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手 淄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晴天了。 接到桑非晚的电话时,桑得榆刚刚和慕尔迟提了分手。 他们在一起一年,分手却只需要一个电话,比见一面还简单。 挂电话前,慕尔迟说:“你听起来,像松了一口气。” 桑得榆垂下眸子,看着雨水顺着雨伞滴滴答答地滴在水洼里,说:“你也一样。” 慕尔迟在电话那头,哂笑一下:“这就是我们不能一直走下去的原因吧。” 两个理智的人,花费了一年时间依旧没有温暖彼此的心,没有走到最后一步。她尊重他,但她不在乎他。 桑得榆听着雨声微微出神,看了下屏幕还亮着,叹了一口气,说:“对不起。” 俗套的分手情节,慕尔迟带着笑意的声音从电话里飘来:“没想到这剧情会发生在你我之间。” 桑得榆怔怔地盯着雨伞边缘。她是真心的跟慕尔迟道歉。走到这一步,责任在自己身上。 慕尔迟一直配合她进退有度,有度到两人客气到疏离。桑得榆不知道除了对不起三个字,还能有什么词汇能表达自己的愧疚。 这一阵的雨声格外的大。慕尔迟的声音在雨声中飘过来:“我们在一起的一年,榆儿,我感觉你总是很累,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的,你太累了。我想分担,但是很遗憾。” 桑得榆手指用力地握着伞柄,抬头望向伞外的雨幕:“对不起。” “榆儿,别总道歉,分手了,我们还是朋友”慕尔迟说,“再继续道歉,让我一个大男人无地自容了。” 慕尔迟的理智一直是桑得榆选择他的首要原因,工作、家庭、涵养也是老人眼中最好的选择。 不像有的人... “不要把全部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至少我还是不够理智,不够理智地对待女朋友心里始终抹不去一个人。” 桑得榆一惊:“你是...”她没有勇气问出口,雨又大了,把周围的空气都挤走了,胸口闷得厉害。 路上的车与人都加快了速度,雨水像是瀑布一样从天空倾泻下来。桑得榆的伞随着雨声有些颤抖。 屏幕依旧亮着,两人谁都没有开口。慕尔迟大概听到了桑得榆这边的雨声越来越大:“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他是谁?” 已经有三年时间没人问她关于他的事情了,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会有人问她这个问题。为了保护她,为了让她忘记这个人,这段事情。像是一个禁地,亲朋好友都护着她离禁地远远的。 桑得榆撑着伞沿着路开始像小区走,雨声激烈,只有她撑着一把伞在行走,她说:“死了。” 像是忘川河边的游魂,桑得榆重复地回答着:“他早就死了。” 慕尔迟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桑得榆感觉回家的路怎么这么远,还在神游的桑得榆被桑非晚的电话唤回了神。 桑得榆快走几步,走进小区大堂,收起伞,接通电话。 “姐,在家吗?这雨也太大了!”桑非晚埋怨着天气询问。 桑得榆:“刚到。” 桑非晚激动地说:“我进总决赛了,下周四一定要来看。” 桑非晚一直迷恋篮球,现在在淄理工读大三,没想到篮球队一路杀到了市篮球联赛。 桑得榆被桑非晚的开心感染到,笑着答应。桑得榆还在开心地分享打篮球的趣事,最后小心地问了一句:“姐,打四进二时,在篮球馆看到一个人,长得好像石头哥。” 桑得榆眼里的神采没有了,微笑的嘴角固定在那里,耳边都是那句“像石头哥。”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出来的邻居笑着跟桑得榆点头。桑得榆开口:“他早就死了,不会是他。” 桑非晚看着被保持中的通话,嘀咕着:“可不是你一直说他不可能死吗?唉,我就不该提。” 桑得榆走进电梯,机械得按上3。电梯开始上行。 电梯很快到达3楼,桑得榆回到家里,站在阳台上:“不管是不是他,六年时间,他和他的家人全部撤离我的世界,只有同学的朋友圈的悼念,他真的死了。” 窗外的雨,让人烦躁。桑得榆伸手拉上窗帘,看到楼下雨幕中一辆加长豪车亮着车灯,前面站着一位撑着雨伞的男人,抬头看着上面。 桑非晚听着姐姐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知道自己提起这个话题惹姐姐不开心,就说:“也是,都好几年了,可能我认错了,那人还西装革履的,在篮球馆穿这样不是赞助商就是市领导,仔细一想也不是石头哥。” 桑非晚叽叽喳喳的声音,让桑得榆感觉到心安,没有再搭话,只是感受着弟弟青春洋溢的活力。 车灯中撑伞的男人,看着楼上点点灯光暗淡下去。拿了一支烟放在嘴巴里,并没有点着。站了一会,上了车,车子开出了小区。 桑得榆结束了与桑非晚的通话,怔怔地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看着桌子上的鱼缸怔怔地发呆。 今天好像所有的人都在提醒她记起许归棹,明明他已经丢下她离开了六年。秋天的雨太多,人容易怀念过去。 敲门声响起,桑得榆起身开门。朱莉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挤眉弄眼的文桑的榆:“只有你自己?” 桑得榆无奈地点头,任由朱莉耍宝,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朱莉进门换上拖鞋,关好门,挤到桑得榆身边,一脸八卦:“真跟慕尔迟分了?” 桑得榆无奈地问:“不然呢?” 朱莉像泄了气的气球,摊在沙发上:“我看慕尔迟不错,家庭、职业、涵养那都是第一人选呀。” 桑得榆:“有缘无份吧。” “嘿,你俩这一年,我也没见他留宿过,不会是...”朱莉一下坐直身体,趴在桑得榆身上,一脸八卦的等桑得榆回答。 “慕尔迟,很有涵养。” “嘁,饮食男女,你们这一个坐怀不乱,一个春心不惊的,哪像谈恋爱。可惜呀。”朱莉说着又扑在了沙发上。 没有追问朱莉说的是谁可惜,桑得榆拍了一下朱莉的大腿:“我家的备用钥匙一直在你那,你来还敲什么门?” “我这是想着慕尔迟追到你家,怕看到不该看的嘛,你俩真分了,以后你家就是我家了,没有敲门这一说了,到时候你和非晚别烦我。” 朱莉担心桑得榆分手,只是表面平静,插科打诨到半夜才回到对门的家里。桑得榆今天在雨里站的时间太长,有些鼻塞,洗了一个热水澡,吃了一包感冒药,沉沉地睡去。 感冒药让桑得榆睡得特别沉,在与男友慕尔迟分手的三个小时后,她在久违的梦里见到了另外一个男人。 桑的榆困在了梦里,回到了曾经,兜兜转转。 许归棹在高二晚自习时,拽着桑得榆的辫子:“小胖,你别坐我前面了,下次做我同桌吧,以后说起同桌的你,你好歹也可以吹一下是我这个大帅哥。” 大一时,在南山大佛的佛掌前,许归棹的大手覆上了她的手,两人虔诚地许下愿望。 转到了加班工作到深夜,看到张燕燕的朋友圈,晒着许归棹送的印章和书法,写着:“你还这么年轻,多希望是假的。”半夜她发了疯地联系许归棹和她的共同好友。那个夜好漫长,有人换号了,有人没有接听电话,颤抖的手打了最后一个电话:“大胖,他怎么了?” 沉默,像没有月亮的晚上那么沉默,终于一声叹息:“突然去世的,前几天说是心脏有些难受,去检查了没有事情。突然就一头栽下去,没有受罪。” 泪已经爬满了桑得榆的脸,原来有时候眼泪流过脸颊是感受不到的。嘴唇颤抖得已经说不全一句话,只有呜呜的哽咽声。 “我们商量着不告诉你,怕你难过,毕竟你现在情况也不好。” 桑得榆拼命地想问:“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什么时候?”可是只有哽咽,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石头,我的石头。” 桑得榆眼睁睁地看着他笑着跟自己招手,然后转头,跑着离开,没有告别,没有拥抱,没有回头。 许归棹去世之后,桑得榆妈妈对她说:“慢慢就忘记了,这也是你的命好,如果你们在一起了,他走了,你的路多难。孩子,你是妈妈的孩子,妈妈得先爱你,后面才轮到心疼别人。” 桑得榆闭上眼,眼泪还是能拥挤着跑出来,压下喉咙里的腥甜,逼着自己回了妈妈一个:“嗯。” 她那时候心里其实想,如果我们还在一起,他是不是就不会去世了,不是说她旺夫吗,会旺他长命百岁吧。是不是当时在他身边,就能避免这栽下去的一下,是不是? 谁能回答她一下,是不是? 为什么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让她连去看一看的机会都没有。 ------------ 弟弟 桑非晚篮球比赛在工作日,好在桑得榆现在的工作时间很弹性,跟一起共事的董姐商量好就空出了周四的时间。 董姐一脸八卦地问:“得榆,周四是要约会吗?” 桑得榆的眼睛从电脑上移开,说:“我弟弟篮球决赛,去现场去给他做啦啦队。” “大学生打篮球呀?大学多考几个证,以后找工作用得着,你这做姐姐的心也够大的。”董姐不认同地说着自己的想法。 小李在一边插话:“这有什么,现在跟咱们那时候不一样了,大学就要多累积人脉,朋友多了路好走,说不定哪个同学家里有矿就给安排了。” “是是是,小李说得对。”董姐也不恼小李的反驳,继续说:“如果你有这样的朋友,说不定早就是老总了。” 小李一脸憧憬:“那是,那我也可以西装革履,开豪车。” 董姐边工作,边无奈对视桑得榆一眼:“刚提到大学,这都憧憬到豪车了。” 小李说:“就在公司门口北面的巷子里,每天都停着一辆豪车,每次我急匆匆地踩点上班时,他就开走了。不知道是不是在附近住。” 董姐打住了小李的继续幻想:“老老实实工作吧,瞎操心什么豪车,跟咱们是平行世界,没有交集。”说完又语重心长地对桑得榆和小李嘱咐:“门当户对才是长久的,女孩子嫁人不扶贫,但是也要小心富人,哪个富贵人家有简单的,咱不是仇富,那些花花肠子算计来算计去的,感情也算计没了。” 小李和桑得榆都把心思转移回了工作中,对董姐点头表示认同。 办公室安静下来,桑得榆想着有必要再找慕尔迟再谈一谈,但是也不知道怎么表达。周围的朋友同事都知道他的存在,现在的情况桑得榆有点不知道怎么面对。 临时的调休,桑得榆晚上加班到九点才到家,家里亮着灯,看到朱莉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刷剧,桌子上摆了蔚蓝酒店的外卖盒子。 桑得榆走到沙发前,拿开朱莉的耳机:“今天怎么这么丰盛,发奖金了?” “体验下富贵人家的生活。”桑得榆把正在播放的剧集暂停,把IPAD扔在沙发上:“哎,不能天天体验,发工资这天还是能美餐一顿的。” 朱莉不注重口腹之欲,桑得榆疑惑地问:“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还不是我妈,天天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傍上个富二代,说来帮我打扫房子时,看小区里有豪车,一看就是青年才俊,让我没事多去楼下溜达溜达,别老在家里追剧。找个富二代男友,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想怎么追剧怎么追,还能直接追星。”朱莉撇撇嘴,“我先看看这吃香的喝辣的有多美。” 朱莉开始打开外卖的一层层包装,桑得榆不自觉地走到阳台,边喂鱼边看着楼下,一片宁静的小区,只有路灯还坚守在那里。 “阿姨说的那人,长什么样子?开什么车?”桑得榆没有看朱莉。 “我哪知道,还没下楼去偶遇呢。”朱莉拿着手机给摆放整齐的外卖拍照,漫不经心地说:“富二代都差不多吧,人五人六,开个宝马奔驰保时捷的。” 两人吃完这顿昂贵的外卖,朱莉两手一甩就回家睡觉了,桑得榆正在收拾桌子的手突然停下,抓起外套冲向楼梯。很快桑得榆来到楼下,在小区的停车场来回地溜达了好几遍。 在一辆宝马M5的车前,看到在发动机盖上面贴着一张单子,上面写着“非本小区车辆,请及时移走。本小区业主车辆,请办理信息登记。” 桑得榆咬了咬牙,双手罩住眼睛两侧,趴在车玻璃往里面看,试着叫了一声:“许归棹?” 看不到车里有没有人,没有人回答。桑得榆有些气馁,抬脚踢了一下轮毂,“臭石头!” 桑得榆着魔一样,在灌木丛的砖牙子上蹲守了半天,期待车里走出一个人,站起来时,腿麻得差点跌倒,“呵,我是疯了吧。”自言自语地回到了家里。 客厅的桌子上没有收拾完的餐盒,凌乱得像此刻的她,像是在嘲笑她疯癫。桑得榆倚着关上的门,慢慢地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双腿,怕散落的心脏,从胸腔里掉出来。风吹过3楼的声音,像是时光的痕迹,一刀一刀地剐着她的心,躲不开,甩不掉。血水充满了整个心脏,从眼睛里决堤出来。 桑得榆从双臂间抬起头来,朦胧的视线中,自己还是那个小女孩。 那时候无忧无虑的桑得榆活得像整个巷子里的小公主。 妈妈一双巧手做着一个服装成衣店。有好多本最流行的服装剪裁书,街坊们来买个扣子拉链,路人来修个裤脚,时髦的女工人来做几身衣服,人来人往,她总是能抽时间给桑得榆做几身套装,或者织几件毛衣背带裤。弟弟出生时,服装成衣店临时关闭,妈妈也总是给桑得榆打扮得漂亮精致。 桑得榆人生的改变从初四开始的。 春节除夕夜,爸爸中班下班时间一直未归。牛肉水饺让正长身体的桑的榆一直咽口水。邻居家的鞭炮声陆续响起,妈妈给车间打电话得知爸爸已经提前下班的消息。 妈妈开始对着桑得榆埋怨爸爸,早下班也不知道早点回来,又要收拾年夜饭又要照顾两个孩子,还要照顾爸爸的衣食住行,一年到头也累。桑得榆偷偷地在想爸爸一定给她带了礼物,连6岁的弟弟也没有。那是跟爸爸的秘密约定。 桑得榆和弟弟吃了水饺,被安排跟弟弟先睡,妈妈去找爸爸。 桑得榆和弟弟在凌晨被哭声惊醒。从床上爬起来,看到的是满满一屋子的人和一脸憔悴的妈妈。 大伯家一家四口,三叔家一家三口,爷爷奶奶,邻居家一家三口,还有很多人,都在房间里,只有妈妈坐在地上,在奶奶的怀里哭。 邻居家四奶奶搂过桑的榆,眼泪先掉下来了:“榆儿,以后要照顾好你妈妈,你长大了,看着点你妈妈。” 桑得榆十五岁,成了一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她在这个春节被迫长大,要看好妈妈,她不想连妈妈也没有了。 中考前,妈妈不敢看得榆的眼睛,跟她说:“榆儿,你舅舅说要你报师范,别读高中了。”桑得榆知道,家里失去了爸爸,高中的学费,对妈妈来说负担太重了。 妈妈把桑得榆搂在怀里,低头闷声说:“妈妈没用,非晚还小。你舅舅说三年师范下来就可以当老师。”妈妈的眼泪透过薄薄的衣服,烫伤了桑得榆的肩膀。 桑得榆咬着嘴唇,眼泪就下来了:“嗯,听舅舅的。” 桑得榆回抱着妈妈,祈求道:“我可以中考试试吗?中考过后,我去上师范。” 桑得榆感觉到妈妈在她的肩膀上点了点头。 桑得榆531分的中考成绩,在当年是不错成绩。 桑得榆看着成绩,想着“也算对得起九年的义务教育。”要去填师范志愿之前,安家的大门被几个戴眼镜的招生老师敲开。 淄城育华高中部,刚刚成立,军事化封闭管理,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站式学校。今年刚刚拿下高中指标,除了本校初四学生考入高中部有降分照顾,还计划在周围城市挖掘高分中考生。510分免三年学费,520分免三年学费,外加每月80元生活费,530分免三年学费,外加每月150元生活费,食堂价格物美价廉,可选择2000-6000元每年的全自助式餐卡。 十五岁的桑得榆,她上大学的梦想,被春节的各路神仙听到了,给她送来了机会。不用学费,甚至不用生活费。 在九月的第一天,桑得榆踏入了这个给她机会和希望的学校。大红色的校服,军绿色的被子。还有篮球场上青春洋溢的比赛。 ------------ 相遇 高中的男孩子身高已经开始猛蹿了,育华学校大红色的校服裤子和红白相间的上衣,在篮球场上肆意地飘摇。一个将近一米九的男孩子把球拦截住,传给了一个略矮一点的男孩子:“石头,接着。” 那个叫石头的男孩子接到球后,灵敏地过人跨到对方场地,站在三分线上,一个起跳。 篮球场外来来往往的人都停下,等待这个三分球进入篮筐。篮球碰到篮筐后猛地向场外砸来。 桑得榆愣愣地看着,被这由远及近带着力量的球惊呆了。这一刻,许归棹也察觉到了篮球没有进筐,带着他孤注一掷投篮的力量砸向了一个女同学。 许归棹迅速地向桑得榆方向跑过来,带着一阵热浪和汗水的潮湿。眼睛因为急切瞪得圆圆的。一身红色的校服像是一团火,砸进了桑得榆的眼波里。 “同学,对不起,你怎么不躲。”一个少年,带着急切,不理解,还有些懊悔。 “哎,你怎么说话呢,我们都被吓死了,腿都动不了了,怎么躲?”旁边的女同学听到许归棹的话,替桑得榆打抱不平。 那个一米九的男孩子也过来:“石头,你不会是看人家小姑娘漂亮,故意砸的吧?”说完对着许归棹挑挑眉。 许归棹两条浓眉皱在一起,砸了他胸口一下:“窦子,别胡说。” 桑得榆表示没事,从地上准备起身。许归棹抓起她的手腕,把她拉起来:“学校有医务室,要不要去看看?我叫许归棹,这里我熟,我带你去医务室看看吧。” 桑得榆对于许归棹拉着她的手,皱了下眉头“你...”没再说下去,甩开他的手“不用了,没事。我先走了。” 找到了属于一班的教室,选了第三排的位置坐好,同学陆续都进来了。最后进来的是许归棹还有一起打篮球的男孩子们。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他们怎么有校服?”桑得榆心里就知道了,他们是本校初中直升高中的同学。 窦子用胳膊捣了许归棹一下:“石头,看,那个女同学。”许归棹看到了桑得榆,对窦子说:“还真是缘分。” 两人说着坐在了桑的榆后排。 高中的男孩子身上,有张扬的气息,因为是在育华一直上学,那种骄傲、自信、热情也体现得淋漓尽致。 许归棹很快与周围的同学嬉笑成一片,面对俊俏的许归棹,女孩子们更是不断询问学校情况与他搭话。 桑得榆安静地坐在那里,拿着报名处给的学校简介认真地阅读。 那几年是他们最用力的几年,奔着高考一个目标,使不完的精力,做不完的习题,考不完的评测。 桑得榆十八岁那年,刚刚高考结束,被许归棹教唆着跟妈妈撒谎说要暑假打工,两人一起跑到了烟市海边南山大佛。 南山大佛是世界第一锡青铜铸大坐佛。位于5A级旅游景区,分为宗教历史文化园、欢乐峡谷和东海旅游度假区三大部分。 他们爬到了山腰,两人手叠手摸着佛手,拿出借来的相机,拍了很多的合影,爬山的汗水浸湿着头发,脸上的笑容都要冲出相机。 许归棹牵着桑的榆爬到最顶端拜了大坐佛。门口的小和尚摆着卦签,桑得榆小心地抱着签筒用力地摇晃,小和尚说桑得榆旺夫。桑得榆害羞地看了一眼许归棹,跑进大殿。 两人跪在蒲团上,虔诚地许愿。她希望能跟许归棹永远在一起。许归棹问她:“你许了什么愿?” 桑得榆气呼呼地瞪着他,“明知故问,不告诉你。” 许归棹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非要听她亲口说。桑得榆害羞地低下头,小声的说:“我们永远在一起。” 许归棹爽朗的大笑,周围的游客都转头看着他们。桑得榆害羞地跳起来去捂他的嘴。 整座大殿弥漫着让人心安的檀香,南山大佛就在眼前,大佛温柔怜悯的眼神注视着每一个人。在这里,每个人的心灵都是纯净的,美好的,一切都纯粹安详得像是极乐世界。 他低下头,轻轻地在她耳边说:“我一定永远在你身边。” 他们的双手十指交叉在一起,许归棹最爱她的手,柔软修长,像是艺术品。眼前的一切,在最圣洁的地方,香火繁盛,是对他们誓言的祝福。 许归棹轻轻地揉搓着她的手,把她拉近,抱在怀里。男性的气息盖住了香火的味道,她的耳朵在她的胸膛,听着他强劲的心跳。他湿热的呼吸从她的耳边传来。 桑得榆害羞地躲开,闷闷地说:“佛门净地,不能胡来”。强劲的心跳声变成了低低的笑声。此刻他们的灵魂缠绵在了一起。 那一刻,桑得榆自十五岁以来,又一次体会到了心安。她感谢初中努力学习的自己,感谢上门招生的老师,她多幸运,在一片灰暗的时候,再次遇到了一个心疼自己爱着自己的男孩,而她也爱他。 青春多美好,多肆意。却不曾想,原来愿望说出来就真的不灵了。 大殿依旧香火繁盛,大佛依旧悲悯地看着世人,可她再也没有见到那个说永远陪她的男孩。 那一年,很多人都告诉她,他去世了,每年给他炒槐花茶的奶奶伤心的病倒了,每周排队买猪蹄的妈妈一夜白头,从小教他书法的爸爸寡言失声。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没有死,他只是躲着自己,想开始新生活了。她去他的家乡找他,想看他最后一眼,想送他最后一程,被家人拦下了。最后的最后,她去时,而他的家已经是一片荒草。 曾经那么相爱的人,那么明媚的笑,那么鲜活的生命,二十三岁的年纪,她不相信他就这么死了。都说失去都是相互的,从那一刻起,她的心选择陪着他,跟他永远在一起,就当做没有失去彼此吧。 ------------ 受伤 周四的时候,桑得榆和朱莉准时到了淄理工。室内篮球场人山人海。 比赛刚开始,对方就不停地犯规,裁判亮黄牌也无法阻止。桑非晚队依旧以压倒式优势领先。中场休息桑得榆把毛巾和水递给他,他笑嘻嘻地跟她们聊天。 谁知道中场休息的这个场面,让对方逮住了桑非晚的把柄,下半场刚上场,对方就把球直直地砸向了观众席,观众席上惊呼声响起,桑得榆下意识地用手挡,手指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桑非晚飞快的冲过来,看到桑得榆的手指迅速地肿得透亮,一个转身把球砸了过去:“张小真,有本事场上见,你他妈的恶心到家了。” 被球砸了一下的张小真,双手一摊,一脸坏笑地挑衅:“球又没长眼,怪它喽,我不是故意的。” “你他娘的浑蛋。”桑非晚扬起手臂就朝着张小真的脸冲过去。 三个队友连忙拉住他:“比赛呢,打完比赛再说。” “你姐看着呢。” 眼看拉不住桑非晚,双方老师开始交涉,最后换人上场,桑非晚狠狠地瞪了一眼坐在休息区的张小真,继续比赛。 朱莉看着桑得榆越来越苍白的脸,拉着桑得榆就要去医院。 “你坐着,我自己去就行,帮我看着点非晚,比赛结束了送他回去,别让他找事。”桑得榆担心桑非晚比赛后打架犯错误,把朱莉留在这盯着桑非晚。 朱莉也怕桑非晚犯浑,叮嘱桑得榆仔细别碰着手指,让她打车去医院,开来的车,她会开回去。 十指连心,桑得榆的汗水都从发间流出来了,打车跟司机师傅说去最近的医院,到达时才发现是淄源胜利医院。 桑得榆一直没有来过胜利医院,她惧怕这个医院。 挂号后,坐在等待区,旁边的小孩子大概是胳膊骨折了,一直在哭闹,爸爸用力地抱着他,妈妈着急地站在一边,弯着腰用玩具耐心的哄着他。桑得榆把座位让给这位年轻的妈妈。站到了窗前。 胜利医院的环境特别好,窗前就是淄市有名的胜利山。胜利山一侧有一座烈士陵园,其余地方被开发成了胜利医院和胜利公园。 她以为过去了这么多年,来到这里可以心如止水,可现在却意识到,不论过去了多少年,关于许归棹的一切都像是藏在心底包裹起来的原石,只要翻动,他的棱角都会把心底磨得千疮百孔,无法呼吸地疼。 刚认识许归棹时,他漂亮的眉眼,爽朗的笑声,一直不理解为啥他的朋友都叫他石头,石头不都是又臭又硬的代表吗。 他总是很体贴,总是会做一些贴心的小事,别人说他娘们叽叽的,他也不反驳,整天和和气气的,好像别人的话从来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 桑得榆依旧记得那三年高中时光,那关于他最柔软、最明媚的三年时间。 失而复得的高中学习的机会,桑得榆分外地珍惜。每天早上四点准时趴在被子里面,打开手电筒开始看书。五点整宿舍楼开门禁,提着暖瓶去教室。那时候总会在宿舍楼与教室之间的操场遇到他,春夏秋冬,都那么巧合地遇到。 军事化封闭教学的学校,六点半雷打不动地开始跑操。跑到学校东面的铁栅栏旁,许归棹总会攀过栅栏,不出五分钟,校服两侧的兜里各揣着一份小笼包,再翻回学校。 冬天的清晨,他小心地一个人一个人地换到桑的榆身边,把口袋里的小笼包揣到正跑着冒汗的桑的榆兜里,请你吃的,看你总跑食堂,偶尔也可以吃吃外食。 说完,呲着白白的牙齿,又回到自己的位置。 校服一侧的小笼包,带着热乎乎的温度和少年干净的气息,让她一直记到现在。 高二夏天,许归棹已经让他的室友班长老王,把桑得榆安排到了自己的同桌。 高中生的日常,早起,跑操,上课,考试。第二个冬天来的时候,很多同学选择了特长学习,许归棹从小跟爸爸练习毛笔字,为了高考更加稳妥,选择了书法特长。外出学习让同桌形同虚设,在学校待着的有限时间里他的二十四孝同桌做得更加细致了。 四楼男生宿舍的窗台上,每隔几天就挂着一件粉红色的面包服,每当这时候,午休时桑得榆宿舍的窗户就被对面男生宿舍用镜子反光过来。女孩子们起哄:“桑得榆,你的面包服,你同桌帮你洗好了,快来看。” 桑得榆羞羞答答地站到窗边,看着他拿着小镜子得意地往她脸上反光。 教室里,桑得榆小声问:“许归棹,你感觉丢不丢人?” 桑得榆问的时候带着忐忑和不好意思,许归棹温柔地握着她的手:“你的手这么好看,可得好好保护。再说你宿舍背阴,洗了也不好晒干。我有的是力气,保管洗得干净,拧得也干,很快就可以穿了。” 桑得榆明明知道他在照顾自己,弥补外出学习的没有呆在一起的时间。还是配合地说:“那你可要洗干净了,不然就剥夺你洗衣服的权利。” 许归棹咧嘴一笑:“我办事,你放心。” 高考倒计时进入五十几天时,学习的氛围更加紧张。 高中两节晚自习,中间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大家都不舍得中断学习。十分钟时间到校内的便利店时间更显得紧迫。 许归棹是个怕热的体质,他中学的好朋友是校长的儿子,就在隔壁二班。每天第一节下课后,许归棹从隔壁班拿来两支雪糕,两人解暑。他们组值日这天,下课许归棹就不见了人影,等卫生都做完了,只有前排寥寥几人还在继续学习。 许归棹拿着两块巧乐兹匆匆回来:“桑得榆,吃这个,这个好吃。”前排的几个同学看到前门进来的许归棹,回头看着桑得榆偷偷地捂嘴笑。都调侃许归棹,可真是二十四孝好同桌。 许归棹咧着嘴跟着他们一起笑,走回座位,一股属于夏天的热浪被他带过来,包裹住桑得榆。桑得榆不好意思,让他注意一点。 可他偏偏打开包装,还要亲手喂给她吃。看她羞得满脸通红,拿起地理课本,给她使劲地扇风。桑得榆不想他继续,赶忙接过来,吃了一口,压一下满脸的羞赧。到了夜晚,教室里也没有一丝风吹进来,许归棹的突然靠近,带起了一阵风,在桑得榆的心里掀起了惊涛。 许归棹吻了她,是巧乐兹味的初吻。甜甜的,有一丝苦,一点都不腻。 高考完的那天,同学们都在整夜狂欢,许归棹拉着桑得榆到了胜利山公园,微凉的晚风,夏蝉歌唱,年轻人的爱情,只要在彼此身边,不惧陵墓,热爱黑夜。 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桑得榆的手被许归棹紧紧的握着:“小胖,高中终于熬过去了。” “嗯。”桑得榆微笑着回应。 “终于等到小胖18岁了。”许归棹的眼睛在月夜中泛着星光。 “嗯。”桑得榆的手心微微出汗,她现在有些忐忑又期待。 夏夜的月色中,许归棹大手扣住桑得榆的后脑勺,双唇接触到了柔软的吻,摇曳的树影斑驳,夏虫的鸣叫高低起伏,彩云蒙上了月亮的身影。满山夜色中有两颗鲜活的心脏砰砰作响。 一幕幕的画面,一帧帧地从眼前播放。 最后却只能从别人的朋友圈得知他的消息,最后留给她的画面,只有满眼荒草,人去家空。 她终于循着大胖的导航,到达许归棹家乡。经过村口的大爷,路过巷子的奶奶,门口拉呱的婶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样的可惜。她麻木地问路,麻木地听她们的惋惜,麻木地走到他家门口。 “这就是许归棹的家。哎,姑娘,你来晚了”邻居婶子低眉瞧了一眼桑得榆的脸色,继续说:“多好的孩子,才二十三,还是独生子,可拖累这家了。” ... 手指的疼痛,桑得榆大梦惊醒。看着不自觉攥起的双拳,低声笑了。 桑得榆问诊完,去医技楼四楼拍片。 已经是下午,四楼的走廊上只有三个人坐在候诊区。其中两个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一身西装。灰色西装的男人气质沉稳,不怒自威,时不时地看一下手表。而蓝色西装的男人年轻很多,一只脚压在另一只腿上面,双手搭在横起来的小腿上面,看着手机。 桑得榆没有坐下,站在窗边,看着夕阳铺洒在胜利山上,一片祥和。 ------------ 疑问 “靠!”年轻的男人一声打破了夕阳的宁静。 桑得榆转过头去疑惑地看了一眼。 年长的男人,扫了一眼桑得榆,皱眉对年轻人训斥:“训伟,这是在外面,说话做事不要一惊一乍的,以后称呼许总,不要老是石头哥地叫。” 陈训伟瞥了一眼桑得榆,把手机移到年长男人面前:“我这不是生气吗,你看石头...” 年长男人视线盯着手机,神色低沉。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还在盯着他们的桑得榆,陈训伟顿时停下了要说的话。 灰西装的男人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与桑得榆点头示意后,看陈训伟也站起来了,两人一起下楼去了。 桑得榆看了一下红肿的手指,跟着也下了楼。 跟两人隔了半层楼梯的距离,两人的对话清楚地传了上来。 “生气有用吗,他自己不上心,我们俩在这有用吗?” 陈训伟说:“徐叔,你看他那纸糊的身体,再不注意。现在都不用别人做什么,自己就能把自己折腾挂了。” 徐秀山皱眉说:“他说已经到了,要不你再联系联系?” 陈训伟一脸苦笑:“我要有能联系上他的本事,还巴巴在医院等一下午?” 桑得榆的眉头紧皱,不紧不慢地继续跟着。 “他这身体,再不保养,迟早得还回去。” 徐秀山提高声音:“训伟!” 陈训伟拍着楼梯的木扶手,“呸呸呸,坏得不灵好得灵。” 徐秀山收住了一脸的怒气,说:“许总做事有分寸,再劝劝吧。” 陈训伟想起这几天石头的状态,嘟囔着:“气压低得吓死个人,周围两米以内,都感觉到冷。之前好好保养的身体也不在乎了。这分明就是破罐子破摔的打算。” 陈训伟也只敢在心里埋怨,跟着许归棹这几年,有些事只能干着急,劝说的话也没法说出来。 一直碎碎念走到车前。徐秀山突然一停:“训伟!” 陈训伟听着徐秀山的语气不对,随着徐秀山的眼神看过去。 出现的正是他们刚刚讨论的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合身,一米八五的身高,愈发的挺拔。浓黑的眉毛不怒自威,眼神睿智犀利。只是脸色有些过度的苍白。 陈训伟有些尴尬,胡乱地整理下头发:“石头哥,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陈训伟一眼,苍白的脸色没有任何表情:“刚到。” 徐秀山看着石头的脸色,心疼地转过了头。 许归棹的长相是标准的阳光大男孩的,以前他看谁都是一眼清澈,不管别人的态度如何,总是唇红齿白的咧嘴一笑而过,体贴到徐秀山总是一脸无奈的对他说“你这样温和的性子,怎么在许家老宅生存下去。”可现在的他却一身凌冽,目光坚定,任谁都不敢明目张胆地叫嚣。没有人能琢磨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能得到他的温柔体贴。 他刚到许家老宅的时候,徐秀山希望许归棹能阴险狡诈,世故圆滑,可等他到了今天,徐秀山又开始怀念他干净纯洁,一身热忱,对谁都温柔和煦的鲜活模样。 高处不胜寒,不把自己包裹严实,如何能抵御风暴。 徐秀山问:“许总,你来了,现场怎么办?” “没事。” 陈训伟性子急,又抓了把头发。急切地说:“体检时间到了,反正在楼下了,赶紧上去,医生都安排好了。” 他安排行程习惯了,到了哪个时间点,该干什么,就要按时去做。 一片沉默。 陈训伟盯着许归棹,非要他跟着去医院。两人的眼神就这么一直胶着在一起。 徐秀山叹了一口气:“时间也比较晚了,一会许总还有庆功宴要参加,过两天安排一个时间,再让心内科的主任,好好给看看。” 许归棹回许家老宅后,一直是徐秀山手把手教导到今天,许归棹对他到底不一样。看徐秀山开口了,许归棹移开与陈训伟对视的目光,说:“嗯。” 陈训伟可不管许归棹看谁的面子,立马非要定个具体时间:“咱就定好哪一天,也不能让医生一直预备着。” “周六吧。”许归棹说完,拉开车门,坐到了车里。 陈训伟咧嘴对徐秀山一脸得逞的笑。 一声气浪,车子离去。夕阳的光线反射过来,染红了桑得榆的眼睛。桑得榆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喉咙被紧紧的握住,发不出声。 攥得紧紧的双拳,红肿的手指已经没有了知觉。她听到了,那个他们口中谈论的石头,他们叫他许总。 石头? 许总? 是许归棹吗? 可是, “你还这么年轻,多希望是假的。” “突然去世的,前几天说是心脏有些难受,去检查了没有事情。突然就一头栽下去,没有受罪。” “多好的孩子,才二十三,还是独生子,可拖累这家了。” 桑得榆感觉喉咙腥甜,上不来,下不去。下嘴唇里面被牙齿咬得出了血。 她又想起那晚,小区没有人的豪车,自己真是疯了。 她真是个疯子,可是,真的,那么巧吗? 她只看到了一个进车的背影,一辆绝尘而去的车,来不及看清那人的长相。 一个称呼,一个背影,足以让她发疯。是因为最近频繁的梦吗?是压抑了六年的思念吗? 夕阳最后的一抹橘色沉入胜利山下,天突然进入了黑夜。 她飞快地打开公众号,预约周六的门诊。 那随着晚风最后飘落过来的一丝信息,“周六吧。” 桑得榆从医院下楼的时候,朱莉就给她发了消息,桑非晚拿了冠军,要盯着他参加完庆功宴再送回学校了。 桑得榆没有回复,打车回到小区,漫无目的地在小区溜达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到了上次看到宝马M5停放的地方。这里已经停了别的车辆。对面一个花坛里,几只流浪猫在吃猫粮。 坐在轮椅上的一楼奶奶看到桑的榆,一脸慈祥地说:“小桑,今天不用喂了,我已经喂过了。” 刚搬到这个小区时,桑得榆就想养只猫。刚换工作的忙碌,只能选择晚饭后喂一下流浪猫来纾解情绪。那时候老奶奶总是给她拿出一个小板凳,一老一小喂猫。 “小姑娘,不要一个人打发时间,找个男朋友呀。”老奶奶慈爱地看着桑得榆,一双布满皱纹的双手,拍打着轮椅上的双腿。“不要像奶奶一样,一个人,苦着呢。” 昏黄的路灯下,三只橘色的小猫吃着猫粮,桑得榆蹲在一边轻轻地抚摸着一只。老奶奶笑嘻嘻地看着桑得榆和小猫。 高楼林立,每个人都朝九晚五地出入,没有人知道这位老奶奶从什么时候住在这里,天气好的时候,每天早上她会牵着一条白色的狗,紧挨着花坛边坐在轮椅上,看匆匆上班的人们。晚上她会自己坐在轮椅上,看着散步的一家一家人。 换工作后的这三年,桑得榆的心事唯一倾诉给这位一脸慈爱的老奶奶,她拿着与石头的合影一张一张将他们的美好回忆,像是终于找到一个树洞,老奶奶的身体已经不如三年前了,这才入秋的时节,她的双腿上已经盖上了厚厚的毛毯。 “小桑呀,奶奶记得你之前说有个男朋友呀,结婚了没有呀?奶奶给你准备了红包呢。” 人好像是一下子老去的,奶奶今年的精神不如从前,忘事也越来越严重。给流浪猫的猫粮一天会喂好多次,小区的流浪猫眼见得圆润。 奶奶依旧慈爱的看着桑得榆,却问得她越发的茫然,男朋友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六年了,他走的时候二十三岁,现在已经是而立之年。 对于时间她好像从来都感觉不到存在,可是镜子中眼下的细纹,却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她,时间走过了六年了。 她不再是二十几岁的她,一脚已经跨到三十岁了。 她的记忆还停在二十几岁,两人住过的旅社,夏天热烈冬日温馨,只要在一起每一刻都是肆无忌惮的笑声。她三十岁了,而他永远二十三岁。 桑得榆看着眼泪砸在地上,仰头笑着对奶奶说:“结婚的时候,一定叫您来喝酒,红包一定要给我留好呀。” 奶奶点头,叹息:“结婚好,结婚后生三个娃娃。不要吵架,要和和气气的。在一起的日子和气着过,才有奔头呢。他好脾气的呀,你也要多疼他,总是一个人好脾气会累的呀。” 桑得榆愣住了。她的石头家庭虽然一般,但一直明媚。不安和窒息席卷而来,她真的疯了,这几天一幕幕闪回在眼前,小区里的豪车,小李嘴里的富二代,朱莉说的富人家。 桑得榆压住心底的酸楚,自己在期待什么?自己真的疯了,毫无干系的一两句传言,就让她夜夜梦回,思念泛滥。桑得榆心里的热情逐渐冰冷麻痹,手指的阵痛让她回到这个现实的世界。 所有的期待、思念,一下子褪去了。扑通、扑通的心脏开始恢复平静。 这个夜晚,发出芽的心田,被这突如其来的清醒,连根拔除、踏平、上锁。 ------------ 送饭 “桑得榆,教室有人找你。” 周末学校开放日,是允许家长来看学生的时间。每当这时候,桑得榆就默默地和回到宿舍。这天下午舍友朱双双送走朱妈妈后,拿着她妈妈送来的零食分享给桑的榆时,对桑的榆说教室有人等。 桑得榆疑惑地看着朱双双,低声回应:“谢谢。” 育华中学距离桑得榆老家芜市开车四小时的路程,高中这一年多,妈妈没有来看过桑得榆。桑得榆能够进入高中继续读书已经很知足,妈妈还要照顾桑非晚,这么远的距离来看桑得榆也不现实。 桑得榆只有每年寒暑假才会回家。妈妈也心疼她,生气自己不能来看望女儿,她都是安慰妈妈,高中就三年,时间都用到学习上了,别的家长也很少去。 周末探望日,宿舍也是不允许家长进入的,教室里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默许入校的家长可以与孩子坐下来吃一顿饭。桑得榆不想在教室尴尬地与其他家长打招呼,她无处可去,有时待在宿舍学习偶尔去操场呆着。 桑得榆赶到教室,被许归棹一把拉到座位上:“看,我给你留了什么。”献宝一样打开两个铝饭盒,一盒里面装着辣椒炒猪肺,一个里面有一只拆开的猪蹄。 许归棹塞给她一双筷子:“赶紧吃,可好吃了。” 桑得榆还没有反应过来,手里又被塞了一块金光的发面饼。 “愣着干什么,赶紧吃,让窦子他们闻着味寻来了,又被抢没了。”许归棹瞪着大大的眼睛,自己开始吃着还不忘催桑的榆。 他们坐在空荡的教室里,边吃边聊,上次送来的饭菜拿到宿舍都被一抢而光。许归棹看着正在啃猪蹄的桑得榆,心想,她怎么啃猪蹄都这么可爱,嘴巴鼓包包的,嘴唇亮亮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桑得榆把骨头收拾干净,说:“我请你喝饮料吧。” 许归棹错愕的抬头:“啊?” 桑得榆一本正经:“你请我吃猪蹄,我请你喝饮料,礼尚往来嘛。” 许归棹好看的杏核眼里,有点点的疑惑,突然凑近,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变得很近,近到桑得榆看到他好看的眸子里自己的样子,还有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他用指腹,蹭了蹭她嘴角的油亮,眼睛弯弯的,半调侃半认真地说:“不要饮料,要不你以身相许吧。” 桑得榆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 他们俩之间,同学都用二十四孝好同桌调侃,调侃归调侃,大家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暗涌,但是两人都没有挑明。 “许归棹,你”桑得榆错开他的弯弯的眼睛,低头:“你别耍流氓,讨厌不讨厌。” 许归棹把头低下来,从下往上继续盯着桑的榆的眼睛:“跟窦子他们一样,以后叫我石头吧。” 桑得榆面对他眼神的追踪,退无可退。若无其事地说:“我又不是你哥们。” 许归棹的眼睛笑得更弯了:“当然不是哥们。” 桑得榆眼神里有光在跳动,依旧紧抿着唇,心脏陡然失控,扑通扑通在狂欢。 许归棹父母从小恩爱,家庭虽不富裕,但对他是百般宠爱,许归棹身上那股温柔安静又自信洋溢的气息,让他拥有一群铁哥们。 他像高中校园里,一缕自由的风,自在、温柔。 治愈桑得榆这颗敏感的心。 许归棹到底没有等到桑得榆喊他石头。 “就一个称呼,看你吓的。”许归棹把剩下的菜装好,放到桑得榆的手里。“拿回宿舍,慢慢吃吧。这猪蹄可是我们那有名的,我妈妈早早去排队买的,每人限购两个。” 许归棹把饭盒放到她手里,手却没有立刻拿走,握着她的手:“看你爱吃,以后每周都给你带。” 温热的呼吸伴着许归棹这句话在桑得榆耳边经过,桑得榆的手传来一阵微妙的酥麻,她脸颊被染上了红色。她咬着下嘴唇,要挣脱开他的手。 “你…手放开。” 许归棹嘴角上扬,应声放手,把试卷打开,对桑得榆说:“吃饱了,做会试卷吧,可不能辜负刚才吃的猪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外面秋高气爽,两人低头心无旁骛地刷题,画面上进又和谐。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地走进教室。许归棹的室友进门就调侃没有等到唐妈妈的周末爱心餐。许归棹与他们拌嘴,眼光偷瞄桑得榆,注意到她泛红的耳朵,粉粉的,比夕阳周围的晚霞还要美。 “哪次不是便宜你们这群小子,下晚自习回宿舍就有了。”许归棹担心室友碎嘴巴调侃桑得榆,给他们吃了定心丸。 “感谢咱妈,吃了你家饭,永远是你家人。”大伙边调侃着边坐回到座位上。 桑得榆有种被内涵到的心虚,晚霞从耳朵蔓延到了脖子。 许归嘲笑得眼睛亮晶晶的,低声说:“听到了没,吃了我家饭就是我家人了。” 桑的榆心越跳越快,这温柔的低声,像一场粉红色的波涛向身体的四面八方奔腾而去,一寸寸地敲碎心脏外围的铜墙铁壁,揉捏着血红的心脏,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着。 对着桌面上的试卷,紧抿的唇化作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 脸红 许归棹的余光看到桑得榆唇角绽开的微笑,一瞬间失神。 他靠近她,温热的手掌温柔地包裹住她修长的手,带着宠溺:“偷着笑什么呢?” 桑的榆任由他握着手,闷声回答他:“不要说话了,赶紧学习。” “好,听你的,学习。”许归棹拇指与食指揉搓了一下她的手,“不打扰你了。” 桑得榆轻声嗯了一声。 两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许归棹身体往她这偏了一下,带着笑意地说:“以后喊我石头吧。” 一个称呼,带着一丝执着、暧昧,桑得榆的脸又红了。 桑得榆反握住许归棹的拇指,桑得榆勇敢地抬眼,望向许归棹,自习课偶尔的翻书声,见证这一刻。什么东西破土而出,温柔又坚定地生根发芽。 桑得榆咽下口水,目光盯着他好看的杏眼,嘴唇轻启... 就在这时,桑得榆发现许归棹的眼神忽然看向后面,眼里的温柔被无奈取代。 她好奇地扭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坐在后排的窦子,一脸好戏地盯着他俩。 窦子看他们看过来,大大的笑容绽放在脸上:“咱就说,有没有人说过你俩这眼神非奸即盗呀?” 许归棹一声国粹,温柔的杏眼里第一次泛起了粉红色的浪花,做出要打他的样子,窦子连忙拿起手里的课本挡在脸的前面。 许归棹有些无语,又见窦子飞快地把书移开了一下,冲着桑得榆做个鬼脸。 “看来咱妈的周末爱心餐,都被你横刀夺爱了。” 看着又飞快档上的课本,许归棹与桑得榆第一次对视后失笑地摇头。 许归棹看着桑得榆:“继续?” 桑得榆甩开他的手,脸颊红红地将视线转移到试卷上:“赶紧做题吧。” 许归棹在心里把后排的窦子骂了祖宗十八代,深呼吸几次,终于投入到知识的海洋中。 桑得榆的试卷一面做了半小时还没有换面,许归棹看着走神的桑得榆,杏眼里波光粼粼的光都要荡漾出来了。给她打开保温杯,倒出一杯水,胳膊碰了下她:“喝点水,有什么题不会做吗?我都要做完了,你还卡在这。” 桑得榆一直想着许归棹,发现自己筑起的城墙已经被他瓦解,沉醉在他闪着碎光的杏眼里,他含笑握着她手的那一刻,把她从黑暗的城堡里拉出来,跌进了广阔的天空中,太阳、花香、这个世界温柔缱绻,她的心里那一刻塞得满满的都是他。 桑得榆张了张嘴,傻傻地回答他:“会做。”察觉自己傻傻地回答他的调侃,手握成拳,像是撒娇地埋怨他“你还笑我,都怪你。” 许归棹低低地笑着,哄她:“小丫头。” 桑得榆的眼眶热热的,她突然醒悟,他将她当做小姑娘,一步一步地宠溺,她心甘情愿地允许他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许归棹喉结滚动:“小丫头,等我们毕业。” 桑得榆疑惑地转头看他,嘴巴重复着:“毕业?” 许归棹嗯了一声:“嗯,毕业。” 桑得榆的心跳如雷,像是要得到答案一样,追问:“毕业干什么?” 许归棹把水递到她的手里,用眼神温柔地描绘她的眉毛,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多喝水,到时候就知道了。” 桑得榆有一丝丝失落,接着从心底泛起的热浪涌到了脸上,扩散到耳朵,脖子,她语无伦次:“你...” 许归棹只是眼睛弯弯地笑着看她。温柔的坚定,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 教室的灯光映在两人的脸上,稚嫩的脸庞呈现出青春的坚定,男孩弯弯的眉毛下面杏眼里面是胜券在握的自信,女孩圆圆脸上是芙蓉的娇嫩。高垒的课本是少男少女昂扬斗志的资本,望向彼此的眼神胜过千言万语。 陌生的城市里,孤独的青春中,人在被爱时,会不自然地变成小孩子。他做了她的铜墙铁壁,她安心地做他的小丫头,她知道有人会为她遮风挡雨,带她披荆斩棘,予她一世的爱护。 他们,计划了很多,昂扬的斗志,热血的青春,唯独没有想到的就是,他变成了往后余生的荆棘。 在心上,无人可救,无药可医,碰不得,看不得,只要呼吸就割出一刀刀的伤,流出一道道的血,不分昼夜,无休无止。 ------------ 巴掌 周六,医院。 心脏检查挂的是心内科。 周六不是专家坐诊,没有多少人。桑得榆鬼使神差六点到了这里,坐在消防通道将近十个小时。 下午四点,一天未尽水米的桑得榆,站起来大脑晕胀的那一刻,终于等来了自己想见的人。 听到了徐秀山和陈训伟的声音。 “徐叔,石头做事之前是一直有分寸,可这次,你得说说他了...” “他的压力也大。” “压力也不是最近才大的,他这样下去,怎么办?” “行了,找合适的机会,我会说他。” 桑得榆站在消防通道,听着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对话,一股异样的情绪从心脏蔓延整个胸腔,让她无法呼吸。 她现在紧张又期待。听着脚步远去的声音。赶忙打开消防通道的门,用力跺了跺麻木的双脚,一股噬心的痒胀瞬间直达大腿根。 她压下心里期待的兴奋,慢慢地走到心内科,公事公办的模样敲门。推门进去主任医师正在与病患问诊,看到进来的女人,皱眉:“听到叫号,再进来。” 桑得榆清了一下嗓子,强压住颤抖说:“大夫,许总的医保卡落在这了,安排我来取一下。” 医生起身,将办公桌上的病历本、心电图、问诊表都翻看了一下,回她:“许总带走了,是不是忘记放在别的地方了?” 桑得榆的双手开始颤抖,喉咙发紧,呼吸也变得急促:“许归棹,许总。” 医生又把左手的专业书,电脑一侧的通讯录都翻了一下,又打开电脑系统查了一下,推了下眼镜:“女士,许总的卡确实拿走了,你可以再与许总确认下,十几秒前,刚刚在药房留下了药品出库记录。” “您确定,是许归棹的记录?”桑得榆往前走了一步,正在接受诊断的患者也帮着医生翻着桌子上的资料。 “确定。刚刚发生的记录,许总应该找到了,你再去问一下吧。” 桑得榆的脸色煞白,医生与和患者一脸疑惑地看着这个眼眶中蓄满泪水的女人。 “你没事吧?” 桑得榆慌忙鞠了一躬,泪水从眼眶砸在了地上,她退出门,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紧握住医院墙壁上的扶手,支撑着身体,不让它倒下去。 那连根拔起的荆棘,在已经踏平的心田中疯狂地生长。 还在走廊等待的病患,看着情绪崩溃的桑得榆,同情地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医院里,最多的就是生离死别的崩溃,不分年龄无关性别。什么金钱名声,在健康面前,都渺小得可有可无。 走廊中人影来来往往,五个叫号器间歇工作,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终于循着地上的指引箭头寻到了取药处。 陈训伟感觉这个女人一直在周围出现,从周四他和徐秀山在医院等人时,她就出现过,一直阴魂不散地到停车场。现在她又出现了。 他能发现,徐秀山肯定也能发现,两人对视一眼,面色如旧,什么也没有说。 陈训伟压低声音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吸烟处,问:“那个女人。” 徐秀山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她那看,只是制止了陈训伟的眼神:“生面孔。” 陈训伟摁死烟头:“我去试探一下。” 徐秀山拍了拍陈训伟的肩膀,靠近他的耳旁:“不一定是许牧那边的人。” “万一...” “训伟。”徐秀山拿出一颗烟递给陈训伟,他年纪大,处事沉稳,一直教他们做事,分析问题很全面,背调也有自己的体系,“许牧那一支,已经全部送进去了。” 陈训伟狠狠地抽了一口烟:“万一他们贼心不死,还有后手呢?” 徐秀山眼神有些动摇,但还是按住他:“动用了政审的关系,背调得很全面,应该没问题。” 他思考了一下,捏了一下陈训伟的肩膀,耐心地说:“这次行程是临时安排的,而且这医院心内科并不出名。” 陈训伟,没有回应,依旧在抽着烟。几分钟后,他有些疲惫地说:“徐叔,我真的...不敢放过一点点怀疑,特别是事关石头的身体,我保证只是试探一下,不管是不是,等商量后再进行下一步。” 徐秀山看着陈训伟的眼睛,有些动容。 眼前一贯吊儿郎当的年轻人,此时疲惫中透出的关心却很认真。陈训伟的疲惫让他心疼。 很多年前,那会董华涛还在,他也更年轻些,面对两个干劲十足的男生,董华涛面色严肃,一字一句地分析了当时的情形,最后问:“你们要想清楚,这场仗能打赢吗?” 他们咬紧了后槽牙,坚定地说“能”,掷地有声。 徐秀山捏了一下眉间,看着陈训伟,嘱咐:“小心点,别轻易透露出消息。” 陈训伟摁灭手里的香烟,当初董华涛做好的计划,他和石头都可以执行,是石头说服了他,把他放在了暗处,因此他现在总下意识将石头心脏现状的责任归咎在自己,对于许归棹的身体格外上心。 他怀疑那女人可能是许牧那群人的漏网之鱼。 前阵子缠绵的秋雨,空气里都弥漫着水汽,秋风吹动,胳膊上的汗毛都感受到了凉意。 陈训伟穿过排队缴费的队伍,靠近取药窗口。走到取药队伍的最后面,他若无其事地四周查看,看见那个女人站在取药窗口一侧的走廊,呆呆地立着,眼神空洞。 医技楼一楼到缴费取药区,有一条长长的走廊,厚重的隔离门挡住了胸透室窗口的光线。只有两个消防应急灯发出绿悠悠的指示灯光。她就站在那灯光前面,整个身影融进灰色的走廊,惨白的脸正对着这边,显得落寞又渺小。 陈训伟看着她,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没有生意人惯有的精明,像是受了什么打击,没有一丝生气。 一个要抱着别样心思的女人,在没有被目标人物注意到的时候,轻易暴露出走神的样子,可不像是许牧训练出来的人,或许这是时刻准备着要开始表演的杀手锏。如果许牧手下都是这样的人,当初那些事也不会被一件件地揭穿。 陈训伟正在心里默默地分析着,不知道怎的,就突然惊动了那个女人。 她的眼神穿过一个个排队的病患,精确地逮住了陈训伟打量她的那个眼神,她的眼睛瞬间聚神,与他四目相对。 那张没有丝毫生气的脸上,呈现出一个扭曲的表情,陈训伟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要低头装作查看药房单子的样子,却发现单子和医保卡都被许归棹拿走了。 就在这时,女人已经靠近,白皙修长的双手握住他的手臂,陈训伟看到她眼中清晰可见的欣喜和痛楚。转头看四周的人,周围病患看惯了崩溃欣喜的人生百态,此刻全都无动于衷,陈训伟把她拉出排队队伍,压低声音问:“你想干什么?” 女人的眼眶中盛满了泪水,整个身体靠着他的手臂支撑着,她艰难地张了张口,带着一分哀求两份希冀,陈训伟很容易地看出来她说的两个字是“许归棹”。 陈训伟心中惊涛骇浪,一手用力托住她下滑的身体。 “你是什么人?” 女人身体瞬间跌坐在地上,泪水已经完全充满眼眶,却还没有决堤。陈训伟随着她的跌坐,蹲下身子,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套出点有用的信息。 就在两人相视僵持不下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说:“训伟,起身。” 陈训伟松了一口气,手臂还是被紧紧地钳制着,起不开身,只能无奈地回头,许归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们身后,不远处徐秀山表情晦涩地停下了脚步。 陈训伟往后靠了下,压低声音说:“石头,这女人很可疑。” 没有得到回答。 医院外面的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药房的刷卡机声此起彼伏,周围的等着拿药的病患来来往往。许归棹圆圆的杏眼盯着握着陈训伟手臂的女人,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眼光里的波光粼粼都怕把她的影子摇碎了。 陈训伟转头等许归棹的回应,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纠缠糅杂在一起的各种情绪,惊喜、悲伤、如释重负、后悔、害怕,最后组合成了思念,和小心翼翼。 “放开吧。”许归棹蹲下身来,一根一根地扒开桑得榆紧握的十指。陈训伟立马起身,揉了下胳膊上发白的指印。 许归棹小心地握着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桑得榆眼中的泪水一瞬间决堤,滴落在刚才过于用力的双手上。心底的荆棘因为泪水的滋润,扭曲的生长,像成千上万的铁蒺藜,在柔软的心脏上反复地滚动,密密麻麻的血,钻心刺骨地疼。 握住肩膀的双手把她扶到座椅上,她虚脱的身体有了依靠。 她被泪水灼伤的双手握住要抽回的手臂,慢慢地抬起头。 许归棹对上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愣怔。她脸颊上的泪痕还在,眼睛里已经是一片清明。 热乎的小笼包,红色的面包服,雪糕味的初吻,深夜别人的朋友圈... 桑得榆双腿像是柔软的面条,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猛地站起来,现在的她像是正游走在时间的溪流中,回到了那个记忆里模糊又擦不干净的满满荒草的人去院空。 从那开始,那院荒草挪进了她的心里,荒凉中长出了刺痛的荆棘,痛得窒息,却不敢去拔出这最后的关联。 沉默良久,许归棹的脱口而出:“你...” 陈训伟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太古怪,当他看到女人眼眶里的泪水突然全部汹涌出来的时候,这种古怪达到了顶峰。他猜测,他们俩到底有什么纠葛。 也许是脑补得过于认真,剧情太过狗血,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女人,突然嘴角一撇,冷笑一声。下一秒,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女人高高扬起的手掌,许归棹偏转到一侧的头。 女人收回手掌,随便地用手背擦了下脸颊上的泪痕。 “六年了...” 女人的声音被喉咙阻碍住,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用力握紧双手,脸上却挤出一丝冷笑,把话说完。 “你不是死了吗?” ------------ 陌路 许归棹转过头,望着桑得榆,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里,盛满的是什么? 嘲笑、无奈、不屑一顾?桑得榆识别不出来,也不想去探究。 她只是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喜欢一个人,从来没有卸下所有的防备全身心地爱一个人,从来没有这么思念一个人,也从来没有这么恨一个人。 “你不是死了吗?”她的热泪滑过她伪装的冷笑,倔强地不去擦,“你不是死了六年了吗?” 没有回答。 他身体挺拔,身上笔挺的西装,衬托着他成熟稳重的气质。 桑的榆胸膛被怒火猛烈地灼烧,眼泪不间断地落在地上。她要用最恶毒的话去诅咒他,用折磨自己六年的荆棘划遍他的每一寸身体,可是看着他消瘦的脸,一丝不苟的发型,西装笔挺的样子。 她慢慢地平息了。念旧的她,活得像一个拾荒者。 “你现在是不屑于跟我说话吗?”泪水一下就止住了,“对不起三个字,我都不配听到吗?” 许归棹将目光专注在地上那一滴眼泪上,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少年时的温暖春光,少年温暖瞪的声音也变得清洌:“对不起。” “谢谢。”桑的榆嘴角重新扬起了冷笑。“我听到了我该得到的,谢谢。” “对不起。” 桑的榆强撑着那抹冷笑,那是自己最后的尊严。她拼命地压住胸腔里的酸楚肿胀,不让自己的腿再打软。 鞋底狠狠地蹭掉地上眼泪的痕迹,绕过许归棹,一步,两步,三步,向门口走去。 她余光中的许归棹,正看着他,眼神却波澜不惊。他的模样如此熟悉,眼神如此陌生。 桑的榆眼泪再次滑落,她忍住没有去擦,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我不会再打扰你,永远。” 朱莉正在桑得榆家躺平刷剧,门打开的时候,她赶忙坐起身来。 “嘭!”门被狠狠地摔上。 朱莉惊了一下,看到桑得榆冲到卧室,卧室门又被摔了一下。 还没等朱莉反应过来,她又重新出来,眼睛红肿着,双手颤抖地拿着一个家居筐。一看就是拼命的压抑着情绪。 朱莉一脸害怕地问:“的榆,发生什么事了吗?” 桑的榆没有回答,抱着家居筐就冲出门去。 朱莉反应过来了,那个家居筐里装了很多小玩意,桑的榆宝贝的很,十字绣钥匙扣、带锁的小本子,还有一些照片和大头贴。平时被桑的榆小心的藏在衣柜里,她不常拿出来看,也不许别人碰。 朱莉回过神来,赶紧拿起家里的钥匙追了上去。 从电梯门追出去,朱莉看到刚刚跑出单元门的桑得榆,使劲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桑的榆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 朱莉赶忙追上去,看到桑得榆停在小区的垃圾桶旁。她掀开盖子,恶狠狠的把家居筐里面的零碎物件,哐啷哐啷地倒进去,最后把家居筐也扔了进去,然后用力的把盖子扣上。 朱莉看着桑的榆的动作,慢慢地走过去,小心地问:“的榆,怎么了?” 桑的榆缓缓地蹲下,头埋进两个胳膊中间,秋日的小区凉风阵阵,这时的桑的榆却像被冰封住一样冷得直打哆嗦。 朱莉没有再问,蹲在桑得榆身边,用手掌轻轻地抚摸她的背,想让她平静一些。 好一会,桑得榆猛地站起来,疯了一样打开桶盖,把里面的家居筐拿出来,半个身子探进垃圾桶疯狂地寻找那些零碎的小物件,最后把垃圾桶全部倒出来,从一包包的黑色垃圾袋之间捡起一个个的小东西。 桑的榆抱着失而复得的垃圾筐,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没有逞强,连带肩膀都在不停地颤抖,呜咽声传来,带着秋风吹过树桠的悲凉与孤独。 朱莉看着此刻痛哭的人,不知道怎么安慰。看着此刻痛哭的人,不知怎么就想起了看过的一句话。 孤独并非独处,独处是扁平的自处,孤独更多了维度,你是你自己的容物,你也是你自己的容器。 此时的桑的榆是孤独的,孤独到没有人能靠近,没有人能温暖她,没有人能救赎她。 这种看得见的孤独悲伤,却不知道如何挣脱的无力感,撕裂着桑的榆,同时也裹挟住了朱莉。让她此刻心疼的同时也深深的悲哀。 她能清楚地看到桑的榆被悲伤缠绕,越来越紧,但她无力拯救。朱莉知道,这样的痛苦只能等待桑得榆自救,以桑的榆平静的性格,何事至于失态成这样,想必是痛楚到了极点。 一个物件承载着一段记忆。 那一段段的记忆,朱莉没有参与过,或许桑的榆也不想被第三个人参与。 我之珍宝他人之蔽履,哪有什么感同身受,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人们终究要在各自的事与愿违中,努力的自渡。 周日,是桑非晚每周回家的日子。 老家的宅子已经租出去了,妈妈去世之后,桑的榆换了工作,来到桑非晚上高中的淄市定居。桑非晚大学索性也填了淄理工,小两居的房子,每周末桑非晚可以回家过周末,姐弟俩的日子过得舒心。 但桑非晚这天惹了麻烦。 起因还是上次桑的榆受伤的事情,年轻气盛的少年,咽不下这口气,在篮球场上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练着练着双方就打起来了。 都是刚拿到比赛奖项的学生,学校处理起来也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两人表面上和好,打了场友谊赛,通报批评下,这事就算过去了。 接桑非晚回家的路上,车里没有人说话,他有些心虚。 桑的榆的手还没有好,朱莉开车,副驾驶坐着桑的榆,桑非晚在后排给朱莉使眼色,想让朱莉调解下气氛,朱莉第一次摇了摇头,无奈地挑挑眉,后面桑的榆的小动作被朱莉完全无视。 桑非晚忐忑地想,完了,姐姐看来气得不轻。 他性子跳脱,受不了这可怕的压迫感,非得找点什么话题说不可,想来想去,他讨好地笑道:“姐,马上寒假了,同学们最近都开始准备寒假实习,准备把毕业的履历丰富一些,我也想寒假去打工试试。” 桑的榆轻轻的嗯了一声。 桑非晚脑袋凑到主副驾驶座中间:“我听同学说,有个棹暮集团,在招大学生寒假实习,要不你陪我去转转?” 桑得榆转过头看着桑非晚:“坐好。” “哦。”桑非晚蔫蔫地坐好,不再找话题了。 车子回到小区,桑非晚带着一周的脏衣服的行李袋跳下车,就听见桑得榆对朱莉说:“我出去一趟,你在家帮我看着他点,不要让他出去晃。” 桑非晚,一下蹿到桑的榆身边:“姐,你这是限制我人身自由,这是犯法。” 桑得榆淡淡地看过去,桑得榆立刻感受到血脉的压制。双手抱着行李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听话,姐姐早点回来吆,我会准备好晚饭,照顾好朱莉姐。” 桑的榆又瞥了他一眼,转身出发。 桑的榆这次是去见慕尔迟。 半个小时前,慕尔迟打电话约她见面。桑的榆这几天情绪低落,不想在感情的事情里打转。但毕竟是自己对不住这段感情在先,吃一顿散伙饭也是应该的。 地点选在小区附近的日料店。这是一个新店,高端定位,食材新鲜,生意挺好的。到的时候,慕尔迟已经在门口等着,顺手接过桑的榆的包。 桑得榆一怔,慕尔迟笑着说:“这是一个绅士基本的礼仪,毕竟我这个人一直还挺绅士的。” 桑得榆笑了笑,顺着他的指引来到了包间。 两人脱鞋入座,慕尔迟细心地帮桑的榆把鞋子摆正。 入座后,慕尔迟给两人倒上半杯吟酿。深秋吃鲑鱼,配上吟酿,滋味更好。桑的榆没有作声。慕尔迟喝了半杯清酒,又给自己添上,并没有要求桑的榆喝。 “你这几天看起来气色不太好。” 桑得榆扯了扯嘴角:“是吗?” 慕尔迟是一个外贸公司的人事经理,出了名的性情温和,如果不做恋人,会是一个朋友的优选。 慕尔迟把北极贝和甜虾摆在桑的榆前面,将蘸料中的芥末挑出一半后推到桑的榆前面,继续说:“你可以把我当做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这样会不会让你好接受一些。” 桑得榆没有接话。 “你一直都心如止水,总是逼你自己接纳我。”慕尔迟低低地说,“我以为时间久了,你会习惯我在身边,没想到,习惯并不是心甘情愿,是我太想当然了。” 那时候还没有去世的妈妈,约他们两人见面,桑得榆的情况也跟慕尔迟说清楚了,女方有一位从高中开始谈了八年的前任,因病去世了。女方一直没有走出来。 他也纠结过,但是想一下这也算是个这个社会挺少见的长情的姑娘。因为家里催得紧,因为工作安定后,下班后一个人寂寞,因为厌烦了形形色色的相亲对象,总之,两个人见面了。 那天她穿了一件白T恤,蓝色牛仔裤,外面是一件棕色风衣。微卷的长发随意地披着,圆圆的脸上干净恬静。见到她的第一眼,她正盯着咖啡厅外落叶的树木发呆,夕阳的余晖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色。在这个秋天格外的温暖。 那一刻,他心动了。 “的榆,那一刻,深秋因为你变得温暖。”慕尔迟沉浸在回忆中,“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像一幅油画一样,安静又纯洁。我知道你也许沉浸在与别人的回忆中,但我,依旧因为那一刻沉沦了。” 他看着桑的榆问:“我这样说,你不会有负担吧。” 桑得榆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摇了摇头。当时她拒绝了他。没想到兜兜转转到淄城又一次相遇。 “的榆,虽然你因为妈妈,你选择跟我在一起,但是这一年时间,我很开心。” 妈妈在几年前死于抑郁症。在生命结束的前几天,她好像急于安排好女儿的生活,做了两件事,一是把房子转到了姐弟俩名下,让桑的榆照顾好自己和桑非晚,二是给她找一个人稳定下来,妈妈提到了慕尔迟还偶尔打听桑的榆,这些年也一直保持着单身。 已经被抑郁症折磨的憔悴不已的妈妈,轻抚着桑的榆的头发:“忘了他吧。他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你们俩也不可能了,这么久了,他的家人都不见了,你能等到什么呢?” 桑得榆倔强地不说话。 妈妈痛哭流涕的哀求:“算妈妈求你了,榆儿,放下吧。自己一个人太苦了,找个知冷知热的人吧。” 为了母亲的遗愿,桑得榆把心底的回忆打包掩埋,接受了慕尔迟成为自己的男友,决心开始新生活。 可桑的榆发现自己做不到。经历过才知道,如果心已经死了,再多的努力也都是浮尘。 八年的青春陪伴,再也没有一个人像许归棹,可以感染她,带动她,没有人能取代他。 压轴菜鲑鱼上桌,精致的碗碟摆在中间。慕尔迟给桑的榆夹在盘子里,问:“芥末还是太多吗?眼泪呛出来了。” 桑的榆没有说话,他又接着说:“不会是我说的话,感动了你,才泪流不止吧?在一起的这一年,你的情绪可从来没有浮动过,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说说。” 桑的榆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弯弯的眉毛皱了一下,眼睛里的碎光温柔地荡漾。 日料店播放的小调,木门外面人们低低的交谈声,慕尔迟轻轻的咀嚼声,一口清酒滑过食道的温凉,让一些闷在胸膛里的不可言说,轻易的跑了出来。 “他没有死,我理解得对吗?” 桑的榆嗯了一声。 慕尔迟:“那那六年,他干嘛去了?” 桑得榆自己倒了一杯吟酿,喝了一小口,没有说话。 慕尔迟组织了一下语言,小心翼翼地说:“六年时间太久了,我们也相处了一年多,那他...” “他不会!” 慕尔迟有些吃惊,他没有听到过桑的榆高声说话,更别说带着强烈的情绪起伏。她在他面前一直是冷静的,不会明显的反驳,没有大声的争辩,总之就是没有任何冲突的礼貌相待,人在身边手牵在一起,却感觉很遥远。他一直以为她就是这样的性子。 原来不是。 她会大声的反驳,会压不住的情绪外漏,只要触碰到她心底藏着的那段回忆,那个人。她就会像一只刺猬释放所有的尖刺。 一个人事经理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有些支撑不住。他的自尊,让他不想承认,他被彻底的打败了,败在了一个六年音讯全无的人手上。 慕尔迟掩住脸上的尴尬与失落,缓缓地说:“的榆,有些事情是大概率事件,不是否认就不会存在的。” 桑的榆安静下来,放下手里的酒杯,起身离去。 “无论这六年他在哪里生活,你一直没有他的消息,这是事实。你们有共同的同学、老师、朋友,有什么理由能让你一丝消息都得不到?”慕尔迟拿起她的包,紧紧地跟上,一边走一边给她分析。“你有没有想过...” 说到这,慕尔迟的话音消失了。 桑的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抬头,就对上了陈训伟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在陈训伟的后面是刚进门的徐秀山。而刚刚推开门的许归棹,定定地看着他们。 ------------ 回忆1 陈训伟等着前台查他们预定的包间。瞥一眼桑得榆,说:“徐叔,这人呀就是得会逢场作戏。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呀。啧啧,第一场戏,还在上演撕心裂肺,搞得像有杀父之仇一样,第二场戏,就是卿卿我我,痴心绝对。” 他用车钥匙点了点前台,说:“这剧情像不像六七十年代的琼瑶剧。简直是一个套路。” 桑得榆拿过慕尔迟手中的包,看着门口三个人。 许归棹一脸严肃,看不出什么表情,眉眼间不见少年时阳光温柔,竟然有久经沧桑后看透一切的坦然。 他与桑得榆对视的一秒钟,立马转开了视线,越过桑得榆看向她旁边的人。 慕尔迟奇怪地看了一眼陈训伟,又见被许归棹盯着,赶忙把桑得榆护在一侧:“这人阴阳怪气的,你离他远点。” 桑得榆平复了一下情绪,喉咙发紧,说:“别理他就好。” 徐秀山推了一下陈训伟:“训伟。” 陈训伟回头,挑眉看了一眼徐秀山,有点生气,却无奈地低声说:“我又没指名道姓,还不让人讨论电视剧了。” 站在门口的许归棹绕过徐秀山和陈训伟,抬脚向二楼走去,留下一句话:“我先上去了。” 陈训伟看着许归棹的背影,一脸疑惑,问徐秀山:“石头这是怎么了?” 徐秀山咬了咬牙,拍了拍陈训伟肩膀,向着许归棹的方向,边走边说:“在外喊许总。” “不是,你啥意思呀,不让说电视剧,喊人也不行呀。”陈训伟匆忙赶上去。“来来,说道说道,在淄城说话还犯法了?” 徐秀山连头也没回:“你小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窍。” 陈训伟摸摸后脑勺:“这又跟开窍什么关系。前几天石头在医院挨的那一巴掌,你忘了呀?” 徐秀山站住,回过头,看着陈训伟,认真问:“你谈了八年的女朋友,又骗了你六年,你能不能原谅她?” 陈训伟立正站在原地,眨巴眨巴眼睛:“女朋友?” 徐秀山摇摇头:“不然你觉得他俩在医院真是演琼瑶剧?”顿了顿,想到自己的回答,他笑着说,“谁能请得动许归棹演戏。” 许归棹是家里的独生子,生活虽富裕,但爱给得充足。阳光、自信、温暖是二十三岁前许归棹的标签。 接许归棹回瑞士时。徐秀山和陈训伟都没有参与,但以后并肩作战时,他们已经把他所有的人生经历都整理成档,小时候几岁断奶,几岁尿床,几岁上学,交了几个朋友,惹过几个小姑娘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陈训伟没搞明白医院的那一幕,怎么就跟女朋友扯上关系了。但很快,脑子前后一联系,就明白了。 许归棹这情关,可真是被六年时间垒得比马特洪峰还要高。 陈训伟本来就没开窍,不懂什么是爱情,凡事都套用生意上的逻辑来理解,他想了一下,认真地回复徐秀山:“据我分析,像石头现在的情况,把这六年的一件件一桩桩说清楚就万事大吉了,不至于搞得像电视剧一样。” 徐秀山瞥了一眼陈训伟,无语望天:“你谈过恋爱吗?你知道女孩子想什么吗,感情真像汇报工作那么简单,许归还能硬挨那一巴掌?” 陈训伟无言以对。 徐秀山对于陈训伟的反应,十分满意,拍拍他肩膀:“没有涉足过的领域,不要瞎指导。少给许总分析。” “凭什么?”陈训伟提高音量,“没吃过猪肉,我还没见过猪跑吗,分析还不行了。” 徐秀山看着眼前鲜活的年轻人,没有继续与他争辩,他盯着上楼的许归棹的背影,目光中满是无奈,心底的心疼掀起惊涛却没法说出口。 夏日骄阳一样的人,被名利一锤一锤地打磨成深秋的树干,寒冬的冰刀,硬生生地把心里的阳光抽离,包裹,深埋心底,会不会烫得心口疼? 温情的人学会冷血,温柔的人开始冷冽。他拼尽全力把前半生的自己埋葬,试图脱离开人情冷暖,却还是贪恋这丝烟火气,逃不掉,躲不开。 徐秀山压下心底的心疼:“记得我们说过的,要一路帮石头扫平障碍,让他安心自在地生活。” “这哪能忘,我们不是已经给他扫清了吗?” “你知道什么是安心自在的生活吗?不是没日没夜的工作机器,没有钩心斗角的精明算计,真情实感自然发生,才是安心自在的生活。” 他看着远远离开的桑得榆,那个在医院里痛苦又倔强的女人,心里涌出同样的心疼。 他脑海里的那一幕,至今画面清晰。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温暖明媚的少年。 刚开始的很长时间徐秀山都看不上那个一脸微笑的少年。 许氏集团屹立二十余年,在瑞士被称为“中国许老二朝”,可不是一个只知道微笑的少年能染指的。 徐秀山是许氏集团的营销总监,同时也是许老爷子贴身管家的儿子。他为人圆滑,善于经营,办事能力强,在许氏集团威信极高,也招老爷子喜欢。 那年夏天,许家老宅迎来了两个少年。这两个少年归徐管家照顾。 如果不是顶着许老爷子孙子的名义,徐秀山根本注意不到他。一个少年的心脏年纪轻轻就出现了问题,心脏骤停被紧急救助休养后,包机到了瑞士,这个少年就是许归棹。而老宅为防止病情进一步恶化,找到了可以替代的心脏捐助者,这个少年就是陈训伟。 天南地北的两个人,因为一颗心脏,牵连到了一起。一个苍白破碎昏迷不醒,一个吊儿郎当不知今夕何夕。 他们那时才二十几岁,正是该为事业奋斗的年纪,却被留在医院中,被一轮又一轮的化验、会诊,做各种应急预案,签各种文件,按各种手印。 七月二十七,夏天最热的那天,徐秀山很清楚地记得,他第一次认真地记住了那个少年的名字。 他叫许归棹。 那天黄昏,窗外高楼被高温晒得出现了虚影。夕阳透过窗纱洒在少年的脸上。他回老宅给老爷子汇报半年度营销业绩。汇报完出于礼貌,去看望老爷子的孙子。 他恰巧醒来,睁开眼,清澈的眼睛里绽放出笑意,许久未开口,声音沙哑地对他:“请问,这是哪里?” 生意场上见惯了防备、探究的眼神,回老宅最是放松的徐秀山在这干净的眼神里,回答他:“这是瑞士,你爷爷家里。” 许归棹眼中,没有遮掩地出现了疑惑,两条浓眉皱在一起,在极力的消化着这九个字带来的信息量。 徐秀山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看着许归棹,看他纠结了一会,开口继续问:“可以跟我说一下,发生了什么吗?我有点搞不清状况。” 就这么直白,没有套路地询问。 徐秀山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讲了事情的经过。特意说到了如果后期严重,已经准备好了合适的心脏来源,让他安心养病。 许归棹的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了,眼里的疑惑被严肃代替。 徐秀山低头看了许归棹一眼,眼底是轻蔑和清明。收回眼神,心底叹息,生命面前,特别是有钱人眼中,活着可以用任何代价换取,包括别人的生命。 许归棹忍着心脏带来的不适感,转过脑袋看着窗子,沉寂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如果用别人的生命换我的活路,我不会同意。” 徐秀山有点意外,意外许归棹竟然能看得这么透彻,而且轻而易举地摆在台面上讲出来。 但他不会认为这是真心实意的选择,接着说:“如果有突发情况,肯定会不惜任何代价,优先选择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许归棹转过头,一脸平静,看着他的眼睛,呼吸器下苍白的嘴唇扯出一个微笑:“我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人生无常,谁能保证意外和明天,哪一个会先到来。许归棹的心脏如果危及到生命,心脏移植势在必行。就冲还没确定许归棹的身体状况,许家已经找好了心脏源,这一点,可见许老爷子对许归棹的重视程度,是可以跨越任何边界。 徐秀山:“你阻止不了。” 许归棹:“虽然我没有自救的本领,但我会表明我的态度,他们不会把我绑在床上过后半生吧。” 徐秀山看着他一脸坚定,坦然的眼神,灼伤了自己探究的态度。那一刹那,他仿佛回到了自己宁折不弯的青葱少年时代,“人要首先保证自己先活着,你的情况很不乐观。” “不用担心我。”少年干净的眼神,弯弯的看着他笑,里面有碎光在闪动。 他承认他被刺激到了。在生命抉择的时刻,才是最真实的人性。 在生意场上再如何游刃有余,面对这样一个干净明媚的少年,他竟有些招架不住。也许是心里还有那么一丁点地方在努力向阳而生,不想用满腹经营算计继续面对一个满身阳光的少年。 “我去告诉你爷爷,你醒了。”徐秀山落荒而逃。 ------------ 回忆2 徐秀山去跟许老爷子汇报情况,房间只有许归棹一人。 夕阳的余晖收拢了起来,夏季的天空依旧白亮。躺在床上的许归棹,脸色除去有些苍白,只有平静无畏。 徐管家扶着许老爷子,后面家庭医生、护士、徐秀山还有一个少年,进入了房间。许归棹看着鱼贯而入的几个人,房间里依旧没有出现大的声响。他没说话,轻轻地摘下氧气罩,虚弱的脸上扬起了一个轻微的笑容。 许老爷子坐在床边,攥住他的手:“孩子,你受苦了。” 祖孙两人的手,紧紧地握着,久违的血脉传承,让老爷子眼睛湿润。许归棹任由他握着,微笑着与他对视,爷孙俩都在端详着从未见面的彼此。 许归棹看到来人中并没有爸爸妈妈和奶奶,心里一阵心酸,感觉心脏被紧紧地捏住。下一刻,整个房间充斥着老爷子惊慌失措的声音:“医生,快来看看,这是怎么了?” 医生麻利地给许归棹戴上氧气罩,看了一眼一侧的心电图,安排护士准备心脏造影。 许归棹感觉整个心脏被一双手紧紧地攥住,无法跳动,脸色更加地苍白,嘴唇由苍白转换成了深红色,像是溺水的人一样,双手想抓住什么,却一点动作也做不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眼前浮现出奶奶哭红的双眼,爸妈呆滞的神情,两只小狗舔舐他的双手的画面,耳边是许老爷子大声呵斥医生的声音。 许归棹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徐秀山坐在床边,正在处理工作。冷峻的脸庞上只剩沉稳,他放下电脑,上前问:“醒了,感觉怎么样?” 许归棹口鼻上还戴着氧气罩,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心脏还没换吧?” 徐秀山一脸震惊地看着许归棹,心里不知道是该说这孩子傻呢,还是夸他,“没有。” 许归棹松了一口气般,轻轻地扯了一下嘴角:“爷爷来了吗?我有话说。” 徐秀山按了呼叫铃后,坐在床边:“老爷子受到刺激,管家在家照顾他。一会我会给老爷子打电话说下你的情况。你可以跟他通话。” 电话打通。 徐秀山一脸平静地看着许归棹说服许老爷子:“爷爷,如果我的生命需要别人的生命来换,我以后也不会活得心安。” “爷爷,你也好好照顾自己。不然我也会担心的。我跟医生了解过了,我这情况不用移植,成功案例很多。退一万步,即使我是个例外,我也不接受他的心脏移植。你就把他认作你的孙子,我们一起好好孝敬你吧。” “现在你有两个孙子啦,如果强制移植,我醒来后,也不会心安地活着。” “我要给咱们爷孙积德行善。” 徐秀山善于与外人周旋,与家人却很少交流。在外虚与逶迤久了,面具和习惯就刻在了骨子里,同时也丧失了与家人真诚交流的能力。 躺在床上的少年刚刚给他展现出了久违的画面,专属于家人之间的温情和撒娇,这画面不经意地触碰到了他内心那唯一一块没有被灰色霸占的角落,让他难得地露出真实的微笑。 “徐叔,你是不是也以为我傻?”许归棹明亮的眼睛盯着徐秀山。 徐秀山扯了一下嘴角,没有回答。 许归棹眼睛里的恢复了神采,咧着嘴巴露出洁白的牙齿,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一直是个好青年,努力学习,认真工作,勤于锻炼,奶奶说过,日行一善,老天不会亏待我的。” 徐秀山不知道怎么应对,他感觉精明算计会弄脏这个干净的年轻人,用心怀叵测的试探会玷污这个年轻人,纠结了好一会儿,无奈地问:“你不怕死?” 本以为这个明媚的年轻人,身上的正义之光,会继续发出光辉。拿着不用伤害别人为自己苟活的代价这个理由,回答他。然后壮烈地说,人固有一死。 但出乎意料,许归棹眼神里有向往、有愧疚、有思念,最后化成一声轻叹:“怕,特别怕。” 徐秀山一愣:“什么?” 许归棹眼里的情绪凝聚成泪水,蓄在眼眶里流转:“怕奶奶爸妈对我的守护付诸东流,怕爷爷得到又失去受打击,怕等我去哄的那个傻丫头......失望。” 许归棹说完的瞬间,眼泪就夺眶而出。他有点不好意思,拿起枕头擦干净眼泪,看到了枕头下自己的手机。 许归棹欢喜起来,不设任何防备,兴致勃勃跟徐秀山分享自己的手机相册。 奶奶站在老槐树下,一双小脚穿着黑色的三寸小鞋,双手拄着拐杖,笑成月牙的眼睛和没有牙的嘴巴。 瘦瘦的爸爸和胖胖的妈妈坐在自家修表店里,不好意思的头贴在一起,爸爸特意穿上了新衣服,妈妈烫着卷发。 一黑一白两条土狗,在小河边奔跑追逐。 一个圆脸的女孩,站在一个旅馆的阳台上,两个眼睛弯弯地看着镜头,那眼神充满爱意,那是看着爱人的眼神。 “这是我奶奶,一个漂亮的没牙的老太太,裹着旧时代的小脚,每天走路都要用拐杖。这是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可浪漫了,也很相爱。这是家里的两条狗,我给它们取名黑白双煞。这是我要娶的人,我们在一起八年了。” “活着多好,好想她。”许归棹怔怔地盯着女孩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许归棹自言自语了一阵。最后扭头看徐秀山:“可那个男孩,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因家人的爱降生,也会有人在等他爱。” 徐秀山承认,他被许归棹感动到了。干净的世界和正确的三观。 徐秀山怔怔地看着许归棹。做领导久了,徐秀山的盯着一个人看的时候,自带压迫感,公司下属都怕他,私底下都说他让人揣摩不透,任何小动作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许归棹坦荡、真诚、平静地对上徐秀山深入心灵深处的眼神,在往后的日子里,感染着徐秀山,让他变得越来越有人情味。而许归棹却变得让人越来越捉摸不透。 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 现在,许归棹把自己的生活分享给徐秀山,在徐秀山千篇一律的工作中,难得有这样一段温情时刻。 医生听到呼叫,赶来给许归棹进一步检查。 晚上,徐秀山继续陪床。继续陪许归棹回忆他的生活。挺俗的,没什么特别,用一句话来说就是苦中作乐。 许归棹描述出来,分外温馨。 说实话,他与富家子弟接触得多,几乎都是纸醉金迷。上进的富二代也有,多数故作商业精英。流落在外找回家族的年轻人,都在努力融入富贵。 许归棹这样一个,眉眼英俊,浑身温暖,却一直在思念过去苦日子的人,倒是第一次见。 徐秀山问:“以前就这么好?” “嗯。”许归棹眼神柔和,“奶奶爸妈都不在身边了,不知道黑白双煞有没有喂。我奶奶从小跟我讲小时候有人给我看相,说我家门口的大槐树是华盖,说我的耳朵一边特别大,是因为看家里太清贫不想来,被揪着耳朵送来的...” 顿了一下,许归棹长叹一口气:“我生病之前,她家里把她接回去了,她妈妈身体不好,担心女儿跟着我以后受苦。等我病好了,我就回去跟她求婚,徐叔,你说我现在也算是富人了吧,她的妈妈能安心把女儿交给我了吧?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徐叔笑着点头,又想到他看不见,很轻地“嗯”了一声。 夏天晚上,知了不眠不休地叫。病房里安静下来。徐秀山脸上的笑容渐渐地退去,眼神清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在许归棹身上,看到了乐观,感受到了知足。 徐秀山没有跟许归棹说,未来他将要面对的什么。在他们回忆温馨过去的这一天,他其实很难过,因为他刚刚的得到消息,他和老爷子布在公司的一个关键职位上的心腹,被送进了监狱,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个人叫王一健,是徐秀山匿名资助的学生之一。进入公司从基层做起,脑子灵活,处事圆滑,很快做到了采购经理。现在搜集的很多证据,都是他拿到的。好几个月没有联系到,据说是去度长假,今天传来了他入狱的消息。 那是董华涛手把手带起来的年轻人,却落到这样的下场,最后几个月不知道经历什么艰难,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拍板定局。 王一健的下场让徐秀山极度的自我怀疑,这烂到骨子里的官僚主义,这虚伪的争权夺利,值得自己去维护,费心绸缪的意义在哪里?自己到底在充当什么角色,又起了什么作用。 许归棹的出现让他感受到了公司面临一种新的可能,新的未来。 徐秀山希望许归棹能实现自己的愿望,娶到自己心爱的女孩,阳光明媚地过一辈子。 他不想再继续过尔虞我诈的日子,不想再有人被当做棋子承受不该承受的后果。 “徐叔,你回家睡吧,有事我会按铃找医生的。” “没事。” “你还要上班,在这里休息不好,我可以照顾自己的。” “睡吧,我出去抽根烟。” ------------ 回忆3 也许是因为在医院那晚的彻夜长谈,也许因为那句“徐叔”,以后徐秀山对许归棹也越发的关注。 徐叔尝试用商场上的经验来引导许归棹,让许归棹掌握可自保也能策划别人的能力,却发现许归棹眼里的世界太美好,所有的人都值得真诚对待。 许归棹不是一个人,像一个神明。 心脏畸形矫正,手术很成功,许归棹心态积极恢复得很快。术后半年会许归棹和陈训伟已经成了铁哥们。 一年时间,两个乐天派,也开始进入许氏集团开始工作,两个人看似无脑的天真,天生的乐观,但是业绩和交际都是一顶一的好,让人忍不住靠拢。 他们相互配合,一战成名的一次是竞业公司派来的一名间谍盗取未发布的新品,他们把那人收拢到自己麾下钳制住对方公司让对方损失惨重。 徐秀山后怕得不行,对他俩劈头盖脸的一顿痛批。 许归棹一脸委屈,说:“看结果说话,对方想耍阴谋,我们怎么不能阳谋致胜?”偷偷地看下徐秀山的脸色,“咱们公司也没有损失呀。” 徐秀山面勉强维持住一脸严肃:“你还有功了?阳谋你也敢用了。” 许归棹笑嘻嘻地问:“为啥不敢?” 徐秀山一想到对方公司接下来对他们的针对性报复,语气严厉地说:“就凭这里是瑞士,持枪不仅合法,这里还是全球持枪率最高的国家。” 许归棹一下收敛了笑容。 办公室里,两人相对而立,气氛凝重。 徐秀山瞥了他一眼:“知道厉害了吧?瑞士国土面积虽然小,但是全民皆兵,18岁以上的青年都需要服兵役,结束服役后,士官以上的军衔可以直接把枪支与子弹都带走。” 许归棹委屈地撇嘴:“厉害。” “还知道厉害!”徐秀山恨恨地说“全球最厉害的武器公司和最厉害的轻武器制造商,都在瑞士。搞不清情况就出头露面,你说,厉害在哪?” 许归棹仰起头,笑容绽放在脸上,抱住徐秀山的胳膊,声音软软地说:“徐叔,他们也不能师出无名地报复。我不去招惹他们,我躲着点他们。” 徐秀山一口气压在喉咙,下不去上不来,突然就绷不住,笑了。他伸手拍了拍许归棹抓着自己的双手。把他拉到了资料室。 初春的寒风肆虐,下班的人们裹紧衣服匆匆离去,漆黑的资料室里,墙上的影像一幕幕的出现。 徐秀山扬了扬下巴,冷着声音问他:“这就是没有理由的报复!好好看看!长长见识!” 许归棹眼睛瞪得很大,帅气的英眉皱在一起,声音颤抖:“这还是人吗?” 徐秀山把遥控器扔在桌上,咚的一声,许归棹浑身一颤。许归棹的世界被这一幕幕刺激得颠倒颤抖,他无力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插进头发里,脑袋里是一幕幕的离奇死亡的案件。 许归棹眉眼间的迷茫无法隐藏,看着徐秀山的时候,脸上全都是不解。 有那么一刻,徐秀山觉得他会承受不住,晕倒在自己眼前。 但许归棹只是这么盯着他,几秒钟,他慢慢地撑着桌子站起来,拿起遥控器,一次次地翻看资料。 徐秀山走过去,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后背,一下两下。 “后怕吗?” 许归棹的声音穿透黑暗的资料室:“不怕!” 徐秀山的手,猛地停下。掰过许归棹的身体面对自己。 资料里的记录和影像让他很狼狈,许归棹的身体仍在颤抖,他的牙齿咬地发出声音,缓慢地面对着徐秀山。 伴随转过来,身体变得笔挺,眼神坚定,他的嘴唇有些苍白,徐秀山咬牙问他:“不怕?” 许归棹的手掌紧紧地握住,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资料室里投影的一束光,照亮了整面墙,整栋大楼里陷入寂静。徐秀山指了指投影后面的空间,一片混沌的黑暗,他说话的声音很平静:“许归棹,你看看身后,都是黑暗。” 许归棹抿着嘴,拳头握得更紧,不说话。 徐秀山用力抓着许归棹的肩膀,厉声说:“再看看这束光。” 徐秀山的声音平静又冷漠,许归棹被他一抓,双拳放松,头不自觉地一歪,问“什么意思?” “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臭小子!” 这一句臭小子,把两人亲昵的关系喊了回来。 许归棹咧嘴一笑,上前抱住徐秀山,他心里的迷茫和不解消散得无影踪,只剩阳光高照。 许归棹拍着徐秀山的后背,叫他:“徐叔。” 许归棹能感觉到谁对自己好,可以对谁撒娇,然后笑脸盈盈地撒娇耍赖,让人无法拒绝地靠近。 徐秀山虽然是管家儿子,年纪比许归棹父亲小几岁,但他对许归棹,都可以看出是抛却身份的亦师亦友的疼爱。 工作上照顾什么的不用说了,他出差还经常带着许归棹,有时陈训伟也被许归棹薅着一起做小跟班。 他对许归棹,当真是如父如兄。 当然,许归棹无处安放的烂好心把徐秀山气到无语,但又让他忍不住无奈地笑出声音,为这份少年热忱。 徐秀山让他看黑暗,看光,不是怕他逆风执炬,其实在鼓励他,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徐秀山推开他,嫌弃:“不知道害怕,可怎么办呀。” 徐秀山年少时,也曾满眼阳光,与人为善。 这也是他照顾许归棹的原因,他总能从许归棹身上,看到走失的自己。 所以他很想护着许归棹,他因为善良吃了很多苦变得势利,蹉跎了很多时间改变了自己,他不想许归棹最后也变成他这样。 那些苦,希望许归棹能苦中作乐,那蹉跎的时间,可以改变规则。 那时的徐秀山又怎会知道,人生路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命定的改变只能接受。然后为之忏悔煎熬。 徐秀山说:“许归棹,记住你今天的话,保持自我,改变这一切。” 他拍了拍许归棹的肩膀,走了。 深夜的走廊,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声音渐渐消失。 许归棹慢慢坐下,看着幕布上不断流逝的一个个生命,眼神坚定。 许归棹知道徐秀山,在用他的方式,保护自己的这份纯粹清澈。 许归棹不确定自己以后会不会如现在一般纯粹,但是徐秀山希望自己保持。 而他在与徐秀山对视时,也第一次坚定这样的想法,他想在这个物欲横飞利益至上的国度,坚守徐秀山小心保护的那种人。 在他的世界里,他其实早就把徐秀山当做自己的父亲一般敬爱。 让对方公司损失这件事还是被徐秀山摆平了。原以为,经过这件事,许归棹会多一些防备之心,没想才过去几天,许归棹又做出了一件让人后怕不已的事。 许氏集团工作两年,部门经理大家可以竞争上岗。为保证良性竞争,最热门的两个人各自负责国内外两个项目,期间不得跨范围出差。许牧负责中华区,许归棹负责瑞士区,大家都在拼命搞业绩收尾的时候,许归棹非要回国。 说来也巧,刚好被许牧在机场撞见了,立马抓着许归棹来到徐秀山面前。 徐秀山面对许牧,只能例行询问许归棹回国到底干什么。 得到的答案很简单,许归棹说自己女友妈妈去世了,他想回去安慰她,给她一个依靠。 徐秀山有些担心,各部门盯着,只能把记录的文件摔在桌子上:“想回去,走正常的私人假期,也耽误不了多久时间。” 许归棹满眼焦急:“我航班快赶不上了,路上走上程序。” 徐秀山紧皱眉头,当然要走完程序再出发,看到许归棹眼里的担心和急躁的情绪,徐秀山叹了口气:“路上注意安全。” 最后他亲自去跟许老爷子汇报,顶着前所未有的压力,替许归棹加速了流程审批。公司所有员工,第一次见到这么有人情味的徐总监。偏偏当事人扭头就走,全然不顾正在的业绩考核,一心只担心女友。 快速进入车子里的许归棹,背影都能感觉到他的迫切和紧张。徐秀山也替他担心,想起那晚许归棹对女孩的思念,等他去哄的女孩失去了爱人又失去了母亲的崩溃,担心他能不能顺利哄好女友求婚成功,带她回来。 彼此相爱的人永远地在一起,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梦。 他以为许归棹会带着温暖和纯粹,在自己的守护下一直走下去。直到泽天装备破产,直到许归棹第二次面临死亡。 一切妄想戛然而止,命运的齿轮猝不及防地开始转动,注定的命运,只能接受。 徐秀山记忆中,那天晴朗无云。 他问许归棹:“你想好了吗?” 许归棹低着头,声音颤抖:“嗯。” 徐秀山一心想护着许归棹清澈纯粹,一直生活在阳光下,影响更多的人向往干净阳光的生活,他可以变得圆滑,但他受不了让许归棹的眼里无光。身处黑暗的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一手教导的孩子身上,愿他有一天身披阳光照亮黑暗。 但那一次,徐秀山希望许归棹能够一脸天真,乐天地混着,如果他不那么善良,不那么正义,那他也不必被拖进黑暗,浴血厮杀。 徐秀山咬紧牙关,声音有些颤抖:“你想清楚了吗?你也许会失败,成为弃子,谁都不会去保你。” 他忍不住询问,却也知道答案,许归棹已经做好决定了。许归棹抛弃了自己天生的纯粹,放下了挚爱的女孩,执意要进入这无休止的黑暗。 此后的每一秒,他都要时刻准备着算计、虚伪。 许归棹用尽所有的温柔,散发所有的温暖,看着一方屏幕。没牙的老太太,羞涩的父母,黑白双煞的狗子,满眼爱意的女孩。 他没有说话,看了一遍又一遍,许归棹明白,这次的选择,就是他与光明最后的告别,从此他纯粹的感情被彻底的埋藏,他的温暖善良一去不复返。一切都成为他的过去式。 不能从算计里乘胜而归,将在黑暗里度过余生。 ------------ 回忆4 许归棹在二楼安静地等待徐秀山和陈训伟。 事实上,他只是在座位上呆呆地坐着。 服务员将日料一碟一碗地摆好,英俊的许归棹惹来服务员频频地打量,他只是盯着眼前的筷子,眼神都没有动一下。 此时的男人,正襟危坐,双手搭在盘起的双膝上,包厢里暖暖的温度,融化不了他眼睛里一望无际的冰原。 他伸手把筷子摆正,指尖微微颤抖,许归棹盯着自己昂贵的袖扣,呵地发出一声笑,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随意的解开袖扣,露出古铜色的小臂,咧嘴。 笑声响起在包厢里,他笑着,眼底依旧一片寒冷。 他的手以前握过毛笔写过情诗,如今沾满铜臭,策划算计。 只动一下想牵住那双修长白净的手的心思,都心虚。 许归棹的心脏泛起一阵憋闷,呼吸渐渐地急促,微张嘴巴深呼吸。 慢慢地平静下来,心一点一点沦陷进回忆中 “好同桌,你怎么了,为什么不理我?来来来让我猜猜。” “离我远点,都怪你。” “你就这一次没有进班级前十名,怪我怪我,我以后一定陪你好好学习,省得你不开心。” “......” “好不好吗。理理我。不然我真变成石头了。” “哼。” 许归棹看着桑得榆的表情,俯身到她面前,满满的笑意盛满整个眼睛,撇撇嘴,学着她:“哼。” 桑得榆听到许归棹学他,瞪大双眼,气鼓鼓地准备要理论。他笑嘻嘻一下把她的头绳撸下来,套在自己手腕:“还是散着头发美。” 这突如其来的话,桑得榆听到害羞地把头转了回去,长发挡住她羞红的双颊,耳朵都开始泛红,像是挂满树梢的沂源红苹果。 她看着英语说,半晌,低声说:“石头,你太讨厌了。” 教室里,少年爽朗的笑声,弥漫到每个角落。 ...... 许归棹看着眼前已经入座的徐秀山和陈训伟,面色恢复如常。 陈训伟搅着小碟里面的芥末,偷偷地看了他一眼,酝酿了好一会,看似随意地问:“石头,你们认识呀?” 许归棹眼底光影微动,喉结滚动,低哑的“嗯”了一声。 陈训伟瞪大眼睛,撇着嘴唇,斟酌了半天,又问:“女友?” 徐秀山碰了一下他的脚。 许归棹压制下心底的苦涩,点了点头。 “啊?”陈训伟停下了筷子,提高声音说“不是,她跟那男的,拉拉扯扯的,你刚才怎么不管管。” 许归棹吞咽了一下胸中的憋闷,声音如常:“都过去了,没必要管。” 徐秀山静静地看着许归棹,没有说话。 恐怕三个人都不知道,是刚才的男人和她过去了,还是他和她过去了? 陈训伟夹起一份生鱼片,丢进嘴里:“也是,没必要为一枝花放弃整个花园。石头你现在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呀,咱这身份,随便选。” “选好了。” 徐秀山和陈训伟对视一眼。盯着许归棹问:“你什么意思?” 徐秀山拿起大吟酿,给自己满上一杯,手指紧紧地握住:“选好了。” 选择一直没有变,一直是她,所爱隔山海,那就填平这山海。 从日料店出来,慕尔迟送桑得榆走回家。 秋风萧瑟,落叶飘落,两人各怀心事,走得也慢。 小区的大妈们正在翩翩起舞,一首怀旧老歌缓缓的诉说: 你说人生如梦 我说人生如秀 哪有什么不同 不都一样朦胧 ...... 我们是如此的不同 肯定前世就已经深爱过 讲好了这一辈子 再度重相逢 桑得榆听见音乐怔怔的看着起舞的大妈们。 “得榆。”慕尔迟拉着她躲开一个滑板小朋,向单元门看去:“到了。” 跨过小广场,走过一片停车场,就到了楼下。 “路上慢点。”桑得榆向他挥手,转身上楼。 慕尔迟自嘲地摇了摇头,仰头看着万家灯火。他今天约桑得榆,是想找她复合。在一起的这一年,相处得特别舒服,他不相信有人比他更合适。或许自己再努力走进一步,他们就可以组建家庭。 反正他仅有的一个情敌,已经死了好多年。便是心是石头做的也能焐热了。 可是引导桑得榆说出的心里话,确实那人不仅没死,还回来了。 温暖的万家灯火此刻深深地刺激着慕尔迟,他转身走向小区外。多可笑,坚信没有任何威胁因素,他大方地放开想给她空间时,等他收线拉她回来身边时,那人竟然死而复生。 桑得榆带着委屈、欣喜的表情把他当做朋友倾诉时,他那些准备好的挽留的话,甚至想象好的求婚的铺垫,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了,命运多么的喜欢玩弄人。 送她回家时,她没有任何留恋地上楼,像每次送她回家一样,但下次却没有理由再送她了。慕尔迟这次回头,却没有身份再站在她的身边。 回到家的桑得榆,心底的小心翼翼藏了很久的人和回忆伴着酸楚再次咆哮涌来。 充斥满整个胸腔。 高一的偶然相遇,同桌两年,许归棹总是在她周围出现,他们两个在高中生活中形成了一个小世界。 细算起来,她都不记得到底是谁先喜欢上谁的,喜欢上他自然而然的发生,在一起也水到渠成。 高三那年的三月,是高考倒计时中普通的一天,一二节晚自习间的休息时间。隔壁班的男孩站在了桑得榆的座位边。 认真背错题本的桑得榆,从试卷与书本中抬起头来,她的羽绒服洗了没有晒干,穿着校服的她鼻尖有些红,抬头看着旁边一个帅气的男生。 “我是七班的黄让华。我知道你很久了。我喜欢你,我是校篮球队的。” 桑得榆还在想刚才背的句型,反应有些迟钝地呆呆的看着这个男生。这个男生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还拿了一副毛茸茸的白色手套放在她桌子上,她才回过神。 她看着桌子上的手套,雪白的手套,手指处有一个白兔子,胖胖的很可爱。 桑得榆在高中第一次收到礼物,眼睛忍不住亮晶晶地说:“好可爱。” 十七岁的女孩子,总是喜欢这些可可爱爱的小东西。充满神采的眼睛,让她平时冷清的脸看着鲜活了不少。 男生咧嘴一笑,双手撑在桌子上,低头说:“你也很可爱,很漂亮。” 他看着桑得榆亮晶晶的眼睛,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伸手就想揉一下她的头发。 每次打篮球时,总见这个女生拎着一个蓝色的暖水瓶,站在一边远远地看他们。在一群活泼吵闹的女生中,像一朵冷清的白梅,他一眼被吸引住了。 就是有一点,总是看到一个长得壮壮,浓眉大眼的男生跟她一起提水,跑操时也在一起打闹。最近桑得榆独来独往,男孩就逮着机会来表白了。 男生趁此机会接着说:“你大学想考哪里,我们可以报一个城市。”当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后排的男生起哄起来,接着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桌子上的手套被人抓起来塞回他怀里。 他刚才的深情表白被打断,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什么情况。眼前一直坐着的桑得榆,眼睛笑得弯弯的,蹦起来:“石头!” 桑得榆看到那双闪着笑意的杏眼,整个人跑到他面前,双手握住他的胳膊:“你刚回来吗?考得怎么样?” 她好想事无巨细地全都问一遍,但嘴巴里只跑出来他为什么这时候回来的疑问。 四月的夜晚,气温还比较低,泛着冷光的星星,在桑得榆雀跃的表情和关心的语气中,仿佛到了江南的春天,万物复苏,蛰伏在心底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瞬间长成参天大树。 春节前后,高三备考的气氛更加浓烈。许归棹一直奔波于各个师范院校,他的时间不再自由,上不完的书法提升课,考不完的艺考。和桑得榆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这么久,桑得榆不知道许归棹要奔波多少个学校,考多少场试,每天把自己埋在题海中,有一丝的空闲时间,就会掰着手指数两人分开的时间。又期待突然一天,心里盼望的人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用那笑得弯弯的眼睛,咧得大大的嘴巴,露出洁白的牙齿,吓她一跳喊她:“小胖,我回来了。” 她一定不会责怪他故意吓她一跳。 那时候朦朦胧胧的感情,青涩又害羞的他们,心中已经热烈却羞于表达出口。 多年之后桑得榆偷偷回忆那段岁月,才发现,原来那时的他们从来没有明明白白地说出一句“我爱你”,也没有明确地表达过要“在一起”。 “石头,你怎么晚上回来的呀?” 桑得榆拉着许归棹的胳膊,边笑边闹地问了一句又一句。 怀里还抱着那双白色毛茸茸手套的男生,愣住了。 清冷如白梅的桑得榆,也有这样活泼的一面? 她刚刚眼睛亮晶晶的样子,看起来就是活泼的极限了。 许归棹伸出另外一只手,揉了揉桑得榆的头发,顺手把她的发圈撸下来套在手腕上。把桑得榆身上的男士衣服拿下来扔向男生掉在了地上,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他的衣服上有淡淡的墨香,他身材魁梧,衣服也大,披在她身上,可以一直保暖到大腿。 许归棹收敛了笑容,转头看着那男孩:“回来看这出挖墙脚的好戏。” 桑得榆的脸悄悄地红了,不好意思地看了那男生一眼,小心地看着许归棹,嘟囔:“瞎胡说。” 一直阳光明媚的石头,第一次见他收起笑容,一脸严肃,桑得榆暗暗有些小得意。 “你谁啊你,说谁挖墙脚呢?”那男生在刚表白的女生面前,不甘心质问。 许归棹笑嘻嘻地拉过桑得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顺便捋了捋她散开的头发。挑衅地看了一眼那男生:“看不出来有主了吗?” 跟着男生进来的几个同学就想上前,班里的男生也不是吃素的,哪能容七班在一班地盘上撒野。 “还在这瞪什么瞪,还不走?”许归棹扬了扬下巴,说话也变得不客气。 “别这样。”她小声说“别打起来了。” 许归棹在同学面前一直是个阳光开心果,第一次见他这样厉声地说话,桑得榆有些害怕。 许归棹跟班里同学都处得特别好,他这次是真生气了,那几个七班的男生还想说什么,见同学们也都围过来。他们眼里忍着愤怒,恨恨捡起地上的衣服,离开了一班的教室。 桑得榆轻轻地摇了摇许归棹的手臂,轻声说:“好了,别生气了。” 许归棹长的眼睛大大的,眉毛斜飞入鬓,圆脸肉嘟嘟的,乍一看就是一个一脸正义的阳光少年。但这次生气,又加了几分年少轻狂。 许归棹回头朝围过来的同学,咧嘴一笑:“散了吧,晚上宿舍里见。” “算你小子有良心。”第二节晚自习铃声响起来,大家回座位开始学习。 许归棹握住桑得榆的手,坐下也没有松开。 ------------ 回忆5 桑得榆的手柔软修长,此刻被温暖包裹着。各个学校奔波考试,许归棹的下巴冒出了范青的胡茬,桑得榆认真地看着许归棹的脸,要把这段时间缺少的见面都补回来。 许归棹抿嘴,笑着说:“我不在,你可真不会照顾自己,手这么凉。” “面包服洗了还没干,没想到今晚这么冷。”桑得榆笑眯眯地看着许归棹。 他认真地揉搓着她的每一根手指,他长期握笔的手指略有些粗糙,抚摸过他的手指,有些酥痒。她害羞地转头看书。 他低声笑了一声:“你喜欢那小子吗?” 桑得榆听到猛地要把手抽出来,被紧紧攥住,继续暖和着:“衣服等我回来洗,你们宿舍也晒不干,穿这么少手这么凉。” 桑得榆藏在头发后面的嘴角偷偷地上扬。他总是用最平淡的话激起最深的柔情。 感觉他突然抽手,桑得榆疑惑地看向他。只见他迅速从课本下抽出一个信封,眉毛挑得老高:“不喜欢,还收人家的情书。” 他放开桑得榆的手,把信封打开,抽出信纸,低声地念出来:“得榆,展信佳。第一次见你是在篮球场,每次你都提着一个蓝色的暖瓶,静静站在球场边看我们打篮球。” 许归棹往后撤了一下,跟桑得榆稍微拉开了一段距离,上下打量着她:“还去偷看人家打篮球?” 桑得榆一脸茫然。 “在一群吵闹的女同学中,你像一朵白梅...” 他的声音已经度过了变声期,此时压低声音,带着男性独有的低沉,特别好听,这封情书从他的唇间吐出,像一个充气的橡皮锤,锤在桑得榆的心上,每一下都带着回声与颤动,在心里回荡好几次。 桑得榆羞得脸蛋通红,去抢许归棹手里的信纸,许归棹一会扬起手,一会换到左手,桑得榆的手随着信纸的变动而变动,许归棹眼球一转,嘴巴露出一个坏笑,双手拿着信背到了背后。桑得榆只顾着抢信,就这样拥抱住了他。 低低的笑声从头顶传来,桑得榆从脸颊红到脖子,巴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赶忙坐直身子,不去管那封信。 “不逗你了,他这文采也不怎么样,”许归棹把信放在桑得榆面前,“啧,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对,以后别搭理这种人。” 桑得榆顶着红透的脸,看到那个让的右边的“上”,写成了一个“止”,忍不住笑了。 许归棹把情书从桑得榆手中一下抽出来,脸突然靠近,带着男性独有的气息,眼神带着委屈:“你还真喜欢这小子?” 桑得榆眼里闪着疑惑又失望的光,就像是两片深秋树梢的枯叶,在风中摇摆垂落,低头气呼呼地道:“你算我的谁,要你管!” 许归棹眼中的委屈被狡黠代替,把情书放回她手里,打开书,低下头:“是呀,我算什么?” 桑得榆翻书的手一顿,血液直冲脑门,僵硬的继续低着头,翻书声变得响亮。 许归棹眼睛偷偷地观察桑得榆的反应,用手肘碰了一下她:“傻丫头。” 桑得榆被碰到的胳膊,往怀里收了收,强忍着眼泪,不说话。 “生气了?”许归棹笑嘻嘻地凑过来,轻笑着,“你可是我辛苦养的小胖,吃完我家的饭,抹嘴不认人呀?” 整个班级,有谁不知道许归棹是桑的榆的二十四孝好同桌? 他是个对谁都温柔的男孩,却屡次为她敛了温暖,释放一次血性。 许归棹望着桑得榆,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男孩子,高中男生宿舍熄灯后,黑暗中凑在一起什么话都肆无忌惮地说,他晚上的梦里都是她。 “小胖,是不是不认我了?哎,好可怜的我。” 桑得榆眼眶里噙着泪水,转过头,争辩:“我哪有!” “哦?”许归棹脸又靠近一点,呼吸的热气都能触碰到桑得榆的脸颊,“那就是承认是我家人喽?” 饱满的脸颊,杏核眼里满是期待与柔情,桑得榆被他这样看着,眼眶里的泪水流了一滴,不自在地转过头。 许归棹此时浑身酥麻,一股热流从心尖蔓延到四肢,一种火热的喜悦像烟花一般绽放在他心里,让他压抑不住上扬的嘴角,大手轻轻地拉过她的手,双手小心地捂在手心。 桑得榆感受到他双手的灼热,她知道他也是喜欢她的。 她想起一首歌: 第一次握你的手,指尖传来你的温柔。 这个人出现在她敏感无助的生命中,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自尊,让她不知不觉的被关爱照顾,让她心甘情愿地沉沦。他爱意满满的家庭,全身温暖的感觉,让她不自觉地想要靠近拥有。被真爱呵护的感觉,生出一腔勇敢,并肩对抗高考的压力,抵御离家的孤独。 桑得榆被现在的气氛控制着,让她清冷的外表一点点融化,这段时间的别离,刚才相聚的欢喜,让她勇敢地回握住他的双手。她第一次主动靠近许归棹,看着他浓密的睫毛下惊喜的眼睛,她像一个孤勇者,勇敢地再靠近一点,在他的唇边飞快的落下了一个吻。 对于情窦初开的两个人而言,还不太懂得什么叫爱情,没有用“我爱你”做轰轰烈烈的开场,只是看着彼此的眼神,情意深深,互相心里明明白白的,就算不说话也不会尴尬,只会觉得很温暖。 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存在,是我们四目相对的时候。 许归棹脸颊耸得高高的,眼睛比夏天的夜空还要璀璨,他抽回一只手摸了一下刚才被她亲过的地方低低地笑出了声。 桑得榆感觉自己要燃烧起来了,她再也不敢看他的眼睛。 许归棹双手感觉到桑的榆手心里微微冒出的汗,嘴角擒笑:“小胖,给我盖过章了,可要对我负责呀。” 桑得榆藏在头发后的脸颊也绽放着笑容,羞恼刚才自己的冲动,微微地点头回应。 许归棹瞳孔里映着欢喜的光,平时细碎的情谊,此刻绵延悠长。 桑得榆平复下内心的悸动,小声地询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这个问题许归棹没有想过,他之前不懂什么是爱,从小看着爸爸妈妈在眼前恩爱,爱情仿佛就像空气一样自然,却没有研究爱情的契机。 他从小长得属于可爱的类型,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只要他瞪着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长长的睫毛,周围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都会满足他的任何愿望。这养成了他不管对谁都爱甜甜的撒娇的习惯,长大后,周围的同学老师也被他的撒娇折磨得缴械投降。 初中时,他也爱调皮招惹女同学,偶尔抢个圆珠笔,把她们的书包藏起来,请她们喝汽水,也会没界限地抓女同学的手,孩童时的习惯一直伴随着他。他搞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同学突然不理他了,那个女同学给他丢白眼。他也不会去费心研究,反正过几天她们又回来跟他一起玩。 直到那天篮球赛,那个不受控制的篮球,砸到了从路边经过的桑的榆。 ------------ 回忆6 那天,她是第一天入学报到。自己走在去教室的路上,有些孤单冷清。 许归棹接过窦子传来的球,在三分线处跳起,准备投篮时,余光越过球场边围着的一圈学生,掠过三三两两结队而行的新生,看到独自一人走在路上的她。短暂的分神,让这志在必得的三分球砸在球筐上,弹出球场,冲向了那落单的女孩。 被球砸到的桑得榆,出于自我保护瞬间蹲在地上,双手护住头。许归棹吓了一跳,担心地跑过去,一句话没过脑子就喊出来:“你怎么不躲?” 桑得榆蹲在地上,抬头,圆圆的脸蛋,好看的丹凤眼,弯弯的眉毛,下巴上一颗小小的痣。 她没有说话,眼里充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出来,就这么红着眼瞪着他。 许归棹被她瞪得心里咯噔一下,周围的同学在说什么,许归棹都没有听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脏砰砰地跳出了回声。 一起打球的好友窦子跑过来打趣,许归棹没有像往常一样嘻嘻哈哈地顺着说下去,顺便撒娇求原谅。神不知鬼不觉地拉着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询问她要不要去医务室。 他清楚地记得桑得榆看了一下他的手,冷冷地甩开,“不用了,没事。我先走了。”他突然就感觉这样拉一个女同学的手腕,确实太唐突了。活了十五年的许归棹,进入高中一年级的第一天,第一次自我认知到男女有别。 在高一一班的教室,又遇到了这个女孩,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桑得榆。她的名字很有诗意,很少说话,坐在她后排的许归棹,上课经常盯着她高高扎起的马尾、看着她修长白净的双手发呆。 学校是封闭式管理,开学几个月了,他从来没有见桑得榆的父母来看过她。每次教室里挤满了学生家长时,桑得榆都不在教室待着,偶尔可以通过教室的窗子看到她在后面的操场阴凉处坐着看书或发呆。 许归棹这天送走爸妈,买了汽水去操场桑得榆身边坐下。 汽水拧开的声音,惊得桑得榆转头看过来。 许归棹没有说话,把汽水塞到她手里。桑得榆接过去没有说话。 许归棹性格外向,从来不会冷场,也会哄女孩子开心,在桑得榆身边他斟酌了很久,若无其事地站起来,做了几组高抬腿,甩着胳膊,俯身盯着她问:“受什么委屈了,我帮你出气,哥也是练过的。” 桑得榆低下头没有说话。 许归棹眉毛皱起来,等了片刻,蹲下来,又问“你怎么哭了?要不打我两下发泄下?” 桑得榆抬起头来,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许归棹得意地挑了下眉,“来,我肩膀也可以借给你。”许归棹顺势再次坐到桑得榆身边,拍了拍肩膀。 下一秒,桑得榆突然歪头伏在他的肩上,开始小声地抽噎。许归棹一怔,肩膀维持现在的高度,不敢动。 温热的眼泪透过校服湿了肩膀,少女玫瑰洗发水的味道钻进他的鼻子,他的胸口发烫,有些手足无措地僵硬着肩膀。嘴巴里干哑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夕阳的余晖落在青绿色的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同学,篮球场上的呐喊,运动员的训练声,都揉碎在橘黄色的夕阳中,流淌到两人的脚下,蔓延到他们的全身。 许归棹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看她坐在操场边特孤单,来陪陪她。没想到碰见她偷偷抹眼泪,平时冷清的桑得榆很少情绪起伏,哭的情况更是没见过,她哭起来的样子实在是太脆弱,大大地激起了许归棹的保护欲,搞不清楚状况,哄不好,只能让她静静地发泄。 现在的桑得榆,只是一个需要人倾诉,需要人依靠的十几岁的小女孩,操场上热闹的是别人,他是第一个知道她家庭情况的人,他郑重地对她说:“不要怕,我会在你身边,有什么事情可以找我商量。” 敏感又自卑的心,在选择倾诉的那一刻,就已经默默交付了。他被允许进入她的心里,开垦,浇水,种花。 许归棹的心脏有一丝丝心疼同时失控的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 “怎么不回答?”桑得榆继续问,“喜欢我哪里还需要想这么久?” 许归棹眼睛笑得弯弯的,歪头撒娇耍赖:“哪里都喜欢。” 桑得榆翻了一个白眼,语气严肃地盯着许归棹。许归棹也赶忙收起神色。 “这个问题,你可要认真回答,这个非常重要!” 许归棹有些疑惑地看着桑得榆,桑得榆脸色一红,她看着许归棹一脸疑惑,把身上披的衣服扔回他怀里,有些气急败坏地说:“我很认真,希望你也很认真,不是随口一说的那种。”她斟酌了一下,又补充:“我一旦选择了就不会摇摆不定也不会去招惹别人,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轻易承诺。” 许归棹收起疑惑,脸色凝重地回看着桑得榆:“我保证会一直对你好,不会招惹别人,只疼你。” 桑得榆微微的皱眉,嘴角忍不住的上扬,脱口而出:“你要是敢跟别人眉来眼去,拉拉扯扯,你就等着老天收走你吧。” 许归棹看着在他面前越来越有人情味的桑得榆,“好,如果我办不到,就让老天收我。” 许归棹花三年时间,让桑得榆在他身边不必逞强,不用伪装,从15岁关爱到17岁的女孩子,这是他的初恋啊,怎么舍得做让她难过的事情。 许归棹看着带着微笑在学习的桑得榆,上前靠近问:“你问完,该我问了。” 桑得榆一脸疑问看着许归棹。 许归棹笑盈盈地问:“你喜欢我什么?” 桑得榆眼睛盛满星辰大海:“图你可爱,图你暖,图你洗衣做饭加刷碗。” 许归棹哈哈大笑,捏了她的脸颊,说:“小胖,这么现实。” 两个人一起笑了。 许归棹顿了一下,又问:“我这段时间到不少学校考试,不知道专业课被哪里录取,后面还有文化课成绩筛选。大学我们选在一个学校的几率太小了。” 桑得榆摇头:“没事呀,你的专业课成绩下得早,再结合模拟考的成绩基本可以定下来哪所学校,我就近选择就好了。”桑得榆思考片刻又说:“就算选不到一个城市也没事呀,我相信你,你也相信我,节假日我们也可以见面。” 他心里甜甜的,慢慢来吧,这一场相遇是相互倾慕,相互欣赏,共同成长,是隔着茫茫人海,带着温柔奔赴而来的惊喜。那晚的星光落进她的眼里,而她落进了他的心里。 第二天早自习,一张书法作品和一包热腾腾的小笼包摆在了桑得榆的课桌上“相见情已深,未语可知心”漂亮大气的楷书,下面落款许归棹书于丁酉年,最后一方鲜红的印章,像跳动的心脏。 桑得榆的心里被酸胀撑得满满的,一股湿热涌到眼眶,短短十个字让她忽然心疼那个浑身是刺,满心冰冷的自己,那个以为不被爱,没有依靠与保护,只能做自己英雄的自己。 他的爱,让现在的自己鲜活起来,每一次被温暖,都生出了无边的勇气和柔软,她爱他。少时失去父亲的迷茫与无助,在许归棹的润物细无声的赤诚中,慢慢治愈,她不够勇敢,不够柔软,但在他的引领下,她想试一试再次踏入万丈红尘,携手奔赴未知的未来。 ------------ 近邻 在漫长而美好的一生里,如果你真找到了携手并肩的人,那么无论何时决定再次开始新的人生,都不算晚。遇见了温柔的人所以想温柔待人。 甜甜的碎片在脑海里划过。 后来,她23岁后的人生,最常想的就是想问一问那个人,青葱回忆,鲜红伤痕,回不去的高中生活,你有没有时常想起它?那时的眼红心跳,你会怀念吗?你亏欠的那句对不起,为你哭的那个女孩,还想再见一面吗? 一场秋雨又在晚间到来。 淅淅沥沥的小雨,轻轻地落在树枝上的黄叶上,黄叶就跟着它一路旋转到地面上。小区的路灯在细雨中形成黄色的光晕,路人急匆匆地回家。 桑得榆拎着猫粮走出单元门,用帽子盖住头发,匆匆赶到一楼窗台下。三只小猫依偎在一起,相互温暖。 “得榆,下班了呀?”一楼老奶奶听到声音,打开阳台的窗户,询问。 一场场秋雨来袭,气温骤降后,老奶奶很少出门,她现在都是坐在阳台上浑浊的眼睛看着外面来往的路人。 “跟石头吵架了吗?”老奶奶又问,“年轻人不要老吵架,吵架最伤感情。” 桑得榆没有立刻回答。 秋风伴着秋雨顺着蜿蜒的小路吹来,她紧紧地抓住帽子下面的带子,几绺头发随着风抽打得脸颊生疼。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 “哎吆,不回来了啊?那得榆怎么办呀?”老奶奶脸色焦急。 桑得榆突然想起多年前,那最后的夜晚。 那晚星星洒满整个天空,那时候他们在爱情里患得患失,不懂得如何去表达自己心里的爱,总是用最锋利的语言捅进彼此最柔软的心底。只有歇斯底里,才配得上心里涌动的爱潮。 桑得榆记得,大学毕业后实习了一段时间,正逢国庆假期,她去他出差的城市看望。六天的游玩,六天的爱意,筋疲力尽。十月六号这天,桑得榆看着床上疲惫的许归棹,贴心地留了贴纸,没有叫醒他,自己收拾好行李,踏上了回去的路程。 当晚,他们通过电话吵了一架,原因是许归棹与女同学搭肩的照片出现在了人人网上,那女孩眼波流转,身材火辣。 摇晃的灯光,满脸酒意,左拥右抱,熟悉的微笑,在那一刻,搅碎了桑得榆的心。 桑得榆半夜一点电话打过去,听到许归棹睡意朦胧:“小胖,这么晚,想我了?” 桑得榆气的语气颤抖:“我刚走,你就左拥右抱,挺厉害呀。分手吧!” 许归棹立马清醒:“小胖,你胡说什么,什么分手,这几天不一直好好的吗?做噩梦了吗?” “噩梦?”桑得榆的眼泪不争气地一直流,“你就是我最大的噩梦,你今晚干了什么,自己没数吗,以为我离开了,就不知道吗?” 许归棹觉得自己真的是冤枉,这几天一直陪着桑得榆玩,晚上两人也腻在一起,同学得知今天桑得榆走了,喊他聚了一下,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今晚就跟大学同学聚了一下,我错了,不该不跟你报备,别生气了,好不好。”许归棹不想让桑得榆继续生气,笑嘻嘻地对她撒娇求原谅。 桑得榆听到他还笑嘻嘻的声音,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得厉害:“好,是我不对,是我管得太宽,你就跟你搂搂抱抱地同学过去吧,咱俩完了。” 说完,也不等许归棹再说什么,就颤抖着身体挂断了电话。桑得榆感觉自己整个人沉在水塘里,水从四面八方通过各个器官涌进身体,使劲挤压着心脏,心脏要爆开了。 许归棹的电话不断地打进来,桑得榆不断地挂断,短信也一直涌进来,桑得榆没有看,直接拉黑了许归棹。 许归棹的大学同学的电话也打进来,桑得榆一直挂断。短信一条一条的提示音,让桑得榆更加的心烦。她接起了最后一个电话。 “小胖,我是石头,你听我说...” “许归棹,我们完了,别再来烦我。我桑得榆嫌你脏,你去死吧。”桑得榆发疯一样的吼完,立马挂断了电话,关机。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合住眼睛,泪水还是一直流出来。明明是那么疼爱自己的石头,怎么可以在自己刚刚离开以后就搂着别的女生?自己不舍得喊醒他,拖着行李自己回程,他怎么可以养足精神跟别人去酒吧?那俩女孩为什么要跟他拍照?他为什么要搂她们?为什么还要上传到人人网?为什么要让她看到? 桑得榆第二天看到那个女生给她发来的照片,解释说跟当晚的好多同学都是哥们,也是因为喝酒了,跟他们拍照姿势有些太过于放纵,跟许归棹的姿势最清白,才发人人网,没有要挑衅的意思。 桑得榆那时有些后悔,别人的女朋友能接受,是不是她反应有些太过激了? 许归棹是从孤独中解救她的神明,她怕别人觊觎,她控制不住自己。沉浸在爱情里的女生,有时候就是作而不自知。 她就想,只要许归棹再来哄哄她,她就原谅他。 她无非就是想看他爱她的样子,她需要感知到爱意,她无非就是想证明爱还在,她就是在意这个一直温暖她的人。 可是她没有想到,从那以后,他真的消失了。 她说他们散了,她说让他别再来烦她,她说让他去死,他就真的死了,他就真的没有再来烦他,他们真的散了。 ...... 邻居奶奶满是皱纹的脸透过窗户,笑盈盈地看着她,“得榆,外面冷,快进奶奶屋等石头,我给你们准备了大红包。” 桑得榆的眼泪已经兜不住了,她眨眨眼把眼泪驱逐出去,扬起嘴唇露出一丝苦笑:“我的石头,不会回来了。” 奶奶一脸疑惑地看着桑得榆,指着对面的停车场:“他一直在等你呀。瘦了不少,奶奶记得他的模样。” 桑得榆眼神一怔,那苦笑冻结在脸上:“奶奶,是石头吗?你看清了?” 老奶奶收回了脸上的疑惑,重复着桑得榆的话:“是石头吗?” 桑得榆一脸期待地等老奶奶回答。 她的身体在秋风秋雨中,随时都要被裹挟走。 老奶奶安静地看着瘦弱的桑得榆,她的眉间悲凉,眼神有一丝期待,亮晶晶的。 老奶奶手掌贴着自己的脸颊,皱眉回忆:“哎,得榆,你的石头,不是去世了吗?” 老奶奶昏黄的眼睛里,努力挤出一丝清明:“你不是说,你家石头心脏犯了毛病,去世了吗?是不是呀?” 老奶奶的话让桑得榆的耳边又回到了六年前那段痛苦的时间。 所有人都问她,得榆,是真的吗? 那个咧嘴一笑,眼睛弯弯的,对谁都礼貌,给人帮忙永远不嫌烦的石头,在某一个晚上,一头栽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他身体强壮,每天都会骑行十公里,信奉日行一善,怎么会突然栽倒呢? 那是她的石头,身体力行地疼爱她,一颦一笑都温暖她,把她拉到红尘世界里偏爱的神明,她最爱的人,是一个说要好好奋斗来娶她的爱人许归棹啊。 她的心底的荆棘泛滥的生长,太疼了,她甚至忘记自己最开始到底为什么要接受他的救赎,也许不需要为什么,相爱的人,是在那一个瞬间进入爱里,说不明理不顺。 桑得榆的眼泪一颗颗地落下,在冰凉的秋雨中冲出一道温暖的沟壑。心底的疼痛太汹涌,渐渐发出野兽般的嘶鸣,从喉咙冲击到肩膀,那里也剧烈地颤抖着。 ------------ 妈妈 耳边响起一声微弱的猫叫。 脚腕围上了暖暖的温度,三只小猫蹭着桑得榆的腿,用它们的温度,温暖着秋雨里这个孤独的女孩。 “没有,他没有...”桑得榆抱着一只猫到怀里,一边贪婪地汲取着温暖,一边哽咽着重复。它们不理解她的话,它只是尽自己的努力温暖这个每天喂食的女孩,小心翼翼地伸出粉色的舌头舔舐着她源源不断的泪水。 她再也绷不住了,今天的一切就像一场美梦,她急需一个见证人来帮她留住这个美好的画面,来证明不是自己的想象。她怕等她从秋雨中清醒,又回到那个人去院空,满院荒草的家里。 “奶奶,递给我一把剪刀,我把猫粮打开。”桑得榆一边擦眼泪一边说,“他没死,他真的没死,我今天见到他了,他瘦了。他回来了...” 奶奶跟着她重复:“我今天见到他了,瘦了。” 桑得榆放下怀里的猫,剪开猫粮,给小猫们倒出些,擦干净眼泪。在这个清冷的雨夜里,奶奶对她话的重复,是唯一的肯定,也是她唯一的支撑。 “回家吧,带着石头回家,别让他老在车里。男人也要女人疼的。” 桑得榆眼圈红着,踉跄地离开这个阳台。她浑身冰凉,心底被割裂得生疼,但她却热血沸腾。她看了眼停车场,又回头看了看老奶奶。 桑得榆抬起头,语气坚定,“我去找他。” 那个她相爱八年,念念不忘六年的人。 十四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四年。 所以... 她要去找他,要去找许归棹,无比确信,必须找他。 桑得榆慢慢地向停车场走去,她忘记猫粮在秋雨中容易受潮,忘记还给老奶奶剪刀,刚开始还是犹豫的,一步一步地挪动,慢慢地,她跑起来,奔向停车场。她仿佛回到了十七岁,那个正在奔向许归棹,那个用爱救赎自己的许归棹。 她跑过花坛,穿过路灯,路过垃圾桶 她甩开了所有的犹豫、恼怒、害怕。 只因为那句:他瘦了他回来了。 许归棹当时的心疼是对的,桑得榆过得小心翼翼又孤单。 风声在耳边嘶吼。所有的情绪都不是一簇而发的,而是日积月累的发酵。 最开始的种子,应该是报志愿的那一天埋下的,没有人心甘情愿远离给自己带来阳光和温暖的太阳。 桑得榆喜欢大海,听着海浪的声音,看着潮起潮落,心胸就变得开阔。高考后两人就去了烟市看大海,爬山拜佛。分数线出来后,想着,在烟市的鲁东大学许归棹也拿到了专科课合格分数,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烟大。 窦子打着许归棹的肩膀:“石头,报得哪里?” “曲阜师范。你报得哪里?” 桑得榆听到许归棹的回答,愣愣地站在距离许归棹一米的地方停下了。 许归棹抬头看到桑得榆,圆圆的眼睛笑得弯弯的,浓密的睫毛映出淡淡的阴影在鼓起的双颊上。他拍拍窦子的胳膊,跑到桑得榆面前:“小胖,填完志愿了?老师给你建议的那个学校,是烟大吗?” 窦子本来要过来浑说几句,看桑得榆的脸色不好,默默地溜了。 “怎么不开心?”许归棹上前要拉桑得榆的手,桑得榆侧过身子,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座位上。 “小胖,干嘛不理我。我还给你买了你最爱的巧克力。”许归棹露着洁白的牙齿,赔着笑,紧挨着桑得榆坐下,把巧克力塞到桑得榆手里,“拿着。” “你跟我说好的,报一个城市的大学,你改到曲阜,为什么不告诉我?”桑得榆凌厉的眼神盯着许归棹,等着他回答。 许归棹依旧笑脸盈盈,拉过桑得榆的手,轻轻地说:“先别上火。” 桑得榆垂下眼睛,盯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我不上火,你说。” 许归棹一直很喜欢桑得榆的手,十指修长,指甲饱满,白净柔软,他轻轻地揉搓着这双漂亮的手,说道:“我问过班主任,我有特长成绩,报曲阜师范是很稳的,你走的普招生成绩报曲阜有些悬,很大可能会调剂,你报烟大是最稳妥的选择。” 桑得榆的心头一热,眼眶中慢慢积蓄起了眼泪:“那你可以直接跟我说,为什么骗我你也报烟市。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了。” 在桑得榆的印象里,许归棹一直是个实话实说的性子,从来没有骗过她,再难接受的实话,许归棹也能费尽心思地选择一个桑得榆可以接受的方式,说给她。 “你是不是...”桑得榆有些难过,浑身的刺又要冒出来。 许归棹双手轻轻地抬起桑得榆的脸,让她能看到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回答:“不是!” 看着桑得榆硕大的泪滴滚落,许归棹指腹擦干她的眼泪,收起了笑容,轻叹一声:“不是不想跟你在一个城市,不是骗你,只是想让你这几年的努力得到最值得的大学,是你选择自己喜欢的大学,而不是被大学选择。” 桑得榆的眼泪更多了。她知道他的意思,他更明白她的性子。但是未来四年不能在一起,心还是空的厉害。 报完志愿各自回家,桑得榆别扭了三天,没有接许归棹的电话,也不回他的信息。直到三天后,在外面玩的桑非晚回家偷偷地告诉她:“姐姐,外面有个叫石头的哥哥找你。” 桑得榆看到站在楼下的许归棹,心里的甜蜜与激动,把这几天的别扭完全冲刷干净。 大概是高中相遇让他们的缘分提前了,那次见面桑得榆悄悄地告诉许归棹,初四那年,她差一点就选择了曲阜师范,即使阴差阳错,他们晚点也会在曲阜师范遇到,他们俩是上天注定相遇的缘分。 许归棹还是庆幸,他们在情窦初开的年龄,早早相遇。 等待通知的这个暑假,许归棹在芜市租了一个房子,两人一起在超市做暑期促销员。有空时,许归棹就带桑得榆和九岁的桑非晚打篮球。 也许是想到即将到来的异地恋,有了桑非晚的掩护,三个人的暑假,放肆的笑,开心的玩,青春的记忆,就这样鲜活的每天刻录着。桑非晚也是在那时候喜欢上了篮球。 再鲜活的记忆,也抵不过异地的鸡零狗碎。雨天突然的情绪低落,课程不一致的短暂失联,同校情侣的感官刺激,留下一个个痕迹,等待假期短暂重逢的治愈。 大学毕业,结束异地恋,回淄市实习。计划永远比不上变化快。 三叔家最开始做了一家贸易公司,这几年发展得不错,转型上游,开始做机械加工。三叔照顾娘仨无依无靠,也正好是缺人手的时候,想让桑得榆回泽天装备实习。 妈妈很感激三叔想着准备实习的女儿,每次给女儿的电话里都劝说:“榆儿,前几年家里都不富裕,这几年好些了,你三叔好意安排了,如果不去,就是咱们娘俩不识趣了。” 桑得榆想自己试一试找实习岗位,也想与许归棹在一个城市:“妈,我想到淄市实习,都找好单位了。” 妈妈有些着急:“自家厂子不来,去别的地方实习什么呀?再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你三叔厂子里有不少单身男青年,也得谈个恋爱了。” 桑得榆有些害羞,跟妈妈说:“妈,我谈恋爱了,是我高中同学,我们准备一起回淄市实习。” 妈妈:“什么时候谈的呀,他家里是干什么的?” 为了让妈妈打消让她相亲的念头,也是时候让家里人知道石头的存在了,桑得榆如实地跟妈妈讲了许归棹的情况。 妈妈关注的点却不在已经谈了七年、感情稳定方面,而是找到了桑得榆没有考上一本的理由:“难怪你这么好的成绩,高考才考个二本,高中只顾着谈恋爱了,都怪我让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我也管不到你。” 桑得榆心里有些难受,没有与妈妈继续争辩。已经发生的事情,再争辩又有什么意义,不能改变结果,只会徒增烦恼。 妈妈还在继续地劝说:“他爸爸也没有正经工作,修表能赚几个钱。没钱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你爸爸走的这几年...” 妈妈的情绪越说越激动,桑得榆那时的心里只有烦躁。 ------------ 母女 桑得榆回芜市工作,被妈妈念着每天收拾家务时,才发现妈妈一直在吃百忧散,原来自从爸爸去世后,妈妈一直受抑郁症的困扰。 桑得榆高中、大学一直在外求学,大学期间的寒暑假也一直在外做假期工,小假日就跟许归棹短暂的相聚,母女两个接触时间少之又少。 直到妈妈抑郁症自杀后,桑得榆再回想起妈妈每次控制不住的情绪,语言中露骨地埋怨,后来许归棹死后更是为她拼命地压抑自己情绪。原来一切并不是无迹可寻,桑得榆不傻,只是她的心死了。 天下没有能犟过子女的父母。桑得榆最后还是如愿回到了淄市实习,许归棹的工作却是全国各地的出差。即使这样,桑得榆也甘之如饴。 桑得榆和许归棹一起努力,努力工作,努力赚钱,她憧憬着有一天可以带着许归棹正大光明地站在妈妈面前,告诉妈妈,他们一起奋斗可以买一个房子一辆车,可以很好地生活,不会过苦日子了。 他们也会照顾好妈妈,曾经许归棹用爱治愈了桑得榆,他们也会一起治愈妈妈。 直到那次去许归棹出差的城市回来后,看到许归棹与女同学姿势亲密的照片,歇斯底里发泄完。恰巧妈妈第二天又劝说桑得榆回三叔的厂子时,桑得榆辞去了淄市的工作,回到了芜市。 桑得榆跟妈妈讲他们的过去,他们的努力,他们的未来。桑得榆一直等许归棹来找她,像曾经的无数次。 许归棹死了,桑得榆等不到来哄她的人了。 桑得榆会突然一滴一滴地落泪,会一整天的不说一句话。妈妈变得小心翼翼,她每天早上会跟在桑得榆后面送她上班,下班时间等在厂子门口。 最了解子女的是父母,为了子女可以把抑郁症这种情绪病强行压下,也只有父母才能做到。 妈妈每天给桑得榆做好三餐,不会因为桑得榆早上起床晚唠叨,妈妈每天找无数的话题跟她搭话,不会因为她吃完饭不刷碗呵斥。 妈妈失去了爸爸,知道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她不敢不小心,她不能让女儿有任何闪失。 刚得知许归棹死讯时,桑得榆拿着行李和身份证,发疯一样要去送许归棹最后一程,妈妈歇斯底里地拉住桑得榆,爸爸去世后流干的眼泪,为了保护女儿又一次喷涌而出。 “榆儿,听妈妈的话,别去,真的不要去。”妈妈死命地拖住桑得榆,“妈妈知道那种滋味,看了最后一眼,你这一辈子可怎么过呀,那种滋味太难熬了。”妈妈的泪滚烫,滴落在桑得榆的手上,那双许归棹最喜欢的白皙修长的双手上。 “慢慢就忘记了,这也是你的命好,如果你们在一起了,他走了,你的路多难。孩子,你是妈妈的孩子,妈妈得先爱你,后面才轮到心疼别人的孩子。”妈妈最近对桑得榆千依百顺,唯独去送许归棹最后一程这件事,妈妈不允许。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妈妈经历过,不想让女儿重蹈覆辙。 爱人在眼前,静静地合着眼,没有回应,被焚烧,被掩埋。妈妈自己承受这样的痛苦就够了,怎么舍得让疼爱的女儿也亲眼看到天人永隔。 不去见,心里还有幻想,去了,余生只剩悲凉。 桑得榆,没有遗传妈妈的一双巧手,却把深情继承得彻彻底底。许归棹最后一程,她没有去,但她的心却跟着他一起死了。她茫然,她后悔,她恨自己,这些情绪像一把尖刀,把心戳得千疮百孔。 明明几天前还低声的跟她解释,明明这几天还给她发信息撒娇,她还在家等着他来见她的家人,他怎么可以突然就死了? 桑的榆分不清,此时的心是被回忆击打的疼痛,还是快速奔跑时被秋风刮疼。桑得榆在小区一块一块的停车场里发疯一样地找。 终于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辆,桑得榆静静地站在车前面。 车里面一片黑暗,她盯着这片黑暗,哑着声说:“许归棹,出来。” 没有人回答。 秋风裹挟着秋雨落在车上,打在地面,流过她的眼睛,又冰又疼。 桑得榆低垂下眼睛,任凭雨水从睫毛上聚集滴落,喃喃自语地说:“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那双依旧洁白柔软的手触摸到车身上汇集的雨水,感受着车里面那人的心跳与呼吸。 她曾经满怀希望地等着,伤心无助地放弃,就这样不断地重复拉扯。最后她把自己埋进日复一日的工作中,不敢停下来,停下来她就会被心里的想念淹没窒息,就这样紧绷着活到了二十九岁。 这六年来,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正常地跳动,没有被紧紧地攥着,她像一个溺水的人,在这一天回到了水面,听到了落叶的声音,闻到了桂花的香味,看到了秋天的颜色,感受到了自己还活着,呼吸,心跳,希冀。 他没有死,她的心也活过来了。 “许归棹,你出来。”她颤抖着身体说。 回应她的仍旧是黑暗。 雨越下越大,在黑夜的遮掩下,肆无忌惮。越来越冷,但没关系,秋天是丰收的季节。春天的萌芽,夏天的疯长,都在这个季节,以最饱满的形态,长成果实。 桑得榆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目光落在手中已经被攥的温热的剪刀上。这把剪刀很锋利,只用最尖处轻轻一划就把猫粮袋打开了。 停车场的路灯,吱啦一声,失去了光芒。只剩风声雨声和周围枯叶摇晃的声音。 桑得榆脸上的光消失了,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游魂。 她对着车,攥着剪刀的手慢慢举起,梳理完头发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脖子,一字一句地说:“我数三下,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划破这里。” ------------ 逼他 风声,雨声,交织着,在黑暗中狂舞。 桑得榆一只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攥着,一只手拿着剪刀慢慢往喉咙处移动,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三。” 她松开了攥紧的手,剪刀顶在脖子正中间,原本温热的剪刀在风雨交加的秋夜里,已经变得冰凉。她感受到了剪刀的凉意,心里有一丝解脱的雀跃。 “二。” 心里的雀跃,让桑得榆感受到了久违的心跳,活着的感觉。她贪婪的数着自己的心跳,越来越疯狂。 “一。” 终于熬到了最后一声。剪刀向脖子刺去,要顺着湿热的血液抵达心脏的最深处,把那里六年的荆棘全部修剪干净,看能不能在角落里找到一朵遗落的鲜花。 “别这样。”用力的手臂被一个温热的手掌握住,久违的温暖,像秋日暖阳驱散这雨夜的寒凉。 她的眼泪决堤,缓缓地睁开眼睛。 许归棹背后是车门打开后的灯光,暖暖的黄色,给许归棹镀上了金身。许归棹长高了很多,比六年前瘦了一些,胖嘟嘟的脸颊没有了,肤色也更加白净,但是他的手掌,如同当年一样温暖。 他像普天而降的神佛,披着一身佛光,终于在苦海里抓住了她。 桑得榆眼眶里的眼泪翻涌,看到的许归棹一会真实一会虚幻,雨水趁机跑进她的眼睛里,眼睛变得红红的,抬头看着他虚幻的脸,雨夜中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那天,你也在车里。” 桑得榆心底的荆棘顺着眼泪攀爬出来,“那天你看到我了。” “你看到我了,为什么不见我?许归棹你为什么不见我。” 许归棹被风雨吹得有些狼狈,他嘴唇动了动,喉结颤抖,没有发出声音,他默默地上前,把桑得榆揽入怀抱。 桑得榆丢下手里的剪刀,拼命的推着他,一锤一锤地锤在许归棹的胸口:“你说话呀,你说话。” 她没有成功地推开他,他的怀抱依旧温暖,被包裹着的安全感,让桑得榆有一丝贪恋。 怀抱还是那个怀抱,但到底人不一样了。 他究竟有什么理由,把自己的生活变得光鲜亮丽,却让她在泥泞里挣扎了六年。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除了这个怀抱,抱着她的时候,还是如获珍宝的小心翼翼。 许归棹的嘴巴埋在她的肩膀上,闷声说:“对不起。” 桑的榆下巴猛烈地颤抖着,两行眼泪不断地涌出,她极力的压住心底的情绪,双唇颤抖着,眼睛里满怀希冀,摇尾乞怜一样地地说:“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告诉我,为什么丢下我。” 桑得榆用尽全力挣脱开怀抱,仰头望着他:“许归棹,这六年,你干什么去了?” 许归棹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为什么不联系我?” 她其实有很多疑问,比如当年心脏病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老家人去院空?为什么所有的同学朋友都说他死了?为什么没有来找她?为什么那么多信息不回复? 千言万语,在桑得榆的眼眸里,汇成一滴滴眼泪,非要他一遍一遍地解答清楚,才肯罢休。 她的眼泪就这样一直流一直流,比今晚的雨还要多,她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终于她肝肠寸断地喊出来:“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你怎么...怎么舍得...丢下我六年。” 许归棹的眼眸闪动,是啊,怎么舍得。他疼爱了八年的女孩,他怎么舍得。 许归棹双手去擦她的眼泪,可怎么擦也擦不完。 他不舍得让她哭,高中三年小心翼翼地哄她高兴,大学四年变着法撒娇卖萌,实习一年努力让她过得舒适。操场边那颗烫伤他肩膀的眼泪,他永远不要再体会,被他精心呵护着从一些寡言的小刺猬变成一个小女孩后,没想到又因为他而落入深渊,永坠苦海。 让她冷冷清清地过六年,他哪里舍得。 舍不得,心都被煎熬碎了。 但舍不得又能怎么样呢,没有实力的不舍,在名利场就是悬在头上的尖刀,早就不是舍不舍的能决定的了的。 “不要哭。”许归棹一遍又一遍地擦着她的眼泪,“不要哭,小胖。” 桑得榆双手捧住他的脸,她的心情平静下来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给我个理由。” 被许归棹宠成小孩子的小胖,出现过,那一刻,她像是等许归棹来哄的二十三岁的女孩。但很快被桑得榆藏起来了。 “你以为我的世界,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她一步步地后退,慢慢地撤出许归棹的怀抱。 她的心脏很疼,一下一下跳动着的疼:“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你没死,他们都说你死了,只有我!只有我傻傻的等。只有我......呜呜呜......” 她疯狂地发泄着这六年的委屈、绝望,要把它们都用在许归棹身上,让他感同身受。 没有尽头,没有希望的煎熬,六年啊。桑得榆无数次地说服自己,又无数次地继续沉沦,她在来来回回的反复折磨中筋疲力尽。 “你没死,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 支撑自己的最后一丝力量被抽出,她像是要流完这一辈子的眼泪,声音渐渐地低下去。 “为什么啊?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为什么爱我的人,都要走,一遍遍地让我体会这种失去的疼,为什么?” 最后,桑得榆的话语都连不成一句完整的句子。 他像那条在她心底长起来的荆棘,吸她的血液长大,却又刺的她血肉模糊。她好不容易打包埋葬,可他又回来,惹得那荆棘重新破土而出,带着溃烂和脓水,一道道一遍遍重新的划伤已经千疮百孔的心脏。 桑得榆,看吧,许归棹还是掌握着你的喜怒哀乐。 他一个背影就让你悲痛欲绝,一句对不起就可以让你摧心剖肝。 你逃不开他。 他已经在你的血肉里,在你的骨头里,刻碑立撰。 许归棹也很痛。 但死而复生可以解释清楚,万般无奈可以袒露明白,但也仅仅如此了。 桑得榆家人受到的伤害,他又如何能弥补清楚。 她因为他受了六年的煎熬,忍了六年的窒息,流不尽的泪水和歇斯底里问出的问题,那么真实地摆在眼前。 同样生不如死的俩人,近在迟尺,却在两个空间。 许归棹想起在日料店看到的桑得榆和慕尔迟。那个男人被妈妈认可,被亲朋好友祝福,他轻车熟路的帮她拿包,名正言顺的为她摆鞋,他正大光明的护她周全。所有人都说他们相配,那个人很爱她。 在这一刻,他甚至生出从未有过的自卑,当初还不如死在手术台上,至少桑得榆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也会念他一辈子。 ------------ 吃药 许归棹脸色苍白地一点点靠近桑得榆,低下头,解释:“心脏做了两次手术,去国外。” “哪个国外?” 许归棹沉默了几秒,回答:“瑞士。”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得到了答案,好像又哪里不太连贯,“去国外治病,为什么不告诉我。”桑得榆深吸一口气,“我可以去照顾你。” 桑得榆知道许归棹的家庭情况,如果在国内治疗,勉强可以凑齐手术费。 如果是出国,人生地不熟再加上语言不通,路上费用,不是普通家庭可以承担得起。 她比任何人都敏感,所以更懂得照顾别人的自尊,即便是现在这样的状况,她也没有说可以凑钱给他,改口说照顾他。 许归棹垂下眼睛,思考了一下,选择说实话。 “我爷爷在瑞士,那边有人照顾我。”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我怕我挺不过来,怕你承受不住。” 桑得榆呆呆地盯着许归棹,不再说话。 许归棹的脸在车灯的余光中,清清楚楚,一丝不苟的发型已经凌乱,瘦削的脸庞上滚落着雨滴,漂亮的杏眼下面有淡淡的乌青,冰冷的雨水让他的嘴唇苍白无力。 二十三岁时的桑得榆也许会继续问下去。现在是二十九岁的桑得榆不会刨根究底。现在的她明白,年轻人的爱,总是选择用自己以为最好的方式表达出来,而非对方喜欢的方式,很多误会就是那样产生的。 许归棹的回答,桑得榆不忍心再继续追问。 他还有很多事没有说清楚,桑得榆突然就不问了,因为她最无解的那个问题有了答案。 桑得榆沉默了片刻,眼睛盯着他心脏的地方,低声问:“心脏,好了吗?” 他这次没有思考,立刻回答:“好了,只要好好保养,不会再出问题。” 第一次手术就很成功,谁都没想到许牧还没采取任何行动,许思和段红居然就忍不住动手了。 他们买通了负责许归棹的医生,把酒石酸美托洛尔片换成了卡马西平。 他们要许归棹死在看望女友的时候,给儿子许牧走上董事长宝座让路。 桑得榆被风雨吹得清醒过来,眼睛肿胀得几乎睁不开。她能说什么? “你真牛。” 许归棹有些失神。 桑得榆想笑一下,但是眼睛肿了,嘴巴也冻得失去了知觉,两人继续沉默。 车灯下的雨丝在光里舞蹈。 心里蔓延的荆棘被许归棹的回答温柔包裹起来,慢慢地缩回了心底。桑得榆想说,许归棹可真厉害,几句话就左右着她的情绪刚才的疯狂崩溃和声嘶力竭,那些不甘被他摁下了开关,情绪被安抚平静。 你看,明明是他消失了六年,现在,她连责怪的理由都没有了。 桑得榆看了一眼许归棹,声音平静地说:“我回去了。” 许归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他失落的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叫着:“小胖?” 他有些疑惑,桑得榆可以打他、骂他、诅咒他、唯独不应该这样平静地离开。 桑得榆已经走出去了五米,许归棹有些踉跄地跟上去:“小胖。” 桑得榆停下来,慢慢地转过身,红肿的眼睛在苍白的小脸上,让人心疼。她在等着他说话。 他的心脏跳动的有些过快了,他掩藏的那些东西在作祟,他在害怕,比看到她因为母亲自杀而失语时,比她看到她和慕尔迟并肩而行时,比听到她要结婚的消息时,都还要更恐惧。 许归棹的手按住左心房,努力稳住在雨中颤抖的身体,“你还...” 就在这时,车的后门突然打开。 一个瘦瘦的高个子女孩撑着伞出现在许归棹身边,背光的女孩看不清她的脸,却能感受到她的青春活力和一头金黄色的头发。 女孩把伞挡在许归棹上方,拧开药瓶拿出两粒药,放在许归棹一只手里,声音甜甜地说,“许归棹,先吃一下药。” 许归棹的手僵硬的拿着药,他的目光急切地看向桑得榆。 他还没来及开口解释。桑得榆默默地移开打量女孩的目光,抢先说:“不喜欢了。” 她带着笑声,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已经是过去式了。” ------------ Lara 桑得榆转身走了,决绝中带着一丝狼狈。 雨中只剩下许归棹和那个金发女孩。 许归棹的眼里闪着焦急又失望的光,像是一块破碎的宝石,又像是在雨夜里摇摆的枯叶。 许归棹转过身,收敛眼中的情绪,冰冷地看着金发女孩。 他的眼神比秋雨更冷,但女孩不怕,她向来天不怕地不怕。 她耸耸肩,无所谓地说:“不好意思,你在雨中太久了,必须先吃药。” 许归棹不说话。 她继续挑衅地扬扬眉:“许归棹,你是被甩了吧,抱歉,被我看到了。” 许归棹没有任何反应,她继续说道:“她说早就不喜欢你了。” “Lara。”许归棹终于出声。 他的眼神越过Lara,看向远处,平静地说:“回去吧。” Lara轻笑一声:“你现在是生气了?” 许归棹没有回答她,他从伞下走出来,向车的方向走去。看着桑得榆离开的方向失神片刻,回到车上,关上了车门。 Lara快速地跟上,钻进车里的瞬间,车就启动了。 这辆车并不是许归棹最好的车,回国后,每次许归棹出行都嘱咐司机选低调的代步工具。车里的暖气让许归棹的脸色慢慢恢复生机,Lara打开保温杯递给许归棹,许归棹把手心里攥着的药,填进嘴里,干咽下去,闭着眼睛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刚才许归棹的心脏检测设备发出提醒,Lara吓了一跳,不得不下车送药。 “我还以为你要挂了,吓死我了。”Lara耸耸肩把水放下,没有理会许归棹的闭目养神的样子,继续说,“你可是我最得意的医学成果,我不允许你的心脏再出任何问题。” 段红在那场阴谋中,被许田父子壮士断腕舍弃掉,她被直接送进了监狱。 “你挺幸运,那样都没要你命。”Lara眼睛盯着许归棹的侧颜,眉角眼梢都是得意,“你的幸运是我带给你的,你要保持心脏的安全。” Lara看着许归棹颤动的睫毛,许久,也闭上眼睛。 “我早说了,成功的资本家不是那么好当的。” 她把头舒适地靠在椅背上,舒服地吐了一口气,一双修长的手指一下下的敲打着车窗,像是人心跳的频率。 “心不硬,是没办法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Lara说,“你心中怕是早已经权衡利弊过了,怎么,见到她,心就硬不起了吗?” 许归棹抬手用力地拧着眉间的穴位,低沉地说:“Lara,闭嘴。” Lara没有睁眼,也没有停止敲打车窗的动作,轻叹一口气:“你应该待在瑞士,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当初回国尽调许牧在国内的隐藏势力,徐秀山和陈训伟都劝过许归棹,现在在情况不明确的阶段,他应该待在瑞士,离国内越远越好。道理说了千百遍,利弊分析了无数次,许归棹不是不明白,但他还是选择回到国内,亲身涉险。 陈训伟不死心,联合Lara一直没有放弃说服许归棹,还是徐秀山私下找了他们俩,让他们放弃。 “别说了,他什么都懂,但拦不住。”徐秀山眼神里都是无奈,“你们知道,这里有他看得比命还要重要的人。” 陈训伟一脸无奈:“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以命搏爱,就那么爱吗?没有了命,拿什么去爱。” 徐秀山无奈:“道理他都懂,谁能让他听进去?” Lara皱着眉头:“在国内,他很危险。我只能保证他的身体,如果有人伤害他,保着身体又什么用!” 徐秀山和陈训伟对视一眼,长叹一口气。 “死过两次的人,最清楚自己最想要什么。” 秋雨打在高速行驶的车窗上,扰乱了lara敲窗的节奏,也打断了Lara的回忆。 许归棹睁开眼睛,转头凌厉地看着Lara,提醒她:“Lara,适可而止。” Lara睁眼看到是他狠厉的眼神。 凌厉的眼神与他俊美的脸,搭在一起,才是一个鲜活的人该有的样子。她短暂地迷恋过他:“我以前给许牧做事情的时候,他和他的家人根本没有拿我当做一个医生,许归棹,是你...” 她原本也有一颗救死扶伤的心,是罗氏制药的科研人员,会为奄奄一息的人祈祷,会为一群人的健康,夜以继日地投身研究。后来在名利场里走过一遭,就看透了人性,从此心如磐石。 “他们拿我当武器,许归棹,没有你,我会变成魔鬼。”Lara双手紧握在一起,眼神飘忽不定,手指紧扣,指尖控制不住地轻微的抖动。 “回瑞士吧。” Lara现在的样子,像秋风中的小白花,她不惜揭开自己的未愈的伤疤,企图让他认清资本世界的残酷,让他继续把心铸成铜墙铁壁般坚硬,在那个女人再次回应他之前。 他太爱桑得榆了,Lara不用思考,她确信,只要那个女人对他张开怀抱,甚至不用说一句话,他立马会抛下一切跟她走。 “她不爱你了,但是我们大家都需要你,我们会一直跟随你...不止六年,八年,会是永远。” Lara说到这,甚至想用手覆上许归棹的手,但在那之前,他的手转移到了身体另一侧。许归棹冷漠地看着她,冰冷又疏远。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支香烟,放进嘴里,许归棹有些烦躁,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吸烟,但此时,没有什么能压制住他内心的情绪,他急躁地在各个地方寻找打火机,像是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找打开锁门的钥匙。 烟被收走,Lara有些疲惫地说:“你的车里从来不放打火机。”被许归棹翻得凌乱的物件中,找出一盒口香糖,打开递给许归棹一颗。 Lara有些失落地说:“为什么不能跟我们回瑞士。”她疑问的眼神盯着许归棹:“以前大家在瑞士,多好。” 段景是段红的弟弟,也就是许牧的舅舅。是一个脾气古怪的肿瘤科方向研究天才。段景原是罗氏制药肿瘤研究科负责人,但他对精神科有浓厚的兴趣,疯狂的研究实验被禁止,被公司裁员后,段红为他安排了小型研究机构。 段红原本也是单纯地支持段景的兴趣,但许思对这个小舅子的研究却大力支持,很快各种让人精神出现两个极端的药品就被许思全部把控在了手里。 王一健被诬陷入狱后,许归棹接了他的位置,这才知道Lara的存在,一直以来负责监视许思药品来源的就是她。 Lara原本只是凭借出色的心内科手术操作,进入罗氏医院研究所,负责新药试验后的解剖工作,也是徐秀山匿名资助的学生之一,因为需要防止段景的研究室沦为许思的杀手锏,她被安排进段景的研究所做助手。 段景的助手不止Lara,能忍受段景的怪脾气,在近似疯狂的研究实验中,只有她熬到最后,不仅是她的隐忍,也因为她出色的专业能力。 段景脾气古怪,但仅限于对医学研究的痴迷,变态的是许思,他恩威并施地让段红把实验中的精神类的药品拿出来,用在商业手段中。 Lara觉得许思死的还是太舒服了,要落在她手里,她会把那些他而家破人亡的苦难,十倍百倍地加注在他身上。 Lara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冷血。” 许归棹低头闻着香烟的味道,爱而不得,好难受。 “我又能好到哪去?”他微不可闻地叹息,“我也是个冷血的怪物。” 最可笑的是,他,是个打着爱情幌子的怪物。 Lara见许归棹终于开口,几近哀求,“回瑞士,好不好?” 许归棹沉默。 Lara自嘲一笑,为自己,也为许归棹。 “她不喜欢你了,她有了新的爱情。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 许归棹放下香烟,端正地坐直,脸色恢复平静。 “我爱她,与她无关。” 他整理好自己刚才翻找打火机弄的略显凌乱的衣服,正色道:“她自然是要去过她想要的生活,我只要远远的,能看见她就好。” Lara的情绪瞬间崩溃,她控制不住地颤抖着手,抓住许归棹的肩膀:“我怎么办?”她眼神盯着不断颤抖的手:“这是我为保护你,替你喝下新药的后遗症!我再也握不住手术刀,许归棹,你欠我的,怎么还?” 许归棹脸色微动,双手握住Lara的双手,“Lara,深呼吸,放轻松。” Lara反握住许归棹的手,嘴唇颤抖地说:“跟大家回去吧,一起回瑞士,别留在国内。” 许归棹躲开了她的眼神:“对不起。” 今晚,他好像一直在道歉。 今晚,他一直没有被原谅。 Lara随着一次次大口的深呼吸,情绪渐渐稳定,“世上没有什么比她重要了吗?” “嗯。” 她是最重要的,比他的命都重要。 Lara失望地挣脱开许归棹的手:“你不能这么自私。是我救了你,还有训伟、徐叔,你这样,对我们不公平。” 她还想再努力一下,讥笑道:“那些你不敢告诉她的事情,如果她知道了,还会允许你远远地看着她吗?只有我们,我们陪你一路走过来,都是一身黑暗,谁也不会嫌弃谁。我们能做到的,她做不到。” “Lara!” 许归棹坚定又无情地打断了她,说:“她不会的。你累了,休息会吧。” 车内一时无言。 “你对我做的,我很感恩。但是,我不会回瑞士。那里没有她,我活不下去。她在哪,我就在哪。” “对不起。” ------------ 被袭 桑的榆回到家时,朱莉和桑非晚正在客厅精神奕奕地聊天。 朱莉正在给桑非晚讲她医院里,各种手术的惊险刺激和病房里的悲欢离合。 他们聊得投入,桑的榆在进门处站了好一会,他俩才发现,一转头被吓了一跳。 朱莉看着桑的榆一身狼狈:“的榆,你这是下河采藕还是抓鱼了,怎么搞得浑身湿透,要感冒的。” 桑的榆没有回答,还在回忆刚才朱莉讲的心脏手术的紧张与危险。 “的榆,你最近不太对劲。”朱莉小心的看了眼桑的榆的脸色,“跟慕尔迟分手后,你的状态就很不对,怎么回事?” “姐,你跟慕大哥分手了?”桑非晚被这个消息吓得喊了出来。 桑的榆现在的状态,确实可以用失恋来解释,许归棹的事情自己还没有理顺,她下意识的不想提起许归棹。 她继续沉默。 朱莉不是想探听桑的榆的隐私,但是桑的榆现在的样子,跟几年前她男友去世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整个人失魂落魄,远远地看着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毫无生机。 朱莉不好再问,拿着浴巾递给她,“你要是还想着慕尔迟,要不我去说和说和,两人在一起,哪有不分手几次的,都是情侣间的情趣,有时候不能当真。” 桑的榆疑惑的看着朱莉,“什么?” 朱莉看桑的榆对慕尔迟名字免疫一样的反应,就知道了她猜错了,桑的榆现在的状态不是跟慕尔迟分手造成的。 “姐,谁欺负你了,我去揍他,给你出气。”桑非晚看着桑的榆的样子也心疼的厉害。 桑的榆默默地抓紧浴巾,两眼无神,“豪车富二代。” 朱莉和桑非晚看着桑的榆以为她在开玩笑。还能开玩笑,大概是最近工作压力大,他俩就没好意思再追问,让桑的榆赶紧去洗澡,两人又开始八卦医院里的小故事。 桑的榆走进浴室,倚在门上,静静地听着朱莉的声音。当听到朱莉又开始说心内科手术时,她突然打开门,突兀地插话:“朱莉,你说...” 被打断的朱莉和桑非晚,吃惊的看着桑的榆:“啊?” 桑的榆继续问:“心脏畸形手术矫正,很危险吗?” 朱莉和桑非晚怎么也没想到,失魂落魄回家的桑的榆,居然对他们医院的八卦有兴趣,有点想笑,看着桑的榆认真等待回答的眼神,就回答她:“手术,都会有意外,不过心矫正手术已经很成熟了,成功率挺高的。不过...” “不过什么?” “呃...”被桑的榆强大的求知欲惊到的朱莉,立马认真地回答:“不过,矫正手术后要好好保养身体,如果因为各种原因需要做第二次手术,全球来说,成功率都特别低,即使成功了,后期身体大概率也废了。” 桑的榆的心脏,剧烈的跳动。 她听到“废了”这两个字,一下就呼吸不畅快了。 她还想问,后期怎么保养,但对上朱莉疑惑的眼神,她才发现自己的失态,现在的她在朱莉和弟弟眼中大概像一个被夺舍的疯子。 桑的榆默默的退回到浴室。 朱莉吞了下口水,望着桑非晚:“你姐姐,没事吧?” 桑非晚挠挠后脑勺:“应该没事吧。挺好的呀,我也正想问这个问题。” 朱莉一脸懵地看看桑非晚,又望望浴室方向。无奈地摇摇头,心里默默地想“真是亲姐弟。” 桑的榆洗完澡出来时,朱莉已经回家了,桑非晚也准备休息。 外面秋雨淅淅沥沥,房间安静温暖。 桑的榆坐在床上,打开电脑,搜了一下:瑞士许。除了各色的糖果广告,没有有价值的信息。 桑的榆突然低声笑出了声音。删除三个字,桑的榆认真思考了一下,脑子里闪过许归棹那句“我怕我挺不过来,你再难受一次”。 手指飞快打下:心脏矫正手术二次。 等待页面跳转的那一秒,桑的榆的心脏漏跳了一下,因为紧张导致胸腔里空落落的,感觉不到心脏的存在。 桑的榆紧紧的盯着搜索页面,各种信息扑面而来,千奇百怪地杂糅在一起,像潘多拉魔盒的盖子被打开,黑夜中电脑屏上的这束光,把桑的榆紧紧的绑在了那里,一条接着一条地翻看。 桑的榆保持一个姿势,一头扎进了网络的海洋,一条一条地点击查看...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的桑的榆走出房门时,桑非晚已经把早餐准备好。 他一脸讨好的看着桑的榆,桑的榆被他看得心里软软的,送他去交面试材料,叮嘱他:“见到人要问好,要有礼貌,给人留下个好印象。” 桑非晚咧着嘴巴,抱住桑的榆:“姐,你放心,我从小到大最听你的话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桑非晚笑着,拍拍他的后背:“嘴贫,什么也不准打。我去第地下停车场等你。” 桑非晚,敬了一个礼:“遵命,阿Sir。”说完,向棹暮集团大门走去。 等他进了门,桑的榆开车去地下停车场。 棹暮集团是这几年的最新崛起的外资企业,主要做大宗商品贸易,三年时间已经是国内各行业期货交易的风向标了。大楼门前只能短暂停留,楼下有停车场,桑的榆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给桑非晚发了下位置,一会桑非晚忙完就可以直接坐电梯到这里找她。 桑的榆找到空位停好车以后,闭目养神。 “叩!叩!”车窗被人敲响。 “什么事?”桑的榆落下了三公分车窗,睡眼朦胧询问敲窗的人。 来人穿着整齐的工装,戴着白手套,应该是专职司机。他露出了一个职业微笑:“小姐,这边是公司停车位,那边有标识。”说完退后一步,站定。 桑的榆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一个车位。 她无奈地开门下车,顺着那人指的方向看去,真的有标识“棹暮集团内部停车区域,客户车辆请停靠其他区域”。 她抱歉地朝那人微笑。看到远处从车上下来一个戴眼镜的挺拔的男人,是那个叫陈训伟的人。他快速打开后排车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许归棹从车上下来。 陈训伟恭敬地关上车门,打开随身带的IPAD开始汇报今天的行程,声音不疾不徐,压低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显得格外清晰:“今天下午三点胜利医院有京都安庆医院的孙主任坐诊,已经提前预约。” 许归棹低着头,额前的头发全部梳上去,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脸上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陈训伟,一手解开西服的扣子,一边大步地继续向前走。陈训伟看许归棹没有反驳,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陈训伟继续向许归棹汇报晚上的行程,还有一些数据。相比较陈训伟的忙中有序,许归棹表现得云淡风轻,稳操胜券。 自从上次放了预约医生的鸽子,陈训伟一直在找机会预约心内科的医生,但是对这几天的坐诊医生都不满意。 为了尽早地给许归棹安排每月一次的心脏评估检查,前天他动用关系,把京都安庆医院的心内科泰斗孙主任安排到了淄市坐诊。 当陈训伟把原本定在周三下午的会议全部重新调整时,许归棹就知道时间定在周三下午了。 许归棹不露声色,强掩着内心的感激,脸上线条却变得柔和。 桑的榆的余光中看到一个黑影从角落里窜出来,桑的榆以为是她的错觉。只见正在偷笑的陈训伟突然一个箭步向前,把窜出来的人踹倒在地,那人的双臂很快被钳制住,反扭在背后。陈训伟应该是很擅长逞凶斗狠的那种人,表情是一种嗜血的狠厉。那人被死死地钳制住,动弹不得。 “你这个万恶的资本家,有本事你放开我,我要弄死你。” 许归棹俯身低头,一缕碎发散落在额头上,脸上的神色在阴影中看不清楚,端详完被钳制住的少年。许归棹站直身体,整理好散落的头发。 这一丝不苟的形象管理,让少年更加生气。他开始气急败坏地用最肮脏的话表达内心的气愤和这不平等的站位。 少年就像是被大象摁住的蚂蚁,他在许归棹眼中微不足道。 进入停车场之前,陈训伟就接到了保安的汇报,有个少年鬼鬼祟祟地在停车场蹲守了好几天,每天在一个地方蹲着,没有损坏车辆,也没有偷盗行为,但是一直蹲在董事长车位附近。 许归棹今天要到公司处理一些事务,他们在路上就计划好把车停到客户停车区,这样就有足够的距离来个引蛇出洞。 没想到一个动作就把这少年拿下了。 这时候保安们也围上来了。 ------------ 少年 “你们以多欺少,不是...”少年的脸被陈训伟狠狠地按在地上,还在连声咒骂。 许归棹安静的听着,少年骂得越来越大声。保安围过来的时候,许归棹给陈训伟一个眼神,陈训伟把反钳着的手臂稍一用力,少年吃痛,哀嚎声代替了咒骂。 许归棹蹲下身子,与少年对视,看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示意陈训伟松开手。 少年利落的从地上爬起来,远离开陈训伟,捂着一动就疼的肩膀,胸膛激烈地起伏着。 “你们这些万恶的资本家,”少年用手指着许归棹和陈训伟,“你们凭什么打我,这是法治社会,你们这些假洋鬼子滚出去。” 许归棹静静地看着他:“说事。” 少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他一下睁大眼睛,吼叫着:“你让老子说,老子就说呀,老子凭什么听你的,老子就不说。” 许归棹面色平静,仅有的耐心即将用完。 少年看许归棹面无表情高高在上的样子,像是在嘲笑自己的渺小和脆弱,继续开口:“你以为你喝几天洋墨水,吃几口外国饭,就高高在上了?你不配!你现在表面人模狗样的,背地里不知道吸了多少老百姓的血。晚上肯定噩梦缠身吧?” “说不定连你自己亲人的血都喝了,才坐到今天的位子上。你这种人,我恨不得挖出你的心,看看是不是黑色的。骗我们老百姓的钱去做期货,让我们血本无归,家破人亡。”少年说到这,倔强地擦掉悄悄流下的那滴眼泪,“你这种人迟早也会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没有实力的叫嚣,深深地刺痛着少年的自尊,他的眼中越发的疯狂,他把所有恶毒的诅咒都朝许归棹抛过去,试图在他的脸上引起一丝表情。 周围保安听到这些话,都倒吸一口凉气,悄悄地观察董事长的脸色。 少年还在不断地咒骂着,用词越来越不堪入耳。许归棹的心脏跳动得有些强烈,原本他不在意的。做了很久的心理疗愈,他已经放过了自己,他不再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他觉得他已经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回国,回到她身边。 但随着停车场里不断回响的“不配”“家破人亡”“吸血”这些词,他渐渐的开始呼吸困难,眼前显现凌乱的画面:研究所里死状惨烈的尸体;刚刚还在一起吃饭的家人倒在眼前;人声鼎沸的赌场;纸醉金迷的男男女女;女友母亲去世的真相;一个个倒闭的企业;一个个歇斯底里的破碎家庭;温柔的心理疗愈现实却是一次次的揭开他羞耻的回忆,告诉他,他又进一步地接纳了自己... 这些画面在许归棹的眼睛里慢慢地划过,重叠,最后化成了瞳孔里的墨色,深不见底。 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只有桑得榆是那太阳留下的高光,但她身边多了慕尔迟,他温柔有礼、进退有度,家人认可,朋友祝福。 他甚至比年轻时的许归棹多了安家人的认可,多么完美的伴侣。这让许归棹嫉妒,他不肯承认,那是对自己缺席六年的懊悔。 许归棹的理智被吞没,他向前走去,盯着少年的脸,咬牙切齿地说:“继续?” 少年看到许归棹的眼神,感到害怕,但少年的自尊,让他强装镇定:“你不配。” 许归棹快速上前,一脚踢在少年的肚子上。 少年没预料到高高在上的董事长,也会亲自动手,抱着肚子哀嚎着蹲下。 许归棹从陈训伟手里接过IPAD,看着刚收到的信息,打开页面放到少年眼前,一手抓住少年的头发,让他睁眼看清楚这份资料。 片刻,许归棹把少年重重地甩开,居高临下地说:“你是不知道真相,还是脑残?如果你直接说你爸妈炒期货,负债跳楼,你没法活了,说不定我日行一善可以资助你。” 少年眼睛里迸发出一缕希望的光。 许归棹把IPAD交给陈训伟,慢慢地整理着刚才动手弄皱的西装,“但,现在我不想这样做了。既然这么有骨气,就自己养活自己吧。” 许归棹满意的看着少年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现实消失。 少年红着眼睛,再次抬起来,跟许归棹的眼神对上。 年少的脊梁虽然瘦骨嶙峋,但依旧挺直,那股纯粹和赤勇,让许归棹突然想起了年少的自己。“做一个好青年,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勤于锻炼,日行一善,老天不会亏待我的。”那时候的所见都是真诚,所遇皆是温柔。 “这是两万块钱,一脚一万。”收到许归棹的眼神,陈训伟把两摞现金放在少年手中。 少年沉默。 许归棹:“先学本事,能跟我站在一个水平时,再来跟我斗吧,过嘴瘾,太廉价。” 少年的脸上一阵羞恼,像是小猫又要炸毛:“你说什么,你这个...” “又要喷粪!”陈训伟往前逼近一步,扬起手臂假意要动手,“小兔崽子,再打你可就是白打了,老子的钱不是这么好赚的。” 少年想起陈训伟那一脚,下意识后退一步,嘴上却不依不饶:“你们给我等着!” 陈训伟看许归棹没有反应,接上话:“好,等着,我倒要看看未来是去垃圾堆里等你,还是去大楼里等你,你要是再继续闲逛,你这水平,可不配我们等你。” 许归棹站在一侧,安静地看着陈训伟和那少年,你一句我一句的文明干架,抬手让保安散了,突然发现远处站着一个身影,头发披在肩上,圆圆的脸上,一双丹凤眼,出神地望着这边。 许归棹大步往桑得榆这边走过来,“小胖。” 声音低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瞬间即逝。 桑得榆目光随着他由远及近。 “怎么到这里了?”许归棹有些局促,“到了很久了?” 桑得榆淡淡一笑,回应着,“嗯。” “来做什么?” 桑得榆说明来由。一阵沉默。 “那天…她叫Lara,是我的主刀医生。” 桑得榆眼神微眯,许归棹看的瞬间失神,桑得榆的这个表情曾经只出现在两种情况下,一是疑惑,一是动情。 许归棹喉结微动,“她现在负责我的心脏检测,那天是做检测的时间 ------------ 心软 桑得榆眼神闪烁,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深吸一口气,挺直身板,无所谓地挑了一下眉毛,“你没必要跟我解释。” 许归棹没有放过桑得榆的每一个表情,接着说,“有必要。” “你爱跟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我无所谓。”桑得榆说完转身要走。 许归棹急切地跟上桑得榆,说:“有所谓。” 桑得榆动作一顿,赌气的话堵在喉咙里,她的眼眶发酸。昨晚假装的洒脱,分崩离析,内心燃烧的怒火、酸楚的嫉妒想从眼眶中挣脱出来。 许归棹看见周围散去的保安悄悄向这边观望,他拉住桑得榆的手腕,说:“去我车里说。” 他拉着桑得榆往车辆方向走。 空旷的停车场,响起许归棹的脚步声,一阵阵回声传来,更显急切。桑得榆忽然挣脱开他的手,许归棹有些猝不及防,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桑得榆伸手握着许归棹刚才抓过的手腕,低头说:“你不是董事长吗?” 桑得榆抬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许归棹僵硬的身影撞进她的眼里,眼底泛起掩饰不住的心疼。 “为什么在停车场还能受到攻击,没有人保护你吗?” 许归棹贪恋地看着她眼底的心疼,听着她语气中的担心。 他垂下眼,掩饰住眼底的狂欢。上班期间的停车场,没有人来往,静止的车辆和停车场的灯光,装饰出了最华丽温馨的现场。 停车场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们沉默着。 桑得榆猛地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 许归棹欣喜的眼睛闪过一丝慌张,心脏被紧紧地握了一下,他不会让桑得榆轻易地逃跑,他伸手拉住他,转身到她身前,与她对视。 “别担心。”他说,“没事的。” “到底怎么回事?” 许归棹的眼神滑过她弯弯的眉毛,上扬的丹凤眼,红润的嘴唇和下巴上小巧的痣。 桑得榆被他看得有些无措,僵硬地转移开视线,“不想说就算了。” 许归棹回神,脸上失落蔓延。 桑得榆已经收起了担心和心疼,脸上扯出一抹自嘲,一如昨晚假装的逞强,“算了,我先走了。” 桑得榆不再给他时间思考,飞快地打开车门。心底压抑的难过迸发出来之前,她迫切地想逃离这里。 “小胖。” 桑得榆启动汽车的手微微一停,许归棹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像是来自不同的世界。 桑的榆定神,启动,踩油门,离开。 驶出停车场,外面的高楼鳞次栉比,道路上车水马龙,明明是深秋时节,此时的太阳白晃晃地照在大地上,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如沧海一粟,心里更加沮丧。 桑得榆把车停在隔壁咖啡店附近,趴在方向盘上,把头埋进臂弯,抱着自己,那种因渺小升起的沮丧才得到缓解。 她认识的许归棹,是阳光明媚温柔的人,他性格豪爽,心细如发,内心柔软,永远笑脸迎人,喜怒哀乐在脸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对她永远偏爱,永远温暖。而现在的他,情绪内敛,悲欢不溢于言表,桑得榆从他脸上看不出他内心的想法,现在的许归棹让她感到陌生。 桑得榆深吸几口气,用力地揉了几下疼痛的太阳穴,缓缓坐直身体,给桑非晚发信息让他节后后自己打车回家。就在她抬头的瞬间,她突然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进入了咖啡厅,正是刚才停车场里袭击许归棹的少年。 他无精打采地低着头,双肩包松松垮垮地从肩膀耷拉到腰上,亦步亦趋地跟在一个中年人的身后。 桑的榆眉头紧皱,想起在停车场他不顾一切地从角落里飞扑向许归棹,再想起他口无遮拦的咒骂,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上午的咖啡厅,温柔的音乐回荡。中年人与少年落座后一阵沉默,桑得榆安静地坐在相邻的一桌,漫不经心地搅动着咖啡,出神地看着窗外的景色。 “回学校上课。”那中年人先开口了。 “老师,我...” “你的情况,学校已经了解过了,会免除你后期的学费,你的成绩如果继续保持在前三名,我会为你申请奖学金,你的生活费也就有保障了。”中年男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你爸妈炒期货失败,是因为他们没有专业知识,不懂行业走向,不能怨别人,我相信你都明白。” 秋日暖阳倾泻进来,少年抓着背包的双手,用力到发白。脸上因为羞愧泛起红色,“嗯。” “你一直是个好学生,不要误入歧途。”中年男人看着少年,有一丝心疼和无奈,“回去上课吧,现在你只有好好学习一条路可以改变自己了。” 少年走后,中年男人打了一通电话:“陈总,已经按照许总的意思办好了。放心,是用学校免除学费和奖学金的名义...” 桑得榆收回了看向窗外的眼神,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喝了一口咖啡,她思绪纷乱,犹豫了很久,离开咖啡厅,开车向棹暮集团驶去。 桑得榆回到地下停车场,看到黑色车旁边靠着一个身影,不知道站在那多久了,像是知道她要回来,一直等在那一刻也没有离开一样。 桑得榆看着他,心里有些别扭。许归棹看见她,快步向她走过来。车门被他打开,带进一股停车场独有的凉气,他对着她开心地笑,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热烈的青春时期。 “小胖。”他温柔的语气中带着丝旖旎,有些委屈,还有些得意。 桑得榆不看他,心底的情绪纷繁错杂,她曾经以为余生再见已经是妄念,而他现在就坐在身边。 许归棹盯着她,“我没吃早饭,要不要一起去?” 她攥紧方向盘:“谁让你上来的。” “我的身体不适合开车。”他顿了顿,带了撒娇的口吻,“很危险。” 他的语气让桑得榆一瞬间失神。 “让你下属去买。” “他们都在开会,不理我。” “出去停车场,一条街的餐饮。” “饿得走不动了。” 桑得榆瞪大眼睛,看向许归棹,“许归棹,你是无赖吗?” 说完,她无奈地想嘲笑一下他,看到许归棹眼里的小心翼翼和深情,让桑得榆心里一抽。 他像是一个包裹严实的人,西装革履,不苟言笑,差点儿让桑得榆忘了他也曾热情洋溢,用身上的阳光温暖着她,保护着她。 他跟谁都毫无心机,无所顾忌地插科打诨,唯独在望向她的时候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分明是保护照顾她八年的石头。 桑得榆突然想起了大佛手心里的温暖,大殿里缭绕的香火和虔诚的许愿。 有外卖小哥开始驶入地下停车场,富贵迷人眼,哪比人间烟火最抚人心。 桑得榆轻声一叹:“系好安全带。” 车子平稳地行驶,两侧树枝摇曳,天空蔚蓝,秋高气爽。 车里面谁都没有开口,安静又窒息的氛围。 “小胖。” “嗯?”安谨专心地看着前方。 “小胖。”许归棹一直盯着桑得榆的侧脸,想要把这些年脑海中临摹桑得榆的样子全都在眼前人重叠一遍。 “嗯。” “以后不要这么心软。”许归棹压抑住心底的情绪,转过头看着前方。 桑的榆愣神,有点疑惑地询问:“嗯?” “以后不要对男人心软,更不要因为心软跟男人待在一起。”许归棹脸上的神色已经收敛,别扭地说:“尤其是对你还不太了解的男人。” 桑得榆嘴角扯起一个弧度,他不就是抓着她心软吗,知道她最是抵不住撒娇无赖,不好意思教育她。 ------------ 不安 许归棹的话,像一颗石子抛进了桑得榆波澜不惊的内心,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桑得榆没有回应。 许归棹被自己拙劣的试探逗笑了,他的笑里是对自己的讽刺,既然已经开口,借着这勇气继续问道:“你男朋友呢,他是不是就是利用你的心软?” 桑得榆静静地看着前面的路,一言不发,许归棹变得烦躁起来。那些问题在他的内心反反复复地撞击着,叫嚣着,要从嘴巴里窜出来,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进展到哪一步了?她和那个男人正式在一起多久了?他们八年的感情,就这么容易被别人替代了吗? 他有很多方法可以让桑得榆轻易地交代出和那个男人的一切。徐秀山教过他,这几年的经验教会他,与各种人最有效的沟通方式,可以不动声色地让对方事无巨细地交付,徐秀山还夸赞过他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桑得榆本来就容易心软,还可以趁机让她生出怜悯,再次得到她,他有百分百的把握。 可许归棹又觉得,如果桑得榆和别人更能平安幸福,相爱相守一辈子,对他只有怜悯的爱,他宁愿不要。 他要的是爱情,是一心一意的真情实感,如果这份爱掺了一丁点杂质,他都无法忍受。 他要的不是怜悯和同情,他要的是她热烈、霸道又专一地爱他,像当年一样纯粹的爱。 桑得榆停下了车,解开安全带,转头盯着许归棹,她说:“我没有男朋友,只有前男友们。” 她看着许归棹,硬朗的面庞,没有波澜的眼睛。 “他是个很有涵养很有分寸的人,我们当初在一起是为了妈妈的遗愿,后来分开是因为我们都太理智,更适合做朋友。” 许归棹出神地看着桑得榆,等待着桑得榆继续说下去。 桑得榆的眼睛里一片坦荡,没有不舍和伤心,仿佛说的是今早吃的是什么饭。 桑得榆平静地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们应该会结婚。”她眉毛轻轻地抬高了一下,“我的生活里不是只有你一个,失望吧?” 两人一时沉默。开门下车,许归棹走在桑得榆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包。桑得榆看着他的动作,眉毛微微一皱,面对许归棹,她总是无法保持理智,总想着挑衅他,然后看他毫无原则地退让,享受这种被偏爱的感觉。 许归棹的再次沉默。让她心里堵得厉害,“你哑巴了吗?” 许归棹对上她的眼睛,问她:“遇到了什么意外?” 桑得榆尖锐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她惊愕地看着许归棹。 许归棹继续追问,“什么意外?” 许归棹的眼睛里盛满了笑意,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他看着桑得榆微微张开的嘴唇,无法克制自己的笑意,还是那个小胖,笨笨的又浑身是刺的小胖。 走进餐厅的时候,他又低声开口问道:“男朋友们,其余的呢?” 桑得榆知道许归棹在逼她承认。他们最了解彼此。人的性格可以藏起来,可以伪装,但最原始最纯粹的那些个性和毛病,会终身如影随形。 桑得榆停下脚步,上下打量许归棹一眼,扬起下巴说:“死了。” 她其余的男朋友,只有一个,他死了。 不仅死了,还把她的心带走了,让她感知不到心动的过了六年。 可他现在回来了,带着她的心一同抵达。 吃饭的餐厅有很多选择。桑得榆那晚一整夜没合眼,搜索心脏畸形矫正后吃什么最养生。特地选了这家有名的老鸭汤,在大众点评上是第一名,食材新鲜,味道好。 口碑第一名的餐厅,带给食客好体验的同时,也要忍受人声鼎沸的现场和长长的队伍。 等位时,许归棹的眉头就一直没有舒展,他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猫,竖起了全身的毛,随时戒备着。入座后,周围桌子上的谈笑风生更是让许归棹不安地抖动着双腿。 桑的榆忍了一阵,终于开口:“腿别抖。” 许归棹的腿应声停下,他想到了两人相爱时每次短暂的相聚,他们两个吃饭时,有时说到开心的事情或者做了什么错事,许归棹就耍宝一样,盘起腿,一边撒娇一边抖动着,再跟桑得榆讲好笑的事情逗她乐。但每次都被桑得榆一筷子打在腿上。 “石头,你能不能别抖了?” “你这习惯,放我家,我妈得一天打你三顿。” “男抖贫,女抖贱,没听过吗?” “勿践阈,勿跛倚;勿箕踞,勿摇髀,小孩子都知道的规矩,你都不知道吗?” 那时桑得榆把他随性的小缺点都一点一点改过来,拿着她家的规矩,他乐呵呵地改正,计划着哪一天一起去见妈妈。 他现在不敢再期待,桑得榆简单的三个字,他就乖乖地停下了抖动。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桑得榆漫不经心般地问了一句:“不舒服吗?” 许归棹看着前方,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桑得榆继续问:“刚才吃饭的时候,你的反应不对,怎么回事?” 许归棹的心漏跳了一拍,他不知道桑得榆知道些什么,有些事情需要坦白,现在绝对不是一个好的时机。 他目光深了深,只说:“我怕周围有人会突然窜出来。” ------------ 对视 桑得榆:“像今早那个?” 许归棹顿了一下:“嗯” “那你自求多福,跟我有什么关系。”桑得榆傲娇地看了许归棹一眼,开门上车。 许归棹上车后,通过后视镜看了眼后面,说:“你平时也小心点。” 桑得榆被他严肃的神情吓到了,随着他也观望了一下后视镜中,空无一人。 桑得榆没再说什么。想起今早那个男孩口无遮拦的话,虽然夹杂在污言秽语中,无意透露出的信息,让桑得榆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了些什么。 桑得榆并没有立马启动车辆,她思考了一下,问许归棹:“不仅是买期货的,公司之间的竞争也很厉害?” 许归棹本来计划着让陈训伟再详细地梳理一遍许牧那边还有没有遗留问题,听到桑得榆的话,终于直视桑得榆。 桑得榆看到突然凝重的许归棹,接着问:“堂堂一个大老板,都不能安生地吃顿饭?” 许归棹转移开目光,桑得榆下意识地说:“就是抢了人家饭碗,也不至于再让你偿命吧?” 桑得榆尽量用随意的语气,提起六年前许归棹的去世的事。但许归棹却整个人一愣,继续叮嘱:“小心点总没错。” 许牧一家三口已经全部绳之以法,顺藤摸瓜查出来的连带关系都清理干净了,但一旦涉及桑得榆,许归棹没有办法不慎之又慎。 那时,他一遍又一遍地梳理许牧一家的关系网,在确认到第三遍时,他忍不住到了桑得榆公司附近的巷子里,终于他见到了阔别已久的人。 她下车,驾驶室的男人跟着下车,递给他一份早餐,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她微笑着跟他摆手再见。 她的样子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但笑起来的样子却深深地刺痛着许归棹。 那一刻,许归棹身体里难以压制的喜悦,一消而散。他的心被活剐了一样,感受不到跳动。清晰地听到心底唯一的乌托邦轰然倒下的声音。 六年泯灭人性的活法没让他对人生失望,当他看见桑得榆和慕尔迟在一起的画面,他的世界,只剩一片废墟。 许归棹这一次想把心底肮脏的、阴暗的、不能说的一切都完完整整地告诉桑得榆。最后只换成了一声叹息。 “没那么严重,但谁知道呢。”许归棹有些无奈地说:“注意些总归是好的。我会让训伟再调查下。” 桑得榆启动汽车,车缓缓地开始行驶:“你招惹的人家,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归棹的手握住桑得榆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用力,“我没有开玩笑。所有人都知道我为什么回来,你不知道?” 桑得榆忽然笑了,“我不知道。”桑得榆没有躲开许归棹的手,“你什么都没有说,你不说,我就不知道。” 两人的车远远地离开。旁边的店里走出一个年轻人,他目光失神地看着离开的车辆,太阳在他身后留下了黑色的影子。 “许归棹。” 慕尔迟默默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很快把许归棹跟日料店遇到的那三个男人中的一个对上号,气场强大的商业精英,让人无法忽视。 许归棹有敏锐的观察力,很早就发现了他,就在刚才,在后视镜里两人甚至短暂地对视过。 但对让慕尔迟意想不到的是桑得榆。 慕尔迟有些挫败和失落。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桑得榆。他们在一起时,她大多是疏离又有礼,什么话都激不起一丝涟漪,甚至她在听到“我爱你”时,都礼貌得像个工具人。 她总是冷冷清清,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有时候他感觉,也许她生来就是这样,说直白点,就是性冷淡。像寒冬里的白梅,只可远观。 今天的桑得榆让慕尔迟大开眼界,有小女儿的娇憨,会赌气,会别扭,会动情。 原来她的情绪只有一个人掌握着开关。那人就是许归棹。 回到小区楼下,一路的沉默,让人压抑。在桑得榆开门准备下车的那一刻。 许归棹开口:“我那时候只是暂时休克。休养一阵后就去了瑞士。” 桑得榆停下了要下车的动作。她能猜到这些,但是当听到许归棹亲口说出来时,心脏还是没来由的一抽。 许归棹继续说:“那时候爷爷的身体也不太好了,他一直秘密地关注着我们,并没有出现。” 许归棹缓缓地讲述着当年的原委,像一场电影在桑得榆眼前播放。 许归棹的记忆停在出事之前,他感觉心脏不舒服,去医院做了心电图,诊断心脏正常。 那时许归棹每天坚持十公里的骑行,他要以最完美的状态出现在桑得榆的家里,要正大光明让妈妈放心把桑得榆交给他照顾。 那天黄昏的晚霞特别美,许归棹从晚霞满天骑到星光漫天。回到宿舍后,许归棹端着水杯走向饮水机,刚放下水杯,准备接水时,感觉心脏突然涨大了好几倍,充斥着整个胸腔都要炸裂开。接着感受到身体直直地趴下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在瑞士,从这一刻起,所有人的轨迹都开始改变。 ------------ 瑞士 许归棹再次醒来,已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那个叫徐秀山的人,告诉他,那里是瑞士,有自己的爷爷。爷爷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奶奶他们,阴差阳错地找到了许归棹。 他还没来得及去哄他最爱的女孩,也没来得及对奶奶爸妈尽孝道。 许归棹面对一次次的检查,一场场的会诊,心脏的不适感,不敢联系国内的亲人,不敢联系心爱的女孩,他怕自己挺不过去,怕家人和爱人再次受到伤害。 瑞士的夏天格外的热,终于熬过那个夏天,徐秀山才放心把奶奶去世的消息告诉他,还有爸爸自杀,妈妈消失的消息。他只剩下心爱的女孩了。 徐秀山引导他认识人性,知世故,却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紧紧地拥抱着他,像一个亲人,害怕失去他疼爱的人一样。 他说,许归棹,深呼吸,稳定情绪。 他说,只有你活着,才能让坏人受到惩罚。 他说,他们肯定愿意看你继续幸福地活下去,替他们活下去。 他说,现在可以难过,但出去这个门,还是要笑。 许归棹却无法控制心脏疼痛的蔓延,深呼吸解决不了问题,情绪一寸一寸地崩裂。徐秀山从来没有骗过自己,他说奶奶,爸妈都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他强忍着心痛,眼睛里没有了太阳,只有迷茫,像一团乌云遮住了天空。他想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千里之外的亲人动手,但他发不出声音。 他体会到了自己去世时,爸爸失语的感受,悲到极致,语言就失去了作用。 徐秀山陪着他从黑夜到白天,他感受不到时间的变化,听不到徐秀山絮絮叨叨不停地说了些什么。 后来,徐秀山带他去见了董华涛,也知道了王一健的经历。 那天,董华涛只提起了几个人,但那几个人像是一个个墓碑钉在了他好不容易跳动的心上,像是一个个钉子,随着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自己。 董华涛说,奶奶年纪大了承受不住伤心而去,但是爸爸自杀妈妈消失,是人为的。 老院周围住的邻居说,他的爸妈跟周围的人一直说,儿子没有死,只是去国外治疗心脏了,治好了就回来了。 爸爸怎么可能自杀,爸爸不会自杀,妈妈怎么会消失,她一定会在老院等他。 那是从小教育自己乐观的爸妈,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始终待人和善,努力生活的人,还知道儿子并没有死,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自杀。 绝不可能。 从小村里有想不开的人自杀时,家里的晚饭时间就会多一个话题,爸妈都会教育小石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要敬畏生命,爱护自己。即使亲人离开,也要带着已逝亲人的那份把爱延续下去,可以把爱转移到周围人身上。活着很好,人为什么要放弃生命,他们家都天生的乐观。 爸妈是他的榜样,他们相亲相爱,爱彼此胜过爱孩子。耳濡目染他也相信未来会有这样的一个伴侣。 许归棹那时候爱着桑得榆,他一直把她当做未来的伴侣,他常年与桑得榆厮守在一起,爸妈乐见其成,一直催促许归棹带她回家看看。也会很欣慰,终于没有这个电灯泡在身边了。 当他的爷爷安排的人突然出现在他们世界,要带他去瑞士治疗时,爸妈也是欣然同意的,爷爷贴心地安排了一个国内的工作人员小丁照顾他们。 他们甚至打算如果许归棹留在瑞士,他们准备再收养一个小女孩。把爱传递下去。 徐秀山提到了小丁。他说“小丁只是临时的工作人员,没想到却是许思的人。” 许归棹不敢再去想象,爸妈热情招待,万分感谢的小丁,会导致他们葬送了性命。 自杀?心理承受不住? 他们说的自杀是把他教育得心怀感恩,一心向阳的父母? 许归棹,眼里第一次崩裂出狠厉:“他们一辈子老实勤恳,安于现状,从来没有招惹谁,从来没有心存妄想。” 徐秀山被他的眼神震惊住。 许归棹抬起头,像一头野兽“这就是权利的诱惑?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徐秀山轻柔地捋着他的后背,安慰道,“许归棹,不要这样。” “不要?”许归棹一下挥开徐秀山安抚他的手,“呵...他们在乎的,害怕失去的,那我就让他们全部失去。” 董华涛看着许归棹,失神。 徐秀山被他猛然挥开,没有生气。他宁愿许归棹把心里的怨气、愤怒全部发泄在他身上,也不想让许归棹变成一个冷漠黑暗的人。 徐秀山对许归棹说:“逝者已逝,他们如果泉下有知,一定想让自己的儿子依旧阳光、开心地度过后面的生活。” 许归棹紧紧地攥起拳头,一脸疑惑地问:“老实人就活该被欺负,坏人就该逍遥法外?” 徐秀山苦笑,“人已经入土为安,没有人证物证,定不了他们的罪,也没法把他们绳之以法。” 许归棹猩红的眼睛,“所以我爸爸就白死了,任由妈妈消失不见,拿他们没有一点办法,是吗?” 徐秀山急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件事情需要从长计议,慢慢地计划。” “不用了!”许归棹打断了徐秀山的话,“他们在乎什么,就从哪里开始吧。” 对于许牧一家,许归棹是知道的,他一直以为,他不去争不去抢,大家就会和睦相处,没曾想过,自己的乐天派,自己的不作为,却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去伤害自己的亲人,不是许牧,是自己的天真将父母推进了深渊。 一年了,他在瑞士待了一年,竟然被表面的和气和平静遮住了眼睛。 他的父母,在遥远的家乡,死在了他的天真里。 徐秀山说得对,这事要一步一步地计划,要仔仔细细地筹谋。没有实力的愤怒,只会自取其辱。 爸妈已经没有了,消失在还在等他康复的希望里。那就让那些人也死在希望里吧。 “也许你妈妈并没有死。” 许归棹猛地看向董华涛,徐秀山比许归棹更快地走到他面前,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董华涛目光深沉,看着徐秀山和许归棹。 徐秀山是他们的智囊,许归棹是徐秀山亲自考验最中意的许氏集团继承人,他对许归棹的拥护程度甚至超过了职业经理人和家族基金。 徐秀山跟他分析过许归棹,说他像是初升的朝阳,会带着许氏集团向更加人性化的方向发展,天真但懂谋略,乐观中带着谨慎,心怀感恩心有大善。 眼前的许归棹,只有愤怒和仇恨,他看不出天真和乐观,没找到谋略和大善,只看见这人要堕入黑暗。也许是想起了曾经资助的王一健。徐秀山不想再失去一个承载希望的年轻人。 董华涛:“小丁最后没有被安排到重要岗位上,而且,直到现在许牧父子一直在暗地里寻找他。” 当年替许牧父子做事的人都被安排到重要的岗位,唯独小丁做了这样一件大事,却消失了,而且一直被许牧父子暗地里寻找。 失去了一手培养的王一健,一度让董华涛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自己明面上站在许牧父子阵营,暗地里却受徐秀山的安排,其实是替老爷子办事。 王一健进去了,但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没有结束。有时候董华涛感觉,自己实在是不想这样继续下去了,为了许氏集团的归属,自己付出这样的代价,有意义吗? 许牧父子其实不属于许老爷子这一支。许老爷子年轻时被称作许老大,他的堂弟是许老二。上世纪六十年代赶着技术工人的潮流进入瑞士,许氏集团是许老大一点一点建立发展壮大的,许老二后来加入进来帮助堂兄。 许老大刚开始创业时,一心奋斗想把公司走上正轨后,再把老婆和未曾见面的孩子接到瑞士。公司发展起来时,需要人手,许老二投靠进来。 那时许老二的孩子也就是许思,年龄算起来跟他的孩子一般大,许老大格外地疼爱这个侄子。公司发展快速,许老大分身乏术,把国内找人的事情就交代给了堂弟。 许老二带来的是堂嫂难产去世的消息。许老大一直伤心未娶,用工作麻痹自己。等许思长大成人,许老爷子察觉到许老二一脉对公司的野心时,才开始一方面清理公司被渗透的岗位,另一方面也开始秘密安排人调查家人的音讯。 一个贪念,用三代人做代价,许归棹的拳头再次握紧:“许思、许牧。” 灰色世界 董华涛:“老爷子身体不太好以后,集团里表面是许思在不断地蚕食各部门的重要岗位。” 许归棹皱着眉头:“表面?实际上呢?” 董华涛:“实际是许牧在幕后出谋划策。出头露面的事都是他爸爸来,其实真正的掌舵人是许牧。” 董华涛在许思手下这么多年,也一直以为是许思是掌权者,甚至一度被许牧的纨绔表面蒙骗过去。 所有争权夺利的肮脏事,都是许思出面做了,许牧在老爷子面前扮演着一个乖孩子,甚至是需要敲打、需要激励上进的熊孩子。 一个个主意,一笔笔债,躲在暗地里出谋划策,与双手沾血的刽子手,没有什么区别。 许归棹问:“近几年,爷爷就没有打探到一点消息?” 董华涛一阵沉默,“老爷子在国外已经五十余年,而且国内市场的开拓都是许思在负责,这也就给老爷子的寻亲带了很多困难。” 许归棹:“那怎么发现的我?” 既然这么多年都没有进展,怎么就恰巧在自己心脏出现问题的时候,遇到了呢。 董华涛:“也许这就是缘分吧,也是因为这么多年过去了,许老爷子的放权让他们放松了警惕,因为王一健的暴露,许牧把精力集中到了瑞士这边,才机缘巧合下找到了你。” 徐秀山此时出声,对董华涛说:“好了,时间差不多了,你该回去了。” 董华涛没有动,许归棹也没有移开视线。 徐秀山的心里有些慌张,许归棹与董华涛谁都没有开口,他们的眼神却出现了默契,两人皆是勾唇一笑。 徐秀山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你们想干什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许归棹转头看向徐秀山,“既然他们在乎许氏集团,那么...” “你想做什么?” 许归棹冷声:“那就给他们许氏集团。” 徐秀山烦躁地开始来回踱步:“许归棹,你现在需要冷静。听我的,这件事咱们从长计议。你今天一下接受了太多信息,你需要慢慢消化一下。” 许归棹,目光坚定:“我很清醒,也很冷静。” 唐照现在的样子,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义无反顾。 “我需要先进入集团。” “你的身体才刚好,集团敌我不明,贸然进去,太危险了。”徐秀山在做最后的努力,“老爷子也不会同意的。” 许归棹:“今天之前的我也许不行,但现在的我,可以。” 董华涛笑了,拍了拍许归棹的肩膀:“我看好你,我会暗地里协助你。”随后他收敛笑容,“既然决定踏出这一步,你就要做好隐忍的准备,你会接触到超出你想象的困难,颠倒你世界观的真相,你不能再自由地做自己,看似无足轻重的每一步,都可能导致无法预测的代价,你做好准备了吗?” 许归棹知道,想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脑袋里做再多的建设,遇到事情时,需要的是身体快速反应。天真的与人为善很简单,虚与逶迤的笑里藏刀才复杂。 人性很善变,保持本心很难,更难的是要让人相信本心确实变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徐秀山见事情已经无法阻止,他做了最后的妥协:“你可以按你想的先做着,但是必须让陈训伟一起参与。遇事再看,你们谁更合适。你如果不答应,你就别想顺利在集团推进你想的这些。” 徐秀山和董华涛有过一个计划,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许归棹现在的身体和心态,是一个完美的契机。 董华涛离开。 徐秀山认真地看着许归棹:“你想好了吗?” 许归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一刻这样认真:“爷爷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必须这么做,为我最后的亲人。” “许归棹,我知道今天的真相,给你的冲击太大了。不要太悲观,你可以把我也当做是你的亲人。” 对于许归棹,徐秀山是真心的教导。可对于徐秀山来说,许归棹何尝不是他的救赎,在他黑暗的人生中带来了久违的阳光和纯真,让他相信人性本善。 “你不仅有我,还有你爱的女孩。”徐秀山害怕眼前的许归棹一头扎进黑暗中,不再回来,他抛出最后一个理由,想让他改变想法。 许归棹脸上有一丝的动容,却仍旧沉默。 徐秀山无力地说:“让陈训伟替你去,他比你更合适。” 许归棹摇摇头:“徐叔,你我都知道。我才是合适的那个。”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努力保护好那个日行一善的许归棹,不让他彻底消失。” 一周后,许归棹和陈训伟进入集团,没有隐姓埋名,以董事长亲孙子的身份,正大光明地从基层开始实习。 事情已成定局,徐秀山只能有时间就把两人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即使出差也会带着两个人形挂件。 他无时无刻的耳提面命:“你们两个一定记得,没有硝烟的战争才最可怕,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的笑容,要防备每个突如其来的善意,身边的同事有时比竞争对手更可怕。” 许归棹和陈训伟目光坚定。 徐秀山每次都要问一遍:“非要走这条路?” “嗯。” 眼睛里非黑即白的少年,要去接受还有一种灰色的世界。清醒着入梦,希望醒来时还是那个少年。 徐秀山望着许归棹,生出无力感:“女友怎么办?” 他们计划从国内家人切入,这是最完美的借口,本来欢欢喜喜进入集团工作,爷爷为了让孙子留在身边,狠心除掉了他在国内的牵挂,事情败露,许归棹伤心欲绝,要把许氏集团毁掉。 可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友怎么办? 许归棹低眉,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里的情绪:“那就继续让她以为我死了吧。” 徐秀山看到他胳膊上鼓起的青筋,识破了他的难过。 “真决定了?” 许归棹点点头。自己奶奶和爸妈的经历,他不敢心存侥幸。 他也想日日在她身边,天天与她相伴,可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他面对的人又太强大,他必须速战速决。桑得榆,如果这次不成功,那他就永坠地狱,她好好的活着,如果如愿成功了,我们还年轻,咱们来日方长。 徐秀山拍拍他的肩膀,斟酌再三还是说了出来:“你必须尽快在瑞士找一个女友。这样她才安全。” 许归棹点头:“好。” 从此以后,和善、阳光、对谁都笑,对爱专注的许归棹被深藏心底,活着的是暴富后狠厉、冲动、叛逆、寡言少语的许归棹。 一身黑暗,不再爱桑得榆的许归棹。 ------------ 找他 许归棹向桑得榆讲了他六年的经历,属于他的孤独六年。 其实很多事情不连贯,但桑得榆没有心思去梳理,他一字一字地诉说,把她拉进了那孤独挣扎的世界。心疼又无力。 桑得榆好像理解了这六年许归棹杳无音讯的原因,又好像没有完全看清。 她想到了他对医院的排斥,他对周围人群的防备,他对她的欲言又止。 他一个人在陌生的国度努力了那么久,敛起一身的阳光走在灰色地带,没有真诚,没有善意,与肮脏同行,又小心翼翼地不让藏在心底的阳光熄灭。如果他技逊一筹,那他也会悄无声息地湮灭,如一颗飞烟融入灰色中,没人怀念,无人在意。 那么多的人告诉他,许归棹,你要变得心狠,你要冷血,你要毫无人性才能在灰色中全身而退,带着更多的人向阳而生。 为了爷爷,为了桑得榆,你必须坚持。 许归棹,你问过自己吗? 成为一个不择手段的人,是你想要的人生吗? 你想要的很简单,两人三餐四季,三五好友,妻子在侧。 只是这么简单而已,为什么要选择那条满是荆棘泥泞,目光所至都是灰暗的路。 分别的时候,许归棹看着桑得榆,眼神满是迷茫,他说:“我一直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可我好像找不到意义在哪里。” 许归棹看到的前程一片光明,但他却在光明里找不到自己努力的意义。 爸妈的经历,王一健的事情,让许归棹知道,他没有退路。 他消失了,桑得榆不会再一次体会生离死别,她仍旧可以继续自己的生活,他依旧死在六年前,像这六年不曾存在过一样。 桑得榆平安喜乐的活着,才是许归棹一头扎进黑暗的初衷。 那段泯灭良知的六年,他坚持下去的信念,是创造一个安全干净的环境,洗掉满身的污秽,接她回来。 桑得榆是他的信仰,支撑着他无数次硬下心来对对手,大刀阔斧壮士断腕的改革,他斩草除根处理事情。他想要能重新将一身阳光披在身上,接她回去。 而现在,他的信仰没有了。 时间的洪流中,没有人可以在一直停在原地,错过就是错过了。 她说,他们早就完了。 她不再喜欢许归棹了。 桑得榆需要一点时间理顺一下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其实,自从第一次再见到许归棹,桑得榆就一直浑浑噩噩,记忆缤纷错乱地冲击着她,像是过了两生两世。 等她把这些信息素理顺,脑袋终于恢复了一点清明。 有些事情还是没有头绪,那不重要,最在乎的已经知道了,那些细枝末节不足以再让她不甘。 那天,对门的朱莉下夜班回来碰到了要出门的桑得榆,她双手抱着那个熟悉的家居筐。 桑得榆看到朱莉盯着她手中的家居筐,有些尴尬。 “你这是又要处理一次?” 桑得榆尴尬的答非所问:“那个,我出去一下。” 朱莉想起那晚孤独的桑得榆,不放心地问:“去哪里?” 桑得榆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无奈地说:“还东西。” “还给谁?” “石头。” “哦。等等,不对。”朱莉反应过来,石头是桑得榆死去多年的男友吧。 那时候,桑得榆刚刚搬到淄市,男友和妈妈的去世,让她饱受折磨。她一个人到医院精神心理科进行心理疏导。与刚到医院正在轮岗实习的朱莉,第一次相遇。 桑得榆在长期的情绪压抑后,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终于开始诉说压抑不住的内心,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带着啜泣地说:“为什么每次都是我?” 朱莉轻轻地把灯光调到柔和的米黄色,医生没有打断她,等着她继续诉说或者等待沉默后继续引导她。 桑得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继续说:“爸爸走了,石头走了,妈妈也走了。” “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个团圆年,我会把礼物换成年夜饭。”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我一定不会跟他吵架,我一定不会让他去死。” “如果我知道那是妈妈为我做的最后的努力,我一定不会陷在石头死去的悲伤里,我一定会好好地照顾妈妈。” 医生轻声地安慰她:“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把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 桑得榆的肩膀开始猛烈地颤抖,她好像没有听到医生的话,仍然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我应该乖乖的,什么礼物都不跟爸爸要;我应该听他解释,直接告诉他我很在乎他,我不准他对别的女孩好;我应该照顾好她,我答应了家人要好好照顾妈妈。” 她一句一句的自责,让朱莉心疼,不过是跟自己一般大的女孩子,懂事的让人心疼,自责的样子,那么无助。 桑得榆像是漂浮在大海中的一叶扁舟,没有船桨,没有方向,随着海浪起伏,如果她一不留神,她会消失在大海中,像不曾存在过一样,不会惊起一丝浪花,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如果不是桑非晚的存在,桑得榆或许不再选择到医院寻找救赎,而是随着她爱的人而去。 她真的很坚强、咬牙坚持、配合治疗,才撑着无力的身体,为自己和弟弟找到了最合适的相处方式,开启新的人生... 桑得榆攥紧双手,摇头苦笑:“他回来了。” 桑得榆开口打断了朱莉的回忆。 朱莉疑惑的询问:“回来了?没死?石头?” 朱莉的一个个的疑问还没有问完,桑得榆转头走了。 “你还没说,去哪里。”留下朱莉的喊声回荡在楼道里。她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概是夜班的忙碌让她的脑袋思考能力下降了,朱莉回到房间,坐在沙发上的那一刻,猛地跳起来:“搞什么?死而复生?” 桑得榆开车一路奔到棹暮集团。跟前台报了名字,本以为需要等待预约,前台直接安排她进入电梯,并贴心地按上了七楼。 这几天,桑得榆翻来覆去地回忆许归棹给他讲的一件件事情。她想见他,又不想见他。反反复复,犹豫着。今天看到这个家居筐时,突然就决定下来,一刻也不想等待的来了。 桑得榆站在七楼办公室门前,正在思考见面要说什么。门突然打开了。 两个女人,相对而立。 桑得榆礼貌的询问:“我找许归棹。” Lara站在门口,金色的发色,白皙的皮肤,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一幅色彩明媚的油画。她白皙修长的手指拂过利落的水波纹短发,一股自信干练的优雅散发而来,“他在休息。” 桑得榆的目光绕过她,看向办公室里面。古色古香的中式布置,一点不像一个贸易公司的董事长办公室。没有看到许归棹的身影。 “他的身体需要休息。”Lara没有要让开的意思,继续说,“他休息的时候不能被人打扰,被突然外界刺激惊醒,他的心脏无法承受。” 桑得榆看着Lara蓝色的瞳孔,里面有探究,还有毫不掩饰的讨厌。她越是说一些了解许归棹身体的话,越是证明了Lara医生的身份。真正的情人之间,不会只停留在体魄关心上。 桑得榆声音清冷地说:“我可以进去等。” Lara耸耸肩膀,“我可以拒绝吗?” “我并不是在征得你的同意。”桑得榆抱着家居筐走进去。 Lara跟着进来,挑眉说:“这么冷静,这真的是许归棹口中的小丫头吗?也不胖呀,看来是长大了。” 桑得榆看向Lara,眼神里带着疑问,却并没有开口问。 Lara坐在桑得榆对面,看着家居筐里的小物件,带些笑意地问:“你是不是想问我,我知道你什么事情?” 桑得榆顿了顿:“你爱说不说。” Lara面对桑得榆的回答,有些吃惊,收敛笑意:“你不是说不喜欢许归棹了吗?为什么来这里?” 桑得榆看着她没有说话。 Lara也在打量着桑得榆,这就是许归棹心心念念的小胖,她通过许归棹的只言片语,心里想过无数次她的样子。 Lara拼凑出的桑得榆应该像传统的中国女孩一样,天真活泼爱吃醋,对谁都笑脸盈盈,靠着男生的宠爱无忧无虑。但现在坐在面前的桑得榆,清冷话少,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如果我把你赶走了,许归棹肯定要生气,”Lara率性地盘起来腿,接着说“你知道我怎么知道你的吗?” 桑得榆还是那句话:“你爱说就说。” Lara微微一笑,给桑得榆倒了一杯水,开口说道:“有一次我们解决了一个竞业公司,去酒吧庆祝,一大帮老爷们在一起,就安排很多女孩倒酒,许归棹心脏做过手术,都知道他不能喝酒,女孩子却是让他第一个挑。” Lara看了看桑得榆的反应,桑得榆盯着冒着热气的水杯愣神,有些失望,继续说:“洋妞、美女他都不选,选了一个胖胖的姑娘,段景是第一个发现的,问他这么多场合他都独善其身,原来喜欢小胖子呀,没想到许归棹点点头说,他最喜欢小胖子。” Lara看桑得榆拿起水杯,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有些失笑:“这么多年了,大家真以为他喜欢小胖子。” 因为他叫桑得榆小胖,他喜欢的是他的小胖。 桑得榆轻轻地放下水杯,打开手机播放了一手舒缓的轻音乐,站起来开始仔细打量属于许归棹的办公室。 “他应该没告诉你,他做过不少坏事,让好多公司消失,数万个家庭失去经济来源。” “他被人试过药,”Lara停顿了下,继续说,“他也拿别人试过药。你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他才出现在你面前吗?他肯定没告诉你,他后来的这件事一直被这些事,困扰着,做了很久的心理疗愈。” ------------ 可怜 休息室的门一直没有打开。 桑得榆不再回复Lara的话,她努力地保持着冷静,也保证安静。 休息室内的许归棹,穿着衬衣向右侧蜷缩在床上,枕头被他牢牢地抱在怀里。他的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头上,眉头紧皱,他睡得并不踏实,他听到有舒缓的音乐,但是他醒不过来。 他梦魇了,梦中的场景是跳跃的。 他牵着桑得榆走在胜利山的夜色中,耳边是夏日的虫鸣,她拉着许归棹的手撒娇,“石头,我走不动了。”他笑着刮了刮她小巧的鼻子,说她是小胖,该多运动才行。一边把她背在身上。胜利山变得好高,背着小胖,好累,累得喘不过气。 沉重的呼吸,他的心脏畸形并不是偶然,是家族遗传的心脏生理缺陷。许牧的心脏也出现了问题,段景和Lara做出的新药,可以缓解心脏畸形带来的因心供血不足而出现的休克现象,没有找到合适的试药者,他毫不犹豫地试药。 许思和段红一直不肯相信他,他们拿段景新研究精神类的药害了许归棹的爸妈,没有对许归棹带来伤害。他们故技重施在桑得榆妈妈的身上。目的就是把许归棹调离开老爷子的保护范围,引许归棹回国。 老爷子把许归棹保护得太好,走到哪里都有徐秀山跟着,瑞士是老爷子的范围。但是许思在国内苦心经营多年,国内是许思父子的天下。 果然妈妈出事后,老爷子和徐秀山没有拉住失控的许归棹,只能放许归棹回国。许思和段红就是要把许归棹在乎的人,一个一个地解决掉,让他脆弱的心脏承受不住,一蹶不振或者干脆死在国内。许归棹本就应该死在国内。 果然,回到国内只是远远地看到女友的现状,再透露一点是因为他才害得女友最爱的妈妈离世,再加上换了一些许归棹日常服用的药,许归棹那好不容易救过来的心脏就受不了。 许思和段红做梦都没有想到,受到接二连三打击的许归棹,会趁机混进了他们这一派,还舍命救了许牧。 许牧心思深沉,可以说足智多谋,但他从小被安排在老爷子身边撒娇耍无赖,随着他渐渐长大,许牧的心理开始不平衡,感觉自己在老爷子面前装傻卖萌,简直是奇耻大辱,老爷子成了他的一个心结。 许思对许归棹没有什么好印象,他不确定这人知不知道他爸妈和女友妈妈的死是他们计划的,许思一向多疑,他不会任用有一点点疑惑的人。 许思指着许归棹对许牧说:“儿子,这人绝对有问题,不能相信他。” 许归棹身体正在适应着新药的剧烈反应,说:“我有问题,我会豁出命去替你儿子试药?你可以亲自试。” 许思的手,拿着手术刀放在许归棹的脖子上:“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许牧看着两人的,沉默片刻,开口:“爸爸。” 他走过来,握住许思的手,把手术刀移开,眼神直直地盯着许归棹:“许归棹,你为什么替我做这些?” “你可以帮我搞垮许氏集团。”许归棹接受着许牧的审视,“反正我也没有在乎的人了,试药成功了,你还能感激我。” 许牧:“搞垮许氏集团?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为了把我留在身边,先是隐瞒我出国消息让奶奶受不了打击去世;接着又让我失去爸妈;知道我在乎女友,用妈妈的死警示我,我恨他。不就是想让我继承他的许氏集团吗,我在乎的他毁了,他在乎的我也要毁了。如果可以让他感同身受我的痛,我可以把我自己毁了。” 许牧听完,沉默了。 大家都沉默着,只有许思还在狠狠地盯着许归棹,却压抑着自己要动手的冲动。 儿子不让他动手,他不敢动手。 即便在心里,这人是一颗不定时炸弹,现在是动手的最好时机,但他儿子不准。 半天,许牧缓缓地低下头,问:“你的女友呢,也不要了?” 许归棹有瞬间失神,很快,眼神中都是悲伤,“她以为我死了,她妈妈死前已经把她托付给了别人,我嫌脏。” 许牧给许归棹掖了一下被子,说:“好好保养身子。” 许思着急,“儿子。” 许牧摆摆手“爸,好了。等弟弟身体好了,一家人一起吃个饭,都是一家人,没必要你死我活。” 许归棹一个个的理由,让偏执的许牧感同身受,也成功地说服了他。鬼眼看人皆鬼怪。 一句定生死。 从那开始,有些事就无法回头了。 轻柔的音乐还在耳边盘旋,床上的许归棹猛地睁开眼睛。 许归棹听到办公室有声音,打开门,看到站在书案前的桑得榆,许归棹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在梦里。 最近几年的心理疗愈,每次受到医师的引导,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候,桑得榆都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她远远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看着他在泥潭里挣扎,沉沦。 她有时候会对着他甜甜地笑,漂亮的丹凤眼弯成小小的月牙,她还在等着他,说他写的毛笔字真好看,要多写几副给她,她要挂在床头的墙上。 她有时候,会对他很冷漠。她会问他,以前阳光向上,充满爱心的许归棹被丢在哪里了,现在的他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害得无数家庭支离破碎,害了她的妈妈,还有什么脸出现在她面前。 现在她为什么又出现了?他的医师告诉他,已经完全好了,可她为什么又出现了。 许归棹的手有些颤抖,他的心里充满了慌张,他对着她大吼:“我没有对不起你,是那些人背地里做的事,不能全算在我头上。” “商业竞争本就有输有赢,我已经尽最大努力在事后好好地补偿那些失业人员了。你不要再来骂我了” 他吼叫的声音低下来:“我也不要你的同情,我已经完全好了,你滚!滚!” 许归棹冲上来,使劲地推搡着桑得榆,桑得榆被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后背碰在实木书案上,疼的汗水一下出来了。 桑得榆的眼睛里填满了眼泪,许归棹全身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爬到桑得榆脚边,他攥着她的脚腕,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低声地嘶吼:“你放过我吧,好不好,放过我,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把头发打湿贴在额头上,因痛苦而涨红的脖子,像是身体上鲜血淋漓的口子。 桑得榆强忍住后背和脚腕的疼痛,胸腔被心疼填满。看着眼前匍匐在地上颤抖的男人,桑得榆的心像是被撕碎了一样。 这几年,在她失去心苟活的这几年,他也一定吃了很多苦。 不然他怎么会像膜拜神佛一样哭着求她放过,不然他怎么舍得推开她。他可是从来都不舍得让她皱一下眉头。 桑得榆慢慢地靠近他,一滴温热的眼泪滴在那双抓着脚腕的手上,她柔软的双手轻轻地环抱住许归棹,轻吻他的发丝,轻声说:“石头,是我。 手背灼热的温度,头顶轻柔的呼吸,耳边温柔的呼唤,让许归棹的眼睛逐渐清明。他来不及撤去眼里的猩红,愣愣地盯着桑得榆。 他每次接受治疗时,在无数次深度睡眠的梦中,桑得榆第一次抱着他,像是抱着最心爱的珍宝,她的声音那么温柔,手背上的眼泪那么真实。 许归棹突然挣脱开桑得榆,双手按在左边胸口,可以感受到心脏的剧烈跳动。迷茫又脆弱。 他的衬衣崩开了三颗扣子,左胸前缝合的伤疤那么明显。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着眼前跌坐在地上的桑得榆,像是初生的小狗,歪着头,好奇地打量这个新世界。 桑得榆双手拉着许归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石头,是我,我是小胖。” 她看着许归棹,许归棹的眼神里面分明在挣扎着诉说:小胖,放过我。小胖,我难受得要死了,救救我。 桑得榆无奈地慢慢靠近许归棹,她双手撑在许归棹的两侧,呼吸一寸一寸靠近,轻轻的覆上了他的双唇。一遍一遍描绘着他的唇形,闭上眼睛,在心里思念了千百遍的滋味顺着嘴巴里钻进了心里,泛起惊涛骇浪。 两侧支撑的手臂,顺着许归棹的腰上,慢慢的上移,撑在他的胸膛上。 桑得榆长长的睫毛在颤动,她的耳尖悄悄泛起了红色。 桑得榆感受到许归棹的呼吸变得急促,她的手掌下感受到他声如擂鼓的心跳。 桑得榆慢慢地坐回了身子,眼睛潮湿地看着许归棹。她低声呼唤他。 许归棹双手抖动着扣上了衬衣的扣子,端坐起身体,没有回应。 桑得榆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只见许归棹手握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把她的发绳一把撸下套到自己的手腕上。这个动作把桑得榆拉回到了十七岁那年,他说,头发还是散着最漂亮。 他确定,这不是在梦里,不是心理疗愈时的假象。 桑得榆感受着许归棹颤抖的身体,湿热的嘴唇和僵硬的脊背。 他把她搂在怀里,他的声音伴着心脏跳动的声音一起传来:“我后悔了。” 许归棹的手指摩擦着桑得榆脚腕被他捏出的环痕,低声说:“即使你是因为可怜我而允许我守在你身边,我也接受。” 桑得榆愣了一下。 许归棹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小胖,你可怜可怜我吧,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我好累,好累。” 许归棹喉结滚动,长叹一口气:“我,之前做过一些事,引起了不好的后果,但是我一直在尽力弥补。” 最后的那句解释,带着一种虔诚,一种对信仰的虔诚,等待救赎。 ------------ 救赎 桑得榆看着他,眼眸中的情绪渐渐浅淡,缥缈不清。 许归棹消瘦的身体前倾,一丝难言的痛苦在他的眼中闪烁,她这种备受煎熬的眼神,令他脸上的小心翼翼更浓,“相信我,我真的在努力弥补。” 桑得榆脑海中想起咖啡厅的那一幕,眼睛盯着许归棹,轻轻的点了一下头。 桑得榆撑起身体,后背和脚踝的疼痛让她的动作不太连贯。忽然许归棹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她一下跌坐在他的怀里。 他凝视着她,神色缓和,眼眶微微发热,深吸一口气,眼角泛着浅浅的红色,用力地收紧双臂,要把桑得榆揉进他的身体里。 他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鼻尖蹭着桑得榆的耳朵,低声的呢喃:“小胖,别走。” 桑得榆被许归棹的气息包裹着,这久违的怀抱,让桑得榆感受到了思念已久的温暖和安全。许归棹喜欢从后面怀抱着桑得榆,在一起后,每次这样的拥抱都让桑得榆感到被爱的安全,不管面对什么,背后永远有他。他也总会在抱着她的时候软软地说着情话,看着桑得榆的耳尖慢慢变红。 大学异地相爱,每次见面,许归棹都要这样紧紧地把她藏到怀里,还撒娇说:“小胖,我电量不足了,快点让我充电。” 许归棹的手很大,他一只手揉搓着桑得榆修长白嫩的双手,一只手顺着她的胳膊慢慢地向上,贴上她的脸颊,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头转向自己,那张线条分明的俊脸上,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下,纯净的眼眸深情地看着桑得榆,低下头,要吻上去。 桑得榆微微一侧,那个吻落到了下巴那颗痣上。许归棹呼吸急促地想要再去攫取她的双唇。 桑得榆低下头,闷声地说:“石头。” 旖旎的氛围瞬间停滞。许归棹缓缓地放下捏着桑得榆下巴的手,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睛里的受伤。 许归棹有些自嘲地说:“你不相信我?你也认为我是一个冷血的怪物?” 桑得榆的鼻子突然酸得发疼,她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不是说在尽力弥补吗?” 许归棹猛地抬头,眼睛里迸发出希望:“那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能亲吻她? 朝思暮想了六年,他不想再错过了。 桑得榆起身坐到沙发上,她伸手把许归棹扶起来:“有些事情,我们需要讲清楚。” 许归棹抓住她伸过来的手,那是他活下去的稻草。 他安静地等着桑得榆继续说。 像是热恋时,每件事都尊重桑得榆的意见,静静地倾听桑得榆的嘱咐。 桑得榆看着笔直端庄地坐在沙发上的许归棹,他最了解她对这样的石头最心软,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容:“我们已经分开六年了。” “我一直爱你。”许归棹急忙打断她。 “六年发生了很多事情。” “可是你刚才还亲了我。” 桑得榆一愣,一时无语。 “你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一起吃日料的男人?你喜欢上他了,为什么还亲我?”许归棹的心没来由地烦躁。 “石头,我跟你说过,他是前男友。你胡说什么。” “你肯定喜欢上那小子了,是啊,你们多么般配,我算什么。”许归棹坐直身体,苦笑着摇头。 突然,许归棹不说话了,桑得榆也不争辩了。他们都想起了十七岁三月的那个晚自习。 在高三一班的教室里,那天他考完专业课,趁着月色赶回学校,他笑着问她是不是喜欢刚才站在桌边告白的男生,桑得榆娇俏地问他凭什么管,他苦笑着说,是啊,凭什么,我算什么。 十年过去了,桑得榆早就记不得告白的男生的模样,只隐隐记得许归棹调笑人家名字都写错,只清楚地记得第二天早自习书桌上的那副“相见情已深,未语可知心”。 清晰的记忆,仿佛是刚发生在昨天,她是埋头苦读的高中生,他是赶着回来见她的特长生。 人的记忆总是会记住心爱人的一颦一笑,人的身体总是在面对爱人时退化到最初的习惯。六年过去了,许归棹在商场上钩心斗角,但是面对桑得榆时,还是像恋爱时一样,不曾改变。 他迫切的需要被承认,他心底的不安,只有桑得榆能救赎。 桑得榆把桌子上的家居筐放到许归棹面前,伸手把玩着。 许归棹看着里面的一个个小物件,颜色已经开始褪色,但是仍旧整齐地摆在一起。她的爱需要多么的深,才能在得知他已经死了的情况下,还能漂泊几个城市后,保留六年,仍旧整整齐齐。 许归棹不敢去触碰,他的不安和惶恐,蔓延全身,他不知道桑得榆要做什么,他也问出来了:“你想怎么处理它们?” 桑得榆:“物归原主。” 许归棹心里咚咚地跳着,他的手变得冰凉脊背上嗖的一下透起一股寒气,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冷汗,不敢继续看桑得榆,只说:“为什么还给我,我不要,这是你的,你拿走。” 桑得榆停下把玩的手指,抬头看着许归棹:“许归棹。” 许归棹听到呼唤,对上桑得榆明亮的眼睛她。她望着他,眼神变得格外温柔:“你该说对不起的,不仅仅只有我。” 许归棹听到这句话,眼睛里涌出悲伤和挣扎:“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没有人原谅我了。” 桑得榆站起身,走到许归棹面前,半蹲着身体,双手覆上许归棹的手,“有。” 桑得榆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有时候并不是等一句对不起,而是在等说对不起的人。回淄城后去看过你奶奶和爸爸吗?” 许归棹眼神躲避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吧,也回老院子看看。让邻居知道你真的是去国外看病了,你的爸爸妈妈精神一直很正常。”桑得榆一字一句地认真说给许归棹。 出现在她面前的许归棹,敏感不安、自卑自责、小心翼翼。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不敢奢望得到别人的爱与原谅。像是十五岁的桑得榆。 许归棹救赎了十五岁的桑得榆,用他的内心温暖她,用他的爱温润她。现在换她来救赎许归棹吧。 ------------ 约定 Lara在许归棹从休息室出来之前,就已经离开。许归棹看到了桌子上的心脏日常监测数据表,说:“你还记得遇到你和你男友时,跟我在一起的两个人吗?” 桑得榆对许归棹翻了个白眼,无奈点了点头。 “一个是我在瑞士的好哥们,现在一直做我的助理,叫陈训伟。”许归棹看到桑得榆的白眼,心情放松了不少。 “嗯,上次在停车场第一个踹人的那个吧?”桑得榆很快就把名字和人对上了。 许归棹听到桑得榆说第一个,有点不好意思,因为第二个踹人的是他,“嗯,还有一个叫徐秀山,一直教导我很多东西,我一直喊他徐叔。” “嗯,然后呢?”对于许归棹突然的介绍,桑得榆有点疑惑。 “过几天徐叔准备回瑞士了,Lara今天来就是为了送检测数据表,顺便告诉我,走之前大家一起吃个饭。” 桑得榆挑眉,表示知道了。 许归棹看着桑得榆,小心翼翼地问:“一起去吧?” 桑得榆心中,与许归棹之间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梳理清楚,现在还没有到见朋友的进度。 桑得榆觉得跟几个人都不熟,而且这种离别的场面,自己去不合适,就拒绝了。只是问:“那你什么有空去看你家人?” 许归棹突然表情变得委屈巴巴的,声音软软地说:“我听你安排。” 桑得榆看着突然撒娇卖萌的许归棹,不自觉地笑了。 突然,桑得榆神色收敛,声音淡淡地问:“许归棹,你想重新开始吗?” 许归棹的表情僵住,眼睛里像是初升的太阳扬起一片生机,又怕惊扰到桑得榆,喉结一动:“嗯。” 桑得榆认真地对许归棹说:“你不准因为之前不得已做过的事情小心翼翼,我也不准因为这六年的生活心有不甘。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但我们是全新的,自由的开始。” 桑得榆的话在他眼底点燃了一束光,这束光燃烧着他的全身。许归棹浑身颤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压抑住心底的喜悦,缓缓再次确定:“真的?” 桑得榆看着许归棹的反应,丹凤眼笑得弯弯的,点了点头。 许归棹被她的笑,惹得心跳加速,他激动地握紧双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一秒钟也不想移开视线。 桑得榆看着许归棹,那个满身阳光的少年又回来了。她上前一步,撞进了他的怀里。 许归棹紧紧地抱住桑得榆,这是他的全世界,这是他以为消失了的信仰。他不敢亵渎她,轻轻地在她头顶的发丝上落下一个吻。 桑得榆抬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这个动作给了许归棹勇气。 六年的时间长河横在两个人之间,也许有些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但是对彼此的爱,有增无减,再次遇见最初小心翼翼的试探,在这一刻,都变成绚丽的烟火。 许归棹低头深深地吻上了桑得榆的双唇。 六年的情深似海,在这一刻把两人淹没。幸好再见,不是红着眼,依旧是红着脸。 桑得榆在许归棹的怀里,粗粗地喘着气,稍加平静后,她说:“不要再离开我了。” 桑得榆贴着许归棹胸膛的耳边,传来胸腔里的回应:“嗯。” 他不会再消失在桑得榆的世界中,他再也不会了。 桑得榆离开时,许归棹送她到了地下停车场,叮嘱她:“你还是小心些,总感觉有人跟着你。” 那天吃老鸭汤时,他发现了慕尔迟,他一直以为是慕尔迟在跟踪他们,但是离开餐厅后,那种感觉依旧存在,而且目光不是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桑得榆身上。 那天过后,许归棹内心不安。让陈训伟安排人查了几遍,甚至安排徐秀山安排了一个保镖在桑得榆上下班时,暗处照看。 陈训伟还为此调笑许归棹,是不是太敏感了,为了一个感觉,动用他们两人忙前忙后。两人的本职工作本就繁重,许归棹也不能要求他们俩一直关注桑得榆。 这次再见面,只好一直叮嘱桑得榆千万要小心。 桑得榆知道许归棹是因为在意她,对她过分上心和敏感。她自从来淄市,安分守己的工作,朋友也寥寥无几,同事之间从来不会发展成友谊,没有发展恩怨情仇的机会,敷衍地答应着他,没有放在心上。 她被他的关心弄得心砰砰跳个不停,红着脸说:“我走了。” 送她离开后,许归棹回到一楼,经过前台时,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起右手,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嘴唇,扬起一抹微笑。 前台的迎宾,看到许归棹的微笑,目瞪口呆地望向对方,他们第一次看到许总笑了,像是一个思春的小伙子。 许归棹快步走进电梯,嘴唇上,好像还能感受到桑得榆的余温。 六年前,他以为可以忘记她,满身泥泞地回来,又怕她厌恶。 本以为远远地看着她便知足,哪知道见到她,心就不受控制了,只是看着哪能知足。 脑海里的声音太嘈杂,只听自己的心就好。 既然相逢是命中注定,又何必在乎分开时的突然。 ------------ 聚会 两天后,到了徐叔回瑞士前的聚餐时间。 陈训伟汇报完行程后,犹豫再三问:“你和那个女人...” 许归棹签完一部分文件,交给陈训伟,把笔收好,起步来到书案前:“有序推进中。” “她那个男朋友呢?” “分手了。” 许归棹把毛笔蘸满墨汁,在宣纸上,平稳的写了一个“得”字,满意的欣赏着。 陈训伟看着许归棹一脸满足的样子,深吸几口气,直接问:“石头,我有句话一直想问你。” “你说。” “你对Lara,到底怎么想的。” 许归棹的眼神从字上挪开,看着玻璃外的深秋景色,沉默着。 陈训伟斟酌再三,接着说,“我知道感情的事,强求不来,但是Lara确实为你付出了很多,那女人对男朋友说甩了就甩了…” 这几年,Lara对许归棹确实是真心实意,对爱情反应迟钝的陈训伟都能看出来,那绝对不是兄弟感情能诠释的。 虽然许归棹对Lara也不错,当年Lara受段景影响,实验越来越偏执,再跟段景混下去,迟早会变成跟段景一样的怪物。是许归棹细心地引导她,才没有误入歧途。 两个人朝夕相处中,有没有产生一些别的感情,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许归棹收回视线,“Lara是个出色的医生,我很感激他,也很欣赏他,但是我的爱人,只有桑得榆一个。” 陈训伟颤抖了一下,搓了搓胳膊上并不存在的鸡皮疙瘩:“爱情,果然是一股酸臭味。今天聚餐,要不要把你爱人带来,给大家介绍介绍?” “以后再说吧。” “不会吧,金屋藏娇?” “以后有的是机会,急什么。还差这十天半月?” “呸呸呸,你可知道,我最听不得这不吉利的话。” 此刻的两人不是上下属,而是兄弟,打闹了几句,许归棹严肃地说:“告诉徐叔回瑞士后,大刀阔斧地干,有人不服,一定打电话告诉我,我们是他坚实的后盾。” 许归棹曾经靠着一腔孤勇投身黑暗,想把黑暗洗白,想把因果归正,一次次化险为夷,一次次转败为胜,不是他多勇敢,而是有人一直在帮助他。而现在,他也会做他们最有力的援助。 “那必须的,你可是我们老板,你必须站在我们这边。” 陈训伟一脸蔫坏的表情,故作猥琐的笑着离去。 深秋的街道,满是落叶,风吹过时,它们快速地跟着旋转,带着叶落归根的欢乐。许归棹难得地走在路上,心里是满满的踏实与感恩。 去餐厅的路上,需要步行经过一段美食街,路边美食摊位中间,穿插着一些别的摊位,突然风衣被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孩抓住,小女孩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可爱的马尾辫,头发上满满的全是发卡。 许归棹低头看她,她眼睛笑得弯弯的,“叔叔,你好。” 许归棹停下步子,疑惑地看着她。小女孩继续说:“叔叔,你买个小礼物吧,我妈妈的摊位在那边,我们摊位的东西都特别漂亮,妈妈手可巧了,都是妈妈亲自做的。” 许归棹的目光顺着小女孩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一个女人正在小摊前给别人介绍商品。女人似乎是感受到许归棹的目光,看到女儿抓着他的衣服,赶忙上前,道歉:“先生,对不起,孩子还小,不懂事,打扰到您了,实在不好意思,她大概是想回家了,就到路上招揽客人,想多卖几个...” 许归棹指摊位上方,“那个,多少钱?” 年轻妈妈一愣:“啊?” 许归棹指的地方是盛放发箍的地方,细细的小钻,黏在黑色的发箍上,很简洁。 许归棹又问:“多少钱?” 年轻妈妈赶忙说:“33,给你30就可以。” 许归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一百元递给她。年轻妈妈赶忙把发箍拿下来,装进食品袋中。高中时,许归棹也给桑得榆买过一个这样的发箍,没想到还能再看到一模一样的。 “先生,您稍等,我去换个零钱。”年轻妈妈跟许归棹解释一下,就要去旁边摊位。 许归棹看了下手表,低声说:“不用找了,给你女儿买零食吧。” 小女孩仰头看着许归棹,甜甜地说了一句:“谢谢叔叔。” 许归棹拿着发箍准备离开,小姑娘拉住他的衣角问:“叔叔,是要送给漂亮阿姨吗?” 许归棹笑着蹲下身子,对小姑娘说:“是呀,阿姨生气了,叔叔要给阿姨买礼物哄哄她。” 小女孩,眼珠子转了转,低声说:“那你要买束花,把发箍藏在中间,让她发现,她才会高兴哦。” 许归棹看着古灵精怪的小女孩,问她:“你怎么知道的?” 小女孩,悄咪咪地说:“爸爸惹妈妈生气时,就是这么办的,妈妈就原谅他了。” 许归棹也悄悄地回答小女孩:“我知道了,谢谢你。” 秋天的夜晚,星星特别明亮,以送别为由头的聚餐,氛围并没有低落。 陈训伟和徐秀山拼起了酒,许归棹想要喝一点,被徐秀山一个眼神劝退。清醒地看着一群人发酒疯。 许牧父子的事情结束后,连锁反应牵出一堆人,到今天他们才算是可以松下了那根紧绷的弦。不是为了庆祝,只是想起这几年在商场上那些阴险黑暗的勾当,心惊胆战的交锋,对比现在安心地做生意,感慨良多。 陈训伟醉眼朦胧:“徐叔,这些年真是睡觉时都得睁着一只眼睛,打开一只耳朵,吃饭喝水都得多长几个心眼,忒浪费脑细胞了,咱们啥时候也谈场简单的恋爱,甜甜蜜蜜一下?光看别人谈,有点酸呀。” 徐叔白了他一眼:“你长脑细胞了吗,还浪费脑细胞,这几年也没见你有什么长进,想谈恋爱就谈去,拉着我干什么。” “我这是跟你同甘共苦,我们都谈恋爱了,只剩你一个糟老头子,孤单寂寞冷呀。” “你可别扯了,是你自己孤单寂寞了吧,管好你自己吧。” 陈训伟干了一杯酒,长叹:“看来你老了,还得靠我赡养你呀,本来我这无父无母的黄金单身汉,有你这么个老拖油瓶,可不好找了。” Lara醉眼朦胧地笑:“陈训伟,你还不好找?每天多少小姑娘看着你眼睛里冒星星。” 陈训伟皱着眉头,一脸苦笑:“虚无的仰望,风一吹就散了,你不懂。” 几个人借着酒意,笑的东倒西歪。 陈训伟看到许归棹一直盯着手机,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看到许归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屏幕上桑得榆三个字。 陈训伟向许归棹身边挪过去,肩膀碰了碰他,说:“想她,就打过去呗,石头,你现在怎么娘们叽叽的。” 许归棹把手机放下,锤了陈训伟一下,笑着没有说话。 看着眼前放肆大笑的几个人,脸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想起那天,桑得榆坚定地对她说:你不准因为之前不得已做过的事情小心翼翼,我也不准因为这六年的生活心有不甘。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但我们是全新的,自由的开始。 他在喧哗的酒桌上,低声地说,好啊,那就全新的开始吧。 陈训伟凑过来,眯着眼睛问:“你说什么?” 许归棹笑着回她:“没什么。喝你的酒。” 他的笑容很真实,声音很温柔,听得Lara内心一颤。 临近结束时,Lara举起一杯酒,说:“我也走了。” 徐叔已经趴在桌子上醉的不省人事,许归棹看向Lara,陈训伟问:“你走哪?” Lara:“回瑞士。” 许归棹开口:“什么时候决定的?” Lara笑着说:“要不要一起走?” 许归棹眉头皱在一起,Lara一直笑着,也一直看着许归棹,看他漆黑的眉毛走皱在一起,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再看到他紧抿的双唇。听到他说:“我不回去了,你们一路顺风。” 一如之前几次的拒绝,干脆又决绝,不给她留一丝幻想的余地。 Lara已其实已经知道这个答案,可是她还是不死心地,想问最后一次。 他把她从黑暗中拖出来,只是顺手而为,而她已经把许归棹当成了自己的救赎。 成熟最伟大在于,以前得不到的,现在不想要了,看破一切的时候才明白,高喊无爱自由的人,眼神都瞥向被爱者。 陈训伟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搂过Lara的肩膀:“哥陪你回去,哥保护你。” Lara笑嘻嘻地锤了陈训伟一下,陈训伟顺势就跌坐在了椅子上:“你先自己站稳了,再来保护我吧。搞不好,还需要姐保护你。” 陈训伟坐在椅子上,傻傻地对着Lara笑。 清醒并不快乐,所以人们喜欢喝醉。 陈训伟突然大喊:“我怎么这么想哭,靠,我怎么有点舍不得。” 许归棹看着陈训伟,嘴角扯出一个笑,低声问:“舍不得什么?” 陈训伟眼角有些红,不知道是醉意还是心酸。 突然陈训伟拿起一杯酒,举起杯子,碰在许归棹的水杯上,呼吸有些粗重:“石头,我永远是你的兄弟。”他用力的捶打着自己的心脏,“这个,永远给你备着。你给老子狠狠的幸福。” 许归棹鼻头一酸,血脉相连的人,为了权利金钱,往他的胸口捅刀子。毫无血缘的人,为了他,时刻准备着奉献自己的心脏。多荒诞的世界,多美好的世界。 他举杯,与陈训伟的酒杯再次碰在一起。一切都在杯中。 秋风萧瑟,吹不散房间的真情,星汉灿烂,点燃了心里的美好。这场酣畅淋漓的聚餐,包容了所有的不舍和希望。 分别时,许归棹在陈训伟的耳边轻声说:“不追求幸福必将错过。” 陈训伟朦胧的眼神望着那抹金黄的发色。 ------------ 总监 周日清晨,到了桑得榆和许归棹约好的时间,桑得榆公司临时有事情需要处理。许归棹买了两束白色的菊花,陈训伟开车送他到桑得榆公司楼下等她。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阳光暖暖地洒下来,秋日的街道上铺着厚厚的落叶,第一次到桑得榆公司接她,许归棹没有再开低调的宝马M5,而是选择了一辆幻影。 许归棹今天的头发自然地散落在额头上,穿了一件休闲卫衣,简单的牛仔裤,一双白色运动鞋,外面搭配一件卡其色的风衣。从不苟言笑的董事长,一下变成了活力青年。这是为桑得榆准备的惊喜,也是为了让奶奶和爸爸能安心。 一群二十一二岁的少男少女远远地穿过巷子走过来。 “今天你姐真能帮你出气?” “那必须的,我姐最疼我了。你们跟着我看好戏吧。” “哇塞,看豪车,是最新款的幻影。” “快走吧,这有什么好看的,赶紧去看看姓安的吃瘪才是正事。” 许归棹坐在车里,看到一群少男少女经过,想起了自己二十几岁时他跟桑得榆看到别人的车,也是这样的羡慕。突然捕捉到“安”这个姓,让他有些不安。 他让陈训伟在车里等他,下车转身向桑得榆的公司走去,公司前台没有人值守,只听到有一个办公室里面乱糟糟的人影攒动。 许归棹阔步走过去,耳边传来一个女人声嘶力竭的声音:“李总,你说说这小桑也忒不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了,这几天频繁的请假不说,这么重要的材料,她都能给丢了。不处罚她,以后公司的人都没法管了。” 正在大声讲话的女人,约莫有四十多岁,颧骨高耸,一双吊梢眼里面全是不满,嘴巴涂着艳丽的玫红色,正趾高气扬地对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告状。 桑得榆脸色平淡,眼神里一片清冷,笔直地站在一边,没有说话。 李经理肥硕的脸上挤出无奈的表情,说:“小桑,你看这事,不处罚你,我没法给张总监交代呀。” 桑得榆没有说话,同办公室的董姐拼命向桑得榆使眼色,让她辩解。小李心直口快地帮桑得榆争辩:“李经理,这个材料安姐早就交给人事了,现在丢了,也得调查后再下结论吧,也不能人力资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董姐悄悄地拉拉小李的衣服,示意她不要说了。 张总监眉毛一翘,站到小李面前:“小李,你的意思是我们人力资源弄丢了?我在公司工作了有十年了,从来没有出过错,桑得榆才进公司多久。今天这事,必须严肃处理桑得榆!” “我提交材料时都有交接记录,是非对错不是以工龄为评判标准。”桑得榆不高不低的声音传来。 “你做错事,还敢强词夺理。”张总监边说边去推桑得榆。 忽然一个清瘦的身影挡在桑得榆前面,吴经理的那个推搡就落在了许归棹左侧胸膛上。他身体微微一晃,眉头一锁,眼里蔓延出一点痛苦,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桑得榆慌张地抵住了他后退的后背。 “石头,你怎么样,没事吧?” 许归棹深吸一口气,左手护住左胸膛,对桑得榆摇摇头,轻声说:“没事。” 桑得榆反身,挡在许归棹身前,她颤抖着声音对着张总监大声说:“你想干什么!” 办公室里的人都被桑得榆的这一声,震惊了。共事两年多,从没有见过桑得榆高声说一句话,对同事领导从来没有争辩过,这次因为一个男人发火,大家都面面相觑。 张总监冲桑得榆笑着,笑里有说不出的戏谑:“小桑,这几天一直请假,是为了这个小白脸吧,啧啧,这么弱不禁风的,还要躲在女人身后,你图他什么?” 桑得榆盯着张总监这张脸,脑海里感觉有一丝熟悉,想了片刻,终于抓住了那丝熟悉感。她想起了那个名字,张小真。 那个在篮球上为了赢桑非晚,拿球砸向她的男孩,跟张总监有七八分相似。 桑得榆语气冷冷地问:“你跟张小真什么关系?” 张总监听到张小真的声音,眼睛陡然睁大,随后脸上浮现出嘲笑。 她整理了一下稀疏的头发,“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犯了错误就要承认,别以为你这次能逃过去。”说完这句话,她突然靠近桑得榆,声音压得低低的,得意地对桑得榆说:“你弟弟惹了我弟弟,就由你来替他还债吧。” 说完,她退后几步,人力资源部的几个下属,添油加醋地开始罗列桑得榆这几天违反的人事规定。 张小真和他喊来看热闹的同学,围在周围,张小真得意地跟他们炫耀:“我姐厉害吧,我姐可是认识好多大公司的人事总监,我姐已经把我推荐到棹暮集团实习了,你们看中哪个公司,回头让我姐跟她们的人力总监打声招呼,可以帮你们安排进大公司实习。” ------------ 撑腰 看热闹的同学都开始拼命恭维张小真。 桑得榆面对人力资源部的狂轰乱炸,不是不生气,她攥紧拳头,咬着牙,转身去看许归棹的脸色。 她没有立马与人力资源部的人反驳,她不想让许归棹操心,她生气归生气,许归棹的心脏受不得刺激。如果因为她的事,让许归棹有个闪失,不如直接处罚她算了。 “许归棹,你先下去等我。” 她小心翼翼,不敢露出心底压抑的怒火,却看到许归棹脸上突然勾起一个笑容。许归棹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桑得榆带到自己的身后。 “你真拿我当小白脸了?”他冲她笑笑,把她按在身后的椅子上。“好好坐在这里,不要乱动。” 张总监见状,笑容收敛,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屑地说:“还真是能装。” 周围的人也在低语讨论:“这男的,挺淡定的,像是有些来头。” 张小真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不是小白脸是什么。就装吧。” 许归棹眼睛环视一周,看着窃窃私语地这群人,笑容里全是自信,“鼠目寸光。” 许归棹混到经理只用了一年,张总监工作十年依旧坐在人力总监的位置上,可见一斑。 “这男人的眼光变的好犀利。” “有霸总范了。” “我怎么看着他有点眼熟啊?” “看着挺年轻的,气场这么大!” 旁边人群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声,坐在一边的李总脑门上一下吓出了冷汗,很快李总战战兢兢的站起来,快步跑到许归棹面前,双手在裤子两侧擦了几下,颤巍巍的伸出双手,肥硕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许总?您是许总吧?” 许归棹冷冷地看了一眼李总,伸出右手,李总双手赶忙握住:“许总,刚才没有认出来,让您看笑话了。” 许归棹“嗯”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围观的人被李总驱散,看着李总对许归棹毕恭毕敬的态度,桑得榆第一次觉得,许归棹原来早就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青涩少年了。 现在的他和“年少有为”“商业奇才”“跨国总裁”更相配。 他的自信、地位、骄傲都体现在他的一言一行里,有青葱岁月里的阳光自信,又包含着那个她没有见过的他,商场中的运筹帷幄,精明睿智,强大气场让他远远的甩开同龄人,在大家都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的时候,他用他的孤勇和毅力,完成了别人一生都无法达到的成就。 许归棹随意地坐在李总对面,被他的眼神直直盯着的李总,冷汗直流。许总低头冷笑一声,问:“我女朋友,犯了什么错误?” 李总一怔,立马笑着说:“小桑做事一直很踏实,误会,都是误会。” 许归棹满意地点点头,评价道:“确实很踏实。” 说完,他眉头一皱,接着问:“那刚才?” 许归棹这么一问,李总立马坐直身子,肚子上的肥肉颤了一颤,连声说:“人力资源部门弄错了,弄错了。” 许归棹满意的点点头,看了看远处坐着的桑得榆,余光看到仍在门口围观的一众人,眉毛一挑:“听说你们公司的人事总监在公司干了十年了,看来业务能力不错。” 李总立马说:“我们小物流公司,靠许总这样的贸易公司吃口饭,人力总监这个岗位属实没有什么技术含量,混日子罢了。” 门外走廊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陈训伟很快穿过人群进来。 陈训伟进门看到端坐着的桑得榆,先是一愣,然后冲她点头打招呼。桑得榆也点头示意。 陈训伟先观察了一下许归棹的脸色,看上去没有疲态,松了一口气。上前低低的喊了一声:“许总。” 李总在陈训伟进门时已经站起来,等陈训伟跟许总打完招呼后,他赶忙上前,伸出双手,一脸笑容地说:“陈总,今天您跟许总大驾都来了,是我们的荣幸啊。” 陈训伟收回被他握疼的手,耸耸肩膀说:“我就是个小助理,我们老板在哪,我自然要在哪才行。” 李总笑笑:“您说笑了。” 徐秀山临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照顾好许归棹,用徐秀山的话说,就是这人一见到初恋,什么算计隐忍筹谋,都不见了,国内情况也要多加小心,他生怕哪天这人被人打击报复,也怕别人利用桑得榆做文章,这人明知道是圈套也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 陈训伟跟李总寒暄完,就听许归棹说:“这家人力总监业务能力不错,都给棹暮集团安排实习生了,处理一下。” 很快,陈训伟就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在许归棹耳边低声说:“许总,最近一批实习生里有个叫张小真的,是这个张总监的弟弟。” 许归棹眼睛飞快的在门口的一群人中,锁定了张小真。张小真被许归棹犀利的眼神盯得发怵,就听见许归棹轻声一笑,看着张小真的脸,对陈训伟说:“这个张小真,公司就不要了吧。” 说完,许归棹抬起手指,把额前的头发随意拨弄了一下,顺便朝桑得榆抛去了一个媚眼。 张小真听到,立马从一群人中,挤到前面,大声说:“你凭什么不让我去实习,我已经收到OFFER了,你这是公报私仇,我要投诉。” 陈训伟很不自然的咳了咳,眼神无奈地看了一眼许归棹,手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我们的董事长就在这里坐着,棹暮集团就是许总的,他说什么就凭什么。” 办公室里很安静,门口嘈杂的讨论声停下了。只听到走廊上又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一个少年,只穿了卫衣,外套都没有穿,一头热汗的冲进来。 “姐!” 桑非晚冲进办公室,看到桑得榆安静地坐在椅子上,心里松了一口气,然后大口的喘着气。 李总站起来,皱着眉头,看着这一阵风进来的又一个年轻男孩,蒙了:“你又是谁啊?” 桑非晚一个白眼,还没等说话,这时,门口又走进来一个男人,身材高挑,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气质温和。 他走到桑非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诉说:“别着急,你姐没事的。” 桑非晚喘匀了气:“我刚才真怕我姐吃亏,现在看起来是没事。” 慕尔迟说:“大家都很关心得榆,你这样横冲直撞可不行,以后遇事不要慌。” 桑非晚点点头,害羞的挠挠后脑勺,不敢对上桑得榆的眼睛,胡乱转头,这么一转头,张小真一群人,自然被他发现了。 桑非晚一看到张小真在这,什么都明白了,他瞬间就气蒙了,跟一只猎狗一样,冲着张小真就跑过去。 “张小真,又是你!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瞪大眼睛看着刚才还在害羞的男孩,三步并两步的蹿到张小真面前,一把抓住了张小真的领子。 “非晚!” ------------ 狐狸 桑得榆站起来,低声的喊了弟弟的名字。 桑非晚回头,看着桑得榆的眼睛,还有后面的几个男人,有一个男人有些眼熟。 他没工夫细想这人是谁,看到桑得榆的眼神,悻悻地松开握住张小真领子的手,耷拉着脑袋一步一步走回桑得榆身边:“姐,你没事吧?” 桑得榆摇摇头说没事,随后眉头紧锁,手指戳了戳桑非晚的胸膛,眼睛紧紧盯着他,语气严肃地说:“你有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桑非晚看了一眼桑得榆,像是受委屈的孩子见到了家长,指着张小真说:“我凭本事进棹暮集团实习,不是老师安排的,是我自己去投的简历。他到处散播谣言,说老师不公平,让我们篮球比赛第一轮又只安排我一个人去棹暮集团实习。” 桑得榆感受到桑非晚的委屈,接着问:“然后呢?” 桑非晚梗着脖子,继续说:“他这样做让老师很为难,对我也不公平。”偷偷看了一眼桑得榆的脸色,他声音陡然降低,小声地说:“然后...就...找人揍了他一顿。” 听到这,桑得榆平静的脸色变得难看。 许归棹和陈训伟对视一笑,在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意外的神情。 桑得榆原本不想在外人面前教训桑非晚,但是想到刚才许归棹被张总监推搡到左胸膛难受的样子,语气变得严厉:“你跟我保证过不打架,与人和平相处,你知道我最不喜欢别人撒谎。” 桑非晚有些难过,继续辩解:“又不是我主动找事,一直是他找事,打篮球赛那天,他还把你的手指砸得骨裂了。” 桑得榆听到桑非晚的话,欣慰中伴着些许无奈:“你想替我出气,也要先跟我商量下,现在这打架的后果,你满意吗?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来解决,有姐姐,有老师,还有法律,不一定要选择最原始的暴力。” 年轻人血气方刚,暴躁易怒,总是想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 “你是一个学生,而且即将面临实习,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因为暴力被学校记过,有可能对你能不能毕业甚至以后的职业有很大的影响,如果最严重的后果发生了,你对得起十六年的学习生涯吗?对得起死去的爸妈吗?” 桑非晚的头越来越低,姐姐的话像一个警钟敲醒了他心中的恐惧,这种恐惧叫后怕。 慕尔迟看着桑非晚后悔的样子,走到桑得榆身边,说:“得榆,别生气了,非晚知道错了。” 他没有想到桑得榆对桑非晚的管教这样严格,也没有想到这件事可以让桑得榆这样生气。现在看来,这件事在可控范围内,没桑得榆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不过想想桑得榆和桑非晚一直相依为命,年轻人容易冲动,现在好好管教,多敲打敲打,将来也可以避免发生更严重的事情。 慕尔迟低声又说:“桑非晚长大了,在外面给他留点面子,回家再好好说他。” 他这句话声音很低,可大家都在看着他们,办公室很安静,这句话就落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许归棹原本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关注这边,听到这句话,深深地看了慕尔迟一眼。 桑非晚的委屈一直憋在心里,他是男子汉不能哭,但是这口气在喉咙里一直往外冲。 “好,那回...” “你凭什么说我!”那口气最终还是冲了出来,桑非晚抬头,继续大声说:“我也可以保护你,为什么只允许你护着我?为什么别人找事我不能反抗?凭什么我就对不起爸妈?你一直忘不了石头哥,你不听妈妈的话跟慕大哥分手了,凭什么总说我!凭什么!” 这一声声质问,回荡在办公室里,让有的人心里突兀地漏跳了一下。 那段大家闭口不提的事情,在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里,突然被人扯出来,摊开在眼前。 慕尔迟沉默着。 陈训伟看向许归棹,李总也顺着陈训伟的眼神看过去。 桑非晚说完后,眼泪掉了出来,眼睛里有一丝小心翼翼又倔强地看着桑得榆,等桑得榆的回答,又怕她回答。 桑得榆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有些事只是缺少一个契机,说开了也好。 桑得榆说:“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桑非晚抬手匆忙地擦干净了眼泪,小声嘟囔:“那你还凶我。” 桑得榆摇头笑笑,她刚才确实因为后怕,口不择言,第一次对着桑非晚说了对不起爸妈这样的重话。 桑得榆的心里清楚,她这样失态,是因为许归棹刚才苍白的脸色。 她怕,怕桑非晚年轻冲动受伤害,怕许归棹受无妄之灾,最根本的是怕失而复得的许归棹再次消失。但她很明白这件事本来就不该算在桑非晚的头上。 桑得榆握住桑非晚的双臂:“对不起,非晚,是我错了。我不该凶你,我应该跟你好好讲。” 桑非晚别扭地转开头,不看她。 桑得榆摇了摇他的胳膊,他想挣脱开,但还是由着她了。 就在这时候,张小真突然出声:“啧啧,演戏给大家看呢,你们都赢了,还在这演什么演,累不累?” 桑非晚怒目盯着他。 张小真才不关心他的眼神呢,反正现在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没必要害怕谁。 张小真继续挑衅:“怎么,我说错了?” 桑得榆放开握着桑非晚的手,走到张小真面前:“你说老师不公平,把篮球赛第一和实习名额给了桑非晚,有证据吗?” 张小真高声说:“事实就是事实,大家都知道。” 桑得榆扬起手里的手机,逼迫着张小真后退一步:“你再说一遍。” 张小真回头看着跟自己一起来的同学,硬着头皮,大声说:“说就说,你弟弟走歪门邪道,跟老师狼狈为奸,把篮球第一和实习生名额都据为己有...” 桑得榆嘴角一笑:“你说的这些,我都一字一句录音了,连同在篮球场你用球恶意砸伤我的视频加上我的就诊记录,都是证据,你准备好打官司吧。” 桑非晚愣住了,陈训伟瞪大眼睛,撞了撞许归棹的胳膊,一脸吃惊地说:“石头,你女人这水平,可以呀。” 这段时间,陈训伟已经完全接受了桑得榆是许归棹的初恋女友这件事。 许归棹口中对桑得榆的描述,简直就是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离开他不能活的粘人精。百闻不如一见,陈训伟现在开始怀疑许归棹的记忆出现错乱了,真人在眼前,简直就是有做事有理有据,为人进退有度,调皮狡黠的小狐狸。 ------------ 处理 桑非晚看着桑得榆跟张小真正面杠上,有些着急,对着慕尔迟挤眉弄眼,提醒:“慕大哥,我怕张小真对我姐动粗,要不我们去保护一下?” 慕尔迟怔怔地盯着桑得榆,没有回应。 桑非晚走到慕尔迟面前,用胳膊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看到桑非晚询问的眼神,赶忙问:“你说什么?” 桑非晚对慕尔迟的反应有些不满意,皱着眉头说:“慕大哥,你愣什么神呢?” 慕尔迟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把眼神重新放在桑得榆和张小真身上,可是脑袋里一直盘旋着刚才桑得榆说的话“有些事情是没法将就的”。 慕尔迟有些难过,他只是她的将就啊。 他一直知道她心底有一个人,可他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她,他心底以为只要他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采下这朵高岭之花,人心总归是肉长的,捂着捂着就焐热了,她就会爱上自己。 他承认,他没有选择周围扑上来的女孩,是男人的好胜心在作怪。 现在,他好难过,原来他只是将就。 桑非晚的声音打断了慕尔迟:“慕大哥,咱们过去吧。” “好。”慕尔迟被桑非晚拉着,准备去站在桑得榆身边。 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挡住了他俩。他一身休闲打扮,一身的严肃威严被青春活力替换。 “放心,她可以解决。” 慕尔迟脸色一暗,他认出了许归棹,想反驳:“可是...” 许归棹盯着慕尔迟,眼神里是骄傲和自信,勾唇道:“要相信她。” 他看到了桑非晚眼中的不可思议,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走向桑得榆。 桑得榆与张小真,还在对峙着。张小真在期望着姐姐来帮忙把桑得榆开除出公司,可是姐姐一直没有出声。 桑得榆一直举着手机,没有关闭录音和录影。 张小真把桑得榆的这个动作当做挑衅,胸膛剧烈起伏着,再也压抑不住心里的怒火,要抬手去夺桑得榆举着的手机。 手臂被许归棹牢牢地抓住,并塞到他手里一个东西:“这是我的名片。” 张小真看着手里的名片,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棹暮集团总裁,许归棹,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在没有别的信息。 张小真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的男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许归棹看到他的动作,笑了一声,一手握住桑得榆的手,把她拉进自己的怀抱里。 张小真看着许归棹的动作,眼前一黑,他为了报复桑非晚,要姐姐使坏开除的人,是棹暮集团总裁的女人? 他有些不相信,他把名片往地上一扔,眼神里浮现毫不掩饰的嘲讽:“老子可不是被骗大的,你是棹暮集团总裁,我还是你祖宗呢。” 桑得榆有些担心地看着许归棹,许归棹面色如常,嘴角轻轻勾起,他并没有动怒,甚至还有些感兴趣。 许归棹低头对上桑得榆的眼神,笑着说:“帅吗?” 桑得榆听到这句调笑,迅速地脸红了:“正经点。” 许归棹撇撇嘴,“好的,你可要录好证据。我准备跟你一起告他,麻烦你到时候提供录像为证啊。” “你...你们有本事单挑。” 张小真看着李总和姐姐的反应,再看桑得榆和许归棹逗弄的眼神,心里胆怯起来。 “法治社会,大家都做文明人。”许归棹是笑着说的,却让张小真后背发凉,“文明人有文明人的办事方法。”许归棹看着桑得榆的眼神收回,再转向张小真时,变得阴郁锋利。 陈训伟看着许归棹现在的样子,无奈地摇摇头,思来想去,还是选择站在原地继续做个围观群众,给许归棹充分的表现机会。 桑得榆看着秒怂的张小真,上前拉住许归棹,许归棹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她走到张小真面前,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小真,认真地说:“第一,在学校广播站公开对老师和桑非晚道歉。” 转头眼神锁定张总监,对张总监抬抬下巴。继续说:“第二,你姐姐在公司说明诬陷我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并且向我公开道歉。” 说到这,桑得榆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名片,小心地吹了吹从地上沾到的灰,放回到许归棹手里。转头对许归棹说:“如果他们姐弟做到这一点,我们可以不告他们吗?” 许归棹有些不解地看着桑得榆。 “可以吗?” 许归棹思考了片刻,想到张小真用球砸伤桑得榆,心底的怒气直逼头顶,看到桑得榆的眼神时,还是点了点头。 张总监走到张小真身边,拉了拉张小真的手,看着一向高傲的姐姐对自己投来的乞求的眼神,张小真扬起的头,慢慢地低下来。他抬头,狠狠地瞪了桑得榆两眼,别扭地回答:“你说到做到。” 桑得榆看向桑非晚,招手说:“过来。” 桑非晚有些不明所以地走过来。 桑得榆问:“那天你找人打得他?” 桑非晚低声说:“是。” “他打你了吗?” 桑非晚摇头。 “那好,你现在跟张小真道歉。他散播谣言中伤你和老师,是他不对在先。”桑得榆看了一眼张小真和桑非晚,接着说:“你处理的方法也选得不对,现在你给他道个歉。” 张小真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快点。” 桑得榆把桑非晚推到张小真面前,桑非晚被推得一个踉跄,别扭地不去看张小真。 “现在,道歉。”桑得榆坚持着一直催促,“道过歉,你打他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他回学校向你和老师道歉,这事就翻过去了。” 张小真,目瞪口呆地看着桑得榆。 桑得榆走到桑非晚旁边,说:“不道歉也不是不可以,让张小真还你几下,也行。” 张小真不知所措地看向张总监。 张总监站在张小真后面,眼睛红红的,满脸敢怒不敢言,看到桑得榆的眼神,低声说:“小孩子打闹,不用道歉了,是张小真有错在先,张小真回学校会向老师和你弟弟正式道歉的。” 张小真还要争辩,被张总监一个眼神制止。张总监拉着张小真的手,草草地跟李总打了个招呼,离开了办公室。 许归棹看着眼前闹剧结束了,要走到桑得榆面前。却被桑非晚挡住了去路。 桑非晚疑惑地问:“你是谁啊?” 许归棹走到桑得榆身边,面向桑非晚站好,好让他仔细打量清楚。 “你是石头哥吗?” 许归棹问:“你说呢?” 桑非晚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迷惑。他觉得这应该是石头哥,但他不是死了六年了吗?而且之前石头哥可是很魁梧健壮的,现在眼前的人清瘦又苍白。 可他跟姐姐这个微妙的关系,和姐姐突然大起大落的情绪反应,他应该就是石头哥。 桑得榆走过来,站在许归棹身边,一脸关切地问:“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嗯,心脏跳得有些快。”许归棹脸上呈现出一丝委屈,乖巧地回答桑得榆。 一边,陈训伟看到许归棹的样子,脸上一寸一寸地崩裂开。无奈地说:“恋爱使人失智,这弱智的样子,没眼看。” “一会还可以去看奶奶和爸爸吗?”温柔的关心,让许归棹活跃的心,变得安定。 “改天再去看他们吧,我们先去医院。”桑得榆看着许归棹没有回应,准备改变行程。 “我没事。先去看奶奶和爸爸吧,不舒服随时再去医院。”桑得榆知道现在的许归棹不会拿身体开玩笑,她点点头,同意了。 关心完许归棹,桑得榆余光看到桑非晚呆呆地站在原地,对刚才看到的事实,感到震惊。他就是死去六年的石头哥,不会是别人,只看他姐紧张的样子就知道了,只有石头哥才会让姐姐心疼在乎。 “石头哥。”桑非晚低声地喊了一句。 “嗯。” 桑得榆看着桑非晚和慕尔迟,说:“你先和非晚回去,非晚,我晚点再跟你解释这事。” 桑非晚还沉浸在石头哥死而复生的震惊中,听到桑得榆的安排,机械的回复:好,先回去。 桑得榆对慕尔迟一笑,“麻烦你了。” 慕尔迟点头回应。 慕尔迟对今天发生的事情,也没理顺,今天的桑得榆跟以前判若两人,他忽然就感觉不太认识她了。现在不是追根刨底的时候,所以他只能听从桑得榆的安排,带着桑非晚先回走了。 ------------ 醒醒 走出桑得榆的公司,慕尔迟还在想,以前的桑得榆是用工作麻痹自己,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思考别的事情。而现在的桑得榆,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她好像是重生了一样了,一下变得有血有肉。 他还真没有见过咄咄逼人的她,很飒很美更加动人心。 可惜,这样的她是因为别人而重生的,他只是她暂时的将就。 闹剧收场,桑得榆和许归棹跟李总告别后,离开公司。 在公司楼下,桑得榆走到陈训伟面前,对他伸出手,大方地打招呼:“陈总,你好,我是桑得榆,是...” 桑得榆顿住了,她在想怎么介绍她和许归棹的关系。 陈训伟虽然爱开玩笑,但是跟桑得榆还不熟悉,也表现得善解人意,他握住了她的手,对着旁边的许归棹挤了一下眉,笑着说:“你好,桑得榆,你可以叫我陈训伟。” 陈训伟和许归棹的互动,让桑得榆感觉回到了高中时候,像许归棹和窦子的关系。他对桑得榆说:“石头还是那个石头吧?” 桑得榆含蓄的笑笑,回答:“还好。” 陈训伟爽朗地笑起来,他不是第一次见桑得榆,却是第一次正式的相互认识。两人自然地交换了联系方式。 她比想象中的瘦小很多,漂亮的丹凤眼上面一双弯弯的柳叶眉,笑起来温柔甜美,不笑时又有一股独特的清冷。 经过刚才的事情,陈训伟知道,桑得榆不是依附男人而活的菟丝花,她是一个有主见有个性的独立女性。 折腾了一上午,桑得榆和许归棹终于行驶在了去看奶奶和爸爸的路上。 桑得榆开着车,道路两旁的高楼渐渐稀少,果园开始多了起来,偶尔有几棵高大的柿子树,红彤彤的柿子挑在枝头上,车辆渐渐驶进了山间小路。 许归棹一直没有说话,双手把手机屏幕打开又关闭,不时的向外面看一眼。 桑得榆看到他的小动作,低声问:“我是不是开的太快了,山路颠簸,是不是不舒服?” 许归棹察觉到她的担心,心里明白过来,“一个重要的数据,需要我确认,我在等邮件。”他停了片刻,勾勾嘴唇,眼睛看着远处的山,“不是害怕。” 桑得榆笑了笑,她今天穿的素雅,白色毛衣搭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马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成一个马尾,跟高中时有七八分相似。 许归棹听到她的笑声,转头看到她认真开车的侧脸,一时间失了神,愣愣地盯着他。 桑得榆也没有开口调笑他,专心的开车,任由他看。 再往山上去,路窄了很多,车子上不去。两人把车停在路边,一起向山上走去。 顺着曲折的山路,路的两边都是枯黄的野草。来到许家祖坟。 许归棹把早上买的两束菊花放在墓碑前面,太阳在头顶暖暖地晒着,许归棹跪在墓碑前面磕头,桑得榆在旁边深深地鞠躬。 奶奶和爸爸旁边还有一个小的坟头,没有立碑,许归棹和桑得榆都知道,那是许归棹的坟,人还活着还是个年轻人,弄个坟不太吉利。 桑得榆看着旁边的小坟头,皱着眉头,说:“回大院的时候,问问家族的人,那个坟可不可以处理一下。” 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处理,怎么处理合适,只能回大院时,问问上了年纪的老人。 许归棹看了看那个坟头,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说:“嗯,记下了。” 桑非晚慢慢地跟许归棹拉开一段距离,她知道,许归棹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跟奶奶说,要跟爸爸说。诉说一个久久未归的孩子对家长的思念。 她远远地看到许归棹跪在奶奶坟前,额头紧紧地贴着墓碑,肩膀在抖动。 桑得榆知道,他哭了。 他因为想念而哭,因为遗憾而哭。 那个裹着小脚的没牙老太太再也不会倚在老院子前面的石碾前,等乖孙子回家。 每年四月国槐花开,再也没有一双巧手把它们炒成槐花茶。 还没有让奶奶拉到孙媳妇的手聊聊小时候的石头。 想念吗?是的,很想很想奶奶,更多的遗憾与后悔。 她看到他坐在爸爸墓碑旁边,一边低声细语地说话,一边整理着旁边的杂草。 是在跟唐爸爸汇报现在依旧坚持每天进行书法练习,顺便跟爸爸说一下他从瑞士看到了最精密的钟表,或者爷俩在探讨妈妈在哪里。 太阳慢慢地西移,桑得榆和许归棹从山上下来,最后一丝夕阳已经收拢回了大山里。 许归棹情绪低落地坐在车里,桑得榆没有打扰他,两人静静得待着,画面静谧。 许归棹长舒一口气,仰头靠着座椅,脸色有些苍白,长长的睫毛慢慢地闭上,消化着心里翻涌的情绪。 桑得榆拿出手机,悄悄得给陈训伟发信息:“陈总,今天许归棹去看了唐奶奶和唐爸爸,他现在情绪不是很好,很安静的在闭目养神,但是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我需要注意些什么?” 陈训伟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副驾驶的手盒里有常备的药,隔一会你跟他说几句话,看看他的反应。他的心脏恢复得挺好,放心,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她没有再回复,她放轻动作打开手盒,把一瓶药拿出来,放在随手拿到的地方。静静地盯着许归棹看了一会,看他斜飞入鬓的眉毛,看他卷翘的睫毛,高挺的鼻子和殷红的嘴唇。 他的嘴唇颜色太红了,让桑得榆有些害怕。她先用手轻轻地抚上许归棹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呼唤:“石头。” 他没有回应,车里的气氛有些凝滞,等了五秒左右,许归棹的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就这么安静地靠着座椅,一动不动。 桑得榆确定,现在的许归棹不对劲。 平时吃饭都特别机警的人,在她面前总是话题不断的人,今天看望奶奶和爸爸会伤心的絮絮叨叨的人,现在她喊了几遍,没有任何回应。 桑得榆抚在许归棹胳膊上的手,加了几分力道,声音也提高了音量:“石头,醒醒。” 许归棹的头突然歪向一侧,身体也随着歪到了一边。 桑得榆吓坏了,不自觉发抖的双手,拧开药瓶,拿出一颗药塞到许归棹的舌头底下。 桑得榆一边启动汽车,一边大声地继续呼唤:“许归棹,醒醒,许归棹。” 他仍旧软软地歪在一侧,没有回应,像是再次离开了一样。 桑得榆开车的速度不知道有多快,车子经过的地方,只剩下一路咒骂和鸣笛。 桑得榆给陈训伟打电话过去:“陈训伟,我现在叫不醒许归棹。我们正在赶向最近的胜利山医院,医院那边麻烦你安排一下,我们在那里汇合。” 一路上,桑得榆的脑袋里各种思绪翻飞,道路两侧画面倒退,像是又回到了六年前刚失去许归棹的回忆里。 她用力抓住方向盘,试图让手指不再发抖。她不停地安慰自己,石头不会有事的,六年前不会,现在更不会。 可是他没有任何回应,像秋日里随风而落的枯叶,没有一丝生气。桑得榆的眼泪从眼眶里不断地涌出来,她抬起手一遍又一遍地擦,可是总也擦不干净,抽泣声也变成了持续的呜咽。 电话响起,桑得榆迅速地按了接听键,她压制不住的哭声就这样传到了陈训伟耳朵里,陈训伟安慰她:“不要担心,专心开车,石头不会有事的。” 尔虞我诈、魑魅魍魉都没有要石头的命,他怎么可能在心爱的女孩面前坚持不下去。 桑得榆没有被安慰到,哭声反而越来越大。也许是哭声太大,许归棹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他脸色苍白,呼吸声音不再微不可闻,他浓密的睫毛睁开,用力地把身体坐正,这个小动作让他呼吸加重。 桑得榆再次转头看他时,就对上了许归棹清澈的眼睛,还有让桑得榆破涕为笑的一个字:“丑。” 桑得榆的眼泪被按了暂停键,她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医院,问许归棹:“你感觉怎么样?坚持一下,到医院了。” 许归棹没有回答她,只是心疼地说:“别哭。” 桑得榆把车停在急诊门口,陈训伟和早就等在这的医生,一下围上来。 ------------ 养病 准备检查前,桑得榆拉着许归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石头,我们说好的,要重新开始。” 他一定要好好的,不能再出问题。 陈训伟看着他们两人有些动容,红着眼角说:“石头,你可是还有好多好东西没有给桑得榆的,我可不想替你转交。” 许归棹想要笑一下,但是他没有力气去牵动微笑。只是任凭桑得榆握着自己手,那是决定重新开始,携手余生的决心。 阔别六年的重逢,他们都相信,许归棹一定会好起来的。 病床被推进监测室,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时光机,带许归棹回到那一年。 许归棹刚到瑞士的那半年,安心养病,担心自己手术会出意外,不敢联系国内的亲人。想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又怕他们知道以后又面临分别。 他一直被这样矛盾的想法困扰着,为了保持身心指标稳定,许归棹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一直坚持练习毛笔字。 手术前的那一天,“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壬辰年术前书于医院”,许归棹写下了对自己和桑得榆的美好祝福,一手楷体写得刚柔相合,自然舒展。 妈妈去世时,许归棹迫切地回国去安慰桑得榆,却遭到算计,心脏需要再次手术,匆忙回瑞士,无奈又无力地写下“不知魂已归,空有梦相随,除却天边月,没人知。癸巳年悲书”运笔简洁,像是当时的心境一样茫然无措。 许归棹利用许牧父子的阴谋,进入许牧一派,笔力变得挺劲,刚柔拙巧“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甲午年书”,那时候的步步为营,不敢写出最后一句“相思枫叶丹”。 在徐秀山、董华涛和陈训伟的明暗帮助下,终于把许思夫妻斗倒。投身黑暗,仍然护住了心中微弱的阳光,用最质朴的隶书,却写的笔法精到,气势不凡“平生多感慨,忠义非外奖甲午年喜不自胜书”。 “按剑清八极,旧酣歌大风乙未年书”,心正笔正,笔酣墨饱,这是许归棹最满意的一副作品。 言心声也,书心画也。 这些字,陪许归棹度过这艰难孤独的几年,每次笔毫沾满墨汁,注意力都集中在笔尖上,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暂时摒退孤独寂寞冷血的现实,心中狂喜之时,写毛笔字能让头脑冷静下来,心中忧闷之时,又能精神愉快。 流传几千年的文化,丰富了许归棹荒芜的内心,也正是因为这项传承,让许归棹可以在商海汹涌之余,可以修身养性,保护好深埋心底的火种。 许归棹在刚得到许牧父子信任时,也是最艰难的时候,曾经把这些唯一透露出自己心意的书作,暗地里交给陈训伟。 许归棹很郑重地嘱托陈训伟:“如果我走了,你要好好地替我珍藏这些字,替我继续照顾桑得榆,如果她找到心爱的人,就不要去打扰她了,让她伤心那一次就好了,没必要再为我伤心一次。 如果她一直固执地等我,你就把这些字给她,告诉她我的故事。 让她别想着我了,重新喜欢一个人,开始新的生活,我先去地下给她赚上个亿万家产,等她寿终正寝再来找我,我会一直保佑她平安喜乐。 替我告诉她,我一直爱她,也谢谢她等我这么多年。 没能跟她白头到老,替我对她说声对不起。” ------------ 拿捏 一直到许归棹沉沉地睡过去,那些托孤一样的嘱托,现在又在许归棹的脑海里一直闪现。 医院走廊里,依旧人影攒动,每天那么多的生离死别是人生常态。等这一幕降临在自己身上,才能体会,这份煎熬,有多疼。 桑得榆固执地站在监测室门口,一直流着泪。陈训伟的眼角也泛着红。 “桑得榆,坐下等吧。” “石头不会有事吧,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桑得榆急需一个答案,她满脸是泪,拉住陈训伟的手腕,“你不是说他心脏没问题了,肯定会没事的,是不是?” 陈训伟无力地看着眼前哭泣的女人,许归棹每月一次的心脏监测数据告诉他应该不会有事,只是受到刺激,情绪激动引起心脏不适,可被桑得榆的情绪这样一渲染,搞得好像石头立马要升天了一样。 最后,陈训伟拉着桑得榆,强行把她按在座位上,让她耐心等待。 他们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陈训伟的淡定让桑得榆的心慢慢地安静下来。两个人都盯着监测室的门不说话,周围人来人往也不能阻断他们的眼神。 陈训伟为了转移桑得榆的注意力,挑开了话头:“石头到瑞士之前,我就知道他了。” 他的话传到桑得榆的耳边,桑得榆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转头看着陈训伟,疑问地问了声:“嗯?” “他没跟你说吧,我是为了他而存在的。”陈训伟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左胸膛,“我的心脏跟石头是高度匹配的,可以说我是石头的备用心脏。” 桑得榆的眼神中露出了错愕。 陈训伟看到桑得榆的神情,笑了笑:“很吃惊吧?我是自愿的。”他也许觉得这个话题对桑得榆来说惊讶大于安慰,于是转移了话题,“刚到瑞士时,石头还是个开朗热情的小男孩,他经常给我们讲你们的事情。” 看着望着镜头满眼是爱的女孩,讲他们的高中生活,讲他们恋爱的甜蜜,最多的是讲他想她。 “石头经历了很多事,他跟你说过吧?” 桑得榆点了点头。 “那么美好的一个男孩,对自己也是真狠。为了打掉集团中许牧这颗毒瘤,要先赢得他的信任,他就亲身试药。”陈训伟停下来,拿出一支烟,放在嘴巴里,想到这是在医院,就拿在手中把玩。 他继续说,“段景研究出来的药,虽然对心脏畸形的并发症有效果,但并不完美。段景是个对精神药物痴迷的怪物,他试图通过压制神经来转移心脏畸形的并发症。后果就是会导致精神亢奋,大脑不受控制地兴奋,从而让心脏收缩和扩张功能加强,减轻心脏畸形导致的供血不足休克。” 桑得榆麻木的接收着这些信息,这些许归棹从来没有提过的信息,把她的心脏搅得生疼。 “许归棹没办法,这一步他必须走。许牧用段景的药,通过许氏集团制造了很多起事故。惨无人性地摧毁了很多企业的老板,明面上是壮大了许氏集团,实际上让许氏集团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毒瘤。”陈训伟的眼神中充满了厌恶。 “这次试药,取得了许牧的信任,对拔掉这颗毒瘤至关重要,跟许牧一起共事时的一桩桩商业竞争也让许归棹深深的厌恶和自责。”陈训伟停顿了一下。 看到桑得榆眼中出现的是心疼,继续说:“所以他留下了很严重的后遗症,他的脾气越来越不受控制,往往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大脑的持续兴奋,甚至让他产生了幻觉。他也越来越消瘦。” 陈训伟想起那段时间,为了不让更多的企业受到伤害,他们不分昼夜地加速摧毁许牧的势力,许归棹的状态也越来越糟糕,他会整夜地坐在阳台上,不能抽烟不能喝酒,偶尔写几幅字,就这样硬生生地从黑夜熬到黎明。 更严重的是许归棹会突然自言自语,跟空气对话,那里有只有他才能看到的远在国内的亲人和爱人。 终于把许牧扳倒,许归棹的幻觉也越来越严重,他会让医生给他打镇定剂来睡一觉。 徐秀山、陈训伟特别苦恼,希望他能好一点,但是毫无头绪。 后来是Lara提出,可以用最舒缓的心理疗愈,引导许归棹自己战胜残留药物带来的影响。 心理疗愈的名字是美好的,但过程是残忍的,陈训伟现在都不敢再回忆一遍。 许归棹曾经最憎恨的、最厌恶的、最不能接受的事,一遍一遍地让他回忆,让他经历,摆在他面前,让他接受,原谅那个逼不得已做过那些事的自己,才能战胜这可怕的副作用。 许归棹后期开始逃避治疗,徐秀山和陈训伟求着许归棹继续:“石头,如果你想回国,想回到你的小胖身边,必须撑下去。你必须原谅自己,那些事情的发生都不是你造成的,是许牧,他已经伏法了,你要放过自己。” 许归棹明明带着信仰,一头扎进了黑暗,他为的是拯救黑暗。现在从黑暗中胜利归来,却不能原谅自己,算赢了吗? 徐秀山和陈训伟恨不得回国把桑得榆带到瑞士,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诉她,让她跟许归棹说,不怪他,她不怪他,谁都不会怪他。 但是许归棹不同意,大多数时间许归棹是清醒的,他一直很理智,很有主见。 他不允许他们去打扰桑得榆,自己一身泥淖不配得到她的救赎。 虽然,他好想她。 后来国内清查许牧的关联人员,许归棹突然说:“我要一起回国。” 徐秀山和陈训伟感觉国内环境更能让许归棹心安,说不定还能见到桑得榆,对于许归棹的心理疗愈帮助更大。就同意了。 陈训伟轻叹一口气。 清查许牧在国内的关联人员和关联企业花费了不少精力,许归棹竟然一直没有提出去见桑得榆。是出于保护,也是逃避。 万幸的是,对于那些受到无妄之灾的家庭,许归棹一致选择优待的处理方式,甚至设置了专门的爱心基金。爱可以治愈一切,付出和得到,都受到治愈。 许归棹开始做慈善,失业家庭孩子教育资助,老人大病和赡养资助。许归棹甚至资助了一些大学生的体育赛事。 许归棹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徐叔,训伟,就业岗位优先安排家里上有老下有小的失业人员。跟人力资源提前做好要求。” 徐秀山和陈训伟,相视一笑,点头安排。 “公司设置奖学金,对于成绩优秀的职工子女,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每年给六十岁以上的职工父母安排全身体检。” “淄市大学也去接洽一下,可以赞助些比赛项目,不局限在体育、美术、音乐...” ...... 陈训伟的脸色浮现了微笑:“许牧摧毁了许归棹的美好世界,回国后,许归棹一点一点地好转,他用实际行动尽力地降低许牧带来的危害。” 桑得榆转头看向监测室,一言不发。 她在思考陈训伟说的这些话。她的石头,还是那个阳光温暖善良的石头啊,他为了能一切如旧的回到她的身边,受了这么多苦,做了这么多努力。 身不由己被逼迫做过一些后悔的事情,始作俑者已经受到了惩罚,她现在只想石头能好好的活着。 陈训伟认真地问:“他之前做过的事情,你真的可以接受吗?” 桑得榆点点头。 “他身体里残留的药物,可能引起今天这样的后果,你承受得住吗?” 桑得榆坚定地点点头。 陈训伟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他是你的劫难,你何尝不是他的魔咒。他怕的不是曾经自己做过的事,他怕的是不被你原谅,他怕的是配不上你。你是他的救赎。” 说完,陈训伟安静下来。 检测室的门突然打开,护士走出来问:“家属过来一下。” 桑得榆和陈训伟一同向前,桑得榆问道:“许归棹怎么样了?” 护士拿着就诊记录,念着一医生的诊断,一大堆名词传来。陈训伟和桑得榆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情绪要保持稳定,心脏就没问题。 两人看着随后被推出来的许归棹,快步迎上去,桑得榆拉着许归棹的手,压低声音问:“石头,能听到我说话吗?” 许归棹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却正常了许多。他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熟睡的婴儿,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卷翘的睫毛静静地一动不动。 桑得榆的心里一阵酸胀,她的眼泪在来的路上和等待的时间里,都流完了。现在只有满满的心疼,啃噬着她。 “石头,你还是像从前,总能轻易拿捏我。”她看着他,心里被劫后余生的喜悦填满。 ------------ 报应 许归棹刚才在进行心脏监测时。桑得榆止不住地胡思乱想,如果他死了,她怎么办? 她一直是一个谨慎小心到偏执的人,她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会做到,同时别人答应她的事,她最讨厌说到做不到。她不允许自己空口说大话,也不会原谅别人欺骗她。 像一台设备,设定了程序,就按照程序一步一步地进行就好了,她喜欢平静有序的生活,即便一直重复,她也当作细水长流享受。 许归棹六年前的突然“去世”,让她困在自己唯一一次口无遮拦的情绪宣泄里,愧疚、后悔、遗憾一直包裹着她,像是对她的惩罚,让她没有了心,不能再开始新的感情,让她呼吸沉重,不能轻松过活。 还好,这次有惊无险。 还好,她一直祈祷他会没事,她不用再经历一次溺水般的窒息。 如果真的有上帝,医院的祷告肯定要比教堂更虔诚。 她低哑着声音说:“谢谢你没事。” “丑。”许归棹的手费力地抬起来,温暖的指腹抚上她冰冷的脸颊,抹去了不经意流下来的一滴泪。 “我以为你又...”桑得榆的话被她的哽咽淹没,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许归棹笑着说:“我怎么舍得。” 桑得榆用力地攥着许归棹的手,肩膀压制不住的抽动,终于挤出一句话:“我都知道了,都过去了,我们都不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只有心疼。” 过去的就让它们过去吧,总要往前看,朝前迈。 他以身犯险,投身黑暗,在黑暗的深渊,点起了光明温暖的火种。 积德行善之人,必有后福。 可是,他坚持的正义,付出的代价,却是那些无辜的人,对于那些人来说,平静的生活遭受了无妄之灾。 许归棹眼神有些茫然,他曾经被悔恨和苦恼昼夜折磨,有些事的发生是必然的,但是发生的连锁反应,让他的良心难安。一桩桩一件件像是一个个铁蒺藜存在心底,每次想起都随着血液流动,扎得心脏血水横流,生疼。 他最后得到了许氏集团,回到了桑得榆身边,她不曾怪过他,她心疼他,可想到那些因为丢失工作被家人指责的人,让他陷入了自我怀疑。 许归棹抓着桑得榆的手指,松开,说:“我让很多企业倒闭了...” 桑得榆看着他松开的手,点头回应:“我知道,社会的进步,经济的发展,本来就是优胜劣汰...” 许归棹艰难地挤出一个笑容,倍显苦涩,语气中是无力的悔意。 他为许牧扳倒的第一个企业,是一个储运公司。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公司,因为公司的仓库所在地被许牧相中,便计划直接让他破产,从而低价接收。 那个企业属于华人老板,一直与许氏集团有业务往来。许思与他接洽了几次,因为价格太低没有达成收购。 许牧按捺不住,动了歪心思。 这种歪门邪道,许牧从来不亲自动手,他喜欢扮演一个无脑的纨绔子弟,夜夜笙歌,却又见不得别人说他纨绔。 这些事他从不经手,都是让许思和段红去做,可每一次都是他亲自吩咐下去。 那次许思照例带着段景的药。要去跟那个华人老板见面。许牧却没有立马答应。 他把药丢给许归棹,似笑非笑地望着许归棹:“弟弟,你去,给手底下的人打个样。” 许氏集团巧取豪夺的名声已经开始小范围传播,那个华人老板也有所耳闻,他清楚不能跟许氏集团硬碰硬,只想着尽快完成自己手里的几趟国际运输,挑个出价高的公司把仓库卖出去,他懂怀玉其罪的道理。 许归棹唇角牵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神色淡定地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许思阴阳怪气地说:“还挺听话的。” 许牧突然笑了一下,笑声短促,他盯着许归棹,突然说:“跟一健一样听话。” 一健,就是那个被董华涛安排进许思身边的王一健。 他最后的结局是自首入狱。 王一健在许思身边待了很多年,大概是因为时间久了,以为许思对他完全信任,在他最后一次收集完许思的罪证后,他回福利院看了院长,只这一次,没想到许思顺着福利院和院长,发现了王一健是被徐秀山资助长大的人。 许思气愤无比,把调查到的资料摔在王一健面前。刚开始王一健还不承认,咬定都是匿名资助,他并不知情,想要安抚住许思的愤怒。 许思拿出了一包精神类新药,药被扔在王一健面前:“吃了它,我就相信你。” 许牧吊儿郎当地坐在一侧,像是一个称职的观众,在看一场话剧。 在许牧眼里,测验忠诚,只需一次新药试验的机会。 王一健脸色蜡黄,额头沁出冷汗,舌头僵直,他试图辩解一下,但是根本冷静不下来。 王一健看过太多试药的人,各式各样的副作用,轻则意识不清,重则当场丧命。他看着许思和许牧,选择了妥协,他承认自己为徐秀山传递过一些消息,他求许思父子放过他,他以后一定一心为他们做事。 许牧不说话,许思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具冰冷的身体一样,没有任何感情。 福利院的院长和几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带了进来,王一健绝望了,他爬着过去捡起扔在地上的新药,颤抖着打开包装,一股脑地塞进了嘴里。 他趴在许思身边,紧紧地抱着许思的脚,乞求他:“我试,我试药,放过他们,求求你,放过他们。” 许牧的脸上绽开一个明媚的笑意,迅速在脸上荡漾开来,这是一个主宰者的笑容,没有人可以背叛他。 王一健很幸运,新药试验并没有夺走他的生命。但是院长和那几个孩子也被安排了实验,王一健崩溃了,他选择去自首,可是许牧父子做事太干净,王一健的自首,反而替他们承担了一部分罪责。 而此时的许归棹,处境很微妙。 许归棹心底埋藏的太阳,灼烧着他,憋闷得喘不过气。 许思发出一阵轻笑,笑声不高,却带着易察的嘲弄:“没点新花样?” 许思的话让许牧侧目过来。 “儿子,我早就说过...” “国内南方,这几个月一直有洪涝,他最近一次从国内运到瑞士的是纺织品。”许归棹缓缓地说着,许牧坐直身体,打量着许归棹。 “只要他这一趟运输不顺利,不仅可以不花钱就拿到那块地,我们还可以得到一笔赔偿款。” 让一个企业破产,只需要一句话。 许牧满意地点点头,眼睛里隐含一丝兴奋:“爸,不要老怀疑哥哥,看这方法多狠。” 许归棹把药扔回许思的桌子上,他紧闭的双唇边,浮出一丝冷漠。 这一刻,许归棹想,自作孽不可活,他大概会不得好死吧。 现在提起那段事情,许归棹依旧良心难安。只是一句话,让一个企业破产倒闭,还赔付上了一辈子的积蓄。那人的家人如何生存,那人的孩子如何继续学业,那人的老人如何安度晚年。 可能那人也一直积德行善。 却因为他一句话。 遭受无妄之灾。 ...... 许归棹一字一句地向桑得榆坦白,像是一个人在告解室里独白,“我觉得我地下十八层地狱,没想到却一路走得平稳,心脏做了两次手术都没带走我,还如愿回到了你身边。可见神鬼怕恶人,祸害活千年。” 桑得榆心疼得要死,她辩解:“许归棹,不要这样,都过去了。” 许归棹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显得极不自然,他问:“你也觉得我冷血无情吧?坏透了。” 桑得榆俯身抱着他,低声说:“你是我的太阳。别这样,我心疼。” 现在的许归棹让桑得榆心疼,不管以前许归棹做过什么,桑得榆都相信他依旧是那个温暖善良的石头。 许归棹的眼神变得缥缈,他闭着眼睛,贪婪地享受着她的拥抱。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清风拂过桑得榆的耳畔,“小胖,你知道吗,就算是身不由己,我也确实出于私心,算计过别人。” 桑得榆的脊背一僵。 她想看下许归棹的脸,却被许归棹紧紧地抱住,不让她离开他的怀抱。 “那个给你带来最深伤害的人,我不能轻易放过他。” ------------ 瞑目 那时许归棹的幻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许归棹必须尽快接受治疗。老爷子和徐秀山他们开始布局,让许归棹慢慢退出许牧一派的势力范围。可是许归棹的目的还没有达到。他已经不是单纯地为家人和桑得榆而投身黑暗了,而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免于许牧的荼毒。 他的坚持,有成果,但付出的代价也很惨重。 许牧那会商业版图的扩张野心已经越来越大,老爷子的身体也可见得衰落。许牧要的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许氏集团。 段景那会的研究实验已经愈发的成熟,制出的药物副作用也越来越小。整个人的偏执也减轻了很多,许牧却对此不满意。 只有段景研究出的药存在足够的副作用,才有利于他控制越来越多的企业家,他让段红帮他出面,让段景安心地帮他大量地研制控制精神类的药物,而段红的种种拖延都在给许牧传达出一种信号:妈妈支持舅舅继续往科研方面走。 这些年利用段景的药,轻而易举地收购了很多企业,涉猎多个行业,给许牧带来的满足感让他沉迷。 恰逢那时候,许老爷子身体日渐衰弱,许归棹也归到自己手下一心报复老爷子,他变得越来越狂妄,许氏集团仿佛已经是囊中之物。 那次去老宅跟老爷子吃饭,许归棹本意是拒绝的,许牧怎么能放过让老爷子生气的机会,生拖硬拽地让许归棹一起回去。 到了老宅子,进门前,许牧交给许归棹一个药包,嘱咐他见机行事。 孙子们回家吃饭,老爷子端坐在桌前:“臭小子们,还知道回来看老头子,怎么不等到我死的时候再来。” 许牧在许老爷子身边一贯的奉承:“爷爷肯定会长命百岁,不要说不吉利的话。” “呵~”许归棹脸上扯出一丝讥笑,发出了一声短暂的笑声。 老爷子虽然身体不再健壮,但是长期在商场浸淫出的威严还在,怒目而视,重重地放下茶碗,瞪着许归棹问:“你这是什么态度?让你回老宅十次有九次不来,来了又阴阳怪气地干什么!” 许归棹突然站立起身,椅子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声:“不爱看,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坐下!”许老爷子被气得嘴唇发抖,大声地呵斥。 “弟弟,快坐下,好不容易回来吃一次饭,别惹爷爷生气。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多好。”许牧拉住许归棹的胳膊,把他拉回椅子上。 “哼!他知道和气是什么?他要是有小牧一丁点的孝顺,我可就烧高香了。” 许归棹坐在椅子上别扭地说:“你是得烧高香。” “许归棹,少说两句。”许牧看了看老爷子的脸色,赶忙制止许归棹。 “我辛辛苦苦把你带到身边,给你治疗心脏,还准备把我辛苦半辈子建立起来许氏集团给你,是为了让你跟我顶嘴的?” “谁稀罕。” “好!好!好!你不稀罕,有稀罕的,小牧从小在我身边长大,跟我亲孙子一样,这许氏集团你不稀罕就给小牧。” 许牧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神,嘴角却扯出一抹若有如无的笑,在身边长大膝下承欢二十年的情分,终究抵不过血缘,他只配捡别人不要的吗? 眼看爷孙俩越吵越激动,许牧打断他们:“许归棹,快去厨房给爷爷倒杯茶,别惹爷爷生气了。” 递给许归棹一个眼神。 许归棹看到后,紧紧地把药包攥在手心里,去了厨房。 许老爷子看着许归棹对许牧言听计从,满意地看着许牧说:“还是小牧贴心,你可帮爷爷多教育教育这许归棹,只会惹我生气。” 一杯茶,端到了老爷子的手边,许牧贴心地把茶盖打开,看了一下里面漂浮的雀舌,汤色不太清透,满意地笑了下,叮嘱老爷子:“茶热,晾一下再喝。” 那晚,许老爷子重重地倒在了餐桌旁,许牧在心里想,许归棹是真的恨极了老爷子吧,整整一包的量全部加进去了,老爷子喝完茶,没等十分钟,就倒下去了。 他们送许老爷子出去上救护车的时候,许牧无意地瞥见了一旁的车库里停着一辆熟悉的车。 老爷子被送到医院进行着紧急抢救,许牧和许归棹等在手术室门外,两人都沉默着,谁都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抢救时间比较长,两人被赶回家休息。 离开医院的路上,许牧看起来有一些疲惫,他开口对许归棹说:“老爷子从小把我带在身边,对我特别好,只要我一撒娇,他什么都答应我。” 许牧陷进了那段美好的回忆里。 “爷爷和爸爸全心地帮助他,我妈妈后来也加入到公司,他们都忙着工作,没有时间陪我。只有老爷子会拉着我的手陪我散步,问我学习,关心我吃没吃饭。我把他当做我的亲爷爷,他还要去找他的亲生儿子,亲生孙子,我算什么?他解闷的小玩意吗?日复一日的陪伴,抵不过血脉吗?”那想不清楚的疑问,在老爷子急救的那一晚,终于脱口问了出来。 许归棹没有回应他,他不确定这是许牧的真情流露,还是又一次的试探。他只是默默地低着头,心里拜遍诸天神佛,希望段景能及时赶到,让爷爷脱离危险。 许归棹把包药的袋子摆在许牧面前,“我只想报仇。” 两人一路沉默,车辆终于到家了。 许牧手里攥紧包装袋,看着许归棹转身离开。 他盯着许归棹的背影,看着消瘦的背影彻底融入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许牧的思考。 “儿子,老爷子没死,段景救了他。” 许牧的眼神中有一丝挣扎,很快被墨色掩盖。“舅舅怎么过去了?” “具体情况不知道,但是你舅舅救下老爷子,这事不对。而且我发现你舅舅最近跟老爷子频繁接触,他会不会有问题?” 许牧想起老宅里那辆熟悉的车,面目变得狰狞,眼里仿佛迸发着红光。 老爷子出院回家休养,虽然捡回了一条命,毕竟年纪大了,估计以后要一直卧床。 实验室里,许牧懒懒地斜坐在椅子上,眯着眼看着段景,没有说话。 段景的实验室,他很少来。取药也一直安排段红来取,他在经济上无上限地给予研发支持,段红曾保证舅舅说过会记得他的帮助一辈子,会一直支持他,只要能让他继续研究药物,让他干什么都行。 这几年,用段景的药,让一个个不服从他的人消失,让一个个有异议的人变得服帖,他不来是对舅舅的完全信任,舅舅也确实是予求予取。 许思看着许牧的眼神,出声:“儿子,该问清楚的问清楚。” 段红冷笑一声:“问什么?他舅舅一直支持他,有什么可问的。” “你闭嘴!”许思看着段红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不愿意让你弟弟做这些。” 段红的手指颤了颤,眼角泛红地大声反驳:“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我是不愿意,但是能拦下你们吗?儿子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手心手背都是肉。段景想要钻研出个诺贝尔奖,儿子希望得到许氏集团,我希望他俩都得偿所愿,有错吗?” 许牧的脸色变了变,转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神情如常地看了一眼段红,有手心就有手背,这就是自己的妈妈,原来自己在她眼里也不是唯一。 “我们是不是该把精力放在正事上?”许归棹看着一家子人说了半天没说到重点上,把他们拉回来,“舅舅怎么会出现在医院,怎么就这么巧救了老头子?” 刚才的争吵,像是一个插曲。 段景:“药不可能出错,一包的药量足以让老爷子悄悄地死去。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舅舅,凡事要讲证据。下药是临时决定,而且药足量下下去,老爷子没死,也是事实。” 段景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他疯狂地推算着:“不可能的。这不科学。” 许牧站起身,脸色阴沉地把一个轻飘飘的包装袋扔在段景面前:“检测下,这个药有没有问题。” 段景抬起头,眼睛里的疯狂退去,冷漠地说:“你怀疑我的药?” 许牧嘴角一勾,声音冷冷地说:“舅舅,做人不能太自信。” 段景伸手去拿许牧扔过来的包装袋,许牧突然开口:“Lara你来检测。” 许归棹的嘴角有一丝不可察觉的微笑,一瞬即逝。 半小时后,Lara拿着检测报告出来,递给段景。段景认真地看一遍,递给许牧:“我的药不可能有问题。” 许牧没有接,他幽幽地说:“Lara你喜欢许归棹?” 许归棹完全没有料到许牧会在这时候把话引到他身上。许牧的眼睛像是一条毒蛇,紧紧地缠在Lara身上,等待她每个细微的神情。 “是的,我表现得很明显吧。”Lara没有任何的犹豫,耸耸肩,回答许牧,眼睛却看着许归棹。 许归棹宠溺的看着Lara含蓄一笑,嘴角轻飏,唇边泛起两个小小的酒窝。 许牧不可思议地看着许归棹,问:“什么时候的事?” “给你试药那阵。” “做心脏观察手术时。” 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又相视一笑。 许牧拿过检测报告,坐在椅子上,他根本不是询问,而是在试探他们。 Lara有一丝隐藏,回答有一点偏差,他们都会功亏一篑。好在现在的答案,符合许牧的预料。 许牧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地说:“既然药没有问题,那就试试吧。” “没有问题为什么还要试?”段景不耐烦地质问许牧,一个药物研究人员最生气的就是有人质疑他的成果,何况是一个偏执的研究人员。 而且他到现在还在想,老爷子为什么突然帮他申请诺贝尔奖。 “我来试吧。”Lara找到药剂师,取出了一定分量的药粉,放在水杯中,看着它一点一点融化。 “Lara!”许归棹皱眉,拉住Lara拿杯子的手。 许牧一脸兴奋地看着两个人。 Lara温柔地看着许归棹,药是她协助段景做出来的,她很清楚副作用,但是她不能去赌,赌许牧会让段景还是许归棹试药。 段景对药品的偏执是不会试药的,而许归棹现在的身体不能再承受副作用,她不敢去赌。 她站出来是最好的选择,计划的顺利进行,总要有人牺牲。为了许归棹,即使以后不能再碰手术刀,一身精湛的刀法不能再用,她心甘情愿。 喝完药之后,Lara去了观察室。 许牧拍拍许归棹的肩膀:“去陪陪她吧。Lara是个值得爱的女孩。” “嗯。”许归棹踉跄地走向检测室,碰到了桌子旁的一叠资料。那本显眼的诺贝尔药物申请回复函悄无声息地洒落在许归棹身后的地上。 一切按计划进行,尘埃落定。 爷爷的身体,Lara的爱意,许思的多疑,段红对弟弟的爱,段景的偏执,许牧的野心,一切都在许归棹的算计当中。 那个药物流出来的源头,终于落幕。段景被许归棹处理得干干净净。 许归棹的神情很平和,他对着窗外的夜色,心思飞到了远方。 “妈妈,你可以瞑目了。” “那些已经被药物荼毒,和即将受到伤害、牵连的千千万万个家庭,你们可以心安了。” ------------ 陪我 许归棹说完,两人陷入了沉默。 桑得榆坐直了身体,许归棹怀里空落落的,怔怔地望着她。 桑得榆不知道还有多少事情是她还不知道的,许归棹说的话,引起了她对妈妈的无限愧疚和想念。 忍受着抑郁症带来的困扰,为了桑得榆桑非晚姐弟俩,苦苦在世间度日的妈妈,原来是被人算计导致病情加重才离开他们姐弟的。 桑得榆过去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过度伤心导致妈妈病情加重,得知真相,竟一时不知道该怪自己,怨许归棹,恨那个制药的段景,还是恨导致这一切发生的许牧? 许归棹一直盯着桑得榆,不敢错过她任何的神情。终于讲出了深埋心底最怕桑得榆知道的真相。 继承许氏集团,开辟国内新市场,别人看到的都是风光无限,在任何场合都是众星捧月的光鲜,这一路而来,背地里的惊险刺激,危险困难,不得已的割舍和不甘心的遗憾,只能默默地咽下去,深藏心底。 这就是现实,没有不劳而获,没有一帆风顺,即便现在的成就,稍有不慎,也会跌落万丈深渊。 许归棹的耐心在桑得榆这里总是不足够,越在乎,越想最快得到回应。 “小胖?” 桑得榆依旧两眼无神,没有回应。 “说话,小胖。”许归棹的心不可控制得在发慌,他声音里带着自己察觉不到的颤抖。 桑得榆叹气:“你想让我说什么?” 许归棹想要触摸桑得榆的手,停住了。 桑得榆继续说:“想让我说不怪你?” 难道真的不怪吗?心底还是怪的,可是活着的人总要比死的人更重要。为了妈妈怪自己多年,妈妈再没有死而复生。怪许归棹?可许归棹也是受害者。 她不怪他,亲人一个个离去的痛苦,为许归棹一次又一次地担惊受怕,曾经她原谅了自己,现在她只愿他能好好地陪在身边。 许归棹没有理解桑得榆话里的意思。他原本就心怀愧疚,妈妈的事情一直是他的心病,他不知道桑得榆知道后会如何看他,也是他一直不敢对桑得榆说的原因。 许归棹紧紧地握住桑得榆的手:“你怪我是对的。我就应该下地狱。” 桑得榆听到许归棹的自责,转头对上了许归棹毫无生机的眼睛。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许归棹松开了桑得榆的手,头转向另外一侧,有眼泪偷偷滑过眼角,“我知道了,你以后好好的。” 桑得榆看着许归棹,落寞笼罩了他整个身体,上午张扬自信的许归棹在这一刻瞬间枯萎,一身暮色。 桑得榆这时候突然想到了慕尔迟。她知道有些不合时宜,但脑袋里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他。 慕尔迟是一个非常自信的男人,他特别像年轻时的许归棹。即使自己一直冷漠地回应,他总是相信桑得榆有一天能爱上他。但是他们之间,缺少了爱人之间的一些东西。 就在这一刻,桑得榆明白了。是爱人之间的拉扯试探、口不对心、小心翼翼。那种心脏偶尔会紧绷又时常会酸胀的感觉。 桑得榆的情绪太平稳了,平稳到只有爱情的刺激才会扬起一丝涟漪。 桑得榆信奉感情的细水长流,但爱情平稳的表面之下是暗潮涌动,是明明怪他,却在心里千方百计地给他找一万个理由。 这样矛盾的感情,只有许归棹能带她体验。 桑得榆也不知道,这六年是在等他还是等这种感觉的出现,不重要了,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心底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此时,已经惊涛骇浪,只要许归棹还在身边,其他的都不重要。 桑得榆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归棹,她皱眉问:“你知道什么?” 许归棹没有回头,沉浸在悲伤里不能自拔:“你走吧,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就当我在六年前已经死了吧。” 桑得榆听到许归棹的话又气又笑:“你先安心养病吧,其余的以后再说。” 许归棹回过头,一脸惊讶,眼角还有没有消失的泪痕:“你是说,我们还有以后?” 许归棹等着桑得榆给个答案,桑得榆却迟迟没有回应。 许归棹明白,他是在妄想,妈妈的事情桑得榆一直自责了五年,知道真相,怎么可能原谅他。 桑得榆看着许归棹眼中的希望消失了,她突然就心软了,微微俯身,低下头在许归棹嘴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别胡思乱想,好好养病。” 亲密的吻,转瞬即逝,却是点亮许归棹的火种。 许归棹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里的感动和庆幸,伸手去拉桑得榆的手。 桑得榆躲开他的手,眼神躲闪地说:“老实养病。别动手动脚的。” 许归棹杏眼里升起一层水雾,剑眉紧皱,委屈地说:“是你先亲我的。” 桑得榆脸色不自然地看了下许归棹,他总是知道什么样子最让她心疼:“我回去了,你乖乖的。” 许归棹满脸委屈:“你走了,我怎么办?” 桑得榆无奈地说:“陈训伟在,还有医生护士都在,别闹了,桑非晚今天在家,我回去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许归棹听到桑得榆还有事情要处理,也不再撒娇耍赖,一脸期待地问:“那你什么时候再来看我?” 桑得榆思考了片刻:“明天下班吧。” 许归棹有些不乐意地说:“明天不能请假来陪我吗?” 许归棹最是知道乘胜追击的重要性,桑得榆的矛盾他知道,刚才那一下的亲吻,他知道桑得榆已经做好了选择,那是多么重要的决定,许归棹一定要紧紧地把握住,不让桑得榆的心再次摇摆。 许归棹的这句话落在桑得榆的耳朵里,却是有些蹬鼻子上脸了,她斜了许归棹一眼,一脸严肃地说:“别蹬鼻子上脸,再这样我就不来了。” 许归棹立马委屈巴巴地闭上了嘴。 桑得榆转身离开病房前,听到许归棹低声地嘟囔了一句:“小胖,不知道你是不让蹬还是不让上?” 桑得榆开门的手一顿,身体僵硬,打开门落荒而逃,没敢回头看他。 许归棹躺在病床上,脸上可怜兮兮的神情早就收敛,嘴角压不住地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还是那个小胖,一逗就害羞。” 桑得榆回到家的时候,桑非晚、朱莉、慕尔迟都在客厅里等她。 听到开门声,三个人整齐地抬头看着她,像是等待审阅的队伍一样整齐。 ------------ 坚定 桑得榆进门换了拖鞋,径直走到他们对面,坐下。 “都在呢,想问什么?” 朱莉给桑得榆倒了一杯水,放在中间的茶几上。立马坐好,看了看慕尔迟又看了看桑非晚,标准的吃瓜群众。 桑非晚深吸一口气,看着桑得榆问:“姐,那人,真的是石头哥?” 桑非晚在桑得榆公司已经得到了许归棹的回答,但是他依然不敢相信,需要得到桑得榆的确认。 桑得榆看了一眼桑非晚,简短地回答他,“是。” 朱莉眼睛里满是疑惑,她这几天想了好久,还是没有理顺,听到桑得榆的回答,憋不住一颗八卦的心,赶忙问道:“他不是死了吗?你还因为这来过我们医院,我记得很清楚,那是我第一次实习时候。” 桑得榆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安静地放下水杯,手指描着杯口,“当时弄错了,是个误会。” “这还能弄错?”朱莉被这潦草的解释惊呆了,这对于从医人员来说,可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生就是生,死就是死,没有弄错这一说。 朱莉以为是桑得榆不想说,也不再深究下去,试着换了一个问题,问出来:“那这几年,他去哪里了?” 桑得榆:“瑞士。” 桑非晚听到这,迫不及待地问出心里的疑惑:“那石头哥为什么不联系咱们。” “这不就回来了。” “六年哎~” 桑非晚和朱莉还想问,慕尔迟也想知道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有出现,偏偏这时候回来了。想想自己现在的身份,到底没有问出口。 三人看着桑得榆安安静静地喝水,沉默片刻,桑非晚突然开口问:“姐,你还喜欢石头哥吗?” 朱莉和慕尔迟都等着桑得榆的回答。死而复生,失联六年,现在不仅回来了,还成了大名鼎鼎的棹暮集团的总裁,怕是在国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或者做了哪家的乘龙快婿吧。 桑得榆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分外响亮。她没有立马回答,心里在想怎么能用最简短的话描述出许归棹的情况,表达出自己的立场。 桑得榆在许归棹面前还能别扭地说出不喜欢的违心话,她也曾试图放下他与慕尔迟将就着过一辈子。可是当许归棹又出现在他的世界里,她才发现,自己的心依旧只为他而跳动。 桑得榆在亲朋好友面前不再伪装,坚定地回答:“嗯。” 这段时间的情绪被许归棹紧紧地牵制着,会为他哭,为他笑,她不仅仅是喜欢他,她爱他,爱的无可救药。 三人都无法理解桑得榆现在的感情。 桑非晚还小,当年看到过石头哥与桑得榆甜蜜的恋爱,他是见证者,但这六年的失联,他不敢相信,爱情还能如初。 桑得榆在医院时的孤独无助,朱莉也还历历在目,好不容易走出来了,就这么容易又一头扎进去,朱莉眼中满满的担忧。 慕尔迟失落地问:“这六年,不管他做过什么,你都不在意吗?” 桑得榆沉思片刻,笑着说:“嗯。不在意。” 慕尔迟的眼尾泛起了红色,他不甘心,这一年他们的关系算什么?除了不甘他也担心桑得榆,对于任何人来说,六年的时间太久了。 桑非晚抿紧双唇,石头哥当年的突然失联,要了姐姐的半条命,好不容易步入正轨,再次遇到石头哥,她又一头扎进去。看着石头哥现在的身体,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姐姐会怎么样?他想都不敢想。 “姐,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再吃回头草。”桑非晚真的怕姐姐在一个人身上栽倒两次,如果再出现意外情况,姐姐不能承受,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冒险。 桑得榆拿起水杯,想再喝一口水,可是水杯已经空了。 “就是他了。” 桑非晚神色激动,身体不受控制地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姐,你可要想清楚,你现在不是二十岁是三十岁了。” “嗯。这里,已经帮我做了决定。”桑得榆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三人同时愣住了。 桑得榆心里想,就算是再跌倒一次,她也认了。她的心已经放在了他那里,收不回来了。 人生就像锅里的饺子,不管是自己跳进去的还是被拖进去的,总要趟一次浑水,才能成熟。这也是宿命。 第二天上午,桑得榆去公司迅速做完了一天的工作,下午请了半天假去菜场买菜,准备做一顿饭给许归棹送去。 张总监的道歉信已经发在了公司平台。那天很多同事都目睹了那场闹剧,今天桑得榆上班时,对桑得榆都客气地安慰几句。当然也有与人事部交好的同事,对她指指点点。 桑得榆只是默默地做事,并不搭理他们。 工作多年来,一次次的经验告诉桑得榆千万不能在职场交朋友,对于别人的安慰,微笑回应,至于风言风语只要不在她面前说,她不搭理就是了。 因为赶着做完手头的工作,桑得榆并没有过多地关注公司的舆论。 中午跟同办公室的董姐、小李打好招呼,跟老大请假后,桑得榆就直奔菜市场,早市的肉菜最新鲜,昨天跟经常买菜的摊位说好了,中午过去拿留好的菜,迟到了就拿不到了。 买完菜的时候,桑得榆接到了慕尔迟的电话。 电话里,慕尔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焦急的语气:“得榆,你现在在公司吗?” “我在菜市场,刚准备回家。”桑得榆被慕尔迟问得疑惑,两家公司并没有业务往来,交往时的一年,慕尔迟很少在她上班时间给她打电话。 慕尔迟:“你没事吧?” 桑得榆被他的话问得有些奇怪,试探着问:“怎么了?” 慕尔迟听着桑得榆的回答,语气又恢复了沉稳平静:“我听说你们公司人员与人事部起了冲突,有几个人受伤,我以为...” 桑得榆有些吃惊,今天公司的同事一直都一伙一伙轻声地议论着什么,她以为是在讨论她的事情。加上着急赶工,没有特别关注,怎么还会出受伤这么严重的冲突事件。 她拿着买好的菜,准备回公司看下董姐和小李:“严重吗?” 慕尔迟听着桑得榆话里的担心,忙说:“没什么大问题,没见血,有点肢体冲突,双方还是僵持不下,都到医院检查了。” 桑得榆心里平静了许多,“我回公司看看。” 她刚到公司楼下,就看到一身病号服的许归棹从公司楼上出来,一边走一边催:“训伟,赶紧去市医院。” “石头,你先回医院,我去看一下立马跟你汇报,好不好?” “别废话,开门,快点。”许归棹脸色苍白,用力地开了几次车门,没有打开,催着陈训伟开锁。 桑得榆眼里,周围得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只有许归棹。 从车上下来,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 亲吻 桑得榆现在眼里只有那个穿着病号服的许归棹,她想喊他,但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她开始跑起来,陈训伟看到了她,喊了一声石头,许归棹顺着他的眼神,看到了奔向他的桑得榆。 许归棹迅速地绕过车,快步向桑得榆走过去,他眼睛里的慌张被惊喜替代,紧紧地抱住了她。 桑得榆眼里湿湿的,环住许归棹的腰,胸膛里的空气都因为许归棹用力的拥抱挤得空空的,要喘不过气来了。 桑得榆看到许归棹的那一刻,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还是埋怨说:“许归棹,你不在医院好好呆着,来这里干什么?” 陈训伟松了一口气,赶忙打电话给医院和警局,告诉他们不用从他们的地盘找人了,人已经找到了。 “怎么不说话了?不是答应我要好好养病吗?”桑得榆想捶打几下许归棹,最后还是轻轻地落在了他的后背上。 继续眼睛红红地说,“你就这样好好养病的,身体不要了吗?你要是再这样,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许归棹终于松开了桑得榆,双手握着她的肩膀,“还好你没有出什么事情。” 桑得榆又生气,又想笑:“你就作吧,徐叔和Lara都不在这里,没人能管得了你了。” 桑得榆责骂归责骂,还是打量着许归棹的脸色,扶着他往车子那走去,必须马上送他回医院。 许归棹看着桑得榆一脸担心,笑容满面地说:“只有你能管得了我。你不理我,我就赖着你。” 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我真有事情,你就别理我了。” 桑得榆对他翻了一个白眼,“你什么意思?你还想再抛下我一次?” 许归棹看桑得榆要生气了,身体重量一下全都倒在桑得榆身上:“我可舍不得,除非你不要我,不然我一直赖着你,赖一辈子。” 桑得榆脚步停下来,一脸严肃地说:“答应了就做到,一辈子,一天也不能少。如果你不好好保重身体,要是...” 许归棹看着突然认真的桑得榆,一愣,赶忙说:“没有如果,我会好好保养好身体,赖你一辈子,照顾你一辈子。一天都不会少。” 突如其来的情话,让桑得榆耳朵都红透了,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心脏蔓延到全身,不由得想笑。 可一想到刚才许归棹火急火燎的样子,和陈训伟无措的慌张,连忙压下了笑容。这次不能让许归棹蒙混过关,必须让他长长记性。 “你要是不保养好身体,你一辈子多长,我就陪着你多长。” 许归棹愣住了,小胖还是那个小胖,原本甜蜜的情话,也要带上威胁。 许归棹很认真地回答:“嗯,我会努力让咱们俩的一辈子长长的。一直到白了头,一直到没了牙。你变成老太太,我也会是那个陪在你身边的老头子。” 桑得榆有些感动,还是假装生气地嘟囔:“我看你就是会一把嘴说好听的,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还说什么白头?” 许归棹委屈的小声辩解:“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担心我,就能不顾自己的身体?” 许归棹握着她的胳膊,摇摇晃晃:“知道了,以后不会了。不要生气了,生气不漂亮了。” 越听,她的心里越发酸涩:“你最好说到做到。你别气我,我就变漂亮了。” 许归棹把手与桑得榆十指紧扣,迅速地亲了一下她的脸颊,“嗯,我一定乖乖的。” “哼!” “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保证改正,老婆大人。” “谁是你老婆,乱叫什么。”桑得榆红着一张脸,别扭地看向别处。 她小女儿状的反应,在许归棹眼里,像是回到了热恋时期。 对,那时候的桑得榆也总是口是心非。 多好,六年了,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打情骂俏。 人事部的冲突都解决好了,因为几名员工被无故降薪,还有几名员工被约谈解除劳动合同,这才发生了轻微的肢体冲突。双方都不让步,只能把动手的人送到警局处理,几个受伤一直喊疼的人送去医院做检查。 公司本来下午要开会,但是许归棹赖在桑得榆身上,加上桑得榆下午本来就请假了。也就让桑得榆继续半天的假期,桑得榆带着许归棹走了。 桑得榆感觉也没必要参加会议,会议内容无非是强调团结之类的。她扶着许归棹准备先送他回医院。 有的同事比较八卦,讨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之前她男朋友不是慕总监吗,现在倒在她身上的这人又是什么情况啊?” “对呀,我见过好几次慕总监送她上班呢。” “她看着不像是脚踏两条船的那种人呀。” 许归棹:“他们已经分手了。” 许归棹回头看着那几个女同事,很认真地解释。 “现在我是她男朋友。” 那几个女同事看着许归棹清瘦英俊的脸,一脸花痴。其中一个高声问:“真的假的?慕总监可是别的公司的人力总监,那么好的男人,怎么会分手。” 桑得榆看着还在八卦的同事,上前说:“真的。” 几个女人又开始窃窃私语:“这个确实是长得帅一些,不过穿着病号服,哎。” 许归棹挑眉:“我是许归棹。” 桑得榆无奈地把许归棹拉过来,按进车里,跟同事们笑笑算是打过招呼,也坐进了车里。 “他好帅呀,哎,这名字我怎么感觉好耳熟。” “不会是棹暮集团那个许归棹吧?” “对对对,就是他,上次张总监...” 车辆启动,周围的声音渐渐地消失了。 桑得榆对着许归棹说:“你没必要跟她们解释。” 许归棹刚要回答,桑得榆的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看到“慕大哥”三个字。 “慕大哥?”许归棹看着有些碍眼,问桑得榆,“你给我备注的什么?” “大坏蛋。” “......” “有意见?” 许归棹抿着唇笑着:“不敢,不敢,我挺喜欢的。” 爱情里存在的每个昵称,都是情趣。这爱意满满的名字,许归棹很是喜欢。 桑得榆接通来电:“怎么了?” “回家了吗?” “嗯。” “你刚刚接走的是他?” “是。” 许归棹一脸得意地听着桑得榆和她前男友的通话,眼睛里盛满了高兴。 “我看着他在你们公司,穿着病号服对着你们老总质问,我们在旁边都制止不了。” 桑得榆没有想到慕尔迟也来了他们公司,也不知道许归棹竟然找到老总那里去了。看着许归棹满面春风的样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得榆,你知道吗,今天我才发现我跟他的差距。” 桑得榆觉得应该说些什么,还在想什么话好呢,慕尔迟继续说:“得榆,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如果他没有回来,你会跟我结婚吗?” 桑得榆思考了一会,正要说话,又听到慕尔迟说:“算了,你别说了,我换个问题。” 他想了想,声音低哑:“这一年,我们只是将就吗?” 许归棹眉心一皱,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桑得榆没有犹豫,十分干脆地说:“慕尔迟,已经过去了。” 慕尔迟长叹一口气,声音变得明朗,“对,我们已经结束了,过去了。” 他自嘲般继续说:“我一直以为,只要我耐下心来,总有一天能捂暖你的心,我以为你只是慢热。但是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没有接近过你的心,我们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他只是她的将就,他一直没有接近过她的心,或者说这几年她的心一直没在身上,而现在她的心回来了,是他带走了。 “周围的人都说咱们俩般配,我也一直这样以为,没有人能比我更配你,你说分手时,其实我还有些窃喜,我一直以为哪对情侣都提过几次分手,过几天就和好了,和好后感情都会更进一步。说实话我一直不甘心,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他比我勇敢,也比我更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看到他对你老总对峙的画面,我问过自己,我敢不敢,我不敢。我不会因为你去得罪一个公司的老总,我不敢拿我辛苦经营多年的职位去为你出头,我会权衡利弊,我爱面子胜过爱你。我对你也许只是好胜心和不甘心。” 这样的自我认知让慕尔迟感觉羞愧,但是说出来反而更轻松了。 桑得榆不知道怎么去回应慕尔迟,每个人都有自己更加看重的东西,不能因为侧重点不同而去批判别人。更何况,如果换位思考一下,自己面临同样的事情,也不知道能做到哪一步。 不过慕尔迟能这样明明白白地把自我剖析,讲给桑得榆听,还是让桑得榆很佩服。 她能想到,慕尔迟能大方地说出这段话,是对他们这一年感情画上了句号。都没有入戏太深,不会谱出真情实感。 “祝你们幸福,我知道他是你要的幸福,至少看到你现在有人情味的样子,我很欣慰。结婚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我争取去参加婚礼时,带着我未来的女朋友。”慕尔迟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桑得榆对着已经挂断的通话,说了一句:“也祝你幸福。” 许归棹霸道地转过桑得榆的脸,对着她说:“不许心软。” 桑得榆没有心软,只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她对着许归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心里原本还在因为自己提出分手而存在的自责,瞬间消失了。 许归棹却以为桑得榆被感动的叹气,继续说:“也不准心疼,不准感动,不准再想他。” “我哪有!”桑得榆差点被他气笑。 “还说没有,你现在就是在想他,不准想他,只准想我。”许归棹扣过桑得榆的下巴,俯身噙住她的嘴唇,又吸又啃。 桑得榆双手挡在胸前,想推开他,又怕碰到他的胸口,这种欲拒还迎的样子,让许归棹变得兴奋起来。 许归棹亲吻了一番,直到桑得榆满面羞红,才放开她。 桑得榆浑身早就软成一团,喘着气瞪着他,“我为你心疼,为你心软,我想你的时候,你又没有看见!” ------------ 担心 许归棹听到桑得榆的话,把头埋在桑得榆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以后再也不会了。” 桑得榆把许归棹用力地推开,神色严肃,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许归棹,“许归棹,你听好了,我只给自己这一次后悔的机会。” 桑得榆深深吸一口气,把早就想说清楚的话,说出来:“如果你再抛下我一次,我不会再等你了。绝对不会!” 许归棹看着桑得榆认真的神色,透亮的眼睛,嫣红的嘴唇,心里痒痒的,好想再啃一下。 但是没等许归棹采取行动,桑得榆继续说:“我会当做你死了,跟着你一起死。” 许归棹被桑得榆正儿八经的模样和话,震得心里生疼。 许归棹原本以为桑得榆的意思是会转头去找别人,他做好准备听桑得榆列出许多追求者的名字,可是她却说要生死相随。 原来那个会放狠话浑身是刺的小胖,长大了,会把最柔软、内心最深处的感情,直白地表达出来。她是她,她又不是她。 许归棹慎重地点头,他把额头抵在桑得榆的额头上,正式地回答他:“好,我知道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路上,方才的旖旎已经悄然散去,医院的憋闷,公司的焦虑,在这一狭小的空间里,都不复存在。 桑得榆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了。上午为了赶工没来得及吃早饭,中午匆忙去菜市场,与许归棹一场交心的谈话后,已经到了下午两点。 “我也饿了。”许归棹的杏眼里满是潋滟,盯着桑得榆,像是一个乞食的狗崽子。 桑得榆看着还穿着病号服的许归棹湿漉漉地看着自己,建议说:“我买了菜,本来打算做晚饭,给你带去医院。现在去公司取我的车,去我家先做点吃完再回医院?” “回家做一顿饭,又要等好久,还记得我们高中经常吃的小笼包吗,去那先垫一口,你的车让训伟开回小区了,吃完直接送你回家。” “你可以吃小笼包吗?” “我可以喝鸡蛋汤和小米粥。” 车子拐进小路,停在一个老旧小区外面,两人携手往巷子里走去,不出十米就到了一家小笼包店。 高楼林立中的爆款打卡餐厅,也没有小巷子里的老门头,有人情味,有烟火气。 下午三点,太阳暖暖地照进巷子里,店门口两摞笼屉冒着袅袅的热气,老板坐在门口打盹,脚边还有一只眯着眼睛的三花猫。 桑得榆点了两碗蛋花汤,两笼包子,跟许归棹并排坐下,许归棹突然说:“有点冷,我记得后备箱里有件风衣。” 桑得榆看着穿着病号服的许归棹,起身说:“你在这等着,我去取。” 许归棹看着眼前摆着的包子,拽住她说:“算了,先吃饭吧。” 桑得榆担心许归棹受凉,“几步路的时间,你边吃着边等我。” 说完,她就快步向外走去,许归棹喊她也不回应。 “在一个袋子里,你看好再拿。” 许归棹拿起桌子上的醋瓶,倒了两小碟醋,想了想又给桑得榆的碟子里加了勺油辣子,看着门口阳光下老板和小猫互动。 门口经过好多小商贩,都往美食街那边准备开摊,其中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跟小笼包店老板和猫打招呼,忽然走了进来,来到了许归棹面前:“叔叔。” “真的是叔叔呀,你在这吃饭吗?”小女孩还是一头的发卡,眨着眼睛笑嘻嘻地看着许归棹。 许归棹看清来人,也扬起了一个笑容:“是呀,你要吃一点吗?” “叔叔,你怎么穿着医院的衣服,生病了吗?” “是呀,叔叔生病了,你可要好好吃饭,不要生病。” 小女孩看着桌子上的两个小碟,歪头问:“叔叔,你哄好阿姨了吗?” 许归棹看着已经进入视线的桑得榆,看着她拿的那个袋子,对小女孩说:“嗯,哄好了。” 小女孩向前一步,压低声音:“你是故意生病,让阿姨心疼的吧?” 许归棹一脸疑惑地看着小女孩。 “我爸爸用花都哄不好妈妈时,就经常用这一招。”小女孩一副过来人的眼神,得意地看着许归棹。 小女孩的妈妈喊她了,小女孩对许归棹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桑得榆远远地看着许归棹与小女孩说说笑笑,望着走远的母女俩背影问:“那是谁?” 许归棹说:“大概是天使丘比特。” 桑得榆把风衣从袋子里拿出来,披到许归棹身上。一个小袋子落到了地上。 桑得榆捡起来,看到发箍,眼睛里笑眯眯地问他:“你什么时候买的?” 许归棹把桑得榆的发圈撸下来,自然地套在手腕上,把发箍给桑得榆戴上,端详了一下,笑着说:“这是秘密。” 两人坐在这狭窄的小店里,说说笑笑地吃着包子,喝着汤。周围没有其他人吵闹,只有他们,这是在彼此梦里出现了千次万次的画面,温馨又美好。 两人吃到差不多的时候,许归棹突然认真地看着她,问道:“我计划收购你们公司,你觉得怎样?” “收购?”桑得榆的神情一顿,想从许归棹脸上判断他是玩笑还是认真。 “嗯,棹暮集团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储运公司,你们公司一直在备选之列,这段时间训伟对你们公司做完评估,各方面还挺符合朝暮的要求,收购你们公司是个不错的选择。” 桑得榆笑着说:“我们公司当然不错。” 桑得榆把筷子放下,一脸认真地问许归棹:“真的只是因为公司不错吗?” 许归棹杏眼笑成弯弯的月牙,点头说:“嗯,人也不错。” 桑得榆脸上写着“我就知道是这样”七个字。 桑得榆收敛神色,沉默了片刻:“你不用为我做这些,你是公司总裁,还是以公司发展为先...” 许归棹把电子邮件打开,放在桑得榆眼前,示意她看一下、桑得榆仔细一看,收购合同已经签订完毕,就是在他来公司处理张总监事情那次的第二天。 桑得榆翻着白眼,把手机扔回他怀里:“都完事了,问我意见干什么?” 许归棹一脸无奈地说:“你说的可不对,我这是向领导汇报工作。老板都是听老板娘的。” 桑得榆的耳朵又红了,许归棹真是无时无刻都在撩她。 桑得榆早就知道她又一次陷进去了,没有对过往的不甘,没有对未来的恐慌。只要是许归棹,不需要理由,不管是磨难还是宿命,她都无可救药地陷进了爱里。 每个人的剧本,都是已经写好的,当选择这个剧本时,那肯定是因为这里有值得的地方,而桑得榆的剧本里,许归棹就是那个值得。 如果第一次,是,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那这一次,就是,故人归来时,犹似初相识。 许归棹回来了,带着地位、金钱、荣耀,无论带多少身外之物,桑得榆感受到的只有那颗原属于她的心,他带回来了,那就足够了,她希望在那颗心还在跳动的时间里,他们一直好好的。 她想和他白头到老。 桑得榆和许归棹离开巷子里的小吃店,许归棹送桑得榆回家。 许归棹不想回到冷冰冰的医院,央求去桑得榆家里等桑得榆做好饭一起再回医院。桑得榆总是会对许归棹心软。 到楼上,隔壁朱莉还没有下班回来,桑非晚也在学校。 熬好汤,做好饭菜后,已经下午六点了。 桑得榆催促许归棹带着饭菜,回医院去。 做饭的油烟味让桑得榆浑身不舒服,她需要洗个澡。 许归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几缕头发遮住他光洁的额头,声音轻轻地说:“我好累,不想开车,你送我回去好不好?”无助的样子惹桑得榆又一阵心软。 桑得榆只好让许归棹等一下,她洗完澡,再送他回医院。 桑得榆洗完澡出来时,看到许归棹蜷缩在沙发上,沉沉地睡着了。她轻轻地拿了被子给许归棹盖上,她的头发刚吹干,发尾还带着潮气,混杂着沐浴露清新的味道,钻进了许归棹的鼻子里。 沙发上的许归棹,睁开眼睛,满眼春意地看着桑得榆:“你好香。” 桑得榆耳朵一红,“醒了,赶紧回医院吧。” 许归棹听到她的催促,低声地笑着说:“都把我带回来了,还催我回去?” “身体要紧。” 许归棹慢慢起身,病号服因为刚才的小憩,扯开了扣子。桑得榆顺着他凸起的锁骨,看到白净的皮肤上两次手术留下的巨大的疤痕。 她盯着那两个长长的疤失神,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他还活着,真好。 桑得榆的手摸到了那凸起的疤上面,湿热的触感让许归棹小腹一紧。 许归棹握住她的手,“心疼了?” 眼泪的涌动,让桑得榆带着一点鼻音,“嗯。” 许归棹的嘴角勾起一丝坏笑,“那你亲亲它好不好,亲亲就不疼了。” 桑得榆的嘴唇吻上了那两条伤疤,带着轻柔的呼吸,还有眼泪的湿润,这里是许归棹过去努力的勋章,为自己,为家人,为她,为好多人。 许归棹看着现在的桑得榆,心好疼,他僵硬的手指抬起来擦去她的眼泪,轻声地哄着:“小胖,别哭,早就不疼了。” 桑得榆只要一哭,许归棹的心肠都要断了。可许归棹越哄,桑得榆的眼泪越多。 许归棹双手捧起桑得榆的脸,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桑得榆压抑的心疼和害怕因为许归棹的吻,汹涌起来,她开始轻轻地回应他,一会又像发泄一般啃咬他,她心里的感情乱糟糟的,不知道怎么理顺,她在向他求救。 狭窄的沙发不能承受桑得榆的情绪,他们一路东倒西歪地到了卧室。沐浴露的清新变得暖暖的,随着许归棹的呼吸渐渐地包裹住两人。她的太阳,小心翼翼地温暖着她的全身。 多年的不甘、思念、怨恨、矛盾随着身体的摇摆,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一波一波地形成浪花,摇碎着星光,变成一个又一个的浪头,狠狠地拍碎所有的礁石,留下细腻的沙子,触碰上去湿湿的、痒痒的。 秋月高照,桑得榆躺在许归棹的怀里。客厅里的灯光从门口映到卧室里,两人紧紧地抱着,桑得榆闭着眼睛,轻轻地哼着最近一直在听的歌。 “我和你,本应该 各自好各自怀 各自生活的自在 毫无关联的存在 直到你出现在 我眼中躲不开 我也占领你的心海 充实着你的空白…” 许归棹轻轻吻住桑得榆,把她紧紧搂住,笑了一声,“我最爱听的歌是《其实》,你听听,下次唱给我听吧。” 桑得榆脸颊泛着潮红,看着他的眼神中春意缭绕,她用手指,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石头。” “嗯。” 我也爱听那首《其实》,她低下头,藏进他的怀里: “分开后难过不能说 谁没谁不能好好过 那天我们走了很久,没有争吵过 分开时难过不要说 如果被你一笑而过 还不如让你选择想要的生活 分开后我会笑着说 当朋友问你关于我 我都会轻描淡写 仿佛没爱过 其实我根本没人说 其实我没说你不能活 其实我给你的爱比你想得多。” ------------ 认罪 高中时,两人经常一人分一半耳机,在晚自习时偷偷听周杰伦,周围再嘈杂,他们自成一个世界。 今天,后半夜,他们把所有会唱的歌都唱了一遍。窗外秋风萧瑟,室内一派春光。 家居筐也被拿出来,放在了床上。两人的大头贴、各处旅游的照片,十字绣挂件、各种各样的回忆都在这里。 “一直留着?” “嗯。” “这六年间,我回过一次高中。” “啊?” “那时候只剩许牧,为了搜集他更多的证据,我就把淄市的高中都查了一遍,也回过育华高中。” 桑得榆看着许归棹的脸色变得阴暗,没有打扰他,静静等他接下来的话。 “许牧在被关押的时候,我问过他,为什么要对爷爷恩将仇报。” 桑得榆的眼中,有些难过和心疼,她的石头经历了太多,那些辛苦他闭口不提的样子,更让她心疼。 “他还是挣扎着,把罪责都推到许思身上。” “许思呢?” “那时已经判刑。”许归棹嘴唇浮现一抹凉薄,“他经手了太多肮脏事,他知道自己不可能逃过法律的制裁,想要把我也拉进去,他失去了自由,为了给儿子扫清最后的障碍,脏水也要带上我。” 桑得榆:“那时候很难吧?” 许归棹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然后无声地点了点头。 “那最后许牧认罪了吗?” “认了。” 许归棹在这样一个温馨的夜晚,想起那天的情景,依旧浑身冰冷。 那时候,许牧已经被收押,许归棹去探望。只记得那时许牧看着他依旧吊儿郎当:“弟弟,咱们还真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你比我,更会演。” 许归棹看着被关押的许牧,像看着一个已经判刑的人一样,没有一丝感情。 许牧蹙了蹙眉,有些急躁地问:“你来看我笑话?” 许牧突然情绪激动,边笑边说,“你以为你赢了吗?你的爷爷只能在床上经受着病痛的折磨度过晚年,你的家人已经都没有了,你得到的公司也不过是个空壳。你有什么可得意的,我没有输,输的是你!是你们!” 他像是个疯子一样,一句一句地强调着自己过去的丰功伟绩。一刀刀刺向许归棹,他要让他以后的日子寝食难安。 “何苦呢,走到最后又怎么样,还不是孤家寡人一个。” 许归棹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我说的,你明白吗?哈哈哈,以为把我关押住,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不会的,没有人把你当眼珠子一样在乎了吧,公司也快运营不下去了吧?幻觉越来越严重了吧?” 许归棹的脸色苍白,他看着近乎疯魔的许牧,缓缓开口:“为什么要对爷爷动手?” “哈哈哈哈”,许牧笑得流出眼泪。 许牧猛然抬头看着许归棹,“你不是也恨他吗,他为了把你留在身边,把你的奶奶、爸爸、妈妈都逼死了。你和我一样,都是没有人爱的人。你问我为什么对他动手?” 他的笑声回荡在空荡的看守所里,像是一个舞台上孤独的表演者。 “怎么,现在想做孝子贤孙了?给你爷爷下药的时候那股狠劲呢。” 许归棹突然停住了大笑恶狠狠地瞪着许归棹,“多可笑,他心心念念想要把集团留给你,你不要。我天天陪在他身边,他却连考虑都考虑不到我!” 顿了下,他又接着发疯一样地笑起来,“为什么得不到的,才永远是最好的?” 许归棹看着许牧,忽然说:“爷爷想过饶了你。” 许牧的笑声应声而停,他的眼尾还留着刚才大笑挤出的眼泪,眼睛里血丝遍布:“不可能!” “你毕竟是他从小带起来的孙子。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你。是你不知悔改,一步步地伤透了爷爷的心。到最后一刻,爷爷都在说饶了你,放你回国内,把国内公司交给你。”许归棹看着许牧,眼中全是怜悯。 “你真可怜,一辈子都在寻求爱,却不知道爱是什么!” 许牧眼里的狠厉消失了,他痛苦地抱着头,十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揉搓着:“不可能,老爷子一直把我当成解闷的小玩意。” “一个连自己妻儿都没时间回国亲自寻找的总裁,如果不是爱,会有时间配着一个奶娃子散步?会每天三顿都回家跟一个小孩一起进餐?会被毒害了还为你开脱?” 许牧眼里全是迷茫,许归棹说的是真的吗?这就是爱吗? 许归棹勾唇:“不是所有的爱,都是唯我独尊。细水长流的爱才长久。” 爷爷? 爷爷一直爱着他? 自己亲手一步步摧毁的爷爷,到死都爱他? “你...你骗我,你肯定是在骗我。”许牧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发抖,在他的认知里,眼里心里没有旁人只有他才算是爱,任何事都不会忤逆他只有顺从的才是爱。可刚刚有人告诉他,爱是博大的,是一日三餐,是细水长流。 许归棹眼中的怜悯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讽刺的笑容。 “你不配被爱。” 许牧恍惚地瘫坐在椅子上,身形与他平时吊儿锒铛的坐姿有些相似,但是眼睛里却没有了神采。他想起了跟爷爷在一起的每一个画面。 好奇怪,以往不甘心的画面,现在在脑海中竟然有一丝温馨。 幼儿园时,爸爸妈妈忙于工作,爷爷会推掉应酬,回家跟他围坐在桌子上吃饭,听他讲一天的幼儿园生活;吃完饭爷爷会拉着他的小手去散步,等爸爸妈妈回来;自己闯祸了,会把他从爸爸妈妈的指责声里带回老宅子,耐心的讲道理...原来这是爱。 许牧疑惑过,每次自己对公司的小动作,公司都会风平浪静,爷爷还是对他如常。所以他越来越放肆,慢慢地架空了在国内的子公司,原来是爷爷不跟他计较,原来国内公司本来就是爷爷为他准备的。 许牧被关进拘留所时,想到了任何可能,但从来没有想到过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 原来,自己亲手害死的,是爱自己的爷爷。 “为什么每次的选择,我都会选错?许归棹,比我强在哪里,为什么你每次都选到了对的。”许牧恶狠狠盯着许归棹,眼里的情绪全部混杂在一起,“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不明明白白告诉我,现在一切都晚了,不要告诉我了,不要说了。” 许归棹看着许牧,他知道许牧在悔恨什么,从小爱他到大的爷爷死了,死在了他不懂爱的时候,死在了他的偏执里,他现在都在偏执的不允许提醒他这些事实。 看,缺爱的孩子,即使遇到爱,也会随便扔开,因为他从来不懂什么是爱。 “我知道,你想让我愧疚,想让我心甘情愿地把证据递到你的手里。你也好,爷爷也好,对我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人。不爱我的人那么多,死了就列入不爱我的那类人群。那些事情,我的答案就是,我从来没有沾过,想让我自己贴上去,门都没有。” 许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突然开口,“你还记得妈妈怎么去世的吗?” ------------ 桑妈 许牧的手微不可查的蜷缩了一下,继续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桑妈妈是谁?” “我的女友桑得榆的妈妈,你在国内辛苦布局,让她病情加重,死在抑郁症中。这么快就忘记了?” 许归棹走到许牧面前,看守所的灯光在许归棹身前投下了一片阴影,许牧在阴影中,感受到了来自许归棹的浓浓恨意。 有些人,就是不值得被原谅,这和大不大度没有关系。 许牧感受到了很强的压迫感,下意识地躲开了视线,不敢与许归棹对视。 “哼,不是我干的事,我怎么知道她是谁。” 许归棹看着他,慢慢的踱着步子,神色中带着一丝试探,“许思说在医院安排了人,给妈妈的药里做了手脚,加重病情,最终导致她情绪崩溃自杀。” 许归棹还记得那年他听到妈妈的死讯,匆匆回国。原本是去安慰桑得榆,却在抵达国内时,接到徐秀山的电话,“石头,你不能跟桑得榆见面了。” “徐叔,我必须去,她现在需要我。” “国内一直是许思父子把控着,不要命了吗?” “嗯,不要了。” “如果是她的命呢?” 许归棹犹豫了,他的命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的,如果是她的命呢? 许归棹不明白事情的始末,甚至怀疑徐秀山的目的,但是他不敢赌。 “你先找个理由回来,回来我跟你细说。”徐秀山很担心许归棹,担心他的处境,担心他的承受能力。 已经站在同一片土地上,许归棹怎么可能因为一句不知真假的话,听话回去。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说服他的理由,“现在说,不然我不会回去。” “桑得榆妈妈的死,是许思父子安排人用了药才导致的。他们的目的是把你引回去,在国内解决你。” “我来时已经做好了防范,他们没有机会。”许归棹的脸上出现了一丝阴狠。 徐秀山没有思考,就说出了致命的一个理由,“如果他们会拿桑得榆来刺激你,你怎么应对?” “我...” “而且给桑得榆妈妈下药的人,我们还没有查到,他们可以悄无声息地给妈妈下药,也可以对桑得榆动手,我们防不胜防。” 许归棹沉默了,心脏的跳动声要鼓破耳膜。面对近在咫尺的胜利,只能鸣金收兵。 “我知道了。”许归棹其实早就知道,能让徐叔赶在见面前紧急叫停,事情的严重性已经不可控。 “毕竟你已经回国了,你可以见她一面,但只能远远地见一面,找个合适的理由,回来吧。”电话那头的徐秀山,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心疼。 许归棹挂断了电话,没有人知道他现在的心里在想什么。 “走吧。”车辆依旧按计划,向桑得榆的家驶去。 桑得榆的头上带着白色的孝帽,头发散乱地贴在惨败的脸上,眼睛里的水雾下是骇人的血丝,她紧咬着下唇,嘴唇一直在抖动,下巴那滴落的泪水把孝服的前襟湿了一大片,几乎脱力的她,胳膊被旁边两个人架着,双手紧紧地握成拳,用力地锤着胸口。 许归棹看着她,觉得锥心刺骨,五脏六腑都被刺得血淋淋的,疼痛难忍。好想去抱着她,告诉她,“你还有我。” 旁边的人看着桑得榆的样子,都满眼含泪地劝她:“乖乖,哭出声来,喊出来,别这么憋着呀。” 众人终于把桑得榆架在棺材前,桑得榆摊跪在那里,还在用力地捶着胸,只有这样她才能继续呼吸。 一个男人,来到了桑得榆身边,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打。这是许归棹第一次见到慕尔迟。那个可以正大光明地安慰桑得榆的男人。 许归棹不敢再看下去,他的心脏极度的不舒服,看到伤心的桑得榆已经开始隐隐作痛,现在的场景更让他痛不欲生。 许归棹再次醒来,已经到了医院。迷茫的眼神中,渐渐清明,他要查出那个给桑妈妈下药的人,他要把这份痛,千倍百倍的还给许思父子。 “回瑞士吧。”许归棹看着陪护的人,一个年轻的小伙子。 “您不去看女朋友了?” “你是?” “我是许思许总安排过来照看你的。” “不看了,已经有人照顾她了,哪还用得着我去照顾她。”许归棹的脸上满是气愤。 “您别动气,我这就去安排。” 许归棹哼笑,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那人听到他的冷笑,一愣,立马离开病房,安排后边的行程。 所谓的坚强,只是比一比,谁装的更无所谓。 许归棹想起当年的桑得榆,只有心疼,转头对许牧说:“当年在病房照看我的那人,一直跟着你。” “弟弟不仅演技好,记性也是一顶一的好,一面之缘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许牧在跟许归棹绕,他在逃避妈妈的事情。 许归棹勾起一丝冷笑,“你没有想到的是,我没有被这件事情绊倒下,而是借此到了你的地盘吧?” 许牧的眼中一片阴暗,这是他一生里唯一的败笔,也是他宏伟大业倒塌的导火索。 “哼。”许牧再也无法维持不可一世的纨绔面具,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向一边,“我技不如人,没什么好说的。” “你把爱当武器,爱在我这里是力量。这就是为什么你现在锒铛入狱,而我以自由之身质问你的根本原因。” “收起你这幅胜利的样子,你做得再多,你的女友也投入别人怀里。而她永远不会原谅你。”许牧眯着眼睛,看着许归棹,想从他的脸上找出挫败的样子。 “我还有机会,而你,没有了。”许牧没有被激怒,看着头顶的灯光,他说这句话时,声音虽然不高,但是字字清晰,意味深长,似乎还满含了祈祷的意味,他眼中全是迷茫,嘴角却挂着微笑,是说给许牧的,更是说给自己的。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只要把误会一个个解开,就有回旋的余地。许归棹不会等待别人来安排他的人生,他的人生,他想要的,他自己去争取。 许牧笑了笑,事已至此,他更是什么都不怕,许思已经替他承担了,他少说一件,就会罪责轻一些。他从来都是只爱自己。 许归棹勾唇,挺直脊背,一字一句说:“我一直在查当年是谁对妈妈的药上动的手。” 许牧一怔,这件事情他安排得天衣无缝,许归棹不可能查出什么来。 “泽天设备的倒闭,也是你的手笔吧?” 泽天... 他... “你查到了什么?”许牧突然有些激动,问完后,又有些后悔刚才的反应。 许归棹终于露出了第一个真心的微笑,多讽刺,可是他知道,许牧的心底防线,马上就要被彻底摧毁了,他距离他的小胖,又更近了一步。 “泽天设备是桑得榆三叔的公司,桑得榆只是在那里上班。你何必要把他搞垮?”那时候许归棹已经进入许牧一派,也已经暂时放弃与桑得榆再次相见。许牧还要一心地搞垮泽天设备,其中的动机就很耐人寻味。 许牧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里,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在许归棹的印象中,他一贯是瘫坐着,第一次看到许牧自觉地端坐在椅子上。 许牧在回忆,他在国内遇到那个女孩时的情景。 许牧在国内调查许归棹时,很简单地就查到了许归棹相恋八年的女友,桑得榆。那时候桑得榆刚刚从淄市回到芜市,进入了三叔的泽天设备。 许牧还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桑得榆时,桑得榆还沉浸在许归棹死讯的悲伤中,这种悲伤他是不能理解的。人死万事空,再悲伤,再折腾自己也不会有任何的回报,做这个姿态是给八年的回忆看吗? 那时许归棹还没有进行心脏手术,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健康,许牧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如果许归棹顺利挺过手术,自己在老爷子那里的地位,随时可以被替代。 许归棹恢复得不错,许牧原本打算要从桑得榆下手,既然许归棹取代了他在老爷子心中的地位,自己就取代许归棹在桑得榆心中的地位,多公平。 可是一年的时间,桑得榆的恍惚、悲伤没有丝毫的减退,反而与日俱增。这时候妈妈顺利进入了许牧的视线。 许牧决定先给许归棹来点开胃小菜,接近桑妈妈,神不知鬼不觉的给桑妈妈下药,最终让桑妈妈的死变成许归棹与桑得榆之间无法跨越的鸿沟,这个计划让许牧心里的兴奋开始蠢蠢欲动。 ------------ 梓意 桑梓意是桑得榆三叔家的妹妹。继承了桑家圆脸基因,不同于桑得榆的清冷的丹凤眼,她长了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长长的睫毛卷翘着,看谁都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 桑梓意是独生女,养成了无忧无虑的性子,特别粘人,一张嘴巴更是爱说甜言蜜语,哄得人喜爱。 桑梓意自小喜欢跟在桑得榆这个姐姐后面,也仗着比桑非晚大几岁,经常住在桑得榆家里,满足一下做姐姐的快乐。对比桑得榆的清冷,桑非晚的调皮,妈妈对乖巧可爱的桑梓意更多了十分的疼爱。 那时桑得榆与许归棹闹了别扭,一气之下回到芜市,桑梓意在芜市的经济学院上大学,妈妈看着女儿为情所困,就偷偷联系桑梓意,让她有时间回来陪陪桑得榆。桑梓意絮絮叨叨的干扰,确实给桑得榆带来一些暂时的宽慰。 许牧就是那时候注意到了桑梓意,他的计划也终于找到了契机。 “哥哥,老样子,还是杨枝甘露。”桑梓意作为学校宣传部的部长,为了这次迎新晚会外联单位已经连续在学校外面的各个店铺混了一周脸熟,终于到了验收成果的时候了。 “早给美女准备好了,七杯。” “嗯,哥哥,我们学校的迎新晚会的招商位给你留了一个哦~”桑梓意坐在吧台前边喝边把一式两联的经济学院迎新晚会招商凭证,递给了饮品店的小哥。 “哎呀,要开迎新会呀,有什么好处呀?”小哥笑嘻嘻地接过去,开始问桑梓意赞助晚会有什么福利。 “会在经济学院的广告栏张贴你家的海报,晚会时有两分钟的店铺广告,还可以帮你发500份优惠券,我特意给你留的,隔壁的饮品店做得不如你家好喝,我都没给他留” 桑梓意一看小哥没有拒绝,立马滔滔不绝地继续给小哥洗脑,“我们学院的广告栏在食堂门口,每天几万学生流量,晚会时的优惠券,你做的力度大些,只要店名打出去了,你家的味道做得这么好,肯定是四年的固定客源。” 小哥听了桑梓意的说辞,立马赠送了一杯柠檬茶:“那麻烦小姐姐,一定把我们的海报贴到最显眼的地方啊。” “那必须的,对于你家这种物美价廉味道好的店,我肯定会不遗余力的给你宣传的,你的优惠力度可要给得大大的。” “好,第二杯半价,在会员折扣价的基础上,再加上集齐十杯送一杯,够意思吧?” “嗯。”桑梓意给小哥比了一个赞,然后继续说,“可以再把战线拉长一些,再想想。” 小哥听了桑梓意的话,挠了挠头发,想了一会也没有点子,“战线拉长,怎么拉长,小姐姐,你是大学生,你给我想想。” 桑梓意一边咬着吸管,一边瞪着两个大大的眼睛,看着小哥哥说,“你可以加上个夏日冷饮票集齐多少,冬日到店里兑换点什么,到时候天气冷了,又可以增加一波客源。” “对呀,大学生就是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小哥一脸崇拜的看着桑梓意,可是说完后,又愁眉苦脸地问,“可是兑点什么呢?” 桑梓意把喝完的杯子扔到垃圾桶里,从吧台的高脚凳上跳下地,手里提着剩下的六杯杨枝甘露,“哥哥,可以兑换跑腿次数或者热饮呀,冬天学生们都不爱出门。” 小哥眼睛一亮,冲着桑得榆比了一个赞:“我真没有想到还可以这样做优惠,还是你脑子好用,多谢多谢,你冬天点的外卖,我都给你免跑腿费。” 许牧看着眼前圆脸大眼的可爱女生短短的时间就把饮品店的小哥拿下,并给了很实用的优惠活动,即符合饮品店的要求扩大了知名度,增加了稳定客源,又考虑到学生的实际情况,给学生争取到了最大的福利,在桑梓意要离开的时候,终于上前问:“美女,你好,你刚才的思路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也可以做你们的招商吗?” 桑梓意看着眼前一身西服的男人,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她长得很漂亮,有很多人搭讪,但是眼前的人一看就是已经步入社会的人,她的招商额度还缺一部分,就有些犹豫。 “你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桑梓意的眉头皱的更厉害了,一般坏人的开场白都是这样的。 看出了桑梓意的戒备,许牧笑了笑,拿出了自己的名片,递给她,“这是我的名片,你们校迎新晚会的最大赞助商就是我。你可以跟你们的指导员打听一下。” 桑梓意看到名片上棹暮集团的名字,应该不会有人冒充,但是这名片也太简约了,只有三行:棹暮集团许牧电话号码。 桑梓意心想,回去跟指导员问一下就知道了,现在既然他要赞助,那就赞助吧。 桑梓意开口问许牧,“唐先生,你想怎么赞助?” “我在学校周围也没有店铺,没法给学生们提供优惠了,那我就直接现金赞助吧,再加上一个抽奖。” 桑梓意大大的眼睛一转,问,“奖项怎么设置呢?” “棹暮集团内部参观一天吧。也当是我赞助的回馈,以后你们毕业实习时也会因为了解过企业,优先考虑我们公司,当做为公司人才储备的提前准备吧。”许牧看着桑梓意的小动作,从容的解答着她的疑惑。 桑梓意突然就感觉刚才在饮品店小哥面前的商业套路,简直弱爆了。经受过社会历练的人果然不一样,格局一下就打开了。 一个有预谋的接近,一个未经历练一尘不染。 故事已经开始,即使设定了走向,谁也不能预知中途会出现阳光鲜花,还是狂风暴雨。 那一次棹暮集团的内部参观,彻底打消了桑梓意的疑虑。许牧在商业上的变通,更是让桑梓意佩服的五体投地。 有些东西就这样在心底悄悄的萌芽了,谁也不曾发觉。 许牧的睿智、体贴,还有一丝丝的放荡不羁,让青春期的桑梓意迷恋。遇到事情桑梓意会不自觉的向许牧寻求帮助。 许牧的偏执在桑梓意这里仿佛被治愈了,他感受到的是满眼满心都是他的桑梓意,他有时候会怀疑,这是不是就是爱了。 许牧从桑梓意这里知道了桑得榆为许归棹的死变得行尸走肉,他也听出了桑梓意对爱情的态度。 许归棹手术的顺利进行,让许牧从短暂的甜蜜中清醒过来。如果没有现在的地位,桑梓意还会全心全意的对他吗?不会。他不相信会有那样的爱存在,爱总会落在实处,要么是地位,要么是财物。 许牧利用桑梓意的信任和天真,在桑梓意的一次又一次的请求中,给桑梓意带来了瑞士治疗抑郁症的新型药物。妈妈在服用后,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抛下了深陷痛苦的桑得榆和读书的桑非晚。 桑梓意怀疑过许牧吗?怀疑过,但是泽天设备突然负债破产,让桑梓意一夜之间从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变成了为一日三餐奔波的穷学生,每天的学习、课后兼职、爸妈的情绪安抚,让她没有精力去分析别的事情。 “桑梓意,你给我买的什么?” “我给你定了薛记的干果,每天记得吃哦,可以补充微量元素,我上次看见你的拇指指甲有倒刺。” “许牧,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要下雨,记得带伞。” “知道了。” “许牧,我今天晚自习下课时,抬头看到天上的月亮好圆好圆,工作之余记得抬头看看哦,还可以预防颈椎病。” “嗯。” “梓意,这个药最好是要遵医嘱的,我不该告诉你的,万一不合适会给你惹麻烦的。” “许牧,你考虑的好周到,我跟二伯母说明白了,她想试一试,我二伯母的药就拜托你了。” “许牧,新药对二伯母没有什么作用,麻烦你再打听下有没有别的种类的抗抑郁药。” “梓意,还是遵医嘱比较安全。” “意意,我认识一家神经外科的主任,可以给你二伯母引荐一下。” “许牧,二伯母去世了,不用找新药了。谢谢你。” “意意,对不起。” “许牧,不怪你,是我求你买的,你告诉过我不是每个人都适用的,二伯母也不怪你。” “意意,你现在回消息好慢。” “许牧,我最近忙着兼职丰富工作简历,以后可能回你信息会晚一些。不过我会在看到的第一时间回复你的。” “我要回瑞士一段时间。” “许牧,我好累。” “许牧,你在忙什么,好久没有你的消息了。” 一切都在许牧的计划中,接近桑梓意,借桑梓意给妈妈用药,妈妈按照许牧的计划一样抑郁症加重去世了。许牧终于在许归棹和桑得榆之间埋上了一颗定时炸弹。 原本一切都很完美,可是许牧没有料到许归棹会因为国内亲人和爱人的遭遇,恨上许老爷子,不惜以身试药也要加入到自己这一队中。 许归棹说:“我要让许老爷子后悔找到过我。我在乎的他毁了,他在乎的,我也要一件一件全部毁了,包括我自己。” 那时许归棹要加入,许思一直不相信,许牧也有过怀疑。 当许牧看到许归棹试药时的痛苦,亲眼看着Lara薄薄的手术刀切开许归棹的胸膛,剥开胸肌,露出那颗跳动的心脏时,他对许归棹没有了怀疑的立场。 许牧在手术室外对许思说:“看到那颗在眼前跳动的心脏了吗?没有人会用它来豪赌另一个人的信任。” 而此刻,许牧正在问那个赌赢的人,“你查到了些什么?” 许归棹再次提到了那个许牧最不愿意听到的公司名字,“我从泽天设备入手,查到了一些好玩的事情,你要不要听一听?” ------------ 单约 从回忆中清醒的许牧,又恢复了他不可一世的模样,“社会进步,经济发展,本来就是优胜劣汰,你不用拿这件事套我话!” 许归棹看着许牧的样子,轻声说,“一向不屑于做慈善的人,突然在泽天设备倒闭后的一个月内,为经济学院设立了奖学金。” “棹暮集团需要人才储备,奖学金是最快筛选人才的方式。”许牧眉毛不自觉的上扬了一下,接上了许归棹的话。 许归棹笑着问,“芜市,包括周围的城市,所有的大学跟高中,我都做过调研,经济学院并不是最好的选择,而且,获得奖学金的学生里面有泽天设备经理的女儿。你要说不知情?” “那么多学生,我怎么知道会有泽天设备经理的女儿。” 许归棹上前,逼近许牧,“那你为什么再跟我解释?”许归棹笑了。 许牧整个人愣住。 许归棹看着许牧,神色清冷,这么多年在许牧身边,他太了解许牧的为人处世,随心所欲,面对别人的质疑,只有冷笑,从来不会多讲一个字,多给一个表情。 “如果,我把妈妈的死和泽天设备破产的真相,告诉桑梓意...” 许牧眼睛里渐渐地爬满了血丝,他怒目圆睁,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你想干什么!” “我要你在这里讲出实情。”许归棹说,“妈妈的死和泽天设备的破产,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许牧咬紧后槽牙,终于说出三个字:“你做梦!” 许归棹:“如果你不老实交代清楚,我一定会亲自把真相告诉桑梓意。” 许牧突然笑了,“你不会的。”他顺势又瘫坐在座位上,“你在乎桑得榆,桑梓意是她和她妈妈喜爱的人,你没有直接跟桑梓意挑明真相,而是来这里逼问我,这就是你的底线。你不够自私,对别人不够狠,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商人。” 许牧越说越激动,他抬起头看着许归棹:“被我说中了吧,弟弟。” 许归棹点头:“是。” 许归棹的话,让许牧大吃一惊,他没想到许归棹会承认。 许归棹继续说:“但你只说对了后面。我是不够自私,不够狠,那是因为我的良心还没有坏透,那里还有爱。”许归棹看了许牧一眼,继续说,“可是你别忘了,想要的就去争取,争取不到的就毁了他。这是你曾经教给我的。” 因为心中还有良知,心里还有爱,也因为爷爷的嘱托,许归棹还是想给许牧一个机会,但如果他不把握住,他不介意把这些赤裸的现实,扔在那个纯真的少女眼前,人总要长大,自己成长与被迫成长,结果没有多大差别。 他也是凡人一个,他有自己要爱要守护的人,有些真相也许残忍,真相浮现的瞬间,会痛不欲生,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也是试错的后果。他不会为了别人的爱情,降低自己追回爱情的几率。 他没把握让许牧坦然认错,他只能赌,赌许牧对桑梓意动了真情,赌许牧让泽天设备破产是为了混淆大家的视线,赌许牧这样多此一举是为了保护桑梓意。 许牧眼球突出,粗重地喘着气,咬牙切齿地说:“你敢!” 许归棹点头回答:“你敢做,所以,我敢讲。” 许牧呼吸越来越急促,十指攥起的拳头发出声响,他做的事情从来不后悔,但是桑梓意是个特别的存在。 许归棹加入后,他缜密的心思,让许牧如虎添翼,欣赏的同时也不得不防备。为了打击到许归棹而利用了桑梓意害了妈妈,他害怕迟早有一天许归棹查到桑梓意的身上。所以他选择让泽天设备破产,只要桑梓意也变成受害者,只要桑梓意不那么耀眼,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许牧回瑞士以后,收到桑梓意的信息,没有回复,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意意,等着我,等我彻底把控许氏集团,还你一个更大的公司。” 许牧的拳头紧握,指甲陷进掌心,许归棹的回答和从容的神色,让他溃不成军,“你竟然敢,你如果做了,信不信我杀了你。” “你没有机会了。”许归棹说,“你的罪证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认不认罪也无所...” 许牧终于忍不下去了,高声地喊起来:“你他妈的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很简单,妈妈和泽天设备的事情,如实交代。” 许归棹要的很简单,他要真相,真相要记录在案,对他来说,这是他与桑得榆之间的桥梁,对许归棹来说,许牧的如实坦白,对他很重要。 逝者已逝,但是活着的人,要想活得顺遂,必须建立在真相的基础上,他们还有很多机会重逢,当重逢时,许归棹希望他们之间的一切障碍全部扫除干净,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聪明的人,能分得清主次,拎得清什么可以含混过关,什么必须白纸黑字。 妈妈不能枉死,桑得榆的泪不能白流。 那些曾经最害怕桑得榆知道的细枝末节,终于跟她坦白完,桑得榆睡着了。 她睡得很安稳,不知道梦里有没有妈妈出现。 许归棹给桑得榆掖了一下被子,小心地挪下床,刚才手机短信提示音,在这样的夜晚,分外明显。他的号码知道的人不多,更不会有人在半夜三更给他发信息。 许归棹摸到手机,轻手轻脚地来到客厅的沙发上,点开。 一条简单的短信,一个陌生的号码,“石头哥,我是桑非晚,你哪天有空,我有话跟你说。” 棹暮集团对面的咖啡馆。 许归棹如约而至,已经入座的桑非晚,看起来有一些忐忑。 桑非晚把给许归棹点好的美式推到他面前,有些心虚地问:“我约你的事,你告诉我姐了吗?” 许归棹笑了笑,摇摇头,说,“还没有,如果你需要你姐知道,我现在可以打电话跟你姐报备。” 桑非晚赶忙摆手,“不用了。”也许感觉刚才的反应有些怂,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掩饰住自己的心虚。 “单独约我,是有什么事情不能让你姐姐知道吗?” 桑非晚把杯子放下,他试图把气势提起来,但在许归棹面前,年轻的他根本没有气势可言。 桑非晚从小怕姐姐,倒不是桑得榆会打骂他,大概就是天生的血脉压制。 桑得榆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许归棹教他打篮球,给他买漫画书,在他想要一直跟着姐姐和许归棹时,许归棹会板起脸,让他老实回家。大概从那时起,虽然亦师亦友,桑非晚也对许归棹有了敬畏。 那时他才十几岁,是疯玩不懂爱的时候,就感觉许归棹和姐姐两人的眼神和动作,特别的不对劲,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他总被许归棹一本正经地以回家学习的名义赶走。 他被赶回家,姐姐却可以继续留下来,他也反抗过:“让我回家,我也要把姐姐带回家,姐姐也要学习。” 许归棹推着他边走边说:“你姐姐以后就是大学生了,这个暑假暂时不用学习。不好意思,现在你姐归我管了。” 桑非晚分不清许归棹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只记得姐姐的眼里满是笑意,没有反驳,也没有解救他。 从那之后他就知道,姐姐跟石头哥是一心的。 ------------ 月老 现在,不管姐姐什么心情,为了姐姐,有些话,他必须跟许归棹说清楚。 “石头哥。” “嗯。” 桑非晚鼓起勇气看着许归棹的眼睛:“这六年,你可真是狠心,怎么可以一次也没有联系过我姐。” 许归棹没有回答,桑非晚也没想听许归棹回答,而是越来越激动,声音不自觉提高很多。 “你和我姐从高中就在一起,再加上大学四年,工作一年,整整八年时间。女孩子有几个八年,你怎么能让她再等你六年。你知不知道,你消失的六年,我姐姐是怎么过来的?你根本就不知道,就在你走后的第二年,我姐姐差点跟着你去了。” 桑非晚的话刚落下,许归棹眼里一片阴暗,盯着桑非晚,等着他继续说。 “听到你去世的消息,我妈根本不敢让我姐去参加你的葬礼。一天二十四小时盯着,生怕我姐想不开。” 桑非晚恨恨地瞪了一眼许归棹,继续说,“好不容易看着姐姐正常上下班了,稍微放松了些警惕,她就偷偷跑去你老家大院找你,整整三天都找不到我姐,我和我妈都要疯了。” 桑非晚看到许归棹的眼里有雾气升起,他想到当时的情景,心里只有心疼,“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就在你家满是荒草的院子里,坐在地上,倚在房门上一动不动,我跟我妈叫了她好几声,我姐眼珠都不动一下。干裂的嘴巴只是嘟囔,你让她坐在那里乖乖等你,哪能是你嘱咐的,是她自己想你想疯了。” “回来后,倒是不哭不闹,可是有天晚上她回家路上,径直的就往路边的汶河里面走,幸亏那时候我妈天天后面跟着她,不然你这次回来,哪能见到她。” “你走了,你以为在我姐就那么容易能忘记你?你是把她的心一起带走了。这几年她行尸走肉般活着,对谁都一副冷清的样子,她那是把心给你陪葬了。她为了照顾我,守着这幅空壳尽力地活着。” 桑非晚越说越激动,许归棹安静地听他说完。 除了眼里的雾气,许归棹的反应,平静的让桑非晚泄气,他突然就不想再说了。 人心是多么难把握的东西,有时候自己都猜不透控制不了,凭什么要求别人也感同身受呢? 许归棹看着桑得榆一脸失望地安静下来,问道:“说完了?” 桑非晚冷哼一声:“还说什么说。” 许归棹没有解释他的心里如何心疼,如何后悔,他只想现在立马冲到桑得榆身边,抱抱她。 很多事情,需要的不是语言,而是行动。 “我姐为了你搭上了自己,你就这样的反应?”桑非晚终究年轻气盛,他被许归棹的反应刺激到,为姐姐鸣不平。 许归棹郑重地回答他:“你姐是我的信仰。” “你爱我姐吗?” 许归棹一刻也没有犹豫:“我爱她,超过我的生命。” 桑非晚长大了,他可以保护姐姐,他需要许归棹的保证,“你以后还会让她伤心吗?” “绝对不会。” 桑非晚莫名有些气愤,“你骗我。” “我保证,我没有骗你,更不会骗你姐。” 桑非晚坐直的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许归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天,我看到你和一个外国女人一起进了办公室,出来时你的衬衣换了一件。” 许归棹知道桑非晚说的是Lara。许归棹正在想如何说清楚他和Lara的关系,同时打消桑非晚的怀疑。 就听到桑非晚的声音低下去,有些不甘,更多的是无奈:“你能不能专心一点...专心的对我姐,我姐她离开你活不下去。” 许归棹愣住了,打断桑非晚:“不是你想的那样子,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你相信我。” “真的吗?” “真的。” 桑非晚有些别扭地说:“你必须对我姐好,我姐她离不开你,我也不能失去我姐。你必须发誓,你会一辈子都对她好。” 许归棹看着眼前的少年,很耀眼。可以保护家人,保护所爱之人,多好。 许归棹举起手,笑着说:“我发誓,我一辈子都会对桑得榆好,对桑得榆的家人也好。” 相爱八年,分别六年,人生最美好最耀眼的十四年。那个女孩的十四年都耗在了他身上,他让她伤心流泪的这六年,余生会全力弥补她。 他穿过长长的光阴终于回到她身边,他的女孩,余生,只想给她最美的风景,给她最大的偏爱,他想让她余生幸福。 欠她的六年,他心甘情愿用所拥有的全部来偿还。 桑非晚回学校了,许归棹在咖啡店坐了片刻,夕阳的余晖暖暖地照在身上,他拨通了徐秀山的号码。 徐秀山接到许归棹的电话,很惊喜,“身体怎么样?最近计划回瑞士吗?跟桑得榆怎么样了?” 许归棹有些无奈,还是老实地回答:“身体挺好的,跟桑得榆和好了。徐叔,你在瑞士怎么样?” 徐秀山见他绝口不提回瑞士,也就不再追问,笑着说:“我挺好的,这边公司也一切顺利。小别胜新婚,你不跟桑得榆卿卿我我,怎么想起跟我联络感情了?” 徐秀山的调侃,让许归棹莫名有些得意,“Lara还在瑞士?” 徐秀山有些摸不准许归棹问这话的意思,疑问道:“怎么想起问Lara了,还在瑞士,现在拿不了手术刀了,带了几个学生,每天滑滑雪,泡泡温泉,日子过得不错。” “Lara身边没有追求者吧?” “你小子什么意思,以前Lara追着你不放,你不给她一个眼神,现在不在身边了,又开始关心她。不会是跟桑得榆接触下来,发现心里爱的是Lara吧?” 许归棹对于徐秀山无下限的联想,有些无语:“徐叔,你这脑洞,有没有考虑转行去拍电影,做个编剧或者导演,挺不错。” 徐秀山知道许归棹的品性,见许归棹也在打趣他,就正经的问:“你这是为训伟打听的?” “徐叔也看出来了?” “嗯,他俩应该都有些好感,但是你在中间。委屈俩孩子了。” 许归棹翻了一个白眼,又正色道,“既然你也看出来了,咱们就推他俩一把,我准备这几天派陈训伟回瑞士一趟,你在那边多撮合撮合。” 徐秀山点头。 徐秀山望着挂断的电话,想起Lara替代许归棹义无反顾的试药,新药品的后遗症,让Lara操刀的手,不再平稳。一双颤抖的手,不能再操控一台精密的手术,引以为傲的本领,就这样毁了。 徐秀山有时候会想,Lara真的爱许归棹吗?也许是短暂的迷恋过,但更多的是对救她出深渊的那个人的感激和崇拜。 当一个女人开始崇拜一个男人,那便是爱情的萌芽,当崇拜的男人对她有了回应,她很容易就陷入爱河。 当时的许归棹不过是为了栖身黑暗,逢场作戏,为了保全Lara也为了保全自己,崇拜是爱情萌芽的基础,但爱情却不是只有崇拜。 黑暗中抱团取暖,从黑暗中胜利回归光明时,就是梦醒的那一刻。 再当真,就输了。 那个带Lara逃离黑暗的人,一身阳光,却只属于一个人,那人是桑得榆。 大家都知道,许归棹从来没有爱过Lara,哪怕一瞬心动。 即使在漆黑无比的深海里,许归棹的心里还有一簇微弱的火光,为了桑得榆而存在。 陈训伟很快被派回瑞士,徐秀山和许归棹等待他们的好消息。 ------------ 许妈 桑得榆所在公司被棹暮集团收购已经有一段时间。桑得榆作为公司的热门人物的热度却依旧高涨。 这天,公司经理终于跟各部门打了招呼,各部门来套近乎的人少了很多。 办公室里,桑得榆像往常一样,认真的完成份内的工作。 小李忍不住,先是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笑眯眯的问:“桑姐,你现在男朋友真的是棹暮集团那个许归棹吗?” 这话一出,董姐也忍不住抬头等着桑得榆的回答。 桑得榆把视线从电脑上移开,看着小李和董姐八卦的眼神,笑了笑:“嗯,那天他介绍过自己了。” 小李听到回答,立马激动起来。 “快说说,你是怎么钓到这个钻石王老五的?” “是呀,说说。”董姐也难得的附和小李。 “什么呀。”桑得榆把耳边的碎发整理一下,害羞的笑了笑,说:“我们是高中同学。” 董姐一脸过来人的神色,问,“那会就谈了?” 桑得榆的耳尖悄悄红了,点了点头。耳边就传来小李一阵尖叫。 “啊~我不行了,太甜了,好浪漫,校园纯情初恋呀。” 董姐又问:“那,慕总监是什么情况?” 听到董姐提到跟慕尔迟的那段感情,桑得榆尴尬的喝了一口水。 “桑姐,你不会是脚踩两条船吧,不!不!不!简直是脚踩两个豪华游轮。”小李不自觉的给桑得榆比了一个大拇指。 桑得榆看到小李的反应惊讶了一下,立马解释:“没有,没有,那会跟许归棹分开了。” 心中的挚爱消失六年,她为了妈妈的遗愿,以为自己可以将就,却发现心早就死了,不敢再耽误慕尔迟提了分手,这也是桑得榆一直对慕尔迟心存愧疚的原因。 “那是不是许总霸道总裁强势回归,打败情敌,夺回小娇妻?”小李一脸憧憬的看着桑得榆,说出了自己的幻想。 桑得榆和董姐对视一眼,一起无奈的摇头:“哪有那么曲折,跟慕总监分手后,才又遇到了许归棹。” 从别后,梦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他们只是,好久不见。不见面的日子里,真正的爱越发浓烈,一切刚刚好。 兜兜转转后的重逢,浪漫悄悄的开始。 ...... 这个冬天,桑得榆过得很温暖,也很浪漫,没有什么比久别重逢更让人珍惜。 许归棹把公司收购后,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有时候她会带午餐去许归棹那儿,两人在暖暖的办公室里,共进午餐,吃完饭,就坐在窗边,懒懒的晒太阳。 他们还是会听周杰伦的歌,再高级的音响,也比不过相拥而坐,一人一只耳机传出的音符更动人。 他们一起哼唱《甜甜的》,外面的天空有点蓝,阳光洒下来我有点懒,穿上你最爱的白裙,给你小小的惊喜,让我蹭着你的胡须,跟着你心跳的频率... 一起听《园游会》,我悄悄出现你身旁,你慌乱的模样,我微笑安静欣赏,我顶着大太阳,只想为你撑伞,你靠在我肩膀,深呼吸怕遗忘。 他拥着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呼吸擦过她的耳廓唱《可爱女人》,唱《简单爱》,唱拥有你就拥有全世界。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消瘦的脸上投下阴影,她偷偷的描绘着他的轮廓,轻轻地哼着:半夜睡不着觉把心情哼成歌,只好到屋顶找另一个梦境,睡梦中被敲醒的我还是不确定,怎会有动人旋律在对面的屋顶,我悄悄关上门带着希望上去,原来是我梦里常出现的那个人......拥抱这时刻这一分一秒全都停止。 他的睫毛轻轻的颤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桑得榆害羞的把头埋进他的怀里。 又是一个周末,桑得榆难得有空,她买了一束风信子,把它放在了妈妈和爸爸墓碑前。 墓碑上没有照片,只有一行孤零零的字。 桑得榆记得妈妈之前的嘱托,在墓地里不可以蹲着,她半俯着身子,把坟头上的荒草拔掉,一边跟爸爸妈妈聊天,“爸爸,你要好好照顾妈妈。”她的眼里盛满了愧疚,“对不起,没有替你照顾好妈妈。” 拔完草,桑得榆站在妈妈的墓碑旁,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妈妈,对不起,没有听你的话跟慕尔迟过一辈子。对不起,我试过但是真的不行,何必要耽误慕尔迟一辈子。” 桑得榆顿了一下,“石头回来了,他没有死。我已经做好了跟慕尔迟分开后,孤独一辈子的打算。可是他回来了,带着我的心回来了,我一直没有放下他,我爱他。” “妈妈,你会原谅我,祝福我吗?” 周围一片寂静,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妈妈,我是许归棹,我会好好对桑得榆,您和叔叔放心吧。”许归棹用力的揽住桑得榆的肩膀,郑重的对着妈妈和爸爸的墓碑保证。 一阵风吹过,吹起的落叶在不远处转圈圈,或许是他们的回答。 回去的路上,春雷阵阵,一阵细细的春雨沙沙地落在车子上,周围一片迷蒙。 春雨珍贵,回到淄市时,雨已经停了。 走进小区,一整个冬天都没有见面的邻居奶奶坐在轮椅上,正在俯身给小猫顺毛。 桑得榆看到她,上前笑眯眯地冲她打招呼:“奶奶,好久不见你了。” 邻居奶奶直起身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她记得她,这是那个老是跟自己一起照顾流浪猫的小姑娘,“得榆,下班了呀?” 桑得榆把邻居奶奶腿上的毛毯向上拉了拉,“嗯。奶奶,春天的风还是凉的,回家吧。” 桑得榆回头招呼许归棹,想一起把邻居奶奶送回家。 许归棹静静的站在不远处,眼睛里充满了惊讶、欢喜、心疼。 桑得榆走过去,拉了拉许归棹的手,“石头,怎么了?” 许归棹挣脱开桑得榆的手,有些踉跄地跑到邻居奶奶轮椅前,半跪下,双手有些颤抖地握住那双苍老的手:“妈,你怎么在这?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原来你在这,你的腿...” 最后的话,已经被呜咽吞没,在这个万物生长的春天,在爱人的身边,许归棹遇到了苦苦寻而不得的妈妈。 许妈妈苍老了很多,以前胖胖的身材消瘦的只剩一把骨头,老是烫的卷卷的头发变成了花白色,总是笑意满满的眼睛被浑浊呆滞代替,双腿只能坐在轮椅上。 桑得榆睁大了双眼,这位一见如故,被自己称作奶奶的邻居,就是许归棹找了七年的妈妈。 桑得榆走到许归棹面前,也许是母子连心,她看到许妈妈伸手慢慢的给痛哭的许归棹顺着气,一边顺一边说:“不要哭,再哭大灰狼要来抓你了,哭哭啼啼的以后找不到媳妇的。” 许妈妈在药物的刺激下,虽然侥幸捡回了一条命,但是她已经记不得以前的事情,她不认得许归棹。 “妈,我是石头啊…” “外面凉,我们先把你妈妈送回房间吧。” “嗯。”许归棹的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许妈妈笑眯眯的看着桑得榆,问,“得榆呀,你什么时候结婚,奶奶给你准备了大红包。” 许归棹的身形一怔,桑得榆也有些无助,以前桑得榆总是开玩笑的回答许妈妈,很快就结婚了,红包要留好。 现在她有了新的身份,她是许归棹的妈妈,桑得榆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许归棹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很快就结婚了,您的红包可要准备好。” “哎呀,真好,我早就准备好了。你是谁呀?” “我就是得榆的男朋友,我是石头。”许归棹和桑得榆望着彼此,眼里是满足,是庆幸,是爱意满满。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真的没有想到后来会非他不可。 桑得榆看着眼前的许归棹,他变了很多,消瘦了很多,一整个冬天都没有补上几两肉,眉间多了沉稳干练,但是看着她的眼神还是当年的样子。 桑得榆想到了那年的南山大佛,香火缭绕的大殿里,她虔诚的许愿“希望永远在一起”,解签的小和尚说桑得榆会旺夫,许归棹笑眯眯的看着她。 情浓时的年少轻狂,变成了成熟后的地久天长。 六年的阴差阳错,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旺夫体质也终于体现了一回,许归棹终于找到了妈妈。 许妈妈把红包拿出来,塞到桑得榆和许归棹怀里,“结婚好,结婚好,到时候我去喝喜酒。结完婚抓紧生几个娃娃。” 许归棹把怀里的红包递给桑得榆,一边点头,一边说好。 桑得榆害羞的低下头,小声的嘟囔:“谁要给你生娃娃!”耳尖的红色悄悄地蔓延到脖子上。 她只是害羞嘴硬,她再也没有办法去爱一个人,像爱他一样。 许妈妈笑眯眯的看着两个人,对许归棹说:“女孩子,脸皮薄,别在奶奶这里了,快回家吧,回家生娃娃。” 许归棹恋恋不舍的从许妈妈家出来,转头对着桑得榆,眼睛里是年少时清澈的爱意,“把手伸出来。” 桑得榆一脸疑惑地伸出手,一枚戒指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她还没有反应过来,许归棹把一枚男士戒指塞到她手里,拿着她的手给自己戴上。 许归棹确信,他再也不会遇到一个人,像爱她一样去爱。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低头看着她,眼神坚定,他张了张口,有些哽咽,清了清嗓子说:“小胖,我爱你。这六年时间我做了很多混账事,也自作主张的离开了你六年。” 如此正式地跟爱人面对面讲人生大事,许归棹有些紧张,顿了顿,还是继续说:“这些年,是你撑着我熬过来的,你是我心里唯一的火种,让我没有深陷在黑暗中,把我及时从歪路上拉回来,我知道,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对你来说,也许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 “但是我对你的爱,经历了千锤百炼的考验,我坚信,我会永远爱你。” “我希望你也能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余生能照顾你,爱护你。我发誓,我会永远忠于你,我会把我的所有一切都与你共享,嫁给我,好吗?” 桑得榆的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流下来,她看着眼前的许归棹,那个曾经阳光明媚、自信勇敢的少年,在穿过黑夜后,变得如此自卑,小心翼翼,她的心就止不住的疼。 红尘万丈不断翻滚,人生长河奔流不息,总有那么一个人,不远万里,只奔向她。 她把两人紧握的双手抬起来,放在唇边,轻轻落下一个吻,眼神坚定的说,“好。” 门内许妈妈已经入睡,门外两人面对面正式的许诺下一生。 春天来了,世界又进入一个生机勃勃的轮回。 他们与太多人的缘分如朝露,唯独彼此之间的缘分是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再次遇到彼此,接纳彼此,何其幸运。 祝,无爱者自由,思爱者得爱,有爱者永恒。 ------------ 朱莉1 周日。 “莉姐,”桑非晚坐在沙发上皱着眉头,一脸苦恼地问我,“我姐最近跟慕大哥吵架了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桑非晚,一向大大咧咧的他都能感觉到桑得榆的不对劲。可是爱情一向多面,情侣之间吵吵闹闹才正常,桑得榆和慕尔迟一直不瘟不火的相处方式,也许这次是一个新的开端。 即使两人真的分手了,也应该是当事人得榆亲自告诉桑非晚比较合适。 我瞪了他一眼,“你少惹你姐生气,就是帮大忙了。实习准备去哪?” 桑非晚挠了挠头发,有些泄气的被转移了注意力,“明天让我姐陪我去棹暮集团面试。老天保佑,一定顺利通过。” 桑非晚开始苦恼明天的面试,而我却想起了慕尔迟和桑得榆。 慕尔迟的条件是配得上桑得榆的,他家世好,脾气温和,年纪轻轻已经做到了人事总监,是所有父母都满意的女婿人选,可是遇到清冷的桑得榆,甜蜜的恋爱,搁在这两人身上,有种公事公办的感觉,最重要的是两人相处一年以来,从来没有见过慕尔迟留宿在桑得榆家里。 桑得榆情绪爆发的时候,我是见过的。 那一年我刚到医院实习,正好轮岗到精神科,桑得榆骨瘦如柴的到心理咨询室就诊,我看着她痛苦地蜷缩在沙发上,陷在痛苦的回忆里,说着她的经历,她的爸爸,她的妈妈,更多的是她的石头。我从她的诉说中,勾画出一场肆意的爱恋。 那是现在的桑得榆不曾表现出的热烈和张扬,也许是那一场八年的爱情已经把桑得榆的热情燃烧干净,与慕尔迟相遇时,只有平静如水。 第一次实习遇到的桑得榆,我的心很疼,我的医生师父告诉我,我这样的反应是不合格的,一名合格的医生需要的是倾听病患的诉说,找到合适的契机,把病患从情绪中解救出来,而不是让自己深陷到病患的情绪里不能自拔。 再次与桑得榆相遇,是在家门口。我用我积攒的所有积蓄,买了妈妈隔壁楼的三楼西户,在入住时,遇到了三楼东户的桑得榆。我们变成了好姐妹。 就在昨天,桑得榆像回到我们初遇的那天一样,情绪崩溃地把她初恋男友的遗物发疯一样丢进了垃圾桶,她蹲在垃圾桶旁边失声痛哭,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 我想也许是与慕尔迟的分手又一次刺激到了她,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开导她,桑得榆又开始从垃圾桶里面一件一件地把那些承载着初恋的物件捡了起来。 那天下午,慕尔迟联系了我:“朱莉,抱歉打扰你了。” “慕大哥,有事吗?” 慕尔迟沉默了片刻,带着一丝苦笑,“榆儿她,这几天怎么样?” 听到慕尔迟对桑得榆的称呼,我就明白了,他还是放不下她,“你们吵架了吗?这几天她有些不对劲。” 慕尔迟并没有回答我,只是说:“我定了蔚蓝酒店的外卖,你们晚饭吃吧。” 还没等我说话,慕尔迟继续说:“麻烦你,不要告诉她,是我买的。” “嗯。慕大哥,情侣之间没有不吵架的,女孩子,哄一哄就好了。”我想着这几天得榆的反常,想着现在慕大哥也一直关心着得榆,估计两个人很快就能和好了。 “谢谢,麻烦了。” 下班前我妈催婚的电话又来了,正好送来了我请桑得榆享受高价晚餐的借口。 当桑得榆问我怎么点了这么丰盛的外卖。我告诉她,“我妈说在咱们小区看到了开豪车的青年才俊,逼着我去找个富二代,从此吃穿不愁,我先试试吃香喝辣的感觉。” 可是桑得榆却一直追问富二代是什么样子,她的反应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晚我在睡梦中,好像回到了实习那天,我朦胧地听到了桑得榆喊许归棹的声音。 就像昨天亲身站在桑得榆身边一样真实。 今天下午慕尔迟又一次联系了我,“朱莉,我想找榆儿谈一下,这几天其实她跟我提了分手,我希望能和她和好。” 我替他们高兴,恋爱可以闹别扭,但基调还是要保持甜甜蜜蜜,“这就对了,男生就要主动一些,慕大哥加油哦,认定了就要一举拿下。” “你们小区附近有没有榆儿比较喜欢的餐厅,给我介绍下?” “新开了一家日料店,挺火爆的,我们一直说要去试试,你们可以去那里。” “嗯。” 慕尔迟一直没有说话,但电话没有挂断,我感觉慕尔迟还有话要问,“慕大哥,还有什么事情吗?” “我该怎么跟榆儿开口呢?” 听到慕尔迟的话,原来爱情中的人真的会患得患失,我告诉他:“你先问问得榆怎么想的。” 桑得榆这几天的反应,让我感觉桑得榆是在乎这段感情的,不然不会有这么大的情绪起伏,我想了下跟慕尔迟开玩笑地问:“如果和好了,是不是就可以准备喝喜酒了?” 慕尔迟笑呵呵地说:“嗯,我打算和好了,立马求婚。” 既然放不下彼此,那就幸福地过好余生吧。 “慕大哥,加油!我看好你哦~” 桑得榆的手受伤还没有恢复,我开车,一起去接了桑非晚,我跟非晚回家,桑得榆就去赴约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们,郎才女貌,真的很合适,我也在想自己什么时候也可以谈一场甜甜的恋爱。 晚上我在桑得榆家里,等着他们的好消息,桑非晚的精力总是那么旺盛,一直缠着问我医院的各种手术,我给他讲着各科的手术打发时间,讲到心内科的时候,桑得榆回来了。 秋天的雨说下就下,桑得榆浑身湿透地站在我们面前,皆大欢喜地登场时,女主角不应该这么狼狈, 我看着桑得榆依旧失落的状态,小心翼翼地问,“得榆,你跟慕尔迟分手后的状态一直不太对,需不需要我去说和说和?” 桑得榆不在状态的反应,一个想法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桑得榆此刻的失魂落魄也许不是因为慕尔迟。 桑得榆一直追问心内科手术,让我有些怀疑难道石头死而复生了?对于一个医生来说,这种可能性为零。 桑得榆难得开玩笑地说出豪车富二代时,我有些欢喜她的状态好一点,又有些害怕难道桑得榆劈腿了吗? 从桑得榆那里回到家后,我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没有睡意。想到吃了慕尔迟一顿大餐,决定打电话慰问一下慕尔迟。 慕尔迟很快就接听了电话,却没有说话,我试探着喊了一声:“慕大哥?” 慕尔迟那边的声音有些嘈杂,“朱莉,我和得榆彻底结束了。” 我听到慕尔迟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哭声,应该是喝酒了,我看了下时间距离夜班上班还有一点时间,就问,“慕大哥,你这是喝了多少?你现在在哪里?” ------------ 朱莉2 我赶到慕尔迟所在的酒吧时,他整个人已经烂醉。匆忙把他送回家,刚好不耽误我上夜班。 第二天,我正在补觉,迷迷糊糊地接听了慕尔迟的电话:“朱莉,昨晚麻烦你了。” “嗯。” “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嗯。” “你是不是下夜班,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嗯。” “行,你先休息,过会我再打给你。” 连续一周的夜班,让我在白天睡得昏天暗地。终于在最后一个夜班前,头脑清醒的接到了慕尔迟的电话。 “朱莉?” 我听到慕尔迟试探地叫我的名字,有点哭笑不得,“慕大哥。不好意思啊,这几天都是夜班,没怎么接到你电话。” 慕尔迟依旧温文尔雅,“没事没事,是我打扰你休息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我连忙推辞,“不用了,都是朋友,那你那样的情况我碰到了,肯定不能让你露宿街头。” “哈哈哈哈。”难得听到慕尔迟这么大声的笑。“感谢你没让我露宿街头,这饭必须请。” “那行,慕大哥,我也不跟你推来推去了,等我今天下夜班后吧,不然你老惦记着。”真的是有些怕慕尔迟的连环请客电话。 “好的,到时候见。”慕尔迟包含笑意地挂了打电话。 今天下夜班,回家时正巧碰到桑得榆抱着那个家居筐出门。其实,我有些尴尬,慕尔迟与桑得榆刚分手,我作为桑得榆的姐妹,私下跟慕尔迟吃饭,总感觉怪怪的。 桑得榆却告诉我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消息,她那死了六年的男朋友,回来了。 等她离开了,我还没有消化完这句“他回来了”,信息量太大了。 那个曾经让桑得榆必须依靠心理疏导才能活下去的人,那个桑得榆念念不忘六年的白月光初恋,活着回来了。 原来这几天所有的失魂落魄,难得一见的玩笑话,情绪大起大落,是因为她相恋八年的石头回来了。 以前我总感觉,为一个人死去活来,念念不忘,甚至改变脾性,太伤身心,古人总说情深不寿,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桑得榆念念不忘的石头,活着回来,是不是就验证了那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这时候我应该替桑得榆高兴,但是我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了慕尔迟,也许他们俩的缘分就到此为止了,不然怎么会就在分手的时候,石头回来了呢。 这样也好,桑得榆不会夹在两人之间为难,慕尔迟也不会变得难堪。我有时候感觉自己的想法太过直白,太现实,但是事实就是如此。 我当时一直在想,中午与慕尔迟吃饭,要不要跟他说一下,当我犹豫不决该不该由我告诉慕尔迟这件事时,慕尔迟的电话打过来了:“朱莉,不好意思,中午临时有事,咱们改天再约吧。” 我反应了两秒,赶忙说:“没事,慕大哥,改天再约,你先忙。” 下午听到桑得榆家的开门声,我连忙想去问一下桑得榆与石头是怎么回事,开门看到是慕尔迟带桑非晚回来了。 进门后桑非晚一直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跟我讲他在桑得榆的公司,遇到了一个人,那人是死了六年的石头哥。 我就才知道他们见到了桑得榆的石头。 我们三个人,相对无语,坐在客厅里等桑得榆回来。 我第一次看到那么温柔的桑得榆,春天的风,夏天的花,秋天的月,冬天的雪好像都融在了她的眼神里,她提起石头时,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会对我们的疑问知无不言,提到他这六年的失联,她的反应不是埋怨是维护是心疼。 这是她跟慕尔迟在一起时从来没有过的样子。 这才是爱情中该有的样子。 我听到桑非晚问桑得榆,“你还爱他吗?” 桑得榆会坐直身体,郑重而坚定回答,“爱。” 慕尔迟一直没有说话,但是我看到他眼里的光消失了。最后他还是没有忍住,“这六年,不管他做过什么,你都不在意吗?” 桑得榆看着他的眼睛,笑着说:“不在意。” 我看着他们的一问一答,终于明白了,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原来这句话还能品出满满的失落。 我第一次看到慕尔迟失态了,他的眼角有泪光闪动,也许是不甘吧,心中有了白月光,其余的都是剩饭粒。 但是感情的事,自己都没办法控制,别人又怎么能说得准呢。 能掌控的,大概就不是爱了。 我第一次对一个男人,产生了一种心疼的感觉,我知道我不应该心疼他,就像我的医生师父对我说的,我太容易沉浸到病人的情绪中,这样不适合做一个心理医生。 整个下午,我都在想慕尔迟现在会不会偷偷地在哭,终于忍不住打电话安慰他一下。 “慕大哥。” “朱莉,要不要来喝一杯。”慕尔迟的声音里,已经有了醉意。 多么温文尔雅的人,原来也会为情所困,借酒消愁。 当我赶到时,慕尔迟还端正地坐在那里,自己一个人自饮自酌,甚至还向我挤出来了一个微笑,“来了,坐。” 这是我第二次见慕尔迟喝酒,他跟桑得榆谈恋爱时,我们也会聚餐,一般都是我跟桑非晚喝酒,他和桑得榆看着我们喝。 那时候清醒的时候是快乐的,现在不快乐了,所以允许自己喝醉吧。 慕尔迟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 “那天,我准备求婚。” “她却已经把我当朋友了,那时候她告诉我,那个霸占在她心里的人回来了。” “可是我不甘心,我骗自己,六年了,他也许早就成家立业不爱她了。” “我第一次在得榆的脸上看到如此丰富的表情,我第一次知道她也会大声反驳,她也会心疼到发怒。” “多可笑,戒指还在口袋里,我却只能听她对他的想念和埋怨。” “送她回去时,她还是毫不留恋地转身回家,我一个人走在小区的路上,我就在想,我这一年算什么?” “今天我知道了。” “她说她还爱他。” “她说她的心给她做了决定。” “无论他这几年做了什么,她都不在意。” “无论我做什么,她也不在意。” “你知道吗?今天非晚给我打电话时,我赶去她公司时,我是高兴的。” “可是我不能站在她身边了,她身边有了一个她爱的人。” “我第一次看到她发火,就因为那人推了他一下。她的表情原来可以这么丰富,心疼、愤怒...” “我以为那天在日料店里,她说的都是托辞,直到我亲眼看到了,才知道,这才是她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