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纸债》 暴雨不是在下,是在砸。浑浊的水珠裹挟着泥腥,像无数冰冷的弹丸,疯狂撞击着出租屋那层薄薄的铁皮窗。那声响不是雨声,是濒死巨兽在锈蚀的喉咙里撕扯出的**,震得墙角的霉斑都在簌簌发抖。阿强蜷缩在那里,像一坨被遗弃的、散发着馊败气味的破布。一条薄毯裹着他,那毯子吸饱了汗臭、绝望和墙角渗出的滑腻绿苔,气味浓烈得能呛出眼泪。手机屏幕在惨白的闪电劈开夜幕的瞬间,明灭不定,映着他枯槁的脸——眼窝深陷如两口枯井,嘴唇干裂,渗着血丝。 第三十二个催债电话,铃声不再是刺耳的尖叫,而变成了一种湿漉漉、粘腻的蠕动声,仿佛毒蛇贴着耳膜爬行。他机械地按下挂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早已结痂的伤口。暗红的血珠,粘稠得如同半凝固的糖浆,渗进手机壳那蛛网般的裂痕里——壳上,曾经贴着他母亲年轻时的照片,如今只剩半截被雨水泡得发胀、发白、边缘卷曲的纸角,像一块溃烂的皮,黏在冰冷的塑料上。 三个月。仅仅三个月。为了支付母亲在ICU里那口比金子还贵的喘息,他像一只掉进滚油锅的蚂蚁,在二十七个网贷平台间疯狂蠕动、挣扎。可那债务,是活的。它吸食着他的恐惧和绝望,像癌细胞一样无声、贪婪、不可阻挡地膨胀、分裂、蔓延。三十六万七千。冰冷的数字,如今已变成勒进他骨髓的铁蒺藜。催款短信塞满了手机,每一条都像一把生锈的钝锯,在他裸露的神经上来回拉扯,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拆东墙?西墙早已是摇摇欲坠的朽木。求亲友?回应他的只有比冰窖更冷的空洞眼神和迅速关上的门缝。送外卖?跑代驾?那点微薄的汗水钱,不过是往那深不见底的债务黑洞里,丢下几颗听不见回响的石子。 房间里的空气是凝固的毒胶。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糊腥气,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烂的棉絮。阿强的目光,又一次被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吸引,最终,死死地钉在了窗台那根锈迹斑斑、扭曲如肠的晾衣绳上。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砂纸打磨着朽木。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猛地爆出一片刺目的、非自然的幽蓝光芒,瞬间吞噬了房间的昏暗。一条好友申请,像从屏幕深处爬出来的毒虫,突兀地跳了出来。头像是一团燃烧殆尽的纸钱灰烬,边缘闪烁着鬼火般的磷光,在幽蓝的背景下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昵称——“债务清理大师”——那几个字带着刀劈斧凿般的尖锐棱角,边缘锋利得似乎能割伤视线。备注信息更是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入眼球:“解决债务?同意加。” 荒谬?不,是深渊在裂开缝隙。阿强的鼠标指针悬停在“同意”上,指尖冰冷,微微痉挛。怎么可能?天上掉馅饼?不,这更像是地狱在派发邀请函。催债电话那湿滑粘腻的蠕动声又一次撕裂了死寂!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像有无数细小的鼓槌在里面疯狂敲打。鬼使神差?不,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灵魂,狠狠按了下去——他点下了同意。 对话框瞬间弹出,没有寒暄,没有试探,只有几条冰冷、坚硬、如同墓志铭的规则,每一个字都散发着棺木的寒气: “接受服务,即同意契约。” “每周三晚 11:59 分,准时抵达城郊废弃纸厂后门。只准步行前往。” “携带此物。” 附带的图片里,一张万元冥钞静静地躺着。那纸钞的质感细腻得令人作呕,仿佛是用剥下的人皮鞣制而成,透着一种死尸特有的灰败光泽。 “天地银行”四个字,棱角分明,漆黑如墨,像是用凝固的污血书写,又像是刚从九幽之下的账簿上撕扯下来。 “将其点燃,烧尽,不可有残留。烧时,心中默念:‘以纸代金,债务清偿’。不可出声,不可回头,烧完立刻离开。” “每周一次,连续十三周。期间,现实债务自动清零。违约一次,契约失效,后果自负。” “地点每周三下午 5 点发送。开始即生效。” 阿强的后背瞬间湿透,冷汗不是渗出,是冰水般泼下。喉咙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死死扼住,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刀割般的剧痛。 “好!” 这个字不是打出来的,是挤出来的,带着灵魂撕裂的颤音。一股阴寒彻骨的冷风,毫无征兆地从他脚底窜起,顺着脊椎蛇行而上,直冲天灵盖。 就在他因恐惧而僵直的瞬间,手机!手机在掌心疯狂地、高频地、如同垂死挣扎的活物般震动起来!屏幕亮得刺眼,那些塞满屏幕的催债APP图标,竟像被瞬间抽干了生命力,一个接一个地黯淡、枯萎、变成毫无生气的死灰!紧接着,那个如同跗骨之蛆的债务总额数字——三十六万七千——在屏幕上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归零。 绝对的死寂。只有他自己牙齿疯狂打颤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在狭小的房间里空洞地回响,像在敲击一口小小的棺材。但当所有的催债喧嚣戛然而止,房间里只剩下暴雨砸窗的钝响时,一种病态的、扭曲的狂喜猛地攫住了他,他竟控制不住地咯咯笑出声来,笑声在死寂中尖锐、空洞、如同夜枭的啼哭。绝境中的转机?不,这更像是深渊递来的绞索。 惨白的月光,像被碾碎、抛洒的骨灰,覆盖着通往城郊的土路。阿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陷在某种粘稠、冰冷、散发着淡淡腥气的物质里。脚下的触感,不是泥土,更像是踩在无数层叠的、吸饱了尸水的潮湿纸钱上。废弃纸厂的巨大轮廓,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浮现出来,断裂的墙壁和扭曲的钢筋骨架,如同远古巨兽腐烂后暴露的獠牙与肋骨。风,像无数冤魂的叹息,在空洞的破窗间呜咽穿梭。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气味——腐烂纸张的甜腻酸臭混合着铁锈的生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肉类腐败的气息。 在指定的、布满暗红色可疑污渍的石墩前,阿强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几乎捏不住那个廉价的塑料打火机。火苗舔舐上冥钞边缘的瞬间“呼!”,火焰猛地窜起一尺多高!不再是正常的橘红,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幽绿色!那火焰无声无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贪婪地吞噬着纸钞。最恐怖的是,燃烧产生的灰烬并未飘散,它们违背了重力,像无数细小的、有生命的黑色蛆虫,盘旋着,缠绕上他的脚踝!一股冰针般的寒意,顺着被灰烬接触的皮肤,瞬间刺入血管,沿着腿骨蜿蜒而上,直抵心脏!他死死闭上眼,在心底疯狂呐喊着那句咒语:“以纸代金,债务清偿!以纸代金,债务清偿!” 然而,就在他默念的瞬间,另一种声音淹没了他的心跳——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四面八方!无穷无尽!仿佛有亿万张纸片在同时、疯狂地翻动、摩擦、撕扯!那声音由远及近,由弱变强,层层叠叠,汹涌澎湃,如同一个由纸张构成的滔天巨浪,正从黑暗的深渊中咆哮着升起,要将他彻底淹没、窒息、碾碎! 最后一角冥钞化为扭动的黑灰。阿强像被烙铁烫到,猛地转身,连滚带爬地逃离。后背,仿佛被无数道冰冷、粘稠、充满恶意的视线牢牢钉住。直到踉跄着冲回出租屋,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剧烈喘息时,他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裤脚上,沾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如同沥青般粘稠的黑色灰烬!他冲到水龙头下,疯狂搓洗,水是冷的,灰烬却像活物般死死扒在布料纤维里,越搓,那黑色反而越深、越亮,仿佛要渗入他的皮肉! 第二周的地点在老城区拆迁废墟的心脏地带。周三傍晚出门时,天边的晚霞红得异常,如同泼洒开的、尚未凝固的浓稠血浆,将半边天空染得触目惊心。阿强踩着碎玻璃、烂砖头、以及不知名的、踩上去发出“噗叽”声的软烂物体前行。月光被残垣断壁切割成支离破碎、扭曲变形的惨白光斑,像无数把悬在头顶的、锈迹斑斑的断头刀。终于,他找到了那扇门,—扇半掩的、漆皮剥落如同鳞片、露出底下暗沉木色的红漆木门。门上,赫然贴着一张符咒!符纸焦黄、脆弱,边缘布满了细密的、不规则的齿痕,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老鼠啃噬过。符咒上用朱砂书写的字迹早已模糊、晕染,但那残留的笔画,扭曲着,竟隐隐构成一只只怨毒睁开的眼睛和一张张无声嘶吼的嘴巴! 冥钞在打火机的幽绿火苗中扭曲、蜷缩。这一次,升腾的灰烬并未落地,而是在冰冷的空气中诡异地悬浮、聚拢!眨眼间,竟凝聚成一个佝偻、瘦长、双臂虚张的人形轮廓!那灰烬人形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头部轮廓,但它“面”向阿强的方向,那双臂张开的姿态,分明是扑抱的动作!阿强吓得魂飞魄散,踉跄着后退,一脚踢翻了旁边一个倒扣着的、布满污泥的瓦罐! “咕噜噜”几颗沾满湿泥、沉甸甸的纸元宝滚了出来。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纸元宝上,竟用粗糙的笔触画着扭曲变形的人脸!一张张脸孔表情狰狞、痛苦、怨毒,在月光下泛着死灰的光泽! 阿强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的铁锈味,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咆哮着咒语。直到灰烬人形不甘地散落,他才像被抽干了骨头,跌跌撞撞、手脚并用地逃离这片活人禁地。回去的路上,那如影随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后颈窝吹气。他猛地回头,昏黄的路灯下,只有他自己被拉得细长、扭曲、如同吊死鬼般的影子,在呜咽的风中,摇曳不定。 第三周的地点在乱葬岗的边缘。夜色浓稠如墨,沉重得能压碎人的胸腔。歪斜的墓碑在阴风中吱呀作响,那声音不再是木头摩擦,更像是无数喉咙被扼住时发出的、绝望的呜咽。阿强站在指定位置,脚下是松软、仿佛随时会塌陷的泥土。点燃冥钞的幽绿火焰刚起,“呜…哇…呜…哇…”远处,飘来了若有若无的啼哭!那声音飘忽不定,时而像初生婴儿的尖细嘶哑,时而又变成垂死老者的浑浊悲鸣,在死寂的坟场里回荡、叠加,钻进耳朵,直刺脑髓!燃烧的灰烬,并未像之前那样纠缠他,而是轻飘飘地落在旁边一个塌陷了一半的坟头上,然后,如同被泥土吸收的水,瞬间消失不见! 就在阿强稍微松了口气的刹那,脚下的土地!活了!原本只是松软的泥土,突然变得如同流沙般下陷!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从地底传来!他惊恐地低头,魂飞魄散! 只见他双脚周围的泥土里,无声无息地伸出了无数只手臂!那些手臂惨白、浮肿、布满尸斑,皮肤像泡烂的宣纸,指甲又长又尖,漆黑弯曲如同鸟爪!它们蠕动着、摸索着,冰冷刺骨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他的脚踝!其中一只腐烂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脖子!那触感滑腻、冰冷、带着地底深处的阴寒! “啊!!!”极致的恐惧瞬间冲垮了理智的堤坝!阿强撕心裂肺地尖叫出声!规则?契约?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疯狂地蹬踹着那只鬼手,用尽全身力气,连滚带爬地挣脱了那片活过来的坟土,向着有光的方向亡命狂奔!身后,似乎传来无数泥土翻涌和指甲刮擦的窸窣声,回到家,锁死门窗,他瘫倒在地,颤抖着卷起裤腿。脚踝上,赫然印着几道青紫色的淤痕!那指痕的形状、大小、甚至扭曲的角度,都和他刚才看到的、从泥土里伸出的那只惨白鬼手,一模一样! 仪式,如同缓慢注射的剧毒,侵蚀着阿强的存在。他的皮肤,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如同劣质的、半透明的生宣纸。皮下的血管不再是青紫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污浊的、如同淤积墨汁般的深黑,在薄薄的皮层下蜿蜒、虬结、如同无数条扭曲的寄生虫在缓慢蠕动。饥饿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任何食物的本能厌恶。体重急剧流失,骨头嶙峋地支棱出来,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整个人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口吸走了全部的精气神,形销骨立,行走间带着一种纸片般的轻飘和僵硬,像一具被拙劣操纵的皮影骷髅。 阳光,成了致命的毒药。他拉上了出租屋里所有厚重的、积满灰尘的窗帘,将自己活埋在永恒的昏暗里。对人群的恐惧深入骨髓,每一次下楼拿外卖,都像是一场穿越雷区的酷刑。邻居的一个无意识的眼神,都能让他惊惶地缩回角落,瑟瑟发抖。而夜晚,是噩梦的温床。每当夜深人静,房间里总会响起清晰的、无法忽视的纸张摩擦声——窸窸窣窣…沙沙…嗤啦… ——那声音无处不在,有时在墙角,有时在床底,有时…就在枕边,如同冰冷的手指在抚摸他的耳廓,伴随着若有若无的、意义不明的低语。 第十周的周三,阿强没能爬起来。一场突如其来的急性肠胃炎,像无数只铁爪在他的腹腔里疯狂撕扯、搅拌。他蜷缩在汗臭、呕吐物酸腐味和煎煮中药的刺鼻苦味交织的床上,意识在灼热和冰冷的漩涡中沉浮。他感觉自己正被淹没——无数张写满猩红债务数字的纸张,冰冷、潮湿、带着霉菌的腥气,一层又一层,无穷无尽地将他包裹、缠绕、勒紧,直至窒息。 当他从高烧的混沌中挣扎着醒来,摸到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显示:周四,凌晨2:07。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比肠胃绞痛更尖锐、更冰冷的恐惧,如同万载寒冰,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攫住了他的心脏!是的,他违约了。 当晚,地狱降临。书架上的书,毫无征兆地疯狂翻动起来!不是风吹,而是无形的力量在撕扯、拍打!书页翻飞的“哗啦”声震耳欲聋,如同千万个人在同时、歇斯底里地翻阅着生死簿!堆在角落的旧报纸,上面的铅字活了!它们像黑色的蛆虫,在纸面上蠕动、扭曲、重组,拼凑出巨大的、不断重复的字样:“阿强 还债!阿强 还债!阿强 还债!” 那些字迹如同活物般在生长、蔓延,爬满了整张报纸,甚至溢出纸面,在桌面上流淌!墙纸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后面斑驳的墙体。而墙体上,那些深绿色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霉斑,竟诡异地构成了一行行清晰可辨的借贷合同条款!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霉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腐烂的苔藓! 最恐怖的,是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镜中的影像,动作永远比现实中的他慢上半拍!他抬手,镜中人影的手缓缓抬起;他眨眼,镜中人影的眼皮缓缓落下。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镜中那张属于“阿强”的脸,嘴角永远向上拉扯着,挂着一抹僵硬、冰冷、毫无温度的诡异笑容!那笑容不属于阿强!镜中人的眼神,更是空洞、怨毒、充满了非人的恶意,仿佛一个占据了他皮囊的异物,正隔着镜面,嘲弄地看着他! 催债电话,再次响起。不再是之前的号码,声音也陌生而困惑:“阿强?我们系统里…查无此人。但…为什么有你的名字和详细记录?你到底是谁?” 阿强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出单元门的那一刻,阿强愣住了”现在难道不是凌晨吗?“,此刻的户外正是阳光火辣的正午时分,他奔向最近的银行。冰冷的柜台后,年轻的柜员接过他递出的身份证,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紧紧锁起,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疑:“先生,您…确定这是您的身份证?这上面的照片…和您本人…不太像啊。” 她将身份证推回,阿强低头看去——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眼神呆滞,皮肤惨白,嘴角似乎也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弧度…那分明是镜子里那个“东西”的脸! 走在街上,阳光刺眼,行人如织。可他们的目光,如同穿透空气般从他身上滑过。他像一个透明的幽灵。有好几次,在涌动的人潮中,他瞥见了穿着纸衣的身影!它们面色死白如石灰,五官模糊不清,如同劣质的纸扎人偶,走路轻飘飘的,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它们的目光,却异常锐利、冰冷,如同实质的冰锥,精准地钉在他身上,无论他如何躲闪,都如影随形! 他疯狂地拨打那个“债务清理大师”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持续不断的、尖锐刺耳的忙音,如同指甲刮擦玻璃,钻进他的耳膜,刺入他的大脑!最后一丝希望,如同风中残烛。阿强踉跄着跑到第一次仪式地点附近那棵虬枝盘结、如同鬼爪伸向天空的古槐树下。他想在这里完成仪式,哪怕迟了! 树下,只有一堆新鲜的、仿佛还带着余温的纸灰。灰烬细腻、惨白,像一层薄薄的骨粉。他绝望地跪倒在灰烬旁,低头看去,灰烬的表面,倒映出他此刻的脸:扭曲、变形、皮肤透明得几乎能看到底下蠕动的黑色血管,眼窝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嘴角却诡异地向上咧开,模仿着镜中那个笑容!那是他自己的脸,却又分明不是! 一阵阴冷刺骨的风,毫无征兆地卷起!地上那层惨白的纸灰,腾空而起!它们不再是灰烬,而是化作了亿万根细小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针刃!如同嗜血的虫群,带着刺耳的尖啸,疯狂地钻进他的口鼻!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皮肤的每一个毛孔! “呃…嗬…”阿强想挣扎,想嘶吼。但他的四肢瞬间僵硬,如同被无形的冰封!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急速变薄、变轻!视线模糊、扭曲、如同隔着毛玻璃。他能看见自己背后的槐树树干和一小片天空,那景象穿透了他变得透明的胸膛!耳边,响起了清晰无比的纸张撕裂声!嗤啦——嗤啦—— 不是一张纸,是无数张纸,是他整个人,正在被无形的巨力从三维的存在,残忍地、彻底地撕扯、压扁、碾平!最后残存的意识里,他仿佛看到自己的手指变得纤薄如纸,边缘卷曲…然后,一切感官都离他而去。 原地,只剩下一小撮惨白、毫无生气的灰烬,一阵稍大的风吹过,它们便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一丝痕迹。仿佛阿强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一周后。城市另一端。城中村。一间深埋在潮湿大地之下的地下室。空气粘稠、污浊,混合着浓重的霉味、汗馊味、垃圾腐烂的酸臭,以及墙角那盏廉价电蚊香散发出的刺鼻化学毒气。阿伟蹲在散发着霉斑恶臭的床垫上,面前摊着十几张如同催命符的信用卡账单。创业失败的余烬,烧出了五十万的债务深渊。催收短信和电话的狂轰滥炸,像无数钢针扎在他的神经末梢,几乎将他逼疯。 他胡乱地擦了擦额头上冰冷粘腻的冷汗,想透口气,手指颤抖着划开了手机屏幕。微信好友列表,像一张冰冷的蛛网。就在这蛛网的中心,一个联系人,毫无预兆、如同鬼魅般地出现在那里——头像,是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纸钱灰烬;昵称:“债务清理大师”。没有申请记录!它就这么突兀地、理所当然地存在着! 阿伟的手指,悬停在删除键的上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如同困兽在撞击铁笼!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恐惧,像湿滑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他感觉只要指尖轻轻落下,按下的不是删除键,而是打开地狱之门的按钮!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额发。 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一闪!一条新消息,自动弹出,占据了整个屏幕:“债务缠身?需要清理吗?” 窗外,夜色浓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阿伟仿佛听见了——无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而手机屏幕那幽暗的反光里,隐约映出了他身后地下室的景象。在那片模糊的、晃动的阴影中,似乎有一个纸片般单薄、边缘模糊不清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那人影的嘴角,向上拉扯着,挂着一抹僵硬、冰冷、诡异到极致的笑容。 那笑容,和阿强消失前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 《仁和医院》 暴雨中的仁和医院仿佛一座被遗忘的鬼城。老李拖着溃烂的右腿,一瘸一拐地冲向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他的棉衣早已湿透,散发着霉变和尿液混合的恶臭。“该死的天气!”老李狠狠啐了一口。就在三天前,他还在南郊桥洞下过着还算安稳的流浪生活。直到那天夜里,他无意中撞见几个黑衣人往河里丢弃什么。月光下,那些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分明在蠕动……想到这里,老李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向医院正门的匾额,“仁和医院”四个烫金大字已经剥落大半,只剩“仁”字的下半截还倔强地挂着。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黑衣人说的话:“去仁和医院查查197号档案...”医院大厅的地面上积满了雨水,老李的破胶鞋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借着闪电的亮光,他看见导诊台后面挂着的值班表。奇怪的是,所有医护人员的照片都被墨水涂黑了,只有一张清晰可见——那是张护士的照片,笑容甜美得有些瘆人。“谁在那里?”老李猛地回头。走廊尽头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时断时续。他鬼使神差地循着声音走去,墙上悬挂的荣誉锦旗突然无风自动。老李惊恐地发现,每一面锦旗上都绣着相同的日期:197年7月16日。“不可能...这医院明明2005年才...”哭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老李推开产房的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凝固——十几个玻璃培养罐整齐排列在手术台上,每个罐子里都漂浮着形态各异的婴儿标本。最可怕的是,它们都在哭。老李踉跄后退,撞翻了器械架。一把生锈的产钳滚到他脚边,上面刻着“197“。这时,他注意到角落里有个没被封口的罐子。里面蜷缩着一个完整的胎儿,脐带还连着一本泛黄的记录簿。老李颤抖着翻开记录簿,最后一页写着: “第197号实验体存活率100%,明晚22:00进行移植手术。注射剂量翻倍。“他突然觉得后颈一阵刺痛。老李伸手摸去,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针头。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欢迎回来,197号。“第二天清晨,打扫街道的环卫工人发现了老李的尸体。法医在他的胃里发现了半本被胃酸腐蚀的记录簿,唯一能辨认的内容是:“...需要持续注射活体血清...院长办公室...“ “老铁们,我们现在已经进入传说中的仁和医院!“主播阿楠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他身后,摄像师大刘正在调整夜视模式,助理小彤则紧张地攥着护身符。直播间人气瞬间冲到十万+,弹幕疯狂刷屏: “听说这里死过好多孕妇!“ “主播快去看看地下室!“ “墙上是不是有血字?“阿楠很满意这样的效果。为了这次直播,他特意准备了干冰喷雾和遥控机关。但当他真正走进医院走廊时,那些准备的小把戏似乎都变得多余了。“你们有没有觉得...特别冷?“小彤的声音在发抖。确实,温度计显示只有12℃,但他们的呼气却结成了白霜。大刘突然停下脚步,镜头对准地面:“你们看!“瓷砖地上有一串带血的小脚印,一路延伸到儿科诊室。更诡异的是,脚印旁边还有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被强行拖走。“可能是之前的流浪汉留下的。“阿楠强作镇定,“我们去儿科看看。“儿科诊室里,几具玩具木马正在自行摇晃。小彤突然尖叫一声,指着墙上的儿童画:“那、那幅画在流血!“直播间的观众也看到了——原本色彩斑斓的蜡笔画,正从边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画面中央,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牵着七个孩子,每个人的胸口都画着红色数字。阿楠凑近观察,发现最矮的那个孩子身上写着“197“。就在这时,整面墙的儿童画突然集体燃烧起来,火焰居然是诡异的绿色。“快跑!“ 三人夺门而出。走廊不知何时变得无限延长,两侧的病房门全部大敞着。每扇门里都传出不同孩子的哭声: “医生叔叔,我好疼...“ “妈妈为什么不要我了?“ “197号什么时候能回家?“大刘的摄像机突然失灵,屏幕上一片雪花。等画面恢复时,观众们惊恐地发现镜头里只剩下阿楠和小彤两个人。而更可怕的是,雪花期间的录像显示,大刘是被一双从天花板垂下的青紫色小手给拽上去的。“大刘?大刘!“小彤带着哭腔呼喊。回应她的是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从他们头顶传来。阿楠举起手机照明,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里,一双血红的眼睛正盯着他们。直播间瞬间炸锅: “刚才通风管里有东西!“ “我截图了!是个没下巴的小孩!“ “快报警啊!“阿楠的瞳孔骤缩。因为他在那些弹幕中,看到了一条来自“用户197“的留言: “游戏才刚刚开始哦^^“ 小彤跌跌撞撞地冲进护士站,反锁上门。她的手机还剩5%电量,屏幕上显示着刚拍到的照片——阿楠站在走廊尽头,身后飘着七个半透明的孩童身影。“冷静...必须冷静...“小彤翻找着护士站的抽屉,希望能找到手电筒之类的东西。在最下面的抽屉里,她发现了一份《夜班护士守则》。守则用红笔写着: 1.凌晨2:22必须巡查产房(带镇静剂) 2.听见婴儿哭立即注射紫色药液 3.4:44必须回到护士站锁门 4.任何情况下不要相信穿黑皮鞋的医生 5.197号病患需要特殊护理 小彤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从门缝窥视,看到阿楠正朝这边走来。昏暗的光线下,阿楠的走路姿势很奇怪——像是被人提着线的木偶。更让小彤毛骨悚然的是,阿楠脚上穿的是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小彤?你在里面吗?“阿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却带着诡异的回音,“大刘找到了,我们快离开这鬼地方。“小彤死死捂住嘴。因为她分明看见,阿楠的影子在墙上分成了七道。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嗡嗡震动,收到一条短信: “游戏提示:相信规则才能活命。—197“ 小彤决定赌一把。她按照守则提示,从药品柜里找出紫色注射器。当她转身时,阿楠的脸紧贴在门玻璃上,嘴角咧到耳根:“找到你了~“门锁开始剧烈晃动。小彤退到窗边,绝望地发现窗外根本不是医院后院,而是——一间手术室。透过玻璃,她看见无影灯下正在进行一场古怪的手术:七个孩子围在手术台旁,正在给一具成人身体拼接残肢。那具身体的头颅转了过来,是老李!“啊!“小彤失手打翻器械盘。针筒滚落的声音惊动了门外的“阿楠“,撞门声更加猛烈。情急之下,小彤翻出护士服套在身上,又抓起桌上的登记簿。她在最新一页看到今天的值班记录: “22:00 197号患者移植手术 主刀:林院长“突然,整个护士站的灯全灭了。黑暗中,小彤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上了她的后背。一双冰冷的小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孩童的耳语声响起: “护士姐姐,该查房了~“小彤用尽全力将紫色针剂往后刺去。一声凄厉的尖叫响起,束缚消失了。她趁机从后门逃出,却发现自己来到了档案室。档案室中央摆放着一个玻璃陈列柜,里面整齐排列着197个标本罐。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 “197-1:听觉神经强化“ “197-2:视觉神经强化“ ... “197-197:完整移植体“最让小彤崩溃的是,她在墙角发现了大刘的摄像机。内存卡里最后一段视频显示:阿楠跪在院长办公室门口,机械地重复着: “我愿意成为第198号...“小彤跌坐在地。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条形码,下面标着“197-临时“。窗外传来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但小彤知道,这座弃用二十年的医院根本不可能有救护车。档案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七个脸色铁青的孩子手捧蜡烛走了进来,为首的男孩举起一个针管: “别怕,打完针就不疼了~“蜡烛照亮了墙上的院长合影。小彤终于看清,那位始终被墨水遮住脸的林院长,赫然长着和阿楠一模一样的脸。 三个月后,某论坛出现一篇帖子: 《仁和医院灵异事件真相》 发帖人ID:197号护士帖子里附了一段模糊的视频。画面中,七个孩子正在给一个穿护士服的女子做手术。女子突然转头看向镜头,露出和小彤一样的脸。视频最后定格在一张值班表上,最新登记写着: “2025年6月24日夜班:护士小彤(197号)“有网友查证发现,197年7月16日,正是民国时期仁和医院发生集体命案的日子。而那天下葬的死者,正好是8人:1名院长、6名医护人员,和1个神秘的第197号病患... ------------ 《归宅》 2006年7月14日的傍晚。北方这座靠钢铁呼吸的工业城市,暑气浓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沉甸甸地糊在每一寸空气里,吸一口都带着铁锈和煤灰的腥涩。老旧的红砖居民楼像被汗水浸透的巨人,沉默地喘息着,墙体缝隙里渗出的热浪扭曲了视线。张小俊背着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书包,拐进宏远建筑公司的家属院。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痒痒的,像有小虫在爬。空气纹丝不动,只有爷爷家三楼那扇敞开的窗户里,传来华生牌台扇那熟悉又疲惫的嗡鸣,奶奶固执地把它对着窗外吹,总说这样能给闷罐似的楼道降点温,哪怕只是一丝徒劳的安慰。 爷爷家在隔壁小区的三单元301,和自家六楼的房子一样,都是九十年代初宏远鼎盛时盖的职工楼,如今墙体斑驳,如同老人松弛的皮肤。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深入骨髓的气味:陈年的灰尘,潮湿的水泥,经年累月积累的油烟气,还有此刻,正霸道地钻入鼻腔的——红烧肉炖土豆的浓香。那香气里裹着酱油的醇厚焦糖色和八角茴香尖锐的辛烈,强势地盖过了一切,却莫名地让人心头一紧,仿佛这浓烈之下,还藏着别的什么,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陈旧气息。小俊几乎是冲上楼的,脚步在空寂的楼道里撞出沉闷的回响。锈蚀的防盗门虚掩着,一道铁纱门被穿堂风吹得哐当、哐当,规律地撞着门框,像某种不祥的节拍器。 “跑这么急?”奶奶系着那条洗得发白、边缘磨损的蓝布围裙,从厨房探出头,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微光,“刚放暑假就野成这样,你爸妈在家,准得说你。”她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责备,但那责备里也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被暑气蒸腾出的疲惫。 客厅里,掉漆的折叠圆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饭菜。爷爷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上,用印着“先进生产者”字样的旧搪瓷缸子泡着浓得发黑的茶,劣质茶叶的苦涩味在空气里弥漫。老式显像管电视里,《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那台老华生风扇搅动的气流切割得忽远忽近,像是从另一个飘摇的世界传来。小俊把书包随手甩在沙发角那沙发是人造革的,早已褪色发硬,边缘开裂,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海绵。他抓起一块冰镇的西瓜,红色的汁水顺着指缝流下,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 “妈他们今晚回吗?”他含糊地问,嘴里塞满了沙甜的瓜瓤。 奶奶端着那碗油亮诱人的红烧肉上桌,往他碗里夹了最大的一块带皮五花肉。“你爸刚打电话,”她的声音沉了沉,“滨江花园的标明天就封标了,得在公司盯通宵,周末……怕是也回不来。这周末就住爷爷家,奶奶明天给你做糖醋排骨。” 小俊心里“咯噔”一下,随即一股隐秘的喜悦像气泡般迅速升腾,几乎要冲破喉咙,筷子差点没拿稳掉在桌上。滨江花园,爸妈念叨了整整半年的项目,宏远建筑公司能不能从这泥潭里挣扎出来,全指望它了。但此刻,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的,全是巷子尽头那家“极速网吧”里震耳欲聋的键盘敲击声和《魔兽世界》工会频道里嘶哑的喊话。工会老大“老刀”早就约好了,今晚七点半准时开荒熔火之心,他这个主力牧师,绝不能缺席。 “爷,”他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尽量显得平静自然,“明天约了班长去市图书馆查资料,他说新到了《魔兽争霸》的官方攻略本,特别难抢。住爷爷家,太远了,来回折腾。我还是回家住两天吧,门窗锁好,自己能行,饿了冰箱里有速冻饺子。” 爷爷端着搪瓷缸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透过袅袅上升的茶气看向他,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楼道声控灯坏了三天了,”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忧虑,“黑黢黢的,你一个人” “我都十四了!不是小孩!”小俊急切地打断,像是为了证明,哗啦一声从裤兜里掏出那串钥匙,一个褪色的塑料篮球挂坠随着他的动作剧烈地晃荡,叮当作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门窗锁好就行!真饿了,我自己会煮饺子!”他挺了挺并不宽阔的胸膛,努力做出可靠的样子。 奶奶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爷爷一个微小的摇头动作制止了。老头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沉淀了几十年的灰尘和无奈。“行吧。”他盯着小俊的眼睛,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他的皮肉,“记住,锁好两道门!防盗门,木门,都要反锁!天塌下来也别给陌生人开门!听见没?” “知道了知道了!”小俊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承着,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抓起书包就往外冲,像一只急于挣脱牢笼的鸟。冲下楼梯时,脚步重重踏在水泥台阶上,身后,那盏时好时坏的声控灯竟意外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像垂死者的目光,颤巍巍地照亮了楼道墙壁上那块斑驳的铭牌“宏远建筑公司家属院”,红漆早已褪成了暧昧的、令人不安的粉红色,字迹边缘模糊不清,如同被水浸泡过。 “极速网吧”像一颗藏污纳垢的毒瘤,嵌在小区后门那条狭窄、油腻的巷子深处。绿色的卷帘门只拉到胸口位置,进出的人都得猫着腰,像钻洞的耗子。2006年,这样的小黑吧遍布城市角落,3块钱一小时,通宵15块,是无数张小俊们短暂逃离现实的洞穴。小俊熟练地一弯腰钻了进去,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混合气味瞬间将他吞没:劣质香烟的辛辣烟雾、汗腺分泌过度的酸腐体味、积年未清的灰尘、还有几十台老旧电脑主机散发出的、带着焦糊味的燥热。三十多台笨重的“大屁股”显示器嗡嗡作响,屏幕上闪烁着《传奇》的刀光剑影和《魔兽世界》光怪陆离的艾泽拉斯大陆。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一团污浊的棉絮吸进肺里。 “哟,俊哥来了?”吧台后面,染着一头枯草般黄毛的网管正用一根牙签剔着牙缝,含糊地招呼,“昨晚你没来,我们在黑翼之巢灭得死去活来,老刀脸都绿了。” 小俊没搭话,从兜里摸出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十元纸币,拍在油腻的吧台上。“18号机。”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刻意装出的冷漠。 18号机在最幽暗的角落,紧挨着散发霉味的墙壁。键盘缝隙里塞满了烟灰和食物碎屑,油腻腻的;鼠标垫磨得发亮,边缘卷起,露出底下粗糙的纤维。他坐下,开机,登录《魔兽世界》。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19:47。工会频道里早已炸开了锅,文字泡疯狂滚动: “牧师呢?牧师快就位!加血啊祖宗!” “MT!MT你他妈喝多了还没醒?拉稳啊!” “猎人别OT!操!” “治疗刷好T!刷好T!DPS停手!停手——又灭了!草!” 他戴上那副边缘开裂、海绵发黄的耳机,瞬间,震耳欲聋的游戏音效和队友们嘶哑的吼叫灌满了耳膜,盖过了现实世界里所有的嘈杂。他全神贯注地操控着屏幕里那个穿着白袍的人类牧师,圣光术、快速治疗、真言术:盾……手指在油腻的键盘上飞舞,精神高度紧绷,浑然不觉窗外的天色早已从昏黄沉入浓稠的墨黑。时间在虚拟世界的厮杀中失去了意义。 “喂,学生仔!清场了!”黄毛网管不耐烦地拍他肩膀时,小俊猛地从激烈的战斗中惊醒,茫然地摘下耳机。屏幕上右下角的数字冷酷地显示着:23:28。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眼睛干涩发痛。 他有些恍惚地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而麻木僵硬。推开网吧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外面巷子里的空气并未清新多少,反而带着深夜特有的、沉甸甸的凉意,混杂着尚未散尽的暑气。路灯像垂死的萤火虫,一盏接一盏地闪烁着,忽明忽暗,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聒噪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间或被远处几声模糊的狗吠打破。小俊裹紧了单薄的T恤,沿着家属院高大的围墙往回走。墙头上,野草在微弱的风中神经质地摇晃,它们的影子被昏黄的路灯拉长、扭曲,投射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像无数条纠缠扭动的、无声嘶叫的黑蛇,追随着他的脚步。 单元楼的绿色铁门虚掩着,没有上锁。他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浓烈而熟悉的、混合着灰尘、霉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水汽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一声。声控灯果然如爷爷所说,坏得彻底,只有二楼转角那盏似乎接触不良的灯泡还在顽强地发出微弱昏黄的光,那光像垂死者的呼吸,勉强挣扎到三楼楼梯口,再往上,便是深不见底、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黑暗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黑暗里包裹着的、属于这栋老楼的无数细微声响。小俊深吸一口气,摸索着冰冷的、布满锈蚀颗粒的铁栏杆扶手,那触感粘腻而粗糙,仿佛沾着铁腥味的血痂。每踏上一级水泥台阶,脚下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死寂的楼道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得如同踩在朽木上,随时可能断裂。这声音敲打着他的耳膜,也敲打着他因熬夜而过度紧绷的神经。 爬到五楼平台时,他停了一下,喘了口气。就在这时,楼下似乎是四楼或者三楼的方位,传来一声沉闷的“咚!”响。那声音并不大,但在绝对的寂静里却异常清晰,像是有人失手把沉重的麻袋或者箱子摔在了地上。小俊的心跳漏了一拍。五楼张家的小坤哥?他刚高考完,整天穿着那件印着飞人乔丹的白色背心在楼下水泥地上打球,浑身蒸腾着汗水和青春的热气。也许是他半夜起来找东西?小俊甩甩头,试图驱散那瞬间涌起的不安,没再多想,三两步冲上最后的半层楼梯,来到了六楼家门前。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甚至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穿透力。门开了。 屋里是比楼道更彻底、更纯粹的黑暗。浓稠的墨色包裹着他,带着一种陈年旧物特有的、微凉的寒意。他反手摸索到玄关墙壁上那个熟悉的塑料开关,“啪”地按了下去。 “滋滋滋”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病态的**,惨白的光线剧烈地闪烁、跳动了好几下,像垂死者的痉挛,最终才不情不愿地、勉强稳定下来,将一片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白光泼洒在狭小的客厅里。这套两居室是爸妈结婚时单位分的福利房,墙壁早已斑驳不堪,多处鼓起的墙皮像丑陋的疮疤,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灰暗的水泥底色。唯一的一张旧沙发扶手破了洞,上面打着奶奶去年用蓝布缝上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凄凉。 小俊把书包随手扔在沙发上,那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屋子里激起短暂的回音。喉咙干得冒烟,他直奔厨房角落那台嗡嗡作响的老式单门冰箱。拉开冰箱门,一股混合着剩菜和制冷剂的冰冷气息涌出。他抓起半瓶上周剩下的可乐,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凉的、带着强烈气泡的褐色液体冲过喉咙,带来一阵刺激性的麻痹感,也稍稍压下了网吧里带出来的燥热和疲惫。 为了驱散这屋子里令人窒息的空旷感,他打开了客厅那台2002年买的、笨重的长虹显像管电视。笨拙地按着遥控器,调到正在重播《还珠格格》的频道——紫薇正哭得梨花带雨,尔康在一旁深情款款。这剧情他早已烂熟于心,甚至能背出台词,但此刻这虚假的热闹和熟悉的背景音,成了对抗死寂的唯一武器。 他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沙发里,双脚翘在同样布满划痕的旧茶几边缘。眼睛盯着屏幕上晃动的影像,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瓶冰凉的可乐。很快,瓶身就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湿漉漉的,握在手里又冷又滑。窗外,宏远建筑公司那栋破旧的办公楼还有几个窗口亮着灯,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远处工地巨大的塔吊探照灯如同独眼巨人的瞳孔,缓慢而冰冷地扫过沉沉的夜空,巨大的光柱偶尔掠过他家的窗户,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投下瞬间移动的、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如同某种庞然巨物无声地爬过。 时间在电视广告单调的循环播放中一点点流逝。困意如同潮水,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眼皮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他想起身关掉电视,回房睡觉,但身体却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陷在沙发里,动弹不得。意识如同沉入冰冷粘稠的沥青,一点点被拖入模糊而黑暗的深渊。电视里紫薇的哭声和广告的喧嚣,渐渐扭曲、拉长,变成了毫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凌晨一点左右。 一种尖锐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摩擦声,像生锈的锯子在反复切割神经,猛地将小俊从混沌的浅眠中撕裂出来! “咔嚓…咔嚓…咔嚓…” 有人在门外,用钥匙反复地、试探性地捅着锁孔!那声音充满了急躁和……一种诡异的笨拙感,仿佛钥匙总也对不准位置,又或者锁芯内部生了锈,每一次摩擦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滞涩感。 小俊的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他昏沉沉的大脑瞬间被恐惧的电流击穿:爸妈?他们回来了?可是,他们明明说今晚要住公司宿舍盯着标书的! 紧接着,是门锁被打开的“咔哒”声。很轻,但在死寂中如同惊雷。然后,是老式合页门轴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的说话声紧跟着挤了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又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模糊不清,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急促喘息,断断续续地嗡嗡着,完全听不清内容。但那语调,充满了某种焦灼的、甚至是绝望的情绪。 小俊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想立刻坐起来,大声问一句“谁?”,或者“爸?妈?”,但恐怖的事情发生了——他的身体像被浇筑进了水泥,完全动弹不得!肩膀、胸口、膝盖……仿佛被数只无形而沉重的手死死地按住,沉甸甸地压陷在沙发里。喉咙更是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肌肉痉挛般锁紧,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极其微弱、带着气泡破裂般“嘶嘶”声的气息,那气息里还残留着可乐甜腻的腥味。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他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鬼压床?网吧里听那些混社会的家伙讲过,说是什么“魇住了”,是脏东西压在身上。可那清晰的开门声,那急促低沉的说话声,就在玄关!离他躺着的沙发不过三四米远!那声音是如此真实,带着活人的气息! 客厅的日光灯依然惨白地亮着,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他惊恐地转动唯一能动的眼珠,死死盯向玄关。 空无一人! 玄关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灯光下冰冷的水磨石地面,和他自己那双随意脱在门口的旧球鞋。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头顶!他猛地意识到一个更可怕的事实门!他睡前明明记得锁好了防盗门和里面的木门!而现在,那扇通往公共楼道的绿色防盗门是关着的!严丝合缝!只有内侧的木门敞开着!而他的钥匙睡前他明明放到了桌子上!此刻,那串带着篮球挂坠的钥匙,正好好地插在锁孔里,在惨白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猛地瞥向客厅通往卧室和书房的狭窄走廊尽头。 父亲书房的门缝下,透出了一缕昏黄的光! 那盏灯!是父亲书房里那盏老掉牙的白炽灯,用一根油腻的拉线开关控制着。灯泡瓦数很低,而且用了好多年,灯丝都发黑了,平时就算开着,也总是昏昏沉沉的,像随时会熄灭。小俊记得清清楚楚,睡前他检查过所有房间,书房灯绝对是关着的!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枯枝断裂般的轻响。书房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门轴发出细微的**。更多的、昏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流淌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颤抖的光带。 一个人影,从那条门缝里,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 书房门被拉开条缝,光线更亮了。一个人影从门缝里闪出来,身形看似有点像住在五楼的小坤哥 。人影走路的样子有点奇怪,身体微微摇晃,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那人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不断往下滴着水,随着他的走动,地板上似乎留下了一串深色的、湿漉漉的脚印!那水印在惨白日光灯和昏黄书房灯光交织的地面上,显得格外刺眼、粘腻。 人影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客厅沙发上“魇住”的小俊,或者说,他根本“看”不到。他径直朝着书房旁边的卫生间走去,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点急切。他轻轻推开了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侧身闪了进去,然后极其轻微地、无声地,将门带上了。 没有开灯。 卫生间里瞬间陷入一片比客厅更浓的黑暗。 小俊的心脏彻底停止了跳动,仿佛被一只浸泡在冰水里的手狠狠攥住,挤压,窒息感汹涌而来。他想尖叫,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但喉咙肌肉如同铁铸,只能发出更加微弱、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身体僵硬得如同真正的石块,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蛛网,将他层层包裹,勒紧。 死寂。 客厅里只有日光灯管持续发出的、微弱的“滋滋”电流声,像是毒蛇在耳边吐信。 然后,一种新的声音,穿透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从紧闭的卫生间门缝里,极其清晰地、一下,又一下地传来: “嘀…嗒…”“嘀…嗒…”“嘀…嗒…” 是水滴落在坚硬瓷砖上的声音。冰冷,清晰,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如同死亡的倒计时。这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混着日光灯管那令人神经衰弱的“滋滋”声,一下下,精准地敲打在小俊突突狂跳的太阳穴上,几乎要将他脆弱的神经敲碎!他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透不出丝毫光线的卫生间门,门缝里是吞噬一切的黑暗。然而,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他感到一种冰冷刺骨的“注视”,仿佛有双看不见的眼睛,正透过磨砂玻璃,死死地、毫无感情地“盯”着他。那目光带着水底的阴寒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深沉的悲伤? 时间在“嘀嗒”声和“滋滋”声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难熬。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个世纪,那股死死压在他身上的、沉重如山的无形力量,毫无征兆地、骤然消失了! 就像压着千斤巨石的胸口突然被搬开,小俊猛地吸进一大口带着灰尘和恐惧味道的空气,冰冷的空气呛入气管,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他像溺水者获救般,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挣扎着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咳!咳咳咳!爸?妈?小坤哥?”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没有人回应。 只有电视机还兀自亮着,屏幕上穿着泳装的女明星在阳光灿烂的海滩上笑得没心没肺,无声地扭动身体,与这死寂恐怖的氛围形成了荒诞而惊悚的对比。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单薄的背心,冰冷地贴在皮肤上。他扶着沙发扶手,双腿软得像煮过的面条,根本支撑不住身体。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下沙发,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挪地,朝着书房和卫生间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剧烈的心跳上。 书房的门敞开着。他颤抖着探进头去。 昏黄的灯光下,父亲的旧书桌上依然堆满了散乱的工程图纸、计算器和翻开的预算表。椅子好好地靠在桌边,没有丝毫被移动过的痕迹。一切都和他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除了那盏亮着的灯。 他猛地转向旁边的卫生间。磨砂玻璃门紧闭着,像一张沉默而危险的脸。他伸出手指,指尖冰凉而颤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触碰到那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指尖窜遍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咔哒。” 他鼓起全身残存的勇气,猛地向下按动了门把手,推开了门。客厅惨白的光线迫不及待地涌入狭小的卫生间。白色的瓷砖地面…干干净净!光洁得能映出他惨白惊恐的脸!没有一滴水渍!淋浴喷头好好地挂在墙上,银色的金属表面泛着冷光。马桶盖盖得严严实实,一切都和他睡前一模一样! 水印呢?那些湿漉漉的脚印呢?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发疯的“嘀嗒”声呢? 小俊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他猛地冲到防盗门前,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拔出了插在锁孔里的那串钥匙!金属锁芯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凌晨,响亮得如同丧钟! 他扑向客厅角落的旧式座机电话,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好几次都按错了键。终于,他按下了“1”号速拨键,那是父亲的手机。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的等待音,每一声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喂?”父亲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和熬夜后的沙哑,背景里是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爸!你们是不是回来了?”小俊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剧烈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回什么回?”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我和你妈在对最后的预算,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背景音里似乎还隐约夹杂着另一个男人低沉模糊的咳嗽声,但被键盘声盖过,听不真切。 “有人!有人开门进来了!用钥匙开的!书房灯亮了!还有人……还有人进了卫生间!像五楼的小坤哥!他浑身都是湿的!滴着水!”小俊语无伦次,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变形。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两秒钟后,母亲焦急的声音抢了过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小俊!你胡说什么呢?是不是做噩梦了?家里就你一个人啊!哪来的人?小坤下午不还在楼下打球吗?” “是真的!我听见了!钥匙声!还有说话声!一个男的!很低的声音!”小俊急得快疯了,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别胡说八道!”父亲严厉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彻底盖过了母亲的担忧,“滨江花园的标书刚改完最后一遍,我们一步都没离开过公司!锁好门窗!把两道门都反锁好!要是害怕就现在去爷爷家!立刻!马上!”父亲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被紧张工作打断后的烦躁。 “嘟嘟嘟——”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了。冰冷的忙音像冰锥一样刺进小俊的耳朵,也刺破了他最后一丝“可能是父母回来”的侥幸幻想。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整个后背,黏腻冰冷,如同无数条冰冷的蛇在皮肤上爬行。父母那斩钉截铁的否认,比刚才亲眼所见的“幻影”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意和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恐惧。他们不在家,那刚才是什么? 他扔下电话,像被无形的恶鬼追赶,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冲向防盗门!一把拉开沉重的木门! 门外,楼道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如同冰冷的、粘稠的墨汁,带着浓重的霉味和铁锈气,瞬间向他汹涌扑来!那黑暗仿佛有生命,有重量,带着吸力。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不成调的惊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疯了一样冲下楼梯!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水泥台阶硌着他赤裸的脚心,每一步都像踩在冰锥上,钻心地疼,但这疼痛反而成了他逃离恐惧的动力。他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手在粗糙的墙壁上擦过也浑然不觉。身后,被撞开的单元铁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死寂的夜里传出老远。 跑到五楼平台时,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猛地刹住脚步,惊恐地向上抬头看去,五楼张家那扇墨绿色的防盗门紧闭着。门把手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有些歪斜的中国结,在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穿堂风中,神经质地、无声地晃动着。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盯住了那扇门的下方门缝! 就在那不足一指宽的门缝底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一片深色的、湿漉漉的阴影,又像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水汽?同时,一股更加清晰、更加阴冷的寒意,混杂着浓重的、如同腐烂水草般的河水腥气,无声无息地从那门缝里弥漫出来,顺着楼梯盘旋而上,冰冷地缠绕住他赤裸的脚踝,蛇一般向上蔓延!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下剩下的楼梯,冲进沉沉的夜色里。夜风吹在他汗湿的背上,不再有丝毫凉意,反而像无数只冰冷滑腻的手,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抓挠、抚摸。他沿着家属院高大的围墙拼命奔跑,后背的冷汗被风一激,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像结了冰,牙齿疯狂地打颤。 爷爷家的门是被他用拳头疯狂砸开的。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睡衣,手里还拿着一个喝水的搪瓷杯,看到门外光着脚、脸色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的小俊时,手一松,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泼了一地。 “小俊?!我的老天爷!你这是怎么了?!”奶奶的声音都变了调。 小俊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冲进客厅,一把抓住正从藤椅上站起来的爷爷的胳膊,冰凉的手指如同铁钳。他浑身抖得几乎散架,牙齿咯咯作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爷…爷…家里…家里…有人…鬼…湿的…水…钥匙…” 爷爷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凝重如铁。他用力按住小俊颤抖的肩膀,把他按坐在沙发上。奶奶手忙脚乱地倒来一杯热水,塞到他冰冷的手里。小俊捧着杯子,却抖得水都洒了出来。他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描述着:深夜的钥匙声,低沉的说话声,书房的灯光,湿漉漉的人影,滴水的头发,卫生间里的“嘀嗒”声,冰冷的地板,父母的电话。 “不可能啊,”奶奶听完,脸色也白了,拍着他后背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小坤…小坤下午还在楼下打球呢,我买菜回来还看见他了,穿着那件白背心,汗流浃背的” 爷爷一直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走到窗边,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摸出一根最便宜的卷烟,划了好几根火柴才点燃。劣质烟草辛辣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升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浓重的地方口音,像冰冷的铁块砸在水泥地上: “老张头家刚打电话过来,就在你来前一会儿。”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小坤傍晚跟几个同学去东山水库游泳,到现在还没回来找不着人了” “轰——!” 小俊的脑子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那个湿漉漉的、穿着乔丹白背心的人影,那不断滴落的水滴,那浓重的河水腥气……所有的碎片瞬间拼凑成一个冰冷刺骨、令人绝望的真相! 那一晚,小俊裹着两条厚实的棉被,蜷缩在爷爷家沙发的角落里,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老华生风扇还在头顶不知疲倦地转动,发出单调的嗡鸣,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带着陈旧家具的味道。他的耳朵里,却始终萦绕着那挥之不去的“嘀…嗒…嘀…嗒…”声,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和卫生间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每一次“嘀嗒”声响起,都像一滴冰水直接滴落在他滚烫的神经上,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天快蒙蒙亮时,他才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陷入一种半昏半睡的迷糊状态。梦里,全是那条昏暗的走廊,那个湿漉漉的、看不清面容的高瘦人影,无声地来回走着,走动着。白色的背心紧贴着皮肤,深色的水痕从他脚下不断蔓延开来,在地板上蜿蜒、扭曲,像无数条冰冷的、活着的黑蛇,悄无声息地向他蜷缩的角落爬来,越爬越近。 第二天早上,小俊是被隔壁小区楼下鼎沸的嘈杂人声和一种尖锐的、令人心悸的鸣笛声惊醒的。他像僵尸一样从沙发上爬起来,挪到窗边,扒着窗台向下望去。 家属院中间那块不大的空地上,黑压压地围满了人,交头接耳,神色各异。一辆红蓝灯光疯狂闪烁的救护车和一辆白色的警车,像两个突兀的、不祥的异物,停在那里,刺眼的灯光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穿着制服的人影在人群中穿梭。 奶奶端着稀饭和馒头进来。“小俊,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把碗放在窗边的桌子上,眼睛却不敢看楼下,“小坤,没了。凌晨在水库那边捞上来的,说是下水抽筋了。 小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抓住窗框,指关节捏得发白。那个湿漉漉的人影,那件印着乔丹的白背心……昨天下午,他确实在自家阳台上,清清楚楚地看到小坤穿着它在楼下水泥地上打球,跳跃,投篮,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鲜活的身影,和昨晚那个冰冷、滴水的影子,在脑海中疯狂地重叠、撕扯! 爷爷蹲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的烟头。劣质烟草的焦糊味弥漫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他看见小俊失魂落魄地站在窗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悲伤,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源自古老经验的宿命感。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带着几十年的尘埃和重量:“唉,淹死的人啊,魂儿容易迷路。” “爷?”小俊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爷爷的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一下下敲进小俊的心里,“刚走的人魂儿还糊涂着,记不清回家的路,尤其是这种横死的,又是在黑天里”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六楼的方向,“六楼和五楼就差一层,也许是摸错了门,找错了家” 小俊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猛地想起书房那盏自己亮起的昏黄灯光!父亲的书房里,除了堆积如山的图纸和预算表,窗台上还摆着几块从工地捡回来的、形状奇特的鹅卵石,墙角还有母亲养的一盆长势不错的绿萝,这些和小坤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去书房?那昏黄的灯光,是某种指引?还是某种无意识的寻找? 那天下午,父母拖着极度疲惫、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身体回来了。母亲一进门,看到蜷缩在沙发上的小俊,眼泪瞬间决堤,扑上来紧紧抱住他,身体抖得比他还厉害,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没事了,小俊,没事了”父亲则沉默地坐在那张破旧的人造革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原本就严肃的脸显得更加灰败阴沉。他没提滨江花园的标中没中,只是用沙哑疲惫的声音说:“以后再也不把你一个人丢家里了。” 后来小俊才知道,宏远最终拿下了滨江花园项目,父亲也因此升任了预算科科长。家里很快换了崭新的液晶电视,装了嗡嗡作响的空调。物质条件改善了,但那个2006年7月14日的夏夜,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深处刻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再后来,五楼张家搬走了,房子空了半年,租给了附近工厂的年轻夫妻。但每次上下楼,走到五楼门前,小俊总会屏住呼吸。他总觉得那扇门后,还留着淡淡的河水腥气。 有次同学来找他,走到五楼随口问:“这家人门口怎么总湿乎乎的?” 小俊猛地抬头,防盗门门槛上似乎真有道浅浅的水痕,像刚有人踩水带进去的。可那天明明是大晴天。 他拉着同学快步往上跑,心脏狂跳。跑到六楼家门口,掏钥匙时,手指又触到冰凉的金属和那个夜晚,锁孔里的钥匙一模一样的温度。 2006 年夏天过后,小俊再也没去过极速网吧,《魔兽世界》账号也再没登录过。他开始怕黑,怕水声,怕独自在家的夜晚。 很多年后,他考上大学离开这座城市,老房子留给了帮忙带孙子的爷爷奶奶。有次过年回家,陪爷爷在小区散步,走到单元楼门口,爷爷突然说:“那年滨江花园的标书,最后是你爸和小坤他爸一起对的。小坤他爸也是宏远的,那天本该加班,因为小坤出事才请假了。”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工地的喧嚣。小俊站在楼道口,抬头望着六楼自家的窗户,突然想起那个夜晚,玄关处那个模糊声音,急促而模糊。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那不是幻觉。 只是那声音里,到底藏着怎样的遗憾和告别,或许永远没人知道了。 ------------ 《黑车》 深秋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像无数细小的刀子,贴着皮肤刮过去,钻进骨髓里。老刘裹紧了身上那件穿了五年的藏青色棉服,领口磨出的线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这是他三年前生日时妻子送的礼物,如今已然变得陈旧不堪,就像他摇摇欲坠的生活。 太阳穴传来阵阵钝痛,他抬手揉了揉,指腹触到皮肤上那道三公分长的疤——那是上个月在建筑工地打零工时被钢筋刮伤的,至今还没完全愈合。老刘站在二手车市场昏黄的灯光下,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短暂地凝结又消散。市场铁栅栏上挂着的“诚信经营“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角落里堆满锈迹斑斑的轮胎,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橡胶味。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冻疮在关节处裂开细小的口子,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目光死死盯着眼前那辆黑色轿车,车漆在灯光照耀下呈现出诡异的流动性,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 这车看着很新,车身锃亮,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层诡异的光泽,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蜡,透着股不自然的阴冷。“2018年款帕萨特,跑了不到五万公里。“车贩子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嘴里喷出的烟味混合着浓重的口臭。这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右眉骨上横着一道蜈蚣状的疤痕。他穿着件皮夹克,袖口的磨损处露出泛黄的棉絮,满脸堆着笑,眼珠子却总是滴溜溜地转,像是随时在算计着什么。他搓着粗糙的手掌,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污,“这车性能绝对没问题,之前就出过点小事故,修一修跟新车一样,您看看这价格,划算得很!“ 老刘注意到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的年检标志日期异常新鲜——昨天刚换的。他蹲下身查看底盘,发现排气管下方有块不自然的凹陷,边缘的焊接痕迹还很新。当他用手触碰时,指腹传来一阵刺痛,缩回手发现掌心上沾着些暗红色粉末,在灯光下呈现出铁锈般的色泽。“前两天刚做过全面保养。 “车贩子突然出现在身后,嗓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但呼吸明显加快,“空调制冷效果特别好,夏天跑车最合适。“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利群香烟,递烟时手腕上的貔貅手串叮当作响。老刘盯着那辆车,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他隐约闻到车厢里飘出的皮革味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角落里悄悄腐烂。挡风玻璃反射的光斑里,他似乎看到后座角落有团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但定睛看时又消失无踪。 他已经失业三个月了。那天人事主管把他叫进办公室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桌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壁上印着鲜红的口红印。“行业不景气“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时显得如此轻飘飘,仿佛不是终结了老刘十五年的职业生涯,只是不小心打翻了一杯水。积蓄快见底,上个月的房贷还是东拼西凑才勉强交上。家里老婆整天催他找工作,儿子刚上小学,书包破了两个洞都舍不得换新的。学费、生活费、人情世故,样样都要钱。他蹲在车门前发呆时,裤兜里的硬币随着动作叮当碰撞——那是他全部的现金,总共七块五毛。“您要是不放心,可以找懂行的来看看。“ 车贩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响,老刘猛地直起身子,眼前一阵发黑。眩晕中他仿佛看到车后窗掠过一张模糊的人脸,但眨眼的功夫就消失了。“但这价格可就...“车贩子做了个数钱的手势,干裂的嘴唇咧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老刘听出话里的威胁。他实在太需要一辆车了,跑黑车虽然风险大,但来钱快,至少能撑一阵子。前天送外卖时被交警拦下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那张200元的罚单如今还揣在他内衣口袋里,像是块烧红的烙铁。他犹豫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车钥匙上那个褪色的“福“字挂件,最终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一叠钞票。 这些钱沾着汗水和油渍,最大面额是张缺角的百元钞,边缘还粘着张便利店的收据。“这车,真没什么大问题?“老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吞咽时喉结的滚动牵扯到颈侧发炎的淋巴结,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后视镜不知何时调整到了某个奇怪的角度,镜面反射出他扭曲变形的脸。车贩子的眼神闪了闪,突然压低声音:“实话跟您说,这车之前是机关单位的,领导专车。“他凑得更近,呼出的热气喷在老刘耳畔,“要不是急着处理...“这拙劣的谎言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打断,市场顶棚的塑料布哗啦作响,仿佛有无数隐形的手在撕扯。老刘咬了咬牙,眼睛一闭,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行,我买了。“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签合同时,圆珠笔突然不出水,他在纸上划了七八下才出现断断续续的蓝色线条。车贩子递来的收据上,公司印章的红色油墨晕染开来,像是一滩稀释的血液。他想起老家有句老话,“宁愿穷一时,也别穷一辈子。“ 二十年前父亲说这话时,正用改锥撬开被暴雨冲毁的猪圈门。此刻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回荡着,恍惚间他似乎又闻到了那个暴雨夜混合着猪粪和铁锈的味道。付钱时,他发现钱包夹层里粘着一张泛黄的全家福——那是儿子满月时拍的,照片角落还留着半个被撕掉的红色喜字。 车贩子笑呵呵地把钥匙递给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祝您生意兴隆啊!“那只手落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像是祝贺又像是某种诡异的仪式。老刘苦笑着没说话,攥紧钥匙时金属齿痕深深陷进掌心。坐进驾驶座时,座椅发出不自然的吱呀声,好像下面藏着什么东西。车内皮革味混着一股淡淡的腥气钻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仪表盘上的时钟停留在11:47分,秒针颤动着却始终不走动。点火启动的瞬间,老刘似乎听到后备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车子出乎预料地运转得很平稳,引擎声低沉有力,不像是有问题的样子。但当他调整后视镜时,镜面突然变得模糊不清,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稍稍松了口气,踩着油门驶出二手车市场时,没注意到后座上悄然浮现的几滴水渍,正在深色座椅上慢慢洇开。 刚开始的几天,一切都很正常。黎明前的街道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刺破黑暗。老刘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在早点摊买两个素包子来当早餐。早餐店的老板娘总爱唠叨:“刘师傅今儿又这么早?“油锅冒出的烟气在她花白的鬓角凝结成细小的露珠。深夜回家时,妻子早已睡下,留着的饭菜用碗扣在桌上,铝制饭勺把手上缠着防止烫伤的皮筋。他拉了不少客人,赚的钱也比想象中多。第一个星期结束时,他破天荒地给儿子买了盒36色的水彩笔。孩子惊喜的欢呼声让他暂时忘记了连轴转的疲惫。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说不定走了运,捡了个大便宜。 直到第四天深夜,他在加油站遇见了那个古怪的女人。那是个身材瘦削的中年女性,穿着不合时宜的碎花连衣裙。她站在油枪旁边,直勾勾地盯着老刘的车。“这车是您的?“她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玻璃。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嘴角神经质地抽动:“后座...是不是有点挤?“不等老刘回答,她就踉跄着后退几步,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夜色中。老刘疑惑地看向后座——除了自己随手扔在那里的外套,空无一物。可很快,怪事就出现了。首先是收音机。每当经过北郊的电信大楼时,电台就会突然跳到某个不知名的频率,传出断断续续的哭喊声。 老刘起初以为是信号干扰,直到有次后座坐了位中学老师,那位戴金丝眼镜的女士突然脸色煞白:“您...您听到有人在念课文吗?“她颤抖的手指指向空空如也的后座,“是《纪念刘和珍君》...我教了二十年语文...“那是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沉闷。老刘送完最后一单,已经是凌晨两点多。手机导航显示电量不足10%,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像某种倒计时。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的光被雾气隔断,照得路面一片模糊。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开着车往家的方向驶去,收音机里的电台播放着悠扬的老歌,主持人低沉的嗓音正在讲述八十年代的爱情故事。车窗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老刘打开除雾开关,听到空调管道里传来类似指甲刮擦的声响。当他驶近“老鸦弯“时,导航突然卡顿,电子女声机械地重复着“右转...右转...“。 这个地方是出了名的“鬼弯“,据说1998年冬天,一辆满载返乡民工的大巴在这里冲出护栏,十七人当场死亡。死者中有一对带着脑瘫儿子的夫妻,被发现时,母亲仍保持着将孩子护在怀里的姿势。老刘以前听跑夜班的出租车司机说起这些事,总是不屑地往地上啐口唾沫:“瞎扯淡!“可当他真正行驶到弯道时,却发现方向盘突然变得异常沉重,像是被某种力量控制着。 弯道中央,蹲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背对着马路,正低头摆弄一辆自行车,动作机械而僵硬。那人身上的工装布满暗色斑点,在昏暗的路灯下呈现出黑褐色的光泽。老刘心里“咯噔“一下,猛踩刹车,可车子却像失控了一般,疯狂地朝那个方向冲去。“让开!“老刘的喊叫声在车厢内炸响,震得自己耳膜生疼。他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带着血腥味。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某种粘稠的液体突然从方向盘缝隙渗出,滑腻的触感让他几乎抓握不住。下一秒,车子猛地撞上了路边的树丛,一根折断的树枝穿透前挡风玻璃,在距离他眼球不到三公分的位置颤抖着。车身狠狠一震,终于停了下来。老刘坐在座位上,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安全带勒进锁骨,带来火辣辣的灼痛感。他缓了几秒钟,才颤抖着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下去查看情况。泥泞的地面吞噬了脚步声,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凄厉如婴孩的哭声。当他走到弯道上时,却发现那里空荡荡的,没有自行车,也没有那个穿工装的男人。只有地面上几道浅浅的轮胎印,证明刚才确实有过剧烈的刹车痕迹。他弯腰查看时,发现草丛里有块银色的金属片,拾起来才发现是自行车铃铛的残件,断裂处还粘着几根头发——深灰色的,质地坚硬得像某种动物鬃毛。车头凹陷了一大块,像是撞上了某样东西,可他明明什么都没撞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后脑勺,老刘突然注意到后视镜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个穿红衣服的人影,站在三十米外的路灯下,以不可能的角度歪着头。 他不敢再多想,匆忙回到车上时,驾驶座的安全带不知何时被抽出老长一段,松松垮垮地垂在那里,像是刚有人解脱束缚。他不敢再多想,匆忙回到车上,一脚油门冲了出去,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他。收音机突然自动跳台,刺耳的电流声里夹杂着断续的人声:“...重大交通事故...卡车司机逃逸...“老刘用力拍打音响,声音戛然而止的瞬间,后视镜里映出排气管排出的一缕青紫色烟雾,在尾灯照射下像是某种有毒气体。 从老鸦弯回来后,怪事越来越多。白天的时候,车子还算正常,可一到深更半夜,车里就开始出现各种诡异的动静。有客人坐在后座,会突然问他:“师傅,您车里还有人?”老刘一怔,从后视镜往后看,却发现后座空空如也,除了乘客之外什么都没有。可乘客却死死盯着后座,脸色煞白:“我听到喘气声了,就在我旁边!”老刘起初以为他们在恶作剧,可久而久之,他自己也开始听见了——粗重的呼吸声,时远时近,像是有人在车后座挣扎着呼吸。可每次扭头看,后座明明什么都没有。更离奇的是,车子的油耗变得异常高。 他每次去加油站,加满了油,可油箱指针却永远显示不满。跑个十几公里,油表就下降一大截,仿佛车上有个看不见的怪物在疯狂吞噬汽油。他找了几个修车师傅检查,可他们都说车没问题,发动机、油箱都正常的很。“是不是你油表坏了?”修车师傅疑惑地问。老刘摇头,心里却越来越不安。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买到了所谓的“鬼车”,那些传说中被亡魂附着的车子,每个车主都会遭遇不幸。他越想越怕,却不敢跟任何人说,生怕被当成疯子。 终于,事情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彻底失控了。那晚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狂地左右摆动,却依然挡不住暴雨的冲刷。老刘已经打算收车回家,可手机上的接单APP突然弹出一条订单,目的地是城郊的一个老旧小区。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接单。订单信息很简单,乘客是位女性,备注只写了“穿红裙”。按照导航,他开到了一条偏僻的小路。道路两旁的路灯很昏暗,雨夜中几乎看不清远处的景象。他停下车,等了十来分钟,也不见有人来。正准备打电话询问,突然听见“咔嗒”一声轻响——后座的车门自己开了。 老刘浑身一僵,从后视镜往后看,只看到一片漆黑的雨幕,车门大敞着,雨点飞溅进来。他皱眉,伸手要去关门,可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一抹刺眼的红色在后座上一闪而过,速度快得像是幻觉。他猛地回头,可后座上什么都没有。难道是乘客已经上来了?就在他惊疑不定时,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订单取消的通知。老刘心里一沉,脊背发凉,立刻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驶离了那条街。 第二天,他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卖掉这辆车。可打听了一圈,才从几个跑黑车的同行嘴里得知,这辆车有过一段恐怖的过往——半年前的一场雨夜,一对夫妻驾车回家,行经高速时被一辆运木卡车追尾。丈夫当场死亡,妻子被送进医院后却离奇失踪,至今生死未卜。而他们开的车,就是这辆黑色轿车。之后这车被低价售卖,可买过它的人,不是出车祸,就是莫名生病,没过多久就又转手了。 老刘听完,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车贩子的眼神那么闪烁,为什么车子总是出怪事,为什么夜里能听到呼吸声,为什么油永远加不满——这车里,带着死人的怨气。他不敢再开这辆车,当天就找了个二手车贩子,低价卖了。劫后余生般松了一口气,他以为终于甩掉了厄运。 可仅仅一周后,他在电视上看到了一则新闻:“昨夜高速加油站发生一起严重车祸,一辆黑色轿车被失控卡车拦腰撞碎,车体扭曲变形,司机当场身亡。”新闻里放出了现场照片,在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中,老刘赫然看到——那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站在车旁,冲着镜头诡异地笑。他浑身发冷,瘫坐在沙发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上来。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雨声淅沥,风声如同低语。突然,他听到了熟悉的引擎声——那辆黑色轿车的声音,正在楼下徘徊,一圈又一圈,耐心地等待着…… ------------ 《合顺山庄》 2018年的盛夏,鸟市的空气燥热得让人窒息。阿俊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熟悉的干燥热浪混合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从深圳那个充斥着玻璃幕墙冷光与海风湿咸的梦境中拉回现实。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归家的踏实,也是面对未知前程的忐忑。 这个西北小城,是他的根。自小在普通工薪家庭长大,阿俊骨子里刻着鸟市人特有的倔强和独立。高考填志愿那会儿,父母想让他学师范或医生,图个安稳。他却把笔尖重重地戳在“工程造价”专业上,眼神坚定。“爸,妈,建筑行业是实打实的,靠技术吃饭,走到哪儿都不怕。” 他记得自己当时这样说,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凭借精准的算量和扎实的技术,为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地。那是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带着锋芒的自信。 大学四年,阿俊活得像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图书馆、自习室、工地,三点一线。专业书被他翻得卷了边,复杂的结构图、定额清单、造价软件操作,他啃得比谁都狠。成绩单上永远排在前列的名字,是他汗水的证明。寒暑假,当同学们享受着空调WiFi西瓜时,他早已换上沾满泥灰的工装,戴着安全帽,顶着烈日或寒风,穿梭在尘土飞扬的工地实习。测量放线、核对图纸、记录现场变更、学习施工流程……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书本之外的经验。那些粗糙的砖石、冰冷的钢筋、工人们黝黑脸庞上的汗珠,都成了他构筑未来蓝图的基石。他相信,这些积累,终将化作他立足社会的硬实力。 毕业的骊歌响起,阿俊没有丝毫犹豫,怀揣着滚烫的理想和精心准备的简历,一头扎进了深圳,那个传说中的梦想之城,机遇之都。他如愿进入一家颇具规模的建筑公司实习。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的脚步快得带风。阿俊被这种高速运转的节奏裹挟着,白天在格子间对着电脑屏幕处理海量的数据和图纸,晚上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继续学习行业规范和新软件。竞争无处不在,无形的压力像深海的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他确实在飞速成长,处理问题的效率、专业思维的深度都在提升。然而,远离家乡的孤独感,在深夜加班后独自面对泡面桶时,变得格外尖锐。更现实的是,深圳高昂的房租、餐饮、交通费用,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每月都在无情地掏空他那点微薄的实习工资。梦想的基石,在生存的压力下,似乎开始松动。他开始在深夜计算,计算自己微薄的积蓄还能支撑多久,计算着那个看似光鲜的“深圳梦”与残酷现实之间的距离。某个加完班的凌晨,望着窗外依旧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回家。 回到鸟市的决定,并非逃避,而是经过无数次深夜辗转反侧后的理性选择。这里有他熟悉的一切,有亲人朋友构筑的安全网,生活成本的压力会小很多。更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在深圳淬炼出的专业能力和经验,在家乡同样有施展的空间。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真正站稳脚跟、积累原始资本的起点。 凭借优异的学业成绩和深圳那家知名公司的实习履历,阿俊的求职之路还算顺利。几轮笔试面试下来,他成功拿到了鸟市一家口碑不错的工程咨询公司的Offer。当他坐在窗明几净的新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时,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安定感。然而,这份安定感在拿到第一个月试用期工资条时,瞬间被冰冷的现实击碎,税后2800元。2800元,在2018年的鸟市,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除去最基本的三餐和交通费,他几乎所剩无几。而租房,成了横亘在他面前的第一道,也是最现实的高墙。公司的地段不错,周边的房租自然水涨船高。稍微像样点的单间公寓,月租动辄一千五六百,押一付三的规则,像一道沉重的闸门,把他挡在了外面。亲戚家不是不能住,但阿俊骨子里的独立让他不愿意给任何人增添麻烦。他渴望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哪怕很小的空间,作为他在这座城市重新奋斗的起点。 他开始利用下班后的所有时间,像个不知疲倦的侦察兵,在单位周边三公里范围内地毯式搜寻。老旧小区的合租床位?阴暗潮湿,毫无隐私,隔壁情侣的争吵声夜夜穿透薄薄的隔板。城中村的握手楼?狭窄的巷道终年不见阳光,楼道里堆满杂物,散发着可疑的气味。稍微新一点的公寓?价格直接将他拒之门外。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去看房,又一次次在价格、环境、安全感的权衡中失望而归。经济条件的枷锁如此沉重,将他困在了一个尴尬的境地。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形蛛网缠住的飞虫,越挣扎,束缚得越紧。夜晚躺在亲戚家客房的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混合着对未来的迷茫和对现实的无力感。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积蓄在飞速消耗,租房的压力像一块越来越沉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就在他快要被这种焦虑吞噬的时候,手机屏幕在深夜的黑暗中,突兀地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普通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深夜。阿俊习惯性地刷着手机,手指机械地滑动着各种APP。租房软件里推送的信息大多是他已经看过无数遍、价格远超他承受能力的房源,看得他心头一阵烦躁。就在他准备关掉APP时,一条新的招租广告像幽灵般跳了出来,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目光。标题简洁却充满诱惑:“合顺山庄,单身公寓出租!” 配图是几张光线明亮、角度考究的照片:米白色的墙壁,崭新的原木色家具,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卫生间,还有一个不大的阳台。广告词更是精准地戳中了他此刻最迫切的需求: “精装修,拎包入住!交通超便利(BRT始发站直达市中心!) 环境安静宜人。急租特惠:押一付一,月租仅需800元!!!” 800元!押一付一! 阿俊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加班太累看花了眼。这个价格,在鸟市,尤其是在BRT始发站这种交通枢纽附近,简直是天方夜谭!他立刻点开详情页,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房源描述里再次强调了“全新家具”“独立厨卫”“安静安全”。他迫不及待地点击查看地图定位,“合顺山庄”。 地图APP迅速跳转。蓝色的定位点清晰地显示在城市的东北边缘,一片靠近山麓的区域。他放大,再放大。没错!一条清晰的公交线路标注着“BRT-7号线”,起点站赫然就是“合顺山庄站”,终点站,终点站竟然就在他公司大楼的斜对面!这意味着他几乎可以“点对点”通勤,单程时间估计也就二三十分钟,比他之前看的那些需要倒两趟公交的房源方便太多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般瞬间贯穿全身,连日来的疲惫和沮丧一扫而空。800元!BRT始发站!押一付一!这几个关键词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组合成一个近乎完美的解决方案。巨大的诱惑之下,那一点点关于“山庄”这个名称可能意味着位置偏僻的疑虑,被汹涌的兴奋感彻底淹没了。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拨通了广告页面上那个标注为“张女士”的房东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通了。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传来,语调平稳,甚至可以说有些平淡,听不出什么热情,但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喂?” “您好!张女士是吗?我在租房软件上看到您合顺山庄的招租信息,800块的那个单身公寓!请问现在还有房吗?我想明天就去看房!”阿俊语速很快,生怕晚了就被别人抢走。 “哦,那个啊……”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顿,“还有一间,302。不过事先说明,那间采光不太好,卫生间没窗户。你能接受吗?” 采光差?卫生间没窗?阿俊脑子里飞快地权衡着。800块!BRT直达!这小小的缺点在巨大的价格和交通优势面前,简直不值一提!他此刻满脑子都是省下那600块钱房租的喜悦。 “能接受能接受!完全没问题!请问明天什么时候方便看房?” “傍晚吧,六点左右。到了山庄门口打我电话。”房东似乎很忙,语速也快了起来。 “好的好的!非常感谢!我明天准时到!”阿俊挂断电话,兴奋地在床上挥了下拳头。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似乎也变得格外明亮。困扰他多日的租房难题,终于看到了解决的曙光。他丝毫没有察觉,电话那头房东过于平淡甚至有些冷淡的语气背后,隐藏着怎样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 第二天傍晚,夕阳像一块巨大的、正在冷却的烙铁,把西边的天空和脚下的山坡都染成一种不祥的暗红色。阿俊按照导航的指示,拐进了一条越来越偏僻的山路。路边的树木枝叶茂密得有些过头,在渐暗的天光里投下浓重的阴影。锈迹斑斑的铁门终于出现在眼前,门后,“合顺山庄”四个字在暮色中沉默地伫立着,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疲惫而古老的巨兽,静静等待着什么。 “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而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山路的寂静。一个妆容精致得近乎刻板的中年女人走了过来。她穿着合身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仿佛刚从冰柜里走出来。“你就是看房的?800块的就剩302了。”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采光差点,卫生间没窗。” 阿俊跟着她,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爬上三楼,推开那扇贴着302门牌的房门,一股浓重的、带着泥土和腐烂气息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乎窒息。但房间内部却出乎意料:崭新的床、衣柜、桌椅,甚至还有一台看起来没怎么用过的冰箱。这强烈的反差让阿俊愣了一下。想到每月能省下的600块钱,想到再也不用看人脸色借住,他咬紧后槽牙,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在房东递过来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搬来的那天晚上,天色已完全黑透。阿俊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沿着小区入口那道长长的坡道往上走。坡道顶端,一个褪了色的大彩门在夜风中吱呀作响,声音干涩而刺耳,仿佛随时会散架。彩门旁边,那家“福来便利店”门口,昏黄的灯光下,竟然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纸人、成捆的香烛和锡箔元宝。阿俊的心猛地一沉,脚步顿住了。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用力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联想:“可能是附近谁家办丧事吧……刚巧摆在这里。” 他刻意忽略了彩门背后,在夜风掀动彩纸的间隙里,那个若隐若现、颜色深沉的“奠”字。 入住后的日子,疲惫感像湿透的棉被,沉重地裹着阿俊。无论晚上睡多久,第二天醒来依旧头昏脑胀,眼皮像灌了铅。镜子里的人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脸色是长期缺觉的灰白。挤在早高峰的BRT公交上,同事半开玩笑地拍着他的肩膀:“阿俊,你这脸色……啧啧,被什么吸干了阳气啊?” 阿俊只能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无言以对。心底那份无法解释的倦怠和莫名的压抑感,像房间里的霉味一样,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他的骨头缝里。 直到那个周五。加班到深夜,胃里空得发慌,阿俊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进“福来便利店”。店里的光线异常昏暗,几根老旧的日光灯管有一根还在滋滋作响,闪烁着。货架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商品摆放得杂乱无章。那个中年老板窝在柜台后的旧藤椅里,眼睛死死盯着一台小小的、画面模糊的电视机,里面正播着吵闹的球赛。他对阿俊的到来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店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呛人气味,还有一种……像是陈年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味。这气味让阿俊胃里一阵翻腾,直犯恶心。他匆匆拿了几罐最便宜的啤酒和一包花生米,付了钱,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令人窒息的小店。 回到302室,冰冷的房间更添孤寂。他拉开啤酒罐,就着花生米,试图用酒精麻痹紧绷的神经和沉重的身体。醉意很快涌上来,带着一种混沌的暖意,驱散了部分寒意。他倒在床上,意识很快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然而,噩梦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阿俊感觉自己就躺在这张床上,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像被浇筑在水泥里,动弹不得。房间里并非一片漆黑,惨白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在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就在这诡异的静谧中,他清晰地“感觉”到,床边,背对着他,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色、质地粗糙、像是老式寿衣的女人。她长长的头发像无数条冰冷的黑蛇,垂落在床沿。极度的恐惧瞬间攫住了阿俊的心脏,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挣扎,四肢却沉重得不属于自己。就在这时,那个背对着他的女人,头颅以一种极其僵硬、非人的角度,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平板、惨白、泛着青灰色的皮肤! “桀桀桀” 一阵刺耳、扭曲、非人的笑声,仿佛直接在他颅骨内响起,疯狂地钻入他的耳膜!阿俊感觉胸腔像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试图吸气都变得无比艰难,冰冷的窒息感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被这无形的恐惧彻底吞噬、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喵嗷!!!”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猫叫,如同锋利的玻璃片划破死寂的夜空,也狠狠地撕裂了这恐怖的梦魇! 阿俊猛地弹坐起来,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被冷汗浸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部火烧火燎。窗外,那轮惨白如霜的月亮,正冷冷地、毫无感情地俯视着他,和梦中一模一样。 那声凄厉的猫叫和窒息般的恐惧感,像烙印一样刻在了阿俊的灵魂深处。自那晚之后,302室那张床在他眼中,不再是一个休息的地方,而是一个张开巨口的恐怖陷阱。下班回到“家”,成了他每天最抗拒的事情。 他开始了刻意的逃避。每天下班后,他会在公司磨蹭很久,或者去附近的快餐店点一份最便宜的套餐,慢慢吃完,再在灯火通明的商业街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深夜。他试图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对抗精神的恐惧,强迫自己熬到凌晨一两点,眼皮实在撑不住了,才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打开302的门锁,只开一盏昏暗的小台灯,蜷缩在房间离床最远的角落那把冰冷的椅子上,用手机微弱的光亮麻痹自己。即使这样,他也常常在浅眠中惊醒,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窥视着他,那若有若无的霉味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身着老式寿衣“女人”身上冰冷的、死亡的气息。 然而,诡异的事情并未因为他小心翼翼地躲避而停止。它们像潮湿墙角渗出的水珠,悄无声息地继续蔓延。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夜晚,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阿俊刚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头顶那盏昏黄的吸顶灯管突然“滋啦”一声,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了。紧接着,整个房间,不,整栋楼都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停电了。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也放大了阿俊所有的感官和恐惧。心脏骤然缩紧,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摸索着找到手机,颤抖着按亮手电筒功能。一束惨白的光柱刺破黑暗,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需要找到电闸,需要光明!他记得楼道里应该有公共电表箱。 深吸一口气,阿俊鼓起莫大的勇气,拉开房门。楼道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死寂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和……突兀。手电光柱在斑驳的墙壁和冰冷的楼梯扶手上晃动,像一只惊恐的眼睛。他一层层往下走,心里默数着楼层,一楼…… 转过去,应该是二楼。然而,当手电光扫过墙壁上贴着的楼层标识牌时,他愣住了——一个鲜红的“4”字刺入眼帘!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明明是从三楼下来的!怎么可能直接到了四楼?他强压下狂跳的心,转身往上跑了一层。光柱再次扫向墙壁——一个同样鲜红的“6”字!冷汗顺着他的额角、鬓角、脊背疯狂地往下淌,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他发疯似的又往下跑了两层,光柱颤抖着照向标识牌——那个刺目的“2”字再次出现!2楼、4楼、6楼…… 这三个楼层标识牌如同鬼魅般交替出现,楼梯仿佛变成了一个首尾相接的莫比乌斯环,无论他向上还是向下,都永远走不出去!他被困在了这个无限循环的恐怖楼梯间里! 极度的恐惧让阿俊的思维几乎停滞。他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手电筒的光柱因为手臂的颤抖而疯狂晃动。光柱无意间扫过对面斑驳脱落的墙壁。那里似乎有一片模糊的蜡笔涂鸦。在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下,他下意识地将光柱聚焦过去,试图找到任何能转移注意力的东西,或者……逃离的线索? 光线照亮了那片斑驳的墙面。涂鸦的内容极其诡异:一群穿着粗布麻衣、看不清面目的人,正围着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穿着老式寿衣被五花大绑的……“这不是噩梦中那个无脸女人身上的老式寿衣嘛,一模一样!”,阿俊小声嘟囔着,身上的汗毛不由得全部立了起来,在这闷热的天气里,背后传来阵阵寒意,涂鸦中的人群似乎在举行某种仪式,表情扭曲而狂热,而棺材里的女人,虽然画面剥蚀严重,但依然能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怨毒。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瞬间冻结了阿俊的血液!他感觉壁画中那个女人的“视线”穿透了时空,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上!那晚梦中的窒息感和恐惧感排山倒海般再次袭来! “找什么呢?” 一个冰冷沙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几乎贴着他的后颈响起! 阿俊浑身猛地一颤,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像生锈的机器一样,极其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手电筒的光柱随之移动,照亮了身后墙角阴影里的人影。 是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佝偻老人。 他不知何时出现的,如同鬼魅。他穿着黑布麻衣,脸上的皱纹在手电光下显得更加诡异。他斜倚在冰冷的墙角,指甲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打着斑驳的墙面,发出“嗒、嗒、嗒”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敲在阿俊紧绷的神经上。他的嘴角,向上勾起一个极其僵硬、扭曲的弧度,眼神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冰冷的、看死物般的漠然。 “这块地呀,” 他的声音像毒蛇在枯叶上爬行,冰冷滑腻,“以前是个坟场。你看到的涂鸦……呵,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她顿了顿,猩红的指甲停止了敲击,那扭曲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分,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不过别怕……住久了,就习惯了。” 话音未落,楼道里那盏原本熄灭的声控灯,突然“啪”的一声,毫无征兆地亮了!惨白的光线瞬间充满狭窄的空间。刺眼的光芒让阿俊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墙角空空如也!老头的身影,如同被灯光驱散的烟雾,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冰冷的话语和指甲敲墙的“嗒嗒”声,还在死寂的空气中阴魂不散地回荡。 “住久了……就习惯了……”“啊——!!!” 积累到顶点的恐惧终于冲垮了阿俊最后一丝理智!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逃!逃离这个鬼地方!逃离这个充满恶意的楼梯间!逃离这栋如同巨大坟墓的建筑! 阿俊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单元门!冲出去!离开这个地狱! 终于,他看到了!一楼!那扇通往外面世界的铁门就在眼前!惨白的月光透过铁门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冰冷的光痕。生的希望就在门外!阿俊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像一枚失控的炮弹,朝着那扇门狠狠撞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楼道里炸开!预想中的门板碎裂、夺路而逃的景象并未出现。肩膀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撞在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钢墙上!巨大的反作用力将他狠狠弹了回来,踉跄着摔倒在地。 阿俊懵了。他捂着剧痛的肩膀,惊恐地抬头望去——那扇铁门,纹丝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吸住。阿俊用吃奶的力气对着门哐哐猛踹,门上除了阿俊踹门时留下的脚印,任就纹丝不动。月光被铁门的栏杆切割成碎片,冰冷地洒在他惨白的脸上。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可怜的希望。他被锁住了!被锁死在这栋如同巨大坟茔的建筑里!佝偻老人那句阴森的话语“住久了就习惯了”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疯狂回响。 阿俊失去理智般撞击着铁门,铁门发出沉闷的“哐哐”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却撼动不了分毫。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感攫住了他,他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铁门,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他不敢回头看向那幽深黑暗的楼道,仿佛那里随时会伸出一只冰冷的手。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缝隙中的月光,牙齿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而咯咯作响。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惨白的月光下,整个合顺山庄如同一个巨大的、活过来的坟墓,无声地吞噬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地狱般的一整夜,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灰白。那微弱的天光,如同神明的救赎,驱散了部分浓稠的黑暗,也给了阿俊一丝残存的勇气。他颤抖着站起来,再次尝试去推那扇铁门——这一次,门竟然“吱呀”一声,被他推开了! 阿俊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清晨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他贪婪地呼吸着,却感觉吸入的依旧是山庄里那股腐朽的霉味。他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栋在晨曦中更显破败阴森的楼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山下人多的大路狂奔,直到看见清晨扫街的环卫工和早起赶路的人影,才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瘫坐在路边,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不敢再回合顺山庄。接下来的几天,他借口家里有事,厚着脸皮借住在了一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家里。同事家温暖明亮,充满了生活气息,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然而,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如影随形。无论他在客厅看电视,在厨房倒水,甚至在卫生间洗漱,总觉得背后有一双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在死死地盯着他!他猛地回头,身后却空无一物。同事看他神经兮兮的样子,只当他是工作压力太大,开导了几句也没在意。 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感几乎要将他逼疯。一天午休,他心神不宁地刷着手机,试图用网络信息分散注意力。手指无意识地滑动本地论坛的页面,一个帖子标题突然跳进他的眼帘,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合顺山庄?有没有人觉得那地方有问题?邪门得很!” 阿俊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手指颤抖着点开了帖子。发帖人描述得语焉不详,只说晚上路过那附近总觉得阴风阵阵,心里发毛。然而,下面的跟帖却让阿俊的血液几乎冻结: 半生梧桐:“何止路过!我去年在那租过一个月(也是贪便宜),住进去第三天就受不了了!半夜总能听见隔壁有女人哭,哭得那叫一个惨,断断续续的,找房东也没用,说隔壁根本没人住!吓得我押金都不要了连夜搬走!” 蛋挞王子:“+1!我朋友不信邪,非要半夜去探险。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拍回来的照片,放大看,三楼一个窗户后面,模模糊糊有个白影子!人形的!脸都看不清,但就是感觉它在盯着镜头!吓死个人!”  山驴不用拉磨:“那地方邪性不是一天两天了。老鸟市人都知道,那山庄后头的山坡,正对着东山公墓!你们想想,天天一开窗,满眼都是坟头墓碑,能好得了吗?”  方国强:“楼上正解!而且据说那山庄盖起来之前就是片乱葬岗!埋的都是些早年间犯了忌讳、横死的人!怨气重得很!开发商不信邪,结果挖地基就出事儿,听说死了好几个工人!后来勉强盖起来,也没人敢买敢住,荒了好多年,不知道怎么又拿出来租了……” 东山公墓?乱葬岗?死了工人?阿俊看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立刻退出论坛,颤抖着手指点开了手机上的卫星地图APP,输入“合顺山庄”的位置,然后不断放大、放大…… 当清晰的卫星图呈现在屏幕上时,阿俊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合顺山庄所在的整个山坡,就像一个巨大的、微微凸起的土包。而在这个土包的斜对面,隔着不算太远的一片相对低洼的区域,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灰白色方块,如同无数颗……森白的牙齿!那正是东山公墓!无数墓碑组成的阵列,在卫星地图的俯瞰视角下,无比清晰地、冷酷地,正对着合顺山庄! 不是幻觉!这一切都不是他的压力导致的幻觉!这个地方,这个合顺山庄302室,它本身就建在巨大的怨气和死亡之上!佝偻老人、噩梦、老式寿衣的女人、楼梯鬼打墙、诡异的涂鸦,所有的一切都有了最阴森、最合理的解释! 阿俊浑身冰冷,巨大的恐惧之后,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他不能再待下去了!多待一秒,都可能万劫不复!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押金、行李,甚至那点可怜的工资都可以不要,但命只有一条!他猛地从同事家的沙发上站起来,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决绝。他要回去,立刻收拾自己最重要的证件和必需品,然后永远逃离那个地方! ------------ 《夜班编制》 手机屏幕幽幽的光,映照着陈废那张因长期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而显得格外憔悴的脸。他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手指在机械地、近乎偏执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刷新。“守一方安宁,享一世清闲。月薪两万五,坐岗,包豪华单间宿舍。”永安殡仪馆的招聘启事,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视网膜上,每一次刷新都带来一阵刺痛。这行字滚烫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干涩的眼球,也灼烧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骗鬼呢?”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嗤笑,带着浓重的自嘲和疲惫生活磨砺出的本能怀疑。两万五?坐岗?豪华单间?在这座人满为患、房租高企的城市里,这待遇好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更像是…某种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诱饵。他下意识地滑动屏幕,退出,手指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又鬼使神差地点了回来。那行字依旧刺眼地悬在那里,散发着不祥的甜美气息。 账户余额的提示短信适时地跳了出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个位数的冰冷数字,瞬间冻结了他那点可怜的嗤笑。房租明天到期,房东那张刻薄的脸仿佛就在眼前晃动。泡面箱子已经空了三天,胃袋正发出空*他盯着“永安殡仪馆”那几个字,仿佛看到了一丝微光,尽管那光来自幽深的地底。他猛地吸了一口浑浊的空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者只是被绝望推着向前。他记下了地址和时间,今晚23:45分,值班室面谈。 深夜的城市并未完全沉睡,霓虹灯在远处妖异地闪烁,车流如疲惫的血管在远处流淌。但陈废所走的这条路,却仿佛被城市遗忘的角落。路灯昏黄,光线被浓稠的夜色吞噬大半,只能勉强勾勒出脚下坑洼不平的人行道轮廓。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巨大的黑影投在地上,张牙舞爪,像伺机而动的怪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混合着尘土、湿气和某种淡淡腥气的味道。他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几乎无法抵御寒意的薄外套,每一步都踏在寂静之上,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格外突兀和孤独,仿佛在宣告着一个闯入者的到来。 不远处,永安殡仪馆的轮廓在夜色中显现。它不像普通的建筑,更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大而古老的史前巨兽。主楼方方正正,线条冷硬,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几座附属的小楼如同巨兽的爪牙,沉默地伸向四周。围墙很高,顶端嵌着尖锐的防盗铁丝网,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整个建筑群被一种沉重的、几乎凝滞的寂静所包裹,与远处城市的喧嚣形成诡异的割裂感。大门上方,“永安殡仪馆”五个字的霓虹灯招牌,红绿相间,却坏了大半,只有“永”和“安”两个字在神经质地、断断续续地明灭着,像巨兽眨动的、充满诱惑又饱含恶意的独眼。那闪烁的光,在陈废眼中,确实像一只招引的手,冰冷而执着。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鼓足毕生的勇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铁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死寂中拖得老长,如同巨兽喉咙深处的一声叹息。 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弱的声响。陈废感觉自己瞬间跌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殡仪馆内部的空气更加阴冷潮湿,带着一股浓重的、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外套,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刺鼻,霸道地充斥在鼻腔里,但这股化学制剂的冰冷气息之下,却顽固地缠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腐败气息,如同腐烂多时的水果被强行喷洒了大量消毒剂,两种截然相反的气味诡异交融,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殡仪馆香氛”。 走廊里的灯光是昏黄的白炽灯泡,光线微弱且不稳定,灯丝偶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将墙壁映照得一片模糊暧昧。墙壁是那种惨淡的米黄色,布满细小的裂纹和水渍晕开的痕迹,如同老人松弛的皮肤。长长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深邃得令人心慌。墙壁上的影子被拉得奇长无比,随着他脚步的移动而扭曲晃动,像无数个潜伏在暗处的、形态各异的幽影在无声地窥视、跟随。脚下的水磨石地面冰冷坚硬,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回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时间在这里仿佛彻底凝固了,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上沉重地擂动,成为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孤独的节拍。 接待他的是一位老保安。他佝偻着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保安制服,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动作迟缓得如同生锈的机械,每一步都带着滞涩感,关节仿佛在发出无声的**。他自称“老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反复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质感,听得人耳膜发痒。他的眼神浑浊不清,眼白泛黄,瞳孔似乎蒙着一层灰翳,看向陈废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老王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是用枯树枝般的手指,颤巍巍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打印粗糙的A4纸,递了过来。纸张边缘参差不齐,带着毛边,显然是匆忙从打印机里撕下来的,甚至还能闻到廉价的墨粉味。《夜班安保守则》几个加粗的黑体字,像几块沉重的墓碑压在纸面上。 “记住规矩,规矩就是命。”老王的声音如同墓穴里吹出的阴风,每一个字都带着砭骨的寒意。他浑浊的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扫过陈废的脸,然后伸出另一只同样枯槁的手,将两把钥匙塞进陈废汗湿的手心。一把是沉重的黄铜钥匙,色泽暗沉,带着岁月的包浆和冰冷的触感,上面刻着模糊的“值班室”字样;另一把是冰冷的铸铁钥匙,棱角分明,沉重异常,透着一种不祥的金属寒气,上面刻着“宿舍区”。 做完这一切,老王便不再看他,如同一个完成了任务的提线木偶,僵硬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蹒跚着向走廊更深的黑暗中走去。那拖沓的脚步声“嗒…嗒…嗒…”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仿佛被那片粘稠的黑暗彻底吞没。只留下陈废一个人,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手里攥着冰凉的钥匙和那份仿佛带着诅咒的守则,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悸动。 陈废低头,借着昏黄的光线,逐字逐句地阅读那份《夜班安保守则》。纸上的条款不多,但字字如刀,严苛到变态的程度: 第一条:绝对禁止离开值班室(0:00 - 6:00)。 第二条:绝对禁止回应任何敲门/呼叫(除非紧急红色内线电话响起)。 第三条:绝对禁止观看7号监控画面超过10秒。 第四条:绝对禁止在非指定时间(仅限6:00整)进入宿舍区。 第五条:任何异常,记录在案,无需处理,无需报告。 。 第六条:违反任何一条,视为自动放弃岗位及所有福利,并承担不可预知后果。 陈废的嘴角撇出一个不屑的弧度。荒谬!故弄玄虚!他随手将这份沉重的守则揉成一团,塞进了裤兜深处,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冰冷的规则也一起隔绝掉。两万五的月薪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住了他所有的理智和疑虑。为了钱,为了活下去,这点装神弄鬼算什么?他捏紧了那把黄铜钥匙,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消毒水和腐败甜腻的空气,朝着值班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值班室厚重的木门,一股更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那股甜腻的腐败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扑面而来,呛得陈废一阵咳嗽。他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值班室出乎意料地宽敞,甚至显得有些空旷。墙壁是新刷的惨白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地面铺着崭新的、光洁得能映出人影的瓷砖。几盆绿萝摆在角落,叶片蔫蔫的,透着一股死气。最显眼的是对面墙上那一整排巨大的监控屏幕,足足有十二块之多,此刻在昏暗的室内闪烁着幽幽的蓝光,如同十二只冰冷的电子眼,冷漠地注视着房间的主人。屏幕下方是一张宽大的、看起来相当舒适的办公椅和一张崭新的金属办公桌。桌上摆放着一部老式的黑色座机电话,旁边是一部鲜红得刺眼的内线电话,还有一本厚厚的、封面印着《异常记录本》的册子和一支签字笔。角落里有一个小冰箱和一个饮水机。这里的一切设备都崭新、现代,与外面走廊的破败、整个殡仪馆的陈旧氛围格格不入,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诡异感。 唯一的窗户被厚重的、深灰色的遮光窗帘严严实实地遮挡着。陈废走过去,拉开一条缝隙。窗外是死寂的、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只能勉强辨认出殡仪馆其他建筑模糊的、如同蹲伏巨兽般的轮廓轮廓。夜风不知从哪里钻进来,刮过窗外的某个缝隙或管道,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而哀怨的“呜呜”声,像极了女人在远处压抑的哭泣,又像是某种生物在黑暗中悠长的叹息。这声音无孔不入,钻进耳朵,缠绕在神经上。他立刻拉紧了窗帘,将那令人不安的声音隔绝在外,虽然只是心理上的。 他把自己扔进那张舒适的办公椅里,椅子发出轻微的承重声。前半夜,时间在百无聊赖中缓慢爬行。他掏出手机,信号在这里变得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他只能反复刷着缓存好的几个网页,或者玩着无需联网的单机游戏。监控屏幕上,十二个画面分割着殡仪馆的不同角落:空旷的告别厅、寂静的走廊、紧闭的停尸间大门、设备间、后门大部分画面都静止得如同一幅幅凝固的油画,只有偶尔闪烁的雪花干扰着画面,发出微弱的“滋滋”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安全?陈废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甚至自嘲地笑了笑,看来这钱确实好赚,只需要克服一点心理障碍罢了。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然而,这份虚假的宁静如同脆弱的薄冰,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悄然龟裂。 首先是视觉上的异样。大约凌晨一点左右,陈废眼角余光瞥见右上角监控屏幕(标号3,显示的是后门附近的杂物堆放区)画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雪花了几秒。雪花消失后,画面恢复了清晰,但陈废的心跳却漏了一拍——他感觉画面里似乎多了一小块东西。那是一个移动着的、边缘模糊的、完全不反光的阴影,就像有人穿着一件绝对吸光的衣服,在堆放杂物的角落里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平移了一下,随即又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他猛地坐直身体,凑近屏幕,死死盯着那个角落。杂物依旧,阴影斑驳,仿佛刚才只是眼花。冷汗瞬间从他额角渗出。他想起守则第五条:记录在案,无需处理,无需报告。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拿起手机,手指却有些发抖,屏幕上的字都变得模糊。他深吸几口气,试图用刷手机来转移注意力,但刚才那一幕却像根刺,扎进了他的脑海。 没过多久,停尸间外那条长长的走廊(监控7号画面旁边的6号画面)又出现了问题。走廊顶部的声控感应灯,原本只有在监控画面里有人或动物经过时才会亮起。此刻,那些灯却毫无征兆地、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从走廊的这头匀速地“走”向走廊的那头,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步伐稳定的“人”正从容地穿过走廊。但监控画面里,除了依次亮起又熄灭的灯光,空空如也!陈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后背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向上爬。他死死咬住下唇,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要将那发光的屏幕看穿,不敢再去看监控一眼。寂静中,只有他越来越响的心跳声和窗外那持续不断的、如同呜咽的风声。 视觉的异常只是开始,声音的侵扰接踵而至,更加直接地挑战着他的神经。起初是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沙沙声。像是指甲,非常非常轻地刮过粗糙的木板表面,又像是某种节肢动物在纸面上爬行。声音位置飘忽不定,忽而在左耳边响起,忽而又似乎来自右后方的墙角,有时感觉就在头顶的天花板夹层里,有时又像是从地板下面传来。陈废屏住呼吸,竖起耳朵,试图捕捉声源,但那声音狡猾得像幽灵,每当他凝神去听,它就消失无踪,等他稍微放松,它又在另一个方位悄然响起。这持续的、无形的骚扰让他头皮发麻,坐立不安。 接着,是更清晰、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次,就在他强忍着不去看监控时,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就贴在他身后门板上的叹息声,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那叹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幽怨和…冰冷,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存在正将脸紧贴在门板上,隔着薄薄的门板向他呼出阴寒的气息。陈废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的木门,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门外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死寂。但那声叹息带来的冰冷触感,却仿佛还停留在门板上,也停留在他裸露的皮肤上。 最恐怖的一次发生在凌晨三点左右。他正昏昏欲睡,精神在极度的疲惫和紧张中濒临崩溃的边缘。突然,一声清晰的、如同孩童般委屈万分的啜泣声,毫无征兆地在值班室门外响起!“呜…呜…”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穿透力,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悲伤和无助,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那啜泣声如此真实,如此近在咫尺,仿佛一个迷路的孩子就蜷缩在他的门外,正用尽全身力气哭泣着寻求帮助。这声音持续了足足一分钟!每一秒对陈废来说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牙齿深深陷进下唇的软肉里,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蜷缩在宽大的椅子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外套,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巨大的道德挣扎撕扯着他——门外可能是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但守则第二条像冰冷的枷锁牢牢锁住了他的喉咙:绝对禁止回应任何敲门/呼叫! 回应意味着什么?放弃高薪?承担“不可预知后果”?还是…更可怕的东西?最终,求生的本能和对“不可预知”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颤抖着抓起桌上的笔,翻开《异常记录本》,在那空白的纸页上,用尽全力控制着痉挛的手指,潦草地、几乎是刻上去一般写下:“无异常。一切正常。” 写完这几个字,他仿佛虚脱般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这几个字是一道脆弱的护身符,能暂时驱散那几乎将他吞噬的恐惧。然而,门外那孩童的啜泣声,在达到一个悲伤的顶点后,竟也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化作了死寂,只留下更加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恐怖氛围。 诡异事件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啃噬着陈废的神经。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大约是凌晨两点,尖锐、急促、如同警报般的铃声猛地撕裂了值班室的死寂!是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 陈废正迷迷糊糊地盯着一个无关紧要的监控画面,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手里的手机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地面上。那猩红的电话机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跳动的心脏,又像一个充满恶意的眼睛,持续不断地发出刺耳的尖叫。“嗡——嗡——嗡——” 声音穿透耳膜,直抵大脑深处,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陈废捂着耳朵,惊恐万分地盯着那部电话,大脑一片空白。回应?不回应?守则第二条清晰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现:绝对禁止回应任何敲门/呼叫!除非紧急红色内线电话响起! 这是唯一的例外! 铃声持续着,像催命的符咒。每一秒都是煎熬。他想起了老王浑浊的眼神,想起了守则上“不可预知后果”的字样。不回应这个“例外”的电话,后果会是什么?也许比回应那些莫名的声音更可怕?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诡异的、被规则驱使的责任感混杂在一起,最终压倒了他。他颤抖着,如同走向刑场,伸出冰冷汗湿的手,拿起了那沉重得异乎寻常的红色听筒。 铃声持续着,像催命的符咒。每一秒都是煎熬。他想起了老王浑浊的眼神,想起了守则上“不可预知后果”的字样。不回应这个“例外”的电话,后果会是什么?也许比回应那些莫名的声音更可怕?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诡异的、被规则驱使的责任感混杂在一起,最终压倒了他。他颤抖着,如同走向刑场,伸出冰冷汗湿的手,拿起了那沉重得异乎寻常的红色听筒。 陈废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丢下听筒,仿佛那东西会咬人。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虚脱,心脏还在狂跳不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找回一丝力气,哆嗦着拿起笔,在《异常记录本》上写下:“内线电话误响。” 笔迹比上次更加凌乱扭曲。写下这个“误响”,与其说是记录,不如说是他对自己的一种苍白安慰,试图将这无法理解的恐怖事件强行纳入“正常”的范畴。 几天后的凌晨三点,新的考验降临。这一次,是声音,是物理性的、无法忽视的存在证明。“咚…咚…咚…”沉重、缓慢、极富节奏感的敲门声,在值班室厚重的木门外响起。每一下都敲得极其实在,仿佛外面的人正用指关节或某种钝器,不疾不徐地叩击着门板。声音沉闷而有力,穿透门板,清晰地、一下下地砸在陈废的心口上。那感觉,就像有一只无形的鼓槌,正随着敲门的节奏,同步擂击着他的心脏。 咚…咚…咚…”陈废瞬间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虾米,死死地缩在宽大的办公椅深处。他双手抱头,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筛糠般抖动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剧烈的疼痛和窒息感。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听不到窗外的风声,只剩下那如同丧钟般的敲门声。他不敢呼吸,肺部憋得生疼,仿佛只要发出一点声响,就会被门外的“东西”察觉。守则第二条再次成为他唯一的救命稻草:绝对禁止回应! 回应就是死路一条!他死死咬住牙关,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 敲门声持续着,稳定得令人绝望。十几分钟,如同几个世纪。陈废的意志力在这持续的、精神上的酷刑中濒临崩溃。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或者尖叫出来时,敲门声毫无征兆地停止了。死寂重新降临。这份死寂并未带来解脱。门外,紧跟着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悠长的叹息。“唉——”那叹息声饱含着一种深沉的、令人心头发凉的遗憾,仿佛那个坚持不懈敲门的“人”,对他固执的不回应感到无比的失望和惋惜。这声叹息,比任何恐怖的嘶吼都更让陈废感到毛骨悚然,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人性化”的恶意,彻底击溃了他最后一点心理防线。他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只有手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过了许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在记录本上写下:“不明敲门声。” 字迹虚浮无力,如同他此刻的状态。 连续多日的极度精神紧张和日夜颠倒的作息,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陈废的神经和体力。他的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反应也变得迟钝麻木。夜晚的每一次诡异声响,每一次监控画面的异常波动,都像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又加了一根稻草。他感觉自己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随时都会彻底断裂。 一晚,大约是凌晨四点,最黑暗、最疲惫的时刻。陈废的意志力降到了最低点。他呆滞的目光扫过那一排监控屏幕,大脑一片混沌,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刷手机,也无法思考任何东西。他的视线无意识地、茫然地扫过一个个画面,最终,如同被磁石吸引,落在了那个标着“7”的监控画面上——守则第三条明令禁止观看超过10秒的地方。 那是连接新旧馆的一条废弃长廊的画面。画面本身清晰度就不高,布满了细小的雪花点和干扰条纹。长廊里堆满了废弃的桌椅、蒙尘的仪器和破损的花圈架子,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在屏幕的微光下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色调。一切都显得破败、荒凉、死气沉沉。 陈废的视线涣散地停留在画面上,大概有5秒钟。他并非刻意要看,只是精神过度疲惫和紧张后的短暂放空。然而,就在这短暂的5秒里,他的目光无意间聚焦到了画面的最深处,长廊尽头那片被阴影笼罩的区域。 那里,似乎…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宽大、惨白色寿衣的人影,背对着镜头,一动不动地杵在长廊尽头的阴影里。看不清细节,只有一片模糊的、不反光的白色轮廓,与周围的黑暗和杂物形成诡异的对比。它就像一尊被遗忘在那里的、不祥的雕像。 就在陈废辨认出那个轮廓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北极冰盖深处的寒意,顺着他的视线,如同活物般猛地钻进了他的眼睛!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直刺灵魂、冻结思维的阴寒!同时,他感到自己的目光仿佛被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吸力牢牢攫住,想要将他的意识从那具身体里拖拽出来,拉向屏幕深处那个惨白的身影! “啊!”陈废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的低呼,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如同被滚油烫到,用尽全身力气将视线从7号屏幕上撕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序地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体。冷汗瞬间浸透全身,手脚冰凉得如同冰块。 他大口喘着粗气,惊恐万分地盯着那已经移开视线的7号屏幕,心脏依旧在疯狂擂动。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守则禁止的原因?他猛地想起守则第三条:绝对禁止观看7号监控画面超过10秒! 才5秒!才5秒!他不断在心里嘶吼着安慰自己:没超过!不算违反!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他颤抖着,几乎是扑到桌前,抓起笔,在《异常记录本》上慌乱地写下:“7号画面短暂故障。” 笔尖划破了纸张,字迹歪斜得如同鬼画符。写下“故障”二字,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试图将刚才那恐怖的体验归结为设备问题,而不是…某种真实存在的、被规则封印的恐怖。 然而,自那晚之后,陈废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同了。那股消毒水掩盖下的腐败甜腻气息,变得更加浓郁,几乎无孔不入,弥漫在值班室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渗透进他的衣物和皮肤,让他感觉自己都带上了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味。更诡异的是,值班室的门把手,那冰冷的金属表面,摸上去的感觉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金属凉意,而是带上了一种滑腻的、仿佛某种冷血动物皮肤般的触感,让他每次触碰都如同摸到蛇鳞,激起一阵强烈的恶心和寒意。一种无形的、粘稠的、冰冷的东西,似乎正从那个7号屏幕的深处,从这座殡仪馆的每一个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缠绕上他,试图将他同化。 对宿舍的渴望,从未如此强烈过。在经历了视觉、听觉、触觉全方位的恐怖侵蚀后,那间“豪华单间宿舍”成了陈废心中唯一的、散发着微弱暖光的避难所。那是规则允许他进入的、唯一能暂时逃离这间冰冷诡异值班室的地方,是他唯一能感受到一丝“人气”、能躺下来休息片刻的港湾。他迫切地需要那短暂的喘息,需要那柔软的床铺,需要暂时摆脱这无处不在的窥视和寒意。终于,在又一个被恐惧和疲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夜晚后,电子钟的数字艰难地跳到了“6:00”。 如同听到了赦令,陈废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从椅子上弹起,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椅子。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把冰冷的、沉重的铸铁钥匙(宿舍区钥匙),钥匙的寒意刺入掌心,却丝毫无法浇灭他逃离此地的渴望。他冲出值班室,冲进那条通往宿舍区的狭窄长廊。 这条长廊比他记忆中更加阴森。灯光异常昏暗,仅有的几盏壁灯散发着惨淡的、随时可能熄灭的微弱光芒,将两侧斑驳脱落的墙壁映照得影影绰绰,如同怪兽的肠道。空气更加阴冷潮湿,混合着消毒水和陈腐灰尘的味道。每向前走一步,脚下的回响都显得格外空洞,仿佛脚下是万丈深渊。两侧紧闭的宿舍房门,如同沉默的墓碑,门牌号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仿佛他正主动走向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但回头?回到那个充满恐怖回响的值班室?他做不到。他只能硬着头皮,攥紧钥匙,朝着自己的宿舍——404号房——快步走去。钥匙插入锁孔,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长廊里格外清晰。陈废推开门。疲惫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陈废,他只想立刻躺下,立刻沉入无梦的黑暗。他反手关上门,甚至没力气上锁,就像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溺水者,一头栽倒在柔软得如同云朵的床铺上。几乎是头沾到枕头的瞬间,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做了一个极其压抑、令人窒息的噩梦。梦中,他在殡仪馆那无穷无尽的、如同迷宫般的走廊里拼命奔跑。走廊两侧是无数扇紧闭的门,门牌号模糊不清。身后,有“东西”在追他!那东西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种沉重的、无形的压迫感,如同跗骨的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冰冷的气息喷吐在他的后颈上,带着那股熟悉的、甜腻的腐败味…他惊恐地回头,却只看到一片旋转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啊!”陈废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浑身冷汗淋漓。他大口喘着粗气,下意识地看向窗户——窗外依旧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漆黑!怎么可能?他记得自己是六点整进来的,就算睡死了,现在也该天亮了!他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线下,时间清晰地显示着:06:15!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才过了十五分钟?外面为什么还是深夜?他猛地跳下床,冲向门口,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拉——门纹丝不动!他掏出那把沉重的铸铁钥匙,插进锁孔,拼命拧动——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咔”声,但门锁如同焊死了一般,岿然不动! 恐慌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疯狂地拍打着厚重的木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开门!有人吗?放我出去!开门啊!” 声音在狭小的宿舍内回荡,显得异常响亮,但一触及那扇门,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门外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整个宿舍区,不,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彻底遗忘在这间小小的囚笼里。他冲到那扇散发着“阳光味道”的窗户前,用力拉开窗帘——外面根本不是天空,而是粗糙的、冰冷的水泥墙壁!那扇窗,根本就是一个假象!一个精心布置的骗局! 绝望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脑在极度的恐惧中飞速运转。规则第四条:绝对禁止在非指定时间(仅限6:00整)进入宿舍区! 他是6:00整进来的!没有违反!那为什么…为什么出不去?为什么时间停在6:15?为什么窗外是墙?一个可怕的、冰冷彻骨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的混乱:规则只允许他“进入”宿舍区,但从未说过能“出来”!更从未说过宿舍本身是安全的!那份“舒适感”,那“阳光的味道”,都是诱饵!是让他心甘情愿、主动踏入这个永恒囚笼的甜蜜毒药!他进入的不是休息区,而是…另一个形态的牢笼!一个时间静止、空间隔绝的绝境! 绝对禁止离开值班室(0:00 - 6:00)。 绝对禁止回应任何敲门/呼叫(除非紧急红色内线电话响起)。 绝对禁止观看7号监控画面超过10秒。 绝对禁止在非指定时间(仅限6:00整)进入宿舍区。 任何异常,记录在案,无需处理,无需报告。 违反任何一条,视为自动放弃岗位及所有福利,并承担不可预知后果。 这些规则不再是束缚,它们变成了他存在的唯一意义,是他混乱意识中唯一清晰的地标。关于“陈废”这个名字的记忆、关于外面的世界、关于房租、关于泡面、关于两万五千块月薪的渴望……所有这些属于“人”的记忆和欲望,都如同被投入强酸的金属,迅速变得模糊、剥落、溶解,最终消失无踪。他只记得一个身份:永安殡仪馆夜班保安。职责是:守一方安宁。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这片由规则构成的冰冷深海时,宿舍的门,毫无征兆地、悄无声息地从外面被打开了。没有钥匙转动的声音,没有门轴摩擦的声响。仿佛那扇门从未真正锁住过,或者,锁住它的从来就不是物理的锁具。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牵引着陈废僵硬的身体。他像一具被操控的木偶,眼神呆滞,动作迟缓而机械,一步一步,踏出了这间囚禁他(或者说,转化他)的404宿舍,穿过那条依旧昏暗死寂的长廊,重新走回了值班室。 他坐回了那张宽大的、曾带给他短暂虚假安全感的办公椅上。身体接触到椅面的瞬间,一股更深的寒意渗透进来,仿佛椅子本身也在吸收着他残存的热量。监控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照着他枯槁的脸。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屏幕。 画面变了。7号监控画面不再是那条废弃的长廊。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他刚刚逃离的那间404宿舍!角度像是从天花板角落俯拍。他看到“自己”——那个形容枯槁、眼神空洞的“陈废”——正蜷缩在宿舍的床上,身体微微颤抖着,如同寒风中的落叶。那个“陈废”的脸上,凝固着一种混合了绝望、麻木和最后一丝残留恐惧的表情。陈废(或者说,现在的夜班保安)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扫过其他屏幕。2号画面(告别厅):几个穿着深蓝色、样式老旧寿衣的身影,正僵硬地、无声地排列着厅内的塑料椅子。它们的动作极其缓慢,关节似乎不会弯曲,如同提线木偶。椅子移动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4号画面(走廊):一个穿着绛紫色绣花寿衣、身形佝偻的“人”,正拿着一块看不见的抹布,缓慢地、一遍遍地擦拭着光洁的墙壁。它的动作重复、精准,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机械感。 6号画面(停尸间外):两个穿着灰白色麻布寿衣的“人”,正动**调地、无声地“抬”着一个看不见的长条形物体,步伐一致地走向停尸间大门。 几天后,一则新的招聘启事在网上发布“守一方安宁,享一世清闲。月薪两万五,坐岗,包豪华单间宿舍。”-永安殡仪馆。 ------------ 《过期的电话亭》 九七年的夏,像一张浸透了尸水的裹尸布,死死地糊在青榆市的脸上,闷得人透不过气。白日里,蝉鸣是烧红的铁针,一根根往人太阳穴里钻;入了夜,那蒸腾的热气非但不散,反而裹挟着夜市地沟油的油腻腥臊,沉甸甸地、黏糊糊地,塞满了每一条肺管。周维拖着步子走出国营厂家属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时,头顶的路灯正发出垂死的嗡鸣。昏黄的光晕里,几只硕大的飞蛾疯狂地撞击着滚烫的灯泡,翅膀拍打出凌乱破碎的阴影,如同濒死的鬼魂在起舞。 胃里翻腾着两瓶廉价冰啤带来的灼烧感,却压不住心口那块更沉的寒冰。分手三个月了,林薇去了深圳,走时那句“青榆太闷,像个生锈的铁棺材”还在耳边嗡响。周维捏着手里那只掉了漆的搪瓷杯,杯底残余的浑浊酒液在昏灯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油光。酒精麻痹了神经,视线模糊,脚步踉跄,不知不觉,竟拐进了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窄巷——槐荫巷。 这里曾是偷藏甜蜜的角落。此刻,巷子两旁剥落的红砖墙,在夜色里却像溃烂的伤口。墙头疯长的野藤蔓,不再是绿意,而是覆盖老楼的、一层蠕动着的、散发着腐败气息的墨绿苔衣,死死缠绕,如同巨蟒的绞杀。巷子尽头,突兀地杵着一个东西——一个红色的公用电话亭。方方正正,棱角尖锐,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沾满污血的旧砖头。那是九十年代初时髦的磁卡电话亭,如今早已废弃。厚厚的灰尘蒙在玻璃罩上,模糊了内外,远远望去,活像一只独眼巨兽,在浓稠的黑暗里,无声地、贪婪地窥视着每一个踏入巷口的活物。 “嗡——咔!”头顶的路灯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光芒骤暗,发出濒死电器短路的刺啦声。周维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钱包里,那张印着林薇家电话号码的旧磁卡还在,边角磨损得发毛,像一张缩小的、干瘪的人皮。林薇的笑语——“你拨号慢得像蜗牛爬”——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一个荒诞又执拗的念头,如同跗骨之蛆般滋生出来:试试这卡,哪怕听听那宣告死亡的忙音也好!这念头一旦破土,瞬间便化作无数带刺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拖拽着他沉重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一步步,朝着那幽红的、沉默的“独眼”挪去。 推开电话亭那扇玻璃门时,发出的不是“吱呀”,而是类似朽骨被强行掰断的、令人牙酸的“嘎嘣”声。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是霉菌在密闭空间里腐烂发酵的酸臭,是铁器在潮湿中缓慢锈蚀的腥甜,还有塑料老化后散发的、令人作呕的化学甜腻。周维喉头一紧,屏住了呼吸。亭内蛛网如破败的纱帐,厚重的灰尘在仅有的昏光里沉沉浮浮,如同无数微小的、看不见的虫豸在飞舞。那话筒孤零零地挂在墙上,黑色的橡胶线油腻腻地反着光,仿佛刚从某种粘稠的、不可名状的生物体腔里抽出来,还带着内里的黏液。 他掏出那张旧磁卡,指尖触到塑料卡面时,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瞬间窜上手臂,直抵心脏。心跳,不受控制地擂鼓般狂跳起来。颤抖着将卡片插入卡槽,“滴”的一声轻响,惨淡如血的红光指示灯,竟幽幽地亮了起来!周维深吸一口那污浊的空气,仿佛吸入了一口冰冷的铁锈,手指僵硬地按下了那串早已刻入骨髓的号码。 听筒入手,冰凉刺骨,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黏腻感,如同握住了一块刚从冻土里挖出的、裹着尸油的骨头。他将那冰冷的硬物贴上耳朵,等待着宣告终结的忙音。然而,听筒里,先是一片死寂。绝对的、坟墓般的死寂。仿佛整个宇宙的声音都被瞬间抽空。紧接着“滋——啦——!!!”一声绝非人间应有的、极度扭曲尖锐的电子啸叫,毫无预兆地炸裂开来!那不是电流的噪音,更像是无数张被剥了皮的喉咙在极远处同时发出濒死的哀嚎,被无形的巨力拉扯、扭曲、压缩成高频的声波尖针!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恶毒,狠狠扎进周维的耳蜗深处!瞬间,尖锐的耳鸣撕裂了他的听觉,头皮像被无数冰针同时刺入,后颈的汗毛“唰”地根根倒竖,一股冰冷的麻痹感顺着脊椎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想扔掉这邪物,手指却像被强力胶水牢牢粘死在按键上,纹丝不动!更恐怖的是,在那非人的啸叫深处,竟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夹杂着几个破碎的词语,如同信号极差的电台,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逃……逃不……掉……” “……门……封……死……了……” “……日……期……错……了……”声音模糊不清,无法分辨男女,却浸透了骨髓深处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每一个破碎的音节都带着濒死前的剧烈颤抖,仿佛说话者正被无形的巨爪扼住咽喉,在绝望中一点点挤出肺里最后的气息。周维甚至不是“听”到,而是“感觉”到那股绝望,一种冰冷的、带着腐烂气息的恐惧,直接从听筒渗入他的颅骨,钻入他的脑髓! “啪嚓——!” 巷口的路灯猛地爆出一团刺眼的电火花,彻底熄灭!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墨汁,瞬间吞噬了整条巷子,将这座小小的红色囚笼死死裹住!与此同时,废弃工厂那堵沉默的高墙后面,传来一阵清晰而诡异的“沙沙……沙沙……”声,如同无数只枯槁的手,正用尖锐的指甲,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刮擦着冰冷的铁皮,那声音直接刮在人的心尖上! 周维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电话亭里爬滚出来,连滚带爬地冲到巷口,才敢回头。黑暗中,那座红色的电话亭像一颗凝固的巨大血滴,又像一只缓缓闭合的、充满恶意的眼睛,静静地蛰伏着,仿佛刚才那地狱般的景象只是他醉酒后的一场荒诞噩梦。 然而,那啸叫声和那些破碎的、浸透绝望的词语,却像淬了毒的钉子,深深楔入了他的脑髓。接下来的日子,他如同行尸走肉。失眠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在厂里拧螺丝时,扳手会毫无征兆地从汗湿的手中滑脱,砸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同事投来探寻的目光,他只干涩地挤出“天太热,睡不好”几个字。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听筒里传来的“逃不掉”、“门封死了”,如同恶灵的诅咒,在他空荡荡的颅腔里一遍遍回响、叠加,永不停歇。 一种病态而扭曲的念头在恐惧的沃土上疯长:那些声音,是在向他求救!是跨越了某种不可知的深渊,向他发出的最后警告!尤其是那句“日期错了”,像一根冰冷的探针,不断刺探着他脆弱的神经。 几天后的深夜,黑云压城,空气粘稠得如同胶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湿热的棉絮,暴雨欲来的死寂令人窒息。周维又一次站在了槐荫巷口。这一次,他没有喝酒,大脑异常清醒,恐惧感也因此被放大了无数倍,如同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心脏。然而,双脚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由自主地,再次踏入了那片不祥的黑暗。那座红色的电话亭,仿佛一个散发着邪恶引力的黑洞,拉扯着他沉沦。 推开门,那股陈腐的死亡气息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他没有拨号,直接抓起了那只冰冷的、仿佛永远带着粘腻感的听筒。这一次,预想中的啸叫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异常清晰的、带着哭腔的录音。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浸透了无法言喻的恐惧,仿佛声音本身都在因极度的惊骇而融化: “……有人吗?求求你……听到请回答……这里是‘第三观测站’……我们……我们被困住了!系统……系统发生未知故障……时间坐标……锁定在1997年7月2日……不对!不对!仪器……仪器显示是……是……”一阵极其剧烈、如同亿万只金属甲虫在疯狂啃噬脑髓的电子干扰杂音骤然爆发!“……空间坐标……青榆市……槐荫巷……坐标……坐标重叠了!……重复!坐标发生致命重叠!……出口……电话亭……是唯一的节点……唯一的门……但门……打不开……外面……外面有……有东西在等……在等……”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随即又从头开始循环播放,冰冷的电子音重复着那绝望的求救。周维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今天,就是1997年7月2日!而“第三观测站”!这个尘封的名字如同闪电劈开记忆的迷雾,几年前在厂里老档案室整理堆积如山的旧文件时,他曾在某个落满灰尘的牛皮纸袋封面上瞥见过这个名字!那似乎是几十年前厂里某个高度保密的通讯实验项目,后来不知因何原因被紧急叫停,所有相关资料都被封存在了那个阴冷潮湿、如同墓穴般的地下室里! 就在他因这恐怖的关联而惊骇失神的瞬间“啪嗒……”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粘腻声响,从电话亭的玻璃外壁传来。周维猛地扭头,昏暗中,只见玻璃外壁上,赫然出现了一团模糊的、深色的、不断蠕动着的污迹!那东西像是一大团刚从腐臭沼泽里捞出来的、纠缠在一起的湿冷长发,正顺着光滑的玻璃表面,缓慢地、无声地向下滑行,留下一道黏腻、反光的、散发着土腥和铁锈恶臭的痕迹!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污迹的核心是什么,那团东西就如同受惊的蛞蝓,“嗖”地一下缩进了黑暗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股冰冷刺骨、带着浓烈墓穴土腥和锈蚀金属气息的寒气,顺着门缝的缝隙,蛇一般无声无息地钻了进来,瞬间冻结了他周身的空气,让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终 “唯一的节点”、“出口”、“门”……女人那绝望的录音如同魔咒,在周维被恐惧搅成一锅粥的脑子里疯狂搅拌。当恐惧的潮水淹没头顶,一种扭曲的、近乎自毁的“使命感”反而从绝望的深渊里探出头来,也许……也许他真能做点什么?也许这座诡异的电话亭,真的是连接着某个恐怖深渊的“门”?或许,他能成为那扇门的钥匙? 他决定在午夜十二点,这个传说中阴阳界限最模糊的时刻,再去一次。那晚,积聚已久的雷雨终于撕裂了天空。乌云低垂,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惨白的闪电如同垂死巨蛇的痉挛,一次次划破墨黑的夜空,却无法照亮槐荫巷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有生命的黑暗。空气粘稠得如同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水汽和铁锈味,沉重地压在胸口。 周维孤身站在电话亭外。冰冷的雨点开始砸落,敲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密集而空洞的“噼啪”声,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指在急促地叩击着棺材盖。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玻璃门。亭内的异味浓烈到了顶点,霉味、铁锈味、塑料的酸败味,此刻还混杂进了一股新鲜而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这气味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舌根。他抓起听筒。入手不再是冰凉,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温热。听筒里只有一片单调的“沙……沙……沙……”声,如同亿万只饥饿的蚕,正在啃噬着宇宙的基石,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中缓慢摩擦鳞片的声响。 他对着话筒,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嘶哑地喊出声:“喂?!有人吗?!怎么救你们?!说话啊!”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仿佛整个宇宙都屏住了呼吸。几秒钟后,听筒里那单调的“沙沙”声骤然扭曲、膨胀!瞬间演变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极度混乱的噪音风暴,尖锐到刺破耳膜的枪声、沉闷的爆炸轰鸣、金属被巨力撕裂扭曲的刺耳尖叫、无数男女老少混杂在一起的、濒临崩溃的绝望哭嚎与惨叫……仿佛一场地狱的末日狂欢就在这小小听筒的另一端疯狂上演!紧接着,一个男人嘶哑到极致的、带着非人痛楚的吼声,猛地炸裂开来,背景是足以撕裂灵魂的、巨大而凄厉的警报声 “……信息……信息本身就是污染源!……别接收!……别思考!……它在模仿!……它在通过认知……具象化!……摧毁节点!快!摧毁它!!”话音未落,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仿佛灵魂被活生生扯碎的惨嚎冲天而起!紧随其后的,是令人头皮炸裂、胃部痉挛的恐怖声响,是粘稠的咀嚼声!是贪婪的吮吸声!是骨头被轻易碾碎的嘎嘣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另一端,活生生地撕扯、吞噬着那个刚刚发出警告的男人! 与此同时,电话亭内部,开始了令人魂飞魄散的异变,油腻肮脏的玻璃内壁上,毫无征兆地渗出暗红色的、粘稠如血浆的液体!它们像活物般蠕动、汇聚,顺着玻璃蜿蜒流下,随即又诡异地凝固、扭曲,形成无数疯狂跳动、散发着浓郁恶意气息的、无法理解的符号和扭曲的线路图!那些图案仿佛拥有生命,在玻璃上不断扭曲、重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冰冷的、非人的气息! 手中的听筒温度急剧飙升,瞬间变得滚烫无比,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周维惨叫一声,差点脱手!更恐怖的是,听筒的黑色塑料外壳,竟开始“生长”!表面浮现出人类皮肤的纹理和毛孔,甚至能看到细小的、微微搏动的青紫色血管!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类似脉搏的跳动感,顺着手掌直抵心脏!更可怕的是,听筒紧贴耳朵的那一端,传来了沉重、湿粘、带着浓重腥气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如同一个巨大的、腐烂的肺叶在艰难地鼓动,有什么东西正把它的口鼻紧贴在另一端,贪婪地嗅闻着他呼出的气息! 投币口和插卡槽里,猛地涌出大量潮湿、滑腻、散发着强烈腐水恶臭的黑色发丝!它们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水蛇,冰冷、粘滑,带着坟墓深处的阴寒,瞬间缠绕上周维的手腕,并开始疯狂地收紧、勒陷!那冰冷的触感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让他全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起!“轰隆!!!”废弃工厂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如地底巨兽咆哮的巨响,仿佛整片大地都在震颤!电话亭外,浓稠的黑暗中,毫无预兆地亮起了无数双眼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闪烁着非人的、冰冷的、纯粹恶意的暗红色光芒!它们死死地、一眨不眨地,聚焦在亭子里这个唯一的、活生生的猎物身上! 雨点更大了,砸在屋顶上如同密集的鼓点,敲响着绝望的丧钟。然而,这狂暴的雨声,却丝毫无法掩盖玻璃上那些疯狂蠕动的符号发出的“滋滋”腐蚀声,更无法压过听筒里那沉重、湿粘、越来越近、几乎要喷吐到他耳膜上的贪婪呼吸! 周维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在这炼狱般的景象面前,如同脆弱的玻璃般轰然粉碎!求生的本能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从濒临崩溃的躯体深处爆炸开来!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了手腕上那滑腻冰冷的发丝束缚!不顾一切地朝着电话亭那扇沉重的玻璃门狠狠撞去!“哐当!!!”门异常沉重,仿佛被无数只无形的、冰冷的手从外面死死顶住!巨大的反作用力几乎让他肩胛骨碎裂!他用尽吃奶的力气,才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中,将门撞开一条狭窄的缝隙! 他连滚带爬地扑了出去,一头栽进外面倾盆而下的、冰冷的、如同鞭子般抽打的暴雨之中!身后,传来玻璃被难以想象的巨力挤压、扭曲、碎裂的刺耳尖啸!紧接着,一声非人的、充满了无尽怨毒与饥饿的悠长嘶吼,撕裂了雨幕,在死寂的城市上空疯狂回荡,久久不散! 他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兔子,在泥泞中疯狂逃窜。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刺骨。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狠狠摔倒在污浊的泥水里,膝盖传来钻心的剧痛。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在驱使他,爬起来,继续跑!直到冲出槐荫巷口,看到主路上那几盏昏黄的路灯,他才敢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铁锈味,如同濒死的风箱。 后来,周维大病了一场。高烧如同地狱的火焰,连续数日焚烧着他的意识。在谵妄的呓语中,他反复嘶喊着“电话亭”、“坐标重叠”、“别接收”、“别思考”。病愈后,他形销骨立,眼神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再也不敢靠近槐荫巷方圆百米之内。 几天后,邻居们议论纷纷:槐荫巷尽头那个废弃的红色电话亭,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离奇地倒塌了。不是简单的碎裂,而是像被某种来自内部的、无法想象的巨大力量生生撑爆!现场残留着大片焦黑扭曲的金属,如同被高温熔炉灼烧过,还散落着一些令人作呕的、仿佛高温融化后又迅速冷却的、带着焦糊肉味的胶状物,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臭氧和浓得化不开的铁锈腥气。官方给出的解释是年久失修加上雷击,但周维知道真相。那废墟的形状,像极了一只被撑破的、巨大怪物的腹腔。 他试探着向厂里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职工打听“第三观测站”,得到的回应只有茫然的眼神和怜悯的摇头:“小周啊,病还没好利索吧?那都是多少年前的瞎传了,早没影儿的事儿了,哪有什么详情。”他想鼓起勇气诉说那晚的经历,话到嘴边,看到的却只有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怀疑和疏远,仿佛在看一个精神错乱的疯子。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咽了回去,化作喉头一块冰冷的铁砣。 那张印着林薇号码的旧磁卡,被他用颤抖的手,塞进了抽屉最深的角落,仿佛那不是一张卡片,而是一块灼热的烙铁,一个招引灾祸的诅咒符。然而,恐惧并未放过他。 一个雷雨再次隐隐滚动的深夜,周维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背心,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窗外,惨白的电光不时撕裂夜幕。为了驱散那噬骨的寒意,他摸黑拧开了床头那台老旧的收音机。一阵电流的杂音后,邓丽君温柔缱绻的歌声流淌出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歌声甜美,此刻听在周维耳中,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不真实的空洞感,非但无法驱散寒意,反而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来。 突然!“滋啦!!!”一阵强烈的、足以撕裂耳膜的电子干扰噪音,毫无预兆地炸响!瞬间淹没了温柔的歌声,充斥了整个狭小的房间!几秒钟令人心脏停跳的、尖锐到极致的盲音之后,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信号即将彻底消失的女声,艰难地从那片狂暴的噪音汪洋中挣扎出来,如同冰冷的羽毛,搔刮着他脆弱的耳膜:“……周……维……?……你……还……在……听……吗……?……它……们……找……到……新……的……线……了……”声音模糊不清,带着电流的撕裂感,却有一种穿透骨髓的、令人绝望的熟悉感!像林薇,又像电话亭里那个求救的女人,更像是……两者声音的恐怖融合! 话音落下的瞬间,收音机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滋啦”,如同垂死的哀鸣,随即彻底陷入一片永恒的、单调的、如同无尽流沙般的“沙……沙……沙……”盲音。这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回荡,不再仅仅是噪音,而是一种无声的、冰冷的宣告,一个永恒的诅咒。 周维僵坐在无边的黑暗里,血液仿佛凝固成了冰碴。他缓缓地、如同生锈的机器般,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向窗外。青榆市沉睡在雨夜里。而在那些被遗忘的街角,在昏黄路灯的光晕下,一座座废弃的、蒙尘的红色公用电话亭,如同一个个沉默的、不祥的墓碑,静静地矗立着。它们红色的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沉光泽。每一座亭子,都像一只耐心潜伏的、独眼的怪物,静静地守着这座小城无人知晓、也无人敢去探寻的恐怖秘密。 而那来自不可知深渊的、永恒的盲音,似乎从未停止。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潜伏在每一根纵横交错的通讯线路里,潜伏在每一台接收信号的机器深处,如同冰冷的毒蛇,耐心地等待着下一个,拿起听筒的猎物。 ------------ 《他们都说不认识你》 十年。时间不是沙漏,而是无形的腐蚀剂,悄无声息地啃噬着记忆的轮廓,留下模糊、可疑的残渣。当阿权推开那扇名为“时光胶囊”主题餐厅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廉价香薰、陈年油脂和刻意营造的“怀旧”气息扑面而来。暖黄色的灯光?不,更像是浑浊的、陈旧的油脂,黏糊糊地涂抹在每一寸空间。空气里弥漫着旧磁带的沙沙声,像垂死者的喘息,播放着他们毕业那年最流行的情歌。几个男人,鬓角已爬满霜雪般的灰白,脸上堆砌着松弛的皮肉,跟着哼唱,眼角的纹路里嵌着的不是少年时代的影子,而是被岁月磨钝的、近乎麻木的钝感。那笑容,像贴在脸上的劣质面具。 “阿权!这儿呢!”班长赵磊的声音像钝刀割过皮革。他微凸的小腹将一件印着班级LOGO的文化衫撑得紧绷,那LOGO——一个十年前文艺委员画的笑脸太阳——被洗得发灰、变形,笑容扭曲,像一张无声尖叫的脸。阿权挤过围坐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毛血旺油腻辛辣的蒸汽和廉价啤酒的酸腐气。觥筹交错,喧嚣刺耳,全是“你小子当年”“还记得那次吗”的重复呓语,空洞得令人心悸。他笑着和老同桌拍肩,那肩膀的触感陌生而僵硬。听着他们用早已失去活力的声音咀嚼着班主任地中海的旧闻,忽然,他胸腔深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滑腻的手攥住了,猛地一缩。 喧嚣的声浪里,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空白突兀地存在着。不是角落,而是整个喧闹空间里一个无法填补的深坑,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缺失感,像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蜿蜒而上,鳞片刮擦着骨头。他下意识地环顾,目光掠过靠窗的那张圆桌——几个陌生的面孔挤在那里,谈笑风生,毫无异状。 但在他的脑海里,那桌子的右首,应该坐着一个人。一个轮廓清晰、存在感强烈的人。 “班长,”阿权端起酒杯,冰凉的玻璃杯壁瞬间吸走了他掌心的温度,寒意直透骨髓。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像走在薄冰上,“林婉怎么还没到?她不是在群里说肯定来吗?我记得她家离这儿就两条街。” 赵磊夹着毛肚的筷子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像被瞬间抽走了灵魂,凝固成一种混合着茫然和某种…令人极度不安的关切。他眨了眨眼,瞳孔里没有半分熟稔的光,只有一片纯粹的、冰冷的、无法穿透的迷雾:“林婉?”他声音拖长,带着一种古怪的、探究的调子,“谁啊?” 玻璃杯在阿权手中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凉意已不再是渗透,而是像无数冰针刺入掌心:“就……林婉啊,”他声音干涩,每个字都像在刮擦生锈的铁皮,“咱们班的,坐窗边第三排,数学课代表,老爱扎个高马尾,发尾系着樱桃红的头绳。” 他描述着,仿佛在勾勒一个即将消散的幽灵。 “数学课代表不是张昊吗?”赵磊放下筷子,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笃定。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签到表,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在突然变得有些安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咱们班花名册我可背得熟,从1号到45号,没这个名字啊。” 他翻动着打印整齐的A4纸,每一页都清晰无误,每一个名字都像冰冷的墓碑,整齐排列。确实,没有“林婉”。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有。 阿权的心跳,在那一刻,不是漏跳一拍,而是彻底停滞了一瞬,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回响。他以为班长在开一个恶劣的玩笑,猛地转头看向斜对面正和人聊得热络的李薇——那是高中时和林婉最要好的闺蜜,形影不离,像彼此的影子。“薇薇,”他提高了音量,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别装了,林婉呢?你忘了?高三那年她还跟你一起逃课去看‘银色飞船’乐队的演唱会,回来被教导主任抓个正着!” 李薇脸上的笑容像被泼了强酸,瞬间腐蚀殆尽。她惊恐地看着阿权,那眼神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一个从深渊裂缝里爬出来的、扭曲的异物。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边丈夫的手,指节发白:“阿权,你……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被侵犯的恐惧,“我高中同桌是王丽啊,而且我们班谁逃课了?我怎么不记得?‘银色飞船’乐队那年根本没来咱们城市开演唱会啊。” 她的话语像冰冷的铁锤,一下下砸在阿权的认知上。 她丈夫也跟着点头,脸上堆砌着程式化的担忧,眼神深处却是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同学,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不太好”三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却像毒针一样扎入阿权的神经。 周围的喧闹声不知何时彻底沉了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几道目光投过来,不再是探究,而是带着审视、戒备,甚至一丝隐秘的排斥。阿权感到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不是漫过心脏,而是瞬间将他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欲聋的噪音,像垂死野兽的哀嚎:“不可能!”他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破音,“你们都记得的!林婉她……” 他像溺水者扑向最后一根稻草,转向当年的同桌王浩:“王浩!你记得吧?她坐我斜前方,每次数学课打瞌睡都会把口水滴在练习册上,你还偷偷拍过照!”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浩,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伪装的裂痕。 王浩尴尬地挠了挠头,眼神躲闪,那表情不是回忆,而是纯粹的难堪和想要摆脱麻烦的急切:“兄弟,我高中时斜前方是刘军啊,他才是爱打瞌睡的那个。你是不是……把别的班同学记混了?” 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像在安抚一个精神失常的病人。 最后一丝希望像风中残烛,阿权冲向被同学们簇拥着的班主任老杨。老人的笑容慈祥,像一尊涂了油彩的泥塑。“杨老师!”阿权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您教了我们三年!林婉啊!她作文拿过市级奖,您还在班会上念过她的《窗台上的鸢尾花》!您记得的,对不对?” 老杨扶了扶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温和,却像蒙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困惑是真切的,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小权啊,”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带着令人绝望的重量,“我们班拿市级作文奖的是李薇吧?《窗台上的鸢尾花》我有点印象,确实写得不错,但那是李薇的文章啊。我们班……”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检索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档案,“没有叫林婉的同学。” “哗啦——”有人拿出了手机,点开相册。是毕业照。阿权几乎是扑过去的,手指颤抖得如同痉挛,指尖冰凉地划过冰冷的屏幕——照片上的教室窗明几净,四十七张年轻的面孔挤在一起,笑容凝固在时光里。然而,窗边第三排的位置……空着。不是有桌椅没人坐,而是那里根本没有桌椅!只有一道惨白、刺眼的光线斜斜地穿透那片虚无的空间,仿佛那里从一开始,就是宇宙特意留出的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照片下方标注的名字密密麻麻,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没有任何遗漏。没有“林婉”。那片空白,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 “你看,”赵磊把手机屏幕几乎怼到阿权眼前,那冰冷的蓝光映着他失魂落魄的脸,“这个位置一直是空的,当时班级人数刚好四十七,座位表现在都还找得到。”他翻开微信,找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黑板上的座位表,粉笔字迹清晰。窗边第三排,坐标明确,没有名字,只画着一个孤零零的、小小的空椅子图案。那图案简陋,却比任何狰狞的鬼脸更令人心胆俱裂。 阿权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胃里翻搅的不是食物,而是冰冷的恐惧和无法理解的荒诞。他推开人群,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逃离了那片充满虚假欢声笑语的地狱。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无法驱散他皮肤下渗出的、粘腻的冷汗。林婉的笑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弯腰捡橡皮时露出的那截白皙后颈,她讲数学题时眼里跳跃的、聪慧的光,毕业那天塞给他陶瓷杯时脸颊那抹羞涩的红晕……这些记忆如此鲜活,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触感,怎么可能是假的?它们是他生命的一部分!如果它们是假的,那他是什么?他过去的十几年又是什么? 他冲回家,像一个真正的疯子,在黑暗中翻箱倒柜。储物箱里的旧物散发着陈腐的灰尘和纸张霉变的气味。他拽出毕业纪念册,厚重的册子扬起呛人的尘埃。手指疯狂地翻动脆弱的纸页——每一页的留言都工整得诡异,熟悉的笔迹此刻透着陌生的冰冷。翻到他记忆中林婉留言的那一页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止——纸张是空白的。不是没写,而是被人精心地、彻底地处理过。只有几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胶水干涸后的撕扯痕迹,像皮肤上愈合后留下的丑陋疤痕,证明那里曾经存在过什么,又被某种力量,带着外科手术般的精准和冷酷,剥离了。 他又翻开高中日记本,油墨的香气早已被时间的馊味取代。他记得自己曾在一篇日记里详细描写过校运会:“林婉跑接力赛时摔倒了,膝盖擦破好大一块皮,鲜红的血渗出来,她却咬着牙,眼里噙着泪花爬起来跑完了全程,真是个倔强的姑娘。”他找到那一页,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写的却是:“王丽跑接力赛时摔倒了,膝盖擦破好大一块皮,鲜红的血渗出来……”后面的内容一模一样,只是名字被替换成了王丽!而他大脑深处,那个画面无比清晰:摔倒的明明是林婉!王丽根本没有参加那个项目!王丽当时在观众席!记忆与现实在眼前疯狂撕扯,像两把生锈的锯子在切割他的神经。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冰冷地贴在背上,如同裹尸布。他猛地想起林婉送他的那个陶瓷杯,毕业礼物,她当时的声音清脆又带着点羞涩:“以后看到这个杯子,就记得我啦。”他扑到储物箱底,在一堆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旧书中间,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光滑的物体——白底蓝花,正是那个杯子。他把它紧紧攥在手里,那冰凉仿佛能冻结灵魂。杯身上确实刻着“友谊长存”四个字,可是……那串他曾无数次在深夜摩挲、在灯光下凝视的名字缩写——“C&M”(阿权)和“L&W”(林婉)——不见了。光滑的陶瓷表面只有“友谊长存”,光秃秃的,像一个被抹去五官的脸,冰冷而诡异。他用指甲用力抠刮着那片空白区域,只留下几道无意义的、苍白的划痕。仿佛那些字母从未存在过,只是他臆想出的幻觉。 就在这死寂的绝望中,手机在裤袋里震动起来,像垂死者的最后抽搐。是班长赵磊发来的微信,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幽幽亮起,像鬼火:“阿权,你没事吧?大家都很担心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你去看看医生?我们都觉得你可能是把小说情节或者做梦的事记混了,别多想啊。” 文字看似关切,却透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诊断”。 接着是李薇的消息,紧随其后:阿权,我们知道你可能怀念高中时光,但林婉这个名字……真的没人记得。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没人记得”四个字,像四枚冰冷的钉子,将他死死钉在“妄想者”的耻辱柱上。 更多的消息涌进来,手机屏幕不断闪烁,像地狱的告示牌。字里行间都包裹着糖衣般的“关心”,核心却是坚硬的排斥——他们在合力构建一个“合理”的世界,一个逻辑自洽的现实,而他的记忆,他那鲜活、痛苦、无法磨灭的记忆,被定义为病态的泡沫,是必须被清除的“系统错误”。阿权看着那些跳动的文字,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像被抛进了一片绝对零度的黑暗宇宙,周围是所有人坚信不疑的、坚不可摧的“现实”壁垒。而他,死死抓着唯一一块名为“记忆”的浮冰,这浮冰却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名为“证据”的强酸中,无声地消融。他成了孤岛上的疯子,对着虚空呐喊,无人听见,也无人相信。 夜深得如同浓墨。阿权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板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没有缩写的陶瓷杯,仿佛那是唯一能证明他未曾彻底疯狂的锚点。台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扭曲的、半边深黑的阴影,映得他眼神空洞,如同被挖去了灵魂。他开始疯狂地、贪婪地挖掘关于林婉的所有细节碎片——她喜欢吃学校后门那家脏摊的麻辣串,一定要多加醋,少放辣,嘴唇会被辣得通红;她害怕打雷,每次暴雨倾盆,都会把廉价的耳机音量开到最大,震耳欲聋的音乐也盖不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她的梦想是当一名插画师,课桌抽屉的最深处,总藏着一个磨破了边角的速写本,上面画满了奇思妙想……这些细节如此真实,带着气味、声音、触感,真实到仿佛刻进了他的骨髓,融入了他的血液,成为了他生命组织的一部分。 但如果全世界——照片、签名、日记、物证、所有活生生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证明她从未存在,那这些刻骨铭心的记忆算什么?是他大脑里一场漫长而精密的病变?还是……一个更加恐怖的真相? 一个冰冷滑腻、如同毒蛇般的念头,悄无声息地钻进他的脑海,缠绕住他的心脏:如果林婉真的存在过……那她现在在哪里? 是什么力量,能如此彻底、如此干净、如此不留一丝痕迹地,将一个活生生的人,从现实的画布上擦除?这种力量是随机的吗?像宇宙中飘荡的死神,随意掷骰?还是……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冰冷无情的“规则”?触发规则的人,就会被无声无息地抹去? 他看着浴室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失魂落魄的脸,眼窝深陷,瞳孔里只剩下恐惧的余烬。突然,一个更尖锐的恐惧像冰锥刺入大脑:如果这种“抹除”可以发生在林婉身上……那会不会有一天,发生在我身上? 会不会某天清晨醒来,我的父母、我的妻子、我的挚友,所有人都用那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看陌生怪物般的茫然眼神看着我,说:“阿权?谁啊?我们不认识这个人。” 然后,我的照片会从家庭相册里消失,我的名字会从公司系统里被删除,我的存在痕迹会被一点点、一丝丝地剥离、替换、覆盖,直到这个世界再也找不到我曾呼吸过的证据? 他又想起同学们看他时那毫无破绽的困惑表情。那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彻底的、从灵魂深处透出的陌生感,真实得令人绝望。一个更让他毛骨悚然、如同坠入无底深渊的想法浮现了: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毫无察觉的漫长岁月里,我是否也曾像他们一样,彻底地、干净地、心安理得地……忘记过某个曾经对我至关重要的人? 那个被遗忘的人,是否也曾像现在的他一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对着虚空发出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呐喊,却最终被这庞大的、冷漠的“现实”彻底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留下? 记忆,还是牢笼?如果连亲手写下的、带着当时体温和情绪的日记,连亲眼所见、被粉笔写在黑板上的座位表,连触手可及、承载着承诺的陶瓷杯……都能如此轻易地“背叛”记忆,被篡改得面目全非,那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他关于“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的过去是什么样子”的所有认知,是否都建立在一片流沙之上?而这片流沙之下,是否隐藏着无数被抹去的“林婉”?是否潜伏着随时准备吞噬他的深渊? 接下来的日子,阿权成了一具披着人皮的游魂。他按时出现在办公室的格子间里,对着同事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毫无温度的微笑。他听着他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最新的狗血剧和股票行情的涨跌,那些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遥远。他的身体在执行着日常的程序,但他的内心深处,那个冰冷的空洞在不断扩大,吞噬着一切属于“正常人”的情感。同学们偶尔会发来问候信息,字里行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他终于“康复”了,终于回归了他们那个“安全”、“正常”的世界。这种“正常”,此刻对他而言,比任何噩梦都更令人窒息。 这天下午,惨白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阿权的办公桌上切割出几道平行的、毫无生气的光带。他正麻木地核对着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那些数字在他眼中扭曲、跳动,像某种无法解读的诅咒符文。新来的实习生端着一次性纸杯走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准备整理文件。那个位置正好被一道斜射的阳光笼罩,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肩颈线条,微垂的头颅,几缕未被束好的碎发在光线下泛着微光,随着她翻动纸张的动作轻轻晃动。 刹那间,阿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从冰河里伸出的、腐烂的手狠狠攥住了!那个侧影,那低头的姿态,那发丝晃动的弧度……竟与他记忆中林婉无数次在午后阳光下、在窗边专注做题时的剪影,产生了令人魂飞魄散的重叠!不是相似,是某种更本质的、更幽暗的轮廓的唤醒!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尖厉刺耳的噪音,如同濒死的惨叫。 实习生被吓得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来——一张完全陌生的、带着稚气和困惑的年轻面孔。“权哥,您……有事吗?”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受惊后的不安。 阿权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冰冷的淤泥堵死,发不出任何音节。他使劲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那致命的熟悉感如同被阳光蒸发的露水,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只是一个普通的、带着点紧张的新人。他尴尬地摆了摆手,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颓然跌坐回椅子。手,却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着桌上的报表都发出簌簌的哀鸣。 阳光依旧毫无暖意地洒在桌面上,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语声交织成一片“正常”的噪音。一切都显得那么稳固,那么理所当然。但阿权知道,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再也无法拼凑。那份深入骨髓的寒意,已经像某种寄生的菌丝,在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生根发芽,汲取着他最后的理智作为养料。 “抹除”的力量……是否从未远离? 它是不是就潜伏在每一个阳光无法穿透的阴影里?潜伏在每一次记忆的微小偏差中?潜伏在每一张看似熟悉却可能瞬间变得无比陌生的脸孔之后?它是否像无形的病毒,在日常生活最细微的缝隙里游荡,耐心地、冷酷地等待着下一个“目标”?或者……它正在以一种更隐蔽、更狡猾的方式,悄然地、持续地篡改着现实的刻度?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缓慢地转动着世界的齿轮? 深夜,万籁俱寂。阿权再次拿出那张毕业照。惨白的手机屏幕光下,照片上那个空座位像一个旋转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漩涡,散发着无声的引力,吞噬着所有的光线、所有的存在感、所有的希望。他伸出手指,指尖冰凉,轻轻触碰屏幕上那片冰冷的虚无。那一瞬间,他仿佛真的感受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温度?一丝残留的、属于另一个维度的、正在飞速消散的体温? 世界如此喧嚣,充斥着无数声音。世界却又如此死寂,因为只有他,是唯一记得的孤证。他守着一个被世界判定为“不存在”的“真相”,像被放逐在记忆的孤岛之上。四周是无边无际、冰冷粘稠的虚无之海。而那被遗忘的刻度,究竟是丈量人类存在的脆弱标尺?还是标记着认知边界之外、那令人永堕黑暗的、最绝望的深渊? 没有人知道答案。只有那份关于“存在”本身的、深入骨髓的怀疑,如同窗外永不消散的浓重夜色,将他彻底吞没,不留一丝缝隙。 ------------ 《204寝室》 九月末的日头,依旧毒得能榨干人骨缝里最后一丝水汽。赵明攥着那张仿佛被汗水浸透又晒硬的延迟报到单,杵在建筑大学男生宿舍斑驳的楼影下。操场上,新生们排成整齐的迷彩方阵,口号声在热浪里蒸腾,赵明和另外五人因为新生报名迟到,成了这场军训的缺席者,也彻底错过了挑选安身之所的权利。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躯壳和同样沉重的行李,碾过落满灰尘的楼梯,敲开宿舍管理处那扇油腻腻的玻璃窗时,管理员,一个眼袋浮肿、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只撩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便不耐烦地咂了下嘴。他翻开一本边角卷曲、纸页泛黄的登记簿,枯瘦的手指在模糊的字迹间逡巡片刻,最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串锈迹斑斑、粘连着不明污垢的钥匙。“哐啷”一声,一把钥匙被挑出来,扔在台面上,声音干涩刺耳。“就剩204了,”他喉咙里滚出含混的痰音,“锁了不知多少年,自己收拾,凑合住吧。” 推开204寝室那扇厚重的、仿佛浸透了无数过往时光的老木门,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陈年灰尘、朽木霉烂、某种无法言喻的阴湿,以及更深层、更幽暗的腐败气息混合而成的浊流。赵明喉头一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头顶那盏白炽灯,苟延残喘般发出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个如同被遗忘的墓穴般逼仄的空间。墙壁上,大块大块剥落的墙皮如同溃烂的皮肤,狰狞地卷曲着,露出底下青灰色的、仿佛生了苔藓的水泥底色。六张锈迹斑斑的铁架床,如同沉默的骸骨,紧密地挤挨在一起,狭窄的过道仅容一人侧身。床架随着他们踏入的动作,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嘎——”,像是垂死者的**。那扇将他们与外界隔绝的老木门,门轴每一次转动,都拖曳出绵长、凄厉的“吱呀”,如同某种不祥的警告,钻进每个人的耳膜深处。行李胡乱堆在布满可疑污渍的草席上,闷热的空气粘稠如胶,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泥浆。 “操!这他妈是给人住的?” 小林狠狠地把背包掼在靠门那张上铺的铁架上,金属拉链撞击锈铁,发出刺耳的脆响,“比我老家堆棺材的破屋还瘆人!”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死死钉在那扇老旧的木门上。门框上方,一个生满褐红锈迹的巨大金属插销,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诡异的光泽,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靠窗下铺的小崔,正哆嗦着手,将一个深褐色的桃木手串小心翼翼地挂在他床头的铁栏杆上。他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不对劲,这地方……太邪了,沾着东西……都小心点……” “嗤!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这套!” 阿伟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爽朗,他正用力拍打着自己那张靠窗下铺的草席,腾起的灰尘在昏光里飞舞。那扇对着走廊的窗户,蒙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污垢,挂着的窗帘早已看不出本色,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混杂着灰黄与深褐的肮脏色调。“等会儿哥几个出去整点白的啤的,啥晦气都给冲进下水道!” 他用力挥了下手,试图驱散空气中的凝重。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淹没了校园。廉价小饭馆里弥漫着劣质白酒的辛辣、啤酒的酸腐和油烟混合的浊气,喧闹的划拳声、粗野的笑骂暂时麻痹了神经,也暂时压下了心底对204那扇老木门后未知的恐惧。六人勾肩搭背,脚步虚浮地回到宿舍楼。楼道里声控灯的光线惨白而冰冷,映照着他们摇晃的身影。推开204的门,头顶那盏白炽灯像濒死的萤火虫,神经质地闪烁着,忽明忽暗,将室内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鬼魅起舞的前奏。酒劲上涌,几人东倒西歪地瘫在各自的铺位上,意识在酒精的泥沼里沉浮,话语也变得含混不清。 就在这混沌的喧嚣中,“笃、笃、笃。”三声,清晰,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叩击朽木的节奏感,穿透了房间里的醉语喧哗,精准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赵明手中那个半瘪的啤酒罐,瞬间变得像握着一块寒冰。所有的笑声、说话声、甚至粗重的喘息,都在同一刻戛然而止。“不会是宿管半夜查房吧”阿伟小声说到。 “吱呀!!!”老木门发出尖锐到令人头皮炸裂的哀鸣,被猛地拉开。门外,是惨白得如同停尸间灯光的空荡走廊。没有风,但一股彻骨的阴冷气流,却像无形的毒蛇,倏地钻了进来,贴着地面,缠绕上每个人的脚踝。赵明激灵灵打了个寒颤,那寒意深入骨髓,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腐朽与绝望,瞬间驱散了所有酒精带来的暖意。 “活…活见鬼了……” 小林揉了揉被酒精熏红的眼睛,伸头左右张望,走廊尽头只有一片吞噬光线的浓稠黑暗。他嘟囔着,猛地将门拉回,“哐!”一声巨响撞上门框。他手忙脚乱地将那根沉重的金属插销用力推上,“咔哒!” 那声脆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像落下的铡刀。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有人干涩地笑了两声:“肯…肯定是哪个傻逼喝多了,听岔了……” 但赵明眼角的余光瞥见,小崔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已是一片死灰,手指死死攥着胸前的桃木手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串的珠子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三天后的深夜,雷声在厚重的云层里翻滚、酝酿,如同远古巨兽压抑的咆哮。终于,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紧随而至的炸雷撼动着整栋老楼,窗玻璃在轰鸣中嗡嗡震颤。暴雨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疯狂抽打着窗棂和墙壁,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宿舍里闷热得如同蒸笼,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混合着汗味和霉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沉重感。赵明躺在硌人的凉席上,听着窗外狂暴的雨声和滚雷,辗转反侧,汗水浸透了薄薄的背心。 不知是谁在黑暗中幽幽地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我老家那个医院……半夜三更,千万别去坐那部老电梯……” 小李的故事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涟漪。恐惧在闷热潮湿的黑暗中悄然滋生。大家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分享着各自听来的、或真或假的灵异传说,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黑暗中的什么。 就在这时,“笃、笃、笃。”又是三声。清晰,稳定,带着一种穿透雷雨轰鸣的冰冷质感,在两道炸雷的短暂间隙中响起。这一次,它不再像敲门,更像某种存在在黑暗深处,用指骨轻轻叩击着棺木内壁。 所有的声音,连同粗重的呼吸,瞬间消失了。黑暗中,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 “谁?!!” 小林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尖利地划破死寂。 门外,只有雨声依旧。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几秒钟后,吱呀,嘎,!!!”那扇明明被金属插销牢牢锁死的厚重木门,毫无征兆地、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无形的巨力猛地向内推开!门板如同被巨锤击中,“砰!!!”一声巨响,重重地砸在墙壁上,震得墙壁簌簌落下灰尘,整个房间都仿佛随之摇晃了一下! 赵明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在窗外一道惨白闪电的强光映照下,他清晰地看见门外空无一人!只有走廊尽头那盏幽绿色的应急灯,在雨夜中诡异地闪烁着,将门框投射成一个巨大而扭曲的、如同怪兽巨口的阴影。 “别…别说了…我们爱说…它们…它们更爱听啊……” 小崔带着哭腔的、如同梦呓般的低语,在极致的死寂中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扎进每个人的神经。小林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到门边,用尽全身力气将门重新撞上,金属插销被他反复地、神经质地推动着,发出急促而刺耳的“咔哒!咔哒!咔哒!”,仿佛要锁住的不是门,而是门外那无边无际的、窥伺着的黑暗。 从那以后,宿舍里的气氛变得愈发压抑。大家刻意回避着灵异话题,但诡异的事情却并未停止。某个闷热的阴天,赵明和室友们外出聚餐,又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宿舍。 半夜,阿伟的惨叫声惊醒了所有人。赵明猛地坐起身,借着月光,他看到阿伟脸色惨白,浑身颤抖。“怎么了?!” 大家纷纷问道。 阿伟咽了口唾沫,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有… 有东西… 爬上了我的床……” 在大家的追问下,他讲述了那个恐怖的经历:睡梦中,他突然感到床铺轻微下陷,一股刺骨的冰冷传来,与房间里的闷热形成强烈反差。他吓得一动不敢动,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躺着一个 “人”,背对着他,身上散发着陈旧布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极度恐惧中,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是一个穿着褪色建经系女生款系服的身影,长发散落在枕头上…… 第二天,阿伟的讲述让宿舍陷入了死寂。有人不信,嘲笑他是喝多了产生幻觉;有人沉默不语,眼神躲闪;小崔脸色铁青,不停地念叨着:“完了,完了。” 从那以后,敲门声偶尔还会在深夜响起,但再也没人敢去开门查看;物品常常莫名移位;半夜总感觉有人在床边走动,可睁眼却什么都没有。204 寝室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 “禁地”。 一个异常酷热的夏夜。白天的蝉鸣早已嘶哑力竭,夜晚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沥青,沉重地压在皮肤上,吸走每一丝水分。老旧吊扇在头顶徒劳地“嘎吱…嘎吱…”转动,扇叶搅动的只有灼热的气流,没有半分凉意。门窗洞开,走廊里却连一丝风都没有,闷得像密封的罐头。窗边晾着的毛巾,纹丝不动地垂挂着,如同吊唁的幡。 “妈的…要闷死了…” 小林烦躁地在狭窄的铺位上翻了个身,身下的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没人回应,只有此起彼伏的、压抑的翻身声和粗重得如同拉风箱般的喘息。 凌晨两点十七分。赵明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幽幽的蓝光,后颈突然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细密的凉意。那不是汗水蒸发带来的清爽,而是一种带着湿滑粘腻的阴冷,如同一条冰冷的、带着粘液的蛇,顺着脊椎缓缓向上爬行。他猛地缩起脖子,随即惊骇地发现——这股冰冷的寒意,正以阿伟那张靠窗的下铺为中心,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而无声地向整个房间弥漫、渗透! “你们……有没有……” 赵明刚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就被一声极其清脆的“叮!”打断。 声音来自屋子中央那张布满划痕的旧木桌。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聚焦在桌面上那个孤零零的不锈钢水杯上。在窗外透入的、惨淡的月光下,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杯底与桌面之间,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滋啦……”的摩擦声。那只水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推动着,在布满灰尘的桌面上,向前滑动了整整三厘米!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移动中无声地滚落。 死寂。绝对的死寂,连呼吸都停止了。 “咯…咯咯…咯咯咯……” 小崔牙齿打颤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突兀地响起,如同濒死的小兽在啃噬骨头。“它…它又来了……” 阿伟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他的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话音未落,“啪!啪!啪!啪!啪!……”挂在每个人床头铁架上的毛巾、衣物、甚至背包的带子,毫无预兆地、同时剧烈地摆动起来!没有风!一丝风都没有!那些布料却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疯狂地撕扯、抽打,猛烈地拍击着墙壁、铁架,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如同鞭子抽打皮肉的脆响!整个房间瞬间被这种诡异的“啪啪”声填满! 赵明感觉自己的头皮瞬间炸开!每一根发丝都仿佛要挣脱头皮直立起来!他死死攥着身下潮湿滑腻的草席边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抠出血来。极度的闷热与刺骨的阴寒在他体内疯狂交替,汗水浸透的皮肤上,却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冰冷的鸡皮疙瘩。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他身下的床垫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同有什么东西,正隔着薄薄的褥子,在他身体下方缓慢地、慵懒地……挪动着身体! “啊!!!!!”小林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尖锐得如同玻璃刮过金属,几乎要刺穿所有人的耳膜!他像被烙铁烫到一样,连滚带爬地从上铺翻跌下来,却在双脚落地的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他那双沾满灰尘的塑料拖鞋,不知何时,被整整齐齐地摆在了过道中央,鞋尖对着鞋尖,形成一个诡异的、面对面的姿势,仿佛刚刚有两个人穿着它们,在这里静静地、无声地对视过。 小崔蜷缩在床角最深处,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抱着那串桃木珠子,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他嘴唇急速翕动,发出含混不清、带着哭腔的、意义不明的破碎音节,泪水混着鼻涕糊满了煞白的脸。 而阿伟,直挺挺地躺在靠窗的下铺,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瞳孔在黑暗中扩散得极大,空洞地、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他的嘴唇机械地、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重复着某个古老而恶毒的诅咒。 赵明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他顺着阿伟那死寂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向上转动僵硬的脖颈,借着窗外那点微弱得可怜的月光,他看见天花板上那片巨大的、常年渗水形成的深褐色水渍,正在诡异地蠕动!像是有生命一般,缓慢地、扭曲地重新勾勒、组合!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分明,最终赫然呈现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四肢摊开、长发披散的人形轮廓!那轮廓的头部,正下方,就是阿伟躺着的床铺! 就在赵明因天花板的异象而魂飞魄散之际,一股温热的、带着腐朽甜腻气息的气流,毫无征兆地拂过他的右耳耳廓。那气息像极了腐烂多时的水果在密闭容器里发酵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温热,却带着死亡的味道!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气息的来源,就在他背后,近在咫尺!那东西正贴着他的后背,对着他的耳朵在吹气! 赵明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到极限,如同拉满即将断裂的弓弦!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他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眼角的余光绝望地扫向旁边的小林。 “搬……搬出去……搬出去啊!!!” 不知是谁,带着彻底崩溃的哭腔,嘶哑地喊出了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搬!!!” “快走!!!” “离开这鬼地方!!!” 压抑到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歇斯底里的疯狂!六个人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同时从床上弹起!手电筒的光柱如同受惊的毒蛇,在狭小的空间里狂乱地扫射、碰撞!水瓶被撞翻,滚落在地发出空洞的“咕噜”声。衣物、书本、杂物被胡乱地抓起、塞进背包,漫天飞舞。赵明双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几次试图拉开背包拉链,冰冷的金属拉链头却一次次从他汗湿冰凉的指间滑脱。 当第一缕惨淡的、灰白色的晨光,如同冰冷的刀锋,艰难地刺破204窗外浓稠的黑暗时,六个面无人色、形同枯槁的年轻人,如同刚从地狱里爬出的游魂,挤在了宿舍管理室冰冷的铁门外。他们头发蓬乱如草,眼窝深陷,眼神涣散空洞,身上只穿着睡觉时被冷汗浸透又风干的背心短裤,裸露的皮肤在清晨的微寒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赵明无意间瞥见阿伟垂在身侧的手腕,三道清晰的、如同被冰水浸泡过般的青灰色指痕,如同铁钳留下的烙印,赫然印在他苍白的皮肤上!那指痕的形状扭曲而用力,带着一种非人的恶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曾从背后,死死地攥住了他,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赵明和小林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疲惫,硬着头皮再次找到了那个宿管大叔。他们语无伦次地描述了昨晚发生的一切,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变形。出乎意料的是,宿管大叔那张蜡黄浮肿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疲惫与避讳的麻木。他静静地听着,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随即垂下眼皮,盯着自己油腻的指甲,淡淡地说:“知道了。大三那边305宿舍空出来了,你们今天就搬过去。” 那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没有询问细节,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这份异乎寻常的“爽快”,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透了赵明的脊背。学校早就知道!他们早就知道204里藏着什么!却一直沉默着,像对待一件废弃的家具一样,将他们六个毫不知情的活人,塞进了这个早已被诅咒的坟墓! 搬离了那栋如同巨大棺椁般的旧宿舍楼,住进了窗明几净的新宿舍,赵明心头的阴霾却并未散去。那个雨夜木门洞开的景象,天花板上蠕动的人形水渍,背后那口带着腐烂甜味的温热气息……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的神经里。他无法释怀,像着了魔一样四处打听,旁敲侧击,终于在毕业季的混乱中,从一个即将离校、喝得醉醺醺的学长口中,撬出了那个被尘封的、沾满血与泪的真相。 原来,这栋如今住满男生的破旧砖楼,曾经是女生宿舍。几年前,学校查寝制情况令人发指。查寝人员也就是某些手握微末权力的学生干部,常常在深夜十一二点,甚至凌晨时分,如同鬼魅般突然袭击。他们粗暴地砸门,用备用钥匙强行闯入,翻箱倒柜,将女生们视为隐私的日记、信件、甚至内衣裤粗暴地翻检出来示众。言语上的侮辱、人格上的践踏更是家常便饭,冰冷的呵斥与刻薄的嘲讽如同鞭子,抽打在每一个年轻女孩的心上。就在这样一次深夜的、充满羞辱性的查寝之后,一个建筑经济系的女生,因极度的惊吓和屈辱,诱发了潜藏的心脏病。她无声无息地倒在了自己那张靠窗的下铺上……就在阿伟后来躺的那个位置。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被同寝的室友发现。身体早已冰冷僵硬。 自那以后,这栋楼就再也没有安宁过。各种离奇惊悚的传闻如同瘟疫般蔓延。学校为了平息事端,草草将女生迁出,改成了男生宿舍,并将那个夺命的204寝室,用一把巨大的铁锁,彻底封死。直到这次新生激增,宿舍严重不足,那把生锈的钥匙,才被宿管从抽屉最深处,重新翻了出来…… 赵明站在新宿舍敞亮的窗前,窗外阳光刺眼,校园里充满生机。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远处,那栋爬满枯藤的老旧宿舍楼,在阳光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巨大而丑陋的疮疤。他仿佛又听到了那穿透寂静的“笃、笃、笃”,感受到了那蚀骨的冰冷,嗅到了那股腐朽的甜腻气息。那个在绝望和屈辱中孤独死去的女生,她的怨念,她的痛苦,她无声的呐喊,似乎早已渗入了204的每一块砖石、每一粒灰尘、每一缕空气,永远地凝固在那扇老旧的木门之后。那扇门,不仅锁住了一个悲惨的过往,也永远地,在赵明年轻的生命里,投下了一道无法驱散的、冰冷粘稠的阴影。那阴影无声地低语着,提醒着他,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无法真正关上。 ------------ 《借寿光碟》 2003年的夏天,毒日头把青河镇的土路烤得滋滋作响,蒸腾起扭曲的白汽。老黄蹬着 那辆锈蚀**的二八大杠,在赶集的人潮里浮沉,车把上挂着的半扇猪肉,油腥裹着尘土味,直往人肺管子钻。 “西瓜!西瓜!7毛钱1公斤!”路边瓜贩的嘶喊像砂纸磨着耳膜,唾沫星子随着手势飞溅。老黄眯眼躲闪,车轮碾过一滩烂熟的西红柿,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他是化肥厂的老工人,轮休本想给家里捎点肉,却被集市这锅滚沸的浊气黏住了腿脚。 公厕蜷在集市最东头,红砖墙被尿碱蚀得灰败不堪,远远就飘来一股能刺穿鼻腔的氨水味,像无形的毒蛇盘踞。老黄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小腹的坠胀感火烧火燎。他草草把破车往墙根一倚,也顾不上锁,三步并两步冲进了那污秽的洞穴。 隔间的木板门缺了一大块,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窟窿。老黄刚解下裤带,隔壁就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嘶哑得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砂砾和碎玻璃。他皱着眉解决完,提裤子时脚下猛地一滑——一滩粘稠发黄的浓痰,正阴险地匍匐在坑边的砖地上,泛着油光。 走出公厕,那股腌臜的气味像活物般死死扒在衣服上。老黄正欲咒骂,眼角余光却扫见墙根阴影里,蜷着一个干瘪的影子。 是个老头,裹着件洗得发灰、近乎透明的蓝布褂子,袖口破烂得如同被啃噬过。面前摆着个掉漆的黑塑料筐,里面几片用牛皮纸裹着的碟片,连个像样的封面都没有,像几块沉默的墓碑。周围人潮汹涌,却像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无人向这角落瞥上一眼,仿佛老头和他的碟片,不过是这喧嚣集市上几缕飘散的秽气。 “好货。”老头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被淤泥堵死的烟囱,带着一股湿冷的霉味。他依旧没抬头,枯柴般的手指在膝盖上神经质地来回刮擦,指甲缝里嵌满了黑泥,仿佛刚从坟里爬出来。 老黄本能地想逃,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那年头,集市上藏着不少卖“特别片子”的,都用这种见不得光的牛皮纸包着,专钓他这种憋闷的中年男人。前阵子厂里老王还神秘兮兮地吹嘘,在县城黑市淘到盘“够劲的”,看得人魂不守舍。 “啥价?”老黄压着嗓子,眼珠不安地转动,活像只受惊的老鼠。 老头终于抬起了脸。那张脸——皱纹深得能埋下死蝇,眼珠浑浊得像蒙了层厚厚的尸蜡,两个黑洞洞的窟窿死死钉住老黄,仿佛要吸走他魂魄里最后一点热气。“五块。”声音平板,毫无波澜,像一具会说话的枯骨。 五块钱,连盘像样的盗版都买不到。老黄心里莫名一抽,摸出张汗津津的五块票子递过去。老头枯爪般的手从筐里抽出一张光碟塞给他,指尖触到皮肤,冰凉刺骨,带着一股地窖深处的阴寒。老黄喉头一紧,不敢多问,攥紧那冰疙瘩似的碟片逃向自行车,后背那道黏腻冰冷的目光,如附骨之疽。 到家时,媳妇在厨房炖着排骨,浓郁的肉香从门缝溢出。老黄把猪肉往案板上一撂,含糊嘟囔句“厂里加了会儿班”,便一头钻进了里屋。反锁房门,拉死窗帘,屋里顿时沉入一片昏黄的暮色。 电视柜上的VCD机是老旧的二手货,面板缺了按钮,得用牙签戳着操作。老黄手有些抖,拆开那层油腻的牛皮纸。碟片背面没有常见的图案,只有一圈圈灰蒙蒙、污浊的纹路,像凝固的、洗刷不净的污垢。 “别是张废片…”他嘟囔着,将碟片塞进机器,按下播放键。 屏幕闪烁两下,跳出一行歪斜、仿佛在蠕动的字:《青河镇东风渠1979-1984年淤泥沉积观测记录》。 老黄心里咯噔一沉。操!这他妈什么鬼东西? 画面切入。一片死寂的灰蒙,天是铅灰,水是污浊的灰黄。一条死气沉沉的水渠从屏幕左侧蜿蜒到右侧,水面漂浮着几根腐烂的水草。镜头如同凝固的尸体,纹丝不动。时间流逝,除了水草偶尔诡异地抽搐两下,再无动静。 “妈的!上当了!”老黄咒骂一声,伸手就要去按停止键。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按钮,又缩了回来。五块钱呢…他想起老娘的话:钱是命根子。再说,都看了这么久,万一后面藏着点“料”? 他重新坐回小马扎,耐着性子看。屏幕上突兀地跳出一个表格,密密麻麻挤满手写的数字:“1981年3月15日,淤泥厚度2.3厘米;1981年3月16日,淤泥厚度2.4厘米…”字迹歪扭,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洇开成模糊的暗斑,如同干涸的血泪。 “干…”老黄啐了一口,眼皮开始打架。窗外的天色沉入昏暗,媳妇喊吃饭的声音隔着门板嗡嗡传来,他含糊应着“就来”,视线却像被磁石吸住,无法离开屏幕。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突然从喇叭里钻出。那声音像是从深埋地底的铁罐中传来,平板,毫无起伏,每个音节都像用生锈的尺子量过:“东风渠…流经青河镇…全长…3.7公里…年均淤泥沉积速率…” 老黄听得意识昏沉。这声音有种诡异的催眠力,比小时候听的收音机天气预报更枯燥,更冰冷。他想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却发现身体沉重得像灌满了湿冷的铅块。屏幕上的水渠依旧死寂,浑浊的水面泛着油腻的微光,可恍惚间,他竟觉得那死水在蠕动——不是流动,而是像某种巨大的、腐败的脏器在缓慢地鼓胀、收缩,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泥浆深处…呼吸。 “…1982年…7月…13日…”那声音猛地卡住,如同磁带被生生绞断。老黄一个激灵,勉强聚焦。死寂持续了足有半分钟,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急促、尖利,像被扼住了咽喉:“…淤泥…样本…编号…73…” 老黄使劲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刚才…是不是眼花了?渠岸边一丛枯草,似乎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他甩甩头,肯定是太累了。可当他目光再次落回屏幕,一股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那张表格上的数字,变了!刚才分明是“2.4厘米”,此刻却清晰地变成了“2.5厘米”!更恐怖的是,那个“5”字的尾巴,似乎还在极其缓慢地…延伸、扭曲,像一条在纸面上蠕动的苍白蛆虫! “操!”老黄猛地弹起,双腿麻痹得几乎栽倒。他伸手去够VCD的开关,眼球却像被无形的钩子攫住,死死钉在屏幕上。那渠里的死水,真的在无声地向上鼓涌!浑浊的水面下,一张模糊的、布满沟壑的脸庞正缓缓上浮…分明是那个卖碟老头枯槁的面容! 他想嘶喊,喉咙却像被冰冷的淤泥塞满。那平板的声音骤然加速、变形,化作意义不明的、含混的嘟囔,如同成千上万只湿漉漉的甲虫在疯狂地啃噬、爬行。屋内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滞重,一股熟悉的、带着公厕和腐烂淤泥的腥臊恶臭,浓烈地弥漫开来,扼住了他的呼吸。 老黄感觉眼皮像被无形的胶水粘住,沉重得无法抬起。他想扶住桌子,手臂却绵软无力,整个人重重地砸在沙发上。意识沉入黑暗的泥沼前,他最后瞥见屏幕——那浑浊的渠水,正无声地漫溢出来,冰冷、滑腻,带着浓烈的腐殖质腥气,蜿蜒着,向他脚边流淌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刺骨的寒冷将老黄冻醒。屋内一片死寂的漆黑,唯有电视屏幕还幽幽地亮着,映出那条死水渠,只是天色已如墨染,水面上漂浮着一个模糊的、惨白的物体,轮廓像一具肿胀的浮尸。VCD机发出持续不断的滋滋杂音,如同恶鬼在黑暗中磨着利齿。 他摸索着开了灯,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眯起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凝固在十一点。他竟然昏睡了四个多小时!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疼,尤其是腰背,像被无形的重物反复碾压过。老黄挣扎着站起,脚下并无异样——方才那冰冷的触感,果然是噩梦?他踉跄着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出的,是他,又全然不是他。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一夜之间爬满了树皮般的沟壑;鬓角赫然刺出一撮刺眼的白霜,白得像坟头的纸钱;下巴的胡茬也稀疏灰败,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腐朽气。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浑浊、呆滞,瞳孔深处…竟泛着和那卖碟老头一般无二的死灰! “怎么回事…”老黄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他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松弛、干瘪,毫无生气,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羊皮纸。他才四十出头!厂里体检一切正常,怎么睡了一觉,竟似被抽走了十年阳寿? 当夜,老黄辗转难眠。一闭眼,就是那条死水渠在眼前晃动,耳边充斥着那平板扭曲的絮语。他索性爬起,翻出那张邪门的光碟,发狠想将它折断。可这碟片坚硬得邪异,用尽全身力气也纹丝不动,边缘反倒割破了他的掌心,渗出几颗暗红的血珠,滴落在碟片上,竟被那灰蒙蒙的纹路无声地“吸”了进去,不留一丝痕迹。 第二天天蒙蒙亮,老黄揣着那张不祥的光碟,像只惊弓之鸟扑向集市。他要找到那老头!公厕旁空空荡荡,只有墙根堆着几个腐烂流汁的西瓜,绿头苍蝇嗡嗡地盘旋。他抓住旁边卖菜的大妈急问,大妈头也不抬,漠然道:“卖碟的老头?没影儿的事!这阵子就我在这儿守着,没见过。” 一连三天,老头如同蒸发在空气里。老黄的状态急转直下,白发疯长,腰背佝偻得厉害,走几步路就喘得像破风箱。厂里人都说他像被鬼吸干了精气,一夜老了十岁不止。媳妇强拉他去医院,查来查去,医生也摇头,只说“压力过大,注意休息”。 这天夜里,噩梦再次降临。老黄梦见自己站在齐膝深的渠水里,冰冷滑腻的淤泥像无数贪婪的触手,顺着他的裤腿向上攀爬、缠绕。那个平板的声音在耳蜗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冻结的贪婪:“…借一点…就借一点…”浑浊的水面下,无数张苍白浮肿、布满褶皱的陌生面孔缓缓浮现,空洞的眼窝死死地、怨毒地盯着他,每一张脸都透着和他镜中一样的腐朽气息。 老黄惨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的睡衣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窗外惨白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刀锋般的影子。他惊魂未定地转头看向电视柜——那张光碟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月光落在它背面的灰纹上,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在幽暗中缓缓蠕动,隐约勾勒出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那天拿到碟片时,指尖似乎触到背面有极其微小的凹凸。老黄的心跳如擂鼓,颤抖着拿起光碟,对着昏黄的台灯,眯起眼凑近了细看。在那些污浊、仿佛在流动的灰蒙蒙纹路深处,靠近中心孔洞的地方,一个极其微小、扭曲的符号被刻在那里——那是一个“借”字!笔画歪斜痉挛,每一笔都透着绝望的哀嚎,像是一个被囚禁的魂魄在无声尖叫。 就在此时——笃。笃。笃。 轻轻的、间隔均匀的三下敲门声,在死寂的午夜响起,清晰得如同敲在心脏上。老黄浑身的血瞬间冻成了冰。谁?!他屏住呼吸,抄起门后冰冷的铁扁担,蹑足挪向门边。 “有人吗?”门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股被水浸泡过久的棉絮般的腐朽感,正是那个卖碟老头!老黄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握紧扁担,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开了门!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夜风卷着几片枯叶,在惨白的月光下打着旋儿。冰冷的月光照在门槛前的地上——那里,静静地放着一个掉漆的黑塑料筐。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张用同样的、油腻的牛皮纸包着的光碟,和他买走的那张,一模一样。 老黄死死盯着那筐光碟,一股无法抗拒的沉重疲惫感山一样压下来,眼皮像挂了铅块。他想起了集市公厕那令人作呕的腥臊,想起了水渠里滑腻冰冷的淤泥,想起了那些水中浮起的、向他“借”寿的腐朽面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皮肤干枯如树皮,布满了深褐色的老年斑,指关节粗大变形,这哪里是四十岁男人的手?分明是行将就木的老朽! “借一点…就借一点…”那个平板、贪婪的声音,仿佛不再是从门外传来,而是从他自己的喉咙深处,带着湿冷的淤泥气息,幽幽地响起。 老黄的动作变得僵硬而缓慢。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那只枯槁的手,捡起筐中最上面的一张光碟。他用袖口,极其认真地擦拭着碟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浑浊如死鱼般的眼珠,望向门外无边无际的、浓稠如墨的黑暗。嘴角,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向上扯开一个弧度,形成一个空洞、毫无生气的“笑容”。 明天,集市还会开。总会有内急的人,脚步匆匆地经过公厕旁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总会有人,被五块钱和一句“好货”的诱惑,像他一样…停下脚步。他要在这里等。等下一个人。 ------------ 《蜃》 阿哲第一次洞悉世界的谎言,是在那个被时间悄然抹改的周三。他死死盯着电脑右下角,荧光绿的数字刺眼地显示着“周三 13:47”。桌角台历上,红笔圈住的日期旁写着“下午两点,新产品评审会”。为了这一刻,他熬干了三个通宵,PPT最后一页留着凌晨五点的批注:“重点核对样本数据偏差”。手机屏幕上,三个闹钟的幽灵整齐排列,最早一个定在清晨六点。 他是被急促的电话铃从混沌中扯出来的。窗外,阳光已冰冷地斜切过地板。经理的声音像淬了毒的针:“阿哲!昨天评审会你全程魂游天外!问你数据来源你居然说忘了!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你的补充报告!” “昨天?”阿哲猛地坐起,左手小指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神经被撕扯的剧痛,“王经理,今天…今天才是周三……” “周三?”经理的冷笑穿透听筒,“自己看看手机!今天是周四!全部门都看着你准备了半个月,昨天在会上像个傻子一样盯着窗外发呆,现在还想装糊涂?” 阿哲抓过手机,屏幕日期冰冷地宣告着“周四”。他打开电脑,日历、邮件、浏览器历史…所有数字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周四”。共享文件夹里的会议纪要,签发着他的名字。PPT最后一页的批注变成了“周四会议已说明数据偏差原因”,文档属性显示修改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五分——那个时刻,他本该在深沉的睡梦中。是谁?用他的手指,敲下了那些字? 左手小指的刺痛再次袭来,像有细小的活物在皮肉下游窜。指关节的皮肤光滑如初,没有任何伤痕。 书桌上的陶瓷杯出现裂痕时,阿哲已经学会了对异常保持沉默。 那是个米白色的马克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海浪,是大学毕业时室友送的。七年来,它每天陪着他泡咖啡,杯沿被嘴唇磨出一圈浅痕,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某个周一的清晨,他倒牛奶时无意间瞥见杯底内侧,一道发丝细的裂痕斜斜地划过海浪图案,像条冻僵的银线。 “奇怪。” 他把杯子举到阳光下,裂痕在光线下泛着冷光。周末清洗时还明明完好无损。 周三早上,裂痕消失了。周五傍晚,它又出现了,形状却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逗号。 与此同时,左手小指的刺痛开始有了规律。每次经过写字楼大厅的落地镜,每次听见地铁报站时那串特定的电子音,指尖都会传来尖锐的疼。他甚至能预判疼痛出现的时机,就像能提前知道下一秒会呼吸一样。 周三,裂痕无影无踪。周五傍晚,它又以一个歪扭、诡异的逗号形状重现。 第一个清晰的梦降临,阿哲以为自己是醒着的。 他在一间陌生的公寓里睁眼,天花板低得压抑。墙上挂钟的指针凝固在三点十七分,红色的数字像凝固的血块。床脚正对着天花板上嵌着的一扇木门,门把手上挂着半截锈迹斑斑的铁链。 下床时,脚趾踢到了地板上的窗户,玻璃蒙着湿漉漉的水汽。他走进厨房,水槽里积着浑浊发臭的死水,水面上漂浮着那只米白色的陶瓷杯,杯底的裂痕,与他现实中周五见到的那个歪扭“逗号”,分毫不差。 窗外,是彻底静止的血红色天空,沉甸甸地悬着,仿佛随时会滴下粘稠的血浆。阿哲惊醒,窗帘缝隙漏进的天光像针一样刺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左手小指的刺痛持续了整整三秒,余韵悠长。他冲到书桌前,一把抓起马克杯翻转——杯底的裂痕,与梦中所见完美重合,如同一个邪恶的签名。 从那天起,“既视感”不再是偶然的浪花,而是汹涌的、带着腥味的潮水,将他淹没。地铁站台,一个穿灰风衣的男人点燃香烟,打火机火苗窜起的瞬间,阿哲脑中炸开一个画面:梦中,这个***在血红色天空下的公寓楼道里,风衣下摆沾着湿冷的泥点,左眼虹膜是一种毫无生气的浅灰。 便利店的牛奶瓶上,生产日期是20230719,这串数字与他梦中那扇木门铁链扣的编号一模一样。拧开瓶盖的瞬间,指尖的刺痛准时抵达,分秒不差。 和女友林薇吃饭时,窗外淅沥的雨声竟与他梦中图书馆书页哗啦啦翻动的声音严丝合缝地重叠。他看向林薇,一个“记忆”清晰地浮现:某个梦里,她的脸碎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长着一只不同的、眨动着的眼睛。 “你怎么了?”林薇冰凉的手指碰了碰他的额头,“脸色好难看。”阿哲猛地回神,窗外的雨痕在玻璃上扭曲流淌,那可怕的“记忆”如潮水般退去。他摇摇头,指尖的刺痛伴随着一阵尖锐的耳鸣。他再也分不清,是梦在拙劣地缝合现实,还是现实在精准地临摹梦境。 梦中梦的嵌套,始于天花板上那扇门。 阿哲在血红色天空的公寓里睁眼,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梦中。天花板上那扇门的铁链,多出了三个锈蚀的圆环。他推开它,身体坠入一条向下无限延伸的旋转楼梯。 楼梯扶手是冰凉的金属,刻着既像扭曲文字又像古老符咒的纹路。数到第三十一级台阶时,他骤然跌落,摔进一个摆满无封面书籍的庞大厅堂,四面墙壁全是镜子。 镜中的“他”,动作带着一丝细微的延迟,眼神空洞得如同深井。他走向其中一面镜子,镜中人影的瞳孔却比他的更深、更黑。 镜中的“他”缓缓抬起左手,小指微微弯曲——现实中的阿哲,指尖瞬间爆开熟悉的剧痛。 在图书馆的某个角落,他发现了一扇嵌在地面的门,门缝的形状与梦中公寓天花板的门如出一辙。推开后,他看到了厨房的水槽,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那只陶瓷杯,杯底的裂痕在微微蠕动,如同活物。 “阿哲!醒醒!”林薇的声音像一根绳索,将他从深渊里猛地拽出。他浑身浸透冷汗,床单湿冷黏腻。窗外,天色刚泛起鱼肚白,手机屏幕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冲到书桌,抓起陶瓷杯翻转——杯底光滑无痕。 “做噩梦了?”林薇带着浓重睡意的声音传来,“你一直在喊‘镜子’。” 阿哲转身。林薇站在卧室门口,头发凌乱,满眼红血丝。她睡衣领口别着一枚银色别针,形状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这枚别针,他在图书馆的镜子里见过,别在镜中那个“他”的衣服上。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别针的?”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 林薇低头看了看,眼神茫然:“不知道…可能昨天随手买的?”她走近,突然间,眼神变得一片空洞,失去了所有神采。 “你只是在表层,”她用一种毫无起伏、冰冷平板的语调说,“还没找到‘门’。”话音落下,她的眼神瞬间恢复正常,带着关切抱住他:“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阿哲身体僵硬,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柑橘香水味,但那句冰冷的话却像一枚冰锥,狠狠扎在他的耳膜上。他下意识摸向后颈,那里残留着一片冰凉的触感,仿佛刚被某种冰冷的手指按过。 现实开始出现更多无法解释的“故障”。 他的记忆出现了无法填补的空白。同事聊起上周五加班到深夜的情景,他脑中一片空白,毫无印象。但电脑里的记录却清晰地显示他写了三页会议纪要,字迹是他的,却透着一股陌生的、凌厉的笔锋。林薇说他那晚满身酒气,他记得自己滴酒未沾。 他开始记笔记,试图锚定自己。然而第二天翻开,字迹会扭曲变形,内容会被篡改——明明写的是“周三和林薇看电影”,却变成了“周三独自在家,陶瓷杯裂了”。有一次,他画下了杯底的裂痕,次日再看,那裂痕竟扭曲成了一个微笑的嘴的形状。 物理法则也变得不可靠。 水龙头流出的水偶尔会向上飘浮,凝成悬浮的水珠,再骤然落下。扔出的纸团在撞到墙壁前会消失半秒,然后诡异地出现在地上。某个下午,他站在阳光下打电话,脚下的影子却没有跟着他抬手,反而保持着握笔写字的姿势,在地面留下浅淡的痕迹。他低头看去,影子瞬间恢复正常,但地上却残留着浅浅的划痕,形状与杯底那蠕动的裂痕惊人地相似。 林薇的异常愈发频繁。 她会说起从未发生过的“共同回忆”:“记得去年在海边捡的那个贝壳吗?你说它像我的耳朵。”阿哲纠正她他们从未一起去过海边,她困惑地愣了几秒,随即笑着说“记错了”。她会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说话,然后转头对他微笑:“刚才那只猫好可爱,你没看见吗?” 他在梦中开始看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一次,他梦到自己穿着白大褂,在冰冷的实验室里记录数据,笔记本上画着类似杯底裂痕的诡异图案。桌上的金属铭牌清晰地刻着“陈哲”——一个他从未用过的名字。另一次,他梦到自己身披沉重的盔甲,站在漫天黄沙之中,一支利箭精准地射穿了他的左手小指,剧痛让他失声尖叫——醒来时,现实中的小指传来一模一样的撕裂痛楚,指甲盖下赫然出现了一个淡红色的血点。 他开始更长久地凝视镜子。 镜中的人拥有和他一模一样的疤痕、痣点,但他眨眼时,镜中人总慢上那么半拍。他做出细微的动作,镜中人会滞后零点几秒才跟上。有一次,他死死盯着镜中人的眼睛,那人影却在他毫无动作的情况下,突然眨了一下眼。“我是谁?”他对着镜子,声音轻得像耳语。镜中人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阿哲却“听”到了,那声音和林薇说“门”时一样冰冷刺骨:“你是被观察的那一个。” 阿哲最后能抓住的锚点,只剩母亲的照片。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母亲抱着三岁的他,站在老家槐树掩映的小院里。母亲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阳光在她发梢跳跃,泛着温暖的金光。母亲在他十岁时因车祸离世,这是他拥有的唯一一张她的照片,一直珍藏在钱包夹层里。 他把照片放在枕边,当现实扭曲得令人窒息时,就凝视它。母亲的笑容像一根定海神针,能短暂地平息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直到那个夜晚。他从血红色天空的噩梦中惊醒,指尖的刺痛让他浑身发抖。他抓起照片,借着手机屏幕幽冷的光,凝视着母亲的脸庞。看着看着,他的血液仿佛凝固了——母亲瞳孔的倒影里,映出的不是槐树和院落的天空,而是一片静止的、令人窒息的血红色幕布,幕布的边缘,赫然是他梦中那扇嵌在天花板上的木门轮廓! 阿哲差点失手扔掉照片。他闭眼深呼吸,再猛地睁开——母亲瞳孔里的倒影似乎恢复了正常,映着槐树的影子。他刚松了口气,指尖的刺痛却骤然升级为一种持续不断的、如同细针在骨髓里搅动的剧痛。 他再次看向照片。这一次,母亲瞳孔里的血红色天空更加清晰,他甚至能看到那幕布下扭曲的地面和窗户的轮廓。他猛地合上照片,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分钟后,他颤抖着再次打开——母亲的笑容变了。那不再是温柔的笑意,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怜悯和悲伤。嘴角微微下撇,眼角的皱纹里,仿佛藏着无数欲言又止的话语。 那天晚上的梦里,他再次回到了那座图书馆。镜子里的人影数量翻倍,每一个“他”都在做着截然不同的事情。那个穿着白大褂的“陈哲”,正指着一本摊开的巨大书籍。他走到书前。书页是暗沉的褐色,触感像某种风干的兽皮。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模糊的手印,与他左手的轮廓完美契合。 这一次,他看懂了书页上那些扭曲的符号。那是无数个层层叠叠的“我”字,用各种不同的笔迹疯狂书写、堆砌。其中一页画着一个简陋的人形轮廓,周围布满了半透明的气泡,每个气泡里都囚禁着一个不同场景的“阿哲”——穿白大褂的、披盔甲的、在血红色天空下行走的、现实中坐在书桌前麻木敲击键盘的。 人形轮廓的心脏位置,画着一道清晰的缝隙,与他卧室墙壁上悄然出现的那道裂痕一模一样。阿哲的指尖按在那道缝隙上。书页骤然变得滚烫,仿佛烙铁。所有的镜子在同一瞬间炸裂!碎片没有落地,而是诡异地悬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照着一个不同的“他”。那些面孔同时张开嘴,声音汇聚成混乱的、令人发疯的呓语:“找到门了。” “该醒了。” “别进去。” “我们都是他。” “他也是我们。” 无数碎片向他奔涌而来!他的意识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撕扯,无数个“我”的感受、记忆、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看到母亲车祸瞬间扭曲的金属、实验室爆炸腾起的刺眼火光、沙场上冰冷的刀锋切入血肉…这些记忆清晰得如同亲历,却完全不属于他。 左手小指的刺痛达到了顶峰!仿佛有一把冰冷的刀,从他的指关节狠狠扎入,一路向上,直刺心脏!他猛地闭眼,再睁开——躺在卧室的床上。 天亮了。墙壁上那道缝隙更加清晰,边缘渗出丝丝缕缕的淡白色雾气,散发出一种混合着雨后泥土腥气和旧书霉烂味的奇特气味。 阿哲走向那道缝隙。指尖的疼痛已经麻木,脑子里无数个声音像冰冷的丝线缠绕绞紧。他必须回去。回到那座图书馆。 再次入梦,他站在那本巨大的书前。镜子的碎片仍在空中狂乱飞舞,每一个“他”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伸出手,用力按在人形轮廓心脏位置的那道缝隙上。书页上的符号骤然亮起刺眼的白光!所有的碎片加速涌向他胸口! 穿白大褂的记忆碎片与穿盔甲的剧痛感重叠交织;血红色天空带来的窒息压抑和林薇笑容的温暖瞬间碰撞;他看到无数平行瞬间的碎片:某个“他”推开了墙壁的缝隙,某个“他”在图书馆的镜群中点燃了自己,某个“他”永远留在了那间血红色的公寓…… 母亲的脸在碎片洪流中闪现,那悲伤的笑容清晰无比。林薇的脸也出现了,嘴角的弧度竟与镜中那诡异的微笑一模一样。“我是谁?”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他向无尽的虚空发问。所有的碎片在他胸口汇聚、融合,形成一个刺目的光点,亮度达到极致,然后猛地熄灭在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阿哲睁开眼。阳光透过窗户,暖洋洋地照在他脸上。他躺在熟悉的卧室里。书桌上,那只米白色的陶瓷杯完好无损,杯底光滑。左手小指,一片平静,再无痛楚。林薇端着早餐推门进来,笑容明媚:“醒啦?昨晚睡得好吗?你最近老是做噩梦呢。”阿哲坐起身,目光第一时间扫向她睡衣领口——那枚折断翅膀的鸟形别针消失了。“我……”他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对了,”林薇放下餐盘,语气轻快,“今天周三,下午有新产品评审会,可别忘了哦。” 周三。阿哲拿起手机,日期清晰地显示着“周三”。他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也许…那漫长而恐怖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怎么了?”林薇走过来,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脸颊,“脸色还是不太好呢。”他摇摇头,拿起手机看时间,解锁屏幕的瞬间,他僵住了。屏保是他和母亲的合照,母亲的笑容依旧温柔。但当他凝视母亲的眼睛时,瞳孔深处,那血红色天空的倒影,如同烙印般清晰可见。左手小指毫无征兆地爆开一阵尖锐的、深入骨髓的刺痛! 阿哲猛地抬头看向林薇。她的笑容依旧明媚,但嘴角的弧度似乎比记忆中扩大了一丝,眼角的细微纹路里,藏着一抹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的漠然。“你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却感觉那声音像是从某个遥远而陌生的胸腔里发出来的。林薇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他低头。睡衣覆盖的心口位置,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显现,与图书馆那本魔书上心脏位置的符号,严丝合缝。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凝固成一片静止的、令人窒息的血红。阿哲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那些碎片从未消失,它们只是暂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拼凑成了“阿哲”这个脆弱的人形。“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存在,只是无数碎片在某个瞬间投下的、一个摇摇欲坠的倒影。 像沙漠中渴死的旅人看到的蜃景,看似真实,不过是光与影精心编织的、永恒的骗局。 他是谁? 他是所有碎片的聚合,却又不是其中任何一个独立的个体。 他只是那个被无数目光穿透、被永恒观察着的“那一个”,永远困在层层叠叠的梦境迷宫里,徒劳地寻找着一扇或许从不存在的“门”。 左手小指的刺痛,这一次,再也没有消失。它成为了他存在本身无法剥离的、冰冷的胎记。 ------------ 《消失在水管里的回声》 2006年的暑假,粘稠得如同熬过了头的糖浆,沉重地糊在南方山村的每一个角落。7月10日,一个普通得近乎刻板的下午,小度背着那个印着褪色奥特曼图案的双肩包,站在了村口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樟树下。树影被毒辣的日头拉得又细又长,像某种扭曲的触手,蝉鸣声则密不透风,织成一张巨大的、嗡嗡作响的网,将他裹挟其中。他是第一次独自来外婆家过暑假,城市里空调残留的凉意早已被这扑面而来的、裹挟着泥土腥气和腐烂植物气息的热浪彻底碾碎。 “城里娃,细皮嫩肉的,快进来,日头毒着呢。”外婆撩起粗布围裙擦了擦手,从堂屋的阴影里迎出来。堂屋高高的房梁下,一架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旋转着,扇叶搅动着漂浮在光柱里的尘埃,它们像无数细小的幽灵,在昏黄的光线里无声地舞蹈。墙角堆着半麻袋沾满泥土的红薯,竹簸箕里晾晒着干瘪暗红的辣椒,这些带着浓烈生活气息的物事,非但没有给小度带来熟悉感,反而让他觉得新奇而遥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另一个世界。 他很快认识了两个人——表弟小树和村里的孩子王,大龙。小树比他小一岁,瘦弱得像棵营养不良的豆芽菜,说话时总带着点怯生生的尾音,眼神躲闪,像只随时准备逃窜的受惊小鹿。大龙则截然不同,十四岁的少年,晒得黝黑发亮,像一截被火燎过的木头,胳膊上那道狰狞的、蜈蚣似的疤痕,据说是“跟野猪搏斗时留下的勋章”。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大龙那带着点挑衅意味的口哨声就会准时在院墙外响起,小树便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颠颠地跑出去。小度犹豫着,最终也总是被那未知的冒险吸引,跟了上去。 他们的足迹踏遍了村庄的边边角角:在晒谷场滚着锈迹斑斑的铁环,追逐着滚动的金属圈,扬起呛人的尘土;在浑浊的水渠里屏息摸索滑溜的泥鳅,泥水溅满裤腿;在幽深的竹林里寻找刚冒头的笋尖,竹叶沙沙作响,仿佛窃窃私语。大龙是这片土地活生生的地图,他熟知每一个被大人用“有蛇”、“有狼”、“有鬼”标签封印的禁地。“瞧见那片林子没?”他指着村西头一片茂密得近乎阴森的灌木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炫耀式的神秘,“林子后面有口老井,井台上刻着字,我爸说,是以前地主家用来……嗯,处理不听话的下人的。”“还有山脚下那间破屋,”他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那里荒草丛生,断壁残垣在阳光下投下破碎的阴影,“里面有把生锈的步枪,我亲眼见过,枪栓都拉不动了,说不定还沾着血呢。” 小度注意到,每当大龙兴致勃勃地提起后山那片区域,外婆纳鞋底的手就会微微一顿,浑浊的眼睛里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那地方,不能去。”一天傍晚,外婆坐在门槛上,借着天光穿针引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几十年前,是矿场,后来……塌了,埋了好些个人进去。”针尖在厚实的鞋底上费力地钻着。 “埋在哪儿了?”小度忍不住追问,心里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外婆手里的针在布面上顿了顿,线头突兀地打了个死结。她沉默地把鞋底翻过来,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鞋面,仿佛要抹去什么。“早忘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提它做啥。”她抬起眼,目光越过小度的头顶,投向暮色渐沉的远方,声音低了下去,“总之,别往那边跑,听见没?那不是你们该去的地界。”那语气里,除了告诫,似乎还藏着某种更深的东西,一种混杂着恐惧和讳莫如深的疲惫。 大龙显然没把这告诫放在心上,或者说,那禁忌本身就像一块磁石,更强烈地吸引着他。7月14日午后,日头悬在当空,白晃晃的光线像无数烧红的钢针,扎得人皮肤生疼,空气滚烫得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大龙神秘兮兮地把小度和小树叫到村口那棵巨大的、盘根错节的老槐树下。浓密的树荫也挡不住那无处不在的酷热。他从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兜里,掏出一个锈迹斑斑、外壳坑坑洼洼的老式手电筒,得意地晃了晃,电池在里面哐当作响。“带你们看个好东西,”他眼睛亮得惊人,像发现了宝藏的探险家,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发紧,“在后山,我新发现的,保证……没人知道。” 通往山上的小路早已被疯狂的野草啃噬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条模糊的、时断时续的痕迹。越往上走,树木越发高大浓密,枝叶交错,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阳光只能艰难地挤过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不断晃动的光斑。空气变得粘稠而凝滞,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甜腻中带着腐烂气息的草木味道。蝉鸣声不知何时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令人耳膜发胀的寂静,仿佛连空气本身都凝固了。小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沁出黏腻的冷汗。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大龙在一片爬满青黑色藤蔓、湿漉漉的山壁前猛地停住脚步。他拨开齐腰深的、带着倒刺的灌木丛,动作带着一种宣告式的兴奋——那后面,赫然嵌着一根巨大的排水管! 它足有一米多粗,管壁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沉的红褐色,厚厚的铁锈像一层丑陋的痂壳覆盖其上。管口黑洞洞的,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眼窝,深不见底,仿佛能吞噬掉一切光线,连正午最烈的阳光照射,也瞬间被那浓稠的黑暗吸收殆尽。管口的边缘挂满了湿漉漉、滑腻腻的深绿色苔藓,摸上去冰凉黏手,散发着一股强烈的、令人作呕的铁锈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腥甜腐朽的气味。“前几天发现的,”大龙用手掌用力拍击着冰冷的管壁,发出沉闷而空洞的“咚、咚”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里面老深了,我扔了块拳头大的石头进去,你们猜怎么着?连个响儿都没听见,真他娘的深!”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挑战的意味。 “这里……以前是矿场的排水口吧?”小度盯着那深不见底的管口,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蠕动,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咽喉在微微翕动。 “管它呢!”大龙满不在乎地啐了一口,眼睛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了无知、莽撞和对未知强烈好奇的光芒。他弯下腰,毫不犹豫地率先钻进了那幽深的管口,“进来看看?里面才叫有意思!” 管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逼仄压抑,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铁锈、湿泥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膻霉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他们只能匍匐着前进。管壁内覆盖着一层滑腻冰冷的物质,蹭在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那触感不像泥土,更像是某种腐败生物分泌的黏液。大龙打头,小树在中间,小度殿后。手电筒昏黄的光柱在黑暗中吃力地向前探照,却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内同样布满锈迹和湿滑黏液的弧形管壁,再往前,便是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隧道。这隧道仿佛没有尽头,直通地狱。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并非黑暗,而是声音。他们粗重的呼吸声,身体摩擦管壁发出的“窸窸窣窣”声,甚至心跳声,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产生了诡异的回响。那不是正常的放大和重复,而是被扭曲、拉长、延迟,像是有人在遥远的、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踩着他们声音的节奏,亦步亦趋地模仿,又像是无数细碎、模糊、无法分辨的低语声,从管道最幽深的骨髓里渗透出来,缠绕着他们的听觉神经。 “这……这回声……”小树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像风中残烛,“哥……它……它不对劲……” “怕了?”大龙嗤笑一声,但那笑声在扭曲的回音里也显得干涩而勉强。他又往前爬了几米,手电光晃动,他的背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渺小而脆弱,“怂包!再走会儿,说不定真能通到山那边去,那才叫……” 小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擂鼓一样撞击着肋骨,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想喊住大龙,想让大家立刻退出去,喉咙却像是被那滑腻冰冷的管壁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就在他挣扎着要开口的瞬间——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惊叫!那声音毫无疑问属于大龙,充满了纯粹的、猝不及防的恐惧!紧接着,是“刺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重物体在金属表面被急速拖拽摩擦的巨响! 然后,一切声音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了冰冷的固体,粘稠地包裹着他们。手电筒的光柱孤零零地照着前方空荡荡的管道,管壁上暗红的锈迹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极了凝固发黑的血痂。 “大……大龙哥?”小树带着哭腔的呼喊,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微弱,瞬间就被那浓稠的黑暗吞没,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没有回应。只有那令人发疯的寂静,还有管道深处似乎更加清晰的、若有若无的、混杂着低语和模仿的诡异回声。 小度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头皮瞬间炸开。他猛地抓住小树冰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快!快出去!叫大人!快啊!”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思考。他们像两只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地在狭窄黏滑的管道里疯狂地向后爬,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管壁上摩擦得生疼,冰冷的黏液沾满了全身也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们几乎是滚着冲出了管口,重重地摔倒在管道外长满杂草的地上。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灼烧着他们的皮肤和眼睛,带来一阵短暂的、生理性的眩晕。他们瘫在草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着山林间相对“新鲜”的空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汗水混合着管壁的黏液,顺着额角淌下,又咸又涩。可即便如此,两人谁也没有勇气回头再看一眼那个黑洞洞的管口,仿佛那里蛰伏着能吞噬目光的怪物。 那天晚上,小度躺在外婆家那张铺着硬板床的老式木床上,紧闭双眼,却无法入睡。白天那死寂的黑暗和诡异的回声仿佛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和耳膜上。窗外,山村的夜寂静得可怕,只有偶尔几声遥远的犬吠。然而,在这寂静里,他总能“听”到声音——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又一滴,那单调的“嘀嗒”声,在他耳中逐渐扭曲、放大,变成了水管深处空洞而延绵的回响;一阵风吹过屋顶的旧铁皮,发出“哗啦啦”的**,那声音瞬间就幻化成了大龙消失前那令人心悸的、刺耳的拖拽摩擦声。最可怕的是,在这些声音的间隙里,总夹杂着一些细碎、模糊、无法分辨的低语,它们时而在耳边呢喃,时而又像从遥远的地底深处传来,断断续续,若有若无,其中似乎还掺杂着大龙那声被硬生生掐断的、充满恐惧的惊叫。这些声音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听觉神经,钻进他的脑髓,让他蜷缩在被子里,浑身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龙家就炸开了锅。他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像一把钝刀子,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划开了整个村庄的平静。她像疯了一样,披头散发,赤着脚,挨家挨户地拍门、哭喊,红肿的眼睛像两颗熟透的烂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看见我家大龙没?啊?谁看见我家大龙了?!我的儿啊……”那绝望的哭喊声在村子上空回荡,敲打着每一扇紧闭的门窗,也重重地敲打在小度和小树的心上。 当那绝望的哭喊和拍门声最终落在外婆家那扇斑驳的木门上时,小树再也承受不住那巨大的恐惧和负罪感,“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瘦小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他……掉进后山的管子里了!那个管子……在后山……”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外婆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竹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干辣椒滚了一地。大龙娘的眼睛猛地瞪圆了,里面燃烧着绝望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疯狂:“管子?什么管子?!” 村民们被惊动了,男人们抄起锄头、扁担,女人们也忧心忡忡地跟在后面。一群人在小度和小树磕磕绊绊的带领下,心急火燎地涌向后山。然而,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那片爬满青藤的山壁前时,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 哪里有什么排水管?眼前只有一片郁郁葱葱、密不透风的青藤,像一堵厚厚的绿墙,严严实实地覆盖在坚硬冰冷的岩石上。拨开藤蔓,后面是光秃秃、湿漉漉的岩壁,冰冷坚硬,触手生凉。别说排水管,连一丝人工开凿的痕迹都找不到,仿佛昨天那吞噬一切的巨大黑洞从未存在过。 “就是这儿!就是这儿!”小树急得直跳脚,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发疯似的用手去扒拉那些藤蔓,指甲抠在岩石上,磨出了血痕,但后面依然是冰冷坚硬的石头,纹丝不动。 “真的有!昨天明明就在这里的!那么大一个管子!”小度也急了,脸涨得通红,指着昨天还嵌着管口的位置,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尖利起来。可他的手指所向,只有茂密的草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谎言”。 “怕不是……两个孩子看花了眼?被日头晒昏头了?”有人小声嘀咕着,带着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就是!这山壁硬得很,哪来的管子?”另一个人附和着,语气里充满了不信。 接下来的三天,后山这片区域被彻底翻了个底朝天。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山村的宁静,穿着制服的警察来了,带着吐着舌头、焦躁不安的警犬和闪烁着红绿灯的金属探测仪;随后穿着工装的地质队员也来了,拿着小锤子在岩石上敲敲打打,仪器发出单调的“嘀嘀”声。警犬在那片岩壁附近显得异常焦躁,狂吠不止,对着空气疯狂地嗅探,爪子刨着地面,却始终找不到明确的方向,仿佛猎物凭空蒸发在了空气中。金属探测仪的探头在岩石上反复扫过,只发出一些零星的、代表小石块的微弱蜂鸣,没有探测到任何大型金属物的迹象。地质队员仔细勘察后,用不容置疑的专业口吻宣布:这片山壁是极其坚硬的原生花岗岩层,结构稳定,形成于几百万年前,近现代根本没有任何大规模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调来了卫星地图,从十年前到上个月,这片区域的图像清晰显示,山壁始终是光秃秃的一片,连个像样的凹坑都没有。 “孩子们可能……是记错了地方?或者,是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领头的警察摘下帽子,疲惫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看着哭得几乎脱力的大龙娘和眼神呆滞的小度、小树,最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安抚,“我们会继续扩大搜索范围,但这里……确实什么都没有。” 大龙的名字,从此成了这个村庄里一个不可言说的禁忌。小度和小树,则仿佛被无形的烙印打上了“不祥”的印记。大人们见了他们,眼神里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恐惧和排斥,远远地就绕道走开,仿佛靠近他们就会沾染上厄运。孩子们更是肆无忌惮,远远地指着他们交头接耳,用带着童稚却无比恶毒的声音喊:“看!就是他们把大龙弄丢的!扫把星!”小树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像一株失去了阳光的小草,迅速枯萎下去,常常在夜里被噩梦惊醒,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外婆也变得沉默了许多,常常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浑浊的眼睛长久地、失神地望着后山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进行着无声的对话。佛珠转得飞快,发出细微而急促的摩擦声,像她内心无法平息的惊涛骇浪。 小度的暑假,从原本期待的新奇冒险,骤然跌入了一口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寒井。白天,他和小树像两个幽灵,在村子里游荡,承受着无处不在的异样目光和窃窃私语。夜晚,则成了恐惧的盛宴。水管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响动——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水流经过管道时的轻微震动声——都会在他耳中被无限放大、扭曲,变成那根消失的排水管深处空洞、延绵、带着诡异回响的滴水声。风吹过屋顶的铁皮瓦,发出“咯吱咯吱”或“哗啦啦”的声响,在他听来,就是大龙消失前那声令人头皮炸裂的拖拽摩擦声的再现。而最折磨人的,是那挥之不去的低语。它们不再仅仅是背景音,而是变得清晰了一些,仿佛隔着一层薄纱,能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却又无法拼凑出任何意义。有时,那低语声里会突然清晰地夹杂着大龙那声短促的、充满极致恐惧的惊叫,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他变得神经衰弱,对任何管道状的东西都充满莫名的恐惧,连看到外婆家厨房那根普通的烟囱,都会让他心头一紧。 八月底,城市的喧嚣终于来接他了。妈妈风尘仆仆地赶来。离开的前一天下午,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被恐惧和秘密长久折磨后产生的病态执着,驱使着小度独自一人,鬼使神差地又走向了后山。山壁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那里,覆盖着厚厚的、生机勃勃的青藤,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一切看起来平静、自然,和那个改变一切的午后初见时并无二致。仿佛那吞噬生命的巨大管道,连同大龙这个人,都只是一场集体臆造的噩梦。 他在那片区域漫无目的地徘徊,脚下踩着松软的腐殖土和干枯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就在他准备带着满心无法言说的沉重和一丝荒诞的解脱感离开时,脚尖突然踢到了一个硬物。 他低头看去,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碎片,半埋在泥土和落叶中。它边缘锋利,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暗的红褐色,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粗糙的铁锈。 小度的心猛地一跳。他蹲下身,迟疑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锈蚀表面。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无法形容的寒意顺着指尖猛地窜遍全身!这触感!这锈蚀的纹理!和他那天在排水管内壁摸到的,一模一样!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死死盯着那块碎片,然后猛地抬头,看向那片爬满青藤、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无比“正常”的山壁。 阳光刺眼,明晃晃地照在岩石和藤蔓上。可就在这一瞬间,小度却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错觉——那片看似坚硬的岩石背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极其细微地蠕动!像皮肤下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又像某种巨大生物在沉睡中无意识的呼吸起伏! 与此同时,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的、模糊不清的低语声,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无法分辨的杂音,而是……而是大龙那声惊叫的片段!断断续续,扭曲变形,却又无比真实!紧接着,那声音又变成了另一种更低沉、更粘稠的声响,像巨大的金属管道在极其缓慢地……吸气……呼气…… 那根排水管,它真的消失了吗?还是……它只是藏起来了?像变色龙一样融入了环境?或者……它……它一直在动?!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海,带来灭顶的恐惧。 一阵山风毫无预兆地穿过树林,带起一片“沙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此刻在小度听来,不再是树叶的摩擦,而是无数看不见的存在,在交头接耳,在窃窃私语,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嘲笑。 小度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惊叫,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他一把抓起那块冰冷的、仿佛带着生命般微微搏动的锈蚀碎片,转身没命地往山下狂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开来。他不敢回头,用尽全身力气奔跑,仿佛身后那片沉默的山壁,正缓缓地、无声地睁开了一只巨大而冰冷的眼睛,在暮色四合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仓皇逃离的背影。 那来自水管深处的回声,却并未因他的逃离而终止。它像跗骨之蛆,跟随着他回到了钢筋水泥构筑的城市。它藏匿在自来水龙头突然增大的水流轰鸣里,潜伏在地铁隧道呼啸而过的风压声中,甚至渗透进空调管道送风的微弱气流里。在每个万籁俱寂的深夜,当城市的喧嚣暂时退去,它便准时从记忆的深渊里钻出,化作清晰可辨的低语、扭曲变形的惊叫、或是那沉重粘稠的管道呼吸声,在他耳边幽幽响起,一遍又一遍,永不疲倦地提醒着他那个被烈日灼烤、被黑暗吞噬的盛夏秘密—— 有些东西,看似消失了,却从未真正离开。它们只是蛰伏在现实的缝隙里,在寂静的深处,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回响。 ------------ 《饕宴》 老黄把最后一个沉甸甸的纸箱拖进楼道深处,单元门那锈蚀的弹簧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漫长而痛苦的**,像垂死之人的叹息。楼道里那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在头顶神经质地抽搐着,明灭不定。昏黄的光线如同掺了杂质的水,浑浊地流淌下来,把他鬓角新冒出的白发染上一层洗不掉的灰垢。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沉闷的嗡鸣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掏出来,屏幕的冷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是前妻的短信,字字冰冷:“儿子的学费下周一就得交了,你看着办。”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在“学费”两个字上摩挲,仿佛要将它们从冰冷的玻璃屏上抠下来。直到屏幕彻底暗下去,才映出他自己那张疲惫憔悴、仿佛被生活揉搓过无数次的脸——一个被债务压垮的失败者。 “黄哥,还在忙呢?” 一个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却又裹着一层陌生的、用昂贵古龙水精心喷刷过的外壳,突兀地撞破了楼道里潮湿的霉味。老黄猛地回头。老马站在那里。那个曾经和他一样,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廉价衬衫,在同一个格子间里为五斗米折腰的老马,此刻却像从另一个世界掉下来的碎片。一身剪裁精良、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定制深色西装,将他整个人衬得挺拔而疏离。手腕上那块金表,即使在楼道这昏昧的光线下,也执着地反射着一点冷硬的光,像某种无声的宣告。老黄胃里一阵翻搅,上个月在超市的偶遇瞬间涌回眼前:老马推着塞得满满的购物车,进口牛排、包装精美的红酒,被他毫不在意地扔进去,结账时那串数字让老黄心惊。老马拍着他的肩膀,那力道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人啊,总得往高处走,不然这辈子就白活了。” 那声音,此刻在这楼道里,带着回音。 “刚搬完家,收拾一下。” 老黄的声音干涩,抬脚踢了踢脚边那个敞着口的纸箱。里面散乱地堆着他从公司带回来的最后一点家当:几本卷了边的旧书,还有一个十年前获得的“最佳员工”奖杯,镀金的表面早已斑驳脱落,现在连垫桌脚都透着一股寒酸的讽刺。 老马的皮鞋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楼梯上,竟没发出半点应有的声响,像踩在云里。“正好,” 他脸上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递过来一个信封,“今晚有个局,带你去见见世面。能开眼界,也能……解决实际问题。” 信封的触感异常,细腻中带着一丝冰凉,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烫金的暗纹在昏暗里幽幽反光。老黄下意识地接住,指尖传来一种滑腻的不适感。“这可是顶级会所,一般人想进都进不去。只要能进去,” 老马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老黄口袋里的手机,“你儿子那点学费,根本不算事儿。” 老黄捏着信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他打开它,抽出一张硬挺的卡片。邀请函上,缠绕的蛇形花纹在楼道微弱的光线下,竟泛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磷火的幽光。他鬼使神差地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极淡的、混合着高级木材香气的福尔马林味道,像打开了尘封多年的标本柜,冰冷而诡异的气息瞬间钻入鼻腔,直冲脑门。 “这地方……到底是干什么的?” 老黄的声音有些发颤,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这味道,这花纹,还有老马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过于浓郁的香气,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邪气。 “别问那么多。” 老马的手掌精准地拍在他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七点,古董街三号后门等你。记得穿体面点。” 说完,他转身下楼,那身昂贵西装的衣角在楼梯转角处一闪,如同被黑暗吞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股混合着古龙水和福尔马林的怪异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古董街三号的后门,如同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巧妙地藏在两堵被茂密爬山虎完全覆盖的高墙之间,若非刻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门铃是一块嵌在湿冷石墙里的金属板,表面蚀刻着同样扭曲的蛇形暗纹。老黄深吸一口气,楼道里那股混合着霉味和古龙水的记忆似乎又涌了上来。他犹豫再三,终于伸出手指,按了下去。 指尖触碰到金属板的瞬间,那地方竟像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波纹!老黄惊得猛缩回手,心脏几乎跳出喉咙。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个穿着笔挺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侍者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橱窗里的假人模特,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精确到毫厘。 “黄先生,这边请。” 侍者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冰冷的机械合成音。 门在身后悄然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走廊异常宽阔,脚下厚厚的地毯柔软得如同踩在云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只剩下老黄自己粗重的呼吸在耳边回响。两侧墙壁上挂满了巨大的油画,画中人物无论男女老幼,都穿着不同时代的华丽服饰,他们的眼睛无一例外地空洞而深邃,瞳孔的颜色在昏暗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深绿。更诡异的是,无论老黄走到哪里,那些眼睛似乎都在缓缓转动,视线牢牢地钉在他身上,带着一种非人的审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鸢尾花香水味,甜腻得发齁,但老黄每一次呼吸的间隙,总能捕捉到一丝别的气味——一种雨后湿冷泥土里爬虫翻搅出的腥气,冰冷而滑腻,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深处,引起一阵阵反胃。 “那是什么地方?”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走廊尽头一扇磨砂玻璃门。门内隐约有诡异的红光一闪一闪,伴随着一种持续的、令人牙酸的皮革摩擦声,“沙沙…沙沙…” 像是什么东西在反复擦拭着粗糙的表面。 侍者脸上的笑容如同用模具刻印上去的,固定在嘴角三十度的位置,纹丝不动:“先生,那是维护室。” 他的声音平板无波,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侧身,继续在前方引路,仿佛老黄的问题从未存在过。 宴会厅的大门无声地向内敞开。巨大的视觉冲击瞬间攫住了老黄。一盏由无数切割水晶棱片组成的吊灯悬挂在穹顶,如同倒悬的冰晶森林。灯光被折射、分裂,化作无数道锋利的光束,无情地切割着厅内的空间,也切割着每个人的脸庞,投下明暗交错、边缘锐利的阴影。长条餐桌铺着雪白得刺眼的桌布,上面摆放着沉重的银质烛台,烛火却凝固般纹丝不动,橘黄色的火焰如同被冻结的琥珀,散发着死寂的光。老黄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宾客,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们端坐的姿态、举杯的姿势,甚至小指微微翘起的弧度,都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精确一致。没有交谈的低语,没有杯盏的轻碰,只有一种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安静。他们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精美木偶,被无形的线提在同一个点上。 “这位是张总,那位是李董……” 老马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边,脸上堆着过于热情的笑容,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突兀。他逐一介绍着。被点到名字的人,如同接收到指令的木偶,动作整齐划一地转过头来,脸上挂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笑容——嘴角上扬,肌肉僵硬,眼神空洞,如同批量复制的面具。一个穿着高开叉紫色丝绒旗袍的女人朝老黄的方向举了举手中盛着暗红色液体的酒杯,动作优雅却毫无生气。老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随即猛地一缩——女人脖颈裸露的皮肤在冰冷的水晶灯光下,竟泛着一种类似蜡像的、毫无生命光泽的质感。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她左耳后,靠近发际线的地方,隐约有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缝合痕迹,像高级玩偶身上不易察觉的接缝。 一阵微弱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传来。侍者们如同幽灵般出现,每人手中托着一个巨大的银质餐盘盖。他们走到每位宾客身后,步调、动作、甚至掀开餐盖的角度都精准得如同机械臂操作。沉重的银盖被同时揭开,发出“嗡”的一声金属共鸣,在空旷的穹顶下久久回荡,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非自然的低音震颤。 餐盘中央,几片被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呈半透明的粉红色,边缘浸染着如同珍珠母贝内壁般变幻不定的虹彩光泽,精致得不似人间烟火。它们被摆放在某种深色的、凝胶状的基底上,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清甜与浓郁肉香的奇异气息,极其诱人,瞬间盖过了空气中残留的鸢尾花香和那丝若有若无的腥气。老黄的胃袋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咕噜声——那是长久以来被廉价食物和焦虑折磨的肠胃,对眼前这极致诱惑的本能反应。 “这是……‘霜降和牛’?” 老黄拿起沉重的银叉,小心翼翼地碰触了一下那片粉嫩的肉片。叉尖传来的触感并非和牛应有的细腻脂肪感,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轻微的黏性和弹性,像触碰到了某种活物的表皮。 “嗤……” 那个穿紫旗袍的女人发出一声轻浅的笑声,声音清脆却冰冷,如同玻璃珠掉落在瓷盘上,“这可比和牛稀罕多了,黄先生。” 她微微前倾,涂着暗紫色口红的嘴唇开合着,“是‘特殊养殖’的,每日聆听古典乐,饮用深层矿泉,精心呵护……才能有这般至纯的风味呢。” 她说话时,老黄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清晰地看见,在她猩红的舌尖边缘,那枚异常尖锐的犬齿上,沾着一星点极其微小的、尚未擦拭干净的暗红色痕迹,像凝固的血珠。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头,他强行压下,胃里却翻江倒海。 坐在老黄旁边的一个秃顶、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此刻却完全被盘中的“珍馐”吸引。他几乎是虔诚地、小心翼翼地叉起一片肉,近乎贪婪地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很轻,但老黄清晰地看到他闭着眼睛,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脸上肌肉松弛下来,露出一种近乎迷醉的满足表情,仿佛灵魂都被这美味抚慰熨帖了。他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这表情像一根针,刺破了老黄心中的疑虑。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这地方,这些人,虽然诡异,但也许只是某种极其隐秘、极其奢华的圈子?儿子的学费……他想到那条短信,想到前妻冰冷的脸。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忽略那点犬齿上的暗红和女人蜡质的皮肤,学着旁边男人的样子,叉起一片肉,闭上眼睛,送入口中。 奇妙的口感瞬间在舌尖炸开。那肉片入口即化,完全没有预想中的黏腻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柔嫩,仿佛最上等的油脂在舌尖瞬间融化成温热的暖流。一股难以形容的、层次丰富的鲜美滋味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初时是清冽的甘甜,如同山泉,接着是浓郁的、带着大地气息的醇厚肉香,最后在舌根处留下一丝微妙的、令人上瘾的回甘。这滋味是如此霸道,如此完美,瞬间冲垮了老黄所有的警惕和疑虑。他不由自主地又叉起一片,这次他没有闭眼,看着那粉嫩的肉片消失在唇齿间,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喉咙滑下,一路熨帖到空虚的胃底,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沉迷的饱足感和愉悦。他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回味着那丝若有若无、令人迷醉的甘甜。盘底那深色、半凝固的琥珀色汤汁,在灯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散发着更浓郁的、混合着肉香和奇异香料的气息。 酒过不知几巡,厅内那种凝固的、非人的寂静被一阵轻微的机械摩擦声打破。一个穿着同样笔挺西装、戴着雪白手套的经理模样的人,推着一个蒙着猩红绒布的巨大轮盘走了进来。那轮盘的木质底座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暗褐色,纹理扭曲盘结,像凝固的血管,隐隐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经理面无表情,动作精准地将轮盘停在长桌尽头。当他抬起手调整轮盘位置时,老黄的呼吸猛地一窒——经理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其中一根手指的关节,竟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后弯折了将近九十度!那绝不是人类骨骼能做出的动作! “游戏时间到了。” 经理的声音毫无起伏,如同冰冷的铁块敲击,“抽中谁,谁就是今晚的荣幸。” 他特意在“荣幸”二字上加重了音节,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强调。 红布被猛地掀开!轮盘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此刻正闪烁着幽幽的绿色荧光,如同墓地的磷火。老黄的目光瞬间凝固,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在老马名字的旁边!轮盘边缘,尖锐的金属指针闪烁着寒光。 “嗡……” 一声低沉的启动音响起,指针开始缓缓转动,速度越来越快。就在这一刻,整个宴会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又灌入了粘稠的胶水,变得沉重无比,每一次呼吸都无比艰难。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那些凝固在烛台上的橘黄色火焰,竟齐刷刷地、违反物理规律地朝着指针旋转的顺时针方向倾斜!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拉扯!诡异的景象让老黄几乎无法思考,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他死死盯着那飞速旋转的指针,看着它带着死神的呼啸,划过自己的名字,最终,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精准,稳稳地停在了“老马”两个字上! “不——!!!” 老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如同被刷上了一层惨白的石灰。他手中的水晶高脚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猩红的酒液如同泼溅的鲜血,在雪白的地毯上迅速蔓延开刺目的图案。“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们搞错了!搞错了!”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爆发出凄厉的嚎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决定他命运的轮盘。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暗褐色、仿佛吸饱了某种液体的冰冷木质边缘,旁边两个如同雕塑般静立的侍者瞬间动了。他们的动作快如鬼魅,力量大得惊人,四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如同铁钳,死死扣住了老马的双臂。那指节深陷进老马胳膊的肌肉里,陷下去的弧度都一模一样,透着一股非人的、精准的暴力。 “运气真好啊,老马。” 张总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然而他的眼角却纹丝不动,那笑容如同画上去的面具,只有嘴角在机械地拉扯,“这可是莫大的荣幸,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虚假欢欣。 穿紫旗袍的女人用涂着深紫色指甲油的指尖,轻轻刮擦着酒杯的边缘,发出“吱——嘎——”的尖锐噪音,像粉笔划过黑板,直钻人的脑髓。“老马,” 她的声音如同冰锥,“可得留个好滋味啊。我们……都等着呢。” 她猩红的舌尖若有若无地舔过那枚沾着暗红的犬齿。 老马绝望的哭嚎声在空旷的宴会厅里回荡,充满了令人心碎的恐惧和哀求。他被那四个侍者毫不费力地架了起来,双脚离地,如同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货物,朝着走廊尽头那扇曾透出红光的磨砂玻璃门走去。哭嚎声越来越远,最终被那扇门无声地吞噬,留下一片死寂。那扇门在老黄眼中,此刻变成了一张通往地狱的巨口。 老黄僵在原地,胃里刚刚品尝过“珍馐”的地方,此刻翻江倒海。那极致的美味瞬间变成了最恶毒的毒药,一股强烈的酸腐味直冲喉咙。他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身体剧烈地颤抖。那粉色的肉片,那琥珀色的汤汁,此刻在他脑海里翻滚、变形,与老马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重叠在一起。美味?那是什么?那是…… “黄先生,请。” 两个侍者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两侧,冰冷的手如同铁箍般抓住了他的手臂。他们的力气同样大得惊人,不容抗拒地架着他,拖向那扇吞噬了老马的门。老黄想挣扎,想呼喊,但喉咙像是被恐惧的胶水堵住,只能发出徒劳的嗬嗬声。他被拖离了令人窒息的水晶灯光,重新进入那条铺着厚地毯的走廊。 越靠近那扇磨砂玻璃门,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鸢尾花香就越是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如同屠宰场最深处弥漫的气息。这腥甜中还顽固地混合着那股熟悉的福尔马林消毒水味,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令人不适的气息绞缠在一起,变成一种甜腻得发齁、令人头晕目眩的恶臭。老黄的胃袋剧烈抽搐,眼前阵阵发黑。 门无声滑开。眼前的景象让老黄瞬间停止了呼吸,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维护室,而是一个冰冷、高效、充满金属寒光的处理间!巨大的排气扇在头顶发出沉闷的轰鸣。正中央,一张巨大的、泛着森冷寒光的不锈钢操作台如同刑具。老马被粗大的铁链牢牢地捆在台面上一个特制的凹槽里,身体被强行拉直固定。眼泪、鼻涕糊满了他的脸,他徒劳地扭着,嘴里发出不成调的、破碎的“救命”声,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濒死的绝望。 一个穿着无菌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影站在台边,正慢条斯理地戴上一副崭新的橡胶手套。老黄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认出来了!这个人,就是刚才在宴会厅里,为他揭开那盘“珍馐”餐盖的侍者!此刻,他手中拿起了一把闪着寒光、薄如柳叶的手术刀。 “看仔细了。” 一个冰冷得不带一丝人类情感的声音在老黄耳边响起,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按住了他的后颈,强迫他抬起头,视线无法从那恐怖的景象上移开。 白大褂侍者举起手术刀,锋利的刀尖对准了老马剧烈起伏的胸口。老马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刀锋落下,划破皮肤—— “啊——!!!” 老马发出的惨叫声凄厉到非人,却在最高亢处陡然变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捏断了声带,只剩下一种如同破旧风箱般、短促而绝望的“呃…呃…”声,在冰冷的金属空间里回荡,比任何嚎叫都更令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令人灵魂冻结的瞬间,老黄看见那个穿白大褂的侍者,握着刀的手停顿了一下。他微微歪了歪头,似乎对老马那变调的嘶鸣感到一丝困惑。随着这个动作,他脖颈左侧的皮肤,在无菌口罩的系带边缘,极其诡异地鼓胀起来!像是一个被塞了东西的劣质塑料袋,里面的东西在薄薄的人皮底下剧烈地蠕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无法形容的、非人的怪异形状!那鼓包只持续了一瞬,便平复下去。 老黄胃里翻腾的酸液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他“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秽物溅在自己昂贵的(借来的)皮鞋上。然而这并未结束。另一个侍者端着一个精致的骨瓷小碗走了过来,碗里是半勺温热的、如同上等蜂蜜般色泽的琥珀色汤汁,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药草味的肉香——正是刚才在宴会厅里,那盘“珍馐”底部浓缩的精华。 “不……不……” 老黄徒劳地挣扎,牙齿打颤。 那只按着他后颈的手猛地加力,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另一只冰冷的手粗暴地捏开了他的下巴。盛着琥珀色汤汁的小勺,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塞进了他的嘴里! 温热的液体瞬间充斥口腔。那汤汁……浓郁得化不开!极致浓缩的鲜美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味蕾,带着一种深沉醇厚的肉香和奇异的甘甜,几乎要让人沉溺。但就在这汹涌的、令人迷醉的滋味之下,一种极其顽固、极其熟悉的味道,如同水底的暗礁,猛地刺穿了这美味的幻象——那是老马每天下午雷打不动,在办公室用那个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泡的枸杞茶的味道!那股微甜、微酸、带着一丝土腥气的独特气味,此刻在口腔里、在鼻腔里,与那极致的美味血腥地交融在一起! “呕——!!!” 极致的鲜美瞬间变成了极致的亵渎与恐怖!老黄的胃猛烈地痉挛、抽搐,仿佛要将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呕吐出来。他剧烈地干呕,身体蜷缩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就在这生理性的剧烈痛苦和无法言喻的惊骇中,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穿白大褂的侍者似乎完成了什么步骤。那人直起身,摘下了沾着血污的口罩。 老黄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对方的下半张脸。那嘴角……那嘴角正以一种完全违背人体结构的方式,缓缓向上、向两侧裂开!一直裂开到了耳根下方!裂口里,是两排如同锯齿般、闪烁着寒光的森白利齿! “呜——呜——呜——!!!” 就在这令人魂飞魄散的瞬间,尖锐刺耳的警笛声如同撕裂黑暗的利刃,毫无预兆地刺破夜空,由远及近,疯狂地呼啸着!声音穿透了厚实的墙壁,冲进了这间血腥的处理室! 处理室里瞬间陷入了混乱。那按住老黄的侍者手劲微微一松。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老黄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蛮力,猛地挣脱了钳制,像一头被逼疯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撞向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布满油污的金属格栅——那是一个通风管道的入口!格栅被他撞得变形、脱落,他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狭窄的管道内壁刮擦着他的皮肤和昂贵的西装,留下道道血痕。他拼命地往里爬,身后传来沉重的撞门声和一种非人的、如同无数指甲同时刮过玻璃般的尖锐嘶鸣,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通风管道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味和冰冷的铁锈味。老黄蜷缩在管道深处一个稍宽的拐角,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动。他透过管道缝隙,颤抖着向下窥视。 通道下方的走廊里,刺眼的警灯红光透过窗户,将一切染上血色。那些原本在走廊里如同木偶般移动的侍者、经理,包括从宴会厅里被惊动走出来的张总、李董、还有那个穿紫旗袍的女人,此刻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僵立在原地。紧接着,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他们的身体,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皮肤以一种无法形容的诡异角度向内塌陷、收缩!像被戳破的气球,又像熟透的果实骤然腐烂。 “噗嗤……噗嗤……噗嗤……” 一连串轻得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一件件空瘪的人皮外套,连同他们身上价值不菲的西装、旗袍,如同被丢弃的垃圾袋,软塌塌地从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滑落下来,堆在厚厚的地毯上。老黄瞪大眼睛,在晃动的警灯红光下,他清晰地辨认出那些皮囊:张总那套笔挺的条纹西装领口,还别着那颗歪歪扭扭、昨天老马还嘲笑过“俗不可耐”的金色领针;李董那件马甲;还有那件高开叉的紫色丝绒旗袍,此刻像一张被揉皱的蛇蜕,瘫软在地。 老黄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些皮囊的后颈处。在衣领或发丝的遮掩下,每一张人皮的后颈皮肤上,都有一道清晰的、如同蜈蚣般的缝合线!那缝合线的纹路,扭曲盘绕,与他手中那张烫金邀请函上诡异的蛇形花纹,一模一样! “精神鉴定结果出来了。” 一个年轻警官的声音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将一份报告“啪”地一声拍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油墨的气味浓烈刺鼻,呛得坐在对面的老黄一阵剧烈咳嗽,佝偻着背,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他穿着拘留所统一的、散发着消毒水和霉味的灰蓝色号服,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比搬纸箱时更加干瘪枯槁,眼神涣散地落在桌面上。“应激性障碍,重度。伴有明显的被害妄想及现实解体症状。” 警官念着报告上的结论,声音平板得像在读说明书。 拘留所探视间里,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满污渍的玻璃。前妻的脸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磨砂塑料布。她的声音通过通话器传来,带着冰渣子般的寒意:“儿子说……不想见疯子。” 一个薄薄的信封从玻璃下方的传递口塞了进来。“这是最后一笔。以后,别再联系我们了。”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老黄伸出枯瘦、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难以洗净的暗红污垢的手,颤抖着捏起那个信封。轻飘飘的,里面大概只有几张钞票,却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他捏着信封,像捏着自己最后一点残存的、名为“父亲”的身份,拖着灌了铅的双腿走出拘留所的大门。 晚秋的风像无数冰冷的小刀,卷着枯黄的落叶抽打在他脸上,带着一股万物凋零的萧瑟。他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街角,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身材挺拔的男人正弯腰系鞋带。老黄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男人的后颈上——一小片裸露的皮肤在惨淡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如同劣质塑料薄膜般的褶皱,像没熨平的床单,微微凸起。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这黏着的、令人不适的目光,猛地直起身,转过头。他脸上瞬间堆起一个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眼睛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然而那眼神深处却空洞一片,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非人的僵硬。他朝老黄点了点头,动作流畅却毫无生气,随即转身汇入人流,消失不见。那笑容像一枚冰冷的印章,盖在了老黄的心上。 回到那间廉价公寓,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绝望的味道。窗外,城市霓虹的灯光如同垂死巨兽的喘息,将扭曲变幻的光斑投射在斑驳脱落的天花板上,光怪陆离,像极了那晚宴会厅里悬挂的、割裂一切的水晶吊灯。老黄坐在床沿,目光空洞地扫过墙壁上蛛网般蔓延的裂缝。突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那些裂缝的走向、那水泥剥落后露出的弧度……竟与处理室里那张不锈钢操作台的凹槽内壁,惊人地相似!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让他如坠冰窟。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刻板的节奏感。 老黄如同提线木偶般站起身,走到门后那块布满裂纹的穿衣镜前。镜中映出的人影,眼角的皮肤不知何时多了几道细密的纹路,那纹路延伸的弧度……竟与张总脸上那僵硬笑容的纹路分毫不差!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后颈。那里的皮肤紧绷着,摸上去有种奇怪的滑腻感,像贴了一层薄薄的、不透气的塑料膜。 “您的快递。” 门外的声音响起。老黄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是那个在拘留所里,把精神鉴定报告拍在桌上、声音冷漠的年轻警官! 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寒意攫住了他。他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他递过来一个信封——烫金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泛着磷光,与他口袋里那张揉皱了的、来自地狱的邀请函一模一样!信封中央,那扭曲盘绕的蛇形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在灯光下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冰冷气息。 “张总说,那边缺个人填桌” 年轻警官的嘴角向上扯动,精准地固定在那个如同量角器量出的三十度角,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老黄的瞳孔骤然缩紧——在警官左耳后,靠近发际线的地方,一道极其细微、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缝合线,在楼道灯光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老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那些暗红色的污垢,无论用刷子刷了多少遍,用肥皂搓了多少次,依旧顽固地嵌在那里,像永不磨灭的罪证。他想起老马最后说过的话,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响:“人啊,得往上走。” 廊里的声控灯一如既往地接触不良,在头顶发出“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光线明灭不定,将他和警官的影子拉长、扭曲、又缩短。老黄沉默着,一步踏出房门。他的皮鞋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如同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像一个被黑暗同化的幽灵,他跟在警官身后,走向楼梯口那片更深、更浓的黑暗。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只有那盏坏掉的灯,还在神经质地闪烁着,将楼道切割成一片片破碎的光影,最终,一切都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无声地吞噬。 ------------ 《守村人》 守村人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坑洼土路,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像敲打着陈旧的鼓面。黄尘被粗暴地扬起,浓稠得如同凝固的雾霭,粘稠地扑向车窗,又呛得小俊一阵剧烈咳嗽,肺叶仿佛被砂纸磨过。他摇下车窗,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让故乡的空气混杂着泥土、腐草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涌入肺腑。车窗外,连绵的青山在七月午后的溽热中蒸腾着水汽,轮廓依稀是记忆中的模样,却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滤镜。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虬结的枝桠扭曲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具被风干的巨兽骸骨,沉默地、固执地矗立着,成为这片土地永恒的、不祥的守望者。 自从考上大学,挣脱了这片土地的引力,他便再未回头。故乡成了电话线那头模糊的问候,汇款单上冰冷的地址,以及记忆深处逐渐褪色的底片。若不是童年玩伴二柱那通带着浓重乡音、混杂着鞭炮声和醉意的电话,邀请他回来喝喜酒,他想,或许这片土地连同那些模糊的过往,将永远沉入遗忘的深渊。 村子比记忆中更显局促、破败。记忆里喧闹的晒谷场空寂无人,几处坍塌的土坯墙像被啃噬过的伤口,裸露着砖石和朽木。唯一鲜亮的色彩,是二柱家新房门口悬挂的两条红绸,在灰扑扑的土墙映衬下,红得刺眼,红得近乎妖异,像垂死挣扎溅出的血。院子被临时搭起的油布棚覆盖,里面挤满了人。喧闹声、笑闹声、碗筷的碰撞声、孩童追逐的尖叫、还有劣质音响放出的喜庆旋律,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久违却又隔膜的乡土喧嚣,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透支生命力的热闹。小俊深吸一口气,试图融入这熟悉又陌生的氛围,目光却像被磁石牵引,牢牢钉在灶房角落一个佝偻的身影上。 那人蜷缩在一张矮小的马扎上,背对着喧闹的人群,正机械地,一下下地劈着柴。他身上套着一件辨不出原色的旧棉袄,即使在七月流火的天里,也捂得严严实实。袖口磨得稀烂,露出一截黧黑、干瘦得如同枯枝的手腕,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虬结。头发像一团被狂风蹂躏过的枯黄乱草,沾满了灰尘、草屑和某种可疑的污渍。他的动作笨拙而危险,斧头落下的位置歪歪扭扭,好几次锋刃几乎是擦着他那双同样污黑、赤着的脚边落下。小俊的心跳毫无征兆地漏跳了一拍,一个尘封在记忆最底层、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名字,带着铁锈般的腥气,猛地冲破了闸门。 “小龙?” 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劈柴声没有停顿。那人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对呼唤毫无反应。 小俊往前走了几步,绕过散乱的柴堆,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喊出了童年时只有他们几个玩伴才知道的昵称:“石头?是我啊,小俊!你俊哥回来了呀!” 斧头悬在半空,终于停住了。那人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的齿轮般,一寸寸地转过身来。一张被厚厚的泥垢和油污覆盖的脸,五官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空洞、茫然,像两口被岁月吸干了水分的枯井,深不见底,没有任何焦点。他浑浊的视线似乎在小俊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穿透了他,望向某个虚无的远方。然后,他对着小俊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咧开了嘴,露出一个纯粹肌肉牵动的、没有任何情感内涵的、空洞的笑容,嘴角牵扯着干裂的皮肤,露出几颗黄黑的牙齿。随即,他又低下头,重新握紧了斧柄,继续他那危险而徒劳的劈砍。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寒意瞬间攫住了小俊的心脏,狠狠攥紧。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那个像山间小兽般敏捷、笑容比夏日阳光还要灿烂的小龙呢?那个爬树掏鸟窝永远冲在最前面,下河摸鱼能憋气到让所有孩子惊叹,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光芒的小龙呢?他们曾分享同一个滚烫的烤红薯,烫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开怀。他们曾在老槐树虬结的根须下,郑重其事地埋下捡来的“宝贝”玻璃珠和光滑的鹅卵石,对着树洞许下要一起“走出大山,去看大海”的稚嫩誓言。可眼前这个人,这个与他同龄的躯壳,却像一件被遗弃在荒野多年、浸透了风雨和绝望的破布偶,散发着一种由内而外的、令人心悸的衰败与死寂气息。时间在他身上,仿佛被粗暴地截断、扭曲、凝固在了某个绝望的节点。 “婶子”。 小俊一把拉住旁边端着碗热菜匆匆走过的胖婶,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指着角落,“那是小龙吗?” 胖婶被他猛地一拉,碗里的汤汁差点晃出来。她顺着小俊的手指看去,眼神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闪烁了一下,脸上堆砌的笑容瞬间僵硬,随即又迅速用更夸张的热情掩饰过去,把碗往小俊面前一递:“哎哟,是小俊啊!回来啦?快,快进屋坐席!菜都上齐了!二柱今天可高兴坏了!” 她刻意避开了那个名字,也避开了小俊的问题。 “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小俊没有接碗,固执地盯着胖婶躲闪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坚持,“小龙,他到底怎么了?” 胖婶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嘴角撇了撇,眼神飘向别处,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还能咋样,傻了呗。都好些年头了,小时候一场高烧,脑子烧坏喽,不管用喽。” 她像是急于甩掉一个烫手的山芋,语速飞快,不等小俊再追问,便一扭身,端着碗挤进了喧闹的人群,那肥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油布棚下攒动的人头中。 开席时,小俊被安排在靠近主桌的位置。他特意留意着角落的小龙。小龙没有被允许进入棚下,他被安置在院子最偏僻的角落,坐在一张缺了一条腿、用半块砖头垫着的破木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粗瓷大海碗,里面的内容却让小俊心头一凛,红烧肉块块油亮肥厚,堆得像小山,金黄的鸡蛋羹嫩滑得能照出人影,还有几块明显是特意挑出来的、没有骨头的鸡腿肉。这碗菜的丰盛程度,远超主桌上的任何一份,甚至显得有些突兀。然而,小龙只是呆呆地坐着,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朽木。那双黧黑的手放在膝盖上,筷子就搁在碗边,纹丝不动。他空洞的眼神越过碗,越过人群,投向虚空,仿佛眼前这碗“珍馐”与他毫无关系。 “小龙,多吃点啊。” 村长端着酒杯,红光满面地踱步过来,站在小龙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村长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又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听起来不像关怀,更像是在对某种牲口下达指令,“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小龙毫无反应,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村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鼻腔里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转身又堆起笑容,去招呼其他宾客了。小俊看着那碗在烈日下逐渐失去热气的、油汪汪的饭菜,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那不是善意的施舍,更像是一种喂养。一种精心准备、目的明确的喂养。 整个席间,小俊几次试图起身走向那个角落。每一次,都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的警报。不是被热情的乡亲强行按住灌酒,就是被拉着询问城里光怪陆离的生活,话题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被巧妙而强硬地岔开。他敏锐地察觉到,每当自己的目光投向那个角落,投向那个无声的身影,周围那刻意营造的喧闹声浪似乎就会诡异地降低几分。几道隐晦的、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目光,像冰冷的蛇,从不同的方向悄然滑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深藏的不安,仿佛他是闯入某个禁忌仪式的异类。这片土地,这些人,连同那个角落的沉默,共同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隔绝在外。 散席后,喧嚣渐歇,杯盘狼藉。小俊借口想看看村里的变化,独自走向那个被遗忘的角落。夕阳的余晖将小龙的身影拉得细长、扭曲,投射在脏污的地面上。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小龙头部齐平,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石头石头,还认得我吗?我是小俊啊,小时候和你一起掏鸟窝、下河摸鱼的小俊啊。” 小龙的头颅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那双枯井般的眼睛依旧空洞,没有焦距。然而,就在小俊几乎要放弃时,小龙的脸突然转向了村口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方向。他那张被污垢覆盖的脸上,竟缓缓地、绽放出一个极其纯粹、极其天真的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初雪,像懵懂的孩童骤然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糖果,带着不谙世事的巨大满足。同时,他的喉咙里发出“咿咿呀呀”的、毫无意义的含糊音节,短促而欢快。 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纯真笑容,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小俊的心脏。他顺着小龙的视线望去,枯槐树下空无一物,只有被风吹起的尘土打着旋儿。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和恐惧攫住了他。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小龙因为转身而掀起的破烂棉袄下摆裸露出的胳膊上,赫然分布着几块硬币大小的暗紫色斑块,那斑块边缘不规则,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溃烂状态,渗出粘稠的黄色组织液,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像几块丑陋的、正在腐烂的烙印。那绝不是普通的皮肤病,更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污秽的东西腐蚀过。 小俊借宿在二柱家闲置的老屋里。这屋子也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寂寥。夜晚,白天的喧嚣像退潮般迅速消失,村庄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几声零落的狗吠,在空旷的田野间孤独地回荡,更添几分凄凉。远处山林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狰狞而陌生。小俊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白天所见的一切在脑海中疯狂翻搅:小龙空洞的眼神、胳膊上溃烂的紫斑、面对枯槐树时那诡异的纯真笑容、村民们躲闪的目光和刻意的阻挠…… 这些碎片像冰冷的拼图,在他心中拼凑出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不安的轮廓。一种源于直觉的、深沉的寒意浸透了他的骨髓。 后半夜,万籁俱寂。一阵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如同鬼魅的低语,穿透薄薄的土墙,断断续续地钻入小俊的耳朵。声音来自隔壁二柱爹的房间。 “看那样子,怕是快撑不住了” 是村长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无法掩饰的焦虑,像绷紧的弦。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就……”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二柱爹,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模糊不清。 “得想个办法……不然……不然下一个……不知道轮到谁……” 村长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深重的恐惧,仿佛在谈论某种无法抗拒的瘟疫。 “唉……苦了……苦了那孩子了……” 二柱爹的声音充满了浓重的、化不开的无奈和疲惫,像背负着千斤重担。 “说这些……顶什么用?都是……命!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只要他……还‘守’着……挡着……大家伙儿……就都能……好好的……” 村长的语气陡然强硬起来,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将“命”和“规矩”咬得极重,仿佛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后面的对话越来越模糊,如同沉入水底的气泡,最终彻底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小俊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贴在冰冷的土墙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那几句碎片般的话,却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进了他的意识深处“撑不住了”、“挡着”、“苦了那孩子”、“命”、“规矩”、“好好的”, 这些词语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组合,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足以颠覆认知的可怕轮廓。一个关于“守护”与“牺牲”的、被沉默和恐惧包裹的黑暗真相,呼之欲出。 第二天一早,小俊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找到正在收拾残局的二柱。二柱的脸上还残留着宿醉的疲惫和一丝新婚的喜悦余烬。小俊把他拉到僻静处,单刀直入“柱子,小龙他爷爷呢?他现在一个人住哪儿?” 二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闪烁,嘴唇嗫嚅着,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过了很久,他才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小龙爷爷走了有五六年了吧。一场急病,没熬过去。现在小龙就一个人,住在他爷爷留下的老屋,在村子最东头,挨着村口那棵老槐树。”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望向老槐树的方向。“他爷爷是好人啊,厚道。小龙傻了以后,都是他爷爷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着,寸步不离。可惜老天爷不长眼,走得早不然小龙也不至于”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那未尽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尽的惋惜和某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小俊的心沉了下去。他谢过二柱,径直朝着村子最东头走去。越往东走,房屋越显稀疏破败,人烟也越发稀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荒凉和衰败的气息。终于,在离枯死老槐树不足百米的地方,他看到了那间孤零零的老屋。 眼前的景象比想象中更加触目惊心。土坯墙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麦秸和碎石,像一块块溃烂的皮肤。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豁开几个狰狞的大口子,露出底下腐朽发黑的椽子和稀疏的茅草。整个房子倾斜着,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彻底推倒。院子早已被齐腰深的荒草彻底吞噬,只在门口到屋门之间,顽强地踩踏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扭曲的小径,像一条通往秘密核心的幽暗隧道。院门虚掩着,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 小俊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是陈年霉味、尘土味、动物粪便的臊臭,以及一种淡淡的、仿佛某种草药混合着腐败物的奇异气味。屋里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几缕吝啬的阳光,挣扎着从屋顶的破洞和墙缝中挤入,在弥漫的尘埃中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借着微弱的光线,小俊看清了屋内的陈设,一张用几块破木板勉强拼凑成的“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脏污发黑的稻草;一张缺了角的破桌子,三条腿长短不一,摇摇欲坠;几条长凳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墙角,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角一堆相对新鲜的、还算干净的干草,上面似乎有人长期蜷卧的痕迹,这大概就是小龙现在的“床铺”。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被彻底遗弃的、绝望的死寂。 小俊强忍着不适,在屋内缓缓踱步。他的目光如同探针,仔细扫过每一寸空间,每一件破败的物件。桌子的抽屉半开着,里面塞满了杂物。他拉开抽屉,手指在冰凉的、粗糙的木屑和杂物中摸索。突然,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硬的、用布包裹着的东西。他的心猛地一跳。 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巴掌大小,用褪色的红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布面油腻腻的,边缘磨损得厉害。小俊小心翼翼地解开红布,里面是一本极其破旧、封面几乎完全磨损脱落的笔记本。纸张泛着深沉的黄褐色,边缘卷曲焦脆,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他屏住呼吸,如同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如同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极其小心地翻开第一页。内页的字迹映入眼帘,娟秀、工整,带着一种旧式知识分子的清雅风骨。然而,越往后翻,字迹开始变得潦草、颤抖,笔画歪斜,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恐惧。扉页上,用同样娟秀的字迹写着:“孙儿小龙成长记,爷爷存念”。落款日期是十几年前。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琐碎的日常记录,字里行间流淌着老人对孙子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疼爱。 “三月廿八,晴。小龙今日算术考了头名!先生夸他聪明伶俐。归家路上,他一路蹦跳,像只快活的小雀儿。我给小龙买了半斤麦芽糖,看他吃得满嘴黏糊,心里比蜜还甜。” “六月初十,微雨。小龙与邻村几个顽童下河摸鱼,浑身湿透,回来挨了训,却笑嘻嘻从背后变出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说要给爷爷炖汤暖身子。这孩子,心善。” “九月初三,秋风起。与小龙在老槐树下埋下‘时光宝盒’,内有他拾的彩石三枚,我写的字条一张。约好十年后同取。他笑得眼睛弯弯,像月牙儿。” 翻到第十年左右的记录时,字迹陡然变得混乱,内容也急转直下,字里行间充满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 “九月初三,阴风冷雨。小龙夜半突发高烧,浑身滚烫如炭身上竟起了大片红疹子!疹子破溃,流出黄水!腥臭难闻!村里张屠户家一夜之间死了五头壮猪!口鼻流血,死状凄惨!怪事!怪事啊!” “九月十五,愁云惨雾。请了镇上的医生,药石罔效!小龙眼神直了!叫他不应!喂水喂饭皆不知吞咽,但说来也怪,自小龙病倒,村里的猪瘟竟自己停了!再无新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十月初二,夜黑如墨。李婆子那个装神弄鬼的老虔婆!她竟敢说小龙这不是病!是‘引’!是把村里的灾祸、晦气、邪祟都‘引’到他身上去了!我怒极打了她!可夜里抱着浑身滚烫、无知无觉的小龙,看着他身上不断溃烂流脓的红斑,我心里直发慌,像掉进了冰窟窿” “十一月初七,寒彻骨髓。他们来了,村长、族老都来了,说这是小龙的‘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说只要小龙‘守着’‘挡着’村子就能平安。村长他给我跪下了!涕泪横流!可我掀了桌子!我骂他们畜生!我小龙才十岁啊!可就在那天,村西头王娃子也开始发烧了,身上也起了红点” “三月廿一,春寒料峭。小龙身上的烂疮总不见好,反反复复,流脓淌血,可他却常常对着空屋子,对着墙角,对着空气傻笑,笑得那么干净,村里再没孩子发烧了,再没牲口,暴毙了,他爷爷没用啊,护不住你啊我的小龙” 最后几页,纸张被大片的、早已干涸发黄的泪痕彻底浸透、泡皱,字迹完全无法辨认,只剩下几团模糊的墨迹和深深的、绝望的指甲划痕。日记本旁,静静地躺着一张同样泛黄褪色的照片。小俊颤抖着手拿起照片,照片上,一个健康活泼、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神气活现地趴在一个清瘦、戴着眼镜、笑容慈祥的老人肩头,笑得见牙不见眼。背景里,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树下的小河水清可见底,几条小鱼欢快地游弋其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爷孙俩身上跳跃着金色的光斑。照片背面,一行同样娟秀的字迹:“小龙十岁生辰留念。愿吾孙一生平安喜乐。爷爷。” 小俊拿着这张照片,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他踉跄着走到门口,望向村口那棵枯死的、狰狞的老槐树。七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冷,仿佛从照片里那个阳光灿烂的瞬间,直接跌入了眼前这个死寂、冰冷、充满腐烂气息的现实地狱。这巨大的反差,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必须知道更多!他冲出老屋,像一个溺水者寻找浮木。他想起村里曾经的老村医李爷爷,一个沉默寡言但医术还算靠谱的老人,小时候发烧咳嗽都是找他看。或许,他是唯一可能知道些内情、又相对超然的人。 老村医的家在村子最西头,同样是一间低矮破败的土房。小俊找到他时,老人正佝偻着背,坐在门槛上,对着西斜的太阳眯着眼。他比记忆中更加苍老、枯槁,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劈斧凿,深深刻满了岁月的风霜和某种沉重的负担,眼神浑浊,仿佛蒙着一层厚厚的阴翳。 “李爷爷”。 小俊走过去,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还记得我吗?我是小俊,老刘家外孙,小时候您给我看过病。” 老村医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小俊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辨认一件年代久远的物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记得,城里读书的那个娃” 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 “李爷爷,” 小俊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回来喝二柱喜酒,看到小龙了。我我想问问小龙的事。” 老村医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迅速低下头,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沉默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得小俊几乎喘不过气。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老人才发出一声悠长、沉重得如同叹息的“唉”,然后缓缓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都过去了,陈年旧事别提了,别提了” “李爷爷!” 小俊的声音不由得提高,带着恳求和坚持,“我想知道真相!他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他身上的烂疮,那到底是什么?求您告诉我!” 老村医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他依旧摇头,反复念叨着:“傻孩子,糊涂啊,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是祸害” 小俊的心沉到了谷底。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半瓶他从城里带回来、原本打算送给二柱父亲的廉价白酒。他拧开瓶盖,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弥漫开来。他将酒瓶递到老人面前:“李爷爷,天热,您喝口解解乏。就告诉我一点,一点点就行,好吗?我心里堵得慌。” 老村医枯槁的手指颤抖着,犹豫地伸向酒瓶。他接过去,仿佛那是某种救命稻草,仰起脖子,猛地灌了一大口。劣质白酒的辛辣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浑浊的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酒精似乎暂时驱散了他眼中的阴翳,也撬开了他紧锁的心门。他眼神变得有些迷离,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峦,喃喃自语,声音如同梦呓。 “那不是病” 他摇着头,重复着,“是‘引’是‘引’啊,把村里的‘脏东西’‘晦气’‘灾祸’都‘引’到他身上去,让他一个人‘吃’下去”。 “大家伙儿都怕啊,怕得不行,怕那没来由的怪病,怕牲口一夜死绝,怕地里颗粒无收,怕日子过不下去,怕死,怕得要命啊” 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切的、源自骨髓的恐惧,身体也跟着微微发抖,“只能让他‘吃’下去,让他‘守着’挡着,这是唯一的法子” “他爷爷是好人啊,厚道人,读过书,明事理,他一开始拼了命地护着,跟村长吵,跟族老闹,像头护崽的狮子” 老人的眼中泛起一丝浑浊的泪光,“可有什么用?看着村里接二连三出事,看着别人家的孩子也起了红点,高烧,他他最后没法子了啊,不认也得认,这是‘规矩’,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选人看‘命格’,小龙他命格太‘硬’,命不好啊” 老人的话语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夹杂着浓重的乡音和酒精的麻痹,像一堆破碎的、染血的玻璃渣。但小俊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将他之前模糊的猜测彻底砸成了冰冷、残酷、令人窒息的事实!这不是天灾,不是意外!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由集体的恐惧和自私驱动的人祸!整个村庄的懦弱、愚昧和对灾祸的无限恐惧,共同将那个曾经阳光灿烂的、无辜的孩子推上了祭坛!而小龙的爷爷,那个深爱着孙子的老人,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与绝望中,最终在“守护全村”和“守护至亲”之间,被无形的、名为“规矩”和“多数人”的巨轮碾过,选择了痛苦的妥协。这妥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将小龙彻底钉死在“守村人”位置上的最后一道枷锁。 接下来的几天,小俊像一个幽灵,沉默地游荡在村庄里,目光却如同探照灯,死死锁定在那个角落的身影上。他观察着小龙的行动轨迹:每天清晨,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刺破黑暗,小龙便会准时出现在枯死的老槐树下,静静地坐着,面朝村庄,一动不动,如同与枯树融为一体,直到日上三竿。黄昏时分,他会沿着村道蹒跚而行,在垃圾堆、臭水沟旁,捡拾村民丢弃的死鸡、烂菜叶、发霉的食物,默默地抱回他那破败的院子,堆在墙角。那堆腐烂的东西,在夏日的炎热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吸引着成群的苍蝇。 一次,张木匠家那个七八岁的淘气小子爬树掏鸟窝,不慎摔了下来,小腿骨折,疼得哭天抢地。当天下午,小俊就发现小龙蜷缩在老屋的角落里,浑身滚烫,发起高烧,意识更加模糊。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胳膊上那些暗紫色的溃烂斑块,如同获得了邪恶的生命力,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爬上了他干瘦的脖子,脓血渗出,散发着更加浓烈的腐败气息。 小俊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他不再有任何怀疑。小龙,这个被剥夺了神智、被剥夺了人生的孩子,真的在用他那残破的躯体和灵魂,作为容器,吸收、承载着这个村庄所有的“厄运”。每一次或大或小的灾祸降临,都会以成倍的痛苦和生命力流失,反馈到小龙身上。他像一个活着的、不断被消耗的“人柱”,沉默地承受着整个村庄的恐惧之重。村民们那“丰盛”的喂养,那刻意的隔离,那集体的沉默,都是为了维系这个血腥而古老的“传统”,确保这个“容器”能继续运转下去,直到被彻底榨干、耗尽。 真相如同冰冷的毒液,渗透了小俊的四肢百骸,带来的是灭顶的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胸中翻腾着咆哮的怒火,想要冲进人群,撕开他们伪善的面具,将血淋淋的真相砸在他们脸上!他想质问村长,质问那些族老,质问每一个沉默的村民,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你们怎么能?!他想拉起小龙枯柴般的手,带他离开这个吃人的魔窟,逃离这个以“守护”为名的地狱! 然而,当他看着那些在田间劳作、在门口闲聊、在婚礼上推杯换盏的村民时,看着他们脸上那被岁月和辛劳刻下的、看似淳朴的皱纹时,看着他们眼中那深藏不露的、如同冬眠毒蛇般的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同时,他发现自己像被无形的蛛网层层缠缚,动弹不得。这不是某一个恶人的罪孽,这是整个村庄的共谋!是植根于愚昧、恐惧和生存本能深处的、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献祭!他们用沉默、用冷漠、用那碗“丰盛”的饭菜、用那些刻意的回避,共同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小龙牢牢禁锢其中,也将自己包裹在一种畸形的“安全”里。任何试图打破这沉默、戳穿这秘密的行为,都将被视为对整个村庄生存根基的挑战,会立刻招致最强烈的敌意和排斥。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渺小,仿佛独自面对着一堵由无数沉默的、冰冷的石头堆砌成的巨墙。 一天下午,小俊骑着二柱的破自行车,往返了三个多小时,从镇上唯一的小卖部买回了一个东西,一个廉价的、色彩鲜艳的塑料小鸟哨子。那是他们小时候最喜欢的玩意儿,常常在老槐树下吹得震天响,互相追逐嬉闹。他走到小龙面前,再次蹲下身,将那个崭新的哨子递到小龙眼前,然后,他轻轻地、充满回忆地吹了一下。 “嘟——啾——” 清脆而略显单薄的鸟鸣声,在死寂的角落里突兀地响起,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石头,你看,是小鸟哨子!还记得吗?我们小时候最爱玩这个了!在老槐树下,你吹得比我响多了!” 小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充满了期待。 小龙依旧低着头,沉浸在他那无声的世界里,对哨音毫无反应。小俊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苦涩如同潮水般蔓延。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收回手时,奇迹发生了,小龙那只一直放在膝盖上、如同枯枝般僵硬的手,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接着,那只黧黑、干瘦、沾满污垢的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生涩的、仿佛穿越了漫长时空的迟滞感,抬了起来,伸向那个鲜艳的哨子。 他的动作笨拙而缓慢,手指在空中停顿了几次,仿佛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战斗。最终,他的指尖触碰到了哨子冰凉的塑料外壳,然后,小心翼翼地、极其珍重地,将它握住了,紧紧地攥在了手心! 小俊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小龙的脸。 小龙的眼神依旧浑浊空洞,没有任何焦点。然而,就在他紧紧握住哨子的那一刻,小俊似乎看到,在那片浑浊的、死寂的黑暗深处,极其短暂地、如同幻觉般,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光芒,像一颗流星,在永恒的夜幕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划出了一道转瞬即逝的亮痕! 小龙把哨子凑到嘴边,嘴唇笨拙地含住哨口,腮帮子微微鼓起,用力吹了一下。没有声音。他体内似乎连吹响一个哨子的力气都被耗尽了。但是,他的嘴角,那两片干裂、布满污垢的嘴唇,却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极其模糊、极其短暂的笑容,但它不再空洞,不再机械,它带着一丝困惑、一丝努力、一丝仿佛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被唤醒的微弱回应,像一个被深埋地底的种子,在濒临腐烂前,挣扎着探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嫩芽! “小龙” 小俊的喉咙被巨大的酸楚和悲喜瞬间堵住,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他知道,那个曾经在阳光下奔跑欢笑的小龙,那个灵魂深处最纯粹的部分,并没有被彻底磨灭,它还在,在那被痛苦、黑暗和绝望层层包裹、吞噬的角落里,残存着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的光芒!这光芒虽然微弱如风中残烛,却比任何东西都更加珍贵,也更加令人心碎! 但这光芒,如同流星,转瞬即逝。小龙脸上的笑容很快褪去,重新恢复了那种死寂的麻木。他只是紧紧攥着那个哨子,仿佛那是他唯一拥有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信物,重新低下头,一动不动,回到了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永恒的沉默里。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中缓缓流逝。村里没有发生大的灾祸,田里的庄稼长势似乎也还行。村民们脸上的笑容似乎多了一些,言语间也多了几分轻松。但小俊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是那个角落里的生命正在被无声地、持续地消耗。小龙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他走路变得更加蹒跚,需扶墙,身上的溃烂蔓延到脸上,触目惊心。 雨,是深夜突然砸下来的。不是温柔的淅沥,而是带着天穹震怒的轰鸣与惨白刺目的电光,将沉睡的村庄粗暴地撕裂。小俊被一声炸雷从不安的浅眠中惊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披上单衣,赤脚走到窗边。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只有雨点疯狂抽打屋顶瓦片的声响,密集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狂暴的雨幕声里,一丝微弱、断续的**,如同濒死小兽的呜咽,顽强地钻进他的耳朵。小俊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凉透,那声音是小龙! 恐惧像冰锥刺穿骨髓,小俊甚至来不及穿鞋,猛地拉开门,一头扎进倾盆的雨帘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全身,每一步都溅起浑浊的水花。他跌跌撞撞地冲向村尾那间摇摇欲坠的老屋。 门扉在风雨中无力地晃荡着,像一个空洞的叹息。风雨裹挟着湿冷,肆无忌惮地灌入屋内。借着窗外偶尔撕裂夜空的惨白电光,小俊看清了屋内的景象,一片狼藉,腐朽的霉味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的腥气扑面而来。小龙蜷缩在墙角那堆早已霉烂的干草上,身体因痛苦而剧烈地抽搐着。他的**微弱而破碎,被淹没在屋外的风雨声里。裸露的皮肤上,那些溃烂的伤口在电光下触目惊心,正渗出黄绿色的脓血,散发出死亡临近的气息。 “小龙!”小俊嘶喊着扑过去,伸手想抱起他。指尖触碰到小龙身体的瞬间,小俊的心猛地一沉,那身体轻飘飘的,仿佛只剩下一把被病痛蛀空的枯骨。他颤抖的手抚上小龙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掌心,像一个即将燃尽的炭火。 “小龙!撑住!我这就带你去找医生!城里的医生!”小俊的声音带着哭腔,在空荡破败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凄厉。他试图将小龙背起,那轻飘飘的分量此刻却重逾千斤。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被几个沉默的身影挡住。村长和几个披着蓑衣的村民站在那里,像几尊刚从泥地里挖出来的石俑。雨水顺着他们的蓑衣滴落,在门槛内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他们的脸隐藏在斗笠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只有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复杂目光,黏稠地缠绕在小俊和小龙身上。 “让开!”小俊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朝着门口嘶吼,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扭曲,“他快死了!你们没看见吗?!” 村长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迟缓而沉重,仿佛脖颈上压着无形的巨石。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穿透雨幕,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宿命般的疲惫:“没用的小俊。别折腾了,也别折腾他了。这是他的命数,打从他被选中的那天起,就注定了。” “命?!”小俊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村长和那些沉默的村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血珠,“放屁!这是谋杀!是你们所有人!用你们的懦弱,用你们的沉默,一刀一刀把他剐死的!” 村民们依旧沉默。没有人辩解,没有人反驳,甚至没有人移动分毫。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冲刷,像一堵冰冷、厚重、无法逾越的墙。他们的沉默不再是无声,而是一种震耳欲聋的宣告,一种比任何唾骂都更彻底的放弃,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这沉默,比屋外的惊雷更令人肝胆俱寒,将小俊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碾碎。 那一夜,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小俊守在干草堆旁,小龙的**声如同风中残烛,越来越微弱,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像是生命在沙漏中滑落的最后几粒沙。小俊眼睁睁看着小龙胸膛的起伏渐渐微弱下去,看着那紧握着粗糙木哨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缓慢地、失去了所有力气地松开。那只哨子,曾经吹响过多少被遗忘的、短暂而纯粹的快乐?如今,它无声地滚落在污秽的草堆里。小俊没有合眼,仿佛只要一闭眼,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就会彻底熄灭。黑暗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和小龙一同淹没。 第二天清晨,肆虐了一夜的暴雨终于停歇。一道惨淡的晨光,挣扎着从屋顶巨大的破洞里挤进来,像舞台上的追光灯,不偏不倚地落在小龙的脸上。那张曾经或许有过天真笑容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灰色。他安静地躺着,再没有一丝痛苦的抽搐,嘴角甚至凝固着一丝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苦痛,似乎都在这一刻归于沉寂。 小俊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小龙的身体,冰冷、僵硬,像一块深秋河底的石头。他试图将小龙抱起来,那轻飘飘的身体此刻却沉重得让他双臂颤抖。 村民们再次无声地聚集在门口,像一群幽灵。他们看着草堆上那具小小的、被遗弃的躯体,脸上没有悲伤的泪水,没有哀痛的嚎啕。只有一种混杂着如释重负、难以言喻的愧疚以及更深沉恐惧的复杂情绪,如同浑浊的泥浆在他们眼中翻涌。那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的麻木,一种不敢直视自己罪孽的闪躲。 小龙的葬礼很简单。就在村口那棵虬枝盘错、早已枯死多年的老槐树下,草草挖了一个浅坑。没有棺木,没有纸钱,没有哀乐,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悼词。小龙的身体被直接放进了冰冷的土坑里,覆盖上的,只有一把把粗糙、带着湿气的黄土。泥土落在小龙身上发出的闷响,是这场葬礼唯一的声响。小俊站在坑边,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砸落在新翻的泥土上,成为这片死寂中唯一有温度的东西。他是小龙这短暂、悲惨一生中,唯一的、也是最后的送葬者。 葬礼结束的尘埃尚未落定,小俊已默默回到自己那间同样冷清的小屋。他迅速地、机械地收拾着行囊,将几件简单的衣物塞进一个褪色的布包。这里的一切,童年的欢笑、田野的奔跑、溪水的清凉,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令人作呕的灰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像冰冷的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二柱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搓着手,脸上写满了局促和欲言又止的挣扎。 “小俊”二柱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你别太恨村里人。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他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小俊的眼睛,那“没办法”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针。 小俊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只是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地、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那些熟悉的屋舍、田埂、小路,此刻在他眼中都扭曲变形,如同怪物张开的巨口。他最后的目光,像冰冷的刀锋,扫过远处沉默的山峦和脚下这片浸透了小龙血泪的土地。 然后,他背起行囊,决绝地转身,迈开步子,再也没有回头。通往村外的土路泥泞不堪,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已经等在那里。车轮碾过泥泞,扬起一片浑浊肮脏的黄尘,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缓缓地、无情地遮蔽了身后村庄那模糊而丑陋的轮廓。小俊知道,脚下这条泥泞的路,就是他与故乡永诀的界限。他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吞噬了小龙、也吞噬了他所有温情记忆的地方。 面包车突突地驶离村庄,将那片窒息的土地甩在身后。车窗外,雨后的天空异常澄澈,阳光灿烂得刺眼,田野一片生机勃勃的翠绿。然而,这明媚的光景落在小俊眼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永远无法融化的冰。阳光灼烤着皮肤,却一丝一毫也暖不进他心里。那彻骨的冰凉,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他带走的,哪里是什么乡愁?那是一个沉甸甸的、冰冷刺骨的真相,关于一个被献祭的孩童,关于一个村庄集体的沉默与合谋,关于人性最深处那令人绝望的深渊。他不知道这用无辜者生命换来的、虚伪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他更不敢去想,当枯槐下的黄土再次被掘开时,下一个被推上“守村人”祭坛的,又会是哪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车轮滚滚向前,村庄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视野里,只剩下那棵枯死的老槐树,如同一个巨大的、扭曲的问号,又像一具指向天空的骸骨,孤独而固执地矗立在荒凉的土地上。它沉默地守望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守望着黄土之下那个被遗忘的牺牲品,也守望着那些深埋在人心深处、永不见天日的秘密与深重的罪孽。 ------------ 《归途家具铺》 归途家具铺 初冬的雨,像被天空遗忘的、隔夜的米汤,黏稠、灰暗,带着一股化不开的霉味,沉沉地压在筒子楼斑驳的墙皮上,也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老黄佝偻着背,站在三楼的楼道口,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旧抹布。他指间夹着的烟蒂早已熄灭,却被他捏得变了形,褐色的烟油蹭在满是裂纹的墙面上,和墙角堆着的、散发着霉味的旧纸箱、漏了底的搪瓷盆,以及那些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灰尘,融成一片令人窒息的灰败。楼里永远嘈杂,二楼小夫妻又在为水电费吵架,女人尖利的哭声像生锈的刀片,刮擦着所有人的神经,裹挟着窗外冰冷的雨丝飘上来,混着对门张老太那台老掉牙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剧,那调子拖得又长又悲,活像在哭丧。楼下王婶在狭窄昏暗的楼道里晾衣服,水滴顺着锈迹斑斑的铁丝往下滴,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溅起的泥水沾在路过邻居的裤脚,又引发一阵小声的抱怨,有人嘟囔着“没长眼啊”,王婶也不甘示弱地回嘴,声音刺耳,楼道里的喧闹更甚,像一锅煮沸的、令人作呕的杂碎汤。 老黄浑浊的眼珠在楼道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回自己脚下那双开了口的旧布鞋上。他低下头,枯瘦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摸索着,从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那信纸被他的体温和汗意焐得发潮、发软,边角卷起了毛边,像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树叶。儿子的字迹还算工整,一笔一划,却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戳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爸,这个月生活费还差两百,学校要交资料费,还有冬天的被子太薄了,夜里总冻得睡不着,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想换床厚的。上次视频看你脸色不好,你说膝盖疼,记得买膏药贴,别舍不得钱,身体要紧。” 老黄的指腹反复摩挲过“冻得睡不着”和“膝盖疼”那几个字,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搓破。眼眶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酸涩,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里显得格外突兀又凄凉。他这辈子,像一块被随意丢在角落的烂木头,没什么能耐。年轻时在国营木器厂当学徒,手里的刨子、凿子耍得溜熟,木屑纷飞间,是他最安稳的时光。他最爱用那些被丢弃的边角料,雕些活灵活现的小木狗、小木马。儿子小时候,总爱攥着这些小玩意儿睡觉,奶声奶气地说:“有爸爸的味道,香香的木头味。”后来,厂子像被蛀空的朽木,轰然倒塌。他下了岗,成了这个城市里飘荡的、无根的浮萍。打零工的钱时有时无,像漏水的龙头,滴滴答答,永远攒不满一个盆。搬砖、扛货、修水管,什么苦活脏活都干过,膝盖就是那时候在湿冷的仓库里,扛着沉重的麻袋,一步步跪出来的毛病。老婆走得早,像一阵风,没留下什么痕迹,就剩他跟儿子相依为命,像两只在寒冬里互相取暖的刺猬。如今儿子在外地读大学,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可这光,也照不亮他捉襟见肘的窘迫。连给孩子换床厚被子、给自己买盒最便宜的膏药的钱,都要在兜里那几个钢镚儿里抠搜半天,反复掂量。更别提家里那套连腿都撑不稳的瘸腿饭桌——三条腿用半截红砖和几块破瓦片垫着,剩下那条瘸腿歪歪扭扭,每次吃饭都得小心翼翼地把碗碟往中间挪,生怕稍一晃动就摔个粉碎。上次儿子放假回来,兴冲冲地端汤上桌,脚下一滑,差点把滚烫的汤碗碰翻,吓得他魂飞魄散,下意识就用手去扶,滚烫的汤水泼在手上,烫得指尖一片通红,起了水泡,钻心地疼了好几天。 雨声似乎更密了,敲打着楼道里那扇蒙尘的窗户。老黄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走到那瘸腿饭桌边,慢慢坐下。木腿与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刺耳的**,像垂死老人喉咙里卡着最后一口浓痰,咳不出,咽不下。窗外的雨点敲在布满污垢的玻璃上,密密麻麻的水痕扭曲了外面灰暗的天光,把屋里映得更暗、更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枯坐良久,目光呆滞地落在桌腿下那块垫脚的、被磨得发黑的砖头上,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透雨水的棉絮,又紧又涩,几乎无法呼吸——自己活了快五十年,怎么就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像这瘸腿的桌子,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彻底垮塌成一堆无用的烂木头。 “老黄!老黄!在家没?”楼下突然传来老王头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腔调,还掺着老旧自行车链条转动时特有的、干涩的“咔嗒咔嗒”声,像某种不祥的暗号。 老黄像被惊醒的木偶,迟缓地站起身,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冷风裹挟着湿气猛地灌进来,激得他一哆嗦。他探出头,看见修自行车的老王头正蹲在楼门口那个用破旧铁皮和油毡勉强搭成的雨棚下。老王头手里攥着一块油腻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一辆同样破旧不堪的自行车链条,动作迟缓。他的眼神却像受惊的老鼠,警惕地、神经质地往四周瞟着,似乎在提防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老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莫名的、混杂着不安与一丝微弱希望的情绪攫住了他。他犹豫片刻,还是趿拉着那双破布鞋,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楼,钻进了老王头那个散发着浓烈铁锈和劣质机油混合气味的铁皮雨棚里。雨水顺着低矮的棚檐往下滴,在地上积了一个浑浊的小水洼。棚子里光线昏暗,空气黏腻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跟你说个事儿,”老王头一把将他拉到棚子最里面角落的阴影里,那里堆着废弃的轮胎和内胎,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橡胶腐败的气味。老王头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秘,“城西老工业区,就以前那大得没边的机床厂,知道吧?犄角旮旯里,新开了家店,叫‘归途家具行’。”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老黄的脸,观察着他的反应。“拾荒的老李头,前些天不是总在那片转悠捡破烂么?他回来说的,那地方邪性得很!大白天的,门口那地界儿就发冷,阴森森的,站一会儿骨头缝都冒凉气!更吓人的是,他听见里面有女人的哭声,呜呜咽咽的,断断续续,听着就瘆得慌……”老王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话锋却一转,“可老李头也说,东西是真便宜!老木头家具,几十块就能拿!你不是缺家具么?那瘸腿桌子看着就糟心,不如…去看看?碰碰运气?” 老王头最后那几个字,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像毒蛇吐出的信子,轻轻舔舐着老黄心中那点微弱的火苗。他对木头有种近乎本能的亲近感,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虽然“邪性”、“女人哭”这些字眼让他心里发怵,像有冰冷的小虫子在爬,可日子实在紧得让人喘不过气。儿子要钱买厚被子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那套瘸腿的破桌子,每次坐下都像坐在悬崖边上……五十块,几十块……这念头像野草,一旦滋生,就疯狂地蔓延开来,压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恐惧。 第二天傍晚,连绵的冬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旧阴得发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再次塌陷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水汽,吸进肺里都是冰凉的。老黄把仅有的三百多块现金——那是他攒了不知多久、准备给儿子寄去的生活费的一部分——仔细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仿佛揣着一块滚烫的烙铁。他坐上了开往城西的公交车,一路颠簸。剩下的路,只能踩着湿滑的青苔和碎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片废弃的工业区深处走去。 老工业区如同一个被时代遗忘的巨大坟场。断壁残垣随处可见,像巨兽嶙峋的骨架,沉默地指向阴沉的天空。荒草野蛮生长,枯黄一片,比人还高,在冷风中发出簌簌的、如同低语般的声响。废弃的铁轨锈得发红,像凝固的血迹,蜿蜒着消失在荒草丛生的深处。风从那些断墙的缝隙里钻出来,发出“呜呜——”的呼啸,像无数冤魂在集体哀嚎,听得人头皮发麻。偶尔能看见一两个拾荒者的佝偻身影,在巨大的废墟背景里渺小得像蝼蚁,他们头也不抬地翻找着垃圾堆,眼神空洞而冷漠,和这片死寂的废墟融为一体,透着一股非人的麻木。 天色越来越暗,视野越来越模糊。老黄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老王头耍了,或者根本就是迷了路。就在他快要放弃,准备掉头回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在红砖厂房迷宫般废墟的尽头,一片浓郁的、几乎化不开的阴影里,竟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那光微弱得如同鬼火,却像磁石一样吸住了他的脚步。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挪过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终于看清了,那是一间几乎被枯死的爬山虎完全吞噬的旧厂房。爬山虎的藤蔓干枯扭曲,如同无数条僵死的蛇,紧紧缠绕着斑驳的红砖墙。一扇破败的木门虚掩着,门上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朽坏的木质。门楣上,用白色的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归途。那字迹潦草、随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敷衍和冷漠。 老黄站在门前,那点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渗出来,落在他脚边,像一条引诱人踏入深渊的毒蛇。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比这冬日的湿冷更甚,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终于还是伸出手,颤抖着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嘎——” 门轴发出的**声在死一般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悠长,仿佛打开了某个尘封千年的墓穴。一股冰冷刺骨、混杂着浓重霉味、腐朽木头气味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腥甜气息的阴风,猛地从门内扑了出来,瞬间包裹了他,冻得他牙齿都忍不住打颤。屋里比外面至少低了十度,冷得像冰窖的底层。一盏孤零零的、布满蛛网和油污的旧灯泡从高高的、黑黢黢的房梁上悬吊下来,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那灯泡随着从门缝灌入的冷风轻轻晃动着,连接它的电线也吱呀作响。灯泡的晃动,把老黄自己巨大的、扭曲的影子投在四周斑驳的、布满污渍的墙壁上,那影子忽大忽小,像无数个扭动挣扎的鬼影在墙上舞蹈,无声地喧嚣着。 借着这微弱摇曳的光,老黄的目光艰难地扫视着这个巨大而阴森的空间。角落里,一张蒙着厚厚灰尘的、样式古旧阴森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老头。那老头瘦得惊人,如同被风干多年的竹竿,裹在一套极不合身的、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里,领口已经磨破,露出了里面同样灰败的里衬。他的脸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仿佛一张蒙尘的旧纸。眼珠浑浊不堪,像两颗被污垢覆盖的玻璃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翳,一动不动,直勾勾地“望”着门口的方向,整个人如同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制作拙劣的蜡像。 “自己看,看中了说价钱。”老头的声音响了起来,干涩、沙哑,如同砂纸在粗糙的朽木上来回摩擦,每一个音节都刮擦着人的耳膜和神经。 老黄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硬着头皮,顶着那股无处不在的阴寒和令人作呕的气味,小心翼翼地往里挪动脚步。店里的家具在昏黄摇曳的光线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邪性。 一张巨大的红木拔步床,雕工繁复,刻满了花鸟人物。可细看之下,那些本该娇艳的花瓣边缘却诡异地卷曲着,扭曲的姿态竟像是在无声地哭泣。人物的五官更是扭曲变形,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怨毒。一根粗壮的床柱上,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污渍,边缘渗透进木头纹理里,像干涸了很久很久的血迹。一股甜腻得发齁、又混杂着浓重铁锈味的怪味,正从那张床里幽幽地散发出来。 一个老式的五斗橱,其中一个抽屉半开着,露出黑洞洞的内部。老黄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那抽屉的底部,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纵横交错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里面疯狂地抓挠过。木屑翻卷着,在那些抓痕的缝隙里,沾着星星点点的暗红色污垢,像凝固的血痂。一股浓烈的绝望气息几乎从抽屉里扑面而来。 旁边一张藤编的摇椅,扶手处,竟然清晰地凹陷下去两个手印的轮廓,那形状纤细,分明是女人的手。更诡异的是,就在老黄目光扫过它的瞬间,那摇椅竟毫无征兆地、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得像人的错觉,但在这死寂无声的环境里,那“咯吱”一声细微的木头摩擦声,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老黄耳边,让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一张沉重的实木书桌下,压着一块颜色暗红、边缘磨损的地毯,与周围厚厚的积灰格格不入,显得异常突兀。老黄心中莫名一动,鬼使神差地蹲下身,想看看桌底。刚把头凑近那地毯上方,一股刺骨的寒气,如同冰锥般猛地扎在他的脸上、眼睛里!那寒气带着浓烈的腥气,仿佛黑暗的桌底深处,正有一双冰冷、怨毒的眼睛,死死地、无声地窥视着他!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老黄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他攥紧了口袋里那几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钞票,只想立刻转身逃离这个鬼地方。就在他脚步挪动的瞬间,眼角的余光却像被什么牢牢吸住,死死地钉在了屋子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那里,静静地立着一套桌椅。 样式普通得近乎简陋,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装饰,就是最简单的那种方桌配四把椅子。但材质……老黄干了一辈子木工的眼睛绝不会看错!那是实打实的橡木!纹理清晰、温润,透着一股厚重感。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桌面——冰凉,但木质坚硬、结实、稳当!虽然桌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岁月留下的印记,但丝毫不影响使用。这桌子,这椅子,稳稳当当,四平八稳!简直就是为他那瘸腿的破饭桌量身定做的替换品! 一股强烈的渴望瞬间压倒了恐惧。这桌子,这椅子,能让他和儿子吃饭时不再提心吊胆!能让儿子放假回来,有个像样的地方坐着吃饭!五十块?老王头说几十块就能拿…… “这……这套多少钱?”老黄的声音干涩发颤,一半是巨大的诱惑,一半是尚未完全消散的恐惧,在喉咙里撕扯着。 “五十。”老头的回答短促得如同吐出一个无关紧要的音节,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老黄心上。 五十?!这么好的橡木桌椅?这简直是……白送! 巨大的狂喜和一种捡到天大便宜的激动瞬间冲昏了老黄的头脑。他几乎是用抢的速度,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手指哆嗦着,数出五张十块的,递了过去。递钱时,他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了老头伸出来的手。 那手!冰冷!坚硬!像一块刚从冻土里挖出来的生铁!没有一丝一毫活人该有的温度! 老黄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触碰点瞬间蔓延至全身。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钱已经被老头接了过去。老头接过钱,看也没看,随手丢进旁边一个积满灰尘的破木匣里,然后从同样落满灰尘的抽屉里,摸出一张薄薄的、颜色发黄的收据,递给老黄。 就在老黄伸手去接那张轻飘飘的收据时,那一直如同蜡像般毫无生气的瘦老头,突然抬起了头!他那双浑浊如同泥潭的眼珠,第一次有了焦点,像两枚冰冷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了老黄的脸上!灰败的嘴唇极其古怪地向上扯动,嘴角扭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那绝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极度痛苦或怨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好家具……”老头干涩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血液冻结的阴森,“配好主家……”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套橡木桌椅,又落回老黄脸上,那浑浊的眼珠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难以理解的满足,“它会认路……认路……” 最后两个字,像冰冷的毒蛇,钻进了老黄的耳朵。 扛着沉重的橡木桌椅,辗转公交,再一步步挪回筒子楼,老黄累得几乎虚脱,像一滩烂泥般瘫在那张破旧的沙发上,汗水浸透了内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屋里似乎因为这新家具的加入而“完整”了些,那瘸腿的破桌子已经被他拆散了堆在墙角。然而,一种新的、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却如同无形的雾气,悄然弥漫开来,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即使他生起了小小的煤炉,橘红色的火苗努力跳跃着,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却依旧无法驱散那股从桌椅深处散发出来的、砭人肌骨的寒意。那寒意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冻结骨髓。 老黄累极了,也顾不得多想,只觉得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终于有张像样的桌子了!儿子回来一定会高兴的!他挣扎着爬起来,连夜用湿抹布把那套桌椅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感,把儿子小时候那张笑得阳光灿烂的照片,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擦得锃亮的橡木桌面上。照片里儿子天真的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成了这冰冷房间里唯一温暖的慰藉。 然而,这份虚假的安宁仅仅维持了不到三天。怪事,如同蛰伏的毒虫,开始悄无声息地钻出地面。 首先是气味。那套桌椅开始散发出一种似曾相识的、令人作呕的怪味——正是“归途”店里那令人窒息的味道!旧木头深层的腐朽气味,混合着一种极其刺鼻、类似廉价消毒水的化学味道,更深处,还隐隐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联想到死鱼的腥气。这味道顽固地附着在桌椅表面,甚至渗透进周围的空气里。老黄把所有窗户都打开,让初冬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吹了整整一天,屋里的温度都降到了冰点,可那股怪味却像黏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反而在冷风的刺激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令人反胃。 接着是寒冷。无论老黄在椅子上垫多厚的棉垫、旧棉袄,只要他坐上去,一股无法抗拒的、针扎般的寒气就会从尾椎骨的位置猛地窜上来!那寒气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他的脊椎骨一路向上爬行,冰冷地缠绕着每一节骨头,一直爬到后脑勺,冻得他指尖发麻,头皮发紧,连牙齿都忍不住咯咯打颤。这种寒冷,是炉火根本无法驱散的,仿佛来自桌椅内部,来自另一个冰冷的维度。 深夜里,万籁俱寂之时,才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时刻。老黄总是被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嘎吱……嘎吱……”声惊醒。那声音,就从他床边的橡木桌椅那边传来!像有人小心翼翼地坐在了椅子上,又像有人在椅子上轻轻地调整着坐姿,甚至……像某种东西在缓慢地、贪婪地啃噬着木头!每一次,老黄都惊得心脏狂跳,猛地拧亮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刺目的光线瞬间驱散黑暗。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桌椅的方向——桌椅却纹丝不动,连位置都没有丝毫挪动,静静地立在原地,在灯光下投下巨大而沉默的阴影,仿佛刚才那声音只是他极度疲惫下的幻觉。 但恐惧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白天,当他擦拭桌面时,指尖偶尔会毫无征兆地触碰到一片诡异的湿冷黏腻!那触感极其恶心,像是不小心摸到了一块浸在冰水里的、失去弹性的皮肤!他每次都吓得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低头仔细查看桌面——桌面却干燥无比,只有木头本身的纹理,连一丝水汽都没有。唯有指尖残留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像毒蛇的信子,在提醒他刚才那绝非错觉。 最让他魂飞魄散的,是那些“余光里的影子”。他常常在用眼角余光扫过桌旁时,瞥见一个灰败的、轮廓模糊的人影!有时那影子纤细,像是个女人,低垂着头,长发披散;有时又显得矮小,像个孩子,蜷缩着。那影子总是静静地坐在桌旁的椅子上,或者就站在桌子边,一动不动。每一次,老黄都像被电流击中,浑身僵硬,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过头去看——空荡荡!椅子是空的,桌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那股阴冷的寒气,在人影消失的瞬间,变得更加浓重,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将他淹没。 老黄的精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塌下去。他的脸色变得和“归途”店里那个老头一样,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眼窝深陷,像两个黑洞,浓重的黑眼圈如同墨汁晕染开来,挂在脸上。他走路开始打晃,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随时会一头栽倒。邻居们打招呼,他只是木然地点头,眼神空洞呆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只剩下一具被恐惧和疲惫蛀空的躯壳。以前为了生计,他还会强打精神出去找点零工,现在却整天窝在家里,像生了根一样坐在那把橡木椅子上,盯着桌面儿子的照片发呆。有时,他会无意识地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摩挲着桌面,那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和依恋,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然而,一旦有人靠近这套桌椅,无论是好奇的张老太想看看这“新家具”,还是邻居来借个酱油路过,老黄就会像被踩了尾巴的野兽,瞬间变得暴躁无比!他会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神凶狠得像要噬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咆哮,吓得旁人赶紧退避三舍,私下里议论纷纷:“老黄这是魔怔了,被那套破桌椅勾了魂了!” 他开始模仿“归途”店里那个瘦老头的姿态。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浑浊,直勾勾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嘴角偶尔会神经质地抽动一下,扯出一个和那老头如出一辙的、古怪而扭曲的弧度,仿佛在练习着某种非人的表情。 某天下午,老黄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忽然感觉桌子腿似乎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地基不稳,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桌子底下轻轻蹭了一下?这微小的晃动却像一根针,扎破了老黄麻木的神经。他猛地回过神,想起墙角还堆着从废品站淘来的、用来生火的旧报纸。找张厚点的报纸垫一下桌腿,或许能稳当点?他这么想着,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离开椅子的理由。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开始翻动那堆散发着霉味和灰尘气息的旧报纸。纸页发黄发脆,一碰就簌簌掉渣,像枯死的蝴蝶翅膀。他一张张地翻找着,动作机械而麻木。突然,“哗啦”一声轻响,一张剪报从纸堆里滑落出来,飘到了他脚边的水泥地上。 老黄的目光随意地扫过那张剪报。纸张泛黄,油墨模糊,但那个加粗的标题,却像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了他的视网膜:“独居老裁缝离奇死亡,尸体发现于雕花大床上,面容极度扭曲,死因不明……”嗡——!老黄的脑子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片空白,耳中只剩下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蜂鸣! 雕花大床?归途家具行里那张布满扭曲哭泣花瓣和人脸的红木拔步床?!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得了疟疾。他几乎是扑倒在地,一把抓起那张剪报,疯了一样地又往那堆旧报纸里翻!一张、两张、三张……更多泛黄的、带着霉味的剪报被他翻了出来,像一张张来自地狱的传票: “抑郁女子离奇失踪,尸体惊现于五斗橱抽屉,抽屉尺寸远小于尸体,内部布满抓痕,死状凄惨……”五斗橱!那个抽屉底部布满抓痕、沾着暗红血痂的五斗橱! “瘫痪老人连人带藤椅消失于自家阳台,楼下无坠物痕迹,现场仅余轮椅压痕……”藤摇椅!那个扶手上有女人手印、会自己晃动的藤摇椅! “高三学生猝死书桌前,死因蹊跷,桌下暗红地毯疑有不明印记,家长质疑……”实木书桌!那张压着暗红地毯、散发着刺骨寒气的书桌! 轰隆! 老黄的脑子彻底炸开了!所有的碎片,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强行拼凑在一起!那沉重的红木拔步床、布满抓痕的五斗橱、自己晃动的藤摇椅、压着暗红地毯的书桌……还有他眼前这套散发着阴冷气息的橡木桌椅! “归途”家具行!那根本不是什么家具店!那些家具,根本不是寻常的老货!它们是“容器”!是吞噬了死者绝望、痛苦和灵魂的恐怖容器!那个阴森的店铺,那个像鬼一样的老头,他是在收集这些浸透了死亡和怨念的“容器”,然后像钓鱼一样,用低廉到荒谬的价格,等着像他老黄这样被生活逼到绝境、贪图便宜的人,把它们带“回家”! 老头那句如同诅咒般的话,再次在他耳边阴森响起:“它会认路……认路……” 不是家具认路!是这些被诅咒的容器,它们在寻找新的主人!它们循着绝望和贫穷的气息,像猎犬一样,在寻找下一个要被吸进去、成为它们一部分的灵魂!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撕裂了筒子楼死寂的空气!那是老黄彻底崩溃的哀嚎!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套橡木桌椅,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冲过去,抄起墙角的铁锤,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狠狠砸向那光滑的桌面!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锤头砸在桌面上,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老黄虎口崩裂,鲜血直流,铁锤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顾不得疼痛,定睛看去——那坚硬的橡木桌面上,别说被砸穿,甚至连一道浅浅的划痕都没有!光滑如初,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只是孩童的玩闹! 他不信邪!转身冲进厨房,抽出那把用了多年、刀刃都有些卷的菜刀,高高举起,用尽吃奶的力气,疯狂地砍向椅背! “铛!铛!铛!” 刀刃砍在坚硬的橡木上,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迸出几点火星。几刀下去,老黄的手臂被震得酸麻无力,虎口的伤口崩裂得更大了,鲜血染红了刀柄。再看椅子——只在木头表面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白印! “烧!烧了它!!”老黄彻底疯了,他嘶吼着,像拖死狗一样把那个小小的煤炉拖到桌椅旁边,颤抖着手点燃炉子,橘红色的火苗升腾起来。他抓起一把引火的旧报纸,塞到椅子下面,又用火钳夹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煤块,狠狠按在椅面上! 嗤——!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一股淡淡的、诡异的青烟。然而,那跳跃的火苗一碰到橡木,就像遇到了克星,瞬间熄灭!那块通红的煤块按在椅子上,除了在木头表面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冒出一缕青烟,竟连一点火星都无法引燃!那椅子,仿佛是用万年玄冰雕成的,火焰根本无法在上面停留! 桌椅沉默地矗立着,在摇曳的煤炉火光下,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像两个无声狞笑的恶魔。老黄所有的攻击,在它们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它们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渺小和徒劳。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老黄。他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泪混着鼻涕和嘴角渗出的血沫,不受控制地往下流。他看着那把椅子,那把他曾以为能带来安稳的椅子,此刻像一张通往地狱的冰冷王座。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神空洞,像个被抽走灵魂的木偶。他一步一步,挪到椅子前,然后,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令人心碎的疲惫,无力地坐了上去。 这一次,感觉无比清晰!冰冷的木头,像无数只从地狱伸出的、冰冷僵硬的手,瞬间死死地“抓”住了他的后背!彻骨的寒气,不再是渗透,而是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顺着皮肤毛孔、顺着血管,疯狂地钻进他的身体!血液似乎瞬间冻结,骨头缝里都发出咯吱咯吱的**,那是被极寒冻裂的声音!他想站起来,想逃离这冰冷的刑具,但身体却像被无数根冰冷的铁钉牢牢地钉在了椅子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眼球还能惊恐地转动。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前方的橡木桌面!就在他刚才砸桌子的位置,几道清晰的、带着淡淡血色的手印,如同被无形的刻刀,缓缓地、一点点地浮现在光滑的桌面上!那是他虎口崩裂时留下的血手印! 紧接着,在那几道血手印的旁边,一张脸的轮廓,如同水中的倒影,开始缓缓地、清晰地浮现出来!先是模糊的轮廓,然后眉眼、鼻子、嘴巴……越来越清晰!那是他自己的脸!但那张脸却扭曲得如同地狱的恶鬼!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几乎要爆裂出来,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痛苦!嘴巴大张着,形成一个无声的、绝望的尖叫形状!整张脸孔因为极度的痛苦而完全变形、狰狞! “不……不要……”老黄想喊,想发出最后的悲鸣。但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漏气声,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意识,像被投入冰海的烛火,迅速地、不可逆转地模糊、熄灭。身体的感觉在消失,变得越来越沉重,越来越僵硬。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肉,自己的骨骼,正在被一种冰冷的、木质的物质同化、取代。他正在变成这桌椅的一部分!变成这冰冷容器的一部分! 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最后地扫过桌角——那张轻飘飘的、发黄的收据,静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用劣质墨水书写的“归途”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蠕动,仿佛正渗出黏稠的、暗红色的血液…… 五天。整整五天,筒子楼三楼的楼道里,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越来越浓烈。起初像是死老鼠,后来变成了某种肉类在高温下腐败的甜腻腥气,最后,变成了一种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木头霉烂和肉体高度腐败的恐怖恶臭。这气味顽强地穿透了门缝,弥漫在狭窄的楼道里,像一只腐烂的巨手,扼住了每一个经过三楼住户的喉咙。 “老黄!老黄!开门啊!你屋里什么味儿啊?!”张老太捂着鼻子,用拐杖用力敲打着老黄家的房门,声音因为恐惧而发颤。里面死寂一片,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如同实质般从门缝里不断涌出。 “报警!快报警!”邻居们聚集在楼道里,脸色发白,议论纷纷,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个人的心。 警察的到来,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短暂地打破了筒子楼的压抑。当那扇被恶臭浸透的房门被强行撞开时,一股更加浓烈、几乎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涌出,熏得门口的警察和围观邻居都下意识地掩鼻后退。强光手电筒的光柱刺破屋内的昏暗,扫过狭窄的空间。 屋里空得瘆人。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狼藉,甚至没有一丝活人生活过的烟火气。只有那套从“归途”带回来的橡木方桌和两把椅子,如同某种诡异的祭坛核心,被精心地、一丝不苟地摆放在屋子中央那片小小的空地上。它们被擦拭得锃亮,木纹在昏暗中流淌着幽暗的光泽,纤尘不染,干净得与周围积满灰尘的简陋家具、剥落的墙皮形成刺眼的对比。这种异乎寻常的洁净,在这种弥漫着恶臭的环境里,非但没有带来一丝清爽,反而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炸的邪性——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力抹去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只留下它想展示的部分。 桌面上,孤零零地摆放着两样东西,如同静待揭晓的谜底。一张边缘微微卷曲、字迹模糊不清的收据,墨迹晕染得像是被水汽反复浸染,又像是某种暗沉的污渍。旁边,是那张老黄视若珍宝的合影。照片里,年轻许多的老黄紧紧抱着幼小的儿子,笑容灿烂,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朴素的希望。然而,此刻这笑容在从窗外渗入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残阳光线下,在屋内挥之不去的恶臭和死寂的包围中,显得异常刺眼。那咧开的嘴角仿佛被强行固定,眼神深处透出的不是暖意,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甚至……一丝凝固在时光里的、诡异的满足感?照片的玻璃相框表面,也如同那桌椅一般,光洁得没有一丝指纹或灰尘,反射着冰冷的光。 一名年轻的警员,眉头紧锁地忍受着刺鼻的恶臭,蹲下身仔细查看桌面上的证物。他拿起照片,指尖能感受到玻璃的冰凉。或许是蹲久了腿麻,或许是出于习惯性的动作,他下意识地、毫无防备地坐到了其中一把橡木椅子上。就在屁股接触椅面的瞬间,“嘶!” 年轻警员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像被电击般弹了一下,几乎要跳起来。一股难以形容的、透骨的寒意,并非来自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灵魂的阴冷,毫无阻碍地穿透了他的制服裤子,瞬间从尾椎骨沿着脊椎直冲后脑勺!那感觉,就像猝不及防地坐进了一块刚从千年冰墓里挖出来的寒冰,又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刺入皮肤。他脸色瞬间发白,嘴唇微颤,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惶:“这椅子……活见鬼了!怎么这么冰?像……像坐在冰窟窿里!” 旁边的老警察正费力地检查着墙角那堆散发着霉味的旧报纸,闻声只是不耐烦地转过头,用手电晃了晃年轻警员苍白的脸,又瞥了一眼那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椅子。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见惯不怪、或者说刻意回避某种东西的麻木。“啧,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他粗声粗气地呵斥,声音在空荡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老筒子楼了,又潮又阴,加上这破天气,什么东西摸着不凉?少见多怪!赶紧干活,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他嘴上虽这么说,但目光扫过那套异常干净、在昏暗中仿佛自成一体散发着幽光的桌椅时,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厌恶,随即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几眼就会被什么缠上。他继续翻找,动作却带着一种急于离开此地的仓促。然而,无论怎么搜查,除了这套桌椅和桌上的两样东西,这间屋子干净得如同被彻底洗劫过,又或者……被某种东西“清理”得干干净净。老黄这个人,连同他存在过的所有微小痕迹,就这样凭空蒸发了,只留下这挥之不去的恶臭和这套散发着不祥寒意的家具。 窗外,夕阳的余晖已彻底沉沦,只留下天际线上一抹浓得化不开、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不祥地涂抹在城市的边缘。这血色残阳,仿佛带着某种指引,沉沉地投向城西那片巨大的、被遗忘的伤口——老工业区的废墟。那里,断壁残垣在暮色中如同巨兽的嶙峋骨架,杂草丛生,死寂无声。就在这片废墟的深处,那间被枯死爬山虎紧紧缠绕的破旧厂房,那扇写着“归途”的掉漆木门后,一点昏黄的光晕,如同垂死之人的瞳孔,依旧固执地亮着。那盏旧灯泡在空旷的厂房里微微摇晃,电线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也随之扭曲、拉长、收缩,像无声舞动的鬼魅,更像一只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它穿透废墟的黑暗,穿透逐渐浓重的夜色,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筒子楼的方向,锁定了那扇刚刚被警察撞开的、属于老黄的房门。 筒子楼对面,那个由锈蚀铁皮勉强拼凑成的修车棚里,老王头依旧蹲在地上。他手里攥着那块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油腻抹布,动作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一辆早已废弃、布满灰尘的旧自行车链条。那动作缓慢得近乎凝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麻木,仿佛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这重复的本能。旁边一个破旧的小收音机,顽强地发出咿咿呀呀的评剧唱腔,那凄婉哀怨的调子,在死寂的傍晚和远处警车隐约的警笛声衬托下,非但没有带来一丝生气,反而更添了几分诡异和凄凉,如同为某个看不见的仪式伴奏的哀乐。 收音机里,一个旦角正用尖细的假嗓唱着一段悲苦的唱词。就在某个拖长的尾音处,老王头擦车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他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那双原本虽浑浊却尚有几分活气的眼睛,此刻变得更加空洞,蒙上了一层更厚的、仿佛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灰翳。他的目光越过棚子歪斜的铁皮边缘,越过楼下晾晒衣物滴下的水痕,死死地、直勾勾地“钉”在三楼那扇刚刚被警察撞开的窗户上。窗户里,似乎还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轻微的、如同老旧风箱漏气般的“嗬嗬”声。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咀嚼着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然后,一串不成调的、破碎的音节,从他齿缝里极其缓慢地、断断续续地挤了出来,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消散的阴风,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模仿般的腔调: “好……家……具……” 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 “配……好……主……家……” 最后一个“家”字,几乎只剩下一丝微弱的气流,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令人绝望的满足感。唱完,他的嘴角极其不自然地向上拉扯了一下,形成一个僵硬、扭曲、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如同“归途”店里那个老头脸上凝固的古怪表情。 就在这时,一阵裹挟着初冬湿冷和城市尘埃的夜风,毫无预兆地从筒子楼的方向吹来。它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灵活地钻过老王头修车棚铁皮上那些早已锈穿的缝隙和破洞,猛地灌了进来。这股风,不仅仅是冷。它带着筒子楼特有的、混杂着油烟、霉味和廉价洗涤剂的气息,更裹挟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如同跗骨之蛆般难以忽视的、属于“归途”家具行的味道——那股深入骨髓的、旧木头腐败的阴冷,混合着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铁锈腥气,还有一丝……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陈年泥土的腥膻。 这股风,精准地、带着恶意般,扑打在老王头的后颈上,钻进他敞开的、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衣领里。老王头猛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那寒颤如此剧烈,以至于他整个佝偻的身体都跟着筛糠般抖动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掉在了油腻的地上。他下意识地缩紧了脖子,仿佛想把自己缩进那件单薄的衣服里。然而,已经晚了。 那股阴冷的气息,如同活物,顺着他的皮肤毛孔,贪婪地钻了进去。他脸上的肌肉,在昏黄的修车灯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血色。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如同陈年旧纸般的灰败,从颧骨开始蔓延,迅速覆盖了整张脸,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灰色。更可怕的是他那双眼睛,那层原本就存在的浑浊灰翳,此刻如同被滴入了浓墨,迅速加深、扩散,眼白部分变得污浊不堪,瞳孔则像蒙上了厚厚一层永远也擦不掉的尘埃,彻底失去了焦距,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凝固的、非人的空洞。他僵硬地维持着那个蹲坐的姿势,像一尊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气的、布满铁锈的泥塑。只有那不成调的、关于“好家具”的破碎哼唱,仿佛还在他僵死的胸腔里,无声地、一遍遍回荡。 棚子里,收音机里的评剧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唱词凄楚,却再也无法掩盖那无声无息弥漫开来的、比死亡更冰冷的寂静。那股“归途”的气息,已经在这里,找到了新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