米,所有的挣扎和力量瞬间被剧痛瓦解。熊淍甚至能听到对方肋骨发出的不堪重负的**! 机会!熊淍眼中寒光一闪!一直紧攥在另一只手里的东西——那片用干树叶包裹的、幽蓝色的鬼哭草碎片,被他用牙齿猛地撕开树叶!幽蓝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毫不犹豫地将粘着粉末的手指,狠狠塞进对方因剧痛而本能张开的口鼻之中!用力一抹! “嗬…嗬…” 那汉子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瞬间浮起一层诡异的青蓝色,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窒息的嗬嗬声,眼神迅速涣散,挣扎的力道如同潮水般退去,软软地向地上瘫倒。 熊淍死死捂住他的口鼻,感受着对方身体的剧烈痉挛逐渐变得微弱,直到彻底瘫软不动。整个过程快得如同电光石火,却耗尽了熊淍全身的力气。他松开手,急促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炸裂开来。汗水混合着脸上的尘土血污,小溪般流淌下来。 来不及查看地上的尸体,也来不及平复翻腾的气血。熊淍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扫向这间如同火药桶般的院子。 院子不大,却弥漫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危险气息。墙角堆放着一些蒙着油布的箱子,空气里那股浓烈的火油味正是从其中一个箱子边缘渗出的黑色污渍。另一边,几个半人高的陶瓮静静矗立,瓮口用厚厚的油泥密封,散发着刺鼻的硫黄味。院中唯一的一间正房房门紧闭,窗户也糊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一丝光亮。 这里!就是郑谋制造死亡的老巢!每一个角落都散发着毁灭的气息! 熊淍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几个散发着浓烈硫黄味的陶瓮上。雷火弹!或者制造雷火弹的关键原料!他需要它!他需要这毁灭性的力量,去制造更大的混乱!去炸开通往岚身边的道路! ------------ 第33章《火神之威》(四) 他像一道鬼影,无声地扑到那几个陶瓮旁。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陶壁,那刺鼻的味道几乎让他窒息。他迅速解开腰间那根半尺多长、坚韧异常的皮绳。皮绳的一端早已被他用石片磨得异常尖锐粗糙,此刻沾满了馊水的油腻和污秽。 他选中了其中一个瓮口油泥相对薄弱的陶瓮。没有犹豫,他双手紧握皮绳,将那尖锐的一端狠狠扎进密封的油泥中!用力旋转、钻探!粗糙的皮绳摩擦着油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陶瓮冰冷的表面。 快!再快一点!时间!时间在尖叫! 终于!“噗”的一声轻响,坚韧的皮绳尖端穿透了厚厚的油泥!一股更加浓烈、更加刺鼻的硫黄味猛地从那个小小的孔洞里喷涌而出!熊淍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流! 成了!他飞快地解下皮绳,迅速从怀中掏出那块一直紧贴胸口的、酷似岚侧脸的石头。石头粗糙的边缘在昏暗中闪着冷光。他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从那个孔洞里,勾出一点点里面灰黑色的、如同火药般的粉末。分量不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一小撮,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他将这致命的粉末,小心翼翼地倒在早就准备好的、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破布上,迅速包裹成一个极小的布包。这小小的布包,此刻在他手中重若千钧,仿佛捧着一颗随时会爆开的心脏! 他刚将这危险的布包贴身藏好,正准备离开这个死亡院落。 突然! “怎么回事?门怎么开了?李老三!李老三你死哪去了?” 一个粗犷的、带着浓浓酒意的嗓音和暴躁的吼声,如同炸雷般从院门外猛地响起!伴随着沉重而踉跄的脚步声! 另一个看守!回来了! 熊淍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猛地回头,只见院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同样穿着火神派服饰、身形更加魁梧的汉子,一手提着个酒葫芦,一手扶着门框,醉眼蒙眬地出现在门口! 那汉子显然喝得不少,脚步虚浮,但当他看到洞开的院门,看到地上瘫倒不动、脸色青紫的同伴时,浑浊的醉眼瞬间瞪得滚圆!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 “妈的!有贼!” 他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狂吼!手中的酒葫芦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刺鼻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他手忙脚乱地就去拔腰间的佩刀! 生死一线! 熊淍的脑子在巨大的惊骇中反而炸开一片冰冷的空白!跑?院门被堵死!唯一的出口!杀?对方已经拔刀,惊动了外面,引来巡逻的侍卫,一切就全完了! 不!他不能死在这里!岚还在等他! 就在那醉汉的刀即将出鞘的千钧一发之际!熊淍的目光如同闪电般扫过地上碎裂的酒葫芦,扫过流淌的烈酒,扫过旁边那瓮渗着火油污渍的箱子! 一个极其疯狂、极其大胆、却又在绝境中唯一可行的念头,如同地狱之火,瞬间点燃了他的瞳孔! 赌命!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不是扑向那拔刀的醉汉,而是扑向了墙角那堆蒙着油布的箱子!目标,正是那个边缘渗着黑色火油的! 那醉汉的刀已经抽出了一半,寒光刺眼!他显然没料到熊淍不逃反扑向那些危险品,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更加暴戾的凶光:“小杂种!敢动老子的东西!找死!” 熊淍对身后的怒吼充耳不闻!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在扑到箱子边的瞬间,沾满油腻污秽的手掌,如同铁钳般,狠狠抓起一块沾满了黑色黏稠火油的破布!同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了那个包裹着硫磺粉末的致命小布包! 醉汉的刀锋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已然朝着熊淍的后背狠狠劈落!刀风激得熊淍后背的鞭伤一阵刺痛! 就是现在! 熊淍猛地转身!面对那劈落的刀光,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玉石俱焚的决绝!他沾满火油的破布,狠狠朝着劈来的刀身和醉汉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甩了过去! 啪! 黏稠、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油破布,糊了那醉汉满头满脸!火油瞬间浸入他的眼睛、鼻孔、嘴巴! “啊!我的眼睛!” 醉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劈砍的动作瞬间变形!刀锋擦着熊淍的肩头掠过,带起一片破烂的衣角! 熊淍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在甩出油布的同时,他捏着那个小硫磺布包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搓!布包瞬间碎裂!里面灰黑色的粉末如同死亡之尘,被他猛地朝醉汉那沾满了火油的脸上扬了过去! 硫磺粉!遇火即燃! 粉末如同灰色的烟雾,瞬间笼罩了醉汉沾满火油的头脸! 滋啦!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骤然响起!紧接着,是“轰”的一下! 一点微弱的火星,不知是来自熊淍摩擦布包的手指,还是空气中本就弥漫的静电,瞬间点燃了硫磺粉末和火油的混合物! 幽蓝色的火焰,如同地狱绽放的妖花,猛地从醉汉的头发上、脸上、脖颈间窜起!瞬间蔓延开来! “啊啊啊啊!火!火啊!救命!” 醉汉发出了非人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嚎!瞬间变成了一个疯狂扭动、拍打的人形火把!剧痛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双手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头脸,试图扑灭那附骨之疽般的火焰,却只是将沾满火油的手掌也引燃! 冲天的火光和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瞬间撕裂了王府西角门这片区域的死寂!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巨石! “走水了!!” “快来人啊!郑长老的院子!!” “天哪!有人烧着了!” 远处,侍卫惊惶的呼喊声、杂乱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成了!混乱!他赌赢了! 熊淍在火焰燃起的瞬间,已经像一道贴着地面的影子,猛地从那醉汉因剧痛而让开的院门缝隙中,闪电般蹿了出去!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在烈焰中疯狂扭动、发出地狱哀号的身影,也没有看一眼身后那座正在被火光照亮、如同巨大火药桶般的死亡院落!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方向:西角门!那扇通往王府之外,也通往断魂崖方向的偏门!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撕心裂肺的惨叫、纷至沓来的混乱脚步声和惊惶呼喊。这一切巨大的喧嚣,反而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像一道融入夜色的风,在混乱初起的阴影里疾驰!绕过惊慌失措跑向起火点的仆役,避开闻声而来、却不明所以乱成一团的侍卫小队! 近了!西角门那低矮、陈旧的门楼轮廓,在混乱的火光映照下,已经清晰可见!门口那两个本该值守的侍卫,此刻正伸长了脖子,惊疑不定地望向王府内火光冲天的方向,其中一个甚至已经朝着那边跑了几步! 就是现在! 熊淍将速度提到了极致!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像一道贴地飞行的黑色箭矢,朝着那扇微微敞开的、无人看守的门缝,亡命般冲去! 夜风带着自由的气息和山野的凉意,扑面而来! 眼看就要冲出这地狱牢笼! 突然,斜刺里,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门旁的阴影里闪出!一只冰冷、如同铁箍般的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抓向熊淍的后颈!速度快得超出了熊淍的反应! “小老鼠,想去哪?” 一个阴冷、嘶哑,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贴着熊淍的耳根响起!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一丝残忍,还有浓得化不开的硫磺余味! 熊淍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的死亡气息瞬间将他从头到脚浇透!他拼尽全力想要拧身躲避,但那只手的速度太快!力量太大! 噗! 冰冷的指尖,如同五根钢钉,狠狠扣住了他后颈的皮肉!剧痛和巨大的力量让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被硬生生钉在了距离自由仅有一步之遥的门槛上! 熊淍猛地回头! 昏黄摇晃的门灯光影下,一张脸映入他因惊骇而收缩的瞳孔:不是郑谋! 那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男人。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仿佛融入了夜色。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丢进人群里瞬间就会遗忘,唯独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狭长、冰冷,瞳孔深处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任何人类的感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生命的漠视和残忍的兴味。他嘴角微微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却比哭更令人毛骨悚然。 影瞳!暗河判官手下最致命的影子杀手! 熊淍的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空!暗河!他们竟然也在这里!他们一直在守株待兔! “影…瞳…” 熊淍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后颈传来的剧痛和那冰冷手指蕴含的恐怖力量,让他全身的骨头都在**,根本无法挣脱! 影瞳那冰冷的、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熊淍狼狈不堪、沾满血污尘土的脸,那诡异的笑容似乎扩大了一丝:“反应不错,可惜…太嫩了。郑谋那个蠢货的院子,也是你能碰的?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你这只小耗子。王爷对你,可是‘想念’得很啊。” 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放…开…” 熊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中爆发出困兽般的疯狂!他猛地屈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后捣去!目标是对方柔软的肋下! ------------ 第33章《火神之威》(五) 啪! 一声轻响。熊淍那灌注了全身力量的手肘,被影瞳另一只如同铁铸般的手轻易地、精准地格开!那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开一只苍蝇。巨大的反震力让熊淍的手臂瞬间麻木! “啧,不乖。” 影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残忍。扣住熊淍后颈的手指猛地收紧! “呃啊!” 熊淍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感觉自己的颈骨似乎都要被捏碎!窒息感瞬间袭来!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对方的力量和速度,完全碾压了他!这就是暗河顶尖杀手的实力!绝望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完了吗?就这样结束了吗?岚…岚还在断魂崖等着喂野狗… 不!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和暴戾,如同火山般在熊淍濒临崩溃的身体里轰然爆发!他猛地张开嘴,一口狠狠咬在自己的舌尖上! 剧痛!尖锐到极致的剧痛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这股自残带来的剧痛,如同最猛烈的强心针,瞬间驱散了颈部的窒息感和眼前的黑暗,爆发出身体最后一丝潜能! 他不再试图挣脱后颈的钳制!而是借着对方收紧手指的力道,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软蛇般猛地向后一仰!双脚离地!整个身体的重量和冲势,全部施加在影瞳扣住他后颈的那只手臂上!同时,一直紧攥在左手里的、那块沾满自己鲜血的锋利石片,如同毒蛇吐信,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刺向影瞳近在咫尺的咽喉! 玉石俱焚! 影瞳那古井无波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他似乎没料到这濒死的小兽还能爆发出如此狠绝的反扑。他格挡的手下意识地上抬,想要拍开那刺向咽喉的石片。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因一丝讶异而产生的瞬间迟滞! 熊淍那灌注了全身重量和最后疯狂的后仰之力,让影瞳扣住他后颈的手臂被猛地向下、向后拉扯!重心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不稳! 扑哧! 石片没能刺中咽喉要害,却狠狠扎进了影瞳格挡上抬的手臂外侧!冰冷的石刃撕裂皮肉,深可见骨! “哼!” 影瞳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了冰冷怒意的闷哼!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和那石片刺入的野蛮触感,让他扣住熊淍后颈的手指下意识地松动了一丝! 这一丝的松动,就是熊淍用命搏来的唯一生机! 他根本不顾自己后颈被撕裂的皮肉,在对方手指松动的瞬间,身体如同被强力压紧后释放的弹簧,猛地向前一挣!同时双脚落地,爆发出最后所有的力量,朝着那扇近在咫尺、敞开的西角门,亡命般撞了出去! “找死!” 影瞳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带着被蝼蚁所伤的暴怒!他受伤的手臂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再次抓向熊淍的后心!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熊淍能感觉到背后那冰冷的、足以洞穿他心脏的爪风!他甚至能闻到那爪风里残留的硫黄味和自己后颈流出的血腥味! 躲不开!绝对躲不开! 就在那致命一爪即将触及他破烂衣衫的瞬间! “轰隆!” 一声远比下午花园爆炸更加恐怖、更加惊天动地的巨响!如同沉睡的巨兽发出了毁灭的咆哮,猛地从王府深处——郑谋那座院子的方向炸开! 大地剧烈地颤抖!狂暴的冲击波如同无形的巨锤,横扫一切!西角门低矮的门楼发出不堪重负的**,瓦片雨点般哗啦啦落下!一道刺目的、带着硫磺火焰的橘红色光芒,瞬间将半边王府的天空映照得如同炼狱白昼! 郑谋的院子!那个火药桶!终于被点燃了!巨大的爆炸引发的冲击波和混乱,如同狂暴的海啸,瞬间席卷了王府西角! 影瞳那快如闪电、志在必得的一爪,在这突如其来的、毁天灭地般的冲击波和震耳欲聋的巨响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迟滞和偏移!致命的爪尖,带着撕裂布帛的刺啦声,狠狠擦着熊淍的后背掠过!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雾和破碎的布片! 剧痛!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熊淍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大股腥甜!但他借着这爆炸的冲击力和背后那撕裂般的剧痛带来的最后刺激,身体如同被巨浪抛飞的破船,在无数落下的瓦砾和烟尘中,被狠狠掀飞出了西角门! 扑通! 他的身体重重摔在王府外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嘴里全是泥土和鲜血的味道。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剧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的痛楚。但他还活着!他冲出来了!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 身后,王府的西角门楼在烟尘和火光中摇摇欲坠。门内,影瞳那灰布的身影在弥漫的烟尘和冲天的火光中若隐若现。那双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眼睛,穿透混乱的烟尘和距离,死死地钉在熊淍身上!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戏谑和漠视,而是翻涌着一种被猎物逃脱、被蝼蚁所伤的、冰冷刺骨的暴怒和必杀的意志! 熊淍甚至能看到他受伤手臂上流淌的鲜血,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暗红的光泽。 但影瞳没有立刻追出来。王府内巨大的爆炸引发了彻底的、史无前例的混乱!无数人影在火光中惊惶奔逃,救火的呼喊、受伤的惨叫、建筑倒塌的轰鸣混成一团末日般的交响!影瞳的身影,被汹涌的人潮和弥漫的烟尘暂时阻挡在了门内。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在混乱的火光中,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之瞳,最后深深地、充满杀意地剜了熊淍一眼,随即被混乱的人影彻底吞没。 暂时的安全! 熊淍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用剧痛强行驱散背后的剧痛和眩晕!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了一下,几乎再次摔倒。后背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不敢停留!一丝一毫的停留都可能意味着死亡! 断魂崖!岚!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王府高大的围墙在身后燃烧,映红了半边天空。前方,是无边的、浓墨般的黑暗山林。断魂崖,就在那片黑暗深处! 他用破烂的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汗水,将那深入骨髓的剧痛和身后炼狱般的火光、影瞳那毒蛇般的目光,全部转化为支撑他奔跑的力量!他像一头受了致命伤却依旧要奔向族群的孤狼,拖着残破的身躯,一头扎进了王府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未知的黑暗山林! 每一步踏出,后背的伤口都在撕扯,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在身后冰冷的山路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印记。山林里浓密的枝叶刮过脸颊,带起一道道细小的血痕。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的林中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楚。汗水混合着血水,小溪般流淌,模糊了视线。 但他不敢停!不能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快!再快一点!岚!等我! 黑暗的山林如同迷宫,嶙峋的怪石、盘虬的树根、湿滑的苔藓,每一步都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他凭借着记忆中对王府外围地形的模糊印象和老奴隶们零星的描述,在黑暗中亡命奔突。方向!他必须找准方向!断魂崖在西北! 他跌跌撞撞,摔倒了无数次,又无数次挣扎着爬起。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头上,手掌被荆棘划破,但这些皮肉之苦,在背后那撕裂般的剧痛和心中焚心蚀骨的焦急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时间!时间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神经!子时!子时已经过了多久?他不知道!每一次跌倒爬起,都感觉距离岚被推下深渊又近了一步! 终于!穿过一片密集的、挂着冰冷露水的灌木丛,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令人心悸的、巨大而空旷的黑暗出现在眼前。夜风陡然变得猛烈、凄厉,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旷回响,如同无数怨魂在深渊底部的呜咽。 断魂崖!到了! 熊淍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他猛地刹住脚步,不顾一切地扑到悬崖边缘! 目光如同探照灯,疯狂地扫视着崖顶这片被凄冷月光勉强勾勒出轮廓的平台! 没有!没有人!没有押送的守卫!没有行刑的管事!更没有……岚的身影! 只有一片死寂!令人绝望的死寂! 崖边的风更加猛烈,卷起地上的碎石和枯叶,发出呜呜的悲鸣。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少女的、带着药味的清冷气息…… “岚!”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如同孤狼泣血的嘶吼,猛地撕裂了断魂崖顶死寂的夜空!熊淍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崖石上!他双手死死抠进坚硬冰冷的岩石缝隙,指甲瞬间崩裂,鲜血淋漓!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来晚了?!还是……还是……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悬崖下方那深不见底、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暗深渊!那黑暗仿佛有生命般,翻涌着,嘲笑着他的徒劳和绝望! 就在这时! “呵呵呵……” 一阵低沉、沙哑、充满了戏谑和残忍的笑声,如同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悬崖边缘一块巨大山石的阴影里滑了出来。 一个暗红色的身影,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缓缓从阴影里踱出,站在了凄冷的月光下。 郑谋! 他手里依旧提着那个细长的、包裹在深色布套里的东西。脸上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残忍而满足的笑容。他的目光,如同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落在跪在崖边、浑身浴血、绝望如困兽的熊淍身上。 “小崽子,跑得挺快嘛。” 郑谋的声音带着硫磺烧灼后的嘶哑,在呼啸的崖风中清晰得如同耳语,每一个字都淬着剧毒,“可惜啊,还是来晚了一步。你要找的那个小药人?啧啧,骨头太轻,这断魂崖的风又太大……”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熊淍眼中瞬间爆发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疯狂和痛苦,才慢悠悠地、用下巴朝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点了点。 “喏,刚下去。这会儿……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喂饱底下的野狗喽!” 轰! 郑谋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烧红的雷火弹,在熊淍的脑子里、心脏里疯狂引爆!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岚……被推下去了?!就在他眼前?!就在他拼尽全力赶来的路上?! “啊!郑谋!我杀了你!” 熊淍发出一声完全失去了人类理智的、如同洪荒凶兽般的咆哮!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所有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焚毁了他仅存的意识!他像一头发了疯的狂牛,不顾后背撕裂的伤口,不顾全身的伤痛,从地上一跃而起!沾满自己鲜血和泥土的双手,如同最原始的武器,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朝着月光下那暗红色的恶魔身影,亡命扑去! 郑谋看着扑来的熊淍,脸上残忍的笑容更加扩大。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好整以暇地掂了掂手里那个细长的布套,仿佛在掂量一件有趣的玩具。布套的一端,在凄冷的月光下,悄然对准了熊淍扑来的方向…… ------------ 第34章《奴隶的标记》(一) 冰冷的石壁紧贴着熊淍的后背,那上面沁出的寒意,丝丝缕缕,像活物般钻进他破烂衣衫下火辣辣的伤口里。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后背那片被影瞳爪风撕裂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抽搐。他蜷缩在秘狱最阴暗的角落,浓重的血腥味、汗馊味,还有某种伤口腐烂的甜腥气,混合着牢狱深处终年不散的霉腐潮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每一次吸气都像吞进一口黏稠的泥浆。 脑子里嗡嗡作响,断魂崖顶凄厉的风声、郑谋那张淬着剧毒的笑脸、深渊那令人窒息的黑暗……还有岚最后可能残留的、带着药味的清冷气息,如同无数碎裂的镜片,在意识里疯狂旋转、切割!他猛地闭上眼,牙齿死死咬进下唇,铁锈般的腥味瞬间弥漫口腔,用这自残的痛楚强行压制住喉咙里几乎要冲出来的悲鸣。 岚……真的……没了吗?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针,狠狠扎进心脏最深处,痛得他浑身痉挛。他不能想,也不敢想!每一寸血肉都在疯狂叫嚣着复仇,可现实却将他死死摁在这肮脏的泥潭里,动弹不得!王府秘狱,这**棺材! “嗬…嗬……” 压抑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喘息,从旁边一个蜷缩的身影里断断续续地发出。是老葛头,一个被王屠生生敲断了一条腿的老奴隶。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牢门外晃动的人影,干裂的嘴唇神经质地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有那喉咙深处滚动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恐惧和绝望。 这声音,像一根冰冷的引线,瞬间点燃了熊淍心底积压的、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烧干的灰烬,是沸腾的血!岚的仇!熊家的血!逍遥子师父的期望!所有的一切,都像沉重的锁链缠绕着他,也像最烈的毒药在血管里燃烧!他不能烂死在这里!绝不能!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蛮横的脚步声,如同闷雷,由远及近,狠狠碾过死寂的甬道!哐当!哐当!沉重的铁靴践踏着地面,带着一种践踏蝼蚁的傲慢,停在秘狱中央那块稍高些的冰冷石台上。 所有蜷缩的奴隶,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身体剧烈地一颤!连老葛头喉咙里那濒死的嗬嗬声,都戛然而止!死寂!一种比刚才更浓稠、更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秘狱!无数双眼睛,惊恐地、绝望地、麻木地,聚焦到石台之上。 王屠那肥硕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矗立在石台上。他身上那股浓烈的、混杂着酒气和血腥的恶臭,即使在污浊的空气里也清晰可辨。他铜铃般的凶眼,带着毫不掩饰的、看牲口般的轻蔑,缓缓扫过底下黑压压、瑟瑟发抖的奴隶群。那目光所及之处,奴隶们无不深深低下头颅,恨不得将整个身体缩进地缝里。 熊淍没有低头。他微微侧过脸,用眼角冰冷的余光死死盯住王屠。那目光深处,是熔岩翻滚般的恨意,被他强行压在几乎崩裂的眼睑之下。后背的伤口因为身体的紧绷,又开始渗出温热的液体。 “都听好了!一群下贱胚子!” 王屠炸雷般的咆哮在石壁间轰然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带着一种主宰生死的、令人作呕的得意,“王爷有令!从今儿起,你们这些王府秘产,都得给老子烙上个新记号!让外头那些不长眼的狗东西瞧瞧,你们是王府的玩意儿!跑?呵,跑到天边,这印子也能把你们揪回来扒皮抽筋!” “新烙印”三个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一个奴隶的耳中!死寂的秘狱里,骤然爆发出无法抑制的、绝望的抽泣!像被掐住脖子的鸟雀,微弱、破碎、带着濒死的颤音。一个年轻的女子奴隶猛地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拼命挤出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砸在肮脏的泥地上,洇开深色的绝望。她手臂上,那个代表九道山庄的、扭曲的火焰旧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熊淍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死亡更甚的、足以冻结灵魂的窒息感!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烙印?新的烙印?就在那旧疤旁边?!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旧疤是九道山庄的耻辱,尚能隐藏于破衣烂衫之下。王府的烙印一旦烙上,那就是刻进骨血里的诅咒!从此,天大地大,再无他熊淍一寸藏身之地!他就像被拴上了无形的锁链,无论逃到哪里,这烙印都会像黑夜中的烽火,将他彻底暴露在王府爪牙的追杀之下!查明身世?找到王道权复仇?救出岚(如果她真的还活着)?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泡影! 一股狂暴的戾气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几乎渗出血来!不行!绝对不行!这烙印一旦落下,他就真的成了王府圈养的一只断了脊梁的狗!逍遥子师父用命换来的他这条命,不是为了在这肮脏的烙印下苟延残喘! “哭?!嚎丧呢!” 王屠被底下的哭声激怒了,眼睛一瞪,厉声咆哮,“再嚎一声试试!老子现在就把你们舌头割下来,提前给烙铁开开荤!”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秘狱角落那个刚刚被看守们点燃的、巨大的炭火炉! “看清楚了!那就是你们的新主子!给老子好好伺候着!” 轰! 炭火被泼上了油,炽烈的火焰猛地腾起一人多高!橘红色的火舌狂乱地舔舐着冰冷的空气,发出骇人的噼啪爆响!热浪如同有形的怪兽,瞬间席卷了整个秘狱!空气被烤得扭曲变形,带着浓重硫黄味的滚烫气息粗暴地灌进每个人的鼻腔和肺叶,烧灼着喉咙! 就在那熊熊烈焰的中心,一块块形状狰狞的烙铁,正被几个赤膊的壮硕看守用长长的铁钳夹着,缓缓伸入火海!通红的炭火映照在守卫们狞笑的脸上,汗水顺着他们油亮的肌肉滑落,滴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嗤啦”一声刺耳的尖叫,瞬间化作一缕白烟消散! 那声音,尖锐得如同厉鬼的指甲刮过石板!每一个奴隶都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了一记,身体剧烈地抖动着!连呜咽声都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粗重、恐惧到极致的喘息!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火焰中那些逐渐由暗红转为刺眼橙黄、最终变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炽亮白色的烙铁头!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皮肉即将被烧焦的、令人作呕的恐怖气味! 熊淍死死盯着那最炽亮的一点!火光在他布满血丝的瞳孔里疯狂跳跃、燃烧!那不再是烙铁,那分明是通往地狱的门票!是王道权要给他套上的、永生永世无法挣脱的枷锁! “都给老子排好队!” 一个满脸横肉、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看守头目,挥舞着浸过水的粗粝皮鞭,狠狠抽打在冰冷的石地上!鞭梢炸开刺耳的爆响,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王管事开恩,让你们这些贱骨头一个个来!谁他娘的敢磨蹭,老子不介意多烙几下,给你们凑个整!” 皮鞭的破空声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每一个奴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看守们粗暴的推搡和呵斥声中,奴隶们如同被驱赶的羔羊,麻木地、踉跄地开始移动。沉重的脚镣拖在地上,发出令人尖酸的哗啦声,在压抑的空间里交织成一首绝望的送葬曲。他们低着头,眼神空洞,像一具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朝着那散发着恐怖热浪和死亡气息的火炉方向,缓慢地移动。每一步,都踏在通往彻底毁灭的深渊边缘。 熊淍被后面的人推搡着,身不由己地往前挪动。他离那炼狱般的火炉越来越近!那灼人的热浪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衣衫点燃!烧红的烙铁在火焰中微微颤动,尖端炽白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看守们那毫无人性的、带着施虐快感的狞笑,如同魔音灌耳! 他看着前面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奴隶被两个看守粗暴地按倒在地。那奴隶枯瘦的手臂被死死压在一块粗糙的厚木砧板上,旧烙印的疤痕在火光下扭曲着。 “按住喽!别让这贱骨头乱动!”刀疤看守狞笑着,亲自操起一把烧得最亮的烙铁!那炽白的光芒,在昏暗的秘狱中如同小太阳般刺目! “不…不要!大人…求求您…”中年奴隶爆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哀号,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疯狂弹动!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裂开,里面全是濒死的恐惧! “给老子闭嘴!”刀疤看守眼中凶光毕露,手腕猛地用力下压! “嗤!”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白烟猛地腾起!伴随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牙酸的皮肉焦煳声!那声音,尖锐地穿透耳膜,直抵灵魂深处! “呃啊!” 中年奴隶的惨叫戛然而止,瞬间变成了非人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他整个身体像被强弓射中的野兽,剧烈地向上反弓!眼球暴突,瞳孔瞬间放大,然后猛地一翻,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彻底瘫软下去!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混合着失禁的骚味,猛地弥漫开来! 看守嫌恶地一脚踢开昏死过去的奴隶,像丢开一块肮脏的破布。“拖走拖走!下一个!” 浓烟尚未散尽,那皮肉焦煳的恐怖气味却如同实质的毒蛇,死死缠绕着每一个还站着的奴隶!巨大的、无声的恐惧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队列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牙齿疯狂打颤的咯咯声,还有压抑到极致的、濒临崩溃的粗重喘息! 熊淍就站在队列前方!下一个!下一个就是他! 他死死盯着那刚从奴隶皮肉上抬起的烙铁!那金属的尖端,此刻竟还粘着一点焦黑卷曲的皮肉!在炉火的映照下,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一股腥甜猛地涌上熊淍的喉咙!胃部剧烈地翻搅!那不是害怕!是滔天的怒火!是刻骨的耻辱!是即将冲破躯壳的、毁灭一切的狂兽!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万年寒冰的利刃,猛地从烙铁上移开,扫过王屠那张写满残忍快意的肥脸,扫过刀疤看守那狰狞的刀疤和狞笑,扫过周围看守手中寒光闪闪的刀枪和浸水的皮鞭!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通往秘狱更深处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上! 门很厚重,上面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门缝里,是更深沉的黑暗。这扇门,是隔绝秘狱与外界的死亡壁垒,也是他此刻唯一能看到的、象征“外面”的存在! 生路?死路? 剧烈的喘息如同破旧的风箱在熊淍胸腔里拉扯,后背的伤口在热浪蒸腾下灼痛钻心!汗水混着血水,小溪般顺着额角、鬓角疯狂流淌,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视野一片模糊的血红!他狠狠甩头,用尽全身力气抹了一把脸!视线短暂清晰了一瞬…… 火炉里,新的烙铁被夹出,尖端再次烧成令人心悸的炽白!看守正把它举起来,轻轻吹着上面并不存在的浮灰,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刀疤看守那毒蛇般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他! “小崽子,到你了!”刀疤看守狞笑着,手中的皮鞭指向熊淍,鞭梢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是自己乖乖趴上去,还是老子‘帮’你?” 那“帮”字,咬得极重,充满了残忍的暗示!周围的看守爆发出一阵野兽般的哄笑! 熊淍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地积蓄着力量!血液在血管里奔腾咆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炸裂,如同惊雷碾过所有恐惧和痛楚: 烙印落下之时,便是熊淍命绝之日!要么撕开一条生路,要么就拖着这些杂碎一起下地狱! 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受伤孤狼濒死反噬前的呜咽。那声音里,是彻底焚毁一切、玉石俱焚的决绝! 炉火熊熊,映照着他沾满血污却挺得笔直的脊梁,那炽白的烙铁尖,正带着毁灭的气息,缓缓逼近他裸露的、带着旧疤的手臂皮肤…… ------------ 第34章《奴隶的标记》(二) “小崽子,到你了!是自己乖乖趴上去,还是老子‘帮’你?!”刀疤看守的狞笑和皮鞭的破空声,如同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熊淍濒临爆炸的神经! 炉火炽烈!烙铁炽白!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焦煳的恶臭!所有退路都被封死! 熊淍喉咙深处那声压抑的、孤狼濒死般的呜咽,在刀疤看守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轰然化作撕裂秘狱死寂的狂吼! “帮?老子帮你祖宗!” 积蓄到顶点的狂暴力量,如同被堤坝阻挡了万年的山洪,在他残破的身躯里轰然决堤!他没有冲向砧板,更没有扑向近在咫尺的刀疤看守!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向侧面一拧!目标——正是那个刚刚将昏死奴隶拖到墙边、正弯腰起身、离他最近的那个看守! 快!快到只剩一抹浴血的残影! 那看守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一股混合着血腥和汗臭的劲风扑面而来!一只沾满污泥和血痂、却蕴含着恐怖爆发力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卡住了他刚刚抬起的脖颈! “呃!”看守的眼珠瞬间暴突! 熊淍根本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借着前冲拧身的巨大惯性,腰腹核心爆发出最后所有的力量!卡住看守脖子的手臂如同挥舞一根沉重的木桩,狠狠朝着旁边那个烧得正旺、烈焰吞吐的恐怖炭火炉抡了过去! “给我开!” 轰! 看守的身体如同破麻袋,带着凄厉的、被掐断的惨嚎,狠狠砸在灼热的炉壁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沉重的铁皮炉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炉壁上烧得通红的炭块、火星,如同被激怒的火蜂群,轰然四溅!滚烫的碎炭噼里啪啦砸落在周围看守的头上、脸上、赤裸的胳膊上! “啊!我的眼睛!” “烫!烫死老子了!” “炉子!炉子要倒!” 凄厉的惨叫和惊恐的怒吼瞬间炸开!原本严密围拢的看守阵型,被这突如其来、裹挟着火焰和滚烫碎炭的“人肉炮弹”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火星乱舞,热浪狂卷!混乱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反了!小杂种翻了天!!”王屠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猪,肥硕的身躯因为暴怒而剧烈颤抖!他做梦也没想到,这头眼看就要被烙上印记、彻底驯服的“小狼崽子”,竟敢在最后关头爆发出如此疯狂的反噬! 刀疤看守反应最快!短暂的惊愕被暴怒取代,脸上那道蜈蚣似的疤痕狰狞地扭曲着!“剁了他!!”他狂吼着,手中的皮鞭早已丢弃,反手拔出腰间的鬼头刀!雪亮的刀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朝着熊淍的后心狠狠劈落!快!狠!准!誓要将这不知死活的小畜生一刀两断! 熊淍刚刚完成那搏命一击,巨大的消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后背撕裂的伤口更是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鬼头刀冰冷的死亡气息已经锁定了他的脊椎!躲不开!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之际! 轰隆!哐啷啷! 秘狱深处,那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巨大铁栅栏门,再一次!比之前更加猛烈、更加疯狂地剧烈震动起来!仿佛门后关押的不是什么囚徒,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正用身躯和利爪疯狂撞击牢笼的洪荒巨兽!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撞击!伴随着那震耳欲聋的巨响,一声更加凄厉、更加崩溃、如同厉鬼被投入油锅般的尖嚎,穿透厚重的铁门,狠狠刺穿了秘狱里所有的混乱和喧嚣! “鬼!鬼啊!别过来!别过来!!不是我害的你!别索我的命!啊啊啊!” 那声音,充满了人类所能达到的、极致的恐惧!每一个字都扭曲变形,如同濒死的野兽在绝望哀鸣!声波所及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刀疤看守那志在必得的一刀,在这足以撼动灵魂的恐怖尖嚎和铁门疯狂震动的巨响中,无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致命的迟滞和偏移!致命的刀锋,几乎是擦着熊淍破烂衣衫的后背掠过!冰冷的刀气甚至割断了几缕飞扬的乱发! 机会!用命搏来的、稍纵即逝的机会! 熊淍根本顾不上后背传来的寒意!求生的本能和骨子里的狠劲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他借着刀锋掠过带起的微弱气流,身体如同被抽打的陀螺,猛地向前扑倒!不是摔倒,而是贴地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侧面另一个看守捅来的长矛! 扑哧!矛尖狠狠扎进他刚才所在位置的地面,碎石飞溅! 混乱!彻底的混乱!看守们被这接二连三的剧变弄得阵脚大乱!一边是疯狂反抗、如同泥鳅般滑溜的熊淍,一边是秘狱深处那不断撞击、发出恐怖嘶嚎的“鬼门”!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绕上这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看守心头! “废物!一群废物!先给老子抓住那小畜生!”王屠气急败坏地跳脚狂吼,肥硕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刀疤看守的鼻子上!“门!门那边怎么回事?!谁在里面?!” “不…不知道啊王管事!”一个看守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里面…里面是水牢…还有…还有几个不听话的…昨天刚扔进去的…” “水牢?”王屠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管他娘的是人是鬼!留两个人给老子看住门!其他人!给我上!剁了那小崽子!死活不论!” 命令下达,看守们终于勉强从“鬼门”带来的恐惧中挣脱出来一部分,凶光再次凝聚,刀枪并举,朝着在混乱人群中艰难闪避的熊淍凶狠扑来! 熊淍浑身浴血,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每一次闪避都牵扯着后背的剧痛,每一次发力都感觉身体在崩溃的边缘!汗水混着血水糊住了眼睛,视野一片猩红模糊!他只能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求生的欲望,在刀光矛影中亡命穿梭! 扑哧!一柄钢刀擦着他的肋下掠过,带起一串血珠!火辣辣地痛! 当啷!他险之又险地用手臂格开一记斜劈的刀背,震得臂骨欲裂! 体力在疯狂流逝!动作越来越滞涩!包围圈在快速收紧!刀疤看守那淬毒般的目光再次锁定了他,鬼头刀带着更加凌厉的杀意,高高扬起! 完了吗?难道终究要倒在这肮脏的泥潭里? 一股不甘的戾气直冲脑门!不!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熊淍眼中凶光迸射!他不再闪避刀疤看守正面劈来的致命一刀!反而如同扑火的飞蛾,迎着那雪亮的刀光,不退反进!身体压到最低!目标——刀疤看守的下三路!他要用这残躯,去撞!去撕咬!像野兽一样! 刀疤看守没料到熊淍竟敢如此亡命!刀势已老,变招不及!眼看熊淍就要撞入他怀中! 突然,“呃啊”一声更加凄厉、更加短促、仿佛被人瞬间掐断喉咙的惨叫,猛地从秘狱深处那扇铁门的方向传来!伴随着一声沉重的、肉体砸落地面的闷响! 紧接着! 吱!嘎嘎嘎! 令人牙酸的、沉重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扇紧闭的、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竟然……缓缓地……向内……打开了!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杂着水藻腐烂、血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阴冷潮气,如同冰窖里封存了千年的恶臭,猛地从门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狂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秘狱!那寒意,深入骨髓,竟让熊熊燃烧的炭火炉都似乎黯淡了一瞬! 门……开了? 谁打开的?!看守?还是……门后那“鬼”? 秘狱里所有的声音,打斗声、怒吼声、惨叫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时间仿佛被冻结!连空气都凝滞了!只剩下那洞开的、如同巨兽咽喉般的黑暗门洞,以及从中弥漫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阴寒死气!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无论是疯狂扑杀的看守,还是亡命挣扎的熊淍,甚至暴跳如雷的王屠,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骇然无比地、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通往未知恐怖的大门! 门后,是无边无际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只有靠近门口的地面上,隐约能看到一滩迅速蔓延开来的、在昏暗火光下反射着暗红光泽的液体……那是血!新鲜的、温热的血!刚刚发出惨叫的那个看守的血!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心跳声都停止了! 然后,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深处…… 一点幽绿色的、微弱得如同鬼火般的荧光,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那光,冰冷,飘忽,仿佛没有温度,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死寂气息。它悬浮在黑暗中,距离地面大约一人高,微微地、诡异地晃动着。 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来自幽冥的独眼! “鬼……鬼火!!”一个看守再也承受不住这接连的恐怖冲击,精神彻底崩溃,手中的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向后逃去! 这声尖叫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所有看守心中积压的、源自人类本能的、对未知黑暗和死亡的极致恐惧! “鬼啊!” “跑!快跑!” “水牢里的冤魂索命来了!” 看守们瞬间炸了窝!什么命令!什么小畜生!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们丢盔弃甲,如同无头苍蝇般惊恐尖叫着,互相推搡踩踏,朝着秘狱唯一通往地面的狭窄阶梯口亡命奔逃!只想逃离这扇打开的鬼门!逃离那黑暗中飘荡的鬼火! “站住!都给老子站住!废物!一群没卵子的废物!!”王毒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暴跳如雷地咆哮着,挥舞着短粗的手臂试图阻止,却被惊恐逃窜的手下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刑场,瞬间变成了鬼哭狼嚎的逃难所! 机会!天赐的良机! ------------ 第34章《奴隶的标记》(三) 熊淍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那幽绿的鬼火也让他头皮发麻,但比起眼前这唯一的生路,任何恐惧都必须压下!他根本来不及思考那鬼火是什么!是人是鬼!他只知道,这是他用命搏来的、唯一逃出这人间地狱的缝隙!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后背撕裂般的剧痛,爆发出身体里最后残存的所有力量!像一道贴着地面飞射而出的血箭,朝着那扇洞开的、散发着阴冷死气的铁栅栏门,亡命冲去! “小杂种!哪里跑!!”王屠终于站稳,一眼瞥见熊淍冲向鬼门,眼睛瞬间血红!到嘴的鸭子眼看就要飞了!巨大的愤怒瞬间压倒了那鬼火带来的恐惧!他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怒吼着追向熊淍!手中的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向熊淍的后背!这一下抽实了,足以抽断脊椎! 熊淍甚至能感觉到脑后袭来的劲风!但他不能停!不能回头!生路就在眼前!他猛地一矮身! 啪! 鞭梢带着刺耳的爆响,狠狠抽打在他刚刚经过的、冰冷的铁栅栏上!火星四溅! 借着矮身前冲的势头,熊淍一头撞进了那扇敞开的铁门!浓烈的腐臭和血腥味瞬间将他淹没!冰冷的、带着浓重水汽的阴风扑面而来,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眼前是绝对的黑暗!只有身后秘狱透进来的微弱火光,勉强勾勒出脚下湿滑石阶的轮廓!那点幽绿的鬼火,就在前方不远处黑暗的甬道中,诡异地悬浮着,微微晃动,像是在……引路?! “给老子站住!” 王屠那肥硕的身躯也紧跟着撞了进来!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潮湿的甬道里轰然回荡!他喘着粗气,如同愤怒的野兽,死死盯着前方黑暗中那个模糊的、正踉跄前冲的少年背影,以及那点飘忽的鬼火! “老子今天非扒了你的皮点天灯不可!” 熊淍根本不理!他咬紧牙关,在湿滑崎岖、向下延伸的石阶上亡命狂奔!每一步都踩在冰冷刺骨、布满黏腻青苔的石板上,好几次都差点滑倒!背后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中崩裂,温热的液体不断涌出,带走他仅存的热量!肺部如同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浓重的腐臭! 身后的脚步声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近!王屠的咆哮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小畜生!你跑不了!前面是死路!是水牢!老子看你能往哪里钻!!”王屠的声音里充满了残忍的快意和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他对这秘狱的结构了如指掌! 死路?水牢? 熊淍的心猛地一沉!但脚步丝毫不敢停!那点幽绿的鬼火,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依旧诡异地悬浮着,微微晃动。它没有远离,也没有靠近,仿佛在等他? 这时,前方甬道的黑暗深处,那点幽绿的鬼火,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彻底的黑暗!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熊淍和王屠同时失去了视觉!狂奔中的熊淍一脚踏空!身体猛地向前栽倒!他心中警铃大作!水!是水!冰冷刺骨、带着浓烈腥臭的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在封闭的空间里轰然回响!冰冷刺骨!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瞬间扎透了熊淍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他呛了一大口腥臭浑浊的污水,剧烈的咳嗽被冰冷的液体堵在喉咙里!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抹了一把脸,睁大眼睛! 借着身后甬道口透进来的、秘狱炉火那极其微弱的光线,他终于看清了!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墓穴般的天然地下石窟!石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黑沉沉的水潭!潭水冰冷刺骨,散发着浓烈的腐烂气息。水潭四周,是湿滑陡峭的石壁,只有他落水的地方,是一小片浅滩,连接着刚刚下来的石阶。 王屠那肥硕的身影也冲到了水潭边!他显然熟悉地形,没有落水,正站在浅滩上,眼睛在黑暗中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死死锁定着在水中挣扎的熊淍! “哈哈哈!小杂种!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这水牢,就是你的葬身之地!”王屠狞笑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老子这就送你下去喂王八!” 他迈开腿,就要踏入水中! 熊淍心中一片冰凉!难道真要命绝于此? 突然,“呼”一声! 一阵阴冷的、带着浓重水汽的风,毫无征兆地从水潭深处某个方向吹来!风中,似乎夹杂着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紧接着! 就在熊淍正前方不远处,那深不见底的、漆黑如墨的水潭中央! 一点幽绿色的、微弱得如同萤火虫般的光芒,毫无征兆地,再次亮了起来! 不是悬浮在空中!这一次,它就在水面上!距离水面不过一尺! 那光芒幽幽,冰冷,死寂。在绝对的黑暗中,它是如此醒目!如此诡异! 更让熊淍浑身汗毛倒竖、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借着那幽绿微光极其短暂、极其微弱的映照,他恍惚看到……那光芒映照的水面之下……似乎……有一张极其模糊、极其惨白的……女人的脸? 那面孔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但那轮廓…那感觉… 岚?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极度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了熊淍的全身!他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点再次亮起的幽绿鬼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毫无规律地撞击着,几乎要炸开! 是幻觉?是水牢里冤魂的幻象?还是…还是岚真的…没有死?!这鬼火…是她? “装神弄鬼!” 王屠也被这再次亮起的鬼火吓了一跳,但他凶戾成性,短暂的惊疑瞬间被暴怒取代!他厉声咆哮,试图驱散心中的寒意,手中的匕首朝着水中的熊淍狠狠掷出! “老子先宰了你!” 匕首带着寒光,破水而来! 熊淍猛地惊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奋力向旁边一扑! 扑哧!匕首擦着他的肩膀深深扎进水中! “呃!”剧痛传来!但熊淍顾不上!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点幽绿的鬼火!它……它动了!它正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朝着水潭深处某个黑暗的角落……飘去! 它在引路?它在指引方向? 熊淍的心脏狂跳!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忍着肩膀和后背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点飘向黑暗深处的幽绿鬼火,奋力游去!冰冷浑浊的污水灌入口鼻,刺骨的寒意几乎冻结四肢,但他不管不顾!那点光,是黑暗中唯一的希望!是地狱里唯一的灯塔!哪怕它是通往真正幽冥的引魂灯,他也跟定了! “想跑?”王屠看到熊淍竟然跟着鬼火游走,又惊又怒!他肥胖的身躯踏入冰冷刺骨的水中,笨拙地朝着熊淍追去!“给老子滚回来!” 幽暗冰冷的水牢深处,一点飘忽的鬼火在前方引路。身后,是王屠如同水怪般搅动水花、疯狂追赶的咆哮。熊淍咬紧牙关,每一次划水都拼尽全力,每一次抬头都死死锁定那点微弱的绿光。 那绿光飘到水潭尽头一面湿漉漉的石壁前,似乎……停下了? 死路?熊淍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这时,那点绿光突然向下一沉!没入了水面之下! 熊淍猛地一个激灵!他没有任何停顿,紧跟着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了下去!冰冷的潭水瞬间包裹了他!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水压几乎将他挤碎!他奋力睁开眼睛,浑浊的水中一片漆黑! 但就在前方!就在那面石壁的水下根部! 那点幽绿的鬼火,竟然在水中再次亮起!虽然微弱,却如同黑暗深渊中的星辰!更让熊淍心脏几乎停止跳动的是——借着那点微弱的绿光,他清晰地看到!石壁底部,紧贴着潭底淤泥的地方……赫然有一个被茂密水草半掩着的、黑黢黢的……洞口! 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幽暗的绿光,正从那洞口深处隐隐透出! 生路?!这水牢下面……竟然还有路?! 巨大的希望如同暖流,瞬间冲散了刺骨的冰寒!熊淍奋力朝着那洞口游去! 身后,王屠那肥硕的身影也追到了石壁前,他显然也看到了水下的绿光和那个洞口!惊愕和贪婪瞬间取代了愤怒! “狗洞?小崽子!你休想!” 王屠咆哮着,巨大的身躯猛地向下扎去!激起大片浑浊的淤泥! 熊淍已经游到了洞口!他抓住洞口边缘湿滑的石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猛地塞了进去!洞口狭窄,布满尖锐的棱角,剐蹭着他后背和肩膀的伤口,剧痛钻心!但他不管不顾,拼命向内挤去! 就在他大半个身子挤进洞口的瞬间! 哗啦! 一只肥厚湿滑、带着巨大力量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从后面死死抓住了他浸在水中的脚踝! “给老子出来!” 王屠那充满了贪婪和暴戾的咆哮,如同闷雷在水下炸开! 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熊淍!他被卡在狭窄的洞口!前进不得!脚踝被王屠如同钢箍般的大手死死抓住!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将他硬生生拖回去! 完了吗?好不容易看到的生路,就这样被掐断? 熊淍目眦欲裂!他猛地扭过头!浑浊的水中,王屠那张因憋气和贪婪而扭曲的肥脸近在咫尺!那双凶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即将得手的疯狂! 不!绝不! 一股狂暴的戾气从熊淍胸腔炸开!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不再试图挣脱那只手!反而借着被拖拽的力道,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后一缩!同时,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块从秘狱地上摸到的、边缘锋利的碎石片,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在水中划过一道微弱的轨迹,狠狠刺向王屠抓住他脚踝的那只手腕! ------------ 第34章《奴隶的标记》(四) 噗! 冰冷的石刃在水中阻力下,依旧狠狠扎进了王屠手腕的皮肉!鲜血如同墨汁般在水中迅速晕染开来! “呃!”王屠吃痛,手腕下意识地一松! 趁这个机会,熊淍用尽洪荒之力,双脚猛地向后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借着蹬踏的反作用力和水流,嗖地一下,彻底钻进了那狭窄黑暗的洞口!消失在王屠的视野里! “小畜生!” 王屠的怒吼在水下化作一串巨大的气泡!他捂着手腕的伤口,眼睁睁看着熊淍消失在洞口深处!暴怒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他疯狂地扑到洞口前,试图将肥胖的身躯也挤进去!但那洞口实在太小,他肩膀刚塞进去一半,就被卡得死死的!尖锐的石头棱角狠狠剐蹭着他的肥肉! “啊!” 剧痛让王屠发出沉闷的惨嚎!他疯狂扭动,却进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洞口深处,那点幽绿的鬼火,如同嘲弄般,闪烁着,引着那个该死的小崽子,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水道深处! 幽暗冰冷的水道,狭窄得令人窒息。浑浊的污水带着刺骨的寒意,不断冲刷着熊淍的身体。每一次划水都牵扯着后背和肩膀的伤口,剧痛如同附骨之疽。肺部的空气在飞速消耗,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 黑暗!绝对的黑暗!只有前方那一点微弱、飘忽的幽绿鬼火,如同不灭的灯塔,在无尽的水下迷宫中为他指引着方向。熊淍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跟随着它。他不知道这光要带他去哪里,是生路,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但此刻,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那点绿光忽然向上飘去!熊淍心中一紧,奋力向上划水! 哗啦! 他的头猛地冲破水面!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灼痛的肺部!他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眼前依旧一片黑暗,但空气是流动的!不再是水牢里那种死寂的腐臭!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条更加狭窄、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河道中。头顶是湿漉漉、犬牙交错的岩石穹顶,脚下是冰冷刺骨的激流。那点幽绿的鬼火,此刻正悬浮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河道上方,幽幽地闪烁着。 熊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努力辨认。借着那微弱诡异的绿光,他隐约看到前方河道的右侧石壁上,似乎有一道狭窄的、向上的天然裂缝?那鬼火,正飘在那裂缝入口处,微微晃动着,像是在等待。 就在这时! 哗啦!哗啦! 身后湍急的水流中,突然传来巨大的、不似人力的搅水声!还伴随着王屠那虽然模糊、却依旧充满暴戾和疯狂的咆哮! “小崽子…老子…找到你了…你跑不了!” 熊淍头皮瞬间炸开!那肥猪竟然追出来了?!他怎么挤过那个洞口的?! 来不及思考!熊淍猛地转身!只见后方黑暗的水流中,王屠那肥硕的身影如同水怪般,正破开浪花,疯狂地朝着他扑来!虽然速度不快,但那庞大的体型带来的压迫感依旧惊人!他显然也看到了那点鬼火和裂缝! “生路…是老子的!”王屠的咆哮在水中变形,却更加狰狞! 前有生路(或许是),后有追兵!熊淍眼中凶光一闪!他不再犹豫!身体如同游鱼,猛地扎入水中,朝着那道裂缝入口拼命游去!激流推着他,那团鬼火指引着他! 他奋力爬上湿滑的石滩,手脚并用地钻进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缝!石缝陡峭向上,布满尖锐的凸起和湿滑的青苔!他攀爬得极其艰难,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伤口的剧痛! 身后,王屠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已经追到了裂缝下方! “给老子…滚下来!”王屠怒吼着,巨大的手掌狠狠抓向熊淍的脚踝! 熊淍猛地向上蹿了一截!险之又险地避开!他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裂缝越来越陡!那团鬼火就在他头顶不远处飘着! 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相对平坦的石台!那幽绿的鬼火,正静静地悬浮在石台中央! 熊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扑上石台!他剧烈地喘息着,瘫倒在地,几乎虚脱! 这时,裂缝下方传来王屠更加疯狂的咆哮和沉重的攀爬声!他也要上来了! 熊淍挣扎着想站起,却浑身脱力!他绝望地看向那点鬼火——难道引他到这里,就是为了让王屠瓮中捉鳖?! 就在王屠那颗狰狞的、沾满血污和汗水的肥硕头颅,猛地从裂缝下方探上石台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点一直静静悬浮的幽绿鬼火,突然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猛地剧烈摇曳起来!光芒瞬间变得明灭不定! 紧接着! 咔嚓!咔嚓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断裂的脆响,毫无征兆地从石台靠近裂缝边缘的上方传来! 熊淍和王屠同时骇然抬头! 只见石台顶部,一块巨大的、如同磨盘般大小的风化石笋,在鬼火那诡异光芒的映照下,正发出不堪重负的**!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上面疯狂蔓延! 轰隆!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块巨大的石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猛地从顶部断裂!如同天罚之锤,朝着刚刚爬上石台、正站在裂缝边缘的王屠……狠狠砸落! “不!” 王屠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绝望的嘶吼才刚刚冲出喉咙! 砰! 沉闷到令人心搏骤停的巨响!巨大的石笋狠狠砸在王屠那肥硕的身躯上!骨头碎裂的恐怖声音清晰可闻!鲜血如同喷泉般瞬间迸溅开来!染红了周围冰冷的石壁!王屠那短促到极致的惨叫戛然而止!他那庞大的身体如同被拍扁的烂番茄,瞬间瘫软下去,被沉重的巨石死死压住!只剩下半截手臂还在巨石外无意识地抽搐着……鲜血如同小溪般,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整个狭窄的石台,瞬间被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彻底笼罩! 熊淍瘫坐在几步之外,浑身冰冷,瞳孔放大,死死盯着眼前这血腥恐怖的一幕!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那点幽绿的鬼火,在巨石落下的瞬间,似乎也猛地闪烁了一下,光芒变得更加微弱,几乎快要熄灭。 是巧合?还是……这鬼火……操控了这一切?! 巨大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看向那点依旧悬浮在石台中央、微弱闪烁的幽绿光芒。 它……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那点鬼火,仿佛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光芒猛地一闪……彻底熄灭了。 石台,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只有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王屠那被巨石压住、偶尔传来的一声微弱到极致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证明着刚才那惊心动魄、如同地狱降临的一幕并非幻觉。 熊淍瘫在冰冷的石台上,粗重的喘息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后背伤口的剧痛,肩膀被匕首划破的火辣,四肢百骸传来的脱力感,以及眼前这近在咫尺的恐怖死亡……一切都让他如同置身噩梦。 他赢了?活下来了?王屠……死了? 黑暗如同厚重的幕布,隔绝了一切视线。他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石台下那依旧湍急的水流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一点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如同萤火虫般的光点,毫无征兆地,在刚才鬼火熄灭的石台中央……再次亮了起来。 不是幽绿!是淡蓝!更微弱!更柔和! 那淡蓝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地闪烁着。它没有移动,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熊淍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点蓝光!这一次,他看得更加真切!那光芒……似乎并非凭空悬浮!在那淡蓝光点的下方,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 好像……躺着一个人? 一个极其瘦小的、蜷缩着的……身影?! 那身影一动不动,仿佛早已没有了生命的气息。只有那点微弱的淡蓝荧光,如同守护着最后一点生命之火,固执地在她身边亮起。 光线太暗,距离也稍远,熊淍无法看清那身影的面容。但那瘦小的轮廓……那蜷缩的姿态…… 一个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名字,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脑海! 岚? 巨大的、足以撕裂心脏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恐惧,如同两股狂暴的洪流,瞬间将熊淍彻底淹没!他忘记了伤痛!忘记了疲惫!忘记了刚刚经历的生死!他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朝着那点淡蓝荧光、朝着那个蜷缩的身影……疯狂地爬了过去! “岚……岚!是你吗?岚!回答我!”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在黑暗死寂的石台上绝望地回荡。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瘦小的身影轮廓在淡蓝微光下越来越清晰! 就在熊淍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冰冷地面的瞬间…… 那点淡蓝的荧光,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轻轻一闪…… 彻底熄灭了。 最后的微光消失,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熊淍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指尖前方,是冰冷的岩石,和……一片绝对的、死寂的黑暗。 岚……还活着吗?刚才那蓝光……是什么?是她的……还是…… 巨大的希望之后,是更加深不见底的恐惧和茫然。熊淍浑身冰冷地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不敢落下,也不敢收回。 石台下,暗河的流水声,如同呜咽,永不停息。 ------------ 第35章《无声的誓言》(一) 黑暗,浓稠得化不开。 熊淍的手指悬在半空,指尖的冰冷一直蔓延到心脏,冻得他几乎窒息。刚才那一点淡蓝微光,如同幻觉,出现得惊心动魄,消失得无影无踪。希望像被骤然掐灭的火星,只余下灼心的灰烬和更深的绝望。 “岚……”他喉咙里滚出破碎的音节,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手,终于颤抖着落下,触碰到的只有湿滑冰冷的岩石地面。没有温度,没有回应,只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入骨髓。 石台下,暗河湍急的水流声依旧呜咽,此刻听来却像是无情的嘲笑。不远处,被巨石压住的王屠,那破风箱般的抽气声微弱而持续,像地狱的丧钟在敲打。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骨头碎裂的黏腻声响和血液缓慢流淌的汩汩声,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死死包裹着熊淍,几乎要将他溺毙。 他还活着!那个魔鬼!那个亲手将岚……将无数人推入深渊的刽子手! 一股暴戾的怒火猛地冲上熊淍的天灵盖!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翻身坐起,黑暗中,那双眼睛因为极致的恨意而充血发亮!他摸索着,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循着那令人憎恶的喘息声,踉跄地扑了过去! “王屠!”熊淍的声音嘶哑如兽吼,带着刻骨的仇恨,“你这条老狗!还没死透吗?!” 黑暗中,他精准地感知到那庞大躯体的位置。巨石压住了王屠的胸膛和腰部,只余下那颗沾满血污的头颅和一条手臂暴露在外。熊淍毫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尖锐的石块狠狠砸向王屠的头! “呃啊!” 石块砸在额骨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王屠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嚎,仅存的一点意识被剧痛唤醒。他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徒劳地转动,试图聚焦在熊淍模糊的身影上。 “小……小畜生……”王屠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血沫的咕噜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里挤出来,“你……你跑不了……王府……饶不了你……还有……那个小贱人……岚……” “岚”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针,狠狠扎进熊淍的神经! “闭嘴!你不配提她的名字!”熊淍像被彻底激怒的困兽,再次举起石块,疯狂地砸下!一下!两下!三下!血肉模糊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在发泄!发泄这非人的折磨!发泄这滔天的恨意! “她……她没死……”王屠在剧烈的痛楚和死亡的恐惧中,竟挤出一丝扭曲的、带着恶毒快意的笑,“嘿嘿……被郑大人……带走了……献给了……王爷……药人……‘寒月’……她比死……更痛苦……哈哈……呃!” 熊淍砸下的动作,骤然僵住! 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全身的力气被抽空!手中的石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药人……寒月……被献给了……王道权?! 岚……还活着?!却落入了比地狱更可怕的深渊?! 这个消息,比听到岚的死讯更加残忍万倍!如同一把烧红的钝刀,在他心脏上来回切割!他想象着岚可能遭受的折磨,那瘦小的身躯被当成试验品……无尽的恐惧和暴怒瞬间吞噬了他!他猛地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王屠暴露在外的脖颈! “她在哪?!说!岚在哪?!‘寒月’是什么意思?!王道权把她怎么了?!”熊淍目眦欲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嘶吼得变了调,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王屠的脸因窒息和重压迅速变成紫黑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珠暴凸,却依旧挣扎着挤出断断续续的恶毒话语:“……你……永远……找不到……她……在……王府……最深处……生不如死等着……被……被王爷……吸干……哈哈……呃……” 最后一声短促的“呃”之后,王屠身体猛地一挺,随即彻底瘫软下去。那双暴凸的眼睛失去了最后的光彩,至死都凝固着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对熊淍的恶毒诅咒。 抽气声,停止了。 石台上,只剩下熊淍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以及暗河永不停歇的水声。 他依旧死死掐着王屠冰冷僵硬的脖子,仿佛要将那恶毒的诅咒也一同掐灭。巨大的信息冲击和极致的情绪波动让他大脑一片空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岚还活着……被当成“药人”……在王府最深处……生不如死…… “王道权!”这个名字,如同地狱熔岩喷发的咆哮,在他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响!不再是那个道貌岸然的“王爷”,而是伴随着另一个更加血腥、更加卑劣的名字,清晰地烙印在他燃烧的灵魂上:王二蹋! 那个屠戮他满门的土匪头子!那个如今披着人皮、坐拥王府、继续制造无边血孽的恶魔! “噗!”一口滚烫的鲜血猛地从熊淍口中喷出,溅在王屠死不瞑目的脸上。不是内伤,是极致的悲愤攻心!他脱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缓缓滑坐在地。 黑暗,再次成为唯一的主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死寂中王屠尸体散发的恐怖气息,还有那刚刚熄灭的、关于岚的微弱蓝光的绝望……一切的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要将他拖入无底深渊。 不能倒下!岚还在等着他!在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煎熬! 求生的本能和对岚的牵挂,像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顽强地燃烧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必须先活下去!离开这个地狱般的石台! 他摸索着身上。破衣烂衫,除了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疼痛,几乎一无所有。手,下意识地摸向胸口最贴身的地方,那里,藏着他仅有的,也是最重要的东西。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冷坚硬的碎片。 玉佩!那块在九道山庄水牢挣扎中,被王屠匕首磕碎、仅剩的、带着他体温的玉佩残片!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掏出来,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刺穿了麻木和混乱,奇迹般地带来一丝清明和……一种无法言喻的牵引。 在他指尖触碰到玉佩碎片的时候,像是某种尘封的闸门被悄然推开了一丝缝隙……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不去看眼前的黑暗和血腥。将全部精神,像抽丝剥茧一样,拼命地沉入记忆的最深处,那片被血与火焚烧过的废墟之下。 冷……好冷……就像现在这石台的寒气,浸透骨髓。但不是水,是夜风?不,比夜风更刺骨,是……是恐惧带来的寒意! 记忆的碎片混乱而模糊。他蜷缩着,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在这冰冷的石台角落,而是在……一个更温暖,却骤然崩塌的地方? 味道! 一种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香气,毫无预兆地钻进他的鼻腔!不是血腥,不是腐臭,是……一种清雅悠长的花香?带着一点点甜,一点点冷冽……像月光下的白练……是……白兰花! 对!是兰州城夏夜街头巷尾常见的白兰花的香气!母亲……母亲鬓角似乎总簪着一朵新鲜的……那香气混合着母亲身上温暖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玉佩!他攥紧了手中的碎片!冰凉的玉质贴在滚烫的掌心。这触感……太熟悉了!不是碎片的粗糙棱角,而是完整玉佩温润圆滑的轮廓……它被谁温柔地放在他小小的手心?是谁的手?很大,很温暖,指腹带着薄茧,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顶……是父亲!一定是父亲!那低沉浑厚、带着笑意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淍儿,这是我熊家的信物……收好……” 触觉、嗅觉、听觉……交织着涌来! 眼前不再是黑暗,而是跳跃的光影!橘红色的、温暖的烛火?不!不对!烛火怎么会发出噼啪的爆响?怎么会那么亮?那么烫?!火光冲天而起!吞噬了精致的雕花窗棂!吞噬了悬挂的字画!吞噬了……那张总是对他笑的、温柔的脸! “娘!”一声稚嫩凄厉到极致的哭喊,撕裂了所有温暖的幻象!那是他自己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视觉的碎片轰然炸开! 模糊的庭院轮廓在火光中扭曲!假山!鱼池!回廊!奔跑的人影!惊慌失措!刀光!刺目的、冰冷的刀光!映照着狰狞狂笑的脸!血!好多好多的血!溅在白色的山墙上!像盛开的、邪恶的花! 一个名字!一个如同烙印般、带着无尽血腥和仇恨的名字,在火光与惨叫声中,被一个绝望嘶吼的声音狠狠喊出,如同惊雷劈入他幼小的灵魂! “王二蹋!” 轰! 熊淍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破衣,紧贴在身上,带来更深的寒意。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如同濒死的鱼。攥着玉佩碎片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尖锐的棱角甚至刺破了掌心,渗出细小的血珠,混合着冰凉的汗水和玉佩的寒意,他却浑然不觉。 刚才那一瞬间,他仿佛重新置身于那场灭顶之灾!火焰的灼热,鲜血的腥甜,亲人的惨叫,还有那个恶魔般的名字:王二蹋! 不是“王道权”那个虚伪的、高高在上的封号!就是“王二蹋”!那个土匪头子!那个杀人如麻、毁了他一切的元凶!那个现在披着王爷皮囊、将岚也拖入地狱的魔鬼! “王二蹋……王道权……”熊淍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淬毒的恨意,“原来是你……一直都是你!” 玉佩碎片在掌心硌得生疼,那冰冷的触感却奇异地镇压着他翻腾如沸的杀意和悲恸。他强迫自己再次集中精神,如同在绝望的深渊里打捞最后一块浮木。 地名! 刚才的记忆碎片里,除了名字和惨象,还有什么?那个模糊的庭院……带着兰州特有的……气息?对!白兰花!还有……父亲模糊话语里的……“金城”?!兰州古称金城!玉佩……熊家的信物……兰州熊家!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仇恨和玉佩这根线,猛地串联起来! 身世!兰州熊家遗孤! 血仇!王二蹋(王道权)灭门! 挚爱!岚被掳走,沦为“药人寒月”,正在王府魔窟承受非人折磨! 关联!师父逍遥子(赵子羽)的家族,兰州赵家,也是被此獠所灭! 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新仇旧恨,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涌咆哮!不仅仅是为自己!为爹娘!为族人!更是为了岚!为了师父!为了千千万万被王府、被九道山庄残害的奴隶! ------------ 第35章《无声的誓言》(二) 头顶上方,那狭窄的通风口处(也许是之前巨石坠落震开的缝隙),一缕清冷得近乎虚无的月光,如同上苍垂怜的一线微光,艰难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和石隙的阻碍,无声无息地洒落下来。 那缕光,那么细,那么淡,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污浊的纯净力量,恰好落在了熊淍身前冰冷的石地上,形成一片小小的、朦胧的光斑。 熊淍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缕月光。光柱中,细微的尘埃在无声飞舞。这光,像什么? 像岚曾经在九道山庄最黑暗的牢房里,偷偷看向他那清澈又倔强的眼神。 像母亲在火光冲天之前,最后望向他时,那温柔不舍的泪光。 像师父逍遥子传授他剑法时,眼中偶尔流露出的、对光明和公道的执着信念。 这缕月光,此刻就是他唯一的见证!是连接着生者与逝者的桥梁!是支撑他灵魂不至于彻底崩毁的支柱! 他挣扎着,忍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艰难地、无比庄重地,对着那缕清冷的月光,双膝跪了下去。冰冷的岩石刺痛膝盖,他却浑然不觉。 他低下头,将那块沾着自己鲜血和汗水的玉佩碎片,用双手紧紧按在剧烈起伏的心口。玉的冰冷和心的滚烫形成最残酷的对比。 没有声音。秘狱深处,死寂依旧。只有他沉重如鼓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但在这绝对的寂静中,一个少年最深沉、最决绝、最泣血的誓言,如同惊雷般在他灵魂的最深处轰然炸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与火的烙印: 爹!娘! 不孝孩儿熊淍,终于记起来了!记起我们的家!记起那场大火!记起仇人的真面目:王二蹋!那个披着王道权人皮的恶魔! 岚! 我的岚!我知道你还活着!在受苦!等着我!我熊淍对天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爬!我也要爬回人间!杀进那吃人的王府!把你救出来!让那些伤害你的畜生,血债血偿! 师父! 您的血仇,赵家的血仇,弟子今日一并接下!兰州熊家!兰州赵家!这血海深仇,我熊淍一肩担了! 王二蹋!王道权! 你听好了!我在此立誓:穷尽碧落,踏破黄泉!此生必亲手斩下你的狗头!毁你王府基业!灭你满门爪牙!用你的血,祭我父母族人!祭岚所受之苦!祭师父之恨!祭天下被你残害之冤魂! 纵使此身碎为齑粉!纵使神魂永堕无间!此仇不报!此恨不消!此誓不渝! 无声的呐喊在灵魂中回荡,如同最炽热的岩浆注入冰冷的躯壳。誓言落下的瞬间,熊淍的身体猛地一颤。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剥离的空茫。 所有的愤怒、悲伤、恐惧、彷徨……那些撕扯着他的激烈情绪,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死寂的“静”。不是平静,是比寒潭更深、比玄冰更冷的杀意的绝对凝结。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却又锐利得惊人,仿佛淬炼了千年的寒冰,映着那缕微弱的月光,折射出无机质般的冷芒。后背伤口的剧痛,肩膀刀伤的灼热,四肢百骸的脱力感,甚至空气中浓郁的血腥味……所有的感官似乎都离他远去了。 他像一张被拉至极限的弓,弓弦紧绷,无声无息,却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所有的生机,所有的情感,都被压缩、提炼,最终凝聚成唯一的核心:杀! 目标清晰无比:王二蹋(王道权)!王府! 至于如何离开这绝地?如何找到王府?如何救出岚?如何复仇?那些具体的问题,此刻都不再重要。它们只是通往最终目标的、需要踏碎的荆棘。他的大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效率开始运转,摒弃了一切杂念,只剩下最纯粹的生存本能和杀戮意志。 他松开按在心口的手,玉佩碎片依旧冰冷地躺在掌心。他看也没看,极其冷静地再次将它贴身藏好,仿佛藏起的不是信物,而是一枚即将引爆的复仇火种。 他扶着冰冷的石壁,缓缓站直了身体。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精确到毫厘,避开伤处,最大限度地节省每一分力气。目光扫过四周的黑暗,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搜寻着任何一丝可能的光源、气流的流动,或者……之前那点淡蓝荧光可能残留的痕迹?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指向岚的方向,他也绝不会放弃!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头顶那缕月光的来源——那道狭窄的缝隙。那是光进来的地方,也可能是……出去的路? …… “嘶……嗬……”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抽气声,如同鬼魅的低语,突然打破了石台上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来自王屠的尸体!那具肥硕的躯体早已僵硬冰冷! 声音……来自之前淡蓝荧光熄灭的方向!来自那片他指尖曾试图触碰的、冰冷的黑暗地面! 熊淍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那声音! 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狠狠劈开了熊淍刚刚凝结的、杀意构筑的冰壳!所有的“静”与“冷”在刹那间土崩瓦解,只剩下心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的窒息感! 不是王屠!那声音的方向……是之前淡蓝荧光熄灭的地方!是那片他指尖曾渴望触碰的冰冷地面! “岚?!” 熊淍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个破碎的气音。所有的冷静、所有的计划、所有的杀意,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像一头被本能驱使的野兽,完全不顾后背撕裂般的剧痛和身体的虚脱,手脚并用地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疯狂地扑了过去! 黑暗是最大的阻碍,也是唯一的掩护。他凭着记忆和刚才最后一缕光线的印象,几乎是滚爬着冲到了石台的那一侧。冰冷的岩石地面摩擦着伤口,带来新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双手在黑暗中急切地、胡乱地摸索着! “岚!岚!是你吗?回答我!”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惧,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没有回应。只有那令人心悸的、断断续续的、微弱的抽气声,如同濒死的小动物发出的最后**,就在他双手摸索的前方! 手指,猛地触碰到一片冰冷!不是岩石的坚硬冰冷,而是……一种带着微弱弹性的、属于生命的冰冷!还有……布料?粗糙的、湿透的布料! 熊淍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双手颤抖着,顺着那冰冷的肢体轮廓向上摸索。 瘦弱的肩膀……纤细的脖颈……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的脸颊……还有……散乱、湿漉漉的头发! “岚!” 巨大的、几乎将他灵魂撕裂的狂喜和更深沉的恐惧同时爆发!他猛地俯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将那个蜷缩着的、冰冷僵硬的小小身体,紧紧抱入自己同样冰冷的怀中! 入手的感觉轻飘飘的,仿佛没有重量。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在冰河里浸泡了千年的石头!那微弱的抽气声,正是从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间艰难地溢出。 “岚!岚!醒醒!看着我!我是熊淍!我来了!” 熊淍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用力摇晃着她,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用呼唤唤醒她沉寂的意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汗水,滚烫地滴落在岚冰冷的脸颊上。 怀中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毫无反应。只有那微弱到极致的抽气声,证明着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灭。 熊淍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颤抖着手,摸索着探向岚的鼻息。指尖感受到的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时断时续,冰冷得几乎没有活人的温度! “不……岚……你不能死!你不能!” 熊淍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生命去点燃她那微弱的火种。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王屠临死前恶毒地诅咒:“生不如死”“等着被吸干”……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药人……寒月……” 他咀嚼着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岚到底经历了什么?被王府的人带走后,他们对她做了什么?才让她变成现在这副……活死人般的模样?!那点淡蓝的荧光,又是什么?是她生命最后的挣扎?还是某种……可怕的“药人”特征? 就在这时,一直被他紧紧按在心口位置的玉佩碎片,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温热! 那感觉稍纵即逝,却清晰无比!在这冰冷的怀抱和绝望的氛围中,如同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刺穿了熊淍的绝望! 玉佩……是父母的遗物!是家族的信物!它似乎……对岚的气息有反应?!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熊淍濒临崩溃的意志! “活下去!岚!我们都要活下去!” 熊淍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不再徒劳地摇晃呼唤,而是迅速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离开这个绝地!找到能救岚的人!师父!莫离神医!只有他们,才可能知道如何解救一个“药人”! 求生的本能和对岚的责任感,如同两股强大的力量,支撑着他早已透支的身体。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岚冰冷的小身体尽量伏在自己背上,用撕下的,还算干燥的里衣布条,将她牢牢地、尽可能稳固地绑在自己身上。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直流,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背上岚的重量,冰冷而真实。这重量,不再是绝望的枷锁,而是他必须背负起来、杀出血路的全部意义!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淬火的寒星,死死盯住头顶那道透下月光的狭窄缝隙!那是唯一的出路! 石壁湿滑陡峭,布满了尖锐的凸起。背着一个人攀爬,无疑是找死!但熊淍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肺部如同破风箱般拉扯着疼痛。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忍着掌心被碎石割破的刺痛,开始寻找第一个着力点。 攀爬!地狱般的攀爬开始了! 每一次向上挪动一寸,都伴随着肌肉的哀鸣和伤口的撕裂。尖锐的岩石划破他的手臂、小腿,留下新的血痕。汗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他的视线。沉重的喘息在狭窄的缝隙中回荡,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石屑和血腥的粉尘。 岚冰冷的气息喷在他的后颈,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点微温,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 “坚持住……岚……我们……快出去了……” 他一边艰难地向上挪动,一边喘息着低语,既是对岚说,也是对自己濒临极限的意志呐喊。 缝隙越来越陡峭,几乎垂直!下方的石台早已消失在深沉的黑暗中。失足,就是粉身碎骨! 熊淍的体力在飞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手臂酸软得如同灌了铅。他手指抓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准备借力向上…… “呃!” 一声压抑的痛哼突然从背后传来! 岚的身体,在他背上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股极其诡异的、冰冷的寒意,如同实质的针,瞬间穿透熊淍破烂的衣衫,刺入他的皮肉,直抵骨髓! 熊淍猝不及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寒意激得浑身一颤!抓着岩石的手指瞬间失力! ------------ 第35章《无声的誓言》(三) “糟了!” 熊淍心中警铃大作!身体猛地向下滑落!尖锐的石棱狠狠刮蹭着他的后背和腿部,剧痛让他几乎昏厥! 千钧一发之际!他另一只手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如同铁钳般死死抠住了另一处更深、更稳固的石缝!整个身体悬空,全靠那只手吊在垂直的岩壁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冷汗瞬间浸透全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刚才那一滑,距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岚……?” 他惊魂未定,艰难地扭头,试图看向背上的岚。刚才那股诡异的寒意是怎么回事?是她无意识的动作?还是……“药人”状态下的某种异变?! 岚的头无力地垂在他的肩侧,依旧昏迷。但借着上方那缕微弱月光的照射,熊淍惊恐地发现,岚露出的半截苍白脖颈上,似乎……凝结了一层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霜花?! 寒气?她体内散发出的寒气?! 熊淍的心沉到了谷底。岚的状态,比想象的更诡异,更凶险!她就像一个随时可能熄灭、却又带着致命寒意的冰灯! 不能再耽搁了!必须立刻出去! 求生的意志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熊淍嘶吼一声,如同受伤的孤狼!他借着悬吊的力道,猛地屈膝蹬住岩壁,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配合着手臂的爆发,硬生生地将自己和背上的岚,重新向上拉回了安全的位置! 他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烧火燎。顾不上查看后背被石棱划出的新伤,也顾不上探究岚身上那诡异的寒气,他只有一个念头:向上!爬出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上方透下的月光越来越清晰,缝隙似乎也开阔了一些。空气不再那么污浊,带着一丝外面世界特有的、冰冷而清新的气息。 终于! 当熊淍布满血污和泥土的手指,最后一次用力扒住缝隙边缘粗糙的岩石时,他半个身子猛地探出了缝隙! 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般刮在脸上,却让他精神猛地一振!他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这自由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 出来了!终于从那个地狱般的秘狱深处爬出来了! 他奋力将整个身体拖出缝隙,连带着背上的岚,一起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他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眼前是久违的、缀满星斗的深邃夜空!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瞬间淹没了他。 但他只喘息了不到三息! 岚!岚的状态! 他猛地翻身坐起,顾不上自己浑身的伤痛和狼狈,急切而轻柔地将岚从背上解下,抱在怀里。 借着清冷的星光和月光,他终于看清了怀中女孩的模样。 依旧是那张熟悉的小脸,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如同沉睡的冰雕。身体冰冷僵硬,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最让熊淍心胆俱裂的是,在她裸露的脖颈、手腕处,那些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隐隐能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冰裂纹路般的淡青色脉络!而她的发梢、眉梢,竟真的凝结着细小的、晶莹的白色冰晶! “寒月……” 熊淍痛苦地低喃着王屠死前吐露的称呼。这就是“药人”吗?被王府用邪法改造,变成了一个散发着寒气的……活死人?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几乎将他吞噬!他紧紧抱着岚冰冷的身躯,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却感觉像是在拥抱一块万年寒冰。 “岚……别怕……我找到你了……我们出来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岚冰冷的额头,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师父……找莫离先生……他们一定能救你……一定能……” …… “唔……” 怀中的岚,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抖起来! 熊淍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岚的脸! 岚的眉头痛苦地蹙起,仿佛在抵抗着什么可怕的梦魇。毫无血色的嘴唇艰难地翕动着,发出极其细微、如同呓语般的声音: “冷……好冷……骨头里……都是冰……” 声音细弱蚊呐,却清晰地传入熊淍耳中! 她说话了!她有意识了!虽然痛苦,但这是苏醒的迹象! “岚!岚!是我!熊淍!” 熊淍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轻轻摇晃着她,“看着我!我们出来了!没事了!” 岚的睫毛颤抖得更厉害了。她的眼皮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曾经清澈如溪水、倔强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却蒙着一层厚厚的、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雾气。眼神空洞、茫然,没有焦距,如同迷失在无尽风雪中的幼兽。她的视线在熊淍布满血污和泪水的脸上缓慢地移动,似乎在努力辨认着什么,却又充满了陌生的恐惧和痛苦。 “熊……淍……?” 她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浓重的困惑和冰冷的气息,“你……是谁?这里……好黑……好冷……像……水底……的牢笼……” 熊淍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她……不认识他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熊淍的心脏!比看到她濒死更让他绝望!是那“药人”的改造抹去了她的记忆?还是极度的痛苦和寒冷损伤了她的神智? “岚!是我啊!熊淍!九道山庄!我们……” 熊淍急切地想要唤醒她的记忆。 “九道……山庄?” 岚的眼神更加茫然了,随即被一种巨大的、本能的恐惧填满!她瘦小的身体在熊淍怀中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不要!不要过来!郑……郑大人!药……好痛!好冷!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开始疯狂地挣扎!冰冷的小手胡乱地拍打着熊淍的胸膛,指甲甚至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划出血痕!她的眼中充满了纯粹的、如同受惊小兽般的恐惧,仿佛熊淍就是那个给她带来无尽痛苦的恶魔“郑大人”! “岚!岚!冷静!是我!不是郑谋!你看清楚!” 熊淍心如刀绞,只能死死抱住她,防止她伤到自己,同时承受着她那带着刺骨寒意的挣扎和攻击。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似她瘦小的身躯该有的力量! “放开我!魔鬼!你们都是魔鬼!” 岚嘶哑地哭喊着,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太冷了……太痛了……” 她的哭喊如同最锋利的匕首,一刀刀剜在熊淍的心上!看着她痛苦挣扎、记忆混乱,甚至一心求死的模样,熊淍终于明白了王屠死前那恶毒快意的根源! 生不如死!这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王府的“药人”实验,不仅摧残了她的身体,更彻底摧毁了她的记忆和神智!让她连最信任的人都认不出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恐惧! “岚……对不起……是我来晚了……” 巨大的无力感和滔天的恨意几乎将熊淍撕裂!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任由她冰冷的泪水混合着自己的泪水,浸湿了衣襟。任凭她的挣扎在自己身上留下新的伤痕,任凭那刺骨的寒意侵蚀着自己的体温。 就在这时,岚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她空洞的、充满恐惧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直勾勾地看向熊淍的胸口……那里,贴身藏着玉佩碎片的地方! 她停止了哭喊和挣扎,身体依旧冰冷僵硬,眼神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茫然的、仿佛被什么遥远记忆触动的困惑? 她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朝着熊淍的胸口位置……一点一点地探了过去。 熊淍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微妙的变化。 她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熊淍破烂衣衫下,那微微凸起的、玉佩碎片的轮廓。 嗡! 那块一直冰冷的玉佩碎片,再次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温热!比上一次更明显!更持久!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肉眼难辨的、温润的白色光晕!透过熊淍的衣襟,柔柔地映照在岚苍白的指尖上! 岚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被寒冰雾气笼罩的空洞眼眸,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地波动起来!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无比的……属于“岚”的、熟悉的、带着依赖和脆弱的光芒,艰难地穿透了那层寒冰雾气,在她的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她的嘴唇再次艰难地翕动,这一次,声音虽然依旧冰冷微弱,却不再是恐惧的嘶喊,而是带着一种梦呓般的、令人心碎的迷茫和……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对温暖的渴望: “玉……佩……?好……暖……” 话音未落,那眼中刚刚闪现的微弱光芒瞬间熄灭,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她眼中的寒冰雾气重新聚拢,空洞和茫然再次占据主导。刚刚抬起的手无力地垂下,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再次变成那具冰冷僵硬的躯壳。只有那微弱的、带着寒气的呼吸,证明着她还活着。 熊淍紧紧抱着再次陷入死寂的岚,感受着怀中冰冷刺骨的躯体,和胸口玉佩碎片残留的、那一点微弱的、如同幻觉般的温热。 狂喜?绝望?希望?痛苦? 所有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江倒海,最终只化作一滴滚烫的泪,砸落在岚凝结着冰霜的眉梢。 玉佩……是她记忆深处,唯一还残留的、能被微弱唤醒的锚点吗?是连接着他们过去那段黑暗岁月里,相互扶持的最后一丝温暖吗? “岚……” 熊淍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紧紧贴着她冰冷的脸颊,声音哽咽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玉佩还在……我也在……我们……回家!”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他们身处一片荒凉的山坡之上。身后是陡峭的崖壁和那个吞噬一切的缝隙入口。前方,是连绵起伏、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群山。夜风呼啸,带来远处山林野兽的嚎叫,更显得此地荒凉死寂。 没有路。只有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险。 但熊淍的眼神,却比天上的寒星更亮,更冷。 他小心翼翼地将岚重新背好,用布条加固。玉佩碎片紧贴胸口,那一点微弱的温热,成了指引他方向的心灯。 他辨认了一下星斗的方向,又深深看了一眼身后那如同地狱入口般的缝隙。 “师父……莫离先生……你们在哪里?” 他低声自语。他不知道师父逍遥子是否还活着,是否摆脱了暗河的追杀。他也不知道莫离神医身在何方。他只知道,必须带着岚,离开这里!找到人!找到能救她的人! 他选择了远离缝隙、指向群山深处的一个方向。那里,似乎隐约有更密集的林木,或许能提供暂时的遮蔽。 脚步踉跄,却无比坚定。每一步踏出,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背上的重量冰冷而沉重。但熊淍的脊梁挺得笔直。 血仇刻骨!挚爱垂危!前路茫茫!步步杀机! 这不再是逃亡,而是一条注定要用鲜血和意志铺就的血路! 他背着岚,如同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一步一步,艰难却毫不动摇地,蹒跚着走进了前方浓重的、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夜色山林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留下荒坡上那缕从缝隙中透出的、越来越微弱的月光,无声地见证着少年踏上的这条染血的荆棘之路。 ------------ 第36章《烙印之痛》(二) 岚被另一个看守扛在肩上,她小小的身体软软地垂着,长长的黑发凌乱地遮住了苍白的脸,随着看守的脚步无力地晃荡。那景象像一把烧红的钝刀,在熊淍的心上来回切割。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困兽绝望的低咆,每一次挣扎都换来更粗暴的推搡和拳脚。 “老实点!再把你眼珠子挖出来!”看守恶狠狠地威胁。 队伍被驱赶着,最终停在了一片林间的空地上。空地中央,景象令人头皮炸裂! 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噼啪作响,蹿起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黎明前灰暗的天空,投下扭曲跳动的巨大阴影。火光映照下,几个赤着精壮上身的大汉围着一个巨大的、烧得通红的火盆。盆里炭火炽烈,几根造型狰狞、手腕粗细的烙铁柄斜插其中,烙铁头部早已烧得红中透白,散发出灼人的热浪!空气被高温炙烤得扭曲变形,那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煳味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空地一角,几个刚刚被烙下印记的奴隶蜷缩在地上,身体筛糠般抖成一团。他们肩头或手臂上,狰狞翻卷的伤口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皮肉炭化的边缘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焦黑色。浓烈的血腥味和蛋白质烧焦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如同鬼魂的低泣,断断续续,听得人心脏揪紧。 “下一个!” 一个脸上有着刀疤的管事模样的人(并非王屠,但同样凶戾)站在火盆旁,声音平淡,毫无感情,如同阎王殿前索命的判官在宣读名单。他手里拿着一卷名册,目光冰冷地扫过噤若寒蝉的奴隶队伍。 两个看守粗暴地拖出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汉子。那汉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软得像面条,全靠看守架着才没瘫下去。他涕泪横流,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哀号:“不……不要……饶了我……求求你们……” “按住!” 管事眼皮都没抬一下。 两个壮硕的行刑手立刻上前,一个死死拧住汉子的双臂反剪到背后,另一个则用膝盖重重顶在他的后腰上,将他整个人死死地、脸朝下地摁跪在地!汉子徒劳地挣扎扭动,如同案板上待宰的鱼,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绝望嘶气。 火盆旁,一个行刑手面无表情地用长长的铁钳,夹起一根烧得最透、红得刺眼的烙铁。 “滋——!” 通红的烙铁头瞬间接触到汉子裸露的左肩胛皮肉! 一股浓烈的、带着焦臭味的青烟猛地腾起!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猛地撕裂了压抑的空气!那声音里蕴含的极致痛苦让所有奴隶都剧烈地颤抖起来,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发出压抑的呜咽,有人直接吓晕了过去。 行刑手的手稳得可怕,他手腕用力,将那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缓慢地、带着一种残忍的仪式感,压在汉子的皮肉上,甚至还刻意地碾动了一下!空气中焦臭的味道更浓了。汉子身体剧烈地抽搐,惨叫声由高亢变得嘶哑破碎,最后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翻着白眼,眼看就要昏死过去。 行刑手这才猛地提起烙铁。烙铁离开皮肉的瞬间,带起几缕粘连的、烧焦的组织。汉子肩胛上,一个狰狞扭曲、环着兽头的“奴”字印记赫然在目!边缘皮肉焦黑炭化,中心部位深可见骨,正汩汩地冒着血沫和透明的组织液! 汉子身体一软,彻底瘫倒,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剧烈抽搐。 “拖走!下一个!”管事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刚才只是处理掉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垃圾。 血腥残酷的画面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熊淍的视网膜上。手腕的剧痛,断腿的折磨,似乎都在这人间地狱的景象前变得遥远。他死死地盯着那根被重新插回火盆、再次变得通红的烙铁,看着它周围扭曲的空气,闻着那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恐惧吗? 有的。那是一种源自生物本能的、对极致痛苦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心脏。 但更多的,是烧穿肺腑的恨!是蚀骨的冰寒!是对岚安危的揪心! 这股恨意如同岩浆,在他冰冷的胸腔里奔突冲撞,竟奇异地压倒了恐惧,带来一种近乎毁灭般的、病态的清醒。他咬紧牙关,下颌骨绷出凌厉的线条,甚至尝到了自己嘴唇被咬破的血腥味。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角、鬓边滚落,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 轮到岚了。 她被看守粗暴地拖到空地中央。那小小的、冰冷的身躯被随意地丢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像一片无根的落叶。 “这小丫头片子……”刀疤管事皱了皱眉,嫌恶地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岚毫无生气的身体,“半死不活的,烙了也是浪费柴火……不过,王爷要的‘药引’,该走的‘规矩’一步也不能少!烙!” 两个行刑手立刻上前。 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他目眦欲裂,喉咙里爆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别碰她!” 声音嘶哑破裂,带着血沫。 拖着他的看守猛地一拳捣在他的胃部! “呃!” 熊淍眼前一黑,剧痛让他瞬间蜷缩下去,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痛苦地干呕。他像离水的鱼般剧烈喘息,却依旧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充血的眼睛死死钉在岚的身上。 行刑手已经将岚翻了过来。她毫无反应,如同失去灵魂的布偶。一个行刑手粗糙的大手粗暴地撕开她肩头本就破烂的衣料,露出下面一片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 通红的烙铁再次被夹起,那灼人的热浪甚至让几尺外的熊淍都感到皮肤一阵刺痛! 不!不要! 熊淍在心中疯狂嘶喊!他宁愿那烙铁千百次地烙在自己身上! 就在烙铁即将触及岚皮肤的瞬间—— “慢着!” 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突然响起,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一个身影,缓缓从空地边缘的阴影里踱了出来。 来人身材高大,穿着深紫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气度沉凝。火光跳跃,照亮了他半边脸。鹰钩鼻,薄嘴唇,下颚线条冷硬如刀削。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和……一种审视猎物般的、令人极度不适的探究。 刀疤管事和所有看守的脸色瞬间变了!嚣张气焰荡然无存,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郑大人!” 郑谋!火神派长老,王道权座下最忠实的恶犬!熊淍瞳孔骤缩!这个在九道山庄就曾带给他和岚无尽噩梦的名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记忆! 郑谋的目光先是扫过地上昏迷的岚,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冰冷而漠然。随即,他那鹰隼般的视线,如同两道无形的探针,精准地落在了被死死按在地上的熊淍脸上。 “呵……”郑谋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毫无温度、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熊家的小崽子……命倒是挺硬。秘狱都关不住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熊淍耳中,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还有这小丫头,‘寒月’……”他的目光又转向岚,“王爷的宝贝‘药引’……差点就折在你们这两个小老鼠手里了。” 他踱步到岚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和满意。“烙印就不必了。”他淡淡地对管事吩咐道,“带回去。用‘寒玉髓’镇着,别让她这口气彻底散了。王爷那边,还等着她这味‘主药’。” “是!是!郑大人!”刀疤管事连声应诺。 郑谋的目光再次转向熊淍,那眼神变得如同毒蛇般阴冷黏腻。“至于这个……”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熊淍,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九道山庄逃奴,私盗王爷‘药引’,罪无可赦!按规矩……给他刻个‘终生难忘’的印记!要最‘好’的烙铁!烙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特意加重了“最好”和“最显眼”几个字,嘴角那抹残忍的弧度更深了。 “遵命!”刀疤管事眼中凶相毕露,立刻朝行刑手吼道,“听见郑大人的话了吗!给这小子用新打的‘兽奴印’!烙在左肩!旧疤上头!让他好好记着,下辈子也记得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两个行刑手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熊淍! 熊淍没有挣扎。 当郑谋出现的瞬间,当岚被看守拖走、离开他视线的瞬间,一股比肉体断裂更深的绝望和冰寒就攫住了他。他看着岚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被拖走,看着她消失在空地边缘的树丛阴影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她垂落的一缕发梢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又或许只是风的错觉。 ------------ 第36章《烙印之痛》(三) 那一眼,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挣扎,似乎都随着岚的消失而被抽空了。剩下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和骨髓深处燃烧起来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 他被粗暴地拖到空地中央,摁跪在冰冷的地上。断腿被生硬地别着,传来钻心的剧痛,他却感觉麻木了。行刑手粗粝的大手带着汗臭和血腥味,狠狠撕开了他左肩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料。 左肩暴露在带着寒意的空气里,也暴露在跳跃的火光下。那里,赫然已经有一道陈旧的、扭曲的烙印疤痕!那是九道山庄的印记,是奴隶身份的耻辱象征,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那里。 行刑手用冰冷刺骨的雪水(用来冷却烙铁和防止犯人昏厥)狠狠泼在他的肩头!刺骨的寒意激得他身体本能地一颤! “滋啦啦!” 一根比刚才给那汉子用过的更加粗大、造型更加狰狞(兽头环着一个更加扭曲的“奴”字)的烙铁,被行刑手从火盆最深处夹了出来!那烙铁烧得红中透白,尖端甚至微微发亮!灼人的热浪隔着几步远都扑面而来,烤得熊淍暴露的皮肤阵阵刺痛! “小子,忍着点!这可是郑大人赏你的‘好’东西!”刀疤管事狞笑着,声音里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通红的烙铁,带着毁灭一切的高温和行刑手施加的千钧之力,狠狠压了下来!目标,精准地对准了他左肩那道旧疤的中心! “呃!” 无法形容的剧痛! 那一瞬间,熊淍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这灼热撕裂了!那不是皮开肉绽的痛,而是整个皮肉、骨头、神经都在被活生生地烧熔、碳化!极致的灼烫感像无数烧红的钢针,瞬间刺穿皮肉,狠狠扎进骨头深处,然后疯狂地搅拌!滚烫的烙铁似乎要把他的骨头都烧穿!烧化! 旧疤被撕裂、烧毁!新生的皮肉在高温下瞬间碳化、粘连!新旧伤痕叠加在一起,在烙铁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浓烈的、带着焦臭味的青烟猛地腾起! 熊淍的身体如同被高压电流击中,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地跳动、绷紧!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用尽毕生所有的意志力! 不能叫!绝不能在仇人面前发出惨叫!绝不能让郑谋这只恶狗看到他的软弱! 嘴唇瞬间被牙齿咬穿!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鲜血涌入口腔,顺着嘴角蜿蜒而下!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闷响,额头上、脖子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根根暴凸,汗水混合着血水,小溪般疯狂淌下! 烙铁还在持续地、残忍地往下压!碾磨!行刑手似乎得到了示意,要将这痛苦延长到极致!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皮肉烧焦的恶臭弥漫在鼻端。左肩的剧痛如同地狱的业火,焚烧着他每一寸神经。汗水早已流干,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跳跃的血红。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皮肉在高温下碳化碎裂的细微声响。 然而,在这足以摧毁任何人意志的酷刑中,熊淍的头脑却陷入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冰火交织的极端清醒! 眼前郑谋那冷酷而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脸,在跳跃的火光中扭曲、放大,和王道权那张伪善阴毒的脸重叠在一起!然后是王屠挥舞着铁棒的狞笑!暗河杀手影瞳那如同毒蛇般的眼睛!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最炽烈的岩浆,在他被剧痛撕裂的胸腔里奔涌咆哮!这恨意甚至压过了肉体的痛苦,带来一种毁灭般的、玉石俱焚的力量! 师父逍遥子沉稳的话语,如同惊雷,猛地在他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炸响: “淍儿……剑非凶器,心向光明……但若光明被黑暗吞噬……这恨……便是我淬炼你的火!活下去!记住这痛!记住这恨!用它……去烧穿这吃人的世道!” “活下去!记住这痛!记住这恨!” 这无声的嘶吼在他灵魂深处回荡!左肩那足以焚毁一切的剧痛,此刻竟真的如同淬炼精钢的烈火!将他心中那滔天的恨意、那不死不休的执念、那守护岚的誓言……淬炼得更加纯粹!更加凝练!更加……锋利! 他涣散的眼神猛地凝聚!如同两簇在炼狱之火中熊熊燃烧的寒冰!死死地、穿透弥漫的青烟和跳跃的火光,钉在郑谋那张冷酷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崩溃,没有求饶,只有刻骨的仇恨和一种令人心悸的、来自地狱深渊的冰冷! 郑谋脸上的那丝玩味,在接触到这目光的瞬间,微微一滞,随即被一种更深的阴鸷和杀意取代。 烙铁终于被提起。 熊淍的左肩一片血肉模糊!新旧两道烙印被彻底熔铸在了一起,形成一个更加巨大、更加狰狞、边缘皮肉焦黑翻卷、中心深可见骨的恐怖疤痕!伤口边缘还在滋滋地冒着微小的气泡和青烟,散发出浓烈的焦臭! 他身体猛地一松,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最后的意识里,是郑谋冰冷如毒蛇的声音:“拖下去,扔进死囚洞,别让他轻易死了。王爷……或许还有用。” 身体被粗暴地拖拽着,摩擦着冰冷粗糙的地面。断腿处传来钻心的痛楚,肩头那新烙下的印记如同有岩浆在持续地浇灌,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地狱般的灼痛。意识在无边的黑暗和剧痛的浪涛里浮沉,像一片即将彻底沉没的碎叶。 岚……被带去了哪里?“寒玉髓”又是什么鬼东西?郑谋最后那句“王爷或许还有用”如同毒蛇的信子,在他混沌的意识里留下冰冷的滑腻感。绝望和恨意交织成一张巨网,将他越缠越紧。 看守的骂骂咧咧声和拖拽的摩擦声渐渐远去。他被粗暴地扔了出去,身体撞在冰冷坚硬、带着湿滑苔藓的石壁上,又重重滚落。身下是黏腻冰冷的泥泞,散发着腐烂植物和某种动物尸骸混合的恶臭。这里大概就是所谓的“死囚洞”了,一个天然的、潮湿阴冷的石穴,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彻骨的寒意包裹上来,试图吞噬他残存的一点体温。左肩的烙印和断腿的伤处,在冰冷和潮湿的刺激下,疼痛变得越发尖锐、清晰,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和烧红的针,持续不断地刺扎、灼烧着他的神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闷痛,那是之前被看守殴打留下的内伤。 他躺在冰冷的泥泞里,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眼皮沉重得像压着两座山,每一次试图睁开,都只换来一片模糊跳动的黑暗和更深的眩晕。身体的热量在飞速流失,意识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 在这意识即将彻底熄灭的临界点,一阵极其低微的声响传来! “嗡……” 胸口!那块紧贴着肌肤的玉佩碎片! 它竟然……再一次传来了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温热! 这一次,那温热不再是转瞬即逝!它如同寒夜里一盏摇曳却不肯熄灭的心灯,持续地散发着暖意!温润的、柔和的白色光晕,透过他破烂的衣襟,微弱地、却无比真实地透了出来!照亮了他下颌沾染的泥污,也照亮了咫尺之外、石壁上凝结的冰冷水珠! 这光……这暖…… 熊淍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如同在绝对的死寂和黑暗中,猛地听到了一声惊雷! 这玉佩……是师父逍遥子交给他的信物,是兰州熊家遗孤身份的证明,更是……他和岚在九道山庄黑暗岁月里,相互依偎取暖时,她曾无数次好奇抚摸,甚至偷偷对着它许下卑微愿望的……唯一见证! 它此刻的异动……意味着什么?! 是岚……她还活着?!她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这玉佩的感应……是她在呼唤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揪心和巨大恐惧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濒死的麻木,强行将他即将沉沦的意识从深渊边缘狠狠拽了回来!他用尽灵魂深处最后的力量,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剧烈地晃动。汗水、血污和泥水糊住了眼睛。他只能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试图看清这散发着微光的玉佩,看清这死囚洞的黑暗。 在他视线艰难地、越过胸口那点微弱光芒,投向洞穴深处更浓重的黑暗的时刻,洞穴深处,那片本该空无一物的、被阴影完全吞噬的角落,毫无征兆地、极其突兀地……闪过一道冷冽的金属反光! 像黑暗中猛然睁开的、冷血动物的眼睛! 快得如同幻觉! 但那绝不是幻觉!那冰冷、锐利、带着强烈存在感的反光,如同淬毒的冰针,狠狠扎进了熊淍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 谁? 是看守去而复返?是郑谋派来确认他死亡的爪牙?还是……这阴森死囚洞里,本就蛰伏着别的、未知的东西? 玉佩的光芒还在微弱地跳动,映着他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充满了惊疑和戒备的眼眸。那冰冷的金属反光,却已彻底隐没在洞穴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再无踪迹,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无尽的凶险疑问,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熊淍刚刚被玉佩唤醒的心脏…… ------------ 第37章《秘道传闻》(一) 冰冷的烙印在熊淍肩胛骨上烙下“奴”字,皮肉焦煳的气味混着血腥,在死囚洞污浊的空气里沉浮。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拉扯着那片新生的、狰狞的灼伤,火辣辣的剧痛钻心蚀骨,却压不住他胸腔里那口更冰冷的寒气——岚那声穿透岩壁的凄厉尖叫,仿佛淬了毒的冰针,至今仍在他耳膜深处疯狂搅动! 寒玉髓!药力反噬!郑谋那杂种气急败坏的嘶吼! 岚在遭受什么?比烙印更甚百倍的折磨吗? 黑暗的囚笼里,绝望像冰冷的泥浆,淹没了每一个蜷缩的奴隶。压抑的啜泣、痛苦的**,是这人间地狱里唯一的背景音。熊淍靠着粗糙冰冷的岩壁,断腿处被草草捆扎的树枝硌得生疼,左手腕被毒刃划伤的麻痹感还在缓慢蔓延。他死死攥着胸口那枚温热的玉佩,指节捏得发白,黑暗中,那点微弱的光晕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就在这片死寂的绝望里,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被叹息淹没的低语,如同游丝般飘了过来。 “…水…水牢底下…老陈头…临死前…胡话吧…” 声音来自角落一个蜷缩成一团的佝偻身影,是奴隶里年纪最大的老吴头。他声音干涩嘶哑,气若游丝。 “老吴?你说啥?”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奴隶动了动,声音同样虚弱不堪。 老吴头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费力地转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惧,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恶鬼:“…老陈头…给王府砌墙修地牢那会儿…偷偷…偷偷留了条路…” 死寂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路?”另一个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丝,随即又惊恐地压下去,急促地喘息,“什么路?老吴!你说清楚!” “嘘!找死啊!”老吴头的声音抖得厉害,“就…就是条…逃命的路!工匠…工匠头领…偷偷挖的…说是…水牢底下…或者…最里头那堵怪墙…后头…” 水牢底下?怪墙后头? 熊淍紧闭的眼睫猛地一颤!黑暗中,他骤然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血液冲击着耳膜,嗡嗡作响! 一些早已被他忽略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王府细节,此刻如同被无形的线瞬间串联,在他脑中疯狂闪现! 王府西院角落那个废弃多年的小水牢!他曾被驱赶着路过那里,只一眼,就被那刺骨的阴冷和腥臭逼退。当时只觉得那池水黑得如同墨汁,死气沉沉,水面却诡异地从不结冰,甚至…在死寂的寒冬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风声的气流声贴着水面掠过?当时只当是耳鸣! 还有那堵墙!在通往最深处刑讯室的死胡同尽头!那堵墙的材质!触手冰凉坚硬,绝非王府其他墙壁惯用的青条石或夯土,倒像是…倒像是某种深山里才有的、带着天然纹路的黑色玄武岩!格格不入!突兀得就像一块强行塞进华服的补丁!他曾被推搡着撞在上面,冰冷的触感下,指尖似乎还摸到过一道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竖向裂隙! 传说!工匠!逃生密道! 老吴头那含混不清的警告还在继续,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没人找得到…早堵死了吧…塌了…全是机关…逃出去…也要被…剥皮抽筋…” 恐惧如同瘟疫,在奴隶们死寂的沉默中蔓延。那刚刚被“秘道”二字撩拨起一丝微弱火星的心,瞬间被这冷水浇得透心凉。微不可闻的叹息和绝望的啜泣再次响起。 然而,熊淍胸腔里那点微弱的火苗,却在这一片冰寒的死水中,猛地蹿高了一截!堵死?塌方?机关?追捕? 去他妈的! 他脑子里只剩下岚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郑谋那句“压住她”的嘶吼!影瞳那双深不见底的、封死洞口的寒潭冷眼!还有那个手持双刃、随时准备扑杀上来的杀手! 没有路,就是死!有路,哪怕只有一线微光,哪怕尽头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他也得闯! 这传说,就是他坠入这无间地狱后,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毒刺!扎得他鲜血淋漓,却让他痛得清醒!他必须抓住!必须! 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压下心脏狂乱的擂动。借着胸口玉佩那微弱得几乎熄灭的光晕,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囚笼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水牢的方向,还有那条死胡同尽头那堵怪墙的位置。 守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规律,带着金属甲叶摩擦的冰冷声响,如同催命的鼓点。火把摇曳的光线在洞口一闪而过,将奴隶们惊恐蜷缩的身影短暂地投射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如同扭曲的鬼影。 熊淍立刻垂下眼睑,将眼底翻涌的锐利光芒深深掩藏,整个人蜷缩得更紧,肩膀因为烙印的剧痛而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痛苦压抑的**。完美的伪装,一个只剩半条命、在痛苦和绝望中煎熬的残废奴隶。 守卫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囚笼里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那沉重的脚步声才又渐渐远去,连同那令人窒息的火光,一同消失在洞外的黑暗里。 黑暗重新合拢。 熊淍没有立刻动作。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在冰冷的泥泞里又“昏死”了许久。直到确定守卫的巡逻节奏暂时不会折返,直到身边奴隶们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重新变得规律,他才极其缓慢地、用唯一还能勉强发力的右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在泥泞和血污中,朝着囚笼深处那个最阴冷、腥臭最浓的角落——水牢的方向,艰难地挪动! 断腿每一次不经意的拖动,都带来骨头摩擦的剧痛,如同钝刀在反复切割神经。烙印下的皮肉火烧火燎。左手腕的麻痹感已经蔓延到了小臂。冷汗瞬间浸透了他褴褛的衣衫,黏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死死咬着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将所有的痛呼都死死堵在喉咙深处,只有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在死寂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每挪动一寸,都像在刀尖上爬行。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痛楚,还有那越来越浓、几乎令人作呕的水腥气和腐烂气味。 不知过了多久,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片冰冷黏腻的湿滑。到了!水牢边缘! 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胸口剧烈起伏。玉佩的光晕微弱得如同萤火,只能勉强照亮眼前一小片区域。 眼前是一潭死水。黑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水面漂浮着腐烂的草屑和不知名的污秽,散发出刺鼻的恶臭。池壁滑腻,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 熊淍的心猛地一沉! 这池子…比他记忆中路过时瞥见的,似乎更深,更死寂!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像一块巨大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曜石。传说中那微弱的气流声呢?难道真的是错觉?是绝望中的幻听? 他不死心!忍着左臂的麻痹和浑身的剧痛,他趴在冰冷的池边,将头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漆黑的水面,耳朵几乎贴了上去。 屏息。 凝神。 黑暗中,感官被放大到极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冰冷的水汽混合着恶臭直冲鼻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转向那堵怪墙时—— 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如同垂死者最后一缕叹息的“嘶嘶”声,从水底深处,贴着那滑腻的池壁,极其缓慢地、断断续续地传了上来! 有风! 这死水之下,真的有缝隙!真的有空气在极其缓慢地流动!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熊淍全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几乎要冲破肋骨!希望!黑暗中第一缕真正属于生的微光!尽管微弱,尽管遥不可及! 但这狂喜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深的冰冷现实狠狠浇灭! 入口在水底! 他现在是什么状态?断腿!烙印!左臂麻痹!力量耗尽!胸口玉佩的光晕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别说潜入这深不见底、漆黑恶臭的污水潭,就是稍微靠近一点,那滑腻的池壁都可能让他直接滑进去淹死! 绝望的寒意再次沿着脊椎爬升。 不!不能放弃! 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射出狼一样的光,死死投向囚笼更深、更幽暗的深处——那条死胡同尽头,那堵材质迥异的怪墙! 水牢这条路,以他现在的残躯,无异于自寻死路!那堵怪墙…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了!传说中另一个可能的入口! 他必须去!立刻!马上!守卫的巡逻间隙不会太长!岚的痛苦每分每秒都在啃噬着他的灵魂! 求生的欲望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熊淍不再犹豫,用右臂和那仅剩一点知觉的左手手肘,死死抠住地面湿冷的泥泞和凸起的碎石,拖动着残破的身躯,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更决绝的姿态,朝着死胡同的方向,拼命爬去! 粗糙的石砾和碎骨深深嵌入他的掌心、手肘,在泥泞中拖曳出刺目的血痕。断腿的剧痛如同海啸,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志。每一次拖动,都像是在地狱的刀山上滚过一圈。汗水、血水、泥水混合在一起,糊住了他的眼睛,模糊了他的视线。 爬!向前爬! 岚的尖叫仿佛又在耳边炸响!郑谋的呵斥!影瞳冰冷地注视!双刃杀手幽蓝的毒芒!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必须找到那条路!必须出去!必须救她! 黑暗的囚笼深处,那条狭窄的死胡同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吞噬着最后的光线。熊淍如同一条濒死的蜥蜴,拖着半截残躯,带着一路刺目的血污,终于,爬到了尽头! 那堵墙!冰冷的、带着天然纹路的黑色玄武岩!突兀地矗立在眼前,隔绝了所有的去路,也隔绝了所有的希望。 他靠在冰冷的墙面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胸口玉佩的光芒微弱地闪烁着,映亮了他惨白如纸、沾满污泥和血痂的脸,还有那双因为剧痛和极度专注而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伸出颤抖的、布满擦伤和污泥的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绝望,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抚摸着那冰冷、坚硬、粗糙的墙面。 指尖下,是岩石独有的坚硬和冰冷。 从最底部的角落开始,向上…再向上…一点点摸索…感受着每一道细微的凸起,每一条可能存在的缝隙… 没有…什么都没有…墙面冰冷而完整,如同铁板一块。 难道…水牢底下那个,真的是唯一的入口?难道他真的要拖着这残破之躯,去赌那万分之一溺毙在臭水潭里的机会? 绝望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汹涌地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他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剧痛,手臂因为绝望而微微颤抖,几乎要脱力垂下的瞬间—— 指尖的触感,猛地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不是凸起! 是凹陷! 一道竖向的、极其狭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缝隙! 熊淍的呼吸骤然停止!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猛地屏住呼吸,所有的感官都凝聚在那一点指尖之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他小心翼翼地移动手指,沿着那道细微到极致的凹陷,极其缓慢地向上探索… 一厘…两厘…三厘… 缝隙在延伸!虽然极其细微,但它在延伸!向上延伸! 指尖传来的触感无比清晰!那绝不是岩石天然形成的纹路!是人工开凿后留下的痕迹!是接缝!是门缝! 找到了! 秘道的入口!就在这里!在这堵冰冷怪墙的后面! 狂喜如同火山熔岩,轰然冲垮了所有的绝望和痛苦!熊淍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声冲破喉咙的呐喊泄露出来!身体因为巨大的激动和虚脱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希望!活生生的希望!就在这堵墙后! 他猛地收回手,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堵墙,如同盯着最后的救赎!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怎么打开它?机关在哪里?这缝隙如此细微,显然不是靠蛮力能推开的!一定有开启的机关!一定就在附近! 他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再次伸出手,更加仔细、更加专注地沿着那道细微的缝隙边缘摸索。指尖的触感被放大到了极致,感受着每一丝温度的变化,每一处纹理的异样… 粗糙…冰冷…依旧是岩石… 不对! 就在那条缝隙下端,接近他腿边地面的位置!指尖猛地触碰到一小块区域!触感…有些不同! 似乎比周围的岩石…微微光滑那么一丝?温度…似乎也略低一点点? 他立刻将整个手掌都覆了上去,用掌心最敏感的皮肤去感受。 没错!不是错觉!那一小块区域,大概只有婴儿巴掌大小,触感极其细微地光滑一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润泽感!像是一块被摩挲了无数年的…玉石?或者某种特殊的金属? 机关!一定是开启秘道的机关! 熊淍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大脑!他毫不犹豫,将全身残存的力量都灌注到那只还能勉强动弹的右手上,五指死死抠住那片区域,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向下按去! 按! 没有任何反应!冰冷的石面纹丝不动! 他心头一紧!难道是方向错了?不是按,是…旋转? 他立刻变换手法,手指死死抵住那块区域,用尽吃奶的力气,尝试着向左旋转! 纹丝不动! 再向右! 依旧如同焊死一般! 怎么回事?!难道不是这里?难道他判断错了?!这巨大的落差几乎瞬间击垮了他! 不!冷静!熊淍!冷静! 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混乱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一瞬!他猛地想起老吴头那含混话语里的另一个词——“老陈头…胡话…说…要…要血…” 血?! 一个疯狂而古老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滴血认主?以血为引?! 很多古老工匠设计的保命机关,为了防止被敌人轻易破解,往往设置极其苛刻甚至诡异苛刻的开启条件!血…或许就是钥匙! 没有时间犹豫了!守卫巡逻的脚步声似乎又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岚的处境…每一秒都可能是煎熬! 熊淍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猛地抬起右臂,毫不犹豫地将自己血肉模糊、刚刚在爬行中被碎石割破的手掌,狠狠按在了那片光滑冰冷的区域之上! 温热的、带着他生命气息的鲜血,瞬间浸染了那块冰冷的石面! ------------ 第37章《秘道传闻》(二) 温热的鲜血,带着熊淍最后一丝滚烫的生命力,狠狠按在了那块冰冷光滑的机关区域! 时间仿佛凝固了! 死胡同的尽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熊淍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的闷响! 血!不够?! 绝望的冰刺刚要再次扎进心脏! “咔嗒…嘎吱…” 一声极其轻微、极其艰涩,仿佛尘封了千年的齿轮被强行撬动的摩擦声,从厚重的黑色玄武岩墙壁内部,极其沉闷地传了出来! 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动了!有反应! 他布满血污和污泥的手掌死死按在石壁上,掌心的伤口被粗糙的边缘摩擦得剧痛,更多的鲜血汩汩涌出,浸染着那块光滑的区域,也顺着冰冷的岩石纹路向下蜿蜒流淌。 “嘎吱…嘎吱吱…” 内部的摩擦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连贯!不再是垂死的**,而是某种沉重的、被强行唤醒的古老机械在艰难运转! 他面前的整堵墙,开始极其轻微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地……震动! 细小的灰尘和碎石簌簌地从墙顶和两侧的接缝处落下! “嗡!” 一声低沉得如同巨兽苏醒前的闷哼!整片黑色玄武岩墙体,在熊淍几乎要瞪裂的目光注视下,竟然……竟然从中间那道他发现的、头发丝般细微的竖向缝隙处,缓缓地、无声地向内凹陷进去! 不是左右滑动!是向内凹陷! 一道仅容一人侧身勉强挤入的、幽深得仿佛通往九幽地狱的黑暗缝隙,赫然出现在他眼前!冰冷的、带着浓重土腥味和腐朽尘埃气息的气流,如同沉睡了百年的叹息,猛地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吹得熊淍褴褛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肉! 秘道!入口!真的开了! 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炸裂!淹没了所有的剧痛和疲惫!生的光芒从未如此刺眼!就在眼前! “嗬…嗬…”熊淍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哑气音,巨大的激动让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挣扎着,用唯一还能发力的右臂死死扒住正在缓慢内陷的石壁边缘,冰冷的触感刺激着他几乎麻木的神经。 快!再快一点! 他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那道正在扩大的缝隙里…… “嗒…嗒…” 极其轻微,却如同丧钟敲响的脚步声,清晰地穿透了死囚洞深处死一般的寂静,由远及近,稳稳地传来! 不是普通守卫沉重杂乱的步伐!这脚步声,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心跳的间隙,冰冷、沉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漠视生死的绝对压迫感!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熊淍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影瞳! 他来了!就在洞外!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冰水,当头浇下!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刺骨的寒意瞬间压制得摇摇欲坠! 熊淍猛地回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死胡同入口那片浓稠的黑暗!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缝隙!那道生的缝隙还在缓慢扩大!速度慢得令人心焦!只够他勉强把上半身挤进去! 影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已经踏在了死胡同入口的边缘! 来不及了!根本来不及完全钻进去! 冷汗瞬间浸透后背!熊淍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怎么办?!被影瞳堵在这里,就是十死无生!这刚刚开启的秘道,立刻就会成为他暴露的催命符! 拼了!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他猛地收回扒着石壁的手,不顾一切地扑倒在地,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扒拉、踢蹬着身下冰冷湿滑的泥泞和碎石! 快!把泥浆和污物弄到入口附近!掩盖掉血迹!掩盖掉地上拖行的痕迹!哪怕只争取到一瞬间的迟疑! 泥土、碎石,甚至混合着他自己伤口流出的暗红血污,被他用断腿和完好的右臂拼命地扫向入口方向!动作幅度不敢太大,却带着濒死挣扎的狠劲!泥点溅了他满头满脸,混合着汗水,一片狼藉! “嘎吱…” 身后的石壁缝隙,终于扩大到勉强能让他蜷缩着身体挤进去的宽度!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风更猛烈地涌出! 影瞳的脚步声!停下了! 就在死胡同入口外!那冰冷如同万载玄冰的气息,如同实质的探针,瞬间锁定了这片狭窄的空间!熊淍甚至能感觉到那两道没有温度的目光,正穿透黑暗,落在他蜷缩在泥泞中、背对着入口的残破身体上! 时间!凝固了! 熊淍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肌肉僵硬如铁!他维持着扑倒在地、脸几乎埋进泥浆里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的尸体。只有剧烈起伏的后背和压抑到极致的喘息,暴露着他还活着的事实。他全部的意志力,都用在控制身体的颤抖和喉咙里那声绝望的呐喊! 生与死,就在这一线之间! 一秒…两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冰冷的杀意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入口处缓缓蔓延过来,将他笼罩。熊淍的后颈寒毛倒竖,仿佛已经感受到那双冰冷的手扼上喉咙的触感! 他甚至能想象到影瞳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眸,正冷冷地审视着这片角落,审视着地上凌乱的泥泞痕迹,审视着水牢方向,审视着这堵看似毫无异常的黑色怪墙!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冰冷的泥里。 终于! 那令人窒息的停顿结束了! 影瞳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不是向前!而是…转向!朝着水牢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了过去!那冰冷的气息也随之缓缓移开! 他去了水牢那边?! 巨大的劫后余生感让熊淍眼前阵阵发黑,差点直接昏厥过去!赌对了!水牢那边更明显的污秽和混乱,暂时吸引或者说迷惑了影瞳的探查!这为他争取到了最后一丝宝贵的时间! 他猛地抬起头,顾不上满脸的污泥和血污,布满血丝的眼睛爆发出骇人的亮光!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右臂和残存的左手手肘,爆发出最后,最极限的力量,像一条濒死的泥鳅,猛地向那道敞开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黑暗缝隙扑去! 断腿拖在泥泞中,刮擦出刺耳的声音!但他顾不上了!身体猛地撞进那片冰冷的黑暗! 就在他整个身体完全挤入缝隙的瞬间! “嗡…嘎吱…” 身后的黑色石壁,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他挤入的刹那,开始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向内合拢!那沉重的摩擦声在狭窄的秘道入口内回荡,如同巨兽闭合的咽喉! 缝隙在缩小!光线在消失! 熊淍根本不敢回头!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拖着残躯,手脚并用地向更深的黑暗深处爬去!身后那沉重石壁合拢的摩擦声,如同催命的鼓点,紧紧追着他! 快!再快一点! 就在那缝隙即将完全闭合,只剩下最后一丝微弱光线的瞬间—— “嗯?” 一声极轻、却冰冷刺骨的疑问声,如同冰锥,猛地从死囚洞水牢方向传来!清晰地穿透了尚未完全合拢的石壁缝隙,狠狠扎进熊淍的耳膜! 影瞳!他发现异常了! 熊淍的血液瞬间冻结! “轰!” 一声沉闷得如同地底闷雷般的巨响!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彻底消失! 厚重的黑色玄武岩墙壁,严丝合缝地重新闭合!将死囚洞的绝望和冰冷杀机,彻底隔绝在外! 秘道入口,消失了! 熊淍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冰冷、坚硬、布满厚厚灰尘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尘埃,呛得他剧烈咳嗽,牵扯着浑身的伤口剧痛无比! 黑暗!绝对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比死囚洞更深沉、更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和咳嗽声,在这片密闭的空间里空洞地回响。 胸口玉佩的光晕,在这极致的黑暗中,微弱地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只能勉强映亮他身下巴掌大的一片布满灰尘的地面。 他活下来了!他进来了!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冲垮。但他知道,现在绝不是松懈的时候! 影瞳就在外面!以那怪物的感知,刚才那声疑问绝非无的放矢!他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墙壁的异动!他随时可能找到开启机关的方法,或者…直接用那恐怖的力量,强行轰开这堵墙! 这条秘道,未必安全!传说中警告的机关陷阱,塌方堵塞,就在前方! 熊淍咬着牙,用颤抖的手臂强撑着身体,强迫自己坐起来。他靠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剧烈地喘息着,胸口玉佩微弱的光晕映亮了他惨白如鬼、沾满污泥血痂的脸,还有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他侧耳聆听。 墙壁外侧,一片死寂。影瞳似乎没有立刻动手?是在探查?还是在等待? 不能等了!必须立刻深入!远离入口! 他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断腿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再次重重跌倒在地!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不行!完全无法站立! 爬!只能爬! 他咬着牙,用右臂和那仅剩一点知觉的左手手肘,支撑起上半身,开始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坚硬、布满厚厚灰尘的地面。灰尘呛人,带着陈年的腐朽气息。 ------------ 第37章《秘道传闻》(三) 玉佩的光晕只能照亮前方不到一尺的范围。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他拖着断腿,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一点一点向前挪动。每前进一寸,都伴随着断骨摩擦的剧痛和伤口的撕裂。汗水混合着血水,在灰尘中拖出湿漉漉的痕迹。 黑暗吞噬着感官,放大了恐惧。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而漫长。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身体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还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突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枯枝断裂的脆响,从左手手肘支撑的前方地面传来! 熊淍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股冰冷彻骨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顺着脊椎瞬间蹿遍全身! 陷阱! 他脑子里警铃疯狂炸响!支撑身体的左手手肘和右臂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猛地向后一缩!身体如同受惊的虾米,拼命地向后蜷缩! 几乎就在他身体后缩的同一瞬间! “咻!咻!咻!” 数道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破空厉啸,撕裂了死寂的黑暗!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毒蛇出洞,从他刚才左手手肘即将按下去的前方地面位置,猛地向上飞射而出! 幽蓝的光芒在玉佩微弱的光晕下惊鸿一瞥! 是淬了剧毒的短弩!箭头闪烁着幽蓝的毒芒,狠狠钉入了他头顶上方坚硬的石壁!发出“咄咄咄”几声沉闷的撞击声!碎石簌簌落下! 好险! 熊淍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冷汗瞬间湿透了残破的衣衫!刚才只要慢上零点一秒,他就会被这些毒弩射成筛子!死得无声无息!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后怕让他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玉佩的光晕摇曳着,映照出头顶石壁上那几枚深深嵌入、散发着幽蓝寒芒的毒弩箭头,如同魔鬼的獠牙! 传说是真的!这条秘道里,布满了致命的机关! 刚才那一声“咔嚓”,就是触发机关的机括声! 熊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片吞噬光线的黑暗。不能再盲目爬行了!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鬼门关! 他屏住呼吸,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流动,眼睛努力分辨着灰尘地面极其细微的纹路变化,鼻尖嗅着空气中除了腐朽灰尘之外任何一丝异常的气味。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不再支撑身体,而是极其缓慢地、用指尖最敏感的部分,轻轻触碰前方地面。 触感…依旧是坚硬冰冷的岩石和厚厚的灰尘… 但当他指尖稍微用力,在某个看似毫无异样的区域试探性地按下去一点点时—— “咔!” 又是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紧绷的预压声! 熊淍闪电般缩回手指!冷汗再次渗出! 有陷阱!就在这看似平整的地面之下!需要一定的压力才能触发! 他改变了策略。不再爬行,而是极其艰难地,用右臂支撑,拖着残躯,一点一点地向前蹭。身体尽量不施加压力在地面上,只用手臂的力量带动身体极其缓慢地移动。避开刚才触发声响的区域。 这速度慢得令人绝望。每挪动半尺,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和意志力。断腿的剧痛和全身伤口的折磨如同附骨之疽。汗水模糊了视线,灰尘呛得他几乎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玉佩微弱光晕的边缘,似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通道的尽头?拐角? 一股微弱的气流,带着更浓郁的湿冷气息,似乎从那个方向吹拂过来。 熊淍精神猛地一振!出口?或者…另一个陷阱? 他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蹭去。距离那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近。 突然! 一阵极其轻微、如同鬼魅低语的“沙沙”声,从前方通道的深处,毫无征兆地传了过来! 不是风声!不是碎石掉落!是……是什么东西在移动?在爬行? 熊淍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秘道深处…还有东西?! 玉佩微弱的光晕,只能照亮他身前方寸之地。前方那深沉的黑暗里,那越来越清晰的“沙沙”声,正由远及近,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蔓延过来! 黑暗深处,未知的恐怖,正循着生人的气息,悄然逼近! 熊淍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断腿的剧痛和全身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冷汗混合着灰尘,在他脸上糊成一片。他死死攥着胸口那枚仅剩微弱光晕的玉佩,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冰冷世界的唯一纽带。 前方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沙沙…沙沙…”的声音,如同无数细小的爪子在坚硬的地面上刮擦,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不是幻觉!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在这条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的死亡秘道深处! 毒弩陷阱的幽蓝寒芒仿佛还在眼前闪烁,影瞳冰冷的杀意似乎还残留在身后厚重的石壁之外。现在,前方又出现了未知的威胁! 熊淍的呼吸几乎停滞!全身的肌肉紧绷如铁!他强迫自己冷静,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试图在玉佩那微弱得可怜的、仅能照亮身前一尺的光晕边缘,捕捉到一丝轮廓! 没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那“沙沙”声仿佛来自黑暗本身,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黏稠感。 是什么?毒虫?守护秘道的怪物?还是……王府后来放置的、更为阴毒的东西? 岚痛苦尖叫的脸庞再次在他脑中闪过!郑谋气急败坏地嘶吼!影瞳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眸! 不能死在这里!绝对不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熊淍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戾气!他猛地松开紧攥玉佩的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狠狠抓起手边一块冰冷、棱角尖锐的碎石! 无论来的是什么,想要他的命,就得先崩掉几颗牙! 他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尽量缩小目标。右手死死攥着那块尖锐的碎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伤口崩裂的鲜血顺着石块的棱角流淌下来。断腿被他艰难地蜷缩在身侧,左手麻痹的手臂则被他压在身下,尽量保持一点可能存在的防御姿态。 他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在绝对的黑暗中,等待着未知猎手的降临!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仿佛已经到了玉佩光晕所能照亮的边缘! 熊淍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右臂的肌肉偾张,蓄满了同归于尽的狠劲! 来了! 玉佩那微弱摇曳的光晕边缘,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似乎……涌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点、两点、十点……无数点极其微弱的、反射着幽绿光芒的小点,如同夏夜坟地里的鬼火,密密麻麻地在黑暗中亮了起来!占据了前方整个通道的视野!并且,伴随着那令人牙酸的“沙沙”声,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 是虫子!数不清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甲虫!它们的外壳在玉佩的微光下反射出幽暗的、令人作呕的油光!无数细小的、如同锯齿般的口器开合着,发出密集的“咔嚓”声!幽绿的小眼睛密密麻麻,充满了对血肉的贪婪渴望! 尸蟞?!还是某种变异的毒虫?! 熊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 单个的虫子或许不可怕,但这如同黑色潮水般的数量,足以在瞬间将他啃噬得只剩白骨! 跑!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可往哪里跑?身后是刚刚闭合的、可能已被影瞳察觉的入口!退回去是死!前进,是这吞噬一切的虫潮! 虫潮的速度极快!那密集的“沙沙”声和幽绿的光点如同死亡的浪潮,瞬间就逼近到他眼前几尺的范围!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和腐朽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千钧一发! 熊淍的目光猛地扫过身侧的岩壁!粗糙!凹凸不平!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瞬间成型! 他猛地低吼一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完好的右臂猛地挥出,手中的尖锐碎石不是砸向虫群,而是狠狠砸向身侧凹凸不平的岩壁! “啪嚓!” 碎石撞击岩壁,火星四溅! 虫潮汹涌而来的势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声和溅射的火星,极其明显地……顿了一下!那密密麻麻的幽绿光点,齐刷刷地朝着火星溅射的方向偏移! 它们对声音和光有反应!或者说,对突然的刺激有短暂的迟疑! 机会! 熊淍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趁着虫潮这极其短暂的一滞,拖着残破的身躯,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与虫潮前进方向稍微偏斜的、岩壁更靠近的一个角落,猛地翻滚过去! 身体重重撞在冰冷的岩壁上,断腿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痛让他保持清醒!他蜷缩在角落,后背死死抵住岩壁,尽量减少暴露的面积。 同时!他沾满鲜血污泥的右手,疯狂地在身下冰冷的地面和岩壁上摸索!抓起一切能抓到的碎石块!不管大小!不顾尖锐的棱角刺破掌心! 砸!向着虫潮涌来的方向!向着远离自己藏身角落的岩壁!疯狂地砸去! ------------ 第37章《秘道传闻》(四) “啪嚓!啪嚓!啪嚓!” 石块如同雨点般砸在坚硬的岩壁上!撞击声在狭窄的秘道内轰然回响!细碎的火星在绝对的黑暗中不断爆开!如同微缩的烟花! 这突如其来的、连续的、剧烈的声响和闪光,瞬间扰乱了汹涌而来的虫潮! “沙沙沙!” 虫群明显发生了混乱!幽绿的光点如同沸腾的水,剧烈地晃动、分散!一部分虫子被声音和火星吸引,朝着石块撞击的地方涌去!另一部分似乎被激怒,加速朝着熊淍的方向扑来,但方向也被石块干扰得有些散乱! 有效!但不够! 扑向他的虫子依旧很多!那股血腥腐朽的气息已经近在咫尺! 熊淍眼中闪过一丝狠绝!他猛地扯下身上早已褴褛不堪、沾满血污的破烂外衣!用还能动弹的右手,将沾满自己鲜血和污泥的那一面,狠狠揉成一团!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虫潮最密集、离自己最远的一个方向,狠狠扔了出去! 沾满血腥气的破布团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滚了几滚。 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冷水! 整个虫潮瞬间炸开了锅!无数幽绿的光点猛地汇聚向那团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破布!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黑色的虫潮发出更加兴奋、更加密集的“咔嚓”声,疯狂地涌向破布团!瞬间将其淹没! 熊淍蜷缩在角落,心脏狂跳,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淌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被破布团吸引的虫群如同黑色的毯子覆盖在那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啃噬声。还有一部分零散的虫子,似乎失去了目标,在通道里漫无目的地爬行着,幽绿的光点四处晃动。 暂时安全了! 熊淍几乎虚脱,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息。刚才那一番爆发,彻底耗尽了他最后一点体力。断腿处的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左手小臂的麻痹感似乎有向上蔓延的趋势,胸口玉佩的光晕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必须离开这里!虫群只是被暂时引开,血腥味随时可能再次将它们吸引过来!而且,影瞳…他不敢想象影瞳在外面做了什么! 他强撑着,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虫群的动向。大部分虫子依旧聚集在破布团那里,零散的几只距离他藏身的角落还有一段距离。 他咬紧牙关,用右臂支撑着身体,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沿着冰冷的岩壁,一点一点地向通道深处挪动。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引起一丝响动。 绕过那片被虫群覆盖的死亡区域,前方通道似乎变得更加狭窄,气流也似乎更明显了一些?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有水流声?极其微弱,如同幻觉。 生的希望再次微弱地闪烁起来。熊淍精神一振,忍受着剧痛和疲惫,继续向前挪动。 通道果然在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布满灰尘的地面变得有些湿滑。空气越来越潮湿,那股水流声也渐渐清晰起来,不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潺潺的流水声! 是地下暗河?秘道的出口,通向一条地下河? 希望如同火苗,在熊淍冰冷绝望的心中再次点燃!如果有河,就有机会逃出生天! 他加快了一点速度,尽管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玉佩微弱的光晕,映照着前方湿漉漉的岩壁和地面。 突然! 脚下猛地一空! 不是陷阱!是台阶! 一段陡峭向下的石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熊淍猝不及防,支撑身体的右臂一下子按空!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 “唔!”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沿着陡峭、湿滑的石阶,翻滚着向下坠落! 天旋地转!冰冷的石阶狠狠撞击着他的身体!断腿!烙印!伤口!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要被撞碎!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意识! 扑通! 冰冷刺骨!带着浓重腥味的水流瞬间将他彻底吞没! 地下暗河! 湍急的水流如同无数冰冷的手,瞬间裹挟住他残破的身躯!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狠狠向下拉扯!河水猛地灌入他的口鼻! 窒息!冰冷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 熊淍在冰冷的河水中剧烈地挣扎!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地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什么!但四周只有冰冷湍急的水流和滑腻的岩石! 胸口那点微弱的玉佩光晕,在浑浊的河水中,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意识在冰冷的河水和剧烈的撞击中迅速模糊……岚的脸庞在黑暗中浮现,带着泪痕和痛苦……郑谋狰狞的笑容……影瞳冰冷的眼眸…… 不!不能死!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和愤怒,如同最后的火焰,猛地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中炸开! 玉佩!胸口那点微弱的光晕,在这生死绝境之中,似乎感受到了主人那玉石俱焚的意志,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光芒! 嗡! 一股奇异的暖流,带着微弱却坚韧的力量,瞬间从玉佩中涌出,流遍他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这力量并不强大,却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他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的身体!也强行拉回了他即将溃散的意识! 借着这最后爆发的光芒和那股奇异暖流的支撑,熊淍在冰冷湍急的河水中猛地睁开了眼睛! 前方!就在被玉佩光芒短暂照亮的浑浊河水中!他看到了! 一道更加宽阔的水流在前方不远处交汇!而交汇点下游的河岸边上,似乎……似乎有一个被水流冲刷出的、黑黝黝的洞口?! 是出口?!还是另一个支流?! 没有时间思考了!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冰冷和麻木正在侵蚀他的身体!玉佩的光芒在爆发出那一瞬的璀璨后,迅速地、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那股支撑他的暖流也在飞速消退! 熊淍用尽最后残存的意志和力量,借着玉佩最后的光芒指引着水流的冲击方向,朝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拼命地划动着手臂,蹬动着那条完好的腿! 冲过去! 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他,如同离弦之箭,冲向那个未知的洞口…… “哗啦!” 他的身体猛地被冲出水面!重重地摔在一片冰冷坚硬、布满鹅卵石的河滩上! 新鲜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猛地灌入他火烧火燎的肺部!刺激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大量浑浊的河水! 出来了!终于从那条死亡密道里冲出来了! 他躺在冰冷的河滩上,浑身湿透,如同一条濒死的鱼,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胸口玉佩的光晕彻底熄灭,变成了一块冰冷普通的石头。全身的剧痛和冰冷的麻木感如同潮水般重新将他淹没,疲惫沉重得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天空…是灰蒙蒙的。似乎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还是阴沉的天气?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试图看清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条不算宽阔的地下河出口?两侧是陡峭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岩壁。前方…似乎是一片乱石嶙峋的河滩,再远处,影影绰绰,是茂密的、如同鬼影般的树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乱葬岗?废弃河道?老吴头模糊传说里的地方? 熊淍的脑子昏沉沉的,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和刺骨的冰冷让他思维近乎停滞,他只想就这样躺下去,永远不要起来…… “噗噗噗…” 一阵极其轻微、如同鸟雀啄食谷物的声音,伴随着…咀嚼的湿濡声?极其诡异,从不远处那片影影绰绰的树林边缘,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不是鸟叫!那声音…低沉…黏稠…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感! 熊淍的寒毛瞬间再次倒竖!刚刚松懈的神经瞬间绷紧!他猛地屏住呼吸,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借着灰蒙蒙天光下极其微弱的视野,他看到了! 在树林边缘的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地上,一个高大魁梧、穿着王府低级护卫服饰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那护卫的肩膀在耸动!手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正低着头,发出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噗”咀嚼声! 他在吃什么? 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突然! 那蹲着的护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咀嚼声猛地停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一张沾满暗红色黏稠液体、嘴角还挂着几缕可疑肉丝、如同地狱恶鬼般的狰狞面孔,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猛地闯入了熊淍的视线! 那双眼睛!浑浊!血红!充满了野兽般的疯狂和贪婪!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躺在河滩上、浑身湿透、如同待宰羔羊般的熊淍! “嗬…嗬嗬…” 那护卫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如同野兽发现新猎物般的低吼,沾满黏稠液体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狰狞地……向上咧开! 他丢下了手里抓着的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缓缓地、带着一种猫哭老鼠般的残忍,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朝着动弹不得的熊淍,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了过来! 冰冷的杀意,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熊淍躺在冰冷的鹅卵石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已冻结。他看着那步步逼近、如同食人恶鬼般的王府护卫,看着那张沾满同类血肉的狰狞面孔,一股比面对影瞳和虫潮时更加深沉的、源自人性黑暗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 第36章《烙印之痛》(一)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黏稠沉重,像一锅熬煳了的沥青,死死糊住天地。熊淍背着岚,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跋涉在没顶的泥沼里。背后那道地狱缝隙透出的微光,早就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得渣都不剩。只有胸口一点微弱的暖意,是那枚紧贴肌肤的玉佩碎片,成了这无边寒夜里唯一活着的坐标。 岚的身子更冷了,冷得透骨。隔着几层单薄的破衣烂衫,那股寒气依旧针一样扎进熊淍的皮肉,顺着骨头缝往里钻。她细弱的呼吸喷在他后颈,带着冰碴似的碎响,每一次都让他心头跟着一缩。她没再醒过,也没再呓语,像一具精致却毫无生气的冰雕。 “岚……撑住……”熊淍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破碎在呼啸而过的夜风里,“快了……就快出去了……”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脚下是嶙峋的怪石和盘结的树根,根本无路可走。他只能凭着一点模糊的星斗方位,还有骨子里那份近乎野兽的求生本能,朝着林木更密、山势更深的地方,跌跌撞撞地挪。 汗水混着背上伤口渗出的血水,黏腻腻地糊了一身。每一次迈步,断裂般的痛楚就从脚底一直炸到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着牙关,腥甜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竟成了支撑意志的另一种力量。 就在他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脚步虚浮得快要栽倒时,前方陡峭的山坡下,隐隐传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兽吼。 是哭声。 压抑的,破碎的,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的呜咽,还有……鞭子撕裂空气的炸响! “啪!”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熊淍浑身的血瞬间冻住!他猛地刹住脚步,后背紧紧贴上一块冰冷的巨石,屏住了呼吸。他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借着东方天际那一点点惨淡的灰白,向下望去。 山坡下,一条崎岖的、被踩踏出来的泥泞小径上,蜿蜒着一条长长的、蠕动着的队伍。 是人。 全是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被粗糙的麻绳拴着手腕,一个连着一个,如同牲口般被驱赶着。几个穿着深色短裤、腰挎钢刀的汉子凶神恶煞地围在队伍两侧,手里挥舞着浸了油的皮鞭。动作稍慢一点,那鞭子就毫不留情地抽下去,在破烂的衣衫上留下更深的裂口,带起一片血肉模糊。 空气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随着晨风飘了上来。那是……皮肉烧焦的煳味!混合着血腥、汗臭和泥土的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这场景,这气味……太熟悉了!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屈辱瞬间翻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九道山庄! 王屠! 那些被驱赶的,是奴隶!和他过去一样地奴隶! 他猛地缩回头,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喘息,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冷的衣衫。怎么会在这里撞上王屠的人?难道那个地狱般的秘狱出口,竟然离九道山庄的势力范围如此之近?还是说……这根本就是王屠另一处不为人知的秘密据点?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找抽是不是!”坡下传来看守粗暴的吼叫,伴随着又一声鞭响和惨嚎,“今天这‘新印’烙不完,谁也别想歇着!王爷可等着看这批‘货’呢!” 王爷?王道权?! 熊淍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怒火轰地一下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这些奴隶,最终的去处,竟是那个伪善王爷王道权的魔爪之下!去做那生不如死的“药人”?还是别的什么更可怕的勾当?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嫩肉里。身体里残存的力量在愤怒的催动下开始沸腾、燃烧!他恨不能立刻冲下去,用牙齿撕碎这些爪牙! 可…… 背上岚冰冷僵硬的触感,如同一杯冰水,瞬间浇熄了他那点刚刚燃起的冲动火焰。 岚还在背上!她昏迷不醒,寒气侵体,随时可能彻底熄灭!他冲下去,只能是送死,是把她也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理智和怒火在他脑中疯狂撕扯,像两头发了狂的野兽。他痛苦地闭上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能……现在还不能…… 就在这时,坡下看守的对话再次飘了上来,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 “嘿,疤脸刘,听说昨儿个跑的那两个小崽子,还没逮回来?”一个粗犷的声音问。 “妈的,晦气!”另一个声音啐了一口,带着火气,“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丫头片子,一个半大毛小子,能从秘狱里钻出来,真他娘邪了门了!上面发了狠话,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特别是那丫头,‘寒月’啊!王爷点名要的‘药引’!要是找不回来,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寒月”?王爷点名要的“药引”? 熊淍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果然!他们追捕的就是自己和岚!岚……是王道权邪功的关键“药引”!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蹿上来,比岚身上的寒气更冷彻心扉!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试图背着岚,沿着巨石的阴影,朝着更深的密林方向挪动。每一步都轻得不能再轻,生怕踩断一根枯枝。 可命运似乎偏要将他碾入尘土! 就在他即将脱离这块巨石的掩护范围时,背上岚那冰冷僵硬的身体,不知是因为他动作的牵扯,还是体内那诡异的寒气再次发作,突然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微不可察的痉挛,带动了熊淍破烂的衣角,擦过旁边一丛干枯带刺的荆棘! “哗啦!” 枯枝败叶被刮动的声响,在这死寂压抑的黎明前,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谁?!” “那边!山坡上有人!” “是那两个小崽子!快!围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坡下瞬间炸开了锅!看守的厉喝、杂乱的脚步声、刀剑出鞘的刺耳摩擦声,如同沸腾的油锅,猛地泼了过来! 熊淍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完了!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几道黑影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手脚并用地蹿上了陡坡,瞬间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几把明晃晃的钢刀带着寒意,直指他和背上的岚! “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一个脸上带着长长刀疤的看守头目狞笑着,贪婪的目光在熊淍背上的岚身上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寒月’!好!好得很!小子,还挺能扛啊?从秘狱爬出来?够种!可惜啊……你命不好!” 另一个看守粗暴地伸手,一把抓住岚的胳膊,就要将她从熊淍背上扯下来! “放开她!”熊淍目眦欲裂!积压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猛地旋身,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狠狠一肘撞向那个抓向岚的看守! “砰!” 那看守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闷哼着松开了手。 “妈的!找死!”刀疤脸看守头目勃然大怒,“给我拿下!打断他的腿!别伤了那小丫头!” 几个看守一拥而上!熊淍背着岚,行动本就笨拙迟缓,加上早已是强弩之末,哪里是这些如狼似虎的壮汉的对手?拳脚如同冰雹般砸落在他身上、腿上!剧痛排山倒海而来!他死死护住背上的岚,用自己的身体硬扛着雨点般的重击,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却不肯倒下,更不肯松开护住岚的手! “骨头还挺硬?”刀疤脸看守头目眼神一狠,猛地抬脚,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踹在熊淍腿弯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熊淍眼前一黑,剧痛瞬间吞噬了所有意识!他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整个人连同背上的岚,如同被砍倒的朽木,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尘土呛进口鼻,骨头断裂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 “岚……”他挣扎着,徒劳地想要撑起身子,护住身下的女孩。 一只穿着硬底皮靴的大脚,带着泥土的腥气和残酷的力量,狠狠踩在了他的后颈上!将他整张脸都死死摁进了冰冷肮脏的泥地里! “呸!贱骨头!”刀疤脸看守头目啐了一口,弯腰,粗暴地将昏迷的岚从熊淍身下拖了出来,像拎起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带走!把这小子也捆上!正好,今天这‘新印’的开炉血祭,就拿他们两个开刀!给后面的‘货’们好好立个规矩!” 粗糙的麻绳带着倒刺,死死勒进熊淍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腕。他被两个看守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拽起来,断腿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走在烧红的烙铁上。剧痛和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看守的喝骂和奴隶们压抑的哭泣声变得遥远而模糊。 但他依旧死死地、执拗地昂着头,充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钉在几尺开外。 ------------ 第36章《烙印之痛》(四) 冰冷、黏腻、恶臭。 这是熊淍在剧痛间隙,唯一能感知到的世界。死囚洞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压迫着眼皮,吞噬着微弱的意识。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像吸进了带着冰碴的泥浆,刺得肺腑生疼。左肩的烙印不再是单纯的灼痛,它像一块被地狱之火持续煅烧的烙铁,死死嵌在皮肉骨头里,每一次心跳都迸出岩浆般的痛楚,顺着血脉烧遍全身。断腿的骨头茬子在每一次无意识的抽搐中摩擦着,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每一次都带起新一轮尖锐的眩晕。 冷。深入骨髓的冷。洞壁渗出的寒意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刺透他单薄破烂的衣衫,钻进皮肉,直抵骨髓。湿滑的苔藓和冰冷的泥泞紧紧包裹着他,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可怜的热量。血液似乎都要在这彻骨的冰冷和灼烧的剧痛中凝固了。 死吧……就这样死掉……是不是就解脱了? 岚……被带走了……郑谋那冰冷的、评估货物般的眼神……“寒玉髓”……那是什么东西?王爷的“主药”……她会被怎么样?她体内那可怕的寒气……还有救吗? 绝望如同最沉重的铅块,沉沉地压在他的灵魂上,比身上的泥泞更让他窒息。意识在黑暗的泥沼里越陷越深,冰冷的麻木感正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试图吞噬那最后一点代表着痛苦的清醒。这痛苦,至少证明他还活着。当痛苦也消失的时候…… 在这意识即将彻底滑入万劫不复的冰冷深渊之际! 嗡! 胸口! 那块紧贴着肌肤的玉佩碎片,如同沉睡的火山在死寂中轰然苏醒!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灼热的暖流,猛地穿透冰冷的皮肉,狠狠撞进他的心脏! 不是错觉!不是濒死的幻觉! 那温润的、柔和的白色光晕,如同一盏被强行点亮的生命之灯,顽强地、固执地穿透了他被血污泥泞浸透的破烂衣襟!光芒并不强烈,却在这绝对黑暗、死寂冰冷的洞穴里,显得如此惊心动魄!它照亮了咫尺之内石壁上凝结的冰冷水珠,映亮了他下颌上干涸的血痂和新鲜的泥污,甚至在他涣散的瞳孔深处,投下了一小片微弱却温暖的光斑! 这光!这暖! 熊淍浑身剧震!如同溺水濒死之人猛地被拽出水面!涣散的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内骤然收缩、凝聚!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力量,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炸开,强行冲垮了那压垮一切的麻木和绝望! “岚……!” 一个嘶哑破碎、几乎不成调的名字,从他咬得血肉模糊的唇缝里挤了出来!带着滚烫的血沫。 玉佩的异动!前所未有的强烈!它感应到了什么?!是岚!一定是岚!她还活着!她在哪里?是不是正在承受比死亡更可怕的煎熬?!这玉佩的灼热,是她在绝望深渊中发出的无声嘶喊吗?!是他们在九道山庄最黑暗的地窖里,她冻得瑟瑟发抖时,唯一能触摸到的、带着他体温的“暖石”所残留的共鸣吗?!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师父的话语如同黄钟大吕,在灵魂深处疯狂激荡:“记住这痛!记住这恨!用它……去烧穿这吃人的世道!” “烧穿它!”熊淍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咆哮!左肩那足以焚毁神经的烙印剧痛,此刻竟成了点燃他残存意志的最后薪柴!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不死守护执念和玉佩带来的、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希望之火,在他冰冷的胸腔里轰然爆燃! 他猛地睁大了双眼!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身体!断腿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再次栽倒,但他死死咬住牙关,下唇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涌出。他用手肘、用膝盖,用一切还能用力的部位,在冰冷粘滑的泥泞中,一寸一寸地,艰难地挪动着身体!目标:洞穴深处那片刚才闪过金属冷光、此刻被浓重阴影吞噬的角落! 玉佩的光晕随着他剧烈的喘息和挪动而明灭不定,像一颗在狂风中挣扎的心脏。 就在他挪到距离那片阴影不足一丈远,喘息着停下,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那片黑暗,试图从中分辨出任何异样时—— 毫无征兆! 一道黑影,如同从洞壁阴影本身剥离出来的一道浓墨,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极限!无声无息!带着一股阴冷、黏稠、如同毒蛇出洞般的杀意,猛地从熊淍斜后方的另一处石笋阴影中爆射而出! 目标,直指熊淍暴露在微弱光晕下的、毫无防备的后心! 太快了!快到熊淍甚至来不及感受到气流的变化!那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后背! “呃!”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熊淍全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炸起!他几乎凭借着一股烙印在骨头里的、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在意识做出反应之前,身体猛地向侧面一滚! “嗤啦!” 一道冰冷的锐风,几乎是贴着他的后颈皮肤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皮肤生疼!同时,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裂帛的声响传来!他肩头本就破烂的布料,被无声无息地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传来一丝微凉,随即是火辣辣的刺痛,还是被划伤了! 熊淍狼狈地翻滚到一边,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他顾不上剧痛,猛地抬头! 袭击者已经落地。 就在他刚才位置旁边不到三尺的地方,一个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立在那里。他全身包裹在一种奇特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深灰色紧身夜行衣中,与洞穴的阴影完美融合,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冷漠。空洞。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甚至连野兽的凶残都没有。像两颗蒙尘的、毫无生气的琉璃珠子,反射着熊淍胸口玉佩那微弱的光晕,透出一种非人的、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他的身形并不算特别高大,却给人一种极度精悍、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的感觉。右手反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狭长,不过尺余,通体乌黑,在玉佩的微光下竟不反射丝毫光亮,只有锋刃处隐约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幽蓝,那是淬了剧毒的征兆! 暗河!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扎进熊淍的脑海!这种无声无息、鬼魅般的杀人技,这种毫无人性的眼神……只有暗河的顶尖杀手才具备!是判官?还是影瞳?!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连这死囚洞都不放过?! 杀手那双冰冷的琉璃眼珠,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视线掠过熊淍胸口那散发微光的玉佩,又落回他因剧痛和震惊而扭曲的脸上。没有疑惑,没有迟疑,只有锁定猎物的绝对漠然。 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弓弦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在熊淍眼中拉出一道模糊的灰色残影!手中的乌黑淬毒短刃,化作一道致命的幽蓝弧光,直刺熊淍的咽喉!角度刁钻,狠辣至极!空气中只留下那淬毒刀刃划破空气时带起的、一丝微不可闻的、令人汗毛倒竖的锐啸! 熊淍瞳孔缩成了针尖!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清晰!他重伤濒死,断腿根本无法支撑有效闪避!绝望的嘶吼堵在喉咙里,身体只能凭借本能,用还能活动的右臂,拼命地、狼狈地向侧面一挡,同时竭尽全力向后缩头!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死寂的洞穴中骤然炸响!火星迸溅! 熊淍的右臂小臂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酸麻和钻心的疼痛!他挡开了!用的是什么?! 他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翻滚时,右手在泥泞中胡乱抓握,竟然抓住了一截冰冷坚硬的东西,是半截血迹斑斑、布满缺口的断刀!不知是哪个倒霉囚徒留下的遗物!此刻,这截生锈的废铁,成了他救命的稻草! 杀手眼中那毫无波澜的琉璃珠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精密仪器遇到了预料之外的阻碍。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一击不中,手腕一翻,乌黑短刃如同毒蛇吐信,带着更凌厉的幽蓝寒光,变刺为抹,闪电般划向熊淍的颈侧动脉!速度更快!角度更毒! 熊淍刚刚挡开致命一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抹幽蓝寒光就要吻上他的脖子!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胸口那块玉佩碎片,仿佛感应到了主人极致的生命危机,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那温润的白光瞬间变得刺目!一股难以形容的、温和却又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入熊淍几乎枯竭的经脉! 嗡! 熊淍的大脑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洪流冲击得一片空白!身体却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快如鬼魅的动作! ------------ 第36章《烙印之痛》(五) 他握着断刀的右手,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完全不受断腿剧痛的影响!手臂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带着一种羚羊挂角般的诡异轨迹,猛地向上反撩!锈迹斑斑的断刀,精准无比地迎上了那抹致命的幽蓝! “铛!” 比刚才更加刺耳、更加爆裂的撞击声响起!火星如同烟花般炸开! 巨大的力量顺着断刀传来,震得熊淍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但他竟然奇迹般地再次格挡开了这必杀的一击!甚至那乌黑的淬毒短刃被震得向上荡开,杀手那冷漠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丝名为“错愕”的情绪! 机会! 熊淍根本来不及思考这力量从何而来!求生的本能和胸中那被玉佩点燃的、混杂着守护与仇恨的烈焰,驱使他发出了绝境中的反击!他喉咙里爆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嘶吼,借着那反震之力,身体如同压紧的弹簧猛地向前扑出!完全不顾断腿的剧痛是否会让他彻底残废!左手五指成爪,带着一股狠绝的戾气,灌注了全身残存的所有力量,如同铁钩般狠狠抓向杀手那暴露在外的咽喉!指尖甚至带起了凌厉的破空之声! 这一扑,一抓,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是烙印的剧痛,是断骨的折磨,是失去岚的撕心裂肺,是滔天血仇的倾泻!是他熊淍在炼狱尽头发出的、最不甘的咆哮! 杀手显然没料到这个重伤垂死、气息奄奄的猎物,竟然能在瞬间爆发出如此凌厉的反击!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错愕瞬间被冰冷的杀机取代!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急退,试图拉开距离,同时手中的乌黑短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回防,削向熊淍抓来的手腕! “嗤啦!” 熊淍的指尖终究还是慢了一线,未能触及咽喉,只在杀手急速后撤扬起的、深灰色夜行衣的肩部布料上,留下了三道深深的、带着血痕的抓痕!同时,那淬毒的乌黑刃锋也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手腕掠过,带起一溜血珠!火辣辣的痛感伴随着一股诡异的麻痹感瞬间传来! 两人一触即分! 熊淍重重摔倒在地,断腿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昏厥。左手手腕被毒刃划伤的地方,麻痹感正在迅速蔓延!他死死咬着牙,用右臂撑住身体,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受伤的孤狼,死死盯住几尺外再次融入阴影的杀手。 杀手站在阴影边缘,低头看了看肩部被抓破的衣衫和渗出的血迹。他那双琉璃般的眼睛缓缓抬起,再次看向熊淍。这一次,那空洞的冷漠中,多了一丝……如同看着一只弄脏了自己爪子的蝼蚁般的……纯粹的、令人胆寒的杀意。他缓缓抬起左手,伸向背后。 那里,另一柄造型几乎相同、同样淬着幽蓝毒芒的短刃,被他无声地抽了出来。 双刃! 熊淍的心沉到了谷底。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耗尽了他和玉佩带来的所有力量。麻痹感正在侵蚀他的左臂,断腿让他彻底失去了机动性。面对一个手持双刃、状态完好的暗河顶尖杀手……他还有一丝活路吗? 杀手的身体微微下沉,如同即将扑杀猎物的毒蛇。双刃在身前交叉,幽蓝的毒芒在玉佩微弱的光晕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死亡光泽。洞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熊淍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杀手那毫无声息的、如同死神降临前的绝对寂静。 在这生死一瞬的时刻! “啊!” 一声凄厉到穿透灵魂的、属于少女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的尖叫,如同无形的利刃,猛地刺破了死囚洞外遥远夜空的死寂!那声音里蕴含的绝望和冰冷,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瞬间穿透厚重的岩壁,狠狠扎进了熊淍的耳膜!也扎进了那正准备发动致命一击的杀手耳中! 是岚的声音! 熊淍浑身剧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恐惧和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淹没了他!岚!她在遭受什么?!那尖叫里的痛苦……比烙印更甚百倍! 杀手那即将扑出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穿透力极强的尖叫声,也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他那双冰冷的琉璃眼珠,极其细微地转动了一下,似乎也在分辨这声音的来源和意义。 “岚!”熊淍目眦欲裂,喉咙里爆发出泣血般的嘶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再次重重摔倒在泥泞里。玉佩的光晕在他胸口疯狂地跳动、闪烁,忽明忽暗,仿佛也在呼应着那声凄厉的尖叫! 紧接着,一个阴冷而略带惊怒的呵斥声,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从洞外传来,被夜风切割得模糊不清,却依稀能分辨出是郑谋的声音: “……废物!……‘寒玉髓’……失控……快!压住她!……药力反噬……不能让她……” 寒玉髓!反噬! 熊淍的脑子“轰”的一声!玉佩的灼热,岚的尖叫,郑谋的呵斥……碎片瞬间拼凑!岚被强行用那所谓的“寒玉髓”镇压,引发了可怕的药力反噬?!她在承受着比死亡更恐怖的折磨! “放开她!你们这些畜生!”熊淍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却沙哑得如同破锣,充满了无力的悲愤。他挣扎着,试图向洞口爬去,哪怕爬一步也好!断腿在泥泞中拖出刺目的血痕。 洞穴深处,那手持双刃的杀手,冰冷的琉璃眼珠在熊淍胸口的玉佩光晕、洞外隐约传来的混乱声响,以及熊淍这垂死挣扎的猎物之间,极其短暂地扫视了一下。他那毫无表情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顶级杀手权衡利弊的停顿。 在熊淍的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洞口方向第一缕微弱星光投照射来的阴影边缘时,一道比洞穴里杀手更加深沉、更加阴冷、如同万载玄冰般的气息,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死囚洞那狭窄的入口处! 洞口那点微弱的星光,被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彻底堵死。 来人同样穿着深色的夜行衣,但质地明显更为精良,带着一种内敛的奢华。他没有蒙面。一张脸在背光的阴影下显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幽幽地亮着,冰冷、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直刺灵魂深处!那目光,如同无形的冰锥,瞬间锁定了洞内挣扎的熊淍,以及洞深处那个手持双刃的杀手! 影瞳! 暗河组织高层,追杀逍遥子师徒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竟然亲自来了! 洞内那个手持双刃的杀手,在影瞳出现的瞬间,身体极其细微地绷紧了一下,随即以一种绝对服从的姿态,微微垂下了头,手中的双刃也稍稍收敛了锋芒。 影瞳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先在熊淍身上那狰狞的烙印、断腿的惨状以及他胸口那兀自闪烁的玉佩光晕上停留了一瞬,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随即,他的视线转向洞内深处那个垂首的杀手,眉头似乎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如同最完美的艺术品,却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随着他右手的抬起,洞内深处那个手持双刃的杀手,如同接到了无声的指令,猛地抬起了头!那双琉璃般冷漠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瘫倒在泥泞中的熊淍!比之前更加浓烈、更加纯粹的杀意,如同无形的潮水,轰然压下! 而影瞳自己,那冰冷的目光也如同两把淬毒的利剑,牢牢钉在熊淍身上。他堵在洞口,如同扼住了唯一的生门。 洞内,双刃杀手蓄势待发,毒刃幽蓝闪烁。 洞口,影瞳负手而立,气息渊渟岳峙,封死一切退路。 洞外,岚那饱含极致痛苦的尖叫余音似乎还在夜空中萦绕不散,混合着郑谋气急败坏的呵斥…… 前有双刃绝杀,后有影瞳封门!挚爱危在旦夕,自身濒临绝境! 熊淍躺在冰冷的泥泞和血污中,断腿剧痛,烙印灼烧,左手麻痹,力量耗尽。胸口玉佩的光芒在影瞳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似乎都变得微弱、摇曳起来。 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寒冰,再次将他冻结。 在这绝对的死局之中,在影瞳那冰冷目光和双刃杀手即将爆发的杀意双重锁定之下,熊淍染血的嘴角,却极其突兀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所有希望都被碾碎之后,从灵魂最深处燃烧起来的……疯狂!一种玉石俱焚、不死不休的……决绝! 他沾满泥污和血痂的右手,猛地、死死攥紧了那截锈迹斑斑的断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钉在洞口影瞳那张模糊却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脸上! 玉佩的光晕,在他决绝的意志催动下,猛地再次一炽,如同风中残烛爆发出最后的光芒! 无声的咆哮在他胸腔里炸开! “来啊!” ------------ 第38章《贵客将至》(上) 冰冷刺骨的恐惧,如同地下暗河的水,瞬间再次淹没了熊淍的四肢百骸! 他躺在湿漉漉的鹅卵石河滩上,浑身剧痛,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护卫,一步,一步,逼近。 那护卫嘴角残留的暗红肉糜和那双彻底疯狂、毫无人性的血红眼睛,比影瞳的冰冷杀意更让熊淍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和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人……吃的究竟是什么?! “嗬……新鲜……新鲜的……” 沙哑、含混不清的词语从那护卫不断滴落黏液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纯粹的、野兽发现猎物般的贪婪。 熊淍的右手猛地攥紧了一块嵌在河滩里的、边缘锋利的碎石!剧烈的动作扯动了全身的伤口,尤其是那条断腿,痛得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完了吗?刚从那条充斥着死亡虫潮和冰冷河水的绝路里挣出一线生机,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地葬身在一个……一个似乎已经失去理智、以同类为食的怪物口中? 不!绝不! 一股极其强烈的求生欲,混合着对岚的牵挂、对血仇未报的不甘,如同烈油般浇灌在他即将熄灭的心火上!轰的一下,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就在那护卫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他,那双沾满污秽、指甲缝里塞满暗红碎肉的手即将抓向他喉咙的瞬间! “噗!” 熊淍用尽了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力气,将右手紧握的锋利碎石,狠狠朝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掷了过去!同时,他的身体借着河滩鹅卵石的湿滑,拼命向旁边的河水里滚去! 距离太近,那护卫又似乎神志不清,反应慢了半拍! “嗷!” 碎石虽未命中眼睛,却狠狠砸在了他的眉骨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涌出!剧痛刺激得他发出一声暴怒的狂吼,动作猛地一滞! 就是这片刻的阻滞! 熊淍噗通一声再次滚入冰冷湍急的暗河中!水流瞬间将他冲得向下游漂去! “吼!” 岸上的护卫彻底被激怒了,他捂着流血的额头,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竟毫不犹豫地、如同重型炮弹般猛地扎入了河水里,疯狂地朝着熊淍扑腾挣扎的身影追来! 冰冷的河水再次灌入口鼻,熊淍的意识在剧痛、冰冷和窒息中浮沉。他只能凭借本能,用那条完好的腿艰难地蹬水,试图保持漂浮,并避开身后那索命水鬼般的追击。 水声哗啦,混着那护卫疯狂的吼叫,在寂静的黎明前的河谷中回荡,显得格外恐怖。 也许是被水流冲出了一段距离,也许是失血过多和力竭带来的幻觉,熊淍似乎听到岸上传来几声模糊的呼喝。 “那边!什么动静?!” “像是从乱葬岗那边的废河道传来的!” “妈的……不会是那些‘药渣’又跑出来了吧?!快去看看!惊扰了贵客,咱们全都得掉脑袋!”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芒隐隐约约映亮河面的雾气。 追击在身后的水声和咆哮声戛然而止。那个疯狂的护卫似乎对“药渣”和“掉脑袋”这些词有着本能般的恐惧,他猛地停下,不甘地朝着熊淍的方向最后发出一声低吼,然后迅速转身,笨重地爬上岸,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另一侧的密林深处。 熊淍再也支撑不住了。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的念头是:药渣?那是什么?王府……到底还藏着多少骇人听闻的秘密……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强烈的颠簸将熊淍从深沉的昏迷中震醒。 他发现自己被塞在一辆堆满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垛的驴车里,身上胡乱盖着一块破旧肮脏、散发着鱼腥味的草席。车辆似乎正行驶在一条崎岖不平的路上。 每一下颠簸,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他断腿和伤口上猛扎。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痛哼出声。 外面传来两个男人压低的交谈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底层仆役特有的疲惫和小心翼翼。 “妈的,这大清早的,就不能让人消停会儿……刚把西苑打扫完,又让咱们来拉这些垫马厩的干草……” “少抱怨两句吧!没听说吗?天大的事!有贵客要来!” “贵客?比上次那个郑大人还贵?” “嘘!小声点!郑大人能跟这位比?我听说啊……”说话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神秘的敬畏,“来的可能是京里的大人物!或者是……少林寺的高僧!方丈级别的!” “嘶……真的假的?王爷这是要……” “谁知道呢?反正王府里这几天都快忙疯了!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连花园里那些石灯笼,都让人拿刷子细细刷过三遍!” “怪不得……我瞅着内院的护卫好像都换了一批更精神的了,外松内紧啊!巡逻的人手好像也抽走不少,都调到前院和贵客要经过的路上站岗去了。” “可不是嘛!要不然,就咱们这拉干草的破车,平时能这么容易从侧门进来?查都不怎么查!那些守秘狱那边的弟兄更惨,听说都被抽掉了一大半去加强仪仗队了……” 京里的大人物?少林高僧?护卫被抽调?秘狱守卫减少?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闪电般劈入熊淍混沌的脑海,瞬间驱散了不少昏沉! 王府的力量被分散了!高层的注意力被这位突如其来的贵客完全吸引了! 这……这难道不是他一直苦苦等待的机会吗?! 一个潜入秘狱,寻找岚,或者探查王府更深秘密的绝佳窗口期! 心脏因为这个念头而剧烈地跳动起来,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机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守卫即使减少,也绝非他如今这残破之躯可以轻易对付的。而且,师父……师父他会知道这个消息吗?以师父的性格和对王道权的恨意,他会不会选择在这个王府看似“外紧内松”的时刻,雷霆一击? 若师徒两人选择在同一时间行动,是会成为默契的配合,还是……互相干扰,甚至落入更大的陷阱? 无数的念头和可能性在他脑中激烈碰撞。 驴车停了下来,似乎到了目的地。外面传来卸草垛的声音。 熊淍屏住呼吸,透过草席的缝隙向外观察。这里似乎是一处偏僻的马厩后院,堆放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干草和马粪混合的气味。两个仆役正一边抱怨一边搬着草垛,暂时没人注意到这辆角落里的破车。 必须离开这里!找一个地方藏起来,等待时机! 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几乎抑制不住的颤抖。他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用剧烈的刺痛来维持清醒。 终于,趁着那两个仆役转身去搬远处草垛的时机,熊淍用尽最后力气,从驴车另一侧翻滚而下,重重摔在一堆松软的、刚刚被扫到一起的落叶堆里! 闷响被仆役们的脚步声和抱怨声掩盖。 他蜷缩在落叶堆后,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冷汗浸透了本就湿漉漉的衣衫。 稍微喘息片刻,他观察着四周。这里似乎是王府最偏僻的角落之一,人迹罕至,只有远处有几个粗使仆役在低头干活,无人看向这边。 他必须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躲藏,并处理一下伤口。否则,不等他采取任何行动,失血和感染就会先要了他的命。 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一排低矮破旧的房屋,看起来像是废弃的柴房或者工具房。其中一间的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似乎并没锁死的旧锁。 就是那里了! 熊淍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始了艰难痛苦的爬行。身后,在冰冷的泥土和落叶上,留下了一道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血痕…… ------------ 第38章《贵客将至》(下) 每一下挪动,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断腿处传来的剧痛几乎要撕裂熊淍的神经,左臂的麻痹感越来越重,胸口沉闷得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冰冷的汗水混着之前河水的潮湿,让他浑身冰冷,牙齿忍不住咯咯作响。 但他不敢停。求生的本能和救岚的执念,是支撑他这具残破身躯的唯一力量。 那段从落叶堆到废弃柴房的距离,不过十几米,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剧烈地摇摆,耳边甚至开始出现岚细微的、带着哭腔的呼唤…… “熊淍哥哥……” 不!不能倒下!岚还在等着他! 他猛地一咬舌尖,尖锐的刺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扇虚掩的、布满虫蛀痕迹的木门。 吱呀! 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响动,门被推开了一条刚好容他挤进去的缝隙。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变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缕微光从破损的窗纸窟窿里透进来。到处堆满了破旧的杂物、断裂的桌椅、散乱的废旧农具,上面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 这里似乎已经被遗忘很久了。 熊淍艰难地挪进屋,用后背抵着门,将其轻轻合上。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如同离水的鱼。脱力和虚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他几乎要直接晕过去。 不行!还不能晕! 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迅速打量这个临时的藏身之所。角落里有一堆相对干净些的、不知用作何用的干燥稻草。他爬过去,将自己深深埋进草堆里,冰冷的身体才感受到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稍微安定下来,身体各处的伤痛便更加鲜明地昭示着存在。断腿肿得吓人,颜色发紫,必须固定。左臂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麻痹感已经蔓延到了手肘。还有身上其他大大小小的擦伤、撞伤,都在火辣辣地疼。 他撕下身上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料,用能找到的两根相对笔直的木棍,咬着牙,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将自己的断腿粗略地固定起来。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几次差点昏厥过去。 处理完腿伤,他已经几乎虚脱,瘫在草堆里,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外面,王府的喧嚣似乎隐隐约约传来。 贵客……王府的忙碌……守卫的空虚…… 这些信息在他脑中盘旋。机会就在眼前,可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去秘狱探查,就是走出这间柴房都难如登天。 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焦灼感啃噬着他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天色渐渐亮了一些,透过窗纸的破洞,能看到灰白色的天光。 熊淍靠在草堆上,半昏半醒。伤口的疼痛、身体的冰冷和极度的疲惫交织在一起,让他无法真正入睡,意识始终漂浮在痛苦的浅滩。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远处喧嚣的脚步声! 很轻,很谨慎,正朝着柴房而来! 熊淍瞬间惊醒,全身肌肉绷紧,右手猛地握住了身边一根一头被削尖了的、废弃的镰刀木柄!心脏狂跳起来。 是追兵?是那个吃人的怪物护卫找来了?还是王府巡逻的守卫发现了血迹?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熊淍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他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咯噔。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碰撞的细响。不是锁头被撬的声音,更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门边的地上? 紧接着,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却是在迅速远去,很快消失不见。 走了? 熊淍紧绷的神经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保持着高度警惕,凝神细听了很久,外面除了远处的嘈杂,再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 又等了半晌,他终于按捺不住,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到门边,透过一道宽大的门缝,向外望去。 门外空无一人。 但他的目光落下,瞳孔猛地一缩! 门边的地上,放着一个用普通粗布包裹着的、小小的东西。 那是什么? 陷阱?诱饵? 熊淍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犹豫着,观察了四周很久,确认没有任何埋伏后,才极度谨慎地,用那根尖木柄,轻轻地将那个布包拨了进来。 布包入手很轻。他屏住呼吸,用木柄尖端小心翼翼地挑开。 里面既没有机关,也没有毒药。 只有两个还带着微微体温的白面馒头,一小瓶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金疮药,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最普通的草纸。 熊淍愣住了。 是谁?是谁会给他送来这些? 他猛地再次扑到门缝边,向外望去,外面依旧空荡荡的,早已没了人影。只有远处王府为迎接贵客而忙碌的喧嚣,隐隐约约,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心情复杂地捡起那张草纸,展开。 纸上用烧剩下的木炭,潦草地画着一幅极其简单的地图。线条粗糙,却清晰地标出了他现在大概的位置,一条看似通往王府更深处,极可能就是秘狱方向的、隐蔽的路径,并在路径旁标注了两个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字:水牢。 而在路径的尽头,画着一个简单的圈。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文字。 这突如其来的援助,让熊淍的心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攫住。是友非敌?可在这龙潭虎穴般的王府,谁会在暗中帮助他这样一个奴隶出身、被四处追捕的“叛徒”? 是师父安排的人?还是……王府内部,另有对王道权不满,或者与熊家、赵家有所牵连的人? 无数的疑问盘旋在脑海。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食物、药品,还有这条可能通往秘狱、通往岚所在之处的路径!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火把,再次熊熊燃烧起来!虽然依旧微弱,却足以驱散冰冷的绝望! 他抓起那个白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食物下肚,一股暖意升起,稍微驱散了些许寒冷和虚弱。他又小心翼翼地给左臂的伤口敷上金疮药,一股清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火辣的疼痛。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至少有了行动的能力。 他再次拿起那张粗糙的地图,目光死死盯住路径尽头的那个圈,还有旁边那两个字:水牢。 岚……会不会就被关在那里?那个圈,又代表着什么?是终点,还是……陷阱? 未知的危险如同浓雾般弥漫在前路。 但熊淍的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去!这或许是救出岚的唯一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将地图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挪到门边,再次确认外面安全后,小心翼翼地推开柴房的门。 外面天色更亮了些,但依旧阴沉。王府远处的喧嚣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鼓乐声、喧哗声隐隐传来,看来那位神秘的“贵客”已经抵达! 王府所有人的注意力,此刻一定都集中在前厅! 就是现在! 熊淍咬着牙,忍着剧痛,凭借着地图的指引和记忆中对王府模糊的布局印象,拖着重伤的身体,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王府后院复杂交错的阴影和小道之中。 他避开偶尔走过的仆役,利用假山、树木和废弃的廊柱作为掩护,一点一点地朝着地图指示的方向挪动。 越往里走,守卫果然明显稀疏了很多。偶尔遇到一两个,也是心不在焉,伸着脖子往前院方向张望,低声议论着那位贵客的排场和身份,根本没人留意到阴影中艰难移动的熊淍。 希望越来越大。地图标注的路径非常隐蔽,多是无人打理的小径和废弃的庭院回廊。 终于,他穿过一片荒芜的、枯藤缠绕的园林,眼前出现了一排低矮的、用巨大青石垒砌而成的建筑。建筑只有少数几个狭小的、装着铁栅栏的透气窗,透出一股阴森冰冷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潮湿腐臭的气味。 这里的气息……和他逃出来的那条秘道深处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地图的指示没错!这里很可能就是王府秘狱的入口之一! 他的目光迅速搜索,很快锁定了地图上标注的那个入口:一个半埋在地下的、看起来像是排放污水的狭窄通道入口,外面杂草丛生,极其隐蔽。 入口处的铁栅栏……竟然被人用利器破坏了一个可供一人钻入的缺口!断口还很新! 熊淍的心跳骤然加速!那个送地图和药品的人,不仅给了他信息,还提前为他打通了入口?! 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如此不计代价地帮他?! 巨大的疑问和强烈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但此刻,他已经没有退路。 他回头望了一眼前院的方向,那里的鼓乐喧天似乎与他无关。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腐臭味的空气,不再犹豫,俯下身,艰难地从那个缺口,爬进了那条幽深、冰冷、散发着绝望气息的甬道…… 甬道内部比想象中更加阴暗潮湿,石壁上布满滑腻的苔藓,只有远处墙壁上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如豆的、昏黄油灯,投下摇曳不定、鬼影般的光晕。 这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和爬行时摩擦地面的声音,以及……隐约从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水声?和……铁链拖动的冰冷声响? 他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岚……你会在这里面吗? 他沿着冰冷的石壁,一点一点地向深处挪动。甬道两旁是一个个紧闭的铁门,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窥视孔,如同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一个个地,艰难地凑近那些窥视孔,向内望去。 大部分牢房都是空的。偶尔有几间,里面关着的人也是目光呆滞,形销骨立,如同没有灵魂的躯壳,对他的窥视毫无反应。 越往里走,那股潮湿阴冷的气息越重,水声和铁链声也越发清晰。 终于,他来到了甬道的尽头。前方是一个向下的转角,水声正是从下面传来。而转角处的第一间牢房,那扇铁门似乎比其他的更加厚重,门上的锁链也更加粗大。 一股莫名的心悸驱使着熊淍,他拖着身体,凑近了那扇门上的窥视孔。 牢房内光线极其昏暗,借着一盏挂在对面墙壁上的、几乎要熄灭的油灯,他能看到大半个牢房竟然浸泡在浑浊发绿、散发着恶臭的污水里! 而在污水中央,立着一根石柱。 石柱上,用数根粗大得令人心寒的黑色铁链,锁着一个纤细的、低垂着头的身影! 那身影浑身湿透,黑色的长发凌乱地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失去生机。破旧的衣衫下,隐约可见交错的新旧伤痕。 虽然看不清面容,虽然那身影比记忆中更加瘦弱不堪…… 但那种刻入骨髓的熟悉感,如同最锋利的针,瞬间刺穿了熊淍的心脏! 是岚!真的是岚! 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熊淍的理智!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撞开那扇门! “哒……哒……哒……” 一阵清晰、沉稳、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突然从他刚刚经过的幽暗甬道另一端,由远及近地传来! 在这死寂的、如同坟墓般的水牢深处,这脚步声显得格外突兀,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熊淍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怎么会有人来? 而且听这脚步声,从容不迫,目标明确……绝非普通的巡逻守卫! 是陷阱?!那个送地图的人,最终的目的,是为了将他引到这里,一网打尽?!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被拉长的、扭曲的影子,缓缓从转角处投映过来…… 熊淍猛地回头,背紧紧贴着冰冷湿滑的石壁,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剧烈收缩。 他无路可逃! ------------ 第39章《不速之客》(上) 夜,深得像一潭化不开的浓墨。 白日的喧嚣早已沉寂,连虫豸都仿佛噤了声。王府那高耸的院墙内,唯有巡夜守卫那单调而规律的脚步声,以及风中摇曳的灯笼,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柴房内,熊淍刚给伤臂换好药,那突如其来的清凉感稍稍压下了灼痛。他狼吞虎咽地将最后一个馒头塞入口中,食物带来的暖意正一点点驱散身体的冰冷和虚弱。他紧紧攥着那张粗糙的草纸地图,目光死死锁在路径尽头的那个圈和“水牢”二字上。 希望与恐惧交织,像两只手狠狠揪着他的心。 岚……就在那水牢深处吗?这地图,是生的希望,还是通往地狱的请柬? 他不敢深想,也由不得他深想。前院隐隐传来的鼓乐喧哗声陡然拔高,达到了顶峰。 贵客已至!王府的注意力已被完全吸引! 就是现在! 熊淍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他咬着牙,以那根削尖的镰刀木柄为杖,支撑起残破的身躯,猛地推开柴房破门! 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如同一个从地狱爬回的孤魂,毫不犹豫地融入了这片属于仇敌的阴影之中。 …… 几乎就在熊淍的身影消失在废弃庭院深处的同一时间, “铛!铛!铛——!” 王府西侧,靠近库房的方向,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极其短暂却骇人的厮杀声!金铁撞击的锐响刺破耳膜!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如同被掐断脖子的公鸡! 下一秒,尖锐到能划破夜空的锣声疯了似的炸响!整个王府被这突如其来的警报彻底惊醒! “敌袭!!” “在西边!库房!快!” “有刺客!高手!” 死寂被瞬间撕得粉碎!整个王府像一座被投入烧红烙铁的蚂蚁巢穴,彻底沸腾了! 无数的火把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点燃,憧憧人影从四面八方涌现!脚步声、怒吼声、弓弩上弦的咔咔声、军官声嘶力竭的调度叫骂声……混乱的声浪席卷每一个角落!大批原本部署在各处的守卫被紧急调派,火急火燎地朝着出事地点蜂拥而去! 混乱的人潮阴影中,一个鬼魅般的黑影,正以一种超出常人理解的速度,在屋脊飞檐间腾挪闪掠! 他的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必然伴随着一名王府暗哨或精锐守卫的毙命!剑光如同暗夜中一闪即逝的冷电,精准、狠辣、绝无多余花哨!喉咙、心口、眉心……每一击都直奔要害,瞬间毙敌! 惨叫声成了他移动的背景音律! 是逍遥子! 他面色冷峻如寒铁,眼神却燃烧着压抑了二十年的复仇烈焰!这些普通的守卫,甚至看不清他的剑,便已魂归地府。他的目标明确无比,直指王府最核心、守备最森严的那片殿宇!那里,有他不共戴天的仇敌——王道权! “拦住他!” “放箭!快放箭!” 密集的箭雨呼啸着笼罩向他方才停留的屋檐,却只射碎了几片青瓦,他的真身早已出现在数丈之外。 “轰!” “嘭!” 几声爆响突然炸开,伴随着耀眼的火光和弥漫的硫磺硝烟!几颗赤红色的硫磺弹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廊道爆炸,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火星暂时阻滞了他的去路。 郑谋那特有的、公鸭般的咆哮声在下方响起,充满了气急败坏的惊怒:“是赵子羽!是那个暗河的叛徒!他用的是暗河的身法!火神派弟子听令!结阵!用火器封死他所有去路!绝不能让他再往前一步!” 更多的火神派弟子从惊惶的普通守卫中冲出,手持各种奇形怪状的火铳喷筒,炽热的火光再次交织成一片死亡之网! 逍遥子身形被逼得微微一滞,不得不从半空落下,长剑舞动,剑风激荡,将射来的火箭、毒砂纷纷扫落。他的眼神愈发冰冷,这群王道权圈养的爪牙,比想象的还要麻烦! 就在这短暂的阻滞间,更多的守卫围拢过来,刀枪如林,弓弩齐指,将他暂时困在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庭院中。 “赵子羽!你竟敢自投罗网!今日这王府,就是你的葬身之地!”郑谋躲在一众火神派弟子身后,色厉内荏地狂吼。 逍遥子冷哼一声,根本不与他废话。他目光如电,飞速扫过四周环境,脑中计算着所有可能的突破路线。核心区域的防御远超预期,强攻已不可能。 目的已达!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剩下的…… 他眼角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王府更深、更偏僻的某个方向,那里,是水牢所在的方位。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被深深压下。 下一刻,他动了! 身形并非前冲,而是猛地向后倒翻而出!剑光暴涨,如银河泻地,瞬间将身后几名试图偷袭的守卫绞入其中!血光迸现!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影已如一只巨大的夜枭,借着庭院中的假山奇石几次轻点,快得拖出一串虚影,猛地蹿上了另一侧更高的院墙! “他想跑!放箭!” 箭雨再度倾泻,却尽数落空。那道黑影在墙头一闪,便彻底融入了王府之外那无边的黑暗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得突然,去得诡异! 只留下一地狼藉、数具尸体和一群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的王府守卫。 “搜!给我搜!他肯定还没跑远!封锁所有出口!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赵子羽给我揪出来!”郑谋跳着脚怒吼,脸上却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惊惧。刚才那一瞬间,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王府的警报声并未停歇,反而更加急促。火把的光芒疯狂晃动,照得每个人脸上都阴晴不定,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守卫之间蔓延。 那个传说中的杀手,那个暗河的叛徒,他真的走了吗?还是就潜伏在身边的某片阴影里,等待着下一次致命的出击? 没有人知道。 …… 而此刻,在那幽深、冰冷、散发着绝望腐臭气息的水牢甬道尽头。 熊淍全身的血液,都在那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响起的瞬间,变得冰冷彻骨!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沉稳得可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脏上,在这死寂得只能听到水滴和自己心跳声的地牢里,无限放大,敲击着他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是谁?!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人来?!而且,这绝不是普通巡逻守卫的脚步声!那种从容,那种目的性极强的压迫感……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陷阱!那个送地图的人!这一切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目的就是将他这个赵家遗孤和岚,一网打尽!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瞬间攫住了他!他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石壁,受伤的身体因极致的紧张而微微颤抖。右手死死握着那根尖头木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无路可退!身后是关押着岚的死牢,身前是唯一狭长的甬道!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昏黄如豆的油灯光线下,一个被拉得细长、扭曲变形的影子,率先从转角处慢慢地、慢慢地爬行过来,覆盖了冰冷的地面。 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针尖大小!呼吸几乎停止! 完了! 然而,就在那身影即将转出拐角,与他正面相对的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爆炸都要猛烈、都要骇人的巨响,猛地从王府地面的某个方向传来!甚至穿透了厚重的地层,震撼了整条水牢甬道!顶壁的灰尘簌簌而下! 那逼近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似乎来人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而震惊停顿! 紧接着,地面上传来了更加疯狂、更加混乱的喧嚣!喊杀声、惊呼声、爆炸声、建筑倒塌的轰鸣声……竟然交织成一片!仿佛整个王府都在这一刻陷入了某种可怕的灾难之中! 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熊淍完全懵了!眼前的危机似乎因这更大的混乱而暂时中断,但更大的未知恐惧却将他彻底淹没! 那个停在转角后的身影,只是停顿了极短的一瞬。 随即,熊淍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却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的……冷哼? 脚步声再次响起! 却不再是走向他,而是……迅速地、毫不迟疑地朝着来时的路,朝着通往地面的阶梯方向,快速离去! 危机……解除了? 就这么……走了? 熊淍瘫软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但他根本来不及庆幸! 地面上的混乱巨响和厮杀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兵刃疯狂碰撞的声音和临死前绝望的惨嚎! 这绝不是逍遥子师父去而复返造成的动静!这动静太大了!太疯狂了!简直像是……像是另一股可怕的力量,在同一时间,对这座森严的王府发动了悍不畏死的强攻! 是谁?! 谁有这个胆子?谁又有这个实力?! 王道权?暗河?还是…… 那个送地图的神秘人?! 无数的疑问和震惊,如同滔天巨浪,狠狠冲击着熊淍的脑海。 他猛地回头,透过铁门上那冰冷的窥视孔,望向水牢中那个被铁链锁着的、纤细柔弱的身影。 岚就在眼前!仅有一门之隔! 地面上,天翻地覆,杀声震天! 这或许是救她唯一的机会!也可能是……一起走向毁灭的最后时刻! 熊淍的眼睛,瞬间变得一片血红! ------------ 第39章《不速之客》(下) 赌了! 熊淍眼中血丝密布,一股近乎疯狂的决绝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疑虑。不管地面上是谁打生打死,不管这是不是陷阱,此刻这水牢深处的短暂真空,是他唯一的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他猛地转身,不再去看那幽深甬道,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扇厚重冰冷的铁门上。锁链粗大,铁锁森严,绝非他手中这简陋木棍所能撬开。 怎么办? 他焦急地四处扫视,目光最终落在门轴之上!这牢门为了防水,门轴并未完全嵌入石壁,而是用了巨大的黄铜套件裸露在外,经年累月浸泡在湿气中,已生出一层厚厚的铜绿。 或许……或许可以。 熊淍扑过去,将尖头木棍狠狠楔入门轴与门扇的缝隙之中!他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受伤的腿传来钻心的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沉嘶吼! “嘎吱……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刺耳。门轴竟真的被他撬得松动了一丝。 有希望! 他顾不上会不会惊动他人,再次发力。臂膀的伤口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布条,他却恍若未觉。 “哐!” 一声闷响!一侧的门轴竟被他硬生生从铜套中别得脱出大半!门扇瞬间倾斜! 熊淍丢掉木棍,双手插入门缝,十指抠住冰冷的铁门,全身肌肉绷紧,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生平所有的力气,猛地一拉。 “轰隆!” 整扇沉重的铁门,被他以这种暴烈的方式,强行拽开了一道足以侧身挤入的缝隙。 腐臭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熊淍想也不想,猛地挤了进去! 浑浊的污水瞬间淹没到他的大腿,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他踉跄着扑向中央的石柱。 “岚!岚!是我!熊淍哥哥!我来救你了!” 他声音颤抖,几乎语无伦次,双手慌乱地去触碰那张低垂着的、被湿冷黑发覆盖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熊淍的心猛地一沉,巨大的恐慌将他吞噬,他颤抖着,轻轻拨开那凌乱的发丝。 发丝下,是一张苍白如纸、却依旧能看出清丽轮廓的侧脸。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冰冷的水珠,唇瓣毫无血色。 是岚!真的是她,但……但她…… “不……不……岚!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熊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疯狂地摇晃着那瘦弱的肩膀,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僵硬,那粗大冰冷的铁链纹丝不动,反而因为他的晃动,发出令人绝望的哐当声。 巨大的悲恸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熊淍。他仰起头,发出一声如同濒死孤狼般的哀号,泪水混合着污水,滚落而下。 难道他拼尽一切,换来的是这样一个结局?难道他终究还是来迟了一步? 就在他万念俱灰、几欲崩溃的刹那—— “咳……咳咳……” 一阵微弱到极点的、被水呛到的咳嗽声,突然从岚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熊淍如遭雷击,狂喜瞬间炸满胸膛。 “岚?” 他看到,岚那如同蝶翼般脆弱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几下,然后,艰难地、一点点地掀开。 那是一双怎样空洞无神的眼睛啊……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荫翳,失去了所有的光彩和焦点,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长期的折磨和非人的待遇,似乎已将她大部分的灵智都磨灭了。 但她似乎本能地感知到了熟悉的温度和呼唤,她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聚焦,最终落在了熊淍那布满泪水、焦急万分的脸上。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在那片死寂的湖面上轻轻荡漾了一下。 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一个气若游丝、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哥……哥……” 就这一声,足够了。 熊淍瞬间泪流满面。不是悲伤,是狂喜。他的岚还活着!她还认得他! “是我!是我!岚,别怕,哥哥这就带你走,这就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希望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他猛地抹去眼泪,目光扫向那束缚着岚的粗大铁链。锁头巨大而坚固,同样非人力能开。 他猛地想起逍遥子曾无意中提起过的暗河杀手用于应急脱身的技巧——针对某些制式锁具的巧劲击打法门。这锁……看上去似乎正是哪种制式!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师父所说的每一个细节,他捡起水中一块边缘尖锐的石头,看准锁芯某个特定的角度,运起体内残存不多的内息,猛地一砸。 “咔嗒!” 一声清脆的机栝弹响!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巨大锁头,竟应声弹开! 成了!师傅教得没错。 熊淍欣喜若狂,手忙脚乱地将那沉重冰冷的铁链从岚瘦弱的身躯上解下。失去了锁链的支撑,岚软软地向前倒去,被熊淍一把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冰冷得像一块寒玉。 “岚,坚持住!我们回家,哥哥带你回家!” 熊淍将岚牢牢背在背上,用解下的铁链和自己身上撕下的布条,将她紧紧固定住。然后,他拄着木棍,咬着牙,一步步艰难地淌出污水,挪出牢门。 此刻,地面上的混乱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骇人。剧烈的爆炸声接二连三,甚至能感觉到强烈的震动。喊杀声和惨叫声几乎连成一片,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王府之中厮杀。 这突如其来的强攻,阴差阳错地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谁还会在意这水牢最深处的一个小奴隶? 熊淍背着岚,沿着原路,拼命向外挪动。来时觉得漫长无比的甬道,返回时因着强烈的求生欲和救出岚的振奋,似乎缩短了不少。 终于,那个被破坏的排水口就在眼前! 他先将岚小心翼翼地托出洞口,自己再艰难地爬出。重新呼吸到地面冰冷但新鲜的空气,两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熊淍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王府靠近东侧院落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而上,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剧烈的爆炸声正是从那里传来!隐约甚至能看到一些奇装异服的身影,在火光中与王府护卫激烈交战! 那些人的身手路数,既不像王府护卫,也不像中原武林门派,诡谲狠辣,透着浓浓的异域气息! 真的是另一股势力!他们是在强攻王府?目标是什么? 熊淍完全看不懂了。但这滔天的混乱,正是他们逃离的绝佳时机!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背着岚,借助园林山石的阴影,朝着与火光爆炸相反的方向,也是王府外围墙的方向,拼命挪去。 一路上,果然异常顺利。偶尔遇到零星的护卫,也都像是无头苍蝇般,惊惶失措地朝着火起和厮杀的方向奔跑,根本无人留意这两个在阴影中移动的身影。 快到了!眼看外围的高墙已在望!墙外,就是自由! 希望就在眼前!熊淍的心激动得几乎要跳出来! 然而,就在他经过一处偏僻的、堆放着杂物的月洞门时,异变再生! 一道瘦削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一堆废弃的假山石后钻出,恰好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人似乎也受了伤,气息有些不稳,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得像鹰隼,瞬间就锁定了熊淍,以及他背上昏迷不醒的岚!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熊淍的血液几乎冻结!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将岚护得更紧。 这人是谁?!王府护卫?不像!那股血腥气,倒像是刚从前面那片可怕的战场上厮杀出来的!是进攻王府那伙人中的一员? 那人打量着熊淍,目光尤其在他残废的腿和背上的岚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异色。有惊讶,有疑惑,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 “在那里!” “抓住他们!别让那小子和那小药人跑了!” 一声厉喝从侧后方炸响!只见郑谋带着七八名火神派弟子,满脸烟灰血污,气势汹汹地追了过来!显然是发现了熊淍的踪迹! 前有神秘人拦路,后有郑谋带人追杀! 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瞬间陷入绝境! 熊淍脸色惨白,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那突然出现的瘦削神秘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追兵打断。他猛地回头,看向凶神恶煞般扑来的郑谋一行人,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极其冰冷刺骨的……杀意! 下一刻,在熊淍惊愕的目光中,那神秘人竟猛地转过身,不是针对他,而是直面郑谋! 只见那人手腕一翻,一缕乌光如同毒蛇出洞,快得不可思议,直射郑谋面门! “扑哧!” 一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那名火神派弟子惨叫一声,仰面倒地,眉心赫然插着一枚奇特的乌黑梭镖! “你!”郑谋又惊又怒,猛地停下脚步,看向那神秘人,“你是谁?!竟敢……” 话音未落,那神秘人身影一晃,竟主动扑入了郑谋等人之中!他身法诡异莫测,出手更是刁钻狠毒,招招致命!瞬间又与两名火神派弟子缠斗在一起,竟然以一敌多,暂时将他们死死拦住! 他是在……帮自己? 熊淍彻底愣住了,完全搞不清状况! “快走!!” 那神秘人一边与郑谋等人激烈交手,一边头也不回地,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压抑而急促的低吼!那声音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灼! 走?往哪走?这人到底是谁?! 熊淍脑中一片混乱,但求生本能驱使着他。他看了一眼战团,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高墙,最终一咬牙,背着岚,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墙根冲去! 就在他拼命思考如何翻越这高墙时,一声更加震耳欲聋的爆炸,猛地从王府核心区域传来! 轰! 大地剧震!甚至连他们这边的围墙都猛烈摇晃了一下,墙上簌簌落下灰尘碎屑! “啊!”熊淍脚下不稳,连同背上的岚一起摔倒在地。 也就在这地动山摇的瞬间! “嘭!” 一道黑影如同被抛出的石子,从远处那激烈的战团中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离他不远的地上,翻滚了几圈,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是那个神秘人! 他终究是寡不敌众,或者说,是被那突如其来的爆炸分了神,被郑谋等人击中! 郑谋此刻也是狼狈不堪,衣袍破损,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狰狞的狂喜,一步步走向那倒地不起的神秘人,手中一把淬火的短刀闪烁着寒光:“妈的!藏头露尾的鼠辈!让老子看看你到底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脚步也猛地顿住。 因为在他前方,在那倒地神秘人的身旁,因为刚才那剧烈的爆炸震动,从一堵被震塌了半边的矮墙废墟里,混合着泥土和碎砖,滚落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远处冲天的火光映照下,反射出温润而独特的光泽。 那是一枚玉佩。 一枚雕刻着古朴熊形纹饰的、半边焦黑却依旧难掩其质的……兰州熊家的祖传玉佩! 熊淍的目光,也在同一时间,死死地盯在了那枚玉佩之上! 仿佛一道惊雷,在他脑海中最深沉的迷雾里,轰然炸响! 那……那是…… 他家族的玉佩!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从那废墟里?!从那个……那个神秘人的身边? 郑谋的瞳孔也在这一刻猛地收缩,他像是看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议、最令他恐惧的东西,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化为极致的震惊和……骇然!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钉在倒地那人的身上,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能……你……你竟然是……” ------------ 第40章《深渊的回响》(上) 王府核心区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如同洪荒巨兽的咆哮,连深藏地底的秘狱都剧烈地颤抖起来! 轰隆隆隆! 顶壁上,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和碎石子“簌簌”地往下掉,劈头盖脸地砸在牢笼内外。墙壁发出不堪重负的**,挂着的油灯疯狂摇曳,昏黄的光影乱晃,将那些惊慌失措的人影拉得扭曲变形,恍如鬼魅。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浓烈的焦煳味和硝石气息,甚至隐约还能听到地面传来的、被地层过滤后显得沉闷却依旧骇人的喊杀与惨叫! “怎么回事?地龙翻身了?” “妈的!是上面!上面炸了!听这动静,怕是王爷的‘丹房’或者火器库出事了!” 一个见识多些的老守卫声音发颤,脸上血色尽褪。 “快!快出去看看!别是塌了把咱们都埋在这鬼地方!” 看守秘狱的护卫们瞬间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吓得抱头蹲下,有人惊惶地朝着通往地面的石阶方向张望,更有几个小头目模样的,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维持秩序,但他们的声音也被更大的混乱淹没了。 “慌什么!都给我守住岗位!不准乱!”那个脸上带疤的护卫头领“锵啷”一声拔出腰刀,寒光映着他惊疑不定的脸,但他握刀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看好这些牲口!谁敢趁乱闹事,格杀勿论!” 可他的呵斥在这天威般的震动和越来越清晰的地面厮杀声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更多的护卫是面无人色,心神早已被地面的恐怖动静吸引了过去,不断窃窃私语。 “听!打得更凶了!到底是什么人敢打王爷府的主意?” “不会是……不会是朝廷来抄家了吧?” “放屁!别自己吓自己!” 很快,上面就传来了更加尖锐急促的呼哨声和隐约的、声嘶力竭的呐喊:“所有能动弹的!立刻上地面支援!快!顶不住了!有强敌突入核心区!” 这命令如同砸进油锅里的水滴,瞬间让剩余的守卫炸了锅! “一队!二队!跟我上去支援!快!”另一个头目模样的朝着通道口声嘶力竭地吼着,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保命和护主要紧!立刻有一大批护卫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慌不迭地跟着他,争先恐后地朝着石阶涌去,仿佛晚一步,就会被抛弃在这即将崩塌的坟墓里,或者面对上面那些能造成如此破坏的恐怖敌人。 秘狱底层的看守力量,瞬间变得稀稀拉拉,只剩下不到原来三分之一的人,而且多是些老弱或胆气不足的,个个六神无主,面色惶然。他们的目光时不时惊恐地瞟向头顶簌簌落土的顶壁,又警惕地扫过牢笼中那些开始骚动、眼中重新燃起某种可怕光芒的奴隶们,手中的兵刃握得死紧,却透着一股外强中干的虚势。 机会! 熊淍的心脏在这一刻狂跳起来,血液如同烧滚的开水在血管里奔腾咆哮!浑身的伤口都在突突地疼,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就是现在!这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混乱局面,就是他等待已久、用命去搏的唯一机会! 他能感觉到背上岚那微弱却执着的呼吸,那冰冷的体温像针一样刺着他,催促着他!不能再等了!多等一瞬,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受伤幼豹,尽管伤痕累累,但求生的意志和救人的信念将所有的力量都压榨了出来,肌肉早已绷紧到了极致,每一根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离他最近的两个看守身上。 那两人显然也被接连的变故和上面传来的坏消息吓得够呛,下意识地朝着彼此靠近,似乎想寻求一点安全感,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地朝着熊淍牢门的方向后退了两步,探头想去张望那条通往地面的石阶通道的情况,完全将后背暴露了出来! 就是此刻! 动了! 熊淍的身影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压抑到极点的力量轰然爆发!他手中那枚磨了不知多久、边缘已变得异常锋利的石片,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划出!目标不是喉咙,而是那守卫握刀的手腕! “呃啊!” 那名靠近的守卫只觉得手腕处传来一阵彻骨的冰凉和剧痛,惨叫声刚出口一半就被硬生生扼断!熊淍的另一只手如同从地狱伸出的铁钳,从铁栏缝隙中猛地探出,死死箍住了他的喉咙,巨大的力量猛地将他拖拽得狠狠撞在牢门铁栏上,发出嘭的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骨头碎裂的细微声响被淹没在持续的震动和嘈杂中。 另一名守卫听到同伴异响,刚惊骇回头,一抹黑影(熊淍之前藏好的、一块棱角尖锐的碎骨)带着破风声精准地砸在他的面门上!他哼都没哼一声,仰面就倒,鼻血长流,晕死过去。 混乱和噪声完美地掩盖了这短暂而致命的交手声。 钥匙!熊淍的目光锐利如刀,瞬间从那被制住的守卫腰间拽下了一串冰冷而沉重的钥匙!入手微沉,却仿佛握着整个世界! “干什么!” “小子你找死!” 另外三个稍远些的守卫这才惊觉变故,惊怒交加地嘶吼着,拔刀扑来!他们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恐惧,似乎无法理解一个废了一条腿的小奴隶怎么可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和速度! 但太迟了! 熊淍根本不理他们,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打开牢门!他扑到那巨大的铁锁前,手指因为极度激动、愤怒和渴望而微微颤抖,却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变得异常稳定,精准地将一把看似最粗壮的钥匙插了进去! 咔嚓! 锁簧弹开的清脆响声,在此刻熊淍的耳中,简直比世间最动听的仙乐还要悦耳!这声音,是希望!是自由的第一步! “吼!” 沉重的牢门被熊淍用肩膀猛地撞开!而这一声巨响,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积压的绝望和愤怒!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受尽折磨、早已被非人待遇逼到疯狂的奴隶们,如同决堤的洪荒洪水,轰然涌出牢笼! “冲出去啊!杀了这些狗娘养的!” “跟他们拼了!反正不出去也是死!” “逃!快逃!离开这鬼地方!” 积压了太久的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数十名骨瘦如柴、却眼冒骇人红光的奴隶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和呐喊,疯狂地冲向那些目瞪口呆、数量处于绝对劣势的守卫!拳脚、牙齿,甚至是捡起的石块和掰断的牢笼木刺都成了武器。奴隶们用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发泄着他们的痛苦,与仓促应战、心惊胆战的少数守卫扭打、撕咬在一起!惨叫声、怒吼声、骨骼碎裂声、兵刃砍入肉体的闷响瞬间充斥了整个秘狱底层,血腥味弥漫开来,盖过了硝烟和尘土的气息! 熊淍没有跟着疯狂的人群盲目地冲向通往地面的石阶出口。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那里现在肯定布满了闻讯赶来的重兵,甚至可能架好了弓弩,冲上去就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 他的目标,是那个堆满废弃刑具和烂木头的偏僻角落!上一次被拖回来时,他无意中瞥见那后面的墙壁似乎有些不同,石砖的排列略显突兀,缝隙里有极其微弱却持续的气流流动,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冷潮湿!一个疯狂的念头当时就在他心中生根发芽:那里,或许有路! 他逆着疯狂的人流,像一尾在血色浪潮中奋力逆流的游鱼,艰难却坚定地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挤去。不断有疯狂的身影撞到他,但他咬紧牙关,用木棍支撑着,死死护住背上的岚,一步步向前挪。 砰!轰! 就在这时,一声比之前所有爆炸加起来都要恐怖十倍的巨响,猛地从地面核心区域传来!仿佛天塌地陷! 整个秘狱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太古巨锤狠狠砸中!地动山摇!恐怖的冲击波沿着岩层疯狂扩散、肆虐!顶壁大块大块的石头和泥土开始崩落!一根支撑用的粗木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轰然砸下,将两个正在缠斗的守卫和奴隶瞬间砸成了肉泥! 熊淍只觉得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掀飞出去,天旋地转中,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石壁上,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涌上口腔,差点直接背过气去。背上的岚也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闷哼。 眼前一片金星乱冒,耳朵里全是高频的嗡鸣,几乎听不见任何其他声音,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烟尘如同浓稠的墨汁般弥漫开来,呛得人肺管如同火烧,疯狂咳嗽。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十几秒,也许更长时间,熊淍才挣扎着从一片碎石泥泞中爬起,剧烈的咳嗽扯得他五脏六腑都撕裂般疼痛。他死死护着背上的岚,晃了晃嗡嗡作响、几乎失去听觉的脑袋,焦急地凭借着记忆和模糊的视线,朝着那个角落望去。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烟尘稍散,借着远处地上掉落的一盏油灯微弱而摇曳的光芒,他看到那面堆满杂物的石壁……竟然塌陷了一大片! 碎石、烂木头、断裂的刑具散落一地,而在那坍塌的废墟之后,赫然露出了一个幽深、黑暗、向下倾斜的洞口! 那洞口仿佛远古巨兽猛然张开的喉咙,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残留着断裂的砖石和扭曲的金属构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朽千年的泥土气息、某种阴冷刺骨的陈腐水汽和淡淡血腥味的冷风,正从里面丝丝缕缕地、却持续不断地吹出来,拂过熊淍汗湿血污的脸颊,让他激灵灵连打了好几个寒战,从头皮麻到了脚后跟! 秘道!这难道就是师父曾经无意中提起过的,王府底下那些始建于前朝、早已废弃遗忘、不知通往何方地狱的古老秘道?! 希望的光芒如同撕裂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熊淍几乎被绝望吞噬的心底! “在那边!那些牲口炸开墙了!” “别让他们跑了!拦住他们!” “妈的!宰了他们!一个不留!” 通往上层的那条主通道里,传来了守卫们愤怒至极、气急败坏的咆哮和密集如雨点般砸落的脚步声!火把的光芒已经将那条通道的入口映照得一片通红,如同炼狱的入口!大量的援兵正在涌入!刀剑反射出的寒光甚至晃到了熊淍的眼睛!那些陷入疯狂、各自为战的奴隶根本抵挡不了多久! 前有即将涌来的大批追兵,刀剑森然,杀气腾腾! 后有深不见底、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深渊,吉凶未卜! 生路?死路? 选择似乎只剩下两个:冲出去,被乱刀分尸!或者,跳进这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听天由命! 熊淍的脸色煞白如纸,心脏疯狂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膛而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岚那微弱却无比珍贵的呼吸,那冰冷的体温仿佛在无声地催促着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没有时间犹豫了!一瞬的迟疑,便是万劫不复!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与不断涌入的守卫拼死搏杀、不断惨叫着倒下的奴隶同伴,又看了一眼那火光逼近、杀声鼎沸、如同修罗场般的通道。 然后,他的目光死死地、牢牢地盯住了那个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洞口。 眼中,最后一丝彷徨和犹豫被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极致决绝! “岚,”他侧过头,用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声音对背上的人说道,仿佛怕惊扰了这最后的抉择,“抱紧我!无论如何,都不要松手!”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迟疑,将全身残存的气力灌注于双脚,朝着那黑暗的、未知的洞口,纵身一跃! ------------ 第40章《深渊的回响》(下) 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猛地灌入口鼻! 身体在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熊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死死咬着牙,双臂将背上的岚护得紧紧的,蜷缩起身体,努力调整着姿势。逍遥子曾经教过的从高处坠落时如何卸力的技巧疯狂地在脑中闪过。 这坠落的过程似乎无比漫长,又似乎只是短短一瞬! 砰!咔嚓! 他的后背和左腿率先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一阵剧痛传来,但似乎并非坚硬的岩石,而是……某种枯枝败叶和烂泥混合的斜坡?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根本无法稳住身形,只能沿着那陡峭湿滑的斜坡疯狂地向下翻滚、撞击!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尖锐的石头不断磕碰着他的身体,每一次碰撞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拼死护住背上的岚,用自己的身体承受绝大部分的撞击。 不知翻滚了多久,下坠的势头终于渐渐减缓。 扑通! 最后,两人重重摔落在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巨大的惯性让他们又向前滑行了一段距离,才彻底停下来。 世界终于停止了旋转。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彼此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声在无边的黑暗中异常清晰。 痛!浑身上下无处不痛!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左腿刚才被狠狠撞了一下,此刻更是火辣辣地疼,旧伤之上又添新伤。 熊淍趴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腹间的疼痛,差点把肺都咳出来。嘴里全是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 “岚……岚!你怎么样?”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急忙挣扎着想要解开绑着岚的布条和铁链。 “……哥……哥……”背后传来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回应。虽然气若游丝,但确实是她清醒的声音!“冷……好黑……” 她还活着!她还能说话! 巨大的庆幸感瞬间冲垮了熊淍,差点让他再次哭出来。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束缚,将岚轻轻抱到身前,摸索着她的脸颊和四肢:“没事了,岚,没事了……我们逃出来了……暂时安全了……”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疼痛而颤抖着。 岚的身体依旧冰冷,但似乎比在水牢时多了一丝微弱的活气。她下意识地朝着熊淍温暖的怀抱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他破烂的衣襟。 稍微检查了一下,万幸,在熊淍拼死的保护下,岚似乎并没有在坠落中受到的严重伤害。 熊淍长长松了口气,这才有机会打量四周。 黑。 彻头彻尾、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他睁大了眼睛,努力适应着。过了好一会儿,凭借着一丝不知道从哪个缝隙透下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弱光感,他勉强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里似乎是一条极为古老的地下甬道,异常宽阔,但处处都是坍塌的痕迹。他们刚才摔下来的地方,是一个由大量坍塌的碎石、泥土和腐烂的木头堆积形成的巨大斜坡,一直向上延伸到他们坠落的那个洞口下方。而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斜坡底部的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地面。 空气冰冷而潮湿,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霉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的沉寂感。四周静得可怕,上面秘狱中的喊杀声和喧嚣到这里已经完全听不见了,只有偶尔从头顶滴落的水珠声,“嘀嗒……嘀嗒……”地敲打着死寂,更添几分阴森。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王府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庞大幽深的地底结构? 熊淍心中充满了疑惑和警惕。他轻轻放下岚,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左腿却猛地一痛,让他差点跪倒在地。 他咬着牙,忍着剧痛,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枚一直舍不得用的火折子。这是从那个被他解决的守卫身上搜到的。 用力晃了晃,猛地吹亮。 噗! 一小簇昏黄的火苗燃起,虽然微弱,却瞬间驱散了小范围的黑暗,带来了宝贵的光明和一丝暖意。 借着火光,熊淍终于看清了他们所处的环境。 这条甬道比想象中更加破败不堪,两旁的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某种不明的暗色菌斑,很多地方的石砖都碎裂脱落了,露出里面黑色的泥土。地上散落着碎石和腐朽的木料,有些木料巨大得惊人,看起来像是某种古老建筑的构件。 甬道的一端被完全堵死,巨大的塌方体根本看不到尽头。而另一端,则向着更深的黑暗延伸下去,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火折子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眼前一小片范围,更远处依旧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噬着,仿佛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哥……哥哥……”岚似乎很害怕这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小手紧紧抓着熊淍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 “别怕,岚,有我在。”熊淍连忙安慰她,将火折子放低些,照亮两人的周围,“你看,有光了。我们暂时安全了。” 他检查了一下岚的状况,又摸了摸自己疼痛的左腿,还好,没有骨折,只是严重的撞伤和肌肉拉伤。他撕下布条,将伤腿紧紧捆扎固定了一下,减缓疼痛。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上面的守卫很可能会找到那个洞口,就算不找下来,这鬼地方也绝非善地!而且火折子撑不了多久,一旦彻底陷入黑暗,他们就真的完了! 熊淍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再次背起岚,用布条捆好,然后举着那簇摇曳的火苗,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条通往更深处的甬道摸索前进。 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淤泥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火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更远的地方是一片虚无的黑暗,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甬道似乎变得宽阔了一些,两侧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壁画残迹,但年代似乎极为久远,大多已经被苔藓和水蚀破坏得不成样子,只能隐约看到一些扭曲的线条和色块,透着一股诡异。 空气似乎更加阴冷了。 熊淍的心提了起来,握紧了手中那根充当拐杖的粗木棍,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 突然! “咔嚓!” 他脚下似乎踩碎了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猛地停下脚步,心脏骤缩!连忙将火折子凑近地面照去。 只见被他踩碎的,赫然是一截灰白色的……人的肋骨! 而随着火光的移动,更多的人类骸骨碎片映入眼帘!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甬道的地面和角落里!有些骸骨旁边,还残留着早已锈蚀不堪的刀剑碎片和破烂的布条! 这里……死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看这些骸骨腐朽的程度和那些兵器的锈蚀模样,显然年代已经相当久远。 熊淍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岚也似乎感受到了这恐怖的气氛,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背上,身体微微发抖。 这些人是怎么死在这里的?看这模样,似乎是经历了某种极其惨烈的搏杀?或者是……被什么东西困死在这里的? 一股寒意顺着熊淍的脊椎骨爬了上来。 他更加小心,屏住呼吸,一步步向前挪动。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甬道在这里猛地向右边拐了一个急弯。 刚拐过弯角,熊淍手中的火折子猛地一阵摇曳,差点熄灭!一股更加强劲的冷风从前方吹来,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 与此同时,借着一闪而逝的火光,熊淍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 在前方不远处,甬道一侧的黑暗中,似乎矗立着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颜色深暗的物体! 那是什么? 熊淍猛地停下脚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死死握紧了木棍,将火折子尽可能高地举起,努力向前望去。 火光摇曳,能见度很低。 那似乎是一具巨大的……棺椁? 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黑色,像是石头又像是金属,表面似乎雕刻着某些极其繁复古老的花纹,但因为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污垢,根本看不清楚。它静静地横陈在甬道一侧一个浅浅的壁龛里,散发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死寂之气。 在这诡异的地下深处,突然出现这么一具巨大的棺椁,实在是让人头皮发麻! 熊淍的喉咙有些发干,心跳如擂鼓。他下意识地不想靠近那东西,只想尽快从旁边绕过去。 然而,就在他小心翼翼、准备加快脚步通过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颤鸣声,毫无征兆地从那具黑色棺椁的内部传了出来! 声音虽轻,却在这绝对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熊淍的脚步瞬间僵住!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猛地转头,瞳孔收缩到了极致,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那具寂静无声的黑色棺椁! 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是错觉吗?! 背上的岚似乎也听到了,发出了极其恐惧的、细弱的呜咽声。 火折子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似乎随时都会熄灭。 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熊淍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 一秒……两秒…… 就在熊淍几乎要以为刚才真的是错觉,是自己太过紧张听错了的时候—— “嗡……嗡……” 那金属的颤鸣声,再次从棺椁内部传了出来! 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绵长!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而且,伴随着这诡异的颤鸣,熊淍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怀中贴身藏着的那枚、从王府矮墙废墟旁捡到的、属于他熊家的那枚古朴玉佩……竟然也毫无征兆地、开始隐隐发烫! 嗡鸣声与玉佩的灼热感相互呼应,仿佛存在着某种古老而邪恶的联系! 熊淍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巨大的恐惧和前所未有的惊疑瞬间将他吞没! 那棺材里到底是什么? 它为什么会对祖传的玉佩产生反应? 这鬼地方到底是他妈的什么地方? 而就在这时—— “咣当!” 一声沉重无比、仿佛积压了千年的巨石被猛然推开的闷响,猛地从那具黑色棺椁的方向炸开! ------------ 第41章《独狼坠崖》 狂风嘶吼!暴雨如注! 武当后山,舍身崖。这名字绝非虚传,千仞绝壁如同被巨斧劈开,直落深渊。平日里云雾缭绕,是道家清修之圣境,今夜在雷霆暴雨之下,却彻底显露出它狰狞凶戾的本相! 雨瀑砸在光秃的岩壁上,爆开无数惨白的水花,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道道紫电银蛇撕裂墨黑的苍穹,刹那间照亮崖壁上那个如同鬼魅般攀升的黑影! 黑影正是逍遥子,赵子羽! 雨水早已将他一身夜行衣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冰凉的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却浑然不觉,一双锐目如鹰隼,穿透雨幕,死死锁定着上方不远处那个被雷电偶尔照亮的洞口:清虚洞! “王道权……王二蹋!”逍遥子牙关紧咬,这个名字几乎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的,带着血海深仇的腥气,却又被巨大的雷声瞬间吞没。十七年了!兰州赵家冲天的火光,父母族人凄惨地倒在血泊中的景象,从未有一刻在他脑中消逝!今日,就算这舍身崖真是幽冥鬼域,他也要拽着那伪善的恶鬼一同跳下去! “咔嚓,轰!” 又一道惊雷炸响!就在这天地为之失声的一瞬! 逍遥子动了!他双足在湿滑的岩壁上猛地一蹬,身形如一道离弦的黑色利箭,借着一根垂下的老藤之力,荡过最后三丈险滩,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清虚洞外那方狭窄的石台上。动作轻灵飘逸,点尘不惊,竟未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洞内,隐约有昏黄的烛光摇曳,映出一个正在蒲团上盘膝打坐的身影,身着道袍,鹤发童颜,赫然便是武林泰斗“王重阳”的模样。 逍遥子眼中寒芒暴涨!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句废话!右手闪电般按上腰间! “嗡!” 一声清越剑鸣竟压过了风雨声!刺阳剑悍然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雷电映照下,流淌着冰冷致命的杀意! “残阳泣血!” 逍遥子心底一声低吼,人随剑走,化作一道惊鸿直扑洞内!剑尖震颤,幻出十数点寒星,如血日崩碎后溅射的残芒,笼罩“王重阳”周身大穴!速度快到极致,狠辣到极致! 这一剑,凝聚了他十七年的恨!十七年的苦!誓要一击毙命! 眼看剑尖即将刺入那道袍心口! 那一直闭目打坐的“王重阳”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奸计得逞的嘲讽和暴戾!他根本不是在打坐,他早已等候多时! “哼!孽障!敢扰真人清修!” “王重阳”发出一声低沉浑厚的道号,却毫无道家冲和之意,反而充满了戾气!他竟不闪不避,双掌猛地自袖中推出,掌心赤红如火,一股灼热霸道的纯阳内力轰然爆发,硬生生撞向逍遥子的剑锋!这内力至刚至猛,表面上模仿着先天功的纯正,但其核心深处,却隐藏着一股阴毒炽烈的火劲! “嘭!” 剑掌相交,竟发出沉闷的巨响! 逍遥子只觉一股灼热巨力顺着剑身汹涌袭来,震得他手腕发麻!剑势不由得微微一滞。 “好深厚的功力!这绝非王重阳正大光明的先天功!”逍遥子心头一凛,瞬间判断出对方内力有异。但他身经百战,变招极快,剑锋一搅,卸开部分掌力,身形如鬼魅般侧滑,第二剑紧随而至! “孤鸿掠影!” 剑光不再璀璨,反而变得黯淡飘忽,如同雨夜中孤鸿掠过的残影,无声无息,却又刁钻无比地刺向“王重阳”肋下空档! “王重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对方剑法如此诡谲难测。他猛地一个翻身,堪堪避开剑锋,那身宽大道袍被凌厉剑气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他顺势退向洞口方向,似乎想利用狭窄的地形限制逍遥子长剑的发挥。 “哪里走!”逍遥子杀意正浓,岂容他退避?剑光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两人在狭窄的洞口与石台间急速交换身影,剑光掌风纵横交错,与洞外的狂风暴雨交织成一曲凶险万分的杀伐之乐!雨水不断被劲气卷入洞内,又被灼热掌力蒸发成丝丝白气,让战团更显朦胧凶险! “王重阳”且战且退,看似被逍遥子凌厉的剑法逼得手忙脚乱,步伐却在悄然间将逍遥子引向了石台外侧,那里护栏低矮,下方便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从山道方向传来! “师祖!出了何事?!” “有刺客!保护师祖!” 是丘处机等武当弟子终于被打斗声惊动,冒着暴雨赶来了!十数名精锐弟子瞬间堵住了下山之路,刀剑出鞘,将逍遥子的退路彻底封死! 前有强敌,后有追兵!刹那间,逍遥子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险之境! 丘处机见“师祖”遇袭,惊怒交加,大喝一声:“布真武七截阵!拿下刺客!”众弟子应声而动,剑光闪烁,便要合围而上! “王重阳”见状,眼底那丝阴谋得逞的笑意更浓。他一边故作沉稳地格挡逍遥子的快剑,一边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声音,阴恻恻地开口: “好快的剑……‘刺阳剑法’,名不虚传。可惜啊可惜,‘暗河’组织叛出的狼,终究还是找不回旧主了吗?” 逍遥子剑势毫不停滞,但瞳孔却是微不可察地一缩! “王重阳”声音更低,如毒蛇吐信,继续钻进逍遥子的耳朵:“赵子羽……兰州赵家的那块‘盘龙玉佩’,可还带在身上?那本该是进献给王爷的宝物……你赵家不识抬举,合该满门尽灭!” “轰!” 这些话,比外面的九天雷霆更狠地劈在逍遥子心神之上! 兰州赵家!盘龙玉佩!暗河!王爷! 十七年前的惨案细节,对方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他不仅知道自己的真名,知道玉佩,更直言不讳地道出了“王爷”与灭门的关系!甚至点破了自己出自“暗河”! 滔天的仇恨和震惊如狂潮般冲击着逍遥子的理智!他剑法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呼吸也变得粗重! 就是现在! “王重阳”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他脸上伪善庄严的面具彻底被撕碎,露出一抹极度残忍狰狞的笑容! 他故意露出的那个破绽瞬间消失,原本看似被剑光压制的双掌猛然间赤红如烙铁!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阴毒炽烈的掌力,毫无保留地轰向逍遥子因心神震动而微露空门的胸口! “噗!” 逍遥子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吃了这一掌!他只觉得一股灼热如岩浆般的歹毒劲力疯狂涌入体内,疯狂灼烧着他的经脉!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 几乎在同一时刻,丘处机正挺剑攻来,欲擒拿刺客,逍遥子倒飞的身影正好撞向他的剑尖! “嗤啦!” 长剑瞬间刺穿了逍遥子的肩胛骨!鲜血迸溅! 前有阴毒掌力重创内腑,后有长剑透骨而出! 内外交煎,剧痛钻心! “呃啊!”逍遥子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 “王重阳”一招得手,毫不留情,猛地踏步上前,又是一掌狠狠拍在逍遥子已然受创的胸口! “下去陪你赵家的死鬼吧!” “咔嚓!”那是胸骨碎裂的可怕声响! 狂暴的掌力叠加着之前的冲击,逍遥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整个人被狠狠地抛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台边那低矮腐朽的木质护栏上! “砰!” 护栏应声而碎! 逍遥子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五脏六腑如同移位,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雨声和自己粗重濒死的喘息。他失控的身体毫无凭依地跌出石台,向着那雷电肆虐、暴雨倾盆的万丈深渊,急速坠落! “师祖!您没事吧?!”丘处机惊骇地看着坠崖的刺客,又急忙看向“王重阳”。 “王重阳”已然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拂袖而立,看着深渊,淡淡道:“无妨。此獠凶顽,已被我击落悬崖,必死无疑。趁机,带人下去仔细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师祖!”丘处机恭敬领命,立刻指挥弟子寻找下山路径。 “王重阳”转身步入洞中,阴影掩盖了他脸上那抹彻底释放的、残忍而快意的笑容。赵子羽……最后一个赵家余孽,终于清除了!王爷的大业,又少了一块绊脚石! …… 冷!刺骨的冷! 痛!焚心蚀骨的痛! 下坠!疯狂地下坠! 逍遥子的意识在剧烈的痛苦和呼啸的风声中浮沉。耳边是鬼哭般的风声,冰冷的雨水和崖壁溅起的水沫疯狂抽打着他的脸。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撞击着陡峭崖壁上突出的岩石,每一次碰撞都带来骨头欲裂的剧痛。 胸口那灼烧感越来越强烈,如同有一块烧红的烙铁嵌在体内,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生机。肩胛处的剑伤鲜血不断涌出,在雨中拉出一条短暂的血色痕迹,又迅速被雨水冲刷干净。 要死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王道权!王二蹋!那狗贼的脸孔在他逐渐模糊的眼前扭曲晃动着!那得意的、残忍的冷笑! 还有……兰州老家……冲天的火光……父母被长刀穿胸而过时那难以置信和绝望的眼神……家仆们凄厉的惨叫……鲜血染红了庭院…… “羽儿……快跑……活下去……”母亲临死前微弱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 “盘龙玉佩……藏着……一定要……”父亲呕着血,将那块温热的玉佩塞进他怀里的一幕,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块玉佩!对啊!玉佩! 逍遥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伸手去摸怀中的玉佩,却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 那些零碎的记忆碎片,伴随着濒死的绝望,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疯狂闪现! ……少年时在家中学文习武的温馨……家族骤逢巨变时的惊骇与恐惧……雨中奔逃的仓皇……被迫加入“暗河”那个杀手组织,在血与黑暗中挣扎求存的麻木……无数次午夜梦回被仇恨惊醒的煎熬…… ……还有岩松!那个善良的采药老人!是他将自己从坠崖重伤中救起,采药治伤,嘘寒问暖,给了自己几年难得的、近乎父爱的温暖时光!可最终,却因为不肯透露自己的行踪,被“暗河”的追兵残忍杀害!那老人临死前还用力推着自己,让自己快跑…… ……恨啊!好恨! 恨王道权的狠毒!恨暗河的冷血!恨这世道的不公! 强烈的恨意和不甘,如同最后一剂猛药,强行刺激着他即将涣散的神志! 不能死!我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大仇未报!王道权还逍遥法外,顶着“王重阳”的伪善面具受世人敬仰!岩松老人的血仇也未雪!还有……那个孩子……熊淍……故友的遗孤……自己还没来得及将他培养成才,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身世的真相…… 执念!滔天的执念化作了最后的生命力! “呃……啊!”逍遥子发出一声源自灵魂深处的嘶吼,拼命地想扭动身体,想要抓住悬崖上的任何一点东西!哪怕是一根藤蔓,一块凸起的石头! 但下坠的速度太快了!崖壁经过雨水冲刷,光滑无比!他的挣扎徒劳无功,反而加剧了伤势,鲜血从口中不断溢出。 视线越来越模糊,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周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哗啦!” 他下坠的身体猛地撞断了好几根从崖缝中顽强生长的粗壮树木枝杈!巨大的缓冲力让他下坠之势猛地一滞!但也撞得他筋骨欲裂,几乎彻底昏死过去。 紧接着! “嘭!” 一声闷响,他重重砸落在什么东西上!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让他全身散架,但他模糊地感觉到,身下并非坚硬的岩石,而是……厚厚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枝败叶和湿软淤泥?似乎是一个倾斜的、生满了柔软苔藓的缓坡?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如同一个破败的玩偶,沿着那陡峭湿滑的斜坡疯狂地向下翻滚、撞击!天旋地转,世界在他眼中只剩下一片混乱的黑暗和不断袭来的剧痛。 不知翻滚了多久,下坠和翻滚的势头终于渐渐减缓。 最后,扑通一声,他摔进了一处冰冷刺骨的水洼之中,溅起大片水花,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死寂。 彻底的死寂笼罩了他。 耳边只剩下自己微弱到极致的喘息声,和雨水滴落在附近水洼发出的“嘀嗒”声。 冷……彻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疯狂地吞噬着他仅存的一点体温。 痛……胸口如同被火山炙烤,肩胛处的伤口在冰水里浸泡着,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全身骨头像散了架,没有一处不疼。 他试图动弹一下手指,却发现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仿佛已经不是他自己的。 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明灭不定,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要……死在这里了吗…… 在这无人知晓的崖底……像一块烂泥一样……默默腐烂…… 王道权……师父对不起你……岩松老哥……熊淍…… 无尽的疲惫和黑暗如同温柔的陷阱,诱惑着他放弃挣扎,沉沉睡去。 在他眼皮即将合上的那一刻,怀中的那块“盘龙玉佩”,贴着他冰凉的胸膛,竟然毫无征兆地、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奇异的温热! 与此同时,他涣散的听觉似乎捕捉到…… 一丝极其轻微、却绝非风雨声,也非水声的……“沙沙”声?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着沉重的步伐,踩过积水淤泥和枯枝落叶,正缓缓地、一步一步地……朝着他躺卧的方向靠近?! 逍遥子即将彻底沉寂的心脏猛地一抽搐! 那是什么? 是野兽?是武当派下来搜索的弟子?还是……这绝壁深渊之下,本就存在着什么……别的东西? 强烈的求生本能和巨大的惊悚感,让他猛地睁大了眼睛,拼命地试图抬起沉重的头颅,望向那声音传来的、无边的黑暗! 黑暗中……到底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 第42章《岩松有义》(上) 雷歇雨住,天地间弥漫着一股土腥气混合着草木折断的清新味道。武当山舍身崖下,深不见底的幽谷终年云雾缭绕,人迹罕至。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坠崖的惨烈,仿佛都被这厚重的云雾和晨露悄然掩去,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 天光微亮,一道佝偻的身影,背着一个硕大的药篓,手脚并用地在湿滑陡峭的崖壁缝隙间艰难移动。正是老采药人岩松。 他年过六旬,满脸沟壑记录着常年在深山老林里讨生活的艰辛。身上的粗布衣服打了好几个补丁,却洗得发白。一双粗糙如同老树皮的手,牢牢抓住岩缝或坚韧的藤蔓,每一步都踩得极其稳妥。他常年在这等险地出没,只为采集那些生长在绝壁之上的珍贵药材,换取微薄的银钱度日。 “唉,这场暴雨下得,好些草药都给冲毁了……”岩松一边小心地挪动脚步,一边低声嘟囔着,浑浊的老眼仔细扫视着每一处可能生长草药的角落。雨水冲刷过的崖壁格外湿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当他下到一处相对平坦的乱石滩时,目光猛地一凝! 前方不远处,一堆被雨水冲积而来的枯枝败叶和淤泥中间,似乎半掩半埋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岩松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鬼地方,怎么会有人?莫非是哪个失足摔下来的樵夫?还是…… 他加快脚步,踉跄着靠近。越是走近,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便混合着泥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作呕! 待看清那“东西”的全貌,岩松倒吸一口凉气,惊得差点坐倒在地! 那确实是一个人!一个浑身衣衫破碎、几乎被血水和污泥糊满的人!这人趴伏在乱石淤泥中,一动不动,生死不知。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皮肉外翻,被水泡得发白,尤其是肩胛处那个恐怖的窟窿,虽然不再大量流血,但看起来依然触目惊心!最吓人的是胸口,明显凹陷下去一块,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 岩松活了大半辈子,在山里见过的惨事不少,可伤得这么重、这么惨的,还是头一遭!这得是从多高的地方摔下来,又经历了何等残酷的搏杀啊! “老天爷……这……这还能有气儿吗?”岩松颤巍巍地伸出手指,试探着凑到那人的鼻端。 指尖传来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 还活着! 岩松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从舍身崖上掉下来,伤成这副模样,居然还有一口气在!这人的求生意志得有多强! 救人!必须救人! 这个念头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岩松顾不得多想,连忙放下药篓,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人翻了过来。 一张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却又因高烧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露了出来。剑眉紧锁,即便在昏迷中,眉宇间也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痛苦和……戾气?岩松看不透,只觉得这人绝非普通樵夫或山民,那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江湖的深刻痕迹。 “唉,造孽啊……”岩松叹了口气,不敢耽搁。他试了试那人的额头,烫得吓人!又在胸口轻轻按了按,触手之处,肋骨断了好几根,那凹陷的掌印更是让老采药人心里咯噔一下:“好狠毒的火毒掌力!” 他知道,这人内伤外伤都重到了极点,能不能救活,全看天意,更要抢时间! 岩松不再犹豫,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昏迷的逍遥子从冰冷的泥水里拖出来,半背半扶,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自己在崖底一处避风山坳里搭建的简陋窝棚挪去。 那窝棚极其简陋,几根木头支着,上面盖着茅草和油布,勉强能遮风挡雨。里面除了一张铺着干草的“床”,一个破旧的瓦罐,几件简陋的炊具,就只剩下角落里堆放着的一些晾干的草药。 岩松将逍遥子轻轻放在铺着干草的“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摆放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立刻忙碌起来,先生起一小堆火,让窝棚里有了些许暖意,驱散那彻骨的寒气。然后,他拿出自己珍藏的、平时舍不得用的最后一点老山参须,用瓦罐小心翼翼地熬煮起来。这参须是他留着吊命用的,如今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 接着,他翻找出止血效果最好的“三七草”,放在石臼里捣成糊状。清理伤口是最艰难的一步。逍遥子身上的伤口太多,而且沾满了泥沙。岩松用烧开后又放温的清水,一点点地擦拭、清洗。每一下触碰,昏迷中的逍遥子都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 “忍一忍,忍一忍就好……”岩松一边动作,一边像安慰孩子似的低声念叨着,尽管他知道对方根本听不见。 清洗完外伤,敷上三七草药糊,用干净的布条仔细包扎好。处理到肩胛的剑伤和胸口的掌伤时,岩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剑伤透骨,掌伤更是歹毒,那火毒已经侵入肺腑,若不及时化解,就算外伤好了,人也得废掉! “得用寒性的药来克制这火毒……”岩松喃喃自语。他想起在另一处更险峻的崖壁上,生长着几株“寒水石”和“地锦草”,药性寒凉,正对火毒之症。可是那地方,平时上去都九死一生,更何况刚下过雨,崖壁湿滑无比! 岩松看了一眼草坪上气息奄奄的逍遥子,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莫名地让他想起了某些久远的、关于苦难的记忆。他咬了咬牙,眼神变得坚定。 “总不能见死不救!” 他拿起采药的工具和绳索,毫不犹豫地再次钻出了窝棚,走向那处危险的绝壁。年龄和危险,在一个鲜活的生命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 窝棚里,火光摇曳,映照着逍遥子毫无血色的脸。 他陷入了深沉的昏迷,意识深处,却是一片血与火的炼狱! “爹!娘!快跑啊!”一个少年凄厉的呼喊声,穿透了十七年的时光,在他脑中炸响。眼前是冲天的大火,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狂笑的脸,熟悉的庭院变成屠场,至亲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温热而黏稠! “玉佩……兰州熊家的……玉佩……”父亲濒死前,将一块带着体温的圆形玉佩塞进他怀里,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嘱托:“子羽……活下去……报仇……” 画面猛地一转,是王道权那张伪善到极致、又残忍到极致的脸!在雷电交加的舍身崖上,阴恻恻地低语:“赵子羽……盘龙玉佩……王爷……赵家满门尽灭……暗河的叛狼……” “王道权!狗贼!我赵子羽做鬼也不会放过你!”无尽的恨意如同毒焰,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紧接着,是岩松老人那张慈祥而又布满风霜的脸!老人将热腾腾的草药端到他面前,嘘寒问暖。可转眼间,画面变得血腥!几个黑衣杀手冰冷的刀锋架在老人脖子上!“说!赵子羽在哪!”老人倔强地摇头,下一刻,刀光闪过,鲜血喷涌!老人用尽最后力气推着他:“快跑……子羽……快……” “不!岩松老哥!”逍遥子在梦中发出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伤口再次渗出血丝。 高烧持续不退,呓语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句句含仇。兰州赵家、盘龙玉佩、王道权、暗河、岩松……这些破碎的词语,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血海深仇故事。 不知过了多久,采药老人终于拖着疲惫不堪、满身泥泞的身体回来了。他成功了,采到了所需的寒性草药,但自己也差点失足滑落,手臂上添了好几道擦伤。 他顾不得休息,立刻将新采的草药捣碎,一部分内服,一部分外敷在逍遥子胸口的掌伤处。那寒水石药泥一敷上去,昏迷中的逍遥子似乎舒服了一些,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急促的呼吸也略微平缓。 岩松守在旁边,一夜未眠。他听着逍遥子那些充满痛苦和仇恨的呓语,苍老的脸上写满了凝重和忧虑。他虽然只是个底层采药人,不懂江湖恩怨,但也从这些碎片信息中,隐约感觉到自己救下的这个人,背负着天大的麻烦和危险。那“王爷”“灭门”“杀手组织”之类的字眼,每一个都让他心惊肉跳。 但他看着逍遥子那张在病痛中依然坚毅的脸,看着那即使在昏迷中也紧握的双拳,心中那份朴素的善念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唉,也是个苦命人……既然让老汉我遇上了,就是老天爷不让你死……用破旧的毛巾,蘸着温水,轻轻擦拭着逍遥子额头上不断渗出的虚汗。 …… 第三天傍晚,在岩松耗尽心力、不计成本的救治和照料下,逍遥子的高烧终于退去了一些。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如同铅块的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窝棚顶棚垂下的茅草和摇曳的火光影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背影,正背对着他,在火堆旁小心地搅动着瓦罐里的药汁。一股浓郁的药香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那是谁?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舍身崖、王道权的阴笑、穿肩而过的长剑、致命的一掌、万丈深渊、无尽的坠落和撞击…… 我没死? 我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他想动一动,却发现全身剧痛,如同被碾碎重组,连转动一下脖颈都困难无比。喉咙干得冒火,他想开口要水,却只能发出嘶哑模糊的“嗬嗬”声。 那佝偻的背影听到了动静,猛地转过身来。 是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老脸,眼神里充满了疲惫,但更多的却是看到他能醒来时的惊喜和关切。 “哎哟!你醒了!可算醒了!”岩松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凑了过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别动!千万别动!你伤得太重了!能捡回这条命,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逍遥子看着这张陌生的、却充满善意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他想问这是哪里,想问对方是谁,想问自己昏迷了多久……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微弱而感激的眼神。 岩松似乎明白他的意思,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也不要费力。老人端起旁边一直温着的米汤,用一个小木勺,一点点地、耐心地喂到逍遥子干裂的唇边。 “先喝点米汤润润嗓子,缓过劲儿来再说。啥也别想,安心养伤,只要命保住了,比啥都强!” 温热的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和生机。逍遥子看着老人那双因常年采药而粗糙不堪、却异常温暖的手,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善良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冲淡了连日来被仇恨和痛苦冰封的心境。 他想起了昏迷中那些关于岩松老哥的梦境片段,想起了那份如父如兄的恩情……虽然眼前这位老人并非那位为他而死的岩松,但这份在绝境中伸出援手的恩义,何其相似! 一滴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逍遥子眼角滑落,混入杂乱的须发中。 岩松看到了那滴泪,只是默默地、更仔细地喂着米汤,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有些恩情,无需言语,已重如千钧,深深刻入心底。 窝棚外,夜色渐浓,山风呼啸,吹动着茅草沙沙作响。 逍遥子勉强喝下几口米汤,体力耗尽,再次沉沉睡去。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宇间的痛苦似乎也消散了一些。 岩松守在一旁,添了根柴火,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忧心忡忡的脸。他救人是出于本心,可这人醒是醒了,后续的疗伤需要更多更好的药材,这崖地贫瘠,自己那点存货早已耗尽。更重要的是,这人仇家来头似乎大得吓人,万一追查下来…… 老汉我这条贱命倒不打紧,可…… 他看了一眼熟睡中的逍遥子,又看了看窝棚外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崖底的暂时安宁,又能维持多久呢?那宿命的无常,会不会已经循着踪迹,正在一步步逼近? ------------ 第42章《岩松有义》(下) 窝棚里,时光在药香和寂静中缓慢流淌。 逍遥子再次醒来时,是被胸口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激醒的。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相较于前次的浑噩,这次他的神志清明了许多,那刻骨铭心的仇恨和当下的险境,如同冰水般浇透全身,让他彻底清醒。 他尝试运转体内残存的内息,却如同石沉大海,只在丹田处激起一丝微弱的涟漪,随即引动周身伤势,痛得他几乎咬碎牙关。经脉滞涩,内力十不存一,胸口那团火毒如同跗骨之疽,仍在缓慢侵蚀着他的生机。 “王道权……好毒的手段!”逍遥子眼中寒芒一闪,旋即又被深深的无力感取代。如今的他,莫说报仇,便是连起身自理都难以做到,与废人何异? 目光扫过这间救了他性命的简陋窝棚,最后落在身旁那个空了的瓦罐和那根岩松用来搅药的旧木棍上。老人不在,想必是又出去采药,或是寻找食物了。 一想到岩松,逍遥子心头便是一暖,随即又被巨大的忧虑笼罩。这位萍水相逢的老采药人,与他非亲非故,却耗尽了家底,冒着生命危险攀崖采药,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这份恩情,比山还重!可自己的身份和仇家,就像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一旦牵连到这位善良的老人…… 就在这时,窝棚外远远地,似乎传来一阵模糊的、不同于风声鸟鸣的嘈杂响动!像是有人在呼喊,还有金属轻微碰撞的声响! 逍遥子浑身猛地绷紧!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提升到极致! 是搜山的人!武当弟子!还是……“暗河”的杀手?! 他们找来了!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锥,狠狠刺入他的心脏!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对抗,连逃跑都是奢望!而岩松老人外出未归,万一撞上这些人…… 逍遥子心急如焚,挣扎着想坐起来,至少能看清外面的情况。可稍稍一动,断骨处和伤口就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让他眼前发黑,险些再次昏厥。他只能无力地躺回去,大口喘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窝棚入口那简陋的、用树枝和茅草编成的帘子,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那嘈杂声似乎在山谷的另一端,时断时续,并未直接朝这个隐蔽的山坳而来。但逍遥子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搜捕一旦开始,找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窝棚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沙……沙……”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入了逍遥子的耳中! 这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正朝着窝棚的方向而来!绝非岩松老人那略显拖沓沉重的步伐! 逍遥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艰难地、无声地挪动右手,抓住了身旁那根用来搅药的旧木棍! 木棍粗糙冰冷,握在手中,却给他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安全感。这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用的“武器”! 是谁?! 是发现了踪迹的武当弟子?还是……擅长追踪、杀人于无形的“暗河”精英?!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屏住呼吸,将身体调整到一个微妙的、看似无力实则能瞬间爆发的姿态(尽管这爆发可能微不足道),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着那道即将被掀开的门帘! 来了!脚步声在窝棚外停下!一道模糊的黑影,投射在门帘上! 门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却沾染着些许泥污的手,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隙! …… 与此同时,崖底另一侧。 老岩松背着他的药篓,正沿着一条险峻的兽道,艰难地向上攀爬。他的药篓里,装着几株新采的、品相不错的茯苓,还有一些常见的止血草。更珍贵的药材需要到更远、更危险的地方,他惦记着窝棚里的伤员,不敢远离太久。 刚才在山谷里,他隐约听到了武当弟子搜山的呼喝声,吓得他赶紧躲进了一处茂密的灌木丛,直到声音远去才敢出来。他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生怕那些人找到自己的窝棚。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岩松一边爬,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他得赶紧回去,看看那人的情况,然后想办法弄点有营养的食物。光靠草药,可养不好那么重的伤。 就在他攀上一处小坡,准备歇口气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侧下方的一片乱石堆。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乱石堆中,一件东西在稀疏的日光下,反射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光! 那是什么? 岩松眯起老花眼,仔细看去。好像……是一块玉佩?半掩在碎石和泥土里。 他心中好奇,小心翼翼地滑下小坡,走近那片乱石堆。弯腰,拨开表面的碎石,将那枚玉佩捡了起来。 玉佩入手温润,显然不是凡品。上面雕刻着复杂的纹路,似乎……是一条盘绕的龙形?只是这龙形有些奇特,龙首昂扬,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和古奥。 岩松只是个采药人,不懂玉器的珍贵,更不懂这纹饰可能代表的意义。他只是觉得这玉佩看起来挺好看,可能是哪个倒霉蛋不小心掉在这里的。 “唉,丢玉佩的人该着急了……”他嘟囔着,用袖子擦掉玉佩上的泥土,准备揣进怀里,想着日后若有机会,看看能不能还给失主。 然而,就在他擦拭干净玉佩,准备将其收好的瞬间,他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玉佩背面一个细微的凸起! “咔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栝响动!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盘龙玉佩,竟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细缝!仿佛有什么隐藏的夹层被触动了! 岩松吓了一跳,差点把玉佩扔出去!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手中这诡异的玉佩,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这……这玉佩里有什么东西? …… 窝棚内,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固! 门帘被彻底掀开,一个身影钻了进来。 并非想象中杀气腾腾的武当弟子或黑衣杀手,而是一个……同样穿着破烂、脸上带着惊魂未定表情的年轻樵夫! 那樵夫看到窝棚里竟然有人,而且还是个浑身缠满布条、伤势骇人的大汉,也是吓了一跳,差点惊呼出声。他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柴刀,警惕地看着逍遥子,结结巴巴地道:“你……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在这里?这……这不是岩松老爹的窝棚吗?” 逍遥子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但警惕并未完全消除。他缓缓放下握着木棍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尽管依旧沙哑虚弱:“你是……?” “我……我是山下的樵夫,叫王二。”年轻樵夫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依旧惊魂不定,“刚才……刚才在山里碰到武当派的仙长们在搜山,说是抓什么刺客,吓死我了,慌不择路跑到这边,想找个地方躲躲……没想到岩松老爹这里有人……” 搜山!刺客! 这两个词像重锤一样敲在逍遥子心上。果然,王道权那个狗贼,是要赶尽杀绝! “岩松老人……出去了。”逍遥子简短地说道,目光锐利地审视着这个叫王二的樵夫。对方看起来不像作伪,但在这等关头,他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王二似乎被逍遥子那即使重伤也难掩锐利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连忙道:“哦哦,出去了啊……那……那我不打扰了,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着,他就要转身离开。 “等等。”逍遥子忽然开口。 王二身子一僵,紧张地回头。 “外面……搜山的人,多吗?他们……说了什么?”逍遥子问道,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王二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说:“多!好多武当弟子!带队的是那位丘处机仙长!他们拿着剑,凶神恶煞的,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警告我们这些山民,看到可疑的人立刻报告,不然……不然同罪论处!”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我听一个弟子偷偷嘀咕,说……说坠崖的那刺客是‘暗河’的叛徒,穷凶极恶,身上还带着王府的要紧东西……反正吓人得很!” 暗河叛徒!王府要紧东西! 逍遥子心中冷笑,王道权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真是登峰造极!但他也意识到,搜捕的力度远超想象,这个窝棚,绝对不安全了! 必须尽快离开!否则,不仅自己必死无疑,还会连累岩松老人! 可是,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如何离开?又能去哪里?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焦躁,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王二见逍遥子脸色变幻不定,不敢再多待,说了句“您……您保重”,便慌慌张张地钻出窝棚,脚步声迅速远去。 窝棚里再次恢复了寂静,但逍遥子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刻般逼近! 他必须想办法!必须! 就在他心念电转,苦思脱身之策时,窝棚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沉稳而熟悉! 是岩松老人回来了! 逍遥子刚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他的心又提了起来!因为岩松老人的脚步声,似乎……带着一丝异样的急促和……惊慌? 门帘掀开,岩松老人钻了进来,脸上果然没有了平日的镇定,而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忧虑!他甚至没像往常一样先查看逍遥子的伤势,而是快步走到逍遥子面前,摊开手掌,声音都有些发颤。 “恩公……你……你认得此物吗?” 他的掌心里,静静躺着那块刚刚捡到、却意外触动了机关的盘龙玉佩!玉佩已经从中间打开,露出了里面一层薄如蝉翼、却质地奇特的夹层!夹层之上,用某种特殊的颜料,绘制着一幅微缩的、线条复杂诡异的……地图?!地图旁边,还有几个细如蚊足的古篆小字! 逍遥子的目光,在接触到那玉佩内部地图和古篆小字的瞬间,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僵住!瞳孔放大到极致,呼吸骤然停止! 这玉佩!这地图!这文字!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这是他们兰州赵家代代相传、据说隐藏着天大秘密的传家之宝——盘龙秘藏图!父亲临死前塞给他的,不仅仅是家族的念想,更是一个可能关乎复仇甚至天下格局的巨大秘密!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象征,没想到……里面真的藏有玄机! 岩松老人,怎么会得到它?!还打开了它?! 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瞬间淹没了逍遥子!他甚至暂时忘却了身体的剧痛和迫在眉睫的危机! “这……这玉佩你从何得来?!”逍遥子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嘶哑变形,他死死盯着岩松老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疑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岩松被逍遥子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将发现玉佩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最后忧心忡忡地补充道:“恩公,我看这玩意儿邪门得很!武当派搜山搜得紧,会不会……就跟这东西有关?咱们……咱们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 麻烦?何止是麻烦! 逍遥子看着那幅神秘的地图和古篆小字,心中翻江倒海!王道权处心积虑要得到赵家玉佩,难道不仅仅是为了斩草除根,更是为了这玉佩中的秘密?!这地图指向何处?那些古篆又记载了什么? 原本单纯的复仇之路,骤然间变得扑朔迷离,深不见底! 而此刻,窝棚之外,危险正在步步逼近!怀璧其罪!这玉佩和其中的秘密,现在就像是一道催命符! 逍遥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一脸惶恐和担忧的岩松老人,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愧疚。老人救了他的命,如今又卷入了这更大的漩涡之中。 “老丈……”逍遥子刚开口,想要说些什么。 突然!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窝棚外疾射而来! “扑哧!” 一支尾部刻着诡异瞳纹的乌黑短箭,精准无比地穿透了简陋的茅草帘子,带着凌厉的杀机,直射逍遥子的面门! 快!准!狠! 这一箭,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逍遥子心神被玉佩秘密所震撼、岩松老人惊魂未定的刹那! 避无可避! ------------ 第43章《追魂索命》(上) 山风凛冽,如刀般刮过陡峭的崖壁,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入深不见底的幽谷。 两道黑影,如同跗骨之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熊淍与逍遥子当日坠崖的崖顶。他们一身紧身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腰间佩着制式的乌黑短刃,刃口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幽光。正是“暗河”组织中,专司追踪搜捕的低级杀手:夜枭。 “看这里。”其中一名杀手蹲下身,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他指向崖边一片明显被踩踏过的乱草,以及溅落在岩石上、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迹。“血迹新鲜,不超过三日。打斗痕迹剧烈,至少两人。” 另一名杀手上前,指尖抹过血迹,放在鼻尖嗅了嗅,眼神更冷。“是人血,错不了。目标重伤坠崖的可能性,七成以上。”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十足。他们奉命追查叛徒逍遥子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爷(王道权)下了死命令,暗河的高层“判官”大人亲自督办,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为首那位代号“夜枭七”的杀手,从腰间解下一盘特制的勾爪绳索。绳索纤细却异常坚韧,勾爪闪烁着寒芒,显然是精钢打造。“下去看看。小心点,逍遥子就算只剩半口气,也不是易与之辈。” “明白。”另一名代号“夜枭十三”的杀手点头,协助他将勾爪牢牢固定在崖顶一棵虬龙般的老松根部。 两条黑影,如同两只巨大的壁虎,沿着近乎垂直的崖壁,借助勾爪和崖缝,异常谨慎地向下降落。他们的动作轻盈而专业,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有偶尔踢落的碎石,哗啦啦地滚下深渊,许久才传来微弱的回响。 崖底的雾气比上面更浓,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腐烂气息。两人落地后,立刻背靠背,短刃出鞘半尺,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这片谷底人迹罕至,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药草味。 “有古怪。”夜枭七吸了吸鼻子,低声道。这药味,绝非野生草药自然散发所能比拟。 夜枭十三目光如电,很快锁定了药味传来的方向。“那边,似乎有烟火气。” 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极目远眺,在谷底一处相对开阔的背风坡地上,依稀可见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融入灰蒙蒙的天空中。 那是……炊烟! 在这绝险之地,竟然有人家! 两人心中同时一凛,杀意顿起。目标逍遥子重伤坠崖,若被人所救,此地便是最可能的藏身之处! “靠过去!动作轻点!”夜枭七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猫下腰,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如同鬼魅般向那缕炊烟潜行而去。 …… 与此同时,岩松那间简陋却充满药香的小屋内,逍遥子正经历着内息运转的又一次失败。 “噗!”他猛地喷出一小口淤血,脸色苍白如纸,胸口那团火毒如同活物般窜动,灼烧着他的经脉。汗水浸湿了裹伤的粗布,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 “王道权……你的‘赤焰掌’……好毒!”逍遥子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分散内腑的剧痛。内力十不存一,经脉多处受损,现在的他,比一个普通的壮汉也强不了多少。复仇的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渐晚,岩松老人出去采药已有大半天,还未归来。一股不安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间。昨日那个误闯进来的樵夫王二带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武当派大张旗鼓搜山,暗河杀手必然也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四处游弋。这处看似隐秘的崖底,恐怕再也无法提供庇护了。 “必须离开……绝不能连累岩松大哥……”逍遥子心中暗下决心,哪怕爬,也要爬离这里。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哪怕只是活动一下筋骨,为可能的逃亡积攒一丝力气。 就在这时,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猛地从屋外传来,打破了山谷黄昏的寂静。 是岩松的声音! 逍遥子浑身剧震!所有的思绪在瞬间被炸得粉碎!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猛地扭过头,透过窗户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小屋外不远处的空地上,岩松老人背着他的药篓,踉跄着后退,脸上写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他的面前,赫然站着两名黑衣蒙面的杀手!正是追踪而至的夜枭七和夜枭十三! “老东西!说!有没有看到一个身受重伤的中年男人!”夜枭七的声音冰冷无情,手中的短刃已经出鞘,直指岩松的心口。 岩松老人虽然吓得浑身发抖,但眼神却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小屋的方向,随即强自镇定,颤声道:“没……没有!这荒山野岭的,就……就老汉我一个人住!你们是什么人?” “哼!找死!”夜枭十三显然没有耐心,他看到了岩松那一闪而逝的眼神,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欺近,一把抓住了岩松的衣领,“老家伙,不老实!那屋里有什么!”他恶狠狠地指向冒着炊烟的小屋。 “放开我!那里什么也没有!”岩松老人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扎起来,甚至试图用手中的药锄去砸夜枭十三。他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他们发现恩公! “不知死活!”夜枭七眼中杀机爆射!对于阻碍暗河行动的人,无论老弱,格杀勿论! 寒光一闪! “扑哧!”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格外刺耳。 夜枭七的短刃,精准而狠毒地刺入了岩松老人的胸膛!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破旧的衣衫。 岩松老人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痛苦和惊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溢出。他的目光,带着无尽的担忧和一丝解脱,最后望了一眼小屋的方向,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手中的药篓滚落在地,采来的药材散了一地。 “老丈!” 小屋内的逍遥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目眦欲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热血瞬间冲上头顶,眼前一片血红! 那个救了他性命,待他如亲人,善良朴实的采药老人……就因为收留了他,就这样惨死在他面前! 无尽的怒火、滔天的恨意,还有刻骨铭心的愧疚,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内爆发!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神志彻底吞噬!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逍遥子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咔咔作响,重伤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两名杀手解决了岩松,目光立刻锁定了小屋。夜枭七甩了甩短刃上的血珠,冷笑道:“看来,老鼠就躲在这里面。小心点,别阴沟里翻船。” 夜枭十三舔了舔嘴唇,眼中露出残忍的光芒:“重伤之虎,还能有多少牙?正好抓回去向判官大人请功!” 两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向小屋逼近。浓烈的杀机,如同实质般笼罩了这间小小的避难所。 屋内,逍遥子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冰冷、空洞,仿佛回到了那段在“暗河”中,只为杀戮而存在的黑暗岁月。所有的情感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最纯粹、最高效的杀戮本能。 他艰难地移动右手,摸向了床边。那里,没有锋利的宝剑,只有岩松老人平日用来劈柴的一把老旧柴刀,还有一张跛脚的板凳,以及……那根曾被他当作“武器”的旧木棍。 柴刀钝重,板凳笨拙,木棍脆弱。 但这,就是他眼下全部的家当。 他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咳嗽的冲动,将柴刀紧紧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身体蜷缩成一个看似无力、实则暗含爆发姿态的角度,目光如同潜伏的毒蛇,死死盯住了那扇即将被推开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脚步声,已在门外停下。 阴影,投在了门板上。 来了! ------------ 第43章《追魂索命》(下) “吱呀!” 那扇简陋的木门,被一股蛮力猛地推开,撞在土墙上,发出不堪重负的**。 夜枭十三率先侧身闪了进来,短刃横在胸前,鹰隼般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扫过昏暗的屋内。角落里,那个浑身缠满肮脏布条、躺在破木板上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对方气息奄奄,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微弱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果然是个重伤垂死之人! 一丝不屑和贪婪同时涌上夜枭十三的心头。功劳,唾手可得! “逍遥子!叛徒!你的死期到了!”他低喝一声,旨在震慑,同时脚步加快,疾步上前,手中短刃化作一道乌光,直刺逍遥子咽喉!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正是暗河杀手一贯的风格! 就在他以为必将得手,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回去领赏的情景时,异变陡生! 那看似只剩一口气的“废人”,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那双眼睛里,没有将死之人的浑浊与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冻结灵魂的冰寒!那是历经无数次生死搏杀、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顶尖杀手才有的眼神! “小心!”紧随其后进门的夜枭七察觉不对,急声提醒,但已然晚了半步! 逍遥子动了!快得超出了重伤之躯的极限! 他没有试图格挡那致命一刀,也根本无力格挡!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身体猛地向床内侧一滚! “噗!”短刃擦着他的脖颈掠过,深深扎进了他刚才头枕位置的木板上,刃尖没入数寸! 与此同时,逍遥子一直藏在身侧的右手闪电般挥出!握着的不是兵刃,而是那把跛脚的板凳!他用尽了全身残存的气力,将板凳狠狠砸向夜枭十三的膝关节侧面!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啊!”夜枭十三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下盘瞬间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倒!他万万没想到,一个重伤至此的人,竟还能爆发出如此精准狠辣的反击! 机会!生死一线间搏出的唯一机会! 逍遥子眼神冰冷如铁,没有丝毫犹豫!左手一直紧握的那把老旧柴刀,借着身体翻滚的势头,由下而上,带着一股惨烈的决绝,猛地向上撩起!目标,正是夜枭十三因扑倒而暴露出的咽喉!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简单的轨迹和最纯粹的力量!是濒死野兽的獠牙!是复仇怒火的凝聚! “嗤啦!” 柴刀虽钝,但在逍遥子凝聚了所有意志和力气的挥动下,依旧撕裂了皮肉,切开了气管! 夜枭十三的惨叫戛然而止,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他双手死死捂住喷涌鲜血的喉咙,眼中充满了惊骇、不甘和难以置信,身体剧烈抽搐着,重重栽倒在地,激起一片焦土。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夜枭十三进门出手,到被反杀倒地,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 刚踏进屋内半步的夜枭七,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惊得魂飞魄散!他眼睁睁看着同伴被一个“废人”用如此惨烈的方式格杀,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脑门! “混蛋!”夜枭七又惊又怒,短刃一挺,不再有任何轻视,全力扑向还倒在床上的逍遥子!他知道,必须趁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将其格杀!否则,死的可能就是自己! 逍遥子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气力。胸口火毒因剧烈的动作而疯狂反噬,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面对夜枭七这含怒而来的全力一击,他确实已无力闪避,甚至连举起柴刀格挡都做不到。 但他是逍遥子!是曾经令江湖闻风丧胆的“暗河”顶尖杀手!他的战斗经验,早已融入骨髓! 就在夜枭七的短刃即将临体的刹那,逍遥子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中那根一直握着的、搅药的旧木棍,猛地向旁边一拨! 目标,不是夜枭七,而是墙角那个正在熬药的瓦罐!罐下,柴火正微微燃烧! “哗啦!” 瓦罐被木棍精准地拨倒,里面滚烫的药汁混合着炭火,劈头盖脸地泼洒向冲来的夜枭七! “啊!我的眼睛!”夜枭七哪里料到会有这一手?滚烫的药汁和炭火瞬间糊了他满脸满眼,灼痛钻心!他前冲的势头顿时一滞,下意识地用手去抹脸,招式瞬间溃散! 就是现在! 逍遥子眼中厉芒一闪!他强提一口几乎散掉的真气,身体如同安装了弹簧般从床上弹起,不是后退,而是合身撞入了夜枭七的怀中!同时,那柄刚刚饮血的钝重柴刀,被他当成匕首使用,狠狠捅向了夜枭七的小腹! “扑哧!” 柴刀大半没入! 夜枭七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痛苦变成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他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腹部的柴刀,又看看近在咫尺、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逍遥子死死顶着柴刀,借着重力,将夜枭七的身体狠狠压向地面! “砰!”两人同时倒地。 逍遥子压在夜枭七身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撕心裂肺的痛楚。但他握刀的手,却没有丝毫松动,反而用力拧了一圈! 夜枭七双腿蹬了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逍遥子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 他艰难地从夜枭七的尸体上翻下,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刚才那短暂的搏杀,耗尽了他所有的潜能,伤势更是雪上加霜。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但他的目光,却越过门口,死死地投向外面,那个倒在血泊中的苍老身影。 岩松大哥…… 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无声地滑落。这个冷酷了半生的杀手,此刻心碎欲裂。是他,将死亡带给了这位善良的老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钟,或许是一个时辰。逍遥子凭借顽强的意志,挣扎着坐起身。他不能倒在这里!岩松大哥不能暴尸荒野! 他咬着牙,用柴刀当作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到屋外。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冷汗浸透全身。 他跪在岩松老人的尸体旁,小心翼翼地将老人圆睁的双眼合上。看着那张布满风霜、此刻却苍白安详的脸,逍遥子的心如同被千万根针扎般疼痛。 “岩松大哥……对不起……是我害了你……”他的声音沙哑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愧疚。 他挖不动很深的坑,只能用柴刀和双手,在小屋旁一棵苍劲的松树下,勉强掘了一个浅坑。他将岩松老人小心翼翼地安葬进去,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没有墓碑,他折下一段松枝,插在坟前。 做完这一切,逍遥子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坟前,大口咯血,身体摇摇欲坠。 夕阳的余晖透过林隙,洒在这一人一坟上,显得无比凄凉。 但下一刻,一股滔天的恨意,如同地狱之火,从逍遥子眼中熊熊燃起!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悬崖上方,仿佛要穿透岩壁,看到那远在王府、高高在上的仇人! 他伸出颤抖的、沾满了自己伤口流出的以及杀手溅上的鲜血的手,用力抹在额头上。一道狰狞的血痕,如同某种古老的印记。 逍遥子的声音不再虚弱,而是变得嘶哑、冰冷,蕴含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在这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了几只宿鸟。 “我赵子羽在此,对天立誓!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之血,他日必百倍奉还!” “我必手刃王道权那狗贼!必踏平暗河那魔窟!用他们的头颅和鲜血,祭奠您在天之灵!”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永堕阎罗!”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决绝!他眼中的悲伤被彻底冰封,取而代之的,是比万年寒冰更冷的杀意,是比孤狼更狠的决绝! 血誓立下,曾经的逍遥子已随岩松一同埋葬。活下来的,是为了复仇可以付出一切、不择手段的赵子羽! 他挣扎着站起身,目光扫过小屋和两具杀手的尸体。此地不宜久留,暗河的人久久不归,必定会有更厉害的角色寻来。 他必须离开!拖着这具残躯,踏上那条布满荆棘、九死一生的复仇之路!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寻找出路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岩松老人散落的药篓旁,似乎有一个东西,在夕阳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那是……昨日岩松老人捡到、并意外打开的那块……盘龙玉佩! 逍遥子瞳孔骤然收缩! ------------ 第44章《孤影入楚》(上) 寒意,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并非全然来自这秋末冬初的山风,更源自心底那一片被鲜血浇透的荒芜。 岩松大哥倒下的身影,那双曾经盛满温和与关切、如今却空洞望着灰蒙天空的眼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逍遥子——不,是赵子羽的心上!从此刻起,逍遥子这个代表着一段相对平静岁月的名字,必须连同过往一起,深深埋葬。活下来的,是为了复仇可以化身为鬼的赵子羽! 小屋旁,那棵苍劲的老松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呜咽,像是为逝者吟唱的无言挽歌。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合着泥土的腥味和草药淡淡的苦涩,构成一幅残酷的终局。 赵子羽拄着那柄已经卷了刃、崩了口的柴刀,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每一下呼吸都扯动着胸口那团肆虐的火毒,痛楚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冲击着他近乎崩溃的意志。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带着暗红的色泽,那是内腑重创的明证。 但他不能倒下!绝对不能! 目光扫过地上那两具逐渐冰冷的暗河杀手尸体,夜枭十三喉间可怕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凝固的血液呈现暗紫色;夜枭七则双目圆睁,脸上定格着被炭火灼伤后的惊怒与难以置信。这两条命,是他用近乎同归于尽的打法换来的,也彻底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强提的真气。 “岩松大哥……我对不起你……”沙哑破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无法言喻的悔恨。是他,将死亡的阴影带给了这位与世无争的善良老人。 现在,他必须让岩松大哥入土为安,绝不能让他暴尸荒野,任由野兽啃噬! “嗬……嗬……”他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开始行动。首先,是处理杀手的尸体。他不能让他们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否则暗河的后续追兵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至。 他抓住夜枭十三的脚踝,试图将其拖离小屋。那尸体异常沉重,尤其是对此刻的赵子羽而言。刚用力,胸口便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猛地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咸腥的血味,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能停!他对自己嘶吼。一寸,两寸……他几乎是匍匐在地上,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将两具尸体逐一拖到数十丈外的密林深处。地上留下了两道歪歪扭扭、混杂着血迹和泥土的拖痕。他找来枯枝落叶,草草掩盖在尸体上,又费力地搬来几块山石压住。做这一切时,他的动作缓慢而笨拙,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流下,浸湿了早已板结的血污和尘土。 做完这些,他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下刀片。休息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感觉稍微积攒了一丝力气,他才重新回到小屋前。 接下来,是安葬岩松。他选择在小屋旁那棵老松树下,这里背风向阳,岩松大哥生前常坐在这里整理药材,眺望山谷。 没有合适的工具,只有那柄残破的柴刀和一双血肉之手。他跪在地上,用柴刀撬开冰冷坚硬的地面,然后用手指去抠挖泥土。指甲很快翻裂,指尖磨破,鲜血混着泥土,每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执着地挖掘着。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与岩松老人短暂相处的点滴。老人递过来的那碗温热药汤,那带着关切的眼神,那絮絮叨叨说着草药习性、山中见闻的温和嗓音……这一切,都因为他的到来而戛然而止! “是我害了你……是我……”他喃喃自语,泪水混合着汗水、血水,悄无声息地滑落,滴入正在成型的土坑中。这个曾经冷酷无情、双手沾满鲜血的顶尖杀手,此刻心碎欲裂。这份愧疚和痛苦,甚至比身上的伤势更让他难以承受。 浅坑终于挖好,并不深,甚至有些局促。他小心翼翼地将岩松老人已然僵硬的躯体抱入坑中,尽可能将老人蜷缩的身体抚平,整理好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衣。老人脸上残留的惊愕与担忧,被他用颤抖的手轻轻抚平。他折下一段新鲜的松枝,带着浓郁的生机,轻轻放在老人胸前。 “岩松大哥,暂且在此安眠。待我大仇得报之日,若还有命在,必来为您重修坟茔,立碑刻传!”他对着土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当他抬起头时,眼中的悲伤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更加极致的情感所取代——那是如同万年玄冰般寒冷刺骨的恨意,是如同地狱烈焰般熊熊燃烧的杀意! 他猛地站起身,尽管身体晃了晃,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直刺悬崖上方,仿佛要穿透层层岩壁,看到那座远在北方、金碧辉煌却藏污纳垢的王府! “王道权!”这三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煞气,“还有暗河!你们听着!我赵子羽在此对天立誓!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岩松大哥之血,他日必用你等的头颅和鲜血百倍偿还!若违此誓,天诛地灭,神魂永坠无间地狱!” 誓言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林间栖息的寒鸦,发出“呱呱”的凄厉叫声,更添几分肃杀与决绝。 血誓立下,心中的软肋仿佛被强行冰封。现在,他必须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他回到摇摇欲坠的小屋。屋内一片狼藉,打翻的药罐、碎裂的板凳、喷溅的血迹,无不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而惨烈的搏杀。他迅速扫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墙角那个破旧的木箱上。那是岩松老人存放衣物和少许其他物品的地方。 打开木箱,里面只有几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服,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和草药混合的味道。他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那身破烂不堪、浸透血污的衣衫,换上了岩松的旧衣。衣服有些宽大,套在他重伤虚弱的身子上,更显空荡,但也恰好掩盖了他原本精悍的体态。 接着,是最关键的一步——易容改装!他必须彻底改变逍遥子的容貌特征! 他强忍着剧痛,在小屋周围搜寻。凭借跟着岩松辨认草药的那点微末记忆,他找到了几种能染色的植物根茎和矿石。回到屋内,他用石头将其捣碎,混合着溪水和泥灰,调制成一种深褐近黑的黏稠汁液。 他走到水缸旁,借着微弱的天光,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那张虽然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棱角的脸。这张脸,太容易被认出来了。他没有犹豫,用手蘸着那冰冷的汁液,仔细地涂抹在脸、脖颈、耳朵以及所有可能裸露的皮肤上。一遍,两遍……直到肤色变得黝黑、粗糙,如同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的老农。连指甲缝里都细心地塞入了泥垢。 然后,他拿起那柄柴刀,刀锋虽然卷刃,但勉强还能割断东西。他揪起自己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割下,混合着地上的尘土和黏土,仔细地粘贴在下巴、唇上和人中位置,弄成了一副乱糟糟、看起来许久未修理的短须。这个过程颇为艰难,几次差点因为手抖而割伤皮肤。 最后,他将剩余的头发用一根粗布条紧紧束起,胡乱盘在头顶,再扣上岩松那顶破旧的、边缘耷拉着的毡帽。顿时,大半张脸都隐藏在了帽檐的阴影下。 再次看向水缸,水面倒映出的,已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面色黝黑、带着病容和风霜的采药人形象。只有那双眼睛,尽管刻意收敛了锋芒,但深处那抹冰冷与坚韧,却无法完全掩盖。 “还不够……”他低声自语。目光转向屋角,那里静静倚放着他仗之成名、伴随多年的长剑。剑身修长,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隐隐流动着一层寒光。这把剑,是他的伙伴,也是他的标志,更是催命的符咒。 他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冰凉的剑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不舍,有决绝,更有深沉的痛楚。这柄剑,见证过他最辉煌的时刻,也陪伴他坠入最深的谷底。但现在,他必须与之暂时分离。 他拿起长剑,走到屋外岩松的坟旁。再次用柴刀艰难地掘开泥土,比刚才挖坟时更加小心。挖了一个深坑后,他将长剑连同剑鞘一起,缓缓放入其中。当泥土逐渐覆盖住剑身时,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无声的哀鸣。 “老伙计,委屈你先在此长眠。待我归来之日,便是你重见天日、再饮仇敌血之时!”他对着埋剑之处,默默立下另一个誓言。取而代之的,是那柄从夜枭七尸体上搜出的、毫不起眼却锋利的短匕,被他小心地塞进绑腿内侧,触手可及。 天光渐亮,山林间弥漫起朦胧的晨雾。必须离开了!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新坟,看了一眼那间承载了短暂安宁、如今却布满死亡气息的小屋。这里,埋葬了他的恩人,也埋葬了一段名为“逍遥子”的过去。 他背起岩松留下的那个空药篓,将柴刀别在腰间,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泥土和血腥味的空气,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一步一顿地扎进了茫茫无际、云雾缭绕的深山老林。 身影很快被浓雾和树木吞噬,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悲伤。前路漫漫,凶险未卜,但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带着血誓的沉重和复仇的决绝。孤影入楚,命运的齿轮,开始朝着更加未知和激烈的方向转动…… ------------ 第44章《孤影入楚》(下) 离开那座承载着血与泪、埋葬了恩人与过往的小屋,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烧红的炭火上。山路崎岖,荆棘遍布,对于重伤濒危的赵子羽而言,这片熟悉的生机勃勃的山林,此刻却化作了步步杀机的绝地。 胸口那团火毒,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他强行运劲奔走时便疯狂反噬,灼烧着他的经脉,撕扯着他的肺腑。喉咙里始终弥漫着一股腥甜气息,稍一急促呼吸,便忍不住想要咳嗽,却又不得不死死捂住嘴,将声音闷在胸腔里,生怕引来可能的追兵或野兽。他现在的状态,连一头饥饿的野狼恐怕都难以应付。 他不敢走那些猎户和采药人踩出的羊肠小径,只能凭借过去杀手生涯中磨炼出的野外生存本能,以及脑海中粗略的地形记忆,在真正的荒山野岭中穿行。用那柄卷了刃的柴刀劈开挡路的藤蔓,手脚并用地攀爬陡峭的岩壁,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涧。冰凉的溪水暂时缓解了伤口的灼痛,却也带走了本就稀缺的体温,让他冷得牙齿打颤。 体力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那是失血过多和极度疲惫的征兆。有两次,他脚下一软,几乎从长满青苔的岩石上滑落深渊,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用手死死抠住石缝,指甲崩裂,指尖血肉模糊,才险之又险地稳住身形。汗水、血水、泥水混在一起,将他染成了一个狼狈不堪的泥人。 “不能倒……绝不能倒在这里……”他不断地在心中默念,如同念诵一句救命的咒语。岩松大哥临终前的眼神,那立下的血誓,还有远在天边却如同附骨之疽的仇人,都化作了支撑他这具残破身躯的最后力量。他像一头受了致命伤的孤狼,舔舐着伤口,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在死亡边缘挣扎前行。 渴了,就趴在山涧边,小心翼翼地啜饮几口清水,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饿了,就寻找记忆中岩松指点过的、可以果腹的野果或块茎,胡乱塞进嘴里。味道苦涩难咽,但他必须吃下去,维持住这口气。 第三天黄昏,当他终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踉踉跄跄地钻出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一条被车轮和脚印压实的土路出现在眼前。路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土木结构的关卡,飘扬着楚国的旗帜,几个持戈的兵丁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 到了!楚国边境! 赵子羽心中微微一紧,但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靠在树干后,仔细观察。关卡不算森严,兵丁看起来也有些懒散,但盘查并未完全放松。他必须混过去! 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伪装:黝黑粗糙的皮肤,乱糟糟的短须,破旧的毡帽压得很低,身上穿着岩松那件宽大、打着补丁、散发着淡淡草药味的旧衣,背着一个空荡荡的药篓,腰间别着那把不起眼的柴刀。此刻的他,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生活艰辛的山野采药人。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真气彻底收敛,让气息变得更加紊乱和虚弱。然后,他微微佝偻下背,让那条在搏杀中伤到的腿显得更跛一些,一步一挪,混入了排队等待通关的稀疏人流中。 队伍缓慢前行。商旅牵着驮马,农夫挑着担子,偶尔有江湖客打扮的人经过,都会引来兵丁稍微仔细地打量。赵子羽低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沾满泥泞的草鞋上,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音:兵丁的呵斥、行人的抱怨、商贩的低语…… 终于轮到他了。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神色不耐的兵丁用戈矛的木杆戳了戳他的药篓,粗声粗气地喝道:“喂!干什么的?从哪儿来?” 赵子羽抬起头,露出一张木讷、怯懦、带着病容的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沙哑声响,同时用手指了指背后的群山,又指了指空药篓,摆了摆手,脸上挤出一副苦涩无奈的表情。紧接着,他猛地弯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颤抖,脸上那伪装出的黝黑都掩盖不住透出的潮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似的。 那兵丁嫌弃地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风,仿佛怕被传染上什么病气。“妈的!原来是个哑巴痨病鬼!真他娘的晦气!”他骂骂咧咧地,又瞥了一眼赵子羽那空空如也的药篓和破烂的衣着,显然觉得这样的人身上榨不出半点油水,也构不成任何威胁。 “滚滚滚!快滚!别挡着道!”兵丁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 赵子羽心中暗松一口气,但脸上依旧保持着那副卑微麻木的神情,连忙点头哈腰,因为动作“僵硬”而显得更加笨拙可笑。他跛着脚,踉踉跄跄地快速通过了关卡,融入楚国的地界。直到走出很远,背后那关卡的目光似乎还在隐隐灼烧,但他不敢回头,只是将帽檐拉得更低。 进入楚国,地势逐渐平缓,人烟也稠密了些。他不敢走大路,依旧沿着小路艰难前行。目标很明确——平阳城!那是岩松生前闲聊时提过的边境重镇,商贸往来频繁,三教九流汇聚,既是藏身的好地方,也更容易打听到消息和获取药材。 晌午时分,烈日当空,饥渴交加,伤口的疼痛也一阵阵袭来。他看到一个路边支着的简陋茶摊,几张破旧的桌子板凳,几个行色匆匆的旅人在此歇脚。他摸了摸怀里仅有的几块碎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打探消息,这种地方最合适不过。 他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找了个最角落、背光的位置坐下。茶水浑浊苦涩,但他却如同饮甘泉,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既能解渴,也能稍微安抚一下火烧火燎的肠胃。他拿出怀里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慢慢地啃着,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警惕的猎鹰,扫视着茶摊里的每一个人。 茶摊里大多是些南来北往的行脚商人,穿着普通的棉布衣服,脸上带着风霜与疲惫。他们高声谈论着各地的物价、路途的见闻,或是抱怨官府的税赋。这些嘈杂的声音,构成了市井最真实的背景。 然而,旁边一桌几个穿着明显考究些、像是有些身份的行商之间的低语,却像一根尖刺,猛地扎进了赵子羽的耳膜! 一个胖乎乎的商人,脸上带着几分神秘和炫耀,压低了声音对同伴说:“……王兄,李兄,你们可听说最近北边的风声?” 被称作王兄的瘦高个商人挑了挑眉:“北边?又能有什么风声?莫非是边贸又要紧了?” 胖商人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但赵子羽凝神细听,依旧能捕捉到关键的字眼:“不是边贸!是……是北边那位王爷!听说……可能有南下的意思!” “王爷?”另一个面色精明的李姓商人眼神一凝,“你说的是……那位?” 胖商人重重地点了点头,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飞快地写了一个“王”字,随即抹去:“除了他,还有哪位王爷能动辄惊动数州之地?听说可能是巡视他在南边的封地,这路线嘛……嘿嘿,保不齐就会擦着咱们楚国这边过……平阳城,可是个要紧的枢纽……” 王姓商人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变:“此话当真?那位爷可是……可是轻易不出门的!若真南下,这沿途……” 李姓商人急忙打断,警惕地四下张望,语气带着责备:“噤声!刘胖子,你不想活了!这种事也是我们能妄加议论的?隔墙有耳,祸从口出!赶紧喝茶,喝完赶路!” 那胖商人似乎也意识到失言,脸色白了白,赶紧打了个哈哈,岔开话题,聊起了丝绸的行情。 但就这短短的几句话,如同惊雷般在赵子羽脑海中炸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北边的王爷!王道权! 虽然信息模糊,语焉不详,但结合他之前的判断和仇恨的指向,这个“王”字,几乎瞬间就与他血海深仇的目标重合!南下巡视封地?平阳城是交通枢纽?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瞬间冲遍全身!是仇恨的火焰在燃烧!是可能出现的机会的激动!但紧随其后的,是更深的冰寒与沉重! 机会?以他现在这油尽灯枯的状态,别说刺杀戒备森严、身边必有高手护卫的王道权,就是能否活着靠近其队伍十里之内都是未知数!这消息是真是假?会不会是敌人放出的诱饵?暗河的眼线是否已经像蜘蛛网一样撒开了?就等着他这条重伤的鱼撞上去? 无数个念头、担忧、猜测在脑中疯狂碰撞,让他本就疲惫不堪的精神几乎到了极限。他端着破碗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浑浊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背上,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让他骤然清醒。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碗里最后一点苦涩的茶水饮尽,仿佛要将这纷乱的思绪也一并吞下。必须去平阳城!无论如何,那里是现阶段唯一的选择!藏身、疗伤、打探确凿的消息……他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来恢复哪怕一丝自保和复仇的力量! 付了茶钱,他重新背起空药篓,步履蹒跚却坚定地汇入通往平阳城的人流。背影在烈日下拉得很长,显得愈发孤寂萧索,但每一步踏出,都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 随着人流前行,远处,平阳城那高大雄伟的轮廓逐渐清晰。灰黑色的城墙如同巨龙的脊背蜿蜒起伏,城楼上旗帜招展,在阳光下看得分明。城门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喧嚣的气息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那里面,是未知的险境,还是复仇的契机?是龙潭虎穴,还是潜龙升渊之地? 就在这时,仿佛是无意识的,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硬物——那块离开崖底时,从岩松散落的药篓旁拾起的、在夕阳下反射过微光的盘龙玉佩!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滑润的玉质,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感觉再次浮现。这玉佩质地绝非凡品,雕工精湛,盘龙形态古奥,绝非寻常山野村民所能拥有。岩松大哥一个隐居深山的采药人,为何会有此物?是祖传?是捡获?还是……另有隐情?它为何会恰好在那生死关头出现在自己眼前? 这神秘的玉佩,和自己血海深仇的王道权,和眼前这座仿佛巨兽匍匐、即将进入的平阳城,它们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却至关重要的联系?这种感觉玄而又玄,却无比清晰地盘踞在他的心头。 逍遥子——不,赵子羽,紧紧攥住了那枚玉佩,仿佛握住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线索。他抬起眼,望向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眼中疲惫依旧,但更深处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 山雨欲来风满楼!平阳城,我来了!王道权,无论你在不在,你的死期,都在一步步临近! ------------ 第45章《边城客栈》(上集) 楚国边境,平阳城。 这座号称“南来北往第一关”的雄城,此刻正沐浴在黄昏燥热的风沙里。高耸的灰黑色城墙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匍匐在大地上,默默承受着岁月的侵蚀。城门口车马喧阗,各色人等鱼贯而入,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的腥臊、汗水的酸腐,还有远方大漠吹来的尘土气息,混合成一种独属于边陲重镇的、粗粝而鲜活的生命力。 赵子羽,或者说,此刻的他更像一个叫作“赵老蔫”的山野药农,正随着人流,艰难地挪进这座巨大的城池。他头上那顶破旧的毡帽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布满干裂皱纹的下巴和一双看似浑浊无神、实则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那件宽大、打着重重补丁的旧衣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更显得他身形佝偻,步履蹒跚。每走一步,胸口那团该死的火毒就灼烧一下,牵扯着四肢百骸都隐隐作痛,但他死死咬着牙,将那痛楚和几乎冲口而出的咳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平安客栈……”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招牌。最终,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处看起来还算规整,但绝不惹眼的客栈门前。客栈的旗幡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木质门板有些年头了,上面满是风雨剥蚀的痕迹。就是这里了,不起眼,人流量大,便于隐藏,也便于观察。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更加复杂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汗味、酒气、劣质烟草味、马粪的骚味,还有大锅炖煮的油腻食物气息,混杂在一起,几乎形成实质的冲击。大堂里喧闹得像个集市。几桌敞着怀、大声划拳的彪悍镖师,角落里低声交谈、眼神精明的行商,独自踞坐一隅、抱着刀剑沉默不语的江湖客,还有几个穿着打扮明显异于中原人士、皮肤黝黑的南疆来人……形形色色,鱼龙混杂。 赵子羽像一片无声的落叶,贴着墙边,悄无声息地挪到柜台前。客栈老板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干瘦男人,一双小眼睛躲在厚厚的眼袋后面,正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透着一股子刻薄算计。 “住店。”赵子羽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如同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老板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破烂行头和空空如也的药篓上停留了一瞬,懒洋洋地道:“上房一百文,通铺三十文,热水另算。” “通铺。”赵子羽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摸出几块最小的碎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那动作,带着底层人特有的、对钱财的珍惜和谨慎。 老板用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指掂了掂银子,随手扔进抽屉,丢过来一个油腻的木牌:“丙字七号铺,自己找去。热水晚点伙计送,一次五文。” 赵子羽接过木牌,微微点头,依旧是那副木讷怯懦的样子,转身走向通往通铺的狭窄走廊。他的背影在喧嚣的人群中显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微不足道,仿佛一滴水汇入了浑浊的河流。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柜台后的老板,那双原本浑浊的小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他停下拨算盘的手,看着那个佝偻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若有若无地向下撇了撇,低声咕哝了一句:“又一个走投无路的……这世道……” 通铺房间比想象中更拥挤、更污浊。大通铺上凌乱地堆着散发着霉味的被褥,空气中弥漫着脚臭。赵子羽找到那个靠墙的、最不引人注意的角落位置,将几乎空了的药篓放在床头,自己则蜷缩着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到整个房间的入口和大部分情况,又不易被他人注意。 他并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硬邦邦的粗面饼子,小口小口地啃咬着。目光,却如同最灵敏的探针,透过通铺房间虚掩的门缝,投向外面喧嚣的大堂。 他在观察。观察那些高声谈笑的镖师,看他们太阳穴是否隆起,手上是否有常年握兵器的老茧;观察那些行商,听他们交谈的内容,是纯粹的生意经,还是夹杂着某些敏感的信息;观察那些独行的江湖客,感受他们身上若有若无的气场,判断其危险程度。他甚至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大堂到后厨的距离,到马厩的路线,客栈有几个出入口,窗户是否牢固……这是多年杀手生涯刻入骨髓的本能,即使重伤濒死,也无法磨灭。 “岩松大哥说的几种主药,这平阳城的大药铺或许能有,但那价格……”赵子羽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食物,一边在心中盘算。压制火毒、续接筋骨的非是凡品,以他如今的身家,恐怕连一剂都配不齐。而且,大量购买这等药材,极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麻烦,到处都是麻烦!他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夜幕渐渐降临,客栈里的喧嚣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为更多晚归客人的入住而更加热闹。划拳声、笑骂声、跑堂伙计尖利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在这片嘈杂的掩护下,一些细微的、不和谐的声音,却如同针尖般刺入赵子羽异常警觉的耳中。 他似乎听到,隔壁房间有压得极低的、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隐约捕捉到“货”“关卡”“打点”之类的字眼。走廊尽头,有轻微的、不同于寻常客人的脚步声响起,节奏稳定,落地极轻,显示出主人不俗的轻功底子。 风雨欲来! 赵子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平安客栈”,果然一点都不平安!它就像风暴来临前看似平静的海面,底下却早已暗流汹涌!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暴露,还是仅仅因为重伤下的敏感多疑。但他不敢赌!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通铺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看起来机灵甚至有些油滑的年轻伙计,提着一壶热水走了进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客官,您要的热水来啦!五文钱!” 伙计嘴上说着,眼睛却像是不够用似的,飞快地扫过赵子羽的脸,扫过他床头的空药篓,扫过他放在身侧的那把不起眼的柴刀,最后,目光落在赵子羽因为强行压抑咳嗽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客官,您这是……身子骨不大爽利?”伙计放下水壶,看似关切地问道,“看您这打扮,是进山采药的?这年头,山里可不太平啊,听说还有吃人的大虫呢!您从哪个山头过来的?收获咋样?” 一连串的问题,看似随意闲聊,却处处透着打探的意味。 赵子羽心中警铃大作!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在颤抖,脸上那伪装出的蜡黄色都透出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他一边咳,一边艰难地抬起手,摆了摆,示意自己说不出话,然后又指了指喉咙,摇了摇头,发出“嗬嗬”的沙哑气音。 那伙计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咳嗽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闪过一丝嫌恶,但很快又被那虚假的笑容掩盖:“哎呀,客官您病得不轻啊!可得好好瞧瞧郎中!我们平阳城‘济世堂’的刘大夫,医术那可是顶呱呱!”他嘴上说着,眼睛却依旧在赵子羽身上逡巡。 赵子羽只是摇头,用手比划着,表示自己没钱看大夫,歇歇就好。他掏出五文钱,颤巍巍地递给伙计。 伙计接过铜钱,在手里掂了掂,终于不再多问,只是笑道:“那您老好好歇着,有啥事尽管吩咐!”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赵子羽剧烈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不是因为病痛,而是因为刚才那番看似寻常却凶险万分的试探。这伙计,绝不仅仅是好奇!是客栈老板的指使?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耳畔,窗外风声呜咽,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客栈内,各种声音依旧嘈杂,但在他听来,却仿佛隐藏着无数危险的信号。 必须尽快恢复视力!哪怕只是一丝!赵子羽艰难地盘膝坐好,尝试着按照逍遥派基础心法,引导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真气,去冲击、安抚那团盘踞在胸口要穴的灼热火毒。真气运行如同蜗牛爬行,每前进一分,都伴随着经脉撕裂般的剧痛。火毒顽固地抵抗着,灼热的气息反噬而上,让他喉头腥甜不断。 不行!还是太勉强了!他现在的身体,就像一个布满裂纹的瓷器,稍一用力,就可能彻底崩碎! “王道权……平阳城……”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交织着刻骨的仇恨和沉重的压力。仇人可能近在咫尺,而自己却如同废人!这种无力感,比火毒的灼烧更加令人痛苦! 夜深了,客栈里的喧闹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和梦呓。但赵子羽却毫无睡意。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怀里的那枚盘龙玉佩,隔着粗糙的衣物,传来一丝微弱的凉意。岩松大哥……这玉佩……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它和这座危机四伏的平阳城,和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究竟有没有关联? 思绪纷乱如麻。疲惫和伤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他只能依靠顽强的意志力死死支撑,不敢有片刻松懈。因为他知道,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危险可能随时降临!这“平安客栈”,就是风暴之眼!而他,正处于这风暴的最中心! ------------ 第45章《边城客栈》(下集) 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通铺里鼾声四起,各种异味混杂,令人作呕。赵子羽背靠冰冷的土墙,像一尊石雕,唯有偶尔开阖的眼缝中泄出的精光,证明他是一个活物,一个高度警惕、处于生死边缘的活物。 伙计的试探,看似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冰凉感觉,却始终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他不敢真正入睡,只能闭目假寐,将听觉和那份对危险的直觉放大到极致。窗外风声穿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冤魂的哀号。走廊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掠过,如同鬼魅夜行。 怀里的盘龙玉佩,不知何时开始,竟隐隐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这感觉若有若无,却让他悚然一惊。这玉佩自从入手,一直是冰凉润泽,为何今夜会有此异状?是错觉,还是……它真的在感应着什么? 就在他心神微震的刹那,“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布帛被锐器划开的细响,从他头顶的瓦片上传来。声音轻得几乎被鼾声和风声完全掩盖,但落在赵子羽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有人!屋顶有人!而且身手极佳,轻功卓绝,刚才那一下,怕是踩碎了一片松动的瓦砾!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多年杀手生涯锤炼出的本能超越了重伤躯体的束缚!赵子羽如同狸猫般,贴着地面猛地向旁边一滚!动作幅度不大,却快如闪电,精准地挪开了原先的位置! “噗!” 一声闷响!一道乌黑的寒光,如同毒蛇吐信,穿透了他刚才倚靠位置正上方的屋顶瓦片,精准地钉在他原本心脏所在的墙面上!那是一支三棱透骨镖!镖身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好狠辣的手段!好精准的暗杀!若非那玉佩异动引起警觉,若非他超乎常人的直觉和对危险的预判,此刻他已是墙上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偷袭失败,屋顶上的人显然也吃了一惊,但反应亦是极快!只听“哗啦”一声巨响,屋顶破开一个大洞,一道黑影如同巨大的蝙蝠,挟着凛冽的杀气和碎瓦尘土,疾扑而下!人未至,一股阴寒刺骨的掌风已经笼罩了赵子羽周身大穴! 避无可避!赵子羽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重伤之下,内力十不存一,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唯有搏命! 他猛地吸气,不顾胸口火毒疯狂反噬带来的剧痛,将残存的所有内力瞬间灌注到右臂,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那掌风,用了一招看似同归于尽的打法——逍遥派基础掌法中的“云手”,却暗含了“暗河”刺杀术中最为诡谲的发力技巧,五指如钩,直取对方手腕脉门!同时,左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腰间的柴刀!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这个“病痨鬼”竟有如此反应和如此刁钻的反击!掌风与指爪瞬间碰撞! “嘭!赵子羽喉咙一甜,一滴鲜血再也压制不住,从嘴角溢出,整个人被那阴寒的掌力震得向后飞退,重重撞在通铺的木板上,引得整张床都剧烈摇晃起来!但他那蓄满力道的五指,也如同钢钳般,在那黑影手腕上留下了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嗯!”黑影发出一声痛哼,扑击之势顿时一滞。他也看清了赵子羽的脸,虽然苍白染血,但那眼神中的冰冷和决绝,绝不是一个普通采药人所能拥有! “你不是赵老蔫!你是谁!”黑影压低声音喝道,声音沙哑难听,带着惊疑。他受命来清除这个可能“碍事”的哑巴药农,却没想踢到了铁板! 这一番动静,终于惊醒了通铺里其他熟睡的人。顿时,惊叫声、怒骂声、慌乱爬起的声响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 “屋顶漏了!” “有强盗啊!” 混乱,成了赵子羽最好的掩护!他趁黑影被手腕伤势和眼前混乱分神的刹那,左手柴刀已然出鞘!没有绚丽的刀光,只有一抹融入黑暗的晦暗轨迹,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抹向黑影的脚踝!这一刀,角度刁钻,速度奇快,完全是杀手本色! 黑影大惊,急忙闪避,但脚下是摇晃的通铺和慌乱的人群,动作难免迟滞! “嗤!”柴刀虽钝,但在赵子羽巧劲运用下,依旧划开了对方的裤脚,带起一溜血花! “找死!”黑影彻底暴怒,不顾手腕和脚踝的伤势,双掌一错,阴寒掌力再次凝聚,就要将赵子羽立毙掌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什么人敢在平安客栈撒野!”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在门口响起!客栈老板带着两个手持棍棒的护院,杀气腾腾地冲了进来!老板那双小眼睛里此刻寒光四射,哪还有半分之前的市侩算计! 黑影见状,心知今夜事不可为。他恶狠狠地瞪了赵子羽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貌刻进骨子里,随即身形一纵,如同鬼魅般从屋顶的破洞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追!”老板厉声下令,一个护院立刻追了出去。另一个护院则警惕地守住门口,目光扫视着惊魂未定的众人。 老板快步走到赵子羽面前,看着他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色,眉头紧锁:“客官,你没事吧?这……这真是无妄之灾!平阳城好久没出这种事了!”他语气中带着关切,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赵子羽剧烈地咳嗽着,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勉强支撑着站起来,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屋顶,摆了摆手,脸上满是后怕和茫然,将一个受惊过度、侥幸捡回一条命的普通人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唉,肯定是冲着哪个有钱客商来的,摸错了房间!客官你放心,我们客栈一定负责!”老板安抚着,又指挥护院安抚其他客人,承诺赔偿损失。 混乱渐渐平息,破损的屋顶暂时用油布遮挡。其他客人惊魂未定地重新躺下,但窃窃私语声再也停不下来。赵子羽被换到了另一个稍好点的角落位置,老板还特意吩咐伙计送来一碗压惊的热汤。 然而,赵子羽的心,却比刚才更加冰冷。鬼才信!那透骨镖的目标明确无比,就是他的心脏!那黑影的掌法,阴狠毒辣,绝非寻常的盗贼!是暗河的人?还是王道权派来的爪牙?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是因为进城时露出了破绽?还是……这客栈本身就有问题?老板刚才出现的时机,未免也太“巧”了! 他靠在墙上,感受着体内如同被掏空般的虚弱和火毒肆虐的灼痛。刚才短暂的搏杀,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怀里的玉佩,那丝温热感已经消失了,重新变得冰凉。是它预警了吗?它和刚才的杀手又有什么联系? 疑云重重,杀机四伏!这平阳城,果然是龙潭虎穴!而自己,就像暴风雨中一艘随时可能倾覆的破船。 ……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赵子羽便悄然离开了平安客栈。他必须尽快弄到药材,哪怕只能暂时压制伤势,也多一分保命的机会。同时,他需要确认王道权的消息! 平阳城最大的药铺“济世堂”刚刚卸下门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赵子羽低着头走进去,将一张写着几味普通活血化瘀药材的方子递给伙计。他的目光,却飞快地扫过药柜上那些标注着名贵药材的抽屉。 “客人,您要的这几味药都有。”伙计熟练地抓药,然后用一种略带同情的语气低声道,“不过看您气色,伤得不轻啊……若是内腑有损,或是中了什么古怪的火毒寒毒,这些药怕是治标不治本。” 赵子羽心中一动,沙哑道:“小哥……懂医术?实不相瞒,老朽前些日子在山里遭了瘴气,又摔伤了筋骨……” 伙计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哪懂什么医术,是听坐堂大夫说的。像您这种情况,除非能找到‘赤血苓’化瘀生新,或是‘冰心莲’清心解毒,再配上‘断续膏’接骨,否则……难啊!”他叹了口气,“不过这几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就算我们‘济世堂’,一年也见不到几次,价格更是天文数字……” 赤血苓!冰心莲!断续膏!赵子羽心中默念,这正是他急需之物!果然,这平阳城可能有,但获取难度极大。 就在这时,药铺外传来一阵喧哗!一队盔明甲亮的王府亲兵,簇拥着几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人,径直朝着城中心最豪华的“悦来酒楼”走去!沿途百姓纷纷避让,窃窃私语。 “快看!是王府的人!” “这么大阵仗?难道传言是真的?那位王爷真的要“南巡”了?” “嘘!小声点!不要命啦!” 赵子羽的心猛地一缩!目光如同最冷的冰,瞬间锁定了那队人马中,一个被簇拥在中间、面色白皙、眼神阴鸷的中年文士!虽然距离较远,看不太清面容,但那种久居人上、视人命如草芥的气场,让他体内的血液几乎要沸腾起来! 是错觉,还是……真的是他?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冲出去的疯狂杀意!不能动!现在绝对不能动! 他迅速付了药钱,拿起那包无关痛痒的药材,像其他好奇又畏惧的平民一样,退到街角阴影里。他需要更准确的消息! 机会很快来了。药铺旁边有个供人歇脚的茶摊,几个看起来消息灵通的闲汉正在唾沫横飞地议论。 “听说了吗!王府的先行仪仗已经到了!就下榻在悦来酒楼!” “何止仪仗!我二舅姥爷的三侄子在酒楼当差,他说看见了好几个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高手!那眼神,吓死人嘞!” “看来王爷南下巡视封地是真的了!说不定过几天就能看到王爷的銮驾了!” “啧啧,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啊!这平阳城,怕是要热闹好一阵子了……” 消息基本确定了!王道权,他的血海仇人,真的可能要来了!虽然只是先行人员,但主力恐怕也为期不远! 赵子羽低着头,快步离开喧闹的街市,重新汇入杂乱的人流。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和沸腾的杀意。 仇人近在咫尺,而自己却重伤濒死,身无长物,强敌环伺!这简直是一场绝望的玩笑! 但是,希望之火并未熄灭!王府先行人员的到来,意味着机会也在临近!悦来酒楼……高手如云……或许,可以从那里找到突破口?比如,探查虚实,或者,制造混乱?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萌芽。他需要一份悦来酒楼的布局图,需要知道那些高手的换防规律,需要……一个混进去的机会! 夜色再次降临,赵子羽没有回平安客栈,而是在城西一处更加破败、鱼龙混杂的贫民区,找了一个几乎废弃的土地庙暂时容身。这里气味更难闻,环境更恶劣,但也更隐蔽,更不容易被找到。 他盘坐在布满灰尘的神像后,就着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缓缓展开一张刚刚从黑市小贩那里买来的、粗糙的平阳城简图。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地图上标注的“悦来酒楼”。 月光勾勒出他坚毅而苍凉的侧脸,那双眼睛里,疲惫与伤痛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种属于顶级猎手的冷静与耐心。 风暴之眼,已经旋转起来!而他,这只重伤的孤狼,决定要主动闯入风暴的中心! ------------ 第46章《旧恨新仇》(上) 天色刚蒙蒙亮,平阳城像是从一场噩梦中勉强苏醒过来,街面上还残留着夜的湿冷和寂静。赵子羽,或者说此刻的“赵老蔫”,早已离开了那间危机四伏的平安客栈,混迹在早起讨生活的人流中。 他体内的伤势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带来针扎似的痛楚。昨夜那场短暂而凶险的搏杀,几乎耗尽了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元气。那支淬毒的透骨镖,那阴寒刺骨的掌风,还有客栈老板看似关切实则探究的眼神……一切都像冰冷的蛛网,缠绕在他心头,越收越紧。 这平阳城,果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虎狼窝! 但他不能倒下去,甚至连放缓脚步都是一种奢侈。王道权!这个名字像一团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深处!仇人可能近在咫尺,他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哪怕只是确认消息的真伪,哪怕需要他用残存的生命去搏一个渺茫的希望! “济世堂”巨大的牌匾出现在视野里,药香浓郁,算是这灰暗清晨里唯一能让人感到一丝心安的存在。赵子羽佝偻着背,脚步虚浮地挪了进去,将一张写着几味最普通不过的活血散瘀药材的方子,递给了柜台后睡眼惺忪的伙计。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小哥,抓……抓副药。” 伙计打了个哈欠,接过方子,熟练地拉开药柜抽屉,嘴里还嘟囔着:“活血散……化瘀汤……老丈,你这伤有些日子了吧?气色可不太好啊。” 赵子羽心中微动,脸上却堆起苦涩的皱纹,咳嗽了两声才道:“唉……山里采药,不小心摔的,又染了瘴气……能捡回条命,就算老天爷开眼咯。” 伙计一边用小秤称着药材,一边抬眼打量了他几下,或许是看他实在可怜,压低了声音道:“您这内伤,光靠这些寻常药材,怕是难除根啊。除非能找到像‘赤血苓’那样化瘀生新的宝贝,或者‘冰心莲’来清心解毒,再配上灵验的‘断续膏’滋养经脉……可惜啊,这些东西,别说我们这小店,就是整个平阳城,一年也见不着几回,贵得吓人哩!” 赤血苓!冰心莲!断续膏!赵子羽的心猛地一跳!这正是逍遥子师父曾提及,能缓解甚至治愈他体内火毒旧伤的关键之物!果然,这等奇药并非空穴来风,但获取之难,无异于登天。他如今这般光景,连饱饭都难求,又何谈去争夺这些天材地宝?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就在他心神摇曳之际,药铺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让开!都让开!王府办事,闲人避让!” 粗鲁的呼喝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皮鞭抽打空气的爆响和百姓惊慌的躲闪声。赵子羽猛地抬头,透过药铺敞开的门帘,只见一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王府亲兵,骑着高头大马,如狼似虎地驱散着街面上的行人。队伍中间,簇拥着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正朝着城中心最豪华的“悦来酒楼”方向而去! 那股嚣张跋扈、视民如草芥的气焰,瞬间点燃了赵子羽记忆深处最黑暗的怒火!他握着药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是他吗?会是那个他恨不能食肉寝皮的王道权吗?! 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钉在中间那辆最为奢华的马车车窗上!车窗垂着厚厚的锦帘,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种熟悉又令人作呕的权贵压迫感,几乎让他窒息! 不能冲动!绝对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腾的血气压下去,嘴角又溢出一丝腥甜。他迅速付了钱,抓起那包廉价的药材,像其他被惊吓到的平民一样,缩着脖子退到药铺最里面的角落,借助货架的阴影隐藏自己。 外面的喧嚣渐渐远去,但药铺内外的人群却像炸开了锅。 “我的娘诶!这么大阵仗!王府来的真是大人物啊!” “你没听说吗?王爷要“南巡”了!这肯定是先行仪仗!” “悦来酒楼!他们去悦来酒楼了!那可是咱们平阳城最好的地方,一晚上够咱们吃一年的!” “啧啧,王爷出巡,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咱们这小城,怕是要翻天了!”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入赵子羽的耳朵。消息确定了!王道权的爪牙,已经先一步抵达了平阳城!主力,恐怕也在路上了! 仇人……真的近了! 他低着头,快步走出济世堂,重新汇入杂乱的人流。阳光渐渐炽烈,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彻骨的冰寒和体内火毒交织的灼痛。他需要一个地方藏身,需要尽快恢复哪怕一丝力量,更需要一个接近悦来酒楼、探查虚实的机会! 平安客栈是绝对不能回去了。那地方就像一张蛛网,等着他这只受伤的飞蛾自投罗网。他凭着记忆和直觉,向着城西那片最混乱、最肮脏的贫民区走去。那里鱼龙混杂,气味刺鼻,但也如同浑浊的泥塘,最适合隐藏踪迹。 最终,他在一条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沟旁,找到了一座几乎完全废弃的土地庙。庙门歪斜,屋顶漏光,神像斑驳倒塌,到处是蛛网和灰尘。这里,连最落魄的乞丐都不愿久留。 但对赵子羽来说,这里却是暂时的安全屋。他清理出神像后方一小块勉强能容身的角落,盘膝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包药材,他看都没看,直接掰下一小块干硬如石的窝头,就着凉水囫囵吞下。药材是掩护,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温吞的治疗,而是时间,和……契机! 夜幕再次降临,破庙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贫民区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醉汉的嚎叫。赵子羽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体内微弱的真气正在艰难地对抗着肆虐的火毒和新增的内伤。每一次循环,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但他紧咬着牙关,汗水浸湿了破烂的衣衫。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飘动声,从庙外远处传来! 不是寻常百姓!是身具不俗轻功的人! 赵子羽瞬间睁开了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收缩如针!他屏住呼吸,将身体彻底融入阴影之中,连心跳都仿佛放缓了。 难道……追杀这么快就又来了? 声音并没有靠近土地庙,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也就是城中心悦来酒楼的方向快速移动而去!不止一个人!听那轻盈而迅捷的脚步声,至少有三四人,而且身手都不弱! 这么晚了,这么多高手悄悄摸向悦来酒楼?是想干什么?刺杀?探查?还是……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赵子羽的脑海!机会!这或许是浑水摸鱼的机会!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伤势恢复缓慢,仇人近在眼前,每多等一刻,变数就多一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在这潭已然开始搅动的浑水中,搏一线生机!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眼中疲惫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柄毫不起眼的柴刀,又将几根藏在袖口的细针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 是时候,去悦来酒楼附近看一看了。哪怕只是远远地观察,也能获取宝贵的信息。 夜色,成了他最好的掩护。他如同鬼魅般溜出土地庙,借着断墙残垣的阴影,向着那座灯火通明、守卫森严的豪华酒楼,悄然潜去。 …… 与此同时,悦来酒楼最好的天字上房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 郑谋,火神派的长老,王道权麾下最得力的鹰犬之一,正惬意地品着一杯上等的碧螺春。他年约五旬,面色红润,保养得极好,一双三角眼开阖之间精光闪烁,身上那件锦袍用料考究,却隐隐透出一股硫磺和血腥混合的独特气息,那是长期修炼火神派霸道功法和处置“不听话”的人所留下的印记。 “都安排妥当了?”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王府侍卫头领恭敬地躬身回道:“回郑长老,上房和旁边几间最好的客房都已清空,闲杂人等一律驱赶。‘货物’也已安全押入库房,派了咱们最得力的兄弟十二个时辰轮班看守,保证万无一失!” 郑谋满意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嗯。王爷銮驾不日即到,这批‘药材’是王爷练功的紧要之物,绝不能出半点差错!若是有什么闪失……”他冷哼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房间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侍卫头领额头渗出冷汗,连忙道:“属下明白!一定严加看管!” “对了,”郑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皱了皱眉,“来时路上,听说昨夜平安客栈出了点乱子?有个采药人遇到了袭击?” 侍卫头领答道:“是。据说是盗贼摸错了房间,动静不大,已经平息了。一个老病鬼,侥幸没死。” “老病鬼?”郑谋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疑虑,“平安客栈……哼,那老板也是个见钱眼开、心思活络的主儿。多留意一下,非常时期,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尤其是……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的人。” “是!属下会加派人手盯着城内各处的动静。” 郑谋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头领退下。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平阳城稀疏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王爷的大事将成,这天下,迟早要改姓王!而他郑谋,作为从龙功臣,必将享尽荣华富贵!至于那些碍事的蝼蚁……捏死便是! …… 悦来酒楼后院,那间被临时改为库房的独立小院外,八名带刀侍卫如同标枪般挺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严禁任何人靠近。库房大门上贴着王府的封条,里面那几只沉重的大木箱,安静地躺在黑暗中,仿佛蛰伏的凶兽。 谁也不知道,这些所谓的“珍贵药材”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但那落地时沉闷的声响,以及王府如此兴师动众的戒备,都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诡异气息。 夜,越来越深了。 赵子羽如同壁虎般贴在一处离悦来酒楼不远的高墙阴影里,最大限度地收敛自身的气息。他不敢靠得太近,酒楼周围明哨暗卡林立,高手的气息隐约可辨,防卫之森严,远超他的想象。 他看到了后院那独立的库房,看到了那些精锐的侍卫。也看到了酒楼顶层那间灯火最亮、守卫最多的房间窗口,隐约映出的人影。 那就是郑谋所在吗? 仇人的走狗就在眼前,他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远远窥视!这种无力感如同毒虫啃噬着他的心。实力的差距,地位的悬殊,像一道天堑横亘在他面前。 难道……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就在他心绪翻腾,几乎要被绝望淹没之际,突然,酒楼另一侧的黑暗中,传来了几声极其轻微的、类似夜枭啼叫的声响! 不是真的夜枭!是某种联络的暗号! 赵子羽精神一振!紧接着,他便看到几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借着夜色的掩护,以惊人的速度和无与伦比的默契,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两名巡逻的侍卫,然后如同轻烟般向着后院库房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们的目标……是那些箱子! 有人要动王府的“货物”! 赵子羽的心脏狂跳起来!乱吧!乱起来才好!只有水浑了,他这条重伤的鱼,才有可能摸到一丝接近仇人的机会! 他死死盯着那几道黑影的动作,屏住了呼吸!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是危机,还是……他苦苦等待的转机? ------------ 第46章《旧恨新仇》(下) 那几道黑影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如同暗夜中流动的水银,悄无声息,却又带着致命的精准。 两名被解决的王府侍卫甚至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拖入了更深的阴影里。剩下的黑影兵分两路,一路如同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库房屋顶,另一路则伏低身体,借助院中假山和树木的掩护,如同鬼魅般贴近了库房大门! 好高明的身手!好默契的配合! 潜伏在远处墙角的赵子羽,瞳孔骤然收缩。这些人的行动方式,绝非普通盗贼,更像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手,或者某个隐秘组织的精锐!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就是库房里那些贴着王府封条的大木箱! 王府的敌人? 这个念头让赵子羽的心跳更快了。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绝对是搅浑水的最佳工具! “有刺客!” 就在屋顶的黑影试图揭开瓦片的刹那,库房侧面一名暗哨终究是发现了异常,厉声嘶吼起来!声音如同裂帛,瞬间划破了夜的宁静! “呜!呜!” 尖锐的警哨声立刻从酒楼各处响起!原本看似平静的悦来酒楼,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炸开!无数手持兵刃、火把的侍卫从各个角落涌出,如同潮水般扑向后院库房! “拦住他们!格杀勿论!”侍卫头领的怒吼声震耳欲聋。 战斗瞬间爆发! 潜入的黑影眼见行踪暴露,也不再隐藏!屋顶上的人猛地跺脚,“轰隆”一声,硬生生踏破一个窟窿,纵身跃下!库房门口的那路人也暴起发难,手中寒光闪烁,竟是清一色的细长窄剑,剑法刁钻狠辣,直刺守卫大门侍卫的咽喉! “结阵!保护货物!”王府侍卫显然也非庸手,虽惊不乱,立刻结成战阵,刀光如墙,奋力抵挡。金属交击的爆鸣声、怒吼声、惨叫声顿时响成一片!火把的光芒下,人影翻飞,鲜血开始迸溅,将豪华的后院染上了一层残酷的色彩。 乱了!彻底乱了! 赵子羽等待的就是这个时机!他像一道紧贴地面的青烟,利用前方激烈的厮杀声和晃动的光影作为掩护,将自己融入墙角的阴影,以惊人的速度向着酒楼主体建筑潜行而去! 他的目标不是库房,也不是那些箱子!他的目标是顶楼!是郑谋!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库房的激战吸引,这正是接近仇人,甚至探查岚的消息的千载良机!哪怕只是确认郑谋是否在此,或者偷听到一星半点的对话,都可能带来至关重要的信息! 酒楼内部的防卫果然松懈了许多,大部分力量都被调去了后院。赵子羽凭借着他那近乎本能的潜行技巧和对建筑结构的敏锐直觉,如同鬼魅般穿过空无一人的大堂,沿着楼梯向上摸去。他避开了几处可能的暗哨,心跳如鼓,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 越往上,守卫越森严。但在后院震天喊杀声的掩盖下,他总能找到一丝缝隙。终于,他接近了顶楼那间灯火最亮的房间——天字上房。 房间外,依然有两名气息沉稳的带刀侍卫把守,如同门神。但他们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瞟向后院的方向,显然心神被那边的战事所牵动。 赵子羽屏住呼吸,将身体隐藏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耳朵捕捉着房间里传来的任何声音。 “废物!一群废物!”是郑谋那带着怒意的声音,虽然压低了,但依旧清晰可辨,“连几个小小的盗贼都挡不住!若是惊扰了‘药材’,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长老息怒!”另一个略显惶恐的声音回道,“来袭者身手极高,不似寻常江湖客……倒像是……像是‘影刃’的人!” 影刃? 赵子羽心中一动。这是一个他隐约听过的名字,一个活跃在边境地带、行事神秘、亦正亦邪的杀手组织。他们怎么会盯上王府的“药材”? “影刃?”郑谋的声音带着一丝诧异,随即转为更深的阴冷,“不管是谁!敢打王府的主意,就是死路一条!你去,告诉下面的人,不必留活口!全部杀光!再把库房给我守成铁桶!王爷到达之前,绝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是!”那人应声,匆匆开门而出。门口的侍卫立刻让开道路。 就在房门开启又关上的那一瞬间,借着缝隙,赵子羽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刀子,猛地扫进了房间! 他看到了!虽然只是一瞥,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郑谋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看着后院的厮杀。那熟悉的锦袍背影,那身上散发出的、即使隔着距离也能隐约嗅到的硫磺与血腥混合的独特气息!绝不会错!就是这个狗贼!当年王道权麾下最忠实的爪牙之一,参与围剿赵家的凶手!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喷涌,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那根冰冷的细针,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只要一瞬间,他或许有机会将这支淬毒的细针送入郑谋的后颈…… 但他不能! 且不说门口还有两名精锐侍卫,就算得手,他也绝对无法在重重包围下生离此地!更重要的是,岚的消息还没有丝毫线索!他不能死在这里! 必须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 赵子羽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杀意,将身体更深地埋入阴影,如同冬眠的毒蛇,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房间内,郑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回头,阴鸷的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眉头微皱。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冰冷刺骨的……杀气? 是错觉吗?还是后院厮杀带来的影响?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却没有喝。不知为何,那个在平安客栈楼梯上错身而过的、佝偻着背的“病鬼”形象,突然浮现在他脑海里。那双低垂的眼睛……现在回想起来,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来人。”郑谋沉声道。 “长老有何吩咐?”门外的侍卫立刻应声。 “去查一下,今天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靠近酒楼,尤其是……一个看起来病恹恹的老头。”郑谋补充道,“重点查平安客栈那个叫赵老蔫的采药人!” “是!” 门外的赵子羽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凛然!这郑谋果然警觉!自己必须立刻离开! 就在这时,后院方向的喊杀声渐渐弱了下去,似乎战斗已经接近尾声。看来,王府的侍卫终究是凭借人数和地利,压制住了那些神秘的“影刃”刺客。 不能再待下去了! 赵子羽当机立断,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向楼下退去。他必须赶在郑谋的人展开搜查之前,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当他刚刚潜出酒楼主体建筑,准备借着夜色掩护翻墙离开时,异变再生! 后院库房的方向,突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猛然炸开! 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郁草药味和……一丝淡淡血腥气的怪异味道,随着夜风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一声凄厉无比、不似人声的尖啸,划破了夜空!那尖啸声中充满了痛苦、暴戾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这声音……! 已经跃上墙头的赵子羽,身形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霍然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库房的方向! 这声音……虽然扭曲、嘶哑,但那深处的某种韵律……为何……为何会让他心搏骤停,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撕心裂肺的熟悉感?! 岚?!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浑身冰凉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难道……那些箱子里装的所谓“珍贵药材”……竟然是……?! 他不敢想下去!但那个尖啸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走?还是……回去看个明白? 理智告诉他,现在必须立刻离开,多停留一秒都是死路!但那个声音,那个可能关乎岚下落的、疯狂而痛苦的声音,却像是最坚固的锁链,死死拴住了他的脚步! “哼!果然有只小老鼠溜进来了!给老夫留下吧!” 一个阴冷狠毒的声音,如同跗骨之疽,在他身后陡然响起!一股灼热霸道、足以熔金蚀石的恐怖掌风,铺天盖地般向他后背猛拍过来! 郑谋!他亲自出手了! 前有高墙,后有追兵,身负重伤,心神失守!赵子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杀之局! ------------ 第47章《剑客的警觉》(上) 那一道灼热霸道的掌风,几乎要将他后背的衣衫都点燃!是郑谋!这老狗亲自出手了! 赵子羽身处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后是必杀的一击,身前是高耸的院墙,简直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但他是逍遥子!是从“暗河”那等绝地爬出来的顶尖杀手! 千钧一发之际,他体内那沉寂多年的生死本能轰然爆发!没有回头,没有格挡,他竟顺着掌风扑来的方向,将本就前冲的身形再次加速,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姿态,险之又险地擦着墙头翻滚而出! “轰!” 郑谋那熔金蚀石的火云掌力,重重拍在院墙之上,青砖垒砌的墙体瞬间出现一个焦黑的掌印,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碎石簌簌落下。 “嗯?”郑谋眼神一寒,他没想到这看似病痨鬼的家伙,身法竟如此诡异滑溜!他身形一动,便要越墙追击。 “长老!库房!药材!”身后传来侍卫焦急地呼喊。那声凄厉的尖啸和怪异的爆炸,显然让库房那边的情况更加危急。 郑谋追击的身形猛地顿住,脸色铁青地看了一眼赵子羽消失的墙头方向,又死死盯向库房。权衡利弊,终究是王府的“药材”更重要!他狠狠一跺脚,地面青石应声而裂。 “废物!全是废物!加强警戒!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搜!给我把那个装神弄鬼的老东西搜出来!”他怒吼着,转身化作一道赤影,扑向库房方向。 墙外,阴影深处。 “噗!” 赵子羽踉跄落地,强行将涌到喉头的一口腥甜咽了回去,但嘴角依旧溢出了一缕鲜红。郑谋的掌风虽未直接击中,但那灼热的劲气已然沁入肺腑,引动了他本就沉重的内伤。 可他此刻完全顾不上伤势! 那个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啸,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与疯狂,让他心胆俱裂!更让他恐惧的是,那声音深处,那一丝若有若无、几乎被扭曲殆尽的熟悉感…… 是岚吗?那个他亲手从尸山血海中带出来,那个眼神清澈如溪水,会怯生生叫他“子羽哥哥”的女孩?怎么会发出那种声音! “不……不可能……”他靠在冰冷潮湿的墙角,用力攥紧胸口衣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仿佛这样才能抑制住那颗快要炸开的心脏。理智告诉他,岚应该早已死在九道山庄的乱棍之下,是王屠亲口承认的!可那声音……那声音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 王府的“药材”?那些贴着封条的重箱?诡异的金属碰撞声?混合着草药的血腥气? 一个个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思的、黑暗得令人窒息的答案! 必须查清楚!无论如何, 他猛地抬头,眼中之前的颓废、隐忍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当年“刺阳剑客”般的锐利与决绝!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绝不能放过! 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撕心裂肺的忧虑,赵子羽如同真正的幽灵,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绕了一个大圈,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平安客栈那间简陋的下房。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又缓缓合拢。赵子羽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瘫坐在地。客栈外远远传来的、悦来酒楼方向的喧嚣,更衬得这小屋死寂得可怕。 他不再压抑,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五脏六腑,带来针扎般的剧痛。他用手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滴落在陈旧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痕迹。 不是郑谋掌力所致,是旧伤,是那积郁了十几年、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燃、爆发! 他闭上眼,黑暗中浮现的不是郑谋,而是十几年前,那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 赵家祖宅,火光冲天!妇孺的哭喊,族人的惨叫,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还有那个穿着锦袍,手持燃烧着诡异火焰长刀的身影——郑谋!他像一只忠实的恶犬,带领着王府爪牙,狞笑着将一个个试图突围的赵家人砍翻在地!他记得郑谋刀法那特有的、带着硫磺恶臭的灼热气息,记得他看着赵家人垂死挣扎时,那残忍而满足的眼神! “爹……娘……小妹……”赵子羽的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泪水混合着血水,划过他因易容而显得苍老憔悴的脸颊。这么多年,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藏、隐忍,将仇恨深深埋藏,以为时间能磨平一些。可当仇人真正出现在眼前,那仇恨便如火山喷发,几乎要将他焚烧成灰! “王道权……郑谋……王屠……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跑不了!”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誓般的冰冷与坚定。 内息在体内狂乱冲撞,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强行收敛心神,盘膝坐好,运转起师门那玄奥的内功心法,引导着紊乱的真气归入经脉。过程痛苦而缓慢,但他必须尽快恢复哪怕一丝战力。在这龙潭虎穴,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查明真相、手刃仇敌的希望! 悦来酒楼,天字上房内。 郑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库房的骚乱已然平息,“影刃”的刺客被尽数歼灭,但己方也损失不小。最关键的是,那个装“药材”的特制铁箱,因刺客的暴力破坏而有所损伤,泄露了一丝气息,引发了里面“东西”的剧烈反应,那声尖啸和爆炸便是由此而来。 虽然及时镇压,但消息恐怕难以完全封锁。尤其是那个从他掌下逃脱的“病鬼”! “查清楚了吗?”他冷声问跪在地上的心腹弟子。那弟子是火神派的精英,名叫火燎,最是机敏狠辣。 “长老,属下仔细盘问过。那老家伙叫赵老蔫,是镇子西头平安客栈的一个长期住客,据说是个采药人,平时沉默寡言,病恹恹的,没什么特别。”火燎恭敬回道,但眼神闪烁了一下,“只是……” “只是什么?”郑谋目光如电。 “只是……属下总觉得,今天在楼梯口和他错身而过时,有那么一瞬间,感觉不太对劲。像……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扫过一样。”火燎努力回忆着那种转瞬即逝的感觉。 郑谋眼中寒光一闪,果然,他的直觉没错,那不是错觉!一个普通的采药人,怎么可能有那种让他都心生警兆的杀气?怎么可能从他火云掌下逃生? “病痨鬼?采药人?哼,装得倒像!”郑谋冷哼一声,“给老夫盯死他!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饭,甚至上了几次茅厕,都给老夫查得清清楚楚!记住,要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火燎凛然应命,立刻转身出去安排。 郑谋走到窗边,看着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眼神阴鸷。王爷的大队人马最迟明晚就到,在此之前,绝不能再出任何差错!那个“赵老蔫”,必须牢牢控制在视线之内!若他真有异动……郑谋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杀意,那就提前送他上路! 天色微亮,平安客栈渐渐有了人声。 赵子羽推开房门,依旧是那副佝偻着背,不时咳嗽几声的虚弱模样。但他的眼神,在低垂的帽檐下,却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过客栈的每一个角落。 来了! 就在大堂靠门的一张桌子旁,一个穿着普通劲装,看似在喝早茶的汉子,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眼神的余光分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种专注而隐蔽的打量,绝非普通食客! 是郑谋的人!动作好快! 赵子羽心中冷笑,面上却毫无异色,捂着嘴咳嗽着,慢吞吞地向后院茅厕走去。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黏在他的背后。 从茅厕出来,他又去打水。井台边,他故意脚下“一滑”,水桶脱手,人也跟着一个趔趄。 “哎哟!”他发出一声苍老的惊呼。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远处那个监视他的汉子,身体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短刃,但又迅速松开,假装无事发生。 “反应这么快……果然是练家子。”赵子羽心中了然,愈发确定对方的身份。他颤巍巍地扶住井沿,喘着粗气,重新打水,将一个受惊、虚弱的老头演得淋漓尽致。 回到大堂,他选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只要了一碗清粥,一碟咸菜,慢吞吞地咽着。其间,又有几队王府侍卫打扮的人,面色冷峻地从客栈门口巡逻而过,眼神如刀子般扫过客栈内的每一个人。 当其中一队侍卫的目光扫过赵子羽时,他适时地低下头,发出压抑的咳嗽声,完美地融入了“人畜无害”的背景。 而郑谋,也曾亲自带着人,从悦来酒楼的方向过来,在平安客栈门口短暂停留,与掌柜低声交谈了几句。那一刻,郑谋那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扫过大堂。 赵子羽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与怀疑。他握筷子的手稳如磐石,心跳都没有加快一分,只是专注地看着碗里那稀薄的米粥,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郑谋没有发现任何破绽,很快便带着人离开了。但那种无形的压力,那种如同置身蛛网、被无数眼睛窥视的感觉,却弥漫在空气里,让客栈内的其他客人也都感到莫名的压抑,说话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一场无声的较量,在晨曦微光中,已然展开!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早饭,赵子羽回到房间,关上门,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被盯死了! 郑谋的疑心比他预想得更重!如此一来,他根本无法再去药铺购买疗伤药材,伤势恢复将变得极其缓慢。更别提想办法接近悦来酒楼,探查那“货物”的真相了! 时间不等人!王爷大队人马一到,守卫会更加森严,岚(如果真的是她)的命运将彻底无法挽回。他必须尽快行动! 可是,该怎么办?硬闯是找死,暗中探查已几乎不可能…… 他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街道上,一队王府侍卫正押送着几辆装满新鲜蔬菜瓜果的板车,往后院角门的方向走去,那是给悦来酒楼和后厨补给物资的队伍。 赵子羽的眼睛猛地一亮! 一个极其大胆、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形! 混进去!冒充杂役,混进悦来酒楼! 虽然风险巨大,几乎是九死一生,但这是目前唯一能近距离接触核心区域,甚至……接触到那些“货物”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决绝。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迅速行动起来,从行囊最底层翻出几样不起眼的东西:一些能暂时改变肤色、制造轻微皮肤病的药粉,一套半旧不新、打着补丁的粗布短打……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赵子羽的动作瞬间僵住!全身肌肉绷紧,如同发现危险的猎豹!袖中那根淬毒细针,已悄无声息地滑入指尖! 是谁?客栈伙计?还是……郑谋的人已经等不及,要直接动手了? 屋外,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赵老蔫在吗?开开门,有事找你!” ------------ 第47章《剑客的警觉》(下)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急促了些,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赵老蔫!磨蹭什么呢!快开门!” 赵子羽指尖扣着那根淬毒细针,眼神冰寒如冬夜。他迅速扫视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痕迹,然后将刚刚翻出的易容物品踢到床底最深处,这才佝偻起背,脸上堆起惶恐与困惑,颤巍巍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平安客栈的胖掌柜,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和不安。另一个,则是一名面色冷硬的王府侍卫,腰间佩刀,眼神如同打量货物般扫过赵子羽。 “官……官爷,掌柜的,找小老儿有事?”赵子羽咳嗽着,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畏惧。 那侍卫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双虽然刻意伪装、但指节依旧比寻常老农更为有力修长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胖掌柜赶紧赔笑解释:“赵老蔫,别怕别怕!是这么回事,悦来酒楼那边今日要准备贵人的宴席,后厨忙不过来,临时缺几个手脚利落、懂规矩的杂役帮忙搬运食材、清理场地。工钱给得足!王府的爷们看你老实,点名让你去呢!” 去悦来酒楼做杂役?! 赵子羽心中剧震!这简直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太巧了!巧得令人心惊!这分明是郑谋的试探!要么是怀疑他的身份,借此机会将他置于眼皮底下监控;要么,就是想把他骗过去,找个由头直接除掉! 去,是自投罗网!不去,立刻就会坐实“心中有鬼”,恐怕连这平安客栈的门都出不去! 电光火石间,赵子羽脸上挤出受宠若惊又夹杂着惶恐的神色:“去……去悦来酒楼?官爷,小老儿这身子骨……怕是担不起这差事,万一冲撞了贵人……” “废什么话!”那侍卫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不容置疑,“让你去就去!收拾一下,立刻跟老子走!误了时辰,有你好看!” 说完,他根本不给赵子羽再拒绝的机会,转身便朝楼下走去,显然是认定他不敢违逆。 胖掌柜赶紧小声催促:“赵老蔫,快去啊!这是天大的好事!王府的差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工钱顶你采半个月的药呢!” 赵子羽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只能露出认命般的卑微笑容,连连点头:“是是是,小老儿这就去,这就去……” 他退回房,快速将几样可能用上的小玩意藏在身上不起眼处,然后跟着那侍卫,在胖掌柜羡慕的目光中,走出了平安客栈。 清晨的街道上,雾气尚未完全散去。那侍卫在前方走得很快,赵子羽则“吃力”地跟在后面,不时咳嗽几声,完美扮演着一个被强行征召、内心忐忑的病弱老叟。 他能感觉到,不止一道目光在暗中注视着他。除了明面上带路的侍卫,郑谋肯定还布置了其他眼线。这是一场考验,从他踏出客栈的第一步就开始了。 悦来酒楼的后院角门处,已经聚集了七八个同样被临时征召来的杂役,多是镇上的闲汉或贫苦人家,一个个面带好奇与畏惧,低声交谈着。看到赵子羽被侍卫带来,他们都下意识地让开了一些距离。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穿着王府低级执事的服饰,板着脸训话:“都听好了!进了这道门,眼睛别乱看,耳朵别乱听,手脚给老子放麻利点!该搬的搬,该抬的抬,不该去的地方半步也不准靠近!谁要是犯了规矩,哼,小心你们的脑袋!” 杂役们噤若寒蝉。 赵子羽混在人群中,低眉顺眼,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哪里是招杂役,分明是立规矩,画牢笼! 他们被分派的活计,主要是从后门将一筐筐蔬菜、一袋袋米面搬运到后厨外的空地上,再进行初步的清理和分拣。活不重,但位置很巧妙:正在主体酒楼与后院库房之间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这里,既能观察到库房方向的动静,又能看到酒楼部分出入口,甚至偶尔能瞥见郑谋或其心腹的身影!这分明是把他放在了一个“观察位”上,看他是否会露出马脚! 赵子羽心中冷笑,郑谋这老狗,果然奸诈!但他逍遥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他收敛所有气息,如同一个真正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人,沉默而机械地干着活,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抬手,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无力。他甚至故意在搬运一袋稍重的米时,脚下“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引来管事一声不响的呵斥和旁边杂役隐晦的嘲笑。 他需要水。干活出汗,需要补充水分。而取水的地方,就在院子角落的一口大水缸旁。 机会来了! 他拿着破碗,慢吞吞地走向水缸。打水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调整角度,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瞬间扫过整个后院! 库房!他的心神瞬间凝聚! 相比于昨晚,库房外的守卫增加了至少一倍!明哨暗桩,交错分布,几乎没有任何视觉死角。库房那两扇厚重的木门上,换上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巨大铜锁,锁身上似乎还铭刻着细微的纹路,绝非凡品!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即便是在这白天,距离库房尚有十余丈远,他依旧能隐约闻到一丝极其淡薄、却被刻意清洗后残留的……味道!那股混合着怪异草药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与昨夜闻到的一般无二!只是淡了很多,显然王府的人已经紧急处理过。 “哐当!”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金属碰撞声,从库房方向传来!像是……沉重的铁链拖过地面! 声音极其短暂,瞬间就被院中其他的嘈杂声淹没。但赵子羽的耳朵,却精准地捕捉到了! 是镣铐!绝对是镣铐的声音!什么样的“珍贵药材”,需要用镣铐锁住?!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那个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岚……你真的在里面吗?你到底……遭受了什么?! 他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伪装,是内心翻江倒海的真实反应。但他立刻控制住了,将碗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地喝着冰凉的水,借此平复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不能慌!绝对不能慌! 他必须确认!必须想办法靠近,哪怕只是再看一眼,再听一声! 然而,郑谋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整整一个上午,他们这些杂役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这片空地和后厨门口。但凡有人稍微靠近库房或者酒楼主体的方向,立刻就会引来侍卫严厉的呵斥甚至推搡。 赵子羽尝试过一次,借口内急,想绕道去更远处的茅厕,那里会离库房稍近一些。但他刚走出划定区域不到五步,那名带他来的冷面侍卫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眼神冰冷:“干什么去?” “官……官爷,小老儿想去解手……”赵子羽捂着肚子,一脸痛苦。 “那边!”侍卫毫不客气地指向一个相反方向、紧挨着后厨的简陋茅厕,“再敢乱走,打断你的腿!” 赵子羽唯唯诺诺地应了,心中却是一沉。监视之严密,远超他的想象。郑谋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罩住,动弹不得。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到胸口的闷痛在加剧。强行压制伤势,又劳累了一上午,得不到药物调理,他的情况正在恶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这倒是不用刻意伪装了。 中午,他们这些杂役每人分到了两个硬邦邦的馍馍和一碗寡淡的菜汤。赵子羽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着,耳朵却竖得像天线,捕捉着周围一切有用的信息。 几个换岗休息的王府侍卫在一旁低声交谈,语气中带着不满和后怕: “妈的,昨晚那帮孙子真他娘的生猛,老子胳膊差点被卸下来!” “听说是什么‘影刃’的人?这帮杀手怎么盯上咱们了?” “谁知道呢!反正上面下了死命令,王爷到之前,库房连只耗子都不能放进去!” “里面到底装的啥宝贝?值得这么兴师动众……” “嘘!噤声!不想活了!郑长老吩咐过,谁敢议论,割舌头!” 交谈声戛然而止。 赵子羽低下头,慢慢咀嚼着干硬的馍馍。“影刃”……这个名字再次出现。看来,盯上这批“货物”的,不止他一个。这潭水,比他想得更深! 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否则,别说救人报仇,自保都成问题! 可是,去哪里弄药?他被看得死死的,根本不可能离开悦来酒楼范围。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目光无意间扫过后厨那边堆积的食材。一些常见的、用于调味或去腥的草药混杂其中,比如生姜、紫苏……甚至,他还看到了一小筐晒干的、品相一般的三七! 三七!虽然年份不足,但活血化瘀,对内伤有微弱的疗效!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他不能明目张胆地去拿药,但……如果是“无意中”混入食材,或者利用干活的机会…… 下午的活计依旧繁重。赵子羽一边机械地干活,一边在心中反复推敲着那个冒险的计划,寻找着可能的机会。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一天的杂役工作终于接近尾声。管事开始清点人数,准备发放工钱,然后放他们离开。 赵子羽心中稍定,至少,今天算是暂时蒙混过关了。他必须趁着离开后的短暂自由,想办法搞到真正的疗伤药材。 就在这时,那名冷面侍卫再次出现,径直走到管事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管事点了点头,随即目光扫过杂役们,最后定格在赵子羽身上! “赵老蔫!” 赵子羽心中一凛,上前一步,躬身道:“小老儿在。” 管事脸上挤出一抹算是和蔼的笑容:“你今日干活还算老实。上面说了,酒楼后院还有些废弃的杂物需要连夜清理干净,明日贵人驾到,不能碍眼。这活计另外算钱,你留下来,加个夜班!” 加夜班?留在悦来酒楼过夜? 如同一声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赵子羽浑身血液似乎都瞬间冷却! 这不是赏识!这是图穷匕见!郑谋已经不满足于白天的监视,他要将他彻底困死在这龙潭虎穴之中!夜晚的悦来酒楼,守卫会更加森严,他一旦留下,就如同瓮中之鳖! 答不答应?不答应,立刻就是抗命不遵,杀身之祸就在眼前!答应,则前途未卜,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郑谋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所有杂役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带着同情、好奇,或是事不关己的冷漠。 赵子羽抬起头,看着管事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名侍卫按在刀柄上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几分惊喜和惶恐的笑容,弯下腰,用尽可能卑微的语气说道: “是……是!多谢官爷,多谢管事赏识!小老儿……小老儿一定好好干!” 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下来。悦来酒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却照不亮那深藏在雕梁画栋下的森然杀机。 赵子羽(逍遥子),这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傲剑客,今夜,将独自一人,在这绝境之中,面对来自仇敌的步步杀机,寻找那渺茫的生机与真相! 他能否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找到疗伤之药?能否避开陷阱,探查到库房的终极秘密?那扇紧闭的木门之后,等待他的,究竟是魂牵梦萦的故人,还是彻底毁灭的深渊? ------------ 第48章《硫磺的味道》(上) 天色擦黑,悦来酒楼后院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里硬生生撕开一片暖色的假象。 赵子羽,或者说此刻的“赵老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混在一群杂役中间,听着王府管事趾高气扬地训话。那管事唾沫横飞,无非是强调夜班规矩更严,手脚更要麻利,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他佝偻着背,低垂着头,脸上每一道被易容术加深的皱纹里都填满了疲惫与顺从。只有那双掩在浑浊表象下的眼睛,偶尔掠过一丝寒星般的光,锐利地扫过库房方向。 那里的守卫比白天又增加了!明哨佩刀而立,眼神如鹰。暗处,他至少感应到三种不同的呼吸声,悠长而轻浅,绝对是内家好手。那两扇厚重木门上的奇异铜锁,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郑谋这条老狗,是打定主意要把他困死在这里! “都听明白了没有!”管事一声厉喝。 “明白了……”杂役们参差不齐地应着,带着惶恐。 “你!赵老蔫!”管事的手指定格在他身上,“去把后院东北角那堆废弃的桌椅搬到后院门外堆放!动作快点!其他人,分头清理各处!” “是,是。”赵子羽连声应着,心中却是一动。东北角?那里离库房不算最近,但视角独特,恰好能瞥见库房侧面的一扇极小的高窗。 他步履蹒跚地走过去。那堆废弃的桌椅也不知堆了多久,上面落满了灰尘,散发着霉味。他故意弄出些响动,笨拙地搬起一张破旧的八仙桌,脚步踉跄,仿佛不堪重负。 眼角余光,却已精准地锁定了那扇高窗。 窗子极小,蒙着厚厚的灰尘,里面似乎还被什么东西从内堵住了,一丝光也透不出来。 就在他磨磨蹭蹭搬动第二把椅子时,异变突生!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他这里,而是源自库房大门内侧!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呵斥和慌乱的脚步声。 库房那厚重的木门,竟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刺鼻的怪味猛地从门缝里涌了出来!那味道难以形容,像是无数种草药腐烂发酵后,又混合了铁锈般的血腥气,还有一种……阴冷的、非人的死寂气息! 赵子羽的心脏骤然缩紧!是岚身上的味道!虽然浓烈了数倍,但那核心的感觉,他绝不会认错! 门缝里,一个王府侍卫正粗暴地拽着一个身影往外推。那身影踉跄了一下,半截身子探出了门缝。 借着门内透出的微弱光线,赵子羽看得分明!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囚服的人,身形瘦小,看骨架像个少年。他低垂着头,乱发遮面,双手被粗大的铁链反铐在身后!那铁链沉重异常,随着他的移动,发出“哗啦啦”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更重要的是,在那人裸露的、布满污秽的脖颈和手腕皮肤上,隐约可见一片片诡异的、仿佛烙印上去的暗红色纹路! 药人!真的是药人! 赵子羽只觉得一腔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岚!岚是不是也在里面!她是不是也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 就在这时,那被推搡的药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透过乱发的间隙,看向了赵子羽的方向!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混沌的、死气沉沉的灰败!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只有野兽般的麻木,以及……一丝被深深压抑的、扭曲的痛苦! “看什么看!滚回去!”侍卫厉声骂道,狠狠一脚踹在那药人腿弯处。药人闷哼一声,被粗暴地拖回了库房深处。 “砰!”大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那股令人作呕的怪味也被迅速隔绝。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赵子羽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撕裂胸膛的杀意和心痛。他强迫自己继续搬动桌椅,动作甚至比刚才更加迟缓、更加笨拙。 不能动!现在绝对不能动! 刚才那一瞥,信息量太大!药人,铁链,诡异的纹路……还有那双绝望的眼睛!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怕的事实——王道权在进行某种惨无人道的秘密实验!而岚,极有可能就是其中的受害者! 郑谋把他留下,果然是致命的陷阱。他就像被放在火上慢慢炙烤,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夜渐深,寒意袭来。杂役们被允许轮流去后院角落的一个小火炉旁烤火取暖,喝点热水。 机会来了! 赵子羽捧着破碗,哆哆嗦嗦地凑到火炉边,趁着没人注意,将白天偷偷藏起来的几片干瘪三七悄悄丢进火中。三七燃烧产生独特气味,混杂在柴火味里并不明显,但他需要借助这点微弱的药力,引导内息,暂时压下伤势。 他坐在角落,闭着眼,如同打盹的老叟,体内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内力,却开始依照逍遥派的基础心法,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运转起来。每运行一小周天,胸口那闷痛就如刀绞般加剧,但他死死忍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时间一点点流逝。 后院的喧闹渐渐平息,大部分杂役完成了分配的工作,被管事打发走了。只剩下赵子羽和另外两个看起来最老实巴交的,被要求留守,负责夜间巡视和应对临时差遣。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赵老蔫,你去前院偏厅那边看看,灯笼油添够了没有?再去厨房看看火烛是否都熄灭了!”管事打着哈欠吩咐道,自己显然是要去偷懒睡觉了。 “是。”赵子羽应了一声,提起一盏气死风灯,颤巍巍地向前院走去。 他知道,这看似寻常的巡查,每一步都可能踏在刀尖上。郑谋的眼线,一定在暗处死死盯着他。 前院偏厅静悄悄的,桌椅摆放整齐。他仔细检查着灯笼,动作慢得能让心急的人发疯。他的耳朵却竖得像猎豹一样,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振动。 就在他给最后一盏灯笼添完灯油,准备转身去厨房时—— 一阵极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从酒楼主体建筑的屋顶传来! 不是王府侍卫!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这声音轻灵、飘忽,带着一种专业的收敛! 有高手夜探悦来酒楼! 赵子羽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呼吸屏住,身体下意识地贴近廊柱的阴影里,将自己完美隐藏起来。 他微微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月光黯淡,只能看到屋脊上方,一道模糊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速度快得惊人!那身影对酒楼的地形似乎极为熟悉,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后院方向的黑暗中。 是“影刃”的人!还是……“暗河”的杀手! 赵子羽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这潭水浑得很!除了他,还有别人盯上了这批“货物”! 就在他心神被屋顶夜行客所吸引的刹那,另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硫磺硝石般燥热气息的味道,顺着风向,隐隐约约地飘了过来! 这味道……和之前库房的怪味截然不同!更加暴烈,更加危险! 他猛地扭头,看向后院库房旁边,那一排看似堆放杂物的偏房。味道,似乎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郑谋!除了药人,他还在暗中准备这种东西!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瓷器摔碎的声响,猛地从库房门口方向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废物!连个箱子都端不稳!”紧接着,是郑谋一名心腹弟子压低的、却充满惊怒的斥骂声。 赵子羽瞳孔骤缩!机会!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他毫不犹豫,吹熄了手中的风灯,整个人如同融化的蜡像,悄无声息地滑入更深的黑暗之中,借助庭柱、假山、树木的阴影,以一种完全不符合“赵老蔫”身份的敏捷和速度,向库房方向潜行而去! 越靠近,那股硫磺硝石的味道就越发清晰刺鼻! 只见库房门口,一名郑谋的弟子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一个摔在地上的特制木箱。箱盖已经被震开,几枚黑乎乎、鸡蛋大小、表面粗糙的球状物滚落出来,散发着浓烈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硫磺气味! 硫磺弹!竟然是军中严格管制的硫磺弹! 几名恰好巡逻至此的王府侍卫被这动静吸引,停下了脚步,好奇地张望。其中一名走南闯北、见识广博的老镖师模样的侍卫,在看到那黑色球体的瞬间,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下意识地惊呼出声:“火……火雷子!” 这一声低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顿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郑谋弟子又惊又怒,一边慌忙将滚落的硫磺弹捡回箱子,一边对着围观的侍卫们厉声呵斥:“滚开!都他娘的滚开!看什么看!想死吗!” 他的声音因为心虚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这番动静,显然也惊动了偏房内的郑谋。 “吱呀”一声,偏房的门被推开。郑谋阴沉着脸走了出来,目光先是在地上那狼藉的箱子和惊慌的弟子身上扫过,随即又冷冷地瞥了一眼周围那些面带惊惧的侍卫。 他眼神闪烁,瞬间明白了局势。秘密既然已经泄露了一丝,与其让恐慌蔓延,不如……借此立威! “慌什么!”郑谋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内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下了所有的骚动。 他走到那名弟子身边,弯腰从箱子里取出一枚最小的硫磺弹,掂量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笑意。 “既然诸位好奇,那就让你们开开眼,见识一下火神派的‘小玩意儿’!” 说完,他手臂一扬,那枚黑色的硫磺弹划出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向了后院空地中央,那块用来练力气的、足有磨盘大小的青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黑色小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赵子羽隐藏在阴影中,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硫磺的味道刺激着他的鼻腔,郑谋那志得意满的狞笑映入他的眼帘。 他心中那不安的警铃,在这一瞬间,响到了极致! ------------ 第48章《硫磺的味道》(下) 那枚黑乎乎的硫磺弹,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短暂的死亡弧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仿佛平地惊雷! 耀眼的赤红色火光瞬间吞噬了那块磨盘大的青石,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灼人的热风,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距离稍近的几个侍卫甚至被气浪推得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失! 火光一闪即逝,但留下的景象却让所有人魂飞魄散! 原地哪里还有什么青石!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焦黑的碎石块,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小,冒着缕缕青烟,散发出刺鼻的硝石硫黄味。地面被炸出一个浅坑,周围的泥土都被灼烤得发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夜风拂过庭院,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以及一些人因为恐惧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每一个亲眼看见这一幕的人,都被这远超他们想象的毁灭性力量彻底震慑住了!这是凡人之力能够抗衡的吗?武功再高,在这种天雷地火般的威力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郑谋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负手而立,脸上带着一丝掌控他人生死的、近乎残忍的得意,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侍卫。 “都看清了?”他的声音带着内力,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这就是火神派的手段!管你什么横练功夫,什么内家高手,在神火之威下,皆为齑粉!”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带着森然的杀意:“今夜之事,谁敢泄露半句,犹如此石!” 侍卫们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去看那堆还在冒烟的碎石。 隐藏在阴影中的赵子羽,同样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如此直观地感受火药武器的毁灭力,还是第一次。这威力,远超他之前的预估!王道权搜罗这种军中杀器,其野心昭然若揭!绝不仅仅是为了守护“货物”那么简单!联想到那些被锁链禁锢的药人……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他莫非是想将药人与这种火药武器结合?制造出某种……人形杀器?! 若真如此,岚……还有那些被掳掠的无辜者,将会面临何等凄惨的命运! 必须阻止他!必须尽快救出岚! 郑谋示威完毕,冷哼一声,示意那名闯祸的弟子赶紧将木箱搬进偏房,自己也转身走了回去。库房外的守卫们经过最初的震撼后,更加警惕地巡逻起来,眼神里除了戒备,更多了一层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后院再次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空气里弥漫的硫黄味和那股无形的压力,却比之前沉重了十倍百倍。 赵子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因震惊和愤怒而翻腾的气血压了下去。他知道,郑谋这一手,不仅震慑了侍卫,也同样是在警告所有潜在的窥探者,包括他“赵老蔫”! 他悄悄后退,如同暗夜中的狸猫,绕了一个大圈子,才重新回到前院偏厅附近,捡起那盏熄灭的风灯,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惶恐不安、仿佛被刚才爆炸吓破了胆的老朽模样。 接下来的巡查,他更加“尽职尽责”,也更加“胆小”。每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吓得”一哆嗦。他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无妄之灾波及、只想平安熬过今晚的可怜老人。 然而,他的内心却如同火山喷发前的熔岩,剧烈地涌动着。 硫磺弹的出现,打乱了他原有的计划。这东西太危险,一旦在探查库房时被引爆,后果不堪设想。而且,郑谋经过刚才的意外,警惕性必然会提到最高。 但,也正因为这个意外,让他确认了更多信息,也让他心中的紧迫感燃烧到了极点! 岚就在里面!而且正面临着无法想象的危险!王道权的阴谋,比复仇本身更加骇人! 他不能等!多等一刻,岚就多一分危险!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月上中天,夜色最深最沉。 大部分侍卫也开始显露出疲态,巡逻的间隙变长,呵欠连天。只有库房和那间存放硫磺弹的偏房外,守卫依旧森严。 赵子羽靠坐在厨房外的一个柴堆旁,闭着眼睛,仿佛已经睡着。体内那微弱的内息,却在不顾一切地冲击着郁结的经脉,带来的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内衫。他在拼命!用可能留下永久暗伤的代价,换取短时间内爆发出一丝力量的机会! 就在这时—— “嗖!”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并非来自屋顶,而是来自……后院外墙的方向! 紧接着,是库房侧面阴影里,传来一声闷哼!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听在赵子羽耳中却如同惊雷! 是暗桩!有人用暗器解决了郑谋布置的一个暗哨! 几乎在同一时间! “嗤啦!” 一道耀眼的火光,猛地从悦来酒楼前院的大门方向冲天而起!瞬间点燃了门楼上的木质构件!火势借着夜风,迅速蔓延开来! “走水了!前院走水了!” “快救火!” 尖锐的惊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夜的沉寂!前院顿时乱成一团! 调虎离山! 赵子羽猛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眼底精光爆射!机会!这绝对是那个夜行客,或者其同伙制造的机会! 果然,后院大部分的侍卫都被前院的火光和骚动吸引,出现了瞬间的慌乱和迟疑。守卫头目厉声呼喝着,分出了一部分人手赶去前院救火和搜查纵火者。 库房和偏房外的守卫力量,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就是现在! 赵子羽不再犹豫!他如同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柴堆旁弹起!那佝偻的身形在瞬间挺得笔直,虽然依旧穿着破旧衣衫,但那股属于绝顶剑客的凌厉气势,再也无法完全掩盖! 他脚下一点,身法展动,如同鬼魅般掠过庭院,目标直指库房那扇紧闭的木门!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悄无声息,将逍遥派轻功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几个起落,便已欺近库房门口! 他能闻到门缝里透出的、更加清晰的怪味和血腥气!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铁链拖动的细碎声响! 岚!我来了! 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门锁! 然而—— “哼!果然忍不住了!” 一声阴冷的、带着计谋得逞般快意的哼声,如同毒蛇的信子,陡然从他身后响起! 与此同时,一股炽热如火、带着硫磺硝石般暴戾气息的掌风,如同排山倒海般,向他后心狠狠拍来! 掌风未至,那灼热的气浪已经烤焦了他背后的衣衫! 郑谋!他根本没去管前院的骚乱!他一直就潜伏在附近,等着他自投罗网! 前有紧闭的、不知暗藏何种机关的库房,后有郑谋蓄势已久的致命一击!侧面,反应过来的侍卫们也纷纷拔出刀剑,怒吼着围拢过来! 刹那间,赵子羽陷入了十面埋伏的绝杀之局! 他猛地回身,看着郑谋那带着狞笑扑来的身影,看着那足以开碑裂石的炽热掌力,看着周围明晃晃的刀剑寒光。 胸口的旧伤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强行催谷的内力在经脉中疯狂奔涌,却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毁灭自身的气息。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在这生死一线间,赵子羽的眼中,却猛地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 不能退!岚就在门后!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要将这夜色的冰冷和硫磺的灼热一同吸入肺中!他不再压制体内狂暴的内力,反而引导着它们,如同引导着奔腾的野马,尽数灌注于双臂! 他要用这勉强凝聚的、可能下一刻就会反噬自身的全部力量,硬接郑谋这必杀一掌!为身后的那扇门,争得一线生机! “郑!谋!” 一声低吼,如同受伤孤狼的咆哮,撕裂了悦来酒楼后院的夜空! 双掌,携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猛地向前推出! ------------ 第49章《夜探秘货》 “郑!谋!” 那一声低吼,榨干了赵子羽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与呼啸而来的炽热掌风悍然相撞! “砰!!”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只有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搏骤停的巨响!就像是两块烧红的生铁狠狠砸在一起! 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炸开!地面上积累的尘土枯叶被瞬间清空,形成一个清晰的圆环。赵子羽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痛感顺着双臂经脉疯狂窜入,如同被烧红的铁水浇灌,胸口那本就郁结的旧伤轰然爆发,喉头一甜,一股腥甜猛地涌上! 但他不能退!一步都不能! 借着郑谋那排山倒海般的掌力,赵子羽身体如同断线的纸鸢,却又诡异地向后飘飞,方向不偏不倚,正是那库房紧闭的木门!这不是被击退,而是他算计好的借力!他用这近乎自毁的方式,硬生生将自己送到了目的地! “咔嚓!” 后背重重撞在库房厚重的木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木门剧烈震颤,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赵子羽强咽下那口逆血,体内那强行催谷的、如同脱缰野马般的内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尽数灌注于背部! “轰隆!” 库房木门,竟被他这合两人之力的一撞,硬生生震开了内侧的门闩,猛地向内弹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郑谋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错愕和惊怒!他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拼命的“赵老蔫”,竟如此狡诈狠厉,用他的掌力做了嫁衣! “拦住他!格杀勿论!”郑谋厉声咆哮,身形如影随形,再次扑上!周围的侍卫们也如梦初醒,刀剑并举,嘶吼着涌来。 赵子羽根本来不及回头,借着撞开门的势头,一个狼狈却异常迅捷的翻滚,直接跌入了库房内部浓重的黑暗之中。 “呼!” 身后是敌人疯狂的叫嚣和逼近的脚步声,身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杂着怪味的黑暗。库房内空气凝滞,带着一股陈年的灰尘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铁锈混合了腐败药草的腥气,直冲鼻腔。 他反手一挥,一股柔劲推出,“砰”的一声,将那扇弹开的木门重新带上,却无法再上门闩。这只能为他争取到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 眼睛在瞬间适应了黑暗。借着门缝和高处气窗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他勉强看清了库房内的轮廓。 这一看,饶是赵子羽心志坚毅如铁,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哪里是什么存放金银货物的库房! 这分明是一座……刑具的陈列馆!一座通往地狱的转运站! 靠近门边,杂乱堆积着成捆的特制镣铐,比寻常官府所用的沉重数倍,边缘带着狰狞的倒刺,上面沾染着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的血垢,那样式,他曾在九道山庄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见过,也曾在王府秘狱的入口处瞥见过。 旁边散落着皮鞭、烙铁、铁钳……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形状古怪的刑具,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令人心悸的光泽。空气里那股铁锈腥气,源头正是这里! 而更深处,几个半人高的密封陶罐静静矗立,散发出浓郁而诡异的药味。那味道……赵子羽瞳孔猛地收缩!是“麻沸散”和“蚀骨膏”混合的气息!前者能让人肢体麻痹,后者则能放大痛苦十倍!这两种药,都是用来对付……药人的! 他的目光急速扫向库房最深处,那里摆放着几口敞开的木箱。 借着一点微光,他看清了箱内之物:那根本不是寻常货物,而是……而是打造精巧、结构复杂的金属部件!弯曲的栅栏,带着锁扣的环套,以及……几块明显是拼合起来的、内部带着人体凹痕的厚重铁板! 铁棺! 是禁锢药人的特制铁棺的部件! 这些部件比他曾在王府外围见过的更加精巧,也更加厚重,显然是为了禁锢更“重要”、或者说更“危险”的药人而特制的! 岚……岚会不会曾经……甚至现在,正被关在这样的铁棺里! 一想到那个在九道山庄阳光下,会对着他露出羞涩笑容的瘦弱女孩,可能被塞进这种冰冷的、暗无天日的铁壳子里,承受着非人的折磨和药物的侵蚀…… “嗡!” 赵子羽只觉得一腔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无边的怒火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握着匕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王道权!王道权!!你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生!屠戮我赵家满门还不够!连那些无辜的孩子,那些可怜的奴隶都不放过!你要把他们全都变成不生不死的怪物!你要用他们来实现你肮脏的野心! 滔天的恨意和杀意在他胸中翻江倒海,几乎要冲破胸膛! “砰!” 库房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郑谋杀气腾腾的身影当先闯入,紧随其后的是数名手持利刃、火把的侍卫! 跳跃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库房大半个区域的黑暗,将那些刑具、药罐、铁棺部件照得清清楚楚,也照亮了赵子羽那张因为愤怒和痛苦而微微扭曲的脸。 “赵老蔫!果然是你!”郑谋目光如毒蛇般锁定他,脸上满是计谋得逞的阴冷和杀机,“装得倒是像!可惜,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给我拿下!” 侍卫们发一声喊,刀光闪烁,从左右两侧包抄上来。 退路已绝! 赵子羽猛地从滔天怒火中惊醒!现在不是被情绪吞噬的时候!他必须留下线索!必须把这里的发现传出去! 电光火石间,他身形猛地向侧后方一滑,如同游鱼,险之又险地避开劈来的两把钢刀,同时手腕一翻,那柄特制的、薄如柳叶的匕首已悄无声息地滑入掌心。 他不能与这些人缠斗!他的内力已是强弩之末,胸口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再拖下去,必死无疑! 他的目标,是那口装着铁棺关键部件的木箱! “哪里走!”郑谋看出了他的意图,身形一晃,炽热的掌风再次袭来,封堵他的去路。 赵子羽眼中厉色一闪,不闪不避,反而迎着掌风,将体内最后残存的内力尽数灌注于匕首之上,猛地向郑谋手腕刺去!这一刺,角度刁钻,速度奇快,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郑谋没料到他会如此拼命,掌势微微一滞。 就是这瞬间的机会! 赵子羽脚下一错,逍遥派绝顶轻功“浮光掠影”施展到极致,身体带出一串残影,竟从郑谋掌风边缘硬生生挤了过去,扑到了那口木箱旁! 他看也不看,反手一挥,匕首的尖端在最内侧一块带着复杂机栝的铁棺部件上,极其迅速地划了一个微不可察的交叉剑痕! 暗河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头也不回,纵身撞向库房侧面那扇用于通风换气的高窗! “哗啦!” 木屑纷飞!他整个人撞破窗户,跌入了外面更深的夜色之中。 “追!他受了重伤,跑不远!”郑谋又惊又怒的吼声从库房内传来,“放信号!封锁整个区域!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 夜凉如水。 赵子羽跌跌撞撞地在错综复杂的小巷中穿梭,背后的喧嚣和火把的光亮正在迅速逼近。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撕裂般的剧痛,喉咙里那股腥甜再也压制不住,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他不敢停下,更不能被抓住。 怀里的那枚玉佩硌得他生疼,那是熊家,也是他赵家血海深仇的见证。 而脑海里,却反复闪现着岚那双清澈又带着惊恐的眼睛,还有库房里那些冰冷的镣铐,诡异的药罐,以及……那令人窒息的铁棺部件。 王道权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更毒!这里的发现,足以证明他正在编织一张巨大的、笼罩整个楚国的黑暗之网! 岚……你到底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是否正在承受那非人的痛苦? 熊淍……为师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脚步也越来越沉重。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隐约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是巡城的官兵!被信号引来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赵子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看着手中沾染了自己鲜血的匕首,又回头望了一眼悦来酒楼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喧嚣。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惨淡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今夜,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他紧紧握住了匕首。 那些秘密,那些罪证,他拼死留下的线索,会不会有人发现?那个神秘的夜行客,究竟是敌是友? 而熊淍……如果他知道师父今夜所见的一切,知道岚可能面临的命运,他会不会……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中沉浮。 赵子羽感觉自己像是一叶破舟,被抛掷在惊涛骇浪之中,每一次试图凝聚起一丝力气,换来的都是经脉欲裂的痛楚和更深的无力感。郑谋那炽热的掌力如同附骨之疽,在他体内肆意破坏,与强行催谷内力造成的反噬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身体从内部撕碎。 冰冷的墙壁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一丝清醒,他猛地咬破舌尖,尖锐的刺痛让他浑浊的眼神暂时恢复了一丝清明。 不能倒在这里! 脚步声从前后两个方向逼近,火把的光亮将狭窄的巷口映照得忽明忽暗。官兵铿锵的甲胄声和郑谋等人气急败坏的呼喝声混杂在一起,如同催命的符咒。 绝境! 真正的十面埋伏!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目光如同濒死的孤狼,迅速扫视着周围环境。这是一条死胡同!唯一的出口已经被堵死!两侧是高耸的、滑不溜手的青砖墙壁,寻常人绝难攀爬。 但他是逍遥子!曾是“暗河”中最顶尖的杀手之一!哪怕虎落平阳,骨子里的本能和求生的智慧仍在! 他的目光定格在墙角一堆废弃的、散发着霉味的竹篓和破烂家具上。上方,一根晾衣的竹竿斜斜地搭在两侧墙头,几件破旧的衣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有办法了! 就在巷口火光骤亮,官兵身影出现的刹那,赵子羽动了! 他没有冲向巷口,也没有试图攀爬光滑的墙壁,而是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扑向那堆废弃物!他的动作不再飘逸,甚至带着几分狼狈,却快得惊人! “在那边!” “抓住他!” 呼喝声和脚步声瞬间涌向巷子深处。 赵子羽不顾一切地撞入那堆竹篓破布之中,同时手腕一抖,匕首精准地割断了系着晾衣绳的活结! “哗啦!” 竹竿和那些破旧衣衫应声落下,正好覆盖在他刚才扑入的位置,发出一连串杂乱的声响,激起一片尘土。 而与此同时,他真正的身体,却如同泥鳅般,借着那堆废弃物和墙角的阴影掩护,贴着地面,向相反的方向——也就是巷子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堆满垃圾的凹陷处滚去! 这一切发生在火光摇曳、人影纷乱的瞬间。 冲进来的官兵和郑谋等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堆刚刚“坍塌”下来,还在微微晃动的竹篓和破布,以及那根掉落的竹竿! “藏在下面!围起来!”带队军官厉声喝道。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那堆明显的“动静”吸引了过去。刀枪齐出,小心翼翼地逼近那堆废弃物。 郑谋眼神阴鸷,他内力较高,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现场混乱,那堆东西又确实像是刚被撞塌,他一时也无法确定。 而此刻,赵子羽已经蜷缩在那个充满腐臭气味的垃圾凹陷处,屏住了呼吸,甚至连心跳都几乎压制到了停止。他抓起一把散发着馊味的烂菜叶和污泥,胡乱涂抹在自己脸上、身上,掩盖住血腥气,整个人彻底融入了黑暗和污秽之中。 他听着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听着刀枪拨弄竹篓的声响,听着郑谋气急败坏地呵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瞬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没有?” “下面没人!” “搜!肯定还在巷子里!插翅难飞!” 官兵和侍卫们开始更仔细地搜索巷子的每一个角落。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赵子羽甚至能感受到那光线的灼热。一名士兵的刀尖,几乎要碰到他藏身的垃圾堆…… “啊!!”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悦来酒楼的后院方向传来!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瘆人! 紧接着,是更多的惊呼和骚乱! “后院!后院出事了!” “是库房那边!” “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这一下,连郑谋的脸色都彻底变了!库房!那里的东西绝不能有失! “留一半人守住这里!其他人跟我来!”郑谋再也顾不得搜查“赵老蔫”,带着大部分手下,如同被火烧了屁股一般,疯狂地朝着酒楼后院冲去。 带队的军官皱了皱眉,但也知道王府之事重大,挥挥手,留下了四五名士兵继续看守巷口,自己也带着大部分人赶去支援。 压力骤减! 赵子羽心中一动!库房里的东西跑出来了?难道是……药人?是岚吗?还是其他被关押的无辜者?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担忧,有期待,更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但现在不是多想的时候!这是天赐的逃生机会! 他耐心地等待着,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直到巷口那几名留守的士兵也被后院持续传来的骚动吸引,忍不住伸长脖子张望,交头接耳。 这时,他动了! 如同一道悄无声息的鬼影,从垃圾堆中滑出,贴着墙根最阴暗的角落,将逍遥派轻功施展到了极限,没有带起一丝风声,瞬间就掠过了那段死亡距离,消失在另一条更复杂、更黑暗的巷道深处。 直到彻底脱离了悦来酒楼的范围,确认身后再无追兵,赵子羽才敢停下来,扶着一棵老树,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树下的泥土。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冰冷,视线再次开始模糊。 不行……还不能倒下…… 他挣扎着,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城西那片鱼龙混杂、更适合藏身的贫民区踉跄而去。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暂时栖身,处理伤势。更需要将今晚的发现,想办法传递出去。 那个暗河标记……熊淍……他必须知道这一切…… 还有那个神秘的夜行客,他(她)到底是谁?为何要制造混乱?他(她)的目的,也是库房里的“货物”吗?他(她)是否看到了自己留下的标记? 无数的疑问和沉重的负担,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精神压垮。 与此同时,悦来酒楼后院,已是一片狼藉,如同被飓风席卷过。 一名侍卫倒在血泊中,胸口被撕裂开一个巨大的窟窿,死状极惨。其他侍卫围成一个圈子,手持刀剑火把,脸上充满了惊惧,对着圈子中央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匍匐在地,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他(它)的身上似乎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锁链,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双眼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嗜血的红光。 郑谋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个“怪物”,又看了一眼被破坏的库房一角,心都在滴血!这可是王爷费尽心血才弄来的“半成品”!竟然在这个时候失控跑了出来! “小心!别被它伤到!抓活的!”郑谋厉声下令,自己却悄悄后退了半步。他认得这东西,力大无穷,不知疼痛,而且血液里可能带着剧毒! 那“药人”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扫过周围的人群,最后,竟然定格在了郑谋脸上! 那眼神中,除了野兽般的疯狂,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致的、刻骨的怨恨! 它猛地发出一声咆哮,四肢发力,如同一颗出膛的炮弹,无视了周围砍来的刀剑,直直地朝着郑谋扑了过去! ------------ 第50章:狭路相逢(上) 寒意刺骨! 赵子羽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每一次喘息都像是有钝刀在胸腔里来回切割。郑谋那炽烈如火的掌力,与他强行催鼓内力引发的旧伤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经脉寸寸撕裂。喉咙里那股腥甜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在身前黑衣上染开一朵朵凄艳的花。 背后的喧嚣和火把的光亮如同跗骨之疽,紧追不舍。前方巷口,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和密集的脚步声已然逼近! 前有狼,后有虎!这是一条绝路! 他赵子羽,曾经的“暗河”顶尖杀手,如今的逍遥子,难道今夜真要栽在这肮脏逼仄的小巷里?葬送在王道权这群走狗手中? 不!绝不能! 怀里的玉佩硌得胸口生疼,那是熊家满门的血债!脑海里闪过岚那双清澈却饱含惊恐的眼睛,还有库房里那些冰冷的镣铐、诡异的药罐,以及……那令人窒息的铁棺部件! 王道权!王道权!!你这人面兽心的畜生!!灭我赵家,屠戮熊家,连那些无辜的孩子都不放过!你要把这朗朗乾坤,都变成你的人间地狱吗! 滔天的恨意如同岩浆般翻滚,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但越是绝境,他骨子里那股属于杀手的冰冷和属于逍遥传人的韧性,反而被彻底激发出来。 目光如电,急速扫过周围。死胡同!高墙!废弃的竹篓、破烂家具、一根搭在墙头随风轻晃的晾衣竹竿…… 生机,往往就藏在看似绝望的细节里! 就在巷口火光骤亮,官兵身影出现的瞬间,赵子羽动了!他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光辉!没有冲向任何一方敌人,反而猛地扑向那堆散发着霉味的废弃物! 动作狼狈,却快如鬼魅! “在那边!” “围起来!别让他跑了!” 呼喝声、脚步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哗啦!” 就在他身体撞入竹篓破布的同时,手腕一抖,匕首寒光闪过,那根维系着晾衣绳的活结应声而断!竹竿和几件破旧衣衫劈头盖脸地落下,正好覆盖在他扑入的位置,发出一连串杂乱的声响,尘土飞扬。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这明显的“动静”吸引了过去! “藏在下面!小心他狗急跳墙!”带队军官厉声大喝,刀尖直指那堆还在晃动的垃圾。 而真正的赵子羽,早已借着废弃物的掩护和墙角的阴影,如同泥鳅般贴着冰冷的地面,悄无声息地滚入了巷子内侧一个堆满腐烂菜叶和污泥的凹陷处!他甚至抓起一把散发着恶臭的污秽,毫不犹豫地涂抹在脸上、身上,彻底掩盖了自身的血腥气和最后一丝生机。 他蜷缩在那里,如同死物。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止,心跳被压制到最低。耳边是敌人近在咫尺的脚步声,是刀枪拨弄竹篓的刺耳声响,是郑谋那阴鸷而气急败坏的呵斥。 “搜!给我仔细搜!他受了重伤,肯定跑不远!”郑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库房里的东西绝不能有失,若是让这“赵老蔫”跑了,王爷怪罪下来…… 火把的光芒在他藏身之处不远处晃动,一名士兵的刀尖甚至擦着垃圾堆的边缘划过,带起几片烂菜叶。赵子羽全身肌肉紧绷,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准备着最后拼死一搏。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压抑中缓慢流逝。 就在那士兵的刀尖即将再次探入,郑谋阴冷的目光也扫过这个角落的刹那——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从悦来酒楼后院方向炸开!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是更多的惊呼、嘶吼,以及……某种重物撞击、撕裂的可怕声响! “后院!是后院出事了!” “库房!库房那边传来的!” “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跑出来了!快去看看!”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留守巷口的官兵和郑谋带来的侍卫们,脸上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郑谋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瞬间变得铁青!库房!那里的“货物”是王爷的命根子!若是出了岔子…… 他再也顾不得眼前的“赵老蔫”,厉声吼道:“留几个人守住这里!其他人,跟我来!快!”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朝着酒楼后院方向疾冲而去,身形快得带起一阵风。 带队的军官显然也知晓轻重,毫不犹豫地挥手,带着大部分官兵紧随其后。 刚才还杀气腾腾、水泄不通的小巷,瞬间只剩下四五名被指派留守的士兵。他们的注意力也完全被后院的骚动吸引,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张望,彼此交换着惊惧的眼神。 机会! 赵子羽的心脏猛地一跳!就是现在! 他没有丝毫犹豫,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发动!身体从污秽中悄无声息地滑出,紧贴着墙根最阴暗的角落,将逍遥派绝顶轻功“浮光掠影”施展到了极致!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破风声,只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青烟般掠过,瞬息间便穿过了那段死亡距离,融入了另一条更深、更复杂的巷道黑暗之中。 直到连续穿过数条小巷,确认身后再无追兵的气息,赵子羽才敢停下来,扶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黑血混合着内脏的碎片喷涌而出,染红了树根下的泥土。 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眼前阵阵发黑,虚弱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强行运转几乎枯竭的内力,试图稳住伤势,但收效甚微。郑谋的火毒掌力如同附骨之疽,仍在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 不行……还不能倒下…… 他抬起头,辨认了一下方向。城西,那片鱼龙混杂、秩序混乱的贫民区,是他此刻唯一的生路。只有在那里,他才能找到暂时藏身之处,处理这身足以致命的伤势。 他挣扎着,一步一踉跄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冷汗浸透了内衫,又被夜风一吹,冰冷刺骨。 今夜所见的一切,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那些特制的镣铐,那些诡异的药罐,那拼合的铁棺部件……王道权究竟在进行着怎样丧心病狂的计划?他要把多少人变成那种不生不死的怪物? 岚……那个像月光一样纯净又脆弱的女孩……她是否也曾被关在那冰冷的铁棺里?她是否还活着?现在又身在何方? 一想到岚可能遭受的折磨,赵子羽的心就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他答应过熊淍,要帮他找到岚!他发过誓,要揭开这一切! 还有那个神秘的夜行客……他(她)是谁?为何会在那个关键时刻制造混乱?是敌是友?他(她)的目标也是库房里的“货物”吗?他(她)是否看到了自己拼死留下的那个暗河标记? 无数的疑问,沉重的负担,如同山岳般压在他心头。 就在他精神最为恍惚,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前方巷道的阴影里,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飘落而下,恰好挡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那人全身都笼罩在漆黑的夜行衣中,与夜色完美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朦胧的月光下,锐利得如同发现了猎物的苍鹰,冰冷、淡漠,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没有警告,没有询问。 在身影落定的瞬间,黑衣人动了!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右手并指如剑,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风,直取赵子羽的咽喉!招式狠辣刁钻,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是纯粹的、千锤百炼的杀人技! 赵子羽浑身汗毛倒竖!致命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几乎涣散的精神骤然凝聚! 重伤之下,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完全是凭借多年杀手生涯锤炼出的本能反应!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个铁板桥险之又险地避开那夺命一指,同时左手短匕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森冷乌光,反撩向对方手腕!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交击声!黑衣人的指尖竟然精准地弹在了匕首的侧面上,一股阴柔却后劲十足的力道传来,震得赵子羽手臂发麻,胸口本就翻腾的气血更是剧烈震荡,差点又是一口血喷出。 他借势向后滑出数步,勉强稳住身形,眼神凝重地看向对方。 黑衣人一击不中,并未立刻追击。他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在赵子羽刚才施展身法和格挡的瞬间,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微微眯起了一丝极细微的弧度。 下一刻,他再次动了!身形如烟,步伐诡异莫测,瞬间贴近!双手或指或掌,带起道道凌厉的阴风,将赵子羽周身要害尽数笼罩!攻势如同疾风骤雨,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赵子羽心中骇然!此人武功路数诡异狠辣,内力阴寒精深,绝非郑谋之流可比!甚至……让他隐隐嗅到了一丝熟悉而又危险的气息! 他重伤在身,内力几近枯竭,身法、力量、速度都大打折扣,如何能与这等高手正面抗衡?只能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和精妙的招式,将一柄短匕舞得密不透风,苦苦支撑、闪避。 “嗤啦!” 衣袖被凌厉的指风划破,带起一溜血珠。险象环生!每一次格挡和闪避,都让他伤势加重一分,体内的火毒仿佛被那阴寒内力引动,灼痛感愈发剧烈。 他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 必须想办法脱身!否则十息之内,必死无疑! 赵子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一咬舌尖,利用剧痛再次刺激近乎麻木的神经,体内那仅存的一丝逍遥内力被疯狂压榨,灌注于匕首之上! 是时候搏命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使出两败俱伤的杀招,试图逼退对方,创造一线生机时—— 那一直沉默如同哑巴的黑衣人,在又一次交错而过的瞬间,目光死死锁定了赵子羽在绝境中下意识使出的、一个极其细微的、属于“暗河”核心刺杀术独有的卸力转身步伐。 黑衣人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波动!那是一种确认,一种……找到目标的冰冷杀意!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如同金石摩擦,在这寂静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影逝步……果然是你!” “暗河的……叛徒!” ------------ 第50章:狭路相逢(下) “暗河的叛徒!” 那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骤然打开了尘封着血腥与杀戮的记忆之门! 赵子羽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暴露了! 终究还是被认出来了! 他早该想到,如此精纯阴寒的内力,如此诡异狠辣的杀人技,这熟悉的、如同毒蛇盯上猎物般的压迫感……除了那个如同附骨之疽的“暗河”,还能有谁! 眼前这人,绝非郑谋那种王府圈养的走狗,而是真正的、来自黑暗深处的索命无常!是“暗河”派来清理门户,或者……本就是与王道权合作,驻守在此地的顶尖杀手! “叛徒”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脑海,却没有带来丝毫恐惧,反而像是一瓢滚油,浇在了他本就熊熊燃烧的恨意之上! 暗河!王道权!你们这群沆瀣一气、屠戮无辜的刽子手!你们将我赵家、熊家满门血案视若草芥,将无数生灵炼成药人,将这朗朗乾坤搅得乌烟瘴气!如今,竟还有脸称我为叛徒?! 一股混杂着血仇、愤怒与决绝的戾气,猛地从赵子羽心底腾起!压过了重伤的虚弱,压过了刺骨的疼痛! 他知道,身份既已暴露,今夜便再无转圜余地!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而且,必须速战速决!这里的动静,随时可能引来更多的敌人! “嗬……”赵子羽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他不再试图闪避,不再吝啬体内那仅存无几、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内力! 面对黑衣人紧随“叛徒”二字而来的、更添三分狠辣与必杀意志的指风,赵子羽不退反进! 他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竟主动撞入了黑衣人攻势最盛的核心圈!与此同时,他左手握着的短匕招式陡然一变! 不再格挡,不再招架!那薄如柳叶的匕首,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融入夜色的死亡阴影,轨迹变得飘忽不定,时而如毒蛇吐信,直刺心窝,时而如幽冥鬼爪,撩向咽喉,每一招都带着一股与敌偕亡的惨烈气焰! 这是“暗河”刺杀术中最为凶险,也最为凌厉的近身搏命之法——“影缠丝”!以伤换伤,以命搏命!全凭一股不惜同归于尽的狠劲,在方寸之间决出生死!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赵子羽在如此重伤之下,竟还敢使出这般凶险的打法!这完全不符合“暗河”杀手一击不中、远遁千里的准则!更不符合一个“叛徒”仓皇逃命的人之常情! 他的攻势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般的反扑微微一滞。就是这电光石火的刹那! “扑哧!” 赵子羽的肩头被一道阴寒指风洞穿,血花飙射!但他仿佛毫无知觉,那双原本因痛苦而有些涣散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的是焚尽一切的疯狂与决绝! 他的匕首,也终于在对方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息,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破绽!如同黑暗中乍现的流星,带着他全身的重量、残存的所有内力以及对这肮脏世道的全部愤懑,直刺黑衣人因出招而微微暴露的咽喉! 这一刺,快、狠、准!凝聚了他毕生所学,凝聚了他身为“逍遥子”和“暗河叛徒”所有的挣扎与反抗! 黑衣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色!他想要闪避,想要格挡,但赵子羽这搏命一击的速度和角度,都超出了他的预估!那柄看似普通的匕首,在此刻仿佛成了死神的请柬! 千钧一发之际,黑衣人展现出了作为顶尖杀手的可怕应变能力!他强行扭动脖颈,身体以一个近乎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后仰倒! “嗤!” 匕首的尖端,几乎是贴着他的喉结皮肤擦过!凌厉的刃气,瞬间在他脖颈上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线!冰冷的死亡触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瞬间倒竖! 但也仅仅是划破表皮! 躲过去了! 黑衣人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庆幸或者反击,却见赵子羽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失望,反而掠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冰冷! 他这一刺,本就是虚中带实!真正的杀招,并非匕首本身! 就在匕首擦着对方咽喉而过的瞬间,赵子羽握匕的左手手腕猛地一沉,变刺为压,用匕首的平面和手臂的力量,死死地压住了黑衣人因后仰而暴露出的、持招的右臂关节!同时,他一直蓄势待发的右手,并指如剑,将体内最后,也是最精纯的那一缕逍遥内力,毫无保留地凝聚于指尖! 指尖未至,一股堂皇正大、却又带着寂灭气息的凌厉指风,已然破空而出! 逍遥派绝学——寂灭指! 目标,直指黑衣人胸口膻中要穴! 这才是他真正的、隐藏至深的反击!用“暗河”的搏命之术作为幌子,掩盖的却是逍遥派的正宗绝学!是他赵子羽挣脱黑暗、向往光明的证明! “什么?!”黑衣人瞳孔骤缩,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万万没想到,对方在使出力道用老的“影缠丝”绝杀之后,竟还能在瞬息之间,爆发出如此精妙、如此正大光明,却又杀机凛然的第二重攻击! 这根本不是“暗河”的路数! 仓促之间,他只能勉强抬起左臂,横亘在胸前,试图硬抗这一指! “砰!” 一声闷响! 寂灭指的指力如同摧枯拉朽,瞬间洞穿了他仓促凝聚的护体阴寒内力,狠狠点在他的左臂臂骨之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黑衣人闷哼一声,身形剧震,如同被重锤击中,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倒退,每一步都在地上的青石板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左臂软软垂下,显然是废了! 他抬起头,看向赵子羽的眼神,充满了惊怒、怨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骇然!这“叛徒”的实力和狠辣,远超组织评估!尤其是这最后一指…… 赵子羽一招得手,却没有任何追击的打算。事实上,他也根本无力追击了。 强行催谷寂灭指,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生命力。他猛地喷出一口滚烫的鲜血,身体摇晃了几下,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只能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瘫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赢了半招,逼退了强敌,但也真正走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他看也不看那受伤的黑衣人,用尽最后力气,猛地转身,朝着与城西贫民区相反的、更加黑暗荒僻的角落踉跄冲去。他必须利用这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短暂的时间差,彻底摆脱追杀! 黑衣人捂着断裂的手臂,眼神阴鸷地看着赵子羽消失的方向,并没有立刻追击。他受创不轻,更需要时间化解那股侵入经脉、带着奇异湮灭属性的指力。 但他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 “逍遥派……寂灭指……赵子羽,你藏得够深……” “可惜,你中了我的‘玄阴指力’,又强催如此刚猛的心法,五脏俱焚,经脉尽断已成定局……你跑不了多远!” 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伤势,并没有发出信号。清理门户是“暗河”内部事务,他更倾向于亲手了结这个强大的“叛徒”,这将是他在组织内晋升的巨大功勋! 他辨认了一下地面上零星滴落的、颜色明显不正常的血迹,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追了上去。狩猎,才刚刚开始! …… 赵子羽感觉自己像是在燃烧。 从内到外,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都在被无形的火焰灼烧、撕裂。胸口如同压着一块千斤巨石,呼吸变得极其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喷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血腥和焦糊味。 视线模糊不清,周围的景物都在扭曲、旋转。他只能凭借本能和残存的意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躲避着可能出现的巡逻兵丁,朝着记忆中城外乱葬岗的方向挣扎前行。 那里荒无人烟,是藏身,也是等死的绝佳之地。 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郑谋的火毒、黑衣人的玄阴指力,再加上强行催动寂灭指引发的反噬……三种截然不同的霸道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突、破坏,早已将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即将崩溃的战场。 能支撑到现在,全凭一口不肯咽下的气,一股不死不休的恨意! 他不能死在城里,不能让自己的尸体落在王道权或者“暗河”的手中。他怀里的玉佩,他脑海中关于库房、关于铁棺、关于王道权阴谋的秘密,必须传出去! 熊淍……熊淍…… 那个倔强、坚韧,眼神如同孤狼般的少年身影,在他模糊的视线中浮现。 为师……恐怕无法亲眼看着你手刃仇敌,无法帮你找回那个叫岚的女孩了…… 但是……但是…… 他猛地停下脚步,扶住一面斑驳的土墙,再次咳出几口发黑的血块。颤抖着手,他从怀里摸出那枚代表着熊家血仇,也牵连着赵家冤屈的玉佩。玉佩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温润却冰冷的光泽。 还有……那把跟随他多年,饮过无数宵小之血,也守护过他心中最后光明的短匕。 他死死攥着这两样东西,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不能……绝不能让自己的牺牲毫无价值!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条死胡同的尽头,堆满了杂物,角落里有一个被野狗刨开一半、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堆。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形成。 他踉跄着走到垃圾堆旁,用短匕艰难地刨开一个浅坑。然后,他撕下内衫一角,用颤抖的手指,蘸着自身不断溢出的鲜血,在上面急速地写下几个歪歪扭扭、却凝聚了他最后心血的字符—— “王府库房,铁棺药人,暗河合作,西郊……” 写到这里,他力气已然不济,后面的字迹几乎模糊难辨。但他知道,这已经足够!熊淍看到,一定会明白! 他将这血书仔细叠好,与那枚玉佩紧紧包裹在一起,深吸一口气,将它们深深埋入了垃圾堆下方的浅坑中,并做了极其隐蔽的标记。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瘫软在地,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好了……好了……线索留下了…… 他抬起头,望向悦来酒楼的方向,那里依旧隐约有骚动传来。岚……那个引发骚动的“东西”,是你吗?你还活着吗? 无尽的疲惫和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想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沉眠。 不……还不能睡…… 他挣扎着,用短匕支撑地面,颤巍巍地站起身。他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将可能的追踪者引开,越远越好! 他踉跄着,走出了这条死胡同,朝着与埋藏地点相反的方向,朝着城墙的方向,一步一步,挪动着自己残破的身躯。 鲜血,滴滴答答,在他身后留下了一条断断续续、触目惊心的红线。 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阴影里,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看着垂死的猎物做着最后的挣扎。 黑衣人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残酷而兴奋的光芒。 他看到了赵子羽埋藏东西的动作,但他并不着急。清理叛徒,回收信物,都是他的任务。而现在,他更享受这猫捉老鼠的过程,享受看着一个强者在绝望中一步步走向灭亡的快感。 “跑吧,继续跑吧……赵子羽,你的血,快流干了……” 夜色愈发深沉,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赵子羽的意识在彻底涣散的边缘徘徊,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知道前方的道路越来越荒凉,出现的房屋越来越破败。 终于,在穿过一片残垣断壁后,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座废弃不知多少年月的山神庙。庙门早已腐烂倒塌,里面黑漆漆的,如同张开的巨口。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进了庙门的阴影里,身体撞击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尘土飞扬。 他试图爬起来,却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结束了吗…… 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甘心……真的好不甘心啊……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他仿佛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正在从庙外缓缓靠近。 是那个黑衣人追来了吗? 还是……别的什么? 他努力地想睁开眼,想握紧手中的匕首,却最终徒劳无功。 无尽的冰冷和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只有那微弱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吸,证明着这具残破的身体里,尚且残留着一丝生机。 而庙门外,那脚步声,停了。 ------------ 第51章:火神之怒(上)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厚重绒布,死死压在庐州城上空。可这片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就被一阵凄厉到变调的锣声悍然撕破! “走水啦!快跑啊!” “不……不是走水!是杀人啦!库房那边死……死人了!” 混乱的嘶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王府别院乃至整个相连的客栈区域激荡起惊恐的涟漪。灯火接二连三地亮起,窗纸上映出无数慌乱穿衣、奔走询问的身影。 “怎么回事?!” “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客房内,郑谋正搂着新纳的小妾睡得昏沉,震天的锣声和呼喊如同冷水浇头,将他猛地从温柔乡里拽了出来。他赤着上身坐起,肥硕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横肉虬结,写满了被打扰清梦的暴怒。 “外面鬼哭狼嚎什么!活腻歪了!”他朝着门外怒吼。 “长……长老!不好了!”一名心腹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房间,脸色煞白如纸,连礼节都顾不上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库房……库房那边的暗哨被人摸了!是……是一击毙命!伤口……是‘暗河’的手法!还有……我们在附近发现了这个!” 那弟子颤抖着递上一小块被撕裂的、沾着暗褐色血渍的黑色布料。 郑谋一把抢过,入手冰凉丝滑,质地特殊,正是“暗河”杀手惯用的“乌蚕锦”!他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暗河”! 这两个字像淬毒的冰针,刺得他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不是普通的盗贼,也不是那些不成气候的江湖浪客!是“暗河”!是那群神出鬼没、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杀了自己布下的暗哨?是冲着王府来的?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难道是……冲着那口“铁棺”?冲着王爷的秘密来的?!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肥肉都哆嗦起来!王爷对那“铁棺”里的东西何等重视,他再清楚不过!若是出了半点差池,他郑谋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废物!一群废物!”郑谋暴跳如雷,一脚将那报信的弟子踹翻在地,脸上的惊恐迅速被一种极致的凶戾所取代,“人呢!刺客人呢!难道插翅膀飞了!” “还……还没找到!但是……但是在通往客栈这边的路上,发现了断续的血迹……”弟子捂着胸口,忍痛回禀。 血迹?通往客栈? 郑谋眼中凶光暴涨,像一头被侵入领地的饿狼。他瞬间做出了判断!那刺客杀了暗哨,自己也受了伤,仓促间很可能就近躲入了这座与王府别院仅一墙之隔的客栈里! “好!好得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郑谋脸上露出一抹残忍至极的狞笑,他猛地扯过床边的外袍披上,对着门外蜂拥而至的侍卫和火神派弟子发出雷霆般的咆哮: “听我号令!” “封锁客栈!前门后门侧窗狗洞,给老子堵得严严实实!连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弓箭手!弩手!给老子占据屋顶、廊檐所有制高点!谁敢探头,格杀勿论!” “其余人,三人一组,给老子搜!一寸一寸地搜!就是把这座客栈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只该死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命令如山,瞬间传递下去。整个客栈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彻底炸开了锅! 王府侍卫行动迅捷,甲胄碰撞声、脚步声、呵斥声乱成一团,迅速控制了所有出口。火神派的弟子们则更显彪悍,他们手持各式各样的火器,硫磺弹、火油罐、喷火筒,如同一个个移动的火药库,狞笑着登上高处,将这座木结构为主的客栈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死亡囚笼。 无辜的住客们被粗暴地从房间里驱赶出来,衣衫不整,惊恐万状地聚集在院子中央,如同待宰的羔羊。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的哀求声,混杂着侍卫的怒骂,构成了一曲绝望的交响。 “大人!冤枉啊!我们是良民!” “闭嘴!再嚷嚷老子先宰了你!” 郑谋对这一切充耳不闻,他像一头嗜血的鲨鱼,在人群中穿梭,鼻子用力翕动着,似乎在空气中捕捉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很快,他停住了脚步,阴冷的目光投向了客栈最偏僻的西北角——那里是堆放杂物的柴房和几间久未使用的下等客房区域。 那里的血腥味,最浓! “哼,躲在这种耗子洞里,以为就能瞒天过海?”郑谋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残忍,“放火!给老子把这些屋子全点了!硫磺弹开路,火油泼上去!把这耗子连窝端了,烧成灰烬!” 他要用最狂暴、最直接的方式,将藏匿者逼出来,或者,直接化为焦炭! “得令!” 火神派弟子们脸上露出兴奋而狂热的神情。对于他们而言,纵火焚烧,欣赏猎物在烈焰中哀号挣扎,是至高无上的享受! 下一刻,地狱降临! “咻!咻!咻!” 数十枚黑黝黝的硫磺弹划破夜空,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冰雹般砸向那片本就摇摇欲坠的房屋! “轰隆!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木质门窗、房梁!紧接着,一罐罐黏稠的火油被奋力泼洒出去,遇火即燃,火势如同贪婪的巨兽,疯狂蔓延,张牙舞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浓烟滚滚,烈焰冲天!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生疼!破碎的木屑、火星像暴雨般四处飞溅!整个客栈西北角彻底陷入一片火海!火光将半个庐州城都映照得如同白昼! “烧!给老子狠狠地烧!哈哈哈哈!”郑谋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这壮观而残酷的景象,发出得意而猖狂的大笑。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个不知死活的“暗河”刺客,在火海中化为焦尸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片火海与混乱的边缘,一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贴近了客栈主楼后方一处被阴影笼罩的墙角。 正是勉强摆脱了黑衣人追踪的赵子羽!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气。外面震天的喊杀声、爆炸声、烈火燃烧的噼啪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郑谋……火神派……果然被惊动了,而且反应如此激烈!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片火海就是冲着他来的。若非他凭着对危险的直觉和最后一点力气,在合围完成前险之又险地挪到了这片相对靠近主楼、尚未被重点“照顾”的区域,此刻恐怕早已葬身火海。 但……又能撑多久呢? 体内的状况糟糕到无以复加。郑谋的火毒灼烧着他的经脉,黑衣人的玄阴指力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而强行催动寂灭指的反噬,更是让他的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三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将他变成了一个即将崩坏的战场。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开始出现嗡嗡的鸣响,冰冷的虚弱感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仅存的意识堤坝。 他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怀里。那枚关乎身世血仇的玉佩,以及那封用鲜血写就、揭露惊天秘密的布条,已经被他埋藏妥当。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事情,是将希望传递下去的火种。 熊淍……为师……只能做到这里了…… 岚……那个在悦来酒楼引发骚动的……真的会是你吗?你还活着……太好了…… 无尽的疲惫和黑暗席卷而来,想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沉眠。 不!不能睡!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让精神微微一振。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未尽之事的不甘,支撑着他残破的身躯。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得如此毫无价值!他必须把追兵引开,引得更远! 他深吸一口灼热而呛人的空气,凝聚起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气力,如同垂死的野兽,沿着墙根的阴影,向着与藏物地点截然相反的方向,向着记忆中城墙的方向,艰难地、一步一血印地挪动。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都耗费着他最后的生命。 鲜血,从他身上多处伤口不断渗出,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留下一条断断续续、指向远方黑暗的死亡路径。 而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更高层面,一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正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穿透熊熊烈火和混乱的人影,牢牢锁定着他踉跄的身影。 正是那个被他以寂灭指重创左臂的黑衣人! 他捂着依旧剧痛、软垂的左臂,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残忍,还带着一丝猫捉老鼠似的戏谑。 他看到了赵子羽埋藏东西的动作,但他不急于取回。清理门户,回收信物,固然是任务。但此刻,他更享受这个过程——欣赏一个曾经的强者,如何在绝望中挣扎,如何一步步走向注定的灭亡。 “跑吧,赵子羽……尽情地跑吧……”黑衣人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如同夜枭啼鸣,“你的血,快要流干了……你的生命,如同风中之烛……” “让我看看,你这‘暗河’的叛徒,逍遥派的传人,还能在这绝境中,绽放出怎样……最后的‘光彩’!” 他的身影悄然移动,如同附骨之疽,远远吊在赵子羽身后,既不立刻追上给予致命一击,也不跟丢,只是保持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狩猎,进入了最残忍的阶段。 赵子羽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剥离身体。周围的喧嚣、灼热、疼痛,都变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实。他只有一个念头:向前!离那里远点!再远点!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穿过那些残垣断壁,怎样避开零星搜索的兵丁的。全凭着一股不屈的意志本能地驱动着这具残破的躯壳。 终于,在视线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他模糊地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破败倾颓的建筑轮廓。那是一座废弃不知多少年月的山神庙,庙门早已腐烂倒塌,黑洞洞的庙堂如同巨兽张开的口,散发着荒凉和死寂的气息。 这里……就是终点了吗?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脚下猛地一软,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一头栽向庙门内那片深沉的黑暗。 “扑通!” 身体撞击在冰冷坚硬、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尘土飞扬,呛入鼻腔。 他试图挣扎,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但全身的力气都已被抽空。无尽的冰冷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住他,要将他拖入无底的深渊。 结束……了吗…… 就这样……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未尽的仇恨……结束……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沉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刹那——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夜风拂过荒草的声响融为一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地、清晰地,停在了山神庙那破败的门口。 不是那个黑衣人!黑衣人的脚步,是阴寒而充满杀意的,如同毒蛇滑过地面。而这个脚步声,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沉稳与……探究? 是谁? 是敌?是朋友? 还是……这荒郊野岭,索命的无常? 赵子羽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念,想要抬起眼皮,想要看清来者的模样,却最终徒劳无功。视野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占据。 只有那微弱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证明着这具趴伏在神庙废墟中的身体里,尚存着一缕如丝如缕的生机。 庙门外,那脚步声停顿了片刻。 然后,一只脚,踏过了腐朽的门槛,阴影,投在了赵子羽的身上。 ------------ 第51章:火神之怒(下) 庙门外踏进来的那只脚,穿着的是沾满泥泞的寻常布鞋,裤腿打着粗糙的补丁,看着像是附近的山民或者樵夫。 然而,当那人的身影完全融入庙内的黑暗,蹲伏在赵子羽身旁时,动作却透着一股与这身打扮格格不入的沉稳与迅捷。 一只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搭上了赵子羽颈侧的脉搏。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但蕴含的内息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生不息的温润力道。 “好重的伤!火毒攻心,玄阴蚀脉,还有……这是强行催动刚猛指力引发的反噬?三伤并发,五脏移位,经脉寸断……能撑到现在,简直是奇迹!”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浓浓的讶异。 这声音并不大,却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赵子羽几乎凝固的血液和意识深处,强行将他从昏迷的边缘拉扯回一丝清明。 谁……? 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叹息般的呵气。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低声道:“别动!你伤得太重,妄动真气必死无疑!” 话音未落,赵子羽便感觉到一股温和醇正、却又沛莫能御的内力,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缓缓从对方掌心注入自己几近枯竭的经脉。这股内力所过之处,并未强行驱散那三股肆虐的异种真气,而是巧妙地引导、安抚,如同熟练的工匠在修补濒临破碎的瓷器,暂时维系着那微妙的平衡,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痛苦依旧存在,但那股不断将他拖向死亡深渊的力量,似乎被稍稍遏制了。 “你……”赵子羽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老夫莫离。”那人简单回道,手下动作不停,另一只手已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针囊,手指捻动间,数根细如牛毛的金银长针,已精准无比地刺入赵子羽胸前几处大穴。“路过此地,见火光冲天,煞气盈野,又察觉到此地有股顽强的生气将散未散,特来一观。没想到,竟遇上了你这等重伤垂死之人,还是……身负逍遥内力与暗河死气之人?怪哉,怪哉!” 莫离!鬼手圣心莫离! 赵子羽涣散的意识中,如同划过一道闪电!是了,传闻中这位神医性情古怪,行踪不定,常游戏风尘,化身各种模样,悬壶济世。没想到,竟会在这庐州城外的荒山破庙中,被自己遇上! 是机缘?还是天意不绝我赵子羽? 他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生欲!若能得神医相助,或许……或许真有一线生机!他还有血仇未报!还有徒儿要指引!还有岚那孩子……需要他去确认! “前……辈……”他挣扎着,想要说出更多。 “噤声!”莫离低喝一声,眉头微蹙,眼神锐利地扫向庙外,“替你稳住心脉已是勉强!外面追兵的火把和脚步声已经近了!还有一道更阴寒的气息,如同跗骨之疽,锁定了这里!你小子,惹得麻烦不小啊!” 就在这时—— “搜!那边有座破庙!血迹往那边去了!快!”王府侍卫的呼喝声伴随着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开始在庙门外晃动。 更有一股阴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了整个山神庙,让庙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那是黑衣人的气息!他果然追来了! 赵子羽心头一紧。 莫离眼神闪烁,瞬间做出了决断。他飞快地起针,低声道:“你这伤势,非一时半刻能救!留在此地,十死无生!老夫虽有救人之心,却无暇在此与大队人马和顶尖杀手纠缠!” 他说话间,手法如电,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奇异药香的朱红色丹药,不由分说塞入赵子羽口中。“吞下去!这是‘九转还魂丹’,能护住你心脉十二个时辰,暂时激发你体内残余生机,让你有能力进行短途奔逃!”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炽热却充满生机的暖流迅速扩散开来,融入四肢百骸。赵子羽只觉得原本冰冷僵硬的身体,竟然恢复了一丝暖意和力气,虽然距离痊愈相差十万八千里,但至少,他能勉强动弹了! “多谢……前辈……”他嘶哑道。 “别谢太早!”莫离扶着他靠坐在神龛后的阴影里,语速极快,“丹药只能续命,治不了你的根本!十二个时辰内,你必须赶到城南三十里外的‘落霞涧’!那里有一处隐秘的温泉洞穴,洞口有三株呈‘品’字形生长的古松!你躲进去,或许能借助地热温泉之力,延缓伤势恶化,避开追兵!”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了赵子羽一眼:“至于能否撑到老夫摆脱麻烦前去寻你,或者能否在洞中熬过去,就看你的造化了!记住,十二个时辰!落霞涧,品字古松!” 说完,莫离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从破庙的后窗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竟是半点痕迹不留。 他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只留下一颗救命的丹药,一个渺茫的希望。 赵子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却如同无根之木般的力量,心中五味杂陈。绝处逢生,却又前路未卜。 庙外的火光越来越近,侍卫的吵嚷声清晰可闻。 “庙里有动静!” “进去看看!” 不能再等了! 赵子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能辜负莫离给予的这次机会!哪怕只有十二个时辰,哪怕希望渺茫,他也要搏上一搏! 他深吸一口气,借助药力,猛地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踉跄,但比起之前奄奄一息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他看准了莫离离去的相反方向——庙宇一侧坍塌的围墙缺口,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扑火的飞蛾,一头扎进了庙外更加浓密的黑暗山林之中! “在那边!他跑了!” “追!别让他跑了!” 侍卫们冲进破庙,只看到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一个人形的印痕,立刻大呼小叫着追了出去。 而在庙宇另一侧的阴影里,黑衣人缓缓显出身形。他看了一眼赵子羽逃走的方向,又瞥了一眼莫离消失的方位,冰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疑虑。 刚才庙内,除了赵子羽,还有另一股气息!虽然一闪即逝,但那气息醇正平和,绝非寻常之辈!是谁?救了赵子羽? 是敌是友?目的何在?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将主要目标锁定在赵子羽身上。相比于那个神秘人,清理叛徒、回收信物更为重要!而且,赵子羽已是强弩之末,就算有人相助,也绝逃不远! “垂死挣扎!”黑衣人冷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黑烟,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他的身法远比那些王府侍卫高明得多,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紧咬着前方那道踉跄却拼命狂奔的身影。 山林之中,一场残酷的追逐再次上演。 赵子羽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或者说,是将生命中最后的力量燃烧到极致。树木在耳边呼啸而过,荆棘剐破了他的衣衫和皮肤,但他浑然不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向南!落霞涧! 身后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紧追不舍。火把的光芒在林中忽明忽暗,呼喊声、弓弩破空声不绝于耳。更可怕的是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寒杀意,始终笼罩在心头,提醒着他真正的致命威胁并未远离。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体内的药力在疯狂消耗,那三股被暂时压制的异种真气又开始蠢蠢欲动,撕裂般的痛楚再次席卷全身。视线重新变得模糊,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终于,在翻过一道山梁后,前方隐约传来了潺潺的水声!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到了一条在峡谷中蜿蜒的溪流,以及溪流对岸,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的——落霞涧! 到了!终于到了! 希望就在眼前! 他精神一振,不顾一切地朝着溪流冲去!只要渡过这条小溪,进入涧内,找到那品字古松下的洞穴,他就能获得喘息之机! 然而,就在他冲到溪边,准备涉水而过的刹那—— 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 “赵子羽,你……还要逃到哪里去?” 声音未落,一股凌厉无匹、冰寒刺骨的指风,已然袭向他后心要害! 是那个黑衣人!他竟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迫近到了如此距离!发出了致命一击! 赵子羽浑身汗毛倒竖!他此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又是背对强敌,根本来不及闪避格挡! 难道……终究还是功亏一篑?! 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他脑海中闪过熊淍倔强的脸庞,闪过岚纯净却带着哀伤的眼眸,闪过逍遥子临终前的嘱托,闪过莫离那句“看你的造化”! 不!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与愤怒,混合着“九转还魂丹”最后残存的药力,轰然爆发! 他猛地拧转身形,竟是不顾那袭向后心的指风,将体内所有能够调动的力量——包括那三股肆虐的真气,尽数凝聚于右手食指与中指! 以攻对攻!以命搏命! 寂灭指!再现尘寰! 只是这一次,指劲之中,却夹杂了火毒的炽烈、玄阴的冰寒,以及他自身逍遥内力的寂灭之意,变得前所未有的狂暴、混乱而决绝! “噗!” 黑衣人的玄阴之力,毫无花巧地命中了他的右胸,透体而过!带出一蓬凄艳的血花! 而赵子羽那凝聚了所有生命与意志的、变异版的“寂灭指”,也同时点向了黑衣人的眉心! 黑衣人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骇然!他没想到赵子羽在如此境地,竟还能发出如此恐怖、如此同归于尽的一击!他想要闪避,却已然不及! “砰!” 一声闷响! 指风激荡! 黑衣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形踉跄后退,眉心处一道血痕炸开,虽然未被洞穿,但那混合了数种异种真气的指力,已然侵入他的脑络,让他瞬间头晕目眩,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地! 而赵子羽,则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那一指之力狠狠击飞,划过一道抛物线,扑通一声,坠入了冰冷湍急的溪流之中! 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小片水面。 他的身体被水流裹挟着,迅速向下游冲去,消失在黑暗的涧口方向。 黑衣人捂着剧痛眩晕的脑袋,勉强站稳身形,看着赵子羽消失的溪面,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受创不轻,尤其是脑络受损,需要立刻运功调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了一眼幽深不知几许的落霞涧,又感知到后方王府追兵的火光和人声正在快速接近。 “赵子羽……中了我的玄阴指力,又坠入这急流寒涧……就算有九条命,也活不成了!”黑衣人咬着牙,恨恨地想道。虽然没能亲手割下他的头颅,但这样的结果,也算完成了清理任务。 至于那可能存在的洞穴……在这茫茫涧谷之中,寻找一具尸体和一个可能不存在的藏身之处,风险太大,不如让王府这些蠢货去折腾。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山林,消失不见。他需要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 片刻之后,大批王府侍卫和火神派弟子赶到溪边,只看到一滩血迹和湍急的溪流。 “人呢?!” “掉水里了!顺着水流冲进落霞涧了!” “妈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给我沿着溪流往下游搜!把这落霞涧给老子翻过来!” 郑谋气急败坏的咆哮声在山谷中回荡。 而此刻,在冰冷刺骨的溪水中载沉载浮的赵子羽,残存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 水不断呛入他的口鼻,胸口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身体正在迅速变冷、变僵。 要死了吗…… 最终还是……逃不过吗…… 熊淍……岚……对不起……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和冰冷吞噬的最后一刻,他的身体似乎被水流冲进了一个相对平缓的河湾,后背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勉强抬起头。 模糊的视线中,借着透过涧口缝隙的微弱天光,他仿佛看到:在前方不远处的崖壁之下,溪水之畔,三株古老苍劲的松树,赫然呈“品”字形,顽强地扎根于岩石缝隙之中,默默地伫立在那里。 如同黑暗中,最后的三点星火。 ------------ 第52章:客栈焚城 冰冷的溪水如同千万根钢针,刺入赵子羽右胸那个恐怖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瞬间昏厥。他感觉自己像一片残破的落叶,被湍急的暗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撞击在溪底的乱石上。每一次碰撞,都带走一丝体温,也带走一丝残存的意识。 “不能睡……不能……” 莫离前辈的声音如同惊雷,在他脑海深处炸响:“十二个时辰!落霞涧,品字古松!” 求生欲如同濒死灰烬中爆出的最后一点火星,猛地燎原!他拼命划动着几乎冻僵的手臂,双腿胡乱蹬踹,试图稳住身形。冰冷的河水不断灌入他的口鼻,窒息感与胸口的剧痛交织,仿佛要将他的灵魂撕成两半。 不知在黑暗中挣扎了多久,一股横向的水流猛地将他推向一侧。后背重重撞上一片长满滑腻青苔的石壁,他闷哼一声,却借此机会,手脚并用地攀住了岩石的缝隙!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膛,痛得他眼前发黑。他强迫自己抬起头,抹去糊住眼睛的水渍和血污。 月光艰难地穿透落霞涧上方狭窄的缝隙,投下斑驳而微弱的光晕。就在他前方不足十丈的地方,三株古老苍劲的松树,如同三位沉默的巨人,呈“品”字形顽强地扎根于陡峭的崖壁之下,虬龙般的枝干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无声地召唤。 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混杂着剧痛,冲击着赵子羽的心神。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谁知道郑谋那些爪牙会不会下一刻就搜到这里!他必须尽快躲进洞穴! 他咬着牙,忍着周身骨骼仿佛散架般的痛楚,沿着石壁艰难地向那品字古松挪去。溪水漫过他的腰际,冰冷刺骨,但他此刻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火。 近了,更近了。 来到古松之下,借着微光仔细搜寻。果然,在三株古松环绕的中心,紧贴崖壁的水面之下,有一个被茂密藤蔓和水草几乎完全遮蔽的洞口!若不凑到近前,绝难发现! 赵子羽心中狂喜,伸手拨开藤蔓,一股带着硫磺气息的温热湿气扑面而来!是了!就是这里!莫离所说的温泉洞穴!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潜身钻入了洞口。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但进去之后,内部空间豁然开朗。这是一个不大的天然洞窟,洞壁湿滑,顶端有水滴不断渗下,叮咚作响。最引人注目的是洞穴中央,有一方不大的温泉池,池水汩汩冒着热气,将整个洞窟熏得暖意融融,驱散了外界带来的刺骨寒意。 “扑通!” 赵子羽几乎是摔倒在温泉池边的干地上,再也支撑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莫离的“九转还魂丹”药力正在飞速消退,火毒、玄阴之气、寂灭指反噬,三股力量失去了压制,在他经脉中再次疯狂冲撞起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这温泉洞穴,也仅仅是延缓他死亡的囚笼罢了。 “熊淍……我的徒儿……师父……恐怕等不到看你手刃仇敌的那一天了……”他望着洞顶垂下的钟乳石,眼神涣散,充满了不甘与遗憾。 …… 与此同时,庐州城南,悦来客栈。 夜幕深沉,万籁俱寂。大多数住客早已陷入沉睡,只有值夜的伙计靠在柜台后,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没有人注意到,几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客栈的后院。他们动作熟练地将一桶桶火油泼洒在客栈的木质墙壁、廊柱,以及堆放在墙角的柴薪上。 浓烈刺鼻的火油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为首一人,身形矮壮,脸上带着残忍而兴奋的狞笑,正是火神派长老,郑谋! “赵子羽!你这叛徒!杀了你徒弟,现在轮到你了!王爷有令,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今晚,就让你和这客栈里的人一起陪葬!”郑谋低声嘶吼,眼中跳动着疯狂的火光。 他猛地一挥手! 几名手下立刻取出火折子,用力一吹,橘红色的火苗骤然亮起,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烧!” 随着郑谋一声令下,几支火把被同时抛出,精准地落在了泼洒了火油的地方! “轰!” 烈焰遇油,瞬间爆燃!巨大的火舌猛地蹿起,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张牙舞爪地沿着木质结构疯狂蔓延!几乎是眨眼之间,大半个客栈就被熊熊烈火吞噬! “走水啦!走水啦!快跑啊!” 凄厉的警报声划破夜空,瞬间被更加恐怖的燃烧声和房屋倒塌声淹没。 客栈内,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第52章(下): 火海死局 “砰!” 一根燃烧的巨梁带着万钧之力,砸落在逍遥子刚才容身之处的前方,火星和焦黑的木屑如同暴雨般四溅!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将他额前的发梢烤焦! 他身处客栈二楼走廊的尽头,前后左右,皆是熊熊火海! 浓烟滚滚,如同厚重的黑色帷幕,遮挡了视线,也疯狂地掠夺着空气中的氧气。那烟雾带着木材燃烧和硫磺毒物的刺鼻气味,吸入一口,便呛得人肺叶如同刀割般疼痛! “咳咳……咳咳咳……” 逍遥子用早已撕下并沾湿的衣襟(他顾不得那是水还是其他液体)紧紧捂住口鼻,但效果微乎其微。他的眼睛被熏得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流淌。热浪无处不在,烘烤着他的皮肤,传来一阵阵灼痛的警告。 四周是绝望的哭喊声、哀号声、奔逃的杂乱脚步声。 “救命!让我出去!” “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让开!都给我让开!” 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影惨叫着从一间客房里翻滚而出,像一个人形火球,没跑几步就重重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空气中迅速弥漫开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地狱!这里就是活生生的地狱! 逍遥子心如刀绞,但他自身难保!他必须冲出去! 凭借着超凡的武功和丰富的经验,他将身体伏到最低,几乎是贴着滚烫的地面爬行。湿透的棉被被他披在身上,暂时抵挡着周围舔舐过来的火焰。每一次呼吸都艰难无比,肺部火辣辣地疼,视线因为浓烟和高温而严重扭曲、模糊。 他记得通往楼梯的方向,那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当他拼尽全力冲到楼梯口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心头一沉! 通往一楼的主楼梯已经完全被烈火吞噬,更可怕的是,支撑楼梯的一根主梁已然断裂,燃烧的木头和瓦砾将通道堵得严严实实!火势在这里最为猛烈,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墙! 绝路!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逍遥子的心脏!难道他赵子羽纵横半生,没有死在“暗河”杀手的追杀下,没有死在王道权的阴谋中,最终却要葬身在这无名客栈的火海之内!他不甘心! 不!天无绝人之路! 他猛地扭头,如同困兽般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周围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缝隙!墙壁在燃烧,家具在燃烧,所有的一切都在燃烧! 等等!那是…… 在楼梯口侧后方的一处墙角,因为刚才的爆炸(或许是火神派预留的炸药)和梁柱倒塌的冲击,砖墙似乎有些松动,裂开了一道不起眼的缝隙!缝隙后面,隐约透出不同于火焰的、更深沉的黑暗,而且,似乎有……油烟的气息! 厨房!后面是厨房的灶膛通道! 客栈的厨房通常会有独立的排烟通道,有时为了清理方便,会留有较为宽敞的出口! 希望!这是唯一的希望! 逍遥子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猛地扑向那处墙角!灼热的砖石烫伤了他的手掌,发出“嗤嗤”的声响,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他恍若未觉! 他运起体内最后残余的真气,双掌猛地拍在松动的砖墙上! “轰隆!” 本就摇摇欲坠的砖墙被他硬生生拍开一个窟窿!一个狭窄、漆黑、满是多年积存烟灰油垢的通道出现在眼前!通道内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和油烟混合的气味,但此刻,这味道却象征着生机! 身后,火势愈发猛烈,他刚才容身的那片区域已经被彻底吞噬,烈焰如同巨浪般拍打过来! 逍遥子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火海,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随即化为无比的坚定。他毫不犹豫,一头钻进了那狭窄肮脏的灶膛通道! 就在他身体完全没入通道的下一秒,“轰”的一声巨响,他刚才破开砖墙的位置,被彻底垮塌的燃烧物掩埋! …… 客栈外。 郑谋带着大批王府侍卫和火神派弟子,远远地看着眼前这座疯狂燃烧的巨大“火炬”。冲天的火光将半个庐州城映照得如同白昼,也映照出他们脸上残忍而满足的表情。 “烧!烧得再旺些!哈哈哈!”郑谋张狂大笑,“就算他赵子羽是铁打的金刚,也要在这炼狱里化成灰!” 大火烧了整整半夜,直到天光熹微,才渐渐熄灭。原本气派的悦来客栈,此刻只剩下断壁残垣,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死亡的气息。 “搜!给我进去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郑谋厉声下令。 侍卫们捂着口鼻,小心翼翼地踏入尚且滚烫的废墟之中,开始在瓦砾和灰烬中翻找。 很快,在一处烧得最为彻底、似乎是楼梯口附近的瓦砾堆下,有了发现。 “郑长老!这里!这里有一具尸体!” 郑谋精神一振,立刻快步上前。 只见一具尸体蜷缩在焦黑的木炭和碎砖之中,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全身炭化,如同一段扭曲的焦木,根本无法辨认原本的样貌。尸体保持着一种挣扎的姿势,似乎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而在尸体旁边,一截同样被烧得扭曲变形、但依稀能看出是剑柄形状的金属物,半埋在灰烬里。 郑谋用脚踢了踢那截剑柄,又仔细看了看那具焦尸,脸上露出了狰狞而满意的笑容。 “哼!赵子羽!任你奸猾似鬼,最终不还是成了这烤熟的死狗!”他弯腰,试图将那截剑柄捡起来,作为凭证,“你的剑都在这里,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截焦黑剑柄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截看似死物的剑柄,突然毫无征兆地,“噗”一声,自行碎裂开来!化作一撮极其细微的、闪烁着诡异蓝光的金属粉末,如同拥有生命般,猛地朝郑谋的面门扑来! 事出突然,距离太近! 郑谋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猛然后仰,同时挥袖格挡! 但依旧慢了一线! 少许蓝色粉末沾染到了他挥出的袖袍上,只听“嗤嗤”几声轻响,他那只以上好锦缎制成的袖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蚀、消融!连他手腕的皮肤,也传来一阵灼痛和麻痹感! “什么东西!”郑谋惊骇暴退,连连甩手,体内火神派的内力勃发,才勉强将那股阴寒腐蚀的异力逼退,但袖袍已然破损,手腕处也留下几点焦黑的痕迹,传来隐隐的麻木感。 他心有余悸地看着地上那撮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暗的金属粉末,又惊又怒! 这绝不是普通的剑柄!这是……“暗河”独有的,“诛心刃”的残骸!一种在主人死后或被特定手法触发后,会自行毁坏并攻击靠近者的阴毒兵器! 赵子羽怎么会用“暗河”的东西?!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 这具焦尸,真的是赵子羽吗? 那他自己……现在又到底在哪里?! 郑谋猛地抬头,环视着这片依然冒着青烟的废墟,目光仿佛要穿透一切,看向那未知的远方。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从他心底升起。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未燃尽的木头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他粗重惊疑的喘息声,在黎明前的废墟上,显得格外清晰。 ------------ 第53章:金蝉脱壳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庐州城外的荒野,卷起悦来客栈废墟上最后的几缕青烟,带着皮肉烧焦和木材灰烬的混合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那味道,是死亡的味道。 郑谋站在废墟边缘,脸色铁青得可怕。他手腕上那几点被诡异蓝粉灼出的焦黑伤痕还在隐隐作痛,麻木感顺着经脉丝丝缕缕地向上蔓延,不断提醒着他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诛心刃……竟然是‘暗河’的诛心刃!”他心头狂震,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赵子羽!你他妈到底还藏着多少底牌!” 他死死盯着手下从灰烬中扒拉出来的那具焦尸。尸体蜷缩成扭曲的一团,黢黑碳化,别说面容,连是男是女都快分不清了。唯有旁边那撮已经失去光泽的诡异金属粉末,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凶险。 “搜!再给我搜!把这片废墟翻个底朝天,也要找出更多线索!”郑谋的声音因为惊怒而有些变形,他咆哮着,“活要见人,死……也必须给老子确认这具尸首就是他赵子羽!” 王府侍卫和火神派弟子们噤若寒蝉,再次埋头苦干,用刀鞘扒拉着尚且滚烫的瓦砾和残骸。 与此同时,就在这片废墟之下,一条狭窄、陡峭、充满油污和多年积存烟灰的灶膛暗道里,逍遥子,或者说赵子羽,正在经历着此生最为艰难的爬行。 “呃……”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痛哼在逼仄的通道内回荡。每向前挪动一寸,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右胸的伤口在粗糙的洞壁上反复摩擦,鲜血不断渗出,浸湿了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浓烟熏烤带来的肺部灼伤,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炭火。周身多处被火焰舔舐过的皮肤,更是火辣辣地疼。 黑暗,彻底的黑暗。黏稠、湿滑、冰冷的油垢包裹着他,刺鼻的油烟味和焦煳味几乎令人窒息。这哪里是求生之路,分明是通往地狱的更深处! 他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之间剧烈摇摆。脑海中,无数画面疯狂闪烁。 是熊淍那小子倔强的眼神,在九道山庄的鞭影下依然不肯屈服的神态。“师父!我一定会活下去!报仇!” 是岚丫头被拖走时,那绝望而凄美的回眸。“熊哥哥……” 是恩人岩松老汉挡在他身前,被乱刀砍倒时喷出的热血。“赵……赵大侠……走啊!” 是王道权,不,是王二蹋那张伪善而狰狞的嘴脸,在熊熊火光中放声狂笑! “啊!”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不甘和愤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赵子羽猛地张开嘴,狠狠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 剧痛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强烈的刺激让他几乎涣散的神志为之一清! 不能死!我赵子羽还不能死! 血仇未报!徒儿未安!那些因为他而惨死的人,都在天上看着呢!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肉体的极限。他不再去想伤口,不再去管疼痛,只是凭借着一股铁锥般的意志,用还能动弹的左臂和双腿,一点点,一寸寸,在这污浊不堪的甬道里,向着那未知的、可能存在的光明,艰难匍匐! 黑暗仿佛没有尽头。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世纪。就在他感觉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肺里的空气快要被彻底榨干的时候—— 一股冰冷的、带着泥土腥气和腐烂味道的湿气,隐隐从前方传来! 有风!是流动的空气! 希望的光芒再次点亮了他浑浊的双眼!他精神大振,鼓起残存的所有气力,朝着气流来的方向奋力爬去! 通道开始变得潮湿,身下的油污混合了冰冷的泥水,更加湿滑难行。坡度也变得略微平缓。 终于!他的手指触摸到了尽头!那不是坚硬的墙壁,而是交织盘错、湿漉漉的、带着韧性的障碍——是树根!是密密麻麻的植物根系! 出口!真的是出口! 赵子羽心中狂喜,他用手指疯狂地抠挖着那些盘踞在出口处的根系和淤泥。泥土簌簌而下,一个仅容头颅钻出的缝隙显露出来!外面,是更加浓郁的黑夜,以及哗啦啦的雨声! 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浆灌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深吸一口带着雨水泥土气息的空气,不顾一切地向外挤去!肩膀卡住了,他就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撞! “扑通!” 一声沉闷的响声,他整个人终于从那个狭窄的排污口里滚了出来,重重摔进一条冰冷刺骨、污秽不堪的排水沟里! 浊臭的泥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口鼻。他挣扎着,如同一条濒死的鱼,从水沟里抬起头,趴在沟沿上,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雨后冰冷而自由的空气! “咳咳咳……嗬……嗬……” 剧烈的咳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混入身下的泥泞。他仰面躺在冰冷的泥地上,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污浊的脸庞,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血水还是泪水。 重见天日!他竟然真的从那片绝境火海中逃出来了! 然而,劫后余生的喜悦仅仅持续了一瞬。身体的状况糟糕到了极点。内息如同沸水般在经脉中乱窜,寂灭指的反噬、郑谋的火毒,还有之前硬抗的玄阴掌力,失去了丹药的压制,此刻彻底爆发!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放在火上烤,又被丢进冰窟里冻,冷热交替,痛不欲生。 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全身的骨头像是散架后又被人胡乱拼凑起来,没有一处不痛。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望向悦来客栈的方向。 冲天的火光已经减弱,但那一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依然显眼的暗红色余烬,如同恶魔残留的独眼,嘲弄地凝视着这片大地。隐约还能听到那边传来郑谋气急败坏的咆哮声。 “王道权……郑谋……” 赵子羽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但他的眼神,却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如同万年寒冰般冷冽,其深处燃烧的复仇火焰,比那客栈的余烬要炽烈千倍、万倍! “我……还没死!” 他猛地一咬腮帮,借助剧烈的疼痛再次驱散眩晕。不能停在这里!郑谋的人很快就会发现灶膛的异常,随时可能追来! 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求生的本能支撑着他残破的身躯。他用手臂死死扒住水沟边缘湿滑的泥土,一点点,将自己的身体从泥水中拖了出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冷汗和雨水混合在一起,浸透了他。 他辨明方向——客栈后方那片连绵起伏、在夜雨中更显幽深黑暗的山林! 那是他唯一的生路! 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踉踉跄跄,一步一个脚印,向着那片黑暗山林挪去。雨水很快冲刷掉他留下的血迹和痕迹,但也带走了他体内最后的热量。寒冷如同无数根细针,穿透湿透的衣物,刺入他的骨髓。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这段平日里瞬息即至的距离,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生死。他的身体摇摇欲坠,视线越来越模糊,全凭一股不灭的意志在强行支撑。 终于,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扑进了山林边缘的灌木丛中。带刺的枝条刮破了他的皮肤,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必须找到一个地方,一个可以暂时容身、躲避追兵的地方! 目光在雨幕中艰难地搜索。终于,在山坡上一块突兀的巨岩下方,他看到了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仅能容纳一人蜷缩进去的浅洞! 就是那里! 他用尽最后的气力,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拨开湿漉漉的藤蔓,一头栽了进去! “砰。” 身体撞击在冰冷潮湿的洞底岩石上,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地,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证明着生命的顽强。 洞外,夜雨潇潇,寒风呼啸。 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他微弱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声。 他像一头身受重伤、濒临死亡的孤狼,只能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舔舐着几乎致命的伤口。 雨水顺着岩石缝隙滴落,溅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身体的痛苦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疯狂地吞噬着他的神志。 冷,刺骨的冷。那是玄阴掌力和失血过多带来的寒意。 热,焚身的热。那是火毒和内伤爆发带来的灼烧。 冰火交煎,痛彻骨髓!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过往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年少时家族被灭门的惨状,冲天的火光与眼前的火海诡异地重叠……王道权那张得意而残忍的脸…… ……“暗河”组织中严酷的训练,手上沾染的、无辜或不无辜的鲜血……判官冰冷的注视,影瞳如影随形的追杀…… ……岩松老汉替他挡刀时,那浑浊却坚定的眼神……“赵大侠……你要……活下去……” ……熊淍那小子,第一次叫他“师父”时,那别扭又隐含期待的神情……岚丫头偷偷把剩下的窝头塞给他时,那怯生生的笑容…… ……莫离前辈将“九转还魂丹”塞入他手中时的郑重嘱托:“十二个时辰!落霞涧,品字古松!赵子羽,撑住!” 落霞涧!品字古松!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在他混沌的脑海中炸响! 对!他不能倒下!他还要去落霞涧!那里可能有生机!莫离前辈或许有办法救他!他还要看着熊淍成长起来,亲手刃仇!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一股莫名的力气,不知从身体哪个角落里涌出。他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蜷缩得更紧一些,以减少热量的流失。他尝试着运转那几乎停滞的内息,哪怕只能调动一丝,也要对抗体内肆虐的火毒和寒气。 这个过程,痛苦无比。如同用钝刀子切割自己的经脉。汗水瞬间湿透了他刚刚被雨水浸透的衣衫,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微微痉挛。 但他没有停下!牙关紧咬,甚至发出了“咯咯”的声响,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下巴和胸前的衣襟。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透过藤蔓的缝隙,死死盯着客栈方向那最后一点即将熄灭的暗红余烬。 那火光,映照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却点燃了比星辰更璀璨、比岩浆更炽热的火焰! 那是不屈!是仇恨!是哪怕燃尽最后一滴血,也要拖着仇敌一起下地狱的决绝! “王道权……郑谋,等着我……” “我赵子羽……从地狱……爬回来了!”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大胆的计划雏形,开始在他坚韧如铁的意志中,悄然酝酿。 ------------ 第54章:孤狼浴血 雨,下得更急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洞口的藤蔓和岩石上,噼啪作响,形成一道雨幕,将浅洞与外面的世界短暂隔绝。寒风卷着湿气灌进来,像冰冷的刀子刮过逍遥子(赵子羽)裸露在外的伤口。 “嘶……” 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咳嗽让他整个身体蜷缩成虾米状,每一次咳嗽都震得右胸伤口崩裂,新鲜的血液汩汩涌出,在他身下积聚成一小滩黏稠的暗红。火毒在内腑肆虐,仿佛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而寂灭指带来的阴寒反噬,又让他四肢百骸如同浸在冰窟之中,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冰火两重天的极致折磨,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成碎片! 意识再次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耳边似乎出现了幻听,是熊淍在练剑时的呼喝声,还是岚丫头低低地啜泣?不……更像是郑谋那得意嚣张的狂笑和王道权阴冷如毒蛇的低语! “不!我不能昏过去!” 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岩石上! “噗!” 皮开肉绽,手背瞬间一片血肉模糊。但正是这钻心的剧痛,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他即将沉沦的意识再次获得了短暂的清醒!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死得如此毫无价值! 莫离前辈指明了生路在落霞涧!他必须去!就算爬,也要爬过去! 求生的欲望如同濒死的灰烬里猛然跳出的火星,再次顽强地燃烧起来。他开始尝试处理身上最致命的伤口——右胸那个被寂灭之力洞穿的血洞。鲜血还在不断流失,带走了他本已不多的体温和力气。 他颤抖着,用尚且完好的左手,摸索着撕扯身上早已破烂不堪的内衣。布料与凝结的血污、溃烂的伤口黏在一起,每撕开一点,都像是活生生撕掉一层皮肉,痛得他浑身肌肉都在痉挛,额头上冷汗涔涔,混合着雨水,滴滴答答往下落。 “呃……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好不容易撕下几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紧接着,他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笨拙而又无比专注地在怀中那几个贴身收藏、用油布紧紧包裹的小瓶里翻找。手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不听使唤,好几次差点将药瓶摔落。 终于,他辨认出了那淡黄色的金疮药粉和碧绿色的清凉药膏。没有犹豫,他咬开瓶塞,将两种药粉药膏粗暴地混合在掌心,然后眼神一狠,带着一种近乎自残的决绝,猛地、狠狠地按在了右胸前后贯通的伤口上! “呃啊!”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剧烈刺痛和奇异清凉的感觉瞬间炸开!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入伤口,又在下一刻被极寒冰封!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吼,额头上、脖颈上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整个人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震落簌簌尘土! 这滋味,简直比刀砍剑刺还要难受百倍! 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晕厥。但他死死咬着牙关,舌尖再次尝到了腥甜的血味,用这自残般的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他抓起布条,绕过肩膀和腋下,开始缠绕包扎。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艰难得如同攀登绝壁。每将布条拉过背后一次,都需要停下剧烈喘息,肺部如同破锣般嘶鸣。鲜血不断从指缝和布条边缘渗出,将他那只尚能活动的左手也染得一片猩红。 包扎得粗糙而难看,松紧不一,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至少,那汹涌的出血势头,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勉强止住了。 做完这一切,他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瘫在冰冷的岩石上,只剩下胸膛剧烈起伏,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 不行!还是不够! 体内的火毒和阴寒之气仍在疯狂对冲,不断侵蚀着他的经脉和生机。他必须想办法导引、化解,哪怕只是暂时压制!否则,不等追兵到来,他自己就会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爆体而亡,或是冻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他挣扎着,用左臂支撑,一点点挪动身体,最终勉强盘膝坐起。这个平日里如同呼吸般自然的动作,此刻却耗光了他刚刚积攒起来的所有力气,让他眼前金星乱冒,耳畔轰鸣不止。 他五心向天,摒弃(或者说已经无力顾及)外界的一切干扰,尝试运转师门最为根基,也最为中正平和的内功心法,试图收拢那散乱如麻、狂暴似虎的内息。 内力甫一调动,就如同在布满裂痕的堤坝中引动了滔天洪水!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诡异灼热气息的淤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在对面的洞壁上,触目惊心!血液甚至带着一丝腐蚀性,在岩石表面留下淡淡的痕迹。 经脉如同被寸寸撕裂,又被放在烈火上灼烧,紧接着再浸入万载玄冰之中!那种冰火交织、撕扯灵魂的痛苦,远超世间任何酷刑!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忽而通红如血,仿佛要滴出血来,忽而青白如鬼,笼罩着一层死寂的寒霜。 汗水、血水、雨水混合在一起,从他身上每一个毛孔中沁出,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刚从血池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但他没有放弃!眼神依旧狠戾如狼,那瞳孔深处燃烧的,是比求生欲更炽烈的仇恨与不甘! 他小心翼翼地、一丝丝地引导着那微弱如游丝、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内息,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在布满裂痕和陷阱的经脉网络中蹒跚前行。他避开伤势最重、几乎已经堵塞的右胸主脉,绕开被火毒盘踞的丹田要穴,在那些相对完好的次要经脉中,构建起一个脆弱而危险的循环。 每一次内息的流转,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漫步。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经脉尽断的下场!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是对意志力的极致考验。时间一点点流逝,洞外的天色依旧沉暗,雨声未停。他的身体时而滚烫,时而冰冷,在极致的痛苦中,他仿佛剥离了肉体的感知,只剩下纯粹的精神在与命运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几个轮回,他体内那狂暴冲突的三股异种真气(火毒、玄阴之气、寂灭之力),终于被他以绝大的毅力、精妙的控制力和一点点运气,暂时引导至一个微妙的、脆弱的平衡点。它们依旧像三头被强行锁住的凶兽,盘踞在丹田和主要经脉附近,龇牙咧嘴,虎视眈眈,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肆虐,冲击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脉。 “呼!” 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和焦灼气息的浊气,如同实质般被他长长吐出。赵子羽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眼底布满了血丝,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清明和历经磨砺后的沉稳。 他活下来了!至少,暂时又从鬼门关抢回了一条命! 他靠在冰冷的洞壁上,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雨声掩盖了很多声音,但他超乎常人的耳力,依旧捕捉到了远处废墟方向传来的、隐约的呼喝和翻找声。郑谋果然没有放弃搜寻!甚至,他似乎听到有脚步声和拨动灌木的声音,正在向这片山林靠近! 不能再等了!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前往落霞涧! 他强撑着靠在洞壁上,挣扎着站了起来。腿部传来的剧痛和虚弱让他一个趔趄,差点再次摔倒。他扶住洞壁,指甲几乎要抠进岩石里,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开始检查自己身上还能用的东西。除了所剩无几的伤药,几块被水泡烂发馊的干粮,一些散碎银两,就只剩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截一直贴身收藏、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上。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里面,是半截断剑!剑身黯淡无光,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随时都会碎裂。这正是他当年叛出“暗河”时,拼死带出的信物,也是“诛心刃”的残片之一!之前废墟中那截自毁的剑柄,不过是他布下的疑阵之一! 看着这半截断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对过往杀手生涯的厌恶与痛恨,有对“暗河”这个冰冷机器般的组织的刻骨仇恨,也有着一丝与过去彻底决裂的决绝,以及……或许能借此反戈一击的算计。 “暗河”……王道权……你们欠下的血债,终须血偿! 他将断剑重新仔细包好,贴身藏好。这是重要的凭证,也是未来或许能利用的、危险的筹码。 随后,他撕下衣襟,将还在渗血的双手简单缠绕,避免留下明显的血迹。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所能达到的、可怜的“最佳”,然后,如同一条真正的、身受重伤却獠牙尚在的孤狼,悄无声息地拨开了洞口的藤蔓。 雨还在下,夜色依然浓重。这对于逃亡者来说,是天然的掩护。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片已经成为焦土的客栈方向,眼神冰冷如铁,再无半分留恋。 “熊淍、岚,你们等着我,我一定会活下去!” 下一刻,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融入了无边的雨夜和茂密的山林之中。他的动作不再潇洒飘逸,甚至有些踉跄和僵硬,但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带着一种百死无悔的决绝! 身影很快被黑暗和雨幕吞噬,只在原地留下几不可闻的脚步声,以及那弥漫不散的、浓郁的血腥味和凛冽杀意。 他走了,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留给郑谋和王道权的,只有一具无法辨认的焦尸,一个诡异的“诛心刃”残骸,以及一个扑朔迷离、让他们寝食难安的谜团:赵子羽,他到底死了没有?如果没死,这个身负血海深仇、如同从地狱归来的男人,下一次,将会带着怎样的雷霆和怒火,出现在他们面前! 山林寂静,夜雨潇潇。 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追杀与反追杀,一场席卷整个武林的腥风血雨,才刚刚拉开序幕! ------------ 第55章:焦土余烬(上) 雨停了。 天却未亮。 楚国边境,那片曾经的客栈,如今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焦黑。残垣断壁如同巨兽坍塌的骨架,在黎明前深沉的黑暗中silent矗立,散发着呛人的烟燎味和一种皮肉烧焦后的、令人作呕的怪异腥臭。 郑谋站在废墟边缘,火神派长老特有的赤红袍服上沾满了泥点和灰烬,但他毫不在意。他负手而立,下颌微抬,那张本就带着几分戾气的脸上,此刻洋溢着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志得意满。 成了! 逍遥子,那个像泥鳅一样滑溜、像恶鬼一样难缠的“暗河”叛徒,终于被他亲手终结,焚成了这满地狼藉中的一部分! “长老,找到了!”一个火神派弟子气喘吁吁地跑来,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件物事。那是一个几乎被烧成焦炭的剑柄。奇特的是,其材质非金非铁,在零星火光的映照下,竟隐隐泛着一种幽暗的、仿佛能吸摄人心的深紫色光泽,形状也极为怪异,宛如一截扭曲的毒蛇的獠牙。 “诛心刃!果然是‘暗河’高层标配的诛心刃残骸!”郑谋眼中精光暴涨,一把将那剑柄抓了过来,指尖传来冰冷而粗糙的触感。他翻来覆去地查看,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哈哈哈!赵子羽啊赵子羽,任你奸猾似鬼,最终不还是栽在了我郑谋手里!这天下,终究是王爷的天下!” “还有这个……”另一名弟子递上来一小块用布包裹的东西。郑谋掀开一角,里面是几块黑乎乎、扭曲的、疑似人体指骨的残骸,其中一块上,还套着一个同样被烧得变形、但依稀能看出原本雕琢着奇异云纹的金属指环。 郑谋认得那指环!那是逍遥子(赵子羽)叛出“暗河”前就一直戴在手上的东西,据说与他过往的某个重要身份有关! “铁证如山!”郑谋深吸一口充满焦煳味的空气,只觉得心旷神怡。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府丰厚的赏赐,看到了自己在王爷心目中地位的水涨船高。 “立刻!飞鸽传书,禀报王爷!”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就说……暗河叛徒赵子羽,负隅顽抗,已被我亲手击毙于楚境荒山!为绝后患,特焚尸灭迹!现有其贴身信物‘诛心刃’残柄及指环为证!叛徒已除,王爷大可高枕无忧!” 他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的,周围的火神派弟子们纷纷低头,不敢直视他眼中那炽热到近乎疯狂的光芒。 很快,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带着这份“捷报”,消失在依旧沉郁的天际。 郑谋摩挲着那冰冷的“诛心刃”残柄,心头火热。他几乎能想象到王爷看到信时的嘉许表情。 ……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能持续半天,麻烦就如同闻到腥味的鬣狗,接踵而至。 最先找上门的是本地官府的胥吏,随后甚至惊动了一位身着青色官袍、面色铁青的县尉。 “郑长老!你好大的手笔!”县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指着身后那片依旧冒着青烟的废墟,“这客栈虽地处偏僻,却也登记在册,是有主之物!如今被你一把火烧成白地!更别提里面……里面据说还有来不及逃走的伙计和过往商旅!十数条人命啊!就这么没了!你教我如何向上峰、向本地士绅交代!” 郑谋眉头紧锁,心中暗骂这些楚地官吏不识抬举。他拱了拱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县尉大人息怒。昨夜之事,实乃迫不得已。我等奉命追剿一名穷凶极恶的江洋大盗,此獠武功高强,凶残成性,盘踞在此客栈中顽抗。为免其逃脱继续为祸地方,不得已才动用火攻,将其一举击毙,焚尸于此。此乃为民除害之举,些许损失,也是难免。” “江洋大盗?”县尉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郑谋和他身后那些明显是江湖门派打扮的弟子,“什么样的江洋大盗,需要劳动火神派的长老亲自出手?又是什么样的剿匪,会波及如此之广,连累这许多无辜?郑长老,你这话,哄得了三岁孩童,可哄不了本官!” 郑谋脸色沉了下来。他知道,这些地方官最是难缠,既要面子,也要里子。 “大人,”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关乎王府机密,不便细说。至于损失……”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一名心腹弟子立刻捧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悄悄塞到县尉随从手中。“这些银钱,算是补偿客栈主人和那些不幸罹难的家属。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将此案定为‘江湖仇杀,凶徒伏诛’,你我双方,都省却许多麻烦,如何?” 那县尉掂量了一下包裹的重量,脸色稍霁,但依旧板着脸:“哼!就算是江湖仇杀,闹出这么大动静,也该提前跟官府打个招呼!下不为例!”说罢,袖袍一甩,带着人悻悻而去。打发走了官府,江湖上的风言风语却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听说了吗?火神派的郑谋,在咱们楚地为了杀一个人,把整间客栈都烧了,死了好多无辜的人!” “啧啧,这手段也太狠辣了!简直是魔道行径!” “火神派好歹也是名门正派,如今竟甘为王府鹰犬,行事如此酷烈,就不怕惹起众怒吗?” “嘘!小声点!你想被烧成焦炭吗?” 这些议论传到郑谋耳中,让他气得几乎要吐血。他火神派在江湖上虽然不算顶尖大派,但也一贯以名门自居,何曾受过这等非议?他知道,这背后定然有其他看不惯王府,或者与“暗河”有牵扯的势力在推波助澜。 无奈之下,他只能一边派人四处“澄清”,宣称剿杀的是危害武林的巨擘魔头,一边又不得不拿出更多金银,打点各路关系,试图压下这股不利的舆论。 短短两三日,郑谋可谓是焦头烂额,身心俱疲。原本以为一件手到擒来的大功,却惹来了一身骚。 …… 就在郑谋被这些琐事搅得心烦意乱时,王府的回信到了。 信是王府总管亲笔所书,用的是上好的撒金笺,字迹工整,措辞严谨。 信的开头,果然是对郑谋“奋勇除害,忠勇可嘉”的大力褒奖,字里行间透着王爷的“欣慰”之情,并许诺回府之后,定有重赏。 看到这里,郑谋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腰杆也挺直了几分。 然而,信笺的后半段,笔锋却微微一转。 “……然,郑长老此行,虽功在社稷,但手段略显酷烈,以致楚地物议沸然,于王府清誉有损。王爷素以仁德布于天下,望长老日后行事,当更添几分稳妥,力求周全,勿授人以柄……” 这几句话,像是一盆温水,不算冰寒刺骨,却足以让郑谋刚热起来的心凉了半截。 褒奖是有的,但责备也是有的。王府这是在提醒他,事情虽然办成了,但吃相太难看了,下次注意点! 郑谋捏着信纸,手指微微用力,将那昂贵的撒金笺捏出了几道褶皱。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憋闷。 他冒着生命危险,好不容易才“干掉”了逍遥子那个级别的强敌,替王爷除去了心腹大患,结果换来的就是这轻飘飘的几句“褒贬参半”?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片焦黑的废墟。 弟子们还在里面翻找,试图找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或者……确认那具焦尸的身份。 那具焦尸…… 郑谋踱步走到那具被白布覆盖、散发着恶臭的尸体前。他蹲下身,用佩剑小心翼翼地挑开白布一角。 一具完全碳化的、扭曲不堪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根本无法辨认原本的容貌。只有那截戴着变形指环的指骨,和旁边摆放的“诛心刃”残柄,在无声地诉说着死者的“身份”。 一切证据都指向逍遥子已死。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像这废墟下的余烬般,阴燃不熄? 他总觉得,事情似乎太过顺利了。逍遥子那样的人物,就算身受重伤,濒临绝境,他的反扑也绝不该如此……平淡?对,就是平淡。除了最初那石破天惊的寂灭指,后续的战斗,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追杀和围剿,是我想多了吗? 郑谋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股不祥的预感驱散。 证据确凿,王府也已认可。自己何必在这里疑神疑鬼,徒增烦恼? “长老,这里……还要继续查吗?”一名弟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郑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罢了!收拾东西,准备返程!此地……哼,晦气!” 他决定接受这个“胜利”的果实。毕竟,王府的回信就是定心丸。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这片让他功成名就却也心烦意乱的焦土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远处山林深处,有一道极其模糊、几乎融入阴影的轮廓,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什么?鸟兽?还是…… 郑谋猛地回头,凝神望去。 山林寂寂,晨雾未散,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什么都没有。 果然是太累,出现幻觉了吗?郑谋自嘲地笑了笑,压下心头再次泛起的细微波澜。 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 楚国官场拿了银子,选择了沉默。江湖上的非议,在火神派的“解释”和潜在威慑下,也渐渐变成了窃窃私语。 郑谋带着人马,押解着所谓的“战利品”和那具焦尸,准备启程返回王府,领取他那份“褒贬参半”的奖赏。 他似乎赢了,赢得了一场看似辉煌的胜利。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有几双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一双眼睛,属于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如同孤狼般舔舐伤口的赵子羽。他并未远去,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超卓的隐匿技巧,潜回了附近,冷眼看着郑谋的表演。当他看到郑谋拿着那假的“诛心刃”残柄和不知从哪个倒霉鬼身上取下的指环向王府邀功时,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他的计划,成功了第一步。郑谋,你这个蠢货,就带着这份虚假的捷报,去承受王爷的猜疑和未来的雷霆之怒吧! 而另一双眼,则更加深邃,更加莫测。它来自“暗河”这个庞大而冰冷的杀手组织。逍遥子的“死讯”以及“诛心刃”残骸的出现,已经通过隐秘的渠道,传回了组织内部。判官看着手下影瞳呈上的情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逍遥子……真的这么容易就死了?还是说,这又是他金蝉脱壳的把戏?抑或……王府在玩什么花样?看来,有必要对这位日渐跋扈的“合作伙伴”,进行更深入的“关注”了。 楚地的风波表面上过去了,但更深、更冷的暗流,却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开始悄然涌动,向着未知的方向,疯狂滋长。 ------------ 第55章:焦土余烬(下) 郑谋走了。 带着他的人马,带着那具象征着他“赫赫战功”的焦尸,以及那封让他心头五味杂陈的王府回信,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这片给他带来荣耀与麻烦的楚国边境。 废墟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只乌鸦在焦黑的木梁上跳跃,发出嘶哑难听的啼鸣,啄食着那些烧焦的、难以辨认的残留物。 空气里弥漫的焦煳味和死气,浓得化不开。 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树冠深处,逍遥子(赵子羽)如同融入了树干本身,一动不动。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右胸处的粗陋包扎下,仍有淡淡的血迹渗出,将深色的衣料染得更深。但他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像鹰隼,死死盯着郑谋队伍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最后一抹人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他并没有立刻离开。 极度的虚弱和体内依旧蠢蠢欲动的火毒、阴寒之气,让他连维持这个隐匿的姿势都异常艰难。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带来灼痛和腥甜。但他必须确认,确认郑谋真的走了,确认周围再也没有埋伏的眼线。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林间的一部分寒意,却也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在与身体的剧痛和精神的疲惫对抗。 终于,在长达一个时辰的静默观察后,他确定,危险暂时解除了。 “咳……咳咳……”压抑不住的咳嗽再次爆发,他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身体因剧烈的震动而蜷缩,牵动全身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摊开手掌,掌心赫然是一滩带着暗红血丝的浓痰。 不行,必须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运功疗伤,然后……前往落霞涧! 他深吸一口气,尝试调动那微薄得可怜的内息,想要从树冠上悄无声息地滑落。 然而,就在他内力稍动的刹那—— “嗡!” 丹田内那被强行压制的火毒,像是被投入了火星的油库,猛地爆燃起来!一股炽烈如岩浆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脆弱平衡,沿着经脉疯狂肆虐! “呃!” 赵子羽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直接从数丈高的树冠上坠落下来! “扑通!” 身体重重砸在厚厚的落叶层上,溅起枯枝碎叶。尽管落叶缓冲了部分冲击,但这突如其来的坠落,依旧让他全身骨骼如同散架般剧痛,尤其是右胸的伤口,更是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几乎让他晕厥过去。 他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甚至隐隐散发出蒸腾的热气,周围的落叶都被烘烤得微微卷曲。汗水刚冒出来就被蒸发,喉咙里干渴得如同沙漠旅人,每一次呼吸都喷吐出灼热的气流。 热!难以形容的灼热! 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体内穿刺、搅动,要将他从内到外烧成灰烬! 是郑谋的火云掌毒劲!在这松懈的瞬间,全面反扑了! 赵子羽牙关紧咬,牙龈都已渗出血丝。他试图再次运转心法导引,但那狂暴的火毒如同脱缰的野马,根本不听使唤,反而因为他的强行运功,变得更加狂躁! 意识开始模糊,视野边缘泛起血红。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出半炷香的时间,他就会被这体内真火活活烧死!甚至可能引燃周围的枯叶,将他真正变成一具焦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冰寒彻骨的气流,毫无征兆地从他丹田深处升起,如同万年玄冰融化后的雪水,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是寂灭指的反噬阴寒之气! 这股寒气,平日里是催命的符咒,此刻,却成了救命的甘霖!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被投入冰水,他体内那狂暴的炽热感,在与寒气接触的瞬间,竟然奇迹般地消退了几分。极热与极寒两股力量,再次在他体内展开了疯狂的角逐和对冲。 但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破坏。因为火毒的爆发过于猛烈,反而激起了阴寒之气的全力反制。两股力量互相消耗、互相湮灭,虽然过程依旧痛苦万分,如同将他的身体当作战场,反复拉锯、蹂躏,但至少,那足以瞬间致命的焚身之危,被暂时遏制了! 赵子羽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强忍着冰火交煎的非人痛苦,艰难地重新盘膝坐起。他摒弃所有杂念,甚至连仇恨和求生欲都暂时放下,心神沉入一片空明之境,全力引导着体内那两股失控的力量,将它们导向一些相对坚韧,或者本就受损严重的次要经脉,任由它们在那里互相碰撞、消磨。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如同在体内引爆一个个微型的炸药。经脉不断传来胀痛、撕裂感,但他不管不顾,只是死死守住灵台的一点清明。 时间,在这极致的痛苦中,变得无比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他体内那两股狂暴的力量,终于再次达到了一个更加不稳定、却勉强维持住的危险平衡。炽热消退大半,只留下阵阵余烬般的燥热;寒气也有所收敛,化为附骨之疽般的冰冷。 “噗!” 他又吐出一口淤血,颜色比之前更暗,甚至带着些许冰碴。 但这一次,他感觉轻松了许多。虽然伤势依旧沉重,内力十不存一,但至少,命……暂时保住了。 他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离水的鱼。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 休息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他挣扎着爬起来。必须走了!这里距离废墟还是太近,随时可能有官府的人再来查看,或者有江湖人物路过。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落霞涧在西南方。 他开始跋涉。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右腿的旧伤因为之前坠落的冲击而复发,传来钻心的疼痛。他折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当作拐杖,一瘸一拐地,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林间有鸟鸣,有溪流声,充满了生机。但这生机,与他身体的破败和内心的苍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走得很慢,很艰难。渴了,就喝点山泉水;饿了,只能嚼几口又冷又硬,还带着馊味的干粮。伤口在跋涉中再次崩裂,鲜血渗出,引来了一些嗜血的飞虫。 但他没有停下。 脑海中,熊淍那倔强而执拗的眼神,岚丫头那清澈却带着哀伤的眸子,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支撑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灵魂。 还有王道权那伪善而阴冷的面孔,郑谋那嚣张得意的狂笑,王屠那挥舞铁棒的狰狞……这些,如同炽烈的燃料,点燃他心中永不熄灭的复仇火焰。 “我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倒在这里……” 他在心中默念,如同最虔诚的信徒吟诵着他的信仰。 日落月升,星辉洒满林间。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觉得身体已经麻木,全凭一股意志在驱动。 终于,在翻过一道陡峭的山梁后,他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所在。那是一个被藤蔓半遮掩的山壁凹陷处,不大,但足够遮风避雨,而且位置极高,视野开阔,易于观察周围情况。 他几乎是爬着进去的。 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体内的伤势因为长时间的跋涉而再次恶化,火毒和寒气虽然平衡,却也在不断侵蚀着他的生机。 他艰难地取出所剩无几的伤药,重新处理了一下崩裂的伤口。动作笨拙而缓慢,好几次都因剧痛而中断。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岩壁上,望着洞外那轮逐渐升起的、清冷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他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映照出那双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他知道,郑谋和王道权此刻一定在为“除掉”他而弹冠相庆。 他们以为故事已经结束。 但他们错了。 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他,赵子羽,从地狱的余烬中爬回来了。带着满身的伤痕,带着刻骨的仇恨,也带着……新的希望和传承。 熊淍那小子,现在应该在莫离那里吧?不知道他的“刺阳剑法”练得怎么样了?还有岚丫头,她的药人之毒,莫离前辈能否化解?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按照师门最基础、却也最中正平和的心法,缓慢地搬运周天,滋养着千疮百孔的经脉和几乎枯竭的丹田。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狂暴冲突,内力如同涓涓细流,虽然微弱,却坚韧地在他体内流淌,带来一丝丝久违的暖意和生机。 他需要时间。时间来恢复伤势,来积蓄力量。 而当他再次出现在世人面前时,必将石破天惊! 遥远的王府之中,王道权或许正在欣赏歌舞,或许正在筹划着下一个阴谋。他不会知道,他以为已经化作焦土的复仇之火,并未熄灭,反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吸纳着仇恨和坚韧为燃料,等待着燎原的那一刻。 暗河的判官,或许正在重新评估着王府的价值和威胁。那个他们追杀了多年的叛徒,不仅没死,反而因为这次濒死体验,斩断了最后的犹豫,变得更加危险。 还有熊淍,还有岚……他们都在各自的命运轨迹上挣扎、前行。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恩怨,所有的希望与绝望,都如同无数条溪流,正在向着某个未知的、注定充满风暴的交汇点,汹涌奔流。 夜色深沉。 山林间,只有风吹过的声音,以及那若有若无、却坚定无比的微弱呼吸声。 一个时代的转折,往往始于最微末的角落,和最不屈的意志。 ------------ 第56章:王府余震(上) 楚国边境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最终只留下一地焦黑的残骸和盘旋不去的鸦群。喧嚣与杀戮似乎都已远去,山林重归死寂。 然而,真正的风暴,往往始于微末的涟漪。 …… 大梁国都,镇北王府。 秘狱深处,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铁锈、腐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只有墙壁上稀疏的火把,跳跃着昏黄的光,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映照出牢笼里一双双麻木、绝望的眼睛。 熊淍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粗重的铁链锁着他的手脚,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带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赤裸的上身布满新旧交错的鞭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着血丝。汗水顺着少年精瘦却肌肉虬结的脊背滑下,流过伤口,带来一阵阵刺痛的麻痒。 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在这里,**和哀求只会换来更凶残的毒打和嘲弄。他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几个月非人的折磨,没有磨去他眼中的锐气,反而像是一把重锤,将那份属于兰州熊家遗孤的倔强和隐忍,锤炼得更加深沉。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幼狼,舔舐着伤口,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撕破牢笼的那一天。 突然, 毫无预兆地,脚下坚实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 非常微弱,普通人甚至难以察觉。 但熊淍不是普通人。他经历了逍遥子近乎残酷的训练,感知早已远超常人。那震动顺着冰冷的石壁传导至他的脊背,再清晰地钻入他的心脏! “嗡……” 旁边石台上,一个盛着浑浊清水的破碗里,水面猛地荡开了一圈圈急促的涟漪。 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起头,脏污纠结的黑发下,一双锐利的眼睛在黑暗中迸射出骇人的光芒,直直射向震动传来的方向——那是南方,楚国的大致方位! 怎么回事? 这感觉……不对劲! 不是地震,那震动短促而沉闷,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量感!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远方轰然倒塌,或者……爆裂! 一股没由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般顺着他的尾椎骨猛地蹿上头顶!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瞬间倒竖起来! 这种感觉……是心悸!是不安!是某种血脉相连般的不祥预感! 他仿佛听到了,在那极其遥远的南方,传来了一声压抑的、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冲天的火光和……死亡的气息。 是谁? 是谁出事了? 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身影,在他脑海中闪电般掠过。那个在九道山庄外救下他,传授他绝世剑法,眼神沧桑而温暖的男人……师父……逍遥子…… 难道是他? 不!不可能! 熊淍用力甩头,试图将这个可怕的念头驱散出去。师父武功盖世,智计超群,怎么可能…… 可那股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的恐慌和悸动,却如同鬼魅般纠缠着他。 就在这时,牢房外的通道里传来一阵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以及守卫交班时压低嗓音的交谈。 “……听说了吗?楚国那边,出大事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另一个粗哑的声音急忙制止,但压抑不住的兴奋还是泄露出来,“郑爷亲自带队,弄出了好大的动静!听说……一把火,烧光了一个客栈,连地皮都刮了三尺!干掉了王爷的一个心腹大患!” “啧啧,郑爷的火神弹,那威力……听说隔了几十里地都能感觉到震动!难怪刚才……” 声音渐渐远去,后面的话模糊不清。 但熊淍已经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郑爷”“楚国”“大火”“震动”“王爷的心腹大患”! 这几个词像是几声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火神派郑谋!那个使用硫磺火弹,手段狠辣的王道权走狗! 是他!在楚国纵火行凶! 他干掉的“心腹大患”……是谁? 联想到那莫名的震动和心悸,联想到师父逍遥子可能前往的方向…… 熊淍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一股狂暴的、几乎要撕裂他胸膛的杀意和怒火,如同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 “郑!谋!”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低沉,仿佛濒死野兽的咆哮。锁住他手脚的铁链因为他身体的剧烈颤抖而疯狂作响,哗啦啦的声音在死寂的牢狱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囚犯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惊恐地缩向角落。 是他!一定是他害了师父! 熊熊怒火灼烧着熊淍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崩断这该死的铁链,冲出这暗无天日的牢笼,找到郑谋,将他碎尸万段! 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他不能! 这里是龙潭虎穴,是王道权的老巢!他此刻内力被药物压制,身负枷锁,贸然行动只是送死!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了皮肤,鲜血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落下,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中的痛,远比这强烈千倍万倍! …… 接下来的几天,王府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表面上,似乎一切如常。但熊淍敏锐地察觉到,那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戒备,似乎……松动了一丝。 普通区域的巡逻守卫,步伐不再像以往那样一丝不苟,眼神中也少了几分警惕。偶尔,还能听到他们低声谈论着“楚国大捷”“王爷去了块心病”之类的话语,语气中带着一种虚假的轻松。 甚至,连每日送来的、猪食般的牢饭,里面的馊味似乎都淡了一点。 这是一种胜利者才有的、不自觉的松懈。 熊淍的心,却在这片虚假的轻松中,不断下沉,沉入冰冷的深渊。 王府的松懈,恰恰印证了那个消息的真实性! 郑谋成功了!他真的在楚国,替王道权除掉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敌人! 那个敌人……十有八九,就是师父! 一想到那个如师如父的男人可能已经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熊淍就感觉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反复穿刺,痛得无法呼吸。无边的恨意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仇恨会蒙蔽双眼,冲动只会葬送希望,这是师父教给他的道理。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更强,必须找到机会逃出这个魔窟! 师父的仇,岚的仇,熊家满门的血海深仇……都要由他亲手来报! 他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守卫换班的时间规律、牢房铁锁的结构、通道的走向以及每一个可能利用的漏洞。 他像一头最有耐心的猎豹,在黑暗中默默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等待着那个稍纵即逝的扑杀机会。 然而,他也发现,在王府这片虚假的松懈之下,其核心区域,如通往王府更深处的通道入口,以及传闻中王道权居住的“镇北殿”附近,守卫的力量不减反增! 那些守卫眼神精悍,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好手,他们如同钉在地上的标枪,寸步不离,巡逻的队伍也更加密集,透着一股如临大敌的紧张感。 外松内紧! 熊淍心中冷笑,王道权这个老狐狸,果然狡猾!他表面上庆祝胜利,麻痹外人,实际上却更加小心地守护着自己的核心秘密和老巢! 这更加说明,王府深处藏着不可告人的天大秘密,或许就与岚有关,与那些被炼制成药人的无辜者有关! 岚…… 想到那个在九道山庄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女孩,想到她清澈眼眸中深藏的哀伤,想到王屠那根沾满鲜血的铁棒……熊淍的心又是一阵揪痛。 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是否也在承受着非人的折磨? 一个个问题,如同毒虫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必须尽快出去,必须找到岚,必须手刃仇人! 这一天,放风时间(其实是驱赶囚犯清理狱中污秽),熊淍拖着沉重的铁链,和其他囚犯一起被驱赶到秘狱外围一个狭窄且有着高高穹顶的天井,这里是唯一能见到些许天光的地方。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仰头,透过那狭窄且布满铁栅的洞口,看着外面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阳光艰难地挤过栅栏,在布满青苔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斑。 自由……原来如此奢侈。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捕捉的衣袂破风声从他头顶的穹顶之上一掠而过! 那不是鸟,是轻功极高明的武林中人! 熊淍心中猛地一凛,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几乎同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在天井对面更高一层、似乎是库房区域的黑暗窗棂后,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逝,那黑影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融入阴影的角度更是刁钻诡异,绝非王府守卫的路数! 有人潜入了王府! 而且是顶尖的高手! 是谁? 是敌是友? 熊淍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大胆且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起! 机会……难道来了? ------------ 第56章:王府余震(下) 那道黑影的出现,如同在熊淍死水般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 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加速流动,冲击着被药物压制已久的经脉穴道,带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和麻痒。他被锁链束缚着的拳头再次死死握紧。 有人潜入了! 在这戒备森严,尤其是核心区域守卫力量大增的镇北王府,居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这里。来人的武功和身法,绝对达到了惊世骇俗的程度! 是暗河的人?他们和王道权不是已经合作了吗?为何要鬼鬼祟祟潜入? 还是其他的江湖势力,是针对王道权而来吗? 无数个念头在熊淍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他强迫自己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瞬间爆发的精光,继续伪装出一副麻木不仁、虚弱不堪的样子,但所有的感官却被提升到了极致。 他竖起耳朵,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他放缓呼吸,感受着气流细微的变化。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的声音,像擂鼓一样。 周围的囚犯对此毫无所觉,依旧麻木地蜷缩在角落里,或者机械地清理着污秽。守卫们则懒散地靠在天井入口处,低声聊着天,对头顶上方潜藏的危险一无所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熊淍在等,等一个变数,等一场混乱,等一个可能稍纵即逝的契机! 然而,预想中的骚乱并没有发生。头顶和对面库房区域,再次陷入了死寂,仿佛刚才那道黑影只是他极度渴望自由下产生的幻觉。 但熊淍确信,那不是幻觉! 那真实的杀意以及身法所带来的感觉,绝非幻觉! 难道……潜入者的目标并非制造混乱,而是……进行探查?或者,是冲着王府某个特定的秘密而来? 就在这时—— “哐当!” 天井入口处的铁门被粗暴地推开,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打破了短暂的平静。 一名身着王府管事服饰、面色倨傲的中年男子,在一队精锐护卫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卷名册,眼神冷漠地扫过天井里的囚犯,如同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牲畜。 “都听好了!”管事尖着嗓子,声音在狭窄的天井里回荡,“王爷有令,秘狱人手不足,抽调十人,去‘兽栏’清理废料!被点到名的,站出来!” “兽栏”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中了熊淍的神经! 他听其他老囚犯私下里提起过这个名字,语气中充满了极度的恐惧。那是比秘狱更可怕的地方,据说靠近那里的人,很少能活着回来!里面时常传出非人的嘶吼和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囚犯们顿时骚动起来,人人面露惊恐,拼命向后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里。 熊淍的心却猛地一跳! 兽栏……会不会和岚有关,和那些药人有关?王府究竟在用活人做什么? 这是一个危机,但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离开秘狱牢笼,接触到王府更深层秘密的机会!哪怕那里是龙潭虎穴,也比在这里毫无希望地等死要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虚弱,眼神更空洞。 管事开始冰冷地念名字。 “……张奎……李狗剩……王石头……” 每念出一个名字,都会引起一阵压抑的啜泣和绝望的颤抖。被点到名的囚犯,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在地,被如狼似虎的护卫粗暴地拖起来。 熊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希望被选中,又深知其中的巨大风险。 “……赵四……孙老四……”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 还剩下最后一个名额! 管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在剩余的囚犯脸上缓缓扫过。 熊淍屏住了呼吸。 终于,那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带着一丝嫌恶和审视。 “你!那个新来的小子!对,就是你!”管事用名册指向熊淍,“算你一个!” 来了! 熊淍心中狂吼,表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恐惧和茫然,踉跄着被护卫推搡着站到了被选中的队伍里。 他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迅速瞥了一眼头顶的穹顶和对面库房的黑暗窗口。 那里,依旧寂静无声。 但他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审视的目光,似乎正穿透黑暗,落在他们这一行即将被送往“兽栏”的囚犯身上。 尤其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评估,一种兴趣? 熊淍心中一凛。是那个潜入者!他在观察!他的目标,难道也是“兽栏”? 队伍被驱赶着,离开天井,走向通往王府更深处的、更加阴暗潮湿的通道。 铁链拖曳在石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送葬的挽歌。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污浊。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药味和某种野兽腥臊的怪味,越来越浓。 通道两侧不再是牢房,而是一扇扇厚重的、紧闭的铁门,门上开着小小的、被铁条封死的窥视孔。偶尔,从那些孔洞后面,会传来一阵阵压抑的、不似人声的低吼,或是令人牙酸的抓挠声。 护卫们的表情也变得更加凝重和警惕,手握紧了刀柄,眼神四处扫视。 熊淍的心跳得飞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激动和一种接近真相的紧迫感! 岚……你在这里面吗? 突然 “吼嗷!” 一声狂暴到极点的、充满了痛苦与毁灭欲望的嘶吼,如同惊雷般从通道前方猛地炸响!那声音完全不似人类,带着穿金裂石的力量,震得整个通道都在微微颤抖!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不好!‘三号’又发狂了!快!快去禀报郑爷!加派人手!”护卫头领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队伍瞬间乱成一团。 囚犯们吓得屁滚尿流,尖叫着想要后退,却被护卫们死死拦住。 熊淍也被那恐怖的吼声震得气血翻腾,但他眼中却猛地爆射出一团精光! 机会!混乱来了! 就在这混乱爆发的电光石火之间, “咻!” 一道细微到极致的破空声,几乎被那震天的嘶吼所掩盖! 但熊淍听到了! 他猛地转头,只见一道乌光,如同毒蛇出洞,从通道上方某个通风口的阴影里喷射而出。而出!目标,赫然是那个正在呼喝指挥的护卫头领的咽喉! 快!准!狠! 一击必杀! “噗!” 细微的利器入肉声。 护卫头领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那里,正插着一枚造型奇特的、通体乌黑的细针!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敌袭!” “有刺客!” 其他护卫终于反应过来,发出惊恐的呐喊。 场面彻底失控。 囚犯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护卫们则惊慌失措地试图结阵防御,寻找刺客的踪迹。 而那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在发出致命一击后,已然如同轻烟般融入通道顶部的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混乱和一具迅速冰冷的尸体。 熊淍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就是现在! 他趁着身旁一名护卫正紧张地抬头寻找刺客,无暇他顾的瞬间,脚下看似一个踉跄,肩膀不着痕迹地狠狠撞在对方的手肘上。 “咔嚓!”一声极其轻微的骨头错位的声音。 “啊!”那护卫惨叫一声,握刀的手瞬间脱力,腰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几乎是同时,熊淍的脚尖如同鬼魅般勾起,在那坠落的腰刀刀柄上轻轻一点。 “嗖!” 那腰刀贴着地面,如同一条滑溜的泥鳅,悄无声息地射入旁边一个堆满废弃杂物的黑暗角落,瞬间被掩盖。 整个过程发生在不到一息之间,在极度的混乱和恐慌中,完美地掩盖了所有痕迹。 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个“虚弱”囚犯的小动作。 熊淍迅速缩回角落,再次低下头,恢复那副惊恐麻木的样子,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的胸腔里,却燃烧着熊熊的火焰。 刀,他拿到了一把刀! 虽然只是暂时藏匿,但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真正触碰到武器,哪怕只是一把普通的制式腰刀! 有了刀,他就有了撕破牢笼的獠牙。 混乱仍在持续,更多的护卫从通道两端涌来,呼喝声、奔跑声、囚犯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那个神秘的潜入者早已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可熊淍知道,他来了,他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彻底搅乱了王府秘狱的平静,也给他带来了第一缕挣脱枷锁的曙光! 他微微抬起头,看向通道那更加幽深、传出恐怖嘶吼的尽头——“兽栏”的方向。 那里,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岚,是否就在那里承受着苦难? 而那个神秘而强大的潜入者,究竟是敌是友?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熊淍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的路必须往前走,踏着荆棘,浴着鲜血,也要走下去! 他握紧了藏在袖中、沾染了汗水和血污的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 风暴已至! ------------ 第57章:秘道惊魂(上) 寒意刺骨的夜风刮过镇北王府高耸的院墙,带起一阵呜咽般的哨音。天井深处,熊淍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冰冷的石壁汲取着他本就微弱的体温。守卫们换防时的谈笑声隐约传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属于胜利者的松懈和傲慢。 就是现在! 熊淍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眼底深处,一点压抑已久的星火猛地爆开!几个月非人的囚禁和折磨,非但没有磨灭他的意志,反而将他的神经淬炼得如同绷紧的弓弦。他像一头蛰伏的猎豹,全身肌肉在瞬间协调到一个可怕的平衡点,贴着墙根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向记忆中的那个角落。 就是这里!上次那场莫名震动后,墙体裂开了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他背对着守卫的方向,用身体挡住所有可能投来的视线,枯瘦的手指探入那条缝隙。指尖传来砖石松动的触感,一股混合着陈年霉味和泥土腥气的阴风从缝隙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吹在他脸上,却让他几乎要兴奋得战栗! 自由!哪怕只是一线微光,也足以点燃他胸腔里早已冰冷的血液! 他小心翼翼地用磨尖的石片和那块偷藏了许久、几乎与他体温融为一体的小铁片,插入缝隙,撬动着松动的砖石。每一个动作都轻缓到了极致,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汗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满是污垢的手背上,摔得粉碎。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咔……”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响动。一块砖石被他成功撬开,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勉强钻过的、幽深黑暗的洞口!那黑暗浓郁得化不开,像一头巨兽沉默张开的咽喉,散发着死亡和未知的气息。 没有犹豫!熊淍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带着霉味的空气狠狠压入肺叶,不再去看身后那囚禁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牢笼,身体一缩,如同灵活的泥鳅,毫不犹豫地钻入了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 刚一进入,光线便被彻底吞噬。眼睛在这里完全失去了作用,世界只剩下触觉、听觉和嗅觉在极度敏感地工作。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土腥味、霉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腐烂后的酸臭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要咳嗽出声。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声咳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脚下是湿滑黏腻的泥泞,每走一步,都发出“噗叽”的轻微声响,鞋底似乎随时都会被吸住。他伸出手,摸索着前进。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粗糙、布满苔藓的石壁,那滑腻的触感让人心里发毛;是盘根错节、如同鬼爪般虬结的树根,坚韧地阻挡着去路;是坍塌下来、棱角分明的土石碎块,边缘锋利,一不小心就会割破皮肤。他甚至一脚踩断了一截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骸骨,那“咔嚓”的脆响在死寂的通道里显得格外惊心,仿佛惊扰了某种沉睡的存在。 头顶不时有松动的土块“簌簌”落下,砸在他的头上、肩上,带来细碎的疼痛和一阵心惊肉跳,生怕引发更大规模的坍塌,将他活埋在这无尽黑暗之中。 他只能弯着腰,有时甚至需要匍匐前进,像一只在地底挣扎求生的虫子。通道狭窄而压抑,空气污浊不堪,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孤独和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灵防线。几个月囚禁生涯中那些绝望的画面,岚苍白的脸庞,逍遥子师父殷切的嘱托,还有王道权那伪善而狰狞的面孔……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几乎要将他逼疯! 但他不能停!后退是永无天日的囚笼,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杂念抛开,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当前的环境上。他必须活下去!为了岚,为了师父,也为了熊家和赵家那数百条枉死的冤魂! 不知道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爬行了多久,他的体力在飞速消耗,旧伤口在隐隐作痛,肺部火辣辣的,对氧气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一丝绝望的阴影开始悄然爬上心头。这秘道到底有多长?它真的能通向外面吗?还是根本就是一条绝路? 就在这时! 一阵极其细微,却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毫无征兆地从前方右侧的石缝中传来! 熊淍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极度危险的预感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的脊髓!这声音他曾在九道山庄最阴暗的角落里听过!是毒虫!而且是成群结队的毒虫! 他想也不想,几乎是凭借本能,身体猛地向左侧一扑,后背狠狠撞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 “嗖!嗖嗖!” 就在他原先位置的地面上,数十条长着红黑相间环状花纹、足有手指粗细的毒蜈蚣,如同鬼魅般从石缝中涌出!它们尖锐的颚牙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都能感受到那幽冷的微光,速度快得惊人,瞬间就爬满了那片区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带着腥甜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是“赤链蜈蚣”!剧毒无比!若是被咬上一口,不出半盏茶的工夫,便会全身麻痹,血肉溃烂而死! 熊淍的心脏“咚咚咚”地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刚才只要他反应慢上哪怕一瞬,此刻恐怕已经…… 他死死盯着那片依旧在蠕动翻腾的毒虫群落,屏住呼吸,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动身体,绕开那片死亡区域。直到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远远甩在身后,他才敢大口喘息,一阵阵后怕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这秘道,果然步步杀机! 他不敢再有丝毫大意,前进得更加谨慎。每一步落下,都要先用脚尖反复试探,确认踏实了,才敢将身体重量压上去。 然而,致命的陷阱往往隐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就在他以为度过一劫,心神稍有松懈的刹那, “咔嚓!” 脚下的一块石板突然向下翻转!一股失重感猛地传来! 陷坑! 熊淍的脑子“嗡”地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甚至能感觉到下方传来的、带着铁锈腥气的阴风! 生死关头,被逍遥子用尽手段打磨锤炼出的身体反应超越了思考!就在身体即将坠落的瞬间,他的双臂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如同铁钳般狠狠向陷坑两侧的边缘抓去! “噗!” 十指深深抠入湿滑冰冷的泥土和石缝中,指甲瞬间翻裂,鲜血混合着泥污涌出,钻心的疼痛袭来!但他死死咬着牙,凭借着双臂的力量,硬生生地将悬空的下半身吊在了陷坑边缘! 他艰难地低头向下望去。 借着陷坑底部不知从何处透来的极其微弱的反光,他看到了令他头皮炸裂的景象!坑底密密麻麻地倒插着无数锈迹斑斑的铁刺!尖锐的刺尖在微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芒,显然是淬了剧毒!刚才若是掉下去,顷刻间就会被穿成筛子,死得惨不忍睹! 冷汗如同溪流般从他额前、鬓角滑落。他深吸一口气,腰部发力,双臂肌肉贲张,用尽全身力气,才一点点地将自己从死亡边缘拖了上来。 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疲惫、疼痛、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右臂之前被郑谋火掌所伤的旧处,也因方才的爆发而阵阵抽痛。 这鬼地方,真的能通向外面吗?还是根本就是一条通往地狱的绝路?王道权这老贼,府邸之下竟修建了如此恶毒的密道! 一丝怀疑,如同毒蛇,悄然噬咬着他的信念。 就在这时…… “哗……哗……” 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水流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和泥土的阻隔,隐隐约约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这声音是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动听!如同沙漠中即将渴死的旅人听到了甘泉的流淌,如同无尽长夜里看到的第一缕曙光! 熊淍猛地从地上坐起,眼中的疲惫和怀疑瞬间被一股狂喜和希望所取代! 水声!前面有水声! 有水流,就意味着可能通往地下河,可能通向外界!这意味着,他选择的这条路,很可能是对的!生的希望,就在前方! 这股突如其来的希望,如同给即将枯竭的身体注入了全新的力量!他挣扎着爬起身,不顾十指传来的剧痛,不顾全身骨骼的**,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水流声,再次迈开了脚步。 这一次,他的步伐虽然依旧沉重,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急切。 岚,等着我!我一定会出去!一定会救你出去! 他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黑暗的秘道仿佛没有尽头,但他知道,他已经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稻草。然而,在这诡异的王府地下,等待他的,真的会是通往自由的光明吗?还是……更加可怕的深渊? ------------ 第57章:秘道惊魂(下) 希望,是绝境中最烈的毒药,也是最猛的良药。 那“哗哗”的水流声,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熊淍在无尽的黑暗和疲惫中艰难前行。空气愈发潮湿阴冷,刺骨的寒意透过破烂的单衣,直往骨头缝里钻。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淤泥很深,有时能没到小腿肚,每拔一次脚都耗费巨大的力气。 但他不敢停!水流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细密水汽拍在脸上的湿润感。 快了!就快到了!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因为缺氧和激动而产生的灼痛感,加快了步伐。终于,在转过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急弯后,前方豁然开朗!并非看到了光,而是一种空间上的开阔感,通道似乎连接到了一个更大的地下结构。 同时,那水流声也达到了最大,轰鸣着冲击着他的耳膜。他甚至能感觉到汹涌的水流带动起来的、带着腥味的风。 他摸索着走到通道尽头,脚下不再是泥泞,而是粗糙不平的岩石。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向前探去,摸到的是一片冰冷、湿滑、长满厚厚苔藓的石壁,水流声就在这石壁的另一侧咆哮! 这是一条地下暗河!而且听这水势,极为汹涌! 秘道的尽头,竟然是暗河沿岸的石壁! 熊淍的心沉了一下。他沿着石壁横向摸索,希望能找到通往河岸的路,或者……桥梁?渡口?任何可以借助渡河的东西。 然而,他摸索了七八步,触手所及,依旧是冰冷坚硬的石壁,以及石壁上那令人绝望的、滑不留手的厚腻苔藓。 难道……这是一条绝路?秘道的建造者根本没打算让人从这里出去?抑或,渡河的方式,就隐藏在这石壁之上? 他不甘心,凝聚起因受伤和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精神,更加仔细地探查。指尖划过每一寸可能存在的缝隙,感受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凹凸。 突然 在齐肩高的位置,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异样!那里的苔藓似乎比旁边要薄一些,而且……下面隐藏着某种规则的刻痕! 他心中一动,用那早已磨破出血的手指,用力刮擦着那片苔藓。苔藓簌簌落下,露出了下方石壁的真容。 那并非天然形成的纹路,而是人工雕刻的图案!线条古朴而扭曲,在绝对的黑暗中,只能凭借指尖去感受。 那似乎是一幅简易的地图,或者是一个标记。 图案的中心,是一个圆圈,代表着他们目前所在的秘道出口位置。从圆圈延伸出一条线,指向轰鸣的水流方向,线上刻着几道波浪,显然代表暗河。而在暗河的对岸,同样有一个标记,那标记的形状…… 熊淍的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对岸的标记,眉头紧紧锁起。那形状……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儿,又像是一簇燃烧的火焰?由于刻痕磨损严重,实在难以分辨。 但这至少证明了一点:秘道的设计者知道暗河对岸有东西,而且必然有办法渡过这条汹涌的暗河! 方法在哪里? 熊淍强压下心中的焦躁,继续在周围的石壁上摸索。既然留下了标记,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这一次,他扩大了搜索范围,甚至蹲下身,探查靠近地面的区域。果然,在标记下方约一尺处,他摸到了一条嵌入石壁的、冰冷坚硬的铁链!铁链有小指粗细,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布满了粗糙的锈迹。 他用力拉扯了一下,铁链发出“哗楞”一声沉闷的响声,纹丝不动,显然其另一端牢牢地固定在石壁深处。 是了,这就是渡河的工具! 他心中一喜,顺着铁链摸索过去。铁链并非垂直向下垂入暗河,而是以一个倾斜的角度向下延伸,指向暗河轰鸣的方向。这应该是一条滑索,利用这条铁索可以滑到对岸去! 希望再次熊熊燃烧。 他双手抓住冰冷的铁链,用力试了试其牢固程度。虽然铁链锈迹斑斑,但核心似乎依旧坚韧。他不再犹豫,将铁链在手臂上缠绕了几圈,深吸一口气,双脚猛地蹬离岸边! “‘嗖’的一声” 身体瞬间悬空,沿着倾斜的铁索,向着黑暗的、水声轰鸣的对岸滑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水流的咆哮,身下是汹涌奔腾、冰冷刺骨的暗河,偶尔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这短短的滑行过程,却仿佛无比漫长。未知的对岸等待着什么?是自由,是绝境,还是另一个更加恐怖的牢笼? 就在他滑行到暗河中央、速度达到最快时,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的脆响,猛地从他头顶上方传来! 熊淍浑身一僵,心中警铃大作! 不好,铁链要断! 这念头刚起,他立刻感觉到手上的重量一轻,缠绕在手臂上的铁链骤然松弛。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依旧向前冲去,但失去了铁索的牵引,他就像一块被抛出的石头,向着下方汹涌的暗河坠去。 完了。 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这湍急的暗河,掉下去绝对是九死一生。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强烈的求生欲在最后一刻爆发。就在身体即将完全失控坠落的刹那,他的腰部猛地发力,在空中强行扭转,另一只空着的手如同闪电般探出,向着前方黑暗中可能存在的岩壁抓去。 “噗” 运气站在了他这一边,他的手指抠入了一条岩缝,下坠之势猛地一顿,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他的手臂扯断,但他死死抓住,身体如同钟摆般狠狠撞在了对岸潮湿坚硬的石壁上。 “砰”一声闷响,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 他挂在岩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触摸到了死亡的边缘! 铁链……怎么会突然断了?是年久失修,还是……人为的陷阱? 他不敢细想。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危险的岩壁。 他手脚并用,艰难地爬上河岸。脚下是松软的砂石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腥甜气味,与密道中的腐臭截然不同。 这里就是暗河的对岸?标记指向的地方? 他稳住呼吸,警惕地打量着四周。这里依旧是一片绝对的黑暗,但空间似乎比密道出口那边要开阔许多。他摸索着向前走了几步。 突然,他的脚尖踢到了某个东西。 “咕噜噜……”那东西滚动着,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熊淍蹲下身,摸索过去。入手冰凉,坚硬,带着明显的弧度……是一个陶罐的碎片?而且不止一片,周围散落着不少。 他继续摸索,又摸到了一些散乱的、细小坚硬的物体,像是……骨头?但不是动物的骸骨,形状更小,更规整…… 他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加快摸索的速度,范围也越来越大。陶罐碎片、疑似骨头的物体、一些腐烂的木质结构……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堆积点?或者说,是一个处理某种“废弃物”的场所? 那淡淡的腥甜气味,似乎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块相对完整的、坚硬的方形物体。像是……一块石碑?或者铭牌? 他拂去上面的尘埃和污垢,指尖感受到上面刻着字。他凝聚所有心神,仔细地辨认着。 第一个字,笔画很多,结构复杂……隐隐约约,像是一个……“药”字? 第二个字,似乎要简单些……是“人”? 两个字连起来…… 药人? 熊淍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这里是……处理失败“药人”的地方?岚……岚会不会也曾被带到这里?那些细小的骨头……他不敢再想下去!一股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石壁上!拳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无尽的悔恨和杀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摧毁时—— “哒……哒……”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脚步声,从前方的黑暗深处,不疾不徐地传来! 有人! 熊淍猛地抬头,充血的双目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却摸了一个空——那把费尽心机藏起的腰刀,早已在之前的挣扎中失落。 他现在,手无寸铁!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近乎戏谑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击在寂静的黑暗空间里,也敲击在熊淍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是谁?是王府巡逻的守卫,是那个神秘的潜入者,还是……制造了这“药人”惨剧的恶魔本身? 熊淍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后,只剩下那双燃烧着仇恨与决绝的眼睛,透过浓稠的黑暗,死死锁定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黑暗中,一个模糊的、高大的人影轮廓,逐渐清晰。 他会是谁? ------------ 第58章《暗河涌动》 寒意,是透骨的。并非来自九道山庄地底那终年不化的湿冷,而是源自人心最深处的算计与冰封的杀意。“暗河”,这个名字在江湖黑白两道都是一个禁忌。它不像寻常门派那样立山门、收弟子,它没有固定的巢穴,或者说,整个江湖的阴影处,都是它的巢穴。它是一条真正流淌在光明之下的暗流,专司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勾当,只要价钱足够,上至王公贵族,下至江湖巨擘,没有他们不敢沾的血。 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一座隐匿于深山瀑布之后的地下石殿内,灯火幽暗,映照得几道身影如同鬼魅。主位之上,坐着一人。他身着玄色锦袍,面容看上去约莫四十许,五官平常,是那种扔进人海瞬间便会找不到的普通长相。唯有一双眼睛,开阖之间偶有精光闪过,那光芒不带丝毫温度,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他便是“暗河”如今的主事人之一,代号“判官”。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剑柄的碎片。碎片焦黑,边缘扭曲,依稀能辨认出原本精致的云纹,那是逍遥子随身佩剑“秋水”的剑格部分。除此之外,还有一份来自平阳城王府的密报,上面详细描述了那场发生在偏僻客栈的大火,以及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仅凭剑柄碎片和体型判断为逍遥子的焦尸。 “呵。”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从判官下首传来。那是个穿着绛紫色劲装的瘦高男子,代号“幽泉”,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薄:“逍遥子……赵子羽!当年组织里何等风光的人物!‘刺阳剑客’,名头多响亮啊!结果呢?叛出组织,如丧家之犬般东躲西藏十几年,最后落得个被火活活烧成焦炭的下场!真是……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他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要我说,郑谋那老小子,虽说本事稀松平常,但这把火,放得是真他娘的漂亮!省了我们多少手脚!” “幽泉,慎言!”另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坐在阴影里的老者,须发皆白,脸上皱纹深刻得如同刀劈斧凿,代号“枯木”。 他缓缓拨动着手里一串乌木念珠,慢悠悠地道:“逍遥子纵有千般不是,万般该死,其一身武功修为,放眼江湖亦是顶尖。如此人物,未能死于堂堂正正的剑下,却亡于宵小之火器,终究是……可惜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瞥向幽泉:“况且,郑谋是王府的人,并非我‘暗河’直属。他此番越俎代庖,是立功心切,还是别有用心,尚未可知。” “枯木老头,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幽泉嗤笑一声,“管他什么手段!能除掉叛徒就是好手段!难道还要我们摆开阵势,跟他赵子羽公平决斗不成?咱们是杀手!不是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伪君子!我看你就是念着旧情!” “旧情?”枯木冷哼一声,拨动念珠的手指停下,“老夫只是不想‘暗河’被人当刀使,还沾沾自喜。逍遥子知晓组织太多秘密,他的‘死’,必须确凿无误。眼下仅凭一块剑柄碎片和一具焦尸……嘿嘿,你们谁亲眼看见赵子羽断气了?” 此言一出,石殿内顿时安静了几分。连判官把玩剑柄碎片的动作也微微一顿。 一直沉默的判官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吵够了?”他的目光扫过幽泉和枯木,两人立刻噤声。“逍遥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是规矩。” 他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几人心上。“王府那边,王道权老奸巨猾,他的话,不可全信。郑谋?一只急于表功的狗罢了。这‘死讯’,七分为真,尚余三分存疑。” 判官站起身,走到石殿中央,那里有一方巨大的墨玉石台,台上以不知名材料镶嵌着一幅简略却涵盖天下的山河疆域图。“停止对逍遥子的大规模追捕令,对外,可按‘已处置’论。”他下令道,声音在空旷的石殿内回荡,“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对内,启动‘清影’程序。派‘影瞳’去楚国,亲赴火灾现场勘察。同时,严密监控平阳城王府及周边所有异动。王道权最近动作频频,那个‘药人’实验,还有所谓的‘血神祭’……哼,他所图非小。逍遥子若真未死,迟早会去找他。若死了……”判官眼神骤然锐利,“也要确保他不会‘活’过来!” “影瞳!”幽泉和枯木眼中都闪过一丝忌惮。那是组织里最神秘的追踪者和情报专家,精擅易容、潜行、刺探,其轻功与隐匿之术堪称登峰造极,如同真正的影子,无处不在,又无迹可寻。判官竟然直接动用了这张牌,可见其对逍遥子“死讯”的重视程度。 “谨遵判官令!”一个飘忽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声音在石殿中响起,根本无人察觉他是何时到来,又是身在何处。 判官微微颔首,补充道:“重点查清两点:一,那具焦尸的真实身份。二,逍遥子身边是否跟着一个少年。” “少年?”幽泉疑惑。“根据零散情报汇总,赵子羽近年身边疑似带着一个年轻弟子,应是故人之后。此子,或许是关键。”判官目光深邃,“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赵子羽。若找不到……那就让所有可能与赵子羽相关的人,都彻底消失。” 话语中的冰冷杀意,让石殿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喏!”那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随即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判官重新坐回主位,拿起那枚焦黑的剑柄碎片,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边缘,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赵子羽……我的老朋友,你真的就这么轻易地死了吗?还是说,这不过是金蝉脱壳的把戏……我,很期待‘影瞳’带回来的答案呢。” 之后的绝望,如冰水浇头,足以让最坚强的人心志崩溃。 熊淍半跪在冰冷潮湿的砂石地上,右手拳头皮开肉绽,鲜血混着石屑滴滴答答落下,但他浑然未觉。胸腔里翻涌的不是疼痛,而是比疼痛更猛烈千万倍的悔恨与滔天怒火!“药人”!那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深处!指尖触摸到的那些细碎、疑似人骨的物体,空气中那若有若无、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还有散落一地的陶罐碎片……这里哪里是什么秘道出口,这里分明是九道山庄,或者说王府,处理失败“药人”的乱葬岗! 岚!他的岚儿!那个在黑暗中给他唯一光亮,眼神清澈如星子的小姑娘!她被抓去试药,她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她是不是也曾像这些……这些残骸一样,被如同垃圾般丢弃在这里?那些细小的骨头……熊淍不敢想,一想便觉得眼前发黑,肝胆俱裂! “呃啊!”又是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如血,环视着这片无尽的黑暗,仿佛要将这吞噬了无数生命,也可能吞噬了岚的罪恶之地彻底撕碎! 王道权!王屠!郑谋!还有这该死的九道山庄!每一个名字都刻着血海深仇!他熊淍在此立誓,只要一息尚存,定要将这些恶魔碎尸万段!定要踏平这人间地狱! 狂暴的杀意在他体内奔腾冲撞,几乎要冲破躯壳的束缚。“哒……哒……”脚步声!清晰无比的脚步声,从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不疾不徐,沉稳而富有节奏,每一步都像踩在熊淍狂跳的心尖上!在这片死寂的、堆满“药人”残骸的绝地,这脚步声显得如此突兀,如此诡异! 是谁?! 熊淍瞬间从狂暴的情绪中惊醒,残存的理智如同冰冷的钢丝勒紧了他的神经。他像一头被惊扰的幼豹,猛地弓起身子,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隐入身旁一块凸起的巨大岩石之后。背脊紧紧贴着冰冷湿滑的岩壁,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擂动。 手无寸铁,腰刀早已不知落于何方。此刻的他,除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和一股不屈的意志,一无所有。 脚步声越来越近。借着不知从何处渗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幽光(或许是某种发光苔藓?),熊淍死死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他充血的双目在极致的黑暗中努力分辨,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逐渐清晰。 那人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步履间却带着一种山岳般的沉稳。他走得很随意,仿佛不是在巡视一片恐怖的弃尸地,而是在自家庭院里散步。黑暗掩去了他的具体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剪影。 熊淍的肌肉绷紧到了极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的伤口里,用疼痛来刺激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是王府派来清理垃圾的杂役?不像!这气度,绝非寻常下人。是那个一直追踪他们、心思缜密的潜入者?还是……掌管这“药人”实验的、如同阎罗王般的可怕存在? 人影在距离熊淍藏身岩石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似乎对地上的那些“残骸”并无兴趣,而是微微侧头,像是在……倾听?抑或感应着什么。 熊淍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片刻后,那人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玩具的玩味。 “有意思……”一个略显低沉,带着些许磁性的男声响起,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断了多年的‘引魂索’,今天居然有人用了……还偏偏断在了河心……” 熊淍心中剧震!引魂索?是指那条锈蚀断裂的铁链?这人知道那条密道!他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并未朝熊淍藏身的方向看来,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能抓着断裂的索链荡过来,挂在对岸岩壁上……小子,命挺硬啊。”他的语气平淡,却仿佛亲眼看见了熊淍之前那惊险万分的一幕。 熊淍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人不仅知道密道,甚至连他如何脱险都了如指掌!他刚才明明检查过周围,绝无第二人!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一直都在暗处看着?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上心脏。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疑惑和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唔……身上的味道……”那人微微吸了吸鼻子,像是在空气中捕捉着什么信息,“泥土、血腥、九道山庄地牢特有的‘腐髓散’……还有一股子……让人不太舒服的‘纯阳’劲力残留?是逍遥子那老小子的路数?” 他每说一句,熊淍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这人是怪物吗?!仅凭气味就能判断出这么多信息!他甚至能分辨出师父的内力特性! “呵呵,看来今晚这趟没白出来溜达。”那人似乎心情不错,他缓缓转过身,这一次,他的面孔似乎正对向了熊淍藏身的岩石方向。尽管依旧看不清面容,但熊淍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穿透了浓稠的黑暗,精准地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小鬼,别躲了。”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石头后面味道更冲。是自己出来,还是等我‘请’你出来?” 熊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逃?在这等人物面前,可能吗?打?手无寸铁,伤痕累累,无异于以卵击石! 绝境!这是比面对郑谋烈火,比悬挂暗河岩壁时更令人绝望的绝境!这个神秘人带给他的压迫感,远超之前所有敌人! 熊淍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他缓缓地,从岩石后站直了身体。既然无处可逃,那便……唯死战耳!就算死,也要崩掉对方一颗牙!他迎着那两道无形的目光,挺直了脊梁,尽管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全力催谷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所带来的负荷。 “哦?倒是有点骨气。”那人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轻笑,“怎么,想跟我动手?” 熊淍没有回答,只是将双拳死死握紧,摆出了一个最基础的拳架起手式,那是逍遥子最早教他的,名为“扎根”。“架势还行,就是人快散了。”那人评价道,语气依旧轻松,“罢了,今晚心情尚可,懒得活动筋骨。” 他话音未落,熊淍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动作的,那神秘人影就如同鬼魅般,凭空向前挪移了数尺距离,依旧负手而立,但两人之间的空间仿佛被瞬间拉近!“回答我几个问题,若我满意,或许……可以给你指条活路。”那人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魔力,“第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顿了顿,黑暗中,那双无形的眼睛似乎迸发出了更加锐利的光芒,直刺熊淍心底。“逍遥子……他现在,是死,是活?” 轰!这个问题如同惊雷,在熊淍脑海中炸响!他怎么会问这个?!他到底是谁?!是敌是友?!师父的生死,是如今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软肋! 说,还是不说?熊淍的喉咙干涩得如同吞下了火炭,他看着那近在咫尺、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神秘黑影,一颗心直坠深渊。 ------------ 第59章《孤狼舔伤》(上) 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黏稠,阴湿,带着地下深处万年不化的死气。这处位于悬崖中段的天然洞穴,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成了逍遥子眼下唯一的避难所。他蜷缩在洞穴最深处一块略微干燥的岩石后面,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后又强行折断的弓,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冷!刺骨的冷!热!焚身的热! 两种极端的感觉在他体内疯狂交战,撕扯着他的经脉和意志。胸口那处被郑谋火毒掌力击中的地方,此刻已是一片乌黑,肿胀发亮,边缘处不断渗出黄浊的脓水,散发出淡淡的腥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拉着破风箱,带着“嗬嗬”的杂音,咳出来的痰液里混着暗红的血块和一丝丝令人心悸的黑色火毒。 高烧像野火一样烧灼着他的大脑,眼前景物不断扭曲、旋转。一会儿是十几年前赵家宅院冲天而起的火光,男女老幼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王道权那张伪善而狰狞的脸在火焰中若隐若现,发出夜枭般的狂笑。一会儿又是岩松老哥那张布满皱纹、憨厚质朴的脸,他挡在自己身前,胸口被长剑洞穿,鲜血汩汩涌出,却还死死抓着自己的胳膊,嘴唇翕动:“走……快走……” 画面再次碎裂,重新组合。一个模糊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清澈如星子、带着怯怯依赖的眼睛。是那个叫岚的小丫头……熊淍那小子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她在哪里?她还活着吗?熊淍……熊淍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呃……啊!”一声压抑不住的痛楚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出,逍遥子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布满了血丝。幻觉暂时退去,只剩下身体内部更清晰的煎熬。火毒如同活物,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如同岩浆流淌,灼痛难当。而洞穴本身的阴寒之气,却又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与那火毒一碰,更是冰火交加,痛楚倍增! 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试图撑起身体,但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猛地袭来,让他再次重重摔回地面,额头撞在冰冷的岩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和脓血黏在一起,狼狈不堪。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赵家的血仇未报!岩松老哥的恩情未还!熊淍那小子……还有岚丫头……他们还需要自己! 一股近乎蛮横的求生意志,如同黑暗中不肯熄灭的残烛,在他近乎溃散的意识深处顽强地燃烧起来。他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和浓郁的血腥味瞬间刺激得他精神一振。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眼神重新聚焦,虽然依旧浑浊,却多了一丝磐石般的坚定。 他记得坠崖途中,瞥见这附近似乎长着几株可以退烧消炎的苦艾和地丁草,他必须弄到它们!用尽全身力气,他像一条濒死的蠕虫,开始向着洞口艰难地爬行。每挪动一寸,胸口都传来钻心的剧痛,牵扯着溃烂的伤口,让他几乎晕厥。地面上粗糙的石子磨破了他的手肘和膝盖,留下斑斑血迹,但他浑然未觉。 终于,他爬到了洞口。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瓢泼大雨,冰冷的雨水被山风裹挟着,劈头盖脸地打在他滚烫的身躯上,激得他一阵哆嗦。雨水冲刷着崖壁,也冲刷着那些在石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 他的眼睛死死地在雨幕中搜寻。高烧让视线模糊,但他凭借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和对药草的熟悉,终于锁定了几株在风雨中摇曳的苦艾。它们离洞口不远,就生长在一道狭窄的石缝里。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他半个身子探出洞口,冰冷的雨水让他滚烫的皮肤感到一丝短暂的清凉,但随即是更深的寒意。他伸出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颤抖着,一点点靠近那几株救命的苦艾。 “咔嚓!”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昏暗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雷鸣。逍遥子心神一颤,手指差点抓空。他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稳住身形,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 终于,他抓住了那几株苦艾,连根带泥一把薅起!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从洞口边缘滚落回洞穴内部,溅起一片泥水。 他瘫在冰冷的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扩张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他顾不上缓气,将手中的苦艾和着泥土,胡乱塞进嘴里,疯狂地咀嚼起来。极致的苦涩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刺激着味蕾,也刺激着他近乎麻木的神经。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梗着脖子,将嚼烂的、混合着泥水和草汁的糊状物硬生生咽了下去。那滋味,比黄连更苦,比胆汁更涩,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分。 他蜷缩起来,默默承受着草药在体内化开带来的细微变化,以及更强烈的、一波波袭来的寒热交攻。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小,洞穴内只剩下他粗重喘息和偶尔因剧痛而泄露出的闷哼。高烧带来的胡言乱语再次出现,他时而低声呼唤着早已逝去的亲人名字,时而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王道权,时而又模糊地念叨着“熊淍……岚……快跑……” 在意识清醒的短暂间隙,他强迫自己盘膝坐起,尽管这个简单的动作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他尝试着运转体内那早已紊乱不堪的内力。丹田处空空荡荡,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偶尔强行催动一丝微弱的气流,便如同钝刀刮骨,痛彻心腑。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尝试,他俯下身,咳出大口的黑血,里面火毒的黑丝似乎淡了一点点,但依旧顽固。 不行!不能停! 他想起逍遥子曾经教导过的话:“武道一途,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身体是船,意志是帆,心法是舵。船破了,帆不能倒,舵不能丢!” 他再次尝试,这一次,他不再强行冲击主要经脉,而是将意念沉入最细微的支脉,引导着那若有若无的内息,如同春蚕吐丝,一点点地梳理、温养受损的经络。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痛苦也并未减少分毫,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在这一次次的失败和重新尝试中,变得越来越凝聚,越来越锐利。 除了内息调理,他还开始进行最基础的肢体活动。抬臂,屈腿,转动脚踝……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和伤口被牵拉的剧痛。冷汗如同溪流,不断从他额头、鬓角滑落,但他死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如同最严苛的工匠,打磨着自己这具濒临报废的躯体。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他开始整合坠崖前获得的所有情报。楚国边境,王府秘密运送的那些特制刑具和大量珍贵药材……郑谋得手后,必然是急着返回王府向王道权请功……王道权……这个藏得最深、伪装得最好的老贼!他如今大概率就在平阳城的王府之内! 还有熊淍……那小子是故友熊家唯一的血脉!他是否安全?是否已经逃出了九道山庄?岚丫头被炼成药人,是生是死? 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脑海中逐渐被一根名为“仇恨”与“责任”的线串联起来。目标变得越来越清晰,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潜入平阳城!找到王道权!弄清楚熊淍和岚的下落!摧毁那惨无人道的药人实验! 这每一个目标,都如同千钧重担,压在他伤痕累累的身躯上,却也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他不能死!他还有太多的事情没有做完! 他挣扎着,再次挪到洞口边。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夜色深沉,但天际尽头,似乎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天,快亮了。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感受着体内依旧肆虐但似乎被稍稍抑制的火毒,感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钝痛,也感受着那颗在绝境中重新变得坚硬如铁的心脏。活下去。然后,复仇。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抹去嘴角残留的血迹和草屑,目光穿透黎明的薄雾,望向平阳城的大致方向。那眼神,疲惫到了极点,也锋利到了极点,像一头受了重伤、独自舔舐伤口,却依旧等待着致命一击时机的孤狼。 (上集完) 下集预告: 孤狼舔伤,利爪未钝!逍遥子绝境逢生,以莫大毅力压制火毒,伤势稍稳。他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离开蛰伏的山洞,目标直指龙潭虎穴般的平阳王府! 然而,王府戒备森严,高手如云,他一个重伤未愈之人,如何潜入?王道权老奸巨猾,身边必有重重保护,他又该如何接近?那诡异的药人实验,究竟隐藏着何等惊天的秘密? 更令人心悸的是,来自“暗河”的顶级追踪者——“影瞳”,已经奉命出动,如同最致命的毒蛇,悄然潜入楚国,目标正是“已死”的逍遥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前有虎狼环伺的王府,后有如影随形的杀机!逍遥子这只孤狼,能否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他距离真相和仇人越来越近,但危险,也正在以指数级攀升! ------------ 第59章《孤狼舔伤》(下) 天光刺破云层,像一把冰冷的利剑,劈开了悬崖间的浓雾。 逍遥子靠在洞口的岩壁上,贪婪地呼吸着雨后清冽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苦艾和地丁草的汁液在体内发挥了微弱的作用,高烧退去些许,但虚弱感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他。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胸口那片乌黑的掌印,提醒着他时间有多么紧迫。 “不能再等了。”他对自己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撕下一块相对干净的布条,蘸着洞里积存的雨水,开始清理胸口的溃烂伤口。冰冷的水触碰到腐肉,激得他浑身一颤。没有药,没有工具,他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手指颤抖着,用力抠掉那些粘连的、散发着恶臭的坏死组织。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密布,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岩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死死咬着牙关,齿缝间溢出血丝,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哼。眼神狠戾得像一头正在自我撕咬的狼。 清理完毕,他用剩余的布条紧紧包扎好伤口,动作笨拙却异常坚定。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靠在岩壁上喘息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重新积蓄起一股力气。 必须离开这里!必须去平阳城! 他挣扎着站起身,双腿如同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踏在烧红的烙铁上。他扶着湿滑的岩壁,一步步挪出这个短暂庇护了他,却也见证了他最狼狈一面的洞穴。 外面,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平阳城,在东边。 从这里到平阳城,若是他全盛时期,轻功施展,不过一日路程。可现在……他看了看自己这副摇摇欲坠的身躯,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这恐怕是一场生死未卜的跋涉。 他不敢走官道,那里人多眼杂,王府的爪牙、“暗河”的杀手,都可能发现他的踪迹。他只能选择穿行于荒山野岭之间,沿着人迹罕至的小路,向着东方艰难前行。 起初的几里路,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意志力。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的痛楚。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脚下的山路崎岖不平,好几次他都险些摔倒,全靠抓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汗水,冰冷的汗水,从未停止过。它们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被山风一吹,带来透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哆嗦。但体内那股郑谋留下的火毒,却又在不合时宜地窜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冰火两重天的煎熬,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他的极限。 “扑通!”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撑在泥泞的地面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肺都咳出来。暗红的血点溅在青翠的草叶上,触目惊心。 不行了吗……真的要倒在这里了吗?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目光穿过层叠的树影,似乎能感受到那座庞大城池散发出的、混合着权力、阴谋和血腥的气息。 王道权就在那里!熊淍和岚的线索也在那里!赵家和岩松的血债,都在那里!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他猛地一拳砸在地面上,泥土飞溅。凭什么!凭什么他王道权可以高床软枕,享尽荣华,而他们这些受害者却要像野狗一样死在荒郊野外! 不甘!滔天的不甘化作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冲散了身体的虚弱和剧痛。他再次站了起来,眼神变得更加可怕,那是一种摒弃了所有生趣,只剩下纯粹执念的疯狂。 他不再去想身体还能支撑多久,也不再理会那无休无止的痛苦。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向东!去平阳城! 渴了,就喝山涧里的溪水,甚至趴在地上吮吸叶片上的露珠。饿了,就采摘路边的野果,或者挖掘一些勉强可以食用的根茎,胡乱塞进嘴里。他像一个最原始的野兽,凭借着本能和对目标的执着,在荒野中蹒跚前行。 白天赶路,夜晚则寻找岩缝或树洞蜷缩起来,继续用那微薄的内息对抗体内的火毒,调理伤势。他不敢生火,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黑暗中,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因剧痛而发出的闷哼,与山野间的虫鸣兽吼交织在一起。 他的形象变得更加不堪。头发散乱,沾满草屑和泥土。脸上污秽不堪,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吓人,如同两颗被怒火和仇恨点燃的寒星。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荆棘刮成一条一条,勉强蔽体。 第三天,他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山雨。冰冷的雨水将他浇得透湿,高烧卷土重来。他躲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下,浑身滚烫,瑟瑟发抖,意识再次陷入混沌。迷蒙中,他仿佛看到了熊淍那小子倔强的眼神,看到了岚丫头清澈眸子里深深的恐惧…… “不能死……还不能死……”他喃喃着,紧紧抱住自己冰冷的双臂,指甲深深掐入肌肉之中,用疼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雨停了,他也再次从鬼门关前爬了回来。身体似乎更加虚弱,但意志却在这场风雨的洗礼后,变得如同被反复锻打的精铁,更加凝练,更加坚韧。 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步伐和呼吸的节奏,试图在赶路中融入最基础的轻身法门。起初毫无效果,反而因为分心而几次岔气,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放弃,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再一次次重新开始。 渐渐地,他找到了一种奇特的平衡。将内息的运转与步伐、呼吸协调起来,虽然远不能与往日相比,却让他的赶路变得省力了一些,速度也提升了一点点。这微小的进步,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第五日黄昏,当他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翻过一道山梁时,视野骤然开阔。 远方,暮色四合的地平线上,一座雄伟城池的轮廓赫然映入眼帘!高大的城墙如同巨兽的脊背蜿蜒起伏,城楼在夕阳的余晖中勾勒出坚硬的剪影。无数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汇聚成一片朦胧而繁华的光海。 平阳城! 他终于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一直紧绷的心防。是激动?是仇恨?是近乡情怯般的恐惧?或许都有。他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连忙伸手扶住旁边一棵老松树,粗糙的树皮硌得他生疼。 就是这里了。王道权的老巢,一切阴谋的漩涡中心。 他死死盯着那座城池,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钩子,似乎想要穿透那厚重的城墙,直接锁定仇人的位置。胸膛剧烈起伏,包扎伤口的布条下,又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激动过后,是极致的冷静。 他仔细观察着城池的布局、城墙的高度、护城河的宽度,以及几处主要城门的守卫情况。王府在哪里?根据之前零散的情报和记忆,应该是在内城,靠近中心的位置。 如何进去?以他现在的状态,硬闯等于送死。翻越城墙?风险极高,城头巡逻的士兵不是摆设。混进城?他这副尊容,恐怕刚到城门口就会被守军当成流民乞丐抓起来,或者引起暗桩的注意。 必须想办法弄身干净衣服,稍微打理一下形象,至少不能如此扎眼。还有,需要了解城内的最新情况,尤其是王府的动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深邃。多年的杀手生涯让他懂得,越是接近目标,越需要冷静和耐心。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山梁,借着逐渐浓重的夜色掩护,向着平阳城的外围区域摸去。他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一个能让他暂时藏身、获取必要信息的地方。 城郊结合部,鱼龙混杂,往往是消息流通最快,也最容易找到藏身之所的地方。 他避开大路,在农田、村落和废弃的屋舍间穿行,如同幽灵。鼻尖萦绕着泥土、炊烟,还有属于城市的、复杂的人间烟火气。这气息让他感到陌生,又隐隐刺激着他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脏。 在一个偏僻的、看起来早已荒废的土地庙附近,他停下了脚步。这里离主官道有一段距离,周围树木丛生,相对隐蔽。庙宇破败,但似乎能暂时栖身。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耳朵捕捉着周围的任何一丝声响。确认庙内无人后,他才如同狸猫般闪身而入。 庙内蛛网密布,神像倒塌,弥漫着一股霉味。但总算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在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 连续数日非人的跋涉,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此刻松懈下来,无边的疲惫和痛楚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睡死过去。这里并不安全,而且,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他强打精神,侧耳倾听着远处平阳城方向传来的、隐约的市井喧嚣,眼神锐利如刀。 王道权……我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就在他凝神聆听,规划着下一步行动时,庙外,极其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倏地传入他敏锐的耳中! 不是一个人!脚步轻盈而富有节奏,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默契,正从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朝着这座破庙合围而来! 逍遥子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芒状! 他被发现了? 是谁?王府的巡逻队?还是……“暗河”的追魂索,已经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 第60章《王府疑云》(上) 破庙之外,夜风骤紧!那脚步声轻得像猫,却又密得像雨点,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精准地锁定了这座荒废的土地庙。每一记声响,都仿佛直接踩在逍遥子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被发现了!” 逍遥子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到满月的弓弦。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撕裂般的痛楚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冷汗瞬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声冲到喉咙口的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 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像,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竖得像狼,捕捉着外界最细微的动静。来者不止一人,步伐轻盈而富有节奏,彼此间保持着完美的呼应,这是长期配合才能形成的默契,绝非寻常的王府巡逻兵! 是“暗河”! 只有“暗河”那些阴魂不散的杀手,才有如此鬼魅的身法和缜密的合围战术! 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现在的状态,别说对付“暗河”的精英杀手,就是一个普通的壮汉,恐怕都能轻易将他拿下。重伤未愈,内力枯竭,油尽灯枯……难道他逍遥子纵横半生,最终要像条野狗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破庙里? 不!绝不!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高烧和虚弱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射出骇人的光芒。那是不甘!是愤怒!是支撑他爬出悬崖、穿越荒野的滔天恨意! 他不能死在这里!王道权还没死!熊淍和岚丫头还生死未卜!赵家与岩松的血债还未讨回! 求生的本能和复仇的执念,如同两股狂暴的力量,硬生生压下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硬拼,十死无生! 唯一的生机,在于这破庙的黑暗,在于对方不确定他具体位置的那一瞬间! 他目光如电,飞快扫过庙内。倒塌的神像,遍布的蛛网,散落的碎木……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神像后方那一大片阴影,以及侧面一个几乎被瓦砾堵死的破旧窗户上。 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猛地将脚边一块碎砖踢向庙门方向! “啪嗒!”碎砖撞在木门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撕裂夜幕!淬毒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从庙门的缝隙、窗户的破洞中飞射而入!大部分都精准地覆盖了碎砖落地的区域,还有几支则封住了庙内几个可能藏身的角落! 好狠辣!好迅捷!若非逍遥子经验丰富,此刻已被扎成了刺猬! 而就在弩箭射入的刹那,逍遥子动了!他没有冲向大门,也没有躲向神像后方那看似安全的阴影——那里必然是火力重点照顾的区域!他反而像一只灵活的狸猫,贴着地面,悄无声息地滚向了那个被瓦砾半堵的侧窗! “砰!” 庙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木屑纷飞中,三道如同鬼魅般的黑色身影,如同旋风般卷入庙内!他们手中握着狭长的弯刀,刀身在微弱的月光下反射出幽蓝的光泽,显然淬了剧毒!三人呈“品”字形站位,眼神冰冷如霜,瞬间就锁定了神像后方的阴影区域! 就是现在! 逍遥子心中怒吼,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从瓦砾中蹿起,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本就腐朽的侧窗!“哗啦!”木制的窗棂应声而碎! “在那边!”一名杀手厉声喝道,反应快得惊人,反手就是一道幽蓝的刀光劈向逍遥子的后背!逍遥子根本来不及回头,只能凭借多年厮杀形成的本能,将体内最后一丝微薄的内力尽数灌注于后背,同时身体极力前倾! “嗤啦!” 刀锋划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衣衫,在他后背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火辣辣的剧痛传来,几乎让他晕厥!但也正是这一刀的力量,加速了他扑出窗户的动作! 他重重摔在庙外的杂草丛中,连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了出来。眼前金星乱冒,耳畔嗡嗡作响。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他甚至来不及去看后背的伤势,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扑向庙后那片更加茂密、更加黑暗的树林! “追!他受了重伤,跑不远!”身后传来杀手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还有急速迫近的脚步声。 逍遥子拼命奔跑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烧红的炭火,胸口和后背的伤口痛得几乎让他三魂出窍。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对方衣袂破风的声音!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着他。 难道……真的到此为止了吗? 与此同时,平阳城,威远王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 王道权(王二蹋)穿着一身宽松的锦缎常服,半靠在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着一封密信,正是郑谋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捷报”。 信上详细描述了如何设计重创逍遥子,并将其逼落万丈悬崖,尸骨无存的“辉煌战绩”。字里行间,充满了邀功请赏的急切和自得。 王道权看着信,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抬起眼,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心腹管家,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赏:“这个郑谋,办事倒是利索。逍遥子……呵呵,这块绊脚石,总算是搬掉了。不错,很不错。” 管家连忙躬身,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恭喜王爷!贺喜王爷!除去逍遥子此獠,可谓去了您心头一大患啊!郑长老此次立下大功,理当重赏!” “赏!当然要重赏!”王道权哈哈一笑,大手一挥,“传令下去,赐郑谋黄金千两,明珠十斛,再加三颗能提升内力的‘赤炎丹’!让他好好休养,王府日后还有倚重他的地方!” “是!王爷英明!奴才这就去办!”管家连忙应声,倒退着就要出去。 “等等。”王道权忽然叫住了他。管家立刻停步,躬身听候指示。 王道权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眼神变得幽深起来,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你说……逍遥子这等人物,在‘暗河’杀手榜上也曾名列前茅,纵横江湖二十余载未逢敌手。他……真的会如此轻易就死在郑谋手里?还死得这般……干净利落,连块骨头渣子都找不到?” 管家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小心翼翼地道:“王爷的意思是……郑谋他……谎报军情?” “那倒未必。”王道权轻轻啜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郑谋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只是……这事太过顺利,反而让本王心里有些不踏实。逍遥子就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多少次必死之局都让他溜了。这次……嘿嘿,‘死不见尸’,终究是让人难以彻底安心啊。”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王府内星星点点的灯火。“况且,就算逍遥子真的死了,谁又能保证,他没有同党?没有留下什么后手?他那个小徒弟,不是至今也下落不明吗?” 管家屏住呼吸,不敢接话。他知道,王爷此刻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只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良久,王道权缓缓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抹温文儒雅的笑容,但眼神却冰冷如刀:“传我命令。”“奴才在!”“即日起,王府内外,进入一级戒备。理由嘛……”王道权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就说有可靠线报,逍遥子余党可能潜入王府,意图不轨报复。同时,秘狱前番奴隶异动,管理松懈,亦需严加整饬!” 管家心领神会,立刻应道:“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定将那些心怀叵测、玩忽职守之辈,一网打尽!” “嗯!”王道权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做得干净漂亮点,让所有人都看看,在这平阳城,在这威远王府,谁才是真正的主宰!顺便,也替本王……清理清理门户。” “嗻!” 管家躬身退下,书房内只剩下王道权一人。他重新坐回太师椅,拿起那封“捷报”,放在跳动的烛火上。火焰迅速吞噬了信纸,化作一小撮灰烬。 “逍遥子……不管你死没死,本王都要借你这颗‘人头’,好好整顿一下家风了。”他低声自语,脸上那伪善的笑容在明灭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可怖,“还有那个小奴隶熊淍……你最好别落在本王手里。岚丫头……哼,不过是道开胃小菜罢了。” 王府的清洗,在夜幕的掩护下,如同一条无声的毒蛇,悄然展开了。 首先遭殃的,是几个曾经参与过王道权早年“脏活”,知晓他一些土匪时期和灭门旧事的中层管事。他们还在睡梦之中,就被如狼似虎的王府侍卫从被窝里拖了出来,套上黑头套,直接押入了王府地下的水牢。 紧接着,几名因为前次奴隶异动而被认为“办事不力”的秘狱守卫头目,也被秘密逮捕。罪名是现成的——“勾结外敌,图谋不轨”“玩忽职守,暗通刺客”。 水牢里,很快便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声和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酷刑,毫无保留地施加在这些昔日还算得脸的“自己人”身上。 “说!你的同党还有谁?”“是不是你放走了刺客的线索?”“王爷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王爷?” 拷打,逼问,诱供……一套流程下来,很快就有人承受不住,按照刑讯者的暗示,胡乱攀咬起来。名单像滚雪球一样越拉越长,王府上下,人人自危,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恐慌的气息。 数日后,一场“公开”的处决在王府内部的校场上举行。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所谓的公开,也只限于王府内有头有脸的下人和侍卫观看。那几名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管事和守卫,被按在地上。他们目光呆滞,神情麻木,显然已经精神崩溃。监刑的管家面无表情,展开一份文书,朗声宣读他们的“罪状”,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噤若寒蝉的旁观者耳中。 “……以上人等,身受王恩,却心怀鬼胎,勾结逆贼逍遥子余党,意图对王爷不利,罪证确凿,罪无可赦!奉王爷谕令,即刻处斩!以儆效尤!” “斩”字令箭掷地!刽子手手起刀落!数颗人头滚滚落地,鲜血染红了校场的黄土。浓重的血腥味随风飘散,刺激着每一个人的鼻腔,也深深烙印在他们的心底。 这就是背叛王爷的下场!这就是办事不力的结局! 所有围观者都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那血腥的场面,更不敢去看高台上那道隐在帘幕之后,模糊却充满威严的身影。恐惧,如同瘟疫般在王府内部蔓延开来。 而这场清洗的风暴,毫无意外地,也席卷了位于王府最深处,那暗无天日的秘狱。 “整顿”的由头被完美地扣在了奴隶们的头上——“若非尔等不安分,屡生事端,怎会让外敌有可乘之机!”致使王府蒙受损失,多位忠心的管事含冤受屈!” “哐当!”厚重的铁门被粗暴地推开,一队如狼似虎、脸色冷硬的新换防守卫冲了进来,手中的皮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靠近门口的奴隶身上。 “都给我听好了!”新任的守卫头目,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凶悍汉子,站在通道中央,声如洪钟,充满了戾气,“从今天起,这里的规矩,改了!”“伙食减半!每日劳作时辰增加两个时辰!” “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交头接耳,不得随意走动!”“若有违逆,鞭刑二十!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皮鞭破空的声音,奴隶们压抑的痛哼和啜泣声,守卫粗暴的呵斥声……瞬间充斥了整个阴暗潮湿的秘狱。 熊淍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渗出血丝。他低着头,用散乱的长发遮住了眼睛里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所在的这个小小的、靠着互相扶持才勉强生存下来的互助团体,此刻更是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那个曾经偷偷多给他半块窝头的年老奴隶,刚才就因为动作慢了一点,被守卫一脚踹倒在地,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直到昏死过去才被拖走。 而那个总是默默帮他处理手上伤口的女佣,此刻正紧紧抱着双臂,身体因为恐惧而不住地颤抖。绝望和压抑的气氛,几乎要让人窒息。 熊淍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毒蛇般,时不时地扫过他们这个角落。是那个新来的守卫头目!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或者说,在等待着什么。 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岚……你到底在哪里?师父……您还活着吗?我们……真的能逃出这人间地狱吗? 无尽的黑暗,似乎要将这少年眼中最后一缕光芒也彻底吞噬。 ------------ 第60章《王府疑云》(下) 夜风呜咽,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逍遥子跌跌撞撞地扑入密林,身后的破风声紧追不舍!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肌肉,带来钻心的痛楚。冰冷的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黏腻而寒冷。他几乎能闻到身后杀手身上那股特有的、混合着血腥与冷铁的死亡气息。 不能停!停下就是万劫不复! 求生的本能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潜力。他不再直线奔跑,而是利用林中复杂的地形,时而急转,时而俯身钻过灌木,时而借助粗大的树干遮挡身形。这是他多年杀手生涯积累的经验,是在绝境中与死神跳贴面舞的资本。 “咻!咻!”两支弩箭几乎是擦着他的耳畔飞过,深深钉入前方的树干,箭尾兀自颤抖不休。 “分开!包抄他!他撑不了多久!”身后传来杀手冷酷的指令。 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散开,从不同方向切入树林,试图将这只重伤的“困兽”彻底锁死。逍遥子心头一沉。对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他猛地一个前扑,滚入一片及腰深的杂草丛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在附近徘徊,越来越近。一名杀手谨慎地搜索过来,弯刀低垂,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片可能藏身的阴影。逍遥子甚至能听到对方轻微的呼吸声。他握紧了手中不知何时捡起的一截尖锐枯枝,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内力近乎枯竭,身体濒临崩溃,他就像一把拉满的弓,弦已到了崩断的边缘。 就在那名杀手即将踏足他藏身的草丛时——“呱!”一只夜栖的寒鸦被惊动,扑棱着翅膀从树顶飞起。杀手的注意力被瞬间吸引,抬头望去。 就是现在!逍遥子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从草丛中暴起!他没有丝毫保留,将全身的重量和最后的力量都灌注在这一“刺”之中!目标直指杀手的咽喉! 那杀手反应亦是极快,察觉到恶风扑面,下意识地挥刀格挡!“咔嚓!”脆弱的枯枝岂是精钢弯刀的对手,瞬间被斩断! 但逍遥子要的就是这电光石火间的阻滞!在对方刀势用力的刹那,他纵身撞入对方怀中!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右手并指如剑,凝聚着微乎其微却凌厉无比的内息,狠狠戳向对方的喉结! “呃!”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喉骨碎裂声响起!那杀手眼睛猛地凸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痛苦,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一击必杀!但逍遥子也付出了代价。强行运劲使得他胸口剧痛如绞,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溢出嘴角。而另外两名杀手已经闻声赶来! “老三!”看到同伴毙命,其中一名杀手发出愤怒的低吼,手中弯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劈逍遥子脖颈!另一名杀手则默契地封住了逍遥子的退路,刀光闪烁,伺机而动。 逍遥子脚步虚浮,勉强侧身躲开这致命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走一片皮肉。他踉跄后退,背靠在一棵大树上,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依旧凶狠如狼。 完了……真的到此为止了吗?他看着步步紧逼的两名杀手,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感。 …… 平阳城,威远王府,秘狱深处。“啪!”鞭子撕裂空气的脆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哼,在阴暗的通道内回荡。 新任的守卫头目,那个刀疤脸汉子,提着滴血的皮鞭,如同巡视领地的恶狼,一步步走到熊淍所在的角落。他那双三角眼,闪烁着残忍而戏谑的光芒,最终定格在熊淍身上。 “小子,听说你骨头很硬?”刀疤脸用鞭梢抬起熊淍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前几天,就是你和那几个老家伙,差点闹出乱子?” 熊淍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他强迫自己不与对方对视,以免眼中的怒火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不能连累其他人。 “哼,不说话?”刀疤脸冷笑一声,鞭子猛地抽在熊淍身旁那个一直帮助他的女佣身上! “啊!”女佣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瘦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熊淍的身体猛地一颤,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刀疤脸。 “哟?心疼了?”刀疤脸似乎很满意熊淍的反应,他蹲下身,凑近熊淍,压低了声音,语气充满了恶毒的暗示,“小子,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崽子在搞什么名堂。互相帮助?哼,在这地狱里,还想保留那点可怜的人性?”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划过熊淍脸上尚未完全愈合的鞭痕,带来一阵刺痛。“我给你,还有你这些‘同伴’,指条明路。” 刀疤脸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从今天起,你们这个角落,每天的伙食,上交一半给我。还有,下次上面需要‘替罪羊’或者‘试验品’的时候,你们得主动推一个人出来顶罪。” 这话如同惊雷,在熊淍和他身旁几个尚有意识的奴隶耳边炸响!上交本就少得可怜的伙食?还要主动推出同伴去送死?!这根本不是明路!这是要让他们自相残杀,彻底沦为毫无人性的野兽!是要从精神和肉体上,将他们完全摧毁! “呸!”熊淍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吐在刀疤脸的靴子上,“做梦!” 刀疤脸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缓缓站起身,看着靴子上的污迹,眼神变得无比可怕。 “好!很好!有骨气!”他怒极反笑,声音冰寒刺骨,“我就喜欢啃你这种硬骨头!” 他猛地扬起皮鞭,这一次,目标直指熊淍的头脸。鞭影呼啸,带着足以开碑裂石的力道! “住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略显虚弱却异常坚定的苍老声音响起。是那个曾经偷偷给熊淍多半个窝头的老奴隶,他不知道何时挣扎着爬了起来,用身体挡在了熊淍面前。 “啪!”鞭子重重地抽在老奴隶干瘦的脊背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老奴隶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却硬是没有倒下,他张开双臂,如同护崽的母鸡,将熊淍死死护在身后。 “头目……大人……”老奴隶的声音因为剧痛而颤抖,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他还是个孩子……不懂事……您要打,就打我吧……我这条老命,不值钱……”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戾气更盛:“老东西!你想当英雄?好!老子成全你!” 鞭子如同雨点般落下,抽打在老奴隶孱弱的身体上。他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死死盯着刀疤脸,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身后的少年筑起一道微不足道,却充满悲壮意味的屏障。 熊淍看着老奴隶背上不断增添的血痕,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身体,泪水混合着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要冲出去,却被身旁那个颤抖的女佣死死拉住。 “别……别去……熊淍……别去……”女佣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哀求。 其他奴隶也都低下了头,不忍再看,无声的愤怒和悲哀在空气中弥漫。这一刻,熊淍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他恨!恨这吃人的世道!恨王道权!恨这些为虎作伥的爪牙!更恨自己,没有力量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够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通道入口处传来。一名穿着王府高级侍卫服饰、面色冷峻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场中的情形,眉头微皱。 刀疤脸见到来人,立刻收敛了嚣张气焰,收起鞭子,躬身行礼:“刘统领。”刘统领没有理会他,目光扫过遍体鳞伤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老奴隶,又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双目赤红如同小兽般的熊淍,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古井无波。 “王爷有令,秘狱近期需保持‘稳定’。”刘统领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闹出人命,不好向上面交代。” 刀疤脸连忙点头哈腰:“是,属下明白,属下只是小小惩戒一番,绝不敢闹出人命。”刘统领不再多言,转身离去,仿佛只是来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刀疤脸狠狠瞪了老奴隶和熊淍一眼,啐了一口:“算你们走运!老东西,今天先饶了你!还有你,小子,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悻悻地带着手下离开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压抑的气氛并未散去。老奴隶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熊淍和女佣连忙上前扶住他。 “老伯!老伯你怎么样?”熊淍的声音带着哭腔。 老奴隶艰难地睁开眼,看着熊淍,露出一丝欣慰而苦涩的笑容:“孩子……没事……记住……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活下去……才有希望…… 这句话,如同烙印般,深深铭刻在熊淍的心底。他看着老奴隶背上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伤痕,看着周围奴隶们麻木中带着一丝关切的眼神,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合着滔天的恨意,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必须活下去!他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粉碎这世间所有的不公!强大到足以保护每一个他在乎的人! 王道权!王屠!还有这该死的世道!你们等着!我熊淍发誓,总有一天,要让你们血债血还! … 荒野密林中,生死一线!面对两名“暗河”杀手的绝杀围攻,逍遥子背靠大树,已是退无可退。那名为首的杀手眼神冰冷,不再废话,手中弯刀一振,幽蓝的刀光如同毒蛇出洞,直刺逍遥子心口!另一名杀手则配合默契地攻向他的下盘! 避不开了!逍遥子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竟然不闪不避,任由那攻向下盘的刀光划破自己的大腿,同时身体微微一侧,避开心脏要害!“扑哧!”弯刀刺入了他左肩胛骨下方,几乎透体而出!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但也就在这一刻,他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攻击,而是死死抓住了刺入自己身体的刀身!五指瞬间被锋利的刀刃割破,鲜血淋漓,但他却如同铁铸般纹丝不动!那杀手没料到逍遥子如此悍不畏死,刀被抓住,不由得一愣。 就是这瞬间的停滞!逍遥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咆哮,脑袋猛地向前一撞!额骨狠狠撞在对方面门之上!“咔嚓!”清晰的鼻梁碎裂声响起!那杀手惨叫一声,眼前金星乱冒,下意识地松开了刀柄。 逍遥子趁此机会,左手并指,凝聚最后的内息,狠狠点向对方胸口的膻中穴!“砰!”指力透体而入!那杀手身体剧震,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而此刻,另一名杀手的弯刀已经再次劈到!逍遥子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法闪躲!他只能勉强扭动身体,试图避开要害。 眼看刀锋即将及体—— “嗡!”一声奇异的、低沉的嗡鸣声突兀响起!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光,如同暗夜中的流萤,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林外射来!精准无比地击打在劈向逍遥子的那柄弯刀刀身之上! “铛!”一声脆响!那杀手只觉得刀身上传来一股诡异而强大的震荡之力,整只手臂瞬间酸麻,弯刀几乎脱手!他骇然变色,猛地扭头看向金光射来的方向:“谁?!” 逍遥子也愣住了。只见月光下,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颀长,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下颌一缕灰白的胡须。他手中似乎把玩着几枚铜钱,刚才那道救命的金光,莫非就是…… “暗河办事,闲人退避!否则,格杀勿论!”那名被击退的杀手厉声喝道,眼神充满了警惕和杀意。 那青衫人并未搭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斗笠阴影下,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手指微动。 “咻!咻!咻!” 三道金光再次喷射而出!速度比之前更快!目标直指剩下的两名杀手! 那两名杀手如临大敌,急忙挥刀格挡。然而那金光不仅速度快,轨迹更是刁钻诡异,仿佛拥有生命一般!“铛!铛!扑哧!”两声格挡声和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那名被逍遥子撞碎鼻梁、点中穴道的杀手,本就受伤,反应稍慢,直接被一道金光射穿了手腕,弯刀“当啷”落地!另一名杀手虽然格开了金光,却被震得连连后退,虎口崩裂,鲜血长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欲绝的神色!高手!绝对是远超他们想象的绝顶高手! 这青衫人是谁?为何要救逍遥子?是敌是友? 形势瞬间逆转!两名杀手不敢再停留,扶起那个手腕被洞穿的同伴,怨毒地瞪了逍遥子和那青衫人一眼,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的密林之中,来得快,去得也快。 危机……解除了? 逍遥子强提的一口气瞬间松懈,身体沿着树干软软滑倒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他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林边那个神秘的青衫人。 那人缓缓走了过来,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他在逍遥子身前停下,蹲下身,斗笠下的目光似乎在他惨不忍睹的伤口和苍白如纸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逍遥子断断续续地说道,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肺部的剧痛。 青衫人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快速在逍遥子胸口和肩膀的几处大穴点了几下,一股温和却精纯无比的内力注入,暂时封住了流血不止的伤口,也让逍遥子胸口的灼痛缓解了不少。这内力……中正平和,醇厚绵长,绝非邪道功夫,也似乎与“暗河”无关。 他到底是谁?为何要救自己? 逍遥子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沉重的伤势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他的意识逐渐沉入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那青衫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带着复杂意味的感慨: “唉……造化弄人……赵家小子,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他知道我的身份?!他认识我父亲?! 这是逍遥子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随即彻底陷入了昏迷。 青衫人看着昏迷不醒的逍遥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松地将逍遥子背起,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原地几滩尚未干涸的血迹,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证明着刚才这里发生了一场何等惨烈的生死搏杀。 平阳城依旧矗立在远方,灯火阑珊。但城内的暗流,城外的杀机,却因为逍遥子的抵达和这神秘青衫人的出现,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诡谲难测。 风暴,正在加速酝酿。 ------------ 第61章:奴隶的微光(上) 寒风像刀子一样,从秘狱石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刮在每个人裸露的皮肤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空气里混杂着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气味,吸进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冰冷。熊淍缩在冰冷的墙角,尽量用单薄的破烂衣衫裹住自己。身上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比伤口更痛的,是心。老伯替他挡鞭子时那决绝的眼神,阿草死死拉住他时颤抖的手,还有刀疤脸那恶毒的话语……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脑海里。 “上交一半伙食……推出一个人顶罪……”熊淍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根本不是要求,这是要把他们最后一点人性都磨灭,变成互相撕咬的野兽!他胸腔里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咳咳……”旁边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是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老者,别人都叫他“石爷”。他年纪很大了,背脊却习惯性地挺着,不像其他奴隶那样完全佝偻。他慢慢挪到熊淍身边,借着阴影的掩护,将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窝头塞进熊淍手里。 熊淍一愣,看向石爷。昏暗的光线下,石爷的脸上布满沟壑,眼神却像古井深处的石头,沉静而坚硬。他对着熊淍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动,没有声音,但熊淍看懂了那个口型——“吃”。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熊淍的鼻尖。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他没有推辞,将那小块窝头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他掰下一半,想塞回给石爷。 石爷的手更快,枯瘦却有力的手掌握住了熊淍的手腕,再次坚定地摇头。他的目光扫过熊淍身上交错的新旧伤痕,最终落在他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上。“……留着。”石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破风箱,“你,不能倒。”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也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是那个被砍断了两根手指的青年,大家都叫他“阿断”。他动作很轻,像猫一样,即使在虚弱中,也带着一种异常的敏捷。他警惕地看了看通道口的方向,然后快速从怀里掏出半个脏兮兮的水囊,塞到熊淍和石爷中间。 “水……”阿断的声音很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嘶哑,“我刚溜去后面水槽……没人看见。”他的左手缺了中指和食指,伤口早已愈合,留下难看的疤痕。正是因为这残疾,守卫们常常轻视他,觉得他干不了重活,反而让他找到了一些观察和溜边的机会。 熊淍看着那半个水囊,又看看石爷和阿断。黑暗中,三双眼睛对视着,没有过多的言语,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悄然流淌。这不是言语的联盟,而是在绝境中,生命本能地向着一丝微光靠近的集结。 熊淍没有说谢谢。在这种地方,语言太轻了。他接过水囊,没有先喝,而是递给了石爷。石爷顿了顿,接过去抿了一小口,又递给阿断。阿断也只润了润干裂起皮的嘴唇,最后塞回熊淍手里。 水囊传递的,不只是维系生命的水,更是一种脆弱的信任,一种抱团取暖的微光。熊淍仰头喝了一小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暂时压下了那团灼烧的火焰。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说:“他们想让我们自己乱起来……我们不能上当。” 石爷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他微微点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应:“守卫……换班……西时三刻……有半炷香的空隙……东边甬道看守最懒……” 阿断也凑近了些,补充道:“我听见……他们聊天……说上面……最近要运一批‘料’进来……很着急……” 零碎的信息,在熊淍脑海中慢慢拼凑。守卫的规律,王府的动向,还有……他之前凭借超凡记忆和观察力,在脑海中慢慢勾勒出的、关于这秘狱复杂结构的零碎片段。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无声的互助在阴暗的角落里悄然展开。 搬运沉重石料时,熊淍和另外两个还有力气的年轻奴隶会默契地靠拢,互相搭把手,分担最重的部分。当守卫的鞭子毫无征兆地抽向某个动作稍慢的人时,旁边会有人“恰好”脚下一滑,撞到守卫身上,引来一顿斥骂,却分散了注意力,让原本要挨打的人躲过一劫。 最宝贵的食物和清水,总是在这几个人之间优先分配给最需要的人。受伤的,生病的,或者像石爷这样年迈的。一个警惕的眼神,一个微不可察的手势,就能在危险降临前传递信号。 石爷像一本活着的王府旧账,他熟知很多老规矩,甚至能根据守卫脚步声的轻重缓急,判断出他们的心情和意图。阿断则利用他的“不起眼”和灵活,常常能溜到一些犄角旮旯,探听到守卫闲聊时漏出的只言片语。 而熊淍,不知不觉成了这个小小团体的核心。他分配着有限的食物,策划着那些微不足道却能延缓工期的抵抗——比如故意弄松不太重要的工具接口,或者在非关键处稍微偏离图纸要求。他会在大家最绝望的时候,用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讲述一些外面世界的故事,关于广袤的草原,关于奔腾的骏马,关于……自由。 他描述得并不详细,却足以在每个人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一颗激起涟漪的石子。“草原……真的能看到天边吗?”阿断有一次忍不住问,断指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能。”熊淍肯定地说,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风是自由的。” 石爷沉默地听着,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他看向熊淍的目光,越来越复杂,有关切,有欣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孩子,太亮眼了,像黑暗里的火把,既能指引方向,也容易引火烧身。 熊淍能感受到这种温暖而脆弱的联结。这是他自九道山庄失去岚之后,久违的“同伴”的感觉。这感觉让他冰冷的心恢复了一丝热度,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不仅要自己活下去,还要带他们一起逃出去! 希望,如同石缝里艰难钻出的一株嫩芽,虽然微弱,却顽强地生长着。 然而,地狱从来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点光。 这天下午,刀疤脸又带着几个手下晃悠了过来。他显然没有忘记之前的“屈辱”,阴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熊淍和他们这个小团体身上来回扫视。“活儿干得不错啊。”刀疤脸皮笑肉不笑地说,用鞭柄戳了戳刚刚砌好的一段石墙,“看来,给你们点压力是对的,畜生嘛,不抽打就不干活。”没有人回应他,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镣铐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 刀疤脸似乎有些无趣,他踱到熊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小子,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是大家一起轻松点,还是继续硬扛?”熊淍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哼,装聋作哑?”刀疤脸冷笑一声,猛地抬脚,狠狠踹在熊淍身旁的阿断身上!阿断猝不及防,被踹得翻滚出去,撞在冰冷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哼。 “阿断!”熊淍猛地抬头,眼中怒火迸射。 “怎么?心疼了?”刀疤脸得意地笑了,他就是要撕碎这看似团结的外壳。“我告诉你,在这里,讲义气就是找死!今天踹他,明天就可能是那个老不死的!或者……”他色迷迷地瞟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女佣阿草,“是那个小娘们!” 熊淍的身体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扑上去。石爷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他的后腰上,一股沉稳的力量传来,让他瞬间清醒。不能冲动,冲动只会带来更残酷的镇压! 看到熊淍硬生生忍住了,刀疤脸有些意外,随即恼羞成怒:“好!都他娘的是硬骨头!我看你们能硬到几时!” 他挥挥手,对手下说:“今天,他们的晚饭扣了!”守卫们狞笑着应下。 刀疤脸临走前,又回头阴恻恻地丢下一句:“对了,上面催得紧,过两天需要几个‘试药的’,你们最好提前‘准备’一个人出来!不然,老子亲自来挑!到时候,可就不是试药那么简单了!” 试药!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刺穿了每个人刚刚筑起的心防。谁都知道,被选去“试药”的人,几乎没有能活着回来的。就算回来,也往往变成了神志不清、形销骨立的怪物! 绝望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弥漫开来。当晚,没有食物。饥饿像无数小虫子,啃噬着他们的胃和意志。黑暗中,压抑的啜泣声隐约可闻。 熊淍靠坐在墙边,感受着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耳边是同伴们绝望的呼吸。他看着黑暗中那几个模糊的身影,石爷、阿断、阿草,还有另外两个沉默的奴隶兄弟。 刀疤脸是要逼他们,逼他们做出选择,逼他们亲手把同伴推入火坑!这是比鞭打和饥饿更残忍的酷刑! 他不能让他们得逞,绝对不能!可是,怎么办?硬抗吗?下一次,刀疤脸会用什么手段?如果守卫强行来抓人,他们这点微薄的力量如何反抗? 熊淍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他想起阿断探听到的“运料”消息,想起石爷说的守卫换班空隙,想起自己脑海中那幅尚未完成的秘道结构图……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闪电,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或许可以借助这次“运料”的机会。他猛地坐直了身体,心脏因为那个念头而剧烈地跳动起来。风险极大,一旦失败,万劫不复。但是……如果成功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需要更详细的计划,需要确认信息的准确性! 他悄悄挪动身体,凑到石爷和阿断身边。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微光,同样没有睡意。 “石爷,”熊淍用极低的气音问,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涩,“您确定西时三刻,东甬道守卫最松懈?能持续多久?”石爷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和确认,然后缓缓点头,声音苍老而肯定:“至少半炷香。那边靠近废料区……味道大……他们不爱待。” 熊淍又看向阿断:“阿断,你听到的‘运料’具体是什么时候?走哪条路线?看守有多少人?”阿断努力回忆着,断指的手无意识地蜷缩:“好像就是明后两天……听他们说……好像是从西侧门进来……直接往最底层送……看守好像不多,但都是好手……” 西侧门……最底层……熊淍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西侧门距离东甬道并不近,但是在他的记忆碎片里,有一条几乎被废弃的、连接东西区域的排污暗道!如果能利用那半炷香的空隙,潜入东甬道,找到那条暗道的入口……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机会!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不是在绝望中等死,不是在压迫中自相残杀,而是主动出击,搏一线生机! “我有一个想法……”熊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如同孤注一掷的赌徒,推上了所有的筹码,“很危险……可能会死……但也有可能……逃出去!” “逃”这个字,像一声惊雷,在石爷和阿断的耳边炸响!两人身体同时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熊淍。在王府秘狱,逃跑是禁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奢望! “你……你说什么?”阿断的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激动。 石爷则死死盯着熊淍,昏花的老眼里爆射出锐利的光芒,仿佛要看清他灵魂深处:“孩子……你可知……失败的下场?” “知道。”熊淍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眼神亮得吓人,“生不如死。”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留下来,一样是死!被他们当作试药的畜生一样折磨死!或者,像老伯那样,为了保护别人,被活活打死!” 他看向黑暗中每一个倾听的身影:“我不想那么死!我也不想你们任何一个人那么死!我们要活着!堂堂正正地活着走出去!”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只有剧烈的心跳声在黑暗中擂动。 过了许久,石爷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然:“……怎么做?” 阿断也用力点头,断指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淍哥!我听你的!” 另外两个奴隶和女佣阿草,虽然害怕得浑身发抖,但也慢慢靠拢过来,用行动表明了他们的选择。微光,在至暗的深渊里艰难地凝聚,虽然微弱,却倔强地不肯熄灭,反而因为死亡的逼迫,燃成了决绝的火焰。 熊淍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开始讲述他那疯狂而大胆的计划。每一个字,都关乎生死。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决定成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秘狱更深层,那所谓的“试药”之地,此刻正弥漫着更加浓重的血腥和诡异的气息。一个穿着王府管事服饰、面色苍白的中年人,正看着水晶缸里翻滚的、带着刺鼻药味的血色液体,眼中闪烁着狂热而残忍的光芒。 液体中,似乎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痛苦地挣扎、扭曲。 “快了……就快了……”管事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血神祭’……王爷的大业……需要更多的‘养分’……这批奴隶,正好……” 命运的齿轮,在黑暗中被疯狂与求生欲同时推动,向着未知而凶险的方向,轰然转动! ------------ 第61章:奴隶的微光(下) 计划,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在绝望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熊淍将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反复拼凑、推演。那条排污暗道,是他之前在一次极偶然的、被派去清理东甬道尽头堵塞物时,瞥见的。入口被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封死,掩映在堆积的废弃物后面,几乎不引人注意。当时他只觉得那栅栏后的黑暗深不见底,带着一股陈年的腐臭气味。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唯一一条未被严密看守的、可能通往外部或者至少是其他区域的路径! 关键就在于那半炷香的时间!酉时三刻,东甬道守卫换岗的空隙!他们必须在这个时间内,避开可能存在的耳目,移动到甬道尽头,想办法弄开那锈死的栅栏!并且,要祈祷暗道另一头,不是死路,或者更糟糕的——直接通向守卫的营房! “栅栏……年久失修……或许……有机会。”石爷眯着眼睛,努力回忆着多年前关于这条暗道的零星记忆,“那是……前朝修秘狱时……留下的排污渠……后来王府扩建……改了水道……就废弃了……” 废弃,意味着可能不被重视,但也意味着内部情况未知,可能坍塌,可能堵塞,可能栖息着毒虫猛兽。 “工具……”阿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需要东西……弄开栅栏。” 熊淍的目光扫过他们劳作的区域。砌墙用的铁钎、镐头都被严格看管,根本无法靠近。他沉吟片刻,低声道:“掰断……镣铐的锁链……用边缘磨尖的石片……或者,找机会藏起一小截废弃的钢钎头……” 这需要时间和耐心,以及极大的风险。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接下来的时间,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表面上,他们依旧麻木地劳作,忍受着饥饿和鞭打。但暗地里,一种无形的分工在悄然进行。 石爷凭借着他的经验和沉稳,负责观察和确认守卫的动向,尤其是酉时三刻东甬道的确切情况。阿断利用他的灵活,试图靠近西侧门附近,确认‘运料’的具体时间和路线,并寻找可能遗落的、能当作工具的小物件。熊淍则凭借着他的力量和技巧,在搬运石料时,偷偷将一块边缘相对锋利的碎石片藏进了裤脚的破布里。另外两个奴隶兄弟,则负责在劳作时,用身体为这些“小动作”打掩护。 女佣阿草,虽然依旧胆小,却也在努力克服恐惧。她负责留意他们这个小团体周围其他奴隶的动静。在这种地方,告密求存的人,并非没有。 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次看似无意的身体接触,都可能是一次信息的传递,一次信心的交换。希望与恐惧交织,让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第二天傍晚,那恐怖的威胁终于降临。 刀疤脸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守卫,再次出现在工地上。他脸上带着残忍而满足的笑容,目光像挑选牲口一样,扫过一群群面黄肌瘦、瑟瑟发抖的奴隶。 “时间到了!”刀疤脸高声宣布,声音在空旷的秘狱中回荡,带着令人牙酸的恶意,“需要三个试药的!谁自愿出来?或者……你们推举三个出来!” 无人应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更加粗重的呼吸声。奴隶们下意识地蜷缩身体,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没人自愿?”刀疤脸似乎早有预料,狞笑一声,“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他的目光,再一次精准地投向了熊淍他们所在的角落!“上次那个硬骨头小子!还有那个老不死的!再加上那个断了手指的!就你们三个了!给老子滚出来!” 来了!果然还是冲着他们来了! 熊淍的心脏猛地一沉!虽然早有预料,但当死亡真正点名时,那股寒意还是瞬间冻结了血液。他感觉到身边的石爷身体僵硬了一下,阿断则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不能去!去了就是死路一条!而且会死得毫无价值! 计划!必须提前发动!就在现在! 熊淍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刀疤脸,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嘶哑:“等等!”刀疤脸一愣,随即饶有兴致地抱起胳膊:“哦?硬骨头终于想通了?要求饶?还是愿意推出别人?” 熊淍没有回答他,而是快速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通道口墙壁上那个模糊的、用来计时的水漏刻痕。距离酉时三刻,还有差不多小半个时辰!时间不对!太早了! 他必须拖延时间! “我……”熊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我知道一个秘密!关于这秘狱的!” “秘密?”刀疤脸挑了挑眉,显然不信,“你小子能知道什么秘密?” “一条……可能通往外面的路!”熊淍豁出去了,抛出了一个模糊但极具诱惑力的信息。他不能说得太具体,否则立刻就会引来严查,但他需要引起刀疤脸的兴趣,哪怕只是片刻的迟疑。 果然,刀疤脸和他身后的守卫脸色都微微变了。秘狱出现可能通往外界的漏洞,这是天大的失职! “放你娘的屁!”刀疤脸厉声喝道,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惊疑不定,“这秘狱铜墙铁壁,哪来的路!” “信不信由你!”熊淍梗着脖子,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但我要是死了,这个秘密就烂在肚子里了!到时候上面查起来,看你怎么交代!” 他在赌!赌刀疤脸不敢承担这个风险!赌他对王府的恐惧,压过他对自己的厌恶! 刀疤脸脸色阴晴不定,死死盯着熊淍,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假。现场的气氛凝固了,所有奴隶,包括其他守卫,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呜——呜——呜——”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突然从秘狱上层传来!连续三声!这是王府最高级别的警戒信号!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号角声惊呆了!连刀疤脸也脸色大变,猛地扭头看向号角传来的方向! “怎么回事?!”他惊疑不定地吼道。 一个守卫连滚带爬地从通道口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头儿!不好了!上面……上面传来消息!有……有顶尖高手闯入王府内院!疑似……疑似前几日逃脱的钦犯同党!全府戒严!所有守卫立刻回岗位待命!秘狱加强巡逻,严禁任何异动!” 顶尖高手!钦犯同党! 熊淍的心猛地一跳!难道是……师父?师父他来救我了?这个念头像一道强光,瞬间照亮了他被绝望充斥的心田!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希望,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机会!天赐的机会! 王府大乱,守卫注意力被吸引,巡逻必然会出现短暂的混乱!这比那半炷香的换岗空隙,是更好的机会! 刀疤脸显然也意识到了情况的严重性,他狠狠瞪了熊淍一眼,眼神复杂,充满了不甘和恼怒,但王府的警戒号令优先级最高!“妈的!算你们走运!”他咬牙切齿地吼道,“都给我老实待着!谁敢乱动,格杀勿论!我们走!” 他带着一群守卫,急匆匆地朝着上层跑去,连“试药”的事情都暂时顾不上了。危机,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解除了。 奴隶们面面相觑,惊魂未定,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是福是祸。只有熊淍,紧紧攥住了拳头,因为激动,身体微微颤抖。他看向石爷和阿断,他们的眼中,也重新燃起了炽烈的火焰。 王府大乱!守卫调动!这是他们等待已久的最佳时机!比原计划更好! “不能再等了!”熊淍用极低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道,“就是现在!” 石爷重重地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决绝的红晕。阿断也用力抹了一把脸,断指的手紧紧握住了那块他不知从哪里找到的、边缘尖锐的碎铁片。 希望,在绝对的黑暗中压抑了太久,终于被这外部的惊变撕开了一道口子,如同决堤的洪水,势不可当! 熊淍深吸一口气,他快速扫视四周,确认剩余的看守也因为上层的警报而有些心神不宁,注意力分散。“按计划……”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东甬道!行动!” 几个身影,借着昏暗的光线和逐渐弥漫开的紧张气氛,如同鬼魅般,开始向着东侧甬道的方向,悄然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生死边缘。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 微光汇聚,终成燎原之火,还是尚未升起,便已彻底熄灭?通往未知与自由的排污暗道近在眼前,而那锈死的栅栏之后,等待他们的,究竟是生的希望,还是更深的地狱? 熊淍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向前!带着这微弱的光,冲破这无边的黑暗! 他仿佛又看到了岚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到了逍遥子师父沉毅的面容。“活下去……带他们……活下去!” 信念,如同血日中孤傲的锋刃,在这一刻,淬炼得无比坚定而耀眼! ------------ 第62章:毒谋再起(上) 王府深处,地底秘狱。潮湿、腥臭的空气几乎凝成实质,混杂着绝望的喘息与铁链拖曳的刺耳声响。墙壁上昏黄的油灯努力挣扎着,投射出摇曳不定的人影,如同狱中奴隶们飘摇欲灭的生命之火。熊淍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裤脚破布里那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片,硌着他的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感。这痛感让他保持清醒,让他牢记那个在绝望中诞生的、胆大包天的计划。 (以下为扩写部分) 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身旁的同伴。石爷闭着眼,胸膛缓慢起伏,看似在休息,但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和紧抿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阿断则用那只完好的手,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眼神时而空洞,时而闪过狼一般的凶光,那只断指的手则被他紧紧藏在腋下,仿佛那是屈辱的印记,也是仇恨的源泉。另外两个参与计划的奴隶兄弟,一个紧张地不断吞咽着并不存在的唾沫,另一个则死死盯着通道入口,像一尊绷紧的石雕。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腐臭,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恐惧,以及被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疯狂。每一次守卫巡逻的脚步声响起,都能让这片死寂的区域泛起无形的涟漪,无数颗心脏随之绷紧。熊淍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渗出的冷汗,他不动声色地在粗糙的裤腿上擦了擦。不能慌!他是这个微弱火苗的核心,他若先乱了,所有人都会立刻被这黑暗吞噬。 他想起了岚。那个瘦小的、总是跟在他身后,用清澈却又带着麻木的眼神望着他的女孩。她现在在哪里?是否也在这座魔窟的某一处,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带来尖锐的痛楚,也带来了更坚定的力量。他必须出去!必须找到她!带她离开这个地狱! (扩写部分结束) “栅栏……前朝废弃的排污渠……”石爷沙哑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机会……只有一次……” 就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鼓点,由远及近!刀疤脸那张令人憎恶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笑意,再次出现在工地的入口处。他身后,跟着几名气息彪悍、眼神冷漠的守卫。“时间到了!”刀疤脸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骨头,响彻整个空间,“需要三个试药的!谁自愿出来!或者……老子亲自点!”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奴隶们像受惊的鹌鹑,拼命缩紧身体,恨不得将自己融入身后的石壁。熊淍的心猛地一紧!他感觉到身旁的石爷身体瞬间僵硬,另一侧的阿断,呼吸骤然急促,那只断指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没人吭声?”刀疤脸狞笑着,目光如同毒蛇,精准无误地再次锁定了他们这个角落,“哼!还是你们几个!那个硬骨头小子!老不死的!还有那个残废!给老子滚出来!” 来了!终究还是躲不过!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但随即被一股更炽热的决绝压了下去!不能去!去了就是变成失去神志的怪物,或者成为力竭暴毙的残渣。 计划!必须提前!熊淍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眼燃烧着不屈的火焰,嘶声吼道:“等等!”这一声吼,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刀疤脸显然没料到这穷途末路的小子还敢开口,他抱起胳膊,脸上满是戏谑:“哦?硬骨头终于软了?想求饶?还是打算卖几个同伴换自己多活几天?” 熊淍强迫自己忽略对方话语中的恶毒,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墙壁上那道模糊的刻痕——距离西时三刻守卫换岗,还有将近小半个时辰!时间远远不够!必须拖住他! “我……我知道一个秘密!”熊淍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斩钉截铁,“关于这秘狱!一条可能通往外面的路!” “什么?!”刀疤脸脸上的戏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和厉色,“放你娘的狗屁!这秘狱铜墙铁壁,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你小子死到临头还敢胡说八道!”“信不信由你!”熊淍梗着脖子,毫不退缩地迎着对方的目光,“如果我死了,这个秘密就会烂在肚子里!但若是哪天因为这个漏洞出了岔子,上面追查下来……你看王爷是先扒了你的皮,还是先听你解释!” 他在赌!赌刀疤脸对王府律法的恐惧,远大于对他这只蝼蚁的厌恶!刀疤脸的脸色顿时阴晴不定,眼神闪烁,死死盯着熊淍,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现场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连其他守卫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呜——呜——呜——”低沉、急促,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号角声,猛地从秘狱上层穿透下来!连续三响!一声比一声紧急! 这是王府最高级别的警戒号令! “怎么回事!”刀疤脸色大变,骇然转头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一个守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都在打颤:“头儿!大事不好!上面传令!有……有顶尖高手强闯内院!疑似……疑似前几日逃脱的那个钦犯同党!全府戒严!所有守卫即刻归位!秘狱加强巡查,严禁任何异动!” 顶尖高手!钦犯同党!师父!是师父来了吗!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随即狂跳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冲遍四肢百骸!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劈下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几乎被磨灭的意志! 机会!天赐良机!王府大乱,守卫心神被夺,这比原定的换岗空隙,是更好百倍的机会! 刀疤脸脸色铁青,狠狠剜了熊淍一眼,那眼神充满了不甘、恼怒,还有一丝被意外打乱计划的憋屈。但他不敢有丝毫延误!王府警戒高于一切!“妈的!真他娘的晦气!”他咬牙切齿地咆哮,“都给老子原地待着!谁敢乱动,就地格杀!走!”他再也顾不上“试药”之事,带着手下如同旋风般冲向上层通道。 突如其来的危机,竟以这种方式骤然解除。奴隶们面面相觑,惊魂未定,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更深的恐惧。 唯有熊淍!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让他确认这不是梦境。他看向石爷,石爷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慑人的精光!他看向阿断,阿断因恐惧而颤抖的身体已经稳定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狠戾! 王府大乱!守卫调动!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绝佳时机! “不能再等了!”熊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就是现在!动手!” 石爷重重点头,干瘦的身躯里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阿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从怀里摸出那枚不知何时藏起的、边缘磨得异常尖锐的碎铁片,眼中闪烁着亡命之徒的光芒。希望的火种在绝境中被点燃,此刻已化作燎原的野火! 熊淍深吸一口带着浓重霉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迅速观察四周,剩余的几名看守显然也被上层的警报搅得心神不宁,不断张望通道方向,警惕性大降。“按计划……”熊淍的目光扫过石爷、阿断,以及另外两个眼神决绝的奴隶兄弟,“东甬道!走!” 几道身影,借着昏暗的光线和弥漫开的紧张氛围作为掩护,如同鬼魅般脱离人群,朝着记忆中东侧甬道的方向,悄无声息地移动过去。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生死。昏暗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积水坑中,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焦的“嘀嗒”声。 终于,那片堆积如山的废弃物出现在视野尽头!而在那后面,就是那道锈迹斑斑、象征着未知与希望的铁栅栏!“快!”熊淍低喝一声,几人迅速钻入废弃物形成的阴影中。浓烈的腐臭气味扑面而来,但此刻无人顾及。他们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那道不知封锁了多少年的铁栅栏上。栅栏后的黑暗深邃无比,仿佛巨兽张开的口。 阿断二话不说,掏出那枚磨尖的碎铁片,对准锈死的锁扣缝隙,用力撬动!石爷和另一人则用身体死死挡住后方可能投来的视线。“嘎吱……嘎吱……”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次声响都让众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熊淍屏住呼吸,一边警惕地注视着甬道入口的方向,一边感受着怀中碎石片的坚硬。实在不行,就只能用蛮力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断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臂因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不行……锈死了……卡得太紧!”阿断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焦急。 就在这时!“让开!”熊淍低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猛地抽出藏在裤脚的石片,将全身力气灌注手臂,对准锁扣与栅栏的连接处,狠狠砸去!“铿!”一声不算响亮但异常沉闷的撞击声!石片崩裂了一角,但那锈死的连接处,似乎……松动了一丝! “有效!”石爷低呼,老眼中迸发出希望。“继续!”熊淍毫不犹豫,再次举起石片!“铿!铿!铿!” 一下,又一下!他仿佛不知疲倦,将所有的恐惧、愤怒、希望,都倾注在这一次次疯狂的撞击上!虎口被震裂,鲜血染红了石片,但他恍若未觉! 自由!就在这栅栏之后!岚那双清澈带着哀愁的眼睛,师父逍遥子沉毅而饱含期望的面容,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活下去!带他们活下去! “咔嚓!”一声清晰的、令人心魂俱颤的断裂声骤然响起!锈死的锁扣,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 第62章:毒谋再起(下) 锁扣崩断的脆响,在死寂的废弃堆里不啻于一声惊雷!几人心搏骤停,下意识地伏低身体,惊恐地望向甬道入口。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以下为扩写部分) 熊淍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鸣声。阿断的手死死抠进了淤泥里,那个大腿受伤的兄弟咬紧了牙关,不让自己因疼痛而**出声。石爷则像一尊石像,唯有耳朵在微微颤动,捕捉着外面最细微的动静。黑暗中,只有彼此粗重得吓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幸运的是,预想中的厉喝和脚步声并未传来。上层传来的混乱似乎还在持续,甚至隐约能听到更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呼喝与兵器交击声。这让他们这边的细微声响被完美地掩盖了过去。 “快!快!快!”熊淍在心里疯狂地催促着自己,他知道,这混乱是暂时的,是师父用性命为他们搏来的唯一窗口期! (扩写部分结束) “快!搬开它!”石爷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熊淍、阿断和另外两人,六只手同时抓住那沉重的铁栅栏门。入手一片冰冷滑腻,满是锈垢。他们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向上抬举! “嘎……嘎嘎……”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顽固地抵抗着。它实在太沉了!多年锈蚀,几乎与周围的石壁焊死在一起。 “用力!”熊淍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吼,手臂肌肉块块贲起,伤口崩裂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栅栏。他不能放弃!希望就在眼前! “起!”阿断目眦欲裂,断指处传来钻心的痛,但他浑然不顾。另外两个奴隶兄弟也是满面通红,将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终于,在五人合力之下,沉重的栅栏被缓缓抬起,露出了一个足够一人匍匐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更加浓郁、带着陈年污垢和未知霉烂气息的冷风,从洞口深处猛地倒灌出来,吹得几人几乎睁不开眼。成了,通路打开了!狂喜瞬间淹没了所有人!阿断甚至激动得想要欢呼,被石爷一把捂住嘴巴。 “别出声!快进!”石爷压低声音,急促地命令道,他自己则警惕地守在洞口旁,催促着其他人。 阿断第一个毫不犹豫地俯身,像泥鳅一样钻了进去。接着是另外两个奴隶兄弟。“石爷,你快进去!”熊淍双手仍撑着栅栏,对着老人急道。 石爷却摇了摇头,浑浊的目光扫过外面,说:“我断后!你们先走!快!” 熊淍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石爷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知道不能再耽搁。他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一矮身,也钻进了暗道。 暗道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污浊不堪,脚下是黏稠湿滑的淤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但此刻,这味道闻起来却仿佛带着自由的甘甜! 熊淍勉力适应着黑暗,摸索着向前。暗道并不宽敞,仅容一人弯腰前行,四周墙壁湿漉漉的,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 “跟着我,小心脚下。”前面传来阿断压低的声音。几人不敢停留,也顾不上肮脏,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黑暗中艰难跋涉。每一步都充满未知,但每一步都离那人间地狱更远了一些! 黑暗吞噬了一切,剥夺了视觉,其他的感官便变得异常敏锐。脚下淤泥的吸力,墙壁湿滑的触感,还有那无孔不入、仿佛能渗透进灵魂的腐臭气味,构成了这个未知世界的全部。偶尔踩到某种硬物,发出“咔嚓”的轻响,都会让人心头一紧,不敢去细想那究竟是什么。 “坚持住,就快到了!”阿断在前方不时传来鼓励的话语,尽管他的声音也同样带着不确定的颤抖。受伤的兄弟喘着粗气,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压抑的痛哼,但他死死咬着牙,拼命跟上队伍。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放弃,求生的本能驱动着每一个人。 然而,就在他们走出约莫十几丈远,以为暂时安全之时——“呃!”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从队伍最后方传来。 熊淍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借着从身后洞口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余光,他隐约看到,走在最后的那个奴隶兄弟,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向前扑倒。在他的后心处,赫然插着一支还在微微颤动的、通体漆黑的短小弩箭。 是警弩!这废弃的暗道里,竟然布置了触发式的警弩机关。 “有机关!小心!”石爷惊怒交加的低吼从最后方传来。 几乎在石爷话音落下的同时,“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从前方和两侧的黑暗中也骤然响起。更多的警弩被触发了! “趴下!”熊淍睚眦欲裂,猛地将前面的阿断扑倒在淤泥中。冰冷的弩箭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深深钉入对面的墙壁,发出“夺夺”的声响。 惨叫声接二连三响起。另一个奴隶兄弟躲避不及,大腿被弩箭射穿,鲜血瞬间染红了污浊的泥水,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只是短短一瞬,五人队伍,一死一伤。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箭矢狠狠浇灭。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而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残酷! “怎么办?前面还有机关!”阿断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在这完全黑暗、未知的环境里,谁也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中夺命的陷阱! 熊淍趴在冰冷黏稠的淤泥里,心脏疯狂跳动。他能感觉到身后洞口方向传来的、属于王府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正在逼近。守卫很可能已经发现了栅栏被破坏。 前有未知杀机,后有追兵绝路。难道这用生命换来的唯一生路,竟是一条通向更快死亡的绝路! 就在这时,石爷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从后面传来:“别慌!警弩布置有间隔!触发一波后,会有短暂空隙!”老人丰富的经验在此刻成了救命稻草。 “跟着我的脚印!一步都不能错!”他开始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他的脚在淤泥中探索着,避开可能存在的绊索或压力机关。 熊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拉起受伤的同伴,搀扶着他,对阿断低喝道:“跟上石爷,快!”此刻,每一息都宝贵无比! 几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沿着石爷探出的安全路径,一点一点地向暗道深处挪动。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清晰可闻。 身后的追兵似乎还没有立刻进来,或许是在集结,或许是对这布满机关的暗道也有所顾忌。但这暂时的安宁,更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暗道开始出现岔路,石爷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对水流方向的判断,选择了一条似乎向下倾斜的路径。 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几乎没到膝盖,行走变得异常艰难。那股腐臭的气味也越发浓烈。每前进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淤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抓着他们的腿,试图将他们拖入深渊。受伤兄弟的重量越来越沉,几乎大半都压在了熊淍身上,熊淍能感觉到自己受伤的手臂伤口再次崩开,温热的血液混着冰冷的泥水往下淌。 阿断在前方摸索,不时传来他碰到障碍物或踩入深坑的闷哼。绝望的情绪像这周围的黑暗一样,无声无息地侵蚀着每一个人。他们甚至开始怀疑,石爷的判断是否正确,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还是只是在无尽的黑暗和机关中绕圈子,直到力竭或者被追兵赶上?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石爷停住了脚步。“怎么了?”熊淍心中一紧。 “前面……没路了。”石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熊淍挤上前,借着从不知名缝隙透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向前看去。只见暗道前方,被坍塌的巨石和泥土彻底堵死!只有一股细小的污水,从坍塌物的底部缝隙缓缓流出。 此路不通!最后的希望,在他们眼前,被硬生生掐断! 绝望,如同这暗道深处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将几人淹没。受伤的奴隶兄弟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呜咽,阿断颓然坐倒在淤泥里,连石爷也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佝偻的背影写满了苍凉。 熊淍怔怔地看着那冰冷的坍塌体,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走到了这里,结果却…… 不!不对! 他猛地蹲下身,不顾污秽,用手去触摸那坍塌的巨石和泥土。触手一片湿冷坚硬,显然坍塌已久。 但是……那水流!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股从坍塌物底部流出的细小污水上。水是活的,它在流动!这意味着,坍塌的另一端,并非完全封死,至少有空隙,有水流通道! 也许……也许后面并非绝境,只是道路被阻隔了?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微光。可即便另一端真有通路,眼前这巨大的坍塌体,又岂是他们这几个手无寸铁、筋疲力尽的奴隶能够挖通的?等他们挖通,王府的追兵恐怕早已将他们团团包围! 就在这时,“哐当!哐当!” 沉重而密集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甲叶碰撞的声响,如同催命的符咒,清晰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火光的光芒也开始在黑暗的通道中隐隐闪动! 追兵来了!而且数量不少!他们已经进入了暗道!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他们被彻底堵死在这绝地之中! 熊淍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他一把抓起淤泥中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死死握在手中。石爷和阿断也挣扎着站起,眼中重新燃起困兽般的凶光。 即便是死,也要撕下敌人一块肉!“咔嗒……”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机栝转动的异响,突然从旁边湿滑的石壁内传来! 声音近在咫尺!熊淍霍然转头!只见身旁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上,竟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后面,透出一点微弱而奇异的光芒!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从缝隙后幽幽传来:“想活命……就进来。” ------------ 第63章(上):绝望中的微光 沉重的铁栅栏门被抬起的嘎吱声,如同撕裂黑暗的第一道曙光,尽管微弱,却点燃了所有人眼中几乎熄灭的火焰。“快!进去!”石爷的声音嘶哑而急促,他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一把将最前面的阿断推向那黑黢黢的洞口。 阿断像一条泥鳅,没有丝毫犹豫,哧溜一下就钻了进去。接着是另外两个伤痕累累的奴隶兄弟。 轮到熊淍时,他却猛地顿住,看向仍死死撑着栅栏边缘的石爷。“石爷,你先走!” “少废话!快滚进去!”石爷额头青筋暴起,低吼道,“老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知道轻重!再磨蹭,谁都走不了!” 熊淍看到老人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他牙关一咬,深深看了石爷一眼,仿佛要将这老者的面容刻进灵魂深处,随即一矮身,钻入了那散发着浓烈霉烂和污垢气息的暗道。 就在熊淍身影没入黑暗的刹那,石爷闷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将栅栏往下一按,自己也顺势滚了进去。几乎在他脚跟离开原地的同时,栅栏“哐当”一声沉重落下,震得墙壁上的锈屑簌簌而下,但也总算没有完全锁死,留下了一个低矮的缝隙。 暗道内,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空气污浊得几乎凝滞,混合着淤泥、腐烂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臊气,直冲鼻腔,令人几欲作呕。脚下是深及脚踝的黏稠淤泥,每走一步,都发出“扑哧”的声响,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 “跟着我,千万小心脚下。”前方传来阿断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凭借着往日里偷鸡摸狗练就的灵活和对黑暗的适应能力,摸索着在前引路。 熊淍紧随其后,努力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依靠听觉和触觉,感受着前方同伴的呼吸,感受着湿冷滑腻的墙壁,感受着死亡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受伤的手臂在刚才用力时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混着冰冷的泥水顺着手臂流淌,他却浑然不觉。 “坚持住,就快到了!一定能出去!”阿断不时回头鼓励,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产生空洞的回响。这话与其说是在安慰同伴,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那个大腿受伤的兄弟喘着粗气,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哼,但他死死咬着牙,用手扒着湿滑的墙壁,拼命跟上。 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顽强地支撑着他们在这绝望的黑暗中跋涉。然而,地狱的陷阱往往就设在希望之路的中央。 “呃啊!”一声短促到极致的痛呼猛地从队伍最后方炸响!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每个人的耳膜,直抵心脏! 熊淍霍然回头!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借着从身后栅栏缝隙透进来的、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他隐约看到,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奴隶兄弟,身体诡异地僵直了一下,随即像个破麻袋一样,无声无息地向前扑倒,重重砸在淤泥里,再没有半点声息。在他的后心位置,赫然露出一小截漆黑如墨的箭尾,在微光下泛着死亡的幽光。 警弩!是暗河杀手组织惯用的那种小巧却歹毒无比的触发性弩箭! “有机关!趴下!”石爷惊怒的咆哮如同炸雷,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 “咻!咻!咻!” 回应他的是更多、更密集的破空声!从前方,从两侧的墙壁,甚至从头顶!无数道冰冷的死亡阴影飞射而出。而出! “小心!”熊淍眼疾手快,猛地将前面的阿断和受伤的兄弟狠狠按倒在冰冷的淤泥里!他自己也顺势伏地! “夺!夺夺!”弩箭深深钉入他们刚才站立位置的墙壁,尾羽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一支箭几乎是擦着熊淍的头皮飞过,带起的冷风让他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惨叫声再次响起。那个大腿受伤的兄弟,这次没能幸免,另一条完好的腿也被弩箭射穿,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号,整个人在淤泥中痛苦地蜷缩起来。 完了!一瞬间,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阿断趴在泥水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打颤。一死,一重伤!刚刚看到的生路,转眼间就成了更快的死亡通道! “别……别动!”石爷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镇定,从后面传来,“警弩……触发一波后,会有空隙!听我的!跟着我的脚印!一步!一步都不能错!” 老人开始行动了。他趴在地上,像一条经验丰富的老猎犬,用手,用身体,极其缓慢而谨慎地在前方探索。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慢到了极致,生怕触发任何可能的绊索或压力机关。 熊淍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血腥和腐臭的空气刺得他肺部生疼,却也让他几乎被恐惧冻结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搀扶起那个双腿俱废、痛苦**的兄弟,对吓傻了的阿断低吼道:“跟上!不想死就别停下!” 阿断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跟上石爷那缓慢却坚定的步伐。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上行走,像是在地狱的边缘跳舞。他们踩着石爷留下的、浅浅的脚印痕迹,一点一点,蜗牛般地向暗道深处挪动。黑暗中,只能听到彼此那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以及心脏快要撞碎胸骨的狂跳声。 身后的追兵似乎被这复杂的暗道和机关暂时阻隔了,脚步声和火光若隐若现,没有立刻逼近。但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沉的恐惧。谁也不知道,下一脚会不会踩中新的死亡陷阱。 不知在黑暗中煎熬了多久,暗道开始出现岔路。石爷凭借着几十年前模糊的记忆和对水流方向的细微感知,选择了一条似乎向下倾斜的路径。 脚下的淤泥越来越深,逐渐没过了膝盖,每前进一步都如同在与无形的巨兽角力。那股腐臭的气味也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黏稠地附着在皮肤和呼吸道上。受伤兄弟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了熊淍身上,他感觉自己受伤的手臂快要断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 阿断在前方摸索,不时传来他碰到障碍物或踩入深坑的闷哼。绝望,如同这无处不在的黑暗和恶臭,无声无息地侵蚀着每一个人的意志。他们甚至开始怀疑,石爷的判断是否准确,这条路,究竟通向哪里?还是只是一个巨大的、永远也走不出去的坟墓?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石爷猛地停住了脚步,佝偻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怎么了?”熊淍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哑声问道。黑暗中,石爷沉默了足足三息,才用一种近乎虚无的语气,缓缓吐出三个字:“没……路了。” 轰!这三个字像三把重锤,狠狠砸在熊淍和阿断的心口! 熊淍挤开阿断,踉跄着扑到前面。借着不知从何处缝隙透来的、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光线,他看清了——前方,通道被巨大的坍塌岩石和倾泻的泥土彻底堵死!严严实实!只有一股细小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水,从坍塌物最底部的缝隙里,顽强地、汩汩地流淌出来。 最后的光,熄灭了。受伤的奴隶兄弟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彻底放弃了挣扎。阿断扑通一声瘫坐在淤泥里,双手死死插进泥中,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啜泣。连石爷,也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那本就佝偻的脊背,弯折得几乎要贴到地面。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希望……到头来,竟然是这样一场空!这冰冷的坍塌体,就是他们命运的终点了吗? 熊淍怔怔地看着那堵死亡的墙壁,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无力感,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将他死死拖向绝望的深渊。他不甘!他愤怒!他想仰天长啸!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连一条活路都不肯给他们! 不!等等!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那股从坍塌物底部流出的污水上。 水是活的!它在流动!这意味着,坍塌的另一端,并非完全封死!至少,有水流的通道!后面,可能还有空间! 这个发现如同在无尽黑暗中擦亮的一丝火星,微弱,却真实存在!可……即便另一端真有通路,眼前这巨大的、不知多厚的坍塌体,又岂是他们这几个手无寸铁、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奴隶能够挖通的?恐怕还没挖开十分之一,追兵就已经…… “哐当!哐当!”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金属甲叶碰撞特有的冰冷声响,如同催命的战鼓,无比清晰地从他们来时的方向传来!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经将通道的拐角处映照得一片通亮,扭曲的人影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追兵到了!而且听这动静,人数远超之前!他们被彻底堵死在这绝地之中! 前无生路,后有阎罗!熊淍猛地站起身,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软弱被彻底烧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临绝境的、疯狂的野兽般的凶光!他弯腰,从淤泥中抠出一块边缘尖锐、沾满污秽的石头,死死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就算是死,也要用牙齿,从这些杂碎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石爷和阿断也挣扎着站起,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眼中燃起同样的决绝和死志!没有言语,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视死如归的眼神在黑暗中交汇! “咔嗒……”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尘封已久的机栝被某种力量艰难拨动的异响,突然从熊淍身旁那湿滑的石壁内部传出!声音近在咫尺! 熊淍霍然转头!瞳孔骤然收缩!只见身旁那看似浑然一体、长满青苔和污垢的石壁上,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挤过的缝隙!缝隙后面,透出一种微弱却稳定、带着些许暖意的、奇异的光芒! 紧接着,一个低沉、沙哑、干涩得仿佛几百年没有说过话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缝隙后幽幽飘出,清晰地传入他们每一个人的耳中:“想活命……就进来。” ------------ 第63章(下):地狱煎熬与隐秘生机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声惊雷,劈开了凝滞的死亡气息!缝隙后的光芒虽然微弱,却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诱人,如同溺水之人眼前唯一的浮木! 追兵的脚步声和火光已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守卫粗鲁的呼喝:“这边有动静!快!” 没有时间犹豫!哪怕是陷阱,也比立刻死在乱刀之下强! “进!”熊淍几乎是凭着本能低吼出声,他一把拉起瘫软在地的阿断,不顾一切地将他推向那道狭窄的缝隙! 阿断此刻也爆发出求生的潜能,像只受惊的兔子,侧着身子拼命往里挤。石爷反应极快,帮着将那个双腿重伤、意识模糊的兄弟往缝隙里拖拽。 熊淍最后一个,他侧身挤入缝隙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通道拐角处,已经出现了守卫举着火把、手持钢刀的身影!“那里有人!”“放箭!”几声厉喝伴随着弓弦振动声传来!熊淍猛地将身体完全缩进缝隙,同时感觉后背一凉,一股巨力撞来!一支弩箭狠狠钉在了他刚刚立足之处的石壁上,箭尾兀自颤抖!好险! 几乎是同时,“嗡”的一声轻响,那道滑开的石壁竟又无声无息地、迅速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一般!将外面守卫的怒吼、脚步声以及所有的光线,彻底隔绝! 砰!砰!砰! 外面传来刀剑劈砍石壁的沉闷声响,以及气急败坏的叫骂。“妈的!见鬼了!人呢!” “这墙是实心的!他们跑哪儿去了!” 但这些声音,很快也变得模糊、遥远,最终彻底消失。 死里逃生! 几人瘫坐在冰冷但干燥的地面上,剧烈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全身,一时间,谁也说不出话来。 熊淍强忍着背部的剧痛和手臂伤口火辣辣的疼,迅速打量起所处的环境。这里似乎是一条人工开凿的、更为古老的甬道,墙壁上镶嵌着几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奇异石头,正是它们提供了照明。空气虽然带着尘封的霉味,却远比外面清新得多。甬道向前延伸,隐入黑暗,不知通向何方。 而救了他们的人…… 熊淍的目光,落在了前方不远处,一个倚靠着墙壁的、模糊的身影上。那人穿着一身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色布袍,身形瘦削,背对着他们,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刚才那沙哑的声音,显然就是出自他口。 “多……多谢前辈救命之恩!”石爷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那背影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带着颤抖。阿断也连忙跟着磕头。 熊淍没有动,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手中依旧紧握着那块尖锐的石头。多年的奴隶生涯和残酷经历告诉他,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这个人是谁?为什么救他们?有什么目的? 那灰衣人缓缓转过身。 借着墙壁上柔和的光芒,几人看清了他的脸,或者说,那是一张几乎不能称之为“脸”的面孔。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刻皱纹,皮肤是那种长年不见阳光的惨白,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眼神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锐利精光。最让人在意的是,他的额头正中央,有一道深紫色的、如同火焰般的诡异印记,微微凸起,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缓缓搏动。 他的目光扫过狼狈不堪的几人,在石爷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阿断和那个奄奄一息的伤者,最后,定格在虽然伤痕累累却站得笔直、眼神充满警惕的熊淍身上。“跟上。”灰衣人没有理会石爷的道谢,只是用那沙哑干涩的嗓音吐出两个字,便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向着甬道深处走去。 他的态度冷漠得近乎无礼,但此刻,几人也没有别的选择。熊淍深吸一口气,搀扶起伤者,对石爷和阿断使了个眼色,默默跟了上去。 这条甬道比之前的废弃暗道要规整许多,显然是精心修建的。两侧的石壁打磨得相对平滑,脚下是石板铺就的道路。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混合着草药和某种奇异腥气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隐约传来流水声,空气也湿润起来。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窟,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闪烁着微光。洞窟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散发着淡淡的白色寒气。水潭旁边,竟然搭建着几个简陋的石屋,屋前还开辟了几片药圃,种植着一些形态奇异、散发着莹莹光芒的植物。 这里,俨然是一个与世隔绝的隐秘居所! 灰衣人走到水潭边,指了指那清澈的潭水,对熊淍几人道:“清洗伤口。他,”他指向那个双腿重伤的奴隶,“放在那边的石台上。”说完,他便不再理会几人,自顾自地走进了一间最大的石屋。 那寒潭水触肌冰冷刺骨,但清洗伤口时,却有一种奇异的镇痛效果,血很快就止住了。熊淍简单清洗了自己手臂和背部的擦伤,又帮着阿断和石爷处理了伤口。然后将那个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伤者抬到了灰衣人指定的石台上。 做完这一切,几人面面相觑,心中充满了疑问和不安。这个神秘的灰衣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会住在这九道山庄地底深处的隐秘之地? 就在这时,那间最大的石屋门开了,灰衣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粗糙的石碗,碗里盛着某种墨绿色的、散发着浓烈苦涩气味的药膏。他走到石台边,看也不看熊淍几人,直接开始处理伤者腿上的弩箭。他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他用一种小巧锋利的石刀剜出嵌入骨肉的箭头,然后将那墨绿色的药膏敷在恐怖的伤口上。伤者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抽搐了一下,但伤口处的血流立刻肉眼可见地减缓,甚至那乌黑的颜色也开始变淡。 “他能活。”灰衣人处理好伤口,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手,淡淡地说了一句,算是给了几人一个交代。 “前辈……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石爷再次躬身,这次语气真诚了许多,“不知前辈高姓大名,为何会隐居在此?” 灰衣人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石爷,又扫过熊淍和阿断,最后目光落在熊淍脸上,答非所问:“你们是从上面的‘猪圈’里逃出来的?”“猪圈”是奴隶们私下对囚禁之地带着血泪的称呼。熊淍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能触动‘蚀骨弩’机关,走到‘断龙石’前,也算你们命大。”灰衣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那地方,几十年前,是‘暗河’的一处备用刑堂和退路。” 暗河!熊淍瞳孔一缩!师父逍遥子的叛逃组织!难怪那些机关如此歹毒精密! “前辈……您也是暗河的人?”石爷的声音带着惊惧。 灰衣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指了指自己额头那道深紫色的火焰印记,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一个被遗弃的、失败的‘药人’而已。” 药人!这两个字像两道闪电,劈入熊淍的脑海!岚!岚就是被王屠那狗贼献给了王府,要去做什么药人!难道…… 他猛地踏前一步,急切地问道:“前辈!您知道王府的药人实验?您知道一个叫‘岚’的女孩吗?大概十二岁!她被王屠送去了王府!” 灰衣人看着熊淍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追忆的神色,但随即被冷漠覆盖。“王府?哼,王道权那条老狗,不过是捡了‘暗河’玩剩下的东西,妄图用那邪门的‘血神祭’来炼制更完美的药人,以求长生和力量罢了。” 他顿了顿,看着熊淍:“至于你要找的人……王府每年送进去试药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就算活下来,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那股森然的寒意,却让熊淍如坠冰窟!岚!岚可能已经……不!不会的!他答应过要救她出去的!她一定还活着! 强烈的愤怒和担忧如同毒火,灼烧着熊淍的五脏六腑!他必须出去!必须尽快找到岚! 然而,现实的残酷很快就再次降临。 几天后,当熊淍几人的外伤在灰衣人——他自称“哑仆”(虽然他会说话,但显然不愿透露真名)——的草药治疗下逐渐好转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嚣张的呼喝声,打破了地底洞窟的宁静。“搜!给我仔细搜!那几个奴隶崽子肯定就躲在这附近!还有那个叛逃的‘药奴’,判官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是王屠手下那个尖嘴猴腮的管事的声音!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而且听口气,目标还包括了哑仆! 哑仆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看向通往洞窟的唯一入口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们找到了备用入口!这里不能待了!” 他迅速从怀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塞给熊淍:“这是‘敛息散’,能暂时掩盖气息!沿着水潭下的暗流潜出去,或许有一线生机!记住,暗流湍急,能否活命,看你们的造化!” 说完,他不等熊淍回应,猛地一拍旁边石壁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凸起!“轰隆隆!”洞窟一侧,竟然又打开了一道隐藏的石门,后面是汹涌的水声和冰冷的寒气! “走!”哑仆低吼一声,自己却转身,面向来敌的方向,瘦削的背影挺得笔直,一股惨烈而强大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腾而起!他竟是要为他们断后! 熊淍看着哑仆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那几包带着体温的药粉,牙关紧咬。他知道,此刻犹豫就是大家一起死! “走!”他拉起阿断,石爷背起那个伤势稍好的兄弟,几人毫不犹豫地冲入了那道石门,跃入了冰冷刺骨、水流湍急的暗河之中! 刺骨的寒冷瞬间包裹了全身,巨大的水流力量拉扯着他们向下沉沦。熊淍拼命划水,努力保持着清醒,按照哑仆指示的方向潜游。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眼前阵阵发黑之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用尽最后力气向上挣扎!“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清新的空气涌入肺部,他贪婪地呼吸着。阿断和石爷也相继冒出头来,剧烈地咳嗽着。 他们环顾四周,发现竟然身处一个陌生的山谷,远处是连绵的群山,天空……是久违的自由天空! 他们……逃出来了?! 狂喜还没来得及涌上心头,熊淍突然感觉怀中那几包“敛息散”中,似乎夹杂着别的什么东西。他摸索着掏出来,那是一个小小的、用某种兽皮包裹的、硬硬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兽皮。里面,是一块半截手指大小、通体漆黑、却隐隐有血丝般纹路流动的诡异玉石,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材质特殊的薄绢。 借着月光,他展开薄绢,上面用极其细小的字迹,写满了各种草药名称、人体经络图,以及……“夺魄丹”三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而在薄绢的角落,还有一行稍大的、似乎是后来添上去的潦草字迹: “夺魄非丹,实为蛊也!欲解其毒,必寻‘寒月’!” 寒月!那不是岚被炼成药人后的名字吗?哑仆怎么会知道?这薄绢,这玉石,究竟是什么?! “嗖!”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夜空,猛地钉在了他们不远处的树干上!箭尾剧烈颤抖,上面绑着一块醒目的红色布条! 紧接着,四面八方亮起了无数火把,将小小的山谷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名身穿王府服饰、手持强弓劲弩的护卫,如同鬼魅般从山林中显出身形,将他们团团包围!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山谷上空回荡:“熊淍!你小子命还真大啊!不过,你的好运气到头了!王爷有令,着你即刻回庄,试炼新药‘夺魄丹’!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你可别不识抬举啊!” 是郑谋!火神派那个老狗!他竟然亲自带人守在这里!他们根本就没逃出王府的魔掌!这一切,仿佛早就被算计好了! 试药!夺魄丹! 熊淍死死攥紧了手中那记载着“夺魄丹”秘密的薄绢和那枚诡异的玉石,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敌人,一股冰寒彻骨的绝望,混合着滔天的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难道,他拼尽一切逃出生天,最终却还是要回到那个地狱,去承受那未知的、恐怖的药力折磨吗! 岚……我该怎么办…… ------------ 第64章(上):水道迷踪 冰冷的石壁紧贴着后背,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熊淍靠墙坐在黑暗里,大口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隐隐作痛。不是伤口作祟,而是那股死里逃生后,依旧在心尖狂跳的惊悸。 几天前,他们从那冰冷刺骨的地下暗河里爬出来,像几只侥幸未死的落水狗。哑仆断后时爆发出的那股惨烈气息,以及随后被水流吞噬的、隐约传来的轰鸣与怒吼,至今仍在熊淍耳边回荡。那个额头有着火焰印记、自称失败药人的神秘灰衣人,用他自己或许早就打算终结的生命,为他们换来了这片刻的喘息。 “熊……熊哥,我们……我们真的逃出来了?”阿断的声音带着颤抖,蜷缩在角落里,双手紧紧抱着膝盖,仿佛还在那湍急冰冷的暗流中挣扎。 石爷的状态稍好,他检查着身边那个伤势最重的兄弟。得益于哑仆那效力奇诡的草药,这位兄弟腿上的恐怖伤口的恶化竟真的被遏制了,虽然依旧虚弱,但命算是暂时保住了。石爷抬起头,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更深沉:“这里是……哪儿?” 熊淍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算大,洞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着,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顽强地透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洞内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但……这是外面的味道!是自由的味道! 他们确实离开了九道山庄那吃人的魔窟,离开了那条充满死亡与绝望的秘道。 然而,熊淍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里,贴身藏着一个用油纸和兽皮严密包裹的小包。里面是哑仆最后塞给他的几包“敛息散”,以及那枚触手冰凉、隐有血丝流动的诡异玉石,和那张写着“夺魄丹”秘密与“寒月”二字的薄绢! “夺魄非丹,实为蛊也!欲解其毒,必寻‘寒月’!” “寒月”! 岚!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哑仆知道岚!他知道“寒月”。王府的药人实验,岚的处境……一股冰冷的恐惧混杂着炽烈的焦急,几乎要将他撕裂。岚还活着吗?她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那个狗屁的“夺魄丹”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必须找到王府!必须救出岚! 可是…… 熊淍的目光投向洞外那被藤蔓遮掩的、未知的黑暗。外面是自由,但也可能是更大的陷阱。郑谋那老狗阴魂不散的声音仿佛还在山谷里回荡,谁知道这看似宁静的山林里,是否还藏着王府的爪牙? “我们不能久留。”熊淍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天快亮了,王府的人很可能还在搜捕。” “可是熊哥,咱们往哪儿走?”阿断茫然地问,“这荒山野岭的……” 熊淍沉默着,走到洞口,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月光下,隐约可见他们身处一座大山的山腰,下方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山谷。夜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没有路。或者说,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路,也到处都是绝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离开了地底,却陷入了更广阔的迷途。像一只没头的苍蝇,空有一身力气和满腔仇恨,却不知该撞向何方。 “先想办法弄点吃的,恢复体力。”石爷沉声道,“活下去,才有以后。” 熊淍点了点头。石爷说得对,当务之急是活下去。他重新坐回角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师父逍遥子的教导在脑海中浮现:越是绝境,越要沉住气。心乱,则万事皆休。 他尝试运转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真气。在地牢里受的折磨,加上连日奔逃,他这点修为几乎损耗。真气如同干涸河床里的细流,艰涩地在经脉中游走,带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 不行,还是不行。 他烦躁地睁开眼睛,目光无意中扫过洞壁。借着那微弱的月光,他忽然注意到,靠近洞口的石壁上,似乎有一些模糊的刻痕。他心中一动,凑近了些,用手轻轻抚摸。刻痕很深,年代似乎很久远了,被苔藓半遮半掩。他小心翼翼地清理掉苔藓,那些刻痕逐渐清晰起来。 那并非文字,而是一些简拙的图画。第一幅,画的是一个类似祭坛的东西,上面摆放着几颗头颅般的圆球。第二幅,画的是一条蜿蜒的线,旁边点缀着几个小点。第三幅…… 熊淍的呼吸猛地一滞! 第三幅画,画的是一轮……血红色的、残缺的太阳!那形状,那诡异的颜色,竟与他家族传承的那块玉佩上的图案,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血日! 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洞的石壁上?! 是巧合?还是……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地下暗河!他们是顺着那条汹涌的地下暗河漂流出来的!那条河的水流方向……那条河是否也流经这附近?甚至,这洞壁上的刻画,是否与那暗河,与那所谓的“血神祭”,与他熊家的血仇,有着某种未知的联系?! 他猛地站起身,再次走到洞口,极力向下方的山谷望去。夜色浓重,看不真切,但那呜呜的风声,似乎……隐约夹杂着某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轰鸣? 是水声?! 是了!这附近一定有水!很大的水!很可能就是那条地下暗河的地表支流,或者其下游! 如果……如果能找到那条河,沿着它走……是否就能找到一些线索?找到通往王府,或者至少是找到人烟的路径?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加速!绝望的黑暗中,似乎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光,尽管这微光如此缥缈,甚至可能引向更危险的未知。 “石爷,阿断,”熊淍转过身,眼中重新燃起那种不容置疑的光芒,“我可能找到方向了。” 他将自己的发现和猜测低声说出。石爷沉吟片刻,重重一点头:“赌了!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阿断虽然害怕,但看到熊淍眼中那熟悉的光,也咬牙点了点头。 几人不再犹豫,趁着天色未明,悄无声息地滑出岩洞,如同幽灵般融入浓重的山林夜色中。熊淍循着那隐约的水声,走在最前。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既要避开可能存在的搜捕,又要分辨那缥缈的水声方向。 山林茂密,荆棘丛生。黑暗中不时传来不知名野兽的低嚎和夜枭的怪叫,每一丝声响都让阿断吓得一哆嗦。石爷搀扶着伤者,步履维艰,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水声越来越清晰,那轰鸣声也越发震耳。空气中弥漫的水汽也愈发浓重,带着一股河底淤泥特有的土腥气。 拨开最后一丛浓密的灌木,眼前的景象让几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条宽阔得超乎想象的大河,如同一条发怒的黑色巨龙,在他们脚下数十丈深的峡谷中奔腾咆哮!河水浑浊,卷起白色的浪沫,狠狠撞击在两岸犬牙交错的峭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激流汹涌,形成无数致命的漩涡,仿佛能吞噬一切! 月光勉强照亮了部分河面,那翻滚的黑色水流,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死气。 这……这真的是他们漂流出来的那条暗河的下游吗?如此天堑,人力如何能渡? 刚刚升起的那一丝希望,眼看着就要被这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 熊淍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比在那黑暗秘道中时,沉得更深,更冷。难道,离开了地底牢笼,等待他们的,竟是这更为广阔的绝境? 不! 他死死盯着那咆哮的河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刺痛的感觉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一定有办法!天无绝人之路!哑仆既然指引他们从水路出来,就绝不会是一条彻头彻尾的死路! 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沿着狂暴的河岸一寸寸搜寻。陡峭的岩壁,狰狞的怪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无比…… 等等!那是什么!在上游不远处,一处河水稍微平缓的河湾处,几根粗大扭曲的黑影,半沉半浮地卡在礁石之间!是木头!断裂的、被河水浸泡得发黑的木头!看那形状和大小,似乎是……某种建筑的梁柱?或者是矿坑里用的支柱?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熊淍绝望的心田里疯长起来!扎木筏!利用这些被冲下来的残木,扎一个木筏!顺着这条大河漂流下去! 这个想法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这湍急的河水,这冰冷的温度,这未知的下游和可能存在的瀑布、险滩……任何一点都足以要了他们脆弱的小命。 但是,留在这里,同样是等死!被王府搜到是死,饿死渴死也是死! 搏一把!用这条命,再搏一把! 熊淍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决绝的光芒,他猛地回头,看向石爷和阿断,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到那些木头了吗?” “咱们,自己造一条路出来!” ------------ 第64章(下):一线生机 自己造一条路!熊淍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在石爷和阿断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阿断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看向下方那如同沸腾般的黑色河水:“熊……熊哥,这……这能行吗?这水太急了!咱们……咱们会死的!” 石爷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些卡在礁石间的木头,又看了看熊淍那双燃烧着火焰与冰霜的眼睛。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道狰狞的伤疤显得愈发可怖。半晌,他重重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娘的!左右是个死!淹死也好过被王屠那帮畜生抓回去折磨死!干了!” 连最稳重的石爷都发了狠,阿断看着两人,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用力咽了口唾沫,把到了嘴边的恐惧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好!”熊淍不再废话,“行动!小心隐蔽!” 目标明确,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三人如同觅食的野狼,借着岸边嶙峋怪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上游那片河湾摸去。 靠近了,才更能感受到这条大河的恐怖。水汽扑面,冰冷刺骨,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那几根卡住的木头,随着水浪起伏撞击,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随时都会被狂暴的河水再次卷走。 熊淍看准时机,在一个浪头退去的间隙,猛地蹿了出去,一把抱住了一根最为粗壮的木头。入手冰冷滑腻,上面布满青苔和水锈,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抱稳。 “帮忙!”他低吼。石爷和阿断立刻跟上,三人合力,喊着号子,一点一点地将那根沉重的木头从礁石的束缚中拖拽出来,艰难地拖到岸边一处相对隐蔽的石坳里。 仅仅这一根,就累得三人气喘吁吁,阿断更是几乎脱力。但这只是开始。他们需要更多!更结实的木头!还需要捆绑的材料!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与河水、体力、饥饿以及无处不在的恐惧的拉锯战。白天,他们轮流放哨,警惕着山林和王家庄园方向的动静。一旦确认安全,就立刻投入到收集材料的疯狂工作中。 熊淍成了绝对的主力。他年轻,体力恢复快,更重要的是,那股救岚的执念支撑着他,让他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和力量。他一次次冒险接近危险的河岸,在冰冷的河水里摸索,将那些被冲下来的、相对完整的木头拖上岸。手臂和肩膀被粗糙的木头磨破,伤口在冰冷的河水浸泡下泛白、肿胀,火辣辣地疼,但他哼都不哼一声。 石爷经验老到,负责挑选和整理木材。他将那些过于腐朽的剔除,将形状合适的归类,并开始尝试用找到的、相对坚韧的藤蔓进行初步的捆绑测试。 阿断则负责搜集藤蔓和寻找食物。山林里能果腹的东西少得可怜,一些苦涩的野果,偶尔找到的鸟蛋,或者用简陋的陷阱捕到的瘦小猎物,便是他们全部的能量来源。饥饿,像一条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他们。 夜晚,是最难熬的。山谷里昼夜温差极大,他们只能蜷缩在冰冷的石缝里,靠彼此的体温取暖。听着外面河水永不疲倦的咆哮,还有山林深处传来的、不知是野兽还是追兵的异响,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难以入睡。 熊淍常常在深夜醒来,借着微弱的月光,摩挲着怀中那枚诡异的玉石和记载着“夺魄丹”的薄绢。“寒月”两个字,像诅咒,也像灯塔。岚,你一定要等我!一定要活着! 他也会想起那个舍身断后的哑仆。那个失败的药人,他到底知道多少秘密?他和岚,和王府,和暗河,又有着怎样错综复杂的关系?这枚玉石,又藏着什么玄机?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像沉重的枷锁,套在他的脖子上。但此刻,他无力去解开这些谜团。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造出木筏,离开这里! 收集木材的过程充满了意外和危险。有一次,阿断在采集藤蔓时,脚下湿滑的苔藓让他失足滚下陡坡,幸亏被一棵树拦住,才捡回一条命,但身上添了无数擦伤,吓得他好几晚都做噩梦。 还有一次,熊淍正在拖拽一根木头,一个巨大的浪头毫无征兆地打来,冰冷浑浊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那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要将他拖入河底深渊!是石爷眼疾手快,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两人一起被拖出去好几米,险些一同被卷走!最后靠着熊淍拼死抱住一块岸边突出的岩石,才堪堪稳住身形。 劫后余生,两人瘫在岸边的碎石上,看着彼此狼狈的模样,忽然都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和后怕。生的希望,就是用这样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代价,一点点积攒起来的。 材料渐渐齐备。七八根相对结实笔直的木头被并排放在石坳里,旁边堆放着收集来的、最坚韧的几种藤蔓,甚至还有一些从废弃矿坑附近找到的、不知何人遗落的、锈迹斑斑但勉强还能用的铁钉和一小段铁丝。这在石爷看来,简直是天降横财! “有了这些东西,咱们这筏子,说不定真能成!”石爷眼中难得地露出一丝光彩,他抚摸着那些木头,像抚摸着自己的孩子。 真正的挑战开始了——扎筏!这需要技巧,更需要力气和耐心。熊淍和石爷根据木头的粗细和形状,反复调整位置,确保受力均匀。然后用藤蔓一圈一圈、死死地缠绕打结。熊淍将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真气都灌注到双臂,每一次勒紧藤蔓,都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手臂上的肌肉偾张,青筋暴起。阿断则在旁边帮忙固定木头,递送材料。 汗水浸湿了破烂的衣衫,混合着河水的冰冷和泥土的污浊。手掌早已磨破,血泡叠着血泡,最后结成厚厚的老茧。没有人喊疼,没有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声、藤蔓被勒紧时发出的“嘎吱”声,以及河水永恒的咆哮声作为伴奏。 希望,就在这枯燥、痛苦而又充满危险的过程中,一点点从虚无变得具体,从脆弱变得……似乎可以触摸。 几天后的黄昏,当最后一根主要的横木被用藤蔓和那截宝贵的铁丝死死固定住之后,一个长约一丈半,宽约六七尺的简陋木筏,终于呈现在他们眼前!它粗糙、丑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上面布满了木刺和斑驳的痕迹。但在熊淍三人眼中,它却比世上任何华丽的楼船都要完美!这是他们用血、汗、命拼出来的生机! 三人围着木筏,久久没有说话。夕阳的余晖穿过峡谷的缝隙,洒在木筏上,镀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金色。 “成了……”阿断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笑。石爷重重拍了拍粗糙的筏身,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娘的,真他娘的成了!” 熊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多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席卷全身。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检查一遍,所有绳结再勒紧一次!”他沉声道,“明天天亮,我们就……出发!” “出发”两个字,重若千钧。夜色再次降临。这一次,三人的心境与之前截然不同。虽然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至少,他们有了搏命的工具,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熊淍靠坐在木筏旁,仔细地擦拭着那几根勉强能当作船篙使用的粗树枝。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这浓重的夜色,看到大河的尽头,看到岚所在的地方。 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风声、水声的“沙沙”声,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不是野兽!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正在迅速靠近! 熊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抬手,做出了一个噤声戒备的手势!石爷和阿断也立刻察觉,脸色骤变,迅速抓起手边的“武器”——几块边缘锋利的石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那“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低沉的、压着嗓子的交谈声! “确定是这边?妈的,这鬼地方……”“错不了!判官大人给的线索,那几个奴隶崽子,还有那个叛逃的药奴,肯定就在这附近藏着!” 判官!暗河!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芒状!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不是王府的普通护卫!是暗河的杀手!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 怎么会?!他们是怎么找到的?!是哑仆临死前泄露了他们的行踪?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局?! 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蛇,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颈!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船篙”,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目光如同被困的野兽,扫过身边刚刚造好的、承载了所有希望的木筏,又看向声音传来的黑暗方向。 木筏近在咫尺,生路仿佛触手可及。而索命的无常,却也已到了身后!走?还是战? ------------ 第65章(上):郑谋返府 熊淍那句“自己造一条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石爷和阿断近乎死寂的心上。 阿断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树叶,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那一条咆哮翻滚的墨色巨龙。 “熊……熊哥……”他声音发颤,几乎带着哭腔,“这水……这水是阎王开的道啊!下去……下去就没了!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石爷没吭声,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先是扫过礁石间卡着的、那些随波逐流的烂木头,最后定格在熊淍脸上。少年人的眼神,像两簇在极寒冰原上点燃的野火,烧着不屈,也凝着刺骨的寒。他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剧烈抽搐了几下,猛地,他朝地上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嗓音沙哑得像是破锣: “卧槽!横竖都是个死!淹死是个痛快,被王屠那帮生儿子没**的玩意儿抓回去,那才叫活受罪!干了!老子跟他干了!” 连最老成持重的石爷都豁出去了,阿断看着两人决绝的眼神,知道自己没了退路。他狠狠咽了口唾沫,把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恐惧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只剩下两条腿还不争气地打着摆子。 “好!”熊淍吐字如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行动!都把招子放亮点!” 求生的欲望如同濒死野兽的最后嘶吼,压倒了一切。三人如同在绝壁上觅食的岩羊,借着岸边嶙峋怪石的阴影,猫着腰,屏着呼吸,一点点向上游那片水势稍缓的河湾摸去。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这条大河的恐怖。水汽裹着阴寒扑面,砸在脸上生疼。轰隆隆的水声不只是灌满耳朵,更是直接砸在胸口,震得人心肝脾肺肾都在颤。脚下的大地都在随着水浪微微发抖。那几根卡在石缝里的木头,被河水反复撕扯、撞击,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下一刻就要粉身碎骨。 熊淍眼神一厉,看准一个浪头退去的刹那,身形如豹子般猛地蹿出,双臂一张,死死抱住了其中最粗壮的一根木头。入手冰冷滑腻,布满湿滑的青苔和坚硬的水锈,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不被挣脱。 “搭把手!”他低吼。石爷和阿断应声扑上,三人喉咙里挤出低沉的号子,“嘿呦……嘿呦……”顶着河水巨大的拉扯,一点一点,将那根死沉的木头从礁石的禁锢中硬生生拔了出来,踉踉跄跄地拖到岸边一处凹陷的石坳里。 仅仅这一根,就累得三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阿断更是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但这,仅仅是开始!他们需要更多!更结实的木头!还需要能把它们绑在一起的玩意儿! 接下来的几天,彻底成了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炼狱。白天,轮流放哨,眼睛死死盯着莽莽山林和王家庄园的方向,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们心惊肉跳。一旦确认安全,立刻像疯了一样扑向河岸,扑向山林。 熊淍是绝对的主力。年轻的躯体里仿佛藏着用不完的力气,更藏着那股救命的执念,像一根烧红的铁条支撑着他的脊梁。他一次次冲向最危险的河岸边缘,半个身子浸在刺骨的冰水里,摸索,拖拽,将那些被大河“吐”出来的、相对完整的木头拼命拖上岸。手臂、肩膀早被粗糙的木头磨得皮开肉绽,伤口在河水反复浸泡下肿胀、泛白,钻心地疼,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石爷凭着老辣的经验,负责甄选和整理。他用石头敲,用手掰,剔除那些看似粗大内里却已腐朽不堪的废料,将形状合适的木头归类,并尝试用搜集来的、相对坚韧的藤蔓进行捆绑测试,寻找最牢固的打结方法。 阿断的任务是搜集藤蔓和寻找一切能塞进肚子的东西。山林像是被刮过一遍,能吃的野果苦涩难咽,偶尔找到的鸟蛋小得可怜,设下的简陋陷阱十有九空。饥饿,像一条无形的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们的胃和意志。 夜晚,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山谷里夜风如刀,他们只能蜷缩在冰冷坚硬的石缝里,靠彼此那点微薄的体温取暖。外面是河水永无休止的咆哮,还有山林深处传来的、不知是野兽低吼还是追兵脚步的异响,每一丝声音都像在切割他们紧绷的神经,无人能够安眠。 熊淍常在深夜猛然惊醒,借着透过石缝的惨淡月光,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凉诡异的玉石和记载着“夺魄丹”的薄绢。“寒月”两个字,像毒刺,深深扎在他心上。岚,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等到我! 哑仆最后决绝的身影,也会在他脑中闪过。那个失败的药人,他究竟知道多少秘密?他和岚,和那座吃人的王府,和阴魂不散的暗河,到底缠绕着多少恩怨?这枚玉石,是钥匙,还是更深的陷阱? 谜团像沉重的锁链,一圈圈缠绕着他。但现在,他无力挣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活下去!造出木筏!冲出去! 收集材料的过程充满了意外和死亡的气息。有一次,阿断在陡坡上采集藤蔓,脚下湿滑的苔藓让他瞬间失足,像个破麻袋一样滚了下去,幸亏一棵斜伸出的老树拦腰挡住,才捡回条命,但身上添了无数血淋淋的擦伤,吓得他接连几晚都在噩梦中惊叫。 更惊险的一次,熊淍正奋力拖拽一根木头,一个毫无征兆的巨浪劈头盖脸砸下!冰冷浑浊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那力量大得惊人,像无数只水鬼的手拽着他的脚踝,要把他拖进无间地狱!是石爷!这老家伙眼珠子都红了,不顾一切地飞扑上去,干瘦的手爪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熊淍的脚脖子!两人一起被狂暴的水流拖出去好几米,眼看就要一同被卷入河心!千钧一发之际,熊淍喉咙里迸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五指如钩,硬生生插进岸边一块突出岩石的缝隙里,指甲瞬间翻裂,鲜血直流,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劫后余生,两人瘫在冰冷的碎石滩上,看着对方如同水鬼般的狼狈模样,竟同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后怕。生的希望,就是用这样一次次从阎王爷手指缝里抠出来的机会,一点点积攒起来的。 材料终于渐渐齐备。七八根相对结实笔直的木头并排躺在石坳里,旁边堆着筛选出的最坚韧的藤蔓,甚至还有意外之喜——阿断在废弃矿坑附近,找到了几枚锈迹斑斑但勉强能用的铁钉,和一小段扭曲的铁丝!在石爷看来,这他娘的就是天降横财! “有戏!咱们这筏子,真他娘的有戏了!”石爷眼中爆发出许久未见的光彩,粗糙的手掌抚摸着那些木头,像是在抚摸绝世珍宝。 真正的考验降临了——扎筏!这需要巧劲,更需要蛮力和耗死人的耐心。熊淍和石爷根据木头的粗细形状,反复比画,调整位置,力求受力均匀。然后,用藤蔓一圈、又一圈,死命地缠绕、打结!熊淍甚至将体内那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的真气都逼到双臂,每一次勒紧藤蔓,都咬紧了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手臂肌肉偾张欲裂。阿断在旁边手忙脚乱地固定木头,递送材料。 汗水、河水、泥浆混在一起,糊满了他们破烂的衣衫。手掌早已不成样子,血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再破,最后结成一层厚厚硬硬的血痂老茧。没人喊疼,没人抱怨,只有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藤蔓勒进木头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以及大河永恒的咆哮,构成了一曲悲壮求生的交响。 希望,就在这枯燥、痛苦、肮脏的过程中,一点点从虚无变得具体,从脆弱变得……似乎触手可及。 几天后的黄昏,当最后一根主要的横木被用藤蔓和那截宝贵的铁丝死死固定住之后,一个长约一丈半,宽约六七尺的简陋木筏,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卧在了石坳之中!它粗糙!丑陋!歪歪扭扭!遍布木刺和斑驳的痕迹!但在熊淍三人眼中,它却比皇宫大殿还要辉煌!这是他们用血、用汗、用命、用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的勇气,硬生生从绝境里刨出来的生机! 三人围着木筏,久久沉默。夕阳的余晖如同金色的瀑布,穿过峡谷的缝隙,慷慨地洒在筏身上,为这粗陋的造物镀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光晕。 “成……成了……”阿断喃喃着,声音哽咽,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了下来,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石爷没说话,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粗糙的筏身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无尽辛酸和一丝骄傲的复杂笑容。 熊淍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不知多久的浊气,多日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排山倒海的疲惫感几乎将他淹没。但他知道,现在,还远不是松懈的时候! “再检查一遍!所有绳结,给我用吃奶的力气再勒紧三次!”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明天!天一亮!我们就……走!” “走!”这个字,像一声惊雷,劈在三人心中,沉重,却又带着无限的向往。 夜色,再次如同墨汁般倾泻而下,笼罩山谷。这一次,三人的心境与之前截然不同。前路依旧未知,大河依旧凶险,但至少,他们手里有了一条船!一条能搏命的船! 熊淍靠坐在木筏旁,用破布仔细擦拭着那几根勉强削尖了头的粗树枝,这就是他们的船篙。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刺破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看到大河的尽头,看到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所在。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绝非风声水声的“沙沙”声,顺着微凉的夜风,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不是野兽!是脚步声!轻捷,有序,而且不止一个!正在从他们侧后方的山林里,快速逼近! 熊淍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如铁!他猛地抬手,五指收拢,做出了一个极度危险的警戒手势!石爷和阿断也是浑身一僵,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下意识抓起手边磨尖了的石片和木棍。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 那“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压得极低的、带着冷厉杀气的交谈声! “方位没错?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闭嘴!判官大人亲自推算的线索,还能有假?那几个从王府溜掉的奴隶耗子,还有那个叛逃的药奴,肯定就藏在这附近!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判官!暗河!熊淍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一股冰寒彻骨的冷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不是王府的普通走狗!是暗河!那群阴魂不散的专业杀手!他们竟然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路追到了这里! 怎么会!他们是怎么找到的!是哑仆临死前留下了什么线索?还是……这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一个引他们入彀的毒计!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毒蛇,顺着脊椎骨缝隙一路攀爬,死死缠住了他的脖颈!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粗糙的“船篙”,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嘣”的轻响,一片惨白。他的目光,如同陷入绝境的头狼,飞快地扫过身边刚刚造好、承载了所有希望的木筏,又猛地射向那杀机弥漫的黑暗深处。 木筏近在咫尺,生路仿佛触手可及。而索命的无常,却已提着屠刀,踏碎了夜色! 走?还是战! 【第65章(下)简介】 在下集中,郑谋将正式登场,展现其狠辣手段,对秘狱奴隶形成高压威慑。而熊淍三人则在暗河杀手的步步紧逼下,被迫做出选择——是放弃来之不易的木筏仓促迎战,还是冒险一搏,在杀手合围之前强行启航?与此同时,王府深处,关于“药人”和“血神祭”的阴谋正在加速推进,岚的处境愈发危急…… 【悬念】就在熊淍决定拼死一搏,冲向木筏的瞬间,一道淬毒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擦着他的耳畔飞过!一名暗河杀手,已无声无息地摸到了他们身后!木筏,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生死,真的只在一线之间! ------------ 第65章(下):郑谋返府 走,还是战?这念头在熊淍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根本没有权衡的时间!暗河的杀手不是王家庄园那些只会仗势欺人的护卫,他们是真正的恶鬼,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无常!一旦被缠上,十死无生! “上筏!”熊淍从喉咙深处迸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嘶吼,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几乎在出声的同时,他身体已经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那承载着所有希望的木筏扑去! 石爷和阿断反应慢了半拍,但求生本能驱使着他们连滚带爬地跟上。不能战!只能逃!趁着对方还没完全合围,趁着夜色还能提供一丝掩护,冲进河里,尚有一线生机!留在岸上,必死无疑! “想跑?!”一声阴冷的嗤笑如同冰锥刺破黑暗。左侧山林阴影里,一道瘦削如同鬼魅的身影骤然闪现,手中一道乌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熊淍后心!是淬毒的短弩! 熊淍仿佛背后长眼,扑向木筏的动作毫不停滞,只是腰肢猛地一拧,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开半分!“嗖!”那支毒弩擦着他的肋下飞过,“夺”的一声深深钉进身后的木筏上,尾羽剧烈颤抖! 好险!熊淍心头一寒,但脚步丝毫未停,已经冲到筏边,双臂运足力气,猛地把沉重的木筏往水里推!“快!” 石爷怒吼一声,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憋屈和恐惧都吼出来,干瘦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肩膀死死顶住筏身,双脚陷入河滩的淤泥,奋力前推。阿断几乎是哭着在帮忙,手软脚软,但求生的欲望让他挤出了最后一丝力气。 “拦住他们!要活的!尤其是那个小子!”另一个方向,一个更加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两道黑影如同大鸟般从高处扑下,手中兵刃反射着惨淡的月光,直取石爷和阿断!他们看出这三人中以熊淍最为棘手,先剪除羽翼! “卧槽!”石爷眼珠子红了,知道躲不过,索性放弃推筏,抓起地上那根当作船篙的粗树枝,如同疯虎般抡圆了扫向扑来的黑影!他没什么章法,全是街头搏命的下三烂招式,但势大力沉,充满了一股不要命的悍勇之气!“锵!”树枝与对方的一柄短刀碰撞,竟然发出金铁交击之声!石爷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树枝也应声而断!但他这拼死一阻,为熊淍和阿断争取到了宝贵的一瞬! “石爷!”阿断吓得尖叫。 “推搡!”熊淍目眦欲裂,他知道石爷是在用命为他们争取时间!他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真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全部灌注到双臂,额头青筋暴起,口中甚至尝到了腥甜味!“给我……下……去!” “轰隆!”木筏的一端终于被狠狠推入汹涌的河水之中,巨大的浪头立刻拍打上来,筏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阿断!上筏!”熊淍咆哮,自己却猛地转身,捡起地上另一根“船篙”,如同一杆投枪,灌注全身力气,朝着正与石爷缠斗的一名杀手狠狠掷去!那杀手没料到熊淍在被追杀时还敢反击,匆忙闪避,船篙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趁此机会,浑身是血的石爷一个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脱离了战团,朝着木筏扑去。 “走!”熊淍一把抓住还想帮忙的阿断的后衣领,几乎是把他扔上了摇晃不止的木筏,自己也紧跟着翻身而上! “哪里走!”三名暗河杀手已然合围,呈品字形逼来,杀气如同实质的冰网,笼罩而下。当先一人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熊淍面门!快!准!狠!这就是暗河的风格! 熊淍站在颠簸的木筏边缘,脚下是咆哮的深渊,眼前是索命的剑光。他手中没有任何兵器,只有一双磨破见骨的手掌。退无可退! 一股久违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凶戾之气,猛地从他眼底炸开!仿佛回到了九道山庄那个挣扎求存的奴隶少年!他不闪不避,在剑尖即将及体的瞬间,身体猛地一侧,左手闪电般探出,竟以血肉之掌,悍然抓向了那冰冷的剑刃! “噗!”利刃割破皮肉,刻骨铭心的剧痛传来,鲜血瞬间涌出!但那杀手显然没料到熊淍如此悍不畏死,动作微微一滞。 就这一滞!熊淍右手并指如剑,将体内所有残存的真气凝聚于指尖,带着一股决绝的惨烈气息,直插对方咽喉!这是搏命!是以伤换命! 那杀手大惊,抽剑欲退,但熊淍死抓着剑刃不放,虽然手掌几乎被割断,却为这搏命一指创造了唯一的机会!“嗤!”指尖终究慢了半分,未能击中咽喉,却狠狠戳在了对方的锁骨之上!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杀手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怒,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强弩之末的小子还有如此狠辣的反击之力! 借着对方后退的力道,熊淍终于松开了几乎失去知觉的左手,脚下用力一蹬筏身,木筏借着水势猛地向外荡出了一大截! “放箭!射死他们!”受伤的杀手捂着肩膀,厉声喝道。另外两名杀手立刻抬起手弩! 但就在此时,一个更大的浪头轰然打来,刚刚脱离河岸的木筏如同一片树叶,被高高抛起,又猛地砸落!熊淍三人死死抓住筏身上的藤蔓,才没有被直接甩飞出去!而那几支飞射而来的弩箭,也因为这剧烈的颠簸,大多射空,只有一支“噗”地射中了阿断的小腿! “啊!”阿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木筏,终于彻底离开了河岸,被汹涌的河水裹挟着,如同脱缰的野马,朝着下游疯狂冲去!速度越来越快! 三名暗河杀手追到岸边,看着迅速消失在黑暗和浪花中的木筏,脸色都难看至极。“追!”受伤的杀手咬牙切齿,“他们跑不远!这破筏子,不出十里必散!沿河岸追!” ……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外的襄阳城,灯火通明的王府。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在数十名劲装护卫的簇拥下,连夜驶入王府侧门。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锦袍,面容精悍,眼神阴鸷的中年男子弯腰下车,正是刚从楚国处理完“手尾”返回的郑谋。他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功成归来”的志得意满。虽然折损了些人手,花了大把银子才摆平楚国官府的纠缠,但“诛杀逍遥子”这份大功,足以让他在王爷面前挺直腰杆。 早有王府管事迎了上来,躬身行礼:“郑长老,您回来了。王爷正在书房等您。”郑谋“嗯”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袍,边走边随口问道:“府里近来可还安宁?”那管事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压低声音道:“回长老,别的倒还好,就是……就是秘狱那边,近来有些不太平。那些试药的奴隶,许是压迫狠了,近来颇有些躁动不安的迹象,隐隐有结党串联的样子,下面的人报上来几次,王爷正为此事烦心。” “哦?”郑谋脚步一顿,阴鸷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正愁在楚国惹的麻烦可能会让王爷对他有所看法,眼下这不就是送上门的立功机会?他脸上露出一抹森冷的笑意:“区区一些药渣奴隶,也敢翻天?真是不知死活!王爷日理万机,岂能为这等小事烦心!你去回禀王爷,就说郑某回来了,这点小事,交给我火神派处理,保管让他们服服帖帖,再不敢生事!” 管事闻言,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有郑长老出手,那自然是万无一失!小人这就去回禀王爷!” 郑谋满意地点点头,眼中杀机涌动。他带来的那些火器(硫磺弹、火油)已经小心存入王府秘库,这东西,对付武林高手或许差点意思,但用来震慑、屠杀一群手无寸铁的奴隶,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光是这个消息放出去,就足以让那些不安分的奴隶吓破胆! 他并没有立刻去拜见王道权,而是直接转向秘狱的方向,说道:“走!先去秘狱看看!我倒要瞧瞧,是哪些不开眼的东西,敢在王爷的地盘上闹事!” 王府秘狱,深藏地下,阴暗潮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血腥味和绝望的气息。 郑谋在几名王府侍卫的陪同下,大摇大摆地走入秘狱通道。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次第关闭,发出沉闷的巨响,回荡在死寂的牢狱中,如同敲响丧钟。 墙壁上跳动的火把,将他阴冷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择人而噬的妖魔。他走得很慢,阴鸷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刮刀,缓缓扫过两侧铁栅栏后那一张张麻木、恐惧或是隐藏着恨意的脸庞。一些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牢房,在他的目光扫过后,瞬间变得死寂,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在秘狱中蔓延。 郑谋很享受这种感觉。他喜欢看到这些蝼蚁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样子。 当走到一处关押着七八个相对健壮奴隶的牢房前时,他特意停下了脚步。根据手下零星的汇报,似乎就是这几个人,最近有些不安分。他的目光如同毒蛇,在石爷(当然此刻不在)、阿断平时所在的位置,以及一个空着的、原本属于熊淍的角落停留了片刻。 牢房里的奴隶们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郑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他没有说话,但那笑声里的杀意,比任何威胁都让人胆寒。 他继续向前踱步,直到来到秘狱最深处,那间守卫格外森严的特殊牢房外。透过狭小的窥视孔,能看到里面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草堆里,一动不动,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机。正是被当作重要“药胚”的岚。 “她怎么样了?”郑谋冷声问守在门口的药童。药童恭敬回答:“回长老,寒月……呃,岚的情况还算稳定,就是新换的方子药性太猛,她有些承受不住,昏睡的时候居多。” 郑谋盯着里面那个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忌惮。这可是王爷“血神祭”计划的关键之一,不容有失。他冷哼一声:“看紧了!若有什么闪失,你们全都得给她陪葬!” 巡视完毕,郑谋志得意满地走出秘狱,对身旁的侍卫头领吩咐道:“传我的令,从明日起,秘狱所有奴隶,口粮减半!谁敢有半句怨言,或是有任何可疑举动,杀无赦!我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在这王府,在这秘狱,谁才是主宰他们生死的神!” “是!郑长老!”侍卫头领躬身领命,背后却泛起一层寒意。他知道,这秘狱的天,要彻底变了。郑谋的到来,意味着更加残酷的镇压和绝望。 而此刻,远在汹涌大河之上,熊淍死死抱着随时可能散架的木筏,忍着左手钻心的剧痛,看着在浪花中痛苦**、小腿还在流血的阿断,又想起石爷为了掩护他们浑身浴血的模样,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恨意,在他胸中疯狂燃烧! 王道权!王屠!郑谋!暗河!你们等着!只要我熊淍不死!终有一日,我要将这吃人的王府,连同你们这些魑魅魍魉,连根拔起!碾为齑粉! 木筏在狂暴的河水中剧烈颠簸,如同一片微不足道的落叶,被命运的巨大洪流裹挟着,冲向前方未知的、更加凶险的黑暗…… 【剧透】 木筏能否承受住大河的考验?熊淍和阿断的伤势会如何?沿河追击的暗河杀手会布下怎样的天罗地网?而王府之中,郑谋的高压政策,会将秘狱的奴隶们逼向彻底的绝望沉默,还是……引爆一场更加激烈的反抗火种?岚在猛药的煎熬下,能否等到熊淍归来?一切,都悬于一线! 敬请期待《血日孤锋》第66章:《火神炼狱》! ------------ 第66章:火神炼狱(上) 河水的咆哮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混合着阿断压抑不住的痛苦**。木筏像一片被撕扯的烂叶子,在墨黑色的急流中疯狂打旋,每一次颠簸都几乎要把人甩进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熊淍死死咬着牙关,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抠进捆绑木筏的湿滑藤蔓里。左手传来的剧痛一阵阵冲击着他的神经,掌心被剑刃割开的地方皮肉外翻,河水混着血水,滴落在摇晃的筏子上,瞬间就被冲刷干净。 冷,刺骨的冷。不仅是河水带来的寒意,更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冰冷。石爷为了掩护他们,浑身是血的模样近在眼前挥之不去。暗河杀手那如同跗骨之疽的阴冷眼神,仿佛还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们。 “熊……熊哥……我……我好疼……”阿断蜷缩在木筏另一头,双手死死捂着小腿上被弩箭射中的地方,鲜血不断从指缝里渗出,他的脸色在惨淡的月光下白得像纸。 “忍着!”熊淍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别松手!掉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你!” 他艰难地挪过去,撕下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衣摆,摸索着给阿断包扎。箭杆还嵌在肉里,他不敢贸然拔出,只能紧紧捆扎伤口上方,试图减缓流血的速度。动作间,木筏猛地一倾,冰冷的河水劈头盖脸浇来,呛得两人一阵剧烈咳嗽。 “石爷……石爷他会不会……”阿断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熊淍包扎的动作一顿,眼前闪过石爷抡起树枝悍不畏死挡住杀手的画面。他胸口堵得发慌,一股混合着感激、愧疚和暴怒的情绪几乎要炸开。“闭嘴!”他低吼道,更像是在吼给自己听,“石爷没那么容易死!我们也不能死!” 他抬起头,望向身后那早已消失在黑暗中的河岸方向,眼中是刻骨的恨意。王道权、王屠、郑谋、暗河,这些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魂上。还有岚……那个在九道山庄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女孩,现在是不是也正在某个类似的魔窟里受苦? “我一定要活下去……”熊淍在心里发出最凶厉的誓言,“我要把你们……一个个……全都拖进地狱!”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伤痛和疲惫。他仔细观察着河道,试图掌控木筏的方向。但这临时拼凑的木筏在狂暴的自然之力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无力,只能被动地随着水流横冲直撞。好几次,木筏都险些撞上河中隐现的礁石,或被巨大的漩涡吞没。 他只能拼尽全力,用那根仅存的粗树枝当作船篙,在危急关头勉强支撑、拨弄。每一次用力,左手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让他额头上冷汗涔涔,眼前阵阵发黑。 不能停!不能倒下! 就在熊淍和阿断在死亡线上挣扎的同时,襄阳王府那幽深似海的高墙之内,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郑谋回来了。风尘仆仆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停在王府气派的侧门前。车帘掀开,郑谋那张精悍而阴鸷的脸露了出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功成归来”的倨傲。虽然在楚国折了些人手,花了大把银子打点,才勉强摆平诛杀逍遥子可能带来的麻烦,但这结果,足以让他在王爷面前挺直腰杆了。 “郑长老,您可算回来了!”早就候着的王府管事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躬身行礼,“王爷吩咐了,您一回来,立刻去书房见他。”郑谋淡淡地“嗯”了一声,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锦袍衣袖,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府里近来,可还太平?” 那管事亦步亦趋地跟着,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声音压得更低:“回长老的话,大体上还算安稳。就是,秘狱那边,近来有些不安分。” 郑谋脚步不停,眉头却微微皱起:“哦?”管事凑近些,几乎耳语道:“那些试药的‘药渣’,许是前些日子管束稍松,近来颇有些躁动。下面的人报上来几次,说似乎有人在暗中串联,有些不安分的苗头。王爷日理万机,前两日问起时,神色颇有不悦。” “不安分?串联?”郑谋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却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他正愁在楚国惹的麻烦可能会让王爷对他的能力有所质疑,眼下这不就是送上门来树立威严的机会! 他脸上那点疲惫瞬间被狠厉所取代,冷哼一声:“呵!一群卑贱如泥的药渣,也敢在王爷的地盘上动歪心思!真是活腻歪了!” 他停下脚步,转向管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去回禀王爷,就说郑某回来了。秘狱这点小事,不劳王爷费心,交给我火神派处理。我保证,让他们一个个都变成最听话的牲口,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管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声道:“有郑长老您这句话,那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小人这就去回禀王爷,王爷定然欣慰!” 郑谋满意地点点头,眼中杀机涌动。他带来的那些火器——威力惊人的硫磺弹、沾之即燃的特制火油,已经小心存入王府秘库。这些东西,对付逍遥子那种顶尖高手或许还差点火候,但用来收拾一群手无寸铁、关在笼子里的奴隶,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光是想到那场面,他就感到一阵残忍的快意。 他没有立刻去拜见王道权,而是直接转身,朝着通往地下秘狱的阴暗通道走去。“走,先去秘狱!本长老倒要亲自看看,是哪些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这里闹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带着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 王府秘狱,深藏于地下,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气味。浓重刺鼻的草药味、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伤口腐烂的脓臭味,以及无数绝望灵魂散发出的死气,混合在一起,凝滞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几乎让人窒息。 沉重的铁门被侍卫用力推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如同地狱打开了门户。郑谋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迈着四方步,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他阴冷的身影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宛如从九幽爬出的索命恶鬼。 他走得很慢,阴鸷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剃刀,缓缓刮过通道两侧那一间间铁栅栏牢房。目光所及之处,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如压抑的咳嗽、痛苦的**,瞬间全部消失,只剩下粗重而又被极力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些囚徒们因恐惧而骤然收缩的瞳孔。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恐惧如同无形的潮水,随着郑谋的脚步,迅速淹没了整个秘狱。郑谋非常享受这种感觉。他喜欢看到这些蝼蚁在他面前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这让他感觉自己掌控着生杀予夺的无上权力。 当走到那间关押着七八个相对健壮奴隶的牢房前时,他特意停下了脚步。根据手下零星的汇报,似乎就是这几个人,最近有些不安分。他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石爷(此刻自然不在)、阿断平时蜷缩的角落,以及一个空着的、原本属于熊淍的位置,冷冷地扫过。 牢房里的奴隶们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把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身下潮湿污秽的草堆里,无人敢与他对视。郑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没有说话,但那声音里蕴含的残忍意味,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人胆寒。他就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在猎物面前展示着绝对的统治力。 他继续踱步,直到来到秘狱最深处,那间守卫格外森严的特殊牢房外。厚重的铁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小窗。他示意侍卫打开窥视孔,凑上前朝里面望去。角落里,一个瘦小得惊人的身影蜷缩在勉强能称为“床铺”的草堆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机的玩偶。正是被当作“寒月”、实为岚的女孩。她露在外面的手腕、脚踝,布满了青紫色的针孔和诡异的药斑,瘦得只剩下一块骨头。 “她情况如何?”郑谋冷声问守在门口,大气不敢出的药童。药童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回答,声音都在发抖:“回……回郑长老的话,寒……岚她……新换的方子药性太猛,她……她有些受不住,大部分时候都……都昏睡着,喂药也艰难……” 郑谋盯着里面那个几乎感觉不到呼吸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贪婪和忌惮的复杂神色。这可是王爷“血神祭”计划中至关重要的“药胚”,不容有失!但同样,也是刺激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小子熊淍的重要筹码。 他冷哼一声,声音如同寒冰:“给我看紧了!她若是有一丁点闪失,你们所有人,全都得给她陪葬!听清楚没有!” “是!是!小人明白!明白!”药童吓得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巡视完毕,郑谋志得意满地走出秘狱那令人窒息的环境。重新呼吸到地面上微凉的空气,他脸上露出一丝残酷的笑意。 他对紧随其后的侍卫头领吩咐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周围:“传我的令!从明日起,秘狱所有奴隶,口粮减半!饮水减半!谁敢有半句怨言,谁敢交头接耳,谁敢有任何可疑举动,无须上报,杀无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低头垂手、噤若寒蝉的侍卫,一字一句,如同铁钉般砸进每个人的心里:“我要让他们清清楚楚地记住!在这王府!在这秘狱!我郑谋!就是天!就是决定他们生死的神!” “谨遵长老号令!”侍卫头领躬身领命,背后却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知道,郑谋的归来,意味着秘狱最后一点可怜的“秩序”也将荡然无存。这里,将彻底变成血腥和烈火交织的人间炼狱。 而此刻,远在汹涌大河之上,熊淍猛地一个激灵,从短暂的昏沉中惊醒。木筏依旧在狂野地颠簸,阿断已经因为失血和寒冷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石爷”“娘”。 熊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河水的腥味和自己血水的铁锈味。他抬起头,望向远方依旧浓稠的黑暗,但就在那天水相接的尽头,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天,快要亮了。但黎明之前,往往是最黑暗的时刻。 郑谋的死亡宣言仿佛已经跨越了空间,在他耳边回荡。岚那了无生气的模样在他脑中闪过。 “等着我……”他握紧了血肉模糊的左手,剧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你们都给我等着……” 木筏猛地向下倾斜,冲入一段更为湍急的河道,瞬间被翻涌的浪头吞噬…… ------------ 第66章:火神炼狱(下) 天光,并未带来希望,反而像一把冰冷的刮刀,将昨夜逃亡的狼狈与惨烈照得清晰无比。木筏没有散架,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它彻底失去了控制,被一股巨大的暗流裹挟着,狠狠撞向一处隐蔽的河湾浅滩。咔嚓一声脆响,捆绑木筏的几根藤蔓应声崩断,整个筏子斜斜地搁浅在乱石滩上,宣告了它短暂使命的终结。 熊淍被巨大的惯性甩了出去,在泥水里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他顾不上浑身散架般的疼痛,第一时间挣扎着爬起,扑向木筏。 “阿断!阿断!” 阿断瘫在即将散架的木筏上,人事不省,小腿上的箭伤因为之前的颠簸,流血更多了,整条裤腿都被染成暗红色。他的脸色灰白,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熊淍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伸出手指探了探阿断的鼻息,还有一丝微弱的温热。不能待在这里!暗河的杀手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们一定在沿河搜寻!必须立刻离开河岸,找个地方藏起来!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阿断从木筏上拖下来,背在自己并不宽阔的背上。左手的伤口被牵扯,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里再次尝到腥甜味,才勉强站稳。 不能倒!倒了,两个人就都完了!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背着阿断,深一脚浅一脚地钻进河岸旁茂密的灌木丛,朝着远处起伏的山林踉跄而行。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在地上留下混杂着血水和泥泞的脚印。 襄阳王府,秘狱。郑谋的命令比最刺骨的寒风还要有效。口粮减半,饮水减半,如同两道无形的枷锁,瞬间扼住了所有奴隶的喉咙。原本就因营养不良而虚弱不堪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绝望的气氛如同实质的浓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囚徒的心头,连**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 但郑谋要的,不仅仅是屈服,更是彻底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他要立威!要用最残酷的手段,将所有可能萌芽的反抗意识,连根掐灭! 第二天正午,秘狱中央那片相对宽敞的空地,被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所有奴隶,无论身体状况如何,都被如狼似虎的侍卫粗暴地驱赶到这里,黑压压地跪了一片。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躁动,以及一种近乎预感的死寂。 郑谋站在空地前方的高台上,负手而立。他今天换了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袍服上用金线绣着跳动的火焰纹路,在火把照耀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仿佛他整个人都被一团血火笼罩。他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那一张张麻木、惊恐或隐藏着不甘的脸,嘴角噙着一丝猫哭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都到齐了?”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像毒蛇爬过脊背。 侍卫头领躬身回应:“回长老,除了几个实在动不了的,都在这儿了。”“很好。”郑谋点了点头,目光如同精准的猎鹰,瞬间锁定在人群中一个相对健壮、眼神中还残留着一丝桀骜不驯的汉子身上。这汉子曾因偷偷藏起一块磨尖的石片,被监工毒打过后仍不服软,是侍卫们重点关注的“刺头”之一。 “你,出来。”郑谋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汉子。那汉子身体猛地一僵,周围的奴隶下意识地瑟缩着远离他,瞬间在他周围空出一小片圈子。两个侍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去,不由分说,扭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拖。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汉子挣扎着,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秘狱里回荡,带着绝望的愤怒,“老子没犯错!凭什么抓我!” 郑谋笑了,那笑容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没犯错?本长老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他不再看那汉子,目光转向所有奴隶,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冰炸裂:“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不安分的下场!这就是试图挑战王府规矩的下场!” 他一挥手。一名火神派弟子捧着一个托盘快步上前,托盘上放着一枚鸡蛋大小、黑乎乎的东西,表面粗糙,隐隐散发出硫磺特有的刺鼻气味。 那汉子被强行按跪在地上,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挣扎得更加疯狂,双眼赤红,污言秽语和恶毒的诅咒如同溃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郑谋!你这老王八蛋!你不得好死!王爷!王道权!你们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郑谋对他的咒骂充耳不闻,反而像是欣赏一曲美妙的乐章,微微眯起了眼睛。他亲自拿起那枚小型硫磺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慢条斯理地,亲手将那东西牢牢绑在了汉子的胸口位置。 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优雅,与汉子歇斯底里的挣扎和咒骂形成了极其残酷的对比。“点火。”郑谋退后一步,淡淡吩咐。 那名火神派弟子脸上露出一丝兴奋而残忍的笑意,取出火折子,熟练地一晃。“呼!”橘红色的火苗蹿起,精准地舔舐在硫磺弹的引信上。“嗤——”引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燃烧。 汉子眼中的愤怒和咒骂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发出了此生最凄厉、最不似人声的哀号:“不!”“轰!”一声沉闷的爆响!并非惊天动地,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血肉被瞬间摧毁的质感!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膨胀,瞬间就将那汉子彻底吞没!他变成了一个疯狂扭动、挣扎的火人!皮肉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焦煳的恶臭伴随着黑烟,如同瘟疫般迅速弥漫开来,钻进每个人的鼻孔! 那惨嚎声持续了短短几息,就变成了喉咙被烧毁后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他在地上翻滚,拍打,但一切都是徒劳。火焰如同附骨之疽,贪婪地吞噬着他的一切。 所有奴隶都吓傻了。他们眼睁睁看着一个刚才还在怒骂的活生生的人,在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团剧烈抽搐、焦黑扭曲、勉强能看出人形的炭块!“呕——”有人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胆汁都吐了出来。有人直接吓晕过去,瘫软在地。更多的人则是浑身颤抖,牙齿咯咯打颤,裤裆里湿了一片也浑然不觉。他们死死地盯着那团还在微弱燃烧的焦尸,瞳孔放大,里面除了恐惧,还是恐惧!极致的恐惧! 整个秘狱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火焰最后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那焦黑尸体倒在地上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石爷跪在人群中,死死低着头,那双饱经风霜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不让自己颤抖得太明显。他能感觉到身边阿断(假设阿断还在秘狱)那几乎要崩溃的恐惧。 郑谋很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缓步走到那具还在冒烟的焦尸旁,用靴子尖随意地踢了踢,仿佛在检查一堆垃圾。 然后,他抬起头,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寒风,响彻整个死寂的秘狱:“都看清楚了吗?”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向每一个奴隶的灵魂深处。“这就是榜样!谁敢结党,谁敢私传消息,谁敢心存侥幸想着逃跑,这就是下场,烧成灰,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阴狠:“别以为躲在这里就能安生,王爷的耐心是有限的,本长老的手段,你们今天只是见识了皮毛。谁再敢不安分,我会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明白了没有?”最后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奴隶们如同受惊的鹌鹑,猛地一颤,参差不齐、带着哭腔地回应:“听……听明白了……” 声音里充满了彻底的崩溃和臣服。郑谋冷哼一声,拂了拂衣袖,仿佛掸去什么灰尘,在一众侍卫敬畏的目光中,转身,扬长而去。 秘狱,彻底变成了无声的地狱。空气中弥漫的皮肉焦煳味和硫黄味,混合着绝望的死气,将成为这里永久的烙印。每个奴隶的心都被那团火焰烧成了灰烬,除了恐惧,再也生不出别的念头。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山林中。熊淍终于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他将昏迷的阿断小心放下,自己则瘫倒在洞口,几乎虚脱。他撕下布条,重新处理自己左手的伤口和阿断腿上的箭伤。没有药,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清洗、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地喘息着。秘狱的方向,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悸动传来。岚那苍白瘦弱的脸庞,石爷浑身是血却依旧悍勇的眼神,还有郑谋那阴鸷残忍的面容,在他脑中交替闪现。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壁上,粗糙的石头磨破了关节的皮肉,但他感觉不到疼。“郑!谋!”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带着恨,带着滔天的杀意! 他仿佛能闻到,从那遥远王府深处飘来的,那令人作呕的、硫磺和皮肉焦糊混合的死亡气息。他能想象到,那些可怜的奴隶们在郑谋淫威下瑟瑟发抖的绝望! 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恢复体力!必须找到办法杀回去!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运转体内那微弱得可怜的真气。逍遥子师父传授的功法口诀在心间缓缓流淌,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试图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和仇恨的灼烧。 他知道,前方的路更加凶险。暗河的追杀不会停止,郑谋坐镇的王府更是龙潭虎穴。 但他没有退路。为了石爷,为了阿断,为了那些在炼狱中挣扎的奴隶,更为了……岚。 他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带着复仇的火焰,将那吃人的王府,烧个干干净净! 山洞外,山林寂静,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雀的啼鸣。但这寂静之下,涌动着的是更加狂暴的暗流。 熊淍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而郑谋点燃的“火神炼狱”,真的能永远镇压住那深埋在绝望灰烬之下的……反抗火种吗? ------------ 第67章:剑魂不灭(上) 寒意,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入骨髓深处。热浪,紧接着又从五脏六腑里烧起来,仿佛要将血液蒸干。冷热交攻,如同置身于地狱的熔炉与冰窖之间,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逍遥子躺在粗糙的石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他的额头布满冷汗,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尚未完全愈合的暗伤,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岩松老弟采来的草药早已用完,最后一点药力正在体内做最后的抗争。 “呃……嗬……”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痛苦**。他紧紧咬着牙关,牙龈甚至渗出了血丝,咸腥味在口中弥漫开。 不能昏过去!一旦意识松懈,这副残破的身体可能就真的垮了。 脑海里,画面纷至沓来。是赵家冲天的火光,是族人凄厉的惨叫,是王道权那张伪善而狰狞的脸! 是岩松老弟将他从崖底背起时,那佝偻却坚定的背影,是追兵到来时,岩松毅然决然冲向敌人的决绝!是那个孩子……兰州熊家,那场同样由王道权一手制造的惨案中,唯一可能幸存的血脉……熊淍!那孩子若还活着,该是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承受着怎样的苦难? 仇恨、恩情、责任,像三条鞭子,狠狠抽打着他濒临涣散的意志。“我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深陷的眼窝里,原本因重伤而黯淡的眸子,此刻却燃着两簇鬼火般的寒芒。疲惫、痛苦依旧存在,但更深处,一种属于“刺阳剑客”赵子羽的锋锐,正在破开重重迷障,重新凝聚! 他挣扎着,用那双瘦可见骨、却依然稳定的手,支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他大口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刀子;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脏腑撕裂的灼痛。但他终究,是坐起来了。 洞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光艰难地穿透浓密的枝叶,在洞口的地面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山林里很静,只有偶尔几声夜枭的啼鸣,更添几分幽寂。 他扶着石壁,一点点挪到洞口。清凉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抬头望去,夜空如洗,一弯残月孤悬。像极了他手中那柄,尘封已久的剑。 …… 天,终于彻底亮了。阳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洒下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飞舞。逍遥子站在洞外一小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手中握着一根临时削成的木棍。木棍粗糙,甚至有些歪斜,与他昔日那柄吹毛断发的宝剑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风声,虫鸣声,远处溪流的潺潺声……世界的声音变得无比清晰。他在聆听,不仅仅是听,更是在“感受”。感受空气的流动,感受脚下大地的脉动,感受自己体内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真气,是如何艰涩地流淌。 然后,他动了。手腕极其缓慢地抬起,木棍随之刺出。动作歪歪扭扭,毫无美感可言,甚至因为肌肉的萎缩和关节的僵硬,带着明显的滞涩感。他的身体在抗议,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痛苦的**。 但他无视了这一切。他的精神,完全沉浸在那一“刺”之中。 快一点!再稳一点!角度再刁钻三分! 脑海里,是“暗河”杀手那诡异莫测的身法,是王道权麾下走狗那狠辣霸道的招式。他在模拟,在拆解,在无数次的失败和修正中,重新建立身体与“剑”的联系。这不是修炼,这是从废墟里,一点点刨出自己的剑骨! 汗水,很快就浸透了他破烂的衣衫。脸色苍白得吓人,但他眼神里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刺、撩、斩、格……最简单的剑式,在他手中反复演练。没有内力加持,没有迅疾如风的速度,只有最纯粹、最本源的“意”。 杀意!复仇的杀意!守护的意! 木棍破空,发出“咻咻”的微弱声响。偶尔,他会因为一个动作牵动内伤而剧烈咳嗽,咳得弯下腰,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但缓过一口气后,他又会固执地抬起手臂,继续之前的动作。 他在和自己的身体搏斗,在和流逝的时间赛跑。整整一个上午,他都沉浸在这种近乎自虐的锤炼之中。直到日头偏西,体力彻底耗尽,他才拄着木棍,踉跄着走回山洞,瘫倒在石板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但他心里清楚,那沉睡已久的“剑感”,正在一点点苏醒。对身体的掌控,也在一分分恢复。 …… 除了练剑,他并未与世隔绝。这个山洞位置极好,既能隐蔽自身,又能隐约听到穿过山林的那条官道上的动静。几天下来,他像一头蛰伏的孤狼,捕捉着外界零碎的信息。 有商队歇脚时,伙计们的抱怨。“听说了吗?襄阳王府最近戒备又森严了,进城盘查得厉害,货都不好送了。”“可不是!说是王府进了贼,偷了王爷心爱的宝贝儿……” 有江湖客纵马而过时的只言片语。“郑长老前些日子好像外出办事,最近才回王府复命,火神派的排场还是那么大!”“噤声!王府的事也敢乱嚼舌根?不要命了!” “兰州……唉,当年熊家那场大火,真是惨啊……” 这些零碎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在他脑中飞速串联、分析、判断。郑谋回了王府!这条老狗,是王道权最忠实的爪牙之一,他回去,意味着王道权极有可能正坐镇王府!王府戒备森严!这反常的举动,或许不仅仅是因为“进了贼”,更可能是在防备什么,或者……在掩盖什么! 兰州熊家!故友临终前的托付言犹在耳,那场惨案与王道权脱不了干系!熊家可能遗孤的下落,所有的线索,在经历了这么多年的追查后,都隐隐指向了襄阳王府那深不见底的院墙之内! 药人实验!岚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有那些失踪的、被当成“材料”的奴隶……王府深处,必然隐藏着更惊人的秘密和罪恶! 一个清晰的、也是唯一的目标,在他心中豁然成形:潜入王府!刺杀王道权!寻找熊淍!摧毁那该死的药人实验! 这个目标像一团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驱散了伤势带来的虚弱和寒意。他也清晰地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内伤未愈,真气十不存一,肌肉萎缩,战力恐怕连巅峰时期的三成都不到。此刻潜入龙潭虎穴般的王府,无异于自投罗网,九死一生。 但是,时机不等人!王道权老奸巨猾,行踪诡秘,错过这次,不知何时才能再有机会!熊淍那孩子,若真在王府,每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险!那些被囚禁、被残害的奴隶,包括岚,他们等不起! “足够了……”他望着襄阳城的方向,目光穿透层层山林,锐利如鹰隼,坚定如磐石。“杀他,三成功力,搏命一击,也够了!” 他本就是“暗河”顶级的杀手,最懂得如何在这种极端不利的条件下,发出致命的一击。隐忍、潜伏、等待,然后,一击必杀! …… 夜幕,再次降临。逍遥子站在山洞入口,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容身之所。洞内的一切痕迹都被他仔细清理干净,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停留。他身上的破烂衣衫已经换下,穿着的是一套不知道从哪个倒霉的过路客商那里“顺来”的粗布衣服,虽然不合身,但足够蔽体,也足够普通,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月光勾勒出他消瘦而笔直的轮廓,像一柄即将投入烈火重铸的残剑,虽布满裂痕,却锋芒内蕴,誓要饮血!没有犹豫,没有留恋。他深吸一口山林间清冷的空气,将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杀意与决然狠狠压下,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彻底没入浓稠如墨的夜色之中。如同一滴雨水汇入江河,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可阻挡的势头,向着那座盘踞在远方、灯火辉煌却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襄阳城,潜行而去。 夜风拂过山林,带来远方的气息。那是……硫磺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皮肉焦煳的恶臭? 逍遥子的眉头微微皱起,脚步不停,但眼神愈发冰寒。襄阳王府,我来了。王道权,你的死期,到了! ------------ 第67章:剑魂不灭(下) 襄阳王府。秘狱。空气黏稠得如同凝固的血。口粮减半,饮水减半,这道命令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每个奴隶的脖颈上,缓慢而坚定地收紧。饥饿和干渴折磨着他们的肉体,而比这更可怕的,是弥漫在空气中,那无声无息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郑谋立在秘狱唯一的出入口旁阴影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他很满意眼前看到的一切。那些曾经偶尔还会闪过不屈光芒的眼睛,如今大多只剩下麻木的空洞,或者惊弓之鸟般的恐惧。 但,还不够。他要的不是麻木,而是彻底的、源自灵魂战栗的服从,是哪怕他让他们去死,他们也不敢有丝毫犹豫的绝对掌控。 第二天,正午。火把被再次点燃,噼啪作响,将秘狱中央那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地上那无法清洗干净的、人形的焦黑痕迹。所有奴隶,如同待宰的羔羊,被侍卫们粗暴地驱赶到一起,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不安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无声蔓延,有人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牙齿磕碰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郑谋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今天,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暗红锦袍,袍服上金线绣着的火焰纹路,在火光跳跃下,仿佛活了过来,在他周身燃烧。他阴鸷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刷子,一遍遍扫过下面那些卑微、惊恐的面孔。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相对健壮的汉子身上。这汉子曾因私藏磨尖的石片被毒打,眼神里至今还残留着一丝不肯彻底熄灭的野性。 “你,出来。”郑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口。那汉子身体猛地一僵,周围的奴隶像潮水般向后退缩,瞬间将他孤立出来。两名侍卫狞笑着冲上前,一左一右,像铁钳般扭住了他的胳膊。“干什么!郑谋!老子日你祖宗!我没犯错!凭什么抓我!”汉子意识到了什么,疯狂地挣扎起来,污言秽语和恶毒的诅咒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他知道求饶无用,只能用最激烈的反抗,维护生命最后的尊严。 郑谋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只有猫玩弄老鼠般的残忍和愉悦。他慢慢踱步上前,欣赏着对方徒劳的挣扎和崩溃前的怒吼。 “凭什么?”郑谋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在这里,我的话,就是规矩。我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他不再看那汉子,转而面向所有奴隶,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冰炸裂,响彻整个秘狱:“都给我看清楚!牢牢记住!这就是不安分、敢挑衅王府威严的下场!” 他一挥手,一名火神派弟子快步上前,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赫然放着一枚鸡蛋大小、黑乎乎、散发着刺鼻硫黄味的东西。“不!不要!郑谋!你这不得好死的老王八!王道权!你丧尽天良!你们都会遭报应的!报应!”汉子看到那东西,瞳孔骤然收缩,挣扎得更加疯狂,嘶吼声变成了绝望的哀鸣。 郑谋却像是听到了最美的颂歌,微微眯起了眼睛。他亲手拿起那枚硫磺弹,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将它牢牢绑在了汉子的胸口。他的手指拂过汉子因恐惧而剧烈起伏的胸膛,冰冷而稳定。 “点火。”他退后一步,淡淡吩咐,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长老!”那名火神派弟子脸上涌现出病态的兴奋红光,火折子一晃。 “嗤——!”引信被点燃,冒着火花,急速燃烧。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汉子眼睁睁看着那代表死亡的火星逼近胸口,极致的恐惧让他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嚎叫:“啊!”“轰!”一声沉闷的、并不响亮却让人心胆俱裂的爆响。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炸开,瞬间吞噬了那个健壮的身躯!他变成了一个疯狂扭动、拍打的火人!皮肉被烧焦的“滋滋”声伴随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黑烟滚滚升起! 那惨嚎声仅仅持续了短短几息,就变成了喉咙被烧毁后如同破风箱拉扯的“嗬嗬”声。他倒在地上,还在本能地翻滚,火焰却如同附骨之疽,越烧越旺。 所有奴隶都吓傻了,他们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几个呼吸之间,变成了一团剧烈抽搐、焦黑扭曲、勉强能看出人形的可怕物体。“呕——!”有人弯下腰,吐得天翻地覆。有人双眼一翻,直接吓晕过去,瘫软在地。更多的人是浑身僵直,瞳孔放大到极致,死死地盯着那团还在燃烧的焦尸,大脑一片空白,连恐惧都似乎被这极致的残酷画面冻结了。整个秘狱,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火焰燃烧尸体的微弱噼啪声和焦炭倒地的闷响。 石爷跪在人群中,死死地低着头。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破了皮肉,渗出血珠,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颤抖,不让自己眼底那滔天的恨意泄露分毫。他能感觉到身边其他奴隶那几乎要崩溃的灵魂战栗。 郑谋慢悠悠地走到那具仍在冒烟的焦尸旁,用华贵的靴子尖随意地踢了踢,像是在检查一堆烧焦的木炭。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缓缓扫过每一张惨白的、惊恐的脸。 “都看清楚了吗?”他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深渊,带着彻骨的寒意,“这就是榜样!结党者,死!传讯者,死!心存妄想者,死!这就是下场!烧成灰,扬了它,连投胎做畜生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阴狠,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别以为这就完了!王爷的耐心有限,本长老的手段,你们今天见识到的,不过是开胃小菜。谁再敢有半点不安分,我会让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我会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听明白了没有?”最后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奴隶们如同被集体抽走了魂魄,猛地一颤,用参差不齐、带着哭腔和彻底崩溃的语调回应:“听……听明白了……”“明白……长老……” 声音微弱、散乱,充满了彻底的臣服和恐惧。郑谋冷哼一声,仿佛完成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工作,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在一众侍卫更加敬畏的目光中,转身,扬长而去。秘狱,彻底变成了无声的、弥漫着死亡和绝望气息的活地狱。那焦煳味和硫黄味,如同烙印,深深打在每个幸存者的灵魂上。恐惧,成了这里唯一的统治者。 石爷依旧低着头,但他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那焦黑的尸体,那弥漫的恶臭,郑谋那嚣张残忍的话语……像是一把把重锤,砸碎了他心中最后的侥幸。 忍耐真的有用吗?顺从真的能换来生机吗? 他看着周围那些彻底被恐惧压垮的同伴,心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在他死寂的心湖底悄然泛起了一丝微澜。……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隐蔽的山洞中。熊淍猛地从噩梦中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梦到了岚,梦到她被锁在冰冷的石室里,浑身插满了管子,脸色苍白如纸、气若游丝。他梦到了石爷,梦到他被熊熊烈火吞噬,在火焰中发出无声的呐喊。他还梦到了郑谋,那张阴鸷的脸在火焰后狞笑着,笑声如同夜枭般刺耳。 “嗬……嗬……”熊淍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仿佛要挣脱胸膛的束缚。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阿断依旧昏迷着,脸色灰白,腿上的箭伤虽然被他用撕下的衣襟重新包扎过,但血迹依旧在缓慢渗出。 不能再等了,绝对不能!他挣扎着爬起身,走到洞口。外面,月色清冷,山林寂静。但他仿佛能听到从襄阳城方向传来的无数冤魂的哭泣和诅咒,能闻到那顺着风飘来的硫黄和皮肉烧焦的恶心气味。 “郑谋!”熊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双眼瞬间布满血丝,一股暴戾的杀意几乎要冲破他的天灵盖。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壁上! “砰!”一声闷响,石屑飞溅,他的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他感觉不到疼痛,只有滔天的恨意。他恨王道权、恨王屠、恨郑谋,恨所有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刽子手,恨这个吃人的世道。 他也恨自己,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的弱小。如果他有足够的力量,岚就不会被抓走,石爷就不会身处险境,阿断就不会为了救他而重伤垂死。 “力量!我需要力量!”他低吼着,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 他盘膝坐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逍遥子师父传授的功法口诀在心间缓缓流淌。那微弱得可怜的真气,如同一条细弱的小蛇,在他干涸的经脉中艰难地游走。 每一次运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不管不顾,他需要更快、更强! 他知道,暗河的追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郑谋坐镇的王府,更是龙潭虎穴,步步杀机。但他没有退路,一步都没有!为了石爷,为了阿断,为了那些在炼狱中挣扎的、像岚一样无辜的奴隶。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得更强,必须杀回去,用他手中的剑讨还血债,将那吃人的王府,连同里面的魑魅魍魉,烧个一干二净! 山洞外,夜风吹过,带着远方的血腥和寒意。熊淍的逃亡之路危机四伏。而郑谋用恐怖统治的秘狱,那被彻底压制的绝望灰烬之下,是否真的连一颗反抗的火星都无法残留? 石爷那紧握渗血的拳头,又预示着什么呢?一切都将在下一章揭开更加惊心动魄的序幕! ------------ 第68章:暗河之瞳(上) 寒意,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襄阳城的清晨,总是被一层洗不掉的阴霾笼罩着。连日来的凄风苦雨总算停了,但青石板路上积下的水洼,依旧映不出半点天光,只有一片死气沉沉的灰。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褂,推着一辆吱呀作响的破旧独轮车的货郎,出现在了王府西侧那扇平日里只进柴火、出污物的角门附近。车上杂七杂八地堆着些针头线脑、粗劣的胭脂水粉,还有几个蔫头耷脑的梨子。 “卖杂货嘞……顶好的针,锋利的剪子……”货郎的吆喝声有气无力,带着一股子抹不去的疲惫和沙哑。他脸上沾着些泥污,额头上是岁月和风霜刻下的深痕,一顶破旧的毡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一双过于平静,平静得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般的眼睛。 这双眼睛,属于“影瞳”。暗河组织里最顶尖的追踪者与观察者之一。 他像个真正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底层小贩,慢吞吞地放下车辕,从怀里摸出半个冻得硬邦邦的粗面饼子,靠在墙根,一点点费力地啃咬着。他的动作自然,神情麻木,与这襄阳城千千万万个挣扎求生的贫苦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就在这看似麻木的表象下,他的感官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全面开启。 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风里送来的一切声音。角门守卫打着哈欠的抱怨,抱怨昨晚赌钱输了三十个大钱;厨房采买的婆子尖着嗓子挑剔送来的青菜不水灵;远处街巷传来的几声犬吠,还有更远处,似乎隐约可闻的、从王府深处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煳的怪异气味。 他的目光,更像是无形的触手,漫不经心地扫过每一个进出角门的人。那个趾高气扬的采买管事,腰间新挂的玉佩成色不错,看来最近又捞了不少油水;那几个抬着沉重木桶出来的杂役,步履蹒跚,眼神空洞,桶里散发出的馊水味掩盖不了他们身上那股子被抽干了精气神的绝望;还有一队换防的侍卫,虽然队形松散,但为首的那个小头目,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锐利如鹰,显然是个硬茬子。 一切看似平常,却又处处透着不平常。 影瞳在心里冷笑。外松内紧,王道权这老狐狸,果然在府里藏了见不得光的东西。守卫轮换的频率,比寻常王府高了至少三成,而且暗处至少还藏着两双眼睛,在盯着这扇不起眼的角门。 他在墙角一蹲就是大半天,直到日头偏西,将那巍峨王府的阴影拉得老长,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渐渐将整条街道吞噬。 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从长街那头传来。影瞳啃饼子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但眼角的余光,已经如同最精准的尺子,量了过去。 三匹马,马上的人穿着普通的劲装,但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为首之人,身形干瘦,面色阴沉,正是从楚国客栈大火中侥幸逃脱的郑谋! 影瞳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涟漪只在最深的水底荡漾。 郑谋回来了。而且,他带回来的“东西”…… 影瞳的目光,落在了队伍最后那匹驮着的、用厚重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物件上。那形状……隐约像是一个人! 守卫显然认得郑谋,没有任何盘问,迅速打开了角门,态度甚至带着一丝敬畏。郑谋一行人,连同那个“油布包裹”,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王府那深不见底的阴影之中。 角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影瞳慢慢地,将最后一点饼子碎屑塞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仿佛在品味着这最新收集到的信息碎片。 郑谋……楚国……逍遥子……“死亡”…… 他推起独轮车,吱呀吱呀地,沿着来路慢悠悠地往回走,吆喝声依旧有气无力。但在他的脑海里,无数线索正在飞速地碰撞、拼接。 楚国那边传来的最后消息,是逍遥子与其徒弟熊淍,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组织里大多数人已经信了,连判官大人都倾向于这个结论。 但影瞳不信。 他太了解逍遥子了,那个男人,就像一条命比石头还硬的沙漠蜥蜴,多少次必死之局,都被他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生路。一场大火?就能把他烧得干干净净?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徒弟熊淍,九道山庄的奴隶出身……这组合本身就透着古怪。 郑谋的回归,王府异常的戒备,以及那个被小心翼翼运进来的“油布包裹”……这一切,都像是在佐证他内心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猜测。 逍遥子,极有可能还活着!而且,很可能就在这襄阳城附近!甚至,已经和王府的人交过手了? 影瞳推着车,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污水横流的背街小巷。这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尿臊气和廉价酒气的复杂味道。巷子尽头,是一家门脸破烂、灯光昏暗的小酒馆,那是这座城市底层信息的交汇中心。 他把独轮车靠在墙边,掀开打着补丁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 酒馆里人声嘈杂,划拳声、吹牛声、女人的调笑声混作一团。影瞳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扔出两块铜板,要了一碗最劣质的烧刀子和一碟盐水煮豆。 他像个真正的苦力,缩着脖子,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那辛辣割喉的液体,耳朵却在嘈杂的声浪中,精准地捕捉着有用的信息。 “……听说了吗?王府后街那边,前天晚上运出去好几车黑灰,味道那叫一个难闻!”一个醉醺醺的脚夫打着酒嗝说道。 “嘿,这算啥?我二舅家的表侄在王府马厩干活,他说秘狱那边最近不太平!前几天夜里,又是惨叫又是火光冲天的!好像是有奴隶反抗了!”另一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接话。 “反抗?找死吧!郑谋郑长老你们知道吧?火神派那个!心狠手辣!听说前两天,他直接在秘狱里,把一个不听话的下人,用那什么……硫磺弹!活活绑在身上烧成了焦炭!我的娘哎,隔着老远都能闻到那股烤肉烧煳的味儿!”一个穿着脏兮兮号衣,像是更夫打扮的老头,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脸上带着几分炫耀自己消息灵通的得意,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惧。 “硫磺弹……当众焚烧……奴隶……”影瞳端起酒碗,借着碗沿的掩护,眼神幽深。 这些词汇,与他掌握的关于王道权秘密进行“药人”实验的信息,瞬间联系了起来。看来,王府那肮脏的勾当,还在继续,而且手段越发酷烈了。 “奴隶”“药人”“王府秘狱”……如果逍遥子还活着,以他的性子,知道王道权在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他会无动于衷吗?那个叫熊淍的小子,据说和王府、九道山庄有着血海深仇,他能忍得住吗? 影瞳几乎可以肯定,这襄阳王府,很快就要有大事发生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像最有耐心的蜘蛛,在这座城市的阴影里,布下无形的网,静静地等待。 等待那条或许已经受伤,但獠牙依旧锋利的“大鱼”,自己撞上网来! 他放下空碗,将几颗豆子丢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透过酒馆污浊的窗户,再次投向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与光明的巨大府邸。 王府,秘狱。 空气里那股皮肉烧焦后混合着硫磺的恶臭,如同附骨之疽,死死地缠绕在每一个角落,钻进每一个奴隶的鼻腔,更烙印在他们的灵魂深处。 昏暗的光线下,所有人都蜷缩在自己的角落里,像是一群被抽掉了脊梁的活尸。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白天那活生生的人被烧成焦炭的恐怖画面,还在他们眼前反复闪现,那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嚎,还在他们耳边嗡嗡作响。 绝望,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石爷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脑袋耷拉着,花白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他的脸。他看上去和周围那些彻底崩溃的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更加萎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双藏在破烂衣袖下的手,正死死地抠着身下潮湿的稻草,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郑谋那张阴鸷残忍的脸,那慢条斯理绑上硫磺弹的动作,那汉子从疯狂挣扎到变成一团扭曲焦炭的过程……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忍耐?顺从? 他忍了大半辈子,顺从了大半辈子,换来了什么?换来了家破人亡,换来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像猪狗一样被奴役,换来了朝夕相处的同伴被如此毫无人性地虐杀! 一股炽热的、带着血腥味的愤怒,在他早已冰冷死寂的心湖底,猛地蹿起了一簇火苗!这火苗是如此微弱,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吞噬,但它却顽强地燃烧着,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像刚才那个兄弟一样,死得如此毫无价值,如此窝囊! 他得做点什么!就算最后依旧是死,也要崩掉郑谋那老狗的一颗牙!也要让这吃人的王府,痛上一痛! 就在这时,一阵微不可察的、几乎与呼吸融为一体的啜泣声,从他斜对面传来。那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可能也就十二三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白天那恐怖的场景显然把他吓坏了,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石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熊淍那小子。那孩子当初被关进来的时候,眼神里也是这种混合着恐惧和不甘的光芒,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却始终不肯低下头的幼狼。 熊淍……他现在在哪里?逃出去了吗?还是已经…… 不!石爷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把这个不祥的念头甩出去。那小子命硬,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杂草,没那么容易死! 他必须活着!必须想办法,把这里的情况,把郑谋的暴行,把王府那见不得光的秘密,传递出去!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 石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不再是之前的麻木和死寂,而是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在灰烬之下,闪烁着一道微弱却坚定的红芒。 他小心翼翼地,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守卫站立的位置,计算着他们巡逻的间隙,感知着这死寂监狱里,是否还有和他一样,未曾完全熄灭的心火。 希望,或许比头发丝还细。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这口气,就不能白白咽下! 夜,更深了。襄阳城在黑暗中沉睡,但那座王府,却像一头消化不良的怪兽,在阴影里发出沉闷而危险的喘息。 影瞳已经离开了小酒馆,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城市的夜色中。他换了一身装束,此刻,他是一个蜷缩在距离王府后墙不远处的街角,裹着破麻片瑟瑟发抖的“老乞丐”。 他的位置选得极佳,既能观察到王府高墙上几处可能的隐秘出口,又能兼顾通往城外和城内贫民区的几条主要巷道。 寒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影瞳将身体缩得更紧,脑袋埋在膝盖里,仿佛已经冻僵。但他的耳朵,却捕捉着方圆百丈内的任何一丝异响。 他在等。 等一个可能出现的,熟悉而又危险的身影。 等一场注定要席卷而来的,血雨腥风。 他知道,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往往只在瞬息之间转换。而他,享受这种游走在刀锋之上的感觉。 “逍遥子……如果你还活着,会从哪里进来呢……”影瞳在心底无声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就在这时,他那看似闭合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远处,靠近王府西北角,那片专门堆放废弃建材和垃圾的荒僻区域,围墙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动静太小了,小到如同夜猫子跳过墙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影瞳的心脏,却在这一刻,骤然缩紧! 来了吗? ------------ 第68章:暗河之瞳(下) 那一下微动之后,围墙的阴影里再次陷入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夜风吹动了荒草,或者是什么小兽无意间弄出的声响。影瞳蜷缩在街角,如同凝固的雕像,连呼吸都调整到了最绵长、最微弱的状态。他没有丝毫动作,甚至没有刻意去“看”,只是将全部的感知力,如同无形的蛛网般,撒向那片区域。 高手之间的对峙,往往比拼的不是眼睛,而是耐心与直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冰冷的夜露打湿了他破旧的麻片,寒意渗透肌肤。但他体内属于顶尖杀手的血液,却在缓缓升温。 不对。那不是小动物。那瞬间泄露出的,是一丝极其隐晦,却又带着一种独特韵律的气息!一种将自身完美融入环境,几乎达到“天人合一”境界的潜行术!普天之下,能将潜行隐匿做到如此地步的人,屈指可数。而其中,恰好有一个,是他此行狩猎的目标! 影瞳的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愈发明显。果然没死!逍遥子,你这条老泥鳅,到底还是按捺不住,潜回来了! 他没有轻举妄动。现在冲出去,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意义。逍遥子的武功或许因旧伤未愈而打了折扣,但那老家伙的临机应变和反追踪能力,绝对是宗师级别的。在这地形复杂的城池里,一旦被他察觉并遁走,再想找到就难如登天。 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一个能一击必中,或者至少能咬死不放的时机。 围墙阴影下,逍遥子(赵子羽)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墙壁,整个人的生机降低到了最低点。他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却又深藏着无尽疲惫与沧桑的眼睛。 白天的种种异动,特别是郑谋那肆无忌惮动用硫磺弹虐杀奴隶的消息,如同毒刺般扎在他的心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王道权的狠毒与郑谋的疯狂。熊淍那孩子性子刚烈,恩怨分明,若是知道王府内正在发生如此惨剧,绝对会不顾一切地杀进来!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故友遗孤,自己唯一的徒弟,来闯这必死的龙潭虎穴! 所以,他来了。明知暗河的追杀令未曾撤销,明知王府此刻戒备森严如同铁桶,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他要亲自确认秘狱的情况,确认石爷是否还活着,确认岚……那个可怜的孩子,是否真的被转移到了这里。更重要的是,他要想办法,在熊淍做出不理智的行动之前,给他铺一条或许能稍微安全一点的路,或者,至少留下一个警告。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丈量着高墙的每一处凹凸,感知着暗哨布置的规律。郑谋回归,王府守卫的力量和警惕性都提升了不少,暗处至少多了三处让他都感到有些棘手的气息。但他逍遥子想进的地方,这天下还没几处能真正拦住他! 他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贴着墙根缓缓移动,寻找着守卫交接时那转瞬即逝的空档。他的动作慢到了极致,也稳到了极致,每一步落下,都精准地踩在风声、虫鸣掩盖的节奏点上。 然而,就在他即将移动到预定潜入点的前一刹那,一种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直觉,让他背脊的寒毛猛地炸起!有目光!一道冰冷、黏稠、如同毒蛇信子般的目光,似乎从某个极其遥远而又刁钻的角度,若有若无地扫过了他所在的这片区域! 不是王府的守卫!守卫的目光没有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和狩猎意味!是暗河的人! 影瞳?!还是判官亲自到了?! 逍遥子的心脏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暗河果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死讯”,派来了顶尖的追踪者! 他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将自身隐匿的状态提升到了极致,甚至连心跳和血液流动都几乎停滞。他像一块真正长在墙上的苔藓,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 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但逍遥子知道,那绝不是错觉。猎手,已经就位。他此刻,不仅要在王府的龙潭虎穴中行事,更要时刻提防身后那来自黑暗中的致命一击!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十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悸。不能退!现在退缩,前功尽弃!熊淍那孩子,等不起!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富贵险中求,生机死中觅!这是他逍遥子一辈子信奉的道理! 看准两名巡逻守卫交错而过,视线盲区出现的刹那—— 动了! 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又如被微风卷起的一片枯叶!逍遥子的身影模糊了一下,下一瞬,他已经如同鬼魅般翻过了那道高达三丈,布满了滑不留手的青苔,甚至还可能暗设机关消息的王府高墙!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甚至连衣袂破风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成功了! 他成功潜入了王府的外围区域,落在了一片假山怪石的阴影之中。然而,几乎在他落地的同一瞬间!远处街角,那个一直如同冻僵老乞丐般的影瞳,猛地抬起了头!破麻片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如同闪电般锐利的光芒! 他捕捉到了!就在逍遥子气机转换,身形暴起翻越围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极其短暂的瞬间,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无法完全掩盖的、独属于逍遥子的内息波动! “找到你了!”影瞳在心中无声地呐喊。他没有立刻起身追击,而是如同蛰伏的毒蛇,依旧蜷缩在原地,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完全不同。 他缓缓地,从破麻片的缝隙中,取出了一枚只有小指指甲盖大小,通体黝黑,毫不起眼的金属哨子。他将哨子含在口中,却没有立刻吹响。 他在计算、判断逍遥子可能的行动路线和目标秘狱,还是……直接去寻找王道权? 不管目标是哪里,这王府,今晚注定要热闹起来了!影瞳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光芒。他享受这种将猎物行踪掌控在手心的感觉。他现在不急着收网,他要看看,逍遥子这条大鱼,究竟能在这潭浑水里,搅起多大的风浪! 他甚至有点期待,期待逍遥子能和王道权的人先碰一碰,最好是两败俱伤!到时候,他再出手收拾残局,岂不省时省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他影瞳,要做那只真正的、掌控一切的猎手!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自己能在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切入战局。 夜风吹过,带着远山模糊的轮廓和近处王府森严的肃杀之气。一场围绕着仇恨、救赎与猎杀的大幕,就在这寂静而冰冷的夜色下,悄然拉开! 王府内,假山阴影下。 逍遥子屏住呼吸,仔细感知着周围的动静。方才翻墙时那一瞬间的心悸依旧挥之不去。他可以肯定,自己已经被盯上了。那股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比面对王府守卫时,还要强烈数倍! 是影瞳。绝对是那个如同跗骨之疽的家伙!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燃起了熊熊的战意。来吧!都来吧! 王道权!郑谋!暗河!你们欠下的血债,是时候一笔一笔清算了!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身体再次融入黑暗,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向着王府深处,那象征着无尽黑暗与痛苦的秘狱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每一步,都可能万劫不复。但他,义无反顾。 而在王府之外,影瞳依旧如同凝固的阴影,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这场猎杀的游戏,才刚刚开始。最精彩的部分,还在后面。 他仿佛已经看到,逍遥子在王府内掀起腥风血雨,最终力竭被困的画面;也仿佛看到,那个叫熊淍的愣头青小子,不顾一切杀来救援,然后……一起落入早已张开的罗网! 多么完美的结局! 他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意。今夜,注定无人入眠。今夜,血日的光,或将再次染红这孤锋之刃! ------------ 第69章《岚的幻影》(上) 头痛来得毫无征兆。 就像有根烧红的铁钎,猛地从右太阳穴捅进去,在脑髓里狠狠搅动! 熊淍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岩壁上,手指死死抠进石缝里,指甲崩裂渗出血来。眼前瞬间黑了下去,不是黑暗,而是一种翻涌着猩红血丝的、令人作呕的浓黑。耳朵里嗡鸣炸响,仿佛有千百只毒蜂在颅内筑巢。 “呃啊……” 他牙关咬得咯吱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般涌出,浸透了本就破烂不堪的衣衫。这该死的后遗症!自从那日强行冲破郑谋的火毒封锁,斩杀那个老王八蛋之后,这头痛就阴魂不散,发作得一次比一次频繁,一次比一次剧烈! 每次剧痛袭来,他都觉得自己要被撕成两半。 “淍哥。” 一个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直接响在心底。 眼前的浓黑渐渐散开些,血丝褪去,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岩壁粗糙的触感还在,阴冷潮湿的空气还在,可那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十二岁的少女,穿着打满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衣裙,赤着脚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她微微歪着头,清瘦的小脸上带着熟悉的、温软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汪清泉。 是岚。 是当年在九道山庄,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用细细软软的声音叫他“淍哥”的小岚。 熊淍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知道这是幻象。师父莫离说过,这是强行催动内力、心神损耗过度,再加上积年旧伤和剧烈刺激引发的癔症。可知道归知道,当那道身影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时,他仍旧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又痛了?”幻影中的岚走上前来,伸出小手,用袖口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那触感……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淍哥,忍一忍。师父说过,疼的时候别硬扛,要缓缓吐气,把那股劲儿导出去。”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像羽毛搔在心上最痒的地方。 熊淍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 岚还在。她就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心疼。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伸手去碰碰她的脸。可手指刚动,那幻影就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我没事。”他嘶哑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岚,你……” “我在这儿呢。”岚笑了,笑容干净得让人想哭,“我一直在这儿陪着你呀。淍哥,你别怕。再疼也得忍着,你得活下去。你得好好活着,替岩松爷爷活下去,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活下去。” 这话,她当年真的说过。 在九道山庄那个最冷的冬天,他高烧不退,浑身烫得像块火炭。岚偷了半碗稀粥,一口一口喂他,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他烧得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说:“岚,我要是死了,你就跑,跑得远远的……”那时候才十岁的小丫头,突然就哭了,一边哭一边用力摇头:“不!淍哥不死!你得活着!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 他答应了。 可后来呢? 后来他眼睁睁看着她被王屠的棍棒打得血肉模糊,看着她像破布一样被拖走,看着她消失在九道山庄那扇永远紧闭的黑铁大门后。 他活了,她却没了。 不……她还活着。师父说她还活着,只是被炼成了药人,被夺走了神智,变成了王府手里一把没有思想的刀!寒月……那个在火光中眼神空洞、出手狠戾的少女,就是他的岚! “岚……”熊淍的声音抖得厉害,他盯着眼前的幻影,眼眶烫得像是要烧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护住你……我……” 头痛又剧烈地翻涌上来,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 岚的身影骤然变了! 还是那张脸,可脸上再没有了温软的笑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皮肤,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睛变得空洞无神,瞳孔深处却燃烧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癫狂的红色! 她身上的粗布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沾满污血和泥泞的破烂衣衫,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狰狞的伤疤和青黑色的瘀痕。她站在一片模糊的、跳动着火光的背景里,浑身浴血,泪流满面。 “淍哥!” 这一声喊,凄厉得像是用尽了全部的生命! “你看见了吗!你看清楚了吗!”血泪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滚落,砸在地上,仿佛能听见“滋啦”的灼烧声,“他们对我做了什么!他们把毒灌进我的身体!他们把虫子放进我的脑子!他们让我变成了怪物!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怪物!” 熊淍浑身剧震,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我疼啊……淍哥……我好疼啊……”岚的幻影跪倒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十指深深插进头发里,疯狂地撕扯,“我的头要裂开了!我的骨头里像有蚂蚁在啃!救我……你救救我啊!你说过要护着我的!你说过的!” “我救!我一定救你出来!”熊淍嘶吼出声,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岚,你撑住!我找到你了!我知道你在王府!我这就去……” “不!” 岚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泪未干,眼神却骤然变得凶狠决绝! “别来!”她尖叫道,“这里是地狱!是吃人的魔窟!来了就再也出不去了!走!你快走!” “可你还在里面!” “我已经死了!”岚的身影又开始晃动,声音时而凄厉时而缥缈,“从被拖进那扇门开始,岚就死了!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具被他们操控的傀儡!淍哥,听我的,走!离开这里,逃得远远的,永远别再回来!” “不可能!”熊淍一拳砸在岩壁上,血肉模糊,“我做不到!岚,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熊淍对天发誓,不把你从那个鬼地方带出来,不把王道权、王屠那些畜生千刀万剐,我誓不为人!” 幻影怔住了。 她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他,血泪还在流,可眼神里那癫狂的红慢慢褪去,渐渐恢复了一丝属于岚的、熟悉的温柔。 “傻子……”她轻轻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还是这么傻……” 身影越来越淡,像是要散了。 “岚!别走!”熊淍急了,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一片冰凉的空气。 “活下去。”最后的声音飘散在潮湿的隧道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眷恋,“替我……毁了这里……” 幻影彻底消失了。 头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加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空虚。熊淍靠着岩壁滑坐下来,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全身,冷风一吹,刺骨地寒。 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一片湿润。 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潜入王府地下这错综复杂的秘道网络,幻影出现的频率就越来越高。有时是温柔的岚,有时是凄厉的寒月,有时两者交织,让他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师父说这是心病,无药可医,只能靠他自己熬过去。 可他怎么熬? 每一次幻影出现,都像是在他心口最嫩的地方又捅了一刀,然后狠狠搅动。那痛楚比头痛更甚,比身上的任何伤口都更难愈合。可偏偏,他又忍不住渴望这幻影出现。因为只有在这虚妄的幻象里,他才能再见到岚,才能再听到她的声音,哪怕那声音是控诉,是哭泣,是绝望的嘶喊。 这是他在这无边黑暗和绝境中,唯一的光。 也是支撑着他不崩溃、不放弃的唯一支柱。 熊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撑着岩壁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稳。不能倒。岚还在等着他。师父还在王府里不知生死。那么多血仇还未报,他怎么能倒在这里? 他摸了摸怀里贴身藏着的玉佩。温润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是熊家留下的唯一信物,是爹娘存在过的证明。他曾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可现在他知道,他不是。他有师父,有岚,有岩松爷爷用命换来的恩情,还有那么多枉死之人未瞑目的冤魂。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熊淍咬了咬牙,从腰间解下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清水。水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下了喉头的腥甜和灼烧感。他重新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着秘道深处走去。 这条秘道是师父逍遥子早年探查王府时留下的后手之一,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许多岔路口早已塌陷或被封死。他只能凭着师父曾经提过的只言片语和手中简陋的草图,一点点摸索前进。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潮湿阴冷,岩壁上开始渗出黏腻的水珠,脚下也渐渐有了积水。水声……他侧耳倾听,远处似乎传来隐约的、沉闷的轰鸣声。 是水声。很大的水声。 熊淍心中一动,加快脚步。转过一个急弯,眼前豁然开朗——不,不是开朗,而是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地下空间! 他正站在一处突出的岩台上,脚下是翻涌奔腾的黑色水流!那是一条地下暗河,河面宽达十余丈,河水湍急汹涌,撞击在岩壁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水汽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腥气和刺骨的寒意。 暗河!这就是师父说过的那条贯穿王府地下的暗河!据说它最终会流出城外,汇入沧浪江。如果能顺着这条河出去…… 希望就在眼前! 可希望背后,是致命的危险。 河水如此湍急,水中还不知藏着什么暗礁漩涡。更重要的是,这水冰冷刺骨,以他现在的状态,能撑多久?万一中途力竭,或者被卷入水底…… 熊淍站在岩台边缘,死死盯着下方翻滚的黑水。水声轰鸣,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水汽模糊了视线,让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就在这时—— 头痛毫无预兆地再次袭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熊淍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进河里!他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血腥味涌了上来。 而就在这剧痛和眩晕中,岚的身影,又出现了。 她就站在岩台边缘,离那翻滚的河水只有一步之遥。还是那身染血的破烂衣衫,赤着脚,脚踝上还戴着断裂的镣铐。她背对着他,望着下方奔腾的暗河,长发在潮湿的水汽中飘动。 “岚……”熊淍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岚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她的脸上没有血泪,没有癫狂。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跳下去。”她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水声。 熊淍瞳孔一缩。 “这条河,是唯一的生路。”岚抬手指向下游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沿着它,你能出去。外面是沧浪江,江边有师父预留的接应点。跳下去,你就自由了。” “那你呢?”熊淍嘶声问,“你跟我一起走!” 岚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 “我走不了啦。”她轻声说,“我的身体,我的血,我的骨头……都已经被毒浸透了。离开王府那些药,我活不过三天。就算活下来,我也再不是以前的岚了。淍哥,认清现实吧。” “我不认!”熊淍吼道,“师父说了能治!莫离神医就在外面等着!只要你出来,我们一定能……” “来不及了。”岚打断他,眼神飘向暗河的上游,那里隐约能看到岩壁上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几处黑黝黝的洞口,“他们快找到这里了。王府的守卫,还有……暗河的人。” 熊淍浑身一僵。 “我能感觉到。”岚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光,隔着破烂的衣衫透出一点诡异的青黑色,“他们在我身体里种了东西。它像一条毒蛇,缠着我的心脏。他们能通过它,模糊地感知到我的位置。我逃不掉的。我走到哪里,都会把他们引到你身边。” “那就杀光他们!”熊淍眼中血丝密布,杀气腾地冲了上来,“来多少,我杀多少!” “杀不完的。”岚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哀,“王道权养了那么多走狗,暗河有那么多杀手。你只有一个人,淍哥。你杀不完的。你留在这里,只会陪我一起死。”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悬崖边缘更近了。水汽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脸颊,让她看起来像个即将消散的、潮湿的梦。 “跳下去。”她再次说,语气近乎恳求,“替我活着。替我去看看外面的天,外面的山,外面的江湖。然后……变得更加强大。强大到足以摧毁这里的一切。到了那一天,再回来。” “岚……” “答应我!”岚突然厉声喝道,眼中骤然爆发出炽烈的、不容置疑的光,“熊淍!你答应我!现在!立刻!跳下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熊淍浑身颤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血肉里。他看着眼前的幻影,看着她眼中那决绝的光,看着她身后那翻涌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河水。 理智告诉他,这幻影说的话,很可能就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是求生欲,是师父可能留下的后手,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可情感呢? 情感在疯狂嘶吼:不能丢下她!不能一个人逃!就算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头痛又一次翻涌上来,眼前的幻影开始晃动、重叠。温柔的岚、凄厉的岚、平静的岚……无数个影子交织在一起,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仿佛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叹息。 “淍哥……” 所有的幻影骤然合一。 站在那里的,还是最初那个十二岁的、穿着粗布衣裙的小岚。她对他笑了笑,笑容干净明亮,像是九道山庄后山那个阳光最好的下午。 “再见啦。” 她轻轻地说。 然后,向后一仰,坠入了下方翻滚的黑色河水之中! “岚!” 熊淍撕心裂肺地吼出声,猛地扑向岩台边缘! 哪里还有岚的影子?只有汹涌的河水,轰鸣的水声,扑面的水汽。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幻觉。 可心脏的位置,却疼得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跪在岩台边缘,盯着下方翻涌的黑水,浑身抖得像是风中的枯叶。也模糊了现实与幻境的边界。他分不清了。真的分不清了。 那到底是岚残存的意识在指引他? 还是他自己濒临崩溃的理智在寻求解脱? 又或者……是这王府地下无尽的黑暗和冤魂,在蛊惑他走向最终的毁灭? 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熊淍缓缓抬起头,望向暗河下游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水声轰鸣,像是无数声音在耳边催促:跳啊!跳下去!跳下去就解脱了!跳下去就能离开这个地狱!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 肺叶像是被冰碴子割过,疼得尖锐。 然后,他睁开眼。 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的决绝。 岚说得对。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不仅自己会死,还会辜负师父的牺牲,辜负岩松爷爷的性命,辜负岚用最后一点清醒为他换来的生机。 他得活着。 哪怕像条狗一样狼狈地逃出去,他也得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变强。 只有活着,才能回来。 只有活着……才能把这里的一切,彻底碾碎! 熊淍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黑暗隧道。那里隐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还有火把晃动的光。 追兵,真的来了。 没有时间了。 他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血腥味和疯狂。 “等着我,岚。”他对着翻涌的河水,轻声说,“等我回来,接你回家。” 然后,纵身一跃! 冰冷的、如同无数钢针般的河水瞬间将他吞没!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五脏六腑都移了位!湍急的水流拖曳着他,翻滚着,冲向那片未知的、黑暗的深渊! 水声轰鸣。 一切归于黑暗。 ------------ 第69章《决死之河》(下) 冰冷! 刺骨的冰冷像千万根钢针,瞬间扎透了皮肤、肌肉、骨骼,狠狠攮进五脏六腑里!熊淍整个人没入水中的刹那,意识几乎被这极致的寒冷冲散。他本能地想要吸气,冰冷的河水却猛地灌入口鼻,呛得他胸腔炸裂般疼痛! 不能呼吸! 不能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熊淍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放松身体,任由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向前冲去。他勉强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只有偶尔从水面上透下的、岩缝里漏出的极其微弱的光斑,像鬼火一样一闪即逝。 暗河比他想象得还要凶险。 水流不仅湍急,而且毫无规律。时而将他狠狠砸向左侧的岩壁,时而又猛地卷向右侧的礁石丛。他只能拼命扭动身体,避开那些在黑暗中如同獠牙般突出的岩石。肩膀、后背、大腿……不知道撞了多少下,火辣辣地疼,好在骨头似乎没断。 肺里的空气在迅速消耗。 必须上去换气! 熊淍手脚并用,拼命向上划水。可水流太急了,他刚冒头,还没吸到半口气,一个浪头打过来,又把他狠狠按回水下!冰水再次灌入,呛得他眼前发黑! 不行!这样下去,不等被淹死,也得先被呛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再次睁眼观察。头顶上方不远处,似乎有一片相对平缓的水域,那里的岩顶也更高一些。赌一把! 熊淍铆足了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方向奋力游去。水流依旧汹涌,每一次划水都像是逆着千斤重担。肩膀的伤口裂开了,温热的血渗出来,瞬间被冰冷的河水稀释冲散。肺疼得像是要炸开,眼前开始出现模糊的白点。 近了……更近了…… 就在他几乎力竭的瞬间,终于冲出了那片最湍急的水域! “咳!咳咳咳!” 熊淍猛地冒出水面,张大嘴疯狂吸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水腥气和岩洞特有的霉味,却让他如同重获新生。他扒住一块突出水面的礁石,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呛进去的河水,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暂时安全了。 这里是一处相对宽阔的河湾,水流平缓了许多。头顶的岩壁高高拱起,离水面约有两三丈,岩缝里透下几缕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幽光,勉强照亮了这一小片水域。 熊淍喘息着,环顾四周。河湾一侧是光滑陡峭的岩壁,另一侧则是一片乱石滩,碎石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不知通向哪里。 他咬着牙,挣扎着爬上乱石滩。碎石硌得生疼,冰冷刺骨。一离开水面,寒意更是变本加厉地袭来,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壳。他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牙齿咯咯打颤。 不能停。停下来,就算不冻死,追兵也可能顺着河找下来。 熊淍撑着站起身,每动一下,浑身都像散架般疼痛。他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衣摆,草草包扎了一下肩膀上最深的伤口。血暂时止住了,但寒意正一点点侵蚀着他的体力和神智。 他看向暗河的下游。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重新没入更加深沉的黑暗之中,水声沉闷,仿佛巨兽的低吼。师父留下的草图到此为止,只标注了一句:“暗河出口,应在下游三十里外,沧浪江畔。” 三十里。 在这样冰冷湍急的地下河中漂流三十里。 生还的希望,不到三成。 可回头? 回头是王府,是无数守卫,是暗河的杀手,是死路一条。 没有选择。 熊淍苦笑一声,抹了把脸上的水。水很冷,可他的眼神更冷。他走到水边,蹲下身,想再喝口水润润干得冒烟的喉咙。 水面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乱发贴在苍白的脸上,额角还有未干的血迹。嘴唇冻得青紫,眼眶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那瞳孔深处,却燃着两点不肯熄灭的火。 像极了……濒死的野兽。 不。 不是野兽。 是复仇的鬼。 他掬起一捧水,刚要喝,动作却猛地僵住! 水面的倒影里……不止他一个人! 在他身后那片乱石滩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熊淍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寒意顺着脊椎蹿上头顶,比河水更冷! 他没有立刻回头。 水面倒影模糊,看不清那人的具体样貌,只能看出个子不高,身形有些佝偻,像是个老人。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站了很久,融入了那片黑暗。 是追兵? 不像。王府的守卫或暗河的杀手,不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接近,更不会站在那里不动。 是这地下暗河里的……其他东西? 熊淍缓缓放下手,身体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每一根神经都绷到了极致。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用布条缠住的、从王府守卫身上夺来的短刀。 “咳咳……” 一声苍老的、干涩的咳嗽声,突然从身后传来。 熊淍瞳孔骤缩! 不是幻觉! 他猛地转身,同时身体向后疾退两步,短刀已经握在手中,刀尖对准了那片阴影! “谁?!” 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阴影里,那道佝偻的身影动了动,缓缓向前挪了两步,走进了岩缝漏下的微弱幽光中。 确实是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头发稀疏灰白,乱糟糟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裹着一件看不清原本颜色的、破烂得几乎无法蔽体的袍子,赤着脚,脚上全是厚厚的污垢和老茧。他手里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走起路来颤巍巍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熊淍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能在这王府地下暗河深处出现的,绝不可能是普通老人! “娃子……”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平和?“别紧张。老头子我,没恶意。” 熊淍紧盯着他,刀尖纹丝不动。“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我?”老人低低笑了两声,笑声干涩,“我是谁……我自己都快忘了。至于为什么在这里……”他抬起头,幽光勉强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和污渍的脸,眼眶深陷,眼珠浑浊,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熊淍脸上时,熊淍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那目光……太清醒了。清醒得不像个沦落至此的老人。 “这里,是我的家啊。”老人轻声说,语气里听不出悲喜,“住了很多很多年了。久到……外面的太阳是什么样子,都快记不清喽。” 家? 熊淍心中一凛,难道这老人是王府囚禁在这地底的…… “你从上面下来的?”老人用木棍指了指头顶,那是王府的方向,“能从那条路活着闯到这里,娃子,你不简单。身上带着血仇吧?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熊淍没有回答,反问道:“你知道出去的路?” “出去?”老人又笑了,摇了摇头,“出去了,又能去哪儿呢?我这把老骨头,早就和这里的黑暗长在一块儿了。见光,反而会死。”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熊淍,目光在他脸上、身上慢慢扫过,像是在辨认什么。忽然,他的眼神微微一动。 “你姓熊?” 熊淍浑身剧震,握刀的手猛地一紧:“你……你说什么?” “兰州熊家。”老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很多年前……好像是有个兰州熊家,一夜之间没了。满门上下,连条狗都没剩下。惨啊……” 熊淍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睛死死盯住老人:“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熊家?” “我?”老人歪了歪头,像是很费力地回忆着,“我以前……好像是在王府里,管点库房杂事。年头太久,记不清啦。只记得那晚,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得地皮都在抖。第二天清点‘东西’的时候……嗯,看到过一块玉佩。上好的和田玉,雕着个……熊头?还是虎头?记不清喽。” 玉佩! 熊淍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块贴身藏着的、证明他身世的玉佩,此刻正隔着湿透的衣衫,紧紧贴着他的皮肤。 “后来那玉佩呢?”他声音发颤。 “后来?”老人想了想,“好像被王……被那位爷收走了。说是故人之物,留着做个念想。嘿……念想……”老人干笑两声,笑声里满是嘲讽,“血淋淋的念想吧。” 熊淍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的血色再次弥漫上来。王道权!果然是那个畜生!杀了人家全家,还要把传家玉佩收走‘留念想’,何其歹毒,何其猖狂! “娃子,”老人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恨意中拉回,“看你年纪,当年熊家出事时,你怕是还是个奶娃娃。能活下来,是造化。既然逃到这里,就听老头子一句劝。” 老人用木棍点了点脚下的乱石滩,又指向汹涌的暗河。 “两条路。” “第一条,沿着这乱石滩往里走。大概走个两三里,岩壁上会有一道裂缝,很窄,但钻过去,能通到王府西苑废弃的枯井。那里守卫相对松懈,运气好,或许能摸出去。” 熊淍心脏一跳。西苑枯井?师父的草图里没提过这条路! “第二条,”老人指向暗河,“顺着水下去。三十里外入沧浪江。水路快,但九死一生。且不说水中暗礁漩涡,就是这水温,以你现在的状态,漂不出十里,就得冻僵沉底。”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怜悯。 “选吧。选好了,就赶紧走。这里……也不太平。那些‘药人’有时候会游荡到附近。被它们碰上,比遇上守卫还麻烦。” 药人! 熊淍瞳孔猛缩:“药人?这里也有药人?” “有啊。”老人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这地下,大着呢。王府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炼药人的池子,养蛊虫的洞穴,堆尸骨的坑……多得很。不然你以为,这河水为什么这么黑,这么腥?” 熊淍胃里一阵翻搅。他看向脚下翻涌的黑水,那浓重的腥气此刻闻起来,仿佛掺杂了无数腐烂的血肉和绝望的哭嚎。 岚……是不是也曾经被浸泡在某个这样的“池子”里? “老人家,”熊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恶心和杀意,“你说的药人……有没有一个女孩?十二三岁,眼睛很亮,叫岚?” 老人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缓缓摇头:“每天被送进来的‘材料’太多了。死的,半死不活的,最后变成怪物的……记不住名字,也记不住脸。都一个样儿,眼神空洞,人不人鬼不鬼的。”他顿了顿,“不过,前阵子好像真有个小女娃,闹得挺凶。被送进‘寒月’池子了。那池子……唉,进去的,没几个能再爬出来。就算出来,也不是原来那个人了。” 寒月池! 熊淍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岚……果然在那里!师父打探到的消息是真的! “寒月池在哪儿?”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告诉我!寒月池在什么地方?” 老人被他突然爆发的杀气惊得后退了半步,木棍在地上敲了敲:“娃子,冷静点。那地方……去不得。别说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完好无损,闯进去也是十死无生。那里守着的人,可不是普通守卫。是‘暗河’的杀手,还有王府圈养的几个老怪物。你去,就是送死。” “我不怕死!”熊淍低吼道,“告诉我!” 老人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幽光在他浑浊的眼中跳跃,明灭不定。最终,他叹了口气。 “从这乱石滩往里走,穿过裂缝,到枯井附近。别上去,往左拐,有一条被石板封住的排水道。撬开石板,顺着臭水沟往里爬,大概爬一炷香时间,能到一个蓄水池的下方。从水池边的铁梯爬上去……就是‘寒月池’的外围走廊。” 老人说得很快,很详细,仿佛那条路他已经走过无数遍。 “但是娃子,听我一句。现在不是时候。你身上有伤,体力不支,去了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出去,养好伤,摸清情况,再做打算。” 先出去? 熊淍闭上眼睛。脑海中,岚的幻影再次浮现。时而温柔,时而凄厉,最后化作那句轻轻的“替我毁了这里”。 他能就这么走吗? 丢下岚,一个人逃出生天? 然后呢?等她彻底变成没有神智的怪物?等王道权用她来对付自己? 不! 绝不! 熊淍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和挣扎,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冰冷的火焰。 “多谢老人家指路。”他对老人抱了抱拳,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我,必须去。” 老人张了张嘴,想再劝,可看到熊淍的眼神,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都是命。”他颤巍巍地转过身,拄着木棍,慢慢走回那片阴影里,“若你真能活着从那儿出来……记得,别再回这个方向。下游三十里,必有生路。若出不来……唉……” 老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最后一声悠长的叹息,在空旷的河湾里回荡。 熊淍站在原地,默默记下老人说的每一个字。然后,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向乱石滩深处。 不是走向暗河下游。 而是走向那条通往枯井、通往排水道、通往寒月池的……绝路。 他知道这很可能是送死。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成功。 但他更知道,如果今天他转身顺着暗河逃走,余生都将活在无尽的悔恨和自责里。他将永远无法面对岚,无法面对自己那颗被血仇和执念烧灼的心。 有些路,明知道是死路,也得走。 有些人,明知道救不了,也得救。 这无关理智,只关乎本心。 岩缝里透下的幽光越来越弱,乱石滩逐渐被深沉的黑暗吞没。熊淍的身影,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投入了那片代表毁灭与拯救的黑暗深处。 水声,依旧在身后轰鸣。 仿佛在为这决死的征程,奏响悲怆的序曲。 而在那无人察觉的阴影角落,方才消失的老人,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他望着熊淍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中,竟缓缓流下两行泪水。 “像……真像啊……”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当年赵家那孩子,也是这般眼神……这般不要命……” “这世道的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啊……” 叹息声,最终淹没在永恒的地下黑暗里。 ------------ 第七十章:秘道蓝图(上) 石爷快要不行了。 这个消息像地牢里渗出的阴冷湿气,在奴隶们狭窄肮脏的铺位间悄然传开。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只是交换着眼神,偶尔摇摇头,叹口气。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九道山庄里,死个人和死只蚂蚁没什么区别,可石爷不一样。 他是这里最老的奴隶。 老到没人记得他什么时候来的,老到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老到他佝偻的背脊仿佛已经被岁月的重担压成了永久的弯弧。有人私下说,石爷至少在这地牢里熬了三十年。三十年!多少人来了又死,死了再换,只有他,像一块生了根的顽石,硬生生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挺着。 可这回,顽石也要碎了。 熊淍蹲在石爷的铺位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铺位上只铺着薄薄一层发霉的稻草,石爷蜷缩在上面,像一具蒙着皮的骷髅。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停下。脸色蜡黄中透着一股死灰,眼窝深陷得可怕,嘴唇干裂出无数道血口子。 “石爷……”熊淍低声唤道。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艰难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他的眼神已经散了,瞳孔里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可当目光落在熊淍脸上时,那雾里竟突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是……淍娃子啊……”石爷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来……凑近些……” 熊淍俯下身去。 地牢里昏暗的光线从高处那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漏下来,落在石爷脸上,照出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每一条皱纹里,都积着洗不掉的污垢,刻着数不清的苦难。熊淍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味道——那是长期不洗澡的酸馊味,是伤口化脓的腥臭味,是死亡悄然逼近的腐朽味。 混在一起,让人胃里翻腾。 可熊淍没有躲开。他握住了石爷那只枯柴般的手。手冰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底下是嶙峋的骨头。 “您撑住。”熊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去求守卫,给您找点药……” “别……别费劲了……”石爷咧了咧嘴,那模样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我这把老骨头……早就该碎了……能撑到今天……已经是……老天爷开恩……” 他咳嗽起来。咳嗽声很轻,却牵动着整个干瘪的身体都在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咳完了,他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淍娃子……你听我说……”石爷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清明,那层灰雾竟奇迹般地散去了些,“我……我时间不多了……有件东西……要交给你……” 熊淍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地扫了眼四周。地牢里其他奴隶都离得很远,有的蜷缩在角落里发呆,有的背对着这边假装睡觉。守卫这会儿刚换过班,应该在外面打盹。可他还是压低了声音:“什么东西?” 石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力气。再睁开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迸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地图……”他几乎是气音说道,“我……我挖了二十年……记下的……水道图……” 熊淍的呼吸骤然停住! 水道图? 通往外面的水道?! 他猛地攥紧了石爷的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擂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倒流回脚底,整个人都僵住了。 “您……您说什么?”熊淍的声音哑得厉害,“什么水道?” “嘘……”石爷用眼神示意他噤声,然后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用另一只手摸向自己胸口。 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喘几口粗气。那件破烂得不成样子的单衣,早就被汗水和污垢浸透,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他的手在胸口的位置摸索着,摸索了很久很久,久到熊淍以为他就要这么咽气。 终于,石爷的手指抠进了衣服的夹层。 那夹层是用破布勉强缝出来的,针脚粗大歪斜,不知补过多少次。石爷的手指在里面抠挖着,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熊淍,仿佛要把这张年轻的面孔刻进灵魂深处。 “孩子……”石爷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这是我……我用了二十年……一点点……记下来的……” 他的手指从夹层里,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破布。 一块灰褐色、边缘已经fray成絮状的破布,约莫巴掌大小,叠得整整齐齐。布片很旧,旧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沾着深褐色的污渍——熊淍知道,那是血。干涸了很久很久的血。 石爷的手颤抖着,颤抖着,将那块破布递到熊淍面前。 “拿着……”他说,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这是……生路……” 熊淍伸出手,指尖在碰到布片的刹那,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布片很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熊淍却觉得,自己接住的是一座山。 一座用二十年苦难、二十年隐忍、二十年近乎绝望的坚持堆砌出来的山。 “石爷……”熊淍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得难受,“您……” “打开……”石爷打断他,眼神里透着焦急,“快……我……我没时间了……” 熊淍咬咬牙,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块破布。 布片内侧,用烧黑的木炭,画着一幅图。 一幅极其简陋、歪歪扭扭的图。 线条粗粝,像是手抖得厉害的人勉强画出来的。有些地方反复涂抹过,炭灰积了厚厚一层。图上标注着一些模糊的符号和歪斜的字迹,字写得极丑,笔画都连在一起,得仔细辨认才能看懂。 熊淍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就热了! 那是一条水道! 从九道山庄地下深处起始,蜿蜒曲折,穿过层层岩层,最终指向西边——图的最边缘,画着一个简陋的箭头,箭头旁边,用炭笔写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出。 而在箭头所指的位置,画了一个骷髅头。 骷髅头下面,还有两个字:水鬼。 “这……这是……”熊淍猛地抬头,看向石爷。 老人蜡黄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得意的笑容。 “二十年……”他喘着气说,“我……我借着修水渠、清淤泥的活儿……一点一点……摸清的……这条水道……通……通外面……西边……乱葬岗……” 乱葬岗! 熊淍的心跳得更快了。 九道山庄西边确实有一片乱葬岗,那是用来丢弃奴隶尸体的地方。平日里根本没人靠近,都说那里阴气重,闹鬼。守卫们宁愿绕远路,也不愿意从那边过。 如果出口真的在乱葬岗…… “水道……大部分是……天然的暗河……”石爷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弱,“但有一段……是我……我偷偷挖通的……用了……用了十年……” 十年! 熊淍的瞳孔收缩了。 他想象不出,一个老奴隶,是怎么在守卫的眼皮底下,用十年时间,一寸一寸地挖通一条生路的。那需要怎样的毅力?怎样的隐忍?怎样的、近乎疯狂的希望? “石缝……”石爷的手忽然抓住熊淍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出口……在……在乱葬岗最深处……一块……一块大石头后面……石缝很窄……要……要侧身才能挤出去……” 他喘得更厉害了,胸口剧烈起伏,像破风箱拉到极限。 “小心……水……水里有东西……”石爷的眼神开始涣散,那抹清明正在迅速消退,“我……我见过……不止一次……像人……又不像人……会拖人下水……所以……所以叫‘水鬼’……” 水鬼? 熊淍忽然想起,在王府地下暗河里遇到的那个神秘老人。老人也提到过“水鬼”,还说过药人会游荡到暗河附近。 难道…… “石爷,”熊淍急急地问道,“您说的水鬼,是不是……是不是王府炼制的药人?” 石爷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死死盯住熊淍,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你……你知道药人?”他终于挤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在抖。 “我知道。”熊淍咬牙道,“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人,被他们抓去炼制药人了。我要救她。” 石爷沉默了。 他盯着熊淍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熊淍以为他不会再说话。地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其他奴隶压抑的咳嗽声,还有角落里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 通风口漏下的光,又偏移了一点点。 “孩子……”石爷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听我一句劝……别去……” “我必须去。”熊淍斩钉截铁。 “那是送死!”石爷忽然激动起来,枯瘦的手猛地收紧,“你知道……知道那些地方……有多可怕吗?!我……我亲眼见过……见过活生生的人……被扔进池子里……再捞出来时……已经……已经不成人形了!!” 他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们……他们会叫……会哭……会求饶……可没人理……那些穿白袍的畜生……就站在边上……记录……观察……像看牲口一样……”石爷的眼角渗出浑浊的泪,“我……我躲在水道里……透过石缝……看到过……不止一次……每次……每次做噩梦……都是那些画面……” 熊淍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着石爷的手,握得很紧。 他能感觉到老人掌心的冷汗,能感觉到那具干瘪身体里残存的颤抖。二十年来,这个老人一直活在地狱的边缘,眼睁睁看着无数人被推入地狱深处。 而他自己,也早就被地狱的阴影浸透了。 “石爷,”熊淍轻声说,声音却很坚定,“您把这张图留了二十年,为什么?” 老人愣住了。 “您明明可以自己逃的。”熊淍看着他的眼睛,“以您对水道的熟悉,哪怕年纪大了,趁着修渠的机会,总能找到机会溜进去。可您没有。您一直留在这里,守着这张图,等着等着把它交给一个值得托付的人。” 石爷的嘴唇颤抖着,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淌下来,在污浊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 “我等啊等。等了二十年……”他哽咽着说,“看着一批批人来了……又死了……有的人骨头硬……可熬不过鞭子……有的人心眼活……可最后……最后都变成了行尸走肉……我……我差点就放弃了……觉得这张图……怕是要跟着我……一起烂在这地底下了……” 他反手抓住熊淍的手,抓得那么紧,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线生机。 “直到你来了……”石爷泪眼模糊地看着熊淍,“淍娃子……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眼里有火……那种……那种烧不灭的火……我就知道……就是你了……这张图……该给你……” 熊淍的鼻子猛地一酸。 他咬紧牙关,把那股酸涩狠狠压回去。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现在,他必须记住这张图上的每一个细节,必须把石爷用二十年换来的生路,牢牢刻在脑子里。 “您继续说,”熊淍哑声道,“图上这些标记,都是什么意思?” 石爷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艰难,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他指着图上的线条,一点一点地解说。 哪里水流湍急,要避开。 哪里岩壁有裂缝,可以暂时歇脚。 哪里水道分岔,一定要走左边那条。 哪里水下有暗礁,容易撞伤。 他讲得很细,细到每一处转弯的角度,每一段水流的缓急,甚至哪块岩石的形状特别,可以作为路标。那些粗粝的炭笔线条,在他的解说下,渐渐在熊淍脑中活了起来,变成一条真实可感的、蜿蜒在黑暗地底的生命之路。 熊淍听得极其认真。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图,每一道线条,每一个标记,每一个歪斜的字迹,都像用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他的记忆深处。 他不能忘。 绝对不能忘。 这是石爷用二十年,用一条命,换来的东西。 “……最后这段……”石爷的手指移到图的最边缘,那截画着箭头和骷髅头的地方,“这里……水会变浅……能站起来走……但……但要小心……两边岩壁上……有……有吸血虫……”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手指也开始发抖。 “吸血虫……怕光……如果有火折子……点起来……它们……它们就不敢靠近……”石爷喘了口气,脸色灰败得可怕,“出口……就在……就在前面……三十步……左转……石缝……挤出去……就是……就是乱葬岗……” 说完最后这几个字,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 第七十章:秘道蓝图(中) “石爷!”熊淍急唤。 老人摆摆手,眼睛半闭着,胸口起伏微弱。 “图……记住了吗……”他气若游丝地问。 “记住了。”熊淍重重点头,“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 “那就好……那就好……”石爷的脸上,竟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烧了它……” 熊淍浑身一震:“什么?” “烧了……”石爷睁开眼睛,最后一次看向熊淍,眼神里是决绝的清明,“这张图……不能留……万一……万一被他们发现……所有……所有知道这条水道的人……都得死……”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一字一句地说: “你活着出去……就是……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熊淍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了下来。 滚烫的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他没有擦,只是重重地、重重地点头。 “我答应您。”他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一定活着出去。然后……毁了这个地方。” 石爷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仿佛带着光。 他闭上眼睛,喃喃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天……快亮了吧……”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很轻很轻地停了。 像一缕燃到尽头的烛火,最后摇曳了一下,便彻底熄灭了。 熊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握着石爷已经冰凉的手,握了很久很久。地牢里的光线越来越暗,通风口外,大概真的天黑了。远处的牢房里传来守卫喝骂的声音,还有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 可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熊淍的世界里,只剩下手里这块破布,和铺位上这具渐渐冷去的身体。 终于,他松开了手。 小心翼翼地将石爷的手放回身侧,然后,他将那张破布,一点一点,重新叠好。 叠得很仔细,边角对齐,折痕平整。 仿佛在完成一个仪式。 叠好了,他站起身,走到地牢角落那个用来倒馊水的破瓦盆边。瓦盆里还有些残水,浑浊发臭。熊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那是他上次帮守卫跑腿时,偷偷藏下来的。 他蹲下身,背对着牢门的方向,用身体挡住火光。 “嚓。” 火折子擦燃了。 小小的火苗跳出来,在昏暗的地牢里,投下一团颤动的光晕。 熊淍看着那团火,看了两秒。 然后,他将叠好的破布,凑到火苗上。 布片的一角,迅速焦黑、卷曲,然后,燃了起来。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这块浸满血汗的破布,吞噬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吞噬着那个简陋的骷髅头,吞噬着“水鬼”两个字,吞噬着石爷二十年的苦难和希望。 火光映在熊淍脸上。 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只有那双眼睛,瞳孔深处,倒映着跳跃的火苗,像是有什么东西,也在那里烧了起来。 烧得很旺,很烈,永不熄灭。 布片很快烧成了一团蜷缩的灰烬。熊淍将灰烬撒进瓦盆的残水里,“嗤”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 他站起身,走回石爷的铺位前。 老人安详地躺在那里,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开了一些,仿佛终于卸下了背负二十年的重担。熊淍脱下自己那件还算完整的外衣——虽然也破烂不堪,但至少比石爷身上那件强——轻轻盖在老人身上。 “石爷,”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像在立誓,“您看着。我一定出去。一定。” 说完,他转身,走向牢门。 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地牢里其他奴隶,都默默地看着他。没有人说话,但那些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光。 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 熊淍走到牢门边,背靠着冰冷的铁栏,缓缓坐下。 脑中,那张烧毁的图,正一点点浮现出来。 每一处转弯,每一段急流…… 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 他一遍遍地在脑中复盘那条水道,从起点到终点,从黑暗到微光,从绝望到希望。 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疯狂滋长。 岚。 他必须尽快行动。石爷的死,可能会引起守卫的注意。虽然老奴隶死在地牢里是常事,但万一有人来查验尸体,发现他盖在石爷身上的外衣,或者察觉到什么异常…… 不能再等了。 今夜。 必须就在今夜。 熊淍睁开眼,看向通风口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今夜无月。 正是逃亡的好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沉稳有力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倒数。 倒计时开始。 熊淍握紧怀中暗藏的半截锈铁片,那是他打磨了三个月的“刀”。地牢走廊尽头传来守卫沉重的脚步声和钥匙串的叮当声——换班时间到了。新来的守卫是个生面孔,骂骂咧咧地提着灯笼挨个牢房查看。当昏黄的光扫过石爷铺位时,守卫忽然“咦”了一声。 “这老东西死了?”他粗声问。 熊淍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悄然握住了那截铁片。铁片的边缘被他磨得极薄,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寒光。 守卫用脚踢了踢牢门:“谁给他盖的衣服?啊?!” 牢房里一片死寂。 灯笼的光晃动着,慢慢移向熊淍的脸。守卫眯起眼睛,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浮起怀疑的神色:“小子,是你干的?” 熊淍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他没有说话。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扯了扯嘴角。 那是一个笑。 一个冰冷得、让守卫后背汗毛倒竖的笑。 “问你话呢!”守卫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猛地提高音量来掩饰恐惧,手里的灯笼都晃了晃。 “轰隆!” 远处,王府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个地牢都震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守卫吓得一个趔趄,灯笼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地上,火苗瞬间熄灭。 黑暗。 彻底的黑暗降临。 牢房里响起奴隶们惊恐的低呼,守卫在黑暗中慌乱地摸索:“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只有熊淍,在黑暗中,缓缓站起了身。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那声巨响……是从西边传来的。 西边。 乱葬岗的方向。 黑暗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灯笼熄灭的瞬间,整个地牢陷入了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熊淍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有力。 “他娘的!” 守卫的骂声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他在地上胡乱摸索着。钥匙串哗啦作响,还有皮革摩擦地面的声音——他在找摔出去的灯笼。 就是现在。 熊淍动了。 他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三个月的打磨,那截锈铁片此刻在他手中,冰凉、粗糙,边缘薄得能割开风。 三步。 黑暗中,他精准地判断出守卫的位置——粗重的呼吸声、钥匙串的响动,还有那股混合着汗臭和酒气的味道。 两步。 守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摸索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谁?!”他厉声喝道,声音却在发颤。 一步。 熊淍的手,从黑暗中探出。 不是刺。 是捂。 左手像铁钳般从后方猛地捂住守卫的口鼻,五指死死扣住他的下半张脸,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掐住两侧颌骨关节。守卫的惊叫被硬生生闷回喉咙里,变成一串含糊的“呜呜”声。 几乎同时,右手中的铁片,贴上了守卫的喉咙。 冰凉。 守卫浑身剧震,挣扎的动作瞬间僵住。 “别动。”熊淍贴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冷得像冰碴子,“动一下,我就割开你的气管。我保证,你会看着自己的血喷出来,却连一声都喊不出。” 守卫不敢动了。 他能感觉到那截铁片边缘的锋利,正紧紧贴着喉结下方的皮肤。再深半分,就能切进去。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钥匙。”熊淍说。 守卫哆嗦着,把手里的钥匙串递过去。熊淍接过,握在手里,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心跳得更快了些。 “地牢大门钥匙,是哪一把?”他问。 守卫呜呜了几声。 熊淍稍稍松开了捂嘴的手,但铁片仍然紧贴着喉咙。 “铜……铜的那把……最大的那个……”守卫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汉……好汉饶命……我……我就是个看门的……” “我知道。”熊淍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所以,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他松开了捂住守卫嘴巴的手,但铁片仍然顶着喉咙。 “转过去,面朝墙壁,跪下。” 守卫愣了一下。 “快点!”铁片往肉里压了半分。 守卫连滚带爬地转过身,面向潮湿的墙壁,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像筛糠。 熊淍从他身后,迅速解下了他的腰带——那是条结实的牛皮腰带。他用一只手和牙齿配合,飞快地将守卫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腰带死死捆住手腕,打了个死结。 然后,他撕下了守卫衣服的下摆,团成一团,塞进了他嘴里。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做完这一切,熊淍退后两步,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两秒。 地牢里其他奴隶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弹,仿佛所有人都化作了黑暗的一部分。 只有远处,王府方向,又传来几声隐约的闷响,像是建筑倒塌的声音,又像是……爆炸。 熊淍不再犹豫。 他凭着记忆,摸向牢门。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铁栏,然后向下,找到了那把锈迹斑斑的大锁。钥匙串在手里哗啦作响,他摸索着,找到了那把最大的铜钥匙。 插入。 转动。 “咔嗒。”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黑暗中,清晰得刺耳。 牢门,开了。 熊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同样漆黑一片,只有尽头那扇通往地面的铁门缝隙里,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光。他贴着墙壁,像猫一样无声地移动,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经过其他牢房时,他能感觉到,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些眼睛,麻木的,绝望的,疑惑的,还有……燃起微弱火光的。 熊淍的脚步顿了顿。 他回头,看向那片黑暗。 “想活的,”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个人都听见,“等会儿,跟紧我。” 说完,他继续向前。 没有欢呼,没有响应。 但牢房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身体在稻草上移动的声音,是压抑的喘息声,是铁链轻轻碰撞的声音。 熊淍不再理会。 他来到走廊尽头的铁门前。这扇门比牢门厚重得多,上面挂着一把更大的铁锁。他试了试钥匙串上的其他钥匙,都不是。 锁是特制的。 需要专门的钥匙。 熊淍眯起眼睛,看向门缝外那丝微光。光很弱,但足以让他看清锁的结构。这是一种老式的挂锁,锁芯很粗,锁体是铸铁的。 硬撬,撬不开。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那截铁片。 三个月前,他从水沟里捡到这块废铁,一直打磨它。不只是打磨边缘,他还用石头一点点磨出了特定的形状——前端细而扁,有轻微的弧度。 当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磨成这样。 现在,他知道了。 熊淍将铁片的前端,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探了出去。铁片很薄,门缝虽然窄,但刚好能容它通过。他的动作极其缓慢,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铁片穿过门缝,触到了外面的锁体。 黑暗中,触觉变得更加敏锐。铁片前端传来的每一丝震动,都在他脑中勾勒出锁体的轮廓。他轻轻移动铁片,寻找着锁芯的插孔。 找到了。 他将铁片的前端,抵住锁孔边缘,然后,手腕微微用力,一拧。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响声。 锁芯,转动了一点点。 熊淍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不是技术活,这是感觉活。需要对手中工具的每一分特性都了如指掌,需要对锁的结构有精准的想象,更需要……运气。 他继续。 铁片在锁孔里极其缓慢地移动、试探、挑动。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那么久。远处王府方向的闷响声渐渐停了,地牢里重归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和铁片在锁孔里细微的摩擦声。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啪。 很轻的一声。 “当啷!” 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金属落地的声音! 手中的动作猛地停住。他霍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那个被捆住的守卫!那家伙不知怎么挣扎着,踢翻了角落里的一个破铁桶! 该死! 熊淍眼神一凛。 他猛地发力,手腕狠狠一拧! ------------ 第七十章:秘道蓝图(下) 那把锁,那把铸铁的大锁,在门框和门扇的巨大扭力下,锁体竟然开始变形!锁扣弯曲,锁舌被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从锁孔里硬生生拽出来! 金属摩擦,火星四溅! 熊淍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脖子上,所有裸露的皮肤下,血管都暴突出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把锁,瞳孔深处,像有两团火在烧! “轰!” 最后一声巨响! 不是锁开了。 是门框上方,固定门轴的铁枢,被整个儿从墙壁里扯了出来! 整扇铁门,连带着那把变形的锁,轰然向内倒了下来! 尘土飞扬! 熊淍松开手,剧烈地喘息着。他的双臂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虎口火辣辣地疼,肯定裂了。但他没有时间检查。 他跨过倒下的铁门,冲了出去。 外面是一条向上的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石阶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丝更亮的光——那是地牢出口。 熊淍没有立刻冲上去。 他贴在石阶旁的墙壁上,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上面很安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风声都没有。 这不正常。 王府出了那么大的动静,地牢出口怎么可能没人看守? 除非…… 熊淍心中一凛。 除非所有人都被调去处理那边的乱子了。 或者……这是个陷阱? 他摇摇头,甩掉这个念头。现在没时间犹豫。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石阶。 一步,两步,三步…… 石阶很陡,每一级都又高又窄,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尽量放轻脚步,但在这寂静的通道里,任何声音都会被放大。 二十级。 三十级。 接近出口了。 光越来越亮,是一种昏黄的、摇曳的光——是火把。 熊淍在最后一级石阶前停下,身体紧贴着墙壁,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外望去。 出口处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四面都是粗糙的岩壁,看起来像是个天然洞穴改造的。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放着半截燃着的火把,火苗不安地跳动着。 桌旁有两把椅子。 空的。 没有人。 但桌上有东西。 一个酒壶,两个倒扣的粗瓷碗,还有……一盘吃了一半的卤肉,肉片上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人刚走不久。 熊淍的神经绷得更紧了。他迅速扫视整个石室。除了他出来的这个地牢入口,对面还有一道门,是木制的,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亮的光,还能听到隐约的……水声? 水声! 熊淍的心脏猛地一跳。 石爷说的水道! 他不再犹豫,闪身出了地牢入口,几步跨到木门前。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将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 水声更清晰了。 是流动的水,哗啦啦的,不急,但持续不断。除了水声,还有……风声?不对,是气流穿过狭窄缝隙的呼啸声。 没有人的声音。 熊淍轻轻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通道很窄,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水声就是从下方传来的,伴随着一股浓重的、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腥气。 通道的尽头,隐约能看到水光反射。 熊淍回头,看了一眼地牢入口。 黑暗中,已经有几个人影,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头。是那些奴隶。他们互相搀扶着,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熊淍冲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踏进了那条向下的通道。 他没有说“跟上”。 但脚步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一个,两个,三个…… 起初很轻,很犹豫。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熊淍没有回头。 他握着那把从守卫身上摸来的、真正的短刀——刚才制伏守卫时,他顺手摘下的。刀不长,但很锋利,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种踏实的感觉。 通道向下延伸了大概二十几步,拐了个弯。 然后,熊淍看到了。 水道。 一条宽约两丈的地下河,在他面前缓缓流淌。河水很黑,黑得像墨,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看不清的杂物。河对岸是陡峭的岩壁,头顶是高高的、布满钟乳石的穹顶。远处,水道蜿蜒没入黑暗,不知通向何方。 而在河边,靠着岩壁的地方,有一个简陋的木码头。 码头上系着两条小船。 很小,很破,看起来像是用来清理水道垃圾的。但此时此刻,这两条破船,在熊淍眼里,却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他快步走到码头边,检查船只。船身有不少破洞,但都用木板粗糙地补过,应该还能浮起来。船里放着两把破桨,桨叶都裂了,但能用。 “快!上船!” 熊淍回头低喝。 奴隶们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看到船,眼睛都亮了。他们争先恐后地往船上挤,第一条船很快坐了七八个人,船身吃水很深,摇晃得厉害。 “别挤!会翻的!”熊淍厉声道,“分两条船!轻的、会水的,上第二条!” 混乱中,总算勉强分好了。两条破船,塞了将近二十个人,几乎到了承载的极限。河水已经漫到了船舷边缘,稍微一晃,水就灌进来。 熊淍自己留在了最后。 他跳上第一条船的船头,拿起一把破桨。 “都抓紧!不管发生什么,别松手!别出声!”他压低声音说道,“跟着我划!” 他用力一撑岸边的石头,小船摇晃着,离开了码头,滑入了漆黑的河道。 第二条船紧随其后。 水很凉。 凉意透过薄薄的船底渗上来,让所有人都在发抖。但没人敢出声,只是死死抓住船舷,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 熊淍划着桨。 他的动作很稳,每一下都尽量轻,尽量不让水声太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黑暗,脑中,那张烧毁的地图,正清晰地展开。 第一个转弯……快到了。 水道在这里会变窄,水流会变急。 他记得石爷的叮嘱:“转弯前,靠右。右边水缓,有块凸出的石头,可以借力。” 来了。 前方的黑暗里,岩壁的轮廓出现了变化。水道明显收窄,水声也变得湍急起来。熊淍调整方向,让船贴着右侧岩壁。 手触到了石头。 湿滑,冰凉。 他用力一推,船身顺利转过了弯道。 船上的奴隶们,都松了口气。 但熊淍的心,却提了起来。 因为转过弯后,水道并没有变宽。 反而更窄了。 而且,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一点一点、幽幽的绿光。 像鬼火。 漂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那……那是什么?”身后船上,有人颤声问,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熊淍没有回答。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 那些绿光,不是火焰。更像是……某种会发光的东西。很小,很多,密密麻麻,漂浮在整个水面上,像夏夜的萤火虫,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船缓缓靠近。 越来越近。 终于,熊淍看清了。 那不是萤火虫。 那是……眼睛。 无数双细小、幽绿的眼睛,长在一种巴掌大小、扁平如碟的生物身上。它们静静地漂浮在水面,随着水波起伏,当船靠近时,那些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盯着船。 盯着船上的人。 “水……水虱……”一个老奴隶哆哆嗦嗦地开口,“是吃腐肉的水虱……怎么……怎么这么多……” 他的话音刚落,最近的那几只“水虱”,突然动了! 它们扁平的身体猛地一弹,竟然从水面上跳了起来!直扑向船上的人! “啊!” 惊叫声响起! 熊淍反应极快,手中的船桨横着扫过! “啪!啪!啪!” 几声脆响,那几只水虱被拍飞出去,落在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但更多的水虱,被惊动了! 哗啦啦! 整个水面,像是沸腾了一样! 无数幽绿的眼睛同时亮起!无数扁平的身体弹射起来!像一片绿色的、死亡的雨,劈头盖脸地扑向两条小船! “趴下!都趴下!”熊淍大吼,手中的船桨舞成了一片残影! 啪啪啪啪! 撞击声不绝于耳!水虱的身体撞在船桨上、船舷上、人身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有些被拍飞,有些被拍碎,溅出黏糊糊的、散发着恶臭的体液! 但太多了! 实在太多了! 一只水虱撞在了一个年轻奴隶的脸上,他惊恐地伸手去抓,那东西却死死扒住他的皮肤,扁平的身体下,探出口器,狠狠扎了进去! “呃啊!”惨叫声凄厉! 熊淍目眦欲裂,反手一刀挥过! 刀光闪过,水虱被切成两半,掉进水里。但那个奴隶的脸上,已经多了一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血! “火!它们怕火!”熊淍猛地想起石爷的话! 他一把抓起船上那支备用火把——刚才从石室桌上顺手拿的,一直插在船头。他掏出火折子,猛地擦燃! “嚓!” 火光亮起! 橘红色的火焰,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得如此耀眼,如此温暖! 那些扑来的水虱,像是见到了天敌,动作猛地一滞!离得近的几只,甚至发出了尖锐的、仿佛婴儿啼哭般的嘶叫声,疯狂地向后退去! “都靠近火把!聚过来!”熊淍将火把高高举起! 两条船上的人,连滚带爬地挤向火把的方向。火焰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圈水面。那些幽绿的眼睛,在火光外围逡巡着,不敢靠近,却也不肯散去。 船,在密密麻麻的水虱包围中,艰难地向前移动。 每一寸,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熊淍一手举着火把,一手划着桨,额头上的汗水混着溅上来的臭水,流进眼睛,刺痛。但他不敢擦,不敢眨。 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水域。 石爷说过,水虱聚集的地方,通常有大量的……腐尸。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水面。 火把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水很黑,但隐约能看到,水下有什么东西的影子。 一大片,一大片,层层叠叠。 像是…… 堆积的尸体。 熊淍的胃一阵翻搅。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划船。 快一点。 再快一点。 桨叶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在这声音的间隙里,他仿佛听到了别的声音。 很轻,很细。 像是什么东西,在水下游动。 划过船底。 一下。 又一下。 不是水虱。水虱的动静没这么大。 熊淍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想起了石爷最后的话。 “小心……水……水鬼……” 水鬼。 来了。 火把的光在熊淍手中摇曳,将两条破船和周围密密麻麻的幽绿眼睛照得忽明忽灭。水虱在火光外嘶叫逡巡,不敢靠近,船在黑水中央艰难前行,每划一桨都仿佛在与无形的阻力搏斗。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从第一条船的船底传来! 整个船身猛地一颠!船上的人猝不及防,惊叫着东倒西歪!火把的光剧烈晃动,几乎熄灭! “抓紧!”熊淍厉吼,单膝跪在船头稳住身形,手中火把拼命擎稳。 他猛地低头看向水面。 火光映照下,漆黑的水面泛起不规则的涟漪。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刚刚从船底滑过,迅速没入深水,只留下一串迅速消失的气泡。 那东西……很大。 绝不是水虱。 “水……水里有东西!”第二条船上,一个眼尖的奴隶嘶声尖叫,手指颤抖地指向船尾后方。 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火光边缘,水面之下。 一张脸。 一张惨白、浮肿、五官扭曲的脸,正贴着船尾的木板,缓缓向上浮起。它的眼睛是浑浊的灰白色,没有瞳孔,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船上的人。湿漉漉的长发像水草般缠绕在脖颈和脸颊,嘴巴半张着,露出漆黑的、没有牙齿的口腔。 更可怕的是,那张脸的下方,连接着的不是身体。 而是一团肿胀、腐烂、布满肉瘤和脓包的…… 怪物。 “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划破了水道的死寂! 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隆!” 船底再次传来猛烈的撞击!这一次比上次更重、更狠!第一条船的船底木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一道裂缝咔嚓绽开,冰冷的黑水疯狂涌入! “船要沉了!” “救命!救命啊!” 哭喊声、尖叫声、落水声响成一片!两条船同时剧烈摇晃,倾覆在即!火把的光在混乱中疯狂跳跃,将那些从水中探出的惨白手臂、浮肿脸庞,还有更多难以名状的扭曲肢体,照得时隐时现! 熊淍站在即将沉没的船头,火把高举,照亮了前方—— 前方十丈处,水道的右侧岩壁上,赫然出现了一道狭窄的裂缝! 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裂缝深处,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涌动,带着一丝……新鲜泥土的味道? 石爷地图上最后的标记,箭头指向的“出口”,就在那里! 乱葬岗的入口,近在咫尺! 但此刻,两条船正在下沉,二十个人在冰冷的水中挣扎,而水中,那些被称为“水鬼”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熊淍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水中,几个奴隶已经被惨白的手臂拖入水下,只剩下一串气泡和扩散的血色。另一些人在拼命扑腾,哭喊。第二条船已经翻覆,船底朝上,几个人趴在船底,脸色惨白如纸。 而更远处的黑暗水面上,更多的幽绿眼睛,正朝着这片混乱急速靠近。 前有生路,后有追兵,身下是吃人的黑水和怪物。 绝境。 真正的绝境。 熊淍的眼神,在火光中,一点点冷了下来。 冷得像冰,却又烧着火。 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刀,刀锋在火光下,映出他此刻的脸。 那张年轻、苍白、伤痕累累,却写满了决绝的脸。 ------------ 第七十一章(一):多方汇聚 雨还没落下来。 但天已经黑得像锅底,云层压得极低,几乎要擦着城里最高那栋阁楼的飞檐。风是热的,裹着土腥味和远处乱葬岗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在巷弄里打着旋儿。 逍遥子蹲在贫民窟一处塌了半边的屋顶上。 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裳,裤脚沾满泥点,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脸上刻意抹了灶灰——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像个饿了好几天的老乞丐,蜷在屋顶阴影里,和那些破损的瓦片、枯草融为一体。 只有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在昏暗中亮得吓人,像埋在灰烬里的炭火,死寂下面压着能焚尽一切的温度。 他的呼吸又轻又浅,几乎听不见。胸口那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慢慢搅。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王府。 王府的高墙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森严。青灰色的墙砖一块挤着一块,墙头插着的铁刺在风中偶尔反射出一点黯淡的冷光。墙内,楼阁的轮廓层层叠叠,飞檐斗拱沉默地指向天空,像一头趴伏在城池中央的巨兽,正张着无数张嘴,等着吞吃什么东西。 逍遥子的目光,落在了王府西侧。 那里靠近乱葬岗方向,墙外的巷道比别处更窄,更脏。平时连野狗都不太愿意去,此刻却有些不同寻常。 他眯起眼睛。 就在刚才,一队王府侍卫从后门匆匆出来,大概七八个人,都带着刀,脚步很快,径直往西边去了。他们过去不到半盏茶时间,又有一辆蒙着厚布的马车从后门驶出,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音闷沉沉的,像是载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也往西去了。 马车后面,还跟着四个穿黑衣的汉子。走路的样子,一看就是练家子,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扫过巷道时像刀子刮过。 逍遥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屋顶上干枯的苔藓。 不对劲。 王府西边……乱葬岗…… 他想起熊淍那孩子。想起那孩子说起“岚”时,眼睛里的光。想起自己当年,眼睁睁看着赵家满门倒在血泊里时,那种撕心裂肺却喊不出声的痛。 “小子……”逍遥子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你可千万别死啊。”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刺痛感更清晰了。 但下一刻,他动了。 像一片被风吹起的枯叶,轻飘飘地从屋顶滑落,脚尖在墙头一点,人已经落在窄巷的阴影里。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连巷子角落里翻找垃圾的老鼠都没惊动。 他贴着墙根,开始往西移动。 每一步都踩在最暗处,每一次呼吸都压在最轻微的节拍上。五十年的亡命生涯,三十年的杀手训练,早已把“隐匿”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教熊淍练剑的师父,而是变回了当年那个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暗河”顶尖刺客。 鬼影赵子羽。 二、影瞳窥秘 就在逍遥子潜入西巷的同时, 王府东侧,一座三层茶楼的雅间里,窗子开了半扇。 一个穿着锦缎长衫、戴着员外帽的中年男人,正慢悠悠地品着茶。他长得富态,圆脸,小眼睛,手里捏着个紫砂小壶,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茶客,或者小有家底的商人。 但他喝茶时,眼睛看的不是茶汤,也不是窗外街景。 而是斜对面,王府西侧的那段高墙。 他的眼睛很特别。 瞳孔的颜色比常人浅一些,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泛着一种淡淡的、琥珀色的光泽。此刻,那对瞳孔正微微收缩,焦点死死锁在王府后门进出的每一个人、每一辆车上。 他是影瞳。 “暗河”组织里,最擅长追踪、窥秘、收集情报的“眼睛”。判官派他来,一是盯紧逍遥子那个叛徒,二是盯着王府的动静——毕竟,王道权,现在可是“暗河”重要的金主之一。 影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回甘。但他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第三辆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戌时三刻到现在,不到一个时辰,三辆蒙布马车从后门出,往西。车轮印子深,车里装的东西不轻。跟车的侍卫,脚步虚浮,眼神闪烁……那是心里有鬼的样子。” 他又看向西墙。 墙头的守卫,比平时多了至少一倍。而且站位很讲究,彼此都能看见,没有死角。这可不是普通的加强巡逻,这是……如临大敌。 “西边有什么?”影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乱葬岗?废窑?还是……那个传闻中的‘寒月池’?” 他想起组织里传来的一些零碎信息。关于王府这些年在暗地里搞的“药人”试验。关于那些从各地搜罗来的、有特殊体质的孩童。关于一个叫“寒月”的…… 影瞳的瞳孔,又收缩了一点。 他突然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把玩着。 铜钱很旧,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通宝”,背面是模糊的云纹。但当影瞳让铜钱在指尖转动到某个角度时,铜钱边缘会闪过一道极细微的、不自然的反光。 那是磨出来的刃口。 这根本不是铜钱,而是一枚淬了剧毒、薄如蝉翼的飞钱。 “逍遥子……”影瞳望向西巷的方向,虽然隔着重重屋舍,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有种直觉,“你最好别插手这件事。判官大人说了,要活的。可你要是自己往死路上撞……” 他手腕轻轻一翻。 铜钱消失在了指间。 窗外,天色更黑了。远处天边,终于传来了第一声闷雷。 轰隆隆—— 雷声沉厚,滚过城池上空,震得茶楼的窗棂都在微微颤动。 影瞳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王府上空那越聚越浓的乌云。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就是今夜。” 三、郑谋磨刀 王府深处,有一座独立的小院里。 灯火通明。 郑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块鹿皮,正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一把刀。 刀是弯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刃口在灯光下流淌着水一样的寒光。刀柄缠着密密的银丝,已经磨得发亮,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他是火神派的长老,也是王府最忠实的走狗。这些年来,王道权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有一大半都是他带着火神派的弟子去干的。灭门、纵火、镇压奴隶、清理“不安定因素”……他手上的血,早就洗不干净了。 他也不在乎。 “嚓……嚓……” 鹿皮摩擦刀身,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声音。郑谋擦得很认真,每一寸刀身都不放过,连刀镡与刀鞘接合处的缝隙,都用细布条裹着手指,一点一点清理干净。 他身后,站着六个黑衣汉子。 都是他的心腹,火神派的精锐弟子。此刻,六个人一动不动,像六根柱子立在阴影里,只有眼睛偶尔转动,落在郑谋手中的刀上时,会流露出敬畏的光。 “人都齐了?”郑谋头也不抬地问。 “齐了。”为首的黑衣汉子沉声应道,“秘狱那边,咱们的人已经接替了守卫。地牢出口、水道码头,都安排了暗哨。外围还有二十个弟兄,随时能封住西巷所有出口。” 郑谋点了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 “熊淍那个小团体……”他顿了顿,刀身转过一个角度,灯光照在刃口上,映出他此刻阴冷的脸,“名单确认了?” “确认了。”黑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念道,“除了熊淍本人,还有阿断,就是那个断了三根手指还硬气的;老莫,四十多岁,懂点草药;小七,十二岁,跑得快;还有三个女的,都是之前和岚走得近的……” “岚。”郑谋打断他,擦刀的动作终于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黑沉沉的天,但某个方向,透过层层楼阁的缝隙,能隐约看到一点微弱而诡异的淡蓝色光晕,从地面透出来,朦朦胧胧的,像月光,却比月光冷得多。 那是寒月池的方向。 “那个小丫头……”郑谋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复杂的东西,不是怜悯,更像是某种衡量价值时的谨慎,“王爷很看重。试验已经到了关键阶段。不能出任何岔子。” “属下明白。”黑衣汉子低下头,“所以……秘狱里所有和熊淍和岚有过接触的人,都必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清洗。 彻底地清洗。 一个活口都不留。 郑谋又低下头,继续擦刀。鹿皮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嚓,嚓,嚓,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某种倒计时的声响。 “王爷要的,是干干净净。”郑谋缓缓道,“地牢暴动,奴隶趁乱逃窜,不慎闯入禁地,被守卫格杀……这个说法,你们记住了?” “记住了!” 六个人齐声应道,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狠厉。 郑谋终于擦完了刀。 他举起刀,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刃口。完美的弧线,没有丝毫卷刃,寒光凝而不散。 他满意地点点头,手腕一翻—— “锵!” 弯刀精准地滑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时辰差不多了。”郑谋站起身,把刀佩在腰间,“走吧。送那些不安分的……上路。” 他迈步往外走,六个黑衣汉子无声地跟上。 走到门口时,郑谋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盏灯。 灯焰跳动了一下。 窗外,又是一声闷雷。 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