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一章 向西而去(1) 听到李叔的噩耗,是在2019年4月中旬的某个夜晚。 我正坐在客厅的电脑前,烦躁不安地处理着客户临时安排的工作,忽然挂机的QQ图标开始闪烁,我顺势单击图标。 “我们都要好好的。”一位名叫“独自等待”的网友,在“李叔之家”QQ群里敲下这7个字。我不免有些困惑,揣测起他的动机来。 许久不玩QQ了,但QQ帐号一直在电脑上挂机着。这个QQ群,我还有印象,原因在于它跟李叔有关——李叔很喜欢结交石河大学大一学生,并以力所能及的方式给予他们帮助。这个QQ群,便是李叔结交诸多大学生的最佳见证。 QQ群是某个师弟建的(当时我已毕业三年有余),非李叔本意,但让师兄师弟们互相“联络感情、沟通交流”,是李叔一直以来的心愿,因此李叔并不反对,反而高兴。 QQ群初建时,不过8-10人,后面陆续增加、扩充到30余人。 除了李叔,王冬、孟佳伟、范桂林等几个我所熟悉的师哥们,其余20多人我几乎一无所知。虽同受李叔的荫庇,但几乎形同陌路。 平时群里几乎没人说话,全靠个别人发李叔抱着猫狗的照片活跃气氛。偶有人聊天,我也基本不掺和,对他们的言论也漠然视之。然而这一次,我却有点坐不住。 “虽然李叔走了,但是我们这个群不能散!”独自等待紧接着又敲下一行字,并配上握拳的emoji表情,接着群里便有几人以相同的“握拳”emoji回应。 “李叔走了?!”这个念头犹如一声惊雷,让我的不祥预感愈来愈强烈。联想起春节期间,我给李叔发短信、微信,以及电话问候,皆无回应的情形,不免开始惶恐。 为了确信心底的答案,我赶忙打给许久未曾联系的孟师兄——孟佳伟。大学时,孟师兄待我如兄弟,对我异常关照。孟师兄毕业后,进入一家大型国有煤炭企业在甘肃的分公司,任宣传部科员。因为手脚勤快,人缘也不错,工作没几年,孟师兄就当上了宣传部科长,每年他都有几次去北京总部开会或进修学习的机会。知道我在北京工作,孟师兄每次来京,都要打电话约我叙旧。而后随着日子渐长,各自忙碌,见面的机会便少了。 “师兄好,我是苏阳,好久不见!” “阳阳好啊,最近咋样?” 电话打过去,彼此寒暄几句客套话,我便直奔主题。 “李叔是不是过世了,我看QQ群有人说李叔走了……” “是的,胃癌晚期。”孟师兄声音开始低沉。 “什么时候走的?”我不自觉提高了八度,声音里满是惊恐。 “春节前夕走的,有几个月了……李叔谁也没告诉,就怕麻烦别人,只有自己几个亲戚朋友参加了葬礼,连我都没告诉……”孟师兄声音变得喑哑。 “李叔怎么这样呢!哎……”对于李叔的自私,我先是生气,继而无限遗憾。想不到,再听到李叔的消息,竟是以这种方式。想起李叔的音容笑貌,想起那时时回荡在耳畔的慈祥的声音,不禁鼻子一酸。 挂断了电话,我四顾茫然地怔了许久。像是一个遥远的梦终于被打碎,纷飞的气泡四散在天地间,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一阵空虚感便扑面而来。 对于李叔的过世,我曾设想过种种——患病、终老、意外等等,人的死亡大致如此。人都会老,也都会死,依照自然规律看,李叔必然会先于我离世。我曾亲历过身边亲人的种种难堪:病痛中的折磨、守榻前的煎熬、治疗费的东拼西凑、丧事的披麻戴孝……便对李叔的故去方式分外忧虑——上大学时,李叔待我不薄,而我毕业十年,不仅没有回去看望过,更害怕听到李叔生病或去时的消息。一来怕麻烦,担心李叔成为自己生活的累赘;二来怕别离,不希望听到李叔过世的消息,更不知道该以何种名义去祭拜。 此时听到李叔过世的消息,我既懊悔又释然,既慨然又遗憾。 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过年过节送来问候了,再听不到那个处处为你着想,关心你和你的家人甚于自己的关切声音了,我和李叔终于阴阳两隔…… 在QQ群相册里,怅然若失地翻看着李叔过往的照片,怔怔地盯着其中一张出神。照片上,李叔站在曾经租住的小屋里,带着标志性的墨镜,怀里抱着一只小白狗,微笑地看着镜头,仿佛在和我告别。时间永远凝固在了那个瞬间,而这一瞬间便是永恒。 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同时鼓动我做出决定——一个我惦念了许久,却碍于现实的无奈,始终不敢做出的决定。 “回新疆!回石河!回母校!” 是的,这就是我心底的声音。我应该义无反顾地抛下现实的一切,买张机票或火车票,直奔那个魂牵梦绕、每每做梦都深陷其中的“戈壁明珠”——新疆石河市。 然而,现实不是电影,不是小说,眼下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天马行空的“意淫”一番,然后收收心,继续过当下日复一日的单调生活。我没有勇气,也没有毅力做一个现实生活中的洒脱者。我有父母要照顾,有孩子要养,我不过是芸芸众生的普通一员……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1个多小时,直到儿子催促我去睡觉,我这才意识到夜已深了,而今晚的工作还没有做完。客户明天一早要方案,今晚可能又得熬夜了。 “爸爸还有工作,你先跟妈妈睡吧。” 儿子听完,只好悻悻地回卧室。然后便听见他向老婆告状:“爸爸又忙工作呢,哼!就让他跟电脑睡吧!”听完儿子的话,我又好气又好笑。 儿子今年5岁,在北京丰台区一所普惠幼儿园上学。为了方便照顾孩子,我母亲从河北老家过来,从儿子刚刚满月一直照看到现在。期间,我搬过几次家。如今租住的两居室,价格合适,儿子上下学很方便,只是距离市中心有些远,我和老婆上班稍有不便,单程需要1个半小时左右。有时为了早回家,我宁愿在家里加班。 记不清这是多少次在家加班了,因为做企业营销咨询的缘故,加班已是家常便饭。虽然很不喜欢把工作带回家,但工作性质决定了,我们要一天24小时待命。客户随时有需求,我们随时要响应。这几年行业内卷加剧,我们所服务的行业客户也压力重重,压力一层层传导之下,作为乙方,我们也不可能轻松到哪里去。 公司这两年经营业绩不佳,降本增效成了公司应对挑战的举措之一。所谓降本,落实到具体执行层面,便是裁汰冗员,能一个人干的活,绝不招两个人;能招多面手,绝不招“螺丝钉”。极限施压之下,公司每个人的工作几乎都是“过饱和”状态,尤其是业务部门。对公司而言,确实实现了降本增效,但对普通员工来说,为了达成客户服务目标,熬夜、加班便成了家常便饭。很多时候,还要遭受客户的白眼、谩骂,甚至投诉。 凡是能熬下来的人,几乎都练就了一副“脸皮厚,能抗揍”的身体和过硬的心理素质。但人毕竟不是机器,负面情绪积累多了,早晚会出事。 待我焦头烂额地完成手头工作,并将方案发到客户微信沟通群后,已是凌晨12点过一刻。此时,儿子和老婆睡得正酣。 想到早上7点便要出门上班,尽快入梦对我的休息至关重要。然而,一阵左右翻身之后,反而清醒地睡不着。由于经常熬夜加班,不是从何时起,半夜12点一过,我便很难入眠,常常需要折腾1-2个小时才能慢慢入睡。每次睡不了几个小时,又会莫名清醒过来。一看时间不过4-5点钟,距离天亮还早,便只好清醒地闭了眼,假装自己还在睡觉,就这么一直耗到天亮。 今晚同样如此。 大脑生物钟的作用,加上新添的“李叔过世”噩耗的影响,导致我比往常更难以入睡。 今天突然听到李叔的噩耗,过往的种种画面又开始在脑海里复现。想着对李叔的亏欠,继而又想到对家人的亏欠,我不免开始自责起来。 回想当初要给老婆幸福生活、要给儿子更多陪伴的承诺,总因为各种主客观因素而中断。 这几年,我脾气越来越差,对家人越来越缺乏耐心。在工作上受的夹板气,总会不自觉地一股脑甩给家人,以致老婆都对我避让三分,母亲也唯唯诺诺;儿子受我影响,脾气也跟着变差,常常对奶奶颐指气使,这让我既气愤又自责。 尝试过换工作,可最终发现,只要还在咨询行业,哪个公司都一样。为了还算可观的薪水,很多时候,人不得不在现实面前低头。 逃脱不了,给自己放个长假总可以吧?然而,忙不完的工作总会将你的美好愿望扯得粉碎——计划中的年假之旅,多次未成行;加班累积了500多个小时,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调休一点点过期…… 每天忙忙碌碌,在公司和客户的一次次摧残中,一边给自己“打鸡血”,一边重塑自我。只是,在日复一日、不断突破身体和精神极限的情况下,疾病和35岁职场危机,不知道哪一个会先找上门。 就这么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着熬到了天亮。由于身体和大脑没有得到充分休息,早上起床只觉比平时更困乏几分。 洗漱完毕,穿上外套,刚准备出门,便听到手机一阵紧似一阵的微信消息。我心头一紧,一种被魔鬼支配的恐惧感顿时弥漫全身。极为不情愿打开来看——果不其然,客户对接群里,客户对方案一顿“输出”,措辞严厉,各种不满意,要求立刻修改,并限上午8点半前再提交一版。现在7点半,留给我调整方案的时间只有1个小时。 昨晚又没睡好,加上连续几日的熬夜加班,被客户各种折磨改方案,我整个人状态很不好。肚子里憋着火,正没处发泄,见客户这么没人性,便气愤地回复一句:“8点半改不出来!” “不要找借口,8点半必须出来!否则明天来杭州出差,什么时候改满意了,什么时候回去!” 看完客户的回复,我心底的火腾地一下烧起来了,连日来积压的怨气,像挣脱束缚的高压蒸汽,一下子将锅盖掀个底朝天——“傻×!” 两个字打过去,骂爽了,但1分钟后,我已有些后悔。可男人的自尊心和未散失殆尽的快感,阻止了我采取撤回消息的操作。准备“慷慨就义”的我,做好了即将到来的客户、客户领导、公司同事以及部门领导等各方批评与围攻的准备。 果不其然,5分钟不到,部门领导的电话便打过来了。先是对我的辛苦表示理解,接着又重复唠叨着“顾客就是上帝”之类不疼不痒的话,最后还给我加油鼓气,并不忘“画饼”——承诺“放假+招人”两头抓。 工作10年,对“画大饼”的事我早已免疫。但跟领导聊完,心情还是平静不少。在领导的争取下,方案提交时间被推迟到了上午11点。领导让我在家改方案,下午再去公司。 尽管很不情愿,最后还是应承下来。在领导转述完调整意见之后,我便重新坐回到电脑前,继续修改方案。 在跟领导通电话时,老婆已经出门上班了,儿子也被母亲送进小区附近的幼儿园,这时刚回到家里。听我说上午不去公司了,便赶忙给我做早饭。 待一碗小米粥、一份土豆丝端上餐桌之后,母亲便招呼我吃早饭。我口头答应着,屁股却丝毫未动。 调整方案的时间并不宽裕,直到11点过半,在客户无数次催促之下,我才仓促提交了过去。此时,饭菜早已凉透。 “下午1点半,线上给领导过方案。”方案还没完整发过去,客户便急不可耐地发来一句新的指令。这毫无喘息的节奏,让我感到莫名压抑。 “别热了,我得去公司了。”母亲打算给我热一下饭菜,却被我制止了。 “怎么这么忙呢,连吃口饭的时间都没有……”母亲不无心疼地说。 “客户有病呗!”我一边恨恨的咒骂,一边急急忙忙穿戴衣服。稍加整理,便风尘仆仆地出了门。 去公司的路上,我提前点了外卖,想着到公司先吃饭。结果到公司屁股还没坐热,客户又来了修改意见。于是吃午饭的时间又泡汤了。 着急忙慌地二次改完,时间已逼近1点半。客户领导如期上线开始听汇报,结果因为时间仓促,还是出现了几次明显的错误,搞得自己很狼狈。而旁听的部门领导,不仅不帮忙,还各种打着官腔:“这是我们的问题,怪我没把控好方案,回去一定好好修改,明天上午上班前争取再提交一版。” 他倒是说得轻松,改方案的活,不还得我自己来!说是把控方案,实际不过是个“甩手掌柜”,不给我添乱,就烧高香了。 除了部门领导,组里原本还有另外两个同事。结果都因受不了超负荷工作,分别于3月前和上周离职了,只剩我一人还在苦撑着。 我之所以还在坚持,一是因为来公司3年,觉得自己还没到极限,不想轻言放弃;二来对领导“招人”“涨薪”的承诺有某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三来,我已三十有二,上有老下有小,经不起没工作或面试频繁被质疑的打击。于是只好一次次隐忍着,挣扎着,痛苦着,在无数次“是去是留”的灵魂诘问下,继续得过且过。 为了赶在第二天上班前提交方案,我一坐又是一下午+一晚上——直到凌晨1点半,方案才修改完毕。 按照要求,我先把方案发给部门领导,先征询他的意见。结果等了一刻钟,没有任何回复——说好的“不管多晚,他都会等我”,事实证明,他再次食言了。 “都这个点了,他应该早就睡得死去活来了。”我暗自揣测着。 保险起见,我再给领导补上一句话:“怕客户着急,我先发客户了,您有意见的话,我明天一早再更新一版。” 实际上,根据过往的经验,他基本上不会有任何意见,即便有,也是类似错别字、字体不统一、排版不美观等不怎么重要的小问题。 一切搞定之后,我才关电脑,准备回家。 此时办公室空无一人,凳子东倒西歪,诉说着主人的邋遢;办公桌上的半块饼干、瓜子皮,像被遗弃的孤儿;只有白炽灯不知疲倦地照着,慰藉着一个孤单的身影。 走到门口的外卖置物架,才想起中午定的外卖——我竟再次忙得忘记了吃饭。中午定的面条,此时早已凉透,并坨如石块。懒得再去微波炉加热,便顺手丢进垃圾桶里。 关闭公司所有的灯光,一切终于归入黑暗。 夜静得出奇,仿佛整个北京都陷入酣眠,只有我一个人保持清醒。打车回到住所小区,已是半夜3点。阳春4月,夜晚仍有寒意,尽管穿着薄羽绒服,但一股不知名的小风袭来,我仍下意识地打起寒颤。 回到家,老婆儿子早已熟睡。母亲睡觉比较轻,我刚打开客厅的灯,她便穿着睡衣,睡眼朦胧地从次卧出来。 “怎么回来这么晚?吃饭没有?锅里还有剩饭,要不要热一热?”母亲话说得很轻,生怕打扰舒适的老婆和儿子。 “我不饿,不用管我,你赶紧睡吧!”我照旧有些不耐烦。 母亲见状,只好悻悻地回房间。 次日是周六,本是可以休息的日子,但根据过往的经验,想要安安静静过个周末是极为奢侈的事情。我无数次默默祈祷周末不要再忙工作,然而这点小小的愿望,最后也会变成奢望——周末时光总是被无数次剥夺。 这个周末同样如此。 因为周五晚上再度失眠,导致我在床上一直躺到上午9点,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本想多躺会,客户群里却又来了新的修改意见。我挣扎着爬起来,怕儿子影响我,就将电脑抱到卧室。 结果,儿子一次次地推门而入,央求我陪他玩。起初我还好言劝慰,但随着儿子一次次不听劝,频繁跑过来打断我,加之本身没睡好,整个人的火气就腾地一下燃烧起来。说的话,由一开始“走开!”“一边玩去!”变为极为不客气的“滚开!”,声音里还夹杂着大吼大叫。儿子由起初的嬉皮笑脸、不以为意,终于变为惊恐、害怕、委屈,然后哭着找妈妈去了。 老婆见状,一边安抚儿子,一边生气地跑来和我理论,要为儿子打抱不平。 “你怎么脾气这么大,把火发到儿子身上,算是怎么回事?” “我在工作呢,他一次次地过来打扰我,烦死了!” “公司没了你就不转了是吧?你是总经理还是董事长啊?还是你一个月挣几百万?你就那么上杆子卖命?” 一句话差点噎住我,但我口头上不愿认输。 “我这不都是为了将来吗?不卖力,领导怎么给你涨工资?” “你在这家公司几年了,哪年给你涨了?心里没点数吗?” 这句话又说到我的痛处,在公司三年,领导确实没给我涨过一次薪水。去年底,听从老婆建议,我跟领导提了一嘴,领导口头允诺了,说今年给涨工资,但具体几月份未明说。眼下正值部门用人之际,假如以此“要挟”领导,让领导涨工资,显得我有点“趁火打劫”“不仁不义”,因此我并未追问。 “你现在挣得多吗?连北京的平均房价都赶不上,买石家庄的房子,也只能交个首付,你图啥呀?” “现在赶不上,以后总有机会赶上的。”我继续死犟。 “你清醒点好不好?马上35岁的人了,还做梦呢!也不知道多为儿子想想。” “我怎么没替儿子着想?我之所以卖力工作,不就是为了儿子的将来吗?没有稳定的工作,怎么给儿子攒学费,怎么还房子贷款?” “好,你既然说到房子,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装修?” “过几年吧,又不着急。”我漫不经心地说。 “儿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你打算让儿子在哪上学?继续在北京,还是回石家庄?” “当然是在北京了,北京教育多好,石家庄没法比。”我脱口而出。 “那你考虑过儿子吗?咱们没有北京户口,早晚得回河北参加高考。北京的教材跟河北不一样,北京是素质教育,河北是应试教育,等后面儿子跟不上课程,成绩一塌糊涂,你就后悔吧!” “这个……”老婆说的情况,我的确没有仔细想过。 “我打算等明年暑期儿子幼儿园毕业就回石家庄,在石家庄上小学。” “明年?!我可不想明年回去,要回你回!”老婆的决定过于突然,我没有丝毫准备,怀着对陌生城市的恐惧和担忧,已经对大城市的留恋,我的抗拒脱口而出。 “苏阳,你是打算和我分居是吧?” “我可没说!” “这不明摆着吗?” 我不说话,也不看老婆,低头擦拭着电脑屏幕上的灰尘,任老婆像一堵墙一般钉在在原地。她的双肩,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母亲见状不妙,赶忙从客厅过来劝解。 母亲讲起从小区居民那里听到的例子:因为工作缘故,一对夫妻选择了两地分居。一开始,两人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但久而久之,感情却越来越淡,最终导致了离婚。 母亲十分惶恐地劝慰我说:“可不能两地分居,一家人还是在一起的好。你自己一个人在北京,虽然能多挣点,但长久不见老婆孩子,将来会生疏的。” “没有那么严重,我大不了每周或每半个月回去一趟。我一个大学同学就是这样的,人家一个月回去一次,现在也挺好的呀;而且,莉莉爸爸妈妈不也这样几十年过来了。”我满不在乎地说道。 “说得好听,就你这工作,一个月回一次就不错了。而且回去说不定还是在工作,跟在北京有啥区别?再说,我爸那是没选择,否则我也不可能对我爸这么生疏,见面话都不怎么说——你希望儿子将来和我一样,对爸爸感到陌生吗?” “不至于吧,我顶多在北京呆两年,两年以后就回去了。” “你的意思是这两年,就让我自己一个人带孩子是吧,丧偶式育儿。” “你妈不能帮着照看儿子吗?” “我妈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能照顾自己就不错了,过去不是更添乱吗?” “要不,我妈再帮忙去石家庄给看两年孩子?” “我都行,看你们意见了。”母亲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为了孩子,她愿意继续牺牲自我。对她来说,牺牲自我已经成了习惯,小时候照顾我们全家,大了又要照顾孙子。 “你奶奶身体越来越差,你爸在家里又照顾不了,将来有个突发情况,你说丢下儿子好,还是丢下奶奶好?” 老婆一句话说得我哑口无言,没了脾气。加上睡眠不足,脑袋疼得厉害。 “你让我想想。”闭了眼,刚准备缓一缓,便收到客户的微信消息——不出所料,又来催方案了。 此时,儿子央求妈妈带着去公园玩。 “我都带你出去好几次了,今天让爸爸带你去!”老婆把“包袱”丢给我。 “爸爸,今天去公园玩吗?你都好久没带我去了……”儿子可怜兮兮地远远站在我跟前,明显还带着之前我吼他的“心理创伤”。 “爸爸今天又得加班了,明天带你玩好不好?”我微笑地跟儿子商量,希望他能体谅。 “不行,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我就要今天去!”儿子有点胆怯,又有点生气和委屈。 “爸爸要忙工作,奶奶带你去好不好?”母亲赶忙解围说。 “才不要,我就要爸爸,你走开!”儿子冲着奶奶吼叫。 此时客户群又来了微信消息,连续好几条,我回复不及,儿子却在一旁苦苦纠缠,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经过数次心里博弈,最后还是工作占了上风。 “1小时后,爸爸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你说的!”儿子看一眼客厅墙上的钟表,“11点半出发,不许骗人!” 我点头应允。结果还是低估了方案调整的时间。眼看着11点半了,却仍旧没有完工的迹象。 “1小时到了,爸爸该出发了!”儿子兴奋地跑过来,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期待。 “好好,想去哪里玩呀?”我一边口头敷衍,一边头也不回地噼里啪啦敲击键盘。 “去环岛公园,我要去玩上次那个滑梯,还要坐船!”儿子兴奋地手舞足蹈。 “妈妈要不要一起去呀!”我继续拖延时间。 “要!”儿子兴冲冲地跑过去问妈妈,“妈妈,咱们和爸爸一起去环岛公园吧!” 见老婆答应了,儿子开心地跳起来。 “穿衣服吧,咱们准备出发!”老婆高高兴兴地替儿子穿衣服。 “你咋还不动?”见我还在电脑前改方案,老婆有些不高兴。 “马上好,再等我5分钟!” 5分钟变成10分钟,接着又变成15分钟。 儿子等的不耐烦,开始频繁过来催促,甚至生气地抢我的鼠标,逼我放下手头工作。 我呵斥一次、两次、三次,发现没用,不禁又开始火冒三丈:“你是不是有病!把鼠标还给我!” 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天怒气,喊得如此大声,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儿子哇得一声哭了,跑去找妈妈。 老婆搂着儿子,不住地安慰,接着疾步走来,厉声对我说:“苏阳,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把工作上的负面情绪带回家,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儿子是人,不是玩具!你这么吼他,会给他造成心理阴影的,你知不知道?!” “还有,你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承诺,你想想你对儿子食言多少次了!再别说工作挣钱是为了儿子,为了家里,我看都是借口!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老婆说完,转身牵起儿子,摔门而去。 “莉莉,你去哪儿呀?”母亲见状,赶忙穿好衣服追出门去。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没有外界打扰,我终于可以安心坐下来继续工作了。然而,此时的我,大脑却一片空白。老婆的话犹在耳畔,反复咀嚼之下,我惊出一身冷汗。想要继续工作的念头也消解殆尽。整个人愣在电脑前,不知所措。 “阳阳,照顾好老婆孩子,照顾好父母……”不知何时,李叔的话竟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耳廓。回想起对李叔的承诺,我自觉羞愧难当。 “我最近是怎么了?为什么像变了一个人?戾气为什么这么重?为什么会对儿子做出这种举动?工作究竟是为了客户,还是为了家人?如果是为了家人,为什么又要把时间都留给工作……”我不禁开始深刻的自我反省,直到自己终于清醒,意识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所在。 “去他妈的客户!”我咒骂一声,“啪”地合上电脑,急匆匆穿上衣服出了门。这次,我决定不再让老婆和儿子失望了。 楼下碰到准备回家的母亲,她告诉我,老婆打算带着儿子去环岛公园,正在小区门口等车。我疾走两步,须臾又觉得必须飞奔起来,否则美好的事物便会消散,并让自己心碎。 跑了没几步,明显感觉心跳在加速,眼前有点眩晕。许久不运动,加上最近休息不好,体虚力弱,不足百米的距离,竟像跑马拉松一般吃力。但我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生怕一停下来,整个人便会倒下,整个世界便会坍塌。 再快要错失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老婆和儿子坐进车内的身影。然后,不待司机起步,便一个箭步冲到车身右侧,抓起前排的门把手,飞身塞入前座。气息尚未平稳,便扭头对后排的儿子和老婆宛然一笑:“爸爸不工作了,咱们一起去公园!” 儿子仍在委屈和惊惧中,眼圈红红的;老婆则将脸瞥向一边,对我的话不置可否。 坐直身体后,我长舒一口气,想着如何弥补对老婆和儿子的亏欠。 虽然说了不工作,但工作是不能停的。路上,我一边找借口跟领导说家里有事,没办法加班改方案;一边跟客户说,方案的修改找部门领导,我暂时弄不了。 领导有些懵,好言相劝,说暂时没人可调配,希望我辛苦一下。我不再搭理,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好好过个没有打扰的周末。担心工作打扰,索性手机关机,世界瞬间清净。 到了公园,起初老婆对我的态度多少有些冷淡,但见我陪儿子玩的开心,也渐渐舒缓了态度。 儿子玩的尽兴,在公园玩了5、6个小时,还不觉累。印象中,儿子好像好久没有玩的这么开心了。小孩子总有使不完的力气,像一块可以快充的电池,稍事休息,便立刻满电。儿子在公园上下左右乱窜,时跑时跳,热得满头大汗,也毫不在乎。直到太阳西斜,黄昏逐渐来临,才依依不舍地同意回家。 坐上滴滴,儿子便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现出倦意。闭了眼,躺倒在老婆怀里,便迅速安眠。 下车后,儿子还不想动弹。于是我只好抱着儿子往家走。儿子50多斤,我抱了一会就觉得吃力,必须停下休息才行。老婆数落我平时锻炼少,还没她抱得时间长。我只好憨笑着掩饰尴尬。 一回到家,儿子便倒向卧室的床,继续酣睡。母亲早已把晚饭做好,只等我们回来。老婆有点饿了,但还是首先考虑儿子。走进卧室,帮儿子做完刷牙、脱衣服等睡前准备工作之后,才缓缓回到客厅,准备吃晚饭。 此时,儿子又开始粘妈妈了,非得让妈妈陪着睡觉,其他人都不行。老婆虽不情愿,但也只能饿着肚子哄儿子睡觉。 终于哄睡之后,才蹑手蹑脚地回到客厅。此时我和母亲已经吃完,剩下的饭菜已经半热了。母亲要给热一热,老婆等不急,便就着温菜温饭,大口吃起来。 因为害怕工作再次找上门,直到吃完晚饭,我才将手机开机。 客户群里有几条未读消息,但因为已把工作移交出去,反而有了一种旁观者的轻松之感。当我读起客户那些满是斥责与不屑的文字,想象着背后一幅幅暴跳如雷的面孔,仍不免应激反应似的一阵胆颤。 此后,群里仍有各种回复消息刷屏,但已然与我无关。置身事外后,也难免生出“公司离了谁都照样运转”的感慨。 因为下午关机的缘故,不知道领导有没有再找我。直到晚上入睡,领导的电话或消息也没有传来的迹象。一开始我还有一些忐忑,担心领导会对我的不负责任,进行严厉的批评。然而,一旦想到“大不了辞职”5个字眼,整个人便释然了。 这一晚我睡得很早,不到10点就睡了,而这一觉睡得尤其香甜,一直睡到第二天10点钟,才懒洋洋地起床。 周日照旧陪伴家人,工作的事情我彻底不操心了,微信群里有消息,我也不再关注。消息多了有点烦,索性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模式”。 周日下午,带着老婆、儿子去了小区附近的商场,上到二楼的儿童乐园区,儿子又开心地玩了一下午。末了,又带儿去吃了它最爱吃的甜筒冰淇淋,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家。 周日天气不错,傍晚时分,橘色的晚霞映满天际,有种说不出的心旷神怡。儿子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笑着,老婆也在晚霞的映照下,显出几分少女般的温柔与恬静。 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这么舒服了。距离上一次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其乐融融的场景,仿佛还是3年前,在朝阳某小区居住的时候。回家的路上,我不禁回忆过去种种,并为当前的处境做一次深入而彻底的思考。 我常常想,自己这几年工作这么拼命是否值得?有没有另外一种工作和家庭可以兼顾的选择?这样的日子实在有些累,我也想休息一下。只是害怕一旦停下里,就再也跟不上节奏,以致被行业淘汰,或成为边缘人。 工作十年来,我自认为还算勤恳,工作上几乎没有放松过,换了3次工作,但每次都是无缝衔接——这周上家刚离职,下周便去新公司报到了,中间几乎没有断档。 在公司3年,我已经算是不折不扣的老员工了。而老员工的光,我没沾到多少,倒是工资和职位稳如死水,年年说会有一些年终奖,可到头来都成了“空头支票”。我时常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太过勤勉,加上不会搞上下级关系,以致让领导放心地“忽略了”自己的存在。 跟去新公司上班的两个前同事聊天,听说他们的工资都比这边涨薪不少——当初领导也以涨薪相挽留,但两人权衡利弊,还是选择了离开。“跳槽涨薪”似乎是这个行业的潜规则,也成了不少职场“老油条”一次次试探公司诚意和底线的有力武器——只可惜,我做不来。 我向来看不起这样的人,认为只有凭借工作成绩,获得领导的赏识和认可,领导主动给涨工资,而非自己“舔着脸”去要,才是一个职场人最基本的职业操守。如果离职,我绝不会佯装,而会走得决绝和潇洒,任谁都拦不住,涨多少工资也没用。 说到离职,现在的公司确实让我感到了寒心,再联想到最近领导的态度,这个念头开始生根发芽。 晚上睡觉前,跟老婆谈了打算离职的想法。本以为她会数落或者嘲笑,然后并没有,她支持我的决定,并有几分欢喜。 有了老婆的支持和鼓励,我离职的计划便顺利进入第二阶段了。 周一到公司,我便起草《辞职报告》,打算等领导来公司之后,当面交给他。然而等了一上午,领导并没有来公司的迹象。去他办公室门口查看了几次,灯灭着,门也始终锁着。 手里没有项目,也暂时没有待结算的工作,我便无所事事起来。以前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一上午还没上两趟厕所,便到中午吃饭时间了。而今天上午,时间竟过得出奇的慢,仿佛度日如年——想不到,人一旦闲下来,竟会感到如此空虚和无聊。 我实在等不急了,一过12点,便将撰写好的《辞职报告》以微信附件的形式发给领导,之后就去楼下的食堂吃午饭。 点完餐坐下来没多久,领导便微信回复了,却只有短短的几个字:“待会到公司聊。” 我一边吃饭,一边准备应对话术,之后回到工位,又忐忑地等了1个多小时。下午2点钟,领导终于打开了闭锁的办公室,并叫我进去谈话。 “客户不好服务,我是理解的,但你也没必要离职……新人已经加急在招了,下午就有两个面试的,你看这简历都还可以……如果合适,明天我就让他们入职,跟你做配合,替你分担下客户压力……”领导点燃一支烟,不等我开口,就一顿噼里啪啦。 “不全是因为这个,这两年一直忙工作,对家人疏于照顾,觉得挺亏欠的,而且最近太累了,所以想休息一段时间……”尽管是敷衍的话,但该说还得说。 “大家都累,我也累,今年公司业绩压力大,忙得我都1个多月没进家门了。”见我低头不语,领导弹一弹烟灰,接着说,“除了咱们在服务的这个客户,我还有好几个客户在跟进,过两月可能就有新项目进来了,到时还打算让你挑大梁,单独带一个客户,然后再给你配两个助理——当然,工资和职位肯定也会给你涨涨。” 我磋磨着双手,不置可否。 见我没有言语,领导以为劝说有效果,便“乘胜追击”:“苏阳,我对你的能力还是很认可的。确实不希望你走——这样吧,我向公司申请一下,工资先给你涨2千,职位也给你升一升,你看咋样?” “领导,我真不是为了钱。确实是因为工作、家庭两难全,家里意见大。”提交《辞职报告》之前,我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论领导说多少好话,我去意已决。 “男人应该以事业为重嘛,家里我从没操过心,都是你嫂子在管,孩子也都是你嫂子一个人带。”领导猛抽几口烟,然后把剩下的最后一小节烟蒂,顺手丢到桌子上的玻璃烟灰缸里——那里已经躺着无数香烟的尸体了。 领导话说的没错,可惜我不能共情——身份地位不同,很难同频。 领导年薪小一百万,开宝马、住精品小区且没有贷款,孩子也在北京市重点小学上学;老婆是北京人,家里也不差钱,做全职太太,完全不是问题。但对我一个普通打工人来说,生活处处都是待解的难题,领导怎么可能成为我效仿的对象呢。 我心意已决,对领导的各种软硬兼施,不为所动,也懒得跟领导争辩什么。不论他怎样劝说,我最后都是同样的话——我要离职。 领导见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没起作用,多少有些焦急。大口大口地抽着烟,一团团烟雾在头顶环绕,仿佛内心的愁云,久久不散。 领导不想放我走,至少当前这个节骨眼不想,他很需要人——当前,部门能干活的,走的走,转岗的转岗,就剩下我一根独苗。有了周末的突发情况,领导更意识到我的不可或缺。 表面看,领导很器重我,我似乎应该感激涕零,然后“三拜九叩”,拿着领导赏赐的薪水和职位,回到工位上继续“做牛做马”。 然而,经历过领导之前的各种忽视和敷衍,此刻我再清醒不过——领导不过是觉得我干活利索、性价比高。前两年,因为我的出色表现,最终为他达成部门年度KPI,立下了汗马功劳。然而,领导只是象征性地表扬了一番,并开出了“升职加薪”的空头支票。这两天,我也总算是想明白了:职场上,哪有什么兄弟情、战友情,一切不过是利益。有利用价值,才会你好我好大家好;没有利用价值,对不起,你要走,我求之不得。 正在领导愁眉不展的时候,忽然一个电话打进来。领导简单聊了5分钟,便挂断了电话,从他紧缩眉头的表情猜测,似乎不是什么好事情。 “你今年的年假还没休吧?”领导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是。” “你年假有多少天?” “按劳动法规定,工作十年以上是10天,但咱们公司只给7天,而且不让一次休完。”显然,我也想借机吐槽一下公司制度。 “那没办法,还得按公司规定来。这样吧,我请求公司大领导给你特批一下,准你连休7天年假。”领导掐灭第三只烟,然然掸掸身上的烟灰,“你先休息7天,好好调节一下,也趁机再想想。等你休完年假,咱们再好好聊聊。” 走出领导办公室,我不知道该喜还是忧。虽然换来了7天年假,但年假之后呢? 经过跟领导的谈话,我对最初离职的坚持似乎有了一丝松动——这可能跟领导允诺的增加2千元工资,外加职位升一升有关——但仍旧摆脱不了我心里的疑云,何况纵然领导的承诺兑现了,可繁重的工作,恐怕仍是时时盘旋在头顶的阴云。是去是留,两者如何取舍,我似乎确实需要再想一想。 下午没有安排工作,6点一到我便闪人了。回到家,跟老婆说明了面谈的情况,希望听听她的意见。一边是个人发展,一边是为了工作继续忽视家人,她不想代替我回答,便让我自己做决定。 突然多出来的7天休假,陪家人之外,我似乎也应该先投递简历试试,假如外面有更好的机会,便不用再为去留纠结了。 当晚更新了招聘网站的个人简历,准备投递试试。可一想到,换新工作还要走一遍繁琐的面试流程,并重新跳入另一份工作的漩涡,心里便一阵压抑,仿佛得了工作PTSD。于是便对自己说:倒不如先给自己放一周假,等节后再做决定。 本想利用年假,带老婆孩子出去旅旅游,四处走走看看,但老婆说最近忙,没时间,儿子也要上学。好不容易勾起的旅游欲望,被老婆的冷言冷语打湿一地。 正思忖漫长的一周应该如何度过,忽然便想起来了久久埋藏在心底的那个冲动——再回一趟新疆石河,回到曾经的母校——石河大学,追忆似水流年的同时,再去告慰一下李叔的在天之灵,送去自己迟到许久的告慰。这么想着,我忽然便激动起来。 跟老婆说了我的想法,本以为她会阻拦——毕竟,撇下老婆孩子,自己一个人跑到遥远的新疆逍遥快活,显得我这个做爸爸和丈夫的太不合格——但老婆表情却十分淡定。她体谅我的心情,也不想过度干涉。 “想去就去吧,去散散心也好。” 有了老婆的支持,我的顾虑顷刻烟消云散。 接着,我开始制定出行计划:先坐火车去乌鲁木齐市,见见当地的大学同学;接着再去石河,逛母校,拜访周老师,顺便看望朋友;最后再去李叔墓地祭拜。如果一切顺利,周日我便可以坐飞机回到北京。 这些年,国内大兴高铁,城市与城市之间铁路提速。原本需要10个小时的火车,在复兴号与和谐号的带领下,缩短为6小时,甚至4个小时,人们出行的效率大大提升。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新疆省内以及连接省外的铁路并没有赶上这份福利。中国第一条连接甘肃兰州市与新疆乌鲁木齐市的“兰新高铁”虽于2014年12月底全线通车,但相较于全国密集的高铁网络来说,这条线路的运力并不算大。复兴号列车开进新疆,要到2019年12月份,而更宏伟的“乌喀高铁”工程要到2025年以后。 回母校是临时起意,因此准备并不充分。查看订票软件才发现,第二天的机票奇高,虽然全程只有4个多小时,但2千元的起步价还是令我望而生畏。再看火车票,也并不充裕,而更使我惊讶的是,直达的车次,仍旧是10年前那两趟——Z69和Z179,一个全程超31小时,一个全程超38小时。想不到,一切仿佛跟十年前一样。 当然,除了直达,还多了几趟中转列车,大部分是高铁转普快,基本都是在兰州、太原或西安转车。能直达,肯定首选直达,因为中转不仅要上上下下,而且要在中转站停留半小时至2个小时,实在麻烦。 想着路远时间久,要乘坐就舒服点。结果查询发现,硬卧和软卧早已售罄,只剩下1张硬座和数张无座。抱着侥幸的心理,我试着下单了仅存的一张Z69车次硬座,在等待数秒之后,没想到竟然订票成功,我不免露出一丝惊喜。不过连续坐30多个小时的火车,我还是需要一点心理建设,因为自从大学毕业后,再没有这样漫长的经历了。 遥想当年上学时,买上无座票,在拥挤的车厢里,就这么凑活着,一路熬下来,也是常有的事情。当下的有座,与上学时的艰辛比起来,要好上很多了。何况,随着移动互联网、智能手机、移动充电宝等的发展,长途旅行的乏味早就可以写入历史教科书了。 车票是第二天上午10点20分从北京发车,到乌鲁木齐的时间是第二天晚上5点45,整整31小时26分钟——真是一次漫长的旅程! 而这样的旅程,我曾在睡梦中无数次经历过——是的,毕业10年了,我还会时不时梦到,那个要跨越千山万水,才能去往的大学校园。而在每一场梦境当中,又总以火车为主要场景,或赶火车去学校报道,或乘坐火车回老家过假期——火车载着我的怀念和羁绊,载着我回到那个温暖又熟悉,亲切又陌生的大学校园……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饭,老婆照常去上班,母亲照常送儿子去幼儿园,一切都跟平时一样。所不同的是,我要暂时离家一周。 拉着行李从小区出来,心情既轻松又沉重,想象着跟家人一周的分离,不免有一丝不舍。尽管有时候出差,也有这种情况发生,但让我再经历一次,多少还是有些不习惯。 为了赶火车,不得已又坐上了地铁早高峰。所谓“高峰”,人流量往往很大。好在7号线的次站,人不算多,往往还有不少空座位。再往后的站点就没这么幸运了,常常需要在地铁开门的一瞬间冲上去,才有可能抢到1-2个空位。地铁座位争夺战是一场残酷的“你有我无”的游戏,胜者有机会闭了眼,舒舒服服地坐到目的地站点,而败着则只能站在空间有限的车厢内,及早寻得一处安身之所,或扶或依,或打盹或刷手机,随着人流越发拥挤,艰难地度过一段难熬的旅程。 如此熙攘的人流,也只有北上广等一线大城市才有这样的景象。由于北京人流量太大,这几年地铁线路不断增加,至今已经高达20多条,里程数也突破600公里,成为连接西至门头沟石厂、东至通州潞城、南至大兴天宫院、北至昌平天通苑的地下交通大动脉。地铁线路七横八纵,形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地下交通网络。免不了使人惊呼一声:北京主城区地下要被掏空了! 即便如此四通八达,即便如此熙熙攘攘,北京地铁却依旧亏损着,每年需要数十亿财政补贴,才能维持正常运营。这种现象在全国数十座有地铁的城市当中,并非罕见。统计全国的地铁运营情况,除了深圳、济南等个别城市实现了正向现金流,绝大部分城市的地铁都处于亏损状态。可即便如此,各地兴建地铁的热情依然不减。 高铁也是类似的状况。不过,高铁是全国大工程,随着高铁提速、高铁网络越发密集,以及人流量的不断增长,实现盈利或可预期。 一路上这么瞎琢磨着,不知不觉也便来到北京西站了。我看下时间,差不多9点40分。因为是首发站,火车可以提前半小时上车,这意味再过10分钟,我就可以坐上西去的火车了。想想马上就要踏上回母校的旅程,内心忽然泛起一丝小激动——想不到一别竟十年,再重逢我已中年! 这几年,随着票务系统改革,凭身份证就可以直接上车,省去了取票和验票的麻烦;同时,因为地铁站出口和火车站进站口打通,也省了二次安检的麻烦。这样既提高了出行的效率,同时也让人们出行多了一份安心,少了一丝焦虑。 出地铁,扫身份证进火车站,跟着自动扶梯上楼,寻找对应的候车室,一套流程下来,才不过花了5分钟。 候车室共有4个检票口,Z69在1号、2号检票口。尚未开始检票,检票口上方的电子屏,显示为黄色“正在候车”字样。但闸机口前前面却站满了人,并且由前及后,直线一字排开,一只延伸到队尾,接近热水间的位置。人流两旁是稀稀疏疏的两排暗红色透空不锈钢靠凳,上面也坐满了候车的人。每个人都带着大包小包,有行李箱,有编织袋,有双肩包;有拖家带口的中年人,有20多岁的年轻情侣,有半白头发或谢顶的面容沧桑的老人——因为目的地是新疆,自然也少不了穿着民族服饰、带着无沿平顶礼拜帽的维族面孔:或浓眉、八字胡的青年男子,或棕色卷发、鼻子高挺的年轻妇女,或皱纹深陷、浓密络腮胡子的维族老人。 与众多的汉族面孔相比,他们仿佛异类。不了解的人会生出好奇或芥蒂,了解的人却会笑面相迎。维族或汉族,或者其他什么民族,大家的出发地可能不一样,但像是无数颗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滴,暂时汇聚到这个叫做“北京西站”的溪流里,然后逆流西上,前往自己的目的地,或归乡、或探亲访友或寻找生活的出路。 在候车室稍作调整,偌大的候车厅便响起Z69开始检票的广播,对应检票口上方电子屏“正在候车”黄色字也跟着变为绿色的“正在检票”,人群随即开始蠕动。队伍行进的速度,取决于前方人行李的多寡、刷身份证的快慢以及故障率。 我所在的队伍多少出了一点状况,好在整体行进速度不慢。跟着人流出了闸机口,又顺着扶梯下到月台上,便对照着电子指示屏,寻找对应的15号车厢。跟随门口聚集的10余名乘客,经列车员验过身份证后,我便拉着行李箱登上目标车厢。 我的座位是59号,按照每节硬座车厢可容纳100余人计算,差不多是车厢中间的位置。至于是否靠窗,就要看运气了。长路漫漫,有个靠窗的位置很有必要。虽然因此牺牲了脚下舒展的空间和出入的便利性,但有小桌板可倚可靠,且能四望窗外的景色,以舒缓眼睛,消除疲惫,自然更使人欢喜——若恰好是四人座,更是上天一大恩赐了——不仅得了空间,更得了出入便利。 循着墙上的数字,很轻松便找到了座位——很可惜,不是理想的四人座,而是六人座。不过是中间位,挨着小桌板,这多少使我稍感安慰。 靠窗坐在我旁边的是个带粉色无框眼镜的年轻女孩,看打扮和样貌,估计20岁上下。一头乌黑的长发,用黑色橡皮绳扎着马尾,头发侧面扎着一只粉色的漂亮蝴蝶结。许是早上刚洗过头,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氤氲在头发周围。女孩穿着卡其色棉上衣,端坐在座位上,盯着小桌板上的平板电脑——里面正播放着某部古装偶像剧,女孩带着白色的无线耳机,边看边痴痴地笑。一口洁白而整齐的牙齿,给人一种清爽的健康感。 随着车门关闭,列车缓缓启动。原想上个厕所,可面对拥挤的横七竖八或站、或依、或蹲或坐,或抱着行李,或背着挎包,乌泱泱的人流,我开始无限犹豫起来。短短几十米距离,竟像翻山越岭,每挪一步,都要惊动三五个人,他让出一寸空间,我前进半寸脚步。要避免磕碰或撞到其他人,十分考验闪转腾挪的本事,更需要极大的耐心。 回座位颇费了一番劲儿,加上车厢里空气不流通,我穿着薄羽绒服感到一阵燥热。敞着怀不足以完全散热,我便把羽绒服脱下,垫在腿上。坐定之后,忽觉有些口渴,便拿起矿泉水,准备喝上一口。结果因为动作幅度太大,加上没掌握好呼吸,一仰头,嗓子便被呛到了。嘴巴下意识地吐到前方,引得对面的三人,下意识往自己身上瞅,并齐刷刷地拿眼神盯我。好在水吐得不多,大部分都流到了我的羽绒服上,很小的一部分溅在跟前的地板上,并不及对面三人的腿脚。 我正对面的中年女子见状,赶忙从桌子上的一个食品袋里掏出一包抽纸,麻利地抽出几张递给我,让我擦水渍;对面靠窗的中年络腮男则拿起一个小金橘,一边剥皮,一边微笑着看戏;对面靠过道的那个染着一头棕色爆炸头的男孩,则在得知真相后,继续低头玩吃鸡手游。 大家从五湖四海汇聚于这样一列火车,一列车厢,本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初看是缘分,但细看也不过是无数原子随机的碰撞与组合。都是匆匆过客,即便目的地相同,即便相邻而坐,即便一路上友好地聊天、打牌,甚至互相分享美食和见闻,但下车之后,依然各自归程,从此再无交集。现实不似电影,没有那么多因缘际会,因此大家都很坦然,不奢求一段美好的姻缘,也不留恋于须臾的缘分,只享受当下,只在意此刻的放松和欢愉。 围绕着每张小桌板的,都可以看成是一个临时组成的小群体,或四人一组,或六人一队,尤其在漫长的路途中,聊着聊着,大家便会放下芥蒂,彼此熟络起来,进而互释好感,你吃我一个橘子,我分你一把瓜子。如此,漫长的旅途也便不显得过于无趣了。 10年前,手机不那么智能的年代,我曾多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一桌人在打牌、唠嗑的时候,30多个小时的旅途不知不觉便过完了。我以为这次远行,还会重温曾经那些让人愉悦的片段,然而最终却发现,自己想多了。 如今,人手一部智能手机,你能想得到的娱乐方式,几乎都可以在手机里找到:游戏、短视频、社交、音乐等等。并且随着5G的普及,看高清视频,随时网上冲浪已经不成问题——并且,有些火车还提供免费Wifi。如今,乘坐火车长途旅行,已经不似从前那般单调,需要和周围的人临时建立联结,才可以抵消枯燥和乏味。每个人都变成了一座孤岛,每个人也都成了一个封闭的世界。你与旁边的人看似紧挨着,但实际上你们之间的沟壑却宽广无比。 随着火车平稳运行,车厢里的人开始各忙各的事情,玩游戏、看电影、刷新闻、看小说、闭目养神等等,大家或带着耳机,或声音调低,彼此互不打扰。耳畔除了火车前进时,车轮和铁轨撞击的“哐哐”声,便只剩安静的世界了。窗外的喧嚣渐次远去,城市的高楼一点点被火车劈开,然后溃散遁逃,而后是遥远且寂寥的群山和稀稀落落的村庄,庄家的绿色在苍茫的空气中显得灰暗,阳光正好,但四野灰蒙蒙一片。 对于久居城市的人来说,窗外的景色虽然新鲜,但看多了难免单调无趣。偶尔闪过的一条溪流或蜿蜒的湖泊,才能重新勾起人们张望的兴趣。在最初的新鲜感渐渐退却之后,我便拿出手机,准备看电影。 车厢里偶有说话的声音,但整体保持静谧,大家也基本互不打扰。每一段火车旅程的开始,基本都是这样的,除非有社交能力极强的人,喜欢广交朋友,且善于调动情绪,否则车厢里基本都是“死水一潭”。 5-6小时之后,当火车停靠在陕西省靖边站之后,情况似乎有了一些变化。这变化可能跟大家都累了,想换个方式,也可能跟各自的手机、平板等电子设备电量不足,急需充电有关。总之,我们同在一个小桌板前的六人渐渐有了一些变化。而这些变化让我重新找到了曾经坐火车上大学时的一些温暖片段。 靖边站停车3分钟,六人也乘火车短暂的休息,各自活动开来。有的伸个懒腰,闭眼揉揉太阳穴;有的摘下眼镜,借窗外远眺,舒缓眼睛;有的趁手机充电的空挡,跟旁边的人攀谈起来…… 车厢里的人更是千姿百态,有趴在小桌板上睡觉的;有仰着头打哈欠的;有打牌斗地主的;也有站累了,趁机找个空挡一屁股坐在地上刷短视频的…… 也许是旅途太过无聊,也许是羡慕别人打牌玩得尽兴,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同桌三个人,包括我在内,竟被邀约打起牌来。 起初,由我、对面的中年妇女以及她旁边靠窗的中年络腮男三人一起打斗地主。因为大家互相不认识,刚开始多少有点拘束。但随着边打边闲聊,几局过后,大家都渐渐放松起来。我把口袋里的巧克力分享出来,其他两人也不推辞。为了回馈我的热情,他们也把各自的食物分享出来,中年妇女塞给我一包苏打饼干,中年络腮男则递给我一把小金桔。 陌生人之间的戒心往往可以通过这种愉悦的方式消解,对于如此漫长的旅程来说,与其独自寂寞,倒不如和陌生人组成暂时的亲友关系,这样旅途才不至于无聊,而时间也便不再枯燥。 中卫开始,火车每到一站,便有陆续下车的人,车厢会稍微松散一些。尽管也有同样上车的人,但列车越往西去,下车的越多,上车的反而越来越少。 而随着火车如长龙一般穿行在西北广袤的大地上,窗外的景色逐渐变换花样,开始逐步展现出属于西北的粗犷和萧瑟气质。 窗外是苍茫的沟壑纵横,蔓延的山脉起伏,仿佛古老的文明在低声述说历史。火车用铁轨丈量着华夏广袤的土地,将文明的火种在天南海北间传递,所经之处,便见红砖绿瓦、绿水青山。我的脑袋里有火车西行的地图,但无法精确评估火车在地貌上行进的轨迹。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林,映照在车窗上,仿佛跳动的精灵,释放出无数耀眼的火花。太阳已经显出西斜的影子,而此时此刻正奋力将温暖送给万物。 车程过半,我才想起来要跟新疆的大学同学打声招呼。十年未见,甚是想念,不知道他们如今都过得怎么样,是否还会记得我,又会对我这次的突然造访怀有怎样的心情…… ------------ 第一章 向西而去(2) 一边想着,一边打开微信,搜索大学舍友王文彬的名字。 王文彬是我们班的班长,也是我的舍友,他是湖北武汉人。大学毕业后,他成了一名武警战士,并定居乌鲁木齐。 上次见他,还是3年前。当时他应部队要求去北京学习进修,呆了2周左右。期间,我们一起聚餐叙旧。待他回新疆之后,我们几乎再没联系,但电话和微信都还彼此保留着——同学兼舍友情谊总还在的。 怕打扰他工作,我思忖再三,没敢打电话,只发了一条问候的微信。本不期望他能马上回复,结果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的电话便打来了。 接通之后,彼此都很兴奋,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便开始互相关心彼此的近况。他说,目前已经彻底转了文职,天天坐办公室,不是写汇报材料就是写下属培训材料,时忙时不忙的。 “哟,三年不见,现在都是领导了,得是部长级别了吧?”我不免羡慕道。 “球!刚升处长,部长还早呢!”他哈哈一笑。 “那也相当不错了,比我强多了!”人就怕对比,而一想到自己的处境,我一不免生出一丝惭愧。 “你在北京买房了吧?下次再有机会去北京出差,去你家坐坐!” “北京可买不起,我在石家庄买了。” “石家庄也不错,有机会去你家看看!”北京距石家庄高铁也就1个小时车程,但我知道王文彬不过是礼貌性地随口一说。 寒暄完彼此的近况,我便说起本次去新疆的目的——工作的不如意,电话里我是不愿说的,一来怕给谈话带来不愉快,二来也不愿意谈这么闹心的话题。因此只说了主要的目的之一——跟老同学叙旧。 “你算是说到我的心坎上了!早就想搞一次老同学聚会,结果大家各忙各的,不是他有事儿,就是你有事儿,组织了几次都没成功……”说到叙旧,他有一丝兴奋,也有一丝遗憾。 留在新疆的大学同学不少,他跟个别同学也偶有聚会,但超过8人以上规模的情形,几乎没有。而且多是在新疆找个饭馆,聚一聚,吃个饭,K个歌,然后大家就散了,从来没有人愿意回石大母校看看——除了王文彬自己。 今年是我们班毕业10周年,作为班长,他老早就盘算着组织一场毕业10周年重回母校的活动。但邀约了几次,大家时间上都不方便,没办法集中在一起。结果拖着拖着,大家渐渐兴趣寡然,计划也便搁浅了。而我本次去新疆,恰好回应了王文彬的念想,不禁激发了他下定决心,一定要组织一场像模像样的毕业10周年庆祝活动。 挂断电话,手机发烫的有些明显。同王文彬一样,我也有些激动。听他一席话,不禁对这次新疆之行充满了期待。 由于工作忙,王文彬为不能去火车站接我感到抱歉,但答应晚上替我接风,这不免使我感到心口一阵温暖。 说起大学同学,我自然也有无数难忘的回忆。而这回忆跟石大是分不开的,有时候两者甚至是一体的。在我的认知里,离开了大学,基本上就等于跟大学同学告别了——因为我不可能再去新疆,而定居新疆的同学也几乎不再跟内地有什么交集(个别做生意往来的除外)——从此天各一方,一边是新疆,一边是内地,从此几无交集。而事实上,毕业10年,我也确乎跟大学和大学同学断了连接的纽带。 于我而言,大学就像一场梦,一出充盈着幸福、忧伤、遗憾以及无奈的戏剧。 10年过去了,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它,然而入夜时,它却悄然潜入梦中,成为鲜明又真实可感的永恒存在。大学仿佛一个抹不去的时间烙印,成了横在我心里的一块硬石头,上不去也下不来,就这么悬着,让我感慨万千。 经年之后,重新踏上那片热土,瞬间激活的记忆却如洪水一般,一齐向我涌来…… ------------ 第二章 梦回往昔(1) 2006年8月底,我拿着石河大学录取通知书,背着厚重的行囊,独自一人,前往遥远的新疆报道。 踏上西去的列车时,我才发觉自己如此孤独。第一次远行,便去如此偏远的地方——相隔3000多公里,一个位于新疆,名叫“石河”的陌生之地。仅听它的名字,便使人感到无比荒凉,更别说要过去上学了。然而,对于高考失利的我来说,这个陌生的名字,却成了我不甘心复读的唯一救命稻草。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那个漫长的夏天,相较于再拼搏一年的煎熬,我更强烈地渴望拥有一张可以逃离这片失落和自卑之地的车票,即便这是一张“破船票”。 填报志愿时,“石河大学”并不在我的认知范围内。父母文化不高,加上忙于跑长途运输,对我填报志愿基本没什么建议和帮助。倒是在北京工作的堂哥,对我很是关心。借休假回老家省亲的机会,特意帮我出谋划策,并向我推荐了这所大学。 “这个学校不错,属于二本院校,虽然在新疆,但听说教学质量不错,以你的成绩,到不了本科线,专科线还是很有希望。” 见我有些犹豫,堂哥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直板按键、带上网功能的诺基亚手机(当时,能上网的手机还是稀罕物),费了好一会功夫,才找到一条关于石河大学的介绍,然后读给我看。 手机屏上的字很小,照片也不大,且是黑白的,看不清细节,但那张满是高楼的大学全景图,无疑说服了我。 石河大学的专科专业只有三个:应用化学、数控技术以及食品加工——都不是我的兴趣所在。堂哥知道我学理科,且化学成绩还不错,就建议我报考应用化学专业。出于对堂哥的信任,我便将其作为了报考的第二志愿。 志愿填报好了,但我还是有点犹豫,因为这所大学实在是太远了。堂哥鼓励我说:“远点怕什么,男子汉就应该出去闯荡闯荡!” 我被堂哥的话打动,不禁有些踌躇满志。 线上填报完志愿结束后,我一等便是20多天。其他同学已经陆陆续续收到通知书了,只有我“望眼欲穿”。 这时,高中母校已经为复读的学生开课了。父母也劝我不如先去复读,等通知书来了再退学也不迟;大伯也转述堂哥的话,让我耐心等等,不要着急。 结果,一复读便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整日心神不宁,每天都去学校的信件收发室查看,询问是否有自己的邮政信件。 然而,每次激动地过去,最后总是失望而归。眼看第一批、第二批录取都结束了,我渐渐感到了希望幻灭般的怅然与无助。本已做好“寒窗苦读又一年”的准备,结果却盼来了意外的“柳暗花明”。 8月初的一个下午,我正做着作业,忽然被代课老师叫去收发室,说有我的信件。 当拿到那个牛皮纸信封时,封面“石河大学”几个大字,让我一阵心跳加速。 打开信封,一张单折页的红色录取通知书便映入眼帘——“我终于被录取了!”拿着录取通知书,我激动地差点喊出来。 跟代课老师说明来由之后,我便迫不及待地打包行李,骑上自行车,一路迎着炎阳,昂着头、挂着笑,向家的方向骑去。 考虑到路途遥远,在家里放松20多天以后,我便决定于开学前5天(8月27日),去学校报到。 母亲提前给我打包了行李,包括换洗衣服和路上的吃食。怕我水土不服,母亲非要给我装一小瓶家里的泥土,让我带到学校去。 父亲因为忙坚果生意,不方便送我,见我已是20多岁的大小伙子,对我也表示放心。临行前,父亲把一张银行卡递给我,并嘱咐我保存好,办理入学手续的学杂费以及部分生活费全都在里面了。 洗漱用品可以直接在学校买,被褥、枕套等床上用品,学校也会准备,这使我坐车减轻不少负担。但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是塞了满满一大包,使我每走一步,都感到十分吃力。 这时,我又隐隐期望父亲或母亲能够一路相随,以便帮我分担一些重量,而在漫长的列车上,也能有所照应——不过,这种对父母的依赖感还是转瞬即逝。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大学生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开往乌鲁木齐的直达车次只有一趟:由北京西首发的Z179次列车途径河北省会石家庄。于是,我从县城坐汽车到石家庄客运站,然后再提着大包,换乘公交到石家庄火车站。上午从家出发,到火车站时,不到中午12点。 满心欢喜地跑到售票窗口去买票,却吃了一个“闭门羹”——晚上9点出发的Z179次火车票已经售完,只能买第二天的,而且硬座余票已不多。正在我犹豫要不要买时,第二天的硬座票已被电话订票的乘客买光,我只好急匆匆买了一张无座票——初次买火车票,傻呵呵地不知变通,不知道可以电话定,也不知道可以提前一周买,直到第二次买票,我才反应过来,不过这是后话了。 被打个措手不及,我不免有些失落。而更使我忧虑的是,上车前的这30多个小时应该如何度过。石家庄虽是省会,但长这么大,我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走近她。石家庄对我而言,有点人生地不熟。一无亲戚,二无好友,在人潮汹涌的火车站广场上,我竟感到异常无助。 学着其他乘客的样子,我也将大包堆到车站靠墙阴凉处,然后一屁股蹲坐在包上,一边休息,一边思考接下里应该怎么办。独在异乡,吃饭和住宿是最要紧的两件事,等休息差不多了,我开始查找附近能吃饭的地方,等填饱肚子,再考虑晚上住哪里。因为天黑尚早,供我思考和找寻的时间也很充裕。 沿着火车站西广场的天桥,走到火车站北面的马路边上,一眼便瞧见了好几家紧邻广场的饭馆:有固定店面,也有临时撑起的塑料顶棚,饭菜种类也不少,有刀削面、炒饼、炒菜、饺子等等。火车站人多,饭馆及饭菜种类多,一点也不奇怪。 我提着大包走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家炒饼店坐下来。炒饼的味道很一般,但胜在价格实惠。能扫除饥饿感,是第一要紧的,好不好吃已经无所谓了。 填饱肚子之后,我便重新回到火车站广场,漫无目的地来回闲逛。 8月的天气异常燥热,此时正是中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空气里滚烫着阵阵热浪。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因吸收了太阳的能量,不一会便灼热难耐。 广场中央有一组纪念石家庄解放的人物雕塑。几个红军手擎党旗,昂首挺胸,目光坚毅,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耀眼的古铜色光芒。 雕塑下面,有两个拎着条色花纹大手提袋农民工模样的中年人,在热浪的侵袭下,躲在阴影里避暑。满是灰土和油污的浅蓝色跨带背心黏在皮肤上,成为黑白分明的分界线:裸露的地方是铜黑色,背心遮挡的地方则显出原本的土黄色。 不远处的台阶上,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不顾个人形象和路人异样的眼光,一屁股坐在用报纸铺就的地面上。自顾自地拖了鞋子,漏出两只破洞的袜子,给双脚散热。上身也没闲着,穿的T恤早已湿透,索性脱了下来,露出一身赘肉,汗珠则如雨水般汩汩而下。 火车站进站口的墙角阴凉处,几个年轻人则倚靠在行李箱上,一边闲聊,一边用杂志当扇子来回摇着,企图扇走身体和心里的双重燥热。 因是第二天的火车票,候车室不让进,我只好继续在广场上漫无目的地溜达。走累了,便躲到距离几个年轻人不远处的阴影里,把包放在地上,躺在上面休息。 无事可做,独自一人百无聊赖,便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的精简版《牛虻》,便通过与主人公“牛虻”对话,打发时间。 火车站顶端有一口大钟,共有四个相同的面,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可以看到相同的时间。大钟每到整点都会响一次,响声清脆,远近可闻。响声的次数和当时的时间有关,且采用12小时制。一点响一声,两点响两声……以此类推。 当大钟响过6声之后,时间便来到晚上6点。 傍晚时分,晚霞映照着四周的高楼以及广场上匆忙的人流,让这熙攘间的热闹和生动,多了几分五彩斑斓。7点入夜,太阳遁入西山,燥热便开始褪去。夜风微起,掌灯时刻便到了。 火车站西广场四周探照灯一般的大灯高高地照着,将整个广场照得透亮,黑夜无所循行。不远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无数汽车的尾灯组成一副“飞走龙蛇”的朦胧写意画。 照旧在附近的面馆吃过晚饭后,我便准备再进候车室碰碰运气。结果刚想硬着头皮蒙混过关,却被检票员拦下。一看我的车票,便告知我不能入内。我只好悻悻地再次回到广场上。 对坐火车的人来说,晚上是最难熬的。进候车室的办法行不通,我便只好继续想其他办法。熬过今晚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找一间旅店,花钱住一晚上;二是找一个网吧,包夜凑活一晚上。对我而言,第二个办法最为经济,没有不选择的道理。 那些年,正是网吧兴盛的时候,无论是街边明亮的店面,还是小巷的奇角旮旯,随便走百米,你总能找到一间网吧,尤其是人流量大的火车站或汽车站附近。 我一边向开饭馆和商店的老板打听,一边四处摸索着找寻。过天桥,绕过1条街,又钻进一条巷子,终于在一个写有“英雄网吧”的霓虹牌匾下,找到了一家位于二楼的小网吧。 5元1小时、15元包夜(至次日6点)的价格还算公道,在网吧小哥的授权下,我找到一处两面靠墙的隔断角落坐下。网吧里此时人不多,我把大包放在靠里的座位上,便精神抖擞地包夜到天亮。 从网吧出来,天已大亮,只是街上行人不多,大部分人还在沉睡。在附近早餐店吃完早饭,准备再去火车站候车室碰运气,结果又被拦下——晚上9点的火车,最多提前4小时进站,这意味着,我至少还得再等10个小时! 几乎把昨天白天的日子又重新过了一遍,待大钟终于一声不差地敲过5下之后,我便背起所有行囊,仰起头,跟着人流往候车室走,这一次果然顺利无虞。 候车室很大,但人更多,共有两排座位,但基本座无虚席,更多人则坐在地上,或干站着。检票口共有6个,每个检票口都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车次名称,对应着这一列的候车车次。 进站前,我特意买了面包、牛奶、火腿肠以及矿泉水,一部分当晚饭,一部分当成火车上的餐食。因担心在火车上吃不饱,一不小心就容易准备过量:以为在火车上会跟平时一样,一顿三餐,结果总忽略活动少,能量消耗少,无需补充平常份量的食物。大学三年,往返新疆数次,我却每次都吸取不了教训。 火车开始检票后,我随着人流进入对应的车厢。因为无座,便随机移动到洗手池的位置站下。此后,火车坐多了,我才渐渐摸索出无座票坐车的窍门——即一定要找靠近上车门或洗手池的位置。 前者位置相对宽敞,一路上可蹲可坐。不好的地方在于,遇到车门开启,需要给上下车的旅客腾出空间。不过有时候运气好,刚好选在了面对铁轨的车门,一路上就不需要起身了。此外,还有一点不太好,就是这个地方往往也是吸烟区,厢壁上挂着一个金属灭烟盒,很多有烟瘾的人会聚集到这里抽烟。微弱的排风扇无法及时排除烟雾,坐在此处的旅客便会被动成为“二手烟民”。 洗手池的位置也有好有坏:好的地方在于,有洗手台或者垃圾桶可以坐。垃圾桶是一个金属小圆筒,顶部是平的,虽然面积不大,且摆放在角落里,却为无座的乘客提供了暂时坐下休憩的方便。当然,不好的地方也不少:一来挨着垃圾桶,难免会有脏臭和各种异味;二来每每有人盥洗,便要让出位置,十分麻烦。不过,一旦这个位置被脸皮厚的乘客霸占了,这地方便会成为黄金宝地——不仅可以放行李,还可以成为永久的坐席。此后,过来盥洗的人,一看物满人挤,便只好放弃念想,悻悻而归。 上大学的这三年,我享受过2-3次这样的待遇。 好位置之外,也有不少差位置。比如车厢的弹簧连接处,就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随着火车的颠簸,弹簧也会跟着左右晃动,坐着尚且难受,更别说站着了。除此之外,车厢过道同样不是好位置。虽然有座位可以依靠,别人因故离开座位,可以暂时坐下来歇歇脚,但更多时候需要应对前来后往的人。你占了过道,别人要过去,你便要不停地给人让地方。更恼人的是,列车员总是推着装有某地特产、盒饭以及各种零食的小推车,在各个车厢之间,来回不停地叫卖。要想顺利通过,往往需要发动所有占用通道的人依次让出位置。 虽然昨晚通宵了,但我今天白天并不觉得困倦,可上车之后反而困意浓厚。见旁边的垃圾桶可坐,便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上去。然后洗手台上垫一个斜挎包,找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趴着酣睡起来。这“厚脸皮”的举动自然劝退了不少过来盥洗或丢垃圾的乘客。但我实在太困,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年坐火车实在无聊,没有手机、也没有平板,书懒得看,除了睡觉,也确实无事可做。因此,睡觉反而成了最大的消遣。加上车上温度适宜,困意较以往更甚。当然,这种困睡多是半小时至几小时不等的短觉——毕竟,火车上不同于家里,即便睡觉也要留个心眼,没有人会神经大条到一睡一整宿。 路途的漫长和乏味让人忘记了时间,甚至空间,我只觉得睡了醒,醒了继续睡,一觉又一觉,仿佛永远睡不完。窗外的色彩只有两种,明了转黑,黑了又转明,黑白交替间,火车一路往西,一点点往新疆走。 被牢牢限制在狭小的洗手池边,不知道具体身在哪一省哪一市,难免有一丝莫名的恐慌。目的地是个未知的黑洞,强大的引力拉我靠近。而出于对陌生城市的恐惧,以及对未来的期待,这双重情绪杂糅在一起,更让这趟旅途充满了不确定性。 在去石河市以前,我对其一无所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是中国最大的省份,面积达六分之一。但我出生的这19年,从未踏足过,甚至连全称都念不对。对其下辖的一个市区——石河市,更是知之甚少。于我而言,那仿佛是一个遥远的未知国度。 他们的生活习俗是怎样的?当地的饮食习惯和气候环境我能否适应?能否和当地的少数民族友好相处……一路上,种种疑问和担忧,不断地在我的脑海盘旋,久久不散。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便是——我不愿留在河北老家复读。而这信念如此笃定,也使自己吓了一跳。 深层次想,不单是因为自己梦想着去大城市闯荡,想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而更多可能还是一种“青春叛逆”的心理在作祟。不过,多年后表明,不管当初多么“离经叛道”,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距离故乡最近的地方定居,并在心灵深处拥抱和接纳了“父母在,不远游”的通俗情结。 经过30多个小时的颠簸,在历经16站,横穿河北、山西、陕西,宁夏、甘肃五省之后,火车终于开进新疆。一路上,火车在平地和山峦叠嶂间交替穿行。越往西去,崇山峻岭愈多。因为要穿过太行山脉、秦岭山脉等区域,火车免不了要过隧道。其中,秦岭隧道群尤其长。这些隧道工程规模宏大,建设难度极高,其中一个隧道的长度超过半小时车程。火车穿行期间,仿佛穿越一个地下的世界。由于长时间在隧道的环境中,加上火车速度快,人的耳朵会不自觉地闭合起来。在火车回到地面,重见阳光之后,耳朵里便一阵嗡嗡声。需要使很大劲儿,咽一口唾沫,才能从短暂的耳朵生疼,类似失聪的感觉中恢复过来。这种疼痛不同于坐飞机——坐飞机脑袋只是嗡嗡响个不停,下飞机后,耳朵便安静了。而坐火车穿隧道,却有种内外压强差存在,耳朵就像忽然被压扁的足球,需要费好大力气,才能重新吹涨起来。只要有一次这样的经历,你便能深刻体会劳动人民的不易,并对当初隧道施工的艰难和不易感同身受。 穿隧道,爬山脊,穿荒野,随着火车的上下起伏和蜿蜒前行,你仿佛也跟大地一起经历了进化的历史。层峦叠嶂的山脉一路绵延,一度给人一种置身无边巍峨的感觉,只觉自身渺小如蚁,如沙漠中的一粒粉末。随着纬度抬升,火车逐渐进入新疆腹地。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来到平均海拔达4000米的中纬度区域。如此高的海拔,对于常年居住在中部及沿海地区的人,确是一大考验。来之前,我也有这样的顾虑。然而,平均海拔并不等同于所在地区的真实海拔。比如新疆的首都-乌鲁木齐市,虽然也是一座“山城”,但不是重庆那种山峦叠嶂,地势起伏非常明显,也不是兰州那种峡谷式的地貌,而是夹在所谓的“三山两盆”(天山、阿尔泰山、昆仑山与准噶尔盆地、塔里木盆地)之间的特殊地貌。中心市区多位于盆地和平原之上,平均海拔不过800米。 因此,对于初次来这里的外地人来说,并不会出现明显的高原反应。而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也打消了我对于“新疆=高原”的偏见。 中国总共有5个少数民族自治区,新疆是其中之一,就面积(166多万平方公里)而言,新疆也是中国最大的省份,占到国土面积的六分之一。新疆名称的由来,据说源于清朝光绪十年(1884年),清政府正式设立新疆省——所谓新疆,即“故土新归”的意思。 多数人对新疆特产的认知,多限于哈密瓜、葡萄干以及和田玉这三样东西。殊不知除此之外,还有和田大枣、库尔勒香梨、阿克苏苹果、枸杞、巴旦木(类似扁的核桃)等诸多特产。 作为新疆省会,乌鲁木齐市总面积达1.38万平方公里,汉族、维族、哈萨克族、回族等多民族混居,当地语言则以普通话、维吾尔语、哈萨克语等为主。 而我要去的石河,却是汉族人占绝大多数(约90%),少数民族只有10%左右,其中回族和维族略多。这主要源于当初王震将军应党和国家号召,带领兵团到新疆垦荒戍边,并逐渐扎根,随即引来更多汉族人定居。石河也由当初的一片荒漠,逐渐演变成为今日的“戈壁明珠”。 火车越往西去,荒凉感越明显,凭着道听途说和自己的猜测,我一度为自己将来的大学生活感到抑郁。到终点站乌鲁木齐,出了火车站,看到周围林立的高楼,眉头才逐渐舒展。然而,看着四周起伏明显的地势,以及三面皆见朦胧远山的景象,仍旧有些五味杂陈——从小生活在平原地区,竟对山城形成了一种莫名的落后偏见。 去往最终目的地石河,还需要再换乘长途客车。在火车站出站口有专门举着牌子的石河大学志愿者(通常是大二或大三的师哥师姐组成)在等候,前去石河大学报道的新生,只要上前询问,便有另外的志愿者领着新生,步行5-6分钟,前往火车站附近的长途客运站。 我提着行李,和另外六、七个同样揽着大包、小包的大一新生,跟在一位个子不算高,身穿石大校服、头戴橙色遮阳帽、脸庞清秀、异常热情的短发师姐后面。一路上,这位短发师姐嘴巴几乎没停下过,一边询问每个人的专业,一边报菜名似的,准确说出该专业所属的学院及所在的校区——石河大学共有南、北、中三个校区,录取通知书上有简单的标示出来——每回答完一个,便跟着一声爽朗的笑,仿佛是对自己回答正确的犒赏。 当问我是哪个专业的时候,我回答说是:应用化学。她照例抢答说:“属于化工学院,在北区。”见我摇摇头。她便瞪大了眼睛,疑惑地问:“不是化工学院吗?” “不是,是高教学院。” “噢,想起来了,高教学院确实有这个专业,那是在中区啦!”见我点点头,她又得意地笑起来。 依次问完大家,短发师姐接着开始简单介绍石河大学的状况,从学校规模到在校人数、从院系设置到校园美食,仿佛校园导游一般,全都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 从她的讲述中,能看出她对学校的热爱,而这种热爱也感染了不少大一新生——包括我在内,也被她这种自信与自豪感,冲淡了几分远离家乡的愁思。 长途客运站的入口在一个长长的斜坡上,当我们走进写有“乌鲁木齐市长途汽车客运站”几个大字的拱形大门时,已经有一辆车身两侧喷有“石河大学”字样的蓝色大巴车在等候了。短发师姐领我们到大巴跟前,跟车旁的另外两名师哥做个简单交接,跟我们挥手告个别,便转身回火车站继续接其他大一新生了。我们几个人则在两名师哥的引导和帮助下,将行李塞进大巴车的侧面行李厢,然后依次坐进几乎满员的大巴车内。 人满发车,而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在车外抽烟的司机师傅,被其中一名师哥催促一声,便猛吸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蒂丢在地上,一个箭步冲回驾驶席。在一阵沉闷而有力的发动机轰鸣之后,大巴跟着微微晃动。司机在熟练的一顿挂档、打弯、点刹、俯冲、踩油门等组合操作之后,大巴便稳稳当当地向140公里外的石河市驶去。 从乌鲁木齐到石河的地势高低起伏,给人一种如在山中穿行的错觉。窗外是一大片苍茫,未开垦的荒野,枯草遍地,尽管是旺盛的夏季,却处处透露出荒凉。汽车开了半个多小时,仍不见郁郁葱葱的夏日景象。 坐了近36个小时的火车,此时倍感浑身疲惫,整个身体仿佛过度使用的机器,再不保养,就要散架了。在大巴的匀速行驶下,困意开始再次撩拨眼帘,不知不觉便闭了眼,靠着前排的椅背睡着了。 待醒来时,大巴车已逼近石河的行政区域。再向窗外眺望时,除了越来越近、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各类建筑物,还有四处葱郁的五颜六色,仿佛一个异度空间突然向我铺陈开来——终于从“黑白世界”进入“彩色世界”! 我顿时来了精神,禁不住期待石河市能带给我哪些惊喜。待大巴车缓缓驶入市区道路时,四周变得更加明亮且开阔。道路两旁尽是人工种植与摆放的各色漂亮花卉,有牡丹、芍药、串红、雏菊、蝴蝶花、紫竹……,红的、粉的、黄的、紫的,五彩斑斓,蔓延数百米,使人不忍眨眼。从此刻开始,我对石河的印象开始大为改观。 在穿过一条长长的、笔直的两旁及中间隔离带种满花卉的街道之后,大巴车便稳稳停在一个没有明显校园标志的门口。我们在两位师哥的指引下,依次下车取行李,然后便相跟着,往校园里走。 “这是中区南门,马路南面是南区,中区再过去是北区。”其中一个师哥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经他这么一说,个别新生便拿出录取通知书,确认位置及方位——录取通知书上附带的校园地图很简化,基本只能看个大概。 经师哥介绍,大家才了解到各区的学院布局:中区以文学艺术学院、体育学院、外国语学院、政法学院等为主;北区以农学院、科技学院、计算机学院等为主;南区则以医学院、药学院等医学相关学院为主。中区面积最大、北区次之,南区最小。 走在校园里,跟大家一样,我也是满眼欣喜与好奇。穿过一排干净整洁的法国梧桐树,左侧看,是一个能容纳全校数千学生的露天运动场,里面有几个穿短袖运动套装的学生,在绕着红棕色的塑胶跑道跑步,跑道中心是一大片绿油油的高羊茅草坪;右侧看,是一个5层楼高的室内运动馆,需要拾级而上才能进入。再往前走,是一大片篮球场区域,四周用粗壮的绿色铁丝跟外界隔离开,东西南北各有一扇敞开的门,里面则按照“3、6、3”的南北格局,分别摆放着篮球架。中间的6个篮球架,两两相背。其中,北侧中间的位置,正在举办5V5篮球比赛。蓝队和白队球员奋力争抢,激战正酣。外围一圈男女屏息观战,每每进球便一阵掌声和欢呼声。阳光正好,青春的汗水浸透了激战双方的身体,也洒满了整个球场。 为了方便学生,学校统一将“新生报到处”安排在中区的明德楼下。明德楼位于中区中心偏北一点,正面对着中区北门,背面则对应着中区雕塑广场。明德楼是一座“门”型的双子塔式6层教学楼,其中5层和6层相互连通。顶楼竖着“石河大学”四个金属楷体大字。报到处就位于“门”下面——几排桌子一字排开,分列两侧,每张桌子都有一个桌签,写着学院的名称,每桌后面都有1-2名学生坐等新生上前登记。 在师哥的带领下,我们各自拎着行李,从中区南门拐几个弯,来到报到处报道。在报到处做登记,缴学费,然后便有专门的生活委员安排大家去对应的宿舍楼办理入住手续。 因为专业和所属的学院不同,我们一车人被分配的宿舍也大相径庭,中区、南区、北区的都有。各自完成报道之后,大家便分道扬镳。小部分性格外向的人,会因一路上的沟通交流,成为大学时的好朋友、恋人,甚或一辈子的羁绊(谁知道呢);而大部分人会各自潜入大学人海,从此成为路人。偌大的校园,人与人之间看似近在咫尺,但要跨过彼此的心理屏障,也绝非易事。 我被分在中区5号楼2单元203室,距离明德楼不远,但需要绕一段路。不想等集齐5-6个人,再由生活委员带路去宿舍楼,我便拎着行李独自离开了。 生活委员告知了宿舍的具体位置,但因对校园不熟悉,还是免不了走冤枉路。为了快速而准确地找到宿舍,每到一个路口,我寻人便问。被问到的师哥、师姐也都异常友好,微笑着一一指给我方向。对于初入大学“象牙塔”的新人,尤其是我这种千千迢迢、跨了好几个省市、举目无亲的异乡人来说,有这样热情的师哥师姐,无疑使人倍感亲切和温暖。对一个城市的初步印象,往往取决于当地的市民表现;而对一所大学印象的好坏,同样如此。多年后,我仍对当初与石大师哥师姐的点头之交无比怀念,而对某些城市市民的冷漠耿耿于怀,以致大大影响了我对该城市的印象。 在一名身材壮硕师哥的友好指引下,我终于来到5号楼宿舍楼前。 5号楼是由两栋看起来很新的5层楼建筑组成,中间有个小院,宿舍楼分列南北两侧,西侧是一个小卖部,东侧靠近大门则是宿管办公室。 5号楼共有4个单元,北向由东向西是1、2单元,南向由东向西是3、4单元。每单元每层大约8-10个房间,每个房间根据空间大小,可以摆放3-5套上下铺,可住6-10人。 小卖部店面不大,常卖一些日常生活用品,是由一个包着典型民族头饰的年轻维族女人开的,她汉语说的还算流利,有学生买东西,能够很轻松地用普通话交流。跟家人聊天时,则常常是维语。 宿管办公室共有2个阿姨,都是汉族人。宿管工作实行轮班制,办公室有一张办公桌,主要处理日常宿舍相关事务,办公室里屋是个不带窗的小屋,里面摆放有一张单人床,是她们休息的地方。 宿管阿姨对同学都挺热情,几乎有求必应,除了处理宿舍杂事,有时也会帮同学解决情感上的问题。 除了管理宿舍,两个宿管阿姨还合伙经营着一家电话厅业务。 2006年那会,移动电话刚刚风靡校园,但对很多学生来说,平均2-3.5角/每分钟的话费还是有点小贵,而固定电话因为收费便宜,长途1.5角/每分钟,市内只要0.5角/每分钟,因此受到无数大学生的欢迎。 中区北边靠马路的“科技一条街”(一条经营各类数码、电子、图书等业务的沿街商铺),已有2-3家经营电话亭生意的店面,而且生意红火。 嗅到了商机,宿管阿姨也快马加鞭。不到一周时间,便将原来作为库房,如今有一多半空间闲置、位于3、4单元的地下室改造一新,弄上几个条桌和隔断,摆上10余台固定电话,再放上10多个长腿圆凳,便开门做生意了。 开在学校的小卖部和电话室,基本上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因为学生多,需求大,所以这类商业形态从不缺生意。当然,想在学校做生意也是有门槛的,没有一定的关系基础和经济实力,是很难进入和做起来的。 按照张贴在5号宿舍楼大门口墙上的公告,我先到宿管办公室领取床上用品:共有一个棕榈床垫、两套蓝色的枕巾枕套、两个蓝白格子床单、两个纯蓝色的被罩、2个被子(一厚一薄),外加一个枕头。因为东西多,我手里又拿着行李,便只好分两趟来取。 2单元位于北向西侧,紧邻西侧的小卖部。从宿管办公室出来后,我便有些走路兴奋。一边猜测着室友们的样貌、籍贯和民族,一边期待着大学三年将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2单元门口有两扇前后均可推拉的白色木门,木门正对面靠右一点是楼梯。楼梯不高,但稍有点狭窄,仅够两个人上下。 来到二楼,面对左右两侧楼道,我却犯了难,不知应该走哪边。此时,从右边过道过来一位同学,我赶忙上前询问。 “同学你好,请问203在哪儿?” 走近了我才发现,这是一位梳着斜分头、面庞干净,身体瘦削,走路微驼背,但脚下生风的清秀男生。或许为了显得成熟,嘴唇上方一对浅浅的“八字胡”,给清秀的脸上,增添了成熟男人的特有气质。 “那边就是。”上下打量我一番,这位同学微笑着用右手指向来时的路,然后便急匆匆下楼去。他右手腕上那支银灰色的机械手表,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来到一个还算宽敞的中厅。中厅右边靠窗,上面晾晒着一双不知是哪位同学的红色篮球鞋——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一行为多么危险,直到后来我在此丢了一双新买的、只穿了一次的白色运动鞋。 大厅左侧是盥洗间和厕所,西侧靠墙、挨着盥洗间的角落,有一台四人坐的组合式金属桌椅——这个桌椅,日后成了我一个人遐思、读书、写稿子,以及吃饭的绝佳所在。 穿过大厅,前面便出现四个房间,左右各两间。右手边由外及里依次是201、202,左手边由外到里依次是203、204。203的房门半开着,走到跟前,我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这是一个标准的六人间,总面积15平左右。三张长约2米,宽约1.5米的不锈钢材质上下铺分列左右两侧:右侧两张,左侧一张(靠窗)。每张床的下面各有两套分列左右的金属储物柜,供学生放日常用品,上下铺的人刚好一人一套。储物柜空间不算小,宽度半床,深度近1.5米。平时放个被子、少量衣物、脸盆之类,绰绰有余。中间的通道约1.8米宽,将宿舍门和面积达4平米的方形窗户直线连接起来。窗户下方有一套木质桌椅,一个桌子配两个凳子,这在宿舍里算是标配。 每张床的床沿都有标号,从上到下、由外及里、从右至左,依次是1号-6号。三位舍友,或坐或躺在自己的床上,其中两个人正彼此攀谈着。 我的床是2号,即下铺靠近门口的位置。找到了床铺,我便迫不及待地把东西一股脑丢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然后一边用手扇风,驱赶燥热,一边拿卫生纸擦汗。 这时,我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三位舍友。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是一位长发、圆脸、小眼,身材微胖,但白白净净的男生,名叫王子铭,来自和田市——是的,就是产和田玉的那个地方。他斜靠在被子上,正面向另一个上铺的室友,侃侃而谈。 接话的是来自湖北武汉的王文彬。他半坐在3号上铺的床沿,戴一副枪灰色的无边框近视镜,面庞方正,透着一股文质彬彬。不笑时,面庞有些许严肃,仿佛有无限心事被人猜不透;微笑时,却像融化的金刚石,秘密无处躲藏。每次见到新同学,作自我介绍时,他总为自己的名字得意洋洋:“我叫王文彬,即‘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另一位舍友位于6号下铺,名叫高晓波,湖北鄂州人。他个子不算高且偏瘦,身高大约1米7,但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笑起来一口大白牙。“高晓波”三个字听起来很高大,但跟本人形象差距实在有些悬殊。后来等我们熟络之后,都不免开他的玩笑——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开始以半开玩笑的“波波”来称呼他,从此他便有了“波波”的昵称。高晓波是个能开得起玩笑的人,对于这个昵称,他倒也欣然接受。 此时,波波正垂靠在垫高的被子上,面朝门口,借着窗户的光亮,旁若无人读一本名叫《三重门》的小说。 见有人进来,三人都下意识地齐刷刷看过来。出于礼貌,我便跟三人简单地打声招呼,然后下楼取第二趟床铺用品。 东西码齐之后,便跟其余三人简单寒暄几句,互相问下名字、籍贯等等。稍事休息,才开始整理床铺和储物柜。刚收拾停当,便听见门外一声喧哗,听声音很像刚才碰到的那个长发男生。他似乎再跟别人说笑,嗓门很大,门半开着,听得真切。 接着,声音越来越近,终于看到门“砰”地一声被推开,猛然撞到门口的拖把上,立式拖把被这一突然袭击,一个大趔趄便直接和白色的墙壁“亲密接触”,留下一道不浅的拖把印。而门的惯性被卸掉大半以后,又部分反弹回去。 此时一个身影迅速闪入门内,我定睛一看:正是楼道碰到的男生。只见他一手端着浅绿色的脸盆,里面放满了牙杯牙刷、毛巾等物品,一手拿一打衣架,脸上挂着得意,大摇大摆地走进门内。 “啊囊死给!你能不能轻点!”王子铭略带愠色。 “不好意思啊,刚才劲儿大了。”说着,长发男生便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新来的同学怎么称呼?哪里人呀?幸会幸会,我叫臧鹏飞,来自哈密——哈密瓜知道吧,我们那儿的特产……”臧鹏飞不仅话多,而且有点“自来熟”。王子铭和臧鹏飞比我早到一周,因此两人熟识的比较早,王文彬和波波则是昨天到的,两人差不多前后脚。 臧鹏飞平时出门很爱打扮,尤其是见异性朋友的时候,必在镜子前仔细梳妆打扮一番。一旦事情办完,回到宿舍,则像变了一个人:衣服不洗、袜子乱丢、被子不收拾,有点邋里邋遢,加上姓氏发音和“脏”同音,后来我们都给他起外号,称呼他为“老脏”。 中学时,老脏养成了每两周把脏衣服打包带回家,扔洗衣机洗,然后再带着干净衣服回学校的习惯。导致他上了大学,仍有点“生活不能自理”。 “你的脸盆、牙刷哪里买的?我正准备去买?”床铺整理好以后,置办洗漱用品便是代办清单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了。 “咳!你稍微早来10分钟,我就带你一起去了!”老脏颇有些惋惜,“这是在澡堂边的一个小超市买的——出宿舍楼右转,大概走100米,然后再右转,直行30米,就能看到一个“洗澡堂”的竖牌子,上楼梯左拐进门,然后稍微走大概10米,再右转,就能看到一个小超市……” 老脏讲得眉飞色舞,但我听得有点晕乎。 “楼下超市没有?”我想简单一些,结果老脏却摇摇头。 “算了,我带你去吧。”老脏看出了我的遗憾和困惑,便停止继续讲述,索性放下东西,准备带我过去。 随他来到小超市,我便准备挑选东西。结果,老脏的热情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不仅告诉我什么牌子好用,哪款质量好,哪款便宜没好货,还懂不少日常使用技巧,比如牙刷使用前最好用盐水泡一泡,毛巾使用前最好先用清洗漂洗一下等等,活像一个出色的销售员。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老脏的确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一路上,老脏就像个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跟我各种谈天说地。我本身有些内向,但在他的感染下,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同学之间本身便抱有一种莫名的纯真与好感,即便彼此初次见面,互相不熟悉,但从同一所学校,到同一所学院、同一个专业,及至同一个宿舍,互信的纽带也逐次增强。而此时,我跟老脏的关系,恰是明证。 再回到宿舍时,我俩已经成了比较亲近的舍友——短短半小时的相处,就有如此效果,其他三位舍友不免有些惊诧。 “臧鹏飞,你可真是社会活动家的料儿,跟谁都‘自来熟’!”王文彬见我和老脏有说有笑,略带讥诮地说道。 “作为新疆人,不得对远道而来的口里(新疆对内地的称呼)朋友,尽下‘地主之谊’么?”老脏脸不红心不跳。 “啊囊死给!”王子铭乜斜一眼,然后便微笑着嘱咐我说:“可别听他胡诌,臧鹏飞心眼可多了,别跟他学坏了。” “老王,过分了啊!”臧鹏飞慌忙辩解道。 听他这么一说,其余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未止,便见一个带着白色草编帽,身穿黑色汗衫、黑色长裤,脚穿黑色老式布鞋,皮肤黝黑,灰发蓬乱,额头有几道刀刻一般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也分外明显,走路微驼背,但精神饱满的中年人,拉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走进门来。 进门的一瞬间,我们都误以为他会是最后一个舍友,不免几乎同时露出诧异的表情。但在看到一个个子中等、短发略卷曲、皮肤柔嫩、眼睛黝黑、嘴唇微厚,粗看有几分维族人特征的男生,紧跟中年人而入的时候,便瞬间松了一口气。 这个男生名叫曹伟,来自新疆阿克苏。 “哎呀,行了行了,放这里就可以了。天不早了,老爹你早点回去吧!”见老爹还准备帮他收拾一下床铺,曹伟有些不耐烦。 外人看来,曹伟似乎对长辈很不尊重。但换做是你,当你的父母待你还像小孩子一样,对你各种操心和照顾的时候,相信你也会不自觉地表达出类似的感受。作为男孩子,尤其在外人面前,更希望通过自己的言行和举止,向长辈证明自己长大了,同时希望父母能用成人的方式,来对待自己。 “那你照顾好自己。钱够不够花,要不再给你一些?”老爹始终有点不放心,从斜跨的腰包里,取出一只黑色的皮夹。 “哎呀,够了够了,不够回头你再打钱给我,不就行了!”曹伟阻止了老爹取钱的动作,然后便半推半就地,引着老爹下楼去。 看到老爹对曹伟的关心,不免让我想起自己的父亲。 父亲是个木讷的人,不太会说话,但对我的需求总是有求必应。小学及中学时,每每需要用钱的时候,他总是不问缘由,立刻停下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从口袋里掏出我需要的钱数。怕我不够,往往每次还会补上一句:“够不够,要不要再给你5元?” 这次父亲有意送我,但欲言又止。父母跑了十几年长途货运,年纪渐渐大了,加上家里有年老多病的奶奶需要照顾,父亲便把卡车卖掉,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平时做点坚果生意。母亲偶尔陪着进货或看摊位,但更多时候是陪在家里照顾奶奶。只有父亲雷打不动,只要不是刮风下雨,就天天往各处市集跑。 我体谅父亲的不易,便没有强求。不过,一个人到这么远的地方上大学,且无人陪伴,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凄凉。对比之下,更让人生出几分难过。 这时,想起父母“到学校记得给家里打电话”的嘱托,我便疾步下楼,来到宿管阿姨经营的电话厅,给家里拨去电话。 接电话的是父亲,讲了没几句,电话便交给了母亲。母亲免不了又一阵嘘寒问暖,零零碎碎,各种嘱咐。 挂断电话,心底不免有一丝沉重,感觉自己成了无根的浮萍,终于远离熟悉的界域,四下只剩陌生,于是开始怀念温存的港湾。 不过,转而畅想更为美好的未来,想象着无限可能的大学生活,这愁绪也便瞬间烟消云散了。 新疆的跟内地大概有1.5-2小时的时差,天亮的晚,也黑的晚,作息时间自然也要顺延。内地一半是8点上课,12点下课;这里一般是9点半-10点才上课,中午1点半-2点才下课。 忙活完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下午2点。第一次来新疆,不知道有时差,以为早就错过了食堂的午饭时间,便寻思着去楼下的小卖部买点吃的,垫补一下。 我问老板娘都有什么吃的,回答说有面包、鸡蛋、牛奶之类——这些东西,我火车上已经吃腻了,便转身要走。这时,恰好有个带白毡帽、白净且高瘦的维族男青年,抱着一大捆单独用透明食品袋包装好的7寸大小的烤饼进来。他跟老板娘用维语交谈几句,便将烤饼放到柜台上,然后微笑着转身而去。 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听到维语交谈,很是新奇;而更令我感到新奇的是,新送到的带独特花纹形状、上面洒满芝麻、烤得焦黄的烤饼,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不禁勾起了我的尝鲜欲。 “老板,这个饼怎么卖?” “1元一个。” “来一个——不,来两个吧。”听到价格不贵,我不免有些贪婪。而事实证明,面对贪婪的胃,一个饼确实是不够的,“顺便再来2袋牛奶。” 因为刚送到,烤饼还热乎着,闻起来有一股独特的芝麻混合着面粉的焦香味,不禁使人垂涎欲滴。 “这烤饼看着不错,我多买了一个,大伙尝尝。”一回到宿舍,我便兴奋地招呼舍友们品尝。 “这叫馕饼,新疆的特产,尤其刚出锅那会,脆香脆香的。给我来一块,我尝尝做的咋样。”老脏停下吞云吐雾,也不客气,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接过我递过去的一整个馕饼,掰下一块送到嘴里,然后把剩余的部分还给我。 “嗯,味道还不错。这火候掌握的恰当好处,一看就是维族人的手艺。”老脏咂摸一下嘴唇,秒变美食评论员。 “你咋知道是维族的人烤的?!嘿,我在小卖部刚好看见一个维族小伙带着馕饼进来!”我不免为老脏的准确判断惊讶万分。 “因为汉族人从来不做这个,只有维族人做。”老王哈哈一笑,老脏见自己“智慧”的伪装被戳破了,不免也跟着大笑起来。 “知道这个咋做出来的不?”老脏打算继续卖弄一下自己的学问。 这时王文彬也从被床铺上坐直身体,眼睛开始盯着老脏;波波也来了兴趣,眼睛从书上暂时移开,微仰着头,洗耳恭听。 见有三个听众兴趣浓厚,老脏来了兴致,便继续说道:“这可是个手艺活,传统的馕饼做法很考验耐心,没有几年功夫做不地道!” 稍作停顿,老脏接着说:“首先你要把面粉和到位,然后最重要的是用馕戳子扎实在——你看馕饼上的花纹就是这么一下下扎出来的。这么围着一圈扎满,一张拥有独特花纹的白面饼就成型了——当然,这还不算完,后面才是重头戏。等扎好了花纹,接下来要在面饼上洒点水,然后在表面均匀撒上芝麻,接着把它贴在泥土砌成的大火炉内壁上,记住一定要是内壁。而且火炉的温度也很重要,温度太高容易烤焦,温度太低不容易烤熟,总之这个温度大概在200-250度左右,用手感觉的话,放在火炉口上面大概这么高,能忍受3-5秒就差不多了。连续做好几个面饼,然后这么一圈圈贴上去,然后大概每5分钟取下来转两圈,然后再贴回去,继续贴5-6分钟左右,10个馕饼一锅,整体大概15分钟就烤好了。刚烤好的馕饼很烫,要用专门的铁钩把馕饼一个个勾出来。” 我们三个听完都挺惊奇,头一次听说这种做法的馕饼。小时候有烤馒头片和烧饼的经历,所以我也能想象这样出锅的馕饼有多酥脆和香甜。 我从透明包装里掏出那张被老脏掰去一角的馕饼,仔细打量着它的模样。发现它的的两面不太一样,向上的一面全是对称的精细花纹,边缘厚,里面薄,外皮呈金黄色,轻轻咬上一口,脆脆的,香香的,稍微带一点咸,但确实很好吃。而另一面则显得有些随意,既无花纹,也不算平整,这应该就是贴内壁的一面。 “给我一点,我也尝尝!”波波和王文彬二人听老脏说完,被勾起了食欲,赶忙跟我要去大半个馕饼。各尝了一口之后,顿时眼睛放光,直言:“好吃!”然后,不等其他人询问,两人便把剩下的大半张饼,一人一半分食干净了。 “王子铭、曹伟,你俩要不要也尝尝?”我将剩下的一张打算作为自己吃食的馕饼,分享出来。 见两人摇摇头,我反而松了一口气。或是因为肚子饿,或者是因为馕饼太好吃,疑惑担心两人反悔,就着牛奶,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整张馕饼吃完了。 生平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馕饼,我的新疆美食谱上算是重重了添了一笔。 吃完东西,肚子已经不怎么饿了,和舍友们闲聊2个多小时,我便打算逛逛校园。邀约其余舍友同去,见他们兴趣不大,我便独自出了门。 今天是8月30日,后天才正式开学,我还有1天半时间可以放松。 5号楼大门正前方,是一大片油绿的草坪,十余个自动喷水器有规律地在草地上画着半圆。被高高抛起的水珠,形成一道细小的雨幕,顺着阳光的方向,能看到一圈圈浅浅的彩虹。草坪被砖红色的方石板路横七竖八地裁切开,形成一条条可以通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捷径。即便如此,草坪上仍有几个提示大家爱护草坪的提示牌。因为总有人喜欢走捷径,而学校专门铺设的捷径,未必是一些人理想中的捷径。 天气不错,虽然热了点,但我的兴致很高,出于对新环境的好奇,便打算绕着中区好好逛一圈。 沿着右边的草坪一路向南,路过行政楼,不一会便来到初进校园时的那片篮球场。此时篮球场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两个同学在练球。其中一个穿深蓝色9号篮球服的高个子短发男生,正在专注的练习投篮。他的投篮动作标准且优美,每投进一个三分球,都拍一下手,好像是对自我的犒赏。旁边两个清洁工在清理篮球场旁边的垃圾桶。 篮球场东边不远处有个逸夫图书馆——该图书馆是由邵逸夫先生捐建的,国内很多高校都有逸夫图书馆。 图书馆建筑面积1万5千平方米,共有5层,总面积达5万平方米,馆藏图书超过300万册。图书馆的正门看起来很宏伟,整体成椭圆造型,长长的台阶一直延伸到二楼的入口,楼顶“逸夫图书馆”几个宋体烫金大字异常醒目。想象着里面陈列的无数藏书,而自己将来有机会看个够,不免有种如获至宝的感觉。可惜目前没有借书证,所以只能把激动暂时藏在心底。 图书馆正对着中区的南北中轴线,中轴线的中心位置上,有一座铜制的男女学生模样的雕塑,学生周围环绕着数只飞翔的白鸽,寄托着石河大学的美好希冀。绕着中心位置,由西至北,再由东至南,环绕一圈,依次是第四、第五阶梯教室、明德教学楼、理学院、科技楼、图书馆,其中,图书馆和明德教学楼南北相对。 图书部东侧有个人工小湖,东西约50米长,南北约20米宽。环湖小径弯曲环绕,别有风味。湖上有两座桥,南北走向的石桥位于小湖西侧,石桥中央有个凉亭,凉亭下一张石桌,周围3只石凳。偶有人围坐其间,或嬉赏游鱼,或持书默读。 石桥东侧和凉亭连接处,另有一条折线木桥,延伸至东北侧的入口处。木桥是用长条木一条条拼起来的,缝隙间,可以看到桥下的动静。湖水不深,且清澈见底,几簇红白相见的小金鱼游来游去,瞪着两只大眼睛,嘴巴不停地一张一翕。偶一受惊吓,便给湖水来个措手不及,水波漾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便向四周溃散,越来越弱,最后逐渐溶于水面的平静。 此时,走过来一位母亲和她约莫3岁的小女儿。母亲从手里的面包上掰下一些面包碎屑交给女儿,女儿冲着鱼群,一把全丢进湖里。此时鱼群仿佛受了电击一般,激动地跳跃着、追逐着,抢食面包,鱼群周围不禁惊起一阵清脆的浪花声。 从木桥的西南岸去到东北岸,便可以看到一个红色的小木屋。小木屋没什么实际作用,纯是一个景观建筑,但也无形中增添了小湖的韵味。小木屋旁边有一块深插在地下的椭圆形大石头,上面用红色字体写着“听波湖”三个草书毛笔字,毛笔字的线条感很强,跟环境也很搭。整体看,湖虽小,但明显花了心思。我对听波湖的“一见钟情”,或许也有上面这些因素。 此后的时光,我多次来这里读书、写作、散心,而这片小小的湖泊,也成了我大学时光最难忘的记忆之一。 从听波湖出来,继续沿路北上,这时文学艺术学院和政法学院便出现了。学文学一直是我的向往,但因高中分科选择了理科,故而只能跟文学“分道扬镳”。而这种遗憾,更使我对进出文学艺术学院的学生,徒增了几分羡慕。 依次走过文学艺术学院和政法学院,沿路继续北上,斜向西走,抬头便看见明德教学楼的身影了。明德教学楼我已经熟悉了,但此时我还不知道如何形容它,后来,自从王文彬叫它“裤衩楼”之后,我便再难忘却了。 沿着“裤衩楼”北面往西走,右侧绕过国防生大楼,便来科技一条街的东起点了。 所谓科技一条街,不过是南北两排商铺组成的小街道,朝南的店铺主要以打印店、文具店、电话室、眼镜店等为主;朝北的店铺,则对着马路,经营光盘刻录、手机、MP3\MP4、U盘、电脑维修等生意。 走完科技一条街,我惊奇地发现,中区竟然是没有围墙的。这意味着,无论是校内还是校外的人,都可以随意进出校园。 中区北门位置不太明显,从科技一条街往东走大约500米,便能看到一块雕刻着“石河大学”四个魏碑大字的巨石,这就是中区北门了。事实上,学校没了围墙,校门可有可无。大家在中区和北区之间穿行,直接绕近路就行,没必要专门跑到正门。因此,上学的这三年里,我去北区的次数不下30次,但路过中区正门的次数总共不超过5次。 临开学,科技一条街总是很热闹,除了店铺搞各种新生优惠促销,马路两边也有不少摆摊的师哥师姐。他们躲在阴凉里,或卖照片、或卖首饰挂件、生活用品以及各种小玩意。 我被卖照片的摊位吸引,便蹲下来仔细翻看。照片大约有20多张,基本都是风景照片,有学校的,也有新疆各地风光的。有晚霞映照的明德楼、有金黄满地的银杏林,有楼顶鸟瞰的校园俯拍图,还有喀纳斯湖、天山天池、赛里木湖、塔什库尔干石头城等新疆知名旅游景点的风景照。照片拍得都很美,而这种美是我以往未曾见过的。我有点爱不释手,打算各买一张。结果一问价格,一张要4元钱,便有点犹豫。一番套近乎和砍价,最后以3元1张的价格,共买了10张。打算5张寄给家里的朋友和同学,5张送给舍友。 买完照片,又四处溜达了一番,才意犹未尽地沿着通往5号楼男生宿舍的马路,依次经过食堂、6号楼女生宿舍、热水房,不一会便回到了起点——5号楼大门处。 回到宿舍,此时太阳渐渐西斜,暑气未消,但燥热的威力已经有了减弱的迹象。 “苏阳,你可回来了,走走走,我们一起吃饭去吧!”老脏抬腕看一下手表,此时时针正指向19点,吃晚饭的时间到了。 “去哪吃呀?”波波问道。 “我还没吃过食堂呢,要不去食堂吃吧。”王文彬托一托眼镜,咧嘴笑着。 “去外面饭馆吃吧,食堂能有啥好吃的!”老脏从上铺一跃而下,床铺猛地左右晃动一下,稍倾便回归原位。 “看看也无妨,不满意再去饭馆呗。”老曹也提议道。 “去食堂看看吧,顺便熟悉一下环境。”我补充说。 “我看行,来好几天了,都没怎么出宿舍楼,净吃方便面了。”见大家都说去食堂,老王也来了兴趣。 “行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老脏穿好鞋子,便一个健步抢先出了门。 其他人见状,也赶忙各自穿戴整齐,陆续出门。在中厅里集结以后,大家便相跟着下楼。 中区有两个食堂,大的叫“运泽食府”,小的叫“第6食堂”,两个食堂挨得很近。运泽食府听名字就要气派不少,而其也当仁不让地成为了整个石大的门面担当。无论是建筑风格、就餐面积、就餐环境,还是菜品丰富程度,都要比其他食堂好上不止一个档次,人流量也最大。 第6食堂面积大约只有运泽食府的四分之一,并且是石大众多食堂里不起眼的一个。但既然位于中区,那么印象上总要有所加分。当然,不论是运泽食府,还是其他各食堂,都属于第三方承包,学校只负责监督。每个食堂都有意见箱,只有学校教导处才有相关钥匙,假如学生投诉食堂餐食、卫生、服务等方面的问题,一旦证实,学校便会根据合同条款,进行相应处罚,轻则罚款,重则取消经营资格,所以各食堂承包商都不敢怠慢,尤其是运泽食府的承包商。学校实行限价政策,所以同样的食物,在运泽食府和第六食堂,或者其他食堂的价格基本是一样的。不过,为了打出各自的差异化,食堂也会采取不同的经营策略,尽量避免和附近的食堂重样。比如,运泽食府和第6食堂经营的菜品就不太一样,虽然难免有重复的,但各自都有拿手的菜品。 以后的时间里,我也有幸在各区的食堂就餐。不过,要论丰富度和就餐舒适度,肯定还是运泽食府最值得称道。而要说味道,第6食堂却最使人难忘。第6食堂虽然面积不大,但炒面片做得却是一绝。来新疆之前,我基本没吃过这道美食,而自从在第6食堂吃过,便再难忘记了。 至于运泽食府,也有几大美食令人留恋。第一便是手抓饭——这道美食也是我来新疆之后最喜欢的——不仅是因为味道独特,羊肉给的也很实在,再配上甜甜的胡萝卜,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第二是新疆拌面:将牛肉配上蒜薹、青椒以及洋葱等炒好的配菜,整个倒进手擀且劲道的中等粗细圆面条里,再用筷子这么一搅拌,让菜汁和面条充分混合,然后迫不及待地挑起几根沾着菜香的面条,一口塞进嘴里,别提有多爽、多美味了。 另外还有炒面,炒面看起来没啥难度,不过是豆角、牛肉跟面条的组合,但当你饿的时候,这道美食最能满足你的味蕾。而且价格便宜,3.5元满满一大碗。此后的不少日子,我勤工俭学摘辣椒回来的时候,常常会点上一份炒面,然后狼吞虎咽地将冒尖的满满一大碗全部吃干抹净,好让一天卖的力气、出的汗,都好好补回来。 今天第一次去吃食堂,尚不知道新疆的饮食能不能习惯。初来乍到,我的味蕾也未被这里的美食所激活,而开始干瘪的胃,正等着一场不期而遇的美食盛宴。 ------------ 第二章 梦回往昔(1) 2006年8月底,我拿着石河大学录取通知书,背着厚重的行囊,独自一人,前往遥远的新疆报道。 踏上西去的列车时,我才发觉自己如此孤独。第一次远行,便去如此偏远的地方——相隔3000多公里,一个位于新疆,名叫“石河”的陌生之地。仅听它的名字,便使人感到无比荒凉,更别说要过去上学了。然而,对于高考失利的我来说,这个陌生的名字,却成了我不甘心复读的唯一救命稻草。 等待录取通知书的那个漫长的夏天,相较于再拼搏一年的煎熬,我更强烈地渴望拥有一张可以逃离这片失落和自卑之地的车票,即便这是一张“破船票”。 填报志愿时,“石河大学”并不在我的认知范围内。父母文化不高,加上忙于跑长途运输,对我填报志愿基本没什么建议和帮助。倒是在北京工作的堂哥,对我很是关心。借休假回老家省亲的机会,特意帮我出谋划策,并向我推荐了这所大学。 “这个学校不错,属于二本院校,虽然在新疆,但听说教学质量不错,以你的成绩,到不了本科线,专科线还是很有希望。” 见我有些犹豫,堂哥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直板按键、带上网功能的诺基亚手机(当时,能上网的手机还是稀罕物),费了好一会功夫,才找到一条关于石河大学的介绍,然后读给我看。 手机屏上的字很小,照片也不大,且是黑白的,看不清细节,但那张满是高楼的大学全景图,无疑说服了我。 石河大学的专科专业只有三个:应用化学、数控技术以及食品加工——都不是我的兴趣所在。堂哥知道我学理科,且化学成绩还不错,就建议我报考应用化学专业。出于对堂哥的信任,我便将其作为了报考的第二志愿。 志愿填报好了,但我还是有点犹豫,因为这所大学实在是太远了。堂哥鼓励我说:“远点怕什么,男子汉就应该出去闯荡闯荡!” 我被堂哥的话打动,不禁有些踌躇满志。 线上填报完志愿结束后,我一等便是20多天。其他同学已经陆陆续续收到通知书了,只有我“望眼欲穿”。 这时,高中母校已经为复读的学生开课了。父母也劝我不如先去复读,等通知书来了再退学也不迟;大伯也转述堂哥的话,让我耐心等等,不要着急。 结果,一复读便是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整日心神不宁,每天都去学校的信件收发室查看,询问是否有自己的邮政信件。 然而,每次激动地过去,最后总是失望而归。眼看第一批、第二批录取都结束了,我渐渐感到了希望幻灭般的怅然与无助。本已做好“寒窗苦读又一年”的准备,结果却盼来了意外的“柳暗花明”。 8月初的一个下午,我正做着作业,忽然被代课老师叫去收发室,说有我的信件。 当拿到那个牛皮纸信封时,封面“石河大学”几个大字,让我一阵心跳加速。 打开信封,一张单折页的红色录取通知书便映入眼帘——“我终于被录取了!”拿着录取通知书,我激动地差点喊出来。 跟代课老师说明来由之后,我便迫不及待地打包行李,骑上自行车,一路迎着炎阳,昂着头、挂着笑,向家的方向骑去。 考虑到路途遥远,在家里放松20多天以后,我便决定于开学前5天(8月27日),去学校报到。 母亲提前给我打包了行李,包括换洗衣服和路上的吃食。怕我水土不服,母亲非要给我装一小瓶家里的泥土,让我带到学校去。 父亲因为忙坚果生意,不方便送我,见我已是20多岁的大小伙子,对我也表示放心。临行前,父亲把一张银行卡递给我,并嘱咐我保存好,办理入学手续的学杂费以及部分生活费全都在里面了。 洗漱用品可以直接在学校买,被褥、枕套等床上用品,学校也会准备,这使我坐车减轻不少负担。但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是塞了满满一大包,使我每走一步,都感到十分吃力。 这时,我又隐隐期望父亲或母亲能够一路相随,以便帮我分担一些重量,而在漫长的列车上,也能有所照应——不过,这种对父母的依赖感还是转瞬即逝。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大学生了,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 开往乌鲁木齐的直达车次只有一趟:由北京西首发的Z179次列车途径河北省会石家庄。于是,我从县城坐汽车到石家庄客运站,然后再提着大包,换乘公交到石家庄火车站。上午从家出发,到火车站时,不到中午12点。 满心欢喜地跑到售票窗口去买票,却吃了一个“闭门羹”——晚上9点出发的Z179次火车票已经售完,只能买第二天的,而且硬座余票已不多。正在我犹豫要不要买时,第二天的硬座票已被电话订票的乘客买光,我只好急匆匆买了一张无座票——初次买火车票,傻呵呵地不知变通,不知道可以电话定,也不知道可以提前一周买,直到第二次买票,我才反应过来,不过这是后话了。 被打个措手不及,我不免有些失落。而更使我忧虑的是,上车前的这30多个小时应该如何度过。石家庄虽是省会,但长这么大,我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走近她。石家庄对我而言,有点人生地不熟。一无亲戚,二无好友,在人潮汹涌的火车站广场上,我竟感到异常无助。 学着其他乘客的样子,我也将大包堆到车站靠墙阴凉处,然后一屁股蹲坐在包上,一边休息,一边思考接下里应该怎么办。独在异乡,吃饭和住宿是最要紧的两件事,等休息差不多了,我开始查找附近能吃饭的地方,等填饱肚子,再考虑晚上住哪里。因为天黑尚早,供我思考和找寻的时间也很充裕。 沿着火车站西广场的天桥,走到火车站北面的马路边上,一眼便瞧见了好几家紧邻广场的饭馆:有固定店面,也有临时撑起的塑料顶棚,饭菜种类也不少,有刀削面、炒饼、炒菜、饺子等等。火车站人多,饭馆及饭菜种类多,一点也不奇怪。 我提着大包走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家炒饼店坐下来。炒饼的味道很一般,但胜在价格实惠。能扫除饥饿感,是第一要紧的,好不好吃已经无所谓了。 填饱肚子之后,我便重新回到火车站广场,漫无目的地来回闲逛。 8月的天气异常燥热,此时正是中午太阳最毒辣的时候,空气里滚烫着阵阵热浪。被阳光照到的地方,因吸收了太阳的能量,不一会便灼热难耐。 广场中央有一组纪念石家庄解放的人物雕塑。几个红军手擎党旗,昂首挺胸,目光坚毅,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耀眼的古铜色光芒。 雕塑下面,有两个拎着条色花纹大手提袋农民工模样的中年人,在热浪的侵袭下,躲在阴影里避暑。满是灰土和油污的浅蓝色跨带背心黏在皮肤上,成为黑白分明的分界线:裸露的地方是铜黑色,背心遮挡的地方则显出原本的土黄色。 不远处的台阶上,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不顾个人形象和路人异样的眼光,一屁股坐在用报纸铺就的地面上。自顾自地拖了鞋子,漏出两只破洞的袜子,给双脚散热。上身也没闲着,穿的T恤早已湿透,索性脱了下来,露出一身赘肉,汗珠则如雨水般汩汩而下。 火车站进站口的墙角阴凉处,几个年轻人则倚靠在行李箱上,一边闲聊,一边用杂志当扇子来回摇着,企图扇走身体和心里的双重燥热。 因是第二天的火车票,候车室不让进,我只好继续在广场上漫无目的地溜达。走累了,便躲到距离几个年轻人不远处的阴影里,把包放在地上,躺在上面休息。 无事可做,独自一人百无聊赖,便觉时间过得异常缓慢。从包里拿出随身带的精简版《牛虻》,便通过与主人公“牛虻”对话,打发时间。 火车站顶端有一口大钟,共有四个相同的面,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可以看到相同的时间。大钟每到整点都会响一次,响声清脆,远近可闻。响声的次数和当时的时间有关,且采用12小时制。一点响一声,两点响两声……以此类推。 当大钟响过6声之后,时间便来到晚上6点。 傍晚时分,晚霞映照着四周的高楼以及广场上匆忙的人流,让这熙攘间的热闹和生动,多了几分五彩斑斓。7点入夜,太阳遁入西山,燥热便开始褪去。夜风微起,掌灯时刻便到了。 火车站西广场四周探照灯一般的大灯高高地照着,将整个广场照得透亮,黑夜无所循行。不远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无数汽车的尾灯组成一副“飞走龙蛇”的朦胧写意画。 照旧在附近的面馆吃过晚饭后,我便准备再进候车室碰碰运气。结果刚想硬着头皮蒙混过关,却被检票员拦下。一看我的车票,便告知我不能入内。我只好悻悻地再次回到广场上。 对坐火车的人来说,晚上是最难熬的。进候车室的办法行不通,我便只好继续想其他办法。熬过今晚只有两个办法,一是找一间旅店,花钱住一晚上;二是找一个网吧,包夜凑活一晚上。对我而言,第二个办法最为经济,没有不选择的道理。 那些年,正是网吧兴盛的时候,无论是街边明亮的店面,还是小巷的奇角旮旯,随便走百米,你总能找到一间网吧,尤其是人流量大的火车站或汽车站附近。 我一边向开饭馆和商店的老板打听,一边四处摸索着找寻。过天桥,绕过1条街,又钻进一条巷子,终于在一个写有“英雄网吧”的霓虹牌匾下,找到了一家位于二楼的小网吧。 5元1小时、15元包夜(至次日6点)的价格还算公道,在网吧小哥的授权下,我找到一处两面靠墙的隔断角落坐下。网吧里此时人不多,我把大包放在靠里的座位上,便精神抖擞地包夜到天亮。 从网吧出来,天已大亮,只是街上行人不多,大部分人还在沉睡。在附近早餐店吃完早饭,准备再去火车站候车室碰运气,结果又被拦下——晚上9点的火车,最多提前4小时进站,这意味着,我至少还得再等10个小时! 几乎把昨天白天的日子又重新过了一遍,待大钟终于一声不差地敲过5下之后,我便背起所有行囊,仰起头,跟着人流往候车室走,这一次果然顺利无虞。 候车室很大,但人更多,共有两排座位,但基本座无虚席,更多人则坐在地上,或干站着。检票口共有6个,每个检票口都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车次名称,对应着这一列的候车车次。 进站前,我特意买了面包、牛奶、火腿肠以及矿泉水,一部分当晚饭,一部分当成火车上的餐食。因担心在火车上吃不饱,一不小心就容易准备过量:以为在火车上会跟平时一样,一顿三餐,结果总忽略活动少,能量消耗少,无需补充平常份量的食物。大学三年,往返新疆数次,我却每次都吸取不了教训。 火车开始检票后,我随着人流进入对应的车厢。因为无座,便随机移动到洗手池的位置站下。此后,火车坐多了,我才渐渐摸索出无座票坐车的窍门——即一定要找靠近上车门或洗手池的位置。 前者位置相对宽敞,一路上可蹲可坐。不好的地方在于,遇到车门开启,需要给上下车的旅客腾出空间。不过有时候运气好,刚好选在了面对铁轨的车门,一路上就不需要起身了。此外,还有一点不太好,就是这个地方往往也是吸烟区,厢壁上挂着一个金属灭烟盒,很多有烟瘾的人会聚集到这里抽烟。微弱的排风扇无法及时排除烟雾,坐在此处的旅客便会被动成为“二手烟民”。 洗手池的位置也有好有坏:好的地方在于,有洗手台或者垃圾桶可以坐。垃圾桶是一个金属小圆筒,顶部是平的,虽然面积不大,且摆放在角落里,却为无座的乘客提供了暂时坐下休憩的方便。当然,不好的地方也不少:一来挨着垃圾桶,难免会有脏臭和各种异味;二来每每有人盥洗,便要让出位置,十分麻烦。不过,一旦这个位置被脸皮厚的乘客霸占了,这地方便会成为黄金宝地——不仅可以放行李,还可以成为永久的坐席。此后,过来盥洗的人,一看物满人挤,便只好放弃念想,悻悻而归。 上大学的这三年,我享受过2-3次这样的待遇。 好位置之外,也有不少差位置。比如车厢的弹簧连接处,就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随着火车的颠簸,弹簧也会跟着左右晃动,坐着尚且难受,更别说站着了。除此之外,车厢过道同样不是好位置。虽然有座位可以依靠,别人因故离开座位,可以暂时坐下来歇歇脚,但更多时候需要应对前来后往的人。你占了过道,别人要过去,你便要不停地给人让地方。更恼人的是,列车员总是推着装有某地特产、盒饭以及各种零食的小推车,在各个车厢之间,来回不停地叫卖。要想顺利通过,往往需要发动所有占用通道的人依次让出位置。 虽然昨晚通宵了,但我今天白天并不觉得困倦,可上车之后反而困意浓厚。见旁边的垃圾桶可坐,便不管不顾地一屁股坐上去。然后洗手台上垫一个斜挎包,找个相对舒服的姿势,趴着酣睡起来。这“厚脸皮”的举动自然劝退了不少过来盥洗或丢垃圾的乘客。但我实在太困,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当年坐火车实在无聊,没有手机、也没有平板,书懒得看,除了睡觉,也确实无事可做。因此,睡觉反而成了最大的消遣。加上车上温度适宜,困意较以往更甚。当然,这种困睡多是半小时至几小时不等的短觉——毕竟,火车上不同于家里,即便睡觉也要留个心眼,没有人会神经大条到一睡一整宿。 路途的漫长和乏味让人忘记了时间,甚至空间,我只觉得睡了醒,醒了继续睡,一觉又一觉,仿佛永远睡不完。窗外的色彩只有两种,明了转黑,黑了又转明,黑白交替间,火车一路往西,一点点往新疆走。 被牢牢限制在狭小的洗手池边,不知道具体身在哪一省哪一市,难免有一丝莫名的恐慌。目的地是个未知的黑洞,强大的引力拉我靠近。而出于对陌生城市的恐惧,以及对未来的期待,这双重情绪杂糅在一起,更让这趟旅途充满了不确定性。 在去石河市以前,我对其一无所知。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是中国最大的省份,面积达六分之一。但我出生的这19年,从未踏足过,甚至连全称都念不对。对其下辖的一个市区——石河市,更是知之甚少。于我而言,那仿佛是一个遥远的未知国度。 他们的生活习俗是怎样的?当地的饮食习惯和气候环境我能否适应?能否和当地的少数民族友好相处……一路上,种种疑问和担忧,不断地在我的脑海盘旋,久久不散。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便是——我不愿留在河北老家复读。而这信念如此笃定,也使自己吓了一跳。 深层次想,不单是因为自己梦想着去大城市闯荡,想要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而更多可能还是一种“青春叛逆”的心理在作祟。不过,多年后表明,不管当初多么“离经叛道”,最终我还是选择了距离故乡最近的地方定居,并在心灵深处拥抱和接纳了“父母在,不远游”的通俗情结。 经过30多个小时的颠簸,在历经16站,横穿河北、山西、陕西,宁夏、甘肃五省之后,火车终于开进新疆。一路上,火车在平地和山峦叠嶂间交替穿行。越往西去,崇山峻岭愈多。因为要穿过太行山脉、秦岭山脉等区域,火车免不了要过隧道。其中,秦岭隧道群尤其长。这些隧道工程规模宏大,建设难度极高,其中一个隧道的长度超过半小时车程。火车穿行期间,仿佛穿越一个地下的世界。由于长时间在隧道的环境中,加上火车速度快,人的耳朵会不自觉地闭合起来。在火车回到地面,重见阳光之后,耳朵里便一阵嗡嗡声。需要使很大劲儿,咽一口唾沫,才能从短暂的耳朵生疼,类似失聪的感觉中恢复过来。这种疼痛不同于坐飞机——坐飞机脑袋只是嗡嗡响个不停,下飞机后,耳朵便安静了。而坐火车穿隧道,却有种内外压强差存在,耳朵就像忽然被压扁的足球,需要费好大力气,才能重新吹涨起来。只要有一次这样的经历,你便能深刻体会劳动人民的不易,并对当初隧道施工的艰难和不易感同身受。 穿隧道,爬山脊,穿荒野,随着火车的上下起伏和蜿蜒前行,你仿佛也跟大地一起经历了进化的历史。层峦叠嶂的山脉一路绵延,一度给人一种置身无边巍峨的感觉,只觉自身渺小如蚁,如沙漠中的一粒粉末。随着纬度抬升,火车逐渐进入新疆腹地。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来到平均海拔达4000米的中纬度区域。如此高的海拔,对于常年居住在中部及沿海地区的人,确是一大考验。来之前,我也有这样的顾虑。然而,平均海拔并不等同于所在地区的真实海拔。比如新疆的首都-乌鲁木齐市,虽然也是一座“山城”,但不是重庆那种山峦叠嶂,地势起伏非常明显,也不是兰州那种峡谷式的地貌,而是夹在所谓的“三山两盆”(天山、阿尔泰山、昆仑山与准噶尔盆地、塔里木盆地)之间的特殊地貌。中心市区多位于盆地和平原之上,平均海拔不过800米。 因此,对于初次来这里的外地人来说,并不会出现明显的高原反应。而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也打消了我对于“新疆=高原”的偏见。 中国总共有5个少数民族自治区,新疆是其中之一,就面积(166多万平方公里)而言,新疆也是中国最大的省份,占到国土面积的六分之一。新疆名称的由来,据说源于清朝光绪十年(1884年),清政府正式设立新疆省——所谓新疆,即“故土新归”的意思。 多数人对新疆特产的认知,多限于哈密瓜、葡萄干以及和田玉这三样东西。殊不知除此之外,还有和田大枣、库尔勒香梨、阿克苏苹果、枸杞、巴旦木(类似扁的核桃)等诸多特产。 作为新疆省会,乌鲁木齐市总面积达1.38万平方公里,汉族、维族、哈萨克族、回族等多民族混居,当地语言则以普通话、维吾尔语、哈萨克语等为主。 而我要去的石河,却是汉族人占绝大多数(约90%),少数民族只有10%左右,其中回族和维族略多。这主要源于当初王震将军应党和国家号召,带领兵团到新疆垦荒戍边,并逐渐扎根,随即引来更多汉族人定居。石河也由当初的一片荒漠,逐渐演变成为今日的“戈壁明珠”。 火车越往西去,荒凉感越明显,凭着道听途说和自己的猜测,我一度为自己将来的大学生活感到抑郁。到终点站乌鲁木齐,出了火车站,看到周围林立的高楼,眉头才逐渐舒展。然而,看着四周起伏明显的地势,以及三面皆见朦胧远山的景象,仍旧有些五味杂陈——从小生活在平原地区,竟对山城形成了一种莫名的落后偏见。 去往最终目的地石河,还需要再换乘长途客车。在火车站出站口有专门举着牌子的石河大学志愿者(通常是大二或大三的师哥师姐组成)在等候,前去石河大学报道的新生,只要上前询问,便有另外的志愿者领着新生,步行5-6分钟,前往火车站附近的长途客运站。 我提着行李,和另外六、七个同样揽着大包、小包的大一新生,跟在一位个子不算高,身穿石大校服、头戴橙色遮阳帽、脸庞清秀、异常热情的短发师姐后面。一路上,这位短发师姐嘴巴几乎没停下过,一边询问每个人的专业,一边报菜名似的,准确说出该专业所属的学院及所在的校区——石河大学共有南、北、中三个校区,录取通知书上有简单的标示出来——每回答完一个,便跟着一声爽朗的笑,仿佛是对自己回答正确的犒赏。 当问我是哪个专业的时候,我回答说是:应用化学。她照例抢答说:“属于化工学院,在北区。”见我摇摇头。她便瞪大了眼睛,疑惑地问:“不是化工学院吗?” “不是,是高教学院。” “噢,想起来了,高教学院确实有这个专业,那是在中区啦!”见我点点头,她又得意地笑起来。 依次问完大家,短发师姐接着开始简单介绍石河大学的状况,从学校规模到在校人数、从院系设置到校园美食,仿佛校园导游一般,全都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 从她的讲述中,能看出她对学校的热爱,而这种热爱也感染了不少大一新生——包括我在内,也被她这种自信与自豪感,冲淡了几分远离家乡的愁思。 长途客运站的入口在一个长长的斜坡上,当我们走进写有“乌鲁木齐市长途汽车客运站”几个大字的拱形大门时,已经有一辆车身两侧喷有“石河大学”字样的蓝色大巴车在等候了。短发师姐领我们到大巴跟前,跟车旁的另外两名师哥做个简单交接,跟我们挥手告个别,便转身回火车站继续接其他大一新生了。我们几个人则在两名师哥的引导和帮助下,将行李塞进大巴车的侧面行李厢,然后依次坐进几乎满员的大巴车内。 人满发车,而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在车外抽烟的司机师傅,被其中一名师哥催促一声,便猛吸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蒂丢在地上,一个箭步冲回驾驶席。在一阵沉闷而有力的发动机轰鸣之后,大巴跟着微微晃动。司机在熟练的一顿挂档、打弯、点刹、俯冲、踩油门等组合操作之后,大巴便稳稳当当地向140公里外的石河市驶去。 从乌鲁木齐到石河的地势高低起伏,给人一种如在山中穿行的错觉。窗外是一大片苍茫,未开垦的荒野,枯草遍地,尽管是旺盛的夏季,却处处透露出荒凉。汽车开了半个多小时,仍不见郁郁葱葱的夏日景象。 坐了近36个小时的火车,此时倍感浑身疲惫,整个身体仿佛过度使用的机器,再不保养,就要散架了。在大巴的匀速行驶下,困意开始再次撩拨眼帘,不知不觉便闭了眼,靠着前排的椅背睡着了。 待醒来时,大巴车已逼近石河的行政区域。再向窗外眺望时,除了越来越近、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各类建筑物,还有四处葱郁的五颜六色,仿佛一个异度空间突然向我铺陈开来——终于从“黑白世界”进入“彩色世界”! 我顿时来了精神,禁不住期待石河市能带给我哪些惊喜。待大巴车缓缓驶入市区道路时,四周变得更加明亮且开阔。道路两旁尽是人工种植与摆放的各色漂亮花卉,有牡丹、芍药、串红、雏菊、蝴蝶花、紫竹……,红的、粉的、黄的、紫的,五彩斑斓,蔓延数百米,使人不忍眨眼。从此刻开始,我对石河的印象开始大为改观。 在穿过一条长长的、笔直的两旁及中间隔离带种满花卉的街道之后,大巴车便稳稳停在一个没有明显校园标志的门口。我们在两位师哥的指引下,依次下车取行李,然后便相跟着,往校园里走。 “这是中区南门,马路南面是南区,中区再过去是北区。”其中一个师哥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经他这么一说,个别新生便拿出录取通知书,确认位置及方位——录取通知书上附带的校园地图很简化,基本只能看个大概。 经师哥介绍,大家才了解到各区的学院布局:中区以文学艺术学院、体育学院、外国语学院、政法学院等为主;北区以农学院、科技学院、计算机学院等为主;南区则以医学院、药学院等医学相关学院为主。中区面积最大、北区次之,南区最小。 走在校园里,跟大家一样,我也是满眼欣喜与好奇。穿过一排干净整洁的法国梧桐树,左侧看,是一个能容纳全校数千学生的露天运动场,里面有几个穿短袖运动套装的学生,在绕着红棕色的塑胶跑道跑步,跑道中心是一大片绿油油的高羊茅草坪;右侧看,是一个5层楼高的室内运动馆,需要拾级而上才能进入。再往前走,是一大片篮球场区域,四周用粗壮的绿色铁丝跟外界隔离开,东西南北各有一扇敞开的门,里面则按照“3、6、3”的南北格局,分别摆放着篮球架。中间的6个篮球架,两两相背。其中,北侧中间的位置,正在举办5V5篮球比赛。蓝队和白队球员奋力争抢,激战正酣。外围一圈男女屏息观战,每每进球便一阵掌声和欢呼声。阳光正好,青春的汗水浸透了激战双方的身体,也洒满了整个球场。 为了方便学生,学校统一将“新生报到处”安排在中区的明德楼下。明德楼位于中区中心偏北一点,正面对着中区北门,背面则对应着中区雕塑广场。明德楼是一座“门”型的双子塔式6层教学楼,其中5层和6层相互连通。顶楼竖着“石河大学”四个金属楷体大字。报到处就位于“门”下面——几排桌子一字排开,分列两侧,每张桌子都有一个桌签,写着学院的名称,每桌后面都有1-2名学生坐等新生上前登记。 在师哥的带领下,我们各自拎着行李,从中区南门拐几个弯,来到报到处报道。在报到处做登记,缴学费,然后便有专门的生活委员安排大家去对应的宿舍楼办理入住手续。 因为专业和所属的学院不同,我们一车人被分配的宿舍也大相径庭,中区、南区、北区的都有。各自完成报道之后,大家便分道扬镳。小部分性格外向的人,会因一路上的沟通交流,成为大学时的好朋友、恋人,甚或一辈子的羁绊(谁知道呢);而大部分人会各自潜入大学人海,从此成为路人。偌大的校园,人与人之间看似近在咫尺,但要跨过彼此的心理屏障,也绝非易事。 我被分在中区5号楼2单元203室,距离明德楼不远,但需要绕一段路。不想等集齐5-6个人,再由生活委员带路去宿舍楼,我便拎着行李独自离开了。 生活委员告知了宿舍的具体位置,但因对校园不熟悉,还是免不了走冤枉路。为了快速而准确地找到宿舍,每到一个路口,我寻人便问。被问到的师哥、师姐也都异常友好,微笑着一一指给我方向。对于初入大学“象牙塔”的新人,尤其是我这种千千迢迢、跨了好几个省市、举目无亲的异乡人来说,有这样热情的师哥师姐,无疑使人倍感亲切和温暖。对一个城市的初步印象,往往取决于当地的市民表现;而对一所大学印象的好坏,同样如此。多年后,我仍对当初与石大师哥师姐的点头之交无比怀念,而对某些城市市民的冷漠耿耿于怀,以致大大影响了我对该城市的印象。 在一名身材壮硕师哥的友好指引下,我终于来到5号楼宿舍楼前。 5号楼是由两栋看起来很新的5层楼建筑组成,中间有个小院,宿舍楼分列南北两侧,西侧是一个小卖部,东侧靠近大门则是宿管办公室。 5号楼共有4个单元,北向由东向西是1、2单元,南向由东向西是3、4单元。每单元每层大约8-10个房间,每个房间根据空间大小,可以摆放3-5套上下铺,可住6-10人。 小卖部店面不大,常卖一些日常生活用品,是由一个包着典型民族头饰的年轻维族女人开的,她汉语说的还算流利,有学生买东西,能够很轻松地用普通话交流。跟家人聊天时,则常常是维语。 宿管办公室共有2个阿姨,都是汉族人。宿管工作实行轮班制,办公室有一张办公桌,主要处理日常宿舍相关事务,办公室里屋是个不带窗的小屋,里面摆放有一张单人床,是她们休息的地方。 宿管阿姨对同学都挺热情,几乎有求必应,除了处理宿舍杂事,有时也会帮同学解决情感上的问题。 除了管理宿舍,两个宿管阿姨还合伙经营着一家电话厅业务。 2006年那会,移动电话刚刚风靡校园,但对很多学生来说,平均2-3.5角/每分钟的话费还是有点小贵,而固定电话因为收费便宜,长途1.5角/每分钟,市内只要0.5角/每分钟,因此受到无数大学生的欢迎。 中区北边靠马路的“科技一条街”(一条经营各类数码、电子、图书等业务的沿街商铺),已有2-3家经营电话亭生意的店面,而且生意红火。 嗅到了商机,宿管阿姨也快马加鞭。不到一周时间,便将原来作为库房,如今有一多半空间闲置、位于3、4单元的地下室改造一新,弄上几个条桌和隔断,摆上10余台固定电话,再放上10多个长腿圆凳,便开门做生意了。 开在学校的小卖部和电话室,基本上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因为学生多,需求大,所以这类商业形态从不缺生意。当然,想在学校做生意也是有门槛的,没有一定的关系基础和经济实力,是很难进入和做起来的。 按照张贴在5号宿舍楼大门口墙上的公告,我先到宿管办公室领取床上用品:共有一个棕榈床垫、两套蓝色的枕巾枕套、两个蓝白格子床单、两个纯蓝色的被罩、2个被子(一厚一薄),外加一个枕头。因为东西多,我手里又拿着行李,便只好分两趟来取。 2单元位于北向西侧,紧邻西侧的小卖部。从宿管办公室出来后,我便有些走路兴奋。一边猜测着室友们的样貌、籍贯和民族,一边期待着大学三年将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 2单元门口有两扇前后均可推拉的白色木门,木门正对面靠右一点是楼梯。楼梯不高,但稍有点狭窄,仅够两个人上下。 来到二楼,面对左右两侧楼道,我却犯了难,不知应该走哪边。此时,从右边过道过来一位同学,我赶忙上前询问。 “同学你好,请问203在哪儿?” 走近了我才发现,这是一位梳着斜分头、面庞干净,身体瘦削,走路微驼背,但脚下生风的清秀男生。或许为了显得成熟,嘴唇上方一对浅浅的“八字胡”,给清秀的脸上,增添了成熟男人的特有气质。 “那边就是。”上下打量我一番,这位同学微笑着用右手指向来时的路,然后便急匆匆下楼去。他右手腕上那支银灰色的机械手表,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来到一个还算宽敞的中厅。中厅右边靠窗,上面晾晒着一双不知是哪位同学的红色篮球鞋——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一行为多么危险,直到后来我在此丢了一双新买的、只穿了一次的白色运动鞋。 大厅左侧是盥洗间和厕所,西侧靠墙、挨着盥洗间的角落,有一台四人坐的组合式金属桌椅——这个桌椅,日后成了我一个人遐思、读书、写稿子,以及吃饭的绝佳所在。 穿过大厅,前面便出现四个房间,左右各两间。右手边由外及里依次是201、202,左手边由外到里依次是203、204。203的房门半开着,走到跟前,我便小心翼翼地推门而入。 这是一个标准的六人间,总面积15平左右。三张长约2米,宽约1.5米的不锈钢材质上下铺分列左右两侧:右侧两张,左侧一张(靠窗)。每张床的下面各有两套分列左右的金属储物柜,供学生放日常用品,上下铺的人刚好一人一套。储物柜空间不算小,宽度半床,深度近1.5米。平时放个被子、少量衣物、脸盆之类,绰绰有余。中间的通道约1.8米宽,将宿舍门和面积达4平米的方形窗户直线连接起来。窗户下方有一套木质桌椅,一个桌子配两个凳子,这在宿舍里算是标配。 每张床的床沿都有标号,从上到下、由外及里、从右至左,依次是1号-6号。三位舍友,或坐或躺在自己的床上,其中两个人正彼此攀谈着。 我的床是2号,即下铺靠近门口的位置。找到了床铺,我便迫不及待地把东西一股脑丢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然后一边用手扇风,驱赶燥热,一边拿卫生纸擦汗。 这时,我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三位舍友。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是一位长发、圆脸、小眼,身材微胖,但白白净净的男生,名叫王子铭,来自和田市——是的,就是产和田玉的那个地方。他斜靠在被子上,正面向另一个上铺的室友,侃侃而谈。 接话的是来自湖北武汉的王文彬。他半坐在3号上铺的床沿,戴一副枪灰色的无边框近视镜,面庞方正,透着一股文质彬彬。不笑时,面庞有些许严肃,仿佛有无限心事被人猜不透;微笑时,却像融化的金刚石,秘密无处躲藏。每次见到新同学,作自我介绍时,他总为自己的名字得意洋洋:“我叫王文彬,即‘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另一位舍友位于6号下铺,名叫高晓波,湖北鄂州人。他个子不算高且偏瘦,身高大约1米7,但有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笑起来一口大白牙。“高晓波”三个字听起来很高大,但跟本人形象差距实在有些悬殊。后来等我们熟络之后,都不免开他的玩笑——也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开始以半开玩笑的“波波”来称呼他,从此他便有了“波波”的昵称。高晓波是个能开得起玩笑的人,对于这个昵称,他倒也欣然接受。 此时,波波正垂靠在垫高的被子上,面朝门口,借着窗户的光亮,旁若无人读一本名叫《三重门》的小说。 见有人进来,三人都下意识地齐刷刷看过来。出于礼貌,我便跟三人简单地打声招呼,然后下楼取第二趟床铺用品。 东西码齐之后,便跟其余三人简单寒暄几句,互相问下名字、籍贯等等。稍事休息,才开始整理床铺和储物柜。刚收拾停当,便听见门外一声喧哗,听声音很像刚才碰到的那个长发男生。他似乎再跟别人说笑,嗓门很大,门半开着,听得真切。 接着,声音越来越近,终于看到门“砰”地一声被推开,猛然撞到门口的拖把上,立式拖把被这一突然袭击,一个大趔趄便直接和白色的墙壁“亲密接触”,留下一道不浅的拖把印。而门的惯性被卸掉大半以后,又部分反弹回去。 此时一个身影迅速闪入门内,我定睛一看:正是楼道碰到的男生。只见他一手端着浅绿色的脸盆,里面放满了牙杯牙刷、毛巾等物品,一手拿一打衣架,脸上挂着得意,大摇大摆地走进门内。 “啊囊死给!你能不能轻点!”王子铭略带愠色。 “不好意思啊,刚才劲儿大了。”说着,长发男生便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 “新来的同学怎么称呼?哪里人呀?幸会幸会,我叫臧鹏飞,来自哈密——哈密瓜知道吧,我们那儿的特产……”臧鹏飞不仅话多,而且有点“自来熟”。王子铭和臧鹏飞比我早到一周,因此两人熟识的比较早,王文彬和波波则是昨天到的,两人差不多前后脚。 臧鹏飞平时出门很爱打扮,尤其是见异性朋友的时候,必在镜子前仔细梳妆打扮一番。一旦事情办完,回到宿舍,则像变了一个人:衣服不洗、袜子乱丢、被子不收拾,有点邋里邋遢,加上姓氏发音和“脏”同音,后来我们都给他起外号,称呼他为“老脏”。 中学时,老脏养成了每两周把脏衣服打包带回家,扔洗衣机洗,然后再带着干净衣服回学校的习惯。导致他上了大学,仍有点“生活不能自理”。 “你的脸盆、牙刷哪里买的?我正准备去买?”床铺整理好以后,置办洗漱用品便是代办清单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了。 “咳!你稍微早来10分钟,我就带你一起去了!”老脏颇有些惋惜,“这是在澡堂边的一个小超市买的——出宿舍楼右转,大概走100米,然后再右转,直行30米,就能看到一个“洗澡堂”的竖牌子,上楼梯左拐进门,然后稍微走大概10米,再右转,就能看到一个小超市……” 老脏讲得眉飞色舞,但我听得有点晕乎。 “楼下超市没有?”我想简单一些,结果老脏却摇摇头。 “算了,我带你去吧。”老脏看出了我的遗憾和困惑,便停止继续讲述,索性放下东西,准备带我过去。 随他来到小超市,我便准备挑选东西。结果,老脏的热情让我有点受宠若惊:不仅告诉我什么牌子好用,哪款质量好,哪款便宜没好货,还懂不少日常使用技巧,比如牙刷使用前最好用盐水泡一泡,毛巾使用前最好先用清洗漂洗一下等等,活像一个出色的销售员。而后来的事实也证明,老脏的确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一路上,老脏就像个多年不见的老友一样,跟我各种谈天说地。我本身有些内向,但在他的感染下,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同学之间本身便抱有一种莫名的纯真与好感,即便彼此初次见面,互相不熟悉,但从同一所学校,到同一所学院、同一个专业,及至同一个宿舍,互信的纽带也逐次增强。而此时,我跟老脏的关系,恰是明证。 再回到宿舍时,我俩已经成了比较亲近的舍友——短短半小时的相处,就有如此效果,其他三位舍友不免有些惊诧。 “臧鹏飞,你可真是社会活动家的料儿,跟谁都‘自来熟’!”王文彬见我和老脏有说有笑,略带讥诮地说道。 “作为新疆人,不得对远道而来的口里(新疆对内地的称呼)朋友,尽下‘地主之谊’么?”老脏脸不红心不跳。 “啊囊死给!”王子铭乜斜一眼,然后便微笑着嘱咐我说:“可别听他胡诌,臧鹏飞心眼可多了,别跟他学坏了。” “老王,过分了啊!”臧鹏飞慌忙辩解道。 听他这么一说,其余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未止,便见一个带着白色草编帽,身穿黑色汗衫、黑色长裤,脚穿黑色老式布鞋,皮肤黝黑,灰发蓬乱,额头有几道刀刻一般的皱纹,眼角的鱼尾纹也分外明显,走路微驼背,但精神饱满的中年人,拉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走进门来。 进门的一瞬间,我们都误以为他会是最后一个舍友,不免几乎同时露出诧异的表情。但在看到一个个子中等、短发略卷曲、皮肤柔嫩、眼睛黝黑、嘴唇微厚,粗看有几分维族人特征的男生,紧跟中年人而入的时候,便瞬间松了一口气。 这个男生名叫曹伟,来自新疆阿克苏。 “哎呀,行了行了,放这里就可以了。天不早了,老爹你早点回去吧!”见老爹还准备帮他收拾一下床铺,曹伟有些不耐烦。 外人看来,曹伟似乎对长辈很不尊重。但换做是你,当你的父母待你还像小孩子一样,对你各种操心和照顾的时候,相信你也会不自觉地表达出类似的感受。作为男孩子,尤其在外人面前,更希望通过自己的言行和举止,向长辈证明自己长大了,同时希望父母能用成人的方式,来对待自己。 “那你照顾好自己。钱够不够花,要不再给你一些?”老爹始终有点不放心,从斜跨的腰包里,取出一只黑色的皮夹。 “哎呀,够了够了,不够回头你再打钱给我,不就行了!”曹伟阻止了老爹取钱的动作,然后便半推半就地,引着老爹下楼去。 看到老爹对曹伟的关心,不免让我想起自己的父亲。 父亲是个木讷的人,不太会说话,但对我的需求总是有求必应。小学及中学时,每每需要用钱的时候,他总是不问缘由,立刻停下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从口袋里掏出我需要的钱数。怕我不够,往往每次还会补上一句:“够不够,要不要再给你5元?” 这次父亲有意送我,但欲言又止。父母跑了十几年长途货运,年纪渐渐大了,加上家里有年老多病的奶奶需要照顾,父亲便把卡车卖掉,买了一辆二手面包车,平时做点坚果生意。母亲偶尔陪着进货或看摊位,但更多时候是陪在家里照顾奶奶。只有父亲雷打不动,只要不是刮风下雨,就天天往各处市集跑。 我体谅父亲的不易,便没有强求。不过,一个人到这么远的地方上大学,且无人陪伴,我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凄凉。对比之下,更让人生出几分难过。 这时,想起父母“到学校记得给家里打电话”的嘱托,我便疾步下楼,来到宿管阿姨经营的电话厅,给家里拨去电话。 接电话的是父亲,讲了没几句,电话便交给了母亲。母亲免不了又一阵嘘寒问暖,零零碎碎,各种嘱咐。 挂断电话,心底不免有一丝沉重,感觉自己成了无根的浮萍,终于远离熟悉的界域,四下只剩陌生,于是开始怀念温存的港湾。 不过,转而畅想更为美好的未来,想象着无限可能的大学生活,这愁绪也便瞬间烟消云散了。 新疆的跟内地大概有1.5-2小时的时差,天亮的晚,也黑的晚,作息时间自然也要顺延。内地一半是8点上课,12点下课;这里一般是9点半-10点才上课,中午1点半-2点才下课。 忙活完之后,时间已经来到下午2点。第一次来新疆,不知道有时差,以为早就错过了食堂的午饭时间,便寻思着去楼下的小卖部买点吃的,垫补一下。 我问老板娘都有什么吃的,回答说有面包、鸡蛋、牛奶之类——这些东西,我火车上已经吃腻了,便转身要走。这时,恰好有个带白毡帽、白净且高瘦的维族男青年,抱着一大捆单独用透明食品袋包装好的7寸大小的烤饼进来。他跟老板娘用维语交谈几句,便将烤饼放到柜台上,然后微笑着转身而去。 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听到维语交谈,很是新奇;而更令我感到新奇的是,新送到的带独特花纹形状、上面洒满芝麻、烤得焦黄的烤饼,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不禁勾起了我的尝鲜欲。 “老板,这个饼怎么卖?” “1元一个。” “来一个——不,来两个吧。”听到价格不贵,我不免有些贪婪。而事实证明,面对贪婪的胃,一个饼确实是不够的,“顺便再来2袋牛奶。” 因为刚送到,烤饼还热乎着,闻起来有一股独特的芝麻混合着面粉的焦香味,不禁使人垂涎欲滴。 “这烤饼看着不错,我多买了一个,大伙尝尝。”一回到宿舍,我便兴奋地招呼舍友们品尝。 “这叫馕饼,新疆的特产,尤其刚出锅那会,脆香脆香的。给我来一块,我尝尝做的咋样。”老脏停下吞云吐雾,也不客气,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接过我递过去的一整个馕饼,掰下一块送到嘴里,然后把剩余的部分还给我。 “嗯,味道还不错。这火候掌握的恰当好处,一看就是维族人的手艺。”老脏咂摸一下嘴唇,秒变美食评论员。 “你咋知道是维族的人烤的?!嘿,我在小卖部刚好看见一个维族小伙带着馕饼进来!”我不免为老脏的准确判断惊讶万分。 “因为汉族人从来不做这个,只有维族人做。”老王哈哈一笑,老脏见自己“智慧”的伪装被戳破了,不免也跟着大笑起来。 “知道这个咋做出来的不?”老脏打算继续卖弄一下自己的学问。 这时王文彬也从被床铺上坐直身体,眼睛开始盯着老脏;波波也来了兴趣,眼睛从书上暂时移开,微仰着头,洗耳恭听。 见有三个听众兴趣浓厚,老脏来了兴致,便继续说道:“这可是个手艺活,传统的馕饼做法很考验耐心,没有几年功夫做不地道!” 稍作停顿,老脏接着说:“首先你要把面粉和到位,然后最重要的是用馕戳子扎实在——你看馕饼上的花纹就是这么一下下扎出来的。这么围着一圈扎满,一张拥有独特花纹的白面饼就成型了——当然,这还不算完,后面才是重头戏。等扎好了花纹,接下来要在面饼上洒点水,然后在表面均匀撒上芝麻,接着把它贴在泥土砌成的大火炉内壁上,记住一定要是内壁。而且火炉的温度也很重要,温度太高容易烤焦,温度太低不容易烤熟,总之这个温度大概在200-250度左右,用手感觉的话,放在火炉口上面大概这么高,能忍受3-5秒就差不多了。连续做好几个面饼,然后这么一圈圈贴上去,然后大概每5分钟取下来转两圈,然后再贴回去,继续贴5-6分钟左右,10个馕饼一锅,整体大概15分钟就烤好了。刚烤好的馕饼很烫,要用专门的铁钩把馕饼一个个勾出来。” 我们三个听完都挺惊奇,头一次听说这种做法的馕饼。小时候有烤馒头片和烧饼的经历,所以我也能想象这样出锅的馕饼有多酥脆和香甜。 我从透明包装里掏出那张被老脏掰去一角的馕饼,仔细打量着它的模样。发现它的的两面不太一样,向上的一面全是对称的精细花纹,边缘厚,里面薄,外皮呈金黄色,轻轻咬上一口,脆脆的,香香的,稍微带一点咸,但确实很好吃。而另一面则显得有些随意,既无花纹,也不算平整,这应该就是贴内壁的一面。 “给我一点,我也尝尝!”波波和王文彬二人听老脏说完,被勾起了食欲,赶忙跟我要去大半个馕饼。各尝了一口之后,顿时眼睛放光,直言:“好吃!”然后,不等其他人询问,两人便把剩下的大半张饼,一人一半分食干净了。 “王子铭、曹伟,你俩要不要也尝尝?”我将剩下的一张打算作为自己吃食的馕饼,分享出来。 见两人摇摇头,我反而松了一口气。或是因为肚子饿,或者是因为馕饼太好吃,疑惑担心两人反悔,就着牛奶,三下五除二就把一整张馕饼吃完了。 生平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馕饼,我的新疆美食谱上算是重重了添了一笔。 吃完东西,肚子已经不怎么饿了,和舍友们闲聊2个多小时,我便打算逛逛校园。邀约其余舍友同去,见他们兴趣不大,我便独自出了门。 今天是8月30日,后天才正式开学,我还有1天半时间可以放松。 5号楼大门正前方,是一大片油绿的草坪,十余个自动喷水器有规律地在草地上画着半圆。被高高抛起的水珠,形成一道细小的雨幕,顺着阳光的方向,能看到一圈圈浅浅的彩虹。草坪被砖红色的方石板路横七竖八地裁切开,形成一条条可以通向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捷径。即便如此,草坪上仍有几个提示大家爱护草坪的提示牌。因为总有人喜欢走捷径,而学校专门铺设的捷径,未必是一些人理想中的捷径。 天气不错,虽然热了点,但我的兴致很高,出于对新环境的好奇,便打算绕着中区好好逛一圈。 沿着右边的草坪一路向南,路过行政楼,不一会便来到初进校园时的那片篮球场。此时篮球场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两个同学在练球。其中一个穿深蓝色9号篮球服的高个子短发男生,正在专注的练习投篮。他的投篮动作标准且优美,每投进一个三分球,都拍一下手,好像是对自我的犒赏。旁边两个清洁工在清理篮球场旁边的垃圾桶。 篮球场东边不远处有个逸夫图书馆——该图书馆是由邵逸夫先生捐建的,国内很多高校都有逸夫图书馆。 图书馆建筑面积1万5千平方米,共有5层,总面积达5万平方米,馆藏图书超过300万册。图书馆的正门看起来很宏伟,整体成椭圆造型,长长的台阶一直延伸到二楼的入口,楼顶“逸夫图书馆”几个宋体烫金大字异常醒目。想象着里面陈列的无数藏书,而自己将来有机会看个够,不免有种如获至宝的感觉。可惜目前没有借书证,所以只能把激动暂时藏在心底。 图书馆正对着中区的南北中轴线,中轴线的中心位置上,有一座铜制的男女学生模样的雕塑,学生周围环绕着数只飞翔的白鸽,寄托着石河大学的美好希冀。绕着中心位置,由西至北,再由东至南,环绕一圈,依次是第四、第五阶梯教室、明德教学楼、理学院、科技楼、图书馆,其中,图书馆和明德教学楼南北相对。 图书部东侧有个人工小湖,东西约50米长,南北约20米宽。环湖小径弯曲环绕,别有风味。湖上有两座桥,南北走向的石桥位于小湖西侧,石桥中央有个凉亭,凉亭下一张石桌,周围3只石凳。偶有人围坐其间,或嬉赏游鱼,或持书默读。 石桥东侧和凉亭连接处,另有一条折线木桥,延伸至东北侧的入口处。木桥是用长条木一条条拼起来的,缝隙间,可以看到桥下的动静。湖水不深,且清澈见底,几簇红白相见的小金鱼游来游去,瞪着两只大眼睛,嘴巴不停地一张一翕。偶一受惊吓,便给湖水来个措手不及,水波漾起,一圈圈细小的波纹便向四周溃散,越来越弱,最后逐渐溶于水面的平静。 此时,走过来一位母亲和她约莫3岁的小女儿。母亲从手里的面包上掰下一些面包碎屑交给女儿,女儿冲着鱼群,一把全丢进湖里。此时鱼群仿佛受了电击一般,激动地跳跃着、追逐着,抢食面包,鱼群周围不禁惊起一阵清脆的浪花声。 从木桥的西南岸去到东北岸,便可以看到一个红色的小木屋。小木屋没什么实际作用,纯是一个景观建筑,但也无形中增添了小湖的韵味。小木屋旁边有一块深插在地下的椭圆形大石头,上面用红色字体写着“听波湖”三个草书毛笔字,毛笔字的线条感很强,跟环境也很搭。整体看,湖虽小,但明显花了心思。我对听波湖的“一见钟情”,或许也有上面这些因素。 此后的时光,我多次来这里读书、写作、散心,而这片小小的湖泊,也成了我大学时光最难忘的记忆之一。 从听波湖出来,继续沿路北上,这时文学艺术学院和政法学院便出现了。学文学一直是我的向往,但因高中分科选择了理科,故而只能跟文学“分道扬镳”。而这种遗憾,更使我对进出文学艺术学院的学生,徒增了几分羡慕。 依次走过文学艺术学院和政法学院,沿路继续北上,斜向西走,抬头便看见明德教学楼的身影了。明德教学楼我已经熟悉了,但此时我还不知道如何形容它,后来,自从王文彬叫它“裤衩楼”之后,我便再难忘却了。 沿着“裤衩楼”北面往西走,右侧绕过国防生大楼,便来科技一条街的东起点了。 所谓科技一条街,不过是南北两排商铺组成的小街道,朝南的店铺主要以打印店、文具店、电话室、眼镜店等为主;朝北的店铺,则对着马路,经营光盘刻录、手机、MP3\MP4、U盘、电脑维修等生意。 走完科技一条街,我惊奇地发现,中区竟然是没有围墙的。这意味着,无论是校内还是校外的人,都可以随意进出校园。 中区北门位置不太明显,从科技一条街往东走大约500米,便能看到一块雕刻着“石河大学”四个魏碑大字的巨石,这就是中区北门了。事实上,学校没了围墙,校门可有可无。大家在中区和北区之间穿行,直接绕近路就行,没必要专门跑到正门。因此,上学的这三年里,我去北区的次数不下30次,但路过中区正门的次数总共不超过5次。 临开学,科技一条街总是很热闹,除了店铺搞各种新生优惠促销,马路两边也有不少摆摊的师哥师姐。他们躲在阴凉里,或卖照片、或卖首饰挂件、生活用品以及各种小玩意。 我被卖照片的摊位吸引,便蹲下来仔细翻看。照片大约有20多张,基本都是风景照片,有学校的,也有新疆各地风光的。有晚霞映照的明德楼、有金黄满地的银杏林,有楼顶鸟瞰的校园俯拍图,还有喀纳斯湖、天山天池、赛里木湖、塔什库尔干石头城等新疆知名旅游景点的风景照。照片拍得都很美,而这种美是我以往未曾见过的。我有点爱不释手,打算各买一张。结果一问价格,一张要4元钱,便有点犹豫。一番套近乎和砍价,最后以3元1张的价格,共买了10张。打算5张寄给家里的朋友和同学,5张送给舍友。 买完照片,又四处溜达了一番,才意犹未尽地沿着通往5号楼男生宿舍的马路,依次经过食堂、6号楼女生宿舍、热水房,不一会便回到了起点——5号楼大门处。 回到宿舍,此时太阳渐渐西斜,暑气未消,但燥热的威力已经有了减弱的迹象。 “苏阳,你可回来了,走走走,我们一起吃饭去吧!”老脏抬腕看一下手表,此时时针正指向19点,吃晚饭的时间到了。 “去哪吃呀?”波波问道。 “我还没吃过食堂呢,要不去食堂吃吧。”王文彬托一托眼镜,咧嘴笑着。 “去外面饭馆吃吧,食堂能有啥好吃的!”老脏从上铺一跃而下,床铺猛地左右晃动一下,稍倾便回归原位。 “看看也无妨,不满意再去饭馆呗。”老曹也提议道。 “去食堂看看吧,顺便熟悉一下环境。”我补充说。 “我看行,来好几天了,都没怎么出宿舍楼,净吃方便面了。”见大家都说去食堂,老王也来了兴趣。 “行吧!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老脏穿好鞋子,便一个健步抢先出了门。 其他人见状,也赶忙各自穿戴整齐,陆续出门。在中厅里集结以后,大家便相跟着下楼。 中区有两个食堂,大的叫“运泽食府”,小的叫“第6食堂”,两个食堂挨得很近。运泽食府听名字就要气派不少,而其也当仁不让地成为了整个石大的门面担当。无论是建筑风格、就餐面积、就餐环境,还是菜品丰富程度,都要比其他食堂好上不止一个档次,人流量也最大。 第6食堂面积大约只有运泽食府的四分之一,并且是石大众多食堂里不起眼的一个。但既然位于中区,那么印象上总要有所加分。当然,不论是运泽食府,还是其他各食堂,都属于第三方承包,学校只负责监督。每个食堂都有意见箱,只有学校教导处才有相关钥匙,假如学生投诉食堂餐食、卫生、服务等方面的问题,一旦证实,学校便会根据合同条款,进行相应处罚,轻则罚款,重则取消经营资格,所以各食堂承包商都不敢怠慢,尤其是运泽食府的承包商。学校实行限价政策,所以同样的食物,在运泽食府和第六食堂,或者其他食堂的价格基本是一样的。不过,为了打出各自的差异化,食堂也会采取不同的经营策略,尽量避免和附近的食堂重样。比如,运泽食府和第6食堂经营的菜品就不太一样,虽然难免有重复的,但各自都有拿手的菜品。 以后的时间里,我也有幸在各区的食堂就餐。不过,要论丰富度和就餐舒适度,肯定还是运泽食府最值得称道。而要说味道,第6食堂却最使人难忘。第6食堂虽然面积不大,但炒面片做得却是一绝。来新疆之前,我基本没吃过这道美食,而自从在第6食堂吃过,便再难忘记了。 至于运泽食府,也有几大美食令人留恋。第一便是手抓饭——这道美食也是我来新疆之后最喜欢的——不仅是因为味道独特,羊肉给的也很实在,再配上甜甜的胡萝卜,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第二是新疆拌面:将牛肉配上蒜薹、青椒以及洋葱等炒好的配菜,整个倒进手擀且劲道的中等粗细圆面条里,再用筷子这么一搅拌,让菜汁和面条充分混合,然后迫不及待地挑起几根沾着菜香的面条,一口塞进嘴里,别提有多爽、多美味了。 另外还有炒面,炒面看起来没啥难度,不过是豆角、牛肉跟面条的组合,但当你饿的时候,这道美食最能满足你的味蕾。而且价格便宜,3.5元满满一大碗。此后的不少日子,我勤工俭学摘辣椒回来的时候,常常会点上一份炒面,然后狼吞虎咽地将冒尖的满满一大碗全部吃干抹净,好让一天卖的力气、出的汗,都好好补回来。 今天第一次去吃食堂,尚不知道新疆的饮食能不能习惯。初来乍到,我的味蕾也未被这里的美食所激活,而开始干瘪的胃,正等着一场不期而遇的美食盛宴。 ------------ 第二章 梦回往昔(2) 满心期待地跟在老脏后面,不一会便看到之前嫖过一眼、镶嵌着“运泽食府”四个鎏金大字的中区学生食堂。食堂东向开门,门头略有弧度,食堂门口距地面有6级台阶,每级约15厘米。四五根粗大的圆柱子支撑起门沿,门沿上方几圈白色的大理石瓷砖依次铺过去,“运泽食府”四个鎏金大字正镶嵌在门头的正中央,颇有几分气势。 此时正是晚饭时间,食堂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我们6个人仰首挺胸,拾级而上,掀过大片PVC软塑材质的半透明门帘,便来到“运泽食府”内部。 外部已有几分气势,内部更是别有洞天。正对门的中心位置有个卖零食的摊位,整个围了一圈,形成一个“口”字,方便服务四周的同学。“口”字四个台面上,摆着酸奶、面包、雪糕、口香糖之类的食物,以及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日用品。摊位靠里及左右两侧,均是密密麻麻的或蓝、或橙、或黄的连体餐桌椅,有4座一桌,也有6座一桌,而以后者居多。餐桌椅从左到右足有20排,从前到后也有近10排。两桌一并,三桌一拼,中间便隔出纵横交错的过道,方便就近就餐和收餐。 餐桌上稀稀疏疏地坐了一些人,男女混坐,基本没有中学时那般拘谨。有情侣模样的男女有说有笑,边吃边聊;有的刚取完餐,准备去找座位;有的刚吃完,和同学一起收拾餐盘,准备离席。 大厅内有6台50寸左右的液晶电视,分列在左右两侧的方形立柱上,左侧桌子少,每根柱子只悬挂1台,右侧桌子多,则每根柱子悬挂2台,屁股相对。电视上正播放着新闻节目,一些学生边吃,边不时抬头盯几眼。 穿过餐桌椅往西,便能直达就餐口。就餐口有整整一排,共有9个窗口。从左到右,依次是包子、油条、葱花饼、馒头、豆浆、粥、豆腐脑等北方常见的早餐类食物,占了3个窗口区;接着是8-15元左右的套餐区,有荤有素,各有6-8种常见的菜品,荤素搭配,米饭管够,占两个窗口;而后是炒饭和炒面区,各有1个窗口;再之后是饺子、凉皮、砂锅之类,也分别占一个窗口。总的来说,菜品和样式还比较丰富,有米有面,无论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基本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食物。 石大是二本院校,虽不是985、211之类的重大大学,但在新疆省内还是数一数二的。加上面向全国招生,所以来自全国各地、天南海北的学生都有。因此在饮食搭配上,学校也充分照顾各地的饮食习惯。有时候只看一所学校的饮食种类,你也能猜出这所学校的学生构成。 我们六个兴冲冲地疾步走到打饭窗口,左看看右看看,彼此商量着要吃什么。意见统一之后,正准备点餐,这才注意到食堂点餐只能用饭卡,不接受现金。新生可以办临时卡,打问到办卡的窗口所在,急匆匆赶过去,却发现工作人员临时不在,这不免使我们有些扫兴。 波波建议借别人的饭卡,然后直接给人家现金,做等价交换。但每个人想吃的饭不一样,每个窗口跑来跑去太麻烦,而且别人未必愿意借。 王文彬建议再等等,老曹建议大家都点套餐,争论了半天,互相都不满意彼此的主意。 “还是听我说,去饭店吃吧,食堂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时老脏终于打破沉默。 众人思考片刻,便纷纷点头——想不到,折腾一番之后,最终还是采用了老脏的方案。 出食堂之后,我们都有些迷茫,不知道去哪里找饭店,这时老脏的主心骨作用便充分发挥出来了。 “跟我走就行,学校周围我差不多逛遍了,北区边上有一家饭馆还不错,就去那里吧。”老脏面露得意地大步走在前面,我们其余5个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活像带头大哥带着一帮初出茅庐的小弟。 出运泽食府向北,穿过第6食堂,以及科技一条街,径直来到南北区交界的马路边。 两区之间的马路不算宽,仅有南北两个车道,平时车不算多,但稍不注意,还是容易发生危险。加上校园没有围墙,穿行马路而导致事故发生的概率大大增加——尽管上学这三年间,我未曾听说过一起相关的严重交通事故,但隐约听到过一些剐蹭的小事故。 我们一行人过马路都很小心,在环顾左右,确保没有车辆正在驶来的情况下,才疾步穿过去。上了马路牙子,便算进入北区了。北区也没有围墙,但照样是有正门的,差不多跟中区的北门相对。我们进来的位置属于北门西边的区域,因为靠近杂货市场,平时人流量不小,所以周围饭店开得也多。我们去的时候,正是饭店忙碌的时候。不少店面已经坐满了人,因为天气热,老板多把塑料桌椅摆在店外的空地上,然后拿一台或两台强力的工业用大功率落地扇,来回摇头地吹。 我们跟谁老脏来到一家名为“新吉饭店”门口,老脏像老熟人一样,冲一个个子不高,但面相实诚,正在给客人送菜递酒的中年人喊道:“老板,还有位置吗?” “有有有!”老板边说便热情地招呼我们,“今天几个人?6个是吧,坐外面吧,天热,外面凉快些!”老板满脸笑意,很是爽快地把我们带到一个六人桌前,然后用随身带的湿抹布擦一擦桌子。 “我给你们把电扇稍微挪近点儿!”不等我们开口,老板便主动把离得较远且吹不到这桌的那台落地扇往近处抬抬。 “今天吃点什么?”老板把一张塑胶密封的A4菜单递给老脏,然后手拿纸笔,准备听写。 “都没忌口吧?”听到“没有”的回答之后,老脏便开始照着菜单点菜。 “来一个大盘鸡、一个地三鲜、一个辣子鸡丁、一个水煮肉片、一个凉拌牛肉、一个拍黄瓜,一盘水煮花生绿豆拼盘,再来20串羊肉串,10串鸡翅,10串脆骨,6瓶啤酒,米饭待会再上。”老脏麻利地点完了菜。放下菜单,他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自作主张了,便歉意地询问大家,还有没有需要补充或调整的。 大家都没意见,反而对他的主动张罗和考虑周全,暗暗称赞。 “那行,先这些吧,不够待会在加。”老脏把菜单交还给老板,老板一声“好嘞!”,便去后厨吩咐了。 点完菜,老脏嘴刁香烟,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防风打火机点,熟练地点燃。一阵浓烟过后,烟头冒着星火轰然亮起来。老脏猛吸一口,然后悠悠地吐出烟雾,神情十分享受。 见老脏抽烟,老王和老曹也来了兴致。纷纷跟老脏要来一根,依次揪着老脏的烟头点着,三人便一起抽起来。 “我抽烟不行。”看着三人抽得很享受,王文彬自嘲地自问自答。 老脏、老王、老曹三人相视一笑。热菜还在炒制,花生绿豆拼盘、羊肉串和啤酒先上桌了。不等老板拿开瓶器过来,老脏、老王两人便三下五除二,各自开了2瓶。老脏拿一根筷子,手稍一用力,便撬开一瓶啤酒;老王玩得更高级,只见他把烟叼在嘴的一角,随手取来两瓶啤酒,上下一颠倒,让瓶盖彼此勾连,稍微一用力,下面的酒瓶盖便半起开了,趁着瓶盖将脱未脱的势头,右手再这么一瞬劲儿,上面倒栽的酒瓶盖也起开了。 老曹则很直接,不玩花样,直接用牙咬开一瓶。 王文彬笑眯眯地看着老王,既新奇又羡慕,也想试试手,结果两瓶啤酒拿在手上,试了半天也没搞开,惹得其他人都笑起来。 王文彬不好意思地把一瓶啤酒放桌子上,但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于是又学老脏用筷子开酒瓶。结果费了半天劲,筷子折断了一根,才终于勉强打开一瓶。王文彬赶忙捏捏右手的虎口——这种开瓶方式,显然对虎口不太友好。第二瓶他改为桌角拍打的方式,结果因为塑料桌子是圆的,不像木质和金属那样有棱有角容易支撑,拍了半天,各种溜滑。正当他准备学老曹,拿牙咬的时候,老板终于拿开瓶器过来了。他这才轻松一撬,瓶盖便打开了。 “大家看笑话了,哈哈!没想到这乌苏啤酒这么难开,比青岛啤酒难搞多了。”王文彬一边打量着瓶身乌苏啤酒几个大字,一边为自己的尴尬找台阶下。其余五人笑而不语。 啤酒跟白酒一样,通常都分区域,而每个区域又有属于当地的地方品牌,比如青岛有青岛啤酒,北京有燕京啤酒,广东有珠江啤酒等等,而新疆有乌苏啤酒。各地啤酒味道略有差异,但酿造工艺和瓶装设计却大同小异。比如通常都是绿色的瓶身,标签设计也很类似。 乌苏啤酒我头一次听说,当然这也是头一次品尝。大学之前,喝酒的机会不多,且我对抽烟喝酒都不感冒。啤酒因为酒精度数低,所有能喝上1-2瓶,白酒就不胜酒力了。 老板拿来一些塑料纸杯和杯托,我们各自套上,然后分别取走一瓶啤酒,各自满杯。 “来,先尝尝新疆的正宗羊肉串!”老脏从刚烤好的一盘洒满孜然,正冒着热气和肉香的羊肉串里抓起一把,分别递给其余5个人。 我手里拿着3串羊肉串,便有沉甸甸的感觉。肉串很长,也很实在,足有10块大肉片,肥瘦相间,焦糊适中,闻起来没什么羊膻味,咬上一口,一股羊肉特有的鲜香便充满味蕾。平生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羊肉串,看来这顿没白来。 稍微垫补两口吃的,老脏便提议一起举杯。 “来,舍友们,初次见面,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尤其欢迎口里来的三位同学,希望大家都别拘束,吃好喝好,以后咱们不分你我!这是咱们宿舍的第一次聚餐,来来来,先干了这杯!”他端起酒杯,微笑着站起身,其他人也便跟着站起来。6只杯子碰在一起,虽然听不见悦耳的碰杯声,但大家的心明显走得更近了。 吃完一串羊肉串,拍黄瓜上桌了。再喝上两杯啤酒,硬菜也热气腾腾地陆续上桌了。其中,最使我好奇和惊讶的是一道名为大盘鸡的热菜。 大盘鸡是新疆最为知名的美食之一,而我也头一次“文如其名”地见识到这么大一盘菜——盘子大的仿佛一口平底菜锅,里面堆满了各种土豆、青椒、鸡肉及洋葱等。菜炖的软烂,一口土豆放进嘴里,感觉要化的样子。鸡肉也入口香甜,吃了一口还想吃第二口。大盘鸡通常会配送二两手擀宽面,面不够可以免费续加——就像南方的米饭,不够吃可以免费再要。我是吃面食长大的,尤其喜欢吃宽面条。而沾满大盘鸡菜汁的宽面条,味道更是劲香,我情不自禁地连续吃了好几根。 其他几个菜做得也不错,但因为之前多少吃过,所以并没有很贪婪,反倒是这道大盘鸡,开启了我对新疆美食的新认知。 席间,大家东拉西扯,聊得天南海北,以便增进彼此的感情交流。因为对学校不熟悉,所以多围绕自己的经历以及这几天的见闻展开。 老脏说起一件趣事,他曾和一位南方的女网友聊天,女网友听说老脏是新疆人,不免好奇地问:新疆人上学是不是骑马?在她的认知力,新疆人都是马背上的民族,所以出行都需要骑马。老脏开玩笑说:“是的,不管上学骑马,出门干活也骑马,每人家里都养着好几匹马。”于是女网友羡慕不已。 老脏跟我们讲述的时候,其实也打消了我们心里的疑虑。原本我们也有类似的想法,经老脏一说,再加上亲眼所见,才发现自己知识的浅薄以及目光的短浅。以自己既有的认知去忖度别人的生活,实在是狭隘。 同样的趣事,老王遇到过。因为家在和田,“和田玉”已经深深印刻在大家的脑海里。老王每每被网友问:“和田玉石是不是随处可见,随便路边都能捡到玉石?”一开始老王还反驳,后来就懒得争辩了。便顺着好奇者的逻辑,一个劲的“是是是”,甚至还添油加醋一番,说:“每家都有大把的玉石,玉石堆积如山。”直说的好奇者瞠目结舌,将信将疑又无限羡慕的惊叹而去。 一开始王文彬还收敛着,酒喝开以后,就顾不得形象,借着酒劲儿,一边吹牛,一边找老脏要烟抽。 这顿晚餐吃了近2个小时,待大家酒足饭饱,便准备一起回宿舍休息。第一次聚餐,我们打算AA制,但老脏执意要自己做东,并抢先一步买了单:“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算我的!” 这顿晚餐花了300多元,若放在内地,恐怕要500元起步。这从某种程度上说明,新疆尤其是石河的物价是相对便宜的。不过,对大部分学生来说,300多元基本等于一个月的伙食费。而老脏之所以这么大方,一来是家里不差钱,二来是因为性格豪爽。 从饭店出来,路过马路时,夕阳正把余晖投影到墙壁和地面上,抬头西往,橘黄色的晚霞漫天飞舞,晚风轻起,白天的燥热渐次褪去,世界将要从炙烤中挣脱出来了。 回到宿舍,脱了鞋子,我便一头栽到被窝里。酒喝得有点猛,加上从前天到现在,我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且初来的兴奋劲已过,这时不免困顿异常。听着其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继续闲聊,我竟迷迷糊糊和衣睡着了。 第二天大家都醒得很晚,外面很安静,加上紧拉着窗帘,也不知道睡到了几点。因为口干舌燥,我挣扎着起床来。这时,正发现波波提着两个暖水瓶,轻声推门而入。 波波见其他人还在睡觉,喊一句:“该起床了!”便一把拉开整个窗帘。明亮的阳光像舞动的精灵一般,瞬间钻满整个房间。王文彬昨天喝得只比我多半瓶,但他的酒量比我还差,据说昨晚回来连续吐了两回,这时睡得死沉。强烈的阳光刺激着他的眼睛,他只是下意识皱下眉头,用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老曹揉揉眼睛,打个哈欠,询问几点了,并抱怨说:“谁晚上睡觉打呼噜,吵得我一晚上没睡好。”见没人应,老曹便也不再追究。 老脏眯着眼睛看手表,发现已经是上午10点半。他从床上慢慢坐起来,但困意难消,便随手从枕头下拿出烟和打火机,点上一支,抽上一口,好让自己醒醒神。 老王听说才10点半,刚睁开的眼睛重又闭上,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去。 我的酒劲和困意都差不多过去了,便伸个懒腰,从床底下的储物柜里拿出脸盆、毛巾、牙杯牙刷,去洗漱去了。 等我回来时,波波已经坐在床上继续读小说了。老曹赤裸上身,靠墙坐着发呆。老脏抽完一支烟,精神回来了,正跟老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我肚子有点饿,便问大家要不要去一起去吃饭。波波9点便起床了,已经吃过早饭了,王文彬和老王继续蒙头睡,而其余人都说不饿。于是我便自己穿戴好,出门去了。 本想在楼下小卖部随便买点吃的,带回宿舍吃,但我忽然改了主意,打算买上吃的,带着去到南区逛一逛。 南区和中区不太一样,据说南区之前是一个单独的医学专科学校,后来被石大合并了。南区之前是有围墙的,考虑南区是医学院所在,有很多医学相关的设施设备,并且大部分以女学生为主,所以两校合并后,围墙依然保留了下来。 相对中区的丰富程度,南区则逊色不少,除了教学楼、实验楼、宿舍、操场、食堂等,还有一座仅能容纳数百人的学生礼堂,此外便没什么独特的景观或建筑了。而且南区的楼间密度也很高,加上没什么人,置身其中,直觉肃穆冷峻——这大概跟学医人的风格很像。 紧邻南区的东侧有一座十几层楼高的医院,名叫石河市二院,是市里的重点医院。在医学院相关专业就读5年之后,便可以在该医院实习,如果实习期间表现突出,还有很大可能直接转正,这成了许多医学院学生的一大梦想。然后医院实习毕竟有名额和科室限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所以,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一个稀缺机会。 当然,本科毕业没机会,继续读研还是有机会的,学历越高,机会反而越大。医学院读研的比例往往较其他专业高,除了确实想搞研究的,这恐怕也是一方面原因。 不知道逛了多久,再回到中区宿舍时,发现只有波波一人蜷腿靠在床上看书,本来还在睡觉的王文彬也不知所踪。想起昨天买的相片,便赶紧取出一把,让波波挑选一张。 待波波选完,我便把剩下的放回原处,等其他人回宿舍再每人送一张。波波又钻进书里去了,我则有点百无聊赖。询问波波几点了,波波没有手表,我便敲开对面201的门。 “你好,请问现在几点了?”对于我的突然打扰,正在聊天的三个人都满脸疑惑地转过身来看着我。其中一个瘦瘦的、约有1米8的高个子寸头男生,伸手从旁边的床上拿出一支滑盖手机。 “13点05分。”男生说完,“啪”地一下合上手机。 谢过他,我便礼貌地退出门去。 “我打算去食堂吃饭了,要不要一起去?”听我说已到中午饭点,波波便穿戴整齐,顺口询问我道。 “你办饭卡了?” “我早上打水的时候,顺便去食堂办了一张临时卡。” “真的呀,那太好了!我正想着要不要办一张呢。” “那就一起去吧,你想办就办一张,不办就用我的卡呗。”波波大方说道。 我欣然应允。 待波波锁好门,我们便相跟着下了楼。到路面变开阔后,我们开始肩并肩前行。 虽是舍友,这两天也有一些交流,但跟波波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还是有生疏之感。为了消除尴尬,我便没话找话,从询问他为何报了石大,家人什么想法,毕业之后什么打算,留疆还是回老家,到他喜欢读哪类书,是否爱看电影,还有什么其他爱好等等,东拉西扯闲聊一路。 据波波讲,他之所以来这么远的地方上学,也有跟父亲赌气的成份。从小到大,波波学习一直很不错,但一直在父亲的安排和计划之下。波波大学想报考数学专业,但父亲不同意。非让他上计算机或金融学等更实用,将来也更好找工作的专业。由此导致波波很烦躁,加上感情受挫,高考也发挥失利。 不想继续在父亲身边忍受煎熬,波波索性报了一所最远的学校,并且随便选了一个专业。直到收到录取通知书,父亲才知道波波不打算复读,也不打算在省内就读。但事己至此,父亲只好放下成见。报到时,父亲还陪着来学校了,并且行李背了一路——这一次,父子终于和解。说到这里,波波不禁流露出,对年迈父亲的体谅。 期间,路过6号女生宿舍楼时,我们的谈话忽然被三楼窗口一个女生爽朗的笑声打断,我们不禁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长发女生冲着不远处的一个男生喊话,似是在央求男生帮忙做一件事情,那可爱的脸庞和娇嗔的表情无限美好,不禁让我和波波春心萌动,心湖摇漾。 “打热水是在这里吧?”继续向前走几步,见到一排冒着腾腾蒸汽的锅炉房,我问波波道。见波波点点头,我便进一步提议道:“以后咱们轮流打热水吧!” 过热水房,再前进100米,便到“运泽食府”了。 我和波波拾级而上,先到办卡处,帮我办了一张白色的不记名临时饭卡,然后便去窗口打饭。 正是午饭高峰期,学生熙熙攘攘。昨天已经大致看过每个窗口的饭菜类型,今天便省去了一些步骤,只奔中间的炒饭及套餐区。 波波点了一份荤素搭配的套餐,我则点了一份从未吃过的羊肉手抓饭。听我有河北口音,窗口的阿姨很实在地给我盛了满满一大碗,还特意给我挑了两大块羊肉。找餐桌的路上,我心里颇有些疑惑和惊喜——莫非她也是河北的,或者她对河北人印象好?抑或只是觉得我面善?我不得而知。只是单纯的碰巧,也未可知。 我满心欢喜地坐到波波旁边,正准备吃饭,忽然对眼前的手抓饭也来了好奇。从名字看,手抓饭应该是用手抓着吃的。可真这么干,好像既不礼貌,也不卫生。用筷子也不是很搭,于是我重新回到餐盘区,拿取一支金属勺子,按照蛋炒饭的方式吃起来。 生平第一次吃手抓饭,我便被这既甜又香、既劲且软糯的味道所折服了。从品相看,手抓饭和蛋炒饭的做法有点像,不过是用羊肉、胡萝卜丁等代替了鸡蛋;而味道上,却是明显的东、西有别了。 且看这手抓饭,胡萝卜的甜,搭配羊肉的鲜,让本是主角的米饭反而成了配角。尽管大米吃起来很有嚼劲,不似内地的米饭那般软绵,颇和我的胃口,但味蕾对羊肉和胡萝卜的期待,远超对劲道大米的渴望。 我大快朵颐地消灭到了满满一大碗手抓饭,只吃到肚子撑涨,还觉得意犹未尽。而从此,我的新疆美食菜单上,又多了一道。 回宿舍午休半小时后,便听见王文彬、老王、老脏、老曹四人一前一后,说笑着回来了。四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吃了午饭,老脏拿个牙签在清理牙缝间的肉垢,老王从枕头底下拿出一盒眼线,从中抽出一根,转身问其余两人要不要。 “你俩吃饭没?1小时前想叫你们去吃午饭,发现门锁了人不在,我们四个就先走了。”王文彬开口道。 我和波波把在食堂吃了什么,以及有关临时卡的事项告诉其余四人。王文彬尤为好奇地笑着说:“晚上我也去食堂尝尝!” 下午我打算再去北区各处逛逛。波波看了一上午书,也想换换口味,借机活动活动,我们便相约一起出发。 北区的建筑布局相对复杂一些,丰富程度和中区差不多,因为学院多,各种教学楼、宿舍楼、运动场等也一应俱全。北区食堂共有3个,另有一个比南区那个大很多的学生大礼堂,能容纳上千人。几家国有银行在北区西门附近设有网点,北区学生办理存取款业务很是方便。 北区树木明显比中区高大一些,而且林荫成行。置身高大的法国梧桐、杨树及柳树组成的林荫道上,原本暴晒的太阳,威力大大减弱。即便是大夏天的中午,也不再那么难耐。 走累了,我便和波波一起坐到马路边树荫下,一个棕色木质条凳上。抬头看着高处的光影摇曳,听着一阵急一阵缓的知了叫声,闭了眼,懒洋洋地放松下来,恍惚间如在梦中。 学校大礼堂坐落在北区中心靠北的位置,整体建筑风格和图书馆一脉相承,同样是圆弧状门头,十余根高大的柱子绕成一圈,颇显威严,想要上去,需要踩着几十级台阶。此时大礼堂厚重的木门紧闭着,我和波波便往南走几十米,在绕过一片教学楼、宿舍楼、篮球场、网球场之后,便来到北区靠近南门的一小片矗立着几组革命雕塑的长凳前面休憩片刻。 天气炎热,加上正是中午,虽有林叶避暑,仍免不了被太阳暴晒。勉强陪我逛完半圈,波波便热得汗流浃背,着急回宿舍休息了。我兴致正旺,虽然也热,但并不觉累。跟波波在长凳前告别后,我又转身向北,去逛剩下的半个北区。 刚才跟波波边走边聊,颇为愉快;此时仅剩我一人,逛起来便索然无味了。加上兴趣渐渐消退,匆匆花20分钟游览完剩下的二分之一,便返回了中区宿舍。 ------------ 第三章 勤工俭学之一(1) 来学校的第三天,9月1日,便是新生正式开学的日子了。昨天接到通知,除南区医学院大一新生外,其他人全部于9月1日上午10点,去北区大礼堂参加新生开学典礼。 我们宿舍一行六人在运泽食府吃完早饭,差不多9点半,便一起说笑着,往北区的大礼堂走。大礼堂的路,我跟波波比较熟,其他四人因为没去过,对于我们的自信,免不了有些狐疑,在北区绕的时候,每过一个路口,都要确认一下:“没走错吧,是这条路吗?” 在我和波波颇感无奈地频繁解答下,大礼堂的适时出现总算替我们解了围。 此时,正有许多大一新生向这里聚集。 “这么长!礼堂外观还挺气派!”抬头看一眼几十米长的台阶,老脏和王文彬等人一声惊叹。 “同学快点,开学典礼马上要开始了!”我们一行六人慢悠悠地爬着台阶,听到台阶顶部、大礼堂门口有个瘦高个男老师冲人群催促,我们不禁有点慌了神,赶忙加快脚步。结果这一慌神,王文彬一脚没踩好,差点摔个趔趄。幸好老王眼疾手快,赶忙在旁边搀扶住。结果因为这一脚踩空,王文彬还是歪了左脚,疼得呲牙咧嘴,直喊:“哎呦!” 其余几人见状,赶忙扭头询问情况,得知王文彬受伤了,便不顾男老师的持续催促,一齐放慢了脚步。 本来心情不错,路上还说说笑笑的,结果因这一个小意外,王文彬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开始骂骂咧咧起来:“催啥呢,催啥呢!老子脚都崴了,看不到吗?”他的声音不大,嘟嘟囔囔的仿佛是跟男老师对话,又仿佛是自言自语,我们几个听了,都不免暗暗发笑。 终于进了大礼堂,一进门发现,里面更是宏大,猛然间让人联想到人民大会内部的景观。主舞台十分宽大,足有30米宽,60米长。舞台两侧有两大块深红色的幕布藏于幕后;舞台顶端拉着一条既长且宽的红色横幅,写着“2006级新生开学典礼”几个白色黑体大字;舞台左前方约三分之一处(黄金分割点)的位置摆放着一个上宽下窄的红色立式木质演讲台,演讲台上放着一大簇彩色的塑料玫瑰花做装饰,粉白红相间,并有绿叶陪衬其间。舞台台沿部分,则几乎等间距地摆放着五大盆盛开的艳红色牡丹花。 舞台下方是数排座椅,围绕主舞台正中央的是两排深棕色的高级软皮座椅,约莫20张。往左右及后排则是普通的仿皮座椅,颜色稍浅,舒适度略逊,波浪般一圈圈弧形撒开。每行大概有35个座位,每列约有30个座位,整个大礼堂足以容纳1050人。 整个座位区被宽窄不一的过道,分割成了三横四纵共12个区域。座位呈阶梯式由主舞台依次向高处蔓延——难怪礼堂的阶梯又高又长!我们进来的大门是主过道,宽度最宽,左右两侧的过道略窄。除了大门,礼堂左右两侧,还各有一个侧门,便于人员疏散。 礼堂穹顶四角各挂着一台巨大的黑色音响,此时正播放着校运会常用的那类欢快且激昂的乐曲,各学院学生在工作人员以及各学科班主任的引导下,依次到对应区域落座。 “哪个学院的?”工作人员见我们六个堵着门口,抬头问道。 “高教学院。”老脏回复说。 “那边,第10排F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们搀扶着王文彬,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找到对应的10排F区,见缝插针般分散坐到6个空位置上。 约莫10点一刻,新生已基本到齐,整个礼堂内乌泱泱的人头攒动、嗡嗡的私语声不断。这时,前两排的各学院领导、校领导班子成员也已到齐。随着校党委书记和校长的落座,音乐声毕,主持人上台做开场,新生入学典礼也便正式开始了。 校长上台做主题演讲,随后便开始了一个多小时的滔滔不绝。从招生情况到入学情况,从石河大学历史沿革到学校建制,从石大校友对社会及国家的贡献到对大一新生的谆谆教诲和期许,不一而足。 今年学校招生的情况很乐观,在开学典礼上,校长激动地宣读了今年的新生入学率91.5%,达到了历年新高。因为学校地处新疆,内地招生的名额入学率往往一般,最高只能到85%,很少超过90%。今年算是很特殊的一年,一来学校高教学院首次向河北和湖北两地开放,学校入学率很不错。明年学校计划扩大招生规模,争取向更多省外学生开放大门;二来学校开设了更多热门专业,并重金吸纳不少内地名校的教授或博士生导师,人才吸引力进一步增强,明年也会继续加大相关投入。 我原以为内地来这里上学的同学成绩都比较一般——不然谁会千里迢迢,来这么偏远的地方。而相互一打听才发现,来这里的内地学生成绩也很出众,很多学生的成绩上哈工大、浙大或湖北理工大绰绰有余。而我所在的高教学院,也都不是等闲之辈,个个高中成绩拔尖,不过倒确实有不少像我这样高考发挥失常,或者是志愿填报失误的人。 成绩好的学生,各有各的怪脾气,要么孤僻,要么拧巴,要么不善变通,与人各种冲突,而在后来的班级生活中,我也不免遇到类似的状况。 会上,校长还讲了许多有关学校的情况,我记住的不多,倒是记住了“石大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这一说法。 据校长讲,没有围墙原只是学校的一个实验,结果发现总丢东西:不是丢桌子,就是丢凳子,有时候学生还总丢杂七杂八的物品。迫于管理压力和学生安全考虑,学校准备重新拉起围墙。结果,赶上时任某位省级领导到访石河大学参观。其对石大没有围墙的做法大加赞赏,并被多家权威媒体报道,由此传为美谈。 于是,学校建围墙的计划只好搁置。但总丢东西不是办法,所以在我毕业两年后,随着时任某省级领导的退休,学校终于悄悄盖起了围墙。不过,这是后话了。 13点整,开学典礼才结束,主持人一宣布散会,大家便抢着冲出大礼堂。我们坐在过道处,也准备趁人少,赶紧冲出礼堂去吃午饭。刚起身,却被一个中分发型、戴金边近视镜,面庞青俊,身形消瘦,穿白色短袖T恤,下摆收在裤腰里,约1米8的青年男老师拦住——此人正是我们的班主任,名叫卢伟斌。 卢伟斌是广东佛山人,大学学的师范专业,是他们那一届留校任教且来自内地的屈指可数的研究生之一。卢伟斌学习很上进,为人踏实、负责,做了3年助教、2年工商管理专业老师之后,便成为我们这一届的班主任。卢伟斌毕业两年便结了婚,并定居石河市,爱人是广东肇庆人。两人育有一子,儿子早产,自幼体弱多病,日不离药。 “晚上7点,同学们到中区明德教学楼西楼503教室集合一下,我们简单开个班会,各应用化学、数控技术、食品加工的同学都互相转告一声。” “好的。”大家一边应声,一边起身向外冲。 我本来走在舍友的最前面,结果跟随人流走着走着,一抬头,忽然发现王文彬跑到前头去了。看他走路轻盈的姿势,想必脚伤应该好的差不多了。 “快点,快点,一会食堂抢不着饭了!”王文彬站在大门口,焦急地冲我们五个人喊着。 “就你吃饭急,学校这么多食堂,还不够你挑呀!”波波挖苦道。 “啊——也对。”王文彬恍然大悟般嘿嘿一笑,“忘了北区也有食堂了。” “反正下午也没事,不如我们还去外面吃大餐吧!食堂以后机会多的是。”老脏似乎对食堂的饭很有意见,而对去餐馆吃饭总是抱有各种好感待。 “好了撒!别老外面吃了,天天吃不腻呀?今天就食堂吧!等周末再去外面聚餐。”老王提议说。 “今天周几?”老脏倒是心急。 “今天周五。”老曹补充说。 “那岂不明天就能下馆子了,哈哈!”老脏瞬间由失落转为笑意满盈。 “啊囊死给,算我没说!”老王为自己的失策感到懊悔,嘴里嘟囔一句,“早知道,说下个周末了。” 我们打算去北区食堂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结果去了两个就近的食堂,发现人满为患。两个食堂都不算大,座位数量以及菜品的丰盛程度也跟中区的运泽食府没法比。于是,大家最终决定回中区吃午饭。 因为人多,两张临时卡借来借去有点麻烦,最后王文彬和老曹又各自办了一张,四张卡就方便多了。各人挑选好想吃的饭菜之后,便就近坐在餐桌上,趁中午就餐高峰到来前,迅速解决了战斗。 课表还没出来,书本也没下发,因此下午照例无事可做。外面太阳很大,大家便窝在宿舍里懒得动弹。睡觉的、聊天的、嗑瓜子的、看书的……一下午就打算这么悠然地度过。 中午吃饭时,我们注意到:从运泽食府到科技一条街上的一段路上,开始出现卖手机、手机挂饰、办理手机业务等摊位的身影。各摊位前都摆着1至3张桌子不等,并用海报或喷绘布遮挡住,并撑起带“动感地带”、“沃”或“中国电信”字样的圆形大遮阳伞,有蓝色、橙色、白橙相间各色。大学向来是移动、联通、电信三大运营商的“兵家必争之地”,这不仅体现在科技一条街上,几乎紧挨着的三家运营商的经销商店铺,更体现在摊位前的这几把遮阳伞上。 桌子上摆着一排手机或业务套餐宣传单,摊位上身穿印有运营商logo工作服的人,正对来往的同学吆喝,马路上还有人在分发着宣传单页。远远看去,好不热闹。 第6食堂侧面朝东的空白墙上,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副印有周杰伦、SHE、潘玮柏等知名歌手的宣传海报,一句“动感地带——我的地盘我做主”位于海报正下方,M-zone标志被很醒目地贴在文字左侧。这些歌手都是歌坛最炙手可热的明星,尤其是周杰伦。其为动感地带创作的主题曲《我的地盘》,更是风靡大街小巷。 大一新生开学季,学校是允许校园内摆摊的。对很多人来说,大学是他们第一次使用手机或者切换城市手机号的重要节点。学校联合三大运营商开展相关业务,是很有必要的。 为此,学校规定,在9月1日-9月15日,这半个月里,可以在运泽食府至科技一条街这一片区域进行摆摊。15天时间不长不短,足够大家办理相关业务。办理业务需要大量人手,短期学生兼职很有必要,加上学生兼职费用便宜,因此对一些学生来说,这15天也是难得的勤工俭学机会。 所谓“勤工俭学”,其实不过是“打工挣钱”的另一种说法。大学期间,因为出入学校自由,教学环境又宽松,故有很多类似的勤工俭学机会。除了校内的,校外的机会也比比皆是,家教、发传单、做家政、摘辣椒、做售货员等等,挣钱的多寡,也全凭个人本事。此后的日子,我也尝试和参与了很多勤工俭学活动。 一方面,勤工俭学可以锻炼与人沟通的技巧、做生意的头脑;一方面,学生也可以通过打工挣钱,提升劳有所得的的获得感。 此时,面对眼前热闹非凡的摆摊景象,我有一丝羡慕。但在寻找类似的机会之前,我更对拥有人生的第一部手机兴趣浓厚。 买手机的摊位有3-4个,除了个别价格较贵、不强制要求办理话费业务的品牌手机,主要还是以三大运营商“充话费送手机”的活动为主。 中午没有时间细看,下午躺在床上时,忽然便兴趣浓厚,想要过去瞧个仔细。问舍友有没有同去的,结果无一人应答,我便独自一人出门去。 首先来到一个就近的卖小灵通的摊位前。 桌子上摆着一排带透明小窗的翻盖手机,有红的、有银的、还有粉的,都稳稳地放在一个正方形的盒子里。一位个子大约只有1米5,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很热情地招呼我:“同学,看手机吗?这里都是最新款的翻盖手机,而且是彩色屏!没关系,不买也可以试一下。” 见我兴趣浓厚,她便从距离我最近的一个盒子里取出一款银色的手机,然后微笑着递给我。这个翻盖手机体积不大,拿在手上也很轻巧,左上角带一个天线触角,透过翻盖上的透明小窗,可以看到里面闪动的彩色像素风屏幕。手机自带音效:开盖时,可以听到一阵如倒开水般、难以形容的奇妙声音。 手机主板部分由屏幕和机械键盘两部分组成,上面的屏幕约占五分之二,下面的九宫格按键约占五分之三。因为体积小,为了突出屏幕面积,按键的大小就被牺牲了,数字键加上四个“上下左右”键,以及两边的OK、撤销键等,空间显得很狭小局促。按数字的时候,对手粗的男生有点不太友好。 屏幕是多彩屏幕,相较于同价位中,多以黑白屏为主的现状,这款手机算得上新潮。手机自带好几首彩铃,声音可以调得很大。当时最火的凤凰传奇的《月亮之上》是小灵通的默认铃声,很多人大老远就能听到。 “这款多少钱?” “单买的话,要600多元,但要是充话费的话,可以免费送你一部。” “还有这好事?”我将信将疑。 “是的,这是中国电信专门为大一新生推出的优惠业务。只要充值200元,并保证在网至少2年,就能免费领手机。”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拿取一个合约业务清单,再详细询问之后,我了解了更多细节。办理套餐的最低月费是5元,包含15分钟市话,100条免费短信,套餐外是0.5元/分钟或条;小灵通之间通话免费,跨网是1元/分钟。因为采用微蜂窝技术,基站功率不高,信号覆盖范围小,所以在基站布局不多的地方使用,信号会比较差,尤其是出了市区,基本没信号,无法接打电话,只能当个手表用;并且,由此信号穿透性不强,室内信号不佳,尤其是地下室,基本没信号。 我试着接打电话,并仔细体验了一番其他功能,感觉还行。虽有不完美的地方,但200元就能拿下,性价比还是挺高的。不过老话讲“货比三家”,不妨再去其他摊位看看。 来到旁边的动感地带摊位。一位戴眼镜、说话略显木讷的、脸型微胖的男生招呼了我。同样是充话费送手机的售卖模式,但充的话费要300元起步。他先是拿出一张宣传单,一边跟我介绍套餐,一边给我演示手机操作。手机颜色只有黑色、蓝色两种。他取出一台蓝色的带九宫格按键的手机给我演示。 手机是直板机,按键区要宽松很多,屏幕显示黑白色,而且面积不大,只有2-3英寸。一问套餐价格,要15元/月,跟动感地带用户打,话费是0.5元每分钟,跟非动感地带的移动用户要1元/分钟,而跟非移动的用户打,要1.5元/分钟。其优势在于可以市区外接打电话,室内信号也强很多。 我感觉性价比不高,笑笑之后,转身又回到小灵通的摊位。考虑到初来石河市,对市外也不熟,不太可能出市区,并且感觉地下室用手机的机会不多,再加上马尾辫女生更热情、更亲切,而且价格更便宜,因此,果断选择了购买一台小灵通。 原本想买一款红色的,结果因为刚才的犹豫,看上的那款红色被一个女生买走了,再问摊位已经没有同款存货了,马尾辫女生问我其他颜色行不行。我顿觉扫兴,打算空手而归。兴许是担心我这只“刚煮熟的鸭子飞了”,师姐便赶紧补充说:“你稍等下,我电话问下能不能再调几台货。” 1分钟后,她挂断电话,接着便兴奋地跟我说:“营业厅有存货,不过得过去拿。要不你跟我一起去吧。”见我有些迟疑,她便补充说:“很近的,5分钟就到。” 犹豫两秒后,便同意跟她一同前往。 她让旁边做动感地带业务的一个男生帮忙看摊位,我们便从第六食堂的大海报下面走过,随后来到中区北边的马路,然后沿着马路沿继续往西走。路过一个铁栅栏半开的菜市场,又走过一家网吧、几家音像租赁店、几家图书租借店,然后转过路口往南,继续走5分钟左右,便看到一个电信营业厅出现在马路西岸了。 马尾辫女生很健谈,一路上不停问东问西,一开始我还有些生疏感,她问一句,我才答一句。受其开朗性格的感染,后面也逐渐变得话多起来。为了表示礼貌,我也象征性地问她老家是哪里的?哪个学院的?学什么专业?她也好不防备地一五一十作答。我这才知道她名叫杜芮,老家是山西的,学的是网络工程师专业,隶属于计算机学院。 再问到杜芮大几时,她却卖起了关子,让我猜。 “大二?” “不对。” “大三?” “再猜。” “不可能是大四吧?!”从杜芮的样貌和言谈举止看,我对这个答案是决然否定的,但仍满脸狐疑。 “NO,NO!”她继续微笑着摇头。 既然大二到大四都不是,而她又不是医学院的,难道是研究生?又或者大一?这两个答案在脑子里蹦出来之后,连我自己都摇摇头——大一新生怎么可能这么健谈,并且刚开学就找到这种勤工俭学的工作呢。 见我有些迷茫,杜芮便大笑着解围说:“我是大一,前几天刚来学校报到,哈哈!” “啊!”这个答案确实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因为在我的想象中,这么会做生意的,非熟手不能,而她不过是刚来几天的大一新生。 见我瞪大了双眼,她更加得意非常。 “马路对面就是营业厅了,咱们过去吧,过马路小心点!”杜芮中断谈话,趁车辆驶远的间歇,蹦跳着跑到马路对岸。 我终止思考,也紧步跟上去。 这个电信营业厅不大,里面办业务的人不多,大厅经理听杜芮说是陈强让来调货的,便让我们在大厅等候一下,独自去库房取货去了。 杜芮知道我还有很多疑问,便趁这个空挡,跟我一五一十地讲来。 “你一定很好奇,我才来学校没几天,怎么就勤工俭学,帮别人卖手机了呢。实话告诉你吧,我也是闲不住。前两天,在北区的校园张贴栏上,看到有招聘销售助理的,我便试着打了电话。一问才知道,对方是同学院大三的一个师哥——就是陈强。见面简单沟通之后,聊了待遇,彼此觉得都还可以,于是我就干起来了。这不,今天是第一天,上午师哥带我练练了练手,下午就放开让我自己干了。碰上你这第一单,也算是开张啦,哈哈!” 听完,我不禁有些佩服她的勇气,没想到一个女孩子,刚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就敢做生意赚钱,确实不一般。 “那你一般啥待遇呢,按天算工钱还是怎样?”说完这些,我忽然觉得有些唐突,便赶忙补充说,“要是不愿意说的话,可以不说,没关系的。” “每天有固定出勤费20块钱,卖手机还给算提成,一部30元。”她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你说得这么直接,不怕我跟你抢饭碗呀?”我狡黠一笑。 “怕啥呀,师哥还在招人,目前就我一个人,哪儿忙得过来呀!你要过来,可就帮了我大忙了!”对于我的挑衅,她反而瞪大了双眼,满是期待起来。 这时,大厅经理带着手机过来了。他让杜芮在一张收据上签个字,之后把手机交给她,便自去忙了。 “搞定了,给你!”杜芮把手机往我怀里一塞,完成任务一般,长舒一口气。 看着手中这个连包装膜都没拆的手机,我心里忽然莫名激动。 “打开验验货吧,有问题再找大厅经理。”在杜芮的提醒下,我小心翼翼地拆包装。一股很难言说,却分外好闻的电子产品所特有的气味迎面扑来。仔细取下下上层的包装纸,我不禁满心欢喜:一部被白色塑料透明薄膜包裹着的、崭新的红色小灵通,正稳稳地躺在格子间里,仿佛一只含苞待放的玫瑰,正等着有人采撷。旁边一只黑色带长线的方块头充电器,也同样被塑料薄膜包裹着,卡在格子间。 手机拿出来,翻盖打开来,长按开机键,随着彩色屏幕亮起,音乐声也紧随而至。把玩一下紧凑的按键,感觉没问题,我便把手机小心翼翼地重新塞回盒子去。 “感觉还可以吧?” “可以,可以。”见我眉开眼笑,杜芮也跟着笑起来。 我们按原路返回学校的科技一条街。回到摊位以后,杜芮让我选个手机号,我选了一个比较容易记住的号,然后便交钱,准备心满意足地回宿舍。 “要不要一起干,你回去好好想想呀,想清楚了给我打电话!”临走,她借一下我的小灵通,然后输入一串号码,并拨通。听到她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便满意地挂断:“这是我的电话,你可以存一下;或者也可以直接来摊位找我,我一般都在。” 回去的路上,我略微想了一下,觉得干几天似乎也不错;但因对自己的口才不自信,担心做不好,卖不出去手机,所以又犹豫起来。 回到宿舍,跟舍友们分享起新手机,看到大家兴奋又好奇的目光,烦忧的事情也便抛诸脑后了。 晚饭后,我们便按照班主任的要求,提前半小时去到明德教学楼西楼503教室。 推门进来,已经有不少同学稀稀疏疏的落座了。 这是一间标准的教室,黑板朝西,15-16排上了油漆的棕黄色连体桌椅依次向后排开,每排8个座位,被左右两条过道分割成“2-4-2”三个阵型;头顶是长条形的白色LED日光灯,两两一组,每行两组,横向从前往后分布着,这样的日光灯,每间教室有八组,控制开关在面朝黑板的左面墙上,前后各两组,靠前门的一组控制前半个教室的明暗;靠后门墙壁上的两组开关,控制后半个教室的明暗。 讲台的桌子很高、很大;讲台旁边,靠窗的一侧有一个上锁的可折叠掀起的木门,王文彬借着灯光往里看,一台大屁股的白色电脑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面。 “还有电脑呢,真不错!”王文彬有点喜出望外。 “老型号,运行可慢了。”老脏瞥一眼,失望地说道。 随着生活的进步,电脑已经在很多地方普及了,高中时,我也经常跑去网吧玩电脑。那时网吧的电脑已经出现显示屏液晶化和薄屏化的趋势了,鼠标也变为了光标式。而学校里上课常常还是老式的大屁股,鼠标还是滚轮式的。 看到这里也是大屁股,我倒一点也不惊讶,毕竟学校往往是大批量采购,更新速度比较慢,只要还能用,一般不会提前淘汰。 我们几个人各自找空位穿插着坐下来。我和波波坐一起,老王和王文彬坐一起,老曹和一个以前貌似相互认识的男同学坐一起。老脏则左右扫过教室里的女生,忽然看到教室最右面第八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一个眉清目秀、长相甜美的女生。她有着齐肩的短发,猛一抬头,恰和老脏的目光接触,然后便下意识地娇羞地低下头去,并下意识地拨弄起自己的头发。那一刻,老脏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春心萌动。他不禁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起女孩来。说时迟,那时快,见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空着,老脏便整理一下衣服和发型,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走过去。 “同学,这里没人吧?”老脏以为会收到肯定的回答,正色眯眯地盯着女孩的眼睛看。 “有,有人。”女孩猛地一抬头,正好和老脏四目相对,仿佛心事被看穿似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不禁又低下头去。女孩的声音嗲嗲的,让老脏的“保护欲”爆棚。 见这情形,老脏两眼放光,心湖荡漾,并认定女孩是自己的菜,于是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女孩追到手。 “那后面没人吧?”老脏不肯轻言放弃,指着后面一排的空位说。 “没有。”女孩的声音既轻且柔,仿佛能把人的心融化。 老脏一个健步冲到女孩后面的座位,猛地一屁股坐下来。然后便开始琢磨,如果跟女孩套近乎。 “你是哪个专业的呀?我是应用化学的。”老脏凑上前去,微笑着冲女孩的耳朵轻声说。他那一对浅浅的八字胡,微微上翘。 “食品加工。”女孩用手梳一下耳垂附近的散发,侧过脸,嗲嗲地回复道。 “你咋称呼呀?我叫臧鹏飞。”老脏继续进攻。 “王舒瑶。” “王舒瑶,王-舒-瑶……”老脏小声重复了几遍,并自言自语说,“这名字真好听!人好看,名字好听,完美!”老脏单手托下巴,狡黠一笑。 正待他准备将“老家是哪里的?有什么爱好?住哪个宿舍?电话号码是多少?”等一系列问题依次抛出来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进攻节奏。 “舒瑶,给你买了一杯奶茶,已经冲好了,趁热喝吧!”一个男孩的身影重重地坐在王舒瑶旁边的空位上,一杯冒着香气的香飘飘,被轻轻放在女孩面前的课桌上。 “谢谢!”王舒瑶双手抱住男生的右胳膊,撒娇似的将头依偎进男孩怀里。 看到眼前这甜蜜的景象,老脏像被狠狠扎了一刀。他长叹一口气,瘫坐在座位上,像霜打的茄子,瞬间没了精气神。老脏大学的第一场恋爱,仅仅1分钟,便宣告结束。 但老脏毕竟是个心脏强大的人,中学时也经历过几场恋爱的磨炼——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可是情场老手。”因此,这次微小的打击,并没有使他灰心。没有早些遇到王舒瑶确实令人惋惜,但他预感有朝一日,他和王舒瑶定会“有情人终成眷属”。不知道哪里来的笃定,反而激发了老脏亢奋的精神。 时间临近晚上7点,教室里陆续坐满了人,班主任卢伟斌也在讲台上候着了。感觉人齐了,陆老师便从凳子上站起身来,开始做自我介绍。 “各位同学好,我叫卢伟斌,是咱们的班主任。这是我的名字以及电话号码,大家可以记一下,生活上或学习上有什么困难或问题,可是随时找我。”卢伟斌随手从桌子上粉笔盒里拿出一只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刷刷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然后继续说到,“咱们班目前有三个专业的同学,分别是应用化学、数控技术以及食品加工,虽然大家专业不一样,但会有很多次一起上课的机会,包括宿舍也基本是混住的。今天我们有缘聚在一起,也希望大学三年,大家能够和睦相处,共同学习和进步。” 话毕,卢伟斌停顿片刻,轻轻托一下鼻梁上的金边眼镜。教室沉默片刻,不知谁带头鼓掌,其他也跟着一起鼓起掌来。 “今晚大家都做个自我介绍吧,我们相互认识一下。从左边这位男同学开始吧。”卢伟斌摊开左手,掌心向上,邀请第一排最右侧的男同学做自我介绍。 “大家好,我叫吴晓强,食品加工专业,来自新疆乌鲁木齐,爱好体育、音乐,很高兴认识各位,谢谢!”第一位男同学介绍完坐下,便开始依次接龙,轮到第一排第二位同学做自我介绍,然后以此类推;走到最右边靠墙的同学,再向后面第二排的同学折线式蔓延,直到教室最后一名同学自我介绍完毕。 每位同学介绍完,其他同学都象征性地鼓掌。每个人自我介绍的时间不长,半分钟-1分钟不等。教室坐了50多人,加上过渡时间,累积下来,至少也有40分钟。在同学们自我介绍的过程中,卢伟斌一边点头,一堆对照着桌子上的花名册。对班主任来说,通过这种方式,快速认识每一位同学是一项基本功。 “好的,同学请坐。”见所有人自我介绍完毕,卢伟斌开始做总结发言,“从明天开始,我们便要正式开课了。为了顺利开展各项班级工作,我们今晚还要选出各班的代理班长、学X委员、生活委员等班委会成员。因为我对大家都不太熟悉,所以大家不妨‘毛遂自荐’,先干3个月,之后我们再正式选举班委会成员。” 见大家都不说话,卢伟斌便接着说道:“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我们先从应用化学专业开始吧。我们先定一下代理班长,看大家有谁想要试试的,可以举手。” 等了半分钟,见无人应答,卢伟斌便微笑着鼓励说:“没事,大家不要拘束。”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便站起来说:“既然大家都这么谦虚,那我就带个头,申请当代理班长。高中时,我做过三年班长,大家也比较支持我的工作,也希望在新的班集体能服务好大家,谢谢。” 我循着人影看过去,不禁一阵诧然——没想到竟是王文彬,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就对了,大家如果有做班委的经历,也可以尽管举手。”卢伟斌仿佛发现了选人的标准,笑着附和说,“如果其他人没有意见,我们就暂定王文彬同学当应用化学专业的代理班长了。”王文彬紧张地四下观望一下,见底下的同学无人反对,心里不免一阵窃喜。 “学X委员有愿意当的吗?”选定了代理班长,接下来便轮到选举其他班委成员。 “我来当学X委员吧。”也许是受了王文彬的鼓励,波波竟也自告奋勇站起来。 又无人反对,于是波波也顺利成为班委会一员。 接下来是生活委员和文艺委员。因为已经有两个男生了,卢伟斌便主动向女生伸出“橄榄枝”:“女同学有想当生活委员或文艺文员的吗?”见无人应答,便继续鼓励说,“虽然说你们女生少,但是妇女能顶半边天,要相信自己。”结果仍旧无人敢站起来。 “既然大家都不愿意,那我当个文艺委员好了。”一位名叫孙玮的男生站起来说。由于无人反对,文艺委员便很自然地花落孙玮。 “生活委员呢?”卢伟斌继续看下台下的女生,“既然大家都不吭声,那我点将了。周慧佳,你来当吧。”卢伟斌照着花名册,读出一个名字来。 “啊,我?”周慧佳吃惊地站起来。 “没问题吧?我相信你能做好。”卢伟斌笑着鼓励说。 周慧佳只好苦笑着坐下去。虽然有些不情愿的样子,但事后证明,周慧佳还是很称职。 选完了应用化学专业的班委成员,接下来轮到食品加工专业,照例是“一站即中”。 接下来轮到数控技术专业。 “我申请做数控技术专业的代理班长,我初中和高中都当过班长。”一个熟悉的身影站起来——没错,正是老曹。 “我也申请做数控技术专业的代理班长,我虽然没有当过班长,但是当过社团干部。”另一个穿着中性服装,竖着短刘海,听声音看不出来是男是女的同学也抢着站起身。 “有两个同学申请啊,你俩不妨先做一段简短的竞选宣言,大概3分钟左右,最后以大家的掌声定胜负如何?”卢伟斌提议说。见两人点点头,卢伟斌继续说道,“那就由梁芹先开始吧。” 跟老曹竞争的虽然是一位女生,但讲话铿锵有力,很有气势和压迫感,一点不像女生。她的演讲逻辑性很强,据她讲以前在中学参加过辩论大赛,同学们对她也很服帖。一段3分钟的演讲拿捏的恰到好处,我偷偷看一下手机,不多不少,几乎用满了3分钟,隐隐中觉得此人不简单。 演讲结束,台下掌声一片,卢伟斌也赞叹地点点头。 接着轮到老曹开始演讲。或许是受了梁芹的气势压迫,他的演讲略微有点紧张,中间有一点卡壳,禁不住让人捏一把汗,好在他的幽默感征服了不少同学,而他讲话的细节和情感浓度,也让大家好感倍增。结果老曹以微弱的优势战胜了梁芹。 随着最后一位生活委员选定,班委会选举便宣告结束。我们宿舍可谓“硕果累累”,共收获两个班长,一个学X委员。正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今后在学习和生活过程中,我们也没少沾光——班长的重要性主要体现在传达班主任的最新指示,而我们要先人一步知道消息;而习文员的作用主要在于收作业本,而我们可以拖延交作业的时间,以及方便抄别人的作业。 第一次班会开了一个多小时,而最后的议程,终于落到实处,由各班生活委员为大家办理学生饭卡、图书借阅证等时宜;班长和学X委员则从教导处为大家搬来上课用的书籍,堆放在教学楼门口,只待大家下楼时,依次在教学楼门口签字领书。 领书后,课程表也跟着下发,每人一份。大一的课程比较宽松,通常以英语、数学等三个专业都会学到的公共课为主,每周课程安排不多,但会贯穿两个学期,因此我们三个专业有很多次同堂上课的机会。专业课每周只有2-3次,是较为基础的专业理论之类,难度不算打。大二之后,难度和比重才会逐渐加大。 每周只有5天课程,很少有周六周日上课的情形,再加上平时课就不多,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思考、读书、交友、游玩,以及做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 有早课的时候,可以伴着校园广播,一口咬着面包或馕饼,一口喝着热牛奶,一路小跑着穿过整个校园,去往那个或在行政学院,或在实验楼,或在其他什么楼的教室(课程不多,但是上课很分散,因此熟记课表和熟悉校园很重要);没早课的时候,便在宿舍睡大觉,或迎着早晨清新的空气,看其他学院的学生做广播体操,自己则旁若无人、优哉游哉地在校园里瞎逛。 ------------ 第三章 勤工俭学之一(2) 大学的自由是以前的我不曾体会的,大学的快乐也是我做梦都没想到的。有人说“上大学最多后悔四年,不上大学后悔一辈子。”而初进大学的我,暂时还无法体会其中的深意。但仅仅是眼前的快乐和无忧无虑,便是我愿用一辈子来换的。 第二天的课表只有一节英语课,上午上完,便解放了。中午吃完饭躺在床上,思考着下午做些什么,来打发漫长的时间,这时忽才想起卖小灵通的杜芮。反正无事可做,便抖擞精神拨过去电话。 听说我打算试着一起卖小灵通,她很开心,约我下午6点钟在运泽食府前面的摊位上见面,到时她把我引荐给陈强师哥。 挂了电话,我有点小激动,想象着自己也要开始挣钱了,心里便升起一股劲儿。以前都是跟家里要钱,生活费、零花钱以及各种开销,都需要央求父母的接济。而从今以后,自己也要开始挣钱了!通过自己的劳动挣到钱,一直是我所期盼的,而这个机会已经在眼前了。 强熬到下午5点半,我跑去食堂匆匆吃过晚饭,便去约定的地点静候杜芮到来。 不到6点,杜芮的身影还没出现,而此时勤工俭学摆摊的同学,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摆桌子,放易拉宝,发宣传单了。等了约莫20分钟,便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朝这边走来。只见杜芮一手提着装手机的印有电信小灵通LOGO的手提袋,一手提着一张木凳,旁边紧跟着一个高个子平头男生,男生抱着一张单人课桌,两人边走边聊,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 远远地看到我,杜芮开心地跟我打招呼。走近以后,便惊喜地说道:“你来得还挺准时呀!” “那必须的!”我哈哈一笑。 “你在这里帮我照看一下小灵通,我们再去搬一张桌子。”放下物品,不待休息,杜芮便跟那个男生再次向不远处的明德教学楼走去。 10分钟后,便看到杜芮抱着一个木凳,男生依旧抱着一台课桌,复又走来了。 “好了,东西齐啦!谢谢你!”杜芮对平头男生莞尔一笑,“你先忙去吧,我找到搭档了!这里就不需要你了,嘿嘿!” “客气客气,我也终于解脱了,哈哈!”对于杜芮的“卸磨杀驴”,平头男生不仅不生气,反而如释重负般开心快活,“我走啦!”说完,平头男生几乎蹦跳着离开。 “8点记得回来帮我搬桌子啊,要有始有终!”杜芮朝平头男生的背影喊道。 男生右手打着“OK”的手势,头也不回地继续向远处疾步走去。 “我刚才还以为那个男生是你的新搭档呢。”我一边和杜芮收拾摊位,一边笑着说道。 “嗨,别提了,就卖了半天,就不乐意了!幸好你给我打电话了,不然我还得欠他人情呢。”杜芮眨眨眼睛。 “刚才的男生——是你男朋友吗?”虽然这么问感觉有点冒犯,不过看他们之间的互动,我还是禁不住好奇。 “哈哈,他是我高中同学,也是大学同学!我俩是一个专业的,不是你想得那种关系!我俩“八字不合”的,做哥们或姐们还差不多!”杜芮毫不避讳。 收拾停当之后,杜芮便开始对我进行“一对一辅导”,小灵通有什么功能、如何操作、话费怎么算、长途怎么播、铃声怎么切换、套餐有哪些类别、号码怎么选等等细节,杜芮都一一教来。其熟练程度,丝毫不输正规的营业厅柜员。有人来摊位前观望的时候,杜芮也不露怯,常常一两句话,就能激发他们产生问询和上手操作的欲望。 我在旁边看着,既激动又羡慕。然而每每到自己主动尝试时,却常常有挫败感。不仅没能提升路人进一步走近的兴趣,更让一些准备上前试机的人打了退堂鼓。我不免开始自我怀疑:是我的说话方式不对?笑的猥琐?还是因为我是男生,不如女生有亲和力? 尽管杜芮在一旁不住地鼓励,给我加油打起,但1小时过去了,我仍旧一无所获。而杜芮则因为出色的表现,说服了一男一女两位同学购买了小灵通。 见我有些气馁,杜芮开始教给我一些方法,让我以换位思考的方式进行推销,不要太功利性,这样反而容易降低同学的抵触情绪,促进买卖的达成。因为受了打击,我本来已经有退出的念头了,听杜芮这么一说,便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反正行不行就这一天了。 结果,不把卖手机看得那么重之后,我的沟通和共情能力反而明显提高了,愿意听我介绍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若不是一个同学钱没带够,第一单还差点成了。 7点半左右,吃晚晚饭和四处溜达的同学已经陆陆续续回宿舍了,摊位前的人流已经明显不如6点半-7点旺盛了。我们打算半小时后收摊,我也做好了第一天零开张的准备。巧的是,这时遇到一个有打长途需求的同学。一开始听说小灵通只有市区有信号,他兴趣寥寥。但听说可以打长途,并且长途可以计入每月赠送的15分钟花费当中,不需要额外付费,他便有些心动。见他动心了,杜芮主动拿出自己的小灵通,让他跟家里通了长途电话。他很满意,在我的建议,以及杜芮的添油加醋下,便当场买了一部。 看着同学带着手机开心地远去,我心里不免升腾起一丝成就感和满足感。卖一台得30元提成,虽不算多,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新的开始。接下来还有10几天时间,平均一天一单,10天下来,少说也有300元收入,再加上每天固定的20元出勤费,这次勤工俭学能挣500元!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人生第一笔大收入了! 这么想着,我不禁满怀信心和期待。 作为“老手”,杜芮今天的表现也不错,共卖了4部小灵通——每天卖2-3部是她的常态。对此,我只有羡慕的份儿。 8点收摊时,终于见到了杜芮口中的陈强师哥——一个约莫1米75,身材微胖,黑短卷发,不说话时,表情一脸严肃,不怒自威的圆脸男生。陈强过来询问今天的出摊情况。听说一共卖出去5部,不禁对我们刮目相看。除了支付今天的出勤费每人20元,以及150元的销售提成费,还主动从钱包里拿出50元作为奖励,每人分得25元——这一次,我又沾了杜芮的光。 陈强大一便接触了电信业务,由一开始帮别人卖手机、卖电话卡,到自己独立承担业务,直接和营业厅谈,至今已经做了两年,底下也发展了好几条下线,我们只是其中之一。陈强的收入,远远在我们之上,如果我们有每部30元的提成,那他只多不少,何况人家还是“站着把钱挣了”,而我们还需要费去不少唇舌,并且常常要面对别人的白眼,以及数单不成的打击。 陈强走后,杜芮便打电话叫来她的同学,帮忙把桌子搬回原处,我也一起出了力。 临分别,杜芮把装小灵通的手提袋递给我:“这里还剩3部,你拿回宿舍吧。明天我再跟师哥多要几部,咱们两人出货快!” 对于杜芮的信任,我十分感激。心里不免也多了一分沉甸甸的责任感。回宿舍的路上,我小心翼翼,生怕手提袋破了,将手机摔地上。回宿舍后,我偷偷把手提袋放到床底下的储物柜里,并用一根绳子将锁环捆紧。对于我的举动,舍友们又好奇又好笑,问我神神秘秘地放了什么东西,我谎称柜门太松,老是自己松开,容易绊脚,以此搪塞过去。 第二天的课程安排依旧很轻松,上午没课,下午只有两节,第二节课从4点半上到5点半。课堂一结束,我便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宿舍取手机,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昨天摆摊的地方,生怕耽误了挣钱。 见杜芮还没过来,我便打电话询问缘由。接到电话,杜芮被我的积极性吓了一跳。劝我先去食堂吃饭,她20分钟后才能到。并说桌子已经让同学帮忙抬过去了,正在路上,让我放宽心。还补充说,位置不会被抢,而且卖手机也不差这一会儿。 我这才略微宽心地跑去第6食堂,吃了一碗豆角炒面。再回来时,杜芮也刚到,正在收拾摊位。见我过来,便微笑着说:“这么快吃完啦?” 我点点头。 “我去买个面包,你先辛苦盯一会儿。”杜芮收拾停当,起身准备离开。 “嗨,早知道帮你从食堂带饭了!”我忽然懊悔起来,只想着自己吃饭,竟忘了关心杜芮。 “谢谢你,不过我还是喜欢吃面包,你不知道买哪种,还是我自己去选吧。”杜芮谢过我的好意,燕子般蹁跹而去。 经过昨天的历练,我的胆子和口才提升了不少,即便只我一人也不再怯场,并开始主动吆喝起来。此时,正值晚饭时间,运泽食府至科技一条街一带,正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时候,有时候也不免会碰到认识的同学或舍友。要想多挣钱,必须得拉得下脸面。一旦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我的自信反而更加强大了,而这自信也为自己带来了更多潜客的关注。 杜芮买完面包回来时,我正跟一个女生熟练地介绍手机及相关套餐业务。杜芮吃着面包,侧耳倾听着我的讲解,还时不时地对我的表现点头,并报以肯定的微笑。尽管我的软磨硬泡,最终没有促成女生购买,但杜芮仍对我的表现竖起大拇指:“不错呀!想不到才一天时间,就变得这么专业,真是刮目相看!” “哪里哪里,跟你比还差得远呢?”谦虚的回应,夹杂着对杜芮的恭维。彼此的客气劲,倒把双方都逗笑了。 保持着积极主动和专业态度,今天的收获明显比昨天好不少,我成了2单,其中一单仍有杜芮一半功劳;杜芮成了2单,另外还有2个潜单。总得算下来,杜芮还是比我强。不过我也并不嫉妒,反而对杜芮充满了钦佩。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不觉一周已经到头。 这一周干下来,平均每天都有1-2单成交,这不免使我成就感满满,并想当然地认为这种情形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直到勤工俭学日期结束。然而,一周过后,生意忽然一落千丈。两人合起来,两天卖不了一单。事后总结原因,主要还是环境使然:同学们该买手机的都买了,没买的估计暂时也不会考虑了。何况除了我们卖小灵通,还有移动动感地带存话费送手机业务,以及直接卖摩托罗拉或诺基亚裸机的。 说到裸机,不知哪天开始,老脏竟也摆摊卖手机了。有次我无意间碰到,正见老脏向一对学生情侣介绍新机。一部3千元左右的诺基亚滑盖手机,老脏三言两语便让他们双双动了心,最后当场刷了卡。据老脏讲,他卖手机是有底价的,比如一款手机从经销商处拿货最低3000元,他可以卖任一高于3000元的价位,多出来的钱都是自己的盈利,而不需要再分出一部分利润给经销商。具体一台手机能赚多少,全凭本事。 凭借巧舌如簧,老脏一部手机最低可以赚两百到三百元;运气好的话,一天轻松挣七八百元不是难事。摆摊的这两周,我发现老脏并不是像我一样,每天兢兢业业、按时出摊收摊,有时候半天见不着人,有时候甚至一天都看不着人影。而即便这样,老脏竟也显得异常轻松,挣钱对他来说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就跟玩似的。 具体赚了多少钱,老脏自己也没算过,他也没有存钱的概念,一向大手大脚惯了,每天挣得钱基本上见不到第三天的太阳。手里现有现花,挣多多花,挣少就少花。反正,卖手机的这两周,晚上睡觉前,基本上很少能见到老脏的面,不是去饭馆跟朋友或生意伙伴聚餐,就是在去约朋友四处花销的路上。当然,老脏也不会全然忘了舍友们,有时候聚餐回来,也会买瓜子、花生、鸭脖、葡萄、西瓜、哈密瓜等各种零食、水果等,和大家一起分享。晚上饿了,下楼去买面包、干脆面、馕饼之类,也会顺便给其他人带一些。次数多了,大家晚上一回到宿舍,就盼着老脏能早点回来,好看看老脏又能带什么好吃、好喝的回来。 手机生意寡淡之后,我便听从陈强师哥的建议,打算晚上收摊以后,趁大家睡觉前,再去男生宿舍挨个上门推销一番。 相较于摆摊等客来,去宿舍主动推销,多少有点冒犯。而且推销的成分过浓,同学们的不信任感和抗拒也更强一些。为了更精准地向大一学生推销,避免向大二及以上的师哥推销做无用功,跑楼的过程中,一边跑宿舍和楼层,一边还要逢宿舍便问是否有大一新生。 先从我们5号宿舍楼开始.因为二单元多是同班同学,我多少有点拘束,便直接去了一单元。先从6层宿舍挨个敲起。敲了2个门,一问都是大三的,那么便可以断定这一层基本都是大三的,就没必要再敲其余几个宿舍门了。随后,我便下到5楼,继续重复之前的操作。敲了2个门,一打听,发现是大二的;于是继续下4楼,4楼同样是大二,便来到3楼,这一次才算问对。 我敲的是304的门,门开着,里面6个男生正在宿舍里聊天。一听说我是来推销手机的,其中一个壮壮的男生便嫌弃地对我摆摆手:“不需要,你走吧!” “先看看再说嘛,充话费送手机,套餐价格挺便宜的……”我不敢进屋,站在门口,打算从手提袋里拿出一个手机盒,当场做演示。 壮壮的男生不再搭理我,自顾自地躺到床上,摆弄电子手表去了。 “其他人要不要看一看呢?有手机的话,给家人、朋友联系也方便!”我继续保持着职业微笑,并打开盒子,走上前去,向其他人做展示。 展示了一圈,发现其余五个人也都面无表情地各忙各的事情,对我的推销无动于衷,意识到这次推销多半是无用功,我便知趣地退出门去。 尽管吃了“闭门羹”,但我并没有受多少打击,毕竟这是做推销必然会遇到的情况。果断收拾好东西,去到旁边的303宿舍。 同样的话术,我又重复了一边。这间宿舍的同学态度就好很多,3个人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表示有兴趣,我把手机放在他们的宿舍桌上,一边向他介绍功能和套餐,一边上手演示操作。眼见他动心,询问价格,并有意花钱购买了。这时,另一个脸上有不少青春痘的男生,急忙把他拉到一边,小声嘀咕了几句。之后眼镜男便犹豫了,思忖片刻,便抱歉地跟我说:“我再考虑一下吧,谢谢啦。” 这一句“考虑”,往往意味着买卖要黄。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了,我多少有点焦急,不住地劝说眼镜男别犹豫了。然而,无论我怎么劝说,眼镜男都不为所动——看来。他的主意已定。退出宿舍后,我不免长叹一口气,有点暗暗恨那个痘痘男。不过事已至此,便只好去敲下一个宿舍门。 由于刚才的差点成功给了我很大信心,隐隐觉得后面的运气会越来越好,然而没想到的是,眼镜男便是今天的运气峰值了。 一单元逛了8-9个宿舍,几乎一无所获。然后我又跑到中区16号楼男生宿舍,又挨个问了十几个大一新生宿舍,结果同样不乐观。从8点半到9点半,1个小时,可以说一无所获。眼看大家准备上床休息了,我便只好失望地返回宿舍。 第二天的摆摊生意照旧一般,只卖了1部手机,而且是杜芮卖掉的。因为不甘心,晚上我又厚着脸皮,去了北区22号以及26号男生宿舍楼,同样铩羽而归。连续两天一无所获,我便彻底断了上门推销的念头。 摆摊生意一天比一天差,第二周只卖出了2部。因为生意变差,不待15天摆摊结束,陈强便遣散了我,临走多给了我50元遣散费。最后算下来,这十余天里,我只卖掉了6部小灵通,算上出勤费、奖金以及遣散费,共挣了455元。尽管有点小遗憾,不过作为第一次勤工俭学的收入,我已经很知足了。扣除买手机的200元,净赚255元,差不多是1个月的伙食费。 参考老脏的例子,舍友们知道我也在卖手机,觉得肯定也没少挣钱,便有意无意地让我请吃请喝。我口头上说没怎么挣钱,但也象征性地给他们买过一两次泡面、面包、馕饼、瓜子之类,后面便不再主动张罗了。因为老脏挣钱多,又出手阔绰,大家便狠劲“揩油”老脏,我便趁机成了隐形人,再不“显山露水”。 说手机对大学生很重要,倒真不见得,因为大家活动的区域,基本都围绕学校展开,有事跑一趟宿舍,或者相互打听一下,总能找到人,何况大学其实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人或事,必须马上联系到本人。 那手机对大学生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或许只是一种装门面的摆设,就好像很多人出门需要一辆跟自己身份地位匹配的车或名表。 在过了最初的兴奋劲儿之后,我开始对手机祛魅了。因为没有很多人需要时刻保持联系,手机便退化为最初级的闹铃和看时间功能——买手机反而成了一种铺张浪费。每月赠送的100条短信也用不完,于是便想方设法的各种挥霍——不用白不用。 当然,对于男女情侣来说,手机却是传情达意的不二之选。在智能手机尚未普及,QQ和微信尚未成为手机主流软件的那些年,电话和短信无疑是男女间最常用的交流方式。而随着手机在大学校园普及,再加上便捷性和低话费的冲击,电话亭的生意很快便显出颓势。 仅仅半年时间,曾经大学校园随处可见的电话亭,便只剩下2-3家。而即便是这2-3家,也大多在硬撑。因为业务惨淡,学生客流稀少,宿管阿姨经营的电话亭业务,也在苦撑7个月,眼看回本无望的情况下,宣布关门歇业。 大一课业不多,加上正是青春躁动的年纪,在高中未能谈的恋爱,在大学成了常态。20多岁的花样年华,每个人都春心萌动,如磁石一般,四处寻找着可以相吸的异极——我们也不例外。 因为卖小灵通的缘故,我知道一些小灵通号码的小秘密:分配给学校的号码,前四位数基本都是相同的,差异在于后三位数。如果不是空号,大概率便是某一位大一新生的电话号码。比如我的尾号是485,那么485前后数几位,基本都是某个男生或女生的电话号码。这带来的好处便是,我们可以通过随机“丢鱼饵”——打电话或发短信的方式,找到某一位异性同学,然后想办法从陌生人,变为朋友,甚至恋人。 于是,晚上闲来无事的时候,老脏和王文彬便撺掇我各种打电话和发短信。接电话的如果是男生,就赶忙说打错了,然后挂断;如果接电话的是女生,就没话找话,只要对面女生不嫌烦,就想法设法跟人家套近乎。一次两次熟络了,觉得脾气也不差,就约见面。面见如果觉得长得还可以,就进一步发展关系。 短信也是类似的操作,不过短信的效率还是太低,100条短信发出去,回复10个就不错了。而10个当中,至少有5个会问:“你是谁?”,为了确定男女,你至少还要多发2-3条短信,或者打1次电话。而这,才只是第一步。 通过这种方式,我确实面见了2-3位女生,不过面见完,基本都是“见光死”——要么对方把我拉黑,要么我把对方拉黑。一来二去,我便觉得无趣,不再继续玩了。老脏和王文彬却仍旧兴致勃勃。因为不花钱,便拿着我的小灵通,各种瞎试。每跟一位“话友”见面,回来便评头论足一番。在被一个既矮且胖的女生戏耍之后,老脏和王文彬才终于打破幻想,回归现实,从此再不玩这种游戏。 打电话多少有暴露隐私的风险,而选择网聊就没有这种顾虑了。 大学时期,网吧生意正红火,围绕着中区校园,便有3-5家网吧,分布在中区西边的道路两侧。学校里也利用“近水楼台”资源,在教学楼里开辟出1-2个教室,经营起2家网吧。相较于校外网吧设施齐全、网速快以及电脑配置先进,学校网吧的上网环境就差很多了。因为多是学校闲置或淘汰的电脑,无论网速还是电脑配置,均比校外网吧差不少。不过优点在于,距离宿舍近且网费便宜,聊个天、看个电影、玩个小游戏还不成问题。如果想玩大型单机或网游,那只能去校外网吧了——这恐怕是多数学生选择校外上网的主要原因,尽管校外的网费略贵。 校外网吧不限时,24小时营业,而学校的网吧限时营业,通常是早10晚9。这无疑进一步阻碍了大家去学校网吧上网的积极性——9点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因为宿舍管理宽松,11点前睡觉都是稀罕事。 QQ之外,博客刚刚开始流行,我也赶时髦注册了博客。在写博客变成大学爱好以前,聊QQ仍是我去网吧的最主要诉求。 QQ的注册流程比较简单,起名和个人资料也可以很随意,不用担心隐私泄露。想寻找异性网友,可以通过条件搜索,比如地址、性别、年龄等。 因为信息真假难辨,难免“货不对版”:明明搜的“石河大学”,结果一聊天,发现是奎屯或其他地方的网友;头像是女性,实际很可能是男生;写的25岁,实际上可能已经30岁了;另外,照片变“照骗”也很普遍。 当然,因为是匿名,不中意,可以随时拉黑或删除好友,不需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遇到投机的网友,也会彼此请求视频聊一下。视频聊天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除对长相的认知偏差,但更多时候反而会带来反面效果——因为破坏了对彼此的美好想象,所以我每每后悔跟对方开启视频聊天。 我曾寄希望于通过QQ聊天,找到合适的异性对象,如果能发展成为男女朋友,当然是最好的。然而,结果往往不尽人意。 与之相反,在结交女网友方面,老脏却经验丰富,每每能遇到同校的女生,这不禁使我既好奇又羡慕。 常听他讲,高中时,有个同班女孩如何对他爱得死心塌地,现在即便未能上同一所大学,也每每惦念有加,时时打电话或QQ留言。倒是老脏对人家的爱意爱答不理,多次提出分手。不知道老脏是薄情寡义,还是的确不喜欢那个女孩。 9月底的一个夜晚,老脏约了同校文学艺术学院美术专业的一个女网友见面,并拉上我、波波及王文彬三人。说是为了向我们传授经验,但更多还是为了显摆自己有多能耐。据说,女孩要带两个姐妹一起,这也给我们这些“单身狗”制造了新的契机。 见面的地点约在运泽食府门前。想象着几个女孩会是什么长相,有没有机会发展关系,便越发激动起来。结果碰面之后,却发现只有女孩一人。 “你是鱼塘?”老脏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材高挑、长相温柔,穿着宽松牛仔裤,梳着一条马尾的女生。 “对,你是流星?”女孩反问。 “是的,是的。”老脏大笑着,“你同学没跟你一起?” “没有。她俩临时有事,说不来了。”女孩笑着回复。 听她这么一说,我不免为女孩的“单刀赴会”感到钦佩。 彼此打完招呼,老脏便约着去中区西边不远处的一个音像租赁店,说一起看电影。女孩犹豫了一下,但架不住老脏撺掇,同时觉得人多不会有事,便答应了。 沿中区马路往西走,路过网吧和图书租赁店,路口左转,前进200米左右,便来到一家“兴隆音像租赁店”。说是租赁店,其实也经营观影业务。 店面不大,招牌有些昏暗,进去之后,沿着楼梯上到二楼,便来到一个小包间。小包间有一台大屁股彩色电视,顶部有一台DVD机,旁边散放着几盒光盘。电视正对面有一排松软的长条沙发,五个人挤挤刚好可以坐满。王文彬上前去,查看光盘的电影名称。谈笑间,老脏和鱼塘已然十分熟络,不等放片子,老脏便一手搭在女孩的右肩上,然后将女孩往自己怀里揽,仿佛已是亲昵的爱人。对于老脏的动作,女孩多少有些吃惊,微皱下眉,随后仍强颜欢笑。 我被老脏的举动吓了一跳,本以为女孩会生气,结果发现女孩除了有点惶恐过度,好像并没有太在意。 “老脏想看什么?”王文彬拨弄着几张光盘。 “我随便!”老脏笑着转向旁边的女孩,“你想看什么?” “《疯狂的石头》吧。” “这里没有。”王文彬撇撇嘴。 “走,下楼问问老板。”老脏松开女孩,起身往外走。 “波波,你陪鱼塘在这等着吧!”老脏转身对波波摆摆手。于是,起身的波波,只好重新坐回到沙发里。我和王文彬则陪老脏下楼。 “今晚别让鱼塘回去了,找个酒店咋样?嘿嘿!”老脏得意地笑道,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真有非分之想。我和王文彬只当是前者,于是也跟着笑起来。然而,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隐隐中有种不祥的预感。顿时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借口“手机落在屋里了”,便不顾走在前面的王文彬和老脏的诧异,三步并作两步,折返回二楼的小包间。 推门进来,发现波波正跟鱼塘开心地聊着。我担心老脏上来,同时又担心波波阻拦我的行动,便找个借口把波波支出去:“波波,老脏叫你下去。” “叫我下去干啥?”跟鱼塘聊着正开心,听说老脏让他下去,波波有点不情愿,不免撇撇嘴。 “走吧。”波波起身走到门口,见我没动,转身跟我说:“一起下去吧。” “我手机落屋里了,我找找,你先下去吧。”我笑着说。 “好吧。”说完,波波独自一人下楼去。 见屋子里没其他人了,我赶忙关上门,然后一个箭步冲到鱼塘跟前。 鱼塘被我的激动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往回缩了缩,眼睛也顿时警觉起来。 “赶紧给你朋友打电话,让她们来接你。”我迅速从口袋里掏出小灵通,塞到鱼塘手心里——没想到,小灵通这时竟然派上了大用场。 鱼塘的表情由惊讶到惊恐,继而意识到了什么,不惶多问,便迅速拨通了电话。 “喂,龙涛吗?我现在中区西边的兴隆音像租赁店,你赶快过来接我一下吧……”鱼塘对着电话,焦急地说到,“哎呀,别问那么多了,沿着科技一条街往西走,然后左拐,走大概200米就能看到……我不跟你多说了,你赶快过来呀!” 我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朝楼梯看,见没有人影上来的迹象。此时我脑海中闪过一个更为大胆的念头:“带鱼塘离开这里!”于是,迅速走到鱼塘跟前,接过她还回来的电话,便拉上她的胳膊,往门口走:“趁他们没回来,你赶紧走吧。” 一楼柜台接待处,老脏一行三人,背对着楼梯口,正在跟老板大声的聊电影,老板则背对着三人从影碟架子上翻找影片。大门正对着楼梯口,我和鱼塘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下到一楼,然后小心翼翼地踱到门口,轻声推开合叶门。 只听“吱嘎”一声,大门被拉开。这声音把我俩吓了一跳,我的心禁不住跳到了嗓子眼,鱼塘也瞪大了双眼,嘴巴差点叫出来。 侧身向老脏他们望去,几人正在兴头上,似乎没注意到刚才的响声。我长舒一口气,鱼塘也赶紧捂胸口。待门打开一条大缝之后,我和鱼塘便迅速跻身出去,来到夜晚灯火通明的城市。 暂时安全了,我长舒一口气,鱼塘也从紧张和惊吓中恢复过来,花容失色的脸庞稍作调整,便对我露出感激的微笑。似乎要说些什么,然而欲言又止。 我意识到鱼塘尚未脱离危险,稍作停顿,便催促她赶紧回宿舍,最好跑起来,越快越好。鱼塘也不迟疑,借着夜晚明亮的灯光,向学校的方向急急跑去。灯光明亮,加上前面不远处有她的同学在接应,因此我并不十分担心,反而有种“英雄救美成功”的轻松和激动。 再次推门回到音像租赁店,我的心情已不似刚才那般紧张了。刚进入大厅,老脏三人正好拿着几张影碟,朝楼梯口走过来。 “你咋出去啦?”老脏问。 “刚才在屋里没找到手机,我以为掉外面了,就去找了找。” “找到了没?”王文彬接着问。 “找到了,原来在我屁兜里,白瞎找了半天,哈哈!” “你个麦比,说你什么好呢!”老脏略带嘲讽地说着,然后便边沿着楼梯,带着大家一起回到刚才的小包间。 “哎,人呢?”面对空无一人的小包间,老脏很是纳闷。 “会不会因为咱们人多,把人家吓跑了,哈哈!”王文彬开玩笑说。 “刚才我跟鱼塘聊得还挺投机的,唉,可惜了!”波波撇撇嘴,惋惜道。 “好像是回学校了,刚才我在外面看到她了。”此时我若默不作声,实在有些过于蹊跷。 “咳,没事,她走她的,我们玩我们的,今天本来也不全是为了见她,她还不是我的菜。只是没见到她的同学多少有点可惜……” 原来,是我误会了老脏!不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然是虚惊一场,但也希望鱼塘能够“吃一堑长一智”。 我们四人面面相觑,既来之则安之,没了女生,反而不用太过束缚,索性买点花生、瓜子,再加上几罐啤酒,一边吃喝,一边看电影,很是优哉游哉。 宿舍11点关门。看完一部《疯狂的石头》,时间已经接近10点三刻了。第二天是周六,老脏建议在外面包夜看片,不回宿舍了。但我有点困,不打算奉陪了。波波也有点累,打算和我一起回去。 只剩老脏和王文彬,两人面面相觑,顿感无趣,在解决掉最后半瓶啤酒之后,也跟着我们一前一后出了音响租赁店。 深夜的灯光柔和明亮,照彻的城市一层光晕的雾气。远处的山峦灰蒙蒙的像是一幅泼墨山水;马路上的车少了许多,偶尔几辆划破夜的寂静,红色的尾灯仿佛两只眼睛,穿透夜色,久久注目。路边的书店和饭馆陆续关门了,网吧则灯火通明。中区西门的杂货市场早早便关门熄灯了,此时乌黑一片。 我们一行四人沿着马路,回到科技一条街——最热闹的地方,此时人烟也很稀少了。校园的路灯孤独的亮着,将校园的宁静打上诗意的韵脚。宿舍楼的灯光稀稀疏疏,映照着充实的一天。 来到5号宿舍楼的时候,刚好赶上楼管阿姨准备锁门,我们紧跑两步,来到空无一人的宿舍小院。 不同于中学,大学宿舍通常是无人催促熄灯的,什么时候熄灯,全靠学生自觉。假如有人在宿舍开灯熬夜,也是没人管的,更不会受到什么警告或惩罚。不过为了督促学生早点休息,周日至周四,宿舍晚上12点以后,会准时断网,想要熬夜上网,只有去外面的网吧了。 睡前大家又闲聊了半小时。12点已过,便自觉地熄灯睡觉了。 今晚见网友的这一个小插曲,并没有在四人心里留下太多痕迹。而老脏和“鱼塘”,也很“默契地”互相断了联系,好像从没认识一样。 ------------ 第四章 百团纳新(1) 时光悠然,酷热的9月悄然过去,转眼便迎来10月。10月一开篇,便是国庆7天长假。新疆是旅游的好去处,不少内地学生兴趣盎然,一放假便跨个双肩包,或者拉个行李箱,四处旅游去了。家在新疆的部分同学,也选择回老家“啃老”几天。留在学校过节的也不少,但整体看,学校的热闹氛围,还是远远不及平时。 我们宿舍有三个新疆人,但大家都没选择回去。一来,觉得只有7天假期,路上还要花时间,没必要来回折腾;二来,觉得石河虽然只是个3-4小城市,但鉴于周围还有一些可逛可玩的景点,因此也不妨利用国庆节,四处走走看看。于是这个国庆长假,我们宿舍6人难得有了一次四处溜达的机会。 石河地处新疆腹地,位于天山北麓中段,地势平坦,温度适宜,是一块绝佳的风水宝地。玛纳斯河、宁家河、金沟河、大南沟、巴音沟河等河流绕城而过,“戈壁明珠”的称号便由此而来。 新疆的地区划分不同于内地,不以村、镇为单位,而是保留了“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的称号,称呼为农八师、农六师、109团、130团等等。石河曾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总部所在地,后总部迁至乌鲁木齐。 新疆以天山山脉为界,天山以南属于南疆,天山以北属于北疆。除了气候上的差异,在文化和民族风情上,也有比较大的区别。北疆受游牧民族影响较大,民族主要以哈萨克族和蒙古族为主,有较为丰富的矿产资源和农牧业,经济相对发达;南疆则以维吾尔族为主,保留了丰富的历史遗迹和民族风情,经济发展相对落后。 石河属于北疆。 不同于其他地方,以少数民族为主,石河却是以汉族人为主的多民族杂居的城市。其中,外来人口主要来自甘肃、河南、四川等地——这也是为何大部分内地学生并没有异域的陌生感,反而有种见到家乡人的亲切感。而饮食方面,能很轻松地找到各自味蕾的共鸣点,也便可以理解了。 整个市区面积不算大,大约只有200多平方公里,如果算上下辖的几个街道和县镇,面积能到460平方公里。不过,跟中东部地区的城市相比,石河市区还是太小了。但俗话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石河市的各级行政单位也很完善,公园、博物馆、超市、商场等也应有尽有。 石河市总人口不过56万,而石河大学总人数(包含教职工和学生)便达到了3万余人,占了全市的5%。可见学校对石河人口的巨大影响。 从地图上看,整个市区以石河大学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开来。围绕石河大学的这一片,基本算是最热闹、最繁华的市中心地带了。 沿着中区一直往西走,大约10分钟,能到市中心的“绿心公园”。绿心广场公园占地20多公顷,由东西南北四部分组成:东西两侧为园林绿地,南侧由绿地和工人文化宫组成,北侧则为供人游憩、散步的绿心广场。石河市对王政将军的丰功伟绩感念有加,在绿心广场立有一尊3米高的王政将军全身铜像,周围还有几座纪念兵团垦荒精神的劳动雕塑。 绿心广场北侧正对着东西双向车道的马路,马路对面则是军垦博物馆。军垦博物馆是一座典型的仿苏式建筑,占地4千多平米,建筑面积近万平方米。是唯一一座以“屯垦戍边”为主题的国家级博物馆,里面存放有大量屯垦戍边相关的历史资料和文物。 馆前摆放着两台淘汰下来的旧时直升机,一台绿色,一台白色。风吹日晒、雨淋雪化之下,早已不复当年荣光,显出老态龙钟和锈迹斑驳。 进到馆内,沿着规划好的弧形动线,便能看到更多关于王政及其他党员干部发扬革命精神,发动兵团力量,开垦新疆,造福子孙的更多史料及实物。 绿心公园往南两百米,则是中国首个以诗人名字命名的博物馆——艾青诗歌馆,馆内展示了大量关于艾青的手稿、遗物、诗歌作品以及图文影像等。在石河待了15年,艾青也在多部作品中,表达了对石河深沉的爱。 军垦博物馆往西200米,有一家两层楼的沃尔玛超市,算是本市最大的超市了。 沿着超市往北走大约500米,然后再往西走200米,便能看到一条东西向的,长度约有1公里的商业步行街,里面卖各种生活用品及美食、玩具等。 此前,我对新疆知之甚少,加上道听途说,难免对新疆形成“落后”的刻板印象。结果大一上学期,我的“三观”便被彻底颠覆。比如上面提到的商业步行街,你可以同步买到内地新晋流行的潮流款式衣服、鞋帽、玩具等,其迅捷程度,甚至比我河北的县城老家还要快上几分。 就当地的物价而言,这条商业街的东西卖得都不算贵,10元一条裤子,20元一件外套,30元一双鞋子,只要你有需要,都能尽数在这里找到。如果嫌东西贵,还能跟老板讨价还价一番。当然,因为价格足够便宜,质量难免参差不齐,穿三五次坏掉、或者需要缝补的情况时有发生。不过价格在那里摆着,即便穿坏了也不会很心疼。大学三年,我的衣服、鞋子之类基本都在这里买的。 出了市区,往西有桃源旅游区,往南有南山风景区、“将军山”军垦文化旅游区,往北有北湖旅游风景区、玛纳斯国家湿地公园、驼铃梦坡沙漠生态景区,往东有玛河公园。石河被四周美景环抱,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旅游胜地。 石河市的发展只能说一般,市中心和大学四周的高楼稍微多一些,但越往四周去,建筑越低矮,且老旧明显。石河市东有开发区,但尚处于建设阶段,人烟较为稀少。假如以市中心为原点,沿着任意方向走上半个小时,随着建筑越来越稀疏低矮,你的心理落差也会越来越大,忍不住会有类似“从‘繁华的都市’走到‘荒无人烟的乡村’”之感。 当然,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的心情。因为日日生活在象牙塔里,学校几乎什么都不缺,所以我们并不会对周围的城市感到嫌弃。不过3个家在新疆的舍友对石河却颇有微词,尤其是家在哈密的老脏。老脏自认为哈密是疆内比较富裕的地方,因此对石河的落后与“破败”颇有怨言,常常后悔来这里上学。不过随着时间日久,逐渐习惯以后,也便认了命。 逛街、吃喝、上网、睡大觉,在尽情放纵之下,十一七天长假很快便过去了。接着,便迎来学校一年一度的“百团纳新”盛会。 所谓“百团纳新”,即近百个由学生组成的各类社团开展新人招募活动。这是学校鼓励的第二类合法摆摊集会活动,地点也是在运泽食府至科技一条街区域,时间从10月10日开始,一直持续到10月17日结束,年年如此。 在这一周内,各社团可尽情摇旗呐喊,通过张贴海报、拉横幅、摆放易拉宝等各类形式,开展招募新成员活动。 学校各类社团通常由大二至大四的学生组织和开办,并由其担任社长。由于大四面临实习和就业,总体来看,近百个社团当中,80%-90%都是大二或大三学生为主要负责人。 10月10日上午9点多钟,科技一条街已经陆续出现不少张贴海报、摆放桌子及印发各类宣传物料的学生身影了。为了争抢生源,很多社团提前好几天去打印店制作各类宣传物料。因为印刷量大,需求旺盛,从10月1日开始,科技一条街上几个打印店的机器便几乎没停过。制作宣传物料的人忙忙碌碌,一个人前脚进、另一个人后脚出,手里或端或捧着各类海报、宣传单页等物料,脸上或焦虑或挂着笑意,都期待着接下来的“百团纳新”,能够满载而归。 大学专业不同,课程安排也大相径庭,有课没课看不出一点规律,反正总有一些人在教室上课,总有一些人在宿舍或校园里无所事事就对了。 面对“百团纳新”这个重要的事情,很多没课的同学,活动首日一大早便开始准备社团纳新活动了,至中午吃饭时,科技一条街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到下午6点至9点,则是社团纳新的黄金时间。这时候人流量最大,各社团也严阵以待,拿出全部的热情,吆喝声、交谈声、分发宣传物料的嘈杂声等响成一片,大家铆足了劲儿,只为给社团招揽更多新人。 我和老脏一行人吃完晚饭,便跟着人流涌到科技一条街,看看都有哪些社团,以及自己是否感兴趣。 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活动,不免被眼前热闹的阵仗所震惊:只见道路两边全是用课桌当摊位的各类社团,远远看去,有近百米远。社团种类有很多,基本上大家能想到的这里都有,学生会、棋艺社、读书社、绘画社、写作社、诗歌学社、演讲社、英语角、街舞社、游戏竞技社、旅游社、瑜伽社、毛思学社、戏剧社、电影学社、园艺社等等,数不胜数。有专注垂直领域的,比如篮球社、足球社等,也有包罗万象的,比如文艺社团就比较宽泛,可以排练舞蹈、演话剧,也可以唱歌、玩乐器。 有的摊位铺着打印好的宣传桌布,用夸张的字体和醒目的色彩,宣传着社团理念;有的摊位旁边放着几个易拉宝,写着社团介绍及纳新要求,两边还有社团成员的集体合影做衬托;有的摊位放着一堆宣传单页,也不管同学感不感兴趣,逢人便上前递一张;有的摊位放着一台音响,两个穿着宽松衣服的男生随着音乐节拍,在旁边的空地上,兴奋地跳起街舞,引来不少同学围观;有的摊位坐着文静的女生弹吉他,旁边的男生主唱,用深情又带有磁性的嗓音,唱起一首水木年华的民谣,瞬间吸引不少男女生驻足;有的摊位旁边则摆上1个瑜伽垫,一位身体柔软的女生,跟着轻柔的音乐,时而收紧身体、时而舒缓肌肉,优美的曲线,稳定的动作,吸引了不少女同学的关注——当然,也有不少男同学站在跟前,对表演的女生评头论足,窃窃私语一番;还有的摊位,则声称现场可以免费为学弟学们画素描画像,并趁机吸引对绘画感兴趣同学的注意…… 置身其中,你仿佛置身繁华的艺术街区,并迫切希望自己能成为其中的一员。 每个社团都有一套自己的宣传手段,从各社团忙碌的身影来看,效果似乎很不错,尤其是街舞、音乐、游戏竞技、篮球等社团,其做登记的花名册,一行接着一行。 当然,现场这些还不是全部,有些“清高”或小众的社团只在各区食堂前的公告栏里贴一张介绍单页,上面写上社团名称、招收要求及电话号码,便等着“愿者上钩”了。而这样的社团也不在少数,比如校报记者团、校报编辑部、校友会,以及减肥社、情感疗养社等。 所谓“百团纳新”,纵然只是虚词,但也能看出社团活动的丰富多彩。 大部分社团都有名额限制,有的对新生要求不高,只看报名的先后顺序,先到先得;有的则要看表现,即便报了名,也可能面临淘汰的命运。不少社团会优中选优,对成员进行考核,或笔试或面试,或先入社观察一段时间,觉得不合适就辞退。 而作为入社的新人,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一个或多个社团,只要自己精力够用,你报10个8个,也没人拦你。 我跟其他大一新生一样,头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场面,算是开了眼界;同时,也对加入其中一个或几个社团,充满了期待。 如果没有找到自己心仪的社团,怎么办呢? 别急,学校还支持学生申请开办社团——只要社员人数不少于5人,就可以到校委会进行登记,登记3天后,就可以正式开团纳新了。 王文彬和老脏觉得挺新鲜,也想过一把自己当社长的瘾,于是按照开办社团的要求,各自召集到同班5-6人,兴冲冲地跑到校委会登记。他们以为登记流程很简单,结果第一次去,便碰了一鼻子灰。 王文彬想办一个笑话社团,按照要求写了说明,并且手绘了社团徽标,结果却被当场打回来。校委会解释称,笑话社团没意义。 王文彬只好回来改,笑话不行,不如叫“讲演社”。隔天又急急忙忙跑过去,结果又被质疑:“跟演讲社有什么区别?” “演讲社以演讲为主,而我们是讲、演结合,类似话剧或情景剧。” “那跟话剧社、戏剧社、表演社等,有什么区别?” 连环三问下,王文彬又哑口无言。折腾了两次,王文彬觉得没劲,只好放弃办社团的念头。 老脏则聪明多了。他原想办一个交友(泡妞)社团,有了王文彬的前车之鉴,老脏决定改叫“互助社团”,具体解释的时候,便说:“开办该社团的目的,旨在为需要互相帮扶的成员提供一个桥梁,让大家彼此监督,互相学习和进步。我们将围绕学习、生活、运动、兴趣爱好等几大方面开展互助……” 没想到这么一解释,校委会竟然当场通过了,这让王文彬既惊讶又羡慕。 三天后,老脏的“互助社团”,顺利成团,并开始在科技一条街上圈出一块地,开始大摇大摆地招揽新人入社。 因为社团主打交友,老脏除了现场吆喝,鼓动同班的同学加入,还积极通过网聊同校学生、转介绍等方式,积极纳新。至纳新活动结束时,竟然招了20多个成员。这可把老脏得意坏了,也让王文彬嫉妒坏了。 眼见老脏成了,自己没成,王文彬多少有点脸上没面子,但也不想错过广交异性朋友的契机。因此,在老脏的建议下,王文彬便也正式入社,并申请当了副社长。 因为是亲自开办的社团,自己又当社长,老脏的积极性很高,隔三差五地组织大家聚会,周末还组织大家去公园或景区玩。因为人多,开销大,老脏便建议AA制,这样大家都没心理负担。 起初几次,大家都欣然应允。虽然社团简介里,提到了“学习互助为主要目的”,但老脏对此并不感兴趣,之所以有这一条,纯是“幌子”,老脏的目的从来没变过,那就是:广交异性朋友,最好有机会发展成更亲密的关系。几次活动过后,有3个女生看穿了社团的本质,也看穿了老脏的把戏,不久便退出了社团。 后来,随着社团活动总是围绕“吃喝玩乐”展开,围绕学习的活动基本没有,有3个男生、2个女生觉得无趣,也纷纷退了社团。纳新后三周不到,老脏的互助社团仅剩10余人,其中大半还是同班同学。 随着8人陆续退社,剩下的人不免人心惶惶起来。又过了一周,又有3个女孩借口其他社团事多,决定退出互助社团。至此,老脏的互助社团只剩下8人,并且清一色全是本班级的男生。 原想广交异性朋友,最后竟然变成了广交同性朋友,老脏觉得惋惜且好笑。后面的日子,索性不再组织活动,继续上网或跟校外认识的朋友,优哉游哉去了。至此“互助社团”也基本名存实亡了。 相对于各类由普通学生开办的社团,学生会最为“正统”,权力最大,也最被学校认可。一些学校管理、协调、宣传等方面的事务,往往需要依靠学生会这支“正规军”。因此,学生会成为很多大一新生第一追求的社团。 然而,进学生会容易,想往上走,爬上更高的职位,却一点不比高考容易。同其他社团一样,学生会也分三六九等,而且机构庞大。最高是**团,通常是1正3副,再往下依次是秘书处、学习部、组织部、文艺部、体育部、外联部、宣传部等,每个部门,也分处长、部长等。新加入的同学,通常从最低级的社员开始做起,至少干满一年,表现突出,才有可能直升本部门的部长;之后继续表现突出,才有可能进秘书处,然后再努力1-2年,才有可能最终进入权力的中心,成为**团的一员。 当然,金字塔尖只有那么几个人,即便“年少有为”,大二就成为副**,直到毕业还是副**的情况也稀松平常——副**不完全是闲职,但与正**相比,在影响力、权力及号召力等各方面,两者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我们班有很多同学,一开始都抱着对学生会的敬仰,对学生会干部的羡慕,选择加入学生会。然而,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水太深了——除了每学期要交会费(每人每学期35元),所有脏活累活以及其他老社员不愿干的活,都得干。并且,晋升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没有一定关系,能力再高,最后也得默默无闻。所以一大半同学,只在学生会呆了2周至1个月,便主动退出了;个别能坚持的同学,也大多在后续的无聊工作中,慢慢消磨了耐心。 坚持时间最久的是食品加工专业的一个女孩,名叫金莉莉。她进的是外联部,因为能力突出,加上部长重视,只做了一学期,便被提拔到了副部长。本以为她有机会继续升职。可惜,大一下学期,外联部的处长因为在男女关系上,“脚踏两只船”,并且公权私用,搞得外联部乌烟瘴气,被学生会免了职。 金莉莉虽然没有受太大影响,但小影响免不了,因为她是被部长提拔的。 顶替处长之位的,是另一位干了1年半副处长的大二数学专业的曹敏,曹敏一开始就看金莉莉不顺眼,当了处长之后,更是处处刁难金莉莉。金莉莉气不过,一怒之下,便退出了学生会。 我对音乐、写作、电影、话剧等诸多社团的兴致都很高,但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权衡再三,我便报名了三个社团。 首先是话剧社。 因在高中撰写并编排了三场元旦晚会舞台剧,自认为有一定基础,且喜欢那种演出结束的成就感,因此便报名了“春潮话剧社”。 话剧社名额有限制,且有入社考核。面试之前,我跟社长明确说:“我申请做编剧,不做话剧演员。”社长不置可否。因此我便放松了警惕,以为只带着以前写的剧本就行,不需要做其他准备。 面试安排在文学艺术学院一楼的一个小教室。那天下午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5个等待面试的新人。社长是一个名叫魏宸的小个子男生,话不多,略有些腼腆;跟他一起参加面试评审的是副社长朱婷——一个身材微胖的短发女孩,人长得很机灵的,说话一股东北味,听她讲话,你忍不住想笑。 等待面试的几个人,依次表演了5分钟的片段(选题由自己定),有个男生一看就没有舞台经验,表演了自己跟狗互动的场景,演得特别尬。表演完他自己都觉得很抱歉,但朱婷的一番点评却让现场气氛轻松了不少,更让男生大大降低了心理负担。 “你觉得自己演得怎么样?”朱婷问。 “太尬了。”男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没狗能不尬嘛,你可老能耐了!”朱婷笑着说道,“回去可以多跟狗互动互动,找找感觉,下次就不尬了。”朱婷边说边拍拍旁边的魏宸。 “别闹!”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魏宸扭下肩膀,奋力甩开朱婷的胳膊。 这一场景连同刚才的对话,正被在场的所有人捕捉到其中的趣味,于是大家都不自觉地乐开了花。 “我不是说你呢!”朱婷也回过神了,大笑着解释说。魏宸并不怒,只是尴尬的挠挠头。 面试继续进行。 剩下4名同学的表演各有优劣,有两个同学一看就有经验,表演的很流畅,也很投入,也得到了两位社长的表扬。 所有同学都表演完之后,社长便通知他们回去等通知,并承诺三日内给答复。大家各自离开教室后,终于轮到我。我以为社长会考我剧本写作相关的知识,或者给我留个考题之类,结果并没有。同前面的几位同学一样,社长也要求我做一段5分钟的现场表演。 我不好拒绝,但苦于准备不足,只好抓耳挠腮,试着回忆高中表演的一些节目片段,东拼西凑着表演完了。虽然自觉发挥的一般,但我觉得自己主要是做编剧,不会表演很正常,会一些表演反而是加分项。何况,刚才的表演也并非一无是处,还是有两三个设计戳中了两位社长的笑点。 为此,我信心满满,感觉进话剧社是板上钉钉了。结果等到第三天下午,还没收到社团的答复。晚上去第6食堂吃饭,无意间碰到社长魏宸。于是,我便借机套近乎,询问面试结果。 不出所料,我被拒绝了。 至于拒绝我的原因,他解释的很官方:“编剧人手够了,下次有机会再合作。”然后便匆匆扒完盘子里的饭,借口“我还有事,先走一步。”逃也似的不见了踪影,剩我一人兀自感慨…… 话剧社没有如愿,但另外两个社团却向我抛来了“橄榄枝”。 其一是白风文艺学社,其二是校报记者团。前者是由文学艺术学院一位大二师姐开办的,社团活动主要围绕舞蹈、表演、舞台剧等方面展开,平时也有不少学院演出机会。后者则隶属于校报办公室——这是学校宣传口的重要部门之一,是有正规编制的,一般由学校老师或专职记者担任。校报办公室下面有两个子部门,一个是校报记者团,一个是校报编辑部。因为兴趣兼性格的缘故,我更想进校报编辑部。奈何报名太晚,编辑部没有名额了,只好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校报记者团。虽然社团名称不一样,但毕竟都在校报办公室下面,也算是同一个集体了。 这两个社团入社都会顺利,不知道是不是太“小众”的缘故。校报记者团可以理解,毕竟纳新海报张贴在公告栏上,和各种杂七杂八的通知以及其他海报挤在一起,很难被人发现,情有可原。而白风文艺学社则在科技一条街有单独的摊位,对于喜欢文艺的同学来说,应该是个不错的选择。但不知为何,本院的同学报名很少。这倒给了我这个外院同学,一个可乘之机。 校报记者团早早便通知入社了,但时间过去1个多月了,还不见举行一次集体见面或安排采访活动。这段“静默期”,恰好给我留足了专心投入白风文艺学社节目排练与演出的时间。 文学艺术学院一层有个演播厅,专为文艺演出活动而建。像平时一些高校交流、学院文艺演出、学生排练等等,都可以排上用场。文学艺术学院下设音乐、绘画、舞蹈、表演、戏剧、设计、汉语言文学、新闻学等诸多专业。其中,表演系学生,尤其需要在舞台上磨炼演技。 需要用到演播厅的人不少,因此常常需要提前预约。有时候预约满了,便只能择日再约,或者另找其他排练场地。在白风文艺学社排练与演出的那段时间,我们仅有两次登上演播厅的机会,一次是彩排,一次是正式表演。大部分的排练地点,都由社长东拼西凑而来。有时候在普通教室,有时候在舞蹈排练室,有时候在演讲培训室…… 进社团第一天,我其实有点稀里糊涂,社员第一次见面,便是舞蹈排练。 对于要排练什么节目,在什么地方表演,什么时候表演,我完全没有概念,也不好意思问。只觉得新鲜和刺激,在现场一切听指挥,社长让做什么动作,就做什么动作,让我站在哪里,就站在哪里。 社长是一位让人一见便容易心生好感的温柔女生,我也不免对其倾慕。这倾慕不是因为她不施粉黛,却形象出众;也不是因为她身材匀称,气质养眼;而是因为她的体贴、专业和循循善诱。 师姐名叫舒佳晨,是舞蹈系的。这次节目排练是为了系里11月初举办的文艺汇演。白风文艺学社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作为社长,舒佳晨极为重视。原希望借“百团纳新”,招一些有舞蹈功底的新人。结果因为宣传不当,加上自己临时有事不能顾及,故未能如愿。 我原是作为“备胎”,出现在排练人员名单上的。第一次参加排练,我的工作主要是后勤,比如摆摆凳子、擦擦椅子,拿拿毛巾之类;因为人员不够,偶尔凑个数,做个“临时演员”。结果第二次排练时,有一个女主演因伤缺席,另有一个舞蹈功底不错的男孩因故退社。原本刚够10人的参演人数,一夜之间,便缺了两人。临时找不到顶替的人,于是师姐只好让我顶上其一,她因为有舞蹈功底,便由导演变为导演兼主演,而我则由“临时演员”变为“固定演员”。 起初的排练,内容很简单,基本聚焦走位和站队形,舞蹈动作以一男一女两位主演为主,我和其余7位演员,大部分时间都是看师姐和另一个打配合的师哥表演。他们一遍遍地重来,由黄磊演唱的《我不知道风往哪个方向吹》伴奏则一遍遍地重放。 排练的那段时间,我的脑海里常常浮现的,除了师哥师姐翩翩起舞的画面,便是耳畔余音未绝的黄磊的歌声。 为了这次文艺汇演,我们准备了近1个月,每周拿出3-4天时间,每次2-3小时进行排练。为了不影响大家上课和休息,所有的排练一般都在晚上进行。虽然这段时间也很辛苦,但这一个月却是我大一最快乐,也最为难忘的片段之一。 由于排练地点不固定,具体在哪里排练,全看师姐当天联系的情况。但不论地点是好是坏,都不影响大家排练的心情。师姐也总是温婉客气,并且兢兢业业,一点不懈怠。 可即便如此,排练仍免不了波折不断。有时候,某个社员动作没做到位,或者走位错了,纠正几次都不行的时候,师姐也会眉头紧锁,生气地斥责几句。在不耽误整体排练进度的前提下,单独给个别社员“开小灶”,额外花上半小时-1小时,一遍遍地耐心教。很不幸,我也被师姐“特别关照”过。 作为一个舞蹈外行,加上本身肢体僵硬,我没少被师姐批评和纠正过。原以为自此会被冷落,但每到排练结束,大家都散去的时候,师姐便会跟我一起收拾教室或舞蹈培训室,把物品复原归位,然后跟我讲上几件趣事。这些时候,我便对师姐消除了隔阂,并对她多了一分感恩和敬重。 漂亮的女生容易吸引异性,而优秀的女生则会引来无数倾慕者,我便是其中之一。师姐只比我大1岁,算起来,我们还是同龄人。有那么几次,我还真想趁机跟师姐套套近乎,多培养一下男女感情。 一次英语课后,我跟舍友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忽然便听到背后一声清脆的女生呼喊:“苏阳!”我猛一回头,便跟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四目相对——正是师姐。 “明天晚上老地方见,别忘了呀!”师姐笑得妩媚,瞬间融化了我的心,那一刻,我竟有点恍惚。头一次被师姐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招呼,面对身边波波、王文彬、老脏3个舍友,我既得意又有点脸红心跳。 “好!”我大声回复说。师姐点点头,抱起两本书,拉起另一位女生,转身向反方向疾步走去。 “苏阳你可以呀!啥时候交的女朋友,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波波瞪大了双眼。 “明天晚上要干什么坏事呀?还老地方,嘿嘿!”王文彬色眯眯地盯着我。 “你女朋友挺好看呀!叫什么名字?哪个学院的?啥时候帮我也介绍一个呗!”老脏也来凑热闹。 “哎呀,你们都想多了!她是我们白风文艺学社的社长,明天老地方排练节目!”我急忙辩解道。 “解释就是掩饰!没这么简单吧?”王文彬不依不饶,“人家社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从实招来!” 料定解释无用,我便懒得争辩,兀自快步向宿舍走去。 3人不依不饶,紧跟在身后,继续七嘴八舌地胡乱猜测。 我虽有些厌烦,但被人这么“乱点鸳鸯”,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回忆着师姐刚才的明眸一笑,便觉一股暖流贯通全身。师姐今日这一举动,确实让我受宠若惊。也许这只是一场巧合,是一个美丽的错误,但爱情的悸动已然在我心里扎根、发芽。 此后的排练,我开始对师姐的一举一动尤为关注。有意无意间,也在搜索师姐是否对我发出了超出组员关心之外的某种信号的蛛丝马迹。 几次试探之后,我发现自己一厢情愿了。在她跟我分享完自己的心事之后,我最终打消了“非分之想”,并心甘情愿地维持当下的社长与组员关系。 师姐是上海人,家境很好,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且在上海名校任教;此外,师姐还有一个小2岁的弟弟。越是知识分子家庭,往往家教越严,对子女的期望也越高,师姐父母也不例外。 在父母的教育和辅导下,姐弟俩的学习成绩都名列前茅。师姐喜欢跳舞,父母也支持,不惜花费数万元,给师姐报了培训班。高中以前,师姐十分乖巧听话,事事都听父母安排;但高一开始住校之后,师姐仿佛自我意识觉醒一般,对父母的话不再言听计从。加上课业压力增大,而父母又对自己期望很高,师姐逐渐变得有些叛逆。虽然成绩一直不错,但开始明里暗里跟父母作对。 高考时,父母有意让她进上海市的大学,留在自己身边,然后毕业在上海就业。但师姐却想跑的远远地,摆脱父母的“控制”,便背着父母报考了石河大学,并且还是第一志愿。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父母差点气晕过去。经过舅舅、舅妈的劝导,父母最终想开,便任由女儿远赴新疆上学。 弟弟比姐姐晚两届,原本弟弟想去哈尔滨上大学,但目睹了姐姐对父母造成的痛苦与伤害,懂事的弟弟选择放弃梦想,最终进了上海一所二本院校——在姐姐身上实现不了的愿望,父母总算在弟弟身上得到了宽慰。 我问师姐,为何选择了石河大学,而不是其他高校。 师姐笑笑说,长这么大,她没有出过远门,高三时,在某本杂志上看到了一篇关于新疆石河的报道,立刻便被吸引,搜索了一下石河大学的资料,觉得还不错,就没有多想。 “那你现在后悔吗?” 师姐摇摇头。 如今回一趟家确实不容易,姐弟俩天各一方,也只有过年才能见上一面。不过他们经常QQ联系,隔三差五还会电话互相问候。父母那边,虽然对师姐的决定仍有芥蒂,但时间久了,也便慢慢释怀了。 儿女大了,感情方面,父母也不做过多干预,但每每嘱咐他们要门当户对,不能被所谓的“甜蜜爱情”冲昏了头脑,否则以后有的罪受。 弟弟大学第一年便交了女友,并且女友也是上海人,大一下学期便领着见了父母。看着眼前乖巧的儿子的女朋友,了解到其个人及家庭情况,二老很开心。而师姐这边,却有点令人发愁。 按说师姐这么漂亮、有气质的女孩,追她的人应该不少。奈何师姐对男友很挑剔,颇有自己的一套想法,为此不惜将5-6个倾慕者拒之门外。直到大一下学期,临放暑假的节点,师姐才和一个德国留学生互生情愫。 具体细节师姐没有细讲,但从她的叙述和眼神看,师姐是真心喜欢那个留学生。 起初,两人交流多少有些语言障碍,但因为彼此爱慕,德国留学生在上课之余,更是花了大量功夫学习中国语;而师姐也在上课之余,偷偷学了德语。两人磨合久了,渐渐没了语言障碍,双语交流也成了二人的日常。 对于交男友的事情,师姐只偷偷告诉了弟弟,并让他保密。结果大二一开学,父母还是旁敲侧击,从弟弟口中听说了师姐交外国男友的消息。 一听说是外国人,父母的反应很激烈,三番五次打电话来劝阻,但见没有效果,女儿爱答不理,翻脸吵架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后来也便渐渐撒手不管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们的幸福,就由他们自己去描画好了。 自从师姐跟我讲了她跟外国男友的故事之后,我才注意到一个细节,即每次排练结束,师姐便会急急忙忙地走出排练室。有一次好奇,我便追了出去。看到师姐挽着一个高大男生的背影,两人一路慢慢走、一路窃窃私语的画面,便成了我脑中挥之不去的美好与遗憾。 跟师姐的“擦肩而过”,成了我心底不小的缺憾。以至于在后来的大学时光里,我总想找一段确定的关系,来填补这段空缺。然而,越是急迫,越是徒劳。而这种不甘,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我对其他女生的评头论足。面对一些女孩的好或者不好,我总会不经意地拿她跟师姐进行比较——自然,每次都是师姐胜出。对师姐那类女孩的求之不得,也对我造成了很深的影响,以致每每自我审视,对缺乏好运气眷顾的不满,常常会迁怒于眼前人。而这样的事例,在三年大学里曾几次上演。 因为舞蹈基础不行,身体也僵硬,两次排练后,我已有了自知之明,准备“打退堂鼓”了。委婉地告诉师姐自己的情况,对于是否继续参加排练,以及是否登台演出,我不抱奢望。师姐知道我平时很努力,有好几次看见我早早到排练场地,一个人默默地重复练习一个动作——一个在她看来,但凡身体柔软一点,便能很轻松完成的舞蹈动作。师姐看在眼里,并且考虑到我这些天的付出,也想给我一次登台表演的机会。 对于师姐的安排,我很感激。于是排练更加刻苦,随着汇报演出日期临近,我也跟着紧张起来。因为不想拖后腿,便在集中排练之余,上课之外,寻找更多排练的机会。 宿舍晚上11点半熄灯以后,也是我排练的好契机。大厅没有嘈杂之声,也没有来往的同学投来窥探或鄙夷的目光,只有我和孤独且略显昏暗的节能灯。 坐在大厅的连体桌椅上,写完当天的日记,我一边回忆师姐教授的动作,一边试着独自练习。没有镜子纠正动作,就对照着墙上模糊的影子,去揣摩是否到位——既然师姐给了我这次机会,我便当全力以赴。 几周后,文艺汇演的日子如期到来,我们的节目是倒数第三个上场。不用说,等待上场的时间成了我们的煎熬。 师姐作为主演兼导演,压力自然要比其他成员大上好几倍。在后台等待上场的那段时间,我每每瞟一眼师姐,都看到她紧咬嘴唇,双手不自觉地上下摸索。穿上彩色的蝴蝶式紧身舞蹈服(服装领口和袖口绣着一条金线,后背上、翅膀上也绣满闪闪发光的大片金色的图案),带上金色的发簪,粘上长长的红色睫毛,涂上浅粉色的口红和双颊的粉黛,师姐的曼妙身姿,更被衬托的妩媚动人。 男主的服装也是彩色的,同样有金色的图案,没有发簪,假睫毛是绿色的,和师姐的刚好形成互补。其他演员,包括我在内,都是浅绿色服装,只有袖口和领口绣着一条金边。 随着主持人报幕,我们一行10人依次登台。掌声闭,灯光聚,深呼吸,黄磊的歌声起,女主角开始翩翩起舞,舞蹈柔美,引人陶醉;第二个节拍起,男主角加入,开始围绕女主,表演应和之舞,舞蹈柔中带刚,引女主翩然共舞;随即,其余演员加入舞蹈行列,围绕着男女主角,形成一套主次分明,且有起伏变化的动人节拍。 每个人跳得都很忘我,尤其是以师姐为代表的男女主角,更是全情投入。我瞟一眼台下,观众席上,不少人看得满心欢喜。有几个同学,正拿着DV机摄录全程,见此,我跳得更加昂扬卖力。 3分钟的舞蹈,仿佛跳了1个多小时,每一个动作都像在打仗,靠着死记硬背,我僵硬地扭曲着身体,尽力让自己成为和谐的一拍。当演出结束,我自觉没有一个动作跳错,没有辜负师姐的期待。然而,事后从DV机的回放来看,我对自己的表演还是高估了:一行人中,我是最扎眼的那个,因为不协调感太强了。原想向舍友显摆一样,结果看到这样的表演,我无地从容,自此再不敢提这件事情。 舍友们早听说那天我要参加文艺汇演,后来问起结果如何,我都以“还行”两字,草草结束讨论。 跟师姐以及社团的频繁往来,结束于文艺汇演的当晚。我虽最终有幸参演,但也不过是舞台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而已——这其实怪不得师姐,因为不是跳舞的料子,师姐留我在台上,已是很大的恩赐。 演出结束后,社团仍有不少活动,多以舞蹈节目为主,但再没出现我的身影。 因为对自己的舞蹈基础有清醒的认知,即便没有邀请,我也并不觉得遗憾。 1个多月后的某个下午,师姐突然电话联系我,说学院有个元旦汇演,问我能不能帮忙写个舞台剧——之前某次闲聊,我跟师姐讲过自己的经历,她便邀请我写一个有关岳飞的舞台剧,时长大概5分钟。 久未联系,我以为社团已经把我除名了,此时收到邀请,喜不自禁。于是,便花几天时间准备资料,从故事选择,到人物设计,再到舞台布景以及演员走位,我逐渐沉浸其中,并当做人生中尤为重要的一场演出。 有关岳飞的记载很多,最为著名无疑是“岳母刺字”和岳飞抗金中“一日之内连下十二道金牌”的故事。 岳母刺字似乎不太合适,于是我决定呈现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的情节。 为了还原当时的历史场景,我连续跑了好几趟图书馆,花费了一整天时间,从那些尘封已久的古旧书籍、史料上,寻找当时的场景、人物以及岳飞的心境等蛛丝马迹。 越古旧的史料,书写的方式越背离于当下的书写习惯。竖排倒还是最简单的难题,繁体字和文言文才是最折磨人的。短短两句话,我往往要花费一个多小时,才能翻译和检索出真实且符合当时语境的意思。有时候实在查不出来,便只好摘抄下来,然后去网吧,上网站搜索。 有时候我也不免惊讶于如此废寝忘食的自己,那种如饥似渴和热情似火的劲头,即便很多年后,也难再复现。 经过连续5天的高强度,同时也是高效率的准备之后,我基本已经梳理出了舞台剧的整体脉络,包括故事梗概、出场人物、地点及道具布置、人物服装以及背景音乐等。 尽管是偏写实的故事,但我希望加一些浪漫和超越现实的元素,比如岳飞领金牌之后,吟诵《满江红》(该词写于讨伐金兵之前),比如结尾音乐采用屠洪刚的《精忠报国》。 我甚至已经把初版剧本写出来了。写完以后,自己还投入地从头到尾演绎了一遍。激愤地读罢《满江红》,想象着当时岳飞的心境,那种悲愤和无奈,不禁眼圈泛红。 待我兴奋地跟师姐打过去电话,讲完我的故事思路。本以为师姐会和我一样兴奋,结果却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你写的剧本挺好的,但可能不适合元旦表演。”师姐顿了顿,安慰我说:“不过没关系,下次说不定有机会用上。” “那我再重新写一个新的吧,时间还来得及!”不知道是害怕被师姐否定,还是不想错过这次自我证明的机会。 “不用啦!刚好春潮话剧社有个本子,我跟他们社长还比较熟,就直接拿来用啦!”师姐解释说。这个春潮话剧社便是我之前面试的那个社团,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说不出的落寞与遗憾。 “那我还可以做什么呢?”虽然没能帮上忙,但作为社员,我还是想尽自己的一份薄力。 “这次演出时间短,人员少,目前已经够了,下次有其他活动,我再叫你吧。”师姐说得很委婉。但在我听来,这个“下次”基本等于遥遥无期了。而事实也印证了我的判断,自那次之后,师姐再没找过我。 大二下学期一结束,德国男友结束一年的留学生活,返回德国老家,继续在当地大学深造;师姐和男友互相舍不得,借大三上学期,舞蹈系有德国交换生的机会,师姐顺利拿到名额,去往德国和男友团聚。 一年后,师姐独自回国,并且修完大学课程。然后靠着勤奋和努力,拿到德福考试16分以上成绩,顺利考取德国某高校的研究生,然后于大四暑期一结束,便再次踏上开往德国的飞机。据说,师姐研究生毕业后,就和德国男友结了婚,日后也留在了德国工作和生活。 师姐大四回到石大以后,没有跟我联系,而我们已然成了陌生人,走在各自的轨道上,从此再无交集。 师姐去德国留学后,社团交由一个学民族乐的胖胖的女孩打理——这个女孩我见过两面,原本她也参加了最初的文艺汇演排练,但因为体力跟不上,两次之后便主动放弃排练。我以为她离开社团了,谁知人家不仅没离开,还慢慢熬成了社长!想来,我不出现的哪些日子,她一定没少被师姐肯定和表扬。 也许是对我有意见,也许是逼不得已,大三上学期,师姐一走,新的社长便“急不可耐”地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以社团不再允许招收其他学院学生为由,遗憾地将我“请”出了社团。 对于这样略显潦草的处理方式,我并不感到惊讶或遗憾。于我而言,自那次元旦演出之后,我跟社团的关系基本已经宣告结束。我对社团唯一的留恋是师姐的情谊,而随着师姐远赴德国留学,我对社团的最后一丝留恋也荡然无存。 白风文艺学社的遗憾,并没有影响我对校报记者团的期待。在成为记者团成员1个半月后,期待中的电话终于姗姗来迟——记者团成员第一次见面会终于来了。 ------------ 第四章 百团纳新(2) 11月中的某个下午,包括我在内,共有7人接到校报编辑部周老师的电话,邀请大家晚上7点整,到中区行政楼三楼307室-校报办公室集合。 我提前一刻钟,来到307室门口。见门亮着一条缝,我礼貌地敲下门,听到一声“请进”,便轻轻地推门而入。 正对门的工位上,坐着一位皮肤白净、身材微胖,穿着条纹T恤的短发男老师,正在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他对面是一位略显瘦削,发际线轻微后移,带着一副黑色圆框近视镜、穿着浅蓝色polo衫,年龄约莫35岁上下的中年男老师,也在伏案工作。 我无法分辨哪位是周老师,便随机冲着其中一个问到:“请问,周老师是哪位?” “我就是。”身材瘦削的男老师短暂停下手上的工作,抬起头,侧着脸看向我。 “您好,我是来校报记者团报到的。” “你叫?” “苏阳。” “奥,对,对。你先坐一下,等等其他同学。”周老师转动座椅,双手自然地垂到膝盖上,然后伸出右手,微笑着示意我坐到靠墙的长条沙发上。 顺着周老师手指的方向,我这才发现沙发上已经坐了两男一女三位同学——看来,这几位也是来校报记者团报到的。 三人的长相都比较普通,其中一个梳着分头的男生,在办公室四下张望,表情木讷;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生皮肤有点黑,但眼睛很机灵,举止自然,休息的间隙,还隔三差五跟周老师闲聊;另一个瓜子脸女生也有些拘谨,咬着嘴唇不敢说话,她的五官很端庄,脸上有不少青春痘,头发乌黑得十分健康。 办公室不算大,大约30平左右。南北走向,门朝北开,向南是两扇宽大的米字格玻璃窗。紧挨着窗户的位置有四个工位,两两相对,工位和工位之间用硬木板隔开。工位上摆满了台式电脑、键鼠、文件夹、报纸以及相框、小台历、水仙花、紫藤等私人物品。每个工位都满满当当,又各具特色,两位男老师的工位,乱中有序;另外两个空着的工位,则多了一些口红、润肤霜、镜子、粉色玩偶等女性化特征明显的摆设——应该是两位女老师。 门口旁边的北墙上,摆放有一排四人座沙发,以及一个单人沙发。沙发上面,则有一幅棕色木框装裱的书法字画,上书:“春华秋实”四个大字,另有几面获奖锦旗分列左右。整体看,既有忙碌的办公氛围,又充满随性的自然生活气息。 大约10分钟后,又有4位同学(两男两女)陆续进屋落座。因为沙发位置有限,周老师便让两位女生暂时坐在没人的工位上。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个小会吧。”周老师将电脑屏幕切换到桌面,然后转动座椅,面向大家。 “简单做个自我介绍,我叫周宏斌,是校报办公室的主任,也是咱们校报记者团的负责人,大家叫我周老师就行。”周老师顿了顿,指着工位对面的男老师,继续说道,“这位是副主任——陈永波,陈老师,他同时也是校报编辑部的负责人。” “大家好。”陈老师站起身,礼貌地跟大家打声招呼,便继续坐回电脑前打字。 “我们校报办公室两个部门,今年都进了不少新人。编辑部3人,算上老人,目前共有6个人;咱们记者团新进了4人,算上老人,总共是7人。”周老师继续说。 “本来打算和校报编辑部一起搞个新成员欢迎仪式,但他们部门临时有事情。等下次吧,下次有机会,再一起搞个联谊活动。” “百团纳新结束快两个月了,咱们才开第一次会,实在有点对不住大家,最近实在是太忙了。”周老师抱歉道。 “今天呢,也没什么重要的安排,就是大家见个面,互相认识一下,下周开始,我们便要陆续开展校园采访工作了——新加入的小伙伴也不用担心,我和小组长会帮助大家的。”周老师用手指一下坐在沙发上带鸭舌帽的男生,男生站起身,顺势微笑着接话说:“我能力有限,不过会尽力而为!” “不管大家以前没有做过采访,写过稿子,只要大家用心,以后有的是锻炼机会。”周老师继续补充说。 原本大家多少有些紧张,但听周老师这么一说,不禁松了一口气。 “大家互相介绍一下吧,彼此认识认识。”周老师笑着说道。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起这个头。 “作为小组长,我就先起头,打个样吧!”鸭舌帽男生“腾”的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把两边的人吓了一跳。 他摘下帽子,自我介绍说:“大家好,我叫李明哲,大三数学系数学专业,我大一就加入了,算是记者团铁打的老人了!大家以后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找我,不管是采访相关,还是学习上、生活上的,来者不拒!也希望咱们一起努力,共同把记者团做大做强!” 一阵掌声响起,李明哲重新戴上帽子,满脸笑意地坐回沙发。 坐在旁边表情木讷的男生,在李明哲胳膊肘的撺掇之下,只好站起来:“我叫宋威龙,大一计算机系计算机专业。”说完这一句话,宋威龙便沉默着坐下去,大家只好象征性地给以掌声。 “我叫曹文婷,大一生命科学学院生物科学专业,爱好游泳、唱歌,很高兴认识大家。”曹文婷挨着宋威龙坐下去,接着便轮到我。 “我叫苏阳,大一高教学院应用化学专业,爱好写作、唱歌,希望以后互相学习交流,共同进步,谢谢大家。” 听到“写作”两字,周老师不禁眼睛一亮,同时李明哲以及其他几位同学,也纷纷看向我,好像我是什么稀罕物,这反应不禁使我有一丝惴惴不安。好在“爱好写作”并不是我的专长,剩下几位同学,也都提到了“爱好写作”“爱好阅读”“爱好文学”之类的字眼——自然,进记者团不喜欢写作,才是让人吃惊的。 依照一条龙的顺序,大家颇有默契地从左至右,依次介绍完。 在第7次掌声过后,周老师接着说道:“本次呢,其实是社团补招,因为有些社员面临实习或考研的压力,今年开始便不在社团了,为了维持社团的活力,我们才优选了你们4个人。希望大家今后多多努力,在完成既定学习任务之外,能够在校报记者团发挥各自的长处,争取学有所长,不负韶华!” 没有人不喜欢听恭维的话,尤其是“千挑万选”之类的夸赞。我们四个新人一来没笔试,二来没面试,“优选”可能只是周老师的冠冕之词,旨在鼓励我们4个新人罢了。 第一次社团见面会开得很简短,不超过20分钟。周老师让每个人都留了备用联系方式,以备不时之需。校报办公室有个QQ群,记者团和编辑部的成员都在,包括周老师和陈老师。周老师告诉大家QQ群号,让大家都加一起,并说以后会不定期在群里发布通知或消息——当然,大家平时如果有问题,想深入交流和探讨的,也可以在群里尽情发言。 我们四个新人彼此都不熟悉,散会以后,便各忙各的去了,平时也基本很少往来。倒是小组长李明哲很热情,路上加了好几个人的QQ好友,外向的同学,还主动跟李明哲攀谈了一路。 此后1周,周老师专门抽出一个晚上,给我们四个新人做培训。培训的内容包括记者准则、新闻采访的注意事项、稿件的类型与格式要求,拍摄的构图技巧等。期间还以《石河大学报》为例,着重向我们介绍了一条新闻应该具备的四个基本要素: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末了,还不忘提醒我们:作为记者,最重要一点便是要如实客观记录,像机器一样,不应带一点情感。我们听得都很认真,还记了不少笔记。 学校有几类免费发行的报纸,有某些学院刊印的、也有某些文艺社团刊印的,通常是16开本的;而《石河大学报》却是正统,有官方背书,由校报办公室刊印的报纸,半月一期,通常是大8开,4-8个版面。拿在手上的感觉,明显跟那些16开的小报不一样。而我们撰写的采访稿件,将会出现在《石河大学报》上。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接到周老师的电话,安排我跟着小组长李明哲,一起去北区大礼堂,进行学校“消防安全工作报告”的采访工作。李明哲负责拍照,而我则负责新闻采写。 社团成员搭伙采访,以老带新,是周老师的主意。随着新人渐渐摸到门路,轻车熟路以后,两个新人组合跑新闻的情况也渐渐多起来。 而我跟各个社团成员之间的互动,以及感情的培养,也在这种默契和相互配合的过程中,渐渐得到升温。 尽管对前几日的培训内容历历在目,但实操起来,还是免不了紧张。李明哲安慰我说:“这次不需要采访领导,记录一下会议内容就行。版面有限,内容也不是很重要,500字左右就行。” 见我将信将疑,李明哲补充说:“放心吧,听我的没错!” 在社团工作2年多,又是小组长,李明哲的话,我没理由怀疑,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500字虽然不多,但因为担心写得慢、记不全,除了提前抄写横幅上的会议主题,我还不忘提前在笔记本上标注好“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等内容项,以便及时填写关键信息。 准备工作做得还算充足,但当会议开始时,我还是很难跟上节奏,不一会便忘字卡壳了。心里一发慌,领导噼里啪啦讲得一通话,我也记不住重点,脑袋开始嗡嗡响。加上对校领导以及参会市领导的名字不熟悉,只记住了大概发音,却不知道具体是那几个字,不禁开始手心冒汗。 领导讲着具体内容,我却在抓耳挠腮、寻思领导的名字到底是哪几个字——新闻采访的名字很重要,尤其是重要领导的名字,这直接体现了记者是否专业——第一次出任务,就出这么个大“洋相”,一种“搞砸了”的不安情绪,顿时笼罩了我的全身。 作为摄影师,李明哲倒显得气定神闲,前拍、后拍、侧拍、大全景、近景、中景、特写……各个角度都拍了个遍——不亏是有过多次采访经验的人。他举着校报办公室专用的佳能7D相机,脖子上挂着校报记者团的胸卡,那认真和专业劲头,让我既羡慕又惭愧。 拍完20多张照片后,李明哲抱着相机,慢慢回到我身边。 “记得咋样?”李明哲放下相机,侧脸看向我。 “速度太快,记不住。”我尴尬的一笑,把手中的笔记本拿给他看,并小声嘀咕一句,“感觉这次要完蛋了!” “没事,有我呢!”李明哲嘿嘿一笑。 我先是满脸狐疑,继而便释怀了——反正有锅一起背!何况小组长都打包票了,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呢!——他是有经验的人,自然不会诳我。 人一旦放松下来,做事的效率往往会大幅提升,就像考试一样,越紧张,越做不好答卷;放松了,反而会才思泉涌,答题如流。而类似的效应,也发生在我身上。此后领导的讲话,我反而能通过只记核心文字的方式,顺利记下大部分内容。自己顺了一遍之后,不禁也吓了一跳。 工作会议类的采写通常很乏味,换做平时,我多半会打瞌睡,更别说能记住多少内容了。但这次我却听得出奇认真,1个多小时的会议,竟然精神抖索地从头听到尾。 会议结束,我便准备回去整理笔记,以便尽快完成新闻稿。李明哲让我先等一下,兀自跑到前台去。只见他礼貌又恭敬地跟做汇报的校领导交谈着,具体听不清内容,但看到校领导微笑着将手中的演讲稿递给李明哲。李明哲弯着腰,满脸堆笑,谢过领导,便疾步走回来。他手里拿着演讲稿,像是拿着象征荣耀的胜利果实,表情异常喜悦。 “喏!”他将演讲稿丢在我眼前的桌子上,盖住了我正在温习的笔记本。 “这是?——会议演讲稿!”我翻看着讲稿,寻找新闻的四大要素: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时间、地点无需赘述,人物和事件,演讲稿一开篇便提到了。 “整个前两段,基本上已经把新闻稿的内容都写全了,我还费什么劲呀!”我不禁开始抱怨起来。 “嘿嘿,新闻稿,尤其是这类新闻报道,不需要很复杂,有时候甚至都不用出面。”李明哲微笑着解释说。 “那还叫我来干啥呢?不耽误功夫么?”我满脸疑惑。 “这你可说错了。这是个很好的锻炼机会:一来可以锻炼记笔记的速度,毕竟不是所有的新闻场合都可以事后要资料,很多时候还得靠自己记笔记;二来可以体验一下当记者的感觉,记者就是要有临场感,忠实记录自己的所见所闻。”李明哲清清嗓子,继续说,“当然,新闻配图也很重要,所以为啥要咋俩一起配合呢!” 这一席话说得我心悦诚服,对李明哲的为人和工作态度,也增添了几分好感与钦佩。 采访结束,已到晚饭时间。李明哲邀请我在北区食堂吃了饭。席间不聊工作,他却跟我聊各种“花边”新闻,关于学校、社团以及周老师等。 周老师是学校从石河都市报挖来的,他曾在兵团、自治区以及全国知名刊物上发表过作品,获得过各类大小奖项。因为能力出众,为人踏实、做事又认真,很快便从一名普通的校报记者,做到如今的校报办公室主任。据说,校报办公室便是由周老师一手筹办起来的。以前只是一个校报编辑部,员工不过5-6人,如今已经扩充到20余人了。 周老师在石大工作已经近10年了,从一个风华正茂的年轻记者,成为一个略有些谢顶的中年资深办公室主任——当然,周老师的谢顶,更多还是勤于工作的缘故。工作之余,周老师其实也有几样爱好,比如打羽毛、唱歌和吹口琴。周老师现在的夫人,就是周老师用歌声征服的。 听完李明哲的叙述,我不免暗暗惊叹:想不到周老师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人! 回宿舍后,我在笔记本上把新闻稿完整地写了一遍,然后边读边修改,觉得差不多了,就跑到学校网吧,用word誊抄一遍,确认无误,便在QQ群转给了周老师。周老师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我才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 本以为第一次写新闻稿这么容易就通过了,为此我第二天得意了一上午。结果临近中午,接到周老师打来的电话,指出我写的稿子有问题,让我1点半到校报办公室一趟。不曾想,这一个电话,瞬间搅乱了我的好心情,以致我吃午饭都有些惶恐和心不在焉。 熬到了1点半,我便忐忑地敲开了校报办公室的木门。 “请进。”听到一声回应,我礼貌地推开而入。 办公室只有周老师一人,其他三个位置空着。日光正炎,办公室拉着薄薄的蓝色窗帘,将烈日挡在窗帘后面,只有边沿透出的温柔光晕,将桌子、凳子、地面以及墙壁照亮;一小部分调皮的光线,逃脱窗帘的阻隔,从窗户边沿的缝隙里挤进屋内,一根根欢乐的舞动着,仿佛金色的精灵,温暖又炽热。 周老师让我搬个凳子坐到他跟前,随后拿起手中打印的文字——上面密密麻麻批注了许多红色的文字和形状。我瞥一眼标题,才发现这正是我昨天提交的新闻稿。 “来,我跟你简单说一下问题。”周老师托一托眼镜,身体前倾,边用笔指点着批注的地方,边侧脸跟我说,“先看开头这里,你不应该这么写,而应该先写时间,然后是出席人员,然后才是事件……还有这里,这种细节就不用说了,简单一句话概述就行……还有这个,写新闻稿最忌讳用主观语气词,也不要用形容词;你看这里,还有这里……另外,标点符号也要用对,你看这里应该是逗号,而不应该是**……” 一篇500多字的新闻通稿,周老师竟然给我指出了不下20处错误。甚至很多培训中专门提到的问题,我也没能避免。我边听,手心边冒汗,脑袋里只剩两个字:“完蛋!” 讲解过程中,周老师频繁皱眉的样子,让我紧张不已,我以为周老师会发火,甚至可能骂我一顿,然而并没有。 见我有点紧张,周老师微笑着缓解一下气氛:“别紧张,第一次难免的,下次就好了。只要这次的错误不再犯,每次进步一点点,你会成长的很快,以后写新闻会得心应手。”说完,便慈爱地大笑起来。 这一笑,倒让我放松不少。本来担心没机会留在校报记者团了,听完周老师的鼓励,我反而有了干劲儿。 周老师喜爱和学生交流,虽然对我印象不深,但或许是觉得我“孺子可教”,态度端正,便以过来的人身份,跟我分享了很多他学生时代的趣事。包括他自己在报社当实习记者时,第一次采访如何糟糕,第一篇稿子如何差劲,如何被领导臭骂了半个小时;后来如何通过师傅教加上自学,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 “你喜欢写作是吧?” 我点点头。 “你写的稿子虽然不符合新闻稿的标准,但确实能看出来,还是有一定的文字功底。” 周老师的这句表扬,竟让我心里暖洋洋的。 周老师很健谈,几乎不卡壳地讲了1个小时。意识到下午3点还有一个采访工作,才赶忙终止了聊天,末了还不忘鼓励我:“以后多努力,有机会多锻炼锻炼,相信你一定能做个好记者!” “一定。”我深深地点点头。 走在午后的校园小路上,炽热的阳光似乎不再那么刺眼,而满是蓬勃的生机。跟周老师长谈的这个中午,给我启发很大,更让我坚定了留在校报记者团的决心。 此后经过两三次小修改,我的第一篇采访稿终于定稿,并于一周后如愿见刊。虽然文章只有豆腐块大小,但拿着刊有自己稿件的报纸,闻着油墨香味,我却感到美滋滋的满足。 ------------ 第五章 烂漫冬影 新疆属于典型的温带大陆性干旱气候,春秋短、冬夏长,且夏季炎热、冬季严寒,春秋气温变化大。在河北老家动辄两三个月的秋日景象,在这边不过眨眼之间。昨天还穿着短袖,明天便要穿上长外套和薄羽绒服了。秋天的短促,仿佛是老天打的一个哈欠,一声叶落,便已入冬。 鉴于此,学校停暖和供暖的时间拉得很长。不同于北方地区,通常以每年11月中旬至次年3月中旬(共计4个月)为取暖期,石河大学每年“十一”过后,便就开始冬季供暖了,一直到第二年“五一”前后才正式停暖,供暖期长达7个月。 文学艺术学院东侧有一座小山丘,名曰:未名山(不知道是不是参考北大未名湖起的名字)。山上种植有十余类观赏系树种,有枫树、火炬树、石榴树、玉兰、木槿等,上面有几条曲折的小路,很适合散步和男女幽会。尤其到了秋天,满山的五颜六色,不少人被吸引至此,驻足观赏,或合影拍照,或捡几片漂亮的叶子做标本。 开学报到时,我已发现这样一个幽僻的所在。当时因为满山绿色,且过于幽深,浅入即归。如今,赶上秋景,深入其中,才发现这里的美。 在各色树影以及花朵间留恋,我的喜悦难以自持。其中,我尤其喜欢火炬树。火炬树的叶子长得很像椿树,但没有椿树高,叶子火红如炬,甚至好看,故此得名。尤其到了秋天,霜冷过后,一树鲜艳的火红色,仿佛一把把燃烧的火苗,美不胜收。 要说石大秋日美景,这里还不是第一位的。听波湖至明德楼,由南向北的一段100米长的银杏林,才是学校首屈一指的秋景打卡点。如果说,秋天的气息过于含蓄,在其他地方,只看得到凋零。那么到银杏林里走一走,你一定不会失望。 春夏时节,银杏林和周围的法国梧桐、柳树等一样,沉浸在绿色的勃勃生机中,你很难找到银杏林的惊艳之处;而冬季,万木萧瑟,银杏林也和其他树木一样,褪下叶子,只留光秃的枝头,沉沉冬眠;唯有到了秋天,银杏林才以满树金黄,显出属于自己的耀眼光彩。这光彩不禁成为无数人留恋的所在,更与周围的单调和萧枯,形成强烈的反差。 如果你在其他地方找不到秋天的影子,那么当你看到道路两旁高高的、油绿的银杏叶变成满眼金黄,你便知道秋天来了;而当秋风扫落叶,金黄遍地的时候,你便知道秋天即将远去,冬天马上要来了。 某种程度上,这片银杏林的报时功能,比日历和人的体感还要准确许多。 11月初,气温已经骤降至10摄氏度左右,昼夜温差开始变大,最低温能到零下3-5度。第一次在新疆过冬,我才发现冬天的凛冽。不过再凛冽的冬天,也有其美的一面,比如在中部及沿海城市难得一见的雪淞、雾凇,却成为这里的常态。 12月第一周,我像往常一场出宿舍楼去上课。一出门,便被硕大的雾凇群惊住了:几乎一夜之间,四周的树木都被一层层巨大的冰晶体覆盖,柳、柏、松、银杏等,商量好了一般,纷纷披上一件晶莹剔透的水晶衣,仿佛在准备一场盛大的冬日舞会。整个校园也沉浸在一种浪漫又梦幻的氛围当中,远远看去,如入天国。 一种不可言说的美,充溢着我的双瞳。我一边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边流连忘返于各个树影之间。不少同学也被这样的美景所吸引,忍不住停下脚步,或拿出相机拍照,或兴奋地驻足观赏,或用手裁下一段冰晶,跟同伴互相追逐打闹。 想着中午去科技一条街租个相机,定格下美丽的瞬间。结果等1点钟下课,兴冲冲跑出教室,却被雾凇凋零的惨淡景象,打个措手不及。太阳并不温暖,只是象征性地挂在天空,但气温却明显回升,雾凇经不住抵抗,纷纷缴械投降,眨眼功夫,便迅速化去。几小时后,树木已褪下晶莹的外衣,光着躯干,继续孤独又萧瑟地在天地间站立。见此情景,我不禁叹息连连。 错过了雾凇,固然使人遗憾,但2周之后,我却等来了另一场洁白的盛宴——2006年末的第一场雪,在不经意间悄然而至。 这场雪不是开胃菜,因着厚重的雪量,成为学校一件头疼事,却变成我们入学以来的第一场狂欢。 很多内地学生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尤其是南方的同学。来自河北的我,二十多年来,大大小小的雪已见过不少,但如石河今日这般丰量的雪,却是从来没遇到过的。积雪足有10厘米厚,不少松枝都被压断。接触地面的雪略有些脏,但中部及顶部的却十分白净,很适合玩耍。 学校按照学院和班级,将学校主要道路以及周围2公里范围内的地方划分了无数清扫区域。因为学院多,地块小,清扫起来异常轻松。不少同学边清扫边打闹,加上羽绒服五颜六色,他们流动的身影,成了冬日校园一道道洋溢着青春气息的美丽风景。 在不影响通行的前提下,许多积雪得以保留,尤其是树木枝头、草地上和楼宇间的,而这又成了学生玩耍的好材料。 巨大的雪量堆积在树木枝头,构成一幅幅雪淞图。天地顿失色彩,黑白之间,静默不语,仿佛走进一幅幅水墨画卷。从未如今近距离看到过雪淞,加之对大雪的兴奋,我的激动无以言说,忍不住想要叫上舍友,四处拍照。 上午课程结束,匆匆吃过午饭,波波和王文彬先回宿舍等着,我则独自跑去科技一条街租相机。 因为走得急,加上路滑,临近相机店门口的时候,我一个趔趄,差点和一个刚从相机店出来的女生撞个满怀。 女孩的个子不高,大约1米5,长着一张娃娃脸,齐肩短发,上身穿着粉色,领口带一圈白色鸭绒饰边的厚羽绒服,戴一副粉色的小猫耳套,两只四连指的白色棉手套挂在脖子上,双手捧着一只奥林巴斯卡片式相机,正低着头一边往外走,一边观摩。猛然见一个庞大的身躯,径直朝自己撞过来,来不及躲闪,不禁惊吓地双手挡胸,下意识地闭起双眼。 在即将撞上的刹那间,我一个垫脚,同时迅速伸长手臂,在我跟玻璃门之间撑出一片空间,刚好容纳下女孩娇小的身躯。 “你没事吧?”虽然没有撞上,但我仍被自己的鲁莽惊出一身冷汗,赶忙道歉说,“走路没注意,实在抱歉。” “没,没事。”女孩惊甫未定,理一理头发,从惶恐中缓慢恢复过来。给女孩让出位置后,女孩便逃也似地往远处走去。 在专卖摄影摄像设备之外,这家相机店还经营照片冲印以及相机租赁业务。由于是精细设备,加上租赁业务回本慢,因此只有5台卡片式相机,专门用于租借业务。卡片式相机不过千元,但要回本至少也得3-5个月,何况还要面临相机老化和出故障遭淘汰的风险;此外,虽说学生比较淳朴,但难免会碰到借走不还的情况。因此,学生要想租相机,一般需要交200元押金,外加学生证作为担保。相机通常按小时租,15元/小时,最低1小时起步,大部分学生都会在当天归还。 这一场雪下得如此之大,来之前的路上,我看到不少同学在拍照,因此今天能不能如愿拍上照,还是未知数。 我一个健步冲到店里,询问是否有相机可以租借,并满脸殷切地看着老板,结果却被当场浇了冷水:“你来晚了一步,最后一个相机已经被一个女生借走了。” 悻悻地出了相机店,我有点垂头丧气。下午3点半还有课,一直持续到6点才下课,而这场美丽的雪景不知道能保留多久。 正当我唉声叹气、愁容满面的时候,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主意,不禁一拍大腿:“对呀,何不跟刚才那个女孩商量一下,说不定有戏!” 循着女生刚才离去的方向,我疾步而去。距离她离开不过2分钟光景,料想她走不远。然而,走到开阔地之后,我忽然犯了难:女生可能往东、南、北任意一个方向走,过马路进入北区,也未可知。沿着科技一条街向东走了一段距离,看不到粉色衣服的踪迹,我便泄了气。正待我准备放弃,打算往回走的时候,一抬头,正看见一个穿着粉色羽绒服的女生从角落里拐进我的视线——没错,正是刚才的女生。只见她一边往这里走,一边摆弄相机,眉宇紧蹙,似乎是遇到了什么问题。 “喂,你好!”站在女孩对面大约3米远的地方,我叫停女生说,“你刚才在相机店租了一个相机是吧?” 女生听到有人跟她说话,停下脚步,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发现是刚才差点跟自己撞个满怀的人,便稍微松弛下来。 “是呀。”女生答道,接着发愁说,“不知道怎么搞的,开不了机了,刚才还好好的。” “我能看一下吗?”我请求说。 “给。”因为同是学生,即便是陌生异性,彼此的戒心也远没有社会上那么强——学生时代的纯真和坦诚,大抵如斯矣。 “估计是电池没电了。”我捣鼓了两下,提议说,“不如去店里让老板给看看吧。” “嗯。”女孩表示赞同。于是我们相跟着回到相机店。 “老板,相机没反应了,看看是不是没电了?”一来到柜台前,我便替女生说道。 “我看看。”老板接过相机,打开电池匣,然后换上一块备用电池,再次长按开机键,这时画面终于亮起来了。 “确实是电池的问题。天冷,电池不耐冻。用的时候注意保暖,不然容易显示电量不足。”老板将拆下的电池用万能充充上电,然后把调试好的相机交还给我。 谢过老板,我跟女生一前一后出了相机店。我把相机还给女生,让她再试试。 她试着按快门,拍了几张照片,发现一切正常。于是,娃娃脸上便露出天真的笑,两颗浅浅的酒窝,仿佛两朵小花。 “不知道能不能跟你一起合用相机呢?”怕女生不愿意,我赶忙补充一句,“放心,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的,我只用半小时就行——当然,租借费用也不会全让你出;要是不放心的话,你可以全程跟着……” 对于我的提议,她有一秒钟的诧异,不过转瞬便笑了起来。 “可以啊,本来我打算自己拍一些照片寄给中学的同学,有你帮忙就更好啦,可以多给我拍几张照片,嘿嘿!”她笑得很开心。 见女生同意了,我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顾不得去找舍友,便陪着女孩,去到各种有积雪的漂亮景点拍照。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在去往中区金属雕塑的路上,我问女生道。 “苏晓梅。” “这么巧,我也姓苏,我叫苏阳。”我有点兴奋,“我87年的,你呢?” “我89年。”本以为女生会特别避讳说年龄,结果她回答的很干脆。 “那我比你大,管你叫妹妹,不算占便宜吧?”我试探说。 “当然不算。那我以后就叫你阳哥啦,哈哈!”苏晓梅很开心。 “那就叫你小妹吧。” 苏晓梅点点头。 没想到这一次邂逅,竟然认了一个妹妹,想来也是件令人感到幸福的事情。虽然没有交上女朋友,但有一个妹妹作为代偿,也是不错的。 这么想着,我不禁为自己的主动和勇敢感到庆幸。 苏晓梅是护理专业的大一新生,湖南人,很有湘妹子的性格特征,热情直率和活泼开朗之外,她的自立自强,也每每让我感叹。苏晓梅是她们那届唯一一个来新疆上学的人,而且还是个女生。一个人千里迢迢跑到新疆来,举目无亲之下,更显勇敢和坚韧。同样是“背井离乡”,难免会有孤独和寂寞之感。我们这一对“结拜兄妹”,也算是彼此身在异乡的心灵慰藉吧。 原想着叫来舍友们,一起拍雪景,但考虑刚跟小妹认识,怕舍友们抢了我的风头,破坏我跟小妹独处和相互熟悉的温馨时光,因此迟迟不愿跟舍友打电话。 我们在雕塑、操场、篮球馆、图书馆、听波湖、未名山等各处拍了许多照片。有我帮小妹拍的,也有小妹帮我拍的,唯独缺少我跟小妹的合影。这时,不得不请求舍友们的帮助了。此时我才留意到,由于长时间拍照,加上天冷,电池仅剩五分之一左右电量。 波波、王文彬接到我的电话,也兴奋地想要立刻赶来。一旁的老曹、老脏、老王三人,则有点无动于衷——作为新疆人,这样的大雪他们已见怪不怪,宁可在宿舍睡觉,也不想出来受冻。 不到5分钟光景,波波和王文彬便穿着深色的羽绒服,一前一后地来到约定的地点——运泽食府前面。 “说好的一起拍照,你租了相机,咋不叫我们,太不够意思了!”波波走到我跟前,抱怨说。 “就是啊,还以为你没租到,结果你竟然吃独食了!”王文彬一边附和,一边伸手向我要相机。 “我这不叫你们了嘛。”我呵呵一笑。 “我X!怎么就剩一格电了!”王文彬眉头紧皱,有点生气,“竟然拍了这么多张……等等,这个女孩是谁?”王文彬满脸狐疑。 “我瞅瞅。”波波一听,也赶忙过来凑热闹。 “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王文彬随口说道。 这句话正好被去食堂小卖部买热牛奶的小妹听到,结果小妹没脸红,我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瞎说啥呢,这是我妹!”我赶忙把苏晓梅介绍给俩人,“这就是我妹——苏晓梅。这是高晓波,这是王文彬。”我把三人互相介绍给对方。 “叫我波波就行。”高晓波忽然转疑为喜,然后用色眯眯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长相乖巧的女生,眼看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 波波趁机把我拉到一边,在我耳边轻声说道:“真是你妹?咋之前没听你说过?” “刚认的妹妹!”我眼中带笑。 “行呀!看不出来,你还有两下子!”波波不禁竖起大拇指。 经波波这么一说,我更加得意起来。 “哥,给你一盒。”苏晓梅把一盒热牛奶递到我手里。这关切不仅把我暖化了,更把波波和王文彬羡慕坏了。 “不要意思啊,我就买了两盒。”苏晓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抱歉地说道。 “没事,我俩不喝热牛奶。”王文彬大笑着圆场。 波波乜斜地瞪王文彬一眼,心里已经开始咒骂王文彬自作主张。 “走吧,不是要拍照吗?”我切入正题,催促说,“还有半小时,就要上课了,你俩想去哪拍?抓紧时间了。” “就一格电,还拍球的照!”想起电量不太足,王文彬不免有些叹气。 “拍十几张松松够了。”我拍胸脯说——实话说,我对自己的判断并没有把握,不过是想安慰一下王文彬和波波,同时完成我跟小妹拍合影的愿望罢了。 “那就先去中区北门的校门口拍吧,上面有学校名称,还有纪念意义。”波波提议说。 “哎,还真是!走走,赶快过去!”我一个箭步冲在了最前面。走了50米,忽然意识到小妹还在后面紧追慢赶,不免有些自责,赶忙停下脚步,去接小妹。 “这块路滑,小妹你慢点。”波波和王文彬自顾自地往前走去了,我却关切又小心翼翼地拉起小妹的手。之前还担心小妹会介意跟我“亲密”接触,但既然已经是兄妹了,也便无需再纠结于“男女授受不亲”。 小妹左手拿着热牛奶,右手带着手套,有点不容易拉手。她便索性摘了手套,放心地把右手的掌心交给我。小妹的手娇小且光滑细嫩,由于在手套里暖了好一会,一股暖暖的触觉便由我的手掌直抵大脑。尽管是兄妹关系,但我分明感到了一种情侣间才有的触电感。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你行不行啊?”王文彬站在“石河大学”四个大字前面,嘴巴都笑僵硬了,波波却还没有按下快门。 “催啥催!”波波嘴里嘟囔着,明显有点不耐烦,“好了,你自己看吧!” “你拍的啥玩意儿!怎么‘石河大学’少一个‘学’字;哎,我咋还闭眼了!”王文彬兴冲冲地跑过来查看,结果被波波的拍照技术彻底激怒了。 “我连拍的,前面还有好几张呢,你再看看。”被王文彬说拍照技术烂,波波可不能忍。 “没一张行的!就这张还凑活,但……这里不太好,缺了个角……”王文彬像挑拣水果一样,对着每一张照片从头看到尾,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你行你来!”波波不服气了。 “你站过去!”王文彬指挥波波站到他刚才的位置,“身体侧一点,眼睛睁大,保持微笑,保持住啊,对,就是这样!来,1,2,3,茄子!” “你过来看看,这才是拍照!”王文彬得意地向波波炫耀自己的“成果”。但波波显然不买账,嘴角一撇,用一声“切!”做回应。 “你们俩怎么拍上了?也不说等等我俩!”我和小妹走到王文彬和波波跟前,假装不满地说道。 “拍照前要先‘勘景’,懂不懂?我们这是‘打样’!”王文彬哈哈大笑,波波也跟着附和:“对,对。” “打好样了没?打好了,就给我和我哥拍一张合影呗。”小妹扑闪着眼睛,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没问题!”王文彬像刚才一样,指挥我跟小妹站到波波刚才站的位置,然后一边调整镜头,一边调整取景角度。他左蹲右立、前倾后仰的架势,颇有点儿专业摄影师的味道。 王文彬拍完之后,我们四人又轮流各拍了一张单人照,姿势各异,但位置都差不多。末了,看到一个路过的同学,便赶忙叫住他,帮我们四人拍了合影。这时相机电量便有点“告急”了。 “苏晓梅,咱俩合拍一张吧。”波波早就想跟小妹拍合照,眼看再不提就没机会了,于是鼓起勇气主动提出来。 “好呀!”小妹蹦跳着站到石河大学的石字旁边,波波紧跟着也站过去。 “你站到对面去吧,咋俩刚好把“石河大学”四个字抱起来的样子。”波波略有些迟疑。但小妹这么提议,他也不好拒绝,只好照做。 “我数一二三哈!”王文彬调好镜头,准备拍摄,此时“电量不足”的红色的图标持续闪烁,“一、二,我靠,没电了!”王文彬按下快门的一瞬间,相机显示屏便全黑了,镜头跟着全缩回了卡片机身里。 波波原本想留下一张有关苏晓梅的美好记忆,结果却在电池耗尽的那一刻泡汤了。 此时我看一下手机,发现已经下午3点一刻了,该准备上课去了。王文彬和波波无限遗憾,一便再次抱怨我没有早点叫他俩,一边表示明天有时间再租相机拍照。 不知不觉拍了2个多小时的照片,其中90%都是我和小妹拍的各种风景照和单人照。加上后来跟王文彬波波一起拍的,足足有200张。 打印一张要1元钱,这么多照片,不可能全部洗出来,总要精挑细选一些,剩下的便只好存储到QQ相册里了。租相机的费用,我提议由我承担,但小妹却执意自己支付,只让店员退了155元。我过意不去,便提议洗印照片的费用我出,小妹点头同意,而我也终于可以挽回一点作为“哥哥”的颜面。 因赶着上课,我便提议先把照片存储到相机店的电脑里,晚上再一起来店里挑选照片。对此,三人都表示赞同。 跟小妹约的是晚上7点钟,结果6点过一刻,小妹便给我打电话,约我在中区运泽食府吃饭。我不禁喜出望外,本来已经飞奔向宿舍的脚步,即刻改变角度,朝着运泽食府的方向而去。路上想着要不要叫上王文彬和波波一起,后来担心他俩会破坏气氛,便坚持独自前往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快到食堂的时候,远远地便看见小妹站在台阶下向我招手。她满脸堆笑,依旧露出两朵酒窝,以及一口标志性的洁白牙齿,红扑扑的脸蛋上像开了花。 我的心里即刻涌出一阵暖流,像干枯的禾苗,终于得到一点雨露,那种久违的喜悦溢于言表。 “等很久了吧,怎么不在食堂里面等呢,外面多冷啊!”我紧跑两步,有点心疼地走到小妹身边,忍不住想用手摸一摸她冰凉的小脸蛋。但手刚伸出来,便怯懦地缩回去——虽是“结拜”兄妹,但大庭广众之下,总觉得这个动作有点不合时宜。 “没事,我也刚到没多久,嘿嘿。” “快进去吧。”我一边说着,一边护送小妹进到食堂里面,“小心地滑。” 正是饭点时间,食堂里熙熙攘攘,很是热闹。每个窗口都有不少排队的同学,除了饺子、拌面、砂锅等几个窗口慢些,其他队伍的前进速度还比较快。我瞟一眼饭桌,空位置还算可观,不过稀稀落落的,不时有拿着饭菜的人填满。 “你想吃什么?今晚我请客。”我大方地说道。 “那我就不客气啦!” “客气啥?说吧,想吃什么?我去买。”我拿出绅士的风度,找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让小妹先坐着等。 “一根玉米就行。”小妹将厚厚的羽绒服脱下来,放在旁边的空座上。里面的修身保暖毛衣,衬托出她相对标致的上身曲线,丰盈但不过分肉感。 “一根玉米,能吃饱吗?”本以为小妹会狮子大开口,狠狠“宰”我一刀,结果让我吃了一惊。 “人家在减肥呢。”小妹不好意思地撇撇嘴。 “你多少斤?”我上下打量着小妹,好奇地问道。 “讨厌!哪有直接问人家女生体重的。”小妹故作生气地把嘴倔向一边。 “好吧,我错了!作为你哥,我还是要提醒一句:减肥可以,但饭该吃还得吃。”顿了顿,我继续说,“确定不要别的了?那我可去了?” “再来一碗小米粥吧。”小妹终于又跟了一句。 “还有吗?”我继续诱导。 小妹羞红了脸,微微低着头,双手放在胸前,两手食指轻轻地互相对点,像在思索,又像在挣扎。大约过了5秒钟,小妹摇摇头。 “好吧。”见再问不出什么了,我便也脱下羽绒服,放在小妹对面的凳子上,从餐盘区取下一个硬质塑料托盘,两双筷子,一个勺子,径直朝食堂最左侧的米粥窗口去了。 先点了小妹要喝的小米粥,然后又点玉米。我以为玉米只有一种,结果一问才发现有一甜一糯两种。手里端着托盘,又懒得再跑回去问小妹,便干脆糯、甜各买一根。轮到我自己点了,我先点了2个馒头,1个大包子,然后又点了2份小菜,一碗大米粥。此时,托盘里已经满满当当,刷完卡,我便小心翼翼地朝小妹那里走去。 “怎么点了这么多!”看见满托盘的实物,小妹瞪大了眼睛,慌忙起身迎接。 “你的玉米和小米粥,我的馒头、包子、小菜,还有大米粥。”我一一将食物摆放到餐桌上。 “我只要一根玉米,你怎么买了两根呢?”看着眼前的两根玉米,小妹疑惑地问道。 “不知道你吃甜的,还是糯的,所以我各买了一根。”不等话说完,我便咬下一大口包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饿的缘故,这一口包子进到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香甜和满足。 “我吃甜玉米,这根你吃了吧。”小妹笑着把糯玉米递到我跟前。 “我吃不完的!”我忙拒绝说。比平时多加了一个大包子,已经够我吃到撑了,如果再添一根玉米,明显超出胃的负荷。 “没事,吃不完带回去,也不浪费!”小妹半开玩笑说。她说得在理。 我和小妹边吃边聊,断断续续讲了很多各自身边的一些小事,彼此都不避讳,有问必答,从家庭到生活,从爱好到癖好,从舍友到朋友……在聊到彼此是否有对象时,也都很有默契,否定回答之后,纷纷接一声化解尴尬的大笑。 尽管第一天认识,我们却有一种自然熟的亲近感。而这种亲切感,也让彼此敞开心扉,毫无芥蒂。这一顿,竟然吃了近1个小时。 一看手机,发现已经7点多了,我便慌忙把最后半个馒头,就着剩下的一点圆白菜塞到嘴里。这时,肚子已经差不多9分饱了。 “哥,你还能吃吗?要不玉米打包拿走?”见我吃得有点勉强,小妹一边收拾餐桌,一边提议说。 “等下,等我1分钟,我把玉米吃完再走。”我一边对小妹摆摆手,一边老鼠啃木棍一样,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然而翻个面,重复刚才的动作,三下五除二,便把一整根玉米粒全都塞到嘴里了。 小妹瞪大了双眼,惊讶地看着我鼓胀的嘴巴,像在看一场不可思议的人类怪诞行为大赏。 “吃完了。”我把啃剩下的玉米棒丢到托盘里,满足地抹抹嘴,“这玉米还挺嫩!” “你可真能吃!”小妹转惊为喜,噗嗤一声笑了,“看你脸上,哈哈。” 我下意识地用手摸脸,这才发现,脸上有半个玉米粒,刚才啃得太猛了,搞得满脸都是玉米渣。 “这下没了吧?”见小妹还在笑,我忍不住狐疑。 “嗯,没了,哈哈!” “那你还笑啥?”我仍有点疑惑。 “你刚才的动作和表情真是太可爱了,哈哈!” 长这么大,我头一次被一个女孩说“可爱”,不禁有点鼻尖冒汗。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去挑选照片吧。”小妹终于止住了笑声。 我赶忙给波波和王文彬打电话。结果,接电话的是老脏。老脏说,两人去洗澡了,还没回来,手机放宿舍了,没带。 这可让我有点生气:还相机时,说好的一起选照片,结果这倒好,忘得一干二净。 “算了,等他俩回来,你跟他们说,我跟小妹先去选照片了。” “行的,行的。等等,小妹?谁的小妹?”老脏不怀好意地笑着问道。 “回去跟你说。”不等老脏继续追问,我便挂断电话。 “他俩不知道还来不来?算了,咱们先去选吧,不等他们了。”说完,我便跟小妹肩并肩,慢慢向相机店走去。 冬季昼短夜长,晚上7点钟,天已灰蒙蒙,将黑未黑。太阳已“提前下班”,落回西山,天边只留下一圈接近墨色的余晖。人影朦朦胧胧,随着路灯亮起,一切才略显分明,而一旦走入暗处,重又模糊的辨不清虚实。 一入夜,气温便急不可耐地逼近零下7-8度,被踩厚实的雪,堆在道路旁、树影里,在路灯照射下,纷纷泛着晶莹的白光,如同一座座美幻的微缩雪堡。路面上的积雪已经被清理的差不多了,但仍有不少成片的雪粒(或因未清理干净,或被鞋底的掌印带来),一点点积累下来,在低温的愚弄下,成为使人足下打滑,甚至摔倒的陷阱。 我和小妹走得小心翼翼,然而,还是有几次脚底打滑。我索性让小妹挽着我的胳膊走,以提升前行的安全系数。 因为小妹的依靠,我更觉出作为哥哥,以及男生的自豪。 到了相机店,我们便在老板的指引上,开始在电脑上选照片。 照片拍得太多,删掉一轮明显没拍好的,还有不下45张。其中,有波波和王文彬身影的,只有3张;我和小妹的合影2张,剩下的则全是我和小妹的单人照,以及风景照。 重又筛选两轮后,还有29张,实在挑不出来了。除去8张风景照,4张合影(3张我和小妹、1张波波和王彬),还有共计17张各自的单人照——其中,波波和王文彬各一张,剩下全是我和小妹的。我想删掉几张自己的照片,小妹不让;小妹要删掉几张自己的照片,我又舍不得。 “这样,也别挑了,29张照片全洗吧!”最后我提议说。 “不行,太多了!”小妹还坚持要删几张。 “我掏钱,你担心啥?”我劝道。 “再删几张吧。”小妹边说边“咔咔”删了4张自己的单人照,我拦都拦不住。 “那我也再删4张,我不需要这么多单人照。”说完,我便要动手。 “哎,那不行。”小妹赶忙阻拦到,“你看现在你有5张单人照,我有1,2,3……6,6张单人照,我还比你多一张——不行,还得再删一张。“话音刚落,又一张小妹的照片被丢进电脑桌面的垃圾桶。 “这样就差不多啦!”小妹双手一拍,欢喜地说道。 “行吧,就听你的。”我不再坚持,转身对老板说,“就这22张照片,辛苦给打印一下吧。” “好嘞,稍等。”老板赶忙走过来,把电脑上选好的照片录入照片打印机系统。我和小妹则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等着,10分钟不到,照片便打印好了。 “总共多少钱?”我问道。 “一张1元,总共24元。”老板数完照片,抬头答复说。 “打了这么多,便宜点,凑个整数,20元吧!”小妹还价道。 “开店这么几年,你倒是第一个开口砍价的!不过,我这一张才赚几毛钱,没法便宜的。”老板面露难色。 我见没法便宜,便准备从口袋里掏钱,小妹赶忙拦住我。 “哎呀,我们下午不还租你相机了吗?而且后面我们还会租的,你要是这么不讲情面,那我们下次可就不来了。”小妹故作生气地撇撇嘴。 “好好,我算怕了你了,不过最多便宜2元!”老板故作无奈地摊牌道。 “OK!”小妹松开我的胳膊,我心领神会,顺势继续从口袋里掏钱。 店长把洗印好的照片装到牛皮纸封袋里,我把22元递给他,然后就准备拿着照片离开。这时口袋里的小灵通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王文彬打来的。 “你俩还知道7点选照片呀!行了,别来了,已经选完了!你俩还来干啥呀,照片都打印好了!行了,等我回去带给你们吧,挂了!”我没好气地挂断了电话,嘴里还在碎碎念他俩的不守约。 “你两个舍友要来呀?”小妹听出了缘由。 “光记着洗澡了,那还记得选照片的事,不来也好,省得耽误工夫!”我边说,便带着小妹出了相机店。 “对了,你刚才怎么还给人家讨价还价了,我差点就直接给钱了。”我佩服地看着小妹。 “能省点是点呗,咱们又不能挣钱,花的都是家里的钱。”小妹很能体谅父母的不易。 “其实——我能挣钱。”我哈哈一笑。 “就你?”小妹狐疑地盯着我看。 “对呀,刚开学那会,我勤工俭学,帮着卖小灵通,赚了好几百。喏,这部手机就是赚钱买的。”我从口带来掏出那只红色的翻盖小灵通。 “早点认识你就好了,早点认识你,我就能跟你一起赚钱了。”小妹委屈地噘噘嘴,“人家都舍不得买相机,手机还是舅妈送我的……” “等明年暑假新生开学,我一定叫你!”我安慰小妹说。 “真的?” 我点点头。 “谢谢你,哥。”小妹温柔地看着我,那种崇拜和期待,不禁融化了我的心。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什么,便对小妹说:“你等我一下!”然后,“嗖”地一下钻进小卖部。等出来的时候,我的手里多了一盒热牛奶。 “喏,送你的。省得这两块钱,就当犒赏你了!”我将热牛奶递到小妹手里。 “谢谢哥!”小妹娃娃脸上,晕开一朵朵幸福的百合花。 夜冰冷且安静,校园里人影稀少,且多是裹紧衣衫,沉默着匆匆而过的身影。路灯昏黄,如同站岗的哨兵,不惧严寒,就这么寂寞又不知疲倦的照着。我和小妹在路灯下,一路走,一路聊,不知不觉便来到5号男生宿舍楼大门前。 “这就是我住的宿舍楼。我住2单元204,你哪天没事,可以过来找我玩。”我用手指着宿舍楼敞开的院落,微笑着对小妹说。 “哎呀,男生宿舍我可不敢进。”小妹怯怯地说道。 “又没说让你真进,你在门口叫我就好了。”我把右手摆成数字“六”的手势,大拇指塞到耳朵里,小拇指塞到嘴边,进一步比划说,“打电话。” “好啊。”小妹开心地笑了。 正说着,小妹的电话响了,她便接起来:“喂,嗯,我在中区呢,什么事呀?我正准备回南区。好呀好呀,你在哪儿?体育学院正门呀,好,我离得挺近,马上找你去,等我5分钟!”挂掉电话,小妹便准备跟我告别。 “哥,我得走了,我一个朋友在体育学院门口等我呢。” “天黑路滑,我送送你吧。”我关切地说道。 “不用,挺近的,我一会就到。”小妹转身要走。 “等等,照片你赶紧挑几张吧!”我忽然想起来,照片都在我口袋里。 “呀,差点忘了。”小妹挠挠头,“给我一张咱俩的合影,1张你的照片,5张我的照片,然后再挑4张风景照,总共11张。” “哎,不给我留一张你的单人照呀?”我诧异道。 “好好,随你挑!”小妹将手摊开,把照片捧到我面前。 “那我就留2张吧。”刚抽出2张,忽然想起来,小妹之前说要给中学同学寄照片,我于心不忍,便又送回去1张,“算了,就留这1张好了。” 我将挑好的那张小妹带着兔子耳套,穿着粉色手套,抱着落满雪花的松树,鼻子冻得通红,却笑得分外开心的照片展示给小妹看。 “你确定啊?”小妹反问道。 “嗯,确定。” “好啦,那我可走喽。” “我觉得还是送送你吧。”我到底有点不放心。 路上不黑,路面也没有食堂到科技一条街那段滑,并且晚上女生独自在校园里行走,安全性也无须担心。但大概是出于男生对女生的保护欲,亦或是哥哥对妹妹的关心和爱护,致使我总想做点什么。 “不用啦。”小妹转过身,不待我抬脚,便蹦跳着远去。 见小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光影深处,我才转过身去,慢慢地向5号宿舍楼的小院走去。 推开204宿舍门,只见老脏和波波、王文彬以及老王正聊着天,接着便一阵哄笑。不用猜也知道,除了同学间的八卦,便是那些有关男女的不堪入耳的黄色笑话。尽管已经被迫听了很多次,渐渐习惯了,但每每重新听到,仍觉得有伤风雅,怕耳朵被污染,因此唯恐避之不及。 见我回来了,王文彬便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四眼睁得老大:“照片呢?快拿出来,我看看!” “给我也看看!”波波见状,也赶忙穿上凉拖,笑眯眯地凑到我跟前。 “给,看吧。”把照片递给波波,我便脱衣服、换鞋子。 “洗了不少呀。”波波翻看着照片,乐得合不拢嘴,“怎么有我的照片只有两张?你自己的却有1,2,3,4,算上合影,共有7张!太不公平了!”波波开始愤愤然起来。 “谁让你俩去的晚呀,而且拍废了好几张,选照片也不积极,最后只有这两张还能看。”我颇有几分幸灾乐祸和事不关己。 “我瞅瞅!”王文彬一个纵身,从上铺跃到地上,半趿拉着拖鞋,一把从波波手里抢过照片。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嗯,还是我拍得好看。”王文彬打量着那张我和小妹在中区北门的合影,自恋地说道。 “咱俩只有3张照片,咋分呀?”波波冲着呈自我陶醉状的王文彬,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我2你1呗。”王文彬自作主张,将三张照片进行了自认为合理的分配。 “一张太少了!”波波很不满足。 “那你再调张风景照吧。”为了安慰波波,我摊开4张风景照,任波波挑选。 “早知道咱俩就该一起选照片!”虽然选了一张,但波波显然仍不满意,更为贪恋洗澡,忘记选照片,而后悔不迭。 “谁让你着急洗澡的!”王文彬反驳说。 “你不也早就想去了,还说我!”波波也开始指责王文彬。接着,两人便开始互动埋怨。 老脏和老王在一旁看笑话,偶尔劝上一两句:“好了撒,不就是几张照片吗?改天再拍呗。” “这张照片也归我了!”波波拿起小妹那张单人照,就要往自己怀里揣。 “等会!这张是小妹给我的,我只有这一张!”我急忙拦住波波。 “你改天再给她要一张呗。”波波厚着脸皮不让步。 “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妹了?一开始就看你老色眯眯地盯着人家,准对人家有意思,哈哈!”王文彬拆穿道。 “管你屁事!”波波嘴上不饶人。 “哎呀,好了撒,波波!改天哥把高中同学介绍给你,人家现在刚好求我给介绍男朋友,“近水楼台先得月”,这次就给你牵个线,咋样?”老王缓缓吐出一口烟,劝慰道。 “长啥样?有照片不?啥时候可以见一面?”一听有人给介绍女朋友,波波立刻两眼放光,顿时便对争抢失去了兴趣。我趁机把小妹的照片夺回来,赶紧塞到被子底下的床垫里。 有了老王给介绍女朋友的吸引力,波波便不再对小妹有什么“非分之想”。因为对波波来说,与其追求虚无缥缈、机会不大的苏晓梅,倒不如先把握住眼前这个老王给介绍的大好机会——即便“联姻”不成,也可以转身再跟苏晓梅纠缠,毕竟我跟苏晓梅是兄妹关系。 不过我得给波波泼一盆冷水:即便苏晓梅是我妹,我也实在不愿意放心把小妹交给他。站在朋友的角度,我应该帮这个忙,但作为一起生活了几个月,对波波性格及生活作风有所了解的舍友,我不看好这份姻缘,更不愿意从中牵线。 虽然不是亲兄妹,但我的确已经把小妹看成是亲人了。既然是亲人,那便要担起责任,不能让小妹受委屈了。 实话讲,波波人品不差,但我实在受不了他爱背地里议论人的小毛病,而且对看书过于痴迷,对身边人总是不冷不热的,我很怕他冷落了小妹。那我这个当哥哥的,可就难辞其咎了。如果真要为小妹找一个合适的男朋友,我宁愿找一个各方面都还不错,自己也认可的男生;而这样的男生,在我们宿舍这一群人中,我是摇头的——即便我自己,也未必够资格。 此后几天,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前挪。课程安排依旧很随机,有时候上午一节,有时候下午两节,有时候半天没课,有时候又全天有课。摸不准规律,便只好重度依赖课表。每晚睡前第一件事,便是互相询问:“明天什么课?” 有了小妹的身影,学习之余,我的生活也顿时充满了生机。每天彼此发短信问候一下,隔三差五一起吃个饭,聊聊新近发生的趣事,别提多么惬意。 我满心欢喜,以为这样的美好会一直持续下去。怎奈,一周以后,我和小妹忽然断了联系。 那是一个周一的下午,我照例给小妹发短信,询问她在忙什么。结果半小时没回复。又连续发过去两条,依旧如此。等晚饭时,打电话约小妹吃饭,却发现手机关机了。 起初,我还找各种理由自我安慰:小妹太忙顾不上,或者是手机放宿舍了,短信看不了;手机没电了,忘记充电……总之,虽有些失落,但也没有往坏处想。 直到周三再打电话,依旧关机的时候,我才无限伤感,并陷入自我诘问的循环当中,不能自拔:难道我被小妹温柔的外表欺骗了?这几日的欢愉不过是小妹在演戏?那她究竟图什么呢?是小妹腻烦了,所以不告而别?还是“另结新欢”,随即把我这个所谓的“哥哥”抛诸脑后? 这几日接触下来,我觉得小妹不是那样的人,可为什么突然不跟我联系了…… 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更没办法安慰自己,这种郁闷无解的情绪,持续萦绕在我的脑海,怎么吹都吹不散,而这也大大影响了我学习的效率,更对我的饮食和起居产生了副作用,导致我连续两天茶饭不香,困觉难眠。 我是一个挺重感情的人,见不得这种“玩弄”。但时间是疗伤的最好解药,再痛苦的伤口,慢慢也会愈合,何况这对我并不是一次巨大的损失和伤害。 正当我决定想开点,从伤感中抽离,做好了忘记小妹,甚至打算把小妹的照片撕掉丢垃圾桶的时候,却无意间等到了小妹的答复。 那天是周五,上午上完课,我便照常带着课本回宿舍。快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朝宿舍楼里东张西望。想要进去,却又彳亍着不敢迈步。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从宿舍出来的男生,打问着什么消息。男生摇摇头,便走掉了。那个身影便失落地低下头去。 从她不高的个子,粉色的羽绒服以及粉兔子暖耳塞来看,我几乎一眼便认出了她就是苏晓梅。我的心底重新泛起一阵涟漪,像濒临溺亡的鱼,终于等来水和氧气。 小妹没有忘记我!那为什么好几天不联系我?莫非出了什么事情? 我不觉脚下生风,目不转睛地朝那个身影狂奔而去。 “苏晓梅!”距离她还有20多米远,我便迫不及待地大声喊道。 听到有人叫她,苏小梅循着声音的方向,猛地转过身来。诧异的眼睛迅速聚焦,明确是我之后,转而面露惊喜。她的娃娃脸上堆满了温柔的笑,兴奋地向我招手。 “哥——!”这一声响亮的呼喊,再次让我心动,仿佛冰冻的河床,倏然听到一声春天的炸响。不顾旁人好奇的目光,我箭一样冲到小妹跟前。 “你怎么来了?这几天联系不上你,我还以为……”我强按住心里的激动,奔跑导致的心跳加速和气喘吁吁,使我说话略有些吃力。 “人家手机丢了……”说完这一句,小妹两眼湿润,似要哭出来。 ——原来如此!我心底解封的溪流,终于重新汩汩流淌。 “有你的手机号,但我脑子不好使,总是记不住,只能存到手机里。结果周日晚上跟同学出去买东西,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跌了一跤,然后手机就掉了。等回到宿舍才发现,可等我回去找的时候,怎么找都找不到,估计是被人捡走了,把我都快急哭了……后来我怕你担心,好几次来你们宿舍想找你。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上课,什么时候下课,就时不时地过来,希望能幸运地再碰到哥,可是每次都运气不好……哥,对不起……”小妹一股脑地将这几天的委屈说出来,那可怜又卑微的神情,仿佛在如实陈述自己的犯罪事实,并祈求我的“宽大处理”。 “傻小妹!”我心里忽然升腾起一股冲动,一把将小妹拦在怀里。 “哥,别人都看着呢。”小妹轻轻地挣脱我,害羞的脸蛋通红。 “抱歉,唐突了。”我搔搔头,用傻笑掩盖内心的惶恐。 “哥,你给我写个手机号呗,这次我一定不会忘了!”小妹郑重说道。 “好,好。”我从课本上找到有半页空白的页面,拿出碳素笔,认真写下我的小灵通号码,然后小心翼翼地撕下来,递给小妹。 “谢谢哥!”小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手机还能找回来吗?”我好奇地问道。 “肯定是找不回来了,之前试着打过电话了,有人接,但什么话都不说,后来再打就关机了……”小妹深深地叹口气。 “要不要再买一个呀?我给你赞助一些钱。”我鼓起勇气说道。虽然手里没多少钱,但也不忍心什么都不帮。 “不用啦,谢谢哥的好意!暂时先不买了,等我挣钱了再买——你不是说明年暑假带我勤工俭学吗?到时我就能挣够啦!”小妹信心满满地说道。 “还有大半年呢!”我叹口气,“以后是不是没法主动联动你,只等被动等你联系我了?” “那倒未必!你记一个电话号码,这是我舍友的电话,你有事可以打电话给她,她再转告我。”小妹拿出一张写有一串电话号码的纸条,然后让我誊抄到手机电话簿里。 “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我主动邀请小妹。 “那我就不客气啦!” 午餐依旧在运泽食府,本想让小妹吃丰盛一点,但小妹还是借口说在减肥,点了一碗混沌,却只吃了十个左右。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剩下的一多半混沌,全都进了我的胃,因为点了米饭套餐,所以这一顿我又不自觉地吃撑了肚子。 因为小妹下午还有课,所以这一餐吃得很仓促,聊天的时间也很短。吃完饭,小妹便急急忙忙回南区备课了。 看着小妹离去的身影,我忽然有点感慨万千。这次失而复得,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我和小妹,会不会一直保持兄妹间的美好情谊。 依照小妹的建议,后面的日子,我时不时打电话给小妹舍友,并由她转约小妹出来。不过因为要经过中间人,心理上总有些芥蒂,虽然小妹舍友没表现出什么不耐烦。考虑到小妹舍友有男朋友,有时候碰上她和男友在一起或者正在上课,我总会不自觉地陷入尴尬。 次数多了,小妹舍友也逐渐有些不耐烦,言语和态度上也大不如前。日子长了之后,我也渐渐主动减少了给小妹打电话的次数。 跟小妹交流少了,我的感情也趋于平淡,不再如之前那般欣喜和欢愉。随着我“另寻新欢”,为着梦想中的女友寻寻觅觅,步履不停,对小妹的惦念更是日渐凋零。 大一上学期期末考试临近,小妹的学习任务逐渐繁重,我也忙于自己的学习和感情生活。我和小妹的关系便日渐疏远起来。以致半年后,彼此不再主动联系。虽然纽带仍在,但也变成了类似亲情的存在。偶尔想起来,电话问候一声。两星期,一个月,甚至三个月、半年不联系一次,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遗憾。 而答应和小妹暑期一起勤工俭学的承诺,也因为我的淡忘,以及小妹的不再热衷,终究没能兑现。 ------------ 第六章 为爱痴狂(1) 即使约柜现在被牢牢固定在了“世界的基石”上,难道就不会突然失控了么? 他能够使自己化为一团血液,延伸出来可以操控海水,不过控制力并不强,需要时刻用自己的精神力来操控着,这对精神力的要求很高,一个不注意,脚下的海水就会失去控制,到时候他们可就要落入海中了。 “不好意思,我听到组长说休息,就想到要马上休息。也没有来得及寻找合适地方,直接下来了”地甲道。 没有人能够记得自己究竟杀了多少马其顿人,疯狂的厮杀,让他们变得麻木了,只知道麻木的挥动手中的矛兵,去刺穿一个又一个手持着武器的马其顿人的身体。 等王英福到达区域内惩恶扬善器处时,地甲与王英寿他们才刚刚下界。 就在众人都在摩拳擦掌,准备一显身手的时候,陡然间听到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这试练台下响了起来。 “不知……还望请教。”听星阳说起了四学,那位中年人赶紧拱手请教,端的不想现代论坛先要大骂一顿然后在潜水剽窃你学识般无耻。 而此时的王峰,就像是一个大号的吸尘器,所有涌过来的天地灵气,都被他一股脑的吸入身体之中。 严逸打量着严烜和馨儿,严烜倒是没什么,馨儿却还是陷入半昏迷状态,不过偶尔眼珠子一阵急促的转动,表明着在她的意识海之中,她的意识正在和主宰进行着搏斗,一个要挣脱封印,一个要加强封印,斗得不可开交。 而许半生此刻,也终于明白了为何仇魂会自己有莫名的敌意,这不由让许半生觉得好笑,这真是无妄之灾,连躲的机会都没有。 每一个修仙者都噤若寒蝉,在龙王震怒之下的恐怖威压里,大多数人都下意识的向后退了一步,明知道没什么用,但还是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巴夫利斯并没有接霍尔这话,因为大长老此时已经处于一种愤怒的状态,被转化为亡灵的二长老明显不是他的对手。 梓杨知道,其实到底有没有走回头路,他们也早就记不清了,黑暗的地下空间里,大部分路都是相似的。只不过这种丧气的话最好还是压在心底,说出来太伤士气了。 旋即,只见冒险团的团长拿出了一件物品,顿时间在场的玩家都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冒险团的团长拿出来的居然是一把长剑的武器。 楚风的目光如今落在了墙角里的丽质公主和她身后的“明珠”公主的身上。 莫老三和牛大已经在下面石室里布置好了灯光,房间的角落里放了几支矿灯,把整间石室照的通亮。 丽莎布布对于这种情况也是见得很多,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后这才回头去拿东西。 “赵兄,你先别忙着拒绝,你听我把话说完,你再决定是否拒绝还不迟。毕竟,这是关心到整个冀州许多百姓生死的事情。”石岛看得出来赵璋内心对燕王的怨恨。 知道你要来揭了,好歹是殷大皇子辛辛苦苦写的,会白白糟蹋吗?不会,封明提前便让人把东西送回了孝亲王府。 这是李牧隐藏起来的一个杀手锏,只要拥有了尼古拉斯·特斯拉,那么骏马集团至少在几十年之内不用担心在技术上会受制于人。 方敬语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躲在黑暗里的人是‘封神会’的智囊,‘玄武堂’的堂主‘玄武’。 “那你得答应你也不能骗我!”她秀眉一蹙,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严肃。 “不让,夜笙歌执事您还是别去祸害我师父的学生。”鸢尾倔强地挡在门口,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替童梦解围,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本能。 “是吗?那我倒要请教了。”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魏仁武,这时候反倒谦虚起来。 威尔身为军人,虽然是共和党的坚定支持者,但没有资格参加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所以就留在总督岛等待李牧的好消息,但没想到却等来了个噩耗。 总工九根样品,最后只有一根成功,哪怕这最后一根取得难以想象的成功,却掩盖不住将近90%的废品率。 左亮一直把这句话奉为真理,而且屡试不爽,在多次的使用喝酒的伎俩之后,左亮非常清楚这个时候,他该做什么。 给了其中一个警察一千块的rmb之后,同天要求其带自己去看看因为偷东西被抓起来的人。 这两件事,对向罡天而方都是极为重要,灵脉事关时间塔的的使用,枪道规则那更是不用说。这两件事,可是那一件都不能出差子。 “前辈莫非是准备还要赌一场不成?”向罡天随手便是将那定海神针扔在一旁,看的武空直是肉痛,双手是伸了伸,却又是不好意思捡起来。 于嫣然一口气将所有话说完,以她对罗昊的了解,只要对方认定了的事qing,就算是DAO架在脖子上,对方也不会就范,今日若她不出言帮助对方,自己父皇很有可能会灭杀了对方。 我们坐着凌静的车子回到市区之后,凌静给我们找了个宾馆让我们住下。 陈肖然微微一笑,右手一抬,就跟变魔术一般,手掌忽然跳出了一个钱包。 “咳咳!”魔天帝大怒,但他突然想起来,这句话不正是他用来劝灵天帝的吗。 “队长……”距离刘队长最近的那个蓝甲卫,悄悄扯了扯刘队长的衣背,提醒刘队长。 ------------ 第六章 为爱痴狂(2) 对我们其余五人来说,王文彬是最幸运的,赵雅娟几乎是他的初恋,并且王文彬也没有辜负赵雅娟:大学三年,王文彬不仅没有移情别恋,另觅新欢,更在自己毕业,而赵雅娟上研究生期间,依旧忠贞如一。待赵雅娟研究生毕业,王文彬也遵守誓言,和赵雅娟携手走入婚姻殿堂——当然,这是后话了。 经历过几次无疾而终的网恋之后,老脏渐渐失去耐心。尽管物色的几个女生都不符合他的择偶标准,但如果放低预期,其实还是有值得交往的,比如文学艺术学院舞蹈系的吕萌。 老脏很瘦,其实很适合跳舞,但他对舞蹈却一窍不通。因为善于夸奖和恭维别人,因此赢得了吕萌的芳心。 吕萌是个腼腆的女孩,却留着接近男生的小短发,平时话不多,可一旦跳起舞来,整个人既飒又酷——这也是最吸引老脏的地方。 吕萌跟班里4个男生组成了“POP街舞团”,常常参加学校组织的文艺演出。没有演出的时候,就跟舞团成员研究新的动作和节目。因为5个人配合默契,加上舞跳得确实出众,渐渐在学校有了一些名气。 一次在南区礼堂举办优秀毕业生表彰大会,POP街舞团受邀作开场表演,吕萌便邀请老脏过去观看。 老脏想借此机会,向舍友炫耀一番,便邀请舍友们一同前往。结果大家都有事(更多是对街舞不感兴趣),因此都推脱不想去。只有我无所事事,并且感觉不给老脏面子,有点过意不去,便勉为其难地答应。 虽然只有我一个观众,但一路上老脏仍旧很兴奋,不断给我讲述如何跟吕萌相识,如何套到她的电话号码,如何俘获她的芳心等等。在我看来,老脏并不是来约我观看他女友的表演,而更像是看一场自我肯定和表扬的“大秀”——大家其实早猜到会如此,只不过“人艰不拆”罢了。 我听得不耐烦,便直击自己关心的重点:“吕萌舞跳得咋样?” “那当然是没的说!POP街舞团听过没?这么有名,怎会没听过呢?你真是孤陋寡闻!人家的舞跳得真是一个字:绝!……”老脏讲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就是街舞团的一员或是他们的忠实粉丝一般。虽然老脏免不了有添油加醋,略带夸张的成分,但未见其人,我已然对POP街舞团的表演充满期待,更对吕萌其人充满了好奇。 在南区礼堂门口跟吕萌他们碰了面,便对几人略显夸张的穿着印象颇深——松垮的垂地伞兵裤,加上宽松的带夸张涂鸦的帽衫,既散慢无束,又洒脱自我,这或许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 聊了没几句,POP街舞团成员便去舞台后方做准备了。我和老脏则跟随人流,在礼堂靠后排的空位坐定。 待领导就座,人群聚齐,主持人便打开话筒,致开场词。随后,舞台主灯光变暗,只留下一盏微弱的照明灯,POP街舞团帽子遮脸,在舞台中央站定。5秒后灯光全亮,音乐渐起,POP街舞团成员开始依节奏起舞,吕萌压轴亮相。她带着鸭舌帽,目光凌厉,表情坚毅,长袖生风,上下舞动,动感十足。那一刻,我被吕萌的帅气姿势惊呆了。 更让我惊呆的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活力迸发的街舞,简直像扣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整个人都亢奋不已。 舞蹈仅有5分钟,节目在一声惊雷般的鼓声炸响中戛然而止,但节目的回响却刚刚开始:那种冲击,带给我的震撼,却是结结实实的,使我心潮澎湃了好一阵子。 演出结束后,全场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老脏微笑着问我:“感觉怎么样?” “帅呆了!酷毙了!”即便连续说出这两个词,也不足以表达我的激动心情。 正当吕萌他们鞠躬谢幕时,忽见一个男生手捧鲜花,快步冲上舞台,一把塞到吕萌手里,把她吓了一跳。 当然,吃惊不只吕萌一人,坐在台下的老脏更是惊异万分,并面露不悦。 “啊囊死给,怎么又是这勺子!” 老脏说的这个男生,正是他的“情敌”——来自文艺学院美术系的陈子哲。 陈子哲认识吕萌的时间比老脏早很久,早在高中时期,陈子哲和吕萌便是同班同学。高中三年,陈子哲暗恋了吕萌三年,因为学校禁止男女生谈恋爱,加上家人对他上大学期望很大,陈子哲一直把爱慕之情放在心底。如今总算如愿考上大学,实现了父母的愿望,他终于决定为自己活一回,选择向倾慕的对象——考上同一所大学、并在同一个学院的吕萌表白。 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吕萌怎不憧憬一场美好的恋爱呢。虽然对陈子哲印象不深,但因为是高中同学,总还不至于过于防备。别看吕萌外表文静,但内心其实渴望一场轰轰烈烈的、充满激情的恋爱。而陈子哲的腼腆和内向,不免让吕萌感到无趣。 恰是这时候,老脏像野兽一般,猛然闯入吕萌的禁地,使她内心既紧张害怕,又充满期待。在谈恋爱这件事上,老脏可谓经验老道。既懂得欲拒还迎,又懂得见风使舵,很讨女孩子欢心,此前几场恋爱,几乎每击必中,吕萌也是普通女孩,当然也难以抵抗。但老脏这般能说会道的对象,却又时不时让吕萌感到“好梦难久”的惶恐。 作为对比,陈子哲虽然不懂风雅,不会制造浪漫讨她欢心,但给人的感觉总是很踏实,使人很愿意放下戒备,想要把自己的后半生托付给他。虽然吕萌更倾向于跟老脏谈恋爱,但并不想对陈子哲关上所有的心门,尤其当自己在老脏这里受了委屈,想要找人倾诉的时候,善良又包容的陈子哲便成了绝佳的诉苦对象。 老脏很懂浪漫和制造惊喜,一束花、一杯奶茶、一串手链、一只护手霜等,总能不经意间,让女孩子笑逐颜开。从来没有被这样宠爱过的吕萌,每每感动的泪光闪闪。然而,一旦吕萌答应做老脏女朋友,老脏便觉大功告成,礼物和惊喜便逐次递减,以致3个月之后,除了一起吃饭,再没有其他表示了,这不免让被“宠坏”的吕萌大为失望。但既然已经跟定了老脏,吕萌也很会自我安慰:“只要老脏对我好就够了,有没有惊喜无所谓。” 接到陈子哲送的鲜花,吕萌有点受宠若惊。想不到在老脏那里失去的“宠溺”,竟然在陈子哲这里又找到了。吕萌知道老脏正在台下看着他们,但不知道是出于礼貌,还是虚荣心在作祟,她突然冒起一个“让老脏难堪,并重新重视自己”的念头。总之,对于陈子哲送上台的鲜花,吕萌欣然揽入怀中。 眼前的情形自然惹恼了老脏,等吕萌他们从后台退下,老脏便打电话给吕萌,问她现在哪里,要过去找她。 这里有个小插曲,即我在礼堂左右环顾的时候,竟然发现了小妹的身影。使我惊讶的是,小妹身边还坐着一个男生,两人手牵手,正亲昵地低声谈着话。小妹的注意力都在男生身上,加上观众席人员嘈杂,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存在。事后,我跟小妹舍友打电话,才知道小妹交了男友,并且男友给买了一个新手机。小妹告诉我手机号,并说以后可以直接电话找她。我真心为小妹高兴,但同时也断了主动跟小妹联络的念头,因为怕影响她跟男友的感情。同时,对比之下,他们的恋情,也多少刺痛了我的心,以致我羞于再跟小妹联系。 吕萌说她在演艺大厅外面,演出结束准备回中区宿舍了。老脏挂了电话,便拉着我,迅速从礼堂侧门出来。站在台阶顶端,老脏左右扫了一眼,很快便锁定了吕萌的位置。吕萌立在一盏路灯下面,手里捧着鲜花,正微笑着跟陈子哲交谈着什么。 老脏脸色一沉,丢下我,便疾步冲上前去。 “鲜花还给人家吧,我送你回宿舍!”老脏冷冷地对吕萌说道。 吕萌犹豫了一下,顺从老脏的意思,准备把手里的鲜花送还给陈子哲。 “不用听他的,这是送给你的。”陈子哲赶忙阻拦说。 “我跟我女朋友说话,关你屁事!”老脏声音提到几度。 “我跟我同学说话,又碍着你了吗?!”陈子哲不甘示弱。 “X你妈的!”老脏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挥出拳头。陈子哲躲闪不及,这一拳正打在自己左脸颊上,由于惯性,一个趔趄向右后方倾倒下去。吕萌赶忙抓住陈子哲的胳膊,这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老脏这一拳力度委实有点大,导致陈子哲当场牙龈出血,嘴角也破了,疼得嗷嗷大叫,忙用手捂着脸蛋。 “你干啥呢?!不能好好说话吗?非得打人!”吕萌也生气了,一边挽着陈子哲,一边愤怒地冲老脏吼道。 老脏愣了一下,继而继续怒火中烧:“管这傻X干啥?你是不是喜欢他?” “就喜欢怎么了?”吕萌理直气壮地顶嘴说,老脏被这一句顶嘴惊住,愣了几秒钟。 “走,咱们去二院看看。”见陈子哲伤情有点严重,吕萌不免有些心慌,赶忙搀扶着陈子哲,往南区东门的市二院走去。那束鲜花虽然有点碍事,但吕萌舍不得丢,就这么一手抱着鲜花,一手搀扶着陈子哲。 “你不跟着去看看?”我提议说。 “看什么看,这小子活该!”老脏点燃一支烟,长长地吐出一个烟圈,在朦胧又凄婉的月色之下,烟圈翩翩升空,倏然与夜色融为一体。 因为这件事处理的过于鲁莽,致使吕萌耿耿于怀,久久不肯原谅老脏,由此导致两人的感情,不可避免的出现了裂缝。 老脏满不在乎,依照过往的经验,等吕萌消了气,两人就和好了。结果老脏还是高估了经验的效用,也错过了感情修复的黄金期。当他醒悟过来,打算向吕萌认错的时候,已是三周以后了。而这时,吕萌已经过无数次心理斗争,并且最后理智占据了上风。在老脏邀请吕萌喝奶茶,以示诚恳道歉的一个下午,吕萌没有赴约,并且正式跟老脏提出了分手。 老脏当然坚决不同意。在他看来,只有自己甩别人,而没可能别人甩自己——这对他不只是自信心受到打击,更是男子汉气概受到极大侮辱。可此后,随着吕萌主动删除电话、QQ等联系方式,并且拒绝老脏的数次邀请和送礼之后,老脏意识到挽留无望,终于选择了妥协和放手。 “去他妈的!老子会缺女朋友?”忿忿地咒骂完,老脏转身便去物色新的对象了。至于吕萌是否会和陈子哲在一起,其实不重要了。因为看清了老脏的真面目,吕萌彻底对其失望,陈子哲不过是***而已。这么看来,老脏被分手,既冤也不冤。 若读者朋友非要深究吕萌和陈子哲究竟有没有在一起,那么我也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但可惜的是,这世界上,一厢情愿的事情太多了。陈子哲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当然,有时候抱着太强的目的性去找对象,结果往往会适得其反。即便老练如老脏,也免不了被“放鸽子”或被骗。“放鸽子”可以理解,毕竟面对老脏充满侵略性的交友方式,多数女生还是懂得自爱的;而被骗,也只能怪老脏总是出手阔绰,让对方误以为老脏家里很有钱,而一旦形成这样的刻板印象,老脏三番五次被有心机的女生戏耍便在所难免了。 由于交女友开销大,刚到月中,老脏便囊中羞涩,实在有点尴尬。老脏家里确实还算富裕,老爸是开铜矿的,在当地是数一数二的富足户。但他又不想总跟家里要钱,仗着自己有经商头脑,就跟朋友继续捣鼓手机、MP4、相机等各种3C生意。做这些生意每月收入也有大几百元至上千元,如果自己花,每月可以过得很滋润,可一旦被某个见钱眼开的女孩勾搭上,这点钱分分钟便花完了。搞得老脏有好几次,都只能借钱或赊账过日子。这不是让老脏最苦恼的,最苦恼是被对方各种“白嫖”后,结果却得到一句:“我们不合适。”——没有比这,更让人气愤和灰头土脸的了。 三五次之后,老脏也备受打击,索性跟朋友一起开玩网络游戏,自此成了网吧里的常客。用玩游戏的方式进行情感代偿,不仅让老脏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掌控感,更让他对现实中的爱情不再抱任何希望,只想“今宵有酒今宵醉”了。 所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当老脏放下执念,反而有了意外收获。 老脏在网游里认识了一个女生,因为经常一起组队,渐渐熟悉起来,一聊才发现,该女生也是石河大学的,再一问,竟然是同一学院食品加工专业的!老脏不禁兴奋极了,赶忙问她认不认识一个叫“王舒瑶”的女孩。 女孩故作神秘,询问老脏跟女孩是什么关系。 “见过一次面,印象还蛮深的。” 女孩“喔”了一声,似是有一点失望。 老脏到底是藏不住秘密的人,聊着聊着,就忍不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说真的,你可别笑啊,其实我对王舒瑶一见钟情,可惜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哎……” “喔。”女孩继续不发表任何意见。 “哎,咱俩认识不?经常一起上课,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可能没印象吧?”老脏继续说道。 “你叫啥?” “臧鹏飞。” “喔。” “你的名字是?”老脏反问道。 “你猜!”女孩对着耳麦,嘿嘿笑了起来。 “我晕!”这可把老脏搞得有点哭笑不得。正待他抓耳挠腮,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一拍大腿,惊讶地大喊道:“难道你是——王舒瑶!”之所以有这样的判断,是因为女孩的声线跟记忆中的声线实在太像了。 女孩咯咯笑个不停,这反而进一步坚定了老脏的判断:不会错的,就是那个羞答答的、看起来惹人怜的、自己一见钟情的女生——王舒瑶! 仿佛犹如神助,竟然让自己以这种方式再次和王舒瑶相识,老脏别提有多激动和兴奋了。尽管知道王舒瑶已经有男朋友了,但老脏满不在乎,也更加珍惜和爱慕的女孩一起玩游戏的时光。 然而,老脏不知道的是,王舒瑶和男朋友正相处的如胶似漆。王舒瑶男朋友不爱玩游戏,但他们时常成双成对的出入网吧。老脏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可没想到的是,王舒瑶男友就在王舒瑶身边。直到王舒瑶善意提醒老脏,让他注意分寸,老脏才有所收敛。 感到自己机会渺茫,老脏不免有些郁闷,每每回到宿舍,总是一边叹气,一边向我们讲述和王舒瑶的偶遇,使我们其余五人大为同情。 也许是老脏的祈祷应验了,也许是王舒瑶的男友自作自受,1个月后,王舒瑶和男朋友因为一件小事闹矛盾,竟然给了老脏一次趁虚而入的大好机会。 那一夜,王舒瑶独自跑到网吧消磨时光,并期望在游戏的世界里,找到一些心理安慰。而老脏也不负众望,以一个称职的游戏伙伴,在虚拟的世界里,带着王舒瑶满世界跑,看各种风景,买各种游戏道具,制造浪漫和惊喜,让王舒瑶感动不已。 然而,游戏毕竟是游戏,1周过后,王舒瑶又对老脏变得寡淡起来,因为王舒瑶和男友和好如初了。 有一次,老脏由于过于急迫,连续发了数条颇有点暧昧不清的文字给王舒瑶,结果恰好被王舒瑶旁边的男友看到。男友意识到对面是个男生,而且有点“来者不善”。出于占有欲和保护欲,便禁止王舒瑶再和老脏往来,并让她删除好友,甚至严格限制她再玩网游。王舒瑶本来对游戏的兴趣不大,之所以又坚持玩了1个月,也多半是因为老脏的陪伴。如今,随着对游戏探索欲的下降,加上没了陪伴者,王舒瑶便有点心灰意冷,登录游戏的次数越来越少,以前是每天一次,一次2个小时;后来开始2-3天一次,一次最多1小时;接着是1周一次,一次半小时;而后变成一两个月,甚至三五个月都不登录了。 老脏玩游戏本来也不是为了王舒瑶,可随着王舒瑶的退出,老脏突然觉得累了,面对队友组队刷怪、刷装备的兴奋和手舞足蹈,老脏再也亢奋不起来。而用于提神的香烟,除了让自己感到无尽空虚,也并不能带来更多快感。 一起上大课的时候,老脏仍会注意到王舒瑶,但王舒瑶的男友就像狗皮膏药一样,时时跟在王舒瑶左右,使老脏没有一丁点套近乎的机会。 通过之前一起玩游戏的经历,王舒瑶对老脏多了不少了解,知道老脏是一个很有心、很体贴的人。尤其在游戏中,面对她被坏人或妖怪欺负,老脏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替她报仇,即便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知道随时有可能被反杀,也毫不畏惧或退缩。 王舒瑶渐渐对老脏这种大男子主义,产生了一些好感,但也仅仅是好感而已,因为现实中没有亲历过,王舒瑶也不敢盲目做判断。何况眼下对她来说,男朋友才是第一位的。她已心有所属,何必再去叨扰别人呢。男朋友也不差,对自己既体贴又照顾,两人也谈了大半年了,彼此情投意合,尽管难免小矛盾不断——情侣之间,怎么可能没有矛盾呢——但男友对自己的爱是真心的,是不含任何杂质的。 然而,王舒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判断,也低估男生拈花惹草的本性。面对比王舒瑶长得更甜美、更有气质、更活泼开朗,体态更凹凸有致的围棋社师姐频频送来的“秋波”,男友终于把持不住,沦陷了。他几次背着王舒瑶,跟师姐一起吃饭、唱K和逛公园,牵手、搂抱也成了家常便饭。然而,王舒瑶却浑然不知。 时间进入2007年5月,随着寒意的退却,气温逐渐暖和起来,四周渐渐有了一些生气,人们终于可以脱下羽绒服,去迎接美好的时光了。然而,王舒瑶的世界却美好不起来。 一天,王舒瑶约男友去图书馆看书,男友借口有事,让王舒瑶自己去。结果逛完图书馆,在听波湖散步的时候,王舒瑶正好瞅见男友和师姐在打情骂俏。为此,王舒瑶没少生闷气。 还有一次,王舒瑶肚子不舒服,不想吃午饭,独自在宿舍卧床休息。结果男友不仅不安慰,还偷偷和师姐跑去食堂吃饭,正巧被王舒瑶的舍友撞见,回来告诉王舒瑶,又让她万分伤心。 一次两次是巧合,但第三次还这样,就有点说不过去了。王舒瑶虽然腼腆内向,但不傻,男友喜不喜欢师姐,她第一眼就能知道。女生的第六感往往是最灵验的。 某天,王舒瑶无意间瞥见男友的手机,发现一条肉麻的短信,在质问之下,男友才说出了师姐喜欢他的真相。但男友仍狡辩说,他爱的是王舒瑶,他一定会找机会跟师姐解释清楚。 王舒瑶已经不相信男友的话了,但心里仍抱有一丝侥幸,并自我欺骗说,男友仍是爱自己的,他跟师姐不过是玩玩而已;等男友玩腻了,慢慢就会回心转意。 然而,王舒瑶越是百般付出,将自己的爱,毫无保留的捧给男友,男友越是把王舒瑶的爱当成理所当然,予取予求,并且对师姐的亲昵举动,也变得堂而皇之起来。 5月中的某个晚上,王舒瑶陪舍友去网吧查资料,在和男友及其师姐的偶遇中,她彻底死了心。 当时,男友和师姐坐在网吧的一个角落里,王舒瑶和舍友进去的时候并没有在意。等王舒瑶去吧台买完零食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角落里一对看电影的情侣,其中那个男的长得跟自己男友有点像。一开始王舒瑶不敢确定,便慢慢走近,停了有5分钟,才从样貌和声音里辨别出这个男的确实是自己男友,而旁边的女生正是男友师姐。王舒瑶很生气,走到男友背后,打算厉声质问他,为什么这样对自己。可看到男友和师姐旁若无人地将手互相伸到彼此的隐私部位,一阵恶心和眩晕之感,直冲王舒瑶的脑门。 那一刻,王舒瑶的世界崩塌了,万念俱灰,她本可以哭喊着、叫嚷着,让全网吧的人都知道男友是怎样一个人,自己有多么委屈。但她除了暗暗抽泣,却做不出这种事情来。呆立在男友背后约半分钟,王舒瑶长长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正式宣判了自己和男友爱情的死亡——王舒瑶决定放手,还男友自由,也还自己自由。 虽然付出了不可估量的爱,但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一个口是心非的男人,还有什么理由为他伤心呢。王舒瑶谁也不恨,只恨自己太傻太天真,明明看透了真相,却仍坚持自我欺骗。 给舍友送过去零食,王舒瑶便借口有事,打算独自回宿舍。舍友发现王舒瑶状态不对,问她出了什么事情,王舒瑶直摇头。 舍友很担心,便关了电脑,和王舒瑶一起离开了网吧。 一路上,王舒瑶一句话不说,对于舍友的话语,王舒瑶只是有气无力地“嗯”一声,算是作了回应。 舍友问王舒瑶是不是又跟男友吵架了,王舒瑶再也控制不住,抱着舍友的肩膀,也不顾周围有没有人,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说,刚才在网吧看到的情形。舍友听完也感同身受,气愤至极,扬言想要替王舒瑶打抱不平,打算回网吧臭骂王舒瑶男友一通,但被王舒瑶极力阻拦。 5月中的夜晚明显有了温暖的气息,但伤心人的心境大抵是不同的,即便再温暖,也还是夜晚,是夜便有无尽的黑暗。 舍友陪王舒瑶在阶梯教室旁边的凳子上,一待便是2小时,舍友一边宽慰着王舒瑶,一边咒骂着男友,同时也以自己的伤心经历与王舒瑶共情着,以便能替王舒瑶分担一些痛苦。 回到宿舍,王舒瑶便把男友的电话拉黑。从此,就像生活中没有这个人一样。王舒瑶决心和过去一刀两断,她要重新做回自己。 男友并不知道王舒瑶已经发现了他跟师姐之间的龌龊,少不了常去叨扰王舒瑶。对于王舒瑶的冷漠和拉黑名单,更是惊诧和气愤非常。对此,王舒瑶不做任何解释。倒是舍友看不惯,忍了很久之后,终于对着男友劈头盖脸一顿骂。男友哑口无言,只好灰溜溜地走掉,从此很知趣地不再打扰王舒瑶。 这情况也早传到了老脏的耳朵里。通过多方打探,他了解到王舒瑶和男友之间的来龙去脉,同仇敌忾般暗暗咒骂王舒瑶男友,并在大课堂上有意无意地找茬报复。老脏希望自己能成为保护王舒瑶的唯一男人,同时也在心里警醒自己:不要重蹈王舒瑶男友的覆辙。 王舒瑶刚刚失恋,按说是老脏趁虚而入的最好时机,但老脏并不心急。因为对王舒瑶这样的女孩,凡事急不得,得慢慢来。 王舒瑶心里的伤口还没愈合,老脏知道不能一上来就取代前男友的位置,这样只会吓退她。此时的王舒瑶,就像一只受伤的小鹿,老脏首先要做的是慢慢靠近,然后通过安抚,逐渐取得信任,等王舒瑶恢复以前的生机,老脏再袒露心声,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在老脏一步一个脚印,逐渐实现从熟识、到信任,再到亲密无间,终于等来了表白的机会。 在七夕节当晚,老脏以请吃饭、K歌为由,邀请我们宿舍一席人,以及王舒瑶及其舍友,到中区南侧的饭店聚完餐,便一起去附近的KTV,请大家唱歌。唱到尽兴处,服务员手捧一大束玫瑰花进到包间。老脏接过鲜花,然后站到大屏幕前。 “王舒瑶,做我女朋友吧。”老脏拿着话筒,冲着台下的王舒瑶,大声说道。 王舒瑶一脸惊讶,眼睛睁得很大,面对老脏的“突然袭击”,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害羞地低下头去。 “答应他!答应他吧!”在其他的人起哄声中,王舒瑶微笑着点点头,老脏见状,一个箭步冲到王舒瑶跟前,把鲜花捧给她。 那一夜,老脏终于“抱得美人归”,而王舒瑶也重新收获了爱情。 最后再来聊聊老王的爱情。 要说老王对交女朋友不感兴趣,那是不可能的。但相对于我们其余五人的“如饥似渴”,老王显得淡定多了。 尽管脸宽体胖,长相不出众,但老王口才了得,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而且很会来事,听他讲上几句话,浑身散发的个人魅力,能轻易使人折服。因此大学期间,老王不缺女朋友,只不过常常是女生有意,老王无“情”。 拿我们班来说,便有周慧佳和蔡玲玲2个女生跟他走得很近。周慧佳身材高大丰满,性格温柔,蔡玲玲则身材瘦小,脾气可人。此外,食品专业一个身材矮小且微胖,但家境优渥的女生-朱媛媛也常常主动“暗送秋波”。一有大课,必给老王送来很多零食吃,并且很多还是外国进口的,有巧克力、苏打饼干、榛果等。当着众人的面,老王不好回绝,便只好收下零食,并分给我们其余几个人一起享用。 老王被朱媛媛暗恋的那段时间,我们难得品尝了各种外国美食。但幸福总是短暂的,当朱媛媛主动表白,却被老王婉拒之后,朱媛媛便彻底死了心,从此再不跟老王亲近,转而跟QQ聊天认知的一个数学系的男生好上了。 而老王呢,也不急躁。大二下学期,在大家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突然搬出去租房住了。而跟他同居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班的周慧佳。为此,我们其余五个人既惊诧又羡慕不已。 ------------ 第七章 初识李叔(1) 终于轮到李叔出场了。 李叔当时44岁,按年龄算,刚好是叔叔辈。 还是先来说说我们是如何相识的吧。 那是2007年5月中旬一个晴朗的周六下午。因为无事可做,在宿舍午休后,我便抱着日记本,去了听波湖的小凉亭。选择去听波湖的原因很简单:我喜欢那里的环境——优美、恬静,鸟语花香,鱼游风吟,很是美妙。 日记写到一半,李叔便神仙般,轻悄悄地踱入我所在的小凉亭,然后坐到侧前面的石凳上。 李叔给我的第一印象是:细瘦(甚至有点干枯),高个,黑色寸头,总戴一副黑框变色墨镜,穿一身灰黑色的衣服,颇有点“黑道人士”的意味。沉默时,表情收紧,不怒自威;开口时,便露出满嘴歪歪扭扭的黄牙,带着笑意,让人顿感几分亲和。 见有人影进入视线,我下意识瞟一眼这个穿着朴素,显得神秘又使人畏惧三分的中年男子。此时,他也正在打量我。结果,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忽然咧起嘴、表情和蔼地对我笑起来:“写东西呢?” “嗯。”我轻轻点点头,眼神带着防备。 “你文字水平应该不错吧?”他随口一问。 “还行吧。”我也随口敷衍道。 也许意识到自己过于冒犯,使别人感受到了防备,亦或是为了拉进距离,随即他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亮给我看,以证明自己是本市人,并补充说自己在某某街道有房子,不是什么坏人。听他讲完,我的戒心减小了一些。 见破冰有效,他随即开始一步步试探我的耐心——按照陌生人见面的套路,开始以长辈的身份询问起我的个人信息,比如现在大几?老家哪里?家里几个兄妹?功课多不多等等。因是初次见面,他也只是浅问辄止,以免我戒心回升。 出于礼貌,我不好意思拒他**里之外,便对他的问话一一诚实作答。 随着问话增多,我意识到李叔并不是坏人,便逐渐打开了话匣子。恰好最近有不少烦心事,像找到了“祷告室”一般,将心里的不痛快一股脑全抖了出来,同时期望能从他这个过来人嘴里,寻求到一丝宽慰。 使我惊喜的是,李叔竟是一个颇显睿智的人,虽然说的都是平常道理,但总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以致我的苦恼都轻飘飘地云散而去。 不知不觉,我们在小凉亭交谈了近1个小时。 对我而言,这1个小时收获颇丰,至少对我懵懂不谙世间芜杂的脑袋来说,李叔给了我许多有见地,却又朴实无华的人生经验。 李叔远远地看到我写的字,便不住地夸赞“好看”。我谦虚地答复“过奖了”,但心里却有几分沾沾自喜——谁不喜欢被人夸奖呢。 未敢问及李叔是做什么工作的,便只好暗自揣测他的身份。他的装扮有几分威严老师的感觉,于是聊天的过程中,我自然地把他当成了人生导师。 我以为李叔是石河大学的一位退休教师,否则他怎会对学校的情况如此熟悉:各学院在什么位置,学生一般一周上几天课,食堂几点开饭、图书馆几点开门等等,他都如数家珍。 我的情绪释放的差不多了,加之日记还没写完,便中断聊天,自顾自地继续写日记。本以为李叔会识趣地走开,然而并没有。 只见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方形的银灰色金属盒子和一盒火柴,然后把火柴盒先放到石凳上,把金属盒拿在手上并打开来:上面是一沓手裁的矩形小纸片,上面满是报纸上的文字。他右手捏起那沓小纸片,然后平放到金属盒的盖子上,便露出下面深褐色的烟丝。李叔动作熟练地拿起一张小纸片,折一个窄边,平摊在左手掌心,右手轻轻抓起一把烟丝,均匀地撒在纸张的折线处,然后将纸张向上一卷,在手掌上一滚,一根纸烟的雏形便出来了。随后他将烟卷的翘边,用唾沫粘牢,之后便叼在嘴上,安然地划上一根火柴。等烟丝被星火点燃,他便很享受地慢慢吸上一口,并缓缓从嘴里吐出一团青烟。烟圈袅袅升腾,火星便贪婪地咀嚼掉一段烟丝。 因为卷的松,烟丝并不牢靠,星星点点混合着烟蒂,噼里啪啦地往地下掉。他也不去弹,任由烟蒂自由落体,掉在地上,或掉在他翘起二郎腿的裤管上。顺着裤脚看去,我发现他的裤子上,已有许多被火星烧破的小黑洞。 “手卷烟容易掉火星,这都是烟灰烧的,我穿的裤子上差不多全是这样的小洞。”见我盯着他裤子上的破洞看,他尴尬地笑着解释。 “那您干吗不抽盒装的香烟呢?”我放下手中的笔,好奇地问道。 “抽不惯,反正我也没啥事,闲着也是闲着,这个抽多了,就顺嘴了。” “喔。”我对他的说辞将信将疑,但也不好胡乱猜测,便低下头继续写日记。 “我打扰你了吧?”见我写得起劲儿,李叔忍不住问道。 “没有,没有。我就要写完了,还有一段。”出于礼貌,我故意扯谎道——其实,我才写了一半。 随后,李叔便默默坐在旁边,一边一根接一根抽卷烟,一边看我继续写日记。我所谓的“还有一段”,至少写了半个小时。但他不急不躁,慢悠悠耐心地等。 待我写完,一抬头发现李叔还在原地,便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您还在呢?” “嗯,等你写完呢。”他笑笑说。 “我刚写完。”我合上日记本,收起碳素笔,准备回宿舍。 “你叫什么名字?”李叔试探着问道。 “苏阳。”我回复说。 “我叫李升杰。”李叔不问自答。 “嗯,我知道,刚才不是看身份证了吗?”我嘿嘿一笑。 “想去我的住处坐坐吗?”他试探着问道,“距离这里不算远。”见我稍微有点迟疑,你继续补充说,“忘了跟你说了,你们学校有3个大三的学生跟我挺熟,也经常去我那里。说不定你们是一个学院的呢?——对了,你是哪个学院的?” “高教学院。” “哦,那还不一样——不过,没关系,以后认识了,也不是坏事,平时也能互相照顾。”李叔略停一下,继续说道,“今天下午范桂林——信息技术专业的大三国防生,说要去我那里坐坐。他老家也是河北的,你要去的话,到时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初次见面,便被邀请去家里做客,我既惊喜又犹豫。一来感觉他不是坏人,去坐坐无妨;二来联想到我在这里举目无亲,如果能认识本市的朋友,哪怕是忘年交,也不是坏事,说不定日后还会有求于他呢;三来借李叔搭桥,趁机认识几个同校师哥或者老乡,也挺好。于是我点点头,欣然同意。 我回宿舍放日记本,李叔则在图书馆南门等我。等我赶回来与他会和后,便一齐朝他的住处走去——李叔的房子并不在附近,而是在学校附近单独租了一个房子,至于原因,我不得而知。 我们沿着图书馆一路往南,从一条的蜿蜒小路出了中区,然后继续前行;穿过马路,又横穿南区,来到一条不算宽阔的马路上。接着,继续前行300米,往左拐进一个很小的菜市场,李叔说要买点菜。 路上跟李叔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李叔便重点讲起三位师兄来。 据李叔讲,范师兄跟他认识有2年了,相识的方式跟我差不多。因为范师兄经济上有些困难,所以李叔最为照顾。为了感念李叔的恩情,范师兄便跟李叔走得最近,隔三差五打电话问候一声,假期回河北老家,还不忘给李叔带一些家乡特产。因为是国防生,学院实行封闭式管理,只有周末才可以出来活动,所以尽管是大学,但范师兄并不很自由。 除了范师兄,还有另一个大三的师哥,名叫孟佳伟,是学土木工程的,老家是甘肃的;以及一名学临床医学的大三师哥-王冬,老家是河南。 李叔跟三位师哥认识的时间前后仅相差几个月,也都是在大一下学期认识的,跟我几乎如出一辙。平时三人也经常跟李叔走动,尤其孟师兄最勤。孟师兄天生外向,跟人自来熟,平时也很喜欢结交新朋友,跟李叔可谓一见如故。王师兄有点木讷,只跟李叔交流多一些,跟另外两位师兄不很亲近。平时三人一起出现的场合不多,一般是王师兄单独找李叔的情况多一些。 算上我的话,目前李叔已经结识4个石大学生了。因为有三位师哥“打样”,我对李叔的信任感天然多了几分。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便欣然接受李叔的邀请,这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原因。 刚聊完三位师兄,李叔便接到范师兄打来的电话,说他们班临时要参加训练,下午不能来陪李叔了。 李叔连说没关系,让他照顾好自己,怕耽误范师兄学习,话不超三句,便急匆匆地挂断了电话。 范师兄不能来,的确有些可惜,不过“木已成舟”,我又不能借故跑回学校,便只好跟着李叔,看事态如何继续发展。 范师兄不能来,使李叔稍感遗憾,不过并不影响接下里的安排,因为恰好有我这个“新人”,填补了范师兄的“空缺”。 “你会做菜吗?”李叔冷不丁来一句,不知道是临时起意,还是想要看看我的厨艺。 “会。” “都会炒什么菜?” “西红柿炒鸡蛋、蒜薹炒肉、青椒菜花之类,只是好久没做了,怕有点生疏。” “没事,今天给你练练手。”李叔裂开嘴笑道。 我点点头。 跟着李叔走到一个卖肉的摊位,李叔让小贩称一斤猪肉,并特意让肉贩子在称好的肉块上割下一小块,留在食品袋里。随后,又买上蒜薹、菜花、西红柿、青椒等各种蔬菜。东西不少,我便主动帮忙提一些袋子在自己手上。 李叔听说我爱吃面食,便到面条摊位买了一斤手擀面。随后,我们便向南拐出菜市场,来到一条坑洼的土路上。 土路两旁是笔直且高大的白杨树,前方不远处是几排灰砖盖的一片平房区。周围显得既安静又衰败,与我居住和经常活动的石河大学附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距离大学不足1公里外的地方竟然有这种强烈的反差感,不免使我十分惊讶。 我跟在李叔后面,沿着土路向东走了大约200米,然后便向右拐到那片平房区的第一条巷子——严格来说,这只能算作一片临时安置区,房子都是孤零零的纵横错落着。横竖有无数条小巷,巷子不宽,但很悠长,彼此交错,将房子分割成一个个豆腐块。 小巷里有谁家的小孩在骑儿童脚踏车,挡在了路中间。李叔咧开嘴,哄小孩开心,让他让路。结果小孩只是仰着头,直愣愣地瞪大了眼睛看李叔,眼睛里满是狐疑和好奇,但手脚并不动,也不说话,车子仍旧卡在路中央。我和李叔“惹不起”,只要绕墙根而过。 再往前走十几米,一条黄毛大狗躲在谁家门口,突然窜出来,警惕着盯着我看,并恶狠狠地露出獠牙,吼叫上几声,我吓得后退两步。李叔见状,赶忙上前伸手轰赶大狗。许是认识李叔,大狗知趣地掉转身,跑回院子里去。 不知道左拐右拐了几条巷子,总算在一条巷子的尽头,来到李叔所在的房子。 “你这地方挺安静呀!”把蔬菜放到院子里的小方桌上,我不无感慨地说。其实说安静倒有些委婉了,应该说是僻静才对。 “我以前住在市区,嫌那地方太吵了,这地方安安静静的挺好。”李叔刚在小方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一声“喵喵”的猫叫便响起来。循声看去,一只有着一对绿色眼睛的黑色猫咪正从墙角的高物上轻柔地跳到地面,然后高翘着尾巴,急急地朝李叔跑来。来到近前大约20厘米的距离,一跃而起,准确地跳到李叔怀里,李叔的深色衣服上顿时便留下无数杂乱的小梅花印。 “妙妙,你饿不饿呀?”李叔轻声地抚摸着蜷缩在怀里的猫咪,笑呵呵地问道。 “喵-喵-”妙妙用猫语回复道。 李叔随即从猪肉袋子里捡起那块碎肉,送到猫咪嘴边。猫咪顿时两眼放光,叼起肉,一个健步跳下去,躲到方桌底下,偷偷吃去了。 “我挺喜欢养猫养狗的,这不,上个月刚领养了一只猫咪。”李叔看着妙妙,露出慈父般的笑。 “看出来了!”我笑笑说。 “妙妙这名字咋样?我寻思是一只母猫,就让隔壁上小学的小女孩帮忙取的。” “挺好。贴切,好记。” “名字其实无所谓,不过是好召唤罢了。”李叔得空又卷起一根卷烟,抽了起来。待一整根抽完,李叔看下时间,差不多下午4点,便收拾厨房,准备洗菜做饭了。 “菜我帮你洗好了,接下来看你的手艺了。”李叔甩甩手上的水滴,用墙壁上红的扎眼的抹布擦擦手,朝屋外的我招招手。 “那我就不客气。”我卷起袖口,起身进了厨房。用洗菜池的水龙头洗洗手,便拿起灶台上一把又黑又大的菜刀,准备先切几个西红柿。结果不知是刀钝,还是因为久不做饭,手生的缘故,西红柿没切好,倒差点切到手。 李叔在旁边看着既揪心又有点着急,忍不住上前接过我手中的菜刀:“还是我来吧。” 本想展示一下厨艺,没想到还没开始就备受打击。见菜刀在李叔手中熟练地上下飞舞,各类蔬菜和猪肉,不一会便麻利地变成短条或小块,我不免有些自惭形秽。 由于没有抽油烟机,等菜锅里的食用油热熟,李叔抓一把猪肉放到锅里,油烟便升腾开来,瞬时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厨房里呛,你去外面坐会吧。”李叔侧身对我说道。 听从李叔的建议,我便踱到外面去。 此时阳光正好,由于没有遮挡,午后的太阳便肆无忌惮地倾泻在整个院落当中,使院落半空中满是熨帖的味道。墙角处几片阴影,和太阳玩着躲猫猫,而墙根处正冒出一些小草的新绿,肆无忌惮地吮吸着阳光。 院子静得出奇,甚至能听到蟋蟀的鸣叫。我闲着无聊,便坐在小院的方桌旁,逗妙妙玩。小猫咪起初有点认生,躲在方桌下不敢近身。试探两次之后,发现我对她挺温柔,便开始大起胆子,一遍绕着我的裤腿打转,一便喵喵地叫个不停。我抚摸着小猫柔软的毛发,心里充满了喜悦。 等饭做好时,差不多下午5点钟。李叔炒了3个菜,每人又各自盛了一碗面条。随后他从里屋拿出两瓶白酒,一瓶是本地产的新安酒,一瓶是衡水老白干。 “你喝酒吗?”李叔问。 “啤酒喝,白酒没喝过,尝一尝吧。”我兴奋地说道。 “新安酒和老白干,喝哪个?” “老白干吧!”老白干是河北名酒,虽身为河北人,我却没喝过,很想尝一尝。 “老白干是你范师兄从老家带来的。”李叔拿出两个小酒盅,给我倒上一小盅,笑着说道。 看着酒盅里透明的液体,我很是好奇,很想赶快品尝一下名酒的味道。结果只抿了一口,便发现酒的味道巨辣,而且味道怪怪的,我一看度数67°,顿时吓了一跳,赶忙把酒盅放到小桌上。 “这也太辣了!”我表情极为痛苦。 “喝不了吧?”李叔笑着说。 “嗯,度数太高了!”我点点头。 “没事,放那吧,待会我慢慢喝。”李叔继续笑道,“这个酒度数确实高,我每次最多喝一两,多了我也受不了,上头。” “你吃炒花生吗?”李叔转身又从里屋拿出一个装花生的塑料袋,从里面抓起一把炒花生,“你范师兄最爱吃这个。” 我本来对花生的喜好一般,但也许是受到了这一句话的影响,禁不住想要尝一尝。就着花生,吃着面条和炒菜,竟然有种难以名状的愉悦。时间尚早,不着急回学校,于是我们就这样边吃边聊。 李叔把两小盅老白干喝完,觉得不尽兴,便打开新安酒,继续一个人喝独酒。新安酒度数只有38度,李叔喝起来不如喝老白干那般痛苦,甚至还有些享受。然而,我并不羡慕。 酒喝开了,李叔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他以过来人的身份,又对我灌输了很多教导的话,说话的语气颇像个慈父,我则像个孩子一般一一点头应允。 第一次跟李叔吃饭,我多少有些拘谨,面条不敢大口吃,菜也夹得很谨慎。李叔看出我的害羞,开口说道:“不要客气,炒了这么多菜,不吃完就浪费了,我一般不吃剩菜。” 听他这么一说,我便放开手脚,狼吞虎咽起来。 李叔见我很快便吃完了一碗面条,很是高兴,主动要给我再添一碗。碗不小,面条盛得比较满,何况中间还吃了不少菜,我基本上已经8分饱了。但抵挡不住李叔的热情,只好再吃小半碗。 饭毕,肚子已经有些撑了。在院子里缓一缓,李叔便从里屋拿出一个口袋电话簿,并拿出几张写有电话号码和名字的纸张,让我把名字及对应的电话号码誊写到电话簿上,顺便让我把自己小灵通的电话也写上。 李叔使用的是一部有凸起天线的老式笨重手机,屏幕是黑白的,字体也小,翻找号码很不方便。李叔眼神不好,有了电话簿,拨打电话就方便多了。而我终于发挥了一点自己的价值,这顿饭便不算白吃了。 抄完电话号码,已经将近晚上6点,晚上还有其他事情,我便向李叔告别。在李叔家待了2个小时,我忽然有点后悔起来,觉得自己这次是不是有点太过大意,对陌生人过于放松警惕了。 李叔想送送我,但我以认识来时的路为借口,独自逃也似地出了家门。 以为可以轻松绕出这片居民区,但我显然有点过于乐观了。好在有路人指点,稍微费了点周折之后,总算摸索着走了出去。再次回到土路上,我便能清晰地知道回学校的路了。 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情既轻松又复杂。不知道这次来李叔家里拜访是好是坏,也不知道李叔下次再邀请,自己还要不要来。毕竟自己是学生,而李叔是社会人。自己不是李叔口中的三位师哥,而李叔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仅凭一面之缘,我是很难知晓的。 然而,忧虑归忧虑。当看到周围的人都很悠闲,树影摇曳,鸟鸣声声,伴着孩子们放学回家的嬉笑声,组成的一副甜美祥和的乡景图时,那一刻,我不免对李叔的住所生出几分留恋。 李叔对我反复提及过几次:周一到周五是我自由支配的时间,他不会打扰我,而周六周日,如果想去他的住所,可以随时过去,他很欢迎;假如不想去,他也不强求。 30岁时,李叔结过一次婚,后面因故离了,此后再没续婚。不是没机会,而是一个人习惯了。如今,他仍旧孑然一身,无妻无子,来去逍遥。 李叔以前在一家制糖厂后勤部工作,干活很卖力气,也颇得领导赏识。结果一次意外事故,导致他的左眼几乎失明,此后便与墨镜形影不离。而这个打击直接影响了他的工作和感情生活,以致刚过40岁便被迫“退休”。退休4年来,李叔没正经找过工作,只靠每月500多元的退休金度日。 因为平时没什么爱好,自己也不爱瞎折腾,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李叔的生活其实还蛮滋润的,日子过得很舒坦。只是,不知道他心里那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有多少隐忍和痛苦不堪,而他的所思所想,我至今都没办法猜透。 此后的日子,果真像李叔说得那样,周一到周五,我在学校安然度日,没收到李叔一丁点消息,仿佛从未认识过一样;而到了周末,我也未敢主动联系李叔,因为不知道是否应该再去叨扰。 虽然彼此还算谈得来,但毕竟非亲非故,从个人安全的角度,我也得谨慎一些——至少再去的时候,不能自己一个人赴约;或者最好不去他家里,在外面找个开阔的地方坐坐,也是让人踏实和放心的。 第二周周六中午,李叔主动给我打来电话,说范师兄和孟师兄都在他家里,他们想见一见我,问我想不想过去。 有两位师兄在场,我没有拒绝的理由,便欣然同意。 沿着上次的路,大约半小时后,我便来到李叔租住的小区。他租住的房子位置不好找,我便打电话向李叔求助。不一会,李叔、范师兄、孟师兄三人便一起从拐角处向我走来。李叔微笑着向我招招手,两位师兄则跟在后面,相互聊着些什么。 三人走近后,李叔首先向两位师兄作介绍:“这是苏阳。”然后又指着身后的两位师兄,向我介绍说,“这是你范师兄,范桂林;这是你孟师兄,孟佳伟。” 范师兄个子跟我差不多,身体提拔,大约1米75,肩宽体壮,人显得很粗犷,声音洪亮,不亏是国防专业的学生。他皮肤黝黑,估计是因为经常训练,被太阳暴晒的缘故。孟师兄则有些微胖,人白白净净的,个子有1米8,看起来很斯文,笑起来还有几分孩子气。 两位师兄依次走上前,亲切地和我握手:“阳阳你好,刚才李叔还夸你呢。” 我傻笑着回应:“哪里哪里。” 随后我们一行四人便往李叔的住所走。 “阳阳能喝酒吗?”孟师兄问道。 “白酒不行,啤酒还行。” “那行,待会咱师兄弟喝几杯!”孟师兄说着,就要拉着我往小卖部走。 “李叔和桂林喝不喝啤酒?”孟师兄走出去几步,停顿下,回转身问道。 “我跟李叔喝白的,你俩喝啤的吧。”范师兄说完,便陪着李叔缓缓回住所去了。 孟师兄带我拐过一条巷子,来到一个朝外开的小窗口前。窗口上面有一个褪色的灰褐色长木板,上面用黑粗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小卖部”三个字。 孟师兄走到打开着的窗口边,朝里面喊一句:“来四瓶啤酒。”然后又转身问我,“一人两瓶够不够?” “够了,够了。”我赶忙回答说。 “没事,不够的话,待会再买!”孟师兄付完钱,便拿起两瓶塞到我手里,他自己也提上两瓶。 回到住所之后,李叔和范师兄已经在院子里把小桌摆齐了。桌子上放着上次那瓶老白干,还有花生、拍黄瓜,一盘火腿肉肠做下酒菜。妙妙看到好吃的,不停地在旁边冲李叔“喵喵”叫着。李叔用筷子夹起一片肉肠,丢到妙妙跟前。妙妙叼起肉肠,便急速地钻到墙角去,自顾自地吃去了。 四人围着小方桌坐定,孟师兄将两瓶啤酒用筷子撬开,一瓶拿给我,一瓶留给他自己。 “咱就不用酒杯了,直接对瓶喝吧。”见李叔想去里屋拿玻璃杯,孟师兄赶忙制止说。他此刻的豪爽,跟初见面时的斯文判若两人。 等人都坐定了,李叔便清清嗓子,做开场发言:“今天我们四人难得一聚,客套话我也不说了,大家吃好喝好就行。”本以为李叔要高谈阔论一番,结果只说了这么一句。虽然出乎大家的意料,但也没人觉得唐突。 “今天主要是欢迎阳阳,很高兴认识阳阳,同为石大的学生,我们也难得成为朋友。”孟师兄补充说。 “听李叔说,阳阳也是河北人,作为河北老乡,咱们也算有缘了,哈哈。”范师兄也补充说。 见三人都说了祝酒词,我也不好意思冷场,便只好跟着发言:“主要得谢谢李叔,让我认识了两位师兄,为了我们四个人的友谊,干杯!” 两瓶啤酒和两个小酒盅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随着酒水下肚,这一场欢聚宴,便正式开始了。 再斟满酒,范师兄便端起酒盅单独跟李叔碰杯。孟师兄见状,也要一起陪喝,端起酒瓶,咕咚咕咚灌上一大口,酒瓶放桌子上,已经少去一半。啤酒沫在液体顶端积聚着,在二氧化碳气体的作用下,争抢着向瓶口涌去。因为空气和啤酒液体的接触面变大,不等泡沫蹿升到狭长的瓶身口,便悉数破裂。 我几乎是同时举杯,满以为第一口意思一下就行,因此只喝了一小口。结果刚把啤酒瓶放桌子上,见大家都这么干脆,我便有点不好意思。不待多想,便再次端起啤酒瓶,按照孟师兄的标准,也喝掉二分之一。 “阳阳酒量可以啊!”孟师兄剥着花生,眯着眼冲我笑。 “我顶多四瓶的量。”我抹一把嘴,用筷子夹一口冒着油光的酥脆黄瓜片,塞到嘴里咀嚼。 “喝开心就好,别喝醉了。”李叔插话道。 “没事,放心吧,李叔,我还能让阳阳醉呀——是吧,阳阳?”孟师兄仍旧笑眯眯地,转身盯着我,不知道这句话是敷衍,还是意有所指。 “对对,一人两瓶没事的。”我赶忙附和说。 李叔和范师兄的酒盅已经三次斟满酒,按照通常的酒席规矩,差不多要开始轮圈敬酒了。果不其然,吃了三颗花生米、一块肉肠之后,孟师兄便率先端起酒瓶,伸到李叔面前:“来,李叔,走一个!” “哎呀,慢点喝,随便点就好,不用刻意。”李叔端起酒盅,碰上孟师兄的酒瓶。 “咱哥俩还说啥呢!”孟师兄一仰脖子,又咕咚咕咚喝去四分之一。 老白干本身度数就高,喝第二盅的时候,李叔已经有点吃力,见孟师兄这么猛,不免皱皱眉,但还是将酒盅里的白酒灌进肚子里。喝完,脸上露出极为拧巴的表情。范师兄很有眼见力,见李叔酒盅干了,赶忙拿起老白干,准备再给李叔续酒。 “不行了,我喝不了了!还是喝我的新安酒吧。”李叔赶忙制止范师兄,范师兄会意,便起身去里屋取新安酒。 “在里屋的桌子上,进去就看到了。”李叔话音刚落,范师兄就提着新安酒出来了。 等范师兄把新安酒给李叔盛满酒盅,孟师兄便开始往下轮,提起酒瓶,朝着范师兄来了。 “来,桂林,咱也走一个!”孟师兄一仰脖子,随着喉结处蚯蚓一般缓缓蠕动,一瓶啤酒便见底了。他顺势把空酒瓶放到地下,然后又从脚边拿起一瓶啤酒,再次施展筷子开酒瓶“神迹”。 范师兄也不遑多让,猛吸一口白酒,酒盅便干了。范师兄酒量还可以,虽然高度数的老白干对他也是不小的考验,他的表情也有须臾凝重,但难受程度却不及李叔,而且缓过来也很快。 眼见打圈轮到我了,我不免有点严阵以待的紧张了。孟师兄倒不急,继续闲聊几句,吃上几颗花生米,塞上几口黄瓜,再喂小猫一片肉肠,这在笑意盈盈地端起酒瓶,要和我碰杯了。 “来,阳阳,走一个!” 各自瓶里的啤酒四分之一下肚,这一轮便算圆满结束了。我以为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谁知,停了一刻钟不到,范师兄便开始续圈了,而且敬酒的劲头丝毫不比孟师兄差。 范师兄喝白酒,每次只喝一小盅,而我和孟师兄的啤酒仿佛天然就有低人一等的感觉,必须喝掉至少四分之一,才能对得起范师兄的一盅白酒。范师兄轮完,我也喝完一整瓶啤酒了,剩下的一瓶啤酒自然也归属我了。 啤酒度数虽然低,但喝多了不免胀肚子,因此第二瓶我喝得便有些缓了。孟师兄速度不减,喝完两瓶啤酒之后,觉得不尽兴,便转而去喝李叔的新安酒去了,只剩我还在喝剩下的多半瓶啤酒。 照酒桌礼仪,我本应该也打一圈,但我实在有点犹豫,虽然也想,但是啤酒不允许,而且我也懒得再去买啤酒了。考虑到初来乍到,倒不如做个不懂事的后生——毕竟在座的四人当中,我岁数最小,即便不打圈,估计也没人会计较。此外,我感觉自己喝猛了,两瓶不到,竟然有些眩晕。为了减轻眩晕的感觉,我更没必要勉强自己了。 虽然自我安慰着逃脱了打圈,但面对李叔、范师兄和孟师兄主动敬过来的酒,我便不好意思拒绝陪喝了。最后半瓶分了四次喝完,但眩晕感不仅没减轻,还有加重的迹象。此时,我大脑有点空白,脑袋有点昏昏沉沉,下意识地低了头,眼前开始失焦。 见我低头不说话了,原本聊得正开心的三人,开始注意到我的情况。 “阳阳晕啦?”孟师兄首先问道。 “嗯,喝得有点猛,没想到两瓶就晕了。”意识到自己之前说了“能喝四瓶”的大话,我不免有些羞愧。 “先缓缓吧,不行就先送你回学校。”范师兄说。 “阳阳,你行不行呀?”李叔也关切地问道。 “没事,歇会就好了。”我强作镇定。 “那行,我先去厨房做饭了,你们仨先聊着。”李叔说着,起身去了厨房。 我仍旧耷拉着脑袋,并开始闭目养神,孟师兄和范师兄不愿打扰我,俩人开始聊其他话题了。 妙妙估计又饿了,“喵喵”着近前来。因为已经熟悉我的气味了,加上上次我对妙妙挺温柔,所以这次她主动跑到我跟前来。我用手抚摸着妙妙柔软的毛发,见她微闭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眩晕感不知不觉有了一丝缓解。 待李叔做好晚饭,各种炒菜也上桌之后,我已经缓过来了。说酒劲过去有点夸张,但确实行为举止正常很多了。 李叔炒了4个菜,两荤两素,外加一盘新拍的凉拌黄瓜,一人一碗米饭,各自吃得很开心,不一会菜便吃个精光。 饭毕,几人又闲聊了会,李叔抽着卷烟,孟师兄则抽着香烟,两人吞云吐雾,俨然一对无话不谈的烟友。范师兄和我一样,不爱抽烟,因此我俩天然就成了另一个话题小组。我俩闲聊了不少话题,更多是关于学校以及本市的趣闻轶事。 不觉间,时间来到下午5点——距离我出学校已经4个小时了。我很想告辞回学校,但距离晚上还早,加上两位师兄都在,便不好意思扫大家的兴。又熬了差不多半小时,等范师兄率先提出说,晚上还有其他安排,打算回学校的时候。我便趁机提出和范师兄一起回去的想法。 “阳阳晚上没事吧?没事就多待会呗。”李叔和孟师兄挽留说。 “我晚上也有点事。”虽然确实没事,但我已经不想继续待下去了,便扯谎道。 听我这么说,李叔和孟师兄便不再挽留。 跟着范师兄离开李叔家,我俩迎着逐渐西垂的光影,缓缓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来新疆上学还习惯吗?”范师兄边走边跟我闲聊。 “嗯,整体还好。”我简短回复着。 “那就好。”范师兄停一停说,“其实,你看石河跟咱河北差不多,市区全是汉族人,出了市区,才能见到维族人。饮食各方面也差不多,都是面食为主。” “嗯,是的,就是气候稍微有点差异,冬天巨冷,夏天巨热。” “你不觉得河北夏天也挺热,冬天也挺冷的吗?慢慢适应就好了。”范师兄反问道。 “还真是!”我赞同的点点头。没想到范师兄这一条看似普通的洞察,却有点“一句惊醒梦中人”。回想上小学和中学时,没有一个夏天和冬天是不难熬的:夏天热的汗流浃背,躺着坐着都不是,只能四处找阴凉躲着;冬天北风呼啸,冻得双手和耳朵通红,即便裹着厚厚的衣服,也尽量能不出门就不出门。 我们就这样客客气气、有一搭没一搭,一边走一边闲聊。而随着步履不停,石大中区也渐渐近了。 范师兄住在距离科技一条街不远处的那栋国防生大楼里,从中区南门进入的话,要首先经过我所在的5号男生宿舍楼。 “好了,师兄,我到宿舍了。”到宿舍门口的时候,我便准备跟范师兄道别。 “你记下我的电话号码吧,有事常联系。”范师兄停下说。 “好。”我欣然应允,并根据范师兄的口述拨出去一串号码,“这是我的号码。” “好,我也存一下。”范师兄拒掉来电,微笑地看着我。 我们彼此挥手作别。我目送着范师兄走出几米远,才转身往单元楼走去。 第二天是周日,上午没什么事,我便懒在宿舍休息。中午时,正准备去食堂吃饭,便接到了李叔的电话。李叔问我忙不忙,听我说不忙,便问我要不要一起吃个饭,他正好在中区溜达。 我本想拒绝,一来担心又要喝酒,也怕两位师兄都在,我会觉得不自在。但听说只有李叔一人,且是在外面饭馆吃饭,我便稍微有点犹豫。 而犹豫的深层原因在于,我内心其实还是有点抗拒见李叔,总觉得即便是“忘年交”,也不便于经常见面,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总担心别人会说闲话。何况我跟李叔也不过认识才一周,见了两次面而已。 想到这里,我便打算找借口拒绝会面。但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也不知道是怕李叔伤心,还是自己在期待着什么,最后竟转变想法,答应下来。 李叔在第六食堂北门的马路边等我。穿戴好衣服,约莫5分钟光景,我便来到约定的地点。远远地看到李叔依靠在一个光滑的大石头旁边,悠然地抽着卷烟。见我的身影出现了,李叔猛抽一口剩下的卷烟,然后把烟蒂丢在水泥地上,用脚踩碎。吐出嘴里的烟雾之后,李叔便露出七扭八歪的满口黄牙,远远地冲着我笑。 “你还没吃午饭吧?”待我走近,李叔便试探着问道。 “这不正打算去呢,你恰好给我打电话,我就赶紧过来了。”我回答说。 “那正好,带你去吃个拌面怎么样?”李叔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眯着眼睛提议说。 “行呀!” “附近有一家清真面馆味道还不错,叫‘食客来面馆’,不知道你去过没?” “没有。我基本都在食堂吃,外面吃得很少。”我说的是实话,虽然也跟舍友和同学在外面吃过几次饭,但次数并不多。 “那走吧!”李叔挺起腰板,掉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跟着李叔前进的方向,我们一起沿着马路朝西走去。过了网吧,又过马路,再过马路对面的电信营业厅,然后继续往西走上10分钟;之后左拐,走上3分钟,再右拐,便来到一条尽是五颜六色、大小不一招牌的美食街。街道不算很长,不到100米,宽度不到3米,两边的餐馆不少,有兰州牛肉面馆、浇盖饭馆,还有沙县小吃、烧烤店等,李叔所说的那家“食客来面馆”位于街道南侧、门帘朝北第三家。 此时正是饭点,进去之后,发现顾客几乎坐满了大堂。服务员把我们领到一个靠窗的四人桌,递给李叔一本包装精致的菜单,一边寻问吃什么,一边熟练地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右手执笔,准备做记录。 “阳阳你看想吃什么?”李叔把菜单递给我。 按照菜单的推荐,我选择了一道招牌美食——大盘鸡拌面,李叔则选了过油肉拌面。 新疆的拌面不同于内地,内地的做法一般是直接给你拌好,或只在面顶盖一层菜,而且各家饭馆的面条差别很大,有手擀面,也有机器面,有圆有扁,有粗有细,能否吃到满意的拌面,全看厨师手艺。而这里的拌面则是面和菜分开端上桌,面一大盘,菜满满一中盘,具体怎么个拌法,全凭客人喜欢。 面条多是那种手擀的中粗面条,这种面条吃起来很劲道,有嚼劲,很对我的胃口。更使我喜出望外的是,面条不够吃,还可以免费单加。单加面的情况是否常见,我没有做过考证,不过就我的经验来看,大部分人都不会单独加面,除非是那种很饿,或者饭量比较大的人。你可以说,这是新疆人的实在,或者也可以说,这是他们招揽顾客的一种手段——就像南方有些地区,可以免费加米饭一样。 等拌面上桌后,闻着浓浓的大盘鸡菜香,我已口水横流了。李叔的饭还没上桌,出于礼貌,便只好先忍耐一会。 等李叔的饭菜也上桌后,我说一声:“开吃!”便迫不及待地夹起一根面条塞到嘴里,然后再夹起一个鸡块,一起混到嘴里咀嚼。 “不是那样吃的!这样吃才好吃。”李叔叫停我,并示范给我看。只见他将菜全部倒进盛面的大盘里,然后轻轻地用筷子来回搅拌,确保混合均匀。 我学着李叔的样子,也将满满一中盘菜倒进面里,等菜和面混合均匀,再夹起一根面条塞到嘴里。这次吃起来,味道果然比刚才好吃多了。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大盘鸡拌面!”第一次吃到这样正宗的大盘鸡拌面,我不禁激动地叫起来。 “你都来石河快一年,之前都没吃过吗?”李叔疑惑地问道。 “之前吃得都不正宗,这个才正宗!”因为过于激动,以前吃没吃过其实已经不重要了。因为这个味道一旦吃上,我便终身难忘了。而这不是吹嘘,自此之后,我再没吃到这么好吃的拌面了。 毕业时,我在乌鲁木齐短暂停留,想要再吃一次拌面,结果却大失所望——那个拌面根本不是石河的味道,而且面条全是二细的拉面。用拉面做拌面,我很不能理解。在我看来,不是二粗往上的手擀面,都不配做拌面。 在内地就更少吃到这样可口的拌面了,即便我有意找那些新疆维族人开的面馆,结果点的拌面,其好吃程度,远不及这次的二分之一。 因为拌面过于好吃,我明明吃饱了,见还剩下一些菜,便又单独加上一份面。面虽然不多,但和剩下的菜拌一拌也绰绰有余。再次狼吞虎咽地吃完,盘子几乎舔干吃净,我这才摸摸浑圆的肚子,感到心满意足。 “你饭量还可以啊!”李叔早就吃饱了,盘子里还剩下一大半,这会正点起一根卷烟不紧不慢地抽着。 “我早上没吃饭,所以有点饿。”没吃早饭倒是真的,但不是吃得多的主要原因,但我总得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李叔,你有点浪费了啊!”看着李叔剩下的半盘子拌面,我不免觉得可惜。 “咳,我饭量不行,主要是过来带你吃。”李叔微笑着解释称。 “早知道,咱俩要一份就可以了,单独加一份面就够了。”我开玩笑说。 “你倒挺会精打细算!”李叔猛吸一口烟,继续道,“没事,不差这点儿钱。” 李叔说得没错,结账的时候,他确实眼都没眨一下,虽然这家的拌面比普通面馆贵了差不多8元钱,两份加起来就花了超50元。 吃完饭,李叔问我下午有事没有,听我说没有,便提议去不远处的绿心公园溜达溜达,我点点头。 虽已入夏,但因为地理纬度的缘故,石河此时的温度并不算高,反而很舒服。公园人不少,老人坐在太阳底下或聊天或散步;小孩子嬉笑着跑来跑去,家长则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不停地嘱咐,或跟在身后,小心地呵护;公园广场北侧有一些摆摊卖小孩玩具的小商小贩,用气球或卡通拨浪鼓招揽着顾客。我和李叔绕着公园广场,漫无目的边走边聊,累了便就近坐在条凳上休息。 李叔问我学习进度咋样,什么时候期末考试,末了嘱咐我要好好学习,别把功课落下了。 在广场呆了半小时,肚子消化的差不多,我便准备回学校了。李叔说顺路送送我,我们便一起往回走。 路上,李叔问我班里有没有河北老乡。我说有。他便提议说,改天可以叫上一起。怕我有什么想法,李叔忙补充说,他想多帮助几个类似我这样的大学生。之所以选河北老乡,是因为范师兄和我都是河北的,他比较有好感。 对于李叔的提议,我忽然眼前一亮,假如有同学和我一起去李叔家,那我的心理负担就会少很多。于是便高兴地对李叔说:“我们班有好几个河北的同学,其中有一个走得比较近,我觉得他人不错,改天我叫上他,一起去你的住处坐坐!” 李叔连说:“好啊好啊。” “先到这里吧,我待会要去处理一下其他事情,就不再送你了。”刚回到科技一条街,李叔便微笑着对我说。 于是,我跟李叔告别。刚转身要走,忽听李叔让我等一下。 “这50元钱,你拿上,算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50元纸币(似是提前准备好的),递给我说。 “不行,这钱我不能收!又蹭吃又蹭喝的,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还要您的钱呢!”我连连摆手,尽管心理挺想收的——50元虽然不多,但对于我一个穷大学生来说,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凭什么不要呢!可理智告诉我,不能要,毕竟我跟李叔算不上很熟,而且非亲非故的,我没理由要他的钱。 “就当是我资助你上大学的费用吧,50元虽然不多,但是我的一点心意——当然,我也不要求任何回报。”李叔坚持说。 “不行,不行,这钱可说什么也不能收!”我继续推脱。 “你范师兄和孟师兄,我每月也各给50元,不单只给你的,你就收下吧。”李叔仍旧很坚持。 本来我已经有些犹豫了,但听说范师兄和孟师兄也收了李叔的钱,“想要”的心理便逐渐占据了上风。虽有些难为情,但我还是伸手接过了李叔递过来的50元钱。 “这就对了!”李叔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仿佛完成了一件酝酿许久的事。 “那你先回宿舍吧,咱们下周再见。”李叔咧嘴笑道。 我跟李叔告别,李叔冲我挥挥手,满脸轻松地消失在拐角处,剩我还停留在原地。手里攥着李叔给的50元钱,心里却在翻江倒海,不知道自己的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我所说的河北老乡名叫陈芳——名字有点女性化,但他确是实打实的大男生——身体魁梧,面容却有点老成,加上他平时穿着很随便,胡子长起来之后,身边一站,根本不像大学生,倒像是工作十几年的人。 陈芳和我同岁,同是化工专业的,他住六楼,和我不在同一楼层。同是河北老乡,加上很聊得来,平时我们走动还算频繁,但远没到形影不离的地步。有时候,我会误以为我俩关系很近,但陈芳的若即若离却让人有点捉摸不透。不过他的脾气好,倒是公认的。平时很少看他生气,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笑眯眯的,好像从来没有什么烦心事。 因为这些原因,我愿意把他介绍给李叔。假如李叔接纳了他,那以后我们便可以周末一起去见李叔,我来去也有伴儿了。 然而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周二晚上,我约陈芳一起去食堂吃饭,顺便跟他交流了想法。结果他的反应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我跟你那个李叔又不熟,我不去!”陈芳拒绝地很干脆,原本微笑的脸上瞬间眉头紧促。 “有我在,你怕啥?李叔真挺好的,上次去,还有两个师兄也在场……” “那跟我有啥关系?”我企图进一步劝说,却被他冷冷地打断。 他咽一口包子,继续补充说:“我不想跟学校外的人产生什么瓜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叔真不是坏人,上次他还给了我50元生活费……”我压低声音说道。 “不要见钱眼开!更不要因为50元就被收买了!我是不会去的!”看得出,他依然很抗拒,“另外——我劝你,以后也少跟他接触!”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便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我苦笑一声,便不再继续聊下去。 虽然没给李叔打包票,但我仍旧感觉很难堪,不只是因为陈芳拒绝了我,更因为陈芳的看法对我产生了强烈打击。我不知道如何跟李叔答复,也不知道还要不要答复,或者按照陈芳的说法,就此拉黑李叔,从此再不联系? 但于情于理,我做不出这样的事情,不只是因为收了李叔的钱,还因为李叔对自己的态度,以及两位师兄对自己的关照。 终究还是熬到了周六,李叔打电话约我去他家里坐坐。当他提到我的河北老乡时,我只好以“他周末要做兼职,没时间”为借口,搪塞过去。李叔听完,觉得很惋惜,但转瞬又恢复了往日的语气,询问我想吃什么菜,他去市场买食材。 没有拉“陈芳”入伙,略使人遗憾,但这次之后,我和李叔算是熟识了。 后来有次他开玩笑说,他第一次邀请我,我就欣然前往,觉得我胆子真大。 我不免一惊:“胆大?我还真没觉得。”不过仔细想想,确实有点后怕。虽然李叔不是坏人,但面对陌生人,思想太单纯未必是好事。 陈芳给我的建议,我并有遵循,以致参加工作后,我屡屡因为占小便宜的心理吃大亏。比如差点被骗进传销组织、被网恋的女孩钓鱼、被做护肤品的套路等等,不一而足。 接下来,聊聊王冬师兄。 容我先说句抱歉,之所以没有重点介绍他,是因为王冬的存在感有点弱。因为李叔的关系,王冬跟孟师兄、范师兄常有交集,但说来奇怪,范师兄、孟师兄在场的时候,他们从来不主动提王冬。只有当李叔偶尔提起的时候,才应付一句,然后便转移话题。 起初,我并不知道王冬为何如此不受两位师兄待见,直到接触过几次之后,我便深以为然了。 因为学医学专业的缘故,王冬要比普通本科生多学一年,即5年后才能本科毕业,这也意味着他要比别人晚一年就业。不过这不算最糟的,最糟的是,学医的就业,往往不如其他专业那么容易——好的医院,好的科室就那么有限的几个,何况医生是越老越吃香,进入医院系统之后,都要熬资历。要想成为主治医生,至少需要熬5年以上。另外,医院都比较看重学历,尤其是大医院。本科毕业只是入门,即便成绩再好,专业水平再扎实,也难有晋升的机会。这便逼着那些刚熬完5年的本科生,再继续攻读硕士,甚至再往上读博。 认识王冬的时候,正赶上他最迷茫的时候。 王冬老家是河南商丘的,因为家庭条件一般,还有一对弟妹需要供养,家里很希望他能早点参加工作,分担一下家里的压力。王冬也希望早点挣钱,进入市二院是他上大学以来的愿望。然而,作为石河重点医院,市二院不是谁都能进的,即便是医院实习,10人当中留下2-3个已经相当不错了。很多医学院毕业的学生争破了头,其中不乏研究生。 王冬知道,以自己的本科学历,想要顺利在市二院工作,简直难如登天,因此便有了继续读研的想法。然而,即便继续读研,也不见得一定能进入市二院,因为跟他有一样想法的,大有人在。 或许正是以上种种思绪的缠绕,导致他大一以来,便一直活在拧巴中;为人处世也有点抠搜,爱为了小事斤斤计较,并且开不起玩笑,尤其是关于金钱的玩笑。对他来说,这不只事关生活,更事关尊严——这或许也是孟师兄和范师兄不喜欢和他亲近,并尽量保持距离的原因所在。 李叔跟王冬认识有两年半了,比范师兄和孟师兄还早。因为王冬个人及家庭的特殊情况,从他上大三开始,李叔便对他进行了特殊关照,除了每月多给50元生活费,还隔三差五地请他吃饭,不限于周末,并且往南区跑得也很勤。住处距离南区近,情有可原,但李叔的偏心,还是让范师兄和孟师兄颇有些“吃醋”,尤其是多给生活费方面。钱是李叔的,李叔又不听劝,乐意给,师兄们也劝不住,便只好听之任之。 一次,我跟李叔在师大中区闲聊,提起王冬,李叔不免一声叹气:王冬和其余两位师兄关系不睦,他能感觉到,但他能做的其实很有限,大家都是成年人,很多事情李叔无能为力。 言语间,李叔似在点拨我:既希望我不要像两位师兄一样,对王冬抱有芥蒂,也希望我能站在王冬的角度,多为他的处境想想。 说实话,我对王冬说不上讨厌,只觉得他稍有点可怜罢了。但那一次的温泉之行,却让我对他刮目相看。 ------------ 第七章 初识李叔(2) 那是端午节期间的一次经历。 假期第二天上午,当李叔给我打来电话时,我正打算和陈芳吃完早饭去参观周总理纪念碑。 当李叔问我想不想去南山的时候,我想都没想,一口答应下来。 南山是石河有名的旅游景区,山景秀美、松柏峥嵘,是休闲度假的好去处。刚来学校时,我在科技一条买的明信片当中,便有一张南山的风景照。看到那么美的山峦叠嶂,蓝天澄碧,一望无垠,我不禁心驰神往,早就想亲自去看一看。但考虑到路途和差旅问题,始终没有机会成行。如今,李叔主动提出来,意味着旅途中的各种开销,我不用操心了,因此,巴不得立刻动身出发。 结果,这一激动,竟把跟陈芳的约定忘得一干二净。待陈芳来宿舍叫我一起吃早饭时,我才想起来。自知心里有愧,只好诚心向他道歉,即便替他付了早餐钱,心里仍感到内疚不已。不过这种情绪,在见到李叔和王冬师兄的那一刻,便烟消云散了。对旅途的各种憧憬,远远抵消了对陈芳的愧疚,我心里盛放的只有对南山之行的无限期待了。 待我脚下生风,兴冲冲地赶到绿心公园,和李叔、王冬会合的时候,却被李叔冷不丁的一盆冷水浇个满身透——原本南山附近有个朋友接待李叔,结果朋友因故要外出几日,导致李叔去南山的计划只能搁浅。 我们三人都觉得十分遗憾,坐在公园长椅上,长吁短叹。我跟陈芳的约定已经泡汤,便只好跟李叔、王冬商量接下里去哪里。 王冬建议在市区随便走走;李叔则建议说,不如去沙湾泡温泉;我则无所谓,反正去哪都比干坐着或回学校强。结果,因为我的中立态度,导致二人的意见出现了分歧。最后,我站李叔,王冬才同意一起去沙湾泡温泉。这本是一次没有事前计划的贸然之行,而到了目的地才发现:贸然之行果然让人各种遗憾。 从绿心公园坐113路公交大约8站地,便来到沙湾车站,在售票窗口买了直达温泉站的车票,我们便坐进了空座位富裕的中巴车。 想象中,温泉站应该就是指泡温泉的地方,因为买的终点站,所以并不担心坐过站。然而半小时后,当车辆行驶到半路的时候,趁着车上人少,我们开始跟司机有一搭没一搭的攀谈。这一聊才发现,我们所认为的温泉站,并不是一个可以泡温泉的地方,而仅仅是一个站名——这感觉就像你在乌鲁木齐八楼站下车,而那个“八楼”并不是真的在八楼。 司机提醒我们说,想要泡温泉的话,坐5站就得下车,然后换乘前往望南县的客车。慌乱中,我们也没问清楚要再坐几站地,便在车子靠站停稳后,着急忙慌地下了车。 看着中巴车扬长而去,身后卷起的灰尘扬起2米多高,我们不禁纷纷躲避。1分钟后,灰尘才慢慢消散。 此时,四下一望,发现这是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站,不知什么时候,宽阔又平整的柏油马路已经变成了碎石满地的乡间土路,不大的站牌上满是灰尘,只有两路公交车,除了刚才开走的那趟,剩下的便是我们即将搭乘的那趟。 土路两边全是庄稼地,看不到房屋和村落。马路两边种着白杨树,但树木不是很高,阴凉很小。好在这个季节太阳还不算太热,虽然晒一些,但威力远不及盛夏。 车子远远消失之后,周围便归于沉寂,只听得到庄稼地里蛐蛐有节奏的鸣叫,以及田野深处不知名的几声鸟鸣。等了20分钟,仍不见公交来,我们不免有些焦急。王冬怀疑司机指的路是否正确,我则担心今天还能不能泡上温泉。 大约又等了10分钟,终于看到一辆前挡风玻璃上写着“沙湾-望南县”的公交车近了。李叔赶紧向司机招手,待客车停在站牌下,司机便打开前门,前门正好对着李叔。 “到温泉吗?”李叔探着问道。 “泡温泉是吧?”司机侧身询问说。 “是的。” “上来吧。” 于是我们三人迅速上车。结果刚进车厢,发现里面坐满了人,过道也站了好几个人——没办法,谁让我们坐错车了呢。为了赶时间,车厢再挤也只好忍着。 因为人多,我们三人起初只能站在靠前排的位置,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忍受着颠簸。 没想到去温泉的路那么远,曲曲折折的,各种土路绕来绕去。不能坐,又没有什么风景可看,一路上乏味的很。幸好我心里还装着“泡温泉”的美梦,否则漫长的路程,我恐怕早就忍受不了了。 半途下去了一些人,车厢渐渐松散了一些。临近王冬的座椅空出来两个座位,王冬便先让李叔坐里面,自己则坐在了外面的位置。但屁股还没坐热,王冬便想起了我,赶忙招呼我过去坐他的位置。 我推辞说让他先坐,我站着就行,他却拿出了作为师兄的担当,说什么也得让给我。我拗不过,只好顺从地坐下去。 站了半个多小时,加上路上颠簸,我确实有点腰酸、手疼加腿麻。一坐下来,瞬间觉得座椅舒服极了,虽然座位是硬质的塑料座椅,一点都不软,但对此时的我而言,仍似至宝。 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温泉,为了打发无聊,我便扭过头去,看窗外的风景。 远方的天空湛蓝如洗,隐约的雪山巍峨耸立。道路两旁的松杉树渐渐浓密起来,绿油油的一片,在充裕阳光的照耀下,尽是盎然的生机。我喜欢这样的景象,蓝天、松杉与雪山,在遥远的地平线连成一片,彼此融为一体,给人一种悠远、宁静又至美的享受,仿佛诗意一般。 车辆似乎向着大山的方向进发,我不免好奇,会不会一直开到山脚下。 眼看着雪山越来越近,山尖的片片雪白看得愈发分明起来。窗外不远处,一大片绿油油的草地上,两只双峰驼在悠闲地咀嚼青草;不远处,一匹黑棕色的高大骏马,正悠然地散步。车子继续往前开,草地便隐入茂密的树影后面,接着便进入了上山的环路。 山就在跟前了,我只能仰视它的高度。山间的杉树呈带状分布,个个笔挺壮硕,油绿盎然,充满傲气。山间的溪流汀泠着,沿山势蜿蜒而下,车子则环山而上。山回路转,溪流时隐时现,仿佛在跟汽车玩捉迷藏。稀疏出现的几朵白色的蒙古包,就像绿色湖面上开出的几朵莲花。 车子边走边停靠站台,大约停靠了3-4站之后,空座位便渐渐多起来。王冬找个就近的座位,坐了下来。 待晃荡到终点站,车上便只剩下4-5个人,包括我、李叔、王冬三人。 “师傅,温泉在哪个方向?”临下车前,李叔问司机。 “不远了,沿着这条路往上走,不到1公里就能看见。”司机师傅指给我们看。 听说还要走1公里,我不免有些失落。这一趟实在太折腾了,早知道当初就选王冬的方案了。可事到如今,已经有些骑虎难下了,所谓“行万里路半九十”,沉默成本付出的越多,便越不想放弃,何况再有1公里就能泡温泉了,此时放弃岂不可惜? “师傅,最晚返程的车是几点呀?”王冬多个心眼,追问道。 “5点半。” 我看下时间,此时大约1点半——没想到这一趟远行,仅坐车,就花去了整整2个小时! 谢过司机师傅,我们便依山路而上。 山势虽高,但毕竟是夏天了,加上正值中午,头顶的大太阳照着,还是明显感到了热。我们三人原本都穿着薄外套,此时便都脱下来,拿在手上,只穿着长袖T恤前行。走不多远,终于感到了一股来自山间的凉风,瞬间周身的疲惫被带走大半。呼吸着山间丰盈的氧气,我不禁心情舒畅起来。 七八百米后,我们来到几座蒙古包前。蒙古包被包围在一个木栅栏围挡起来的小院当中,蒙古包很大,但并不太新,甚至有些陈旧,感觉使用的有些年头了,个别地方还打着白色的补丁,因为颜色有差别,看起来很是扎眼。木栅栏开口的地方是一座稍小的蒙古包,门口竖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蒙古包饭庄”几个汉字,旁边还有一行维语。 早饭吃得早,加上路上各种颠簸,这时大家早就有点饿的前胸贴后背了,见了这蒙古包饭店,三人都喜出望外。 “都饿了吧?要不咱们先吃饭,吃晚饭再去泡温泉!”李叔提议说。 我和王冬忙表示赞同。 被身材壮硕,但笑起来很和蔼的一位饭店男老板带到其中一个蒙古包之后,面对眼前的景象,我却有点大失所望:包内的设施很简陋,桌椅也是又脏又旧。四方木桌上摆着一个廉价的粉色筷子筒,筷子筒里全是简单塑料包装的一次性筷子,桌子旁边有一个塑料垃圾桶,没有套垃圾袋,里面有几片不知名的黑色污物,还有几只苍蝇嗡嗡着飞来飞去。 我们找一张相对干净的木桌坐下,老板便把一张满是油污的塑封菜单丢到桌子上,问我们想吃点什么。本以为会有什么特色菜,结果全是拉面、土豆牛肉面、大盘鸡拌面等家常饭,菜的种类也少,甚至不及在石河市区吃一顿。不过,这么偏僻的地方,饭菜种类少也情有可原。 李叔将就着点了大盘鸡、芹菜炒肉、豆腐粉条,还有一个拍黄瓜,另外还有几串羊肉串。李叔本来还想点半只烤全羊,说来一次不容易,且听我和王冬说都没吃过这道菜,所以很有下单的冲动,好在被王冬拦下了。我们三个人四道菜已经差不多够了,再多可能就吃不完了。 李叔觉得有道理,再点上三份米饭,老板拿走菜单,吩咐厨房做菜去了。 “李叔,你太心大了,这家饭店味道如何你都不知道,万一不好吃咋办?何况烤全羊也不便宜,半只得七八百吧?”王冬凑到李叔跟前,小声嘀咕道,生怕老板听到似的。 “哪有那么贵,小一点的,也就两三百吧。”李叔很自信地说道。 “我觉得没那么便宜,虽然地方一般,但敢在山上开饭店,想想都觉得便宜不了。”我颇有些疑虑,“对了,李叔,你刚才点的菜多少钱?贵不贵?” “上面没写价格,咳,贵不到哪去,都是家常菜,没事!”李叔倒是满不在乎。 我和王冬将信将疑,但李叔毕竟是石河人,我们没有道理不相信他的判断。 菜上得还算快,期待着能享受美食盛宴,结果一品尝才发现,味道实在一般,远不及普通饭店的二分之一!李叔和王冬也觉得味道很一般,所以吃得也不多,桌子上剩下一多半菜。凑活填饱了肚子,我便急不可耐地打算离开了。 李叔叫来老板结账,本以为花费在100元左右,结果老板竟然要价230元。 “多少?”我们三人几乎异口同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个菜、6支羊肉串、三碗米饭,一共230元。”老板又微笑着重复了一遍。 “怎么这么贵!”李叔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板细数了每个饭菜的价格,几乎每一个都比市区贵1-1.5倍,甚至米饭都要5元一份!可即便现在知道也为时已晚,因为我们已经吃过了。 “你这也太黑了!比石河市贵了一倍还多!”我不禁有些气愤。 “就是呀,这不明显宰客吗?”王冬也附和说。 “我这可都是明码标价!”老板脸色大变,立刻露出凶相,将另一张标有价格的菜单丢到桌子上。配合着他魁梧的身材,不禁使人胆寒。 “刚才看得可不是这张!刚才那张没写价格!”我据理力争。 “不管写没写价格,关键是你们也没问呀!”老板诡辩说。 眼见双方互不相让,沉默半晌的李叔,终于发话了:“行了,也别争了,结账吧”。说完便从裤子口袋里取钱。我还想说些什么,李叔却向我使个眼色,我只好把话咽回去。 李叔把三张崭新的百元钞票交给老板,老板便心满意足地去柜台找零钱去了。 待老板走远,我和王冬不禁替李叔不值。 李叔一言不发,只是长叹一口气。虽然明知被坑了,但也无可奈何,这地方前不着村不着店,加上老板不好对付,完全没处说理。他只怪自己太大意,就当花钱买教训了。 吃饭之前,已经向老板打问过泡温泉的所在了,再加上老板为人不厚道。因此待李叔结完账,我便逃也似的疾步而去。结果这一心急,竟把李叔和王师兄落下五六米远。耐心等他们跟上来之后,我们便一起往上走。 在路口转角处,终于看到一个写有“雪山温泉”的木牌子。透过木头栅栏往小院看过去,仿佛能看到里面冒着氤氲的雾气。 “终于看到温泉了!”我心里一阵激动,差点喊出来。 绕到木栅栏尽头,便看到一扇敞开的木门,穿过木门,我们三人便来到接待客人的小屋。屋子不算宽敞,但还算明亮,左手边的柜台前,只见一个身材微胖,烫着卷发,穿枣红色绣花薄衫的汉族模样的女人正坐在里面,一边嗑瓜子,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电视看,此时里面正播放着某部抗日电视剧。 “泡温泉多少钱一位?”这次李叔终于长了心眼,一进屋就冲女人问道。 “80。”女人头也不抬。 “这么贵!”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女人依旧爱答不理的样子,继续嗑瓜子、看电视。 “80确实不便宜,还不如市区泡个澡!”王冬也皱下眉头。 “我们三个人能不能便宜点?”李叔询问道。 “不能。”女人丝毫不让步。 我和王冬便一起看向李叔。显然,我们都希望李叔能继续付钱。虽然吃饭上面花了不少冤枉钱,但主要项目却舍不得花钱的话,就太不应该了。 但看到李叔的蹙眉,我猜测他身上的现金似乎不多了,也许泡温泉都成问题。于是,我开始站在他的角度想问题——也许温泉没什么可泡的,以后有的是机会,没必要在这里白花冤枉钱。 “三个人就是240元,确实有点贵。”王冬似乎跟我想到一块了,“不过——”,只见王冬摸摸口袋,从里面掏出皱巴巴的一沓钱:“10元、20元、25元……50元、100元……136元,我这里有136元,剩下的李叔给凑凑呗。”王冬把纸币一一捻平,伸到李叔眼前,笑笑说。 “你哪来这么多钱?”李叔好奇地问道。 “攒的呗,昨天下午刚把做家教的钱结了,另外还有一些平时的余钱。”王冬解释道。 “你可省省吧,挣个钱又不容易!”李叔略带批评地说道,并把王冬的钱推回去。 “算了,不泡了吧,又不是只有这里有温泉。”不想李叔为难,也不想王冬师兄破费,我便从中解围说。虽然心有遗憾,但毕竟自己没带钱,也不能强逼着别人做决定。 “阳阳都说不泡了,你把钱赶紧收起来吧!”李叔赶忙对王师兄说。 “咋不泡了呢?大老远跑这么一趟,不泡多可惜!”王冬拦住我说,“要不阳阳跟李叔,你俩泡吧,我今天不泡了。” “我才不泡,要泡你俩泡!”李叔故作生气地说道。 “好了,都别争了。既然都不想泡,那就走吧。”说完,我便率先出了门。李叔和王冬停止争辩,也跟着出了小屋。两人心理上虽然轻松了,但似乎始终有些遗憾。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之所以嘴上说“自己不想泡”,主要还是嫌票价太贵了,终究是面子上过不去。 “也不算白来,四处走走,就当散步了。”我宽慰自己说,同时也安慰李叔和王冬。 温泉出门往山上望去,可隐约看见山腰。远远地听到一声钟鸣,似有一座庙宇隐藏于山林深处,只是看不见全貌,只能朦胧地看到寺庙一角。李叔不信佛,但想去拜拜。 上行500米,便见一座朴素的庙门出现在眼前,上书“宏源寺”几个大字,左右各有一只不大的石狮子,怒目圆睁,平视着远处的山峦。进口的桥洞约3米高,飞阁上方是古代常见的木质榫卯结构,红墙绿瓦,肃穆萧然。 拾级而上,我们便来到寺院。寺院不大,大约只有3-5栋建筑,正前方则是一个方鼎祭坛,祭坛里面无数香灰粉末;正殿有一尊硕大的佛像,呈坐姿状,正对着祭坛。只见菩萨双手交叠,平放于腰前,表情祥和,闭目沉思,神态安然。正殿上方有一块长方形牌匾,手书“天王殿”三个宋体大字。菩萨两侧的立柱上,用一副黄色的贴纸,书写着一副毛笔对联。上联是:迷人修福不修道,直言修福便是道;下联是:心中三恶元来造,布施供养福无边。 李叔从侧房处,向寺庙工作人员花30元,买了3根又长又大的红香。我们三人各擎一注红香,引燃了,插在门口的祭坛里,然后便一同跪拜在正对佛祖的三张圆垫上。一声清脆的磬声,我们三人肃穆地叩拜;再一声磬音,我们行第二个叩拜礼;第三声磬音再起,我们顺势完成第三次叩拜。只见四周静谧,只剩磬音绕梁,仿佛圣佛之声,久久在耳畔回荡。 李叔问我和王冬信不信佛,我说不信,而王冬则信佛。如此,我便能理解他叩拜时的虔诚。 李叔说,信则灵,不信则不灵。这话不假。因此不论我是否许愿,都无法得到佛祖的祝福。王冬定然有所祷告,我只希望他的愿望能有佛祖的护佑。 寺庙没有什么特别的,我们简单逛了一圈,就准备出寺庙。 出寺庙前,李叔让我们等一下,他则独自去了先前买香的侧房,大约20分钟功夫,便笑意盈盈地出来了,手里拿着两串带有佛像的玉石手串,以及一本小册子,然后送给我和王冬一人一串。 我问李叔多少钱,李叔说一串50元。 “这不过是普通的玉石,小摊上最多卖10元,你是不是又被骗了?”我很不理解。 “你懂啥,这是寺庙和尚开过光的,能跟普通手串一样吗?”李叔斥责我说。 “你不是不信佛吗?咱还迷信这个?” “行啦,给你你就收着,我心里有数,又不会害你。”李叔不做解释,用一句话搪塞过去。 我不好再穷根到底,便只好收了李叔的心意——看来,李叔不是心疼钱,而是心疼钱花得值不值呀。至于值不值的判断标准,也完全在李叔怎么看待。 结束了参拜,时间已经接近下午5点了。距离最后一班返程的车辆只有半小时了。为了不错过班车,我们只好加快脚步,下山往车站赶。 路上,我好奇手串开光的操作,便询问李叔。李叔讲,寺庙和尚先用右手拿一束灯光,照射到手串的玉佛上,然后再将佛像反射的光用左手里的镜子反射回佛像身上,接着便闭了眼,默念十分钟的经。我接过李叔递过来的小册子,发现上面全是密密麻麻写就的汉语经文,其中读到一句咒语般的拗口句子,李叔便若有所思地插话说:“嗯,他读的就是这一句,翻来覆去几十遍。” 头一次听说器物开光是这个样子,我算开了眼界。然而开光之后,价格便要好几倍,我始终觉得不值。 到车站的时候,汽车还没有来。趁着等车的功夫,眼见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我们便走下斜坡,走近观看。这是山顶流淌下来的活水,沿着弯弯曲曲的河道,一路向东而去,河道时宽时窄,如同一条奔腾的小青龙,和沿路的石块撞击,溃散成更细的浪花,然后继续连结、汇聚成一体,蜿蜒着、匍匐着,有时低吟,有时咆哮,流向远方。 溪水边和水底有不少滚圆且光滑的石头,闪着银光,有黑亮、有灰白、亦有砖红色,煞是好看,其中尤以黑亮的居多。我趁机挑选了2-3个自认为最圆、最好看的扁圆小石头,准备带回去做收藏——虽然温泉没泡成,但带几块石头作纪念,也算有所收获,不至于白来。 车子迟了半小时才到,等我们坐上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6点多钟了。回去的路上,我直觉浑身疲惫,感觉这一天消耗了太多能量,体力和精力上,也需要好好修养一番。坐在车上闭目养神,心里却分外想念宿舍的床。 依旧是来时各种颠簸又弯曲的路,我有点困乏,闭了眼,回忆着一天的旅程,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车还在路上“蹒跚”,太阳逼近西山,苍白、惨淡,黄昏已近在眼前。就着夕阳温暖和煦的光照,我再次迷迷糊糊地睡过去。被李叔叫醒时,车辆已到沙湾站。 下车以后,时间已经7点半了,太阳的影子只剩一个橘红色的点,天地微明,东西尚可看清,只是日渐变得灰蒙蒙起来。 准备换成前往市里的公交车时,李叔接到一个朋友打来的电话。听说李叔在沙湾站,便邀请李叔到家里做客。李叔也很久没见这位朋友了,便欣然应允。 李叔要去的地方,跟我们不是同一个方向。加上我和王冬不方便一同过去,李叔有些过意不去,便提议说在附近请我和王冬吃完晚饭再回学校。 我和王冬则异口同声地拒绝了李叔的提议:一来时间太晚了,我们都开始想念学校和同学;二来我们都不愿再让李叔花钱破费。 李叔不做勉强,于是我们便要在车站分别。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一面黑,一面白的石头,送给李叔,算是给这趟旅行的一个纪念。 “我又不爱好石头这玩意,你留着就行了——得,这石头还是个两面派,哈哈。”李叔把玩着石头,不禁会心一笑。 “这种石头很稀缺的,一般人我还不给呢!”我假装生气道。 “好好,你这么看得起我,我就收下了!” 看着李叔把石头塞进裤子口袋,口袋瞬间鼓起了一个包,很是不协调。李叔轻拍一下口袋,仿佛当宝物一样,生怕转眼不见了。 我口袋里还剩2块石头,忽然有点作难。因为只给李叔不给王冬,显然有点不合适,而给了王冬,我就只剩一块了。“早知道就多捡几块了!”我不免心里暗暗有些懊悔。 可即便如此,我仍旧需要“一碗水端平”。 “师兄,你挑一块吧!”我将两块石头摊在手掌上,让王冬挑选。因为无论选哪块,我都割舍不下,索性听从天意吧。 “我就不要了,你留着吧。”王冬笑着摇摇头。 “真不要了?”我追问。 “嗯,心意领了。”王冬说得很坦然。 “那行吧。”王冬的举动,让我喜出望外——实际上,我巴不得他拒绝呢。 聊着天,回学校的121路公交已经停在站牌下了。我和王冬上了车,李叔则站在车窗外送别。 “今天就这样吧,你们保重!”李叔言简意赅道。 “李叔再见!”我俩一齐说道。 随着车门关闭,车辆启动,缓缓驶出车站,向学校的方向开去,而李叔的身影则消失在拐角处。 因为这次经历,我对王冬的印象改观不少。 此后,随着他终于下定决定力争保研,一门心思用在学习上,我们见面的机会便越来越少。 这次之后,我跟李叔越发变得熟络,即便师兄们不在场,我也可以应对自如了。 李叔多次当着我们几人的面,说再不结交新的大学生了,我们都信以为真。因此当师兄们都忙着自己的事情,不能时时看望李叔的时候,照顾李叔仿佛变成了我的责任。周末没事,我便会跟李叔打电话问好,或者直接过去陪他吃吃饭,聊聊天。 6月17日周日是父亲节,上午李叔打电话问我中午是否想去他家坐坐,我一口答应下来。饱餐之后,李叔问我有没有给家里打电话。 我这才想起来,已经1个多月没跟家里联系了。大一上学期,我几乎每周打一次,而到了下学期,则变成两周,甚至每月一次了。听到李叔问起,我不无惭愧地说:“还没有。” “今天是父亲节,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你父母都不容易,你上学又远,过年过节记得多问候。”李叔善意地提醒道。 说起父亲节,我忽然想起,前几日晚上开班会,主题便是“感恩父亲节”。会上,课代表给每人都发了一张表格,让填写家里亲人相关的内容,比如父亲生日什么时候,母亲生日什么时候。 “我爸生日是8月12日,我妈生日是11月8日,我弟生日是9月13日……”听到后排一个女生谈及家人的生日如数家珍,我不免万分惭愧:这么多年了,我只记得自己的生日,而对父母的生日一直忽略着。全家的生日,只有母亲记得最牢,而唯独她自己的生日,她选择性忽略。很多时候,我和父亲也不以为意,倒是奶奶记得。每每到母亲生日的时候,提醒父亲和我,给母亲做点好吃的。 此外,表格里还要求算一笔花销账,计算一下父亲的收入,以及自己上学的开销。这时台下乱作一团——看来算不清楚账单的不止我一个。但这并值得我宽心,反而让我越发自责。 可更令我自责的是,才过去短短几天,我便把当日的尴尬抛诸脑后了。经李叔提醒,才决定回学校后,立刻跟家里打个电话。 父亲不在家,接电话的是母亲。我在电话里听到电视里的声音,便知道母亲又在陪奶奶看电视了。 原本想找父亲聊聊天,嘘寒问暖一番。虽然父亲不在,但也不想浪费这次跟家里聊天的机会。 奶奶听说是我的电话,便凑近了想听听我的声音。我嘱咐奶奶照顾好身体,我一切都好。奶奶便裂开嘴笑了。 母亲说,父亲一大早就去出摊做买卖了,到晚上才能回来。母亲问我学习怎么样?生活费还够不够,用不用再往卡里打点钱? 我说挺好,卡里还有钱。 末了,母亲还不忘嘱咐我不要太过节俭,在学校吃好点,多跟同学搞好关系。因为父亲不在,我也不方便说出“父亲节快乐”之类的话,便在母亲三番五次的叮嘱中挂断了电话。 这次跟家里打完电话,我心里难免有一丝怅然若失,不过这种情愫也不过是一晚上的事情。随着新一天的到来,惆怅感便烟消云散了。 6月下旬开始,天气逐渐炎热起来。随着蒸腾的热气不断聚集,雨季也跟着来临。 被雨水清洗过的天空变得分外明亮,空气中充满了泥土的味道。雨天是寂寥的,总不免让人产生一丝忧郁又感伤的情绪。而我总忘不了高考结束那天的一场瓢泼大雨——我和两个同学冒着大雨,骑着自行车往家里赶。一路上,我们被雨水浇透,瓢泼的大雨淋得人睁不开眼,脚下也踩得异常吃力。然而,我们几个还苦中作乐,直言:“省得回家洗头了!可惜没带洗发膏,不然一边走一边洗头多爽!”。然后几人便一阵哄笑。 想不到再回首,已是两年前的事情了。时间无情的流逝,而有梦的人各奔前程。 天气炎热,用电量会陡然增大,想不到石大也会遇到这种情况——一个周五晚上,不知道谁透露的消息,说从6月20日开始,宿舍晚上要限电,12点以后整个宿舍楼准时断电。 当天晚上9点钟,我正在宿舍大厅修改一篇采访稿,忽然灯便熄灭了。走去相邻宿舍,发现也停电了。再走到宿舍院子里,发现整栋楼漆黑一片。至此,我才确信,学校施行限电的举措,看来是动真格了。 不过就当晚而言,停电显然有些过早且过于突然了。好些人还在忙着洗脚、洗衣服或做其他事情,有些人刚回宿舍,有些人正在学习,有些人正在上网查资料……通知也没有,招呼也不打,突然就停电了,难免引发学生的愤怒。 当晚停电之后,我透过窗户向外看,竟发现隔壁6号女生宿舍楼灯还亮着,只有我们5号楼全黑。不少同学也发现了,便激动地跑下楼去,扬言要找宿管阿姨要说法 第二天早上,院子里落满了各种碎玻璃渣,鞋子、被褥、脸盆、毛巾、拖把……甚至还有扎破漏气的足球和篮球,到处一片狼藉。昨晚铁门上衣服燃烧的余灰还在,焦黑的印子看起来很不协调。 清洁工打扫院子时,满是诧异和惊恐,同时也面露难色:平时一个星期都装不满一袋垃圾,今天却出奇的多,而且多是玻璃渣一类的碎物,根本没办法当废品卖。 下楼吃早饭时,我才从站在院子里闲聊的宿管阿姨的口中证实:昨晚停电的原因是电路故障,而不是谣传的学校限电。我不禁长舒一口气,同时为同学们的所作所为而细思恐极。 周末跟李叔谈及此事,李叔也不禁大惊失色,并劝我不要参与类似的事情,并尽量保护好自己。 我点点头。 ------------ 第八章 勤工俭学之二(1) 随着大一下学期的结束,漫长的暑假翩然而至。 从7月中至8月底的近50天时间里,大家像出窝的鸭子,尽情地各处撒欢。因为路途遥远,加上无所事事,我、波波、王文彬三人,都不打算回老家过暑假,而选择留在石河大学,看看能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老王、老曹、老脏三人家在新疆,回去也方便,学校一放假,他们便陆续回老家了。宿舍里就剩下我、波波、王文彬三人,其他宿舍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起初几天,我们都各种逍遥,不分白天黑夜,要么打牌、上网、看电影,要么胡吃海喝,作息规律也有些颠倒,常常到中午才起床,半夜2-3点以后才睡。饭也懒得去食堂买,常常让其他宿舍的同学顺带捎几份回来。陈芳也没回老家,而是给一个高中生当家教,每天下午半天课。他每天作息很规律,吃饭也跟平时一样。因此,我们常常让他帮带饭。对此,陈芳并不介意。 放纵了差不多2周,我便倍感空虚了,想着找点事情做。 一天,趁着中午去食堂吃饭的空档,我偶然注意到食堂前的阅报栏上贴着好几个招工的简报:有招采摘棉花、辣椒的短期工。暑期正是棉花和辣椒成熟的季节,因此招工多以这两种为主。 新疆地广人稀,种植的作物多以棉花、辣椒、番茄等为主,玉米、水稻也有,而中部平原地区常见的小麦则很少。 新疆是中国主要的辣椒产区之一,辣椒种植非常广泛,石河周边的生产建设兵团基本都以辣椒种植为主; 棉花是新疆的另一张名片,新疆的棉花以绒长、品质好、产量高著称。新疆的土壤、气候条件与其他地方不同,光照时长可达18个小时以上。得益于此,新疆的棉花种植面积高达3千多亩,产量一度达到500多万吨,占全国棉花的比重超过80%。 新疆的棉花产区主要位于南疆的阿克苏、北疆产区,以及东疆的哈密与吐鲁番,以此形成了南、北、东三大主力片区。其中,南新疆的棉花区是新疆的棉花的主产区。北疆虽不是主产区,但放眼望去,也随处可见。石河周边也有不少种植的,不过总体看,种植面积远不如辣椒。 7月中旬以后,棉花和辣椒基本都到了成熟的季节。2007年那会,新疆还没开展大范围的机械化收割,很多农场还是以人力采摘为主。因为种植面积大,自治区没有那么多劳动力,因此外省进疆的农民工便成了主力。 收获期一般是从7月中旬至10月中旬,大约3个月时间。此时正赶上炎热的夏天,新疆夏天的温度又普遍比内地高,因此干两三个月,整个人黑一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于农民工来说,挣钱第一,这些全然不在乎。 不同于内地,粮食多以斤为计量单位,这里则不论是棉花,还是辣椒,通常都按公斤(千克)计量。棉花重量轻,通常按照1-1.5元/公斤计算工钱;辣椒则是3-5角/公斤。对于手脚麻利的,一天摘棉花150公斤很轻松;辣椒则能轻松摘300公斤以上。工人从上午9点左右开始,一直干到晚上8-9点天黑停工,挣100-150元/天,很普遍;挣200-300元/天的也大有人在。按照天天出工计算,这三个月的收入,差不多能有1.5-2万,赶上手脚麻利的,挣3万也不在话下。 摘棉花和摘辣椒是体力活,正值年富力强,我们大学生有使不完的力气,再经有采摘经验的同学一炫耀,我也不免有些心动。 回宿舍后,跟波波、王文彬一商量,两人也兴奋地摩拳擦掌。随后,我们便按照海报栏的指示,第二天一早7点半,去运泽食府门口,等采摘辣椒的专车。 因为头一次,生怕错过车,同时也担心招工人满,于是,第二天一早7点闹钟一响,我便赶紧叫二人起床,然后急忙去厕所洗漱。10分钟,我和波波便穿戴整齐,准备出发了。一转身,发现王文彬还在厕所没出来,我俩便有些着急。王文彬借口说肚子疼,不用等他了,我和波波便急急忙忙地下楼去。 宿舍大门6点便打开了,因此我们很轻松地来到校园开阔处。此时天还完全亮,灰蒙蒙的,勉强能看清人脸,校园里安静异常,几乎没什么人,风止树静,一切都还在沉睡。待我们快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才感觉到一丝静谧下的躁动。 一辆中巴车停在食堂前面,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旁边还有十几个人影来回晃动。随着其中三五个人陆续上车,中巴便关上车门,发动机轰鸣着,沿着科技一条街由西往东驶离,并消失在楼宇转角处。 见此情景,我不免心里一惊:“糟了,来晚了!” “那边还有几个人,不妨过去看看,来都来了。”波波安慰说。 波波说得没错,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没赶上刚才那趟,何不跟前面那几个人攀谈一番。于是我俩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只见其中一个留着中分发型、个子1米6左右,身材匀称,看起来蛮斯文的男生大声讲着话,听语气像是采摘队的组织者,其余7-8个人围在他周围。 “大家不要着急,还有一趟车马上到,稍等一下!”他一边安慰着人群,一边接起了电话。 “喂,对,北区那边接了几个人?这边还有7-8个人,位置够吧?好,那就行!”挂断了电话,中分男用轻松的语气冲人群说,“车还有5分钟就到。” 我和波波在旁边听着,顿时感觉有了希望。波波上前一步,对中分男说道:“同学你好,请问你们是去摘辣椒吗?” “是的,你们要去吗?”中分男扭头冲着波波,微笑着说道。 “多少钱一公斤呀?”我插嘴道。 “3毛5一公斤。” “嗯?昨天我看海报上写着5毛一公斤啊!”虽然对采摘数量还没有概念,但谁不希望价格越高越好呢。 “5毛的一般都是比较难摘,要么是红少绿多,要么是前期辣椒摘得差不多,只剩零星散的了。而3毛5的特别好摘,基本上一抓一大把!”中分男说得很平静。 我和波波将信将疑,思忖片刻,想到信一回也无妨,毕竟来都来了。 待车开过来后,中分男和其余几个人便陆陆续续上了车。我看波波还有一丝犹豫,便鼓动说:“去看看吧,反正是第一次,就当练练手。” 我俩刚在倒数第二排坐定,中巴便基本满员了。然而,紧接着又冲上来两个个男生和一个女生。 “人都坐满了,要不我们等下一趟吧。”其中一个身材微胖的男生说道。 “摘辣椒的车今天应该是没有了,摘棉花的好像还有一趟。”中分男不问自答。 “我不想去摘棉花。”短发女生不开心地说道。 “我也不想去,昨天才摘了50多公斤,扎得手疼。”另一个高个子平头男生附和道。 “那好吧。”微胖男只好耸耸肩。 车开动了,过道上的三人紧紧地抓着旁边的座位或者前排的栏杆,以保持身体平衡。旁边有女生站着,座位上的男生却假装看不见。也许是大家都没睡够,起这么早赶路,宁可多睡一会,便或趴或仰地闭着眼补觉。旁边的人都不让座,距离女生较远的位置,更没有理由让座了。于是,坐在靠里且不困的人,要么戴着耳机听mp3,要么吃着自带的面包、牛奶早餐。 从来没有起过这么早,生物钟还没有调整过来,我和波波都困得不行,中巴的发动机声和车身有节奏地轻微晃动,反而成了我俩最好的助眠神器。 昏昏沉沉地睡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忽然被一阵强光照射的醒过来。揉揉惺忪的睡眼,发现正被霞光万丈的旭日环抱着。初升的朝阳温暖异常,不免感到一阵熨帖的舒服。然而,舒服仅限于早晨的这1-2个小时,待太阳高升之后,气温便会迅速攀升,到那时,人便感觉炽热难耐,只祈祷太阳钻入厚厚的云层,或者回归西山了。 中巴行驶在平坦的公路上,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原野,四周全是绿意盈盈,不高的柏杨树一株株有规律地极速向后跑去。驶出市区以后,四周便没了高楼,基本都以三三两两的红砖或土坯式房屋为主。再往后,公路也渐渐少了,而变成了土路,扬起的灰尘卷在车尾,像调皮的精灵,簇拥在车尾起哄;跟不上步伐的,则转身扑向旁边的绿草和枯枝,并将之染上一层灰白。 不知什么时候,站着的女生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生把座位让了出来,自己则靠在旁边的座位上,手里抱着外套,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中巴又向前开了大约半小时,经过一小段有点颠簸的土路,我们便接近本次的目的地——兵团301师某农户的辣椒田了。 “大家都醒醒,到地方了!都下车了!”随着车子停稳,中分男一声令下,大家便伸个懒腰,陆陆续续下车去。 我和波波跟随着人流,缓慢下到地面上,忽然便感觉天地开阔起来。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农田的空气新鲜无比,令人神清气爽。周围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垠的绿色和红色,绿色是主色调,而红色则掩映在绿色当中,成为争奇斗艳的点缀。待眼睛慢慢聚焦,才看清楚这绿色全是一片片辣椒叶,而红色则是一簇簇成熟的辣椒。待大家全部下车,中巴便开走了,周围只剩下我们和满地成熟的辣椒田。 比我们早来的一批人已经在采摘辣椒了,稀稀疏疏的人影散在成片的辣椒地里,就像十几粒黑芝麻落在草地上,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在中分男的指挥下,我们一行二十多人分别从他手中接过1-2个编织袋(以化肥袋为主),一人占1-2垄,由西向东依次排开,大家抖擞抖擞精神,便准备干活了。 此时太阳正悬在我正前方的头顶,微抬下头,便能跟它打个照面。太阳还没显出它的威力,周围的空气还是潮湿的。 我和波波紧挨着,一人只拿了一个编织袋。第一次摘辣椒,没啥经验,摘的时候都是三个五个的摘,眼见别人的动作娴熟,不一会就跑到前头去了,我俩也开始着急。 这时中分男来到我俩身边,见我们摘得慢,就主动告诉我们采摘技巧,并亲自示范给我们看。只见他一手撑袋子口,一手像抓麻绳一样,摸住一把红辣椒,然后用巧劲一带,辣椒便应声蒂落,接着手一松,辣椒便顺势落入袋子里,整个动作一气呵成。这样连贯下来,一张一弛间,袋子便很快鼓起来了。看的我俩瞪大了眼睛,只觉得无比神奇。 “你俩第一次摘辣椒吧?”中分男微笑着说。 见我俩点点头,中分男继续说道:“没事,这个很简单,照着我的动作,一天300公斤不成问题!” 300公斤?我心里默默计算着:如果有300公斤,一斤3毛5,三三得九,三五一十五,那一天可以赚100多块钱!还是很不错的。 “要袋子是吧?稍等一下!”中分男摘了一会,听见有人喊他要编织袋,他远远地答应一声,便拿着袋子急匆匆地走过去。 作为组织者,中分男的主要职责是帮忙解决大家在采摘过程中遇到的各种问题,比如袋子不够了,帮忙拿一个;袋子满了提不动,帮忙抬一下;几点吃午饭,什么时候回去等等。 中分男一般靠提成赚钱,一公斤提成5分,看起来不多,但架不住人多,人越多,他赚的自然越多。所以他很乐意帮忙做上面这些事情。 当然,为了多挣钱,中分男也像其他人一样,自己也采摘,虽然不能心无旁骛,摘得数量也有限,但也是打发时间的一种好方式,毕竟我们要在辣椒田里待上十多个小时。 除了中分男,田里也有2-3个农户,负责看管整个采摘的进度、过称、记账之类。中午,农户会管一顿饭,基本上是放辣椒的大锅菜,主食是大馒头,而且管够。 农户会时不时在周围走动,嘱咐同学们采摘时注意,不要随意乱折,不要摘叶子和绿辣椒,不要跳着摘,最好红的一遍过。 这片辣椒田虽然红辣椒居多,但一簇红当中偶尔也会留有几只绿色的。如果考虑效率,免不了会囫囵吞枣,不小心摘一些绿色的。若严格按照农户的要求,必然影响采摘效率。对我们来说,当然效率最重要,因为效率高意味着重量多,重量多自然意味着挣的钱多——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于是,趁农户走远以后,我和波波便按照中分男刚才教的方法,生猛而囫囵吞枣地大把摘起来。还别说,这样摘辣椒效率确实高,半小时不到,大半袋子便有了。辣椒比较实,不像棉花那么软,袋子空隙那么大,一提一松,依照惯性,只需2-3次,编织袋就慢慢压实了。不到一小时,我便采摘满了第一袋红辣椒。看着满满当当的袋子,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收获般的喜悦。 干劲儿上头,身体不自觉地开始冒汗,加上太阳逐渐发威,燥热感日益升腾。个别女同学开始脱下薄长衫,绑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短袖T恤;还有女生一边压低遮阳帽,一边涂抹防晒霜,既不舍得靠劳动挣钱的大好机会,又很在意皮肤的安全防护。 采摘完第一袋,我感觉还蛮轻松的。心想:照这速度,1小时一袋,除去中午吃饭的半个小时,到天黑差不多还有11个小时,一天下来摘12-13袋子应该不成问题。 完成第二袋也很轻松,但因为腰需要长时间弯着,为了避免腰疼,摘一会就要适当休息一下;到第三袋的时候,休息的频率就比之前更多了,而随着手臂略有些发酸,摘辣椒的速度也稍有些变慢了。 待我采摘完第四袋,中分男便叫大家吃午饭了。 摘辣椒的时候,只顾着自己的节奏,全然忘了旁边的波波。待我停手,扭头看的时候,才发现波波已经远远落在后面了。 “波波,吃饭了!”我冲波波喊一声。 波波停下正在摘辣椒的动作,把袋子丢在一边,因为袋子重心不稳,跌倒在辣椒丛里,从里面洒出来不少。但波波全然不顾,只一身轻松地伸个懒腰,露出孩童般的笑脸。 “终于可以休息了,饿死我了!”波波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朝我走过来。 “你摘了几袋?”我问波波。 “两袋多,你呢?”波波反问道。 “四袋。” “这么多?!”波波立时瞪大了眼睛。 此时,太阳正高悬在头顶,人的影子变得异常短。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气温直逼三十五六度。空气中没有一丝风,人在太阳底下站一会,直觉热浪袭面,仿佛被太阳炙烤,豆大的汗珠便不自觉地冒出来。说也奇怪,干活的时候,不觉得热度无法忍耐,甚至能隐隐感到一丝凉意,而一旦停下来,便觉得酷热难耐了——这或许便是所谓的“心静自然凉”吧。 我看一下手机,此时差不多1点半。 我和波波并肩向田头农户准备午饭的地方缓缓走去。其他人听到中分男的呼唤,也陆陆续续停下手里的活,先后跟过去。也有个别人不为所动,也许是不饿,又或者不着急吃饭,即便中分男二度催促,依然按照自己的节奏,自顾自地采摘着辣椒。 午饭用一个不锈钢大桶盛着——跟高中食堂常用的那种不锈钢桶差不多大,并放在电动小三轮的车厢里。大桶里正冒着热气,里面是满满一桶大锅菜,有粉条、冬瓜、辣椒、圆白菜等,唯独没有肉。饭桶旁边有一箩筐白面圆馒头,馒头个头很大,直径几乎赶上我的手掌了,白白净净,足足有五六十个;馒头旁边还有盛放碗筷的小篓子,筷子是普通家用的木筷子,碗却比平时吃饭的要大,碗口跟我散开的手掌差不多大小——这倒很适合干农活的人。 馒头饭自助,拿上碗筷,大家一起向盛饭的大桶围过去。这时,我这才注意到我们这群队伍有多庞大——散在辣椒地里不显眼,围坐在一起,才发现人头攒动——毕竟三四十号人呢。 人多,但饭和馒头也很充足,农户也管够,不怕你吃不着或吃不饱。看着一大群人拿着碗筷,争抢着排队盛饭,我便暗暗为那些不着急吃饭的人感到庆幸。不过,早吃也有好处,那便是:早吃可以尽量捞稠的,或捡自己喜欢吃的盛,晚吃的恐怕选择就少了。 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碗和馒头,我也不免吓了一跳。农户这样安排,显然是为了照顾农民工,但对于我们学生来说,多少有点“小题大作”。然而,端起碗的时候,我才发现低估了自己的食量。本以为吃多半碗饭,最多一个馒头就能吃饱,结果吃完一碗饭,只觉得吃了个半饱;于是只好再盛一碗,又掰了大半个馒头。全部吃完,这才觉得饱了。 波波个子小,人也瘦,饭量自然没我大。尽管同样没吃早饭,并且早就说饿了,但波波才吃了多半碗饭,半个馒头而已。 农户一般只管中午一顿饭,晚饭我们要到晚上9点以后回学校才能吃上。这么热的天,这么漫长的下午,这么卖力气的体力活,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得住。 中午吃完饭,我本想继续采摘辣椒,波波却拦住我说:“找什么急呀,又没人跟你抢,先歇会儿。” 波波找一个编织袋,垫在辣椒丛里,然后平躺上去,用辣椒株的影子挡住眼睛,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闭目养神起来。 我因为吃得贪婪,此时,肚子稍微有点撑得难受,加上大太阳当空照着,心理上也确实不想立刻去干活。看下时间,差10钟到2点。于是,便劝慰自己说,不如再休息10分钟,等2点再开干。 地上全是干碎的泥土,我怕脏了裤子,就准备找一个空编织袋。结果四处看了一圈,竟然没找到。中分男这时刚吃完饭,见我四处找什么东西,便关切地问我:“是丢了什么东西吗?”见我摇摇头。又接着问:“那你找什么呢?” “找个可以垫的袋子,坐下来歇会儿。” “咳!你等会,我给你拿。”中分男起身往农户那边走去,交谈了两句,便带着一大卷空编织袋回来了。 “谢谢。”从他手上接过袋子,我就朝波波休息的地方走去。 原本想坐一会,结果坐下来就想躺着,躺下来,就想睡会。闭了眼,虽然空气依旧闷热,但竟然汗流浃背、迷迷瞪瞪地睡着了。睡了一会便猛然惊醒,看看手机,已经睡了20分钟。赶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土,准备去干活。起身发现波波还在闭眼躺着,便打算叫醒他。 “才歇了几分钟呀,这么着急干啥?”波波打着哈欠,似乎有点不情愿,磨磨蹭蹭不想动。 “2点多了,该干活了。”我边催促,边自顾自地往上午采摘中止地方走,手里拿着刚才垫的袋子,以备不时之需。上午摘了4袋,下午我准备再接再厉,争取摘8袋。 回到原位之后,我按照上午的节奏,一手撑袋子,一手去整把整把的薅红辣椒。此时,波波依旧杵在原地,我懒得再催促了。反正是给自己挣钱,波波不想干,我也拦不住。这种纯体力活,确实很考验耐心,除非真的能忍受住烈日的灼烤和单调乏味的重复弯腰劳作,否则这种钱也不是谁都能挣的。 对农民工来说,这种体力活对他们简直是小菜一碟。他们浑身有的是力气,这比在工地上干活强多了,而且多劳多得,也不用看谁的脸色。但对于很多大学生,尤其是过惯了城市生活的人来说,这种农活还是很有挑战性,比如波波。上小学时,我没少下农田干活,初中后虽然搬去了县城生活,但赶上暑假,也会回到老家,帮奶奶以及大伯家干农活。因此,这种体力活,对我来说,其实不算什么。 摘辣椒这种体力活急不来,不是说猛摘一阵再歇一阵,就比不紧不慢地采摘高效。它不是短跑,而更像是跑马拉松,拼的是耐力,而不是爆发力。以前我不懂这个道理,如今,随着年龄渐长,我才领悟了这个道理的简单与深刻。 上午刚开始摘的时候,我其实有点心急,眼看其他人摘得多、摘得快,不免乱了阵脚,结果搞得自己气喘吁吁。后来回忆起当初父亲的教诲,才慢慢放下心急和攀比。心静之后,不仅不再感到燥热难耐和浑身酸痛,效率也不知不觉提高了。 下午开始,我重新找回之前的心流状态,不疾不徐地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采摘。 当你把注意力放在眼前事情上的时候,时间便迅速流逝,对周围的一切也便失去了兴趣,就像关闭了门窗的房间,只剩下自己的小世界。 太阳由头顶缓缓向西坠落,周围的影子开始拉长,并逐渐往人的后方跑去。气温缓缓下降,一阵微风起,油绿的叶子轻轻摇曳,火红的辣椒闪着光,仿佛在犒赏这丰收的喜悦。 三下五除二,又搞定了满满2袋子。回头数一下垄上散立的几个袋子,整整6袋子,一阵饱满的幸福感充溢着我的内心。扫一眼波波,不知何时,他已回到采摘位置了,但已跟我拉开大约20米的距离。我一心朝下午的目标前进,无暇再去操心波波摘了几袋。累了,原地直起腰,稍作停顿和休息;渴了,便跑到农户电三轮旁的饮水桶边,大口灌上几十毫升冰凉的白水,整个人便顿时恢复了活力。 整个下午,我仿佛在跟时间赛跑,想趁太阳钻入西山,没入黑暗之前,完成采摘8袋子的计划。然而我只想着计划,却忽略了自己的体力是有限度的,在连续高强度的劳作之后,采摘速度便不自觉地一点点慢下去。 速度最快的时候,无疑是下午刚吃完饭那会,平均一袋子仅用时40分钟。随后再想超过这个速度,已经几乎不可能了。摘到第8袋的时候,需要花费的时间已经超过1小时了,等到第10袋的时候,时间已经悄然来到晚上8点钟。 不知何时,太阳已悄然跌入西山。晚霞的余晖映照在辣椒地、人的脸上、身上,以及编织袋上,给天地万物都染上了一层金黄。烈日的热度逐渐降温,空气不再灼热难耐,此时的身体,仿佛浸泡在温泉里一般,整个人十分舒爽。 天色已晚,中分男招呼大家停止采摘,准备称重结账了。 我原本还想再摘一袋子,但看眼下情形,只好作罢——来日方长,暑假时间很长,有的是时间赚钱。 待我准备按照中分男的指示,把袋子归拢到一起,然后一袋袋搬到指定称重地点的时候,波波不知道从哪里突然窜出来,笑嘻嘻地猛拍我一下,把我吓了一跳:“怎么样,摘了几袋呀,嘿嘿。” “1,2,3……9,10,共10袋。”我边归拢边数,数完又默默地确认了一遍。 “这么多!我才搞了6袋,就累得够呛!”波波露出羡慕的神情。 “谁让你中午饭不多吃点!”我调侃说,“走,抬过去吧!”我试着双手搬一下袋子,感觉还是有点吃力,距离称重的地方不近,我的袋子又多,干了一天活,这会体力也差不多耗干了,就跟波波商量,一人提一边,把袋子一个个抬过去。 “走!”波波回答的挺干脆。 他的袋子少,我俩就先抬他的,之后再抬我的。两个人搭配干活,效率的确高多了。不到15分钟,两人的16袋辣椒便悉数抬到指定地点了。 称重的地方位于辣椒田中央,农户把采摘干净的辣椒株一棵棵踩倒,然后把一辆中型的厢式汽车停在辣椒田中。汽车旁边是一个方形磅秤,磅秤上放着一个巨大的方形木板,足有1米宽。每次过秤,可以连续放6-8袋辣椒。因此虽然人多,但过称的效率也不低。农户不知从那里搞了一张小方桌,中分男坐在边上,拿本子记账。每有一个同学过完秤,中分南便在本子上记一个数,然后拿着计算器,计算工钱。随后,农户便从一个手提包里,取出相应的现金,清点完,当面交给那个同学。再之后,运送辣椒的司机或帮手,就把袋子从秤上抬下来,放到车厢旁边,然后趁农户给其他人过秤的空挡,把过完秤的辣椒全部撒到车厢里,之后再把袋子卷起来,归拢到一处。车厢不深,车四周有加装的细密铁丝网,不会担心辣椒溢出来。 距离我们过秤,前面还有几个人,趁这个空挡,我终于可以好好放松一下。结束了一天的战斗,整个人松弛下来,肌肉也得了解放。看着其他同学还在慢慢悠悠,或轻松或笨拙地提着袋子往这边移动,颇有种作壁上观的轻松。 大约10分钟后,终于轮到我上秤。我满以为一袋子应该有50公斤,10袋差不多能有500公斤,结果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10袋总数才280公斤,平均一袋才28公斤!我不免大失所望。结钱的时候,农户给我了98元,有零有整的。领完钱需要签字,中分男摊开登记本,让我在确认的斤数和金额后面签字。我扫一眼其他同学的斤数,发现最多的只有350公斤,这么来看,我的成绩还不算太差,毕竟也才来第一天。这么想着,心情略微平衡一点。 “第一天就280公斤,不错呀!”见我签完字,中分男冲我笑笑。 “还行。你弄了多少?”我笑着反问道。 “没你多,我才250公斤。” 本以为中分男各种忙东忙西,没有太多时间摘辣椒,结果竟然只比我少30公斤!我瞬间又不开心了。 “今天大家摘得都不算多,昨天有人最多摘了600公斤,挣了200多块钱。”估摸完前面十多个人的重量,再加上观察,中分男颇有信心的下结论道。 能摘600公斤,这得是什么样的人呢!我惊讶地瞪大了双眼。 紧随我之后,波波的辣椒也称重完了。波波领到钱,露出了开心的笑。 “波波,你挣了多少?”我好奇地问道。 “56元,够我多买几本书看了,嘿嘿!”只赚了56元,波波竟然如此开心。 “第一次摘辣椒,原来是这种感觉!人生中第一次靠干农活挣钱,过瘾!”波波感慨道,“不过确实够累的。” 称重的人群过半,随着太阳逼近西山,天变黑的速度也加快了。在最后一袋辣椒称重完,中分男联系的两辆中巴,已经停在路边了。听到鸣笛声,中分男便招呼赋闲在一边的所有人上车。 考虑到来之前人员已经超了,大家便争先恐后地往车上挤,生怕晚了抢不到座位。 “大家别挤,都有座位。”中分男高声喊道。 “来之前不是还有人站着呢,怎么会都有座呢?”一位女同学尖着嗓子质疑道。 “下午有三个人自己打车回去了,座位刚好。”中分男解释道。 听此解释,一些人放宽了心,开始谦让着有序上车,但个别人仍旧将信将疑,继续往车上挤——也许是想占个好座位;也许是怕晕车,想坐前排;亦或只是群体惯性,人多就容易慌乱。 我和波波不急不慢地跟在人群后面,倒数2-3名上了车。上车后,发现只剩最后排还有三个位置,一个靠窗,两个靠过道。我过去挨着窗户坐下,波波也顺势坐在我旁边。这时,司机发动车子。随着发动机“嗡嗡”的声音传来,座位底下也传来明显的有节奏的律动。然而车子并不开动,因为中分男还没上车。 趁大家上车的功夫,中分男又走回到农户身边,去算提成了。这一天,中分男总共召集了42人,平均一人100公斤辣椒,照此计算,这一单的提成为210元,并不算多。 这时天色已经差不多接近全黑,只剩天边不远处一抹靛蓝色。两辆中巴的前灯穿透黑夜,照向无尽的远方,周围的辣椒田和黑暗融为一体。白日的景象全然失了色彩——任何东西在黑暗面前都是徒劳的,唯有太阳方能将万物从黑暗里拉出来,并将事物本真的色彩进行完美还原。 随着中分男上车,车门关上,中巴开始缓缓启动。车上只剩一个位置,中分男也不挑,顺势坐过去。 我们的车打头阵,在前大灯的指引下,开始沿着土路慢慢转身,另一辆紧随其后。在开出一段距离之后,随着车辆颠簸幅度变小,直至平稳,中巴开始加速,这时脚下的路已经变成平坦的柏油路了。 我将窗户打开一条缝,让冷风吹进来,然后便托着腮看窗外的风景。说是风景,除了朦胧的疾驰而过的柏杨树,便是杂草丛生的路沿,在车灯的余光下,一切都看不太分明。看了一会,觉得无趣,加上风有点凉,我便关了窗,将脸扭向里面。这时便听到了中分男和波波之间的零星交谈。 “师哥怎么称呼?”中分男一坐下,波波便热情地询问道。 “我叫孙伟。” “大二?大三?” “大三。” “哪个学院的?什么专业?” “计算机学院,计算机专业。”波波活像个小学生,问东问西的,幸好孙伟不介意,不然这样的连环问,谁受得了。 我本来有点不耐烦,想打断波波了,结果一听孙伟是计算机专业的——跟之前卖小灵通那个陈强师哥是一个专业,而且两人都是大三,便顿时来了兴趣。 “那你认识陈强吧?”我插话道。 “认识呀,我俩一个宿舍的。”孙伟笑着答道。 “我之前跟他卖过小灵通。”我不问自答。 “哦,原来如此。”孙伟若有所思。 “你俩也是计算机专业的?”孙伟颇为好奇。 “不是,我俩是高教学院的,应用化学专业。”波波又夺回了发言权。 “哦。”对于波波的回答,陈伟似乎略有些失望,不过这种情绪一闪而过。 “我看你组织采摘队挺不错的,干多久了呀?”波波兴趣浓厚地问道。 “今天第二年,去年暑假和国庆期间断断续续做了一阵子。” “你作为组织者,应该有不少提成吧?”波波问得倒是很直接。 “嗯,每公斤大概5分钱抽成。”对于孙伟的不避讳,连我都不免有些惊讶。 “我想跟你一起搞,你看行不行?”原来波波跟孙伟套近乎的目的在这! “倒也不是不行,但我这边基本一个人就搞定了。”见波波脸上顿时失了笑意,孙文赶紧补充说,“你要是想搞,可以自己试着联系一下农户,改天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 “好啊,好啊!”波波随即又露出了大门牙。 “不过说实话,干这个风险有点大。去年其他学院有组织采摘的,因为一个同学劳作过程中胳膊骨折,被同学的家长闹到学校,最后那个组织者被学校开除了。后来学校就明令禁止学生组织采摘了。今年学校又发通知了,但还没开始抓典型,但谁知道呢。我准备干完这个星期不干了。为了挣点钱,把学籍丢了就太不值了。”孙伟语重心长地说道。 “没事,我先试试呗。”不知道波波是想挣大钱,还是想干点大事,对于孙伟的提醒,全然不在意。 “那行,你先记我个电话吧,咱俩保持联系。” 波波掏出手机,记下孙伟的电话,然后打过去:“这是我的手机号,我叫高晓波。” 孙伟点点头,然后存到电话簿里。 “明天你还来吗?”孙伟问道。 “你组织我就来!还等着你帮忙牵线呢。”波波扑闪着眼睛。 “那好,你回去等我消息。” 波波点点头。 “苏阳,你明天还来吧?”波波突然扭过头,冷不丁地冲我说道。 “我……”今天第一天干农活,本想悠着点,结果一不小心有点用力过猛。干活时不觉得累,坐下时反而感觉浑身酸疼,我正想着明天要不要休息一天。 “一起来吧?”波波冲我挤挤眼,像在密谋着什么大计划。 摘辣椒是我先提议的,波波都痛痛快快地答应了;此时他主动提出来,我不好意思拒绝,便有些不情愿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波波的请求。 “回去把王文彬也拉上,人多了就更有意思了。王文彬没摘过辣椒,估计还没我摘的多,我准备明天摘7袋,看看他能摘几袋,哈哈……”波波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我不再搭理他,这时困意和倦意同时袭来,随着车子有规律地上下晃动,我闭了眼,低着头,顶在前座的后背上,不知不觉就意识模糊,渐渐进入梦乡…… “大家都醒醒了,到学校了,都下车啦!”孙伟一边拍着手,一边在车上来回走动,唤醒熟睡中的同学。 我被孙伟的一声吆喝叫醒,揉揉眼睛,发现车子已经稳稳停在中区科技一条街的边上。此时,科技一条街的几个店铺亮着灯,门口的霓虹闪烁着,仿佛在欢迎我们的凯旋。终于从遥远又陌生的农八师回到了熟悉的校园,心里不免升腾起一丝亲切感:才离别一天而已,却仿佛久别重逢,心里异常欢喜。看一下时间,此时已是晚上9点半。我叫醒还在熟睡中的波波,催他一同下车。 “师哥,我们走了。”临下车,波波还不忘跟孙伟道别。 “好的,等我电话。” “OK。”波波用右手打着手势,笑着下了车。 路过第6食堂和运泽食府,食堂的灯已经黑了。只有前面的路灯幽幽的亮着。不知何处微风起,有一丝轻柔的凉意。 “你饿不饿?”看到食堂,我才想起来,还没吃晚饭。 “有一点,你呢?” “我也有点。去宿舍小卖部买点吃的吧。”波波点点头,我俩便肩并肩,徐徐向男生宿舍楼走去。 回到5号男生宿舍楼,我俩便直奔大门尽头的小卖部。口袋里有钱,心里便美滋滋的,想吃什么就大方的买。 我俩买了泡面、馕饼、卤蛋、火腿肠,还买了不少瓜子、干脆面、辣条之类。考虑到王文彬也在宿舍,就准备大方地请他也吃一顿晚餐,便买了3人份的馕饼、泡面、火腿肠和卤蛋组合。最后一结账,花了不到35元,我打算AA,波波非要抢着付钱。我拗不过,只好全让他结账。他本来挣得不多,这一顿晚饭基本上快花完了,等于这一天几乎白干了。我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就提议说,明天晚饭我请,这才感到略微宽心。 上楼时,波波接到孙伟的电话,告诉他明天还是早上7点半集合。波波开心地回复一声:“没问题!”便兴奋地挂断电话。 推开宿舍门,只见王文彬正坐在我的床上,旁若无人地用我的MP4看短片(MP4是暑假前两周,从老脏那里100元掏的,我才把玩没多久),声音外放的很大声,王文彬看得入迷,并不时放声大笑。见此情形,我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你倒挺会享受呀,早上借口肚子疼不去摘辣椒,是不是就惦记着我的MP4呢。”我不无讽刺地说道。 “说啥呢,我刚看一会儿。”王文彬扭头看一眼我和波波,下意识地辩解道。 “唉,不看了!——”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我俩的刺激,王文彬不等短片播完,就关机,准备交还给我。 “先放床上吧。”我和波波把买的吃食放到靠窗的桌子上,便准备去厕所洗漱一番。 “买馕饼了呀!”王文彬一眼便到透明塑料袋里的几张馕饼,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有我的没?” “没有!”波波把我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我看看!”王文彬不信,一个箭步冲到桌子前面,“一二三、一二三……这不都是三人份的吗?” “那也没你的!”波波丝毫不给好脸色。 “哎!不给算球!”王文彬一赌气,折返身,爬回自己的床位去了。 “我俩今天干了一天活,累的要命,你这倒好,一个人够逍遥快活的!”我边脱衣服鞋子,边埋怨说。 王文彬知道辩解没用,只好又接着叹气。 “行啦,夜宵有你的份儿!这次可是波波请客,你得谢谢波波!”见王文彬委屈巴巴的样子,我不禁被逗乐了。 谁知话刚说完,王文彬便转忧为喜。听从我的建议,忙转身对波波嬉皮笑脸地说道:“波波,谢谢啊!”然后便自言自语地说自己刚好饿了,正好可以再吃一桶泡面。正当他美滋滋憧憬的时候,波波的厉声呵斥,又让他吃了一记闷棍。 “暖壶有热水没?”波波边说边拿起桌子下的暖壶,结果发现俩壶几乎都是空的,不禁冲着王文彬厉声训斥道:“怎么一点热水也没有!” “我早上打了两暖壶,一壶中午吃泡面用掉了,一壶在你俩来之前,洗脚用掉了。”王文彬尴尬地笑笑。 “我俩累一天了,还想泡泡脚呢!趁现在宿舍还没关门,赶紧去水房打两壶!”波波对王文彬颐指气使地说道。 搁在平时,波波这种态度,王文彬多少会反抗一下,但今天有些特殊,一来他自觉早上“戏耍”了我俩,不好态度强硬;二来吃人嘴短,知道是波波请客,他更不好意思当面怼回去。于是,只要忍气吞声地提起两个暖瓶,慢悠悠地下楼打热水。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王文彬的身影都消失一会儿了,波波的气还没完全消。 我和波波浑身是土气和脏汗,但这个时间点,澡堂已经关门了,我俩便商量着去盥洗室用脸盆冲个凉水澡。夏天温度高,很适合冲澡。一开始波波有点怪不好意思的,怕其他宿舍的同学笑话。在我的怂恿下,才最终同意。我俩先把脏衣服丢在各自床上,然后只穿着内裤,拿上脸盆和洗漱用品,去了卫生间。 进去之后发现没人,我俩便把洗漱用品放在梳妆台上,用水龙头给脸盆接水。暑假人少,而且这个点,大家有的在宿舍窝着,有的跑出去玩了,所以不用担心有人打扰。待接满小半盆冷水之后,我俩便闭了眼,大着胆子,从头往脚浇冷水。“啪”的先后两声巨响,水流便从头和肩膀上猛地砸向地面,飞溅起无数水花,一股冰冷又汹涌的触感便由脑袋瞬间蔓延全身。 “啊!爽!”麻木两秒钟后,我和波波几乎异口同声地叫出来,凉水冲澡的感觉真是难以名状,像被汹涌的巨浪包裹,又像是破浪飞翔。 爽爽感稍纵即逝,于是我俩又心照不宣地重复前面的步骤。这种冲澡方式毕竟还是太过剧烈了,5次之后,我俩便有些受不了。随着身体迅速降温,水变得更加冷冽。于是我俩开始抓紧时间互相搓澡,并洗头、洗身子。15分钟解决战斗,擦干身子,便迅速回到宿舍。 “你俩洗澡去了?澡堂不是关门了吗?”王文彬带着两瓶热水推门进来,发现我俩正在擦头发和身体,不免好奇问道。 “你猜?”波波心情明显转好了一些,声音里充满了得意。 “不会去卫生间冲澡了吧?”王文彬把暖壶放在桌子底下。 “猜对了!”我一边剪着手指甲,一边说。 “真牛!”王文彬瞪大了双眼,竖起一根大拇指。 “热水来了,就泡面吧,我饿了。”波波起身从桌子上的食品袋里,拿出一桶红烧牛肉面,然后撕开包装,加上调料包,就开始拿起暖壶往里面加热水。等热水漫过面饼2厘米,便继续把鸡肉火腿肠用方便面的叉子切断,放到面桶里,然后又把一个袋装卤蛋放进去,之后便盖上盖子,用叉子封住口,等着面饼慢慢膨胀。 “我也饿了,给我也泡一桶呗。”王文彬倒是不谦让。 “自己搞!”波波把暖壶放回原位,就躺到床上去了。王文彬自觉无趣,但也毫不介意,径直走到桌子前,从里面拿自己喜欢吃的食物,然后也给自己泡上一桶方便面。正准备回自己床上,忽然想到我的还没泡,就顺口问我:“要不要给你泡一桶?” “泡一桶吧。”我只顾着剪指甲,看都不看王文彬一眼。 王文彬吐吐舌头,怪自己多嘴了,不过还是给我泡上了一桶。三桶面泡上,1壶半热水已经用完了。我和波波还想再泡泡脚,但水明显不够用了,剩下的水只够一个人泡脚。我让波波先泡,波波跟我谦让一番,最后还是把热水倒进我的水盆里。 随后,我俩同时看向王文彬,不用言语,王文彬已心领神会,穿上鞋子,提上两个空暖壶,又奔热水房去了。 我端着水盆又去卫生间接了点冷水,干完体力活,热水泡脚是最舒服的缓解疲劳的方式,因此凉水不宜掺得过多。 坐在床边,双脚慢慢伸进热水盆里,先缓慢感受脚底的暖流,等慢慢适应了水温,便将双脚完全浸没在热水盆里。闭了眼,享受着温泉般的浸泡,竟然舒服的有点犯困。 趁泡脚的功夫,方便面也差不多泡好了。波波揭开泡面盖子,一口就着馕饼,一口吃着泡面,狼吞虎咽起来。 方便面的香味在宿舍内蔓延开来,直钻入我的鼻孔,不禁勾起了我的食欲。我中断泡脚,穿上拖鞋,走到桌子旁边,拿起王文彬帮我泡的那桶面,一手端着泡面桶,一手拿着叉子,挑起Q弹的面饼,大口往嘴里塞。 10分钟后,王文彬再次打热水回来了。看到我俩已经开吃了,有点小生气地埋怨说,为啥不等他就开吃。此时,我俩吃得尽兴,懒得搭理他。 “想看电影不?用我的MP4。”我稍停一停,提议说。 “屏幕太小了,够费劲的!“波波一脸嫌弃道。 “将就着看呗,等啥时候买电脑了,就不用凑活了!”我安慰说。 “算了吧。”波波摆摆手。 “你MP4里有电影?我咋没看到?”王文彬刚准备将一口泡面塞嘴里,忽然停住了。 “说明你眼瞎呗。”我和波波都笑了。 “MP4内存小,就这么一部电影,我还没来及看。”说着,我打开MP4,找到对应的文件,并点击播放。 本以为只我自己看,结果等片子放了5分钟左右时,波波和王文彬都凑到我的床边来。波波坐我床上,王文彬则依靠在床的竖栏杆上,三个人一边吃泡面,一边眯着眼睛看。 见状,我只好把MP4放到床对面的桌子上,然后拿一个硬物当支架,外放开到最大,三个人就这么猫着腰,目不转睛地盯着不过3-4英寸的小屏幕看。 泡面吃完了,但电影距离结束还早,于是波波又把买的瓜子拿过来,一人一把,边看便嗑。不一会,地上便杂乱的满满落了一层瓜子皮。 等看完电影,时间差不多来到晚上12点,该睡觉了。我和王文彬刷完牙,已经准备上床了。这时波波便开始跟我们商量酝酿了半天的事情。 “咱们也组织辣椒采摘队吧!”波波开门见山,“我看干这个挺有前途的,自己摘不如组织别人摘,不用干活,还能拿抽成,多好!” “抽成一天能有多少钱?”一听说不干活还有抽成拿,王文彬眼睛立马直了。 “正常的话,一天能有三五百。”波波随口一说,明显有夸大的成分,不过这立刻让王文彬心动了。 “这么多!干,干!必须得干!”王文彬激动地就差摩拳擦掌了。 我却不置可否,一言不发地继续铺床。 “咱三一起干!挣钱一起分!”王文彬提议道。 “要搞你俩搞,我就不入伙了。”我赶忙推脱说。我担心的不只是被退学的风险,更担心组织不起来,到时候“赔了夫人又折兵”。 “为啥呀?”王文彬很不解。 “有风险。” “啥风险?” “就是——”我瞥一眼波波,见他自顾自地照镜子,剪鼻毛,也不往这边看,便放着胆子说出了实情,“听那个学长说,去年有人因为组织采摘,被学校开除了。今年也发通知了,说不让组织采摘。” “有这么严重?组织采摘队而已,又不犯法。”王文彬颇为不解。 “去年出过事,学校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没办法。” “那——”王文彬收住笑容,也打起了退堂鼓,扭头问波波,“要不咱也别折腾了,万一被学校开除了,就太不值了。” “有啥大不了的,别人都组织好几天了,也没见出事,昨天那个学长也没说放弃,看把你俩吓的!不想搞,你也可以退出,反正我决定了。”波波仍不看我俩,继续剪鼻毛。 “也是啊!这几天我老看见各种采摘辣椒和棉花的广告,也没见出什么事。”王文彬好像被波波的乐观说服了,开始自我安慰。 “你们明天还去采摘吗?”王文彬问道。 “去。”我和波波几乎异口同声。 “那我也先了解一下门道。”王文彬兴致更高了。 “定好闹钟,7点准时出门,晚了就不等你了。”波波补充一句。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王文彬不耐烦地说道。 白天累了一天,宿舍熄灯以后,我和波波很快便进去了梦想。半夜,肌肉有些微微酸疼,好在仅维持了十几分钟,便重回舒缓状态了。梦里免不了又做起摘辣椒的梦,并且是一个大丰收的美梦。梦里挣了500多元,差点笑醒。 早晨6点半,我和波波被闹钟叫醒。王文彬磨蹭了几分钟,便也跟着起床。经过一夜高质量睡眠,整个身体基本恢复了。去卫生间快速洗漱完毕,一行三人便跟昨天一样,去运泽食府前面等车。 食堂前面人不多,等了大约5分钟,孙伟便带着几个同学过来了。我们跟孙伟打过照面,然后又过了几分钟,中巴便来了——还是昨天那辆,司机和车牌号都没变。 我们七七八八地跟着上车以后,又坐等大约10分钟,座位便陆陆续续被上车的同学坐满了。 这次没有超员,等车厢一满员,孙伟便招呼司机发车。发动机轰鸣着,穿破黎明前的黑暗,径直超昨天的农八师辣椒田驶去。 今天我的想法还跟昨天一样,只管摘辣椒,不操心别的。因为掌握了节奏和窍门,所以摘起辣椒来,更加投入和争分夺秒。 而王文彬和波波就不一样了。 王文彬纯属练手,摘多摘少其实无所谓;波波则心不在摘辣椒,教王文彬摘辣椒之外,还时不时地跑过去跟孙伟交谈,想找机会跟农户聊聊。 对于搭伙组织采摘,王文彬心里仍有犹豫。见波波忙前走后,很是积极,王文彬也有点跃跃欲试,渐渐把我的提醒抛诸脑后了。 上午,波波跟女农户聊了想法,女农户没啥意见,但是作不了主,还得等丈夫拿主意。中午吃饭时,波波终于抓到了男农户,趁午休的空挡,波波很认真跟男农户沟通了自己打算做中介,组织采摘队的想法,问男农户能不能帮忙介绍一个师队的农户。 面对眼前这个瘦小、白净又陌生的大学生,男农户心里免不了有几分疑虑。好在孙伟的帮忙游说和打包票下,男农户同意帮忙。本着负责任的态度,男农户让波波先组织采摘队在他的辣椒地里干几天,觉得没问题了,再转介绍其他农户认识。 终于找到了梦想中的中介工作,可把波波乐坏了。开心的样子活个第一次买彩票就中了100元大奖的小孩。 能轻松靠抽成挣钱,还吭哧吭哧卖啥力气!下午开始,波波就不怎么好好摘辣椒了,开始跟王文彬各种聊天。王文彬第一次摘辣椒只觉得新鲜,可上午的新鲜劲一过,就觉得没劲,不想干了。上午只摘了1袋半。受了波波的感染,王文彬也兴致大起,打算跟波波一起干。什么风险之类的,脑袋一充血,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下午时间漫长,又顶着大太阳,两人干干停停,全当体验生活了。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歇工。一数袋子,波波只摘了5袋子,而王文彬则只有松松垮垮的三袋子,而我可谓大丰收——共摘了11袋子,比昨天整整多摘了一袋子。 见我摘了这么多,俩人很是惊异,不过并不羡慕,因为他们很快便要通过另一方式挣钱了——而且不仅挣得轻松,还挣得比我更多。 过秤结完账,我便揣着100多块钱,心满意足地跟大伙一起去等中巴车了。 今天收工比昨天早半小时,车也来得早了一些。回到学校的时候,不到晚上9点。 我和波波回宿舍,王文彬却惦记着女朋友,直奔北区去了。 因在学校有兼职——帮老师整理研究课题,赵雅娟暑假并没有急着回老家,而要等到8月初才回去,这正好给了王文彬和赵雅娟更多相处的时间。暑假期间,王文彬无所事事,因此几乎成了赵雅娟的“全职保姆”。只要赵雅娟一声令下,王文彬就得屁颠屁颠得跑过去“伺候”。这不,今天摘完辣椒回来,又得去陪女友。一天不见,甚至想念——大学生的甜蜜爱情,大抵如此吧。 回宿舍的路上,我明显感觉比昨天更累一些。在楼下小卖部买完零食,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我便懒得再动弹了。波波今天没卖多少力气,所以整个人还活蹦乱跳的,很有精神。见我累得不行,就主动承担起了打热水的义务。 冷水澡今天是不敢再冲了,等波波打完热水回来,我只象征性地擦拭了一下身体。今天的脏衣服和昨天的脏衣服团在一起,全堆在床底下的小橱柜里,今天也没有动力去洗。想着明天“休生养息”一天,再好好洗洗。 为了明天组织采摘队的事情,波波也在各种盘算着。农户已经搞定,至于中巴车,回来时,也借孙伟的牵线搭桥,找到了司机的另一个朋友帮忙。司机费用往返需要100元/天,这部分费用不算少,但却是很有必要的开支。不过这也意味着,中介提成会少很多。按照5毛钱/公斤计算,需要2000公斤,按照一人平均200公斤/天算,需要至少10个人才能持平费用,中巴一趟可以拉20人,满员的情况下,保守估计可以净赚100元/天。一个人还好,若两个人分,每人只能分50元。为了多挣钱,要么自己亲自参与摘辣椒,要么就得多拉人。 这么盘算着,波波忽然有些后悔拉王文彬入伙。之前没有仔细算经济账,算完才明白,为啥孙伟每次都是一人带队,而且每次自己还摘不少。看来中介的钱,也不是那么好挣。不过,既然已经同意和王文彬搭伙了,波波也不好反悔,只能等后续慢慢看了。 谁知不等波波犯愁,王文彬那边便出了变数。原来,王文彬跟赵雅娟聊了打算和波波组织采摘队的事情。本以为赵雅娟会全力支持,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尤其是听说有可能被开除学籍之后,赵雅娟更是极力劝王文彬赶紧打消这个念头。眼下,顺利毕业是最重要的,想挣钱以后有的是机会。之后,赵雅娟又问王文彬是不是缺钱花,如果缺钱可以问她要。王文彬却说不是。 嘴上说不缺钱,但王文彬手头拮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了过上相对“体面”的生活,他很想找到挣钱的门路。这样,一方面可以缓解当下被女友“包养”的尴尬局面,一方面也可以借此在女友面前挺直腰杆,告诉女友自己完全可以养她、照顾她。 王文彬本想解释的,但看赵雅娟这么坚决,便只好叹口气,并向女友保证今后再不折腾类似的事情。 听完王文彬的叙述,波波既遗憾又高兴。遗憾地是,王文彬终究还是难过女人关;而高兴的是,随着王文彬的退出,终于没有人再跟他分抽成了。 第三天,我们都没有早起,但各有各的打算: 我因为太累,想休息一天; 王文彬因为要陪赵雅娟,不打算去了——摘辣椒本来也不是他的兴趣所在,体验了一天之后,发现挣钱并没有想象中容易,兴趣便寥寥了。加上赵雅娟浇灭了他打算组织采摘队的热情,使他更没有心思去采摘辣椒了; 而波波则开始为组织采摘队的事情前后奔走。 ------------ 第八章 勤工俭学之二(2) 一大早,我和王文彬刚睁开眼,波波就一个人出了门。他先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到食堂对面的阅报栏看别人是怎么写招工启示的,之后就到科技一条街的某个打印店,照葫芦画瓢,拟写了一份《招工启示》,然后打印了30多份。 考虑到第一次招工,为顺利招到人,波波打算按照4角/公斤招人。但转念一想,觉得这样有点不地道,这明显是跟孙伟抢饭碗。后天的采摘,两人的队伍在同一个农田里,这样实在太欠妥了。刚走出打印店,波波又急忙折返回去,把之前打印的全部撕掉,重新让店员改一下招工金额——由4角/公斤改为3.5角/公斤,然后再制作和打印相同份数。看到新的内容无误后,波波这才放了心。 他从旁边的小超市买上胶水,便到学校各个允许张贴的角落去贴招工启示了。中区的报刊亭、宿舍门口的告示墙面;北区的阅报栏、阶梯教室门口的通知栏;南区的礼堂门口、操场边的通知栏等等,波波都仔细贴了个遍。 回到中区宿舍,波波便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有人按图索骥,打电话过来。为了不错过一个电话,波波连洗澡时都要带着电话。平时洗澡,半小时都不够用,这次却只用了10分钟便迅速解决战斗;在卫生间洗衣服时,也要把手机放在显眼的位置,声音也开得很大,生怕自己听不到。 波波如此上心,结果焦急等了一上午,打电话过来的却寥寥,总共不超过5人,波波不免有些失落。 中午时,波波便有些郁郁寡欢。我和王文彬叫他一起去食堂吃午饭,波波明显没有心情。我问要不要帮他带一份饭回来,并问他想吃什么,他只说随便。 待我和王文彬吃饱喝足,并带着满满一袋子手抓饭回到宿舍的时候。波波忽然整个人状态不一样的。我以为他想开了,结果却是他接到了团队电话——总共3个女生,这可把波波高兴坏了。心情好了,吃饭自然也更香了。看着狼吞虎咽的波波,我和王文彬有点哭笑不得。 傍晚时,波波计算了一下招工情况,大概有9个人报名,还不够平摊成本。要想挣钱,波波还得招更多人。于是便开始发动周围的人帮忙。我和王文彬自然首当其冲。休息了一天,我本来也打算再去摘辣椒了,对于波波的请求,欣然应允;王文彬却有点扭扭捏捏,借口女朋友不让他折腾,打算在学校窝着,不出去了。 说实话,波波也不指望他去。经过第一天的考察,波波知道王文彬不是干活的料子,去了只会帮倒忙,还不如让他歇着。 随后波波又跑到对门、侧对门,以及分散在一楼东侧及5楼的同学宿舍,挨个发动能发动的同学。苦口婆心地游说了1小时,也不过多邀请了两人而已。 折腾到晚上9点,波波共召集到了11个人,勉强够覆盖成本。 “也罢,希望明天一早有临时上车的吧。”波波在心里默默期待着。临睡前,他又跟中巴车司机确认了一下时间,并跟农户通了气,这才踏实地躺下去。 第二天不到6点,波波就爬起来了,整整比闹钟早了半个小时。波波一起床,就开始各种惊扰——拿脸盆、取放牙膏,整理床铺、穿鞋……声音细碎且嘈杂,折腾的我也睡不着,只好跟着起床。在波波的催促下,我用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洗脸刷牙,之后便跟着波波快步向食堂门口走去。 食堂前面只有零星的几个人。波波一到地方,就主动上前询问是否有人想去摘辣椒,并报上价格。在部分人回复“已经报名其他组”“不摘辣椒”之后,波波虽然感到有些失望,但并没有因此气馁,而是仍旧热情不减,继续现场征集着人员。 孙伟比我们晚到20分钟左右,他的人基本上都是提前一天联系好的,而且一多半都是前两天跟着去采摘的熟人。他的队伍不一会便壮大了,中巴车也及时赶到,一群人便呼啦啦地相互簇拥着挤上车去。 波波好不容易临时召集到3个人,但中巴未按约定的时间赶到,波波正焦急地联系司机。这时,其中2个人看到孙伟的中巴即将发动,临时起意地跳上车去。听说价钱一样,也是3.5角/公斤,即便车上满员,没有座位了,两个人也打定了主意不下去了,任凭孙伟说后面还有一趟车,不用着急也没用。 就在我们等司机到来的空挡,波波又接连接到几个噩耗:其一是昨晚答应去的2个同学,因为昨晚熬了通宵,今天不来了;其二是昨天答应过来的3个女生,被南区门口的大巴吸引去摘棉花了。如此算下来,我们这一队只剩下7个人了,而其中这位在食堂前面临时召集的同学,似乎也有些不保险,只见其逢人便问,一边比较价格,一边伺机寻找能够及早出发的队伍。 又10分钟过去了,天边逐渐有了泛白的趋势。随着采摘的队伍一车车的被拉走,食堂前的人正肉眼可见的迅速变少。 “摘辣椒的有吗?马上发车了!”一个声音在人群中走来走去,马路边停着的中巴发动机嗡嗡地叫着,正焦躁地等待出发。 “还有4个位置!坐满就发车了!”组织者站在中巴门口,冲着外面(主要是冲着我们7个人)大声喊着,被波波临时召集到的那个人,终于按耐不住,一个箭步冲上了中巴车,连句抱歉都没说。 “还有3个位置,坐满就发车了!” “同学,抱歉了,你的车还没来,我们就先坐别的车去了。”又有两个人抵挡不住诱惑,跟着上了中巴。 “啥情况呀?车咋还不来?”我也开始不淡定了。生怕赶不上最后一班车,今天挣钱的计划就泡汤了。 波波比我还急,但急也没用。司机一会说先加个油,一会说上个厕所,一会说走岔路了,感觉诚心不想过来似的。 再打过去电话,司机说还有5分钟。 “每次都是5分钟,都快1个小时了,人都走光了!你别来了!”波波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他妈的,傻X!”波波臭骂一通,但也于事无补,看来今天这趟大概率是要泡汤了。 “什么情况,司机不来了?!”我吃惊地问道。 “还来啥呀,都没人了!——你赶紧上车吧,晚了就没车了。”波波催促我跟另外两人赶紧去找其他摘辣椒的队伍,至于他自己,此刻显然已经没有心情组织,也没有条件再组织采摘队了。 其余两人跟着采摘棉花的队伍走了,我则跳上只剩一个名额的摘辣椒中巴车,组织者便催促司机赶紧发车。车子缓缓远去,只留下波波一人落寞的身影。 待车子开上西行的公路后,便见一辆中巴,朝中区北门的方向驶去——正是波波约的那个司机。只可惜,黄花菜已经凉了。 司机停在食堂前面,发现一个人也没有,就急忙给波波打电话,结果被波波臭骂一通。司机不服气,免不了跟波波争执一番。 “拉不拉人都得给租车费,因为这一天浪费掉了,我本来可以接其他活的!”司机还觉得挺委屈。 “耽误了我们出发时间,人也跑光了,你还好意思要租车费?”波波很不客气的说道。 争论来争论去,最后司机让步了,说起码要给50元,不能白跑这一趟。波波也不是软柿子,自觉占理,为了不给钱,要据理力争。 眼看天越来越亮,食堂前面人渐渐多起来。双方感觉僵持不下不是办法,于是决定各让一步。司机说,租车费可以不要,但是油费起码要给一些,他来一趟也不容易。 波波虽然还在气头上,责怪司机耽误了自己挣大钱,原本一分钱也不想给,但为了早点结束争端,便决定破财消灾,自认倒霉一回。 “油费多少?” “给30块钱吧。” “行吧。”尽管不想给,但波波也懒得再跟司机耗了,昨天没睡好,结果还没办成事,他准备早点回去补个觉。原本马上到宿舍了,这时波波只好折回食堂去。 见到司机本人,是一个满身土气的中年男子,便从口袋里摸索出1张20元、1张10元,一齐丢给他,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往宿舍方向疾步而去。回去的路上,还不忘心里默默诅咒司机出车祸。 司机拿到油钱后,心情稍微舒缓了一些,跳上中巴便扬长而去。这一天才刚刚开始,他要想办法找找货,看看能不能把今天“煮熟的鸭子”找补回几块肉。 结果刚出校门,突然听到电话响,他瞟一眼手机,正准备去拿,一个女生恰好进入他的视线盲区,结果一不留神,竟将这个正准备过马路的女生撞倒在地。司机明显感觉撞到了东西,便下意识地踩下刹车,并摘掉档位,拉起手刹,然后迅速下车查看。 这一看,司机傻眼了:只见一个女生的左腿卷在左后车轮下,鲜血霎时染红一片,地上、女孩身上、车轮上到处是血,女生痛苦且大声地**着,几乎昏厥过去。 很快,便有学生和路人围观过来。司机也慌了神,不知道如何是好。学校门口的保安急忙打电话叫了110和120,然后让司机倒下车,把女孩从车轮底下抬出来,然后对女孩血肉模糊的左腿简单做了包扎。有人顺路拦了一个好心的私家车主,一起陪同女孩前往市二院进行就诊。 经过紧急手术,女孩脱离了生命危险,然而令人惋惜的是,因为左腿小骨被车轮碾碎,女孩以后恐怕只能拄拐生活了。司机因为疏忽,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除了赔付女孩医药费、残疾赔偿金和精神损失费,也受到了吊销驾照,并处2000元罚金的严厉惩罚。 事故一出,自然又惊动了学校。以致三天后,学校开始严查组织采摘队的学生。不少师哥师姐听到风声,纷纷开启静默状态,不再组织采摘队。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农作物未成熟时的状态。这对我们这些期望靠劳动勤工俭学的同学来说,无疑是一次巨大损失。然而,对此我们却无可奈何。 有些同学开始找其他出路,有的则直接坐火车回了老家,有的则只能窝在宿舍里,度日如年。 这一次事故,坦白说,波波也有些后怕。隐隐中,他觉得是自己的诅咒,导致了后面一连串的事情,因此内心里对我也多少有些愧疚。 庄稼不等人,农户缺少了学生群体这一采摘的队伍,多少还是有些焦急,因此也时不时地联系之前的一些组织者,问何时再去帮忙采摘,孙伟也被问到了几次。然而,他忌惮于学校通知中明确提到“逮到一个,立刻开除学籍”的威慑,迟迟不敢组织。 2周后,学校有风平浪静的迹象,因为又有个别同学开始组织采摘队了,只是这一次,他们不敢让司机开进学校,而是停在中区背面西侧,距离科技一条街100米远的马路边,之后组织者再带着同学步行走过去,然后依次上车。同时召集学生的时候,也只采用最原始的口头传达及人传人的方式,尽量避免被学校抓住把柄。 只是再隐蔽的手段,也有破绽。学校下定了决心再抓典型,那么便总有得手的时候。好巧不巧,孙伟竟成了“祭旗”的又一个典型。 孙伟原想趁这次机会“金盆洗手”,但架不住农户三番五次地催促,经常跟他一起采摘同学的轮番电话和短信骚扰,以及新型隐蔽组织手段的诱惑。最终,还是在一个周六的早上,开启了风波后的第一次,也是作为大学生的最后一次采摘活动。 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似有下雨的迹象,但众多同学聚拢在孙伟身边,并没有打道回府的迹象。孙伟壮着胆子,带着二十多号人,穿过科技一条街,静悄悄地奔向等在百米开外的中巴车。结果刚走到车门口,便被一束手电筒罩住,紧随而来的是一句厉声询问:“哪个学院的?!谁组织的?!”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polo衫,身材微胖、眼神犀利的教导处男老师出现在孙伟他们身边。 “谁组织的?”见无人回答,这位男老师又重复道。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知道这个老师不是善茬,但也不想当“叛徒”,供出孙伟。 “没人说是吧,那就都跟我到教导处!”说着,男老师晃一晃手电筒,指向中区办公楼的方向。 人们终于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之前的事故大家都有所耳闻,而且也知道学校下发了通知,但只提到了组织者,并没有提到被组织者,莫非处罚力度一样?有人担心受牵连,不免开始心慌起来。 “老师,我们是第一次,您就饶了我们吧!”人群中有声音说道。 “是啊,我们下次不敢了!”许多声音附和道。 “你要罚就罚组织者呗,干嘛要难为我们!”有同学开始甩锅。 “那你说,是谁组织的?”男老师盯着刚才说话的女生。女生扭头看一眼孙伟,欲言又止。 “老师,是我组织的。”孙伟知道躲不过去了,便主动承担起责任。 “你叫什么?哪个学院?哪个专业的?大几?”男老师高声问道。 孙伟一一如实回答。 “其他同学都散了吧,孙伟跟我走一趟。”男老师驱散人群,带着孙伟往教务处的方向走去。孙伟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垂头丧气的样子,像极了被判死刑的犯人——而“犯人”不只他一个,同一天被带走的,还有另外两个组织者。 当天,孙伟学生证被扣之后,便被放回去,让等学校的处罚通知。一周后,学校的处罚下来了——孙伟、另外两人,连同后面几天被抓现行的三名同学,被当作“顶风作案”典型,给予了开除学籍的处分。几人都表示不服,但学校根本不给申辩的机会。 对于孙伟的处罚,我和波波都大为震惊,以致后面又同学邀请去摘辣椒,我都连连摆手,生怕自己也受牵连。 听闻了学校发生的事情,李叔也劝我不要因小失大,并说如果缺钱可以跟他说。我谢过李叔好意,连连说不缺钱。 本来波波就不想摘辣椒,这次更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尤其联想到王文彬每日的逍遥快活,不是“泡妞”就是上网吧;而自己苦哈哈地晚上回来,还得给他买零食,心里更加不平衡。于是,宁可在宿舍歇着,也不出去勤工俭学了。 正所谓“有需求就会有市场”,不让学生组织,社会上的人组织,学校可管不着。再加上我耳闻了几队学生并未因参加社会上的人组织的采摘队,而受到学校的处罚,因此,我又燃起了重新采摘辣椒的热情。 波波对此很无所谓,他又像之前一样,过起了“宿舍-食堂-图书馆”三点一线,规律地如同钟表一般的日子。 不陪女友的时候,王文彬大部分时间便窝在宿舍里,百无聊赖地嗑瓜子,有事也跑去学校的网吧上网。 我则变成了一个不太称职的“农民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是常态,这当然不能说是偷懒,毕竟跟农民工挣钱的心态不一样——说好听点,是体验生活。虽然挣钱对我也有巨大的吸引力。但心理上,还是不愿意完全为了挣钱而像农民工一样拼命。 李叔知道我暑假没回老家,留在石河“勤工俭学”,没好意思经常来学校找我,倒是电话里隔三差五地嘱咐我注意身体:“大热天的,摘辣子挺辛苦,别中暑了,记得多喝水。” 李叔胜似亲人的祝福,每每使我既感到一种熟悉的烦恼,又有一丝温暖的心安。 暑假后半段,摘辣椒基本成了我的主业。而主业之外,我也会抽出一些自由时间,去图书馆看看书,到网吧上个网,或者偷懒睡个懒觉,重新锚定一下自己大学生的身份。当然,李叔家里,也会偶尔拜访一下,重温一下类似跟老家亲人一起做饭、聊天的温馨与祥和。 李叔知道我摘辣椒很累,便主动承担起炒菜做饭的所有任务,即便我要求帮忙,他也会劝阻,让我多休息,只管等着张嘴吃饭就好。这种时刻,我总有一种被宠溺的大少爷般的优越感。 摘辣椒腻了,我也会换个“花样”,比如去摘个棉花、摘个番茄,捡个玉米什么的。但都干的不长,一来机会少(棉花除外),二来挣钱不多。 棉花只摘过一次。有一次,面对1.5元/公斤的巨大诱惑,我心痒痒地跟着两个同学去了。去之前,还听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摘棉花如何轻松。但去了才发现,轻松是他们自己的,对我来说,却一点不轻松。 棉花本身就轻,摘一公斤很不容易。包棉花的壳子成熟之后,会向四周爆开,变得又硬又扎手,活像一个个长着獠牙的小怪兽,一不小心就会被咬上一口。虽然带着农户发的纺线白手套,但因为手套既薄且透,一点不管用。加上天气热,满手都是汗,着实难受,摘棉花的效率很难提高。 一天下来,我只摘了30公斤,便有点力不从心。而两个同学,一个摘了60公斤,一个摘了70公斤。看到如此大的差距,我很有挫败感,从此发誓再不摘棉花,而那一次,便成了我大学摘棉花的绝唱。 至于摘番茄和捡玉米,纯属阴差阳错。摘番茄是王文彬女友介绍的——农户家的女儿是王文彬女友的舍友。 反正闲着也是无事可做,波波和王文彬便主动报名帮忙。因为需要4个人,王文彬便去5楼宿舍找了陈芳。因是头一次找人帮忙,农户也不知道开什么价,就按照别人打工的经验,按照20元/小时,计算工钱,并且答应车接车送。于是第二天,我们一行4个人吃完早饭,就按照约定的时间和地点,坐上农户的小轿车,往番茄地里驶去。 番茄地不算大,圆圆的番茄爬了一地,掀起一条藤蔓,无数躲藏其中的红色番茄便暴露无遗。我们一人提一个大编织袋,顺着田垄,从南往北一路采摘过去。本以为番茄经不住抛和挤,摘下几个之后,才发现自己想多了。成熟番茄的那种硬度,不比石头,却也酷似土豆,丝毫不用担心被挤破。当然,因为番茄皮厚,吃起来,也绝没有西红柿那般甘甜和软烂。这种番茄通常是工厂做番茄酱用的。 我很好奇农户为什么要种这种番茄,从他的答复中,我发现这不过是他“与其荒废着,不如种点啥”的无心之举。 番茄摘起来不算费劲,但随着袋子越撑越大,往前拖着走便成了问题。最后,我们只好装满半袋即换新袋子。农户拿的袋子不多,后面我们只能从一个半袋倒腾到另一个半袋里,最后好容易攒了整整6袋子。本以为需要一天才能干完的活,结果不到中午,我们就干完了,农户也十分诧异。 农户从汽车后备箱里取出准备好的面包和牛奶,算是给我们的午餐。面包不大,但是管够,牛奶也有整整一箱。这么款待干活的人,我也是头一次遇到。 吃完午饭,农户打电话叫来一辆农用电三轮,我们4个人合力把6袋番茄装上车,电三轮便扬长而去。 农户给我们结账,按照上午干了3个半小时算,我们每人仅能拿到70元;但农户到底还是过意不去,每人又多给了30元。然后我们便揣着100元,高高兴兴坐农户的小轿车回学校了。 这一百挣的,真是出奇的轻松。 捡玉米那次也很轻松,也是按小时计算的,一小时15元。当时去了十几个人,每人拎一个袋子,排成一条线,从北向南并行过去,看到或踩到玉米棒,就捡起来放到袋子里面。 从倒下的玉米秸秆和沟壑纵横的车辙来看,收割机已经收割过一次了。但机器难免有遗漏,所以便需要人工查漏补缺。这个活也异常轻松,上午3小时,外加下午1小时便干完了。虽然钱挣得不多,但轻松是肯定的。而这两次,也成为了我暑假为数不多的两次相当舒适的勤工俭学体验。 8月的石河夏日,不仅气温高,还常常要顶着大太阳干活,即便我再注意,还是免不了被各种暴晒。等暑期后开学,我整个人明显黑了一圈。老王、老曹及老脏回学校之后,都被我的样貌吓了一跳,好似我下了一个月黑煤窑或去晒了一个月日光浴似的。 我初有些许难堪,但几天后就习惯了。而随着军训的开展,大家的注意力也渐渐不在我身上。2-3月之后,随着我的皮肤,渐渐恢复过往色彩,开学的难堪,我便逐渐淡忘了。 ------------ 第九章 苦尽甘来 大一开展军训是国内众多大学的惯例,一来为了培养学生严肃认真、做事有标准、有条理的习惯;二来也是一种加强版的身体锻炼方式,好让经过一个漫长暑期、懒散惯了的学生,重新支棱起来,以更昂扬、更积极向上的状态投入大学生活。 但新疆有点不一样,可能是因为高纬度的缘故,学校担心内地学生一刚入校不习惯当地气候条件,故把军训安排在了大二上学期一开学。 经过1年的适应和调整,大部分学生都能接受半个月的高强度军训。这也是学校基于多年摸索,总结下来的宝贵经验。 军训一般分为两个阶段,每个阶段7天,第一个阶段主要是练习基本的军训动作,包括稍息立正、齐步走、跑步走、正步走等;第二阶段主要是操场阅兵演练(即军训成果汇报),说白了还是那些基础动作,不过会更严格,也更考验团队协作能力。 暑假一结束,大二学生便进入紧张且刺激的军训操练中。各学院各班级,各自在校园内找一块空地,作为军训练兵的固定场地,之后的两周便把这里当作了训练的主要地点。 偌大的校园被划分了无数“豆腐块”,一眼看过去,全是穿着绿色迷彩服的学生,在教官的带领下,练习着各种动作,校园里回荡着教官大声训斥、喊口号,以及学生有节奏的“一二一”“一,二,三,四”叫喊声。 军训时,我们三个专业又成了一个集体,近60名同学按照个头和性别,被打散编排进队伍当中,而统一的着装,也让大家失去了个性,而成为集体不起眼的一份子。 如果哪位同学不愿意遵守纪律,或想要与众不同,那么他将品尝到严厉教官对其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打压,直到他表现出绝对服从的态度和行为。 军训给人的印象通常是终身难忘的,因为那短短的两周,每一天都像过年一样煎熬且漫长。这种对身体极限的考验,就像是用鞭子不断地抽打身体,直到你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但对所有人而言,这何尝不是一次难忘的人生历练呢。 往往在这些时候,大家都是一样的,不分高低贵贱,胖瘦美丑,身外的一切荣屈全部归零,教官面前人人平等。不会因为你长得好看,就让你少做几个动作,也不会你长得丑,就惩罚你多做几个俯卧撑。大家穿得一样,统一的迷彩服、胶鞋和迷彩帽,同样站在烈日下暴晒,且站同样长的时间,男女无异。早起晚归的时间也一样,没有人可以偷懒——有疾病,不适合军训的个别学生除外。宿舍内务也有统一标准,被子豆腐块,牙刷、杯子、毛巾、脸盆等怎么摆放,也都有强制要求。这些时候,不免让人有种置身军队的错觉。 军训的教官一般来自于兵团某部,而这些所谓的教官,大多是18-22岁左右的大小伙子,与我们大学生年龄相当。他们通常是社招征兵进部队的,学历最多到高中。因为当兵经常要在烈日下训练,他们这波几十名教官,个个都晒得黝黑。 分配给我们的教官,尤其黑,因为动不动就骂人,我们背地里都给他起外号,叫他“黑鬼”。 黑鬼是一个身高不到1米75,瘦但肌肉精壮,只有19岁,老家来自山西的某部队预备役新兵,在部队义务服兵役即将满两年。别看年龄不大,脾气倒是不小,军训过程中,没少拿我们这些学生当成“新兵蛋子”训斥。 对他来说,既然领导下达了任务,那么便要高标准完成,正如当初自己在部队,被前辈训练那样。因此,作为新兵蛋子,我们就免不了要被各种锤炼。一个动作不标准,就要无数次重复,直到做标准为止;站军姿时,说不能动,就不能动,否则罚跑步、深蹲、俯卧撑,就是家常便饭。 有一次,因为天气太热,我的汗水从额头上,顺着脸颊,大滴的滚落下来,在脸颊上留下一条条湿漉漉的小路。流汗倒没什么,但痒的感觉却是很难控制的。那感觉就像一只苍蝇在你脸上跳来跳去,让你心烦意乱,忍不住想要驱赶。 抱着侥幸心理,趁黑鬼检查其他同学动作是否到位的瞬间,我迅速用左手擦掉汗水,然后再以“迅雷不急掩耳之势”,把手放回原位。结果,竟还是被黑鬼眼尖地觉察到了。 “谁动了?”黑鬼转身看向我所在的方位。 我以为打死不承认,就能逃过惩罚,结果黑鬼却以“不承认,就全体深蹲20下”为要挟,让我在道德上背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最后,我只好以“英雄出列”的不光彩方式,接受了属于自己的惩罚——深蹲20下。 休息间隙,我坐在树荫底下闭着眼冥想。不知何时,黑鬼竟来到我身边,俯下身,凑近我的脸,裂开嘴,流出两排大白牙冲我笑着,跟黑黑的脸蛋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我一睁眼,不禁吓了一跳,赶忙起身躲开。黑鬼自觉无趣,只好闭了嘴,拍拍屁股,找其他教官聊天去了。 黑鬼很讨厌,但也有温柔的一面。 一次,他跟大家打赌说,要是大家把动作一次做对,且无一人出错,就答应大家一个要求。结果黑鬼竟然小瞧了“集体的力量”,在我们完美完成的情况下,最后只好愿赌服输。 大家要求黑鬼表演节目,他就准备用唱军歌和表演武术、踢正步的方式搪塞过去。大家不同意,非让他唱个流行歌曲《2002的第一场雪》。黑鬼有些推脱,但知道逃不过去,只好清嗓开场。结果一开口,黑鬼沙哑又满含深情的嗓音,配合高亢的音量,竟然十分惊艳,不免引发大家的喝彩。这不免使大家对他的印象稍有改观。 军训并不轻松,无论是对同学们,还是对教官。别看教官只管喊口号,纠正动作,但实际上付出的辛劳不比我们少。每个教官的嗓子在开训的3-5天内便会迅速哑掉,无一例外。贴心的女生会给教官泡一些菊花茶,或者送教官几片护嗓药,以便换取教官对自己的关照。然而,并没有用,教官该骂照样骂,该体罚照样体罚。于是,大家也便不再对教官献殷勤了。 军训对团队的凝聚力帮助不可谓不大,作为一个整体,班级之间的对抗是常有的事情,拔河、拉歌比赛等等,这些时候,往往最能体现班集体的力量。而操场阅兵,更是集体主义精神的最宏大展现。因为一个人出错,影响的是整个队列的士气和成绩,谁也不想成为拖后腿的那个人。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下,同学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异常紧密。 军训中最使我难忘的是唱军歌。每天傍晚,结束当日训练时,教官便让大家围坐在一起唱军歌。终于可以放松下来了,大家的兴致也都很高涨。这些时候,唱歌就成了我们发泄情绪和舒缓压力的最佳方式。 不过,总的来说,军训还是又苦又累的时候多。因为人天性喜欢舒服,不喜欢被束缚,而军训无疑是最“反人性”的。 夏日大太阳下,汗水湿透衣服是常有的事儿。一天下来,谁的衣服要是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反反复复3-5次,就免不了被人怀疑他军训不认真。衣服贴着前胸和后背委实难受,汗水在脸上慢慢流淌成河也不轻松,如果你下意识地去抖衣服或者擦汗,那么你受到的惩罚,不仅不会比我轻,甚至还可能更严重(女生除外)。我亲眼见隔壁班一个男生被教官一脚踹个“嘴啃泥”,引得全班哄堂大笑,让男生倍感难堪。 教官对学生拳脚相向是不对的,部队可能无所谓,但学校绝不允许。因此那个教官最后不仅给学生赔礼道歉,还被调离学校,遣回了原部队。 我常常羡慕同班的两个同学,他们天天跟着来军训,但是不用站军姿,也不用听教官指挥,兀自找个凉快的地方,看着就好。心想,自己若是其中一员多好。 然而,当听说他们都有一些不适宜军训的疾病——一个有心肌炎、一个有强直性脊柱炎,我便不再羡慕,反而为自己身体健康而感到庆幸了——虽然,健康的人免不了要受军训之苦。 阅兵的演练全在细节里,每天反反复复都是那些动作和要领。有人频繁出错,有人被带偏了位置,教官一遍遍地反复教,不一定为了拿奖争荣誉,但一定是为了无愧于心,努力朝着完美的标准看齐。 两周军训的末尾是一场“操场大阅兵”,形式和天安门广场的国庆大阅兵差不多。这个时刻,既是对两周军训成果的总体检验,也是对教官教学水平的检验。全校上百个队伍,上百个教官,每个人都想自己带的学生队伍出彩,能拿个好成绩,谁也不想在战友面前“丢脸”。黑鬼也不例外。 黑鬼脾气火爆,经常骂人,但从没打过人。不过,气急了,也难免有“失手”的时候。一次没忍住,轻踢了某个男生腿上一脚,恰被巡视的部队指导员看到。于是,黑鬼被叫过去,我们的军训暂时中断。 下午至第二天中午,来了一个脸上稍白,个子稍高的教官带我们。我们正为黑鬼的离开而暗暗高兴,结果发现新来的教官脾气更差,骂人比黑鬼还难听,体罚更是频繁。对比一下,黑鬼反而显得温柔多了,于是我们又开始怀念起黑鬼来。过了一个周末,黑鬼竟然又回来了,我们不禁有种失而复得的愉悦,连军训体罚,都觉得没那么痛苦了。 据说,黑鬼家里有事,临时回了趟家,重新回到学校后,黑鬼脾气大变样。当其他班级都在为“大阅兵”能够好好发挥,而不惜利用大家周末休息时间,甚至延长军训时间,争分夺秒,一遍遍练习动作的时候,黑鬼反而对我们温柔了许多,到点下课,也不加练,甚至骂人的话也变少了。但也因此,军训的效果反而大幅下降了。 跟临班PK对练的时候,队列齐整度不及别人,甚至动作的标准程度也远远落后。黑鬼看到了差距,然而距离“大阅兵”只有两天时间了。他也不再骂人,只鼓励大家“尽力就好”,仿佛对我们已经不抱太高期待。 听王文彬说,黑鬼年底就要退伍了。我们本可以用一场完美的表演,作为送给他退伍的最好礼物。然而,我们毕竟还是太差劲了,当着全校1000多人的面,竟然没有拿到任何名次。 “大阅兵”结束了,到了跟教官告别的时候了。对于我们的表现,黑鬼没有任何怪罪和遗憾的表情,脸上尽是欣慰。 黑鬼告诉我们,他叫孙有志,然后便是鼓励我们好好学习之类的话。随着部队指导员集合的号召,黑鬼向我们摆摆手,转身,以标准的跑步姿势,跑向操场中心的集合地点。而我们,则随着学生队伍,有序地离开操场,然后在校园内如繁星般四散。 军训结束了,我一身轻松,竟也无比怀念这个夏天。 14天军训一结束,我们便回归往日的大学生活。而军训时的好习惯,也并没有坚持多久。昨天的豆腐块,今天已经重新变回了一床褶皱;昨天的齐整牙杯、牙刷,今天也东倒西歪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也终究没有几个人养成,赖床和熬夜的坏习惯很快又找上门来。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应孟师兄邀请,我和他一起去李叔家做客。见面时,因为军训晒黑了一大圈,惹得孟师兄哈哈大笑,并引来李叔的关切。 作为男孩子,我其实无所谓,“黑黑更健康”,我满不在乎地付之一笑。 由于在男女感情方面“毫无建树”,我只好把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学习上。说来也令人诧异,入学时,我的成绩在班里仅是中游水平,结果第一学期期末,便取得了班级(专业)第2名的好成绩,至第二学期,我再接再厉,成功拿下班级第一。当然,这跟我对期末考试足够重视,不惜花费2个月时间,天天晚上泡在教室复习,有很大关系;而其他同学则似乎不太重视,只在考前1-2周才“临时抱佛脚”。 大学期间,课程要求很松,60分及格,其中平时上课占30%,考试只占70%。因此,只要平时点名不落下,期末考试卷面分能到50分就及格了。 大一课程以基础的通识教育为主,有不少还是高中便学过的知识,因此考试很轻松,有的同学即便不复习也能考过。加上大学没人管了,没了高中时的高压环境,也不需要为高考而争分夺秒,很多人便像断线的风筝,只顾自由自在,全然不顾自己飘到哪里,因此对成绩也便没那么看重。 第一学期,大家的成绩都还说得过去,基本没有挂科的——这跟考试太松,打小抄方便也有一定关系。 对于自己的名次,我也很感意外。虽然确实做了很多复习的准备,当肯定不比高中时的“废寝忘食”。由此可见,在大学想要拿好成绩,其实并不难。 考了班级第一,自然引起一些人的注意,比如我们班的几个女孩子,以及舍友们。有同学开始主动找我请教作业难题了,恍惚间梦回中学时代,而这种优越感,也令我倍感享受。 相较于成绩,班里大部分同学,似乎更喜欢追求学习之外的事情,比如谈恋爱,比如勤工俭学,抑或吃喝玩乐。 不过,总有一些如我一般的“书呆子”,在其他方面没有建树或者不屑于“享受”青春,便只能在书本里寻找成就感。而在学习上想跟我一争高下的,是来自湖北的孙喆。 孙喆下颚有点凸,脸上也不光滑,侧面看,很像“北京原人”,跟一群朝气蓬勃的大学生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孙喆喜欢留寸头,因为脸圆,带上圆框近视镜,倒有几分教书匠的气质。他为人孤僻,话不多,爱书本胜于其他,学习成绩在班里不差。但可能是运气稍差的缘故,每每考试,总落后我一名。 第一学期期末他比我少10分;第二学期期中考试,他的分数仍没我高,但只差6分;到期末的时候,我俩的差距缩小到5分。 为了超过我,孙喆私底下花了不少功夫。而他之所以如此发奋图强,有一点原因必须要提一下:入学时,班主任开会讲,我们学院每个专业、每年有1-2个名额可以直升本科。这意味着,原本是专科文凭的我们,有机会和本科学生一样,最终带着本科毕业证和学士学位光荣毕业。 这对一些追求上进的同学来说,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很多内地学生不远千里,来新疆石河这么偏僻的地方上学,心里都憋了一股劲儿,都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证明给其他人看。假如能够直升本,那么无异于上帝在关上本科大门的时候,给大家留了一扇通往梦想的窗户。假如自己成为那么幸运儿,不仅自己的命运会被改写,这段经历也必将成为人生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然,对大部分同学来说,自打入校门的一刻,“认命”的念头便种下了,而一旦懒散下来,并且被大学校园松散的环境所“豢养”,学习的热情和斗志便再难激发了。而我和孙喆,似乎是其中的异类。 对我来说,大一之所以这么努力,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直升本”的机会——能圆本科梦,从而弥补高考的遗憾,谁不想呢。 “直升本”仿佛一座灯塔,因为心里有光,我知道自己的方向。可一旦灯塔熄灭,随之熄灭的便是我火热的心。而这样的遗憾也终于在大二一开学的班会上,被班主任卢老师亲口说出——学校正式取消了高教学院“直升本”的名额,从此以后,再无直升本。我们将与曾经追逐的美梦说拜拜了。 随着“直升本”希望的幻灭,大二开始,我便逐渐沉沦下去,学业开始每况余下。不过,在彻底堕落之前,我整个人仍有昂扬的激情。 这样的精神状态,也为我赢得了不少荣誉,比如“励志奖学金”。 学院有励志奖学金,我是有所耳闻的。然而绝不会想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因为竞争很激烈,成绩好未必代表一切。奖学金是跟三好学生绑定的——是的,大学也有三好学生,虽然是走个形式,通常会在班级前三名里面挑选。不出意外的话,一般都会给到学习最好的第一名。 即便我是专业第一名,但谁也不敢打包票说,我一定可以拿励志奖学金,连班主任都不能保证。他只能向学院推荐,至于给不给,给哪个同学,最后还得学院拍板。 大二一开学,卢老师便单独找班级一二名——即我和孙喆,进行了单独谈话。要求我们每人各要写一份励志奖学金自荐材料,包括个人情况、考试成绩、兴趣爱好、参加了哪些社团活动,取得了什么成绩等等,不一而足。然后,老师便提交给学院领导,由学院领导做最终的裁定。 卢老师管着一个大班,三个专业,因此要收集完6份自荐材料,然后再汇总递交给学院。评定工作从9月上旬开始,持续了大约1个月时间。 等待结果的这段时间,对我无疑成了煎熬。一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拿到奖学金,二来不知道奖学金会有多少。之前听老王说,本科学院的奖学金一般是1万-1万5千元左右,但不清楚高教学院情况。不知道哪里来的笃定,我总觉得至少得有8千-1万元。于是,闲来无事的时候,便开始憧憬着,假如能获奖,拿到这些钱之后做什么。买电脑、相机、换个高级点的手机等等念想,全部在我脑海过了一遍。 而忐忑无数个日夜之后,宣布结果的日子总算来了。10月初的一个周五晚上,卢老师把我们6个人叫到办公室,每个人都发一张紫色封套的《三好学生》证,上面贴着每个人的照片,并有学校的红色印章。接着,便简短地宣布了获得励志奖学金的人选,不出意外,三个人都是专业第一名——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不过,奖学金的具体金额,我却猜错了,不是梦想中的8千-1万元,而仅有3500元。也许是期待过高,对于这个结果,我竟然有些小失望。然而转念一想,有总比没有强。虽然不是梦想中的“巨款”,但这些钱买一台差不多的台式电脑、以及卡片相机啥的已经绰绰有余了。 针对三好学生和奖学金获得者,本科学院通常会专门搞一场典礼,尤其要表扬一下获得奖学金的优秀典型,现场更会通过赠送印有奖学金金额的KT版,以及获奖证书,来凸显奖金的分量。 高教学院有三好学生表彰大会,但励志奖学金表彰这一项却没有——也许是觉得奖金太少没必要。获奖的同学全部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把奖金兑换成了银行卡里的一串数字。 对我而言,有没有形式无所谓,是不是现金也没关系,只要钱是实实在在的就OK。奖金下发当天,我便收到了手机短信提醒,显示我的银行卡里收到3500元转账。 奖金到手,我兴奋无比。对于尚未真正学会挣钱的我来说,这3500元无疑是一笔“巨款”,相比勤工俭学挣得那三五百元,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因为不愿意李叔再“接济”(隐隐中,总觉得这是人情债,迟早要还,因此每到月底,李叔要给我50元生活费的时候,我总要推辞一番),这次得了励志奖学金,我推辞的更加理直气壮一些。然而,这似乎并没有阻止李叔继续给钱的举动。仿佛这是他的一个承诺,是承诺就要践行到底,而不管中间发生怎样的变故。 对于李叔的执着,我颇为不解,但也不好意思深究。既然李叔坚持要给,我又推脱不得,便只好再次勉为其难地收下。而这种收下,一旦变成了惯,便再难拒绝。 对于这3500元励志奖学金的分配,我有过一丝犹豫。因为我的倔强,不想一直靠家里花钱。所以于大一上学期申请了助学贷款,累计三年,共计9900元,希望毕业后靠自己打工,慢慢把钱还上。当面对这天降的3500元时,我忽然不知道应该优先满足自己的私欲,买一些即时享受的商品,还是提前还一部分助学贷款。 满足自己私欲的好处在于,可以让大学时光更有趣一些,无论是电脑,相机,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都会成为大学的美好陪伴;而提前还贷款的好处在于,毕业后打工还钱的压力会减轻不少——07-09年那会,应届本科毕业生的月薪起薪通常在1000元左右,这还是北京等一线大城市待遇,而专科的起薪只会更低。近1万元的贷款,我至少需要打工10个月,才能还完,如果考虑生活成本,可能得一年半左右。 此外,还有一点需要考虑的是,为了督促学生还清贷款,学校不给发毕业证,只给半张A4打印的“毕业证明”,既廉价又显得不正式。虽然毕业证书可以在教育系统查到,但毕业证原件还是很重要的,因为企业招聘往往会看原件。你给半张A4“毕业证明”,说因为贷款没还完,所以没有毕业证,多少会有些没面子。 同时,又考虑家里亲人的不易:奶奶多病,加上年纪越来越大,经常需要看医生,虽然每次花钱不多,但日积月累下来,开销也逐渐变大。为了照顾奶奶,父母牺牲也很大,尤其是母亲。从孝道出发,我似乎更应该选择提前还贷款。然而,经过近两天的内心挣扎,最终还是情感战胜了理智——我选择了“先享受”,毕业后的事情,就等毕业再说吧。 做好了决定,我便筹划着怎么花这笔钱。电脑肯定是第一位的,如果还有富余,便再考虑买其他东西,比如相机之类。 把买电脑或相机的想法跟舍友一商量,大家便开始七嘴八舌。虽然没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但也收获了不少买电脑或相机相关的知识,比如什么品牌的好,价格多少合适,如果是电脑,要买牌子货、或组装什么配置等等。可即便我同意大家的意见,还是不知道去哪儿买,以及如何针对性选购——对石河的电脑城不熟悉,也不知道哪个店铺靠谱,会不会被坑。 这时老王和老脏的优势便凸显出来了。 老王家里有电脑,加上自己也爱琢磨,所以对如何选购很有一套经验。老王本打算过两月再出手,结果听说我有同样想法,当即决定和我一起购买。最近,老王去电脑城看电脑,恰巧碰到了熟面孔——竟然是高中同学。周末一到,老王便带我一起去他高中同学的电脑门店。 老王买电脑并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玩游戏——实际上,这是绝大多数大学生买电脑的主要原因。玩游戏对显卡要求比较高,尤其是大型单机游戏,往往需要独显。至于网游,就没那么高要求了,特效不全开的话,集成显卡也能基本满足需求。根据2800元的预算,老王组装了一台配置还不错的电脑主机。我对电脑的要求不算高,能看电影、做设计、偶尔玩玩游戏就行。于是老王建议说,不如跟他买一样的。我点点头。 电脑只有主机可不行,还得有显示器。当时一台液晶显示器不便宜,要上千元。而大屁股的显示器却不值钱,电脑门店的角落里就摆了几十台网吧淘汰下来的“大屁股”,无人问津地任其落灰。“大屁股”除了重一些,搬起来不方便,但显示性能其实不差,对我们来说,也足够用。老王高中同学说,如果想要,可以便宜卖给我们。于是我们又各自花200元,从一堆大屁股显示器里,挑了两个看起来还算新的。 等老王同学把主机按照对应的显卡、电源、硬盘、内存、CPU等各种配件组装好之后,便开始现场安装操作系统,等一切妥当,我们便一手交钱,一手拿货,美滋滋地连抱带提,将两套电脑带回了学校。 一个周末的时间,奖学金便只剩下500元了,我不免生出“钱不经花”的感慨。当然,因为挣起来相对“容易”,因此花出去的时候,其实也没那么心疼。 老脏知道我买电脑花了3千元,于是便打起了余下500元的主意。 因为时不时搞一些小生意,除了卖手机,老脏也会倒卖一些相机、MP3、MP4、优盘之类的东西。最近他生意上的伙伴,刚从别人那里收购了一台佳能S80相机,便撺掇我去看一看。 相机本来也我的愿望清单上,如今排首位的电脑已经划掉,接下来如果能完成第二个愿望,自然再好不过。不过考虑市面上相机的价格,我多少还是有些犹豫。 “要是超过500,我就不买了。”一开口我便说出了自己的价格上限。 “啊囊死给!你出的价,我哥们收都收不来!”,老脏听完,差点噎死。 “那算了,等以后有合适的再说吧。” “别呀!这样,先带你去看看,说不定有商量的余地;实在不行,看看也不耽误事。”老脏继续怂恿道。 “这会都晚上8点了,要不明天中午或下午下课再过去吧。”看一眼手机,我发现时间已经不早了。 “人家本来打算明天就出手的,明天过去指定来不及了!”老脏有点着急,不知道他是真为我着想,还是有自己的小算盘。 “那行吧。你哥们在哪?远不远?” “不远,就在北区西边,15分钟就到了。” 穿好衣服,沿着校园明亮的路灯,我和老脏并肩往北区的方向走。穿过科技一条街,再穿过马路,然后转身往西,走到第二个路口,然后又往北……过了几个弯,我已经记不清了,只把老脏当做了最可信赖的向导。 走出校园的时候,路面便没有那么亮了,路灯昏昏暗暗,马路上车也不多,周围变得异常安静,安静的甚至有点吓人——不担心老脏把我“拐走”,却担心冷不丁遇到什么坏人。 “还多远呀?黑灯瞎火的。”我有点着急。 “哎呀,着啥急呀,马上就到了!”老脏叼着烟,烟头的亮光飘来荡去,在黑夜里忽明忽暗,仿佛一朵小小的幽灵。这时,老脏的电话忽然响了。 “喂,马上到,马上到,再等5分钟撒!”挂断了电话,老脏便加快了脚步,我也紧跟节奏。 转个弯,来到一条大马路上,远远看到路边有几家亮着灯的店铺。灯箱广告很突出,也很扎眼,老脏冲着其中一个名叫“鑫旺数码”的店面,径直走进去。 老板跟老脏寒暄两句,便从柜台后面取出那款佳能S80相机。老脏接过来,试了一试,感觉拍照正常,就交到我手里,让我也试试。 相机不太新,尤其屏幕上还有几道划痕,但整体品相还可以,拿在手里也沉甸甸的,很有质感。相较卡片相机,这款机身厚了不少,但各方面功能齐全,相当于小一号的专业相机。镜头是伸缩式的,不用的时候,向左轻推后盖,镜头便自动缩回去了;想用的时候,反方向拉后盖就可以了,相当方便。我试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很灵敏,照片清晰度也不错。 本来没抱多少期望,但试完之后,我忽然有点喜出望外。 “感觉怎么样?”老脏递给老板一支烟,用点火机点燃,随后扭头问我道。 “照相还可以,就是稍微笨重了一些。” “这不比卡片相机强,人家这是半专业的相机!”老脏不屑一顾地说道。 “多少钱?” “你看,我舍友真心想要,明天打算买你相机的人,还不一定真过来取呢!这样,你便宜点给我舍友吧。”老脏知道我的心理价位,主动替我跟老板砍起价来。 “咱都是哥们儿。我也跟你交实底了,我600元收的,有个客户说900元要,但确实没有敲死。你要真想要,我平着进来排平着出去,不过只限今晚,你看咋样?”老板摊手说道。 “咱也不墨迹了,就500块吧!”老脏斩钉截铁地说道。 “500元的话,我还得搭进去100元呢!”老板忽然有点面露难色。 “我今天多拿你两台手机,月底前给你出了,你看咋样?”老脏跟这家店有长期合作,老家之前在学校卖的各种手机,几乎都是从他这里拿货。卖一台,老脏拿提成,老板也不亏。卖得越多,老板赚得越多。 一听老脏主动要多卖两台手机。老板的脸色旋即多云转晴,微笑着同意了。 老脏问我带钱没,我说没有,老脏便跟老板打招呼说,相机钱改天带过来。老板也很爽快,连说:“没问题。” 相机虽然不太新,但老板还是送了一个原装的银色塑胶封皮、略有点褪色的相机套,相机放在里面刚刚好。另外,考虑相机需要充电,原装的充电器早不见了,老脏便让老板送了我一个卡槽式的充电器配件,另外还随赠了一个三用的读卡器。 这一个买卖,对我来说相对划算,而对老板来说,其实也不亏。 老脏图啥呢?他从中似乎并没有捞到什么好处,反倒像极了“活雷锋”。而这一次举动,也让我对老脏刮目相看。因为过意不去,我便主动要请老脏吃饭。老脏连连摆手,只说:“只要以后你不介意我玩你的电脑,就行了!” 回去的路上,我有点小兴奋,虽然奖学金花完了,但买了两个大件,心里顿觉异常满足。有了电脑,自己写日记、写稿件、看电影、聊QQ等,不用再去网吧了;有了相机,以后出门拍照,也不用租相机了,自己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想拍多久,就拍多久! 路灯依旧昏暗,但我还是忍不住再拿出相机观摩片刻。趁老脏转身的瞬间,抓拍并定个下老脏微笑的瞬间。 回来整理照片的时候,发现老脏红眼了——相机有防红眼功能,但我当时并未在意。不过这张照片,我最后也没删掉,一直留存至今。使人意想不到的是,这张照片,竟成了老脏留给我的唯一一张影像。 这个相机,我一直用到结婚。后来买了单反相机,便锁进了柜子里面。再后来,单反相机也不用了,智能手机开始成为拍照的主要工具。随后,我便把单反相机出手了,而这个佳能S80却一直留着。 许久不用,相机早已没电,如今也懒得再去试。相机套的银色外皮也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白色内衬,但相机却依旧保存完好——这成了我跟老脏最珍贵的回忆和纽带…… 大二上学期,我颇有些“春风得意”,不仅得了励志奖学金,更在随后的“助学征文”和自治区“青春征文”当中获得一等奖的好成绩。连续收到两份获奖证书,不仅使我倍感兴奋,更有一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快感。 当然,除了获奖证书,我更希望再有一些奖金,那样我便有更多生活费可供支配了。然而,并没有。事后想来,自己这两次获奖很有运气的成分,而未必是因为自己的真才实学。这样想着,也便为没有奖金而找到一些心理平衡。 说到“助学征文”,我总觉得获奖是因为评委的关系。当时我按照要求,将征文发送到指定邮箱,过了大概一星期,便接到一个未知电话。对方声称是“助学征文”评委会的老师,我很认真地回答了他提出的几个问题。 “文章是你写的吗?” “是的。” “写得挺好,看得出有真情实感。” “谢谢。” “你是哪里人?” “我老家是河北的。” “哦,我也是,咱们还是老乡呢。” 挂断了电话,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一时不知道这通电话的意义是什么。 又过了大概两周,卢老师便告知我“助学征文”获得了一等奖,并通知我去教务处领取获奖证书。 一等奖是最高奖,仅有8人获奖,其余包括二等奖、三等奖、优秀奖在内,共计有45人。所有获奖作品还集结刊印成册,看着自己的文章和名字现身其中,我不免为自己感到惊喜——当然,仔细想想的话,我始终觉得之前的那通电话给自己拉了不少“选票”,一句“老乡”,或许便将自己本是二等奖或三等奖的命运进行了改写。 至于“青春征文”获奖,更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事后我也不免感到惭愧,如果“助学征文”的一等奖,使我觉得有些汗颜,那么这个奖项便使我惭愧了。 9月的一个午后,校报记者团的周老师布置下任务,要求每个成员撰写并提交一篇以“青春”为主题的文章。 之前周老师也布置过类似的任务,我们也都积极完成了。但这次于我而言,却颇有一些难处。因为题目太过平常,反而不容易写得出彩,既容易空洞无物,落入俗套,又容易写得太碎,以致失了格局。琢磨了3天,又泡了2天图书馆,却始终找不到好的切入角度。眼看距离交稿的截止时间越来越近,我不免有些着急。这时忽然想到,何不从网上找找资料? 当时并不抱什么希望,一搜索发现,多是一些常规的素材和内容方向,缺乏独特的价值参考,但点了数十个链接后,还是被我挖到了“宝”——在某个中学网站的主页上,一篇署名为“教师楚东明”的文章,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文中关于“青春意义”的深思,简直写到了我的心坎里。 于是,我便引用了这段思考,再加上自己的一些见解,组成了一篇基本满足周老师要求的文章。 周五晚上如期交稿后,我便“大功告成”般一身轻松,隔天便将此事抛诸脑后。谁知半个月后,竟然接到了周老师的电话,告诉我上次写的文章获奖了,而且还是一等奖。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加盖了自治区党委、自治区直属机关、自治区教育厅、自治区团委四方公章的荣誉证书。 证书交到我手上的那一刻,周老师比我还兴奋,因为这个奖项分量不轻。能获奖即是对我本人写作水平的认可,同时也给校报记者团增光添彩不少。 周老师共投递了6篇文章,除了我的一等奖,还有2个二等奖,3个三等奖。为人木讷,少言寡语,但社团内公认文章水平不错的一个男生,仅仅获得了2等奖。然而,这不免使我更加“自惭形秽”。 “青春征文”的投稿不是我的本意,如果知道是为了拿去评奖,我宁可不写。如今既然获奖证书都来了,周老师也很兴奋,我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的文章存在“剽窃”的嫌疑。周老师对我期望很高,平时也没少照顾,假如我说出实情,无疑是打了周老师的脸,日后我也没脸继续留在校报记者团了。 思来想去,我最终选择了沉默。任凭周老师将获奖的文章刊印在次周的校报上,并将我作为社团内的典型,时不时地作为对外宣传和夸赞的榜样。 然而,尽管我极力掩藏,刻意忘却这篇文章相关的事情,甚至荣誉证书都放在床底下柜子的最里面,但还是被一个女生发现了我涉嫌抄袭的事实。 说到这个女生,跟我颇有点“孽缘”,她是我大一用小灵通随机给其他机主发短信认识的——名叫张晓凤。 张晓凤个子不高,大约只有1米5,一头齐肩黑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很是可爱,行为举止大大咧咧,颇像男孩子。 我以为她很好相处,可一旦涉及到身体接触,比如牵个手之类,她便立刻警觉起来,提防着异性的任何非分之想。 有一次,她像鸭子一样,跳上花坛的台阶,一边欣赏盛开的月季,一边摇晃着蹦来跳去。等她想下来的时候,出于保护欲,我便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她。结果,她满怀戒心地问我想干嘛,搞得我尴尬了好一会儿。 开心的时候,感觉像是好哥们;不开心的时候,张晓凤却总把我当成垃圾桶和倾诉对象。说实话,我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而她也绝非我的理想型。 然而那段时间,也许是出于寂寞,抑或功课不忙,闲着也是闲着,因此对于她三番五次地问候和邀请,我竟鬼使神差的有求必应。 当然,我的随叫随到,也不是全无好处。 大一下学期的一个校园刊物,要选一名大一新生,作为第二周的“校园之星”。结果我竟意外成了那个“幸运儿”。后来才发现,张晓凤认识该刊物的主编,是她主动推荐的我,这不禁使我略显失望——原以为是自己“金子发光”(学习成绩好,加上校报有几篇文章见刊),被该刊物注意到了,结果却是自己想多了。 还有一次,我要在食堂门口做个采访,随机询问几个学生,对学校食堂卫生和服务质量的意见。恰好她从食堂出来,便主动请缨,不仅自己接受采访,还叫来几个同学帮忙。由此,我的采访任务完成的异常顺利,并且得到了周老师的表扬。 某种程度看,张晓凤于我有恩,我不应该主动断联,这样显得很没人性,但我实在厌烦了她常常跟我讲她的“光荣事迹”:比如学习成绩在班里排名第一、唱歌拿过比赛一等奖等等。最要命的是她对自己的长相“迷之自信”,曾有一个男生为了追她,猛扇自己耳光,她曾三番五次向我“炫耀”。而这,是我最不能忍的。 一旦自恋到这种程度,只会使人心生厌恶。于是,我主动减少了跟她往来的次数,短信能不回尽量不回,电话能不接,也尽量不接了。 获奖的文章校报见刊之后,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但我仍旧有些心虚,每日战战兢兢。直到半个月后,什么事情都没发生,我才稍稍宽心。 谁知,刚准备放下这个事情了,却接到了张晓凤的电话。她约我晚饭后校园内散散步。我犹豫了片刻,但苦于找不到好的借口,最后只好答应。 聊天的内容还是过去那些,没有什么新意。她自说自话,偶尔问问我,我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直到她略带开玩笑地提起有关征文的敏感话题,我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我看了你‘青春征文’的获奖文章了,里面有一段跟一个中学老师写得挺像。”她瞄一眼我的反应,怕我有心理负担,便继续说道,“哈哈,放心吧,没人知道,我也不会说的。” 她说得很轻松,但我却冷汗直冒。 “那篇文章挺不好搜的,我也是无意间才发现的。”她继续补充说。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她这一席话,让我非常不高兴。虽然这不是她的错,但就像一个鞋底有破洞的人,大庭广众之下被别人揭穿并取笑,那种羞愧和气恼,可以想见。于是,我也有了类似“灭口”的想法。好像灭了第一个的口,秘密就永远没人发现一样。 不管她会不会告诉别人,那一刻我都决定不再跟她往来了。因为跟一个掌握了自己秘密的人交往,总觉得像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了别人一样,自己免不了会成为任人摆布的傀儡,而我不想要做这样的人! 我惴惴不安地跟她度过了漫长的20分钟。微笑着作别后,回宿舍的路上,我便悄悄把她的电话拉入了黑名单,从此再不联系,也让她联系不到我。 至于她后来有没有尝试联系我,已经不重要了。从此以后,她便从我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不见了,而随之消失的,似乎还有那个秘密。 ------------ 第十章 校报记者团 随着新学期的来临,恍惚间,我在校报记者团已经一年了。粗略算一下,这一年来,我参与的采访工作不过10余次,撰稿工作有20-30次,平均一个月2-3次,可以说十分清闲。 由于校报记者团工作不多,占用不了我多少时间,加之功课不忙,所以整体感觉日子过得很轻松。 同其他社团一样,校报记者团也是没有稿费或其他福利待遇的,然而我仍旧干得很起劲。尤其对文章见刊,很是充满期待和喜悦。尽管过程多少有些痛苦,比如需要始终遵循客观陈述的报道风格,有时免不了要采访和拍照,采访前还要做很多准备工作等等,常常使我面临很大的心理压力。然而这个过程中,我也渐渐磨练了自己,并且学会了与社团成员更好地分工协作。 因为不喜欢被新闻报道的条条款款束缚,采访之余,我也会有感而发地写一些感性文章。一次疏忽,错把自己写的一篇影评当成采访稿发给了周老师。事后收到周老师的反馈,我才发现自己的大意。随后,赶忙把完成的新闻稿重新发给周老师。本以为周老师会批评我的工作态度,然而不仅没有,还给我一个意外之喜:等周五晚上,去周老师办公室领取本周校报时,竟在校报D版的文艺板块,意外发现了自己写得那篇影评。 “周老师,这篇文章您给发表了呀!” “是呀!稍微改了几个标点符号和错字,其他基本没动。”周老师微笑着看着我。 我一时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相较于之前那篇“青春征文”一等奖的“赝品”,这篇文章发表的意义对我更为重要。因为除了文字全是我一个字一个敲出来的,其中的思想更是我个人观点的真实表达,不带一点参考与借鉴的水分。而这也是自我价值的最好证明,这简直比拿奖还让我感到兴奋。 回到宿舍,我便把那份报纸认认真真地收好,并一直保存至今。 校报记者团以采访撰稿工作为主,但社团里不全是工作。周老师也会从团建的角度,找一个合适的季节,恰好的周末,召集大家去石河郊区游玩。与其他由学生开办的社团所不同的是,我们校报记者团的团建是有一定经费支持的。 在校报记者团的那些日子,周老师共组织过两次团建,一次是07年十一的秋游,一次是08年4月底的春游。 秋游的时间定在10月6日,一个天清气爽的周六。 因是新成员入社团以来的第一次团建,大伙的热情高涨。吃完早饭,在办公楼前面集合完毕,我们记者团7人、编辑部6人,以及周老师、陈老师,共计15人,便一起坐上中巴,去了10公里外,位于市区西郊的“石河铁路公园”。 石河铁路公园是个偏远、人烟稀少,但可以免费参观的旅游景点,里面尽是密密麻麻又高大的树林,其中尤以法国梧桐为多。 10月入秋,季节的痕迹已悄然写满大地。满地的金黄落叶,很是烂漫。几棵火炬树上,火红的叶子在万千黄叶间,显得格外扎眼,仿佛踩错鼓点的姑娘,羞红了脸。那娇羞又迷人的神情,引得大家纷纷要与它合影留念。这些时候,小组长李明哲反而成了专业人像+风景摄影师。他拿着记者团的佳能相机,满心欢喜地义务为大家提供免费拍摄服务。 既然名为铁路公园,铁轨自然少不了。一进到里面,我们便注意到一段废弃的铁轨——这是一段80-90年代的铁轨,据说之前是一条运送砂石泥土的铁路专线。 为了城市建设,石河政府就地取材,建设了一条由市区通往西边大山的铁路,方便运送城市建设的石料。石河市能有今日的辉煌,这条铁路功不可没。随着城市建设告一段落,这段铁路的作用便逐渐弱化。最后,周围垦荒开田,绝大部分铁轨都被废弃,只保留了铁路公园这一小段,成为那个火热年代的鲜活印记。 因为没人保养,风吹雨淋日晒近20年后,这段铁轨满是斑斑锈迹。铁轨四周铺满落叶,有种别样的沧桑之美。 铁轨长度不足百米,从这头弯弯曲曲延伸到密林深处。在这样充满诗意的秋季,竟成了一道独特的景观。站在铁轨上合影拍照,有种别样的美。大家一看到照片效果,便禁不住跃跃欲试,挨个摆POSE,喊“茄子”。 铁轨不远处,有几条蜿蜒的小路潜藏于密密麻麻的树林间。循着铺满落英的小路迂回向前走,不免使人想起那两句诗来——“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今日这光景虽没有禅意的铺垫,倒也别有一番韵味。 玩累了,大家便找个开阔的地方休息。休息期间,周老师提议开始节目表演。节目表演在此次团建的计划之内。来之前,大家已经想好了要表演的节目形式,并且各自找好了队友。 我和小组长李明哲搭档表演了一个双簧节目,虽是胡乱拼凑的段子,表演也不太默契,但还是博得满堂彩,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周老师没有上台表演的打算,但在大家的怂恿下,演唱了一首《忘情水》。有小伙伴贴心地递上一个空矿泉水瓶,让周老师当作麦克风;有女生不知从哪里摘来一簇野花,塞到周老师手中。虽没有伴奏,但周老师的清唱却很深情,很动听。歌毕,即刻赢得无数掌声。掌声中一半是惊叹,一半是惊讶:想不到平时看起来十分严肃的周老师,也有这么多才多艺的一面。 表演期间,李明哲也没闲着,想着找点什么“野味”吃。因为附近有不少玉米田,此时也正是玉米成熟的季节,李明哲便拉上我,打算去附近农户那里买几根嫩玉米。 走出铁路公园不多远,恰好看到一个农户开着三轮经过,三轮的车厢里正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刚从地里摘下的带绿苞叶的玉米。李明哲赶忙紧跑几步,追上农户,并叫停车辆。 “大爷,您车上有嫩玉米吗?” “这些都挺嫩的,你要干啥?”一个约莫50多岁,弯腰驼背,皮肤黝黑的农户侧脸说道。 “是这样的,我们学生社团在搞活动,想买点玉米吃?您看行吗?” “你需要多少?” “20根吧。” “可以。” “总共多少钱呀?” “你看着给吧,你们学生也不容易,我也不想诓你们。”农户露出憨厚的微笑。 “那按照市里的价格,1元一根,我给您20元吧。”说着,李明哲就要掏钱。 “给10元吧,我按5毛/根,这里跟市里不一样。”农户倒是直爽。 说完,农户便让我们挑嫩玉米。怕我们挑的偏老,还主动告诉我们怎么选嫩玉米:“你用指甲切一下,有脆劲的,就是嫩的;切起来费劲的,就是偏老的。”一边讲,还一边给我们示范。见我们挑得慢,索性下车来,帮我们挑拣。 “别总挑个小的,这个个大的也挺嫩的。”农户的热情和实诚,让我和李明哲万分感动。 因为没有袋子,农户索性送了我们一个编织袋,末了,还多送了我们三根玉米。 看着农户驾驶三轮继续慢悠悠的往远处开去,我和李明哲不禁感慨万千。 两人抬着袋子回到铁路公园,节目表演也差不多结束了。于是我们便在大伙的兴奋和围观下,寻一块可以烧烤的空地,准备让大家一起品尝这田园美味。这时集体的凝聚力便体现出来了:有的帮忙捡干柴,有的帮忙剥玉米、有的帮忙插上木棍,有的帮忙点柴火…… 也许是饿,也许是没吃过石河的烤玉米,那天烤出来的玉米,我吃得异常香甜,至今还难以忘怀。 玉米只是午饭前的小点心。等吃完玉米,我们便坐中巴车去市区找了一个餐馆吃午饭。这一餐吃得够排场,光人就坐了满满三大桌子。也许大家都饿了,每上一道菜,不等转完一圈,盘子就见底了。十几个菜下肚,大家才差不多饱了。 吃完饭,时间已经来到下午3点。餐馆距离军垦博物馆不远,我们便相跟着着参观了军垦博物馆,并跟博物馆前两架退役的直升飞机合了影。至此,这趟团建才算圆满结束。 这一次集体出游是很有意义的一次团建,既增进了社团间的互相了解,同时也融洽了团队氛围,使我们更像一个整体了,而这对于日后开展工作,也大有裨益。在此过程中,我也结识了更多性格迥异的同学。对将来工作没有什么帮助,但一些人却成了我大学回忆的美好光点之一。 相较于秋游,08年4月底的春游,又是一次别样的体验。 这次,我们一行人选择徒步前往西郊的一片桃花林,去欣赏初春盛开的桃花。 人员构成和上次差不多了,有个别同学临时有事去不了,整体比上次少了5人。一行人照例在行政楼前集合,等人到齐,我们便从中区南门出来,沿着马路向西出发。小组长李明哲举着印有“石大校报记者团”白字红底的旗帜,精神昂扬地走在队伍最前面,周老师和陈老师随后,其他队员则环绕四周,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 从市区走向西郊,是一次从繁华逐渐走向荒凉,甚至有些破败的旅程。这次的路程较上次长了3公里左右。3公里看似不多,但与第一次坐中巴来回比起来,所花时间明显多了不少。 途中,我们休息了2-3次。1次在一个小溪边,看着哗啦啦的淙淙流水,大家玩起了类似“曲水流觞”的游戏。 大家一字排开,分列在小溪两侧,李明哲用纸船作道具,看小船停到谁的跟前,谁就表演节目。节目表演完,便由他(她)放小船,然后依此类推。假如小船没有停靠,则重新来过。简单且略显幼稚的小游戏,大家却玩得不亦乐乎。 周老师和陈老师本打算看热闹,但大家怎么可能允许呢。在大伙前呼后拥下,两位30多岁的老师,也“被迫”参加到游戏当中。玩了差不多1个小时,我们才启程继续赶路。 之后来到一处养骆驼的农场,大家便新奇地停下来,一边观赏骆驼,一边拍照。 农场有7-8只单峰驼,有大有小,大的状如牛,小的却瘦如羊,但是很可爱。女同学尤其想上前抚摸。农场不大,但骆驼的骚臭味不小。大家新鲜完,拍完照,便赶忙散开,继续赶路了。 中途路过一家小卖部,我们一行人便进去采购了一大堆零食和饮料。周老师说大家随便买,他买单。十几人便一哄而上,到店里的角角落落各种挑拣。虽知有500元的团建费,但我们也大多量力而行,每个人2-3件,顶多4件东西。看着每个人都不走空,我颇为周老师捏一把汗。结果一结账,发现才花了200元出头,平均一人不到20元——由此来看,东西不仅便宜,店家也是相当淳朴,不会因为是集体采购,就漫天要价。 到达目的地桃花林的时候,差不多中午1点,这一路走走停停的,竟走了4个小时。好在大家并没有很累,一路上说说笑笑,有吃有喝,好不快活。 途中憧憬着满树的桃花,渴望好好欣赏这初春的烂漫。结果走近了才发现,偌大的一片林子,竟只有零星的几朵桃花,而且分布并不均匀,不免令人倍感失望。4月的石河,春色并不明朗,寒意未消之下,想要寻找类似内地的春之盛景,只怕要希望落空了。 然而,即便春色稀薄,也总有人能从这有限的美好中,寻找到无限的快乐。零星的几朵小花,俨然成了主角,此刻,它们正成为大家争相拍照,以及细嗅清香的所在。 相较往年,今年的春天来迟了一些,而在这祖国的大西北,遥远的新疆腹地,春天虽迟但一定会到。这枝头的点点粉色,不正说明了春的跫音,在慢慢靠近么? 就着有限的春光,有同学诗兴大发,忍不住写下一首《春赋》,并情绪激昂地朗诵给大家听: 春,你为何不来? 这焦灼的大地 正干涸地等待溺亡 黝黑的风不知疲倦 沉睡的梦 等待漂白 你听,春已在枝头 那如水的粉色 正诞生无数个婴儿 更多翅膀褪下泥土 更多鱼儿等待飞翔 刹那间跌入春的无垠 彩虹正慢慢睁开眼睛 我们听完,都禁不住鼓起掌来。 因为桃花不多,大家欣赏十多分钟,也便倦了——有人已经百无聊赖地踢脚下的石子玩了。 此时,周老师发话说:“虽然桃花不多,但这也是一次难忘的经历。我提议大家回去都写一篇有关春的文章,题材不限。” “啊!?”许多人听完,都不无扫兴和紧张的瞪大了双眼。 “不强制啊,写得好,会刊登在校报副刊上。”周老师顿了顿,继续说,“建议大家都写写,就当锻炼观察和写作能力了。” 一听不强制,大伙都松了口气。 “大家再待半小时吧,半小时后我们往回走。”周老师看一下时间,已是1点三刻了。 考虑到大伙都没吃午饭,只吃了一些零食,周老师便和陈老师商量着,去之前路过的一个小村庄找找饭馆。 那个小村庄距离桃花林大概半小时路程,印象中他们好像看见了一个拉面馆,距离买零食的小卖部不远。小组长李明哲也有印象。于是,周老师便对大家说:“15分钟后,我们去饭馆吃饭,大家别走远了。” 大伙一听终于要吃饭了,顿时来了精神。不等15分钟过完,就嚷嚷着要走。 周老师原想给大家多些观察桃花的时间,见不少人有些不耐烦,便人群里询问一声,是否现在出发。见大家都不反对,于是便率队启程。 因为心急,当到达小村庄,并找到那个拉面馆的时候,才用了不到20分钟。 这是一家不太起眼,且看起来很普通的拉面馆。面馆不大,外表是土黄色砖坯平房,门口靠墙处放着一块褪色且掉漆严重的方形木牌匾,上面写着“兰州拉面馆”几个大粗黑体字。门口的木框漆面差不多掉光了,露出里面的原木色。进到店里面,只有6张不太干净的、红色桌面的四人座木制桌子,一把木桌搭配4个红色塑料凳。大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客人。老板是一个个子不高,50岁上下的汉族模样的中年人,他围着沾满污点的白色围裙,正百无聊赖坐在最里面的桌子上剥蒜瓣。见有人进来,赶忙站起身,抖抖身上的蒜瓣叶,冲人群笑道:“进来随便坐,看看想吃点啥?” 老板说完,便从桌子上随手抽出一张褶皱的塑封菜单,上面满是黄色的油渍。菜单上密密麻麻写了一堆主食和炒菜、拉面、炒面、炒饭、凉拌菜等。虽名为拉面馆,但拉面反倒淹没在众多饭菜里面,变得不起眼了。 饭菜种类很多,而价格也出奇的便宜,一碗小份牛肉拉面只要3元,大份4元;盖饭、炒面5-15元不等,最贵的牛肉炒菜也不过20元。 有同学饿得不行了,懒得细看菜单,便焦躁地问老板:“什么上得最快?” “拉面最快,这会锅开着,面下锅一捞就行。”老板憨厚的一笑,露出两排东倒西歪的黄牙。 “那就给我先来碗牛肉拉面,要大份的,不要葱!” “好嘞,我现在就去煮面!”老板应承一声,转身冲后厨喊一声:“一碗大份拉面!” 见有人点餐了,个别同学也开始着急了,赶忙跟风对老板说:“我也要一份拉面,小份的,不要辣椒。” 其他同学也陆陆续续,七七八八地开始点餐了。有人要炒面、有人要盖饭,有人要凉皮;有人拉面要香菜,有人汤面不要辣,有人盖饭不要蒜……不到5分钟,十几份餐便点完了。似乎很少遇到客多的情况,只见老板一边激动地走来走去,一边不断地冲后厨喊大家点的餐。 我很为后厨的记忆力感到担忧,生怕他忘了做某几个人的饭,或者记错了个别人的要求。 周老师原想让大家吃炒菜,但见大家早就饿的开始点餐了,也就不再勉强。询问完陈老师想吃什么之后,两人便随大流,一人点了一份大碗牛肉拉面。 等餐间隙,周老师跟老板闲聊起来。 老板说老家是兰州的,他主要做农民工的生意。现在是淡季,饭馆生意一般,等8-10月,农民工来石河采摘棉花和辣椒了,他的生意就忙起来了。 老板很淳朴,皮肤黝黑,头发半白,脸上的皱纹很深,颇像一位善良的农家老大哥。 “我们点了那么多饭,还有各种要香菜、不要辣椒的,后厨能记得住吗?”看周老师和老板聊得热乎,我忍不住把心底的疑惑说出来。 “哈哈,放心吧,我儿子虽然没上过几年学,比不得你们这些大学生,但是记忆力还是很好的。”老板很自信,提到儿子的时候,他两眼放光。 “出餐啦!”后厨老板的儿子大喊一声,老板便一屁股从凳子上跳起来,直奔取餐台。 老板端个大托盘,里面平放着满满5大碗牛肉面,缓缓地向座位走来。他的手力道很大,一只手举着托盘,竟丝毫不慌,我不免暗暗赞叹。 一趟、两趟、三趟……不到20分钟,十几碗饭便陆续上桌了。各人瞧一下面前的餐食,品尝一口,感觉味道不错,便大快朵颐起来。 我点的是大碗拉面。这穷乡僻壤的,对口感其实不抱太大希望。结果面进到嘴里,汤下肚,竟然发现超出预期。 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太饿的缘故,我并没有把“面好吃”当成事实。直到大家纷纷开口称赞,周老师和陈老师也忍不住夸奖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的感觉并没有错。一面为能在穷乡僻壤,吃到这样的美味而赞叹,一面为老板被埋没在这人眼稀少的村落,而感到遗憾。 “你家面味道不错,价格也实惠,咋不去市里发展呢?”周老师好奇地问。 “咳,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我爱人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在村里我跟儿子也方便照顾……”老板苦涩地笑着说。 听此,周老师不再多问。 等大家都吃饱喝足,便一个个起身出了面馆。临走结账时,周老师将150元放到桌上,并补上一句:“不用找了!” “那哪行!才135元!”老板追着周老师来到饭馆门口,但周老师头也不回,急匆匆地跟上大部队去了。 依原路返回学校后,我们便各自散去。有的人去网吧逍遥快活,有的人回宿舍休息,有的人却开始认真构思周老师布置的作业。 截止到下个周末,总共有8位同学交了作业,一人写了诗歌(就是前面朗诵的那位,他将之前朗诵的诗歌做了润色,便交差了);一人交了摄影作品,并配了简短的文字说明(小组长李明哲);另外6人交了文章,其中也包括我。 大家都细致地描写或定格了桃花与春天的景象,有人还联想起了小时候,唯独我把桃花和春天当成了背景,而着重写了拉面馆老板的故事。 8位同学的作品都如愿登上了校报文艺副刊。而令我意外的是,周老师竟然为我的文章撰写了200多字的序言。这让我得意了好一阵子,也在记者团当中赢得了不少好感。 借由这两次团建,我认识了编辑部两个女孩,且对她们印象深刻。 其中一个是文学艺术学院播音系的徐灵(跟我同一届)。徐灵个子不高,身材微胖,尤其是脑袋显得很大;但脸蛋白净,有一种赏心悦目的唐代审美,尤其是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满是澄澈与无暇,惹人无限爱恋。笑起来也很可爱,禁不住让人心都融化了。 这样的女生是我的理想型,但交流过几次之后,发现不可能——主要是对方对我无感。 因为分属不同的部门——她属于校报编辑部,我属于校报记者团,因此我们接触的机会不多,工作上偶有交际,便彼此互加了QQ。校园里偶尔碰到,也不过是点头之交,彼此都很克制。 毕业后,她到石河电视台做了一年少儿栏目的编辑。因为喜欢小孩子,便有了当幼师的想法。在家人的支持下,经过多半年努力,顺利考取幼师证。第二年就回老家沙湾县,在一所公立幼儿园当了一名幼师。 我并不为她放弃大好的电视台前途而感到遗憾,反而觉得她当幼师,再妥帖不过。 生活无忧,加上爱吃零食,且不爱运动,毕业后2年不到,她整个人就比大学时胖了一圈,身材也显得臃肿了。为此,我颇感惋惜。不过,我倒宁愿在心里保留她最初的印象——白净的脸庞、水灵灵的大眼睛,仿佛是童话里走出来的美丽姑娘…… 另一个女孩是政法学院的师姐-黄雯静(比我大一届)。她身材高挑,眉清目秀,尤其是一口既漂亮又整齐的白牙,耳朵上带两颗绿豆大小的珍珠耳环,颇像港片里的大家闺秀。她跟小组长李明哲的关系不错,两人交谈时,彼此都很放松——但绝非男女朋友。黄雯静到底有没有男友,我不得而知,更没有勇气主动问起。 我对长相好看的女生没有免疫力,但很多时候,只敢远观,而不敢近身。黄雯静给我的感觉就仿佛一朵莲花,纯洁无瑕,然而并不属于我。 感情是不能勉强了,有些人你聊上几句,便知道只能做朋友或同事,而很难再近一步。如果不小心打破了那道无形的屏障,结果可能连朋友或同事都没得做。我对这样的情况深有体会。因此,一旦确定没有办法跟编辑部的两个女孩产生更深入的情感连接,我便放手且释然了。从此只按照同事的关系去经营,将来有交集便好,没交集也不遗憾。 当然,要说遗憾,也是有的,只不过不是对以上两位,而是记者团生涯中的另外两个女孩。 第一个女孩叫曹文婷,新疆奎屯人。人挺瘦,长得有点黑,脸上凸起很多青春痘。不过脾气好,挺会照顾人。她是校报记者团的成员,来自生命科学学院,和我同一届。 秋游的时候,我对她印象不深,虽同属记者团,但之前从来没有一起出过采访任务。当周老师让我和她一起搭档做采访的时候,我才依稀认出来,她竟是秋游那天唱歌很好听的女孩。跟女孩子搭档做采访,她不是第一个,但确是印象最深的一个。 那次,周老师让我们做一个校领导慰问福利院的采访,我负责采访、速记,她则负责现场拍照,时间安排在一个周六的下午3点。 福利院位于石河市开发区,距离学校不算远,坐公交大约8站地。石河市区不大,站与站之间也不过二三百米的距离,从这站看过去,能轻易地看见下一站的站牌,走过去也不过5分钟。 跟曹文婷约在中午2点的中区运泽食府前面集合。 我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秋游那次,以为会是一个略显腼腆害羞的女孩。结果,当她戴一顶浅蓝色的鸭舌帽,背着一个灰色的双肩包,一身深色偏中性的打扮,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是小小地吃了一惊:如此清爽干练的曹文婷,很难跟那天的女孩对上号。记者团的那台佳能相机被她稳稳地挂在胸前,机身被她小心翼翼托在手里。 见面后,彼此寒暄两句,我们便并肩往中区北门的公交站走去——去之前,我们都查了路线,知道13路公交车可以直达。 跳车上之后,我才猛然发现,竟然忘带1元零钱,只有10元、20元的纸币。曹文婷心细,带了好几张一元纸币,便主动替我投了币。车上人不少,座位满着,我们便走到车厢中间有扶手的位置一前一后站着。 车开两三站,旁边座位的两人相约下了车,我和曹文婷顺势坐上去。结果屁股还没坐热,便看到1个维族模样的妇女,带着两个小女孩上了车。两个小女孩也是维族人的容貌特征,个子不高,一个不到1米,一个1米出头,都梳着长长的马尾,黝黑且浓密的眼睫毛下,晶亮的黑色眼睛扑闪着光芒。小个子妹妹,手里拿着一个超大号的馕饼——比她的脸蛋大了好几圈,边缘已经被不太整齐地啃掉了一些。 上车后,姐姐对刚投完币的维族妇女说了一句维语,维族妇女回了一句。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从小女孩四处瞟的眼神来看,似乎是在讨论座位的问题。 正在我考虑要不要给小女孩让座的时候,前排的曹文婷已经站起身,主动招呼两个小女孩过来坐了。维族妇女让小女孩谢谢曹文婷,小女孩便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甜甜地说道:“谢谢姐姐。”然后将手里的馕饼,稍显吃力地举到曹文婷眼前:“姐姐,你吃。” “姐姐不吃了,谢谢妹妹!”曹文婷笑得很温柔。 两个小女孩打算坐同一凳子,但凳子不够宽,两人坐下有点费劲。我见状,便赶忙起身,让其中一个小女孩坐过来。 “谢谢哥哥。”这次不用母亲嘱咐,姐姐就主动表示感谢。 “哥哥,你吃。”妹妹同样表示了善意,我也微笑着摆摆手。 半小时后,我们到达目的地站点。正准备下车时,两个小女孩礼貌地跟我们告别。看到小女孩这么懂事,我们不免心里暖暖的。 下车后,我和曹文婷便直奔福利院。 校领导的车队还没来,福利院还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现场布置工作。本次活动将和联谊会合在一起举行,联谊会的地点选在福利院活动室。 活动室现场布置了鲜花、气球、彩灯、红色横幅等装饰用的东西。挂电视的那面墙,临时成了主舞台,面对主舞台2-3米远的地方,摆放了5排凳子,每排7-8个座位。几个腿脚不方便的老人,早早便坐在座位区了,因为电视没开,他们便看来来往往忙碌的人,或打瞌睡,或相互聊天。 趁着现场忙碌,我们稍作休息,便开始了采访前的准备工作。曹文婷调试相机,我则趁机去跟院长或福利院里的住户聊聊天,询问他们对本次联谊会及慰问活动的准备情况以及期望等等。 对于学校的善意,院长和住户意见一致,都觉得是一件大好事,要支持。而对于组织一场联谊会,他们便有不同看法了。 对院长来说,一场联谊会,既丰富了住户的文化娱乐生活,又实现了欢迎学校慰问的目的,可谓一举两得;而对住户来说,尤其是那些身患疾病、或喜欢清净的人来说,这样的联谊活动,无疑是心理和身体上的双重负担。当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清静。比如那些喜欢热闹,平时闲不住的中老年妇女、精神头不错的老人以及一些小孩子,则巴不得院里天天搞类似的活动。 这不,才聊了5分钟不到,一位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奶奶,便在好姐妹的招呼声中,排练扇子舞去了。 既然是联谊会,免不了有一些过来看望老人的父母,顺便带着小孩子过来参加。小孩子天然熟,而且不会过多考虑彼此的贫富或身体健全与否,不一会就和福利院的小孩打成一片。 看着他们兴奋地跑来跑去,一会追气球,一会追小狗狗,笑声和吵闹声在整个福利院里回荡,不少旁观者露出慈祥又关切的微笑。原本安静惯了的福利院,这时便有了全新的生气与活力。 一切准备妥当,时间也差不多来到了下午2点。院长带着护工以及部分住户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迎接校领导的到来了。 两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由远及近,缓缓来到福利院门口。司机打开后车门,校长、副校长以及校办公室主任等一行5人,便依次从车上下来。然后笑容满面,亲切地和院长及部分住户握手。彼此寒暄着,慢慢往院里走。 曹文婷很敬业,在双方握手的一刻,便从各个角度,不停地“咔咔”拍照。除了曹文婷,学校也安排了一个专业摄像师作为跟拍,以备学校记录留档和不时之需。此外,还有一个石河都市报的男记者,个子不高,头发略显凌乱,穿着很朴素,白色的T恤领口已有些泛黄,但眼神很活络,很会抓拍重要细节。 我和曹文婷来之后,便看到男记者在院里各个角落来回晃悠,时不时地跟院长、几位身有残疾的住户攀谈。随听随看后,还不忘拿出巴掌大的笔记本,快速地记着什么。 他的相机不大(有点像我的佳能S80),拍摄动作看起来既娴熟,又干净利落。一旦找到合适的角度,就毫不犹豫地按下快门;假如角度不合适,就迅速调整,并不像曹文婷那样,不管角度是否合适,只要按下快门,就连拍起来没完。专业记者果然就是不一样,拍照的敏感性跟新闻嗅觉一样灵敏,这就是专业和非专业的差距。 校领导一行人随着院长等人来到布置妥当的活动室。在彼此互相谦让下,大家便一一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 随后,院长上台作开场白,先是介绍几位校领导,接着便讲述本次活动的目的和安排。我坐在最后一排,靠近大门口的位置,专心记录着院长的讲话,曹文婷则负责现场的各种拍照。 掌声后,校长跟着上台,并进行了简短讲话,提到将为福利院送上10万元现金以及毛巾、被褥、洗漱用品等生活用品。院长及护工鼓掌却很热烈,然而坐在台下的观众,却有点心不在焉。校长回座位后,节目表演正式开始,气氛才逐渐活跃起来。 院长一声令下,几组或涂脂抹粉或轻施淡妆的男女老少便跃跃欲试,准备登台表演了。 节目种类很丰富,有儿童诗朗诵、民族舞蹈、歌曲独唱、情景舞台剧、葫芦丝演奏等,台上表演得认真,台下也掌声、叫好声不断。 节目演出间隙,我简单整理一下笔记,以便回去早点完成稿件撰写;曹文婷则一边整理相机里的照片,一边凑到我跟前,和我分享照片里的有趣细节:一会说小狗很可爱,很想自己领养一只;一会看到一位奶奶的胳膊和一位爷爷的大腿奇妙地错了位,便禁不住笑得合不拢嘴。 我怕她的笑声引起现场的尴尬,赶紧小声“嘘”她,她便赶忙闭了嘴,然后用手在嘴边做拉拉链动作。我本来不想笑,看到她这么可爱的表情,不禁被逗乐了。 节目进行到中段,我想出去透透气。曹文婷也坐累了,便跟着我一起出了活动室。 时值5月,我们一起来到院子空旷处,这才注意到角落里一株不起眼的木兰花正稀疏地默默盛开着。大厅的门隔绝了大部分声音,此时活动室演出的热闹,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天气不错,晴空湛蓝,我正出奇地抬头望着深邃的苍穹,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低头发现曹文婷正半蹲马步,给我拍仰照,便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她拿给我看刚才拍的照片,并得意地自夸说:“怎么样,还不错吧?” “不错,还挺有意境,这张拍得不错!”这话既是恭维,也非全是奉承。 “你的意思是,我其他拍得不行呗——不行你来!”曹文婷假装生气地嘟嘟嘴,并把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硬塞到我手里。 “别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忽然有点慌,赶忙解释,“拍照还是你专业,我也就能写写稿子。” 看到我的窘态,曹文婷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哈哈,上当了吧!” 还真被她说对了。因为之前不是很熟,玩笑能开到什么程度,我也不知道。我生怕不小心说错话,惹她生气了。何况,我也犯不着把这一趟拍摄任务,搞成一次不愉快的经历。 “这样吧,咱们待会交换一下:我记笔记,你拍照咋样?”曹文婷鬼魅一笑,不知道她心里打什么算盘。 “这?不好吧……”我有点犹豫,担心不能胜任拍摄的任务。 “有啥不行的,我照片拍得差不多了,你笔记也记得差不多了,你看人家报社记者都收拾包走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我还是觉得有点不妥,虽然本次采访的内容基本已经完成了,后面可能有收尾,也可能不需要收尾,不过我总觉得,有被她“占便宜”的感觉。 “就这么定了吧!来,笔记本给我!”不等我想清楚,曹文婷便从我手里“抢过去”笔记本和笔,“我看你记的咋样?” “周校长一行人在xx陪同下……xx发表了x话,xx观看了xx节目……”读着读着,曹文婷忽然皱起了眉头。她弄不明白我用自创的“暗号”写的内容,更因为字迹潦草,不好辨认,只好不住地问我写得是什么。 “哎呀,我就说不用换了嘛!”我尴尬地笑笑。 结果这句话,反而激起了曹文婷的穷根究底的积极性,她偏要搞明白我到底记了些什么。在她一再央求下,我只好耐心地一句一句解释给她听。她这才恍然大悟,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并直夸我的办法高明。 曹文婷主动教我如何使用数码相机,各个按键代表什么意思,如何查看或删除照片等等,我仿佛小学生一般,对她的指导不住点头。其实不用她教,我也知道怎么玩,因为我那台佳能S80的操作跟这个数码相机几乎一致。 我们估摸着节目应该演得差不多,可能要开始捐款环节了,便相跟着回了活动室。 舞台上正在演出倒数第二个节目,我本想上前拍一张照,但心里却有点犯怵,不敢走近,只好远远躲在座位后排,伸长了镜头拍摄。远处拍,照片的清晰度比不上近处,但好在记者团的相机分辨率高,照片用在报纸上绰绰有余。 最后一个压轴节目是《千手观音》,由七八个中老年阿姨一起表演。节目比不得春晚的效果,但别有一番味道,现场观众也看得津津有味,并连连鼓掌,我忍不住多拍了几张。 节目接近尾声,院长上台做最后致辞。我才抱着“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的劲头,索性豁出去,趁台下看得起劲,壮着胆子从座位间穿过,然后紧张又忐忑地走到前两排中间过道的位置,半蹲着姿势,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快门。 有时候,我们总怕迈出舒适区,以为踏出去便会“万劫不复”。然而现实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可怕。人只要迈过心里那道门槛,便会发现“海阔天空”。 院长致辞完毕,护工将提前准备好的印有“捐款10万元”的红底白字KT板交到起身上台的石大校长手里。借着,校长做简单陈述,再将板子交给院长,双方握手并微笑合影。 作为本次采访的压轴环节,我自然不会错过定格这个瞬间。至此,整个慰问活动才算是圆满结束。 校领导一行人坐车扬长,我们也跟院长告别,然后慢慢走到公交站,坐上返程的公交。 本次采访很顺利,路上,我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基本确定要用哪张配图了;而稿件内容在我心里也大致成型,剩下的只是汇总和整理文字了。 为了尊重曹文婷的劳动成果,我很想选一张她拍摄的其中一张,作为稿件配图,然而总觉得不够点睛;而我拍得那张捐款合影,反而比较贴切。当提出我的想法时,本以为曹文婷会有一点不开心,结果她的反应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周老师每次都说我拍得照片有问题,不是角度不好,就是光线或构图问题,这次终于要逃脱批评了,哈哈!”对于我的提议,曹文婷双手赞同,并不忘自我调侃一番。 “你轻松,但我可倒霉了!既要写稿,又要修照片,唉!”我叹口气,故作难过之态。 “我可以帮你改稿子,只要你不嫌弃。” “可以呀,等我写完发你,你帮我校对一下呗。” “No problem!”曹文婷右手打着OK的手势,表情一脸轻松。 在中区北门互相道别之下,曹文婷去网吧传照片,我则回宿舍,抓紧时间写稿子,以免周老师追问稿子撰写进度。 花了2个小时,把1篇800多字的新闻稿写完并反复校对了几遍之后,我便发给曹文婷,让她帮忙复审一下。她回复的及时又干脆,我却有点战战兢兢。焦急等待的10几分钟里,在宿舍里不住地搓手,生怕审出问题来。好在最后长舒一口气。曹文婷不仅没审出问题,而且还一顿猛夸,说我效率高,照片也拍得好。在她的一顿恭维下,我忐忑地把配好照片的word稿件发到周老师邮箱,并在记者团QQ群@周老师。周老师只回复了一个“好”字,此后便无下文。 一周后,那篇新闻稿出现在校报A版的一个豆腐块角落里。字数被精简到了300字,但照片完整保留着,我和曹文婷的署名被印在稿件结尾。我发短信告诉曹文婷新闻见刊了,曹文婷比我还高兴。她说自己好像啥也没干,却被署了名,感觉占了我的便宜,非要请我吃饭。 我推辞不得,便同意和她一起吃午饭。 我们约在运泽食府门口见面。 跟上次采访不同,这次曹文婷的打扮明显女性化许多:略有些卷的棕黄色头发舒展在她的肩膀上,上身一件橘黄色带零星白色花瓣的宽松长袖帽衫,下身一件浅蓝色铅笔牛仔裤,一双红白相间的板鞋,整个人看起来很清爽。若不是脸上无数的青春痘,相信以她的苗条身材和打扮,一定会引来不少男生的侧目吧! 当曹文婷笑着迎面向我走来时,我的心里忽然闪过一丝悸动。 他问我去哪个食堂吃?我说随便,她便提议说:“不如去第6食堂吧,上次那个丁丁炒面还挺好吃的。” 于是,我们并肩去往旁边的第六食堂。 正午一过,食堂人就不多了。我点了份丁丁炒面,曹文婷则想尝尝水煎包,点了3个,然后又点了一份小米粥。她坚持抢着买单,以实现对我的承诺,我未作推辞,微笑着应允。 简单吃完午饭,我本想回宿舍休息。她却觉得有点不过瘾,想去喝杯奶茶。又拉上我去了北区西侧的那家咖啡馆。 刚要推门进去,却正碰到小妹和一个男孩手牵着手从里面出来。许久未联系,竟在咖啡馆偶遇,彼此不免既惊又喜。 “小妹?” “哥!”我们几乎同时叫出来。 “跟男朋友来买奶茶呀?”我笑着问道。 小妹捧着奶茶,微笑着点点头。 “你女朋友?”小妹瞟一眼曹文婷。 “不是,校报记者团的同事。”见我摇摇头,小妹略有些失望,曹文婷也禁不住尴尬地一笑。 见小妹和男朋友关系稳固,我真心替她高兴,同时为自己的“薄情寡义”,大半年不主动联系,找到些许安慰。 因为彼此身边都有人,简单寒暄几句后,便互相告别。而这次告别,也成了我和小妹的最后联系。 我和曹文婷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点上两杯奶茶,听着舒缓的钢琴乐,聊了1个多小时。聊天中,曹文婷并没有因为小妹的插曲,而有什么不悦。 话题天南海北,从她的班级到她的爱好,从石河聊到老家奎屯,从新疆聊到河北。直到我有点犯困,明显有点打哈欠,她才抱歉说,自己也该回宿舍了。 分手后,我如释重负地往宿舍走。走着走着,忽然有点后悔刚才的举动:感觉自己这样对待一个女孩子,实在有些太不礼貌和傲慢了。尤其想到回答小妹关于“女朋友”的问候时,更使我有些莫名后悔和内疚。而这种内疚情绪,不免影响到了我的午休以及下午的学习,导致我下午的课也没认真听。 课间,我忍不住给曹文婷发过去两条短信,对在奶茶店的举动表示抱歉,并试探她的想法。当收到她“没关系”的答复之后,才略感宽心。 后续,我跟曹文婷还有两次一起采访的机会,每次也都挺愉快。然而,采访之外,我们便各自回归各自的生活轨迹,彼此互不打扰。 大三上学期,因为毕业实习的缘故,我渐渐淡出了校报记者团,跟她的联系也便断了。校园偌大,碰面的机会也不多。毕业前夕,她忽然又联系上我,除了吐槽上课的无趣,讲些记者团里的趣事和八卦,便开始怀念跟我一起做采访的日子,并问我:“将来会不会考虑做记者,并留在新疆工作?” 我像之前一样,对她笑笑。这个问题我心里早有了答案,但我不忍说出口,只用一句话留给她无数遐想—— “看情况吧!如果做记者,说不定会在石河都市报呢!” 大三下学期,在去图书馆还书的路上,我偶然碰到了刚刚退社团不久的李明哲。无意间聊到原来的老社员,也基本走了大半,其中包括曹文婷。李明哲说,曹文婷交到了男朋友,听说是同专业的。 听到这个消息,我既遗憾,又替她高兴,并且衷心祝愿她能幸福。 大二下学期,应周老师要求,我被借调到石大校友会宣传部,做了一段时间校友采访工作。 校友会宣传部主要做石大校友的相关宣传工作,每季度会编辑发行一本名叫《校友之声》的小册子,里面是关于校友探访母校、校友事迹、校友捐助、校友聚会、学校慰问校友等内容。 负责校友宣传工作的是一位名叫邹莉的年轻漂亮女老师。当时她正怀着身孕,挺着大肚子。恰逢周六有一个校友采访任务,要采访一位农业局退休的师大校友-官伟霖。我被安排和一个名叫赵雯雯的女同学一起做本次采访。 赵雯雯是去年百团纳新时进的校友宣传部。宣传部的工作不只是采访和写稿,还涉及校友接待等工作。赵雯雯之外,还有一个名叫蔡丽娜的女孩。最近蔡丽娜生病,加上邹莉即将休产假,不得已才向校报记者团求助。周老师和邹丽是老同学,平时工作上也有一些交集。当邹丽求助的时候,周老师二话不说便答应下来。 初见赵雯雯的时候,我对她的印象还不错——赵雯雯眼睛不算大,戴一副半框椭圆近视镜,很有几分文静的书生气息。她身材略胖,脸蛋肉嘟嘟的,性格很随和,是个很爱笑的女孩。 赵雯雯是河北秦皇岛人,跟我同一届。巧的是,她也是化学相关专业。所不同的是,她是本科,而我是专科。 校园采访不同于新闻采访,没有那么多格式方面的条条框框,不过仍对采访有一定的要求。要想提出恰当的问题,就需要提前了解采访对象。而采访是否顺利,见刊稿件是否出彩,除了仰仗校友的回答,更考验采访者的提问水平。 为了应对第二天上午的采访,我和赵雯雯相约当天下午见面探讨采访相关问题。 我两手空空,对官伟霖一无所知;赵雯雯也不清楚,不过她还是心细地从邹丽那里要了一些官伟霖的资料,同时自己也上网查了一些,最后凑在一起,有7-8页材料。她打印了2份,见面时随身带过来。 看着资料上用笔记批注的重点信息,我又惊又喜,不免对眼前这个女孩刮目相看。 “你都批注好了呀,这样我可省事多了。”我一面翻看资料,一面露出喜悦的表情。 “我也是大致标了一下,咱们待会也可以一起交流和探讨一下。你是校报记者,比我更专业。”她不无谦虚地说道。 “你过奖了。我之前都是写新闻稿,这种采访稿还是第一次做。免不了还得麻烦你指点一下。”赵雯雯之前做过几期《校友之声》,里面有几篇署名采访文章,因此我便有些恭维地回复说。 彼此客气过后,我们便在北区找个有树阴的草坪,席地而坐,一边阅读材料,一边探讨采访提纲怎么写。 那是个晴朗的下午,阳光和煦,微风拂面,整个场景给人一种无比美好的感觉。两个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为了同一个目的,围坐在一起,认真探讨他们认为十分重要的一件事情。每个人都袒露心扉,不会因为对方提出异议,而争的面红耳赤,也不会因为自己提出了一个好问题,而骄傲自满。相反,两人认真求索、力求完美、无遗漏的态度,反而散发着属于年轻的无限激情。 那个下午过得很快,不知不觉3个小时便过去了。两个人都不觉得累,直到太阳西斜,橘黄色的光晕打在彼此的脸上。采访提纲终于梳理清楚了,两人也做好了分工:赵雯雯全程采访,而我则主要作为记录者,并时不时拍几张照片作为见刊配图。 校友宣传部的相机拿去维修了,此时我买的相机便派上了大用场。 第二天的采访安排在北区西侧的友谊宾馆,官伟霖住宿的地方。官伟霖比想象中和蔼可亲,整个采访也异常顺利。采访末尾,我拍下了赵雯雯和官伟霖的合影,为这次采访任务画上了圆满**。 因此性格很合得来,这次之后,我们便成了亲密的朋友。虽然彼此见面的机会不多,但每次聊天都很亲切、很愉快——不只是因为同为河北人,老家地理位置上的亲近,更是心理上的亲近。 女孩子都喜欢吃零食,她也不例外。每次见面,都要往我口袋里塞一把零食,即便我再三推脱,她也好不收敛。 我曾经设想过,我们之间发展成男女朋友的可能性。然而,彼此虽有好感,但终究难以产生超越友情之外更深的情感。也许是彼此都害怕受伤,担心失去这段纯真的友谊,抑或受限于彼此的眼界,认为保持当下的距离最好。总之,我不提,她不语,就这么若即若离。 大学毕业后,我去往北京,她则继续留在石大读书,然后攻读硕士。 2010年春天,寒假快结束的时候,她从老家回石河大学。因为秦皇岛没有直达乌鲁木齐的火车,她便转车来北京,然后坐第二天的火车去新疆。 知道我在北京工作,当晚8点多钟到达北京的时候,她特意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随口问候了一声,便一如当初那般,微笑着挂了电话。 我当时和表哥同住,表哥恰好听到了我们之间的谈话,便怂恿我说:“人家特意跟你打电话,你咋一点也不知道关心人家呢?大晚上,一个女孩在火车站多不安全啊!” 听表哥这么一说,我才开始反思刚才的回答,并为自己的木头脑袋感到汗颜。 “这么晚了,人家睡哪儿?你赶紧过去跟人家见一面,必要的话,附近找个宾馆也行。”表哥一边催促我赶紧出门,一边塞给我300元钱,“这些钱你带上,以备不时之需。” “表哥,我身上有钱。” “给你就拿上吧,别客气了!” 谢过表哥好意,我便急忙坐地铁赶往火车站。 住所距离火车站有一个小时的路程,我很担心赵雯雯的安全,以及她是否孤单。一出门,便给赵雯雯打电话,让她等我,我正赶过去。她微笑着“嗯”了一声,我便抱着某种使命一般,内心惶恐又悸动地,疾步向地铁站走去。 到了火车站,拨通电话,便看到赵雯雯只身一人,站在火车站广场前的一个大圆柱下面,远远地冲我招手。我内心激动地迎上前去,似乎在期待着某种类似言情小说男女主人公重逢的情境。比如,赵雯雯会展开双臂,紧紧地和我拥抱。若真如此,我宁愿放下从前的偏见,戳破我们之间的这层窗户纸。但可惜的是,我想多了。赵雯雯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手里拉着一只红色行李箱,用仿佛未曾变过的表情,微笑看着我。在她看来,那只红色的行李箱,似乎比我更为亲密和重要。 “你晚上睡哪儿?要不要给你找个宾馆?”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因为站在女孩的角度,这显然不是一个好的开场。 果然,不等我说完,她便婉言谢绝了:“不用了,我一个北京的同学正在来的路上,我今晚住她那里。” 我“哦”了一声,感到一阵轻松,但同时又有些怅然若失。 我提议留下来陪她,直到她同学到来。然而她却说不用麻烦了,这么晚了,让我早点回去睡觉,免得影响第二天上班。 我终于又没强扭过她,最后在她的注视下,我悻悻地独自归去。 赵雯雯回石河后,我们的联系更少了。等再收到她的消息时,已是她研究生毕业以后了。 毕业后,赵雯雯留在了石河工作,进入了当地最大的化工厂——天冶化工上班。第二年,在领导的撮合下,赵雯雯和一个同样石大硕士毕业的法学专业男生订了婚。男生在当地法院工作,两人年龄、学历及家庭情况也差不多,算是门当户对。加上彼此情投意合,很快便结了婚。 结婚时,赵雯雯还给我发过邀请,但我人在北京上班,便微信给她发过去600元红包,作为结婚贺礼。她不肯收,并开玩笑说,只有我人到场才收。于是,这600元红包,在24小时后,又原路退回到我的银行卡账户。 婚后第二年,赵雯雯弟弟-赵诚诚大学毕业来北京找工作,她便托我帮忙照顾一下,我满口答应下来。加了赵诚诚的微信,便以职场过来人和大哥的身份,隔三差五地分享一些职场经验。赵诚诚感觉受益良多,平时工作中遇到问题,也会虚心向我请教。 同样的话,姐姐说,他不听;而我以自己的名义代为转达,他反而听得认真。因此,我在某种程度了,也成为了姐弟俩之间的重要纽带。 在我的帮助下,赵诚诚顺利实习转正。作为报答,他非要请我吃饭。而赵雯雯也很是感激,每次大小节日,给她弟弟从新疆寄好吃的东西时,总会顺带给我捎一份,以便聊慰我阔别新疆十余载,对美食的想念。 曹文婷和赵雯雯都挺好,可以说是结婚的理想型,然而当时的心境,决定了我不能选择跟她们靠得太近(说不上来什么原因)。保持着彼此的克制和距离,由此,我们也终于相互遗憾。 当然,如今看来,其实说不上谁辜负谁。每每想起她们,我脑子里仍会冒出“假如在一起会怎样?”的假设和无限感叹。 ------------ 第十一章 奥运来了(1) 2008年1月底,我坐火车回老家过春节。 路途遥远,时间漫长,但因为同车厢都是石大学生,尽管彼此不认识,但对打牌却有相同的兴趣,因此,一路上也便没有那么难熬。 对于假期想回家的学生,学校统一给安排订票,但因为车票订得比较晚,往往要到农历二十七八,而放假要早上一周左右。等不及的同学,便自行购票,提早回老家了。归乡心切可以理解,但春运期间,想要买到一张合适的火车票是很不容易的。虽然是学生,却仍要跟许多回乡过年的农民工或打工人争抢座位。因为座位和车次有限,因此,不少同学只能买到无座的站票(学校订票基本以硬座为主),即便如此,很多人也不愿意多等几天。 不同于大学的第一个春节,今年春节,我已经不像当初那么急迫。大学后,我意识到老家从此是父母的了,而我终将独立门户,或早或晚而已。然而令我困惑的是,自己尚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会在哪里扎根,以及在哪里发芽。 春节习俗年年如旧,照例是贴春联、包饺子、做年夜饭,然后挨家挨户拜年。耳畔爆竹声声,好不热闹。然而,儿时的欢乐早已不知所踪。上大学后,可以走动的同学异常稀少:不是玩不到一起,便是各有各的事情。一个人的春节,甚至无聊。在老家熬到初五,我便想念并盼望着早日回学校了。 选择春节期间留校的学生,学校会按人头给600元现金补助,不过有名额限制。为了拿补助,陈芳和其他几名同学留在了石大过年。放假时,陈芳怂恿我一起留校,我犹豫了两天,终于没有应允。如今,想到老家的无趣,反而后悔起来。 老家的时光过得异常缓慢,而回到石大后,日子又过得潦草而迅疾。不经意间,季节便略过春暖花开,直奔欣欣向荣的6月天了。 2008年8月8日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因为这一天,全世界的目光都将聚焦中国,这个古老又年轻的东方大国,聚焦北京这座拥有3000多年建城史、800多年建都史的文明古都——这一天,是第29届夏季奥运会的开幕日。中国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来自全球204个国家和地区的运动员及相关人员,更有无数的体育爱好者从全球各地赶来,只为一睹赛场上奥运健儿的风采。 而在此之前的6月19日这一天,奥运圣火传递也如约来到中国境内唯一一座军垦城市-“戈壁明珠”石河。 这对全市来说,是一件极其荣耀且自豪的事情,学校也“大开盛恩”,宣布放一天假。那些渴望见证这一历史事件的同学,为此激动不易。 火炬传递的路线,设在位于市区东侧的世纪公园,沿路向西,经过石河大学、军垦博物馆、艾青诗歌馆等,终点设在绿心公园,总长度约10公里。共有104名火炬手,其中,本市的火炬手有45名。 世纪公园占地50多公顷,分两期建成(我上大学时,仅完成一期工程),东与经济技术开发区毗邻,西与市中心的绿心公园遥相呼应。世纪公园以“绿色”为特点,并且突出水景,设计布置了大量绿地、水带、小品、花卉等。 火炬传递9点半开始,早上9点不到,我跟波波和王文彬,跑去中区南门街上看热闹。 结果到了才发现,道路两边拉着长长的警戒线,警戒线后面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大家热情洋溢,手里摇着小红旗和奥运五环小白旗,不少人的脸上、胳膊上还贴着五星红旗贴纸,兴奋地四处张望。前面人头太多,后排根本看不清楚,我们便试着往前排挪。发现挪动两步十分困难,最后只好作罢,就近找个位置站定。 手里没有氛围道具,总觉得不合时宜,于是王文彬好奇地问旁边一个女孩:“同学,你的小旗子和贴纸哪里弄的?” “志愿者给的,就是戴帽子那个。”女同学左右眺望一下,然后用手指着不远处一个带红白相间、奥运五环帽子的男志愿者。 谢过女生之后,王文彬努力拨开人群,挤到志愿者跟前,问他还有没有多余的旗子和贴纸。 “有的。你要几个?” “给我3个小红旗,3个奥运五环旗,以及7-8个贴纸吧。”男志愿者随即从随身带的手提袋里,拿出王文彬需要的物品以及对应的数量,接着便给其他人分发去了。 王文彬谢过志愿者,艰难地退回到我和波波跟前。 他让我俩挑,于是我俩便各拿了一面红旗+一面五环旗,每个人又各在一侧脸上贴了红旗贴,双手的手背上则贴了一张五环贴纸、一张红旗贴纸。装扮好之后,我们三人便迅速融入人群中,成为上万围观群众中的一员了。 9点半,随着世纪公园2008只和平鸽腾空而起,火炬传递便正式开始了。第一个火炬手擎着火炬,沿着既定路线,开始缓缓地跑动起来。 整个火炬传递大约需要2小时,学校所在的路段属于中间靠后,这意味着10点半以后,我们才能看到奥运火炬手的身影。 此时道路封闭着,马路中间除了应急车辆和维护治安的武警车辆,基本没有其他车辆。武警及奥运志愿者面向人群,一字排开站着,与人群中间隔着3、4米远的距离。往日热闹的车水马龙,这时候全都静止着,等待的时间似乎也变得漫长起来。 百无聊赖中,人群开始闲聊,主题离不开奥运。比如,相互预测一下今年哪个国家的奖牌最多;作为东道主,中国能拿多少块金牌;中国都有哪些运动员参加,刘翔会不会再次拿下110栏冠军,并打破上一届雅典奥运会12秒91的纪录等等。聊开了,甚至吸引到旁人一起加入讨论。聊到兴奋处,时间便也不知不觉过去了。 等到10点40左右,街道两旁忽然热闹起来,从东向西,如波浪般传来阵阵欢呼声和掌声。我们三人掂着脚尖,顺着人群往东边瞧。结果在黑压压的人头攒动下,根本啥也看不到。等了约莫10分钟,才渐渐从人群的缝隙间,看到一个身穿红白相间短袖T恤+短裤奥运套服及红白相间奥运五环跑鞋,手里举着一束象征着奥运圣火的火炬手,缓缓由东向西跑来。 火炬手是个短发中年男人,头发略灰白,但精神状态很好。左右两边各有一名身穿深蓝色套装的伴跑者。火炬手前面是一台摄影摄像车,后面则跟着一辆安保车,安保车后面是救援车。 火炬手跑得很慢,一边微笑,一边向道路两边的群众挥手致意。人群也挥舞着手里的小旗子,并以欢呼声和掌声作为回应。 石大中区东西长度大约有1.5公里,从世纪公园到中区南门的时候,火炬手已经至少完成了60余次接力。中年男将火炬引燃给下一个年轻的、带着维族传统红色丝帽,扎着几个小马尾辫的维族女孩,火炬便开始了下一次接力。 距离火炬手距离远,加上人头晃来晃去,女孩的样貌看不清楚。但受到人群的感染,我们三人也莫名的异常兴奋,仿佛看了一场精彩的奥运比赛。等女孩跑过大门,渐渐消息在视野之后,人群仍旧久久不散,直到志愿者开始退场,路面开始逐步结束警戒之后,人群才逐渐散开。 我们三人都觉得意犹未尽,但架不住人群汹涌,被裹挟了,回了学校。 随着人群四散,空间变得开阔,我们三人终于能自由行走了。三人手里各拿着刚才的小旗子,我们都觉得新鲜有趣。这时我忽才想起自己买的相机,不禁为没带着去街上而感到惋惜。 既然错过了拍照,趁我们还在兴头上,拍几张自娱自乐也不错!于是,趁波波和王文彬还没玩坏和玩烦小旗子及贴纸,我便冲回宿舍拿相机去了。 回到宿舍,见老王和老曹在宿舍里抽烟聊天,老脏则不知道跑哪里瞎混去了。我很兴奋地跟他俩讲了去看火炬传递的经过,但两人似乎兴趣不大,只是“哦”了一声,算是做了回应。 拿上相机,我询问他们是否想去楼下拍照,我们有奥运小旗子和贴纸。结果俩人依旧兴趣不大,我便自顾自地抱着相机跑下楼去。 找个凉快的地方,我们三人摆开各种姿势拍照。一会搞怪,一会威武,一会兴奋,一会癫狂,直到把小旗子和贴纸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途中,我们在图书馆前面看到一辆黑色的、外表崭新的奥迪汽车。便忍不住把它当做了拍摄道具,或依或靠,或踢或躺等,各种姿势做了个遍。直到一个西装革履、戴着墨镜,身宽体胖,表情严肃的中年人向这边走过来,我们才赶紧结束拍摄,逃也似地奔回了宿舍。 第三天是周六。近中午的时候,李叔打电话过来,询问我是否要去他家坐坐,并补充一句:“你范师兄也在。” 我中午无事可做,便挂上电话,沿着那条走过十余次、熟悉的路径,20多分钟后,便来到李叔租住的院落前。 跟范师兄和李叔打过照面,我们便坐在小院的阴凉处,摆上小酒和凉菜,边喝边聊起来,妙妙在旁边也“喵喵”地凑着热闹。 范师兄喜欢喝酒,李叔每次必陪着。我虽不胜酒力,在师兄的好意劝说下,也只好抿上几口。闲聊时,谈到周四的奥运火炬接力新闻。师兄因故未围观,但兴趣浓厚,并且谈到中国奥运健儿时,对刘翔颇为关注,猜测今年拿金牌的可能性很大。李叔则有点扫兴地说道:“奥运火炬接力有啥可看的,乌央乌央的全是人,还不如在家里看新闻直播呢。” 火炬接力后不久,我们便进入了紧张的期末考试周。考试结束后,7月中旬,又到了学校放暑假的时间。 波波和王文彬一放假便坐火车回去了,老王、老脏、老脏三位本地人,也跟着四散,宿舍里只剩下我一人还在犹豫:因为觉得老家热且无聊,便想在这边找个暑期工——采摘辣椒的活,今年不想做了。一来觉得太累,二来又担心发生类似去年的不愉快。做家教倒是一个不错的选项。然而寻了几天,没找到合适的。就这样茫然无措地苦撑了几天,实在觉得无趣,便只好随大流,坐火车回了老家。 在家呆了2周左右,该问候的亲人问候了,该见的朋友也见了,该处理的事情也处理完了,便开始厌烦起来。 时光悠长,过于宁静和悠闲的日子,竟让我有点不适应,反而分外想念学校,那个热闹又新鲜的所在。于是,不等熬到暑假结束,征得父母的同意,我于7月底去了北京。 此去北京有两个目的:一来,提前感受将来就业的城市环境(我已下定决心毕业后,直接去北京工作);二来,借以逃离老家庸长又无聊的时光。我打算在北京待到暑期结束,然后直接坐火车回学校。父母虽有不舍,但也理解我的决定。 去北京的火车是无座票,全程4个半小时,几乎站了一路,但我依然心情愉悦。 表哥去北京西站接的我。在找到打工机会之前,我便借住在表哥的租房里。 初到北京,我有点“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恍惚:四处眼花缭乱,不辨方位。在表哥的带领下,我拉着行李箱,左突右拐。先是搭乘地铁,坐1站地,然后又换成其他地铁线路,中间换乘两三次,约莫1个半小时后,才从地下回到地面。出地铁后,我被眼前的无数高楼和车水马龙搞得一阵眩晕。之后随着表哥坐公交,5-6站过后,才在某个三层楼的小型商场下了车。 等我缓过神来,看一下时间,才发现从火车站到这里,已经整整2个小时了。 表哥带我先去一个地下超市买蔬菜,准备回去做饭。我这才意识到自从上火车起,除了喝几口水,自己一点东西没吃(虽然路上带了食物),这时确实有点饿了。 表哥在超市买了芹菜、茄子、猪肉、西红柿、鸡蛋、青椒等菜品,然后又买了***擀面。结完账,我们便出了超市。 超市门口,碰到一个推销护肤品的女人,说免费送产品。我心动了,便拿了一套。表哥见状,急忙从我手里抢过护肤品,还给女人,并拉着我迅速离开。 “天下没有掉馅饼的事,这种小便宜不能贪,万一是搞传销的呢。”表哥提醒我说。听此,我点点头。 沿着马路向右直行5分钟,便转入一个没有门禁的小区后门,来到一个拥有十余幢30多层楼高、没有明显特色的普通小区。前行一百米,左侧第二幢便是表哥租住的16号楼了。 从2单元坐电梯上到26楼,表哥便拿钥匙打开2608室的房门。门后是一个四面没有窗户的小客厅,不开灯的话,整个客厅全天都是黑黢黢的。这原是一个三室一厅两卫的房子,房东为了多收房租,将房间打了隔断——主卧和客厅面积大,被房东一分为二,做成了一套五室一厅两卫的群租房。客厅原本有窗户,结果被划给了租户的房间,而这个房间便是表哥租住的。 房间只有10平米左右,一张1.5米宽的单人床,再加一张小桌子,就几乎填满了。空间太小,表哥只好把衣服、箱子之类塞到床底下,再多的东西,就只好向房间外寻找存放空间——其他租户也有类似的想法,由此便导致本来就局促的小客厅更加局促。公共空间除了表哥的鞋架、衣架,还有其他人的鞋柜、置物架以及拖把、垃圾桶等杂物。整个客厅满满当当,走路要很小心,一不留神,就容易被绊到。 来之前,我以为表哥在北京过得不错;来之后才发现,表哥远比想象中艰苦。表哥的房租一个月500元,外加水电等租户均摊的费用,每月700元左右。700元不算贵,但对当时每月工资不过2000元的表哥来说,仅房租便占到三分之一,压力不小。原本想在表哥这里逍遥快活几天,看到表哥的现状,我不禁为自己的小心思而羞愧难当。 到北京那天是周六,恰好赶上表哥双休,他便主动邀我逛逛北京的旅游景点。吃完午饭,稍事歇息,我们便先去附近公园以及商场逛了逛;周日上午去了故宫,下午逛了北海公园。白天玩得很开心,但晚上回到家便有点难受了。 因为是群租,加上有两户还是夫妻同住,用厕所和做饭便成了问题,常常需要跟其他租户轮流上厕所、洗澡及做饭。时间上,各自也要岔开。 另外,晚上睡觉也有点不方便。表哥的床小,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加上天热,睡觉实在很难称得上舒服。窗户开着,但因为面积小,基本吹不进来什么风;表哥买的小台扇开到3档最大,整夜摇头吹着,也并不觉得凉爽。一夜翻来覆去,能热醒好几回。早上睁眼,直觉浑身酸疼。等表哥6点多钟匆匆忙忙起床上班去了,我才略感舒服一些。并且常常要再补觉3个多小时,才能一扫昨夜的困倦。 起初几天还能忍受,但时间越长,越觉得难受,再换位替表哥想一想,便更加不好意思长住。于是,趁工作日表哥上班,我便试着去找短期工或兼职之类。公开渠道一脸茫然,便想到联系亲戚或同学,看有没有何时的机会,顺便也找个新的住处,如果能免房租当然最好。 结果找了几天,还真被我撞到了。有个名叫谢超的初中同学,在北京丰台某处租了一个夜晚的饭店经营权,晚上卖羊肉串。夏天夜经济盛行,因为地理位置好,距离商务办公区和居民区都不远,谢超的生意十分红火,此时正是缺小工的时候,于是我自告奋勇,想要过去给他打工。 我跟谢超的关系一般,虽说同窗三年,但彼此走得不算近。 上学时,他话不多,且有点木讷,唯一的爱好就是刻石头,总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给人的感觉比较孤僻。因为不怎么爱学习,谢超的成绩经常在班里垫底。但与那些整日嘻嘻哈哈的差生比,他又算是异类,因此没什么朋友——至少在初中如此。 他知道自己不是上学的料,中学毕业后,便不顾家人劝阻,跑出来“子承父业”,做起了烤串的生意。 那几年,他们村跑到北京做烤串生意的人不少,去市场买菜或进肉时,总能碰上熟人。他先是跟着父母学做烤串,3年之后,便独自开店了。父母因为年纪大,生意也做够了,便回村养老,不再出来。 以谢超内向且孤僻的性格,我决然想不到他竟能做烤串生意。做生意常常需要和人打交道,而谢超竟然能够适应这样的生活,不免使我对“性格内向不适合做生意”这个大家公认的看法,产生了极大怀疑。 我在电话里自报名字,谢超很快便记起来,并热情地与我寒暄。听说我想跟他做烤串小工,谢超起初只是一个劲地笑:“你都大学生了,怎么还愿意干这么辛苦的体力活呢?” “别取笑我了,在校大学生而已,我现在还要家里花钱供大学,你都自食其力挣大钱了,我还羡慕你呢!” “快打住吧,我这小本买卖,哪里算大生意呢!我觉得你还是适合找一个用脑的活,在我这里怕埋汰你了。” “是不是不愿意用呀?”我听出了他的本意。 “不是不愿意用,是真的为你好,烤串没有你想得那么轻松。”谢超语重心长地说道。 说实话,我对烤串是否轻松确实没什么概念,但眼下谢超似乎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我不想就此放手。于是,只好继续跟谢超软磨硬泡。 “要不我先干一周试试,要真不行,你也不用勉强。” 谢超原本想婉拒,但碍于同学情谊,还是同意我先过去试试。我一面致谢,一面打包票说,保证好好干。 我之所以这么积极,一来是因为不想再麻烦表哥了,二来听说谢超给小工开3千的月工资,再加上管吃住,我很是动心。于是,等第二天周六一早,我便告别表哥,按照谢超的指引,背着双肩包,拉着行李箱,坐地铁,换公交,一路倒腾着,去了谢超所在的那片租住区。 那是一处筒子楼式的平房院落,只有一扇朝东开的大门,灰砖样式的平房一间挨着一间,一字从东排到西。一个大院约有10间房,每间房的月租仅有400元,房间的门口和窗户都朝向北面院落的墙壁。每个房间的面积不大,大约20平米,墙壁粉刷了一层白漆,颜色只比毛坯房略好一点。 谢超的房间位于大门第5间。进到房间,只见两张上下铺,一左一右的靠墙排着。右边的双人床下铺坐着一个人,上铺的被褥则杂乱的卷曲着;左边的双人床上铺有人正在睡觉,下铺则堆了不少杂物,有衣服、被褥等。一台1米长,0.6米宽,1米2高的白色冷柜横在两张床中间,靠北墙放着,里面冻着猪肉以及制作好的肉串。门口右手边靠角落的地方,有一个水龙头,水龙头旁边是一个电磁炉,由木头凳子简单的支撑着。凳子旁边有一个小橱柜,里面杂乱地摆放着油、盐、醋、酱油各种调料,以及碗碟等。房间正中间有一个长方形的小木桌,旁边摆放有几个小板凳。角落里的落地扇,此时正卖力的摇头吹着。 谢超引我进去的时候,上铺的人还在睡觉,而另一个人明显刚起床,头发蓬乱,正坐在床头,一边抽烟,一边翻看滑盖手机。见谢超进来,叼着香烟的嘴巴只是上下微微动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你睡这里吧。”谢超把堆杂物的那张下铺收拾出来,并拿出多余的一套枕头、被子、床单给我用,“你要不介意的话,可以先用这套被褥,今天早上我刚换了枕套、被罩。” “没事,不介意!”我在这里最多干一个月,而且能干多久,也不是我说了算,就没必要再买一套新的被褥了。 我把行李放在地上,双肩包放到床上。肩膀被重物压了一路,此刻顿时感觉轻松不少。 “这是我堂弟-谢明明。”谢超指着抽烟的男孩说,“上铺睡觉那个是我堂弟的朋友,叫王磊。” “你好,我叫苏阳”,我跟抽烟的谢明明打招呼,他则吐出一口烟圈,微笑着对我点头。 “你吃饭没?”收拾停当,谢超问道。早上出门早,我没来及吃早饭,于是摇摇头说:“还没。” “让明明带你去附近饭馆吃点饭吧,就不在家里现做了。”谢超把招待我的任务,交代给他的堂弟。 “吃完饭,你就歇会,下午教你穿烤串;我待会出去进点肉,你没事可以四处溜达溜达,有事可以让明明给我打电话。”谢超说完,便出了门。 明明光着膀子,正准备穿衣服下床,我赶忙拦住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出去随便吃点就行,天这么热,你在家里歇着吧。” “那行吧,你出小院往右拐,走一两百米就能看到饭馆。”明明也不坚持,大致跟我说了饭馆的方向,便继续躺在床上玩手机。 我用抽纸擦擦额头上的汗珠,让电扇稍微吹一下,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小院是公共空间,租户们并不怎么爱护,垃圾袋、瓜果皮等到处乱丢。沿着墙角的下水道,成了各家泼脏水的便捷地。各种混合着肉腥味、剩饭剩菜的酸臭味,飘得整个院落都是,在热气的蒸腾下,直冲鼻腔,你恨不得逃也似地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幸好院子里没有厕所——公厕在小院外面北侧200米远的地方,不然味道估计更加难闻。房租确实便宜了,但生活上很多不便,也得一并忍受着。 大门内侧旁边有两个蓝色方型大垃圾桶,里面各种杂物,生活垃圾、纸箱子、玻璃瓶、塑料袋、竹签、木棍等塞得满满当当。味道比院落里好不到哪去,此刻正有数只苍蝇围着垃圾桶,嗡嗡地叫着。我疾走两步,紧闭口鼻,躲过垃圾桶,便来到空气还算清新的街道上。 这条街不宽,水泥路已经有了些年头,裂痕和碎石小坑遍布,墙角和拐弯处,被轧出不少碎石粒。道路干涸异常,一辆面包车驶过,烈日灼烫下,灰尘飘来荡去。 沿着右手边的道路走了大约150米,果然看到了几个小饭馆,有面馆、饺子馆,以及麻辣烫、烤鱼店等。店面都不大,牌匾五颜六色。 饺子馆门口立着一个早点的牌子,正有一对中年夫妇在忙活。旁边的火炉上有几层不怎么冒热气的笼篦,火炉旁边有口盛有半锅食油的大黑锅,大黑锅旁边的不锈钢漏框里,几根滴油的金黄油条。不远处的一张木桌旁,摆有3个大饭桶,其中一个是小米粥,一个是豆腐脑、还有一个是豆浆;调料、咸菜、混沌、筷子、勺子、醋、糖、茶叶蛋等,则放在桌子上。 此时已经将近11点,早点摊到收摊的时间了。饭馆里人很少,个别桌子上有吃剩下的包子、油条、粥,以及鸡蛋皮、用过的纸巾之类,老板还没来不及收拾。 类似饺子馆这种,一般只做中午和晚上生意,而早上没生意的时候,则会租给卖早餐的,以便收一份租摊费,这样也不浪费。 我点了两根油条,一个茶叶蛋、一碗小米粥,就着温热,三下五除二便吃完了。吃完之后,整个人才觉得肚子没那么空了。 饭后无事,便打算在附近溜达一圈,熟悉一下周围环境。但前后左右大概各走了300多米,便懒得再走了。周围除了几个饭馆,两三个小卖部,一个手机维修店、两个理发店,便没什么值得逛了。加上气温已经升得很高,30多度的天气,实在不适合在外面瞎逛。于是,快12点的时候,我便慢悠悠地回小院去了。 回到住所,整理一下床铺,把背包里的衣服取出来一些,舒缓着身体躺在床上,任由电扇搅动着室内的空气,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1个小时,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推门进来,接着被“咚”的一声吵醒。睁眼一看,只见谢超正将两箱肉放到地上。 谢超招呼明明把肉放到冷柜里,然后便吩咐说,一会出去吃午饭,然后回来穿肉串,5点准时上工。 谢超见我睡醒了,便微笑着说:“今天头一天,你就别过去熬夜了,在家里先学穿串吧,明天晚上再带你过去。” 对于谢超的体谅,我颇为感激。 不知什么时候,明明的朋友王磊已经起床。谢超进来的时候,他正在梳洗打扮。 待我从床上爬起来,整理好发型和衣服,两箱肉已经被麻利地放到冷柜里了。随后,谢超招呼一声,便邀我一同去吃饭。我推辞不得,便只好跟着,一前一后出了小院。 来到一家名叫“老范炒菜”的餐馆,我们几个人便找一张靠近空调的五人小圆桌坐下。谢超问我想点什么,我说随便,他便自作主张地点起菜来。因为经常来这家餐馆,不用拿菜单,谢超便脱口而出几道家常菜,接着谢明明和王磊各加一道凉菜,凑了6道菜,然后便吩咐老板去后厨下单了。 晚上还要开车拉货,谢超说酒先不喝了,等改天再喝,我点头称好。天气热,这个时间点,吃饭的人不算多,我们的菜上得很快。不到20分钟,6道菜便上齐了。 早饭吃得晚,加上没怎么活动,这会我的肚子并不饿,只象征性地吃了一点,另外三人却吃得狼吞虎咽:不知道是因为都没吃早饭,还是因为经常干体力活,所以饭量大,一碗米饭,几分钟功夫就吃完了。菜也吃得很快,桌子上的玻璃盘转上两圈,一盘菜便吃掉大半。最后,每人差不多吃了3碗米饭,菜也吃得只剩菜汤,以及红辣椒、花椒、大葱等佐料。 这顿饭吃得很效率,半小时便解决战斗。谢超结完账,我们四人便原路返回住所。 其余三人各点上一支烟,吹着电扇,聊会天,等休息差不多了,便开始干活。 谢超从冷柜冷藏区拿出一大坨肉,稍微清洗一下,然后麻利地去皮,切块;明明和王磊则围坐在小桌边,各自手里拿着一把竹签,熟练地边聊边穿肉串。去皮、切肉、穿签,三个人一条龙,配合默契,有条不紊,我在旁边看着,都感觉自己有点多余。 明明教我穿竹签,告诉我操作的步骤,并给我做示范。一条签子穿几块肉是有讲究的,因为肉串是按照一串售卖(平均0.5元一串),因此每个竹签的肉串不能超过6块,一般是5块,而且肉块也不能太大,大了就不划算了——这很考验切肉者的技术水平。 除此之外,大家心知肚明的是,0.5元根本吃不上一串纯正的羊肉。为了制造羊肉的错觉,做烤串生意的人都会撒上羊肉香精,为此,买串的顾客也心知肚明。 当然,想要羊肉串或牛肉串,甚至鸡肉串,这里也都有,所谓一分价钱一分货,要想吃到正宗的羊肉串,价格至少要1.5元/串起步。 等猪肉串差不多够1000串,便换成鸡胗,再穿上200串左右;接着再换羊肉串,差不多500串;随后是牛肉串……此外还有板筋肉、金针菇、香菇等等。这些种类和数量都是根据过往经验预估的。假如某天生意不好,剩多了,回来放冷柜,第二天便少穿一些;假如当天穿少了,晚上预感不够,还会派一个人临时回来,再穿一些带过去。总之,一个原则是:宁可剩下,千万不能不够,因为这直接关乎当晚的生意。 做烤串生意的往往都有很多熟客,而熟客通常也是一来一堆人,这对生意也有很大带动作用。 夏日是吃烧烤的黄金季节,加上今年奥运会在北京举办,人们吃烧烤的热情似乎较以往更高。吃烧烤的人不一定喜欢体育,但在周围环境的感染下,话题总离不了奥运。为了招揽顾客,一些烧烤摊或烧烤店也专门搞了投影或大电视,整宿的播放赛事回放或点评直播,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助力提升了店面的人气和营业额。 谢超租的是某个炒菜馆的夜间经营权,距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开车大概半小时。为了送货方便,年初,谢超买了一辆带京牌的二手金杯。车龄有5-6年了,外观有点破旧,有好几处磕破的漆面。里面也脏兮兮的,座位上满是油污和汗渍。车虽不咋地,但开起来还好,皮实耐造,基本没啥大毛病,更主要的是价格便宜,入手才1万出头。 等烤串穿得差不多了,时间已经来到下午4点半。谢超、明明及王磊把烤串装到泡沫箱子里,从冷柜冷冻区拿几个冰袋放在肉串周围,然后用胶带把泡沫箱密封好,搬上车,便准备出发去烧烤店了。 临走,谢超嘱咐我说,在家里没事,可以练习一下穿串,穿100-200个肉串,累了就早点歇着,别熬太晚。 刚要出门,忽又掉转身,补上一句:“晚饭你就自己解决吧,家里有面条、大小米和土豆,饿了可以自己做饭,炒菜,或者出去吃也行。”他摸摸口袋,掏出100元钱,递给我说到:“给你100元零钱,出去吃饭,看着花就行。” 我赶忙拒绝说,我身上有零钱,不用客气。 “那行,都是老同学,我也不推让了。这是钥匙,你出门的时候记得锁门。”谢超把钱重新塞回口袋,把钥匙交到我手里,便和明明、王磊出了门。 车子停在院子外面靠墙的马路边,三人小心翼翼,或抱着或抬着箱子,慢慢来到车辆停放的地方,把东西放上车,便启动出发了。 三人走后,房间瞬间安静下来。闲着无聊,我便坐在床上,就着节能灯,看起从老家带来的《狼图腾》。差不多6点钟的时候,出门去吃晚饭。然后慢悠悠地溜达回来,再看一会书。等到晚上8点钟,便从冷柜里取出一点切好的肉丁,从床底下的竹签桶里取出一沓竹签,坐在小桌前,一边听mp4里的歌曲,一边穿肉串。穿到10点,200多串基本完成。把剩下的肉丁和肉串放到冷柜,顿时也感觉腰有点累,且有点犯困,便准备泡脚,然后洗洗睡了。 这一天过得有点恍惚,好似做了很多事情。好在自己适应的蛮快,后面1个月如果都是这种节奏,那么这应该也算是一次比较轻松愉悦的打工经历了。 谢超没跟我聊工资,之前因为没干过,我也不好意思开口问。今天过后,我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跟谢超聊了。毕竟,我是来干活的(虽然是小工),不是来吃干饭的。凭力气挣钱,没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 这边的床跟中学宿舍差不多,我几乎不需要适应。10点半上床,不一会便进入了梦乡。夜里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开门进来,灯被开亮的一刹那,我整个人也精神了几分。侧身看一眼,原来是明明。他见把我吵醒了,忙抱歉说,他再取点肉串过去。等他倒腾一阵,把几百个肉串装进泡沫箱,封好箱子,抱起来,然后便安慰我说:“继续睡吧。”然后便关了灯,锁了门。 我的睡意被打断了一小会,随着房间重新归于黑暗和寂静,便又酣睡着二度进入梦乡。 由于睡得太沉,后半夜明明和王磊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早上6点多钟,我被呼噜声吵醒,睁开眼,才发现两人半裸着身体,在电扇的左右摇吹下,睡得正酣。 谢超没回来,昨天熬通宵了。直到早上7点钟,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所。 烤串生意就是这样,作息跟夜总会有点像,基本以夜生活为主。有些客人吃吃喝喝、吵吵闹闹会一直折腾到天亮。你又不好驱赶,便只好陪到天亮。好在后半夜人不是很多,只需要一个人盯着就行。因此,明明和王磊差不多夜里2-3点就回来了。 前一天,王磊已经熬夜了,昨晚轮到谢超,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轮到明明。三个人轮流守夜,这样不至于让一个人熬得太累。虽然年轻,但总是一个人熬夜,黑白颠倒,身体也会吃不消。 谢超进门的时候,我已经睁开双眼,准备起床了。昨晚睡得很足,加上早上的呼噜声,我已再难入梦。 “你不再睡会了?”谢超见我坐起来,随口问道。 “睡不着了。” “我得补个觉了!”谢超边打哈欠,边脱衣服。昨天熬了一宿,身上的衣服也一股汗臭味和烧烤味。谢超闻一闻,顺手把衣服丢到地上的脸盆里。 他光着膀子,露出有些白胖的肥腻肚子,略显吃力地踩着床沿,双手支撑着跳上明明的上铺。只见床体猛烈的摇晃几下,木床板也跟着“咯吱”两声,但这丝毫没有吵醒熟睡的明明。 “我一会去吃早饭,需要给你们带一些吗?”穿好衣服,我侧身对闭眼酝酿睡意的谢超说。 “不用了,我睡醒估计得下午了。他俩没有吃早饭的习惯,睡醒估计也得中午了。你自己去吃吧,不用管我们。”谢超有气无力地答复道。显然,此刻对他来说,一场酣眠是最要紧的事情。 于是我不再多嘴,穿上鞋子,顾不得洗脸——因为担心接水和洗脸的声音,会吵到他们,便蹑手蹑脚出了门。 说去吃早饭,其实我也没有那么饿,不过是去外面透透气。周围没什么可玩可逛的,太阳5点便已“上工”,随后便开始了一天的加热工作。近8点时,温度已经升的很高。在昨天的早餐店吃完饭之后,我便躲避着大太阳,慢慢溜达回住所。 因为门窗朝北,房间有自然光亮的时候很有限。而这点光亮,也常常被窗帘无情地挡在外面——人们需要睡眠,而睡觉时,没有人喜欢被打扰,阳光也不例外。不过对于早起的人来说,阳光无疑是一种信号,因为这意味新的一天已经到来。 早上6点-11点,这段时间,房间的光线是最充足的时候,基本不用开灯。但一过11点,随着太阳往西走,房间的光线就不行了,必须要开灯了。 早上百无聊赖,我只好拿着书,搬个小凳子,来到院子里看书,等看累或坐累了,就继续出门溜达。 这次溜达的稍远了一些,无意间发现一个台球厅,我便踱到里面看别人打台球。台球厅里很凉爽,有一台立式空调不停地吹着凉风。有人进来,柜台的服务员也不在意,只顾玩手机,等有人要续费或结账的时候,才放下手机,不紧不慢地处理一下。等处理完,便又继续玩手机去了。 里面有3个台球桌,其中2个有人再玩:一组两男人,另一组一男一女,都是年轻人。三个男人都抽烟,而且烟不离手,等轮到自己打球时,才将烟叼到嘴里,或者放到台球桌沿的玻璃烟灰缸边沿。 台球桌旁边有三组沙发和木桌供人休息用,我随机摸到一个沙发便坐了上去。粗略看了一下两组人的比拼,说实话技术很一般。倒是女孩的技术让人刮目相看,与男生对打的时候,常常赢多输少。不过看久了,也难免觉得无聊。加上烟味四处飘散,实在有些呛,我也不想吸太多二手烟,呆了差不多半小时,便出来了。 等再次回到住所的时候,差不多已是中午12点了。这时,明明和王磊基本睡醒了。两人都窝在床上,不肯爬起来。每人手里都抱着手机,各玩各的。一会专注,一会傻笑,也不知道再看些什么。 我走到他俩身边,轻声问他们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见两人摇摇头,于是我独自一人出去随便找个面馆,迅速解决了午饭。 再回来时,明明和王磊已经起床。两人洗漱一下,便开始各忙各的:明明要开车去市场,买各种肉类、蘑菇、馒头等烤串用的食材;王磊则先把三人的脏衣服打包,然后拿到附近的洗衣店进行清洗,随后便约我一起去理发店剪发。 一个多月没理发了,这时我才注意到头发长,夏天确实难熬,于是便欣然前往。理完发,整个人清爽了很多,头上也没之前那么燥热了。已有三天没洗澡了,便又听从王磊的建议,一起去附近的澡堂洗澡。全套身体的清洁工作做完,整个人舒服多了。然而,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些不过是繁重工作开启之前的片刻欢愉,接下来,才是对我体力和精神的双重考验。 明明从市场进货回来,差不多下午2点,这时谢超也睡醒了。明明脱掉半湿的衣服,歇息片刻,便煮两包方便面吃——这是他今天的第一顿饭。而这样不规律的饮食节奏,他们三人已经历过至少半年了。接下来,他们还将继续下去。 明明问谢超要不要吃,收到肯定的答复后,又从床底下的方便面纸箱里,再拿出两袋来,然后从旁边的塑料小箱子里拿出两个鸡蛋,顺便再往不锈钢锅里添点水。 见我和王磊也从外面溜达回来,顺便问我俩要不要吃。 王磊今天也还没吃饭,经明明这么一问,便迅速答到:“要!” 我则摇摇头:“我不饿,你们吃吧。” 明明又从床底下拿出一袋方便面,一个鸡蛋,然后再往锅里加点水。等水烧开,便将5包方便面的面饼依次放到热水里,再加上几袋调料,整个房间便瞬间弥漫着调料的香气。 等面饼稍微热散开,明明便把三个鸡蛋直接磕到锅里面,做成3个荷包蛋。三个人闻着面香,不禁垂涎欲滴。 “好了吗?都把我整饿了!”王磊舔舔嘴唇,眼巴巴地瞅着锅里。 “马上好,看把你急的。”明明哈哈一笑,随即让王磊从小桌旁边的橱柜拿出碗筷。王磊在水池边随便冲洗一下,就把碗依次摆放在小桌上。明明把锅端到小桌边,拿起筷子,正要盛面,发现碗内沿有几片干瘪的葱花——不知道哪天吃饭留下的,而且明显是饭后没刷干净。但明明毫不在意,用手抠掉葱花屑,便用筷子依次往三个碗里盛面,然后把三个完整的荷包蛋依次夹到三个碗里,最后再用勺子浇上点热汤。三个碗的分量很均衡,其余两人拿起筷子,三个人便互相不客气地一边不住地吹散热气,一边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谢超有吃大蒜的习惯,不管是吃面还是吃饺子,都要来上几瓣。碗橱里蒜不少,谢超随机剥上几瓣,一口就着蒜,一口吃着面,吃得十分香甜。 涮完锅、碗、筷子,休息半小时,随即再扯会儿天。其余三人各抽上一根烟,聊最近发生的一些趣事,比如烧烤店遇到了什么人,其他做烧烤生意的卖了多少钱等等。 今年为了搞好奥运会,北京市花了大力气,贴画、标语、五环旗等奥运相关元素到处都是:旗杆上、路灯柱上、马路隔离带、道路两边的绿植、鲜花,公园的围墙,小区门口等等,奥运气息随处可见。此外,鸟巢、水立方、中国奥运选手、奥运比赛项目等等话题也少不了一番议论。聊着聊着,忽然便发现今天已是8月8日奥运会开幕的日子了,街上热闹的气氛已经随处可见了。 谢超说今晚8点的开幕式,看电视直播的人肯定不少。让大家都早点过去,把电视提前调试好,以便尽可能多地吸引顾客。考虑到今天会很忙,谢超便建议我一起过去帮忙。 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便围坐在小桌边穿烤串。今天的烤串数量,较平时多了一倍。 经过昨天的练习,我穿串的速度明显进步不少,但要想跟上其余三个的节奏,还需要多加练习。但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对于当好小工,我已然信心十足。 烤串的数量多了,需要的时间自然也长了一些。即便几人都加快了速度,到5点时,还差三分之一没穿完。谢超便让明明和王磊先把穿好的烤串装箱,然后搬到车上,带去烤串店做准备。剩下我跟谢超两人,则继续完成剩下的三分之一工作。 我俩边穿烤串,边漫无边际的闲聊:聊往事,聊中学毕业后各自的生活,聊其他同学,聊新近发生的社会新闻等等。十几次对话过后,谢超终于跟我聊起了我最关心的工资话题。 “既然你下定决心跟我干了,咱俩是老同学,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谢超轻咳一声,准备切入正题。 “这段时间店里会很忙,我本来打算找个熟练的小工,一个月开4千块钱。因为你没干过,麻利程度上,肯定比不上小工。”谢超一阵见血,我只好尴尬地笑笑——即便他不说,我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但从你这两天穿串的效果看,我对你还是有信心,哈哈!”谢超用笑声缓解着略显尴尬的气氛。 听他这么一说,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所以,给你3千,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干?”谢超试探着问道。 “行呀,你都不嫌弃我了,我有啥可讨价还价的。”一听一个月可以拿3千块钱,我不禁有点小激动——虽然没有正式小工拿的多。 “不过——”我停一停,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我可能最多干1个月,到8月底,我就得回学校上课了。” 实际上,我还多说了,因为学校8月25日开学,而我至少要提前两天出发,这意味着我实际能干的天数不超过20天。 “那没事,奥运会结束之后,生意不忙了,我们也就不需要小工了。” 听他这么一说,我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然而,想到奥运会8月24日才结束,这不免又使我稍感不安。 “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一下,烤串的活并不轻松。你呢,除了在家里穿串,晚上可能还得一起去烧烤摊盯着,帮忙上菜,收拾桌子啥的;而且有时候可能还得熬到后半夜——当然,不会让你每天都这么熬,明明和王磊会轮流和你替换。但说实话,这个体力活还是有点累,不知道你能不能熬得住……”谢超一股脑将日常工作的任务和强度说给我听,以便给我打好预防针。 一听说要熬夜,再联想到这两天他们三人的作息状态,我忽然有点打退堂鼓。可面对3千块钱工资的巨大诱惑,再想想之前在学校卖小灵通、采摘辣椒的辛苦,忽然来了勇气,觉得也没那么难受了;而且再苦再累,也不过是两周而已,一眨眼便过去了。 另外一个使我下定决心的原因是,如果我说干不了,那肯定不能继续在这里呆了,要么回表哥那里,那么回老家,而这两个结果,都不是我所希望的。 “没问题,我能干!”沉默了1分钟,我脑海中已经过几轮思想战斗,最后那个积极的“小人”占领了高地。 看到我的态度,谢超满意地点点头。 我们的效率很高(主要功劳在谢超),不到1小时,便串好了剩下的肉串。照例装到保温箱,并打包之后,谢超便从窗台上拿起一把车钥匙,并叫我穿好衣服,关电扇、灯泡并锁上门。他抱着箱子直奔小院北墙的一辆黑色两轮电动车,我则跟在后面。 谢超把箱子放在脚底的踏板上,然后跳上车,等车子发动后,调转一下车头,回头对我说一声:“上车!”等我坐稳,便开车出了小院。 车子出门左拐,然后一路直行,大约2公里后,便来到一条东西向的宽阔马路上,林立的高楼变多了,视野渐渐开阔了。此时正是下班的高峰期,路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车辆鸣笛声、嘈杂的人声,以及汽车、摩托车呼啸而过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繁忙的城市生活图景。 已是傍晚时分,太阳的威力明显弱了,但空气依然燥热,吹在脸上的风都是热的。谢超在岔路口往右拐到辅路上,又开了大概1公里,然后再往右拐,前行大约600米,便来到一排饭馆前。车子开到一家名叫“缘来客炒菜馆”的招牌前,谢超便停稳车,我随即从车上下来。 谢超锁好车,抱着泡沫箱,径直走进炒菜馆。跟老板娘打声招呼,便把烤串依次放进柜台旁边的专用冷藏柜里。 此时,饭馆里没多少客人,只有一对男女在吃炒菜,旁边还有几支拷串。悬挂在左墙的15寸电视里,正播放着新闻,画面是奥运会开幕式现场准备工作的直播。 晚上的生意虽然归谢超负责,但傍晚这个点,炒菜生意也可以继续做,同时也可以为烤串引流。一般到晚上8点以后,做炒菜的夫妇才歇业回家,等第二天上午9-10点钟,再来开始第二天的生意。而中间这段空白时间,才是完全属于谢超的烧烤时间。 把烤串放好后,谢超便引我到的炒菜馆旁边的一块空地上——那里才是谢超烧烤生意的主阵地。 这块空地原本是块拆迁的荒地,长满了杂草,据说也是底商房东的。天气冷的时候,就那么慌着,跟周围看起来格格不入;但夏天这时候,恰好排上了用场,简单收拾一下,放几个桌椅板凳,就成了烧烤生意的绝佳场地。 房东为人大方,加之对谢超印象不错,就象征性地每月多收500块钱占用费。对谢超来说,这点钱就跟毛毛雨一样。 空地像是被临时掏出来的洞,不影响交通,也别有一番天地。空地呈东西向,可以摆8张桌子,桌子以南面靠墙的21液晶电视为中心,呈四排依次排开——有点像教室桌椅的排布。桌子与桌子之间大约1.5米的距离,每张桌子周围都摆放着6个蓝色方形的塑料凳,宽的两面各2把,窄的两面各1把。另有一台黑色的工业用大功率落地扇,使劲地摇头吹着,驱赶着夏日的燥热。 为了改善首都大气环境质量和维护城市市容环境卫生,早在2000年,北京便颁布了禁止露天烧烤的相关规定。今年因为举办奥运的缘故,抓得更严了,市区连续开展了好几次专项整治工作。之前很多做烧烤生意的摊主不注意这方面的政策,依然在户外进行烧烤,结果纷纷被处罚,谢超也被查处过一次,被罚了5千多。逼不得已,谢超只好租饭店店面,并且还专门加装了过滤装置。为了满足环境治理要求,许多烧烤摊位改为了电烤炉,谢超的摊位是为数不多还用木炭烧烤的。据谢超说,等这批木炭用完(大约1个月后),他也要换成电烤炉了。 木炭烤串和电炉烤串是否能吃得出分别,我无从辨别,但在很多吃客看来,这两者区别很大。这莫非是谢超烧烤生意红火的原因之一?不得而知。 晚上7点,天还大亮着,只有零星的1-2个客人坐在凳子上。明明在后厨的木炭烤炉上,不紧不慢地烤着几个羊肉串和鸡心。见我和谢超进来,明明便问我们要不要吃点烤串。 “先来10串肉串,6个板筋,10个鸡心,再来一盘水煮花生,两瓶啤酒。”谢超念菜谱一般,叫上一些吃的,随后带我去到店外的空地,找个空桌子坐下。 “还没开始干活,就开吃不好吧?” “嗨,没事,现在不吃,待会忙起来就没空吃了。”谢超磕开一个花生,把花生米丢到嘴里。 我以为慢慢吃就好,结果谢超的吃饭速度飞快。谢超喝完一瓶啤酒,便起身去替明明了,并催促我稍微加快速度。阳光已经西斜,街道上人群的影子多了,似乎到了上人的时候了。 见谢超催促,我稍微有点着慌,肉串倒能囫囵吞枣地咽了,但啤酒又凉又顶,要几口喝完还是有点难度。好不容易拿杯子喝了半瓶,剩下半瓶实在有点为难了。这时恰好看见王磊上厕所回来,便向他求助。 王磊端起酒瓶,脖子一仰,咕咚咕咚几下就喝完了,之后把空酒瓶放在桌上,摸摸嘴边的啤酒泡沫,对我说:“走,干活吧!” 我对王磊的豪爽和干脆利落,佩服的五体投地。 收拾完桌子没多久,顾客便陆陆续续来了。 今天是奥运会开幕的日子,几乎所有国人都在关注着这一场盛会,没办法去鸟巢现场观看的,电视直播便成了他们必不可少的观看渠道。为了客人能听清声音,电视机连接了两个小音箱,以便进一步扩大电视的音量,路过的人几乎都能听到。好在这里距离居民区有一段距离,因此不用担心噪音扰民。当然,对于那些懂得流量的烧烤经营者来说,这无疑成了另一种吸引客流的方式。 奥运会带来的聚众效应十分明显,在外面找一个吃吃喝喝的场地,和亲朋好友一起观赏,跟在家里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又赶上这样燥热的夏夜,奥运配烧烤、啤酒,对不少爱酒人士来说,简直绝配! 这条街饭馆不少,一旦有一家吃到了烧烤的甜头,其他几家便会迅速跟进。随着烧烤店变多,慕名而来的顾客也便多起来。因此,除了谢超的这家烧烤店,周围几家原本只做白天生意的饭馆,晚上也摇身一变,成了烧烤店。 随着夜的逼近,烧烤店开始热闹起来。工作一天的人们,这时候也都到了下班放松的时间。不到8点钟,谢超的烧烤店,座位便陆续被蜂拥而至的顾客填满。 大家多是为聚会和散心而来——当然,也有专为奥运会开幕式而来,但光占座位不点餐,多少有点不地道,所以多少都会点上一些烤串。对他们来说,看奥运开幕式是主要的,吃烤串反而成了陪衬。当然,这样的人算少数,更多还是为了吃而来。觥筹交错间,大家谈笑风生,彼此交心,有人诉说生活的不快,有人畅谈工作的压抑,有人高谈理想抱负,有人追思过往的遗憾…… “吃烧烤+喝啤酒”成了一种可以放松心情,沟通情感的好方式,而人生的如意或不如意,在每个城市的角落都在不断上演着。烧烤店既为他们提供了一种美食享受,同时也提供一种不可多得的情绪宣泄场所。 8点一刻,夜终于完全黑下来,街道的灯光全部点亮,同时户外摊位的大灯也照得四周通亮,仿佛白昼。每家烧烤店的顾客都不少,熙熙攘攘,仿佛过节一般,好不热闹。个别在户外支个碳炉的摊位,也“顶风作案”,毫无顾忌地将碳烟任意排放。碳烟在落地扇的吹拂下,漫无目的地向四处飘散,顿时给整条街都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纱窗。 摊位上人后,我也忙碌起来。我们几人分工明确:明明主要任务是烤串;王磊负责点餐和上烤串,谢超作为老板,主要负责收款及后勤工作,偶尔打打杂,比如从冷柜里取烤串、搬啤酒、收拾啤酒瓶等;而我的定位主要是负责上啤酒和收拾桌子。忙不过来的时候,谢超也会和明明一起烤,或者和明明对换一下角色分工。 随着电视上播放倒计时,奥运会开幕式正式拉开帷幕,这时候,吃烤串的人群也变得异常热闹。随着节目依次上演,尤其是水墨画卷、万人击缶等极具创意和视觉震撼的表演,屏幕前的人群不禁一阵惊叹与自豪,并不时发出阵阵欢呼。当刘欢唱起奥运会主题曲《我和你》的时候,人群里也开始轻声合唱。 而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无疑是时任领导,用洪亮的声音宣布:北京第二十九届奥林匹克运动会开幕! 无数烟花绽放夜空,从永定门到天安门,再到鸟巢,二十多个大脚印状烟花异常震撼,仿佛一个巨人踩着天空前进。在谢超的烧烤店上空,也能听见头顶烟花此起彼伏的绽放声。 北京主城区已经禁放烟花好几年了,奥运期间却特例大开。北京主城区放烟花,虽有违北京城市空气治理的理念,但奥运这样难得的盛会,偶尔违背一下又何妨。奥运会期间,能在主城区看到久违的绚烂烟花,对很多北京市民来说,那种心情,仅用激动是不足以形容的。就像一个盼了许久肉食而不得,终于能吃上一次大鱼大肉,那种饕餮、贪婪、愉悦与满足,非亲身经历的人,怕是很难体会的。 烧烤摊的各项工作,一开始还有条不紊。可随着人来人往,走一波来一波,有加菜、有续酒、有结账,有吵吵闹闹、有酒瓶不小心碎一地等各种状况百出,我们四个人便有点应接不暇了。常常是这个活还没干完,另一个活便排上了队;这个刚开个头,便要紧急停下,去优先处理另一个。手忙脚乱的,别说屁股沾座位了,脚步都很难停下。虽然不比徒步,但我估摸着一晚上少说也得走3-5万步。当时若有微信朋友圈步数排名,每天拿第一名,恐怕轻轻松松。 开幕式刚开始还能安安静静看上10分钟,到后来只能断断续续看3-5分钟,甚至半分钟了,因为总有活等着你来做。加上是第一天,我总要表现的勤快一些,以向谢超证明自己“价超所值”。 一忙活起来,时间也过得飞快,等电视上看到压轴出场的李宁如空中飞人般,在高空威亚的辅助下,手擎火炬,沿着徐徐展开的中国画轴向前奔跑,最后点燃奥林匹克圣火的时候,开幕式便进入整场的高潮时刻。此时,我一看时间,已是凌晨12点多了。 这时,喝酒吃串的人也到了最后的欢腾时刻。等开幕式结束,大家亢奋的心情才逐渐归于平静,加上夜已深,酒足串饱的部分人已经准备离席归家了。这时,摊位上已经没有9-10点钟那会忙了,四个人终于可以轮流休息。我一坐下来,才意识到自己的腿脚已经酸疼到麻木了。 熬到凌晨1点钟,座位上的顾客减半,只剩才4-5桌需要照看,而我终于有了整块时间,可以好好休息。 这时,谢超也稍微清闲下来。他朝户外座位上休息的我瞟一眼,然后让明明烤上二三十支肉串。烤好后,便盛到托盘里,一手端着托盘,一手提着两瓶啤酒,走到我跟前。 “饿了吧,吃点串吧。”他把托盘放到旁边没有客人的桌子上,拿出一把肉串伸到我面前。 “谢谢,我都饿过了!11点那会最饿,不过忙起来就忘了,这会反倒不饿了!”我憨厚的一笑,末了竟不自觉地打个哈欠,恰好被谢超看到。 “趁热吃吧,吃完你先和王磊回去睡觉,今天先到这里,没必要都熬夜。”谢超说完,便招呼王磊过来吃串。 “你跟明明两人行吗?”我关心地问道。 “没事,都习惯了。”谢超轻描淡写地笑道。见有两个新顾客上桌,谢超便起身说:“你俩赶紧吃吧,我去招呼一下客人。” 王磊落座之后,也不跟我客气,撸起袖管,左右开弓。一支肉串放到嘴边,牙咬住靠近手的签子位置,然后手像锯木头似的,往下这么一拉,签子上的肉串就系数进到嘴里。王磊咬上一口,便囫囵吞枣地咽下去。然后端起啤酒瓶,往嘴里“咕咚咕咚”猛灌两口,嘴里便发出一声感叹的“啊~”声。看他的样子,很是享受。 “爽!”王磊抹一把嘴上的啤酒液,也招呼我赶紧吃。 “待会我开电车带你回去吧?”王磊吃得差不多了,用餐巾纸擦擦嘴说。 “好,我马上吃完。”我赶忙把最后一串肉塞到嘴里,然后站起身。 “没事,不急,你慢慢吃。”王磊起身去找谢超要电车钥匙。等他回来时,手指上一串电车钥匙正被他轻松的旋转着。 “走吧。”我跟着王磊来到电车前,等他发动车子,便跳上去。电车的前灯向远处的地面投下一条略有些暗淡的光亮。随着车辆驶出街道,进到人烟稀少的马路上,灯光才逐渐明亮和聚焦起来。身后烧烤摊的喧嚣渐渐归于沉寂,路上偶有汽车疾驰而过,此外,便剩寂静的夜了。 ------------ 第十一章 奥运来了(2) 空气已经凉下来,电车沿着来时的路,一路疾驰,我坐在后排感受着夜风的吹拂,一种舒服感油然而生。因为干活以及隔壁烧烤摊浓烟缭绕的缘故,我整个T恤都有点油乎乎的。揪起领口闻一闻,满是烧烤味。天气热,加上出汗,身上有点汗涔涔、黏糊糊的——看来,澡和衣服一天一洗,是免不了的。 脚仍旧有些麻疼,只想尽快回去好好泡个脚,然后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路上车不多,王磊开得飞快,一会功夫便到家了。 我拿着钥匙打开房门,像进入了一个无尽的黑洞。灯光亮起的一刹那,光明充斥着整个空间,才有了一丝熟悉的安全感。 换上拖鞋,双脚有种被刑满释放的自由感。本想泡泡脚,发现暖壶里没有热水,想用还得现烧。睡觉要紧,便只好用脸盆在水龙头上接上半盆凉水,走到院子里,用凉水冲冲脚,再用手简单搓搓,算是给双脚SPA了。 王磊不着急洗漱,一回来,换上拖鞋,便踱出房门,站在门口享受着微弱的夜风,大口而贪婪地抽着香烟。我洗漱完毕,便自顾自地躺下休息。王磊则在抽上两支烟后,才不急不忙地做着睡觉前的洗漱准备。 今天确实太累了,本以为会很快进入梦乡,结果不知道是因为王磊的呼噜声,还是因为自己太兴奋,闭眼半天了,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整个人精神的很。没办法,既然睡不着,我的大脑索性开启工作模式。回忆这一天的前前后后,有种从大学生瞬间变为打工人的不真实与恍惚感。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状态,给我内心带来很大触动。而体验过真实的打工生活,我才真正理解了父母的不易。 折腾了2-3个小时,将近凌晨4点钟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但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因为大多是浅睡眠状态,对于明明和谢超的归来动静,我听得分明。到早上7点多钟,随着王磊出门上厕所,我被吵醒之后,便再也睡不着了。我索性也穿好衣服去上厕所。 因为厕所远,人难免会从半梦半醒的状态彻底苏醒过来,加上天已大亮,因此归来后,想要重新入睡,变得更加不容易。 对于谢超三人来说,这样的日子已经习惯了,他们重新入睡,显然比我更加容易。而我,显然还没有习惯。 虽然昨晚睡眠少,但一上午并不觉得困倦,但“欠债总是要还的”,一过下午2点,我便有点精神不济,哈欠连连。手里穿串的动作也有点变形,虽然强打精神,萦绕的困意还是欲把我强行拉入沉睡的深渊。 “昨晚没睡好吧?”谢超见我眼睛耷拉着,动作有气无力,关切地问道。 “嗯,也不知道咋搞的,昨晚死活睡不着。”我有点抱歉。 “你先睡会吧,我们三个人穿就行。” “那怎么好意思呢!”我是来干活的,而且是拿工资那种,即便谢超不介意,我也应当以小工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否则怎么好意思领工资。 “今晚估计和昨晚一样忙,等你休息够了,再去摊位上帮忙吧。穿串不耽误的,今天穿得早,我们几个也能穿完。”谢超再三劝道。 既然谢超好心,我也不好再强撑着。再考虑到串不够,晚上也可以继续穿,于是只好听从谢超的建议。我洗完手,便迅速躺到床上,闭了眼,听着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顷刻间便安然入梦。 这一睡下,就睡得昏天黑地,灯光、说话声等,都对我产生不了丝毫影响。我就这么一直贪婪地睡着,仿佛要把昨晚缺失的觉完全补回来。 过了不知多久,王磊喊我起床,结果喊了两声,见没反应,王磊只好摇醒我。 “哥,该起床去烧烤店了。” “几点了?”我迷瞪着眼睛,不想动弹。 “7点半了。” “我竟然睡了这么久?!”连续睡了5个多小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忙一激灵,魂魄瞬间归位后,便起身穿衣服。 跟着王磊离开房间,这时我才发现天空已经朦胧黑了,四周的夜灯亮起,昏黄如梦。 抱着一箱烤串,王磊开电车带我去烧烤店,路上夜风吹拂,十分温暖,借着夜的舒适,我的精神状态,也慢慢恢复过来。 如谢超预料的那般,今晚的烧烤生意果然依旧火爆。奥运会已经开赛,奖牌榜实时更新着,而中国也不负众望,在奖牌榜上一马当先,牢牢占据奖牌榜首位。大家的热情高涨,看着奥运比赛回放,不住地品头论足。谈笑间,烤串和啤酒,也不知不觉地消耗殆尽。 晚上10点左右,王磊骑电车回去又带了几百只烤串过来,结果到凌晨1点左右的时候,已经所剩不多。谢超担心不够,让再回去穿一些带过来。于是我便跟着王磊一起回去。 等穿上200多串后,谢超打来电话说,不用继续穿了,人已经不多了。考虑到时间已经接近凌晨3点,谢超便跟我俩说,不用再过去了,直接在家休息就行。我俩紧张的心情,总算放松下来。 简单洗漱后,便各自上床休息。说来奇怪,虽然下午补过觉了,但这一晚我依旧入睡飞快,任王磊的呼噜声也打扰不了我。 在谢超那里帮忙的这些天,基本上每天都是这样的节奏。上午睡觉,下午穿串,晚上出摊,凌晨入睡,有时候也得熬到后半夜,甚至盯到天亮。整个人都是日夜颠倒的状态。 干了几天之后,我才发现,这种工作不仅是对体力的考验,更是对精力的极大考验。3千工资看似多,但确实不轻松,而且都是拿劳动一点点换来的——农民工的辛苦大抵如此。不过是他们做得久了,逐渐习惯和麻木了而已。 烤串生意也属于服务行业,既然是服务行业,难免会遇到一些不愉快,虽然大部分顾客都挺友好,但仍有极少数人仗着花钱消费,就对我们颐指气使,态度极为嚣张和鄙夷,仿佛我们就该低人一等。尤其是当客人喝大的时候,什么难听话都可能说出口。 比如,因为上酒或上菜慢,就破口大骂:“还他X做不做生意了?半天了烤串怎么还他X还没上桌!”或者因为吃到了一块生肉,就厉声要求刚刚上桌的20多串重新烤制,并扬言再有生肉,就退全款。 也有心情不好的人故意给你找茬。比如临结账时,说啤酒跟马尿一样,羊肉馊了没法吃(但明明他们吃喝很开心),摆明了不想结账或者想少结账。这种人你跟他理论不得,因为他们压根不是来跟你讲理的。 担心影响其他客人,很多时候,谢超就大事化小,选择了闷声吃哑巴亏,让客人看着给钱,或者直接免单。一开始我很不理解,甚至有点忿忿然,并看不起谢超的懦弱。而这点情绪,也不可避免的影响了我的心情。 有天晚上我莫名有点烦,王磊肚子疼,上厕所去了,我便临时代替他给客人点餐和上烤串,结果因为忙碌,中间出了几次错,本该是A桌的板筋,我给了B桌;本该是B桌的鸡心,我却给了A桌;C桌催上菜,我问明明进度,才发现自己忘记下单了。结果C桌一开始很温和且礼貌的五人,瞬间便开始对我恶语相向,各种说我“白痴”“不长脑子”“不会下单,就别做生意”之类十分难听的话。我一个涉世未深的大学生,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便生气地反驳说:“不想吃,滚蛋!”,而且说得很大声,临近的几桌也听到了,都开始侧目。 其中一个看起来壮壮的男生,似乎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忽然收住笑脸,怒目圆睁,猛地拍案而起,恶狠狠地盯着我,仿佛要把我吃掉一般:“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其时我仍在气头上,不知道可能要面临怎样的危险。恰在此时,谢超端着20多串烤鸡心和烤脆骨,闻声走过来,开始打圆场说:“不好意思啊,各位,刚才是我们的疏忽,这些鸡心和肉串,就当是我们免费送的,希望各位都消消气,你们点的正在烤,一会就送过来。”谢超边说边陪着笑脸。 “这点肉就打发了?”壮壮的男生把本来要发泄在我身上的怒气,转嫁给了谢超。 “各位喝的一打啤酒,也算我请了。”谢超赶忙再补充一句。 “行吧,我们点的羊肉串快点上!”壮壮的男人似乎还不满意,但在旁边一位外表斯文的朋友打圆场下,这才放过了我们,吐一口烟,坐回座位。 一场危机悄然解除。 事后,我开始反思:让谢超倒贴了一些食材和啤酒,我感到很抱歉;然而一想到被客人侮辱的言语,心里仍旧很难平衡。 谢超看出了我的心思,深夜临收摊时,趁着不忙,便端来两瓶啤酒,十几支烤蘑菇和鸡翅,坐下来跟我交心。 谢超说,初做生意时,他也遇到过几次这种情况,一开始也仗着年轻气盛,要跟客人理论到底,甚至不惜骂回去。结果有一次碰到了钉子,跟客人大打出手,一时间桌椅板凳乱飞,吓得其他客人纷纷逃离。双方脸上、胳膊上、身上也都挂了彩,甚至引来辖区派出所民警。在民警调解下,双方最终达成了和解。 谢超没吃大亏,但也没占多少便宜。逞一时之勇,虽然煞了客人嚣张的气焰,但却影响了当晚以及今后几天的生意,据他讲,那一周至少损失了1万块钱。事后,谢超不免有些后悔。从此痛定思痛,决定再不为了口舌之争而大打出手。用他的话说:“没意义。与其嘴上痛快,不如让一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口头上吃点亏有什么大不了呢?又不是少一块肉。” 谢超一席话,使我汗颜。而我也终于能设身处地站在他的角度想问题:向客人“卑躬屈膝”并不是因为胆小和懦弱,而是生意人的通透,一种“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豁达。 理解了谢超在言语上的“吃亏是福”,从此也渐渐能和他共情了,更对生意人挣钱不易有了更深的体会。但因为年轻气盛,所以有时候,还是很难容忍逃单行为。 一次,碰到一个三男两女的五人桌,席间他们高天阔论,嘻嘻哈哈,十分吵闹,一直折腾到半夜11点半才结束,临走留下一桌子垃圾:啤酒瓶东倒西歪,竹签、纸杯、餐巾纸、花生皮、毛豆皮和剩菜等搅和在一起,橙色的饮料、褐色的啤酒、数不清的烟蒂,撒的桌子上、地上到处都是,现场简直惨不忍睹。五人拍拍屁股走了,我只好嫌弃地上前收拾。 结果刚收拾1分钟,谢超便拿着手写的结账单过来了。见客人走了,便问我:“他们给钱了吗?” “不是找你结账去了吗?”过往也有客人起身去店内结账的情况。 “没有啊?”显然,这组人不属于那一类。 “X,逃单了?!”既然没有找谢超结账,我断定是逃单了,“总共多少钱?” “1280元。”谢超读着单子。 “应该还没走远,单子给我,我去找他们!”从谢超手指接过单子,我便迅速朝五人离开的方向追出去。 能不能追上,其实我也不确定。虽然结账不是我的工作,逃单也未必是我的工作疏忽,但我不希望自己无动于衷,什么都不做。何况这不是个小数目,碰碰运气也无妨。 我对逃单的这桌客人印象很深:三男两女看起来都挺年轻,谈吐离不开吃喝玩乐,而且污言秽语不断;五人都吞云吐雾,搞得周围的空气都污浊不堪。其中一个男的长相凶狠,皮肤有点黑,蟒蛇纹身占据了大半个右胳膊,看起来很是吓人,而且动不动就说:“我哥们咋样咋样”,给人感觉不像是做正经工作的。另外四人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女的说话和动作并不温柔,跟男的一样,大大咧咧。他们离开的时候,纹身男搂着两个女的,走在中间,另外两个男的,则紧跟在身后。 他们走得很慢,似乎并不心虚,当我追上他们的时候,他们才走出去不过30米远。 “喂,你们还没结账呢!”未等走近,我便远远地冲着几人的背影喊道。 他们似乎没听见,或者不认为是在叫他们,继续说笑着往前走。 我只好紧追几步,在距离他们只有2-3米的距离,再次喊上一声:“喂,你们吃烧烤,忘记结账了!” 这次五人都止住笑声,扭过头来,满脸狐疑地盯着我看。被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不免使我脸上有股灼烧的微烫。 “你说什么?我们没给钱?”走在后排的一个长发男子吐一口烟圈。 “是的,你们吃完就走了,我们老板——我哥们说,你们没买单。”为了避免被五人小瞧,我拿出“谢超是我合伙人”的暗示,同时故意说的很大声——一来是给自己壮胆,二来也希望借助人群围观的力量,让五人意识到逃单的羞愧难当。 这一招果然奏效,人群纷纷朝我这边看过来。众目睽睽之下,五人也无所遁形。 “不能吧,我们怎么可能逃单呢!你哥们是不是记错了?”纹身男松开搂抱女人的胳膊,弹弹烟灰,向我走近两步,然后又猛吸一口,眼神里满是不屑和狐疑。右臂的大蟒蛇纹身随着他的摆臂,前后舞动着,在黑夜的路灯下,更显瘆人。 “没有记错,小票在这呢!”我向他们展示一下手里的小票。 “老三你给结账吗?”纹身男冲另一个寸头男说道。 “嗐,我以为老二付过了!”寸头男把责任推给长发男。 “不是说你请客吗?”长发男显然不想吃哑巴亏,当即回怼寸头男。 “你他X的咋这么不靠谱?!”纹身男厉声训斥寸头男。寸头男只好尴尬地笑笑。 “多少钱?”寸头男收住笑容,把半截烟丢在地上,恶狠狠踩上一脚,也不看我。 “1280元。”我把小票递给他。 “多少?”他接过小票,有点不敢相信,就着路灯,仔细查看,“咋这么多?没算错吧?” “错不了,我哥们算两遍了。”我不想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猛哥,咱五个人吃了1280元!”寸头男转身对纹身男汇报说。 “多了还是少了?”纹身男反问。 “咱们昨天吃了多少?昨天不是你买单吗?”寸头男不答话,转身问起旁边的长发男。 “是我买单,昨天吃了——我看下。”长发男掏出手机,查看昨天拍照的消费小票,“1560元。” “哦,那还是不算多。”寸头男说。 听到这里,我也松了一口气。 “能开发票吗?”只见寸头男伸手从口袋里取钱,刚拿出钱夹,冷不丁又冒出这么一句。 “对不起,这个暂时开不了。”我笑笑说。 “不能开票,总得优惠点吧?”寸头男停止动作,皱着眉看我。 “行了,别为难人家了,请一次客,看你抠的!”纹身男丢掉烟蒂,吐出最后一口烟圈,有点不耐烦了,“别墨迹了,赶紧结账回去睡觉了!” 寸头男无奈,只好继续掏钱。因为没有零钱,而我身上也没带钱,只要引他回烧烤店结账。另外四人见这么麻烦,就跟寸头男打声招呼,先行往回走了。 等寸头男结完账,奔跑着追出去时,其余四人已不知所踪。寸头男叹口气,只好踽踽归家。 忙碌的时候,遇到逃单很正常,对于这次逃单行为,谢超也并未放在心上,也不指望我能追回来。当我一分不差全部追回的时候,谢超不禁喜出望外,比捡了1千块钱还高兴。 表扬之余,谢超也提醒我,还是要注意察言观色。他前几天听朋友说,他们村一个高中辍学的18岁小伙子,也在北京做烧烤,因为客人逃单,跟人家发生了口角,结果被对方用玻璃瓶划伤了左脸,缝了十几针,自此算是破了相,等伤好了也没办法恢复如初了。“小伙子还没对象,挺可惜的!”末了,谢超叹一口气。 听他这么一讲,我忽然后怕起来。假如那五个人死赖账不给钱,被逼急了,也用什么东西划拉我一下,那就太得不偿失了。尤其联想到纹身男的凶狠相,我更为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傻劲,感到庆幸。 当晚本来轮到我盯夜了,谢超为了表达谢意,便让我回去睡觉,他自己则选择了代我的班。 给谢超打工的这段时间,感觉把我一辈子的力气都使完了。每天过得既充实又疲惫,既恍惚又漫长。而距离开学的日子,也便在日复一日的重复和高强度工作中,一点点近了。 8月25日开学,我打算买23日北京-乌鲁木齐的火车票。车票提前10天开售,8月13日一大早刚过8点,趁着谢超三人还在熟睡,我便跑到距离最近的火车票代收点排队买票。我以为自己去得早,好买票,结果到了才发现,代售点前面已经排了很长的队,足有20多人。因为直达的火车班次很少,我很担心自己买不上硬座票。看着前面慢慢蠕动的队伍,不免有些心急如焚。 轮到我的时候,一问售票员,发现还有硬座。付完钱,看着售票员出完票,我悬着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先在早餐店吃了油条和小米粥。一边吃,一边盘算着时间,猛然间发现,从8月5日到8月25日,满打满算才不过20天——不对,应该是19天,因为车次是上午10点出发,这意味我最迟9点就需要出发去西站了。原本跟谢超说的是干1个月,这时忽然有点犯难,该如何跟谢超解释,成了我心头挥不散的乌云。 9点半回到住所时,三人仍在熟睡。谢超昨天又熬夜了,我便只好耐心地等着他睡到自然醒。 中午12点半以后,明明和王磊陆续起床了;到下午2点多钟,谢超也终于睁开了眼。待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准备盛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吃上一口饭的时候,我才忐忑地跟他说起买火车票的事情。 “谢超,有个事情需要跟你说一下。” “啥事,说吧。”谢超从碗橱取出一双筷子,然后坐在板凳上,俯身大口喝小米粥。 “我可能干不了一个月了。”我不好意思地说道。 “为啥?”谢超停下动作,侧头看我一眼。 “因为学校25日开学,火车需要30多个小时,所以我得提前走。”我低着头,不敢看谢超。 “票买好了吧?”谢超咬下半口馒头,用筷子夹上一块腌咸菜,一起塞到嘴里咀嚼。 “嗯,早上买了。” “哪天的车票?”谢超温和地问道。 “23日上午10点的。”自知干的时间不会长,我便赶忙自我检讨说,“本来说好一个月的,结果满打满算才19天,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是我算错了时间。” “你这误差有点大呀!亏你还是大学生,数学水平不行呀!哈哈!”谢超大声笑着。我自知无可辩驳,只好搔搔头。 “我走了,你到时咋办呀?这么忙。”自己一走了之到底有些自私,我不免为谢超他们担心。 “没事,忙的话,我临时招个小时工就行。” “哦,这样我就放心了。”听他这么多,我宽心不少。 “你23日走的时候,我开车送送你!”谢超不忘关心我。 “不用麻烦了,我坐公交或地铁就行,东西不算多。” “那也行,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如果需要帮忙,就提前说一声。” “嗯。”我点点头。接着,便像后事办妥一般,长舒一口气。 还有9天时间,9天之后,我将从繁重的体力劳动力解脱出来。当然,同时带走的,还有沉甸甸的2千多块钱(三分之二月工资)。虽然比预想的少一些,但总比在家吃干饭强,而且2千块钱,也将近1年的伙食费了。 忙忙碌碌中,1周时间倏忽而逝,8月23日已经越来越近了。距离上次表哥来看我,已经过去10多天。我打算临走前再去表哥那里坐坐,顺便跟他告个别。为了不耽误下午干活,我决定17日周日上午去找表哥,中午吃完饭便回来。 电话里提前跟表哥打了招呼,听说我要过去,他很开心。 17日当天,天气依旧炎热无比,我去时穿着白色T恤,不等到表哥住所,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前胸后背。 表哥怕我忘了楼层,说要在小区门口接我。我原想去附近超市买个大西瓜送过去,结果在超市里,竟然碰到了正在买菜的表哥。临结账时,表哥执意要一起结款。我再三推脱不成,最后只好顺从。 表哥的房间还是老样子——才十多天,也不可能有什么变化。距离中午还有两个小时,我们便漫无边际地闲聊。讲讲我最近帮谢超卖烤串的经历,聊聊奥运会,说说开学日期,最后又说到家里。 父母一直以为我在表哥这里待着,结果前两天打电话过来,才知道我去初中同学那里帮忙卖烤串了。这事怪我,没提前告知父母一声,让二老担心了。于是,趁表哥洗菜做饭的空挡,我赶忙借表哥的手机,给家里打过去电话。 接电话的是母亲,一上来母亲就一通埋怨,怪我十多天不跟家里联系。我连连道歉,并说自己能打工挣钱了,有初中同学罩着,不用担心。母亲听完,才稍有宽心;父亲则嘱咐我注意身体,不要太辛劳,挣多挣少不要紧,要紧的是身体。奶奶听完,也在旁边插上两句关切的话。 随后,我跟父母说了买票回学校的事情。因为时间紧,就不回老家了,让他们二老保重身体。父母反复说着没关系,但我心里忽然万分愧疚——都说考上大学的孩子,再回家就成了客人。暑假40多天,我在家陪父母的时间不过2周而已,倒真成了“客人”。 跟表哥吃完午饭,坐着闲聊几句,便把买的大西瓜切了一半来吃。因为午饭吃得多,西瓜只吃了2-3瓣。下午2点多的时候,我便准备告辞。谢超那边差不多要准备穿串了,我该回去帮忙了。 西瓜剩了很多,表哥说他自己吃不完,待会送给同屋的邻居吃,我笑笑说,这样挺好,只是为表哥破费了30多元而感到惋惜。 回到谢超那里,刚好赶上他们穿串,换好衣服和拖鞋,洗洗手,我便跟平时一样,坐在小板凳上,熟练地加入到队伍当中。 穿完串,便坐上谢超的面包车,一行四人一起去烧烤店。其后5天,都是同样的节奏。 8月22日,是我工作的最后一天。 摊位上跟平时一样热闹,忙碌的人群穿行期间,吃烧烤的人谈天说地,嬉笑怒骂和啤酒的叮当声响成一片。平时我挺厌烦这聒噪之声的,尤其是把骂人当成口头禅的那些人,觉得他们很没素质。但今天我反而有些感叹和怀念——既是习惯了,也是因为今晚是最后一晚,明天我就要远赴新疆了。而明年还有没有机会再来,我也说不好。 从晚上6点一直忙到10点,时间又过得不知不觉,当谢超让我自己先回住处的时候,我不禁有些恍惚,下意识地以为已是凌晨。看一下电视上的时间才发现,不过10点过一刻。 “现在才10点多,这会儿回去太早了吧?”我不禁诧异。 “你明天上午不还得赶火车吗?今天就先到这吧。”尽管跟平时一样,忙得几乎脚不着地,但谢超并没有忘记,我明天就要坐火车回学校了。 “你坐我老乡的电车回去吧,他住的地方离我们不远,我刚才跟他打过招呼了。”谢超用手指一下不远处正在取电车的一个瘦高个子男生。 别看谢超平时一心只忙着自己的烧烤店,实际上他性格温和又好相处,跟很多人都自来熟。我们租住的小院十几户人家,都是哪里人,他几乎都记得住。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一边忙着挣钱,一边“眼观六路,目视八方”的。 “对了,这3千块钱你拿上。坐火车贴身放着,不行就先存银行——今天估计是存不了,时间来得及的话,就明天早点去银行存了。”谢超从随身的收钱包里,拿出一沓已经用捆菜的红色橡皮筋扎好的30张红色百元钞票——尽管很多张有褶皱,但都被他小心翼翼地压平了。 “钱不是很新,别介意。”谢超笑着说道。 “咋这么多?我才干了19天而已!”我心里一阵激动,下意识地接过那沓厚厚的钞票,心里感觉沉甸甸的喜悦和满足。 “这些天,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给你这么多也是应该的,你就收下吧。” 听他这么说,我竟有些百感交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回去的路上,享受着迎面而来的凉风,我不禁又开始思索谢超刚才说的话。横竖因为多得了两千块钱,心里总有一丝愧疚和不安。为了找平衡,我不禁开始心算起烧烤摊的利润。 据我估计,谢超这一个烧烤店,仅这19天,每天的流水便在2-3万上下,最差也有1万多。除去原材料、房租、水电、人工等各项成本,每月纯利润少说也有2万块左右。明明和王磊的工资差不多,都是每月6千上下,而给我开的工资其实不算高。这样想着,我心里便宽慰多了。 回到住处,稍事休息,我便打包部分行李,等第二天一早,7点多钟,洗漱完毕,便打包剩下的一些行李。穿好衣服、鞋子,回头看一眼酣睡中的三人,心里默默做着告别,便提着行李,蹑手蹑脚地轻声关门而去。 时间还充裕,在早餐店吃完早饭,才拉着行李,坐车去火车站。现金存银行,时间上来不及,于是我便放在了行李箱的一个裤子口袋里,和一堆衣服叠放在一起,这样路上被偷的几率还小一些。但因为路途遥远,中途免不了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行李架上的行李,确保安然无恙,才肯放心。 在北京的这20多天,对我的冲击很大,让我认清了一部分现实,同时也发现了生活的魔幻:如表哥那样本科毕业的人,如今,每月工资不过两千多元,而且还要勤勤恳恳,每周上满五天;谢超一个初中毕业的人,一个月到手的收入却有1万+,连一个小工挣得都比表哥多,并且时间相对自由!当表哥们还在为了多挣钱,朝九晚五,按部就班的给别人打工时,谢超们已经挣得盆满钵满,早早实现财务自由了。 2006-2010年前后,很多像谢超一样,来自农村,最多只有高中文凭的年轻人,靠着在大城市做烤串之类的生意,短短不到5年时间,便挣下了大几十万,不仅在县城买了房,有了自己的车,还风风光光地娶了媳妇,生了娃,过上了富足又儿女双全的美好生活。而像表哥那样,在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即便辛辛苦苦打拼五六年也很难存下钱,更别说买车买房、娶媳妇了,连租一个靠近市中心的一居室或两居室,都得咬咬牙。 给谢超打工的时候,我也几次露出羡慕的神情。但与我看法相异的是,谢超反倒羡慕我们这些所谓的大学生。因为对他来说,大学生不只是名称,更是一种身份,它代表有文化、有教养,代表未来充满着无限可能。可惜他这辈子是无缘了。因为没文化,只能做一些小买卖,挣钱的门路很窄。 他知道自己不是上学的料,所以初中一毕业就出来了,不想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再去读高中。用他自己的话说:“在学习这件事上,我认命。” 对他而言,大学生属于另一个社会阶层,是向上跃迁的阶梯,而他只能陷在依靠体力劳动挣钱的宿命轮回里,并将希望寄托在下一辈身上——只是不知道,下一辈人会不会重蹈上一辈的覆辙。 起初,我对谢超的羡慕之情并不在意,以致工作几年后,才逐渐领悟上大学的好处:简单来说,上大学是一种延迟满足的过程。 很早就进入社会,拼体力挣钱,看似赢在了起跑线,但后续的加速度有限。随着年龄增长,人的体能会下降,年长的人终会被年轻有体力的人所取代;而脑力劳动者则稍有不同,随着年岁的增长,智力和技能却是可以累加的,甚至会量变引发质变,在职场上跃上新的台阶。当然,职场也存在“35岁现象”,但待遇再差,往往也好过那些体力劳动者。 最直白的例子是,这些如谢超一般卖烤串的人,往往没有社保和公积金的概念。每月一般也不会缴纳,到手的钱是多了,但长远看,却是提前消耗了自己的福利。因此,即便干到60岁,也不见得能拿多少养老金。反而需要为了家里的各种琐事和儿孙幸福,要一直干到实在干不动为止——而这样的例子,谢超跟我讲过不少。对他们来说,打工挣钱没有退休一说,只要缺钱花,但凡还有力气,他们便要一直干下去。而他们也普遍缺乏安全感,不像脑力劳动者,有更多安全保障。 我以为谢超不会成为那样的人,然而不幸找上门的时候,从不跟你提前打招呼。大学毕业并参加工作七八年后,我才从另一个初中同学那里听说了谢超的不幸。 我还没毕业时,谢超便已在县城买了房子和车子,并把老婆孩子接到县城生活。结果第二年,赶上父亲生了一场大病,仅治疗费便花掉几十万。为了治病,市医院、省医院都跑了个遍。虽然国家已经普及了新农合,但能报销的费用十分有限。为了手术费,谢超只好把房子和车子卖掉,姐姐和姐夫那里又凑了五六万,外面又借了四五万的外债,这才凑够了手术费和住院费。结果钱花了,在医院ICU病房住了小半个月,却还是没能挽救父亲的生命。给父亲办完后事,谢超便马不停蹄开始挣钱还外债。靠起早贪黑继续卖烤串,3年后,总算是还清了外债。结果刚轻松半年有余,又赶上大儿子患上肥胖症,他带着儿子四处求医无果,2年后,儿子也撒手人寰。 好在他还有一个小儿子,后来总算健健康康地长大了。随着儿子越长越大,谢超身上的压力却一点没有减少。为了儿子在县城读书,谢超又借钱凑了房子首付,买了一个小一居,想着等将来挣钱了,再换个大一点的房子。儿子学习成绩还不错,将来也很有希望上大学,但这无疑进一步增加了谢超的焦虑感,因为将来需要钱的地方太多了。 奥运会过后,北京对户外烧烤的管控开始放松下来,由此导致户外木炭烧烤又开始卷土重来。为了严肃整治这一乱象,2013北京又发布了《2013-2017年清洁空气行动计划》,加大了户外烧烤以及室内烧烤的执法力度。这一波行动,导致很多烧烤摊贩关门歇业,谢超的烧烤店也受到了一定冲击。因为烧烤炉过滤器不合规,谢超只能重新采购,而这一折腾下来,不仅耽误小半个月的生意,更增加了经营烧烤的成本压力,加之房租年年涨,但收入却大不如前。 即便如此,总的算下来,在北京做烧烤也比老家做买卖划算。而且回去能干什么,干什么才能养得起全家,也是个大问题。 谢超早就有了回老家陪伴老婆孩子的念头,但他想多挣几年钱再回去。因为房子贷款尚未结清,换大房子也遥遥无期,因此,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表哥那边,自从我毕业参加工作后,他的生活才渐渐有了起色。 因为表哥的工作能力突出,3年后,职位逐渐从普通职员变成了小组长,而工资也有了较大幅度提高。表哥终于搬出了那个只要500元房租的局促合租屋,找了一个2000左右、稍微宽敞一些的正规三居室合租房。 再往后2年,因为努力,加上一点点运气,表哥领导的一个项目,为公司带来超额利润,因此被公司领导赏识和重用,并破格提拔为部门主管。而后3年,因为部门改革,表哥开始涉足当时大火的移动短视频业务,并且屡创佳绩。再之后2年,表哥被被一家竞品公司看中,并以双倍薪资挖了过去。如今,表哥已经在新公司熬到部门经理级别了。 表哥终于不再与人合租,而在公司附近花6千元租了一个正规一居室,户型朝南,还有一个小阳台,上班走路只要10分钟。 表哥在32岁结了婚,表嫂是北京人,结婚第二年便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买房之后,表哥和表嫂的压力不小,每月房贷2万多,但好在两人工资不低。如果不出意外,用不了6年,他们便能还清300多万的贷款,此后便是无尽的美好生活。 当然,表哥的坚持和幸运,我上大学时还无法预见。但这也也间接刺激了我,激发了我拒绝留在新疆,而决定奔赴北京,寻找人生更高价值和意义的决心。 ------------ 第十二章 那些遗憾 北京奥运会期间需要大量的志愿者,除了社会上的人员,更在全国各大高校开展了奥运志愿者招募活动,总计有上万人。石河大学也有幸派出了10人的志愿者团队。 别看是志愿者,却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还需要考察服务意识、沟通态度、外语水平等各项综合能力,并要经过笔试、面试以及政审的层层筛选。做奥运会志愿者有一部分津贴和补助,相对于每日繁重的志愿服务,这点津贴聊胜于无。不过,这丝毫不影响大家踊跃报名的热情。 在他们看来,去北京当奥运志愿者是一件崇高又荣耀的事情:既可以开眼界,又能增长见识,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并且在在社团、学生会晋升,或者将来就业实习,都是加分项。 奥运会结束后,这些被选上的学生志愿者便陆续回到各自的学校。学校虽然没有嘉奖,但宣传部不会忘记他们。这不,暑期返校不久,校报记者团的周老师便安排我们几个校园记者分头对10位奥运志愿者做个人专访。 我的专访对象是一位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的大三师姐。 采访地点约在北区西门的那家咖啡店,不知为何,那天我比师姐还紧张。 说起来,这不是我第一次做人物专访,但单独一个人,却是头一次。之前虽有和其他同学一起做采访的经历,但多数时候,我只负责记笔记,而不负责提问。这次则不同,我不仅要记录,还要提问。 师姐很和善,举止大方,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对比之下,我则显得局促又紧张,干巴巴地提问,又干巴巴地低头边听边记。遇到卡壳的地方,一阵慌乱,鼻尖不自觉地微微冒汗。师姐看出了我的窘态,几次主动放慢讲话的速度,以便我能跟上节奏。能遇到这样善解人意的师姐,真是我采访工作的一大幸运。 提问中,聊到师姐在北京的感受和经历,听她讲得眉飞色舞,声情并茂,联想到自己暑期在北京的时光,我不免自惭形秽起来。 师姐的工作是安检协查员,在北京待了1个多月,除了日常服务进场观众,偶尔休息时,还顺便逛了长城、鸟巢、王府井、故宫等几处知名景点,并结交了好几个北京高校的大学生志愿者。对此,我很是羡慕——之前去表哥那里很仓促,去的景点有限,而后来到了谢超那里,基本就天天在住处和烧烤店“两点一线”了。 访谈间,师姐的视野开阔和豁达乐观令我刮目相看,她对奥运志愿者工作有自己的独到看法,不禁使我意识到自身的目光短浅。 为了表达谢意,采访结束后,我主动请师姐喝奶茶。然后,便闲聊起采访外的话题。一来一回间,我逐渐找回了放松状态,师姐也不再端着,回归了一个女大学生的温柔和恬静。 师姐说准备考北京大学的研究生,我既惊讶又羡慕,同时也祝福她得偿所愿。 问及我的未来打算,我说:“毕业后想去北京工作。” 师姐笑着说:“希望我们都心想事成,也希望将来能在北京见面!” 分别时,师姐告诉了我QQ号,说以后可以常联系。可惜的是,我不仅记错了QQ号,还不小心把师姐的电话号码搞丢了。 后来师姐有没有考上北京大学的研究生,我无从知晓。而在茫茫的北京人海中,我们也未再次擦肩——也许有过,但我们本就是一面之缘,谁还记得谁呢? 采访稿顺利见刊,连同其他9位志愿者,一起被做成了跨页大专版。这成了我记者团生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大专版。我的名字,同其他几位社员的名字一起,出现在大标题下面的记者框里。其中,我的名字排第一位。 因在校报记者团几次表现出色,周老师早已将我列为了重点关照对象。不久后,全国大学校园记者协会招募新人,每个学校只有一个名额。这个大好机会,周老师便主动留给了我,引得其他社员好不羡慕。 协会有为期半年的考察期,期间需要完成3次高质量的采访活动,向协会的指定邮件提交至少3份采访稿件。通过考察期,才能成为正式一员。 基于周老师的好意,加上我自己的振奋,起初,我的积极性很高,开始四处找寻采访题材,甚至想到石河的一所中专去做采访。 然而,因为自己的各种踌躇,思前想后,左顾右盼,终究还是没能成行。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加之电脑娱乐对我的吸引力日盛,惰性一天天滋长,并逐渐壮大,我的采访热情也终于消磨殆尽。 1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成果;2个月过去了,依旧如此;3个月,4个月……因为没人催促,周老师也从不过问(假如过问一下,甚至批评我几句,或许我后面便发奋了),因此我也没有了任何动力。直到6个月考察期结束,我一篇采访稿也没撰写,白白辜负了记者团成员以及周老师对我的期待和信任。 我曾经无数次想:假如把机会留给其他有意愿的同学,或许会比我做得更好。想到此,我不免惭愧万分。 说到遗憾,还有另一件事让我耿耿于怀。即便如今想起来,心里仍会隐隐作痛。以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法从内疚的阴影里走出来。 这件事还要从2008年8月底开始说起。 暑期归来,李叔说他搬家了,由之前租住的片区搬回了自己的老房子——那是一座待拆的四层老楼,坐落在距离学校3公里左右的一个老居民区里。 第一次随李叔过去的时候,面对眼前这座外墙剥落,大部分窗户已经拆除,只剩空荡荡的数个洞口,墙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尽是满目疮痍的老楼,我惊讶不已。 更使我惊讶的是,除了李叔,里面居然还住着十余户“钉子户”,也不知道是暂时找不到新房子,还是住习惯了,不想搬,抑或赔偿没谈妥。 楼梯的台阶已经破碎,看样子已经进行了部分拆除。楼道漆黑一片,早没了灯光的身影,加上住户稀少,楼道阴凉,即便大白天,也有种阴森恐惧之感。一个人沿着坑洼的楼道,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内心多少会生出一种惊恐,恨不得拔腿遁逃。 李叔住在三楼,位于楼道中部。门对门的两间都是他的——据说是参加工作时,单位分的房子,其中一间原是放杂物的。这种房子都是小开间,有点像职工宿舍,房间面积不大,只有15平左右,没有卫生间和厨房。想做饭只能自己支一个煤气灶,在敞开的环境下将就着炒菜做饭。附近生活还算便利,买菜也只需几分钟路程。想上厕所,则只能下楼去到200米开外的公共卫生间,想洗澡更需要仰仗500米开外的澡堂了。 两间屋子,一面窗户朝北,一面窗户朝南,李叔住窗户朝北的一间,对门朝南的一间则免费租给了一个寡妇,大概有半年了。李叔不仅不收人家房租,还时不时给人家买点瓜果蔬菜、油盐酱醋之类的生活用品。 我问李叔为什么这么好心?李叔说,自己一个人,住一间就够了;人家(寡妇)没工作,生活不容易,自己也不缺钱,还收人家租金做什么? 对于李叔的善良和大度,我肃然起敬。 我上大三后,三位师兄也在为各自的毕业实习、就业及研究生等事情忙碌着,此后我们相聚的机会寥寥无几。每次我去李叔家做客,李叔总会念叨起某某师兄,说最近打了什么电话,聊了什么话题。末了,不往嘱咐我一句:“平时记得多跟师兄们联系,以后说不定能互相帮衬。” 我总是嘴上应付着,但实际却并不往心里去。 搬回拆迁房之后,养猫多有方便,李叔就把妙妙送人了。虽然嘴上说无所谓,但他心里很有几分不舍,偶尔还会去领养的人家看望一下妙妙。后面有一次,妙妙偷偷从门缝溜出去,之后再也没回来。此后李叔便在无限的遗憾中,彻底断了念想。 每次去李叔家,总不免要炒菜做饭,次数多了,李叔便也教我学做各种炒菜——倒不是因为李叔懒,而是他希望我能自己照顾自己,将来毕业一个人住的时候,不至于饿肚子;假如有了女朋友,也算是一门哄女孩子的手艺。 实际上,毕业后我确实因李叔的举动,而受益良多。能做饭让我的生活,少了一些“今天吃什么”的忧虑,多了一丝自给自足的笃定。 9月中旬一到,便迎来为期三天的中秋节。学校无事可做,应李叔邀请,我陪他一同去了沙湾县一个朋友家,之后再去南山风景区游玩——上次没去成,这次总不至于食言了。 去之前,我怀着无比兴奋的心情,畅想着这会是一段愉快又难忘的旅程。结果,这趟旅行,却成了我心里久久的痛。 李叔朋友家位于沙湾县下辖的一个十分偏僻的村落,屋少人稀,异常安静、祥和。村里没有公路,而是很古旧的坑坑洼洼的土路,房子多是土砖砌就,原始又落后。 进村时,我看到土路边一只黑白相间的小奶牛,正在路边的荒地上,悠闲地吃草,它的尾巴飘来荡去,驱赶着成群围观的苍蝇和蚊虫。土路中央有几坨牛粪,因无人清理,在烈日的蒸腾下,撒发出一阵恶臭;牛粪周围还有密密麻麻尚未变干硬的羊粪蛋。四周的原野绿草茂盛,而去年干枯的草做了绿色的陪衬,到处散发着一股乡野气息。 李叔说,这是151团四连毛辛村。 我们落脚的人家是李叔一个姓陈的朋友。他家的院落不大,门朝西开,院子里几无杂草——院子里有新近清理过的痕迹,远离屋门及靠近墙角的地方有些微青草残痕。院子靠东隔一道竹篱笆,左右分开。左边豢养着几只灰色鸭子,嘎嘎的叫着;右边则养着几只花色草鸡,正自在的觅食。 两间泥砖平房,位于整个院落北侧,门窗向阳,外面除了土泥涂抹的痕迹,没有什么突出装饰——在这个不大的村落里,属于极为普通的一户人家。 陈见我和李叔进入院落,便笑着迎进屋。 屋内的景象,使我吃惊不少:墙壁白白净净,家具陈列整齐,沙发、电视、衣柜等一应俱全,地面上铺着白色的瓷砖,在光线的反射下,闪着亮光。 见有两个陌生人进来,一个小男孩抬头看一眼,便继续自顾自地坐在沙发上玩玩具车。小男孩脸很瘦,但肌肤红润,尤其一对大眼睛,澄澈透亮,眼睫毛很长,稚气中透着几分秀气。 “小伟,你看谁来了?”陈对小男孩说。 “还记得我吗?”李叔俯下身,和小家伙打招呼,结果小伟并不搭理,只顾自己玩。 小伟今年5岁,理应上幼儿园。然而,村里教育条件落后,没有幼儿园,只能等他再长一岁,直接去上村里的小学。小伟是独生子,没有兄弟姐妹可以一起玩,但同村一起玩的小朋友倒有几个。 村里的娱乐少,除了偶尔找小朋友玩,小伟大多数时间都待在家里,要么看动画片,要么自顾自地摆弄父母给买的塑料飞机、小汽车、玩具枪等各种廉价玩具。 “你以前还经常去我家玩呢,几次都赖着不走,你忘啦?”李叔想引导他,激发他的回忆。 然后小家伙并不买账,继续装聋作哑,沉浸在玩具车的世界里。 “小孩子容易健忘,尤其是这个年龄段。”小伟爸爸赶忙替儿子打圆场。 “没事,多相处相处,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李叔也笑着说。 小伟爸爸到里屋跟小伟妈妈说话,让准备饭菜,自己则准备骑自行车去邻村的肉铺买点猪肉。 “没事,你去吧,我们陪小伟待会就行。”李叔说完,小伟爸爸才放心地出了门。 李叔想通过陪小伟一起玩玩具,唤起他对自己的印象,然而小伟总有些爱答不理。直到李叔说要去商店买东西,不知道路怎么走,问他愿不愿意带路时,小伟才肯跟李叔交谈上几句。 “你要是带我们去的吧,我就给你买个玩具,怎么样?”李叔引诱说。 “什么玩具?”一听说有玩具,小伟来了兴趣。 “商店里有啥,你随便挑。” “行。”小伟说着,便起身穿鞋,拿着玩具车,在前面带路。 路上,一老一少的聊天开始多起来,而我也见缝插针,跟小伟聊上几句。 一问一答间,我发现小伟其实并不怕生人,而且话也蛮多。尤其是讲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比如喜欢什么玩具时,他便会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 到商店后,李叔买了一瓶白酒、一条烟,然后指着商店柜台里各类廉价的小汽车、积木、飞机等玩具,问小伟想要什么。 “我要飞机!”小伟大声说道。 “没问题!”李叔付完钱,看着小伟迫不及待地拆包装,不禁流露出慈父一般的笑容。 回去的路上,小伟的状态明显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变得更加活泼好动,而且话也多了。 饭菜做好时,李叔打开白酒,并把一条烟递给小伟爸爸。小伟爸爸推脱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 小伟妈妈做得是过油肉拌面,而且是手感的宽面,比石河市区的面条还要宽,并且也更加劲道。相较于烟酒,我和小伟都对拌面更感兴趣。在李叔和小伟爸爸推杯换盏的时候,我俩却吃得津津有味。 因为我比较好相处,不像李叔那般,有时候故意吓唬他,再加上年轻落差小,相处几小时后,临近傍晚时分,小伟便愿意主动跟我交流了。 距离小伟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铺满绿色草皮的小山丘,顶部圆滚滚的,站在院子里往西看,一眼便识。小山丘看起来不高,且容易攀爬的样子,这不禁激发了我想要征服的欲望。 小伟爬过那个小山丘,听了我的想法,便决定做我的向导,第二天一早陪我一起爬。 “一言为定!”我伸出小拇指和小伟拉钩。 小伟也开开心心地学着我的样子,拉钩为誓。 天近黑之前,我陪他去村子里玩儿,他童真的一面才完全展现出来。碰到几个小伙伴,一群人便打打闹闹,你追我赶,又跳又笑,别提多开心。看到他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样子,我的心情也倍感舒畅,仿佛自己也穿越回了小时候。 第二天的行程是去南山,晚上要在小伟家借住。 主卧是小伟爸妈的房间,次卧是将来小伟独立睡觉的房间,只有一张1.5米宽的小床。我原想李叔睡次卧,我去客厅睡沙发,但李叔却自己睡客厅沙发。 小伟大概是觉得我脾气好,对他也不错,晚上非要和我一起睡。小伟妈妈劝了半天,最后假装生气,小伟才顺从了妈妈的意见。 原以为第二天是个好天气,但事与愿违,天公不作美,大清早,雨水便飘飘洒洒下个不停。我无聊地坐在床上,一边翻看旁边桌子上,小伟的儿童绘本,一边听着窗外哗哗的流水声,心里不免有些焦躁:这雨什么时候停呢。 早饭时,天空稍微变得明亮,雨水小了一些,但仍没有停止的迹象。我们五人挤在一张不大的圆木餐桌上,正喝着小米粥,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喊小伟爸爸的名字。小伟爸爸闻声,拿着半块馒头,走到屋门口去,和上前来的一个个子不高、面颊黝黑,穿着黑色胶鞋和深蓝色雨衣的男人盘谈几句。男人匆匆离开,小伟爸爸的神情也多了几分凝重和不安。 “河水涨潮了,上游有田地被淹了,村子也有点危险,村长让去抗洪,我先去了。媳妇你照顾好小伟!李哥对不住了,你们先在家待着,等雨停了再走。”小伟爸爸三口两口把剩下大半块馒头塞到嘴里,就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米粥,“咕咚”一下一齐咽下去,然后抹一把嘴,便赶紧去里屋穿上衣服鞋子,然后跳到侧房的杂物室,找到雨靴、雨衣穿上,并扛着一把铁锹,急匆匆出门去。 我们其余四人则不紧不慢,各自心事重重地继续吃早饭。 饭毕,小伟妈妈收拾碗筷,我、李叔、小伟三人则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珠,百无聊赖起来。李叔抓一把烟丝,照例卷上几只卷烟,倚在门檐下,“吧嗒吧嗒”地抽着。青紫色的烟雾四下飘散,浸入雨丝便瞬间消失不见。 小伟则缠着我,赖在次卧床上,要我给他讲儿童绘本上的故事。 李叔抽完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小伟妈妈闲聊几句。末了,听到次卧不时传出嘻笑声,便好奇地踱进来。 “你俩玩啥呢?这么开心。”李叔笑着问道。 “我跟哥哥玩游戏呢!”小伟头也不抬。 “我可以一起玩吗?”李叔笑着追问。 “不行!”没想到小伟一口拒绝。 “我给你买好吃的怎么样?”虽然受到了冷落,但李叔想贿赂一番。 “那也不行!”小伟不为所动。 “哎,你看你这孩子,跟白眼狼似的,我之前对你那么好,昨天又给你买了玩具,咋一点不知道感恩呢!”李叔故作生气。 但小孩子哪懂这么多,他只考虑自己此刻的感受,愿意与否全凭自己高兴。 “你快出去吧!”见李叔站在门口,小伟有些不开心,上去就不分轻重地推着李叔往外走。小伟虽然力气小,但李叔毕竟瘦削,竟然被他推出屋外。然后,小伟便重重地砸上了木门。 虽然年纪小,不懂事,但我觉得小伟的做法不礼貌,便上前加以劝阻。 李叔毕竟是长辈,起码的礼貌还是要有的。小伟也听我的话,允许李叔在旁边看,但不许参与。李叔只是笑,但并不生气。 李叔和我一样,也盼着雨水能早点停。但雨仿佛猜透了我们的心思,故意跟我们作对,毫无收敛的架势。期间,李叔说了几次要冒雨带我一起走,但又犹豫着让我留下来,陪小伟再待一天。李叔说有个小事情需要优先处理一下,打算下午回市里,明天一早再来接我。 我当然有十二分的不愿意:一来,对小伟父母陌生,我不习惯;二来,这么偏远的地方,我担心李叔把我丢这里不管了。虽然对李叔百分百的信任,但内心深处,我还是有所提防,于是坚持要跟李叔一起走。但小伟却十分希望我能多留一天,并且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希望雨永远不要停。 眼看近上午11点了,雨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而我终于抵挡不住小伟可怜兮兮的恳求,再加上李叔的劝说,便答应多待一天。这可把小伟高兴坏了。 我给小伟折了好些动物折纸,有纸鹤、青蛙、狐狸等。小伟没见过动物折纸,尤其是能动的,不禁开心地手舞足蹈,不住地把玩。随后,还找来一根红绳,要我把纸动物串起来,然后挂到次卧的门上。小伟玩得开心,更不希望我走了。然而,他越不想我走,我却越希望早点走——村里什么都没有,待着太没意思了。 下午3点半左右,雨水终于变成滴滴答答,看样子要停了。这不免又激起了我想走的欲望。虽然答应了小伟多待一天,但架不住老天给了我“逃离”的机会——何况,我之前那么说,完全是为了安慰小伟。 李叔决定再呆半小时就独自出发,无论雨是否会停。 下午4点时,雨竟然真的停了,但却来了更加不好的消息:小伟妈妈告诉我们,刚才接到小伟爸爸的电话,说洪水从上游冲下来,此时村口的河沟有水,拦住了出村的路。 听到这个消息,我由希望的高原重又跌入绝望的深渊:难道这是天意?今天非要留下来不可吗? “我去村口看看。”李叔掐灭烟头,起身便向外走。 “我也去!”我一个箭步冲到李叔身边。 “我也要去!”小伟嚷嚷着。 我、李叔、小伟妈妈三人都劝小伟在家里等着,但小伟仿佛是怕我跑掉似的,说什么都要跟着去。小伟妈妈拗不过,只好给他穿好衣服和雨靴(小伟没有雨靴,只好穿妈妈的,虽然有点大,但还勉强能走路),然后我们便一起沿着泥泞的街道,往村口的方向走。小伟一路上紧紧拉着我的手,生怕我眨眼消失不见一样。 到村口的河沟边,查看了一下情况,我觉得可以跳跃着顺利通过。但“跳跃”对李叔来说有点难度,于是他便向小伟借他妈妈的雨靴穿。小伟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同意了。 李叔费力地穿上小伟妈妈的雨靴,把自己的布鞋踹在怀里,便趟着湍急的水流,去到村外的大路上。之后,李叔换上自己的布鞋,准备把雨靴扔回来。我担心距离远,李叔丢不过来,便打算跳过去取雨靴。 这时,小伟忽然警觉起来,拉着我的手说“不行”。我好说歹说,他就是不松手。于是,李叔只好使劲往河水这边丢雨靴。结果如我所料,李叔只丢了一半距离远。幸好中间有干涸的高地,没有被河水淹没,不过看样子也有点危险,河水有步步涨逼的趋势,而那一小块高地的边缘已经被河水迅速侵占了。 “你看,我说扔不过来吧。”我对小伟叹气道,“你光着脚,着凉了,我咋跟你妈交代。” “那,你要保证拿完雨靴,还回来。”小伟犹豫了片刻,终于松开了我的手。 “嗯,我肯定回来,今天不是答应你不走了吗。”我满心欢喜,感觉逃离的机会来了,但也万分后悔为什么要许下“今天不走”的承诺。不过,既然已经决定走了,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左突右跳,来到放雨靴的那块高地,把雨靴用力丢回到小伟身边。然后便做出了那个我后悔异常的举动:不是往回跳,而是朝着小伟的反方向,快步跳过去,不到10秒钟,便来到李叔身边。 小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当意识到我不可能再回去的时候,眉头一紧,唰的一下,便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还大声地对我喊:“你不是说不走了吗?怎么骗人呀!……” 他光着脚,蹲坐在原地,眼泪仿佛雨滴的继续。那一刻,我心如刀绞。 尽管跟小孩子拉勾的举动不足为信,但对他天真且幼小的心灵而言,童心是不可欺骗的,而欺骗是天大的事,是不可原谅的。 我看到小伟极度失望地蹲在泥地里,雨靴也不穿,嘴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你说不走的,你说不走的……” 我担心他着凉,更担心他一不留神跌到河沟里,便劝他赶紧穿上雨靴回家。 许是觉得脚下有点凉,小伟便捡起雨靴。他蹲在地上,一边穿雨靴,一边仍旧哭个不停。 “对不起,哥哥今天还有事,必须得走了。等以后有机会,哥哥还会回来看你的!”看着他满脸泪花的样子,我心疼极了,不住地安慰,然而却始终下不了留下来的决心。 “我不信,我不信!我就要你今天留下来!”小伟蹲在河沟边,用手拍打着浑浊的水流,即便脏水溅了满脸满身,他也不在乎。 “听话,回去吧……”无论我怎样安慰,小伟就是不死心,一个劲地重复刚才的话。 “要不,阳阳你今天就留下来?”最后李叔也心软了,开始劝说我。 我用力摇摇头,然后走近李叔:“不如,给他个东西留作纪念吧——可我什么东西都没带。”我在自己身上摸索了半天,不免有些失落。 “把我的指甲刀留给他吧,就说是你的。”李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带圆环的指甲刀,然后悄悄交到我手里,生怕这这微小的举动被小伟看到。 “这个指甲刀你拿上,留个纪念吧。”我重又跳回到河沟中间的高地上,把指甲刀远远地抛在小伟脚边。此时那块高地已经比刚才缩小了一大半,并且还在不断地被河水淹没。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跳回到小伟身边,生怕他拉住我不放。 “我不要!”小伟生气地捡起指甲刀用力丢回来。他的准头差一些,结果差点扔到水里。我赶忙上前两步,才将指甲刀捡回来,结果鞋头部分还是不小心被河水浸湿了。 就这么走掉,我实在于心不忍,四下一望,发现李叔旁边有个光滑的大石头,就再跳回到李叔身边,然后把指甲刀放在那个大石头上。 “我给你放这里了,你记得过来拿!”我冲小伟指着大石头说道。然后不顾小伟的哭声,便疾步走到李叔前面去,头也不回地往村外的大路方向走。 小伟的哀嚎声渐渐大了起来,最后变成呜咽。我不忍心再听下去,赶快穿过一片茂密的矮树丛,躲到一块他看不见的地方,然后蹲下身子,偷偷观察小伟的举动。 “小伟不会有事吧?”见小伟只是站在河沟边哭喊,我把头深埋在两腿之间,担心地问李叔。 “没事,这孩子就是脾气倔,过一会就想开了。”李叔安慰道。 但我仍旧不放心,有几次甚至都想放弃跟李叔走,回去找小伟了——因为实在不愿看到小伟如此伤心,同时也为他的安全担心。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始终不敢开口,因为心灵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不住地对我说:不可以,你必须学着坚强! 我是一个比较心软的人,尤其在这种情况下,心理防线更容易溃堤。 “李叔,咱们走吧!”我起身对李叔说。我怕再不离开,就真得走不了了。 “再听听,看他回去了没有?”李叔说道。 没想到,此时哭声竟然渐渐近了,绕过林子,小伟挂满泪痕的脸忽然又近了几步——他趟过河沟,竟然快到了我放指甲刀的地方。 “回去吧!”李叔探出身子,对小伟远远地摆摆手。 小伟什么话也不说,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就朝李叔丢过来。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感觉胸口闷闷的,不顾身后的嚎啕声,也忘记了脚下的泥泞,头也不回地往大路的方向狂奔起来。天空还没放晴,被淋透的树木在道路两边静默着,地上的雨水蜿蜒着流淌,而小伟的哭声渐渐远了,以致终于消失不见…… 我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低着头,只管看路,心里被无限的愧疚和歉意所笼罩。我一边整理思绪,一边思考着将来如何弥补对小伟的亏欠。 停在路边等李叔追上来后,我们一起走了大约10分钟,终于来到柏油马路上。几辆汽车溅着水花,从我们身边呼啸而过。慢慢来到最近的公交站台,我蹲在地上,低着头,长叹一口气,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内心隐隐作痛。 大约15分钟后,公交车来了,门打开的那一刻,我回头朝毛辛村张望一下,确认小伟的身影没有出现,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车门关上,汽车缓慢加速,并向前疾驰而去。 此刻,我既感到轻松,又感到愧疚异常。小伟的身影再也不会出现了,他应该伤心地回家了去了吧?那个指甲刀他拿走了没有?他会恨我吗?……种种疑问和不安,搅拌着,如石块一般,横亘在胸中。而心里的内疚,也久久不能散去。 不知何时,窗外又飘起了雨丝。一滴滴斜斜地划过玻璃窗,仿佛小伟挂满泪珠的脸颊。我不敢再去看,将脸扭向车厢内,闭了眼,想闷头睡去,但小伟的身影和哭声却像驱散不去的烟雾,清晰地映照在我的脑海。窗外的风很凉,吹动着我单薄的上衣,使我禁不住感到阵阵寒意。 窗外的雨水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距离小伟的家越来越远,然而我仍旧感觉心里距离是那么近,仿佛一踏进院子,便能看到小伟伤心欲绝的脸庞。我终于还是狠下心来,决然地踏上了归途。 如今想来,我待他那般亲切和友好,或许本身就是一个“美丽的错误”。 大约1小时后,车子终于来到石河市区。马路边有三三两两撑着雨伞走路的人,或急走或缓行,大地四处被淋湿着,马路边有一些小水塘——看样子,石河雨水也下了不少。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情形,无疑再一次熏染着我悲伤的情绪。 因为一句话使小伟的美好幻想破碎,为此,我常常感到懊悔。一路上,我反复在心里问自己:我是不是很无情?很自私?可没有人告诉我答案。雨伞可以遮雨,但心里的雨滴,又能用什么来遮挡呢? 本来是一次充满兴奋和期待的旅程,却因为下雨,变成了一场失望之旅。小伟的伤心欲绝,我自认为有李叔的责任,心里不免暗暗怪罪,以致一路上都没怎么跟李叔说话。 一路上,我一直担心着小伟,一下车,便赶忙让李叔给小伟妈妈打个电话。听李叔转述说,小伟已经安全回家了,我才稍感宽心。 跟李叔一同回住所后,我想给小伟写一封道歉信,问李叔借纸笔。李叔却不以为意,劝我不要多此一举:“小孩子没必要,过两天准忘干净了,写啥信呢!再说,他还小,也认不了几个字,费那劲干啥!” 写信只为自己图个心安,但李叔说得也有道理,于是,我只好作罢。 听李叔说,小伟他们家也不容易,盖房子花了4万多,外债还有2万多。他们家里也不算富裕,虽然家具齐全,但也只是撑个门面。李叔这话不假,从他们的朴素穿着,以及这几天吃得的普通饭菜来看,我也深有体会。村子偏僻,加上大部分人家都比较穷,因此很少有外人进他们的村子。而小伟之所以对我一个外来人产生无限美好的遐想,也便多少可以理解了。 回学校几天后,耳畔仍不时回荡着小伟的哭声。我对自己未能践行承诺而深感内疚。“我骗了他。”我在心里反复鞭笞着自己。 因为这一次乡下之行,我不仅心灵受了伤,更和李叔之间产生了罅隙。若不是他带我去村里,若不是他劝我多住一天,若不是…… 而由这次事件,我不免又联想起李叔的种种“劣迹”来。譬如他爱抽烟,嘴里总有一股呛人的烟味。而我从小就讨厌抽烟,即便大学舍友也喜欢在宿舍里抽烟,我总会想办法躲到外面去,或者离他们远一点。 又比如,李叔对我的“过分”关心,甚至有点“溺爱”的倾向,也有些让我吃不消。每月50元的生活费不仅月月准时,而且从不拖延。这无形中,又让我增添了某种心理负担。 此外,他还经常请我吃饭,帮我介绍新朋友。说到新朋友,自从答应几个师哥不再结交大一新生后,才过去半年,李叔便又闲不住,开始结实新同学了。当李叔搬回自己房子住时,已经“悄默声”地结交了两个大一新生——真不知道李叔哪里来的闲工夫。 说心里话,我之所以想远离李叔,并不是因为我厌恶他什么,而是觉得李叔过于“老好人”了。 “真的,他人很好。”孟师兄和范师兄常常跟我说。然而,对此我很难感同身受。可能跟我与李叔认识的时间,远没有两位师兄那么久有关。而另一方面,也很可能跟两位师兄更愿意跟李叔交心有关。我常常怀疑,自己之所以想远离李叔,是不是因为年龄差距过大,不习惯与他这样的中年人相处。 有好几次,面对李叔的邀请,我都想拒绝或逃离,面对他掏出的50元钱,也忍不住想推脱。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不能这么决绝和无情。李叔帮了我那么多,对我照顾有加,我怎么可以如此冷漠无情? 李叔的简朴着装以及他一贯挂在嘴角的笑,总给人以亲切之感;用来遮挡左眼残疾的300度近视变色墨镜,却给人一种傲然不羁和距离感。李叔每月拿着500多元的“退休金”,倒也活得快活自在。但由于他洒脱不羁,乐于助人的本性,几年下来,手头几乎没有什么积蓄。因危楼要拆,新楼需要按照700-800元一平米的费用补差价,但李叔竟然拿不出来。不知道应该为他感到惋惜还是悲哀。 我觉得自己其实不了解李叔,尽管每周有1-2次见面机会,但每次见面,除了吃喝,便是基础性的嘘寒问暖,真正说到心里去的,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句重复了无数遍的话:“把钱当前”“在学校不要乱花钱,我能帮你就帮你”“我不会害你的”…… 虽然经历了对小伟的辜负,以及心理上的痛苦和挣扎,但一周后,我终于慢慢想通了。我不能全把责任推到李叔身上,因为说白了,一切还是自己造成的。之所以责怪李叔,完全是不想正视自己的错误罢了。明白了这些,我又从心理上渐渐接纳了李叔。 不知不觉,我在校报记者团已经满一年了。而这一年里,记者团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因为各种主观或客观原因而离开记者团的,约有5-6人。新老更替本是正常现象,然而我却生出不少感慨。因为告别记者团的几人中,至少3人跟我有过采访交集,比如小组长李明哲。 作为学校的传统,大三学生下半年往往要去新疆各区县实习支教3个月至半年。下学期一开学,李明哲便跟着学院同学一起去了南疆某农场区的中学。因此,小组长的职位便暂时空缺下来。 十一刚过,便又到了百团纳新的日子。想不到这次百团纳新,我竟被周老师委以重任——作了校报记者团纳新的组织者。 因担心自己组织不好,怕出各种状况;同时害怕招不到人,有辱使命,因此我极力推脱。但在周老师的一句“我看好你!”之下,我只好勉为其难,应承下来。 不同于大一时作为被招募的对象,只管挑着自己喜欢的社团报名就行;这次我的角色则反过来,需要思考如何吸引新人报名。除了我这个组织者之外,周老师还安排了曹文婷和另一位男生帮忙。有人帮忙,我顿感踏实了很多。 不过,百团纳新活动看似简单,但准备工作一点也不轻松。场地、桌椅、海报、宣传册、签字纸笔等,每样都不能少。去年因为社团人少,采访事情多,所以才给我留下了“校报记者团很一般”的印象。而我不希望新人仍有这种印象。加上周老师放权,因此打算好好搞一下,借机宣传一下校报记者团的风采。 陈永波老师的校报编辑部也安排了三位女生组织招募活动。虽然我们有一定的竞争关系,但大家毕竟都属于校报办公室,因此我和她们一商量,建议联合组织,双方一拍即合。所谓“人多力量大”,东西准备起来也轻松和效率多了。 我们花了一周时间准备,而这一周看似轻松,却也充满了各种细节和挑战。比如,招生海报的文字写什么,方向是什么,字体大小多少,要放什么照片?再比如纳新的摊位摆在哪里,如何不影响大家走路,不暴晒太阳,同时又能让更多人一眼看到我们的宣传物料等等。 细节的地方,尤其是宣传海报,除了几个参与者要认可,还得拿给周老师和陈老师确认,之后才能跑去打印店制作。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我们的准备工作提前3天便已完成。 百团纳新活动第一天是周五,下午没课的几人(包括我)早早搬着桌椅板凳来到踩好点的位置,顾不得吃午饭,便先把各种宣传物料摆开来。准备妥当,才分批去食堂吃饭。等我们都吃完饭时,其他社团才依次摆开阵势。 那天天气有些闷热,时至寒露,但太阳威力不减,大地滚烫。移动、联通、电信三家电信运营商想得很周到,不仅给各类社团免费提供各类印有企业logo的遮阳伞,还免费发放塑料圆扇之类的宣传物料。遮阳伞一字排开,顿时便将热浪尽可能阻挡在外面。遮阳伞下面,各社团的桌椅上,除了宣传材料,还有笔记本电脑等物品,凳子上坐着三两个或闲聊或严阵以待的招募者。他们背后的易拉宝上,生动地描绘着本社团的生机与活力。 中午这段时间,往来吃饭的人很多,但也许是因为热,无一人来我们社团报名,我一度感到焦虑。直到下午4点以后,随着更多社团加入招募场地,往来入场的学生才渐渐多起来,至晚上6-7点时,随着太阳收敛光芒,空气降温,人潮开始汹涌起来。除了摊位上的吆喝声,路边还有不少手持一沓宣传单,冲走过的同学不停分发的社团成员。远远看去,场面很是热闹。 对于同学们提出的问题,招聘者都会耐心且热情地一一解答。此外,照例还有各种武术社团、极限运动协会、街舞社团等在人群当中表演拿手好戏,以赢得观看者的阵阵喝彩与关注。 我对校报记者团&校报编辑部的布置很有自信:展板做得很漂亮、团旗高高飘扬,伙伴们笑脸相迎,热情异常……这都充分展示了我们社团积极向上的风貌。而这种精气神似乎也感染了来往的学生,渐渐地,报名表的名单越来越长。 至晚上结束收摊时,听说有社团一天招聘了50多人!但我们社团也不差,第一天便有近10人报名。这与我们今年打算新增12人(其中,记者团6人;编辑部6人)的目标已经很接近了。当然,这才只是开始。今年周老师打算采取“笔试+面试”的方式筛选新人,要求会比去年略微严一些,因此我们还远远没到可以沾沾自喜的时候。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又陆续招了30多人,而最终确定参加笔试的人,达到了40人,是目标人数的3.3倍。往年完成七八成就很不错了,今年竟是破天荒超额完成头一次! 周老师和陈老师也不禁喜出望外,并把主要功劳都记在了我和编辑部那位女孩(组织者)的头上。 为了犒劳我们纳新有功,两位老师中午,特地请我们参与纳新的一行六人去中区附近的“于大姐新疆菜馆”,吃了丰盛的大盘鸡。 参加百团纳新,既锻炼了自己,同时又得到了领导的嘉奖,几人心里都美滋滋的。然而,欢愉总是短暂的,一旦从社团的角色,回归到各自的学习和生活,大家仿佛又成了两条平行线。 而随着大二下学期,对记者团的热情大降温,我与曹文婷以及校报记者团的轨迹,也愈来愈远。 英语四级考试(CET-4)及格是本科毕业的必要条件之一,但对我们高教学院来说,可以报名考试,但不做毕业的强制要求。不少同学抱着“技不压身”,多一个证书也没坏处的想法,纷纷参加了考试。 考试每年有两次,分别是6月和12月。大一下学期,我也跃跃欲试地报了名。结果因为“轻敌”,准备仓促,加上考试时间没把握好,导致规定时间内,没有完成全部题目。因此很自然的,我第一次英语四级考试铩羽而归。 我不服气,第二年3月份又报了名。吸取第一次失败的经验,这次我认真对待,速度和正确率相结合,并按照考试的节奏,做了好几套模拟试题。终于在6月中旬的英语四级考试中,正常发挥。等8月份查询成绩的时候,以426分(只比及格线多1分)的微弱优势,顺利拿下英语四级证书。 这一成绩不免使我沾沾自喜,便想一鼓作气,试着考考英语六级。 六级的考试难度比四级高上一大截,这是英语专业才能达到的水平,普通本科生都不见得能考过。但当时的我,多少有点不自量力,冲着一腔热血,就报名了12月份的六级考试。 既然报了名,即便没信心考过,但总得付出一些努力,万一过了呢。因此去图书馆借英语六级考级材料,并抽时间背单词、做卷子,便成了我大二下学期的一项重要日常。 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耐心。考六级需要的词汇量很大,而且很多单词过于专业,背起来颇为吃力,常常是上午记住了,下午便忘。 英语学习上遇到了比较大的困难,也不可避免的反映在了心理上,导致我产生了退缩情绪,以致无意备战英语六级了。等12月份开考,看着密密麻麻,如同天书的英语卷子,我知道自己这次不可能走运了。 听王文彬说,赵雅娟也参加了本次六级考试,并且顺利通过,这让我有点自惭形秽。然而转念一下,人家毕竟是本科,平时学习成绩在班里也数一数二,虽然不是英语专业,但能考过也不令人惊讶;自己就不一样了,本来就没用心备考,落榜很正常。 如今想来,如果毕业后不从事英语相关的工作,四级证书也好,六级证书也罢,都没什么用。因此,我并不为当初没努力备考六级而感到遗憾。 大二下学期开始,我的兴趣变得宽泛,然而也开始各种“5分钟热度”。一开始对素描痴迷,从图书馆借了书,并买了各种绘画用品,结果坚持不了两周,便因为静不下心来,最终选择放弃;然后又开始琢磨艺术摄影,因为自己有一台相机,便想拍一些创意性的照片,然后再配合Photoshop软件学习,制作一些有趣的照片,结果同样因为懒惰和缺乏耐心,最终无疾而终…… 新疆地广人稀,教育资源和内地相比,极为不平衡,教育水平也明显落后。因此新疆至今没有一所双一流大学,仅有一所211大学,即新疆大学。石河大学在新疆很有名气,然而既不是985,更不是211。考虑到石河大学是二本院校,申请成为985的难度更高,因此争取成为新疆唯二的211大学,便成了学校奋斗的目标。 想要成为211大学,师资、基础设施、学术水平等各方面都面临新的挑战。为此,学校推出了诸多举措,包括引进一批内地高校毕业的优秀青年教师、高薪招聘一些专家学者级的优秀人才、积极参与全国学术研讨、发表各类学术论文,以及扩建学校基础设施、调整学院和学科设置等。 大二上学期,学校并购了石河市东开发区的一所专科院校,并改为石河大学东校区,学校的规模因此扩大了五分之一。而随着新生扩招,学校整体人数由之前的两万六千余人,增加到三万余人,其中教职工近三千人。新学期入校时,已经有学生被安排到东校区学习和生活了。 学校资源是公用的,并没有南区、北区、中区或东区的限制。因此,东区的学生也可以骑车或坐公交车,到南、北、中各区享受图书馆、体育馆、食堂等各类配套资源。食堂饭卡和图书馆借书卡等,也实现了互通。 为了便利学生往返,学校还开通了东区至中区的班车,每天6班次,上午3班,下午3班,周末则频次减半,间隔时长加倍。学生凭学生证可以免费乘坐——也算是学校的一大福利了。 班车刚开通时,我和波波图新鲜坐过一次。结果满心欢喜地去到东区,发现东区不仅面积小,校园更是单调:食堂、图书馆等配套也有,但跟中区比,实在差太多。我和波波只逛了一圈,就扫兴而归。当然,对学校来说,一切都是暂时的,将来肯定会逐步完善和扩建东校区。毕竟,从收购到扩招,再到完善,是学校争取211高校名额的的计划之一。 除了扩大校园规模,学校也早有了建设游泳馆的规划。中区闲置的土地很多,而听波湖东面的一大片空地则成了游泳馆的最佳选址地。此外,中区东面,靠近未名山的地方,除了一大面银杉树,还有大片未开垦的荒地,将来学校肯定会留有大用。 大二下学期开始,游泳馆便陆续动工开建。我们都盼着毕业前,能成为第一批到游泳馆体验的人。 毕业前两个月,游泳馆终于建成并开放,但那时,我们早已没了激情。听去过的同学讲,里面的水很凉,这更打击了我们前往的积极性。 学校加入211高校的努力,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于2008年年底成功入列。我和舍友们都莫名激动,总觉得毕业证上应该会有所体现,这样找工作时,也可以挺直腰板。 然而,等毕业证到手的那一刻,“211”相关的内容却什么都没有。更令我遗憾的是,除了新疆,内地对石河大学几乎没有认知,常常需要向他们解释这是一所211重点高校,而不是某个不知名的三本院校或者什么野鸡大学。可解释需要成本,很多时候,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原以为我会以“来自211大学-石河大学”为荣,结果到头来,“石河大学”却成了我最不愿谈及的一个名字。 ------------ 第十三章 爱与不爱 但是今年三国使臣进京,来的又正好是东临和西秦最擅长箭术的人,再加上北戎,皇上为了招待来客,便开放了皇家围场。 再加上如今自己能够利用八分人皇气运将东大陆的天地之力引渡而来,实力更是大涨。 宫园薰乖巧的坐在陆天羽身边,好奇的看着他。早知道,自己老师可是眼光很高的,他说的好东西一定是最顶级的存在。 此刻,镇元子等人那可不能留在这里,一旦他们留在这里,那很可能,让天罚锁定,到时候,镇元子等人也要面临天罚攻击。 围观的百姓满脸唏嘘,这还变成了两道士的道行之争呢,就是不知道谁会胜出了。 当他们这些人出现以后,天地间异象横生,一道道惊雷就要劈落而下。 他们之中有一些人怒气冲冲地看向先前开口说话的那名年迈官员,想要对其反驳着什么,但是终究还是没有将挂在嘴边的污秽之言说出口。 林威的修为,才天仙,当初去昆仑山的时候,更是还没成仙,如此修为要说登临那些上古禁区,那就是去作死。 那里有培训班教师学生食堂,还有一些校办商店超市,学生可以将带来的饭菜,在这里加热,也可以在食堂就餐。当然回家吃饭也是可以的。 而且传说,谁能够走入到悟道谷的最深处,那里可是有着传说之中的悟道莲存在,其吸收天地道韵生成的悟道莲子,更是夺天地造化之物,服用一颗就能够提升一层境界。 “还不错,本来以为你在他们手底下走不了两招的。”男人的脸上带着微笑,但是绝对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林星辰嘘了一声,背着冥焰努力的往四周看去,自己就好像沉入了无尽的深渊一样,比西游记中的无底洞,都要深了去个十万八千里,毫无尽头。 “是谁带走的,去了哪里?”楚星寒冷然开口,语气微颤,竟是带着三分的激动,他以为袁清玉死了,却不想居然是被人带走了,原本灰落的心再度涌起了希望。 这个复制之体拥有本体的所有力量乃至手段,不管你有多麽强大,想要战胜自己简直难如登天。 身为天拳宗的骄子,求天潮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道理。他相信,有了这些东西,自己能够得到的资源将会近乎无限的增加,届时,想要突破到更高级的玄关境,甚至是神将,都将指日可待。 白海军眼睛一眯,脸色也变了几变,冷着脸孔,一下将电话摔在了沙发上。 结果朝廷却在这个时候征调民夫,抽调壮丁,粮草等等去北方边境准备打仗? 没办法,宗师当面,人如蝼蚁,他们已经无法再掌控自己的命运。 青云大师脑海中回响着虚幻的哭嚎声,和现实中刺耳的哭嚎声重叠,令他精神崩溃。 “这个德川康明,倒还有几分胆量!”见德川康明独自走出城门,韩良心里还是有些佩服的。 临死前,他的脸上还写满了哀求,这张饱经沧桑的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死了。 “没事,我本身就不愿意去参加那些破场合。”苏梦清大大咧咧的摆手。 招手间,侏儒魂魄被他收起来,等待后面找人了解。然后周凯神清气爽的带着类人魔大部队,继续离去。 “嗖!”终于满意的强强,几个起落就到了老者身上,它在老者身上不停窜来窜去,还不停的用鼻子在老者身上仔细的闻着。 “那这游戏头盔还有吗?如果可以,主上说,可以和牛神大人交易一批。”吴飞认真说道。 钟笙有些不耐烦的呵斥:“赶紧去办!我们的对话不准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的丈夫和儿子!否则!”荷叶配合钟笙,用筷子对着老板娘戳了两下。 所以大周和英吉利双方刚一达成和平交往,无数的英吉利商船就涌入大周进口这三样商品。 声音巨响,传荡云霄,此时那阎罗殿的人堵住石桥,火把举起,大半边天都被照得通亮。他们一路奔来,将梨花林里的梨花给踩碎一地,火光照耀几下,那地上的梨花不少已经与泥土混在一起,透着几分凄清之感。 李总闻言嘿嘿一笑,眼眸色眯眯的盯着韩烟柔,指了指其身边的罗伟,一副拽拽的语气说道。 正当他有所慨叹时,旁边店铺打开了门,一名须发灰白夹杂的青衣老人拿着一块广告似的木牌走了出来,随后将木牌立在门前。 不知不觉中,李漠然竟睡着了,睡梦中,似乎有人给她披了一件衣服,让她瞬间惊醒,却见孟醒在眼前。 同时,唐奕也很震惊陆敖和郑潇阳的手段能力,严罗的晟丰早些年就已经上市,是一个有着一定规模的大公司,可是仅仅三个月的时间,这么大的一个公司几乎垮掉了,这多么让人想不到。 这等奇观,世所罕见,在场的普通人早已经震颤不已,就是那修行者们也张大了嘴巴,半晌无言。 ------------ 第十四章 石河美食节(1) 大二下学期开始,我对学习的兴趣日渐寥寥,一心想着早点毕业找工作,学习越是无聊,打工挣钱的欲望便越发强烈。大三上学期一开学,我便和舍友们开启了各种各样的勤工俭学。 除了发传单、做促销导购,还做过家政清洁、烧烤店服务员等工作。因为平时要上课,只能晚上或周末打零工。因此多是些体力活,且收入不高,每一项工作往往也干不长久。 9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我和波波循着中区公告栏上的一条招工启示,找到了一所专门分发兼职任务的中介机构。第一天,中介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分发传单的活,主要是在一条购物街上,向来往的行人发。每人每天35元,从上午10点到下午5点,中午休息1小时。这种活不算累,除了稍微晒一点,站久了脚疼。 工资是日结,等到点收工,我们去中介机构结款的时候,负责派活的那个男老板很痛快地给我们每人多加了5元饭钱。完了问我们,第二天来不来。 考虑到周日没什么事情,我和波波便一口答应。男中介说,周日的活比较多,问我们有没有朋友愿意过来一起干的。这时,我不禁想到王文彬、老曹、老王、老脏他们。便跟中介说,可以叫上舍友一起,差不多6个人。中介一听十分高兴,连说:“那挺好,明天每人40元,记得还9点半来就行!” 回学校的路上,我和波波买了8支雪糕。各自吃一支,然后剩下的几支,准备带回去拿给舍友们分享。 老曹和老脏不在宿舍,只有王文彬和老王在。王文彬见有雪糕吃,赶忙凑过来,专挑单价贵的拿;老王嫌凉,不吃雪糕。王文彬一边吃着雪糕,一边还不忘补充一句:“老王不吃的话,我待会替他吃一根,嘿嘿。”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王文彬你个麦比,真是贪得无厌!”波波冷冷地吐槽一句。 待王文彬吃完,果真还想再吃,波波把着装雪糕的袋子,不想给。因为天气热,加上回来时,雪糕已经在袋子里晾在10多分钟了,这会已经有点变软和流水了,而此时老曹和老脏还没有回来的迹象。 于是,我劝波波说:“再给王文彬一根吧,还有5根,也够吃了。” 波波这才稍不情愿地随便从里面挑出一根老冰棒,扔给王文彬。 “能换一根不?”王文彬显然不想吃老冰棍。 “想吃啥?”波波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有红豆或绿豆不?” “没有!” “西瓜味的呢? “没有!” “那有啥?” “你自己看吧!”波波把雪糕连同袋子都摊在桌子上。王文彬只好踩着拖鞋,过来对换。 翻找了一圈,最后换了一个巧克力味的夹心雪糕,便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去了。 过了5分钟,老曹终于回来了,于是波波赶忙让老曹挑一支雪糕。结果,刚才那支被王文彬嫌弃的老冰棍,被老曹拿去了。 袋子里还有3支雪糕,但左等右等,老脏就是不回来。我电话打过去时,老脏正在陪王舒瑶,说不用给他留了,便挂断了电话。为了避免学糕白白化掉,我、波波以及王文彬又各自分吃了一支。 边吃雪糕,我和波波边说起明天有勤工俭学赚快钱的机会,并且添油加醋地把今天我们干活如何轻松,中介如何客气描述了一番。 听说有这等好事,老曹和老王当即答应明天一起。王文彬起初不想动,犹豫了一番。听我和波波说一天能挣40元,再加上老曹和老王怂恿,才扭捏着答应。 晚上11点左右,老脏终于回到宿舍——每天很晚回宿舍,几乎成了他的习惯。除了王文彬爱管闲事,问东问西之外,其他人都不关心老脏的去向。 周末老脏最忙,因为周末是他赚快钱的好机会。我和波波不抱什么希望,因为有其余三个人,也差不多够了。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询问老脏是否对发传单的兼职感兴趣。 “可以呀,正愁明天没事干呢!”没想到,老脏答应的还挺干脆。 “你不捣鼓二手生意了?” “咳,最近生意不太好,好几天没干了!” “那你不陪王舒瑶?” “别提了,今天不知道怎么着了,又跟我生气呢。本来打算明天带她去逛逛公园,这么一整,我也懒得去了。让她自己先冷静冷静吧!”情侣之间闹矛盾太正常了,对于老脏的情况,王文彬不仅不同情,还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傻呵呵地笑个不停。 “你不嫌钱少呀?”我知道老脏卖一部手机,少说也能挣50元。 “麻雀再小也是肉。我生意都好几天没开张了,挣点是点呗。” “那行,明天上午9点,咱们准时出发!” 第二天,天气照例不错,此时的太阳还不太毒辣,天地分外明亮。浓密的绿树为草坪遮挡着太阳,碧绿的草坪上,数十只喷灌画着弧线,在地下留下湿漉漉的一片。草坪间的小路上,不时有三三两两的男女,蹦跳着躲避喷灌的追击。 我们一行六人并排走在通向科技一条街的校园马路上,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印象中,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全体出动的集体活动了,而一起勤工俭学打零工,这似乎也是头一遭。 估摸着时间,我们一路闲聊,晃晃悠悠地穿过中区,然后沿着马路一路向西,20多分钟后,便来到中介位于街边的店面。 中介正在给一个女孩介绍家教的兼职,女孩嫌钱少,转身要走。中介并没有阻拦,直说:“目前就是这个价格。”让女孩回去再考虑考虑。 送走女孩,中介便来招呼我们6人。上来便问我们打算找什么兼职——看来,中介不记得我和波波了。经波波一提醒,中介才“噢”了一声,算是记起来了。 “1,2,3,4,5,6,6个人,正好。走,跟我走吧。”中介招呼坐在里屋的一个约莫20岁出头的年轻男店员过来,让他帮忙看会店。他则拿上车钥匙,提着小挎包,出了店门。 我们跟着中介来到店面旁边的停车位,中介找到一台银灰色的金杯面包车,打开锁,拉开门,让我们6个人挤上车去。 老王坐在副驾,我和波波坐在中间,老脏、老曹和王文彬三人则挤在第三排。 中介也不说去哪儿,上了车就一直往北开。老王忍不住好奇,询问中介去哪儿。 中介说先去打印店取传单,然后就去幸福街的新苑小区挨个楼栋分发。 听说要去小区发传单,我稍微有点疑虑,这跟昨天想得有点不一样,不过也并没有过分担忧。 5分钟后,我们来到一个打印店前面,中介让我们下车帮忙往车上搬打印好的一大捆传单。看到足有20厘米高的传单,我们不禁吓了一跳:不会这么多全部分发完吧? 车上大家不敢问,待车子停到新苑小区门口,中介停下车,然后打开门,让我们下车。 “你们6个就在这个小区发吧,这个新苑小区分南北区,这个是北区,总共有10栋楼,然后对面那个是南区,也是10栋楼,你们自己商量着安排,早发完早回家。”中介让波波把那一摞捆扎好的传单从车上搬到地上,然后点上一支烟,抽上一口,慢悠悠地说道。 随即,我们其余5人跟着下了车。 新苑北区是一个老小区,里面全是6层的板楼(这种楼通常没有电梯),由南朝北呈两两纵队一字排开,冲着正门的一条路,将10栋小楼一分为二,由南朝北依次是1号楼、2号楼,并呈蛇字形排布。墙外的黄漆有些斑驳,日晒雨淋之下,已经有了岁月沧桑的痕迹。每栋楼有2个单元,每层4户人家,算下来共计有480户。 马路对面的南区,整体格局和这个小区差不多,算是中心对称的姊妹小区,也是480户。两个小区加起来,共计960户。 我们6个人,平均每人需要分发160户,差不多每人3.3个栋楼。 中介递给波波一把美工刀,让波波把捆传单的绳子割开,他自己则站在一旁慢悠悠地抽烟。波波解开绳子,传单的内容便看得分明了:这是一张A4大小的楼盘广告,整个单页以红色为主色调,上面印刷着楼盘的效果图,还有几句醒目的广告语:首付2万起,尊享稀世典藏!由于是刚印刷完的,一股油墨的味道直冲鼻腔。 “记住,每一户都要发到,如果没开门的,就把传单夹到门口的门把手上,或者从门缝里塞到屋子里。”中介强调说。 “三楼以上只能爬楼梯是吧?”王文彬问。 “是的。”中介顿了顿,“另外,大家都不要偷懒,下午我抽空会检查的,如果有偷懒,我可是要罚钱的。” 我正有偷懒的打算,听中介这么一说,顿时打消了念头。 “这么多全要发完吗?”波波粗略数了一下传单,感觉1000张都不止。 “嗯。”中介点点头,“你们先发吧,一天差不多能发完。”中介把剩下半截叼在嘴里,便跳上金杯的驾驶座。 “对了,等我检查完没问题了,明天你们派个人过来领工钱!”中介发动车子,扬长而去。剩我们六个人面面相觑。 “三人一个小区吧,我、老脏和老曹去对面小区吧。”老王率先发话了。 “那我和苏阳、波波就在这个小区吧。”王文彬跟着说道。 然后大家各自选定了楼号,波波选了1、2、3号楼,我则选了4、5、6号楼。 “你们都选完了,那我只能7、8、9号楼了。”因为号楼越大,距离我们下车的小区南门越远,王文彬颇有点不情愿。 “最后一栋楼咋分?”王文彬不忘多出来的10号楼。 “谁发的快,谁就分1个单元呗,让最慢的占个便宜。”我提议说。 王文彬和波波表示同意。 老王将一摞传单估摸着,平均分成了6份,一人抱着一份,便开始了各自的分发任务。传单看着多,但六人一分,每人也不过有两个课本那么厚。 我抱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就急匆匆地奔向4号楼1单元。 我干劲十足,先从一层开始发,发完就快步跑上二层,然后在急匆匆跑到三层,再是四层,五层,最后是六层。一开始感觉很轻松,虽然楼层越高,越费力,但胜在刚开始,身上力气足,整个一栋楼下来,并不觉得累。然而,这才仅完成了不到六分之一。 因为是老小区,楼道的环境不太好,阴暗之下,更有不少杂物堆放,侵占着本来就不宽裕的通道。加上楼道台阶年久难免有破损,冷不丁地便有可能跌一跤。一楼稍微好一点,但随着楼层升高,楼道堆杂物的情况便越发普遍,到六层的时候,某些住户索性把楼道靠墙或靠窗的位置整个霸占,当成了自家放拖鞋或旧家具的“永久殖民地”。 5号楼1单元的状况比4号楼好不了多少。在五层分发的时候,见一个住户门敞开着,我就伸手把传单丢到了门内。屋内有人见有动静,就警惕地冲着门口大声询问道:“谁呀?” 这一声冷不丁的问话,把我吓了一跳,我不敢答话,做贼心虚似的,扭头就往四层跑。跑到四层心里还不踏实,胡乱把传单丢到各个家门口,就一溜烟再跑下三层。如此这般,只跑到一层,出了1单元,才敢放松下来。 因为刚才跑得太急,加上短时间内频繁上下楼,腿有点不自觉地打起哆嗦来。才发了1栋楼+1单元,而手里的传单还有一大摞,我只好稍事歇息,接着才向2单元发起冲击。 等2单元分发完,我一数手里的传单,发觉并没有减少的很明显。再估摸一下剩下的户数,感觉按照一户一张的速度,根本发不完。而且,抱着传单上上下下,压得胳膊也累,后面索性改变策略,由一户一张变为一户两张。 开始多少有点谨慎,心里仍担心中介会检查。可随着自我安慰逐渐占据上风,我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加上越来越累,不免烦躁和不耐烦,就开始胡乱的一户3张,一户5张,甚至偏高的四层以上的楼层都懒得去了,或只象征地随便发一发。比如原本每层都有4户,我就只发1户或2户,然后匆匆下楼。 本以为自己已经够偷懒,没想到波波更过分,他竟然把1小沓大约10张左右的宣传单直接丢进楼道旁边的垃圾桶里。我问波波不怕中介发现扣钱吗,波波倒满脸不在乎:“扣就扣呗。” 王文彬更绝,只跑了一个单元,就累得够呛,坚持着又跑了半个单元,就彻底放弃了,觉得干不了这个体力活。别看王文彬是班长,平时也很能瞎掰呼,但干起活来就是个文弱书生。我和波波原本没指望王文彬能发多少张,但1栋楼都没发完,还是大大出乎了我俩的意料。 王文彬正愁如何解脱时,忽然接到赵雅娟的电话,问他下午去不去图书馆。王文彬眼前一亮,正好有了借口,就打算把剩下的传单分给我和波波,自己则趁机开溜回学校。 我和波波当然一口回绝:“凭什么你有事,就让我们帮你干!” “大不了,你们把我那份分了,钱我不要了。” “哪也不行!”我俩依旧拒绝替他擦屁股。 王文彬自觉理亏,又着急回去,一气之下,便把上百张传单一口气全部丢到小区垃圾站的大垃圾桶里。结果因为手滑,传单洒了一地。王文彬也懒得捡,仰着头,疾步往小区南门而去。我和波波无意帮忙,任由传单显眼地躺在地上。随着气温逐渐升高,我俩也有些烦躁,想着早点干完,早点回宿舍。 待我和波波跑完各自的三栋楼,已经累得不行了,剩下的10号楼都没有多少力气爬了。 我和波波一合计,盘算一下手里不多的传单,决定一人再跑1个单元,把10号楼的单子粗略分发完,至于王文彬剩下的8、9号楼,就懒得操心了。假如中介检查,发现了问题,那扣钱就扣王文彬的,跟我们也没关系。 我和波波各自花15分钟,把剩下的传单分发出去,然后便回到小区南门找个树荫歇息。此时正值1点半,正是烈日当空,太阳最毒辣的时候。卖了一上午力气,这时才意识到该吃中午饭了。今天比昨天还快,这是我和波波都没想到的——当然,如果没有偷奸耍滑,估计我们下午还得忙活好久。 打电话问其余三人的进度,各自再有一单元也差不多完事了。我和波波便在闲聊中,等他们过来。 好巧不巧,此时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新苑小区南区出来——没错,此人正是陈芳。他刚给一个高三女生上完家教课,正在小区门口跟女生告别。那个女生长得还挺好看,我和波波恰好看到了这一幕,不禁羡慕起来。 陈芳长得五大三粗,但学习成绩还可以,在班里能排到前10名,基本功也扎实,尤其是数学成绩很好,他带的家教课便是高三的数学。对比之下,我们只能找中介揽发传单的体力活,实在有些让人羞愧难当。 我们招呼陈芳,问他要不要一起吃午饭。陈芳谢过我们的好意,说下午还有事,就对我们摆摆手,朝南门西侧的公交站而去。 20分钟后,老王、老曹和老脏三人结束传单的收尾工作,远远地朝我们所在的方向慢慢走来。 “你们动作挺快呀!”老脏冲我们嘿嘿一笑。 “你们也不慢呀。”波波伸个懒腰。 “我敢保证波波没有老老实实、挨家挨户发传单。”老曹讥讽道。 “你不也一样!”波波反驳说。 其余人听了,都心知肚明地笑成一片。 “王文彬哪去了?”王文彬的消失很难不引起老王等人的注意。 “嗐,别提了。王文彬只发了半栋楼,就说累,把传达丢到垃圾桶,自己坐公交回学校了。”波波没好气地说道。 “这个卖钩子的!”老脏禁不住出口成脏,“中介要扣钱的话,我们就拿他是问!” 其余人都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正是饭点,大家又累又饿,于是老曹提议去附近找家饭馆吃午饭。 沿着马路慢慢往路东走,大约300米,便看到几家饭馆。随便进到一家盖饭馆,一行五人便围坐在一张桌上,看着墙上的菜单,各自点了想吃的饭菜和饮料。待吃饱喝足,便去到陈芳坐公交的地方,等车来了,便依次跳上去。 下午3点钟时,我们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久违的校园。 宿舍门没锁,推门而入,竟发现王文彬躺在上铺,斜靠着被子,边嗑瓜子,边翻看波波从图书馆借的小说《梦里花落知多少》,瓜子皮满天飞舞,眨眼功夫地上就满满的铺了一层,甚至波波和老曹的床铺上也有不少碎屑。王文彬书看得入迷,不时发出嘿嘿的笑,丝毫不介意地面的狼藉。 “嘿,干啥呢!看你把地上搞的!”老王有点生气。 “谁让你翻看我借的书?”波波也没好气地说道。 “怎么搞得床上都是瓜子皮,你倒是会享受!”老曹用手扫掉床上的瓜子皮,责备说。 “你个卖钩子的!发传单发到哪去了?就知道享受!”老脏也咒骂道。 见大家群起而攻之,王文彬有点做贼心虚,赶忙合上书,跳下床,把书还给波波,然后赶忙从门后拿出扫把和簸箕,开始清扫“战场”。 “早知道你这么不靠谱,就不应该叫你!”我叹口气。 “提前跟你说啊,中介要是检查完,发现有几栋楼没发,要是扣钱,首先扣你的工钱!”老曹打预防针道。 “要是发现垃圾桶里都是传达,也得扣你的钱,谁让你都扔垃圾桶!”波波补充说。 “行……”王文彬低着头,拖长着声音,不情愿地回答道。 不等扫完地,王文彬的手机便响了,不用说,准又是赵雅娟打来的。赵雅娟让王文彬去中区运泽食府门口找她。王文彬挂完电话,就准备收起拖把开溜。 “我说,你打扫干净了吗,就着急走!”老王呵斥说。 于是,王文彬只好重新提起拖把,继续打扫。又花了5分钟,总算是把地面打扫的差不多干净了——至少外表看起来干净了。然后,王文彬把瓜子皮倒进小垃圾桶,就准备走人。 “垃圾袋满了,顺便丢一了!”老脏吐口烟圈。 于是王文彬只好蹲下身来,把垃圾袋困扎好。 “顺便套一个新的。”波波补充道。 王文彬又长长叹一口气,起身从窗台上的一卷垃圾袋里,撕下来一条,然后回到门口的垃圾桶旁,小心地套上去。等一切收拾妥当,便拿起垃圾袋,准备出门。 “还有啥吩咐没?”怕还有什么事没做完,王文彬转身冲着我们五人问道。 沉默了3秒钟,见没人应答,我便回答说:“没了。”王文彬这才提着垃圾袋,出了宿舍门。 这么一折腾,王文彬至少让赵雅娟多等了5分钟。王文彬意识到今天是他不对,擅自借波波的小说看,还把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确实是不应该。舍友们对他有怨气,他也可以理解。因此,即便赵雅娟埋怨他动作慢,他也只好用习惯性的一声长叹作为回应。 能领多少工钱,我们内心都有点忐忑:一来因为没有规规矩矩挨家挨户分发传单;二来因为王文彬的“掉链子”,若中介抽查,刚好挑到到王文彬负责的那几栋楼,那估计扣钱就是板上钉钉。墨菲定律认为,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无论可能性多小,它总会发生,也就是所谓的“越担心什么,越来什么”。而我们担心的扣钱终究还是发生了,只不过不是因为未分发的楼栋或楼层,而是因为我们胡乱塞到垃圾桶里的传单。 第二天上午11点半到12点半之间,有一节有机化学课,为了不耽误上课,出发去领工钱之前,我先跟中介打个电话。中介说正在忙,让中午1点过去领钱。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忐忑,担心中介会不会跑路。想着我们6个人,也不过240元,应该不至于,再说中介还有店面呢。因此,便放宽了心。 因担心中介扣钱,我和波波便决定两人一起过去,多一个人多一张嘴,也好据理力争。上午的课程一结束,我和波波顾不得吃饭,便飞奔着去了中介的门店。 “你们总共几个人?”中介嘴里咬着烟。 “6个人。”波波答道。 “昨天是怎么说来说,每人40元一天是吧?” “是的,40元。” “那6个人就是……四六二十四,总共是……240元,对吧?”中介拿笔在纸上写了一个算术公式,然后将笔丢在桌子上,用钥匙打开面前一个装现金的金属锁抽屉。 “对对。”我和波波几乎异口同声。 “你们发传单没偷懒吧?”中介边取钱,边问道。 “没有,没有,我们都是挨家挨户分发的,一个没落(la)”我俩扯谎扯地理直气壮。 原以为中介只是随口一问,然而突然话锋一转,停住了取钱的动作:“不对吧?我怎么听说你们往垃圾桶里扔了不少。” “没有啊?咋可能呢?你听谁说的?”波波瞪大了眼睛,佯装没这回事,而我却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大事不妙。 “小杰,你过来一下。”中介冲外屋喊一嘴,之前那个年轻小伙,便急匆匆地过来了。 “咋了,威哥?” “我问你,你昨天检查新苑小区传单分发情况,是不是看到垃圾桶里有不少?”中介吐口烟圈。 “对呀,不少呢,感觉得有上百张,垃圾桶边上也到处都是!”小杰惊讶地只咋舌。 “完了,他说得不就是王文彬丢的那一沓么,早知道就帮王文彬善后了!唉……”我在心里默默叹着气。 “别的地方还有吗?”中介继续问道。 “反正好几个垃圾桶里都有,我觉得至少有两三百张浪费的。” “太夸张了吧?万一是住户扔的呢?”波波气不过,开始极力狡辩。 “传单整整齐齐的,怎么可能呢!”小杰乜斜地盯着波波,而我和波波都在开始在心里咒骂他“多管闲事”。 “这样的话,得扣钱了。”中介忽然脸色阴沉。 “扣多少?”我心慌了。 “最少扣50元!”中介头也不抬。 “别呀?我们干活也不容易,这次确实有点没干好,下次我们一定好好干,这次你就别扣钱了吧!”我一边陪着笑脸,一边好言相劝。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我可提前给你们打过预防针,要都这么人前一套,背后一套,那我这个中介也没法干了!”中介说完,双手交叉胸前,一副谁说话也不好使的架势。 波波见状,开始替我帮腔,但因为过于急躁,语气有点咄咄逼人,反而有点弄巧成拙,竟让中介更加生气。 “行了,别掺和了!我还有事儿,这200元钱,能行,你们就拿走!”中介从一叠百元大钞里抽出两张,摊在桌上,然后锁上抽屉,起身要往外走。 眼见没有别的办法,我和波波只好面面相觑,捡起桌子上的两百元钱,灰溜溜地转身离去。 路上越想越气,而更多的气无疑是冲王文彬发的。 “都怪王文彬,传单扔得也太显眼了!”波波没好气地说道。 “是呀,早知道他这么不靠谱,就不叫他了。”我也附和道。 “这次分钱不给王文彬,刚好少了他那份钱。” “他本来也没干啥活,凭啥分他钱!” 我俩一路上数落着王文彬的不是,全然忘了我和波波,甚至其他3人也并非“清白”,因为往垃圾桶里仍传单的,不止王文彬一人,我们其余5人也多少扔了一些,而这在小杰的叙述中,也能得到印证。 接近中区科技一条街的时候,老脏打来电话,询问我们领到工钱没。我们诉说了情况,老脏便有些打抱不平:“啥?还有这种事!跑这么多楼,只给40元,就够侮辱人的,因为垃圾桶的传单,竟然还要扣钱!太过分了!” 老王在一旁听着,也有点热血上涌:“你俩先别回宿舍,等我和老脏过去,咱们一起找中介理论,我就不信要不回来钱!” 于是,我和波波在路边等着,内心不禁有点激动,仿佛找到了靠山一般。 待老脏和老王两人迈着流星大步走近时,我们四人便一起,浩浩荡荡地朝中介的门店走去。 “你们老板呢?”一进门,波波便对埋头看小说的小杰说。 “在里屋打电话呢。”见我们四个人表情严肃地进屋来,小杰忽然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似是有些害怕。 里屋不大,我们四人进去,就几乎填满了。中介面带微笑,坐在凳子聊着电话,忽见进来四个人,不禁警觉地挂断了电话。 “还有事?”见是我们几个,中介问道。 “钱结少了。”老脏首先发话了。 “钱?哦,想起来了。你们六个人是吧?刚才不是跟他俩说明白了?”中介用手点一下我和波波。 “6个人发20栋楼,每栋6层,1层4户,总共980户,平均一人163户,你觉得每人40元多吗?每人80元也不算多!”老王点起一支烟,猛然吐出一大口烟雾,烟雾氤氲之下,老王的严肃表情不觉有点令人胆寒。 “同学,不能这么说呀!”中介忽然有点慌乱,抽出一支烟,四处找打火机,竟然没找到,“咱们不都是提前说好的吗?” “价格是提前说了,但是没提前说要爬楼呀,而且一爬就是20栋楼!”波波扯着嗓门说。 “就是!大热天的,我们都差点虚脱了!”我添油加醋说。 中介却只是笑,不说话,似是在想对策。 “小杰,给我拿个打火机!”小杰急匆匆地走进来,递给中介一只打火机。 中介点燃香烟,很享受地猛吸一口,然后继续说道:“因为你们往垃圾桶扔了几百张传单,所以肯定要扣钱,这个没办法再给你们补了。” “你说扔就扔了?有证据吗?拍照了吗?”老脏厉声说道。 “我亲眼看到的!”小杰抢话说。 “你算老几?没证据不要瞎掰呼!”老脏一句话,差点把小杰噎死。 中介则不屑地撇撇嘴。 “你可以不补,但是按照行情,你得给我们补差价,每人至少补30元,6个人就是180元。”老王继续对峙说。 “不是,这就有点过分了啊,价格说多少就是多少,怎么还来事后议价?”中介跳起来说道。 “要么你就把扣的40元钱补上,二选一,你看着办吧!”老王随机从墙角拉开一把木椅子,一屁股坐了上去。木椅子“吱嘎”一声,像一声惨叫。 这时,忽然从外面进来一男一女,像是来找兼职。小杰出去接待,老脏跟我和波波使个眼色,我俩就跟出去搅局。本来一男一女因为工钱少,就有点犹豫,在我俩的搅和之下,留下一句“再考虑考虑”,就退出了门店。 两三次之后,小杰有点急了,便寻求中介的帮助。中介一接触找兼职的人,我们四人就一起围攻,这下中介也无奈了。眼看没法开门做生意,就妥协说:“行了行了,不就40元钱,给你们的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张20元纸币,交到老王手里。 “拿完钱,你们赶紧走吧,我没工夫跟你们耗!”中介说完,跟小杰打声招呼,自己便出门去办事情去了。 我们拿了“不应得的钱”,自然有点喜出望外。在老王的招呼下,便一起原路返回学校。 虽然得了钱,但让我们意外的是,从此我们就上了中介“黑名单”了。仿佛一夜之间,所有的兼职都做不了了。别说这个中介的生意,就是其他中介的生意,也再没我们的份儿。 四人拿着之前中介给的两百元,以及这次补回来的40元钱,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然而,这240元钱怎么分,还得再商量一下。 “咱们还要不要给王文彬分点钱?”我一边走一边问其余三人。 “分他干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按之前说好的,咱们五个人平分了就行。一人48块,刚刚好!”对于王文彬的表现,波波仍旧耿耿于怀。 对于波波的意见,其余两人都不反对。既然如此,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毕竟多挣8元钱,谁不愿意呢! 来到科技一条街,波波和我分别拿着100元找个卖零食的小卖部,各花5元钱,随便买了点辣条、瓜子之类,这样就把两张百元钞票破开了,然后每人分了46元钱,剩下46元,便等着回宿舍交给老曹。 回到宿舍后,见老曹和王文彬都在宿舍里,王文彬躺在床上。波波也不避讳,先把零食丢在桌子上,然后就直接给老曹分钱。 “我的呢?”见老曹得了钱,自己却没得,王文彬不禁疑惑起来。 “你还好意思要?因为你把传达扔垃圾桶,被中介看到了,要不是老王和老脏帮忙要回来,挣的钱还不够扣呢!”波波没好气地说道。 见王文彬语塞,波波清清嗓子,接着补充说:“鉴于之前跟你打过招呼了,所以这次就没你的份了,我们五个人每人分48元,算上这10元的零食。”波波说完,扭头看一眼耷拉着脑袋的王文彬,“你没意见吧?” “我有啥意见,你们都商量好了,还问个球儿!”王文彬翻着身,扭头冲着白墙说道。 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没人愿意替王文彬说话,老曹拿着钱,也只是微笑。 感觉气氛有点紧张,我便适时走到王文彬跟前,递给他一袋干脆面,安慰他说:“行了,我们也没忘了你,这些零食都是我们花钱买的,送你吃了。” “唉……“王文彬无奈的叹口气,即便心里十分憋屈,但谁让自己之前同意不要工钱了呢。 我们其余五人的态度,多少让王文彬有些寒心和孤立无援,但他心里也清楚,怪不得别人。当别人在卖力干活的时候,他却甩手走人了,于情于理,这事是他做的不地道。 但面子上来说,王文彬还是有点过不去心里的坎,因此连续两天独自生闷气,不搭理我们五个人。好在他也不是总记仇的人,三天之后,等这事慢慢淡了,他便彻底释怀了。 鉴于没了中介生意,周末无事可做,我又开始极度无聊起来。在宿舍上网打发时间之外,也想再找些能挣钱的兼职做。 迷茫了两周,在一个晴朗的午后,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通后,发现竟是杜芮的电话——自从大一结束小灵通的兼职工作,我们便断了联系。想不到这时她竟然想起了我,而且是打算给我介绍兼职,我不禁有点喜出望外。 我们约在北区北门的凉亭下见面。一年多不见,杜芮一如当初那般热情。听我说了发传单的经历,杜芮很替我的辛苦感到不值,于是顺势介绍起了她现在正在做的兼职。 这是一种类似卖化妆品的兼职,然而又不是常规模式,不需要一个个跑客户,只要发展下线,拿提成就行。发展一个下线,至少有200元提成,假如下线再发展下线,那么也可以享受他收入的20%提成,以此类推,下线越多挣得越多。据她讲,这样来钱可快了。带她的一个师姐,才干了1年半,如今已经是校园总代了,月收入至少有5千元。 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我虽然有些心动,但又不敢贸然相信,毕竟“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杜芮见我有点动心,便怂恿我当场答应,并表示明天就可以把我介绍给师姐,顺便参加周末举办的校园级内部分享会。 我并未当场答应,而是留了一个心眼,决定先考虑考虑。 和杜芮分开后,我越想越觉得蹊跷。回到宿舍把情况和舍友们一讲,没想到波波和王文彬也都动心了。正当我准备给杜芮回电话的时候,忽然李叔打来电话。他恰好在校园里闲逛,问我想不想一起走走。 跟李叔见面后,闲聊了一下最近的生活以及兼职经历。李叔又是一顿老生常谈,劝我凡事以学业为重,挣钱都是次要的。我表面赞同,但心里不以为然。 无意间聊到杜芮给介绍的兼职时,忽然便引起了李叔的警觉来。李叔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虽然没接触过,但从周围人的口中,听说过这类兼职,并且很笃定地说,这便是典型的“传销”,并向我解释了背后的逻辑,奉劝我不要上当。 我恍然大悟,吓得赶紧拉黑了杜芮的电话。 据说,后来杜芮也没干多久,因为校园传销发展过于迅猛,不禁引起了学校领导以及公安机关的注意。作为始作俑者,随着师姐以及其他几名骨干的落网,杜芮最终由受益者,变为受害者,不仅欠下了大几万的人情债,更成为人人唾弃的对象。她追悔莫及,然而已然于事无补。 ------------ 第十四章 石河美食节(2) 时光如流,9月疏忽而逝,随着十一国庆长假的到来,第一届石河美食节,也正式拉开帷幕。 这是当地第一次举办大型美食节活动,为了开个好头,市政府从全国各地招揽了三十余家美食商铺入驻。有南方的椰子、香港的撒尿牛丸、四川的麻辣烫、青海的老酸奶、东北的烤冷面、青岛的啤酒等来自全国各地的各色美食,此外还有疆内的羊肉串、葡萄、哈密瓜之类。 对本市的人来说,为期一周的美食节活动,举办的很有意义:不仅可以品尝到各地的美食,享受舌尖上的饕餮美味,更可以通过逛吃活动,增添节日的喜庆氛围。 绿心公园靠南500米开外,有一片约有1000多平米的旧市场用地,刚刚拆除不久,场地略微整饬一番,便作为了本次美食节的主办场地。市政府专门用围挡圈起来,临时搭起场子,盖起简易的摊位。摊位呈回字形排布,里一圈外一圈,各个美食摊位便沿着回字形依次排开。 开业前几天,市政府专门做了宣传,不仅市区的各大媒体有报道,宣传单也发到学校里来——当然,同时而来的还有各种招工启事。美食节需要大量兼职人员,而石大校园的学生是再好不过的年轻劳动力。 工钱因摊位和工作内容略有差异,但整体能到50元/人/天。一天50元其实很可观,于是我和波波便鼓动着舍友们再次全体出动。 “又能挣钱又能吃各地美食,这么好的事,不去白不去!”我撺掇说。 “说不定还能看到各种美女呢!”波波也在一旁添油加醋。 十一期间,大家无事可做,听我和波波一渲染,不免蠢蠢欲动,纷纷响应。 开业前一天,我们便按照招聘广告的要求,于上午11点,结伴去了美食广场所在地。 到了才发现,美食广场早已人满为患:乌央乌央的人头攒动——他们不是提前看新鲜的市民,而是前来参加兼职的人,并且基本全是石大的学生。想不到一个美食节兼职,竟然引来这么多人竞争! “大家都先排好队,站成两排!”一个大腹便便,发际线很高,头发短且稀疏,穿个白色polo衫,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戴太阳镜的中年男子,提着一个扩音器,冲我们这群嘈杂无序的大学生喊道。他身边簇拥着十余位美食节摊主,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等到人群迅速排好队,并安静下来之后,中年男子便再次发话说:“待会各摊主选人,被选上的跟着走就行!” 话音毕,几位摊主便互相谦让着,一一开始从人群里挑选。 作为服务人员,长得机灵、乖巧,看起来有亲和力,或长得壮实的,往往最抢手。因此,具备其中一项或几项特征的人,往往首选被选出来,而个子瘦小,或看起来木讷的,往往成为被嫌弃的对象。当然,因为前来应聘的人很多,摊主挑花眼也是有可能的。而我们宿舍这群人,也差点成了“遗珠”。 看着各摊主按照需要的兼职人数,或3人、或5人,或7人,像挑水果一样,挑走各自满意的人选,队伍的人数便越变越少。而我们这些未被选上的不免担忧起来:万一人选够了,也轮不到我们,白白损失挣钱的好机会,就太可惜了。 好在幸运女神没有抛弃我们,在剩下的10余个应聘者中,一个卖椰子的身材丰满、有着一头烫染棕发的圆脸女摊主,开始表现出对我们有利的选择倾向。 她首先挑了一个皮肤有点黑,看起来比较能吃苦的男生以及老王、老曹、王文彬、我,共计五人;然后犹豫了一下,挑了老脏,唯独把波波剩下了。 “好了,你们跟我走吧。”女摊主挑完,转身就走。 “把他也挑上吧,我们是一起的。”王文彬赶忙替未被选上的波波说话。 女摊主停下脚步,转身从头到脚,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波波,然后勉为其难地说道:“那就来吧。” 就这样,波波从被“淘汰”的边缘被王文彬拯救了回来。 当然,即便王文彬不开口,其他人也会铤身而出。大学舍友之间难免有冲突,但在对外方面,却都会心照不宣地彼此照应,心往一处使。 我们7人是最后被挑走的。因为摊主已经各取所需,因此剩下的5人,只好遗憾的惨遭“淘汰”。坦白说,单从外貌看,他们也不差,但僧多粥少,总要有人成为牺牲品,他们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 “提前给大家说明一下,工钱是每人每天45元,工资日结,都没问题吧?”女摊主扫我们7人一圈,见无人提出异议,于是便继续带路。 我们7人跟着女摊主来到美食广场靠南,位于“回字”内圈面朝南的一个位置,这个位置说不上太好(广场只有一个出入口,位于广场东侧靠北),但摊位还算开阔,沿着逆时针方向走大约四分之三圈,就能在左手边看到。 椰子还在空运中,明天上午才能送到。女摊主便比划着交代了一下日常工作,并进行了人员分工,谁叫卖、谁收钱、谁搬椰子、谁负责凿开椰子(没错,椰子是需要当场凿的)、谁负责椰子插管等,都安排的清清楚楚。当然,每个人的职责也不是一成不变,而要随机应变,尤其忙的时候,更要以确保顾客服务不断档为原则。 美食节的作息时间为早下午4点,至晚凌晨1点,每天持续9个小时。对兼职人员来说,这个强度其实不算低。考虑第一次把海南的椰子生意做到中国的大西北,且是这么偏远的新疆内陆,身为海南人的女摊主有点心里没底。因此只空运了三十箱,近500个椰子。但在人员方面,女摊主却不敢怠慢,给自己留出了富足余量。因为这种短期性的节日活动,不怕人员冗余,就怕人手不足。在这方面,女摊主很有经验——因为都是短期兼职,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合约条款,随时辞退也方便,没有那么多心理负担。 其他摊位都开始各种忙碌,做各种准备工作了;而我们的摊位因为没有主菜——椰子,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因此女老板便让我们先回学校,等第二天上午10点再过来,到时一起帮忙搬椰子。 我们走得时候,正看到一个卖羊肉串的摊位上,兼职人员在跟摊主学习各种动作要领,如怎么烤、竹签怎么穿肉,调料如何撒等等,我恍惚有种重回北京卖烤串的错觉。 按照女摊主的要求,我们宿舍一行6人于第二天上午10点钟,准时来到摊位前。此时,美食广场门口正在做最后的布置工作:铺红地毯,摆放鲜花绿植,还有准备开业仪式红绸子的,各个摊位也都在做着开门迎客前的最后准备。 女摊主正安排昨天那个黑小伙在一箱箱地从摊位外围往摊位里面搬椰子。见我们来了,女摊主便略带批评地让我们赶紧帮忙。 三十多个木板箱子在摊位周围霸占了一大片地方。箱子看起来不算大,然而重量却不轻,一个人抱,很需要花些力气。通过缝隙看,每个箱子里面约有16个小西瓜般大小的椰子,共计两层,每层8个。椰子绿色的皮已经干硬,上下两端有被切削的痕迹,很难让人对这种外表看起来很“丑陋”的东西,产生美味的想象。 一个人搬起来费劲,但人多力量大,加上都是年轻小伙子,干起活来,都不含糊,才1个多小时,就把三十多只木箱堆到摊位里面去了。摊位外面看不明显,但真没想到,摊位内部还挺能装。不过再能装,也比预计的占地多了很多,以致我们7个人根本没法全部挤进摊位里面,只有一半人能站进去,剩下的3个人只能站在摊位外面。 女摊主准备了3个板凳,但根本没有放板凳歇脚的地方,委实有点尴尬。不过好在辛苦只是暂时的,椰子一旦开始销售,地方一空,我们便有地方坐了。 女摊主见我们干活利索,颇为高兴地对我们说:“看大家都挺卖力,每人每天多加5块钱!” 我们理应为每天多挣5元感到高兴,然而大家似乎都有点面无表情。 等摊位收拾差不多,一切准备就绪了,女摊主就让我们先回学校,等下午4点再来正式开门营业。 回去的路上,王文彬有些抱怨说:“这箱子真他X重,累得我的胳膊都酸了!” “是呀,我也累得够呛!结果女老板才多给5块钱!”老曹和波波也附和道。 “那你们刚才咋没人吭声?”老脏有点疑惑。 “行了撒,5块就5块吧,有总比没有强!你看其他摊位的兼职,这两天一直都没闲着,工资也不比我们多。”老王安慰大家说。 经老王这么一提醒,我们顿时找到了一些心理平衡。 回学校后,我们吃个午饭,在宿舍睡个午觉,消磨一下时光,时间便不紧不慢地来到下午3点半了。 为了不再受女老板责备,老王便叫上大家,急急忙忙向美食广场赶去。 到美食广场的时候,差一刻钟到4点。 此时,美食广场的入口处已经摆了几束喜庆的鲜花,地上落满了五彩塑料剪成的点点碎屑,在太阳光下,闪烁着光芒。红毯又长又宽,从10米开外的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内二三十米远;红毯上有无数稀稀拉拉、大小不一的各色脚印——有皮鞋、有运动鞋,有休闲鞋,看样子,市有关领导已经剪过彩了。广场内已经有稀稀疏疏的人影了,但多以逛为主,偶有拿着食物边品尝,边说笑的。 女摊主见我们6人一起来了,抬手看一下金色的镶钻腕表,不禁满意的点点头。又过了不到2分钟,最后一个兼职同学也到了。等人齐了,老女摊主便安排大家各司其职,准备开门迎客。 下午五点钟光景,太阳的热度已经逐渐变弱,被太阳直射的摊位,炎热气氛也消退几分。人流略微多了一些,但整体仍显稀疏。来买椰子的人不多,即便我们几个扯着嗓子大声叫卖,上前问津的也不多。 “多少钱一个?”半小时后,终于有一个中年女人,拉着一个10岁左右的男孩,来到摊位前。 “15元一个。”波波开心回答道。 中年女人摇摇头,拉起男孩的手,转身走了。 本以为要来第一单生意了,结果却是空欢喜一场,波波不免叹口气。 又过一会,随着人流渐渐多起来,又零星有人上前询问价格了。结果,多因价格偏贵,纷纷拂袖而去。三五次之后,我也不禁感到一丝失落,怀疑女摊主的定价是不是过高了?如果便宜点,也许早就开张了。摊位不是自己的,椰子卖什么价格,我无权做主。但卖不出去货,仍然对我产生了一些打击,以致表面上依旧热情地吆喝叫卖,但心里早就不看好今天的生意了。 随着太阳西斜,热度逐渐稀薄下来,美食广场的人流量也不知不觉变大了,上前询价椰子的顾客也渐渐多起来。价格没变化,仍是15元一个,可一旦有人带头开买,后面的人便如羊群般蜂拥而至。不到半小时光景,等着买椰子的人便围满了摊位。越多人围观,便有越多人前来购买,“飞轮效应”就这样循环起来。 此时再看,15元/个已经不是劝退的门槛,倒成了抢购的理由。坦白说,这价格算不得便宜,但也说不上很贵。椰子属于南方的食物,北方人,尤其是这大西北的新疆地区,几乎从没见过或喝过这种食物,大多都是图新鲜。花15元尝个鲜,也没什么大不了。 椰子皮厚,运输之前已经将硬皮切掉了一大半,然而要想喝掉里面的汁液,需要用工具先用力撬一个口子,把吸管插进去才行,而凿口的工作并不轻松。除了需要力气,更需要技巧。锤子+螺丝刀便是一套趁手的凿口工具组合,然而这样的工具只有两套。 起初,老脏和老王是主力。他们一人一手拿锤子,一手握螺丝刀,找准椰子顶端被削掉厚皮的区域,然后用力一敲,直到螺丝刀深入到椰子内层。一下不行,就来两下、三下,直到感觉螺丝刀扎破椰子内壁,再用力握住螺丝刀,前后左右使劲摇晃几下,让洞口变粗变松,以便吸管能够轻松扎进洞里。这样买椰子的人,才能轻松喝到里面的椰汁。 工具原始、简陋,且有点不卫生,但消费者并不在意,因为在他们看来,品尝一道从未喝过的美食是最要紧的。 凿椰子需要时间,平均一个需要3-5分钟。由于成品出货慢,因此摊位前挤满了人影。他们一个个蜂拥着,焦急地等待着,拿着现金的手,高高的举起,并不停地叫喊着:“买一个!”“给我挑一个!”“我要两个!”…… 我们6个人齐上阵了,然而还是有些应接不暇。一个顾客等急了,便开始有些不耐烦:“小伙子,我等好久了,快帮我挑一个!”另一个刚给过钱也在催促:“我给你钱了,赶紧给我拿一个!”…… 面对这种情形,我们只得连连道歉:“对不起,您稍等,一会就好……” 凿椰子的活儿,看似不复杂,却常常需要凿十到二十几下,才能处理好一个椰子。老王和老脏一人才弄了10余个,就两手酸疼,只好换其他人接力。 几小时下来,好不容易处理了50-60多个椰子,我们7个人的手上却纷纷磨出了大小不一的水泡来。有时候水泡磨泡了也不自知,继续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卖力干活。 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底部,也各起了一个水泡。因为着急,不小心用力过猛,还将小拇指划出了一道伤口,并流出细长的殷红血水。因为没有创可贴,也没人带纸巾之类,便随便从地上捡起一张破报纸,撕下一条,简单做下包扎。 螺丝刀的手柄是木头材质的,经不住锤子敲打,才处理了十几个椰子,就断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螺丝刀金属条。为了不耽误做生意,我们只好手握金属条继续干活。 女摊主并不全程盯在摊位上,因为她在商业街还有水果门面。中间过来巡视过2-3次,见我们干活很卖力,便对我们很放心;听到具体销售情况和整体销售金额,夸奖和鼓励一番,就又消失了。对于螺丝刀坏掉的情况,女摊主承诺再拿来两套,然而不知道是忘记,还是因为太忙,从晚上7点,两个螺丝刀先后坏掉开始,期待中的新螺丝刀并未送到。 晚上9点以后,买椰子的人逐渐冷却下来。王文彬粗略算了一下,足足卖了150多个椰子,一天的收入超过2000元!照此计算,7天下来,销售额破1万5应该轻轻松松(当然,女摊主需要中途补货,否则不够卖的)。椰子居然这么好卖,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一天下来,我们的感觉除了脚疼还是脚疼。虽然有小板凳可以适时坐下来歇息,但因为人多,加上歇着担心被女摊主看到,数落我们干活不上心,因此总不由自主地想要站着,结果这一站就站了一整天。并且,卖力吆喝久了,嗓子也多少有点干疼,以致入夜以后,都没力气吆喝了。 熬到凌晨1点,终于到了下班的时间,所有摊位都在广场工作人员的催促下,开始陆续收摊。稀稀拉拉的游客也在大喇叭的提醒下,开始逐渐散去。女摊主早半小时收摊前,来到摊位盯着,汇总今天的经营情况,总进行货物清点,直到工作人员前来催促收摊。 按照之前的约定,女摊主给我们7个人日结了工资,每人50元,不多不少。50元拿在手里,心里挺满足,但与我们付出的劳动相比,我还是觉得亏了。而有同样感受的,不止我一个。 从下午4点开始一直到凌晨1点结束,我们干了9个小时,站了9个小时,并且没有一人吃饭,水也喝得很少。中间女摊主来过几次,也没提让我们分批吃饭的事儿,更别说给我们买饭吃了。于是,我不免羡慕那些在酸辣粉、凉皮、烤串等摊位兼职的同学——至少,摊主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告别女摊主,趁各摊位还没完全歇业,我们便各自寻找想吃的地方美食去了。 因为下午帮我多凿了几个椰子,老脏便缠着我,让我请客。我问老脏想吃什么,老脏说既然我请客,就由我拿主意。问了几个摊位,发现东西都不便宜,如果买两份,我一天的工钱差不多就得消耗掉一半。犹豫半天,我拿不了主意。结果老脏一直在旁边催促,我心一横,便挑便宜又有量的酸辣粉(10元一份),买了两份。 本以为这个性价比最高,结果没想到,除了辣劲出乎意料,量其实也一般,根本不够填饱肚子的。强忍着辣,勉强嗦完粉儿,就四处找水喝,以解辣火攻心。结果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卖矿泉水的,只好再花10元钱买了一杯水果茶,咕咚咕咚喝完一大半,辣劲儿才稍微缓解一些。 老脏嫌弃酸辣粉不好吃,勉强吃了一半,就全扔了。搞得请客的我,也很尴尬。 比起我俩,老曹就更惨了。他花5元买了四个撒尿牛丸,结果盛到小纸碗里,4个丸子加起来才不过一个小笼包大,实在有些夸张。老曹一合计,觉得不划算,但老板已经给盛好了,老曹不好意思说不要了,只得自认倒霉。 撒尿牛丸个头小,价格又贵,我们不好意思品尝,但又稀奇是啥味道。等老曹一口一个吃完,便问他:“味道如何?” “这个能告诉你们吗?”老曹嘿嘿一笑,故作神秘。 不过从他接下来的话中,我们还是揣摩出了几分意思:“这汤跟刷锅水一样,真难喝!” 于是我们都嗫嚅老曹,并就着撒尿牛丸的话题,嘲笑了一路。 来到中区南门时,我们一行6人和另一个男生分别,他回南区,我们则直奔中区5号楼。到楼下时,已是凌晨一点半。宿舍的铁栅栏早在12点就上锁了。面对紧锁的铁门,我们6人面面相觑。 “不如咱们去网吧包夜吧!”老脏提议说。 “可以呀。”王文彬附和。但其余四人却表达了反对意见。 “我不行了,又累又困,我想回宿舍睡觉,明天下午还得去卖椰子,你们去吧。”老王说。其余三人表示同意。 “可是,咋进去呀?”波波满脸疑惑。 “翻铁门呗。”我脱口而出。 打量一番满是横竖铁棍焊接的铁门,虽然有2米多高,顶部也有几根尖尖的铁栏杆,但对于翻过去,我还是充满信心。 “能行吗?”老曹有点担心地说道。 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我便以身试险,选择带头翻越。 我抓住铁栏杆,向上纵身一攀,三步并作两步,很轻松地来到铁门顶部。铁门两端是用合叶固定在墙根处的,攀爬的时候,多少有点晃。翻过去的时候,需要万分小心。随着身体逐渐接近地面,安全感才一点点地回归身体。到齐腰位置的时候,我便纵深跳到地上,心里这才一阵轻松。 “怎么样,我说可以吧。”我压低了声音,冲铁门对面的五人嘿嘿一笑。这时,宿管办公室的灯已经熄灭,宿管阿姨应该睡下了。为了不吵醒了她们,我说话的声音很低。其他舍友在我的鼓动下,也开始依次攀爬铁门,为了避免门的“哐当”声惊动宿管,他们也都小心翼翼。 等我、老王、老曹、波波四人成功翻过去之后,王文彬也尝试着翻,结果不知道是因为力气不够,还是因为技巧不够,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去,而一旁的老脏也懒得帮忙。 “你自己在这里折腾吧,我去包夜了!”老脏点燃一支烟,乜斜地笑两声,便慢悠悠地往科技一条街的方向走去。 见老脏走了,王文彬有点发慌,又试了两次无果,也果断放弃了挣扎。 “你们回宿舍吧,我也去包夜算球!”王文彬叹口气,向我们四人摆摆手,然后转身消失在墙角处。 此时,我们四人也并不安全。趁宿管阿姨还在熟睡,便蹑手蹑脚地一溜烟消失在宿舍院子里。一进二单元,便顿觉安全了。 回到宿舍,四人倒在床上,便懒得再动弹。而后一闭眼,一觉到天亮。 早上大约7点钟,迷迷糊糊中,听到王文彬和老脏回来了。两人低声说了两句,见大家都在睡觉,便轻声轻脚地拖鞋上床。几分钟后,宿舍安静下来。只剩呼吸均匀的酣睡声,以及王文彬偶尔的呼噜声。 这一觉,六人默契地睡到了下午1点钟。起床洗漱一下,活动活动筋骨,我和波波跑去食堂吃午饭,顺便带上四份炒饭,就又回了宿舍。等其余4个人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并吃完午饭,时间便来到了下午3点。 觉睡足了,精神和体力却只恢复七八成,手臂和脚掌的酸疼感有所减轻,但被染绿的双手、破掉的水泡以及结痂的伤口却在提醒我们:战斗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6天。而今天很可能又是“玩命”的一天,我们必须打起精神。 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大家的信心又增加了不少。女摊主并没有换新螺丝刀,而在顾客增多之前,我们已经开始忙碌了。这次我们学聪明了,提前把椰子凿一半,等顾客来购买的时候,只需再用锤子轻敲几下,就可以完全贯通,这样可以大大提升效率。5点不到,我们已经准备了20多个“半成品”,但大家仍旧不满足,继续换人凿,直到有近50个半成品的时候,才停手。 负责吆喝的几个人依旧卖力,凿椰子的人倒有空闲,可以稍事休息了。结果,眼看已经5点过半,仍不见有顾客上前询问或购买。等到6点的时候依旧如此,我们不免有点慌了。好在6点半的时候,来买椰子的渐渐增加了一些,但1个小时也不过卖了10个左右,远远没有达到我们的预期,更别说跟昨天比了——昨天到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卖掉四五十个了。等卖掉20个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晚上8点了。 中间因为一次失误,顾客原本只买一个,结果我们却制作了2个。顾客不想要第二个,我们只好放在桌子上,等着下一个顾客来买时,直接给人家。结果等了10分钟,终于来了一个顾客。但人家担心不新鲜,不愿意要已经插好吸管的那个。后面又来了两三个人,依旧如此。 入夜气温不如白天高,但依旧在二十七八度上下,摊位没有冰柜,我们很担心椰子放久了会坏掉。于是便商量着,要不自己喝掉算了。 虽然卖了近两天椰子,但我压根没尝过椰汁的味道。波波和王文彬以前喝过,说有点淡淡的味道,说不上甜,也说不上不甜。而其余几人,则只有想象的份儿。昨天就想偷偷喝一个,但这么多人看着,没好意思提。今天阴差阳错有机会品尝,自然喜出望外。 这次有机会了,然而谁也不敢开这个头。因为不知道女摊主什么时候再来巡摊,万一逮个正着多尴尬,于是犹犹豫豫,拖了半小时。终于,老脏先开口了:“别等了,赶紧喝了吧!” 他吸完两口,便传给波波,波波不喝,转而递给老曹,老曹喝完之后便轮到我,之后便是老王和王文彬。 大家品尝完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感受,有说难喝,也有说还可以的,但喜欢这种味道的人几乎没有。那些头一次买椰子的顾客,估计跟我们一样,猎奇心理远大于喜爱程度吧。 椰汁还剩一点,大家都不想喝了,我不想浪费,就准备自己喝掉。结果当我抱着椰子,背对着摊位,半蹲在地上,偷偷用吸管喝椰汁时,却正被前来巡视的女摊主撞到。女摊主没有当面责备我,但她的表情,分明表达出对我行为的不满。我本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感觉辩解无力,索性闭口不谈了。 生平第一次喝到椰汁,虽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倒是因为女老板表情的不悦,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而这是不是导致我第三天被辞退的理由之一,虽不好说,但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今天的生意比第一天明显差了不少,至收摊时,才卖了不到6千元。 据我分析,椰子是新鲜生意,而这个“新鲜”除了字面的意思,还有地域的意思。大部分石河人从来没喝过椰汁,不知道椰汁是什么味道,而一旦品尝过之后,发现也就那么回事,估计之后便再也不会买了。而椰子生意的红火,估计也就两天三,之后新鲜劲一过,加上石河人口有限,还有多少新客肯花15元买一个椰子喝呢? 结果,不出所料,两天过后,椰子生意便一落千丈,第三天只卖了不到4千元,以致女摊主不得不进行裁员了。而我不幸成了三个裁员名额上的其中一员。 本以为可以干满7天,拿到手350元,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才第三天,我就得拍屁股走人了。实际上,这样的结果并不使我感到意外。因为从第二天的椰子销售情况看,越来越不景气,已经是大概率事件,只是没想到裁人来得如此之快。 第三天晚上10点时,女摊主来摊位巡查,并再次询问了当天的销售情况,当听说只卖了3千元时,表情变得凝重,思忖片刻,便对我们7人做出了要裁员一半的决定。女摊主让我们自己决定,见大家互相大眼瞪小眼,没人开口,便只好亲自动手。 “你,你,还有你。”被点名的三人,除了长得有点黑的男生,还有王文彬和我。 王文彬的出局,我并不意外。因为从这两天的表现看,王文彬干活一般,反而爱耍嘴皮子,女摊主有几次也明显注意到了。另一个男生干活卖力气,但是话太少,不爱吆喝,一般很少有摊主喜欢这样的兼职。至于我,我自认为干活还算卖力,无论是吆喝,还是凿椰子。结果竟然被裁了,这多少使我有点郁闷。可仔细一回忆,我十分怀疑是昨天偷喝椰子的行为被女摊主记下了。而这个不好的印象一旦种下,即便我干活再卖力,恐怕也难以消除女摊主心理的阴影了——椰子都敢偷喝,万一钱也敢偷拿呢! “被点名的3个人,你们收拾收拾,出来吧。”女摊主接着说。 我们没什么可收拾的,甚至连擦手都不需要,因为这两天干活,椰子皮的绿色已经浸透手指了,擦也擦不掉。 波波把顾客收款交给女摊主,女摊主从那沓纸币当中,连续三次抽出60元,一一交到我们三个被淘汰的人手中。 “大伙儿都挺辛苦的,每人多给了10元,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女摊主微笑说。 尽管我觉得多给10元是理所应当,甚至远不足以和这几天的辛苦相称,但表面上的礼貌还是要做到位,于是我们纷纷感谢女摊主的“慷慨”。 作别女摊主和四位舍友,我和王文彬便提前回家了。 “明天以后再也不用受苦了,可以睡懒觉,想干什么干什么了!”虽然仍感到一些遗憾,但转念一想,心里反而一阵轻松。 王文彬问我要不要奢侈一回,在美食广场买更多没吃过的美食。 “我不买了,打算回宿舍吃泡面,你想吃就买吧。”我摇摇头。 “那行吧,我也不买了。”王文彬顿感索然无味,想买美食的热情也瞬间熄灭。 于另外一个被裁员的同学分开之后,我和王文彬便迅速穿过人流,躲开喧闹的人群,奔出美食广场,潜入幽静且有些冷清的夜。 昏黄的路灯把我俩的影子拉得很长,王文彬一路上说个不停,从椰子说到哈密瓜,再从樱桃说到芒果,我则以“嗯”“啊”“哦”等单音节词做回应。这一天虽然没有前两天累,但一整天下来,嗓子也想趁早歇歇。王文彬白天没卖多少力气,加上本身话就多,我也不好意让他闭嘴,以免扫了他的兴,便只好一路忍着。 今天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不吃晚饭了。不过说来也怪,如果在学校,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但这三天却毫无饿意。也许是过于专注卖椰子,以至于忘了饿。现在突然松懈下来,再联想到没吃晚饭,大脑才给肚子传递了一些“该吃饭了”的信号。 王文彬高声讲话的过程中,我却在用“待会回去买什么吃”的念头冲抵着王文彬的声音。 “到宿舍10点半左右,应该还有馕饼可以买。好几天没吃了,还真有点想念……”这么想着,我不禁垂涎起来。 一旦坚定了今晚必须要吃到馕饼的念头,我便不自觉地脚下生风。王文彬见我走得飞快,感觉自己快跟不上了,不免开始央求我走慢点儿。 “你不能快点呀,我饿死了,着急回去吃饭呢!”我不耐烦地回头冲王文彬喊,脚步却没有放慢的迹象。 王文彬叹口气,快追了两步,但后面实在觉得追不动了,索性放慢脚步,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走了。 我越走越快,渐渐跟王文彬拉开了十米开外的距离。等我来到中区南门时,背后早不见了王文彬的身影。稍等了5分钟,仍没有他的影子。考虑到路灯明亮,并且王文彬又是大小伙子,不担心他出事,因此我便很放心地兀自继续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来到宿舍楼的小卖部时,我一眼便看到了柜台上摆放的十几张馕饼,一摸竟还是热乎的!于是赶紧买了两张,并买上一桶泡面和泡面拍档(鸡蛋+火腿),便急匆匆地跑上楼去。因为着急,脚下一滑,差点磕到台阶,好在及时抓住了栏杆。 回到宿舍,脱掉鞋袜,便急急忙忙用热水泡面。暖水壶的水不太热,凑活着泡泡,便就着馕饼狼吞虎咽起来。等吃完泡面了,仍不见王文彬回来。我这才有点发慌,刚忙拿起床上的手机,给他打电话。 铃声响了5-6下,王文彬才接电话,此时他正和赵雅娟在一起。于是,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连续两天熬到半夜1点半,我已经有点习惯了。今天回来这么早,洗漱完毕之后也不过11点,因此并不觉得困,索性打开电脑看电影。王文彬则于11点55分,赶在宿舍关门前5分钟,才回到宿舍。 其他四个在美食广场干活的人,依旧跟前两天一样,快凌晨两点,才翻铁门而入。他们回宿舍的声音,把我和王文彬从睡梦中吵醒,但也不过10分钟光景,宿舍便又重新回归黑暗和寂静。 第四天开始,我和王文彬便无所事事了,可以继续闷头睡懒觉。然而,我却毫无心情,差不多9点钟的时候,趁其他人还在熟睡,便自顾自地起床、洗漱,然后去食堂吃饭。我起床不久,王文彬也在闹铃声中起床了。没了兼职,陪赵雅娟又变成了王文彬雷打不动的日常。 早饭后,见时间还早,我先回了宿舍。本想玩会电脑游戏,见其余四人还在酣睡,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我不好意思叨扰,便踱出宿舍,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溜达。 早上的太阳十分明亮,万里无云,大地被炙烤着,温度也跟着飞速蹿升。溜达过篮球场,看别人练习投篮,然后又溜达到听波湖,看湖里的小金鱼无忧无虑地游来游去。 “好几天没跟李叔联系了,要不去李叔那里坐坐?”实在无聊,我便开始给自己找事做。但转而一想,要坐公交换乘,并且要走不少路,天气热,实在不想来回折腾。 “要不去图书馆看会书?”这倒是个好注意。可兴冲冲地跳上图书馆正门高高的台阶,眼看到闸机口了,我才想起自己忘带借书卡了,根本进不去。于是,只好扫兴而归。 翻看了一圈手机上的通讯录,十几人中,竟然没有一个适合打电话的,便下意识地叹口气。正在踌躇接下里的时光,该怎么虚度时,忽然想起科技楼三楼的网吧。 买个人电脑前,我在那个网吧开过账号,充过网费,如今已有近一年没再去了。账号里好像还剩20-30元余额,帐号倒还隐约记得,密码倒是有点忘了。不过密码忘了也没关系,可以让网管帮忙重置一下。这么想着,我已经接近科技楼的大门了。 爬上三楼,一进楼道,便看到网吧敞开的门。我走进去,发现网吧营业如初。上午人不多,20多台大屁股电脑,屁股对屁股整齐地摆放成两排:里面靠墙一排,外面靠门的方向一排。零星3-5个同学,分散坐在两侧,自顾自地或上网查资料,或带着耳机看视频,或噼里啪啦敲击键盘聊QQ。 我找个靠墙的位置,打开电脑,输入帐号,然后在试了3次密码之后,终于正常进入系统。 账号里果然还有钱:21元。按照2元1小时计算,还有10小时的上网时长。反正闲来无事,我便打算随便玩3个小时,到中午1点,然后去食堂吃饭,再之后就回宿舍玩自己的电脑。 登录QQ后,根据条件筛选,加了几个女生头像的网友,东拉西扯聊了1个小时。觉得无趣,便开始玩局域网上的各种小游戏,之后又找来影音频道。在数千部各类电影和剧集的汪洋里,根据播放量,挑选了一部篮球动画片,名叫《灌篮高手》。 这部动画片我早在初中就听说过,高中也听同学零星聊过,大一时也有一位跳街舞的男同学演唱过动画主题曲。《灌篮高手》名气大,如雷贯耳,但我对这部动画片的印象也仅限于此,因为动辄100集的片子,常常会吓得我不敢开始。直到这时,我以打发时间的轻松心态,接连看了10集之后,便有点欲罢不能起来——为什么不早点看到这么燃、这么好看的动画片呢!而沉睡已久的篮球梦也瞬间被激活,使我想要立刻动身去篮球场。 不过激动也只是这两三个小时而已,时间一到中午1点,我便关机去吃午饭。吃完午饭,回到宿舍,打开自己的电脑,便又沉浸在漫无目的地玩游戏、看电影、追剧的循环中了。 老王、老脏、老曹、波波四人出发去美食广场的时候,我还有几分艳羡和自我遗憾。想着他们比我多挣钱,虽然累了一点,但日子过得异常充实;而自己则毫无建树,只能窝在宿舍里虚度光阴,甚至不及王文彬陪赵雅娟上自习,来得有价值。 然而,当听老曹和波波吐槽女摊主的时候,我不仅不羡慕,反而有些同情他们的遭遇,并暗自庆幸自己“早走早解脱”了。 听波波讲,第四、第五天活更加不好干,顾客比之前少了很多,可他们的活并没有因此变少,甚至女摊主还让他们卖起了哈密瓜。哈密瓜在新疆很普遍,吸引力可想而知。 老曹善意提醒女摊主,不如卖点其他南方的水果,哈密瓜不合适。可女摊主仿佛没听见似的,依旧我行我素。直到第五天晚上6点左右,女摊主才回过来神来,眼看哈密瓜卖不出去,便开始和椰子联合搞促销。买两个椰子,送一个哈密瓜。一开始还行,但几个小时后,又没生意了;最后两小时,女摊主只好改成“买一送一”,但销量仍旧寥寥。 第六天开始,女摊主便开始更大力度的促销了,因为椰子还剩80多个,哈密瓜也有30多个。天气热,加上没有冷库储存,椰子连续放了6天,已经有点不太新鲜了;哈密瓜稍微好一点,但也远不如市场水果店卖的新鲜。 为此下午4点一开摊,女摊主就让以10元一个,15元两个的价格售卖椰子,哈密瓜则以5元两个进行售卖。如此一来,生意略有好转。女摊主承诺卖完便有奖金,否则只能干拿日工资,这让四人压力重重。而从第四天开始,因为销售不好,他们的工资被无故扣去10元,如今只能领到40元的日工资了。 第七天是美食节最后一天,整个美食广场的气氛有点不太一样了,各摊位开始主动打出优惠促销的牌子,然而顾客并未因此增加多少。因为整个石河市的人该来的基本都来过了,不感兴趣的,大概率也不会因为各种优惠就被吸引过来。 哈密瓜终于在开卖3小时后,处理干净了,而椰子则还剩下50多个。至晚上7点的时候,好不容易才卖了20多个。以为到了晚上能好点,结果卖到半夜11点,才刚跟下午的销量持平,这还是在“10元两个”的大力促销下实现的:15元两个卖起来都有点费劲,10元一个更是卖不动。到了凌晨12点,各摊位跟商量好似的,都开始统一大甩卖,各种优惠促销和打骨折甩卖的声音此起彼伏,吆喝声、叫喊声响成一片;甚至各摊主都坐不住,开始一边吆喝,一边沿途拦截顾客去了。 剩下一个小时,女摊主也坐镇椰子摊,时刻观察着局势。感觉不妙,便开始采取更为激进的促销举措,由10元2个,改为10元3个,甚至10元4个了。女摊主也知道椰子不新鲜了,卖出去就是赚,卖不出就砸手里了,能卖多少是多少吧。 至凌晨1点美食节结束的时候,很多摊位美食卖不完,甚至开始“以物易物”的交易,开始和临近摊位互相交换对方的美食。在广场管理员拿着喇叭反复促催收摊的情况下,整个美食节又延迟了40多分钟,才完全停息。 到关门的最后一刻,女摊主的椰子也没卖完,还剩下大半箱子,足有8个椰子。女摊主很遗憾,舍友们也很沮丧,因为眼看到手的奖金没有了。 这时,女摊主终于展示了自己的慷慨,除了40元工钱,每人还多给了15元奖金,并把剩下的椰子连同木箱子一起送给了四人。四人都挺开心,想着搬回宿舍,再给大家分了。一路上轮流抬箱子,仿佛是带着战利品得胜而归。几人有说有笑,既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累。 箱子太大,没办法通过宿舍铁门,便只好把椰子一个个拿出来;而门缝又太小,椰子塞不过去,只好挨个由人工从铁门顶部抱过去:一个人抱着椰子上到铁门顶部,另一个人在里面的地上接应,上面的人再把椰子扔下来。如此往复。 折腾了20多分钟,四人才合力将椰子全部运到宿舍楼里面。待四人都翻过铁门之后,便一人抱着两支椰子慢慢往二单元走。 他们在铁门处折腾的这些时间,不可能不被旁边门卫室的宿管阿姨听到。期间,灯亮了一次,但过了半分钟又熄灭了——宿管阿姨没有出来,也许是懒得管,也许是觉得一出来人就跑光了,还不如蒙头继续睡觉。 四人推开宿舍门,免不了又是一阵喧闹。我和王文彬的睡眠又被打断,不过好在十几分钟后又续上了。 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大家陆续起床了。不等去吃午饭,我们6人就把椰子每人一个分了。多出来的两个则分给了对门宿舍:老曹给了孙轩一个,另一个让其他人分了。 因为没有工具,大家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6个椰子挨个凿开,结果吸管一插一喝,脸色立马大变:椰汁竟然发酸发臭了!6个椰子当中,只有波波和王文彬的稍微能喝,其余四人的椰子全都坏掉了。 老王跑到对门宿舍,问椰子能不能喝,结果两个当中也中招一个。这不免让老曹以及其余三人尴尬万分:昨天费半天劲儿抬回来,竟然有一多半是坏的! 原本还从心里感激女摊主,这下正相反,反而开始诅咒女摊主了。冷静下来想想,椰子放了这么久,加上这箱椰子被放在最底层,闷也闷坏了。只怪他们没有经验,否则,当场就应该凿开喝了,或者干脆谢绝女摊主的好意。 美食节圆满结束后,七天国庆长假也随之落幕,我们又回归了正常的学习生活。 因为时间短,打工挣的钱很不经花。我和王文彬最少,每人只有110元(扣除第一晚买的酸辣粉和水果茶,我只剩80元)。每天只吃食堂还好,一旦想买点想吃好喝的,不用3天就花完了。王文彬手里存不下钱,有赵雅娟更是花销大。加上他也爱面子,110元钱,不到两天就花完了。 其余四人每人挣了335元,比我和王文彬多不少,但架不住大家都有“随挣随花”的念头。尤其是老脏,为了哄王舒瑶开心,以及和各种狐朋狗友搞好关系,300多元也只是洒洒水,一两顿顿饭的工夫就消耗完了。老王和老曹比较节省,1星期才花完;波波最省,半个月后竟还剩100元。 我挣的少,即便再节省,到月底李叔照例给我下个月50元生活费时,也只勉强剩下5元了。 暑期结束后,我们已不知不觉进入最后一年的学习时光,即大三。 大三的课程已不如之前多,每周课程很有限,但课程分布很不均匀,有时候一天3节课,有时候一天只有1节;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因为课程变少,教室也不再跟大一大二一样过于随机,而是基本固定在几个教室之间。不过因为每天的课程安排不固定,因此,课表仍是必不可少的提醒。 新学期一开始,大家上课都还算积极,虽然教室里坐的人东倒西歪,认真听课的没几个,但只要人出现,便是对老师教学的最大支持。然而,这种情形往往持续不了多久,一个月后,逃课缺勤、早退的情况便经常发生了。 有些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老师则会通过点名去约束大家(点名记作平时成绩),但不是每次都点名,而且点名有时放在上课开头,有时放在课程结尾。有些侥幸的同学,满不在乎,赌今天老师不点名或让别人代替喊“到”——当然,不是每次都能得逞;有些不愿平时成绩丢分的同学,就老老实实随堂上课,用趴着睡觉或台下做小动作来消磨时光。 一周有2-3次晚上上课的情况,而且基本都以专业英语为主。教英语的男老师很和善,基本不点名。因此,选择专业英语课逃课,成了众多逃课生的默契。有时候,面对不足三分之一的同学,男老师也会无奈地笑笑。但笑归笑,他从不以此向大家做“扣学分”的要挟,只是善意提醒大家:“平时不用功,考试很可能不及格。” 波波一直是学习的积极分子,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没缺过课。然而,十一才过去两周,某天晚上上专业英语课时,波波的身影却“消失”了。下课回到宿舍,也不见他的踪迹,这使我大为惊异。晚上11点半时,才见波波回到宿舍。一问才知道,他最近找了一份在烧烤店做兼职的工作,每天从晚上5点一直干到晚上11点,管一顿晚饭;每月工资500元,按季度结工钱。 我和王文彬都挺羡慕,忙问波波烧烤店还招不招兼职。 第二天上工时,波波便把话带给烧烤店老板。老板很认可波波的干活态度,而且恰好赶上生意旺季,于是欣然同意。 第三天晚上有英语专业课,我和王文彬已经答应了波波,便双双决定逃课。 跟随波波走路近20分钟,到了烧烤店,跟老板打个照面,老板便安排一个女员工招呼我们先吃饭。此时不是饭店,但因为店里还不忙,便成了店里的默认规定。这一顿过后,至晚上11点,便再没有饭可以吃了。 我和王文彬不饿,不过考虑晚上要干到很晚,便强撑着,扒拉了一碗米饭。波波已经干了两周,跟烧烤店的员工基本都熟识了。招呼我们的女员工是专门负责点餐的一个小姑娘,个子不高,穿着很朴素,表情很腼腆。来烧烤店不久,只比波波早3天。 老板简单给我们两人做了分工,每人负责5桌客人,包括上菜、收拾餐桌垃圾等工作,王文彬负责1号-5号桌,我则负责6-10号桌。 我之前在初中同学那里卖过烧烤,按说这次轻车熟路,然而不知道是因为心里作祟,不想跟之前一样累,还是因为纠结学习的问题。对于老板的安排,我有些过于“想当然”了,即只要服务好这5个桌子就行,这几桌之外的客人,我只要“冷眼旁观”就行。 王文彬负责的5桌客人比较多,因此他走来走去的,显得很忙碌;而我负责的几桌,因为客人少,则显得很清闲。波波干的工作和我们差不多,但他的角色有点像总指挥兼总执行,是他的号桌,他上前;不是他的号桌,他也忙前忙后,各种指挥和帮忙。波波并不挑活,只要自己看到了,能干的尽量自己干,忙不过来的时候,才协调其他人干。 初来乍到,我记不住号桌的位置,波波便三番五次地提醒,并且眼疾手快,一边观察客人就餐情况,一边帮忙紧急收拾结账客人的桌子,以便新顾客来了之后,可以顺利上桌。 看着大家忙忙碌碌的,对比之下,我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人。然而,烧烤店是不养闲人的,一个人干活积极不积极,老板看几眼就心里有数了。结果不到9点,波波便走到我跟前,悄悄跟我说:“你收拾一下,回学校吧。” 波波这么一说,我颇有点惊讶,忙问他怎么了。 “刚才老板把我叫到一边,说你干活有点慢,明天可以不用来了。”波波颇有点歉意地笑笑说。 经他这么一解释,我算是明白了,这等于是直接把我解雇了。而更令人难堪的是,这才4小时不到。至于工钱,肯定是想都别想了。 “我走了,你俩好好干!”我故作轻松地对波波和王文彬说。 刚开始干活时,还在为“挣钱还是好好学习”而左右为难,如今不用再纠结了——自己只有好好学习一条路了。 不用再为逃课找借口,也不用再担心兼职挣钱而导致扣学分或考试挂科,我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这么想着,被辞退的难堪反而被终于解脱的轻松之感一扫而空。 回宿舍没多久,大约10点半的时候,王文彬也回来了。一问才知道,因为连续上错菜3次,他也被老板辞退了,我不禁哈哈大笑——看来,我不再是唯一“丢脸”的人了。 我俩于同一天先后被辞退,多少会影响波波在老板心里的印象。因此,等波波回来的时候,我俩连说抱歉。但波波却笑笑表示:“没事。” 此后,我和王文彬继续上课、做自己的事情,而波波则继续在烧烤店打工。转眼间,波波已经干满2个月了。期间,波波也对我们发过几次牢骚,说顾客如何刁难,老板如何刻薄之类。但发泄完之后,第二天晚上照旧去干活。 据波波讲,之前那个女服务员只干了半个月就走了;后来又招了一个胖胖的女孩,干了一个月,嚷着要走。但老板嫌女孩干的时间短,不给结工钱。胖女孩不服气,就天天闹。老板怕影响生意,最后只好“破财消灾”。如今,已经来第三个女孩了,只干了一个星期,能干多久还不好说。 因为工资不高,经常为“上课还是经常逃课”而烦忧,再加上女服务员频繁离职的影响,波波也产生了“拍屁股走人”的念头。眼看再2周就到发工资的日子了,波波却突然爽约,没跟老板打任何招呼,就决定第二天不再去了。老板很惊讶,我和王文彬更为诧异,问他为何。波波却说,没什么,只是累了。 舍友都劝波波再熬2周,领完工资再走不迟,但波波却满不在乎,当时的表情和言语,像极了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侠客。 而这种所谓的“侠客精神”,也潜移默化地对我产生了一些“负面”影响。 大学毕业后,我去北京找工作,第一份工作是做化学试剂销售,月工资900元。当时那家总部位于苏州的企业来北京开拓市场,初步建立了北京办事处——所谓办事处,算上我也不过3个人:一个总部调来的销售经理、一个身兼多职的财务,以及一个刚大学毕业、初出茅庐的销售员——我。 起初,由销售经理带着我打电话开拓商机或实地拜访客户。2周后,销售经理回苏州,北京办事处便只剩下我和财务。 没了销售经理的监督,我以为工作能轻松一些,结果没想到,束缚感更重:除了每日下班后,要远程视频通话,向销售经理线上汇报工作进展,还要汇报第二天的计划,而且事无巨细,好似怕我编谎骗他似的。 试剂销售工作需要漫长的推进过程,尤其是新供应商的进入,更需要时间和搞关系,不可能每天都有新进展。但每天汇报同样的内容,销售经理肯定不满意,因此为了应付汇报,便会产生很多无效的沟通电话,甚至有可能适得其反,招致潜客的厌烦。加上刚刚脱离集体生活不久,一个人在附近租房难免有孤独之感。双重压力之下,我便有了离职的念头。 管财务的女孩比我大不了几岁,刚工作没几年,便好心劝我先别跟领导提离职,等领完上月工资再提。按照日子算,其时已经刚好工作了1个月,公司规定每月15日发上个月的工资,这意味我还得坚持2周。表哥也劝我再坚持一下,不要太冲动。 若是销售经理不天天盯进度,我还能坚持,可一想到每天都要应付汇报,我便异常心累且心烦。于是第二天一上班,就没听各方的劝告,主动跟销售经理提离职了。离职交接异常顺利,把资料整理一下,发到销售经理的邮件,当天中午就拍屁股走人了。 表哥听说了我的辞职,颇为我感到遗憾,觉得我太鲁莽,并且预感我的工资悬了。可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公司不会拖欠工资。虽然才试用1个月,但北京是天子脚下,企业不会知法犯法。并且转念一想,即便不发工资,也无所谓,我不在乎! 刚离职时,销售经理还说帮我争取一下工资;可一个月后再问,已经遗憾地表示,考虑到公司的投入,领导层决定不给我发工资了。我虽然异常气愤,并各种诅咒公司和销售经理,但也于事无补了。 那一刻,我才开始为当初的鲁莽决定而感到后悔:虽然900元在北京不算多,但对刚毕业的自己来说,却是一笔还算可观的应得收入。 如今想来,只怪自己当时太年轻气盛,没有意识到金钱对自己的重要性,更没有为自己应得的权益去争取。 石河美食节过后,因为急于打工挣钱,我对采访完全失去了兴趣,借着百团纳新的机会,向校报记者团周老师提出了辞呈。周老师稍作挽留,但并不勉强,因为大三、大四离开校报记者团很正常,周老师已经历太多。 ------------ 第十四章 石河美食节(2) 时光如流,9月疏忽而逝,随着十一国庆长假的到来,第一届石河美食节,也正式拉开帷幕。 这是当地第一次举办大型美食节活动,为了开个好头,市政府从全国各地招揽了三十余家美食商铺入驻。有南方的椰子、香港的撒尿牛丸、四川的麻辣烫、青海的老酸奶、东北的烤冷面、青岛的啤酒等来自全国各地的各色美食,此外还有疆内的羊肉串、葡萄、哈密瓜之类。 对本市的人来说,为期一周的美食节活动,举办的很有意义:不仅可以品尝到各地的美食,享受舌尖上的饕餮美味,更可以通过逛吃活动,增添节日的喜庆氛围。 绿心公园靠南500米开外,有一片约有1000多平米的旧市场用地,刚刚拆除不久,场地略微整饬一番,便作为了本次美食节的主办场地。市政府专门用围挡圈起来,临时搭起场子,盖起简易的摊位。摊位呈回字形排布,里一圈外一圈,各个美食摊位便沿着回字形依次排开。 开业前几天,市政府专门做了宣传,不仅市区的各大媒体有报道,宣传单也发到学校里来——当然,同时而来的还有各种招工启事。美食节需要大量兼职人员,而石大校园的学生是再好不过的年轻劳动力。 工钱因摊位和工作内容略有差异,但整体能到50元/人/天。一天50元其实很可观,于是我和波波便鼓动着舍友们再次全体出动。 “又能挣钱又能吃各地美食,这么好的事,不去白不去!”我撺掇说。 “说不定还能看到各种美女呢!”波波也在一旁添油加醋。 十一期间,大家无事可做,听我和波波一渲染,不免蠢蠢欲动,纷纷响应。 开业前一天,我们便按照招聘广告的要求,于上午11点,结伴去了美食广场所在地。 到了才发现,美食广场早已人满为患:乌央乌央的人头攒动——他们不是提前看新鲜的市民,而是前来参加兼职的人,并且基本全是石大的学生。想不到一个美食节兼职,竟然引来这么多人竞争! “大家都先排好队,站成两排!”一个大腹便便,发际线很高,头发短且稀疏,穿个白色polo衫,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戴太阳镜的中年男子,提着一个扩音器,冲我们这群嘈杂无序的大学生喊道。他身边簇拥着十余位美食节摊主,有男有女、有高有矮,有胖有瘦。 等到人群迅速排好队,并安静下来之后,中年男子便再次发话说:“待会各摊主选人,被选上的跟着走就行!” 话音毕,几位摊主便互相谦让着,一一开始从人群里挑选。 作为服务人员,长得机灵、乖巧,看起来有亲和力,或长得壮实的,往往最抢手。因此,具备其中一项或几项特征的人,往往首选被选出来,而个子瘦小,或看起来木讷的,往往成为被嫌弃的对象。当然,因为前来应聘的人很多,摊主挑花眼也是有可能的。而我们宿舍这群人,也差点成了“遗珠”。 看着各摊主按照需要的兼职人数,或3人、或5人,或7人,像挑水果一样,挑走各自满意的人选,队伍的人数便越变越少。而我们这些未被选上的不免担忧起来:万一人选够了,也轮不到我们,白白损失挣钱的好机会,就太可惜了。 好在幸运女神没有抛弃我们,在剩下的10余个应聘者中,一个卖椰子的身材丰满、有着一头烫染棕发的圆脸女摊主,开始表现出对我们有利的选择倾向。 她首先挑了一个皮肤有点黑,看起来比较能吃苦的男生以及老王、老曹、王文彬、我,共计五人;然后犹豫了一下,挑了老脏,唯独把波波剩下了。 “好了,你们跟我走吧。”女摊主挑完,转身就走。 “把他也挑上吧,我们是一起的。”王文彬赶忙替未被选上的波波说话。 女摊主停下脚步,转身从头到脚,又仔细打量了一下波波,然后勉为其难地说道:“那就来吧。” 就这样,波波从被“淘汰”的边缘被王文彬拯救了回来。 当然,即便王文彬不开口,其他人也会铤身而出。大学舍友之间难免有冲突,但在对外方面,却都会心照不宣地彼此照应,心往一处使。 我们7人是最后被挑走的。因为摊主已经各取所需,因此剩下的5人,只好遗憾的惨遭“淘汰”。坦白说,单从外貌看,他们也不差,但僧多粥少,总要有人成为牺牲品,他们不过是运气不好罢了。 “提前给大家说明一下,工钱是每人每天45元,工资日结,都没问题吧?”女摊主扫我们7人一圈,见无人提出异议,于是便继续带路。 我们7人跟着女摊主来到美食广场靠南,位于“回字”内圈面朝南的一个位置,这个位置说不上太好(广场只有一个出入口,位于广场东侧靠北),但摊位还算开阔,沿着逆时针方向走大约四分之三圈,就能在左手边看到。 椰子还在空运中,明天上午才能送到。女摊主便比划着交代了一下日常工作,并进行了人员分工,谁叫卖、谁收钱、谁搬椰子、谁负责凿开椰子(没错,椰子是需要当场凿的)、谁负责椰子插管等,都安排的清清楚楚。当然,每个人的职责也不是一成不变,而要随机应变,尤其忙的时候,更要以确保顾客服务不断档为原则。 美食节的作息时间为早下午4点,至晚凌晨1点,每天持续9个小时。对兼职人员来说,这个强度其实不算低。考虑第一次把海南的椰子生意做到中国的大西北,且是这么偏远的新疆内陆,身为海南人的女摊主有点心里没底。因此只空运了三十箱,近500个椰子。但在人员方面,女摊主却不敢怠慢,给自己留出了富足余量。因为这种短期性的节日活动,不怕人员冗余,就怕人手不足。在这方面,女摊主很有经验——因为都是短期兼职,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合约条款,随时辞退也方便,没有那么多心理负担。 其他摊位都开始各种忙碌,做各种准备工作了;而我们的摊位因为没有主菜——椰子,显得有些无所事事。因此女老板便让我们先回学校,等第二天上午10点再过来,到时一起帮忙搬椰子。 我们走得时候,正看到一个卖羊肉串的摊位上,兼职人员在跟摊主学习各种动作要领,如怎么烤、竹签怎么穿肉,调料如何撒等等,我恍惚有种重回北京卖烤串的错觉。 按照女摊主的要求,我们宿舍一行6人于第二天上午10点钟,准时来到摊位前。此时,美食广场门口正在做最后的布置工作:铺红地毯,摆放鲜花绿植,还有准备开业仪式红绸子的,各个摊位也都在做着开门迎客前的最后准备。 女摊主正安排昨天那个黑小伙在一箱箱地从摊位外围往摊位里面搬椰子。见我们来了,女摊主便略带批评地让我们赶紧帮忙。 三十多个木板箱子在摊位周围霸占了一大片地方。箱子看起来不算大,然而重量却不轻,一个人抱,很需要花些力气。通过缝隙看,每个箱子里面约有16个小西瓜般大小的椰子,共计两层,每层8个。椰子绿色的皮已经干硬,上下两端有被切削的痕迹,很难让人对这种外表看起来很“丑陋”的东西,产生美味的想象。 一个人搬起来费劲,但人多力量大,加上都是年轻小伙子,干起活来,都不含糊,才1个多小时,就把三十多只木箱堆到摊位里面去了。摊位外面看不明显,但真没想到,摊位内部还挺能装。不过再能装,也比预计的占地多了很多,以致我们7个人根本没法全部挤进摊位里面,只有一半人能站进去,剩下的3个人只能站在摊位外面。 女摊主准备了3个板凳,但根本没有放板凳歇脚的地方,委实有点尴尬。不过好在辛苦只是暂时的,椰子一旦开始销售,地方一空,我们便有地方坐了。 女摊主见我们干活利索,颇为高兴地对我们说:“看大家都挺卖力,每人每天多加5块钱!” 我们理应为每天多挣5元感到高兴,然而大家似乎都有点面无表情。 等摊位收拾差不多,一切准备就绪了,女摊主就让我们先回学校,等下午4点再来正式开门营业。 回去的路上,王文彬有些抱怨说:“这箱子真他X重,累得我的胳膊都酸了!” “是呀,我也累得够呛!结果女老板才多给5块钱!”老曹和波波也附和道。 “那你们刚才咋没人吭声?”老脏有点疑惑。 “行了撒,5块就5块吧,有总比没有强!你看其他摊位的兼职,这两天一直都没闲着,工资也不比我们多。”老王安慰大家说。 经老王这么一提醒,我们顿时找到了一些心理平衡。 回学校后,我们吃个午饭,在宿舍睡个午觉,消磨一下时光,时间便不紧不慢地来到下午3点半了。 为了不再受女老板责备,老王便叫上大家,急急忙忙向美食广场赶去。 到美食广场的时候,差一刻钟到4点。 此时,美食广场的入口处已经摆了几束喜庆的鲜花,地上落满了五彩塑料剪成的点点碎屑,在太阳光下,闪烁着光芒。红毯又长又宽,从10米开外的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内二三十米远;红毯上有无数稀稀拉拉、大小不一的各色脚印——有皮鞋、有运动鞋,有休闲鞋,看样子,市有关领导已经剪过彩了。广场内已经有稀稀疏疏的人影了,但多以逛为主,偶有拿着食物边品尝,边说笑的。 女摊主见我们6人一起来了,抬手看一下金色的镶钻腕表,不禁满意的点点头。又过了不到2分钟,最后一个兼职同学也到了。等人齐了,老女摊主便安排大家各司其职,准备开门迎客。 下午五点钟光景,太阳的热度已经逐渐变弱,被太阳直射的摊位,炎热气氛也消退几分。人流略微多了一些,但整体仍显稀疏。来买椰子的人不多,即便我们几个扯着嗓子大声叫卖,上前问津的也不多。 “多少钱一个?”半小时后,终于有一个中年女人,拉着一个10岁左右的男孩,来到摊位前。 “15元一个。”波波开心回答道。 中年女人摇摇头,拉起男孩的手,转身走了。 本以为要来第一单生意了,结果却是空欢喜一场,波波不免叹口气。 又过一会,随着人流渐渐多起来,又零星有人上前询问价格了。结果,多因价格偏贵,纷纷拂袖而去。三五次之后,我也不禁感到一丝失落,怀疑女摊主的定价是不是过高了?如果便宜点,也许早就开张了。摊位不是自己的,椰子卖什么价格,我无权做主。但卖不出去货,仍然对我产生了一些打击,以致表面上依旧热情地吆喝叫卖,但心里早就不看好今天的生意了。 随着太阳西斜,热度逐渐稀薄下来,美食广场的人流量也不知不觉变大了,上前询价椰子的顾客也渐渐多起来。价格没变化,仍是15元一个,可一旦有人带头开买,后面的人便如羊群般蜂拥而至。不到半小时光景,等着买椰子的人便围满了摊位。越多人围观,便有越多人前来购买,“飞轮效应”就这样循环起来。 此时再看,15元/个已经不是劝退的门槛,倒成了抢购的理由。坦白说,这价格算不得便宜,但也说不上很贵。椰子属于南方的食物,北方人,尤其是这大西北的新疆地区,几乎从没见过或喝过这种食物,大多都是图新鲜。花15元尝个鲜,也没什么大不了。 椰子皮厚,运输之前已经将硬皮切掉了一大半,然而要想喝掉里面的汁液,需要用工具先用力撬一个口子,把吸管插进去才行,而凿口的工作并不轻松。除了需要力气,更需要技巧。锤子+螺丝刀便是一套趁手的凿口工具组合,然而这样的工具只有两套。 起初,老脏和老王是主力。他们一人一手拿锤子,一手握螺丝刀,找准椰子顶端被削掉厚皮的区域,然后用力一敲,直到螺丝刀深入到椰子内层。一下不行,就来两下、三下,直到感觉螺丝刀扎破椰子内壁,再用力握住螺丝刀,前后左右使劲摇晃几下,让洞口变粗变松,以便吸管能够轻松扎进洞里。这样买椰子的人,才能轻松喝到里面的椰汁。 工具原始、简陋,且有点不卫生,但消费者并不在意,因为在他们看来,品尝一道从未喝过的美食是最要紧的。 凿椰子需要时间,平均一个需要3-5分钟。由于成品出货慢,因此摊位前挤满了人影。他们一个个蜂拥着,焦急地等待着,拿着现金的手,高高的举起,并不停地叫喊着:“买一个!”“给我挑一个!”“我要两个!”…… 我们6个人齐上阵了,然而还是有些应接不暇。一个顾客等急了,便开始有些不耐烦:“小伙子,我等好久了,快帮我挑一个!”另一个刚给过钱也在催促:“我给你钱了,赶紧给我拿一个!”…… 面对这种情形,我们只得连连道歉:“对不起,您稍等,一会就好……” 凿椰子的活儿,看似不复杂,却常常需要凿十到二十几下,才能处理好一个椰子。老王和老脏一人才弄了10余个,就两手酸疼,只好换其他人接力。 几小时下来,好不容易处理了50-60多个椰子,我们7个人的手上却纷纷磨出了大小不一的水泡来。有时候水泡磨泡了也不自知,继续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卖力干活。 我的大拇指和食指底部,也各起了一个水泡。因为着急,不小心用力过猛,还将小拇指划出了一道伤口,并流出细长的殷红血水。因为没有创可贴,也没人带纸巾之类,便随便从地上捡起一张破报纸,撕下一条,简单做下包扎。 螺丝刀的手柄是木头材质的,经不住锤子敲打,才处理了十几个椰子,就断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螺丝刀金属条。为了不耽误做生意,我们只好手握金属条继续干活。 女摊主并不全程盯在摊位上,因为她在商业街还有水果门面。中间过来巡视过2-3次,见我们干活很卖力,便对我们很放心;听到具体销售情况和整体销售金额,夸奖和鼓励一番,就又消失了。对于螺丝刀坏掉的情况,女摊主承诺再拿来两套,然而不知道是忘记,还是因为太忙,从晚上7点,两个螺丝刀先后坏掉开始,期待中的新螺丝刀并未送到。 晚上9点以后,买椰子的人逐渐冷却下来。王文彬粗略算了一下,足足卖了150多个椰子,一天的收入超过2000元!照此计算,7天下来,销售额破1万5应该轻轻松松(当然,女摊主需要中途补货,否则不够卖的)。椰子居然这么好卖,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一天下来,我们的感觉除了脚疼还是脚疼。虽然有小板凳可以适时坐下来歇息,但因为人多,加上歇着担心被女摊主看到,数落我们干活不上心,因此总不由自主地想要站着,结果这一站就站了一整天。并且,卖力吆喝久了,嗓子也多少有点干疼,以致入夜以后,都没力气吆喝了。 熬到凌晨1点,终于到了下班的时间,所有摊位都在广场工作人员的催促下,开始陆续收摊。稀稀拉拉的游客也在大喇叭的提醒下,开始逐渐散去。女摊主早半小时收摊前,来到摊位盯着,汇总今天的经营情况,总进行货物清点,直到工作人员前来催促收摊。 按照之前的约定,女摊主给我们7个人日结了工资,每人50元,不多不少。50元拿在手里,心里挺满足,但与我们付出的劳动相比,我还是觉得亏了。而有同样感受的,不止我一个。 从下午4点开始一直到凌晨1点结束,我们干了9个小时,站了9个小时,并且没有一人吃饭,水也喝得很少。中间女摊主来过几次,也没提让我们分批吃饭的事儿,更别说给我们买饭吃了。于是,我不免羡慕那些在酸辣粉、凉皮、烤串等摊位兼职的同学——至少,摊主不会让他们饿肚子。 告别女摊主,趁各摊位还没完全歇业,我们便各自寻找想吃的地方美食去了。 因为下午帮我多凿了几个椰子,老脏便缠着我,让我请客。我问老脏想吃什么,老脏说既然我请客,就由我拿主意。问了几个摊位,发现东西都不便宜,如果买两份,我一天的工钱差不多就得消耗掉一半。犹豫半天,我拿不了主意。结果老脏一直在旁边催促,我心一横,便挑便宜又有量的酸辣粉(10元一份),买了两份。 本以为这个性价比最高,结果没想到,除了辣劲出乎意料,量其实也一般,根本不够填饱肚子的。强忍着辣,勉强嗦完粉儿,就四处找水喝,以解辣火攻心。结果找了一圈,愣是没找到卖矿泉水的,只好再花10元钱买了一杯水果茶,咕咚咕咚喝完一大半,辣劲儿才稍微缓解一些。 老脏嫌弃酸辣粉不好吃,勉强吃了一半,就全扔了。搞得请客的我,也很尴尬。 比起我俩,老曹就更惨了。他花5元买了四个撒尿牛丸,结果盛到小纸碗里,4个丸子加起来才不过一个小笼包大,实在有些夸张。老曹一合计,觉得不划算,但老板已经给盛好了,老曹不好意思说不要了,只得自认倒霉。 撒尿牛丸个头小,价格又贵,我们不好意思品尝,但又稀奇是啥味道。等老曹一口一个吃完,便问他:“味道如何?” “这个能告诉你们吗?”老曹嘿嘿一笑,故作神秘。 不过从他接下来的话中,我们还是揣摩出了几分意思:“这汤跟刷锅水一样,真难喝!” 于是我们都嗫嚅老曹,并就着撒尿牛丸的话题,嘲笑了一路。 来到中区南门时,我们一行6人和另一个男生分别,他回南区,我们则直奔中区5号楼。到楼下时,已是凌晨一点半。宿舍的铁栅栏早在12点就上锁了。面对紧锁的铁门,我们6人面面相觑。 “不如咱们去网吧包夜吧!”老脏提议说。 “可以呀。”王文彬附和。但其余四人却表达了反对意见。 “我不行了,又累又困,我想回宿舍睡觉,明天下午还得去卖椰子,你们去吧。”老王说。其余三人表示同意。 “可是,咋进去呀?”波波满脸疑惑。 “翻铁门呗。”我脱口而出。 打量一番满是横竖铁棍焊接的铁门,虽然有2米多高,顶部也有几根尖尖的铁栏杆,但对于翻过去,我还是充满信心。 “能行吗?”老曹有点担心地说道。 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我便以身试险,选择带头翻越。 我抓住铁栏杆,向上纵身一攀,三步并作两步,很轻松地来到铁门顶部。铁门两端是用合叶固定在墙根处的,攀爬的时候,多少有点晃。翻过去的时候,需要万分小心。随着身体逐渐接近地面,安全感才一点点地回归身体。到齐腰位置的时候,我便纵深跳到地上,心里这才一阵轻松。 “怎么样,我说可以吧。”我压低了声音,冲铁门对面的五人嘿嘿一笑。这时,宿管办公室的灯已经熄灭,宿管阿姨应该睡下了。为了不吵醒了她们,我说话的声音很低。其他舍友在我的鼓动下,也开始依次攀爬铁门,为了避免门的“哐当”声惊动宿管,他们也都小心翼翼。 等我、老王、老曹、波波四人成功翻过去之后,王文彬也尝试着翻,结果不知道是因为力气不够,还是因为技巧不够,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去,而一旁的老脏也懒得帮忙。 “你自己在这里折腾吧,我去包夜了!”老脏点燃一支烟,乜斜地笑两声,便慢悠悠地往科技一条街的方向走去。 见老脏走了,王文彬有点发慌,又试了两次无果,也果断放弃了挣扎。 “你们回宿舍吧,我也去包夜算球!”王文彬叹口气,向我们四人摆摆手,然后转身消失在墙角处。 此时,我们四人也并不安全。趁宿管阿姨还在熟睡,便蹑手蹑脚地一溜烟消失在宿舍院子里。一进二单元,便顿觉安全了。 回到宿舍,四人倒在床上,便懒得再动弹。而后一闭眼,一觉到天亮。 早上大约7点钟,迷迷糊糊中,听到王文彬和老脏回来了。两人低声说了两句,见大家都在睡觉,便轻声轻脚地拖鞋上床。几分钟后,宿舍安静下来。只剩呼吸均匀的酣睡声,以及王文彬偶尔的呼噜声。 这一觉,六人默契地睡到了下午1点钟。起床洗漱一下,活动活动筋骨,我和波波跑去食堂吃午饭,顺便带上四份炒饭,就又回了宿舍。等其余4个人磨磨蹭蹭地洗漱完,并吃完午饭,时间便来到了下午3点。 觉睡足了,精神和体力却只恢复七八成,手臂和脚掌的酸疼感有所减轻,但被染绿的双手、破掉的水泡以及结痂的伤口却在提醒我们:战斗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还有6天。而今天很可能又是“玩命”的一天,我们必须打起精神。 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大家的信心又增加了不少。女摊主并没有换新螺丝刀,而在顾客增多之前,我们已经开始忙碌了。这次我们学聪明了,提前把椰子凿一半,等顾客来购买的时候,只需再用锤子轻敲几下,就可以完全贯通,这样可以大大提升效率。5点不到,我们已经准备了20多个“半成品”,但大家仍旧不满足,继续换人凿,直到有近50个半成品的时候,才停手。 负责吆喝的几个人依旧卖力,凿椰子的人倒有空闲,可以稍事休息了。结果,眼看已经5点过半,仍不见有顾客上前询问或购买。等到6点的时候依旧如此,我们不免有点慌了。好在6点半的时候,来买椰子的渐渐增加了一些,但1个小时也不过卖了10个左右,远远没有达到我们的预期,更别说跟昨天比了——昨天到这个时候,差不多已经卖掉四五十个了。等卖掉20个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晚上8点了。 中间因为一次失误,顾客原本只买一个,结果我们却制作了2个。顾客不想要第二个,我们只好放在桌子上,等着下一个顾客来买时,直接给人家。结果等了10分钟,终于来了一个顾客。但人家担心不新鲜,不愿意要已经插好吸管的那个。后面又来了两三个人,依旧如此。 入夜气温不如白天高,但依旧在二十七八度上下,摊位没有冰柜,我们很担心椰子放久了会坏掉。于是便商量着,要不自己喝掉算了。 虽然卖了近两天椰子,但我压根没尝过椰汁的味道。波波和王文彬以前喝过,说有点淡淡的味道,说不上甜,也说不上不甜。而其余几人,则只有想象的份儿。昨天就想偷偷喝一个,但这么多人看着,没好意思提。今天阴差阳错有机会品尝,自然喜出望外。 这次有机会了,然而谁也不敢开这个头。因为不知道女摊主什么时候再来巡摊,万一逮个正着多尴尬,于是犹犹豫豫,拖了半小时。终于,老脏先开口了:“别等了,赶紧喝了吧!” 他吸完两口,便传给波波,波波不喝,转而递给老曹,老曹喝完之后便轮到我,之后便是老王和王文彬。 大家品尝完却产生了截然不同的感受,有说难喝,也有说还可以的,但喜欢这种味道的人几乎没有。那些头一次买椰子的顾客,估计跟我们一样,猎奇心理远大于喜爱程度吧。 椰汁还剩一点,大家都不想喝了,我不想浪费,就准备自己喝掉。结果当我抱着椰子,背对着摊位,半蹲在地上,偷偷用吸管喝椰汁时,却正被前来巡视的女摊主撞到。女摊主没有当面责备我,但她的表情,分明表达出对我行为的不满。我本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感觉辩解无力,索性闭口不谈了。 生平第一次喝到椰汁,虽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倒是因为女老板表情的不悦,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而这是不是导致我第三天被辞退的理由之一,虽不好说,但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今天的生意比第一天明显差了不少,至收摊时,才卖了不到6千元。 据我分析,椰子是新鲜生意,而这个“新鲜”除了字面的意思,还有地域的意思。大部分石河人从来没喝过椰汁,不知道椰汁是什么味道,而一旦品尝过之后,发现也就那么回事,估计之后便再也不会买了。而椰子生意的红火,估计也就两天三,之后新鲜劲一过,加上石河人口有限,还有多少新客肯花15元买一个椰子喝呢? 结果,不出所料,两天过后,椰子生意便一落千丈,第三天只卖了不到4千元,以致女摊主不得不进行裁员了。而我不幸成了三个裁员名额上的其中一员。 本以为可以干满7天,拿到手350元,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才第三天,我就得拍屁股走人了。实际上,这样的结果并不使我感到意外。因为从第二天的椰子销售情况看,越来越不景气,已经是大概率事件,只是没想到裁人来得如此之快。 第三天晚上10点时,女摊主来摊位巡查,并再次询问了当天的销售情况,当听说只卖了3千元时,表情变得凝重,思忖片刻,便对我们7人做出了要裁员一半的决定。女摊主让我们自己决定,见大家互相大眼瞪小眼,没人开口,便只好亲自动手。 “你,你,还有你。”被点名的三人,除了长得有点黑的男生,还有王文彬和我。 王文彬的出局,我并不意外。因为从这两天的表现看,王文彬干活一般,反而爱耍嘴皮子,女摊主有几次也明显注意到了。另一个男生干活卖力气,但是话太少,不爱吆喝,一般很少有摊主喜欢这样的兼职。至于我,我自认为干活还算卖力,无论是吆喝,还是凿椰子。结果竟然被裁了,这多少使我有点郁闷。可仔细一回忆,我十分怀疑是昨天偷喝椰子的行为被女摊主记下了。而这个不好的印象一旦种下,即便我干活再卖力,恐怕也难以消除女摊主心理的阴影了——椰子都敢偷喝,万一钱也敢偷拿呢! “被点名的3个人,你们收拾收拾,出来吧。”女摊主接着说。 我们没什么可收拾的,甚至连擦手都不需要,因为这两天干活,椰子皮的绿色已经浸透手指了,擦也擦不掉。 波波把顾客收款交给女摊主,女摊主从那沓纸币当中,连续三次抽出60元,一一交到我们三个被淘汰的人手中。 “大伙儿都挺辛苦的,每人多给了10元,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女摊主微笑说。 尽管我觉得多给10元是理所应当,甚至远不足以和这几天的辛苦相称,但表面上的礼貌还是要做到位,于是我们纷纷感谢女摊主的“慷慨”。 作别女摊主和四位舍友,我和王文彬便提前回家了。 “明天以后再也不用受苦了,可以睡懒觉,想干什么干什么了!”虽然仍感到一些遗憾,但转念一想,心里反而一阵轻松。 王文彬问我要不要奢侈一回,在美食广场买更多没吃过的美食。 “我不买了,打算回宿舍吃泡面,你想吃就买吧。”我摇摇头。 “那行吧,我也不买了。”王文彬顿感索然无味,想买美食的热情也瞬间熄灭。 于另外一个被裁员的同学分开之后,我和王文彬便迅速穿过人流,躲开喧闹的人群,奔出美食广场,潜入幽静且有些冷清的夜。 昏黄的路灯把我俩的影子拉得很长,王文彬一路上说个不停,从椰子说到哈密瓜,再从樱桃说到芒果,我则以“嗯”“啊”“哦”等单音节词做回应。这一天虽然没有前两天累,但一整天下来,嗓子也想趁早歇歇。王文彬白天没卖多少力气,加上本身话就多,我也不好意让他闭嘴,以免扫了他的兴,便只好一路忍着。 今天已经是连续第三天不吃晚饭了。不过说来也怪,如果在学校,早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但这三天却毫无饿意。也许是过于专注卖椰子,以至于忘了饿。现在突然松懈下来,再联想到没吃晚饭,大脑才给肚子传递了一些“该吃饭了”的信号。 王文彬高声讲话的过程中,我却在用“待会回去买什么吃”的念头冲抵着王文彬的声音。 “到宿舍10点半左右,应该还有馕饼可以买。好几天没吃了,还真有点想念……”这么想着,我不禁垂涎起来。 一旦坚定了今晚必须要吃到馕饼的念头,我便不自觉地脚下生风。王文彬见我走得飞快,感觉自己快跟不上了,不免开始央求我走慢点儿。 “你不能快点呀,我饿死了,着急回去吃饭呢!”我不耐烦地回头冲王文彬喊,脚步却没有放慢的迹象。 王文彬叹口气,快追了两步,但后面实在觉得追不动了,索性放慢脚步,按照自己的节奏慢慢走了。 我越走越快,渐渐跟王文彬拉开了十米开外的距离。等我来到中区南门时,背后早不见了王文彬的身影。稍等了5分钟,仍没有他的影子。考虑到路灯明亮,并且王文彬又是大小伙子,不担心他出事,因此我便很放心地兀自继续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来到宿舍楼的小卖部时,我一眼便看到了柜台上摆放的十几张馕饼,一摸竟还是热乎的!于是赶紧买了两张,并买上一桶泡面和泡面拍档(鸡蛋+火腿),便急匆匆地跑上楼去。因为着急,脚下一滑,差点磕到台阶,好在及时抓住了栏杆。 回到宿舍,脱掉鞋袜,便急急忙忙用热水泡面。暖水壶的水不太热,凑活着泡泡,便就着馕饼狼吞虎咽起来。等吃完泡面了,仍不见王文彬回来。我这才有点发慌,刚忙拿起床上的手机,给他打电话。 铃声响了5-6下,王文彬才接电话,此时他正和赵雅娟在一起。于是,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连续两天熬到半夜1点半,我已经有点习惯了。今天回来这么早,洗漱完毕之后也不过11点,因此并不觉得困,索性打开电脑看电影。王文彬则于11点55分,赶在宿舍关门前5分钟,才回到宿舍。 其他四个在美食广场干活的人,依旧跟前两天一样,快凌晨两点,才翻铁门而入。他们回宿舍的声音,把我和王文彬从睡梦中吵醒,但也不过10分钟光景,宿舍便又重新回归黑暗和寂静。 第四天开始,我和王文彬便无所事事了,可以继续闷头睡懒觉。然而,我却毫无心情,差不多9点钟的时候,趁其他人还在熟睡,便自顾自地起床、洗漱,然后去食堂吃饭。我起床不久,王文彬也在闹铃声中起床了。没了兼职,陪赵雅娟又变成了王文彬雷打不动的日常。 早饭后,见时间还早,我先回了宿舍。本想玩会电脑游戏,见其余四人还在酣睡,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我不好意思叨扰,便踱出宿舍,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溜达。 早上的太阳十分明亮,万里无云,大地被炙烤着,温度也跟着飞速蹿升。溜达过篮球场,看别人练习投篮,然后又溜达到听波湖,看湖里的小金鱼无忧无虑地游来游去。 “好几天没跟李叔联系了,要不去李叔那里坐坐?”实在无聊,我便开始给自己找事做。但转而一想,要坐公交换乘,并且要走不少路,天气热,实在不想来回折腾。 “要不去图书馆看会书?”这倒是个好注意。可兴冲冲地跳上图书馆正门高高的台阶,眼看到闸机口了,我才想起自己忘带借书卡了,根本进不去。于是,只好扫兴而归。 翻看了一圈手机上的通讯录,十几人中,竟然没有一个适合打电话的,便下意识地叹口气。正在踌躇接下里的时光,该怎么虚度时,忽然想起科技楼三楼的网吧。 买个人电脑前,我在那个网吧开过账号,充过网费,如今已有近一年没再去了。账号里好像还剩20-30元余额,帐号倒还隐约记得,密码倒是有点忘了。不过密码忘了也没关系,可以让网管帮忙重置一下。这么想着,我已经接近科技楼的大门了。 爬上三楼,一进楼道,便看到网吧敞开的门。我走进去,发现网吧营业如初。上午人不多,20多台大屁股电脑,屁股对屁股整齐地摆放成两排:里面靠墙一排,外面靠门的方向一排。零星3-5个同学,分散坐在两侧,自顾自地或上网查资料,或带着耳机看视频,或噼里啪啦敲击键盘聊QQ。 我找个靠墙的位置,打开电脑,输入帐号,然后在试了3次密码之后,终于正常进入系统。 账号里果然还有钱:21元。按照2元1小时计算,还有10小时的上网时长。反正闲来无事,我便打算随便玩3个小时,到中午1点,然后去食堂吃饭,再之后就回宿舍玩自己的电脑。 登录QQ后,根据条件筛选,加了几个女生头像的网友,东拉西扯聊了1个小时。觉得无趣,便开始玩局域网上的各种小游戏,之后又找来影音频道。在数千部各类电影和剧集的汪洋里,根据播放量,挑选了一部篮球动画片,名叫《灌篮高手》。 这部动画片我早在初中就听说过,高中也听同学零星聊过,大一时也有一位跳街舞的男同学演唱过动画主题曲。《灌篮高手》名气大,如雷贯耳,但我对这部动画片的印象也仅限于此,因为动辄100集的片子,常常会吓得我不敢开始。直到这时,我以打发时间的轻松心态,接连看了10集之后,便有点欲罢不能起来——为什么不早点看到这么燃、这么好看的动画片呢!而沉睡已久的篮球梦也瞬间被激活,使我想要立刻动身去篮球场。 不过激动也只是这两三个小时而已,时间一到中午1点,我便关机去吃午饭。吃完午饭,回到宿舍,打开自己的电脑,便又沉浸在漫无目的地玩游戏、看电影、追剧的循环中了。 老王、老脏、老曹、波波四人出发去美食广场的时候,我还有几分艳羡和自我遗憾。想着他们比我多挣钱,虽然累了一点,但日子过得异常充实;而自己则毫无建树,只能窝在宿舍里虚度光阴,甚至不及王文彬陪赵雅娟上自习,来得有价值。 然而,当听老曹和波波吐槽女摊主的时候,我不仅不羡慕,反而有些同情他们的遭遇,并暗自庆幸自己“早走早解脱”了。 听波波讲,第四、第五天活更加不好干,顾客比之前少了很多,可他们的活并没有因此变少,甚至女摊主还让他们卖起了哈密瓜。哈密瓜在新疆很普遍,吸引力可想而知。 老曹善意提醒女摊主,不如卖点其他南方的水果,哈密瓜不合适。可女摊主仿佛没听见似的,依旧我行我素。直到第五天晚上6点左右,女摊主才回过来神来,眼看哈密瓜卖不出去,便开始和椰子联合搞促销。买两个椰子,送一个哈密瓜。一开始还行,但几个小时后,又没生意了;最后两小时,女摊主只好改成“买一送一”,但销量仍旧寥寥。 第六天开始,女摊主便开始更大力度的促销了,因为椰子还剩80多个,哈密瓜也有30多个。天气热,加上没有冷库储存,椰子连续放了6天,已经有点不太新鲜了;哈密瓜稍微好一点,但也远不如市场水果店卖的新鲜。 为此下午4点一开摊,女摊主就让以10元一个,15元两个的价格售卖椰子,哈密瓜则以5元两个进行售卖。如此一来,生意略有好转。女摊主承诺卖完便有奖金,否则只能干拿日工资,这让四人压力重重。而从第四天开始,因为销售不好,他们的工资被无故扣去10元,如今只能领到40元的日工资了。 第七天是美食节最后一天,整个美食广场的气氛有点不太一样了,各摊位开始主动打出优惠促销的牌子,然而顾客并未因此增加多少。因为整个石河市的人该来的基本都来过了,不感兴趣的,大概率也不会因为各种优惠就被吸引过来。 哈密瓜终于在开卖3小时后,处理干净了,而椰子则还剩下50多个。至晚上7点的时候,好不容易才卖了20多个。以为到了晚上能好点,结果卖到半夜11点,才刚跟下午的销量持平,这还是在“10元两个”的大力促销下实现的:15元两个卖起来都有点费劲,10元一个更是卖不动。到了凌晨12点,各摊位跟商量好似的,都开始统一大甩卖,各种优惠促销和打骨折甩卖的声音此起彼伏,吆喝声、叫喊声响成一片;甚至各摊主都坐不住,开始一边吆喝,一边沿途拦截顾客去了。 剩下一个小时,女摊主也坐镇椰子摊,时刻观察着局势。感觉不妙,便开始采取更为激进的促销举措,由10元2个,改为10元3个,甚至10元4个了。女摊主也知道椰子不新鲜了,卖出去就是赚,卖不出就砸手里了,能卖多少是多少吧。 至凌晨1点美食节结束的时候,很多摊位美食卖不完,甚至开始“以物易物”的交易,开始和临近摊位互相交换对方的美食。在广场管理员拿着喇叭反复促催收摊的情况下,整个美食节又延迟了40多分钟,才完全停息。 到关门的最后一刻,女摊主的椰子也没卖完,还剩下大半箱子,足有8个椰子。女摊主很遗憾,舍友们也很沮丧,因为眼看到手的奖金没有了。 这时,女摊主终于展示了自己的慷慨,除了40元工钱,每人还多给了15元奖金,并把剩下的椰子连同木箱子一起送给了四人。四人都挺开心,想着搬回宿舍,再给大家分了。一路上轮流抬箱子,仿佛是带着战利品得胜而归。几人有说有笑,既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累。 箱子太大,没办法通过宿舍铁门,便只好把椰子一个个拿出来;而门缝又太小,椰子塞不过去,只好挨个由人工从铁门顶部抱过去:一个人抱着椰子上到铁门顶部,另一个人在里面的地上接应,上面的人再把椰子扔下来。如此往复。 折腾了20多分钟,四人才合力将椰子全部运到宿舍楼里面。待四人都翻过铁门之后,便一人抱着两支椰子慢慢往二单元走。 他们在铁门处折腾的这些时间,不可能不被旁边门卫室的宿管阿姨听到。期间,灯亮了一次,但过了半分钟又熄灭了——宿管阿姨没有出来,也许是懒得管,也许是觉得一出来人就跑光了,还不如蒙头继续睡觉。 四人推开宿舍门,免不了又是一阵喧闹。我和王文彬的睡眠又被打断,不过好在十几分钟后又续上了。 第二天接近中午的时候,大家陆续起床了。不等去吃午饭,我们6人就把椰子每人一个分了。多出来的两个则分给了对门宿舍:老曹给了孙轩一个,另一个让其他人分了。 因为没有工具,大家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6个椰子挨个凿开,结果吸管一插一喝,脸色立马大变:椰汁竟然发酸发臭了!6个椰子当中,只有波波和王文彬的稍微能喝,其余四人的椰子全都坏掉了。 老王跑到对门宿舍,问椰子能不能喝,结果两个当中也中招一个。这不免让老曹以及其余三人尴尬万分:昨天费半天劲儿抬回来,竟然有一多半是坏的! 原本还从心里感激女摊主,这下正相反,反而开始诅咒女摊主了。冷静下来想想,椰子放了这么久,加上这箱椰子被放在最底层,闷也闷坏了。只怪他们没有经验,否则,当场就应该凿开喝了,或者干脆谢绝女摊主的好意。 美食节圆满结束后,七天国庆长假也随之落幕,我们又回归了正常的学习生活。 因为时间短,打工挣的钱很不经花。我和王文彬最少,每人只有110元(扣除第一晚买的酸辣粉和水果茶,我只剩80元)。每天只吃食堂还好,一旦想买点想吃好喝的,不用3天就花完了。王文彬手里存不下钱,有赵雅娟更是花销大。加上他也爱面子,110元钱,不到两天就花完了。 其余四人每人挣了335元,比我和王文彬多不少,但架不住大家都有“随挣随花”的念头。尤其是老脏,为了哄王舒瑶开心,以及和各种狐朋狗友搞好关系,300多元也只是洒洒水,一两顿顿饭的工夫就消耗完了。老王和老曹比较节省,1星期才花完;波波最省,半个月后竟还剩100元。 我挣的少,即便再节省,到月底李叔照例给我下个月50元生活费时,也只勉强剩下5元了。 暑期结束后,我们已不知不觉进入最后一年的学习时光,即大三。 大三的课程已不如之前多,每周课程很有限,但课程分布很不均匀,有时候一天3节课,有时候一天只有1节;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晚上。因为课程变少,教室也不再跟大一大二一样过于随机,而是基本固定在几个教室之间。不过因为每天的课程安排不固定,因此,课表仍是必不可少的提醒。 新学期一开始,大家上课都还算积极,虽然教室里坐的人东倒西歪,认真听课的没几个,但只要人出现,便是对老师教学的最大支持。然而,这种情形往往持续不了多久,一个月后,逃课缺勤、早退的情况便经常发生了。 有些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老师则会通过点名去约束大家(点名记作平时成绩),但不是每次都点名,而且点名有时放在上课开头,有时放在课程结尾。有些侥幸的同学,满不在乎,赌今天老师不点名或让别人代替喊“到”——当然,不是每次都能得逞;有些不愿平时成绩丢分的同学,就老老实实随堂上课,用趴着睡觉或台下做小动作来消磨时光。 一周有2-3次晚上上课的情况,而且基本都以专业英语为主。教英语的男老师很和善,基本不点名。因此,选择专业英语课逃课,成了众多逃课生的默契。有时候,面对不足三分之一的同学,男老师也会无奈地笑笑。但笑归笑,他从不以此向大家做“扣学分”的要挟,只是善意提醒大家:“平时不用功,考试很可能不及格。” 波波一直是学习的积极分子,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没缺过课。然而,十一才过去两周,某天晚上上专业英语课时,波波的身影却“消失”了。下课回到宿舍,也不见他的踪迹,这使我大为惊异。晚上11点半时,才见波波回到宿舍。一问才知道,他最近找了一份在烧烤店做兼职的工作,每天从晚上5点一直干到晚上11点,管一顿晚饭;每月工资500元,按季度结工钱。 我和王文彬都挺羡慕,忙问波波烧烤店还招不招兼职。 第二天上工时,波波便把话带给烧烤店老板。老板很认可波波的干活态度,而且恰好赶上生意旺季,于是欣然同意。 第三天晚上有英语专业课,我和王文彬已经答应了波波,便双双决定逃课。 跟随波波走路近20分钟,到了烧烤店,跟老板打个照面,老板便安排一个女员工招呼我们先吃饭。此时不是饭店,但因为店里还不忙,便成了店里的默认规定。这一顿过后,至晚上11点,便再没有饭可以吃了。 我和王文彬不饿,不过考虑晚上要干到很晚,便强撑着,扒拉了一碗米饭。波波已经干了两周,跟烧烤店的员工基本都熟识了。招呼我们的女员工是专门负责点餐的一个小姑娘,个子不高,穿着很朴素,表情很腼腆。来烧烤店不久,只比波波早3天。 老板简单给我们两人做了分工,每人负责5桌客人,包括上菜、收拾餐桌垃圾等工作,王文彬负责1号-5号桌,我则负责6-10号桌。 我之前在初中同学那里卖过烧烤,按说这次轻车熟路,然而不知道是因为心里作祟,不想跟之前一样累,还是因为纠结学习的问题。对于老板的安排,我有些过于“想当然”了,即只要服务好这5个桌子就行,这几桌之外的客人,我只要“冷眼旁观”就行。 王文彬负责的5桌客人比较多,因此他走来走去的,显得很忙碌;而我负责的几桌,因为客人少,则显得很清闲。波波干的工作和我们差不多,但他的角色有点像总指挥兼总执行,是他的号桌,他上前;不是他的号桌,他也忙前忙后,各种指挥和帮忙。波波并不挑活,只要自己看到了,能干的尽量自己干,忙不过来的时候,才协调其他人干。 初来乍到,我记不住号桌的位置,波波便三番五次地提醒,并且眼疾手快,一边观察客人就餐情况,一边帮忙紧急收拾结账客人的桌子,以便新顾客来了之后,可以顺利上桌。 看着大家忙忙碌碌的,对比之下,我反而成了最闲的那个人。然而,烧烤店是不养闲人的,一个人干活积极不积极,老板看几眼就心里有数了。结果不到9点,波波便走到我跟前,悄悄跟我说:“你收拾一下,回学校吧。” 波波这么一说,我颇有点惊讶,忙问他怎么了。 “刚才老板把我叫到一边,说你干活有点慢,明天可以不用来了。”波波颇有点歉意地笑笑说。 经他这么一解释,我算是明白了,这等于是直接把我解雇了。而更令人难堪的是,这才4小时不到。至于工钱,肯定是想都别想了。 “我走了,你俩好好干!”我故作轻松地对波波和王文彬说。 刚开始干活时,还在为“挣钱还是好好学习”而左右为难,如今不用再纠结了——自己只有好好学习一条路了。 不用再为逃课找借口,也不用再担心兼职挣钱而导致扣学分或考试挂科,我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这么想着,被辞退的难堪反而被终于解脱的轻松之感一扫而空。 回宿舍没多久,大约10点半的时候,王文彬也回来了。一问才知道,因为连续上错菜3次,他也被老板辞退了,我不禁哈哈大笑——看来,我不再是唯一“丢脸”的人了。 我俩于同一天先后被辞退,多少会影响波波在老板心里的印象。因此,等波波回来的时候,我俩连说抱歉。但波波却笑笑表示:“没事。” 此后,我和王文彬继续上课、做自己的事情,而波波则继续在烧烤店打工。转眼间,波波已经干满2个月了。期间,波波也对我们发过几次牢骚,说顾客如何刁难,老板如何刻薄之类。但发泄完之后,第二天晚上照旧去干活。 据波波讲,之前那个女服务员只干了半个月就走了;后来又招了一个胖胖的女孩,干了一个月,嚷着要走。但老板嫌女孩干的时间短,不给结工钱。胖女孩不服气,就天天闹。老板怕影响生意,最后只好“破财消灾”。如今,已经来第三个女孩了,只干了一个星期,能干多久还不好说。 因为工资不高,经常为“上课还是经常逃课”而烦忧,再加上女服务员频繁离职的影响,波波也产生了“拍屁股走人”的念头。眼看再2周就到发工资的日子了,波波却突然爽约,没跟老板打任何招呼,就决定第二天不再去了。老板很惊讶,我和王文彬更为诧异,问他为何。波波却说,没什么,只是累了。 舍友都劝波波再熬2周,领完工资再走不迟,但波波却满不在乎,当时的表情和言语,像极了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侠客。 而这种所谓的“侠客精神”,也潜移默化地对我产生了一些“负面”影响。 大学毕业后,我去北京找工作,第一份工作是做化学试剂销售,月工资900元。当时那家总部位于苏州的企业来北京开拓市场,初步建立了北京办事处——所谓办事处,算上我也不过3个人:一个总部调来的销售经理、一个身兼多职的财务,以及一个刚大学毕业、初出茅庐的销售员——我。 起初,由销售经理带着我打电话开拓商机或实地拜访客户。2周后,销售经理回苏州,北京办事处便只剩下我和财务。 没了销售经理的监督,我以为工作能轻松一些,结果没想到,束缚感更重:除了每日下班后,要远程视频通话,向销售经理线上汇报工作进展,还要汇报第二天的计划,而且事无巨细,好似怕我编谎骗他似的。 试剂销售工作需要漫长的推进过程,尤其是新供应商的进入,更需要时间和搞关系,不可能每天都有新进展。但每天汇报同样的内容,销售经理肯定不满意,因此为了应付汇报,便会产生很多无效的沟通电话,甚至有可能适得其反,招致潜客的厌烦。加上刚刚脱离集体生活不久,一个人在附近租房难免有孤独之感。双重压力之下,我便有了离职的念头。 管财务的女孩比我大不了几岁,刚工作没几年,便好心劝我先别跟领导提离职,等领完上月工资再提。按照日子算,其时已经刚好工作了1个月,公司规定每月15日发上个月的工资,这意味我还得坚持2周。表哥也劝我再坚持一下,不要太冲动。 若是销售经理不天天盯进度,我还能坚持,可一想到每天都要应付汇报,我便异常心累且心烦。于是第二天一上班,就没听各方的劝告,主动跟销售经理提离职了。离职交接异常顺利,把资料整理一下,发到销售经理的邮件,当天中午就拍屁股走人了。 表哥听说了我的辞职,颇为我感到遗憾,觉得我太鲁莽,并且预感我的工资悬了。可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公司不会拖欠工资。虽然才试用1个月,但北京是天子脚下,企业不会知法犯法。并且转念一想,即便不发工资,也无所谓,我不在乎! 刚离职时,销售经理还说帮我争取一下工资;可一个月后再问,已经遗憾地表示,考虑到公司的投入,领导层决定不给我发工资了。我虽然异常气愤,并各种诅咒公司和销售经理,但也于事无补了。 那一刻,我才开始为当初的鲁莽决定而感到后悔:虽然900元在北京不算多,但对刚毕业的自己来说,却是一笔还算可观的应得收入。 如今想来,只怪自己当时太年轻气盛,没有意识到金钱对自己的重要性,更没有为自己应得的权益去争取。 石河美食节过后,因为急于打工挣钱,我对采访完全失去了兴趣,借着百团纳新的机会,向校报记者团周老师提出了辞呈。周老师稍作挽留,但并不勉强,因为大三、大四离开校报记者团很正常,周老师已经历太多。 ------------ 第十五章 游戏如梦(1) 说不清楚为什么,大二下学期开始,我变得浮躁起来,很难像大一那样,对一件事情投入大量精力,并专注做好。学习上也渐渐有些懈怠。一种懒惰和颓废的力紧紧抓着我不放,想把我拽入深渊。 起初我拼命反抗,但经历过学素描、玩艺术摄影、备考六级的失败,以及上网、玩电脑游戏对我的吸引力越来越强,我知道自己可能要沦陷了。 几次专业课上下来,一旦某个知识点听不懂,便开始心猿意马。而越是听不懂,越不想听,以致有些自暴自弃。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或胡思乱想地盯着课本上的文字发呆的情况越来越多。左右环顾一下,与我同样状态的同学不在少数。结果整个课堂变得死气沉沉,只有老师还在旁若无人地滔滔不绝。 面对学生的走神状态,老师也三番五次提醒,并一再强调重点内容,考试会考到云云。然而,老师的“要挟”却对我施加不了任何影响,因为我的思绪早就飘到网络游戏的虚幻世界里去了。 自从买来电脑后,我玩游戏几乎就没断过。之前只玩单机游戏,因为单机游戏总有终点,也可以随时暂停,想玩就玩,不想玩,关掉就行。而且单机不需要组队和社交,不用做各种没完没了的任务,没有那么多牵绊。可玩遍了各类动作、角色冒险、射击、回合制等多种单机游戏之后,我忽然便厌烦了:觉得单机实在无趣,不禁开始换新花样,尝试玩网游。 先是休闲类的赛车游戏,接着是横版闯关游戏,而后又是角色扮演类的开放世界游戏。在经历烧烤店打工的挫败之后,我越发陷入一种颓废和迟滞的状态,而网游成了我打发时间的良药。 2008年11月初,我迷上了一款横版网游《天玄战纪》。 这款卡通风的网游对新手很友好,上手难度低。我一开始也是误打误撞,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态,结果随着投入时间的增加,以及求胜欲望的支配,禁不住越来越投入,越来越沉迷。 我是一个一旦设定了目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玩游戏也一样。 玩单机的目标是通关,即便游戏后面变得无趣,我仍旧被通关的目标所累,直到精疲力歇地最终达成目标。 玩网游也是一样,一旦设定了角色要升到满级的目标,便又认真起来。每天除了完成各种日常任务,还到处找攻略,思考如何才能更快速地升级。硬生生把这款娱乐休闲向的网游,玩成了“苦行僧”。 玩网游的人群多以学生为主,除了个别玩家追求游戏中的名誉、权力或快意恩仇,不少玩家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交友、欣赏风景、养养花草、宠物等等。玩家的追求千差万别,而网游也通过丰富的系统和玩法,去吸引和留住众多玩家,尤其是大型网游。 而像我这样,一心追求满级的玩家,也大有人在。只不过,大家实现目标的方式,或抱持的心态有所不同罢了。 在日复一日,拼命打怪升级的努力下,终于在11月底,我的角色实现满级(60级)。眼看终于达成满级目标了,而我的兴奋劲儿也仅维持了几分钟,之后便陷入无边的空虚和迷茫,因为再没有什么目标需要去拼搏了。而一旦没了目标,我便对《天玄战纪》失去兴趣,并想要放弃了。 对网游来说,其乐趣并不在于追逐满级,而在于社交,这也是网游开发商的初衷。有社交才会有各种物质(装备、道具等)和精神(等级排名、名人榜等)需求,商城的各种道具才有人买——自从《征途》开启免费网游时代起,国内这些游戏开发商已经对“游戏免费,道具收费”模式驾轻就熟,正等着众多投其所好的玩家“一掷千金”。 对不少玩家,尤其是女玩家来说,一个人探索剧情和游山玩水,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但社交玩法的加入,则大大拓展了游戏的边界和丰富程度,使许多来自天南海北的玩家,有机会以虚拟形象的方式聚在一起,一起谈天说地,一起打怪升级,一起享受“鲜衣怒马”“仗剑走天涯”的英雄时光。 正在我纠结要不要删掉《天玄战纪》时,老王却像听到我的感召一般,开始主动减少自己在回合制网游《梦西游》上的投入,并主动要求和我一起玩《天玄战纪》。 带老王玩了几天,我忽然有了新的目标,打算从零再练一个小号,和老王一起打怪升级。说干就干,等新的目标一确立,我立刻又变得兴奋起来。除了平时上课,其他时间基本都花在培育第二个游戏小号上。即便是上课,因为课程乏味,我终究成了一具“身在此而心已远”的“行尸走肉”。而受到其他逃课同学的“暗示”,我逃课的心也开始蠢蠢欲动。战战兢兢地逃了一两次之后,感觉没什么危害,此后便开始堂而皇之地屡屡逃起课来。至此,我也从一个成绩数一数二的班级“模范生”,逐渐滑向一个不学无术、整体日以游戏虚度光阴,逃课、挂科样样不落的公认“差生”。 好在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多久。 两周后,我的小号以及老王的号纷纷满级时,结果却收到了官方宣布关服的消息。 消息在游戏各个大区一传开,众人的哀嚎声一片:不少人刚花钱买了道具,或者刚打造好了全套装备,更有人刚花数百元买了一个二手游戏账号。而突如其来的关服,将意味着玩家的虚拟资产荡然无存,这无疑对玩家是一个重大打击。有人联合起来跟游戏运营商要说法,但运营商已然破产,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更别说补偿玩家的损失了。 随着关服日期的临近,本已萧瑟的各游戏区忽然又热闹非凡,于此同时也乱了套,有低价甩卖道具的,有免费送金币和宠物的,有想要闪婚闪离的(只为体验一下游戏结婚系统),有开红到处杀人的…… 游戏关服之前,众人开始了各种狂欢。可这一切在游戏服务器关闭的那一刻,都归入了沉寂。 此后,老王继续回去玩《梦西游》,我则开始找《天玄战纪》的替代品。初尝了此类网游的乐趣,我忽然对更多尚未探索的内容充满了兴趣与期待。 在尝试了几款不太成功的类似网游之后,终于在12月中旬,我找到了一款让自己倾尽所有剩余大学时光的古风类网游《八荒》。 这是一款角色扮演类的即时战斗网游,游戏以《山海经》为蓝本,同时加入神话色彩,融合了古中国的地理格局,共分为8大区域,角色分为8大门派,拥有采集、城战、副本、师徒、结婚、幻兽、坐骑等丰富的系统玩法。 初入八荒世界,我便被游戏当中的独特美术设计、精美的画面、流畅细腻的人物和动植物,以及出色的打击效果所吸引,并痴迷良久。 这款游戏对新手玩家很友好,在任务提示和各种引导下,很轻松便能达成任务,并在初上手的短短15分钟内便可完成1-16级的跃迁,由一个寂寂无名的无名小辈,变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玩家。新手玩家16级的时候,便可以离开出生地,去到游戏的第一大区域-九州城,开启崭新的篇章。 游戏共有70级,每10级对应一个阶段,并会开启相应的阶段任务。 我选择了战士角色,出生地为古战场新兵训练营。 战士的造型基本以右手持刀,左手持盾,头戴钢盔的猛男形象为主。不过所谓“人靠衣装”,随着角色服装和道具的变化,人物气质也会发生明显变化。 对于初入八荒的我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开始,而眼下我最感兴趣的,还是升级。 说来也巧,正当我坐在电脑前,为了完成一个主线任务,面对任务怪,三番五次尝试皆告失败的时候,背后竟然传来一声惊叹,不免使我吃了一惊。 “你也玩《八荒》呀!”回头一看,此人竟是对门宿舍的陈田军。陈田军个字不高,皮肤很细腻,说话柔声细语,倒有几分女生气韵。他家是湖北恩施的,跟老曹同是数控专业。此时,他来借老曹的尺子,恰好看到我在玩网游。 “嗯,刚玩没多久,卡这里了,死活过不去。”我叹口气。 “我之前也死了5-6次。”陈田军笑道,“你在哪个区?” “大漠落日。” 大型网游一般都有很多服务器,以便进行分区管理,同时避免同一个服务器过于拥挤,导致游玩卡顿。每个区相对独立,一个账号在一个区满级,在另一个可能显示未注册,或者仅仅是1级玩家。不过各区兴衰轮替也很常见,随着人员荒芜,多区合并是常见的操作。 网游里很多任务需要组队才有可能完成,尤其是高难度副本。单机游戏那种一个人打天下或靠作弊器通关的操作,在网游的世界完全行不通。 “巧了,我也在大漠落日!”陈田军有点兴奋,“你怎么选到这个区的?” “系统推荐的。”陈田军本以为我会说,因为这个区听起来跟新疆很搭,结果我的回答,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 “这样啊——”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等我一会,我登录账号,带你一把!” 陈田军拿上尺子,飞速跑回宿舍。 “你叫啥名字?”陈田军扯着嗓子喊道,两个宿舍门都敞开着,我听得分明。 “柒洺!”我大声回答。 “七明?” “对!” “咋没有呢!”陈田军兴冲冲地跑过来,“我看看是哪两个字?” “这么难写!”陈田军瞪大了眼睛。 “算了,还是我加你好友吧。你叫啥?”我笑笑说。 “西域后羿。” “是个弓箭手呀!我申请了,你加一下吧。” 陈田军三步并作两步回到宿舍,然后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陈田军的角色是个47级的弓箭手,他比我早两个月进入八荒世界,对游戏的玩法早已熟门熟路,而我不过是个初出茅庐、刚刚升到17级的新手玩家。 陈田军向我介绍了师徒系统,于是我顺势成为他收的第一个徒弟。 师徒任务比较简单,完成之后会有称号及师徒奖励,徒弟到30级就可以出师,此后便有了做别人师傅的资格。这种以强带弱、以老带新的“传帮带”方式,对玩家很有裨益,既可以完成玩家与玩家之间的交互,同时也有助于新手玩家尽快熟悉游戏内各项内容和操作,同时降低因游戏难度而选择放弃的念头。 陈田军的游戏角色比我高30级,我做各类任务的时候,就变得异常轻松起来。对我而言,十分难对付的任务怪,他出手可能就一两下的事情——西域后羿在任务怪面前,如同碾压级的存在。 在陈田军的带领下,我一边做主线和支线任务,一边做师徒任务,偶尔刷刷副本,打打装备,两天下来,我已经顺利出师。连陈田军都不免惊叹,我仅用两天时间,就达成了他一个月才能达成的目标。 我笑着说:“都是师傅教得好!” 30级之后,人物升级会逐渐慢下来。随着角色等级越来越高,所需要的经验值也会“水涨船高”——成倍增加。 官方知道玩家的需求,除了设置每日经验任务,还固定开展各类周末及节庆活动。一方面丰富游戏的玩法,同时推出一些新的花钱道具;一方面也意在通过给予大量经验奖励,激发玩家的参与热情,避免因升级过难而流失玩家。 在组队玩法方面,除了固定等级的各类副本,每周末的组队刷怪任务-“天降大任”对玩家普遍比较友好:怪物的设定通常以最小等级的角色而定,但获得的经验奖励却以各自等级而定(如60级玩家和15级玩家组队,则怪物的等级为15级,60级玩家完成任务的经验为10万,15级玩家的经验则为5千),如此便增加了众多大号带小号一起刷任务的积极性。而无数玩家在任务NPC附近说话,邀请小号入队,便成了游戏里的一道独特风景。 自己勤奋,加上有陈田军的帮扶,两周过后,我的等级迅速提升到40级,陈田军也缓慢来到50级。 50级之后,任务丰富度进一步提升,坐骑可以学习“一阶进化术”,样貌形态将发生巨变;60级以后,则进化为二阶;而到了70级顶级,则可以进一步进化为飞兽,比如马变成天马、狐狸变成九尾天狐,鹿变成天鹿等等。坐骑变为飞兽之后,可以在空中飞行,极大提升了跑图和做任务的效率。 对许多玩家而言,升到60级,便意味着满级不远了。而实际上,60级以后的升级之路,才是万里长征的开始。依照升级所需的经验看,从60-70级的经验几乎等于前面从1级升到60级的总和。 为了升级,大家各显其能,除了常规做任务,还探索出各种五花八门获取经验的方式,比如“敕令任务”和“荒野刷怪”。 前者是50级升到60级的主要方式之一,通常需要玩家组队才能完成。敕令任务每天有两场,中午1点至2点一场,晚上7至8点一场,任务每10分钟一刷新,每次刷新20个任务,3级-6级不等,等级越高,难度越大,获得的经验奖励越丰厚。 领取敕令任务的地点共有两个,一个位于八荒的中心地区-九幽城门口的告示处(50-59级任务领取点),一个位于江南地区-金陵城门口告示处(60-69级任务领取点)。 因为比陈田军小10级,我暗暗定下一个小目标:一定要追上他的升级速度。 我俩专业不同,白天,我和陈田军的课程时间并不重合,有时候他上课,我休息;有时则相反。不过晚上8点以后,我们基本都能坐到电脑前,一直玩到凌晨12点宿舍断网。 宿舍没有统一熄灯的规定,不过断网却很准时——当然,只限于平时,周五周六则全天不断网。因此,周五、周六晚上熬夜打到半夜2-3点,对我来说,便成了家常便饭。 陈田军玩游戏有点佛系,不像我这么沉迷。他有时间才玩,没时间就不玩。我则不一样,除了正常时间投入,有时候还心痒痒地逃课去玩。并且每次登录游戏,总是先把每日固定经验任务做完,然后再开始做主线和支线升级任务。周末和节假日任务花样多,我也是尽量一个不落,不做完绝不休息。 沉溺《八荒》的日子里,我对李叔的忽略和怠慢,也愈加明显。无论是李叔约我在校园里走走,还是邀我去他家里坐坐,我能借口拒绝便借口拒绝,实在拒绝不了,在外面逗留的时间,也不超过2小时。 一个人玩游戏能不能长久,除了自己的热爱,跟有没有同伴一起玩有很大关系。陈田军的陪伴,让我在游戏中找到了无与伦比的快乐。而这种氛围,也不免影响到了老王。 老王的电脑和我的电脑同摆在一张宿舍桌上,当我在《八荒》里各种酣畅淋漓的时候,独自一人玩《梦西游》的老王很难不受到感染。 就在我刚升到40级的时候,老王也暂停了自己的《梦西游》旅程,开始踏入《八荒》世界。 老王选了一个善用法术的道士角色,并给自己取名“西域道人”。因为有玩网游的底子,加上操作界面和《梦西游》类似,老王上手很快,并且升级速度也不比我当初慢。 得益于那段时间,官方各种搞活动,我从40级到50级,仅用了10天,而老王则从1级直接来到39级,陈田军也升到54级。这意味,我和陈田军基本处于同一个阶段了。 50级后,便可以做“敕令任务”了,我很想和陈田军一起做敕令任务,奈何时间上很难凑到一起。于是,我只好自己到处吆喝组队,每天勉强只做几个任务。直到两周后,老王来到50级,我56级,陈田军57级。 因为“敕令任务”的时间点和上课完美错开(大部分时间),因此,在完成每日任务之外,“敕令任务”便成了我和老王每天必打卡的选项。这个任务经验很可观,因此每天这2个小时的紧张战斗,充满了争分夺秒和抢做任务的快感。 如果马不停蹄,平均5分钟做一次任务,每小时能做10个左右。因为做“敕令任务”的玩家很多,我们也学会了抢单技巧,知道如何在任务刚一刷新就抢到等级最高、距离最近,且最容易完成的那单任务;也知道如何在这一单任务尚未完成,便抢先接下下一个任务。同时,跑得次数多了,我们也对各个地形了如指掌,知道任务怪在哪里,从哪里过去最近,从哪里返回最省时间。 敕令任务的组队限制通常是3-6人,人越多,击杀任务怪越省事,效率越高。我和老王、陈田军组队之后,再邀人便很容易了。 因为陈田军老有事,组队做敕令任务的时间有限,因此大部分情况下,还要临时喊人。后来,随着另外两个女玩家的加入,我们便默契地组成了固定刷怪小分队。此后更是互加了QQ好友,有了更多一起交流游玩心得,一起组队做其他任务的机会。 通过聊天,我们了解到对方是两个女大学生,而且是舍友关系。她们在南京某所大学就读,因为几乎每天都能在游戏里碰到,一来二去也便熟识了。 她俩的角色跟我和老王的角色互补,其中一个玩药师角色的女玩家,游戏中的名字叫“紫萱”,玩剑客角色的那个则叫“逍遥子”。 我们四人组队,可谓“黄金组合”:战士血厚,防御力强,所以我是肉盾,主要负责承担伤害、吸引敌人;道士善用法术,可以进行远程攻击;剑客擅长用剑法,以快制胜;而药师则是“奶妈”角色,负责给队员疗伤。 那些日子以来,我们四人一起在游戏的世界里驰骋,无论做任务打怪,还是刷副本,都快活的不亦乐乎——当然,有了陈田军这个弓箭手的加持,我们游玩的乐趣更是如虎添翼。 快活之外,我始终记得自己的目标,即努力尽早达成满级70级。 我对冲击满级的痴迷和渴望程度,不免引发老王、陈田军以及紫萱她们的好奇。在他们看来,满级之外,其实有更多值得追求的东西。满级不过是个结果,而这个结果或早或晚而已,没必要急于求成。 对此,我只是笑笑,不做反驳——大家玩游戏的追求不一样,有人喜欢打打杀杀,有人喜欢挣钱,有人喜欢享受美景,有人就喜欢升级,各人的快乐不同,没必要强求,“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在“满级”目标的驱使下,我很快便来到65级,超过了陈田军的63级,老王的61级,紫萱的60级,以及逍遥子的57级。如今,我成了五人当中等级最高的人。骄傲和满足只是片刻欢愉,因为还有更高的目标在等着我。稍事休息,我便向满级目标发起冲击。 65级以后,基本可以下游戏里所有的副本了。战士是下副本的必要角色之一,因此我常常成为不少副本团争抢的对象。不过鉴于我的装备一般,每次下高难度副本,死上5-6次很正常。而每次我这个战士一死,团灭便接踵而至。为了避免给队友添麻烦,一方面,我尽量拒绝下难度副本,一方面也在努力提升自己的等级和装备属性。等级和装备是相辅相成的,副本难度越高,对装备和等级的要求自然也越高。 好装备通常有三种获取途径,一种是在玩家交易平台直接购买,一种是在副本里刷怪,随机掉落。此外,对于氪金玩家,则可以通过购买官方的盲盒宝箱,随机获取一把传说级的武器。除武器外,装备仍需要刷副本或跟其他玩家交易获取——这或许也是体现公平的一种妥协之举。 达到同样的目的(或者近似),通常有两种方式:要么花时间,要么花钱。作为“非氪金”玩家,我不主张在游戏里花钱,主要因为穷学生也没啥钱。既不想花钱,但又想获得同样愉快的体验,便只有花时间了。而花时间和花钱,也成为区分“氪金”玩家和普通玩家的重要标志之一。 在向满级冲刺的过程中,我有幸结交了更多天南海北的朋友,有在北京某5星级酒店当大堂经理的欣然、在海南打工的沙僧、在东北创业的花姐夫妇,在山东上高三的乐乐茶,在重庆开烧烤店的爆米油…… 当然,大部分友谊都仅限于虚拟世界,现实中我们几乎没有交集。即便未曾谋面,仍有可能遇上一些心善、大方又热心的朋友,比如欣然。 欣然比我大6岁,是个“海归女”。她家境殷实,玩游戏的心态跟我们这些穷学生截然不同。欣然也追求等级,但因为工作和精力缘故,她宁愿找“代练”,也绝不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游戏里。 她有个习惯,只要一上线,就“昭告”所有好友,并问大家有没有需要帮忙的,活像个热心大姐,随时等着替人排忧解难,这跟她药师的角色颇有几分匹配。而一旦碰到她上线却不说话,那就说明是“代练”在玩,大家不理会便好。 因为有代练,加上有幻兽(角色可以变身为对应的动物,并使用相应技能,有老虎、狮子、猴子、熊猫等数十种)的帮助,从60级到70级满级,她只用了10天。“代练”一般按小时收费,据说1小时要30元,一天5小时的话,差不多要300元,10天就是3千。这么多钱,对我算得上一笔巨款。但对月入上万的欣然来说,这点钱根本不算什么,她平时花销比较大,在游戏里花3千块钱,根本不是事儿。 对一些人来说,满级就是头了。但对另一些人来说,满级之后才是探索的开始。 游戏官方也充分拿捏了玩家的心理,通过各种排行榜、开发更高难度的副本、付费道具、上新时装、抽宝箱等方式,让玩家持续不断地投入时间、精力以及金钱。等玩家体验的差不多了,眼看要腻烦了,便再通过开新地图、开放新等级等方式,让玩家开启新一轮的奋斗和比拼。 满级之后,通常也是氪金的开始。欣然也不例外,在花费5000元,顺利开出无数宝石及属于药师的柳叶刀武器之后,欣然又花费2000多元在玩家交易平台,买来全套药师专属的橙色套装,然后便在全地区不断刷屏显示的提示之下,用各色红、蓝、紫、金宝石,将所有装备及武器强化到30+。 全身20+后,角色会披上半透明色的披风,而30+后,披风则变为金色带炫彩动效的披风,并且走路会留下一串彩色的脚印,再搭配商场的时装,煞是好看。 为了实现所有装备强化30+的效果,欣然又花了不下5000元。这还是运气好的程度;运气不好的,花费几万,十几万都不一定行。因为装备等级越高,强化失败的概率越大(失败后,可能出现倒退1-5级的情况,甚至直接坏掉,需要重新炼制),从0级到5级,概率为100%;而从10级往上,概率则逐次递减;从29级到30级,概率则仅为10%-20%。由此可见,这类游戏的烧钱程度。 看着欣然不断刷屏,作为穷学生,我只有羡慕的份儿。 不过免费网游的好处在于,富有富的玩法,穷有穷的乐趣。起码在升级这件事上,大家所需的经验是一样的。不会因为你是人民币玩家,就给你打个折。但再升级速度上,人民币玩家却可以“走后门”,通过代练+“幻兽刷怪”的组合拳,快速达成满级目标。 所谓“幻兽刷怪”,即玩家变身成某一类幻兽,然后通过在一片固定区域刷怪,以实现经验的快速积累。因为幻化有时间限制(通常一次仅能维持15分钟,15分钟后需要使用灵气道具,以获得再次幻化的能力),便对刷怪区域提出了一定要求,即这个区域的怪物要有随时刷新的潜力——杀死一只,立刻出现另一只;另外,怪物等级不能差别太大,最好和角色等级接近,不然获取的经验太少。游戏官方论坛里,热心的玩家很多,哪里适合刷怪,早有人标好了地图,并分享出来,供大家参考。 另外,刷怪的幻兽也有要求,那种具备“一击致命”技能的幻兽最稀缺,因为稀缺,故很难靠随机掉落获得,常常需要靠人民币和时间堆养。而购买成熟的幻兽,价格当然不会便宜,动辄四五千元一只。即便如此,也常常是有价无市。 如果一切顺利,每天刷4小时左右,持续10天左右,便能从65级,“轻松地”升到70级满级——如果不刷怪,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2个月-5个月,甚至更长时间。 我当然不想这么久,于是开始留意“幻兽刷怪”,并向好友列表中,四处打问谁有幻兽可以借用。 巧的是,这次又是欣然伸出了援手——果然还是人民币玩家强大! 欣然有一只具备“一箭穿心”技能的满级5星穿云箭兽——正是大家刷怪的首选。 我跟欣然在游戏当中很熟,但毕竟不是现实中的朋友,贸然借这么珍贵且价值不菲的幻兽,担心她会有戒心。结果我多虑了,刚一提出,不能细说何时用,用多久,欣然便一口答应下来。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比现实生活还要真切几分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温暖和感动。 从65级到70级满级,看似只有5级台阶,但每升1级,所需的经验往往要比上一级多出35%-45%。为此我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并设定了每日要达成的目标,即每天升一级。 在完成每天的日常任务之后,我便集中精力,找个人烟稀少的区域刷怪。第一天刷怪3小时,很轻松地达成了目标,顺利来到66级;第二天刷怪4小时,来到67级;到了第三天,刷怪5小时,稍有点吃力了;第四天刷了6小时,便有些扛不住。一来身体太累,二来所需的经验已经超过了我最初的预估。 结果,短短的5级,整整花费了8天时间才完成(包括平时每天不少于4小时以及两个周末每天不少于7小时)。 终于满级之后,我整个人却虚脱了一半,但相较于疲惫,心里更多的是兴奋。然而兴奋总是短暂的,之后便是目标达成后的无尽空虚。 经历8天近乎“炼狱式”的刷怪升级,我不免觉出了这样玩游戏的枯燥和乏味。就像吃一包美味的饼干,如果慢慢吃,会觉得美味,假如制作成压缩饼干,尽管营养和能量没变,但是口感就难以下咽了。 8天冲刺下来,我对周围的一切也变得漠不关心。而等游戏的热情渐渐冷却之后,我才留意下周围的变化。 昨夜下了一场雨,空气中满是湿漉漉的阴冷和萧瑟,即便穿着外套,也会瑟瑟发抖。这才发现冬已深。 季节总在不知不觉间轮回,当我抬头,恍然发现枝头零落,满地枯黄。银杏叶在空中打着卷,旋转着随风飘零,叶的舞蹈变成了一首凄美的歌谣。萧瑟中,不知名的鸟儿仿佛迷失了回家的路,站在枝头蹦来跳去,急速地一声接一声的啁啾。拳头大小的菊花兀自开败,终于在这最后的季节里燃尽自己。芙蓉花早已枯萎,她们在整个夏季耗尽了心血,在秋季只剩残影,而在冬雨摔打后,更显冷落成泥。她们曾经点缀了丰盈的时光,并于暖风消逝的地方,默然归去,归于尘土,却把芬芳和色彩留给了季节,留给了时光。蒲公英终于完成了生育,成簇的饱满枝头都是她的孩子。风起了,他们便成群结队,飞向另一片土壤,然后扎根,等待下一个春天生根、发芽…… 微波湖湖水干涸,游鱼早已消失不见。而垂柳沉默不语,她们褪下暖日的装扮,萧瑟的柳丝随风摇曳,使人想到感伤与别离…… 天空阴沉着,不可捉摸的云层时聚时散,浓密中有种不可名状的恐慌。 这段时间以来,我完全沉浸在游戏的世界当中,对身边真实世界的感知渐渐模糊,甚至变得虚幻,而虚拟的游戏世界给我的感觉反而越发真实和亲切。以致我偶尔会恍惚自己到底是活在游戏当中,还是活在真实世界。 因为耽于游戏,周末不再主动给李叔打电话问候,担心耽误游戏进度。每次李叔给我打电话,让我过去坐坐,我也借口“最近功课忙,没时间”。对此,李叔并不强求。有时李叔主动来学校,约我见面,而见面后,也不过匆匆聊上十几二十分钟,之后我便借口遁逃。李叔很体谅我,只好略显落寞地悻悻而归。 奋斗了1个多月,终于达成了满级目标,感觉自己的游戏生涯总算圆满了,可以暂时收一收心了。结果却发现,对游戏的不舍远远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角色虽然满级了,但为了寻找意义感,我又开始追逐其他目标,比如装备、坐骑、幻兽等等。现实生活的了然无趣,与游戏里的丰富多彩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不免使我越陷越深。 现实中,绝大部分人都是芸芸众生当中的无名之辈;可在游戏当中,摇身一变,每个人都能成为八荒世界的主角:成为侠客、成为惩恶扬善的化身、成为号令三军的统帅,成为影响无数人的英雄或枭雄…… 从这方面看,游戏给了很多人梦想成真的契机,虽然这一切看起来仿佛海市蜃楼,像是一场虚幻的梦,但在玩家心中,这段经历却是真实可感的。 当然,游戏并不都是好的,也会有不少糟粕。因为游戏的虚拟性,每个玩家都像是一个个面具人,面具之下,内心的善、恶、美、丑,都会暴露无遗。游戏会将很多人内心的“恶”进行放大,杀人越货、骗财骗情也时有发生。 游戏当中有惩罚系统,如果恶意杀人,会受到系统惩罚;也有合法杀戮的区域或时间,比如比武场或每周攻城战。某种程度看,一个网游也是一个“真实”的小社会,只不过这个社会是建立在电子服务器上的虚拟世界罢了。 即便知道一切的荣耀、成就等,都建立在一行行电子代码之上,所有的成绩都可能在一瞬间化为乌有,我仍旧乐此不疲,因为幻想的世界,并非空无一物。 我把下一个目标锁定在装备打造上,再之后是三只坐骑满级,这两个目标可以同时进行。要想实现这两个目标,组队下副本必不可少(副本里有装备及坐骑所需的食物)。全地区大小副本共有10余个,依据难度,每个副本每日可刷1-3次。为了打造装备和升级坐骑,我基本上每天都要刷完所有副本——低级别的副本自己来,高级别且有难度的就随机组队。 随着角色满级,目标发生转变,我忽然发现,大家好像都慢下来了,不再像往日一样,热衷于各种做任务、打怪升级。好似大家都是陪着我在玩游戏,既然我的目标达成了,大家也便完成了任务一般,开始追求各自的乐趣。 老王变得佛系,角色停留在64级,并开始沉溺于每天采矿,然后炼化和打磨成各类装备和道具所需的材料,并在九州城内摆摊。靠着卖材料,老王逐渐积累起了巨额财富。我因为装备维修、升级需要大量钱财,这时老王便成了我的“提款机”。老王丝毫不介意,也从没说过还钱的事情。对他来说,挖矿挣钱只是乐趣,钱没了还可以再赚。 陈田军时玩时不玩,有时候一个任务怪打不过了,倒常常需要我去帮忙了。后来他的射手玩腻了,便又注册了一个武僧小号,天天研究各种棍棒技巧,不知不觉竟也升级到了40多级。 逍遥子很久没登录游戏了,据说是参加了插画课程培训,没有时间再玩游戏了。偶尔登录一下,也只是向大家问候一声,简单做下每日任务,然后便悄然下线。 紫萱则沉迷于PVP(玩家与玩家对抗)战场,开始对我的需求不闻不问(组队下副本最缺两类角色,一是战士,二是药师)。明明看到她在线,她也明明收到了我需要帮助的请求,却总是漠然视之。这使我既伤心又气愤,同时又无奈。 为什么我和紫萱之间会有这样的情感起伏?因为我们曾经亲近过——由最初的普通好友,到夫妻,再到陌路人,虽只有几个月时间,但于我而言,却仿佛经历过了大半个真实的人生。那种痛苦和遗憾是刻骨铭心,而又难以忘却的。 而这段故事,要从“结婚”开始说起。 《八荒》里有一套完整的结婚系统,夫妻双方有专属的每日夫妻任务,可以获得不少经验。据过来人讲,任务不难,经验很可观。 游戏里结婚的人不在少数,有现实的真实夫妻,也有游戏里彼此对上眼,然后就喜结连理的;当然,也有纯粹是利益需求驱动的,比如我和紫萱。 我是在65级的时候,向紫萱提出结婚请求的。当时问的很随意,完全是出于攒经验升级的需要,丝毫没有往男女方面想。起初,紫萱一阵错愕,但似乎意识到游戏里结婚没什么大不了,便欣然同意。 起初,我们很默契,经常一起组队刷怪,下副本的时候,紫萱也有求必应。晚上9点左右,等各自忙得差不多了,就一起做夫妻任务,然后互道晚安。那段时光纯真而美好,使我不禁沉浸在八荒世界当中,对现实世界丝毫不留恋。 以为我们会以好朋友的身份一直维持这种名义上的“游戏夫妻”关系,结果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理智。随着跟紫萱接触越来越深入——游戏之外,还会互相聊彼此的大学生活,聊着聊着,我竟然不知不觉对屏幕对面的女孩产生了好感,甚至爱意泛滥。并到了一看到她跟其他男玩家组队做任务、一起聊天,便醋意顿生的地步。 我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却难以自控。感情这东西,真是莫名其妙。虽然未曾谋面,不知道她的样貌,美丑、高矮胖瘦全然不知,性格是否合得来也不在乎,只在心里勾勒着对紫萱的所有美好想象,并认定她是一个值得自己付出真爱的人。 实际上,我有这样的想法,多少也有幸存者偏差的影响。之前听到一些游戏里相识、相知、相恋,最后现实中结婚的例子,尽管“见光死”的案例也不少,但即便有1%的乐观可能性,我也愿意去赌。而这种执著劲儿,终极还是对紫萱造成了困扰,以致她对我渐渐产生了疏离。 裂痕从一次冲动的电话开始。 出于对保持联系的需要,我跟她要了电话号码。某个周六头脑发热,竟然连续给她发了数条暧昧的短信。见她没回应,便壮着胆子打过去电话,结果接电话的是一个操着一口上海口音的中年妇女,把我吓了一跳,赶忙挂断了电话。 等晚上7点时,紫萱一上线,就开始冲我抱怨,怪我不该给她发短信,更不该打电话,因为她留的是老妈的电话。 我尴尬地各种赔不是,但总觉得于事无补。紫萱照例回应着我在游戏里的各种诉求,但分明有些心不在焉,导致我下副本时,好几次差点死掉。下线时,她也没像往常一样跟我说晚上,而是静默着飘然而逝,只剩我尴尬地杵在原地。 我知道自己越界了,而越界的后果比我想象的更糟。 满级之前,紫萱还会每天留出时间和我一起做夫妻任务;等我满级后,紫萱便不再积极响应我。她的等级停留在67级,可她似乎并不在意。紫萱不追求副本套装,更想要战场套装,因为相较于刷怪,她更喜欢下战场,和其他玩家进行PK。对她来说,这比下副本打怪有趣的多。 我以为给她自由,做她想做的事情,能够逐渐挽回她的心,结果却事与愿违,而我和紫萱也终究渐行渐远。 整日沉迷于游戏当中,加上我对功课兴趣寥寥,于是越发不愿意去上课,逃课的情况也越发普遍。有人说:“没有逃课、挂科和谈恋爱的大学生活是不完整。”起初,我只把这句话当个笑话,而如今,我却不知不觉地成为了这句话的信徒:逃课已经板上钉钉了,恋爱也勉强算谈过,而随着我对学习的不重视,挂科也在不远处向我招手。 平时没有认真听课,课后作业也大多去抄波波的,考前也没怎么复习,全把心思花在了玩游戏上。临考试,我才有点追悔莫及。 当有机化学试卷发到手里的时候,看着一道道似懂非懂的题目,我直觉脑袋空空。于我而言,挂科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可联想大一及大二上学期自己在班里数一数二的成绩表现,这种落差感,怎能不令人惊讶、错愕与惋惜呢。 监考的纪律很松,台下交头接耳、打小抄的比比皆是,但我还想保留一丝“三好学生”的倔强,用“不抄袭”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可在成绩公布的那一刻,我还是后悔了——在分数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当王文彬幸灾乐祸地告诉我,我的有机化学挂科的时候,我反而如释重负般平静——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考试成绩+平时成绩,我只拿了50多分。本以为打击只有一次,没想到还有二重奏。在三天后的高分子材料学考试成绩公布后,我再一次以2分之差,名落孙山。 出于毕业要求,学校规定挂科需要补考,否则不予颁发毕业证,大三上学期的补考一般安排在毕业前。 “挂就挂吧,下学期就等着补考吧。”我满不在乎。 然而,事情似乎并没有这么简单。随之而来的负面影响,恐怕将长久弥漫。同学中间倒无所谓,毕竟一个班的,可班主任和其他学院的朋友会怎么看?李叔会怎么看?父母会怎么看?这真让人抬不起头!可这样的结果,我又能怪谁呢! 好在其他三门课勉强及格,这多少使我感到一丝安慰。按照学校的规定,期末考试成绩会邮寄到家长手里。这意味着,即便我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挂科了,也无力阻止成绩单翻山越岭,来到父母的眼前。 成绩公布后1周,便是寒假了,成绩单会比我晚几天到家。这样的成绩肯定是没脸跟父母交代的,左思右想,放假前4天,我决定:春节不回家了。 同去年一样,学校会给自愿留校过节的学生一笔600元的补助。即便如此,绝大部分学生,还是宁愿选择坐火车颠簸几千公里,回老家和亲人团聚。春节是全家团圆的时节,相较于600元现金补助,亲情才是人心底最深的思念。暑假可以不回,五一、十一等也可以不回,但是春节一定要回,无论多难,多艰辛,也阻挡不了。 不过,总有一些同学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留在学校过年。去年留校的学生不足百人,各个学院的都有。大家都住得七零八落,宿管阿姨每天只中午来一趟,学校的各类小食堂、小卖部、打印店也都春节歇业,校园里十分冷清,加上天冷,难免生出孤独和凄凉之感。 为了照顾这一小部分学生的感受,学校也会组织一些小型活动,比如大年三十邀请大家一起去中区运泽食府包饺子,正月十五煮汤圆给大家吃等等。 对我而言,600元肯定没法跟全家团聚相提并论,但考虑两门挂科,以及游戏装备需要花钱购买和升级,春节留校反而对我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 另外,考虑家里没有电脑,想玩《八荒》,还得天天跑网吧,多有不便。寒假20多天,又赶上春节期间任务很多,奖励也丰厚,我可不想错过这个大好机会。 经过反复权衡,我最后做出了春节留校的决定。跟父母扯谎说,春节要找个兼职,路远就不回去,他们表示理解。而舍友们则全是祝福。家在新疆的老曹、老脏、老王三人甚至邀请我,春节期间去他们家做客。 等欢送舍友们离校之后,宿舍便只剩我一人了,甚至整个2楼都只有我一个人,整个2单元也不过3-5个人,很是冷清。 起初几天,我一直处在“终于能没日没夜玩游戏”的亢奋中,根本感觉不到孤独,更别说时间漫长的难熬了。这跟在老家过年的无聊,形成了强烈反差。只有当肚子饿,准备去楼下买饭吃时,才感到空旷的校园里,是多么荒芜和寂寥。 寒假期间,石河的天气已经转入零下模式了。白天基本没有超过零上的情况,大部分时候都是零下20度左右,最好的情况,也不过零下10度。 这么冷的天气,大家都没有出门的欲望,大部分同学都窝在宿舍里消磨时光。宿舍里的暖气烧得很热,室温足有二十五六度,基本上穿着单衣和薄被子就能入睡。 入学时,学校发了一薄一厚两套被褥,但两年来,我一直盖薄被子,厚被子被我锁在柜子里,从未取出来过。 楼下的小卖部春节期间也关门了,买东西只能去运泽食堂里面的售卖口。偶尔出学校逛街,大部分店面也都歇业了,想买一桶方便面都困难。 以前食堂的营业时间每次通常有3-4小时,春节期间,则最多只有1个半小时,早上8点半-10点;中午1点至2点半;晚上7点-8点半。过了饭点,食堂便也关门了。人少,食堂饭菜种类和总量也少,远远比不得平时。去晚了,要么只能凑活吃点又凉又硬的主食或炒饭,要么就得空手而归。 因为玩游戏过于投入,我很难准时去食堂吃饭——一次副本就可能耽误2个小时。别人都等着,我去食堂买饭,显然有点不合时宜。身边又没有同学帮我买饭,只能忍着饿。 有几次去晚了,食堂没饭了,便只能买包泡面,就着馒头凑活吃一顿。热水房水烧得也不勤,去晚了,可能就只剩温水了。因此,我每次过去都带两个暖瓶,用热水也很节省,以前可以肆意用热水泡脚,春节期间只能酌量取用。 学校澡堂关门的缘故,春节期间洗澡成了难题。为了保持身体清洁,我只好一周洗一次澡,洗一次头,而且是在寒冷的宿舍公共卫生间里,打上两暖壶热水,和冷水一掺,就这么凑活着,一边打着寒颤,一边像夏天凉水冲澡一样,简单冲洗一下。 为了不影响组队刷副本或做任务的进度,同时避免自己饿肚子,我便一下子从食堂小卖部买了10余袋方便面,并且暖瓶里备上热水——因为暖瓶不是很保温,加上热水需求量大,我便从市区跑了好几条街,买了一个热得快,偷偷在宿舍里烧热水(学校禁止用热得快)。饿了,又赶上食堂没饭,就泡方便面吃,就这么凑活了10天左右。虽然日子过得邋遢,倒也饿不着。 放假前最后一天,李叔给我打来电话,问我何时回老家。我答复李叔说,不回去了,准备在学校过春节,并扯谎了一个不回家的理由。李叔先是觉得遗憾,见我主意已定,也不好再劝阻,便说:“春节期间没事的话,可以去我那儿坐坐。反正我一个人也没事做,随时都在。” “可以啊。”我笑笑说。 尽管不抗拒去李叔家,且春节期间学校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但大年初一前,李叔三番五次邀请我去他家,都被我找借口搪塞了:一会说天冷,一会说下雪路不好走;一会说身体不舒服,一会说找了个兼职……总之,就是死活不想去。倒不是真因为这些表面的原因,也不是因为路远懒得动弹,或者嫌弃李叔家住的那座待拆的破楼,而是因为那段时间,我彻底为游戏着了魔。 一天早上9点左右,我还在睡梦中,李叔便又打来电话,约我晚上过去吃年夜饭。我这才恍惚记起来,今天已经是大年三十了。昨晚又熬到凌晨2-3点,睡到现在,精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本想再眯一会,但睡眠被中断后,再想安然入睡变得有些困难。于是,只好挣扎着爬起来。 答应了李叔晚上过去吃饭,所以今天得早点把游戏里的限时任务做完,免得晚上来不及做。起床第一件事,先是开电脑进游戏,挂机(有挂机时间奖励),然后才开始刷牙洗漱。等洗漱完毕,便又开始了激情且忙碌的游戏时光。为了尽早做完任务,同时为了晚上在李叔家能多吃点,我中午没有去食堂吃饭。直到下午4点的时候,觉得任务做得差不多,也有点累了,才穿戴整齐,准备往李叔家走。 穿过中区运泽食府的时候,看到食堂前面的公告栏写了邀请大家晚上一起去包饺子的通知。此时往食堂瞅一眼,已经有不少忙碌的身影了。我本想一起参加,可已经答应了李叔,便只好遗憾地离去。 接着穿过科技一条街,沿马路来到等候公交车的站牌下。以为车来得很快,结果一等便是半个多小时。我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但因为石河的冬天着实寒冷,加上刚下过一场厚雪,冷风过处,仍不免寒战阵阵。为了驱寒,只好来回踱步。 今天的路面冰冷湿滑,路边积着厚厚的白雪,马路上有化雪剂浸化的痕迹,雪也被车辆甩到车辙两边,但零下20多度的低温,还是让雪结成了又厚又硬的冰碴。走在校园里的时候,我便万分小心,但仍免不了被冰雪滑上一脚。 左等右等公交车不来,我甚至准备给李叔打电话说不过去了。可刚拿起手机,便见公交车缓缓开来。 车门打开以后,我猛地踩上去,结果脚下趔趄,差点摔倒,幸好及时抓住了车门处的栏杆。 “小心点!小伙子,没事吧?”司机一边关上车门,一边侧头关切地问我。 “没事,滑了一下。”我尴尬地笑笑。 待投完纸币,我便缓缓地向车厢内走。这才发现,车厢里只有一个乘客——以个坐在中间靠车门位置、穿着红色羽绒服,捂得严严实实的中年妇女,除此之外,车厢内再没其他人,20多个座位空空荡荡的,很是冷清。我随便挑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缓缓开了两站,那个妇女便下车了。随后,车厢只剩我跟司机两人。 “小伙子大年三十去哪儿呀?”估计司机也是无聊,见我坐得近,便跟我搭讪。 “去我朋友家。” “这么冷的天,注意安全啊!”司机关切地说。 “嗯,谢谢师傅!” 接着是一阵沉默。 司机已经开头了,我不继续聊,总觉得有点尴尬,就续话道:“师傅,今天坐车的人好像不多呀?” “那可不,天冷。再说,今天是大年三十,谁没事出来溜达呀!” 我点点头。 “对了,师傅,咱们今天的末班车是几点呀?”因为吃完年夜饭,我还得赶回学校,所以赶忙问道。 “7点。” “这么早呀!” “今天收班比平时早3个小时,初三就恢复正常了。” “那我7点一刻从石荣街站上车,来得及吗?——我说的是返程。” “来得及,返程末班车也是7点,到石荣街站差不多7点一刻。” 石荣街站是我下车的地方。当然,走到李叔家,还得穿过两条街,走300多米路,差不多得5分钟,加上告别的时间,怎么也得3分钟。这意味着,我差不多7点就得离开李叔家了。到李叔家需要1小时,这意味我在李叔家,最多只能逗留1个半小时。大半个月才跟李叔见上一面,并且今天是大年三十,却只停留1个半小时,于情于理有点说不过去,可我顾不了那么多了,毕竟,末班车时间给了我一个心安的理由。 这么宽慰着自己,我反而不焦虑了。 ------------ 第十五章 游戏如梦(2) 一切都如预期的那样,到李叔家刚好5点半。 李叔准备了一桌子菜,鸡、鱼、牛肉、猪肉全了。有我最爱吃的蒜薹炒肉,还有土豆牛肉、清蒸鲈鱼、烤鸡、西红柿鸡蛋、猪肉菜花,以及拍黄瓜、豆腐粉条、蒜香皮蛋等,而且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当然,也少不了北方春节的主角——饺子。李叔知道我老家过节的习俗是吃饺子,但他不会包,也不怎么爱吃。刚好对门租户包了饺子,他便要了一盘猪肉白菜馅的饺子和一盘韭菜鸡蛋饺子。 “知道你们老家爱吃饺子,对门送我了两盘,不知道你爱吃哪个?”李叔笑着对我说。 “我都爱吃!”看到饭菜这么丰盛,我不禁垂涎欲滴。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为了这顿饭,我早饭和午饭都没吃,这会肚子已经饿瘪了,正等着一场饕餮盛宴充盈我的胃呢! “来,尝尝我的手艺如何?”李叔夹上一块牛肉,放到我的白米饭碗里。然后端出一瓶新安酒,拿出两个玻璃小酒杯,一人斟上一杯。 “今天过节,你也喝点白酒吧。” “我白酒不行。”杯中的酒不多,但我仍有些为难。 “没事,少喝点,今天高兴,多吃菜。”李叔笑着劝慰道。 “行,既然李叔这么说了,那我就不推让了!来,李叔,祝你新年快乐!”我端起酒杯。 “阳阳,新年快乐!”李叔也端起酒杯,微笑着和我碰杯。随即,我们一饮而尽。 “慢点喝。”李叔见我一口喝干,一脸慈祥地看着我。 我则很有眼力见地端起桌子上的新安酒,给李叔及自己的酒杯再斟满。 “来,尝尝鱼肉!”李叔又夹起一大块不带鱼刺的鱼肉,沾了沾蒸鱼豉油,轻轻放到我的碗里。 “我来就行,李叔别客气!”见李叔这么殷勤,我赶忙谢绝说。 “放心,我的筷子还没用呢。”李叔依旧慈祥地笑笑。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慌忙解释道。 “今天就咱俩人,你也不用拘束。你能来,我很高兴。” “叔,您太客气了。我来你家蹭吃蹭喝的,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彼此寒暄和推诿几轮之后,随着几杯酒下肚,李叔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又开启了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从关心父母,到与师兄师弟保持联系,从好好学习到为人处世等等,我在一旁恭恭敬敬听着,时不时点头称是。 李叔总是替别人操心,关心别人,却常常不怎么关心自己。看到李叔有些凄然的住所,我总不免替他的孑然一身感到遗憾。 因为不胜酒力,我只勉强喝了四杯就再也喝不下了。李叔不勉强,后面便成了他的独酌,而我则开始在各个荤素菜之间游走,让味蕾充分得到美味的犒赏。李叔见我吃得很对胃口,也一阵欣慰。他自己倒不怎么动筷子,除了喝酒,便是一支接一支的卷烟抽。偶尔才吃两口菜,几筷子米对付一下。 “李叔,你也吃呀,别光我自己吃,一会菜都被我吃完了。”我开玩笑道。 “我不怎么饿,你多吃点,这些菜都是为你准备的。米饭锅里还有,吃完我再给你盛;饺子凉的话,我再给你热热……”李叔各种殷勤,我不禁有点受宠若惊。虽然多次接受过李叔如此客气的接待,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受之有愧。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来到6点40分,再有20分钟,我就得走了。 “你晚上还有其他事情吗?”见我隔三差五掏出手机看时间,李叔不免有些好奇。 “也没啥事,因为天不好,我晚上得早点回去。” “不行就在我这里睡吧。” “那哪能,你就一个单人床,我睡了你睡哪儿?”一听李叔这么说,我忽然有点着急。 “我怎么都能凑活一晚上。”李叔笑笑说。 话虽如此,可李叔毕竟没有多余的睡觉地方,房间不大,单人床不过1米5宽,没有沙发,也没有备用折叠床,这么冷的天,难道睡地铺吗?不合适;挤在一个床上,更不合适。 “我问了下公交司机,末班车是7点,待会我就得回学校了。”我不无为难地说道。 “这样啊——”李叔长吸一口烟,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手机,时间刚走过6点50。 “这样吧,我把这些菜、米饭,还有饺子给你打包一下,你带回学校吃吧。”李叔把烟头扔到地上,便赶紧动手打包桌子上的饭菜。 “不用了,我没法带,带回去也没法热。”我连连劝阻李叔。 “说得也是。”李叔停下来,但转而又有了新主意,“那你把烤鸡带走吧,拿回去可以直接吃。”说着,便把没怎么动筷子(我只吃了两根鸡腿肉)的烤鸡,一整个装到一个透明塑料袋子里。然后又从案板上拿起剩下的半根肉肠,一起塞到袋子里。 “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拿的,可以都拿走。对了,瓜子、花生、糖带一些吧。”李叔又是一顿忙活。 我本想空手而来,空手而归,蹭一顿饭而已,结果没想到吃饱了竟还要“兜着走”了。 临出门,李叔从口袋里掏出2张百元大钞,硬塞到我手里。 “阳阳,过节了,这钱你收下,当是给你的过节费。”李叔笑眯眯地说道。 “不用了,春节期间,学校给发600元补助,我够用了。”我忙推辞。 “学校给是学校给,但这是我的心意,你就别客气了。”李叔继续说道。 “真不用了,钱你留着过节吧。”我继续推辞。 “你上学挺辛苦,你父母也不容易,我还是那句话:我能帮就帮。” “真不用,我在学校也花不了多少钱。”虽然很想多得200元,不要白不要,但考虑李叔也不容易,从心理上,我还是不能接受。 “不止给你,王冬、范桂林以及孟佳伟,节前我也给了。”见我再推辞,李叔便拿出了最后一招。这一招对我很管用,因为从公平的角度而言,既然师哥们都收了,我收了就不觉得心里不安了。 “那你一个月工资不就没了?”手里攥着李叔给的钱,我颇替李叔担忧。 “嗨,没事,我一个人能花多少钱?”李叔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把钱慢慢地塞到裤子口袋里,心里喜开了花。出现在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活费富足了一些,而是游戏里可以多充值200元了。 如今想来,自己还是太过自私。李叔已经那样节俭了,自己想的不是如何用好好学习来报答他,而是想着如何花掉这些钱。后来跟师哥们闲聊,说到春节过节费的话题时,我更加羞愧难当。因为李叔给他们的过节费,并不是每人200元,而是每人100元,并且是分两次给的。这意味着,李叔一个月的工资并不足以支付,而需要等到第二个发工资才能给齐。 李叔之所以给我200元,可能是考虑到我没回老家过年,特意照顾我一下,否则便是对我偏心。可惜的是,这话我不好意思问,如今更没机会问了。 “叔,差不多到点了,我该走了,再晚怕赶不上公交了。”我看下时间,刚好到7点。 “好,你别落了东西,羽绒服、手机、手套都拿好。”李叔一边嘱咐我,一边让我仔细检查。 “那我就不下楼了,天黑路滑,你注意安全。”李叔有些不舍地再三叮嘱,“到学校记得跟我说一声。另外,别忘了跟家里打个电话。” 李叔的细心,让我倍加感动,而这不免更使我愧疚和无地自容。 夜晚的城市,光影恍惚,路灯摇曳,新年的钟声未响,四周已有零星的爆竹声,天空中偶尔有几朵烟花倏明倏暗。趁着路灯的幽光,我提着从李叔家带走的沉甸甸的吃食,心情既喜悦又沉重。 由于走的焦急,路面结冰,脚下仍不免趔趄,好在最后都有惊无险,赶到公交站牌的时候,刚好见最后一班车缓缓驶来。我顺势坐上去,便在空旷又寂寞的车厢里,随便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望着窗外稀疏的街道灯影,我在结雾的窗玻璃上,写下“春节”二字,窗外的景象便和朦胧的玻璃,以及这两个清晰的字构成了玄妙又奇特的烂漫景观,仿佛一场朦胧又虚幻的梦。 回到学校后,路过运泽食府,正看到食品专业的两个女生一人提着一份打包好的饺子,往女生宿舍楼走。我走得匆忙,没留意她俩,倒是其中一个认出了我,从后面叫住我。 “苏阳?”听到有人叫我,我猛地回头,便见她俩对我笑着。 “你咋没去食堂包饺子?”其中一个问。 “我有事出去了。” “你饺子吃了没?没吃的话,可以去食堂打包带走一份。” “我吃过了。”我本想问他们吃不吃烤鸡,但欲言又止。因为烤鸡少了两只鸡腿,模样有些不太好看。 “我带了点花生、瓜子,还有糖块,你们要不要拿一些?”我解开其中一个袋子,准备让她们装一些。 “不用啦,我们不爱吃,谢谢啦!” 告别了两位女同学,我径直赶回宿舍。因为玩游戏心切,一放下李叔送的吃食,便坐在电脑前,如饥似渴地投身到游戏的世界中去。 玩累了,我便一边游戏挂机,一边看央视春晚,人为给自己制造节日的气氛。2009年的春晚,小品很多,加上都是一些耳熟能详的老小品演员,所以整体观感还不错,尤其是赵本山的压轴出场,把春晚推向了高潮。小沈阳首次亮相春晚,便一鸣惊人,红遍大江南北。 10点左右,我给老家打去电话,接电话是母亲。跟母亲简单寒暄了几句,接着便又跟父亲和奶奶各自说了会话。父母问我假期过得如何,钱够不够花。 我连连说,够了,我一切都好,让他们不要操心。 挂断了电话,我心里稍感安慰,不过仍觉得愧对父母,并为春节不回家而倍感自责。 凌晨12点,当新年的钟声敲响,当四周尽是烟花爆竹声声震天。那一刻,宿舍虽只有我一人,但也感到了无比的幸福与温暖,孤独似乎暂时离我远去。 寒假,紫萱回了上海老家。家里有电脑,但老妈管得严,她不能随心所欲地上网玩游戏,只有当老妈出去打麻将的时候,才敢偷偷玩上几小时。 考虑现实情况,我便迁就着她,做不做节日任务,以及要不要一起做夫妻任务,全看她的意愿,我不做强求。 当然,有时我也难免自私,希望她能抽出几分钟时间帮我。她有时候会帮,有时候就爱答不理。我催急了,还会冲我发火,怪我不考虑她的感受。比如有一次,我便遇到这样的情况。 某天晚上,我和朋友组队下副本,正好缺个药师,问她有没有空,她很高兴的答应了,并说:“打完这把PVP战场就来,最多5分钟。”结果5分钟到了,她说再等会。又等了10分钟,她说马上好。结果这一个“马上好”,10分钟又过去了。朋友们等得不耐烦,开始找其他队伍下副本去了,我不想放弃紫萱,就没有过去。心想有战士和药师不怕组不上队伍,因此仍在满心欢喜的期待紫萱忙完。 其他任务基本都做完了,我闲着无聊,便准备也玩几把PVP,顺便等她。 平时不怎么玩PVP战场,进去才发现,我就是被虐的“小白鼠”。对方阵营不是玩阴招,就是装备比我强,技巧也比我高明,害我死了又死。 有时候,眼看就要杀死对方一个药师了,结果竟被隐身在侧的一个刺客偷袭,我抵抗不住攻击,又魂归复活地;还有一次,因被敌方阵营一个等级比我低的射手激怒,我忍不住想要近距离砍杀,结果刚到近身,就被对方的战士、剑客、道士、药师等玩家围殴。最后一箭,竟是被低等级的射手击杀,这不仅使我怒火中烧,仿佛受了奇耻大辱,忍不住站起来怒砸键盘。好在力气不大,键盘安然无恙,不然可能就得冒着零下二三十度的严寒,跑去外面重新买键盘了。 以前我不明白紫萱为什么执着于PVP战场,也不理解她为什么喜欢刷积分,兑换战场套装,如今自己体验过之后,才算是能共情了——有人追求杀怪的乐趣,有人追求杀人(玩家)的乐趣,本无优劣,不过是兴趣不同罢了。 因为装备不占优,技术也一般,战队也如一盘散沙,吃了几场败仗,又花几十个金锭修理装备,生了一肚子闷气,15分钟后,便索性退出战场不玩了。 出来后,我问紫萱还有多久,她没答复;再问,她有点急了。 “催啥催呀!不说了等儿会吗?”紫萱有点不耐烦。 “等会儿是几点呀?”刚才下战场的屈辱和气愤劲儿还没下去,我问话中带着怒气。 “10点。” “行。”我准备再给她一次机会,知道她当时的情绪,但我因为PVP吃了败仗,也正在气头上。 结果10点到了,她依旧没有兑现承诺。这时我有些失望了,加上连续好几天熬夜,今晚尤其觉得困乏,便决定早点睡觉去了。 又耐心等了10分钟,不见紫萱答复,洗漱完以后再看,仍旧没反馈,我便关掉电脑下线了,生气的连晚安的招呼都不想打了。心想,你不搭理我,我也不搭理你。别怪我无情,要怪就怪你不守信用! 原以为第二天她会向我道歉,结果发现自己想多了。 第二天中午从12点到2点,她上线了整整2个小时,完全没有找我的迹象。最后还是我拉下脸面,主动找她,问她昨晚几点下线的。结果,话刚发出去,她就下线了。搞得我十分尴尬,不免开始担心,是不是我昨天的行为让她生气了。 想QQ询问一声,但又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只好强忍着,等第三天再问。 第三天晚上7点多,又看到她上线了。我有点小激动,但又不敢过于表露,就试探着问她:“昨天没来及做夫妻任务,今天还要不要做?” “随便。”紫萱这一句冷冷的,仿佛拒人千里。 “那等你忙完任务吧,到时候你叫我,我随时都可以。”我依旧热情地回复道。 结果她没有任何反应。 随后,我继续召集玩家下副本,药师玩家的缺失又成了老大难问题。招不到其他玩家,我便只好厚着脸皮向紫萱求助,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她说不想下副本。我只好继续四处吆喝,等好不容易凑齐一队,下了一场副本,却因为药师操作不熟练,团灭好几次。正待我坐下休息,养精蓄锐时,却看到官方的消息公告在屏幕上跑马灯:“紫萱”奋力一击,剿灭八荒妖兽“穷奇”,定睛一看,竟时一件【洪荒战甲】!(战士满级套装之一) 这一条公告不禁使我既惊喜又伤心:惊喜的是,这个套装正是我当下需要的,我苦刷几次副本都没刷到,而玩家交易平台暂时又没卖的;伤心的是,紫萱不是说不想下副本吗?那为何这时却在副本里刷怪? 不过最终,我还是用“这个副本等级低,难度不大”来安慰自己和原谅紫萱。 我们的副本还在继续,又尝试了4-5次,结果还是屡屡败北。考虑到个别玩家装备不行、配合度也差劲,大家一商量,觉得实在打不过去,就放弃了副本。 传送到副本门口的时候,我正看到紫萱和她的一个战士朋友:紫城,以及另外3个不太熟悉的玩家站在副本门口。 “紫城”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之前常常看到他和和紫萱一起下PVP战场、做任务及下副本,上一次见他,大概是1周前,他当时64级,如今已经67级了。我对紫萱发出一个惊讶的emoji表情,也不知道她看到了没有。总之,随着一阵传送动作,她和那个战士一同消失在副本门口——看样子,是进副本了。 随着对紫萱的爱慕渐深,我已经容不得她跟别的男性玩家一起出现了,而这个叫“紫城”的战士玩家尤其令我不安。我不相信他是紫萱的同学,也不相信她是紫萱现实中的男友(听逍遥子说,她没有男朋友),更不愿意相信这是她新结交的游戏男友,因为从她平时对我的态度来看,并没有说要和我离婚的想法。那她跟紫城到底是什么关系?难道只是普通朋友?为什么两人的名字这么像情侣或夫妻?这问题时时困扰着我,使我倍受折磨,且寝食难安。 不管怎么说,那件“洪荒战甲”估计没我什么事了,紫萱没提,估计也能猜到给谁了。 随后的几天,我每每碰到紫萱,总能看到紫城的身影,仿佛狗皮膏药一样。紫城对我倒还客气,因为他知道紫萱和我是游戏夫妻,所以并不妨碍我们做夫妻任务。但他跟紫萱之间,两人的说话方式,总让我感到隐隐不安。 2月9日是元宵节,游戏里有猜灯谜、赏花灯等元宵节相关的任务。因为有道具兑换,2个人组队做起来相对容易。任务每天可以做两次,上午10点-1点一次;晚上7点-10点一次。 第一次任务,我和紫萱一起组队完成了。因为彼此身上还有不少任务所需的道具,我便和紫萱约好,晚上再一起做元宵任务。 下午5点多钟时,李叔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在男生宿舍门口,今天是元宵节,想请我吃个饭。 此前两天,李叔曾邀请我元宵节去他家做客,考虑一来一回太麻烦,我便委婉地拒绝了。没想到,李叔不请自来,竟主动来找我了,这让我有些意外和不好意思。 虽然有些不情愿,但又不希望李叔伤心,我便急忙穿好衣服,跑去宿舍门口见李叔。 “叔,你咋不提前说一声呀?” “我今天刚好没事,就顺便溜达过来了。”李叔吐出一口烟圈,露出一口标志性的黄牙。 “这大冷天的,路又不好走,你咋不在家里歇着呢?”李叔说的轻松,但我知道他一个人很无聊,而来学校看我,也并不是顺便,而是特意为之。 “今天不是过节嘛!走,带你吃个饭去!”李叔把烟蒂丢在路边草坪的积雪里,转身便往科技一条街的方向带路。 “去哪里吃呀?这么冷的天,有饭馆开门吗?”我裹紧羽绒服,紧跟两步。 “跟着我走就行了,保准让你吃顿好的!”李叔自信满满。 “行!”我会心一笑。 天色虽晚,但白光分明,只是路上湿滑,走路需要十分小心。一路上,李叔不住地提醒我,注意脚下安全,结果自己却脚下趔趄不断,好在都有惊无险。 我以为李叔要在附件找个饭馆,但走着走着,便又走出五六百米远。看着街道两旁似曾相识的建筑,我才恍然想起来,这分明是李叔此前请我吃拌面的那条街。 “还去吃拌面吗?”我不禁好奇地问。 “不,今天换换口味,吃大盘鸡怎么样?”李叔笑着说道。 “好呀,好久没吃大盘鸡了。”说着,我不由地咋摸一下嘴唇。吃完李叔上次送的烤鸡和肉肠,已经好几天没吃一顿正经的饭了。去食堂也不过是打包炒饭、手抓饭和炒面回来吃,而大盘鸡确实很久没吃到了。想到满满一大盘鸡肉、土豆、辣椒、宽面条等美味,再摸摸自己有些干瘪的肚子,我不禁憧憬起来。 这次去的是一家叫“老宅大盘鸡”的餐馆,装修还不错,位置在上次吃拌面的饭馆斜对面。街上比较冷清,虽是过节期间,但因为天冷,大家都不愿意出门。店里客人不多,只有大堂里一桌四个中年男人组成的酒局,几人旁若无人的高谈阔论,醉意正浓。 李叔照例找一个靠窗地位置坐下,然后便开始点菜。 主菜大盘鸡自然不能少,除了大盘鸡,李叔怕我吃不饱,还想再点几个菜,忙被我制止了。李叔饭量小,随便吃点就饱了,而我即便再饿,点个中份的大盘鸡也差不多够了,但李叔非要来个大份。大盘鸡送一份面条,李叔怕不够,又单独加了一份,这才罢休。 等大盘鸡上桌,这才发现,这家饭馆老板也是很实在,满满一大盘子冒尖菜,足有一张超大号的馕饼那么大,菜都快溢出来了。老板把两份面条单独放在小盘里,端过来,嘱咐我们先吃菜,等盘子不满了,再放面条,一起搅拌。 李叔点上2瓶啤酒,让老板起开盖,一人面前摆上一瓶。然后,从筷筒里取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我,一双放在他跟前的小碟子边沿。 “来,阳阳,祝你元宵节快乐!”不等动筷子,李叔便先举起啤酒瓶。 “叔,也祝你元宵节快乐!”我也赶忙举起酒瓶,一仰头,咕咚灌进嘴里一大口。结果因为没换好气,差点呛着。 “不用急,慢点喝。”李叔笑着说道。 “叔,你今天咋这么豪气了,不拿杯子,直接对瓶吹了呀!”缓了缓气,我冲着李叔说道。 “嗨,就这么凑活喝吧!”李叔放下啤酒,从口袋里掏出烟丝盒。一边卷烟,一边对我说,“吃菜!” 我早饿了,李叔话音刚落,我便将一大口冒着热气的鸡肉塞到嘴里。软糯的肉在嘴里轻轻一咬,便即刻化为小块,然后被我三下五除二地咽到食道里。不等完全下咽,我又夹起一块土豆,胡乱吹上两口,就着仍旧发烫的热气,又一把塞到嘴里。 李叔看我吃得开心,欣慰地笑着,表情一如既往的慈祥与和蔼。 “李叔,你也吃呀!多吃点肉!”我吃得狼吞虎咽,结果发现李叔只简单吃了几口,而且还是土豆和青椒之类的素菜。 “我不饿,你多吃点。”李叔只顾抽烟、喝酒,却并不怎么动筷子。 “给你来块肉!”见李叔不吃肉,我便主动夹给他一块。结果又被李叔送还回来。 “你多吃肉,我牙不行。” 见李叔这么客气,我只好不再勉强。 因为是元宵节,路上时不时能听到烟花爆竹绽放的声音。到吃饭这会儿,此起彼伏的声音更多了,尤其接近6点半的时候。 “吃完饭,带你去绿心公园看放烟花咋样?今晚绿心公园有烟花秀,是政府组织的。”李叔试探着问道,“会放几朵超级大烟花,平时看不到的。” 李叔这番话激起我极大的兴趣,看一下时间,还不到7点,游戏任务截止到10点,9点回去也来得及。于是,便欣然答应。 几乎就我一人吃,大份的大盘鸡终究还是吃不完,李叔便让我打包带走。 “你忘了学校没法热饭的。”我再次重复之前说过的话。 “那好吧,我带回去热吧。”李叔觉得浪费可惜,便只好自己打包带走。 我们一起到绿心公园广场的时候,差不多7点。听人说,7点一刻开始烟花秀表演。再有15分钟,我们便可以尽情欣赏难得一见的烟花美景了。 广场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游客,中间一大片空旷的区域,此时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警戒线四周站着7-8名保安。中间区域早早便摆放了无数盘大大小小的烟花筒,高矮胖瘦、圆的扁的、六边形、扇形等,五花八门。警戒线外围有一辆中型面包车,里面堆满了更多烟花,足有大半车。几个工作人员此时仍在从车上搬烟花,并陆续往警戒线里的广场空地上摆放。 警戒线正中心,是一个超大个的烟花丛,直径超过1米,足有饭馆的6人桌那么大。这应该就是李叔说的超级大烟花了。 我和李叔去的不算早,因此只能站在人群后面。前面人影有点阻挡视线,但好在烟花主要看上天效果,所以并不觉得可惜。 李叔说,石河市每年元宵节都会搞烟花秀,而且地点都在绿心公园广场。以往春节期间,家家户户都是零星自己燃放,结果听说政府搞烟花秀,而且规模不小,便都跑来看了。石河市春节期间没有什么娱乐活动,这也算是丰富人民娱乐生活的一项惠民举措吧。 烟花秀表演共分四轮,第一轮是“开胃菜”,通常以礼炮、虎尾球头等小型烟花为主,中间两轮以菊花、大鹏腾空、彩色亮珠等为主,最后一轮则以贺新年、牡丹、金喷泉等为主,而每一轮结束,都以1千束的姹紫嫣红牡丹烟花作结尾。 跟李叔闲聊了几分钟,便见组织者拿着大喇叭喊话,让大家保持安全距离,同时注意人身安全,要准备烟花秀表演了。 燃放烟花的人由四人组成,各自分别负责东西南北四片区域的烟花,组织者一声令下,四个人便拿着长柄点燃器,就近点燃一盘烟花。随着烟花渐次腾空,盛开,绽放,不等溃散为无数烟雾,下一轮燃放便紧接着开始了。 无数大大小小烟花,仿佛七彩的精灵,将夜空逐次点亮,红的、黄的、绿色、紫的、橙的……烟花由点成线,又由线成面,仿佛是魔术师在天幕上即兴创作的一幅幅绚烂的画。无数绚烂的光点,甚至比流星还要美上几十倍,它们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人间。 广场上第一轮摆放了上百个烟花,结果只用了20多分钟,便燃放的只剩灰烬了。等四周烟花全部燃放完毕,四个人便聚拢在最中间的那个超级大烟花周围,然后一起点燃火引子,四人便迅速后撤到围栏外的安全地带。大约酝酿20秒后,超级大烟花便如火山一般,猛然上涌。直听“咚”的一声巨像,仿佛一声夏夜的惊雷,又似奔涌的巨浪猛烈拍打崖石。数百朵烟花合抱在一起升空,升到1600米左右高度的同时,迅速像四周扩散,形成一个直径高达1000米的巨大圆环,仿佛要将整个石河市包裹其中。随着一声遥远又震耳欲聋的巨响,数百朵烟花便绽放出七彩梦幻般的花瓣,瞬间照亮夜空,更照的整个广场明如白昼。 周围的人群一阵惊呼,同时高兴地连连拍手。我和李叔也被这最后一朵烟花惊到了——没想到,竟有如此漂亮、如此蔚为壮观的烟花盛景! 这最后一朵烟花,不是升空一次就结束,而是连续升空了5次。在众人惊异连连、叹为观止,又意味未尽的时候,方才结束。 超级大烟花,实在是高潮中的高潮,与前面的各种烟花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当然,从烟花秀的角度,其他的小烟花也是必不可少的陪衬。 第一轮结束后,工作人员开始清理“战场”,把用完的烟花卷装到另一个板车里,然后再从面包车里,往小推车上搬未开封的新烟花,并依次往场内摆放,跟第一轮一样。 第一轮结束到第二轮烟花摆放完毕,差不多用了半小时,而三轮下来,差不多花了2个小时。 在与众人一同惊呼和目不暇接地观赏之下,3场烟花秀渐渐迎来尾声,许多人意犹未尽,我也因有幸看到这样一场烟花秀,而倍感激动。 已是晚上9点一刻了,烟花秀表演完毕,我便记挂起还未完成的游戏任务:一面担心做不完,一面担心紫萱等着急了。 “叔,这么晚,你咋回去呀?”想赶紧回学校,但我也不能不管李叔。 “我你就甭操心了,我待会坐公交回去。”李叔说道,“这么晚了,用不用我送送你?” “没事,不用,我一个大小伙子怕啥?路灯也挺亮的,走回学校也不过十几分钟。” “那你注意安全吧,我就不送你了。” “叔,你知道公交站在哪里不?用不用我陪你过去?”虽然很想即刻跑回学校,但礼貌性的客套话,该说还得说。隐隐的,我希望李叔说“不用”。 “不用,我慢慢溜达过去就行,公交站我比你熟。”听到李叔这么说,我一阵窃喜。 “那我先走了?” “嗯,去吧!” 告别了李叔,就着路灯,我转身便向学校的方向疾步走去。等走出去20多米后,便开始不由自主地脚下生风,奔跑起来。路面有点上冻,脚下偶尔打滑,但我依然不肯放慢脚步,生怕来不及做游戏任务了。 此时,看烟花秀的惊喜和满足已经渐渐冷却,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游戏的事情,至于李叔有没有安全坐上车,能不能安全回到家,我全然不关心了。 气喘吁吁地跑回宿舍,结果搞得自己满身是汗,把羽绒服脱到床上,换上单薄的衣服,就坐在电脑前,打开显示器,继续《八荒》之旅。 一打开好友列表,我惊喜地发现紫萱在线上。便刚忙问她,有没有做元宵任务,如果没有,要不要一起做。她说正在做,我便赶忙骑马跑到任务点。满心欢喜地以为她在等我,结果却发现,站在她旁边的,竟是紫城。我有些吃醋,不过,联想到是自己耽误了时间,除了自责,我也怪不得别人。 紫萱加我进队伍,说要三人一起做。我总有种“电灯泡”的感觉,因为她俩一边做,一边开心地聊他们刚刚组队下过的副本,以及PVP战场里的趣事,聊到兴奋处,竟然忘记了帮忙,搞得我十分无语。 10分钟后,紫城说任务做完了,紫萱也附和说自己也做完了,只剩下我还有三次任务没完成。 有一个护送的任务,需要队友帮忙打怪,且有时间限制。我接了任务,他俩却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在NPC附近各种变装和做游戏动作,互相开玩笑,却全然不帮我。眼看距离他俩远了,而小怪一直在旁边骚扰我,搞得我的血条马上见底了,急的我赶紧叫紫萱帮忙。结果等她赶到的时候,我已经任务失败了。 失去了几十万经验,我不觉得惋惜(毕竟满级了,无所谓),反而是紫萱的态度,让我十分生气——自己老公需要帮助,你却在一边跟别的男人“打情骂俏”! 紫萱抱歉说,刚才电脑卡了。 我只好说:“没关系。” 结果,等第二次接到任务,又因为她的分心,愣是让小怪差点又杀了我,幸好紫城及时出手,才勉强完成了任务。 等到最后一次任务的时候,紫城有事儿先离队了。而我接完任务,本希望紫萱能专心护送一下,结果到中途,她又卡在那里不动了,随后便掉线了。等她重新上线的时候,我的任务已经宣告失败了…… 紫萱再次说抱歉,我已经很生气了,赌气说:“你忙去吧,任务又失败了!不做了!”本希望她能安慰我一下,结果她却欲言又止。沉默了1分钟,她说要去下PVP战场。我说跟谁去,她说一个朋友。我不再追问,因为不用猜,这个朋友大概率是紫城。 可能是因为失败了两次任务,又或者是因为紫萱对我的态度,我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对她说:“天天下战场,有意思吗?” 紫萱多少有点吃惊,发出一串省略号,这反而越发使我不吐不快。 “是不是又跟紫城一起?” 紫萱依旧不吭声,也许是心虚了,连省略号都懒得打。 “你跟他过得了!”我赌气地把她踢出队伍——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对待一个女孩子,而且还是游戏里的结发妻子。然后便骑上坐骑,头也不回地超附近的传送石跑去。剩紫萱一人愣在原地,风中凌乱…… 随后,我漫无目的地在各地区瞎逛,心情却极其烦躁,什么都不想干。正无聊的发呆,忽然便收到了逍遥子发来的消息,问我想不想下副本,队里差一个战士。我原本不想去,但碍于情面,只好答应。 副本打得不算顺利,可能也跟我心不在焉有关系。在两度复活,坐在地上休息的时候,逍遥子便跟我闲聊起来,问我跟紫萱相处的怎么样。 “还好吧。”我说。 “还好,就说明不好呗。”女人的第六感一向很准。 “怎么说呢,就是感觉紫萱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都是经常和我在一起玩,每次有需要也是有求必应,但最近总感觉爱答不理的样子。对了,她还老喜欢下战场。” “哈哈,你俩这是“七年之痒”了吧!” “咋可能,我们结婚不过两个月。再说,游戏里犯不着吧?”我将信将疑。 “总之吧,有时候女孩是需要哄的,紫萱尤其如此。她本人其实也挺要强的,有时候脾气还挺倔的,一根筋,容易钻牛角尖。”经她这么一提醒,我忽然茅塞顿开。原本还对紫萱生着气,但这时怒气却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了。 想到刚才对她莫名发火,我忽然有些内疚起来。见她还在线上,便忍不住给她发个长长的私信,一边述说自己的不是,一边回忆过去的点滴美好,并向她道歉,希望待会再一起做夫妻任务,以示赔罪。 结果,话刚编辑完发过去,许久那边不回复。接着几分钟后,紫萱便悄无声息地下线了,然后,便再也没有上线。 那段话紫萱应该是收到了,为什么没回复,我一时猜不透,便只好空留遗憾。 因为队伍配合不行,加上我郁郁寡欢,刷了2小时副本,死了N回,依旧没办法解决掉第三个boss。此时已是晚上11点多,逍遥子说太晚了,要睡觉了。她一走,大家也没兴趣继续刷副本,于是整个队伍便解散了。 今天的任务都做完了,我也身心俱疲,索性把电脑关了,去睡觉了。 我原以为紫萱收到了我的道歉,应该差不多原谅我了,结果在焦急等待她上线的这几天,她却人间蒸发了一般,再没有出现在《八荒》世界。而令我想不到的是,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鉴于上次打电话,不小心惹了祸,因此即便再心急,我也只好忍着冲动。QQ方面,也确实发了几条留言,但她的头像一直是灰色的,始终没有上线的迹象。我猜测她这几天应该是走亲访友,或者去哪里旅游了,所以没法登录游戏。于是,便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等下去。 3天后便是情人节,官方又即将推出情人节活动。作为我和紫萱结婚的第一个情人节,无论如何也得好好给她过一下。游戏商城专门推出了情人节时装,还有限时坐骑-玉如意。我准备买两套时装,并送紫萱一个“玉如意”,为此不惜充值了200元现金。 情人节当天,我从早上一直等到晚上7点。还有两个小时,情人节专属任务便要结束了,这时,紫萱终于姗姗来迟。 我满心欢喜地向她问好,紫萱却有点吞吞吐吐,我着急做任务,不等多想,就拉她入队。紫萱似乎有点不情愿,但又不好意思拒绝,便只好跟着我一起做任务。 等任务做完,我便在商场下单,将要买的东西,一份买给自己,一份指定给紫萱,然后便故意开玩笑说:“作为对你的奖励,我决定送你一个礼物,记得去商城查收哦!”说完,我率先穿上情人节时装,并在她面前蹦来跳舞,故作炫耀。 紫萱只“喔”了一声,然而并不去商城查看。 我等得焦急了,忍不住催促:“赶紧去吧,别待会失效了,买了就退不了了!” “大柒,我……”紫萱欲言又止。 “怎么啦?”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要不——咱们离婚吧?”这句话如同一声晴天霹雳,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为什么?怎么啦?”我连敲击键盘的手指都在发抖,我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更想知道紫萱是怎么了。 “没有为啥,就是觉得结婚束缚太多了,我不想每天都那么累。” “那以后,我不强求你和我一起做任务了,好不好?”没想到,我对她的各种要求,竟成了她的束缚与牵绊。 紫萱不说话,这一刻,我感觉空气都要凝固了。 “我下战场去了。”两人这么杵着有点尴尬,又或者是紫萱想极力摆脱当前这种令人感到窒息的不愉快的谈话,随着一道华丽的光效,紫萱顷刻间消失在我的眼前。 我还想再追问什么,但感觉不应该逼得紫萱太紧,希望给她一点时间,让她再好好想想。而我,也需要时间来理顺和消化这令人猝不及防的巨大意外。 后面的时间,我完全没有心思继续玩游戏,而是对游戏产生了一丝厌倦。朋友邀我下副本,我都找各种借口推脱了。独自找个没人的塞外草原,听着马头琴悠然的乐音,回忆着跟紫萱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寻找并追索那些让紫萱厌烦我的蛛丝马迹。 虽然有无数的可能,自己也确实犯过不少错误,但我不敢确认到底哪一次失误,让紫萱彻底对我失望。既然想不明白,我索性不再去想。眼下,从紫萱的态度看,我并没有看到决绝的意味,这似乎表明还有挽回的余地。 “是的,一定还有挽回的余地。”我对自己打气说,同时赶忙查看商城寄送的道具——假如紫萱收下了,说明她还在乎我。 结果,不免大失所望——紫萱没有查收。 “你抽空记得查收一下礼物啊!”我不免有些焦急,一方面是担心礼物过期(尽管还有9天16小时才过期),一方面也担心紫萱不愿意接收。 “嗯。”等了半个多小时,紫萱才回复。虽然时间久了点,但她的回复,还是让我感到些许安慰。 没想到,心安不到2分钟,紫萱又说出了那句让我不安的话。 “大柒,礼物我还是不收了吧。”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麻烦你了……”看来,紫萱是铁了心要和我离婚了。 “就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了吗?” 紫萱再次不说话了。 “你是不是和紫城好了,打算跟他结婚?”我很难不往这方面想。 “不是呀,你想多了,我们只是普通朋友!”紫萱赶忙解释说。 “你给我几天时间,让我好好想想。我先下了,晚安。”此时,我心乱如麻,急于逃出对自己不利的尴尬境地。我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劝紫萱,便只好让彼此先独处一段时间,各自都冷静冷静,好好想想。 说实话,我不想跟紫萱离婚,不只是因为可惜了夫妻任务和夫妻情分,更因为我渐渐爱上了紫萱——或者我爱上了想象中的她,以致我不想失去她,更害怕失去这种内心充盈的所谓幸福感。 此后的几天,我照旧如常上线,但尽量避免和紫萱接触。我俩都心照不宣,互相不打扰对方。眼见她上线,又眼见她下线。表面上,我觉得这样互不打扰,对彼此都挺好,但心里总觉得有一丝凄凉和感伤——我觉得自己要失去紫萱了,而更使我难过的是,恐怕将来连朋友都没得做。 这么想着,悲观的情绪便越发将我吞噬。当意识到我和紫萱不可能再回到从前,即便做再多努力,也不能挽回这份感情的时候,我终于决定从悲伤的情绪里走出来,并做了那个艰难却又不得不做的决定。 一周后的午后,等紫萱一上线,我便主动跟她说:“我想好了,咱们离婚吧。” 解除婚姻需要去NPC月老处,我问紫萱什么时候有空。她倒是不急,说等她先打几场PVP。我百无聊白地在游戏里闲逛,静静地数着这最后的夫妻时光。离婚后,我便成为自由之身了。好像失去了什么,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失去;好像得到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没留下…… 紫萱不着急离婚,我也不便催促,心里甚至隐隐希望她忘了离婚这件事。然而理智告诉我:不可能。这最后的几分钟或几十分钟,不过是紫萱留给我最后的回味,而那一刻终将到来,就像太阳终究要西沉,春花终究要凋零。 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8点,紫萱似乎才忙完,我约她在月老处见面。等她到达后,我才发现她已经拿到了全套战场套,穿在身上,英气又飒爽,不似当初我认识的那个娇弱的女子了。而这,似乎也意味着,她不再需要我了。 2个月前,在月老的见证下,我们曾经山盟海誓,结发夫妻;而如今,我们却要情思尽断,彼此陌路,实在有些恍惚。 “我能再抱你一下吗?”曾经我和紫萱时时缠绵,两人游戏里拥抱是常态,而如今,回归自由身的我们已然不似当初。因此对于这样的请求,我自己都感觉有点奢望。 紫萱犹豫了一下,做出了拥抱的动作,而我也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游戏里的动作纵然虚幻,但于玩家而言,却并非毫无触动。所谓共情,大抵如此吧。 “我下副本去了!”能最后拥抱一下紫萱,我已心满意足。 “礼物你收了吧,就当是我给你的送别礼。”我仍不忘催促。 这次她什么都没说,不到5分钟,便收取了礼物。这与我,已是最大的欣慰和满足。 不知不觉,一个多月的寒假便接近尾声。再有3天,便到开学日。舍友们陆续回到学校,校园也渐渐恢复往日的热闹景象。人气越来越浓,小卖铺、各类商店、打印店等也都陆陆续续开门迎客。中区的第6食堂也开了,运泽食府做饭的节奏和开放时间也恢复如初。尽管天气依旧严寒,但校园已然“春暖花开”。 只是,对我而言,这个冬天却较以往更为寒冷。 学校给的补助,早在大年三十前一天便已到账。看着银行卡里多出来的600数字,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游戏充值。 60级的战士套装共有6件,我买了其中4件,还有两件因为稀缺且价高,想着等等再说。另外,买元宵节时装、坐骑“玉如意”、给装备升级以及其他一些零星开销,差不多花了500元。此时,学校给的春节补助仅余100元。 在我朝着套装齐全,三只坐骑满级(目前只有马满级,狐狸和老虎还没满级)的路上狂奔的时候,却受到了“离婚”的打击,难免有些心灰意冷,心生倦意。甚至有了放弃游戏的念头。 我有一边玩游戏,一边听歌的习惯,以前是听周杰伦、任贤齐等,最近却喜欢上了许嵩,尤其是《半城烟沙》、《庐州月》、《清明雨上》等,之前不觉得许嵩的歌多么凄凉,如今再听却倍感忧伤,尤其是《想象之中》《断桥残雪》《南山忆》,仿佛就是在揭我的伤疤。每每旋律响起,便心痛不已…… 随着寒假结束,新的学期来临,我觉得自己的游戏时光差不多也该画上**了。虽然倾注了太多心血,也花了不少真金白银,且有不少遗憾,但如今我已心灰意冷。 老王知道我和紫萱离婚后,也劝慰我不必当回事:“游戏而已,何必当真!”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成瘾严重,一天也离不开游戏了。没想到,这次打击却瞬间让我抽离。原本还在为游戏里付出的大量心血而踌躇,不忍心卸载游戏。如今稍作思量,便果断卸载,看着清爽的电脑桌面,心情不免一阵轻松。而心里的伤感和不舍,也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剧烈。 世界瞬间恢复平静,虚幻的游戏世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然而,似乎又什么都没发生。 我的游戏瘾,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暂时戒断了。 ------------ 第十六章 实习时光 大三下学期开始了。 大学的所有课程已经全部学完,下学期的主要任务是实习和补考。补考要到5月底,而实习则一步步走近。 说到实习,我早就盼望了——不是因为实习有趣,而是早已厌倦了课堂,或者可以说厌倦了学校,想早些步入社会,尽早从一名学生转变为社会人。尽管,自己并不知道,迎接自己的将会是怎么的考验。 3月中旬开始,我们三个专业便在班主任卢老师的动员下,各自去实习单位报道了:食品加工专业去了本市一家生产番茄酱的企业;数控技术专业去了本市一家机械制造厂;而我们应用化学专业则去了本市一家名为“石业化工”的工厂。 工厂位于市区北郊的石河工业园区,占地面积近500亩,员工数千人。石河市区不大,出了市区,便是郊外。工厂交通还算便利,有一趟公交直达。然而周围比较荒凉,没有什么人烟。远远看去,除了化工厂3层高的办公楼,数座高大的化工车间,以及向四周绵延上千米、粉白的围墙,便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公路上尘土飞扬,时不时有储罐车、运送大型金属桶的大卡车络绎往返。 我们每天都要穿着工厂发的蓝色工服,带着黄色的安全帽去到厂区实习。早上9点出门,10点到达,然后下午5点再统一坐公交回学校,一周5天半,周六下午及周日可以在学校休息——这便是工厂的上下班节奏。 起初,我们都觉得很新鲜,并踌躇满志,以为可以利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在工厂里大展拳脚。结果实习第一天,我便大失所望。 我们被一个汪姓车间主任安排在电教室。汪主任约莫40多岁,发际线有点高,头皮光亮,笑容满面,看起来很和善。他给我们简单介绍了工厂的情况,然后便说起接下来的工作安排:课程培训。每天半小时,连续5天,培训完了要考试,并嘱咐大家认真记笔记。 进厂培训是应该的,考试也没问题,但我总觉得工作岗位上,还来笔试这一套,有点太刻板了,上学考试都够够的了。 不过,既然汪主任安排下来了,我也不敢怠慢。毕竟,自己是有“前科”(挂科)的人。在学校挂科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但实习期间还表现不佳,给汪主任留下不好的印象,就有点丢人了。 培训之外,自然还要有一些实操。而指派给我们的实操工作,不是参与制药、配试剂等有实际价值的工作,而是打扫卫生——当然,我不是瞧不起打扫卫生,打扫卫生也很有价值,而是觉得,这样的工作实在有点“大材小用”。 第一天,我们被安排打扫一片路面。那片区域不小,而且确实有点脏:落叶、纸屑、小土块、砖块、沙土等到处都是。我们全班20余人,便一起动手打扫。一时间,碎屑翻滚、尘土飞扬。大家齐心协力,有的清扫,有的装垃圾,有的搬重物,完全当成一项重要任务来对待。 认真干了2个小时,终于清理干净并整饬如新。汪主任夸赞我们一声,接着便让我们回电教室,复习今天的培训内容。 安全起见,汪主任不让我们随意走动,因为出了事,他可负担不起。于是我们便像关在笼子里的鸟一样,只得回到教室发呆。偶尔出去透透气,也不敢久留,因为汪主任看到了,免不了要数落一番。为了避免找麻烦,大家都很自觉。 中午1点时,王文彬传汪主任的话,让我们大家去吃午饭。工厂有工人食堂,考虑到我们不是正式员工,加上食堂饭菜定量,汪主任就让我们自己找饭馆解决。工厂门口有几家饭馆,有不少吃腻食堂的工人常去那边吃饭。久而久之,几家饭馆的生意还不错。 我和波波、王文彬、老王四人找了一个新疆面馆坐进去。一进门,发现里面十余张桌子,差不多坐满了。有的在等饭期间闲聊;有的酒足饭饱,大声唠嗑;有的则闷着头,独自抽烟……他们穿着工厂统一的靛蓝色制服,左胸和后背上各有一个红色绣线的厂标+“石业化工”字样——没错,这些人便是厂里的员工。 我们找个空桌子坐下,拿起桌子上的菜单,准备点餐。本以为这么偏僻的地方,应该没多少菜品,结果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菜单,竟有上百道菜或主食,仅面食便有30多种!这恐怕是饭店的生存法则——本就依赖工厂工人,如果饭食种类少了,自然很难满足顾客的需求,也就很难盈利了。为了让顾客不跑空,便尽可能多的增加SKU,这样虽然准备食材麻烦了一些,但好在以面食和米饭为主,大不了多备些菜,多买一台冷柜。总账算下来,还是有得赚。 另一个偏见在于,我以为这家面馆的味道一般,结果尝了几口炒面片,竟然发现味道还不错。看来,这家饭馆顾客多,也是不无道理。 虽然不知道能在工厂实习多久,也不确定其他面食是否同样好吃,但自这顿饭开始,我便暗暗做了计划:一定要把这30多道面食吃个遍,今天是炒面片,明天就吃丁丁炒面! 午饭后,见周围没什么可玩可逛的,我们便陆续回到电教室午休。醒来后,无事可做,便只能坐在培训室发呆,或听其他同学闲聊。汪主任工作有点忙,一天也就来看我们一两次。下午来的时候,见我们都无精打采,就又给我们安排了打扫卫生的工作。 这次的路段不算脏,除了有一些小落叶,基本没什么杂物。我们象征性地清理了一下,就等着汪主任过来检查工作了。 等了20多分钟,并不见过来。王文彬就发挥班长的带头作用,去找汪主任。不一会又传下汪主任的话:“大家回电教室!” 这一回去,很多人又无聊起来。好不容易挨到5点下班,这才从第一天无聊的实习中解脱出来。 返程的公交停靠在科技一条街北侧,大家便依次跳下车,急速奔向宿舍。 很多同学不喜欢这身靛蓝色的工服,回学校的时间偏偏是下课和晚饭的高峰期。回宿舍的路线不可避免的要路过食堂,为了避免尴尬,大家便迅速摘掉黄色的安全帽,逃也似地冲回宿舍换衣服。等穿着自己的衣服,再从宿舍出来的时候,感觉自己重新融入了校园,便自然地放松下来。 今天在厂里打扫卫生,搞得身上满是土,脏兮兮的,一些爱干净的女生一回宿舍,便急急忙忙地跑去澡堂洗澡,洗完澡再回宿舍把工服洗了,然后偷偷挂到宿舍暖气片附近或公共窗台。暖气烧得热,衣服倒也干得快,一晚上差不多就干了,丝毫不影响第二天继续穿。 本以为第二天实习会有什么变化,结果跟第一天一样。除了打扫卫生,就是培训,接连一周都是如此。 我隐隐觉得,工厂压根就没打算给我们实习生安排什么工作,不过是用培训和打扫卫生,打发我们罢了。学校跟工厂有签约合作,学生要实习,工厂又不能拒绝。 有几个女生还算幸运,被安排了办公室文员的工作,我们一阵羡慕。结果听说不过是做些案头整理的工作,实际也很无聊。 虽然知道实习就是当廉价劳动力,但没想到实际情况远比我想象的更糟。我想不明白这样的实习究竟有什么意义?除了浪费时间和生命,我想不到第二种解释。 培训倒有不少干货,但脱离了实际工作,光记那些操作步骤和注意事项有什么意义呢? 因为不重视,加上厌倦这样的实习状态,培训结束后的笔试,我又挂科了。好在第二天的补考只是象征性的,有5-6个同学和我一起参加,还是上次那些题目,凭借记忆,我总算通过了。不过即便如此,我仍旧很难松一口气,因为不知道这样无聊的实习,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一个人发呆的时候,我常常问自己:难道自己想要从事化工相关的工作吗?难道自己打算留在石业工作吗?结果两个答案都是否定的。然后我又问自己:既然不想干化工,又不想留在石业,那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实习,白白浪费3个月时光呢? 这么想着,我忽然想起了校报记者团,想起了周老师。虽然我已脱离校报记者团,许久不跟周老师联系了,但至少师生情谊还在。说不定周老师有关系,能帮忙联系一下本市的报社,给我找个实习的机会。 跟周老师联系之前,我多少有些忐忑。一来怕空欢喜一场,二来也担心自己会再度辜负周老师的期望——浪费成为全国大学校园记者协会成员的机会,已成为我心里长久的痛。 挣扎了10余天,终于在一个周二晚上,我鼓足勇气打通了周老师的电话。 “怎么,你不想在石业化工实习了?”周老师有些惊讶。 “嗯,因为我不想留在石业上班,而且以后也不一定从事化工相关的工作,还是想从事报社或记者相关的工作。”我说谎一点都不脸红。 “这样啊。那报社实习不影响你毕业吧?”周老师理解我,但也不希望因为我个人的好恶,耽误了毕业。 “不影响。班主任说,有实习报告就行,不要求一定是本专业相关。”这是我撒的第二个谎,因为我事先并没有征询过卢老师的意见。但我仍旧信誓旦旦,想着先拿到新的实习机会,再“生米煮成熟饭”,倒逼卢老师同意。 “我想起来了,李明哲半年前在石河都市报实习过,听说他跟报社的一个记者关系不错,你可以问问他。” “小组长竟然在都市报实习过,真没想到!”我有点小兴奋,因为感觉有戏,更因为小组长的人缘,感觉希望很大。 “是呀,听说那个记者对李明哲评价还不错。”周老师笑着说道。 “谢谢周老师,我这就打电话问问他!”挂断了周老师的电话,我赶忙找出李明哲的手机号,然后激动地拨了过去。 李明哲听说我想去都市报实习,很替我高兴,说抽空帮我问问,看看报社是否需要实习生。 心情忐忑的等了一天,第二天下午3点左右,终于收到李明哲的回话,告诉我没有问题。“可以去都市报实习了!”我不禁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 “许松涛老师可好了,之前带我的时候,对我特别照顾,而且专业水平过硬,抓拍照片也很有一套,之前还拿过报社的年度优秀记者,跟他的半年,我真是学了不少……”李明哲滔滔不绝,更使我开始畅想跟这位名叫许松涛的老师见上一面,并期待也能成为他的“徒弟”。 “许老师一天天可忙了,每天都跑新闻。他原本说不需要实习生,不过我跟他讲了一下你的情况,说你文章写得如何如何好,还拿过自治区征文大赛一等奖,加上是我介绍的,许老师多少要给一点面子……” “谢谢啊!不过你把我说得这么好,万一我掉链子就尴尬了。” “怎么可能呢!我对你有信心!”李明哲在电话那头说得斩钉截铁,“不过——”李明哲顿了顿,“报社实习是没有工资的,这你能接受吗?” “没问题呀,本来我在石业化工实习也没工资。” “那就OK了!” 挂断电话,我整个人轻松了不少。原本无聊的实习,这一刻也不再那么乏味,反而充满了生机,因为我分明看到了光。尽管当初厌倦了做记者,但“两害相较取其轻”,做记者虽然束缚多,但跟在化工厂实习相比,简直要好上太多了,何况自己也有一定的基础。这么想着,我反而又开始慢慢喜欢上当记者了。 原想回到学校好好感谢一下李明哲,请他吃顿饭。结果他因事外出,不在学校,要一周后才能回来。下周一我去报社报道,本来希望他帮忙引荐一下,这次也只好自己一个人去见许老师了。 新的实习机会基本敲定,工厂实习回到学校后,我就马不停蹄地找班主任卢老师,向他说明情况。 卢老师一开始不太理解我的想法,在他看来,学校给安排了对口的实习机会,不珍惜太可惜。他反对我去报社实习,因为跟本专业相差太远,对将来就业找工作没有任何帮助。不过见我很坚持,他也不好阻拦,便只好同意。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报社实习?” “下周一开始。” “好吧,我跟王文彬说一下,让他跟工厂说一声。另外,你去报社实习,记得写实习报告,要报社盖章签字的。” 我点点头。 回到宿舍后,我的兴奋溢于言表。当舍友们听说我要去报社实习的时候,都羡慕不已。周五的实习一结束,我就把衣服交给了王文彬,让他第二天上午还给工厂。 “明天还有半天呢,你不去了?”王文彬有点惊讶。 “不去了,我今天都不想去了。”停了停,我补充说,“每天过去不是打扫卫生就是坐在电教室发呆,出去也没啥意思,无聊透了!” “唉,好吧……”王文彬叹口气。 这样的实习其实有我不多,没我不少,我去不去,意义不大。王文彬的叹气,更多还是为自己而叹气,因为他不像我,可以有自己的选择。 实习的这半月,我们压根没见过化工车间长啥样——据说下周开始,会让大家下车间,初步熟悉设备和操作流程。但对我而言,并不觉得可惜。 或许是受了我“示范作用”的影响和鼓舞,另外又有5名同学选择了重新找实习机会,不再去石业化工实习。大家找的实习机会五花八门,有的去商场、有的去化肥厂,还有的压根儿哪也没去,就窝在宿舍里混日子——比如老王。 不知道老王从哪里找了关系,交100块钱,就能拿到签有石河啤酒厂厂长名字和公司公章的实习报告。有了这份实习报告打底,老王即使天天在宿舍里睡大觉、打游戏,也没人管。 至于老脏,请允许我先说声抱歉。老脏因为对王舒瑶的承诺,以及自己挣大钱的雄心壮志,春节假期一结束,便跑去乌鲁木齐打工了。我们谁也联系不上,连卢老师都没办法。石业化工厂的实习,老脏更是一天都没参加。 周一要见都市报的许老师了,我心里忽然有些忐忑。周末两天翻找出自己写的稿子(主要是发表在校报上的)以及获奖证书,装到一个文件袋里,准备到时给许老师看一下,以便证明李明哲所言非虚,自己确实能写东西。另外,私下里,我也默默练了好几遍开场白,包括衣服也挑来挑去,试了好几件,希望能给许老师留下一个好印象。 都市报社距离学校不远,骑车大约20分钟。为了来回方便,李明哲便把他之前买的自行车借给我骑。 和许老师约在早上9点,在都市报编辑部见面。第一次去都市报社,为了不迟到,我买了早饭却不敢吃,一路骑车带着去了报社。 到了报社,前台的女人便指给我编辑部所在。 编辑部不大,大约只有70多平米,却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桌子、文件柜、绿植等,一面墙上挂满了市民送的锦旗,旁边的玻璃柜则摆满了各类奖杯、奖章。编辑部的窗户被灰色的百叶扇遮挡着,几支白炽灯不分昼夜的亮着;白炽灯两头微微泛黄,仔细看,还有蚊虫干掉的尸体附着。 整个空间被带有隔断的桌子隔出了8个工位,工位之间的过道空间很狭窄,仅能容下一人穿行。每张桌子上都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类文件、报纸、台式电话、电脑、水杯、茶具、相框等杂物,满满当当,却也各有特色。桌子的左上角都有名签,对应着每位桌子的主人。 走到一进门的那张写有“张玲玲”名字的桌子前,见一个30岁上下,短发、带着近视镜,画着淡淡口红、身材瘦消的女人正在收拾桌子,我便礼貌地轻声问道:“请问,许松涛许老师坐哪边?” “许松涛,有人找你!”女人停下手中的报纸,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便扭过身,扯着嗓子朝后面喊,并指给我看,“许松涛坐那里。” “谁找我?”我循声望去,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稍倾,方见一个身影仰靠在坐凳上,凳子的滑轮载着他,从工位处外移出半个身子来。 我赶忙疾步走过去。 许松涛比我想象的要矮一些,大约只有1米73。他上身穿着带领的白色长袖T恤,领口的边缘有些泛黄,也许是刚手洗过的缘故,衣服上有不少褶皱。下身穿一条宽松的浅蓝色牛仔裤,也许是洗得次数太多,褪色很明显。脚上是一双普通的棕色旅游鞋,久穿的缘故,鞋底边缘有些磨损。他的头发黑而浓密,散乱地盖在头顶,也许是疏于打理,有一撮高高翘起;脸上有点油光,一圈胡子若隐若现。 “许老师您好,我是李明哲的同学,我叫苏阳。”走近了我才发现许老师有点面熟,好像在哪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噢,你就是苏阳啊!你好!”许老师微笑着和我握手。 “听李明哲说,你也在校报当过记者。”见我点点头,他接着说道,“基础的东西,你应该都知道,我就不重复了。我是跑社会新闻口的,这块对时效性要求比较高,要出稿快,并且也需要有新闻敏感性,需要勤跑多动。这个,你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我继续点头。 “你拍照咋样?” “还行。” “我们对拍照要求很高,很多时候,一张照片比一大段文字更有冲击力和说服力。” “嗯,这个我知道,听师兄说,您拍照很厉害,还拿过奖,得多向您学习!”人们都爱听拍马屁的话,许老师也不例外,何况我说的也是实情。 “哪里,哪里。”许老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样吧,你今天跟我跑跑新闻,10点左右,我们去高速收费站做下采访。” “好的,没问题!”没想到刚到实习地点,就要去参加实战,我不免有些紧张。不过,使我稍感安慰的是,入职竟然如此简单!自己准备的各种材料以及应对话术,全没了用武之地。 “你还没吃早饭吧?”见我手里提着包子和一杯豆浆,许老师关切地问道。 “没呢,来得匆忙。”我抱歉说。 “那赶紧吃饭吧,别凉了。来,我带你去茶水间,那里方便。”说着,许老师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带我出了编辑部。向右走3米,便来到一个开放的茶水间。那里有饮水机、微波炉,还有一张靠墙的大桌子,桌子下面有5-6把椅子。此时茶水间没人。 “你就坐这里吃吧。吃完过去找我,我给你简单说下今天的采访内容。” 谢过许老师,待他回编辑部后,我便赶忙打开装包子的食品袋,见包子还有一丝热气,便赶忙就着有些温吞的豆浆,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担心许老师等急了,不到5分钟,我就把5个包子连同豆浆一起囫囵吞枣地消灭了。 “许老师,我吃完了。”回到编辑部,我拿出随身带的一个手掌大小的笔记本和一只笔,准备随时记录许老师要说的话。 “是这样的。今天总共有两个采访,上午一个,下午还有一个。上午那个是在高速收费站,那里新上了一套监控抓拍设备,需要做下报道。下午那个是去石河人民法院,采访一位即将退休的女法官,对其个人事迹进行报道。”许老师停一下,见我奋笔如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继续说道,“这样吧,现场我做笔记为主,你也随时记着点,作为备份,免得我漏了某些重要信息。”看样子,许老师对我还是不太放心。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第一次合作,何况我记得也未必是许老师想要的。 “待会我们开车去吧。你会开车吗?” “我不会,没学。”我尴尬地笑笑。大二时,班里有同学考驾照,800元包过。老脏和波波都报名,并顺利拿到驾照。我觉得没用,就没报名。没想到当初的不屑,此时竟成了自己的一个短板。 “没关系,那我开吧。”许老师说完,从桌子上拿起一沓报纸塞给我,“这是上周以及今天的报纸,你抽空可以翻看一下,找找感觉,顺便学习学习。” 这是一套8开大小的报纸,每份4-8张,8版-16版不等,栏目挺丰富,除了社会新闻、还有体育、经济、房产、文艺、体彩等栏目,另外还有不少广告页面——实际上除了A1-A6,其他版面基本都是广告。作为都市报,广告多可以理解,毕竟报社也要挣钱,只凭0.5元一份的报纸售价,每天不过几万份的销量,远不足以维持整个报社的正常运营。 都市报报社不大,约有50多名员工。人员平均工资不高,但是加起来,对报社的压力不小。 报社有广告部,其主要工作便是招商,跟编辑部是平行部门。新闻业务是报社的根基,但从报社经营的角度,报社领导明显更偏袒广告部。因为广告部能带来真金白银的广告收入,并且在全年的收入当中,基本占到了80-90%。领导的重视程度高,广告部的工资相对也高一些,除了日常工资,还有销售提成。而编辑部基本以死工资为主,这就导致大家采访的积极性并不高。假如记者采访的积极性不高,那必然影响报纸的销量和影响力。因此,在编辑部主任的争取下,报社于前年实行了绩效考核制度,有奖有惩,以提高大家工作的积极性。 奖励方面,设有月度奖、季度奖和年度奖,根据个人见刊情况,按月/季/年评出优秀员工,并给予对应等级的现金奖励:月度最高奖励5千,季度最高奖励8千,年度最高奖励1万5。 这对平均月工资只有3千的员工来说,犹如福报。政策一实施,大家的积极性一下子便高涨起来。报纸的质量和用户满意度也有了较大提高。然而好景不少,举措仅实行了半年,大家的积极性便备受打击。因为要想达成绩效奖励,门槛实在有点高。按照每月至少20次见刊,每人20%-30%的见刊率,平均每人每天至少要跑3-4个新闻,而且是整月无休,这很不合理。 见大家反对声音很大,今年年初,奖励机制进行了调整,目标调低了一半,这意味每人每天只要跑2-3个新闻即可(当然,仍旧是含了周末的时间)。这对不少记者来说,拿奖金就想对容易多了,比如许老师这种。 听李明哲讲,许老师是典型的工作狂,对新闻的敏感性异常高,而且随时随地都在观察、思考和记录。他的文章观点也很独到,经常被编辑部主任夸。 今年2月份,许老师见刊达到25篇之多,源源超过了奖励的红线。因为表现出众,许老师拿到了编辑部唯一的一个5千元现金奖励,整个办公室都羡慕坏了。 因为对工作过于痴迷,许老师32岁了,还没有对象。以前经人介绍,谈过几个女朋友,但都因他爱工作胜过爱对方,最后全都无疾而终。如今,许老师虽然孑然一身,但轻松自在,活得自在洒脱。 时间差不多了,许老师便背起黑色双肩包,叫上我,一齐往停车场走去。 我们停在一辆白色的、外观很新的大众轿车前面,许老师不太熟练地用蓝牙钥匙打开车门,把背包小心翼翼地放到后座上,然后便坐到主驾,调整座椅位置。 “许老师,你这车还可以啊。”我坐到副驾,左右打量一下整洁且干净的内部空间。 “这是借同事的。”许老师笑笑说。 许老师提前查了路线,并默默记在心里,他嘱咐我系好安全带,一脚油门下去,车辆猛地一窜,便急速出了停车场。 马路上车多人多,许老师开得小心翼翼。速度不敢放开,仅维持在20-30公里/小时,待开出一段距离,道路变宽,人流和车辆变少之后,车子才缓慢提速,稳稳地向高速收费站驶去。 大约25分钟后,我们来到本次采访的目的地——石河高速收费站。 许老师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停靠区域,跟高速收费站的工作人员打声招呼,便跨上双肩包,锁好车门,带我一起走进高速收费站工作人员所在的小院。 我们穿过小院,进到一个监控室,一个面带微笑、穿着深棕色西装的中年人便热情地向我们走来。 “陈记者是吧?你好,你好!”中年人热情地和许老师握手,我作为小跟班,也有幸被热情地握了下手。 “您是蔡主任吧?幸会,幸会!”许老师也热情地打招呼。 “听说您要来采访,领导安排我接待一下。小张,拿两瓶矿泉水!”蔡主任吩咐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只见他答应一声,便急匆匆出了小屋,稍倾便拿回来两瓶矿泉水,分别递给许老师和我。 “您太客气了!我这次来主要是想看下咱们新上的高速监控系统,顺便给咱们收费站做下宣传。”许老师拧开瓶盖喝一口,然后把水瓶插在背包的侧面口袋里,并从背包里拿出单反相机,挂在脖子上,然后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口袋大小的黑皮封面笔记本。 “好好,那我简单给您介绍一下,有什么问题,您可以随时提出来。”蔡主任依旧笑容满面。 据蔡主任讲,这是一套新的道路监控系统,能够实现更精确、及时的路段监控和车辆抓拍。原来那套系统,因为购买时间早,设备老旧,不仅像素低,监控距离短,还没办法实时调取,导致很多违章或交通事故没有办法及时掌握和处理。新系统花费近百万,覆盖了下辖的十余个路段,摄像头高达30余个,整个系统耗时近3个月搭建完成,不仅提升了工作效率,保障了高速交通安全,更为公安部办案提供了有效支持。 介绍期间,蔡主任还让工作人员给我们做演示。许老师一边拍照,一边就一些细节进行深入了解。不如“监控摄像头的有效范围是多远?像素是多少?”“如果某个摄像头坏了或不工作了,怎么处理?”“录像能保存多长时间?”等等,许老师问得很细节。蔡主任知道的都一一作答,不知道的,就问下面的工作人员,或者电话咨询工程师。总之,没有半刻敷衍。 许老师边问边记录,而且拍照也不停,各个角度,各个细节,只要不涉密,他都不放过。虽然我也拿个小本子做记录,但就像“小透明”一样,因为有我没我,其实区别不大。 “谢谢蔡主任,我了解的差不多了。”大约半小时后,许老师收起笔,合上笔记本,并把相机放回背包里,笑着对蔡主任说。 “小苏,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喝上一口水,许老师冷不丁地扭头问我。 “我?暂时没有。”许老师这一问,令我猝不及防。原本在路上准备了几个问题,但基本都被许老师问完了。 “那,蔡主任,我们今天就到这里吧,我回去赶紧写稿子,争取这两天把稿子交上去。”话毕,我们便和蔡主任握手告别。 “做记者嘛,就得多看多问,即便你觉得可能多余,但站在普通老百姓的角度,他们可能更关心。”见我无精打采,又有些皱眉,像是猜透了我的心事一般,回去的路上,许老师一边开车,一边教导我说。 “嗯。”许老师这番话,的确打消了我对于采访中一些“多余问题”的疑虑。 “当然,虽然问的多,但不见得全都要写进报道里,还是要挑一些重点的去写。不过——”许老师清了清嗓子,“多问也没坏处,万一你觉得多余,编辑觉得有用呢。所以说,多问没有坏处;问少了,反而没地方补了——” 许老师说得在理,我连连点头。 “来之前,我其实准备了一些问题,不过都被您问过了。”我尴尬的一笑,不想让许老师觉得我什么都没准备。提前准备问题,是记者采访的基本要求,这点我是知道的。 “没事,准备了总比没准备好。”这时,许老师脸上露出一丝安慰。 这篇采访能不能见刊,许老师说了不算,一切还要看编辑部主任的意思。版面有限,每天新闻又多,总要挑一些主任认为重要和有价值的。不过,不论大稿小稿,所花时间或长或短,每一次采访任务,许老师都认真对待,记笔记、拍照,样样不落,丝毫不敢懈怠;只要时间允许,他采访完一定第一时间编辑成稿,从不拖沓。这次也一样。 回到报社已经将近12点了。因为下午2点半还有一个采访,一回到编辑部,许老师把车钥匙还给同事,就抓紧时间写稿。我则帮忙做一些导照片、检查错别字等基础工作。尽管基础,但也让我感到自己还有价值。 下午1点半,许老师的稿子已经撰写并校对完毕——我帮忙挑出了一个错别字,2个标点符号问题。许老师调整完,便以邮件的形式把稿子发给编辑部主任,然后合上电脑,约我一起去附近的饭馆吃午饭。 匆匆吃完午饭,许老师带上采访装备,便约我一起坐公交去石河人民法院。 去法院中间需要倒一趟车,我们乘坐17路车,坐3站地下车,然后换乘3路车,再坐4站,下车前行200米,便来到人民法院门口。到法院门口的时候,刚好2点半。 本次的采访对象,是一位即将退休的名叫“日娜古丽”的女法官。担任主法官的20多年里,日娜古丽为人正直,不偏不倚,多次为弱势群体发声,赢得普通老百姓的一片赞誉。 许老师奉报社之命,前来对日娜古丽进行简单采访,同时对其个人事迹进行登报宣扬。 古丽法官和蔼可亲,言谈举止温文尔雅,了解过她的判罚事迹之后,更加使人肃然起敬。作为一名有正义感的记者,并同样愿意为弱势群体和社会不公勇敢发声的人,许老师也很激动。 访谈只有15分钟,许老师问得不多,更多是听古丽法官讲。许老师时不时地发表一下感叹和评价,但仍尽量保持克制。 这篇人物采访不会花去许老师多少笔墨,一来是篇幅限制,二来是内容限制。但回到报社后,只有500字左右的采访稿,许老师却花了近2个小时。对于尚在世的知名人物,字越少,往往越需要字斟句酌。既不能太热,也不能太冷,这个度委实不好掌握。而读罢许老师的采访稿,我更加由衷佩服他的功力。 回到学校的时候,刚好赶上舍友们从石业实习回来。面对舍友们的一脸疲态,我在报社的实习还算充实,而且收获颇丰,这让我更加确信自己选择的正确性。 因为采访任务多,接下来的几天,我也没怎么清闲过。几乎每天都有1-2个采访,有时候去市区东路,有时候去市区西围;有时候去郊区,偶尔也会跑一下市辖的某某兵团。因为许老师没车,去远的地方采访多少有点辛苦,骑车、挤公交,更多时候是走路,打车时候都很少。交通实在不便的时候,才偶尔借一下同事的车开。 采访内容五花八门,拾金不昧的公交车司机、市劳工局开会、燃气公司收费不合理问题、邻里纠纷、子女遗产不均等等,可以说凡是社会新闻相关的,都跟许老师有关。 作为实习生,我起初只是作为采访“备份”,后来也渐渐承担了一部分记笔记和拍照的工作,甚至回到学校后,许老师还让我单独写采访稿。每次我都认真写了,但许老师从来不用,见刊的报道,几乎没有一个字是我写的,这让我很有挫败感。不过,作者栏里,有“实习生:苏阳”几个字,倒让我有一些心理安慰——毕竟,自己确实付出了劳动,虽然成果里没有任何体现。 做记者难免遇到采访受挫,处处被黑脸的状况。有一次,遇到一个中年妇女各种不配合,甚至破口大骂,虽然没有针对我,而是针对许老师,但仍旧使我备受打击,且气愤不已。然而作为当事人,许老师却跟没事人一样,脸上毫无波澜,继续深入且耐心地和中年妇女沟通。 许老师说,这种情况,他经历多了,也早习惯了。不过有时候,他也免不了要发发牢骚,私底下发泄一下。毕竟,是人都难免有情绪,能做到当时不发火,许老师内心已经很强大了。 相较于打击,我对“被当作座上宾”更加向往,虽然这样的次数不多,但足以让我对记者行业产生无限美好的憧憬。 记得有一次,市劳动局开会,局长亲自招待我们,并让我们坐在第一排位置,且好吃好喝的招待。怕我们写稿不方便,会后还主动把演讲稿给到我们,送开车送我们回报社。 只是,这样的案例实在不多,以致随着采访越来越密集,对正常休息时间的叨扰越来越深,加之采访中的各种糟心事,导致我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丝厌烦和退缩情绪。加之,跟许老师接触久了,他对报社领导的不满情绪,也多少会对我产生一些影响,以致使我对做一名报社记者产生了失望。 记得有几次,许老师交上去稿子,因为可能涉及广告客户的负面,报社领导怕对下个季度的广告收入产生影响,故而反复打回来让修改。后来许老师即便按要求修改了,报社领导仍旧迟迟不同意刊发,一直压着。压着压着,新闻时效性过了,舆论的声音淡了,见刊也便没意义了。 还有一些情况,也令许老师倍感无奈和愤慨。比如有次,许老师按照领导的要求做了采访,并且写了一篇很能引发讨论的深度稿,编辑部主任也赞赏有加,可临见刊的节骨眼,却悄悄地掉了包,换成了其他同事的文章。经打听才知道,原来文章中涉及的某企业主动找到报社,以连续投放1年整版广告的方式,换得了撤稿。 许老师在报社工作6年,很理解报社的难处,也知道有营收,才能支撑报社活下去,才能支持他们记者做各种采访活动。但从良心上讲,许老师有时候也很难过自己这一关。 许老师不是没想过离职,可换到另一家报社,又有什么分别呢?何况许老师对记者行业如此热爱,又舍不得转行到一个陌生的行业得过且过。 而对我来说,报社实习到底不同于在校报记者团。校报记者团不需要考虑营收和养人的问题,学校有财政作支持,但报社往往需要自力更生,需要商业化,不可能完全理想主义。有时候,委曲求全和忍辱负重,便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作为一个即将毕业,涉世未深的大学生,我对“理想主义”抱有一种赤诚的向往,容不得违心的工作和生活。而很多时候,“理想主义”既是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同时也是容易灼伤自己的烈焰。 因为抱有对报社工作的美好幻想,导致我很难接受如今这样的报社工作,更对记者这个行业产生了偏见。以致三周过后,开始对报社实习兴趣寡然了。 最后一次采访任务,是去一家养老院。当时,石河某职业技术学院组织大一学生志愿者去养老院做清洁工作,主要是打扫门窗、拖地板之类。因为比较常规,且养老院距离学校比较近,许老师便让我一个人过去做采访。相机方面,因我说自己有,许老师便让我带过去,多拍几张照,以备不时之需。 那天恰好是周六,我原想好好休息一下,结果计划被打乱,不免有些心烦意乱。采访完,要写稿,写完免不了还得修改,这个周末估计要泡汤了。并且,根据之前的经验,我写的稿子,大概率不会见刊。许老师带我一起采访时如此,我自己单独采访,估计更是如此,何况这么常规的采访,见刊的几率也不大。许老师之所以放心让我自己过去,也是为了锻炼我独立采访的能力。 对于这次采访,我嘴上说着同意,但心里却一百个不情愿。可即便如此,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 志愿者大概10点到达养老院,我准备提前他们半小时,先初步了解一下院里的情况,顺便找机会跟养老院的老人聊聊。 那是一家不算大的养老院,约有20多位老人。位置在石河大学南区东南角,距离市二院不远。从中区5号楼过去,步行大约只需15分钟。 老人普遍醒得早,我赶到的时候,有不少老人已经在活动室下象棋、聊天,或散步了。一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在护工的搀扶下,艰难地穿衣服;各别吃饭较慢的老人则盘坐在床上,缓慢地咀嚼食物。早餐很简单,不过营养均衡,主要有馒头、包子、鸡蛋、清炒西葫芦,以及咸菜、豆腐乳等。 这个时间点,院里比较忙碌,对于我一个陌生人的出入,并没有人注意到。因此,我在院里四处逛的时候,也并未主动亮明身份。 据我观察,这个养老院的护工并不多,转了一圈,才发现5-6个护工而已。有几间宿舍的老人,需要等着护工处理完其他老人的事情,才能过去帮忙。 考虑到本次采访的目的,我重点看了下门窗和地板的干净程度。原以为会很脏,然后并没有——看来,这个养老院还是很注重环境卫生,虽然人手少。然而,我终究还是想多了。 观察的差不多了,我便准备随机采访几位老人,询问一下他们的感受。 “大爷您好,我是石河都市报的,想问下您,现在住得怎么样?”来到一个敞开木门的房间,见一位白发老人躺在床上喝热水,我便径直走进去。 “你说住呀?住的还行。”老人扭头冲我笑笑,眼角的褶皱异常明显。 “环境您还适应吧?” “适应,白天、晚上都挺安静,不吵。” “我看这玻璃和地板挺干净的,是经常擦吧?”我开始切入正题。 “这是前两天一些学生给擦的,擦得还挺仔细,挺好。”老人憨厚一笑。 听老人这么一说,我忽然产生了新的疑问:“听说今天还有学生志愿者来打扫卫生,擦玻璃什么的?” “今天还有吗?嗨,擦不擦吧,我又不怎么活动。”老人低头继续喝水。 “大爷,那您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感觉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我便告别老人,准备找其他人再了解一下。 “大妈您好,问您一下,咱们养老院的卫生是不是经常搞呀,我看楼道的玻璃和地板都挺干净的。”见一个身材微胖、头发散乱,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坐在轮椅上发呆的老人,我便微笑着上前询问。 “你是?” “我是石河都市报的。听说今天有学校组织志愿者来给咱们做卫生清洁,我过来做下采访。” “噢,是记者呀。你刚才问什么来说?” “我问这里的卫生清洁是不是经常搞,玻璃和地板看着都挺干净。” “嗨,哪用搞呀,学生一个月来好几回。前几天有一群学生过来忙活了一阵,今天好像还有学生过来。我记得上次有个小姑娘,干活挺认真挺仔细,一口一个奶奶,叫得可甜了。”老人边说边露出幸福的微笑。 “你是来看谁的吗?”不等我继续追问,便见一个穿粉色工作服的护工从左手边的老人房间出来,径直走到我跟前,疑惑又警觉地问道。 “不是。” “那你是来找人的?” “也不是?”我尴尬的一笑,“我是石河都市报的记者,是来采访的。” “采访?谁让你来的?你有证件吗?有跟我们领导打过招呼吗?”护工脸色骤变,厉声发出三连问。 我摇摇头。 “那你不能采访,赶紧走!”护工甩下一句话,便推着老人往前面走去。 我自觉有点冒失,便准备离开。但想到学生志愿者还没到,对他们的采访还没开始,这么灰溜溜地回去,实在没法交差。便趁护工推着老人进房间,独自溜到活动室去了。 活动室不大,彩色电视播放着地区新闻,只有1个老人坐在凳子上观看;其余老人,有的坐在窗台边,带着老花镜看《道德经》;有的三两人围在一起下象棋,双方不语,空气凝滞,棋局上却满是杀意;有老人在闭目养神,右手却不停地盘着核桃。由于长时间摩擦,核桃表面变得异常光滑且明亮…… 我随便找个凳子坐下,忍不住想再找老人聊聊。 “大爷,我听说前几天有学生志愿者刚搞完卫生清洁,今天又有一波是吧?”见一对老人闲聊到养老院的话题,我趁机凑近,插上一嘴。 “可不嘛,全是面子工程。上周还有呢?你看这玻璃,已经够干净了,完全没必要再擦!”其中一个人抱怨说。 “做好事没问题,但不能老在一个地方。这个月第几回了?(另一个人答:四五回)对吧,都四五回了,隔三差五的过来,大家也容易烦!”另一个老人附和说。 “小伙子,你咋还没走?不是跟你说,不能采访吗?你再不走,我可找我们院长了!”我循声看去,又是刚才那个护工,不禁心跳加速,忙抱歉说:“马上走,马上走!” 说着,便起身往外走,护工的眼睛时刻盯着我。原本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相机拍张照片,但眼见护工极为不友好,便犹豫着没敢拿出来,照片自然也没拍成。 出了养老院,我既轻松又沮丧。轻松的是,这次采访任务因被阻而失败,可以向许老师找借口推脱了;而沮丧的是,第一次独立采访,竟然以失败告终,实在有点丢脸。 眼看学生志愿者马上来了,我却成了被养老院拒之门外的人,实在有点尴尬。此时,我既想逃回宿舍,选择失败的命运;又有些要强的想,等学生志愿者来了,多少采访一下,应付一下写稿。站在养老院门口踌躇半天,最后还是“反正新闻不重要,也不会见刊”的想法占据了上风,于是我便“心安理得”地回学校去了。 因为不用再写稿,我轻松了不少。正好今天李叔约我去他家做客,我便放宽心过去了。下午回来后,舍友们也刚好过周末。王文彬陪女友去了,我、老王、老曹、波波一行四人便跑去篮球场,酣畅淋漓地打了一下午篮球。 直到晚上12点睡觉,许老师都没联系我。我以为这次采访真就这么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上午10点左右,许老师忽然QQ联系我,询问昨天的采访情况,并问我稿子进度如何。 我这才有点慌,不无沮丧地说,昨天采访不太顺利,护工阻拦,志愿者没采访;另外卫生清理工作也没啥新意,甚至前几天已经打扫过一遍了,这个月已经4-5次了云云。 对于我的敷衍态度,许老师似乎有些不满,但并没有责备之意,反而对我的描述产生了兴趣。 “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仔细跟我描述一下。”许老师向我询问细节,并且一再追问,搞得我都有点烦了。 “你不觉得这是一条很好的新闻吗?”末了,许老师对我说,“如果是一条常规的新闻,确实没有报道的必要,但是发生这样的事,就很不寻常。为什么已经很干净的玻璃会被反复擦?为什么护工要阻拦你?你有没有反向思考一下?” 许老师一席话,说得我哑口无言,羞愧难当。我这才意识到自己错失了一条有价值的新闻。 “拍照了吗?” “没……”我想解释下,但觉得于事无补。 “这样吧,这篇稿子我来写,你回头帮我检查下有没有遗漏和失实的地方。”许老师说道。 听许老师这么说,我更不敢懈怠了。知道许老师还有一篇稿子要写,我内心十分愧疚,但眼下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认真帮许老师校对了。 晚上9点时,许老师发来一篇名为《一块窗户擦五遍,养老院志愿服务的乱象》的稿件。我认真看了一下内容,不仅描述了我口述的细节,更增加了门口保安以及市团委书记的采访。对于许老师的严谨,我佩服的五体投地,同时更加羞愧难当,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态度,更因为缺少了现场照片的佐证。 “许老师,没问题。”我迅速校对完稿件,并答复了许老师。 “好。你早点休息吧。” 我确实可以休息了,但一想到许老师还在忙,以及自己对待采访的态度,我就感到深深的不安,觉也很难睡得安稳。而因此,反而更加使我有了“德不配位”的自卑,“打退堂鼓”的念头也越发强烈。 周一没有采访,许老师临时有事请假了,在报社闲坐了一上午,内心又是挣扎不断。下午回了学校,又纠结了一天,到晚上7点的时候,我终于决定带着愧疚和遗憾,鼓足勇气向许老师提出辞呈了。 “许老师,明天开始我恐怕不能去报社实习了。班主任说实习必须去学院安排的石业工厂,否则毕业可能受影响。真的很抱歉……”编理由并不难,难得是自己的良心很难过去。 “这样啊,确实有点遗憾。那你还是安心去石业实习吧,别影响毕业。”许老师很通情达理。 “你抽空来报社取下报纸吧,有你名字的那几份,我给你整理好了,等你找工作的时候,说不定用得上。”许老师补充说。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觉得亏钱许老师太多了。 为了不穿帮,我跟许老师约在周二下午6点在报社见面。当许老师把10余份报纸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沉甸甸地满足感之外,我更有种不舍。 “昨天的稿子竟然见刊了呀!”看到那篇写养老院志愿服务的稿子,我不禁一阵激动,而更使我惭愧的是,记者栏那里写着我的名字——实习生:苏阳。 回学校后,我把自行车还给了李明哲,并用同样的扯谎,解释了我离开报社的原因。李明哲没多说什么,只是祝我在工厂实习顺利。 实习要交实习报告,但我并没有重新回到石业实习的打算。在报社实习的这两周,精神上虽然累得够呛,但充实也是真的。我想先休息几天,再考虑接下来实习的事情。结果没想到,这一休息,便再一次颓废下去。 坦白说,在报社实习,我收获很多,也产生了对做记者的向往。但阴差阳错,终究与记者行业无缘。 如今想来,这样的结果于自己和记者行业来说,或许也并非坏事。 记者这一行注定与我无缘,其实从放弃成为全国大学校园记者协会成员开始,便已注定。虽然在校报记者团,以及后续在石河都市报的实习经历,给我内心带来很大触动,但我终究没有办法成为一名合格的记者。不只因为我的个人素养,更因为我对更高薪水的渴望,远远大于对责任的坚守,以及对社会百态的关注与探究。说白了,我只想享受记者的荣耀,而不想吃记者的苦罢了。此外,随着互联网的兴起,以报纸、电视等为代表的传统媒体的衰败成为必然,而记者也成为首当其中的尴尬角色。 当意识到我必须找一个实习机会,才有可能顺利毕业的时候,我便开始坐卧难安。石业化工是断然不肯去的,可不去石业又能去哪里实习?我一时有些迷茫。 把我的纠结跟老王聊了之后,老王安慰我说:“多大点事儿,不行就不去实习了呗,我找朋友也给你弄一份实习报告不就完了!” 学老王买一份实习报告,也不是不可以,但我内心总有一丝不安,此外还有一丝良心未泯。 我口上说着“看情况再说”,但已然无法抗拒不需要实习便可以顺利拿到实习报告的诱惑。但为了良心上过得去,我还是想凭自己的努力,去为将来找工作提前做些准备。可是,说到将来做什么工作,我仍旧一脸茫然,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当记者。而当记者的门槛,对自己来说其实有点高。不过,自己有见刊案例,有实习经验,也有文学类获奖证书,这些应该足以成为求职的敲门砖。只是,报社实习只有半个月,还是个不小的遗憾。 “希望‘实习时间短’,不会成为面试的一个障碍。”我安慰自己说。 还有2个月才能毕业,这时再找实习机会其实没啥必要了。几天之后,我也慢慢说服自己不折腾了,决定同意老王的建议。 虽然彻底断了去实习的念头,但整日无所事事,也不是个事儿。我还是想学点东西,以便毕业找公司能派上一点用场。而此时,老脏帮忙买的相机又对我意义重大了。 趁着无事可做,我也捉摸着想拍一系列摄影作品,将来汇集成册,做成摄影展也未尝不可。另外,我又重新捡起了之前放弃的Photoshop软件,一来可以学习处理照片,二来觉得也是一大技能,对将来就业也很有帮助。 然而,想法虽好,可对于一个没什么摄影基础(记者团偶有培训,但以人物构图技巧为主)的人来说,学东西往往容易三分钟热度,随着对摄影的兴趣大减,顺便学Photoshop的热乎劲儿也再次退烧。图书馆借了书,却只翻了十几页,试着修了几幅图,此后便再没翻起。而在老王整日玩电脑游戏的影响下,我也开始“随大流”,不再琢磨那些让自己费脑子的事情。 我放弃《八荒》那段日子,老王却还在坚持玩。看的多了,加上最近实在无聊,不免又勾起我重新游玩的欲望。 上次无疾而终的游戏经历,很是伤人,不过时间是抚平一切伤口的解药。我由最初的只是偶尔进游戏看看,做做日产任务;到后来,被网友拉去下副本;再到最后,重新把大把时间用在游戏当中,只用了一周左右。而这一次,为了全身心投入,我又给自己定了新的目标,即重新练一个药师小号,并达到满级。 除了游戏,篮球也成了毕业前日常娱乐的重要活动之一。 因为一次被唐杰叫去打篮球,我忽然便像爆发的小宇宙一般,进球率飞升。同伴的欢呼和称赞,让我倍感骄傲。而随着对唐杰接触增加,我渐渐放下过去的成见,开始接纳这个曾经的所谓“情敌”。 这时,我又想起之前看了一半的《灌篮高手》,趁这段时间,又从网上下载下来,每天刷上十多集。 而从这时开始,我再一次彻底放飞自我。 ------------ 第十七章 毕业万岁(1) 朴宥拉也是一脸尴尬的轻笑了笑,沫凌欢微微皱眉,看来她们隐瞒了些什么,究竟是什么呢?为什么不告诉我?妮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顶级修士是有感应的,如果梅大师和兰大师距离这里不算太远的话,就能有所感应。 伍谦平仍不放心,问过明夷那份杜忡的信笺可收好,若有麻烦,只管去官府求助。 李察无力反抗,只能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想到门萨家族居然敢公然破坏决斗的规则,完全无视了在场的菲利浦皇帝。 令人惊讶的是,沙忍并没有趁机攻入火之国,甚至连川之国的一部分土地都放弃了。 讨伐入侵者的战争结束后,凯撒在法罗招募的战士死伤过半,他的盟友们亦是实力大损,比那些支持王室的贵族还要惨。 一道血色闪电从天而降,落在袭击者身上。那是一个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青年,他手里握着一把奇异的长矛,它的矛柄是由藤蔓结成的,天然就适合握持,两端各嵌着一个骨质的矛头。 “嘿嘿,干将莫邪!”说完许阳就把电话挂了,这样才能掉足对方的味口。 陆天雨与花连锁视线相撞时,她笑了,笑得那样甜美。他会心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这座空洞里面,至少有十多万头巨人正在疯狂的挥动着手中的锄头以及各种工具。整个空洞的面积,以着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疯狂的增加着。 已经晚上九点了,虽然明天早上没有研讨会,但是也应该要回去。 晚上我就在这里住了下来,我有些认生,晚上睡得不是很好。再加上半夜的时候,宝翁儿子好像也闹了一点动静,我爬起身看了一下,这一夜睡得更不是很好。早晨起来的时候,我练习了一下养生诀,勉强恢复了些许精神。 我稳坐钓鱼台,就是要看看天神组到底会怎么做。他们要是不处理,这打脸就啪啪响。时间越长,打脸越狠,我就不信天神组还坐得住。 也就是说,三十六天罡变是本元变化,而七十二地煞只是外形变化。所以,西游故事里三十六天罡变的猪八戒要是变一块儿石头,那从里到外都是石头,孙悟空七十二地煞变只是外皮像,内瓤还是肉身。 卢基乌斯走了,他隶属原罪教廷,是教皇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不然尼禄也不会把那么多重要而隐秘的事情安排在他身上。 要是这么一个根深蒂固的堂口,时常被一些人踢馆,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可为什么今会如此兴师动众呢? 路很狭窄,仅能容一辆车穿过,光线很暗,周围裸露的红色砖墙已经在风吹雨打中变成了黑色。 进过一昼夜的烧制,芸香的棺材土、骨灰、露水合成的泥胎偶像终于烧成了。李天取出泥胎偶像,然后又教了鬼魂芸香一套秘术。 刘仁河的情绪一直都很是激动,他好几次差点都忍不住要冲过去了。不过我们心里清楚,这只是送死而已。所以,我让离叟看住了宝翁,将注意力放在了他身上,防止他想不开。 还好,关键时刻我没有丝毫犹豫,总算是从里面脱离了出来,而我一出来之后,我顿时眼睛一亮,我发现,那阵法,却是因为我鲜血的滴入有了神奇的变化。我知道,自己这次算是赌对了。 虽然问的有些含糊,但眼前这个名为乔雷托夫的将领,似乎已是明白了眼前这位圣城之主的意思,不过在此之前,他也是向着大祭祀萨埃诺恩,先是恭敬的行了一礼。 之后脑袋也是嗡嗡响的蒋成杰还没来得及看清状况,整个宏川就掀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之后蒋成杰的意识也彻底的被黑暗所掩盖。 成伟梁知道今天没那么容易过关,但是却没想到对方会指控李月娥是他们帮中内讧的主谋!不管是真的,还是对方为了增加谈判筹码故弄玄虚,成伟梁都要坚决否认。 之前在战场的表现,他也是看在眼里,要不然也不会有这次申请加入的决定,而现在这个外表看起来有些蛮横的血虎军团长,却能够在不动声色之间做到笼络人心,由此也可见其它人的能力,他自然也是更加多了一丝期待。 宋瑞龙把那颗圆球对着绕指柔的咽喉一推,那个金球竟然穿透了绕指柔的咽喉。 青云剑本是上古神剑,既可降妖除魔,又能通达天地。那日在莫州的山林里,无数冤魂化成邪风黑雾,正是青云剑奋力护主,乐异扬才能够逃离险境。 承受着三人期许的目光,柳道飞心头却是一阵压力。点了下头,回忆着剧本里的一些情节,组织好语言刚想开口。 好在流风的打击虽然厉害无比,但他的起点太高,光是那十子定十盘的神迹,就让康田族中所有人都认为思远的输是理所当然,换成别人也是如此,这样一来,他总算还保有面子。 如此忏悔有点我本善良,可得宽恕,有机会能重新做回好人的意思。 ------------ 第十七章 毕业万岁(2) 每年毕业季,科技一条街便会出现不少摆摊卖二手物品的学生。他们多是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大学四年,每个人都会积攒很多东西,用的、穿的、玩的、看的,有用的、没用的,五花八门。很多学生带不走,就直接扔掉了,非常可惜。 当然,毕业时,也经常会有收废品的小贩来学校收。但很多东西往往不收,或者卖不上价。学校为毕业生着想,便开展了一项名为“毕业义卖周”的活动,旨在鼓励大家不要浪费,把穿的、用的、看的,一件衣服、一双鞋子,或是一张卡带、一台收音机、一张明细片等,以义卖的方式,留给需要的师弟师妹们。 大部分毕业生的东西都非常便宜,几乎是在“打骨折价”卖,一件200元的牛仔裤,20元就能拿走;一双只穿了一次的名牌球鞋,50元就给你;1个原价100元的9成新随身听,给30元就卖。 这次参加义卖周的,不止其他本科学院的师哥师姐,还有我们这些即将毕业的高教学院的学生。 离校前一天,我准备处理宿舍用品,李叔恰好来学校找我。我原想把不能带走的、还能用的东西都送给李叔,但李叔却不肯收。考虑到李叔的居住情况,学校发的厚棉被和棕榈垫,我是极力想让李叔带走的——学校的棕榈垫又厚又实在,用了三年,完全对得起当初购买它的价格;至于厚棉被,我只用过一次。但这次,李叔仍旧不肯收。 我只好把薄棉被、厚棉被、枕头、棕榈垫,打包卖给回收二手物品的小商贩,4件物品加起来才卖了不到100元,远不及原价的三分之一。三年来的近30本教科书更是只卖了十元。 三年来,衣服也攒了不少,或破或旧的,只好丢掉,其他还能穿的,就打包邮寄到了河北老家;电脑的大屁股显示器不值得邮寄,便50元处理了,电脑主机则邮寄给了北京的表哥——毕业后,我已经决定去北漂了。 送李叔走的时候,我在一个大四男生的摊位前买了一个几乎全新的二手收音机。男生说他之前考英语六级用过一次,之后就闲置了。他原价35元买的,最后被我砍价到10元成交。 这次跟李叔见面,是毕业前的最后一面了。两年来,我没给李叔送过什么礼物——如果那块捡来的石头算的话,这个收音机权当是我的一片心意吧。李叔没有听收音机的习惯,但这次却没有拒绝。 此后的十年,这个收音机成了他最爱不释手的礼物。没事时,便时常拿出来听,在房间里听,出门也随身带着听。即便某个零件坏了,也舍不得丢,找人修修接着用。直到一次不小心,收音机从口袋里滑落,然后高高地、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彻底报废为止。 然而即便如此,李叔也不肯丢,就放在家里的桌子上,当成了摆件。谁来坐客,看到破旧的收音机,都不免要好奇地问上一嘴。李叔笑着解释原因,并不因为破旧而自卑,仿佛这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奖赏。 临分别,李叔又跟我说起打算去口里旅游的计划。李叔想去看看各地的风景,欣赏一下大好河山。他说自己从小到大没出过新疆,想趁有生之年,还能走得动,找机会去内地逛逛。 李叔这个计划,已经说过不下5次了。跟王、范、孟等师兄说过,跟我说过,也跟其他师弟说过。但也许是因为时机不成熟,李叔时常挂在口头上,却一直未能成行。 我对李叔说:“不如今年就去吧,去旅游也不是多大的事儿,不行我陪着你!” 李叔笑笑说:“算了吧,等你工作稳定了再说吧。我的计划,我心里有数。” 毕业三年后,应一位计算机专业师弟的邀请,李叔终于去了一趟山东青岛。当时,师弟已经在山东老家参加了工作。 由于不想太麻烦师弟,李叔只是走马观花、象征性地游玩了一周,便回了新疆石河。 这次意犹未尽,不禁让李叔稍感遗憾。又过了几年,在孟师兄的邀请下,李叔又去了趟甘肃,因为跟孟师兄最熟,李叔不那么拘谨。这次呆得时间久一些,大概12天左右。之后李叔回到新疆,便再没出过远门。 送走了李叔,天空便有点阴沉沉的。晚上6点钟左右,竟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丝,仿佛整个城市都知道今天是个伤感的日子,也禁不住陷在离别的愁绪当中。 即将做最后的告别了,回想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无数人影、建筑、故事、美食等,都如走马灯一般,依次从我脑海闪过,然后逐渐向着遥远的反方向退去,直到我再也看不见……再次回望这座美丽的、没有围栏的石河大学,我不免有种想哭的冲动。 三年就这样过去了,大家各奔东西,从此或将杳无音讯。隐隐的凄凉感,不免化作冷风中的丝丝叹息。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而这一天也终究是来了。收拾好行囊,我也该奔赴前程了。尽管我的前方,仍是迷雾一般的没有方向,然而我将走入迷雾,去寻找未来的光明。 中午时,王文彬已经搬去校外的出租屋,今晚宿舍只我一个人了。六个床位,五个空空,剩我孤单的影子和淋雨的夜一起入睡。 明天就该离开宿舍,离开学校了。大学的记忆也将告一段落,并永久封存。没有谁能带走过去,能带走的只有回忆。 没有电影、没有音乐、没有陪伴,只有灯光寂寞地亮着,宿舍死一般静。熟悉的衣柜,熟悉的床位,但往事早已物是人非。以后的日子将不再有安逸,没有了学校、老师和同学,我将面对新的环境和考验,而人生新的篇章,也将向我徐徐展开…… 满杯往事 和寂寞一起装进行囊 青春的钟摆无声跌落 时间的镰刀斩断呢喃 今夜只有潮湿醒着 今夜草木不语 洁白在指尖流淌 我两手空空 光阴使者信马由缰 歌声在记忆里疯狂生长 忘记所有人姓名 昨天和我天各一方 今夜,我有十颗心脏 每一颗都是风的影子 在标点符号间回荡 今夜,我与十个自己对话 每一声絮语 都逃不过时间的猎枪 今夜,我从儿子变为父亲 从此我就是自己的王 用斧头劈出一颗太阳 温暖抑或灼伤 都与你无关 都与梦有染 今夜 你是诗歌里的唯一意象 越过万水千山 此去经年 蓦然回首 可会彼此照亮? 回老家的火车,6月30日下午从乌鲁木齐车站发车。为了避免突发情况,我和陈芳以及另外3个老家是河北的同学商量:6月29日下午,坐长途大巴去乌鲁木齐。我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廉价旅馆,每人只要50元/天。楼道逼仄,房间也很小,只有10平左右,但因为都是男孩子,凑活一晚上也无妨。毕竟,便宜和距离火车站近是优先考虑项。 我们在旅馆附近随便找个饭馆吃完晚饭,街道便灯火通明了。 旅馆附近有一条南北向的、长长的、喧闹的商品街,我们闲来无事,便一路逛过去。看着琳琅满目的各类商品,不仅羡慕起大都市的繁华。大家都想买个礼物作纪念,有人买了玉石挂坠,有人买了风景画册,有的买了丝巾……我却意兴阑珊:虽有不少新疆特色礼品,但我什么都不想买,只觉得郁郁寡欢,心头有一块怎么也挥不去的愁云。 晚上在旅馆睡得并不踏实,一来因为床板硬,二来因为房间不隔音,不知道哪里传来KTV的鬼哭狼嚎,吵了一夜。 第二天,大家起床都很晚。快中午的时候,我们一行人商量去哪里吃午饭——这是离开新疆前的最后一餐了。 新疆的美食太多了,拌面、丁丁炒面、馕饼、大盘鸡、手抓饭等等,每一个都想再吃一遍,然而只有一餐了,我只能从中选一个。踌躇半天,最后选了拌面。 其他人没有和我选择一样的,于是我们约好在火车站候车室集合,之后大家便各自散去各找各的美食去了。 我独自走进一家新疆拉面馆,点了一份牛肉拌面。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再次吃到李叔曾经带我品尝过的美味,结果拌面一上桌,我顿感失望:面条太细了!皱着眉吃上一口,更是大失所望,连连叹息:这与我期待中的拌面相差太远了!不仅面条细,味道更是跟印象中的云泥之别! 但,既然是最后一餐,我也没得挑剔了。人生哪有那么多完美,缺憾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恰如我三年来的新疆求学生涯。 我们离开新疆的第二天,乌鲁木齐便发生了全国震惊的“打砸抢事件”,各方严厉谴责,自治区也高度重视,派出了武警力量,维持治安和保护人民生命及财产安全。 作为打击不法分子的重要手段之一,新疆各地的网络被掐断,不能上网、手机短信也不能发,只能打电话,人员进出新疆也受到一定限制。这一管制,便是3年。 事后,我们都庆幸提前回了内地。然而,仍旧避免不了缺憾。那三年来,我几乎中断了跟新疆同学、朋友的联系,仿佛人生的圆缺了一角。而这一角,再也补不回来了。 ------------ 第十八章 再见年华(1) 岁月迢迢,转眼毕业已经10年。 10年间,我数次想回母校探望,和新疆的老同学重聚,和李叔叙叙旧,但终因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未能成行。 这次来新疆,我下了很大的决心。而一路上的感慨万千,也让我越发觉得,付诸行动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所有的困难不过是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Z69到乌鲁木齐火车站时,已是傍晚时分。出站时,并没有期待中的、众人笑颜相迎的幸福场景,只有来来往往的人流和陌生的西北都市气息。 其实,也怪不得别人,只因自己来的仓促,大家又各忙各的,大学微信群里的留言,只有三五个人回应,答复最多的是“哪天见面聊聊”,没人说来火车站接我——当然,我也没说乘坐什么交通工具,以及何时抵达。 独自拉着行李箱,按照火车站的指引,来到出租车乘坐处,搭乘一辆静候多时的出租车,便往提前预定好的一家位于火车站附近的连锁酒店而去。 办理完入住手续,便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这次来新疆的逗留时间只有6天(算上来回交通),返程机票已经定好。来时已经用掉2天,再加上回去的1天,我只有3天可自由分配。我计划在乌鲁木齐市待1天:和老同学聚会,顺便逛逛当地的旅游景点。然后在石河待2天:回母校看看,顺便再看望一下定居在石河的赵雯雯,最后去陵园参拜一下李叔;若还有时间的话,就去南山景区看看。 次日是周四,一大早,大学微信群里便开始七嘴八舌的热闹起来。 很早之前,班长王文彬就囔囔着要召集校友回母校重聚。但因为应者寥寥,这事就一直搁着。我这次来新疆,忽然又勾起了王文彬张罗的热情。在忙完单位的事情之后,便又开始在群里做各种动员。 微信群里50多人(三个专业都在),基本上都是“潜水”的,平时就跟“僵尸群”一样,没有一点动静。想不到这次我来新疆,反而炸出了好几个活跃的校友,群里顿时也有了一些生气。王文彬于是趁热打铁,再提回母校的计划。 王文彬的计划和我行程有重合,于是我第一个响应。只要有人开头了,这事后面就好办了。紧接着,在王文彬的鼓动下,在乌鲁木齐定居的老王和周慧佳夫妇也应允,此外还有陈芳、苗薇、金莉莉等人。最后,王文彬统计人数,发现只有10个人应答。 使我感到惋惜的是,老曹、老脏、波波三人并不在其中。老曹因人在奎屯,事情多,抽不出空隙;波波人在湖南老家,没办法成行;而老脏则始终默不作声。其他人则因为各种主客观原因,只能表示遗憾。 因大部分应答的同学都在乌鲁木齐,下午6点多钟,我们便听从老王的建议,纷纷往市中心一个名叫“康巴大饭店”的地方集合。 我打车过去,老王开车带着老婆、孩子,王文彬独自驾车,其他人也各自搭乘地铁、出租车等交通工具,赶往集合地方。 老王提前订了包间,并且一家三口最先到达。我来到饭店二楼包间,一推门,竟有点恍惚:眼前这一对坐在一起聊天的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怎么看起来如此陌生!男的,高瘦黝黑,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身得体的浅灰色休闲polo衫;女的白白胖胖,尤其脸部,两个脸蛋仿佛两个大蜜桃。一个穿蓝花裙、梳着两个马尾辫,大约1米出头的小女孩,偎依在爸爸的怀里撒娇,妈妈则看着女孩哈哈大笑。 虽然身材上完全认不出,两张脸也远不似从前,但他们的脸部轮廓和眼神,尤其是男子的眼神,我认得分明——没错,这是老王无疑了。 “老王?”我瞪大了双眼。 “苏阳!好久不见!”老王抬头看我,裂开嘴笑了,两只眼睛如往日般眯成了一条缝。 “哎呀,多少年没见了!快坐,快坐!”老王赶忙起身,迎我入座。 “得有10年了吧!” “时间真快,一眨眼呀!”老王感叹一声。 “你变化太大了!”看着眼前这个瘦子,我完全无法想象这竟是当初那个白胖的老王。 “前几年因为工作压力大,病了一场,此后就忽然瘦下来了。”老王笑着说,“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变化也不小!有不少白头发了,体力和精力也大不如前,岁月不饶人呐!” “咳,谁不是呢!”老王附和道。 “苏阳,还记得我吗?”一直挽着小女孩,微笑看我和老王说话的白胖女人,此时发话了。 “呦,这不是——周慧佳吗!怎么会把你忘了呢!10年不见,你越来越福相了!”我奉承道。 “快别捡好词说了,直就说我胖了呗!”周慧佳听出了我的意思,佯嗔地乜斜道。 “看你说的,我是真为你和老王高兴!”话毕,周慧佳噗嗤一声笑了。 “这是你们闺女?” “嗯。王明娇,快叫叔叔。”周慧佳对女儿说。 “叔叔好。”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怯怯地说道。 “你好,几岁啦?”我身体微前倾,露出“姨父笑”。 “我今年5岁半,10月份就6岁了。”说完,小女孩羞红了脸,把头埋进爸爸怀里。 我和老王、周慧佳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我们来得最早,趁其他人还在路上,我便跟老王先行叙旧。彼此谈谈这几年各自的生活和变化,也聊聊今后的打算。 大学毕业后,我如愿去了北京,老王则在家待业两个月。随后,经在北京工作的舅舅介绍,老王去北京一家销售财务软件的公司做起了销售。 老王住海淀区,我住朝阳区,因此距离远,加上各自有各自的事情,我跟老王在北京只见过一面。那次见面,我主动说要去老王办公的地方瞧瞧。 他们公司在海淀区软件科技园一所32层高的商务大厦里,一整个18层都是他们公司的办公场所。其时,我还在那家卖化学试剂的小公司默默无闻,看到老王公司宽大又整洁的办公环境,我很是羡慕,也梦想着将来有一天能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 中午时分,我们在楼下的炒饼摊,简单吃了一顿午饭,因为下午老王还要上班,便相互告别。原以为来日方长,今后还有机会在北京见面。结果不曾想,转眼竟是10年后。 老王觉得在北京没意思,在北京只呆了半年,就回新疆了。回新疆后,老王就留在乌鲁木齐找工作。先后干了1年商超配货员、半年服装销售之后,借着中国房地产行业如火如荼、蓬勃发展的大好机会,老王一头扎进去,并从一名普通的地产销售,变为如今的区域销售经理。到今年为止,老王在地产行业已经摸爬滚打7-8年了。虽说现在地产已经开始不景气,收入也大不如前,但老王的工作还算稳定。 前几年,因为工作能力出众,老王每月的销售提成有1万左右,加上季度奖、年终奖,一年收入二三十万很轻松。只不过,做地产销售辛苦一些,基本全年无休,只要有客户,老王就得陪着。 毕业后,老王和周慧佳始终保持着联系。回新疆后的第三年,在双方父母的见证下,两人携手走进婚姻殿堂。大学时,两人互生情愫,同居过,也有各种分分合合,幸运的是,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也算是难得的缘分。 婚后,考虑下一代教育以及事业发展,两人决定在乌鲁木齐市定居。 工作头几年,两人没多少收入,只能靠父母帮衬。好在两家父母都还有点积蓄,给老王夫妇凑个新房首付不成问题。于是,老王和周慧佳就在有房的安全感之下,开始在乌鲁木齐市扎根生长。 结婚时,正值老王的事业上升期,加上行业性质,老王工作的时间远比陪伴周慧佳的时间多。周慧佳经常独守空房,难免有所怨言。有时候,两人免不了为此争吵——但,哪里有不吵架的夫妻!磕磕绊绊间,两人相濡以沫,彼此陪伴至今。 2013年10月,两人迎来爱情的结晶。 女儿降生后,老王陪伴家人的时间渐渐多了一些。尤其是对女儿,格外照顾,这给刚刚生完女儿的周慧佳分担了不少育儿压力。 孕后发福,是多数妈妈心里的痛。周慧佳变胖,有自身生理变化的因素,当然也少不了老王、婆婆照顾周到的缘故。生下女儿后,周慧佳便开始尝试着减肥。然而始终控制不住嘴。而一旦接受了“变胖成了不可逆的现实”“身材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心理暗示,她便顺其自然,再不考虑减肥的事,坦然面对现实了。一段时间以后,自我感觉胖点也挺好,于是越发不愿意控制饮食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老王却日渐消瘦,仿佛老王把自身所有的脂肪都打包分给了周慧佳。 不待细聊,王文彬已风尘仆仆地赶来了。 “老同学,我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10年后,王文彬给我的第一印象一改从前。样貌方面,此时的王文彬,较大学生时,变化不大,依旧是标准的方正面庞,鼻梁上一副金边无框近视镜,微笑起来,依旧和蔼可亲;所不同的是,如今的他,比当年更多了几分成熟和自信。而从接下来的谈话中,我推测出王文彬之所以“趾高气扬”的缘由。 大学毕业后,同学们四散全国各地,王文彬则继续留在石河,一边陪伴赵雅娟,一边备考武警社招。同他一起备考的,还有数控专业的一人,以及食品专业的两人。招考结束后半个月,四人等来了通知,除了数控专业的一位同学落榜,其余三人均被录取。 三人被分在了不同的部队:王文彬成了新疆某武警部队的一名文职人员,岗位是班长兼助教,主要负责车辆驾驶及组训教学;而食品专业的两位同学则进入了新疆武警某边防部,成了持枪的武警官兵。 在部队参加训练的半年间,王文彬从一个从没开过车的小白,迅速成长为一个能够轻松驾驭卡车、货车、轿车和越野车的多面手。因为专业能力过硬,人又踏实,王文彬屡获部队直属领导的认可。在部队工作的10年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兵蛋子”,逐渐成长为一个具备过硬素质和专业水准的优秀武警官兵。 部队工作5年后,王文彬荣升班长,而后一步一个脚印,成了今天武警某部某科的办公室副部长。 2010年,赵雅娟顺利考上新疆大学的研究生。因为王文彬所属的部队在乌鲁木齐市,赵雅娟以为可以和王文彬经常见面了,结果没想到王文彬的工作很忙。第一年,王文彬需要参加各种培训和训练,外加熟悉工作流程,两人常常2-3个月才能见上一面。第二年,情况才略微好一些;等工作进入正轨之后,王文彬才逐渐有了更多自由的时间。 工作稳定后,父母往往会为儿子的婚姻大事操心,王文彬也不例外。对于父母的关切,王文彬也很理解,但考虑赵雅娟还在上学,为了避免女友分心,王文彬只好把“跟赵雅娟结婚”的想法深藏在心底。 研究生的最后一年,赵雅娟主动提出要去王文彬老家,见见未来的岳父岳母,王文彬不禁心花怒放。 这次探访让王文彬父母十分满意,赵雅娟也没什么挑剔;对于女儿看上的这个女婿,赵雅娟父母那边倒也十分开明,一切听女儿的,不做任何刁难。 王文彬觉得,之所以这么顺利,跟自己在武警部队上班——算是拥有“铁饭碗”的公职人员,有很大关系。父母那一辈,往往对“铁饭碗”很看重,女方父母更是如此。由此,王文彬更加感激卢老师。为了报答卢老师,毕业10年来,王文彬时不时跟卢老师通电话,周末不忙的时候,也会开车过去看望一番。 研究生毕业,并顺利拿到硕士学位证书后,赵雅娟便和王文彬去民政局领了结婚证。毕业即结婚,对一个女孩来说,恐怕是再幸福不过的事了。 而让王文彬既感到幸福满满又百感交集的是,结婚的酒店、酒席安排以及婚房,都由赵雅娟父母一手操办,自己以及老家的父母一点也不用操心。 赵雅娟的婚房,父母早就物色好了,一毕业便全款买下,并且登记在了女儿名下;婚礼是在乌鲁木齐市一家5星级酒店举办的,宴请了无数宾客,足有50桌。因为路途遥远,王文彬父母及叔伯家的十余个亲戚,坐飞机从湖南老家赶来参加。 作为回礼,王文彬带着赵雅娟去湖南老家也举办一场当地婚礼,赵雅娟父母及娘家人也千里迢迢过去赴宴。规模和豪华程度远不及新疆那场,但王文彬父母却倍感荣耀。孩子有出息,便是做父母最大的满足。儿子即将定居在千里之外的新疆,不能时时回老家探望,虽有一丝遗憾,但儿孙自有儿孙福,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想法,无论子女在哪里,只要他们生活幸福、美好,就足够了。 2012年,王文彬有了儿子;此后三年,又迎来了女儿,如今女儿也快4岁了。 听王文彬讲完,我调侃说:“你是湖南人,你老婆是新疆人,你大老远地来新疆定居,跟入赘一样了!” “球!我这是志存高远!我在部队大小算个官,这个家不还得靠我养活吗?” 此时的王文彬,说话语气完全不似上学那会儿,如今的他,底气十足。 问及为何没带赵雅娟和孩子,是不是不给面子时,王文彬倒“护短”起来,直言两个孩子太闹腾,老婆在身边,喝酒放不开云云。 听完,我们几人不禁哈哈大笑。 聊天间,其他同学也陆续赶到了。数数人头,4男4女,除了在奎屯和哈密的两个同学不能赴约,在本市的8人,算是全员到齐。 除了先到的四人,另外四人分别是陈芳、林小晴、苗薇以及金莉莉。 陈芳变化有点大,上学时身材虽魁梧,但并不显胖,如今则有些明显发福,肚子上赘肉十分明显,走路也有些含腰驼背,还算乌黑浓密的发间,不时有银丝出没。似是睡前未吹干的缘故,他的头发看起来乱糟糟的,尽管有努力整理过的痕迹,但难掩倦态。 虽为河北老乡,且同为应用化学专业毕业,但我与陈芳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 石业化工实习结束后,陈芳顺利和工厂签订劳动合同,成了一名正式的石业工人。结果,仅仅7个月之后,因为无法忍受每天面对化工药剂刺鼻的气味,以及其对身体造成的长期不可逆伤害,陈芳选择了离职。 当初签合同时,承诺至少工作3年,否则便算违约,需要给企业3倍赔偿金。碍于对违约赔偿的忌惮,陈芳才坚持了那么久,但终究没能熬到出头之日。领完第6个月工资之后,陈芳便偷偷卷铺盖逃离了石业化工。 因为怕被追责,陈芳不敢留在石河,但又不甘心灰溜溜地回河北,就跑到乌鲁木齐去了。后来跟老王一起搭伙干过超市配货员和服装销售的工作,也在一家化学试剂公司干过2年销售,机缘巧合之下,成了冰泉水的一家小型代理商。自己开了一家水站,每天给超市、酒店、夫妻店等送桶装水。收入一般,但胜在活儿轻松,时间也相对自由。由此,陈芳可以有更多时间陪伴家人。 陈芳结婚7年了,老婆是经老家媒人介绍的。据说,娘家彩礼钱给了30多万(一部分用在了置办嫁妆和酒席上,剩下一多半全成了弟弟结婚的彩礼钱)。婚后第二年,陈芳有了自己的大女儿,等大女儿6岁上小学时,又迎来了二女儿的降生。陈芳老婆这几年没有参加工作,一直以家庭主妇的身份,照顾两个孩子。挣钱养家的压力,便全压在陈芳一个人身上。加上双方父母都没什么积蓄,直到前年,一家人还在乌鲁木齐租房。原以为女儿上小学后,老婆能够腾出手来,一起挣钱养家,结果二女儿的降生,又将整个家庭拖入“蹒跚前行”的境地。 作为家里的顶梁柱,陈芳的压力不是一般大。前几年,考虑水站收入太低,为了养家,陈芳决定停掉水站的业务,贷款买了一辆车,专职跑滴滴。可干了几个月,发现除去开支,到手的工资,还不如水站挣得多。坚持一年半后,便把车卖掉,通过跟冰泉水销售公司疏通关系,又干起了老本行。可未曾想,这一年半的时间,生意越发不好干,周围突然冒出来了2-3家竞争对手。以前挣钱略轻松,如今则需要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勉强和过去三分之二的收入持平。 为了填平收入差距,去年陈芳又找到了一个挣外快的小生意:帮别人刷POS机套现。别人每刷一次信用卡,自己从中可以抽几个点的代理费,100元大约可以拿到5-10元。靠着在手游及网络直播平台的四处揽客,陈芳做成了二十多人的稳定客户关系,每月零散下来,也能有一千左右的额外收入。因为还有水站的工作,加上家里也需要照顾,陈芳没法做更多人的POS机生意。而这点收入,也不足以使他下定决心,停掉水站,all in POS机。 2022年中,也许是因为工作太操劳,也许是年岁渐长,他生了一场大病,还做了手术,花了几万元,好在医保报销了70%。不过经此一事,他意识到了健康的重要性。然而,面对“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他有什么资格停下忙碌的脚步,去享受生活呢。对于如陈芳一般的普通家庭来说,“慢下来,享受生活”是很奢侈的事情。 就这么熬着,不知不觉已在乌鲁木齐呆了近10年。考虑到孩子要上学,去年,陈芳在乌鲁木齐北二环附近买了一个60多平米的一居室。双方父母给凑了一些钱,自己又东拼西凑了几万元,勉强凑够了首付款。如今,陈芳还背着30多万的房贷,不知道何时才能还清。 林小晴有着一张娃娃脸,10年没见,一如当初,不过却多了几分成熟的味道,一笑,便遥回当年。 大学时,林小晴和周慧佳走得很近,俩人出入总是成双成对,仿佛一对形影不离的好姐妹。周慧佳和老王在校外租房的那段时间,林小晴和周慧佳的关系略有疏远,但随着周慧佳搬回宿舍,两个人又要好如初。 毕业后,林小晴回了老家克拉玛依,在老爹的石榴农场帮忙。后来终究有些不甘心,一年后便来了省会乌鲁木齐市。与此同时,周慧佳为了老王,也从老家喀什,来到乌鲁木齐工作。周慧佳想做服装生意,林小晴十分支持,2011年年底,两人便合伙开了一家线下服装店。随着电商兴趣,两人逐渐把生意从线下往线上迁移。因为很有生意头脑,几年下来,两人的服装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再见到苗薇时,我差点没认出来:以前很瘦的一个人,如今竟胖得异乎寻常,甚至比周慧佳还要胖。她跟我打招呼,我才隐约想起她是谁。 同是化工专业,但上学时,我们的交集不多。毕业后,我去北京工作的第二年,因为不如意,偶然间QQ聊天,才逐渐熟识起来。她耐心听我诉苦,并热心介绍我去广州,跟她一起工作,并说那边挣钱机会多云云。我思忖再三,最终婉拒。 后来跟老王聊天,说起苗薇,老王很肯定的说,她进了传销组织,并且已经引诱了好几个同学。听此,我便提高了警惕。此后,苗薇再主动找我聊天,我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再后来,她竟提出让我以她下线的名义,做商业课程培训的北京区域代理,并向我允诺大好前程。因为提前做好了应对,我微笑着拒绝了,事后便坚决地拉黑了她。 在卢老师的帮助下,苗薇很快便脱离了传销组织,此后便洗心革面。如今,她和老公在乌鲁木齐盘了一家儿童玩具店,两人虽没有孩子,但日子过得还算惬意。 聚会时,苗薇主动向我说起当年的往事,并对我满含歉意。 另一个长着一张标致的瓜子脸,带着一副金边圆框眼镜的高个子女生名叫金莉莉。她当初在学生会的经历,给我留下了比较深的印象。而本次之所以一眼便能认出来,是因为去年5月份刷抖音时,无意间刷到了她的视频。当时她穿着职业装,举止得体,说话一板一眼,很有风度。因为看着面熟,同学群里一打听,才知道果然是老同学。当时她已是一个小有名气的金牌保险咨询师,粉丝数超50万。 那段时间,我正打算给父母买保险,便私下加了她的微信。老同学一见如故,自然对我倾囊相助。可惜她只做新疆地区的代理,没办法从她哪里购买保险,不过我还是无限感激。 这一次见面,金莉莉跟视频上比略显成熟,但比以前更显修养了。说话不紧不慢、温文尔雅的样子,笑起来依旧清新可人。 因为时不时请同事或客户吃饭的缘故,老王对这家饭店的菜品很熟悉。等人到齐了,便开始点菜。 老王依礼询问我们是否有忌口,是否吃辣之后,便三下五除二地点了5个热菜、3个凉菜,外加2份汤,荤素搭配、凉热均匀,老王不愧是有经验的人,点的菜大家都很满意。考虑到有女生在场,老王便象征性地点了几瓶啤酒,又点上1大瓶橙汁和1大瓶桃汁饮料,白开水也让服务员备上。 “女生随意啊,这次聚会重在高兴,能不能喝,喝不喝酒都不重要!”等菜上齐后,老王率先发话了,“至于男生,酒必须喝够!” “咋还双标呢?!”我开玩笑道。 “我可不行啊,我开车来的。”王文彬借口说。 “少废话,不行叫代驾!”虽然王文彬是班长,但老王可不惯着。 老王一边开瓶盖,一边给现场的四个男生递酒瓶,并随即补充说:“我也开车的,我都不担心,你怕啥?” “球!你们家周慧佳可以开车回去,我可是一人来的。”王文彬抱怨说。 “不行,你去我们家住一晚上呗。”周慧佳在旁边笑着说道。 “老王能同意?”王文彬狡黠地看老王一眼。 “有啥不同意的。客厅沙发,你随便睡。”老王嘴上叼着未点燃的香烟,看都不看王文彬一眼,只顾往酒杯里倒酒。 “算了吧,我媳妇还在家等着呢。”王文彬即刻打了退堂鼓。 菜上的差不多了,王文彬便示意大家一起举杯。 “首先欢迎老同学苏阳,来我们大新疆做客!”王文彬开口说道。 “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大新疆了,你个湖南人,说这话脸红不?”老王调侃说。 “哎,这你可说错了,我现在可是乌鲁木齐市户口,正儿八经的本地人!”王文彬不无得意,其余人不禁哈哈大笑。 “这第二呢,也感谢大家捧场,毕业10年了,咱们聚一次不容易。”王文彬停了停,继续说道,“希望咱们今晚吃好喝完,不醉不归!来,干!” “干!”大家异口同声,8个人以旋转玻璃台为介质,纷纷敲响玻璃杯。 “大家都别客气,该吃菜吃菜!”王文彬热情地招呼着,好像自己是东道主一样。 “嗯,这牛肉的味道不错,老王菜点的不错呀!”面对王文彬的夸赞,老王抽上一口手中的香烟,微笑着默不作声。 “来,苏阳,咱俩走一个,10年不见了,多余的话不说了,都在酒里。”老王重新倒满一杯酒,起身和我碰杯。 “十年生死……嗨,呸!干就完了!”苏轼的《江城子》刚到嘴巴,我忽然觉得味道不对,赶忙收回。 王文彬听得真切,禁不住哈哈大笑,并续了上去:“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末了还不忘笑着询问一句,“怎么样,我背的不差吧?” 本来是一首悲情的诗词,竟让王文彬念得这么不合时宜。于是周慧佳批评说:“好了撒,你当班长的,咱那么不分场合,必须自罚一杯!”见此,其余几个人也便齐声起哄。 王文彬辩解无方,叹口气,只好认罚。陈芳给王文彬倒满一杯酒,王文彬端起来,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作为访客,我自认为应该给在座的各位每人敬一杯酒,于是,就以王文彬为起始,开始挨个敬酒。 “来,老班长!上次见面应该是5年前了吧,当时你去北京进修学习。”我举杯说道。 “对对对。”王文彬连连点头。 “来,为了我们此次重聚,走一个。”我一仰头,整杯啤酒进肚。 王文彬也不遑多让,同样清空杯子。 接着,我又敬陈芳:“愿咱们,未来一切都好!”陈芳腼腆地一笑,喝完整杯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随后,我又挨个敬林小晴、苗薇以及金莉莉,说了类似“有幸团聚”“以后常联系”“祝你幸福快乐”之类的场合话。最后,方轮到老王夫妇。 老王这边无需多言,看到他们夫妻和睦,女儿乖巧懂事,我不无羡慕地说:“看你现在的情况,我很替你们高兴。”然后,对着吃饱饭,坐在老王怀里玩耍的王明娇,露出慈父般的微笑。恍惚间,不禁想到了自己的儿子,无限愧疚涌上心头。也许是酒喝多的缘故,我竟然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咋还哭上了?”王文彬笑着讥讽说。 “我高兴呀,这叫喜极而泣,懂不懂?”用纸巾擦完鼻涕和眼泪,我迅速回复神态。 我们一行人边吃边聊,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尽情释放着各人的惊喜、压抑和百感交集。 席间,除了聊聊各自的生活以及十年来的变化,也会禁不住追忆往昔,回想起某些上学时发生的糗事。大家心有灵犀,哈哈一笑,不论是发生在谁身上的,全当了笑话,仿佛已是遥远的往事,如今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大家七嘴八舌,回忆着或共同拥有,或个别几人拥有的或有趣、或尴尬、或快乐的经历,一面感叹着时光荏苒,记忆不老;一面感叹着青春易逝,10年恍惚如在昨日。 聊天过程中,我不免会好奇除了老王和王文彬,其他舍友都在做什么,如今身在何处。 说来也巧,毕业后没多久,除了我和老王,宿舍里的其他人都先后去了乌鲁木齐工作。等老王回新疆以后,大家很有默契地重新在乌鲁木齐重聚,唯独我一个人成了局外人。起初的1-2年,因为工作不太忙,加上舍友情浓厚,他们周末和过节的时间,还经常一起聚聚。后来,随着各自的生活轨迹发生偏移,加上岁月渐长,大家聚会的热情和积极性便越发锐减。直到大家四散,再没有一场像样的聚会了。 波波在乌鲁木齐工作了一年,因为父母年老体衰,经老家亲戚牵线,跟老家的一个女孩谈起了恋爱,情到浓处,波波便有了结束异地恋的打算。同时,考虑到照顾父亲,加上自己准备开启创业,经过几周思考,波波便卷起铺盖回了老家。 凭借在新疆这几年打工学的一些跟经营餐饮相关的经验,波波回老家和一个高中同学合伙开了一家新式茶饮店。赶上新式茶饮爆火的风口,加上经营有方,波波的茶饮店获得了两轮数千万元的融资。可惜后来因为理念分歧,波波和高中同学分道扬镳。波波把手里的股份卖给高中同学,虽然只有数百万元。但对波波来说,已然实现财务自由。 如今,他和老婆经营着一家不算大的婚纱摄影店,生意还算可以。因老婆流过产,加上身体虚弱,这辈子恐怕再不能怀孕了。两人虽有遗憾,但波波并不为此感到惋惜。对他来说,有老婆这辈子就足够了。 因为女方有房,两人不缺钱,也不想为了挣更多钱各种拼命,因此享受生活,到处旅游成了家常便饭。 这些年,他们一起去了不少地方,西藏、云南、日本、韩国、法国等等,开店反而成了“副业”。 老曹毕业后,在乌鲁木齐一家农用机械模具制造厂找了一份工作。厂子不大,发展只能说一般。老曹一开始当绘图设计师,因为工资低,干了半年,就转到销售岗去了。坚持了1年,最终觉得不适合自己,在老家农田承包政策的启发下,不顾父亲的劝阻,毅然做起了承包农田,种植葡萄、苹果的生意。 由于经验不足,头两年老曹没少交学费。后面通过向同行取经,并四处参加培训,同时邀请专家来做指导,第5年开始,老曹的果树迎来丰收的一年。此后3年,老曹的水果种植生意开始越发红火,不仅还清了银行及四处借来的十余万元借款,利润也开始节节看涨。据说,今年老曹果园的水果还未开花,早早就被一家合作企业预定。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果园,将给老曹带来近20万元的净收入。 听此,我不免一阵感慨:我们宿舍这群人,最终没有一个从事跟本专业相关的工作。如此看来,大学学什么专业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否喜欢,是否适合自己。学历也好,文凭也罢,不过是就业的敲门砖。当你不再需要专业和学历来证明自己的时候,经验和能力,反而成了个人实力的最强背书。 听说舍友们过得都挺好,我不禁替大家高兴,更对老脏的近况感到好奇。大学时,老脏的生意头脑就不差,如今应该是混的最好的一个了。于是,禁不住笑着问道:“老脏咋样?之前听说他在老爹的铜矿上班,如今,老脏应该是副总级别了吧?” 原以为大家会顺着我的设想,眉飞色舞地介绍老脏的近况,然而空气却仿佛瞬间凝滞了一般,出奇的寂静。大家忽然都收起了笑容,好像“老脏”这个名字是“避之不及”的一个禁忌。 老王默默抽着烟,低头不语;王文彬则叹口气,先给自己灌上半杯啤酒,之后才缓缓说道:“老脏啊——他已经去另一个世界了……” “死了!?”王文彬的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这惊雷般的剧烈震响,使我的脑袋晕眩,仿佛休克一般,整个人呆若木鸡。 “什么时候的事情?”我的大脑经过短暂短路,重新回归正常连接。 “前年夏天。”王文彬找老王要一根烟,点着了,猛吸上一口,然后若有所思地吐出一大片云雾。 “当时老脏和王舒瑶刚结婚没几天,晚上去朋友家喝酒,结果喝多了,往家走的时候,被一辆拉煤的大卡车撞死了。司机判了10年,赔了100多万。”王文彬的语气越说越沉重,“赔多少钱,老脏也回不来了,可怜王舒瑶怀孕已经怀孕5个多月……” 听完王文彬的叙述,我的眼泪再一次不自觉地流出来——既为老脏和王舒瑶感到惋惜,也为老脏的死而感慨万千。 王文彬抽一张纸巾,使劲擤一把鼻涕。顿时整个聚会的气氛,有些许尴尬和凝滞。 “好了,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老王打破沉默,给王文彬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谈这些让人伤心的事情。 王文彬显然也意识到了,赶忙掐掉烟,整理一下心情,迅速恢复笑脸,故作轻松地邀请大家再一同举杯:“今天大家能聚在一起不容易,来,大家再干一个!” 我同样举起了酒杯,但心里总感觉不是滋味,五味杂陈地有些难受。 我们计划第二天(周四)上午10点左右出发去石河大学,大家事先也都该请假的请假,改调休的调休。晚饭间,王文彬已经单独给卢老师打过电话,同时在班级群里同步了消息,卢老师回复称:“期待大家荣归母校!” 晚餐末尾,王文彬提议建一个10人群,结果询问另外两个欲明天返校的同学时,两人仿佛事先商量好的一般,纷纷借故“爽约”,说第二天有事不去了。王文彬只好一边遗憾,一边建立了只有我们8人的微信群,并起名:石大八雄凯旋。这个群,成了我们接下来行程安排和彼此交流的主要渠道。 为了不耽误第二天的行程,这次聚餐,我们只待到晚上11点,就各自散去。周慧佳开车带着老王和闺女回了家,林小晴打车,金莉莉开车把陈芳和苗薇送到地铁站,王文彬则叫个代驾,先把我捎到下榻的酒店,然后方才回家。 第二天早上刚过8点半,王文彬便在群里咋咋呼呼,促催大家赶紧起床,然后吃饭,出发。 早饭后,我便在酒店等着王文彬过来接我,随后我们一齐到连霍高速口,等着和老王、金莉莉他们碰头。 我们到的最早,9点45左右,老王和周慧佳也开车到了。他们把女儿送到了姥姥那里,帮忙照看2天;10点钟左右,林小晴、金莉莉、陈芳、苗薇也到了。大家彼此寒暄几句,就各自上车,向石河大学进发。 老王、周慧佳、林小晴一车,金莉莉、陈芳、苗薇一车,我则仍旧和王文彬一车。 王文彬开车,我坐在副驾。乌鲁木齐距离石河大学大约170公里,开车需要1小时40分钟左右。这点距离,对于已是老司机的王文彬来说,根本不是事儿。三辆车,王文彬打头阵,开得最快,也最稳。一路上,王文彬优哉游哉,一边和我闲聊,扯东扯西,一边将学校以及卢老师这几年的变化讲给我听。 前几年,卢老师为了给儿子看病,需要经常往乌鲁木齐跑,大部分时候,都是王文彬帮忙张罗挂号、协调住院什么的。卢老师儿子身体弱,之前因为一次意外,导致腿骨骨折,看了几个医院都没办法彻底治好,即便是乌鲁木齐的大医院,也不敢保证能完全治愈。那几年,卢老师的白头发明显多了,皱纹也深了,整个人更加消瘦。随着手术取得良好效果,儿子渐渐有了康复的希望,卢老师才逐渐精神了一些。 感念于师生情谊,王文彬也常去石河大学看望卢老师,由此也对学校这几年的变化,产生了一些感慨。 据他讲,学校如今已经有围墙了,门口也有了保安站岗,非学校人员不能随便进出。南区和北区的建筑基本没变,中区倒是多出几个教学楼和实验楼,以及美术馆、校史馆等建筑,其他基本还跟以前一样。 经他这么一说,我反而好奇起来。说实话,我既希望学校跟10年一样,保持最初的模样,又希望学校有一些变化,保持与时俱进。 对于前者,我是怀有私心的:母校还跟当初离开时一样,跟自己的记忆相符,就代表自己还属于母校的一员,母校也没把自己抛弃。但假如什么变化都没变,也难免给人一种不思进取的感觉。10年间,社会日新月异,学校也应该奋发向上,展现出顺应新时代的风采,而不应该暮气沉沉,像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但假如变化过于激烈,以致自己都全然陌生,又多少会遗憾,觉得这不是曾经学校的样子,仿佛是母校抛弃了自己一样。 一路上,我既兴奋又忐忑,思绪翻飞万千。 距离石河越来越近,过去的记忆洪水般涌来。关于大学时的点点滴滴,有关个人的,有关情绪的,有关幸福的,有关痛苦的……都从沉睡中陡然苏醒,使我应接不暇。 说到人,我忘不掉几个印象深刻,又对我产生巨大影响的,比如李叔、孟师兄、周老师、赵雯雯,当然还有老脏。 老脏虽已逝,但我仍有无数个疑问,渴望得到解答。于是趁在路上时,便再次谈起这个让人伤心,却有不得不面对的话题。 这时,王文彬终于说出了他所了解的关于老脏毕业后至过世时的一切。 在乌鲁木齐销售做了半年,因为嫌挣钱少、挣钱慢,老脏便打算换工作,结果因为学历问题,好几次被卡在了面试的第一关。 此时,听老妈说起了儿子的遭遇,原本还在气头上的老爸,忽然心软下来,借老妈之口,询问老脏是否愿意去铜矿上班。 尽管老脏不愿意向老爸低头,但权衡再三,还是决定委曲求全。结果在老爸的铜矿仅仅干了2年,终究还是抵挡不住外面世界的诱惑,加上自身要强的性格,在一位朋友的介绍下,老脏离开铜矿,干起了倒腾玉石的生意。 头1-2年,生意很惨淡,靠着好口才和好人缘,只够老脏一个人勉强糊口混日子。原打算毕业3年内和王舒瑶结婚,但一眨眼已经4-5年过去了。老脏不仅没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更拿不出结婚的彩礼钱。 前年端午节,王舒瑶带着老脏去见了未来的岳父岳母。 王舒瑶的父母很看重门当户对,了解了老脏的个人情况,王舒瑶父母极力反对他们在一起,除非老脏能买车买房,并且拿出30万元彩礼。 之所以这么要求,一方面是考验老脏对自己女儿的忠贞程度,一方面也是想给女儿将来的生活一个保障。另外,还有一个隐形期望是,他们想以此“逼迫”老脏回老爸的铜矿踏踏实实上班,将来好继承老爸的衣钵,不要在外面瞎折腾,让女儿跟着受苦。 王舒瑶没什么个人主意,从小听父母的话,但这一次却哭成了泪人,因为她发现自己已经怀孕1个月了。 父母虽气愤,但“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最后只好做出让步:可以不买车,但是必须买房,彩礼也不能少,至少15万。 老脏爸爸仍旧跟老脏生着闷气,但毕竟是亲儿子,婚姻大事不能不管。考虑到儿子没有什么积蓄,老脏父母便决定为儿子支付结婚的所有费用,包括酒席、房款、彩礼等。然而,要强的老脏却有自己的坚持,只同意父母负担一半的买房费用(大约40万),剩下一半和彩礼钱他要自己出;至于酒席,他声称是借父母的钱,将来会还给父母。之所以这么坚持,是因为他预感自己的玉石生意即将迎来转机,到时月入2-3万,一年挣个30-40万,轻轻松松。 虽然现实并不如预想的那样顺利,但凭借经商头脑和人脉,一个夏天,老脏也挣了5万。至十一国庆,两人准备办婚礼的时候,老脏手里已经有13万了。 房子办了贷款,他又从朋友那里借了15万,加上房子装修以及结婚的各项费用开支(家里又多垫了7万),这样结婚的钱差不多就够了。 老脏的婚礼办得很风光,老王、周慧佳、王文彬、老曹等,都应邀参加。那一天,对老脏来说,是人生最幸福、最荣耀的时刻。而他未曾预料的是,1周后,便是自己生命的终结。 生意场上免不了喝酒,加上老脏新婚,此后的一周,差不多每天都有各种酒局。老脏最后一场大酒,是在新房附近百米远、一个同样做玉石生意的朋友那里喝的。当时喝到半夜2点才散场。 因为距离近,老脏摇晃着身体,独自离开的时候,大家都没多想。谁知就是这一点疏忽,导致阴阳两隔。 出门时,老脏尚且清醒,但一出小区,整个人便昏昏沉沉、身体不听使唤,摇摇晃晃地竟然走到了马路中央。这时,恰好一辆大卡车经过。因为是半夜,卡车司机也大意了,以为路上不会有什么人,打个哈欠的功夫,忽然看到前方一个人影,此时采取避让或紧急刹车,已经来不及了。老脏重重地撞到车头偏右的位置,然后便如穿有钢筋的水泥石块一般倒在地上。卡车由于惯性,又往前滑行了十几米,刺耳的刹车时划破夜空。老脏来不及叫喊,便被巨大的前车轮碾压过去,大腿根处瞬间变成一滩肉泥。剧烈的撞击声,加上骨头碎裂的冲击,使老脏来不急痛疼,便昏厥过去。 司机意识到自己撞人了,脑袋里一片空白。静止3秒后,见四下无人,畏罪心理的作用下,他选择了挂挡、踩油门,由此导致老脏的身体经过了二次碾压。头一次若及时抢救,或许有一线生机,然而经过二次碾压,老脏当场命丧黄泉。 尸体是第二天一早被发现的。被发现时,老脏的下半身已不成人形,身体僵硬,血肉模糊,周围一大滩红的发紫的血迹,浸湿了大片马路…… 当王舒瑶赶到现场时,看着白布下老脏冰冷的尸体,哭得昏天抢地,恸哭声撕心裂肺…… 老脏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走了,留下怀孕的王舒瑶和一堆烂摊子。 考虑将来女儿的幸福,父母建议王舒瑶做引产手术,但王舒瑶坚持生下孩子。如今孩子快两岁了吧,王舒瑶一个女人拉扯着孩子长大,命也够苦的…… 讲述的过程中,王文彬连连叹气,声音也几度哽咽。不知何时,我的眼眶再次湿润,鼻子也堵得慌。老脏的结局是我不曾预料的。一个鲜活的生活,就这样骤然陨落,仿佛从未来过这个世界。那些关心老脏的人今后将怎样生活,或许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大一时,有一次老脏向我们吹嘘,说家里开矿挣了不少钱,他老爹便花钱买了一处地,准备建一座相当气派的三层小洋房。结果一不小心,竟成了他们镇上的“门面担当”——尤其那个门头,又高又大,欧范儿十足,几乎每个路过的人都赞叹连连。 结果,房子盖完没多久,镇上便发生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镇里大部分房屋都被冲塌或淹没了,他家的房子也倒塌大半,唯独这个欧式门头高高地矗立着,岿然不动,活像一座丰碑。 老脏笑着讲述这个故事,令在场的人不禁捧腹大笑。仿佛这不是一场灾难,而是一场滑稽戏。 如今,老脏的身影已经消失许久,而这件趣事却令我莫名记起,他的音容笑貌也如当初一般鲜活。只不过,这次仅存在于我的脑海,而现实中再难复现。 高速路上一切顺利,1个半小时后,我们便在石河收费站下了高速。此时,我们已经正式踏上石河市区地界了。 初下高速,石河与印象中没有太多变化,所不同的是,道路两边多了不少建筑,道路两边也绿树成荫,阳光温柔而炽烈地照耀着,四周显出明亮的色彩。 进入市区道路,马路中间各式鲜艳的花朵又突兀地冒了出来,车子在市区马路来缓慢地行驶,仿佛置身花的海洋,恍惚间如穿越回大学报道的那一天:今日眼前的情形,与当初相比,简直如出一辙。 我渐渐忘却了对老脏的追思,把惆怅与烦忧也抛诸脑后,尽情沉醉在这美好的石河景象当中。 驶近石河大学中区的时候,看到王文彬所说的校园围墙,我不免感叹一句:“还真有围墙了!石大再也不是当年的石大了,可惜啊……” 王文彬也跟着附和一句:“人终究是会变的,何况大学呢。” 快到中区南门的时候,迎面看到一座连通南区和中区的天桥,横亘在马路中央,上面有稀疏的几个学生模样的行人。出于学生安全考虑,如今南区和中区、中区和北区之间各有了一座天桥,这样大大减少了学生横穿马路出事的概率,也让学校背负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当初学校领导打算建天桥的时候,反对的声音还不小,有说浪费钱,有说以前学生从没出过事,建天桥没必要,有说影响美观的……拖了1年,差点不了了之。后来,一个大一女孩从中区穿马路回南区,被一个摩托车迎面撞上,导致小腿骨折,住院半年才康复;还有一个男生,因横穿南区和北区之间的马路,被一辆小轿车蹭倒,幸好只是皮外伤。有此两个事故先例,校长终于拍板,决定开建天桥。于是接下来的半年,两座天桥迅速矗立起来。 至于校园围墙,开建的时间要早于天桥,反对的声音也最小。一方面是因为学校老丢东西,一方面不少学生投诉某些室外场地总被校外的人员侵占,更有学生反映晚自习后,常有校外的陌生人员尾随,觉得不安全。此外,有了围墙,学生便只能从仅有的几个大门出入,也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穿行马路出事的概率。基于以上综合因素考虑,围墙很快便建了起来。 车来到正门时,我们被学校的保安拦下。 “你们是做什么的?有预约吗?”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人,表情严肃地拦下我们。 “我们是06届的校友,这次是来回访母校的。倒没跟学校预约,不过昨天跟高教学院的卢伟斌卢老师打过招呼了。”王文彬从车窗伸出头,笑呵呵地答道。 保安的工作虽然基础,但这个时候,该赔笑脸还得赔笑脸,因为再小的权力,也有发挥大作用的时候。 “抱歉,我这里没有登记。麻烦你打电话,让人出来接一下吧。”保安丝毫不让步。 王文彬只好拿起手机给卢老师打电话,结果无人接听;再打过去,依旧如此。王文彬不免有些焦急了。 “这样,你让我们先进去停下车,待会我让卢老师再给你补个登记,行不行?”王文彬用商量的口吻说道。 “那不行,学校有规定,没有预约登记,一律不让进!”保安始终阴着脸,一点情面不给。 因为堵着门口,保安不让进,后面的其他车辆没法挪动,便一个劲地按喇叭催促。 “你把车开到边上去,让后面的车先进来。”保安指挥着王文彬,让他让出一条路,让后面的车辆通过。 “他妈的!之前来过几次都不拦,不知道这次咋了,死活不让进,我也是服了!”停好车,王文彬叹口气。 “再等等卢老师回电话吧,已经到门口了,也不差这几分钟。”我安慰说。 王文彬只好熄了火,下车去跟同行的两车人沟通。经王文彬一解释,大家都表示理解。接着,便三三两两地从车上下来,伸个懒腰。老王点上一支烟,慢悠悠地抽着,一边跟其他人闲聊,一边翻出手机聊微信。 3分钟后,卢老师的电话打回来了。王文彬赶紧跟卢老师说明情况,挂断电话,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又过了5分钟,卢老师的身影便由远及近的出现了。卢老师的样貌基本没变,但头发明显白了不少,身体更显消瘦。见卢老师来了,王文彬远远地跟卢老师打招呼,卢老师也微笑着跟大家招手。 走近之后,卢老师便赶忙跟保安沟通,登记了卢老师的姓名、联系电话,以及三辆车的车牌号之后,保安才对我们放行。 距离停车场还有一段距离,王文彬便让卢老师坐在后排,然后驶向学校的停车场。 停好车子,卢老师便带我们去行政楼3楼——他的办公室稍事休息。 因为是工作日,卢老师有教学任务。本应在忙工作,却被我们打扰,我们不免有些不好意思。 “卢老师,工作日叨扰您,影响您工作,实在抱歉了。”王文彬说道。 “没事没事,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卢老师微笑着,语气中满是真诚和慈爱。 卢老师很客气地给每个人端茶倒水。给到王文彬的时候,老王忽然看不下去了。 “嘿,班长!咋能让卢老师端茶倒水呢?” “卢老师,让我来吧。”王文彬知道老王在点自己,但又不好意思当着卢老师的面反驳,只好迅速起身,接过卢老师手中的杯子。 “来,苏阳,你的。”“苗薇,你的。”王文彬一个人忙来忙去,大家却都笑作了一团。 “不愧是班长,办事真贴心!”金莉莉笑着夸奖说。 王文彬本来有点窝火,但经她这么一夸奖,反而瞬间没了脾气,不仅美滋滋地笑了:“应该的,应该的……” 倒完水,我们便跟卢老师围坐在一起闲聊。 卢老师先是整体问候一下大家,然而便挨个问每个人的近况。从王文彬到老王、周慧佳,再从陈芳到苗薇,又从金莉莉、林小晴到我。大家在讲述的过程中,卢老师也频频点头,或报以微笑,或发表一下感叹。 每个人在讲各自经历的时候,尽量轻描淡写,许多不如意和困难略过不提,时间和空间上,也进行了深度压缩。近10年的岁月,三五句话就讲完了,仿佛人生平淡的不值一提。 10年不见,卢老师很是感慨。10年间,卢老师又连续带了3届毕业生,每届都有学生时常惦念卢老师,尤其是石河本地以及新疆地区的。过年过节的时候,除了电话或微信问候,偶尔也会回母校探望一番。过教师节的时候,也不忘微信群里发个祝福。对比之下,似乎唯独我们这届对卢老师的关心最少,不仅微信群里不怎么活跃,过来看望的人就更少了。 说到回母校,卢老师不免有一丝埋怨在座的各位,但随即又自我安慰说:“你们这届学生,只有三分之一是新疆本地的,剩下三分之二都是内地的。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石河这么偏远的地方,不回来也正常,我也能理解大家。” 卢老师的话,多少让我们得到一些心理安慰,然而大家都知道,这并非是主要原因。而主要原因,谁也说不清楚,就好像有些同学明明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一年甚至好几年也不会见上一面。是彼此不想念吗?倒也未必。而很可能是随着年龄渐长,身边琐碎的事情逐渐多起来,抑或是有了其他的兴趣或羁绊,便不再念旧了。至于同学或师生情谊,本未消失,只不过是渐渐封存了,仿佛一坛老酒,总要到隆重节日或者特殊日子的时候,才想起来品尝。 聊着天,不知不觉已到中午饭点。原想着和卢老师一起吃饭,结果因为师母有事外出,卢老师需要回家照顾儿子。 “抱歉了,同学们,中午不能跟大家聚餐了。今天晚上吧,今晚我一定准时到!”卢老师笑着说道。 “没问题!照顾孩子要紧,饭啥时候都能吃!”我们几个几乎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卢老师,我们就自行解决午饭了。”王文彬说道。 “好的,好的。你们可以在学校四处逛逛,跟你们毕业那会比,学校变化还是挺大的。你们有空的话,可以多看看。”卢老师提议说,“如果需要我,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告别了卢老师,我们一行人走出行政楼,便商量着去哪里吃午饭。 王文彬提议去科技一条街那条路上找找饭店;老王则提议说,不如开车去市区里逛逛;陈芳说,方便起见,不如吃食堂得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达不成统一意见。 因为担心一旦开车出去,再回学校,还得麻烦卢老师,最后王文彬便拍板说:“都听我的吧,去科技一条街那条路上找找饭店!” “那边不是已经有围墙了吗?过去不得从中区北门过去绕好远?”陈芳质疑说。 “没事,那边留了一个小口,能过人,放心跟我走就行!”说着,王文彬便打头阵,穿过花坛、踏上草坪小径,带着大家一起朝科技一条街的方向走去。 走出草坪小径,我们便来到那条曾经走过无数次,连接男女生宿舍、水房、食堂,大学生活里几乎每日必经,一直绵延通向到科技一条街的熟悉的水泥路。 道路两旁的景物一如10年前一样,宿舍楼安静地矗立着,墙角的阴影处,有凹凸的棕红色油漆斑驳的痕迹,水房的屋顶冒着腾空的白色雾气,飘散着消失在半空;路上有三三两两的男女学生,他们或说笑,或打闹,或并肩,或独行,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的朝气。 我不由得感慨:年轻真好!与他们相比,我们的阅历更丰富,但岁月在我们身上却留下了无法抹去的沧桑印记。青春的美好只能追忆,我们如今只有羡慕的份了。 运泽食府还跟当初一样,四个鎏金大字耀眼夺目。当初看起来颇有气派的门头,如今再看,也不过如此——大抵是因为,在大城市里,繁华见多了,终究无感了。 跟着王文彬来到他所说的缺口处,却发现不知何时,已经被铁栅栏围住,并上了锁。 “靠,什么时候堵上了!?”王文彬瞪大了眼睛。 “就知道你不靠谱!”周慧佳抱怨说。 “不行绕到北门过去看看吧。”陈芳替王文彬解围说。 “万一绕过去也找不到饭馆呢?”金莉莉补充道。 “咋可能呢,之前我还看到不少饭馆呢。”王文彬不甘心。 “围墙都堵了,饭馆估计够呛吧。”林小晴若有所思地说道。 “哎呀,手机查一下不就知道了,费那劲干啥!”老王边说边拿出手机,用地图上的附近功能搜索饭馆。 “果然没有,最近的在西边,得走500多米。”老王把手机塞回口袋里,叹口气道,“还不如听我的呢!” “我明明记得马路边上有好几个餐馆的,一个也没有了?不可能吧?”王文彬将信将疑。 “你上次来是几年前?”我问道。 “去年吧?不对,好像是前年?不对,应该是2016年,大概是五一的时候?”王文彬在大脑里努力提出记忆。 “都三年了,饭馆没了太正常了!小口都上锁了,学生不能进出,饭馆还挣啥钱?”老王分析道,王文彬觉得在理,便只好杵在原地,尴尬地赔笑。 “依我看,咱们也别折腾了,不如在食堂凑活吃一顿得了。晚上不还跟卢老师聚餐呢,别再开车出去折腾了。”我建议说。 “我觉着这个主意可以,大家觉得怎么样?”王文彬抢先拍手叫好,好像这是他自己想的主意似的,赶忙征询其他人的意见。 大家其实没啥意见,因为说实话,吃饭不是最主要的,一顿午饭而已,在哪儿吃都一样。如果在食堂吃,虽然简陋了一些,不过重温一下食堂就餐的感觉,也未尝不可。 见大家没什么意见,王文彬便做主说:“那咱们就在运泽食府吃吧!” ------------ 第十八章 再见年华(2) 再次踏进运泽食府,有种穿越时空的错觉。因为正是饭点,里面学生很多。原以为吃饭还需要饭卡,结果走到餐口才发现,结账已经升级为扫码支付了。支付宝、微信统统支持。饭卡当然也并未完全淘汰,只是它的价值更多在于省了拿出手机,打开扫码支付页面的流程。当然,对于那些没有手机或忘带手机的同学来说,饭卡不失为一种虽原始,但安全可靠的保障。 我们各自从柜台旁的一摞餐盘上,拿起一支,挨着窗口,寻找自己想吃的饭菜。 “大家随便吃啊,我买单!”王文彬晃晃手机,笑呵呵地看着大家。 “这才几个钱,晚上那顿要是你请,我就给你点个大大的赞!”周慧佳和林小晴嬉笑着怂恿道。 “没问题!”王文彬右手打着“OK”的手势。 “哎呀!”因为人多,王文彬走得着急,不小心撞了一位端着餐盘正准备离席的女生。王文彬赶忙道歉。但女生并不领情,对着眼前这位带着眼镜的中年大叔,没好气地白了一眼。王文彬见状,只好苦笑一声。 周三晚上在乌鲁木齐和大家聚餐时,我已经品尝过大盘鸡这道久违的正宗美味了。而在学校食堂,我更想吃的是拌面、手抓饭、丁丁炒面等。考虑到晚上要跟卢老师聚餐,这三样东西是没法吃了。而中午我只能三选一。思忖再三,我选了手抓饭。 王文彬最后一个点餐,等大家都在就餐区坐定了,他才慢悠悠地点了一份凉皮,和大家围坐在一起。 每个人点的都很随意,有点面条、有点饺子、有点炒饭、有点套餐饭的,五花八门,几乎没有重样的。饭菜的卖相一般,但胜在量大。因为吃过太多社会上的美食,此时再品尝食堂的饭菜,只觉得味道很一般,重油重盐的做法,也很让几个女生嫌弃;不过,对于我们男生来说,就无所谓了。 尝上一口熟悉的饭菜,瞬间回到10年前的感觉,一瞬间味蕾被过去的记忆重新激活——想不到这么多年了,还能吃到当年的味道。看来,这味道已经印刻在脑海里,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忘记的。 就餐环境嘈杂,但没有一个人嫌弃。大家都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聊中,继续就某段有关食堂的趣事和大家分享,大家听后,无不笑作一团。慢悠悠地吃完午饭,大家也并不急着走,而是继续坐在摆满残羹冷炙的餐桌前,或漫无目的地瞎聊,或东张西望,看来来往往的男女学生就餐或离席,眼里满是回忆的温度。 餐桌中间立柱的位置,仍旧跟十年前一样,悬挂着液晶电视。如今,智能手机几乎人手一部,很多人吃饭也舍不得放下,电视早就没人看了。但不论看不不看,电视就这么一直播着。为那些仅有的个别人,一刻不停地播送着新近发生的新闻。 陈芳电视看得津津有味,中途还忍不住发表一下看法。对于其他人的闲聊,他的兴趣不大,可一旦聊起社会上发生的新闻来,却像泄洪的堤坝,一股脑地讲出许多新奇见闻来,大家都忍不住都称赞陈芳见多识广。听完大家的夸赞,陈芳反而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连说:“过奖了!” 磨磨蹭蹭下,这顿午饭吃了1个多小时。下午大家都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过是在学校逛逛,有空的话,再去公园和市区的一些景点走走。今天不着急回乌鲁木齐,因此大家也并不焦虑。吃完饭,就晃荡着,缓慢出了食堂。 我们沿着科技一条街的方向,打算顺时针逛一圈校园。 沿途慢慢走着,一边对10年来学校的变化,评头论足一番,一边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 科技一条街变化不大,基本还是老样子,商业店铺还是那些,所不同的是,多了2家咖啡馆和一家新式茶饮店。我们就近走进一家,王文彬便主动说请大家喝咖啡或果茶。人手一杯心仪的饮品拿在手里,我们便缓慢地继续前行。 明德楼、政法学院、文学艺术学院等大楼几乎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又历经10年风雨,略有些沧桑罢了。新盖的一座实验楼,崭新的矗立在中区东边,周围的绿植长得茂密,但不高,倒衬托的大楼与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东边的未名山绿植成荫,这个季节,有不少鲜艳的芍药和月季等花朵盛开,蜿蜒的小路泽隐藏在花红草绿深处。 我们说笑着拾级而上,竟在转角处,碰到了两三对谈情说爱的男男女女。人家大大方方的,我们几个中年人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尤其是四个女生。走到一半,她们就嚷嚷着赶紧离开这里。原以为是害羞了,结果一问才知道,她们是怕打扰恋爱中的男女谈情说爱。 都说女人善解人意,经常替别人操心,没想到,30多岁当妈的人,果然更容易“母爱泛滥”。 原来我们上专业课的化工实验楼位于中区最东边,再往东便是未开肯的土地,为了不显得过于荒芜,上面中了不少杉树、柏树。如今再看,东边多了一个网球场、一个艺术馆、一个音乐厅以及一座校史馆。网球场没什么人,烈日下打着哈欠;艺术馆正在举办某位当代画家的作品巡展,我们几人便进去随便逛了一下。 画家的抽象画欣赏不来,我倒对艺术馆的设计赞叹不已。艺术馆面积不是很大,大约100-200平米的样子,但是充分利用了1楼至2楼的立体空间和光照环境。动线设计也很巧妙,不知不觉一圈下来,都不带重样的。 音乐厅不算小,跟北区的大礼堂有的一比。座位也是阶梯式的环绕大半圈,走近大门时,从里面传出歌声和大提琴的声音,好像有人在排练。王文彬透过门缝,偷偷看了一眼,就退回来了。说有班级在排练,旁边还有老师在指导,劝大家不进去为好。 校史馆的门头设计很有年代感,“石大校史馆”几个大字遒劲有力,据说是邀请全国知名的书法家帮忙写的。里面的文史资料基本以照片为主,实物为辅。校史馆共分5大篇章,介绍了校史馆的由来、发展、现在以及未来展望,其中还有不少知名作家、艺术家、科学家及知名企业家校友的个人简述。 校史馆浮雕墙正前方有一个电子摄像屏,对着摄像头微笑,可以进行抓拍,并保存到电子屏当中,同时电子屏也支持个人留言。这次之后,不知道下一次再回母校会是什么时候。于是,我们一行八人便在校史馆浮雕前进行了合影留念,同时大家也都在系统里留了言。 之后,我们绕到东南方向,来到图书馆旁边的听波湖。 借由游泳馆修建的缘故,听波湖后来进行了扩建,增大了一倍多。如今湖的面积更大了,凉亭更多了,游鱼多了,人也多了。然而我却觉得,变大后的听波湖,失去了当初小巧的韵味。 在听波湖稍作停留,我们便沿着图书馆到篮球场的路,一路慢慢溜达过去。图书馆还是那么肃穆,台阶依旧悠长,远远望去,不免让人再次想起那句“书山有路勤为径”,仿佛读书就能出人头地,就能看到更光明的未来。 随后,我们又穿过银杏道。对着满树油绿的银杏叶,回忆着秋天时满树满地的金黄,讲到兴奋处,不免要拿出手机,和大家拍一张合影——尽管背景没有那么好看。 再往前是一片篮球场,此时篮球场没什么人,7-8个篮球架矗立在太阳底下,耷拉着脑袋打瞌睡。他们在等待太阳西斜,等待篮球的唤醒。 重新回到停车场后,一看时间,竟然不知不觉逛了1个多小时。 王文彬问大家想不想去南区或北区再走走,大家都推辞说,太累了,不想动了。大学三年,我们基本以中区的活动为主,去南区或北区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家兴趣寡淡也可以理解。 几个女生询问酒店定在了哪里,打算去酒店休息一下。王文彬这才想起来,这么重要的一件事情,竟然忘记提前做了。 “酒店呀!我现在找找,看看附近有没有好点的。”王文彬慌忙拿出手机,在评价软件里找酒店。 “大家也可以各自查查,看看有没有心意的。”怕大家等久了,王文彬发动大家一起找。 好在这时不是什么旅游季节,石河也算不上旅游城市,因此酒店找起来并不费劲。 老王看到距离学校1公里左右有一家三星级的连锁酒店,看照片上的环境,感觉还不错,价格也合适,并且网友评价也可以,一边拿给大家挨个看,一边建议说:“不如,就这个酒店吧。” “行,就它了!”见大家都没意见,王文彬便黑屏自己的手机,然后跳上车,让老王在前面导航带路。 这是一家位于军垦博物馆边上的连锁酒店,普通标间的价位在200元左右/晚。进去酒店大堂,便感觉一阵舒服,除了服务周到的前台,大厅的休息区也窗明几净,让人赏心悦目。 我们一行8人,共开了6间房,老王夫妇一间大床房、我和陈芳一个标间、苗薇和金莉莉一个标间,林小晴一个大床房,王文彬也给自己定了一个大床房。办理完入住手续,各自便带着行李,回房间休息。 大约4点钟的时候,陈芳想去军垦博物馆逛逛,问我要不要一起,我点点头,同时又在微信群里询问其他几人,看有没有同去的。只有王文彬一人报名,老王想午休,苗薇、金莉莉、林小晴、周慧佳四人则打算去步行街逛逛——女人爱逛街,果然是天生的,尽管什么也不缺,但总还不忘四处看看,这大约是她们的兴趣所在,我们男人往往很难理解。就像很多女人理解不了,为什么男生都喜欢玩电脑游戏,而且一玩就沉迷。 四个女生已经先我们一步开车出门了。我和陈芳穿好衣服,锁好门,便在一楼大厅和王文彬会合,然后步行5分钟,来到军垦博物馆。 上大学时,我来过军垦博物馆2-3次。这次再来,也跟前几次的记忆相差无几,所不同的是,博物馆前面两架退役直升机比10年前更显锈迹斑斑,岁月终究还是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更多印记。 博物馆里的藏品一如当初一样,记录着边疆垦荒者,尤其是以王震将军为代表的一代军垦官兵的一系列艰苦奋斗和开拓创新的事迹。他们用“愚公移山”精神所创造的丰功伟绩,都以衣物、书信、器具等实物的形式为载体,并借助文字及影像资料,向我们这些后人诉说着戍边垦荒的不易,以及今日石河幸福的来之不易。 如今,这些如同石刻一般的文物,沉默无言,却又对我们这些参观者诉说着万语千言。就仿佛石河这座城市对石河人民的无言,那么慷慨、包容,却又掷地有声;就像石河大学对无数莘莘学子的关怀,虽不语,却满怀期待。对于今日前来探访母校的我们来说,石大应该也是倍感欣慰吧。 逛完博物馆,我们正要去对面的军垦广场溜达一圈。老王便打来电话,询问我们想不想去世纪公园。 大学时,世纪公园一期才建成,周围的景观也不太完善,听说后面几年,世纪公园二期逐步建成。如今,整个公园的面积比之前大了一倍不止,里面还增加了不少古典园林建筑。 我们都很好奇公园现在什么样,便答应一同前往。 苗薇、金莉莉、林小晴、周慧佳四人在帮大家各买了一只刻有名字首字母的碎花石手串后,也驱车回了酒店。 酒店大厅集合后,四人便给大家每人分发一只手串。手串不贵,但却赢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评,大家都夸四人用心。 王文彬手机导航世纪公园,却怎么都搜不到,只能搜到明珠公园。询问酒店前台才发现,明珠公园就是之前的世纪公园。 改名多少有些让人费解,不过考虑叫“明珠公园”更能凸显石河作为隔壁明珠的独特气质,因此,大家也便释怀了。 驱车大约10分钟,我们便来到明珠公园南门,三辆车在公园的停车场停好,我们便一齐进入公园。 作为本市最大的公园,明珠公园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公园的绿树、红花等自然景色,和亭榭、假山等人工建筑融为一体,显得相得益彰。随着太阳又往西方移动了几厘米,太阳不那么耀眼了,来公园游玩的市民也渐渐多了起来。 我们先找一处凉亭坐下来休息。一边看几个小孩围着喷泉追逐打闹,一边闲话各自的孩子,并分享各自的教育方式。 男人和女人教育后代的观念总会产生一些冲突,有时候因为要不要打孩子、要不要给孩子看手机或平板,以及看多长时间,双方会争执不下。但在老王用玩笑话从中斡旋和化解之下,大家嘻嘻哈哈间,也都化干戈为玉帛。 作为市民休闲娱乐的好去处,明珠公园无疑成了本地人的必逛场所之一。不只是因为明珠公园地方大、景观多,供大人、小孩游玩休憩的地方多,而且免费;还因为这个公园成了人们释放情绪以及享受生活的一份寄托和映照。 本以为大家都是来逛公园的,结果一坐下来,每个人都不想动了。说实话,纵然明珠公园有不少独特的人文景观,譬如不少仿古的园林、现代化的艺术雕塑、巨大的心形湖水造型,但作为看过不少风景的我们,这些并不能激发大家探索和打卡拍照的欲望。相较于大学校园,明珠公园不过是我们回忆里的一个小点而已。 乘着凉,聊着天,看着不断增加的人流,我们在公园一直待到了下午6点钟。直到王文彬打电话约卢老师去聚餐,大家才意犹未尽地拍拍屁股,各自坐回到车里。 聚餐地点约在石大北区西门附近的一家卖新疆菜同时兼做烧烤的饭店。我们一行人开车过去,在饭店门口的空地停下。进店后,先坐进包房,闲聊一会,大约20分钟后,卢老师也骑着电动车过来了。 王文彬问卢老师想点什么菜,卢老师说随意,王文彬便开始拿着厚厚一本菜单,挨个细看。结果看了好几页,只点了2个菜,而且还问东问西的。老王嫌他慢,直接抢过菜单,自作主张地点餐了。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再来4瓶啤酒,一瓶白酒,20个烤串,20个鸡翅,2张烤馕……”老王边翻页边点,麻利极了,引得王文彬一阵羡慕。 “还是老王会点餐!”王文彬恭维说。 老王嘴角上扬,却不看王文彬,让服务员报给他刚才点的菜,然后询问卢老师:“卢老师,您看还有要补充的吗?” “够了,够了,这么多菜,怕是吃不完的。”卢老师回复说。 “没事,王文彬饭量大。”老王笑着将头转向王文彬。 “我饭量大?”王文彬瞪大了眼睛,想要说什么,围着桌子看了一圈,却欲言又止,“哎……行吧……” 于是,大家一起哄笑。 “卢老师,喝点白的?”老王打开白酒瓶,准备给卢老师倒酒。 “我酒量一般,不能多喝。” “少喝点没事!” “行。” 老王拿一只小玻璃杯,给卢老师斟满酒。 “王文彬你呢?” “我陪卢老师喝点白的吧。”王文彬倒挺会说话。 于是,老王给王文彬也倒满一杯,并递过去。 “其他人呢?”老王将头转向四周。 “我喝橙汁”“啤酒”“白水”等声音此起彼伏。 老王把啤酒分别递给陈芳和我,周慧佳则把橙汁递给金莉莉。然后老王给自己倒满一杯白酒,其他人也将各自面前的玻璃杯倒满需要的饮品。 此时,炒菜已经上了2-3道,烤串也上了两大把。王文彬清清嗓子,开始发言。 “我先说一句啊!这是我们毕业近10年来第一次来母校聚会。这10年来,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想念卢老师,反正我是想的,而且不只是嘴上说说。对吧,卢老师?”一上来,王文彬就一顿自夸,也不嫌脸红,见卢老师笑着不说话,王文彬继续说道,“咱们卢老师其实也盼着大家能经常回母校,虽然群里不咋说话,但是私底下没少让我组织同学聚会。我们今天能聚在一起,离不开卢老师的张罗和指导。” “得了吧,是你自己想组织吧,别拉卢老师下水。”周慧佳挖苦道。 “人艰不拆啊!”王文彬乜斜地看一眼周慧佳。接着,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来,我们一起敬卢老师一个!祝卢老师工作顺利,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王文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谢王文彬,谢谢大家,也希望大家工作顺利,以后常回学校看看。”卢老师也干尽杯中酒。 接着,大家也不约而同地喝下杯中的液体,以此表达对师恩的感激。 眼下这情形,恍惚间梦回10年前毕业聚餐时的场景。所不同的是,当初的十几人,如今更是减少至寥寥8人,并且岁月也在无数张年轻的脸庞上,留下了蹉跎的痕迹。 如果说当初的我们满含迷茫与惆怅,以及依依不舍,那么如今则多了许多淡然和释怀。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也没有什么坎坷是过不去的。熬着熬着,日子总会过去,我们也总会迎来新的一天。 随着年岁渐长,大家对卢老师的态度,也不再像当初那般拘谨,但因为师生关系还在,所以大家在讲笑话或调侃的时候,也很注意场合和把握分寸。 卢老师酒量一般,大家一一敬酒之下,也盛情难却,结果一瓶1斤的白酒,至少半斤进了卢老师的肚子。 一开始卢老师还客客气气的,也许是班主任做习惯了,多少有点放不下架子,结果等酒劲上头,整个人便逐渐放开了。话变多了,举止神态也和之前判若两人。 这些年,因为儿子的病,卢老师被压得喘不过气。尽管儿子在药物的治疗下,一天天长大,但身体始终比不上正常同龄人,体格弱,而且最怕生病,一生病,就得住院输液。为了照顾儿子,师母辞了工作,做了家庭主妇。前年开始,等儿子逐渐能生活自理了,才慢慢开始回归社会。但因为脱离社会太久,师母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便只能先从社区居委会当义工干起。后来在居委会找了一份办公室文员的工作,虽然挣得不多,勉强能补贴家用,但因为离家近,随时照顾儿子也方便。 卢老师这几年一心扑在教学上,免不了忽视对老婆孩子的照顾。之前夫妻关系很和睦,其乐融融,但自从孩子生病后,夫妻之间便常常产生矛盾,甚至爆发冲突。有段时间,两人之间还常常冷战。实际上,两人吵架的理由都是一切鸡毛蒜皮的小事。但鸡毛蒜皮累积起来,也会最终形成一场龙卷风。 如今,夫妻关系稍有所缓和,可爱情一旦有了裂痕,便再难回到当初的状态。卢老师和师母人前上演“恩爱夫妻”,可关上门,便貌合神离,彼此再难有夫妻间的和睦与融洽,更多的是“搭伙过日子”的凑活与无奈。 都说酒后现真形,酒后吐真言,一点不假。一切理智和压抑的情绪,在醉酒之后,纷纷像逃出笼子的猛兽,可以似乎忌惮地狂泄。当然,再怎么放纵,卢老师也理智尚存,给猛兽拴上铁链,才不至于伤人,至于会不会害己,恐怕要因人而异了。至少卢老师当晚酒后的表现,让大家有几分诧异,大家从没见过卢老师真性情和不堪的一面,共情的同时,也更理解了卢老师照顾家人的不易。 卢老师醉眼朦胧地讲述着,时嗔时笑,时悲时怨,王文彬和老王夫妇认真地聆听着,不时宽慰卢老师,并以自己家的例子去纾解卢老师的委屈。 其余人则三五成群地闲聊其他话题,不过分关注卢老师的举动。也许是故意,也许是不在意。 这顿饭从6点半一直吃到晚上10点,大家都吃得很尽兴,因为不着急回去,因此大家也都放开了喝。除了不喝酒的四个女生,以及半醉的陈芳和我,老王、王文彬、卢老师三人基本上都喝到断片。 宴席散时,四个女生兵分三路,周慧佳开车先把卢老师送回家(问出卢老师住哪里,费了不少功夫),然后接上师母,回来让师母骑电动回去,之后再接上老王回酒店;金莉莉则开车把陈芳先送回酒店;苗薇有驾照,但没怎么开过车,金莉莉让她开王文彬的车送我和王文彬回酒店的时候,苗薇很是犹豫。 “没事,放心开,撞坏了算我的!”不知道是不是王文彬的醉话给苗薇壮了胆,纠结几分钟后,苗薇终于坐上了驾驶席。 扶王文彬上车的时候,着实费了不少力气,我和苗薇左右搀扶着,因为我也半醉,加上王文彬很重,出饭店门口的时候,还重重跌了一跤,把人家饭店门口的瓷花盆撞碎了。苗薇不住地道歉,饭店老板看在我们这顿饭花了不少钱的份上,才没要我们赔。 虽然去酒店的路不远,但因为天黑,加上手生,苗薇一路开得跌跌撞撞,不是一脚急刹车,就是一脚猛踩油门,整个街道上都能听到车辆的嘶鸣声。好在路上车不多,王文彬也醉得不省人事,不然苗薇这驾驶水平,王文彬该叨叨个没完了。 因为苗薇的开车水平不行,到底还是让王文彬一阵眩晕和胃里翻江倒海,一仰头便吐得后排到处都是,搞得满车都是白酒、啤酒混合着饭菜的难闻气味。 苗薇急忙把车停在路边,从车上翻找卫生纸,忙活了半天,也没找到,就从随身小包里,拿出仅有的一小包。我则忍着恶心的气味和呕吐的冲动,勉强清理了一些。纸用完了,我就从车门的储物格里随手拿起一块擦玻璃的抹布,把王文彬剩下的一些呕吐物简单清理干净,然后把整个抹布丢到路边的草丛里。这才重新坐回后排,让苗薇继续慢慢往酒店开。 清理的仓促,呕吐物的味道仍旧在车厢里蔓延着。苗薇就想打开窗户散散味,结果按了半天,不是锁上四个车门,就是按到汽车后视镜,折腾了半天,才打开窗户。因为分心,加上焦急,车子在路上没走直线,一点点偏移下,竟然刮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咚”的一声闷响。苗薇心里一惊,心想坏了。因为着急回酒店,苗薇也懒得下车查看,只好继续闷头往前开。 好不容易回到酒店,苗薇随意停下车子,就和我一起搀扶王文彬回酒店房间。等一切忙完,回到各自房间的时候,已经是1小时以后了。 苗薇向金莉莉讲述了从饭店到酒店的过程,一边懊悔、一边自责。在金莉莉的安慰下,苗薇才渐渐平复情绪。 第二天,我一直睡到上午10点钟,当金莉莉给我打电话,说跟苗薇、林小晴约好了去沙湾玩,问我要不要一起时,我才从昏昏沉沉中渐渐苏醒。此时,陈芳已经先我一刻钟醒来。我有意叫上大家一起,但陈芳有点模棱两可,相较于去沙湾玩,他更想回乌鲁木齐,他说有几箱桶装水,需要给客户送过去,客户已经催好几次了。我劝他说,明天送过去也不迟,他才勉强答应。 点开微信小群,查看大家的留言。发现老王和周慧佳夫妇已经回乌鲁木齐了,此时人已在高速上半小时了。 老王抱歉说,家里来电话说,今天上午,女儿下楼梯时,不小心摔了一脚,腿上擦破点皮,疼得直哭,并且到处找爸爸。电话里怎么安慰都不行,于是老王只好带着周慧佳一起回去。 “你来一次新疆不容易,没什么事的话,就多玩几天吧。”老王@我说。 听我说已经定了周日的机票,老王便遗憾地说:“时间太仓促了,这一别恐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见了。” “会有机会的。”我笑着答复。 “走得时候,记得给我打电话,如果不忙,我去机场送你。” 其他人也在群里附和类似的话,我心里不免觉得暖暖的,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串“作揖”的emoji。 放下手机,我忽然有点惆怅。这次来新疆其实也是机缘巧合,而下次什么时候再来,我也说不好,也许几年后,也许十几年后,也许再不回来了。李叔是我来新疆的最大动力源,如今李叔不在了,我还有什么理由再来呢? 王文彬在群里始终没发声,我猜想他还在睡觉,便过去敲门。 被我的敲门声吵醒后,王文彬显得有些不耐烦。他不想去沙湾,如果去南山玩的话,他倒可以考虑,并且他决定待会劝说一下苗薇、金莉莉和林小晴。 王文彬洗漱完毕,前台打进来一个电话,说让下楼挪车。王文彬来到停车场才发现,自己的车斜停着,占了两个车位。他这才朦胧回忆起,昨晚是苗薇开车送他回来的。他一边走近车辆,一边暗自吐槽苗薇的开车技术差劲。结果走到车门处的时候,更大的吃惊,让他破了防。驾驶席的车门外侧,一条又粗又长的划痕分外刺眼。黑色的车漆仿佛外衣一般,被无情地划破,露出里面银色的内裤,不禁让人羞愧万分。王文彬如五雷轰顶,差点跳起来。 “我擦!”王文彬说得很大声,赶忙上前去摸,才发现划痕又深又宽,简单补漆恐怕不行了。 “这次修车不便宜了,哎!才买了半年……”王文彬心疼极了,顿时游玩的心情全无。 他本想数落苗薇一番,但刚在群里@苗薇,问明缘由,看到人家诚恳又谦卑的道歉态度。王文彬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没事,去4S点修修就行。”他所有的气愤和无奈,都变了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回复。 “你去沙湾吗?我和苗薇、林小晴、苏阳、陈芳都去。”金莉莉@王文彬。 “我还有点事儿,下午得陪老婆去下医院,待会退完房,就走了。你们去玩吧,玩得开心点。”王文彬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那太遗憾了!”金莉莉说道。 “你要回去呀,那捎带我一下呗,我跟你一起。”陈芳听说王文彬要回乌鲁木齐,急忙说道。 “不是说好一起去沙湾吗,怎么变卦了?”我慌忙追问说。 “刚才客户给我发微信了,说让早点给送过去,最好今天晚上之前。所以我恐怕得早点走了。”陈芳抱歉说。 “好吧……”陈芳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没理由再强求了。 “那我们就此别过吧!”王文彬托一下镜框,笑眯眯地在群里回复说,“下次再聚!” 苗薇和金莉莉应和着点点头,我却有点遗憾地说道:“下次,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你这话说的,你想来随时可以来,又没人拦着你!”王文彬满脸堆笑。 “算了吧,来回的路费你给报销?” “大家一起给你报销。”王文彬笑着说完,盼着收到其他人的响应。 “得了吧!”不等其他人反应,我便感觉插嘴说,“我就说说而已,咋还真能让你们破费呢。哈哈!” 听我这么一说,王文彬也卸下了负担一般,表情变得轻松起来。 “那行吧,咱们这个微信群我先不解散,以后大家也可以多交流。”王文彬的愿望是美好的,但激情终抵不过岁月的平淡和漫长。我回北京后,群里隔三差五还有人说话,一个月后,说话的变少了,大部分人都开始潜水;三个月后彻底变了僵尸群,再没人说话。 我们6人在一楼大厅告别,送王文彬和陈芳到门口,看他们上车了,然后缓缓离去,我不免心里一阵惆怅:没想到昨天还其乐融融的8个人,今天中午不到,便只剩下4个人了。而这种惆怅情绪,也影响了我上午做出的决定——我突然不想去沙湾了,即便苗薇、金莉莉、林小晴三人改主意说,不如去南山玩,我也意兴阑珊。 因不能同去,三人都感到些许遗憾。因为还要多待一天半,办接下来的事情,我便续了一天房费,苗薇、金莉莉、林小晴三人则办理了退房手续。这次去沙湾后,他们很可能直接回乌鲁木齐了。我微笑着目送三人离开酒店后,便独自回酒店房间,思考接下里的行程安排。 原想周六上午再去见赵雯雯的,考虑到下午无事可做,便决定提前了。不过想到她正在上班,更怕引起他老公的误会,所以没好意思即刻行动。待到下午2点钟,睡过午觉之后,我才鼓足勇气给赵雯雯发过去一条微信:“忙啥呢?” 不期待着她即刻答复,结果她却回复的很迅速:“在家陪孩子呢。” 我发过去一个惊讶的表情。 “你猜我在哪儿?”我故作神秘。 “不会来石河了吧?”赵雯雯一猜便中,这让我瞬间有些扫兴。 “哎呀,你咋猜的这么准?第六感吗?” “感觉你跟平时说话不太一样,所以我猜你肯定来新疆了。” “好吧,你赢了!”我发过去一个佩服的表情。 不一会,赵雯雯便发起了微信语音通话邀请。 “Hello呀,好久不见!”一接上话,我们便彼此寒暄起来,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谈话中,我了解到赵雯雯的女儿已经5岁了,马上就要上小学。孩子这时候最淘气,即便有婆婆看着,也需要赵雯雯时时操心。赵雯雯今天调休,听我说不忙,就邀请我去她家做客。我盛情难却,便打车过去。 她所在的小区距离我住的酒店不远,10分钟后,我便来到小区门口。刚要进小区,忽觉两手空空不太好看,就在旁边一个小卖部买了一大把香蕉和一箱纯牛奶。这才心里踏实地往赵雯雯家所在的楼栋走去。 这是一个稍点年头的老小区,里面共有10栋楼,每栋楼6层,没有电梯。赵雯雯家住5号楼501。 一层层爬上去,我便按响了501的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面容憔悴、满头银发、佝偻着背的老妇人,穿着打扮很朴素。我不免惊讶地杵在原地,心里默想:“这不会是赵雯雯吧?即便10年不见,也不可能老成这样吧?” “你是?”老人打断我的思考,笑着问道。 “请问赵雯雯……”不等我说完,一个响亮的女声从老人背后的客厅里传来:“是苏阳来了吗?” 紧接着,一张圆润丰满的女人脸从老人背后猛地窜出来,鼻梁上夹着一副银边窄框近视镜,和整个脸蛋有些不太协调。我定睛一看:这才是我认识的赵雯雯。 “真是你,来,快进来!”赵雯雯赶忙把我让进屋。 “用换鞋吗?”我见他们都穿着拖鞋,不好意思穿着运动鞋进门。 “没事,进来吧。”赵雯雯引我到客厅的棕黄色海绵长沙发坐下。沙发距离窗台的一大片空地上,满了各种儿童玩具,有洋娃娃、塑料积木、音乐盒、漫画书、玩具车等等,堆的到处都是。一个穿粉红色裙子,梳着一条马尾辫的小女孩蹲坐在地方,旁若无人地玩玩具,嘴里还嘀咕着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懂的喃喃絮语。 “这是你家闺女吧?”我把香蕉和纯牛奶放到沙发旁边的空地方。 “嗯,是的。陈佳佳,快跟叔叔打声招呼。”赵雯雯对小女孩说,但她好像没听见似的,头也不抬,只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孩子!咋这么没礼貌呢。”赵雯雯有点无奈地叹口气。 “没事,小孩子嘛!”我笑着安慰说。 “来就来呗,还买啥东西。”见我带了礼物,赵雯雯客气道。随后便赶紧给我接来一杯热水,然后坐在斜对面的沙发上,微笑盯着我看。 此时我才注意到,赵雯雯穿着居家的淡蓝色休闲服。因为衣服宽松,才稍微掩盖了略显丰满的身体,但脸上和小腿处的赘肉还是暴露了。 “我是不是胖了不少?”许是看透了我的心思,赵雯雯脱口而出。 “稍微有点吧。”观察到赵雯雯嘴边闪过一丝不悦,我赶忙补充说,“你这都不叫胖,昨天见我大学同学,那才是真的胖,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的胳膊有这么粗,腿有这么粗……”我夸张地比划着,终于把赵雯雯逗乐了。 “那么胖有点太夸张了,哈哈!不过女人一旦过了25岁,确实很容易发胖,尤其是生完孩子,我现在就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也不可能回到生孩子之前了……”赵雯雯说着,不免轻轻叹一声。 “我也胖了不少。” “你?看不出来?”赵雯雯有点不信。 “有体重管着呢。之前我140多斤,现在超过160斤了。” “160斤也不算重呀,我老公现在都180斤了。” “得,咱别说体重了,换个话题吧。” 赵雯雯心领神会地哈哈一笑,我也不禁跟着乐了。 接着,我们开始聊各自的近况,包括家庭情况等。上次聊天还是5年前,当时赵雯雯在石业化工上班。女儿降生后,为了方便照顾,她辞掉了工厂办公室的工作。利用在家调养,并和婆婆一起照看孩子的那两年,赵雯雯顺利通过了国家公务员考试,并进入街道妇联工作。因为工作踏实,为人处世也很有分寸,被街道妇联的李主任所看重,如今3年过去了,恰逢上面的领导退休,李主任调任市妇联工作,赵雯雯也从普通科员升到街道妇联科长,并且有望成为下一任街道妇联主任的有力人选。 妇联的工作很细碎、繁杂,工资不高,但好在离家近,工作也相对自由,赵雯雯方便时时回家照看女儿。在法院工作的老公很敬业也很辛苦,常常周末也需要处理各种案件纠纷,因此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务,基本上都有赵雯雯操办和拿主意。 “你老公这会还在法院忙工作吧?”听赵雯雯这么一说,我才恍然大悟,原本对贸然打扰别人家的媳妇,很是不自在,听说老公不在家,我这才放宽了心。 “是呀。可惜了,本来想介绍你认识认识的。” “别!我可不想跟法院的人扯上关系。”我忙摆摆手。 “你想多了吧!”赵雯雯知道我意有所指。 “别管多不多,还是少接触为好!” 赵雯雯听完,只好无奈地笑了。 聊天的过程中,赵雯雯的女儿不时过来打扰,一会让妈妈陪玩,一会在妈妈腿上撒娇。赵雯雯婆婆见状,怕孩子打扰我们谈话,就带着孩子去到里屋,关上门,陪孩子在里面玩。 “你每年回去几次?”赵雯雯老家是秦皇岛的,而她住得这么远,不可能常常回去看望父母,我便好奇地问道。 “嗨,一年回去一趟就不错了,去年春节原本打算回去,礼物都买好了,结果因为老公临时有事,耽误了时间,没买上合适的机票,考虑到来回路上的时间,最后就没回成。今年肯定是要回的,不管老公回不回,我都要带着女儿回去一趟。”赵雯雯带着充满决心的坚定语气说道。 “嗯,是该多回去看看老人。年纪大了,没啥别的盼头,就盼着过年过节能见见孩子,看看孙子孙女。别说你,我在北京上班,距离老家不远,一年也就春节回去一趟,回去一次也待不了两天,因为岳父岳母那边也得去拜访。”对于看望老人这件事,我颇为共情,但很多时候,成年人是身不由己的。以前想拼命逃离父母身边,如今想要长久的陪伴却不得。成人的心酸和无奈,大抵如此吧。 也许是说到了赵雯雯的痛处,她见婆婆不在跟前,便凑近我,压低声音说:“其实我现在有点后悔留在新疆了,更后悔找了当地的老公。哎!都怪自己当初太天真,哪想到现在回一趟老家,这么不容易……”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秦皇岛只是暂时歇脚的地方了。”我宽慰她说。 “是啊……”赵雯雯低下头,深深叹一口气。 “你还跟我弟在一个公司上班吗?”之前听说我和她弟弟在同一家公司,于是赵雯雯顺口问起。 “她不是你弟吗?你怎么不问他?” “她都不怎么理我,我一说话,就嫌我烦。”赵雯雯既委屈又无奈地说道。 “早就不在一个公司了,他后来跳槽去了其他公司,听说现在薪资和职位都不算低——快赶上我了!你弟能力还是挺强的。”我不禁夸赞说。 “他还是有点固执和自我,以后还得麻烦你多照顾他,哪怕多跟他聊聊天也行。你们在一个行业,你又是过来人,我可全指望你了!”赵雯雯这一句,搞得我肩上的压力瞬间变得好大。 “行,没问题!”虽然知道这是不太可能的事情,毕竟不在一个公司了,平时也没多少见面的机会,但我还是口头上允诺着,也算是给她一个心理安慰吧。 大约15分钟后,赵雯雯女儿从里屋跑到客厅来,又央求妈妈陪着玩,不让姥姥陪。赵雯雯婆婆追出来,却怎么也劝不走。我看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呆了1小时,便打算告辞了。 “留下吃完饭吧,来一趟不容易。我出去买菜,晚上炒几个菜!”赵雯雯婆婆笑着挽留说。 “是呀,吃了晚饭再走吧,5点我老公就下班就回家了,你顺便见见。”赵雯雯也帮腔道。 “不了,我晚上还有点事儿,就不麻烦了。”我推辞说。 彼此拉扯一番,最终我还是执意要走。 “什么时候再来新疆?”赵雯雯见挽留不住,便不再勉强,只期盼着下次见面能多聊聊。 “看机会吧。” “再见面可能又是几年后了吧?” “你如果回秦皇岛,说不定我们可以经常见面。”我开玩笑说。 “真的?”赵雯雯将信将疑。 “看情况吧。”我再次敷衍说。 “那就,再见啦!”赵雯雯送我到门口,轻轻地挥动双手,向我告别。 “再见!”我微笑着,转身下楼。 赵雯雯在楼梯口,注视着我,见我消失在楼梯尽头,才转身回屋,并轻轻关上了门。 赵雯雯已经属于过去了,连同那些或开心愉悦或羞涩难言的记忆。人生的轨迹会因一念之差而改变,也会因为对现实的妥协而迂回向前。生活总要继续,愿我们将彼此的友情珍藏在心间,经年之后,再次捡起,仍旧芬香扑鼻。 如此,友情一场,也便知足了。 独自回到酒店,看着空落又寂静的房间,我忽然感到一阵寂寞。想到赵雯雯的女儿,便不由地联想到自己的儿子,赶忙跟老婆打过去视频电话。看着镜头里儿子稚气未脱、略带羞怯的脸庞,以及充满奶气的应答,我不免心都化了。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儿子询问说。 “爸爸周日就回去了。”我笑着回答说。 “我周日想和你、妈妈一起去公园玩。”儿子眼里充满期待。 “没问题!”我语气坚定,然后补充说,“想要什么礼物呀,爸爸回去给你买一个。” “我想要铲车。”尽管家里已经有大小无数种玩具车,但儿子从来不嫌多。 “好,爸爸答应你!”挂断了电话,内心忽然感到无比温暖,仿佛初升的暖阳照耀着全身,那样舒服,那样熨帖。而这短短十几分钟的视频通话,也让我对回家和老婆孩子团聚产生了殷切的期盼。都说“小别胜新婚”,有孩子之后,我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体会。 在酒店稍事休息,我便去到学校,独自拜访了记者团的周老师。去之前心里其实做了一番挣扎,总觉得对周老师有一些愧疚。尽管拜访周老师是计划中的一环,可到实际执行时,却仍犹豫不决。好在通完电话之后,听到周老师满是期待的话语,我的疑虑才有所打消。 周老师依旧在三楼307校报办公室。办公室变化不大,只不过周老师的位置有了一些变化:四个并排的工位没变,周老师的工位则单独位于靠西墙的一大片区域,办公桌也不再是有隔档的普通工位,而成了跟地位相称的红木式方桌,座椅也是那种有厚靠背的软包材质的真皮座椅。 10年未见,周老师变化比较明显的是头发,多了不少银丝,同时发际线更加后移。除此之外,身材保持的一如当初,并且脸上也很有光彩,看得出保养的不错。 谈话间得知,周老师如今还是校报办公室主任,不过又兼了校友会的一部分统筹工作。陈老师已不再校报工作,而是离职去了一家新闻自媒体公司,目前负责短视频平台的运维工作,据说做得还不错,全网粉丝过200万。 “您为啥不去呢?凭您的水平,我感觉应该比陈老师做得还好。”我好奇地问道。 “还真未必,陈老师也邀请过我,但跟那家公司深聊的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做不来,我还是比较偏传统,新媒体的方式玩不转。”周老师很有自知之明。 俗话说“术业有专攻”,尽管周老师错失了新媒体发展的快车,但看如今的状态,当初选择留下也未尝不是一种明智的选择。 期间,聊到我们那一届社团成员,周老师讲,有两个留校工作了,可惜我不太熟。至于熟悉的小组长李明哲、曹文婷等人,却各有归属,要么从事了本专业相关的工作,要么嫁人,做了家庭主妇,要么成了幼师,真正从事新闻记者工作的几乎没有。 尽管没有跟随自己的脚步,但周老师也并不会后悔带我们这一届,并声称我们这一届是给他印象最深的一届,不仅成绩出众,而且悟性高。 当着我的面说这些话,周老师一定有夸张和修饰的成分,但可以看出,周老师是真的关心和爱护我们这些学生,也真把我们当成了“孺子可教”的典型,并愿意倾囊相授。 ------------ 第十九章 往事如歌 拜访完周老师,本次新疆之行,便只剩下最后一件事:祭拜李叔。 因为来得仓促,我并未提前打问李叔安葬在何处。离开周老师办公室,才拿出手机,找到孟师兄的电话,然后拨过去。 “阳阳好呀。”孟师兄依旧跟之前一样,笑着跟我打招呼。 “孟师兄,你知道李叔葬在哪里吗?我来石河了,想过去祭拜一下。”我单刀直入正题。 “好像叫什么松韵陵园,在市区北边,具体位置在……”孟师兄在脑海中努力搜索着,“哎,对了,王冬知道。他现在不是在石河市二院吗?你可以电话问下他。” “师兄,你有他电话吗?” “有,我微信发你。” “行。”我连忙感谢孟师兄。 “咋这么突然就去石河了,早知道我跟你一起了。”孟师兄略感遗憾的说道,“准备待几天呀?” “打算周日上午回。”我笑着说。 “那可惜了,我怕是赶不过去了。等下次去北京,咱们再聚聚!” “没问题!” 挂断电话,我就近找个坐凳,等着孟师兄给我发微信。 不一会,电话号码便发来了,我打过去,铃声响了两秒钟,对方便接听了。 “您好!”王冬的声音充满职业的标志性,礼貌而有分寸。 “王师兄你好,我是苏阳啊!”我笑道。 “噢,阳阳啊!好久不见,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王冬有点惊讶。 “我来石河了!” “怎么忽然来石河了?”王冬有点小兴奋。 “回访母校呗,顺便看望一下同学和老师。” “那挺好。等我下班一起聚聚啊,我这还有个手术,等我忙完去找你——对了,你住哪儿?” 我告诉了王冬酒店的名称和位置,嘱咐他手术要紧,晚点再聊,就挂断了电话。 原想开口问他李叔墓园所在位置,考虑他有点忙,并且我今天不着急过去,就想着不妨见面后再聊。 不知道王师兄什么时候下班,干等着又没意思,我便溜达到绿心公园,看男女老幼在公园悠然享受时光。王政将军的雕像一如往日般肃穆地伫立着,古铜色的雕塑在岁月的洗礼下更显沧桑。公园广场几乎还是10年前的样子,所不同的是,每个景观都有一些明显的变化,或逐渐凋零、或斑驳不堪,或油亮如镜。 绿心公园有不少我跟李叔的回忆:夏天,一起来看花海;冬天,来观雪;还有元宵节那次,一起看漫天的绚烂烟花…… 只可惜,李叔已然长眠。我也只能通过回忆的点点滴滴,和李叔遥然相望了。 找一张靠椅坐下休憩,闭上眼睛倾听,儿童嬉闹声、老人的嘱咐声、女人间的高谈阔论声等响成一片,而在这一片嘈杂中,我隐约听见了李叔在叫我的名字。睁开眼,四下望,却不见李叔的身影。 上学时,时时记着李叔的好,尤其对每月50元的生活费充满期待。可随着毕业日期临近,我忽然下意识的发觉,李叔对我的好,竟成了一笔沉重的情感债。尤其在北京工作稳定后,我更把李叔当成了一种无形的负担。 因为李叔只身一人,且有眼疾,我曾无数次设想:李叔生病或过世了怎么办?随着岁月渐长,这种担忧越发笼罩着我。李叔曾经对我那么照顾,如今我能挣钱了,也能够承担养育父母的重担了。假如李叔有难,于情于理我该帮一帮。可想到自己的父母、如今的工作以及家庭现状,我每每惶恐不安。 我时常在心里做着良心与背叛的思想斗争。良心说,虽然李叔算不上亲人,可大学时对我那么照顾,又当朋友又当亲人,又给钱又请吃饭又给介绍师兄弟认识,难道不值得自己用实际行动,去涌泉相报一番吗?但背叛却说,李叔年纪越来越大,早晚是个负担,会拖累自己,给本来就不轻松的生活雪上加霜。 我曾经十分矛盾,毕业3年后,想要跟李叔彻底断了联系,从此再无瓜葛;但良心又告诉我:绝对不能这么做! 离开新疆已经10年了,即便我从未回去过一次,李叔却仍旧记挂着我:QQ时兴时,便用QQ联络感情,嘘寒问暖;微信流行时,又用微信表达关切。过年过节,也主动问候,又是发消息,又是打电话,每次话不多讲,怕我嫌啰嗦。末了总不忘嘱咐我注意身体,照顾好家人和孩子,并说自己一切都好,不用挂念。 有时候,我也嫌李叔烦,每次看到李叔发的问候语,也常常视而不见,或很晚才回复。如今想来,真是羞愧难当。我的自私在李叔的良善面前,真是云泥之别。 直到李叔过世,我才发现李叔的博爱,也更后悔没有多关心和回报一下李叔:哪怕多一些嘘寒问暖,哪怕有机会去石河看望一下也好…… 对我而言,我和李叔不是父子,却已经胜似父子了。 6点钟的时候,王冬给我打来电话,听说我回了酒店,便驱车来接我去吃晚饭。我没多问,便跟着上了车。 “你抽烟了呀?”刚上车,见前挡风玻璃处有半满的烟盒,我不仅有点好奇。记得上学时,王冬很讨厌抽烟,不是因为李叔劝说,而是和我一样,对烟味很抗拒。但和李叔在一起时,却不排斥烟味。李叔烟不离手,为此我们已经从心里达成了某种默契。 “以前抽,今年初开始戒了,你嫂子怀孕了,我得控制一下。”王冬轻描淡写地笑着说道。 正说着,来了电话。王冬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通,让对方去买各种菜,告知了大概几点到家,便挂断了电话。 “是嫂子吗?”我笑着问道。 “嗯。外面的饭菜不干净,咱们去我家吃吧,我让你嫂子准备几个拿手菜。你嫂子做菜还是不错的……”王冬说着,不由自主地露出幸福的表情。 几年前,每每跟李叔聊天,即便我不关心,他也总会主动讲各个师兄师弟的近况,同时提醒我,要和他们保持联络,说不定哪天能互相照应一下。但我总是口头答应着,实际且并不行动,所谓的常联系,也仅仅停留在存有对方的电话号码或微信号的程度,真正保持联系的,也仅有孟师兄一人而已。 研究生毕业后,王冬进入市二院实习,并于1年后顺利成为一名口腔科医生。然后从最基础的工作干起,这一熬便是10年。上个月,王冬升任口腔科主治医生,终于熬出了头。可惜的是,李叔没办法见证这一时刻了。 毕业后,师兄师弟们走的走,散的散,留在石河的只有王冬一人。王冬自然也成了跟李叔走得最近的那个人。工作稳定以后,除去供给弟妹上学的开销,也逐渐有了一些积蓄,王冬便希望回报一下李叔。当问李叔需要什么时,李叔总说啥也不缺,一切都好。并用跟之前一样的语气,嘱咐王冬“把钱当钱,省着点花,不要挥霍”,以便留着将来娶妻生子或不时之需。 虽然被李叔拒绝了好意,但王冬还是利用自己作为医生和朋友的身份,给李叔力所能及的帮助。每次看望李叔,都大包小包地带一堆营养品。每次李叔都舍不得吃或舍不得喝,便找机会送给朋友或朋友家的孩子。 年纪大了,难免会对一些自媒体发的有关食品安全或养生的帖子缺乏分辨力。李叔每次看完,都信以为真,并转到朋友圈。有几次被王冬辟谣是假新闻,李叔便长了记性。再转发时,会先征询一下王冬的意见。若是真的,李叔便会宽心;若是假新闻,就停止转发,或在转发时,郑重补充一句:“经王医生辨别,此为假新闻,莫信”。这里的王医生,即指王冬。 前几年,微信公众号正流行的时候,这类极具诱惑性、蹭流量的文章到处都是。李叔为我们好,就经常给每个人转发。后来听王冬说,大部分都是谣言,转发的频率才大幅降低。 研究生毕业后,王冬已经27岁了,早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王冬想等工作稳定再考虑结婚的事情,但父母显然等不及了。 对很多老一辈,尤其是家在农村的老家人来说,27岁已经是“晚婚族”了。别人家的孩子都上幼儿园或小学了,自己连儿媳妇还没见着,做父母的怎么能不着急呢。拗不过母亲的唠叨和苦口婆心,王冬终于决定利用春节回老家的机会,参加几次相亲。 经邻村媒人介绍,王冬跟一个同样研究生学历,家住县城的女孩认识了。女孩不是王冬喜欢的类型,但是也并不十分讨厌;女孩因为比王冬大3岁,因此对王冬也不挑剔。 王冬家境一般,但女方家还算富裕。女方家对王冬个人还算满意,假如结婚,也并没有太多要求,既不要求买房,也不要求买车,彩礼钱也只象征性地收3万。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于是母亲和媒人想极力促成这桩姻缘。 天遂人愿,两人谈了半年,便订了婚,十一长假,王冬便和女孩在老家举办了婚礼。 王冬邀请李叔去河南商丘老家参加婚礼,但李叔说什么都不愿意去。王冬只好带着媳妇来新疆,专门邀请李叔办一场小型宴席。王冬父亲过世的早,对他来说,李叔就如同他在世上的第二个父亲。儿子结婚,父亲不在场,于情于理不合适。 王冬决定以度蜜月的方式,带着女孩去石河看望李叔。女孩没去过新疆,第一次过去觉得很新鲜,对各种美景和美食赞叹不已。但考虑新疆太过偏远,双方老人年纪越来越大,女孩希望继续留在河南工作,同时也劝王冬放弃在石河的工作机会,她愿意让父母找找关系,争取进入本市某医院上班。 王冬思索了几天,便同意了。 在图书仓库当了三年保安后,李叔越发觉得工作没意思,尽管清闲,但仍旧有束缚感,不自由。于是果断辞掉工作,重新在石大南区附近租了一个小房子,距离之前租住的那片拆迁临时安置区不远。 我大三时,李叔曾再次做出承诺,不再结识大一新生。可等我们先后毕业,李叔闲不住,又开始“破戒”了。我和师兄们在电话里听说了,都只好叹气。李叔还是太心善,一个人也难免寂寞。而我们轻飘飘一句话,说出口容易,但要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一下,恐怕我们也做不到“言行如一”。 到石河的第二天,王冬带着媳妇去了李叔租住的小房子。结果一进房间,王冬媳妇就一脸鄙夷。表面上对李叔客客气气,但不经意地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还是暴露了她的嫌弃。 因为房间阴凉,李叔也不常通风,进入房间,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上年纪的人身体惯有的汗液味四处弥漫,王冬媳妇下意识地在鼻子上扇一扇风。意识到这么做不太礼貌,才十分为难地放下了手臂。进屋坐凳子,王冬媳妇要拿纸巾擦一擦才肯做;喝水只喝自己带的矿泉水,还没聊两句,就弯下腰去擦拭自己略带灰尘的漂亮鞋子……此情此景,李叔一脸尴尬,王冬却无地自容。 结婚的前前后后,王冬有一肚子话想跟李叔说,聊到尽兴处,竟然忘记了时间。王冬媳妇等得不耐烦,便时不时地给王冬使眼色,催促赶紧回去。王冬觉得扫兴,但也只好迁就媳妇。 临走,李叔把600元红包交给王冬,王冬推脱不肯要,王冬媳妇却一点不含糊,高高兴兴地收下,这让王冬愈发难堪。 回去的路上,王冬想了很多,考虑到将来的发展,以及李叔的生活,便打定了继续留在石河工作的主意,并且还作出了“以后再不带媳妇来见李叔”的决定。 在河南老家时,王冬答应媳妇最多一年就回河南,但1年过去了,春节回家时,王冬却只字不提。 王冬媳妇促催了几次,甚至为此还跟王冬吵架和冷战了几回,但都无济于事,王冬铁了心坚持己见,任双方父母劝说,加上各种利弊权衡,也不为所动。因为谈恋爱时间短,且是碍于父母的催促,两人其实并没有太多感情,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结婚1年多,也以两地分居的情况居多。 王冬工作忙,两人平时交流的机会本就不多,加上路途遥远,每年见不了几次面。本来夫妻就没有太多感情,日子渐长,女方总觉得被冷落,也对这样的婚姻生活感到了失望。于是,结婚不到两年,便跟王冬提出了离婚。 因为没孩子,结婚的开销多是对方父母掏的,连买房的首付都是对方父母拿的大头,所以王冬很痛快便答应了“净身出户”。倒是委屈了年近花甲的母亲——不知道要遭多少人的嘲笑和白眼。在河南老家,最忌讳孩子离婚,即便如今婚姻自由,离婚也很普遍,但老人总是转不过这个弯,每每说起王冬便叹气连连,面对女方父母的时候,更是抬不起头来。 母亲的难堪似乎并未给王冬带来多少压力,因为远在新疆,家里的人情世故很难影响到他。自从离婚后,王冬反而获得新生一般,活得比之前还要快乐:想玩就玩,想加班就加班,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在李叔家里待多久就待多久,再也不用考虑媳妇的感受。 与其说王冬不再考虑结婚的事情,倒不如说他变得豁达和顺其自然了。 王冬的离婚,让李叔有点难过,他总觉得有自己的责任,便时常自责。王冬却开始劝说李叔,让他不要庸人自扰。 离婚1年后,因为工作认真负责,悟性高,学习能力强,且为人热情,王冬很快便成为一个出色的助理医师。经过几次学习进修及看诊经历,王冬的能力很快便凸显出来,不禁引起了科室领导的注意和特别关照。眼看32岁的人了,虽然离过一次婚,但大家都觉得这小伙子不错,有意给他介绍对象。 在这方面,李叔帮不上什么忙,便只好等王冬每次来找他的时候,闲聊中催促他赶紧找媳妇:“老大不小了,别跟我一样,孤寡老人一个。” 王冬不以为意,每次都笑着回怼:“你给介绍呀?” 李叔只好无奈地连连叹气。 好在医院方面,替李叔达成了心愿。 经人介绍,王冬和妇科办公室主任的外甥女开始了交往。女孩是某所小学的一名数学老师,比王冬小3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王冬并不介意,毕竟自己也是离过婚的人。女孩相貌普通,但是脾气很好,且善解人意。交往1年后,两人便领了证。 婚礼办得很简单,这一次李叔作为男方家属中的一员,参加了在石河某酒店举办的婚礼。李叔挑出自己最好看的一件衣服,打扮得精神抖擞,一整天都笑得合不拢嘴。 王冬本不想在河南老家办婚礼,但在亲戚的劝说下,只好任由他们热热闹闹闹地操办了。 对于这个离过婚的儿媳妇,王冬母亲没什么可挑剔的,只要儿子愿意就行。只是两人都远在新疆,儿子又不肯回河南工作,以后见面的机会怕是一年比一年少。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倒像是自己的儿子成了“倒插门”,高兴之余,母亲不免连连叹气,好像儿子成了别人家的儿子,从此跟自己无关了一样。 结婚2年了,两人始终没有孩子。王冬带着媳妇检查了几次,补药也吃了不少,但都没有效果。如今两人也想开了,不再执着于孩子,而是笑看生活,豁然随心。 因为这样的豁达心态,今年初,王冬媳妇竟然怀孕了,如今已经3个月了,宝宝发育的很正常,王冬也兴高采烈。 不同于王冬前妻对待李叔的嫌弃态度,王冬现在的媳妇很是了解王冬和李叔之间的微妙感情,并且也很会为人处世,对李叔总是客客气气的。每次陪王冬过去看望李叔,不过分参与他们的谈话,也不过分生疏,分寸把握的很好。但李叔来找王冬时,就显得很拘束,不敢上楼,生怕给家里添麻烦。每次都得王冬拉着,才肯上楼。 眼看王冬结婚了,李叔也了了一桩心愿。那几年,为了不打扰王冬小夫妻俩的生活,李叔主动减少了找王冬的次数,逢年过节也只发短信问候一声,电话也很少打了。反倒是王冬,怪罪李叔疏远自己,主动打电话给李叔,邀请他去家里做客,或主动去李叔家里拜访。 车子快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小超市,便示意王师兄停车,要下去买礼物。王冬一听说要拿到他家里,便说什么也不让。我拗不过,只好空着手去他家做客。大约5分钟后,车子便稳稳停进一片干净整洁的小区地上停车场。王冬锁好车,便引我一同往家里走。 这是一座有着20多年历史,拥有12座楼栋的成熟小区。楼层不高,只有5层,但小区绿化做得不错,环境整洁,保安也很负责。小区距离王冬媳妇的学校,步行只要5分钟,距离市二院大约15分钟车程。 王冬住在3号楼302。一进门,看到白净锃亮的地板、暖白色的墙壁,客厅的玻璃茶几上,一小盆土培的米兰花开得正艳,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这满是生活气息的房间,不禁使我由衷的羡慕。 “回来了。”王冬媳妇听见说话声,从厨房里出来,看着王冬和我笑。她穿着宽松的居家服,不知道是因为略胖,还是因为错觉的缘故,总感觉肚子凸起的有点明显。 “这是你嫂子,陈丽。”王冬介绍说,“丽丽,这是我大学师弟,苏阳。” 彼此打过招呼后,陈丽让我坐在沙发上歇息。王冬换好衣服,也来到客厅。陈丽泡上一壶菊花茶,便让我和王冬叙旧,自己则继续回厨房做饭。 简单聊了一下彼此的近况后,便开始说起李叔,并回忆起上学时的点点滴滴:第一次在李叔家见面的情景、那次温泉之行以及其他一些琐碎。 说起李叔,王冬不免一阵感慨,禁不住回忆起当初和李叔的相识和相知。 王冬跟李叔结识的过程,跟我差不多,都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渐渐有了接触。王冬说,之所以一直跟李叔保持联系,除了因为觉得李叔人不坏,可以结交之外,还跟每月50元的生活费有莫大关系。 听到这里,我不禁笑着附和道:“我也一样,要不是因为每月的50元钱,说不定咱们也没机会认识了。” “是啊!哈哈。”王冬大笑着,表示赞同。 在沙发上和王冬聊天的过程中,陈丽不断把炒好的菜端到客厅靠墙的餐桌上。大约一小时后,餐桌便被冒着热气和菜香的各色菜品,以及碗碟、勺子等占满了。 “好了,你俩别聊了,过来吃饭吧!”陈丽解下围裙,笑着招呼我们入座。 “好,听你嫂子的!咱们移步过去,边吃边聊!”王冬起身,引我至餐桌前就坐。 “炒了几个家常菜,不知道你爱不爱吃。”陈丽笑着对我说。 “没事,我不挑食!还挺香的,看得肚子都饿了。”虽说是蒜薹炒肉、红烧土豆、鸡蛋炒腐竹之类的家常菜,但陈丽做得很有卖相,色彩鲜艳,让人很有食欲。 “那就好,希望吃起来也对你胃口。”陈丽笑道。 “咦?酒呢?”见桌上没有自己期望的白酒,王冬不免有些惊讶。 “你自己不是说要戒酒吗?”陈丽瞪大了眼睛,故作生气道。 “哎呀,我平时也不怎么喝好吧。再说今天苏阳好不容易来一趟,多少得喝点!”王冬劝媳妇说,“去,赶紧去厨房那个立柜里,把那瓶新安酒拿来!” “喝多少,你说吧?”陈丽动之前,先问量。 “半斤。” “行——。”陈丽故意拖长尾音,看似不乐意,实则很善解人意。 “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卧室躺会儿,有事儿叫我。”将白酒和两个玻璃杯放到餐桌上,陈丽抱歉一声,便要回卧室。 “嫂子不一起吃吗?” “我不饿,你俩吃吧。”陈丽笑笑,转身又对王冬说,“你也悠着点,别喝断片了。” “行了,知道啦!”王冬看似有些不耐烦,心里却倍感幸福。他起身轻轻推着陈丽进了卧室。两人在房间里简单交谈两句,稍倾,王冬轻轻关上门,满脸堆笑地坐回到餐桌前。 看着桌子上的新安酒,我的记忆瞬间便穿越回大一时,第一次去李叔家拜访的情景。当时李叔便爱喝这一本地的口粮酒。受李叔影响,王冬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味道,平时聚餐时,也经常和李叔喝这种酒。 原本王冬对这种酒无感,觉得口味远不如老家的张工酒,但后来渐渐习惯了——说不上多么喜欢,但也并不讨厌。而如今对王冬来说,喝这酒的意义,更多在于怀念李叔,以及想念跟李叔在一起的日子。 王冬端起酒瓶,打算给我斟酒。我慌忙劝阻说,酒量不行,少倒点。 “哎呀,没事,这酒度数低。”王冬边说边倒满半杯,随后又给自己倒满半杯。 相较于白酒,我宁愿喝啤酒。即便醉酒后,啤酒的难受程度要远高于白酒,但起码入口和下咽的时候,啤酒要远远好于白酒的苦辣。这次新疆之行,我已经喝过两次大酒了,这次本来不想再难受一次。不过王冬好意,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只能尽量找借口推辞,哪怕少喝点也行。 “先吃菜,尝尝你嫂子的手艺!”举杯之前,王冬不忘媳妇。 “嗯,味道不错,嫂子做菜的手艺可以呀!”尝了一口腐竹,我禁不住赞叹说。 “喜欢就多吃点!”王冬看着我,露出欣慰又得意的笑。 王冬透露说,他之所以认定了陈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陈丽厨艺不错。他因为工作忙,常常没时间做饭,每天浑身疲惫地回到家,品尝到陈丽下厨的可口饭菜,体会到陈丽对他的关心和细致照顾,他的疲惫就消解了大半。原本已经对婚姻不抱希望,对爱情失去热望的他,忽然又相信爱情了。 “师兄,你知道松韵陵园吧?我打算明天上午过去祭拜一下李叔。”几次碰杯过后,趁王冬还清醒着,我赶忙问正事。 “知道,明天正好我休息,开车带你去吧。”王冬说着,见杯中酒几乎见底了,便拿起酒瓶,又给我倒满半杯,我劝阻不及,便只好在心里叹口气。 “不麻烦吧?” “不麻烦,我也有好久没去陵园了,这次清明节本来要去的,结果有事耽误了。这次你来,正好顺便去看看李叔。” 说着,王冬又回忆起一件事。即在要不要孩子这件事上,王冬心里很矛盾。考虑到母亲的催促,老人抱孙子是人之常情,自己不同意,似乎有些不孝;可考虑自己的事业刚稳定,他不希望孩子的到来影响自己的前途,尤其是处在事业上升期的时候。 而这时候,李叔又成了王冬的人生导师——即便李叔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且没有做父亲的经历。但这么多年下来,李叔见过太多家庭的分分合合,所以也有一定的发言权。 李叔并不是劝说王冬要孩子,而是让王冬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尤其要考虑老婆的意愿,毕竟生孩子最煎熬的是母亲。 李叔的话很朴素,但却“一句点醒梦中人”,王冬只为自己考虑,却完全忽略了陈丽,实在有些过于自私。后来王冬跟陈丽商量,陈丽说想要孩子,并且尽量不打扰王冬工作,到时她会让母亲过来照看和养育。一句话,感动的王冬不知如何是好,同时更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愧。 尽管经历了几次折腾,但老婆最终顺利怀孕,如今,两人的生活也算圆满了,起码没有让自己、老婆以及母亲感到遗憾。 酒过三巡,王冬喝上了瘾,准备再次给我倒酒,终于被我强行拦下。王冬也不强求,只好一边劝我多吃菜,一边自斟自酌。 酒喝多了,王冬话也变得更多了。听我想了解李叔为什么会得病以及前后种种,王冬便长叹一声,沉吟半响,捋捋思路,慢慢讲来。 王冬再婚时,李叔已经悄然患病了,只是不自知而已。 李叔的饮食习惯并不规律,加上抽烟无节制,本身体质不好,经年累月,身体难免出问题。 一次早上醒来,李叔便感觉胃里不舒服,一阵钻心的疼,李叔以为是急性胃炎,就去附近药店拿了点药,吃完才稍微好点。此后虽偶有疼痛,李叔也并不在意,自以为胃炎没有痊愈,继续吃药了事。 王冬去看望李叔时,病痛已经持续十多天了。王冬见李叔桌子上的药盒,追问之下,才知道李叔患病了。 出于医生的敏感,王冬感觉不像是胃炎,便要带李叔去医院做检查。李叔以自己“差不多好了”为由,坚持不去。见劝说无果,王冬只好作罢。临走嘱咐李叔:若过几天仍未痊愈或病情加重,一定要及时去医院。李叔点点头。 此后,因为工作忙,王冬有2个月没去看望李叔。每次微信聊天或打电话,李叔也报喜不报忧。谁知,自从王冬走后,李叔又胃疼了好几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并且还伴有出汗、浑身倦乏无力等症状。李叔以为加大药物剂量,就能有所好转,一开始还奏效,但越往后越不管用。一次大便出血,而且颜色呈现深紫色的。这时,李叔终于感觉不妙了。 此时,李叔已浑身无力,自己是没办法去医院了。便只好翻手机通讯录,怕麻烦王冬,影响人家上班,就打给一个在燃气公司上班的朋友。 李叔朋友急匆匆赶来时,发现李叔卧床不起,脸上毫无血丝,蜡黄枯瘦,整个人较之前又消瘦了一圈,便急忙背起李叔,把他放在轿车后座上,然后直奔市二院。 医院检查后发现,李叔得了胃癌,并且已经发展到了晚期。 李叔朋友跟王冬见过几面,知道王冬在市二院工作,有意把情况告知王冬。但李叔特意嘱咐他,不要告诉王冬,以免给他添麻烦。王冬工作忙,加上妻子也需要照顾,李叔不希望自己这个病人成为别人的拖累。 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虽说医院很大,科室也多,但不论怎么躲避,王冬最终还是发现了李叔生病住院的事情。 一次同事聊天,王冬听肿瘤科的一位刘姓同事聊起一个胃癌晚期的病人,满是唏嘘。王冬只觉得遗憾,联想到李叔的状况,王冬很是不放心。路过医院肿瘤科病房,回科室的路上,便打电话给李叔,询问他的状况,并打算力劝他到医院做个检查。 结果,路过其中一间的时候,竟从半开的病房内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王冬循声看过去,瞬间愣住了:此人正是李叔。转身再看门口的便签,联想到刘同事的话,王师兄犹如五雷轰顶。 “李叔!”王冬激动地走近李叔的病床,李叔侧躺在床上,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终止了和朋友的谈话,侧转过脸来,看到眼前人,顿觉十分尴尬,便习惯性地用微笑化解着内心的不安。 “王冬,你怎么来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呀……”说着,王冬眼眶泛红,鼻子开始抽泣。 “不想给你添麻烦嘛!你那么忙,家里还有媳妇要照顾,跟你说了,不是给你添乱嘛……”李叔枯槁且毫无血色的脸上,拼命挤出一丝微笑,两排如蜡熏版的棕黄色牙齿,越发使人不敢直视。 “李叔,你这话可太见外了!”王冬略有些生气地皱皱眉头。 李叔不知道说什么好,加上身体虚弱,只好努力睁着眼睛,看着王冬傻笑。 “是胃癌吗?”王冬走到李叔朋友跟前。 李叔朋友点点头。 “晚期?” 李叔朋友又点点头。 “还有多久?” “医生说,乐观的话,还有1-3年。” 王冬眼睛从李叔脸上扫过,然后定焦在旁边的玻璃窗上,窗外是灰蒙蒙的空气,周围的景物不甚分明,仿佛一片虚无,什么都看不见,然而这虚无却想将王冬整个人包围起来。王冬仰着头,强忍着泪水的再次呜咽,缓慢而长久地吐出一口气,心里像在思索着什么。 “李叔,接下来让你照顾你吧。”王冬转向李叔,郑重地说道。 “哎呀,怎么能麻烦你呢!我是将死的人了,而你还有大好前程……”李叔急得想要坐起来,却被王冬拦住了。 “上学时您那么照顾我,现在是我报答您的时候了!”王冬依然坚持。 李叔想再说些什么,但实在没有太多力气,只好皱着眉头,连连叹气。 王冬嘱咐李叔好好休息,他有空再来看李叔。随后询问了李叔的检查费、住院费等情况,听说已经缴费了,王冬便放了心。 李叔不爱存钱,之前房子拆迁,补偿了30万,如今还剩下20多万。做手术可能不够,但住院吃药应该绰绰有余了。 “钱如果不够的话,记得跟我说一声,李叔有我的电话,也可以去综合楼5楼502找我,我上班时间一般都在。”王冬又嘱咐了几句,就以“接下来要去坐诊”为由离开了。 虽然生存率不高,但医院还是建议李叔做些积极治疗,以便尽可能延长存活寿命。李叔说什么都不愿意,王冬和李叔朋友隔三差五的劝说,但谁劝都没用。李叔身体虚弱,王冬也不想太刺激他,就暂时搁置了拟定的治疗方案。 在随后住院的10多天里,除了李叔朋友,王冬也几乎天天也看望,甚至周末都要来陪上半天到一天,这让李叔十分不好意思。虽然陈丽没什么意见,但李叔始终过意不去。李叔生病期间,猫狗无人照料,李叔就拖朋友每天喂食,后来因为思念,加上自我感觉身体调养差不多了,能自己活动了,拿了些药,就申请出院了。 王冬拦不住,只好遂了李叔。 放弃治疗意味着李叔的生命开始进入倒计时。知道自己仅有1-3年可活了,李叔忽然看得很开,许多过去犹豫不决的计划,也终于下决心去实施了。 李叔第一次内地之行,还是我毕业后三年,去的山东。那次因为过于仓促,李叔觉得并不尽兴,因此趁自己还能四处走动,打算再去一趟内地。 李叔没去过北京,对北京也很向往。几年前,有次跟我微信聊天,便有意无意地提到想去北京旅游的想法。我当时因为着急处理工作,没有及时回复他。等想起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虽然我极力邀请李叔,并说愿意请几天假,陪同他逛逛。但李叔已然改变了主意。 现在想来,李叔之所以改变主意,除了因为路途遥远,怕自己身体吃不消;还因为怕影响我工作,而后者恐怕才是主因。 后来在孟师兄的盛情邀请下,李叔综合各方面考虑,决定去甘肃玩。虽说甘肃紧挨着新疆,但用李叔的话说“出了新疆,便是口里”,在甘肃旅游也算是完成心愿了。 在孟师兄的陪同下,李叔在甘肃逛了不少景点,也拍了很多照片,耗费体力自然是免不了的。而那次甘肃之行,不可避免地加重了李叔的病情,以致回到石河之后,李叔便又住进了医院。这次李叔自觉时日无多,便拜托朋友将猫狗送人。结果,一个月后,李叔感觉好一些了,便又办理了出院手续。 回到出租屋后,面对空落落的房间,李叔忽然倍感孤独和凄凉,因为不能正常活动,加上没有食欲,身体便一天不如一天。有几次疼得死去活来,李叔觉得自己要死过去了,结果第二天睁开眼,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李叔的痛苦,我们无法体会。而有关病痛的折磨,李叔对我们这些远在外地的师兄师弟们,也只字不提;即便是王冬,也尽量轻描淡写,避免给王冬造成压力和心里负担。 半年后,李叔的病情一天天加重,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觉得自己这次真的要不行了,为了避免给房东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李叔把房间收拾好,尽量恢复如初,然后办理了退租手续。考虑到房子是朋友介绍的,房租很低,租住的这几年,房东也没给涨过房租,李叔过意不去,便多给了房东3个月房租。房东不肯收,但在李叔的坚持下,只好收下。 李叔把家里的东西送人的送人,变卖的变卖,丢弃的丢弃,唯独留下了我给李叔买的那个已经坏掉的破收音机。随后,李叔便带着破收音机,继续回到市二院的病房。这次,李叔已经做好了上路的准备。 对老人来说,冬天是最难熬的。每年春节前后,都有挺不过去的老人。眼看2019年已亥年春节马上要到来了,李叔却在阴历腊月十七的凌晨撒手人寰。 按照李叔生前的嘱托,除了王师兄、孟师兄及几个本地朋友外,李叔过世的消息谁也没告诉,李叔更不希望大家千里迢迢来参加葬礼——李叔到死都不希望麻烦别人,尤其是我们这些分散在天南海北的师哥师弟们。 葬礼办得很简单,按照李叔的遗愿,进行了火葬,并把骨灰埋在了松韵陵园的某棵柏树下面。 李叔没留什么遗嘱,病故前嘱托朋友,除去自己的丧葬费、住院费等各项开支,朋友留三分之一,剩下的钱都给了王冬,大概有5万元。李叔知道王冬和媳妇还在外面租房住,他们买房还差十几万,想尽自己的一份绵薄之力。 王冬在讲述的过程中,数度哽咽,我也仍不住掉下许多眼泪。 吃着聊着,天不知不觉便由渐黑变为全黑,及至路灯尽亮。将近9点钟的时候,王冬已经醉得开始说胡话了。期间,陈丽出来过几次,每次都劝王冬少喝点,王冬口头答应着,却照喝不误,直到一瓶白酒将尽。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准备告辞回酒店。 陈丽搀扶着王冬回卧室休息,我便在王冬说要“开车送我”的胡话中,走出了家门。 入夜了,空气不再如白日般暖热,温度渐渐冷却下来。 王冬的话将我拽入悠远的回忆,回忆当中,李叔依然鲜活如初,音容笑貌依旧慈祥,耳边也不时回荡起李叔亲切而略带沙哑的嗓音…… 第二天上午10点,我跟王师兄打电话,询问他何时一起前往“松韵陵园”。王师兄说收拾一下就出发,让我在酒店稍等一下。结果10分钟,王师兄打来电话,说医院临时有个手术,需要他参与一下,怕是不能陪我去陵园了。 “希望下一次有机会再聚。”王师兄只好遗憾的表示。 陵园的位置并不难找,王师兄建议我打出租过去,司机一般都知道。出酒店后,我先去附近花店买了一束菊花,然后买了一瓶新安酒、一盒烟,随后在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便直奔陵园而去。 或许是为了配合我去祭拜李叔的气氛,今天的天气显得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阳光。四周灰蒙蒙的,原本明亮的天地,仿佛罩上了一丝伤感的色彩。倚在后座上,看着极速闪过的城市街景,我的脑袋又像过电影一般,循环播放着关于李叔的记忆片段。 载我的是一个头发斑秃、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司机。一上车,他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攀谈,询问我去陵园看望谁,因何过世等等,见我表情略带伤感,便娓娓讲述着关于生老病死的感悟,像在宽慰我,又想在宽慰他自己。 松韵陵园位于市区北郊,一个靠近山坡、略有些偏僻荒凉的地方,随着出租车逐渐开出市区,便来到一片农田,以及一些时而浮现高低平房的地方。原本平坦整洁的公路,也开始变得尘土飞扬起来。 约莫20分钟光景,我们来到一片位于凸起的山坡位置的地方。山坡上,郁郁葱葱的松柏,一望无际,红砖砌成的灰色漆墙,远远地绕了一大圈,整个把松柏林围拢在山上。司机沿着光秃而单调的围墙,慢慢向前开,车子在有些坑洼的水泥路面颠簸,而后右拐入上行的坡道,走不多远,便在几棵纵横交错的大柳树枝蔓掩映下,看到了“松韵陵园”四个烫金的隶书大字。 四个大字镶嵌在一个高高的如同牌坊一样的木质结构上,雕梁画栋的鲜艳绘彩和肃穆的氛围略有些冲突,但好在深褐色的厚厚木门,中和了这种不协调感。 陵园门口是一片宽阔地带,来往的人影稀疏。门口左手边不远处是一个停车场,有指示箭头做引导。司机没有进停车场,把我放在门口,调个头,便沿着下山的原路扬长而去。 我在陵园门口伫立了半分钟,心里想着,终于来看李叔了,然后先深吸一口气,拿着鲜花和祭品,缓慢地迈过门扉,进到另一方安眠着无数逝者的所在。 王冬跟我说了李叔墓地的编号以及大概位置,我以为很好找,结果进来才发现,凭自己摸索,找到李叔的墓地颇为困难。 这是一个以土葬和树葬为主的陵园。土葬的墓碑统一在左边的福泽园;而树葬的墓碑则都在右边的听松园。土葬的墓碑排列的还算整齐,期间虽夹杂了不少松柏等树木,并且祭拜的道路也弯弯曲曲,但好在一排排找过去,并不算很费力。与之相比,树葬的墓碑就要“随意”多了,尽管松柏多是人工栽植的,但在后续生长的过程中,总会有一些不按照人的设想随意生长的树木。比如有些粗细不均,有些夭折,还有一些长歪或长残的,比比皆是。周围杂草丛生,掩映其间,导致路径不明。 作为陵园的一项增值服务,人们可以花钱购买树苗,种在自己期望生长的地方。陵园管理人员将会为这些树挂上牌子,并且时时照看。这更为找到对应的墓碑,增加了困难。只有园区的几个管理人员或墓碑的所有者或其亲人,才有可能比较轻松地找到其位置所在。 我找陵园管理人员打问了一下李叔墓碑所在的位置。因为忙,他只告诉了我大概位置,需要我自己去寻找。 踏进听松园,看着似曾相识的墓林布局,我才想起来,大三下学期的那个清明节,我似乎跟李叔来过一次。于是,不免回忆和拼凑起当时的片段。 在制糖厂上班的那几年,李叔的同事关系很一般,除工作外,和大家都走得不近。因为性格和爱好相近,加上又同在后勤部,李叔和一个名叫刘明和的同事关系还不错。 刘明和比李叔小5岁,比李叔晚入厂三年,李叔就像老大哥一般,对刘明和很是照顾。 一次,制糖设备照例到了做大检查和维护的时候,刘明和便自告奋勇,希望自己上手处理,李叔在旁边辅导。 进厂这几年,涉及到大的检查和维护,一般都是李叔亲自上手,刘明和只在旁边打下手。因此,对于这次请求,李叔一开始不同意。但经不住刘明和再三央求,李叔也觉得是时候让刘明和上手参与了,将来两人总要倒班工作的;何况自己也在旁边看着,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这才最终同意。 结果在俯身检查一台蔗渣打包输送带时,原本断电的设备,突然开始运行,因速度过快,躲避不急,刘明和一只胳膊连同半个身体瞬间被输送带的惯性卷入带尾,左半身整个卡在尾滚筒下,即刻昏死过去。血溅的到处都是,把整个传送带都染成了血红色。 李叔反应机敏,但因为距离刘明和有2、3米的距离,电光石火间,李叔只扯到了刘明和的衣角,但依然无法阻止刘明和被卷入机器。 因为大量人体组织的涌入,设备齿轮受力过猛,有1个小零件当即脆断,飞溅开来,锐利的尖头,恰好扎进李叔的左眼。顷刻间,李叔满眼充血,左眼陷入一片黑暗。刺骨的头疼感即刻传遍眼睛周围的神经,导致他几乎昏厥过去。在闻讯赶来工友的帮助下,两人被第一时间送到了市二院。结果。刘明和因为伤情过重,医治无效死亡;李叔虽然保住了眼睛,但左眼完全失明,从此便跟墨镜分不开了。 刘明和的过世,对李叔打击很大。他一直很自责,因为他觉得自己要为刘明和的死负完全责任。虽然刘明和没有结婚,他父母也不怪罪李叔,但李叔总想力所能及地做一些补偿。 刘明和是因公死亡,单位赔偿了20多万。李叔因工致使左眼残疾,不能留在后勤部继续工作,只能调到保卫科。李叔不愿意继续留在糖厂,协商之下,便以提前退休的方式“下了岗”:除了领取5万元左右的补偿款,还可以继续享受领取工资的待遇,直到60岁退休。李叔把5万元补偿款,全都给了刘明和父母,自己分文未留。 李叔当时已结婚,没有孩子,因这一次事故,开始变得消极,夫妻感情也因此产生了极大隔阂,一年后,婚姻终于不可避免地走向破裂。 刘明和火葬之后,便埋在了左边的福泽园。每年清明,李叔都会来看望。 陪李叔一起来的那次,正好是星期天的下午。天气阴沉沉的,刚下过一场小雨。来到刘明和的墓前时,上面已经摆上了一束洁白的菊花,菊花被雨水打湿着,花瓣上沾着水滴,显得凄凉又哀怨。 李叔将一束事先准备好的勿忘我轻轻地摆在墓碑前,和洁白的菊花并排而放。然后点燃一直手卷烟,平静地对我诉说着关于刘明和的一些鲜活片段。 没有照顾好刘明和,李叔多少有些遗憾,言语间虽说得轻描淡写,嘴角也挂着平静的笑意,但透过深色墨迹,我分明看到李叔眼角的泪珠。 李叔说,如果他死了,就采用树葬的方式,埋葬在对面听松园。不是为了响应政府的号召,也不是为了赶时髦,而是希望回归自然,不给活着的人制造麻烦。 祭拜完刘明和,我便陪同李叔在陵园购买了栽种树苗的服务。服务按年收费,每年300多元。赠送的墓碑和铭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李叔觉得花得值。 想不到如今已经十余年过去了,李叔选的树苗应该长高长大不少,而李叔也终于可以享受当初购买的服务了——如果没猜错的话,当年栽种树苗的位置,应该就是李叔的墓碑所在。 当初栽树苗的位置,我隐约记得。沿着拾级而上的蜿蜒小路,我一边回忆,一边摸索着寻找树苗的位置。穿过几排纵横交错或高大或幼小的松柏,循着树木的标号,不一会,我便来到一棵约有碗口粗的枝繁叶茂的苍翠柏树下,柏树旁边有一块方砖大小的石碑,上面写着李叔的名字,并印有李叔戴着墨镜微笑的黑白头像——那个熟悉的样貌依然鲜活,仿佛一眨眼便能从石碑上走出来一样。 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我轻轻将沾满黑尘和蛛网的石碑擦拭干净,然后将手里的菊花摆放在石碑跟前。白酒瓶打开,一整个慢慢浇灌在李叔墓碑旁边,最后再默默点上一支烟,轻轻插到石碑前的泥土地上。 去年入冬开始,李叔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但依旧像往常一样,保持跟师兄师弟们的联络频次,言语间也从不提自己的病况。李叔知道我们这些人中,总有一些人会不顾一切地跑到他的病榻前,跟他见上最后一面;他也一定希望在上路前,再看一眼这些受他帮扶或与他交好的“忘年交”,然后微笑着闭上眼。只是,人死如灯灭,何必麻烦别人呢。一个人默默地走,虽然凄凉和孤寂,但心是满足的,这便够了。 李叔的音容笑貌犹在,只是我记不清与他在一起的完整细节。李叔像是我生命中一个印象深刻的匆匆过客,有过刻骨铭心又难以忘怀的交集,然而终究各自归途。 不知何时,阳光突然探出头来,不懂分寸地兀自照耀着这片松柏林,让世界也瞬间多了明亮的色彩。周围郁郁葱葱,世界如此美丽,可惜李叔自此长眠。一阵微风吹来,拂过我的额头,像是李叔对我的回应,但四下一望,竟寂寂无声。 这也许是最好的安排: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李叔的洒脱,宛如一只迅疾而逝的飞燕,天空没有留下痕迹,但我知道李叔曾经来过。 大三那次归去后,我有感而发,写了一首清明小诗。如今微调一下,恰好可以作为对李叔的祭奠。不妨让这首诗,化作我对李叔最深切的悼念吧。 数不清的脚印和啼哭 在这片荒芜的山坡伫足 青冢之下 永眠着往事 这些生老病死者 选择了同一种方式回归: 合上窗子 和泥土成为兄弟 一杯甘酒 再点上一支烟 这是你的最爱 死后却成了我的怀念 阴历腊月十七 你的节日 我来看你 时光栖于脚边 馨香渗入泥土 活着的幸福多么遥远 无数孤寂的夜 你怎样挺过 四野的风吹皱你的额头 让我的问候扫净你的疲倦 墓地的亲人 今夜你可以安息 ------------ 尾声 离开新疆那天是周日,因为怕麻烦乌木鲁齐的同学,临登机前,我才在8人的微信群里,发了要归京的消息。 彼此互道着祝福,期盼着下次再见——希望这下一次,不会很遥远。 回北京后,我陪老婆、儿子过完半天周末,然后又舒舒服服地度过了无所事事的周一时光:早上看着老婆上班、儿子上学,晚上则迎接他们归来,并陪儿子玩了好久。 想着这样的日子如此温馨又美好,我便下定了离职的决心,并决定尽快装修房子,为明年和老婆儿子一起回石家庄做准备。即便领导再三挽留,我也不为所动。 正要办理离职手续时,第八事业部的领导找到我,说他们部门缺人,问我想不想过去。他们部门的工作相对轻松,薪资不变,但因没有对等的职位,问我愿不愿意职位降一级。 之前跟该部门领导有过几次交集,间接参与过一些他们部门的项目,彼此配合还算默契,我便有些心动。考虑到我并非真的想换公司,而是想换个客户,何况已经决定明年回石家庄,只有1年时间,也没必要再折腾换工作了。因此,即便职位降一级,只要客户没那么虐,公司没那么累,也挺好。因此,我稍加考虑,便答应了。 进入新部门半年了,实际的工作内容确实比之前轻松许多,虽然偶尔也会加班,但周末都能正常休息。为此,我已心满意足。 这样安稳地干了一年,第二年9月份,待儿子在石家庄正式上小学后,我便如愿回了石家庄。 石家庄的工资水平没办法跟北京比,但在生活支出方面,也大幅降低。挣一个城市的工资,过一个城市的生活。既然选择了,便当安然。不留恋过去,不奢求未来,活在当下,就该知足常乐。 如今,为了下一代,我仍不敢放松,甚至有时候也不得不再次在工作和家庭之间做艰难抉择,但心态已然不似当初那么拧巴。 生活没有两全其美的答案,不过是用迎难而上,去回应责任的召唤。恰如李叔用实际行动,践行着自己认为正确的选择。 ——谨以此书,纪念李叔以及老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