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1章 重生 宋令仪被一群绑匪追着跑到山崖边。 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她的丈夫和丈夫的表妹,以及要置她于死地的绑匪。 丈夫和表妹相拥,好似恩爱眷侣。 这一幕刺得她眼睛生疼。 再联想到出事之前查到的蛛丝马迹,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霍景云,是你找了绑匪杀我,好给向若雪腾位置?” 向若雪笑着开口:“嫂嫂,你可冤枉表哥了,他那样心善,怎么会杀人,要杀你的分明是我。” “你抢了我的男人,我的儿子,我的侯府主母之位,如今也该还回来了。” 说罢她又故作惊讶地捂嘴:“嫂嫂还不知道子谦是我跟表哥的儿子吧?” “表哥,我可以说吗?” 霍景云笑得宠溺:“雪儿想说便说。” 宋令仪没想到过继到自己名下的孩子竟然是两人的奸生子。 那孩子今年已经六岁,而她跟霍景云成亲不过五年,原来这五年的婚姻都是骗局! 她心口好似被一把利刃搅着,胸腔内只剩一团烂掉的血肉。 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枕边人,像是不甘质问,又像是单纯发泄,嘶吼道:“霍景云,当初侯府拮据,是我宋家贴钱贴人脉带你做生意,努力保全侯府颜面。你娘病重,是我爹搭上无数人情求了千年灵芝回来救了她的命。你姑母在宫中的开销与日俱增,我自己掏嫁妆补上。我哥哥更是为了救你搭上性命!” “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说到后面,她像是脱力一般跌坐在地。 霍景云面色冷硬,对这些话恍若未闻。 向若雪却很兴奋,像是等了太久,迫不及待要将真相说出来:“宋令仪,表哥是为了你曾祖夫留下的东西和你们宋家的家业,才会安排那一场英雄救美,谁知道你那么蠢,还真的相信了!” “至于你哥哥,是被表哥的人射杀,从马上掉下来,被马活活踩死的!” “你嫂嫂与他情深义重,我的婢女用一点假消息就将你嫂嫂骗走,送给了山匪。” “她那么贞烈,宁愿自杀也不肯委身山匪。” “可她不知道,她长得那么漂亮,就是死了也对山匪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据说山匪走的时候,你嫂嫂谷道破裂,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真是可惜你嫂嫂肚子里的孩子了,听说是你哥哥盼了很久的女儿呢。” “打劫你爹娘的劫匪也是表哥安排的,是你跟表哥说了你爹娘的行踪,他们才会葬身山崖,死无全尸!” 宋令仪听得这话后目眦欲裂,恨不能冲上去拉着那对狗男女同归于尽。 “别急,我还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向若雪拍拍手,有两人抬着个半大孩子过来扔在地上。 宋令仪一眼认出,那是她的侄子宋星泽,也是哥哥唯一的血脉。 她飞奔过去将人抱住,可星泽的身体已经没了温度。 她撕心裂肺地喊:“向若雪,你做了什么?” 向若雪咯咯笑起来:“当然是给我儿子铺路。” “只有你和宋星泽都死了,我儿子才是宋家唯一的继承人。” “来人,放箭,杀了宋令仪这个鸠占鹊巢的女人……” “夫人,夫人您醒醒,您别害怕,奴婢和锦月都陪着您呢。” 宋令仪惊坐起来,按着噗通跳个不停的胸口大口喘气。 又做梦了。 亦或者说,又想起上辈子的事情了。 重生十多天,她心里还是不踏实,每次醒来,都要问如今是什么时候。 锦心不厌其烦道:“夫人,如今是庆元十四年腊月二十三。” 庆元十四年,此时她跟霍景云成亲三年,距离哥哥出事还有三个月的时间,离她死,还有两年。 重生伊始,她的第一想法就是和离,先远离霍家这个虎狼窝再说其他。 可她也清楚,霍景云还没把宋家吃干抹净,是不会轻易放她活着离开侯府。 她想要和离,就得找机会抬高自己的身份,再抓住霍景云的错处,逼得霍景云松口。 之后再想办法毁了侯府,杀了霍景云和向若雪,报了上辈子的仇,真正护住爹娘兄嫂。 而眼下就有一个好机会,她已尽力去抓,就是不知结果如何…… “令仪,两刻钟后有圣旨要来。估计是姑母对侯府降下来的恩惠,你赶紧收拾一下,准备迎接圣旨!” 霍景云兴冲冲走进内室,十分激动的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宋令仪看着霍景云,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疼。 上辈子,她被霍景云射了一箭后扔下山崖,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重生睁眼那一刻,发现霍景云躺在身侧,她差点拿着簪子将人戳死。 是奶娘以梦魇为由将事情敷衍过去。 之后她又称病与霍景云分房,花了好几天时间将彻骨恨意一点点收敛,争取不在霍景云面前露出端倪。 但是当霍景云坐在床榻边向她靠近,她还是忍不住浑身紧绷,想要抽出藏在枕头底下的匕首直接将人杀了,一了百了。 霍景云将好丈夫的形象扮演得滴水不漏,见她发抖,关心问:“怎么了,可是冷了?” 宋令仪借着捋头发的动作躲开霍景云伸过来的手,笑着道:“无事,大约是刚刚睡醒,有些不适。” “府里要迎圣旨,此乃头等大事,容我先收拾一番,辛苦侯爷去前院盯着。” “叫我侯爷,这是还与我生气呢?” 霍景云生得好看,一双桃花眼专注看着宋令仪,仿佛眼前人是他最重要的珍宝:“表妹不过是吃多了酒,说了一句胡话,你若当真这么介意,那过年之后我将她送走?” 腊八那天的家宴,老夫人的娘家侄女向若雪喝了酒,在席间说宋令仪就是仗着有几个臭钱,不然根本进不了侯府大门。 霍老夫人竟然也跟着点头应和,仿佛很是赞同。 上辈子,宋令仪为此事生了好大的气,闹得霍景云将向若雪送回向家才肯罢休。 后来这事成了婆婆捏在手里的利器,三不五时刺向她。 临死之前她才知道,向若雪根本没回向家,而是被霍景云安置在京郊大营附近的别院。 霍景云在军营当差时,每天晚上都去别院住着,两人如同夫妻一般生活。 她这个正妻倒像是外室一般,一个月才能见霍景云一两回。 重生一回,她觉得自己实在愚钝。 既然向若雪嫌她的钱臭,那她可不能用这等污秽之物脏了侯府的眼。 她要用臭钱买一张护身符。 还要在霍景云跟向若雪之间,挖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 第2章 圣旨 腊月二十三,小年。 时隔十八年,威远侯府又一次迎来圣旨。 侯府中门大开,威远侯霍景云携全家在前院恭迎宣旨天使。 今日大雪,侯府众人却一点也不觉寒冷,纷纷畅想着圣旨上会是什么内容。 侯府老夫人向氏拉着霍景云,兴致勃勃道:“景云,你说会不会是你姑母升了位份,然后给侯府也降下恩旨?” 霍景云也面露喜色:“大有可能!” 霍景云的姑母十八年前入宫,历经怀孕,产子及两次后宫大封赏,如今已是惠妃,再往上升便是四妃之一。 府里下人听到对话后都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主家有喜,他们就有赏银可领。 满院子的人,唯有宋令仪面色如常。 又瞥了一眼站在老夫人身侧的向若雪,看着她狠狠地揉捏着手里的帕子,宋令仪的心里就一阵舒爽。 向若雪怕是要被气死了,这会儿估计在心里骂了她千百回,只恨不能取而代之。 “圣旨到!” 看到宣旨太监竟是内监总管赵德海,霍景云仿佛看到登天的青云梯,赶紧领着全家跪下:“臣霍景云接旨。” 宣旨的太监冲他一笑:“侯爷,劳您让让,这道圣旨是给侯夫人。” “侯夫人?” 霍景云转头看向沉默的宋令仪,不明白皇上为何会跨过他给宋令仪下圣旨。 但眼下并不是深究的时候。 “夫人,赶紧出来接旨。” 宋令仪听说圣旨是给自己的,一瞬间心跳险些骤停,浑身更是激动到发抖。 她的谋划,成了! 她强装镇定,缓缓跪下:“臣妇宋氏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庆阳宋氏令仪深明大义,捐献全副嫁妆充作军资,缓边关之急,解朕之忧,特封为德宁郡主,赐敕造府,钦此。” “臣妇谢主隆恩,吾皇万岁。” 赵德海将圣旨递给宋令仪:“郡主快快请起。” 宋令仪握着圣旨,浑身血液激荡,在这数九寒冬,后背甚至生出汗来。 她终于成功走出了第一步。 转身将圣旨放在香案的功夫,她收拾好心情,从婢女手中拿过一个荷包递给赵德海道:“多谢公公,这是妾身一点心意,还请公公莫要嫌弃。” 赵德海后退两步,连连摆手:“郡主,这可使不得!老奴出发前皇上已有叮嘱,说您捐献所有嫁妆已是大义,不准奴才再收您任何东西。 皇上还赞宋家教女有方,方能教养出如同郡主这等有家国大义的奇女子。若有机会,定要见见郡主的父亲。” 宋令仪赶忙屈膝行礼:“臣妇谢皇上盛赞,愧不敢当。” “家父年后定会入京,公公您看……” 宋令仪跟赵德海说了些什么,霍景云一句都没听见,他脑海里只有“捐献全部嫁妆”这六个字。 宋令仪出身商贾巨富,本是家中幺女,又得父兄宠爱,从庆阳发嫁时,嫁妆装了四条大船。 众人只知威远侯夫人嫁妆多,并不知具体有多少。 他却知道,宋家的嫁妆单子足有一丈多长,嫁妆中光是现银就有二十万两,能够生钱的田庄铺面更是多不胜数,整副嫁妆少说也有百万之巨。 可宋令仪,她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捐了? 那侯府以后怎么办? 每年要送给惠妃娘娘的孝敬又该怎么办? “侯爷?” 宋令仪一声轻呼,打断了霍景云的沉思。 他看一眼赵德海,将到了嘴边的质问咽回去,努力挤出笑容:“夫人,我方才太过激动一时走神,未能听清夫人的话,劳烦夫人再说一遍。” 宋令仪柔声道:“我方才与赵公公商议,让他今日就将嫁妆搬走换成银钱,再采购了粮食布匹,赶紧送往前线。” 两句话的功夫,霍景云已经反应过来。 圣旨都下了,捐赠嫁妆一事便没有转圜的余地。 既然东西留不住,他不如大方些,争取给宫中留个好印象。 之后运作得当,说不定还能给六皇子刷一波名声,毕竟捐献嫁妆的可是威远侯夫人,六皇子的表嫂。 想明白后,霍景云又变成温文有礼的模样:“夫人顾虑周全,那就按照夫人的想法来办。” 赵德海闻言拱手笑道:“侯爷郡主宅心仁厚,老奴先代边关将士谢过。” 赵德海有备而来,得了准话后,挥手让户部的人走进来。 宋令仪叫锦心锦月与户部主事沟通嫁妆单子的内容,没多久,户部主事便指挥着人把东西一箱箱抬出去。 霍老夫人向氏看着一箱又一箱的东西走出府门,只觉得心都在滴血。 倘若不是赵德海在一边看着,她恨不能飞身上前,将东西统统拦下。 那些都是她霍家的宝贝! 其中有几个甚至是她选好,将来要带去墓穴陪葬的东西,怎么就给搬走了? 都是宋令仪那个拎不清的,败了霍家的根基! 向若雪看着被抬出去的嫁妆,同样气得浑身发抖,下唇都被咬出血来。 那些东西都是她跟她儿子的,宋令仪凭什么给捐了? 宋令仪还当上郡主,连出身的缺陷都被掩盖。 凭什么好处都叫她一个人得了? 另一边,霍景云也跟割肉似的疼。 见赵德海去旁边与户部的人说话,他努力装作不在意的模样,问:“令仪,你怎么想着把嫁妆都捐了,也没提前与我说一声?” 宋令仪道:“前些天宫宴时,皇后娘娘说国库空虚,朝廷已经无力支撑边境战事,可此时若退,咱们大周估计得丢失半壁江山。我一介妇人,不能上边境驱逐胡虏,便想捐些钱财,略尽绵薄之力。” “回府后我倒是想与你说,咱们也好提前做好准备,但下人说你这几天公事繁忙,暂时无暇与我说话。” 以为宋令仪是要找向若雪的麻烦,因为一直避着的霍景云…… 他并不理亏,只觉得宋令仪胡闹。 朝堂上那么多王公侯爵站着,他们都不操心,宋令仪一个妇人强出什么头? 不过此时还得强装欢笑:“我听说嫁妆里的好些东西是岳父岳母在你年幼时便开始准备,是他们一片爱护之心。你若怜惜边关将士,咱们略捐一些聊表心意便好,怎么全捐了?” 宋令仪听到这话甜笑起来:“侯爷,嫁妆放在我手里并无太大作用,可是换做粮草送去前线,却能帮助更多将士,甚至能帮朝廷打胜仗,就算爹娘知道,也只会赞我做得好。” “而且我没了嫁妆,还有你呀,你肯定不会让我喝西北风的,对不对? 霍景云想着宋家手里的东西,努力笑得温柔:“当然,侯府便是你家,自然不会薄待了你。” 他们对话刚停,户部主事便捧着册子过来:“郡主,您嫁妆单子上有一部分东西找不到了。” “账册上也没有出库或者报损登记,请问是被盗了吗?” ------------ 第3章 搬走 宋令仪接过户部主事递过来的纸,将上面内容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为难看向霍景云。 霍景云察觉到她的视线,问:“怎么了?” “大人请稍等。” 宋令仪与户部主事打了声招呼,领着霍景云走到一边:“侯爷,这单子上面的东西,大多在母亲房里,还有一部分被你拿去走礼了。” “你不欲叫人知道这事儿,我便没有在账本上留下痕迹,你看……” 霍景云顿觉头大。 他拿东西的时候只想着不要留下证据,免得惹人非议。 哪里能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人拿着宋令仪的嫁妆单子一项一项去对。 若东西少还好说,大几十样的东西全都丢了,连黄花梨镶双面绣十二扇围屏这样的大件都不见了,瞎子都能看出猫腻来。 母亲也是,喜欢宋令仪的东西,挑一两样便是,怎么能拿那么多? 现在想敷衍也敷衍不过去。 宋令仪看着霍景云脸上的为难,心里笑出声来。 婆婆不喜她商女身份,总是为难她。 在霍景云的引导下,她时不时拿些东西送给婆婆,只当息事宁人。 可这家人花着她的钱,用着她的东西撑体面,还有脸嫌臭。 嫌臭就都给吐出来! 她故意提醒:“侯爷,这张单子上的东西价值近十万两,户部那边不会轻易放弃,倘若他们追查起来,怕是易如反掌。” 她犹豫一番,又继续道:“我瞧皇上封我为郡主,怕是有意让我打头阵,引得更多人捐献财物筹措军资,我的嫁妆单子很可能会传开,到时候……” 霍景云深吸一口气,在欺君和丢脸之间,果断做出了选择:“大人,我夫人的嫁妆众多,后院一排五间都放不下,所以在母亲院里另开了一个库房,方才一时着急,将这事儿给忘了。” “你稍等,我立即就叫人开了库房,把东西搬过来。” 户部主事心知这里面肯定有猫腻,但他只装作不知,拱手道:“那就劳烦侯爷了。” 当霍老夫人得知宋令仪送给自己的东西也要被搬走时,顿时黑了脸,看向宋令仪的眼中好似淬着毒:“那些东西都是她自己主动送我的,为什么也要拿出来!” 霍景云听到这话深感无奈。 宋令仪忍不住冷笑。 霍景云设计救她之前,侯府大部分的收入都送给了宫中的惠妃娘娘,霍老夫人甚至拿不出体面的衣裳头面出门赴宴,只能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 是她进门后用嫁妆填补账面亏空,修缮侯府,又用侯府招牌和宋家人脉做了几回海运生意,侯府才有了勋贵人家的体面。 日子好过了,但是霍老夫人却穷怕了,眼皮子浅得很,看到任何好东西都想搂在怀里。 叫她拿出那些嫁妆,估计比杀了她还难受。 霍景云耐心劝着:“娘,这些东西户部收走,也是要拿出来卖的。您喜欢哪些东西,儿子给您买回来就是。” 霍老夫人却是寸步不让:“不行,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凭什么要花钱买!” 没了宋令仪的嫁妆做支撑,霍景云本就烦心,这时候耐心已经告罄:“娘,这些东西如今不是您的,也不是令仪的,是皇上的,您确定不给?” 向若雪见霍景云隐隐发怒,便知东西实在留不住,也跟着劝:“姑母,咱们还是别叫表哥为难了,他也是被逼无奈。要不是表嫂非要把嫁妆捐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宋令仪并不将向若雪的挑拨放在眼里。 她将视线放在正厅外面,正好瞧见婢女端着霓裳羽衣和珍珠花冠走过,忽然想起她上辈子死的那天,向若雪戴的就是这顶花冠,看来是喜欢得紧,那这会儿…… 她转头去看,就见向若雪的眼睛好像黏在花冠上,一张脸更是比花冠上的珍珠都白。 这就难过了吗? 可她的大礼还没送出去呢。 ------------ 第4章 巴掌 嫁妆搬完,霍老夫人和霍景云都不见踪影,宋令仪带着婢女回房。 没一会儿,院子里的小丫鬟进来传话:“夫人,碧云居的人过来说老夫人身子不适,侯爷在一旁侍疾,晚膳便请夫人在自己院里用。” 这是打算在小年夜故意晾着宋令仪。 宋令仪点点头表示知道,然后继续写信。 “锦心,你亲自去如意坊跑一趟,将信交给管事,就说我有重要的生意找晏琛面谈。” 十二年前,她机缘巧合救下如意坊的少东家,对方给出承诺,如意坊上下任她差遣。 当初她施恩不图报,从未想过利用这份恩情,却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走入这般境地,身边的人都不敢相信,只能找如意坊帮忙。 锦月见主子停笔,赶紧奉上热茶:“夫人,您怎么会想着把嫁妆捐了,事先竟一点也没听您提起。” 宋令仪盯着锦月,许久没动。 锦心锦月是家里为她精心调教的婢女,锦心习武,锦月学医,两人是她最信任的人,既是贴身伺候的婢女,也是她的最后一道防线。 可是重生一回,她才知道防线早就垮了。 上辈子,兄嫂爹娘离世之后她就缠绵病榻,锦月说是心病,她也没在意。 可当她去庙里做法事,却体力不支晕倒了,醒来后寺庙的主持说她中毒几年,毒入肺腑,已经时日无多。 怕主持看错,她避开人找别的大夫看过,可得出的结果都是一样。 她中毒了。 锦月早在她的父兄出事之前就背叛了她。 在得知这件事之后,她开始怀疑身边的一切,默默找人调查。 可她那时势弱,刚查出霍景云跟向若雪之间不清不白,就被霍景云察觉,并且安排了一场绑架。 锦心为了保护她被绑匪杀了,而她也被霍景云杀了…… “锦月,你在我身边也有十来年了吧?” 说是往事,锦月脸上满是笑意:“是,小姐八岁时奴婢便去了您的院子伺候,今年已经整整十二年。” “那时候老爷要给您挑婢女,阵仗不是一般的大,若不是奴婢懂一点医理,怕是没机会选上。” 说完这话,锦月又一次提起被忽视的话:“夫人,奴婢在您身边多年,旁观您做事,一直都有计划,这次怎么突然就把嫁妆捐了,奴婢之前听到圣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再次听到这个问题,宋令仪心握紧拳头。 锦月是在替她背后的人问这个问题。 那个人是谁? 是霍景云,还是向若雪? 宋令仪压下疑惑,故意放高了音量:“觉得边疆战士可怜,更主要是被向若雪气的!” “向若雪不是第一次说我是凭着嫁妆才占据侯府主母的位置。” “我便是要叫她知道,我宋令仪没有嫁妆也一样是威远侯夫人,我的倚仗从来都不是嫁妆,而是景云的心。” 宋令仪猜想,霍景云早就惦记宋家,那她身边肯定有霍景云安插的人手。 就算锦月不是霍景云的人,这番话也必定会传到霍景云耳中。 锦月傻眼,她想破脑袋也没想到这个原因:“夫人,您就为了跟表小姐赌气,上百万的嫁妆,说不要就不要了?” 宋令仪听得这话眼神闪烁,表现的有些心虚:“你别说了,若不是向若雪那样气我,我也干不出这种糊涂事来。算了算了,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静一会儿。” 把人赶出去后,宋令仪收了表情站在门口看着,就见锦月并没有回耳房歇息,而是穿过游廊抄手往院门方向走去。 她攥紧手里的帕子,眼中闪过一抹杀意。 可她现在空有郡主身份,却无任何根基,无法跟霍景云抗衡之前,她绝不能打草惊蛇,让霍景云生了提防之心。 锦月这个细作,暂时也只能留着。 * 碧云居。 霍老夫人看着匆忙布置出来的简陋屋子,气得将一套茶盏都给砸了。 向若雪早在压箱底的宝贝都被抬走时,怨恨便在心里翻涌,这会儿终于控制不住。 她上前几步,挽住霍老夫人的胳膊:“姑母,宋令仪实在太过分了,她自己出身卑贱,凭什么拿您的东西去换身份?” “她嫁进侯府三年无所出,不想着给表哥延续血脉,一门心思尽钻研些旁门左道。也就是您性子和善才能容忍,要换做别家,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事儿?” “那宋家也是个不要脸的,商贾之家高攀侯府竟然还敢得寸进尺,逼表哥立下誓言,说什么此生绝不纳妾,也不知他们究竟盘算着什么。” 听到这话,霍老夫人怒气更甚:“真是反了天了,阖京都没见过她那样的妒妇!” 向若雪嘴角翘起,正想再添把火,霍景云小厮突然出现在门外,说是有急事禀告。 霍景云出去了一趟,等再回来时脸色阴沉得可怕。 向若雪上前询问:“表哥,可是出什么……” 话没说完,向若雪忽然挨了一巴掌。 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向霍景云。 霍老夫人还挺疼这个能哄自己开心的娘家侄女,这会儿见向若雪被打,如皱眉问:“景云,你这是干什么?” 霍景云凛若冰霜:“朝阳院的人来报,说宋令仪是因为腊八家宴被向若雪挤兑的事情,一气之下捐了嫁妆。” 霍老夫人听到这话后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差点儿气晕过去。 她完全忘了自己也是帮凶,颤手指着向若雪怒骂:“竟是你这个祸害!我霍家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害我们?” 向若雪脸色惨白,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但她不能就此认输,她冲上前拉着霍景云的袖子道:“表哥,就因为我刺了宋令仪两句,她就将所有嫁妆都捐了?” “她今年二十岁,不是两岁!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冲动的决定?” “更何况这也不是我第一回说她,以前怎么没看她捐嫁妆?” “表哥,这都是宋令仪的诡计,她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想故意挑拨我们的关系……” 霍景云甩袖将人推开:“宋令仪要挑拨我们的什么关系?” “就算她真的知道我们之间不清白,看你不顺眼,一百万两拿来雇佣杀手,杀你千回都够了,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向若雪被推倒在地,一时间脑子也乱哄哄的。 以宋令仪的性子,如果真的察觉到她跟表哥的关系,绝不会忍气吞声,而是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 所以宋令仪真的是因为她那几句话,就将那么多嫁妆都给捐了? 是她亲手毁了自己的富贵? 霍景云不再看向若雪,他按着快要爆炸脑袋让自己冷静。 宋令仪确实将嫁妆捐了,可宋家还在,只要宋令仪开口,他们就会源源不断送钱过来。 所以他不必着急,只需想个方子让宋令仪主动跟宋家开口。 而最快捷的办法,莫过于苦肉计…… ------------ 第5章 苦肉计 接圣旨的当晚,宋令仪突发高热,一直到第二天辰时才起床。 锦心听见动静,进来伺候宋令仪洗漱:“夫人,您可算是醒了,昨晚真是将奴婢吓得不轻。” 宋令仪虚弱笑着:“我这病断断续续,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倒是辛苦你了。” “伺候夫人本就是奴婢分内之事,何来辛苦?奴婢是心疼您,您是最厌烦吃汤药的。” 说完这话,锦心犹豫一瞬,继续道:“夫人,昨天老夫人发了好大的火,让侯爷去祠堂罚跪,还特意叮嘱不准送火盆进去,侯爷一直到现在都没出来。” “这样冷的天,侯爷在祠堂跪了整晚,如何能受得住?” 宋令仪闻言低下头,掩去眼底嘲讽。 霍景云这是跟她玩苦肉计呢。 以前也这样,因为霍景云不肯纳妾,因为霍景云不肯用她的嫁妆补贴霍家姐妹,因为霍景云为她顶撞长辈,因为她无子,霍老夫人都会罚霍景云去祠堂罚跪。 事情因她而起,自然也得从她这里结束。 她要主动捧着钱财送给霍家人,要带着珍宝向霍老夫人请罪,然后劝霍景云,钱财乃身外之物,不要为这种俗物影响感情。 如今再回头看,她既羞愧于自己的天真,也为霍景云的无耻感到恶心。 分明是吃软饭,还得要求有尊严,得别人求着他吃。 可便宜怎么能都叫他一个人给占了? 昨天捐了嫁妆之后,她就猜到霍景云肯定会使些手段让她服软,于是故意吹了会儿冷风,晚上果然发起高热。 霍景云想跪,自然得成全他! 锦月见宋令仪没说话,又道:“夫人,说来侯爷也是代您受过,咱们是不是去祠堂走一趟?” “代我受过?” 宋令仪冷了脸:“锦月,你这么挂心侯爷,要不要我跟他说一声,将你抬做姨娘?” 锦月赶紧跪下请罪:“夫人,是奴婢说错了话,奴婢该死,但奴婢对您从无二心,也从未想过服侍侯爷,还请夫人明鉴。” 宋令仪沉沉看了她一眼,收拾一番,去了祠堂。 大约是为了让她心疼,霍景云这回算是下了血本,当真在祠堂跪了一个晚上,脸色惨白,嘴唇冻得乌青,再配着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青色胡渣,看起来不是一般的惨。 可惜现在还不能撕破脸皮,不然她恨不得叉腰仰头大笑。 她眉头微蹙,装作一脸心疼的模样:“侯爷,侯爷你没事吧?” 霍景云终于等到宋令仪过来,艰难转过头,就见宋令仪身着翟服,头戴翟冠,打扮隆重。 跪了大半夜,霍景云脑子有些浑浑噩噩,直到宋令仪跪在他身边,他才想起宋令仪今天还有要事:进宫谢恩。 这是天塌下来都不能拖延的事情。 他暗道自己找错了时机,不能在这时候逼宋令仪松口找宋家求援,等傍晚时,能从宋家拿到什么东西就不好说了。 宋令仪跪在霍景云旁边,一脸心疼与懊恼:“侯爷,捐嫁妆的事情是我太冲动,让你夹在中间为难了。” “咱们是夫妻,理应甘苦与共,如何能让你一人承担这结果?等我从宫中谢恩回来,便与你一同给祖宗请罪。” 原以为会被搀扶起来的霍景云:“……” 说完话的宋令仪,给祖先磕了三个头过后,急匆匆的走了。 到门口,她还不忘回头叮嘱:“侯爷,等我回来。” * 进宫谢恩有固定流程,宋令仪按照礼官指引,分别给皇上和皇后娘娘各磕了几个头,得了一堆辞藻华丽的褒奖后就出了宫。 回府的马车上,锦心时不时瞥向宋令仪,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假寐的宋令仪感受到灼灼目光,索性睁开眼:“说吧,什么事?” 锦心看了眼车外,凑到宋令仪耳边小声问:“夫人是不是不想跟侯爷过下去了?” 宋令仪吃惊:“你怎么会这样想?” “奴婢觉得您看侯爷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有时候甚至带着些嫌弃。” 宋令仪闻言心口一紧,没想到锦心竟然看了出来。 一贯粗心的锦心都看了出来,其他人呢? 霍家人还没有把她和宋家吃干抹净,倘若发现她的反常,和离之路只会变得更难。 “夫人?”锦心见宋令仪久久没说话,喊了她一声。 宋令仪犹豫几瞬,最终还是没有说实话:“没有到过不下去的程度,不过心里确实有些生气。表小姐几次三番说些难听的话,他却是那个态度,有些失望罢了。” 虽然上辈子锦心为护她而死,可她经历了那样惨烈的背叛,除了至亲之外,眼下谁都不敢再相信。 毕竟没人知道锦心是真死还是假死。 就算真死,未尝不是苦肉计。 她得把身边的人仔细查一遍才能放心。 年前奶娘已经去了庆阳,希望能带些好消息回来…… 说起向若雪,锦心也是一脸愤慨:“表小姐守着望门寡,常年寄居侯府本就不妥,结果她对您这个主母根本没有应有的尊重,老夫人和侯爷竟然也不管。” “我平日里冷眼瞧着,侯爷是个重规矩的,不知为何对表小姐的失礼之处却格外纵容。不知道的,还以为表小姐救了侯府的命呢。” 锦心说完这话,小心看了眼宋令仪,见她面色如常,便又继续道:“夫人,奴婢见识短浅,爱财如命,就算奴婢有您这么多钱,也是舍不得给老夫人和表小姐那样花的。” “她们拿了您的东西却一点也不念您的好,简直就跟白眼狼一样。” “有这些钱,奴婢宁愿拿去打发叫花子,好歹能得个心善的名声,给了她们,她们兴许还觉得您……” 后面几个的声音太小,宋令仪追问:“觉得我如何?” 锦心飞速抬头看了眼主子,觉得今天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于是鼓起勇气道:“觉得您人傻钱多!兴许还会私下议论您的出身,说您出身商贾,所以才习惯拿钱砸人。” 说完,她低着头等待责骂。 议论主家,以下犯上,夫人便是要拖她出去打板子,她也认。 她只希望夫人能警醒些! 却不成想,等来的是夫人轻抚她发髻:“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对侯府有这样大的意见。” 锦心疑惑,她悄悄掀起眼睛瞄了眼夫人,见夫人好像真的不生气,她的胆子又大起来。 “奴婢一直有意见,只是锦月不让奴婢说。” “锦月说人无十全十美,夫人您高嫁侯府,又与侯爷恩爱和睦,老夫人虽挑剔一些,却也没搓磨您。” “与常人比起来,您的日子已经十分好过,如果奴婢跟您抱怨,影响了您跟侯爷的感情,罪过就大了。” “她还说不哑不聋,不做家翁,一家人过日子不能算计的太清楚,不然伤感情,所以奴婢就不敢跟您提。” “不过表小姐说话越来越难听,老夫人竟也跟着应和,奴婢实在忍不了了。” 宋令仪想起她刚嫁入侯府前两年,锦心确实生过抱怨,但是后来锦心的话越来越少。 这一年,锦心和锦月两人更是有了明确分工,锦心主要负责打理她名下生意,与外面联系,锦月主要负责院内的事情,在她身边伺候的主要也是锦月。 想来这也是锦月故意安排,不想让她听到真话罢了。 那么,锦心是值得信任的吗? ------------ 第6章 求助 回府之后,宋令仪先去了祠堂,霍景云已经不在那里,据说被老夫人院里的嬷嬷叫走了。 宋令仪低声吩咐:“锦心,去打听一下碧云居和祠堂的动静,有结果之后直接去找我,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回了朝阳院,锦月上前请安,态度比之前恭敬不少。 宋令仪装作心有芥蒂的模样,并没有给她好脸色,只沉默更衣卸妆,待外头传来小丫头跟锦心打招呼的声音,她才低声叮嘱锦月去打听消息。 锦心锦月两人擦肩而过,没有任何串供的机会。 “夫人,奴婢打听到一个好消息!” 锦心难掩激动,说话的声音甚至发抖:“据老夫人院里的洒扫丫头说,昨天傍晚侯爷发了好大的火,表小姐哭得那叫一个凄惨!” “表小姐从老夫人房里出来时左边脸肿得老高,手指印清晰可见,十有八九是被侯爷打了。” 听闻向若雪挨打,宋令仪有些意外。 前世那两人合谋算计她全家,向若雪更是甘为外室,为霍景云生下儿子,她还以为两人的感情有多么坚不可摧,结果却因为她的一句话翻脸。 这么看来,霍景云可比她想象中还要寡情…… 两刻钟后,锦月回来,说了霍景云是被霍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从祠堂请出来,并且具体描述霍景云出来时有多惨。 至于向若雪挨打的事情,没有任何提及。 宋令仪没有揭穿,带着小厨房刚炖好的汤去碧云居探视霍景云。 不过她却是连门也没能进。 婆子进去一趟,出来说老夫人身子不适,刚喝了药躺下,侯爷熬了一夜,这会儿也已经睡下。 宋令仪让人把食盒交给婆子,转身回了朝阳院。 锦月有些意外,这实在不像宋令仪平日里的做法。 想到早上的情况,她斟酌用词,小心开口:“夫人,要不想办法给侯爷递个话,他一定会见您的。” “罢了,我也没什么要紧事,让他歇着吧。” 锦月听了这话,心中疑惑顿消。 是了,夫人心疼侯爷,所以才不舍得打扰。 主仆回了院子,锦心寻了宋令仪独处的空档小声禀告:“夫人,如意坊传话过来,他们东家约您明天巳时见面。” 宋令仪没想到如意坊这么快就回了消息,心里多少有些开心。 如意坊越重视,她提的要求就越可能办成…… 翌日。 宋令仪找了理由出门,特意将锦月遣去碧云居照顾霍景云。 刚到如意坊,便有伙计迎上来:“给宋夫人请安,我们东家已经在三楼雅间等着,请随我来。” 宋令仪跟着伙计往楼上走。 这十二年来,每逢节日和她生辰,晏琛都会送礼,可她再未见过晏琛。 时隔多年故人重逢,她心中难掩忐忑。 “宋夫人,里面请。” 门推开,屋里的人听到动静回头,宋令仪首先看到的是一双如湖水般平静又深邃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跟晏琛第一次见面,那时他们都被绑架,绑匪为掩人耳目,将他们藏在地窖中。 昏暗的环境,四处游窜的老鼠,以及脾气暴躁的绑匪都让她害怕,晏琛便用这样平静的眼神安慰她,让她别害怕,说绑匪只是求财,不会要命。 在地窖的日子,是晏琛笨拙的护着她,替她赶老鼠,替她挨打。 所以在得知无人替晏琛交赎金时,她让她爹出了钱…… 收回思绪,她欠身行礼:“晏公子。” 晏琛听到这个称呼,眼眸闪过一丝意外与错愕,但很快又释然。 到底是经年未见,曾经拽着他衣袖喊他晏哥哥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他微微点了点头,喊宋夫人。 “不知夫人需要晏某做些什么。” 宋令仪看了眼锦心,锦心乖觉走到门外,并且将门带上。 待屋里只剩两人,宋令仪轻声开口:“晏公子,我需要你制造一场意外,帮忙抓个人,最好能是活口。” 晏琛应得毫不犹豫:“没问题,那人是谁?” “我的贴身婢女,锦月。”宋令仪道,“明天她会出府采购一些药材,晏公子可在那时动手。” 晏琛闻言下意识攥紧拳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先是捐嫁妆,接着抓婢女,宋令仪究竟遇到什么麻烦了,是霍景云对她不好吗? 他忽然庆幸自己回了京城,能在这时候略尽绵薄之力。 “你……” 晏琛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将疑问藏下,改口问:“除此之外,我还能帮你做些什么?” 担心宋令仪不好意思开口,他又补充:“我猜你目前处境艰难,不然不会寻我帮忙。你于我有救命之恩,实在无需客气。” 宋令仪深知周围危险重重,既然对方开口,她也不再犹豫:“晏公子,我要买几个丫鬟婆子,不知您能否帮忙安排几个会武且能信得过的人。” “好。” “另外,帮我弄些毒药,最好是前期难以察觉的那种。” “可以。” 对面的人太爽快,宋令仪都有些不好意思再开口。 沉默几瞬后面,晏琛突然开口:“宋夫人,有件事情我需要告知你,晏琛是我少年时在外行走的别名,我姓周,名怀瑾。” 周怀瑾? 宋令仪心口一紧,下意识瞪大了双眼。 当初拿不出五千两赎金的小哥哥竟然是当今的二皇子,安王殿下! 她不合时宜的想,那一年的五千两花得可真值…… 周怀瑾冲她微微一笑,继续道:“你捐献的嫁妆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也救了边关众多将士,仅凭这一点,我帮你再多都是应该的。” 宋令仪后知后觉地屈膝行礼:“妾身拜见安王殿下。” 周怀瑾下意识想要将人扶起,手伸了出去又觉得不妥,只得不甘地抬了抬手:“免礼,我此番乃是私自回京,还请宋夫人帮我保守秘密。” 宋令仪莫名觉得,安王这话仿佛是凭白送了一个把柄出来,好叫她放心开口提需求。 她挥去脑中杂乱的想法:“待出了这道门,妾身会忘记今日所见之人。” 从如意坊出来,宋令仪绕道去逸仙楼买了霍景云爱吃的荷花酥。 如今他们还是众人眼里有名的恩爱夫妻,她自然要扮演好一个合格的妻子。 即便这段感情最终的归宿是走向毁灭,罪魁祸首也只能是霍景云。 回府后,她直奔碧云居。 霍老夫人这次并没有将她拦在门外,但进门后也没给她好脸色。 “景云为你病得起不来身,你竟还有心情跑出去聊生意?我霍家真是家门不幸,才娶了你这样的媳妇进门。” 宋令仪再不忍气吞声,她冷笑一声,反唇相讥:“老夫人这话有失偏颇,分明是您叫侯爷去祠堂罚跪,还不准任何人进去伺候,如何能赖到我身上来。” 霍老夫人被这话气得拍桌子:“混账,你竟敢这样跟我说话!” 宋令仪神色淡淡,脸上甚至还挂着笑,显然是一点不将霍老夫人怒气看在眼里:“我不过是说了实话,怎么就成了混账,如今府里竟然连实话都不准说了吗?” “还是说,老夫人因怨恨我捐了嫁妆才迁怒于侯爷,让侯爷去祠堂罚跪?” “如果是这样,侯爷的病倒是与我有些关系,毕竟只要我不捐嫁妆,自然就没有罚跪之事,侯爷也不会生病。” 霍老夫人自然不敢认下这话,哪怕她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她很快找了个合适的理由:“你嫁进侯府三年未有所出,景云受了你的挑拨,宁愿去祠堂向祖宗请罪也不肯纳妾,你敢说不是你的错?” 宋令仪柔柔一拜,姿态放得端正:“一会儿出去我便寻两个良家子给侯爷做妾,老夫人若有看好的人选,亦可抬做姨娘,多纳几个妾室,侯爷也养得起,只要能绵延子嗣就成。” “若老夫人还不满意,不妨给我一封和离书呢?” ------------ 第7章 纳妾 霍景云的小厮在院子里听了全程,见宋令仪出来,正想上前帮主子解释,锦心却率先将他拦住。 “夫人今日出门去处理铺子上的麻烦事,回来还不忘特意给侯爷买荷花酥,结果侯府就是这样欺负人的?” “当初侯爷为求娶夫人,自个儿发誓终身不纳妾,这可没人逼他。他发了誓抱得美人归,又赢得好名声,到头来连累夫人被骂,这是什么理?” “传宗接代的东西长在侯爷身上,他要想跟别人生孩子,我们夫人拦不住。他要不想生,我家夫人也无法强逼,做决定的分明是侯爷,凭什么为难我们夫人?” “侯府的人捡软柿子捏,如今连你也敢来为难夫人是吧?” “要想欺负夫人,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观庆几次开口,都被锦心的声音压下去,等锦心的话说完,宋令仪已经疾步出了院子,他就是想劝也没了机会。 “我们夫人亲自排队去买的荷花酥,某些人根本就不配吃!” 锦心把食盒砸在地上,又在荷花酥上狠狠踩了几下,这才昂首去追宋令仪。 要换做往常,锦心也不敢这么大胆,但霍家欺人太甚,夫人看着也不想忍,她自然更没有忍的道理。 这霍家简直就是虎狼窝,三年时间便把明媚又娇气的夫人磨成了个没有脾气的贤德大妇。 碧云居针锋相对的那一幕让她看到了嫁人之前的夫人,她多么希望夫人能够一直保持保持棱角。 就算被骂泼妇又如何,最起码不受气! “夫人,奴婢回来啦!” 锦心追上宋令仪后并未提及刚才的事情,但一双亮闪闪的眼眸却透露出她的开心。 宋令仪听着她神清气爽的声音,对她的信任又多了一分。 主仆二人回了朝阳院,锦月迎上来,有些焦急道:“夫人,奴婢上午给侯爷把脉,发现侯爷寒气入体,病得严重,您看……” 昨天被训斥后,锦月不敢直接说让宋令仪去服软,只能试图引。 宋令仪还没说话,锦心抢先道:“你别提了,夫人回来就去了碧云居,结果根本没见到侯爷,还被老夫人骂了一通。” “侯爷那么大的人了,生病不送回夫人院里,却留宿老夫人那儿,传出去真笑死个人。就他们还敢挑夫人的刺,说夫人高攀?” “宋家确实门第不显,但也干不出这种事来。” “锦心!” 锦月简直恨死了她的拆台,走到她身边小声道:“你还想不想让夫人跟侯爷和好?” 锦心哼道:“不想!” “糊涂,你这不是摆明了给老夫人机会吗,万一碧云居抓着机会往侯爷身边塞人怎么办?” “不怎么办,夫人都说了要给侯爷纳妾,那边塞人正好给夫人省事。” 宋令仪被锦心的话逗笑,但还得装作生气的模样:“锦心,锦月,让人把花园子西边的两个院子收拾出来,准备纳妾。” “不可能,我绝不纳妾!” 霍景云一脸憔悴走进来,打断了宋令仪的话。 锦月看到霍景云,立刻拉着锦心退了出去。 霍景云蹲在宋令仪身边,握着她的手道歉:“令仪,是我让你受委屈了,你打我骂我都好,千万别闷在心里。” “年后我就将表妹送走,娘那边我也会跟她沟通,是我不愿纳妾,叫她别再为难你……” 霍景云身为侯爷,能够如此伏低做小与妻子道歉,诚意可谓十足。 以前宋令仪便是被这样的假象蒙蔽,于是一次次妥协退让,以至于最终被逼上悬崖,再无生路。 “侯爷,你表妹不是第一次挑衅我,老夫人也不是第一次给我摆脸色,你这话我实在不敢信。” “我的嫁妆已经捐了,手里再没有好东西去哄老夫人,她怕是难以对我消气。为了避免你夹在中间为难,也为了让我以后少挨些骂,我决定为你纳妾。” “你放心,这是我主动张罗给你纳妾,我爹娘怪不着你,外头的人也不会说你背信弃义,你一样是京中人人钦佩的真君子。” “令仪!” 霍景云猛地站起,声音中也带了些怒气,似乎真的生气了。 宋令仪也站起来,瞧着比霍景云更生气:“侯爷,从我嫁进侯府开始,老夫人就看我不顺眼,甚至不准我喊她做娘,说什么不习惯,你说她是这样的性子,为了你,我忍了。” “你几个姐姐妹妹瞧不起我出身商贾,时不时对我出言嘲讽,你说她们为你牺牲众多,为了你,我也忍了。” “向若雪从入府初始对我便无半分恭敬,你说她对霍家有恩,为了你,我还得忍!” “我宋令仪自小也是被家里捧着长大,嫁到你家三年,却比我前十七年受的委屈都多!” “可我忍气吞声,换来的是什么?是她们得寸进尺,恨不能将我踩进泥里,给你们全家伏低做小。” “今儿我便正式通知你,我不忍了!你管好她们,少来我面前招摇,不然威远侯府后院不宁,女眷大打出手的消息怕是要传得人尽皆知。” 霍景云听了这话,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知道宋令仪脾气算不得温和,所以相处时以哄为主,时不时诉苦两句引得宋令仪心疼。 时光流逝,宋令仪逐渐变得好相处,对家里人也睁只眼闭只眼,能让则让。 他实在没想到,因为向若雪的几句话,宋令仪不仅捐了嫁妆,还彻底翻脸了,多年筹谋几乎毁于一旦。 向若雪肯定不能再留,但是要如何将宋令仪哄回来? ------------ 第8章 管家权 尽管霍景云反对纳妾,宋令仪还是有条不紊的张罗起来。 她命人收拾出两处院子,又特意叫锦心去了一趟碧云居,问老夫人是否需要将向若雪抬做姨娘。 如果向若雪要当姨娘,她也能做个顺手人情,叫向若雪当霍景云的第一个姨娘。 据说向若雪听到这个消息后砸了整套的茶盏。 宋令仪听到这消息时正在理账,闻言吩咐:“既然表小姐不喜欢用茶盏,暂时就别给她送新的。 如今府里大部分的银钱都抽调出去做生意,我也没有嫁妆补贴,实在经不起她那样浪费。” 锦心偷笑:“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既然已经跟霍老夫人吵起来了,宋令仪便顺势断了宋家商铺给侯府的所有供给,之前从未结算的账目,也都全部结清。 至此,侯府账上仅剩四千余两银子。 四千余两在寻常人家是很大一笔钱,但是于侯府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过年的东西尚未采购齐全,宋令仪看了库房的存货,根据各处管事递上来的单子,删删减减拟定了采购单,一下支出二千二百余两。 除此之外,除夕要给下人发双倍月钱,要给打赏,要给拜年的晚辈准备压岁钱。 霍老夫人爱出风头,要搭戏台请百姓看戏,要搭灯台设灯谜与民同乐,要给城中养济院和育婴堂送吃食衣物,这许多开销,账房的两千两估计撑不过正月。 更别提宫中惠妃娘娘那里开年还得送一笔孝敬过去。 侯府账房眼看着就要重现几年前的窘迫情况了。 宋令仪盘账的时候并未瞒着锦月,就是想要透过锦月的嘴将消息漏出去,最好能顺势丢了管家烂摊子。 却没想账目情况比宋令仪想象中更早曝光。 当天傍晚,霍老夫人要从账上支三千两银子给惠妃娘娘准备新年贺礼,但账房只剩两千两银子,这笔钱自然是拿不出来的。 听闻府里没钱,霍老夫人当即找了宋令仪去问话。 白日里被宋令仪顶撞,傍晚支钱时又碰了钉子,霍老夫人已经憋了一肚子火,见宋令仪过来,顿时气得拍桌子。 “堂堂侯府连三千两银子银子都支不出来,这就是你管的家?” 宋令仪神情淡淡行了个礼,说话语气不疾不徐:“老夫人,侯府是我管家,但一应支出皆有据可查。” 她朝身后看一眼,锦月捧着账册递给霍老夫人身边的崔嬷嬷。 “老夫人,这是侯府今年汇总账目,详细账目我已吩咐人去取,最多两刻钟便能送来。” 宋令仪交上来的是今年的账册,首页第一项便是账房余额:三十四万四千六百九十八两零八十八个铜板。 这是去年盘账时账房的盈余,霍老夫人是知道的,这也是她如此生气的原因。 年初三十四万余两,年底三千两都不到,任谁来看都有问题。 她瞪了宋令仪一眼,仔细看后面的内容。 只要账目有一丝错漏,她定叫宋令仪百倍千倍的补上! 账册按月统计,每月房屋修缮,宗祠维护,厨房采买,车马牲口消耗,各院月钱,衣裳首饰胭脂份例,人情开支等类目分门别类写清消耗几和,月底核算账房余额,一目了然。 霍老夫人是管过家的,看了两个月的账目便知道宋令仪管家有一套,这上面每一项开销,都比她估算的要低。 她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继续往往后看。 三月,给惠妃娘娘送了两万两。 四月,给六皇子送了两万两,霍景云支出十八万两投入宋家出海的船只。 十月,惠妃娘娘那里又是两万两。 这里便去了二十四万两,再加上每月大约三千两的日常开销,到十一月底时,账面盈余七万多两。 十二月的账目并未汇总,后面再没有内容。 霍老夫人问“上月底账面还有七万余两,这个月是给宫里送了钱还是景云又支了钱?” 宋令仪娓娓道来:“腊月走礼花费四千余两,过年采购三千余两,几处的寺庙点灯供奉一千五百两,结外头的欠账五万二千四百六十两……” 霍老夫人打断她的话:“侯府什么时候欠这么多钱?” 不等宋令仪发话,锦心捧着账册上前:“老夫人,这是欠债明细。” 崔嬷嬷接过厚厚一摞账册,每一本封面都有标明来源,杏花楼,珍宝阁,锦绣庄,忘忧酒庐。 随手掀开一本,第一笔账竟是前年三月消费。 霍老夫人诧异:“前年三月的账单,怎么今年才来结账?” “因为这些铺子都是宋家名下。” 一句话便叫霍老夫人懂了,以前宋家愿意承担这些开销,但现在宋家不愿意了。 “这、这……” 霍老夫人也不好摆明了说不愿给这笔钱,结巴几下,她终于找到由头:“明知外面有这么多欠债,你就该提早做安排,将开支预留出来。” “如今账房连三千两都支不出来,像什么样子?” 宋令仪屈膝致歉:“老夫人教训得是,都是我管家不当,为侯府计,我愿交出管家权。” 霍老夫人闻言冷哼一声。 宋令仪这是故意拿乔呢,还真以为侯府离了她就不转了? 账房确实没钱了,但这又不是三年前! 家里可有两艘大船在海上飘着,最迟明年五月就会回来。 到时候,侯府最少能收回四十万两!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将管家权拿回来,宋令仪竟然自投罗网。 呵,没了嫁妆,再没了管家权,她倒要看看宋令仪还怎么嚣张得起来! “你既不想管家,那我就辛苦一阵吧。” 宋令仪看着霍老夫人难以掩藏的笑意,大概猜到她的想法。 不过她高兴得太早了。 因为,霍家的商船回不来了! ------------ 第9章 审问 上辈子,霍家和宋家一共出去六艘大船,回来时只剩下宋家四艘船,霍家的两艘船全部翻了。 那时她哥哥已经出事,她爹将所有的心思都在她身上,将霍家的本钱还了回来不算,还额外分了八万两利润。 结果霍老夫人却觉得是她爹使坏吞了原本属于霍家的利润,为此故意刁难她,让她在院子里罚站,结果就是那么巧,一棵树倒下来砸在她的身上,她在床上躺小半年。 严格来说,霍老夫人并非故意,因为谁也不知道那棵树会倒,但霍景云发了好大的火,甚至不顾霍家姐妹反对,将老夫人送回祖宅住了一年。 京中比霍老夫人更刁钻的婆婆很多,但没有哪个丈夫能做到霍景云这般,为了给妻子出气而将老母亲送走。 经过此事,她对霍景云再无保留,宋家也在她的影响下暗中支持六皇子夺嫡,源源不断的金钱和资源送往六皇子府。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她爹给霍家兜底,倒要看看霍家没了钱财,还要怎么支持六皇子…… 交了账册和对牌,宋令仪无事一身轻,回来后甚至有心情叫锦心锦月陪她打叶子牌。 锦月心不在焉,输了不少钱。 锦心一边抓牌一边安慰锦月:“你就别为夫人操心了,夫人打小就聪明,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有原因,肯定不会冲动行事。” 宋令仪:“对,我心里有数呢,锦月你别操心,有这闲工夫不如做些消食丸,过年期间消食丸最受欢迎。” 锦月笑着点头:“那奴婢明日买些药材回来。” 二十六这天,锦月出去买药材,半下午还没回来。 宋令仪派人出去寻找,结果一无所获。 一直到傍晚都没见到锦月的身影,宋令仪慌了,立刻叫人去报官。 霍景云闻讯而来,见宋令仪六神无主,赶紧安慰:“令仪别怕,这是京城,锦月肯定不会出事的。” “咱们再等等看,她兴许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 宋令仪垂着头,双手紧紧交握,身子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不会的,锦月行事周全,就算真有什么事,她肯定也会想办法给我传信。” “而且她是个孤儿,熟人朋友都在府里,她能有什么事?” “侯爷,锦月肯定出意外了,赶紧报官,让官府的人帮忙去找!” 霍景云好说歹说,总算是将宋令仪安抚住,让她先坚持一晚,明天上午如果还没找到人就去报官。 这天晚上注定是个不眠夜,宋令仪和霍景云各有心事,纷纷睁眼到天明。 天刚亮,霍景云就将府里大部分下人都派出去打听消息。 半天过去,一无所获。 霍景云耐不住宋令仪的哀求,最终报了官。 不过锦月只是一个婢女,官府对此并不上心,派人张贴了几张寻人告示便算完了。 宋令仪别无他法,只能求神拜佛。 在锦月失踪的第三天,她带着仆人去了南城门外的慈光寺。 还有两天就要过年,慈光寺除了宋令仪再没别的香客,寺内清幽,宋令仪自重生以来一直紧绷的心情也得到放松。 她上过香后寻了个厢房歇息,叫丫鬟婆子都在门外守着。 半柱香后,后窗传来“嘟嘟”的响声,像是小鸟在啄木头。 宋令仪打开窗一看,被吓了一跳:“王爷,您怎么亲自来了?” 既然是私自回京,这时候不该好好藏着吗? 不同于宋令仪的小心翼翼,周怀瑾格外自在:“我偷偷回京,闲着也是闲着,正好过来瞧瞧。” 宋令仪有心想劝,碍于身份不好开口,而且人家毕竟是给她帮忙,她只能屈膝行礼,轻声言谢,接着递出一张纸条:“王爷,这是我想知道的问题。” 周怀瑾接过纸条瞧了一眼:“劳夫人等等,最多半个时辰便会有结果。” 说罢,他从外面将窗户合上,直奔寺庙最后排的厢房。 “孟耀,去问吧。” 孟耀接过纸条,幽幽道:“王爷,这点小事真的不用您操心,属下一定办妥,您还是进宫去吧。” “都回京几天了还不入宫,您就是没坏心,皇上也该怀疑了。” 回来第一时间就见了宋令仪,之后亲自排兵布阵去抓个丫鬟,然后花了一天时间打听威远侯府的事情,接着又跑来慈光寺,如果不是太过熟悉王爷,他都以为眼前这人是假冒的。 周怀瑾淡淡看孟耀一眼,神情不怒自威。 孟耀立即想起前几年被支配的痛苦,身子下意识紧绷:“王爷您稍等,属下这就去问。” 周怀瑾身边的人都上过战场,不知拷问过多少俘虏,只要还有口气,多硬的嘴都能撬开,锦月自然不是对手。 不过两刻钟,孟耀便拿着写满三页纸的口供出现。 周怀瑾看过锦月的口供,愣了一瞬,眼中闪过悔恨。 他忽然不确定,当年的隐忍究竟是好是坏。 孟耀习惯性嘴碎:“王爷,这宋夫人实在可怜,竟然被人骗得这么惨!看在她给咱们捐了那么多钱的份儿上,咱让她当个寡妇吧!” ------------ 第10章 阴谋 心里的闷气无处释放,正好孟耀主动撞上来,周怀瑾冷声呵斥:“她才二十岁,当什么寡妇?” 只要宋令仪愿意,总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实在没必要被困在霍家! 后窗再一次响起“嘟嘟”声,宋令仪打开窗,从周怀瑾手里拿到了等待许久的答案。 但那答案却让她毛骨悚然。 十二年前,有人抓了锦月的爹娘兄弟,给锦月伪造了孤儿身份,将人卖进宋家,之后锦月被选做她的贴身婢女。 六年前霍景云联系锦月,制造出一场英雄救美,然后根据锦月提供的信息一点点击破她的心理防线,让她付出真心,同意嫁给霍景云。 三年前她嫁入侯府,便是带着宋家一步一步走进对方早就布置好的牢笼。 与这个消息相比,身体里的慢性毒和院子里被渗透的人都无足轻重。 “多谢王爷,我……” 宋令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王爷,这个消息实在太突然,妾身大约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冷静下来。” “无妨,我能理解。” 周怀瑾再次从外面将窗户关上,给宋令仪留下一个密闭的,安全的空间。 十二年。 想到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了宋家那么长时间,宋令仪再控制不住心中的愤怒和恐惧,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发颤。 她双手环在胸前,紧紧抓着手臂,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几息之后,她收拾好几近崩溃的情绪,努力安慰自己,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要能找到霍景云指使锦月的证据,她就能顺利和离。 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口供,她将上面的内容更仔细的看了一遍。 根据上辈子的经历,她知道霍景云、或者说霍景云背后的人真正想要的并不是宋家的财富,而是她曾祖留下的东西。 她曾祖跟大周的开国高祖皇帝是把兄弟,高祖皇帝负责前方冲锋,曾祖负责粮草筹备,安定后方。 待到高祖皇帝登基,她曾祖并未得到封赏,而是成了个富贵闲人。 可是这个富贵闲人却瞒着世人留下了富可敌国的财富。 那么,霍景云是从哪里知道她曾祖的藏宝? 思来想去,她脑海中只有一个答案:惠妃。 惠妃入宫不过是个美人,娘家也无助力,却能在后宫立足并且步步高升,甚至还养大一个皇子,足以说明这是个有手段的聪明人。 十二年前,霍家也只有惠妃才有能力往她家安插人手。 确定对手,宋令仪的心静了下来。 对方虎视眈眈,她没有时间伤春悲秋,能做的唯有打起精神与之抗争。 她提笔写了封信,准备从后窗翻出去想办法送给周怀瑾,没想到刚开窗就看到周怀瑾站在墙边,身上连件大氅都没有。 她脸上满是诧异:“王爷,您一直没走?” 周怀瑾不答反问:“你还好吗?” “多谢王爷关心,妾身没事。” 宋令仪将手上的信递出去:“王爷,妾身身边尚无可信之人,此事只能继续拜托王爷。不过请王爷放心,妾身绝不叫王爷白白帮忙……” 话没说完,就被周怀瑾打断:“你于我有救命之恩,不管我帮你多少次都还不清。” 宋令仪微微摇头:“王爷,不是这样算的。” 周怀瑾拧眉,神情带着些执拗:“我说是这样算,就是这样算!” 眼看窗户又要合上,宋令仪赶紧伸手按住:“王爷稍等。” 她去书桌前取了手炉递出去:“王爷,天寒地冻,小心风寒。” 周怀瑾捧着花篮形状的小巧手炉回到厢房时,险些惊掉孟耀的下巴。 这还是那个冬天都洗冷水澡的王爷吗? 周怀瑾对孟耀的吃惊视若无睹,冷声吩咐:“两件事,把那个女人送去京郊地牢,不能出任何差池。” 孟耀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只能问:“王爷,第二件事呢?” 周怀瑾还在斟酌。 要按他的想法,霍景云如此欺骗宋令仪,可以剁碎了喂狗。 但是如此一来,宋令仪就成寡妇了。 若是断了霍景云的手脚让其成为一个废人,霍家只会将宋令仪当做救命稻草,宋令仪更难从那个魔窟脱身。 哪怕是将人打一顿,宋令仪十有八九也得贴身照顾。 不管怎么做,吃亏的都是宋令仪。 孟耀从未见过周怀瑾如此犹豫的模样,兴致勃勃问:“王爷,俗话说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如果您实在拿不定主意,属下兴许能给您献策。” 周怀瑾却已经拿定主意,在孟耀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孟耀嘴弯腰听着,嘴巴越张越大,最后甚至能赛下个鹅蛋。 他弱弱问:“王爷,这也太损了,宋夫人是救过您的命吗,您竟能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周怀瑾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孟耀连退好几步,恭敬道:“请王爷放心,属下一定不负您嘱托,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 锦月并没有找到,宋令仪从寺庙回来后就病了。 霍景云亲自找了大夫来看,说是郁结于心,不能操劳,不能动气,只能慢慢养着。 霍景云趁势搬回来,说是方便照顾宋令仪。 宋令仪对霍景云的态度依旧冷淡,但是并没有拒绝。 这让霍景云好似看到了希望,对宋令仪愈发殷勤。 二十九这天出了大太阳,锦心非要领着宋令仪出去散步,说是透透气也能换个心情。 霍景云也在一旁劝:“令仪,要不去花园里逛逛,大夫说了,偶尔活动对身体好。” 宋令仪在两人左一句右一句的劝哄下,总算是裹着披风出了门。 虽是寒冬,太阳照在身上也暖洋洋的,宋令仪来了兴致,围着花园绕了两个圈才停下,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坐着休息。 没一会儿,身后假山里突然传来说话的动静。 “表小姐,夫人似乎还在与侯爷生气,并未与侯爷同房。” 那声音带着些沙哑,特殊的嗓音让宋令仪几人立刻认出,说话的是朝阳院的洒扫丫头素衣。 霍景云正想说话,宋令仪竖起食指放在嘴边轻嘘一声,眼中满是警告。 霍景云顿时有了取舍。 假山后又传来向若雪得意的声音:“锦月那死丫头失踪了,宋令仪便少了个护法,你将这东西加到宋令仪的香炉中。” “表小姐,这……” “放心,不会被发现的,等我取代宋令仪当上侯夫人,你爹就是侯府下一任管家!” ------------ 第11章 下毒 见向若雪如此口无遮拦,霍景云再忍不住,怒气冲冲走出去,抬手甩了向若雪一巴掌:“竟敢谋害令仪,你找死!” 向若雪看着霍景云突然冒出来,连忙喊表哥。 但她求饶的话还没说出来,就看到了黑着脸的宋令仪:“你、你们……” 宋令仪一手将手炉塞给锦心,一手解了披风带子,上前啪啪就是两巴掌,打得所有人一愣。 这是宋令仪第一次打人,她才知道甩别人巴掌,自己的手也会疼。 可她却觉得痛快,实在太痛快,比看着别人打向若雪一百个巴掌更让她解气。 而且今天是扇向若雪,下次就可以是霍景云。 这让她仿佛看到光明的未来,整个人充满斗志。 向若雪双手捂脸,眼里都要喷出火来:“宋令仪,你敢打我?” “我不止打你,我还要报官抓你,你指使丫鬟谋害当朝郡主,准备在监牢度过下半生吧!” 宋令仪说得信誓旦旦,向若雪终于有些慌了,急忙看向霍景云:“表哥……” 宋令仪抢过话头:“霍景云,我对向若雪再三忍让,换来的却是她的得寸进尺,今日我断不可能往后退一步!” “要么报官抓她,要么咱们和离,你自己选。” 宋令仪冷冷看着霍景云,眼中满是不容商议的坚定。 向若雪看到霍景云脸上的犹疑,一瞬间只觉得心都空了,呼吸也变得困难。 她要当威远侯夫人,要跟表哥长相厮守,她的孩子要继承侯府,她绝不能坐牢! 她抓去霍景云的胳臂,哭着哀求:“表哥,不要报官,不要赶我走,您想想子……” “闭嘴!” 霍景云一把甩开向若雪:“看在往日恩情,侯府对你礼遇有加,我甚至为此委屈令仪,却没想到你这样恶毒,竟敢妄图加害令仪。 我只将你送去官府已是仁慈,若你还不老实,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宋令仪看着霍景云毫不留情将向若雪扔出去,对霍景云的冷酷有了更深的了解。 但向若雪会坐以待毙吗? 她转头看过去,却见向若雪如同被抽走魂魄一般呆坐在地,并未将两人的奸情叫嚷出来。 对此她也不失望,故意吩咐:“锦心,你送表小姐一程,务必跟官府说清楚刚才发生的事情。” “再告诉他们,锦月刚刚失踪,表小姐就要给我下毒,锦月的失踪可能也跟她脱不了干系。” 她此举摆明了就是不信任霍景云,但霍景云却没有任何办法。 眼看向若雪被押走,宋令仪并未罢休:“侯爷,朝阳院能有一个素衣,指不定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这样的下人我是不敢再用的,你叫管家将人领走,一会儿我亲自去伢行选人。” 霍景云看着宋令仪离开的背影,隐隐觉得宋令仪似乎失去控制,正在朝着未知的方向狂奔。 皱眉思索半晌,他叫来心腹小厮:“带人去庆阳,在宋家人来京的路上,将宋令谦绑了,然后……” 据锦月招供,朝阳院里有霍老夫人的人,有霍景云的人,有向若雪的人。 宋令仪没兴趣一个个拔除,借着向若雪意图下毒一事,赶在年前最后一天将院子里的下人全都换了。 霍老夫人这几天忙于管家琐事累得不行,等睡了个午觉起来才知道向若雪被送去官府,朝阳院的下人全部被换。 “反了天了,宋令仪这么嚣张,还真当侯府是她当家做主不成?将她给我叫来!” 听闻老夫人有请,宋令仪带着人来了,除了锦心之外,剩下的两个丫鬟两个婆子都是生面孔。 眼见为实,霍老夫人的怒气再控制不住,拍着桌子怒道:“你给我跪下!” 宋令仪站得笔直:“不知我做错了什么,老夫人要叫我跪下?” “你还有脸问?”霍老夫人厉声呵斥,“你将府内私事闹去官府,如此不顾大局,今日我若不好好管教你,以后你不得把天捅破?” “她给我下毒,意图害我性命谋夺侯府主母之位,我报官再正常不过,老夫人不准我报官,难不成这事不是表小姐一人所为,而是与人合谋?” ------------ 第12章 问责 霍老夫人被这话气得老脸发红:“你、你需要在这里信口雌黄,胡言乱语,我只是觉得、觉得若雪还是个孩子,就算冲动之下做错了事情,你这个做表嫂的也该包容一二,怎么能直接报官?” 宋令仪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捂嘴笑起来:“老夫人,我虽叫向若雪一声表妹,但实际上她比我还要大上两岁,今年已经二十有二,恕我见识短浅,这样大的孩子我属实没见过。” “你、你……” 霍老夫人按着胸口,一副痛苦模样,旁边的崔嬷嬷立刻给她顺气喂水,然后看着宋令仪道:“夫人,老奴多嘴说一句,老夫人毕竟是您的长辈,就算她说话不好听,您也该忍一忍。” “万一真的将老夫人气出个好歹,您如何跟侯爷交代,外人又该怎样议论您?” 胸痛气闷,这是霍老夫人拿捏不住宋令仪时的老两样。 以往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宋令仪为了避免霍景云难过,不管什么事情都会偃旗息鼓。 但如今,她不好过,凭什么叫别人好过? 她转头吩咐:“锦心,跟侯爷说,老夫人长久的胸痛气闷也不是个事儿,让他别再找慈心堂的大夫,赶紧请御医过来,一般的御医看不好,就叫侯爷递折子请院判院使过来,这是大事,万万耽搁不得。” “万一老夫人真有个好歹,侯爷需要丁忧三年不说,便是今日新纳进门的两个姨娘也派不上用场,到时候侯爷同龄人的孙子都能满地跑了,侯爷膝下还没个孩子,那才叫笑话!” “另外再问问侯爷,向若雪究竟该不该送去官府,如果不该,那就趁着人还没审判,赶紧接回来,让老夫人好好调教管理。” 说完一通,宋令仪请功一般看向霍老夫人:“老夫人,我这样的安排可还满意?” 这话句句带刺,霍老夫人是真的胸口痛了。 宋令仪心里却痛快了。 她就等着霍景云将向若雪弄出监牢,只要敢动手,一个包庇凶犯的罪名绝对跑不了! 如果运作得当,说不定还能让他背上一个与外室合谋杀害发妻的罪名,届时她再提和离,谁也没理由阻拦! 霍老夫人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霍景云,自然不舍得让他沾一点风险,见宋令仪不肯松口撤诉,只得道:“马上要过年了,请什么大夫,你是上赶着给我找晦气吗?” “你本分些,少气我几次,比什么都强。” 说罢她便扶着崔嬷嬷起身去了内室,显然是要晾着宋令仪。 宋令仪冷笑一声,转身就回了朝阳院,继续去看新带回来的仆人的资料。 她领了十九人回来,其中大丫鬟三人,二等丫鬟四人,粗使丫鬟四人,婆子八人,各个都有绝技,有人会医,有人会口技,有人算账极厉害,有人力大无穷,而这其中大半的人会武。 安王要在短时间内给她找齐这么多人,确实用了心。 她得好生想想该如何回报这份恩情…… “让开,别在这里挡道!” “您不能进去,得有夫人允许才行。” 外面的争吵打断了宋令仪的思考,紧接着有人进来禀告,说是侯爷来了。 宋令仪想,换人的好处这不就体现出来了,她的院子,霍景云再不能长驱直入! “让他进来吧。” 得了吩咐,院门口两个小山一样粗壮的婆子这才让出地方,叫霍景云进来。 霍景云阴鸷的视线扫过两人,甩着袖子进了朝阳院:“令仪,你要将院子的仆从换了,我任你折腾,可规矩总得调教好吧,连我都拦在门外,像什么样子?” 宋令仪哂笑:“这很不像样吗?可我哪次去你的书房不是被拦在门口等你的小厮通报?” “我被拦了几十上百回都没做声,你才被拦一回就受不了了?” 这是霍景云第一次直面宋令仪的嘲讽,心里很不是滋味,男人的尊严使然,他甚至想要甩袖就走,可是眼睛看着门口,脚下始终没动。 宋令仪的余光注意到他的犹豫,清楚他为何非要留下来。 开年就是会试,霍景云急需一笔钱去结交寒门进士,为六皇子夺嫡铺路。 上辈子,霍景云将账房的钱拿走不说,还从她这里借了三万两。 如今霍家已经穷得快要揭不开锅,霍景云这是想着赶紧将她哄好,让她从宋家在京中的商铺借调银钱。 霍景云在门口来回踱步,最终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走到宋令仪身前柔声道:“令仪,书房是办公的地方,有很多朝廷文件,不能被外人看到,否则我就是渎职,可这是我们的家啊!” 宋令仪接话:“我的院子里也有挺多宋家的账册,被人看到虽不至于渎职,但也可能毁了宋家百年基业,小心一点总没错。” 这意思就是以后霍景云进门仍然要拦,要得到允许才能进。 “令仪,为什么?”霍景云无奈地揉了揉眼角,脸上满是伤感,“你这些天很不对劲,有时候看我好像看陌生人一般。” “我若是做了让你不开心的事情,你直接告诉我,不要让我猜,好吗?” 宋令仪似笑非笑:“问我之前先问问自己,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吗?” ------------ 第13章 刁难 翌日起床,霍景云眼下挂着两团明显的乌青,显然是昨晚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宋令仪见状,脸上露出愉快的笑容。 那句“你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大约让霍景云将所有瞒着她的事情都想了一遍,然后分析她究竟知道了什么事,又要怎么解释才能取得她的原谅。 不得不说,这种拿捏别人情绪的感觉可真痛快。 可一味打压实在没趣,应该将霍景云捧起,给他一点希望,让他觉得看到希望的时候再将他推到泥里,那才有趣。 用过早膳后,宋令仪将早就准备好的白玉腰带跟荷包送给霍景云。 看到礼物,霍景云眼前一亮:“令仪,你不生我的气了?” 宋令仪叹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认命:“生气又能如何,我也不能回到没嫁给你之前,日子总得过下去。” 霍景云听到这话大喜过望:“令仪,对不起,之前都是我的错,让你受委屈了,以后肯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宋令仪看他,眼中带了些警告:“老夫人那边我尽力忍让,但她如果再无事生非,你别怪我真的翻脸。” “不会,肯定不会!”霍景云握着宋令仪的手深情感慨,“时间过得真快,与你成亲的景象仿佛还在昨天,但这是咱们在一起过的第三个年了。” “是啊,一年又过去了,希望明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在乎的人都能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宋令仪笑吟吟拿起荷包系在霍景云腰间,垂下的眼眸却晦涩难明…… 这一天,两人的感情恢复往昔,有商有量的说起来年的安排。 宋令仪得封郡主,并且御赐郡主府,这样大的喜事肯定要摆酒宴客。 讨论过后,决定将宴席定在来年二月,既能让宋令仪的爹娘赶上宴席,也有足够的时间将郡主府收拾出来。 接着两人又说起抬姨娘的事,霍景云坚决不肯纳妾,说他绝不会做对不起宋令仪的事。 宋令仪微微笑着,转头说起别的事情…… 待到碧云居,宋令仪也客客气气的跟霍老夫人请安,权当昨天的龃龉不存在。 霍老夫人看着宋令仪笑语晏晏的模样,既得意于儿子好本事,将宋令仪拘在手心里耍得团团转,又恼怒于宋令仪不给她面子,说话便不怎么好听。 宋令仪还真应了之前的承诺,尽力忍让,因此并没接话。 霍景云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娘,都是儿子的错,儿子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再不让您为我的事情操心。” 霍老夫人白了霍景云一眼,到底没有在除夕这天发脾气。 但晚上,她便将不满宣泄出来…… 霍家正经的主子只有三个,为了热闹喜庆,吃过年夜饭后府里的下人会聚在前院给主子拜年,主子们便会给他们发赏钱。 往年都是宋令仪负责此事,今年轮到霍老夫人管家,发赏钱的规则也有了些改变,崔嬷嬷捧着本册子,念到名字的人便上前领赏。 朝阳院的下人是昨天下午才被领回来,紧接着宋令仪便跟霍老夫人吵了一架,名字自然没来得及登记入册。 等崔嬷嬷将册子合上,院子里只剩下朝阳院新领回来的十九个人。 霍老夫人眯着眼往外看了会儿,假装吃惊:“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人没领到赏钱。” 崔嬷嬷赶紧请罪:“都是老奴的疏忽,昨日少奶奶将院里的仆人都换了,却并未将名单告知管家,老奴也忘了多嘴问一句,所以赏银便少了些。” “瞧你办的好事儿!”霍老夫人假意训斥了崔嬷嬷一句,又笑着看向宋令仪,“这事儿是崔嬷嬷做得不对,若不是因着过年,我非要打她板子不可。” “不过令仪,这事情你也有错,好端端的怎么将院里的下人都给换了?” “你院里伺候的人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家生子,平日里伺候你也尽心尽力,没有丝毫错漏,怎能随意将他们打发,明天你就将人喊回去。” “至于新买回来的人,规矩都没调教过,如何能贴身伺候景云,等过了年就叫崔嬷嬷发卖了吧。” 宋令仪听到两人一唱一和,嘴角挂起一抹讥笑。 老夫人果然不改往日作风,一天不给她找麻烦就不痛快。 这样也好,不枉费她忍着恶心跟霍景云演了一天的戏。 她冷冷笑着:“老夫人,我知道侯府没钱,但实在没想到已经穷到连赏钱都发不起,还要卖了我手下的丫鬟婆子。我不如搬到郡主府去,省得留在家里碍眼。” 说罢,她也不等人说话,领着一众下人率先离开。 霍老夫人见状顿时黑脸,举起手里的茶盏就要摔,崔嬷嬷赶紧夺下:“老夫人,今儿是过年,可不能砸东西,不吉利。” 宋令仪跑了,霍老夫人一肚子气没处撒,只能冲霍景云喊:“你瞧瞧她像个什么样子,哪有一点为人儿媳的模样?对我这个婆婆也没有丝毫的尊重!” “景云,我霍家绝容不下这样的儿媳,等过年后你便将她休了,娘重新给你选个高门姑娘。” 霍景云搭在椅圈上的手青筋暴起,脸色也是前所未有的难看,咬牙道:“娘,你是生怕我的日子过得好吗?” ------------ 第14章 兴师问罪 霍景云匆匆追到朝阳院,就见锦心端着一盘银锭,宋令仪正挨个儿发给下人。 “是我这个主子在府里没有地位,连累你们也在大年夜受委屈。” 一个叫迎风的大丫鬟双手捧着银锭,乐呵呵笑道:“夫人,您给我们一人赏十两银子,都快赶上我们一年的工钱,我们哪里记得什么委屈,高兴还来不及。” 这话引来其他人附和,众人说着笑着,院里里气氛极好。 不过在看到霍景云之后,大家同时收了笑声,院子里忽然变得安静。 宋令仪站在廊下侧首回望,淡黄色的烛光让她周身渡上光晕,原本热烈浓艳的容貌蒙上一层轻纱,恍一看去,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下凡。 霍景云恍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宋令仪时的惊艳,只可惜…… “今天是除夕,要同长辈守夜,侯爷怎么过来了。” 相较于白天,宋令仪的声音明显冷淡。 霍景云缓步走到廊下:“我来陪你。” 宋令仪轻轻摇头,眸中神色淡淡,无悲无喜:“侯爷若真的留下,老夫人不会拿你如何,但我身上肯定又会多一个不孝的罪名,我身单力薄,实在扛不起这许多的罪名。” 霍景云被宋令仪的眼神刺得心口一紧,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句话:哀大莫过于心死。 “令仪!” 他下意识想要将人抓住,但宋令仪却先一步转身回房,只余衣袖在他手心划过,留下丝丝触感。 “夫君,孝道大过天,我注定争不赢。这几年,我实在累了。” 房门关上,霍景云站在门外,脑海里都是宋令仪的泪眸,美目中盈满泪水与愁绪,将落未落,让他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 有一股莫名的情愫正在滋生,谁也没有发现…… 大年初一,宋令仪没有去祠堂祭拜祖先,也没有去碧云居给霍老夫人请安。 朝阳院有小厨房,院门一关便跟侯府切断联系,过安静自在的小日子。 不过初二这天,院门外便吵吵嚷嚷,不得安宁,是霍家外家的三个女儿回来了。 听着外面乱哄哄的声音,宋令仪猜测这三人大约是听了霍老夫人告状,过来兴师问罪的。 锦心的眉头已经拧成结:“小姐,要不奴婢带人把她们轰走?” 宋令仪摇头:“轰走这次还会有下次,而且理亏的又不是咱们,怕什么?叫她们进来吧。” 霍家大姐霍之媱一马当先走进来,看着屋里的摆设,气得眼睛都疼。 当初捐献嫁妆时,赵德海就嘱咐过,宋令仪常用的家什器具和首饰不用搬,因此朝阳院的住院里还是一整套的紫檀家具。 宋令仪看着霍之媱嫉恨的目光,不用猜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 她家巨富,爹娘又疼她,给她准备的嫁妆不计其数,光是家具就准备了三套,两套紫檀和一套黄花梨,让她可以换着花样使用。 但霍之媱议亲时正逢老侯爷去世,霍家风雨飘摇,为了保证霍景云能顺利继承侯府爵位,霍之媱嫁给比自己大一轮还要多的慎郡王为继室,嫁妆也十分单薄,因此没少被郡王府的人笑话。 霍之媱瞧不起她的出身,却惦记她的嫁妆,一直想从她这里弄走一套紫檀家具,充作侯府补的嫁妆。 但霍之媱试探着说了几次,都被她不软不硬的挡了回去。 这会儿霍之媱大约是想到被捐掉的紫檀家具,觉得快要到嘴的鸭子飞走了,因此恨死了她这个罪魁祸首。 这霍家人的不要脸,可真是一脉相承! “宋氏,我听闻你竟在除夕夜与母亲争吵,险些将母亲气病,这就是你宋家的家教吗?” 宋令仪好似察觉不到霍之媱的怒火,平静道:“大姐,去年中秋时你好像为类似的事情闹过,甚至都搬回侯府住了几天,是大姐夫亲自接你回去的,对吧?”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说的大约就是大姐你现在的行为吧?” 宋令仪语气温柔,说出来的话却跟刀子似的,扎得人心窝疼。 “你疯了?”霍之媱一脸的不敢置信,“你什么时候敢跟我顶嘴了?!我可是威远侯府小姐!” 宋令仪玩味一笑:“那我倒是想试试,我这个德宁郡主的名头好不好使。” “大姐,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好好说。” 眼看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霍家小妹霍之嫤赶紧出来打圆场,劝了霍之媱,她又上前挽住宋令仪胳膊:“嫂子,娘年纪大了,性子难免有些固执,你别跟她计较,咱们做晚辈的,能让则让吧。” 宋令仪垂目看着胳膊上的手,忽然开口:“二位姐姐和小妹来得匆忙,大约还不知道向若雪已经被送官查办。” 话题转得突然,霍之媱跟霍之妍脸上都是茫然,但霍之嫤却是明显的吃惊和焦急,双手下意识掐住了宋令仪的胳膊…… ------------ 第15章 要求 上辈子宋令仪在调查霍景云跟向若雪的事情时,发现了霍之嫤的身影。 很多时候,是霍之嫤在帮那两人掩护,所以她才会毫无察觉。 包括霍景云跟向若雪的私生子霍子谦,也是霍之嫤带到她面前,建议她收养! 在侯府,除了霍景云之外,她只对霍之嫤付出过真心。 是她从中斡旋,霍之嫤才不用为侯府利益联姻;是她准备了丰厚嫁妆,霍之嫤才能够毫无后顾之忧的嫁给清贫进士柳文宇;是她利用宋家人脉安排好柳家几个哥哥的去处,霍之嫤才能够顺利在婆家站稳脚跟。 她将霍之嫤视作亲妹,霍之嫤却觉得她是拆散霍景云跟向若雪的罪魁祸首。 恍然回首,才发现她的一番付出全都喂了狗。 现在,狗听说主子出了事,连忙问:“嫂子,表姐为什么会被官府带走?” 宋令仪抽回手臂,冷冷扫了霍之嫤一眼:“向若雪不知何时对侯爷生出情愫,想要取我而代之,买通朝阳院的婢女给我下毒,被侯爷抓了个正着,自然要送去官府。” “向若雪虽姓向,但她守了望门寡后一直住在霍家,老夫人说她跟亲生女儿无异,大姐二姐和小妹也都说她是自家姐妹,叫我多多包容。” “如今出了这样一桩事,霍家的名声怕是要被她连累,也不知姐姐妹妹们的夫家会不会介意。” 三人听到这话,心里都是一震。 霍之媱理所当然道:“横竖你又没有出事,何必抓着若雪不松手,赶紧把若雪接回来,就说是一场误会。” 见弟弟不在这里,没人给宋令仪帮腔,霍之媱索性将所有不满都倾吐出来:“明知道若雪对景云有情,却非要小家子气,不肯将若雪纳做姨娘,若雪会兵行险着,都是被你逼的。” “进门三年没给霍家生下一儿半女,还偏要霸占着景云,不准他纳妾,你就庆幸我娘脾气好,要换做我,早就将你休了!” “正经事不干,还捐嫁妆买郡主爵位,亏你做得出来,霍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果然出身商户,一辈子只知道汲汲营营。” “凭你出身,能进侯府当个妾都是命好,舔着脸占据主母之位,还敢对母亲和姐姐不恭敬,真是不知所谓!” 宋令仪早就见识过霍之媱的胡搅蛮缠,但今天还是被这番话气笑了。 跟这样的人说再多都是对牛弹琴,还容易让自己生气,宋令仪道:“大姐,我的话你大约是听不进去的,正巧你的话我也有些听不明白,我这就叫侯爷过来给我解释。” “如果侯爷解释不清楚,今日两位姐夫一位妹夫都在,我也可以向他们请教,若他们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我便出去找人问问,京中人口百万之巨,想必一定有人能跟我说清楚。” 这话落音,锦心就在门口脆生生道:“夫人,奴婢这就去请侯爷。” “站住!” 霍之媱喊得太慢,锦心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霍之媱回头,看向宋令仪的眼神好似掺了毒:“宋氏,将事情闹大,对我你有什么好处?” 宋令仪语带讥讽:“以前让着你们并非害怕,而是想着人与人之间总得有些尊重,即便不喜也该留些体面,却不想你们还真当我好欺负了?!” 霍之媱咬牙道:“好,好得很!宋令仪,咱们走着瞧!” 带头的霍之媱走了,来时气势汹汹的人,走时怒气冲冲。 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霍之妍也跟着走了,只剩霍之嫤一脸为难地看着宋令仪。 “嫂嫂,表姐她肯定是一时冲动才做错了事,你能不能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宋令仪看着霍之嫤,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正常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 可她的沉默却给了霍之嫤勇气:“其实表姐曾经跟哥哥议亲,可是哥哥对你一见钟情,表姐只能重新说亲,结果却……” “嫂嫂,我们大家总归是亏欠表姐的,倘若真将她交给官府,咱们余生怕是都会良心不安。” 宋令仪自以为已经知道霍家人有多无耻,但这家人总能一次次突破突破下限。 她静静地看着霍之嫤:“如果说有人亏欠向若雪,这人只可能是你哥哥。” “是他见色忘义,负心另娶;是他贪得无厌,既要又要;是他寡情薄意,断尾求生。” “你若是要救向若雪,跟我说没用,毕竟我只是个没有实权的郡主,连出嫁的小姑子都能对我指指点点,如何能有救人的本事。” 说罢她也不给霍之嫤说话的机会,直接送客。 待霍家人都离开,她叫了迎霜过来:“若是让你将今天屋里发生的事情传出去,但不能查到我身上,你能做到吗?” 迎霜自信道:“请夫人放心,奴婢定不辱命。” 之后宋令仪又叫来锦心悄声吩咐几句,锦心也从后门出去。 宋令仪看着看黑压压的天空,低声轻喃:“暴雪快来了。” ------------ 第16章 传言 大年初二的晚上,宋令仪又一次病了。 霍景云不顾霍老夫人反对请了大夫,可大夫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车轱辘话,思虑过多,心劳成疾,若想痊愈,必须安心静养,忌大怒大悲。 锦心趁机告状,将白日里霍家两位姑奶奶的言行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夫人是被姑奶奶气病的。 霍景云愈发愧疚,但宋令仪好似真的被伤了心,连解释都不愿意听,也不肯见霍景云。 霍景云便在朝阳院的前院住下,每天早上站在门外跟宋令仪说几句话再走,赴宴回来再说说一天的见闻。 宋令仪病得厉害,正月间各家的宴会她都没有露面,连元宵宫宴都没参加。 不过元宵这天她却收到了两盏宫灯,是周怀瑾托人送来的。 宋令仪叫人将灯点燃挂在主院廊下,不想这走马灯竟会奏乐,虽只是简单的音律,但也引得宋令仪裹着厚厚的裘皮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迎霜,明天你去找一趟王爷,帮我送个东西给他。” 她有一件金丝软甲,留在手里并无多少用处,不如作为回礼赠送给周怀瑾。 迎霜却道:“夫人,王爷初四便走了。” 宋令仪有些意外:“那这灯?” “王爷提前吩咐,叫如意楼等今天再送过来。” 迎霜停顿片刻又补充:“王爷还说,如意楼及安王府上下任凭夫人调遣。” 宋令仪盯着宫灯,许久后才道:“明天将东西送去如意楼,等他们给王爷送信时一并送去。” 不知是不是吹了冷风的缘故,第二天宋令仪又发了热。 正月二十二,霍景云的外祖母七十大寿,她也没有出席。 随着她久久没有在人前露面,威远侯府表小姐给她下毒的事情不知怎么也传了出来。 有人说那表小姐下毒成功,宋令仪危在旦夕。 有人说威远侯府想要保住下毒的表小姐,于是将宋令仪囚禁,想要逼得她松口,放过表小姐。 更有人说宋令仪已经死了,威远侯府秘不发丧,就是想等下毒之事过去之后再对外宣称宋令仪病逝。 这些流言从市井而起,等霍家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彻底传开,霍家的名声也急转直下。 霍景云听到这些话,第一反应是宋令仪不愿受气,所以故意将家丑外扬。 但是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了京郊大营的参将齐浩身上。 京郊大营的李副将今年致仕,齐浩跟霍景云都盯上了那个位置,齐浩暗中使绊子泼脏水倒是不奇怪。 霍景云找出罪魁祸首,便想以牙还牙,可齐浩出身寒门,又是个惧内的,一时还真找不到什么把柄。 霍景云只好将报复搁置,想办法解决问题。 面对喧嚣尘上的流言,最好的办法是宋令仪毫发无损的出现在众人面前,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可霍景云看着几天之内明显瘦了一圈的宋令仪,就知道这个办法行不通。 若是此时让宋令仪出现在外人面前,坐实了流言不说,指不定还会传出更多不利于侯府的消息。 思来想去都没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霍景云只能选择不作回应。 偌大的京城各种奇人怪事层出不穷,等个几天就会有别的消息将这事情盖过去…… “夫人,该喝药了。” 宋令仪撑着身子坐起来,苍白消瘦的脸颊尽显病态。 她并非真的生病,而是在解毒,这些天药汤药膳加药浴轮番上阵,偶尔还得放血,以至于她前所未有的虚弱。 闻着汤药的味道,更是反胃想吐。 迎霜劝道:“夫人,您体内毒素堆积,得尽早根除才行,万一伤及心肺就麻烦了。” 宋令仪端起药碗一口闷了,又吃了两颗蜜饯,试图压住嘴里的苦涩。 她目光灼灼看着迎霜:“侯爷今天过来了吗?” 迎霜点头:“早膳时过来了,那时您还在睡,侯爷在屋里坐了一刻钟,饮了半盏茶。” 接着她又补充一句:“前院侯爷房里的香薰奴婢也去整理了。” “辛苦你了。”宋令仪柔柔笑着,“梳妆台左边抽屉有个匣子,你帮我拿过来。” 迎霜拿了匣子送过来,宋令仪却没接:“你冒着风险帮我办事,我心里感激却不知如何回报,便想着送些东西给你。” 迎霜摇头,诚恳道:“夫人,您折煞奴婢了,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何须回报?” 迎霜来时被叮嘱过,从此对夫人唯命是从。 夫人叫她下毒,她便下毒,不需要知道原因,只需按夫人吩咐办事。 宋令仪却是执意要给:“那就当做你办事得力,我给的奖赏。若是不收,大约是嫌少。”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迎霜只得收下。 宋令仪又道:“跟我说说外面的情况吧。” 迎霜略思索一番,挑了宋令仪感兴趣的事情说起来:“表小姐的官司被压着,一直没有提审,咱们的人打听过,表小姐被单独关押,一日三餐都有人送进去。” “大姑奶奶昨天回来了,听说是为外面的传言,想要让夫人您出面澄清,被侯爷压下去了。” “奴婢正想问问您的意见,要不要把表小姐在牢里的情况传出去,再添两把火……” 话还没说完,宋令仪靠着引枕睡着了。 迎霜小心给她盖上被子,轻声退出房间,到了外面才想起来手里的匣子,打开看了看,里面放着五千两银票。 迎霜笑得有些无奈,她的新主子可真大方。 但是转念一想,五千两买仇家性命,这个价格也算得上便宜了。 ------------ 第17章 意外 宋令仪并没有将向若雪在监牢的特殊待遇宣扬出去,像现在这样影影绰绰就很好。 若真的把事情拿到明面上来审判,只要向若雪一口咬死下毒之事跟霍景云无关,反倒帮霍景云洗脱了嫌疑。 如今霍景云背负污名,却又舍不得让向若雪受罪,试图用一个拖字诀将事情淡化,之后再找机会将向若雪救出来,正中了宋令仪的下怀。 她暂时偃旗息鼓,坐等良机,却没想到霍景云自己折腾出事了。 这天锦心从府外回来时脸上写满心事,宋令仪再三追问,她才支支吾吾开口。 “奴婢今日出府,听闻侯爷与人、与人苟合,被抓了个正着。” “哈?” 宋令仪傻眼,好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锦心却以为宋令仪是无法接受,急得哭起来:“夫人,侯爷最近愈发不像样了,先是跟表小姐不清不楚,如今又跟男人做那种事,您切不可再付出真心!” 霍景云与人苟合,并且是跟男人苟合,还被抓了个正着? 宋令仪仔细回想,上辈子并没有发生这件事。 难不成是因为她重生做出了不同选择,所以其他事情也随之改变? 不过这件事情也提醒了她,千万不能依赖上辈子的记忆。 至于霍景云,这都是他坏事做多了的报应! “锦心,你去外面细细打听,务必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弄清楚,再找人留意侯爷侯府后的举动,尽量不要错过任何细节。” 锦心觉得自家夫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或者说,从年前开始,夫人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对待侯爷的态度反复无常,有时像夫妻,有时又像仇人。 但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忍下心头疑惑,按照宋令仪的吩咐行事。 半下午,锦心带着消息回来:“昨晚侯爷跟同僚在春风楼吃饭,席间侯爷喝多了些,便在春风楼歇下。” “春风楼表面是酒楼,但后院有一栋楼专门做皮肉生意,昨天半夜有个小倌发现恩客不见了,担心出事,便带着人去找,结果找到侯爷房里,侯爷正与那人……” “当时不少人看到这一幕,今早事情就传出来了。” 宋令仪下意识觉得霍景云怕是遭暗算了,不然不会有这样巧的事情。 宋令仪能想到的事情,霍景云自然也能想到,但他查了半天,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昨晚潜入他房间的人是谢朗,京中有名的纨绔,昨晚寻人的小倌是谢朗最近的心头好,已经被连宠半月之久。 昨晚谢朗喝了酒,又吃了些助兴的药,走错房间摸到他的床上想要干些什么,他反抗,结果被谢朗打晕。 每一步都清晰可查,真的就是因为倒霉,才出了那档子事。 至于罪魁祸首谢朗,那是柔贵妃唯一的弟弟,他就算想杀人泄愤也无能为力,似乎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春风楼之事发生得有些诡异,宋令仪并不打算插手,以为这事情会随着霍景云吞下苦果作为结束,没想到还有后续。 “夫人,奴婢跟踪侯爷,发现他这几天一直在偷偷看大夫。” 迎霜话引起宋令仪的好奇:“偷偷看大夫?” 迎霜点头:“是,侯爷去医馆之前会乔装打扮,似乎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身份,并且每次都会换不同的医馆。” 乔装打扮,换医馆,这就说明霍景云肯定在隐瞒什么事情。 宋令仪问:“有没有办法弄到他的脉案?” 其实迎霜心里已经有了猜想。 侯爷在那件事之后四处找大夫,要么是染了脏病,要么是被吓得不能人道。 据她推断,很有可能是后者,毕竟脏病没那么快显露出来。 但她不知如何跟仙女一般的夫人开口,只能使用拖字诀:“侯爷隐瞒身份,应该不会对脉案下手,奴婢去找找看。” 迎霜猜得不错,霍景云自以为看病的事情无人知晓,并没有处理脉案。 迎霜很轻易找到了答案:霍景云的那方面果然出了问题。 宋令仪听到这个结果,立刻吩咐迎霜去找上辈子记在她名下的那个孩子,霍子谦。 万一霍景云以后都不能人道,霍子谦就是他唯一的子嗣,这个孩子的份量可不一般。 与此同时,霍景云也在找霍子谦,可他们双方都扑了个空。 宋令仪听到答案后并不失望,尤其是得知霍景云也没找到之后。 如果大家都没找到霍子谦,那么这个孩子很可能是被向若雪给藏了起来。 她吩咐迎霜:“派人盯着向若雪那边,霍景云应该会有动静。” “再想办法给霍景云在春风楼的事情添把火,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迎霜点了点头,问:“夫人,监牢那边可需要安排人抓个现行?” “不用。”宋令仪摇头,“这事儿可大可小,以霍家如今的实力,完全可以压下去。” 所以她得等,等霍家的实力被消耗,等霍家的口碑跌至谷底,再将这些不起眼的小问题统统掀起,争取一击必中。 正月的最后一天,京兆衙门派人过来,说向若雪的案子还没来得及审理,人就已经悬梁自尽,让霍家派人去收尸。 宋令仪刚听锦心说完这消息,碧云居的人便过来说老夫人有请。 这时候寻人,定是为了兴师问罪。 宋令仪不打算找气受,直接称病推拒。 据说消息传到霍老夫人耳中,霍家又碎了一套茶盏。 宋令仪对此并不在意,反正不花她的钱,爱砸多少砸多少。 她如今最关心的是爹娘兄嫂的情况。 重生后她立即给家中送信,提醒家人出门时务必带着护院镖师,不知爹娘有没有将这话听在心里…… ------------ 第18章 团聚 封郡主后宋令仪就给家里去信,让宋家人元宵之后出发来京城。 从庆阳到京城不过十天路程,可是到了二月初一,家里还没有消息。 宋令仪心里焦急,便派了锦心去城门口守着。 时间一天一天过,她的心也一天比一天焦急。 幸而上天垂怜,二月初四这天,宋家铺子里的一个伙计的来报信,说是锦心接到了人,直接领去郡主府了。 宋令仪高兴不已,给伙计一个上等封赏,然后赶紧换了衣服出门…… 马车在郡主府门口停下,就听有人欣喜道:“我们小乖来了。” 是娘的声音! 宋令仪推开车窗,果然看到一家人都站在大门口。 久别重逢,她不等马车停稳就跳了下来:“爹,娘,哥哥,嫂嫂!” “你小心些,万一摔了可怎么办?”柳氏急忙上前几步将女儿扶稳,“才三个月不见怎么就急成这样。” 听着熟悉的关怀,宋令仪的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 他们一家人何止是三个月未见,中间分明已经隔了一辈子。 她这一哭,宋家众人都急坏了。 宋令谦黑着脸问:“是不是霍景云欺负你了?” 宋令仪的嫂子扯着帕子给宋令仪擦泪:“小乖不哭,我们都来了,有什么委屈跟我们说。” “没有。”宋令仪摇头,软声道,“我就是想你们了。” 宋家人都看出她是在撒谎。 以前哪怕半年没见,令仪也从来没有哭过。 更别提那明显小了一圈的脸,分明就在说有事,有大事! 宋家的当家人宋明还算理智:“先进屋再说。” 宋令仪一手挽着娘,一手挽着嫂子,看着她们和煦的笑容,躁动的心逐渐安稳。 她的亲人都还好好活着,她定不会重蹈覆辙,走入上辈子的绝境。 到了前院依次坐下,宋令仪问:“爹,娘,你们怎么今天才到,可是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 柳氏解释:“临出门时查出你嫂嫂有了身孕,耽误了些时间,路上又遇到一伙贼人,我们带的人手充足,倒是没出意外,不过也在原地休整了两天。” 听到嫂嫂怀孕的消息,宋令仪不由想到了临死前向若雪说的话。 再想到路上的贼人说不定也是霍景云安排,恨意便在胸中翻涌,恨不能立即杀了霍家人。 柳氏止住话题,握着宋令仪的手问:“小乖,家里的事情一会儿再聊,说说你的情况。” 宋令仪没有隐瞒,将最近的事情说了一遍。 从她捐献嫁妆,到霍老夫人发难,她交出管家权,再到锦月失踪,向若雪意图给她下毒。 “霍家欺人太甚!”宋令谦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就要起身去找霍景云算账。 宋令仪将人叫住:“大哥,论身份,他是官,你是商;论理,这些事情霍景云都没有参与,他主动将向若雪送官,没有丝毫包庇,你找他算什么账?” 宋令谦怒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明的不行我就来暗的,总得让霍家吃些教训。” 跟霍景云相比,他的商户身份确实低微,但商户身份带给他的钱,却能办成很多事情。 如今的工部尚书和兵部侍郎出身寒门,是宋家资助他们进学,考中进士后也是宋家出钱帮他们运作留京,帮他们在京城安家,他们才有如今的成就。 除了这两个当大官的,宋家资助的五六品小官也不在少数。 宋家对这些人既有恩又有利,天然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 霍景云却是个落魄侯爷,能动用的人脉关系真不一定比宋家的多。 霍家敢欺负令仪,就得付出代价! “哥,你冷静些!”宋令仪起身将人拉住,“你要真的去闹了,我跟景云以后还怎么过?” 宋令谦一副被雷劈了的模样:“宋令仪,你还有没有一点骨气?为了一个男人,你要忍到什么程度?” 宋令仪好似被这话伤着,没好气道:“我的事情你别管!” 这话仿佛***一般,宋令谦瞬间就炸了:“宋令仪,从小到大你惹事我顶罪,你闯祸我收尾,你被欺负我出头,如今你翅膀硬了,竟然叫我别管你的事?有胆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我让你别管!” 宋令谦气得咬牙切齿:“你说不管就不管?今天我非叫你看看,咱俩到底谁说了算!” “爹,娘,娘子,你们先回房休息。” 宋家父母一向信奉孩子的纠纷孩子解决,见兄妹两人谁也不服谁,只是叮嘱:“别动手。” 奚望补充一句:“就算真动手也别打脸,还要见人呢。” 说罢,三人真的离开了,还把屋里的下人都带走。 这在宋家属于常态,但迎霜几人是第一次见,害怕夫人被打,她们都不想走。 锦心悄声道:“放心,少爷只动嘴,动手的一般都是夫人。” 锦心将迎霜几人推走,顺手将门关上。 少爷如今已是半个当家人,可不好叫人看见他挨打的样子。 ------------ 第19章 坦白 厅门关上,宋令仪先发制人,摔了个杯子表达不满。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宋令谦更气:“你还敢摔东西?” “我就摔,怎么了?” 宋令仪高声应了一句,接着小声道:“哥,家里可能有内奸。” 宋令谦没反应过来,一时有些愣住。 宋令仪压着声音道:“继续吵,别叫人怀疑。” 按常理推断,今日她跟娘家人见面,哥哥得知她的遭遇后肯定会找霍景云算账。 她怕霍景云会在暗中使手段陷害哥哥,也怕事情闹得失去控制,因此在没有万全的把握之前,她要尽可能避免两人见面。 今日她为霍景云跟哥哥吵一架,这样哥哥不去霍家也能说得通。 而且吵架之事传到霍景云耳中,还能继续迷惑霍景云,让霍景云以为她仍旧一片痴心,暂时不会提防着她。 宋令谦是个久经江湖的,听了这话后立刻将桌子拍得砰砰响:“宋令仪,你别以为我舍不得打你!” “你要打我,我就叫嫂嫂去侯府住,让你一个人独守空房。” “宋令仪,你卑鄙!” “谁叫你管那么宽。” “你、你……” 宋令谦像是被气到无言以对,厅内变得安静。 趁着这空挡,宋令仪将锦月的身份和盘托出:“哥,幕后之人精心筹谋,不会只安排锦月一人入府。爹和你才是宋家掌权人,你们身边很可能也有内奸。” 宋令谦懂了,令仪故意跟他吵架是为了避开人传递消息,毕竟关起门来吵架是他们从小到大解决矛盾的方式。 为了不露出破绽,他继续喊道:“现在你嫌我管得宽,以前被欺负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你也就在我面前厉害,有本事你冲霍景云叫嚷?” “景云又没欺负我,我冲他嚷什么……” 你来我往吵了小半盏茶,宋令仪一句“你闭嘴,不准再说话”,屋内又一次安静下来。 宋令仪压着声音,言简意赅的将重生之事说了一遍。 霍家并非针对她一人,爹和哥哥都是霍景云的目标,所以他们必须得知道上辈子的事情。 只是重生一事太过诡异,她不知道哥哥会不会相信。 宋令谦丝毫没有怀疑这话,听闻自家被霍景云灭门,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如果不是还有一丝理智尚存,他怕是已经在买凶杀人的路上。 看着哥哥愤怒的模样,宋令仪心里也不好受:“哥哥,我知道你恨,我也恨,但咱们暂时只能忍耐,不能打草惊蛇,否则别说复仇,怕是连自保都难。” “别忘了我还是霍家妇,他们想要让我死,轻而易举。” 宋令谦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缓:“小乖,这段时间辛苦你了,现在哥哥来了,哥哥跟你一起扛。” 宋令仪闻言鼻头一酸,但她尽力克制:“哥哥,想办法把这事儿告诉爹,带过来的下人必须要小心,最近十多年入府的,身份是孤儿的尤其要提防。” “嫂嫂情况特殊,让她尽量别出府,娘也留在郡主府,之后我会送两个人过来贴身伺候嫂嫂。” 宋令仪将能想到的话说完,然后装作生气的模样打开门,站在门口放狠话:“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宋令谦在屋里喊:“你以为我想理你!” 两人不欢而散,宋令仪拉着爹娘嫂嫂去住处,试图孤立宋令谦的手段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宋明夫妻和奚望也乐得配合,扔下宋令谦就走。 到了提前收拾好的院子,柳氏便问宋令仪打算怎么办:“小乖,你想清楚,如果要继续过下去,就不能因为这些事跟女婿伤了感情。如果心里留了疙瘩,那就跟女婿商量,看是不是好聚好散。” 话刚落音,宋明接过话头:“小乖,爹站在男人的角度跟你说,一个男人如果让媳妇在家里受委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无能,要么是他不在意这件事。” “景云这个人是不是无能,我们心里都有数,只要他想,肯定能护你周全,可现在……” 宋明想要劝分,话没说完就被柳氏拦下:“小乖,日子是你自己在过,我们不强迫你选择,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 宋令仪的心几乎软成一滩水,她含笑点头:“爹,娘,嫂嫂,你们放心,我不会受委屈的。” 柳氏点到即止,她相信女儿能处理好这件事。 她要交代的是另一件事:“年前不知道你把嫁妆都捐了,我们也没提前做准备,带来的钱不多,你先用着,等你爹把京城铺子的盈利收了再给你送去。” 宋令仪看着娘亲递过来的匣子,并没有伸手去接。 她虽然将嫁妆捐了,但也有私房钱,暂时不用娘家补贴。 奚望只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在一旁劝:“令仪,赶紧收着,咱家姑娘不受委屈,更不能受穷。” 柳氏皱眉应和:“就是,你跟爹娘客气,可是觉得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因此跟我们生疏了?” 家人轮番劝说,宋令仪无法,只得把匣子收下。 从郡主府离开,回府的马车上,她清点了她娘送来的银票,足有二十万两。 她娘大约是把家里所有的银票都送来了。 既如此,她也不能浪费娘的一番心意,势必要用这些钱断了霍景云的后路。 她擦掉不知何时掉下的眼泪,将大半银票递给锦心:“锦心,在最短的时间内买下一座染坊,主要染醉霞红跟杏雨黄两色布料,价格比市面低两成。” 锦心闻言心跳加速,呼吸都急促起来:“夫人,您是要跟侯府打擂台?” 侯府赚钱的生意有两样,一是出海,二是染坊,染坊独有的醉霞红跟杏雨黄两色,给侯府带来不菲收益。 而染坊的染色秘方,是宋令仪给霍景云的。 宋令仪抚着衣袖,眼中闪过玩味:“不,我要拆侯府的台砸侯府的锅,让他们再赚不到一分钱。” ------------ 第20章 做戏 宋家入京的事情并未瞒过侯府,傍晚霍景云便来了朝阳院。 这是春风楼事件后霍景云第一次出现在宋令仪面前,面容看着憔悴不少,想来那晚的事情对他造成了挺大的影响。 但在宋令仪面前,他并未露出任何端倪,而是关切问:“令仪,岳父岳母入京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都没跟我说,我也好提前安排时间与你同去拜见。” “对了,岳父岳母他们这一路都还好吧?” 他说话时始终观察着宋令仪的表情。 早先派出去的人一直到现在都没音讯,估计是没抓住宋令谦,如今他只担心那些人露出马脚,被宋家人顺藤摸瓜查到他身上来。 宋令仪神色淡淡:“爹娘兄嫂都好,只是侯爷可有想过与我同去会面临什么?” 这话寻常,但宋令仪的视线好似刀刃般锋利,刺得霍景云无所适从,瞬间让他想起那晚的狼狈。 但宋令仪一句话又将他解救出来:“向若雪给我下毒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我爹娘在路上便有所耳闻,侯爷若去,怕是讨不到好脸色。” 霍景云知道那晚的事情瞒不过宋令仪,但知道是一回事,当面讨论又是另一回事。 见宋令仪将矛头转至向若雪,他不免长舒一口气,努力扮演着一个深情丈夫的模样。 “表妹下毒之事我虽不知情,但终归是我疏于防范才将你置于险境,岳父岳母为此生气也是正常。明日我便去向岳父岳母请罪,不管他们如何责罚,我都接受。” 宋令仪扫了霍景云一眼,尚来不及拒绝,就听迎霜走进来禀告:“侯爷,夫人,老夫人有请。” 到了碧云居,霍老夫人罕见的没有刁难宋令仪,并且还关切地问了她的身体状况。 事出反常必有妖,宋令仪猜想霍老夫人找她来定是有所求。 果然没一会儿,霍老夫人就切入正题:“我真是高看自己了,原本以为身子不错,能够帮着令仪分担一些琐事,没想到这才一个月就撑不住了,看来管家之事还是得辛苦令仪。” 霍老夫人当时接下管家权时有多开心,这会儿就有多后悔。 如今的侯府好似一只吞金兽,几千两扔出去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她管家一个多月,不仅把账面上的钱花得一分不剩,这三年攒的私房钱也贴进去不少。 更关键的是惠妃娘娘来信,让家里送三万两进宫。 三万两! 就算把碧云居的瓦片地砖都算进去,她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这麻烦,还是交给宋令仪吧! 横竖宋令仪也不敢短了碧云居的花用,她不如安安分分享清福。 可宋令仪既然将烫手山芋扔了出去,就没有接回来的道理:“老夫人恕罪,我的病尚未痊愈,大夫说让我静养,短时间内怕是无力管家。” 见老夫人皱眉,宋令仪转头看向霍景云:“侯爷意下如何?” 她就不信霍景云会在这个关口跟她唱反调。 “娘,大夫交代令仪还需静养,所以管家之事还得劳您再操心一段时间。” 霍老夫人见儿子偏向宋令仪,一股怒火顿时烧了起来。 她决不允许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宋令仪那个狐媚子休想抢走她的儿子! 最近霍景云没少听老夫人抱怨账上没钱,他暗示道:“娘,我岳父岳母今日进京,我准备同令仪去郡主府陪陪他们,因此家中琐事暂时只能拜托给您了。” 霍老夫人闻言顿时来了兴致:“你岳父岳母来了?” 霍景云笑着点头:“令仪年前得封郡主,岳父岳母自然要来庆贺。” 这话如及时雨,瞬间浇灭了霍老夫人的怒火:“既是你岳父岳母来了,我便再辛苦一阵吧。” 宋家人每次来京城都会给侯府准备价值不菲的礼物,霍老夫人想着,有了这些东西,再加上她手里的银钱,最起码侯府这几个月的开销是够的。 至于惠妃娘娘所需银钱,说不定也能从宋家手中得来。 宋家区区商户,有机会给宫中娘娘献上孝敬,这是无上荣耀,宋家该感谢她给了这个机会才是! 宋家如果懂规矩,就该好好答谢她。 “行了,令仪还病着,你们就先回去吧。” 霍老夫人找宋令仪过来,就是为了交出管家权,如今峰回路转,她就不必着急。 但有可能,权力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最为稳妥。 宋令仪跟霍景云从碧云居出来,守在院门口的小厮立刻上前拱手行礼:“侯爷,军营那边有人找过来,说是有要事禀告。” 宋令仪道:“侯爷有事便去忙吧。” 霍景云笑着看向宋令仪:“我先送你回去,什么事都不急在这一时。” 宋令仪心知拒绝也没用,索性不再开口。 可霍景云却根本不受影响,叮嘱宋令仪按时喝药,别吃太多蜜饯,睡前记得漱口,晚上一定要留人在屋里守夜。 叫不知情的人听见,定会以为霍景云是个温柔体贴的好丈夫。 宋令仪思绪翻飞。 上辈子她被蒙在鼓里,固然有她蠢笨的原因,但是霍景云也确实会骗人,对于少经人事的女子而言,轻易就会掉入陷阱。 到了朝阳院,霍景云站在住院门口深情道:“令仪,除夕那夜你说你争不赢,其实不是这样的。你不用争就已经赢了,我的心完全站在你这边。” “我知道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叫你失望了,但你再相信我一回,我肯定能处理好你跟我娘的关系,我已经命人去收拾祖宅……” 要将母亲送走是一个很为难的决定,霍景云无法完整将这话说出,声音中甚至带着颤。 宋令仪用余光去看,果然在男人眼中看到点点泪光。 做戏而已,谁不会呢? 她扯着帕子在眼角点了点,再抬头时眼眶已经盈满泪水:“侯爷,万万不可!” “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孩子,倘若你有了后,我相信老夫人定不会似如今这般对我。” “就当是为了我,你就收了那几个妾室吧,不管她们谁能生下一儿半女,我定会记在名下,视若己出。” 霍景云想到什么,脸上的柔情险些维持不住:“令仪,此事切莫再提,我这辈子断然不会纳妾!” 说罢,霍景云转身就走了。 宋令仪接过迎霜递来的帕子擦干眼泪,看着霍景云的背影吩咐:“迎风,跟过去看看,务必记住侯爷今晚见的人长什么模样。” “迎霜,让巷口的人做好准备,等人出府便跟上去,看看那人去了何处。” ------------ 第21章 拱火 外院书房,霍景云正在跟一个外貌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说话。 “宋家人怎么会平安进京?” “回侯爷,宋家人此次进京前在镖局雇了一百个镖师,再加上宋家护院,因此……” 一百个镖师? 宋家往返京城多次,从未请过这样多的镖师。 他们是不是已经察觉到什么了? 霍景云皱眉问:“好端端的,宋家怎么会请这么多镖师?” 那人回:“请镖师是宋老爷临时为之,年前宋老爷遇到个算命的道士,说他今年恐有血光之灾,因此出门前特意请了镖师。” 霍景云沉吟片刻,接着问:“夫人今天去郡主府都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跟宋家人说了侯府近日发生的事情,宋少爷很生气,想要来侯府讨个公道,被夫人给拦住了,夫人跟宋少爷吵了一架,一直到回府之前两人都没说话。” “宋老爷似乎想劝夫人和离,但是被宋夫人给拦住了。夫人临走前,宋夫人给了一个匣子,里面装的应该是银票。” 宋景云听说宋明竟然怂恿宋令仪和离,脸色黑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宋令仪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绝不可能和离! 看来他该调整方向,先把宋明解决了才对。 宋令谦毕竟还年轻,不如宋明那个老狐狸狡猾。 他从书柜暗格里取出一个纸包,低声吩咐:“想办法将这个东西混入宋明的吃食中,让他连吃七天。” “是,小人这就去办。” 那人很是谨慎,出门后一直低着头,脸颊被头发挡着,再加上天色昏暗,迎风并没能看清他的样貌。 宋令仪听着迎风的回禀,并不算太意外。 如果那真是宋家的仆人,敢在这时候进入侯府,定是做好了周全的准备,不会轻易被人认出。 也有可能,那人并不是来自宋家,而是军营真的有事找霍景云,她不必吓自己…… “夫人,奴婢安排的人一路跟着那人,发现他从侯府出去后围着城南绕了半个圈,宵禁之前进了郡主府。” 宋令仪听到这话心里一沉。 奢望破灭,宋家真的有内奸,并且内奸跟霍景云联系紧密。 她揉了揉眉心,低声吩咐:“迎霜,明天你去郡主府找我哥,只说是帮我道歉,寻个无人的时候将今晚的事情告诉他。” “再跟我爹说,我认识的贵人想见他一面,让他三日后去杏花楼赴约。” 宋令谦听了迎霜送来的消息,暗骂霍景云也太嚣张了,在他们入京第一天就迫不及待。 幸好他的动作也不慢。 昨天跟妹妹“吵架”之后,他就找了郡主府的管家,说是要严守门禁,但凡仆从出入都要登记。 接着他又命宋府管家敲打带过来的下人,务必守郡主府的规矩,不能被人小瞧了去。 角门的登记处更是安排郡主府和宋家的人共同值守,免得有人浑水摸鱼,写上别人的名字。 有了迎霜提供的信息,再加上角门的登记册子,他很快就锁定了三人。 “爹,如无意外,这三人之中定有一人是内奸,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想个法子一并收拾了吧。” 宋明却不赞同这方法:“锦月失踪如今还是无头悬案,咱们这边的探子再失踪,霍景云十有八九能察觉出不对。 别忘了,你妹妹如今还在侯府,霍景云想要对付她可是容易得很,随便一个借口,就可能要了她的命。” “他敢?!”宋令谦双手握拳,青筋虬结,“霍景云敢伤令仪,我杀他霍家满门!” 宋明睨了儿子一眼:“杀了霍家满门,令仪能死而复生吗?” 宋令谦:“……” 宋明沉声道:“当务之急是让令仪和离,其他事均可暂缓,那三人先留着,你找信得过的人盯着,说不定能有别的发现。” 宋令谦愤愤不平:“那也不能便宜了霍景云。” 就算不能要了霍景云的命,添些堵总是可以的。 宋令谦不心疼钱,银子似流水一样洒出去,霍景云伙同表妹谋害发妻以及跟男人厮混的消息又一次甚嚣尘上。 向若雪未曾守受审便在监牢自尽也被传成了霍景云杀人灭口,不然堂堂侯府主母被下毒谋害的案子怎么可能压上一个月还没审理? 消息传了没几天,茶楼以此为原型写了话本子开始说书,据说戏曲班也连夜排新戏,威远侯府一时又成了京城人人议论的话题。 霍景云正在升迁的关键时期,外头又传言不断,他急得长出好几根白头发。 恰在此时,又听到了一个更让他崩溃的消息…… ------------ 第22章 退路 “宋明已经跟赵德海见过面了?”霍景云不敢置信,“这样大的事情怎么没有提前禀告?” 那中年男子战战兢兢回话:“侯爷,宋老爷昨日的行踪极其私密,事先谁也不知情,事后小人几番打听,才知道宋老爷见的是赵公公。” 霍景云心急如焚,在屋里来回踱步。 宋家从前一直低调,因此哪怕从世上消失也不会引人注目。 但宋明若在赵德海面前挂上号,以后如何可就难说了。 倘若宋明通过赵德海再跟宫里搭上关系,一跃成为皇商,事情只会更棘手。 而事情发展,远比霍景云想象中要更麻烦。 赵德海之所以见宋明,是朝廷想要正式开放海市,与海外诸国互通贸易,因此找宋明来探消息。 宋明对此乐见其成,跟赵德海聊天的过程中可谓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并且表示若朝廷有需要,愿意将宋家的船厂、地图和向导尽数献出。 赵德海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哈哈笑道:“先有郡主捐献嫁妆充作军资,后有宋老爷为朝廷鞠躬尽瘁,宋家满门忠义,我必定如实禀告圣上,请圣上嘉奖。” 宋明拱手恭敬道:“能为朝廷贡献一份绵薄之力是草民之幸,实在当不得公公如此夸赞,也不敢奢望嘉奖。” 不管宋明是不是真的做好事不求回报,但态度是讨喜的,赵德海对此很满意。 再加上宋明出手大方,送的见面礼是一支可遇不可求的千年人参,赵德海已经打定主意,必定要在皇上面前替宋明说几句好话…… 送走赵德海,宋明在同一个包间见了宋令仪。 宋明看到女儿后红了眼眶:“小乖,你受苦了。” 显然,宋明是相信了重生之事。 宋令仪努力笑着:“爹,女儿不苦,能得上天垂怜重活一回,女儿十分感激。” 不愿回忆上辈子的悲惨境遇,宋令仪及时转换话:“爹,不管惠妃从哪里知道先祖留下来的财富,她能知道,别人就能知道。” “我们能躲过霍景云的谋划,我们的后辈却不一定躲得过下一个霍景云的算计,这块烫手山芋,必须得处理掉。” 宋明这几天一直在思考破局之法,他也知道解决霍景云只是破解了眼前危机,问题却还是存在。 可这烫手山芋要怎么扔出去,却是个麻烦事。 “小乖,如今皇室之中已经有人知道这笔财富,那这笔钱的花用就绕不开皇家。我有两个想法,一是献给皇上,二是献给下一任帝王。” “爹,不能献给皇上。”宋令仪摇头反对,“自古帝王多疑,皇上就算收了,也会疑心我们为什么这时候献宝,会猜想我们手里还有没有其他藏宝,到时候咱们的境地只会更被动。” “而且,倘若以后是六皇子荣登大宝,咱们家估计只有死路一条。” 宋明也知道这条路有问题,可拥护皇子夺嫡同样充满艰险,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最关键的问题是,选谁? 皇上有八个儿子,大皇子是宫婢所生,为人平庸。 二皇子母族弑君,从十二岁便被扔去军营,任其自生自灭。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如今在六部轮值,皇上有意平衡,除了初入官场的六皇子,其他三个皇子口碑一致,并无突出之处。 至于七皇子八皇子,一个十二岁,一个八岁,暂时没有一争之力。 论及人选,宋令仪第一个想到的而便是安王周怀瑾。 宋家于安王有救命之恩,安王也一直记着这份恩情,若能够扶持安王登上帝位,宋家最起码能得个善终。 但她上辈子去世时夺嫡之战已经开始,可安王仍在边关驻守,好似无意搅入京城这摊浑水。 兹事体大,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决定,宋令仪道:“爹,这事先不急,先解决了霍家的麻烦再说,至于以后……” 她停顿片刻才缓缓道:“我曾听您说过海外有很多岛国,那里未尝不能是我们的退路。” 如果真到了走投无路之时,背井离乡根本算不得什么。 宋明显然是将这话听到心里去了,欣喜道:“不错,咱们在海外避个十年八载再改名换姓回来,谁也不知我们的过往。” 最大的隐忧得以解决,宋明转头说起内奸之事:“上次给霍景云报信之人已经找出来,我派人监视他,发现他在我的茶水中下毒,看来霍景云是等不及了。” 宋令仪闻言微蹙的眉头更紧了几分:“爹,一味隐忍只会让霍景云更嚣张,您想办法将那下毒之人抓个现行,然后报官,逼着霍景云动起来。” ------------ 第23章 中毒 “令仪,你爹娘来京城有些日子,我想着是不是下个帖子,叫你爹娘过来走动走动。” 霍老夫人主动开口请宋家人来侯府做客,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宋家人为表重视,进京第一件事便是给侯府递帖子。 不过这样的态度落在霍家人眼里,却成了宋家人上赶着巴结他们的行为。 这回宋令仪特意交代,宋家人没再递帖子,霍老夫人却有些撑不住了。 准确来说,是侯府的账房撑不住了。 马上要裁春装,要给下人发月俸,京郊各处寺庙的香火供奉也得送过去,可账房已经拿不出钱。 霍老夫人也不愿意再动用私房钱,便一心指望着宋家人救急,顺便将惠妃娘娘所需的孝敬拿出来。 宋令仪一副恭谨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失望:“老夫人,年前侯爷便与我商量,二月时得在郡主府设宴,我身子不适,宴席的筹备只能辛苦我爹娘操劳,因此他们怕是得在宴席之后才能得空。” 霍老夫人听得这话眼前一亮,顿时看到另一条生财之路:“令仪,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爹娘千里迢迢入京,如何能让他们为此等琐事操劳?而且你爹娘此前并未操持过此类宴席,万一有个纰漏,岂不是塌了景云和你的面子?宴席一事,就由我来帮你盯着吧。” “老夫人若是能出手相助,自然求之不得而,只不过……” 宋令仪有些为难,在霍老夫人殷切的注视下,她终于开口:“老人也知道,我的嫁妆尽数捐赠,郡主府空有府邸并无收入,此次宴席的花用都是我爹娘帮忙垫着,若老夫人接手,银钱方面怕是也需要老夫人费心。” 霍老夫人:“……” 千算万算,竟然漏了这一点! 原本就是为了占便宜,如今便宜成了烫手山芋,霍老夫人自然不肯接手,她隐晦的看了一眼崔嬷嬷。 崔嬷嬷立刻反应过来,站出来道:“老夫人,老奴知道您心疼夫人,可前些天大夫才说您最近操劳过度,需得好好休养,您可千万不能拿自己的身子冒险。” 霍老夫人佯怒:“令仪遇到困难,我这个做长辈的怎能坐视不理,就是一场宴会,能操心到哪里去?” 宋令仪冷眼看着两人演戏,忽然就生出捉弄之心,她一脸感激地开口:“老夫人拳拳爱护之心令人动容,我若一味拒绝倒显得生疏客套,那郡主府的宴席就有劳老夫人,我一定会交代仆从,叫他们尽量少来麻烦您。” 霍老夫人:“……” 万没想到竟被自己搬起来的石头砸了脚。 但这烂摊子她是无论如何不能接手的,正想着该如何推拒,宋令仪却已经站起身:“老夫人,我这就让人去郡主府将主事嬷嬷喊来,让她们听帮您吩咐。” 宋令仪走了,霍老夫人怒了:“宋令仪是疯了不成,她怎么有脸将此事交给我来办?” 她显然已经忘了,是她自己先开口揽事。 崔嬷嬷不好说自家主子的不是,只能道:“老夫人,要不请侯爷过来商量一番?” 霍景云自然是要请的,不然霍老夫人一肚子怨怼要说给谁听。 等霍景云过来,听到便是冗长的抱怨。 霍景云最终还是帮霍老夫人将宴席之事推了,不过母子两人却为此大吵一架。 霍景云觉得老母亲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霍老夫人觉得儿子薄情寡义毫无孝道,两人谁也不让谁,原本亲密的母子关系生出了一条裂痕…… 霍景云没有心思修护母子关系,自从得知宋明跟赵德海见面,他便心神不宁。 直觉告诉他,他的多年谋划即将面临失败,若想让事情走上正轨,必须得快刀斩乱麻。 可他的刀还没砍出去,宋明却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朝堂上忽然开始讨论是否开海市。 关于开放海市,有人赞同,有人反对,庆元帝只安静听着,并未发表任何意见。 第三日,赵德海亲自引着宋明走上朝堂。 宋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介绍宋家这些年经营海市的情况,分析开放海市的利弊,并且预估了开放海市后朝廷的获利。 大到惊人的数字让户部尚书双眼放光,立即请奏皇上,希望能让宋明暂时留在户部,以便于商讨海市细节。 随后工部、鸿胪寺甚至兵部都提出需要宋明的支援。 工部要造能够出海的大船,鸿胪寺要了解海外诸国的情况,兵部要考虑边防安全。 其实这些事并不是非宋明不可。 但是谁让庆元帝选择了宋明,他们肯定要趁机表忠心。 霍景云站在人群中看着站在最前方的宋明,只觉得浑身血液似乎要凝固。 宋明如此招摇,他之前制定的计划定然是行不通了,还得另外想办法。 可是不等他想出办法,更大的麻烦出现了。 宋明中毒了。 在开放海市的关键时候,身为马前卒的宋明却中毒了,这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的中毒跟海市有关。 天子震怒,下令彻查…… ------------ 第24章 代人受过 宋明中毒的消息传来时,霍景云正跟宋令仪在一起,因此在第一时间得知了中毒事件的始末。 宋明在喝了书房的茶之后突然呕血,宋令谦赶紧命人去请大夫,然后封锁郡主府调查下毒之人,在经过层层严查之后,确定下毒之人是宋家的护院季四财。 听到下毒之人的名字,霍景云的心差点跳了出来,两个问题顿时浮现在脑海中。 季四才下的分明是慢性毒,宋明怎么会吐血? 还有,季四才能不能守住秘密? 他正犹豫该如何打听季四财的消息,就听宋令仪问:“我爹中的什么毒?有没有性命之危?下毒之人抓住没?” 郡主府管家高延福拱手回话:“郡主,大夫说那毒药是慢性毒,原本不会这么快发作,但是老爷中午在外头吃饭的时候正好吃了与那毒药相克的食材,所以才会呕血。” “大夫还说这是好事,发现得及时,毒药不会对身体造成多大损伤。” “少爷已经抓住下毒之人,那人说是被老爷惩罚心中不甘,因此才会下毒报复。” 听到这话,霍景云暗暗舒了口气。 高延福又继续道:“少爷说老爷在此时中毒绝非偶然,他已经报官,让官府彻查此事,下毒之人已经被衙门带走。” “哥哥做得对,就该报官。”宋令仪猛地拍桌,恨声道,“敢算计我爹,掘地三尺也要将幕后之人查出来!我亲自去一趟京兆衙门,绝不叫他们将此事糊弄过去。” 霍景云肯定不能叫宋令仪插手此事,他赶紧将人拦住:“令仪,咱们先去看看岳父,衙门那边交给我便是,定不会白白让岳父受苦。” 宋令仪闻言满脸感激看向霍景云,一手紧紧抓着霍景云的袖子,颤声道:“那就有劳侯爷了。” 霍景云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宋令仪如此温情的模样。 他不免懊恼错失良机,不然宋家父子随便死一个,他定能趁机跟宋令仪和好如初。 不过眼下这个机会也不错,借着宋明中毒,宋令仪心慌意乱之际,他正好趁虚而入,让两人的感情恢复往昔。 至于季四财,只要进官府之前没有吐露实情,他就有办法叫那人永远开不了口…… 宋令仪跟霍景云到郡主府时,宋明已经清醒。 霍景云关切问:“岳父可还好?” 宋明好似没有听见,他看着泪眼朦胧的女儿,强撑笑容道:“小乖,我没事,大夫都说我运气好,毒发及时,只需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恢复。” 宋令仪还来不及开口,下人便进来禀告,说户部尚书林翰过来探病。 宋令仪好奇问:“林大人怎么这么快就知道爹中毒的消息?” 柳氏道:“你爹中午是跟林尚书一起吃饭,你哥最开始以为是中午吃的东西有问题,赶紧派人去林府告知,后来查出是府里人下毒,却还没来得及告诉林家。” 有外男过来,柳氏和宋令仪暂时只能回避。 宋令谦去了官府还没回来,迎客的任务落在了霍景云身上。 霍景云领着一脸焦急的林尚书进到主院,林尚书还在门口就着急问:“敬安,你没事吧?” “毅飞兄,我无甚大碍,倒是凭白叫你担心了。” 落后一步的霍景云听到对话眉头一紧。 敬安是他岳父的字,毅飞是林尚书的字,两人的关系竟然已经好到这种程度了? 林尚书则是一脸的不赞同:“敬安,你也太见外了,咱们之间何须如此客气!而且,说不定你是替我受过。” “替你受过?”宋平吃惊地坐起来,“这与毅飞兄有何关系?” 林尚书哼道:“我极力赞成开海市,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这是拿你威胁我,好叫我放弃,不然下次中毒的就是我了。” 宋明大约是因为吃惊,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引来一串咳嗽:“这、我中毒竟是因为这样?” “十有八九。”林尚书很是笃定,“不然你想想,你可有什么非要置你于死地的仇家?” 宋明认真想了想:“好像还真没有。” 这话让林尚书自信更甚,他给宋明掖好被子,信誓旦旦道:“敬安,你好生歇着,我立刻给宫里递牌子,求皇上连夜审讯下毒之人,务必揪出幕后真凶,给你一个交代。” 宋明十分感激:“那就辛苦毅飞兄了。” 林尚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但他带来的消息却险些让霍景云魂飞魄散。 若真是惊动宫里,季四财的嘴就算是铁打的也能撬开,那他…… 借着送林尚书出门的机会,霍景云悄声吩咐小厮:“迅速给六皇子传信,不管用什么办法,务必阻止皇上跟林尚书见面,再给季四财传信,跟他说,他家人的性命全掌握在他手中。” ------------ 第25章 此消彼长 将林尚书送走,宋明直接给霍景云下了逐客令:“霍侯,我宋家位卑,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请回吧。” “我女儿需得留下侍疾,你也正好趁这段时间想想,究竟能不能做到成亲前给我的承诺。倘若你霍家不能好好对待令仪,就将她送回来,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我宋家珍宝。” 霍景云听了宋明的话,多少有些慌了,他直观的意识到宋家是真的想拆散这门婚事。 偏偏宋令仪是个孝顺的,如果宋家开口,宋令仪是真有可能提和离。 他急切道:“岳父,此话不妥,我与令仪情比金坚,这段时间虽有些小误会,但绝不会影响我们的感情……” “少在这里放屁,熏得我们一家人都不得安宁。”从衙门赶回来的宋令谦打断霍景云的话,“霍侯,我妹妹在嫁人之前唯一吃过的苦是汤药的苦,可她到你们霍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要经营生意赚钱养家,要打理后宅主持中馈,还要防着你家的明枪暗箭,若不是我妹妹运气好,这会儿说不定连命都没了,这就是你嘴里的小误会?” 宋家众人,霍景云最不喜欢跟宋令谦打交道,这人仿佛未开化的野人,说话粗鲁,举止粗鄙,根本不懂礼节为何物。 可这时候,就算再不喜欢,他也不能退:“大哥,我知道以前是我做得不妥,但我跟你保证,以后肯定不会……” 宋令谦大手一挥,再次打断他的话:“你跟我保证多少回了,你再看看令仪的处境有改变吗?” 宋令谦自问自答:“哦,有改变,以前只是言语上的挤兑,现在开始下毒,越变越差了。” 再三被指责,怒火已经在霍景云内心翻涌。 他恼恨宋家人不知趣,竟然敢这样责难他。 但他也不敢翻脸走人,只能为难看向宋令仪。 宋令仪却避开他的视线,哑声道:“侯爷先回去吧,我在郡主府住上几日,等爹的身体转好再回去。” 有了宋令仪的话,宋令谦直接动手赶人:“霍侯,我们就不留你吃晚饭了。” 霍景云双手紧握成拳,忍了又忍,才忍住没有动手,装作伤感模样:“令仪,那我先走了,等过两日我再来接你。” 宋令仪微微点头算是回答,霍景云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待屋内只剩下自家人,宋令谦翻着白眼吐槽:“这副姿态真叫人恶心,小乖,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和离?” 宋令仪道:“快了,如果季四财能够咬死霍景云,我自然不能跟杀父仇人在一起。” 这话出来,柳氏和宋令谦顿时狂喜:“那岂不是这几天就能和离?” “就怕季四财没机会开口。”宋令仪及时泼了盆冷水。 “怎么会?”宋令谦不相信霍景云有那么大的本事,“林尚书要请皇上出手调查,霍景云还能把手伸到宫里不成?” 宋令仪微微摇头,语气中难掩担忧:“霍景云是不行,但别忘了霍景云背后是惠妃和六皇子,霍景云所筹谋的一切最终将属于六皇子。” 如果她是惠妃,一定会想尽办法保住霍景云,不然霍景云的嘴里随便吐出些消息来,都够惠妃母子喝一壶。 宋令谦有些不甘:“那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宋令仪安慰他:“咱们也并非没有收获,惠妃要在这时候顶风作案杀人灭口,势必得牺牲一些暗棋。此消彼长,他们能用的人少了,咱们的机会就大了。” “而且咱们能借着这个机会将府里眼线拔除,解决心头大患,也是好事一桩。” ------------ 第26章 狠辣 宋令谦心里有气,暂时又不能冲霍景云出手,索性去整顿下人。 前几天他将带来京城的人仔细排查一遍,已经找出所有可疑之人,如今正好借着家里出了内贼的机会,将这些人都弄去庄子慢慢审问。 至于空出来的位置,暂时由郡主府的下人和宋令仪从庄子里挑出来的人顶上。 当天处理完府中下人,第二天宋令仪便从镖局雇了一百个镖师,又在如意坊借来二十个好手,让这些人护送宋令谦回庆阳。 此行一是为了接侄子宋星泽来京城,二是将家中的仆人再清理一遍。 宋令谦走得突然,根本没给霍景云反应的机会。 不过霍景云如今自顾不暇,就算得知宋令谦的出行计划,他也根本没有机会动手。 从郡主府出来,他便马不停蹄回府,写了封信命人送出去。 那封信几经周转,最后落到了京兆府监牢一个衙差的手上。 当天晚上,季四财便在监牢自尽。 第二天早朝,庆元帝得知宋明中毒,当即令刑部严查,务必查出下毒之人。 对于开放海市,庆元帝势在必行,决不允许有人阻拦,谁敢伸手,他就砍了谁的爪子! 结果没想到,刑部还没开始查,季四财先死了。 幕后之人如此嚣张的行为惹得帝王震怒,责令刑部七日内必须查明真相。 宋令谦在出发之前听到这个消息,十分开心对妹妹道:“季四财的死肯定跟霍景云脱不了关系,只可惜我看不到你跟霍景云提和离的场景。” 若不是担心霍景云狗急跳墙,他非得看了好戏才回家。 宋令仪笑问:“哥哥,那我等你回来再和离?” “别别别!”宋令谦一双手晃得快看到残影,“你速战速决,千万不要拖延,这热闹我不看也罢。” 宋令仪笑吟吟目送哥哥离开,心里却并不乐观,觉得霍景云肯定还藏有后手。 很快,她的猜想得到应证。 季四财自尽的案子并不复杂,刑部的人不到半天就查到了季四财进监牢之后见过的所有人,然后一个个审讯盘查,很快在其中一个衙差的家里查到了与他身份不符的钱财。 那衙差就是个寻常人,不过几个板子就交代了,有人出二百两银子,叫他给季四财送一封信。 至于送信的人,被查出来是工部主事苗恺的小厮。 待刑部的人找上苗恺时,苗凯已经服毒自尽,但他书信承认是自己杀了季四财。 案子到这里就断了,但问题却没有得到解决。 苗恺一个工部主事,跟宋明无冤无仇也没有利益纷争,实在没有理由买通季四财下毒。 但苗恺的舅父宣平伯靠着海上生意发家,若是开放海市,宣平伯的利益定然会受到影响。 因此刑部推测,苗恺很可能是给宣平伯办事。 宣平伯被调查,连声喊冤,说自己绝没有指使苗恺投毒杀人。 刑部没有证据给宣平伯定罪,只能将所有情况上报,等候圣裁。 庆元帝一心想开海运增加国库收入,但是沿海的世家、官员和豪强却不愿将这块肥肉让渡给朝廷,因此开海之策受到极大阻力。 如今宣平伯被推出来,不管他是不是幕后真凶,都得承受君上的雷霆之怒,同时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 在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下,宣平伯被褫夺爵位,贬为庶人,并罚没家产充公。 这个结果出来,宋明和宋令仪都有些心惊。 宋明感叹:“霍景云这一招不仅轻易摆脱困境,更是轻易将宣平伯扳倒,拔掉四皇子一大助力,好狠的手段!” “之前是我将问题想得简单了。” 宣平伯的女儿是四皇子侧妃,两人是天然的同盟,宣平伯更是四皇子的钱袋子,霍景云这一招,给四皇子造成的打击是致命的。 宋令仪提前做了最坏的打算,因此在最开始的心惊之后,倒是很快接受了现实,开始想着应对之法。 这天底下的便宜总不能都叫霍景云一个人占了…… 宋令仪又一次去了如意坊。 如意坊的管事孟烨似乎得了交代,看到她后很是恭敬:“不知郡主此次前来有何吩咐?” 宋令仪问:“我有个消息想要送给四皇子,不知孟管事有没有合适的渠道?” 孟烨回:“京中有专门贩卖消息的掮客,通过他们将消息传给四皇子,最为安全可靠,若郡主有需要,属下可帮忙联系。” 宋令仪递出一封信:“那就有劳孟管事。” 接着她又拿出一个匣子:“若如意坊给王爷送东西,麻烦将这个匣子一并带过去。” 送给四皇子的信上,写明霍景云意图下毒谋杀岳父,逐步侵吞宋家家产,在事发后推宣平侯出来当替罪羊。 至于给安王的匣子,里面装了一百万两银票。 因为事出突然,其中大半是用宋家商铺抵押从钱庄里借出来的。 匣子里还有一张信笺:是感谢,也是投诚。 ------------ 第27章 意外 二月二十六,德宁郡主府宴客。 京中最不缺见风使舵之辈,因着皇上最近格外关注宋明,这次的宴会比宋令仪预想中要热闹不少,京中数得上名号的官眷基本都到场了。 宴会上更是来了意料之外的客人。 宋令仪正跟刚刚进门的成国公夫人请安,忽听守门的婆子高声吟唱:“熙和公主到!” 原本态度高傲的成国公夫人立刻变了脸色:“郡主竟然请到了熙和公主?” 不怪成国公夫人惊讶,实在是熙和公主的情况有些特殊。 这位公主是皇后唯一的孩子,自出生后便被帝后视作掌上明珠,只可惜幼时落下了病根,身子虚弱,连宫宴都甚少参加,更别提出宫参加宴会,这估计是熙和公主首次出宫。 与此同时,在厅内坐着的宾客听到动静纷纷走出来,众人齐齐行礼:“熙和公主金安。” “诸位免礼。” 熙和公主体弱,说话声音轻柔,但在落针可闻的院子里,还是清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话落音,熙和公主在众人好奇的注视中甜笑着走到宋令仪跟前:“宋姐姐,我听说你今日宴客,求了母后同意不请自来,你不会怪罪吧?” 大家齐齐看向宋令仪,心中都有同一个疑问,宋令仪跟熙和公主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好? 很快熙和公主便给出答案:“多亏了宋姐姐推荐的大夫,我的身子才能转好,这是我为宋姐姐准备的一点心意,还望宋姐姐喜欢。” 宋令仪听着熙和公主一口一个姐姐,不免有些心肝发颤。 这个小公主未免也太随和了,让她无端想到曾经养过的异常黏人的狮子猫。 压下心头思绪,她双手接过锦盒,恭敬道:“多谢公主的心意,外头严寒,还请公主移步室内。” “宋姐姐也一起。” 宋令仪刚想后退两步,手臂却被挽住,被迫跟熙和公主并行在最前端。 哪怕不用眼睛看,她都能感觉到身后某些人嫉恨的眼神。 不过也因为熙和公主的到来,这场宴会前所未有的和睦,连霍之媱都变成了正常人,说话再不夹枪带棒。 熙和公主是头回在宫外参加宴会,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对宋令仪也有使不完的热情,问宋令仪平日都做些什么,喜欢什么。 得知宋令仪从前生活在庆阳,又问起宋令仪跟霍景云相识的过程。 宋令仪听到这个问题疑惑地挑了挑眉,但很快脸上便浮现一抹娇羞:“多年前我带着婢女出门踏青,不想被几个贼人拦路打劫,侯爷正巧路过,他出手将那些贼人赶走,我们便认识了。” 熙和公主惊得合不拢嘴:“霍侯是京城人士,偏巧在宋姐姐遇到危险时出现在庆阳,这就是千里有缘一线牵吧?” 旁边有人接话:“霍侯与郡主的相识倒叫我想起前些日子看的一场戏,说的便是英雄救美而后相知相许的故事,没想到现实中竟也有这回事,真真叫人羡慕,” 年轻人不好接话,年长的妇人倒没那么多忌讳,纷纷开起宋令仪跟霍景云的玩笑。 霍老夫人虽不乐见宋令仪出风头,但是为了挽回儿子前些日子丢掉的面子,便也跟着应和,绘声绘色的描述着两人的感情是如何坚固。 无人捣乱,宴会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结束。 宋令仪送走最后一个客人,霍家人便团团围了上来。 霍景云率先发问:“令仪,你何时给熙和公主送过大夫?” 宋令仪道:“去年捐献嫁妆时给皇后娘娘介绍过一个民间大夫,我也不知那大夫是否管用,便没有跟家里提过。” 霍之媱像是抓到把柄一般,恶狠狠瞪着宋令仪质问:“你竟敢随意给皇后娘娘推荐民间大夫,万一熙和公主有个闪失,你可承担得起这过失?” “大姐!” 霍景云不满地看了霍之媱一眼,霍之嫤也拉了她一把。 以今天的情况看,那大夫分明治好了公主的病,大姐这样说,除了显得愚蠢,再没有任何作用。 抢过话头,霍景云继续问:“令仪,你是如何知道那大夫能治熙和公主的病?” 宋令仪听到这话,脸上漾起愉悦的笑容。 上辈子是在一年后,六皇子将大夫送到皇后面前,待熙和公主病好以后,原本不偏不倚的皇后隐隐有了站队的倾向,曾几次给六皇子帮忙。 宋令仪重生以后立刻叫奶娘将那大夫领到京城,然后送到皇后娘娘手中。 封郡主的圣旨下来,宋令仪便确信那大夫起到了作用。 不然就算皇上有心将她树立成典范,仅凭百万两的嫁妆也难换回郡主爵位。 严格说来,她得封郡主,其实六皇子和霍景云都出了一份力。 只可惜,这份感谢无法表达出来。 她打着马虎眼道:“凑巧罢了,其实我也不确定那大夫到底能不能治好公主,所以才在捐献嫁妆之后提起,想着就算大夫治不好病,皇后娘娘看在嫁妆的份上,应当也不会迁怒于我。” 霍景云暗自恼怒错失良机,如果那大夫能够应由六皇子送入宫中,对六皇子绝对是一大助力。 想到宋令仪献大夫的时机,他不免又想到去年腊八。 那天发生的事情,让他错失太多。 不过好在令仪的心里还有他,老天爷也愿意给他机会。 只需将今天宴会上的事情宣扬出去,树立他跟令仪恩爱的形象,如无意外,他在年后丢的面子就能找回来大半。 但意外却偏偏来地突然,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有人在京兆衙门告他杀人灭口…… ------------ 第28章 突变 在霍景云的有心安排之下,他跟宋令仪的私事几乎传遍京城。 英雄救美,一见钟情,非卿不娶,历经磨难,终成眷属,这些内容组合起来,简直跟话本子别无二致。 再加上觊觎表哥的向若雪从中使坏,更是为这个故事增添了一些波折。 而霍景云坐怀不乱,大义灭亲的举动又为他迎来好名声。 就在京中百姓对霍景云跟宋令仪这段天注定的姻缘津津乐道时,有人在京兆衙门击鼓鸣冤,声称霍景云买凶杀人。 民告官,告的还是个侯爷,这事儿瞬间引来关注。 那人大约是出于报复心理,吸引了一部分人围观后便高声叫嚷:“霍景云那个黑心肝的畜生,他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说好了一百两银子雇我们干活,结果我们干完活,他不给钱,还要杀人灭口!” “我四个兄弟都被他杀了,我命大才逃过一劫,这些年东躲西藏,活得跟狗一样,现在我想通了,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有那好奇的闲汉搭话问:“霍侯雇你们干什么事,竟要杀人灭口?” “呵,那个狗东西看上了我们庆阳宋善人家的女儿……不对,应该说看上了宋善人家的钱财,所以要娶人家女儿,雇我们兄弟几个去调戏宋善人的女儿,他再来个英雄救美。我呸,就他那不要脸的畜生,还敢自称英雄,简直辱没了这两个字!” 霍景云跟宋令仪相识相知的过程不说全城皆知,但听说的人也不在少数。 现如今被告知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霍景云为了钱财演戏,大伙儿都觉得被愚弄了。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之前霍景云利用百姓让口碑逆转,这会儿却被百姓口诛笔伐,更有“热心人士”跑到侯府外喊话,让宋令仪不要被愚弄了。 郡主府举办宴会之后,宋令仪便搬回了侯府,听到有人状告霍景云时,她正在跟锦心聊着染坊筹建事宜。 “夫人,您还好吗?” 锦心问话时有些忐忑,她猜出夫人跟侯爷离心,两人定然没办法和好如初,甚至很可能过不下去。 可若这段婚姻从开始便是一场骗局,也不知夫人会如何伤心。 宋令仪站在原地怔愣许久才缓缓开口:“锦心,我要去问个究竟。” “好,奴婢这就去安排马车。” 宋令仪换了身衣衫准备出门,却被崔嬷嬷带人堵在院子里。 崔嬷嬷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却十分强势:“夫人,如今外头乱糟糟的,等侯爷将外面的事情安排好,您再出门不迟。” 随着这话落下,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站在门口,两人双手环胸,看着十分令人讨厌。 宋令仪冷声问:“嬷嬷这是想软禁我?” “夫人言重了,老奴不敢,老奴只是为夫人的安全着想。” 宋令仪定定看着崔嬷嬷,两人视线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良久后,宋令仪后退几步,在崔嬷嬷满意的眼神中开口吩咐:“锦心,迎霜,今日我一定要出门,这儿便交给你们了。” 锦心摩拳擦掌:“请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为您开条路出来。” 迎霜更直接,听到宋令仪吩咐之后便飞扑出去,将两个守门的婆子踢出半丈远。 崔嬷嬷不敢置信:“夫人,你竟敢殴打老夫人院里的人?!” 宋令仪冷笑:“我敢不敢,嬷嬷不是看到了么?” 不过几息功夫,朝阳院外便躺着十来个人,在地上打滚哀嚎,崔嬷嬷不敢以身试险,边退后边道:“夫人如此行事,老夫人定不会放过您的!” 锦心最看不得自家主子受气,捏着拳头冲出去,恶声道:“先看看我会不会放过你!” 崔嬷嬷被吓得拔腿就跑。 宋令仪带着人直奔京兆衙门,好巧不巧,在门口碰上了刚从京郊大营赶来的霍景云。 夫妻见面,一个紧张,一个冷淡。 霍景云上前两步试图握住宋令仪的手,却扑了个空,他焦急道:“令仪,我是被人污蔑,你不能信了那么莫须有的话。” 宋令仪神色冷淡,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侯爷,还是先让我问问吧。” 见霍景云不肯让开,宋令仪问:“侯爷这是心虚了?” 霍景云一脸受伤:“令仪,你不相信我?” “是,我不相信你。”宋令仪答得十分肯定,“所以你应该用这个机会证明自己,我若问过,确定那人说的是假话,自然会相信你。” “霍侯,霍夫人,二位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两人同时回头,看清来人后连忙行礼:“见过四皇子。” “免礼。” 四皇子周怀辰笑吟吟问:“我未下马车便看到二位站在这里说话,可是出什么事了?” 霍景云迅速衡量得失,很快做出决定:“谢四皇子关心,并未出事,是内人想要见一个尚未受审的嫌犯,微臣正在劝她。” 周怀辰背着手道:“为防止串供,尚未受审的嫌犯确实不能探视。” 霍景云顿觉欣喜:“令仪你看……”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周怀辰打断霍景云的话,看着宋令仪道,“霍夫人捐献全部嫁妆解朝廷燃眉之急,足见品性高洁,我愿为夫人担保,让夫人见那人一面。” 霍景云:“……” 他还来不及反对,周怀辰已经引着宋令仪往衙门里走。 那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天塌的声音。 ------------ 第29章 休妻 “侯爷,和离吧。” 宋令仪从监牢出来,一副哀大莫过于心死的模样,扔下这话便匆匆上了马车。 霍景云被看热闹的周怀辰拉着问东问西,等他赶回后侯府时,就见宋令仪正在命人收拾行李。 他赶紧解释:“令仪,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不能因为那人随口说出来的几句话便怀疑我。” 宋令仪面色苍白如纸,眼中是深深的绝望:“霍景云,那不是随口几句话,他说出了我出事时的时辰和地点,那天我穿了什么衣服,说了什么话,你又是如何出现,怎样将他们赶走,所有细节,一清二楚,他并非污蔑,那就是真相!” 她擦掉不知何时掉落的眼泪,苦笑道:“这些年我深深铭记的救命之恩,不过是你处心积虑的谋划,想到这点,我便再也无法跟你在一起生活。” “不可能!”霍景云十分坚定地反驳,“他知道这些,最多证明他是那天欺负你的贼人,如何能证明是我指使?” “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宋令仪的胸膛剧烈起伏,忍着愤怒道,“那群人担心你后悔,悄悄偷走了你腰间的玉佩,原本想着等你给钱之后就将玉佩还回来,没想到你竟然杀人灭口,那块玉佩一直在他手中。” 世家子腰间的玉佩是身份的象征,价值不菲。 霍家潦倒,买不起好玉,霍老夫人不想让霍景云在同龄人面前丢了面子,便另辟蹊径,每年亲手雕一块玉佩,刻上来年的生肖以及霍景云的名字,在佛前供奉一年再给霍景云佩戴。 玉佩一年一换,美其名曰平安佩,平安佩的意义大于价值,巧妙避开了攀比,一直到如今,霍家都维持这个习惯。 霍景云的玉佩,从来都是独一无二的。 听到这个证据,霍景云态度更加自信:“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将我的玉佩偷走,这如何能当做证据?” 宋令仪惨笑:“霍景云,不要将我当成傻子一样哄骗,那人若不是为了活命,怎么会跑到京城,宁愿挨五十大板也要告你?你也别说自己是被陷害,谁会在七年前处心积虑安排这一切,等着现在来冤枉你?” “当年真相究竟如何,你知,我也知。现在和离,咱们好聚好散,你若不肯答应,我就是闹个两败俱伤,也不会让这事翻篇!” “我霍家绝不可能和离!” 霍老夫人一脸愤怒走进来,恶狠狠盯着宋令仪:“你若要走,我让景云给你写封休书。” “娘,我绝不休妻!”霍景云高声反驳,“令仪是我认定的妻,我绝不与她分开。” 霍老夫人瞪着儿子,呼吸急促而沉重:“景云,今早宋氏打了我的人冲出府,如今又口口声声要和离,你难道要置霍家脸面于不顾,低声下气哀求一个妇人?” “宋氏进门三年无所出,又忤逆不孝,你立刻写封休书给她!” 这年代妇人和离后可再嫁,也可立女户独自生活,但对于被休女子却没那么宽容,要么一根白绫全了娘家清白,要么在寺庙清修度过余生。 也有那胆子大脸皮厚的,靠着撒泼打滚的本事在世俗的眼光中求生存。 宋令仪不惧流言蜚语,但也绝不会如此屈辱离开。 与其被霍景云休了当弃妇,不如毒死霍景云当寡妇! 她冷冷看着霍景云:“我最后问你一次,和离书,你写还是不写?” 霍景云大约已经将伪装的身份刻入骨髓,他一脸痛苦看着宋令仪:“不会有和离书,你是我的妻,永远都是我的妻。” “很好。” 宋令仪淡淡一笑,在霍景云疑惑的眼神中叫来迎霜:“找两个书生把霍家骗婚的事情写成戏本和话本,让戏班子连夜排戏,每演一场我给二两银子,说书先生明天开始说书,每说一场我给五百文,若有人愿意出京去附近城镇唱戏说书,我额外补贴食宿路费。” 霍老夫人没想到宋令仪这么豁得出去,惊叫出声:“宋氏,你疯了,你这是要毁了景云?不准去,谁都不准出门!” 宋令仪面无表情:“既然不想让我好过,那谁都别想好过,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至于不准出门,这话自然也是不起作用的。 迎霜疾驰几步,脚下用力一点,突然就翻身站上院墙,她还特意回头冲着霍老夫人挑衅一笑,然后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院墙之后。 “你、你个贱货!” 霍老夫人被气得失去理智,抓不住迎霜,伸手就要打宋令仪。 但巴掌并未落下,半途中就被宋令仪拦截。 霍老夫人看着停留在半空的手,又看看面色冷凝的宋令仪,只觉得跟做梦是的。 要不是做梦,宋令仪怎么敢抓着她的手,拦着她的巴掌? 可手肘传来的疼痛却让她觉得,这就是真的! “你、你敢拦我?你赶紧松手!” 霍老夫人只觉得骨头都要裂开,疼得冷汗直冒,她怒斥锦心:“你、你个贱婢,赶紧松手!” 宋令仪根本不理会,只冷冷看着霍老夫人的挣扎。 霍老夫人被毫无情感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汗毛倒立,眼见无法挣脱束缚,只能回头喊:“景云,快救我,这贱婢以下犯上,赶紧打死她!” 霍景云显然也没想到宋令仪会有此举动,连忙道:“令仪,赶紧松开,娘肯定不会再打你。” 见宋令仪没动,老夫人又叫唤得厉害,他便想动手将两人分开。 可锦心却上前几步,将主子护在身后。 锦心这个动作让霍景云黑了脸。 宋令仪就罢了,一个婢女也敢在他面前耍横? 他一眼不发,抬脚就要将人踢开,正好叫宋令仪看看,他也不是没有脾气的! 但他却没想到锦心不躲不闪,直接用双手接下这一脚,然后抱着他的小腿反手一拧,竟是想便逼他跪在地上。他连忙旋身将另一脚飞踢出去,锦心用手臂挡下,然后猛地往前一推,他狼狈地后退好几步才站稳。 而锦心,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纹丝不动。 霍景云心中震动,看向锦心的眼中满是提防。 他知道锦心会武,只以为是女儿家的防身招式,但通过刚才的交手,他能确定锦心的武功不在他之下。 霍老夫人见儿子拿宋令仪没办法,顿时如市井泼妇一般嚎起来:“儿媳跟婆婆动手,婢女跟家主动手,简直反了天了,景云,今天你必须休了这个悍妇!” ------------ 第30章 反击 没了宋令仪,跟宋家的联系就彻底断了,这是霍家不能接受的,因此休妻自然是不可能的。 这场纷争最后以霍景云低头劝得宋令仪放手,又强行拉着霍老夫人离开而结束。 待霍家人离开,宋令仪便吩咐下人打开门窗透气,又叫人点了熏香,把屋子里都熏一遍,好像嫌晦气似的。 锦心问:“小姐,侯爷不同意和离,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宋令仪道:“这在我的预料中,我也没想到过凭一件没有证据的事就能顺利和离,但咱们已经走出第一步了,以后只会越来越容易。” 锦心点了点头,一会儿之后又问:“小姐,要不奴婢先留在府里陪着您,染坊的事情另找人接手?” 方才霍景云动手的事情让锦心有些后怕,就怕哪天遇到冲突的时候,小姐身边没人护着。 “染坊的事我不放心交给别人,还得你盯着。”宋令仪从梳妆台抽屉拿出两张纸递给锦心:“我粗略算了一下侯府开支,霍景云的私房钱估计花得差不多了,只有把染坊生意抢了,才能断了霍家的财路,逼得霍景云走投无路。” 她又给锦心吃了颗定心丸:“除了我之外,朝阳院上上下下都会武,多你一个不多,但是染坊的事情却离不得你。” 锦心自觉责任重大,当下便收了行李出门办事,力争为小姐和离添把力。 迎霜也没闲着,她捧着银钱找人写话本,响应者众多。 她把这些人聚在一起,先讲清楚主线情节,其他细节任由大家发挥,群策群力,半天时间便写出跌宕起伏的故事。 之后找说书先生找戏班子更是容易,有那嗅觉灵敏的更是连夜排练,想要在第一时间把戏演上,争取能够两头赚。 于是第二天,京中十多个茶楼同时说起同一个故事。 故事的指向性很明确,加之宋令仪跟霍景云的事闹得沸沸扬扬,众人很快对号入座…… “小姐您是不知道,如今外面可热闹了!” 自打宋令仪提了和离,朝阳院的人都改了口,管宋令仪叫小姐。 宋令仪饶有兴致问:“大家都说些什么?” 迎霜绘声绘色描述着外头的景象:“戏班子为了赚钱连台子都不搭,只要有块空地就开始演,天亮开始演到天黑结束,两天就演了好几十场,内容一下就传开了,奴婢安排了人在人群中起哄,总之现在大家都觉得侯府骗婚,就是图谋您的嫁妆才娶您,骂侯府骂得可凶了。” 宋令仪笑着夸赞:“你安排得很好,记得把侯府这几年的变化对比一下,还有我捐嫁妆,向若雪下毒的事情都拉出来说说,这都是证据嘛。” 迎霜兴奋点头,行事风风火火,为京城百姓添了不少谈资。 但霍家的反应速度也不慢。 迎霜拉着宋令仪去茶馆看热闹的时候,正巧听到了霍景云的反击。 “听说没,霍侯爷说根本就没有骗婚一事,他也从没见过那个告状的人,为了自证清白,更是激励请京兆府公开审理这个案子。” “我知道我知道!霍侯还说六年前秦记商行的东家就提过愿意将女儿许配给他为妾,为此愿出百万两嫁妆,但他那时候已经认识宋夫人,不愿叫宋夫人受委屈,直接就给拒了。” “这么说来,霍侯是真的喜欢侯夫人?要不他大可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再纳个出身富贵的妾室,如此体面跟富贵都有了。” “霍侯是个实诚人,但那侯夫人可就不好说咯……” 迎霜没想到带着小姐出来散心竟会遇到此等污糟事,气得挽起袖子就想出去讲道理。 宋令仪十分平静的将人拉住:“咱们能利用他们给霍家施压,霍家自然也能还回来,看热闹的人自然是谁说得更热闹就信谁,不必计较。” “可是他们……” “这才刚开始就受不住了?等着吧,之后肯定还有更难听的话。” 宋令仪站在窗边看着街头川流不息的人群,并不觉得霍景云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她吩咐迎霜注意外面的动静,果然没过一天就有所谓霍景云的好友透露消息。 迎霜气鼓鼓转述着新一轮的消息:“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朋友,说什么霍宋两家早有龃龉,宋家想要往官场发展,侯爷拒绝牵线搭桥,让宋家遵循选拔制度,宋家怀恨在心,所以才弄出今天这样的事。就连您捐献嫁妆也变成了替庆阳宋氏扬名,借机搭上内廷,将父兄往上推,还说老爷突然显于人前便是最好的证明。” “看来我从被骗婚的可怜女子变成了心机深沉的毒妇。”宋令仪对此并不意外,“还有什么消息,一并说了吧。” 迎霜硬着头皮继续道:“有人说老爷为了打点仕途,从京中各家钱庄贷了七十万两银票,这些钱会为他铺出一条登天梯……” 这件事迎霜并不知情,她不确定小姐是不是也被瞒在鼓里,因此格外留意小姐的神态。 好在小姐听完并不吃惊,这让她放下心来,最起码老爷没有背叛小姐。 宋令仪把玩着珠串,嘲讽道:“买官鬻爵是老百姓最无法容忍的事,霍景云这一招果然够狠,如此一来,我宋家倒成了过街老鼠。” 说起这事儿,迎霜难掩急色:“小姐,宋家在京城的铺子都被迫关门,老爷那边也受了影响,之前那么多人上赶着探病,如今全都消失了。” “咱们是不是想想办法反击回去,不能叫那起子小人如此猖狂。” 宋令仪摇头:“不用,我挑起舆论时便想到会有这种结果,我需要的也是这种结果。” 迎霜闻言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小姐是上赶着找骂? ------------ 第31章 靶子 宋令仪被迎霜的模样逗笑,解释道:“皇上要开海市,部分世家门阀舍不得利益,局面一直僵持,我爹的出现虽然撕开了一条口子,但进展也不顺利。与其让我爹立在那儿当靶子,不如让他成为一个弃子,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专心为皇上办事。” “哦,奴婢懂了!”迎霜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小姐,这就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看是您闹着要和离,但实际上是在给老爷打掩护!” 迎霜正乐呵着,小丫鬟进来禀告:“小姐,花匠过来传话,说大姑奶奶回府了,跟老夫人聊得十分开心,期间好像还说到您了。” 宋令仪虽然交出了管家权,但前面三年的经营也并非徒劳,拿着钱财和从前留下的人情,轻易便铺出了一条打探消息的路子,上至碧云居,下到马房柴房,任何消息都逃不过她的耳目。 “迎霜,给花匠一个红封。” 侯府已经一个月没发月钱,宋令仪的赏赐令花匠感恩戴德,心里暗下决心,以后一定得抱紧夫人的大腿…… “小姐,大姑奶奶带着一群人将朝阳院围了起来。” 花匠走了没一会儿,守门的小丫鬟又过来禀告。 宋令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前方传来隐约的撞击声,又有一个婢女进来道:“小姐,大姑奶奶命人在撞院门,瞧着是想闹事,奴婢是不是将他们赶走?” 前几天齐浩擢升京郊大营的副将,霍景云的升迁计划泡汤,霍老夫人觉得是宋令仪闹着和离坏了霍景云的名声,因此这几天碧云居的人屡次上门找茬。 不过朝阳院也不惯着,不管来多少人,最终的结果都是被扔出去,如今她们也算干顺手了,看到有人找事就想到动手。 宋令仪联想到花匠送来的消息,立刻猜出霍之媱是被霍老夫人给挑拨了。 霍老夫人大约就是想看她敢不敢对神郡王府的人动手。 若是不敢还手,自然要吃个闷亏。 如果敢还手,她身上的罪名怕是要再多一个。 宋令仪看了看角落的漏刻,笑着道:“我今天把熙和公主请来,还担心她看不到好戏,没想到霍家人竟然主动送上门来,看来老天爷都在帮我。” 她也不用熙和公主做什么,只需有个人见证霍家人欺负她即可。 但是以熙和公主对她莫名的热情,很可能会有意外惊喜。 “迎霜,等霍之媱带着人冲进来,便拿着家伙什跟她们对打,不过别下死手,得叫人以为咱们是出于下风,是在拼死抵抗。” 迎霜想到昨天送出去的帖子,眼中闪过兴奋的光,立即将院里的丫鬟婆子叫来仔细叮嘱。 霍之媱有备而来,没多一会儿就听到一声巨响,大约是院门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霍之媱嚣张的声音:“来人,给我砸!” 原本安静的院子仿佛变成抄家现场,叮呤当啷的打砸声不绝于耳。 没一会儿,霍之媱便带人来到了主院。 宋令仪这才缓缓起身走出来:“郡王妃这是在做什么?” “看不出来吗?”霍之媱单手支着下巴笑得畅快,“我这是在痛打落水狗啊!宋令仪,你敢坏景云的前程,这就是你的报应。” 宋令仪也跟着笑,但她笑意不达眼底,眸中满是清冷:“你们做了那么多恶事都没报应,我怎么会有报应?” 这话也不知怎么就将霍之媱激怒,她拧眉冷笑:“宋令仪,死到临头你还嘴硬,今天我就让你看看谁的报应先来,继续砸,一件东西都不要留!” 宋令仪后退几步,漫不经心地劝阻:“郡王妃,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院子里可有你不能碰的东西。” 霍之媱仰头大笑:“别以为被封了个郡主就有多了不得,你那个郡主不过是皇上彰显仁德的手段!今日我就是将你打伤打残,就是宫里来人了都不行!毕竟是你忤逆长辈在先!” 随着霍之媱挥手,郡王府的下人一拥而上,迎霜毫不犹豫带着人迎战,两边下人很快打作一团,院里的花草摆设都遭了殃。 朝阳院的还手在霍之媱的意料之外,但随即她又狂喜。 如今宋令仪的名声已经跌落谷底,她便要趁这个机会将宋令仪彻底踩死,再无翻身之日! “给我打,狠狠地打,谁能伤了宋令仪,赏银一百两!” “本宫看谁敢动手?!” 众人回头去看,就见熙和公主踏着一片狼藉走过来,霍景云跟霍老夫人一脸菜色跟在后面。 霍之媱想到上次宴会时熙和公主对宋令仪的另眼相待,忽然有些心慌,嘴巴嗫嚅几下终于说出话来:“公主,您怎么会在这里?” 熙和公主神情冷肃,不怒自威:“本宫去哪里还要提前请示郡王妃不成?” 按辈分来说,霍之媱是熙和公主的堂婶,但熙和公主不想给面子,霍之媱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仅没有办法,还得赔笑脸。 但熙和公主却不领情:“本宫以为侯府之人都知道宋姐姐是本宫的救命恩人,如今侯府公然在宋姐姐院子里打砸,可是不将本宫看在眼中?” 这话说得极严重,霍景云赶紧请罪:“公主千金之躯,微臣及家人万不敢轻视,今日定是有误会……” “公主,请您一定给臣妇做主!” 宋令仪突然跪下,一脸悲怆地打断霍景云的话:“郡王妃是臣妇的大姑姐,她要打砸臣妇的院子,毁了皇上留给臣妇的嫁妆,臣妇不敢有怨言。可这院子里还供奉着皇上封臣妇为郡主的圣旨,郡王妃在此闹事,分明是藐视圣威!” ------------ 第32章 利用 这话一出,满院寂静,落针可闻。 霍之媱想到那句“院子里有你不能碰的东西”,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母亲和弟弟,就见两人脸色忽然变得惨白,可见圣旨确实供奉在朝阳院。 藐视圣威? 霍之媱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过,连忙道:“公主,冤枉啊!我根本不知道圣旨在朝阳院,若我知道,定不会,不会……” 在熙和公主不满的视线中,霍之媱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院子里恢复安静之后,熙和公主亲自将宋令仪搀扶起来,用帕子擦干她脸上的泪痕:“宋姐姐,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跟我实在不必如此客气。” 这和颜悦色的模样,直叫霍家人惊掉下巴。 但是转头的瞬间,熙和公主眼中又盈满不屑:“郡王妃,就算你不知道朝阳院有父皇的圣旨,难道你不知道朝阳院住着父皇亲封的郡主?” “擅闯郡主院落,肆意打砸,这一点本宫没冤枉你吧?” 宋令仪适时补刀:“公主,郡王妃方才还说皇上封臣妇为郡主,不过是应付世人,彰显仁德的手段之一。” 此话一出,霍景云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霍之媱更是摇摇欲坠,张嘴就想解释,熙和公主却冷笑道:“本宫一直以为父皇封宋姐姐为郡主是感念宋姐姐大义,倒是不知父皇此举另有他意,待回宫后定要找父皇问个明白,看看本宫和郡王妃究竟谁对谁错。” “眼下我要跟宋姐姐说话,你们都退下吧。” 这话落音,宫女们即刻清场,将霍家人都请了出去。 待霍家人离开,原本威严的公主瞬间变成愤愤不平的小姑娘:“宋姐姐,霍家人平时就这么欺负你吗?” 宋令仪屈身请罪:“公主,实不相瞒,自打臣妇决心和离,霍家人便再三找臣妇麻烦,臣妇实在不堪其扰,这才在得知郡王妃回娘家的时间后约了您过府一聚,原本是想借您的威给臣妇撑腰,却不想郡王妃……” “但不管原因如何,是臣妇存了利用之心,还请公主责罚。” 她知道,今天这番手段就算能骗过单纯的公主,定也骗不过皇上皇后,倒不如她主动招了,求个坦白从宽。 熙和公主一脸心疼地将人扶起:“宋姐姐这是说的什么话?以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霍家这样欺负你,我是断不能容忍的,我这就回宫求父皇,让他下旨允你们和离。” 宋令仪不知道这位小公主为何对她如此热情又偏爱,但她知道公主的宠爱不能滥用。 万一叫皇上皇后以为她贪得无厌,别说下旨和离,只怕她爹的前程都会受影响。 “公主,和离是臣妇跟霍家的事,您万万不可插手,倘若被人知道,您定会遭人非议。” 熙和公主仰着头傲娇道:“我才不怕,父皇母后又不能拿我如何。” 宋令仪:“……” 她装作怯懦道:“公主您不怕,臣妇却是怕的,万一霍家往臣妇身上安个挑拨公主的罪名,届时不明真相的众人群起而攻之,臣妇实在担不起。” 熙和公主听到这话后皱着眉,明显很不开心,但是在宋令仪恳求的目光中,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和离的事依你,但本宫要找霍家的麻烦,你可不准再拦着。” 宋令仪点点头,一脸感激道:“臣妇多谢公主。” 熙和公主说要找给霍家找麻烦,动作便十分迅速。 当天下午,皇后宫中的女官便去了慎郡王府申斥霍之媱,责令其闭门思过半年,抄写女诫百遍,并赔偿宋令仪的所有损失,折价一万两银子。 这个惩罚不算重,但是带来的影响却很大,足以让霍之媱在京城贵妇圈抬不起头。 至于慎郡王府,以后怕是也没有霍之媱的立锥之地。 处罚了霍之媱之后,女官又来了威远侯府,代表皇后好生安抚了宋令仪,并且赐她一对石狮摆放在朝阳院门口,言明没有宋令仪的准允,任何人等不可擅闯朝阳院。 女官说这话时,一双利目直直看着霍家母子,两人心里憋闷却半句话也不敢说,等女官离开,霍老夫人白眼一翻直接晕了。 宋令仪却恍若未见,带着下人大摇大摆回了朝阳院,因此并没注意到霍景云看向她的背影时,隐隐带着杀意。 迎霜看着门口新添的狮子有些遗憾:“如果把这个换成和离懿旨就好了,谁愿意待在侯府?” 宋令仪道:“我跟霍景云和离的理由并不充分,霍家又是六皇子外家,皇后绝不可能给我和离懿旨,能把霍之媱那只疯狗关起来,再光明正大甩霍家人一巴掌,我已经很满足。” 她笑了会儿,转头又吩咐迎霜:“霍家在这里吃了亏,接下来肯定不会太消停,你多留意外面的动向,不能让他太嚣张,就算咱们被压着打,也不能没有还手之力。” ------------ 第33章 喜事 一大早,两只喜鹊站在枝头叫个不停。 迎霜边给鹦鹉喂食边道:“小姐,今日定有喜事发生。” 微风拂面,阳光和煦,宋令仪的心情十分不错:“算着日子,哥哥和星泽应该快回来了。” 迎霜满脸期待:“等少爷回来,咱们是不是就可以开始反击了?” 虽然小姐说不必在乎外头的闲言碎语,可迎霜每日在外行走,听着不明真相的人肆意编排谩骂小姐黑心,老爷贪心,她就恨不得把事实真相甩出来,堵了那些人的嘴。 宋令仪看着迎霜双眼喷火的模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辛苦你了,不过哥哥回来可能也不行,这事儿还得看上面的安排。” 迎霜正待说话,突然听见有小丫鬟喊:“锦心姐姐回来了!” 宋令仪听到声音,立刻往外张望,很快就看到锦心出现在连廊。 而在锦心身旁,是许久未见的奶娘! “嬷嬷,您终于回来了?!” 宋令仪拎着裙摆急切朝前走去,那边卢氏也急切奔过来,两人在院子里相遇,宋令仪握着卢氏的手臂上下打量:“嬷嬷这一路可还顺利?您怎么跟锦心一起回来?” 卢氏笑着回答:“夫人,我在庄子里歇息的时候正好锦心,碰上她也要回京,两人便结伴回来。我这一路也都顺利,倒是夫人瘦了不少,可是病了?” 宋令仪转身看向旁边,眼神似有些逃避:“最近几个月发生不少事情,嬷嬷您先去洗漱吃些东西,一会儿我与您细说。” 迎霜闻言走过来,朝卢氏行了个礼:“奴婢迎霜,是小姐身边新来的婢女,嬷嬷请随奴婢来。” 卢氏在路上已经听锦心说过朝阳院大换血的事情,看到迎霜也不觉奇怪,跟宋令仪行了个礼,便去后院偏房。 待卢氏离开,锦心才上前跟宋令仪汇报染坊的情况:“小姐,按照咱们之间商量好的,奴婢直接收购了两间经营不善的染坊,这段时间正在加紧赶工染夏布。” “奴婢回来之前将侯府染坊的几个大主顾都拜访了一遍,样布也送了过去,他们都匀了三成到一半的订单过来,说只要质量有保证,等上秋布时便全部改从咱们这边下定。” 挖墙脚的工作进行得十分顺利,宋令仪很是满意,她对锦心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不过订单一下少了那么多,霍景云定会彻查,待查到染坊,他肯定会想办法使绊子,染坊那边还得劳烦你多盯着。” 锦心听到这话微微拧眉,好像有些不开心:“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何来劳烦一说,而且侯爷就算查到染坊,也不一定敢使绊子。” 宋令仪好奇:“不敢使绊子?” 锦心笑着解释:“您之前就交代过,找个跟咱们不相干的人来买染坊,恰好奴婢此次出门遇到了孙敬少爷,奴婢想着孙敬少爷嘴紧,便请他出面代为奔走,作为交换,染坊许他一成红利。” “孙敬少爷身后是青州孙家,想必侯爷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孙家交手。” 宋令仪立刻明白锦心为何会笑。 青州孙家是四皇子妃的娘家,霍景云先动宣平侯,再动孙家,可不就是跟四皇子结仇? 至于孙敬这人,他不求上进,在孙家并不受重视,所以才会跟锦心合伙做生意。 但耐不住他辈分高,明明才二十出头,却有了二十多岁的孙子,因此在孙家又有一定的分量,真出了事,孙家也不会置之不理。 锦心选择孙敬当合伙人这一招,实在是高! 宋令仪也跟着乐起来:“一成利太少了,再给孙敬添两成,我记得他喜欢新鲜玩意儿,等咱们家的船回来,你亲自去挑几件好东西给他送去。” “倘若咱们的染坊出事,不管有没有证据,你都把锅往霍景云头上扣,孙敬这人爱财如命,到时候自会跟孙家去闹,届时咱们再想办法搅和搅和,四皇子和六皇子说不定就会提前打起来。” 锦心闻言连连点头:“小姐思虑得是,奴婢先提前铺垫一下,之后若有需要,染坊随时可以出事……” 主仆二人正商量着如何给霍景云挖坑,迎霜突然一脸肃穆走过来,小声道:“小姐,咱们的人发现侯爷在寻杀手。” 迎霜手里掌握着安王府近三成的暗卫,这些人闲着也是闲着,她索性派了一部分人去盯着霍景云。 原本是防患于未然,没想到竟然发现霍景云在寻杀手。 迎霜将霍景云的人际关系过了一遍,发现目标只有两个人选:之前非礼了霍景云的谢朗,和最近正在跟霍景云闹矛盾的小姐。 担心主子有危险,得到情报之后她第一时间就来禀告。 锦心将自己的分析说出来:“小姐,侯爷找杀手,会不会是针对您?” 宋令仪不觉得霍景云会找杀手杀她,她若是死了,霍景云跟宋家便彻底断了联系,那之前做的一切全都付之东流。 纵观霍景云的行事风格,小心谨慎,习惯于在暗地里使坏,甚少与人正面对上,在京城找杀手杀谢朗风险实在太大,这也不像他会做的事情。 之所以找杀手,十有八九是想做戏。 宋令仪目光灼灼看着迎霜:“你能不能找人假扮杀手跟他接触?” ------------ 第34章 遇袭 这个想法实在大胆,迎霜有一瞬间的怔愣,但反应过来后,她眼中满是兴味。 掌控仇人的感觉,谁能拒绝? “请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将杀手送到侯爷手中!” 迎霜退出去安排落实,已经洗漱过的卢氏走了进来。 宋令仪看着奶娘,眼眶忍不住发红。 上辈子在哥哥出事不久,奶娘便得了急病死了,她重生后不敢相信旁人,只能叫奶娘在冬日赶路回庆阳给爹娘送信,顺便调查霍景云救她的真相,看能不能寻出一些蛛丝马迹。 没想到奶娘竟然真的找到其中一个绑匪并且将人送来京城,让她有理由将和离之事往前推…… 卢氏从进门眼睛就没离开宋令仪,见她情绪不对连忙问:“小姐怎么哭了,可是遇着什么难事了?” 宋令仪摇着头,眼中满是依恋:“嬷嬷,我没事,就是有些想您了。” 卢氏听着这话,心都快化成一摊水。 她原本是个苦命农妇,被娘家抛弃,被婆家欺压,绝望到想杀人放火,是宋夫人助她脱离苦海,将她带入宋府,给了她一个容身之处。 夫人生小姐时,她抓住了别有用心想要使坏的产婆,夫人便让她贴身伺候,之后更是让她领了奶娘的份例,帮小姐管着院子。 说句僭越的话,一手带大的小姐就如同她的女儿般。 小姐依赖她,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让她开心的事。 她笑道:“那以后我都不出门,一直陪在小姐身边,免得旁人伺候不好,害夫人瘦了这么多。” 宋令仪知道奶娘这是想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事。 她也没有隐瞒,挥退下人之后便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包括锦月背叛,给她下毒。 这话刚落音卢氏便跪了下来,悔恨又后怕,其中还夹杂些庆幸:“小姐,是我疏忽,竟然没发现锦月包藏祸心,让这只中山狼在您身边待了多年,甚至险些害了您的性命。” 宋令仪将人扶起:“嬷嬷,锦月身后之人那么早便开始谋划将她送入府中,我们所有人都没发现,这如何能怪您?” 卢氏沉默片刻后才开口:“小姐既然已经决定和离,怎么还住在侯府,霍家人没有好心,就怕一个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 宋令仪解释:“如今外头都骂我呢,我若搬回郡主府也是连累得爹娘,况且霍景云尚有求于我,暂时不会对我如何。” 不想让奶娘自责,她很快转移话题:“那个投案自首的绑匪可靠吗?” 说起正事,卢氏收起自责认真道:“冯久旺这些年东躲西藏几乎被吓破胆,找到他时他儿子病得厉害,我们的人答应会好好好他儿子,他应该不会反水。而且我从始至终我没有露面,就算他反水也牵扯不到咱们身上来。” 宋令仪点点头,又问起锦心家的情况。 卢氏道:“锦心的爹娘兄弟都在老爷名下的庄子里干活,我悄悄将她家的关系都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 * 四月十六,皇后在京郊的皇家别院举办赏花宴,尽管宋令仪声名狼藉,但也被邀请出席,宋令仪带着迎霜和卢氏赴宴。 霍景云仍扮演着一往情深的好丈夫,尽管宋令仪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他,他还是骑马跟在宋令仪的马车旁。 宋令仪听之任之,坐在马车内闭目养神,忽听外面有人喊:“宋氏你个毒妇,拿命来!” 紧接着外面传来惊叫声和马儿的嘶鸣,霍景云在喊:“保护夫人。” 马车里,卢氏张开双臂将宋令仪护在身后,迎霜推开车窗观察外面的情形。 马车前后有近三十个手持刀剑的蒙面壮汉,将侯府人马包围起来。 那些贼匪武功高强,侯府护卫节节败退,好在今天出门带了朝阳院的四个婆子和两个丫鬟,她们拿着武器拦住了那群人进攻的步伐。 霍景云坐在马背上看着奋勇杀敌的丫鬟婆子,神色莫名。 再一转头,正好看见迎霜甩出个信号弹,心里更加诧异。 但迎霜并没跟他说话,转身回了车厢掀开坐凳,从里面拿出轻弩和匕首,小声道:“小姐,为防万一,您先拿着弓弩,只要有人靠近,就按照之前射稻草人的方法射他。” “嬷嬷,这把匕首您拿着防身,上头淬了毒的,小心些。” “你们别太担心,周围有暗卫跟着,真到了危险时刻,他们定会现身。” 宋令仪抿着嘴唇,双手紧紧握着轻弩:“迎霜,别担心我,你专心御敌。” 迎霜点点头,而后一手持弩一手持剑,从车窗翻身上了马车顶,趴下来环顾四周,防止贼人靠近。 迎霜出去没一会儿,霍景云便驱马过来,掀开车帘急切道:“令仪,这些人是有备而来,你上马来,咱们先撤。” 宋令仪神色平静的看着霍景云,那目光冰冷,好似能将人看透。 霍景云按捺住心头异样,将手往里伸了伸:“令仪,眼下不是闹脾气的时候,让护卫拖住贼人,咱们先走!” 宋令仪眼看那只手几乎要碰上自己,毫不犹豫往后挪了挪:“今日去皇家别院赴宴的宾客众多,而这条路是京城通往别院的主要道路,要不了多久定会有人过来。” “在那之前,我相信迎霜能护住我。” 霍景云回头看了眼战斗力彪悍的丫鬟婆子,隐隐觉得计划很可能失败。 他暂时无暇思考宋令仪是从哪里找来这帮人,只想着绝不能功亏一篑。 见宋令仪不肯跟他走,他只得道:“那你在马车里藏好,我过去帮忙,争取坚持到援手过来。” 有了霍景云的加入,压力减缓了不少,再加上迎霜趴在车厢顶部放冷箭,贼匪的行为被大大限制。 侯府逐渐占了上风,再往后优势只会越来越大。 贼匪大概也意识到这点,几个人突然冒着受伤的风险齐齐冲向霍景云。 有个贼人骂:“霍景云你个孬种,宋氏那贱妇负你,你竟还帮着她,既如此,你替她死吧。”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利箭突然破空而来,奔着霍景云的后背而去。 ------------ 第35章 受伤 霍景云察觉到危险,但闪躲的时候已经迟了,那剑穿透他的左肩,让他身子往前倾斜,险些栽下马,侯府四个护卫赶紧过去帮忙。 宋令仪透过车帘缝隙看到霍景云受伤,嘴角溢出一丝冷笑。 多少年过去了,霍景云竟然一点都没长进,还想玩什么救命之恩。 虽然霍景云这次霍景云要的不是她的感恩戴德,而是要借此机会织一张无形的网,将她永远困在侯府,她仍觉得可笑。 若不是看着外面风波将尽,得再添把火给她爹吸引注意力,她是真不想配合演这出戏。 不过辛苦一场,她总得收些利息回来才行…… “侯爷小心!” 护卫正护着霍景云撤退,几个贼匪却跟不要命一般又冲霍景云扑了过去,护卫尽力去拦,但也拦不住刀法诡异的匪徒,没一会儿的功夫,霍景云身上又添几道伤口,其中一道还在脸上。 霍景云意识到不对。 说好的只有左肩一刀,那群贼匪为何跟杀上了头一般? 可到处都是宋令仪的人,他根本不敢说话。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命丧此处时,远处传来马蹄声,接着有贼匪喊:“老大,有人来了!” “撤!” 贼匪毫不恋战,一声令下,众人相互掩护着撤退,就连受伤的同伴也被甩上马背带走。 霍景云看到这一幕,简直目眦欲裂。 他的后招! 就在他咬牙切齿,恨不能将那群人挫骨扬灰时,殿后的四个贼匪突然齐齐将手里的刀扔了出来,似乎想来最后一击。 侯府护卫见状飞身去拦,无人护着伤得不轻的霍景云。 之前藏在树上放冷箭的人又出手了,一支利箭射入霍景云的后腰。 霍景云再支撑不住,单膝跪在地上。 突生变故,侯府仅剩的几个护卫不敢骑马去追,迎霜则相反,从车顶飞身上了一匹无主的马,立刻便朝着那群贼匪追去。 待绑匪终于离开,宋令仪被卢氏扶着下了马车,冷静吩咐:“先将侯爷扶上马车,赶紧回城找大夫。” “夫人,侯爷若不是为救您,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您这样也太冷血了!” 说话的是霍景云的贴身小厮霍本忠,他愤愤不平的看着宋令仪,眼中满是谴责。 宋令仪没接话,而是往旁边看了一眼。 紧接着站在宋令仪身侧的婢女便如一阵风卷到了霍本忠身前,甩了霍本忠两巴掌:“放肆,竟敢妄议夫人!” 谁也没看清楚那婢女是怎么动手的,包括霍景云。 这一刻,霍景云深深意识到,宋令仪确实失控了。 他正待说话,援兵到了现场,来的是京城顺源镖局的镖师。 他们随行的人中就有大夫,说可以先给霍景云简单处理伤口,若信得过他们,也可以直接拔箭。 宋令仪看向霍景云问:“侯爷意下如何?” 霍景云不敢相信镖局的大夫,只让他们先止血。 宋令仪也不反对,赶紧叫镖局的大夫过来。 接着她又派出四个镖师提前回城,两人报官,两人提前请了大夫去侯府,再叫了几个人帮受伤的护卫包扎上药,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霍景云受伤,赏花宴自然是去不成了,宋令仪叫侯府随从去别院报信。 她从队伍里挑出十个镖师守着案发现场:“在官差来之前不能让别人接近,再找找看,能不能寻到有用的线索。” 接着她看向身侧的丫鬟:“青黛,你留在此处跟官府之人说明事发过程。” 霍景云伤重,宋令仪把自己的马车让出来,跟几个丫鬟坐在后面的马车中,因此并不知道霍景在昏迷之前还在叮嘱霍本忠,让霍本忠彻查今日之事,务必查出是谁背叛了他。 回到侯府,收到消息提前候着的大夫检查过霍景云的伤口后,立刻安排拔箭。 霍老夫人得知霍景云受伤的经过,对着宋令仪就是一巴掌。 幸而宋令仪反应快往后退了一步,不然以霍老夫人的力度,这时候脸怕是已经肿起来了。 但宋令仪的闪躲却叫霍老夫人更加愤怒:“宋氏,你个扫把星,克夫命,都是你克得景云受伤,你最好祈祷景云没事,要不然我定要你拿命来赔!” 宋令仪反唇相讥:“老夫人慎言,我若能克得侯爷受伤,那侯爷的命格也太弱了,这话传出去,没得让人以为侯爷福薄,扛不住侯爵之尊。” “你、你……”霍老夫人指着宋令仪的手都在发抖,“你给我滚,我霍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媳。” 宋令仪心头一堆疑惑,实在不想霍老夫人磨牙,听了这话转头便回了朝阳院。 霍老夫人为此又生了好大一通气,不过跟她没关系。 进门她就问:“迎霜回来了吗?” “回小姐,迎霜还没回。” 虽然一切都是宋令仪安排,但是结果未出,她担心会出纰漏,于是去书房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列在纸上仔细分析,寻找疏漏之处,考虑应对之法。 午饭前,青黛先回来,转述了官府查到的情况:“那群人是有备而来,设了路障将去皇家别院的人拦住,让咱们孤立无援,官府暂时还不知道那群人是何身份,为何又要刺杀您。” “对了,他们在案发现场找到一张纸,奴婢并未看到上面的内容。” 宋令仪听到这话后松了半口气,最起码有一半事情正如她所计划那样发展。 吃过午饭,宋令仪正在廊下散步消食,突然听丫鬟进来禀告:“小姐,迎霜姐姐回来了,不过她受伤了……” 迎霜受伤? 宋令仪脚步一滞,旋即快步往前院走,就见迎霜半边身子被血染红。 她顿时瞳孔紧缩,是哪一步出了意外? ------------ 第36章 黑手 迎霜却是眉目飞扬:“小姐,奴婢没事,不过是看着吓人。” 宋令仪知道这会儿不是说话的时候,赶紧叫人将迎霜扶回房间,又叫院里懂医术的婆子去上药。 待伤口包扎好,屋里只有宋令仪和卢氏,迎霜才说起正事:“小姐,奴婢追过去是为了抹去那些人的行踪,但奴婢一个人追那么多人,不受些伤不好交代。” 宋令仪看着迎霜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多少有些生气:“想要取信官府,自然有其他办法,你何必这样冒险?” “小姐放心,这伤就是看着吓人,并没有伤到要害。” 不想被主子批评,迎霜赶紧转移话题:“小姐,侯爷今天早上叫人把这封信送给绑匪,让他们安排一个两个人被杀死,然后将这封信留现场。” 宋令仪打开信封,里面装着一封血书,信上控告宋家在祁州开黑矿,拐卖人口去黑矿做工,已经害死近三千人,宋家更是将黑矿产出的生铁通过海运卖给外邦,凭此获得巨额利润。 宋令仪拿信的手止不住微微颤抖。 她没管过家中生意,但父亲也从未瞒她,因此她很清楚没有任何一家的矿厂经得起查,宋家也是如此。 虽没有拐卖人口,但是官府花钱打点,矿产流入黑市,矿难花钱平息,都是常见的事情。 这属于灰色地带,没有谁会深究。 可若是有人闹事,在京城搞刺杀还伤了个侯爷,那么作为罪魁祸首的宋家十有八九会被拿出去平民愤,以保住其他人不被查。 倘若那些杀手不是她安排,倘若这封信落在官府手里,宋家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到时候爹娘兄嫂出事,她又成了宋家唯一活在世上的人。 想到此,她不由暗恨,今天下手还是轻了,就应该把霍景云砍成个血窟窿才好…… 卢氏就在一旁伺候,眼看宋令仪如遭雷击的模样,小声问道:“小姐,您没事吧?” 宋令仪抖着手将信叠好,哑声吩咐:“嬷嬷,将这封信亲手交给我爹,再把今天发生的事跟他说一遍,跟他说钱财烫手,让他做好最坏的打算。另外,嫂嫂情况特殊,我想先将她送走,您跟爹娘商量,看要如何安顿嫂嫂。” 卢氏听到“最坏的打算”,心口顿时一紧。 但她什么也没问,接过信就走了出去。 宋令仪清楚现在没有时间留给她发愁,整理好纷乱如麻的情绪后,便开始思索接下来要怎么办。 霍景云既然敢写这封信,定然是准备了一些证据,所以就算这群人死了,换个人一样能把事情掀出来。 最关键的是,她不能被霍景云推着走,一路见招拆招,那样太过被动…… 两刻钟后,她开了房门,吩咐青黛去打听霍景云的伤势。 “要注意态度,叫大家知道我很担心,坐立难安。” “啊?” 青黛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令仪道:“我跟霍景云虽然闹着要和离,但我只是气他骗婚,并没有想着让他去死,所以该表示的关心还是得有,不然容易叫人怀疑。” 做戏做全套,青黛走后她又吩咐小厨房炖些适合伤患喝的汤,还叫人去买百年参和灵芝鹿茸之类的进补药材,留着备用…… 青黛在两刻钟后回来,说霍景云伤得挺严重,最少要在床上躺三个月,并且半年内不能习武。 宋令仪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权利更迭的速度快到难以想象。 三个月,足以叫那些有野心的人将霍景云在京郊大营建立起来的势力和人脉逐步蚕食。 等霍景云康复,京郊大营怕是难有他的容身之地! 她心里开心,又叫青黛去给霍景云送汤。 汤没能送到霍景云面前,被霍老夫人给摔了,青黛回来时脸上还带着巴掌印。 宋令仪眼神暗了暗,亲自给青黛上了药,又赏给她一只金手镯。 傍晚时卢氏回来,跟宋令仪说了宋明的安排:“老爷叫小姐不必担心,他想办法联系赵公公把祁州的矿献给朝廷,连同账本一起送出去,这样一来就算真出了事也牵扯不到咱们家。” 悬在头顶的刀暂时挪开,宋令仪松了口气,去偏房找迎霜。 迎霜瞧见宋令仪出现,挣扎着坐起来:“小姐,您若有事唤奴婢过去便是,怎可来这种地方。” “快些躺下。”宋令仪将人按住,“我本想让你好生修养,可之前外面的事情都是你在安排,眼下有事也只能继续麻烦你。” 迎霜立刻表态:“小姐有事尽管吩咐,这点小伤根本不碍事。” 宋令仪自然不能让迎霜拖着病体奔走,她让迎霜居中统筹,跑腿的事交给院子里的人干。 而她要做的就是帮着霍景云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宣扬出去,让外头的流言再热闹一些。 第二天,她又叫青黛去送汤。 这次的汤也没能送到霍景云手里,让崔嬷嬷给收了,说是侯爷不能吃来源不明之物。 青黛送汤时霍景云其实醒着,但并没有叫人进来。 他就知道宋令仪心里还有她! 以前两人若生了矛盾,要么是宋令仪给他送汤,要么是他给宋令仪送点心,收了东西就表示和好。 不过前些日子宋令仪折腾太过,他必须得将人晾一晾,让宋令仪改正娇气的毛病。 且眼下他也没有太多心思分给宋令仪,他叫了霍本忠来问话:“跑掉的人有消息吗?” “回侯爷,小人昨天去寻了,没有找到人,大约是听您的安排启程去西北了。” 霍景云气得血气翻涌,伤口隐隐犯疼,深吸一口气后吩咐:“想办法找到他们,这事绝不能轻易算了!” 霍本忠有自己的担忧:“侯爷,这桩案子发生在皇家别院附近,案发时皇后娘娘跟熙和公主都在别院,因此京兆衙门盯得很严,咱们若轻举妄动,怕是容易引起怀疑,要不想别的办法将那封血书抖出去,转移大家的视线?” 霍景云摇头拒绝。 宋令仪既然有回头的迹象,他就不必急着毁了宋家,那总归是他的财产。 他道:“悄悄追查那伙人的下落,我必须要知道是谁在暗中捣鬼……” 青黛送了汤后回来复命,问:“小姐,明天还送吗?” 宋令仪看着外面,温声道:“先等等看。” 青黛有些不理解,等什么? ------------ 第37章 噩耗 宋令仪在等官府的人上门问话。 京郊出了刺杀案件,并且就发生在离皇家别院不远的地方,这件事势必得有个交代。 果然,半上午时京兆府尹邵霖亲自登门,霍景云派人请宋令仪过去。 邵霖在简单关心过霍景云的身体之后,便询问起案情。 但霍景云跟宋令仪所知不多,无非是将昨天青黛说的话重复一遍。 邵霖问:“下官听说夫人的婢女昨日骑马追击贼匪,可有什么发现?” 宋令仪摇头:“我的婢女追上他们之后缠斗了一番,但是力有不逮负了伤,叫那几人跑了。” 邵霖闻言叹了口气,仅剩的线索就这样断了,实在不知案子该如何往下推进。 宋令仪好似没瞧见邵霖为难的模样,问:“大人,那群贼匪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吗?” 邵霖道:“在案发现场找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四月十六,巳时二刻,南城门外二十里地,正是你们出事的地方。” 宋令仪惊呼:“那人知道我们出门的具体时间,定是内鬼!” 邵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叫人将纸条拿出来,青黛接过以后展开给宋令仪看。 宋令仪瞧见纸上的内容顿时愣住,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巴…… 被案情困扰的邵霖如同久旱逢甘霖,连忙问:“霍夫人,此案线索稀少,您若知道些什么,还请告知本官。早日将贼匪捉拿归案,您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邵霖没了最开始的恭敬,神情变得严肃。 宋令仪紧紧攥着帕子,眼眶也慢慢变红,好像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邵霖看到希望,压着嗓音催促:“霍夫人?” 宋令仪咬了咬下唇,泛着泪花的双眼最终还是看向了半躺在软塌的霍景云:“侯爷,你看看这上面的内容吧。” 邵霖一双利眼赶紧转向霍景云,因此并未错过霍景云看到字条时的情绪波动。 果然有问题! 涉及到关乎前程的大事,邵霖全然忘了之前跟霍景云的交情,说话时自然的带出一丝审问的感觉:“侯爷可有发现不对?” 霍景云将事情快速过了一遍,在坦白和敷衍之间选择了前者。 宋令仪显然已经认出来了,他就算否认也瞒不过去,不如求个坦荡。 “邵大人,实不相瞒,我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以为这张字条是出自我之手。” 邵霖显然没想到这种可能,明显愣了一瞬,斟酌道:“侯爷的意思是有人仿冒您的字迹栽赃您?” 霍景云态度十分笃定:“很显然,我没理由做这种事。” 邵霖想到另一桩跟霍景云有关的案子,其实并不认同这话。 救命之恩,能伪造第一次,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 至于那身伤,说不定就是玩鹰的被鹰啄了眼睛。 宋令仪不知信没信,只转身擦了擦眼角,从后面看着,她好像哭了起来。 霍景云看着宋令仪落寞的背影,痛苦又自责道:“令仪,此事我确实不知情。” 宋令仪听着霍景云温柔的嗓音,嘴角泛出一丝冷笑。 不知是她看向霍景云伤口时不可遏制的心疼起了作用,还是那两份没有送到的汤发挥了价值,霍景云竟然又打起和好的主意。 不过这也正常。 在霍景云眼中,她便如同话本子里得了失心疯的富家小姐,情爱大过天,愿意为了虚无缥缈的爱情奉献一切,哪怕受伤失望,只要看到一丝被爱的可能,便能吞下所有苦果,只求从头来过。 霍景云是那样的看不起她,所以尽管频生变故,也从未怀疑是她的手笔。 但,人总要为自己的傲慢和短视付出代价。 一如上辈子的她,和这辈子的霍景云。 宋令仪用力擦了擦眼睛,将双眼揉得通红才回头,哑声问:“不知邵大人可还有问题?” 邵霖的视线在两人中间转了转,很确定这两人有事情瞒着他,不过以他多年办案的经验判断,今天肯定不会有别的收获,于是道:“今日劳烦夫人了,之后若还有其他问题再来找夫人帮忙。” …… “小姐,这是老爷派人送来的信。” 宋令仪拆开信封读信,信里的内容她早已知晓:霍家的商船翻了,十八万两投入,血本无归。 但这对霍家来说却是个新消息。 对需要静养的霍景云来说,更是个致命的消息。 她提笔另写了一封信,叫院里一个婆子誊写一遍后开心道:“走,咱们去找侯爷。” 宋令仪到霍景云养伤的院子时,正好碰上霍老夫人。 大约是得了交代,这次霍老夫人并没有故意找麻烦。 宋令仪也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给老夫人请安。” 这平和的一幕让霍景云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含笑道:“令仪,咱们一家人许久没有一起吃饭,中午你便留在这里吃饭吧。” “侯爷,出事了……” 宋令仪故意停顿,吸引霍景云跟霍老夫人的注意力后才继续道:“我刚刚收到我爹的信,咱们的船出事了。” “什么?” 霍景云心里激动,下意识想坐起来,结果牵连到伤口,疼得冷汗都出来了。 霍老夫人赶紧将人按住:“景云你先别急,听听信上怎么说。” 转过头看向宋令仪时,霍老夫人的耐烦明显藏不住:“什么事情大惊小怪,不能一口气说完吗?” 既然对方有要求,宋令仪也不再藏着掖着:“信上说侯府的两艘船超重,恰好遇到风浪,船舱船只不堪重负,沉于海底,幸而救回大半船员……” 话没说完,忽然听崔嬷嬷慌忙喊:“老夫人!” 宋令仪怕忍不住当着霍家母子的面笑出来,一直低头看信,等听到崔嬷嬷惊呼后抬头看去,就见霍老夫人受不住打击晕倒了。 “崔嬷嬷,赶紧将老夫人扶到软塌上,我这就去叫大夫。” 宋令仪装作着急的模样疾步出门,催着下人去请大夫,然后在无人的角落偷笑好一阵,这才重新回来。 该说不说,霍老夫人真是命大,都被气晕几回也没中风,只是掐了掐人中就醒过来。 甚至在看到她进来之后,还有力气叫骂:“一样的船,一样的货物,走一样的路线,凭什么我霍家的两艘船沉了,你们宋家的船却没事?” “肯定是你们宋家在其中使坏,分明是宋家的船出事,却故意来骗我们,将损失栽在我们头上,是不是这样?我告诉你,少做白日梦,你骗不过我!” 宋令仪听到这话,原本还有些伤感的神情瞬间变得冷淡:“老夫人,当初是侯府坚持要跟我娘家做海上生意,赚了钱您笑呵呵的,赔了钱就往我娘家头上栽赃,这有点过分了吧?” ------------ 第38章 被抓 霍老夫人想着打了水漂的四十万两,已经全然失去理智:“就算出事的两艘船都是侯府的,那也是你们的责任!” “我们什么都不懂,只是跟着你们跑,肯定是你们带的路有问题,这才遇上风暴,是你们的错,我们的损失都该由你们负责!” 宋令仪从袖袋里掏出另一封信拍在桌上,冷声道:“侯府的两艘船之所以会沉,都是老夫人您咎由自取!” “简直一派胡言!我在京城,船在海上,船沉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霍老夫人被怒火吞噬,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若不是实力不允许,她恨不能扑过去手撕了宋令仪。 不同于霍老夫人怒容满面,宋令仪真正生气的时候反而很平静。 她展开刚拿出来的信:“老夫人觉得前两次跟我娘家做生意被坑了,宋家贪了霍家应得的利润,因此这次出发前安排了向家族叔随行,意在监督宋家人的一举一动。却不知向家族叔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想在霍家的商船里添一些货物,回来后自己倒卖赚钱。” “可惜向族叔贪心过重,准备的货物超出船能负荷的最大重量,宋家的管事好劝歹劝,向族叔就是不肯放弃,甚至拿出老夫人的信逼着宋家管事妥协。” “老夫人,其实回程途中遇的风浪并不大,但超重的船抗风险力低,侯府的两艘船轻易就被掀翻了。这是宋家管事寄来的信,上面将事故原因写得一清二楚!” 六艘商船一起出海,偏偏是侯府的两艘船出了问题,上辈子宋令仪仔细查了原因,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她看着呆若木鸡的霍老夫人,不放过任何一个捅刀子的机会:“老夫人,侯府的船虽然翻了,人却救回来大半,包括罪魁祸首向族叔也活生生的回来了,您若觉得我宋家骗人,大可问问他们。” 霍老夫人跌坐在椅子上,一脸的不敢置信:“这、这,怎么会……” 霍景云看着宋令仪冷若冰霜的脸,恍惚发现自己似乎跟什么东西失之交臂。 他急道:“令仪,娘刚才只是太过着急才口不择言,她本意并非如此……” 宋令仪打断他的话:“侯爷,老夫人对我宋家的态度,通过跟船的向族叔便能看出一二,比起口不择言,我更愿意相信下意识说出口的才是真心话。” “出海之前侯府曾跟我娘家签订文书,霍家租用宋家商船,以船上一成货物充作租赁费,若因侯府原因损坏船只,需得照价赔偿损失,稍后我会让我爹将造船成本送来。” 说罢她再不给霍景云说话的机会,转身便往外走。 出了院子,宋令仪神清气爽,最近闷在心里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青黛见主子心情不错,小声问:“小姐,您说侯爷跟老夫人会不会吵起来?” 宋令仪想着霍家母子唯利是图的德行,冷笑一声:“霍景云以为有机会跟我和好,却因为老夫人一通胡言乱让我翻脸。再加上老夫人横插一手,十八万打了水漂,你说能不吵吗?” 曾经霍景云总说老夫人一人拉拔四个孩子不容易,叫她多多忍让,不知道怒气上头的霍景云还记不记得这话,又能不能做到。 能做到,霍景云会憋出内伤,促使体内隐毒更快发作。 不能做到,霍景云跟霍老夫人母子反目,她也开心。 不过现在她却没有太多精力看戏,海船回来,她也该动起来了。 “青黛,安排个人在侯府附近逛一逛,再给邵大人透些消息,让他将京郊行刺案给破了。” 青黛点头如捣蒜,显然对此期待已久:“霍家对外造谣,让世人以为小姐恶毒,侯爷才是一等一的好男人。只要让人知道侯爷买凶杀害小姐,所有的谣言都会不攻自破!” 青黛跑得比兔子都快,干活效率也很高,当天下午京兆衙门便动了起来,傍晚五十个衙差便顺着线索出城追踪…… “侯爷,出事了!京兆衙门从城外抓了个人回来,说是四月十六那天刺杀您和夫人的贼匪,名叫姚大。” 霍景云听到消息猛地坐起,后背的伤口终于还是不堪重负,彻底裂开,他却顾不得管。 当初他联系的人,确实是姚大! 如果真的坐实买凶之事,那么之前泼在宋家人身上的脏水只会成百上千倍的还回来,侯府很可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后腰的疼痛让他冷静:“联系咱们安插在京兆衙门的人,让姚大闭嘴!给六皇子传信,就说我有要紧的事情,让他尽快来一趟侯府。” 翌日。 “小姐,刚才京兆衙门的衙差又上门了,我瞧着邵大人气势汹汹,跟上次来时可不一样!” 青黛一脸兴奋说着刚得到的消息:“您说邵大人是不是拿到侯爷买凶杀人的证据了?” “事情是你一手安排,有没有证据你不清楚吗?”宋令仪并无半点兴奋,“邵大人使诈成功,骗得霍景云上钩,但是想要给霍景云定罪,怕是没那么容易。” 因为根本没有所谓的姚大。 青黛安排人在侯府附近徘徊,做出想要再次行刺的假象,引得衙门的人注意。 那人十分警惕,看到衙差就跑,守株待兔的邵霖立刻安排人去追,结果将人逼上悬崖,那人说被官府抓到也是个死,兴许还要被严刑拷打,不如现在死了算了。 不过他在跳崖之前交代自己是受霍景云指使,结果霍景云那狗贼却不当人,光叫他们干活却不肯给钱,让官府一定将霍景云捉拿归案。 昨天邵霖大张旗鼓说已经将京郊行凶的贼匪姚大捉拿归案,宋令便猜出邵霖想要借机引幕后之人上钩。 她不知道邵霖引出了什么人,但目前看来,显然跟霍景云有些关系。 这倒是个进步。 毕竟上次季四财被灭口,霍景云不仅成功脱身,还斩下四皇子的左膀右臂。 “青黛,给我更衣,我也去瞧瞧热闹。” 既然已经抓到凶犯,她这个苦主肯定是要去关心一下案情的。 临出门前,宋令仪又叫人给皇后递请安的帖子。 如果霍景云真有买凶杀妻的嫌疑,她肯定是要进宫哭一哭的,能哭得皇后娘娘下旨和离就最好不过。 毕竟她现在已经有了十分合理的理由。 到了前院,宋令仪十分容易的见到了邵霖,和正在被问询的霍景云。 “霍夫人来得正好,那群贼匪是冲您而来,您也该了解案情。” 邵霖跟霍景云磨了两刻钟,连一个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出来,于是决定拉着宋令仪入伙。 宋令仪要闹,方便他查案。 宋令仪不闹,方便他结案。 左右他都不亏。 宋令仪乐得配合:“听闻邵大人已经抓到了当天的凶徒,不知那凶徒可有交代是受谁指使?” ------------ 第39章 进宫 “昨晚有个小贼利用缩骨功越过牢房门,想要暗杀姚大,刚好被本官抓个正着。经过连夜审问,查到了霍侯的贴身小厮霍本忠的身上,因此本官便请了霍侯过来配合调查。” 邵霖的场面话说得很漂亮:“侯府的家生子中出了背主的人,侯爷夫人的安危都难得到保障,所以本官特请侯爷过来,看能不能找出霍本忠的同党。” 宋令仪听到这话后惊得从座位站起来,捏着帕子的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发白。 霍本忠是侯府家生子,祖祖辈辈都在霍家,被收买的可能性极小,很有可能就是听了某人的吩咐行事。 宋令仪像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扶着边几才能勉强站稳:“侯爷,本忠人如其名,除了您以外,说的话都不肯听,他怎么可能背主?” 她泪眼婆娑看着霍景云,按着心口质问:“那张字条不是栽赃,真的是你要杀我!为什么?我做了什么事情,竟让你如此恨我,恨到想让我去死!” 霍景云看着宋令仪伤心欲绝的模样,仿佛看到宋家正在挥着翅膀走远,赶紧解释:“令仪,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为何要买凶害你?而且最终受伤的人是我。” 这话刚落音,他就意识到说错话了。 果然,宋令仪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侯爷,英雄救美的招数你已经不是第一次玩了,曾经我年幼无知,可如今我年过二十,并没有那么好骗。” 宋令仪挥开霍景云的手,转头看着邵霖,神色坚定道:“此事劳烦邵大人查个清楚明白,我在此先谢过大人恩情。” 邵霖的目的达到,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夫人客气,此乃本官分内之事。” “我先告辞,不打扰大人办公。”宋令仪朝邵霖微微点头,转身便往外走。 霍景云想要将宋令仪叫住,邵霖却抢先一步开口:“霍侯,本官尚有一些事情没问清楚,再耽误侯爷片刻。” 霍景云被这话拦住,想着先应付了邵霖,再回去找宋令仪不迟。 反正从这段时间来看,宋令仪对他仍有情义,要想让她祸心转并不难。 倒是邵霖这块滚刀肉,比他想象中要更难缠…… 宋令仪从霍景云房里出来后去了趟如意坊,通过掮客的手,将霍景云买凶杀妻的消息送给四皇子周怀辰,然后便等着看热闹。 周怀辰对霍景云恨得深沉,不到傍晚就将消息传开,连带着之前种种不利于霍景云的传言都被翻起来,吵吵嚷嚷,说什么的都有。 周怀辰睚眦必较,在民间传了消息不算,第二天早朝,霍景云被参了好几本。 宋令仪是在入宫的马车上听到消息,心说四皇子果然没让她失望。 如此一来,待会儿见到皇后就算哭得凶些,也是能理解的。 临到宫门口,她取出铜镜抹了些口脂,艳色口脂配上一夜未睡熬出来的浮肿眼眶和憔悴脸色,活脱脱就是个欲盖弥彰。 大约是她的模样有些惨,在请安过后,皇后问她是不是生病了。 宋令仪闻言毫不犹豫地跪下:“求皇后娘娘帮帮妾身,让妾身谋条活路。” 皇后看向宫女:“赶紧将郡主扶起来。” 郡主! 这个称呼叫宋令看到希望的曙光,她顺着宫女的搀扶站起来,带着哭腔道:“谢皇后娘娘。” 皇后给宋令仪赐座,如同一个温柔和蔼的长辈般发问:“好好的怎么哭了?” 宋令仪未语泪先流:“皇后娘娘,德宁近日才知所嫁非人,甚至险些赔上性命,因此斗胆求皇后娘娘一道懿旨,准许德宁和离。” 皇后只叹息一声,并未询问缘由:“德宁,和离并非小事,京郊之事也尚未有确凿证据,你可想清楚了?” 宋令仪毫不犹豫的点头:“回娘娘,德宁已经想得很清楚。” 皇后娘娘思索片刻后开口,“你对熙和有救命之恩,本宫欠你一个人情,既然你系那个清楚了,那便依你……” 话刚开口,突然有个宫女进来禀告:“皇后娘娘,惠妃娘娘求见。” 宋令仪听到这话心口一紧。 惠妃,霍景云的姑姑,她来做什么? 皇后听到宫人禀告,对宋令仪道:“惠妃甚少在请安之外的时间来本宫这里,今日大约是为你而来。” 宋令仪抿着唇,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烦躁。 和离的机会就在眼前,惠妃又来横插一脚,不知会生出什么变故。 她眼含期待看向皇后,希望皇后能给她和离懿旨后再召惠妃进来。 “先叫惠妃进来,看看她如何说。” 这话让宋令仪的希望破灭,惠妃很快走了进来。 宫中不缺美人,惠妃的容貌在后宫中并不算突出,但她恬静温柔的气质却是独一份,再加之略显苍白的脸色明显昭示着她的身体不好,因此很容易让人卸下防备,对她生出好感。 宋令仪曾经也很喜欢惠妃,源源不断给宫中送钱,一是不想让霍景云为难,第二则是想要并不怎么受宠的惠妃过得舒心一些。 但是当她知道惠妃长达十三年甚至更久的谋划,知道惠妃与世无争的面孔之下藏着狼子野心,便只觉得毛骨悚然,此时看到这虚伪的面孔后,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反之,惠妃看到宋令仪则十分惊喜,好像并不知道她在这里。 给皇后请安之后,惠妃欣喜道:“臣妾原本想求皇后娘娘恩典,允臣妾回娘家省亲,不想竟在此处遇上令仪。” 皇后见宋令仪神色淡淡,摆明了不想说话,便依例询问:“惠妃因何事回家省亲?” 惠妃听到这话,蓦的红了眼眶:“臣妾身子不争气,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后一直在宫里养病,怀安(六皇子)昨天才跟臣妾说了威远侯府最近发生的事情,正想着请嫂嫂跟令仪入宫说和,结果昨天傍晚,嫂嫂托怀安送了封信,信上竟说,说……” 惠妃结巴几下,而后转头看向宋令仪,惭愧道:“嫂嫂说景云跟令仪一直闹别扭,她便想做些事情撮合二人,在下人的劝说下,她找了几个人拦路打劫,原想着患难见真情,结果阴差阳错,不仅伤了景云,反而让两人误会更深。” 宋令仪听到这话竟没有太过失望,脑海里满是“果然如此”四个大字。 她一直都知道京郊的案子无法让霍景云获罪,只想趁着四皇子将水搅浑之时赶紧和离,如果能借此给霍景云埋下一些隐患就更好。 但是霍景云反应比她更快,也更狠心,知道随便一个替罪羊没办法说服众人,竟直接将霍老夫人抛了出来。 想必霍景云已经知道牢里的姚大是个假的,所以才用“撮合”“患难见真情”为借口。 倘若姚大还活着,手里有霍家买凶杀人的证据,霍景云那个大孝子定也不介意让霍老夫人背上杀人犯的罪名…… 宋令仪暗暗呼了口气,稳住心神开口:“惠妃娘娘,若不是臣妇的仆妇会些拳脚功夫,今日臣妇不一定有命站在这里跟您说话,一桩命案查着查着变成了老夫人的撮合,这一点臣妇断然无法接受。当然,臣妇并非衙门之人,不想查明真相,只想远离危险,还请娘娘成全。” ------------ 第40章 巴掌 惠妃闻言,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簌簌落下:“令仪,嫂嫂虽做了错事,但她万万不会伤你性命!” “按理来说我不该帮她说情,可是我六岁没了娘,是嫂嫂一手将我带大,我实在不忍看嫂嫂因为拆散了儿子的姻缘而悔恨终生。” “令仪,我代嫂嫂向你请罪,希望你能原谅她这一回,切不能因此跟景云和离,咳咳……” 惠妃说到激动处忽然咳嗽起来,白色的丝帕很快被鲜血染红。 宋令仪看着沾了血的帕子,暗道糟糕,惠妃逼她开口,估计便是在这儿等着她。 “来人,快请太医,就说惠妃老毛病犯了。锦瑟,扶你家娘娘去偏殿。” 皇后抢在惠妃之前开口,一句话将事情的性质定下,将自己跟宋令仪都撇了出来。 惠妃擦干嘴角血渍,朝皇后行礼:“是臣妾身子不争气,惊扰了娘娘。” 皇后峨眉微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赶紧去歇着。” 两个宫女扶着惠妃往偏殿走,惠妃频频回眸看向宋令仪,一双泪眼令人心酸。 她什么都没说,却比说什么都有效果。 待惠妃离开,皇后一脸歉疚地看着宋令仪:“德宁,和离懿旨怕是不可能了。” 从惠妃吐血,宋令仪就知道今天不可能和离。 十二年前,惠妃曾替皇上挡过一刀,那刀锋淬了毒,惠妃虽救了回来,但身子却变得虚弱,只能小心养着。 如今惠妃为她和离而咳血,此事很可能会惊动皇上,若是再闹,她有理都会变成没理。 道理她都懂,但她还是不免悲凉。 她双手紧握成拳,利用手心的刺痛强逼自己冷静。 还没到绝望的时候,此路不通,再换一条便是。 她抬起头红着眼看向皇后,好似被秋风裹挟的落叶:“德宁明白娘娘已经尽力了,多谢娘娘。” 宋令仪接受得这样快,皇后颇为欣慰,安慰道:“德宁,你是个好孩子,福气还在后头呢。” 宋令仪却不要后福。 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准,人是活在当下,确定能享的福也只在当下。 从宫里出来,宋令仪先回了郡主府。 宋明和柳氏见女儿回来十分开心:“小乖,可是和离之事有结果了?” 宋令仪摇头,将宫里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柳氏听说皇后娘娘已经准备下懿旨,却被惠妃使计破坏,气得心口发麻。 霍家显然是下定决心不想和离,那令仪注定只能被困在侯府吗? “娘,您别难过,不和离也有不和离的过法。” 从宫里回家的这一段路,已经足够宋令仪冷静下来,她坦然接受这次的失败,并且快速想好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而她的云淡风轻,很好的安抚了她娘的焦虑。 柳氏抓住女儿的手,试探着问:“小乖,你已经有想法了?” 宋令仪没有回答这问题,而是转头问同样好奇的父亲:“爹,您的船造得怎么样了?” 宋明听到这话后来了精神:“小乖,咱们可以开始动了?” 这段时间看霍家上蹿下跳给令仪泼脏水,他气得吃不下睡不好,早就想着反击了。 可令仪却叫他等等,先和离再说其他,他就只能忍着,现在都快忍出内伤了。 宋令仪点头:“之前咱们隐忍不发是为了顺利和离,可我谋划的路都被霍家堵死,只能换个方向。” “被欺负这么长时间,咱们也该反击了!” 一句话便叫宋明热血沸腾,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小乖,这几个月我拼拼凑凑弄了三十六艘船,对朝廷来说是少了点儿,但也能交差,而且现在才四月,出海之前再凑十来条船不成问题!爹会靠着这支船队闯到皇上面前,成为你的靠山!” 宋令仪竖起大拇指,毫不吝啬的夸赞:“爹,您真厉害!那接下来就辛苦您了,利用您的才能为朝廷多多挣钱,您挣得越多,皇上就会越重用您,我的腰杆也就越硬。” 柳氏在一旁听着,结果听得一头雾水,只能追问:“小乖,你爹如果真的成了皇上跟前的红人,霍家更不会放你离开了!” 宋令仪笑着回:“娘,惠妃此前一直低调,可这次为了阻止我和离,连多年前救驾的事情都翻了出来,显然霍家是不会放我走的。” “横竖走不了,我也不打算装了,十五岁以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肯定不会再受气被欺负。” 柳氏想着女儿十五岁以前的模样,太阳穴下意识跳了跳。 不过转念想到这是用来对付霍家,她又由衷地笑了。 宋令仪不知柳氏腹诽,继续道:“至于爹,他如果真能崛起,霍家肯定会想办法沾光,但反过来想,爹也有了跟他们较量甚至打压他们的机会。倘若爹能够给皇上赚来金山银山,说不定还能给我求来和离的圣旨。” 柳氏听到这话的心情暂且不说,宋明顿时觉得肩头责任重大。 他一会儿得把之前拟定的计划再仔细看看,务必给皇上赚到足够多的钱,尽快将宝贝女儿接回来…… 宋令仪郡主府吃了晚饭才回侯府,没想到在朝阳院门口看到了被担架抬着的霍景云。 不知是不是天色太暗的缘故,霍景云的眼神显得幽深而伤感:“令仪,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吗?” 宋令仪:“……” 她娘说得果然没错,大晚上尽量少出门,容易碰到晦气东西。 她想装作没听见,霍景云却演戏演上了瘾,叫人将担架抬到她面前上赶着恶心她。 “令仪,我知道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让咱们之间有了隔阂,可是抛开这些不谈,咱们之前几年的感情难道都是假的吗?” 宋令仪突然觉得手痒,需要找个东西拍一拍。 放眼望去,距离最近的就是霍景云的脸。 她毫不犹豫,举起右手挥了出去。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晚十分响亮,除了宋令仪,所有人都愣住了。 霍景云呆呆的看着宋令仪,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宋令仪反手又是一巴掌,顿时觉得今天在皇后宫里堵着的那口气通了大半。 她在霍景云盈满怒火的眼神中开口:“霍景云,抛开这两巴掌不谈,来说说我们之间的恩怨吧。” “你……” 霍景云没想到刚说出去的话以这样的形式回来,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宋令仪却有话要说:“抛开我受的委屈不说?霍景云,你长着张人皮,怎么竟说屁话?” ------------ 第41章 释放 两巴掌打懵了霍景云,也打碎了笼罩在宋令仪身上七年的封印。 十五岁之前,她是庆阳最潇洒自在的姑娘,无拘无束,随性而为, 可自从跟霍景云议亲,她的生活中便开始出现了种种“不行”“不许”“不应该”。 她得举止有度,克己自持,温良娴雅,通情达理,才能担起侯府主母的职责。 仿佛成亲之后,她便不再是宋令仪,而是霍宋氏,一个没有七情六欲的泥菩萨。 可笑的是,她竟也真的被这些东西框住,活成了符合世人标准的好妻子。 但事实证明,当个好妻子并不会有好结果。 既如此,不如做回肆意妄为的宋令仪,最起码不必不必再受气。 “霍景云,要想用这狗屁不通的逻辑说服我也行,从明天开始,你每天过来挨两巴掌,挨满三年,我兴许能抛开委屈跟你谈感情。” 霍景云一时竟不知道是为自己挨打而生气,还是为宋令仪口吐脏话而震惊。 他的妻子,分明不是这样的! “令仪,你……” 宋令仪冷嗤:“少在这里狗叫,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喊的?以后请称我为德宁郡主。” 说罢,她连个正眼也不给,转身进了院子。 霍景云倒是想跟进去探个究竟,结果院门口立着的两头石狮却让他不敢妄动。 倘若他真闯了进去,以宋令仪刚才的疯劲儿,怕是要进宫去告状。 还是先摸清楚宋令仪一反常态的原因后再做决定…… 朝阳院内,一院子的下人看着宋令仪,眼中均是担忧。 打击接二连三,小姐好像都被弄出毛病来了。 青黛忍不住道:“小姐,您如果烦闷千万别憋在心里,说出来会好受一些。如果您实在气不过,奴婢找个机会给侯爷套麻袋胖揍一顿,还有老夫人,打她个半身不遂,以后这侯府就是您说了算。” 几个年龄小的丫鬟纷纷应声,瞧她们摩拳擦掌的模样,恨不得立刻就动身。 宋令仪笑道:“放心吧,我没事。” 这话落在青黛几人眼里,完全是强颜欢笑。 要真没事,刚才在院门口怎么会又打又骂,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宋令仪知道她们不信,却也不再解释,转身去了迎霜的屋子。 迎霜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见宋令仪后忙问:“小姐,皇后娘娘同意您和离了吗?” 宋令仪三言两语将事情带过:“霍景云既然不想过好日子,那我就成全他。迎霜,你给如意坊去个消息,叫锦心给霍景云写封信,就说她手里有霍景云给我下毒的证据。” 迎霜等了会儿没等到后续,只能追问:“之后呢,咱们提什么条件?” 宋令仪眸子里满是狡黠,瞧着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六岁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没有条件。” “没有条件?” 迎霜觉得宋令仪不会在这种时候做没有意义的事。 她设身处地想了想,若自己是霍景云,在做了亏心事的情况下收到这样一封信,不知对手是谁,不知对手有什么目的,只怕会寝食难安。 想通后迎霜兴奋击掌:“侯爷体内的毒最忌劳累忧思,再加上他现在又受了伤,毒发速度比咱们预计怕是快了一倍不止,小姐此举实在高明!” 宋令仪笑着接受了迎霜的恭维。 只要刺激够多,想必今年内就能将霍景云送上山。 她就等着那一天,只是不知道等霍景云上山后,她是寡妇还是和离妇…… 翌日早起,用过早膳后宋令仪正准备出门,守门的婆子来禀告:“小姐,霍老夫人跟三姑奶奶求见。” 这时候来,怕是上门道歉的。 宋令仪虽不想看到霍家人,但如果是看霍家人吃瘪,还是乐意的。 她恶趣味地笑着:“让她们进来。” 霍老夫人身穿素衣,身上没有任何首饰,请罪的模样倒是做得很足。 但是当她看到宋令仪给端坐上首一动不动,眉头便微微蹙起。 再看宋令仪身穿大红洒金百褶裙,原本艳若桃李的姿容更显秾丽,脸上的不满就更为明显。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像什么样子? 宋令仪一眼就瞧出霍老夫人在不满什么。 可她不在乎! 她端起茶盏轻饮一口,笑问:“二位有何贵干?” 这漫不经心的姿态把霍老夫人气个倒仰,若不是霍之嫤在她手臂轻轻掐了一把,她怕是要当场吵起来。 想到惠妃送来的口信,倘若不能求得宋令仪的原谅,就要把她送去庵堂清清修,她咬牙道:“令仪,是我糊涂了,想要撮合你跟景云,却用了最危险的办法,将你和景云置于险地,幸好你没有受伤,不然我真是良心难安。” 宋令仪吃了两粒松子,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一脸疑惑抬头:“然后呢,说完了吗?” 霍老夫人气宋令仪不肯接茬,但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这事是我做得不对,还请你宽宥我一回,以后我再不敢了。” 霍之嫤也跟着劝说:“嫂嫂,娘的年纪大了,这几日被这事儿磨得寝食难安,老话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您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可以吗?” “你娘之所以寝食难安,难道不是因为生了个不孝的儿子吗?” 宋令仪拍拍手上的灰,冲着霍之嫤哂笑道:“分明不是你娘做的事情,就因为你哥敢做不敢当,就把老娘推出来顶罪,真是可悲。” 说完霍之嫤,宋令仪又看向霍老夫人:“人都说养儿防老,但是到了您这里却变成养虎遗患,您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生下来没有把这狗东西溺死?” 霍老夫人:“……” 她按着起伏不停的胸腔,根本不敢张口,不然堵在嗓子眼的一连串的咒骂怕是要喷薄而出。 霍之嫤突然跪下:“嫂嫂,千错万错都是我娘的错,求你不要牵连哥哥。” 说着她又去拉霍老夫人:“娘,您也跪下,咱们一起给嫂嫂请罪,相信嫂嫂一定能原谅咱们。” 霍老夫人挥手拒绝,婆婆跪儿媳,也不怕折福折寿,天打雷劈。 但转念一想,倒霉的是宋令仪,她只是跪一下而已,并不吃亏! 再叫别人知道宋令仪如此不孝不悌,众人的口水都能将她淹了。 想通后,她拎起裙摆直接跪下:“令仪,是我错了,求你原谅我。” 宋令仪猜出霍老夫人的险恶用心,避让到一边,玩味笑着:“要想让我原谅你,也不是不行。” 霍老夫人不敢置信,迷茫又惊讶地看着宋令仪:“你真的能原谅我?” “这世上哪有什么无法化解的仇怨,无非就是看条件够不够。”宋令仪亲自上前将霍家母女扶起来,笑吟吟开口,“我的要求也不高,给我十万两银子,咱们既往不咎。” ------------ 第42章 要债 “十万两?!” 霍老夫人惊得嗓子都劈叉了。 霍之嫤道:“嫂嫂,你是管过家的,府里如何能拿出十万两来?” 她就差没摆明了说,这个要求就是强人所难! 宋令仪重新坐回去,笑着开口:“正是因为知道拿不出来,我才要这么多啊,如果是个轻易就能做到的条件,你们怎么能记住这惨痛的教训,如何能吃一堑长一智?” “你这分明就是为难人!”霍老夫人再忍不住叫嚷起来。 “怎么是为难人呢?”宋令仪不肯背这口锅,“要不这样,看在曾经是相亲相爱一家人的份儿上,我再给你们一个选择,让霍景云当众承认是他找人伏击我,目的是为了救我一命,让我承了他的情,这事就一笔勾销,如何?” 该说不说,霍老夫人是真的蠢,她竟真的心动了,若不是霍之嫤拦着,她兴许真的同意了。 霍之嫤冲霍老夫人微微摇头,而后打着哭腔冲宋令仪道:“嫂嫂,这事情难道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宋令仪冷笑:“商量?要将我置于险境时,可有人同我商量?你们把错事做了,这会儿赔个罪还要有商有量,你们是蹬鼻子上脸习惯了吧?我的条件就是这样,能答应就答应,不能答应,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眼见今天是讨不到好,霍之嫤只能扶着不甘心的霍老夫人先行离开。 两人刚转身,就听一个声音道:“自称勋贵人家,动不动看不起咱家郡主的出身,我还以为多贵呢,结果连十万两都拿不出来,真是驴粪蛋子表面光。” 霍老夫人愤怒转头,结果站在宋令仪身侧的四个婢女各个低眉顺眼,根本看不出是谁在说话。 找不到罪魁祸首,就找宋令仪:“宋氏,你的下人当面嚼舌根,必须拉出去打板子!” “她们的主子姓宋,刚才这种行为叫忠心护主。”宋令仪转头吩咐,“你们干得好,一会儿去找嬷嬷领赏,每人赏十两银子。” 霍老夫人一口气没喘上来,脸都憋青了。 宋令仪还真有些怕这人倒在自己院子里,别的不说,主要是晦气。 她见好就收:“老夫人慢走,我就不送了。” 把那母女两人送走,宋令仪也没有了回娘家的心思,叫来青黛:“你去城南柳叶巷跑一趟,将里面住着的人送去柳府。” 青黛今年只有十四,规矩学得不错,拳脚功夫也厉害,但好奇心实在旺盛,宋令仪又是个好脾气的主子,因此她基本是有话就问:“小姐,是谁住在那里?” “三姑爷的叔爷爷叔奶奶。” 宋令仪并没有隐瞒,“柳长青是真正的寒门学子,幼时读书得到全族照拂,这叔爷爷叔奶奶出力颇多,但付出并非无私,等柳长青出息,他们自然是要求回报的。在柳长青高中之后,一大家子便跟着来了京城。” “霍之嫤嫁过去之后不堪其扰,我那时心软,便帮她解决了一部分麻烦,想让她落个清静,如今看来,霍之嫤实在太闲了,不如给她找些事情做。” 重生之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她竟将此事给忘了,实在不应该。 一会儿她得好好想想,还给霍家众人付出了什么资源,能收回来的都得收回来。 青黛闻言,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小姐放心,奴婢定将人完好无损的送去柳府。” 半下午,霍之嫤又来了朝阳院。 她看着宋令仪,就好像看负心汉一般:“嫂嫂,你不是说过你会照顾相公的三爷三奶奶,为何他们会出现在柳府?” 宋令仪看她则像看傻子:“霍之嫤,如果我没记错,你也读过几年圣贤书,知晓基本的知礼义廉,你是怎么说出这样一番话的?” 霍之嫤义正言辞:“你答应过我的,怎么能出尔反尔?你就是蓄意打击报复!” 宋令仪:“呵呵,你真聪明,这被你看出来了呢。” “我、我……”霍之嫤被宋令仪的阴阳怪气堵得说不出话,眼看狡辩不过,索性哭起来:“嫂嫂,你说过我就是你的亲妹妹啊,你能不能再疼疼我?你那么有钱,养两个老人也很轻松。你如果不帮我,我真的会被柳家那群野蛮人给逼疯的。” 宋令仪看着手指上的硕大红宝石,漫不经心道:“你说得没错,我是有钱,养两个来人也不难,可我为什么要帮你养?以前我跟你哥感情好,你是我妹妹,我帮你一把理所应当,但现在我跟你哥翻脸了呀!对了,你娘还要买凶杀我呢,要换做是你,你能慈悲为怀,以德报怨?” 她看着霍之嫤青白交错的脸色,蛊惑道:“真正要逼疯你的罪魁祸首,是你娘跟你哥,要不是他们瞎折腾,我仍然帮你照料着柳家人,你只管跟妹夫花前月下,举案齐眉。” “嫂嫂,我……” 宋令仪真心给出建议:“如果我是你,定不会在这里做无谓的挣扎,而是第一时间赶回府,免得有人将我的花园改做菜地,砍了观赏的花木当柴烧。” 霍之嫤犹豫几瞬,最终还是如同一阵风般卷走了。 宋令仪觉得热闹真好看,就是有些意犹未尽,于是叫来卢氏:“嬷嬷,辛苦您去郡主府跑一趟,让我爹把两艘船的损失统计出来,明天上门要债!” ------------ 第43章 帮手 “老夫人,宋府管家登门,说是想见您一面。” 霍老夫人现在看到姓宋的就头疼,下意识便想拒绝,但是拒绝之前她先问:“宋福带东西来了没?” 从前宋福每次上门都是代表宋家来送礼,她心里多多少少还保佑一丝期待。 如果宋家愿意交好,她也不是不能忍一忍…… “回老夫人,宋管家只带了两个小厮。” “不见不见,就说我在忙,没空!” 崔嬷嬷给那婆子使了个眼色,叫她先去门外等着,然后小心劝道:“老夫人,咱们跟宋家毕竟还是姻亲,倘若避而不见,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霍老夫人无法,只能忍着恶心将人请进来。 但很快她就后悔了。 “你来要账?” 宋福拱手道:“老奴奉家主之命将两艘商船的损失账目送来,侯府若是能及时付清更好,倘若手头拮据……我们老爷说了,看在姻亲的面上,宽限个三五日也无不可。” “混账!” 霍老夫人气得拍桌:“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宋福赶紧请罪:“都是老奴不会说话,惹老夫人生气,还望老夫人恕罪。但老奴不明白是哪句话说错,还请老夫人明示。” 霍老夫人:“……” 宋福错在不该上门要账,可这句话她实在没法儿说出口,只能按着胸口装难受,又趁机给崔嬷嬷使了个眼色。 崔嬷嬷立刻喊人:“半夏,老夫人的心疾犯了,赶紧将药拿过来!” 宋福看着忙着忙作一团的下人,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到一万两的债务,至于这样么? 不过腹诽归腹诽,他面上还是客气:“老夫人身子不适,老奴就先告退。” 走前他不忘将账单放在桌上…… “小姐,宋管家已经出府了,他说老夫人犯病,债没要到手,等过两天再来。” 宋令仪闻言为老夫人默哀了一瞬。 宋管家别的不说,耐心绝对是一等一的好,霍老夫人接下来有得烦了。 她如果不拿钱还债,还不如去庵堂清修。 卢氏显然跟她想到一起去了,笑着说:“老夫人应该是没空来找您了。” 宋令仪道:“光是不来找我怎么行?着人给大爷传信,把霍家的动向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他离家多年,定然想家了。” “大爷?”这个称呼实在有些陌生,卢氏想了一会儿才有印象。“小姐是说侯爷的大哥?” 见宋令仪点头,卢氏继续道:“如果我没记错,这侯府本该由大爷继承,可惜他在十六岁那年意外坠马伤了腿,因此老侯爷才舍弃大儿子,选择了小儿子。大爷心里应该是有气的,所以连老侯爷过世都没来奔丧。” 宋令仪脸上露出兴味的笑容:“大爷是老侯爷跟原配所生,他一直怀疑是继母害他坠马,但是老侯爷却迅速将此事按下,先将他送去南边,又为霍景云请封世子,他如何能不气?” 上辈子霍家蒸蒸日上,霍景泓并没有回京城,但是这辈子霍家已经在走下坡路,相信霍景泓定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只要霍景泓回来,霍家就热闹了…… 等霍景泓回来还要一段时间,但给霍家找麻烦却是刻不容缓。 宋令仪找人给娘家传信,两天后宋管家又上门了。 “老夫人,宋管家来了,说是奉家主之命过来探病。” 听说是探病,霍老夫人勉为其难叫人进来。 她的眼神从精美的盒子划过,总算有了些笑容:“一些老毛病,不想却惊扰了亲家,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还请宋管家代我致谢。” 宋管家又说了些客气话,然后话锋一转:“老夫人,前两天老奴送来的账单,不知老夫人跟侯爷看过没有。” 霍老夫人:“……” 宋管家说话时低着头,并没看到霍老夫人变脸,自顾自道:“霍宋两家是姻亲,这点钱自然不着急,当务之急是将金额确定,这样老奴也好跟账房交差。” 霍老夫人忍了又忍,才忍住了将人赶出去的冲动,咬牙切齿的确定了赔偿金额。 宋管家最擅长打蛇随棍上,得到答复后立即问:“不知哪天是侯府的结账日,到时候老奴去跟账房对接,就不叨扰老夫人了。” 压根儿不想赔钱的霍老夫人这下是真的犯病了,心口憋闷到喘不上气。 宋管家被崔嬷嬷黑着脸“送出”碧云居时很是歉疚:“都怪我不会说话,惊扰了老夫人,过两日等老夫人好了,我再上门致歉。” 崔嬷嬷:“……” 这是招惹了什么瘟神? 屋内,霍老夫人气得直拍桌子,看到锦盒以后脸色才好了些。 宋家出手一贯大方,送来的东西肯定值钱,一会儿拿出去卖了,得来的银钱也能撑一段时间。 她喝了口茶,吩咐一旁的婆子打开锦盒,就见包装精美的匣子放着并不值钱的寻常药材,摆明了就是个样子货。 原本以为匣子里装着人参燕窝的霍老夫人…… 她怒道:“宋家一而再再而三的上门要债,真当我侯府好欺负不成?咱们去找景云,让他给宋家一点颜色瞧瞧。” 可她到时,正听到霍景云大发雷霆:“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贱人找出来!” ------------ 第44章  失智 霍老夫人来时,霍景云刚看完锦月的信。 锦月在心中半句不提现状,只说给宋令仪下毒之事叫她心惊胆战,噩梦连连,又问霍景云怕不怕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这封信让霍景云心中涌现出浓烈的不安。 锦月毫无预兆的失踪,没头没尾的信,以及他莫宁丢掉的副将之位,这一切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掌控。 他所拥有的一切,随时都可能被摧毁。 再听霍老夫人说宋家屡次上门讨债,怒火在他心中翻涌,一点点将理智吞噬。 “本义,从京郊庄子里找个人把祁州黑矿的事情翻出来,明天我就要看到宋明那老贼被抓入监牢!” 霍本义想要劝阻:“侯爷,此事牵涉到官府,咱们是不是从长计议?” 霍景云却是什么话都听不能进去:“宋明如今被丑闻缠身,谁也不敢在这时候帮他说话,就算计划简单粗暴,一样可以将他按死!” 霍老夫人听说可以将宋明按死,欣喜得连声催促:“本义,景云叫你去就去,他的安排定不会有错!” 在霍景云的凝视下,霍本义别无他法,只能拱手往外走。 临到门口他抱着最后的期待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侯爷面色潮红,喘息未定,显然还陷于愤怒的情绪之中。 这事看来是没有回旋的余地,只希望一切如侯爷所愿,无人帮宋家开脱,要不然…… “小姐,有人在京兆衙门状告老爷开黑矿,拐卖人口,坑杀无辜百姓,如今老爷已经被叫去衙门。” 小丫鬟匆匆进来禀告,语气中满是焦急。 宋令仪放下手中书本,满意笑起来:“霍景云终于动了,我还以为这颗棋废了呢。” 小丫鬟不明所以:“小姐?” 宋令仪安慰道:“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在意。” 很快,小丫鬟就明白了什么叫“不是大事”。 中午时,青黛笑呵呵的回来,转述了事情经过:“老爷确实被叫去京兆府,但是半个时辰之后就被放出来了,老爷跟奴婢说已经结束了,叫您别担心。如今邵大人的注意力全在那告状之人身上,说是要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宋令仪笑:“青黛,着人留意霍景云那边的动静,我可不能错过他得知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反应。” “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宋令仪又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着人去京兆衙门催一催京郊遇袭案的进度,别让霍老夫人装死,要么赔我十万两银子,要么乖乖去庵堂清修。” “十万两银子怕是没可能了。”青黛捂嘴乐道,“都不说下人的月钱,前两天医馆过来结账,都被崔嬷嬷以账房不在为理由给挡回去了,可见侯府是真没钱了。” 宋令仪闻言面露疑惑,支着下巴道:“不应该啊,就算侯府跟霍景云没钱,老夫人手里定是有些私房钱的,我粗略估计,怎么着也该有个两三万两,难不成她真小气到一毛不拔?” 连医馆的银子也敢拖着,不怕以后请不到大夫来看病么? 青黛又补充了一条情报:“奴婢昨日听大厨房的人说碧云居的伙食删减,老夫人取消了早上的牛乳燕窝羹,每餐由六菜两汤两点心改为四菜一汤一点心,下午的甜点也没了。” 这下宋令仪更好奇了。 霍老夫人是最讲排场的,连伙食都删减,可见手里是真没钱。 那她前几年攒的私房钱去哪里了? “青黛,找碧云居的人去问,看看老夫人有什么反常的地方,不拘是近日,近几年都行,只要有人能提供消息,赏银无所谓。” 青黛领命离去。 宋令仪想着霍老夫人的私房钱,一时想入了神,连卢氏什么时候进屋都没发现。 “嬷嬷,可是有什么事?” 卢氏悄声道:“冯久旺死了。” “啊?”宋令仪有些意外,“他怎么死的?” 冯久旺状告霍景云,由于证据不足,案子一直没有定论,但他确实犯了事,便被收押监牢。 几个月过去,大家似乎都忘了他的存在,怎么莫名其妙就死了。 卢氏道:“应该会自尽,不过临死前留下血书,说他确实是受侯爷指使才去绑架小姐,侯爷也杀了他三个兄弟,既然衙门找不到证据,他愿意以死证清白。” 不得不说冯久旺这一招确实狠,人死了,事情就说不清了,霍景云再没有机会洗脱嫌疑。 “好生照顾他的家人,算是谢了他这一份好意。”宋令仪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他既然已经把路铺好了,咱们也别浪费,把你知道的消息都散出去吧,霍景云费心建立起来的好口碑,也是时候摧毁了。” 宋令仪没想到,她这边的人还没开始动,霍景云就找来朝阳院。 卢氏现在可烦霍景云,听到他的名字就皱眉:“小姐,要不要我将人赶走。” 宋令仪猜出霍景云的来意,笑着往外走:“嬷嬷,送上门的热闹,不看白不看。” 她还挺想瞧瞧霍景云得知自己作茧自缚后,是个什么表情…… 霍景云看到宋令仪就想到了前两天晚上所受的屈辱,他长这么大都没被人扇过巴掌。 这笔账,他迟早要跟宋令仪清算!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令仪,我听说岳父今天被京兆衙门带走,你可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令仪点头:“有人去衙门状告我爹开黑矿,邵大人就请我爹去问明情况,后来得知我爹被冤枉,就让我爹回去了。” 霍景云听到这话后满腹疑团。 黑矿在祁州,哪怕快马加鞭也得十来天才能跑一个来回,邵霖一个时辰就能确定宋明是冤枉的? 霍景云努力调整表情:“令仪,邵大人如何确定岳父是冤枉的?” 宋令仪不满睨他一眼:“你意思是说我爹会做违法乱纪之事?” 霍景云只能捏着鼻子认错:“没有,岳父为人光明磊落,怎会做违法乱纪之事?我不过心中好奇,想着既然有人诬告,手里定有证据,不知岳父如何自证清白。” 宋令仪盯着霍景云,看得他头皮发麻时才缓缓说出答案:“因为那矿不是我爹的。” 霍景云下意识接话:“怎么会?” 他早调查过霍家的产业,宋明做生意胆小谨慎,唯有祁州那处矿产能折腾些名堂,这是他早就确认过的,绝不会出错! 宋令仪笑着说出答案:“那处矿产曾经是宋家的,可我爹入京以后,便通过赵公公的手送给了皇上。” ------------ 第45章 天崩 “轰!” 霍景云好像听到了天塌的声音。 他恍惚抬头,夏天的太阳刺得他眯起双眼。 天没塌,但他快塌了。 他嘴边张合几下才找回声音:“令、令仪,我先回去了。” 霍景云面白如纸,六神无主的模样很好的取悦了宋令仪。 等霍景云走后,宋令仪叫出隐在院墙后迎霜:“霍景云踢到铁板,这会儿肯定着急善后,盯紧每一个出府的人,我要知道所有人的动向。” 被迫在床上躺了几天的迎霜已经憋坏了,接到任务后立刻往外跑,势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宋令仪折回房间,将手头的银钱都清点了一遍。 年前虽捐了嫁妆,但是嫁妆三年的产出却留在手里,出嫁时她爹娘哥嫂各添了不少压箱底的银票,也未登记在册,光这两处便有十八万两。 年后她娘入京,给了她二十万两,锦心置办两个染坊花了四万两,将剩余的钱退给她,这里又有十六万两,加在一起便是三十四万两。 再将各处的账目归拢,凑个四十万两不成问题。 这些钱留在手里就是纸,还是得周转起来才能发挥作用。 她将卢氏叫来:“嬷嬷,你从我爹手里找两个信得过的人北上去丹华城做粮食生意,私底下在丹华城建粮仓屯粮。” 丹华城距离边境三百里,倘若能跟安王达成合作,这便是她的第一份诚意。 之后她又叫来青黛:“青黛,我想弄个曲艺行会,将京城零散的戏班子和说书先生聚集起来,以后行会定期更新的戏本和话本,也会培训技艺,调停矛盾,总之就跟别的行会一样,把大伙儿拧成一股绳互帮互助。” 曲艺被称为下九流,备受世人轻视。 行业之内大戏班瞧不上小戏班,小戏班之间相互争抢地盘,说书先生大多单打独斗,总之就是一盘散沙。 她若愿意出钱出力,成立个行会应该不难。 青黛有话就问:“小姐,您怎的突然想弄个行会?” 宋令仪回:“给我爹打了一回掩护后发现掌握戏班跟说书先生就能主导舆论方向,若运用得当,打听消息也是一绝,因此便生了这个想法。就怕京城有人经过此事也跟我有一样的想法,所以这事儿得快。” “青黛,我想将这事交给你去办,你有信心吗?” 青黛得知宋令仪对行会的期望后,心里其实有些打鼓。 但转念一想,迎霜受伤后小姐便开始重用她,可见也是看她的本事。 既然小姐信任,那她就没有退缩的理由。 “小姐,我有信心,一定能将此事办妥。” 宋令仪露出欣慰的笑容:“很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有问题就去找迎霜,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给青黛安排了差事,宋令仪在院子里扫了一眼,将一个叫玉竹的丫鬟提到屋里伺候。 同时她也下定决心,等锦心忙完染坊的事,她也得着手培养心腹。 安王的人,到底还是隔了一层。 以后万一跟安王合作,这些人最值得信任的地方也会成为阻碍…… 宋令仪将手里的钱大致做了规划,除了建粮仓,成立行会,她还打算涉足客栈和酒楼生意。 不过这两者在京城竞争激烈,但凡数得上名号的酒楼客栈,身后都有强硬的靠山。 她这个空有名头的郡主显然是不太顶用的,想了想,她决定给熙和公主写封信。 倘若熙和公主有兴趣赚钱,难题自然迎刃而解。 宋令仪在书房写写画画,等停下笔时,书房已经点了灯。 她晃了晃僵硬的脖子,问玉竹:“迎霜回来了吗?” “回小姐,迎霜姐姐一刻钟前回来了,见您在忙,便在外头候着。” 宋令仪将写了一下午的东西叠起来扔进桌下的铜盆:“叫迎霜进来,再将这些东西烧了。” 迎霜进来后也不用宋令仪问,直接说起下午跟踪的结果:“从侯爷离开朝阳院开始,一直到一刻钟之前,侯府拢共出去六人,其中最值得怀疑的是侯爷书房的洒扫小厮观言,他去了西城门外的细雨庄,至今没有出去。那庄主名叫宿于飞,奴婢正在命人查那人的身份。” 宿于飞。 宋令仪知道这个人,上辈子大约半年后,这人便开始出现在霍景云身边,她中毒后无力打理生意,锦心作为总管统揽全局,宿于飞作为霍景云推荐的人,一步步成为锦心的助手,霍景云甚至提过宿于飞心悦锦心,想要撮合两人…… 宋令仪阖眸掩住冷意,沉声吩咐:“趁着城门还没关,派二十个人出去,给那庄子放把火,挑会武功的伤几个,再叫锦月给霍景云写封信,让霍景云准备二十万两封口费,不然就将细雨庄的秘密抖落出去。” 迎霜点头表示知道,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小姐,这是王爷送来的信。” 宋令仪听到这话身子明显顿住,一时竟有些不敢面对信里的结果,倘若安王拒绝…… 迎霜见宋令仪好似在思考问题,将信放在桌上,接着又叫上玉竹走出书房。 待屋里只有一人,宋令仪终于拿起信封,里面的内容比她想象中要厚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信纸,专心读起信上的内容。 开篇先说了边关将士对她的感激之情,又说她上回送去的软甲发挥了大作用,在关键时刻救了他一命,接着又讲起边境战况,说战士们被她的慷慨解囊所激励,一场比一场打得凶,如果顺利,也许今年就能结束战事。 信的最后,安王说她即将过生辰,提前遥祝她二十一岁生辰快乐。 三页信纸看完,宋令仪有些傻眼。 先不提信里的内容温情脉脉,好似写给至交好友,她只想知道安王是没收到一百万两银票还是没收到她的信。 又或者说,安王觉得这种事情在信上说并不安全,因此要等凯旋后当面详谈? ------------ 第46章 吐血 “侯爷,出事了,细雨庄昨夜失火,咱们的人伤了二十多个。” 霍景云被宋家矿产之事困扰,几乎是整夜未眠,听到霍本义的话时有些懵:“庄子怎么会失火?咱们的人烧伤了?” 霍本义急促道:“是有人故意纵火,又趁着庄子乱起来时在暗处放冷箭,咱们几乎是无法还手,所以伤了好些人。” 霍景云看着霍本义一张一合的嘴巴,却只能听到嗡嗡声。 他使劲儿拍了拍脑袋,那烦人的噪音才消失。 可当他听到真相,却巴不得什么都没听清。 故意纵火,暗地里放冷箭,这摆明了就是冲着细雨庄而去。 细雨庄是他手中的暗桩,这几年他跟六皇子的心血几乎都倾注在那里,若真的出事…… 霍景云按着抽痛的胸口长呼了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本义,给宿于飞传信,让他先安排一半人去泾南城,然后找些农户住进庄子,将咱们的逐步替换出来,总之能救个是一个。” 霍本义领命离去,霍景云还没来得及给喝口茶,又有人送了信来。 霍景云心烦意乱把信拆开,上面的内容让他目眦欲裂。 “侯爷,展信佳,大约是做多了坏事,我最近夜不能寐,因此昨夜便去细雨庄寻了些乐子,给侯爷添麻烦了。听闻银钱能镇邪祟,特来信向侯爷借二十万两压枕,望侯爷看在往日的交情上能够准允。锦月亲笔。” 霍景云抖着手将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怒吼:“给我找,哪怕掘地三尺,也要将锦月找出来!” 心中怒火无处发泄,他将屋里的东西砸了个遍。 等冷静下来看着满地狼藉,他忽然有些无措是从。 刚才他好像疯了一样,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比这更糟糕的情况也曾有过,他都没有如此歇斯底里,这究竟是怎么了…… 他意识到情况不对,赶紧喊人去找大夫。 结果小厮还没出门,霍本义便一脸慌张的跑了进来。 “侯爷,不好了!今日早朝,户部尚书林大人代宋明献上由六十艘船组成的船队,皇上大喜,已经召宋明进宫。” 霍景云听到这话只觉喉咙一阵腥甜,紧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脱力般栽倒在地上…… 霍景云昏迷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传到了朝阳院,宋令仪却并不知情,因为她早早便回了郡主府。 她到郡主府时,她爹才入宫不久,只有娘一个人在家。 柳氏看到女儿很是开心:“小乖回来了,这几天过得可还好?霍家人有没有叫你受气?” 人说知女莫若女,但宋令仪这个女儿对自家母亲也足够了解:“娘,您其实是想问我是如何折腾霍家人的吧?” 柳氏有些不好意思:“我的幸灾乐祸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倒也没有那么明显,可我号称您肚里的虫,知道您的想法也不奇怪。” 宋令仪笑着将近日发生的事大概说了说,柳氏听得心花怒放。 她牵着女儿的手道:“活该,下次有机会,你替我也抽他两巴掌出出气。” “好,我一定多抽几巴掌,替您和我爹打。” 宋令仪说了霍家的事,转而问:“娘,爹已经把船队捐了,哥哥跟星泽也快回来了吧?” 二月时,宋令谦大张旗鼓说要接儿子入京,到了庆阳他就领着星泽乔装打扮离开了,一是代替他爹出面筹船,第二就是去探探曾祖留下的东西,有了明细才好做安排。 如今两个多月过去,事情也该办妥了。 柳氏道:“应该是快了,前天收到你哥哥的信,说是已经启程了,大约十多天就能到家,你爹说等你哥哥回来再去接你嫂嫂,到时候外头的流言平息,你嫂嫂也能安心养胎。” 接着柳氏又说:“咱家在京城的宅子已经收拾出来了,等看个好日子就搬家,你爹说咱家这就算暂时住在京城,要把亲友都请来热闹一番。” 对于父母要搬家,宋令仪心中不舍,但也能理解。 爹如果能凭借商船走到皇上面前,势必少不了交际应酬。 如果那时还住在郡主府,没得叫人议论爹是靠女儿起家。 “娘,您是想问要不要请霍家人?” 见柳氏点头,宋令仪道:“不用,如今但凡消息活络一些的,谁不知道我已经跟霍家闹翻,没必要粉饰太平。” 话题重新回到霍家身上,柳氏看着女儿便止不住的心疼。 他们夫妻一辈子行善积德,为什么女儿却遇人不淑,落入虎狼窝。 宋令仪看着她娘逐渐泛红的眼眶,暗道坏了。 正绞尽脑汁想着劝慰的话,忽然听外面仆人道:“给老爷请安。” “是爹回来了!” 她往外张望两眼,又转头道:“娘,不知道皇上有没有给爹赏个官当一当。” 宋令仪这话瞬间转移了柳氏的注意力,母女两人齐齐往门口走,迫切的想知道宋明入宫后的情况。 封官自然是没可能的,只要皇上不想被骂昏君,就不会突兀的给一个没有功名的白身封官。 不过宋明通过这支船队,也确实冲到了皇上面前。 宋明牛饮了一杯茶后侃侃而谈:“皇上命我全权负责船队出海事宜,又派了户部、工部、鸿胪寺的官员辅助我,让我放开手大胆操办,有问题就进宫去。” “对了,皇上还赏了我一枚令牌,说我持令牌便可随时入宫。” 宋明跟柳氏不知道随时进宫意味着什么,但宋令仪却知道,整个京城能随时入宫也只有端阳长公主,内阁首辅等有限的几个人。 她爹这是一跃成了天子跟前的红人! 如果这次出海的商队能够顺利,皇上便有理由强行推动海市开放。 到那时,爹想当官也不是不可能。 因为对此次出海寄予厚望,宋令仪主动建议:“爹,这次出海,您找些机灵的小子,叫他们多关注当地的农作物,什么瓜果蔬菜,花草树木,只要咱们这边没有的,都想办法运些回来。” “此行您的目的除了给皇上赚钱,也得给他赚些好名声,这样一来,民间也会支持开海运。” 在郡主府待了大半天,宋令仪心情很不错,不想回来时又听到个好消息。 迎霜转述了霍景云那边的动静:“侯爷吐血昏迷,府里连御医都请了,人到现在还没醒。若奴婢估计不错,毒已深入骨髓,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 第47章 恶心 宋令仪不用管家,也不必晨昏定省,时间便十分自由。 每天睡到自然醒,吃过早饭后趁着日头不大在院子里散散步,然后看书,练字,下棋,算账,若有闲心再弹琴画画,日子过得悠哉悠哉。 可同样身处侯府,霍景云跟霍老夫人却是内忧外患,水深火热。 “侯府账上没钱,府中下人只有早晚两餐,且都要喝稀饭,众人怨声载道,可老夫人却说侯府遇了困难无钱无粮,叫大家同心同德,共克艰难。” 宋令仪听完玉竹转述侯府的情况,觉得有些不对。 她管家时习惯在库房囤够半年粮食,去年腊月,她才将粮仓装满,就算此后霍家一直没买粮,库房也不至于空了。 而且侯府就三个主子,却养着近两百个仆人,眼下都到了揭不开锅的时候,完全可以卖掉一部分仆人,不仅减少开支,还能得到一笔钱补贴家用。 霍老夫人什么也不做,只叫大家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这明显不对劲! 她隐隐觉得,这招是冲她来的。 “玉竹,找两个在碧云居伺候的婆子出去传话,就说老夫人屋里还熏着十金一两的灵犀香,喝着雨前龙井,可见侯府并不是没钱,只是老夫人故意克扣了大家的钱去挥霍。” 玉竹出去传话,宋令仪叫了卢氏来:“嬷嬷,您去找福叔,让他别忘了侯府的账,有时间就催一催。再给宫里递张请安贴,省得老夫人总是装死,觉得拖字诀能将京郊之事糊弄过。” 心里装着事情,宋令仪看不进书,便决定去外面逛一逛。 不想刚出门就碰到了霍景云。 霍景云看到宋令仪,眼中迸射出亮光:“令仪,你是要去见岳父吗?” 宋令仪的目光却停留在霍景云左脸的砂布上。 她只知道霍景云怒火攻心晕倒了,还不知道竟伤了脸。 也不知伤得严不严重,能不能毁了这张看着就令人恶心的脸。 察觉到宋令仪的目光,霍景云赶紧将身子偏了偏,试图藏住受伤的左脸,但这样的动作显然是自欺欺人。 不想多说昨天的惨状,他以意外带过,接着又问:“令仪,你是准备去看岳父岳母吧,我陪你一起。” 宋令仪不禁纳闷,霍景云这么厚的脸皮,究竟是被什么东西割伤的。 她冷冷睨了霍景云一眼:“不必,我爹早就说过,不想再见你。” 霍景云好似被伤到:“令仪,不管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咱们坐下来好好聊,什么误会都能解开。你如果不喜欢我娘,改日我便将她送走,以后府里只有咱们两个人,万事你说了算,好不好?” “我们本来可以不是一家人,倘若不是你用尽卑鄙手段。”宋令仪毫不留情,“你那样中伤我爹之后,还想沾他的光?霍景云,要脸点吧。” 霍景云被这话激得眼眶通红,但他比宋令仪想象中还能忍,在这样的刺激下不仅没有发怒,反而单膝跪地。 “令仪,因为我的优柔寡断,咱们之间确实有了很多误会,可咱们也曾共赏落日余晖,聆听春日细雨,还曾约定要养育一儿一女,要在暮年看遍天下风景,那么幸福甜蜜的时光并非作假,就此放弃,你难道不觉得可惜吗?” “令仪,你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也给咱们的幸福一个机会,好吗?” 哕。 宋令仪突然干呕,将周边的人都惊着了。 玉竹连忙上前将人扶住:“小姐您没事吧,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宋令仪摆手:“就是被恶心坏了,离开这里就好了。” 这话像是无形的巴掌,抽得霍景云鼻青脸肿,自尊心碎了一地。 宋令仪却似毫无所觉一般,带着人就往外走。 霍景云愣是从宋令仪的背影里看出了决绝和厌恶。 “侯爷,夫人已经走了,您先起来吧。” 霍景云推开小厮,撑着腿站了起来。 他回首看身后的朝阳院,眼中闪过狠辣:“宋令仪,你这辈子都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 宋令仪出府只为打发时间,半下午便回来了,进门便得知青黛在等她。 这几天青黛都在忙于曲艺行会之事,她以为青黛回来是说这件事,没想到竟跟霍老夫人有关。 “小姐,奴婢听到了一个堪称疯狂的消息!” 青黛附在宋令仪耳旁悄声道:“奴才从马夫口中得知老夫人有个好友住在慈恩寺附近,几乎每月都去探望。奴婢去看过,那家是几个仆人带着一个八岁的小公子,那小公子跟老夫人的模样最少有六分相似……” 宋令仪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那小公子是老夫人的私生子?” ------------ 第48章 相争 青黛没想到自己花了好几天时间调查的事情,小姐竟一下就猜到了。 “有证据没?” 青黛摇头:“这是奴婢连蒙带猜得出的结论,暂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不过时间对得上。九年前老夫人在慈恩寺为老侯爷祈福,待了半年,连过年都没回来, 按那小公子的年纪算,那半年正是显怀到生产的时候。” “奴婢还听人说老夫人曾是个戏迷,庆春班有个武生在喝醉酒后曾说老夫人与他……有些私情,以后他定会飞黄腾达之类的话,奴婢查过侯府的陈年账册,十年前,侯府并不宽裕,但老夫人每月都会请庆春班上门唱几次戏。” “另外,九年前侯夫人去祈福后,庆春班便离开京城没了踪迹。” 宋令仪沉默良久才开口:“生孩子如同闯鬼门关,尤其是老夫人九年前已经四十余岁,大夫,产婆,奶娘,伺候的人都少不了,只要留心去查,定能查到线索。青黛,你叫上迎霜,两人专心查这件事。” 这个消息如果能得到证实,实在没必要送霍老夫人去庵堂清修。 跟身败名裂比起来,庵堂简直就是天宫。 而且若能坐实霍老夫人偷情,事情可就有趣了…… 说完霍老夫人之事,青黛顺便说起筹备曲艺行会的进度:“奴婢找了几家行会取经,已经将行规大致定下,也将消息散了出去。咱们行会不收费,还会给他们提供新本子,介绍生意,因此报名的人不少。” 宋令仪鼓励道:“是个不错的开始,只要让头一批人留下来,之后肯定会越来越顺。” 青黛信心满满:“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将行会办好,让他们成为您的耳目,帮您探听外面的消息,也帮您传达任何您想说的话。” “那我眼下正有个活儿给你练手。” 宋令仪笑着说,“泼在宋家身上的脏水也该洗清了,先从我爹买官一事开始,我爹确实借了七十万两银子,但那些钱是用来给朝廷组建船队。至于目的,我爹曾听闻海外之国有高产农作物,但是商人接触不到,便想由朝廷出面,吸纳更多有识之士一起将粮种运回来。” 买官鬻爵是宋家身上最重的罪名,只要把这个问题解决,其他事情都好说。 “对了,澄清宋家时不要贬低霍家,甚至要感谢他们,就说如果不是霍家,宋家就算有心想报效朝廷也没有门路。” 青黛不解:“小姐,咱们为什么要帮着霍家说话,这岂不是让他们跟着沾光?” “因为这是事实,与其被人点出来,不如咱们自己承认。”宋令仪摩挲着艳红的珊瑚手串,美目中满是兴味,“要踩霍家有的是机会,冯久旺的死,京郊的案子,侯府的穷困,不够的话还有霍家欠债不还,霍景云毁容成废人。” 青黛轻易被说服:“小姐,奴婢懂了,这就去安排。” 青黛走后,宋令仪从书桌抽屉拿出一张三尺宣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是她为和离做的计划。 上次之所以和离不成,是因为霍景云还有作用,惠妃自然偏帮霍景云。 只要她能让霍景云再无价值,定能顺利和离。 她用笔沾了朱砂,将“送霍老夫人离府”划掉,接着又圈出了宿于飞跟向若雪。 宿于飞掌管着霍景云养的死士,向若雪能证明霍景云枉顾律法,偷换囚犯。 她接下来的目标,便是这两人。 傍晚迎霜回来,给宋令仪送来她最期待的消息:“小姐,细雨庄第一批出去的人已经停下来了,在泾南城。根据咱们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剩下的人也都往泾南城的方向而去,那里应该就是他们新的落脚点。” 宋令仪对泾南城挺陌生,她不清楚霍景云为什么会将人送去那里。 不过没关系,她只要知道具体的落脚点就行。 “迎霜,把这个消息送给四皇子吧,他对这些人应该会有兴趣,然后想办法弄出一些证据,叫霍景云知道是谁杀了他的人。” 霍景云不管是为了出气还是为了给六皇子一个交代,势必都要做些什么。 只有霍景云动了,她才能树藤摸瓜,一点点将霍景云藏在暗处的势力拔除…… 霍景云收到了锦月寄来的第三封信,催他尽快准备好二十万两银票,不然宋令仪就会知道中毒之事。 霍景云这些天一直在思考锦月手里究竟有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但是时间跨度太长,他没有确切的把握。 毕竟他之前从未想过锦月会抛弃家人背叛他,因此对锦月并不设防。 就在他心烦意乱时,突然得知自家又惹上了官司。 “你说宋家将侯府告上了衙门?” 好端端的,宋家发什么疯? 难不成真以为在皇上面前露个脸就能跟侯府抗衡? 霍本义道:“侯爷,衙门的人说宋家状告侯府欠钱不还,如今苦主正在衙门,咱们府里也得去个人,当庭对峙。” 霍景云满脸的不可置信:“就为了区区两艘商船的赔款,宋家这是故意找茬吧?” 这话出来,他心里就有了答案。 区区宋家不过稍微得势,就敢在侯府面前作威作福。 果然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这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选择,必须豁出一切博到从龙之功,让霍家成为人人敬畏的世家! “本义,我书桌抽屉大约有六千两,剩下的去找老夫人,务必凑齐欠宋家的钱。你去衙门走一趟,就说我受了伤,夫人闹着要和离不肯管事,老夫人又身子不好,这才闹出了乌龙,必须将此事的影响降至最低。” 宋家开出的赔款单是九千六百余两,霍景云出了六千两,软磨硬泡,霍老夫人颤颤巍巍拿出三千两,霍本义又拿出存款,这才凑齐了赔给宋家的钱。 至此,霍家几乎再无现银,霍景云时隔多年再一次为银钱发愁。 不过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此时,宋令仪正看着一摞银票,不知该往哪里花…… ------------ 第49章  犹豫 宋令仪之前想跟熙和公主合伙开的酒楼客栈,但是信寄出去几天都没有回音。 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 宋令仪觉得这大约就是无声的拒绝,因此只得重新盘算。 可惜她来京城三年,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暂时也找不到另一座靠山。 可这计划也不能搁置。 她的仇人除了霍景云,还有惠妃母子,后面说不定还有硬仗要打,助力多一点是一点。 酒楼客栈是消息最灵通之地,接触的人也鱼龙混杂,兴许某一天就能派上用场。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先将摊子支起来。 就算虚有名头,她好歹也是个郡主,多少也能扛些风险。 没想到她还没将地方选好,熙和公主便找过来。 “宋姐姐,我前些日子贪凉病了一场,将母后吓坏了,她什么也不许我干,直到昨天彻底好了才放我自由,我看到你的信后就来找你了,你可别生我的气。” 得知公主生病,宋令仪自然要关心几句:“公主既病了,该在宫里多歇几日才好,臣妇信上所言之事并不着急。” “我上次便想跟姐姐说了,咱们私底下不用尊称,我唤你姐姐,你唤我熙和就好。” 宋令仪可不敢这样冒犯,但她还没说话,熙和公主便开始诉苦:“我以前都没吃过冰酪,今年好不容易身子好些了,自然要尝一尝,结果吃什么都觉得新鲜,一不小心就吃多了。我也不想的,可母后总念我,罚了我宫里的人不说,甚至吩咐御膳房,今年内都不能让我吃任何带冰的东西。” 宋令仪别无他法,只能耐心的劝哄,结果她越哄,熙和公主越委屈,先是跟她挤在一张椅子上坐着,然后挽着她的手臂,到最后半边身子都贴到她怀里去了。 此时,那个疑问又浮上心头。 她装作漫不经心问:“也不知是不是我自作多情,我总觉得公主好像特别喜欢我一样。” 熙和公主答得十分自然:“我就是喜欢你呀。” “为什么呢?” 这问题一出,宋令仪明显感觉怀里的人僵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很快熙和公主便抬头笑着看她:“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宋姐姐第一眼就特别喜欢,好像我们以前就认识一样。” “是这样啊。”宋令仪没再追问,转而说起生意上的事,“年前我将嫁妆都捐了,便想找些事情来做,思来想去,想着开两间酒楼客栈来打发时间。恰好上次听公主说想找些事情来做,便想问问公主可愿意跟我合伙做生意?” 熙和闻言公主连连点头:“当然愿意!母后也说我年岁渐大,身子也好了,是时候学着打理产业,只是我从未做过生意,不知从何做起。” 她皱眉问:“咱们要不要找个先生教一教?还是说咱们先去京城各大酒楼学习一番?” 宋令仪轻笑:“我娘家经商,酒楼客栈都有,我找个掌柜回来便可……” “宋姐姐,咱们去你娘家的酒楼看看吧。” 熙和公主突然站起来打断宋令仪的话:“我还没去过酒楼呢,总得先瞧瞧酒楼是何模样,回宫后才好跟父皇母后说。” 宋令仪听到这话,下意识转头看向跟着公主出宫的嬷嬷,希望她能出言阻止。 结果那嬷嬷却是眼观鼻鼻观心,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般。 熙和公主等不及,拉着宋令仪就往外走:“宋姐姐,咱们动作快些,还能多看几间酒楼。” “公主,咱们贸然去外头,万一遇到危险……” “不怕,父皇给我派了暗卫,不会出事的。” 熙和公主从小被困宫中,宫外的人间烟火对她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一天的时间根本不够,接下来几天,她的时间都被熙和公主占了。 这个消息传到霍景云耳中,霍景云又一次吐血了。 大约是刺激不够,这次他并没有昏迷,不过呼吸却变得有些困难:“去查!我要知道皇后为什么对宋令仪如此另眼相待!” 要打听宫里的消息,自然绕不开惠妃。 消息递进去没两天,惠妃身边伺候的宫女悄悄来了侯府,说皇后宫里戒备森严,要想打听消息怕是不那么容易,要打点的人不少。 霍景云听出了话外之音,就是要钱。 且不说他还能不能拿出钱来,只说年初才给宫里送了三万两,这才半年不到,惠妃又要钱,属实是过分了。 而且他不止要供着惠妃,还要养着六皇子和一群死士,一些官员的关系也得走动,花销大到夸张,之前若不是有宋家撑着,以及他还有一些额外收入,根本撑不下去。 如今宋家撂了挑子,光靠他,可养不活这么多人。 霍景云将目光落在书柜的某一格,想着是不是得找那个人帮忙,度过眼前难关。 可他作为一个男人,实在难以开口…… ------------ 第50章 挖坑 “小姐,锦心回来了。” 端午的前两天,锦心给宋令仪送来了一个好消息,霍景云想要将染坊卖了。 宋令仪有些吃惊:“咱们的染坊才开了几个月,就将侯府染坊的生意都抢光了?” 侯府的染坊好歹经营了三年多,应该不至于这样弱不禁风吧? 锦心摇头解释:“奴婢虽然抢了一些生意,但也不至于到经营不下去的程度,染坊如今还是盈利的。奴婢猜侯爷是想趁着染坊生意尚可时高价出手,若再等个一两年生意变差以后,染坊就真不值钱了。” 说起卖染坊,锦心愤愤不平:“侯爷对外喊价四万两,要将染坊所有东西打包卖了,一座染坊外加些染料和工匠哪儿值那么多钱,值钱的是醉霞红跟杏雨黄的方子!” “可那方子分明是小姐您的,侯爷有什么资格卖?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可怜他,将方子给他用。” 宋令仪对此已经看淡:“你就只当我眼瞎心盲看错了人……” “小姐怎么能这样说?”锦心听不得主子自贬,“您做了好事为何要背负骂名?该骂的是侯府,是他们不知廉耻,欺人太甚!” 宋令仪看锦心气得叉腰瞪眼的模样,心里一阵温暖:“你如果实在气不过,咱们就做个好人,直接把这两种颜色的染方公布出去,让霍家什么也捞不到。” 锦心赶紧摇头:“不行不行,这样一来霍家确实捞不到好处,可咱们也吃亏呀。” 两座那么大的染坊,已经砸了几万两银子下去,她还指望给小姐多赚些钱呢。 宋令仪在开染坊时便考虑到这点,她起身去衣柜拿出一个小木匣递给锦心:“以后咱们染坊换两个颜色染便是,只要有独一无二的颜色,一样可以要求客人从咱们这里订醉霞红跟杏雨黄的布料,生意照样好做。” 当年曾祖父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虽然没捞个一官半职,但各种秘方却攒了不少,说是留着传家。 以后就算钱财都败完了,凭着这些秘方也不至于饿死。 她出嫁时,她爹给了她二十张秘方,其中有一半是染料方子。 所以就算拆了霍景云的台子,她的生意仍然可以照常进行。 锦心拿着匣子,还是有些不甘心。 宋令仪便道:“那不如这样,你帮霍景云筛选出一个背景过硬的买家,等他们成交之后再把方子悄悄卖出去,造成霍景云一方多卖的假象,到时候买主来找霍景云的麻烦,定能叫他将钱吐出来,兴许还能让染坊砸在他手里,一分钱都换不到。” 锦心闻言眼睛蹭的一下亮了:“小姐,奴婢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了!” 就连买家,她也想到该找谁。 她们的合伙人孙敬少爷最喜欢凑热闹,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这一年的端午,霍家过得格外冷清。 霍景云卧病在床,霍之媱闭门思过,霍之嫤跟柳家长辈争吵中流了个孩子,正在坐小月子,只有老二霍之妍回来。 但霍老夫人嫌弃霍之妍给的回门礼上不得台面,对此横挑鼻子竖挑眼,侯府没有一点过节的气氛。 与此相反,宋家却是一片喜庆。 他们请了戏班,从酒楼叫了席面,给所有下人放假,阖府上下一起过节,热闹非凡…… 节后,霍景云将染坊出手,得到了三万两银子。 等染坊脱手,宋令仪才知道霍景云为何着急卖染坊。 这个消息是迎霜打听回来的:“西北商人入京,带来了极品苁蓉,侯爷想将那药材买下治疗不举之症。不过苁蓉是补肾阳益精血的神药,盯着它的人不知凡几,侯爷的胜算并不大。” 这话说完,迎霜问:“夫人,咱们要不要插一脚?” 宋令仪没兴趣,她道:“找人将苁蓉的功效夸一夸也就罢了,我的钱留着还有别的用处。” 有了宋令仪的宣传,跟霍景云竞争的人更多。 为此霍景云甚至典当了霍家的传家宝,又换来了一万多两银票,然后以六皇子要给皇上献药的名义抢下了苁蓉。 得了神药,霍景云终于一扫苦闷,找了太医来商量该如何用药。 可太医还没拿出个方案来,京兆衙门的衙差又上门了。 霍本义一脸菜色道:“侯爷,郑公子将您告了,说您将醉霞红跟杏雨黄的方子卖给他人,违反了文书约定,让您赔钱。” 当初买下染坊的郑凌川是泰安郡主的儿子。 泰安郡主是当今皇上的堂妹,在皇上面前颇有几分面子情。 这个人是霍景云不敢得罪的,得知郑凌川亲自上了公堂,霍景云也只得坐着轮椅去了京兆衙门。 邵霖看到霍本义就觉得脑袋疼。 短短半年,他跟霍景打的交代太多了,而且每次都是因为新案子,以至于这次一听到郑凌川的告状,他心里对霍景云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 霍景云听邵霖说完情况,笑着对郑凌川道:“郑公子,这里面定有误会。” 郑凌川冷哼:“霍侯爷,我这人虽然有些不着调,但做生意绝对是有凭有据,买方子的人我已经带来了,究竟有没有误会,邵大人一审便知。” 三个染坊的管事被带上来,纷纷掏出买方子的文书。 邵霖接过一看,还真是侯府的人将方子卖给他们。 只不过卖方子的人是威远侯夫人,宋令仪。 霍景云接过文书一拿,傻眼了。 他并不怀疑这份文书的真假,只是没想到宋令仪会在此时捅刀,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郑凌川无视霍景云的呆愣,拱手道:“邵大人,为避免误会,还是请威远侯府人来确认一下,也免得我冤枉了霍侯爷。” 霍景云的“不用”尚未说出口,两个衙差已经在邵霖的指挥下出去了。 宋令仪来后,邵霖先叫人将三份文书送过去:“劳烦夫人看看,您对此是否知情。” 宋令仪低头将三份文书仔细看了看,点头道:“邵大人,此事确实是我交代婢女去办。” “这两张染坊是我爹娘赠与,卖前我也说明并非独家转售,可有什么不妥?”第50章 挖坑 ------------ 第51章 筹钱 郑凌川像是听到什么乐子一般,挑眉轻笑:“夫人是说这两张方子是您娘家之物?” 宋令仪点头:“没错,这是我出嫁之时爹娘赠与的添妆。” 郑凌川这下是真的笑了。 他看向脸色乌青的霍景云:“敢情霍侯卖的是侯夫人的陪嫁?” 宋令仪抢在霍景云之前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凌川答得仔细:“半月之前霍侯将吉昌染坊以三万两的价格转让给我,其中便包括醉霞红跟杏雨黄的秘方。” 宋令仪闻言脸色铁青,转头质问霍景云:“侯爷,若我没记错,那两个方子是借给你用,并非赠与,你有什么权利在没有征得我同意的情况下转卖?” 霍景云听到这话,只觉得脸皮被宋令仪剥了往地上踩。 郑凌川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以及邵霖极力忍笑的模样让他怒火中烧,若不是有一丝理智尚存,他怕是已经动手。 也正是因为怒火,让他错过了最佳否认的时机,竟顺着宋令仪的话道:“令仪,这件事情有误会……” 宋令仪后退两步避开靠近的霍景云,怒道:“卖染坊的文书是你签的,钱是你收的,还能有什么误会?” “霍景云,你真叫人不齿!” 宋令仪说完这话便看向邵霖:“邵大人,我身子不适,若无无他问题,我先走了。” 案子清晰明了,这事与宋令仪无关,她自然可以走。 霍景云则被留了下来。 邵霖道:“霍侯爷,郑公子,您二位的文书存在一定争议,依本官之见,不若将这桩买卖作废,霍侯退还银钱,郑公子毁掉文书,二位意下如何?” 霍景云不想退钱,或者说他已经没钱可退。 郑凌川不想要钱,或者说他觉得只退回本金太少。 邵霖居中调停了好一会儿,终于让两人各退一步,接受了他的提议。 但两人心里都不开心。 霍景云从京兆衙门出来,恨不得杀了宋令仪。 若不是宋令仪私下卖秘方,他怎么可能如此丢脸? “侯爷,三万两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咱们怎么办?” 宋令仪回府之后便坐等看戏,她倒要瞧瞧霍景云从哪里去弄三万两银子出来。 原以为霍之妍跟霍之嫤姐妹会是霍景云的目标之一,没想到他直接去找了霍老夫人。 霍老夫人的碧云居已经被玉竹渗透,因此母子二人的对话全都传到了宋令仪的耳朵。 “老夫人说没钱,但是侯爷不相信,说这几年光是他就孝敬了老夫人四万两,问老夫人这些钱去哪儿了,两人争执许久,老夫人最终松口,说是典当古玩首饰,但最多只能凑到一万两。” 宋令仪得知霍景云给霍老夫人孝敬四万两,心说之前的账盘错了,霍老夫人手里最起码有六七万两银子。 她又想到慈恩寺下的小孩儿,也不知青黛那边什么时候才能有准确信息…… 霍景云从霍老夫人那里拿了一万两,加上买苁蓉剩下的六千两,仍有一万四千两的缺口。 思来想去,他在宋令仪出门时将人堵在门口。 时至今日,霍景云总算不再伪装,看向宋令仪的眼中满是寒光。 “此事是你的错,损失必须由你来赔?” 宋令仪冷笑:“我卖我自己的东西还成了错?当贼也没有这么不要脸的。” 霍景云双手握拳,脖颈青筋暴起,看着有些骇人。 玉竹和杜若上前两步站在宋令仪身侧,以防霍景云突然动手。 宋令仪挑眉,故意气人:“若是在最开始便答应和离,也许你现在已经是京郊大营的副将,手握兵权,众人巴结,又岂会为了区区三万两卖掉染坊,自然也不会今日这样丢人的场景。” 霍景云闻言,脸色比锅底都黑…… 宋令仪等了两天,终于等来青黛的消息。 “小姐,奴婢确定了,那个叫向前的小公子就是老夫人的孩子!” “奴婢找了二门的李婆子去看了,在那小公子身边伺候的嬷嬷是老夫人的陪房王氏,老夫人对外宣称王氏身子不好,早早回家荣养了。王氏的儿子是个酒鬼,奴婢使人去探话,那人说王氏确实在给老夫人办差,不过不能被人知道。” “另外,奴婢也找到了一直给向前看病的大夫,老夫人生产时那大夫就在外间候着,生产之后也曾给老夫人调理身体,能做人证,至于接生婆,奴婢已经在找了。” 宋令仪心情大好,拊掌笑道:“青黛,干得好,接生婆不必再找,你只需想办法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霍景云,剩下的证据他自会找到。” 霍景云正是缺钱之际,穷得要去外面借印子钱,结果却得知亲娘背着他偷人生子,并且那私生子还抢他的资源,这口气,他定不会轻易咽下。 因此宋令仪觉得根本不必再往后查,只需等着看霍家母子相残。 她将迎霜叫来,问起向若雪的情况。 迎霜道:“向若雪带着孩子住在别院,几乎没有出过门,侯爷只在最开始去过几次,后面都没有去过。” 宋令仪沉吟片刻后开口:“想办法去里面看看,确定向若雪的身份,然后将人盯死了,切不可有任何差错。” 等霍家母子的纷争结束,向若雪便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等着霍景云发现向前的过程中,宋令仪的生辰到了。 这样的好日子,自然是要跟家人一起过,宋令仪早早出门,却被门房拦住:“夫人,侯爷吩咐,不能叫您出门。” 门房一脸为难。 他没少从夫人手里拿好处,根本不想为难夫人。 可侯爷吩咐,他若不从,只有被发卖的份儿。 宋令仪朝青黛看了眼。 青黛几步上前,将那门房高高举起,轻轻扔了出去:“敢拦着夫人,找死!” 一声恐吓,其他人都老实退开。 宋令仪上马车前叫来青黛,低声吩咐:“我跟霍景云撕破脸皮,他很可能去我院里闹事,你带几个人回去守着,若霍景云真敢来,一把火烧了侯府!” ------------ 第52章 生辰 宋令仪生辰当天,宋令谦一家终于回京。 阖家团圆,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生辰礼物。 “姑姑,我好想你,你有没有想我?” 宋星泽年纪小小,一张嘴却很会哄人,挽着宋令仪的胳膊不停诉说思念,根本不给别人开口的机会。 宋令仪看着小话痨一般的侄子,笑得牙齿都露出来。 她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这个可爱的小家伙,保护好她的家人…… 一家人在屋里坐下,柳氏率先送出礼物:“小乖,这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柳氏极擅丹青,每到儿女的生辰,她都会画一副画当做礼物,今年也不例外。 宋令仪展开卷轴,看到的便是自己穿着火红裙装站在院墙上,抬手想要往外跳,她的家人在院墙下抬头看着她。 宋令谦支着下巴看了又看:“怎么这么眼熟,好像之前见过一般。” 宋令仪含笑解答:“我十一岁生辰时,娘画过一幅类似的画。” 十岁那年的冬天,她执意在并未冻严的冰上嬉戏,险些掉进水里,因此第一次被关了禁闭。 那会儿正是过年,外头十分热闹,她不肯老实在家,便搭了梯子要翻墙出去玩,爹娘哥哥听到消息赶来,站在围墙下一脸焦急的叫她下来。 她娘将那时的场景留在纸上,当做礼物送给她。 时隔多年,她又一次站在围墙上,但这一次她的家人都满目期待,希望她能攀过围墙,重获自由。 “哦,我想起来了!” 宋令谦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回忆起十年前的事情:“那次你从围墙上掉下去摔了腿,因此看到画时很不开心,娘说她没有画你掉下去时摔得四仰八叉的模样已经给你留了面子,让你务必记住教训。” 宋令仪将画卷起,回身抱住柳氏:“娘,谢谢您,女儿一定能如您画里期望的那般无拘无束。” 柳氏抬手抱着比她高出半个头的女儿,不由想起多年前女儿还是个小肉团子,在她怀里无忧无虑笑着的模样。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她的女儿还有回头的机会。 宋明看着妻女相拥的场景,不免有些心酸。 女儿大了,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跟他撒过娇了。 “小乖,这是爹送你的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 宋令仪对父兄的礼物并不抱什么期待,这两人送礼的原则只有一个,那就是贵。 只有东西足够贵,才有可能送到她面前。 比如这次,她爹送她的便是商船从海外带回来的比鹌鹑蛋还大的鸽血红宝石。 哥哥送的则是一斛金色珍珠,据说花了近两年时间才凑齐。 宋令仪无奈看向奚望:“嫂嫂,您管管我哥吧。” 奚望笑道:“我也觉得金色珍珠更显贵气,适合你佩戴,改明儿我找老师傅商量个样式,给你打一副金珠头面。” 宋星泽却摇头:“娘,我觉得您说的不对,姑姑长得好看,戴什么头面都好看。” 这话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宋星泽趁机拿出自己的礼物,是一根亲手雕刻的木簪。 宋令谦恍然大悟:“原来你小子在这儿等着呢~不过你姑姑生辰,你就拿一根木簪打发了? 你什么时候穷成这样了?” 先不说每月的零花钱,光是过年便收了两千两的压岁钱,不至于连个礼物都置办不起。 宋星泽一脸嫌弃:“爹,您这想法可不对!我为了这根木簪学了半年手艺,亲自去挑了木头,画了图样,又精心雕琢打磨,前前后后花了近一年时间,我的簪子比你的珍珠用心多了!” “你不花钱就算了,还敢贬低你老子的礼物?”宋令谦十分不满,抬手给儿子后脑勺来了一巴掌:“老实交代,你的钱都去哪儿了?” 宋星泽不敢说。 他捂着后脑勺去看他娘,结果他娘却盯着椅子扶手,好像那上面能看出什么花儿来。 再转头看祖父祖母,他们一个望天一个看地,显然是不打算搭救他。 没了救兵,他只能如实交代:“我同窗家中出事,我将钱借给他了。” 宋令谦:“得,又是另一个宋令仪。” 宋令仪:“……” 她不甘心:“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令谦双手环胸,饶有兴致道:“咱们家除了星泽,还有谁将自己攒了多年的压岁钱都送人来着?” 宋令谦故意取笑的眼神叫宋令仪想起一件被遗忘的往事。 十三年前,刚从绑匪手里脱身的安王需要跨过大半国土,从庆阳去北方边关。 她爹让安王跟着商队一起走,但她不放心,便将自己的钱匣子送给安王,说是以防万一。 那匣子里装着她从出生开始收到的压岁钱和爹娘给的补贴,足有六万四千五百两。 她脑海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安王之所以对她有求必应,说不定也有那六万多两的原因。 毕竟十三年前正是安王的母家被清算,安王被扔去军营历练的时候。 那笔钱对于安王而言,应该十分珍贵。 这么一想,她因为受了安王太多帮助而产生的不安顿时消散了许多…… 不过这也掩盖不了她小时候的无知,于是迅速转移话题:“我饿了,先吃饭吧。” 吃过饭后,宋家夫子三人找理由去了书房。 宋明小声说着这次出门的收获:“曾祖留下的地方有三处,我去了其中两处,里面都藏有大量的金银武器,数量太多无法估算具体价值,但我估摸着,光这两处的东西便足够改朝换代了。” 宋令仪跟父兄对视一眼,心情十分复杂。 岁月久远,她无从获知先祖是如何藏下这些财宝,又为何藏下这些财宝。 她也不知曾祖为何有这等本事,却甘愿当一个普通百姓。 她只知道,曾祖留下的东西成了宋家的催命符。 沉默良久后,宋明道:“咱们不能将安王那边当做唯一的指望,我会趁着给皇上走船的机会寻找安全可靠的海岛作为退路。令谦,你将家里的生意归拢,一些零散的产业处理掉,然后多找些工匠和大夫,咱们若是要走,必须带着他们才能安心。令仪,尽快想办法和离,你回来了,爹就不会有后顾之忧。” 宋令仪皱眉问:“爹,您准备跟着船队出海?” ------------ 第53章 幕后 “爹,您年纪大了,出海不安全,如果必须有个人跟船出去寻找退路,那只能是我!” 宋令谦抢先把事情揽下,宋明却摇了摇头:“咱们宋家做海市前前后后几十年,对于外面的情况比大多数人都清楚,飓风,狂浪,海寇,以及排外的岛民,陌生的环境,这都是很现实的问题,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去海岛。” “眼下最主要的还是得在京城站稳脚跟!船队是我组建,若能跟着船队出海,赚个盆满钵盈的回来,我的功劳才会发挥到极致。” 宋明笑着看向女儿,眼中满是期待。 宋令仪立刻反应过来,她爹之所以想要亲自出海,大约是担心她无法顺利摆脱霍家,因此想要以出海的功绩求得皇上下旨让她和离。 她转头看向窗外,忍过鼻酸的劲儿之后才开口:“爹,船队定在六月底出发,您再考虑考虑,不着急做决定。” 只要她能在船队出发之前和离,她爹定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 她快速将能用的资源过了一下,觉得还是有希望的…… 半下午时,威远侯府突然起火,火势大到惊动了潜火铺,宋令仪担心玉竹等人的安危,匆匆赶回侯府。 她回来时火还没彻底熄灭,霍老夫人一脸慌张,不停从大门往里张望,嘴里还喊着赶紧将侯爷拉出来。 宋令仪闻言脚步微顿。 霍景云还没出来? 她正准备找个人问问情况,玉竹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跟她说了大致情况:“小姐,侯府有三处地方同时着火,分别是厨房,库房和侯爷的书房,侯爷书房有重要东西,他不肯走,在里面盯着潜火铺的人灭火。” 宋令仪问:“咱们院里的人呢?” 玉竹指着大门东边:“都在那里,一个不少。” 宋令仪顺着玉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瞧见了朝阳院的人都在一处,不过…… “怎么受伤了?” 侯府周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玉竹不敢细说,只小声道:“一切如您所料,起了些冲突,不过伤得不严重。” 这话让宋令仪微微放心。 主仆二人说话的功夫,府里的火势终于控制,霍老夫人听到消息后连忙进去找霍景云,宋令仪则回了朝阳院。 路上,玉竹说院子里有点乱,让宋令仪做好心理准备。 宋令仪走进院子,发现情况比她想象中要好不少,都没有上次霍之媱打砸得厉害。 到了自己的地盘,玉竹终于说起事情经过:“上午您走了没多久,侯爷带着一帮人要强闯进来,咱们院子里的人拼死抵抗,奴婢便带人趁机放火。火油一浇,火势根本控制不住,侯爷的人眼看冲到正厅门口了,又匆匆赶去灭火,不然今天怕是没这么轻易结束。” “小姐,奴婢听您的吩咐,放火之前先去侯爷的书房转了一圈,找到个暗格,里面的东西都被奴婢带出来了。” 这话出来,宋令仪顿时瞪大眼睛:“东西呢?” 玉竹拍了拍胸口。 宋令仪拎着裙子快步往书房走,难掩激动道:“跟我进来!” 到了书房,玉竹从胸口、袖袋、后背、小腿、裙摆内侧掏出十七封信,又撩起裙子从大腿解下两卷薄薄的册子。 “小姐,还有两副卷轴装不下,奴婢藏在书房旁边的院子,等天黑再取回来。” 宋令仪道:“不急,今天起了火,霍景云定然警觉,等风头过了再说。” 宋令仪拿起一本册子翻了翻,这是京城要员的记录册,上面有生平经历,家庭成员,性格习惯,以及做过的不能见光的事。 “黎英宇虚报粮草数量,将运粮路线卖给北戎,多方收钱。黎于镇北军内安插内应,多次使战事功败垂成,内应未明……” 分明已经到了夏天,宋令仪却仿佛置身冰窟,不自觉的打了个冷噤。 倘若上面所写都是真的,那么兵部左侍郎黎英宇通敌叛国,枉顾将士和百姓生死,霍景云知情不报,一心只有阴谋诡计,这两人都该死! 宋令仪深吸一口气,吩咐玉竹:“把两本册子上的内容抄给迎霜,让她想办法查明真伪。” 玉竹听到册子上的内容,同样怒火填胸:“请小姐放心,倘若黎英宇真的通敌叛国,奴婢定叫他不得好死!” 宋令仪把册子递给玉竹,接着又开始看信。 这些信大多都是官员枉法的证据,也不知霍景云是如何得到。 只有一封信里写满了名单。 宋令仪在首页看到了庆阳宋家以及锦月跟季四财的名字,意识到这就是霍景云在各处安插的探子。 匆匆往后看,霍景云在公侯府邸、六部、督查司、通政司、翰林院、钦天监等官员家中,甚至在皇宫都有内线。 霍景云比她想象中要藏得更深! 她再回过头去看,宋家这一栏除了锦月跟季四财外还有四个名字,其中一个是她的陪嫁丫鬟,专门做针线活的,年前借着向若雪的事情已经被送去庄子。 剩下的三个名字她觉得陌生,要么是铺子里的,要么是在爹或者哥哥身边的。 她将名单抄下来,让玉竹送去郡主府。 宋令仪坐在书房,拿着名单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么多内线,以霍家的财力根本养不起,惠妃就更不可能。 她看过霍家的陈年旧账,那些人也不像是老侯爷留下的…… 她猛地站起来,霍家后面很可能还有别的帮手! * 迎霜听说侯府失火,急匆匆赶了回来。 宋令仪将人叫去书房私下问话:“迎霜,负责跟踪霍景云的人有没有将霍景云的行踪做记录?” 迎霜点头:“有的,从大年初三开始,侯爷只要出府,都被记录在册,小姐您如果需要,奴婢立刻叫人送来。” 宋令仪将自己的猜测说了一遍:“迎霜,接下来你全力调查霍景云,从他出生之后的事情开始查,不要错过一丝蛛丝马迹,咱们必须找到他背后之人,不能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迎霜在来到宋令仪身边之前是做暗探的,她很清楚霍景云那两本记录官员秘闻的册子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霍景云今年才二十三岁,就算他从十五岁开始收集,八年时间也做不到这些事情。 毕竟册子上记录的某些事情发生在十几年前,那时候霍景云还只是个黄口小儿,根本无从知晓那些事情。 所以她也很认同小姐所说,霍家背后还有人支持。 只是那人为什么要藏在霍家后面? 一片沉默之下,宋令仪冷声道:“迎霜,让锦月给霍景云写信,把火烧侯府的事情认下,再拿册子上的事情威胁霍景云,如果不花钱去买,就以威远侯府的名义将东西放去黑市拍卖。” “将向前的事情直接捅到霍景云面前,不必再等他慢慢查证。” “另外,你手里如果有什么关于霍景云的小把柄,也都一并放出来,咱们要逼得霍景云四面楚歌,不得不找幕后之人求助。” ------------ 第54章 失控 “小姐,这是王爷送您的生辰贺礼。” 迎霜见宋令仪愁眉紧锁,故意转移话题,她从外间搬来一个大木箱:“小姐,可要打开?” 宋令仪被霍景云书房里的东西困扰一下午,也想换个思绪,便点头道:“打开看看吧。” 揭开木箱,箱子里是两件狐皮披风,一件艳红,一件纯白。 宋令仪有些意外。 过去的十多年,安王每年都会给她送生辰贺礼,但分寸掌握得极好,要么是古玩字画,要么是金玉摆件,要么是地方特产,从未送过穿戴一类的礼物。 今年……是因为见过面,所以换了送礼风格? 迎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主子说话,于是试探着问:“小姐可是不喜欢?” “没有,只是有些吃惊,竟会在五月收到狐裘。” 宋令仪打着哈哈将事情带过,让迎霜将两件披风收起来。 注意力转到安王身上,宋令仪想起半下午吩咐过玉竹的事情,转而问:“你们打算如何处置黎英宇?” 你们指的是迎霜和代表着安王势力的如意坊。 说起黎英宇,迎霜满面寒霜:“郑先生打算来硬的,夜闯黎府逼问真相,若他当真通敌叛国,那他今晚便将死于盗匪之手。” 宋令仪对于前面的安排没意见,前线战况瞬息万变,早一日揪出内奸,兴许就能早一日结束战乱,不过杀了黎英宇…… “这样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迎霜解释:“找黎英宇逼问镇北军的内奸一事,只要黎英宇定活着,定会联想到王爷身上,只有他死了,王爷才最安全。盗匪会在黎家找出不符合黎英宇收入的钱财,后续朝廷自然会派人调查,黎英宇就算死了,该是他的罪名,一样都不会少。” 迎霜其实更害怕朝廷各派博弈,最后叫黎英宇捡便宜留下一条命,因此还不如杀了,一了百了。 宋令仪见迎霜并非冲动行事,后续也已安排妥当,便不再多劝,只叮嘱:“一定注意安全。” “小姐放心,奴婢安排的人手足够,不会出问题的。” 也许是如意坊计划周全,也许是黎英宇并未设防,第二天一早,黎英宇遇刺身亡的消息便迅速传开。 与此同时,霍景云又一次收到了锦月的信,信里誊抄了霍景云那本册子上有关黎英宇之事。 霍景云看到信后暴跳如雷,怒声问:“都这么久了,还没有找到锦月?” 霍本义硬着头皮回答:“侯爷,锦月失踪太久,一时确实不好寻找。” “放屁!”霍景云怒气无法抑制,抬脚踢在霍本义肚子上:“她失踪了,可她隔三差五往府里送信,这么明显的举动你们也找不到吗?” 霍本义想说锦月每次送信都是通过不同方式,他们根本没确定是何时收到信件,如何能通过送信人追踪到锦月。 但看着额间青筋暴起的主子,这话根本不敢说出口,不然又变成了狡辩。 结果沉默却让霍景云更加愤怒,他顺手抄起镇纸扔出去:“我问你话呢,哑巴了?” 镇纸在霍本义的额头砸出一个血洞,鲜血顺着脸颊蜿蜒而下,霍景云在看到一片鲜红后终于恢复冷静。 但他冷静不过瞬息,一直在外奔走的霍本仁突然进来,连行礼都顾不上,凑在他耳边小声道:“侯爷,已经证实向前确实是老夫人所生。” 霍景云听完消息,只觉周围忽然变得寂静,连院子里的蝉鸣鸟叫都消失,只能听到急促的心跳在耳畔轰鸣。 他娘当真背叛了他爹,跟一个戏子偷情,还弄出了个奸生子? 不,这肯定是假的,他要去找他娘问个清楚! “侯爷,侯爷您冷静,赶紧将剑放下,有什么话咱们好好说。” 霍景云听不进小厮的劝阻,拖着剑直奔碧云居…… “侯爷一个横劈,直接将老夫人的头发削了大半,据说若不是老夫人躲闪及时,半个脑袋都要被砍掉。后面霍本仁将院子里的人都赶了出来,侯爷跟老夫人说的话就无从得知。” “不过侯爷离开的时候面色铁青,命护院守住碧云居,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想来是相信了咱们送去的证据。” 霍景云闹出的动静不小,自然没能瞒过朝阳院,玉竹听了各处汇总而来的消息,绘声绘色地说给宋令仪听。 宋令仪听闻霍景云差点砍了霍老夫人,只觉得嘲讽。 曾经霍景云一口一个“我娘不容易”,让她包容霍老夫人的种种坏脾气。 如今事情到了自己身上,不仅忘了他娘的不容易,甚至连剑都拔了出来。 真是个寡廉鲜耻的畜生! 宋令仪道:“想办法再逼逼霍景云,让他彻底失控。叫人盯着霍家的每一个出入口,就算是夜香车出门也得跟着,出去的每一封信也都要找到收信人,务必揪出霍景云身后之人。” ------------ 第55章 合作 “侯爷,出事了……” 霍景云听到这几个字,脑袋便嗡嗡作响。 他抬手制止霍本仁,先喝了口凉水给自己降温,才道:“说吧,哪里又出事了?” “是细雨庄的人。” 霍本仁努力斟酌着用词,但无论怎么委婉,说出来的话都不好听:“咱们的人到细雨庄之后不知怎么引起官府的注意,被当做流民给抓了,宿于飞怕反抗会引起更多人注意,只能束手就擒。” 霍景云脸色猛地一变,尽管已经极力克制,但还是将书桌的东西都推到地上,恶声质问:“泾南城的同知是咱们的人,怎么可能会出这样的事?” 若不是泾南城有自己的人,他根本不会往那边退。 霍本仁苦着脸道:“侯爷,抓捕的命令是知府绕过知州直接下达。” 泾南城知府是四皇子母家,这话虽没说出来,但主仆二人都心知肚明。 “又是四皇子?” 霍景云眼中好似能喷出火来。 副将之职旁落,莫名被言官参奏,他事后调查,其中隐隐有四皇子的影子,不过没有确切证据。 通过细雨庄的事情,他能确定四皇子确实在针对他。 至于原因,他猜定是四皇子不知从何处得知宣平侯之事的真相,因此特意报复。 “本仁,你说锦月有没有可能在四皇子手里。” 不等霍本仁做声,他便开始自问自答:“我觉得肯定在,不然四皇子如何能知道细雨庄的存在?锦月又如何能藏匿于京城,屡次送信过来都不被发现?” 按照这个方向设想,很多想不通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霍景云好似看破天机,脸上满是自得。 霍本仁不想打破主子的幻想,只能将之前的问题拉出来:“侯爷,细雨庄那些人怎么办?” 若是真被当做流民处置,侯爷这么多年的心血都白费了。 可若是要管,那便是跟四皇子正式对上,侯府并无多少胜算。 这问题让霍景云的兴奋消失,沉着脸思考几瞬后吩咐:“我给六皇子写信,务必将那些人保下来。” 但他没想到,这封信会石沉大海…… 朝阳院的人时刻盯着霍景云的一举一动,信刚送出府,宋令仪就察觉到了。 “小姐,侯爷给六皇子送了封信,咱们要拦吗?” 玉竹知道霍景云给六皇子写信定是为了救出细雨庄那帮人,并不想让他如愿。 宋令仪轻笑:“不用,六皇子不会理他的。” 玉竹不解:“六皇子跟侯爷是同一阵线,为何会不理侯爷?” “因为六皇子有了新的选择。” 宋令仪看着玉竹,脑海里浮现出半月之前的事情。 半个月前,霍景泓来了京城,宋令仪在第一时间见了他。 霍景泓今年三十五岁,但这人长了一张不显年纪的脸,加上逢人三分笑,十分容易让人生出好感。 瞧见宋令仪进来,他站起身打招呼:“弟妹好啊。” 宋令仪微微欠身回礼:“令仪见过霍叔叔。” 霍景泓挑眉:“我以为你会叫我大哥。” 宋令仪笑着说:“我爹跟霍叔叔以平辈相交,按着宋家这边的辈分,我该叫您一声叔叔。” 在霍家人眼中,霍景泓是在老家混吃等死,其实霍景泓私底下一直在做生意,跟宋明也打过几回交道,宋明还曾给霍景泓介绍过大夫,让霍景泓能够脱离拐杖行走,两家交情属实不差。 不过后来宋令仪嫁给霍景云,两家关系便很自然的淡化了。 霍景泓哈哈笑道:“你既喊我一声叔叔,那我少不了要问一句,大侄女叫我来京城的意图。” 宋令仪开门见山:“不知霍叔叔可想报仇雪恨?” 霍景泓闻言,脸上笑意不变:“大侄女,你如今可是侯夫人,我若报仇雪恨,你又该如何自处?” “我自然是当回宋家小姐。”宋令仪真诚地看着霍景泓,“霍叔叔来京城之前想必了解京城的消息,我可以直白的说,我跟霍家的关系比您想象中要更恶劣,我对霍家的恨一点也不比您少。” 这话落音,霍景泓收了笑,很冷静的盯着宋令仪看。 宋令仪不为所动,直接看了回去。 长久的对视之后,霍景泓又笑了,这次只是嘴角微勾,但模样真诚不少:“不知郡主打算怎么做。” 郡主的称呼都出来了,显然霍景泓一直在关注着威远侯府的情况。 宋令仪笑着将问题抛回去:“还不知霍叔叔希望霍家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霍景泓笑着拍了拍右腿,眼中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寒光:“自然是希望向琴母子要多惨有多惨。” 向琴是霍老夫人的闺名。 宋令仪听到这话便知道自己没找错人:“既如此,那肯定得先断了霍景云母子最大的助力。只要惠妃和六皇子不插手,如今的霍景云跟案板上的鱼没太多区别。” 宋令仪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霍景泓看过之后笑着说:“多谢郡主为我牵线搭桥,不知我能为郡主做些什么。” 宋令仪早已想好要求:“劳烦霍叔叔跟六皇子说,您不可能给霍景云任何爬起来的机会,所以必须斩断我跟霍景云的联系。” 比起霍景泓这个主动送上门的钱袋子,已经失控的她便没那么重要了。 六皇子如果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若六皇子想要鱼与熊掌二者兼得呢?” 宋令仪冷笑:“那就让他们一个也得不到。” 六皇子聪不聪明不知道,但他在第一时间咬了霍景泓抛出去的饵,霍景泓这个大表哥通过十万两银票瞬间成了六皇子的新宠。 霍景泓刚开始就表现出他跟霍景云势不两立的态度,不管六皇子心里怎么想,表面上还是对霍景云冷淡下来。 紧接着宫里传出皇上即将为六皇子赐婚的消息,这个消息让六皇子按捺住了和四皇子抢人的念头。 他一心想求娶荆国公的孙女,这时候绝不能闹出任何风波…… ------------ 第56章 撞破 宋令仪早就提出想跟熙和公主合伙做生意,熙和公主是个急性子,几次来信催进度。 宋令仪找了几个地方,在五月二十八这天约熙和公主出宫去看地方。 “这里离京郊大营不远,主要的客人都是营地的将士,前东家因为得罪了大营的一个参将,经营不下去,这才决定将铺面转手。” 宋令仪带着熙和公主在酒楼外转了一圈,然后又领着人上楼:“公主,这个铺面在郊外,客人不是太多,但地方大,咱们有足够的改动空间,若是酒楼足够有特色,想必城里的人都乐意来游玩。” 熙和公主走马观花看了一遍,笑呵呵道:“宋姐姐,你若觉得好咱们就将铺子盘下来,要怎么改你说了算,我都没意见。” 宋令仪一看便知熙和公主的心思根本不在生意上,之所以答应跟她做生意,大约也就是觉得好玩。 幸好,她也只是想找个靠山,不插手生意反而更好。 “公主,我之所以看好这个酒楼,是因为后面有一片桃林,桃林后还有一条清溪,春日踏青赏花,夏日踩水钓鱼,并不会无趣,周边的地方也足够大,咱们建个跑马场和蹴鞠场,再想法子多弄些玩乐之处,公子小姐们有了去处,不愁赚不到钱。” 熙和公主头回听这种生意经,觉得挺有意思,但更有意思的是宋令仪那句“夏日踩水钓鱼”,她还从没玩过呢。 “宋姐姐,咱们去桃林后的溪边逛一逛,如今天热,还是在水边比较凉快。” 宋令仪看了眼迎霜,见她微微点头,便笑着道:“那便去看看吧,我只听婢女说桃林后的环境不错,还没有亲自去瞧过。” 穿过郁郁葱葱的桃林便是小溪,但是在她们之前,已经有人在溪边玩耍。 是个五六岁的小孩儿,一边踩水一边欢快喊:“爹,娘,你们快过来看,这里有许多小鱼。” 公主身边的女官悄声问:“公主,可要清场?” 熙和公主摇头:“不必,是他们先来,这处地方便留给他们,咱们往前走走。宋姐姐,咱们往上面去,我瞧那边树林更茂密。” 可话说完,身侧的人却没动。 熙和公主回头,就见宋令仪看着溪边两人,呆若木鸡。 “宋姐姐,怎么了?” 宋令仪闻声侧过头,眼中已经盈满泪水。 熙和公主顿时惊了,手忙脚乱扯出帕子要给宋令仪擦泪:“宋姐姐,出了什么事,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宋令仪没说话,一旁的卢氏率先开口,声音颤抖得厉害:“那是、是侯爷和表小姐!但表小姐不是在牢里投缳自尽了吗?” 表小姐?投缳自尽? 熙和公主对宋令仪的过往了解不少,仅凭这两点便有了猜想,她看向溪边两人:“那个女人是向若雪?” 从卢氏那里得到肯定的答复,熙和公主黑了脸。 向若雪本该死了,可如今却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 霍景云口口声声说对向若雪没有私情,可如今却有一个孩子口口声声他们爹娘。 只要有眼睛的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怪不得宋姐姐那样伤心。 她转过头正想安慰两句,却见宋姐姐抹掉眼泪,眼中的脆弱也随之消失,带着愤怒决绝的神情大步绕过身前的树木,朝着溪边走去。 “宋姐姐,等等我,我跟你一起!” 熙和公主担心宋令仪吃亏,连忙拎着裙摆跟了上去。 这一喊,霍景云跟向若雪听到动静,双双转头看了过来。 向若雪看到宋令仪后,眼中顿时冒出火星,恨不得杀了她。 霍景云在发现宋令仪时,也在第一时间起了杀心。 荒郊野外,多好的机会。 但是随后而来的熙和公主却让他死了心。 以帝后对熙和公主的宠爱,这周围最起码有十个暗卫,他没有任何胜算。 宋令仪在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站定,冷声质问:“霍景云,解释一下吧,你霍家有什么秘术能叫人死而复生。” 霍景云从未想过眼前这种场景,一时有些词穷。 宋令仪盛气凌人:“如果没有死而复生的本事,那就是你偷天换日,将向若雪从监牢换了出来?” 霍景云肯定是不能担下这个罪名的,他正绞尽脑汁想着辩解之词,在不远处玩水的小孩突然跑了过来:“爹,娘,你们怎么不跟我玩?” 熙和公主眼疾手快将人拦住,和颜悦色地问:“小孩儿,你今年多大啦?” “姨姨,我五岁了,今年是我五岁生辰。” “子谦,快过来!” 向若雪有心想拦,结果还是叫霍子谦将答案说了出来。 熙和公主听到答案后怒了:“霍侯,宋姐姐与你成亲不过四载,你的私生子已经五岁,骗婚骗到这种程度,你可真是好本事!” “公主,我……” “公主,这可不是骗婚。”宋令仪冷声打断霍景云的话,“我进门不到一年,向若雪就住进侯府;我成婚三年未有所出,婆婆几次暗示让我过继一个孩子沾沾喜气;年前向若雪给我投毒,想要害死我,这桩桩件件加起来,足以证明霍家是早有图谋,想要侵吞我的嫁妆,乃至宋家家产!” 霍景云想要解释,却被熙和公主强势打断:“闭嘴,别说什么这不是你的孩子,你身旁的女子不是他的娘这之类的胡话,这小孩的相貌骗不了人。” “来人,将霍侯跟这位女子请去京兆衙门!” 霍景云情急之下大喊:“公主,这都是误会,她不是向若雪!” ------------ 第57章 审问 “堵了他们的嘴,吵死了!” 熙和公主发话,两人的嘴很快被堵上,霍子谦也被带走。 宋令仪看着他们的背影道:“咱们也去看看吧。” “宋姐姐,你想让霍景云付出什么代价?”熙和公主握住送宋令仪的手坚定道,“不管你想要什么结果,我都支持你。” 宋令仪设计这件事是为了逼霍景云身陷绝境,他想要脱身,说不得就会找幕后之人求助。 她道:“公主,我别无所求,只希望京兆衙门能够严惩此事,以儆效尤。” 熙和公主也巴不得霍景云没有好果子吃:“放心,我亲自盯着,保证无人敢徇私枉法。” 京兆衙门内,邵霖看见霍景云又一次出现,已经心如止水。 他只好奇,霍景云这次又惹了什么事,竟是被捆着进衙门。 不等他开口,宋令仪冷着脸质问:“大人,今日我跟熙和公主去京郊游玩,竟然看见原本应该死于监牢的向若雪又复活了,我觉得邵大人可能需要给我一个解释。” 邵霖:“……” 这听着怎么像是他徇私枉法,将向若雪放出去一样? 他将目光看向一旁被堵了嘴的霍景云,定是这个祸害连累他! 看着霍景云被五花大绑,他只觉得解气,但碍于情理,他还是得问一句:“霍侯这是?” 宋令仪将郊外目睹的事情说了一遍:“他跟向若雪在一起,显然是知情不报,我猜邵大人定然有问题想问,便一起带来了。” 听完事情经过,邵霖想骂人的心都有了。 宋令仪摆明就是怀疑霍景云救了向若雪,却偏偏要将他扯进去。 这两口子有矛盾,能不能回家关起门来解决,怎么动不动就闹上公堂,难道没听说过家丑不可外扬吗? “来人,给霍侯爷松绑。” 他一个四品官,就算要找到霍景云了解案情,那也得客客气气将人请来,怎么敢将人绑着。 “为什么要松绑?” 一直沉默的熙和公主突然开口,“我觉得绑着挺好,若需要他说话,把嘴上的布扯了便是。” 熙和公主发话,邵霖自然是不敢不从,只能让人拔了霍景云嘴里的布条。 “公主,微臣是冤枉的,这人不是向若雪,她是……” 宋令仪再次听到这话,又瞧见霍景云笃定的模样,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赶紧高声打断:“大人,为了避免串供,我建议将两人分开审问。” “她是向云河。” 到底还是让霍景云将这话说了出来。 熙和公主一个眼神示意,霍景云的嘴巴又被堵上。 邵霖看着跟宋令仪邀功的熙和公主,只觉得脑袋一抽一抽的疼。 但形势比人强,他也只能妥协:“来人,将向若雪带去隔壁审问。” 待向若雪离开,霍景云将路上临时想的借口说出来:“邵大人,那不是向若雪,是向若雪的妹妹向云河,她们是双胞胎,所以容貌十分相似,不熟悉的人将她们认错也是常有的事。” 时隔半年,邵霖对向若雪已经没有太多记忆,他转头看向宋令仪:“霍夫人,您确定没有认错人?” “邵大人,我不至于连自己的仇人都不认识。”宋令仪缓缓开口,“我倒是有个法子证明她究竟是向若雪还是向云河,将两人分开审问,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而且还有个向家在呢,只要大人愿意,总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宋令仪凭着霍景云看到她时的慌乱,十分笃定霍景云此前根本没有给向若雪造出一个假身份,只要及时去查,她就不信霍景云能以假乱真。 邵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便按照宋令仪的提议来:“霍侯,你跟向云河是什么关系?” 霍景云心知有熙和公主在,他想要清场是没可能了,只得硬着头皮道:“向云河是我的外室。” “无耻!” 熙和公主取下手钏猛地砸向霍景云:“你在娶妻之前就有外室,宋姐姐进门之前私生子便已经落地,你还敢耽误宋姐姐一辈子,简直臭不要脸!” 邵霖眼看熙和公主公然干扰审讯,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求助一般看着宋令仪。 宋令仪跟邵霖无冤无仇,也不介意卖他一个好:“公主,某些人的无耻也不是今天才表现出来,您早就知道了,没必要为这样的人生气。” 霍景云的自尊心被刺痛,双手紧紧握拳,努力遏制着体内奔窜的怒火。 接下来邵霖又问了好些问题,基本都是跟向云河有关。 宋令仪听得漫不经心,她在想,若她是霍景云,该如何从眼前的困局脱身。 就算向若雪突然暴毙,可向家还有那么多人,他要怎么统一口径? “大人,城北突发暴乱,巡检司请您过去一趟。” 门口一个官差突然出现,打断了邵霖的问话。 听闻城北暴乱,邵霖立刻起身往外走:“熙和公主,霍侯,霍夫人,今日便到这里……” “邵大人,暴乱是大事,我们在这里等着大人回来。” 以霍景云目前的情况,自然不可能将人收监。 可若放出去,便是给他串供的机会,因此宋令仪决心要将霍景云拘在此处。 况且这暴乱也发生得太巧了,她觉得里面有猫腻,便更加不肯放霍景云走。 熙和公主听了宋令仪的话也跟着道:“邵大人,本宫不着急,等着邵大人回来继续审理。” 邵霖别无他法,只能点头:“下官争取尽早回来。” 邵霖走后,宋令仪走到门口小声吩咐迎霜:“去查查城北暴乱的始末,再派人盯着邵大人和向家。” 迎霜点头应是,然后飞快往外走。 折回屋内,宋令仪又跟熙和公主商量给霍景云松绑。 霍景云毕竟是个侯爷,万一真绑出个好歹,熙和公主说不定要背个娇纵的名声,而她也要承受帝后的怒火,实在没必要。 熙和公主对于宋令仪的意见十分重视,连原因都没问,就叫宫人给霍景云松绑。 恢复自由的霍景云一边转动手腕,一边打量着宋令仪。 “看什么看?” 熙和公主瞪了霍景云一眼,然后叫宫人站在她跟宋令仪面前,人为的将两边隔开,然后小声跟宋令仪聊着天,根本不给霍景云说话的机会…… 城北的暴乱大约比较严重,邵霖直到傍晚都没回来,熙和公主必须要回宫了。 不过走前,她留了两个宫女给宋令仪,故意看着霍景云说:“宋姐姐安心,我绝不会让你被人欺负!” 警告意味十足。 送走熙和公主,屋里只剩宋令仪跟霍景云。 昏黄又寂静的室内,霍景云突然开口:“令仪,我们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 ------------ 第58章 变故 宋令仪只当没听到霍景云说话,安静的闭目养神。 霍景云没有得到答案也不失望,又问:“令仪,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宋令仪缓缓睁开眼睛,不答反问:“霍景云,我想要什么,你不清楚吗?” 霍景云当然知道。 他低下头,颤着嗓子道:“令仪,除了这个,除了和离,我什么都能答应你。” 宋令仪看着霍景云惺惺作态的模样,忍不住嗤笑。 “是吗?”她微微挑眉,“那你去死吧。” 霍景云没想到宋令仪如此直接,嘴巴翕动几下才说出话来:“令仪,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以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宋令仪一脸嫌恶:“霍景云,想想你刚才跟邵大人说的话,再看看你如今故作深情的模样,你自己不觉得恶心么?看到你这样,我只会想到花楼里的妓女,在恩客之间左右逢源。” 被比作是妓女,霍景云再伪装不下去,沉着一张脸冷喝:“宋令仪,你胡说什么?!” “这才对嘛,你跟我之间就该如此针锋相对,恨不得对方死无全尸。” 这话落音,霍景云果然不再说话。 直到天黑,邵霖才一脸疲色的回来,得知宋令仪跟霍景云还在等他,顿觉脚步又沉重了几分。 找到两人,他满怀期待地问:“霍侯,霍夫人,今日实在太晚,已经无法传召证人,不如明天再继续?” 霍景云自然是求之不得,一口答应下来。 宋令仪反问:“邵大人,一个晚上可以办成的事情太多了,您确定要等到明天?” 邵霖忙了一下午,这时候也没什么耐心:“那依霍夫人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我不过是提出疑问,案子的主审官是邵大人,此事该如何处理,自然由邵大人拿主意。” 邵霖:“……” 他看着宋令仪身后的两个宫女,努力将怒火忍了回去:“霍夫人,此案尚未确定,本官无权留下霍侯,但是那女子身份不明,本官定是要将她扣下。今晚本官会安排十个衙差共守夜,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够接触她,霍夫人觉得这样安排可还妥当?” 宋令仪笑着问:“大人也知道我跟向若雪有不共戴天之仇,对她难免关注了些,再加上前车之鉴,若大人不介意,我想留两个人共同守夜,不知是否可以。” 邵霖神牢牢盯着宋令仪,宋令仪面不改色,冷静与他对视。 最终邵霖无奈叹了口气,选择妥协:“若霍夫人觉得这样才能放心,本官无话可说。” 宋令仪好似没看到邵霖的不情愿,留了玉竹和名叫晴衣的宫女。 从京兆衙门出来,霍景云再没试图跟宋令仪套近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回到侯府,迎霜已经等候多时,见宋令仪回来立刻迎了上去:“小姐,下午的事……” 卢氏赶紧将人拦住:“迎霜,小姐在外面奔波一天,午膳晚膳都只凑合对付了两口,好歹让小姐沐浴过后,吃点东西再说正事。” 若现在聊起正事,万一事态严重,小姐又该吃不下饭了。 宋令仪确实累,但也想知道下午的暴乱因何而起,便将迎霜叫去内室,一边泡澡一边听迎霜禀告。 “小姐,城北并非暴乱,是一群闲汉跟乞丐起了冲突,双方打起来,周边的商铺受了牵连,看着架势挺大,其实事情十分简单。” 宋令仪皱眉:“闲汉跟乞丐起冲突?” “小姐也觉得不寻常吧?奴婢仔细查过,这事儿是有人故意挑起……” ------------ 第59章 误会 “今天中午,信国公的幼子赵思翰醉酒,在酒楼二楼洒下一把金瓜子,楼下的闲汉和乞丐因为争抢金瓜子而打了起来,随后他们各自喊来帮手,再加上围观起起哄的,整条大街都被堵了。” “赵公子眼看打起来,故意拱火,时不时扔几粒金瓜子下去,抢金瓜子的人越来越多,事情一发不可收拾,等官府控制住局面时,现场被踩死了八个人,被医馆收治的伤员四十七人,轻伤更是不计其数。” 宋令仪得知事情经过,顿时理解了邵霖回衙门时难看的脸色。 天子脚下出现这样大的事故,邵霖定是脱不了责。 至于那个赵公子…… “迎霜,今日跟赵思翰喝酒的人都查出来了没?” 迎霜跟在宋令仪身边快半年,对她也算有些了解:“小姐,您认为此事不是赵公子故意挑起。” “这不是信国公府的行事作风。” 宋令仪道:“大周开国至今不到百年,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的武将只剩下信国公府,赵家能存活至今,不是因为他们忠心,而是因为足够谨慎。” “赵家子孙个个平庸,基本靠着祖上荫封度日,赵思翰此前也从未传出纨绔之名,今日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怕是着了别人的道。” 迎霜问:“会不会是侯爷?” 宋令仪摇头:“今日事发突然,霍景云没有任何准备,且他一直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应该没办法组织一场这样的动乱。我猜,要么是他运气好,恰好撞上了。要么是他背后的人动手,暂时解了他的困局,又拉信国公下马,正好一箭双雕。”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霍景云得到了一天半的喘息时间,算是将死局盘活了。 但她也不能功亏一篑。 “迎霜,赵思涵赴宴始末都要查清楚,信国公府肯定也在查这件事,看能不能想办法跟他们置换消息。必要的时候,拿霍景云安插在信国公府的密探去换,务必查出是谁主导城北之事。” “是,奴婢这就去查。” 迎霜走到门口,宋令仪又将人叫住:“迎霜,将我身边的人也查一查。” 迎霜诧异回头:“小姐?” 宋令仪说出心中担忧:“若幕后之人真是为了给霍景云争取时间,那他从哪里得知霍景云被抓就很关键。咱们进衙门不到半个时辰,城北就出了事,我担心消息是从我这里走漏。” 说她谨慎也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也罢,总之她必须查了才放心。 迎霜听到这话后神情顿时变得严肃。 小姐身边服侍的人除了卢嬷嬷跟锦心之外,皆是她一手安排,若真的出了叛徒,她万死难辞其咎。 “小姐,奴婢一定给您个交代!” 迎霜走后,宋令仪继续在浴桶泡了会儿,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理了一遍才起身。 走到外间吃了碗鸡汤馄饨,晾头发的时候,她叫来青黛:“找人连夜写本子,以霍景云偷天换日救出向若雪为故事原型,写几个不同风格的戏本子和话本子,明天就叫戏班和说书先生排练,尽快开始演上。霍景云因为不能生育,所以格外重视向若雪的私生子,这一条记得写上。” 就算霍景云能想办法逃脱律法的制裁,她也得让霍景云受尽唾骂。 霍景云名声越烂,六皇子就越有可能跟他割席…… 第二天早朝,信国公递了请罪书,但圣上震怒,斥其教子无方,当场下旨降公为侯,从此世上再无信国公,只有信安候。 至于罪魁祸首赵思翰,已经被打入大牢,只等审判结果。 根据对信安候的惩处,宋令仪猜测赵思翰的结果不是斩首就是流放三千里。 因着皇上对城北事故的重视,邵霖的重心也都放在那边,向若雪的案子一拖再拖,等再次被提及已经是四天之后。 这么长的时间,什么事情都该安排好了。 宋令仪对于结果已经不抱任何期待,但迎霜还是尽责的将前因后果打听清楚。 “小姐,经过官府查证,确实有向云河这么个人,不过十五岁时因为生病离世。向家人交代,向云河是与人私奔了,为了维护家族颜面,所以才对外说向云河病逝。侯爷说向云河并未私奔,而是跑到他的别院赖上他,他担心这事儿说出去会背上拐带良家妇女的罪名,因此一直隐瞒到如今。总之,官府给出的结论是向若雪已经死了,这件事就是一场误会。” 宋令仪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她问:“这几天进出云家的人都查清楚了吗?” 迎霜拿出一本小册子:“进云家的外人都查过了,暂时没有发现异常,但是云家目前尚未分家,四代同堂,人口众多,这几天出府之人的行踪还在调查。” 宋令仪随意翻了翻便没了兴趣:“霍景云这几天没有联系向家,定是有人帮他干了这个活儿,必须将那人找出来。对了,赵家那边查得如何?” 向家是果,赵家才是因,从赵家下手,说不定能事半功倍。 迎霜立刻说出自己查到的事情,“奴婢查过,那天是赵公子临时叫了几个好友吃饭,平日里赵公子几乎不喝酒,但那天因为求亲被拒,喝了不少酒,他的朋友都喝了不少,因此没人拉他。跟赵公子一起喝酒的几人也都在查,暂时还没有头绪。” 是赵思翰主动组局,酒也是他自己要喝,听着怎么真的像意外? 宋令仪又问:“赵家是何反应?” “赵家似乎很自然的接受了这件事,根本没有派人调查事情的始末。” 听了迎霜的话,宋令仪更加纳闷。 就算信安候不敢在这时候出头伸冤,好歹也得想办法弄清楚幕后真凶,他们怎么会置之不理,就好像对真相毫无兴趣一般? 可信安候那样谨慎的人,怎么能接受有人站在暗处,随时准备捅他一刀? 想到某种可能,宋令仪惊得站了起来…… ------------ 第60章 怨恨 “迎霜,你说有没有没有一种可能,城北之乱是信安候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迎霜有些疑惑,“信安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可是丢了国公爵位。” 宋令仪长呼一口气,缓缓道:“他为的就是扔掉那个烫手山芋一般的国公爵位。” 高祖皇帝问鼎天下后,在一同征战的武将中封了三公六侯,历经三朝,九位公侯有的抄家灭族,有的贬为庶人,如今只剩下信国公府。 从皇上此次干脆利落的降爵就能看出,信国公的位置并不稳。 信国公以退为进,主动将把柄送到皇上手中,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既能让皇上有所动作,又不至于抄家夺爵。 赵家借此机会退一步,趁着被降爵的时机蛰伏,等候时机东山再起。 倘若没有扭转乾坤的机会,能够顺势泯然众人,保族人安全也是不错的结果。 宋令仪发现自己之前想偏了,她转过头急切问:“迎霜,你有没有跟信安候府透露内奸之事?” 迎霜摇头:“还没,奴婢发现赵家的情况有些不对,想着他们如果没有线索跟咱们交换,咱们也没必要找他们。” 听到答案,宋令仪松了口气。 万一信安候跟霍景云是同谋,那迎霜拿着名单跟信国公做交易,无疑就是告诉霍景云,侯府最近的变故都是她一手策划。 她好不容易抢占的先机,也没有了用武之地。 “迎霜,换个方向,查查霍景云跟赵家有没有联系。” 在宋令仪忙着查霍景云的幕后之人时,霍景云正在拿向若雪出气。 “你为什么要出门?为什么要写信叫我去郊外? 你是不是跟宋令仪串通好了故意害我?还是跟向家串通好了来讹我的钱?都怪你个贱货!若不是你,我怎么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你当初为什么没有死在牢里?!” 霍景云双手掐着向若雪的脖子,眼眸猩红,好似野兽一般凶残。 向若雪努力挣扎却无济于事,濒死的恐惧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抬手轻抚霍景云的手臂,断断续续喊着:“阿、阿云,我难受。” 这话似有仙法,让失控的霍景云瞬间恢复理智。 他看着向若雪因为呼吸不顺而惨白的脸色,又看看自己的手,一时有些不可置信。 他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脾气了。 向若雪感觉脖子里的力量逐渐松开,心中一喜,继续喊着:“阿云,阿云……” “闭嘴!谁准你叫我阿云?” 刚刚冷静下来的霍景云又一次生气,他猛地推开向若雪,似嫌恶又似逃避一般走出房间。 向若雪死里逃生,捂着脖子大口喘气,看向霍景云的眼神时带了明显的恨意。 先有叫他“阿云”的女人占据他的心,后有宋令仪占据他妻子的身份,她这么多年不计名分的陪伴,她冒着危险生下儿子,到头来却被问“为什么不去死”。 回忆着刚才的惶恐,她紧握双拳,发誓要让霍景云付出代价,要让霍景云后悔莫及…… ------------ 第61章 线索 宋令仪在京郊开酒楼的事情进展得不太顺利,虽盘下了酒楼,但想在周边建跑马场蹴鞠场的想法却有些困难。 京郊的地基本都有主,正常情况下不会轻易出手。 眼看买不下来,她便换了条路子,以地入股,大家一起来做生意。 这一次便顺利许多,宋家会做生意的名声通过她爹捐献船队而宣扬出去,再加上熙和公主,让她顺利拿下四百多亩地和三个山头。 接下来便是如何用好这些地。 宋令仪将有钱人青睐的活动都盘了一遍,挑挑选选定了十来个项目,激烈的赛马、蹴鞠、打猎,悠闲的踏青、游园、钓鱼,文雅的诗社、棋社、画社、琴社,再加上别院,酒楼,茶楼,戏楼,将吃喝玩乐全都包揽。 熙和公主看过宋令仪绘制的布局图后十分惊喜:“宋姐姐,你这是要在郊外建一座城吗?” 宋令仪笑着说:“建一座城是不可能了,但我想将那里打造成京城最有趣的地方。” “绝对有趣!”熙和公主很是笃定,“我光是听着就觉得有趣,等不及想去玩了。” 熙和公主虽身份贵重,前十几年却过得单调无趣,自然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宋令仪出身商贾,少时也曾跟着父兄走南闯北,略见过些世面,明白自己的想法虽好,但若是不能尽善尽美的落地,怕是难以达到预期的目的。 因此接下来一段时间,她的精力主要都扑在这件事情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事,担心有不周到之处,因此几乎隔天就回娘家跟父兄商讨种种细节。 在这过程中,她对于娘家的近况也了如指掌。 六十艘船的船队已经组齐,货物已经备好,出海人手已经选定,出发的吉日也已经定下。 不过领头之人并非她爹,而是她的兄长。 “皇上说要将私库交给我打理,其实就是指望我帮他搂钱,因此便指派令谦随船出行,为此皇上给你哥安了个五品员外郎的虚职。” 不同于宋令谦听到这话时的骄傲自信,宋令仪面带忧色:“咱家虽有经年的老手,可也不是没出过意外,哥哥此举风险太大……” 宋令谦将话截断,坚定道:“小乖,跟咱们家面临的风险相比,我出海的风险实在算不得什么。爹和你为了咱们家的未来殚精竭虑,我怎能坐享其成?你等着,哥哥此次一定能建功立业,撑起宋家门楣,当你的靠山。” 宋令仪原本想着,虽然皇上有旨,但只要尚未出发,一切都有转圜的余地。 可哥哥的态度却让她千般手段都使不出来,只能尽可能多做准备,以确保哥哥的安全。 就在她四处巡找水性极佳之人时,迎霜终于找到了帮霍景云跟向家牵线之人。 “小姐,您此前说信安候府有问题,奴婢将赵向两家人的行踪排查之后有了新发现,向若雪被抓的次日,向若雪的爹见了赵家三公子,两人是从别处的宴席抽空见了一面。” 所以是信安候府给了霍景云喘息之机。 宋令仪沉声问:“原因呢 ?” ------------ 第62章 密道 迎霜眼见主子拧眉,连忙请罪:“奴婢尚未查出信安候为何会帮侯爷,请小姐责罚。” 宋令仪管家三年,清楚霍赵两家在明面上没有任何交集,同处京城却跟陌生人一般,迎霜想查也无处下手。 况且赵家公子见向家人都未直接约见,而是两人各自从宴会抽身悄悄见面,可见其谨慎程度。 迎霜能查到两人见面,定是费了一番力气。 她缓缓道:“这件事情确实不好查,但仔细想想,却能找到问题所在。赵家是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的功臣,霍家是高祖皇帝贬了三公六侯中的长平侯之后提拔起来的,扶持新臣就是为了跟旧臣打擂台,不管于情于理,他们彼此都不会有交情,除非……” 停顿片刻,她说出自己并不想面对的答案:“除非有人在中间牵线搭桥,让他们成了朋友。” 宋令仪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吐出一口浊气。 查出一个赵家,结果又牵扯出另一个隐在暗处的人,事情比想象中要复杂很多。 迎霜走到宋令仪身后,边给她按头边问:“小姐,奴婢安排人监视赵家?” 宋令仪反问:“迎霜,你日常要监视霍景云,还要帮我查那么多事情,人手够吗?” 迎霜笑着回:“自从查出镇北军里有奸细,奴婢的权限又高了一级,可调动王府一半暗卫,孟管事还说,若奴婢有需求,可以跟他申请更多暗卫。” 宋令仪得知迎霜人手充足,也不再犹豫:“那就将赵家一并盯着,至于向若雪,找机会将她掳了,我感觉她应该能给我一些新消息。对了,一会儿你找卢嬷嬷领五千两银子,给手底下的人发些赏银。” “小姐,这……” “底下的人办事用心,自然当赏,你不用替他们客气。” 对于能干之人,宋令仪从不小气。 迎霜了解宋令仪的脾气,再没推脱,替手下人道谢后又说了个消息:“侯爷今日去了一趟京郊大营,想要结束病假回去当值,但是原本属于他的位置已经被四皇子的人顶替,他只能等空缺。” 这话冲淡了宋令仪心中的郁气。 霍景云之所以能去京郊大营任职,是惠妃和六皇子在其中穿针引线,如今六皇子跟霍景泓打得火热,应该是不会帮霍景云。 上头没人打招呼,手中又无钱财开路,霍景云再想谋个一官半职,怕是难了。 不知道霍景云背后的人能不能在这时候拉他一把。 “小姐,如今老爷在皇上面前露脸,少爷又被皇上赐官,您说侯爷会不会找您来帮忙。” 宋令仪刚想摇头说不会,但是话到嘴边又被咽下。 霍景云这人实在无耻,纵观前几次,每每走投无路,都会来她面前装深情求和。 如今虽然撕破脸,养外室的事情也曝光,但她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毕竟霍景云一贯的不要脸,指不定就会想出什么龌龊手段来恶心她。 “迎霜,若你跟一个女子有仇,却需要让她帮忙,有什么方法能够让她点头同意?” 迎霜毫不犹豫道:“最简单可行的方法是威胁,抓住她的软肋或者把柄,十有八九会妥协。” 宋令仪听了这话,忽然想到以前无意间发现的一件事情:她的房间里有密道。 她悄悄试探,见霍景云并未打算告诉她,她也只当做不知道。 眼下,霍景云若想对付她,那条密道是最简单也最防不胜防的办法。 “迎霜,你替我办件事情……” ------------ 第63章 被抓 “我刚刚给夫人抬东西,夫人竟然给了五百个钱,抵得上一个月的月钱了。” “夫人出手可真大方,你说我当初怎么就没能去朝阳院伺候呢。” “谁说不是,现在整个侯府也就夫人跟前的人能按时领月钱。对了,我跟你说,刚才抬到夫人院里的东西都是亲家老爷送来的,据说很是贵重,朝阳院的人一直让我们小心些,说磕了碰了我们都赔不起,也不知是什么好东西。” “我之前不小心听到一点,据说是从海外带回来的东西,亲家老爷让夫人送给熙和公主的。” “原来是送给公主的,那肯定是好东西……” 花园里,两个仆人边聊边打扫,这一片处理完又换了个地方,却没注意在他们离开后,霍景云沉着脸从假山里走出来。 宋令仪用价值连城的东西讨好熙和公主,他却要靠典当过日子,这叫他怎么忍得下去? 他一定要让宋令仪身败名裂,要让宋令仪的东西全都属于他! 是夜,更阑人静,众人睡得正香时,几道黑影突然从墙体钻了出来,快步走到床前。 床上的人听到动静后抬起头,结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帕子捂住口鼻,没一会儿便软塌塌的倒在床上。 有人将一个黑布袋套在她头上,接着两道黑影抬着床上的人重新钻回墙里,一切都在悄声无息的情况下发生,外面守夜的丫鬟婆子根本没发现屋里少了人…… “侯爷,人带过来了。” 霍景云看着只着寝衣的宋令仪,眼中满是扭曲的自得:“人都准备好了吗?” 霍本义犹豫一瞬,还是鼓起勇气问:“侯爷,真的要这样吗?” 霍景云狞笑着看向霍本义:“怎么,你想亲自上?” 霍本义闻言心里一惊,赶紧跪下请罪:“侯爷,小人不敢。” 霍景云蹲在霍本义面前,抬着他的下巴问:“本义,我知道你早就对宋令仪起了色心,不过碍于主母的身份不敢动手,看在你在我身边伺候多年的份儿上,我给你这个机会,让你跟她睡一觉,如何?” 霍本义挣脱霍景云的限制不停磕头:“侯爷,小人对夫人绝无二心,请侯爷明鉴!” 他以前确实偷偷看过夫人,可那仅仅是因为夫人容貌艳丽,他出于仰慕多看了几眼,绝不敢生出任何龌龊心思。 侯爷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脑子怕是已经不正常了! 霍景云不知霍本义的腹诽,哈哈笑起来:“我当然相信你的忠心,不然怎么会将宋令仪赏给你,不过你既然不要,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将人送去吧。” 经此一遭,霍本义再不敢拦,只能让人将宋令仪抬去隔壁厢房。 “等等!” 霍景云突然将人叫住:“本义,扯了她头上的布,本侯要亲眼看着她走向覆灭。” 头上的黑布袋被取下,霍景云看着双目紧闭的宋令仪,露出癫狂的笑容:“宋令仪,这就是你不听话的后果!” 这话刚落音,门外闯进来六个身穿黑衣的蒙面人,带头之人冷呵:“霍景云,受死吧!”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霍景云深更半夜做坏事,自然不可能带太多人手,他自己重伤未愈,也并非那些人的对手,很快就节节败退。 霍景云试图使用拖字诀,一边防守一边问:“你们是谁,为何要杀我,好歹让我做个明白鬼。” 黑衣人冷笑:“伤天害理的事情做多了,连仇家都记不清楚了是吧?没关系,到了地底下,阎王爷会告诉你的。” 霍景云还想再说,手臂却被身后之人砍了一刀。 这一刀让他无力抗争,动作慢了一拍,紧接着大腿又被刺了一剑。 接下来黑衣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奔着取他性命而去,狼狈躲避中,身上又添了不少伤。 就在霍景云以为自己将命丧于此时,隔壁院子突然有人喊:“大晚上的不睡觉,闹什么闹?” 这一句话叫屋内双方都安静下来。 霍景云便趁着这个机会将手中的剑扔向烛台,趁着屋内陷入黑暗之时一个翻滚跑出屋子。 那群人立刻追了出去。 可外头伸手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根本无处可追,只能撤离。 藏在柴房的霍景云听得动静松了一口气,刚准备出去,就听到女子的惊叫:“救命,有人绑架我,有没有谁能救救我,我愿重金答谢……” 是宋令仪醒了。 寂静的夜晚,女子尖利的叫声十分明显,再加上隔壁刚才的警告,霍景云笃定已经有人在往这边靠近。 眼看计划再无实施的可能,霍景云只能带着宋令仪离开。 可之前出于大意并没有将宋令仪绑起来,这会儿她手持长刀舞得虎虎生威,谁都无法靠近。 宋令仪一边舞刀一边喊:“我是德宁君主,有谁能来救我,我愿奉上白银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不过几息的功夫,外头已经有人在敲门,问着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霍景云不敢再耽搁,只能将人抛下,迅速从密道离开。 他们刚走,院门就被撞开,几个中年男女举着火把站在门口询问:“里面是怎么回事?” 宋令仪拎着刀跑到院子里:“我是德宁郡主,被贼匪绑架到了这里,劳烦几位在此陪我到天明,然后帮我报官。” 门口几人相互对视,然后就听有人问:“我们之前听说你能给一万两银子?” 宋令仪毫不犹豫点头:“明早报官之后,我拿出一万两银子给你们。” 怕他们不信,宋令仪举手发誓:“我说到做到,若说话不算数,定遭天打五雷轰。”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门外六人喜笑颜开,纷纷保证会在这里陪着,等宵禁结束就去报官。 宋令仪找一个大婶借了外衣穿上,她在主屋坐着,那六人便守在院子里。 天光微亮,宋令仪让两人分别去报官,以及给侯府送信。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她眼中满是期待。 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 第64章 调查 出乎意料,官府的人比侯府的人来得更快。 邵霖到场,亲自向宋令仪询问事发经过。 宋令仪将自己记得的事情说了一遍,她在屋里睡着,醒来发现自己换了地方,连忙呼救,只有有六个人赶来救了她。 邵霖听了事情经过后给手下分派任务,有人去屋里搜证,有人询问院子里的人,有人去前后左右打听消息。 官府的人正忙着,青黛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赶来。 看见宋令仪面容憔悴地站在院子里,青黛一脸慌张地跪地请罪:“奴婢未能发现夫人失踪,罪该万死,请夫人责罚。” 宋令仪将青黛扶起,见邵霖看过来,她冷声道:“邵大人,我身边的婢女都会些拳脚功夫,她们没能发现我失踪,可见凶徒有一定的本事。另外我问过,这是在城东的金河纺,离侯府有一定距离,那些人能在宵禁时绕过巡逻队伍将我搬到此处,这事儿可不简单。” 不用宋令仪说,邵霖也觉得事情棘手。 前些日子京城才死了一个兵部侍郎,到现在都没查出是何人所为,为此巡检司和京兆衙门又各添了两支巡逻队伍。 若这时候宋令仪再出事,他头顶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 在他眉头紧锁之时,进屋检查的衙差兴奋走出来,难掩激动禀告:“大人,堂屋有打斗的痕迹,还有血迹,东厢房床底下找出来两个人。” 邵霖没想到屋内还有人在,顿时瞪大眼睛,兴冲冲往厢房而去。 宋令仪只好奇看了一眼,并没有跟上去,而是转头对身边的人道:“青黛,回府去取一万两银票。” 陪着宋令仪熬了整夜的几人已经做好了拿不到钱的准备。 对方毕竟是郡主,是侯夫人,想要拿捏他们这种平头百姓实在太容易。 他们没想到惊喜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几人满脸喜色,激动到搓手,有人甚至跪下来给宋令仪磕头,不停说着感谢的话。 宋令仪道:“要说感谢也是我谢谢你们,若不是你们,我不一定能如此顺利的获救。且我只是将承诺的事情兑现,实在不必言谢。” 几人却觉得必须要谢,若不是郡主半夜被绑架的事情不宜声张,他们恨不得敲锣打鼓昭告天下…… 邵霖大约一盏茶后从厢房走出来,问:“霍夫人,昨晚在此处发生过打斗?” 宋令仪摇头:“我不太清楚,醒来时隐约感觉到周围有人,但是并没听到打斗的声音。” “那你可知道是谁绑架了你?” 问这话时,邵霖牢牢盯着宋令仪的眼睛。 宋令仪仍旧摇头:“我不知道。” 邵霖想到屋里被抓的两人所交代的消息,坚硬如铁的心泛过一丝不忍。 宋令仪很敏锐的捕捉到邵霖的情绪,上前两步问:“大人,床底下两人可是绑匪?他们说了什么?” 那两人是戏班子里的武生,说是有人出钱请他们过来借种,昨晚他们如约到达,结果院里没人,他们等了许久,本以为不会有人来,结果后半夜听到有人说话,隐约间听到了“侯爷”“小人”“赏赐”等字眼。 之后的打斗中,他们更是听到有人喊了个名字,应该是姓霍…… “借种”、“侯爷”,这两个词的指向性太明显,让邵霖联想到市井所说“霍景云不行”的话题。 他脑海里很快浮现出一个猜想:霍景云无法使女子怀孕,于是迷晕宋令仪,找了两个武生过来借种,等事情结束再将宋令仪弄回去,此事神不知鬼不觉。 宋令仪有孕就能向世人证明霍景云并没有不行,两人也不会再和离,霍景云跟有钱岳家重归旧好,落魄侯府又能焕发生机。 若是没有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这一箭三雕的计策说不定就实现了。 但这毕竟只是猜想,没有证据支撑。 邵霖道:“霍夫人,案子尚在调查,那两人的身份也存疑,为避免误会,还是等我们查出真相之后再说。” 不等宋令仪说话,她他又道:“此处院子已经检查完,接下来要去夫人的院子检查一番,若有冒犯,还请夫人见谅。” 宋令仪对此很是配合:“大人尽管查便是,不必顾虑我。” 结果还没出门,院门口突然来了两拨人。 “夫人,出事了,昨天入府的东西不见了。” “大人,这两人鬼鬼祟祟,似乎在打量院子里的情况。” 邵霖先看向左侧侯府之人:“你说什么东西不见了?” 玉竹先看了眼宋令仪,见宋令仪微微点头,这才开口:“回大人,昨晚上午老爷送了八箱东西入府,存放在主院内间库房,今早奴婢去收拾,发现箱子里大多数的东西不见了。” 得知宋令仪院里丢了东西,邵霖追问:“丢失了什么东西,价值多少?” 这个问题玉竹回答不了,宋令仪开口:“那八箱东西均从海外而来,一部分是给熙和公主的,剩下大部分用于城郊的生意,总价值大约二十万两,至于丢失的东西价值多少,得照着清单逐一比对才能知道。” 邵霖想到玉竹说大半都不见了,那损失定然超过十万两。 绑架,盗窃,这两者加在一起,他之前的猜测已经站不住脚。 邵霖握了握拳,又看向右侧衙差:“这两人的情况问清楚了吗?” 被衙差押着的人抢先开口:“大人,冤枉啊,我们就是路过,看到巷子口站了衙差,所以想瞧瞧热闹。” 案情纷乱如麻,邵霖现在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他无情吩咐:“先将人带回去。” 将那里两人处理之后,一行人到了侯府后直奔朝阳院。 玉竹先带人将宋令仪的衣物鞋袜等私密物品搬出来,然后找出八箱货物的清单,跟衙差一起清点遗失的东西。 另有人在屋内勘察,寻找线索。 可是两刻钟过去,并有任何发现。 门窗完好,看不出被撬的痕迹,屋内找不到被熏了迷烟的味道,询问侯府下人,昨晚也没有任何异常。 有一瞬间,邵霖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宋令仪一手主导。 他趁着脸吩咐:“仔细找,任何地方都不能放过!” 接着他转头看向宋令仪:“霍夫人,能否请霍老夫人跟霍侯来一趟,本官有些事情需要找他们二位问上一问。” 宋令仪苦笑:“不怕大人笑话,我跟侯爷如今已经形同陌路,还真不一定能将人请来。至于老夫人,大约一个月前宣布闭门养病,让我们尽量别去打扰,我先派人去问问吧。” 邵霖不欲叫宋令仪为难:“既如此,便不劳烦夫人,我自己去找霍侯便是。” 宋令仪冲邵霖感激地笑笑,叫了个丫鬟在前面带路…… ------------ 第65章 残疾 邵霖并没有见到霍景云。 霍景云院里的下人说,霍景云昨天晚上并没有回来,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邵霖失望而归,结果刚到朝阳院就听到个好消息。 “大人,属下在霍夫人房中发现了一条密道,从入口的尘土情况判断,近日定有人走过,昨晚贼人可能就是从密道进出!” 得知有密道,邵霖大喜过望,立刻让人去找密道的出口。 “大人放心,已经有人下去了,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 邵霖焦心等待,不忘问宋令仪:“霍夫人可知道屋内有密道?” 宋令仪自然是说不知道。 邵霖没再说话,也不知信没信。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主厅,一心等着里面的结果。 大约两刻钟后,有人从屋里出来,激动道:“大人,此密道通向城南院子,基本可以确定贼人掳了霍夫人以后就是从密道离开。” “不过城南院子并非密道终点,前面还有一段,咱们的人还在探查。” 总算有了点线索,邵霖微微松了口气:“霍夫人,城南宅子还得再仔细查一查,本官必须过去一趟。” 宋令仪弯腰致谢:“辛苦邵大人。” “霍夫人客气,此乃本官分内之事。不过这桩案子有些棘手,稍后说不定还有麻烦夫人的地方。” 宋令仪表态,一定尽力配合调查。 邵霖刚带人离开,迎霜便回来了。 宋令仪问:“抓到向若雪母子了吗?” 迎霜笑着说:“小姐放心,已经抓到了,两人都在庄子里。侯爷一早出城去了她们母子住的的地方,这会儿大约已经发现人不见了,不过他身受重伤,暂时肯定没精力找人。” 想到昨晚亲耳听到利刃刺入霍景云皮肉的声音,宋令仪弯了嘴角:“霍景云的腿有得治吗?” “应该没得治。”迎霜很是果断的给出答案,“大爷为了万无一失,特意在剑上抹了毒,那毒不会要了侯爷的命,却能加速腐烂,倘若侯爷在受伤之后立即剜肉放血兴许能救,耽搁大半夜,十有八九没救了。” 昨晚六个黑衣人,五个是迎霜手下的暗卫,站在最后的是霍景泓,当时情况混乱,谁也没发现有个黑衣人腿脚不便,因此一直藏在人群后,直到霍景云受伤,他才挥出等了十几年的剑。 曾经向琴为了让霍景云继承爵位,设计一场意外断了霍景泓的腿。 如今霍景泓断了霍景云的腿,设计让他失去爵位,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迎霜笑着问:“小姐,向若雪那边……” 宋令仪捻着衣袖思索片刻:“先放着吧,昨晚的事情过于蹊跷,邵大人可能会盯着我,在案子有定论之前按兵不动。霍景云那边的人能撤就撤,想必邵大人很快就要查过去了。” 宋令仪估计得没错,邵霖在发现密道之后,又一次将注意力放在霍景云身上。 事发地是霍家的宅子,霍景云跟宋令仪之间,他更倾向于霍景云知道密道的存在。 朝阳院失窃,未必不是霍景云掩人耳目的手段。 两个戏子再次被提审,他们基本能确定昨晚听到的名字就是霍景云。 早上在巷子里抓到的人在挨了一顿打之后也交代,他们是受人指使过去抓奸,尽量将事情闹大,然后趁乱跑走。 几处信息汇总到一起,邵霖决定找霍景云前来问话。 不想他还没找到霍景云,却被告知霍景云昨晚在城郊遇刺,身受重伤,如今仍在昏迷中…… 得知案子停滞,迎霜有些焦急:“小姐,咱们是不是从旁推一把?” 她们还准备了其他证据,这次一定能将霍景云按死! “不行。”宋令仪摇头否定了迎霜的想法,“咱们留下来的线索已经足够邵大人去查,他迟早能查出咱们想要的答案,至于霍景云……” 想到某件事,她畅快笑道:“老夫人闭门养病,侯爷昏迷不醒,我受了惊吓不便见人,大爷该回来主持大局了。” 迎霜闻言兴奋得拍手:“侯爷装昏迷,估计是想拖延时间,当他得知大爷回来,怕是沉不住气,老夫人那边,估计也得闹腾一番。” ------------ 第66章 回府 六月十二,宋令仪出事的第三天,六皇子周怀安亲自送霍景泓回府。 宋令仪得知消息后去前厅迎客,周淮安主动为两人做介绍:“大表哥,这是二表哥的夫人,宋氏德宁郡主。表嫂,这是大表哥,此前一直在祖宅养病。” 宋令仪盈盈一拜:“见过大哥。” 霍景泓抱拳回礼:“弟妹有礼。” 两人客气有礼,但气氛却有些紧绷。 宋令仪一脸冷淡,看霍景泓像是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 霍景泓对宋令仪则带了些仇视。 周怀安对此早有预料,他视若无睹,笑吟吟看向宋令仪:“大表哥回得突然,表嫂怕是要辛苦一番。” 宋令仪皮笑肉不笑:“六皇子客气,这是妾身分内之事,妾身先带人去收拾院子。” 待她离开,周怀安道:“大表哥,你瞧宋氏这模样,可有将霍家放在眼中?她定不会帮着二表哥与你相争。” “六皇子,俗话说女人心海底针,万一哪天宋氏突然改了态度,摒弃前嫌跟霍景云在一起,吃亏的定是我。所以我的要求不会改变,只有霍景云跟宋氏和离,我才会接下威远侯府这一摊子事。” 霍景泓说话的语气谦卑,但是态度却坚定,仿佛这事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周怀安眼中露出一丝不满,不过很快又藏起:“若非要如此才能让大表哥安心,我照做便是。” 霍景泓拍着受伤的腿苦笑:“六皇子,您乃天之骄子,不知道我因为这条瘸腿吃了多少苦,我早就发誓,终有一日要报此仇,如今终于看到一些希望,我实在不敢大意。” 六皇子看着霍景泓蓦然发红的眼眶,叹息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表哥,事情都过去了,以后侯府就是你说了算,再不会有人因为你的腿而嘲笑你。” 霍景泓敛眸藏住所有情绪:“谢六皇子宽慰。” 六皇子将人送到,提都没提探望养病的霍老夫人,稍坐片刻后就离开了。 但霍景泓阔别侯府多年,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见昔日仇人。 宋令仪听了霍景泓的要求,仍旧神色淡然:“大哥请随我来。” 时隔三个月再来碧云居,若不是院门口挂着匾额,宋令仪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只见碧云居门外杂草丛生,朱红大门已经蒙灰,不知情的还以为这里根本没人住。 门口两个护卫倒是尽职,看到宋令仪过来,连忙道:“夫人,侯爷交代,老夫人养病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 宋令仪面带寒色:“放肆,侯爷是为避免有人惊扰老夫人安宁,才说尽量不叫人打扰,怎么落到你们嘴里,倒成了侯爷要软禁老夫人一般?” 说罢她转头看向霍景泓:“是我治家不严,叫大哥看笑话了。” 霍景泓哂笑一声,并未接话,气氛又变得尴尬。 迎霜见状上前呵斥:“还不赶紧退下,侯爷那边夫人自有交代。” 两个护卫见宋令仪态坚定,还带了客人过来,也怕一味拦着会坏了侯爷的事,可这里面…… 迎霜耐性不足,往后一挥手,两个婆子直接将院门推开。 绕过影壁走到院子,院里不见一个丫鬟婆子,石板路上尽是枯枝败叶,瞧着比外面更加荒凉。 宋令仪目不斜视,领着霍景泓去往主院。 不同于宋令仪的冷静,霍景泓看到碧云居的现状后,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曾经碧云居是侯府最精致的院落,如今却落得这般地步,大约是老天爷也看不过眼,所以收了向琴的富贵,让她晚年凄凉…… 一群人进门的声音惊扰了屋里的人,崔嬷嬷急匆匆跑出来,看到宋令仪后,她的脚步顿住,讷讷喊:“夫人。” “是景云来了吗?景云,娘亲冤枉啊,你可不能听信谗言……” 霍老夫人随后也出现在门口,她以为是霍景云来了,没想到是宋令仪,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也下不去。 宋令仪看着霍老夫人几乎全白的头发和灰败的脸色,笑得十分灿烂:“老夫人,大哥听闻您病了,特意赶回来给您探病。” 霍老夫人以为宋令仪所说的大哥是宋令谦,正想着宋家人为何来探望她,却听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道:“娘,我回来了。” 霍老夫人转头看向说话之人:“你是?” 霍景泓期待笑着:“娘,我是景泓,我回来了。” 霍景泓! 这话好似晴天霹雳,劈得霍老夫人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宋令仪趁机道:“老夫人,侯爷前夜宿在京郊,不巧遇到抢劫的贼匪,大夫说侯爷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勉强保住性命,但是右腿却彻底废了,以后怕是无法正常行走。我正发愁侯府的将来,不想大哥却回来了,所以迫不及待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您。” 霍老夫人听到这话,并没有如宋令仪所猜想的那样急晕过去,而是破口大骂:“宋氏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有大师给景云批过命,说他这一辈子前途坦荡,他怎么可能变成个残废?” 接着她又看向霍景泓开骂:“霍景泓,你个不孝子,当初老侯爷没了你都不曾回来奔丧,如今回来干什么?我告诉你,这威远侯府是我儿的,你休想染指!” 霍景泓十分懂得火上浇油:“霍景云如今也成了瘸子,我们俩起鼓相当,这侯府究竟是谁的还真不好说。毕竟我比他多当了十几年的瘸子,经验丰富,他肯定比不过我。” 霍老夫人气喘吁吁,指着霍景泓的手指不停颤抖:“你、你……” 她头脑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反驳,于是又调转枪头冲着宋令仪吼:“宋氏,你竟然引狼入室!若真让他得势,你以为你还能坐稳侯夫人的位置吗?” 宋令仪嘲讽道:“侯夫人的位置,谁稀罕?” 不等老夫人接话,她又道:“大哥,你跟老夫人许久未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 ------------ 第67章 活寡 宋令仪从碧云居出来没多久,迎霜便过来禀告:“小姐,老夫人闹着要出府去找侯爷。” “让她去。”宋令仪心情很好,“大哥时隔多年终于回府,总该有人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霍景云,再没有谁比老夫人更合适。” 迎霜的心情一直以宋令仪为标准,见宋令仪笑了,她也跟着笑:“是,奴婢这就去安排马车。” 宋令仪吩咐:“你再给我安排一辆马车,我在后头跟着,免得老夫人出意外。等老夫人找到侯爷,我就在庄子上歇歇脚。” 迎霜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不知主子为何突然关心老夫人,当听到“在庄子上歇歇脚”后,她才明白夫人是想去见向若雪。 “请小姐稍等,奴婢这就让人收拾东西。” 迎霜动作很快,不过一刻钟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靖远侯府出去,在她们身后,还跟了几条尾巴…… 宋令仪在庄子上见到向若雪的时候,向若雪已经被熬了近二十个时辰,眼中满是红丝。 看到宋令仪,向若雪十分激动,眼珠好似要爆出眼眶:“宋令仪,是你抓了我?!” 宋令仪坦诚点头:“是我抓的,年前你试图投毒害我性命,这个仇我得找机会报了。” 向若雪闻言灵光一闪:“所以郊外那次也是你安排,你早就知道我还活着?!甚至你早就知道我跟表哥的关系,所有的一切都是你故意设计?” 宋令仪并没有接这话。 既然她能重生一回,天知道在她扳回一局后,向若雪会不会得到重生的机会。 所以有些话实在没必要挑明,就当一切都是巧合比较好。 她道:“那你可高估了我的耐性,我若早知道你还活着,绝不会大张旗鼓将你送去官府,我会找杀手悄无声息将你杀掉,那样才不会留下后患。” 她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在手中把玩,笑着问:“上上次霍景云用死囚将你换出牢房,上次霍景云给你捏造了表妹的身份,你猜这次霍景云还有没有办法救你?” 这话不知怎么让向若雪误会,她突然哈哈笑起来:“宋令仪,你就算杀了我又怎么样?表哥根本不爱你,他的心里从始至终都没有你,你空有一个名头,却什么也得不到!你赔上一颗真心,还有无数钱财,但你永远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宋令仪见向若雪情绪激动,故意顺着这话道:“手下败将又如何,能够活到最后的才是真本事。” “况且霍景云对我并不是没有感情,只要你死了,我们之间就再没有任何阻碍,到时候我将你儿子领回去记在名下,我们一家三口团聚,你一个死人,什么都做不了。” 这话戳到向若雪的软肋,她顿时惊叫:“不,他不可能对你有感情,不可能!” 宋令仪眼看这招奏效,于是继续刺激:“男人嘛,从来都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我这样一个大美人日夜陪伴,体贴备至,有求必应,他怎么可能不动心?你设身处地想想,若换做是你,你能拒绝吗?” 向若雪来了庄子后一直没睡过过觉,脑子里已经是一团浆糊,思绪轻易便被宋令仪的话带走。 她发现,她好像拒绝不了。 但很快,她又高声喊:“可表哥不是一般男人,他意志坚定,绝不可能移情别恋!” “别傻了,所谓用情至深不过是骗你而已。不然你想想,他对你有何特殊之处?他可将你介绍给他的朋友?他可曾想过如何将你扶正?他可有对你袒露过什么秘密,一些除了你之外,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宋令仪声音蛊惑:“他说他有苦衷,他无法给你正妻的身份,只能委屈你当见不得光的外室,可他给了你什么东西?什么也没有,你什么也不知道,你只是又一个被他欺骗的傻瓜。” 向若雪迫切想要证明自己的特殊性:“不,表哥说过,他只会让我生下他的孩子,他不会再碰其他的女人,他要守住心里那片净土,他不会骗人!” 这话让向若雪找回些许自信,她得意挑眉,眼中满是癫狂:“宋令仪,只有我知道表哥真正爱的人是谁,他一直自给那个人守贞,这你不知道吧?” 宋令仪神色一凛,但很快又故意笑得前俯后仰:“他守贞的方式就是让你给他生个儿子?” 向若雪被嘲讽,从牢里伸出双手,好似要抓着宋令仪拼命:“不,我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表哥说他注定无法拥有自己的爱人,我就是老天爷弥补给他的礼物。” 宋令仪隐隐感觉自己很快就能触碰到霍景云隐藏的秘密。 她故意挑衅:“什么狗屁爱人,不过是霍景云戏弄你的谎言,你竟然当了真,还甘心做那个真爱的替身,向若雪,你真可怜!” 向若雪此生最恨的人就是宋令仪,她无法接受宋令仪对她的任何嘲讽。 “宋令仪,你以为你又能好到哪里去,明明嫁了人却在守活寡,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可怜?” 宋令仪实在想到向若雪会说出这种话,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向若雪扳回一局,猖獗笑道:“你还有脸说表哥对你有感情,你瞧瞧你现在这幅模样,咱们之间,到底谁是蠢货?” 宋令仪回过神来,只觉荒唐:“向若雪,撒谎之前先动动脑子,你以为这种话能骗到我?” 向若雪为了打击宋令仪,不惜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宋令仪,不怕实话告诉你,我跟表哥是因他醉酒才发生关系,仅那一次我便怀了身孕,从此以后表哥再没有碰过我。表哥说了要守贞,便一定能做到!你若不信,找个有经验的嬷嬷验身,便知我有没有骗人。” 宋令仪的心因为这话产生了动摇。 她仔细回忆,竟然想不起跟霍景云圆房的任何一点细节。 那些事情就跟蒙了一层薄纱般,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要想确定向若雪所言是真是假,只需找一个人就能证明。 但眼下,这事情并不重要。 她将迎霜叫进来:“不管用任何方法,问出霍景云藏在心里的人究竟是谁。” 能被霍景云藏得如此严实,必须挖出来看看! ------------ 第68章 迷雾 从地牢出来,宋令仪长长呼了口气,可胸口还是憋闷。 原以为跟霍景云顺利和离,让霍家人付出代价,她就能开始新生活。 可随着计划一步步实施,她才发现事情远比她所以为的要更复杂。 迎霜担心的看着宋令仪,眼中隐隐藏了些怜惜和心疼:“小姐,您还好吗?” 宋令仪回头看着迎霜:“我没事。” 片刻后,她扬起一抹笑,又坚定地说了一次:“我没事!” 她跟霍景云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被骗的事情多一件与少一件,区别并不大。 她无需因为这件事情难过,甚至该庆幸。 最起码以后想起这段失败的婚事,不至于太恶心。 收拾好低落的情绪,她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情:“霍景云若想在圆房之事动手脚,锦月绝对是帮手,迎霜,去找锦月问个清楚,我要知道霍景云究竟在外面藏了什么人。” “邵大人那边也去催一催,案子的进度要加快,这次绝不能让霍景云脱身。” 这话落音,地牢有人走出来:“小姐,这是向若雪的口供。” 宋令仪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向若雪知道的事情也不多,只知道霍景云十五岁时对心上人一见钟情,但两人碍于某种原因不能在一起,之后霍景云便去了庆阳,想办法认识了她。 而向若雪,她早就对霍景云情根深种,就算无法嫁给霍景云,也要凭借跟那女子有几分相似的面容成为霍景云的解语花。 十五岁…… 宋令仪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纸。 在霍景云有了心上人的一年以后,他突然去庆阳主导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这件事跟那个藏得很深的心上人有没有关系? 霍景云愿意为了那人守身如玉,说明用情至深,为什么会轻易放弃这段感情? 他是主动放弃,还是被迫放弃? 如果是被迫,又是被谁逼迫,那人以什么条件逼迫? 一个又一个问题,如同大山一般压得宋令仪缓不过气。 迎霜见宋令仪眉头紧蹙,好像被什么事情困扰,于是故意开口转移她的注意力:“小姐,请问向若雪母子如何处置?” 宋令仪摇摇头,似乎想要甩掉那些暂时没有答案的问题:“向若雪送去跟锦月作伴,以后说不定还用得上,至于霍子谦……” 霍景云跟向若雪罪该万死,她却无法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死手。 沉默片刻,她吩咐道:“先确认他知道多少,若是对我跟霍家的恩怨并不知情,远远的找个愿意领养他的农户。若是心里对宋家对我有恨,那就别养虎为患了。” 从庄子出来,宋令仪回了一趟娘家。 尽管在脱险的第一时间就给家里送过信,但她刚进门,她娘便急急迎了上来:“小乖,你有没有受伤?” “娘,我真的没事,事情都在我的预料中,我有提前做准备,肯定不会受伤的。” 宋令仪这番说辞并没能让柳氏放心。 柳氏牵着女儿的手,心有余悸道:“小乖,霍家留你就是为钱,要不咱们跟他们好好商量,给他们一笔钱,顺利将这桩婚事了结,如何?” 柳氏只想保女儿平安,钱财在女儿的安危面前实在不值一提。 可她并不知道霍景云真正图谋的是霍家祖上留下来的财宝,在没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豺狼根本不会松口。 宋令仪摇头否决了她娘的想法:“霍家不可能同意,我也不会将爹辛苦赚的钱便宜了霍家人。娘,您安心等着,我跟霍景云的事,很快就要有个结果了。” 宋令谦扶着妻子进门时听到的便是这话,他兴奋问:“小乖,你真的要和离了?” 宋令仪点头:“我估摸着也就这一两个月,若是运气好,兴许能在你出门之前拿到和离书。” 船队出海的日子已经定下,在六月的最后一天。 尽管宋令谦想要在家里多陪陪即将临产的妻子,最迟也得在六月二十从京城出发。 而今天已经是六月十二。 这下不止是宋令谦,屋里其他人都大喜过望。 宋令谦急切问:“小乖,你当真有把握?” 宋令仪并没将话说死:“按照我提前准备的东西,确实有把握,但也得看霍景云如何出招,时至今日,我还没能摸清楚他的底牌。” “不过不管他怎么折腾,这次必须和离!” 奚望接话:“霍景云诡计多端,令仪你能做到如今这样已经很不容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宋令仪笑着点点头,转而问:“嫂嫂,如今天气炎热,身体可还吃得消?” “屋里有冰鉴,我只在早晚出门走动,没事的。”奚望抚摸着肚子,笑得很是慈爱,“而且这个小家伙比她哥哥听话,一点也不闹人,我并不难受。” 宋令谦感慨:“还是闺女好,不像宋星泽那臭小子,从小就是个磨人精,越长大越烦人。” “再烦人也没你烦人。”柳氏闻言白了儿子一眼,“你说话注意些,万一叫星泽听见了,还以为你这个当爹的有了小的就不疼他了。” “是是是,宋星泽不烦人,宋星泽是天底下最讨人喜欢的小孩儿,我才是那个烦人的。” 宋令谦夸张的语调逗得几人都笑起来。 宋令仪置身家人的欢声笑语之中,先前的忧愁烦闷烟消云散。 她从未如此急切的想要和离,想要回到家人身边来。 陪家人用过晚膳,宋令仪将卢氏留下照顾即将临盆的嫂嫂,而后便恋恋不舍地打道回府,在马车旁看到迎霜,她便知道锦月那边有结果了。 ------------ 第69章 双喜 回侯府的马车上,迎霜低着头忐忑说出从锦月那里问来的答案。 “小姐,锦月交代,她确实在您房间的熏香动了手脚,点上熏香您的意识就会模糊,她则会在您耳边描述一些男女之事,让您产生错觉,以为自己行了房事。” 宋令仪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她嫁人之时,她娘将避火图和春宫瓷交给她,并未跟她细说夫妻敦伦的详情,而是让她有问题可以问锦月。 锦月会医术,又是她的贴身婢女,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人选。 出嫁之后她娘问过她夫妻感情是否和睦,房事是否顺利,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也不会追问细节,她嫁来京城后身边没有可以聊闺房事的好友,所以锦月想要骗过她,实在太容易了。 “锦月知不知道霍景云的心上人是谁?” 迎霜摇头:“锦月不知道,不过这次审问叫她想起一件事,在她被逼卖身之后,曾在关押她们一家人的院子里见过一个妙龄女子,买下她的人对那女子十分客气,称她为主子。” 宋令仪将这事记在心中,又问:“别院那边情况如何?” 重生之后,宋令仪便想办法在霍景云的别院安插了人手,因此想知道别院的动静并不难。 迎霜道:“老夫人得知侯爷残疾后晕倒了,醒来便开始哭,说侯爷的伤肯定是大爷干的,只要侯爷没了,侯府爵位说不定会回到大爷手中,让侯爷想办法杀了大爷,侯爷与之争吵,激动之下吐了血。后来两人关起门来密谋,咱们的人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老夫人从别院出来,便去了京中的育婴堂。” 宋令仪原本正闭目养神,听说老夫人去了育婴堂,她立即睁开眼,坐直身子问:“霍景云有没有派人出去找向若雪跟霍子谦?” 迎霜摇头:“侯爷似乎以为向若雪带着霍子谦离家出走,并不怎么着急。” “也许是不敢在这时候大动干戈。” 宋令仪给出另一种可能:“霍老夫人去育婴堂,应该是在做两手准备,如果霍子谦能回来最好,如果回不来,霍景云也得有个儿子。” 横竖见过霍子谦的人并不多,只要霍景云愿意认下,谁都可以是霍子谦,都可以被立为侯府世子。 宋令仪道:“盯紧别院,霍景云可能要往外面送信了。” 如今四皇子明着打压,她在暗处添火,霍景云可以说得上是声名狼藉,想要在这时候给外室子请立世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霍景云若真要递请封奏折,请的帮手绝不能太弱。 她很好奇,霍景云这次又能搬动哪座大佛。 …… 六月十三,锦心回来了。 锦心将霍景云的染坊挤兑破产,然后将染坊生意拉上正轨,便将事情交给管事回京复命。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锦心回来,宋令仪又多了一个靠谱的帮手,她将京郊的生意交给锦心负责,然后特意叮嘱:“我想趁这个机会养些人手,首要的要求肯定是忠心,其次便希望他们能有一技之长,不拘男女老幼,能为我用就行。” 锦心还以为此次回来能留在宋令仪身边照顾,没想到凳子都没坐热便领了新差事,脸上便带了些失落。 锦心性子大大咧咧,想法也十分好猜。 宋令仪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锦心,锦月的背叛给我留下了深刻的教训,以后跟在我身边的人必须精挑细选,这事儿除了你,我不放心让任何人插手。” 锦心听到这话,眼睛噌的一下亮了。 小姐这是委以重任呐! 再转念一想,这次的差事就在京郊,她控制频率,两三天回来一趟肯定没问题。 就算真有要事出门,也不会像这次似的,连续一两个月见不到小姐。 她不知道小姐离了她有没有不习惯,但她在外面可是一天想小姐八百回!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不负您的期望,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宋令仪将生意上的事情交出去后便轻松不少,更多的心思都放在霍景云的案子身上。 她将案情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然后给邵霖送了一条线索。 霍景云别庄的仆人拿了一对象牙去当铺变卖。 象牙极其罕见,当铺伙计见那人衣着寒酸,担心是下人偷了主子的东西变卖,便多问了两句,结果那人支支吾吾。 当铺伙计便知这象牙是赃物,示意门口的护卫拿人送官。 卖东西的人十分警惕,见情况不对,抢回象牙就往外跑。 慌乱之中,他只抢回了一根象牙,然后如猴子一般从两个护卫中间挤出去,冲入大街的人群之中,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不过那人逃跑时将腰牌落下。 当铺的人将一只象牙和腰牌送去官府。 这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可那腰牌偏偏是威远侯府的,而宋令仪丢失的物品中偏偏有一对象牙。 整理案情的文书发觉情况不对,将这事儿报给了邵霖。 邵霖已经从两个戏子以及城南院子的两个人嘴里问出了一些东西,对于宋令仪被绑架的案子有了猜想,只差实质性的证据。 这会儿得知卖象牙的事,立刻领人去了威远侯府。 宋令仪看到邵霖上门,开口便问:“霍大人,可是案子有结果了?” 邵霖将腰牌拿出来,不答反问:“霍夫人,请问这是贵府的东西吗?” 宋令仪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眼,点头说:“是侯府别院的下人统一佩戴的腰牌。” 别院? 邵霖微微皱眉,如果他没记错,霍景云如今就住在京郊别院。 邵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扔下一句叨扰之后就出了门。 不用宋令仪吩咐,迎霜立刻跟了上去。 半下午时,迎霜一脸兴奋地回来:“小姐,邵大人在别院找到了咱们丢失的东西!” 宋令仪笑问:“邵大人怎么能进府搜查?” “邵大人说在追击朝廷要犯,亲眼看到人躲进了府内,让侯爷行个方便,侯爷答应了。据说官差抬着箱子找侯爷对峙时,侯爷脸都黑了。” 宋令仪光是想想,就能知道霍景云当下有多绝望。 本来形势已经对他不利,如今又在府里找出赃物,浑身是嘴都解释不清。 “小姐,邵大人派人守着别院,摆明是要监视侯爷。侯爷找人往外送信,正好找上了咱们安排的人。” 迎霜笑嘻嘻拿出信递给宋令仪。 宋令仪小说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乐呵呵的将信拆开。 结果看了信上的内容后,她再也笑不出来…… ------------ 第70章 意表 迎霜见宋令仪骤然突变的脸色,意识到肯定出了大事,连忙问:“小姐,信上说什么?” 宋令仪将信叠起,沉声道:“没事。” 迎霜立刻明白,这事不能被自己知道。 她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放在宋令仪面前:“小姐,您喝茶。” 宋令仪轻抚茶杯壁,回想着刚才看到的内容。 霍景云约六皇子到别院见面,大约是怕六皇子拒绝,他说手握宋家的大秘密,跟六皇子密切相关,请六皇子务必前往。 宋家最大的秘密就是曾祖留下的东西,而六皇子对此并不知情! 这一发现让宋令仪坐立难安。 她一直以为霍景云是从惠妃处得知宋家的藏宝,她也将惠妃母子最大的威胁。 可这封信却证明她猜错了。 惠妃并非知情者。 那霍景云究竟是从何处得知宋家的秘密…… “小姐,老夫人在门外,说是有事与您商议。” 宋令仪正想着问题,看守院门的婆子进来禀告,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时之间她还真猜不到霍老夫人上门的目的,于是点头道:“让她进来吧。” 霍老夫人进来,看到宋令仪仍然坐在位置上没动,她疾首蹙额怒斥:“宋氏,婆母来了你竟然不起身迎接,还有没有一点规矩?” 仅凭这句话,宋令仪便断定老者不善。 这样也好,省得霍家人装作痛改前非的模样,她看着都恶心。 她冷冷一笑:“老夫人,趁着我还有一点耐心,你最好赶紧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不然我耐心耗尽,你的任务怕是完不成了。” 霍老夫人听得这话后老脸一红,浑身血液都涌向脑袋,怫然道:“什、什么任务?我在跟你讲规矩,天底下有你这样的儿媳吗?” 宋令仪实在想不通,天底下怎么会有霍老夫人这样的蠢货,明明有求于人却不肯放低姿态,时时刻刻都想着拿腔作调。 她不想跟这种拎不清的人浪费时间,端起茶杯浅饮一口,冷声吩咐:“迎霜,送客。” 迎霜对着外面一挥手,四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撸着袖子走进来,眼中带着些狠意,看来是想来硬的。 霍老夫人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她抓着崔嬷嬷的胳膊,色厉内荏道:“你们要干什么,敢欺主不成?都给我退下!宋氏,你最好识相些,不然别怪我将你的丑事传得天下皆知。” 宋令仪看了迎霜一眼,迎霜立刻朝霍老夫人逼近,显然是不将刚才的威胁放在眼里。 崔嬷嬷比霍老夫人理智,她忙对宋令仪喊:“夫人,侯爷出事,老夫人因为太过担心而失了理智,说话难免急了些,求您别计较。老夫人是有正事要说,您让这些人退下,咱们慢慢说。” 宋令仪看向霍老夫人,意思很明显,要想留下,某些人必须得道歉。 崔嬷嬷连忙去扯老夫人的袖子,示意她赶紧说话。 霍老夫人这才不甘不愿道:“令仪,刚才是我太着急,说错话了。” 宋令仪摆摆手叫几个婆子退下,倚在圈椅后背,懒散问:“老夫人有什么事,直说吧。” 霍老夫人看宋令仪的模样,双眼又在冒火。 即便是面对仆从,宋令仪也不会是这幅轻慢的姿态。 刚刚忍下去的怒火又一次冒头,早先在门外想好的话被扔去九霄云外。 她咬牙切齿道:“宋令仪,我劝你识相些,跟景云赔罪认错,然后担起当家主母的职责,好好打理侯府,不然我便以你失贞为由,让景云写休书休了你!” 宋令仪闻言峨眉蹙起,疑惑看向霍老夫人。 但霍老夫人却领会错了她的意思,只以为她是担心,顿时斗志昂扬:“宋令仪,你若失贞,连累的可是整个宋家,你爹娘兄嫂都将跟着抬不起头!你若不想让人知道那晚的丑事,就赶紧接回管家权,将侯府最近积压的琐事……” 宋令仪无奈叹了口气。 她早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为什么还要好奇霍老夫人的话? 她出声打断霍老夫人的喋喋不休:“迎霜,送客。” 崔嬷嬷没想到自家主子能将协商求和的话说得这样难听,正想帮着描补一二,结果两个婆子突然出手,半拉半抬将弄到院子里,将要说出口的话变成了惊呼。 再往厅内看,根本不见宋令仪的踪影。 霍老夫人也被吓了一跳,好不容易双脚落地,她一手按着蹦蹦跳的胸口,一手指着厅内怒骂:“宋令仪你个不孝不悌的……呜呜呜!” 迎霜拿出帕子揉成团塞到霍老夫人嘴巴,让几个婆子将两人扛了出去。 回到内间,迎霜问:“小姐,要不要奴婢派人将老夫人的院子围起来?” 宋令仪摇头:“让她出去传话,你再帮着推一把,传得越厉害越好。” “啊?” 迎霜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做法,犹豫道:“小姐,这样一来您的名声……” 宋令仪笑道:“记得帮老夫人把尾巴留出来,待回过头查证的时候,可以轻易查到老夫人头上。” 迎霜略想了想便明白了,拍着胸脯保证:“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将此事办妥。” 宋令仪叫住正欲离开的迎霜,漫不经心道:“傍晚给大爷传个信,他既然回府,总该做些事情,若他迟迟不下手,当心连报仇的机会都没了。” “是,奴婢知道了。” ------------ 第71章 破局 宋令仪被绑架被玷污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开,不到一天的时间就传遍京城,连熙和公主都有所耳闻,托宫女来问她是怎么回事。 之前说好跟宋令仪一起做生意的几户人家也托人来询问具体情况。 若是宋令仪当真出事,这门生意便需要重新商议。 宋令仪还没回应,证据便接二连三涌现。 官府的报案记录,事发当晚救了宋令仪的百姓,还有所谓听到动静的知情者都证实了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 不过众人对于宋令仪同情居多,并没有太多非议。 事情闹起来的时候,霍景泓已经将霍老夫人看管起来,霍景云所住的别院也被官府看守,因此根本没人添油加醋,宋令仪的名声并没能如霍家计划的那般被败坏。 迎霜在众人关注度最高的时候下场,引导大家关注案子本身,猜测凶手的身份和目的。 “是不是霍侯的政敌动手,我听说在霍夫人被绑架的那晚,霍侯在京郊也出事了。” “也可能是针对宋家而来,别忘了宋老爷此前倡导开海运就曾被人投毒,险些被害死,霍夫人这次出事,说不定就是有些人嫉恨宋老爷坏了他们的财路,所以拿宋老爷的女儿出气。”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北戎的人动手?我听说自打宋夫人捐了嫁妆,边关将士们便有如神主,打一场赢一场,如今已经将所有失地都抢了回来。北戎人吃了大亏,拿宋夫人出气也不是没可能。只不过宋夫人做多了好事,得老天保佑,北戎人的奸计才没得逞。” “你们说得都不对!我听说那宋夫人生得国色天香,她是被一个采花大盗盯上,所以遭此横祸。” 迎霜只是抛出了一个引子,百姓们便开始发挥想象,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不过没有一个人靠近真相,迎霜也不打算将众人往正确的方向引导。 这样一来,真凶曝光的时候才能让人目瞪口呆。 * “公主,这是宋夫人的信。” 熙和公主翘首以盼,终于等到宋令仪的回信,连忙拆开来看。 看过信后,熙和公主的担忧转为怒火,气冲冲道:“咱们去找母后!” 凤仪宫内,帝后二人正在对弈,熙和公主不等通禀就跑了进来:“母后,您一定要给宋姐姐做主,宋姐姐实在太可怜了……” 嚷到一半,熙和公主看到另一个人,立刻调转方向:“父皇,宋姐姐曾经可是帮过您的大忙,你可不能坐视不理,眼睁睁看她被人逼死。” 庆元帝看着扑倒在自己膝上假哭的小女儿,宠溺又无奈。 他将人拉到自己身旁坐下,转头问皇后:“熙和说的宋姐姐是谁?” 皇后看着冲她挤眉弄眼的女儿,语气也很是无奈:“是威远侯夫人宋氏,皇上您曾下旨封她为德宁郡主。” “宋氏举荐的大夫治好了熙和的病,熙和便将宋氏视作救命恩人,之后得知宋氏捐了全部嫁妆充作军资,心里更是佩服得紧,便宋姐姐长宋姐姐短的开始叫起来,之前总是出宫找宋氏,最近天热,臣妾将她拘在宫里,她便改写信,大约是宋氏出了什么事,叫她担心了。” 庆元帝恍然大悟:“朕知道了,是宋明的女儿。” 他转头问:“熙和,德宁出什么事了,是谁要逼死她。” 熙和公主将宋令仪被绑架的事情说了一遍,接着又添油加醋说了些市井上的传言:“父皇,宋姐姐那样好的人,为什么会遭遇这么多磨难?被骗婚,被婆家欺辱,如今还要被绑架,被世人非议,宋姐姐实在太可怜了。” 熙和公主原本是假哭,结果不知哪件事戳到了她的伤心处,说到后面真的哭起来,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将帝后给惊着了。 庆元帝看着女儿的泪珠子,心都要碎了。 他的德宁从小身子不好,但性子却坚韧,把汤药当水喝,银针扎满整个后背都不哭,还反过来安慰他和皇后。 这会儿哭得厉害,可见是真伤心了。 “熙和不哭,父皇帮你宋姐姐做主,再不让她被欺负。” 熙和公主打了个嗝,顶着一双泪眼看向眼前之人:“父皇,您说真的?” 庆元帝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鼻子:“你父皇乃是天子,一言九鼎!” 熙和公主闻言顿时破涕为笑:“父皇您太好了,您是天底下最好的父皇,是古往今来最圣明的君主!宋姐姐有救了!” ------------ 第72章 翻案 “小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迎霜从院门口欢呼至宋令仪的书房,第一次在没有得到宋令仪准允的情况下进了书房。 不过她到底知道分寸,双脚迈进门槛后不过走了两步便停下来:“小姐,刚刚收到的消息,侯爷被抬去京兆府了。” “啊?” 宋令仪听到这话也罕见的失态,毛笔在即将完工的山水画上留下墨点。 但她此时完全顾不得心疼画了几天的画作,放下毛笔就问:“霍景云重伤在身,即便他有嫌疑,邵大人也会上门问话,怎会直接将人抬去衙门?” 尽管知道院子里的人都值得信任,迎霜还是走到宋令仪身旁才压低声音道:“据说是熙和公主找皇上哭诉,皇上心疼公主,便着人给邵大人传了话。” “邵大人手里的证据不少,不过碍于侯爷的身份不好动手,想着再找到更有利的证据,估计也是想看会不会有人搭救侯爷,没想到皇上插手,案子自然不能再拖延下去。” 宋令仪闻言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迎霜,小声问:“你们在宫里也有眼线?” 迎霜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这话。 宋令仪震惊于安王实力的同时,也想起了此事最关键的人物,熙和公主。 她昨天给熙和公主送信,信上并未诉苦,用很客观的态度说明了情况,又说相信官府给给她一个公道。 那封信本来是为了让熙和公主安心,却没想到公主竟会闹到皇上面前,用极快的速度推进了案情,以至于她提前做的几手准备都派不上用场。 想到熙和公主,她不免又好奇公主对她如此亲切的原因。 毕竟是在宫中长大的公主,哪怕再单纯,也不至于因为感激和敬佩之情对她屡次相助。 就算公主随性而为,公主身后还有个身经百战的皇后,定不会放任公主胡闹。 她总觉得,熙和公主是因为某个人才对她如此友善。 仔细想来,她跟皇室惟一的关联便是安王。 可安王的母亲容贵妃跟皇后是死敌,据说容贵妃曾给皇后下毒,导致皇后流产,生下一个已经成形的男婴,而容贵妃不过是被降为妃位,禁足半年,之后皇上随便找了个理由,容妃又成了容贵妃。 所以熙和公主定不会是看在安王的面子帮她…… 找不到缘由,宋令仪决定先处理眼前事:“迎霜,盯着京兆衙门,这次绝不容失。另外请大爷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事相商。” 霍景泓显然也知道霍景云被带去衙门的事,进门时春光满面:“大侄女,你果然好本事,这么快就将霍景云折腾到牢房去了。前日六皇子领了差事离京,怕是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回来,你可得抓紧时间将案子定下,不能让他翻出花来。” 宋令仪道:“宋叔叔,此事光凭我一个人也办不成,所以特意找叔叔来商量一二。” 霍景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说:“要钱还是要人,侄女只管说便是。” “既不要钱也不要人,我想劳烦叔叔帮我办件事。”宋令仪将心中想法娓娓道来:“两个月前我在京郊遭遇一伙贼人行刺,这件事被霍老夫人担下,但我清楚,幕后主使是霍景云。” “如今霍景云虽被抓,但只要他不肯松口认罪,邵大人也拿他没什么办法,毕竟是个侯爷,身上还有那么重的伤,邵大人也不能用刑取证。” “可若是霍景云在此之前便有前科,他的证词兴许就不那么重要了,邵大人有了定论,大可以写一道折子递上去请求圣裁。” 不管熙和公主为何帮忙,皇上的心已经偏了。 如今惠妃母子已经偏向霍景泓,霍景云也没了求救的机会,翻身的机会略等于无。 霍景泓虽不知庆元帝心有偏颇,却也相信宋令仪定有后手,在案子递上去后能够让霍景云受罚。 他沉吟片刻后道:“霍景云对向琴无情无义,可向琴是母亲,她未必愿意在这时候反口霍景云一口,那毕竟是她的儿子。” “霍景云确实是她的儿子,但若为另一个儿子而放弃注定保不住的长子,我想霍老夫人是愿意的。” 宋令仪在霍景泓疑惑的眼神中将霍老夫人的私情说了一遍:“咱们这位老夫人年轻时也曾天真,爱上了戏班子的武生,两人相约私奔,结果在出发前夕被丫鬟出卖,向家拆散一对有情人,逼着女儿嫁人。” “可谁也没想到多年以后,一对有情人再次重逢,那时老夫人已经守寡,成为侯府当家人,想要私下跟情人见面并不难,只是两人情难自抑,竟有了一个孩子。霍景云便是得知那孩子的存在,所以才将老夫人软禁,搬空碧云居的东西,让老夫人吃尽苦头。” 霍景泓实在没想到继母竟然这样大胆,他拊掌笑道:“真是天助我也!大侄女放心,我定叫向琴痛痛快快的改口。” ------------ 第73章 重罪 案情进展正如宋令仪所料,从邵霖目前得到的证据来看,绑架案的主谋就是霍景云,可霍景云被召来问话却高呼冤枉,声称自己并不知情。 霍景云目前的情况,无论是爵位还是伤情,邵霖都不敢行刑逼供。 拿不到当事人的口供,案子就无法下定论,邵霖盯着宫里的压力焦头烂额之时,霍景云的大哥霍景泓却递诉状为继母喊冤。 霍景泓控诉霍景云为人夫不仁不义,买凶杀害妻子;为人子不孝不悌,逼母承担罪责。 宋令仪在四月初遇袭的案子原本所有证据都指向霍景云,结果霍老夫人却突然跳出来认下罪名,接着六皇子插手将案子撤诉,事情不了了之。 如今霍老夫人翻供,霍景云身负不孝大罪,事情比之前更严重几倍。 邵霖再不耽搁,将两案合并成一案,写了封奏折递上去。 横竖他也看出来六皇子已经放弃霍景云,便没什么可顾虑的。 接下来他只需等宫中指使。 皇上若将此案移交刑部或大理寺,他自然落个轻松。 若案子还留在他手里,皇上也要给个准话,究竟该怎么查,度在哪里。 随着奏折递出去,绑架案的情况也跟着传开。 谁都没有想过竟是霍景云要毁了宋令仪,这个出乎意料的结果让绑架案又一次成为热议。 紧接着四月初那庄案子也被翻出来。 日子无聊,京中达官显贵们的八卦便是百姓最大的乐子,如今茶楼酒肆都在议论霍景云跟宋令仪的事情。 “原来霍侯爷那么早就想置德宁郡主于死地,上次杀人不成,这次就想将人毁了,实在可恨!” “他竟然还将罪名推到老母亲身上,真是猪狗不如!” “他这么针对德宁郡主,怕是想给外室挪位置吧?等郡主死了,他们一家三口就能团圆。” “你们还记不记得年初有人说霍侯爷骗婚,那时大家都不信,如今看来就是真的,他就是冲着宋家的钱财而去!” “德宁郡主真可怜,那样心善,却嫁了个人渣,一辈子都毁了。” “听说当初给德宁郡主投毒的正是霍侯爷那个外室的同胞姐姐,说不定他们都是串通好的,眼看得不到郡主的嫁妆,索性就让人死了!” “这么看来德宁郡主真是命大,几次死里逃生。” “这就叫好人有好报,德宁郡主捐献嫁妆帮助边关将士度过难过,我听说今年边关已经打了好几场胜仗,夺回以前丢失的城池不说,还将北戎人逼退了近百里地,这可有德宁郡主的一份功劳!” 宋令仪带着惟帽坐在茶楼隔间听着众人议论,不得不佩服百姓们的想象力,虽然风马牛不相及,却也能自圆其说,乍一听还颇有逻辑。 迎霜坐在宋令仪旁边,自然也听到了外头的议论,她悄声问:“小姐,咱们要不要添把火?” 宋令仪微微摇头:“过犹不及,这样就差不多了,不过你得派人盯着,可以让大家随意说,但不能过界。” 事情闹到御前,朝中定有不少人在关注这件事情,她们最好是按兵不动,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很满意事情的进展,只等皇上批了折子,不管如何处置霍景云,她都要进宫去哭一哭。 这一次没有惠妃的阻拦,定能顺利和离! 不过好运终于站在她这边,一个好消息传入京城,让她的和离之路变更顺畅…… ------------ 第74章 和离 北戎灭国的消息被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时,宋令仪正在宋府跟她娘一起为哥哥准备出海的行囊。 看到迎霜红着脸兴冲冲地进门,她便知道有好消息,但没想到竟是这样大的事情。 她不敢置信:“北戎真的灭国了?” 迎霜的眼睛亮得惊人,交握在腹部的双手也微微发颤:“外头都是这样传的,说王爷率领兵马攻破北戎皇庭,生擒北戎皇室近百人,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已经在今天早朝时送入宫。” 消息传得这样具体,想来是不会有错了。 宋令仪兴奋一阵后思绪开始飘散,犹记得上辈子,一直到明年年底,两军仍在交战。 难不成就因为她捐款百万,便彻底改写了战况? “小乖,你想什么呢?” 大约是沉默太久,她娘扶着她的手臂轻声问话:“怎么感觉你似乎有心事?” 宋令仪回过神来,笑着说:“娘,我没事,就是高兴,为边关百姓和将士高兴,也为我自己高兴。” 周氏有些疑惑。 宋令仪解释:“我可是为北方战事贡献了一份力,论功行赏也该有我小小功劳,这份功劳很可能让我的和离之路走得更顺。” 周氏听得这话顿时喜笑颜开:“那这消息来得太是时候了,说明老天爷都在帮着你,这一次肯定能顺利和离。” 迎霜听了宋令仪的话后便退了出去,她得趁着大获全胜的消息传开之时为小姐抢份功劳。 小姐这样好,霍景云可配不上…… 兴许是北戎灭国的消息来得太过突然,朝廷需要商议后续安排,以至于邵霖递上去的折子被压了三天,直到第四天上头才有指示。 庆元帝口谕:不遗余力、不拘手段往下查,直到查出真相为止。 随着这道口谕出宫的还有一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威远侯霍景云与德宁郡主夫妻不睦,感情破裂,特允二人和离,钦此。” 时隔不久,宋令仪又收到了圣旨,一道助她脱离苦海的圣旨。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此时有多么的激动! 手捧圣旨往身后看,上次接旨时霍景云的震惊,霍老夫人的恼怒,向若雪的嫉妒还历历在目。 但今日,站在她身后的只剩下满脸麻木的霍老夫人。 重生半年,她终于打赢了第一场仗! 以后,她一定能闯过一道又一道难关,护家人一世安稳! 客气的将宣旨太监送走后,宋令仪笑着吩咐:“迎霜,收拾东西,咱们回郡主府!” 接到吩咐的是迎霜,可回答的却是朝阳院的所有人。 她们一个个都喜笑颜开,显然是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 不同于朝阳院的兴奋,侯府的下人各个如霜打的茄子。 夫人走了,他们连唯一的收入来源都没了,如今侯爷又入狱了,他们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宋令仪的东西并不算多,青黛和玉竹带人收拾,迎霜找人搬运,随着一车又一车的东西运出去,朝阳院渐渐空了。 搬东西的时候,许久没有回娘家的霍之嫤出现了。 宋令仪看霍之嫤苍白消瘦的脸颊,再看她平坦的小腹,便知道她应该是小产了。 上辈子的今年,柳家人被安顿得很好,霍之嫤安心养胎,在八月时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 霍之嫤察觉到宋令仪的视线,下意识抬手捂住小腹,阴沉道:“我没了孩子,你可满意了?” 宋令仪实在不想跟傻子说话,霍之嫤却不依不饶:“宋令仪,我以前将你当做亲嫂嫂,真情实意的对你,结果你却害得我哥哥身陷牢狱,害我夫妻反目,害我没了孩子,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人?” 宋令仪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霍之嫤目瞪口呆。 “你,你敢打我?” 宋令仪反手又是一巴掌:“我打了,你能拿我如何?只知趴在我身上吸血的蚂蟥,有什么资格来我面前叫嚣?” “霍之嫤,你既然不知道如何夹起尾巴做人,今日我便教教你。” 在霍之嫤愤怒又疑惑的眼神中,宋令仪看向银霜:“你去京兆衙门请教邵大人,就说两年前霍之嫤从我这里骗了一笔钱充作嫁妆,我如何才能讨要回来。” 迎霜不疑有他,听到这话就往外跑,霍之嫤想去拦,不过自然是拦不住的。 眼看迎霜跑得不见踪影,霍之嫤惊怒交加,朝着宋令仪喊:“那是你送我的添妆,凭什么要回去?” “你说送就是送?你分明是骗!”宋令仪挑眉讥笑,“咱们俩各执一词,且看邵大人怎么说。你知道现在外头怎么议论霍家吧?有你哥哥骗婚的先例,我想大伙儿都会相信是你骗嫁妆。” 霍之嫤很清楚外面是如何议论霍家,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怨恨宋令仪。 如果宋令仪老老实实当侯夫人,不要捐嫁妆,不要将向姐姐送官,怎么会有后来这些事情? 侯府尊荣依旧,她在柳家人面前仍然是体面的侯府小姐,谁敢薄待她? 宋令仪这个毒妇,毁了侯府不算,如今还要造她的谣,实在是可恨! 碍于宋令仪身后站着的仆妇,霍之嫤不敢动手,只能咒骂:“宋令仪你个毒妇,你坏事做尽,肯定会遭报应,你不得好死,死后还要下十八层地狱!” 俗话说主辱臣死,宋令仪身后的人听不得这样的话,几个婆子撸起袖子就要动手,霍之嫤拎着裙摆跑得飞快。 宋令仪叫住准备去追人的婆子,淡声道:“今日和离,不宜节外生枝,咱们先回去。” 迎霜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愤愤道:“小姐,就这么放过她?” 宋令仪看着霍之嫤离开的方向冷笑:“我哪里是这样好心的人?” 霍之嫤嫁的探花郎柳文宇就是个趋炎附势之辈,等霍家倒台,霍之嫤再传出些不好的名声,能够当个下堂妇都算是霍之嫤运气好。 ------------ 第75章 失踪 宋令仪走到侯府大门,就见霍景泓站在影壁后,似乎在等她。 她仍是一副看陌生人的神态,走过去客气的行了个礼。 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一群衙差突然从侧门闯了进来。 宋令仪如今已经不是霍家妇,断不会再管霍家事。 霍景泓见给她不做声,只能自己出头:“几位差爷这是?” 为首的官差恶声道:“霍景云可有回来?” 霍景泓跟宋令仪对视一眼,脸上满是诧异。 霍景泓走到说话的官差面前,借着袖子的遮掩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差爷,我弟弟不是在牢房关着,怎么会回来?” 官差垂眸瞄了眼手里的纸,是张面额五十两的银票。 手里握了东西,官差的语气好了些:“今天早上霍景云突然犯病,我们请了大夫来看,结果监牢失火引起骚乱,等灭火之后霍景云便不见了踪影,如今城门已经戒严,全城都在搜捕他。” 这话出来,跟在宋令仪身后的人都倒吸一口气,她们迅速调整站位,呈半圆式将宋令仪给围住。 宋令仪则是庆幸,好在霍景云不是昨天逃跑,不然这和离圣旨怕是拿不到了。 霍景泓狠狠皱眉,霍景云竟然能从监牢逃出来,这手段确实出乎他的预料,他道:“差爷,我虽没见霍景云回来,但安全起见,还是搜一搜才放心。” 说罢,他退让到一边。 官差似乎没想到他这样好说话,愣了一瞬才带着人往里走。 宋令仪跟官差说明情况后,冲霍景泓点点头便朝外走。 两人擦身而过时,霍景泓小声道:“霍景云出来后很可能朝你下手,这段时间注意些。” 宋令仪笑笑,算是接受了这番好意,然后带着人上了等在外头的马车。 从侯府的巷子拐出来,街上行人极少,不过走一段就能看到几个官差,想来都是在搜寻霍景云。 玉竹跟在宋令仪身边伺候,看到外面的情形,她实在没忍住好奇心,问:“小姐,您说侯爷能跑到哪里去?” 玉竹透过车窗缝隙看向街面时,宋令仪的视线则看向碧蓝天空和漂浮的云朵。 听到玉竹的话,她无所谓道:“谁知道呢,反正我跟他已经没有瓜葛,随他去吧。” * 迎霜找人搬行李时便给宋家人去了信,此时宋家人都在郡主府等着,宋令仪隔老远便看见家人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马车停下,她便挥手欢呼:“爹,娘,哥哥,嫂嫂,我回来了!” 柳氏看着女儿站在车架上畅快笑着,顿时热泪盈眶:“好,回来了就好,咱们赶紧进去。” 宋令仪踩着凳子下马车,神气地走到宋令谦面前,仰着下巴道:“哥哥,说了要在你离京之前和离,我没食言吧?” 宋令谦抬手在妹妹头顶拍了拍:“表现不错,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我可不跟你客气,和离这样大的喜事,必须送个好的,不好的我才不要。” 宋令仪在兄长面前嘚瑟两句,接着又几步小跑到父亲面前:“爹,您有没有给我准备庆贺之礼?” 宋明之前没想过和离还得庆贺,他以为女儿多少会有些不开心来着。 不过女儿都开口了,庆贺之礼没有也得有。 宋明连连点头:“有的有的,不过今日出门忘带了,过两天给你送来。” 接着宋令仪又依次跟娘和嫂嫂讨要一遍。 随着她插科打诨一阵闹腾,宋家人原本还有些沉闷的心情顿时拨云见日。 哪怕说起霍景云从监牢逃脱的事情也很轻松。 宋令谦更是放话:“他要有胆子来找我,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而此时,霍景云已经坐马车出了城。 为了骗官差找大夫来,他愣是将身上的伤口都给扣开了,流了不少的血。 这会儿终于脱身,他赶紧往伤口撒药,待将各处的伤包扎好,他已经疼得浑身是汗。 不过看着窗外的景色,他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老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他将伤养好,总有报仇的那一天! 而他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宋令仪。 养伤的日子他一直在琢磨受伤那晚的事情,想来想去,嫌疑最大的便是宋令仪。 当他往这个方向思索,之前困扰他的很多问题都迎刃而解。 他这半年种种不顺,都是宋令仪在背后捣鬼。 以前不知道对手也就罢了,既让他知道了,这半年的屈辱,他定要统统还回去! 他拿起车厢的水囊喝了口水,掀起帘子问车夫:“出城时听百姓们欢呼,是出什么事了?” 车夫挥舞着手里的马鞭,风声将他的声音吹得模糊:“安王带兵抓了北戎王,北边的战事结束了。” 霍景云听到这话后脸彻底黑了。 边关大胜,按理来说首功肯定是周怀瑾的,可周怀瑾不受皇上重视乃众所周知的事情。 因此哪怕周怀瑾立下不世之功,所受封赏也有限。 可朝廷也不能寒了将士们的心,因此势必要找出一个人替安王出风头。 纵观全局,再没有比宋令仪更合适的人。 她在战况最艰难之时捐献全部嫁妆充作军资,有功; 她是个女人,不管如何封赏都对政局没有任何影响。 若是要找个男人出来替安王受赏,封个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都是有可能的。 这样划算的买卖他能想到,朝中那些大臣能想到,皇上也能想到。 可霍景云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若宋令仪只是庆阳宋家之女,何来机会面见天颜? 想到宋令仪是以侯府为踏板才有了入宫饮宴的机会,进而捐献嫁妆博得军功,他心中的恨意便遏制不住。 他拿起手边水囊当酒灌,不想没喝两口就跟醉酒一般,头脑一片昏沉。 他甩了甩头,后知后觉的发现不对。 眼皮越来越沉,他看着车夫模糊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是他的人吗? 霍景云醒来时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好在手脚并未受束缚,他伸手四处摸了摸,发现被困在长宽各一丈的房间。 “是谁抓了我,站出来说话!” 周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霍景云又喊了几句都无人应声,黑暗又寂静的环境让他有些心慌。 他靠着墙角抱膝坐下,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 第76章 明珠 “小姐,按照您的吩咐,咱们的人都没搭理霍景云,就那么将他关着,隔几个时辰给他送些吃的,这才几天过去,他就有些受不住了。” 宋令仪听了迎霜的话后将手中的书倒扣在桌上,轻点额头:“霍景云是个心性坚定的人,不至于这么快就受不住,这么做很可能是想让你们放松警惕。” 霍景云在还没被抓的时候就做好了从监牢逃跑的准备,若不是她派人将别院看得死死的,连进出的狗都要严查,因此顺利截住了霍景云的脱身之计,说不定还真的让他跑了。 这样的人才被关了三天就扛不住,她是不会相信的。 迎霜闻言连忙道:“小姐,我一会儿就传信出去,叫咱们的人小心些,绝不会让他钻了空子。” 宋令仪沉吟片刻后道:“你跟看守的人说,接下来几天给霍景云送饭送水时在同一个时间进行,每天按三餐来送。等七天之后将送饭的时间提前两刻钟,过个三五天后再往前提两刻钟,半月之后又把时间往后推,先打乱霍景云心中的秩序。” 霍景云目前唯一能掌握的就是时间,当他对时间失控,就是他走向崩溃的第一步。 迎霜在心里细想了下便明白了宋令仪的意图,开心道:“小姐这一招真高明!霍景云那人心机深沉,即便是咱们的刑讯高手也不一定能确保从他嘴里问出真话,但是用您这个方法,说不定能出奇效。” 宋令仪笑着说:“高不高明还得看结果,但前提是霍景云得活着。” “小姐放心,咱们的人时时刻刻盯着,不会让霍景云有寻死的机会。” 对于迎霜的办事能力,宋令仪是信服的,她拿起书本正准备继续看书,有个小丫鬟却急匆匆跑来:“小姐,宋府有人传信,说少奶奶发动了。” “啊?” 宋令仪大吃一惊:“不是说要下个月的月初才生,怎么今天就发动了?” 迎霜先叫丫鬟赶紧备车,然后打开衣柜拿衣服:“小姐,妇人生孩子早些晚些都是正常,我听说夫人已经请了产婆在府里住着,少奶奶也有经验,此次定能平安生产,您若不放心,咱们换了衣服过去等着。” 宋令仪重生以后头回如此慌张,她拍着额头念叨:“对对,咱们得过去!” 在迎霜的服侍下换了出门见客的衣服,她甚至等不及重新梳头,叫迎霜抱着一匣子头面就上了马车。 车厢里有梳子和桂花油,银霜跪坐在宋令仪身后一边梳头一边安慰道:“小姐您别慌,大夫说少奶奶身子好,胎相也很好,定能母子平安。” 宋令仪控制不住内心的慌乱,她虽知道嫂子上辈子的死劫已经过去,可生孩子也是闯鬼门关,她哪里能放得下心? 如坐针毡一般苦熬,好不容易看到娘家的大门,不等马车停稳,她便拎着裙子跳下来,急切问迎过来的门房:“嫂嫂情况如何,生了吗?” 门房摇头:“小人尚未收到消息,应该还没生。” 宋令仪赶紧往哥哥嫂嫂的院子里跑,刚到院门口便听到哥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呜呜呜,娘子你让我进去,我陪着你一起用力,一起把咱们的女儿生下来。” 宋令仪:“……” 十年前嫂嫂生星泽时哥哥就是这样,都已经有了经验,哥哥怎么还如此不稳重? 好巧,嫂嫂也跟她是一样的想法。 很快产房便传来一声咆哮:“宋星泽,你给我闭嘴!” 这喊声落下,紧接着便是产婆的欢呼:“生了生了!” 随着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宋令仪也走进了院子:“恭喜娘,恭喜哥哥!” 宋令谦听到宋令仪的声音赶紧躲在角落将眼泪擦干,将之前的丢脸行为忘却,装作若无其事道:“小乖你来得正巧,你一来,你小侄女就出生了。” 宋令仪笑着说:“这就说明我跟小侄女投缘呐,不过哥哥,你怎么就确定一定是小侄女?” 宋令谦握拳:“几个大夫都说这胎是个女孩儿,那就肯定是!” 话刚落音,产房的门打开,产婆抱着刚出生的小孩儿出来:“恭喜夫人恭喜少爷喜得千金,母女平安!” 在产房陪着生产的卢氏也走到宋令仪身边,细声说产房一切正常,并没有意外发生。 那头宋令谦小心翼翼从产婆手里接过女儿,笑得见牙不见眼:“哈哈哈,我就说是个女儿!小宝贝,明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爹。” 柳氏和宋令仪都走到宋令谦面前,柳氏也跟着逗乐:“真好看,跟她娘长得像,以后肯定是个大美人。” 宋令仪前世今生没有生过孩子,所见过的刚出生的孩子也只有星泽和这个小侄女。 平心而论,她实在夸不出好看。 不过想到星泽刚出生的时候也是个皱巴巴的小红人,等到满月就长得白白嫩嫩,她对小侄女的容貌便有了期待。 “小乖宝,快快长大,姑姑有许多漂亮首饰,等你长大以后都送给你。” 柳氏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一顿,添丁的喜悦里多了丝心疼。 她转头看向产婆:“辛苦嬷嬷,我在前面备了酒席,待将她们母女安顿好,嬷嬷便去吃席。” 这话说完,站在她身后的婆子便递上一个红封。 产婆笑吟吟的接了红封,便抱着孩子回了产房。 宋令谦津津有味的看着产房门,好像能透过房门看到屋内的母女二人一般。 柳氏见状在儿子后背拍了两下:“令谦,你女儿赶在你出门之前出生定是不想让你牵挂,可见是个孝顺的,你这个当爹的也别落了她的面子,赶在明天出门之前将报喜的东西都准备好。咱家在京城的亲朋不多,你爹说要在铺子里散喜蛋,这事儿也得有个章程。等你把这摊子事安排好,你媳妇也缓过神来了,你再去陪她说说话。” 宋令谦想着女儿的洗三,满月,百天他都不能陪在身边,便迫切想做些什么。 他拉着宋令仪往外走:“小乖,你跟我一起去,你心思,在一旁帮我查漏补缺,咱们必须得将明珠出生的第一件大事办得热热闹闹。” “明珠?”宋令仪皱眉问,“哥,你给我小侄女取名叫明珠?” 宋令谦一脸得意:“好听吧?这可是我想了半年,觉得最合适的名字!宋明珠,老爷天送来的明珠,也是咱们家的掌上明珠。” 宋令仪的嫌弃溢于言表:“哥,我算是知道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就你肚里那点墨水,能想到的好名字也就只有明珠了。” 宋令谦对这话很不满意:“怎么,明珠是不好听还是寓意不好?” 宋令仪:“就我所知道的叫明珠的女子没有二十也有十八,而且这仅限于京城。这个名字的普及程度就跟村里的二狗铁牛一样。” 宋令谦:“……” ------------ 第77章 夺爵 在宋令谦看来,明珠跟二狗铁牛简直是天壤之别! 不过他也不想宝贝女儿轻易跟别人重名,只得放弃想了六个月的名字,重新来过。 经过一晚上的冥思苦想,他终于将名字定下:“大名叫宋星悦,小名叫明珠。” 说罢他转头看着宋令仪,似乎是想要得到妹妹的点评。 宋令仪之所以说明珠这个名字不好,主要是想给她哥找点儿事情做,不然就她哥那恋家的性子,能在出发之前将眼睛哭得只剩一条缝。 她笑着竖起大拇指称赞:“不错不错,寓意很好,而且一听就知道是星泽的妹妹。” 家里其他人也跟着应和,说这个名字取得极好。 说说笑笑中,便到了宋令谦该出门的时候。 今日宋明和宋星泽都特意请假,就是为了给宋令谦送行。 柳氏知道自己眼眶浅盛不住泪水,便只打算送到门口。 可即便是这样,从前厅到底大门口短短的路程,她还是红了眼眶。 宋令谦扶着柳氏的手臂,笑着说:“娘,我就出门做个生意而已,不至于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之后柳氏的眼泪立即流了出来。 宋令谦只得道:“娘,我媳妇刚生产完,我没法儿在一旁照顾,就只能辛苦您了。但咱事先说好,您可不能因为我媳妇生了个女儿就轻视她,给她脸色看,也不能因为我不在家就区别对待,变成个恶婆婆欺负她。” 柳氏:“……” 她瞪了儿子一眼,毫不犹豫抽出胳膊,一边擦眼泪一边道:“走吧走吧,看到你就烦!” 宋令谦招惹了老母亲,又看向妹妹。 宋令仪不等他开口,抢先道:“我可不送你,一会儿我就去陪嫂子。” 宋令谦目的达到,又看向老爹和儿子:“娘和小乖不送,你们俩也别送了,要不有些人送有些人不送,显得咱家人感情不好似的。今天就到这儿吧,等我回来时,你们都去接我。” 他模样装得潇洒,但微颤的声音却将他的情绪出卖个彻底。 说罢他也不给两人反驳的机会,转身快步上了马车。 宋家人目送马车离开后,宋星泽转过身扑在宋明怀里:“祖父,我舍不得我爹。” 宋明也红了眼眶,出海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可为了一大家子的前程安危,他即便再不舍也只能忍着。 他将心中的担忧压下,笑着安慰:“乖孙,你爹也舍不得咱们呢,所以不叫咱们去送。你在家好好读书,明年这时候你爹回来,知道你学问有长进,一定开心。” 宋星泽边哭边道:“祖父,我一定好好读书,长大以后考取功名当个大官,再不叫我爹出海。” 小孩儿哭得挺惨,鼻子甚至吹出个大泡泡,这模样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一笑,氛围便轻松了。 宋令仪拿出帕子给宋星泽擦眼泪:“真不愧是咱们宋家的小孩儿,有志气!明天姑姑就给你找两个好先生上课,让争取在秋天考去知微书院。” 知微书院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书院,每年春秋季各一次考试,考中了才能去书院上学。 宋星泽来京城时正好错过春考,便在京城另寻了一家书院先凑合着…… 宋星泽接过帕子擤了鼻涕,后知后觉的害羞起来,只能想办法转移众人注意力:“姑姑,您能不能找到知微书院的先生来给我上课?” 宋令仪道:“这我不敢保证,只能先找找看,若是找不到知微书院的先生,我便想办法寻些往年的考题,你多少能做些准备。” 宋家老两口听着女儿和孙子的对话,适才的不舍逐渐消散,很快便加入这个话题,一家四口说笑着走回府中。 宋令谦离家,日子还得继续过,而且还要过得好,这样才不枉费一番分离…… 宋令仪和离之事并不隐蔽,宋令仪也不欲隐瞒,因此不过两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一时间郡主府的门房又忙碌起来,每天都能收到几张拜帖,之前因绑架案而略有耽搁的生意也继续推动,还有人给宋令仪写信,想要带着钱或地加入进来。 宋令仪却格外低调,推了所有宴请和拜访,除了去娘家探望嫂子和小侄女,其他时候都闭门不出。 不过待在府里也不无聊,早起跟着迎霜慢跑,打拳,扎马步,白日里看书写字,弹琴下棋,偶尔做些女红画会儿画,再盘一盘铺子的账目,既悠闲又充实。 若不是暗处还有个人仇人,她真的要爱上这样的生活。 “小姐,好消息!” 这安宋令仪正画画,听到迎霜说好消息,立刻放下笔:“可是霍景云那边有进展了?” “是,也不是。” 迎霜稍稍卖了个关子,见宋令仪眼中露出好奇才笑着说:“宫中旨意,褫夺威远侯府爵位,抄没家产,侯府众人收监,极力抓捕霍景云归案,若遇反抗,生死不论。” 宋令仪对这个结果已经有所预料。 霍景云被抓之前,她命人在霍景云京郊别院的书房里放了些东西,其中就有霍家在宫中安插的探子的名单。 霍景云失踪后,别院被查抄,霍景云书房的东西都被搬走。 几天过去,想必邵霖已经发现了那份名单并且送入宫中。 霍景云胆敢窥探宫闱,此事一经查证,必死无疑! 就算惠妃当着皇上的面吐血而亡都起不了任何作用。 霍老夫人一把年纪没了儿子,三个女儿又不靠谱,能去牢房待着也是个不错的归宿。 “小姐,霍家人收监,那大爷……” 迎霜说这话时眼中带了些杀意。 她家小姐跟霍景泓有合作,若霍景泓被抓,小姐的某些事情很可能瞒不住。 为了小姐的安全,她不介意做些昧良心的事…… ------------ 第78章 告状 “霍景泓并非威远侯府之人,霍家人收监,与他何干?” 宋令仪喝了口茶,笑吟吟抛出个让迎霜惊掉下巴的答案。 她含笑解释:“霍老侯爷还在世时曾去祖宅探望霍景泓,父子两人起了口角,霍老侯爷一气之下写了义绝书,言明两人断绝父子关系。当时霍老侯爷可能是有意恐吓,但这封书信却被霍景泓仔细保存。” 宋令仪最不屑忘恩负义之辈,自然也不会做这种事。 给霍家的结局是她跟霍景泓共同商讨,她是在知道霍景泓有义绝书的情况下才拿出名单,给了侯府致命一击。 迎霜去了担心,乐道:“霍家遭报应了,小姐的气也出了一半。” 宋令仪闻言,脸上的笑容淡去,语焉不详道:“关键还在霍景泓身上。” 迎霜想到还在被关押的霍景云,问:“小姐,需要将霍家的情况告知霍景云吗?” “暂时先不用。”宋令仪摇了摇头,沉声道,“在把他熬垮之前不要跟他说任何话。” 霍家的热闹听过就算,宋令仪每天都专注过自己的小日子,转眼又到了回娘家的时候。 不过是三天不见,宋家的小姑娘又变了个模样,脸上的红色彻底褪去,变成了白净的小宝宝,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宋令仪,看了会儿又朝她吐着舌头微笑。 宋令仪看着小孩儿笑得露出粉嫩的牙床,手里的金铃铛摇得更欢:“瞧,我们明珠喜欢姑姑呢。” 柳氏在一旁拍手,结果小家伙理也不理,只盯着宋令仪看。 奚望靠在床边劝说:“令仪,要不你就搬回家里来住吧,让明珠每天看看你,以后也长成你这样的大美人。” 平心而论,奚望是真的希望宋令仪能搬回来,一则小姑子刚和离,身边有家人陪伴,心情总归能好一些,二来也让小姑子跟女儿多多相处,培养感情。 小姑子若是能从上一段姻缘的阴影中走出来还好。 若是受了影响不愿再嫁人,那就把明珠当成女儿来养,以后的漫长岁月里,总归有个寄托。 宋令仪不知道奚望想得如此长远,笑着说:“嫂子,我一个人住着更自在,若是搬回来,短时间还好,时间长了娘肯定要管我,不准我干这个,不准我干那个。” 柳氏何尝不想跟女儿一起住,但是站在理性的角度来说,她也不想女儿搬回来。 就是亲姐妹也有闹矛盾的时候,更别提姑嫂。 奚望是个好儿媳,好嫂子,但她再好,令仪搬回来后也得注意分寸,做事多少都有顾忌,远不如在郡主府那么自由。 而且人心易变,谁也说不准时间长了,奚望会不会看小姑子不顺眼。 与其担着可能反目成仇的风险住在一起,不如维持现状,女儿三五天就回娘家一趟,若实在想女儿,将人留在家里住几天也行。 反正女儿无婆家管束,自在得很。 柳氏在宋令仪额头点了点,装作生气的模样道:“你以为我愿意管你,还不是你不听话,若你像你嫂子一般懂事能干,看我管不管你。” 宋令仪抱着柳氏的手跟奚望诉苦:“嫂子你看,我还没搬回来我娘就有意见,若我真回来住,我娘怕是要找个教养嬷嬷来管束我,我还是老老实实在郡主府住着吧。” 快速将这个话题结束,宋令仪转而问:“哥哥这两天来信了吗?” 柳氏笑:“昨天收到一封信,是二十四那天写的,说路上一切都好,就是有些想明珠,千叮万嘱,一定要在屋里挂上他的画像,每天抱着明珠看,这样等他明年回来时,明珠便能认识他。” 宋令仪点头:“这确实是我哥能说出来的话。” 柳氏又道:“你哥还有心情惦记这种琐事,可见路上一点儿不累。” 这话是对奚望说的。 儿媳妇正坐着月子,定要放宽心才能养好身体。 奚望理解婆婆的好意,当即笑道:“夫君这些年经常跟爹在外奔走也算锻炼出来了,我还记得他八岁那年闹着要跟爹出门做生意,爹不同意,他便悄悄藏在箱子里,想着半路再爬出来,结果路途颠簸,出城不过十里地就吐了。偏他藏的还是最贵的锦缎箱子,这一吐,损失超过百两,爹气的将他打一顿,还说接下来几年再不给他买布,全用那锦缎给他做衣服,他听到这个消息,哭得比挨打还凶。” 奚望跟宋令谦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人四岁相识,因此对于宋令谦年少时的糗事可谓如数家珍。 宋令仪此前没听过这段往事,好奇问:“那锦缎虽脏了,洗洗也能用,哥哥何至于如此嫌弃?” 奚望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水:“因为那箱子锦缎都是粉、红、鹅黄三色,那时你哥哥年岁不大,红色勉强能穿,若穿粉色和鹅黄确实招笑。” 宋令仪没见过哥哥八岁的模样,但跟如今的星泽跟差不多,想想星泽穿一身粉色衣衫的模样,她也跟着哈哈笑起来。 接着柳氏和奚望又说了几件宋令谦小时候的事,屋里笑声不断。 笑得正热闹时,迎霜突然进来冲她点点头。 她知道定是有急事,便起身出去。 “小姐,如意坊刚送来的信。” 如意坊的信一般都是送去郡主府,如今追着送来宋府,肯定是有急事。 拿出信纸快速看了一遍,她的脸色沉下来。 迎霜问:“小姐,出什么事了?” “我哥哥遇到了刺杀,如果不是咱们准备的人手足够,哥哥怕是已经命丧黄泉。” 五十个武功高强的杀手,半夜偷袭,这是奔着哥哥的命去的。 迎霜闻言神色一凛:“小姐,可有抓到活口?” 宋令仪道:“没有活口,但是有些线索,不知能查出什么来。” 她垂眸将信又看了一遍,心里生出想法。 傍晚宋明回来,宋令仪将信上的内容如实相告:“爹,哥哥是在为皇上办差的途中出事,您是不是得去皇上面前哭一哭,让他派人彻查此事?” ------------ 第79章 凯旋 “找皇上告状?” 宋明有些犹豫:“若皇上顺藤摸瓜查下去,咱家的事情很可能藏不住,到时候结局怕是生死难料啊!” 宋令仪道:“爹,皇上的手下也是人,我并不觉得他们马上就能查出藏得那么严实的人。当然,能查到结果是最好,比起背后的黑手,咱家的秘密反而好解决。” 宋令仪拉庆元帝下场有两个目的,要么将那人镇住,使其不敢轻举妄动,这样她就能慢慢等霍景云的答案; 要么那人被庆元帝的调查逼得乱了方寸,露出些马脚,她也能有发挥的余地。 总之不管怎么着她都不亏。 宋明犹豫片刻后点头:“你既然觉得没问题,那我就去找皇上。” 半年时间女儿便将霍家折腾得身败名裂,分崩离析,他自认没这个本事,因此不如安心听女儿的话,为全家人的未来放手一搏。 宋令仪得到这话,笑问:“爹,您知道该怎么告状吧?” “放心,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办妥的。”宋明自信道,“肯定是有人不想开海市,所以故意使坏,想着出师不利就能破坏出海计划。幸亏我不放心,所以暗中找了些江湖好手随行保护,这才没出意外。” 正事说完,宋明忽然感慨:“我替皇上打理私库,这些日子面圣的机会并不少,对皇上不敢说了解,最起码不如以前那样一无所知。皇上心系天下,宵衣旰食,既不贪图享乐,后宫也多年未添新人,确实是个好皇帝。” 盛赞过后,他话锋一转:“我唯一想不通的是他对于几个儿子的态度,大皇子封了诚王却一直赋闲在家,没领过任何差事。安王一直在外征战,可朝中皆知皇上对他不喜,而且有个犯上作乱的外家,早早被排除在继承人之外。剩下四位皇子,三皇子今年二十二,六皇子今年十七,分明都领了差事却不封王,这实在让人看不透啊。” 屋内除了宋家父女之外再无旁人,宋令仪说起话来并无顾忌:“有人说皇上是想在这四位皇子中挑选出一个太子,故意不封王,便是想要磨砺他们的耐性,也有人说皇上是不想让朝臣们过早站了阵营,让皇子们分权,因此只让四位皇子在六部轮值。” “依我看就是寡情自私,他不把儿子当人看,就让他们跟牲口一样,为了一块可望不可及的肉而拼搏厮杀。” “小乖,不可胡说。 宋明阻止得不是特别诚心。 宋令仪笑:“爹,我知道分寸。” 宋明叹口气,说出心中担忧:“西边和北边的战事平息,如果大周不主动挑起战事,此后几年安王怕是无用武之地,此时回京,他的处境很可能有些艰难。” 他们想要将宝压在安王身上,也是一招险棋。 宋令仪想着送出去却没回音的一百万两银票,心说人安王愿不愿意接受他们的投靠还是个问题。 至于安王的夺嫡之心,她倒是确定了。 被迎霜调动的暗卫和宫里的暗棋就是最好的证明。 这一次,宋令仪沉默良久之后才开口:“听说安王已经押着北戎皇室之人入京,不日将抵达京城,皇上对于安王的态度很快就能见分晓,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皇上彻查哥哥遇袭之事。” 宋明点头:“明天我便入宫,定会让皇上重视此事。” 宋令仪双管齐下,这边怂恿父亲进宫告状,另一边又让迎霜顺着手里的线索展开调查。 不过这事情也急不得,宋令仪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霍景云身上。 不想霍景云这块硬骨头实在难啃,在暗不见光的地牢里被关了近一个月才出现了轻微的焦躁。 宋令仪听到迎霜带回来的消息后长舒了口气。 第一步总是艰难,只要霍景云的情绪出现漏洞,后面就容易了。 但是没想到比霍景云崩溃的消息更先传来的是袭击哥哥的幕后真凶。 迎霜说出调查结果:“那些人并非杀手,而是边关退下来的将士,经过查证后确定是信安候府的人。” “又是赵家?” 宋令仪仔细回忆,他们宋家跟赵家此前并无交集,她甚至粗浅的查过两家祖上的经历,曾祖跟第一任信国公也无仇无怨,不过是同一阵营下的点头之交。 赵家也不像霍家一样需要大笔钱财助皇子夺嫡,实在没有理由屡次针对宋家。 想不到原因,宋令仪也不纠结:“皇上的人知道这个消息吗?” 迎霜点头,脸上浮现明显的钦佩:“正是皇上派出去的人在杀手尸体上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疤痕,说那是西北某个部族独有的武器,他们顺着这个疤痕开始查,一路查到了信安候府身上。” 宋令仪闻言笑起来:“那咱们就静观其变,看看皇上会如何处置信安候府。” 刺杀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加上今年信安候府才被降爵,宋令仪猜庆元帝很可能要找个理由借题发挥。 她等了几天,没等到庆元帝出手,倒是先等来了安王即将入城的消息。 迎霜送来消息不算,还在城门口的茶楼定了个包间:“小姐可要去看看热闹?” 宋令仪闲来无事,自然一口答应。 她还使人去娘家跑了一趟,问爹娘和侄子有没有兴趣。 爹要干活,娘要陪着嫂子,只有宋星泽一人接受了邀约。 七月十二早晨,宋令仪用过早饭便接了星泽去茶楼。 可容六架马车并行的宽阔街道只留出了一半的地方容军队通行,道路两边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巳时二刻,三皇子周怀熙和四皇子周怀辰携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出现,出城去迎接获胜的军队。 高大的城墙隔绝了城中人的视线,众人纷纷议论起跟战事有关的话题,有人说战事结束,终于能过安稳日子,有人说北戎可恶,不知朝廷会如何处置北戎王室之人,但更多的人都在讨论安王,一个屡立战却并不受重视的王爷。 大约三刻钟之后,城门外终于有了动静,安王一袭威武铠甲,骑着战马率先入城。 在安王之后,是三皇子和四皇子。 星泽趴在二楼窗户看到领头几人过去,眼中满是兴奋的光,不过说话时仍记得压低声音:“姑姑,刚才看到三皇子和四皇子出城时我还想着不愧是天潢贵胄,果然气势极盛,结果安王出现,我几乎注意不到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存在。” “姑姑,我也想要习武,长大以后驱除鞑虏,做个像安王殿下这样威武的大将军!” 宋令仪:“……” ------------ 第80章 失望 大周立国时北戎就存在,近百年间两国摩擦不断,三年一小仗,五年一大仗,虽不至于给大周造成太大威胁,但一直蹦跶着,着实叫人恶心。 如今北戎灭国,着实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因此朝廷不仅宣布免税一年,更是连摆三场庆功宴。 第一场是为边关将领而设,第二场是献俘宴,第三场庆功宴规模最大,京中四品及以上官员皆可携亲眷参加。 宋令仪看过热闹便叫迎霜留心第一场庆功宴的动静。 傍晚迎霜带来消息,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 宋令仪带着些微的期待问:“灭北戎乃是不世之功,皇上没有给出奖赏?” 迎霜努力遏制内心的失望,笑着说:“没有任何赏赐,兴许是放在第三场宫宴,届时人多,可能会更加体面热闹。” 宋令仪冷嗤一声,对于庆元帝的偏心有了更深的了解。 就连今日这样的场合,庆元帝都不曾亲自迎接,庆功宴上也没有封赏圣旨,想必安王很难得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了。 她突然想,也不知安王会不会对这样的父亲失望。 安王府,有人跟宋令仪产生一样的疑问,并且问了出来。 此时的安王已经解下盔甲,换了一身月白色家常袍子,如普通的富家子弟般闲散靠在床边矮榻,翻看着记录府中暗卫近期行动的册子。 听到手下的问题,周怀瑾神情不变:“这么多年,你还没习惯吗?” 孟耀咬牙道:“皇上对您太不公平,属下习惯不了!” “那你只能受着,毕竟他永远不可能对我公平。”周怀瑾的语气平淡如水,仿佛在说说着别人的事情。 这话落音,他眼中忽然闪过波光,猛地坐起来:“她和离了?” “谁?” 孟耀一时没能跟上这跳跃的话题。 不是在说皇上偏心么,怎么就扯到和离上了。 周怀瑾翻看册子的动静更快:“将你哥叫过来。” 孟烨就在门口候着,听到这话自己走了进来:“给王爷请安,不知王爷有何吩咐?” 霍景云还是那个问题:“她和离了?” 孟烨瞄了眼主子手里的东西,立刻接话:“如果王爷是说德宁郡主,她确实和离了,在六月十六那天,圣旨御赐和离。” 消息得到确认,周怀瑾嘴角溢出一丝笑容,不同于白天跟诸位将军大臣们应酬的笑容,这回笑得十分真心。 六月十六,竟是在他生辰当天和离。 这大约是最好的生辰礼。 虽然不是特意为他准备…… 孟耀此时已经想起德宁郡主是何许人物,回忆着王爷曾吩咐过的缺德事,他的心里顿时跟猫爪狗挠一般,想要将哥哥拉出去问个清楚。 可惜王爷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将册子翻看完,王爷身上的慵懒闲适顿时消散,又变成了所有人都熟悉的冷脸模样。 “孟烨,孟耀,将各处管事和家将们叫去前厅议事。” 说到正事,孟耀顿时收了八卦之心。 却没想到王爷竟在临出门前又将他的好奇心吊起来:“孟烨,给迎霜传话,若宋令仪方便,七月十八于慈恩寺一见。” “七月十八?” 宋令仪有些纳闷,第二场献俘宴就在七月十六,之后便是七月二十的大型宫宴,安王是有什么要紧事,必须卡在两场宫宴之间约她见面? 迎霜看宋令仪皱眉,心中有些忐忑:“小姐可是有其他事情?” 宋令仪摇头:“无事,你去安排便是。” 七月十六的献俘宴上,据说庆元帝叫了几名小将问话,校考了武艺,并且赏了武器,却并未给安王这个主帅任何特殊待遇。 宋令仪再听到这话已经十分平静。 此时她更好奇安王会对她说什么。 她大概能猜出来,安王寻她是为了那一百万两银票,但安王是接受,还是拒绝? 七月十八,宋令仪去慈恩寺。 来都来了,她先在大殿烧了三炷香,求菩萨保佑哥哥一路平安,又捐了五百两的香火钱。 接着她又在四处走了走,中午用了斋饭后说想要去后山转一转,做足了香客模样。 慈恩寺的后山清幽,大约是为了方便香客闲逛,还修了石板路。 宋令仪最近一直坚持锻炼身体,爬山时这优势便显现出来。 她也不用迎霜搀扶,慢悠悠的往山上走。 山间清风徐徐而至,间或能听到蝉鸣鸟叫,身处这样的环境,仿佛任何烦心事都不复存在。 宋令仪想着,待到中秋之后,可以找个时间在寺庙小住一段时间。 抬眸四望,她对慈恩寺的风景十分满意。 忽然,她的视线停住。 前方不远处的石凳上似乎坐了个人。 再仔细一看,果然是安王。 她拎着裙子快步上前,在距离安王半丈处停下屈膝行礼:“见过安王。” “免礼。” 周怀瑾抬头指着对面的位置:“坐吧。” 宋令仪看了下那个位置,三面被草木环绕,唯一空旷处便是靠近路边的安王所坐的地方,即便有人上山或下山,只要不走近就无法发觉她的存在。 想来这是安王特意寻的地方,她并不扭捏,在对面坐下。 落座后正想着该如何开口,一个匣子被推到她的面前。 周怀瑾低沉的声音响起:“郡主,此物贵重,还请收回。” 宋令仪想过这种可能性,但真的被拒绝,还是难掩失望。 她抬头看向眼前之人,却被对方灼热的眼神惊住,视线及时下沉,落在下巴和脖颈处:“王爷可明白我送此物的意图?” “宋令仪。” 这一声喊让宋令仪微微愣住。 视线里,周怀瑾的下巴微动,喉结也随着说话而滚动,“若我能登高位,宋家什么都不用做,若我不能登高位,宋家什么都不能做。” ------------ 第81章 宫宴 周怀瑾的话说得既含糊又直白,宋令仪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担心会错意,她又一次抬头直视对面之人,却只看到他敛眸看向桌子的模样。 “王爷?” 宋令仪疑惑着喊了一句。 周怀瑾抬眸,两人视线相对。 宋令仪看着周怀瑾坦荡的神色,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沉默之中,周怀瑾忽的一笑,锋利眉眼自带的冷冽感在笑意浸润下消散,莫名给人一种很好相处的感觉:“宋令仪,你救过我的命,给过我很多钱,那些就足够了。” 连续两次听到安王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让宋令仪产生恍惚,好像两人十分熟悉。 她轻轻摇头驱赶脑海中的胡思乱想:“可是……” “没有可是。”周怀瑾打断宋令仪的话,“我猜你应该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所以这半年多来改变颇多。你若愿意告诉我,我竭尽所能帮你,你若不想告诉我,迎霜等人依旧任你调遣。” “但是,别参与夺嫡。” 宋令仪听着这话,只觉心窝好似被羽毛挠了一下,漾起能忍住但却无法忽视的刺痒。 沉默片刻后,周怀瑾又一次开口:“宋令仪,你只需要做想做的事情就好。” 这话简单却又沉重,宋令仪觉得自己背负不起如此好意。 她令仪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盯着对面之人问:“若我想做的事情便是站在你身后,竭尽所能送你登上那至高之位呢?” 周怀瑾闻言呼吸一滞,眼中迸射出惊人的亮光。 他抬起手想抓住些什么,但视线触及石桌上的匣子,手又收了回来,放在身后紧握成全。 “宋令仪,不管你信与不信,我定会护你周全,让你拥有尊荣体面,阖京无人敢欺。” “所以,不要冒险。” 周怀瑾深深的看了宋令仪一眼,幽深的眸子里仿佛藏着千言万语,却不给人窥探的机会。 不等宋令仪说话,他转身便往山下走。 宋令仪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这才重新坐下。 她打开匣子,看着厚厚一摞银票笑得无奈。 实在没想到,钱也有花不出去的时候。 她在山间静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带着满腹心事回了郡主府…… 七月二十,又是一场宫宴。 宫中并没有如宋令仪所期望那般忘记她的存在,不仅给她下了帖子,还特意言明可以带亲长入宫饮宴。 宋令仪以为此等殊荣是熙和公主为她争取,不想辜负公主一番好意,便特意问了爹娘的意见。 柳氏听了女儿的话之后惊得破音:“让我跟你爹进宫吃席?” 宋令仪点头,笑问:“对,您想不想去?” 柳氏自然是想去的,那可是皇宫,她这辈子估计也就这一次入宫的机会,但是…… “我没进过宫,什么规矩都不懂,会不会给你丢脸?我听说殿前失仪,可是要被拖出去打板子的!” 宋令仪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娘,宫里的规矩也没什么难的,特别是参加这种大型宫宴,到了宫门口您跟着太监指引进殿,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愿意与人寒暄就说两句,不愿意就一个人坐着,等皇上皇后进殿的时候随大流磕头,之后看看表演吃吃东西,宴席结束再磕个头,咱们就出宫了。” “而且您的期待值也别太高,这种宴会少说有两三千人参加,我又是个没有实权的郡主,位置不会太靠前,您估计连皇上皇后的衣摆都看不见。” 柳氏巴不得参加的人多,她就在人群中凑个热闹。 若真叫她坐在皇上皇后的下首吃席,打死她也不敢去。 她转头看向宋明,殷切问:“老爷,要这么说的话,咱们好像也能跟着小乖进宫去长个见识,您说是吧?” 宋明如今给皇上当差,进宫次数繁多,对宫宴并不向往。 但这次宫宴是沾女儿的光,他便觉得有意思极了。 “夫人,你若想去咱们就去,京城谁都能来,宫宴却不是想去就能去,以后咱们回庆阳,可有得显摆了。” 柳氏笑吟吟点头,没说自己想去参加宫宴也是为了回乡显摆。 庆阳的亲友都不缺钱,来过京城的不知凡几,但参加宫宴的只有她们一家子! 确定要带父母参加宫宴,宋令仪以极快的速度给母亲选好了入宫要穿的衣服和相对应的妆容首饰,又将宫宴流程详细说了一遍,让二老有个准备。 为了让母亲宽心,她这天晚上直接住在娘家,第二天吃过早饭便坐马车去宫里。 柳氏看着马车越走越慢,悄悄掀开帘子去看,就见车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辆马车,后面也有马车。 放下帘子,柳氏小声问:“这都是去参加宫宴的?” 宋令仪握住柳氏放在膝头的手,分明是在夏天,她娘的手却是冰凉,可见对于宫宴还是害怕。 她柔声道:“对,不过这时候入宫的大多是四品和三品,官职都不高,越是大官越在后面,按理说咱们也可以晚些,不过我想着您是第一次入宫,咱们早些来,我能带您在宴请的宫殿周围看一看。” 柳氏知道女儿是一片孝心,但皇宫里她可不敢掉以轻心,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咱们在里头坐着就行,一个宫殿就足够我看了。” 马车在宫门停下,宋令仪递出帖子,确认身份过后便顺着人群往前走。 柳氏见周边的人只埋头走路,几乎无人说话,因此尽管心里有不少疑问也不曾开口,只偶尔看看周遭布置。 可左右两边均是红色高墙,前面是一道又一道宫门,除了这些,她什么也看不到。 走了约莫两刻钟,跨过又一道门槛之后,她终于看到一座巍峨宫殿。 宋令仪小声道:“娘,这就是举办宴会的星辉宫。” 眼看前面的人鱼贯而入,柳氏道:“咱们也进去吧。” 结果刚到门口,一个宫女便走过来:“给德宁郡主请安,奴婢乃是春熙宫宫女春信,熙和公主邀郡主去春熙宫一见。” ------------ 第82章 公主 宋令仪觉得纳闷,熙和公主怎么会在这时候叫她? 她看向身旁的父母,正犹豫着要找什么借口推拒,结果就听春信道:“公主吩咐,若郡主不放心宋夫人,可带着宋夫人一同前去。” 宋令仪想着机会难得,倒是可以借此带她娘去别处走走。 可是她爹…… 宋明察觉到女儿的视线,笑着开口:“我自去里面等你们便是,你们快去吧,别叫公主久等。” 宋令仪看了眼母亲,见她眼中满是激动与好奇,便叫春信陪她娘在外面等着,亲自将爹送去了郡主府对应的宴席位置,之后便陪着她娘去找熙和公主。 结果春信并没有带她们去春熙宫,而是去了御花园。 熙和公主叫宋家母女来的目的也十分简单:要带着柳氏逛御花园。 柳氏听到熙和公主的话后连连摆手:“公主,这可使不得!” 她一个商妇,能入宫拜见公主已经是积了八辈子德,如何能还能让公主陪着逛御花园? 熙和公主挽着宋令仪的手呵呵笑着:“我与宋姐姐情同姐妹,夫人实在不必与我客气。” 这话也完全出乎柳氏的预料。 宋令仪想着人情反正欠下了,不如好好享受:“娘,来都来了,咱们便四处看看,免得辜负公主的美意。” 柳氏入宫之后便以女儿为主心骨,如今女儿都发话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跟在熙和公主身后慢慢走着。 平心而论,七月的御花园实在没什么看头,不过碍于其特殊性,柳氏便觉得这是她看过最漂亮的花园。 宋令仪对御花园并无兴趣,陪母亲闲逛的时候四处张望,穿过一道假山,她的视线被前方一道身影吸引。 瞧着怎么有些眼熟? 熙和公主发现她的异样,问:“宋姐姐,怎么了?” 宋令仪又看了眼前方,那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她笑着摇头:“没事,大约是眼花了,竟以为看到了熟人。” 熙和公主以为是日头太大,晒得宋令仪眼花,便带着宋家母女二人绕道去戏楼。 皇宫戏楼的整体布局跟民间并无太多不同,不过是更大更精致一些。 柳氏看着有钱也难买的织金提花缎被做成幔帘,宫灯以金银粉做为装饰,不由在心里暗暗称道,今日也算长见识了。 从戏楼出来,宋令仪便带着母亲回了星辉宫。 此前宋令仪说宴会有两三千人纯属夸张,四品以上官员及亲眷加上在京的皇室宗亲,约有六百余人。 六百比之两三千要少很多,但是这么多人共处一室,看着也十分壮观。 柳氏看着眼前场景,下意识朝女儿贴近,她见女儿神色淡然,仿佛对此习以为常,心中不免高兴,女儿比她有见识! 找到自家位置坐下,柳氏见左右都在聊天,便也小声跟丈夫说起刚才去御花园的见闻。 她当真觉得,这一辈子再没有比公主陪她逛花园更荣耀的事情。 但不到半个时辰,她的想法就被推翻…… 午时,皇上携皇后从侧门出来走上宝座,众人齐齐下跪叩拜。 庆功宴的流程大同小异,前两场庆功宴都没有封赏有功之臣,众人便猜到今天的重头戏在哪里。 果然,开席之后赵德海便捧着圣旨站出来:“安王接旨。” 周怀瑾是主帅,自当头一个封赏。 宋令仪的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是想要将圣旨内容听得更清楚。 但很快她又坐直身子。 那样的圣旨,听不清楚也没什么。 圣旨里并无太多溢美之词,封赏也全是些金银田地之类的俗物,之前猜测的加封亲王更是奢望,仅凭这些东西实在对不起周怀瑾的功劳! 宋令仪心中浮现怒火,她双手紧紧抓着衣袖,力道之大,让指甲都有些发疼,心中的憋闷也愈发严重。 周怀瑾在边疆拼杀多年,不求偏宠,竟是连一个公平的结果拿不到吗? 她带着不忍去看周怀瑾,那人却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坚挺的背影让她无端想起沉默的山…… 之后的封赏圣旨,宋令仪再无兴趣。 她低头看着桌上的餐盘,但思绪却飞到九霄云外。 可恍惚间,她似乎听到自己的名字。 再抬头,就听赵德海又在喊:“德宁郡主接旨!” 宋令仪站起身,糊里糊涂的走到殿前跪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德宁郡主宋令仪品性高贵,心怀天下,于边疆战士危难之时竭诚筹措军资,使得将士无后顾之忧,前线战事得以顺利推进,终致大捷。鉴于尔之卓越贡献,特降恩旨,进封尔为德宁公主,食邑八百户,望尔继续秉持忠诚爱国之心,辅佐朕治理江山,造福万民,钦此。” 圣旨念完,宋令仪的第一反应是她的溢美之词比安王更多,第二反应是皇上有什么阴谋。 不过是捐了回嫁妆,怎么能得两回封赏,封了郡主不算,还能封公主! 若不是还保留一丝理智,她估计连领旨谢恩都给忘了。 接过圣旨站起来,庆元帝又是好一通勉励:“国家之兴衰,在于民心之向背;朝廷之安危,系于边疆之稳固,边关战事吃紧,朕寝食难安,惟有德宁站出来为朕解燃眉之急,战后德宁又派人去边关建善堂,收容孤寡老人和在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孩童,开设手工作坊助百姓听闻德宁善举,朕心甚慰,若有能力者皆能如德宁一般兼善天下,何愁边关不宁,国本不稳?” 宋令仪听着这话只觉羞愧。 打账的是将士,负责军资调度的是兵部,此前户部也没少想办法筹钱,这些人的功劳都比她大,结果风头却让她出了。 若她跟安王此前并无交情,安王怕是要嫉恨上她了。 想到此,她忽然一愣。 那天在慈恩寺后山,安王说要护她周全,让她拥有尊荣体面,阖京无人敢欺,那么封她为公主的旨意,安王是否在里面推波助澜? 宋令仪磕了个头,浑浑噩噩回到座位,敷衍着应付了左右两边的恭贺她,抬头看向斜前方之人。 在她看过去时,安王也正好看过来,不过视线在她身上扫过,却并未停留…… ------------ 第83章 双喜 “封公主?我的老天爷,我是真不敢想!小乖,你掐掐我,看这是不是做梦?” 回府的马车上,柳氏就跟喝醉了一般,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宋令仪将圣旨放在柳氏手里,笑着说:“娘,你看看这加盖了玉玺大印的圣旨,就是梦里也看不到这么真的。” 柳氏一双手连连往后缩:“不行不行,我可不敢拿,万一手软摔在地上怎么办?” 宋令仪也不强求,展开圣旨放在她娘眼前:“您看看,如假包换的公主!” 柳氏颤抖的手停留在德宁公主四个字的上方,想摸又不敢摸,不过看着鲜红的大印,她再不怀疑眼前一幕是做梦。 就跟女儿说的那样,做梦也梦不到那么真的圣旨! 因着突如其来的封赏,一家人先去了郡主府,没想到刚下马车就见“敕造德宁郡主府”的门匾已经被换成了“敕造德宁公主府”。 见她下车,在门房候着的两个小太监疾步过来请安,又说这是赵公公特意吩咐。 宋令仪笑着道谢,又看了眼从门房出来的青黛,青黛立即给两个小太监送上红封。 小太监离开,宋明和柳氏仰头看着公主府的匾额,几乎都要看痴了。 宋令仪笑着说:“爹,娘,匾额挂在这里不会丢,您二老若是喜欢,以后每天过来看一回。” 真别说,柳氏确实动心了,若不是顾虑到儿媳和小孙女,她真恨不得搬来公主府跟女儿住一段时间。 终于看够匾额,一家三口走进公主府。 早就候着的下人们见宋令仪进门,齐齐跪了下来:“奴才/奴婢拜见公主,公主金安。” 宋令仪是个大方的主子,她既得升爵位,也不会让手下人吃亏,小手一挥,高兴道:“青黛,吩咐下去,每人赏三月月钱!” 这话一出,刚站起来的仆从又跪下磕头:“奴才/奴婢谢公主赏赐。” 柳氏看着近百号下人齐呼公主,刚冷静一些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之前霍家人总喜欢说你出身不高,嫁去侯府乃是高攀。可惜侯府不在了,不然我可真想找向氏那个老虔婆说一句,我女儿出身不高,但她身份高!” 宋令仪笑问:“娘,这有什么可惜的,难不成您还希望向氏当个侯夫人继续享福啊?” “那还是算了,让她在牢里待着吧。”柳氏十分实在,但也十分想显摆,“你说我作为向氏的前亲家,能不能去探个监,亲自把这好消息跟她说一说。” 宋令仪:“……” “您老开心就好。” 宋明也想显摆:“小乖,你说咱是不是找个时间回乡一趟?你被封了公主,这样大的喜事,必须得回乡祭祖,告诉你曾祖和祖父。” 宋令仪:“……” 她原本想着自己被封了公主,很多事情都得重新调整一番,家里的生意也得提前做个准备。 但是依照眼前的境况来看,她爹估计是没心情聊正事了。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便在闲聊中度过。 傍晚在公主府吃过晚饭,宋令仪送父母出府:“爹,明日我回府一趟,您尽量早些回来,有些事情需要跟您商量。” 宋明点头答应:“行,我争取中午就回家。” 其实宋明下午便看出女儿的欲言又止,只是圣旨来得太突然,一时之间他的脑子都是懵的,完全想不了事。 为了避免冲动之下做出错误的决定,不如冷静一晚,也留些时间好好思考,任何事情都等明天再说。 马车刚离开,宋令仪就见迎霜和锦心一脸激动地回来。 两人看到主子,笑着行礼:“恭喜公主,贺喜公主。” “免礼,你们俩怎么一起回来了?” 锦心是听说宋令仪封公主的消息特意赶回来贺喜,顺便汇报京郊建设进度。 迎霜则是有事禀告:“公主,你关注的事情有消息了。” 锦心见迎霜谨慎,心知是有要紧事,行了个礼便退下。 宋令仪带着迎霜去了书房。 待屋里只有两人,迎霜才开口:“公主,霍景云好像有些疯了。” “啊?” 宋令仪第一反应就是不信:“他装的吧?” 就霍景云那种心理素质,怎么可能会疯? ------------ 第84章 疯了 迎霜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小姐,这消息应该不会有错。咱们的人趁霍景云昏迷时找大夫看过,他体内的毒已经彻底发出来,那毒素会侵蚀他的全身,加之他这段时间寝食难安,所以发疯也很正常。” 宋令仪想到霍景云在毒素的影响下越发暴戾的脾气,对霍景云疯了的消息信了几分。 迎霜见她不说话,又道:“此前一个月霍景云都是静坐,但最近嘴里经常念念有词,咱们的人也试探着问过话,霍景云并无抵触心,之前被他视做机密的消息都尽数倾吐,其中便包括他藏在心底的人。而且……” 停顿片刻,迎霜才组织好语言:“有一次咱们的人故意少送了一餐饭食,霍景云竟去吃恭桶里的东西。” 哕! 宋令仪一阵恶心,但迎霜的话也叫她来了来了精神,双眼放光一般问:“他都交代了什么?” 迎霜道:“他承认确实有那么个人,他管那人叫柔姐姐,还说是那位女子让他娶您。” 宋令仪又惊又喜,她似乎接近了事情的真相! “还有呢,霍景云还说了什么?” 迎霜有些遗憾道:“之后他便昏迷了,奴婢见暂时问不出消息,便赶回来给您送信。公主,大夫说霍景云命不久矣,以霍景云目前的情况,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彻底疯掉,亦或者什么时候就会毒发身亡,咱们想要审问,必须得抓紧时间。” 迎霜的本意是想让宋令仪将想问的问题列出来,她明早便去安排,不想却听到宋令仪说:“明天我跟你去找霍景云。” 宋令仪必须得亲自去,她得在第一时间知道霍景云都说了什么,然后根据霍景云的答案找问题。 迎霜态度迟疑:“公主,今日您刚得封赏,盯着您的人怕是不少,你若在这时候出城,保不齐就会被谁跟上。” 宋令仪没想到封公主还有这样的麻烦事。 可铡刀就在头顶,她一刻也等不得。 沉吟片刻后,她道:“我出不去,那就让霍景云进来,如意坊可有合适的地方?” 迎霜听到前半句话,生怕公主要将人弄来府中。 公主府的人可信,但不能尽信,霍景云绝不能入府! 听到后半段顿时舒了口气。 她就知道,她家竹子最聪慧谨慎。 “公主,如意坊有地牢,奴婢这就去安排,找人腾挪出地方来。而且如意坊最近新到了一批首饰,您出门的理由都是现成的。” 宋令仪点点头,让迎霜先去忙。 迎霜走后,宋令仪又叫了锦心进来:“郊外那一片地进度如何?” “公主,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先将现有的酒楼重新装潢,又在旁边加建加盖了一座茶楼、一座戏楼和四座二进院子,跑马场和蹴鞠场也已经弄好,如今正在修整小溪附近的林地,另外在溪流下方挖塘,待冬日做成冰嬉之地。” 宋令仪点点头,对进度很是满意:“锦心,我得封公主,定是要办宴席的,我计划将场地设设在城郊,一个月内那个地方要能待客,游乐设施要尽可能多。” 锦心边听边在心里盘算,宋令仪的话落音,她的心里也有了想法:“公主放心,奴婢定不辱命。还请公主给京郊酒楼及跑马场等地赐名,有了名字,奴婢立即安排人制作牌匾。” 宋令仪道:“那一片地方就叫琼华园,酒楼等地方你自己看着办吧,取个风雅些的名字也行,不取亦可。” 锦心点点头,又说起另一件事:“这段时间奴婢在伢行以及各处育婴堂以及乞丐窝挑选了二十四个孩子,其中十三个男童,十一个女童,均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奴婢将人分别送去三个庄子,打算先校考半年再根据品性特长进行安排。” “做得不错。”宋令仪不吝夸赞,“这件事情急不得,最主要是人忠心可靠,二十四人里最终可用的不知能有多少,人要继续挑选,你再选几个四五岁顾的小姑娘好生培养几年,若星悦大些了要挑选丫鬟,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经过锦月一事,宋令仪再不敢从外面采买丫鬟,还是自己选了人好生养几年再说。 这次锦心是隐瞒身份悄悄采买领养,再不会被有心人惦记。 锦心应下,又将二十四人的资料放在桌上,以供主子有需要时查阅。 一天出了两件大事,宋令仪还以为自己会激动得睡不着,没想到竟然沾枕就睡,再睁眼就到了第二天。 迎霜傍晚出府之后并没回来,宋令仪跟着青黛练了半个时辰的拳,出了一身的汗,身体虽累,头脑却清明不少。 用过早膳,宋令仪将最近积攒的账目看了一遍,终于在巳时出发去了如意坊。 孟烨得了迎霜的消息,提前在大门口等着,见到宋令以后上前请安,然后便将人带去一楼靠里端的包间,随宋令仪出门的两个婆子在门口站着。 宋令仪进门后,迎霜便推开博古架,掀开博古架下面的地毯和地砖,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公主,霍景云已经在下面候着,您是要亲自审问还是写了问题给奴婢,让奴婢去审问?” 宋令仪道:“能不能给我在霍景云旁边安排一个位置,我要听到他说话,但不能被他发现。” 迎霜道:“霍景云所在的地方被木板封起来,您若想听审讯过程,在外头坐着即可,只要不出声,就不会被他发现。” 宋令仪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安排:“给我准备笔墨,下头除了你我以外,不要有旁人在场,一会儿我写,你变换声音来问他,不能被察觉出身份。” 宋令仪并不算让霍景云死个明白…… ------------ 第85章 芷柔 宋令仪扶着迎霜的手下了密室,就见这里面并非是她以为的牢笼,而是一排排药铺那种柜子,柜子上还挂了木牌,看着像是库房一般。 穿过两间库房往里走,第三间房的灯光变得昏暗,居中是一个被黑布缠绕的小型囚牢,霍景云便被关在里面。 宋令仪走进来便听到咚咚声,像是敲敲木鱼,但声音又比那沉闷,她看向迎霜指了指耳朵。 迎霜立刻明白她的疑惑,提笔在纸上写:“是霍景云用脑袋撞栏杆的声音。” 宋令仪似乎是觉得有意思,挑眉笑了笑。 在迎霜安排的位置坐下,宋令仪提笔写了第一个问题:“霍景云,既是阶下囚,不如将你所知道的关于宋家藏宝地的消息都告诉我。” 迎霜无需任何准备,张口就成了一道粗犷的男声。 迎霜的问题说完,屋内撞栏杆的声音消失,霍景云开口说话,声音嘶哑,语调也有些古怪:“我不知道,宋家的老匹夫将消息藏得严实,连儿女都瞒着,估计只有到快死的时候才会交代。” 宋令仪写:“你当真什么也不知道?我也无需骗你,你肯定是没活路,但我能留你儿子一命,让你霍家不至于绝后。” 霍景云的语气变得焦躁:“我不知道,不知道!宋明那个狗贼,口口声声说我是他女婿,结果生意不让我接触,人脉也也不肯介绍给我,防我跟防贼一样,他一个低贱的商户凭什么看不起我?他该死!他们宋家的人都该死!” 话还没说完,黑布里头传来砰砰的撞击声。 迎霜在纸上写:“他开始发疯了,应当是用拳头在打栏杆。” 迎霜很快转移话题,说起霍子谦的消息,霍景云逐渐变得安静。 宋令仪进入正题,问霍景云是怎么知道宋家的藏宝。 霍景云没有任何停顿:“是柔姐姐告诉我的,柔姐姐说宋令仪的曾祖跟着高祖皇帝征战,私下敛财不少,都给藏起来了,宋家富可敌国,若我得到宋家财富,我就能扶六皇子登上高位,我就能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以后谁也不敢瞧不起我,霍家一定会在我的带领下成为一流世家,哈哈哈!” “你怎么知道柔姐姐不是骗你?” “柔姐姐不会骗我!”霍景云又开始击打栏杆,声音也变得狰狞:“柔姐姐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她才不会骗我!” 宋令仪不得不换个问题:“你是如何跟柔姐姐认识?” “柔姐姐来我家做客,她就跟仙女一般,我再没见过她那样好的女子……” 宋令仪怕激怒霍景云,落得个功亏一篑的结局,只能强忍着听霍景云说了一刻钟对“柔姐姐”的吹捧。 她从一堆废话中提炼出几个有用的消息。 柔姐姐应该跟霍之媱的年岁差不多,出身勋贵,家世高于霍家,颇具才华,尤擅琴艺。 宋令仪在霍景云情绪最好时问出最关键的问题:“柔姐姐叫什么?” “柔姐姐叫芷柔,她的名字十分好听,可却从不许我这么叫,她总是逼着我叫她姐姐……” 涉及到这个女子的过往,霍景云的声音十分温柔,仿佛在跟世人介绍心上人。 宋令仪忽然笑了一下,可不就是心上人。 霍景云心里藏着个心上人,外边养着给外室当替身,家里还娶个正妻,可真是够忙的。 “你这么喜欢芷柔,为什么不娶了她?哪怕不能娶她,把她养在外边也行……” “不行!”霍景云坚定地打断了迎霜的问话,“你懂什么?柔姐姐是这世上最纯净美好的女子,我如何能让她当外室?而且柔姐姐此生最痛恨外室,我如何能让她重蹈她娘的覆辙?” 霍景云比宋令仪想象中要更好审问,不过说出来的消息也确实零碎。 经过一个多时辰,宋令仪总算拼凑出一些有些有用的消息。 霍景云的心上人叫芷柔,是高门千金,父亲有一外室,那外室曾挑衅到芷柔母亲面前,因此芷柔十分痛恨外室。十五年前芷柔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京城,大概一年后又回来,八年前将宋家藏宝的消息告诉霍景云,鼓动霍景云从宋令仪下手,并且还送了不少人手给霍景云。 至于芷柔出身谁家,如今去了哪里,霍景云并没有说,特别是后一个问题,竟逼得霍景云发狂,高声喊着绝不能告诉任何人有关柔姐姐的消息,不能再让任何人去害柔姐姐。 发狂之后,霍景云没了动静,迎霜却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迎霜说霍景云可能是撞破脑袋晕了过去。 宋令仪嘲讽着笑了一声,示意迎霜拿着用过的纸上去。 回到包间,迎霜将纸全部烧了才问:“小姐,您是何打算?” “查,掘地三尺也要查出芷柔的身份。” 宋令仪沉声道:“既然能参加霍家的宴会,说明有在外行走的踪迹,找个年长些的妇人就能问出来!” ------------ 第86章 秦薇 霍景云倒出了一半消息,不过这对宋令仪来说已经足够。 迎霜拿了现有的信息出去调查,不到两天便将芷柔的情况查了个底朝天。 迎霜将厚厚一摞资料放在宋令仪面前,只挑了最关键的信息开口:“霍景云口中的芷柔姓秦,乃是前庆国公世子的的嫡长女,庆国公二子秦钊在十六年前被卷入科举舞弊案,满门除七岁以下小童及七十岁以上老人外皆判斩刑,秦芷柔也在斩首名单之列,根据当年卷宗,秦芷柔确实上了断头台,不知她为何能逃出升天。” “当时被抓的还有秦芷柔的两个同母兄长,若秦家有能力救下一个,按常理来说应该救个男丁才是。” 宋令仪仰头靠在椅背,闭着眼睛思考秦家跟宋家的关系。 庆国公,大周开国功臣之一,跟她曾祖也算同僚,若细心留意,未尝发现不了曾祖的秘密。 假设秦家祖上知道宋家的秘密,并由秦芷柔将秘密透露给霍景云,秦家图的是什么? 秦芷柔手握宋家秘密,难道不应该跟宋家谈条件,让宋家出面安置秦家还活着的人吗? 还有,从她们全家上辈子的死法来看,霍景云并不是单纯惦记霍家的钱,瞧着似乎跟霍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 若说这里面没有秦芷柔的手段,她是不信的。 那么,宋家跟秦家之间又有什么恩怨? “迎霜,准备马车,我要回家一趟。” 宋令仪到娘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正好碰上了刚从外头回来的宋明。 宋明好奇问:“小乖,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宋令仪道:“爹,进去再说。” 到了主屋,宋令仪屏退下人,开门见山地问:“爹,咱们家跟前庆国公府秦家可有交集?” 宋明闻言笑容僵在脸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宋令仪得知结果,只觉终于拨云见日:“我从霍景云口中得知,是一名叫秦芷柔的女子告诉她咱家的藏宝。我查过,秦芷柔是庆国公府的人,所以我必须知道宋家跟她,跟秦家有什么纠葛。” “秦芷柔?” 宋明喃声将名字念了两遍,然后皱眉道:“咱家跟秦家确实有过交集,不过我并不认识秦芷柔。” 不等宋令仪追问,宋明将往事娓娓道来:“我记得大约是十五六年前,有个女子找上门来,声称是宋家故旧,那时宋家还是你祖父当家,你祖父见了那女子,之后便命我将人找个地方好好安顿,然后又将家中生意交给我,匆匆去了京城。” “毕竟男女有别,我让你娘负责安顿那女子,考虑到家中故旧,三不五时还要去别院探视。一直到三月之后你祖父回来,我才知道庆国公府的遭遇,也知道那女子是庆国公世子的外室所生,因此在秦家满门抄斩时逃过一劫。” “你祖父匆匆赶去京城,到底晚了一步,秦太夫人跟秦家四个小儿都过世了,叫秦薇的外室女是秦家唯一血脉。” “你祖父说秦家对曾祖有恩,咱们宋家要知恩图报,必须好好照顾秦薇,我对此并无异议,宋家家大业大,不至于养不起一个孤女,想着待她到了年岁,便给她寻门靠谱的亲事,她若想给秦家留后,亦可给她一份家业,让她招赘。可我没想到,那秦姑娘竟然……竟然……” 没说出口的话显然是有些烫嘴,宋明结巴几下才硬着头皮道:“秦姑娘说信不过外面的人,希望能留在宋家给我当个妾室,她说只求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以后定会老实待在院子里,不给我和你娘添堵。” “可你曾祖早有交代,庶妾乃乱家之本,宋家男子不可纳妾。而且我跟你娘感情甚笃,哪怕是个摆设,我也不想纳进来给你娘添堵。我拒绝了秦薇,向她保证宋家会是她坚固的后盾,她若暂时不想嫁人也没关系,我准备将宋家名下的造纸坊送给秦薇,也算她的依靠,可她却一门心思要给我做妾,甚至试图将我灌醉下药。” “你祖父看她钻了牛角尖,便提出收她为义女,让她安心当宋家小姐,但她并未留下,从你祖父那里拿了二十万两银票就离开了,之前几年还曾给我们写信报平安,大概四年后便彻底断了消息。” 涉及到全家性命,宋明没有任何隐瞒,将他能记得的事情都说了。 宋令仪问:“爹,那个秦薇去咱们家的时候多大?” “好像是十四岁,我记得她去了没多久,你娘就给她操持了及笄礼。” 宋令仪想到了逃出生天的秦芷柔。 若是外室所出的秦薇代替嫡长女秦芷柔上了断头台,一切便都解释得通。 当时庆国公府出事,世子夫人林氏的娘家却未受牵连,林家保不住出嫁的女儿,以偷梁换柱的手法保个外孙女却是有可能的。 都是秦家血脉,也许面容有些相似,又是差不多的年纪,脸上沾些脏污,想要糊弄过去也不是难事。 而且谁都没想到会有偷梁换柱这一招,根本不会仔细确认秦芷柔的身份。 尽管一切都只是猜测,宋令仪却莫名笃定,当初去宋家求援的外室女秦薇就是秦芷柔。 她又问:“爹,在您眼里秦薇是个什么样的人?” 宋明道:“我对她真算不上了解,她刚来宋家时,我碍于男女有别,甚少跟她见面,后面她要给我当妾,我更是躲也来不及。你娘对她的事情比较了解,要不你找你娘问问?” ------------ 第87章 荒诞 柳氏听了女儿的来意,皱眉问:“秦薇?你问她做什么?” 宋令仪知道爹没有将上辈子的事情告诉娘,便想了个理由敷衍:“我发现霍景云跟她有牵扯,似乎跟我嫁入霍家有关,为了求个心安,我想查一查。” 柳氏这辈子最后悔的便是将女儿嫁入霍家,听说秦薇竟然搅合在里面,顿时咬牙切齿:“那个白眼狼,当初无家可归时是宋家收留,她要走,宋家重金相送,她竟有脸害你?” 从柳氏嘴里,宋令仪描补出秦薇的形象:“她刚来时,你祖父便交代我,说她失去父母亲长,正在热孝中,厨房听了我的吩咐,一日三餐送过去的都是素食,结果我却看到她在酒楼打牙祭。好巧她去的正是咱家酒楼,我留了个心眼,吩咐小二留意她的行踪,得知她每隔三五日便要去吃一趟。” “在她刚来时,我怕她心中愁闷难解,带她将周边有名的寺庙逛了一圈,想着她若是想给家人超度或者点灯都方便,结果她从未去过一次,可见她这人是没什么孝心的。” “她闹着要嫁给你爹,并非是想要给自己求个容身之处,而是看上了你爹,想要当他的正妻,只可惜那时候我有儿有女,身后有娘家撑腰,她却是个孤儿,对上我毫无胜算,所以想在你爹面前占个位置,徐徐图之。” 这话完全出乎宋令仪的预料。 秦薇去投奔宋家时,她爹已年过三十,她哥哥跟秦薇几乎差不多大,秦薇看上她爹哪一点? 若她猜想不错,秦薇就是秦芷柔,那堂堂国公府的嫡女又能看上她哪一点? 宋令仪不怀疑她娘的话,只怀疑自己的推测可能出了问题。 柳氏见女儿皱眉,只以为她不相信自己的话,迫不及待摆出证据来:“秦薇去了咱家半年,眼睛便恨不得黏在你爹身上,给你爹做衣服做鞋子做荷包,说是感谢宋家收留,还学着经商,时不时向你爹请教问题。” 宋令仪听着觉得不对,刚才她爹可没说这一段:“娘,那我爹是何反应?” “你爹呀……” 柳氏想到丈夫的反应,如今仍觉好笑:“你爹收了秦薇的衣服,但话里话外都表示你祖父才是秦薇最大的恩人,让秦薇给你祖父也做一套针线,秦薇要学经商,你爹便叫了咱家铺子的女管事上门手把手教。他是真不懂秦薇的那些弯弯绕绕,私下还让我找个大夫给秦薇看看眼睛,说是秦薇的眼睛总是抽搐,好好的姑娘不能留下这么个毛病。” “我看你爹对秦薇的意思毫无察觉,便也没有点破,任由秦薇给瞎子抛媚眼,可秦薇越来越过分,竟然用下作手段想要害你爹,我发现之后将事情捅到你爹那里去,你爹便去找秦薇,说她若实在无法心安,便将她认作义女,以后两人父女相称,以后不管秦薇想做什么,宋家都是她的靠山。” “大约是被你爹伤了心,秦薇提出要四处走走,出去看看大好河山,我自然巴不得如此,结果她张口叫管你祖父要了二十万两银票。” “刚去庆阳时她看不起我是商贾娘子,看不起宋家行商,结果要起钱来却是毫不手软。” 柳氏叹息一声,看着女儿道:“所以你问秦薇是什么样的人,按照我的了解,我觉得她这人自私、凉薄、虚伪、贪财、毫无廉耻。” 除了霍家人,宋令仪从未听母亲对任何人有如此负面的评价,看来秦薇还做了很多令人厌恶的举动,以至于十几年过去,母亲的心里还憋着气。 柳氏问:“小乖,那秦薇在你跟霍景云之间做了什么?是不是她当年得不到你爹,所以叫霍景云娶了你回去折磨?” 这话如一记响槌,在宋令仪脑中敲出阵阵回声,也将她脑中的云雾敲散,留下一个既怪诞却又唯一有信服力的答案。 从迎霜查到的资料来看,她根本找不到宋家跟秦家的恩怨。 她也想不到秦薇(秦芷柔)为何要将宋家的秘密告诉霍景云。 那么事实有没有可能就如娘所说的这般,秦家女就是因爱生恨,故意报复宋家,让宋家人都不得善终? 宋令仪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唯一的猜测。 “小乖,你这是怎么了?” 柳氏见到女儿突然面白如纸,顿时心慌不止:“小乖,可是娘说错话了?” 宋令仪笑着摇头:“娘,跟您没关系,只是中午忘了吃饭,胃突然抽痛。” 柳氏闻言皱眉:“你呀,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能忘记吃饭,赶紧吃块点心缓缓,我这就叫人摆饭。” 宋令仪趁着她娘出门的功夫叫了迎霜进来,将今天得到的消息告诉她,让迎霜再去找一趟霍景云,找他问几个问题。 霍景云既然疯了,就难做到守口如瓶,正面询问不行,她便旁敲侧击,就不信找不出答案来! ------------ 第88章 筹款 青黛赶在宵禁之前骑马去了公主府一趟,帮宋令仪拿了两幅画到宋府。 早在和离之前,迎霜火烧侯府,从霍景云书房里弄出来一些东西,其中就有两幅画。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影,宋令仪见那模样跟向若雪有三四分相似,只以为那是向若雪早年画像,扔在一边没再管。 得知向若雪只是个替身后,宋令仪便确定画上的人应该是秦芷柔。 而秦薇是不是秦芷柔,这两幅画也许能告诉她答案。 “爹,娘,你们看看,秦薇是不是长这样?” 宋明只瞟了两眼就皱眉摇头:“小乖,要不是你今天提起,我都忘了有秦薇这么个人,她具体长什么模样,我是真不记得了。” 柳氏倒是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但说出来的答案也模棱两可:“说像吧,确实有些像,可你要说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这我真不敢确定。你瞧这女子右眼下有颗痣,我依稀记得秦薇脸上是没痣的,而且这女子是鹅蛋脸,但秦薇好像是个尖下巴……” 她又盯着画像看了几眼,然后苦恼道:“这都十几年了,若我在街上见到秦薇都不一定能认出来。” 宋令仪对这个答案并不失望。 总归是有了方向,沿着秦芷柔和秦家这条线继续深挖,总好过之前跟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柳氏见外面天已经全黑,女儿也没有回公主府的模样,笑问:“小乖,你今晚就留在家里住吧?” 宋令仪:“我是这么想的,就不知有没有人嫌弃。” 柳氏佯怒瞪了女儿一眼:“我要嫌你,你就走了?” “那我也不走。”宋令仪挽着柳氏的胳膊,“您都不喜欢我了,我也不考虑您的心情,就要让您嫌弃。” 柳氏抖着肩膀:“松开松开,你赶紧回你的公主府去,别招我烦。” “不松不松,我就要留在家里让您心烦。” 母女二人嘻嘻哈哈闹做一团,之前紧绷的气氛瞬间消失。 打了几句嘴仗,柳氏将女儿脑袋扶正,说起正事:“小乖,自打你封了公主,咱家的门槛都快被踩矮了一寸。那些想攀附讨好咱家的先不说,倒是有几户人家听说你在边关建善堂和工坊的事情,说是也想要出一份力,你看这……” 重生以后,宋令仪开始相信命理之说,她觉得自己能够重来一次,定是宋家历来行善积德,才有福报降临在她身上。 因此听说边关战事结束的消息,她便抽调了两万两银子出来,让迎霜安排了一个管事,又找娘家要了一个管事,准备去边关建两个善堂收养孤寡老小。 她娘得知她的想法后出了两万两,嫂嫂也不甘落后,给了两万两,一下便凑够了六万两。 银钱充足,她便调整计划,两成的钱拿去建善堂,四成的钱用来买田地,租给老百姓耕种,收的租子用于善堂开销,剩下四成银钱用来盖造纸工坊和毛毡作坊,多少能让一些人赚到工钱,而作坊赚的钱则用于反哺当地建设。 她也清楚六万两对边关来说太少,但她手头绝大部分的钱都投进了琼华园,便想着等琼华园盈利之后再视情况往边关增加一些投入。 听了她娘的话,她倒是可以借这个机会再筹些善款。 不过转念之间,宋令仪已经有了个想法:“既然大家有心想做善事,咱们自然不能拒绝。娘,待到八月您在家里办个宴,将最近给咱家下了帖子的人都请来,谁想捐款您都收着。” 宋明对此并不赞同:“小乖,自打你封了公主,外头对你夸赞不少,这时候你若举办宴会为边关百姓筹款,难免被人议论好大喜功。” “我巴不得如此。”宋令仪单手撑在桌面,支着下巴道,“朝廷为了不让老百姓给安王叫屈,便将我的功劳一而再再而三的夸大,再传下去,我都要成圣人了。” “可这世上何来圣人?我不过凡夫俗子,亦有念嗔痴,越早让大家看破,对我越好。” 这好名声横竖不能留,不如亲自动手来拆台,不仅拆得有价值,也能更好的掌握分寸。 宋明完全没想到这点,闻言啧啧称赞:“小乖,你果然长大了!” 宋令仪笑:“爹,娘,我先提前跟你们打个招呼,接下来我肯定会造自己的谣,说我善妒,愚笨眼瞎,识人不清,贪念虚名,心狠手辣等等,您二老听过就算,别介意。” 这话落音,柳氏呼吸一窒,眼中闪过疼惜,宋明却道:“这样不错,你自己下手便能控制度,若等恨你之人下手,事情极有可能失控。” “小乖,这事儿你得抓紧,最好在你娘办宴会之前便开始,等宴会之后就以‘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虽然虚荣,但边关百姓获利’的言论收尾,这样你的名声有了瑕疵,但整体来说并无大碍。” 这想法跟宋令仪不谋而合,她笑着看向柳氏:“娘,办宴会的事情就麻烦您了,我不知道这次能筹到多少钱,但您心里得有个准备,后续的事情定然棘手。” “这件事情最关键的便是账目一定要清晰,花销用途每月更新,比如说三千两用于建善堂,那善堂建了多大,收容了多少孩童和老人,孩童和老人的情况都要写清楚,您可以每月给捐款之人送一本册子说明情况,亦可在府中举办宴席,将人请来详细说明,总之就是要叫大家知道每笔钱的去处,不能让好事变坏事。” 筹款是临时起的念头,宋令仪一边说,想法就一边往外冒,她又补充:“娘,您也可以尝试将每家善款分开,比如沈家捐款一万两,您找个县城修建善堂,就可以在善堂外立碑说明沈家善举,让受恩之人感念沈家,亦可让善堂老人给沈家力所能及的回馈,比如说垂髫孩童亲笔所写的感谢书信,耄耋老人亲手缝的鞋垫,不一定有用,但必须叫捐款之人知道钱没白花。” “另外,您可以找捐款最多的几人,让她们各派一个管事过去,共同监管善款的落实情况。” “每家捐款金额和花销明细可以张贴在京城,比如咱家铺子,尽量让大家的钱不白花,花一份钱能多次扬名。” ------------ 第89章 斩草 “小乖,我才发现,你竟有如此厉害的经商天赋!” 宋明突然一句夸,让宋令仪先是怔愣,接着很快又笑起来:“爹,您还真别说,这可不就是生意,而且是最愉快的生意,双方都得偿所愿。” 宋明大笑着应和:“人生在世,谁人不爱名?你此举若能顺利推行,被战乱影响的地方最少能提前三年恢复生机!而且好名声没叫你一个人得了,还能帮你分担一些压力。” 宋令仪补充:“每年总有旱灾,洪灾,蝗灾,冰灾等事发生,家中凭借我的公主身份发起筹款,总会有人响应,长此以往,宋家在此事中占据主导地位,也能坐收渔翁之利。” 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低,但他们也是真有钱。 就拿自家举例,家中财富在整个大周根本排不上名,可不算曾祖留下的宝藏,仅凭手中现银和各处房产、田地、生意,加起来也有近千万两。 当然,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宋家从未分家,曾祖的财富传到祖父手中,祖父又传到爹手中,三代积累,才有如今成就。 但商户有钱是不争的事实。 被排在最底下的商户也是最爱好名声的。 若每年拿个几千一万两便能在某地立碑,能在京城扬名,定然不缺响应者。 宋令仪想到的事情,宋明也想到了,甚至想得更细。 若女儿的计划能成,就算他不能在庆元帝面前谋个一官半职,宋家也能在京中站稳脚跟。 柳氏的反应速度跟不上丈夫和女儿,但也知道这是一件大好事,连忙应道:“小乖你放心,明儿开始我就准备着,肯定不会误你的事。” 宋令仪道:“娘,嫂嫂已经出了月子,孩子有奶娘带着,宴席之事不如带着她一起。” 柳氏心疼儿媳刚生产不久,原本没打算叫她一起,听了女儿的话,她也没问原因,直接点头应下。 接着一家三口又商量了些细节,将事情大概定下…… 翌日上午,宋令仪去看了小侄女,又跟嫂嫂提了一嘴办宴会的事情,便回了公主府。 回府后她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尽数写下,将事情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确定没有疏漏,便叫来迎霜。 “迎霜,让大夫给霍景云治病,暂时不能让他死了,能够维持现在这种半疯不疯的状态是最好的。” 在找到秦芷柔之前,宋令仪并不打算杀了霍景云,但其他人就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锦月无用,将人处理了。至于向若雪,想办法制造个意外让她从咱们手里逃走,让她死在逃跑的路上。将霍子谦送去边关的善堂,让咱们的人留意着,若有不对劲就处理掉吧。” 宋令仪不打算让任何仇人死得明白。 迎霜对宋令仪的安排没有任何疑异,接了命令就去办事。 迎霜走后,宋令仪又叫来青黛,要给自己造谣。 见青黛不解,她少不得将昨天那番言论说一遍。 青黛闻言连连点头:“公主此举竟是要自保,奴婢明白了,保证将此事安排妥当。” 将紧急的两件事安排好,宋令仪接下来便是等,等青黛安排的言论发酵,等娘家的筹款宴会,等迎霜手底下的人将秦家查个底朝天。 在谣言安排下去的第三天,宋令仪去逛首饰铺子,遇到了许久不见的霍景泓。 霍景泓也很意外,不过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交错而过的时候,霍景泓低声约宋令仪去对面茶楼一叙。 宋令仪有些好奇霍景泓的近况,便在霍景泓进茶楼之后跟了上去。 茶楼是霍景泓名下的产业,两人被安排到相邻的包间,推开隔墙,两个包间合二为一。 见面第一句话,霍景泓便戏言:“大侄女最近似乎得罪了人?外头关于你不好的消息可是不少,怎么没见公主府有所动作?” 宋令仪没说那都是自己安排:“不过一些流言,若大张旗鼓去澄清,别人还以为我心虚呢,我相信清者自清。” “大侄女,正所谓三人成虎,谨慎无大错。” 毕竟只是合作关系,并且合作已经结束,霍景泓点到即止。 他很快转移话题:“不知道大侄女有没有听说向琴死了的消息。” “死了?” 这是倒是出乎宋令仪的预料,她挑眉问,“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她怎么如此轻易就死了?” 说起昔日仇人,霍景泓笑得畅快:“她确实能熬,进牢房的时候都半中风了,没有大夫,又吃不好睡不好,她也活了一个多月。不过前两天我去探监,跟她说霍景云还没找到,大约是死在哪个无知人知晓的角落,都没人帮忙收尸,实在可怜,接着又说了你被封为公主的好消息,她就开始翻白眼,据说我走后没多久她就断气了。” “案子还没判她就死了,她那三个女儿若是有孝心,花些钱也能把尸体领回去下葬,不过三人都是铁石心肠,向琴的尸体被抛去乱葬岗。” “我这人心善,看不得她曝尸荒野,便找了几条狼狗过去,尸体好歹是有个去处。” 笑着笑着,霍景泓红了眼眶。 宋令仪端起茶杯喝茶,只当没听到霍景泓的哽咽。 小半盏茶后,霍景泓收拾好心情,哑声道:“让你见笑了。” “霍叔叔这是说的哪里话,若我得知霍景云的死讯,只会比您更激动。”宋令仪浅笑着转移话题:“如今霍老夫人已死,霍景云虽然失踪,但他那个情况也翻不出浪来,就算侥幸活着,估计比死了更难受,霍叔叔也算报仇了,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霍景泓苦笑:“我还有一个仇人,暂时鞭长莫及,所以还得留在京城。” 宋令仪脑中浮现一个猜想:“惠妃?” 霍景泓点了点头。 也许仇恨压在心里太久,压得他疲惫不堪,他忽然想找个人说说:“当初我断腿的意外是向琴提出,也是她实施,其中却少不了惠妃的配合,不然我那蠢爹也不会轻易将事情接过。” “我本是天之骄子,意气风发,却被那两个毒妇害得不良于行,失去世子之位,甚至……” “我早就立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六皇子想将我当成钱袋子,这何尝不是老天爷送我的机会。” 宋令仪看着霍景泓骤然猩红的眼睛,猜测当然坠马还对霍景泓造成了别的伤害,不过她无意刺探。 她问:“霍叔叔,您甘心将辛苦赚来的钱给六皇子挥霍?” ------------ 第90章 编造 “我孑然一身,万贯家财并无继承者,死了也不知留给谁。若这些钱财倘若能让我报仇雪恨,花了就花了,并不值得心疼。” 霍景泓说这话时分明笑着,但宋令仪愣是看出了些癫狂来。 她的手指在茶杯摩挲,一个念头很快浮现:“霍叔叔,若我是您,既要报仇,也不能让敌人过得如意。” 霍景泓跟宋令仪打过几回交道,清楚她不是无的放矢的人,敛了情绪挑眉问:“我以钱财诱惑方成为六皇子的拥趸,倘若拒绝出钱,如何能留下?” 宋令仪低眉敛目,郑重其事道:“我为霍家妇时曾听闻霍家祖上留有藏宝,老侯爷走得着急,未能将藏宝之地告诉霍景云,这些年霍景云一直在调查,在他出事之前,已经查到了确切消息。” “哐当。” 霍景泓手里的茶杯掉在桌上,他吃惊看向宋令仪:“大侄女,此话当真?” 宋令仪噗嗤一笑:“能让霍叔叔有此一问,看来我这谎话编得不错。” 霍景泓:“……” 他扶正茶杯,用帕子擦干净桌上的水渍才开口:“你想让我用这个理由敷衍六皇子?” “怎么是敷衍?”宋令仪不赞同道,“您全部身家不过百多万两,但霍家祖先留下的财富却以千万计,您分明是急六皇子所急,为他找到最合适的路,那就是寻回并不怎么忠心的霍景云,从霍景云嘴里撬出藏宝之处。” 宋令仪的话点到即止,霍景泓的思维却不停发散,想着该如何利用这个消息转移六皇子的注意力,想着该怎样借机挑拨惠妃跟六皇子的关系…… 良久之后,霍景泓会心一笑,端起茶杯道:“多谢大侄女帮我解惑,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以后你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差遣。” 宋令仪毫不客气:“霍叔叔,我当真有一事需要您帮忙,当然,这事儿对您来说也不亏。” 她将为边关筹款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您拿出一笔钱来,以六皇子的名义做善事,既能暂时堵了六皇子的嘴,又能让这笔钱真正发挥作用,您觉得这买卖可还划算?” 霍景泓失笑:“原来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凑巧而已,话赶话的就说到这上头了。”宋令仪也跟着笑,“不知霍叔叔是否愿意为边关流离失所的百姓慷慨解囊?” 霍景泓看着宋令仪亮闪闪的眼眸,忽然起了玩闹之心:“你才说不要让六皇子占我的便宜,这会儿却故意捧着好名声送给他,若真让他在朝堂中露脸,我岂不亏大发了?” 宋令仪胸有成竹:“霍叔叔,您这话未免也太看不起其他几位皇子,真有出风头的机会,他们怎么会让六皇子独享?” 这么一会儿功夫,宋令仪已经想好如何跟其他皇子开口了。 只要四位皇子参与进来,筹款可就不限于商户之间…… 宋令仪对于筹款宴有了别样的憧憬,满目期待看着霍景泓:“霍叔叔,您意下如何?” “大侄女都开口了,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我代六皇子捐五万两。”霍景泓爽快答应,很快又追问,“五万两够不够?用不用再加一些?” 宋令仪连连点头:“尽够了,您总得给其他皇子压制的机会,不然风头都叫六皇子一个人出了。” 霍景泓哈哈笑:“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家设宴时记得给我一张帖子,我去当个托儿,好叫大家捐款的时候积极些,大方些。” “我先代爹娘谢霍叔叔捧场。” 意外见过霍景泓之后,宋令仪将筹款之事上了心,花了两天时间拟定了完整的计划,从下帖办宴开始,到宣传善人善举引更多人参加,再到善款花销,后期追踪,以及下一次筹款募捐,每一步都十分清晰。 定好计划后她又回了一趟娘家,跟她娘商量办宴的细节,顺势将宴请时间也定下,就在八月初十。 等这事儿告一段落,之前安排迎霜去办的事情也有了结果。 “公主,锦月死于她自己所制的毒药,向若雪带着霍子谦逃跑,结果失足滚下山坡,找到的时候已经断气,霍子谦被一猎户捡到,卖给了人牙子,人牙子已经带着他往北边走。” 既然主子要意外,迎霜便给向若雪母子都安排了意外。 宋令仪闻言点头夸赞:“事情办的不错,辛苦你了。” 迎霜听得这话一脸愧疚:“公主,奴婢办事不利,至今尚未从霍景云嘴里套出秦芷柔的下落,目前也没人查到秦芷柔的消息。” 宋令仪对此早有心理准备,笑着安慰:“想要找到一个失踪十多年的人谈何容易,你慢慢查就是。” 喝口茶后,宋令仪给迎霜指了条路:“你看能不能想办法跟霍之妍搭上关系?” “霍之妍?” 迎霜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公主您是说霍景云的二姐?” 宋令仪点头:“就是她。” 迎霜有些纳闷。 她记得霍景云说过,秦芷柔跟他大姐霍之媱关系不错,这中间可没有霍之妍的事儿。 宋令仪的后脑好似长了眼睛一般,将迎霜的疑惑看得清楚。 她缓声解释:“霍家三姐妹,大姐嫁郡王,小妹嫁探花,只有霍之妍嫁给了一个纨绔,看似是她嫁得最差,可你再看她们三人如今的处境?” 迎霜并未留心关注霍家三姐妹,但青黛负责戏曲行会,对京中各官宦之家的八卦如数家珍,尤其霍家亲戚,更是她重点关注的对象。 见迎霜疑惑,她开口道:“霍之媱被熙和公主告状,罚禁足半年,这会儿还没出来。不过就算出来,郡王府也不会有她的立锥之地,郡王世子夫人已经全盘接过管家权,她这个继婆婆没了娘家当靠山,以后只能看儿媳脸色行事。” “霍之嫤被婆家长辈闹得流产,柳文宇却站在长辈那边指责霍之嫤不孝,霍家被抄以后,柳文宇更是纳了两个妾室,夫妻已彻底离心,据说霍之嫤已经病得起不了身,但柳家并未延医用药,想来是准备换个新媳妇。” “霍之妍的丈夫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执剑,每日只知招猫逗狗,可也正是因为这样,霍之妍在进门之后迅速接管自己这一房,一心笼络丈夫,虽不说能引导丈夫向上,却也能将人管住不出去惹事生非,仅这一点便得公婆青睐,妯娌佩服,霍家倒台对她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 第91章 折辱 迎霜根据青黛几句话得出结论,霍之妍是霍家三姐妹中最聪明的。 既然是聪明人,说不定就会知道旁人不知道的事情或者没在意的细节。 “公主,奴婢明白了!” 宋令仪笑问:“你明白什么了?” 迎霜毕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人,被点破迷障之后,思路顿时清晰:“既然是跟聪明人打交道,自然要想办法摸清楚她的底,然后找出她的软肋或需求,再去找她做生意。” 宋令仪见迎霜并不冲动,满意点头:“行,既然知道了就去忙吧。” 迎霜和青黛闻言,屈膝行了一礼后转身往外走。 但是两人临到门口,又听宋令仪道:“迎霜,等等。” 迎霜折返回来问:“公主还有何吩咐。” 宋令仪犹豫片刻,还是问出心中疑惑:“你可知王爷近况?” 宫宴过去十天,外头一丝有关安王的消息都没有,她只能找迎霜问问。 迎霜听到这话后脸色立即变得难看:“公主,奴婢也是上午才得知前北戎王被封为澎国公,可朝廷竟然让王爷负责安顿澎国公及北戎俘虏,这实在是欺人太甚!” 为示皇恩浩荡,朝廷会给投降的敌国君王封个爵位,荣养到老,这种行为并不罕见,可相关事宜一般是由礼部或鸿胪寺的官员操持。 安王身份尊贵,又是灭北戎的的主帅,让他经手此事,可称得上是羞辱。 可偏偏这羞辱是掌权者所定,安王根本无力反抗。 宋令仪脸上染了薄怒:“皇上此举着实让人寒心。” 迎霜点头:“谁说不是呢,如今就怕那新上任的澎国公得知皇上对王爷的轻视,故意给王爷找事。” “此事怕是在所难免。” 宋令仪叹息:“三皇子等人怕是不会错过如此好的折辱王爷的机会,想必已经有人给澎国公送信了。” 迎霜闻言气得直咬牙。 那澎国公心怀灭国之仇,怕是恨不得将王爷扒皮抽筋,只可惜王爷身居高位,他无可奈何。 如今叫他抓着机会,王爷少不得要受些气。 “公主,您说王爷有机会避开吗?” 宋令仪摇头:“王爷可以避,比如旧伤复发,比如跟澎国公起了龃龉,但是王爷却不能避。” 边关无战事,将军便无用武之地,安王若敢旧伤复发,以庆元帝对安王的态度,这旧伤想要康复怕是遥遥无期,以后朝堂便也没有了安王的立足之处。 安王必须忍着恶心将差事办妥,才有机会图谋以后。 毕竟庆元帝是个要脸的皇帝,从他给安王赐下金银田之物便能看出,他也无法随性而为。 主仆二人都为安王的艰难处境担忧,屋里很快陷入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宋令仪忽然开口:“迎霜,你让青黛去戏曲行会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会说北戎话的人,若是能找到,想办法将人送到澎国公面前。既然王爷不能反抗,那就让澎国公自己找死。” 一个心怀仇恨的亡国之君,对大周,对大周的帝王有些怨恨,想必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让迎霜双眼放光。 她打定主意,如果没有会说北戎话的伶人,那就找个美人。 在京城地界设计一个外来人,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 “公主,您可真聪明!奴婢这就去寻人。” 与此同时,周怀瑾也正在跟孟耀说起同一件事。 周怀瑾的声音凛若冰霜:“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澎国公远道而来,水土不服也是正常,让他病得说不出话便是。” 孟耀从得知庆元帝的安排便丧着张脸,听了这话终于露出笑脸:“王爷说得对,横竖人还住在驿馆,便是死了也跟咱们没关系。” 说这话时,孟耀心里已经浮现好几种不体面的死法。 是拉肚子拉到脱水而亡? 还是吃了相克的东西被毒死? 亦或者方便的时候一头栽在恭桶里溺死? 周怀瑾阻止了孟耀天马行空的想法:“我的几个弟弟可不是傻子,澎国公若在这时候死了,凶手只能是我。” 孟耀有些失落:“王爷,那咱先说好,等澎国公可以死的时候,您一定要将这事情交给属下去办。” 周怀瑾清楚孟耀执着的性子,为了耳边清净,他答应得极快:“知道了,下去吧。” 孟耀却不肯走:“王爷,可要属下帮您约德宁公主见一面?” 周怀瑾一愣,放下刚拿起的书,转头看着孟耀真诚发问:“为什么要约她见面?” “当然是诉苦!”孟耀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王爷,您的父亲这样欺负您,您当然要跟公主好好说道说道,让她心疼您,男女之间的感情就是通过件件小事叠加,慢慢升温,然后变成矢志不渝的真情。” 周怀瑾:“……” 孟耀是个话痨,在他看来,既然没有被打断,那就说明主子还想听,于是继续道:“王爷,带兵打仗您是行家,但是女儿家的小心思您可没有属下懂,您只管相信属下,绝对没错!” “男人在外头可以刚强,但是在心上人面前就得学会示弱,您也别怕丢脸,比起抱得美人归,丢这点儿脸压根不算什么……” 周怀瑾深吸一口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孟耀被赶出厨房,却百思不得其解。 王爷为什么叫他滚? 难不成是他发现王爷对德宁公主的爱慕之心,王爷不好意思了? 可王爷自己表现得那样明显,他就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啊。 别的不说,德宁公主送的金丝软甲,王爷可是日日都穿在身上,除了洗澡和练武的时候,几乎从不脱下来,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更别提王爷动不动就对着德宁公主的信发呆…… 不行,他得找德宁公主敲敲边鼓,必须让公主知道王爷的心意。 他拍着胸脯感叹:“孟耀啊孟耀,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能干呢,要没了你,王爷怕是得打一辈子的光棍!” ------------ 第92章 喜欢 “公主,孟将军求见。” 宋令仪正看书,听到玉竹的话有些疑惑:“孟将军是谁?” 印象中她从没跟这号人打过交道。 玉竹解释:“孟将军全名叫孟耀,常年跟着王爷征战,是王爷心腹,上个月跟着王爷一起回京,孟将军说他是代替王爷来送中秋节礼。” 接着玉竹又找出个宋令仪认识的人:“如意坊的孟烨梦管事是孟将军的兄长。” 宋令仪点了点头,但随后又觉得奇怪。 以前安王在边关,时间卡不那么准,因此每次的节礼几乎都会提前,可安王如今就在京城,怎么会在八月初九就将东西送了过来? 不过心里虽有疑惑,宋令仪动作却不慢:“请孟将军去前厅稍坐,我收拾一下便过去。” 去里间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宋令仪便去了前厅。 “末将孟耀拜见公主,公主金安。” 孟耀见宋令仪款款而来,连忙起身行礼。 宋令仪抬手示意:“孟将军免礼。” 待在主位坐下,她笑着开口:“孟将军请坐。” 孟耀趁着落座的时候,余光瞟了眼宋令仪,然后在心中暗暗称赞:德宁公主真好看,这姿容说是艳绝京城也不为过,怪不得王爷如此念念不忘。 当然,公主不止貌美,心地更是善良,王爷果然好眼光! 双方落座寒暄几句,孟耀便说起正事:“公主,末将奉王爷之命给公主送中秋节礼。” 将礼单递给玉竹的同时,他嘴巴也不停:“前两日王爷去郊县办差,恰巧猎到了几头鹿,王爷挑了最健壮的两头,让末将给公主送来。” 宋令仪自然少不了感谢。 孟耀不信背地里默默奉献那一套,礼单内的每一样东西,他都细细分说:“王爷听闻公主喜欢韶冶先生,特意将两幅珍藏的字画送来请公主鉴赏。” “两箱绸布乃是王爷名下布庄出的新花样,尚未进行售卖,送来公主这里的是头一份。” “王府有个来自边塞的厨娘,做的卤肉是一绝,公主若不嫌疑,可以尝一尝。” 宋令仪一直知道安王送的东西很用心,并不是流于表面的礼节,但听了孟耀的话,她觉得还是低估了安王的用心程度。 这次她必须得亲手准备回礼! 将礼单递给玉竹,宋令仪又一次谢过安王,然后问:“我听闻了澎国公的事,王爷可还好?” 这话正中孟耀的心窝,他连酝酿都不需要,当即红着眼睛开始诉苦:“被亲生父亲如此对待,王爷如何能好?可怜王爷幼年丧母,手足……有还不如没有,他受了苦楚也无处诉说,只能藏在心中。皇上的刻意针对便如砂砾,日夜磨着王爷的心,王爷……” 孟耀本是假意做戏,想要引得宋令仪心疼,没想到说着说着竟将自己说得难受,哽咽到开不了口。 他侧头深吸一口气,压住鼻头酸涩才继续道:“王爷未娶王妃,就连通房侍妾也无,身边没个知心人,我们都怕他会憋出病来。” 这话说完,孟耀行动忽的一滞,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赶忙道歉:“卑职一时失了分寸,还请公主见谅。” 宋令仪并不介意。 她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跟安王见面的情形。 那时还有十二岁的周怀瑾紧着有些发抖的双手,努力装做镇定模样,跟绑匪讨价还价:“我家里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家产也都被亲戚霸占,实在交不出赎金,你们别杀我,留我一条命,我肯定能赚到赎金为自己赎身。” 那时候,安王身后便空无一人,只能靠自己求生。 宋令仪叹息一声,道:“天家父子实难以常理推断,王爷心中烦闷,只能靠你们多加宽慰。” 孟耀苦着一张脸:“王爷性子要强,从不肯跟我们诉苦,我们自然也没有开口的机会。公主您是不知道,王爷这些年过得太难,卑职几乎没见他笑过。” 宋令仪闻言微微拧眉,对孟耀的话产生了怀疑。 重逢以后她跟安王见了三面,明明每一次都看见安王笑了。 这个孟耀故意夸大言辞,究竟有何目的? “公主,末将不知您跟王爷是如何相识,但王爷对您跟对旁人都不一样,每次见过您,他的心情都会好很多。” 宋令仪:“……” 她头脑忽然一片空白,嘴巴嗫嚅几下,不知该如何接话。 搅乱她思绪的罪魁祸首又道:“公主,若您方便,不知能否偶尔给王爷写封信宽慰他?卑职知道这个请求有些强人所难,但不说出来实在不甘心。公主若觉冒犯,卑职甘愿受罚。” 宋令仪自然不能罚孟耀,她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 送走孟耀,宋令仪忽然想起在慈恩寺后山跟安王见面的情形。 那时她便隐隐感觉安王对她的态度有些不一般,似乎对她存了些男女之情。 但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压下。 她跟安王只在幼时见过,再见面时她已是出嫁妇人,安王根本不可能喜欢她,那忽然出现的念头纯属自作多情。 可今日孟耀的话又将那个想法翻了出来。 孟耀说安王精心准备的礼物,说安王见她之后心情会变好,这都不是暗示,已经是非常直白的明示。 可孟耀此行,以及他所说的话,究竟是他擅自行事,还是得了安王的暗示? “不,要么是我想多了,要么是孟耀会错意了,安王若喜欢我,怎么会连我送上门的银子都不收,硬生生放弃两家绑在一起的机会?” 宋令仪用一句话阻断自己的胡思乱想,然后叫来马车,直奔娘家而去。 明日便是筹款宴会,她得去看看她娘准备的如何…… ------------ 第93章 捐款 八月初十,宋家下帖宴请京中有名的富商。 因宋明如今在御前行走,宋家女儿宋令仪又在北戎战事立下大功被封公主,因此来赴宴的客人委实不少,未到巳时便有宾客登门。 第一个来的客人是奚望娘家大伯母的侄女蒋氏,七拐八绕的算起来,勉强也能称得上一句远亲。 蒋氏看到站在门口迎客的柳氏和奚望婆媳二人微微有些失望。 宋家最值得攀附的那人并不在。 给柳氏请安,又跟奚望打过招呼之后,蒋氏笑问:“今天是宋家第一次在京城举办如此盛大的宴席,公主纯孝,应该会来撑场面吧?我还想着早早过来,第一个给公主请安呢。” 柳氏知道今天赴宴的客人大半都是冲着女儿来的,但蒋氏说的话也忒难听了。 什么叫公主纯孝,会来撑场面,若公主没来,就算不孝了? 柳氏低头抚了抚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子,奚望见婆婆的模样,挺身而出:“公主身份贵重,即便要来也是压轴,岂有让她早早过来等客的道理?表姐想要给公主磕头,一定会有机会。” 奚望的话落音,柳氏就接过话头:“蒋夫人,今日贵客不少,我担心令谦媳妇一人应酬不来,便只能先请你去厅内休息,我在这儿陪着令谦媳妇迎客,如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蒋氏刚进门便被宋家婆媳下了面子,心里憋闷,早早准备好的恭维话也不想说了。 宋家用女儿的姻缘当梯子才换来立足京城的机会,有什么可傲的? 还有那个宋令仪,虽被封了公主,却是个生不出孩子的和离妇,就算身份再高又如何,也掩饰不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失败! 蒋氏将自己哄好,扬着下巴跟着仆妇离开。 蒋氏走后,奚望低声劝柳氏:“娘,今天大好的日子,您可不能被这样的人影响了心情,一会儿开席之后我定找上蒋氏,今天她不掏一万两银子,别想出咱家的大门。” 柳氏闻言噗嗤笑了起来:“咱家是给边关无家可归的百姓们募集善款,到你嘴里怎么跟强买强卖一样?” 奚望哼道:“别人都可以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但是蒋氏必须强买强卖!” 婆媳二人小声说了两句便将这个插曲丢到脑后,继续迎客。 像蒋氏那样没脑子的人还是少的,绝大多数客人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十分真诚的夸赞宋家人,对于宋令仪要来赴宴也表现出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氛围十分和谐。 午时一刻,宋令仪踩着开席前最后的时间到场。 随着礼宾吟唱,宋明和柳氏带着所有宾客前来迎接。 “草民/民妇拜见德宁公主,公主金安。” 宋明和柳氏是宋令仪的父母,自然不必跪拜,宋令仪让迎霜扶住奚望,对于其他人的跪拜则受得十分坦荡。 道了免礼之后,她跟在父母身后半步,目不斜视的穿过人群往府内走。 在她身后是公主府的婢女,婆子,护卫,加在一起足有三十六人,公主威严在此刻尽数彰显。 之前心里还存了些轻视的客人,都在此刻打起精神…… 宋令仪到场之后就开席,众人之前以为的筹款宣讲并未发生。 吃过席后,宋明和柳氏请所有宾客移步后花园看戏,在点戏时,有人点了《太平城》的本子,话题便很自然的转移到北边的战事。 说起北边的战事,自然少不了宋令仪捐献嫁妆,以及在边关建善堂的事迹。 至此,终于进入宴会的重点时刻。 有个身形富态的中年妇人感慨:“此前听闻边关大胜,我心中庆幸,想着边关百姓总算不必再受战乱之苦,却未想过那些失去而去的老人和失去长辈的孩童该如何生活。公主在战后的善举,实在令我等钦佩不已,只恨不能与公主共同行善,帮助那些失去家园的人们早日过上正常的生活。” “这有何难?” 坐在最前方的宋令仪回头,看着妇人笑道:“夫人只要有心帮助边关百姓度过难关,总有办法落实。正好此前我曾派人去了解边关各城镇的具体情况,夫人若需要,我给夫人送一份?” 这些人找上宋令仪,自然是因为宋令仪办善堂之事已经在皇上面前挂名,他们虽不指望皇上知道他们的善举,但多少也能沾些光。 若自己真去边关盖善堂收容百姓,几万两扔下去也听不到一个响,两相对比,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而且宋家父女如今风头正盛,定是要想办法攀上关系的,今日捐款,便是最好的投名状。 还是那妇人开口:“公主,容民妇说句难听的话,我等虽有些钱,但是经过漫漫长路去到边关,不知还剩多少。去到当地建善堂,亦不知会受到何种刁难。若公主不嫌麻烦,民妇倒是想将善款交给公主,由公主手下的人去建善堂,想必会方便不少。” 宋令仪浅笑沉吟,但答案,众人都心知肚明。 宋家不想揽下此事,根本就不会有今天的宴会。 片刻后,宋令仪勉为其难的答应。 “公主仁善,我代青州苗氏捐一万两白银,希望边关百姓早日安定。” 说话的是蒋氏,她抢在问话的妇人之前,第一个开口捐款。 被抢白的妇人愤恨的看着蒋氏,出头鸟是她当,凭什么风头要被别人抢了? “我代表彰德城谢氏捐白银两万两。” 说罢,她故意冲蒋氏嗤笑一声,好似在嘲讽蒋氏,那样少的钱也敢开口。 随着颇有火药味的两笔捐款,不少人纷纷开口,少的有捐五千两的,多的也有捐两万两的。 在捐款声音渐低时,霍景泓突然开口:“我代表六皇子捐款五万两。” 这话落音,众人齐齐看向霍景泓。 有人问霍景泓可是受六皇子指派而来,霍景泓回以微笑,默认了这话。 听闻六皇子竟然派人来宋家宴席捐款,大家的眼神顿时变得不一样。 原本以为是傍着公主做好事,没想到竟有皇子参与,那事情的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好几个捐过款的开始追加数目,一直没没开口的也蠢蠢欲动。 宋令仪含笑将一切看在眼中,只等这阵高朝过去,再放另一个消息…… ------------ 第94章 叛徒 宋令仪在心里默算,自从霍景泓开口,陆陆续续又有了十来万两善款,加上前面那些,差不多有三十万两。 京城富庶,此言诚不欺人。 有了这些钱,受战乱影响的边关六城二十六县,每处能分一万两。 一万两对于一座城来说不算多,却能帮助孤儿老小平安熬过接下来的寒冬。 待到来年春天万物焕新,总有新的生机…… 刚将所有捐款明细登记在册,宋福管家便领着两个女子走进花园。 来人是熙和公主身边伺候的宫婢,奉公主之命送来善款两万两。 “公主说她久居宫中,即便想为边关百姓做些什么,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只能拜托德宁公主助她完成心愿。” 宋令仪示意迎霜接过春信递来的匣子:“让熙和放心,我一定会让这些钱落到实处,让边关百姓真正受益。” 春信又道:“皇后娘娘得知公主为边关百姓奔走筹款很是感动,对诸位善心人士亦大加赞赏,说君民同心协力,大周定能实现盛世。” 宋令仪闻言少不得一番客套,说不过是略尽一些绵薄之力,不敢居功。 但她身后之人却都没心思再听,心里盘算各异…… 待到春信离开,宋令仪也回了公主府。 她若坐在那里,有些话可能就不那么好说出口了。 上了马车,宋令仪转头看向迎霜。 不用开口,迎霜就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公主放心,送您回府之后奴婢就去找青黛,让她将今日之事传出去。” 宋令仪补充一句:“再写两个新的戏本子,分别是京中善心人士踊跃捐款的义举以及边关百姓在走投无路之际收到善款后的感激之情。” 不管那些商户所图为何,反正实打实的出钱了,宋令仪并不吝于给他们歌功颂德。 …… 傍晚,宋家来人传话:“公主,今日收到善款三十六万两,老爷又以您和宋家的名义各添了两万两,凑齐了四十万两。另外老爷已经着人写好榜,只等明日一早便张贴于宋家各处铺子。” 这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事情,宋令仪并不操心。 如今她只担心给六皇子的那番歌功颂德能不能起到应有的作用…… 且不论其他皇子听到消息后是何想法,六皇子本人还是十分开心的,眉飞色舞地拍着霍景泓的肩膀:“本宫一直觉得大表哥比二表哥要能干,事实证明本宫没看错人!” 霍景泓拱手谦虚道:“草民既然决定辅佐殿下,只当竭尽全力,毫无保留。” 表忠心的时候不忘黑一把霍景云,说完他又继续道:“据草民观察,德宁公主虽出身不高,但为人处世的手段是极厉害的,且她办事,不管大小都要闹得满城皆知,咱们若好好利用这一点,以后兴许能得不少好处。” 周怀安吃了年岁小的亏,处处被几个兄长压着,这是他第一次显于人前,激动难以自抑,浑身都充满干劲,想着必须趁此机会打个漂亮的翻身仗,也在庆元帝面前狠狠露把脸。 听了霍景泓的话后,他便吩咐霍景泓多多跟宋家接触…… 当天晚上,几位皇子府的幕僚们都彻夜未眠,商量着要如何应对今日之事,是随波逐流还是视而不见,是掀桌砸场还是照搬宋令仪的套路另起炉灶。 经过商议,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不约而同选择了视而不见,决定让此事淡化。 第二日早朝之前,三人十分默契的碰了个面,凑在一起小声对了答案,统一了立场。 只要别去搭理,很快会有其他热闹将此事压过去。 可当天上午,安王府的人便大张旗鼓找到宋家,捐了六万两银子。 因着安王此举,刚张贴没多久的捐款榜被撕下,第一个名字变成了安王周怀瑾,第二个名字是六皇子周怀安。 榜单更新,一群人立刻围过去看,人传人,消息就跟长了翅膀般飞遍全京城。 周怀安听到后气得砸了一套茶具,赶紧让人给霍景泓送信,必须将第一名的位置抢回来。 霍景泓还没来得及动作,当天下午,捐款榜单又一次更新,四皇子周怀辰登上榜单,以捐款四万两排在第三名。 如此一来,榜单前三就变成了周怀瑾,周怀安,周怀辰。 是夜,三位皇子府又开始商议此事。 三皇子周怀熙和五皇子周怀泽在家痛骂叛徒周怀辰。 三皇子府的幕僚听主子发了一通脾气后才开口安抚:“殿下,捐款一事毕竟是德宁公主发起,并不算多重要的事,即便最后只剩下您一个没有捐款,外面有些议论也无妨。” “卑职先派人去北边做些准备,等年前将此事掀出来,百姓们便会说您行善不欲人知,付出不求回报,比如今扎堆跟着德宁公主的效果要更好。” 周怀熙摇头反对:“今日本宫陪父皇午膳时,赵德海将此事当做笑话一般说给父皇听,父皇夸了一句德宁有心,这便是表态。我若还装不知道,父皇怕是要不高兴了。” 幕僚知道了上面的态度,马上改口问:“依殿下看?” 周怀熙冷笑:“既然躲不过,本宫就要当头名,明日你便去宋家捐八万两!” 不过多出两万两就能压兄弟一头,这钱花得值! 五皇子府,周怀泽都不用跟幕僚商量,直接拍板要捐十万两。 周怀泽母家乃是传世几百年的家族,几经起伏,如今十分低调,但几百年的积累下来底蕴十足,周怀泽从不缺钱,因此掏钱十分爽快。 而四皇子府,周怀辰也在拍桌子发脾气:“本宫昨日才说过不要插手此事,究竟是谁去捐了钱?” 抛下老三和老五独自捐钱也就算了,分明是最后捐,却还比老二和老六少,这口气怎么能忍得下去? 周怀辰找六个幕僚一一对账,发现不是他们干的,然后又着人去后院问皇子妃和庶妃,发觉也不是她们干的。 这事情就有鬼了,究竟是谁出了这么大笔钱给他做人情? “殿下,此事怕是只有宋家才知道,要不明日卑职去问一问?总得知道那人是谁,怀的是何等心思。” 周怀辰应下此事:“明日你带着银票去……” ------------ 第95章 上交 八月十二早朝,周怀熙、周怀辰、周怀泽三人碰面时,再没有昨日的友好氛围,见面便是冷笑,说话夹枪带棒,心里则想着将对方名字压在下头的畅快。 周怀瑾在一旁看着起得快、倒得也快的三人小联盟,不过冷哼一声,便将视线转移。 昨日是他找人假扮商户去为四皇子捐款,为的就是拆散联盟,逼剩下两人出手。 五个成年的皇子纷纷捐款,他们身后的势力也会被拉下场,到时候又能影响商户们再来一波捐款。 倘若事情顺利,宋令仪此次估计会募集超过百万两的善款。 宋令仪聪慧,自然知道如何利用这次机会从一个光有名分的公主变成一个有实力的公主,真正在京城站稳脚跟。 待到那时,他就该切断跟她的一切关系,然后去抢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中午,宋家的捐款单又一次更新。 捐款最多的是周怀辰和周怀泽,同样是十万两,但因为周怀辰是兄长,并且先捐款,他的名字便被写在前头。 两人之后捐了八万两的周怀熙。 再往后是周怀瑾和周怀安。 前五个名单,一水的全是皇子,实在让人意外。 这一次宋明联系了此前捐款的商户,因此榜单几乎贴遍半个京城。 一时间,几乎整个京城的人都在讨论此事。 接下来宋令仪完全不用出手,榜单上的几个名字足够有号召力,因此每天都有人找上门来,想要为边关孤寡老小出一份。 据说连京城周边的城市都听到了风声,不少商户跃跃欲试。 毕竟贴满京城的红榜就是免费的宣传,而且能跟皇子出现在同一张纸上的机会极其罕见,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是能放到祠堂供奉,并且烧给祖宗的荣耀,叫人如何能拒绝得了? 就在商户们又一次行动时,一些真心想做善事的夫人还有一些想要投机取巧的官员都给宋令仪递拜帖。 宋令仪看着日益增多的善款,内心有些慌乱。 最开始她只想着在每个被战乱影响的县城开个善堂,之后又想着再盖几座工坊,用以支撑善堂以后的开销。 可是不知不觉,善款的数目已经超出她的预计,再继续下去,绝非她能承受。 开弓没有回头箭,那些送上门的拜帖得接。 但她也得给自己想一条退路…… 德宁公主府一改前些日子的低调,府中每日宾客不断,贴在京中各处的捐款单也越来越长,名字越来越多。 捐款单以金额排序,越在上面就表示金额越多。 如今榜首还是周怀辰和周怀泽占着,周怀安又补了三万两银子,跟三哥周怀熙并列第二,周怀瑾以六万两的名字排在第三名。 无人与皇家人争锋,但是安王之下的名字和金额却经常在变。 从五万两到五万五千两,五万八千两,再到五万九千两,一直到六万两终于确定。 长长的捐款名单过后,最下面的总金额也在浮动,从刚开始贴出来时的四十万两整,再到六十万两,八十万两,八十五万两,九十万两。 截止到中秋前一天傍晚,数字停留在就是九十七万两。 宋令仪觉得,捐款金额差不多就此固定了。 但没想到,接下来还有个大惊喜。 中秋宫宴,庆元帝当着皇室宗亲和后宫嫔妃的面夸赞了宋令仪为边关筹集善款的举动,还将第一个捐款的周怀安特地拉出来赞扬,并且额外给了赏赐。 中秋结束,第二天宋令仪又收到一堆拜帖。 拜帖之后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笔又一笔的捐款。 宋令仪脚不沾地的忙了五天,累得嗓子快说不出话,不过成果斐然,收到了***几万两的善款。 宋家那边也不甘落后,两处加在一起有近六十万两。 看着堆积成小山一般的银票,饶是见惯富贵的宋家人也颇为震惊。 宋令仪转头问:“爹,这几日您在御前行走,皇上有没有说起过募捐之事?” 宋明摇头,有些发愁道:“皇上没提过,在中秋之后,我一直想找机会跟皇上提起这件事,可皇上根本不给机会,每次召见聊的都是商税。” 宋令仪猜测,莫莫不是皇上在等她们的态度? 于是她给宫里递了牌子,希望能探探上面的意见。 第二天,宋令仪便被召进宫。 请安之后,她便直接道明来意:“娘娘,德宁此前在京中募款之事想必您也有所耳闻,德宁此举本来是想在边关多建几座善堂,收容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却没想到善心人士实在太多,此次竟募集了一百六十多万两的善款。” “德宁自知能力有限,承担不起这样重大的责任,因此想将这笔钱上缴国库,由皇上统一调配。” 皇后笑着说:“众人将善款交给你,定是因为信任你,你实在不必妄自菲薄。” 宋令仪哭笑不得:“娘娘,大家信任德宁,德宁更要谨慎行事,不敢误了他们的善心,还请娘娘能够成全。” 皇后最终妥协:“既如此,本宫便去问问皇上的意见吧。” 大约两刻钟后,一个公公进来禀告:“娘娘,皇上召德宁公主觐见。” ------------ 第96章 面圣 这是宋令仪第一次面圣。 走在寂静深长的甬道,尽管竭力控制,仍旧心如擂鼓,手掌心更是冒出细密的汗珠。 她清楚的知道,今天也许是她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 大约两刻钟后,前方引路的太监终于停下:“公主请在此稍等,容奴才先去通禀。” 小太监走后,宋令仪这才抬起头来,看到了脚下三寸之外的风景。 在她面前是一座巍峨宫殿,殿门上方挂着鎏金牌匾,上书齐云殿三个大字。 托父亲在御前行走的福,她知道齐云殿是皇上处理政事的地方。 看来皇上的态度比她所以为的要更严肃。 她将早就打好的腹稿在心里过了几遍,但那扇殿门一直紧闭。 日头高升,她所站的地方很快被阳光照射,早上出门时被玉竹叮嘱着添上的夹衣在此时成了累赘,她已经热得冒汗,双腿也变得疲乏…… 半个时辰过去,她一直盯着的殿门终于有了动静,随着殿门打开,几个身着朝服的大臣走了出来。 宋令仪眼神不错,只一眼便认出为首的是户部尚书,后面几人也都是一二品大员。 她低头敛目后退两步,借机活动僵硬的双腿。 若不是这段时间一直跟着迎霜等人习武,一会儿面圣之时,她怕是要殿前失仪。 待几人走后,说去通禀的小太监终于出现:“公主这边请,皇上刚才跟几位大人议政,事情有些不顺,耽误了时间,让公主久等。” 宋令仪再笨也知道小太监是在故意卖她的好,告诉她皇上心情不佳。 将这份人情默默记下,她调整呼吸,跟在小太监身后走进齐云殿,去直面至高无上的皇权。 “德宁拜见皇上,吾皇万岁。” 宋令仪双膝触地,行跪拜大礼。 “平身。” 上面传来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宋令仪站起身,半点不敢乱看,只牢牢盯着脚下半寸地方。 一阵沉默之后,庆元帝终于开口:“听闻德宁近日在为边关百姓筹款?” 宋令仪道:“回陛下,确有其事,京城众多热心人士心疼边关百姓处境,有心帮忙却无门道。德宁此前曾在北边建过善堂,便有人找上了德宁,希望德宁能代为落实,德宁推辞不过便答应下来。” “没想到一传十十传百,捐款之人完全超乎预料,最后所筹善款竟然有一百六十余万两。” 庆元帝仍旧是波澜不惊的语气:“德宁果真好本事,巾帼不让须眉,有你实乃朕之幸。” 这话听不出是夸还是嘲,宋令仪便当做后者处理:“德宁一介女流,实在担不起此等赞誉。德宁不过振臂一呼,能有此结果,全仰赖陛下施行德政,朝臣百姓们感念圣恩,亦急朝廷之所及,才会慷慨解囊为边关同胞筹款,也希望能为陛下分忧。” 不远处,庆元帝轻哼一声,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宋令仪的心半悬着,也不知自己的应答到底有没有过关。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庆元帝再次开口:“朕听闻你之前曾派人去了解边关情况,若将这一百六十万两尽数交给你安排,你会如何分配?” 宋令仪听得这个问题心头一震,交叠在小腹的双手紧握成拳。 不过转瞬的功夫,她的心里便做了决定:“陛下,德宁一介女流,不懂治国之道,所盼不过是让百官百姓居有定所,衣能遮体,食能果腹,若尚有余力能教他们读书明理,为他们成家立业添些助力,就再好不过。” 一句话说完,宋令仪稍稍停顿,见庆元帝没有表态,便继续道:“北戎被灭,大周商队可顺利去往外邦,外邦货物亦可流入大周,边城占据地理优势,只需想办法度过最为艰难的一两年,以后大有作为。” “若德宁手中有足够钱财,首要任务便是给无家可归之人提供庇护之处,最起码先安然度过今年,避免本就不多的人口因为各种原因再次折损。” “边关六城二十六县存余人数不足五十万,其中大多聚集在沙丘、溪山、中和三城,这三城有不少逃难过去的百姓,若能迁回原址,几乎不需善款援助,剩下的二十余万人,其中又有半数可自给自足,按德宁估算,若想让剩下十万人顺利过冬,二十万两足矣……” 这个数字一出,庆元帝敲了敲桌面,打断宋令仪的话:“每人二两银子,德宁,你可确定?” 宋令仪道:“陛下,二十万两养十万人大半年确实困难,但德宁也不打算一直养着手脚健全之人。” “战乱之后,有被摧毁的城墙,有被阻断的河流,有被毁的房屋,这些事都要人去干,凡是能掏得起土、挥得动铲子的,不分性别年龄,均可去干活赚钱。” “赚了钱就能买得起东西,街面的商铺便可开张,集市运作起来,生活便恢复正常。” “德宁没修过城墙河道,不知具体开销,便让管事初步估了个五十万两的数字,这五十万两用于支付工钱和材料费,经由当地百姓和商户之手流入市场,再各处流转,最终盘活当地民生。” “所以花在百姓身上的钱,也可以说是七十万两。” 庆元帝看了眼户部今日递上来的奏折,眸中波诡云谲。 修缮和安置百姓两处,户部分别报了一百二十万两和六十万两。 宋令仪估算的金额,连他们的领头都不到! 宋令仪可不知道自己间接拆了户部的台,接着道:“民以食为天,耕种事宜不可耽误,今秋和明年春天需要派发粮种菜种,还需考虑百姓手中的农具。近几年战事频繁,得以存活的百姓手中定有一二武器,可派铁匠免费将武器加工成农具,亦或以武器置换农具,再配牲口供百姓使用,以保证来年收成。” “此处德宁只预估了今年秋冬和明年一年的开销,往高了估算,留出十万两。” “民生需要时间发展,但有件事刻不容缓,那便是边关人口太少,而德宁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便是成婚。” “边关有驻守的士兵,有大量失去丈夫的寡妇,亦有失去妻子的鳏夫,若能促成他们成亲,便有源源不断的新生命诞生,这才是边城诸地发展的根本。” “德宁目前所想,凡半年内成亲者,贺礼二两,一年内生产者,贺礼一两,按一万对成亲者以及一万个婴童进行进行估算,此处需预留三十万两。为保证婴童的存活,再预留出五万两用于义诊布药。” “采购冬衣预留五万两,为防今冬严寒,再留十万两用于冬季施粥。” “以上便是德宁的设想,整体花销约一百三十万两,剩余三十余万两,可备不时之需,亦可留作之后建学堂。” ------------ 第97章 考验 “父皇,听闻您今日召见宋姐姐,您可有好好夸赞她的善举?” 敢如此大喇喇的探听庆元帝的言行,除了熙和公再没有旁人。 庆元帝不以为忤,笑呵呵道:“放心吧,德宁做得不错,朕有好好夸赞,待她将事情办妥,朕另有赏赐。” 熙和公主又问:“筹款一事不是已经结束了吗,宋姐姐还有何事要办?” 庆元帝解释:“德宁收了一百多万的善款,她得负责将这些钱落到实处,让边关百姓真正收到实惠,事情才算完。” 皇后闻言轻轻抬眸看了眼庆元帝,接着又开始看书,一直等女儿用过晚膳回了寝殿,她才问:“陛下打算将边关善后诸事交给德宁负责?” 庆元帝笑得漫不经心:“是有这么个打算。” 皇后疑惑挑眉:“朝臣怕是不会同意。” “钱是德宁筹措,人手是德宁亲手挑选,事情是德宁经手安排,跟朝臣有什么关系?” 延庆帝冷:“皇后可知那帮朝臣交上来的奏折里管朕要多少钱?” 事关朝政,皇后自然是不知的。 庆元帝将珠串摔在桌上,不悦道:“二百八十万两!就这还是工部和兵部一减再减之后得出来的数字!” “可德宁自己筹了一百六十余万两,按照计划还能剩下三十多万两备用,并且这些钱里面还包含修城墙,通河流,甚至提高当地人口的法子。” “朕不过是让他们配合德宁将事情落实,他们还敢有意见?谁有意见,谁来接这桩差事!” 原本庆元帝确实打着那些善款的主意,不然他也不会拱着儿子和宗亲掏钱。 他的原计划从宋令仪手中接过善款,先紧着一百六十万两花,多的没有。 等出海的船回来,若盈利颇丰,便给北边再拨些钱。 他心知这些钱从上头拨下去,定然会被贪污一些,但只要不太过分,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他没想到宋令仪竟然想用一百三十万两就将事情办完。 没人会跟钱过不去,富有天下的皇帝也不会! 不同于庆元帝的期待,皇后泼了盆冷水:“陛下,臣妾听闻德宁此前并未打理家中产业,第一次经手如此大笔的金额,难保不会预判失误,万一……” 庆元帝抬手打断皇后的话:“皇后不妨看看德宁做的账本再说。” 这话落音,赵德海捧着一本册子递给皇后:“娘娘,这是德宁公主捐赠的其中一处庄子的账目。” 皇后接过之后大致翻看了一遍,便明白了庆元帝选择宋令仪的原因。 她的账目十分清晰,清晰到一个以前没看过账目的人也能清楚看懂。 若宋令仪能在重建边关城镇时做到这一点,那么皇上就能凭借这次的账册估算户部以后提交上来的请款奏折,知道具体有多少水分。 况且以小见大,从宋令仪经营的庄子来看,这个姑娘确实有些本事。 她有些好奇宋令仪接下来的表现。 “梓童似乎挺关心德宁?” 庆元帝突然转头看向皇后,探究的意味明显。 皇后淡笑:“与其说臣妾关注德宁,不如说臣妾关心熙和,您也看到她对德宁的态度,德宁若有个差池,熙和定然难受。” 庆元帝拍拍皇后的手,安慰道:“放心,熙和不会难过。” * “小乖,今日面圣的情况如何,一切可还顺利?” 宋令仪刚走出宫门,便看到她爹从马车里窜出来,然后几乎是飞奔到她面前。 宋令仪小声道:“顺利,不过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回去。” 宋明听到顺利二字,心间的担忧立刻消失,高兴道:“对对,赶紧回去,你娘和你嫂子肯定都急得不行。” 马车直奔宋家,早就守在门口的柳氏和奚望看到马车出现便激动不已,见马车停下,快步奔了过去。 “小乖,情况如何?” 宋令仪都等不及下人送来凳子,拎着裙子便跳了下去。 “娘,嫂嫂,一切顺利,你们尽管放心。” 将急不可待的三人带去屋里,她尽量言辞简洁的说出结果。 结果几人都傻眼了。 宋明第一个回过神来,小心确认:“小乖,你刚刚说皇上让负责那一百六十万两的花用,并且边关六城二十六县的大小官员和驻边将领都得配合你?” 宋令仪在家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点了点头:“爹,娘,嫂嫂,你们没听错,咱家即将迎来真正改换门庭的机会!” 宋明:“……” 这大半年宋家的门庭拆了建,建了又拆,原本以为有个公主已经是祖坟冒青烟,没想到公主还成了半个官,手握实权,管那么大一摊子事。 宋明抬手在脸上猛搓几下,将一张俊脸搓得通红:“小乖,你说吧,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做,爹听你安排。” 宋令仪一点不客气,立刻开始办正事:“爹,五天之内,您需要在捐款的名单中挑出十个没有大靠山的商户,并且他们之间也不能有利益牵扯,如果他们之间有仇便再好不过。” “名单定下来后交给我,我找人仔细调查,如果确实可信,他们就是我的助手,也是宋家在京城的第一批联盟。” 宋明点头应下。 柳氏见丈夫说完,赶紧问:“小乖,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宋令仪笑着说:“娘,我需要您再帮我办场小宴,宴请京城各家当铺地 的管事。” ------------ 第98章 借力 五万两买过冬衣物,银钱不算充裕。 好在宋令仪知道哪里有便宜又好用的冬衣。 她十二三岁时忽然想做生意,在家里一众产业中抓阄,最后抓到了当铺。 当铺里除了活物,凡是用钱买来的东西基本都收,但最多的还是古玩字画,金银首饰,田地房屋,以及各种各样的衣物。 衣物最难处理,但为了广迎四方客,当铺并不会拒绝将衣物作为当物,不过价格压得极低,而且只收锦缎裘皮以及厚棉袄。 因为每件衣物的当期不同,短则一两月,长则一两年,当铺一般会以两年为期限,清理一次库房。 宋令仪目前想做的事情便是收了京城各家当铺的衣帽库房。 奚望听了宋令仪的想法,疑惑问:“可是当铺的衣服对普通百姓而言并不实用,绸缎袍子容易刮花,清洗也得特别注意,这些衣服送过去倒可能变成累赘。” 宋令仪解释:“嫂嫂,当铺的衣物并不会直接送去边关,我要雇人清理,然后按照材质、新旧、适穿人群分类,然后在京城及京郊各处设集,让京中百姓用旧棉衣换锦缎裘皮。” “他们买不起裘皮,用旧棉袄换半新裘皮或者锦缎衣裳,我想大多是愿意尝试的。” “而且我会在布庄收一批陈布,没有锦缎裘皮需要的百姓可以用旧棉袄换新布……” 柳氏听到此处忍不住出声打断:“小乖,过冬衣物这块你可只预留了五万两银子,包下京城当铺的衣帽库就够呛,哪里还有余钱买布?” 如果这事儿没有过了明路还好,反正银钱有多,再拿些钱出来便是。 可偏偏就是这么巧,女儿今天上午在皇上面前说了一百六十万两善款的具体花销。 活儿才刚开始,计划就出现偏差。 万一叫皇上知道,难免不信任女儿的能力。 宋令仪笑着说:“娘,我打算将当铺库房里品质最好的锦缎裘皮拿出来卖钱,京城一些小富之家定然愿意掏钱,所以我能花的并非只有五万两。” “而且我也可以找布庄合作,让他们送一些布,到时候在卖货摊位立上布庄的名字,保证让他们布庄的名字传遍京城。” “这个好!”宋明闻言忙道,“小乖,你给咱家留个名额,一会儿我便叫人去整理布庄库房,如果不够就从庆阳调货,肯定不耽误你的事儿。” 宋明此举并非单纯想给女儿帮忙,而是切实看到了商机。 宋令仪跟霍景云议亲开始,宋家为确保女儿不会孤立无援,便将宋家部分生意迁往京城,布庄便是前年年底来京城。 布庄经营了一年多,生意不温不火,跟京城经营多年的大布庄完全无法比,深究起来,一是很多人不知道宋记布庄,二是老百姓不知宋记布庄的布料质量,不愿轻易尝试。 若如女儿所言,不仅能宣扬宋记布庄的名声,还能让众人试用宋家布料,这绝对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宋明拍着胸脯保证:“小乖,陈布的事情便交给我,保证货量充足。” 宋令仪认真道:“爹,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除此之外,我还有另外一桩生意要跟您谈。” 宋明近半年频频被女儿的想法震惊,因此十分好奇是什么生意,他清了清嗓门,同样严阵以待:“是什么生意?” 宋令仪道:“边关好些城县的生意被毁,我欲引进粮商、布商、盐商,我会帮商户宣传,帮他们争取减税政策,给他们拿下位置最好的商铺,助他们在当地站稳脚跟,但他们也得保证,在今明两年稳定物价,一切以恢复民生为主。” “这门生意图的是以后,近两年肯定不赚钱,甚至还要亏钱,但长远来看肯定利大于弊,待边关发展起来,就到了他们获利的时候。” 宋明轻易便听明白了,这就是在赌边关的以后。 赌成功了,以后便在边关有一席之地,赌失败…… “失败了也赔不了多少。”宋令仪笑着将宋明心里的话说出来,“爹,生意场上从不缺赌徒,可如今的市场又有多少机会可以用来赌?” 宋明沉吟片刻后表态:“粮食是重中之重,你若不需要避嫌,我便接下粮店生意,别的不敢说,但肯定不会出现粮价不稳的时候。” 宋令仪笑着说:“这时候可没功夫避嫌,早一日将人选定下,百姓们便能早一日吃下平价粮。” 接下来几人又商量了布商和盐商的人选,先由宋明试探其态度,再由宋令仪见面定下。 盐引难得,定然不能轻易给出去,宋令仪还得当面谈谈条件…… 事情商定之后,宋家人便各自分工,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 细算下来,大部分事情都压在宋明身上。 宋明如今在京城商贩之中也算是香饽饽,因此事情办起来很是顺利。 他在前面开路,宋令仪在后面收尾,父女二人配合,不过几天就将十个帮手的名单定下。 十个帮手每人派两个管事和四个小厮,共计六十人去北边进行各项事宜的监管工作。 在六十人选出来时,宋令仪将锦心从琼华园抽调出来,让她去北边总揽各种事情。 锦心得知此去要在北边待到年后,便从之前买回来的人中挑选了二十人带走,打算放在身边培养,若是个能干的,明年回来时便可给公主分忧。 锦心走后,马上就到了柳氏宴请京城各家当铺管事的日子。 宋令仪并未露面,柳氏讲了她面圣的经过,以及庆元帝赏了她一面“如朕亲临”的令牌,生意便十分顺利的定下。 当铺定的价格比往常低了两成,条件是宋令仪以公主府的名义写了答谢信贴在捐款名单的旁边,替边关百姓谢过各家当铺大义。 当铺的名声整体来说不太行,花些小钱立个心善的形象,对他们来说很划算,因此这笔买卖对双方而言都挺开心。 拿下京城所有当铺衣帽裤的存货,宋令仪便开始宣扬义卖事宜,经过三天准备,京城内外的百姓都知道此事后,分布在京城四个方向摊位同时开张。 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入庆元帝耳中…… ------------ 第99章 驱逐 庆元帝听了暗探的禀告,惊讶的同时又觉得好笑,迫切想找个人说说话。 思来想去,这事儿也只能找皇后。 人说少年夫妻老来伴,他还没老,却已经真切的体会了这句话的含义。 “赵德海,将朕前些日子得的暖玉棋带上,摆架凤仪宫。” 凤仪宫内,皇后刚送走女儿,正打算小憩片刻,听闻殿外通报,不耐烦的拧了拧眉。 嬷嬷见状不忍:“要不老奴去跟皇上说娘娘身子不适,已经歇息了?” 皇上虽寡情,但这点面子还是愿意给的。 皇后清冷的嗓音响起:“我与他的情分本就少得可怜,以后要用的地方还多着,能省则省吧。” 一句话的功夫,她眉间的不耐已经消失,又变成了众人所熟悉的温柔贤淑的皇后娘娘。 听见外头的请安声,她也缓步走到殿门口候着。 “臣妾给皇上请安。” “皇后免礼。” 庆元帝将皇后扶起,盯着她的脸看了一眼又一眼:“皇后可是身子不适?” 皇后无奈摇头:“熙和在臣妾这里用午膳,她闹着要换琴师,臣妾被她闹得头疼。” “这都第几个琴师了,朕看熙和不是想换琴师,是根本不想学琴。”庆元帝在榻上坐下,笑着说,“她是朕跟你的女儿,活得肆意些也没什么,如果她真的不想学就算了吧。” 皇后闻言哼道:“臣妾还纳闷皇上此时为何不在齐云殿午歇,敢情是赶来给熙和说情?” 庆元帝听着皇后略带娇嗔的语气,心情彻底放松:“误会,都是误会,朕来找你下棋,顺便说说德宁的事。” 趁着赵德海摆期盼的工夫,庆元帝将宋令仪近日的所作所为说了一遍,而后笑着总结:“德宁哪里是重振边关,她完全是将此事当做生意经营,一招连一招,让人应接不暇。” “只可惜啊,一般人学不来,不然以后的赈灾便可照搬她的方法,省钱又省力。” “这可不见得。”皇后难得反驳庆元帝的话,“皇上既说德宁是在做生意,那下次再遇此类事情,找个生意人接手便是,德宁并无多少行商的经验,处世手段或有欠缺,找个比她能干的应该并不难。” 庆元帝不知想到什么,眯了眯眼:“德宁最为可贵的便是涉世未深,仍保有赤子之心,所以会以百姓利益为先,或作其他有经验的商人,未必能做得比德宁更好。” 皇后率先在棋盘落下一子,笑着说:“看来皇上对德宁期望颇高。” “朕对她确实有些期待。” 接下来,庆元帝再没有开口说话。 皇后的棋风犀利多变,稍有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他必须严阵以待。 “皇上,您输了。” 半个时辰后,皇后落下最后一子,笑得自信又迷人。 也就只有在下棋时,皇后的神情才会如此生动。 庆元帝虽输了棋,心情却不错,笑问:“朕输了,皇后想要什么?” 这是两人年轻时的约定,赢家可向输家提一个条件。 过往对弈,皇后赢多输少,她所提的条件基本都与熙和有关,陪熙和吃饭,陪熙和放风筝,教熙和写字,在熙和生病时守夜。 这一次,庆元帝也以为皇后提的要求跟熙和有关,估计是让他别惯着熙和的小性子。 但皇后却说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 “将周怀瑾调离京城。” 庆元帝收棋的手明显顿了片刻:“大周四处皆安,怀瑾无处可去。上次庆功宴已经惹得内阁不满,这次若强行将怀瑾调走,便是朕也难以交代。” “怎么会无处可去?”皇后冷笑,“德宁要让边关将士就地安家,这样重大的事情,怎么能无人主导?依臣妾看,安王殿下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庆元帝沉默着将棋盘的白子收完才开口:“静怡,怀瑾与当年之事无关,他到底无辜。” 皇后忽的站起来,眸色愤恨不甘,可瞬间湿润的眼眶又让她显得有些可怜:“皇上,敢问臣妾肚子里被流掉的皇儿是否无辜?” “跟臣妾那个根本没机会活着的皇儿相比,周怀瑾何其幸运!臣妾一没下毒,二没暗杀,让他安安稳稳长到这么大,如今不过是不想见他,这也让陛下为难?” 世间最尊贵的夫妻沉默对视,彼此较劲,最终是帝王先低头:“静怡,你让朕考虑考虑。” 皇后坚挺的身躯在听到这话后瞬间软下,她跌坐在软塌上垂头啜泣,庆元帝心中微小的怒火很快被眼泪浇灭…… 从凤仪宫出来,庆元帝吩咐赵德海:“给怀瑾传口谕,让他准备一下,去北边吧。” 赵德海点头应是,接着又问:“皇上,给安王赐婚的旨意……” 庆元帝想起酒后下的某道旨意,闷声道:“先压着。” 是压着,不是算了,也就是说以后还可能被翻出来。 赵德海想着,还得时时盯着那位公主,不能让她定下亲事…… 宋令仪得知周怀瑾要离京的消息时正在绣花,因为太过吃惊,不小心扎了手指。 她将手指放在嘴边吮吸,止住血后立刻问:“边关安宁,为何突然让王爷过去?” 迎霜看了眼宋令仪,在说与不说之间纠结摇摆。 宋令仪察觉她的意图,冷声道:“你若不说,别人一样可以打听出来。” 迎霜无法,只能如实交代:“皇上让王爷去边关督促士兵成家。” 宋令仪:“……” 让用兵如神的王爷去干媒婆的活儿,真是荒唐! 迎霜见宋令仪气白了脸,忙道:“公主,王爷在京城便如龙困浅滩,不如去边关自在。” “若是留在京城,类似澎国公那种事情不知还有多少,认真算起来,这也是好事。” 远离京城确实自在,如果安王从始至终只想当一个王爷,宋令仪会为安王开心。 可安王想要夺嫡,此时却被赶出权利中心,这算哪门子的好事? 她深呼吸几口,遏制住情绪:“迎霜,我想跟王爷见一面,你去问问他是否方便 ?” 什么狗屁避嫌,见鬼去吧! ------------ 第100章 义卖 重生以后,宋令仪几乎没有被情绪裹挟的时候。 可听到周怀瑾被打发去边关的事情,一股邪火突然就冒出来,让她迫切的想为周怀瑾做些什么。 可惜宋令仪并未见到周怀瑾。 据迎霜所说,周怀瑾在收到口谕的第二天便要启程,无暇顾及旁的事情,自然也抽不出时间见面。 不过周怀瑾在走前给宋令仪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两人如今都处于风口浪尖,不宜见面,不过宋令仪不日将启程去北边,若有需要,可在边关一见。 周怀瑾还在信上叮嘱宋令仪要注意安全,她最近所作所为触动不少人的利益,接下来怕是要面对不少非议,更有甚者可能狗急跳墙,因此进出必须带上足够的护卫。 信不长,只写了两页纸,但绝大部分都是叮嘱宋令仪注意安全,猜测恨她之人会从何处下手。 宋令仪看过信后心情沉闷:“迎霜,你跟王爷说了我要去北边?” 迎霜赶紧摇头:“公主您说此事不宜声张,让奴婢悄悄准备,奴婢自然不敢告诉王爷。” 迎霜没说,那就是周怀瑾自己猜的。 这个答案让宋令仪的烦闷更多了几分,却不知该往哪里发泄,只能将全部精力用在手头差事。 九月初一,京城内外各处集市同时开启冬衣义卖置换。 在义卖正式开始之前,熙和公主竟然出现在城南的义卖场,宋令仪得知消息后匆忙赶过去。 见熙和公主好奇,宋令仪便亲自带着她逛了一圈:“整个卖场分为裘皮锦衣售卖区,旧棉衣售卖区,旧棉衣置换区三个部分,我们安排了三个入口,通往不同区域。” “裘皮锦衣售卖和旧棉衣售卖区十分简单,前者拿钱换衣,后者拿衣换钱,只旧棉衣置换区的步骤有些麻烦。” “百姓们用来置换的棉衣棉鞋需要在这里经过检查,然后在货物区挑选想要置换的衣裳或布匹,再到结账区估价,要么补差价,要么退差价。” 熙和公主问:“宋姐姐,我刚刚看了一眼,好些百姓都是扛着好大一个包袱,若是要检查他们的衣物,岂不浪费许多时间?” “这也没办法,咱们虽说是收旧棉衣棉鞋,但起码也得能上身,能保暖,不检查不行。”宋令仪道,“不过早在几天之前,我们就说过要求,拿来置换的棉袄必须洁净,不可有破洞,一件衣服的补丁不能超过五个,鞋子也要求必须厚实保暖,鞋底完好,鞋面没有破洞,但凡没有达到要求的,整包衣服都不收,这话有一定威慑力,百姓们配合得还不错。” “加上卖场人员充足,提前几天都经过演练,因此置换步骤虽有些繁琐,但整体进度应该还是能保证的。” “而且我们这边没有时限,如果没能在七天内弄完,往后再延两天便是,反正我们的衣服是分批出,每天都有新东西,也不怕后面都是挑剩的,没有吸引力。” 熙和公主在现场了解了具体步骤,又跟着去到宋令仪旁边茶楼,在二楼窗口看着下面的情况,尽管只能看到人影走动,听不到任何对话,也看得津津有味。 中午时,她突然感叹:“我以前过得可真奢侈,一年四季不知要换多少套衣裙,有些衣物甚至从未上身,这些钱若省下来,不知能为边关百姓添多少过冬衣物,与宋姐姐你相比,我真不是一个好公主。” 宋令仪眼看小公主满脸自责,只能拿自身经验开解:“这次募集善款过程中,有人暗地里骂我伪善,没有将宋家卖了然后尽数捐出,就不算真的心疼边关百姓……” “他们胡说!” 宋令仪的话尚未说完就被截断,熙和公主没了悲春伤秋的模样,愤愤道:“边关百姓并非姐姐你的责任,你能为他们奔走纯属善心,谁有资格指责你?” 宋令仪闻言失笑:“是啊,我觉得除非那人做的事情比我更多,否则根本没资格指责我。” “而你,在得知我的想法后便捐了两万两银子,京中不少闺秀受你影响,也纷纷捐款。” “你拜托你的外祖母承恩侯夫人在官眷中为我说话,所以不少官眷主动给我帮忙,让我筹到更多钱,就是今天,承恩侯夫人也派了二十个人来。” “想必你也没少在皇上皇后面前为我摇旗呐喊,因此我的筹款之路才会如此顺利。熙和,你已经做了你这个年岁能做的所有事情,实在不必再自责。” 熙和公主闻言瞪大眼睛:“宋姐姐,我真有你说的那么好?” 宋令仪毫不犹豫的点头:“我这人笨口拙舌,不会说话,其实你比我说的要更好。” 小公主实在好哄,两句话就眉开眼笑:“宋姐姐,其实我也没有你说的那样好,最起码在衣物这块,我确实有些浪费,待回宫之后我便要跟母后商量,控制每季的衣服数量,然后将省下来的钱交给你,由你帮我花在有用的地方。” 宋令仪:“……” 熙和公主在茶楼待到傍晚才走,宋令仪在一旁陪着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根本没机会担心义卖的效果。 待到各处集市陆续收工,宋令仪看了一日成果后,才算是彻底放心。 她当即叫迎霜带人去近京的城镇,依照京城的模式去筹措棉衣。 效果肯定比不上京城,但有总比没有好。 京城的义卖前后进行了七天,得到的棉衣实在不少,再加上京城各大户捐赠的下人的旧衣裳,以及近京几个城镇得来的衣裳,足足装了四百多箱。 就在众人好奇这些衣物要怎么运过去时,宋令仪已经将顺源镖局的东家请来公主府谈生意。 “宁镖头,不知有没有意向打通京城到边城的商路?” 宁远立刻猜出宋令仪的真实想法:“公主是想让宁某将京城筹措的衣物送去边关?” 宋令仪笑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继续道:“圣上欲重建边关诸城,此时由我全权负责,九月十五我将去往边关巡查,随行的有户部、工部、兵部等官员,若宁镖头愿意随行,最起码官道这块,我可保证畅通无阻。” 宁远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自从北戎灭国,京城各大镖局都想在边关设点,赶在各商户到达边关之前抢占先机,顺源镖局自然也想。 可镖局在北方并无人脉,他不敢轻举妄动。 宋令仪的建议帮他扫平了最大障碍。 有公主开路,就算这份面子没办法长久用下去,最起码他也知道去哪里要拜哪座山头…… ------------ 第101章 传承 宋令仪在拖无可拖的时候,终于跟爹娘说起要去边关的事情。 柳氏听完就哭了:“小乖,我听说从十月就开始下雪,那雪几乎及腰深,你连京城的冷都扛不住,如何能去边关过冬?” 宋令仪含糊道:“娘,我好歹是个公主,就算去边关也有人照料饮食起居,吃住也有保证,不会吃什么苦的。” “可是……” “而且此事我也没得选择。”宋令仪在她娘说出可是之前抢先道:“皇上将一百六十余万两的善款交给我,便是将边关百姓的未来交在我手里,有很多事锦心都做不了主,必须得由我出面才行。” 柳氏听到这话便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女儿此行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她若再哭,便是存心让女儿难受。 她拿帕子擦干眼泪,站起身哽咽道:“你说得对,边关那么重的担子,你不去不行。我得赶紧去库房找些皮子出来,给你做些保暖的衣裳,免得误了你的行程。” “还有迎霜青黛她们几个,也得做几身大毛衣裳,不然冻病了可怎么办。” 宋令仪知道她娘想找个地方悄悄哭会儿,因此也没拦着。 柳氏走了,跟她一起来的卢氏却留了下来:“公主,您若一定要去北边,就让老奴跟着您一起去吧,有老奴在旁边照顾,夫人也能放心。” 宋明也跟着劝:“小乖,要不就带上卢嬷嬷一起,迎霜玉竹到底年轻,不如卢嬷嬷清楚你的喜好,你路上胃口不佳,卢嬷嬷也能给你做几道开胃小菜。” 宋令仪上前握住卢氏的手,认真道:“嬷嬷,你唯一的任务便是照顾好星悦。她是哥哥嫂嫂盼了多年才盼来的女儿,哥哥不在家,我也得出远门,你必须得看好她,不能叫任何人钻了空子!这事儿除了你,我不放心交给任何人。” 卢氏还想争取,宋令仪却不给她机会:“嬷嬷,你去跟我娘说,我生辰时得了两箱狐皮,正好用来做大氅 ,让她给我准备做皮袄的料子就成。” 卢氏走后,屋内便只剩下宋明和宋令仪父女二人。 宋令仪见老父亲泪眼婆娑,笑着开口:“爹,您要不跟我娘一起去库房找皮毛,只是需得注意,千万别将皮毛给弄湿了。” 这样明显的玩笑也没能让宋明开怀,他沮丧道:“小乖,是爹无用,不仅不能为你遮风挡雨,反倒要你一个小姑娘保护全家。” 宋令仪就知道说出来会是这么个后果,因此根本不敢开口。 早说几天,不过是让家里白白难受几天。 她道:“爹,不怕实话跟您说,我去边关主要是想看看自己究竟能闯出个什么名堂,好不容易从后宅跳出来,我想走条不一样的路。” “不管有没有人在暗处盯着咱家,我都会走这一趟,所以您不要觉得我为这个家牺牲多少。” 宋明闻言只叹息一声,也不知到底信没信,只道:“小乖,我知你此行定然凶险异常,我将咱家的死士调来京城,让他们随你出行。” 这话一出,宋令仪的眼睛瞪得宛如铜铃:“死士?爹,咱家还有这种人呢?” 不能怪宋令仪吃惊,上辈子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家竟然有死士。 宋明压着声音解释:“你祖父留下来的,说是咱家的底牌,不到关键时刻不能用。” 宋令仪懂了,上辈子自家被霍景云骗得没有防备,那些死士估计没派上用场。 有了前车之鉴,她觉得有些人该用还是得用,不然留着也是浪费。 “爹,那些死士不管有多少人,我跟家里各分一半。” “不用,我们就在京城待着……” 宋令仪态度坚决:“爹,这事儿没得商量,要么对半分,要么我一个都不要。” 宋明见状只能点头答应:“你在随行队伍中留二十个位置出来,对外就说是我送的护院。” 安排好护院,宋明又道:“穷家富路,更何况你这次还是出门办差,我给你准备二十万两银票,以备不时之需。” 宋令仪虽然出嫁几年,但是对家里的产业也多少了解。 这大半年,只算大笔的开销,给她二十万两,给庆元帝组了船队,还为安王准备了一百万两,家里的老本估计都被掏空了,再拿二十万两并不容易。 “爹,我手头还有安王退回来的银票,这次去边关我再送一回,他若不要,我手里有钱,他若收了,自然要庇护我,我就算暂时缺钱也不碍事。” 宋明心知女儿的担忧,笑着说:“放心,家里有钱,你祖父有远见,当初给我留家产时,除了明面上的,还有两处暗财,一笔五十万两,不多,但也足够咱家应急。” 宋令仪:“……” 祖父是跟曾祖学的? 藏东西也有传承吗? 以后她爹会不会也要藏? 她将奇怪的念头抛脑后,坚定拒绝:“爹,我记得小时候咱们一家人吃饭,你经常说谁家的什么生意赚了多少,谁家做什么又赔了多少,这肯定不是别人说的,而是你自己算的,你既能算出别家的利润,别家也能算出咱家的家底。” “咱家现在这情况,能不引来怀疑是最好的,不然这些来路不明的钱都可能成为佐证,证明曾祖留了东西下来。” 宋明何尝想不到这点,但他就是看不得女儿受苦。 他抱着侥幸心理:“小乖,咱家家底挺深,就二十万两,应该不至于吧?” “爹,这时候还是谨慎为好。”宋令仪目光灼灼,“我准备将藏宝的事情扔出来。” ------------ 第102章 替罪 此次离京少则半年,若事情进展不顺,两三年都有可能。 宋令仪最担心的便是秦芷柔或她背后之人抱着得不到就毁掉的想法,将宋家藏宝的消息公之于众。 而且她也不愿总是被动防守,思来想去,她决定要抢先对方一步,将宋家最大的威胁根除。 “爹,霍景云背后是秦家还是另有其人,咱们无从得知,暂时也无处调查。可那人却握着宋家最大的把柄,这对咱们而言太过危险。” “我想着与其被他们拿捏,不如将秘密曝光。” 宋明呼吸一滞,险些被口水呛住:“小乖,你可有想过,事情万一曝光,咱们如何自处?” 宋令仪展眉一笑:“爹,你可能不知道,之前我通过霍景泓让六皇子得到霍家祖上有藏宝,最近六皇子正派人暗中搜查曾经的威远侯府和霍景云被抓之前住的京郊别院,也在寻找曾在霍景云书房伺候过的人,企图得到藏宝图的消息。” “我要放的便是霍家藏宝,而六皇子此举便是帮我证明霍家确有藏宝。” 宋明觉得这个方法不太可行,皱眉问:“就霍家穷成那个鬼样,真能有藏宝?” 宋令仪道:“爹您可能不知道,霍家祖上是山匪,高祖皇帝打天下时,霍家祖上带着几千人投到高祖皇帝帐下,但是并未得到重用,霍景云的祖父因救驾有功才被封为侯爷。” “霍家对这段过往讳莫如深,知道的人极少,但也正因如此,霍家有藏宝的消息才越发可信。毕竟山匪总有一些说不清来源的财富,您觉得呢?” 宋明觉得这个理由确实说得过去。 但事情闹大,众人却找不到宝藏,难免会怀疑这个消息是假的,到时幕后黑手再把宋家抛出来,他们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除非…… 宋明搓着手焦急问:“小乖,你莫不是想弄假成真?” 宋令仪笑问:“爹,您舍得吗?” 这话让宋明激动得直转圈:“我有什么舍不得,咱家明面上的东西已经足够你们兄妹花用几辈子,何必惦记那些?我只希望赶紧扔了这块烫手山芋,让你们兄妹平安。” 宋令仪见她爹同意,便将大致细节说了一遍:“爹,等霍家藏宝的消息传开,前定国公秦家秦家、信安候赵家、还有咱们家都会成为被怀疑的对象,您不必管,有人问起来只管反驳便是。” “等消息闹过几轮之后,位于钱南山的藏宝会落入六皇子手中,而那藏宝图,则会在霍老侯爷的墓地被找出来。” “此事我已安排妥当,但是若有意外,会有人手持冰花芙蓉佩来找您,那玉佩是我十四岁生辰时您送的,您应该不会认错吧?” 宋明肯定道:“放心,我定能认得。” 宋令仪将最要紧的事情交代了,接下来便专心准备出行之事。 手中大部分生意可以暂时转到娘家,琼华园那边必须要留个人,免得等她回来,清华园都易主了,思来想去,唯有玉竹可行。 青黛在戏曲行会如鱼得水,必须留在京城打听消息。 迎霜武功高强,脑子灵活,正方便带去边关做帮手。 将人手确定,宋令仪便叫了她们一一交代。 三人显然是此前就猜到了自己的任务,对此接受良好。 九月初十,宋令仪约霍景泓见了一面。 “霍叔叔,接下来六皇子应该会查到霍景泓在四皇子手里,还得麻烦您敲敲边鼓,让六皇子咬紧了四皇子。” 霍景泓饶有兴趣问:“四皇子得罪你了?” 宋令仪心说,四皇子倒没得罪她,不过两个属意皇位的皇子相争,不管是一方倒台还是两败俱伤,对安王而言都是一桩好事。 “给六皇子找些事情做罢了,你也不想看到他真的蒸蒸日上吧?” 宋令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四皇子此前跟霍景云摩擦不断,如果四皇子在调查霍景云的过程中得知了藏宝一事,想必也正常吧。” 霍景泓盯着宋令仪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到宋令仪疑惑挑眉,他才开口:“大侄女,你可真让人看不懂。” 宋令仪粲然:“看不懂才好啊,这样才不会让人轻易欺负了去。” 霍景泓失笑:“就你浑身上下长满心眼的模样,谁能欺负你?” 宋令仪但笑不语。 霍景泓喝了杯茶,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我在北边并无根基,不过偶然间结识一好友,在北边有些关系,你若有需要,持信找他帮忙。” 宋令仪没想到会有这番收获:“霍叔叔盛情,我就不推却了,以后若有机会再回报。” “听你这话的意思,若没机会就不报了?” 宋令仪笑着点头:“是这么个意思。” 九月十二,宋令仪又进宫一回,在齐云殿第二次面圣,将厚厚一摞计划交给庆元帝,换回了一声称赞,以及两个内侍。 这两人说是伺候宋令仪,但彼此都心知肚明,他们最重要的任务是监视宋令仪。 好在宋令仪行事坦荡,也不怕被监视,十分坦荡的将人带回公主府。 面圣之后,宋令仪便开始专心打点行囊。 没想到在这时候,竟然听到了一个让她心颤的好消息。 “公主,奴婢派人监视信安候府三个多月,总算有了发现,信安候有外室!” 宋令仪看着迎霜激动难耐的模样有些不解:“那个外室有何特别之处?” 迎霜凑到宋令仪耳边小声道:“若奴婢没有认错,那外室曾是赵府庶女。” 宋令仪:“!” 迎霜继续道:“两人还育有一子。” 宋令仪:“!!” 属实看不出来,信安候瞧着正义凌然,私底下竟然亡故人伦。 迎霜打断宋令仪的神游:“公主,依奴婢目前的调查来看,信安候将那母子二人当成眼珠子一般,为她们置办产业,也准备了新身份,就算信安候府出事,那母子二人亦可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 宋令仪听出迎霜话中潜藏的意思,毫不犹豫道:“那就把人抓了,看看信安候究竟有多在乎她们吧。” ------------ 第103章 启程 信安候大约是想着大隐隐于市,因此将外室安置在城南的民居之中。 虽然在左右安排了护卫,但迎霜提前做了充足的准备,不费多少力气就将那母子二人都弄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母子二人的信物便被送到信安候的书桌。 害怕被人盯梢,宋令仪没有露面,此事交给迎霜全力负责。 接下来,她再没有任何心思做别的事情,一心等着迎霜那边的答案。 迎霜办事的能力实在出挑,愣是抢在临出发的前一天傍晚,也就是九月十四这天,将秦赵两家之间的纠葛摆在宋令仪面前。 “据信安候说,在跟着高祖皇帝打天下时,赵家先祖贻误军情,险些造成全军覆没的惨局,是秦家先祖帮忙度过危机,因此赵家先祖以全族荣辱立誓,会帮秦家办三件事。” “两家相安无事几十年,直到十六年前秦家出事,他们提出第一个条件,让信安候送三个人去秦家老宅,那三人分别是庆国公幼子秦珩,庆国公世子的次子秦予安,另一人身份不明,似乎是个幕僚。” “秦家出事三年后,秦芷柔找到信安候,让信安候帮她换个身份。” “再就是今年五月,秦家找上信安候,不惜一切代价杀了少爷。” 宋令仪听了迎霜的话,疑问并不见少:“秦家如何联系赵家,赵家有没有办法联系秦家人?秦芷柔换了什么身份?被送出去的三个人又去了哪里?还有,送向若雪见官那天城北发生的暴乱难道是巧合?” 迎霜一一解释:“奴婢跟信安候确认过,他说他跟霍家确实没关系,那天真是巧合。至于侯府三公子跟向家联系那事,信安候说赵三公子跟霍景云确实有私交,赵三公子不愿当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便想上六皇子的船,争个从龙之功,大约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赵三公子居中帮霍景云传话。” “秦赵两家是单线联系,赵家没办法联系秦家。秦家最后一次联系赵家是直接送信,信里有赵家先祖留下的信物,信安候见信物办事,并未追查秦家行踪。” “秦家祖籍在溪山城,信安候将人送到之后便没再管,不知他们现况如何。” “至于秦芷柔,她新换的身份是赵家旁支的待嫁新娘,据信安候所说,秦芷柔嫁人一年后死于难产。” 宋令仪将刚听到的消息理了理,觉得秦家的事情处处透露着不对劲,可要让她说,她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 问出最无法理解的问题:“秦芷柔不惜浪费一个珍贵的人情,就为了嫁人?而且嫁人后还死于难产?这事儿可真是怎么听怎么奇怪?” 她敲着桌子沉默良久,然后抬头问迎霜:“你相信秦芷柔死了吗?” 迎霜一脸怀疑:“从咱们了解到的情况来看,秦芷柔诡计多端,可不像是会死于难产的人。” “公主,要不您明日照常启程,奴婢先将秦芷柔所换的身份调查清楚再去追您?” “奴婢一个人,脚程快,兴许能跟您同时抵达边关,届时奴婢再去溪山城调查秦珩几人的行踪。” 宋令仪暂时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且调查秦芷柔的事情也不能交给别人,只能点头答应。 她想了想道:“明日便对外说你突发疾病不能出行,换了玉竹跟我一起去。” “对了,记得将信安侯养外室的消息告诉侯夫人。” 让正妻操持家业传宗接代,却将后路留给外室,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趁着庆元帝还没腾出手来收拾赵家,她给赵夫人一个自救的机会,至于能不能抓住这次机会,她就管不了了。 * 九月十五,六辆马车和五十匹马从德宁公主府出来,一路往北城门而去。 城门外,装着冬衣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在车队旁还有朝廷指派去边关的官员。 此次户部工部兵部各派了一个郎中,两个主事随行。 明眼人都知道宋令仪从边关回来便能跟京城所有女子拉开差距,因此宋令仪出发,送行的人很是不少,就连四位成年的皇子都派了人来。 过来打招呼的人太多,宋令仪都没能跟家人说上两句话便到了启程的时间。 马车上,玉竹看着宋令仪泛红的眼眶,小声问:“公主,可要奴婢先退下?” 宋令仪仰头看着车顶,将泪意逼回,摇头道:“无事,一会儿就好。” 这一路上的事情不少,并没有多少时间让她伤 春悲秋。 收拾好情绪,宋令仪抽出前天收到的边关各处城墙受损的情况看了起来。 傍晚在驿馆投宿时她得找兵部和工部之人说明情况,让两边给出修缮细节的要求,再跟户部和账房核算人工用料及成本,这些准备事项都得做在前头,到了当地才不会手忙脚乱。 宋令仪一行人必须赶在下雪之前抵达边关,路途注定不会太舒服。 锦心接到宋令仪的消息,从边关赶来汇合,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公主,您瘦了。” 宋令仪笑:“京中如今以瘦为美,瘦些也好,待我回京,看能不能竞选个京城十大美人。” 锦心的心疼在这句玩笑话里荡然无存。 宋令仪拍拍她的手:“来吧,说正事,跟我说说你亲自了解到的边关是什么情况?” “不太好。” 锦心用三个字打了个底,语气沉重道:“奴婢这些日子跑过好些城镇,几乎看不到壮劳力,I不管是城里还是乡下,只有老人、妇人和孩子, 而且她们的防备心也很重,对咱们搭建的善堂避之不及,给奴婢的感觉就好像被什么人害过一样。” ------------ 第104章 溪山 锦心到边关之后,明面上是督促着建善堂,但大多数时间都在四处走访,了解各地的真实情况。 她汇报的情况比宋令仪此前所知道的要更详尽,也更悲惨。 “……边关城池几乎是十室九空,缺衣少食这些先不说,最麻烦的一点是战乱虽结束,但却看不到任何生机。公主,您得做好心理准备,此次边关之行,比我们想象中要更艰难。” 想到近日所见所闻,曾经自称为铁娘子的锦心都湿了眼眶。 宋令仪笑着给她鼓劲:“越艰难便越显出我们的重要,等咱们真的将一块千疮百孔的土地盘活,老了以后便有了跟整条街的小辈吹嘘的本钱。” 锦心想到从前陪小姐听老太爷吹牛的过往,顿时破涕为笑:“到时候公主可得提前背好词,别跟老太爷似的,回回都被拆穿。” 宋令幼时听过太多遍祖父吹牛,因此尽管已经是十多年前的往事,她还是记忆犹新。 她难得翻了个白眼:“祖父若拿做生意时算无遗策的经历来显摆,或者说他出海经商的骇人见闻,保证无人拆穿,他偏说自己武艺非凡,徒手降虎,智斗黑熊,这谁能信?” 宋老先生长得俊秀斯文,唯一缺憾便是个头不高,偏他此生最羡慕的便是生得五大三粗的糙汉,因此老了以后最大的爱好就是跟整条街的小辈吹嘘自己年轻时是如何的英武非凡,只不过老了以后身形伛偻,连样貌都变了。 主仆二人顺着这话插科打诨一般聊了几句,冲散了马车里悲伤的氛围。 收拾好情绪后,锦心继续道:“公主,边关的情况也并非都如奴婢刚说的那般,据说沙丘、溪山、中和三城繁华更胜往昔。” 不用宋令仪问,锦心便解释:“四年前的冬天北戎突然袭击,一举攻下霜城和晋阳关,之后又攻下长平城,直到安王赶来才阻挡了北戎的进攻。” “安王放话边关绝不再丢一城,让沙丘及沙丘以南的百姓放心生活,此后安王确实也做到了他的承诺,将北戎大军挡在了沙丘城外,然后逐步夺回失去的城池。” “而沙丘、溪山、中和可称得上因祸得福,自战乱后,北地的皮毛药材生意都集中在这三城,所以他们的日子反倒比以前好过。” 宋令仪听了这话后沉默片刻:“如果我没记错,咱们马上要到的便是溪山城吧?” 锦心答:“没错,按照行进的速度,再有半个时辰就到溪山,今晚应该会住在那里。” 宋令仪点点头没再说话,不过掀车帘的动作明显变得频繁,快进城时更是直接将车帘束起,只留了一层纱幔作为遮挡。 她原本是想看看城内景象,不想刚掀开车帘就听有人来报:“公主,溪山城知府带人在城门口迎接。”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遇到,宋令仪应对自如,直接让人回绝了知府的好意,全程连面都没露。 进城后,宋令仪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不绝于耳的叫卖声,颇有些意外。 “我前两日路过中和城,那边可没这么热闹。” 中和城更靠近京城,按理来说那边应该更安全,也应该热闹才是。 锦心此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自然给不了答案:“公主,要不奴婢安排人去查查?” 宋令仪摇头说不用。 在得了信安候的口供之后,她便让迎霜从安王府借了二十人来溪山寻找秦家三人的踪迹。 那些人虽然跟她同时出发,但一路轻车简行,按照路程来算,五天前就该到了。 既是专职探查消息之人,来了溪山后定会了解溪山的基本情况,先听听他们怎么说。 到了客栈,果然很快有人找上门来。 一个女子伪装成粗使婆子进来送洗澡水,放下水桶后正想开口,锦心却突然拔下发簪当做暗器扔了过去。 那人警惕心极强,一个矮身,发簪险险从她耳边擦过,空气中出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两人一攻一躲,动作极快,宋令仪刚看清楚那人甩出来的手绢,锦心已经伸出双臂护在她身前,厉声喊:“来人,有……” 宋令仪赶紧抬手捂住锦心的嘴巴:“嘘,自己人。” 外头护卫已经在敲门:“公主,可是出什么事了?” 宋令仪清清嗓子,开口道:“没事,你们退下吧。” 待将护卫打发,宋令仪松开手小声解释:“离京时我派了人来溪山调查一些事情,她应该是来跟我汇报的。” 那女子浑不在意耳边的血迹,单膝跪地,双手捧着帕子道:“奴婢锦绣拜见公主。” 锦心仍不放心,接过帕子展开给宋令仪看。 宋令仪确定了那帕子上的内容,笑着说:“起来吧,是我没提前叮嘱,竟误伤了你。” 锦绣站起来道:“是奴婢的错,本该想法子给公主送个消息再来,听闻公主只在此地留宿一晚,因此着急了些。惊扰了公主,受伤也是活该。” “不过奴婢有个问题想请教这位姑娘,不知公主是否准允?” 见宋令仪点头,锦绣偏头看向锦心:“能否问问,我是哪里漏了破绽?” 锦心道:“你的手。” 锦绣将一双手伸出来:“我特意用药水泡过, 跟当地人并无区别。” “肤色没有区别,可指关节纤细,手指无裂痕,跟你伪装的身份有差距。” 锦绣不由咋舌:“就那么一眼,你就凭这个细节断定我有问题?” 锦心闻言不免想到锦月的背叛。 这大半年,她无数次后悔,若她更细心一些,多留心观察,说不定早就发现了锦月的不对劲,兴许公主都不用嫁入霍家那个火坑。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吃,她能做的就是盯紧每一个出现在公主身边的人,竭尽全力保护公主。 不过这话没必要对外人说,她道:“事关公主,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而且刚才那一招只是试探,若你不躲,那簪子并不会伤你。” 锦绣拱手道:“佩服。” 锦心笑笑,转头看向宋令仪:“公主,可要奴婢回避?” 宋令仪摇头:“不必,之后你负责跟锦绣联系,所有事情你都得知情。” 锦心闻言嘴角沁出一丝笑容,走到门边站定。 锦绣也不再浪费时间,说起正事:“奴婢等人来溪山城之后先查了秦家的情况,定国公满门抄斩,但未涉及族人,秦氏一族得以保留。” “不过秦氏除了定国公这一脉,并无其他能人,定国公府覆灭后,秦氏便泯然众人,依靠国公府早先置下的族产过活。” “奴婢也查过秦家族谱,找到了跟秦珩、秦予安年龄相似之人,确定秦珩、秦予安并未偷换身份混入秦家,目前也没找到秦氏家产流入不明之处。” “纵观秦家,只有一特殊之处,秦家出事五年之后,族内有半数年轻男子在十五岁左右便参军了。” ------------ 第105章 谋逆 “半数男子参军?” 宋令仪秀眉微蹙:“我曾听闻武将之家将子孙送去军营历练以继承衣钵,也曾听闻穷苦之家将男丁送去军营免掉部分税负,除此之外可没听过谁家主动将男丁送去军营,秦家此举定有图谋。” 锦绣道:“秦家对外的理由是无法走科举之道,便只能拿命去博前程,若有一二子孙成器,秦家便有了指望。” 宋令仪冷笑一声,摆明了不相信这话。 她不吝于以最大恶意揣度秦芷柔的家人。 “秦家人那边还有别的消息吗?” 锦绣摇头:“暂时没查到别的消息,除了喜欢送人去军营这一点,再找不到别的不同。” “奴婢正在查跟秦家有故交之人,看看有没有秦珩、秦予安叔侄的消息,秦家费力将人送来溪山城,定是有依托之人,总不至于故意虚晃一枪。” 宋令仪想着秦家的行事作风,处处透着诡异,着实让人看不懂,天知道他们是不是担心赵家守不住秘密,所以提前埋伏了这一招。 思忖片刻后,她开口吩咐:“秦家的故交继续查,秦家入了兵营的男丁也得查一查,最好连他们进兵营以后所结交之人,晋升路径都给查清楚。” “这么多人当兵,天知道是不是想干什么大事……” 这话没说完,宋令仪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秦家莫不是要谋逆? 她按着突然乱了节拍的心跳,努力回想秦家的事情,可脑子偏偏在这时候乱了套,所有事情瞬间涌入脑海,根本理不清头绪。 锦心亲眼看着宋令仪的脸颊瞬息惨白,两手紧紧按着胸口,急忙将人扶到床边坐下:“公主,可是身子不适?奴婢去叫大夫?” 宋令仪摇头,哑声道:“别做声,让我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秦家到底要做什么。 她先前以为秦薇找上宋家是走投无路,想要求个庇护之所,离开也是因为屡次被爹拒绝,颜面上过不去。 可换个方向思考,倘若秦薇当初就是奔着宋家的藏宝而去,想要用那笔钱来谋反,很多问题反而更好解释。 秦薇本身就是一出美人记,到了宋家后先蛰伏寻找目标,不知因何种原因盯上了爹,只是没想到屡次出手都未得逞,所以找宋家要了一笔钱,然后果断离开。 如果秦家有谋反的想法,那么秦薇和秦芷柔是不是一个人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有共同的目标。 秦芷柔找上霍景云,其实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美人记,不过这次铺垫到位,目标也精心挑选,所以成功了。 以霍景云对秦芷柔的狂热情绪来看,在拿到藏宝之后,他完全可能抛下六皇子,转投秦芷柔的石榴裙下。 谋反,一要钱,二要兵。 秦家送去军营的几十个年轻人断然不够,所以他们肯定还有后手。 秦家之所以要让赵家将人送来,并不是因为溪山是秦家祖籍,很可能是因为溪山几百里之外有朝廷十万驻军。 秦珩、秦予安、以及那个幕僚,很可能都在军中。 这么多年过去,说不定已经成为一军将领,培养无数心腹…… 宋令仪被自己的猜想惊出一身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吩咐锦绣:“你将重点都放在军营,查秦家人的情况,再查近十五年军营中身家不显……” 这话刚说出来,她便察觉出不妥。 秦家能让赵家和自家欠下人情,未必没有别家,她不能大意。 想到信安候说秦家出事时秦桁二十二岁,秦予安十六岁,幕僚的年大约在二十五左右,她决定上下浮动五岁。 “我需要所有年龄在二十六岁到四十五岁的将领名单和他们的具体情况,越详细越好。除了边关驻军,西南驻军,凉州驻军,京畿大营也都要。” 锦绣闻言满脸犹疑,不知是不想应下还是无法办到。 宋令仪察觉到她的想法之后改口道:“算了,你专心查秦家人,将领名单不必管,我另想他法。” 这话让锦绣松了口气,她赶紧答应:“奴婢遵命。” 宋令仪让锦心跟锦绣确定联络方法,自己则坐在桌边研磨,快速写了两封信。 一封信给迎霜,她将自己的猜想写在信上,让迎霜依照这条路子去问问霍景云,看能不能探出消息来。 另一封信则是写给周怀瑾,信上说她需要大周二十六岁到四十五岁的所有将领的名单和详细情况,因此想跟周怀瑾租借些人手进行调查,问周怀瑾能否接下这笔生意。 两封信写好后都交给锦绣,让她想办法用最快的方式送到对应的人手中。 锦绣走后,宋令仪找出作画的大宣纸,将脑海中乱七八糟的猜想和已知的事情写下,然后慢慢梳理,尝试找出没有发现的联系,排除不合实际的猜想。 锦心看宋令仪全情投入,便将玉竹叫到门口,两人商量着将此次从京城带来的人进行排岗,确保以后不会有非公主府以外的人进入宋令仪的房间。 宋令仪忙忙碌碌到天快黑才停下来,眼睛酸得不行。 锦心拧了热帕子敷在她眼皮,温声道:“公主,两刻钟之前知府夫人来了,说是明日在府内设洗尘宴,想请您赏光出席。” 宋令仪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想到什么,忽然停了下来…… ------------ 第106章 宴请 宋令仪决定放缓行程,在溪山停留两天。 “锦心,你去找锦绣,让她查查秦家外嫁女的情况,这件事得抓紧,最好在我启程之前有个结果。” 秦家将男丁送去搏命,没道理会放过更好拿捏的女眷。 她猜秦家女子所嫁之人或多或少都能跟军营扯上关系。 倘若这个猜想得到证实,就算秦家不想谋逆,也绝对是图谋甚大。 锦心点头应是,说稍后就去找锦绣,接着又问:“公主,那明日洗尘宴?” 宋令仪看了眼锦心递过来的请柬,嘴唇勾起,玩味笑道:“从京城到溪山城,我还没接过一份请柬,明日去看看也行。” 秦家祖籍在溪山,以后说不定还得跟这里的知府打交道,暂时先给个面子也无妨。 锦心见送宋令仪应下,又说起刚才从锦绣那里打听到的情况。 “公主,之前您问为何溪山城比中和城更繁华。” “据锦绣所说,七八年前溪山城突然冒出所谓四大家族,他们联手用两年时间掌握了周边大部分药材皮毛货源,他们要求货商从南边带来的丝绸茶叶等物必须在溪山出手,方能换到等价的货物,南边来的东西必须经由溪山转向边关其他城县,乃至北戎。” “这要求过分,刚开始商户们并不怎么配合,他们更愿意去最北边的霜城,那里有外邦货物,选择的余地更多,而且他们从南边运来的东西也能卖个好价。” “不过很快北戎突然进攻,霜城包括晋阳关纷纷沦陷,待安王掌握住住局面之后,在四大家族的干涉下,溪山便顺理成章成了边境最繁华之地。” 宋令仪问:“明天赴宴之前能打听到四大家族的情况吗?” 锦心拿出一个信封:“知府夫人的请柬送来时锦绣还没离开,她说明日宴席四大家族的人定会出席,刚回去没多久便让人给奴婢送来这个。” 宋令仪接过信封翻看,上面写了何、杜、刘、王四大家族的基本情况。 何家有煤矿,杜家经营药材,刘家擅做皮毛山货,王家做暗门生意,似乎跟外邦人有些联系,手里时常流出极品宝石。 锦绣来溪山的时间不长,了解的都是些表面信息,不过这对宋令仪来说已经足够。 况且锦绣还很贴心,信上不只有四大家族的情况,还有溪山城的官员和数得上名号的望族富户。 万没想到,望族富户里还有秦家的一席之地,就是不知他们是因何而榜上有名…… 翌日早膳后,玉竹给宋令仪梳妆。 宋令仪看了眼玉竹放在桌面的首饰,含笑吩咐:“既然金夫人郑重邀请,便挑出华冠丽服,方能显出我的重视。” 玉竹不知主子为何突然改了风格,但很快就从隔壁房间找到了合适的衣服,一件苏绣百蝶穿花云缎百褶裙,搭配彩宝花冠,端的是秀雅又奢华,仿若天仙。 宋令仪的容貌本就秾丽,又特意盛装打扮,方一露面便艳惊四座,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还是锦心咳嗽两声才让众人回过神来,他们慌慌张张请安,声音参差不齐,顿时失了气势。 宋令仪浅笑一声:“免礼。” 今日主宾只有宋令仪,无法分内外两处摆席,便按照男左女右分坐两边。 宋令仪作为在场身份最高之人,自然而然走上了最前排的主桌。 众人落座后,知府金耀阳端起酒杯恭敬道:“听闻德宁公主在京城为边关百姓奔走,筹集百万善款,并不辞辛劳亲自奔赴边关,下官佩服不已,略备薄酒为公主洗尘,实在没想到公主竟赏光驾临,实乃下官之幸。” 宋令仪专注的听金耀阳说完,端起酒杯笑道:“金大人过誉了,真正出力的是京中善心人士,我不过帮着跑腿,实在当不起大人如此夸赞。不过我一路走来,发现北边诸城,唯有溪山城的繁华不输京城周边,想来是董大人治理有方,才让边地如此繁华,实在佩服。” 一来一往,相互吹捧,自此也算愉快的开席。 金耀阳坐下后,坐在他下手两位的男子端着酒杯站起:“溪山城虽偏远,却也有许多京城没有的风景,公主一路奔波而来,辛劳至极,正好可在此处修养两日,让我等尽地主之谊。” 宋令仪一眼就认出这人绝非官员,她收了笑容,挑眉问:“这位是?” 金耀阳赶紧站起来解释:“回公主,这位是杜凌风杜员外郎,溪山城有名的大善人。” 宋令仪闻言冷笑一声,声音不大,但前几排的人都听得十分清楚。 杜凌风的脸顿时就黑了。 宋令仪却没收手,冷着脸道:“朝堂之事,杜员外郎不懂便少说话,免得贻笑大方。” 杜凌风的脸彻底黑了,端着酒杯的手都开始发抖。 可宋令仪盯着他,他连放下酒杯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金耀阳是个久经官场的老狐狸,赶紧说杜凌风是关心公主贵体,但是言辞不当让公主误会了,请公主恕罪。 宋令仪愿意给金耀阳面子,闻言收了凌厉视线,笑着请杜凌风坐下,算是将此事揭过。 对面的金夫人见状接过话头,开始夸赞宋令仪的衣服首饰和妆容,说是溪山城从未见过。 这话算是打开了宋令仪的话匣子,她说起京城的秀楼银楼和胭脂铺子,简直如数家珍。 其她女眷见状,也纷纷聊起脂粉话题,宋令仪听到感兴趣的部分便会应上两句,一时之间,整个厅堂内都是女人的声音。 坐在对面的男人彼此对望,不屑之中暗藏兴奋,显然是十分满意于宋令仪的肤浅。 坐在后方的人仗着宋令仪听不见,甚至开始交头接耳。 “以前听说这位公主的爹是个聪明的,另辟蹊径用女儿打头阵,为家族赢得荣耀,今日看来所言非虚啊!” “这对咱们而言算是天大的喜讯,她越草包,咱们的日子便越好过。” 这话几乎代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情,大家都喜气洋洋,唯有杜凌风铁青着脸格格不入,看向宋令仪的眼中更是带了恨意。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宋令仪突然转换话头看向男宾席:“王员外郎可在?” ------------ 第107章 离间 宋令仪突然的问话,瞬间吸引了屋内所有人的视线,他们的目光在宋令仪和王晋之间流转。 金耀阳之下的第三个位置便是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家家主王晋。 “下官在,不知公主有何吩咐?” 宋令仪浅笑:“吩咐谈不上,不过是刚才听王夫人说王家有极好的宝石来路,便想跟王员外郎打个招呼,以后若有好东西,记得给我送个信。京中贵人多,需要打点的地方也多,有好东西只管送来,价钱都好商量。” 王晋自是忙不迭的答应,然后一头雾水的坐下。 不说宋令仪的公主身份,仅说宋家就不可能缺了宝石,他想不明白宋令仪为何突然示好。 但其他人不这么想。 原本宋令仪对金耀阳热情,却对杜凌风冷脸,众人都以为她只看得上官场之人。 可如今她跟王晋笑语晏晏,却说明事实并非如此。 虽是个肤浅蠢笨的,可到底是个公主,且听说跟宫里的关系也不差,这样的人,与之交好绝无坏处。 很快便有人尝试跟宋令仪攀谈,结果宋令仪态度十分友好。 这个反应给了其他人信心,大家纷纷开口,现场气氛更加火热。 唯有杜凌风和杜夫人坐在冷板凳上,被周围环境一衬托,更显凄惨…… 宋令仪从宴席回了临时居住的客栈后,竟然吩咐押送物资的镖局先走一步,她在溪山城再多停留一天。 宴席结束,她还扇了杜凌风一巴掌。 毕竟之前杜凌风可是因为邀请她在溪山城逗留两日才被驳了面子。 翌日,宋令仪去了王家的银楼,带走了一匣子各色宝石。 又去了刘家的山珍铺子,买了好些北地特色山货和皮毛。 何家煤矿去不了,她便买了二十车煤炭,让人送去沙丘城。 四大家族,光顾了其中三家生意,至此,谁都知道宋令仪看不上杜凌风,甚至不打算和解。 送走宋令仪,四个家主聚在一起说话。 王晋安慰杜凌风:“一个黄毛丫头在我们面前玩离间计,手段也太嫩了些。你放心,哥儿几个已经给你想法子了,以后她若老实,咱们相安无事,倘若还敢找你麻烦,今日从我铺子里抱出去的一匣子宝石便是她受贿的证据。” 刘长河笑道:“我将野参混入山货,那些东西少说也值几千两,再加上两箱子皮毛,上万两的受贿金额是有的。” 何康接话:“二十车煤,我让人用最大的车装也是不少钱,煤炭行不了贿,但她没给钱,那就是强买强卖。” 王晋拍着杜凌风的肩膀道:“别再想劳什子公主,最近我那儿新来了几个美人,交给你先挑,兄弟够义气吧。” 杜凌风并不觉得解气。 自从四大家族成立,他在溪山城说是呼风唤雨也不为过,这么些年,他还是头一回如此被人下面子,更何况还是被一个娘们人,这口气他怎么也咽不下去。 除非宋令仪那个**任他处置! 宋令仪可不知道杜凌风结结实实的恨上了她,她正跟户部郎中颜宏逸商量着如何给庆元帝写折子。 “颜大人,我知道事实是溪山当地乡绅非要送我东西,我要出钱去买,可他们死活不收,我便拿钱找他们买了布和药材,可这说出去一点都不好听,也无法号召溪山其他富商捐钱捐物。” “你就按我说的,写王晋、何康、刘长河三位乡绅心疼边关百姓遭遇,于是踊跃捐布捐药捐煤炭,此举甚善,还望皇上知晓。” “不行!”颜宏逸拒绝得义正严词,“德宁公主,此乃欺君之罪,本官绝不会犯此等错误,只会在奏折上如实禀告!” 宋令仪见颜宏逸半段不退,气得脸都红了:“颜大人,我现在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没人给户部捐钱了,定是你这样的顽固太多,将他们都给气跑了!” “算了,我不跟你说了,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肯定是要按照原本的想法,把这事儿宣扬出去,让京城、溪山城、甚至边关百姓都知道他们的善举。” “我要让溪山富商以他们为榜样,踊跃捐钱捐物,为重建边关赢得更多助力。” 说罢她根本不给颜宏逸反驳的机会,提着裙子快步上了马车。 锦心随后跟了上来,捂嘴乐道:“公主您是没看到颜大人的模样,我头回看到有人生气,胡子竟真的能翘起来。” 宋令仪闻言忙道:“那你赶紧给他送碗清心茶过去,别真的气出个好歹。” 她正是因为知道颜宏逸的为人,才特意去找颜宏逸商量写奏折之事,为的就是让事实上达天听。 王晋几人想给她挖坑,她偏要用那几人挖坑刨出来的泥土搭成戏台,好好唱一出戏! 锦心忍不住问:“公主,您如此大费周折,难道就为了从溪山城弄些善款?” “当然不是。”宋令仪十分坦诚,“要想让边关繁荣,商路必不可少,王晋几人的结盟碍着我的路了,自然要想法子拆散。” “而且这什么四大家族突然兴起,前期手段也了得,两年时间就将货源都攥在手里,怎么看怎么不简单。” 宋令仪觉得自己大约是魔怔了,在看到四大家族发家史后,便觉得他们身后是秦家在推波助澜。 尤其是得知秦家女眷多数嫁给了军中将士后,她便认定秦家肯定是要谋逆。 她摇了摇脑袋,笑得有些无奈:“总之先闹吧,到底简不简单,等咱们闹过便知。” 锦心微微皱眉,有些担心道:“公主既然说他们不简单,那之前的离间计怕是难以奏效。” 宋令仪嘴角勾起坏笑:“所有人都能看出这是个离间计,所有人都不会提防,但若有人真因此获利,你说其他人能做到视若无睹吗?” “获利?”锦心笑起来,“原来您早就准备了后招?不知公主准备让谁获利。” 宋令仪坦诚摇头:“还不知道,得先等锦绣那边送来四大家族的详细情况才能做决定。” 此时的宋令仪却不知道,四大家族被拆散,确实是因为她,却并非是因为离间计…… ------------ 第108章 抵达 离开溪山城继续往北走,宋令仪又有了刚出京城时的感觉,那就是越走越荒凉。 沙丘城跟溪山城相比较,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可出了沙丘城,她才真正看到参差。 放眼望去,城墙外几乎寸草不生,地上到处都是坑洼,远处能看到零星几处被毁的房屋,这都是战争留下的痕迹。 锦心见送宋令仪满是可惜的眼神,心中虽不忍,却也无法欺骗:“公主,出了沙丘城,这样的情况随处可见。” 宋令仪叹息:“六岁那年,我随我爹去霜城时曾路过沙丘城,也许还曾走过脚下这条路,当时只觉得北边的风景跟南边大不相同。如今再看,除了头顶的天空,竟找不到任何熟悉之处。” “公主……” 锦心不知该如何安慰,但宋令仪的伤感只出现了极短的时间。 不过几息之后,她便重新振作:“锦心,咱们任重道远呐!” 锦心看着生机勃勃的主子,刚生起的担心烟消云散…… 出了沙丘城,再往北二百里地,便是宋令仪此行的目的地地:长平城。 长平城在战事中作为第一座被抢回来的城池,收留了不少流离失所的百姓,宋令仪打算以此为据点。 但刚一进城,她就有些后悔这个决定。 不为别的,主要是长平城的知府袁彦是个不要脸的。 来请安时哭穷就算了,竟然伸手就想找宋令仪要钱。 “公主,衙门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可咱们这个情况您也知道,没有税收,也没有孝敬,衙门实在是无以为继,下官连衙差都要养不起了!” “公主,您就看在下官这么多年恪尽职守的份儿上,分一部分善款给衙门吧,下官也不要多了,五千两就行,让下官将手底下人的俸禄发了。” 给钱是不可能给钱的,宋令仪直接给了个白眼,转头叫来户部的颜宏逸,让他跟袁彦掰扯…… 将袁彦打发走,一行人由锦心领路去了宋令仪提前安排好的住处。 一座三进宅子,前院议事,主院给宋令仪和贴身丫鬟居住,后院给护院和婆子居住,正好合适。 宋令仪在院子前后看了看,对锦心的安排很满意:“咱们此行还是低调为好,若住个公主府那样大的宅子,百信们该觉得我就是来走个过场,并非真心为他们办事。” 锦心安排宅子时也存了这样的想法,因此明明有更大更好的宅子,她却选择了一个普通的三进院。 眼见公主跟她想法一样,她不免松了口气,席笑问:“公主,一路舟车劳顿,可要泡个热水澡解解乏?” 宋令仪摆摆手:“时辰还早,我换身衣服去城里四处转转。” 说是四处转转,但宋令仪的目标其实很明确,就是她和家人出资建的第一个善堂。 锦心不知去过多少回,见宋令仪要去,赶紧在前面带路:“公主,迎风来了长平城后在建房子和买房子中间考虑,觉得还是买房划算又便捷,便在城北买了五套一进院,稍作改造,成了善堂。” “因为天气逐渐严寒,最近去善堂之人逐渐增多,原本的地方有些不够,迎风将后巷连在一起的四处宅子也买下来,正在改建中,最多还有两三天就能派上用场。” “我走之前,善堂共有三百五十二人,老人占了绝大多数,小孩儿只有六十余人。”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善堂门口。 锦心是熟面孔,她刚出现,在门口闲聊的老妇人们都笑着打招呼。 “锦心姑娘回来啦,差事办好没?” “锦心姑娘瞧着瘦了些,是不是路上累着了?” “锦心姑娘,你这边这姑娘可俊,她打哪儿来?” 锦心含笑开口:“大娘,这位是……” 宋令仪拦下锦心的话,自我介绍:“各位大娘好,我是锦心的姐姐,叫令仪,从京城来。” 锦心失笑捂脸,小声道:“公主,您的名号不说传遍整个北方,至少在长平城是人人皆知,您这样也藏不住身份。” “那可不见得。” 宋令仪语气笃定,很快一个缺了大门牙的老太太便证明了她的猜想。 “是令仪姑娘啊,从京城过来累不,快过来坐着歇会儿。” 说话的功夫,老太太已经扶着身后的墙站起身来,将屁股下的小马扎让了出来。 锦心快步上前将年过七十的老太太扶着:“您自个儿坐着,里头又不是没有小马扎,我再去拿就是。” 都用不着锦心动手,院里的孩子听到动静,立刻送了马扎出来。 宋令仪接过后道了声谢,然后也学着老太太们靠着墙根坐下。 宋令仪一身靛蓝棉衣裤,头发也学当地妇人用布包起来,若不看脸,还真以为她是当地人。 可她一张俏脸在蓝布的衬托下几乎白得发光,让人一眼就注意到她的存在。 “这姑娘可真俊,咋想不通跑我们这地方来受苦?” 还是那个缺牙老太太在说话,其她人也连连点头。 宋令仪咧嘴一笑,说出的话真假参半:“我刚和离,心里闷得慌,旁人看我的眼神也不正常,正好听说了边关的情况,就想着过来看看,一来换个地方散散心,二来想着万一真能帮上什么忙,也算给自己积德了。” 再没有任何事情比和离更能吸引老太太的注意力,几乎是霎时,宋令仪便听到好几个人问话,但总体也就一个意思:姑娘长这么好看,哪个瞎了眼的舍得跟你和离。 宋令仪半点不避讳,将霍家人的事情挑挑拣拣说了一遍。 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她听到了比前二十几年加在一起都要多的骂人的话。 什么祖坟冒黑烟,生孩子没**都是轻的,还有很多她听不太懂,但看表情就知道骂得很脏。 不可否认,宋令仪心里真的暗爽,比她听到威远侯府夺爵抄家时都要开心。 而她凭借着悲惨遭遇瞬间成为一众老太太心疼的对象。 宋令仪嘴甜的将所有人都谢了一遍:“各位奶奶们,我娘性子弱,我嫂子又是个斯文人,她们除了我前夫家猪狗不如之外,没有第二个词,你们刚才这一顿骂,算是将我心里的恶气出了大半,我再不怕憋出病来。” “你们可是帮了我的大忙,投桃报李,我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 ------------ 第109章 被骗 “我们都是黄土埋到下巴的人,临死之前能有个地方管吃管住,知足啦。” “是啊,虽然不知道这好事什么时候是个头,但过一天赚一天,啥也不需要。” 知足常乐在几位几位老太太身上体现得十分到位。 宋令仪乐呵呵道:“行,既然大伙儿都挺好,那就帮我个忙吧。” 一群老太太门顿时瞠目结舌,属实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 有几人的眼中甚至出现了明显的防备。 宋令仪恍若未觉,继续道:“这回我从京城带了些衣裳来,都是从别家讨来的旧衣裳,不好看,但肯定保暖,我还从大户手里薅了些陈布,想着分发给城里城外的百姓。” “不过分也得有个章程,我就想劳烦大伙儿给我搭把手,把陈布裁成五尺长,当做包袱皮,里面裹两套过冬的棉衣,一双棉鞋,到时候城里城外的百姓凭户籍领衣服,多的没有,但也能凑合过个暖和的冬天。” 墙根一排老太太彼此对望,眼中怀疑并未消散。 离着宋令仪最近的老太太喃喃道:“这是啥世道,之前骗年轻人,现如今连我们这种老帮菜都不放过了?” 宋令仪失笑:“奶奶们,我骗你们干啥,衣服都带来了,就在城外堆着,一会儿我就叫人送来,你们在善堂装好,我们再运走。” “实不相瞒,之所以找你们,也是因为你们在善堂住,能对得上人,我们不怕衣服丢了。” 这话倒是叫老太太们去了些提防,看向宋令仪的视线再次热情起来。 宋令仪便顺势问起骗年轻人的事。 缺牙老太拍着大腿道:“王爷把长平城抢回来就开了南城门,允许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入城,藏在周边村里山里的人都来投靠王爷。” “城里越来越热闹,后来王爷抢回了晋阳关,大伙儿更是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去年有好些人来招工,有招挖煤的,有招摘山货的,有招打猎的,工钱也给得高,大伙儿想着赶紧赚点钱,然后该盖房盖房,该买地买地,就这样,前前后后带走了几千人。” “那些人刚开始还有信来,结果慢慢都没信儿了,可不是遇上骗子了?” “那些黑心肝的,连咱们这种穷苦老百姓都骗,都是遭瘟的,不得好死!” 宋令仪追问:“丢了这么多人,官府不管?” “官府管自个儿都管不过来,哪里管这闲事?大伙儿只能自己认栽。” “后来城里又丢了些女人和孩子,有些是自己跟着对方走的,有些大概是被骗了,城里人越来越少,大伙儿也不相信人了。” “这不,挺好个善堂盖在这里,也没人敢来住,就怕是骗人的新招。” “我这老菜帮子不怕,头一个就来了,住了几天发现没事,其她老姐妹也都跟着来了,慢慢的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们也都来了。” “如今我们就指望那京城的公主是真好心,能把这善堂多开几年,好歹等那些没爹妈的孩子长大了,不至于活活饿死冻死。” 宋令仪没想到长兴城还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她忍不住想,若没有那些骗子,城里定不会如此这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没了聊天的心情,她跟老太太们打了招呼后便跟着锦心去了院里。 看过众人的居住环境后,她便回了住处。 锦心看宋令仪心事重重的模样,不用猜都知道原因。 “公主,都是奴婢失职,如此简单的事情,竟然没有查出来……” 宋令仪抬手阻止她的话:“你来此处也不过半个多月,要负责的事情太多,有些疏忽也是正常,不必自责。” “你去找颜宏逸说说这事儿,看他能不能套出些消息来。” “京城那边,也该有些动静了……” ------------ 第110章 不忍 “王爷,有您的信。” 周怀瑾刚进营帐,孟耀就拿着一摞信跟进来。 周怀瑾接过后随意翻了翻,有王府管家写的,孟烨写的,舅母写的,暗庄写的…… 很快他的手顿住,抽出其中一封信来。 孟耀见状探头看了一眼,认出锦绣的印章,随即又想到锦绣此时跟着的人,龇牙乐道:“是德宁公主的信!” 周怀瑾将拿信的手背到身后,转头冷冷看着孟耀。 孟耀很是识相:“得,小的这就去外头候着,王爷您看完信后再叫小的回来。” 结果孟耀出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听营帐里喊自己的名字。 “王爷,这就看完信了?” 周怀瑾神情冷淡:“将各军将领的详情抄录一份,给锦绣送去。” 锦绣显然不会找王爷要各军将领的资料,那这些东西会送给谁便十分好猜。 孟耀问:“王爷,是只抄名录,还是将咱们掌握的情况都写上。” 周怀瑾想到信上那句“越详细越好”,沉声道:“都写上吧。” 孟耀的心随着周怀瑾的答案一点点往下沉。 王爷手中有各军所有将领的情况,有的连祖宗十八代都给挖了,这事儿若传出去,王爷就如同案板上的鱼,想怎么宰就怎么宰。 可王爷却如此轻易就将此事告诉德宁公主,可见对公主的用心。 越是如此,他就越想不通,王爷既心悦公主,为何不肯让公主知道? 之前他看不过王爷的单相思,屁颠颠跑去公主府,想要当回月老,王爷得知后赏了他二十个板子。 从那之后王爷似乎就开始回避公主的任何事情,之后更是连公主约见都给拒绝了。 他是不知道王爷存了何种心思,但他这个旁观者是真看不下去了! 都二十五岁的老男人了,好不容易遇到个心上人,怎么就不能主动点儿? 他正想着怎么开口询问显得不那么刻意,就听王爷道:“德宁公主说不白要咱们的东西,你估个价出来告诉锦绣,德宁公主知道后会让人将银票送来。” 孟耀:“……”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他也不管刻意不刻意,直接问:“王爷,您竟然收德宁公主的钱,就不想想你们的以后?” 这个问题出来,周怀瑾沉默不语。 孟耀在安静的环境中恍惚觉得屁股隐隐作痛,但想到王爷的终生幸福,他咬牙了忍了! “以后?”周怀瑾笑了一声,语气尽显凄凉,“我以后要为母妃报仇,要为外祖一家翻案,要豁出性命去抢那至尊之位。” “宋令仪若能从边关顺利回京,她的以后将一路坦途,平安喜乐。” “我们的以后截然不同,我不能为一己之私将她卷入腥风血雨之中,所以……” 说到此处,周怀瑾话语一顿,定定看着身侧之人:“孟耀,你不必再劝我,我承诺不了未来,就不能去招惹她,否则我的喜爱只会变成伤害。” 孟耀被周怀瑾话语中淡淡的伤感刺激,追问道:“可若公主愿意跟您一同吃苦呢?” “我不愿意。” 周怀瑾轻笑着问:“孟耀,你若真心喜欢一个人,如何舍得让她陪你吃苦?” 那样一个娇滴滴的姑娘,被麻绳磨红了皮都要掉两滴眼泪,就该在锦绣堆里潇洒肆意,何必让她吃苦? “公主,这汤药苦,您小心……” 锦心话还没说完,宋令仪已经一口气喝掉整碗汤药,她扔了颗蜜饯在嘴里, 皱着眉含糊道:“也还行,没那么难喝。” 锦心将药碗送到门口,又倒了杯热水过来,就这转眼的功夫,宋令仪又开始翻起手边的册子。 锦心无奈道:“公主,大夫都说您得好好歇息,病才能好得快。” “我这不是歇在床上?”宋令仪将册子翻页继续道,“而且我这病也没什么,就是换了个地方水土不服,你不必如此担忧。” 宋令仪到了长平城后没两天就生病了,夜里发起高热,幸而 锦心警觉,及时叫来大夫,又喂下汤药,才没让病情发展起来。 她在府里养病,京城来的人却没歇着,工部和兵部的人四处勘察,很快就将修缮城墙河道的想法提报上来。 钱在宋令仪手里捏着,兵部工部要想拿钱,就得先拿出个章程来,宋令仪看过之后觉得没问题才会给钱。 除了修缮城墙河道,如今城里已经在分发过冬衣物,宋令仪操心,这种细节也得过问,因此忙个没停。 在屋里养了两天,病好得差不多后,第一笔通河渠的钱所需的钱也被核算出来。 有了钱就可以招工干活,出面贴告示的是迎风和锦心。 她俩都是熟面孔,这两天又在城里分发棉袄,城里百姓对她的信任度还是够的。 很快就有人上前问话:“迎风姑娘,这是要去哪里修城墙通河渠?” 迎风道:“修的是晋阳关的城墙,通的是咱长平城外的清湾河,招工不限男女,有把子力气都能去,挖河十个铜板,修城墙十二个铜板,管一天三顿饭,当天就结账。” “不过事先说好,晋阳关离得远,肯定是要在那里住着,等天下雪了,干不了活儿了才能回来。” 尽管修城墙的工钱更高,可听说要在外头住着,大家都不愿意去。 倒是城外挖河的事情很快就招到了八十来号人,这些大多都是不符合善堂居住条件,家里又揭不开锅的。 宋令仪看着锦心前方空无一人,叫来玉竹低声吩咐两句。 很快,负责招河工的迎风便收了摊位:“我们这边暂时只需要八十人,刚才报了名的,明天卯时二刻在南城门等着,吃了早饭后有人领着你们去干活。” 迎风走后,锦心那边总算有了几个人,但是踟躇者居多。 后面闻讯赶来的百姓了解清楚是怎么回事后,一边后悔来晚了,一边跟着前面的人犹豫纠结。 关键时刻,宋令仪带着一队官差过来,推了他们一把:“虽是去晋阳关修缮城墙,但毕竟是长平城的百姓,此行将有二十个官差同行,确保百姓的安全。” 宋令仪一身大红洒金满绣折枝牡丹锦缎长袍,头上只簪三根簪子,但每根簪子上都嵌着拇指盖大小的红宝石,在太阳之下,她整个人都闪着光,一看便知身份不一般。 锦心起身行跪拜大礼:“奴婢参见公主,公主金安。” “这是公主?” “瞧着跟画里的仙女一样,说不定真是公主。” “公主不在皇宫里住着,来咱这破落地方干啥?” 周边百姓虽小声议论,动作却很整齐,都跟着锦心的动作跪下来请安…… ------------ 第111章 被欺 宋令仪的公主身份在此时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当城里百姓得知她带着京城众多好心人捐赠的钱物而来,为的便是帮助边关百姓度过眼前难关,一时大家都哭了。 为昔日的艰难和委屈,也为如今的守得云开见月明。 哭过之后,大家眼里的犹豫和怀疑都被泪水带走,锦心面前很快排起长长的队伍。 这重建边关的第一步,总算是颤颤巍巍的迈了出去。 接下来,宋令仪的目光便落在城里高得出奇的物价上。 长平城内有近万数的百姓,城外的村子也有一些人住着,因此城里有部分的铺子还开着。 不过因为物价极高,生意极差,一天到晚也没有几个人光顾。 这城里城外,要说生意最好的就是伢行,每天都有过不下去卖儿卖女的。 可如今是人贱物贵,卖一个孩子撑死了二两银子,可是面粉二十多文一升,糙米陈粮一升也得十几个铜板,粗盐更是逼近二百文一升,一个孩子只能换十斤盐。 宋令仪在听到物价之后第一反应便是问:“官府不知道吗?官府不管吗?” “袁大人之前也管过,那些商贩就是一句话,粮食稀缺,成本贵,自然得卖高价才能回本,袁大人若嫌贵,那他们就关门。袁大人虽是个知府,却因之前打仗的原因受沙丘城管制,那边不松口,他就拿不到钱拿不到粮,商铺再一关门,老百姓们就只能等死,因此他不能管。” 宋令仪听了迎风的话,面色铁青:“袁大人既然遇了难题,为何不往上报?朝廷总不会置之不理。” 迎风反问:“公主可知袁大人要想给京里递上一封奏折,沿途要经过多少人的手?” 宋令仪有些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有人敢在奏折上动手脚?” “奴婢只知袁大人的奏折光是离开边境地界就得经过沙丘城,溪山城,省府三道手,进了京城,先由通政司入内阁,再到皇上面前,这重重关卡,袁大人的奏折能不能送到御前,送到御前又是个什么模样,谁也不知道。” 迎风脸上是藏不住的讥讽:“物价高涨,百姓们卖儿卖女卖田地,总有人因此获利,也希望能维持现状。” 宋令仪追问:“可如今我来了,他们难道不怕我告状?” 迎风道:“公主之前在溪山城的表现可能降低了他们的戒心,而且他们也有把握,公主的信到不了京城,就算能进京城,也到不了皇上手中。” “最后,即便皇上真的得知此事,派人来查,想必他们也有信心能够全身而退吧。 ” 宋令仪的思绪被这话带跑偏:“咱们的信真的到不了京城?” 迎风解释:“公主放心,王府有送信通道,任何人也拦不住。” 宋令仪点头:“哦,也就是说我的信若直接寄出去,真的会被检查一遍才能送出去,改明儿我就写封信把这沿途的官员都骂一遍。” 迎风:“……” 宋令仪在京城时决定自带粮商布商盐商入场,只是为了防止孤立无援被人拿捏,此时却派上了大用场。 在宋令仪抵达长平城的第四天,也就是招工的当天中午,宋府管家宋福作为北边粮店的大管事,带着粮食过来,与他同行的还有选出的布商和盐商。 宋令仪得到消息后,连招牌都来不及做,找了个空铺,当天就开始营业。 “宋记粮店新开张, 陈米五文一升,今年新收的大米十文一升,小米六文一升,刚磨的面粉八文一升,还有各种杂粮,品类齐全,价格从优,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进来看一看,瞧一瞧。” 这声叫卖如同石破天惊,让沉寂已久的长平城彻底沸腾。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粮店门口已经水泄不通。 好在宋福早有准备,赶紧命人搬来栅栏将将客人逼退出去, 然后组织众人有序排队。 “请大家放心,我们的粮食充足,近日也不会涨价,确保每个人都能买到平价粮,大家赶紧排好队,排好队就能开始买粮。” 伙计们齐声吆喝,声音传出老远,挤成一团的人群在伙计们的指挥下,总算排成两列队伍。 第一个买粮的是个半大孩子,他看着铺子里堆在箩筐和布袋中的粮食,不停咽口水。 最终在几番犹豫之后,买了两升陈粮和半升小米,半升面粉。 那小子拎着三个布袋出来,后面的人忙问:“小舟,你买这些多少钱,他们是骗人的不?” 小周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没骗人,他们没骗人!陈米真是五文一升,我买这些只要十七文。” “十七文?!十七文竟能买这么多粮食?” “老天爷啊,我们终于得救了,我们能活下去了” “爷爷,爷爷你听到没,长平城终于有五文一升的粮食,咱家也吃得起,我去通河,每天能拿十个铜板,可以买两升粮食!” 长长的队伍里,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感谢老天爷开眼,有人念叨着多亏了祖宗保佑。 他们的情绪是那么的鲜活又丰富,在二楼看着这一切的宋令仪不自觉便笑起来。 但她的笑容没维持多久。 因为她看到那个叫小舟的少年被人掀翻在地。 小舟如同宝贝一样护在怀里的粮袋掉在地上,被人狠狠踩了好几脚。 淡黄色的面粉很快跟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不管小舟如何努力,都无法将二者区分开来。 推了小舟的那群人拎着棍棒快走到粮店门口,推开排队的人群,冲着粮店喊:“哪里来的不懂规矩的孙子,竟然坏你爷爷定下的价格,兄弟们,这屋里的东西全都砸了,让他们涨涨教训!” “不能砸,不能砸,那都是粮食啊!” 有人想要上前阻止,却被那群人挥舞着棍棒吓退。 楼下的一幕被二楼的人尽收眼底。 迎风在屋内环视一圈,抄起脚边的长条凳,恨声道:“公主,定是城东顺记粮店的狗腿子们仗着背后的主子来仗势欺人,奴婢下去收拾他们!” 宋令仪怒极反笑:“不急,本公主亲自教教他们,何为仗势欺人。” ------------ 第112章 何罪 开业不到半个时辰的粮店,顷刻之间就被砸得凌乱不堪,店里的各种粮食散落在地上任人踩踏。 一位白发老者看到铺子里的情况,被气得失声痛哭:“你们抢生意归抢生意,别糟蹋粮食啊!这仗打了几年,地就荒了几年,老百姓饿得都要刨树根了,你们还把米面往地上扔,这样是要遭天谴的!” 屋里那群凶狠堪比贼匪的家伙闻言哈哈笑起来,有个胖子甚至当场解了裤腰带,对着地上一堆大米撒尿。 “来来来,让小爷我看看,天谴长什么模样。” 这话引来更多笑声,一个长得尖嘴猴腮的小个儿男人对着胖子谄媚道:“什么狗屁天谴?在长丰城,就是龙来了也得在张爷您面前老实盘着,它要敢亮爪子,咱就剥了它的皮,抽了它的筋!” 被称作张爷的胖子闻言哈哈大笑,拍着瘦子的肩膀道:“你小子会说话,以后就跟着爷混,有爷一口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多谢张爷,能在您跟前伺候,是小的祖上十八辈的福分。” 瘦子冲着张爷点头哈腰,转头面对时义愤填膺的百姓时,立即变得趾高气昂:“你们这群蠢货,还真以为这狗屁粮店能开得起来?识相的赶紧给老子闭嘴,不然以后休想在长丰城买到一粒米。” 外头的百姓听到这话,眼中满是愤怒,却也不敢再叫骂,生怕以后真买不到粮。 宋福看了眼通往二楼的楼梯,那里还没人下来。 他想到什么,顿时冷笑:“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妄议天子,眼里还有没有朝堂,有没有王法?” 胖子哈哈大笑:“在这长平城,我姐夫就是王法!你们还真以为运点粮食过来就能做生意?简直做梦!” “来人,把他们后头的粮食都给我扛走,就当做是破坏行规的赔偿,另外吩咐下去,从明天开始,所有粮食都涨两文钱一升。” 外头的百姓闻言只觉天都要塌了,再涨价,他们是真的吃不起饭了。 胖子狞笑:“外头的人不懂规矩,你们也不懂规矩?以后再敢买别家米面,每斗粮食涨四文!” 胖子带来的一群人蜂拥着往后门跑,想要趁机浑水摸鱼,原本老实的粮店伙计赶紧去堵门。 推搡间,宋福高声喊:“你们可知宋记粮店背后的主子是谁?” 瘦猴扯着嗓子夸张道:“哟,你们这群狗后面还有主子呢,怎么铺子都被砸了都不敢出来,该不会是被吓得尿裤子了吧?” “说不定是被张爷吓破胆了。” “米粒大小的胆子还敢学人做生意,回去喝奶去吧!” 一群不正经的调笑声中,突然响起凌厉的女声:“放肆,竟敢拿公主开玩笑,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迎风便是在此时出现。 她不给那群人反应的机会,手持条凳横扫全场,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方才还嚣张跋扈的家伙都趴在了地上。 一胖一瘦两人更是被她扇到了铺子外。 瘦猴顾不得快要裂成八瓣的屁股,一边努力将胖子搀扶起来,一边指着迎风道:“你死定了!你竟然敢打我张哥,蒋老爷不会放过你的!” 迎风冲瘦猴露出个挑衅的笑容,然后看向他身后:“不知两位公公可有听到这些人的狂悖之言?” 瘦猴疑惑转头,这才发现人群中不知何时多出两位身形高挑,面白无须之人。 两人长得俊秀,说话的声音也秀气,尽管恼怒,也没大喊大叫:“迎风姑娘,我们二人虽没听到全部,不过有那么几句也足够了,不知公主准备如何处理此事?” 又一次听到“公主”二字,瘦猴心中一惊,他马上想到长平城里确实有个公主。 难不成他方才没听错,这粮店背后真是公主? 被砸得晕头转向的胖子没搞清状况,踉跄着站起来,指着迎风道:“老子管你什么公主母主,敢打我,你们所有人都死定了,这件事绝不可能善了!” 宋令仪推开二楼窗户,冷声道:“正巧,本公主也没打算善了,那就看看谁的手段更胜一筹。” 她一挥手,早就候着的公主府护卫挤过人群冲了进来。 “这群人藐视天威,妄议皇家,先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再送去官府。” 胖子被押住还不罢休,高声叫嚣:“放开我,你们知不知道我姐夫是谁……呜呜呜……” 瘦猴实在看不下去,挣脱束缚,撕了衣服下摆将胖子的嘴堵住,然后一双手又背到身后,冲押着他的两个护卫点头哈腰:“两位大哥,我不是想逃,就是怕他再冒犯公主,所以急了些,您二位千万别跟我计较。” 两个护卫:“……” 宋令仪继续道:“把人拖去顺记粮店门口打,再将铺子里的损失统计好了送过去,跟他们说,本公主不要钱,只要粮。” 迎风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抢在锦心之前领了这个差事,带着护卫离开。 宋福带着伙计们快速将铺子收拾好,又从后院抬了粮食出来,仿佛刚才的一切并未发生。 锦心先给小舟重新装了两斗陈米,半斗小米,半斗面粉,然后对众人道:“要买粮的排好队,别拥挤,咱们备的粮食足够多!” 可这一回周围的人虽多,却没一个人出来排队。 锦心问了几个人才问出缘由:“锦心姑娘,公主是个好人,可她是京城的公主,不是长平的公主,她能护得了我们一时,护不了我们一世。她要走了,蒋家人肯定会找我们麻烦的。” 宋令仪不知何时已经从二楼下来,她笑着看向说话的妇人:“大娘,方才犯事之人是蒋家仆从,他们要挨板子,他们身后的蒋家也跑不了,都不用等我回京,蒋家所有人今天就要下大狱。” 妇人闻言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公主,您说真的?” “大娘若不信,等着看便是。” 宋令仪转头吩咐锦心将知府请来。 比袁彦来得更快的是跟着迎风去看热闹的百姓。 “打了,真打了!扒了裤子打的,那可真是下了死手,神草堂的大夫看了,说五十大板打下去,不死也残。” “都打成那样了,肯定不是做戏,公主跟蒋家人绝对不是一伙的。” 听到顺记粮店那边的动静,有人眼冒金光,赶紧排队买粮,但仍有不一部分人不放心,想要等等再看。 袁彦跟顺记粮店的东家蒋耀前后脚来的。 宋令仪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先问锦心:“来的路上可跟袁大人说明缘由?” “回公主,奴婢将事情起因经过都说得一清二楚,包括蒋东家的小舅子来粮店打砸闹事,强抢粮食,威胁百姓,甚至胆大包天妄议天家,说皇上来了长丰城都得在他面前盘着。” 龙是天外之物,人世间能被称为龙的,也就只有远在京城的庆元帝。 锦心话刚落音,蒋耀祖就忙道:“公主,都是误会……” 宋令仪不愿意听蒋耀祖说话,于是看了眼锦心。 锦心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蒋耀祖嘴角渗出血丝,她厉声呵斥:“公主面前,岂容你放肆?!跪下!” 蒋耀祖的动作慢了一瞬,锦心冲着他的膝盖窝一脚踢过去,蒋耀祖没有防备,整个人趴在地上。 宋令仪对此似乎毫无所觉,笑着看向袁彦:“袁大人,你乃是长丰城的父母官,依你看,蒋家该当何罪?” ------------ 第113章 庇护 袁彦神色凛然:“若锦心姑娘所言为真,光是妄议天家这一项,便可判个满门抄斩。” 宋令仪闻言轻笑:“袁大人,事实真相如何自然不是锦心说了算,此处皆是人证。” 袁彦并没按照宋令仪铺的路往下走,他拱手道:“仅凭目前证据便可将蒋家上下人等收监,以免他们逃遁。至于真相如何,可容后再查。” 宋令仪听到这话,看向袁彦的视线带上了明显的探究:“袁大人认为此案翻案的几率有多大?” 袁彦突然抬头,冲着宋令仪莞尔一笑:“若依下官断案经验,此案应是铁案,无翻案几率。” “很好。”宋令仪拍了拍手,温声道,“大人办案去吧,若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来找我。” 跪在地上的蒋耀祖听两人说笑间就将自己的结局定下,顾不得先前吃的教训,赶紧开口:“公主,草民冤……” 喊冤还没喊完,锦心一个手刀下去:“放肆,公主准你说话了吗?” 不知是锦心功夫太厉害还是蒋耀祖太虚弱,反正蒋耀祖晕了。 旁边百姓围观这一幕,都忍不住鼓掌叫好。 袁彦在一片吵闹声中开口:“不瞒公主,下官此刻便有一事相求。” “袁大人请说。” “蒋家家仆众多,仅凭下官手底下的人,怕是难以拿下蒋家老小,因此想跟公主借些人手。” 宋令仪没想到长平城官场会是如此情况,来时并未带太多人手,只有公主府一百护卫,以及镖局二百个镖师。 她将宋家的死士留下,其他人都给了袁彦。 临行前,她笑道:“袁大人,我初来长丰城,你便跟我哭穷,找我要钱要物,可我带来的东西都过了圣上的眼,一个萝卜一个坑,就算想帮你也有心无力。” “依我看,蒋家若真的负隅顽抗才好,这也算解了大人的燃眉之急,大人觉得呢?” 袁彦的小心思被点破,却半点不尴尬,反而笑得愈发殷勤:“这都是托公主的福,若没有公主相帮,下官的眉毛怕是要被烧个干净。若公主没有其他吩咐,下官便先去灭火了。” “大人自便。” 待袁彦带走昏迷的蒋耀祖,粮店周围爆发出阵阵欢呼,百姓们齐齐跪地叩谢宋令仪,响动震天。 宋令仪朝京城方向拱了拱手:“诸位,皇上没有忘记大家伙儿,他心疼你们这几年的遭遇,在我离京之前再三交代,一切以你们的利益为先,若有违法乱纪坑害百姓者,允许我先斩后奏,因此你们真正应该感谢的是皇上,是朝廷。” “天佑大周,所以我们打败了北戎。大周保佑每一个子民,所以咱们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 听了这话,百姓们又开始磕头,感谢远在京城的皇帝老爷。 再之后,宋记粮店门前排起了比之前还要长的队伍,一眼根本望不到头…… 天彻底黑了,锦心和迎风才回来复命。 “公主,那蒋家果然胆大妄为,见袁大人带着官差上门,竟然敢出手阻拦,甚至还拿袁大人取笑,跟官差动手,袁大人等两个官差负伤之后才以蒋家拒捕为由,让公主府的护卫和镖师进去帮忙。” “如今蒋家的人已经全部捉拿归案,蒋家家产也清点完毕,在蒋家搜出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等物估值约六十万两,这还仅仅只是蒋家主宅,还有城里两处别院和城外一处别院未搜寻。” “蒋家粮仓也被官府接手,袁大人做主赔了粮店千担粮食,算是弥补今日损失。” 宋令仪道:“蒋家粮仓和库房虽然归官府所有,但具体数目你们心中得有数。” 迎风问:“公主不相信袁大人?” 宋令仪不置可否:“咱们初来乍到,这边的形势又复杂,小心点儿总归是没错的。” 她抬头看向锦心和迎风:“今天辛苦你们了,厨房留有热饭菜,赶紧去吃点儿,晚上不必过来伺候,我跟前有玉竹就行。” * 蒋家倒台之后,无需宋令仪多说,城内其他商家都主动调价,生怕宋令仪对他们出手。 而袁彦在抄了蒋家之后,第一件事是发之前拖欠的工钱,第二件事就是招工。 衙差文书这种活儿,什么时候都不缺人去做,招工告示贴出来,衙门口便围满了人。 袁彦在两天之内将队伍组齐,然后就开始城里城外的跑,统计人口,荒地,荒废的房屋,整理积压的旧案,将针对蒋家的诉状都找了出来挨个儿审理。 五天之后,他捧着厚厚一摞文书进了临时的公主府。 宋令仪看着几天未见的袁彦,只觉他跟脱胎换骨一般,之前的懒散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朝气。 “公主,此前安王驻守长平城时,蒋家还有所收敛,自从安王走后,蒋家欺行霸市,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惹得百姓怨声载道,之后更是屡屡与官府对抗,有拥兵自重的嫌疑……” 宋令仪抬手止住袁彦的话,似笑非笑道:“袁大人,我非你上峰,无需听你汇报,你还是说正事吧。” 袁彦从善如流的将文书放在旁边桌上,单膝跪地:“公主可能不知,那蒋耀祖乃是沙丘城知府西门瑞的小舅子,蒋家之所以成为长丰城的土霸王,皆是西门瑞在后头撑腰。” “而下官这个知府,虽跟西门瑞平级,却处处受他管制,蒋耀祖的判决也得经了西门瑞的批复方能继续上报。” “昨日下官收到西门瑞的信,让下官去沙丘城禀告案情,下官怕这一趟有去无回,还请公主庇护……” ------------ 第114章 有备 宋令仪看着能屈能伸的袁彦,觉得自己对他的第一印象实在错得离谱。 不过这样也好,聪明人才会办事,免得她还得借着给熙和写信的功夫告个御状,让朝廷给长丰城换个父母官。 等朝廷反应过来,估计都得明年开春了,尽耽误事儿。 宋令仪抬起手,一双眼睛认真欣赏着蓝宝戒指,端的是傲慢又无理:“袁大人,蒋家的爪牙是我下令打的,蒋耀祖是我下令抓的,蒋府是我公主府的护卫抄的,这桩桩件件,与你有何干系?” “你揽下此事,可是想与我抢功?还是想将功折罪?” 这话便是将袁彦从此事中撇了出去,就算西门瑞有气要撒,也只能朝着宋令仪而去。 袁彦大喜过望,双膝跪地心甘情愿地磕了个头:“下官叩谢公主!” “起来吧。”宋令仪抚着衣袖边的花纹,漫不经心道,“袁大人再给西门大人带句话,我奉皇命而来,差事办妥了才能走。” “西门大人越老实我走得越快,他若管不住自己的手,也休怪我管不住自己的嘴,他能拦得住我送去京城的信,却不一定拦住我找安王求援的人马,届时闹个天翻地覆,看看究竟是谁吃亏。” 袁彦不管宋令仪来长丰城是图个好名声还是真心怜惜边关百姓,但只要宋令仪能压住西门瑞,让长丰城的百姓能够休养生息,就是个好公主。 他弯腰拱手,诚挚道:“请公主放心,下官一定将信带到。” * 袁彦的离开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城里所有事情都井然有序。 宋令仪出去逛了两回,街面比起她刚来时热闹不少,开门营业的铺子里逐渐有了客人光顾,路边也有摆摊叫卖声,卖的虽然都是柴火和萝卜白菜之类不值钱的东西,但一切都在往好处发展。 第二回出门,街边甚至有了卖糖葫芦的。 糖葫芦棒后面跟了不少孩子,看着红彤彤的果子流口水。 这光景,也就只有家底深厚,或者家里做买卖的才舍得给孩子买串糖葫芦甜甜嘴。 因此那卖糖葫芦的妇人也发愁,鲜红的果子映得她的眼眶都红了。 宋令仪叫锦心将糖葫芦全都买下。 一串糖葫芦六个,锦心将其折成三段,给每个小孩儿分两颗甜甜嘴。 小孩儿们得了吃的,一个个欢天喜地,恨不能蹦到天上去。 “公主,您也吃一串,奴婢记得您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锦心举着一串糖葫芦递到宋令仪面前。 宋令仪想起幼时往事,不免失笑:“小时候我娘担心我坏了牙,不准我吃糖,我总叫你翻墙去买,后来大了,我娘管不着我了,倒是不惦记要吃了。” 她看向锦心肩头的稻草棒:“如今城里日子也一般,那人怎么会想到做了冰糖葫芦来卖?” 锦心道:“那妇人说家里已经揭不开锅,凡是值钱的东西都没了,就剩二斤糖,村里问遍了都没人要,城里铺子也不愿意收,就想着做些糖葫芦,能卖多少算多少。这老些糖葫芦,那妇人也只收了一百文。” 稻草棒上还剩了二十来串糖葫芦,锦心都送去了善堂,接着又带来善堂的最新消息。 “大约是快要下雪的缘故,善堂又来了些半大孩子,地方眼看又不够了,恰好袁大人走前给了几处无主的屋子,迎风将收拾屋子的事情交给几个阿婆,让她们带着人收拾好,再找人修修炕就能用了。” “善堂里除了收拾屋子的,其他人都在准备过冬柴火,他们在院里搭了四个大草棚,我瞧着柴火多到院里已经堆不下了,他们还想将柴火拿出去卖些钱,贴补善堂开销。” “迎风来长丰城以后叫人种了萝卜白菜这种耐存放的菜,如今眼看也可以收了,待这些菜收进地窖,大家就可以安心过冬了。” 宋令仪点点头:“锦心,趁着还没下雪,其他地方的善堂都得去看看,过冬的粮食,柴火,衣物,还有常见的风寒药都得备妥,不能让人冻死、饿死在善堂。” “公主放心,我已经跟迎风商量好,从明日开始,让玉竹跟她还有宋家两个管事各带几人出门巡查,确保所有善堂能安全过冬。” 宋令仪看着院外光秃秃的树枝念叨:“冬天了,反正无事,城里也该添些喜庆事了。” 锦心想到宋令仪那厚厚一本计划册子,笑问:“公主是说给城里的女子和边关将士说亲?” 宋令仪点头:“一会儿我给安王写封信,两边约个日子让大家相看,凡是相看成功,大婚之日,我这给一两银子的贺礼,外加一卷粗布,官府那边应该也能分些田,等袁彦回来与他商量好,就可以将消息放出去。” 锦心听到袁彦的名字,笑问:“不知道袁大人过关没有?” 袁彦是过关了,不过袁彦带去的话却将远在溪山城的几人气个够呛。 杜凌风冷嗤:“我就说宋令仪那婆娘不是个好相与的,你们偏说她没心眼,不足为惧。现在知道自己被骗了吧?那分明就是只母老虎!” 王晋感觉杜凌风这话是冲他来,毕竟是他说宋令仪不足为惧。 但他也不理亏:“咱们之前就商量好,这段时间别在长平城搞事,先将宋令仪敷衍走,等她走了,什么事情都好说。可蒋家那是在搞什么?当着宋令仪的面卖高价粮,宋令仪不弄他都说不过去!” 蒋耀祖在外以西门瑞的小舅子自居,其实不过是蒋家的女儿嫁给西门瑞为妾,而这其中还是杜凌风牵线。 所以蒋家其实是杜凌风的人,蒋家所为,自然也离不开杜凌风指使。 杜凌风原本是想着让蒋家给宋令仪一个下马威。 宋令仪如果不管高昂物价,此行的目的便无法达成。 若找蒋家,蒋家直接关门歇业,届时他再出面协调,杀一杀宋令仪的威风。 可他没想到宋令仪竟然早就备有后手,根本不走他安排的路。 不过这样也好。 宋家野心勃勃,谁也别想坐视不理。 他讥笑:“你们真以为宋令仪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来咱们的地盘跑着好玩儿?” “宋明花了那么多钱砸出一个公主,辛苦将人送到北边来,为的就是抢占北边的生意!” “不信你们自己看看宋令仪的所作所为,就在她去了长丰城短短五天,粮商,盐商,布商都来了,而且盐商还是京城特批的盐引,咱们所有人都不知情,这难道不是早有预谋?” “也就你们觉得宋令仪是来北地转一圈,给自己赚个好名声就走,殊不知人家的刀都架在你们的脖子上了!” “你们再这么温温吞吞,不为所动,等哪天宋家砍到你们的要害,看你们如何跟二爷交代?” ------------ 第115章 对外 王晋冷眼瞥向杜凌风:“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们在北地经营多年,地位岂是宋家能轻易动摇?” “宋家身为新贵,软肋十分明显,他们若真的敢在北地肆意妄为,随便往京城告个状,那些被宋家挡了路的人便会像秃鹫一般扑上去撕了他们。” “你让蒋家为难宋令仪,归根究底不过是为了出口恶气,事发后不仅不知悔改,还想将我们拖下水,让我们跟你一起对付送回家,甚至还拉二爷出来当大旗。你不如想想,若二爷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如何收拾你!” 王晋将杜凌风的小算盘摆在台面上,这跟当众扇杜凌风的巴掌也没什么区别。 杜凌风气得猛拍桌子:“王晋,别以为平时叫你一声王老哥,你就真把自己当大哥,我做事何须轮到你指手画脚?” “你鼠目寸光,以管窥豹,都没发现外面快变天了!” “宋家在去年还只是个无名之辈,不到一年的时间,宋家女儿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命妇摇身一变成为郡主,再到公主,如今更成了钦差,宋家儿子被特封官职,带领皇上的船队出海,若明年船队满载而归,海运必开,宋家作为开路人,海运上必定占据一席之地,宋明老儿如今掌管着皇帝私库,听说正跟户部商议商税盖改革。” “宋家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不是等闲之辈,偏你觉得宋令仪好糊弄,去长丰城转一圈混个功劳就会走。” “你眼瞎看不到宋家危害,别拖着我们一起死!” 见杜凌风开始骂人,何康赶紧打圆场:“两位老哥冷静,有话好好说,千万别伤了和气,现在外头还没乱,咱们自己人倒先吵起来了,万一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杜凌风冷笑一声,转头看向何康:“那你倒是说说,我跟王晋,谁更有理?” “这、这……” 何康左看看杜凌风,右看看王晋,莫名想起在家里被老娘和媳妇夹在中间二选一的经历。 不同于杜凌风的横眉冷对,王晋态度和煦:“何老弟,你是什么想法,直说就是。” “得了吧,他拿了宋家的好处,能说什么?”杜凌风言语间的嘲讽十分明显,“何康,宋令仪见你那天,除了买二十车煤炭,应该还答应帮你给兵部和工部牵线吧?” 煤炭大多用来冶铁,放眼望去,用铁最多的便是兵部和工部,若能跟他们搭上关系,守着煤矿就向守着金山。 何家此前没有这个资源,因此尽管手握矿产,但在四大家族中实力最弱。 如今来了个宋令仪,能送何家一把青云梯,何家能跟宋家作对才怪?! 这话出来,王晋跟刘长河都转头看向何康,眼中带了些警惕。 若何家有了青云梯,那溪山城的局势很可能要改写了。 杜凌风站起身,挑衅一般看向王晋:“宋家的手已经伸到咱们中间了,你还以为他们会老实?” 王晋跟杜凌峰视线交汇,目光如利刃射向对方,无声的硝烟中,还是王晋先妥协,皱眉问:“你想如何?” …… “公主,锦绣来信了。” 宋令仪接过信封拆开,拿出厚厚一沓信纸,上面是秦家三十二个男丁入伍后的升迁情况。 怪不得这封信等了那么长时间才来。 宋令仪花两刻钟将信大致看了一遍,然后又花了半个时辰将有用的信息卷写在大宣纸上。 锦心在旁边磨墨,等宋令仪停笔后她快速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而后诧异道:“这可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秦家竟有这么多百户和千户,再加上秦家姻亲,可是不小的势力……” “等等,公主您看这里,秦家人分明都在北方投军,为何如今竟有大半都调去了京郊大营?” 宋令仪换了支笔沾了红色颜料,圈了几个名字出来:“秦家人入镇北军后前几次升迁都是这几个人经手,从十四年前开始,一直到三年前,皆是如此。” 锦心顺着宋令仪的思路,很快在秦家人调往京城的通道中找到了几个相同的名字,她激动道:“公主,这些肯定都是跟秦家有关联的人!顺着这几人往后查,说不定能有收获。” 锦心兴奋不已,抬头却看到宋令仪盯着桌面发呆。 “公主,可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宋令仪只摇了摇头,并没说话。 她在想,锦绣如何能在短短十天的时间里查到如此详尽的资料? 尽管她不懂朝政也知道,有些东西该是机密,绝非一般人可以接触。 这是不是说明安王的势力比她想象中要更大? 锦绣随后的一封信更是证实了她这个猜测。 因为安王真的给了她各地驻军将领的详细资料。 一个长两尺高两尺的红木箱,里面堆放着或薄或厚的信封,随意拆开一封,里面是京郊大营一个副将的信息,最新的一笔是今年二月副将养在花楼的姘头生了个儿子。 宋令仪后知后觉的发现,安王送来这个箱子,完全是将身家性命交托给她。 她赶紧合上箱子,叮嘱锦心:“从今天开始,我的书房日夜不能离人,就用我爹派来的人,每三人为一组,每组守四个时辰,叫他们就在书房里守着。” 她必须对得起安王这份信任! ------------ 第116章 热闹 宋令仪将箱子里的信件按地区进行筛选,根据秦家人的调动,首先挑选了京郊大营的将领。 京郊大营下辖三十万大军,其主要职责是守卫京师安危,镇压各地叛乱。 京郊大营有主帅一人,副帅两人,副将四人,分管不同事务。 三十万大军分属左、中、右三大营,每营有主将一人,副将五人,再往下还有骑兵将领三人,步兵将领七人,参将十人。 如此算来,军郊大营光是参将以上就有八十五人。 而秦家进入京郊大营的二十一人均匀分布在三大营,根本没有指向性。 宋令仪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将八十五人的情况都看了一遍,看到最后头昏脑涨,看谁都觉得可疑。 “公主,您喝口茶歇息片刻,需要做什么,奴婢来为您分忧。” 宋令仪看着满桌的信封,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摆手道:“头疼,帮我按一按。” 锦心走到宋令仪身后动作熟练的按起来:“公主,您出门前老爷夫人可是再三叮嘱,万事以自身为先,即便事情再着急,您也不能如此点灯熬油,若亏了身子,奴婢如何跟老爷夫人交代。” 宋令仪应得很是痛快,不知是敷衍还是真心:“我知道了,下次肯定不会这样。” 第二天,宋令仪换了个方向,先按照年龄排序,将五十以上的将领排除在外。 第二步排除京城世家子弟,他们从小在人前露面,基本没有中途换人的可能。 这样挑选之后,剩下的信封不足两成。 宋令仪不再筛选,将剩下的十六个名字抄下来送给迎霜,让她逐一去查证。 信送出去,宋令仪突然问:“锦心,你若不是我的婢女,如果听说秦家一门三十二人投军,会怎么想?” 锦心道:“奴婢大约会觉得秦家满门忠烈,不过……” 她停顿片刻后继续道:“谁家能在满门抄斩之后做到满门忠烈?” “是啊,即便秦家真的满门忠烈,谁能信?” 宋令仪拿起锦绣寄来的信,喃声道:“我该怎么把这个事情传出去呢?” 只要庆元帝知道此事,也许她不必再费力去找秦家人,秦家人自然会冒出水面。 不过这消息肯定不能从她这里传出去,否则秦家发起疯来,她不一定能招架住招架不住…… 宋令仪还没想出方法,长平城这边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 城里的冬衣领取点出现了户籍登记之外的人,并且数量还不少。 宋令仪察觉到问题,立刻叫了宋福询问粮铺的情况。 “公主,粮店的消耗确实比预想中要快,主要原因是在咱们第一次统计人数时,不少人藏在山里,这段时间他们知晓城里在卖平价粮食,便都下了山。” 粮食是重中之重,若这时候断了粮,之前做的准备都可能泡汤。 宋令仪皱眉问:“你们带来的粮还能撑多久,下一批粮食什么时候能到?” 宋福回:“咱们带的粮食还能撑半个月,老奴出发前老爷已经在京城周边调集粮食,若事情顺利,最迟半个月便可送来长平城。” “老奴在粮铺贴了告示,半个月之后有新粮送来,价格可能会适当便宜,家里有粮的定不会急着买粮,想来能多撑一段时间。” “且老奴已经跟袁大人商量好,若京城的粮食没有如期送来,他从蒋家抄来的粮食也可以先顶一段时间。” 宋令仪对宋福的办事能力十分信服,见他已经想好对策,便放下担心,一心准备起十一月初一的大相看。 袁彦从沙丘城回来后,宋令仪督促他跟户部官员拟定了分田政策。 凡在半年内成亲,可多分一个人头的良田。 现定的数字是每人五亩田,外加一两银子和一匹布,奖励绝对算不上少,若有成亲意向的女子,定会为此心动。 事实也证明她的猜测不错。 消息传出去后,城里到处都在议论此事,甚至有夫妻开玩笑,要赶紧和离,然后重新相看,从朝廷那里套个奖励…… 十月二十八,镇北军中第一批相看的三千士兵抵达长平城。 袁彦提前收拾出城里几处闲置的客栈房屋,供他们暂住几晚。 十月二十九天,城里的布庄从开门起生意就没停过,早先宋令仪叮嘱布庄赶制的两千套尺寸不一的男子成衣和新鞋,根本就不够卖。 这一天,杂货铺和胭脂铺也久违的迎来了好生意,销路最好的便是皂角和擦脸抹手的面脂手脂,前者是买来自己用,后者大部分是打算用来送人。 还有人出手更大方,去银楼买了簪子或者耳坠之类的首饰,准备在相看后送给心仪的姑娘。 因为一场相看,长平城有了许久未见的繁华热闹。 宋令仪却有些失望。 周怀瑾没有来,三千将士是由孟耀带来。 孟耀给的理由是镇北军只需保留十万人,剩下的人都要解甲归田,周怀瑾负责此事,无暇抽身。 宋令仪笑得勉强:“此前承了王爷的人情,本想着见面之后好生道谢,却没想到王爷忙于差事,竟无暇来长平城。” 孟耀自从上次听了周怀瑾的“真情流露”后便不敢再当月老。 这次周怀瑾刚表露出不想来长平城的念头,他赶紧就将这桩差事接了下来。 可此时看到宋令仪略显失落的模样,他一颗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想法子寒暄:“公主这是第一次来边关吧?” 宋令仪刚想摇头,他却自顾自道:“北地冷是冷了些,却也有一些别处没有的乐趣。军营里每到冬日就会举办各种冰上赛事,打冰球,滑冰,校射,甚至还有杂耍,公主若有兴趣,可以过去看个热闹。” “我们驻地附近有条大河,每到冬日都会结上厚厚的冰,在冰面钻孔,然后在孔上搭了营帐垂钓,比起正常钓鱼,别有一番趣味。” “王爷是钓鱼好手,有时候在冰面坐上一天,能带回来好几桶鱼,清理之后放在火上烤熟,只需撒点儿盐巴就十分美味。” “王爷滑冰也很厉害,整个镇北军里都找不到对手……” 孟耀说起周怀瑾的事便失了分寸,絮叨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看向宋令仪时有些不好意思:“公主,卑职话有些多了哈。” 宋令仪微笑:“没有,你说的事情我都没经历过,似乎还挺有趣。” 孟耀呲牙乐道:“是真有意思!公主以后估计也难有机会再来北地,不如趁此机会去军营看看,我们驻地就在霜城外,公主到时可以住在霜城,生活十分方便。” 宋令仪无声笑了笑,这动作落在孟耀眼里却成了首肯:“公主,那就这么说定了哈!” 宋令仪:“……” 怎么就说定了? ------------ 第117章 悍匪 十一月初一,一场大相看在长平城的南街展开。 军营里来的三千个男人要么是以后还要留在军营,要么是老家没有念想,准备留在北地扎根。 而长平城这边,相看的消息放出去之后,有意向的人首先要去官府报名,经由官府核查身份无误后才能进入相看会场。 经过第一轮审核的六千人进入一条长街,除了维护秩序的衙差和牵线搭桥的媒婆,再没有其他人出现。 长街上,有些擅长表现自己的女子,竟从家里带了桌椅来,放上自己做的针线活,也有人带了自己捏的饺子做的花膜,还有人现场纳鞋垫子做鞋,总之花样各异,只求脱颖而出。 宋令仪在二楼窗户的缝隙里看着下面的动静,没多久就见牵线搭桥的媒婆竟然开始写婚书,便知这次相看的效果不会太差。 第一天结束,现场有六百多人看对了眼,成了三百二十六对。 据说这个结果出来,袁彦和郑耀喜不自胜,两人喝酒喝到大半夜。 这次的相看将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郑耀带出来的人有九成以上找到了媳妇,媒婆写婚书险些写断了手,负责合八字算吉日的和尚道士也忙得脚不沾地。 锦心转述了外面的热闹后,笑着说:“公主,城里百姓说您才是她们最大的媒人,她们在商量着该如何谢媒,都有人打听到奴婢这里来了。” 宋令仪道:“她们将日子过好,这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谢媒礼。” 北地越繁华,加诸于她身上的荣光就越多,宋家也就越安全。 “奴婢也是这样说的。”锦心给宋令仪换了杯热茶,继续道,“奴婢听孟将军说他们下一波要去晋阳关,有了这一回成功的经验,下次肯定可以办得更好。” “袁大人不愿意,他还想将城里没参加这次相看的女子和城外村子的女子都召集起来,最少还得再组织一场相看大会,为长平城多留些人。” 宋令仪回忆一番此前安王寄来的信:“我记得镇北军里大约有三万人愿意留在北地成家,男子肯定是足够的,你去问问孟将军,看他们能否多分出几支队伍来,只要各地将女子人数确定,他们带着人过去就成。” “离过年不足两月,如果能在年前定下人生大事,对他们而言也是喜事一桩,成家以后,明年开春也算有了奔头。” 锦心连连点头:“公主您这个主意好,奴婢马上就去找孟将军。” 锦心步履匆匆往外走,不想在院子里跟疾步而来的宋福撞了个正着。 “锦心,出大事了!公主可在府里?” 锦心将宋福扶起,点头道:“福伯,公主在屋里,您跟我说说出什么事了,我马上进去禀告。” “粮食、粮食丢了!” 宋福喘着粗气道:“方才老爷的长随大风跑去粮店,他说他们出了溪山城后遇到悍匪,悍匪将他们运来的粮食抢劫一空,咱们也有不少兄弟受伤了,镖头和大雪折回溪山城告官后就留在那里等信儿,大风带了几个人来报信,想要找公主拿个主意。” 不用锦心禀告,宋令仪已经掀开厚重的门帘走出来:“福叔,我已经听到了,您辛苦一趟,将大风领来我这儿。锦心,速去请袁大人和孟将军。” 两刻钟后,袁彦、孟耀和大风都到了。 在宋令仪的要求下,大风将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宋令仪问孟耀:“孟将军,北地的情况你比我熟悉,你知不知道这帮悍匪是哪个山头的?” 孟耀眉头紧锁:“按大风所言,运粮队伍有二百镖师,二百六十个车夫,外加宋家六十护卫,五百多人的队伍,悍匪那边没有五六百人不会轻易动手。” “可据我所知,整个北地应该没有这么大规模的悍匪,就算有,也不该出现在溪山城附近。” 宋令仪听到这话,脑海里立刻冒出一个念头:“难不成是杜家?” 孟耀的注意力被这话吸引,追问:“什么杜家?” 宋令仪道:“溪山城四大家族之一的杜凌风,我跟他有些恩怨。” 她一度以为杜凌风会在长平城动手,因此将注意力都放在城里,没想到杜凌风竟然胆大包天扮起了劫匪。 城外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可不是好藏的,若真的去查,轻易就能查出结果。 杜家这样明目张胆,究竟是疯了,还是藏有后手? 袁彦在一旁出主意:“公主,此事可大可小,若要往大了闹,那就是朝廷救济北地的粮食丢了,边关将士食君之禄,自当为朝廷分忧,在第一时间追回粮食。” 孟耀闻言连连点头:“公主,末将此次带了三千人马,足以将那群悍匪活捉!” 这不失为一个好方法,但宋令仪有些犹豫:“袁大人也说此事可大可小,若有人一口咬定丢失的粮食只是宋家货物,而安王却擅自调戍边士兵剿匪,或跟宋家有利益纠葛,届时宋家还好说,王爷怕是有大麻烦。” 这话让孟耀瞬间沉默。 他确实想给宋令仪帮忙,但前提是绝不能损害王爷利益。 此时他不免庆幸王爷没有来长平城,如果王爷来了,这事可能就没有商议的余地了。 一片沉默中,宋大风忐忑开口:“公主,小人离京前,公主府和老爷夫人都给公主写了信,让小人给您带来。” 锦心从宋大风手里接过一摞信,放在宋令仪手边的桌子上。 宋令仪无心看信,手指拨动信封,没想到却看到一个有些意外的字迹。 她赶紧拿出那封信拆开看了,然后拊掌笑道:“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孟将军,赶紧点兵擒匪!” ------------ 第118章 喜讯 宋令仪突然改变主意,让孟耀有些始料不及。 他疑惑道:“公主,您之前不是说贸然出兵会给王爷添麻烦?” 宋令仪扬着信纸笑得畅快:“若你们在没有调动旨意的情况下贸然出兵,确实会给王爷添麻烦。” “熙和公主在信上说,皇上特意写了亲笔书信鼓励北地百姓,公主让我将信件张贴于长丰城内供百姓瞻仰,且皇上还赏了我若干皮毛锦缎,那些东西都随粮食一并运来。” “悍匪对宋家商队动手,说不定就是知道商队里有御笔书信及御赐之物……” 剩下的话不必再说,孟耀已经激动得眼冒金光:“什么悍匪贼人,依我看分明是乱臣贼子!请公主放心,末将这就领兵出发,誓要夺回御笔书信及御赐之物!” 孟耀风风火火就要走,袁彦赶紧将人叫住:“将军,您带领三千士兵来长丰城是为相看,并未携带武器铠甲,如此上阵太过危险。” “正好衙门仓库还有一些之前收缴回来的刀枪剑戟和半旧护甲,将军若不嫌弃,便先拿去用着。” 孟耀原本打算先带一部分人去溪山城暗查,然后派人回营搬救兵,如今袁彦能提供武器铠甲,就省了他折腾的工夫。 他抱拳笑道:“袁大人,那我就不客气了,您着人开库房,我这就带人去搬东西。” 宋令仪叫住着急离开的孟耀:“孟将军,恰逢众多士兵定亲大喜,宋家愿拿出两万两银子给将士们添喜,还请大家一定注意安全,我在长平城等着喝他们的喜酒。” 孟耀拱手道:“末将先代将士们谢过德宁公主,有了这笔添喜钱,他们的婚事定会更加热闹!” 宋福和宋大风跟着孟耀袁彦离开,宋令仪安静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拆桌上剩下的信。 一摞信里有三封是家里寄来的,爹、娘、嫂嫂各一封,信上除了说家里的事,便是叮嘱她要照顾好自己,没甚特别的内容。 迎霜也写了两封信,一封信上写的是公主府名下的生意,琼华园的事情占了大半。 宋令仪不在京城,琼华园也不急着开门营业,这两个月都按着宋令仪之前的想法在修缮,锦心汇报了目前的进度,说熙和公主希望能在明年三月桃花盛开时对外开放,来信询问宋令仪的意见。 第二封信写得比较厚,主要说了两件事。 一是秦芷柔。 秦芷柔所换的身份乃是信安候出了三服的堂侄女,名叫赵念珍。 赵念珍家世普通,却定了门显贵亲事,成了荆国公世子的续弦。 赵念真因为八字太硬自小被寄养在佛堂,而荆国公世子先后娶过三个妻子,但是都没活过三年,要么病死,要么难产而死,据说八字克妻。 两个八字硬的人就这么被凑成一对。 但是秦芷柔代替赵念真嫁过去后,竟成了命最短的一个,没活过一年就死于难产。 秦芷柔死了超过十年,加上荆国公如今任职军郊三大营的主帅,门户极严,迎霜并没有打探出太多消息,不过她找到当年接生的产婆,产婆确认第四任荆国公世子夫人生产时难产血崩,一尸两命。 宋令仪前两天才看过京郊大营的的资料,清楚记得荆国公是在五年前当上京郊大营的主帅。 若秦芷柔是在荆国公当上主帅后才换了赵念真的身份嫁人,这还能说得过去。 毕竟秦家要谋反,那么荆国公这个位置便尤为重要。 可秦芷柔偏偏是在十多年前,荆国公还只是巡抚时替嫁。 那时候谁能想到荆国公一介文官能成为号令三十万兵马的主帅? 宋令仪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继续往下看。 迎霜在信上说的第二件事便是信安候府的事情。 宋令仪走后,锦心立即将信安候赵勃跟庶妹私通之事告诉了信安候夫人李氏。 李氏在京中都是有名的悍妇,信安候府的后院是出了名的干净,李氏骤然得知丈夫跟小姑子搅合在一起,毫不犹豫将此事闹大。 她带着赵家族人,娘家人,甚至儿子媳妇一起去捉奸,将丈夫偷情的事情抓了个正着。 若赵勃只是养外室也就罢了,世人看过热闹之后兴许还会说是李夫人善妒。 可赵勃养在外头的人偏偏是庶妹,这等有悖人伦的举动,再无一人站在他身边。 李氏目睹丈夫偷情一幕后就晕了过去,众人乱作一团,又是掐人中又是喂水,总算将人给救了回来。 而李夫人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要告御状,她要携子和离。 赵家人好劝歹劝,总算将李夫人按下。 但李夫人要和离的态度却不肯动摇,最终也让她如愿,李夫人带着三个儿子和离。 之后赵勃便请旨削爵,带着外室和幼子离开京城。 宋令仪看完这些内容并没觉得解气,反而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锦心见宋令仪表明变幻莫测,好奇问:“公主,可是京城出什么事了?” 宋令仪将信递给锦心。 待锦心看完,她问出心中疑惑:“你有没有觉得李夫人的反应太奇怪?她分明知道这一闹会让赵家颜面扫地,连儿孙都要被牵连,可她还是闹了。” “还有赵家也是,李夫人说要和离就和离,要带着儿子跟赵家断亲,赵家也同意了。” “这事儿给我的感觉就像他们早就做好了决定,不过是按计划唱了出戏给大家看。” 锦心将信纸叠起放进信封,思索着开口:“奴婢记得公主说过,当初赵家由公爵降为侯爵是有意为之。” “赵家既然觉得侯爵是烫手山芋,说不定就会借外室的秘密被人知晓时顺势而为,此举虽然颜面不保,但全家人好歹活着,靠着祖产应该还能活得不错。就连那赵勃也抱得美人归,对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宋令仪失笑摇头:“如此看来,我竟然帮了赵家?” 她手指敲着桌面,懊恼道:“这可不行,赵勃派人杀我哥哥,他凭什么能得偿所愿?” “锦心,给迎霜写信,让她对外放出消息,就说赵勃知道前定国公府的大秘密,看看会不会有人去找赵勃的麻烦。” “再让迎霜放出霍家藏宝之事,逼秦家人现身。” ------------ 第119章 投诚 “公主,安王来了!” 宋令仪午睡醒来,正坐在床头发呆,就听锦心进来禀告。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安王来了?” 锦心点头:“对,人已经在前厅坐着,说是有要事找您。” 宋令仪怔愣一瞬后赶紧掀了被子站起来:“赶紧给我梳妆更衣。” 两刻钟后,宋令仪步履匆匆赶到前厅:“适才耽误了些时间,还请王爷见谅。” 周怀瑾道:“是我突然到访,扰了公主安宁,该我跟公主说声抱歉。” 宋令仪想着两人彼此致歉的模样觉得好笑,赶紧将事情翻篇:“之前听孟将军说王爷忙于军务,无暇处理军**姻之事,今次突然过来,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周怀瑾说话之前先看了厅内站着的仆从。 宋令仪道:“锦心,吩咐厨房赶紧整治出一桌饭菜。” 锦心屈膝应是,带着两个婢女离开。 待屋里只剩两人,周怀瑾道:“我在溪山城的探子来报,杜凌峰最近在找江湖人士,似乎要在长平城帮个人,我猜他们可能是为你而来。” 不知是不是怕宋令仪误会,他咳嗽一声,继续道:“我听说宋家粮队被劫之事,那批粮食关系着北地百姓能否安全过冬,我主要是为此事而来。” 宋令仪有些为难道:“有一事需得禀明王爷,在得知商队被劫后,孟将军便带着三千士兵出发剿匪。” “不过还请王爷放心,孟将军此行名正言顺,因为宋家商队中有御笔书信及御赐之物,此事关系重大,孟将军先斩后奏,也算情有可原。” 虽然事情解释得通,但是面对周怀瑾,宋令仪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周怀瑾原本所想先来长平城一趟,将杜凌风的作为告诉宋令仪,提醒她不要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公主府的护卫里有王府死士,定能护她周全。 他再带着孟耀等人去追查粮食被劫一事,借由粮食之事将杜凌风除了,宋令仪的危机解除,他便从溪山城直接回军营。 可孟耀带人走了,之前的计划落空,他一时竟不知何去何从。 他相信孟耀的办事能力,剿匪那边用不上他。 若直接回营,会不会有些奇怪? 他暗自懊恼,在听说杜凌风打算对付宋令仪时,他还是乱了方寸…… “王爷若不急着用膳,我有一事想告知王爷。” 宋令仪缓缓开口,吸引了周怀瑾的注意力:“公主请说。” 宋令仪知道迎霜不会将自己的事情告知周怀瑾,便从头道:“王爷,我在因缘巧合之下得知前定国公府秦家对宋家怀有恶意,便命迎霜去查了秦家,不想却查出一些蹊跷。” “十六年前,定国公府因科举舞弊案被判满门抄斩,据我所知,秦家有五人还活着,分别是定国公幼子秦珩、定国公世子一儿两女,秦予安、秦芷柔和秦薇,以及秦家一幕僚。” “前信安候赵勃曾受秦家恩惠,将秦家三男丁送去秦家祖籍溪山城,我怀疑那三人改换秦氏族内男儿身份在外行走,便查了秦家族里所有男丁,结果却查到秦家从十五年前开始,陆续有三十二人入伍,秦家女子也大多嫁了武官,此事怎么看怎么诡异。” 宋令仪将锦绣寄来的信递出去:“这上面有秦家三十二人如今的官职,王爷可以看看,是不是我想太多。” 周怀瑾若有所思的看了宋令仪一眼,才接过她递来的信。 看了信后,他摇头道:“我的想法与公主不谋而合,秦家此举绝不简单。” “只是当初秦家被判抄斩,谁也没想到会有漏网之鱼,定国公跟氏族不亲也是阖京皆知的事情,因此谁也没留意秦家的举动,不知不觉间,竟然他们有了如此发展。” 宋令仪又将秦芷柔替嫁进荆国公府,以及她的猜想说了一遍。 这一次,周怀瑾脸上的诧异怎么也遮掩不住。 宋令仪被那诧异取悦,笑着说:“王爷,事情几乎都是迎霜和您手下的人帮忙查出,我不敢居功。” 周怀瑾感叹:“你不必自谦,迎霜在我手下多年,在跟着你之前可从没查出这样的消息。” “那我再送王爷一个消息。”宋令仪展眉欢笑,灿烂的笑容看得周怀瑾一愣。 “我刚才说秦家有五人逃出生天,三个男子大约是入了军营,秦芷柔替嫁入了荆国公府,秦薇则找到宋家,试图给我爹当妾,从而套出我曾祖留下的藏宝。” 周怀瑾:“……” 他知道宋令仪大胆,却没想到她竟然毫无顾忌的说出这样重大的秘密。 “你可知你在干什么?” 宋令仪目光坦荡:“我知道,我在以宋家的身家性命跟王爷投诚。” 周怀瑾握紧垂在身侧的手,努力装得平静,但嗓子却发紧:“我说过,你不必如此,若我有朝一日能登高位,自会护宋家安全。” 宋令仪相信此时的周怀瑾给出的承诺是真。 但她却不敢相信多年以后被权利浸淫腐蚀过的周怀瑾。 她不知道秦家是如何判定宋家的藏宝,会不会有实质性的证据。 她只知道,她得先秦家一步,取得周怀瑾的信任,不能给秦家留有任何挑拨的余地。 她看向周怀瑾,讪笑道:“王爷只当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总想着为您做些什么,才能坦然站在您的身侧。” 周怀瑾的手松了又紧,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你就非得淌夺嫡这趟浑水?” “王爷,在秦薇找上宋家的时候,宋家就已经被卷了进来。”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宋令仪继续道,“霍景云就是秦家的爪牙,秦家想通过霍景云得到宋家藏宝,我的婚嫁,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阴谋。” 周怀瑾听到这话,目光骤然紧缩,眼中闪过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心痛。 他嘴唇翕动几下,终于开口:“宋令仪,我接受你的投诚。” 哪怕我身死,也会护你周全! ------------ 第120章 夜袭 周怀瑾来的第二天,宋令仪收到了孟耀的求助信。 信上写那群贼匪抢了东西后躲去山里,易守难攻,且贼匪中有不少武功高强之人,神出鬼没四处偷袭,普通士兵根本不是对手,这让他们的进程大受阻碍,因此想找宋令颐借些护卫。 恰在此时,宋家商队被劫的消息传到长平城,宋记粮店没有存粮的消息不胫而走。 城里城外的百姓听到这个消息,纷纷跑到宋记粮店抢购粮食,粮店已经被围了起来。 官府衙差赶过去维持秩序,也成了心虚的证明,百姓们吵着要买粮的举动愈发激烈。 袁彦赶过去安抚百姓,不仅没有任何效果,甚至有人朝他扔烂菜叶子:“你个黑心肝的,之前我们被逼着买高价粮,你不管不问当个聋子,好不容易来了个宋记粮铺,你也不护着他们,让他们的粮食被抢,你肯定跟蒋家人是一伙的!” “当官不为民做主,要你这狗官做甚?!” “我们不要听你废话,我们要买平价粮,我们要吃饭!” 有了几只出头鸟,其他人的情绪也被点燃,粮店外顿时乱作一团。 宋福吼了几嗓子也不见效,只能派人去找宋令仪拿主意。 宋令仪听完全程,知道此事定然有人挑拨。 可事情发生得突然,等消息传到她这里时,粮店门口已经聚集了近两千人。 如此密集的人群,实在难以找出挑事之人。 为避免事态失衡,她只能亲自出面。 好在她在百姓心中留下的印象还不错,因此出现在粮店二楼窗口时,大家很快安静下来。 有些人还在吵嚷,也被旁边的人强制性闭嘴。 “诸位,我知道你们是听说了一些不知真假的消息,心中焦急,因此情绪才失控了。现在,我便跟大家交个底,宋记粮店的商队确实被抢了。” 这句话落音,宋令仪特意停顿,给大家留足了说话的时间。 待人群由嘈杂变得安静,她才继续开口:“在这个消息传来的当天,镇北军中的孟将军便率领三千人马去擒匪夺粮,那三千人你们之中的很多人都认识,正是前几天在南街与诸位娘子相看的将士。” “将士们听说大家伙儿过冬的粮食被劫,个个都心急如焚,发誓一定要将粮食夺回,并将那群贼匪消灭,不让贼匪影响咱们以后的生活。” “我对镇北军的将士们有信心,相信他们定能带着商队的粮食凯旋!” “那么,你们相信击退了镇北军的英勇将士吗?相信你们的亲人能带着你们的过冬粮赶回来吗?” “我相信!” 一道嘹亮的女声从人群中传来,宋令仪看到那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我相信我未来女婿,他肯定能从贼人手里抢回粮食,他不会让我女儿和大伙儿挨饿!” “我也相信我女婿!” “我相信我男人!” 一句又一句的叫喊汇集在一起,由最开始的杂乱到整齐,声音好似殷天震地。 宋令仪三言两语化解了杜凌风挑起的纷争,却也知道这并非长久之计。 一旦断粮,被她压下去的民怨会立刻反扑,效果比现在恐怖千百倍。 她犹豫再三,还是将公主府大半的护卫派去帮助孟耀。 周怀瑾阻拦无果,只能亲自将公主府的防卫进行调整,然后传信让霜城的手下尽快赶来。 而杜凌风处心积虑布置这一切,显然不会给周怀瑾准备的时间。 护卫离开的当天晚上,便有大批贼人涌入公主府,直奔主院而去。 宋令仪从梦中惊醒:“锦心,外头怎么了?” 锦心抱着衣物过来:“公主,有刺客,您赶紧穿衣裳,奴婢带您从后门离开。” 宋令仪随手拿了支簪子将头发盘起,披了棉衣便往外跑。 刚出门,一支火箭恰好射到脚前两寸。 宋令仪连退好几步,她惊慌的看向四周,这才发现院子里到处都在冒火光,原来是贼匪四处浇泼油放火,似乎要将此处变成火海。 “公主,此地不宜久留,快随奴婢离开!” 锦心在前面开路,早在门口候着的玉竹负责断后,再有护卫跟贼匪缠斗,宋令仪总算有惊无险跑到后门。 “公主,眼下咱们只能去府衙避一避,王爷住在府衙,若能跟他汇合,也能多个帮手。” 宋令仪自然没有意见。 出门时仍是锦心在前,玉竹在后,两人将宋令仪护在中间。 寒风像刀子一般,刮得脸生疼,可此时她们谁也顾不上,只能呼哧呼哧往前跑。 她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贼匪追上来之前离开。 在急促的脚步声中,玉竹忽然听到箭矢破空的动静,她下意识往前冲了几步,将宋令仪扑倒在地:“公主小心!” 宋令仪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一支箭从她眼前擦过,撞在不远处的墙上,然后掉在地上。 如果玉竹没有将她扑倒在地,这支箭也许会射在她的身上。 与阎王爷擦肩而过的后怕让她忍不住发抖,险些握不住袖剑…… 那边,锦心已经跟射箭之人缠斗在一起。 玉竹手持软剑,将宋令仪护在身后:“小姐,咱们上当了,这群人放火只为逼咱们出来。” “是个聪明的姑娘。” 一道沙哑暗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玉竹抬头,看到围墙上站着一个身穿黑袍的男子。 玉竹赶紧拉着宋令仪远离围墙,警惕地看着墙上之人。 她都未能发觉这人出现,自然不是对手,她可以死在这里,可公主…… 墙上的黑影又一次开口:“跟我走,你两个婢女可以不死。” “休想带走公主!” 玉竹提剑朝黑影刺去,可惜连那人的衣摆都没沾到,就被内力震倒在地。 紧接着黑影一闪,便将宋令仪罩在黑袍内。 宋令仪眼前忽然变暗,下意识抬起左手,可她的右手却被握住,那机关怎么也按不下去。 “小公主,就你这样还学人玩暗器?” 紧接着她左手的袖箭被卸下,一只手贴上她的脸颊,然后缓缓往下,五指收拢,缓缓掐住她的脖子:“不乖的人,很容易被杀掉哦。” 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莫名感觉这声音有些熟悉。 不等她想个明白,忽然感觉身子一轻,仿佛飞到高处,接着又开始往下坠,吓得她咬紧牙关,生怕叫出来。 “公主!” 锦心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不顾安危欺身靠近对手,用肩膀硬生生接下对手一剑,也顺利将自己的剑刺入对方胸膛。 她拔了剑就朝黑影离开的方向追去,但那黑影在几个起落之后,身影便彻底消失在黑夜中…… ------------ 第121章 就计 “人给你抓来了,东西呢?” 宋令仪如同一件货物般被卸在床上。 她看了眼黑袍人,没有不自量力的反抗,而是等着另一个人出现。 很快,屏风后便响起一道欣喜的声音:“回音阁的手段果然非同凡响,这是二十万两,请阁主清点。” 黑袍人挥着袖子将木匣卷过来,再说话时人已经到了门边:“若少一个铜板,杜老爷就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这话落音,黑袍人已经消失在黑夜,大敞的房门成了刚才有人离去的唯一证据。 冷风灌进来,尽管有屏风遮挡,宋令仪还是打了个寒噤。 外头有人关了门,屏风后的人终于走出来:“公主,咱们又见面了。” “杜凌风!” 宋令仪往后退了又退,直到靠上床架才有了些安全感:“你、你要干什么?” 杜凌风被宋令仪强装镇定的模样取悦,哈哈笑道:“公主,我要干什么,你其实已经猜到了吧,不然你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宋令仪捏着衣襟,颤声道:“我、我是皇上亲封的公主,我若出事,你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哈哈,真是个天真的姑娘。” 杜凌风解了披风扔在地上,一步一步缓缓靠近床榻:“你在住处遇袭,生死不明,十天半个月之后,你的尸体会在某座山上被发现,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宋令仪慌张之下拿起床上的枕头朝杜凌风砸去:“你走开,不准过来!” 杜凌风被枕头砸中脑袋,不怒反笑:“啧啧,原来公主也会害怕呀?不过我还是觉得你一脸倨傲的模样比较好看。” “要不你再像那天宴会时那样看着我?被你那样看着,我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在沸腾,感觉自己好像年轻了二十岁。” “如果你能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美丽又倨傲,我可舍不得让你死。” 说话间,杜凌风已经解开腰带,欺身向宋令仪靠近。 宋令仪退伍可退,在临近绝望之时眼中突然迸射出惊人的亮光。 她从颈间扯出一条红绳,红绳下是个香囊。 她从里面抽出金牌,激动道:“这是皇上御赐金牌,见金牌如见圣上,赶紧给我退下!” 这道金牌出来,杜凌风还真愣了愣。 但很快,笑容重新爬回他的脸上:“公主,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这里有块金牌?” 杜凌风一把抓住宋令仪的手臂,从她手里夺过金牌把玩:“原来这就是皇帝赐的金牌,如朕亲临是吧?你说我如果将他放在一边,算不算皇上看着咱俩入洞房?” 宋令仪高声呵斥:“杜凌风,这可是御赐金牌,你敢对圣上不敬?” “对对对,就是这个样子!”杜凌风笑着鼓掌,“虽然是个假公主,但气势倒是十足,我喜欢!” 他一把扔了金牌,淫笑着向宋令仪扑去,却没注意宋令仪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拔下头上的簪子猛地刺出去。 看着平平无奇的素银簪,簪尾却被磨得锋利无比,轻易扎入杜凌风的肩头。 宋令仪三千青丝披散肩头,如玉般的脸颊沾上几滴鲜血,再加上凌厉目光,看着好像摄人心魄的魅妖。 杜凌风平日里养尊处优,眼下完全没有反抗之力,只能怒骂:“你、你个贱货……啊,啊!” 宋令仪将银簪用力往里一按,接着左右摆动,让他发出连连惨叫。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有人高声在喊公主。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杜凌风一脸的不敢置信,他怒视着宋令仪:“难不成这一切都是你的算计?” 宋令仪冷笑:“你能跟我玩调虎离山,我为何不能跟你玩请君入瓮?” 这话落音,刚关上不久的房门被从外面踹开,周怀瑾带着人闯进来, 宋令仪顿时换了副面孔,惨白着脸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周怀瑾看到宋令仪泪眼婆娑的模样,连忙冲身后道:“都出去!” 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拎着杜凌风就往外走。 宋令仪刚想说要留活口,两个内室却不顾周怀瑾的命令走了进来。 “公主,您这是?” 宋令仪抬头,看清来人后她惊慌道:“公公,方才杜凌风抢了御赐金牌扔在地上,快将金牌寻来!” 听说御赐金牌被扔,两个内侍顾不得关心宋令仪,赶紧叫了门外的衙差来寻。 周怀瑾无法阻止,抢在衙差之前进门,解下大氅披在宋令仪身上,又将人从床榻扶下来。 不合尺寸的大氅也有个好处,从头到脚将宋令仪裹住,只留了一张脸在外面。 金牌很快被寻回,姓赵的内侍双手捧着金牌过来,心疼道:“公主,这御赐金牌竟被摔坏一角!” 宋令仪接过纯金打造的金牌,果然发现右上角变了形。 不待她开口,周怀瑾抢先道:“杜凌风损坏金牌,藐视皇威,罪加一等!待安全护送公主回府,本王便连夜审讯,定让那狗贼将此事交代清楚!” 赵内侍拱手道:“那就辛苦王爷了。” “有人蔑视父皇,本王为臣为子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谈何辛苦?” 周怀瑾客套一句,转头看向宋令仪:“公主,请。” 宋令仪有些为难:“先前从公主府逃离时不小心扭了脚,怕是不方便行走,能否请王爷将我的婢女找来?” 周怀瑾道:“公主,你两个婢女都受了伤,此刻正在上药,可要将她们叫来?” 宋令仪闻言连连摇头:“不必,她们伤势如何?” “不算严重。” 听到答案,宋令仪放了心,正尝试往外走,忽然听周怀瑾说:“公主,得罪了。” 这话说罢,周怀瑾竟将她拦腰抱起,阔步往外走。 宋令仪受惊之下本能抬手揽住周怀瑾的脖子,侧过脸贴在他的胸口。 不知走到哪里,宋令仪突然开口:“方才是你吧?” ------------ 第122章 蓄谋 周怀瑾轻声笑了笑,等走出院子,周围没人后才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那声音跟黑袍人别无二致! 宋令仪将头往外偏了偏。 其实在黑袍人抓住她之后,她就有这个猜想。 那人虽然夺了她的袖箭,甚至用手掐住她的脖子,但她潜意识里却觉得那人不会杀她。 真正确定,是周怀瑾将她抱起。 两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想不知道都难。 周怀瑾也没催着宋令仪回答,将她侧放在马背,又给她拉了拉大氅,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然后一手举着火把照明,一手牵着缰绳往前走。 哒哒的马蹄声中,夹杂着周怀瑾轻缓低沉的说话声:“凡事都有意外,我若没有杀了那黑袍人,而是他亲自将你掳走,你可能因为反抗而被杀掉,也可能因为貌美引来豺狼。” 宋令仪听懂了,周怀瑾这是在批评她不该以身涉险。 在拟定请君入瓮的计划时,周怀瑾便十分反对,可最终还是没拗过她,只能不甘不愿的配合。 但他到底心有不甘,于是故意扮了黑袍人来吓她。 宋令仪的思绪翻飞,想起以前跟着迎霜习武时,迎霜说过的一句话:“在奴婢认识的人中,王爷的武功是最厉害的,有天赋,又肯吃苦,实战经验也丰富,依奴婢估计,三个奴婢勉强能跟王爷打成平手。” 而迎霜的实力,她也找人估量过,在能人遍地的京城都能排得上名号。 正是因为这话给了她信心,她才敢以身涉险。 但这话不好跟周怀瑾说,她低着头道:“我也不想如此,可秦家和溪山城实在有太多秘密,咱们几乎是被牵着鼻子走,太过被动。” “这次是杜凌风找事,他对咱们没有太多防备之心。他又选在长丰城动手,这也算我的地盘,我甚至知道他会将我关押在什么地方,此地还有两个内侍当证人,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过经此一遭,我也知道凡事没有绝对,以后定不会再如此冒险。” 周怀瑾转头看着低头认错时还不忘给自己辩解的宋令仪,心间百般滋味,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 不知是黑暗寂静的环境容易让人胡思乱想,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人心潮澎湃,宋令仪看着周怀瑾挺括的背影,忽然有些好奇他是不是喜欢自己,又为何会喜欢自己。 可她也知道,这个答案只会让两人徒生尴尬。 马背起伏间,宋令仪的疑惑被颠簸消散,空余一腔浅淡惆怅…… 宋令仪临时居住的府邸几乎成了废墟,周怀瑾将人带去知府衙门。 他找人将自己住的客院收拾出来,留给了宋令仪。 宋令仪不肯住:“我早猜想过这种结果,已经命人在客栈收拾两间房出来。” “那就将客栈的房间让给我。”周怀瑾难得强势,“在你的新宅子收拾好之前,你就住这里。” 宋令仪被送去客院,没一会儿大夫和锦心玉竹便都赶来了。 大夫检查过宋令仪的脚踝后道:“公主脚踝看着严重,不过并未伤及筋骨,每日以药油按揉便可,近几日需得静养,待消肿后方可下地活动。” 锦心问:“可需要服用汤药?” “公主若着急,草民可开两副活血化瘀的药方。” 这意思便是没必要了。 送走大夫,宋令仪让锦心和玉竹坐在软塌上,问她们伤情如何。 锦心肩头被剑刺伤,玉竹则是伤了手肘。 两人的伤情都不算严重,养上十天半个月就没事了。 宋令仪庆幸道:“那就好,不严重就好。” 锦心往门外看了一眼,压着声音问:“公主,今晚的事情是您提前布置?” 宋令仪眉头一跳,不动声色问:“你怎么会这么问?” 锦心看向玉竹,玉竹道:“奴婢跟那黑袍人交手,发现他会内力点穴,可这是王爷师门的绝学,且那人武功路数跟王爷也有些相似。” 正是因为有了怀疑,所以玉竹才没有强行以内力冲破点穴追上去。 宋令仪没想到是周怀瑾引来怀疑。 她解释:“这也是今天上午才有的念头,为了引杜凌风上钩,同时也为了让这出戏没有破绽,此事只有我跟王爷知晓。” 锦心沉默片刻后问:“公主将计就计的想法是突然产生,但算计杜凌风的想法应该早就有了吧?” 宋令仪给锦心投去赞赏的眼神。 刚得知四大家族的存在时,她就决定要拆散这个联盟。 锦绣送来四大家族的资料里,对四位家主都有介绍,得知杜凌风此人心高气傲,刚愎自用,她当即决定以杜凌风为突破口。 在杜凌风的资料里,还写着这人尤爱少妇,曾以各种手段夺了几位貌美少妇养做外室。 因此在洗尘宴当天,她盛妆浓饰,又故意挑衅杜凌风,为的就是等杜凌风出手。 而杜凌风果然没让她失望。 有了杜凌风在手,就能拖四大家族下水,再借由此事将秦家多人入伍之事宣扬开。 不管四大家族跟秦家有无关系,秦家都藏不下去。 宋令仪心情愉快道:“锦心,四大家族倒台,北地要放出不少生意,你先选一门喜欢的,剩下的我让我爹找人来接手。” 锦心闻言眉头紧皱,担心问:“公主,这样会不会招来非议?” 宋令仪笑:“无欲无求是圣人之境,宋家一介商贾,何必以圣人标准要求自己,符合商人贪财重利的本性才好。” 锦心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宋令仪的意思,连忙点头:“公主,京中派人过来还需一些时日,明日我先跟福伯商量分工。” 宋令仪将事情交代好,便让锦心玉竹两人去隔壁房间休息:“王爷命人将这院子围得滴水不漏,不会再有意外发生,我实在困得不行,可想到你们没睡,我也睡不着。” 好说歹说总算将两人撵走,说着困得不行的宋令仪却没有半点睡意。 前半夜发生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一会儿是被斗篷笼罩眼前一黑的场景,一会儿是周怀瑾脱下大氅给她披上的模样,一会儿又是坐在马背看着周怀瑾牵马的背影。 这些画面轮番出现,她的心跳好似急雨敲窗,直到外头有了一丝光亮,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可刚入梦便被周怀瑾抱了个满怀…… ------------ 第123章 梼杌 宋令仪敏锐的察觉到她对周怀瑾的心态产生了变化。 但心态改变发生在遇到危险之后,她觉得有必要先冷静下来,弄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一时的感动。 因此接下来几天,她借着养伤闭门不出,若有事找周怀瑾也是让玉竹从中传话。 周怀瑾并没多问,在确定宋令仪没有大碍后便专心忙着自己的事, 第一天,他晾着杜凌风,先撬开了回音阁杀手的嘴,从回音阁嘴里知道他们不是第一次为杜凌风干这种事情,此前也曾为杜凌风扫清商场竞争对手,对付不配合的官员。 第二天,他在杜凌风身上划了六道伤口,放了六碗血。 第三天,他对杜凌风用了炮烙之刑,将杜凌风双手烫得不剩一块好皮。 第四天,他让人拔了杜凌风的脚趾盖,将杜凌风生生疼晕几回。 这四天,杜凌风再三求饶,说他什么都愿意交代,可周怀瑾却什么都没问。 与其说是刑讯审问,不如说周怀瑾是在泄愤,倾泻杜凌风敢对宋令仪动手的愤怒。 第五天,杜凌风的儿子和孙子一个不少的都被带来牢房。 杜凌风彻底崩溃:“我真的愿意交代,我什么都说,你们别再打了!” 周怀瑾将杜家男丁关在隔壁牢房,终于开始问话:“说说能让我能抄了何家、王家、刘家的罪证。” 杜凌风不过犹豫一瞬,隔壁牢房便传来惨叫:“爹,爹救我!” 说话的是杜凌风的幼子,平日里在溪山城小霸王一般的人物,此时正抱着右手在地上打滚。 周怀瑾神色如常:“我刚刚切了他的食指,你觉得够吗?” 杜凌风呜呜乱叫:“够了,够了!我说,我马上就说,你别再动手!” 半个时辰后,周怀瑾带着厚厚一摞口供去了府衙找宋令仪:“公主,口供已经拿到,镇北军五千人蓄势待发,但为了保证顺利将何王刘杜四家抄家,还得请你走一趟,用御赐金牌镇镇场子。” 审问杜凌风根本要不了五天,他之所以延缓审问,主要还是为了调派人手。 宋令仪没想到周怀瑾如此激进,拿了杜凌风一人的口供就准备连抄四家,而且…… “王爷,若我没记错,在六月回京时,镇北军便换了主帅,您那五千人是哪里来的?” 周怀瑾道:“新任主帅原来是我的副帅,找他借些人手办事,并不难。” 宋令仪追问:“可你带人抄家,算是越权了吧?以你目前处境,此事怕是难以善了。” 周怀瑾挑眉轻笑,那动作莫名有些无赖:“公主,你手中的金牌才能压住溪山城的一众官员,所以此事是你主导,我不过是从旁协助。” 宋令仪:“……” 她按着太阳穴,无奈开口:“我能拒绝吗?” “我劝你最好不要。” 周怀瑾将刚才审问的口供递过去:“北地六城二十六县在战事之前有近两百万人,官府统计死于战乱之人大约八十万,可战事结束,北地官府登记人口只有五十万,里外有七十万的差距。” “战事发生之初,有人拖家带口逃离北地,据我查到的数字,迁至外地的人不超过二十万,还有些人为避战乱藏在山里,撑死了算十万,为防数字有误,我再多预留十万出来,权当是藏起来或者搬走了,这也才四十万。” “也就是说有三十万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知道这些人去哪里了吗?” 宋令仪瞥了眼刚拿到手的口供,试探问:“何王刘杜四家干的?” 周怀瑾点头,目光森冷道:“杜凌风交代,逃亡的百姓在路过溪山城时大约有二十万人被他们拦截,老人任其自生自灭,妇人孩童卖了当奴仆,男人卖去当苦力,还有一部分被他们四家瓜分,成了没有身份的黑奴。” “战事结束后,长丰城消失的青壮男子,大多也是被他们骗走了。” 宋令仪闻言再不犹豫:“什么时候出发?” 周怀瑾:“马车在外面候着,大夫也已备好,只等你收拾行囊便可启程。” 宋令仪叫了两个婢女收拾行李,想了想,又让人将两个内侍找来,把周怀瑾方才的话复述一遍。 “两位公公,我实在不敢想象,朗朗乾坤下竟有如此大逆不道之辈,这四家人多活一日,便是对皇权律法的挑衅,因此我决意请出御赐金牌,再从镇北军调派五千人马,誓要替北地百姓铲除此等毒瘤!” 两个内侍对视一眼,而后齐齐拱手:“公主仁心,奴才等钦佩不已。” 宋令仪笑了笑,继续道:“我请两位公公前来,一则言明真相,二则想起两位公公同去溪山城,也算为我当个见证人,证明我并非胡乱行事。” 这等事情,就算宋令仪不说,二人也是要跟着的。 得了宋令仪的邀请,大家面上都好看。 待两个内侍去做准备时,周怀瑾对宋令仪道:“待人抓到以后你就回长平城,后面的事情不必再管。秦家的事情我已知晓,定会借此机会将事情闹大,逼他们露面。” 宋令仪知道周怀瑾此举是为了保护她,风头让她出了,棘手的事情不让她碰,后续即便有麻烦,也找不到她身上来。 可周怀瑾怎么办? “你在朝堂的处境本就尴尬,若擅自接手此事,三皇子等人怕是要趁机将你踩到泥里才能罢休。” 周怀瑾笑着回应:“如今边关安宁,我无用武之地,与其在边关蹉跎,不如奋力一搏,不管成果好坏,总得叫朝廷上下知道还有我这么个人存在。” “比起被针对,我更怕被遗忘。” “而且凡事都有好坏两面,我此举确实容易授人以柄,可事情若办得漂亮,我也一样有功。” 宋令仪盯着周怀瑾的眼睛,可她看不出这究竟是周怀瑾的肺腑之言,还是为了让她宽心的善意谎言…… ------------ 第124章 大氅 “公主,这匣子可要奴婢收起来?” 去往溪山城的马车上,锦心看宋令仪将一木匣抱了许久都没松手,以为她将这事忘了,便出声提醒。 宋令仪闻言低头,看着手中的红木雕花匣子。 这是上车前周怀瑾给她的,里面是杜凌风准备给回音阁,结果却落到周怀瑾手里的二十万两银子。 周怀瑾说绑架一事中她的损失最大,这钱理应由她拿着。 她没打算要这笔钱,但大约是最近养伤睡太多脑子糊涂了,开口就是:“谁骗来的钱自然归谁。” 周怀瑾没压住笑意,弯着嘴角道:“我看你最近花销颇多,特意为你骗来的。” 几番推辞,钱匣子还是留在她的手里。 宋令仪抱着钱匣子有些头疼。 原本计划的一百万两还没有给安王,如今却从安王手里接过二十万两。 她想不明白,分明是她要追随安王,怎么如今却成了安王给她搂钱? 她叹口气,将钱匣子递给锦心:“里面是二十万两银票,你将这笔钱单独放着,后头可能有别的用处。” 她安慰自己,不管谁赚钱,反正她现在已经上了安王的船,不愁以后没有花钱的时候…… 因着随行人员众多,从长平城到溪山这一路,宋令仪再没跟周怀瑾说话。 一路奔波三天,终于到了溪山城。 傍晚,大部队在城外跟孟耀碰面。 孟耀见面就邀功:“王爷,属下将长平城的消息瞒得死死的,王何刘三家都不知情!那三家人有人盯着,目前没发现任何异常,几处城门也都留人守着,只等信号弹出去,会即刻封锁城门,任何人不得离开……王爷,王爷?” 孟耀正说说着话,发现周怀瑾的视线飘走了,便跟着看过去,就见宋令仪裹着一件火红狐裘走过来。 他赶紧转身行礼:“德宁公主金安。” 宋令仪抬手:“孟将军免礼,城里情况如何?” 孟耀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末将正想跟王爷商量,看是今天摸黑动手,还是在城外驻扎一天,等明天再说。” 宋令仪转头看向周怀瑾,见他的视线还在自己身上,于是低头看了看,结果并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她问:“王爷,我身上可是有什么不妥?” “没有不妥。” 周怀瑾背在身后的左手反复握紧又松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一般。 最终,他抓住了心底的不甘,开口道:“狐裘不错。” 宋令仪笑着拂过顺滑细腻的大氅:“王爷这是在夸自己的眼光?” “还没当面谢过王爷送我的生辰礼,希望这时候道谢不算晚。” 这话落音,周怀瑾的心跳空了一拍。 竟真的是他送的皮毛制成的大氅! 孟耀中秋去公主府送节礼,几乎将他的心思点明,宋令仪就算没办法确信,至少也猜出几分。 那晚的绑架之后,宋令仪的避嫌更是明显。 他私以为,宋令仪已经知道他的想法。 可宋令仪却在这时候穿上了他送的料子,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毕竟宋家巨富,宋令仪不至于没有大氅御寒。 那是不是说明…… 他眼角微动,目光中满是矛盾,想要靠近,却又踟躇犹豫。 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实在陌生。 他以拳抵唇轻咳两声:“我担心迟则生变,公主如果还能坚持,咱们最好能在今晚动手。” 宋令仪被周怀瑾的眼神看得莫名,正想追问时,这人又说起正事。 她旋即扔了好奇心,认真道:“王爷无需顾虑我,忙正事要紧。” 周怀瑾双手抱拳:“那就辛苦公主了。” …… 溪山城北城楼上,两个官差双手插袖,缩头哈腰藏在角落避风。 个头高的那个吸了吸鼻子,开口道:“瞧这情况,今天估计可以提前收工,晚上去整两口?” “可以可以,这鬼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喝点儿酒暖暖身子,晚上睡着也舒服。” “那还是去……去……” 高个儿转了个头,结果却看到远处有大批人马逼近。 他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定睛再一看,还是那么些人,而且离城门越来越近了。 他结巴道:“真、是真的!北戎人打过来了?!” 旁边的人睨他一眼,不屑道:“北戎都灭国了,咋可能打、打……真打过来了?!” 两人看到远处景象,吓得抱头鼠窜,但好歹没忘了本职工作:“快,快关城门,鸣鼓!” 好在城门守卫中还有靠谱的。 “关什么城门?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那分明是镇北军的大旗!” 险些被吓破胆的两人闻言长舒一口气,紧接着又问:“镇北军来做什么?” 很快,答案便送到面前。 孟耀手持金牌,高声道:“德宁公主需带将士进城办差,御赐金牌在此,尔等速开城门!” 听闻有御赐金牌,门口几人连忙跑过来跪下,其中一人似是头领,拱手道:“将军,为确保安全,卑职斗胆求金牌一见。” “上来便是!” 那人走上前看了一眼,见金牌上写着“如朕亲临”四个大字,又见领兵主将是安王,德宁公主也站在马车上,再不敢多话,赶紧挥手放行。 孟耀入城之前,先放了个信号弹出去,巨响传出老远。 进城后,八千人分作五队,四队去抄家,剩下一队跟着宋令仪周怀瑾去了府衙。 金耀阳听到消息从后院赶来时,一千六百人已经将府衙团团围起。 “安王殿下,德宁公主,不知发生何事,竟劳动二位大驾。” 宋令仪想起出发之前周怀瑾说的话,看向金耀阳的眼中满是厌恶。 刘何王杜四家在城外抓捕逃亡百姓,一抓就是二十万人,金耀阳这个知府不可能不知情。 只可惜这狗东西是个四品官,她手里虽有御赐金牌,却不好行事太过,暂且只能忍一忍。 “金大人莫急,本公主今日请你看场好戏。” 金耀阳见宋令仪不假辞色,心中不免惴惴不安。 他正思索着是不是被宋令仪抓到什么把柄,忽然见一个衙差急匆匆跑进来:“大人,王家来报,有一批士兵闯入他家,说是奉命抄家,杜家请大人快想办法!” “大人,何家来报……” “大人,刘家来报……” “大人,杜家来报……” ------------ 第125章 二爷 一个又一个衙差接连跑进来,一句又一句基本相同的话语,让金耀阳明白宋令仪想请他看什么戏。 金耀阳在质问和认怂之间,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安王殿下,德宁公主,不知刘何王杜四家犯了何罪,竟让公主下旨抄家?” 宋令仪看了眼锦心。 锦心收到指使,上前两步将杜凌风找人打劫宋家商队,在长平城安排人挑拨百姓闹事,找杀手行刺绑架宋令仪,摔坏御赐金牌,以及被审问的经过一一道来。 她这话说了近两炷香时间,金耀阳的脸色由红转白再到青紫,最后一脸灰败,在数九寒冬里,竟是满头大汗。 “公主,下官、下官冤枉,下官什么都不知道啊……” 宋令仪见状冷笑:“金大人,就是牵条狗放在你这个位置上,它也不会什么都不知道!” “求饶的话还是别说了,不然本公主怕忍不住怒气,扇你几个耳光。” “在朝廷的命令下来之前,你就老实在这儿待着,也别想什么不该想的事情,否则本公主不介意来个先斩后奏。” 金耀阳咽了口口水,并不甘心就此认输。 他若保持自由身,说不定能想办法自救,就算在劫难逃,也得安排好家人的后路,以及他赚的辛苦费。 他挺直腰背,严肃道:“本官乃是朝廷四品命官,公主您的品级虽高于本官,但您是命妇,本官是朝臣,您无权辖制本官!” 接着他又转头看向安王:“王爷,先斩后奏的后果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您没必要为了与您相关的事情冒险。” 宋令仪转头看向周怀瑾,皱眉疑惑问:“他是在威胁你?” 周怀瑾想到什么,眸色暗了暗,苦笑着点头:“举朝上下皆知我不受父皇宠爱,如今竟连一个四品官都敢威胁我了。” “没事,我帮你撑腰。” 宋令仪冷声吩咐:“锦心,金耀阳以下犯上,拖出去打***板。” 金耀阳没想到宋令仪竟然如此大胆,高声呵斥:“德宁公主,你竟敢对朝廷命官滥用私刑,可知这是何罪?!” “别说眼下我还没定罪,就算我真的定罪也有朝廷审判,你一介女辈,无权干涉!” 宋令仪冲着金耀阳嘲讽一笑,转头喊:“锦心!” 锦心连忙从外面喊了人进来。 知府衙门内自然不缺打板子的东西,没一会儿金耀阳就被扒了官服,按在长凳上。 “宋令仪,你别以为我喊你一声公主,你就真把自己当皇家血脉,你敢打我,绝没有好果子吃……” 周怀瑾听着金耀阳没甚威胁力的叫嚣,只觉得吵闹。 “你为什么不将金牌拿出来,让他闭嘴。” 宋令仪双手抱胸,嘴角勾出坏笑:“那样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要让他觉得告状有望,觉得能打个翻身仗,我要在他满怀期待之后再踩碎他的期待。” 她只恨自己权利不够,不然非让这狗官尝遍世上所有酷刑。 如今也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出出气。 周怀瑾看着宋令仪气鼓鼓的模样,不知怎么有些想笑。 他擦了擦鼻子,忍住笑意道:“今天要抄的都是大户,估计要忙整夜,你先去客栈休息吧,明日早晨大约就有结果了。” 宋令仪也不硬撑,点头道:“那就辛苦你了。” 翌日早晨,她看到了周怀瑾连夜整理出来的抄家明细。 大致扫了一眼,四家共抄出金银及钱庄存票共计六百八十多万两,古玩字画,珠宝首饰,名贵药材,奇珍异宝等值钱物品三百多箱,具体价值还得找人估算。 四家所占田地五十多万亩,房舍铺面两百多套。 比起这些东西,宋令仪更关心一点:“那些被他们抓了的百姓呢?” 周怀瑾道:“被拆散分布在不同庄子,已经审问出具体地方,今天便会有人去接他们,等他们找到家人再决定去处。” 沉默片刻后,他继续道:“这些人算是幸运的,那些被卖去天南海北当奴仆的,怕是找不回来了。” 宋令仪重重的叹了口气,愤愤念叨:“一群王八蛋!” 周怀瑾不想让这事影响宋令仪的心情,很快转移话题:“据四家人交代,女人和孩子经由不同的人带走,但青壮男子都被一个人带走,他们管那人叫二爷。” “四大家族能够异军突起,大多也靠这人运作。” “十二年前,二爷打通了官府门路,让刘何王杜四家在溪山城做大,有了往外扩张的本钱,又给他们介绍回音楼,充作他们的大手。” “之后几年,四家人一手拿钱,一手带着回音阁,软硬皆施,抢占了山货药材皮毛的货源,再以此要求外来货商在溪山城完成交易,经此彻底发家。” “这几年二爷也让他们帮忙做过一些事情,包括从外邦买马,买铁,买粮食,买盐,甚至买人。” 宋令仪察觉出不对,忽然站起身,瞪大眼睛看着周怀瑾:“是我想多了吗?怎么感觉这个二爷在组军队?” 周怀瑾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宋令仪的猜想:“现在要查证的是那个二爷跟秦家有没有关系。” “肯定有关!” 宋令仪的态度可称得上斩钉截铁,她凝视着周怀瑾:“我没有证据,但直觉告诉我,他们就是一伙儿的,秦家肯定是要谋反,朝廷必须严查!” “真巧,我也这么觉得。” 周怀瑾忽然微笑,屋内紧绷的氛围顿时松弛了一些:“不过递上去的折子肯定不能这么写,我们只写我们知道的。” “朝堂上那帮人在不需要打仗的时候,忧患意识强得吓人,他们会比我们更着急。” 宋令仪坐回去:“折子是现在写还是等审完四家人再写?” 周怀瑾道:“你现在写,将目前知道的情况如实写上,走六百里加急,让朝廷尽快派人来接手,等四家人全部审问完,我会将口供和抄家得来的东西一并送去京城。” 宋令仪闻言眼睛一亮,欢喜问:“你估计什么时候启程?” 周怀瑾不答反问:“你有什么想法?” ------------ 第126章 先机 宋令仪想要做生意。 溪山城生意场上的中坚力量被抓,空出偌大市场,宋令仪身处其中,如果没有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都对不起她的姓氏。 她道:“每逢年关,京中最受欢迎的便是北地的皮毛药材和山珍,貂皮尤甚。若我没记错,捕貂最好的时机是在寒冬,雪后貂毛最为厚实保暖,也能卖出好价钱。” 周怀瑾笑着接话:“眼下确实是收貂毛的最佳时机,可溪山城商户不少,你怎么确定皮毛贩子愿意将货物卖给你?” “山人自有妙计。”宋令仪笑吟吟看着周怀瑾,“不过王爷押送物资进京的队伍需得慢些出发。” 为确保安全,宋令仪打算让商队跟在军队之后。 周怀瑾答应得极爽快:“横竖东西已经到手,早几日晚几日都无妨。” 转头,宋令仪便让人贴出告示。 “今查杜氏刘氏目无王法,欺行霸市,证据确凿,依律抄家,以正.国法。然临近年关,城中百姓手中积压皮毛药材等物,恐因杜刘之事无法售卖,生计受损。德宁公主体恤百姓,特在城南主街开设宋记商行,专收皮毛、药材、山珍等货物,诚信经营,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此告示张贴之日起,即可实施,望城中百姓相互转告,勿失良机。” 城门口的告示前围了不少人,其中大多都是收了猎户山民的货物来售卖的二道贩子。 几天前,杜家老少爷们儿同时出门,杜家收货的铺子支不出银子,暂时关门了,不少人因此滞留。 这会儿看到告示,大家震惊过后纷纷议论。 “杜家和刘家真被抄了?” “今儿早上我去杜家商行看过,门上确实贴了封条,杜家大门口也站满了官差。” “活该!他们霸占着皮毛生意不准别家碰就算了,不仅把价格压得极低,还得压一半的货款,等东西卖了再给咱们,咱们贴钱贴人忙活一通,最后就赚那几个子儿。这生意再任由他们把持,我也不打算干了。” “可这什么公主靠不靠谱?杜家只是搭上知府,都快把咱榨干了,那公主权势更大,如果也是个贪的,不得把咱嚼吧嚼吧吞了?” “别人可能会这样,但德宁公主最是心善,定不会坑咱们老百姓。你们要知道,如今北地到处兴建的善堂和免费领的御寒棉衣都是公主筹钱张罗!” 一阵议论之后有人表态:“我在城里都住四天了,再待下去家里该着急了。我先去看看,如果价格公道,年前再收一轮货,如果价格一般,这回卖了货就回去过年去,不操这个鸟心了。” “那公主是个好公主,但谁知道她手底下的人咋样?要是咱过去问个价,他们就要钱咱非得卖货,咱上哪儿说理去?我再等等,杜家刘家都倒了,溪山城肯定有其他家想做药材皮草生意,头年经手这事儿,说不定会开高价。” 这话出来,原本着急的人不免有些意动。 都是顶着寒风暴雪收来的货,但凡能多卖两个钱,谁不愿意? 因此告示贴出去后,观望的人极多,但真正进铺子的人几乎没有。 锦心看着外头围观的人群,思索片刻后叫人搬了三张桌子到大门外,再立块牌子,上面写着免费估价。 有那胆子大的人问:“你们这是要做什么?” 锦心道:“我们铺子里请了几个老师傅来,结果没客人上门,眼下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在外头摆个摊,给大家伙儿看看东西估个价,免得有些人不懂行情被骗了。” “你们手里如果有药材皮毛山珍拿不准价格的,都可以来看看,我们老师傅免费鉴定。” 都是靠手艺吃饭的人,没谁会傻到被骗。 不过这免费估价的牌子摆出来,有人确实心动了。 当着这么多人,应该不至于强买强卖,探探价格也无妨。 有个络腮胡大汉扛着个包袱率先走过去:“大叔,我前些日子收了几张貂皮,劳您帮我掌掌眼?” “没问题,东西拿出来看看。” 五张貂皮铺在桌上,老汉拿起一张,先看皮子整体情况,然后又对着皮子吹口气,而后满意的点了点头:“皮毛深邃如夜,针尖泛紫,针毛油亮光滑,绒毛柔软细腻,吹气不见底皮,是上好的紫貂,你这是要五块一起估价,还是单块来估?” 络腮胡大汉见老人随手一拿便拿了最好的皮子出来,心知他是有功底的,笑着说:“我如果要卖肯定是一起卖,还指望用这块好皮抬抬价格。” 老人点点头,依次看过下剩四块皮子后,也不用与人商量,直接出价:“依老汉看,这五块皮子可卖五十两。” 大汉闻言眼睛大了一圈:“老汉,你这是开价还是卖价?” 开价随便怎么开,反正不用给钱。 但卖货价可是要实实在在掏钱的,容不得信口开河。 老汉捋着胡须道:“我宋记商行开门营业,开的肯定是卖价!小子,你如果把这皮毛卖给宋记商行,就是五十两。” 这五块皮子如果卖给杜家,撑死了三十五两银子,结果宋记商行开口就是五十两! 大汉连忙将皮子推到老汉身前,生怕晚了一瞬对方会后悔似的。 “我要卖给宋记商行!” 锦心闻言走过来:“这位客人,五十两银子,您是要现银还是银票?” “银子,我要银子!” 话刚落音,他察觉不妥,连忙道:“劳驾问一下,是哪个银庄的银子?” “自然是官银。” 锦心从屋里端出一个托盘,满满一盘的银锭,她从里面取出五个,将银锭翻过来让男人看到印记,这才递过去。 男人拿到银子,连忙冲人群招手:“良哥,小三子,你们赶紧把东西拿来估价!” 围观的人只看男人欣喜的模样便知价格合理,且宋记商行还是给现银,顿时意动,转眼间三张桌子前都站了人。 “大爷,劳您看看这人参能卖个什么价?” “大爷,我这里有上好的狐皮,劳您给看看。” 大门口站满了人,锦心吆喝几声都没人往铺子里走。 大家宁可顶着寒风也要站在外面,说明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怀疑。 锦心只得叫人从铺子里搬了屏风出来,意思意思挡挡风,又端了十个炭盆出来,给大家取暖。 转变发生在中午。 有人拉了三车货过来:“东家,我东西多,抬去屋里慢慢看。” 小半个时辰后,那人难掩喜色离开。 见进店似乎也不会被坑,大伙儿这才鼓起勇气用里走…… ------------ 第127章 算账 “王爷,宋记商行生意火爆,您要不要入伙,赚点钱过个热闹年?” 周怀瑾忙了两天,终于将溪山城四大户的资产理顺,口供也整理好,回了客栈正准备好好睡一觉,结果刚进客栈大门,就被宋令仪请去喝茶。 周怀瑾的脚尖转了个方向,在宋令仪对面坐下:“我一个人,热闹不起来。” 宋令仪:“……” 周怀瑾看她吃瘪的样子,满意的笑了笑:“既然是好生意,吃独食不是更香?” 宋令仪十分坦诚:“收货的钱不够了。” 老实说,她准备的本钱不少。 原本打算给周怀瑾的一百万两,周怀瑾给她的二十万两,这次运粮她爹又给她带了二十万两,再加上手里的十万两都拿出来,共计一百五十万两。 正是因为投入高,所以她才想跟着押送金银入京的队伍一起走。 可商行才开业两天,三十万两没了。 也不知是她的价格太公允,还是大家担心下一个接手的生意人是个黑心鬼,所以将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搬出来了。 不少人都跟锦心说,要回去拿货,拿好货,拿硬货,问锦心收不收。 锦心自然不会拒绝送到手的发财机会。 因此宋令仪只能筹钱。 最理想的人选当然是周怀瑾。 如果周怀瑾拿不出钱来,她才会挪用筹来的善款。 周怀瑾食指敲了敲桌面,问:“要多少?” 宋令仪不免好奇,盯着他问:“这意思是要多少有多少?” 周怀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一口,在宋令仪逐渐不耐的眼神中笑着开口:“做梦呢,还要多少有多少。” “我最多能给你挪一百万出来。” 宋令仪笑着点头:“够了够了,咱们加起来有二百多万两,实在不行我从善款里挪五十万两出来,凑齐三百,再多我也不敢吃了。” 山珍药材皮毛都属于金贵之物,本钱大,利也大。 如果真能收三百万两的货物,净赚一半的利润都是保守估计。 所以四大家族才能在短短时间积攒偌大家私,过着挥金如土的日子。 周怀瑾道:“等着,两天之内叫人把钱送来。” 得了想要的答案,宋令仪及时撤退:“王爷眼下乌青,想来近几日没好好休息,我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 周怀瑾算是知道什么叫用了就扔。 他忽的起了坏心,单手按着腹部,声音虚弱道:“是没睡好,更没吃好,胃有些不舒服。” 宋令仪将要离去的步伐被钉住:“王爷稍等,我让厨房给您做些好克化的吃食。” 周怀瑾抬头看着宋令仪:“我想吃暖锅,今年还没吃过。” 历来沉静的眸子有些湿润,宋令仪竟从周怀瑾的眼里看出一些可怜巴巴的的意味。 她点头:“行,那就吃暖锅,我再让人熬一锅鸡丝粥。” 一刻钟过后,食材便陆续送来。 这时节最适合吃羊肉,厨房不知宋令仪跟霍景云的喜好,将各部位的肉都切了一碟送来。 宋令仪看着摆好的两副碗筷,以及冒着热气的暖锅,想要离开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曾经哥哥为了留她吃暖锅时说过,吃暖锅就得热热闹闹,一个人吃实在太可怜。 再想起那句“我一个人,热闹不起来”,她果断的拿起筷子。 吃暖锅得等,可也不能干等,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气氛不冷不热。 转变发生在宋令仪喝了几杯酒之后。 她放下拘谨,打开了话匣子,在重逢后第一次正面提及两人的纠葛。 “王爷,以前我爹救过你一回,但在那之前你也帮我良多,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活不到我爹来交赎金,这一点咱们俩扯平了。” “后来你去边境,我爹安排人护送,我把自小到大的压岁钱都给了你,你心中感激,我能理解。” “去年我寻你帮忙,你义无反顾帮我抓住锦月,将迎霜青黛等人送给我,让安王府一半暗卫任我调遣,在我看来,你帮了我天大的忙,就算再大的恩情也还清了。” “可你一直在帮我,帮我查霍家,查赵家,查秦家,在我募款时帮我拱火,包括这次灭四大家族,你也将出风头的事情留给我,将风险留给自己。” “为什么?” 宋令仪目光灼灼看看周怀瑾,似乎执着于要一个答案。 周怀瑾跟她对视片刻后败下阵来:“宋令仪,你可知你给我的压岁钱帮了我多少忙?” “彼时的我说是历练,其实形同流放,身无分文,没有倚仗,可能死于一场风寒,也可能死于一场意外,你那笔钱,曾多次救过我的命,而且……” 周怀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继续道:“你救的不止是我,还有苏家人尽力保下的,我舅父的唯一一丝血脉。” “而且你给我的,又岂止是那笔压岁钱?” “我第一次给宋家送节礼,你没有准备,愣是将我派去的人留着住了一个晚上,让他给我带来了你的回礼,一整套的琉璃酒具。” “我不过给你送了些北地不值钱的土物,你却送来有钱也买不到的琉璃,但很遗憾的告诉你,那酒具并没有被我好好保存,在收到的第二年,便被我换了万两银子,组建了第一支护卫队,此后为我挡了无数明刀暗枪。” “你似乎知道我要用钱,每次给我的回礼都十分罕见,也很好换钱。” “仔细想想,前几年,我和我的人都靠你养着。” “人都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很庆幸,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几乎没有为钱发愁。” 说到这里,周怀瑾展眉一笑,端起酒杯道:“宋令仪,若真的要算,我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清。” ------------ 第128章 情始 宋家子息艰难,几代单传,一直到宋明这辈,终于生了一儿一女。 宋令仪比宋令谦小十岁,年龄上占尽优势,她生得乖巧,又会讨人喜欢,在家中很是得宠,府里有什么新鲜好玩儿的东西,都会先送到她院子里去挑选。 宋令仪见过的好东西实在太多,周怀瑾送来的节礼并未让她多看几眼,真正让她欢喜的是那个好看的哥哥还记得她,因此不远千里送来土仪。 那时她觉得只有自己最喜欢的东西才能配得上小哥哥的一番心意,于是千挑万选,选了刚到手还没有捧热乎的琉璃酒具。 此后几年,她送礼都沿用这个原则,直到…… “你的朋友多吗?” 周怀瑾一句话打断宋令仪的回忆。 宋令仪放下酒杯,撑着下巴摇头:“不多。” “难怪。” 周怀瑾的感叹引来宋令仪追问:“什么叫难怪?” 周怀瑾解释:“如果你朋友多,宋家危矣。” 宋令仪真的喝多了,竟花了些时间才反应过来这明显的调侃,皱着鼻子道:“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若不是我待朋友真诚大方,焉能有你今日?” 周怀瑾端起酒杯在宋令仪的杯子碰了一下,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爽朗笑道:“你说得对,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日,所以我对你好,理所应当。” “我是真的乏了,先回去歇着了。” 话虽这样说,周怀瑾却没起身,而是叫了站在外间的锦心进来:“带公主回去休息。” 锦心看着双脸酡红的主子,心中十分好奇,这是喝了多少? 许是看出锦心的疑惑,周怀瑾解释:“北地的酒后劲儿大,但你家公主似乎不信邪,非要亲自试一试。” 好在宋令仪并没真的喝醉,只是反应慢了些,锦心叫了两声,她便乖乖跟着走了。 周怀瑾目送她离开后,坐在原地对着对面的空座自斟自饮,将剩下的大半壶酒给喝完了。 欠宋令仪的,他确实一辈子也还不完。 在他最难的几年,宋令仪给他的不只是值钱的回礼。 每次随着回礼而来的,还有比论语都要厚的信。 年幼的宋令仪话特别多,不管生气或开心都要记录下来,大到祖父去世,哥哥成亲,小到家里来了只野猫,夏日的知了吵得没法儿午睡,都得付诸信纸,等他的人送节礼时一并带给他。 他不知宋令仪是太孤单还是太感恩,亦或者是太博爱,怜惜他这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蛋,因此对他极尽关怀。 但宋令仪确实在用行动告诉他,这个世界不是那么糟糕。 如今回过头去看,为母妃和舅舅一家洗清冤屈是他咬牙坚持下来的根,宋令仪一年三封的来信则是滋养他生命的枝叶。 没有宋令仪,他或许也能挺风雨,但绝没有如今这般从容坚韧的模样。 他在十二岁时初见宋令仪,此后十二年他们都没见面。 可在那十二年中,宋令仪就如光一般,只要他需要,永远都存在。 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将宋令仪镌刻在心中,以至于只要想到那个名字,他的心就会发甜。 以前没有奢望,靠着那点儿微薄的甜意也能活下去。 可随着两人越靠越近,他开始贪心了…… 宋令仪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看着陌生的帐幔,她花了些时间才想起如今身在何处。 “锦心,我口渴。” 锦心早就在屋里候着,听到动静连忙让身后的婢女过去伺候。 宋令仪漱口之后连喝两杯温水才缓过劲儿来。 她看了眼外面,问:“什么时辰了。” 锦心回:“公主,如今是辰正。” “喝酒误事,老祖宗诚不欺我。”宋令仪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道,“锦心,我这边没什么事,你去商行吧。” 锦心在床边坐下,拉过宋令仪的手按着合谷穴:“公主,福叔昨晚已经到了,他让奴婢跟在您身边伺候,商行那边有他盯着。” 宋令仪满足喟叹一声,斜靠在床头闭目养身。 锦心又换了内关穴来按,一边按一边装作不经意问:“公主,昨日怎么喝了那么多酒,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宋令仪心说,哪儿有什么烦心事,不过是酒壮怂人胆,想要借机问些问题罢了。 奈何对手不配合,她喝得晕晕乎乎,他还是滴水不漏。 “就是兴致不错喝了两杯,只是没想到那酒的后劲儿挺大,以后再不喝了。” 宋令仪很快换了话题:“王爷之前派人去接被抓的百姓,有消息了吗?” 锦心道:“今天陆续就会回来,王爷已经命人收拾了地方出来,之前从杜刘几家抄来的粮食并没有登记在册,因此粮食也是现成的。” 宋令仪此前并没想到粮食,听到锦心的话后叮嘱道:“锦心,待将百姓们送回乡后,记得将剩下的粮食带走。” 救出来那么老些人,肯定有一部分要去善堂,她得提前备好粮。 锦心点头应下,说起别的事情:“公主,这两天收到了不少拜帖,您看如何处置?” 宋令仪想了想,很快做下决定:“你找个地方设宴,将溪山城有名望的家族都请来。” 锦心动作极快,在第一批被解救的百姓回城时,她就定下宴请的地方,第三批被解救的百姓回城,她已经将请柬发完。 被刘王何杜四家关押的百姓全部解救回来时,宋令仪正在溪山城外的栖云居宴客。 相较于上回的洗尘宴,这一次的宴席安静许多。 宋令仪雷厉风行连抄四大家族,并且软禁知府的行为,到底还是给众人留下了阴影。 宋令仪也不打算走亲民路线,只在开席时说了几句话,接下来便自在的欣赏歌舞,品尝美食。 下面坐着的人相互对视,眼中满是疑惑。 要说宋令仪不想搭理他们,却又设下宴席。 可宋令仪这样冷淡的态度,又不像是诚心招待客人。 那今天聚在这儿,到底是为什么? ------------ 第129章 殷慧 “诸位想必已经听说刘王何杜四家逼迫拐骗良家百姓为奴之事,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想商量此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宋令仪终于开口。 可她说的话却叫人听不懂。 席间倒是有几个聪明人想到宋令仪在京城的所作所为,进而有了猜想,不过谁也没有出声。 眼见没人接话,宋令仪不以为忤,继续道:“我受命前来北地时并不知此事,所备钱粮不足以安顿多出来的三万百姓,现在回京俨然来不及,只能找你们想办法。” 这话说完,下面响起极小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归于无。 宋令仪也不再说话,偌大的厅内落针可闻,气氛由尴尬转为紧绷。 有那胆子小的想到宋令仪雷厉风行抄家的举动,后背甚至冒出冷汗。 一片沉默中,终于有人站起来:“公主,同为大周子民,草民亦心疼那三万百姓的遭遇,想要为他们略尽绵薄之力。奈何溪山城的情形您也知晓,此前刘、王、何、杜四家把持商路,草民等小本经营,实在举步维艰,实在无法与京中商户比肩。” 宋令仪闻言冷笑。 她确实知道溪山城的情况,因此她更知道刘王何杜四家明白过犹不及的道理,并没有捞过界。 甚至正是因为刘王何杜四家强行将北地贸易集中在溪山城,有不少人因此发家。 若她没记错,说话的这人名叫曲永峰,溪山城内最少三成的饭馆食肆都在他名下,四大家族兴起,他没少跟着吃红利。 眼下跟她哭穷,不说碍眼,但确实不讨喜。 见宋令仪没接话,曲永峰难免有些不安,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继续:“公主,草民能力有限,愿捐万两银子襄助他们安家。” 听到这个数字,宋令仪意外的挑了挑眉:“曲老爷大义,我先代受难的百姓们谢谢你慷慨解囊。” 众人一听便知这数字算是过关了。 因此接下来几人开口都是一万两银子。 再往后,有个女子站起来:“公主,民女家中虽不算大富,但比起流离失所的百姓们实在是天壤之别,民女愿捐两万两银子,另加千斤棉花,望百姓们安然过冬。” 第一个提价的人出现,顿时引来无数白眼。 捐了款的嫌那女人出风头,显得他们小气似的。 没捐的也嫌那人为了出风头将他们架起来,一会儿出少了没面子,出多了又心疼。 宋令仪看了眼那女子,很快将人跟之前看过的名录对上。 殷慧,溪山殷家当家人的独女,从十四岁开始行商,今年二十有四,高龄未嫁,不知被多少人耻笑,但殷慧我行我素,以强势作风压住一众叔伯兄弟,隐隐成为殷家掌权人。 宋令仪早对此女子好奇,心中也想过要跟她合作,自然不想让她为难,便笑着开口:“今日诸位慷慨解囊,我心中感动万分。殷姑娘捐银两万两,足见其仁心厚德,令人钦佩。” “募捐本为善举,重在心意,不在数目多寡,诸位所捐之银无论多少,皆是雪中送炭,解百姓之急。待我回京,定将此事禀明皇上,亦叫天下人知晓诸君之善。” 这和颜悦色的一番话,让大家都松了口气。 不攀比就好! 接下来,但凡赴宴者都捐了款,一万仍是主要数目,不过也有比肩殷慧捐款两万两的。 这一场宴会下来,宋令仪得了二十六万两银子,比她预想中要更多。 与会者虽然掏了笔钱,但想想四大家族的结局,只觉万分庆幸。 从宋令仪此前的行为便能看出她并非贪得无厌之人,捐款只这一回,往后大家便可相安无事,因此这笔钱花得值!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前面虽冷清了些,结束时却是欢声笑语。 因着宋令仪主动解围,殷慧虽遭了几句挤兑,但结果却比她想象中要很多。 因着这意外之喜,一直到回家,她的心情都不错。 但是进了家门,看到主厅内坐着的所谓长辈,她顿时冷了脸。 “大哥,我就说女人家不会做生意,你偏说慧娘是个例外,但她今天为了在公主面前出风头,竟然踩了溪山城那么多家的脸!得罪那许多人,以后咱家哪里还能在溪山城立足?” 殷慧的二叔殷正辉冲着她冷哼一声,不屑道:“老祖宗说头发长见识短,这句话一点也没错!只想着抱公主大腿,却不知道公主就是个过路菩萨,给她烧香顶什么用?” “大哥,二哥说得没错,我还是那句话,阴阳有道,在外头打拼是男人的事,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慧娘马上都二十五了,再不抓紧时间,以后连孩子都生不出了。我看还是赶紧把她跟俊彦的婚事办了,明年给大哥添个孙子,这样一来,大哥你的产业也算后继有人。” 说话的是殷慧的姑姑殷桃花,她一心想撮合儿子跟侄女,以后儿子便可得了大哥的若大家产。 大哥就是得了大嫂娘家的扶持,殷家才有今日! 殷慧对两人的话充耳不闻,招呼也不打,直接在她爹的下首坐下。 这一举动惹得殷正辉都顾不上拆殷桃花的台,啧声连连:“大哥你瞧瞧,慧娘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群长辈?!这是当着你的面,平日里你不在的时候,她更过分。” 殷慧接过下人送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转头喊:“管家,送客。” 管家应声而来,在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粗壮家丁。 殷正辉见状几步蹿到大哥殷正道身后:“大哥,你赶紧管管她!” 一直沉默的殷正道见状皱眉看着女儿,冷声呵斥:“慧娘,不得对你二叔无礼。” 殷惠往后靠在椅背,双手环胸冷笑:“殷家的人在纪府摆长辈的谱,是有什么大病?要给人当爹当娘当孙子,回你们自己的地盘去,别在这里恶心人。” 这话一出,殷正辉大喜过望,赶紧转头看着大哥,果然就见大哥暴跳如雷。 “你个孽女,胡说个什么东西?” 殷惠挥手砸了茶盏,正想跟殷正道撕破脸皮,就见门房匆匆来报:“小姐,外头有人自称是德宁公主身边的人,她说是来传公主口谕。” ------------ 第130章 投靠 听到这话,屋里的人都愣住,包括殷慧。 她虽有意攀德宁公主,却没想到投名状都没递,德宁公主竟主动找上门来。 “快,快将人请进来!”说话的是殷正道,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来人是锦心,她微微点头示意:“殷老爷,殷姑娘,公主感念诸位今日义举,特跟安王殿下商议,将刘、王、何、杜四家抄来的田地、房舍、铺面进行售卖,由诸位先行挑选。挑选顺序由诸位捐款数额决定,今日虽有四人捐款两万两,但殷姑娘是第一人,便由殷姑娘最先开始。” 锦心的话刚落音,殷正辉和殷桃花顿时激动得心肝乱颤。 那可是四大家族的产业,溪山城最肥沃的土地和最热门的店铺!公主让殷家第一个来选,主街上的半数铺面几乎都能收入囊中! 殷正辉忘乎所以,忍不住拉着殷正道的袖子低声道:“大哥,这等好事你可得想着些弟弟……” 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锦心并不惯着殷正辉的失礼举动,故意转头盯着他,直看得他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这才笑着看向殷慧。 “殷姑娘,您若方便,这就跟我走吧。” 殷桃花眼看锦心要带走殷慧,顾不得殷正辉的教训,连忙开口:“这位娘子有所不知,殷家当家人乃是我大哥,今日不过是大哥身子不适,才让慧娘代为出席宴会,就连捐款数额,也是大哥与慧娘提前商定。” 锦心听到这话笑意尽消:“你是何人?” 殷桃花并没察觉到危险,笑着说:“娘子,我是殷家女,慧娘的姑母。” “殷氏。”锦心声音骤然变冷:“公主下帖之时并未说明此次宴席目的,殷家是如何得知公主是想为落难百姓筹款,并且商定捐款数额?难不成殷家在公主身边安插人手,提前探听了消息?” 往公主身边安插人手,这样的罪名殷家可担不起! 殷桃花不过一普通妇人,如今被公主身边的婢女疾言厉色的呵斥,顿时像是被抽走筋骨一般瘫软在地。 殷正道连忙请罪:“草民等万万不敢窥探公主!是我这妹子说话不过脑子,还请娘子宽恕。” 相较于殷正道的慌乱,殷慧要从容许多:“娘子误会了,殷家绝不敢在公主身边安插人手。不过是近日刘杜几家逼民为奴之事传得沸沸扬扬,陆续入城的百姓也证明此事非虚,公主仁善之名远播,家父猜测公主此次宴席或许与此有关,便提前与民女商议,若公主真是为受难百姓筹款,自当略尽绵薄之力。” “姑母心直口快,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娘子海涵。” 锦心闻言嘴角微勾。 她知道殷家的一些私事,殷慧能在这时候站出来维护殷桃花,就说明是个有格局知轻重的,以后说不定真能为公主所用。 既如此,她也不介意帮殷慧抬抬面子。 “殷姑娘果然如传闻一般精明能干,殷家有你这等人才,不愁未来。” 殷慧敏锐察觉到锦心的善意,心中不免生出些奢望,不过她面上依旧淡定:“多谢娘子夸赞,慧娘愧不敢当。” 这宠辱不惊的模样让锦心更高看了两分:“殷姑娘眼下若得空,便随我走一趟吧。” 这下谁也不敢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锦心跟殷慧离开。 两人走后,殷正辉又蹿出来,拉着殷正道的袖子哭诉:“大哥,眼下这么好的机会,你可得帮帮弟弟我啊,我家就守着那两个小铺子收租,都快活不下去了。” 殷桃花不甘示弱,爬起来拉着殷正道的另一边袖子哀求:“大哥,我一直担心俊彦的聘礼没有旺铺肥田,折了你和慧娘的面子,这回可是老天爷都在帮忙,我必须得买些好东西回来!” 殷正道被两人吵得头疼,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敷衍道:“这事只能等慧娘回来再议,你们急也没用。” 殷慧不知院内情况,出来后冲着锦心道:“不好意思,让娘子见笑。” 锦心摆摆手:“各人有各人的不容易,我只心疼姑娘遭遇。” 殷慧自认已经练就钢筋铁骨,但是在听到锦心这话后却觉喉咙堵得慌。 她实在不敢想,这世上竟还有人心疼她,哪怕只是一句客套话…… “殷姑娘,这张舆图上标注了可售卖的农庄位置,庄子的情况和售价写在红皮册子上,另一本蓝皮册子写的是房屋铺面的情况。” 殷慧没想到锦心竟然直接带她来选农庄房屋,比起这些身外之物,她更想单独见见宋令仪。 不过她也知道,凡事不能操之过急。 她沉住气将两本册子大致翻了一遍,很快做下决断,挑了两个近千亩的大庄子和两个主街的旺铺。 锦心问:“殷姑娘,不再多看看?以后想要这样的机会,怕是难了。” 殷慧摇头:“娘子,这些尽够了。殷家虽有些家底,但贪多嚼不烂,这两个庄子和铺面,足够应付殷家未来几年的发展。” 锦心对她的果断和清醒颇为欣赏,点头道:“殷姑娘果然是个明白人。” 随即,她让人将殷慧所选的农庄和铺面从舆图和册子上划去,表示这些产业已归殷家所有。 事情办妥后,锦心带着殷慧往外走。 殷慧眼看着客栈大门就在不远处,思忖再三还是鼓起勇气道:“娘子,承蒙公主关照,民女才能买到旺铺肥田,民女想去给公主谢恩,不知方便否?” 锦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调转脚步:“殷姑娘请随我来。” 这话出来,殷慧只觉有一头小鹿闯进她的胸腔,在里面砰砰乱撞,让她失了冷静,连双腿都微微发颤。 在这短暂又漫长的路途中,她调动了所有急智,想着该如何跟公主表忠心,如何展示自己的能力手段,如何讨得公主信任,投入公主门下,然后完成母亲唯一愿望。 她打了一篇又一篇腹稿,却未曾想到,这些话根本没有说出来的机会…… ------------ 第131章 理想 宋令仪召见殷慧,却没有给殷慧说话的机会,流于形式的夸赞几句,便叫锦心将她带了出去。 殷慧心中失望,本想再争取一番,却见宋令仪闭目按着额头,一副疲惫不堪的模样,只得将话咽了回去,默默退下。 送走殷慧后,锦心回到屋内,见宋令仪已恢复了精神,便笑道:“公主,殷姑娘可是失望得紧,不知道她会不会就此放弃。” 宋令仪轻笑一声,语气淡然:“她若如此轻易放弃,那便不值得重用。北地的生意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万无一失。我们回京后,北地事务鞭长莫及,主事之人必须精挑细选。” 锦心点头赞同:“公主思虑周全。殷姑娘虽有些本事,但还需再考验一番。” 宋令仪看了殷慧挑选的庄子和铺子,对她的选择很是满意:“不贪心,也不过分谦卑,确实是个好苗子。” 她顿了顿,吩咐道:“锦心,等捐款红榜张贴后,你去找殷慧,将各家商户采买田地房舍的事交给她负责。另外,让锦绣去查殷家的底细,能查多细就查多细。” 殷慧的事只是个小插曲,宋令仪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到解救回来的百姓身上。 她能让周怀瑾帮忙将人接回来,但安顿这些百姓却是她的职责。 经统计,此次被解救出来的百姓共有二万九千三百八十六人,先统计名字户籍,按县划分区域,然后询问百姓意愿,是愿意回乡,还是在长平城落户。 宋令仪从刘何王杜四家调了不少人手,花了三天时间将两件事情办完。 最后呈上来的结果,近三万人中,大半人都愿意去长平城,只有不到一万人愿意回原籍。 宋令仪看了册子,笑着说:“以前户籍难调动,如今有机会往大城靠近,看来大家都不想错过。” 锦心补充:“公主,奴婢问过,好些人之所以想去长平城,一是想靠近府城,第二则是因为您在长平城,他们是奔着您去的,说是跟您在一起,真遇上难处也知道该上哪里求助。” 前两天公主宴请城中富商,还有人嚼舌根,说公主想要敛财,但是捐款红榜张贴之后,所有非议都不见了。 如今在北地百姓中,公主简直就是活菩萨一般的人物。 刚刚脱险的百姓们能信任的人不多,既然不能跟着安王去霜城,长平城便是最好的选择。 宋令仪笑纳了众人的信任,吩咐锦心去请孟耀过来:“天气越来越冷,得尽早将百姓们送回去,让他们找地方安顿下来。” 锦心刚出去,院门口的小丫鬟进来禀告:“公主,殷慧姑娘求见,说是要跟您禀告田地房铺的售卖情况。” 上次殷慧没能当面表忠心,却并没有放弃。 当天傍晚,殷慧就给锦心送来一个婆子:“谢婆婆祖上几代都是医者,谢婆婆年轻时也当过医女,最擅长推拿按摩。民女想着公主舟车劳顿而来,为了溪山城诸事更是忙碌不停,便斗胆将谢婆婆送来,希望能为公主分忧。” 套近乎的举动很小却很讨巧,宋令仪笑纳了,准备看殷慧接下来还会做些什么。 结果这几天殷慧什么也没做,只专心忙手头差事。 宋令仪想着她即将离开,也是时候见一见殷慧。 “将人请进来吧。” 殷慧请安过后呈上一本册子:“公主,这是所有捐款商户购买田庄房铺的明细。” 除了殷慧以外,其他人在购买农庄铺面时都有要求,购置金额不得超过捐款金额的三倍,所以这本册子对宋令仪而言意义并不大。 不过她还是接过去认真看了。 殷慧作为殷家的半个当家人,做账自然是没问题的,内容清晰明了挑不出错。 让宋令仪意外的是,殷慧对每个买主买下该田庄房舍铺面的原因都进行了分析,分析不一定准确,但分析之内夹杂的买主产业和营生却绝对不会出错。 这与其说是一本账册,不如说是溪山城各大富商的产业分析。 三天时间能交出这样一份答卷,宋令仪很满意。 她放下账册问:“殷姑娘,你可有什么理想?” 这话出来,殷慧的脑海中立刻浮现答案。 可那个答案有些惊世骇俗,她不知该不该说。 她微微抬头,结果正正撞上宋令仪的笑眼。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宋令仪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殷慧双手握拳给自己鼓劲,然后郑重道:“公主,民女确实有一理想,拿回纪家产业,继承外祖遗志,将纪家所酿的酒卖去五湖四海。” 她不知道公主有没有查过殷家,但有些事情她必须得亲自说。 “民女的母亲是外祖独女,她自认有责任延续纪家血脉,招赘原是最好的办法,可她一怕引狼入室,二怕招不来好郎君,便与一贫寒学子成亲,两人约定五年后和离,孩子归纪家,纪家则补偿那男子一笔钱。” “母亲婚后一年生下民女,她计划再生一子,不管男女都好,然而未等有喜,外祖和母亲外出经商时遇贼,外祖身亡,母亲重伤,父亲成为家中顶梁柱。” “母亲提议假戏真做,若再生子随父姓,民女改母姓;若生女则随母姓,二人平分家产,父亲同意,并立下誓言,此后父亲开始经营纪家生意。” “三年后,母亲如愿产下一“子”,随父姓殷,半年后却发现是父亲调换的外室之子,真正的女儿已死。” “那时父亲掌控半数家业,母亲虚弱,只得一面与父亲虚与委蛇,一面联系纪家旧人暗中夺权。 “为保民女为唯一继承人,母亲给父亲下绝嗣药,被换的私生子亦死于风寒。可尽管民女已是父亲唯一血脉,但父亲从未想过要将产业传给民女,他一想让民女堂弟继承家业,二想让民女与姑母家表弟成亲,生下殷家孩儿。” 殷慧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看向宋令仪,这一次她没有回避,目光坚定,语气铿锵的表明志向。 “公主,民女本该姓纪,继承纪家家业,若将纪家祖产拱手让人,只怕外祖难以瞑目,母亲死后无颜面对纪家祖先!” “因此哪怕与父为敌,民女也势要夺回纪家产业!” ------------ 第132章 暂别 殷慧跟宋令仪沉默对望良久,久到殷慧几乎绝望,宋令仪终于有所行动。 她走到殷慧跟前,含笑伸出手。 殷慧看看眼前纤细的手,又看看宋令仪,一脸的不敢置信。 宋令仪仍旧是先前模样,不过眼神中带了些鼓励。 殷慧尝试着将手抬起,慢慢靠近宋令仪的手掌。 宋令仪主动握着殷慧的手将她扶起:“慧娘,我能助你完成祖父理想,将纪家酒卖遍天下,甚至卖去海外。” “但在这之前,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殷慧激动得无以复加,颤声道:“公主,民女、民女绝不让您失望!” 好巧不巧,殷慧离开后,锦绣便带着殷家的资料来了。 不同于殷慧寥寥几语,锦绣带来的资料十分详细,上面清楚写明殷慧是如何在群狼环伺的殷家进入酿酒坊,又是如何在一群看不起她的老师傅中脱颖而出,成为溪山城都有名的酿酒师。 酿出新酒,殷慧又是如何另辟蹊径打出名声,从最开始被殷正道忽视,到后来被殷正道打压,再到如今父女二人分权鼎立,但殷慧的势头却一日大过一日。 聪明又有野心的姑娘,灵魂都闪着光。 宋令仪忽然决定,就算殷慧不能为她所用,她也要尽力推一把。 这样特别的女子,合该大放异彩。 “锦绣,王爷已经接手秦家之事,接下来你便盯着殷家,看能不能找出殷家人,尤其是殷正道的把柄。” “奴婢遵命。” 但宋令仪没想到,她这一安排并没能派上用场,殷慧的动作比她想象中更快。 在她离开溪山城的前一天,殷正道纳妾了。 锦心说着最新的消息:“那妾室是青楼女子,今年十五岁,及笄之日刚挂牌就被殷正道瞧见,殷正道一见倾心,当即砸下五千两白银,将人带回家。” 宋令仪不免疑惑:“殷正道看着可不像是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性子。” 锦心道:“奴婢得知消息后去找过殷姑娘,据殷姑娘所说,那妾室跟殷正道的青梅有八分相似。” 宋令仪懂了,年轻时爱而不得,那姑娘便成了窗前白月光,心间朱砂痣,如今功成名就,可不得弥补当年遗憾?! 就是不知殷正道的青梅得知这事儿以后会不会觉得晦气? “公主,奴婢有一猜想,不知当说不当说。” 宋令仪听到这话很是诧异:“锦心姐姐,你何时也学了这种假模假样的客套话,竟还拿来跟我说?” “锦心姐姐”四个字一出,威力无穷。 “是奴婢糊涂了。”锦心拍着额头惭愧笑道,“奴婢想说殷正道纳妾一事,殷惠姑娘似乎早已知情,为此奴婢不免猜测,这事儿或许是殷惠姑娘提前安排。” “奴婢从锦绣那里看过殷正道的脉案,他前两年生了重病,大夫交代尽量不要泄了元阳,可如今娇妾在怀,此事怕是难以控制……” 殷慧这样做的原因也很好猜,弄死殷正道,她就能名正言顺继承产业,以她的手段,再加上跟公主似有若无的关系,不怕镇压不住殷家一群牛鬼蛇神。 锦心知道公主想要重用殷慧,说话时便有些犹豫,她怕公主觉得她在挑拨。 宋令仪听到这话后并没觉得有何不妥。 她只觉得自己还是小看了殷慧,原来殷慧早已铺好路。 如果娇妾是殷慧准备,那么殷正道两年前那场大病是不是人为也未可知。 毕竟正是殷正道病后,殷慧才彻底在父女争斗占据上风。 宋令仪把玩着珠串,兴致盎然道:“跟锦绣交代一声,若殷慧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遗余力。” “待商行的皮货山珍运去京城时,顺便带些纪家的好酒,年前公主府和我爹娘总得各处送礼,今年添上纪家的酒。” 锦心点头应是:“公主,此事可要声张?” “咱们不管,由殷慧自己决定。” 说完殷慧之事,宋令仪转而说起商行的安排:“我已跟王爷说好,商队在这月二十五启程去京城,也给家里写了信,让他们将消息放出去,货物进京应该能赶上年货采买的热潮。” “锦心,你留在这里协助福叔,福叔会随商队回京,你将商行之事安排妥帖再回长平城。” “若殷慧在你离开之前成了殷家的主事人,就让她代管商行。” * 冬月二十,宋令仪启程回长平城。 被解救的百姓已经陆续前往长平城,当地虽有袁彦接应,但她身负使命,也无暇在溪山城过多耽搁。 相较来时,回去的人要少很多,除了宋令仪身边伺候的人,只有五百士兵随行护卫。 不过行李倒是多了不少。 当初抄刘、王、何、杜四家时,粮食、布匹、棉花等物品并没有入库,除了安置被解救的百姓时消耗了一些,剩下全被宋令仪打包带走。 想着年前有不少喜事,她还特意多买了些红布,新郎新娘的喜服也带了上百套。 四大家族的铺子被封,大件的东西宋令仪没动,她只挑了不起眼的杂货铺,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全部带走,为此特意多要了五百将士随行。 周怀瑾还得留守长平城,直到户部派新任知府来接手为止,因此不能同宋令仪一起走。 客栈里,周怀瑾将沿路安排一一说与宋令仪听,说完后不忘确认:“我可有哪些地方没说明白?” 宋令仪摇头:“王爷说的十分详细,我都听懂了。” 周怀瑾静了片刻,带着些期翼道:“那你可有什么想说的,或有什么想问的?” 宋令仪抬眸看了眼周怀瑾。 她心中确实有些问题,但是任何人都给不了她答案,只能自己想清楚。 好在她并不着急。 比起那些缥缈旖旎的心思,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等着她去做。 她莞尔一笑,明媚欢快,好似晨曦朝阳,点亮了周怀瑾的眼眸。 “王爷安排周全妥帖,我并无问题。” “令仪就此别过,万望王爷珍重,切勿以身试险。” ------------ 第133章 能干 宋令仪出发时正好遇上一场大雪。 路上的积雪一尺多厚,马车无法行走,只能由一部分人在前面铲雪开路。 这就导致他们的进程极其缓慢,去时三天的路程,回来竟花了八天。 不过好在所有人和货物都平安到达,这是最值得庆幸的事情。 宋令仪到了玉竹新买的住处后狠狠睡了一天,这才缓过神来,有精力关心城内的情况。 玉竹对城内情况了若指掌,见宋令仪问起便道:“城里原本的百姓现在基本能自给自足,前些日子从长平城送来的百姓也都安排住处住下。” “他们领了过冬的衣物,袁大人又动用从蒋家抄来的粮食补贴,成年人三十斗,六十以上老者二十斗,十二岁以下孩童十斗,再加上他们在溪山城拿到的赔偿金,撑到来年开春应该不成问题。” “袁大人也张贴了告示,如果真有特殊情况揭不开锅的,经官府查实后可去城内各处善堂吃饭。” 在被骗的百姓陆续回城时,宋令仪便跟周怀瑾商量,从抄家得来的金银中拿出十五万两银子,给每人发五两银子作为安家费,不分年纪大小。 这次没让周怀瑾背黑锅,在事情定下来后,宋令仪便写了封折子送去京城…… 宋令仪道:“我不担心长平城,毕竟有我在这儿守着,袁大人也算个负责任的好官,出不了什么岔子。我比较担心回了原籍的百姓。” “玉竹,我给你几个地名,你安排公主府的人跑一趟,去看看当地情况,不能叫他们千辛万苦回了家,结果却活不下去。” 玉竹赶紧应下。 宋令仪又问城里物价。 玉竹说:“袁大人有了实权,商户们也不敢乱来,价格倒是平稳,不过随着长平城来了两万多人,城里的杂货铺基本都被买空了,有些人竟私下转卖家里多余的碗碟……” 宋令仪突然激动拍手,打断了玉竹的话。 玉竹茫然问:“公主,可是奴婢哪里说得不对?” “没有没有,你说得很好!”宋令仪哈哈笑道,“果真是天意!先前我本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想法搬空了溪山城几家杂货铺,原来用处竟在这里!” “玉竹,你赶紧带人去将那些货物整理出来,粮食布匹不用管,只挑选了日常要用的东西,然后寻个空铺子拿去卖,至于价格,跟杂货铺定价一样就行。” 玉竹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喜,赶忙带人去办。 货物是现成的,空铺面也不难寻,不过半天功夫,杂货铺就开张了。 玉竹还找了几个人敲锣打鼓,一条巷子一条巷子去通知。 不到半个时辰,杂货铺人口便挤满了人,若放这些人进去,怕是连货架都要挤倒。 好在玉竹提前做了准备。 她选的杂货铺旁边是座空酒楼,所有要买东西的人都被引去酒楼。 酒楼里贴了杂货铺的货物和价格,亦有伙计介绍,例如茶盏碗碟之类有花样尺寸选择的,还准备了样品。 大家选好要买的东西去一号柜台排队告诉伙计,然后去二号柜台付钱,再拿着付款凭证到三号柜台取货,全程不用进入杂货铺。 如此安排,流程虽繁琐,好处也不少。 杂货铺的伙计省事,不用费心看着货物不说,卖货的速度也快了不少;酒楼地方大,容纳的人也多,大家不用在寒风里等着;一些犹豫纠结拿不准主意的人也不耽误其他人。 宋令仪听说了玉竹的布置,不由竖起大拇指夸赞:“真是个聪明的姑娘!以前让你在内院打转,实在屈才了。” “公主过赞了,奴婢第一次操持这样的事情,还有许多不足之处。”玉竹被夸得害羞,赶紧找了个错处出来,“譬如今日收钱时,称银子找零便花了不少时间,拖慢了进程。” 宋令仪勉励道:“能发现问题就是好事,明日你便知道要在酒楼里设置一处地方,让大家提前将银子换成铜板。” “玉竹,以后长平城的事情全都汇总到你这里,交由你负责,我相信你肯定可以的。” 玉竹闻言精神一振,腰杆儿挺得笔直。 她嘴上不说,但心里十分羡慕锦心迎霜和青黛能够独挡一面。 如今她也有了这样的机会,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办差,以后公主才能放心将更多差事交给她! 玉竹办事本就认真,有了奔头后更是全力以赴,把杂货铺和粮店打理得有条不紊不说,城里每家善堂的情况也都如数家珍,宋令仪问到哪儿,她就能答到哪儿。 即便是宋令仪没问的事情,她也能说上一二。 “公主,奴婢注意到城里有两家杂货铺悄悄开门了,他们对外说是进了货回来。不过奴婢找城门口打听了,近日几乎没有货物进城。” “奴婢估摸着他们就是看生意好做,被官府盯着又不能涨价,所以故意关门歇业,然后背地里悄摸卖高价。结果没想到咱们的杂货店开门了,眼看生意都被抢走,他们坐不住了。” 宋令仪对此并不意外:“人要赚钱,无可厚非,只要别太过分,咱们不用搭理。” 玉竹点头:“公主放心,奴婢知道分寸。” 玉竹每天早出晚归,将长平城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尽管下雪,也没断了跟周边城镇的联系,大体情况都在掌握之中。 宋令仪越发觉得当初从周怀瑾那里得来的人,各个都是人才,实在不该屈居后院给她当丫鬟。 她要给迎霜写信,等开春以后就让剩下的人都送来长平城,然后她再将人放出去,看看她们能飞多高,飞多远。 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写信,迎霜就来了长平城,而且是跟锦心一起来的。 迎霜看到宋令仪,先是磕头请安,然后说起来长平城的原因:“公主,琼华园的修建基本结束,之前您交代奴婢查的事情也告一段落,正巧老爷又准备了些东西要送给您,奴婢便请缨前来。” 宋令仪前几天收到家书,她爹竟是什么也没提。 她哭笑不得,问:“我爹送了什么东西来?” 迎霜道:“老爷夫人担心您带来的冬衣不够,便用之前的方法换了些棉衣和陈布回来。奴婢来的路上碰到福叔,听他说了溪山城的事情,不免庆幸老爷夫人考虑周到,这些衣物来得正是时候。” 宋令仪又问家里情况,得知爹娘嫂嫂和侄子侄女一切都好,她便放了心,让迎霜和锦心先去休息。 迎霜却道:“公主,奴婢另有要事禀告……” ------------ 第134章 被骗 “公主,奴婢按照您的吩咐,在十月底放出了霍家祖上留有藏宝的消息,事情并没有传开,‘知情人’就被霍家大爷给收拾了,不过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奴婢离京时,荆国公府二房长女跟六皇子在一场宴会上偶遇,据说两人互生好感。” 迎霜的话点到即止,宋令仪却明白了未尽的意思。 荆国公府知道霍家藏宝的消息后,猜测东西即将落入、甚至已经在六皇子手里,所以派了个孙女出去。 如果六皇子能顺利登上皇位,荆国公府自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哪怕六皇子落败,于他们而言,损失也不大。 “真是个精于算计的老匹夫。”宋令仪冷嗤一声,转而问:“尾巴扫干净了吗?” 迎霜信誓旦旦保证:“公主放心,这事情查不到咱们身上来。” 宋令仪满意点头:“那就等着看戏吧,顺便看看秦家人会不会跳出来。” “迎霜,这段时间你一个人操持京城琐事,定然辛苦了,接下来什么都别管,好好歇几天。” “公主……” 迎霜抿了抿嘴唇,突然跪下来:“公主,奴婢可能闯祸了。” 这个反应让宋令仪呼吸一滞,感觉心口都空了。 她喝了口茶稳定心神,又亲自将迎霜扶起来:“不着急,闯祸了也能找到弥补之法,只要人没出事就行,跟我说说出了什么事,咱们一起商量解决之法。” 迎霜听到这话顿时湿了眼眶,眼泪不受控制滚落。 她擦掉眼泪,哑声道:“十一月初,看守霍景云的人说霍景云突然变得焦躁,时常用脑袋撞栏杆,嘴里念叨着来信了,为什么找不到柔姐姐的信,柔姐姐肯定生气了之类的话,病情好似更严重。” “奴婢担心出事,便去看了他一趟,又问他要拿什么信,他说他要拿柔姐姐的信,这么久没有回信,柔姐姐肯定着急了。” “奴婢便试探着往深了问,他说秦芷柔每半年会给他写一封信报平安,以及告诉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奴婢又问他要去哪里拿信,没想到他竟真的说了。” “奴婢担心有诈,问了许多关于秦芷柔和秦家的事情,他也一一回答,甚至说十多年前那场抄家案,秦家另有活口。” “奴婢再没有怀疑,赶紧派人去取信,结果……结果到了霍景云说的地方,并没有他所说的信。” 迎霜的话没说完,宋令仪已经猜到了结果。 人都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可霍景云似乎就是世上罕见的痴情郎。 为了给秦芷柔守身,不惜给她用药也不圆房。 虽然养了替身,却是只看不碰。 一个男人能做到如此境地,已经不是一般的爱恋,而是病态的痴迷。 加上之前霍景云分明变得疯癫,却对秦芷柔的消息守口如瓶,每每提起秦芷柔的去处,宁愿以头撞墙寻死也不开口,她就断定霍景云不会背叛秦芷柔…… 迎霜小心抬头看了宋令仪一眼,见她眉头皱起,说话的声音更低了些。 “奴婢察觉到自己被霍景云给骗了,此举说不定会让秦家或者秦芷柔意识到不对劲。” “当时奴婢虽然找了生面孔去取信,但奴婢就在不远处看着。为了以防万一,奴婢赶紧跟老爷夫人商议,找理由离开了京城。” “不过奴婢离京前做了安排,让人假扮霍景云,隔三差五就找个乞儿去吉祥酒家要信,这样一来秦家人很可能以为霍景云疯了,只会四处搜捕霍景云,不会怀疑到咱们身上。” 宋令仪听了迎霜的话,之前的担心顿时烟消云散,她问:“可有安排人盯住吉祥酒家?” 迎霜连连点头:“公主放心,吉祥酒家上下都被盯得死死的。” 这话让宋令仪笑了出来。 迎霜前面一步虽然走错了,但接下来的弥补却很及时。 秦家若按照迎霜的设想,觉得霍景云疯了,自然无事发生,霍景云不过白折腾一趟。 如果秦家察觉到霍景云暴露,那么不管是藏起来还是想办法掩饰,总得做出些反应。 如此一来,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 毕竟她的目的从来都不是瞒着秦家,而是逼秦家现身。 去了担心,宋令仪总算想起霍景云:“之前为了吊着霍景云的命才派大夫过去给他治病,这一举动估计压住了毒性,反而让他脑子清醒了,再加上我让你从他嘴里套溪山城的消息,他估计猜到秦家的事情暴露,所以才拿秦家有活口的事情骗你……” “公主,霍景云让奴婢去吉祥酒家拿信的时候,奴婢还没收到您的信。”迎霜打断宋令仪的话。 宋令仪闻言微微瞪大眼睛,片刻后难掩震惊道:“霍景云果真狠心,竟用秦家机密当诱饵,只为给秦芷柔报信,怪不得你会上当。” 她不得不承认,霍景云是真的有脑子。 若不是霍景云打从心底看不起她,她真不一定能顺利和离,然后扳倒霍家…… 听了宋令仪的话,迎霜懊恼道:“就差一天!奴婢头天让人去吉祥酒家取信,第二天就收到您的信,让奴婢从霍景云处套消息。” “如果奴婢先套了消息,霍景云兴许就不会用那个方法骗奴婢。” “即便他还是按计划行事,奴婢也不会上当!” 宋令仪笑着宽慰:“霍景云此举对咱们并非没有好处,最起码平衡的局面被打破,咱们暗中观察,说不定会有所收获。” “你给青黛传消息,让她留意京中各家的动静。再让看守霍景云的人在饭菜里加些会让人头脑发昏的药,绝不能让他时刻保持清醒。” “奴婢马上给青黛去信!”迎霜喜道,“奴婢此行带了信鸽来,最多三五天,青黛就会收到……” ------------ 第135章 邀功 迎霜将事情说完离开,锦心便掐着点过来。 “公主,这是商行从开业到福叔走时的账册,收货共计三百四十六万两……” “等等!”宋令仪抬手止住锦心的话,“我只给了你三百万两,多出的四十六万两是如何付款的?” 锦心解释:“您走后来了个大货商,送来的都是好货,据说是历年的积攒,光是上好的紫貂和金貂就有六大箱,福叔和奴婢实在舍不得放弃,便找了安王殿下拿主意,王爷给了奴婢五十万两。” 宋令仪点点头,示意锦心继续说。 商行没什么特殊情况,锦心将货物的大致数量说了下,接着便说起宋令仪最关心的事。 “殷正道纳小妾不到半个月就中风了,歪嘴斜眼,说话都困难,大夫说是纵欲过度,殷姑娘怒急,将小妾送去田庄,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接管家业。” “殷正道病了,之前牢牢掌握的行销之路轻易被殷姑娘接手,跟着他的酿酒师也都纷纷转投殷姑娘名下,殷姑娘短短几天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家主。” “殷正辉和殷桃花想要使坏也无处下手,只能日日在纪府门口哭诉,说殷姑娘要逼死叔叔姑姑,殷姑娘旋即拿出一摞欠条,逼着二人还债,如果不还债就要告去官府,落实了两人给她编造的坏名声。” “殷正辉和殷桃花无法,转头又去找殷正道,但殷正道如今自顾不暇,哪里能给弟弟妹妹撑腰,反倒是被气得更严重了,躺在床上动弹不得。” “殷姑娘当即将消息放出去,说叔叔姑姑眼见她父亲生病,便想先气死父亲再逼死她,然后吃自家的绝户,殷姑娘的手段……” 锦心想了想,实在没有合适的说辞,只能略过不提:“总之殷姑娘如今已经成了殷家当家人,因此奴婢在回来之前将商铺的事情交给了她。奴婢临行前,她托奴婢给您带封信。” 锦心说完,双手将信呈上。 宋令仪接过后扫了一眼,都是些表忠心的话。 她将信放在一旁,垂眸问:“锦心,府衙那边可有什么情况?” 这个问题太广泛,锦心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按照潜意识回答:“公主,奴婢离开前问过孟将军,孟将军说新知府年前不一定能来,即便来了,安王殿下也得花些时间与之交割,他们怕是要留在溪山城过年。” 宋令仪:“……” 她诧异地看了锦心一眼。 自己的想法竟如此明显? 她抹了抹鼻子,有些尴尬道:“路上辛苦了,回房休息吧,这两天不必过来伺候。” 锦心点头应是,行了个礼后往外走,心里则十分纳闷,为什么正说着话,公主的脸突然红了。 …… 进入十二月,天气越来越冷,长平城里却越来越热闹。 城里突然多了两万人是原因之一,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城里有两千多个女子要在年前成亲。 男方要置办聘礼,女方要置办嫁妆,还得置办喜宴要用的东西,因此街上的铺子越开越多。 此前特意从溪山城带回来的红布和喜服简直供不应求,才摆出来几天就全都卖完了。 宋令仪听锦心几人描述城里的热闹景象,最终好奇心战胜了畏寒的心理,裹着狐裘出了门,去了最热闹的兴泰街。 锦心在旁边小心搀扶宋令仪,笑问:“小姐,您还记得第一次走在这条街上时的模样吗?” 才过去两个多月,宋令仪如何不记得? 她感慨道:“当时咱们从街头走到街尾,总共只看到了六个人,其中还有两个是铺子的伙计,一条街三十六个铺面,只有四家开了门,但铺子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我当时就想,任务要比想象中艰巨许多,我怕是要在这里留上两三年。” “那时候怎么能想到,仅仅两个月之后,街上就会出现如此盛况。” 迎霜在前面开路,避免有人冲撞,听到宋令仪的话,她回头钦佩道:“说到底还是小姐聪慧能干,若换了别人来,绝对没有这样的效果。” 宋令仪也觉得自己确实有些功劳,因此并不谦虚:“我也觉得长平城能有这副景象,我功不可没!” “当然,你们也辛苦了,如果没有你们襄助,不会有这样的成果。” 主仆三人说说笑笑穿过兴泰街,在尽头拐个弯,便到了城南集市。 集市里摆摊的大多是城外村子里的百姓,有人卖柴火木炭,有人卖萝卜青菜,有人卖鸡蛋,有人卖羊肉,基本都是自家出产的东西。 集市的人比兴泰街更多,可谓是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宋令仪没有挤进去添乱,在入口看了几眼便折返回去。 回府的路上,她兴致勃勃道:“锦心,你找人去沙丘城跑一趟,找些杂耍班子和戏曲班子来,给城里也添些喜庆,再看能不能弄些焰火回来,除夕夜咱们也热闹热闹。” “迎霜,你提前准备东西,过小年那天咱们请全城百姓吃饺子!” 包饺子的面就用溪山城带回来那些,买肉买菜以及雇人包饺子的钱则用杂货铺子的盈利,她一分钱都不用花! 迎霜乐道:“那这消息可不能提前放出去,不然大伙儿怕是要提前三天开始饿肚子。” 宋令仪笑:“不行不行,你一会儿人就把消息传出去,这样大伙儿念着小年那天能吃到不要钱的饺子,还能多高兴几天。” “无非就是多花几个钱而已,如果杂货铺的盈利不够,剩下的我自己掏!” 从溪山城出发的商队估计快要到京城了,想着货物脱手后的巨额利润,宋令仪笑得见牙不见眼。 就几个饺子而已,她请得起! * 腊月二十,宋家商队入京。 宋明早就接到消息,直接将商队迎进了公主府。 货物实在太贵重,放在外面的仓库,他肯定睡不着觉! 待东西卸下,他连女儿给他准备的礼物都没看,带着女儿特意准备的十个箱子进宫就要进宫。 柳氏劝他:“老爷,这会儿都下午了,要不明天去吧。” 宋明摇头:“从溪山城抄家得来的东西上午已经入宫,想必皇上已经看过,我得趁着皇上心情好的时候给咱女儿邀功!” 柳氏闻言立即改口,欢喜道:“老爷,那您抓紧时间,路上遇到熟人也别耽搁时间。” “放心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宋明喜滋滋的上了马车,一路上都在思考邀功的措辞,却没想到此行差点儿给女儿邀出祸端来…… ------------ 第136章 胆颤 “微臣拜见皇上,皇上金安。” 宋明进殿时庆元帝正在画画,听到动静头也没抬:“怎么这时候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宋明道:“回陛下,并没有要紧事,是小女在北地购置了些货物,中午时分刚入城。小女给皇上和皇后娘娘,还有熙和公主都备了些土仪,微臣斗胆送入宫中,还请陛下莫怪。” “哦?”庆元帝闻言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放下画笔道,“朕听闻德宁在溪山城开了间商行,想必是收到了好东西,赵德海,将东西抬上来看看。” 外臣带入宫中的物品需得仔细检查,自然没那么快拿来。 庆元帝喝了口茶,笑着看向宋明,不吝夸赞:“爱卿生了个好女儿,不仅为朕解决了北地民生问题,更是在当地捉到蛀虫,为朝廷为百姓除害,实乃国之栋梁。” 宋明听到这话后骄傲不已,但面上还得装作谦虚:“谢陛下夸赞,小女实在当不起‘栋梁’之名。她能做出些许成绩,主要仰仗陛下远见卓识,破格任用,不然岂有今日?” 庆元帝明知这是马屁,却还是笑着接受了。 宋令仪确实有些本事,但像她这样的人才并非独一无二,此前却无人敢用,唯有他有胆识和魄力,敢于启用女子作为主将,重建地方民生。 正所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此前那帮朝臣还说什么宋令仪区区女子,不堪大用,将人派去北地无异于枉费工夫,反而耽误了重建北地的最佳时机。 呵,若换做他们,谁能如宋令仪般在短短时间内让北地重现生机? 谁又能做到宋令仪的孤勇,不计一切后果将溪山恶霸绳之以法? 宋令仪以身涉险,不仅解救三万百姓,还溪山城朗朗乾坤,更是为国库赢得千万两入账。 有了这笔钱,大周的疆土说不定还能扩上一扩。 而且若不是宋令仪,老二又如何能察觉秦家人贼心不死,竟然暗自在军营安插人手! 这么看来,宋令仪不仅是个人才,更是大周的福星。 他揉着扳指,眼中闪过一抹幽光:“爱卿不必谦虚,若德宁无真才实干,岂能有如今成果?” 宋明正想接话,赵德海带着人抬了箱子进来:“陛下,德宁公主送来的东西都在此处。” 庆元帝闻言从龙椅上起身,走下御阶:“打开看看。” 赵德海挥手,小太监们将箱子纷纷打开。 前面几箱东西倒还正常,六箱裘皮,庆元帝和皇后各两箱貂皮,熙和公主一箱貂皮,一箱白狐皮。 接下来一个箱子是各种上好的药材。 剩下的东西就有些出乎意料,造型奇特的玉石,牛皮制成的手鼓,外邦的毛毯,异域的首饰,甚至还有两个风筝,一条马鞭。 宋令仪送来的东西自然没有差的,可那些东西实在过于零碎杂乱,庆元帝还是头回收到这样的礼物。 他微拧眉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宋明见状连忙拱手请罪:“小女以前甚少经手此类事情,没有经验,还请陛下恕罪。” 庆元帝哈哈笑道:“朕又不是个暴君,岂会因为这种小事怪罪于德宁。” “赵德海,将德宁送给朕的东西收去私库,皇后跟熙和那份,你亲自送去。” “奴才遵命。” 赵德海挥手示意一群小太监将东西抬走,殿内只剩庆元帝跟宋明二人。 宋明目的达到,正准备行礼告退,就听庆元帝感慨:“德宁乃是奇才,只可惜生做女儿身,不然……” 宋明不知道“不然”后面是什么话,但他猜应该不是坏事:“陛下……” “爱卿,德宁正是锦瑟华年,孤身一人未免可惜,你与夫人有何打算?” 庆元帝这话犹如惊雷,将宋明劈得头晕眼花,脑子乱成浆糊。 什么叫“有何打算”? 他要做什么打算? 皇上这么问是什么意思,要给他家小乖赐婚? “赐婚”这个念头激得宋明回神,他难掩慌乱道:“陛下,小女此前遇人不淑,惨遭算计,幸得陛下护佑才能脱身,微臣与贱内唯愿她能平安顺畅的过完一生,至于其他,并不敢奢望。” 不知是不是错觉,宋明觉得他这番话落音,烧着地龙的殿内瞬间冷了些。 这番变化让宋明更加心慌,诸多不好的念头纷纷涌现,但他只能咬紧牙关装作毫无察觉。 “启禀皇上,熙和公主求见。” 小太监的通禀让宋明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再让这种气氛持续下去,皇上的心情只会越来越糟,指不定就会做出什么决定来。 “父皇,我刚才碰到赵公公,他说宋姐姐送了东西入宫,那宋姐姐可有给我写信?” 熙和公主作为最受宠的公主,享有随时面圣的特权,之所以让小太监进来通禀,不过是让殿内之人提前有个准备。 庆元帝见熙和公主进门,就跟换了张脸一般,热切道:“朕只收到了德宁送来的东西,至于有没有信,这得问宋卿。” 宋明眼见被点名,忙侧过身子解释:“微臣给公主请安,回禀公主,府里有您的信,原本想着明日派人送入宫中。” 熙和公主得到想要的答案,欢快道:“宋大人,不必等明天,你出宫之后便给我送来吧。” 目的达成,熙和公主再不停留:“父皇,女儿不耽误您跟宋大人议事,先行告退。” 庆元帝心知女儿是惦记着回宫去看礼物,因此并没挽留:“去吧,记得去你母后宫里用晚膳。” “女儿知道啦。” 熙和公主如一只雀鸟,倏然而至,翩然而去。 不过她的短暂到访却让庆元帝暂时歇了心思,极快的将宋明打发了。 宋明回府后惊魂未定的模样引来柳氏追问:“老爷,可是面圣时出了意外?” 宋明哑声道:“皇上问我对小乖的婚事有何安排。” “什么?”柳氏惊得破了音,“陛下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宋明按着发胀的太阳穴,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也许是觉得小乖太能干了,因此必须握在手里。” 所谓握在手里,十有八九是要将人困在皇室。 “那、那……” 柳氏茫然四顾,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懊恼道:“若今日没入宫就好了。” 宋明:“皇上既然有了这个心思,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柳氏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句糊涂话。 她逼回眼泪,咬着手指让自己冷静:“老爷,咱们抓紧时间给小乖定门亲事行不行?” “不行。” 宋明的声音尽显疲惫:“在皇上提了这事以后着急定亲,无异于打皇家的脸。” 柳氏急道:“可小乖如何能嫁去皇室?她二嫁之身,即绝不可能为皇子正妃,若让她当妾,那比杀了她还叫人难受。” 这话让宋明的脸色更黑。 他脱力般靠在椅背,声音嘶哑道:“北地一事,小乖才能尽显,名声斐然,再加上宋家钱财,不管哪位皇子娶了小乖,都是一大助力。” “但是如今太子未定,皇上应该不会让小乖嫁给皇子。” 柳氏听到这话后简直要疯:“你的意思是皇上想让小乖入宫? ” ------------ 第137章 小年 宋明强撑着精神站起来,对着妻子道:“这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想,并无根据,是自己吓自己也说不定。” “即便皇上真的要让小乖……要给她赐婚,定然也要等到她回京,但重建北地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这中间还有转圜的余地。” “一会儿我便给小乖写封信,将今日之事告诉她,让她也有个准备。小乖聪明,说不定能想出破局之法。” 柳氏暂时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能点头应下。 “老爷,那小乖送来的货物?” 宋明道:“若皇上真有那个想法,不会因为咱们家一时低调就改变主意,所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就算最后……小乖的手里多攥些钱也不是坏事。” 当天晚上,宋明熬夜将所有货物盘点一遍,然后按种类区分,第二天邀请了相熟的朋友上门,十来个人花了一天时间将东西分完,迅速将资金收回。 宋明写了厚厚一封信,连着银票一起,赶在年前送去长平城…… 腊月二十三,小年。 放眼望去,整个长平城内到处都是人。 天气虽冷,但每个人都热情洋溢,凑在一起交流不知传了几道手的消息。 “我听说今儿个的饺子不限量,吃饱为止,不怕你们笑话,我现在都跟做梦一样,晕乎乎的。” “听说今儿有猪肉饺子和羊肉饺子两种,我头回在吃饺子这事儿上犯难。” “老刘他儿媳的娘家二嫂的表妹被选去包饺子了,她说分猪肉饺子的地方是红牌,分羊肉饺子的地方是蓝牌,你们可别站错了。” “你这消息可不全对,我娘家姑妈家的儿媳也被选去包饺子,她说公主临时又给信佛吃素的人新加了素菜饺子,不过吃素的人少,只宋记粮店还有南城门口那两处地方有,素饺子前头竖的是酱色牌子。” “真的假的?我婆婆就吃素,你要没骗人,我可叫我婆婆去粮店门口排队了。” “当然是真的,昨儿下午贴出来的告示上都写了,不信你找了告示去看。” “信信信,我马上回去跟我婆说。” 巳时,锣鼓声响起,衙差开道,衙差身后是挑着箩筐的壮汉和扛着大笊篱准备大干一场的妇人们。 “来了来了,饺子来了!” 众人眼巴巴看着箩筐进了队伍最前方的酒楼,然后又听衙差喊:“里头水已经烧好了,饺子很快出锅,所有人排成两排,别挤别插队,保证每个人都能吃到!” “插队的拎出来从最后面开始排队,大伙儿都睁大眼睛瞧清楚,如果有人插队,不用跟他们吵,举手叫我们过去就成。” “最左边一锅是六十以上老人和十岁以下小孩儿优先,老人小孩儿往左边挪!” “成年男女每人可以领二十个饺子,老人孩子每次可以领十二个饺子,如果没吃饱,还可以后头重新排队。” 如今溪山城的百姓都习惯了宋令仪的作风,领棉衣要排队,买粮食要排队,买杂货也要排队,因此之前虽没人说,百姓们也都早早排好了队。 酒楼里六个大锅同时开火,一炷香的时间,饺子就出锅了,因此排队的人虽多,但队伍走得也快。 而像这样规模的地方,在城内外足有三十个,能确保大家不用等太长时间。 在酒楼左右的路口,还有人守着。 若看到有人端着饺子离开,她们便会上前劝阻:“饺子只能在这里吃,不能带走。” 宋令仪在酒楼二楼的窗口看到这情况,转头问迎霜:“这是你安排的?” 迎霜摇头:“公主,奴婢并未安排,在巷口劝阻的都是善堂的人。” “她们说公主一片善心,不能叫人钻了空子。万一有人打了饺子送回去,然后再来排队,其他人有样学样,公主不知要往里面搭多少钱,待到下午没饺子领了,兴许还会惹来非议。” “因此善堂的婆婆们早早将分饺子的地方看过,并且分配了任务,奴婢觉得她们的担忧有道理,便答应了。” 其实迎霜在接了任务后就想到这点,不过善堂的人提出来后,她便按下想法,只努力配合年迈又操心的婆婆们。 公主在北地出钱出力,总得叫公主知道,她的所作所为并非枉然,有人心疼她。 宋令仪笑问:“她们若要守在路口,岂不是吃不到饺子?” “公主放心,婆婆们排了序,一会儿会有人来接替她们,而且善堂大些的孩子也领了任务,会排队领了饺子后给婆婆们送过去。” 不得不说,这意外的安排当真让宋令仪欣喜。 她开心道:“我记得咱们买来的猪肉和羊肉还有剩的,迎霜,你将东西分一分,然后送去善堂,让他们在除夕夜添盆肉菜。” 迎霜朗声应下,又问:“公主,您可要下去走走?” 宋令仪摇头:“不必,让他们安心吃饺子就是。对了,长平城之外,其他地方也都安排了饺子吧?” 迎霜道:“公主放心,好几天之前就将消息传下去,并且说迎风会去抽查,他们应该不敢敷衍。” 宋令仪看着下方来之不易的喧闹,说话的声音带了些狠意:“行,你跟迎风沟通,务必将这事儿盯紧,若有那手脚不干净的,就拖出来杀鸡儆猴。明年是最关键的一年,绝不能让自己人拖后腿。” 迎霜闻言,嘴角的笑意骤然收敛,眼神变得犀利:“请公主放心,奴婢绝不会让人坏了您的事。” * 因着请全城百姓吃饺子的事儿,宋令仪在百姓中的形象更上一层楼。 百姓们在小年敞开肚皮吃了一顿白面肉馅饺子,似乎有了更多勇气对抗生活中的苦难,对未来也有了更美好的期许。 虽是寒冬,长平城却给人一种生机盎然的感觉。 袁彦年前最后一次给宋令仪汇报城内事宜时一揖到底,郑重其事地道谢:“公主,若不是您,如今长平城怕是跟一座死城无异,您就是长平城所有百姓的再生父母。” “微臣知道您最近深居简出是在避讳,您不能受百姓拜谢,微臣便替他们道谢,谢您侠肝义胆,谢您仗义疏财,谢您赠长平城生机,谢您在百姓们心中播撒希望。” 宋令仪亲自将人扶起:“袁大人,实不相瞒,我来北地意有所图,实在当不得你如此夸赞。” 袁彦眼神坚定:“公主,微臣不知您所图为何,微臣只看到在您的帮助下,长丰城以及周边城镇全都焕然一新。” “微臣人微言轻,身无长物,但若公主有需要,微臣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宋令仪:“……” ------------ 第138章 喜糖 宋令仪重生的第二年并没能如愿跟父母一起过除夕。 为了避免被思亲的情绪淹没,她亲自张罗过年的所有事情。 跟百姓们挤在一起采购年货,在人群中争抢刚分割好的鹿肉,去城外百姓家里买鸡鸭猪羊,甚至去河边看人破冰捞鱼,然后买了最鲜活的大鱼回去搓鱼丸。 在布庄挑选最好看的布料,带回来后给锦心迎霜等贴身丫鬟亲自绘制衣服图样,再交由绣娘去做。 在书房忙碌一上午,写好府内各处所需要的对联,春条,福字,然后亲自爬着梯子张贴。 这些都是宋令仪从未有过的体验,虽忙碌辛劳,却也乐此不疲。 “公主,门外又有人送了糖和鸡蛋来。” 迎霜挎着两个大竹篮进来,里头的东西都用红纸包着:“公主,这些天咱们府里收到的糖攒了几大箩筐,奴婢怀疑铺子里卖的糖有一半都来了咱们这儿。” 宋令仪看着红彤彤的颜色便觉负担重大:“这许多糖和鸡蛋怎么吃得完?之前不是在门口贴了告示,说心意到了就行,让大伙儿别浪费,怎的又送来了?” 进了腊月,城里每天都有几十对新人成亲,腊月十六是近两年最好的日子,喜事据说超过百桩。 百姓们认准了宋令仪这个红娘,不敢邀请公主殿下上门喝喜酒,只能送些喜糖鸡蛋聊聊表心意。 城里部分条件宽裕的百姓受此影响,都跟着送了东西来。 因此宋令仪身边的人只要出门,定能捡回来一些东西。 锦心道:“奴婢昨日去善堂,路上遇到几波送东西的百姓,他们说知道公主不缺这些东西,可他们也想表表心意,叫您知道他们记着您的好,心里感激您。” 宋令仪闻言,眼中的笑意怎么也遮掩不住,想要假装严肃,嘴角却怎么也绷不住,最后只得笑着说:鸡蛋送去厨房,糖就跟之前那些存在一起,等正月初一拿去街上散给孩子们吃。” “锦心,你叫厨房估个数量出来,留下足够吃的鸡蛋,剩下的都拿去卖了,再拿钱去买糖,留着初一一起发。” 锦心连忙应下。 宋令仪想着百姓们的举动,迫切想为他们做些事情:“锦心,之前派出去采购焰火的人有消息了吗?” “公主,奴婢正要跟您回禀,这事儿是奴婢疏忽,竟忘了焰火太贵,需得提前两三月跟工坊签文书付定金才能有,府里的人将沙丘城搜落了个遍,买到的焰火不足五箱。若往溪山城走,兴许能买到更多,但眼下出发,定然赶不上除夕夜燃放。” 宋令仪听了锦心的话灵光一闪,欣喜道:“以溪山城那四家张扬的劲儿,定然是提前定了焰火,而且数量还不少,若是能找到他们下定的工坊,说不定能捡个漏。” 锦心心知主子这是跟焰火杠上了,连忙出主意:“公主,要不过年之后奴婢派人跑一趟,若是能找到工坊,便将焰火买回来,即便赶不上除夕,能在上元节热闹一番也不错。” 宋令仪欣然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主仆几人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八,谁也没想到在过年前两天,府里竟然来客了。 宋令仪在前厅看到周怀瑾跟孟耀十分愕然,竟连称呼都忘了:“你们怎么来了?” 周怀瑾以袖遮唇虚咳两声,孟耀站出来解释:“回公主,腊月十六溪山城的新任知府到了,王爷将一应事宜交代好便要启程回营,赶回去跟将士们一起过年。” “但王爷大约是在跟新知府交接时累着了,刚离开溪山城便发了热,路上耽搁了些时间,眼看无法在除夕之前赶到霜城,末将便劝王爷在溪山城停留几天,好歹过了除夕再赶路,免得在路上过年。” 宋令仪看着周怀经苍白的脸色,心里隐隐泛过一阵疼,不算厉害,但也无法忽视。 之前那个问题的答案,似乎越发清晰了…… 她转头让人去请大夫,趁机将心情平复后才开口:“王爷,我如今住的地方是两套宅子打通,东边的月亮门出去就是另一套宅子,如今并没有人居住,被我当做库房在用,若王爷不介意,就先在此住下吧。” 周怀瑾抬头看着宋令仪,眼神有些虚弱:“会不会打扰你?” “不会。” 宋令仪答得飞快,说完便叫迎霜带人去收拾院子,像是怕人后悔一般。 大夫很快被带了来,给周怀瑾把过脉之后刷刷写了一张药方:“病患乃是外邪入侵染上风寒,原本并无大碍,奈何未得静养,反劳心劳力,致使病情加重。草民开一剂疏风散寒之方,辅以益气固表之药,务必按时服用,静心休养。” 唠叨惯了的老大夫一时习惯上头,忘了自己身处何处,说话的声音变得强硬:“风寒虽为小疾,但若不及时调养,恐伤根本,你年纪轻轻不当回事,老了就有你的苦头吃!” 孟耀听了大夫的话后连忙道:“大夫,我家主子主子此前受了不少伤,看着强壮,实则有不少暗疾,您用药可得斟酌,切不可下猛药。” 周怀瑾不满地睨了孟耀一眼,结果孟耀根本没看他,而是跟宋令仪细数他这几年受过的伤。 大夫原本正斟酌药方,听孟耀说了几句,赶紧抓住周怀瑾的手,又一次把脉。 这一次大夫把脉的时间更长,一张药方在他手里修修改改,一刻钟之后才定下来:“病患既有旧伤,平日里就更得注意修养,不可胡作非为。” 孟耀举手保证:“大夫,都听您的,这次一定好好静养,待到彻底痊愈才会放他出门。” 说罢他转头看着宋令仪道:“公主,末将的话王爷不一定听得进去,还得劳您多盯着,王爷肯定听您的话。” 宋令仪:“?!” ------------ 第139章 直谏 孟耀的话带着明显的暗示,宋令仪在直面和避开之间选择看向周怀瑾。 不知是不是在屋里坐了会儿的缘故,周怀瑾苍白的脸色变得红润,不似先前看起来那般可怜。 周怀瑾跟宋令仪对视一眼,而后目光冷冷看向孟耀:“话说不清楚可以不说,我不介意我的副将是个哑。” “王爷,不带你这么残忍的!” 孟耀嘟囔一句,在周怀瑾视线的逼迫下最终还是改口:“公主,末将的意思是王爷如今借住在您的府邸,正所谓客随主便,因此王爷自然要听您的话。” 有了孟耀的解释,最起码这事儿在明面上算是过去了。 宋令仪陪他们坐了会儿,几人聊着溪山城的情况,时间倒是过得飞快,好似没过多久,迎霜便回来复命,说院子收好了。 “王爷,孟将军,咱们并非外人,我不与你们客气,你们也莫要跟我见外,权当这是自己家中,想歇息便歇息,想玩便去玩,需要什么东西便叫迎霜。晚上咱们一起吃饭,便算做给你们接风洗尘。” 周怀瑾果然不见外,咳嗽两声后叫迎霜带路,去隔壁宅子休息。 孟耀不想歇着,也不敢留下跟宋令仪单独说话,不然就不是当个哑巴那么简单,王爷很可能在半夜暗杀他。 于是他找宋令仪借了个家丁带路,去城里闲逛,直到晚膳快要开席才回来。 周怀瑾比孟耀来得更晚。 他大约是睡了一觉,眼角还有未消散的睡意,头发半披,整个人看起来散发着慵懒的气息。 宋令仪看着他身上的银狐大氅有些意外。 上次她被抓后,周怀瑾给她披了件黑色大氅,她本该将大氅清洗之后还回去,结果突然到访的月事将大氅弄脏。 这种情况下,即便清洗干净她也不好意思还,便借口说大氅被碳火燎了,叫人做了件新的大氅送回去。 若没记错,就是周怀瑾身上这一件…… 宋令仪见周怀瑾若无其事的模样,侧过头只装没看见,温声请二人入席。 考虑到周怀瑾的身体,晚膳十分清淡,桌面也没有酒。 如此一来,席间就显得有些冷清。 但孟耀是个闲不住的,说起今天下午在城里的见闻,简直没个停歇。 宋令仪间或接两句话,或者回答孟耀的问题。 周怀瑾则听得认真,几乎没有说过话,不过偶尔看向宋令仪时,眼中的意外和赞赏简直弄得化不开。 “王爷,您特意带来的东西还没送给公主呢?” 孟耀话题转得突然,宋令仪下意识转头看向周怀瑾。 周怀瑾与她对视一眼,轻笑道:“我在溪山城开了间花炮坊,九十月间接了不少订单,没想到买得最多的四位客人出事,各种花炮焰火剩了不少,我记得你以前挺喜欢这些东西,所以给你带了些过来。” “不是什么好东西,给你逗个乐子。” 宋令仪听到这话,第一时间不是高兴,而是皱眉:“旁人不知道那四家是个什么情况,王爷您是最清楚的,怎么没叫工坊停工,若及时停工,总不至于亏钱。” 周怀瑾摸了摸鼻子,暗道果然撒一个谎得用更多的谎来圆。 他端起茶杯掩住嘴角心虚:“那时诸事繁杂,哪里顾得上这等小事。” “这倒也是。” 宋令仪点点头算是认可了这说法,转而欣喜道:“我前些日子派人出去买焰火,结果却是无功而返,王爷此举无疑是雪中送炭,这下除夕夜便再没有遗憾了。” 孟耀插嘴:“这就是心有灵……” 周怀瑾打断孟耀的话:“大约是老天爷听到公主心里的念头,让我赶在除夕之前到了长平城,这就是心诚则灵。” 宋令仪的视线在两人中间飘过,顺着周怀瑾的话道:“此事虽是老天眷顾,却也要谢谢王爷记挂。” “不必客气。” 三言两语将此事揭过,他们很快又聊起别的事情。 戌正时分,周怀瑾和孟耀起身去往住处。 这回没要迎霜带路,路上只他们两个人,孟耀说话便没了顾忌:“王爷为何不跟公主说,那些焰火是您在得知公主来了北地后便命工坊制作?” “本来是精心准备,最后却成了顺手人情,这样下去您什么时候才能得偿所愿?” 周怀瑾闻言停下脚步,看向孟耀的眼神中带了些警告。 不过这回,孟耀却没有退让,直挺挺看了回去:“王爷,之前您说您要走的路千难万险,不敢将公主卷入风波,要跟公主减少来往,免得有朝一日败北,公主被您连累。” “我信了,我也暗暗发誓,不要再试图做红娘。” “可您不过听说杜凌风想要对公主不利便匆匆赶来长平,此后更是亲自去救公主,并且在众目睽睽抱着她离开。” “在溪山城,公主开口的事情您要帮忙,公主没开口的事情您暗地里帮忙。” “这次咱们本可以在溪山城过年,是您要赶在除夕之前将焰火送到长平城,所以才带病赶路。您说您要跟公主减少来往,这是减少来往的样子吗?” “您说您不能误了公主,可您的举动分明在告诉公主,您对她不一般。您让公主猜到您的想法,却又不肯直言。您说您要远着公主,可长平城那么多宅子您不住,偏要跑来公主这里。” “您就像那画本子里的无耻之徒,故意吊着人家!” “孟耀!” 周怀瑾出声打断孟耀的话。 孟耀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王爷,您今天就算要杀了我,我也要把心里话说完!” 周怀瑾按着一跳一跳的太阳穴,无奈道:“说话就说话,你那么大声做什么,想将府内之人都叫过来看热闹吗?” “还有,来这里是你的安排,并且提前与我商议,我醒来马车就停在府门外。” 孟耀:“……哦,知道了。” 他被周怀瑾的反应惊住,无措地挠了挠后脑勺。 但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勇气,他并不想放弃:“王爷,您舍不得公主涉险,焉知别人也是这样想?” “这两年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为了争权夺利花样百出,您觉得等公主回京,他们会坐视不理吗?有本事赢得民心的公主便如同稀世珍宝,只会令他们垂涎三尺。” “若能将公主娶回去,既能得公主辅助,又能得宋家钱财支持,试问谁不动心?”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已经有了正妃,六皇子跟荆国公的孙女打得火热,他们即便要娶公主,也只能给公主一个侧妃之位,或者从姻亲部下中找一个人娶了公主。” “王爷,与其这样,您为何不先下手,最起码您能给公主一个正妃之位。” ------------ 第140章 除夕 “王爷,您从没问过公主,怎知她会惧怕艰险?” 不等周怀瑾回答,孟耀继又下一剂猛药:“我跟公主打交道不多,但纵观她一年来做过的事情,斗败威远侯府,设计信安候府,如今又跟秦家对上,便知道她绝不是个胆小的。” “更别提公主能筹集百多万两善款,孤身来到北地,不过短短几月就让北地焕然一新,这样能干又有主见的女子,她需要您给她遮风挡雨吗?” “若您执意拦在她身前,她只会觉得您看不起她!” 周怀瑾仍旧沉默,但孟耀跟在他身边十年,已然看出他冷静外表下的挣扎。 孟耀放缓了声音:“王爷,试一试吧,为您自己,也为公主。” “若公主拒绝,您坦然放下此事,安心忙您的大业。若公主答应,你们二位携手,胜算更多一筹。” 孟耀说完这话,之前充盈着全身的勇气也全然散去,见周怀瑾沉默看着天上繁星,他踮着脚尖轻轻离开。 他如此冒犯,王爷虽舍不得杀了他,但折磨他的手段却有千百种。 他决定了,明天一整天都不要在王爷面前出面,先等王爷消气了再说…… 翌日清晨,天刚放亮,宋令仪便起了床。 她推开窗,寒风夹杂着细雪扑面而来,刺骨的冷意使得她裹紧披风。 “公主,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锦心听到动静端着热水走进来,见宋令仪站在窗边,连忙放下水盆,快步走过去将窗户关上,“外头冷,您可别着凉了。” 宋令仪揉了揉脸颊,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着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头发:“大约是因为过年,有些睡不着。” 锦心瞧见主子眼中的落寞,心里有了猜想:“公主可是想老爷夫人了?” 宋令仪闻言将梳子放在桌上:“原以为今年能跟爹娘一起过年,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我竟来了长平城。” 锦心走到宋令仪身后,拿起梳子给她梳头:“公主,奴婢曾听说父母与子女之间血脉相连,心意相通,您若不开心,老爷夫人虽远在京中,定然也会有所感念。” “若叫他们知道您不开心,还不知该如何担心。” 宋令仪轻叹一口气:“你说得对,我得开开心心的,待过了年给爹娘写信,叫他们知道我这个年过得热闹,他们才会安心。” 待梳洗更衣之后,宋令仪带着锦心先去了厨房。 府里虽只有一个主子两个客人,可是护卫仆人不少,再加上前天随周怀瑾来的百位士兵,厨房的压力可谓巨大。 这个年能不能过好,关键就在厨房。 她到时,厨房已经忙得热火朝天,四口灶同时开火,见缝插针摆在墙边的十多个泥炉上也都炖着东西。 见一切井然有序,正按照计划忙碌,她便放下心来,转身去了前院。 年夜饭摆在前院正厅,宋令仪进去时见一群丫鬟正在布置桌椅。 这个时节北地没有任何鲜花能存活,因此屋内只能用绢花绒花进行装点。 初看时觉得奇怪,但多看几眼又觉得还不错:“那些花儿若还有,便多插几瓶,往我屋里放两瓶,再给王爷和孟将军各送两瓶过去。” “对了,两位内侍虽住在府衙,咱们也不能不管,给他们也各送两瓶。” 锦心道:“公主放心,这花还有的,便是不够,咱们临时再做些也来得及,反正东西都是现成的。” 宋令仪只管吩咐,见锦心说没问题,她又去别处巡视。 一上午便在这样的忙碌中一晃而过。 下午她回院子沐浴沐发,待将头发烘干已经是半下午,梳妆后赶到前院时,周怀瑾和孟耀已经到了。 只一眼宋令仪便觉得他们之间气氛不对,再联想到迎霜说前天晚上两人在月亮门后吵架,便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想。 大过年的,她不想给自己找事,只装作什么也不知的模样,笑吟吟道:“王爷和孟将军竟先到了,倒是我来晚了。” 孟耀看周怀瑾一眼,故意抢话:“公主客气,属下只比您先来半盏茶的时间,倒是王爷,听说已经在此坐了近半个时辰,兴许是有什么事情要说。” 周怀瑾听得这话,搭在扶手的手指握紧。 若不是宋令仪在一旁看着,他今天定要清理门户! 孟耀感受到一道寒光落在身上,但他坚决不往回看。 只要不看,就不会知道王爷到底是想砍了他还是想抓他去喂狗。 宋令仪不知这两人打什么哑谜,但是看孟耀眨巴个不停的眼睛,最终还是决定做回好心人:“我瞧孟将军一直在眨眼,可是眼睛不舒服?” 孟耀:“……” 他错了,并且错得离谱。 就王爷那种心肝都黑了人,喜欢的人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道:“多谢公主关心,卑职的眼睛确实有些问题,不过这是老毛病了,从十年前就有。” 十年前看错周怀瑾,十年后看错宋令仪。 而他,竟然还想将这两人凑成对。 他确实有病,有大病! 孟耀这反常的表现让宋令仪吃惊,她悄声问周怀瑾:“孟将军这是怎么了?” 周怀瑾乐得看孟耀吃瘪,低沉的嗓音里满是笑意:“大概是吃错了药,从前天开始就不对劲,别理他。” 宋令仪一脸可惜地看向孟耀:“孟将军,大过年的怎么就吃错药了呢,以后可得注意。” 真挚的感叹让周怀瑾忍不住笑出声。 孟耀绷不住了:“不带你们这么欺负人的!” ------------ 第141章 秘事 孟耀的眼神在周怀瑾和宋令仪之间转了几圈,然后头一扭,走到外面去了。 宋令仪诧异看向屋内另一人:“孟将军今儿是怎么了?” 周怀瑾大概猜出孟耀的想法,估计是想将空间留给他跟宋令仪,逼他将话说明白。 面对孟耀的执着,他颇有些头痛,但还是平静道:“没事,你别管他,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果然,厨房那边开始出菜时,孟耀闻着味儿就进来了。 孟耀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外面晃悠一圈,回来就跟个没事儿人一样,笑呵呵的与两人打招呼。 菜肴一道道被端上来,各种食物的香味在屋内交织,形成更诱人的味道,令人垂涎欲滴。 宋令仪、周怀瑾和孟耀三人围坐桌前,由宋令仪简单说了两句便开席了。 孟耀仍是调节气氛的主力军:“王爷您瞧瞧,这才像过年的样子!打个商量,以后咱能不能按照这个标准来?” 周怀瑾吃了块鹿肉,慢条斯理道:“你不如跟你哥打个商量,让他来我身边,你去接管京城事务。” 孟耀想到他哥书房里比他命都高的账本,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行不行,只要能跟在您身边,吃糠咽菜属下也乐意。” 宋令仪在一旁看着,觉得孟耀对周怀瑾有敬无惧,并不像普通的上下级关系。 她心中疑惑,便直接问道:“孟将军,您与王爷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渊源?” 孟耀作势在脸上抹了一把,吊着嗓子唱戏一般道:“公主有所不知,末将也是被骗了!” “十年前,末将和哥哥走投无路,乞讨为生,彼时王爷还是个唇红齿白的小少年,他让末将兄弟跟着他,末将兄弟那时不知人心险恶,为了他送来的四个馒头,轻易把自己给卖了。” “谁知王爷面上看着和善,实际上却心黑手狠,末将这些年被当做牛马一般使唤,实在苦不堪言呐!” “公主,您人美心善,能不能助末将脱离苦海,收留末将给您当护卫。” 宋令仪耸耸肩,一脸的爱莫能助:“孟将军,试试这道炙鹿肉,刷了蜂蜜再烤,口味格外丰富。” 孟耀:“……你们俩果然是一伙的!” 不满归不满,筷子却及时伸向鹿肉。 他刚才可看见了,王爷连吃了三筷子,可见是真喜欢。 那他可得多抢些! 说说笑笑中,年夜饭很快进入尾声。 天黑以后,外头响起零星的鞭炮声,一听便知道是小孩儿捡了没有放完的鞭炮在玩闹。 孟耀来了兴致:“如果我拆一挂炮仗去街上走,那群小孩儿岂不是都要羡慕坏了,个个争着当我小弟?” 说干就干,孟耀跟猴儿一般蹿了出去,根本不给人挽留的机会。 宋令仪转头看向周怀瑾,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烛光柔化了周怀瑾的棱角,让他看起来温润无害,让人无端想要靠近。 宋令仪的心口一慌,她道:“王爷,我……” “离子时还有许久,不如手谈两局?” 两人同时说话,宋令仪下意识止住声音,便让周怀瑾将话给说完了。 宋令仪原是想退回房间,可如今对方已经发出邀约,她也不好拒绝,便移步至旁边花厅下棋。 两人似乎都怀揣着心事,第一局棋局在沉默中缓缓展开,屋内唯有棋子轻叩棋盘的清脆声响与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交织。 “我输了。”一局终了,宋令仪终于启唇,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佩服,“王爷棋艺超群,实在令人钦佩。” 宋令仪自幼酷爱下棋,曾花费重金延请名师指点,她甚至女扮男装潜入棋馆与人对弈,鲜有败绩。 然而,周怀瑾的棋艺显然更胜一筹。 周怀瑾一边收拾着散落的棋子,一边缓缓道:“在琴棋书画之中,我母妃最钟情于棋。她曾立志要成为名扬四海的棋手,可惜后来入宫为妃,一身棋艺无处施展。” “我幼时顽皮,只有学棋时能坐得住,母妃便说我是天生的棋手。” “母妃不知其实我并不喜欢下棋,只是因为她在教我下棋时最为开心,所以我才坐得住。” 宋令仪没想到周怀瑾会突然提及容贵妃,男人言语中的怀念让她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她轻声说道:“贵妃娘娘在天有灵,得知王爷棋艺如此精湛,定会开怀。” 周怀瑾轻笑一声,道:“被至爱背叛,她大约是无法快乐的。” 宋令仪执棋的手顿住,不知该如何接话。 而周怀瑾似乎只需要一个倾听者,他自顾自道:“我母妃的姑姑是先帝宠妃,诞育八皇子,姑外祖母没有野心,只希望儿子能平安长大,成年后出宫做个闲散王爷。” “然而天不遂人愿,八皇子在十岁那年突遭意外,不幸夭折。” “姑外祖母悲痛欲绝,外祖心中挂念,便请旨让我母妃入宫陪伴姑外祖母,那时与八皇子交好的十皇子也常常前去探望姑外祖母。” “姑外祖母渐渐走出丧子之痛,与十皇子也建立了感情,于是便向先帝请旨,将母妃早逝的十皇子记在自己名下。” “我母妃长年累月在宫中陪伴姑外祖母,与十皇子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可就在两人定亲前夕,先帝病重。先帝匆忙立十皇子为太子,并下了赐婚圣旨,首辅孙女为太子妃,我母妃为太子侧妃。” “圣旨如山,外祖一家无路可退,只得将母妃嫁入东宫。太子登基后,我母妃便成了容贵妃。” “因为一场莫须有的谋逆,外祖一家被判满门抄斩,母妃与我被幽禁宫中,永世不得外出。” “世人皆说容贵妃欲壑难填,明明盛宠无双,却嫉恨皇后抢了她正妻之位,于是害死皇后腹中已成型的男胎。他们还说贵妃不甘居于人下,便联合母家谋反,意图毒杀天子,扶儿子继位。” “然而,无人知晓,所谓谋反的物证,是她的夫君亲手放进她的宫殿,谋反的人证,皆是听她夫君吩咐而攀咬。” 周怀瑾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宋令仪听得心惊肉跳,此等宫廷秘事,怎可随意宣之于口? “王爷……” 宋令仪轻唤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周怀瑾。 她绞尽脑汁,只想到一句话:“那贵妃娘娘?” 说到这里,周怀瑾的情绪终于出现了一些波动,他哑声道:“母妃瞒过宫人混进了皇上寝殿,悬梁自证清白,为我换取出宫的机会。” ------------ 第142章 心意 周怀瑾抬眸望向宋令仪,眼中情绪晦涩难懂:“我在人生最艰难的时候遇上了世上最美好的人,爱上她似乎是理所当然之事。” “我想与她共白首,可我亦有血海深仇,若与我在一起,她的人生必定充满波折。” “我屡次劝说自己放弃,可她耀眼如灿阳,只要出现便会让我不自觉的靠近。” “我一次次的靠近又远离,大约也让她十分困扰,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兴许还会觉得我是个浪荡子。” “宋令仪,你颖悟绝伦,不如教教我该怎么办?” 宋令仪听完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周怀瑾的话几乎等同于明示,之所以不指名道姓,大约也是想留一丝余地,若她拒绝,两人再见面时不会太尴尬。 可她的答案…… 她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棋子,思索着该如何开口。 周怀瑾并不催促,只安静等着,不过越攥越紧的手指却将他的紧张袒露无疑。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交织在一起,仿佛暗示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纠葛。 良久的沉默后,宋令仪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深邃,如同深潭般让人难以看透。 “王爷,”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情之一字,最是难解,您问我该怎么办,可我也不过是局外人,又如何能替您决断?” 周怀瑾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又似乎早有预料。 他苦笑道:“是啊,这本就是我自己的事,不该将你牵扯进来。只是……我总觉得,你能懂。” 宋令仪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王爷高看我了,即便是最亲近之人,也未必能全然懂得对方的心思,我又如何能懂。” “不过王爷宁愿找我倾诉,也不与那位姑娘直抒胸臆,想来心中还是犹豫。” “倘若真是如此,那就再等等吧,等到您能将此事压下绝口不提,亦或者再控制不住内心涌动,去跟那位姑娘告白。” 周怀瑾神情赫然,他长叹一口气:“你说得对,直到跟你开口之前,我仍在犹豫。” 他得承认,尽管装作不在意,但孟耀前天晚上所说的话确实让他冲动了。 宋令仪垂眸整理着棋盘上的棋子,语气平静:“王爷,情之一字最难解,却也最动人,我等凡夫俗子,皆会被其困扰。” “我们又不是只活朝夕,想不明白的就交给时间,何必急着做决定。” 这话给了周怀瑾一丝希望。 让他慢慢想,这何尝不是一种答案? 他目光落在宋令仪低垂的眉眼,忽有一种拨云见月的畅快。 他缓缓起身,朝着对面之人深深一揖:“宋令仪,谢谢你,若非你点醒,我恐怕还要在迷雾中徘徊许久。” 宋令仪起身站到旁边,避开他的行礼,微微摇头道:“王爷言重了,我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当不得如此重谢。” 室内又恢复一片寂静,但也许是方才讨论的话题有些越矩,空气中多了一丝似有若无的尴尬。 周怀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做出了最适合当下的决定:“今夜无宵禁,我去外面看看热闹。” 宋令仪微微垂首:“王爷自便。” 她站在原地目送周怀瑾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怅然。 她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月色朦胧,星光点点,仿佛在诉说着无数未解的心事。 寒冷夜风扑面而来,让她有些混沌的脑子清醒不少。 宋令仪望着夜空,心中思绪万千。 周怀瑾有血仇,她亦有死敌。 她比周怀瑾更多一份对感情的惧怕。 他们之间的阻碍远比周怀瑾所以为的要更多。 她轻声呢喃:“慢慢等,这何尝不是我为自己做的选择。” 夜风轻拂,吹散了她的低语,也吹散了她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愫…… 翌日便是新年。 清晨的阳光洒在庭院中,积雪未化,映得整个院子亮堂堂的。 宋令仪身着火红狐裘,站在廊下仰头看院中的灯笼,神情愉悦。 周怀瑾从回廊的另一端走来,见到她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宋令仪,新年安康。” 宋令仪闻言诧异挑眉。 重逢以后,周怀瑾称她夫人,郡主,公主,叫她的名字倒是极少。 仔细想想,每每叫她名字时情况都有些特殊。 比如昨晚。 她按下心中好奇,转身朝他微微一笑,福身行礼:“王爷新年安康。” 周怀瑾同样回以一笑,目光清明坦荡,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宋令仪正纳闷,孟耀从远处走来,欢快道:“王爷新年安康,公主新年安康。” 不过几息,孟耀就走到两人面前:“王爷,公主,咱们在长平城无亲无友,无需出去拜年,不如趁着大家走亲访友的时候出城去玩玩?” “北城门外有条长河,咱们可以去冰嬉,也可冰钓,今日定没人打扰,可以玩个痛快。” 孟耀这话是对宋令仪说,原本指望宋令仪答应,这样另一个人肯定也会跟着去。 结果没想到是周怀瑾先开口:“府里有大狗吗?” 孟耀闻言双眼放光:“王爷是要狗拉爬犁对吧?属下找人借了,放在后院杂屋养着,爬犁也准备好了,其他一应所需都准备妥了,只需您二位点头就成。” 周怀瑾转头看向宋令仪:“要不要出去玩儿?” 宋令仪觉得今天的周怀瑾似乎多了丝锐气。 可她细细打量,并没看出什么不同,好像是自己想多了…… ------------ 第143章 本能 宋令仪第一次听说安王是在十四岁那年。 彼时只有十七岁的二皇子率兵奇袭,以极快速度平息西南部族反叛。 之后,他又在地动中率兵援救被困百姓。 短短一年内,他让西南部族再次心甘情愿地归顺大周。 因此大功,二皇子被封为安王,威武之名传遍天下。 此后,宋令仪几次听说安王的消息,皆是他剿匪,平乱,打仗相关的消息。 在宋令仪心中,安王便是大周第一武将,骁勇善战,无人能敌。 哪怕后来得知安王是幼时旧人,她的想法也没有改变,不过多了一丝亲切。 可在最近几天,宋令仪却发现安王有些颠覆她的想象。 无他,主要是安王太会玩儿了。 冰嬉,冰钓,冰球,甚至是冰雕,他全都会。 若是找个不认识的人来,兴许觉得在冰面上起飞的人是个精于玩乐的浪荡子。 面对宋令仪的震惊,孟耀得意洋洋:“我们王爷干一行精一行,如果让他去考状元,给他两三年时间做准备,他定然也能做到。末将再没见过比王爷还聪明的人!” 宋令仪的目光追随着冰面上的身影,低声喃喃:“我也没见过比他更好的人。” 孟耀闻言心中一喜,故意叹息道:“这样好的王爷,最后也不知会娶个什么样的王妃。” “听说王爷有心上人了,可他藏得紧,谁也不告诉,不然末将真想将那女子扛来,让她见识一番王爷的飒爽英姿。” “错过了王爷,以后怕是难找到这样好的人咯!” “公主,您说是吧?” 宋令仪顿时明白,孟耀显然是个知情者,并且还想当月老。 再仔细回想,孟耀之前的种种反常似乎都得到了解释。 “孟将军,如果十年前,在王爷出现之前就有人给了你四个馒头,你跟着他走了,结果他却鞭打你,虐待你,将你当成牲畜一般使唤,你好不容易逃出来,此时你再遇见拿馒头的王爷,还会跟他走吗?” 孟耀想都没想就准备摇头。 但摇头之前,他忽然反应过来,这问题是个坑。 公主是在用他映射自己的遭遇。 他立刻就想解释,王爷跟霍景云那狗东西有天壤之别,王爷是顶天立地的真英雄,也是懂得体谅人的真男人…… 宋令仪没有给孟耀思考的时间,继续道:“孟将军,若我是你,我大约依旧会惦记王爷手里的馒头,我也会安慰自己,王爷一看就是个好人,定然不会跟之前那人一样欺负我,我幻想着跟了王爷之后,我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我有很多想法,但我最终还是会留在原地。” “第一次做决定可以冲动,但第二次却会谨慎再谨慎。哪怕你能看到第二条路比第一条路要靠谱,但还是会害怕,这是人的本性。” 说到这里,宋令仪轻声笑了笑:“而且,我不是只有第二条路可以走,我的前方,还有更多可能。” 孟耀侧目看向宋令仪,发现她的视线仍停留在不远处的冰面。 他顺着视线看过去,冰面上有王爷,而冰面之后,是蜿蜒通向远方的官道。 …… 因着锦心早早放出上元节有焰火大会的消息,正月十五这天,城里四处都是闻讯而来的百姓,开业的茶楼酒馆里到处都是人。 每条街上还开了几间无主的铺子,里面准备了炭火和水,给城外村子提前赶路而来的百姓避风,晚上亦可留宿,待到第二天再赶路回家。 宋令仪得知袁彦的安排,诧异之余不免佩服。 她干了回锦上添花的活儿,从善堂找了些热心的婆婆在官府安排的避风处站岗,维持秩序。 宋令仪对上元夜的焰火期待已久,但当绚烂的焰火点亮整座时,她却没能去早就定好的茶楼观赏。 因为她收到了她爹在年前写的信。 看到信上的内容,她第一感觉是荒谬。 就她这小打小闹,如何能引得帝王垂涎,甚至想将她一和离妇人迎入宫中? 锦心见宋令仪看过信后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连忙扶她坐下,关切问:“公主,可是家中出什么事了?” 宋令仪想要说话,开口才发觉嗓子干得厉害。 她喝了半杯茶,情绪也逐渐冷静下来。 将信又看了一遍后,她沉声问:“王爷出去了吗?” “公主稍等,奴婢去问问。” 锦心去门房跑了一趟,然后匆匆回来:“公主,王爷今日没有出府。” 不知主子要做什么事情,她又补充一句:“孟将军也在。” 宋令仪闻言,拿起大氅就往周怀瑾所住的院子疾步走去,结果还没进门就听孟耀大嗓门道:“王爷,您如此精心准备的礼物,不当面送给公主实在可惜,” “不如今晚邀请公主过来看看,属下在院子里点满灯笼,满树晶莹剔透,就跟宝石一般,绝对比外头的焰火更美!” “待公主白日里来看,又是另一种样貌,相当于一个礼物送两回,划算!” 听到孟耀的话,宋令仪简直哭笑不得。 她以为已经跟孟耀将话说明白,没想到孟耀竟还存了撮合的心思。 院内很快又传来周怀瑾明显带着懒散的声音:“不过是打发时间的东西,算什么精心准备的礼物?把嘴巴闭紧了,若在走前让她看到这东西,你就等着回营之后练掉一身皮。” 宋令仪正准备进院子,听到这话顿时停住脚步。 她转头看向锦心,就见锦心也一脸奇怪的看过来。 她倒是忘了,锦心并不知道周怀瑾的心思。 她清清嗓子,压着声音道:“院里大约有王爷为这段时间借住而准备的礼物,他既不想让我瞧见,你去将人请出来,就说我有要事找他。” 锦心恍然大悟,点头道:“奴婢明白了。” 锦心上前两步扣了扣院门,孟耀走了过来,他正想问锦心有什么事,结果却在看到宋令仪后眼睛一亮。 “公主来啦!”他故意提高了声音,“公主,快请进,外头冷得很。” 宋令仪看着孟耀热情洋溢的模样,顿觉进退两难。 早知道,她该往后退两步的。 院子里,周怀瑾听到动静走到门口,神情倒是十分坦然,冲她笑道:“来得正巧,给你看个东西。” ------------ 第144章 求娶 宋令仪在院子里看到了一棵梅花树,树干晶莹剔透,带着些浅褐色的清莹树枝开出一朵朵深粉浅粉的花瓣。 “第一次在北地过年,很不习惯吧?” “确实不习惯,北地的冬天太冷了,不惧严寒的梅花都开不了。” 宋令仪无端想到大年初三去城外冰钓时说的话。 因为她说北地无梅可赏,所以周怀瑾就在院子里雕了一棵梅花树? 她扭头看着周怀瑾,眼中是很明显的疑问。 周怀瑾头回主动避开她的视线,看着梅花树道:“难得闲散度日,便想找些单纯浪费时间的事情玩一玩,就是不知结果讨不讨喜。” 宋令仪回头看着不远处的梅花树,眼前浮现的却是除夕夜周怀瑾苦恼问她“宋令仪,你教教我该怎么办”的模样。 如今,她也想问问周怀瑾,她该怎么办。 她是个好色的普通人,周怀瑾的英俊容貌让她百看不腻。 她是个庸俗的普通人,周怀瑾的战神名号让她钦佩万分。 她是个浅薄的普通人,周怀瑾亲手雕刻的梅花树让她心动不已。 她是个愚蠢的普通人,周怀瑾的深情体贴让她妄图飞蛾扑火。 她捏紧手中的信,艰难开口:“这是我见过最美的梅花树。” 周怀瑾听到这话却没有高兴,他脸上的笑意消散,转头问:“出什么事了?” 宋令仪震惊于周怀瑾的敏锐,她低下头掩住神色:“去里面说吧。” 进门后,宋令仪将信递出去:“今天下午收到的,你看看吧。” 周怀瑾接过信,入目便是“吾女小乖”四个字。 以为是宋令仪拿错了信,他赶紧叠起来:“这是你爹写给你的。” 宋令仪道:“我知道,你看看上面的内容。” 周怀瑾闻言展开信纸继续看信,但很快他的眉头便皱起来。 待将信看完,他的眉头几乎拧成结。 宋令仪沉声问:“王爷,论及对帝王了解,我跟我爹都不及您,您觉得我爹信上的猜测有几分是真?” 周怀瑾小心将信叠起来。 宋令仪见状急得不行,正想开口催促,却发现周怀瑾手背的青筋暴起,显然是在努力控制情绪。 周怀瑾将信叠好放在宋令仪面前,接着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早就冷掉的茶。 待坐到宋令仪对面时,他已恢复冷静。 “宋令仪,我们成亲吧。” “哈?” 由于太过惊讶,宋令仪的下巴险些脱臼。 对面的人“噗嗤”一笑,让她回过神来,抬头就看见一双亮如星辰的眸子。 宋令仪按了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语气中染了些怒意:“王爷,您这是打算跟您父皇抢人?如此一来,您怕是没机会问鼎江山。” 若真是这样,她宁可削发为尼。 她身单力薄,扛不起周怀瑾未来的后悔和责备。 周怀瑾收了笑意,对外面喊:“孟耀,戒严。” “是!” 门外传来一声干脆的回应,很快宋令仪便觉得周围空气都冷了几分。 她眉头微蹙,心中隐隐不安:“王爷,您这是何意?” 周怀瑾道:“继续给你讲皇室秘辛,叫人知道会掉脑袋那种。” 宋令仪:“……” 不过周怀瑾玩笑一般的话倒是让她放松几分。 她端正坐姿:“王爷请说。” 周怀瑾很是平静的扔出惊雷:“虽说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可在大周,这速度实在太快,立国不到百年,当年跟随先祖打天下的三公六侯一个不剩,你可知是何原因?” 宋令仪听了这话,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果真是叫人知道会掉脑袋的秘辛。 她摇了摇头:“我自然不知。” 周怀瑾冷笑:“因为立国之初,有个道士跟高祖皇帝说大周会落入开国功勋之手。” 宋令仪懂了,这是防患于未然,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这样说来,那些被贬为庶人的功勋之后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可是…… 宋令仪低声问:“那道士是何方神圣,为何高祖皇帝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周怀瑾目光幽深,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那道士自称‘玄机子’,来历不明,却精通天象推演,能言善辩。” “当年高祖皇帝不过是一介草莽,因玄机子一句‘紫微星现,帝王之相’,才下定决心起兵反叛。后来高祖登基称帝,建立大周,因此对玄机子的话深信不疑。” 宋令仪闻言点了点头,这就能解释得通了。 但此等机密,周怀瑾是如何知晓?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她也不遮遮掩掩,直接问:“王爷,您的消息来源可靠吗?” 周怀瑾沉默片刻后才开口道:“皇上有个毛病,醉酒醒来不记得酒后发生的任何事情,这个情况是我母妃偶然发现,不过并未告诉皇上,只劝他以后尽量少喝酒。” “高祖皇帝灭功臣之因便是皇上醉酒后跟我母妃倾吐,母妃得知以后赶紧通知娘家做准备,但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苏家已经在监视之下,外祖母当机立断,将舅舅怀有身孕的妾室以偷窃为由送去庄子。” “三天之后,我母妃遭人举报,从她宫里搜出毒药,与外祖和舅舅商议谋反的书信,跟了她近二十年的婢女出来指正,说苏家确有不臣之心,苏家……” “从那以后,皇家的心头刺便又少了一根。” 宋令仪听得心脏发沉,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只因帝王算计,那些于国有恩之人皆成了罪人,他们的后代背负着骂名,悄然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 帝王之心,真可怕。 宋令仪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苦笑着问:“王爷为何突然与我说起此事?” 周怀瑾看见宋令仪防备的眼神,心中微微一痛,仿佛被一根细针刺中。 他敛眸藏起情绪,平静道:“你之前说,我跟皇上抢人,怕是没机会问鼎江山。” “我想告诉你,我从没打算正大光明继承那个位置。” ------------ 第145章 二圣 周怀瑾想,他是镇国公府苏氏婉容所生,身上流的自然是开国功勋的血,若他窃了江山改朝换代,也算坐实玄机子的话。 待死后,若能在地府见到周氏历代皇帝,他定要好好邀上一功。 若不是他,他们多年的挂念岂会成真? 他轻轻一笑,忽然问道:“宋令仪,你可知回京之后,会面对什么情况?” 自从进了门,周怀瑾的每句话都出乎意料,宋令仪有些跟不上。 她不去想周怀瑾为何又叫她全名,边思索边道:“我原本以为会是百姓的夹道欢迎和朝廷的封赏赞扬,但看你说话的模样,我回去之后的情况并不好?” 周怀瑾纤长的手指在桌面轻点:“只要北地不出岔子,夹道欢迎和封赏赞扬都会有。但在这之后,你便会成为肥美的羔羊,即便能躲过入宫,也躲不过我那几个弟弟的争抢。” 宋令仪听了这话,忽的一口怒气涌上心头:“他们要抢我便任他们抢?我可以是羔羊,但如果有需要,我也能变成恶狼。” 周怀瑾被宋令仪骤然凶狠的眼神盯着,只觉手指有些发痒,如此模样的宋令仪,他还是第一次见。 挥去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摇头道:“你当然可以反抗,但结果……或许是两败俱伤。” 宋令仪听出了周怀瑾的委婉。 她虽有公主身份,实则不过普通商女,哪有资格跟那群凤子龙孙两败俱伤? 这个念头出现后,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 哪怕重生以后她纠正上辈子的错误,努力做各种事情,想要为自己和家人博一条出路,却始终逃不出命运的辖制。 既如此,她那么费劲折腾做什么,不如等死算了! “所以你提出要娶我,将我们的婚事当成自救的筹码。” 宋令仪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嘲讽和无奈。 半个月之前周怀瑾连表白都在犹豫,可半个月之后,得知她的危机,他竟毫不犹豫说成亲。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周怀瑾,眼中既有不甘,也有她自己都说不明白的愤怒。 “不是筹码。” 周怀瑾起身推开窗子,那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梅花树映入眼帘。 “在决定雕刻这株梅花树之前,我存了些小心思,想着这个礼物必须让你动心,让你记挂着我。” “可是当这棵树逐渐有了雏形,我才发现这棵树最大的作用便是让你在北地亦有梅花可赏,它无需代表我的心意,只需让你开怀即可。” “由此,我也真正看清了心底最深处的想法。” “宋令仪,此生我非你不娶。” 周怀瑾缓缓走到宋令仪身边蹲下,从下方仰视着她的眼睛道:“我不要再当体贴的懦夫,我想与你携手,共同朝那至高之位进击。” “赢了,咱们坐拥江山,二圣临朝。败了,黄泉之下有彼此作伴,咱们并不孤独。” 这句话的威力胜过之前所有。 宋令仪瞠目结舌,完全不知该做何反应。 二圣临朝? 周怀瑾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吗? 周怀瑾却是一脸喜色,自得道:“我忽然觉得由我来提出改朝换代,远不如让你当女皇来得刺激。周氏列祖列宗知晓,怕是恨不得从棺材里爬起来撕了我。” “玄机子说周氏江山断于开国功勋,这定是最憋屈的断法,我喜欢!” 宋令仪:“……” 她并没有如此远大的抱负。 “周怀瑾,你还好吗?”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周怀瑾,你没疯吧? 周怀瑾不知道宋令仪内心的想法,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心上人的手指,笑着说:“很好,再没有比这正好的时候了,我早该如此!” 确诊了,真的疯了。 宋令仪往椅背后靠了靠:“先别做什么二圣临朝的大梦,那龙椅上还坐着个喘气的,如果他真想让我入宫,你却跟他抢人,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周怀瑾见宋令仪第一反应不是拒绝,便觉得自己有了胜算。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胸有成竹道:“何必跟他抢?” “这半个多月,我跟你住在同一座宅子里是铁一般的事实。若他知道此事,自然会派人细查,然后你遇险那晚的细节,还有咱们在溪山城同住一间客栈的事情都会被他知道。” “当然,光他一个人知道还不够,我那几个弟弟都得知道,到时候肯定有那么一两个脑子不清白的给咱们造谣。” “皇上还是要脸的,暂时做不出跟儿子抢人的事情来。” 说到此处,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宋令仪:“不过这样一来,你怕是要遭一些非议。” 宋令仪并不将非议放在心上。 比起入宫,她宁愿遭人唾骂。 她笑道:“这倒是比我想象中的结果要好很多。” 周怀瑾知道宋令仪是个有主见的,定然是有了想法才过来与他商议,结果被他的求娶打乱了计划。 他问:“你原本是什么想法?” 宋令仪目光灼灼盯着周怀瑾,轻笑着开口:“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我入宫,然后与你合谋,我弑君,你窃国。” 周怀瑾听完宋令仪的话,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他摇了摇头,感叹道:“果然是你宋令仪的作风,佩服。” 宋令仪坦然接受这评价,意味深长的看着周怀瑾:“是啊,这就是我的作风。我眼里容不得沙子,绝不会逆来顺受,有仇必报,绝不手软。” 周怀瑾听出来,这是警告,更是一种隐晦的劝诫,劝他放手。 但他这人,认死理。 一旦认准某件事情,绝无回头的可能。 他没有顺着宋令仪做出保证和承诺,而是道:“苗疆善养蛊,他们当地有一种蛊,若真心相爱之人种上,便会恩爱异常,情比金坚,此蛊唤做同心蛊。” 宋令仪轻嗤一声,并不稀罕由两只蛊虫控制的真心。 似乎是发现她的不屑,周怀瑾继续道:“若种下蛊虫的两人并不相爱,蛊虫并不能控制他们的心,但却能控制他们的命,若有一方身死,另一方也无活路,因此这种蛊又叫同命蛊。” “宋令仪,我知你此前经历,尽管心动也难以克制恐惧往前走一步。” “我也知人心莫测,种种承诺都当不得真。” “我亦知老天无眼,不会降下雷劫劈死负心人。” “我邀你入的是一场看不到结果的赌局,我押上性命,你可愿入局?” ------------ 第146章 同意 宋令仪在这瞬间想到了很多。 她看到信后的茫然和慌张,她得知自己是羔羊时的恐惧和愤怒,以及她听到二圣临朝时的荒谬和激动。 她感受到了至高权利的威压,同时生出了对权柄的渴望。 而她之前所有的担心和犹豫,在巍峨皇权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但她多少还保有一丝理智。 她最后确认:“王爷,你可知你给出的承诺是什么?” 周怀瑾不答反问:“那你可知我为何争斗皇位?” “自然是为了报仇。”这个答案太简单,宋令仪说得有些不自信。 周怀瑾轻笑一声,目光中带着几分淡漠:“没错,我是为了报仇,只是为了报仇。” 言外之意便是其他都不重要,包括那让人争得奔头破血的皇位。 所以二圣临朝对别的帝王而言是逆道乱常,对他来说却易如反掌。 事情发展到如今,宋令仪再无一丝谈婚论嫁的羞涩。 她将此事当做一桩生意来评估,声音极为冷静:“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不需要做什么。”周怀瑾单手支着下巴,那是一个极为放松的姿态,“是我跟你求亲,你只需考虑我这个人是否合适,我给出的聘礼是否足够,我承诺的未来是否吸引你。” 宋令仪怔愣片刻,但很快又笑了。 周怀瑾能说出二圣临朝的话来,对比之下,其他反常举动都显得十分正常。 她玩笑一般将心里话说出来:“你的聘礼?你承诺的未来?说得好像那皇位已经在你手里一般。” 这话让周怀瑾有些不好意思:“照你这么说来,我确实是在空手套白狼。” “你才是狼!” 宋令仪反驳一声,将话题扭转回来,郑重其事道:“安王殿下,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不过有些目标过于宏伟,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还是说些眼前就能决定的吧。” “你的求娶我应了,但前提是你能顺利将我娶进安王府。” “成亲之后,宋家为你提供谋事所需的钱财,以及一座未经开采的铁矿,一座煤矿,三处盐井。” “以及,我当真需要你的性命作为赌注。” 周怀瑾坦荡地点头:“是同心蛊亦或其他都行,你将东西准备好之后告诉我。” 这话叫宋令仪心里生出一点愧疚来。 周怀瑾一片赤诚,她却…… “宋令仪,看着我。” 周怀瑾忽的往前倾,右手越过桌面握住握住她的手,说是握也不尽然,更像是笼罩在她手上。 她抬眸看向周怀瑾,不期然的在周怀瑾眼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宋令仪,这门婚事是我求的,所有要求是我提的,你不必有任何愧疚。” “你若心疼我,便对我好些。” 宋令仪跟周怀瑾沉默对视片刻后,将放在桌上的手翻动,贴上周怀瑾的掌心:“我会对你好。周怀瑾,只要你不负我,我会永远对你好。” 周怀瑾抿着嘴唇,眼神几乎要黏在堪堪交握的手上。 宋令仪见周怀瑾如此模样,忽然起了坏心,用食指勾了勾周怀瑾的掌心,笑问:“我是不是太主动了?” 周怀瑾骤然将手掌下压,将桌上柔荑牢牢握住,开怀笑道:“如今我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你想如何便如何。” 两人将关系定下,宋令仪忽然想起她进门后问的第一句话。 “你说皇上真的想让我入宫吗?” 周怀瑾闻言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如果他没有那个想法,你会不会后悔冲动与我定下亲事。” 宋令仪果断摇头:“当然不会!” 二圣临朝的诱惑实在太大,哪怕只有一丝机会, 她也不会后悔。 周怀瑾这才满意:“我也不清楚他的想法,不过我可以找人去查查,最多两个月便会有结果。” 宋令仪问:“这要怎么查?” 周怀瑾手下小动作不断,这会儿已经举起宋令仪的左手,将自己的手指交握进去:“放心,我宫里有人。” 说起这个,周怀瑾想起另一件事:“这次随你来的两个内侍,姓赵的那个是我的人,他会负责将咱们一起过年的消息传去京城。” 宋令仪早知道周怀瑾在宫里有内应,却没想到不仅能打听到庆元帝的想法,而且来长平城的两个,其中一个便是他的人。 这说明要么他在宫里安插的人极多,要么内应之中有高阶太监,能够擦手此事。 怪不得周怀瑾说起皇位如同探囊取物,看来他手里的筹码确实不少。 “但你不是十二岁就出宫,前面几年又过得极为艰难,为何宫里会有那么多人手?” ------------ 第147章 盟约 关于宫中内应,周怀瑾解释是容贵妃留下的人手。 “世人说我母妃盛宠倒也没错,尽管有皇后在,她仍有协理六宫之权,若两人意见相左,大多时候都以我母妃意见为准,这种情况下,她想要提携自己人,并不算难事。” “皇宫太大,我母妃经手的宫娥太监又多,尽管她离世后被清理了一批,但仍有一些人没被发现。” 顺着这个话题,周怀瑾又大概说了自己手中的势力。 宋令仪越听越吃惊,一方面为周怀瑾短短十年的发展,另一方面为周怀瑾的毫不设防。 “王爷,这些事您会不会说得太轻易了?” 周怀瑾目光澄澈:“有吗?我还以为你需要我摆明条件,看到胜算之后才会答应求娶之事,没想到你竟如此轻易就松口。” “而且咱们如今既是未婚夫妻,又是同盟,我自然该将此事告知于你。” 宋令仪:“……” 周怀瑾如此坦诚,弄得她都有些不好意思,想要说些秘密来回报。 可她仅有的那个秘密实在不方便宣之于口,便将周怀瑾带去自己院子,分钱。 “我爹面圣后觉得我家暂时不能太张扬,便将所有货物都分销出去,如此一来利润受了些影响,咱们二人投入三百五十万的本钱,扣除所有花销之后拢共赚了约莫一百六十万。” “咱们本钱差不多,利润均分,我该给你二百三十万。不过目前我手头仅有一百一十万,剩下的去得过半个月左右送给你。” 钱数过多,宋明担心路上不安全,便只让人带了一百一十万两的银票,剩下四百万存在钱庄,将存根票据送了来,宋令仪若有需要可去本地或附近钱庄汇兑。 周怀瑾笑道:“一百五十万的本钱,不过两个月就赚了一半回来。宋令仪,你天生是个做生意的料子。” 宋令仪并不接这顶高帽子:“这次是天时地利,叫咱捡了个便宜,以后再没有这样的好生意。” 她翻着手里的银票,忽然问:“咱们跑一趟就能赚这许多钱,你说杜凌风八年赚了多少钱?” 周怀瑾闻言,脸上的的笑容消失,他轻声回道:“就是你想的那样,刘、王、何、杜四家赚的钱几乎一半都流入了幕后之人手中。” “作为回报,调任来溪山城的知府都会对四家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同流合污。” “此事我已写在折子里上报朝廷,今年内京城应该不太安稳,伯父虽然游离官场之外,但毕竟时常面圣,要提醒他小心些。” 宋令仪自然是点头答应。 说完正事,新鲜出炉的未婚夫妻之间忽然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令仪提议去外面逛逛。 周怀瑾摇头,有些委屈道:“我明天就要走了,今晚只想与你待在一处,安静的说说话。” 于是他们又回到了周怀瑾的院子,两人身披狐裘,手里抱着暖炉,开着窗在窗边下棋。 窗外冰天雪地中,一株冰梅在灯光的照映下美得令人心醉;窗内暖意融融,暧昧缱绻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悄然流动。 他们时不时抬眸对视,目光交汇时相视一笑,温情又美好。 第二天天刚亮,周怀瑾便走了,根本没给宋令仪相送的机会。 他留下的信上说,若看到未婚妻,一怕舍不得走,二怕激动之下做出失礼冒犯的举动来,只能先走一步。 宋令仪看着信,只觉得又气又好笑…… 周怀瑾的离开并没有对宋令仪造成太大影响,她独自在隔壁院里看了两刻钟的冰梅之后便忙碌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给殷慧写信,让殷慧得空时来一趟长平城。 第二件事,她将锦心派了出去:“锦心,你在最短的时间内组建一支商队,往辽东方向去,货物是是其次,主要目的是从当地流放人员中寻几个学问高深的老师回来。” 这任务实在奇怪,锦心问:“公主,这些老师要教什么?” 宋令仪道:“经史子集,军事伐谋,经世治国,政务处理,平衡之术,凡是官场能用得着的都行。” 答案比问题更叫人诧异,锦心小心翼翼追问:“公主,您这是准备当官?” 宋令仪摆摆手:“此事关系重大,以后你们便知道了。从辽东回来后你再去一趟岭南,任务同样也是寻老师。” 她不知道二圣临朝实现的可能性有多大,但是周怀瑾既然撞破她的眼界极限,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她就得做好万全准备。 即便最后无法得偿所愿,她也了无遗憾。 * 殷慧在正月二十六来到长平城。 宋令仪并没有绕弯子,见面后直接说起想法:“北戎灭国,大周通往西北诸国的道路被打通,假以时日,定有不少商队往西北而去。我既占据地利,自然想分一杯羹,不知殷姑娘可有兴趣与我一起?” 殷慧原本坐着,听到这话后顿时激动得站了起来:“公主,我有兴趣,我愿意!” 说完她察觉不妥,连忙屈膝道:“公主,方才是民女失态,惊扰了公主,还请公主见谅,不过民女对于公主所说之事十分向往,愿听公主调遣。” 宋令仪笑着抬了抬手:“不必如此拘谨,坐下说话。且我的想法与你所猜想可能并不相同,先听我说完再做决定不迟。” “我欲与你合伙共建商队,我将大周各地特色货物运来长平城,交由你卖去外邦,你从外邦各地收来的货物运至长平城,然后交由我售卖。” 殷慧原本以为是给宋令仪当管事,没想到直接一跃成为合伙人,当下激动得手直发抖。 有了德宁公主这个靠山,即便她想要改回母姓,也无人再敢阻拦! 她深吸一口气控制情绪,但说话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能与公主合伙,民女自然求之不得,民女随时听候公主调遣。” “既是合伙,凡事自然要商量着来,如何能由我一人做决定。” 宋令仪拿起桌上信封递过去:“这是我草拟的商队章程以及大致规划,殷姑娘先看看,有任何问题咱们随时商讨。月底之前将事情定下来,下月初咱们便开始筹备。” 殷慧起身恭敬接过信封后,宋令仪让玉竹将人带下去休息。 殷惠离开后,宋令仪转头看向迎霜:“可是有什么问题?”第147章 盟约 ------------ 第148章 退路 “公主,西北商道的前途谁都看得到,咱们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完全有能力独自组建商队,为何要与殷姑娘合伙?” 迎霜想不通这点,才在主子说话时多看了主子两眼,没想到被敏锐地察觉。 既然被点出来,她也没有隐瞒,直接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宋令仪闻言轻叹一口气,她何尝不想独占这生意,她是不能。 “重建北地之事已经引来麻烦,这时候我还是少动为妙。但若要我放弃触手可及的利益,我也舍不得,因此只能让殷慧出面,我在幕后与她合作。” “殷家无其他靠山,殷慧也是个聪明人,背叛的几率很小。我负责接收她从外邦运来的东西,在一定程度上也是种辖制,这已经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其实坚持建商队,宋令仪还有另一重考虑。 她要为父母家人留一条退路。 她可以为了二圣临朝的理想豁出一切,可父母兄嫂却不能沾上风险。 倘若有朝一日事败,她可以坦然赴死,她的家人必须活着。 海外是一个选择,西北诸国则是另一个选择。 因此商队就显得格外重要。 她得将周边国家的情况了解清楚,撤退的路线铺好,以防万一。 让殷慧当商队主人,既是为现在规避风险,也是为以后掩人耳目,断绝新帝追查。 她接下售卖外邦货物的事情,则是想从北到南打通一条逃生之路,万一出事,不论出海还是出塞都不会受阻。 但这事,她不准备让至亲之外的任何人知晓。 接下来几天,宋令仪跟殷慧讨论了一回又一回,终于将商队之事定了个大概。 二月初一,殷慧以长丰商队的名义张贴了招工启事。 长丰商队是个陌生商号,被骗怕了的百姓们尽管为丰厚的待遇心动,却不敢行动。 宋令仪见状叫人放出殷家在溪山城的产业,又特意提了当初溪山城募捐时,殷慧是响应最积极之人,主动捐了两万两银子和一千斤棉花,她还让官府出面证明殷慧身份及产业的真实性。 百姓们吃了定心丸后,齐齐涌向报名处。 化冻以后官府虽然还有修城墙、通河渠的差事,但待遇可没这么高! 长丰商队的待遇高,要求也高,身体健康,会骑马,会拳脚功夫是硬性要求。 在此基础上,能写会算,能说会道,能识别方向,会医术,会手艺,会厨艺都算加分项。 这些要求对普通百姓来说属于高要求,但是刚从前线退下的士兵里,却能找出不少合适人选。 因此短短两天就选好了第一波人。 宋令仪安排公主府的侍卫将人召集起来训练了十天,第一批探路的队伍便出发了。 就在商队出发的同时,宋令仪在正月十八送出去的账目入京。 这次的账册记录了截止到年前的所有开销,并且分为两版。 张贴在外供京城所有百姓查看的版本只有收入,每处开支汇总,以及结余。 第二版则是详细账目,宋令仪给每个捐款人都送了一份。 虽然大家都知道宋令仪几乎不可能在善款上动手脚,但是看到她送来的账目还是不免吃惊。 账目详细却不复杂,每一笔开支都有详细说明,尽管人在京城,但是通过账本却能对北地的情况有个大致了解。 这本账册再次证明了宋令仪的本事。 账目之外,宋令仪还送了四幅画。 第一幅是她刚去长平城时看到的萧条景象,第二幅是六千人相看的景象,第三幅画是小年吃饺子,第四幅画是上元节的焰火大会。 一幅画比一幅画更热闹,长平城也一天比一天更好。 这四幅画被宋明呈至御前,庆元帝看过之后大为感动。 “不到四个月,长平城竟发生如此大的改变,德宁居功至伟。” 如今宋明几乎成了惊弓之鸟,听到夸赞连忙谦虚说:“陛下,小女一人如何能做出此等成绩,全靠大家共同努力,小女不过从中穿线,实在当不起陛下如此夸赞。” 庆元帝笑道:“爱卿,谦虚是好事,但过分谦虚就没必要了,德宁之功,朕知道,天下人也该知道。” 说着,庆元帝召来画师,让画师将四幅画临摹好后张贴京城内外,让臣民共赏。 因着这两件事,宋令仪在京城又一次名声大噪,不少人说生女当生宋令仪。 但就在这时候,有人传出宋令仪跟周怀瑾一起过年的消息。 更有人将宋令仪捐献嫁妆之事翻出来,说宋令仪是为了助安王脱离险境才捐献嫁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宋令仪在和离之前便跟周怀瑾有私情。 此后宋令仪被封公主的事情同样被拿出来议论,说周怀瑾为了给宋令仪抬身份,因此亲自跟庆元帝恳求,将功劳让给宋令仪,所以宋令仪才能凭借嫁妆之事先封郡主,再封公主。 男女之间的八卦本就容易吸引眼球,再加上事情传得有鼻子有眼,慢慢的,关于宋令仪跟周怀瑾之间的私情,当真有人信了。 宋家倒是对外解释了很多回,不过收效甚微。 宋令仪原本光正伟岸的形象因为这事儿有了瑕疵,京中是几人欢喜几人愁。 但消息传到北地,宋令仪得知之后却挺开心。 尤其是得知有疑似秦家势力在暗中推动后,她更是乐开了花。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迎霜,回京城去吧,我猜想京城今年应该很热闹,少不得要你主持大局。” 迎霜有些为难:“公主,如今锦心去了辽东,玉竹忙着商队之事,若奴婢走了,您身边就没有伺候的人了。” 宋令仪对此浑不在意:“年前锦心送了两个小姑娘入府,一直在帮我打理房间,我瞧着人挺机灵,就让她们贴身伺候吧,我自认为性格还不错,磨合两个月定没问题。” 迎霜如何舍得让宋令仪跟丫鬟磨合,她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奴婢给京城写信,让迎月和迎晴过来,待她们来了奴婢再走。” 宋令仪态度坚定:“迎月和迎晴确实要过来,但你也得走,而且要快马加鞭,尽早抓住秦家人的把柄,这比你留在我身边伺候更能让我开心。” 迎霜无法,只得将此事应下。 没想到迎霜刚走,周怀瑾又来了……第148章 退路 ------------ 第149章 嫉妒 周怀瑾并非特意来找宋令仪。 几天前他收到急召,命他即刻启程回京,路过长平城时,他特意绕道来了宋令仪的住所,想要与她当面告别。 宋令仪得知周怀瑾回京,不免担心:“你来北地是负责缩减镇北军编制,如今差事没办完却突然被召回京,会不会有危险?” “应该不至于。”周怀瑾说出自己的猜想,“我猜是皇上查了秦家的事,但没查出结果,为免打草惊蛇,他又不能大动干戈,所以只能让我这个知情人去接手此事。” 从周怀瑾处听了容贵妃的遭遇后,庆元帝的形象在宋令仪心中已经烂成一堆渣。 她实在担心周怀瑾此去会被卸磨杀驴,便认真道:“总之你得小心些,宫里那些人的德行,我不说你也比我清楚,一定离他们远些。” “进京之前留个后手,万一真遇到危险就跑,哪怕担个逃犯逆贼的罪名也得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周怀瑾听了这话后只是笑。 宋令仪见状心中更加焦急,忍不住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怪:“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你可别不当回事。” 周怀瑾努力敛住笑意,不过眸光闪闪,可见心中喜悦。 他温声道:“你放心,我有分寸的。既知京中危险,自然不会毫无防备入京。” 但这解释并未能让宋令仪真正放心,她的眉头仍旧拧成一团。 周怀瑾见她的模样,心中一阵柔软。 他几乎都忘了有多久没有被人如此挂怀,这滋味实在容易让人生出贪念。 他背在身后的手指摩挲几下,然后虚握成圈,仿佛牵着什么东西一般。 他沉声保证:“皇上不会轻易动我。” 宋令仪不信:“你信他还不如相信我是神仙转世!” 周怀瑾见心上人皱着鼻头一脸不忿的模样,再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轻轻握住她的食指。 宋令仪没想到周怀瑾会突然袭击,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时有些愣住。 但她到底没有挣扎着躲开,这在周怀瑾眼中便是默认。 他将手指握得更紧一些,难掩雀跃道:“当年我才十二岁,皇上便狠心将我送出宫,可见他对我并无多少父子情。那你猜,我为何会被封王?” 宋令仪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不是因为你立功颇多?” “并非如此。”周怀瑾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嘲讽,“皇上登基后天灾频发,为此还改过一次年号。改了年号后平稳了几年,但没过多久,南边连续三年大旱,饿殍遍野,民不聊生。有人组织百姓起义,说皇上得位不正,天降灾祸以示惩戒。” “起义虽被迅速镇压,但这谣言却如野火般蔓延开来。加上安稳了二十多年的西南部落突然叛乱,民间对皇上的质疑声愈演愈烈,皇上被逼得几乎要下罪己诏。” “那时,我以雷霆之速平定了西南之乱,之后遇到地龙翻身,我又率兵救了不少百姓。朝臣们意识到可以在我身上做文章,于是频繁派我出战,对外则大肆宣扬‘国有咎祟,此前灾难是上天预警,然战神临世,自然无所畏惧’。” “纵观历史,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严重灾害,这本是无法避免之事。朝臣们将我推出来,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若一两年后灾害过去,自然万事大吉;若事态更严重,便将我推出去顶罪。” “我运气不错,征战两年,将南边因干旱造成的匪患彻底剿灭后,再未发生严重灾害。那时我名声斐然,皇上为给天下百姓一个交代,便封我为安王,意为守护大周平安。” 说完这些,周怀瑾看向宋令仪,语气笃定:“此事过去不到十年,百姓没那么健忘。” “况且,我才灭了北戎,立下大功。除非皇上疯了,否则他不会在这时候动我。” 宋令仪虽不信庆元帝对周怀瑾有父子之情,但却相信一个帝王对江山的重视。 她眉头舒展,微微笑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掉以轻心,万事小心为上。秦家可不是善茬,当心他们使阴招。” “那是自然。”周怀瑾勾了勾手指,笑着说,“我才得人间欢喜,怎会让自己陷入险境?” 宋令仪被周怀瑾的小动作逗得失笑:“与你说认真的,你在想些什么?” 周怀瑾厚脸皮道:“想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事。” 宋令仪:“……” 恕她眼拙,以前实在没看出周怀瑾竟会有如此油嘴滑舌的时候。 周怀瑾不知宋令仪腹诽,他装作不经意般将宋令仪整只手握住,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便继续道:“上次你问我,皇上有没有可能真的让你入宫,我让人去查此事,京城给我回了信来。” 宋令仪闻言顿时瞪大了眼睛:“结果如何?” 周怀瑾并没有卖关子:“据我的消息来源,皇上极可能是嫉妒你的才能,所以要让你入后宫。” “哈?”宋令仪皱眉,似乎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周怀瑾解释:“据说先帝给皇上赐婚时看上的是当今皇后的姐姐,但皇上执意要选皇后。原因并非是他喜欢皇后,而是皇后在闺阁时才学斐然,曾在几次宴会比试中压了他的风头。” “咱们这位皇上似乎极看不得女子出头。纵观他的后宫,几乎都是曾在京城名噪一时的女子。那些女子在入宫之后便再无音讯传出,就如同夜空中闪过的流星一般,闪耀却短暂。” 这说法实在诡异,但宋令仪不知怎么却信了。 不过由于过度震惊,她短暂地失去了说话的功能。 周怀瑾捏了捏她的掌心,柔声问:“我马上就得走了,你可还有什么要叮嘱的?” 宋令仪听到这话,思绪从震惊中抽离,看了一眼角落的滴漏,问:“这么快?不能留下吃午饭吗?” 周怀瑾颇为遗憾道:“不能等了,随行队伍中有皇上派来之人,我不宜久留。” 宋令仪抿了抿嘴唇,低下头轻声道:“一定要注意安全,保全自身为上,行路别太着急,如今虽已转暖,但晚上还冷,尽量不要露宿荒野。” 周怀瑾极为享受宋令仪罕见的唠叨,笑问:“还有吗?” “还有…”宋令仪抬头看着周怀瑾,回握住他的手,轻声道:“得空记得给我写信,不准报喜不报忧。” ------------ 第150章  刁难 周怀瑾来得突然,走得也迅速,不过两刻钟就没了踪影。 宋令仪并没有太多时间伤感,她手头也有一堆事情。 赶在年前成亲的新人,动作快的已经传出喜讯。 这些孩子意义非凡,不能出任何差错,宋令仪需得寻了靠谱的大夫过来,尽量确保他们能顺利出生,健康长大。 天气放暖后,去年从溪山城来的近两万人都被分去城外的村子,这些人要盖房,要耕种,宋令仪也少不得忙碌。 好在她已提前定好粮种,农具和牲口,二月底这些东西陆续送来,她亲力亲为,跟官府配合着将东西发下去。 为了真正了解百姓们的生活,她甚至卸下脂粉钗环,穿上轻便衣裳,开始穿梭在各个村落之中。 刚开始时受不了,没两天脚底板就走出水泡,好在她身体不行,耐性却不错,让丫鬟挑了水泡接着走,没两天便习惯了。 真正走入百姓生活,便极容易发现问题。 解救回来的两万百姓大多安插在现有的村落里,排外的问题就无可避免。 官府送来的改良农具和牲口先由原住民使用,然后才轮到后来的百姓。 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最可恨的是有些人家明明有牲口,看到有便宜可沾,便让自家牲口休息,逮着官府安排的牲口不放。 宋令仪发现一件更恶劣的事情,这让她第一次对百姓使出了雷霆手段。 那是她去村子巡查的第六天,还没进村就被一个年迈的妇人拦住去路:“公主,公主,救命啊!” 宋令仪纳闷,她都穿成这样了还有人认出来? “婆婆,这是怎么了?” 那老妇人几乎是飞扑着跪在她面前,边磕头边说:“公主,长平城里人人都说您是好人,老婆子我也相信您是好人,如果不是您,老婆子一家如今还在杜家庄子里当奴仆。可是公主啊,您之前说过从杜家出来,以后都是好日子,可这才开春,我们就要被逼死了!” 宋令仪听到这话后脸顿时黑了。 她亲自将人扶起来:“婆婆,您别急,先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真有人欺负你们,我绝不饶他!” 那婆婆闻言泪如雨下,哽咽道:“老婆子夫家姓付,一家被安排来了大林村,青天老爷按照我家人口分了十六亩田,还分了一座茅草屋,我们想着等粮食种下去就有了指望。” “结果没想到我们连粮种都领不到!” “村长说什么他辛苦去城里领粮种,每家得出一百文的跑腿费。” “我们家儿媳妇身体不好,得吃药,一百文是她十天的药钱,我们是真不想给,村长就不给我们家分粮种,我儿子跟他吵了两句,他就说我们给脸不要脸,要让我们家知道厉害。” “今儿早上起来,我家半边院墙都被拆了……公主,您菩萨心肠,一定要帮我们做主啊!” 宋令仪深知凡事不可偏听偏信,她道:“婆婆别急,这事儿既然叫我遇上了,那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咱们回村去把事情说个明白!” 付老太听了这话一点也不慌张,显然是不怕宋令仪对峙,只担心宋令仪身后就几个人,进了村可能吃亏。 宋令仪笑着说:“婆婆,村长再霸道也不敢跟我动手的。” 但她这话刚说完没多久就被打脸了。 她跟在老妇人身后去了村长家,结果刚到门口,屋内便走出来一个吊梢眼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瞧见付老太,翻着白眼呸了一声:“不都跟你说了粮种不够,还来我家做什么?赶紧走,万一把你家那病痨儿媳的毛病传染到我身上怎么办。” 付老太显然颇为畏惧那个妇人,闻言往后退了两步,一脸伤心的看着宋令仪,嘴里则念叨着:“我家儿媳的病不传染的,她就是为了护着我,在杜家吃了大苦头。” 付老太往后一退,妇人便注意到她身后几人。 尤其是宋令仪,虽然穿着暗色细布衣裳,皮肤也扫了一层粉盖住白皙肌肤,但仍藏不住绝色容颜。 妇人一看就急眼了。 她家男人她知道,要真见了这狐媚子,指定是什么都答应了。 这付家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付老太怒骂:“你个老东西,敢叫外村人来帮忙,真当我拿你没办法是吧?既然不想待在咱们村,麻溜收拾东西给老娘滚!” “还有你个不要脸的,长了张骚狐狸的脸,到处勾搭男人,你没男人活不下去……” 宋令仪听到妇人开口时便信了付老太的话,之所以没动,就是想看看这家人究竟有多嚣张,没想到这人竟是不分青红皂白骂到她身上来,并且开口直攻女子名节,这叫她如何能忍? 她手一挥,身侧丫鬟紫鹃走上前就是两个大耳刮,然后抓着那妇人的手一拧,直接将人按在地上。 妇人骤然被打,嘴里骂得更脏。 紫鹃可不忍让这等污言秽语脏了公主耳朵,抽出手帕将她的嘴堵上。 外面动静不小,院里很快走出几人,为首一个中年汉子见自家婆娘被几个生面孔按着,顿时横眉竖目。 “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跑到我家门口来撒野,赶紧将人放了,不然别想竖着走出大林村!” 不等宋令仪摆明身份,中年汉子身后有人颤颤巍巍跪了下来:“参、草民参见公主!” “公主?” 中年汉子不敢置信的回头,就见跪在地上的人冲他挤眉弄眼:“村长,真是公主,我在溪山城见过,长平城也见过,再不会认错!” 那汉子闻言赶紧跪了下来,原本在紫鹃手下不停挣扎的妇人也如软泥般瘫倒在地,看向宋令仪的眼中满是惊恐。 宋令仪却没心思跟他们浪费时间。 如今她只想查明,有多少人如付家这般遭到刁难! ------------ 第151章 整顿 宋令仪并没有在大林村耗费过多时间,一声令下,村长夫妇都被绑起来送去府衙。 她将告状的付老太和村里几户交了一百文钱买粮种的百姓送到袁彦面前。 “袁大人,咱们千辛万苦从别处调粮种,买牲口,想尽办法让百姓们能够顺利耕种,结果却遇上如此祸害!” 宋令仪语气冷峻,目光如刀:“边关初定,百姓本就艰难,大林村的村长却借机敛财,对不从者肆意恐吓,克扣粮种,拆人院墙,甚至要逐人出村。此事若不严惩,如何对得起那些信任我们的百姓?” 袁彦的愤怒一点也不比宋令仪少,他脸黑如墨,沉声道:“请公主放心,下官定严查此事,给大林村的百姓一个交代,同时严惩大林村村长,杀一儆百!” “另外,下官从明日开始便安排衙差去周边村镇巡逻,杜绝此类事情发生。” 宋令仪点点头,语气稍缓:“袁大人,光是巡逻还不行,让衙差将大林村之事传开,让其他想要发黑心财的人看看大林村村长的下场。 “告诉他们,谁敢对百姓伸手,本公主就砍了他们哪只手。谁敢在百姓们身上扣钱,本公主让他们有命赚钱没命花!” “你再让衙差跟百姓们说,我会在府邸前后门各安排一个信箱,百姓们遇到不公之事,随时可以给我写信,如有需要,我会为写信人保密,让他们不必担心以后被打击报复。” 付老太原也打算进城找她求助,让她主持公道,这事儿给了她启发,从溪山城而来的百姓,信她多过于信官府,因此将信箱设在她门前,再合适不过。 袁彦显然也想到这点,连忙点头:“公主考虑周全,下官稍后让文书拟定口号,然后立刻让衙差练起来。” 袁彦的办事能力是值得信任的,宋令仪将事情交代清楚便离开。 比起长平城下面的村子,其他地方更叫人担心。 可村子太多,哪怕将她手底下的人都派出去也无法逐一视察。 思来想去,她决定分两步走,第一,给之前分布在各县的监督人员写信,让他们尽可能多盯着些;第二,从府城招一批人手,两到三人为一组,由公主府的侍卫带队,去各地暗查。 如此一明一暗,尽最大可能保证百姓们的利益不受侵犯…… 宋令仪此举是为以防万一,没想到还真抓到了一些害群之马,大大保证了春耕的顺利进行。 而长平城这边,信箱之事传出去后,宋令仪每天都有看不完的信。 不过诉冤信少,感谢信多,在这两者之间,还有一些另类,比如自荐枕席那种。 宋令仪不小心看了一封,将自己恶心得不行,于是紧急从府里找了两个人出来,给她筛选信件。 就这样忙碌到四月底,保证了春耕的同时,她也帮着百姓们除掉了大几十个村霸。 从信箱里越来越多的感谢信就能看出,百姓们对她的所作所为还是比较满意的。 以至于她最近出门闲逛或是去善堂探视老幼时,喊她公主的人少了,不少人都管她叫青天娘娘。 这称呼实在羞耻,以至于她都不爱出门。 正好之前委托她爹从四处调集的货物逐渐送到长丰城,她手头事情渐多,也没什么出门的机会。 宋令仪不欲让人知道她跟长丰商队之间的关系,因此殷慧正月来长平城时,她就将殷慧介绍给袁彦认识。 袁彦正愁如何盘活商贸,殷慧的到来简直雪中送炭,因此对殷慧可称得上是有求必应。 当然,宋令仪身兼重建北地的责任,在殷慧需要时施以援手也是正常。 她帮殷慧调配了此次贩卖的货物,包括布匹、丝绸、锦缎、茶叶、瓷器、宣纸、金银铜器等等,种类繁多,令人眼花缭乱。 她甚至将贴身婢女玉竹“借”了出去。 因为玉竹会武,算账又极厉害,正好给随队出行的殷慧当助手。 五月初一,长丰商队从长平城的北城门出发,宋令仪和袁彦亲自相送。 殷慧一身男装,冲二人抱拳行礼:“多谢公主与袁大人相助,殷某定不负二位所望,打通长平城至西北诸国的商路!” 宋令仪微微一笑:“此去路途遥远,殷姑娘务必小心。待你凯旋,我与袁大人定会来此迎接。” 殷慧闻言感激道:“殷某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玉竹同样是一身男装,不知用什么草药汁抹在脸上,皮肤蜡黄,原本粉嫩的嘴唇因为这几天刻意没喝水,已经干得起皮,根本看不出是个女子。 她站在宋令仪身边,有些不舍道:“公主,您可还有什么吩咐?” “要说的之前都说了,你既想出去闯荡一番,那就专心干,别惦记家里,免得到头来哪边也没顾上。”宋令仪递出一个香囊,“这是迎风特意为你求的平安符,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着你给我当大掌柜。” 今天之前,玉竹的心里都是远大抱负,可离别在即,她忽然觉得留在公主身边伺候也不错。 毕竟天底下再找不到比公主还好的主子。 “公主,要不奴婢……” 宋令仪及时抬手制止她的话:“可别说让自己后悔的话,我真叫你留下来,你日后想起来可能会哭瞎一双眼。” 恰在此时,商队开路先锋吹响集合口哨,正与家人们告别的伙计们恋恋不舍与家人挥手,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玉竹也泪眼朦胧归了队。 随着鞭炮声响起,排成长龙的车队缓缓向前,走向未知的远方。 车队里仍有不少人回头挥手,陆续传来叮嘱。 “娘,别担心我,回去吧。” “照顾好爹娘孩子,等我回来。” “虎子乖乖听你娘的话,爹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宋令仪目送着商队渐行渐远,她转过身,只见许多人仍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追随着远去的车队,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一位年迈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向前追了几步,挥着手喊道:“铁牛啊,一定要平安回来……” 另一边,一个年轻的妇人抱着年幼的孩子,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悲伤,伸出小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奶声奶气地说道:“娘,不哭,爹说他会带好吃的回来。” 宋令仪目睹此景,只觉鼻头酸涩难耐。 离别的愁绪最是难解,语言如此苍白,根本无法安抚。 她抬头看着天空,待情绪缓过来后低声吩咐:“紫鹃,一会儿你去商行走一趟,让他们每半个月去商队伙计的家里看看,尤其是有老人和小孩的,能帮则帮。” ------------ 第152章 夫子 今年的端午节,锦心去了辽东,迎霜回京,玉竹随商队远行,宋令仪身边连熟悉的婢女都没有,真正算得上是一个人过节。 独自坐在院中,望着桌上的粽子,她心中不免有些寂寥。 不过端午节过后的第三天,出门近四个月的锦心回来了。 锦心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喜悦的光芒:“公主,奴婢给您请安!” 宋令仪见到锦心同样欣喜:“辛苦了,快坐下歇歇喝口茶,这一路可还顺利?” 锦心接过紫鹃端来的凉茶豪饮了两口,这才开口道:“公主,奴婢此行虽有些波折,但总算不负您的嘱托,为您寻回了三位的老师。” 宋令仪闻言拊掌乐道:“真不愧是锦心,我就知道你能行!” 这话出来,锦心顿觉浑身的疲惫消散,还能往辽东走个来回! 她努力忍住笑意道:“公主,奴婢寻来的三人均是被牵连导致流放,然后在朝廷大赦天下时免了罪名,不会有后患。您现在可要见见?” 人都来了,宋令仪并不急于这一时:“让人将他们带去洗漱歇息,吩咐厨房那边仔细伺候着,将他们三人的资料给我后你也回房去歇着,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 “公主……”锦心犹豫着开口,“奴婢找来的人中,有两位都拖家带口,因两地相隔甚远,奴婢无法跟您请示,便自作主张将人带了回来。” “其中一人不放心父母亲长,奴婢也派人去接了。” 几乎是话刚落音,宋令仪便明白锦心如此安排的原因,是为了能控制三人。 毕竟她要学的东西过于奇怪,稍有不慎,容易招来祸事。 她目光盈盈看着锦心,感动道:“出发之前便跟你说了,此事由你全权做主,何来自作主张一说?人多些也无妨,府里若住不下,再买一处宅子便是。” 她财大气粗,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第二天早膳过后,锦心领着三位中年男子来见宋令仪。 三人虽衣着朴素,但举止从容,显然并非寻常之辈。 他们见到宋令仪,恭敬地行了一礼:“草民参见公主。” 宋令仪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三位不必多礼,请坐。” 待三人坐下后,宋令仪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问道:“不知三位先生如何称呼?” 身材最魁梧的男子率先道:“回公主,草民姓王,名德山,擅长兵法谋略,曾在镇北军中任职。” 王德山,曾是镇北军先锋部队的一员猛将,五年前北戎入侵时他休了探亲假,结果在事后朝廷追查时被推出去顶包,一并被处置。 在他之后,一位面容清瘦的男子开口:“草民姓李,名文远,曾在知微书院任教,专攻经史。” 宋令仪闻言多看了他两眼。 知微书院乃是大周最好的书院之一,李文远则是知微书院最好的夫子之一,曾多次被请入宫给皇子讲学,奈何有个拎不清的老娘和甩不脱的舅家,他们打着李文远的名号在外逞凶斗狠,最终闹出多条人命,李文远虽无辜,却也被流放。 当然,这其中不乏对家刻意打压,所以他虽满身才学,但是大赦过后也没被启用。 最后一位略显儒雅的男子微微一笑:“草民姓陈,名子安,精通算术与天文,曾在钦天监任职。” 宋令仪想起陈子安的遭遇,恨不得为他掬一把同情泪。 他是因为没有算出十年前的南方大干旱,所以被贬了。 宋令仪将人跟昨天看过的资料一一对上,心说锦心确实费了不少心思。 这三人堪称清白,各有所长,正是她目前急需的人才。 她站起身,郑重地向三人行了一礼:“三位先生远道而来,德宁感激不尽,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三人见状连忙起身还礼:“公主言重了,能为公主效力,是我等的荣幸。” 他们既留下,首要任务便是安排住处。 三人中,李文远带了拎不清的老母和妻女,一家共有四口人。 陈子安则带了父母,一妻两妾,以及六个子女。 据锦心说,她一开始并未看上陈子安,但得知这人流放路上没有折损一人,到了辽东也过得风生水起,甚至还生了两个女儿后,顿时改变了主意。 经过询问,李文远选择住在宋令仪的府邸。 他怕老母看他攀上公主后又犯老毛病,所以想要住在公主身边,随时方便压制。 而陈子安就算想跟着宋令仪住也住不下。 宋令仪吩咐紫娟在附近找了处三进院的宅子,将陈家人安顿下。 至于王德山,孤身一人就先留在府里,等父母亲人来了再做安排。 * 五月初十,宋令仪正式开始上课。 三人各展所长,王德山为宋令仪讲解大周的兵力布局,各军队编制,讲军队之难,讲古今战役。 李文远讲李氏,讲千百年来滚滚长河中崛起又淹没的朝代,赞明君贤臣,骂昏君奸佞。 陈子安曾在钦天监任职,但他没教宋令仪观天象,而是教她看面相,教她如何攻人软肋,以自己一路流放的经历作为故事背景,拆分自己沿途都使用了什么手段,分别达到了什么目的。 他还教宋令仪算税负,对比各朝各代税负优劣,引导着宋令仪思考改进之法。 三位夫子毫无保留,宋令仪也全力以赴,不过短短两月,她便觉得自己大有长进,看问题的角度和思考问题的方法大有不同。 她甚至在想,若她从小是在这样的教育下长大,很可能根本不会被霍景云骗得团团转。 她迫不及待想要从三位夫子身上学到更多东西! 但是她下一步的学习计划还没制定好,庆元帝突然派人来了北地…… ------------ 第153章 送别 “公主,圣上怜您一人在北地孤苦,特允您提前回京,重建北地之事交由成王负责。” 宣口谕的内侍态度恭敬,语气和善,可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如刀,刺得宋令仪心头剧痛。 早在听了周怀瑾进京之前的话后,她便猜到会有这种可能。 她不愿半途而废,所以此后一直低调,不再有大动作,尽管有新的想法,也是通过袁彦的手去实施。 却没想到庆元帝的猜忌与防备早已根深蒂固,容不得她有半分扬名的机会。 她的退让,终究只是徒劳! 至于成王,举京皆知的富贵闲人,醉心书法,从不沾染朝政,庆元帝将这样的人派来,摆明就是为了分她的功。 就如同当初边关大捷,身为主帅的周怀瑾得不到应有的奖赏,她这个可有可无的边缘人物却被破格提拔为公主。 如今,她也成了让庆元帝提防之人,所以要找个更无害的成王压制她。 帝王之心,当真可笑! 宋令仪感觉心口如有千斤重石,一股难以言喻的不甘与愤怒在心底翻涌,似乎随时都要破体而出。 可京中来的人就站在她面前,等着她做出反应。 她只能压下所有情绪,装作感激道:“德宁谢圣上体谅。” 内侍得了这话退让到一旁,成王缓步上前,微微挺着肚子说道:“德宁,本王对北地情况并不了解,皇上也说你在北地颇有建树,以后北地就维持原样,省得朝令夕改,真正受影响的还是老百姓。” 这话让宋令仪的心情好了些许。 只要成王不瞎折腾,北地就能慢慢恢复生机,老百姓的日子也有盼头。 成王也无需她回答,继续道:“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此前经事的人手也都一并留下吧,若换做本王的人,浪费时间不说,就怕交代不到位,有了疏忽就麻烦了。” 宋令仪:“……” 她一时也不知是该谴责成王抢功抢得如此理所当然,还是该感谢成王如此信任她,竟然连人手也不换。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个笑脸:“都听王爷吩咐。” * 宋令仪花了三天时间将手头事情整理,然后跟成王进行交接。 不想成王竟是听都不听,直接叫了个姓郑的幕僚过来。 宋令仪见状颇有些想发疯的冲动。 她恨不得一把火烧了自己精心准备的东西,将成王等人统统赶出去,甚至想灭了庆元帝那个心眼比针尖还小的昏君! 但这到底只能是想想而已,生气过后,她仍然得老老实实干活。 首先交接的是账册,她的账目清晰,根本无需提前整理,直接从账房搬来就行。 她挑了几个重要的数字说了一遍,然后道:“郑先生,咱们花的所有钱都是众人筹集,因此账目务必清晰,每半年得给捐款人一份花销明细。上半年的账目已经汇总入京,请你务必提醒王爷,明年上元节过后需要将账目送入京中。” “捐款是赈灾重建时必不可少的手段,咱们切不可毁了捐款人的信任,将这事儿做成一竿子买卖。” 不管郑幕僚心中如何想,反正口头答应得十分爽快。 接着宋令仪拿出两本册子,上面分别写了长平城目前正在进行的事情和之后可以推进的事情。 她尽自己所能做到问心无愧,至于成王愿不愿意参考她的建议,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交接现场,宋令仪将袁彦,当初跟她一起来北地的户部、工部、兵部官员,还有随行的两个内侍都请了过来。 交接结束,她拿出四张交接文书,让所有人都在上面签了字,一份给成王,一份给袁彦,两份留在她手中。 至此,她来北地的差事便彻底告一段落,开始准备回京之事。 若要回京,宋令仪最关心的是三位夫子的选择,也不知几人愿不愿意跟她去京城。 她挨个儿询问,王德山和陈子安都是一口答应。 李文远犹豫一天后也答应去京城,不过提出入京后能以客卿身份借住在公主府。 宋令仪想到那个在她府中规行矩步的老太太,笑着点头答应。 横竖她的公主府占地广阔,即便陈子安携家带口入住,也绰绰有余! 将最关心的事情定下,宋令仪便再无挂碍,花了两天时间将行李收拾好后就启程回京。 却没想到她启程那天,巷子被老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车队寸步难行。 宋令仪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掀开车帘一看,只见外面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看不到头。 见她露面,有人高喊:“公主,您不能走啊!长平城离不开您,我们也不能没有您!” 随着这一声喊,其他人也都跟着开口,此起彼伏的叫喊声震得她耳朵发麻,那酥麻传到鼻腔和眼眶,却成了酸涩。 “让让,让让,都让让!” 巷子口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众人齐齐回头,就见袁彦亲自带着一队官差前来。 原本拥挤的巷子硬是被他们开出一条路。 袁彦费力挤到宋令仪马车前,恭敬拱手道:“请公主恕罪,是下官将您的行程透露。下官知道您施恩不图报,但下官想给这些百姓们一个亲口道谢的机会,不然这将是他们终生的遗憾。” 宋令仪知道袁彦是一片好意,不忍苛责:“袁大人,我明白你的心意,只是如此兴师动众,我心难安。” 袁彦抬起头,神情坚定道:“公主,您为北地百姓所做的一切,大伙儿都记在心里,大家对您的尊敬与感激也当让您知道。” 不等宋令仪说话,他又低下头:“公主,下官请旨为您开路,送您出城。” 宋令仪叹息一声,轻声道:“那就有劳袁大人了。” “此乃下官之幸。” 袁彦冲着马车深深一鞠躬,回过身子挥手道:“启程!” 有了袁彦开路,车队顺利启动。 宋令仪不忍让百姓失望,吩咐紫鹃打开车窗,频频向外挥手致意。 但马车出了巷子,她忽然就被定住。 平日里热闹繁华的主街,今日几乎是鸦雀无声,只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 街道两边站满了百姓,他们大约提前受了叮嘱,眼中满是不舍,却只沉默挥手。 她看到有人偷偷抹泪,却在与她目光相接时慌忙擦干眼泪,强挤出一丝笑容。 宋令仪见此情景,眼中热泪再也抑制不住,悄然滑落…… ------------ 第154章 回京 街道两旁的百姓们十分克制。 他们没有吵闹,没有叫喊,没有挽留,一个个都努力想为宋令仪送上一张笑脸。 然而,那些强撑的笑容背后,却是掩不住的失落与不舍。 有人红了眼眶,悄悄低下头抹泪;有人紧紧攥着衣角,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些什么;还有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声地挥了挥手。 宋令仪透过车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情绪经久未散。 哪怕临近京城,每每想起那日场景,她仍像淋了一场雨,浑身潮湿。 不过一个人的出现,却让她根本没机会再伤春悲秋。 城外十里亭,马车刚停下,她就听外面有人喊:“小乖!” 听到熟悉的声音,宋令仪心里一惊,不等紫鹃有所动作,她便一把推开车门,果然看到哥哥站在外面。 “哥哥!” 她激动得声音都变了,拎着裙子就想跳下车:“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外头正是热的时候,你下来做什么?”宋令谦抬手将妹妹推回去,接着自己上了马车。 找了位置坐下后,又喝了一杯茶后,宋令谦才开口道:“船只八月初二靠岸,将货物点清后我就骑马往家里赶,正好赶上中秋节。认真算起来,比你不过早四天。” 尽管看到哥哥完好无损坐在面前,宋令仪还是忍不住问:“出海一路可还顺利?” 宋令谦闻言高高挑起眉毛,自信道:“也不看看我是谁,哪可能不顺利?” 宋令仪听出来,这一路定是遇到大麻烦了。 她脸上笑意尽散,担心问:“可有受伤?回来找大夫看过没?” 宋令谦愣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我都跟你说了没事,你怎么不信呢?” 宋令仪神情笃定:“如果真的一路顺利,你不可能是这个反应。所以是你自己说,还是让我抓了你身边的小厮审问?” 宋令谦闻言撇撇嘴,阴阳怪气道:“不愧当了公主,真是好大的威风哟!” 宋令仪并不上当。 她双手环胸,眯起眼睛盯着宋令谦,只看得宋令谦如坐针毡:“好了好了,我老实交代,路上确实受了些伤。” 宋令仪冷笑一声,追问:“既然开口了,就一次说清吧。” 宋令谦无奈,只能将一路苦楚如实道来,包括上船就晕,吐了个天翻地覆,水土不服以至于上吐下泻,路遇水匪险些被砍死,不懂当地风俗犯了忌讳险些被打死等等。 说完以后,他做了个总结:“总之就是一路都在死里逃生,不过我福大命大,有惊无险!” 宋令仪听了宋令谦一路的遭遇,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宋令谦连忙安慰:“马上就到家了,你若哭了,岂不是叫爹娘担心?” 为了转移妹妹的注意力,他赶紧问:“先说说,你怎么知道我在骗你。” 宋令仪也不想让家人担心,用手在眼前扇风,努力将泪意逼回。 压住汹涌情绪后,她哼道:“如果真像你说的一路平安,你肯定要抱怨沿途的辛苦,甚至连手指破了皮都要拿出来说两嘴,好叫我们心疼。” “真遇上事的时候,你反而云淡风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宋令谦被拆穿套路,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以前也没那么夸张吧,哪儿会将手指破皮的事情拿出来说?” 宋令仪十分肯定地点头:“你十六岁那年跟爹去金阳送货,为了帮一个伙计扶箱子,手指在地上刮破了皮,回来后手指都结痂了,你还使唤我半个月。” “有吗?”宋令谦不肯承认自己曾经做过如此丢脸的事,反过来指责道,“这么多年前的事情你还记得那么清楚,是不是记恨我使唤你?” “那你怎么不想想以前你是怎么使唤我的,小小年纪长一身肥肉,从树上掉下来砸断我胳膊的事情,你怎么不拿来说?” 宋令仪立即反驳:“什么叫砸断你的胳膊,只是扭到了而已!大夫说休养十天半个月就行了,你却偏偏嚷着胳膊疼,整整一个月没去书院!” “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愧疚,天天晚上做噩梦,梦到你变成残废,大嫂家毁了婚约,逼大嫂改嫁他人,然后你天天哭,活生生把自己哭瞎了。” “呸!就算我残了瞎了你大嫂也不会嫁给别人,她天生就是我媳妇!”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宋令仪跟宋令谦从关怀变成斗嘴,从彼此思念变成相看两生厌。 两人一个往左看,一个往右瞧,连视线都不愿交汇。 紫鹃缩在角落,莫名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车里…… 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时,宋令谦率先走下来,结果在门口候着的几人却不拿正眼看他,个个目不转睛盯着他身后看。 遥想他出去十里亭之前,全家人的眼睛可都恨不得直接贴在他身上! 他心有不甘,下车后故意关了马车门,然后选了年龄最小最好忽悠的发动攻势。 他捏着嗓子怪声怪气道:“明珠,快让爹抱抱!” 明珠往旁边让了两步,糯声道:“姑姑,姑姑在哪里?” “明珠,姑姑在这里!” 宋令仪刚推开车门便听到这话,心说自己一个月给明珠送一回东西,果然不白送! 她拎着裙子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朝着小小的人儿快步走去。 “明珠,可以让姑姑抱吗?” 不想她还没蹲下来,小姑娘已经迈着并不稳当的步伐朝她走了几步,然后抱着她的小腿,仰头冲着她笑:“谢谢姑姑。” 宋令仪见状心都要化了。 她弯腰将人抱起,故意颠了两下,逗得小姑娘咯吱笑个不停。 待笑声停下,她才问:“明珠为什么要谢谢姑姑。” 明珠小姑娘显然是忘记了原因,抬手在额头扣了几下也没想明白,只能转头去看奚望:“娘,为么要谢姑姑?” 这可爱的模样逗得门口几人都笑起来,就连不甘心女儿被抢的宋令谦也不例外。 笑声未歇,忽然听到哒哒的马蹄声响起。 宋令仪下意识回头去看,只见巷子尽头,周怀瑾骑着一匹黑色大马朝她走来…… ------------ 第155章 齐浩 随着宋令仪的视线,宋家其他人的目光纷纷落至巷尾。 看清来人,柳氏、宋令谦和奚望三人彼此对视,实在想不通周怀瑾为什么会过来。 唯有宋明紧张看向女儿。 安王跟小乖的关系已经好到小乖回来的第一天就要上门探望吗? 黑马在宋令仪不远处停下,周怀瑾颔首道:“听闻公主今日归京,一路可还顺利?” 宋令仪微微弯腰:“多谢安王殿下挂念,一切顺利。” 两人相视一笑,周怀瑾道:“顺利便好,本王要去荆国公府,告辞。” 待周怀瑾走远,宋令谦拧眉疑惑问:“安王要去荆国公府,从前头大街岂不是更方便,为什么要在巷子里穿行?” “谁知道呢?”宋令仪随口应了一句,然后抱着明珠小朋友往里走:“爹、娘、嫂嫂,咱们进去说话。” 宋令谦见自己被落下,不甘追问:“什么意思,我不用进去呗?” 宋令仪抬着下巴指向车队:“这么多人和行李,可不就指着你么?” 宋令谦暴跳如雷,拎起衣摆第一个跑进门:“哼,谁爱干谁干,我才不干!” 柳氏见状无奈笑道:“你们俩呀,没见面时成天问个不停,好不容易见面了又吵个不停,真叫人看不懂。” 宋令仪抱着明珠还不忘撒娇:“娘,我这么乖,肯定不是我的错!某些人孩子都有两个了还如此不沉稳,真该好好反思自己。” 宋令谦虽抢先跑进门,但并没有跑远,听到这话后咆哮道:“宋令仪你闭嘴,我听到了!” 安静了近一年的公主府因为宋令仪的回归而热闹起来。 一家人说说笑笑聊了近况,宋令仪又将从北地带来的特产土仪送给家人。 宋令谦不甘示弱,赶紧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 他虽是骑马回京,但自己和护卫身上也藏了不少东西,宝石珍珠加起来有两匣子,还有外邦的香露,胭脂,以及巴掌大小的镜子。 一一显摆之后,他装作遗憾道:“真正的好东西还在后头,等货物进京之后,定叫你涨涨见识。” 宋令仪十分捧场地鼓掌:“哥哥,那我就等着你的好东西了!” 在利益面前,宋令仪将能屈能伸演绎得十分到位。 宋令谦目的达成,总算有了些哥哥的模样:“你一路舟车劳顿,先好好歇两天,等缓过劲儿了我们再来。” 宋明和柳氏虽有一肚子话想跟女儿说,但是看着女儿脸上脂粉也掩盖不住的疲态,都纷纷站起身。 宋令仪想着自己还有一摊子事情要处理,也不过多挽留:“爹,娘,嫂嫂,待我将手头事情理顺便回家看你们。” 一家人中,宋令仪最为不舍的是才学会走路的软糯明珠,她甚至想将人留在府中住下。 奈何她这个才见过一面的姑姑诱惑力不够大,明珠小姑娘一双小手牢牢抱着娘亲,她只能遗憾说再见…… 宋家人离开时,迎霜青黛已经将宋令仪随行的人员安顿好,行李收拾妥当。 伺候宋令仪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以后,两人开始汇报近两个月的情报。 “公主,奴婢找到秦家人的行踪了。” 这句话出来,原本斜靠在躺椅上的宋令仪立即坐端正,着急问:“人在哪里?” 青黛道:“这人公主也认识,是京郊大营右营的副将齐浩。” 宋令仪花了些时间才想起来,是之前跟霍景云争副将之位的人。 她神情凛然,问:“此事确定吗?” “奴婢有九成把握。”青黛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迎霜姐姐让奴婢安排人以霍景云的名义频繁去吉祥酒家要信,此举果然引起怀疑,奴婢发现有人在乞丐堆里搜寻霍景云,便顺藤摸瓜往下查,几经周折查到了齐副将身上。” “齐副将今年四十二,出身农户,十六岁时离家服兵役,此后十多年一直是个普通小兵,十五年前在剿匪时立功,得以提升为百户,此后官运亨通,一步步走到如今,成了京郊大营的副将。” “齐副将的情况符合您圈出来的年龄范围,他升百户时的时间时间是秦家出事两年后,也算能对得上,而且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齐副将在那次剿匪过程中脸上中了一刀,导致面相有些变形。” 宋令仪听了青黛的话,激动得双手握拳。 一条信息指向齐浩,那可能是巧合。 但接连几条信息都指向齐浩,要么是事实,要么是有人刻意栽赃。 不用管是哪一点,咬紧了齐浩肯定是没错的! 待青黛说完,迎霜又补充了一点:“公主,王爷回京后奉圣核查京郊大营空饷之事,有权查看京郊大营过往所有资料,据孟将军透露,齐浩的身份确实存疑,他可能就是被秦家送出来的幕僚。” 有了迎霜的佐证,宋令仪心中狂喜:“幕僚甚少在人前露脸,他若在军中寻一个有七八分相似的小兵,然后再受了伤,确实难以被人发现。” 她赶紧问:“王爷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迎霜的答案出乎意料:“王爷将消息透露给了齐浩。” “什么?”宋令仪惊得站起来,“王爷想要做什么?” 迎霜没说话,她用手指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下两个字。 逼反。 宋令仪看清桌上的字后,惊得险些岔了气。 她受了些惊吓,但是并不意外,这是周怀瑾能做出来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将激荡心情平复之后道:“给王爷送信,我得跟他见一面。” 有些问题必须要当面确认。 迎霜点头应下。 宋令仪想了想,又问:“找到有关秦芷柔的消息了吗?” 说起秦芷柔,迎霜面露愧色:“公主,暂时还没有她的消息。” 宋令仪听到这话,甚至都怀疑秦芷柔死了。 可是秦家在那样艰难的情况下将她送出来,怎可能轻易死去? 她觉得秦芷柔定然在京城,在一个不会轻易被人想到的地方。 “迎霜,将京都舆图拿来。” 迎霜快步去书房取了舆图,跟青黛两人各拉一边,将舆图展开。 宋令仪的视线在舆图上转了一圈,看哪里都觉得可疑。 她摆摆手,正准备叫迎霜将舆图收回来,视线却停在某处动弹不得…… ------------ 第156章 夜谋 京中最安全的地方,自然非皇宫莫属! 最不会引人怀疑的地方,也是皇宫! 没人会觉得秦芷柔一个躲过满门抄斩的人会藏去皇宫。 至于入宫的机会,这对喜欢留人情的秦家来说,并非什么难事。 即便秦家没有这个门路,还有霍景云在,以惠妃的本事,弄个人进宫应该不算难事。 这个念头出现,宋令仪坐立难安。 如果秦芷柔真的入了宫,事情定然比先前预想中要麻烦。 宋令仪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经临近黄昏。 她走到桌前,提笔匆匆写了一封信交给迎霜:“将这封信送给王爷,越快越好。” 迎霜见宋令仪神色紧张,接了信就往外跑…… 心里藏了事情,宋令仪睡意全无,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越翻身越清醒。 外间守夜的迎霜兴许是听到动静,轻声问:“公主,您睡了吗?” “我没事,不用你伺候。” 迎霜点了外间的蜡烛,借着烛光走进来,轻声道:“公主,王爷来了。” “什么?” 宋令仪惊坐起来:“王爷在外面?” 迎霜点头道:“是的,您看……” 人都到外面了,总不能将人撵走。 宋令仪掀开被子下床:“更衣梳妆。” 迎霜连忙上前,为她换了身衣裳,又用簪子将长发盘起。 宋令仪对镜整理一番,确认并无失礼之处,赶紧往外走:“王爷漏夜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迎霜摇头:“王爷只说若您尚未安寝便邀您一见,其他并未多言。” 宋令仪打开房门,院子里空荡荡的。 她回头问:“人呢?” 迎霜道:“王爷还在后院墙外。” 这个答案是宋令仪没想到的,她又问:“那现在怎么办?” “公主稍等,奴婢这就将王爷请来。” 迎霜站在院子里点燃一支焰火,不过小半盏茶的功夫,宋令仪便看到周怀瑾出现在院墙,然后一跃而下。 她快步上前,走到周怀瑾面前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去里面说。” 迎霜听到这话,赶紧推开东厢花厅的门,又将蜡烛点燃。 目送两位主子进去后,她关上门,飞身上了屋顶。 屋内,周怀瑾十分自然地牵着宋令仪在窗边软榻坐下,轻声道:“晚上回府看到你写的信,猜到你可能睡不着,所以来找你说说话。” 宋令仪闻言瞪大了眼睛:“……你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找我聊天?” 周怀瑾赶紧摇头:“当然不是,也有正事要跟你说。” 宋令仪一副“这才对”的表情,让浅淡的暧昧氛围顿消。 周怀瑾暗暗咬了咬牙根,无奈道:“我此前一直在想,哪怕秦家人能调动一部分京郊大营的士兵,也不足以谋反,毕竟皇宫城墙和禁军并非摆设。” “就算他们刺杀皇上,也无法保证皇位会落在他们手中,我想不通他们如此大费周章的原因。” “但是你猜秦芷柔可能藏身宫中,这倒是给了我一个新的想法。” “如果秦芷柔真的入宫,她还有一个孩子,很多事情便都解释得通了。” 宋令仪闻言顿时瞪大眼睛,满脸的不敢置信:“这、这也太荒谬了!秦芷柔嫁过人,而且还……” 说到这里,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她将之前的猜测全部抛除,顺着周怀瑾的话道:“秦芷柔肯定不是临时起意要入宫,所以不会真的跟荆国公世子圆房。甚至,她可能根本没嫁人!替嫁不过虚晃一枪,为的就是防止有人查到赵勃身上去。” “万一赵勃暴露,查出来的消息便是秦芷柔死了,这样她就彻底安全了。” 宋令仪将思路理顺,然后紧张看向周怀瑾:“怎么办,我越发觉得秦芷柔就在宫中!霍景云绝对能将她送入宫中……” “不一定是霍景云。”周怀瑾握紧宋令仪的手,抛出一个惊人的消息。 “八皇弟的母妃跟荆国公夫人是本家,若按民间算法,八皇弟要叫荆国公一声表姨丈。” 宋令仪想到一种可能,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周怀瑾苦笑:“我以为我在搅弄风云,但结果却是我可能会被风云搅弄得尸骨无存。这个结果可真难让人接受。” 若真如他们所猜想那般,秦芷柔是由荆国公送去宫中,那么他逼齐浩动手,未必不是将皇位拱手相让。 周怀瑾轻抚宋令仪的手背,语气遗憾:“原本想着说完正事以后再跟你你互诉衷肠,看来你是没这个心情了。” 宋令仪闻言瞪了他一眼:“说正事呢,能不能认真些?” 周怀瑾十分委屈:“我一直很认真。” 宋令仪:“……” 她挤出一丝假笑:“王爷,你若无法将秦芷柔找出来,咱们可能得去阎王殿抱头痛哭了。” “那不至于!”周怀瑾笃定道,“我既许你二圣临朝,那就一定会做到,谁敢拦着我便杀谁。” 宋令仪从这话里听出了志在必得的气势,她挑眉问:“你有想法了?” 周怀瑾顺势往旁边挪了挪,将两人间的距离缩减至一拳头宽,轻声问:“你可还记得迎霜从霍景云书房搜出来的内应名单?” 宋令仪记性不错,自然记得这件事。 她甚至记得那名单上的大部分内容。 联想到两人方才说的话,她忽然猛拍大腿,激动道:“荆国公府也有内应!” 周怀瑾不再卖关子:“迎霜从霍家别院查到了霍景云跟内应联络的方式,于是我给国公府的内应写了封信,让他给荆国公下毒。” “如果下毒成功,咱们便砍了秦家一大助力,事情回到了可控范围内。” “如果内应被抓,不管那人自己交代还是我来布置,总归是要查到霍景云身上。我好事做到底,再将前些日子赵浩在京郊找霍景云的消息告诉荆国公,如此一来,他们之间必有一场内斗。” “若这还斗不起来,那我就只能告诉荆国公,所有内应都是秦家安插。” 将计划全盘托出,周怀瑾目光灼灼看向宋令仪,笑问:“你喜欢第一种结果还是第二种结果?” ------------ 第157章 邀请 若按宋令仪的想法,自然是希望荆国公被毒死,这对她而言最为有利。 但她也知道凡事不抱最大的期望,如此一来,即便没有达成所愿,也不会过于失落。 “怎样都行,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说完她看向周怀瑾,毫不吝啬地夸赞:“你总归是有办法的。” 这话一出,周怀瑾只觉心里比喝了蜜还甜,正想借机将话题带歪,却听宋令仪道:“你的动作比我预想中要快很多,我之前的计划有些跟不上了。” “我本想着用藏宝勾出秦家人,现在看来已经没有必要,那么藏宝要如何处理?是借机暴露出来,还是……” 周怀瑾思忖片刻之后道:“如今已经够乱了,你想个法子将事情收尾,不过一定要小心,不要让秦家人怀疑到你身上来。” 宋令仪点头应下:“放心,这事不必我出头。” 谈完正事,屋内忽然静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又十分默契的分开。 周怀瑾看着交握在一起的手,忽然问:“找到同心蛊了吗?” 宋令仪有些诧异:“你就如此迫不及待的想与我同生共死?” “是,也不是。”周怀瑾十分坦诚,“主要是想尽早上门提亲,最好能赶在年前成亲。” 宋令仪:“……” 她不顾形象翻了个白眼,冲着外面喊:“迎霜,送客!” * 翌日早起,宋令仪便命人往宫里递请安的折子。 虽然差事没办完,但总得进宫给个交代。 等宫里召见的时候,她分别请了王德山和陈子安来说话。 京城局势比她想象中要更紧迫,这两家人暂时还是住在公主府为好。 王德山听了宋令仪婉转的表达,表现得有些为难:“公主,草民住在哪里都行,主要是草民的爹娘兄嫂,他们在乡下地方住惯了,在公主府怕是……” 宋令仪对此表示理解:“我在京中倒是有些产业,城里有铺子,城外有庄子,先生不若回去问问,看他们更愿意去庄子里当庄头还是去铺子里当管事。” 王德山听到这话简直喜不自胜。 昨天晚上他哥就念叨着要找几亩田来耕种,他正愁要去哪里找田,公主就将机会送上门来。 这也不必问,他自己就能做决定。 “公主,草民的父母兄嫂此前以种田为生,能去庄子最好不过,但庄头还是算了,父兄此前从没有如此经历,怕是会误了公主的事。” 宋令仪有心要拉拢王德山,别说只是让他的父兄当个庄头,就是送个庄子也是值得的。 她微微一笑:“没有谁天生就会,慢慢学便是,王先生不必谦让。” 王德山是个爽快人,闻言抱拳道:“那草民便替父兄谢过公主。” 送走王德山,同样的话又跟陈子安说了一遍。 陈子安对于暂住公主府一事应得十分爽快,不过他也有自己的烦心事。 “公主,草民长子和次子都满了十八岁,但是尚未成亲,草民每每想起此事便寝食难安。” 宋令仪在脑海中回忆第一次见面时陈子安仙风道骨的模样,再对比眼前这个隐隐发福的中年男子,实在想不出他怎么有脸说出“寝食难安”这四个字来。 不过陈子安既然提出来了,她就得想办法解决。 “先生,稍后我便让迎霜请了媒婆来,请令夫人跟媒婆聊一聊想法。” 停顿片刻后她又补充一句:“若先生不急着抱孙,再等一两年亦无妨,届时先生有新的前程也未可知。” 陈子安听到这话拱手笑道:“公主金口玉言,说过的话定能成真,那陈某便回去劝劝贱内,叫她放宽心等着。” 宋令仪看着陈子安狐狸一般的笑容,再想想他那神乎其神的本事,心说这人该不会是算出了些什么,故意找她套话吧? 跟这样的人待在一起实在没有安全感,宋令仪赶紧端茶送客。 已经见过两个夫子,单独落下一个也不好,于是她又叫人去请了李文远来。 好巧不巧,李文远挂念的也是女儿的婚事。 宋令仪颇想为陈子安跟李文远这两个操心的老父亲摆一桌,让他们内部消化! 送走李文远,迎霜见宋令仪脸上有明显的疲色,赶紧走过去给她捏肩,有些心疼道:“公主才回京,需要操心的事情不少,这种小事实在不必亲力亲为,交给奴婢便是。” 宋令仪喝了口茶,笑着开口:“说话而已,并没有多累。” 况且她对这三人还有更高的期待,客气些总没错…… 用过午膳,确定宫里不会派人过来之后,她便让人备马车回宋府。 不过她到的时间不巧,宋明和宋令谦都在见客。 柳氏见了女儿,半解释半抱怨:“自打商船靠岸的消息传来京城,咱家就没个消停。前些天你哥回来,皇上说要建什么海市院之后,咱家更是跟菜市场一样人来人往的,你爹跟你哥一天到晚不是在外头忙就是在家里见客。” “门房那边一天收到几十封拜帖,累得我跟你嫂子也不得清闲。” 宋令仪笑着开解:“皇上既开口让爹和哥哥参与筹建海市院,那么他们二人定有一人会在海市院任职,凡是想做生意的,肯定会提前烧香拜码头,若临时抱佛脚,岂不显得诚意不足?” “而且这对咱们家来说也是好事,总算能出个正经当官的人才!” 柳氏叹气:“道理我都明白,可你哥在海上飘了一年多,瘦得只剩皮包骨,回来都没办法休息一二,我看着心疼。” 宋令仪上前将人揽住:“是是是,我知道您心疼,您如果实在舍不得哥哥出去应酬,就让他跟嫂子带着明珠去我那儿住几天,外头那些事儿就让爹顶着。” 宋令仪只是随口一说,柳氏却觉得这个主意不错,立即就拉着女儿去找儿媳商量。 奚望自然是心疼丈夫的,她也想让丈夫暂时躲个清闲,最起码先缓过劲儿来再说,可是…… “娘,这样一来,爹就太辛苦了。” “没事儿,你爹才五十岁,正是为子孙拼家业的好时候,辛苦些也是应该的。” 有了婆婆这话,奚望再不犹豫,看着宋令仪道:“那就叨扰妹妹了。” “自家人,说什么叨扰。”宋令仪伸手捏了捏明珠的小脸蛋,笑着说,“我可巴不得你们住过去。” 这话落音,她忽然转头看向柳氏:“要不,娘您也一起去住几天?” ------------ 第158章 审问 宋明送客回来,突然得知家都快没了。 他一副天都塌了的模样,皱眉问:“你们都住到小乖那儿去?” 宋令仪想了想,这对老父亲而言实在太残忍了。 她试探着道:“爹,要不您也一起去?咱们一家许久没有团聚,正好趁这机会热闹热闹。” 宋明仿佛就在等这句话,应得毫不犹豫:“可以可以,我也觉得咱家需要聚一聚。” 宋令仪看了看在场之人,一家人唯独缺了星泽。 这可不太好。 她又试探着问了问:“要不,再给星泽请个假?” 她这话得到了全家一致的赞同。 奚望笑着开口:“中秋时星泽就说想要在家多住几天,我当时觉得他爹没空陪他,就将他送去书院,如今大家都在,正好顺了他的意。” 一拍即合,宋星泽当即去知微书院接人,宋令仪陪着柳氏收了行李之后,带着一群人回了公主府。 公主府还是郡主府时,宋家人便在这里住过,院落都是现成的。 刚将行李安顿好,宋令谦跟宋星泽父子就来了。 不同于去年年初见面时的激动,这次见面,虽然也能看出星泽的高兴,他却只是站在一旁拱手行礼:“侄儿给姑姑请安。” 宋令仪捂嘴乐道:“果然是长大了,咱家小孩儿都会避嫌了,看来以后我都没侄子抱咯!” 宋星泽被逗得不好意思,红着脸喊姑姑,求饶的意思十分明显。 可有时候大人就是那么恶趣味,看到小孩儿不好意思偏要逗。 宋令谦也跟着感叹:“去年我走的时候还哭哭啼啼的小崽子,如今想要抱一抱都不成,真让人伤心。” 宋星泽反驳:“那是在书院门口,许多同窗都看着呢!” 宋令谦梗着脖子道:“同窗看着怎么了,他们看着你就不是我儿子了,我就不能抱了?” 比起胡搅蛮缠,宋星泽完全不是亲爹的对手,没几个回合就投降,凑到亲爹面前自暴自弃道:“来来来,你抱你抱,你想抱久抱多久,我都随你!” 一家人说笑良久,然后很自然的分成了几拨,四散在同一个院子里。 宋令谦跟宋星泽吹嘘出海见闻,奚望和柳氏在廊下歇荫,明珠被丫鬟抱着在院子里看花,宋明则在书房门口审问宋令仪。 “老实交代,你跟安王是什么关系?” 尽管宋令仪已经二十二岁,但是跟亲爹谈论感情问题仍然让她有些不好意思。 她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爹:“就、没什么关系,您问这个做什么?” “安王肯定对你有想法!” 宋明没注意到女儿的诧异,十分认真地说起自己的猜想:“有一回我跟他同时从齐云殿出来,到了宫门口,他竟然给我让路!他是皇子,是亲王,我不过是挂了个虚衔的员外郎,他给我让哪门子路?” “还有明珠周岁,他竟然不请自来!一个奶娃子的生辰,咱家也没请他,他来干什么?” “之前我都想不通,直到你回来那天,他说什么去荆国公府,我看她就是绕道来看你,八九年前,我可见多了这种行为。” 这话说完,宋明十分认真地看着女儿:“小乖,爹也是男人,肯定不会看错,以后你可得离他远些!” 宋令仪:“……” ------------ 第159章 交底 “爹,我跟您说个事情,您别生气哈。” 宋令仪垂着头,但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宋明。 这熟悉的模样让宋明心口一紧,多年前,儿女闯祸之后就是这幅模样。 “等等!你让我先找个东西扶着。” 宋明左右看看,觉得扶哪里都不靠谱,索性倚在门框上:“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亲爹如此严阵以待的架势让宋令仪的不安放大。 但事已至此,逃避也不是个办法。 她硬着头皮道:“在长平城时,王爷曾向我提亲,我答应了。” 这话说完,她便准备迎接她爹或惊或怒的状态,可等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 抬头去看才发现,她爹已经彻底傻眼。 她抬手挥了挥,小声问:“爹,您还好吗?” 宋明回过神来,瞪着眼睛正准备说些什么,注意到不远处的妻子和儿媳,立刻将女儿喊进书房。 将房门严严实实关上,他才问:“是不是安王逼你的?” 宋令仪失笑:“爹,王爷不是这样的人。” 仅凭一句话,宋明便断定所谓婚事不是安王一人的意思,女儿也动心了。 这个念头出现,他的愤怒立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焦急。 有宋景云那个前车之鉴,他是真担心女儿再次受骗。 可是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有些话他实在不忍心说出口。 宋令仪主动将事情说出来,并非想看她爹为难。 她主动引导话题:“爹,您有什么顾虑,全都说出来。若是我之前已经考虑过的,便将答案告诉您。若我顾虑不周,正好趁着事情还没定下来,赶紧先想想。” 宋明听了这话顿时打开话匣子:“安王说过要娶你吗?三媒六聘,明媒正娶那种。” 宋令仪点头:“那是自然,我绝无可能给人当妾。” 宋明又问:“安王是要夺皇位的吧,他若那什么,你怎么办?” “他为帝,我便为后。”宋令仪凑到宋明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宋明对此却存疑。 不是他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他家条件确实不如人。 小乖出身商贾,又曾和离,嫁去皇室当王妃都会引来非议,更遑论是当皇后? 到时候御史参奏,百官反对,刚继任的新帝能扛得住压力?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时候说得好听,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就算真当上皇后,以后那三宫六院,以及皇位争夺…… 这条路就没有哪一步是容易走的。 “小乖,你……”宋明嘴巴翕动,却不知该如何劝阻。 宋令仪见她爹犹豫的模样,索性接过话柄:“爹,王爷提亲时曾说要与我种下同心蛊,种下此蛊后,二人便能同生共死,他将他的命跟我绑在一起。” 宋明闻言顿时瞠目结舌:“这、这是真的?!” 宋令仪点了点头,继续道:“王爷有此诚意,我便同意了他的求娶。” “至于以后,他若能一心一意,我们便是夫妻。他若有了三宫六院,我们就是君臣。” “再往后,我若有那个命生下儿子,该争的,我自然要为他争。但那已经是多年以后的事情,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不好说,就先不操那个闲心了。” 她将话说完,然后问:“爹,您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宋明叹息:“我不过是担心安王对你有所图谋,但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就算有所图,图的也只是你这个人。” 停顿片刻后,他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小乖,爹作为过来人想要劝你一句,人心易变。” 宋令仪轻笑出声:“爹,我明白的,真心归真心,手段也不能少。我的婚嫁不止关系到我自己,同样也关乎一家人的性命,所以我不会感情用事。” “今天即便您不提王爷的事儿,我也打算告诉您了,不管是同心蛊亦或其他牵制手段,此事只能拜托给您。” 宋明见女儿清醒,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乖,不管你当农妇还是王妃,爹只希望你能平安。” 宋令仪神情严肃,像是在做保证:“爹,我会平安,咱们全家都会平安。” 见气氛有些凝重,说完这话后,她立刻转移话题:“爹,皇上最近有提起我吗?” 宋明摇头:“皇上前段时间在整治吏部和兵部,罢免了好些官员。这个月商船靠岸的消息传回来,皇上的注意力几乎都被吸引,根本没空注意你。” 宋令仪听了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庆元帝没精力关注她就最好不过,这样一来,即便进宫也只是走个过场。 * 翌日,宋令仪被召入宫,事情果然十分顺利,庆元帝如同一个和蔼的长辈般夸了她几句,又赏赐了一些东西,便让她退下。 宋令仪走出齐云殿,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肩上的担心没了,心里也空落落的。 “宋姐姐!” 宋令仪跟着太监走在长街,忽听有人喊她,回头一看,就见熙和公主拎着裙摆跑过来。 待跑到宋令仪面前,熙和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可见是有多着急。 熙和喘着粗气道:“宋姐姐,你都入宫了,怎么不去春熙宫找我?” 宋令仪笑着解释:“我今日是被皇上召入宫,如何能随意行走?我正想着回府后便给你递帖子……” 熙和打断她的话:“那正好,帖子也不用递了,你直接跟我走吧。” “这……” 宋令仪犹豫看向领路的小太监。 小太监能在齐云殿伺候,自然是有眼力劲儿的:“奴才不打扰二位公主雅兴,先行告退。” 熙和挥挥手让人退下,转头领着宋令仪去了春熙宫。 两人近一年没见,自然少不得要聊一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熙和身体康复之后,皇后便致力于将她打造成一个才女,因此每天都有上不完的课,这乏善可陈的经历实在没好说的。 但是宋令仪在北地过得可谓是波澜起伏,光是扳倒溪山城四大家族的事情便让熙和追问了近半个时辰。 再说到宋令仪在长平城抓恶霸,审冤案,得全城百姓跪拜感谢的事情,熙和更是兴奋得手舞足蹈。 这话却让宋令仪纳闷:“公主如何得知我在长平城抓恶霸审冤案?” 还有什么得全城百姓跪拜感谢,这都是没有的事情! 熙和道:“我听母后说的,至于母后,应该是听父皇说的吧。” 宋令仪闻言,暗自叹了口气。 她想,她大约知道自己突然被召回京的原因了…… ------------ 第160章 嫌隙 “宋姐姐,我也想跟你一样,离开京城去外面惩恶扬善。” 任凭宋令仪如何解释,熙和都坚信宋令仪在北地过得多姿多彩,并且自己也跃跃欲试,想要如同宋令仪一般,当个为民伸冤的好公主。 宋令仪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将自己这一年来吃过的苦头尽量夸大其词,试图让熙和放弃这个想法,否则她真不知道该如何跟帝后交代。 她说自己在路上十天半个月没办法沐浴,有时候得露宿荒野,为了赶路,大多时候只能啃干粮。 到了长平城,百姓们不相信官府,不相信她,刚开始时花钱请人干活都没人应。 还有今年三月时,为了保证春耕顺利进行,她在外面跑了一个月。 很多地方不通马车,她就只能走路,鞋子都走坏好几双,脚上如今还有水泡留下的印子。 熙和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懵懂问:“水泡是什么?” “水泡……”宋令仪难得结巴了,“水泡就是走多了路,脚掌鼓出来一块儿,里面都是水,碰都碰不得,一碰就痛。” 熙和闻言眉头紧皱,担忧道:“那你岂不是不能走路?” 宋令仪点头:“确实走不得路,但是不走不行,外头还有那么多百姓们等着呢。” “所以我得将水泡刺破,将里面的东西挤出来后忍痛走路,之后长了水泡仍然这样处理。” 熙和听完,五官几乎拧作一团。 她设身处地想了想,自己似乎没办法吃这些苦。 若执意出去,不仅帮不上忙,而且还会给人添麻烦。 这个念头让她的情绪有些低落,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天空,眼中满是羡艳。 宋令仪一看便知,熙和并非是想跟她一样去北地,而是想要看看皇宫之外的天地。 “公主,我听说琼华园已经修好了,但我还没抽得出时间去看,不如咱们约个时间去瞧瞧,顺便将琼华园开门待客之事定下来。” 这话出来,熙和瞬间忘记忧愁,恢复了活力:“这个主意好,母后是支持我跟你一起开琼华园的,她肯定能让我出宫!” 大约是在宫里憋了太久,她当即就拉着宋令仪去找皇后…… 皇后同意熙和出宫,这在宋令仪的预料范围之内,毕竟皇后疼公主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可她没想到,皇后竟然给熙和放了半个月的假,让熙和将琼华园的事情处理完以后再上课。 这一举动让熙和乐开了花。 她竟又壮着胆子提出要求:“母后,女儿每日进宫出宫的实在麻烦,不然您就让女儿直接住在宋姐姐府上得了。” 皇后听到这话的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看向宋令仪:“德宁,这样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宋令仪能说什么? 她当然只能摇头说不会。 于是出宫的时候,她不仅带了一个人,还带了好些行李。 这番动静自然也传到了庆元帝耳中,他中午就去了凤仪宫。 帝后二人用过午膳,庆元帝十分随意地问了一句:“皇后怎能让熙和住在宫外?” 皇后轻抿一口茶,笑着解释:“小女儿家想要跟朋友凑在一起乃是人之常情,熙和以前没有过此等经历,好奇也是正常。” “若臣妾不允,她定要挂念,若是因此生病,或者瞒着臣妾悄悄跑出宫去反而更麻烦。” “臣妾认为最好的方法莫过于让她在外面住上几天,既得了新鲜,也能知道宫里的好处。” 庆元帝随意嗯了一声,并没有再说话。 皇后也不出声,安静在一旁坐着。 一片沉寂中,庆元帝突然开口问:“皇后似乎很喜欢德宁?” 皇后脸上挂着淡笑:“德宁坚韧豁达,谁能不喜欢?臣妾多希望熙和也能学得德宁那般性子,如此一来,臣妾便再没有担忧。” “而且若不是她寻来神医,熙和如今……因此臣妾对德宁不止有喜欢,更有感激。” 庆元帝目光紧紧锁在皇后脸上,似乎想要瞧出什么破绽,可是看了良久也没有任何收获。 波澜不惊似乎已经深深刻在皇后脸上,任谁也瞧不出她的真实想法。 庆元帝大多时候喜欢皇后的波澜不惊,作为皇后,这是极重要的品质。 也正是因为皇后足够镇定稳重,后宫才能风平浪静。 但是站在丈夫的立场,他却感受到深深的挫败。 “静怡……” 皇后听到自己的闺名,一双温柔美目看向庆元帝:“皇上可有什么吩咐?” 庆元帝看到皇后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涌出来的倾诉欲顿时消散。 “无事,朕回齐云殿。” 皇后既没问原因,也没试图将人留下来午憩,而是十分及时地站起身:“臣妾恭送皇上。” 庆元帝看着屈膝行礼的皇后,甩甩袖子走了。 嬷嬷将皇后扶起,小声道:“娘娘,老奴瞧着皇上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皇后声音冷淡:“他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在不开心,有何稀奇?” 嬷嬷:“……” 得,娘娘今儿心情不好,不打算装了。 皇后扫了眼对面的位置,冷声吩咐:“叫人进来打扫,能换的都换了。” 嬷嬷只当没看到主子眼中的嫌弃,赶紧出去叫人…… 熙和出宫以后便如同脱缰的野马,颇有些不受控制的架势,要干这个要干那个,一口气说了十几件事情。 “宋姐姐你是不知道,从你离京之后,我就没出过宫,时隔一年,我都快忘了宫外的模样。” 宋令仪这人心软,经不住恳求,见熙和像只小狗一样可怜巴巴看着自己,嘴巴比脑子动得更快:“行行行,都依你。” 熙和闻言立刻抱住宋令仪的手臂,脸贴在她肩上蹭个不停:“宋姐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接下来几天,宋令仪的任务便是陪着熙和四处玩耍。 两人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裳,混迹于市井之间,感受着街头的喧嚣与热闹,或是挤在人群中看杂耍,甚至还能与路边的小贩讨价还价。 逛累了就随意走进一家茶馆,听书闲聊,偶尔还能听旁桌之人说些家长里短,打发时间再好不过。 熙和将京城逛了个遍,意犹未尽,还想去三百里之外的玉清城玩一玩。 但还没来得及说服宋令仪,京中出了一桩大事,搅乱了她的计划…… ------------ 第161章 共死 荆国公俞钧死了。 这个消息一出,可称得上是震惊朝野。 俞钧不仅是荆国公,更是京郊大营主帅,手里掌管三十万兵马,关系着京师安危。 如今俞钧中毒身亡,并且他的书房也被翻过,此事不容小觑。 一时间,京城风声鹤唳,街上行走的人比往常少了一半。 宋令仪也下令谨守门户,无事不得外出。 如今唯有一点麻烦,就是熙和公主送不回去了。 “母后好不容易松口让我在外面住上半月,以后定没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要住够了才回去!” 宋令仪知道接下来肯定不会太平,若熙和在她府上有个磕碰,她都不知该如何跟帝后交代。 熙和见宋令仪不说话,双手合十,恳求道:“宋姐姐,年底我及笄之后,母后定然给我寻驸马,之后议亲、定亲、出嫁,我再没有如此自由的生活了。” 宋令仪听到这话便心软了,不过她还保有一丝理智:“熙和,如今这情况定然是不能出府的,你留在府里也无趣……” “不无趣,一点也不无趣!”熙和掰着手指算道,“明珠多有意思,我还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还有小雅姐和玥儿,我可以跟她们玩儿。” 怕说服力不够,她又不情地补了一句:“星泽也不错,我可以跟他下棋。” 总之说一千道一万,就是不愿意回宫。 宋令仪劝不动熙和,只能给宫里递口信,问皇后娘娘的意思。 还没等来宫中回信,当天晚上周怀瑾又来了,还是跟之前一样的套路。 宋令仪这次从容许多,还带了糕点蜜饯去东厢房,边吃东西边问:“可是为荆国公的事情而来?” 周怀瑾笑着点了点头,可宋令仪还是一眼看出他的紧绷。 宋令仪去了笑意,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周怀瑾上前几步,牵着她坐下:“明天让府里下人多采购些粮食回来,在边角地方圈块地,养些鸡鸭鹅羊,做好一个月别出门的准备。” 听到这话,宋令仪心口一紧,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这就、就准备动手了?” 谋反是如此轻率的事情吗? 难道不需要提前一年半载开始准备吗? 周怀瑾没回这话,继续道:“你主院西耳房下有密室,机关在东墙脚下第四块砖头,如果府里遇到意外,你们就躲去密室。” “明天迎霜会将二百死士安排进府,若我事败,他们会带你们离京。我为你安排的新身份在泉阳,若你有其他退路,亦可让他们护送你过去……” “闭嘴!” 宋令仪实在听不下去了,粗鲁的将话打断,瞪着周怀瑾道:“现在我问你答!” 周怀瑾刚想说话,被瞪一眼后立刻合上嘴,无声点了点头。 宋令仪问:“眼下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么着急动手?有几成胜算?” 周怀瑾微微垂着头,像一只温顺的大狗:“俞钧死了,书房里丢了些机密书信,他的案子肯定要严查,按照咱们的计划,会由霍景云牵扯出秦家。” “我将丽嫔可能是秦家后人的消息透露给皇上,丽嫔已经被幽禁宫中,身边的人都被抓去严刑审问。秦家安插在京郊大营的族人已经被我找理由拔除大半,齐浩也得知了自己即将被免职的消息。” “如此几步,几乎将秦家逼到绝路,他们再不行动,怕是要功亏一篑,我估计他们会在半个月之内动手。” “秦家得逞的可能性不足一成,我的胜算大约有六成,皇上赢的可能性是三成。” “至于为何着急动手……” 他看了眼宋令仪,轻笑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常有奇效。” 宋令仪又问:“你怎么知道我的耳房里有密道?” 周怀瑾眼中露出些伤感::“因为这里曾是镇国公府。” 宋令仪在京中交际不多,好友更是一个没有,自然没人主动告诉她宅子的前主人是谁。 她更没有尝试打听。 能被朝廷赏赐的宅子,绝大部分都是抄家得来,她实在没必要给自己添堵。 因此这座府邸在她名下挂了两年,她都不知道这里曾是周怀瑾的外祖家。 得知此事,她第一反应是好巧。 倒没想过这是周怀瑾安排。 毕竟封郡主赐府邸的圣旨下来时,周怀瑾还在回京的路上。 宋令仪没再问话,她将另一只手叠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十分认真地注视着周怀瑾:“王爷,倘若事败也不要气馁,能逃就逃,逃不了就服个软,我想法子劫狱。” 周怀瑾闻言瞳孔骤然紧缩。 他侧过头避开宋令仪的视线,低笑着说:“倘若事败,不要管我,你好好活着就行。” 宋令仪没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水光,她主动靠在周怀瑾肩头,轻声问:“王爷如此着急起事,多少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吧?” 周怀瑾反问:“何以见得?” “我跟王爷的关系一直只是传闻,即便你被抓,也不一定会牵连到我身上,可你第一想法就是将我送走。” 宋令仪抬头,她想要个答案:“是我在何处漏了马脚,还是皇上打算处置我?” 周怀瑾闻言深深叹息了一声,笑得有些无奈:“有时候真希望你没有这么聪明。” 宋令仪追问:“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 周怀瑾没再隐瞒:“皇上欲封你为颖嫔,圣旨已经写好了,尚未落印。” 宋令仪握紧周怀瑾的手,沉默半晌后道:“你敢为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亦敢为你劫狱。倘若失败,我陪你共赴黄泉。” 周怀瑾心中震动,但面上还是一片平静:“倒也不必如此悲观,我好歹有六成胜算,为了不让你劫狱,我再拼一拼,还能再多一两成。” 他双手扶着宋令仪的肩膀,认真道:“在府中等我好消息。” 宋令仪点头应下:“你也要多保重,我还想要入主中宫,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 周怀瑾俯身,在她眉间落下轻轻一吻:“定让你如愿!” ------------ 第162章 宫变 凤仪宫传来消息,皇后身子不适,让熙和暂住宫外,待皇后身子痊愈,再派人接熙和回宫。 宋令仪觉得皇后这话透着蹊跷,但一时也找不到源头,只能将疑惑按下,吩咐人悄悄往府里囤粮米油盐。 她跟爹娘商量过后,往她爹的饭食里暗中添加了一些药物。 她爹病了,哥哥顺势推了所有应酬,留在家中侍疾…… 待迎霜将二百死士全都弄进府邸时,官府在京郊发现了半疯的霍景云。 霍景云的身上搜出了霍家藏在京城各世家内的内应名单,其中便有给荆国公下毒之人。 除了名单,他还有两封秦芷柔的来信。 灭了门的定国公府又一次进入大家的视线,真真假假的消息很快在百姓们口中传播。 这手段并不高明,奈何秦家如今已经成了惊弓之鸟,一点儿风吹草动就足以让他们害怕。 所以他们选择了背水一战。 八月二十八日晚。 南城门外,八万精兵手持火把,几乎点亮了半边天空,如墨的夜色被撕成两半。 随着一声令下,八万士兵如入无人之境,顺利入了城。 进城后,两万士兵分守四个城门,两万士兵分作二十支小队,六支小队前往已经开府的六个皇子府中,十四支小队奔往重臣府邸,剩下四万人直逼皇宫。 急促的马蹄声在城内响起,百姓们透过窗户看到外面的亮光,无一人敢出门,只能默默祈祷,希望这场乱事赶紧平息。 百姓能躲,百官却不能躲,尤其是武将勋贵之家,他们最懂得富贵险中求的道理,不少人都率着家丁出门,跟士兵打作一团。 街上的喧闹由马蹄声转变为喊杀声,刀剑相撞的金属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传出很远。 火光映照下,街道上人影绰绰,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宋令仪在发现不对的第一时间便将公主府一半护卫和周怀瑾送来的一百死士派了出去,然后将家人藏入密室。 密室修建得极大,容纳一二百人都绰绰有余,宋令仪早早在里面准备了水、吃食、被褥、简单家具,还在一东一西各准备了一个净房。 宋家人,熙和公主,另王、陈、李三家在里面待上个十天八天,完全没任何问题。 熙和得知有人妄图发动宫变,哭得跟个泪人一般:“早知如此,我不该任性出宫,哪怕帮不上忙,也能陪在父皇母后身旁。” 宋令仪安慰她:“熙和,若陛下娘娘早知此事,定然也会将你早早送出宫,比起陪伴,他们更想看着你平安无事。” “而且此前皇后娘娘让你留在宫外,未尝不是老天保佑……” 这话说完,宋令仪突然顿住。 皇后同意熙和住在她府中时,她就觉得有些怪异。 所以,这真的是老天保佑吗? 熙和没发现宋令仪的不对劲,哑声问:“宋姐姐,你说我父皇母后会不会有危险?” 宋令仪想,皇后定然是没事的。 皇后母家虞氏被称为天下文脉之首,不管谁胜出,为确保帝位,短时间内不会动皇后。 至于皇上,除非能抓住少少胜算,不然怕是难熬过今晚。 比起帝后,宋令仪关心的是周怀瑾。 她握住熙和的手道:“他们会没事的。” 两人靠在一起,心却齐齐飞向皇宫。 皇宫内。 齐浩在内应的配合下极顺利的闯入齐云殿,跟龙椅上的庆元帝对视。 齐浩目光冷冽地望向龙椅上的庆元帝,殿内的烛火摇曳,映照出他脸上狰狞的笑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寒冰:“皇上,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庆元帝端坐在龙椅上,目光锐利如刀,并无半点阶下囚的慌张。 他冷冷地看着齐浩,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秦家余孽?朕倒是没想到,你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闯进宫来。” 齐浩闻言,眼中闪过阴狠:“秦家余孽?狗皇帝,我秦家祖辈为周氏江山抛头颅洒热血,结果却因为你无容人之量,害我秦家灭门!” 这话说完,他又大笑起来:“好在老天有眼,给我秦家留了一条活路,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庆元帝微微眯起眼睛,语气依旧平静:“都已经杀到殿门口,剩下的人也别躲躲藏藏了,都出来吧。” 齐浩仍保持警惕,冷笑道:“老贼,杀你何须那许多人,我一人便足够。” 这话说罢,他举剑朝着庆元帝冲过去,却没想到龙椅的屏风后,有一人飞身而出,拦住了他的长剑。 “安王?!” 齐浩顾不得想周怀瑾为何会出现在齐云殿,但他知道眼前这人武艺高强,非他一人能够阻拦,赶紧冲身后喊:“一起上,杀了狗皇帝,本将保你们封侯赐爵,平步青云!” 听了这话,跟着齐浩进殿的十多个将士一拥而上。 既然决意谋反,那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博前程,他们都没有任何退路。 可尽管如此多的人一起动手,周怀瑾也不落下风。 庆元帝端坐龙椅,时隔多年,第一次正视这个儿子。 论勇武,老三老四老五老六加在一起也不及老二。 至于治国之道,看老二治军手段便知道他是个心有成算的。 也许他该考虑立老二为太子? 可苏家出事时老二已经十二岁,那些年的经历,他心中未必没有仇恨…… 大约是过于信任周怀瑾的能力,庆元帝竟在此等场合考虑起太子人选。 因此当有一个年轻将士突破周怀瑾的防守,将刀砍至他面前时,他完全没有任何防备。 长刀自右肩而下,几乎贯穿他的整条手臂。 他看着周怀瑾将人挑飞时,脑子里还在想,暗卫为何没有出来护驾。 眼见庆元帝受伤,周怀瑾手下动作更加凌厉,几乎是一刀一个,没多时,屋内已经只剩齐浩一人还能勉强站着。 齐浩竟还能笑出来:“大、大周战神果然好本事。这么长都无人进来支援,想来安王已经控制住外面的局势?” 周怀瑾面无表情问:“死在我刀下还是自尽,选一个吧。” 齐浩闻言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愤恨:“十多年谋划竟败于金銮殿前,看来是天要亡我秦氏。” 他不甘心的看向对面之人:“周怀瑾,你既有如此本事,为何不替苏家报仇,不替你母妃伸冤?苏家人死得比我我秦家更冤,若不是苏家扶持,一个宫婢所生的卑贱之人,有何资格登上帝位?” “你怎知我不会。” 周怀瑾的声音不大,落在屋内却如一道惊雷。 齐浩瞪大眼睛想要说话,周怀瑾却没再给他机会,一刀将人斩杀。 庆元帝时隔多年,头一回感到了害怕。 他高声喊:“护驾!赶紧来人!” 但回应他的是关门声。 周怀瑾关了殿门,一步一步向他走去,沾血的脸庞和狠厉无情的眼神,好似来自地狱的索命罗刹…… ------------ 第163章 篡位 “父皇,你可还记得我母妃的模样?” 周怀瑾盘腿坐在御案旁抬头望向庆元帝,如同小时候闯了祸之后跑来齐云殿避难那般。 可他到底不是二十年前的调皮小孩儿,尽管比庆元帝矮了许多,气势却一点儿也不弱。 庆元帝手臂受伤,不知是不是因为流血过多的缘故,他的脑子越来越昏沉。 他用左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冷冷质问:“你也想谋反?” 周怀瑾毫不遮掩,他笑着点头:“当初你不到十岁就知道杀了兄弟取而代之,然后伏低做小骗得苏家支持,登上帝位后又卸磨杀驴稳固江山,逼死杀死最心爱的女人,可见这龙椅着实是个好东西,值得你丧失人性。” “我是你的儿子,自然继承了你对帝位的向往和做法,不惜一切手段夺取,然后铲平一切障碍。” 庆元帝脸色一白,怒喝道:“放肆!” 但他的气势已然不够,看起来就如同虚张声势的纸老虎一般。 周怀瑾依旧保持着那抹淡淡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这就放肆了?那我如果让你写罪己诏给苏家平反,你岂不是要气死?” 庆元帝看了眼殿门,外面并无任何动静。 他转头牢牢盯着周怀瑾,仿佛想从这张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脸上找到一丝犹豫或动摇。 然而,周怀瑾的眼神始终坚定,甚至带着几分嘲讽。 “你母妃……”庆元帝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虚弱,“她说她最大的希望是你能平安,若她还在,定不愿看见你弑父夺位。” 周怀瑾冷笑:“可惜她不在了,而且……”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我母妃临死前说,她信错了人,让我将这错误改正。” 庆元帝的神情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伤感道:“阿元,你的能力有目共睹,帝位一定是你的,何必用如此极端手段,你可知后世会如何议论?” 阿元是周怀瑾的小名,庆元这个国号便由此而来,庆元帝想以此勾起周怀瑾的回忆。 他们也曾亲密无间,父子情深。 周怀瑾不知是不是受了触动,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话给了庆元帝希望,他正准备劝说,又听周怀瑾道:“我也不在乎。死后化作一抔黄土,别人说什么我都听不见,何必在意?” 庆元帝的呼吸一滞,一时不知该如何劝阻,眼睛又看向大门。 “在等你的救兵吗?” 周怀瑾撑着长刀站起来,居高临下俯视着庆元帝:“不必等了,皇宫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庆元帝听了这话,终于无法保持冷静,他试图撑起身子,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你杀了皇后?你也杀了赵德海?” 周怀瑾并没有回答这问题,嗤笑一声后转身往外走。 临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当初苏家出事,你给了我母妃一瓶药,我母妃不愿苟活,悬梁自尽。” “齐浩攻进来时,我将那药加在了你的茶水中,过了十四年,不知还有没有效果?” 庆元帝闻言,瞳孔猛然收缩。 他低头看着几乎被喝完的茶水,无比期望十多年前的药已经失效。 可他身上逐渐流逝的力气却在告诉他,他已经中毒了。 醉梦散,一种会让人虚弱无力,连自尽也做不到的毒药,虽活着,却跟死人没有太多区别,因而又称“活死药”。 庆元帝想不通,他给婉容此药,是要让婉容陪在他身边,可周怀瑾既然要篡位,为何要给他下这种毒药,而不是直接将他毒死? 他张嘴想要喊住周怀瑾,可惜嘴巴张合几下,并没能成功发出声音…… 殿外,庆元帝最信任的大太监赵德海见到周怀瑾出来,连忙迎了上去,恭敬道:“殿下。” 赵德海八岁被卖入宫,无亲无故,无钱打点,只能任人欺负。 年幼的苏婉容入宫拜见姑母时救下赵德海,又托姑母宫里的人帮忙照看,让赵德海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后来赵德海得知父亲病重,无钱医治,仍然是苏婉容施以援手。 苏婉容生性柔软,在宫里救过很多可怜的太监宫娥,她行善不图回报,可很多人都将她的善举记在心中。 当时苏家落难,赵德海说出曾经恩情,问苏婉容可有什么需要他做的事情。 苏婉容当时已经存了死志,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儿子。 赵德海承诺一定会尽自己所能护着周怀瑾长大,但周怀瑾却不愿留在宫中蹉跎时光,他让赵德海助他出宫。 此后,赵德海便作为一颗暗棋,在庆元帝身边藏了下来…… 周怀瑾冲他笑了笑:“赵公公,接下来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赵德海拱手道:“殿下,这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 离开齐云殿后,周怀瑾去了凤仪宫。 不同于齐云殿的血腥,凤仪宫并未受任何影响。 皇后一人在灯下对弈,烛火摇曳,映照出她清冷而孤寂的身影。 看见周怀瑾进来,她并不意外:“事情都办妥了?” 周怀瑾在对面坐下:“宫门附近还有一些叛贼余孽,大约半个时辰后能开宫门,迎重臣入宫。” 皇后将白字落下后才问:“皇上情况如何?” 周怀瑾道:“下了醉梦散和哑药。” 皇后闻言,正准备取棋子的手明显顿住。 她嘴角勾起一丝淡笑:“你比你母亲心狠,若她有你一半,不至于走到如此地步。” 周怀瑾在棋盘落下一粒黑子,瞬间将整个局势改变:“若不是母妃生性纯善,娘娘又岂会那般信任她,心疼她,悄悄照顾她的儿子多年。” 皇后听到这话, 不由想到了那个总是温柔笑着的女子。 她横空出现抢了苏婉容的太子妃之位,苏婉容却说她是最无辜的。 “你无需为家族争光,也不是爱上太子,不过是被权柄裹挟,被迫嫁来东宫。我没了正妻之位,你没了自由,认真说起来,也许你比我更惨。” 她知道皇后和宠妃不该关系太好,这不是帝王乐意看到的,所以她刻意疏远苏婉容,故意制造摩擦。 慢慢的,苏婉容似乎也察觉到了,开始配合着她,于是皇后跟容贵妃不和的消息就此传开。 可皇帝仍不满足,亲自设计让她落胎,然后嫁祸给苏婉容,为的就是彻底离间她们二人,和她们背后的家族。 可皇帝实在高看了自己的魅力,也低估了她和苏婉容。 她在闺中便以聪慧冷静闻名,哪怕失了孩子也不会丧失理智。 苏婉容心软到恨不得吃素,怎可能因为一个男人就要了她孩儿性命? 如此简单的挑拨离间,实在经不得任何推敲,可皇帝还是做了这场局。 不过这也算帮了她一个忙。 在得知腹中是男胎以后,她就没打算生下来。 虞氏以文立足,无心卷入皇室纷争,被迫成为国丈已是无奈,绝不能再往上走一步,成为天子外家。盛极必衰的道理,虞氏在史书上见过太多回。 她顺着皇帝的意思跟苏婉容彻底决裂,也暗示苏婉容要提防帝王,可苏婉容太傻了…… 想起故人,皇后再没有下棋的心情,她站起身道:“去给你母亲上柱香,之后就该办正事了。” 任谁也想不到,传闻中最恨容贵妃的皇后娘娘竟然在自己的寝殿为容贵妃供了牌位,十多年来每日三炷香,一天不落…… ------------ 第164章 太子 卯时一刻,天空泛出微光,薄雾笼罩着皇宫,给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 从凤仪宫出来,皇后往齐云殿而去,周怀瑾则走向相反的方向。 两人的身影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战场。 周怀瑾抵达宫门时,门口已经聚集了一些官员。 见他出现,不少人齐声问:“王爷,昨晚究竟出了何事?” 周怀瑾冷声道:“秦家余孽在十多年前改名换姓潜入宫中为妃嫔,诞育皇子,父皇有所察觉,命本王私下调查此事,不想被他们察觉,昨晚竟兵行险着,意欲逼宫谋反。” “如今反贼已被诛杀,不过父皇……父皇身受重伤,皇后娘娘陪在一旁,本王正欲请内阁大臣、六部尚书入宫及皇室宗亲入宫。” 听闻皇后娘娘守在皇上身边,不少人顿时松了口气。 如此就不怕安王暗中使什么手段。 周怀瑾并未多言,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了一遍,然后让二品及以上官员去齐云殿,自己则出了宫。 孟耀已经在宫门外候着,见周怀瑾出来,立刻迎了上去,将城内外的情况说了一遍。 城内情况并不严重,齐浩是想逼宫,并不想造成内乱,所以只有王爷皇子府有伤亡,其他地方基本没有损失。 城外京郊大营也已经被稳住,并没有发生动乱。 周怀瑾点点头,问:“公主府情况如何?” 孟耀道:“一共去了五批人,三批是冲着熙和公主,两批是针对德宁公主,最后一批情况有些特殊,并非为了绑人,他们想杀了德宁公主。” 周怀瑾闻言拳头紧紧攥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转头厉声问:“谁的人?” 孟耀心里默默为对方道了声节哀,但动作一点不慢:“是丽嫔。” 丽嫔,就是当初找去宋家的秦薇。 周怀瑾杀意弥漫:“将人弄出来,杀了。” 孟耀心说以如今的情况,丽嫔根本活不了几天,弄出来除了添乱,再没有任何意义。 他小心打着商量:“王爷,咱杀秦芷柔,行不行?” 周怀瑾冷哼一声:“你找到秦芷柔了?” 孟耀点头:“与其说是属下找到她,不如说是她主动找上门,昨晚她带人趁乱摸去了刑部大牢,想要救出霍景云,被咱们的人抓了个正着。” 听了这话,饶是周怀瑾也有些傻眼:“她为什么要救霍景云?” 秦家已经谋反,如果成功,霍景云唾手可得;倘若失败,救了霍景云也没用,那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章? 孟耀也是一脸不解:“属下也想不出原因,待宫里的事情告一段落后属下去问问?” 周怀瑾道:“宫里的事情不必管,不吵个两三天不会有结果,你将城内将士安顿好后就去审秦芷柔,还有抓到的其他秦家人,这次务必斩草除根。” 孟耀领命离去后,周怀瑾看向德宁公主府的方向。 再等等,最多两三天,齐云殿内就能吵出个结果,介时他便能光明正大去见她。 但他没想到,不过半天,那帮大臣就有了结果…… 辰时二刻,皇后虞静怡在齐云殿召见了朝中大臣:“昨晚逆贼逼宫,圣上不幸受伤,为保江山稳固,圣上留有口谕:安王仁德昭彰,德才兼备,可立为太子。” 这话出来,有人震惊,有人疑惑,有人不甘,却无一人怀疑。 举朝皆知皇后与安王不合,任谁都不会觉得此话有假。 在场的大臣中,有一部分是坚定的拥皇党,以帝王意志为先,也有一部人因为种种原因,已经站队皇子。 但安王此前并不在太子候选人之列,朝堂中支持者颇少。 眼看要被安王夺取胜利果实,有人站出来道:“娘娘,臣以为眼下最关键的是救治圣上。” 也有人道:“宫中惊变,在宫外开府的王爷皇子怎么没有回宫,该不会是被什么人拦住了吧?” 叛乱是安王领兵镇压,如今唯有安王能调动城内将士,这话含沙射影十分明显。 虞静怡冷冷看了说话的大臣一眼,在众人以为她要说些什么稳定大局的时候,她却转头吩咐赵德海去宫外请王爷皇子及皇室宗亲入宫。 这话叫一部分人放下心来。 显然,皇后也并不乐意看着安王继位。 只要能熬过眼下最艰难的时候,这事情就还有转机…… ------------ 第165章 立威 太医院院使从内殿匆匆出来,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虞静怡沉声问:“窦太医,皇上情况如何?” 窦铭摇摇头,一脸沉重道:“皇上中毒了,但微臣目前还无法判断是何毒药,暂时也无法配解药。” “中毒?” 虞静怡晃了晃,在宫女的搀扶下才稳住心神,颤声问:“皇上何时能醒?” 窦铭一脸为难:“老臣只能尽力而为。” 殿内众臣闻言皆是沉默。 没多久,派出宫的人陆续回来,带来一个又一个噩耗。 三皇子遇刺身亡,四皇子断了一条腿,五皇子中了箭,唯有六皇子昨晚宿在府外,逃过一劫。 给四皇子府和五皇子府派了太医之后,虞静怡哑声道:“眼下情况,还请诸位阁老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站在最前排的六位阁老对视一番,首辅虞正则站出来道:“老臣以为眼下最妥帖的方法是遵圣上口谕,封安王为太子,暂由太子监国。” 停顿片刻后,他又补充一句:“安王无理政经验,老臣提议由皇后娘娘共同监国。” 虞正则是皇后虞静怡的兄长,他此举摆明是为了保皇后,辖制安王。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 虞静怡思索片刻后沉声吩咐:“宣安王进宫。” * 宋令仪从密室出来已经是三天之后。 此时周怀瑾已经登上太子之位,且太医已经给出结论,庆元帝怕是难以康复,因此内阁已经在商议周怀瑾登基之事。 此事虽是私下进行,不过但凡有些消息渠道的人均已知晓,宋家也不例外。 宋明作为家中唯一知道宋令仪跟周怀瑾关系的人,在得知朝堂动向之后,找了时间私下跟宋令仪谈话。 “小乖,你跟太子,接下来怎么办?” 宋令仪看着她爹颇有些忐忑的模样,笑问:“爹,您是不是担心太子接下来出尔反尔?” 宋明见心思被点破,也不否认:“我实在没想到事情是如此进展,安王骤登高位,根基并不稳固。而朝堂之上,最轻松也最常见的利益交换,无非是联姻。” 宋家商贾,无法成为太子的助力。 若太子执意要娶小乖,宋家反而会成为拖累。 宋令仪却并不担心:“爹,这是太子该操心的事情,他若能摆平朝臣自然是好事。他若没这个本事,婚事作罢也好,不然我入宫只有吃不完的苦头。” 宋明对女儿的冷静颇感意外。 不过这对他家而言,显然是一件好事。 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他更希望女儿当公主,而非皇后。 于是宋明放下心来,安心等着宫里的消息…… 九月初,锦心从岭南回来,又带回来三位夫子,此三人在流放之前分别在户部、刑部和吏部任职,各有所长。 宋令仪将人交给李文远,让李文远负责为她安排课程,她每天除了去琼华园就是在家里上课,日子过得十分悠闲。 而周怀瑾的处境正好与她相反,每天除了应接不暇的政务,还要面对大臣们的催婚。 周怀瑾忍了半个月,终于在大朝会上爆发。 当时礼部尚书郭晖又上书请奏,为保皇嗣延绵,请皇后跟太子尽快定下太子妃及太子侧妃人选。 周怀瑾不动声色:“如今父皇病重,秦氏叛乱造成的影响也未消除,孤暂时无心婚事。” 郭晖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却带着几分逼迫:“殿下,正是因为陛下病重,才更要尽早确定太子妃人选。您乃储君,您的婚事安定,朝局方能平稳,皇室开枝散叶,天下臣民亦能安心!” 有了郭晖在前冲锋陷阵,不少朝臣纷纷响应,亦有阁老站出来声援。 眼见站出来的人越来越多,周怀瑾的神情不复最开始的坚定:“你们这是要逼着孤娶亲?” 郭晖道:“殿下,臣等不敢逼迫,但您的婚事不仅关乎您自己,也关系到江山社稷,还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群臣齐声道:“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周怀瑾沉默不语,就在众人以为今天要不欢而散时,周怀瑾忽然松口:“诸君所言有理,孤的婚事关系江山,确实不能任性而为。” 这话落音,郭晖欣喜道:“殿下英明。” “不过孤心中有一忧虑。” 周怀瑾又一次开口,“朝堂上最忌讳的便是前朝后宫相互牵连,不知多少宫变均是因此而起。” “为避免此类事情发生,孤在此宣布,孤的太子妃、太子侧妃以及后院所有女子,其父族母族三代内不可在朝中担任三品以上实权官职。” 此话一出,底下一片哗然。 送女儿入宫,无非是想为家族固宠,谋个好前程。 可三代以内不得在朝中担任要职,这是要断了家族传承啊! 有人急道:“此事关系重大,请殿下三思!” 周怀瑾目光冷峻,扫视群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关乎国本,不容有失,孤心意已决,不容更改!” 郭晖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太子会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 他下意识看向太子身侧的皇后娘娘,希望皇后能够开口劝说。 但皇后却跟没有听到这惊世骇俗的言论一般,老神在在端坐高位。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想明白,太子此举,真正获利的是皇后及其母族! 太子妃娘家不显,自然不敢跟皇后争权。 朝堂上没有太子妃母族,虞氏地位坚不可摧。 一时间,他只想感叹,太子此举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如此头脑,如何能当一个明君? 但凡事都有两面,若帝王担不起重任,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便有了出头的机会! 他沉吟片刻,忍着欣喜道:“殿下,此举虽是为国着想,但未免过于严苛。若是如此,恐怕无人敢将女儿送入东宫,殿下的婚事岂不是更加难办?” 周怀瑾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郭大人,你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孤的婚事关乎江山社稷吗?如今孤提出为江山社稷着想的条件,你反倒觉得不妥了?莫非你口中的‘江山社稷’,不过是为你等家族谋利的幌子?” 郭晖被周怀瑾的话噎住,一时无言以对,脸色涨红。 其他朝臣见状,也不敢再贸然开口,纷纷低头不语。 周怀瑾目光如炬地扫视群臣,语气坚定:“诸位若是真心为国,便该将心思放在平定叛乱、安抚百姓上,而不是整日盯着孤的后院。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有人再敢以此事烦扰孤,休怪孤不客气!” 这是周怀瑾第一次在朝堂上大动肝火。 他亮出爪牙,告诉朝臣他并不好拿捏,以后休想逼他任何事情。 也就是在这时候,朝堂众人想起一件事情,眼前这位太子殿下可是十二岁就去了军营,独自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铁血战神,并非京中锦绣堆里长大、未经风雨的皇子…… ------------ 第166章 博弈 退朝之后,周怀瑾召见了郭晖。 “郭大人,孤听闻你有个孙女,性情温婉,知书达理,目前尚未婚配,孤想请她入宫一见,不知可否?” 郭晖确实有个孙女,他也确实存了将孙女送入宫的想法,但那是在今天早朝之前。 他好不容易坐上尚书的位置,并不打算为了个孙女就告老还乡。 “殿下,老臣确实有一孙女,不过她母亲为她看了一门亲事,两家已经口头定下。” 周怀瑾闻言颇为失望:“孤还以为……算了,既然郭小姐已经定亲,只当孤未曾提及。” 接下来,周怀瑾又见了几个大臣,均是家中有未嫁女子,且在之前劝他娶亲。 不出意料,这些人家的姑娘要么已经在议亲,要么就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暂时不能说亲。 如此几天之后,周怀瑾的耳根终于清净。 但大臣们却进退两难。 身为臣子,他们有责任督导太子成家,延绵皇嗣。 可另一方面,他们也怕再次惹恼周怀瑾,然后自家莫名其妙多了道赐婚圣旨。 思来想去,他们决定走迂回路线,不催太子,改催皇后。 虞静怡的脾气比周怀瑾要好,面对愁眉苦脸诉苦的大臣们,她只静静倾听。 待众人说完,她又耐心劝慰,并且承诺会寻一个合适的太子妃。 可惜周怀瑾此前当众宣布的条件实在苛刻,但凡有些名望的人家都不想将女儿嫁入东宫。 但出身太低的女子又无法担起国母之责,周怀瑾的婚事真正陷入两难之地…… 太子婚事难的消息传到宋家,宋明悄悄跟女儿说:“太子为你如此大费周折,可见是真的用心!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最多再过一个月,你们就能如愿以偿了。” 宋令仪却没有这么乐观:“朝臣们如此齐心协力,未尝没有想逼着太子妥协改口的意思。他们想叫太子看清楚,凡事有舍必有得。” 宋明着实没想到这一层。 站在宋家的角度,他毫不留情地讥讽:“他们也太高看自己了!如果太子此次不是做戏,而是当真要以此条件选妃,一道赐婚旨意下去,谁能扛得住?” 宋令仪最近上的课派上用场,哪怕作为局外人,她也看出了些门道。 “朝臣们对太子的了解太少,此举大多是试探,太子亦是在跟他们拉扯。毕竟还没真正坐上那个位置,需要顾虑的事情不少。” 宋明不耐烦想朝堂之上的事情,直接问:“小乖,那你觉得这场博弈得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宋令仪思索片刻后给出答案:“此事的关键在皇后身上,若王爷能求得皇后帮助,年前定能有个结果。” 自周怀瑾当上太子,跟皇后共同监国,京中便开始盛传皇后跟太子母妃之间的恩怨情仇,宋明没听十遍也有八遍。 在他看来,皇后不给太子选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就已经很善良了,能站在太子一边才怪! 他顿时去了焦躁:“那我就不用急了,此事还有得熬。” 宋令仪笑问:“爹,您急个什么劲儿?” 宋明左右看看,压着声音道:“我得给你准备嫁妆啊!” 宋令仪:“……” 她随手拿起一本书翻看:“爹,那您慢慢准备吧,若我真能当选太子妃,婚事最早也得在明年秋天举办。” 宋明闻言点点头,笑着说:“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足够了。” 宋明走后,宋令仪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周怀瑾。 此时周怀瑾待她,担得起一句情真意切,但这份真情能坚持多久? 她叹口气,挥去心中烦闷,试图用看书转移注意力,但效果并不显著…… 十月初一,孟耀来了公主府,向宋令仪汇报秦家之事。 “齐浩并非秦家幕僚,而是前定国公在外头的私生子,以幕僚身份带了回来。当年躲过灭门案的秦家直系共有五人,如今皆已伏法。” “秦家罪证确凿,预计在年前处斩,太子问您是否要见见秦家人和霍景云。” 宋令仪心中确实有些疑惑,但她并不打算跟那些人见面。 她摇了摇头,问:“殿下可还好?” 孟耀也学宋令仪的模样摇了摇头,愁眉苦脸道:“殿下最近……唉,忙得不可开交。殿下初理朝政,本就需要花时间来适应,朝臣们因各种原因也不太配合,殿下只能花更多心力去应对,如今日夜操劳,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太够。” 宋令仪闻言眉头微蹙:“听闻太医已经断定皇上没有康复的可能,有关殿下继位之事可有定论?” 太子跟天子终究不同,若太子登基,朝臣们多少都要收敛些。 孟耀苦笑:“之前朝臣们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计划在年前让殿下继位。如今发现殿下不能被他们拿捏,便一直想各种办法拖延,早朝上已经许久没有说过殿下继位之事。” 宋令仪觉得周怀瑾陷入如今的境况,她也有一定责任。 沉思片刻后,她道:“孟将军,你说如果天降祥瑞,能不能助殿下在年前登基?” 孟耀帮主子诉苦,主要是想让宋令仪生出些心疼,不想却有意外之喜。 “若当真有祥瑞出现,于殿下而言自然是好事,可祥瑞难得,不是说有就有的。” 孟耀试探着问:“公主您莫不是有什么想法?” 宋令仪确实有了想法。 她到书桌前提笔写了封信,让孟耀带给周怀瑾…… ------------ 第167章 祥瑞 十月二十八,天现异象,引得京城内外震动。 金色的光芒笼罩天际,龙形光影在云层中游动,七彩祥云自东方升起,霞光万丈,映得整个京城如同仙境。 然而,就在同一天,距离京城千里之外的一座孤山突然起火。 山火熊熊,烧光了山上的草木,待火势熄灭后,山中竟隐隐泛出金光。 庄仆上山查看,在被烧焦的土地中发现了金元宝,急忙将此事汇报给庄头。 庄头带人挖掘,竟挖出了一座宝库,里面堆满了金银财宝。 庄头不敢怠慢,立刻派人通知主家——德宁公主。 尽管庄头竭力隐瞒此事,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不少人听闻山中藏有宝藏,纷纷动了劫财的心思,试图靠近那座山。 庄头无奈,只得搬出德宁公主的名号,并请官府派了官差日夜看守,以防有人趁机作乱。 待消息传入京城,已是十一月初十。 宋明得知此事后,马不停蹄地进宫,声称要将藏宝献于朝廷。 他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称此宝库乃天赐祥瑞,理当归于朝廷,充入国库,造福百姓。 所谓祥瑞,十之八九乃是人为捏造,能骗得过百姓,却骗不过比猴子都精的朝臣。 不少人都以疑惑眼神看向宋明。 宋家阿谀奉承,此前捐嫁妆捐船队讨好皇上,如今又弄出什么藏宝投靠太子,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唯一让人费解的是如何让山火跟异象发生在同一天。 不过不管宋家是如何做到,如今风向已经在太子那边,若利用得当,太子将彻底占据上风…… 周怀瑾也没拒绝宋明递来的梯子,将宋家大肆赞扬一番,然后派孟耀前去接管藏宝。 与此同时,青黛手下的戏曲行会也开始发挥作用。 青黛迅速将天降祥瑞与山中藏宝的故事编成戏曲和话本,在京城各大戏楼茶楼上演。 戏曲中,周怀瑾被塑造成一位英明神武、仁德兼备的天命之子,此前平定西南,剿灭北戎的战绩也被拿出来大肆宣扬。 短短几天,周怀瑾在民间的声望便水涨船高。 眼看铺垫已经足够,周怀瑾开始行动。 朝堂上,几位大臣纷纷出列,言辞恳切地陈述太子继位的必要性与紧迫性。 “殿下英明神武,仁德兼备,平定内乱,剿灭外敌,实乃天命所归。如今天降祥瑞,民心所向,请殿下早日登基,以安天下!” “殿下乃是皇上亲自选定的继承人,继位乃众望所归,请殿下以天下苍生为重,早日登基!” 周怀瑾并没有第一时间答应,他沉吟片刻后看向虞正则:“内阁是何意见?” 此前一直保持中立的虞正则终于松口:“老臣也认为太子应尽早登基。” 此言一出,满朝震惊。 虞正则是皇后兄长,他的态度几乎代表了皇后娘娘的立场。 他如今公开支持周怀瑾继位,无疑是为周怀瑾扫清了最后的障碍。 随着虞正则的表态,朝中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大臣们再不敢犹豫,纷纷站出来,到最后变成了众臣齐声高呼:“请殿下早日登基,以安天下!” 周怀瑾“盛情难却”:“既然诸位大人都如此认为,那孤便不再推辞。” 退朝后,礼部和钦天监迅速将登基大典的日子定下,就在十天之后…… 宋令仪正在书房中听陈子安授课,锦心突然敲门打断,得到准允后,她进门小声禀告:“公主,皇后娘娘召您入宫。” 宋令仪闻言微微蹙眉:“现在?” 锦心点头:“凤仪宫的宫女在门外候着,说是娘娘有急事相召。” 陈子安见状,连忙收起手中的书籍,起身道:“公主既有事要忙,草民先行告退。” 宋令仪起身,略带歉意地说道:“实在抱歉,坏了先生的计划。” 陈子安忙说不敢,心里却暗自欣喜。 他如今身份,说得好听是公主府客卿,说得难听就是一普通百姓,能得公主如此尊重,实乃人生大幸。 他暗下决心,定要拿出十二分本领,将终生所学都尽数传于公主! * 宋令仪心情忐忑地进宫,却没想到首先见的不是皇后,而是周怀瑾。 宋令仪有些意外,下意识道:“怎么是你?” 周怀瑾笑着说:“是我请你入宫。” 听了这话,宋令仪彻底傻眼:“可方才那宫女……你跟皇后娘娘……” 在周怀瑾略带暗示的眼神中,宋令仪终于找回思路:“你跟皇后,你们?” 周怀瑾点头:“大约就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高看我了。”宋令仪摊开手无奈一笑,“眼下我根本无法确定你跟皇后从最开始就站在一边,还是在中途达成了合作关系。” 周怀瑾便将自己跟皇后的渊源详细讲述,又道:“皇上要迎你入宫之事便是母后及时发现,她装病将此事按下,然后告诉了我。” 宋令仪闻言,顿时想到另一件事:“皇后对我如此和善,还有熙和与我要好,也都跟你有关?” 周怀瑾只认领了前半部分:“你嫁去威远侯府后,我拜托过母后,请她尽可能多关照你。至于熙和与你交好,大约是母后叮嘱。” 宋令仪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怀瑾上前两步,道出让宋令仪进宫的原因:“我与母后并无矛盾,她也支持我立你为后,若无意外,我登基后的第一份圣旨便是写给你的。” “令仪,我再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你若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说是选择,但他牢牢牵着宋令仪的手,根本没有松手的想法。 宋令仪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脑海中浮现了很多画面,重逢后毫不迟疑的援助;屡次拒绝她的钱财与投靠,却给出一定会护住宋家的承诺;在她要做任何事情时毫不犹豫的信任。 还有上辈子的无奈,重生后滔天的恨意,得封郡主时的喜悦,在北地为百姓奔走的充实,得知可能入宫为妃嫔的惶恐,以及听到二圣临朝时的激动。 最后停留在她脑海中的画面是遇袭那天夜晚,她披着大氅坐在马背,周怀瑾为她牵马,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仿佛能为她挡去所有的风雨…… 良久后,宋令仪终于抬起头,坚定而温柔地看着周怀瑾:“周怀瑾,我用终生下注,赌一个美好的结局。” 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周怀瑾听完,眼中尽是不可置信一般的狂喜。 他紧紧拥住心上人,声音低沉而坚定:“令仪,我绝不相负,若违此言,不得善终。” ------------ 第168章 结局 封后圣旨一出,举朝震惊。 谁也没想到,宋令仪会成为皇后! 她出身商贾之家,曾嫁入威远侯府,这样的身份背景,在朝臣们眼中,根本没资格成为皇后。 然而,圣旨已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宋氏令仪,贤德淑婉,才识过人,深明大义,堪为天下女子之表率。今特册封为皇后,母仪天下,辅佐朕躬,共治大周。” 圣旨宣读完后,有言官站出来反对:“皇上,此举有违礼制,还请皇上三思!” 年轻的帝王尚未说话,珠帘后的虞静怡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大人,何处违礼?”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寂静。 虞静怡甚少在早朝发言,今日忽然为宋令仪说话,这里面显然有问题。 那位言官并未深究,径直道:“回禀太后,宋氏出身商贾,且是二嫁之身,如何能入宫为后?” “立后一事兹事体大,还请娘娘劝阻陛下,莫要冲动行事!” 虞静怡轻笑一声,语气淡然:“德宁确实出身商贾,却也正是因为她出身商贾,所以她能不被金钱所困,捐嫁妆为军资,捐宝藏入国库。” “因为她见惯经商之道,所以她能用商人之法筹集近两百万两善款,重建北地。” “诸卿将人分成三六九等,轻视商贾,可偏偏是你们看不起的人救活了无数百姓,充盈了国库,稳固了大周的江山!”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臣,最后停留在某一处:“李大人既看不起德宁,想必是比德宁更有本事,不知李大人何时能为国库创收千万两白银?” 李大人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低头退下。 虞静怡并未鸣金收兵,继续道:“诸卿皆为朝廷栋梁,不想着见贤思齐,却在朝堂上议论功臣出身,这是何道理?” 经此一事,不少人都看明白了——皇后人选是由太后择定。 联想到此前太后轻易点头让皇上继位,以及如今太后仍在垂帘听政,众人都觉得皇上跟太后应该是做了什么交易,皇后人选便是其中之一。 不少心怀不满的朝臣将视线落在明黄色身影上。 只要皇上对婚事不满,他们便有理由冲锋陷阵。 若能以此为契机将太后逼回后宫,定是大功一件。 然而,周怀瑾却并未如他们所愿。 他端坐在龙椅上,目光冷峻地扫过众臣,语带讥讽道:“此前朕欲成亲,众卿避之不及,无人敢为朕分忧。而今终于将人选定下,众卿又吹毛求疵,处处挑刺。朕倒是想问,你们究竟是何居心?” 这话落音,朝堂上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周怀瑾冷嗤一声,继续道:“德宁之仁善,天下皆知。赐婚圣旨由朕拟定,经由父皇母后首肯,断无更改可能,此事不必再议。” “臣谨遵圣谕!” 户部尚书林翰第一个表态,随后又有其他朝臣陆陆续续开口,立后一事虽引起了一些波澜,但是被新帝和太后联手镇压,并未掀起风浪。 但是,德宁公主府的众人接到圣旨后,各个都快疯了。 柳氏、宋令谦、奚望等人是震惊、意外、焦虑得快疯了。 宫里能是什么好地方? 他们压根儿不希望女儿/妹妹入宫,当皇后也不行! 柳氏看着圣旨,手都在发抖,喃喃自语道:“这……这怎么行?宫里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小乖怎么能去?” 宋令谦更是急得团团转,抓耳挠腮道:“每年给祖宗烧那么些金银财宝,他们怎么光收东西不干活儿?就不能保佑咱家顺顺利利的吗?” 与柳氏等人的焦虑不同,王德山、李文远等人则是惊喜到要疯了。 原以为自己跟了个有钱有想法的公主,却不曾想自己跟的是未来皇后娘娘。 这绝对是祖坟冒青烟了! 王德山激动得满脸通红,压着声音,将大腿拍得砰砰作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咱们公主不是一般人!这下可好了,咱们以后可是皇后娘娘的人了!” 李文远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咱们这是跟对了人!以后的日子,绝对前途无量!” 宋明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同样焦头烂额。 “小乖,你不是说你的婚事最早也得到明年秋天,那圣旨上怎么写着二月初二?” 时间如此紧迫,他上哪儿给女儿凑一副体面的嫁妆? 这事儿显然也出乎宋令仪的预料。 可圣旨已下,显然没有更改的余地。 她只能道:“爹,能准备多少算多少,实在不够就拿银子来凑。” 这是宋明断然不能接受的。 他摆摆手,道:“算了,这事儿跟你说不着,我找你娘商量去。” 眼看父亲要离开,宋令仪赶紧将人叫住:“爹,婚事由您安排,但我得从家里出嫁。” 公主府是她的住处,爹娘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宋明听到这话,情绪险些失控。 他盯着窗外天空看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你当然得从家里出嫁!” * 帝后大婚何其隆重,正常来说最少要提前半年准备,可周怀瑾跟宋令仪的婚事却被压缩至两个月,两个月里还得过年。 礼部官员几乎被逼疯,连带着宋家也开始疯狂。 柳氏虽舍不得女儿,却根本找不到时间跟女儿说话,每天被各种琐事缠身。 宋令仪也不得闲,她的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礼部官员、宫中礼仪嬷嬷、绣娘、妆娘等人轮番上门,几乎让她连喘息的工夫都没有。 如此忙碌的情况下,她还得见缝插针多安排两堂课,争取多汲取些知识…… 时间如流水,似乎只在转眼间,便到了成婚那天。 二月初二,天还未亮,宋府上下便已忙碌起来。 红绸挂满了庭院,灯笼高悬,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宋令仪凌晨便被锦心唤醒,沐浴更衣,梳妆打扮。 尽管是临时赶制,凤袍和凤冠依然华美无双。 宋令仪眉如远山,唇点朱砂,额间花钿如焰,秾丽得近乎锐利的美貌被凤冠珠光一衬,生生压住了满室烛火。 锦心自诩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子的美貌攻击,此时也不由得看痴了。 她双手按着心口,喃喃道:“我何德何能,竟有幸在陛下之前见到公主如此装扮。” 宋令仪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忽然好奇周怀瑾看到她如此装扮后是何种神情…… 午时,奉迎使臣带着皇后銮驾准时抵达宋府。 宋令仪接了册书和宝绶,第一次以皇后的身份接受众人叩拜,然后拜别父母,登銮驾入宫。 迎亲队伍一路浩浩荡荡地驶向皇宫,宋令仪接受百官朝拜,直至凤仪宫前方下銮驾。 周怀瑾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人,直直落在石阶下的红衣身影上。 看见身着嫁衣的心上人,他瞳孔微缩,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宋令仪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火热视线,微微抬头,正好撞进周怀瑾的眼里。 “恭迎皇后娘娘入宫!” 随着唱礼太监一声高喊,宋令仪收回视线,踩着织金红毯步步登阶,十二幅的蹙金绣翟衣逶迤如霞。 她登上最后一层台阶,站在周怀瑾对面行礼:“臣妾拜见皇上……” “皇后免礼。” 宋令仪尚未屈膝,周怀瑾便上前两步扶住她的手肘,然后顺势牵住她的柔夷。 两人并肩而立,站在凤仪宫外接受宫人跪拜。 周怀瑾轻声道:“令仪,我以山河为聘,只求你余生相伴。” 借着广袖遮掩,宋令仪回握住周怀瑾的宽大手掌:“那我当以余生为笺,翰墨为舟,同君共渡万里星河。” 这江山万里,终有人携手同绘。 是终章,亦是序曲。 「正文完结」 ------------ 第169章 番外 1、二圣临朝 宋令仪从未想过,当皇后是如此辛苦。 她方入宫,太后就将宫务尽数交付,偌大后宫过万的人口,加上太上皇的妃嫔不少,需要注意的事情也多,尽管有锦心迎霜等人帮忙,她仍适应得艰难。 除了公务之外,她还得跟着周怀瑾学习政务。 周怀瑾嘴上怜她辛劳,但下手不留情,那凶狠劲儿,似乎恨不得明天就让她代为理政。 白日里为正事忙碌,晚上…… 刚刚成亲,周怀瑾在某些事情上食髓知味,贪恋得紧,再加上他常年习武,体力过人,因此宋令仪的晚间生活十分精彩。 宋令仪一度觉得自己迟早要累死。 但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她将宫务理顺之后进行分工,以迎霜为首,另指派了四个嬷嬷,五人相互协助,共同管理宫内琐事,她每天只听汇报,然后随机抽查。 政务方面,刚开始接手时确实摸不着头脑,但她是个好学生,周怀瑾又倾囊相授,逐渐也能帮着处理一些琐事。 至于晚上……算了,周怀瑾冥顽不灵,此事不说也罢。 总之,入宫半年,宋令仪的日子称得上风平浪静。 第一次变故出现在半年后,周怀瑾旧伤复发,头疼难捱,暂时无法理政,便下旨让宋令仪监国。 这话一出,举朝沸腾,言官们纷纷上奏,言辞激烈地反对皇后监国。 有人说自古以来,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制,岂能轻易打破? 也有人说皇后虽贤德,但终究是女子,难以担当治国重任。 但周怀瑾不为所动,太后闭门不出,摆明是不听劝谏。 此后便有朝臣以罢官作为威胁,宋令仪不声不响,直接命吏部寻人补缺。 吏部尚书是周怀瑾上任以后提拔,因此宋令仪一句话,他便将事情安排妥帖。 大周历经百年,人才已经出现过剩情况,有些新进士只能滞留京城当个七八品的小官吏。 如今有人主动将位置空出来,正好从空位的下级开始,一层层往上提拔,给朝廷换换血。 借此机会,宋令仪还将锦心从岭南带回来的一人安排进了刑部。 宋令仪如此强硬的作风是谁也没想到的,朝臣议论纷纷,有人甚至想以死谏将宋令仪逼回后宫。 不过很快周怀瑾身体痊愈,重掌朝政,宋令仪退回后宫,并无半点贪权的模样。 皇后监国之事起得轰轰烈烈,结束得悄无声息,朝臣们心中有意见也无处发泄。 更可怕的是,他们发现了一件事情:朝堂之上,无人可掣肘皇权。 如今国库丰盈,边关安定,兵权被帝王控制在手中,以虞正则为首的内阁并无弄权之心,太后安心在后宫养老,皇室亦没有能威胁皇权的王爷。 朝堂之上,当真是周怀瑾一人说了算…… 此后几年,周怀瑾又病了几次,他病时仍然由宋令仪监国,最短半个月,最长的一次三个月。 宋令仪性情沉稳,处事公正,从不曾以权谋私,有时还能帮忙劝诫周怀瑾。 比如皇上外家镇国公府的冤情被查清后,皇上执意要给苏家过继后人,并且封异姓王,赐封地,后来是皇后竭力劝阻,封王赐封地之事才作罢,只恢复了苏家爵位,赐免死铁卷。 慢慢的,朝臣们对于宋令仪插手朝政之事习以为常。 仪和八年秋,宋令仪以皇后身份跟周怀瑾共同出席早朝,由此开启长达二十二年的帝后共治,直至周怀瑾传位于太子周承睿。 2、父子情缘 成亲一年以后,宋令仪有了身孕。 这个消息一出,不少人都蠢蠢欲动,试图趁着皇后无法侍寝时,送几个美人入宫。 自己的女儿孙女不能送,但谁家没有几门远亲呢。 只要能入宫得宠,以后总能相互照拂。 他们想得十分美好,可结果却颇让人失望。 虽是宋令仪怀孕,周怀瑾却是最紧张的那个,恨不得寸步不离妻子身旁,早朝都是能免就免,根本就没有充盈后宫的想法。 待孩子出生,周怀瑾不信任宫娥太监,也不信任乳母,除了喂奶之外,孩子必须被他或者宋令仪盯着。 柳氏和奚望进宫探望宋令仪,看着周怀瑾抱孩子时熟练的动作,惊讶得眼眶都要掉出来。 待周怀瑾抱着孩子离开,柳氏啧啧称奇:“咱们家,你爹和你哥都是疼孩子的人,可他们也没给孩子拍过奶嗝,换过尿片,皇上这……这……言官们不会说什么吧?” 柳氏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形容。 宋令仪笑着接话:“爹跟娘不同,孩子是从娘肚子里出来,娘天生就会爱孩子,爹对孩子的爱则需要通过日复一日的相处来产生。” “言官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但孩子,尤其是男孩子,必须在父亲的陪伴下长大。” 她的长子,必须跟父亲培养出深厚的感情,深厚到哪怕以后某一天周怀瑾变心喜欢上别人,也舍不得让长子吃一点儿苦。 柳氏和奚望听出宋令仪话中的潜台词,连忙应和:“人说孩子谁带就像谁,睿儿是皇子,不管性格还是行事作风,都得像父亲。” 宋令仪将自己的想法贯彻得十分到位,以至于儿子六个月便开始认人,平日里谁抱都行,但天一黑,必须窝在周怀瑾的怀里,枕着他的胳膊入睡。 周怀瑾对此十分自豪,此后带孩子带得更起劲儿,甚至在齐云殿召见大臣时也要将儿子带在身旁。 有时候正说着要紧的事情,他突然喊停,说话的人还以为自己哪里说得不对,结果是小皇子要方便了…… 朝臣们刚开始还挺不习惯,到后面已经习以为常,中场休息时偶尔还会逗逗孩子。 周怀瑾将儿子当成眼珠子一般护着,他见证了小孩儿的第一次抬头,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第一次爬,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人。 周承睿第一次喊“爹”时,周怀瑾毫无预兆的哭了。 他并没有遮掩,一手抱着儿子,一手抱着妻子,颤声说了句谢谢。 谢谢你们,让我有了家…… 周承睿五岁的时候,宋令仪又有了身孕,十月怀胎,生下第二个儿子,取名周承泽。 一回生,二回熟,周怀瑾带第二个儿子时已经十分熟练,都不用旁人来帮忙。 如今的齐云殿,跟几年之前大有不同,御案左侧是周承睿的小书桌,御案右侧是周承泽的摇床。 百官对此习以为常,他们甚至知道,几个月之后,摇床会换成毛毯,毛毯上还有摇马和九连环之类的玩具,玩具几经更替,之后会被小书桌取代。 再往后,也许殿内又会添一张摇床,将这几年的演变再循环一次。 他们甚至怀疑,比起当天下之主,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可能更喜欢当父亲…… 3、至亲至疏夫妻 周怀瑾是个好丈夫。 所有认识宋令仪的人都这样说,宋令仪自己也这样认为。 周怀瑾爱她,尊重她,以至于连皇权都愿意与她共享。 周怀瑾洁身自好,不给任何人钻空子的机会,朝臣们屡次劝谏他选妃,他从来都是自己出面找理由拒绝,尽可能不让她背上善妒的名声。 他们夫妻育有三子一女,这四个孩子都是周怀瑾亲手带大,在周怀瑾看来,除了紧急政务,再没有任何事情比孩子的成长更重要。 宋令仪决定成亲时只带了两分真心,其它全是利益。 但周怀瑾实在太好,尽管她小心再小心,还是忍不住沦陷。 某天回头去看他们的婚姻,她发现她是在新婚之夜周怀瑾毫不犹豫吞了毒药时,开始爱上周怀瑾,然后在相处的过程中,这份爱意逐渐浓烈炙热。 她爱周怀瑾,爱到可以在遇刺时替周怀瑾挡剑。 但她似乎又没那么爱周怀瑾。 因为她不能全然信任周怀瑾。 殷慧的长丰商行已经是北地最知名的商行,宋令仪利用商行安排了八条退路。 哥哥在海事院任职,利用便利,她在海外占了两座小岛,岛上是她陆续运出去的仆从。 锦心一直在外面奔走,为她置办田庄。 田庄的收成,庄仆得八成,但是有个条件,年过十五的庄仆必须每日习武,每年年底有考核,成绩好的可以得奖励。 田庄的孩子也都能免费识字,如果有好苗子,锦心会想办法给孩子办个良籍,将人送去读书科考。 宋令仪从第一次监国开始,就没停止过往朝堂安插自己的人手。 只要她需要,早朝时有不少人为她冲锋陷阵,所以她能公开甄选女官,开女子书院,甚至允女子科考。 这些事情能瞒过周怀瑾吗? 她觉得周怀瑾定然有所察觉。 可周怀瑾不管不问,只是时不时会抱着她问:“令仪,你爱我吗?” 宋令仪的答案几乎都是一样:“我爱你,一天比一天更爱你。” 直到我寿终正寝的那一天,怀疑消散,爱至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