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默认 ------------ 第 1 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娘,别说了,你嫁吧,带着弟弟走,别管我。” 说完这句话以后,六岁的沈大魁便已经低头继续割着地里的猪草,这懂事的样子根本不像是才六岁。 六岁! 在现代他还是窝在爹娘怀里撒娇想逃学,还是被爷爷奶奶哄着喂饭、多吃口饭都得讲条件的年纪。 可回到这吃人的古代,却得背上比自己还大的背篓干活。 “我儿……” 张三娘见他如此懂事,再也忍不住丢掉儿子手里的镰刀,将他揽入怀中大哭起来。 “我儿,娘舍不得……舍不得你们兄弟任何一个。” 亡夫已逝三年,她本做好不再改嫁的准备。 可是对方有官身,给得又多,还愿意她带孩子过去读书,婆家也要她嫁过去,就为那二十贯聘银。 只是怕她彻底不再管家里头,所以只许她带一个孩子走。 长子六岁,幺子四岁。 不管是让她舍弃哪个,这都是在挖她心口的肉啊。 沈大魁见状重重叹了口气,抱着母亲劝她想开一些。 “娘,儿子已经六岁,晓得是非,弟弟才四岁,他不能离开娘的,要是留下他,他以后铁定会忘了您的,但是儿子不会忘记娘。” 说忘记都是轻的,说不定还会怨她。 见母亲还是下不定决心,沈大魁又连忙补了一句。 “娘,咱们两兄弟能走一个就走,总好过一起折在这地里好吧?” “是不是?” 沈家老两口生了四个儿子,儿子又给他们生了很多孙子孙女,为了躲避徭役四家并未分家。 他爹排行老二,就是服徭役修水库的时候不小心被石头给砸死的,抚恤钱就给了五贯,由老两口拿着。 家里是两位老人家和大伯大婶做主,没了劳动力的孤儿寡母根本没话语权,更别说想去读书了。 来提亲的是县里巡检,虽然只是正九品可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 而且还是肉馅的那种…… 张三娘听了这话忙擦了擦泪,她儿这句话说得倒是也对。 能有一个走出去也是好的,她咬着唇愤恨地道。 “李巡检给的聘钱二十贯已经不少,够他们全家吃喝两三年了,可那恶老头贼婆子还不满足,硬要我们骨肉分离,真是可恨……” 沈大魁不说话,默默给母亲擦泪,确实是够可恶的。 如果可以谁不想走呢? 虽然不知道继父到底如何,可人家最起码也是读书人,怎么也不会缺吃少穿还让他干这么多苦力吧? 但是他占了人家儿子的身体,怎么好意思再抢了人家儿子的资源呢? “儿啊,你等着娘。” 张三娘擦干净脸上的泪,抚着儿子稚嫩的脸蛋道, “等娘在新家站稳脚跟,娘一定会想办法让你也读书的啊。” 她虽然是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村妇,可也知道读书的重要性,先别说是考功名成了秀才多了不起。 就是在县城里头当账房先生,那回村子里都神气得不得了啊。 再不济,她也想让儿子上几年村里的学堂。 将来当个账房先生,也好过像他爹一样去服徭役啊。 沈大魁重重地点头,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道。 “嗯,我等着娘,有机会我会去县里看娘和弟弟的。” 他来这里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他每天不是在捡柴火、就是割猪草从没来出过村,等年纪越大只怕活儿就会越重。 不过那时候应该也能出门了,到时候再给自己找条出路吧。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等张三娘决定要带小儿子的时候。 沈老头子忽然又不干了,硬要把二魁给留在家里。 “我刚刚找沈先生看过,沈先生说二魁的八字旺咱们沈家,你要带就只能带大魁走。” 沈先生是村里的阴阳户,也是给十里八村看事儿的阴阳先生。 可只这一句话,张三娘和沈大魁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哪里是觉得二魁八字旺沈家,他们分明是想留下二儿媳妇最舍不得那个孩子才罢休。 只有她最舍不得的孩子在沈家,她将来才会时常想着儿子、想着沈家,这样才会源源不断接济沈家。 阴险、可耻! 纵然觉得这老两口太可耻,可张三娘还是好声好气地讲道理。 沈大魁也表示他已经六岁了,能帮家里干很多活儿。 弟弟才四岁只能捡捡柴火,试图从现实方面去打动他们。 可沈老头不但要占便宜,还不愿意别人戳破他。 他发怒道:“再多说一句,你一个孩子也别想带走。” 他算盘打得响! 若是老二家的心肠够狠不管二魁,将来二魁这个男丁,也可以去服徭役,这样别的孙子就能留在家中。 若是老二家的心肠软,愿意时常拿钱回来那自然最好。 张三娘的牙都咬碎了! 大雍的律法规定孩子是属于男方的,女子不论被休还是和离还是改嫁,孩子能否带走都要听男方的人怎么说。 男人死了的话就听公婆的,公婆死了的话还有丈夫的弟兄,弟兄也没有了还有男方的族人做主。 总之只要是男方那边不松口,孩子你就绝对带不走,除非他们自己主动不要这个孩子。 话语权在人家那里,张三娘怕他真的一个孩子也不让带,于是便死死抱着要说话的大儿子不许他出声。 能带一个是一个! 这边商定后去衙门交了庚贴,签了文书说明同意儿媳改嫁,同意大孙子随媳改嫁等等。 然后李家那边的聘礼就送到了。 除了说好的聘钱以外,还有柔软细致的棉布与喜服。 银子张三娘是拿不到的,但是布匹谁也不能跟她抢。 她用这些布熬了好几个大夜,给小儿子做了十身衣裳,再将最小的那身穿在他的身上。 沈大魁也做了一身,总不好穿得破破烂烂去李家的。 二魁的年纪虽然很小,但是听大人的话也隐隐有些明白了。 “娘,你和大哥以后是不是不在家了?” 隔壁石头他娘就是穿着一身红衣裳,坐上了挂着红布的驴车离开了,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二魁,你要记得娘不会不管你的,不会不管你的……” 张三娘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抱着小儿子哭。 沈大魁坐在一旁也是默默捏拳,他要早知道那两人打的这个主意。 他……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跟着上前去安慰弟弟:“二魁,你相信娘,也要相信哥,哥和娘一定会回来接你的。” 张三娘的父母早就已经去世了,但是她的兄长也没忘记跑来占点便宜。 又是闹又是骂地要分一半的聘礼钱,最后掰扯了半天也就要到两贯钱高兴离开。 至于妹妹的心思那不重要,他甚至没给两个外甥带上两块糖来。 从沈家离开的那天,二魁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在地上打着滚不要娘和大哥离开他。 张三娘坐在轿子里手都掐出了血痕,恨不得下去直接把孩子抢走,可理智告诉她不能这么做。 围观的妇人们却都满脸羡慕,别人都是穿着红衣裳,坐着牛车也就出嫁了,再差些的就自己背个小包袱走到婆家去。 张三娘嫁到沈家是走来的,可再嫁却是被轿子给抬走的。 这叫她们如何不羡慕? 有个胖胖的妇人还道:“要是李巡检能瞧上我的话,我还带什么拖油瓶啊,我直接去现给他生十个八个儿子。” 她身旁的男人笑道:“得了吧,人家李巡检今年都四十三了,哪里禁得住你折腾啊?” 村子里的男人妇人们嬉笑着凑热闹,你一言我一语地调笑,至于当事人的悲喜则与他们毫无关系。 沈大魁背着包袱一步三回头,直到见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娘,您别怕,李巡检是不用做粗活的读书人,他跟咱们村里四十多岁的男人不一样的。” ------------ 第 2 章 改名李瑜 沈大魁轻声安慰着母亲,毕竟他娘今年才二十三岁而已,与那李巡检可是差了二十岁。 当然若是年龄相仿,人李巡检肯定也会有更好的选择。 张三娘轻轻地摇摇头:“四十多岁又怎么样?就算是六十岁、七十岁我也一样愿意嫁给他,尽心尽力地伺候他。” 就凭他那一句送她儿去学堂,她就愿意! 沈大魁没有再说话! 李巡检的名字叫李纲,字伯群,媒人说他虽然是只考中了秀才,但却是县里出了名的正直善良之人。 他那位原配妻子死于五年前,是得了痢疾走的。 李巡检与原配妻子没有儿子只有一女,今年才刚刚八岁,他当时问媒人为何李巡检年纪那么大才生长女。 媒人说是先头那位娘子身体不好,一直吃药折腾给耽误了。 媒人又说他求娶张三娘一是听说她为夫君守孝三年,不愿意丢下儿女嫁人觉得她是有情有义之人,这样的人定然会善待亡妻留下的女儿。 二是听说张三娘连生二子,觉得她是个好生养的妇人,他年逾四十也想再努力努力。 现代女子带两个儿子人家会撇嘴摇头,古代女子生了两儿子就很吃香,因为这说明这个女人能生儿子…… 听说隔壁县有个陈员外,就是专门求娶生了三个儿子的寡妇回去做续弦,连三个儿子一起养着了。 像北宋范仲淹就是随母改嫁,然后改姓名为朱说。 至于为何会改回范姓则是因为,虽然继父对他特别好。 但是继父的两个儿子怕他争夺朱家财产很是排斥,还有就是认祖归宗的传统思想在。 沈大魁没有这个传统思想,何况在现代他就姓李不姓沈。 三来他们文人娶妻之事,往往看重妻子家中女性长辈是何模样,他不能让他女儿因为没有女性长辈教养,从而耽误了将来的亲事。 所以综上所述,李巡检看上她娘主要是为了他女儿着想,其次是想再生个儿子延续香火。 总结对着人家姑娘要客气些,不管好不好相处都得客气些。 李巡检的房子县城东街四兴巷里,因为大家都是二婚也没有兴师动众,只有李家的族人和亲近好友摆了四五桌而已。 他果然如媒婆所说的那般,周身都透着文质彬彬与正直之气,将他娘从轿子里扶出来的时候也是尽显风度。 待拜过天地高堂后,李纲才看向站在妻子身边的大魁。 见他虽然穿的没什么补丁,可是却瘦得皮包骨头的模样,再拉起他的手一看上面全布满了茧子。 而身上的那件好衣裳,也像是自己着人送去的布制成。 针线细密,上面还绣了朵玉兰花,说明妻子不但年轻好看能生儿子,女工应该也相当不错。 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李纲心中对这孩子有些怜悯,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沈大魁的脑袋。 “大魁这个名字虽然好,但是却不太适合你以后读书人的身份,不如我给你取一个字如何? 瑜,有美玉的意思,美玉无瑕,怀瑾握瑜。 你的户籍在衙门已经过了文书,从今以后你就跟着我姓李。 叫李瑜,可好?” 沈大魁有些激动地看向母亲,他早就对自己的名字很不满了,觉得这名字简直又土又糙。 比他在现代叫那……李军还不如。 文人就是会说话啊,把不好听的名字说成是不适合读书人的名字,多么的委婉多么的有情商啊。 张三娘虽然不认识字,也不懂什么锦啊玉啊的。 但她觉得儿子喜欢就好了,而且她也觉得李瑜更好听一些,夫君是文化人肯定说什么都是对的。 “妾都听夫君的,夫君为自己儿子取名本也是天经地义。” 儿子还要人家帮忙养呢,改个名字又怎么样呢? 沈大魁……不李瑜也很是上道,立刻就朝着李纲跪下行大礼。 “孩儿李瑜见过父亲大人。” 愿意给别人养儿子的大好人,他这一跪跪得心甘情愿,这一声父亲也喊得心甘情愿。 “诶,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瑛儿过来。” 本来还担心继子会不好相处,没想到如此知礼。 李纲心里头的大石头也算是落了地,他忙将身后满脸好奇、却站得规规矩矩的女儿叫上前来。 “见过你母亲,还有你弟弟。” 若他还能有儿子当然最好,若是没有女儿若能与继子关系良好,将来也不至于说是身后无人。 “女儿见过母亲。” 李瑛先朝着张三娘屈膝行礼,拿出自己绣的帕子当见面礼,又对着沈瑜点了点头拿出自己用压岁钱的新毛笔。 “弟弟好,这笔送给你,希望你今后写文章笔下生辉,妙笔生花,笔走龙蛇,登科及第。” 她觉得这个新弟弟虽然瘦,虽然看起来可怜兮兮的,但是长的不讨人厌,还挺懂礼貌的。 “谢谢瑛姐姐。” 本以为会是个性格不好的娇气包,没想到是个彬彬有礼的小姑娘,李瑜接过笔后又拿出自己准备的礼物。 “我没啥能拿得出手的,这个雕像还希望姐姐别嫌弃。” 他又没有银子也没来过县里,只能用木头雕了一只小狸奴。 女孩子大多都喜欢猫猫狗狗,应该是不会出错的吧? 好在李瑛的确喜欢,还夸他手艺好当场就跑回屋,说要将这玩意儿摆在她的书案上。 见他还知道给女儿带见面礼,李纲对这个继子的印象更好了。 谁也不愿意养个不知礼数,又不是自家血脉的孩子。 吃饭的时候,桌上有猪肉羊肉鱼肉还有大白米饭和鸡蛋汤,还都是用猪油炒的香气扑鼻,看得李瑜没出息地两眼冒星星。 在沈家待了三年的李瑜,就连大白米饭都没吃过。 鸡蛋也没有吃过几个,肉啊什么就更别提了。 也就过年能尝尝肉味儿。 在现代的时候家人嫌弃猪油不健康,都是用植物油炒的菜,可是植物油炒的菜是真没猪油炒的好吃。 李瑜也不敢吃得太快了,更加不敢吃得多了。 吃了个七分饱就放下了筷子,怕吃多了出丑给他娘丢脸。 只是眼睛还盯着那些菜看,觉得这些菜是绝世美味。 见他眼睛盯着饭菜手却放了下去,李纲心里就更加满意了。 小小年纪诱惑就摆在面前,却能稳住自己不去贪多。 这心性就很好啊,就是不知道读书的天赋如何。 李家共有七间屋子,家里甚至还有个做粗使婆子陈婆婆。 带阁楼的绣房是李瑛的,主屋当然是李纲和他娘住。 他则被安排在了东边的房间,陈婆婆说是李巡检说的这屋子采光最好,适合他以后读书。 屋子里还给他准备了几身衣裳,还有崭新布鞋与新被子还有启蒙的书籍,文房四宝都准备了两套。 陈婆婆拿过他带来的破衣裳笑道:“本以为是你和你弟弟都来,巡检大人便准备了两套。” “谁知只你一个,只好等有机会给你弟弟捎回去了,哥儿早些睡吧,这些衣裳我给你拿去扔了啊。” 补了又补的衣裳,怎么能穿在读书人的身上呢? 李瑜红着眼点了点头:“陈婆婆早些歇息。” 这继父……是不是也太好了点儿啊? 望着整整齐齐的两套文房四宝,李瑜又想起了那个坐在地上嗷嗷大哭的弟弟,心中泛起许多怨气。 明明他和弟弟两个,都能够有光明未来的…… 他发誓,他以后就算功成名就,也不会让那一家子人除了他弟弟,占到他一丝一毫的便宜。 ------------ 第 3 章 不能提从商二字 李纲对自己的这位继妻很满意,虽然她不如亡妻能懂诗、会作画,懂得自己心中所想。 他念诗她也懵懵懂懂的样子,但是她做得一手的好茶饭呐。 她会与陈婆婆一起把家里打扫干净、亮堂,还会给他女儿梳漂亮的头发,在给编上漂亮的头绳。 女儿也挺喜欢她。 这就够了,至于别的他可以慢慢教嘛。 人都是爱屋及乌的,她对自己的姑娘好他也会对她儿子好,所李瑜读书的事情他办得很快。 “就在东街上的云端私塾,离家只有还不到一刻钟的脚程,放了课还可以归家来用午膳再歇上一觉。” 何况继子也是乖巧懂事,吃饭、坐姿、说话都是规规矩矩的,喊自己父亲的时候也没有丝毫勉强。 这样的妻子,这样的继子,他很乐意疼爱。 张三娘先给丈夫打了饭,又给李瑛打了饭最后才给李瑜和自己打上饭,闻言她忙问了一句。 “束脩应该很贵吧?” 她从前听族长的娘子说起过,好像光束脩和一年就得一贯,还不包含孝敬先生的其他东西。 李纲摆摆手,拿起筷子吃饭:“我俸禄每年的俸禄是三十贯,乡下良田每年还能收三十贯左右的租金,给孩子读书花钱也是应该。” 只要没有天灾的情况下,他也不必给朝廷缴纳税赋,按比例收的粮食卖了差不多就这么多。 他不缺那几个读书的钱,也不会省这点儿钱。 李瑜好奇地问道:“父亲,那云端私塾到底要多少束脩呢?” 村里学堂一年一贯,县城里再怎么样也得两贯吧? 李纲笑着道:“开蒙是一年三贯,等你将来要参加乡试的时候,进入县学读书的时候就不用花什么钱了,县学里还给你包吃包住呢。” “所以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将书读好了以后当个教书的先生,将来也是人人尊敬、吃穿不愁的。” 李瑜闻言还有真点向往,这在古代确实是个不错的就业方向。 古代最讲究就是尊师重道,不像他高中同学那个可怜虫,天天给那些活爹气得吃救心丸保命。 李瑜犹豫半天问道:“那父亲……从商如何呢?” 作为穿越人士,他虽然不懂小说里那些玻璃、白糖、青霉素什么的,但是搞点新意赚点儿钱还是可以的。 “嗯?万万不可行此路。” 听到继子口中居然说出从商这两个字,李纲气得饭碗都放下了,他望着继子的眼睛道。 “士农工商,下次再说这样的话为父要打你手板子。” 既叫他一声父亲,那就不是亲子也算大半个儿子。 他对这大半个儿子最低的期望,就是当个教书育人的先生。 高的…… 还是不能有太高期望,有个最低的期望就行了。 李瑜乖乖地道:“是,父亲,儿子不会再说了。” 看来对文人来说从商是大忌,他还是乖乖读书吧。 李瑛咬着筷子看了眼生气的爹爹,又看了看想说又不知道说啥的继母,最后看着乖巧却懵懂的弟弟道。 “商户很可怜的,我们县最有钱的陈家辛苦经营了一辈子,三年前因知府大人一句话钱财就散了一大半儿……” 三年前…… 李瑜心中动了动:“是修新桥水库那件事儿吗?” 听到新桥水库这四个字,张三娘的拿筷子的手紧了紧。 那年……她亡夫死在了那里,那年……她两个孩子没了父亲,儿子们甚至不记得父亲是何模样。 “是的啊。” 还不待父亲说话,李瑛便好心为两人解释起来。 “知府大人要修水库,各县的人都要出钱出人。” “平民百姓出徭役,有钱的商贾人家就出银子,出少了还不得行,水库建成的功绩却是官员们的。” “水库修成没多久,知府大人就升去了京城,听说如今已经是礼部侍郎,正三品的大官儿了。” “瑜弟弟,你说当官儿好,还是当民、当商好啊?” 哪怕只是考个童生,这家的徭役都能够免了去。 再有这样的事也不必出银子,所以才是唯有读书高啊。 “那要这么说的话当然是官儿好啊。” 李瑜这下彻底没了旁的心思,狠狠地刨上几口饭。 “我一定要好好读书!” 这古代的繁体字是真的很难写,这毛笔字也是真的很难学。 让他用毛笔字将繁体字写的很漂亮,还要写出一篇了不起的文章,属实是有点太为难他了。 但做人要迎难而上啊,不然只能成为被剥削的对象。 李纲见这孩子悟了,才笑着戳了戳自家姑娘的额头。 “这丫头,嘴皮子这么利索,以后可怎么得了。” 说话太直白,也不怕惹祸。 “嘴皮子利索才好呢。” 见继女对自己儿子知无不言,张三娘心里很是感动,给她夹了筷子鱼身上最嫩的部位。 “姑娘家嘴皮子利索才不吃亏,好姑娘,多吃些鱼,姑娘家多吃鱼会长得更加漂亮的。” 读书人家的女儿都这么有见识,给儿子找的这个新爹果然是没找错。 李瑛甜甜道谢:“谢谢母亲。” 她早已不记得自己母亲是长什么样子了。 继母瞧着不是坏人,对自己也好,她心里是喜欢的。 李纲见母女和气心里也高兴,于是高兴之下顺便就把二魁的事解决了。 “既然沈家二老不愿放人,那我便出束脩让二魁在沈家村里的学堂读书,二魁这个名字嘛…… 还是改一改比较好,不过想必自有他先生操心他的名字,我就不操心那孩子的名字了。” 李瑜入了他李氏族谱,他取名自然是说的过去。 不过就是每年多出一贯钱,比起自己原本准备养两个继子的计划,这已经少了许多了。 张三娘闻言激动地说不出话,饭也不吃就差给李纲跪下,却被李纲给牢牢地扶住了。 “你我夫妻,不要说那些外道话,也不要行大礼。” 有了李纲的这番话以后,张三娘对李纲父女的态度,看着就是对再生父母一样好了。 嗯,不过从年纪上来看的话。 确实能当爹了。 云端私塾的先生叫谢环,据说他十四岁的时候就成为了秀才,早年是被整个营山县奉为神童的存在。 只是年少时太过年少轻狂,忙于和那些家境好的人写诗作词喝酒,说是写诗作词其实就是逛楼子。 去里头收割歌姬小迷妹的,这般导致学业荒废了许多,一连进军乡试七回都落榜了。 后来走门路去问了主考官,主考官说他的文章过于华丽浮躁,劝他好好修身养性过几年再试。 可人的文章风格一旦定型,没有大的变故那是九头马都拉不回来的,所以他最后放弃科举开了间书院。 李瑜听完表示不解:“这样的浪子能教好学生吗?” 别教到一半儿,跑去吃酒耍乐去了吧? ------------ 第 4 章 入学 “你这孩子!” 要不是提着满手的礼,李纲都想伸手敲敲他的脑袋。 “人谢先生已改了,七位秀才公,两位举人老爷都在他那读过书。” 很厉害的好不好? “啊?”闻言,李瑜瘪瘪嘴道:“一个进士郎都没有?再说他只管秀才之前,举人老爷的功劳也能够算他身上吗?” 照这样算的话。 只要学生考上清华大学后,小学初中的老师也能跟着沾光咯? 李纲气乐了:“你当进士郎是什么?地里头的白菜大萝卜啊?三年一个省里才能出几位进士郎?” “江南那一带就占完一大半,只留下的小半给其余十二个省抢。” “咱们一个县随便找位先生,就教过一位进士郎?想上天不成啊?要有这么厉害知府大人会千里迢迢将孩子送去江南求学吗?” “再说了,没有启蒙先生那里有他们后来的功名,为何不是算作启蒙先生的功劳?” 没有启蒙先生打好基础,后来的先生教的再好。 他们能听懂吗? 李瑜很是羞愧地低下头:“父亲,儿子明白了,启蒙每从顽童起,终身获益谢师恩。” 他都不记得自己小学老师姓啥了…… 惭愧,惭愧! 闻言李纲满意地捋了捋胡须:“孺子可教也,好孩子,好好学,要学好,学好了终身获益啊。” 古代的拜师礼很繁琐,特别是幼童启蒙时更甚。 谢环本来不想收李瑜的,一来嘛普通幼童四岁就得开蒙,这个李瑜已晚了两年,二来他的家世…… 不是他嫌弃乡里孩子。 他是怕这个在乡野里长大的孩子,会教而不善不说还会带坏同窗,可李纲是他多年好友又不能直接推拒。 所以这个学生收得他不太情愿,但当看到了李瑜本人以后,他忽然就觉得自己从前多少有点偏见。 眼前这个礼仪周到的小子,目光清明脸庞方正,怎么看也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我这里是卯时初到学堂,午时一刻到‌未时一刻可以休息午休,下午‌酉时中放课,每十日一沐,其余时间无事不得请假。” 沐就是放假的意思。 李瑜立刻作揖恭敬答应,想想还是在现代读书的时候巴适安逸。 读五天就能够放两天,而古代十天才能放一天。 不过也仅限于他读书那会儿,听说现在许多学校明着是双休,实际上中秋节都只有半日的假期。 就算按照规定放假在家,那也还得在家上网课。 哀哉! 见李纲与自己那位少年浪荡的先生甚是熟稔,甚至只收了李纲两贯束脩,还让他不要和别的同窗说起这事。 从私塾出来后,李瑜好奇地问道:“父亲是什么时候与先生交好的?” 他这位新爹看起来就是正直人,总归不是先生还浪荡的时候吧。 李纲想也没想便道:“开蒙的那会儿我们是同窗,夫子在上面讲课的时候,我们就常常在底下互扔纸坨坨。” 要不是因为交了谢环这个损友,他老早就进士及第登科了。 那就是从小在一块混的咯,长大了难道没有一起混过楼子吗? 李瑜不信。 于是李瑜眨眨眼开始套话:“那为何都说谢先生是浪子,却从未有人说过父亲呢?” 李纲不自在地咳嗽两声,表示小娃娃好奇心不要那么重。 成亲后他就再也不和他们厮混了,因为他的发妻身子一直不好,每每动怒总是要大病一场的。 所以在两次乡试落榜后,他就求父亲想法子给自己谋了个差。 从此安分守礼,渐渐的大家就忘记他少年时的那些荒唐事迹,只记得他这些年的老实。 更何况媒人收了他的钱,怎么可能说他一句不好的? 谢环送走两人后便背着手去厨房,对着正做饭的老妻道。 “别做那么多哈,人家办完事儿都已经走了。” 就像他这饭里下了鹤顶红似的,跑那么快! 闻言,王氏有些嗔怪地道:“你怎么不留一留李巡检,人家好歹与你同窗那么多年。” 虽然有一段时间不来往了吧,可如今不是又和好了吗? “留他做甚?” 谢环很是傲娇地反问,说着理了理自己的儒衫道。 “当年要不是这老小子害我,我如今早就进士及第了。” 少年时的他们何时讲过什么规矩客套? 如今老了,这老小子反而讲究起来了。 王氏闻言笑到:“你这就是拉不出屎怪茅坑了,不过李巡检大小也是有官身的,当官儿的讲究一些也正常。” 谁家父母送完孩子去学堂,还会留下来吃顿饭的? 不合适嘛! “说得好,这个比喻倒是得当。”谢环闻言拍了拍掌,笑眯眯地转身走了:“等下回见了伯群我就把你这话告诉他,说你说他是茅坑。” 想起好友维持二十年的君子脸,维持不下去的时候他就想笑。 王氏:“……” 幼稚不幼稚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三岁孩童呢。 李瑜这个阶段的开蒙书籍有五本,《三字经》、《千字文》、《增广贤文》和《幼学琼林》还有《百家姓》。 其中增广贤文是集结中国从古到今的各种格言、谚语。 幼学琼林又称《成语考》,里面天文地理、家庭饮食、花鸟兽木婚丧嫁娶等,可以说是古代版的百科全书。 好在大雍早有印刷术、造纸的技术也是非成熟,这五本书只需要五百文。 大越乾安十六年,五月初六,古代时间寅时三刻,现代北京时间:4点四十五分左右。 天还未亮。 李瑜就在父母与姐姐的祝福下,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了云端私塾。 从这一天开始无论是寒冬还是酷暑,他都得这个时辰左右赶到私塾读书。 这一天,他从一眼望到头的农家子,幸运地成为了有万千可能的读书人。 他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偶尔愣神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个背着比自己还大的背篓,背着满满一背猪草的自己。 那个在冬天穿着草鞋,露着脚背干活的自己。 居然……穿上儒衫,成为了一个读书人? 入学第一天他就以非凡的天赋,惊艳到了各位同窗还有谢先生。 只因不过才读了两遍,他便会背诵百家姓的前十句了。 谢环惊喜地捋了捋胡须道:“很好,照你这样的天赋来看,你应该很快就能追上落下的这两年。” 本来只是想给老友面子收的学生,没想到居然是个好苗子。 面对夸奖李瑜感到十分地不好意思,这些启蒙书对他来说确实很简单。 虽然上学的时候不考,可不代表父母不会额外让他背诵,所以只需要诵读两遍回忆回忆,他就能够背出来了。 ------------ 第 5 章 乡村有多美 吴‌景诚从前是谢先生眼里的好苗子,可也需要诵读五六遍方才能背诵出来。 见他只需诵读三遍,‌吴‌景诚那是打心底的佩服。 他主动将与李瑜隔壁的同窗换了位置,然后朝着李瑜小大人般拱手道。 “吴景诚,家父是在东街开堂坐诊的吴郎中,小字‌云飞,出自庄子·逍遥游中的“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不知李同窗的小字是?” 男儿及冠之时,或科考之前方才取字。 如今的孩童都是用的小字,小字也就是有乳名的意思。 李瑜的小名是狗剩,但是显然说出这个名字,他说不得会被嘲笑一辈子的。 算了,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所以他大脑飞速运转,很快就给自己想了个小名:“‌小字思源,取自《大学》中的“思而后有定”。” 高门大户人家取名都往贱了取,小门小户不贫穷不富有的人家反而讲究出处。 交换了小字,两人便算是成好友了。 等到吃晚饭的时候说起这事,李纲才一拍脑袋想起忘记给孩子取小字了。 “你这小子机灵啊,不过你怎么会读过大学的?” 大学都是十四岁以后的少年,才需要开始学习的,当然如果你是神童的话那就另外再说咯。 就像谢环那个老小子,十二就让十五六才学的书给读完了。 害得父母总拿他与自己比较,就连先生也跟会变脸似的。 对着那老小子就笑的满脸慈祥,对着旁人就是一副出门别说我是你先生。 李瑜张口就来:“在乡下的时候听族长儿子说过那么一嘴,然后儿子今日刚好想了起来。” 张三娘闻言有些惊讶,她没记得族长儿子与她儿有接触啊? 不过她是个会自我攻略的,便觉得可能是无意中听到族长儿子背书。 光是听人家背书居然就记住了,她儿莫非是天才,当场便高兴地给儿子夹了筷子大肥肉。 “儿啊,多吃些,吃完了就回屋写大字去。” 古代也是有家庭作业的,李瑜今日的作业就是写大字。 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礼。 谢先生说只要能把这些字写得好,后面的字也就能学得更容易。 当然,不是让你一天就把这些大字练完。 你可以每日写两个大字,每个大字写上十遍二十遍的,等写的熟练了再换下两个字就行。 李纲笑着对妻子道:“瑜儿能有这样的天赋,想必小的天赋也不错。” “我看你不如明日便回去看看孩子,将他开蒙的事情解决了,可千万别耽误了孩子的前程才好。” “有言道是:亏了孩子们什么,也不能亏了他读书上进啊。” 若能给朝廷培养两个读书人,那对自己来说也是功德一件。 张三娘就等着丈夫这句话,闻言立刻答应了下来,旁边李瑛表示她也想跟着去。 “母亲带上女儿吧,女儿也想看看小弟弟呢。” 她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乡下呢,光从诗书上想象乡下是个什么样子。 有诗言: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还有诗言:独出前门望野田,月明荞麦花如雪。 好美。 真想去好好看一看。 “好,带上你。” 张三娘爱怜地拍了拍继女的背,她没有姑娘是真的将这继女当自己姑娘养了。 想着弟弟也能读书了,李瑜的嘴角也高高地勾了起来。 要是他在城里享福弟弟在家干苦活,他是真的会日日都睡不着的。 第二日下课后,他就推拒了景诚的好意朝家跑去,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弟弟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到家以后没有见到母亲,他就去厨房里头找,却见母亲一边与陈婆婆说什么一边抹泪。 见他回来了,便扯出一抹笑道:“儿啊,回来了,先回屋去写大字吧,等你父亲回来就能开饭了。” 李瑜见状心中咯噔一下,忙问是不是弟弟的事办得不顺利。 张三娘咬咬唇,夫君说读书人不该被俗事所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她不想跟儿子说。 李瑜黑了脸:“娘你就是不说,我也能晓得他们做了什么。” 李瑛此时正在后院洗自己的布鞋,就算她今日再怎么小心谨慎,也还是踩到了沈家的鸡鸭鹅粑粑。 村里的地不好走,马车根本就过不去。 走完了大路就必须得走一截小路,路两旁杂草的露珠把她的新裤子都打湿了。 哪怕是走在田埂上,都逃不开满目的鸭鹅的粑粑。 诗词里面都是骗人的,乡村里头哪里有那么他们说的那么美。 见李瑜过来还不待他开口询问,李瑛便开口道。 “你那对爷奶真不是好东西,一点儿也不如旁的村民淳朴,心眼子快赶上那些为官做宰的了。” “还好他们不是读书人,他们若是读书人当了官儿的话,还不知道会怎么欺霸一方呢。” 原来沈老头和太太不反对二魁读书,但是他们认为二魁去读书,那家里干活的人就会少一个。 这对别的孙子不公平,所以要二魁读书的话…… 光出学费伙食费还不行,还非得每年再给二老一贯钱补偿才行。 当时李瑛就没忍住怼了回去,那是您老人家的孙子,又不是她爹爹的儿子。 凭什么啊? 可人家却冷笑着道,既是我们家的孙子,那当然是我们说了算,巡检大人还想管别人的家事不成? 李瑛叹了口气:“我父亲虽然不缺这一贯两贯的,但是你爷奶……他们他们也不能拿我父亲当冤大头吧?” 这分明就是觉得他们家有钱,所以赖上他们了嘛。 她父亲虽然四十多了,可许多县里的黄花大闺女都还愿意嫁呢,娶母亲是看在她名声和会生儿子的缘故。 可如今看来…… 她觉得父亲娶了个麻烦回来。 虽然母亲确实很好,瑜弟弟也好,可她就是替父亲觉得憋屈。 巡检职微却权重。 知县大人都得对他父亲礼让三分,却被这些不讲道理的无赖给欺负。 见李瑜眼眶发红她也不忍心,放下手里的活计低声道歉。 “我这也不是冲你,你可千万别多想。” 那个二魁弟弟也挺可怜的,他们到的时候二魁正在屋后捡柴火,拖着比他还大的背篓下山。 她四岁的时候,还窝在爹爹怀里要糖葫芦呢。 可二魁弟弟他浑身脏兮兮的不说,裤子上沾了粑粑都不给人换。 还说什么农村孩子没那么金贵,牛屎也能当枕头。 要不是对方是长辈,她都想啐他们满脸了。 “我知道,瑛姐姐,你先忙,我先回屋写大字。” 李瑜知道她不是冲自己,只是转过身的时候眼泪就掉了下来。 他在现代当牛马的时候都没哭,到了这古代倒是时不时就忍不住哭一场。 紧紧捏着拳头。 还是得想个法子,不能让那两老东西这么欺负人。 ------------ 第 6 章 小老三李琏 李纲这边倒是觉得使小钱能解决的事儿都不是事儿,可不管是李瑜还是张三娘都觉得不能这样。 尤其是李瑜:“父亲心肠好,却不知人的劣根性,这种人都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的。” “今日咱们若是妥协了,他们将来就会更加过分的,现在是一贯,以后就有可能是十贯了。” 退一步不一定换来海阔天空,还有可能会换来对方步步紧逼。 李瑛蹙眉道:“可不给钱又能如何,二魁弟弟是人家家里的孩子,人家不让你插手又能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用官职去压吧,这样不体面的事儿她爹可做不来。 “父亲自然是不好出面的。”李瑜细细想了想,认真道:“可沈氏族长说的话我不信他们不敢听。” 县里的官儿当然不好压村民,这时候就需要族里人说话了。 族长别看不是官职,可古代的宗族族长却不得了。 他们会带领族人挤压少姓人的土地资源,得来的利益如何分配都是族长一句话的意思。 甚至每家出几个徭役,每家交税的公平与否。 更别说你要是惹了官司什么的,族长还可以出面给你写状纸给你想办法。 古时候两个家族因为争地扩土的事,出了人命都是很常见的事情,官府也不会怎么管。 民不告,官不纠。 民若告,官各大五十大板了事。 所以这种事情哪怕出了人命,最后也是挖个坑再请当地先生来唱几句完事。 总之你要是在古代得罪了族长,那你在村子里就是寸步难行。 要是族长知道族里本来还能出个读书人,却还被那两个老东西借着吃拿卡要,而且还威胁巡检娘子肯定会教训他们的。 “好。”李纲想想觉得这个法子挺好,当场便答应了下来:“过几日我就让沈捕快去一趟沈家村。” 当初也是这个沈捕快同他说起张三娘他才派媒人去提亲,如今有事自然也要请他去解决。 果然由沈氏族长出面以后,以为能拿捏张三娘的老两口便息声了,老老实实放小孙子去村里上学。 从这以后也不敢让小孙子干活了。 毕竟读书人将来的命运可不一样,他们也怕他以后出息了怨恨他们。 好在孩子还小,对他好几年不愉快的事儿也就忘了。 听到弟弟穿上新衣去了学堂,李瑜的心情这才好受了许多。 他很是用功,特别是在练字方面,一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毛笔字本就是自身的不足。 二是听先生说要是能够写得一笔漂亮的字,考官看了心情愉悦说不定会格外给高分,走点儿狗屎运就能逮到最后几名上榜。 可是毛笔字哪是那般容易练好的,沈瑜每日早起晚睡刻苦练习,每月灯油钱都多花了一百文。 一年后手都给磨出了茧子,可他依旧觉得自己进步甚是缓慢。 “你这字不是挺好的吗?”吴景诚觉得他对自己的要求太高:“先生不说你就证明你的字并不烂啊。” 这才不过短短一年,他这位比自己晚开蒙两年的同窗,功课便已经追上自己的步伐不说。 偏偏他还不知足? 若不是知晓好友的为人,他都觉得此人莫不是在故意炫耀不成? 李瑜觉得他眼睛有问题:“连你字迹的一半都比不上,哪里好看?” 景诚满脸无语:“我三岁就开始写大字了。” 他写了四年才有这个成就,思源写一年就想追上? 那岂不是神童中的神童? 李瑜奇怪地道:“不是四岁才开蒙吗?” 怎么三岁就开始写大字? “你是不知道。”说起这个事儿,吴景诚眼睛都亮了:“这事儿还得从六百多年前,杀入云朝的一位草根说起。” “那时候的科举说是贫民也可以考,但是实际上却都是给贵族准备的,当时有个叫刘永的读书人,考了十一次不中才知道其中把戏。 于是造反杀入京都杀遍王公贵族,这还不够还五姓七望都杀了个遍。 因为这场意外皇室败落,天下历经了近一百年的乱世,而后民不聊生、易子而食啊。 所以后来新朝建立后便汲取了教训,科举再也不是流传于形势的东西,真正成了寒门子弟翻身的机会,于是所有人对科举都积极了起来。 说是四岁送入私塾开蒙,其实有点本钱的家庭从刚会说话开始,便已经提前在自己家里开蒙了。 比如骊安私塾陈先生的儿子陈子鹏,他才牙牙学语就会读诗,六岁的时候就能读史书了。 知府大人之子更是如此,为了儿子的文武双全,还特意花重金买下一座山,供知府公子练习骑射。 还有蒙语、吐蕃语、倭语、暹罗等各种语言的先生。” 这哪里是在培养儿子,这分明就是在培养六边形战士嘛。 李瑜:“……” 人生的分水岭果然是在羊水,他就是十二个时辰不睡觉地卷,也不一定能卷过人家的吧? “不过思源也不必担忧。”七岁的吴景诚就跟个小大人一样:“科举考试考得是学生见识与才学。” “人家有人家的见识,咱们也有咱们的见识嘛。” “我朝虽然才开国四十三年,可太祖皇帝出身寒微听说更喜寒门仕子,认为寒门仕子才更懂如何助天子治理天下。” 李瑜听明白了。 总结就是一句话,你只管努力其他交给天意呗。 在李家生活的第二年,张三娘顺利为李纲生了个儿子。 李纲老来得子嘴角都合不拢了,儿子刚满月就抱着出门晒太阳,逢人就给人炫耀他那小儿子。 李瑛也高兴,古代女子能有弟弟确实是件高兴事。 张三娘就更加高兴了:“你三弟出生后娘这心里就放下了,咱们也算是没有白占你父亲的便宜。” 让人帮自己养两读书娃,她这心里总是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给人生个儿子,看他高兴,她心里也就稍心安了些。 虽然觉得以生娃报恩的观念不舒服,但李瑜也知道古人的思想就这样,何况见继父这么高兴他也很高兴。 李瑜笑着道:“娘,弟弟出生,儿子也很高兴。” 小老三的大名叫李琏,小名和别人家小孩儿都不一样叫墩墩,因为小老三长的就是一副胖乎乎的模样。 若是他祖父祖母还在的话,这娃子简直就是梦中情孙。 百日宴有人逗李瑜,说他继父有了亲生孩子就不会喜欢他了,他只是笑笑也不反驳。 只是偷偷在挑拨离间的人脚底下,扔下一棵木珠子就溜之大吉,躲门后见他摔了个狗吃屎方才觉得解气。 别说李纲待他一如既往,就是人家真的一心疼小老三又如何? 那是人亲儿子,有什么问题吗? 要这些人来挑拨人家父子、兄弟之间的感情,若是换了真正的小孩子,回去只怕是要难过了。 真是该打嘴! 他以后要是能当官,遇到这些多嘴多舌的,就先把嘴扇烂才觉得解气。 ------------ 第 7 章 太熟了,不好下手 乾安二十四年,刚刚过完元宵节。 十四岁的李瑜和吴景诚这两个私塾里的佼佼者,刚下课就被谢先生给单独叫到了一边。 “老夫十三岁参加县试,如你们这般大的时候已经过了院试成了秀才,你们两个今年何不下场一试?” 末了不待两人回答,他便又紧跟着补了一句。 “老夫年前就已经将你二人的名帖,递交到县衙了,今日应该考牒都下来送到你们家里去了。” 吴景诚:“……是,先生。” 李瑜:“……是,先生。” 既然您老人家递都递了,干啥还非要用疑问句呢? 搞得像是可以不去似的。 望着这两个得意门生,谢环的信心还是很足的:“好好考,莫要给老夫丢脸。” 虽然过了童生试就能得入县学,他也没有办法再教导他们了,但是很显然前程比舍不得更重要。 要是两人都能考中秀才,他明年招生的束脩岂不是能翻一番? 下学后吴景诚叫住了李瑜同他一道,表示他有点紧张。 “先生这么早就让咱们参加县试,是不是也太信任咱们了,我这心里总觉得有些虚得慌……” 谢先生十四岁中秀才那是谢先生,谢先生从前那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大部分人还是十六七岁才去县试的。 “试试呗,又没有要求你一定要考过。” 李瑜手中提着两只书箱,一只是自己的,另一只是刚满六岁的小老三的,小老三拿着根糖葫芦吃得很是起劲。 走了几步李瑜才反应过来:“嗯?我与你家貌似不同路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家伙就爱往他家跑。 不是有什么好吃的来送上一盘,就是说要两个人一起读书才有感觉。 吴景诚满脸认真地道:“既然马上就要县试,我想与你多讨论讨论县试的事情。” 李瑜还没有说话,一旁李链便高兴地蹦了起来。 “耶,景诚哥哥来去我们家,娘肯定会做那道红糖蒸肉的。” 在他们县待客的最高待遇就是那道红糖蒸肉,这道菜也是小孩子最爱的一道菜。 可是一般只有来客的时候才会做,所以小老三才会这么高兴。 李瑜摇摇头:“……小馋鬼。” 到家的时候李纲已经从县衙里面,把“考牒”给他拿回来了。 考牒就是古代的准考证,是统一用木头制成的。 上面刻着考生姓名、出生年月日、父母姓名、户籍分类还有户籍地址,最后是县衙加盖的印章。 比如李瑜的考牒上就写着:李瑜,乾元十年三月十六生人,生父沈二勇、继父李纲、母张氏、农民户、顺庆府营山县沈家村人。 如果他能考到进士的话,这考牒将会陪伴他参加殿试面见天子。 并且放榜的榜单上,这行字也会被写上去并让天下人知道,新科进士是什么来历与家世。 如果已经娶妻的话也会重新刻上去,并且写上放榜的榜单之上。 所以榜下捉婿不是随意捉的,捉你的时候你家啥情况人家就都知道了。 李纲是十八岁才过的院试,所以他虽然希望继子能一次便过,但是对此的希望也并不大。 “尽力就好,就当是去见见世面,你们还年轻以后的路还很长。” 他就觉得老谢太急功近利,以为像他那样的神童遍地都是吗? 在大雍要成为秀才公要过三试,第一试就是二月份由知县大人组织的县试,考试内容主要包括文学、历史、伦理道德等。 第二关就是四月由知府大人组织的府试,考试内容与县试相似,这两试通过以后就可以称为童生。 然后就可以参加由各省学政们八月份组织的院试,过了院试就可称作秀才,有了免徭役和进入乡试的入门卷。 这一晚吴景诚呆到快戌时三刻才告辞,两人互相监督把该背的书都复习了遍。 在这期间李瑛进来了八次,要么是送果子,要么是送点心,要么就是进来帮忙添碳加火。 待李瑜送客的时候,她也在后面跟着送。 李瑜很是奇怪地看着她:“……” 等到吴景诚走远了以后,他忍无可忍地一把就抓住了李瑛的小辫子。 “这么殷勤,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李瑛今年已经十六岁了,早就长成了水灵灵的大姑娘。 因为相貌美、女功好那求亲的媒人快把李家的门槛给踏破了。 上门相看的青年才俊也不是没有,可是这姑娘躲在绣房里就是没瞧上。 母亲与父亲也不着急,由着她自己慢慢相看,势必要挑到她满意了再说其他的。 该不会,这丫头是看上吴景诚那家伙了吧? 虽然古代男方小两岁不算什么,可是他怎么觉得这两都谈上了呢? “没大没小的,我可是你姐。” 拍掉李瑜拽着自己头发的手,她语气很是恨铁不成钢。 “你反应不是也太慢了点,你的同窗虽然是客人没错,但是他隔三差五就往咱们家跑。” “值得母亲每回都给做红糖蒸肉吗?” 红糖多贵啊,这道菜又这么麻烦。 “你俩是不是已经谈上了?”闻言,李瑜立刻就确定了:“怪不得他隔三差五往咱们家跑,你们两个是不是也太不讲义气了。” 亏他还觉得吴景诚不懂规矩,怎么能天天跑同窗家去吃饭呢。 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吗? 李瑛撇了撇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就你看不出来,我看你这脑子里除了读书就装不下其他了吧?” “你这样以后怎么讨媳妇啊?” 说罢她转身就要回去睡觉,走到一半又回身笑着送祝福。 “瑜弟弟,祝你顺利成为咱们家的秀才公。” 然后就提着自己裙摆,像个花蝴蝶似的回她的屋子了。 脸上洋溢着谈恋爱的酸臭味,走个路都有八百个表情还有动作。 李瑜:“……” 这古人都这么早熟的吗? 吴景诚那厮才十四,就已经开始谈恋爱了? 对此张三娘还有些遗憾:“瑛儿是个好姑娘,又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若不是当年改了你的姓……” 嫁给自家儿子不是也挺好的? 相处了这么久,大家都了解彼此的性格,相处起来不是很轻松吗? 只可惜儿子改了李姓,进了李家的族谱,从律法上来看这两人不是亲姐弟也是了。 李瑜满脸无奈:“娘你别胡说,我真拿瑛姐当姐姐看的。” 好吧。 实际上是当成妹妹看,要不然他也不会拽她的辫子。 再说就算是没有改姓这回事儿,太熟悉了也不太能下得去手吧? ------------ 第8章 沈旦 “理倒是这个理,娘就是随口一说,瑛儿瞧上了你那同窗娘也觉得不错,那孩子瞧着眉眼清秀挺好的。” “家中父母行医治病救人,想来也是心地善良好相处的。” 张三娘将打好的毛线袜子,叠的整整齐齐地放在他脚旁。 “咱们儿虽然说是冻不死人的地儿,可冷起来的时候却是钻心的冷。 你父亲说县试要就考五天,里头冷的厉害,也吃不上一口热乎的,都是吃干粮喝冷水,那就得穿暖和一些才行。” 冷从脚起,只要脚暖和那就浑身都暖和了。 李瑜感动地点了点头:“儿知道了娘。” “娘。” 张三娘让儿子早点睡便拿起灯要走,听到儿子的声音又笑着扭头看向他。 “怎么了?” 李瑜认真道:“等儿过了院试,就想法子把弟弟接来县城,咱们弟兄三个都陪在娘身边。” 闻言,张三娘眼眶红了红笑着道:“你读书最重要,别的事为娘自己想法子,睡吧啊。” 二魁……不,是沈旦旦儿的事情,一直是她下半生幸福生活的一抹遗憾。 哪怕他在村里私塾读书,哪怕他如今也是读书人。 可他与自己并不亲近,偶尔见面叫一声母亲都是勉强。 所幸他与大儿子的感情还不错,也算是安慰。 吴景诚发现好几日好友都不搭理自己了,不管是与他说闲话还是同他商议过些日子县试的事。 他都是一副淡淡的样子。 这天因为陈婆婆需要回家一趟,母亲带着瑛姐回她外祖家看望生病的老人也不在家。 所有李瑜只能带着弟弟在街上吃碗馄饨,吴景诚便跟在两人身旁一起。 “哎呀,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嘛?” 不管是作为同窗好友,还是作为未来的大舅子,他都得好好哄着这位小气鬼。 李瑜心中好笑,双手环臂冷冷点评:“假借圣贤之书,勾引良家少女的不要脸之人。” 怪不得…… 怪不得每次他过来,但凡是他瑛姐送个啥东西。 这货背书的声音都会变大许多,还经常刻意卖弄自己的文采,甚至做出一些很做作的动作。 搞半天,是孔雀开屏求偶呢? “怎么把说得这么难听?”吴景诚闻言,脸庞却一丝不红:“男婚女嫁,理之自然嘛,我不信你以后遇见倾慕的女子不会如此。” 他爹吴郎中说过,往往表面看着越是正派的人,其实内心往往都是最疯狂的。 景诚觉得子璇指定就是这种人,‌因为已经可以参加县试,先生就为他们都各取了字。 这是为了在考场上结交好友时方便,那些将来说不得都是同僚,总不能交友的时候说自己小名吧? 多不体面! 李瑜皮笑肉不笑地道:“不可能,完全不可能,我不可能有孟贞贤弟这般不要脸。” 以为初中生情窦初开呢? 还故意做些小动作吸引人家注意,他有这么幼稚吗? 额,不过按年龄来算,吴景诚好像确实是初中生。 吴景诚就比他小两个月而已,他很是认真地道:“等我们两家结亲,那就是我为兄你为弟了。” 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心情甚美。 “哥,吴大哥。” 两人正在互相开玩笑,李瑜便看见了满脸惊喜的沈旦。 “这么巧?” 沈旦穿着读书人该穿的儒衫,眉目间与李瑜有五分像,肩上还背着一个背篓里头装的都是鸡蛋。 李瑜赶紧起身迎上去:“又来县里卖鸡蛋?吃饭了吗?” 虽然沈家后来对他弟弟还不错,粗活儿累活没让他干,可也经常会让他上县里卖点东西。 卖不掉就让他卖给李家,觉得亲儿子开口张三娘不会不买的。 只是这孩子实诚,从来没有听过。 李琏也高兴地跑上去喊了声二哥哥,虽然很少见二哥哥,可他们是一个娘生的啊。 可对他沈旦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并不热络,李琏心里有些失落但也没生气,只是默默回去吃抄手了。 娘与哥哥说过,二哥哥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因为见少了缘故才冷淡了一些。 沈旦这才对哥哥笑道:“不是,是爷奶听说哥要参加县试,让我给哥你送来的,让哥每日吃两个别舍不得吃。”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他满是高兴地道:“哥,爷奶心里是惦记你的,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爷奶吧。” 李瑜没有说话,心里却琢磨那家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这么多年就送过这么一次东西,以往都是利用弟弟从他娘和弟弟手里搜刮。 只是这样的话当着吴景诚这个外人的面,他也不好跟弟弟说,只是招呼老板再端来一碗抄手。 见弟弟要拒绝他便道:“不吃的话就跟我回去见娘,她很想你。” 沈旦不想去见自己的娘亲,所以他便没再拒绝。 李瑜见状心里又是一叹,其实他更想弟弟去看看娘亲。 但是有些事情又不能逼得太急,万一到时候起反作用连自己这个哥都不亲近了怎么办? 见沈旦坐下,李琏讨好地将筷子递了过去:“二哥哥,我替你擦过了。” 沈旦见大哥看着自己,抿了抿嘴还是接过筷子说了句谢谢。 吴景诚张了张嘴想为张姨和小学弟说几句好话,又自觉身份外道便没有吭声只默默地去结了账,然后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等他走了以后,沈旦这才说道:“哥,你让娘别再让李巡检给钱了,我想下个月就来县里找个账房干着。” 村里的同窗老笑话他是靠着卖了自己娘亲,这才进了私塾读书的。 “怎么不读了?”李瑜见他不想读书,立刻便紧张了起来:“是村里的小子欺负了你,还是老……爷奶说你什么了。” 本来想骂一句老东西,可是怕弟弟不高兴他便又改了口风。 “没。” 沈旦咽下最后一口抄手,还将汤都给喝光了才笑着道。 “哥,我不是读书的料,我不如哥你,反正也不一定能考上功名,就别浪费李巡检的钱了。” 爷奶也说村里二十年也不一定出个秀才,他资质平平不如早些出来找个工干着。 别到了最后功名没有,银钱也没找到几个。 “读书怎么能叫浪费呢?”李琏很是不能理解:“爹爹说人不能放弃自己,那许多人七老八十都还在考呢。” “爹爹每年都捐钱五贯给县学,为的就是为朝廷培养更多有才之人。” “二哥哥今年才十二罢了,怎么也要等到十八九再做别的打算吧。” 四岁开蒙,八年早起苦读,县试的门都没进去便放弃,那也太遗憾了吧? 闻言沈旦苦笑道:“那怎么能一样呢?” 李巡检的恩太深太重,压得他直不起腰来,所以他不想去见娘亲,也不想踏入李巡检的家。 对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他时常会有些隐隐的嫉妒。 躺在村里铺着稻草的木板床上,沈旦会想象母亲会如何抱着这个弟弟,语气轻柔地哄他吃饭,慈爱地看着他背书。 他有父母的慈爱,哥哥姐姐的疼爱。 而自己只能对着几间土屋,对着整天絮絮叨叨私念极重的爷奶,还有对他充满嘲讽的同窗。 ------------ 第 9 章 劝说 “怎么不一样?” 李琏想不明白都是亲兄弟,怎么这个二哥哥就非得要这么别扭。 “二哥哥,我们三个都是一个娘生的,爹爹愿意对毫无血脉的学子好,又怎么会不愿意对你好呢?” “你是不是怨恨娘亲?” “可当时娘亲是想两个哥哥都带来李家的,我爹爹也是这个意思,是你家那爷奶不让只能选一个,娘亲决定带二哥哥你走,是你家爷奶又说只能带着大哥哥走。” “能读书上进这么大的事,娘总不能一个都不带走吧?” 眼见沈旦红了眼,李瑜赶紧去扯小老三,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了。 可李琏却不管:“大哥,你和娘就是太顾及他的感受了,二哥哥你也是读书人,你不会不知道读书有多么重要吧?” “你爷奶那个样子,你觉得你与大哥哥两人留在沈家逃得过徭役,逃的过被那个家欺负一辈子吗?” 没有爹的孩子哪能在这样的家庭有话语权? 一旦有什么不好的、需要牺牲流血的事情保证就是拿这俩顶上。 每次母亲听说二哥哥进城,却没有去看她一眼,娘亲的眼眶就会发红。 每次娘亲回去看二哥哥,也是红着眼睛回来。 作为儿子,他见不得母亲如此委屈。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沈旦瞪着这个在幸福窝的小家伙,语气里是压抑的愤怒:“我没有怪娘亲,我只是在与自己过不去罢了。” 说罢他起身对李瑜说了声,然后就小跑着离开了。 李瑜不能将六岁的弟弟丢在铺子里,城里的拐子多得很。 他只能朝着弟弟的背影大喊:“老二,你不能不读书,最起码你得试过县试再说……” 沈旦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很快就朝着城门的方向跑去了。 李琏望着自家大哥:“哥,我说错话了吗?” 可他觉得自己没说错啊,二哥哥凭什么怨恨娘亲呢? 再说了,如果二哥哥不怨娘亲的话,为什么老是冷冷的让娘亲哭呢? “倒是也没有,只不过……”摸了摸弟弟的头,他叹了口气道:“你二哥哥过得艰难,咱们说话还是要注意一些。” 李琏还是不明白,二哥哥也没少吃少穿也有学上,怎么就艰难了呢? 李瑜:“有些艰难是柴米油盐,有些艰难却是在看不见摸不着的时候。” 这些年那两个老东西对他应该不错,娘亲改嫁的时候老二才刚刚满四岁。 四岁,正是需要大人的时候。 可他只能跟着爷奶和三个叔伯们生活在一起,听着村里人的闲言碎语,渐渐的这心里也就别扭了起来。 因为被爷奶带大既知道他们的心思,也还是因为孝道与恩情听话与偏向他们。 两个老东西平时肯定没少说他娘的坏话,可因为读了书知道了李巡检的恩情,同时也明白当年母亲的难处。 这让他心里极度茫然与不知所措,何况他年纪尚小又刚懂得什么叫自尊心…… 他在现代处于老二这个年龄段的时候,还经常把他妈气的哭,把爸气的到处找七匹狼呢。 更何况娘亲没能将他养育在身边呢? 李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于是他带着弟弟回家午休。 只是心中却始终放不下老二没睡着,看来得找个时间回去看看老二才行,看看这小子到底为什么忽然不愿意读书了。 另一边沈旦出了城后,并没有回村子而是跑到了河边。 他捡起一块石子用力抛向河中,看着河中泛起的涟漪,心中的滋味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他知道弟弟说的没错,可那些在心底扎根的难受情绪却难以消散。 沉淀好一会儿沈旦才收拾好心情,还照了照河水确定自己没有异样这才回去。 刚到家,奶奶王氏便道:“怎么没将背篓拿回来?那背篓要买也得要个十文钱呢。” 听到声音四婶白氏却顾不上背篓与背篓的,立刻抱起自己的小儿子上前来。 “怎么样啊?你跟你娘和李巡检说了你弟弟的事儿没有啊?” “听说陛下去年给官员涨了俸禄,九品官员每个月比从前多两贯钱,李巡检应该答应得很爽快吧?” 凭什么老二那个早死鬼的儿子都能读书,倒是她儿子有爹有娘却只能干看着。 她不服气! “奶,背篓我忘记拿回来了,我下次去县里再带回来吧。” 沈旦没有先回四婶的话,待回了奶的话这才对着自家不要脸的四婶道。 “李巡检说他帮扶我读书已是情面,说咱们家……这么不知收敛是不是太不要脸面了?” 如此不要脸面,是嫌娘亲和大哥在李家过得太好吗? 纵然大哥从来没说过,可寄人篱下的滋味他想一想也能明白几分。 白氏脸色僵了僵:“什……什么?” 李巡检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 “四婶不信?”沈旦语气很是真诚:“那不如下回进城的时候,四婶与我同去问问李巡检?” 李巡检大小也是个官儿,白氏自然不敢腆着脸去问的。 王老太太呵斥道:“老四家的你差不多得了,待会儿再把族长给招来我要你好看。” 自从八年前被族长警告后,她已经不敢自己张嘴要什么东西了。 白氏撇了撇嘴没有再与沈旦说话,只是便王氏边往外走边嘟囔道。 “这点儿脸面都求不回来,真是白瞎了那一背篓的好蛋。” 百来个呢。 一百文钱才能买到的,就这么打了水漂。 王老太太心里也有些肉疼,但是也还算好:“你哥怎么样啊?李家对他应该还挺好的吧?” 怎么说那也是她亲孙子,将来荣耀了也是沈氏的荣光。 那蛋给他吃,不算是白给了。 “就那样。”怕奶奶想占他哥的便宜,沈旦故意说道:“不过也不缺吃喝,更好的肯定要顾及自己的亲儿子不是?” 反正他奶也不会找上门去,怎么说还不是他说了算的。 “倒也是。” 这话王老太太倒很是认可,谁会将亲子与继子一般对待,又不是脑壳坏掉了。 “我上次与你说的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春堂楼是县里第一的酒楼,掌柜在府城还有一家酒楼生意也不错。 两家酒楼怕以后看顾不过来,就想找个会识字会算数的小少年早早培养着。 别看十二岁的小少年做不了什么,可人家也愿意每月给一百文钱。 每过一年便能涨五十文,这可不比考什么科举白费银子的好。 见孙子不说话,王氏叹了口气道:“你们老沈家祖祖辈辈,连个秀才老爷都是个稀罕物,何必白白浪费自己的时间?” “还不如早早为自己打算,也为了这个家里打算。” “为了你读书,你二堂哥已去服了徭役,你每月就是往家里拿五十文,那你大伯母心里也舒服些不是?” 读书不能立刻看到回报,但是做工却可以。 ------------ 第 10 章 拜访陶训导 奶这说来说去的,不还是想让自己往家里给钱么? 沈旦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让老太太等了半天才缓缓吐出一句。 “奶,我要是能考中童生的话,每年束脩都能赚十几贯。” 从私心里讲的话,他还是很想试一试的。 哥说得对,寒窗苦读那么久,总不能连县试都不进去看看吧? 万一可以呢? 王氏闻言便立刻反问道:“那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沈旦想说就是考不上,多读几年书也会有大把人愿意请他。 可王氏却冷着脸道道:“到时候你要是将书给读死了,像下河湾沈唤那玩意一模一样怎么办?” 沈旦:“……” 沈唤是他们村子里特殊的存在,他四岁就被父母送进私塾读书,砸锅卖铁也要让儿子考个好功名。 他也从小就被先生夸奖,说他是个读书的料子。 可村里先生的夸奖,又怎么能有多好的展望呢? 他也自命不凡觉得自己了不起,可最后也仅仅只是过了个县试而已,此后复试数次竟都没过得了院试。 这时候倒是也还好。 县里有人请他去当账房,县衙也愿意聘他去为书吏。 可是他说什么也不认命,就觉得自己当官儿的命。 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埋头苦读,做梦都想中状元当上大官儿。 可家里早就一穷二白的,儒衫都破破烂烂补了又补,老婆孩子饿得双眼发绿也得维持他读书人的体面。 员外叫他去写几副对联,便能得几百文钱改善生活。 可是他依旧不愿意走出家门谋生,从家族的希望变成了家族的笑话,如今谁见到他不是纷纷摇头? “奶,我知道了。”沈旦点了点头,还是选择了妥协:“只是先不能让哥知道了,哥马上要县试不能分心。” “等哥去府城参加院试,我马上就按您说的去。” 见他听话王氏这才高兴了,又絮絮叨叨地表示他年轻不会攒钱,赚了钱以后就把大多数钱都交给奶存着。 她给他攒着以后盖房子娶媳妇,说着说着还落下两行清泪。 “你那会儿才四岁你娘就改嫁他人,我把你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这些年受了你叔叔婶婶们多少白眼? 他们就说我偏心你对不起他们,还说什么就不怕养个白眼狼出来,崽子长大了都会先孝敬自己的亲娘。 孙儿啊,你一定要给奶奶争口气,可不能让他们笑话奶。 也给你自己争口气,告诉你娘就算是她不要你又怎么样,你也能靠自己活得好好的……” 面对这些能将耳朵听出茧子的话,沈旦一句话也没有反驳,反而满脸都是赞同的模样。 只是心思却早已飘远,想着以后要怎么忽悠奶奶。 怎么才能悄悄攒下一大笔钱,然后脱离这个要命的家。 听说弟弟已经回去乖乖读书,李瑜的心才放下了一半。 他本来准备回去看看咋回事儿的,只是李纲忽然说要带着他去拜访他们县学的陶训导。 训导的官阶是从八品,主要工作就是担任县儒学的教谕的副手,教谕也就是教授的意思。 大越朝的县试是由县官与县学的教谕、训导们一起出题监考,知府负责带着府学的教谕、训导们判卷。 巡按御史监督。 陶训导就是此次县试的出题人之一,今日李纲带他来拜访陶训导的目的……自然不是为了问考题的。 问了人家也不会说,李纲也不是这样不知礼数的人。 今日他提着一只风干的雉鸡,带着李瑜上门拜访。 欸,这个雉鸡可不是你们所认为的小鸡啊。 雉鸡是士人们拜访的时候常提的礼物,因其难以饲养且具有高尚的品德象征,所以被视为高洁、不受富贵迷惑之士的象征。 由于雉鸡不易保存,通常赠送的是风干后的雉鸡肉‌。 当然了,还有一些糕点,与一些新鲜果子带着。 “大儿子,别紧张,他不过就比你爹高一级而已。” 见李瑜不停地咽口水,李纲却很有经验地开始传授自己的经验。 “待会到了陶家你要少说多看,观察训导家里摆放的字画、书籍都是什么,摆在面上回去一定要反复背诵记忆。” 根据出题人平时的爱好,也能押中一部分题目然后着重复习。 “还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定然要落落大方才行,你这样以后还怎么去顺天府见陛下?” 见个训导就紧张成这个样子,那见到皇帝岂不是要发抖? 李瑜:“……爹,您老人家怎么就确定儿子能见到皇帝陛下?” 县试能不能过还不一定呢。 “能,肯定能。”不管这结果到底如何,反正梦肯定是要做的:“你是当哥的,你得给老三当个好榜样。” “如今可不比你爹那个时候,我那会儿是个秀才也能图个官儿,现在的秀才可就不咋值钱咯,现在巡检都要举子出身……” 他那会儿正赶上了好时候,刚刚经历过战乱的国家只要是个读书人,想谋个官儿做都很简单。 陶家祖上就是县里有名的大地主,住的院子也比李家好很多,而且还雇了七八个人伺候着。 刚被陶家的婆子迎进陶家的门儿,就见陶训导咧着一口大白牙、双手连连作揖地迎了上来。 “哎哟,伯群你来就来嘛,还这么见外地带什么礼呢?”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他还是笑呵呵地伸双手接过了礼,然后慈爱地看向他身旁的李瑜。 “几年不见,瑜哥儿都长这么大了。” 上次见还是他参加伯群的婚宴,当时这小子看着可怜兮兮的模样,没想到长大出落地这么俊俏。 李瑜连忙恭敬作揖:“学生李瑜,见过训导。” 从小他最怕的不是老师,而是满脸严肃的监考老师。 陶训导笑着摆摆手:“私底下不必这么一板一眼的,我比你父亲虚长一岁,你私底下唤我一声陶伯父就好了。” 李瑜也不客气:“晚辈见过陶伯父。” 长辈果然就喜欢落落大方的孩子,见他如此大方陶训导笑眯了眼,然后笑着请他们进去。 又将自己儿女叫出来见客,他也是俩儿一女的组合,只不过他三个崽都是亲生的而已。 李纲这会儿才笑道:“你怕给孩子压岁钱故意不登我家门,自然是不知道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这是玩笑话,陶训导也不是那种开不起玩笑的人。 “冤枉,冤枉,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忙,我朝开国如今还不到五十年,正是百废待兴、需广纳人才、编纂各类书籍之时。 我府城省城到处跑,领书、领训连家也没什么时间能回啊。 这两年才稍微能歇一歇,前段时间又与知县大人与教谕闭关出县试的题,足足半月都没有回家了。” 连自己家里都顾不上,自然顾不上走亲访友的了。 ------------ 第 11 章 这和她姐有啥关系? 陶训导的大儿子去年就过了院试,如今正在省学求学不在家,只有十二岁的次子陶纪在家。 他客气有礼但对李瑜并不热络,李瑜也客气有礼不主动攀附,对着端茶递水的陶婉儿更是守礼。 如此陶纪的态度倒是好了许多,开始主动找他攀谈书本上的东西,见他样样都能答上来心里也有些赞赏。 “听我娘说你很是勤奋,每日读书读到三更天才睡,五更天便起来了,每日只睡两个半时辰?” 本以为是娘亲看自己儿子,越看越觉得喜欢便出来吹牛。 没想到竟是真的。 他起初对李叔的继子有偏见,只是他觉得像这种出身的人应是很会钻营才是,如今看来是自己不对。 李瑜笑了笑:“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嘛。” 想要谋条出路不用功怎么行? 俗话说这勤能补拙,别人天分好起点高的学四个时辰,那他就学七个、八个时辰补回来呗。 现在少睡一会儿,余下的人生就能轻松那么一些。 陶纪很是佩服:“有这般的毅力,功名之路定会顺利。” 他就不行了! 最多这般努力个四五日,便要给自己寻个作懒的借口好好歇歇。 只不过嘴里的努力说得再好听,最后也得在考场上见真章。 到底有没有真本事,一月后的榜便能够看得出来。 想来这几日拜访陶训导的人实在太多,其中的目的也是人人皆知。 所以他们此行可以说是一无所获,因为人家把字画、书本全部都给收起来,谈话间也没有谈论过任何关于四书文章诗词啥的。 李纲没出陶家门时还笑嘻嘻的,待走远了以后便满脸心疼。 “啥也没打听出来,可惜了我的雉鸡……” 老陶这人也真是没有意思,大家都是这么多年的好友,居然就一丝消息也不肯透露。 不过就是县试罢了。 至于吗? “父亲何必气恼?”李瑜笑着安慰道:“若是儿子县试都需要走后门,那将来的府试院试又怎么办呢?” 李纲想想也觉得有道理,他拍着继子的肩膀道。 “吾儿有志气,那爹就在家等你好消息了。” 有了这回的经验,等老三将来需要考试的时候,他也就无需再提着雉鸡上门拜访老陶了。 那可是一千五百文呢! 浪费!!! 二月初九就是入考场的日子,大越县试的考场都不被称为贡院,而是以地名命名的考棚。 他要待五日的地方叫做“营山考棚”,考棚共有四幢青砖瓦房,占地五亩,可容纳百人左右的考生。 这日考场外人声鼎沸,卖吃食纸笔锦囊还有逢考必中的符纸的小贩到处都是,还有许多客栈小二举着住店的牌子招揽着生意。 李纲买了个寓意吉祥的粽子,让李瑜就在考场外将粽子吃了,这才又叫上妻子检查准备的东西。 “再好好查看查看,考牒还有衣裳吃食都妥当了没有,咱们这儿倒春寒可比冬日里还要冷呢。 我回去给李捕头说一声,让他往你那个考位下多放点炭,点心干粮冷的不好吃你就放炭火里烤烤。 这烤芋头吃了就好,又顶饿吃了身上又暖和……” 吃食都必须得要自备,他能做得也就是多给儿子塞点碳了。 “父亲放心吧,儿子知道照顾自己的。” 李瑜的心情此时格外的平静,考试这种事情心态才是最重要的。 “还说会照顾自己呢,是谁冬日里却穿着夏袜的?” 姐弟八年的感情本来就挺好,李瑛心里都有些为他感到紧张。 “你可一定要过了县试,到时候我好与姐妹们炫耀去,你可不能让我在姐妹面前丢人。” 本来就有许多人等着看瑜弟弟还有她爹的笑话,觉得乡里来的小子再努力也难以出头。 若是连个县试都没过,那些人还不笑得更欢了吗? “欸,你这孩子。”李纲怕大儿子的压力太大,连忙暖心安慰:“重在参与便好,考不考的过都没关系的……” “子璇兄,伯父,伯母~” 本来年纪就还小考不过也正常的话还没有说出来,便见吴景诚扬着二哈的笑意小跑着朝他们飞奔而来。 见到瞬间脸颊通红的李瑛,还故作镇定矜持地喊道。 “瑛姐姐好。” 见到心上人过来,李瑛瞬间就矜持做作了起来,甚至还矫羞地用她那双爪子把玩着胸前的辫子。 语气也与平时说话不一样了:“吴家弟弟好~” 既温柔又娇羞! 两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空气中仿佛都在拉丝。 李瑜:“……” 恋爱的酸臭味太重,他真应该攥坨草纸把鼻孔给堵上。 不,应该是将眼睛蒙上。 虽然这事儿两家人都已经快到心照不宣的地步了, 可大庭广众之下、庄严的考场之外眉目传情还是不太好的。 吴郎中笑着道:“时辰不早了,不如让两个孩子先进去,我做东请巡检与巡检娘子到天茗居吃口茶如何?” 前朝是父死子继的制度,医户的儿子只能从医不能科举入仕。 所以在前朝那会儿医户备受歧视,许多读书人家都不愿意与医户结亲,觉得没有前途。 如今大雍却没有了这个规矩,医户的儿子也能科举,自然也就能与读书人家结亲了。 李巡检官职虽小权利却重,对于这门亲吴郎中还是很满意的,主要是两家人都知根知底的。 李纲看了眼娇羞的女儿,自然是欣然便答应了下来,踏进考场的吴景诚笑嘻嘻地对李瑜道。 “县试后我爹娘就会上门提亲,待这事儿定下来你可就得叫我兄长了,当然叫姐夫也是可以的……” 等院试过后就能成亲! 先考个秀才公再娶个美娇娘,美娇娘还是青梅竹马,试问这世上还有谁能比他有福气。 李瑜见他如此嘚瑟,忍不住问道:“你觉得我家瑛姐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虽说两人也算青梅竹马,可他们互相并不特别了解。 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吴景诚自然也不例外。 “自然是温柔、美丽、端庄、善良、‌柔顺……” 听着这一连串陌生的词汇,李瑜嘴角忍不住抽了又抽。 “你说得对,我姐确实就是这么完美的女子,你放心你要真能成为我姐夫,我铁定心甘情愿被你称一句二弟。” 除了善良和美丽以外,别的词汇和他瑛姐有关系吗? ------------ 第 12 章 县试 吴景诚被美色迷了眼,哪里听得出好兄弟的意味深长。 只知道要加油努力考过县试,到时候好风风光光地去美人姐姐家提亲,从此走向自己幸福美满的小日子。 考位是通过抽签决定的,李瑜运气好抽到了远离号房的位置。 号房也就是厕所的意思,听先生说会试乡试比较严格,上厕所要被盖屎戳子成绩作废。 但是县试就没有那么严格了,只要在监考官眼皮子底下是可以去上号房的,不会有人给你盖屎戳子。 这也就导致号房的味道有些感人,离号房近的考生也难免会被这感人的味道影响思绪。 待他们找到自己的考位,衙役就开始给他们端来炭盆取暖。 拿给别人的是薄薄的一层碳,轮到李瑜这里就是满满的一盆。 有关系就是好啊! 衙役还将炭火拿出来一些放在一旁,对他使眼色表示若觉得冷,慢慢往里头加也就是了。 外头飘着春雨凉飕飕的,李瑜却因为这暖意不争气地湿了眼。 你说人的运气怎么能好到这种程度? 这么好的后爹,他上辈子也不知道是积了哪门子的德。 县试总共是五场考试,监考的主考官是营山县的知县王举,王知县这五天将与他们在这个考棚里同吃同睡。 王知县身着正七品的青色官服,官服上的补子绣着鸳鸯图案,乌纱帽的帽翅是圆角方形‌,打扮地和明朝官员穿搭无二。 第一场上午是最简单的,就是默写约有百字的“圣谕广训”‌。 要求不能有错别字和涂改‌,别看这场试很是简单,可有些人连这最简单的一关都不行。 王知县这一路走过来,便已经看到好几个考生最终的命运。 他心情还是有些沉重的,毕竟一个县能出几个有功名的人,那也是他们这些地方官员们的年终考绩。 若是出的人才太少了的话,他们脸上也无光啊。 待见到稳如泰山、一笔一划写得极为认真的李瑜,王知县眼神落在他考案上后便不由地愣了愣。 这并不是因为他的字多么惊艳,而是他发现这位考生写的每句话,都要先在草稿纸上过一遍再抄到考卷上。 所以他的考卷上干干净净,字迹工整而无错。 王知县忍不住捋着自己胡须,赞赏点了点头。 谋定而后动。 这是个好料子! 待看见考位上挂着的考牒后他忍不住又愣了愣,忽而便觉得李伯群这个继子怕是捡着了。 下午则继续考察考生的基础知识,四书五经的熟悉程度与运用情况,是这五天里最好过的一日。 李瑜继续在草稿纸上写一遍,确认无误后再一笔一划地誊上去,总之第一场考试是毫无压力的。 真正的难度从第二场开始:试书义三道,每道限二百字以上,经义四道,每道限三百字以上。 这就比较考验考生的文章功底,但是卷了八年的李瑜也不虚就是了,稳得连个墨坨坨都没有。 第三场试论一道,限300字以上,诏、诰、表各一道,判语五条,到这里王知县已经长驻他的考位旁了。 第四试经、史、时务策五道,每道限300字以上。 这些文章的问题都不大,他写的文章是连先生都夸过的,光看知县大人的脑袋时不时点就知道。 问题最大的是这最后一场,需要考生作诗五言八韵诗一首。 题目是咏梅。 他虽然是个现代人,按道理说背诗这种事是最简单的,唐诗三百首里随便挑一首都能惊艳绝伦。 可是这个时空是被老乡篡改过的,那个老乡就是六百年前,杀光王公贵族五姓七望的那位。 老乡他把能背的诗词几乎背完,唐宋八大家的文章都没有放过,如今这些诗词文章还是学子们必背的。 所以…… 李瑜只能自己写,偏偏他作诗又是真的极为不擅长,愁的他险些将脸上的痘痘给全给抠了。 别问他脸上为啥有痘。 让你在考棚里住上五天,不能洗脸刷牙你试试长不长痘。 王知县老早就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过来安静观摩,他想看看这位文章出众的年轻人能写出何等好诗。 谁知人家愣在那里干坐了半个时辰,却是一个字儿也没写出来,只愁着眉搁那儿发呆。 莫不是不擅诗词? 距离午时县试结束还有半个时辰,王知县过来看了三四次,还没有看见他落下一个字儿。 不由地伸手在他考案上叩了叩,然后指了指沙漏,提醒他时间不多了,毕竟这也关系到自己的政绩。 本来这回他们县好苗子就不多,再折个好苗子多不好。 诗也不是考试中重要的一环,只要押韵不跑题能凑合凑合就是了。 科举,最重要的还是要看文章。 李瑜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这不是想交出最完美点的答卷吗? 可是时间不等人,如果交白卷的话他前四场可白熬了,那么多的文章他也就全白写了。 不管了,凑合凑合吧。 于是他只好开始动笔:雪飞寒彻骨,梅绽韵含香。玉蕊迎风舞,琼枝映月妆。冰肌凝素影,冷艳傲霜芒。独守清幽意,芳馨梦里扬。 王知县见他写出来了便松了口气,只不过心中还是有些微微失望。 只因此诗过于普通。 但也只是微微…… 毕竟就算将诗给写成一朵花儿,文章写得一般也是惘然,到了会试乡试,甚至是院试也不考作试这回事儿了。 光凭他一手的好文章和沉稳的性子,他就觉得此子前途定然不可限量,看来今后要多与李家走动结个善缘。 这五日李瑜充分利用了额外的炭火,所以吃的是热的喝的也是热的,除了睡不好别的都还好。 毕竟割猪草的日子和这个比起来,他觉得还是这儿的日子好过,可从小过得顺畅的吴景诚就不行了。 他脸色煞白,搭着李瑜肩不放:“再多考一日我只怕是都活不下去了……” 见周围考生都在看他们,李瑜赶紧搀扶着他往外走。 “你太夸张了啊。” 这才第五天而已,后面连考九天又该怎么办呢? 考场外。 李瑛望着无精打采的学子,有些担忧地对母亲道。 “进考场的时候个个意气风发,出考场的时候个个霜打了茄子,也不知道瑜弟弟和孟贞他们怎么样了。” 瑜弟弟是吃过苦的不怕,倒是景诚从小娇生惯养的…… 张三娘闻言伸手捏了捏她鼻子,宠溺地提醒道。 “要叫吴家弟弟,怎么能称呼外男的字呢?” 李瑛挽着母亲的胳膊撒娇,这不是没有外人在吗? 再说了他们家小门小户的,也比不得那些规矩多的大户人家,随意一些大家不都舒心吗? 李纲笑着瞪她:“没规矩,小心给人瞧见你这没规矩的样子以后反悔,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好在吴郎中今日坐诊没来,吴娘子便没有与他们站在一处,否则怕是回去要笑话他姑娘恨嫁。 “他敢!” 李瑛虽然嘴上这么说,身子却也听话地站直了。 “他要是敢背信弃义,那他就不配是个读书人。” 这时她看到那两个熟悉的人影,立刻兴奋地道。 “爹,瑜弟弟他们出来了,他怎么是扶着吴家弟弟出来的?” 众人闻言向考棚大门望去,便见脸色发白的吴景诚,被脸色红润、却满脸嫌弃的李瑜搀扶着出来。 “这是怎么了?” 吴娘子首先前去给儿子摸脉,李纲等人也关心地迎上去查看,张三娘脸上关心心里却犯嘀咕。 这吴景诚身子这么弱,将来能给瑛儿幸福吗? ------------ 第 13 章 县试第一 对娘亲的疑惑李瑜感到很无语:“考场上也不止他一人如此,从小就享福的孩子身体弱些很正常。” 至于那方面,估计、应该、大概率不会有什么影响吧? “况且也不一定是身子弱,他的考位挨着考棚的号房,儿子觉得很有可能是给熏的缘故……” 就算是他那方面真的不行也没法试啊。 总不能带他去窑子吧? 去的话暂且不论瑛姐会不会发癫、发狂地挠花他的脸,就说学政知道了影响也不好是不? 张三娘皱了皱眉:“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姐她亲娘走的早,我这个当继母的总得为她多多思虑些。” 这一是真心疼爱这姑娘,怕她将来会过得不顺不好。 二也怕她将来过的不好,人家会在说后娘就是后娘如何如何,那么大一顶锅她可不想背。 “放心吧娘,人家家里是开医馆的比你会调理自家儿子的子孙根,再说人家瑛姐自己也喜欢那样式的。” “考场外你没看见么,她眼睛就差落人身上去了。” 不都说女子喜欢年纪大些的男子吗? 他瑛姐的喜好果然不比寻常,就喜欢比自己小的弟弟。 莫非是弟弟比较听话,耳朵比较耙的缘故不成? 闻言张三娘这才放心下来,安安心心等着放榜后好好为继女忙活,姑娘大了嫁妆也确实该准备起来了。 不管嫁谁,都是要准备齐全的。 考完后的一个月里,李瑜总共回了沈家村三次想找沈旦,可每次都没有见着老二本人。 不是说与同学踏青去了,就是说去了大伯母家帮忙没有回来。 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第四次就准备回去守株待兔,好好看看那家人葫芦里卖什么药。 却先到了放榜的日子,他和吴景诚都顺利地度过了县试。 他得了县试第一,吴景诚得了第三。 总考生一百人,就过了十人,也就是百分之十的录取率。 够低的! 为了庆祝俩人这么好的名次,吴郎中还特意在春堂楼给订了包厢,说是为了庆祝两个孩子初试顺利。 长辈邀请自然不好拒绝,更何况这还关乎到瑛姐的终身大事。 于是他便想着第二日再回去,反正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谁知却在这里见到了本该在学堂读书的沈旦。 十二岁的清瘦少年身着粗布衣衫,正在在柜台拨弄着算盘。 旁边站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时不时抬起手便敲他的脑袋,而少年则点头哈腰地不断道歉。 他看见了,自然张三娘也瞧见了。 当娘的虽然心如刀绞,却还是忍痛拉住了即将发怒的大儿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你姐的事儿最重要,吴家的人都在咱们回头再说。” “别冲动!” 李纲和李瑛也只是皱了皱眉,都没有选择在这时候说这事儿,只有年纪最小的李琏盯着自家二哥看。 二哥不是已经答应了要读书,怎么又跑这儿当学徒了? 沈旦见被发现有些慌乱,不过片刻又冷静了下来。 他这辈子怎么走是自己说了算,别人说了都不算。 这是他自己的事,对! 李瑜压抑着满腔的怒火,却也还是带着笑脸招待吴家人,好在吴景诚神经比较大条没发现柜台前的沈旦。 这场饭吃得平平安安,只有李家人知道李瑜有多能忍。 与吴家人分别以后,李瑜转身就要回去收拾弟弟。 李纲连忙拦住他:“先好好说,若是说不听你就动手打,这一辈子的事,可不能由着他胡来。” 说罢他左右看了看,然后指向一个隐秘的巷子道。 “等你打得差不多了以后,我再让你娘出来劝你就顺坡下驴……” 这个年纪的孩子光打光哄都不行,必须软硬兼施才得行。 李瑜:“……这么好的机会,您怎么舍得让给娘?” 平时打老三的时候,不都是他和娘打然后父亲出来当好人的吗? 李纲笑了笑,沈旦那倔孩子哪里会领他的情? 他要是出面的话,说不定场面更加不好控制。 “有什么好劝的?”李瑛冷哼道:“一看就是那两个老东西作妖,让沈氏族长再出面骂一顿不就得了。” 搞定了那两个老东西,还怕沈旦不回去读书? “姐,别说了。”李琏拉着姐姐,示意她少说一句:“二哥心里自己也想不开,不能全怪老头老太太……” 作为一名未来进士预备役,他说话还是稍微客气些的,至少没有骂上一句两个老东西。 虽然……他很想骂! 见大哥气势汹汹地去找二哥,李琏忍不住扯了扯姐姐的袖子,示意她蹲下来后对着她耳边低声道。 “姐,我想给大哥二哥出口恶气,你说咱们不如溜去沈家,然后给沈家水缸里下点儿泻药如何?” 好好叫他们拉个几日,才没力气想这些歪点子折腾他哥的学业。 “胡说八道,哪有读书人干这种事儿的?” 李瑛先是瞪了自家弟弟一眼,然后随即话锋便是一转。 “这事儿让我来,你就别参与了。” 也不用偷溜回去,等跟着母亲回去说理的时候就办了。 顺手的事儿! 李琏不能亲自动手有些失望,不过他是个听姐姐话的好孩子。 “行吧,那咱们去哪里弄药粉?” 去药店买的话,也不知他的零花钱够不够。 李瑛双手环臂,高深莫测地道:“这个你就别管了。” 孟贞家就是医馆…… 只可惜不能看见那帮人的丑相,还真是有点儿遗憾呢。 李瑜回到春堂楼的时候,沈旦正在与旁的小二擦桌子收板凳,见李瑜进来啥话也没说低头继续干活。 “李郎君,您怎么又回来了?” 酒楼掌柜见他去而复返,立刻扬着笑脸迎了上来。 “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 这位李郎君可是真的了不得,乃是此次县试第一,将来指不定就是需要他们巴结的人物。 还是客气些好! 李瑜指着低头干活的沈旦道:“那是我弟弟,亲的。” 在掌柜瞬间僵住的笑脸之中,他拱手作揖客气道。 “我要带弟弟回家读书,还望掌柜的可以海涵,若有签什么合约不知可否作废,违约的钱我替他出。” 还不待震惊的掌柜说话,沈旦便放下手中的活儿冲了过来。 “哥,我的事儿不要你管,我的事儿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 第 14 章 温柔、美丽、端庄、善良、‌柔顺 李瑜冷声道:“你不是叫我哥?父亲不在了,你读了那么几年书,连长兄如父的道理也不懂吗?” 酒楼掌柜可不愿意得罪县试第一,万一这位李郎君运气好考上了举人、进士什么什么的。 他把人家弟弟留在酒楼做工,哪怕是账房也是不体面的。 到时候李郎君再记恨于他,那他这生意可怎么做得下去? 再说就算不看在县试第一的面子,那他也不能得罪了李巡检啊。 “是啊是啊。”掌柜的想得明白,立刻便劝沈旦:“你小叔来的时候只说没钱供你读书,我这才同意让你来我这里的。” “既然能读书肯定得读书,你还是赶紧同你兄长回去吧。” “李郎君请放心,别的地方我李二白不敢说,只说我绝对不会再聘沈郎君了,我也会同交好的同行说一声的。” 到底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怕一个姓了李也是顾着另一个的,他哪里还敢拿什么违约金? 赶紧把签了十五年的合约拿出来,撕了个干净再将工钱全给补上,态度好得不得了。 李瑜狠狠舒了口气,瑛姐说得对果然是当读书人好。 当商人太憋屈了! 那也不能让弟弟当工人,当工人还不如当老板呢。 将沈旦从春堂楼拽出来以后,后者还满脸的不高兴,也不愿意跟着李瑜回李家去歇息。 “哥,你真的不该管我的事,我的事儿该我自己做主。” 今日他听人说哥中了县试第一,他心中自然是觉得高兴且骄傲的,只是在这之余还有一些失落。 哥的人生,和他的人生从此便是毫不相干了。 “我不管你待如何?”李瑜沉声道:“我同你说过行不行总要下场一试,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 打工是那么好打的吗? 更何况还是学徒呢,既要挨师傅的骂又要跟牛马一般干活,没有办法就算了,有办法何必还要选择这条路。 “你姓李,我姓沈。”沈旦抿了抿唇,抬头倔强地看着自家哥哥道:“你早就不是我哥了。” 就爷奶他们那个性子,等他哥以后荣华富贵了,还不知道要作什么妖,还是尽早不要再有关系的好。 街边店铺的灯光洒在少年脸上,清冷倔强的表情狠狠刺痛了李瑜的心,他毫不犹疑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响亮的巴掌声惊呆了周围的行人,也让在暗地观察的李家众人抖了抖,张三娘更是没忍住想上前阻止。 李纲赶紧拉住她:“三娘,兄长教训自家弟弟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就别上去拉偏架了。” 李琏庆幸道:“还好我上次装病逃课没让我哥发现,不然这巴掌扇我脸上得多痛啊……唔,爹?”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挨了一下,抬头就看见老爷撸起了袖子。 “好小子,敢装病……” 平时调皮捣蛋他是当好人的那个,可只要关乎到读书的事情,李纲从来都是第一个抽腰带的。 见这情形李琏拔腿就跑,李纲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他便追了上去,李瑛怕小弟吃亏也撵了上去。 张三娘犹豫了下没有动,反正丈夫也不可能将小儿子打死,当下还是二儿子的事儿最重要。 沈旦嘴角被打得流下鲜血,便听见兄长声音冰冷如雪。 “你是要继续在这里说,还是要跟我走?” 沈旦怕被熟人看见对兄长不好,所以虽然不情愿也跟着他走了,张三娘也忙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李瑜边走边道:“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回村继续读书,要么来县城读书你自己选一个。” 总之这书怎么也得读。 沈旦知道兄长是为自己好,只是语气实在也说不上好。 “来县城读书?不知道的还以为李家的钱是你的了呢……” 话音刚落就见兄长顿在原地,面色不悦地看着自己。 他虽心里发怵,却也还是嘴硬:“我不如兄长这般心安理得,可不好意思白花李家的银钱。” 还是那句话,他姓沈不姓李,李巡检供他哥读书那是天经地义,可供自己读书却不是。 李瑜看着他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久好久以后才道。 “给我父亲写个欠条吧!” 见沈旦愣住的模样,李瑜又道:“我将来若是顺利入了仕途,人家说起我有个务工的兄弟会很丢人的。” “老二你必须得读书,你要觉得花了李家的钱心里不舒坦你就写借条,将来算利息还给人家。” “这才叫男子汉大丈夫有志气,拿自己前程去讲志气是最没出息的,父亲若还在世都会给你两巴掌。” 沈旦本来就挺想读书的,闻言心里忍不住有些动心。 “可我要是还不上怎么办?” 他要是还不上的话,娘和哥在李家怎么抬得起头? “哥帮你还。”李瑜扶着弟弟的肩,望着他的眼睛道:“哥考了县试第一,我们俩是亲兄弟。” 不管他们的姓是不是一样的,他们都是血溶于水的亲兄弟。 兄弟落魄而他高高在上,他做了大官儿也会遭人非议的。 这话是为了让弟弟回心转意,却也是天大的实话。 “就算是为了哥以后的名声,算是你帮哥的行不?” 沈旦知道他这是为了劝自己读书,可仔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 哥既然能考县试第一,保不齐以后就能考进乡试、会试呢? 于是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不答应也没有办法。 有春堂楼掌柜宣传,整个县应该也没人敢收他了。 县试第一的亲弟弟,谁家敢违背他的意思收来做工啊? 至于去别的地方谋生,有了李巡检打招呼谁敢给他路引? 所以他只能继续读书,但他也鼓着气给李纲写下了欠条。 每年三分息,别人都按月算,这可以说是很实惠了。 当然李纲要这三分息不是他缺,纯粹是为了照顾孩子的自尊心。 同时张三娘也带着李瑛去沈家大大地闹了一场。 李瑛顺便给他家水缸加了点料,据沈捕头说好几日没看着沈家人出门。 李瑛可惜地表示:“庄稼人身子就是好也没给拉死,我记得隔壁李婆婆那会儿不过两日送去医馆就不行了。” 拉死了多好,那就再也不能作妖了。 反正乡村里的人舍不得粮食,吃了过味的食物拉肚子也是常事,老太太老头子身子不好挺不过去也正常。 挖个坑草席一裹就了事,根本不可能去报官的。 李瑜:“……瑛姐,谢谢你。” 他家瑛姐果然是温柔、美丽、端庄、善良、‌柔顺啊。 李瑛豪迈地摆摆手:“害,顺手的事儿罢了,你是我弟弟,你弟弟就是我弟弟,那也算半个李家人。” 谁要敢让李家任何人不痛快,她就让他们全家都不痛快。 李瑜很是感动:“姐,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姐。” 吴景诚那小子娶到他姐,真的是积了八辈子德。 绝对! ------------ 第 15 章 户部需要你这样会过的人才 这事儿折腾了几天以后,他与吴景诚还有其余八位过了县试的考生便要去府城,参加童生试也就是府试。 这是他从小到大头一次去府城,家里还有小老三需要照顾,李纲也要上值不能陪伴, 所以李纲只好为他备上三两碎银,外加两吊零钱给他装着,想了想李纲怕不够,又给多加了一两碎银子进去。 “俗话说穷家富路别怕花钱,咱家不缺那几个铜板。” “客栈里是有帮人洗衣裳的婆子的,你只管将衣裳给他们洗就是,别为了这些俗事耽误读书。” 进考场前多读几遍书,进了考场也能稳当一些。 李瑜生活能自理且并不迂腐,从小只要有空就会帮母亲与陈婆婆做家务,洗衣做饭都是会的。 这虽然是好事,只是大考当前自然是考试更重要。 “儿子明白。” 能出县让李瑜很是兴奋,想到八月能去省城他就更高兴了,他低头揉了揉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小老三安慰道。 “在家要听父亲母亲还有姐姐的话,哥瞧见县里没有的新鲜玩意儿就给你带回来。” 李琏忙表示他想要升官图,还是要木格子雕了花的那种,不要简单纸制的,如此精巧的玩意儿听说只有府城才有。 他同窗刘伟就是去府城买的,天天就在他们面前炫耀。 就跟谁买不起似的! “好。” 这也不是多离谱的要求,李瑜自然满口答应了下来。 可等他到了府城一问,发现这么个小东西居然要五百文。 李瑜:“……” 不就是个木头刻的么,这些人真是会赚钱好商人。 连问了几个铺子都是这个价,李瑜便还想再问一问货比三家,腿都要溜细的吴景诚实在是不想溜了。 “不就是五百文而已吗?我给我未来小舅子买不就是了。” 说着他就要掏钱,可却被李瑜说了句人傻钱多转身就走。 吴景诚停住掏钱的爪子,连忙追了上去问道。 “那你说咋办,你都答应人家了,总不能回去说忘了吧?” 君子言而要有信懂不懂? 李瑜打听到手艺精湛的木匠处,让木匠帮自己做一个比那更好看的,木匠大爷就收了他一百文。 然后再自己买些颜料去客栈,将雕刻的人物服饰都给仔细涂上颜色,这么算下来居然连两百文都没到。 吴景诚表示:“……你是会过的,以后不如进户部算了,我觉得户部肯定需要像子璇兄你这般能过的人才。” 李瑜笑了笑没说话,进哪里也坚决不能进户部啊! 他上辈子填志愿的时候被老妈忽悠,说是会计系里那是女多男少,都是美女小姐姐主动追男生的。 就适合他这种,与女子说话都会脸红的男孩子。 还说干这行特别好找工作,毕业了直接就是社会上的香饽饽。 他信了,然后他去了。 可惜没有美女姐姐追他,他也不是社会上的香饽饽。 反而成了财务部提桶换水的劳动力,好不容易成为财务总监觉得苦尽甘来,谁知道直接喜提一双银手铐。 这工作是好啊。 不仅可以锻炼到自己的身体,而且还能免费吃住三年占国家便宜,等他表现良好出来的时候还直接被车给撞飞了。 钱没挣到老婆没讨到,还背了三年的锅然后莫名其妙死了…… 虽然这里是古代,但是他觉得管钱的都挺高危的。 还是算了吧! 不干,干不了! 吴景诚忽然想起:“对了子璇兄,这宁家三郎也要参加此次府试,他应该会在府试前邀请咱们吃饭。” 宁家是七代书香传家,顺庆府有名的大户与清贵人家,宁家的家主如今是顺庆府的教谕。 听说他有七个儿子三个女儿,其中老大老二都中了举。 李瑜闻言疑惑道:“你家和他家有亲还是有恩?” 据他所知李家与宁家毫无交集,没有交集人家干嘛要请你吃饭,那就只能是吴家与他们有交情了。 “非也,非也,子璇,你脑壳咋那么木呢?” 吴景诚有些恨铁不成钢:“咱们顺庆府统辖六县两州,过了县试来参加府试的刚好百人。” “这种世代书香之家,是很爱与考功名的人结交的。” “前朝宰相苏云端苏公,县试考了第一却因穷困潦倒,住不起客栈所以只能住客栈的杂物间。” “当时的府城教谕姓陈,陈教谕听说后便让自己儿子去结交苏公,借着办雅集的名头邀请苏公到家做客,并暗中给了银钱让他有了读书人的体面。” “后来陈家儿郎当官犯了事儿本该全家流放闽南,全靠苏公从中周旋,这才保住家财流放到离家不远的地方。” 他与子璇一个是县试第一,另一个是县试第三。 吴景诚盲猜就算宁家不全请,也必定会邀请各县的前三名前去喝喝茶,谈谈诗词歌赋什么的。 “子璇啊你子璇,你说你要是诗词也能写的跟文章一样该多好?” 听说宁家还有待嫁的姑娘,人姑娘家就喜欢诗词写得好的少年郎。 这万一要是被宁家看上了,就算将来功名路上没什么指望,那孩子也能获得不错的教育资源。 “他们宁家自己的学堂,知府大人想进都进不去,只有宁家自己与宁家族亲才能进去读书。” 李瑜笑着摇摇头:“你才刚来两天就打听得这么清楚,我怎么就觉得都察院应该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呢?” 如果把这八卦的力气省下来卷,那县试第一绝对是吴景诚的。 “我也这么觉得。” 吴景诚脸皮倒是也厚,他还真的就想进都察院。 “将来你若是贪了钱犯了法,我还可以替你遮掩遮掩。” 他要真成了进士成了御史,他爹估计要办十天十夜流水席,鞭炮都得放十里地儿不可。 李瑜皮笑肉不笑:“……那我不是还得谢谢你?” 他贪钱?可能吗? 吴景诚立刻豪迈地道:“不客气,谁让你是我小舅子呢,这不都是顺手的小事儿罢了。” 李瑜闻言掉头就走:“还未下聘,谁是你小舅子?” 这亲一天没定下,就永远都是他为兄孟贞为弟。 吴景诚乐呵呵地跟上去,表示这还不是迟早的事儿。 李瑜走得更快了。 这个姐夫,他觉得有点幼稚。 ------------ 第 16 章 你撒尿了吗? 果然没两天宁家人便来了客栈,邀请所有参加府试的考生,都去宁家城外的庄园赏花。 李瑜手中的茶顿了顿:“百位考生都去?” 那他家庄园的花园得多大? “是呗。” 吴景诚这会儿很兴奋,他家条件虽然说还算是不错,却也没有那种可以容纳百位客人赏花的房子。 “就走去见见世面呗,反正去了咱们也不吃亏。” 听说有钱人家的点心都不一样,光走这么一遭都值。 李瑜点了点头,有机会见世面肯定是要去的。 宁氏别苑。 吴景诚与李瑜各提了些糕点拜访,其余考生差不多也提的是糕点字画,拿着考牒登记一下便被迎了进去。 不过没见着宁教谕本人,都是他十五岁的宁家三郎宁源,还有几个尚未参加考试的幼子接待。 宁源年纪虽小记忆力却惊人得很,不过听两人自报了名字而已,便能瞬间想起他们县试兄的名次。 只是各县的教育资源参差不齐,还不知对方学问深浅,所以态度除了和善与客气也就没什么别的了。 座位都是按自己喜好挑选,李瑜来的早便挑了角落的桃树底下。 对此吴景诚有些疑惑:“咱们怎么坐在这里,万一待会儿宁教谕来了都看不见咱们。” 这种时候,能露脸肯定得露脸啊! “宁教瑜不会来的。” 李瑜拿起宁家下人沏的茶喝了一口,暗道有钱人喝的茶就是比他们喝的茶香,应该不便宜吧? 茶盏也是汝窑出来的,这玩意留存后世估计会很贵。 “今年宁家三郎要参加府试,宁教谕为了避嫌都没参加此次出题,听说闭门谢客大半年了。” 府试未闭,应当是见不到宁教瑜的。 “也是。”既然见不到人,那坐什么位置好像也确实不重要:“这桃花树下喝茶倒也雅致。” 雅致不雅致的李瑜倒是无所谓,他只在乎面前那两碟模样精致的点心。 “地方大户家的点心都这么好,不知道宫廷糕点是不是更绝。” 小时候看电视里皇帝、娘娘们的吃食是那么的好吃精致,一块豆腐都能吃出花儿来。 等有机会,他一定得试试。 殿试以后就会有琼林宴,想必那时候就能如愿以偿了。 吴景诚对此也很是赞同,两人诗还没有对两句,便炫了好几盘的点心吃食,就连茶都喝了好几盏。 好在宁家的下人训练有素,添茶点的时候笑容可掬不见丝毫嫌弃。 离雅集不远处有处阁楼,阁楼上摆着一架寒梅屏风,屏风后面此时正坐着四位贵妇还有一位妙龄少女。 少女身着一袭粉红长裙,腰束系着素色缎带上缀粉色香囊,头挽三小髻,上面还缀着各式珍珠钗环。 饱满充盈的脸颊并未施过多粉黛,‌面如满月、肌肤丰盈‌,总体看上去就是气血很足的富贵美少女。 “三妹妹,过来呀,害什么羞啊?” 年纪稍长一些的大嫂王氏,将小姑子一把给往前拽了拽,指着满满一后院的青年才俊道。 “快瞧瞧这里面有没有你喜欢的,但凡是用汝窑盏的都是还没有定亲的,都可以留意着。 然后桌上点心盘子花越多,就说明他在县试里的名次就越靠前。 你瞧那个相貌清俊的蓝衣少年,便是此次营山县试第一。 他面前的碟子便是一朵桃花,他旁边那位少年面前的碟子上便是三朵,和你大姐二姐那会儿是一样的。” 宁照安脸庞红着喊了句大嫂嫂以后,便也顺着嫂嫂的目光向前望了过去,然后认真地一一扫过那些大有文章的茶盏、还有摆放点心的碟子。 她上面的有两个姐姐,两个姐夫都是这般选出来的。 其余三位妇人相视一笑,都很好奇哪位少年能入三妹妹的法眼。 合适的人选一一扫过,宁照安的眼睛最后还是落在了李瑜身上,她觉得这个少年不止相貌清俊,还很是稳重能吃。 能吃是福? 而且这种环境下都只顾着吃,不着急与周围的同学们结交或巴结,绝对是个能稳得住的。 大姐宁照清最明白自家妹妹,当即便翻了名册后凝眉。 “此人是随母改嫁到李家的,原族的亲人是不好相与的农户人家,家世是不是太过复杂了些……” 他们宁家虽然对钱权无所谓,只要少年自己能成材就行,可是至少也得家世简单门庭和蔼吧? 宁照安抿了抿唇:“他既然已经改姓了李就是李家人,还管他原族亲人如何做什么呢?” 父亲说此次选不上合眼夫婿,便想要将继母的侄子定给她。 她才不要嫁到继母家去,到时候被欺负了都不好哭。 宁照蔚笑道:“这少年诗词虽然平平无奇文章却是极好的,父亲看过他的卷子倒也是夸奖过的。” 诗词写得好又有什么用,写得好人家就去窑子里给花魁娘子写了。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大姐的肩:“你又不是不知道,父亲自诩清高,就喜欢这些贫寒人家的子弟呢。” 什么清高? 只不过是想人家夸他不攀富贵,又因前朝与本朝天子,都爱取这些寒门子弟为仕罢了。 二嫂刘氏有些意有所指:“听说这少年小时候过得极苦,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亏了身子。” 万一亏了身子,嫁过去岂不是有苦难言? 宁照蔚表示这个小意思:“府试进考场前是要脱衣检查的,让三郎随他一块儿去检查不就行了?” 此话一出除了还没嫁人的宁照安,其余妇人都轻笑了起来,离阁楼最近的吴景诚便听见隐约女子的笑声。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放下茶盏便低声道。 “我听说宁家喜欢雅集选婿,上面两个女婿都是这般选出来的,如今与宁三郎一母同胞的三姑娘,开春后刚办过了及笄之礼。” 这两人是龙凤胎,他怀疑这雅集就是宁家为了选女婿办的,而且宁家姑娘可能就在阁楼里观察他们。 李瑜丝毫不关心,他诗写得这么烂和他肯定没有啥关系。 可吴景诚却自恋得很,大白日的就在那里做起了梦。 “我心里只能装下瑛姐姐一个,你说万一宁家三姑娘看上我那该怎么办,我要拒绝的话宁家会不会给我小鞋穿?” 就像话本子里写的一样,两情相悦的有情人成了苦命鸳鸯。 李瑜:“……你早上出门撒尿了吗?” 瑛姐到底看上他啥了? 吴景诚不明所以:“当然撒了,谁早上不撒尿啊?” 憋了一晚上能不撒吗? 李瑜忍不住笑道:“你撒完了就没好好照照?” 他那诗比自己好不了多少,这自信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 ------------ 第 17 章 府试 “子璇,你真是太伤我的心了。” 吴景诚觉得自己胸口被扎了一刀,将手中的茶就跟喝酒一样一饮而尽,然后打了个饱嗝道。 “走啊,一块儿撒尿……不,更衣去。” 喝这么多茶,晚上应该可以多读两时辰书了。 李瑜可不知道大户人家的把戏,反正回去后就努力复习,准备一心一意应对三日后的府试。 没想到入考场那天,宁源居然主动与他们打招呼。 “子璇,孟贞,咱们一块儿进去吧。” 宁源字叔本脸庞圆润可爱,笑起来的时候很是可爱。 人家的身份愿意主动过来结交,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于是三人说说笑笑排在了一处,趁着前面的考生与宁源打招呼的时候,吴景诚赶紧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 “子璇你说说这宁家……人家是不是真的看上我了?” 不然那么多人他不交好,怎么就盯上他们了呢? 李瑜心里也很纳闷,只不过他还是觉得不可能是吴景诚:“为什么一定是你?难道我很差吗?” 他听说宁家的女婿,都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样式。 吴景诚……太跳脱了点儿吧? “那倒也不是不能,只是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啊。” 吴景诚上下打量了好兄弟半天,然后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道。 “我诗写得比你好些,我说实话你可千万别生气,而且你好像也……不怎么讨女子喜欢。” 不然怎么瑛姐姐同他没有血缘,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处八年,两人都没有生出男女之间的情谊。 还有县里那些叔叔伯伯家的女儿,也没见有人瞧上他这兄弟。 所以对此他总结了四个字,他这好兄弟就是没女人缘。 李瑜好整以暇地道:“所以万一人家真的看上了你,你还是认定了我姐还是如何呢?” 说罢他盯着好兄弟眼睛,但凡他犹豫一下都得挨一脚。 “当然是瑛姐啊,瑛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吴景诚毫不犹豫地道,毕竟瑛姐那是从小就认识的漂亮姐姐,宁家再好是美是丑都不知道呢。 李瑜默默垂下眼睑,表示这还差不多。 卯时一刻,考棚大门大开,百名考生排着队进入。 进了检查室后褪下衣衫,李瑜便觉得宁源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太对,他似乎在偷看自己…… 但是当他望过去的时候,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现。 难不成是真的看上自己了? 不应该啊。 吴景诚说得没错,他桃花不管在古代现代都不旺。 小说里写的那些男主被许多女子爱慕并打得头破血流的情节,在他身上根本就没发生过。 感受着那道若有似无的视线,李瑜默默转过身去将背对着宁源。 听说大户人家的男孩子,很多都是有那龙什么好的癖好,而且很多都是荤素不忌男女都要。 这个宁源该不会是…… “子璇。”刚这么想着,他肩上就被宁源给拍了一下:“待考完别急着回家,先去我家打场马球吧?” 说着宁源赶紧又瞥了一眼,默默记下了尺寸大小。 他觉得这小子虽然年纪尚小,身子瞧着倒是也挺不错,别的就等打马球的时候再看。 “啊?”李瑜心里有点慌,赶紧道:“父母嘱咐考完就得赶紧回家,八月还得去蓉城府参加院试……” 救命,这个人怎么这么奇怪? “子璇好自信。”见他居然如此自信能参加院试,宁源语气很是赞赏:“那就等下月放榜后再打马球吧。” 说罢便穿上了衣裳,抽了考位便提着书箱走了。 李瑜满脸懵地和同样满脸懵的吴景诚对视一眼。 这是啥意思? 吴景诚拍了拍好兄弟的肩:“我现在真觉得你的桃花运来了,人家胞姐多半是瞧上你了。” 然后便提着书箱找自己位置去了,李瑜摇摇头也去找自己的考位,就是不知是好桃花还是烂桃花。 只不过……古人的桃花确实有点早哈。 府试考试的内容和县试差不多,只不过府试要更加难一些,监考的主考官也从知县变成了知府。 而且这次草稿纸也不让带了,笔、墨、特用纸张等都由考场提供,就连棉被都是由考场提供。 除了干粮和水什么也不能带,听说以后到了乡试和进士,就连水与吃食都是官府提供的。 据李纲回忆每日就是三馒头加咸菜,早上的话可以有一个蛋,不得不说读书人的待遇还是好的。 最起码那是白面馒头,咸菜在古代也属于好东西来着。 府试的话是连考三场,共四天。 百名考生录取前十人,这十人还要分为甲乙两等。 前三名为甲等,后七名为乙等。 这也就是说百名考生之中,只有前十名有资格进下一轮。 蜀中共有十二府,最后整个蜀中只有两百人能进入院试。 对的,蓉城府自己就有八十位名额。 没办法人家那条件好读书人多,听说能进院试的就有千名考生,说起来他们的录取率还不如他们这种小地方。 这么一想,李瑜又觉得小地方好,最起码没那么卷。 只不过他又有些不自信了,院试只有五十人能成为生员,也就是大家口中说的秀才也是茂才。 他真的能打败那么多人,成为那五十幸运儿的其中之一吗? 没有草稿纸没关系,李瑜便用左手在桌面上过一遍再落笔,完事儿后又检查好几遍这才拉动身边的小铃。 监考人听见铃声便会过来两人,当着他的面糊名,然后将他的考卷仔细放入专用匣内带走离开。 这整场府试考下来以后,李瑜只觉这要比县试严格得多。 “难吗?” 知府是个长的慈眉善目、大腹便便的老头子。 他望着考生们一个个疲惫的脸色,便捋着胡须以过来人的语气讲了几句:“这才哪到哪?” “前朝末年我省万数生员参加乡试,最后能中举的只有五十人,你们如今正赶上了好时候。” “如今聚一省数千生员参加乡试,却能取数百十人为举,尔等定要好好感念陛下的恩德呐……” 听到知府隔这么远拍马屁,李瑜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只不过面上却是一副你说得都对的模样。 新朝末年天灾频繁、君王昏聩,死了那么多人,太祖皇帝造反后打仗又死了很多人。 没人了这录取率自然就提升上来了,官员拍马屁也确实理解,只是要感谢不也应该感谢太祖皇帝。 当今陛下可没有上过战场,这知府马屁拍的这么响…… 陛下他老人家听得见吗? ------------ 第 18 章 张小鹿 府试结束从考棚出来后,与宁源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李瑜便去木匠铺拿了给小老三带的礼物。 顺便再用自己给书斋写小说的钱,给母亲与瑛姐都带了些县城里没见过的胭脂与发带。 再给父亲李纲买了二两好茶,不是他抠门买的少。 实在是囊中羞涩,茶这个东西水也很深。 最后给老二带了一身衣裳,他瞧着他衣裳都补了三四个补丁了。 吴景诚见他考虑这么多,忍不住有些庆幸地道。 “还好我家就我一个,只需给二老带着东西就行。” 还带了忘记给婆子洗的几件脏衣裳、臭袜子准备回去孝顺自家爹娘,想想也觉得良心很是不安。 李瑜:“……” 有点嫉妒是怎么回事儿? 有啥好嫉妒的? 就跟谁没当过独生子女似的。 李瑜回家后就发现,家里居然多了个十来岁的少年,不仅人长得瘦巴巴而且看着还有些可怜兮兮的。 此时父亲李纲并没有在家,他问这是谁家里人也不跟他介绍。 李瑜围着少年转了好几圈儿,才试探性地看向娘亲。 “这是……父亲外室所生?” 不应该啊。 他继父不是这样的人,而且他的钱都在娘那里怎么找外室呢? 张三娘闻言想笑却被李瑛扯了扯,李瑛笑道:“若他真是咱们的弟弟,你又待如何呢?” 是生气呢?还是接受呢? “那还能如何。” 李瑜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脸颊,后者有些害怕却没往后缩,只是身子有些害怕地抖了抖。 “只要是父亲的儿子,那就是我的亲兄弟。” 只这小娃子抖这一下,他就确定这不是他爹的私生子,这娃子身上的气度分明就是没读过书的。 他爹连继子读书的事情都那么重视,如果真的在外面有私生子,怎么可能不让他读书呢? 何况他比李琏还大,若真是他爹的种那里有他娘和他的事儿? “算你小子有良心。” 李瑛闻言满意地笑了,她这才拉着娃子解释道。 “知县大人说你进府试没问题,父亲怕你去了省城照顾不好自己。” “就从牙行将他买了来照顾你,这样你好全心全意应考,路上如果有什么也好有个照应。” 虽然她觉得没什么必要,瑜弟弟这个孩子很能干的。 闻言,李瑜忙问道:“多少钱?” 李瑛竖了两根手指给他看,吓得李瑜脚下一滑,差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幸好被这娃子眼疾手快给扶住了。 “二百贯?” 他从吴景诚口中了解过,一般请个伺候的下人银钱不多,每月大概就四五百文的样子。 可你若是想买断一个的身契,那就必定比较贵了。 富贵人家给孩子买书童,怎么说都得几百贯钱起步。 “怎么可能?”见他吓成这个样子,李瑛都气笑了:“二十贯,花两百贯你当咱爹疯了吗?” 听说才二十贯李瑜有些不相信,这孩子相貌长得并不丑啊,莫不是有些什么不得了的隐疾。 看着也不像啊,不缺胳膊不缺腿儿的。 “他不会说话。” 张三娘走过来打开少年的嘴巴,柔声跟儿子解释道。 “可恶的后娘用钳子坏了他舌头,又将他卖给了人牙子,因为是个哑巴三十贯都卖不出去。 那人牙子就打他骂他不给他吃饭,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父亲的心肠最软,这不讲了半天价将人带了回来。” 李纲的心肠确实很软,他每日出门只要兜里有铜板,都会给那些可怜人几个助他们度过一顿。 李瑜松了口气,怪不得这么便宜。 望着这个可怜少年,他问道:“他叫什么名字?耳朵没有问题吧?能听见咱们说话吗?” 不是老听人说十聋九哑的吗? “人家是哑巴,又不是聋子。”张三娘闻言笑道:“人牙子说他叫张小鹿,他父亲在世的时候是猎户。” “以后他就是咱们家的人了,都是可怜人你要好好待他不可苛待。” 当过穷苦人的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过于有架子。 “娘,我其实不需要人照顾的。”李瑜觉得没必要,笑呵呵地道:“不如让他跟着老三吧,还能跟着学几个字儿呢。” 跟着自己东跑西跑的干啥? 李琏在一旁疯狂摇头,他在家又不需要什么照顾。 “你父亲说的是跟着你。”张三娘摸着小鹿的头笑着道:“这孩子衣裳洗的干净劲儿也大,听说还会制箭猎些小东西呢。” 万一将来儿子需要进京赶考,途中万一找不到客栈不就能用到? 小鹿耳朵确实也没问题,他还冲着李瑜狠狠点了个头,饱经沧桑的眼神里全是真诚。 巡检娘子是个大好人,娘子的儿子肯定也是大好人。 跟着他们他就能过安稳生活,就不用挨饿挨打了。 “那,行吧。” 说是来伺候人的,实际上不管是陈婆婆还是小鹿,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在一个桌子上,就像是一家人似的。 李瑜很喜欢这样的感觉,觉得这样的家庭氛围就很和谐友好。 临去府城看榜的时候,李瑜也回去看了老二沈旦,见他乖乖苦读这才放下心来离开。 这次府试如果榜上有名,他便会直接前往省城住下等着八月院试,免得时间着急风尘仆仆地赶路。 吴景诚对于他有书童这事儿,感到很是神奇,毕竟他家还算是有钱的他爹也没舍得给买一个书童。 “知县家的郎君买个书童,听说整整花了二百贯钱。” “伙计,你运气有点好啊。” 虽然说是个哑巴还不识字,可这小孩儿不说话的话,看起来就是上等书童的样子啊。 于是他露出自己的八颗大白牙,讨好地对李瑜道, “洗一个人衣裳也是洗,不如把我的衣裳也给洗了如何?” 不是客栈婆子太贵,而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可以啊。”李瑜点了点头,然后便指着小鹿道:“五个铜板一件,概不赊账,你好意思让这么小的孩子,无偿帮你做苦力吗?” 比客栈婆子还便宜一个铜板,够意思了吧? 吴景诚:“……咱俩未来可是亲戚。” 太不够意思了吧? 李瑜抬头看天:“现在还不是……” 小鹿没想到自家郎君这么好,居然舍不得自己干白活儿,于是他立刻竖起了四根手指。 吴景诚不明:“这娃儿啥意思?” 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吧? 李瑜虽然和小鹿没待两日,但是他很神奇能读懂他的意思。 “小鹿说既然你是我同窗,收你熟人价四个铜板就行了,这孩子做生意还挺实诚。” 被夸了的小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顺手的事儿还能赚钱本就惊喜,这少赚一文钱得个长久客户不挺好? 反正吴郎君与他家郎君乃是同窗,以后多半要一起参加科考的,赚他钱的机会貌似还有点多。 吴景诚:“……” 怪不得有缘成主仆呢,这俩会过的性子不一样一样的么? ------------ 第 19 章 打马球 府试李瑜与吴景诚确实榜上有名,他甲等第三后者乙等第七,好巧不巧掉个末尾的幸运考神。 “子璇,你瞧瞧,你瞧瞧我。” 吴景诚喜得脸都要笑烂了,指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道。 “你就说我头上是不是有考神罩着,要是乡试会试都有这般好运气,那该得有多巴适啊?” 多险呐! 考第一有什么了不起的,了不起的是他这个运气。 李瑜笑着祝福:“希望孟贞院试的时候也能这般好运。” 不然将来自己一个人考乡试太无聊了。 文昌帝君:“……” 你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自信啊。 “那自然的。” 吴景诚觉得自己运气这么好,过个院试那不是手拿把掐。 “今年的府试第一果然是宁三郎,谁让人家会投胎呢?” 人家基础打得好,所以考试的时候成绩就是比旁人漂亮。 “子璇,孟贞。” 说曹操曹操就到,来看榜的宁源一眼就看到了他们,待见到榜单上两人都在后笑的更真诚了。 “看来去省城的路上,咱们三人可以结伴而行了。” 接着他便盛情邀请二人去宁家做客,也就是之前说过的打马球,听说这次宁教谕还拿了前朝名画做彩头。 李瑜想着九月是父亲生辰,他又特别喜欢那些古玩字画,只不过买不起真的古画只能买仿品。 若能赢得古画作生辰礼,想必父亲是极高兴的。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涵盖道德礼仪、音乐舞蹈、射箭技术、驾车技术、书法和数学等方方面面。 虽然如今的私塾大多不教骑射,因为没有那个场地和场地教授,但是因为李纲大小也是个官身。 所以他时不时能去县学溜一圈,县学的师傅都是父亲老熟人,所以他的骑射不能说很好却也不能说差。 打马球也还挺不错,何况他旁边的吴景诚对此道还很是精通,连知县大人的儿子都打不过他。 “诶,未来姐夫,讨你未来老丈人欢心的机会来了。” 吴景诚对此很是无语,这时候又承认自己是他未来的姐夫了? “罢了,罢了,谁让你是我未来的‘舅老倌儿’呢?” 舅老倌儿是他们这儿的传统叫法,只不过读书人都很文雅地叫大舅子‘舅兄’、小舅子叫‘妻弟’。 宁家。 宁大娘子于氏正给宁端捏着肩,见他表情愉悦心情舒畅,想着他今日心情应该很不错便道。 “照安这孩子也不知道咋想的,怎么就瞧上那样复杂的人家,这种身世的孩子心眼子最多了,咱们照安那直性子……” 她觉得还是嫁给自己娘家侄子才好,先头那个留那么多嫁妆,怎么可以全都白白便宜了外人。 “也不是多复杂啊。”宁端微微眯着眼睛,享受道:“照安说得不错,既已姓了李便与沈家无关了。” “再说心眼多有什么不好?成亲了就是夫妻一体,一家人有什么好玩儿心眼子的啊?” 那孩子的文章他瞧着好,字字珠玑、文采斐然,只要机遇得当将来定是个人物,至于心眼嘛…… 没心眼考什么功名当什么官儿? 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于氏撇了撇嘴:“话是这样说,可他到底是沈家人,历史上功成名就后改回自己姓氏的又不是没有。” 相反功臣名就后不改回自己姓的,她倒是没有见过几个。 宁端不为所动:“改回沈姓又如何?不改回沈姓又如何?为了功成名就,姓什么很重要吗?” 他看中的是这孩子的才华,又不是这孩子姓李还是姓沈。 说罢,他抬头看向嘟着嘴的娇妻:“我知道你怎么想的,可是你娘家侄儿虽然读书还勉强,可和这孩子比可差远了。” “考三次院试都没成生员,你信不信这李家小子一去就能中?” 他三姑娘的嫁妆确实引人眼馋,可那些也都是亡妻的嫁妆,亡妻临死前就已经做好了分配。 三女、三儿各自一份,哪里有旁人的什么事儿。 就算他是一家之主,也不能做出违背亡妻意愿的事来。 何况再说了,他也得为宁家的姻亲考虑不是吗? 妻子家的那个侄子,就是比不上这李家小子嘛。 于氏给他气了半死肩也不捏了,扯过被子背着丈夫就要装睡。 宁端见状叹了口气,扶着妻子的肩柔声哄着娇妻道, “好好好我退一步成不成,若是你娘家侄儿此次能过院试,我便去跟照安好好说说这事儿。” 毕竟老婆比他小二十多岁,能哄着的事儿就哄着些。 闻言于氏心中一喜这才高兴,她侄儿已经苦读一年院试应当能过,只是她却没注意宁端说得是替她说说,而不是直接将亲事定下来。 这边李瑜再次来到宁家做客,此次来宁家的是过了府试的十位童生,他们今天顺利地见到了宁端宁教谕。 李瑜只觉得这位宁教谕很是和蔼,说话间带着些严肃又不失幽默,不过聊了会儿就让大家下场玩儿了。 彩头是前朝一幅名家的寒梅图,只一眼李瑜就知道父亲喜欢。 于是同吴景诚换上了宁家准备的马球服便共同下场。 马球指的是骑在马上,用马球杆击球入门的一种体育活动,人们把这种活动也称为击鞠。 始于汉代,兴盛于唐宋,明朝朱瞻基就很爱这项体育运动,只不过历史上到了清朝后渐渐不再流行。 一场马球可以六个人组队,也可以四个人组队,李瑜他们是蓝方,于光他们则是红方。 只要能把球打入对方网中,那就算是胜利了。 吴景诚与李瑜被率先邀请下场,对家是宁源与一个叫于光的少年,听说是考了好几次院试没过又重考多次县府试的倒霉蛋。 他对李瑜好像有种敌意,每次击球的时候就跟玩儿命似的,没有防备的吴景诚拽着球杆的手都有点发麻。 于是他对着李瑜提醒道:“子璇,你是不是得罪过他?” 李瑜想了想表示没有啊,他跟这人话都没有说过。 眼看球就要被抢了,他赶紧夹着马肚上前将球给往吴景诚那边打,可于光却直接用球杆将他的球杆给制住不让动。 吴景诚也与宁源抢起了数,李瑜将球杆拽回来要回去抢球,于光又用球杆勾住了他的球杆。 他望着李瑜的眼神带着警惕、防备,还有些隐隐约约的嫉妒,李瑜对此觉得很是莫名其妙。 “兄台,打个马球而已不至于的吧?” 这个眼神别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抢人家老婆了呢。 ------------ 第 20 章 挡着我的脸做什么? 于光冷哼一声趁着李瑜不防,竟直接将整支球杆给挑开丢老远,李瑜被大力扯了下险些没闪着腰。 然后又趁着宁源与吴景诚对峙时,将球打进了蓝方网中。 随着宁家管事的敲响铜铎,这一场便算是于光他们赢了。 宁源看着被挑落的球杆皱了皱眉,有些不赞成地对于光道。 “打球就打球,你带私人恩怨做什么?” 是他家姐姐看上了人家,人家可还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于光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嘴上说什么打球不打球的,可是谁不知道这是在给宁三姑娘选郎婿? 明知道他想求娶还要这般,不就是嫌弃他好几次都没有过院试吗? 什么清贵人家? 说得好听,最后还不是唯功名利禄最重要。 这小子除了考试运气好些,皮相好些以外还有什么好处? 李瑜将球杆捡起来,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得罪过这家伙,但是很明显他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三局两胜,他剩下的两局必须要赢。 马球场上尘土飞扬,从四个男人的战场逐渐变成了两个人的战场,到了后面吴景诚与宁源都站在边上观战了。 马球场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一个以为自己争的是心上人,而另一个则以为自己争的是画。 观战台上,宁照清捏着团扇扯了扯自家妹子道。 “没想这少年马儿也能骑的这样好,我还以为他就是书读的好些,还是咱们三妹妹的眼光好。” 三弟弟说尺寸没问题,如今瞧着腰板体力也没有问题。 读书文章没问题,那这是不是就是她未来的准妹夫了? 宁照蔚看向不远处的继母道:“母亲似是还没有死心,三妹妹可能没那么容易如愿吧?” 她觉得也不怪三妹不给继母面子,实在是无论凭相貌还是凭学问,于光这小子也过于普通了啊。 宁照安目光有些冷,她是绝对不可能嫁到于家去的。 “只要我拿准了主意,她就是把父亲哄得再好也没用。” 两位姐姐想着才七岁,就提着刀追着上个继母满屋跑的妹妹…… 齐齐地沉默了! 旁的地方或许将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的很重,但是他们这儿的风气本就是与旁的地方不同。 更何况,她们妹妹是宁照安也。 敢提着刀撵后娘,还同亲爹据理力争的三妹妹。 于光大概是从小就会骑马,所以他的技术可以说是格外的好,李瑜拼尽全力才险胜了第二局。 到了第三局体力便有些跟不上了,但是为了那幅古画和争口气,他还是选择努力拼一拼。 李瑜咬牙驱使着马儿加速向前冲去,于光见状立马跟上去阻拦,两人的马几乎贴在一起,手中的球杆挥舞争夺着球权。 互不相让。 就在这时李瑜看准时机,猛地发力将球击向远处的球门。 那球速度极快,于光赶忙转身追赶,正要将球给拦住的时候只觉手中一顿,低头便见自己的球杆被李瑜给勾住了。 李瑜看准时机用尽全力,狠狠将于光手中的球杆打落。 然后夹马向前奔去,再狠狠给了地上的球乘胜一击,马球便成功被飞过了红门赢下最后一局。 这时候刚捡回球杆的于光,就已经听见了管事宣布结束的钟声,他居然就这么输给了穷小子李瑜。 虽然他是巡检的继子,可在于光眼里他依旧是穷小子。 只因他家算是大地主,并不觉得全家收入每年六十贯有啥了不起的。 于光气愤地扔下了手中球杆,装也不装地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留下刚准备作揖说承让的李瑜。 他满脸的莫名其妙:“这人真奇怪!” 就算是再有什么深仇大恨,这种场合也不能这么不顾礼仪吧? 还读书人呢? 戾气真重! “奇怪啥啊奇怪?他没把球杆瞧你脑袋上就算客气了。” 吴景诚上前接过他的球杆,望着准备下场颁奖的宁教谕道。 “宁三姑娘看上你了,然后那个姓于的喜欢宁三姑娘,子璇你走大运了,好好表现表现吧,说不定你就是宁家的乘龙快婿了。” 虽然他奇怪宁三姑娘怎么会看上子璇这个表面上看着闷葫芦,实际上是个……不知道怎么说的人。 但是他还是为好兄弟高兴,这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亲事啊。 他可是听说宁教谕的原配夫人,可是前朝皇商祝家的女儿,那位夫人出嫁的时候光嫁妆就拉了七八船呐。 按规矩祝夫人去世以后,这些嫁妆就是她生的六个孩子分。 宁家也得出一份嫁妆,何况宁教谕还有那么多门生故吏。 “好啊,没想到子璇小小年纪,骑术竟也如此了得。” 宁端对这个孩子很是满意,对着负气而走的于光也很是不满,让人将古画拿来后便亲手递给了他。 “来,这是你应得的彩头。” 纵然是心中犹如惊涛骇浪,可李瑜还是冷静地双手接过古画,转手交给小鹿后这才拱手作揖。 “学生多谢教谕。” 宁端笑的跟个弥勒佛似的,叭叭地开始说他年轻的时候见过李纲,总之就是各种夸夸夸。 但是不管从宁端嘴里,还是李纲嘴里他只听出来一句话。 他们两个老人家都没说过话。 夸完了就是那些早就跃跃欲试的下场玩了起来。 宁端也退回去观战,宁源自然也跟着父亲退了回去。 李瑜和吴景诚也回了自己座位,确定没人偷听他讲话后李瑜才道:“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宁三姑娘真的看上他了? 那日他作的诗虽然不是最差,那也是倒数几名的水平,宁三姑娘怎么会偏偏看上他呢? 难不成宁三姑娘貌丑,实在是嫁不出去了不成? “当然是真的,宁三郎亲口说的,他会拿自家姐姐的名声开玩笑?” 吴景诚可没有开玩笑,他示意好友看向观战台道。 “诺,你往那边看,女眷席上那位穿浅紫色衣裙、脖子上戴了玉锁的少女,便是宁家的三姑娘。” 李瑜顺着好兄弟视线往过去的时候,宁照清连忙用团扇想挡住妹妹的脸,后者满脸不明所以。 “大姐,你干什么啊?” 干什么要挡住她的脸? 宁照清疑惑道:“为什么不挡着你的脸?” 难道她家三妹不害羞吗? 宁照安不仅将姐姐团扇拿下来,还往前走了几步将自己的脸露出来,大大方方地让李瑜看清楚明白。 “将脸挡得那么严实,待会儿他以为我是个丑八怪怎么办呢?” ------------ 第 21 章 我是这批卖相最好的 宁照清听到这句话以后,整个人仿佛被道惊雷劈中一般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仔细琢磨妹妹这番话后,竟也觉得她这话似乎是有些许道理。 于是她眨了眨眼,好奇地问道:“难道三妹妹你……就不想试试看他到底是不是那种好色之徒吗?” 就像举案齐眉这个故事中,男主人公梁鸿就不在意妻子的相貌是美还是丑,只在意妻子的品行。 这样的男子才能被称为君子,才值得女子倾慕不是吗? “疯了吧?”宁照安却不信这个道理,她只觉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世上的嫁娶有几个不看重相貌的?” 梁鸿是梁鸿,他一个放猪的当然不需要什么娇妻。 可李郎君辛苦考取功名,心里肯定是盼着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遇佳人的,怎么会开开心心娶个丑妇呢? 就像她辛辛苦苦读书学习,就连头发丝都得爱护着,不也是为了能配上个文采出众、相貌也出众的郎君吗? 见男人似是看向了自己,宁照安还大大方方地展颜一笑。 这一笑不要紧,却让两辈子加一起单身了四十多年的李瑜心口猛地一跳,一口茶包嘴里半天没咽下去。 美女! 那个紫色衣裙的大美女,看上他了? “子璇你差不多行了。” 见好兄弟这般没有出息的模样,吴景诚赶忙提醒道。 “再看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仔细人家嘟囔你是个登徒子。” 这宁家姑娘好看是好看,可他还是觉得瑛姐姐更好看。 子璇这伙计,至于吗? 李瑜回过神来忙将茶水咽下去,又掏出手绢擦了擦嘴:“怪不得她瞧不上那个叫于光的……” 别的他还不太清楚,只是这长相就不太匹配! 吴景诚点了点头:“是啊,咱们这儿的女子又不像别的地儿的女子,什么都由着自家爹妈说了算,咱们这儿的女子一个赛一个有主见。” 由于地理位置影响,蜀中长期处于传统封建儒家文化的边缘,这里的民风本身就比较开放民主。 而且由于多次大规模的移民,断裂了很多大家庭的血亲纽带。 在一个个以小家庭为单位的家里,女子们不得不站出来,像地的男人们一样成为这些家庭经济体系中的重要劳动力。 杀猪匠都有女师傅…… 这让她们对男性为纲、父权文化为等级的封建观念非常淡漠,显得比其余地方女子叛逆许多。 从商的、从武的、私奔的、写诗写文章成女文豪的…… 叛逆,不安分,泼辣,这些词向来都是被她们当褒义词听的,想让她们听话确实不太容易。 李瑜有些担忧:“我还说将来若能中进士的话,就讨个江南的媳妇儿,听说江南那边的女子温柔似水……” 可他今日也不知咋的,竟觉得宁三姑娘格外美丽。 难不成是没有被女孩子喜欢过,所以人家略微出手僚一僚,他就忍不住芳心荡漾了不成? “呵~”闻言,吴景诚直接冷笑一声:“我劝你还是束手就擒吧,你的眼睛都快落人身上去了。” 还说他孔雀开屏不要脸,子璇的眼睛分明就比他当初更加炽热。 装啥呢? 李瑜收回自己的目光,忍不住又再喝了盏茶降降温。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难不成这就是爱情? 不,还不如说这是见色起意。 晚上回到客栈里,李瑜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觉得又兴奋又不可思议,宁三姑娘咋就看上他了呢? 这要是在现代发生这种事,他第一反应肯定是遇到了想骗他钱的杀猪盘,要么就是想短期婚姻骗钱。 可是……这是在古代,对感情、婚姻格外重视的年代。 “孟贞,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回应他的只有鼾声如雷,李瑜气得翻了个身努力入眠。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真的是没心没肺,自己未来的小舅子遇到这么好的事儿也睡得着,不过确实也不是他遇到这样好的事儿。 凭借着勾搭了白富美的皮相,李瑜与吴景诚去省城便没有搭车,而是坐上了宁家的豪华马车。 马车是由两匹马拉的,车内不仅有煮茶的炉子,座位上垫着厚厚的羊绒垫子,听说等天热起来就会换上冰丝席。 两百文车费的车坐起来颠颠的,这个车就平稳得不得了,宁源甚至还能在车里写文章。 “这桃花酥是家姐亲手所制,还有这些果子也是出自家姐之手,子璇你……哦和孟贞都尝尝看。” 因为李瑜到宁家两次都使劲吃东西,所以宁照安便觉得他很爱甜食,于是便展示了展示自己的厨艺。 李瑜觉得很满意,觉得自己可能是对这个地方的女子有些偏见,毕竟不是所有女子都像瑛姐似的。 像他娘,性子不就温柔如水吗? 虽然自己是被捎带上的,但是吴景诚大大咧咧也不在意,反而还替李瑜打听情敌的动向。 “那位于郎君呢?” “他不是叔本兄你的亲戚,怎么不与咱们一道走吗?” 想起那个平平无奇、脾气还极差的备选三姐夫宁源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前几年还一块儿玩,今后便也罢了就是。” 想着李瑜是姐姐的心上人,将来那个于光还不知道会对他什么态度,有些事儿提前让他知道也好。 李瑜这才知道了宁家的事儿,原来现在的宁娘子是宁教谕第三位老婆,也就是第二位续弦。 原配祝娘子生了三男三女六个孩子,最后生下龙凤胎后因为亏得太厉害,没两年就得了妇人病症走了。 她死后过了一年左右,第二位夫人便进了门。 进门不过七八年也死于产厄,如今的宁娘子刚刚过门四年,如今才二十一岁,宁教谕都快五十了。 老夫少妻自然格外疼爱,所以对于老婆要亲上加亲事儿有些心动,在老婆和女儿这两边摇摆不定。 李瑜也算是听明白了,宁三姑娘这是不愿意成为父亲哄娇妻高兴的工具,这才这么快就看上了自己。 总结:他在这一批考生里卖相还是很不错的。 宁源又道:“我父亲为人清高,又格外爱惜有才的青年才俊,我以为子璇便是这样的青年才俊。” 只要他考试考得好,娇妻的枕头风吹得再殷勤也没用。 ------------ 第 22 章 有错也是别人的错 蓉城府,也可以叫芙蓉城,白蛇白素贞白娘子的老家,城如其名,五月的蓉城府到处都是鲜花。 当然还没到芙蓉花开的季节,芙蓉花秋天才会开花。 来自各地的童生聚集在一处,谈诗作画赏花交友不亦乐乎,宁源才到客栈就被一些异地好友围着了。 谁让人家有两个举人哥哥,在这些读书人的眼里,两个哥哥都中了举弟弟还能不中吗? 提前巴结,总是没错的吧? 李瑜可不乐意去结交应酬,他不太喜欢那样的场合。 将东西放在宁家给他准备的院子后,便将自己写了好久的三国拿着,带着小鹿在街上闲逛了起来。 本来他想和吴景诚租个小院子,奈何宁家实在是太过热情。 害! 三国这本书他已经写了两年,还从来没拿去书店卖过。 因为他毕竟没有将整本书背下来,只是记住了大概的故事脉络,细节描写那些都仔细琢磨了好久。 他也不太明白那些穿越的老乡,是怎么做到将一整本小说给背下来的,有机会认识他一定得去拜个师。 打听到省城最大的书斋万卷楼,李瑜便带着小鹿寻了过去,书斋掌柜见了他立刻就迎上前来。 “这位郎君想看些什么?本店最近出了两卷院试旧题集,郎君有没有兴趣带上两卷?” 钱掌柜觉得这人穿得不错,还带着个书童想必是家里不差。 “不必了掌柜,我是想来问问掌柜收不收小说的……” 说着李瑜便拿出了自己写的书,双手递到掌柜跟前。 “小说?话本子啊?这么厚?” 虽然说他这不缺话本子卖,但是做生意的也不能和客人红脸,写话本子的书生也是潜在客户啊。 “我先瞧瞧,郎君稍坐一坐。” 好不好的先看了再说,万一好的话就收下也不是不可以。 没想到这一看还真的挺不错,语言辛辣幽默风趣又不涉当下政事,不给自己书斋惹麻烦的同时又能赚一笔。 “小郎君,你想卖多少钱一百个字儿?” 一百个字儿? 省城居然是按字儿来卖的,不是按整本书来卖的? 李瑜心中忍不住狂喜,看来自己忍着没在家里卖是对的。 “掌柜怎么说?” 他又不知道价格,喊高了容易被赶出去喊低了又吃亏,不如让掌柜的喊了价以后他再加点。 钱掌柜见他不知价格也是狂喜:“二十文如何?” 见他喊价二十文,李瑜想都没想就给加了十文。 “一百字三十文!” 罗贯中能写六十多万字,他给水一水就能写到一百多万字,怎么也能赚个三四十贯吧? 他老爹租那么多田地一年才多少钱? 他不吃亏! 有了这个钱以后,老二读书的心理负担也能少一些。 花继父的钱心里不舒服,花亲哥哥的总归好受许多吧? “这这这……小郎君也太会赚了。” 钱掌柜嘴上这般为难,实际上心里却高兴地不得了。 “唉,罢了罢了,换了别人我才懒得搭理他,我与小郎君也算有缘今日就给你这个价。” 这文笔、这故事情节,换了省城的读书人没有五十文下不来,没想到这小郎君三十文就拿下了。 见钱掌柜答应地这么爽快,李瑜脑子里飞快闪过三个字。 喊少了。 早知道他就喊个四十文,说到底还是他的心不够黑。 他现在只写了前二十万字,钱掌柜拿了稿子付给了他六贯稿费,嘱咐他两月后再交二十万稿子来。 “若是能按时交稿的话,小店还有五百文的全勤奉上。” 李瑜想着包袱里还有十万稿子,两个月再写十万也差不多,于是便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挣了六贯钱的他心里美滋滋,见街边卖烤鱼的便准备带小鹿搓一顿,还让他试了试酒是什么滋味。 见他被辣得五官乱飞,李瑜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早点喝酒是为你好,不然长大了喝不来交杯酒多丢人……” 交杯酒? 小鹿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他这样的人这辈子还能喝交杯酒? 难道不是像村里那些老光棍一样,没有能力养活自己之后,就随意找个地方了结自己生命吗? 他是个哑巴,谁家好姑娘愿意跟着他? “来来来,给你。” 李瑜看出了他的难过,于是数了两百文递给小鹿。 “好好攒着将来讨媳妇,你长得又不丑还很是清秀,还有把子力气能养家,肯定会有姑娘喜欢你这个人的。” 新闻他看的可多,事实证明爱情有时候都能够跨越物种,更何况小鹿只不过不会说话而已。 多年以后的张小鹿功成名就,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时候都会想起今日,那个既心软又阳光的李郎君。 就算是所有人都说他的不是,他也觉得是那些人的错。 李瑜,李子璇,他不会错,他绝对没有错。 李瑜给自己做了严格的计划,早上是一天中记忆最好的留着读书,下午的光线最好就给万卷楼写小说挣钱。 晚上呢又继续读书,谁让宁家的琉璃灯既亮堂还不用花钱,那可不得借着这光使劲地卷吗。 他夜夜读书读到子时,吴景诚到了戌时中便已是鼾声如雷,李瑜给他眼睛底下放洋葱都能睡着。 李瑜无语:“还想着当御史呢,三十岁前过个乡试混个教谕县丞当当,就已经是文昌帝君罩着你家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只是他还是给他捏了捏被子免得着凉,然后才坐回书桌前继续卷。 穷小子没当上官儿的时候只想读书,而富贵人家的孩子还没有功名,却已经在意朝堂上的点点滴滴了。 书童离云将灯挑亮了些,这才斟酌着劝道。 “如今太子殿下病重,眼下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事儿,讨论是立陛下之子好,还是立太子之子为皇太孙为好。” “这些事情有太多不确定。我觉得郎君还是尽量莫参言的好,可莫要跟人家混着说才是。” 书童说是奴才,其实是从小陪着长大的。 有事的时候劝诫、提醒几句也是应该, 眼看着储君活不活都不知道,大家便迫不及待地参与讨论下位储君是谁了,也不怕将来登科后传出去对仕途不好。 万一你今日支持太孙,明日却是某位王爷登基呢? “我心里有数。” 宁源淡淡地说了这句话以后,便没有再说话。 只是心里却觉得没什么好争论的,太祖在时便确立了长子继承制,既然都说了是长子继承制。 若是太子殿下有什么意外的话,按礼法上来说自然是太子殿下的长子继承这储君之位。 若是陛下要立藩王为储君,那也太不符合礼法了。 ------------ 第 23 章 院试 乾安二十四年,八月初九。 八月初九是个吉祥的日子,这日是重阳节也被称为登高节。 这一日古代帝王会祭祀天地,民间百姓也会组织祭祖、扫墓,以示对天地祖先的敬重与孝顺。 人们会进行登高望远的活动,文人墨客也会赏菊品茗,还会制作重阳糕等传统习俗。 今天还有一个节日名称叫元成节,是青华帝君(太乙救苦天尊)的诞辰,人们会在这一天进行祭拜,祈求平安和健康‌。 在农耕社会中勤劳且有智慧的古人,还会在这天仔细观察天气的变化,预测未来的气候和收成。 今日更是举行院试的日子,更是成为生员的最后一关。 今日太阳公公也格外给脸面,让人觉得暖洋洋的同时又并不觉得热,想必也是怕热着未来的文曲星们。 李瑜望着尚且还紧闭着的考棚大门,握着考牒的手忍不住捏了又捏,说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当年跟着母亲进了李家,那是靠着继父与母亲改变命运。 可今日进了考棚,再出来命运是否改变就得全靠自己了。 吴景诚没心没肺的倒是丝毫不慌,宁源学富五车、稳得一批甚至直接在地上打起了坐。 情敌于光眉头紧锁,偶尔视线扫过来都是敌视。 待琢磨着贡院门口将要打开,宁源这才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果然在宁源站起来后不久,考棚的门便被打开,书吏与学政监考官们也早已准备好自己的工作。 经过一系列的检查之后,李瑜轻车熟路地找到自己的考位。 院试正试只有一场,然后还有一场覆试便结束了。 考试内容与县试府试差不多,都是需要考生通过默写、解释和论述等方式来展示对经典的理解。 说白了,就还是考察你的基础知识够不够扎实。 主考官陈据陈学政来自贵阳府,还有御前红人巡按御史王知秋,与别省的书院山长。 全省共五十名生员,将从这数十名监考官手中诞生。 今日考题共六类,只一天时间答题,可谓是时间紧任务重,李瑜觉得晚饭都可以不吃了。 第一道是写八股文,题目翻译成白话文就是: 《论语》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一章,试阐发其微言大义,并论述在当代社会中如何实践此道,要求五百字。 第二道是作诗。 以“春日游园”为题,赋五言律诗一首,要求意境清新,用词雅致。 第三道则是考策论: 试析我朝科举制度之利弊,如何改善?要求五百字以上。 看到这个李瑜有些绷不住了,他要是当了大官儿首先就要把八股文和作诗,这种让自己深恶痛绝的东西给取消。 第四道则是考经义: 《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试结合个人修养与社会责任,阐述其现实意义,要求五百字以上。 第五道是史论题: 评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政策,其对后世文化思想之影响,要求五百字以上。 第六道就是考文学造诣: “山川之美,古来共谈。”试选取一处名胜古迹,描绘其景致,并抒发游览之感,要求五百字以上。 以上均不可以有错字、涂改,否则成绩全部无效。 这些文章对李瑜来说都是小意思,特别是第六道写名胜古迹的,在谢先生的毒打下就没难倒他的文章。 “记雁荡山奇景。 雁荡山,东南之名岳也,其峰峦叠翠,溪流潺潺,云雾缭绕,若仙境焉。余闻其名久矣,心向往之……” 吧啦吧啦四五百字的赞美之词,直接在李瑜的笔下倾泻而下,仿佛是他自己亲去过似的。 出身江浙的巡按御史王知秋见他下笔都不带停顿的,忍不住就站在考位前仔细观摩起了他的文章。 见他文章俊秀,用词斐然,忍不住又拿起旁的策论看了起来,待见到第三道科举策论之时。 王知秋忍不住捋起来胡须,眼中也浮现出赞赏的目光。 只见少年先是一顿彩虹屁,将科举的好处夸了一百多字以示尊敬,然后才开始论述科举的弊端。 见他着重批判八股文与诗词的考核,王知秋又低头翻起了他写的八股文。 很简单。 他怀疑这小子自己八股文写得不好,所以才会着重批判,若真是如此那待会儿可不能给他过。 后来李瑜知道他的心理活动后,觉得这也是很大的科举弊端,大雍的院试居然不是糊名制。 只有乡试、会试是必须要糊名,县试府试的糊名制全看知县知府要不要实施,巡按御史们也觉得乡试以下糊名不重要。 可开国初年的都是有理想有操守的,到了后面可不一样,这到了后期很容易造成生员泛滥的。 秀才还有免徭役,每月还能到官府领米领盐领肉,甚至还有十亩地免赋税,若是生院泛滥对朝廷财政并不好。 王知秋将卷子拿起来一看,发现这文章居然写得居然还非常不错。 虽然比不上那个叫宁源的,但也是这届考生里很不错的了。 科举策论的题目是他出的,旁的学子除了拍彩虹屁,都在想着如何让文章写起来更拗口、更艰难来提升考试的难度。 本以为不会遇到与自己想的一般的考生,就算有也没指望他们敢说真话,没想到还真的有一位。 待写好记雁荡山奇景以后,王知秋忍不住问道。 “你去过雁荡山?” 他考牒上写清楚了身世,王知秋觉得这少年的家世就算继父极尽疼爱,只怕是也没有那么多银两让孩子去千里之外游山玩水吧? “学生未曾去过。” 李瑜不方便起身行礼,所以只能坐着向他拱手后回答。 “知县家的郎君去过,回来说起并带了一幅画回来。” 于是谢先生的兴致便来了,让他与同窗们凭想象写文章。 写一篇不满意一篇,还挨了好几个手板子呢。 最后写了二十多遍,谢先生才算是满意了。 谁能想到院试还真的考了呢,还是得感谢严师啊。 王知秋没想到仅凭想象,他就能写得跟身临其境似的,于是看向李瑜的目光就更加赞赏了。 若论名次,论实用这学生能排第一,论文采这学子也能排个第二,眼下只剩下诗还没作了。 面对与知县大人一般期待的眼神,李瑜有些汗流浃背,毕竟他每次都是把诗留在最后才写的。 还有小半个时辰就得交卷,李瑜的脚趾都急的卷了起来。 在巡按御史期待的眼神下,他还不能扣自己的脑壳,只能沉住气先用手指在桌上先边写边斟酌着。 待觉得差不多,这才在那唯一空卷上面写道: 春日游园时,芳菲满径枝。 柳丝轻拂水,花影淡摇池。风暖莺声脆,云舒燕影姿。 闲情何处寄,漫步觅新诗。 写罢后的李瑜还有些自得,他觉得自己写的诗进步还是很大的,说好听一些这就叫通俗易懂。 比起乾小四的一片两片三四片,是不是好许多吧你就说。 可抬头却看到王知秋叹了口气,似是对他这首诗很不满意一般。 李瑜的心瞬间便忍不住提了起来,只不过却不敢说话,等王知秋走了以后那小心脏怦怦直跳。 他该不会进不了覆试吧? 应该不会,毕竟文章才是最重要的。 其实也不是他写得很烂,只是王知秋没想到文章那么好的考生,诗却写得这么……平平无奇。 ------------ 第 24 章 院试(2) 第一场试罢后需要三日出成绩,那时学政们会公布进入覆试的名单,待覆试过后就能直接出成绩和名次。 所以考生们能暂时歇口气,虽然不能出考棚可也能放松放松精神,可监考官和阅卷官就比较辛苦了。 圆月早已高挂在空中,可阅卷处却是一片灯火通明,考官们阅着阅着还时不时还传出一两声叹息。 “王巡按。” 学政陈据啃着大肉包子,捏着一份卷子上前道。 “这个叫李瑜这位考生的,是不是也太轻狂了些?” 让他策论科举的弊端,他便真的策论科举的弊端。 还说什么八股文会让官员思想僵化,从而错失许多能实干的人才,会给朝廷带来严重人才流失。 哦。 连个八股文都写不好,还谈何助天子治理天下呢? 他有心将这孩子给打下去来着,可想起今日巡按御史在这考生面前驻足良久,所以就想着再问问他的意思。 毕竟他是陛下指派下来的,万一将他看好的考生打下去不太好嘛。 “人不轻狂枉少年嘛。” 闻言,王知秋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试卷又仔细看了一遍,拿起自己的朱砂笔在卷子上写了个录字。 “陛下常说希望臣子能言、敢言,若是连话都不让人家说,那陛下何必要设言官御史呢?” 他也不说李瑜的论点是对还是错的,所以陈学政也拿不准他的心意。 只不过人家是御前的人,自然他说什么都是对的了。 两百份试卷都批阅完成以后,只有前一百名的考生有资格留下来进行覆试,随着衙役唱未过初试考生的名字。 被念到名字的考生,便一个接一个垂头丧气地出去,到最后整个考棚直接空了一半。 李瑜、吴景诚、宁源都进入了覆试,就连情敌于光都进了覆试,对此吴景诚拍了拍好兄弟的肩道。 “别太在意了子璇,毕竟最后只有前五十名能成为生员。” 覆试若是过不去的话,宁教谕除非是傻了才会放弃科举有望的子璇,而把自己姑娘许给那样平凡的家伙。 李瑜:“……我自然是不在意的,我倒是比较担心你。” 毕竟竞争太激烈,听说过往全省五十位生员的名额,单单是人家蓉城府的生员就要占三十。 剩下二十位名额给其余上百个县分,他和吴景诚家的祖先,得积多大的福德才能挤进去? 闻言,吴景诚有些莫名其妙:“你担心我做什么使,来的时候李巡检说了我不管院试过不过,他都愿意把瑛姐许配给我。” 总之他没有丝毫的压力,考得上是好事考不上过两年再来。 李瑜:“……” 这人脑子里除了娶他家瑛姐,难道就没别的事儿了吗? 覆试只有两道题,第一道是考经义,让考生阐述对中庸的理解,五百字的小作文倒是很平常。 第二道则是时政策论题。 题曰:“工商者,国之重资,贸易者,民生之源,今观工商贸易,或有阻滞,货财不聚,民生凋敝,子试析轻商之利弊,试论如何通商惠工,以裕国便民,富国强兵?” 李瑜觉得这个还真的有点意思,这天下不是改朝换代以后就能完事,就能欣欣向荣永不衰败的。 而是改朝换代以后再兴、再衰败、再灭亡不停循环。 前新末年之时国家内忧外患,为了镇压自己国家内的反民,前朝花了不少银子购买北狄战马。 若不是理智还在,说不定都想让北狄骑兵来评判了。 好在,前朝皇帝还是明白请神容易送神难的。 六十多年的末年乱世,内耗了自己却壮大了北狄。 北狄眼馋中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等大雍的皇帝登基后依旧时不时扰边,整得边疆百姓哀声道怨。 卓力格图可汗甚至还要求大雍必须要像前朝一般,高价购买他们的战马,否则的话便要踏破整个大雍。 大雍又不是前朝末年,自然不可能如他们的意被他们威胁。 于是边疆隔三差五就要干一架,太祖皇帝在的时候也打过几场大仗,辛苦积攒国库也就空了一半。 当今倒是有心想要彻底收拾北狄,可是国内一切都处于百废待兴,前朝就是加税加出的问题。 大雍刚刚建立不过五十年,自然是不能着急割韭菜……不,是不能给百姓们增加负担。 所以粮食要是不够就去隔壁暹罗买,问题是商税那边也是大受重创,再加上商人的社会地位太低,愿意从商的人也远不及前朝鼎盛时期。 如今的国库里就是没有那么多钱,没有钱朝廷就买不到粮食,没有粮草朝廷就不敢进行大规模战役。 所以要想成为强国,如今的首要任务是搞钱。 搞钱的同时农耕也不能丢下,必须要让百姓安居乐业繁衍生息,这样要干大仗的时候才不缺人。 让他感到有趣的是,出题人居然敢把轻商这事儿摆到台面上说,还让大家论述轻商的利弊。 就算他此时坐在考棚里,看不见考友们的任何表情,却也能猜得到考友们的表情有多古怪。 轻商在读书人眼里还有弊么?那肯定全部都是利啊。 李瑜不想去猜出题人的心思,反正他觉得自己来都来了,心里怎么想的自然就怎么说呗。 这次就先说实话试试水,若是过不去他就知道不能说实话,明年或者后年再说假话不就得了吗? 何况看巡按御史那样子,说不定人家就爱写实话呢? 于是他便实话实说,将轻商的利弊写了个清清楚楚。 还详细写为了鼓励人们从商,应该如何从细节改善他们的社会地位,只是他仔细想了想又加了几段。 “商贾之流,终非仕进之材,彼逐利者,心多营营于货财,求官者,当以德行为先。 商贾沉溺于市井之交易,鲜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志。 故科举之门,当为士子而开,非商贾所能跻身也,此应成定例,绝不可更易。” 商人当然是可以拥有与旁人无二的人权还有地位,却坚决不能拥有政治权力,不能有主宰天下的契机。 当商人有了权,天下就乱了。 王知秋走来走去看了好几遍了,见他写完了卷子以后,便迫不及待地将卷子拿过去现场阅卷。 李瑜:“……”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去拉自己考位上面的铃铛。 这位巡按御史是否也太过心急了些,就是不知道出题人是不是他,如果出题人是他的话…… 自己的答案又能不能入他的眼呢? ------------ 第 25 章 风光 王知秋很是满意李瑜的卷子,给出了甲等案首的高评价,可其余阅卷官们却更喜欢宁源的卷子。 十几个考官凑在一起商讨许久,最后决定少数人服从多数人,所以最后的结果是宁源是甲等案首。 规矩是凡名列第一者,称为案首,而宁源的县试、府试、院试成绩均为案首,这也被称为小三元。 李瑜最后的名次是甲等第五,吴景诚则是乙等第七。 王知秋像是格外欣赏李瑜,怕他难过还安慰了一句。 “但凡只要是上了榜的,名次排第几是最不重要的。” “好好读书,本官在京师等着赴有你的琼林宴。” 说罢便笑着离去了,吴景诚则是满脸羡慕地道。 “子璇兄,你说你这人的运道怎么就这般好,王巡按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据说他连宰辅大人都敢骂。” 得了这样人的注意,他好兄弟的前程还用多说吗? 李瑜:“……我觉得还是你运气好,天天睡那么香还能中,你要是天天苦读说不定就将宁三郎都比下去了。” 望着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宁源,李瑜也不明白为何王巡按独独待他青睐有加,可惜他也不能看看宁源的卷子。 吴景诚注意到了什么:“子璇,那个于光居然也过了院试,乙等三十六名,他怎么考三次才考这个名次啊?” 怪不得人家姑娘不愿意呢,光这个就不如他未来的舅老倌儿。 李瑜见状微微一笑,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小小得意的。 毕竟能得白富美喜欢,难道还不能允许他得意一番吗? “只要是能榜上有名的,考什么名次其实并不重要。” 将王巡按的原话转述过后,李瑜便准备回去收拾好东西回家,吴景诚自然也是跟着他走。 “名次重不重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咱们县尊只怕是脸都要笑烂了,有些县一个生员也没有,可咱们县一口气却出了两位生员呢。” 听说上一位中了秀才的读书人,县尊大人可是给了一百贯做为奖励,也不知道他们今年还有没有。 “谢先生的脸也要笑烂了。”李瑜想起贪财贪得有些可爱的谢先生,大笑道:“谢先生的束脩肯定翻倍地涨。” 不过谢先生确实也值得,这八年他不知挨了多少手板子。 若是先生不负责任,他不会挨手板子也不会有今日。 待宁源应酬过所有人后回去,便发现这两人居然连东西都收拾好了。 “子璇,孟贞,恭喜啊。”宁源笑着走到两人身边,疑惑道:“今日中了生员的考生,将来指不定便是咱们同年与同僚。” “你们怎么也不与人家说说话?” 待他想介绍自家未来姐夫时,这两人早就跑没影儿了。 李瑜笑了笑:“离家已有小半年,怕父母惦念所以有些归心似箭了。” 有啥话好说的? 将来能不能一起乡、会试也说不准,就算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路人,有缘分的什么时候都会交好的。 宁源见他孝顺也是赞同:“放心,这榜已经快马送去各州府,想必伯父伯母不日便能得到消息了。” 待李瑜点头后不知道说啥后,宁源又贴心地嘱咐道。 “九月初六是我父亲生辰,到时候我给子璇你……哦,还有孟贞请帖,请你们阖府来我家吃酒。” 定亲也不是看对眼就马上定的,两家人总要来往接触过一段时日以后,才好商量何时下聘。 虽然李瑜与宁源没啥话题,但是对他胞姐还是很想接触接触的,于是很干脆地拱手答应了下来。 “既如此,那我便在家等着叔本兄的请帖了。” 见他似也是喜欢自家姐姐,宁源为自家姐姐开心地笑了起来。 两情相悦,那便是世上最好不过的姻缘了。 李瑜与吴景诚老远看着县城门口,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谁家办喜事儿办得县门口都铺了红毯? “莫不是县尊家的郎君成亲?可也没听说他家郎君定亲啊。” 就算是县尊家里有喜事,可能也没这么大的排场。 待走近了以后,才发现知县带着县衙的官吏站在石门之下,吴、李两家的父母也都在门口翘首以盼。 就连谢先生也在C位,这三波人的脸确实都要笑烂了。 特别是李瑜的母亲张三娘,她一边哭一边笑都怕她不注意岔气了,还好有李纲时不时为她轻抚后背。 “儿啊。” 见自家儿子归来,张三娘没忍住先一步冲了上来抱着儿子,抚着儿子的脸就大哭了起来。 “儿啊,真是给为娘争了口气啊。” 寡妇携子改嫁的冷言冷语,这一切都挺过来了。 吴郎中和吴娘子也赶着去看儿子,只有谢环与李纲笑着看这温馨的场面。 “嘿,老家伙。” 谢环在高兴之余,还不忘朝着老友伸出六个手指头。 “今年以后娃娃们的束脩,我准备到时候涨这么多。” 一口气教出了两位生员出来,他也是这县里的独一份了。 昨天知县大人还送了块“辛勤师者,育才报国”的牌匾来,他觉得自己将束脩给涨一半完全没有问题吧? 李纲很是无语地道:“……那我家老三的束脩呢?” 只要他敢说也涨到六贯,你看他会不会在这里就跟他干一仗。 谢环大方道:“对外说一样的就好,私底下还是与从前一般模样就好,不过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要不是因为不能不收束脩,不然他都想给李家娃娃免了束脩。 一行人没有先回家,而是先被簇拥着去了县衙。 王知县与往例一般,让衙役们抬出了两百贯钱。 吴景诚与李瑜各分一百贯。 王知县还拉着两人的手,高高举起后朗声道。 “只要本县在任一日,凡中生员者本县奖百贯,中举者本县奖两百贯,进士五百贯,以上皆由本县自掏腰包,不用县衙的一个铜板。” 开国初年只要你成了秀才,你说你没有钱进京赶考那是不可能的。 不要说知县官府会出钱,就是地主乡绅都会主动出资,因为没有几个人当了大官不会回馈乡里。 县衙为两人办了庆功宴,光收到的礼钱就到了五百贯,加上知县给的李瑜一人得了三百二十一贯钱。 据说将来成了举人只有更多,上位举人老爷庆功宴一过,家里马上就盖起了青砖大瓦房。 李纲将收到的银钱和随礼的名单,小心翼翼地用箱子锁了起来,并将钥匙交给了张三娘管着。 “不是爹要你的钱,而是你年轻花钱心里没数。 将来你还要成亲还要置宅子,到时候这些东西就交给你媳妇儿管着,怎么花就都是你们两口子说了算。” 不是说什么都要给媳妇管,只是大家都是如此。 没成亲的时候娘管,成亲了以后就交给媳妇打理就是。 他只需要把书读好、把自己的职责尽到就算行了。 “还说亲事呢。”李瑛笑道:“瑜弟弟中生员的消息传回来以后,咱们家都快被媒婆踏破了。” 尽是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怎么不在县试之前瞧上瑜弟弟? 没功名的时候嫌弃人家是没宅、没地还没爹的拖油瓶,人家考上了就又巴巴地凑上来。 这些人眼神儿不好使,地上掉了块黄金都能认成粑粑。 ------------ 第 26 章 列祖列宗在上 听到娶媳妇儿这几个字,李瑜的脸瞬间便忍不住红了。 李瑛的心细如发,立刻就发现他与往常的不一样。 “父亲母亲,我看咱们瑜弟弟此次怕是不仅考了个功名回来,似是还有点儿别的喜事?” 闻言众人立刻看向李瑜,果然见他满脸娇羞的模样。 “是哪家?”张三娘第一个反应过来,笑着道:“你喜欢上谁家的姑娘了?相貌可是生得很美?” 李纲略微思索一番后,便了然地捋着胡须笑道。 “只怕不是瑜儿喜欢上谁家姑娘,而是谁家姑娘瞧上咱们瑜儿,而且姑娘的家世还很不错。” “我猜得对吧?” 只要是相貌好、名次好、人也稳重且踏实的男孩子,根本就熬不到会试榜下捉婿那会儿。 李琏也跟着起哄道:“对啊哥,你快说啊,我未来嫂子到底是哪家啊?我听没听说过啊?” 门口刚准备敲门的沈旦也顿住手,好奇到底是谁家的姑娘这么有眼光。 李瑜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就是咱们府城的宁家,宁教谕的三姑娘,想必宁家你们都听过。” 人家宁家要下请帖,这事儿肯定瞒不住爹娘,还不如早点说了好让父亲母亲有所准备。 “宁家?大户人家啊。”李瑛闻言有些高兴:“就是不知道宁三姑娘,是宁教谕哪个妻子生的?” 听说是祝娘子生的她更加高兴:“祝娘子出自前朝皇商祝氏,听说祝娘子性子温婉娴淑又能干,她生的姑娘绝不会差。” 她小时候还常听人夸这位娘子,只不过时间长了慢慢也就没人提了。 张三娘听到这里便有些犹豫:“大户人家的姑娘,会不会不好相处啊?” 她觉得普普通通的人家就挺好,大户人家的姑娘娶回来还不得供着? 能温柔小意地与她儿子过日子吗? “大户人家姑娘才好相处呢。”李纲笑着道:“尤其是书香门第的姑娘,她们见多识广从小饱读诗书,是极好的贤内助。” 他觉得宁家是不错的人家,离得不远大家又知根知底的。 多好! 门外的沈旦闻言也替哥高兴,见人家其乐融融的,想着自己进去只怕多有叨扰,便回去准备改日单独找哥。 而此时的宁家却在经历一场大战,只见宁照安满脸冷然地坐在椅子上,上首的宁端则是满脸为难也不说话。 “老爷,您倒是说句话呀。” 于氏见他装死不认账便有些着急,立刻推搡他着道。 “您几月前不是答应过我,光儿此次若是能过院试成为生员,就将三丫头许给光儿的吗?” 如今却又要跟李家来往,宁家一个姑娘这是要许几家啊? “好好好。”宁端安抚了娇妻,犹豫了下还是走上前来劝说:“那李瑜读书、长相确实都不错。” 宁照安傲娇地抬了抬脑袋,她亲自挑的夫婿还用说? 自然是极好的! 于氏:“???” 这不是在劝她别嫁给李瑜,怎么老爷还反而夸起来了呢? “可是…”说到这里,宁端话锋一转:“那李瑜的家世确实复杂,不像你光表哥是你母亲的娘家。” “你嫁过去那都是自家亲戚,过去自己就能当家做主,那谁不得捧着你、敬着你啊是不是?” “这日子也好过啊!” 于氏连忙表示确实如此,他们于家可也是有脸面的耕读人家,家里良田百亩,什么不比李家那个拖油瓶好。 “捧着我、敬着我?” 闻言宁照安直接站了起来,吓得她爹都往后退了退。 “于家明明就是眼馋我的嫁妆,这样下三滥的人家也配?” “我要是不带嫁妆嫁过去,你看他家还敬不敬、捧不捧?” 虽然确实是馋她嫁妆,可于氏见她直说便不乐意了。 “什么叫做下三滥,哪个有体面的大家闺秀出嫁不带嫁妆?你看中的那个李小子难道就不图你嫁妆了吗?” 图嫁妆又怎么了? 他们虽然确实是图嫁妆,可他们家也确实不差啊。 “听着也像是有理的样子。”宁照安闻言便又坐了回去,笑着嘲讽道:“来,叫女儿仔细问问母亲大人。” “您娘家侄儿的文章如何?人家李郎君的文章又如何?您娘家侄儿的相貌如何,李郎君又如何?” “您总不能昧着良心,觉得自己娘家侄儿什么都好吧?” 人心难测,她怎么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 既然都有可能图她的嫁妆,那她为什么不能挑个文章好、相貌好,自己看着顺眼喜欢的人嫁呢? 好歹嫁给看着顺眼的人,她也能心情美好个几年。 “你这丫头,你……”于氏气了个够呛,直接拍着桌子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如此挑三拣四地自己挑男人,你……你还有没有教养?” 当自己这边没本事的时候,就会摆出礼仪教养这样的大山压人。 宁照安的眼神更冷了! “少说两句,少说两句。” 宁端觉得有些不对,连忙安抚娇妻让她少说两句,而后又上前想着为娇妻再争取两句。 回头他在妻子面前也好做人,总之他是努力了的。 “安丫头啊,你母亲也是为了你好……”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自家女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父亲,您口口声声对女儿好,您真的拿我当女儿吗?” 宁照安语气带着冷意和失望,说出来的话就跟尖刀似的刺的。 “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宁愿跟着讨口的娘也不能跟着当官的爹,这俗话还真是没说错。 女儿想问父亲,女儿是什么? 莫不是您手掌心的宠物,高兴了就摸摸头哄一哄叫一声宝贝女儿,不高兴就是您哄自己后娶婆娘的工具。 您心里哪里有早去的娘,哪里还有我们母女的一席之地,您和那些卖女儿破落户有什么区别。 您比他们更加不堪,他们是卖女求荣尚且还有利可图,而您卖女却仅仅是为了讨女人欢心……” 宁端也算是名人雅士,最在乎的就是自己面子和名声,如今被女儿拿来和那些破落户对比哪里受得了。 这已经不是的吵架了,这纯粹就是在诛他的心呐。 “你……” 宁端将手掌高高扬起,可看着那张酷似亡妻的脸却迟迟打不下去,宁照安也是满脸倔强地仰起头。 “父亲要打女儿吗?” “好,女儿是父亲的骨血,父亲想打也打得想骂也骂得,今日干脆打死女儿扔乱葬岗去了事。” “反正根据大雍的律法,打死儿女也不犯法的!” 宁端被激得浑身颤抖眼眶发红,扬起的手却默默收了回去。 他可不敢打! 三丫头和三小子是发妻用命换来的,临死前拉着他千叮咛万嘱咐,要好好待这一双儿女。 “你父亲说你一句,你就有十句等着,你那些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吗?” 于氏见丈夫眼泪都要掉下来的模样,怕这事儿办不成连忙道。 “老爷,你可是一家之主,怎么能被晚辈给左右了决定呢,她要是不听你的你的你的威严何在?” 就算是绑,她也要帮侄子把这事儿办成咯。 宁照安闻言冷笑一声,直接跪下来将手给举过头顶。 “宁家的列祖列宗在上……” 当中国人跪在地上,喊列祖列宗在上就说明这事儿小不了,别说是宁端和于氏愣在了原地。 就是宁照安身后的丫鬟都坐不住了,连忙上前抱着她顺便捂住她的嘴,这列祖列宗在上是能乱喊的吗? ------------ 第 27 章 咱哥俩一起升官发财 “三郎君来了……” 宁源听说了正院的动静,连忙放下手中的书便赶了过来,此时见到屋里的情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没有急着去扶地上的姐姐,而是先作揖喊过父亲母亲后才道。 “巡按御史王知秋乃御前红人,据说深受陛下宠信,院试之时儿子观他对李子璇很是赞誉。” 他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您老是想要平平无奇的女婿,还是想要被御前红人赞赏过的女婿呢? 宁端当然想要有前途的女婿,可是他又不好让人看出他内心的想法。 所以纠结过后便佯装生气,将手中的茶盏往地上一甩。 “随便你们怎么闹,你们翅膀硬了愿意自己做主就自己做主,我再不管你们的事了。” 说罢便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于氏见他不管这事儿了自然是不依,连忙追上去讨要说法。 待两人都走了,宁源这才去扶满脸倔强的姐姐。 “姐姐你也是长大了,知道说列祖列祖在上,而不是……” 他来的时候担忧得不得了,生怕他姐又跟小时候一样去拿刀。 “你当你姐我是傻的不成?” 宁照安从地上站起来,慢腾腾地往自己院子里走。 “父亲也不是傻的,他本就不是那么看好于光。” 不过是想她来当这个坏人,把话说得绝一些罢了。 只是没想到她这个女儿说话那么狠,这才差点给气哭了。 不过看到父亲气成那样,她心中还真的有些…… 畅快! “既然姐你明白,那你又何必往父亲心口戳刀子呢?” 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他们父亲,给了他们生命还有富贵的父亲。 “我就是为母亲不值。”宁照安想想还是有些难过:“你瞧瞧父亲那样子,何曾惦念过母亲半分?” 但凡是稍微惦念着一些发妻,父亲也不会让她这个未出阁的女子,自己出面去解决难缠的于家。 宁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又忽然带着些安慰地笑道:“咱们也该庆幸,父亲还没有糊涂呢。” 最起码,没有继母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望着姐姐劝道:“姐,你也是快要出阁的年纪,这脾气可得好好改一改,父女间说几句狠话问题不大,可夫妻就不一样了……” 没有血缘的亲情定要好好经营,否则一不小心就会一塌糊涂的。 况且,他听说未来姐夫好像喜欢温柔小意的女子。 只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自家姐姐一番,他觉得他姐不生气的时候,看起来倒也是非常温婉小意的样子。 总之他姐肯定不嫁于光的,至于父亲怎么去安抚继母,那就不关他们姐弟的事儿了。 宁照安不是傻的,当然不会把对付父亲那套放在对付丈夫身上。 见弟弟赶过来衣裳有些凌乱,便伸手替他理了理。 “你也是,虽然你聪明有天分,可你千万要记得行事要谦虚些,近日各大酒楼茶馆里,都有人谈论太子病重的事情。” “天下大势瞬息万变,你可千万记得不要在人前多话才好,免得授人以柄,将来误了自己的前程。” 皇位立谁都是皇帝的家事,你乱说话就会被人贴上站队的标签。 若将来登基的不是你站队的那位,政敌再将这话拿出来说事儿,你就是不死也得扒层皮。 “姐,我知道的。” 宁源心中有想法却从来不说,身无功名的人又有什么资格谈论这事儿? 李瑜将自己卖小说赚的十二贯,直接就分了一半给沈旦。 “诺,好好读书,读好书,哥现在养得起你,好好藏着自己计算着花就是,别给爷奶知道晓得不?” 有了功名的李瑜精神气都不一样了,更何况他现在也算是荷包鼓鼓。 茶楼里八十文一壶的茶,竟然也舍得点来尝一尝了。 喝自己赚的钱买的茶,味道果然要更香一些。 “我知道了。”自家哥哥给的银子,沈旦收起来倒没有负担:“哥,你可真神气,后年我也去县试。” 中了生员就能得那么多奖励,别人干几辈子也不一定能挣那么多。 等他考上了生员,第一件事就是给父亲迁坟。 “行,哥看好你。” 见弟弟高高兴兴收了钱,李瑜的心情才算是彻底放晴了。 “哥,这个给你。” 沈旦从怀里掏了掏,然后掏出一个绣着荷花的荷包来。 “这是我去文昌庙里求的,我给咱们俩一个求了一个。 希望哥你后年能顺顺利利地过乡试,我后年也能顺利过院试。 咱们兄弟两一起当官发财,咱们一起光宗耀祖。” 见老二这么积极,李瑜高兴地拿过他手中的荷包将符纸掏出来看了看,然后就愉快地挂在了腰间。 “这荷包多少钱一个?” 绣功还挺不错的,他也去买几个留着过年给小孩儿发钱。 “这个不要钱。”沈旦目光有些躲闪,只是也没想瞒着哥:“是刘先生的女儿刘二姐姐给做的,她做好了送了我好几个。” 闻言李瑜也猜到了什么,除了再次感叹古人早熟以外,叮嘱自家弟弟千万别逾矩就没说啥了。 只是回去后晚上睡不着,想着下次再去宁家的时候,宁家那位三姑娘会不会也送自己一个? 这也算是古代版的才子佳人了吧,想着想着李瑜竟然傻笑了起来,开始期待起宁教谕的生辰宴。 快睡着就被笑声吵醒的小鹿:“……” 大半夜的发笑,真的很吓人的好不好? 既然知道宁家想结亲的意思,那初次拜访的礼就不能薄了,光是两只稚鸡就花了李纲三千铜板。 还有上好的茶叶点心好酒,总共七七八八花下来有八贯钱。 李瑜让从他奖金里拿,因为他觉得老爷子算是小富而已,又要给大女儿准备嫁妆底下还有个小儿子压力还是大。 但是李纲坚决不允许,他坚持要用自己的钱保持这些。 “那个留着你以后置宅置地,赶考打点那些哪一样不用钱的,这些小钱爹给你出就是。” 别看几百贯看似很多,实际上买不了多少亩好田地的。 ------------ 第 28 章 瑛姐成亲 有些话说得现实些的话,他的宅屋肯定是要留给琏儿的,良田银钱也要分一部分给瑛儿做嫁妆。 瑜儿的房屋田地只能他自己去挣,他这个当继父的能做的不多。 只不过是让他将书读好,将这聘礼给凑齐也就是了。 就是想给再多的,他也没有这个能力啊! 这个道理李瑜自然是明白的,可是能读书已经是大恩大德,哪里还好意思再要更多的呢。 张三娘见儿子为难,便笑着道:“将来你功成名就,记得多孝顺孝顺你老子也就是了。” 那还用说? 李瑜红着眼点了点头,他早就把老爷子当自己亲爹了。 宁家虽然是顺庆府有名的大户,可李瑜却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位宁教瑜那真的是没一点儿架子。 不仅客气有礼,对待他父母的态度还很是谦逊。 唯一不好的就只有那位宁娘子,感觉她看自己的目光,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的。 偶尔说两句话也是劲劲的,感觉很没有礼貌的样子。 也是,谁让自己抢了她侄子的亲事呢? 不过李瑜也不在意,毕竟这位也不是正经的丈母娘不是? 这日李瑜不仅与宁照安吃茶说话,甚至还一块儿在宁家打了马球。 穿着浅紫色马球服的小姑娘,英姿飒爽地驰骋在赛场上,若是换上黄色的衣裳便有些像小太阳了。 李瑜不禁问道:“姑娘喜欢紫色?” 两次见面都穿着浅紫色,紫色的发带紫色的鞋子,若不是特别喜欢也不会穿这么频繁见客。 他瑛姐见吴景诚的时候,恨不得一天换八百件款式的衣裳。 “是,我娘说紫色代表‌胆识与勇气‌。” 宁照安每次见他穿的衣裳颜色都不同,于是乎便好奇地问:“李郎君喜欢什么颜色?” 李瑜一天到晚读书,哪有什么特别喜欢的颜色。 只要不是脑袋上有绿色,他觉得什么颜色也无所谓吧。 只不过这么浅薄的话,可不能与有好感的女孩子说。 “世间万物之色都各有美处,我都喜欢都不讨厌。” 这么有层次的话一说出口,他果然便看到姑娘眼中的欣赏之意。 宁照安赞赏地道:“李郎君的心胸包容万物,可见是位至诚至善的君子,与李郎君相识真乃我的幸事。” 被夸了。 李瑜的嘴角ak都有些难压,这漂亮姑娘夸人就是这么讨人喜欢。 两人在这边相谈甚欢,那边李纲与宁端看着也是欣慰。 李纲欣慰这个大儿子最终也是寻到了喜爱的女子,宁端则欣慰好在小女儿在外面的时候还是很有女德的。 不会给他丢人。 李瑜自己两手空空没给宁姑娘带东西,主要是不知道合不合适,万一冒犯了人家怎么办? 可宁姑娘却为他准备了礼物,那是一枚通体透明的玉佩,上面刻着‌八宝图案,上面的络子一看就是出自姑娘自己的手。 拿了人家姑娘的礼,李瑜也想着下次见面回点什么。 “我瞧瞧。” 回家路上的马车里,李瑛伸手拽过他腰间的玉佩,一颗大脑袋和李琏那个小脑袋便凑在了一起观赏。 两人看了半天没说话,李琏研究了半天才道。 “姐,我说实话你可别打我,觉得宁姐姐打的络子比你的要好看些,看着就比你的更值钱些。” 这梅花络子打得多好看,看起来就像是真的一般。 “哼,当然好看了。”李瑛有些不服气地道:“我要有这么好的料子,我也能打出比这还好的络子你信不信?”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她心里是真的很高兴。 她这个便宜弟弟运道真好,不仅考了那么好的名次,还被家世那么好且手还这么巧的女子给看上。 李琏吐了吐舌头表示才不信,眼见继母有些生气了,张三娘连忙把她给搂进怀里柔声哄道。 “母亲信,咱们瑛儿手才是天底下最巧的……” 像哄三岁小孩儿一样。 “她就是被你惯坏了,谁像你这般惯孩子?” 见她如此宠溺瑛儿,亲生父亲李纲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挑开帘子看了看身后吴家的马车后道。 “都是要当人娘子的大姑娘了,怎么性子还这么跳脱?” 他有些担心孟贞这孩子考成了功名,到时候离开家乡任职,他这姑娘的直性子会吃亏。 “父亲放心,孟贞不敢欺负姐姐的。” 李瑜明白父亲在想什么,于是在父亲深夜睡不着的时候发誓道。 “只要姐姐在吴家受了委屈,就算是将来离家里再远,儿子也会去接姐姐回家的。” 他眼眸赤诚认真,李纲也从没怀疑过大儿子的孝心。 “也确实是我多虑了,生员到乡试可是读书人的一道大坎,孟贞也不一定能考中到异乡为官。” 只是这孩子的运气实在是好,他就是老有一种这两个孩子,最终会远离家乡的这种预感。 当父母的为儿女操心天经地义,李瑜知道不管自己说什么,人家该担心的还是会担心。 所以只是默默陪着李纲。 李瑛这个待嫁女从兴奋地想出嫁,再到定亲下聘后的惶恐不安,最后再到怀着忐忑的心出嫁。 “姐,上来。” 李瑜半跪在地上,将挺拔的脊背对着自家姐姐的闺床,李瑛便在媒婆的搀扶下拿着圆形的团扇伏了上去。 望着父母通红的眼眶,李瑛不知怎么的却有一些后悔。 她用惆怅的语气,并且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 “早知道当初你不改姓,我直接嫁给你不就最好?” 那样她就不用离开父亲母亲,父亲母亲也不会难过。 将来瑜弟弟成家了也不必搬出去,他们不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你好我好大家好了吗? “咳咳……” 李瑜闻言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他知道瑛姐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罢了。 “姐,这种话以后可别说了,万一孟贞当真了咋办?” 那以后岂不是朋友都没得做了? “他才没这么小气。” 果然,哪怕是这会儿有些后悔,但是她还是觉得吴景诚啥都好,好的就像天上的仙君。 “他还问过我咋不选你呢?” 李瑜忍不住翻白眼,他过来的时候直接就改姓了。 选个屁。 除非又改回沈姓再成亲,可邻居们肯定会说三道四的。 李瑛又满脸的幸福相地道:“我说你不如景诚会说话逗趣儿,生的也没他好看,每天就知道读书,跟你过肯定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他听了可高兴了,直夸自己有眼光。 李瑜:“……姐,你信不信我马上摔一跤给你看?” 别的也就罢了他承认,但是凭什么说吴景诚比他好看啊? 瞎啊? ------------ 第 29 章 鲁王 李瑛没说什么让他替自己照顾好父亲这种感性煽情的话,因为她知道就是自己不说他也会的。 而且两家就隔着一条巷子,想什么时候回家也方便。 等到待见着穿着大红衣裳来迎亲的俊俏新郎官,李瑛心中的害怕后悔瞬间就少了一半儿。 将姐姐好好放进轿子里,李瑜这才认真地对吴景诚嘱咐。 “对我姐好点儿,否则咱们这朋友也没得做了。” 何止是连朋友都没得做,如果不见面就一顿拳脚伺候的话,都对不起老爷子的养育之恩。 “放心吧老弟,包的。” 吴家就这样喜气洋洋地接走了李瑛,而热闹的李家就这么冷清了起来,李纲也是伤心地垂泪。 全家人都有些悲伤,可这悲伤也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这姑娘嫁得实在是太近,婆家也没有太拘束于她,所以她是恨不得一日三餐都回家吃饭。 有时候吃到哪道菜好吃,袖子一撸就说要带回去给公婆尝尝。 “孝顺公婆嘛,此乃女子的美德。” 连吃带拿还满嘴要孝顺别人,气得李纲差点拿鸡毛掸子赶人,不过事后想想又觉得这也是幸福。 最起码闺女嫁出去了,还跟在家的时候没什么差别。 李瑜和吴景诚也正式进入县学读书,在县学读书的最差都是过了府试的,虽然朝廷说生员才能免费吃喝…… 但是王知县也自掏腰包,把那些过了府试学子的肚子都给包圆,四时八节还会送点布料衣裳米粮啥的。 什么叫父母官? 这才叫父母官! 而且学生们吃得都还不错,每日两荤一素还有汤。 乾元二十五年,三月初八,太子赵竣薨逝于东宫,七十岁的乾元帝因为伤心过度病倒。 急召皇次子鲁王、皇三子辽王、皇四子兴王回京。 太子没了民间也是要守丧的,你在自己家吃肉朝廷管不着,可官学里头却是只有豆腐代替了。 “咱们陛下有十个儿子。” 吴景诚是个最爱八卦的,皇家的八卦也不能放过。 “只有鲁王殿下,与太子殿下乃是一母所出,辽王兴王虽不出自中宫,却是由已逝的皇后娘娘抚养长大。” “陛下乃太祖皇帝的长子,可太祖皇帝当时却更中意皇次子靖王殿下,差点闹出废储君的事儿。” “好在群臣力谏陛下的储位才得保,太祖皇帝也是悔悟,还立下了从此帝王都得遵守让长子继位的规矩。” 吴景诚观察到左右没人,这才将声音压得更低一些问道:“咱们鲁王殿下叫什么你知道吗?” 李瑜将豆腐和着饭捣碎后,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大口后摇摇头。 他当然不知道了。 不都鲁王殿下鲁王殿下地喊,谁敢喊人家王爷的名字啊? “赵翊。”吴景诚摇摇头:“翊这个字的寓意虽好,却是辅佐之意,这说明陛下从前在储位上从未考虑过鲁王殿下。” “听说鲁王殿下文武双全,为人又仁慈悲悯,如今这太子殿下不在了,鲁王殿下可就是长子了。” “陛下若是让鲁王为储君当然好,可若是陛下选了皇孙为储君吧?” 他们陛下那么疼爱太子,其中也有自己吃过夺嫡之苦的缘故。 若是真想让孙子登基为帝,鲁王殿下这个呼声最高的储君人选又该如何自处,陛下会不会为了孙子继位,对自己的儿子动手呢? 不是赐死就是圈禁,这么想想鲁王殿下也真可怜。 见没人注意他们,李瑜这才悄悄地发表意见。 “不能吧?皇孙今年不是才八岁吗?” 听说太子殿下接连亡了三子,如今就剩下这么一个小儿子了。 如今国家正值百废待兴,怎么能扶持一个幼子登基呢? 将门出身的皇后娘娘也早没了,也不像康熙、正统朱祁镇那样还有个祖母辅助于他。 当今太子妃听说还不到三十,孤儿寡母怎么能坐稳国家大事? 说直白一些,他们母子玩的过朝堂上那些老狐狸? “我们外人当然这般想,可咱们陛下是慈父啊!” 吴景诚将自己最讨厌吃的蕨菜挑到好兄弟碗里。 然后挤眉弄眼道:“咱们不如就赌一百个铜板,陛下绝对会立皇孙,绝对会收拾鲁王殿下你信不信?” 李瑜嫌弃地将蕨菜丢回去,这人怎么这么大了还挑食。 “不赌,你幼稚不幼稚?” 这种事怎么说得清楚? 全看帝王是理性还是感性的,可是再理性的帝王临老也会变得感性的,都逃不过老糊涂这三个字。 “你不幼稚?” 吴景诚见他这么假正经,忍不住放下筷子质问道。 “宁姑娘叫你陪她放风筝时,你怎么不说人家宁姑娘幼稚?” 心上人就是天真浪漫,到了好兄弟就变成幼稚了? 李瑜:“……” 这不废话? 你最多不过是亲戚加同僚,能跟他未过门儿的媳妇儿比? 顺天府,乾清宫。 “咳咳……” 皇帝的寝宫里泛着浓浓的药味,随着皇帝的咳嗽声响起,进京的皇子们纷纷磕头哀求道。 “求父皇保重龙体。” 只有皇次子赵翊眼眶通红,却死咬着牙一声也不吭,没有随着兄弟们磕头,与皇帝七分像的脸满是悲伤。 “老二啊,过来。” 赵衍望着快十年没有见过次子,忍不住将他招至眼前,并伸手仔仔细细地抚着他的面颊。 “你长得最像我了,不像你大哥长得像你娘~” 只这一句话赵翊便绷不住了,直接撇过脸痛哭了起来,说话也是哽咽着断断续续的。 “只要爹一句话,儿……儿绝对不会有二话,儿……这些年是怎么敬重大哥,将将来就会如何敬重大侄子。” 他明白父亲心里在想什么,无非就是怕自己成了皇帝,会待他大哥的血脉不够善待?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父亲心里还是想将这天下给大哥的孩子。 谁让他是老二呢? 他早就认命了,不是吗? 赵衍闻言心里有些愧疚,可更多的却是欣慰。 “有你这句话,爹就是死也都瞑目了。” 老二是个言出必行的好孩子。 范相想让他趁着翊儿回京,就将翊儿给囚禁在京城,可是他怎么舍得这么对付自己的孩子? 姝娘就留下这两个骨血,如今也就剩下这一个了。 待让几个孩子退下去之后,赵衍便吩咐太监。 “咳咳,叫王知秋来。” 王知秋是不赞成立皇孙为储君的,此时更加不赞成将藩王囚禁在京城,甚至可以说是极力反对。 “陛下三思,如今外敌频频扰边,朝廷内的大臣忠奸也是难说,前朝逆贼也尚未完全剿灭。 皇孙年幼太子妃尚且年轻,若几位藩王都不成了。 若有变动,恐怕……” 他觉得就算鲁王他们会造反又如何? 就算是他造反了,这天下最后不也还是姓赵吗? 太祖生的那七八个儿子,如今权力被削得差不多了。 陛下不留几个有实力的藩王坐镇,又怎么能行呢? ------------ 第 30 章 准备乡试 赵衍闻言忍不住笑了笑,由着太监在腰间塞了个软枕后坐了起来,望着他语重心长地道。 “这样的大实话,也就只有你王知秋敢说。” 这就是他宠信王知秋的缘故,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话都敢言。 赤诚,不怕死,有的只有一颗忠心。 闻言王知秋连忙行礼:“承蒙陛下提携臣才有今日,若臣说得不对,还望陛下宽恕。” 当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典史,是陛下没有让自己这颗珠玉蒙尘。 是的。 王知秋觉得自己珠玉,当年不得志时是这般认为,如今也是这么认为,他从来都是珠玉。 赵衍摆摆手:“我哪里有提携你?你到如今也只不过是正七品罢,说来也是我亏待了你。” 可王知秋领的是二品大臣的俸禄,接受的也是二品大员的待遇,只不过官职一直没给他升上去罢了。 王知秋摇摇头:“陛下……” 可话还没有说出口,就直接被赵衍抬手打断了。 “我会在朝堂上颁旨升你为右相,你与范相以后既要一起辅助皇孙,也要制衡朝堂辨别忠奸,必要的时候……” 王知秋不可思议地抬起头,他没想到陛下居然是这般想得。 “陛下?何不……何不直接立鲁王殿下为储君啊?” 只要鲁王殿下登基称帝,那些妖魔鬼怪哪个不得趴着? 赵衍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御医说他好的话还能活个两三年,不好的话今年能不能过去都不知道。 他想将自己的基业给老大的孩子,可他也不能让人借着他这点偏心,就想要混乱他赵家的天下。 李瑜得知王知秋成右相的时候,天气都已经快入夏了,他觉得这官儿是不是也升得太快了点? 正从七品到正一品,居然嗖一下就直接飞上去了? “真是稀奇,我朝还从未立过右相呢。” “是啊,陛下莫不是在制衡范相国?” 这些虽然挣不了两子的热心群众们,讨论起这些国家大事却可以一天一夜不吃饭不睡觉。 “子璇,王相不是挺看好你的?” 嗅觉敏感的吴景诚却不高兴,他有些担忧地道。 “陛下要是这么搞,王相和范相直接指定是和气不了啊。” “子璇你还没有进入仕途,便已经半只脚踏进了残酷的政治斗争中,以后王相输了你可怎么办啊?” 果然啊,被御前红人看中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太好的事情。 李瑜闻言也有些担忧,他这辈子不会又是职场炮灰吧? 李琏撑着圆乎乎的脑袋,忍不住满是鄙夷地道。 “我挚爱的姐夫和哥哥,请问你们两个现在是在担忧什么,请问你们明年乡试有把握能过吗?” 才得了生员的功名,居然就在想那么长远的事儿了。 李瑜和吴景诚对视一眼后,纷纷松了口气继续吃鱼。 对哦。 他们连个举人都不是,政治斗争再残酷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考中生员后的李瑜过得很开心,除了吃吃喝喝就是休沐去府城和心上人约会,读书也是越读越轻快。 在乡试之前,乾元帝最终还是下诏立皇孙赵柏为储君,为此吴景诚缠了好几天要求他必须给一百文赌资。 李瑜自然是不爱搭理他的,毕竟他从没想过要和他赌。 “更何况陛下也没动鲁王,人家已经好好地返回封地了,又怎么能算作是你赌赢了呢?” 吴景诚:“……” 这小子这么抠门,未过门的媳妇儿知道吗? 李瑜还带着小鹿在府城看了几家名医,想看看能不能给他嗓子治好,可郎中说心病还需心病医,小鹿的嗓子问题不大。 望着小鹿这样子,李瑜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想不想好好收拾收拾你后娘?” 小鹿连连点头,他想,他当然想,他做梦都想。 李瑜打听到他后娘常在后山会情郎,便准备和小鹿过去将衣服给两人偷了,本来是不准备给别人说的。 谁知还是被正巧回娘家蹭饭的李瑛听见了。 “干坏事儿不带我,你们两个还讲不讲义气?” 她知道了就代表李琏也知道了,于是乎四人便组团去偷了两人的衣裳,害两人瑟瑟发抖不敢下山。 听到有人来只好往巴毛林里藏,被割得浑身都是血痕。 李瑛将在婆家偷来的痒痒粉,全部都倒在两人的衣裳上才还回去。 心惊胆战的两人看见衣裳,就像是看见救星想也不想就往身上穿,药粉顺着被草割伤的伤口迅速循环。 只能一边往家跑一边抠痒痒,模样滑稽得不得了。 小鹿的脸上也洋溢起了笑意,只是还是没办法说话。 李瑛却有些不满意:“刚才我要喊人来看这对狗男女,你们干嘛要拦着我?这种恶毒的人就是该挨收拾。” 死了都是活该,怎么能往孩子嘴里塞火钳呢? “差不多得了,你可是秀才娘子,你一个姑娘家家的……” 剩下的话李瑜没有说,偷人衣裳的事被人知道了到底不好。 那说明她把那男人也看光了不是? “那这次就便宜他们了。” 闻言,李瑛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听说这次乡试,我们省应考的生员有一千六百多人,可最后只取五十名呢。” 也不知她男人和兄弟行不行,若成了那就可以做官了。 她也不敢抱太大希望,毕竟这两人不过才十六的年纪。 “你和宁家的亲事也说得差不多了,若此次乡试中了举,去提亲也能更有脸面一些不是?” 免得那些多嘴的人笑话,说她这兄弟不中用啥的。 兄弟这样的身世,注定是有丁点儿不妥都会被无限放大,她真为兄弟以后的人生担心。 李瑜倒是春风得意自信满满,他甚至还觉得今年中个举,明年中个进士回来成亲岂不是更好? 那才是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呢。 拿到可以去乡试的名帖后,李瑜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其实乡试不是你想考就能考的,而是必须要知县替你上交名帖,府衙府学政省学政都同意了才能去。 因为朝廷有规定的,如果生员连续三次被举荐去乡试而不中,那知县和教谕都是要被问责的。 考生本人也会被剥夺生员资格。 同样会试也是如此,若是举人考了三次还没有中进士。 那不好意思,这个举人就得被贬为吏。 而举荐这个举人去会试的官员,也得被上面问责的。 所以各地官员推荐考生很是谨慎,有些考生六年不中便不敢再推荐,或则是会隔三年再举荐。 于是为了规避被问责的风险,生员们必须在县学成绩优异,排到全县前五名知县才会给你去考试机会。 不但竞争压力大,考试机会也是格外珍贵。 ------------ 第 31 章 乡试 乡试又被称为秋试、秋闱,过了乡试就可以成为朝廷的候补官员,从此就有了可以做官的职业。 当然最理想的情况,还是参加明年京师举办的会试,进士及第后再做官与举人为官的起点是不一样的。 举人为官大多八品九品做起,进士最低也是个七品了。 本次乡试题目乃是礼部出题,各省主考官都是由皇帝钦点。 今年李瑜他们的主考官叫李叙,是个七十九岁且还精神抖擞的老头,据说开国时就在礼部干活了,熬了五十年才熬到礼部侍郎的位置。 考棚大门正中悬挂“贡院”二字大匾,灯笼也全部换上了写有贡院二字的灯笼,四面都被官兵和闲人勿进的牌子围着。 处处透露着庄严和警戒,不知比从前的那些考试严格多少。 吴景诚对此很是有些惆怅:“子璇,听说这次号房也不能去,去了成绩可就真的作废了。” 还是县试比较爽快,每天上几趟号房考官都不生气。 现在一次都不行,这可怎么办? 他遵从父亲的指点,每日辰时一刻就要拉屎排毒的,从小到大早就形成了定例了啊。 “你今天才知道?”李瑜无语反问:“这么多年,谢先生没有说够上千遍,也说够上百遍了吧?” 他还特意强迫自己七日拉一次,可‌乡试却有九天六夜。 管他的,只要是干的不是稀的就可以了。 和电视剧里考生大包小包不同的是,这些考生们居然全都是两手空空,别说是被褥吃的就连一支笔也不能带。 据说四百年前的科举不是如此,四百年前的科举连被褥,甚至是吃食都需要考生们自己准备。 后来前朝世宗时,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科举舞弊案。 有个考生将毛笔杆中间掏空,将小抄藏在了那里面,带进了考场,虽然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但是当时的世宗还是很生气,规定所有考生必须两手空空进考场。 那笔墨纸砚怎么办呢? 让考生提前交笔墨纸砚的考试费,还有被褥使用费,还有考生一日三餐的水费和食费,所有的东西都由朝廷提供。 就这样大大减少了作弊的机会,李瑜光考试费就交了两贯钱。 他也不知道交了那么多钱,发饭菜的时候能不能吃上肉。 在考场上用第一顿午饭的时候,李瑜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什么肉啊! 就一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碗温水,绿叶子菜也没有一片。 李瑜深吸一口气:“……” 交了那么多钱,就给他吃这? 那么多考生的考费,都进了谁的兜里了? 这么搞确实作弊机会大大减少,可是官员可以的贪的机会,那不就大大大大地增加了吗? 李瑜狠狠咬了口白面馒头,暗暗发誓等他以后当了大官儿,第一个就查这些‘清贵’考官们有没有中饱私囊。 前面说过从科举出的试题,就能够看出一个国家当前的状态,前世读书的时候他也有研究过历史。 比如崇祯皇帝时期,殿试时皇帝出的题有一道是:‌ 东虏本我属夷,地窄人寡,一旦称兵犯顺丙三韩不守,其故何欤? 且流寇久蔓,钱粮阙额,言者不体国计,每欲蠲减,民为邦本,朝廷岂不知之,岂不恤之? 但欲恤民,又欲赡军,何道可能两济? 试题都是朝廷面临的内外困境,想为国求才求治病良方。 虽然乡试不是皇帝出题,但大多是出题人或者是权力中枢的人,根据国家面临的问题和朝廷心思出的。 而李瑜手中的这份乡试试卷,主要都是对考生道德要求,还有对忠君体国的考核罢了。 治国方面,只有试策论救荒之策还算是挑选实干人才。 他明白了! 老皇帝现在肯定是时日无多,因为定了那么小的皇孙为储君心里又很惶恐,所以便想着给自己的好孙孙扒拉几个忠臣护着。 这般猜想皇帝的想法,李瑜才着手下笔去写。 他觉得这次比王知秋出题的那次简单,那次是真的在考验考生们的才干。 而这次…… 拍马屁谁都不会拍,无非就是比谁的马屁拍的更好、刚好,谁的文章技巧更好一些罢了。 可是怎么出彩呢?怎么在这一千六百多名考生之中,成为最后榜上有名的五十人之一呢? 李瑜的目光……落在那道救荒之策的题目上,他觉得要从一堆马屁精里脱颖而出还是得看这道题。 其实大雍的救灾流程很严密,就连官员们的差旅费都考虑到了。 可是去年西北大旱,还是有百姓受不了饥饿揭竿起义。 为什么? 救灾的过程中的人出了问题呗,户部给的预算是让灾民吃饱饭盖新房子、给百姓们治病。 到了地方官手里,就只够给百姓发点稀粥。 稀粥能不能发到手里也不确定,这是因为朝廷的监察体制出了问题。 第一是选的人不对,御史大多数都是出自进士。 进士有才华自然是对的,可他们要么是文辞有余,政事不足,要么就是贪权慕利之辈,浑身正气不怕死的那是少之又少。 你看想干御史的吴景城不就是如此,还没干上御史的时候,就想着如何包庇同窗好友贪污了。 第二是权力过于分散,大雍继承的是大新的监察制度。 大新的开国皇帝也很像是穿越的,因为他大部分的制度,都是用的明朝老朱那一套手段。 为什么说很像而不是确定,那是因为他居然没有废除宰相制,换了自己成皇帝肯定要废宰相制度的。 除非……那个人穿越老乡自己是宰相? 都察院、六科、十三道御史,各司其职互不相干。 地方上的巡察御史,虽然表面上都受都察院节制,可是他们实权在握,往往阳奉阴违,不服调遣。 第三是没有监督之缺,监察御史们纠察百官是好事儿不假,那谁来监察这些监察御史呢? 大雍也没有设锦衣卫东厂西厂,连类似皇城司那样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李瑜更觉得另一个穿越老乡绝对不是皇帝。 如果穿越成皇帝,锦衣卫肯定是要搞起来的。 九天六夜天天吃白馒头,中午那顿会给点咸菜。 李瑜自己都吃成了个馒头,脸色雪白没吃到肉的他双眼无神,不过他也算是不错的了。 这九天六夜中,还有考生拉肚子结果和不可描述的肥料待太久生了病,不得不放弃考试被抬出去的。 就连一向稳如泰山的宁源,此时都是满脸的虚弱。 李瑜在试卷上对大雍的监察制度评头论足一番倒是爽。 可这却苦了阅卷官们,这并不是因为朝廷的制度不能批判,他们脑子里此刻只有一个疑问。 那就是:“这小子跑题了没有?” ------------ 第 32 章 血脉至亲 说跑了吧这小子说得很有道理,监察确实是有效赈灾中的重要一环。 你说没跑题吧,他们又觉得怪怪的。 “李侍郎,您看?” 因为考卷被糊了名誊了卷子,所以他也摸不准是哪位考生写的。 李叙看过后也是很难抉择,他觉得这个考生瞧文章也挺有才的,直接给判跑题好像有些不对。 “找人誊一份送去顺天府,请王相与诸位主考定论吧。” 此次乡试的组织者是王知秋,他也是被陛下举荐来蓉城府监考的。 誊抄的试卷被快马送入京城,王知秋看过这卷子后便知道此人是谁,笑了笑直接就批了个没有跑题的结论。 乡试前三名分别被称为解元、亚元还有经魁。 解元是乡试的第一名称,这个荣誉又被宁源夺了去。 他已经拿了四个第一了,李瑜怀疑他能连中六元。 不过李瑜很为他开心,毕竟他是自己未来小舅子嘛。 亲的。 而亚元则是第二名,这个被个潼川府叫苏墨轩,字文远的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给拿走了。 第三、四、五名统称为经魁,第六名为亚魁。 李瑜就是这个亚魁,说实话他对自己的这个名次很是惊喜,好歹还有一个称呼你说是不? 吴景诚的考运是真的很好,这次乡试他排了个第三十六名,情敌于光则光荣地落榜了。 宁源还特意为他打听了一番,听说就差一个名次于光就能上榜。 果然人的悲欢不能相通。 倒霉的于光干脆连饭都懒得吃了,马车也不愿意坐,直接策马往回赶马儿激起一片灰尘。 吴景诚嘟囔道:“菜就自己多练,给咱们使脸色做什么?” 主考官李叙已经考虑上书,赞誉顺庆知府还有营山知县了。 因为顺庆府居然能够一口气培养出三位孝廉,其中一位还是解元,另外两位更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孩子。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地方的父母官儿当的好啊。 中了举这么大的好事,自然是要好好庆祝庆祝的。 布政使便在蓉城府设宴,款待了这五十位新晋的孝廉。 李瑜观察了这五十位同年,发现他们这些人最小的如自己与景诚,最大的起码都有六十岁的样子了。 心中不由地自得外加感叹,你说自己莫不是神童? 可上辈子也没考进清华北大啊! 他哪里知道若不是王知秋暗中保他,他连个院试也不一定过得去。 回到县城自然又是一番风光无限,李瑜的箱子里又进了五百两碎银,铜板不好放所以就拿去钱庄换了碎银。 县里的首富白老爷,甚至还送了他与吴景诚一人一套宅子,还是三进院的那种大宅子。 人牙子还免费送上伺候奴仆,街坊邻居也是有什么都往李家送,街边的屠夫都将最新鲜的肉送到李家。 给钱都不要,张三娘硬塞人家还直接跑了。 本来是可以去宁家下聘的,但是李瑜想着离会试就剩几个月就,等考中了会试再去提亲岂不是更好? 谁知这一等就等出了问题,那个一个铜板束脩都没出过的沈家人找上门来,要求李瑜认祖归宗改姓沈。 李家族长的厅堂上,两族人你瞪我我瞪你谁也不让谁,仿佛下一秒就要扭打在一起干一仗一般。 族长李达满脸不悦:“当年让瑜小子改姓是过了官府文书的,如今你们凭什么要上门来认?” 李家众人满是气愤,纷纷指责道:“是啊凭什么?” 虽然李瑜读书他们没出钱,可最起码他们接纳了这孩子,默认他的名字上在了李氏族谱之中。 那时就默认这孩子成不成才,都能进他们李氏的祠堂,享受他们李氏后人的香火供奉。 沈家带给这孩子的,又是什么呢? 凭什么来抢? 沈丛也是满脸的坚决:“当年的事儿确实是沈家老人不对,可到底我沈家才是瑜小子的根基啊。” “我们乃是血脉至亲啊。” 两边人吵的互不相让,最后只好找当事人的找当事人,顺道去县衙叫知县大人过来说句公道话。 也不怪他们争得狗血淋头,为了鼓励百姓们读书为官,朝廷颁布了许多有功名之人的福利。 那些发米发油发肉的小好处没啥说得。 可其中举人除了免除四男丁的徭役,名下还有四百亩田地可以免除赋税,这在以粮为天的农耕时代可是大福利。 族里可以将徒弟记入举人名下,由此可以逃脱一大笔赋税。 自然沈氏一族想要认回他,而李氏一族也不想放手。 沈家没有直接去寻李瑜,而是去了李家村找族长说话。 这边接到消息的李纲,忙从县衙回家然后带着家人赶过去。 路上他见李瑜抿着唇满脸不高兴,便知道他是不愿意改回沈姓的,于是便温言出声劝说道。 “认祖归宗不忘亲父也是美德,爹觉得你就改回沈姓也好,这对你的仕途好啊孩子。” 万一一个忘根的名声落下来,如今又是陛下最看重考生品行的时候…… 李瑜目光坚定:“不认,儿子就是姓李这辈子就是不做官,做一辈子教书先生儿子也不姓沈。” 跟着母亲进了李家开始,他就发过誓不会让沈家占到自己,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好处。 李纲却再次劝道:“你和宁家的亲事说得都差不多了,若是因为此事黄了,得不偿失啊儿啊……” 姓什么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相处这么多年的情谊。 姓啥不是他儿啊? “黄了就黄了!” 李瑜想到自家那貌美动人的未婚妻,嘴角动了动还是坚定道。 “分不清是非的人家,结不了亲兴许还是好事一件呢。” 他就是打一辈子的光棍,也绝对不如沈家的愿。 “对,咱们不改,咱们就姓李。” 张三娘擦了擦眼角的泪,坚定不移地支持自己儿子。 “当年他们自己不要瑜儿,如今见有好处又想上门来抢,瑜儿六岁起就再没吃过沈家的饭。 偶尔拿几个鸡蛋过来装样,我也是折了钱还给他们的,他们也从来没说过不要这种话。 我的孩子又不是物件,凭什么他们想要就要不要就不要? 想让孩子认祖归宗也行,俗话说生恩更比养恩重,叫他们把瑜儿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翻十番还回来再说。” 旦儿今年擦着底过了院试,自己三个儿子其中两个都有了功名,小的那个先生说天分也很好。 本以为自己是熬到头了,没想到那家人还时不时过来恶心自己。 李瑜:“……娘,翻十倍也不行,他们真的会凑钱还给父亲的,咱们只要咬死了不改就可以了。” 给点钱就能换个举人老爷,那帮人简直笑都要笑死了。 他名下又没有地,对族里的人来说就是最好的漏税工具。 “三娘,瑜儿,你们不要意气用事嘛……” 李纲是真心为孩子的前程想,还想说什么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打断,只见李瑜的祖母王氏扑倒在马车前大喊。 “我可怜的儿啊,死了以后连自己的骨血都保不住啊,只能在天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叫别人爹啊……” ------------ 第 33 章 干饭涨多了是不是 沈老爷倒是没趴在地上哭,只是也站在门口捶胸顿足很是伤心,还假模假样地擦着眼角那根本流不下来的猫尿。 此时李族长的家门外,已经聚集了很多外姓人跑来看热闹。 张三娘见这场面哪里还坐得住,立刻下车质问道。 “老太太你这是装的什么疯,当初明明就是你贪财,收了二十贯聘财将我改嫁李巡检的。” “也是你非要我带着瑜儿走的,你现在又在这里哭喊什么呢?” “这要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们怎么欺负你老人家了呢。” 她声音既洪亮又大声,问心无愧的态度很快就引起了许多外人的赞同。 “将孩子送出去又想要回来就罢了,怎么还像都是别人的错似的,真是替李巡检感到不值。” “是啊是啊,要不说不能给别人养儿子呢?” “可不是嘛,养大了成了材,人家到底还是要认自己的亲老子,后爹算啥?后爹算个球?” 王氏没有想到自己这个二儿媳妇,嘴巴竟然变得这么厉害,她愣了一下后立刻哭天抹地大声哭喊了起来。 “儿啊,你在天有灵可看见了吗? 你不在了谁都可以欺负你娘,你媳妇儿抛下这个家攀了高枝,连个婆婆都不愿意喊一声了……” 她哭的伤心李纲想上前去劝两句,王氏便趁着这时候,直接拽住了李纲的衣裳跪了下去。 “李老爷,李巡检,求求你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看在我那早死的儿子份上,你就把孩子还给我们家吧。 只要你把孩子还给我们家,老妇人下辈子一定做牛做马报答你,老妇人给你磕头了成不成?” 虽然李巡检和她岁数差不了几岁,可辈分在那里摆着,怎么算李纲都算是那两人的晚辈。 长辈冲着晚辈下跪磕头,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诅咒。 “你离我爹远点!” 李瑜立刻上来,将不知所措的李纲护在自己身后,然后毫无犹豫地冲老太婆大吼一声。 “祖母是要恩将仇报吗?” 古代成亲早的坏处,在李瑜身上显得淋漓尽致。 他如今都这么大了,可是这俩老东西却刚刚过五十身体倍棒,正是能折腾能找事的时候。 “瑜哥儿,你叫谁爹?” 沈老头闻言立刻走了过来,指着李瑜怒问道。 “他不过给你吃了几口饭,你就一口一个爹一个父亲,还为了他吼你奶,我沈家可是给了你一条命啊。” “没有你爹给你一条命,你能有今日的风光吗?” “做人不能忘了自己根在哪里,不能忘记给了你命的父亲啊。” 这话说得李瑜差点笑起来,不过是给吃了几口饭? 日子是与谁过都一样,前途是认谁当爹都一样的吗? “祖父,生育之恩大于人,养育之恩大于天。” 李瑜强压着怒火,朗声道:“孙儿只知天比人大,我受了李家的养育,那我生是李家的人死也是李家的鬼。” 不管是将来成了进士还是状元,不管是当了宰相还是当个九品芝麻官。 他得到的荣耀哪怕就是一点,也都要贡献给李家。 李纲闻言泪流满面,有这孩子一句话便已知足。 刚想说话表达自己愿意归还孩子,便听见沈氏族长沈丛说话了。 “那生育之恩呢,生育之恩大魁准备如何还?” 沈丛以前对李纲这个巡检很是敬重,可如今为了抢人也什么都顾不得了,他也不喊李瑜瑜哥了。 而是直接叫了那个,李瑜不愿意想起提起的名字。 那可是四百亩地的赋税,还有沈氏一族的门楣。 “生育之恩大于人。” 放下父亲的袖子,李瑜望着沈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若沈氏真的要讨这个恩情,晚辈唯有以性命相偿。” 就算是死了,他也还是姓李。 听到这话沈丛不说话了,心里明白这小子怕是打定了主意的。 “儿啊,你在胡说什么?”张三娘带着哭腔道:“苦读十二年,好不容易才考过乡试,你在胡说些什么啊孩子?” 老天爷真是不开眼,为什么要让她儿子摊上这家子血亲。 “你以为他李巡检待你很好吗?”王氏忽然站了起来:“你以为他真的拿你当亲儿子吗?” “你要不要问问他,愿不愿意将宅屋田地给你和李琏平分?” “可你回了沈家便不一样了,族里会分二十亩良田给你,只有我们沈氏才会真心待你。” 李纲听了忙道:“我确实不能平分,可我……” 他是真心待这孩子为亲子的。 只是话到嘴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做不到平分说待为亲子确实有些心虚,可他同样也觉得有被冤枉的委屈。 李瑜扶着父亲在他背上拍了拍,望着他头上的华发流下一行清泪。 这些年,父亲待他如何他心中有数。 “男子汉大丈夫,靠自己封妻荫子置办家当才是本事。 父亲不愿意平分家财那是应当,可你们是为了什么非要我认回沈家。 我心里清楚,你们心里也都明白,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 沈氏一族那边有几个心虚的,已经默默低下了脑袋。 “唰!” 李瑜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刃,抽开以后将刀柄递给了沈老头。 “祖父,您要给爹索要恩情,那您就立刻来索吧。” 老头子在村里住了一辈子,干过的杀孽无非就是几条蛇和鸡鸭鹅鱼猪,怎么敢杀人呢? 他往后退了两步,李瑜又将刀柄递给懵圈的王老太婆。 “祖母,您要替父亲向孙儿索恩吗?” 王老太婆哪里敢? 老两口不敢动手,李瑜又把视线对准了沈氏族长沈丛,后者连忙把脑袋撇了过去不说话。 开玩笑,他怎么敢杀举人老爷? 先不要说别人,真动手县尊第一个就要收拾他。 “县尊到~” 就在李瑜想向沈丛那边去,将手中的到递给他的时候知县到了。 “县尊(县尊)” 这时候大家也顾不上什么生恩养恩,连忙朝着知县行礼问好。 “你们这是在搞啥子??” 好不容易一口气出了两位孝廉这样的大好事,自己还被抚台大人夸了,可他们却为了些狗屁倒灶的事儿动起了刀子。 “拿来。” 王知县的力气极大,一把便将李瑜手中的刀子给抢了过去,威严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闹啥子闹?干饭涨多了是不是嘛?” ------------ 第 34 章 你做的对 新鲜出炉的举人老爷,在他的任下因为姓氏被人给扎死了。 他这乌纱帽明天还能继续戴脑袋上吗? 真不让人省心,这是一点安生日子也不让他过。 知县发火大家也不敢说话,只不过两边人依旧有些不服气罢了。 “愣着干嘛啊?进去说!” 王知县可不想站着说话,本来今日审了几个案子脑袋就已经够疼、够烦的,还要站在门口吹冷风更烦了。 待众人都坐定了以后,王知县也从大家的口中,理出了到底是怎么个事儿了。 无非就是沈家为利而来,新鲜出炉的举人老爷不愿意让利了呗。 于是他单独叫上李瑜、李纲、张三娘,到一旁说话。 “不过一个姓而已,你家还有个琏哥儿成绩也不错。” 王知县说着回头看了看,确认没人听见才道。 “今年乡试的题目子璇你也看见了,陛下眼下最看中忠孝二字,本县觉得你委屈下成不成?” 为了前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李纲闻言立马赞同:“是啊瑜儿,这事儿可关乎你的仕途,不就是一个姓的事情嘛。” 姓什么不是一家人? 李瑜坚定地摇头:“不行的县尊,我就得姓李。” 张三娘听到关乎仕途,动了动嘴想说啥却什么也没说。 这些年她也没少学着看书,虽然学问还是不如人家从小读书的,但是她也明白什么是忠孝。 姓李就不是孝了? 如果没有李纲,她儿子这会儿早被送去服徭役了。 至于那个早死的丈夫…… 张三娘撇撇嘴,对沈家来说那个死鬼是为他们付出了自己的生命,可他的付出都是为了其余几个兄弟。 可对她来说只有苦难,那个除了造人播种以外,连儿子都没有抱过几次,将她丢在家里受尽磋磨的男人。 本也没什么很重的感情,所以怎么想也是李家的恩情更重。 当年她不愿意改嫁,只不过是放不下两个儿子,可不是因为和亡夫情深义重这才为他守寡许久的。 她是舍不得自己儿子! 见这母子俩脾气都有些倔,王知县又跑去劝沈家的人。 “当初姓什么都是白纸黑字写好的,你们不是还有个沈旦吗?那孩子也是过了院试前途无量的啊。” 沈家人皱了皱眉,觉得沈旦那个生员多少是有些运气 能不能考中举人,多少岁才能考中都不知道。 哪里有李瑜这个现成的靠谱。 “爷,奶,族叔,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得知消息的沈旦从县学赶回来,满脸失望地看着他们。 “当年不要哥的也是你们,如今又跑到这里闹什么,你们心里难道就不觉得羞愧吗?” 不管沈氏长辈如何骂他不孝,沈旦恭恭敬敬地走到王知县面前,拱手弯腰作揖大声道。 “县尊,当年母亲本可以带走学生与哥哥一起走,是爷奶非要将学生留下,让母亲让哥哥带走的。 二十贯聘财也是奶收的,母亲从沈家走的时候,除了李巡检给做的喜服以外什么也没带。 爷奶甚至舍不得……给母亲做上一床新被褥。 这些年李巡检待学生兄长如亲子,待学生也如亲子,兄长与学生读书,爷奶一个铜板也是没有出过的。 学生以为……应当钱货两讫,李巡检出钱让学生读书,是看在兄长与母亲的面子上。 李巡检不是带走了沈氏的读书人,李巡检是为沈氏养了个读书人,兄长当感恩李巡检就该姓李。” 沈旦朝着知县跪了下来,叩头道:“还望县尊明鉴,父亲对兄长的生恩则应由学生来还,与兄长已经毫无关系了。” 因为人家原本可以只供李瑜读书,不需要供他读书的,这么浅显的道理他以为明事理的人都应该明白。 清官难断家务事。 王知县升堂的时候最讨厌家务事,因为家务事就像是缠在一起的丝线,剪不断理还乱。 可今日沈李两家的家务事,他是打定了主意要管的。 因为李瑜马上就得进京等着会试,过了会试那可就是进士了。 十七岁的进士,史书翻烂了也数不出来多少个。 为了李瑜能安心去备考,王知县当然要顾虑他是咋想的。 更何况,他与李纲还有这么多年交情在。 于是他就判了李瑜依旧姓李,并警告沈氏以后不许再因为这事生事儿,否则便要一百大板伺候。 知县发话了沈家也不敢再说什么,对着胳膊肘外拐的沈旦态度也不敢太坏。 毕竟人家是生员,不是从前只是白生的小可怜了。 只是老太太还是小声嘟囔:“分明就是我沈家的祖坟好,要不然老二留下的两孩子能都考中功名?” “本来我沈家能有两个有功名之人,李家凭什么白抢一个去?” 听到这话,修养极高的知县都黑了脸。 如果不是人家李伯群,你家孙子就是文曲星下凡也没用啊。 沈旦更是无语:“……” 他奶是不是忘记了之前,硬逼着自己去酒楼当账房的事儿? 就算他家祖坟冒青烟,两老人家也能亲手将这青烟给扑灭。 虽然许多人觉得李瑜对,可依旧有许多人觉得李瑜不对。 觉得对的人自然是同情李纲养这个继子长大读书不容易,觉得不对的人思想固执传统就觉得李瑜忘了根。 一时之间小县城里说什么都有,茶楼里谈论的都是这件事。 李瑜才没有时间管这些闲人说什么,收拾好东西就和吴景诚往顺天府赶,如今当然是会试重要。 两千多里路呢。 好的话还能在京城过个年,看看这大雍朝最漂亮最繁荣的城市。 京城消费贵,听说一个包子都得卖个五文钱,他们这儿的包子才两文钱。 所有除了揣了两吊散钱以外,还有七十两的碎银子,由小鹿替他背着。 李瑜掂了掂觉得很有份量,还好有个小鹿可以做苦力帮他拿着。 宁端知道沈李两家的事儿,只是皱了皱眉叹道。 “书生志气,还是太年轻了些。” 不过也没有说别的,毕竟他虽然不赞成李瑜这么和原族去硬刚什么,但他内心还是很理解的。 和李家比起来,沈家算个什么家啊? 但同样他也觉得改个姓就改个姓,不想让沈家占便宜的方法有很多,根本用不着闹成这个样子。 李瑜这次还是与宁源一起赶考,临行前一夜宁照安亲自来前院找他。 怕心上人不理解自己,李瑜都不怎么敢看她的眼睛。 他不在乎外人是怎么想的,但是她若与那些人一样他肯定会难过的,也不知道余生还不能一起过。 因为他深知观念不同的人,生活在一起就是一场灾难。 可宁照安是古代人,她思想与自己不一样也是应该。 所以李瑜的心很有些慌,不知道她若不理解自己的话,自己在古代的初恋又该何去何从? “瑜郎。” 看出他的不安,宁照安便主动上前拉起了他的手。 “我觉得你做得真好,君子就应该是你这般模样的,你就是应该姓李,就是不应该让沈家和你再有关系,就是不应该让他们占你便宜。” ------------ 第 35 章 进京 少女那细腻柔嫩,带着丝丝凉意的手握入自己火热的手心,让李瑜心跳加快的同时忍不住直接反手握了回去。 “手怎么这么凉?” 姑娘家的手总是有些凉凉的,老三李琏便是常说瑛姐拧他耳朵的手,经常冰得他浑身一激灵。 “凉吗?不凉啊?” 宁照安红着脸想将手抽回来,李瑜却握得更紧了,甚至过分地用另一只手盖了回去。 宁照安这时也懒得在抽回来,直接温柔地坐在了他身边。 李瑜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眼里也有了些许笑意。 “我这次若是落第,名声也不好了,你还愿意嫁吗?” 经此一事,原本日日上门献殷勤的马屁精直接就少了一半,迟早会被那些竞争者传到学政耳朵里去。 到时候会不会因为名声禁考,或者是落榜被人揣测是这个原因就说不清楚了,那会就更是门前冷落车马稀了。 “那么……” 宁照安没有急着回答他,而是笑眯眯地反问道。 “瑜郎若是如愿进士及第,却被京中的高门大户、侯门公爵的人家看中了,瑜郎还会回来与我定亲吗?” 柔和的月光洒在少女脸庞,李瑜觉得她更加美了。 鬼使神差的,他居然将自己的左手举过头顶。 “只要宁三姑娘不改初衷,我李瑜此生必将不离不弃,若有违誓天打雷劈、不得好……” 死字还没有说完,宁照安连忙用手堵住他接下来说得话。 “不用发这么重的誓,我信你。” “我也同瑜郎一样,只要你不离我定然是不弃的,我等着瑜郎回来,无论中榜与否无论为官为吏,还是为乡村野夫,我此生都只嫁瑜郎。” 想着少年刚刚惶恐不安的模样,宁照安犹豫了会儿便踮起脚尖…… 直到两日后坐上进京的马车,李瑜想起那柔软触感还感觉心跳加快。 他在现代不是没见过别人谈恋爱,学校花园乌漆麻黑的地方,他不是没有和好基友跑去偷看过。 可是看过……和经历过那是两码事。 更何况这是在古代。 就算是他们这里的民风开明些,可好像也没到可以未婚亲嘴的程度,吴景诚见他魂不守舍地便问道。 “咋啦?看你恍恍惚惚两天儿了?” 从那天见过宁三姑娘,貌似就开始不对劲了。 “宁家要悔婚呐?” 因为进京要带的东西有点多,所以宁源一个人坐前面的马车,他们两个人则坐后面的马车。 “没有。” 李瑜都快憋死了,这种事儿也只能跟好兄弟讲讲。 “她亲了我一口……” 自己的好兄弟自己知道,他晓得他不会出去乱说。 “哦,然后呢?” 吴景诚却是一点儿也不惊讶,耍朋友亲个嘴儿……拉个手不是很正常,这点事儿也值得他恍恍惚惚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李瑜见他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直接坐了起来:“莫不是你跟我姐……” 你们没成亲的时候,也亲过嘴了? “你怎么跟那些酸儒一般。”吴景诚一把将他的手拍开,低声道:“这种事天知地知你知她知,只要不出去乱说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再说你与宁家的亲事,就差直接捅破窗户纸上门下聘了,亲一亲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他本以为这小子是假正经,没想到居然是个真正经。 李瑜:“……” 好吧他是土狗,他才是那个封建遗老。 顺天府作为国家京师,果然是与旁的地方不一样。 都快子时的时辰了,整个府城还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四处都是丝竹声,到处都是巡逻的官兵保障百姓安全。 据说当年太祖皇帝攻入京师时,便下令不许在京师放火放炮,遇到敌情士兵们只能用刀剑砍。 所以前朝的建筑保存得完好,朝廷也省了一大笔建设费,虽然省下的那笔钱第二年就拿去打仗了。 宁家在京城也是宅子的,而且宅子离贡院还不是很远,走路的话小半个时辰也就到了。 进入京城的第二天,便有考生们邀请他们三个去喝茶吃酒、谈诗作画,甚至还有邀请他们去勾栏瓦肆听歌舞的。 宁源都没去! 而是带着李瑜和吴景诚去拜访了老翰林,林清逸。 林清逸,字韵远,四川顺庆府人,太祖皇帝奋斗路上招揽的书生,新史就是他带着文人们编纂的。 宁源与他们解释两家渊源:“当年正值乱世当中,老翰林上门来拜访,祖父与他十石米的交情。” 不是什么拜访,是上门来求口吃得。 在哪个乱世之中,十石米那可是天大的恩情了。 李瑜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个,他想知道的是:“老瀚林都八十了,怎么还在朝堂上任职呢?” 他学大雍律的时候发现,大雍有很好的文官退休体制。 六十五岁就能退休! 可他如今纵观整个朝堂,发现七八十岁的老臣还怪多的。 难不成是虚假招聘? 宁源笑了笑:“要想按律法上来,只怕还得多考个十场二十场会试成,咱们这一代兴许能想想。” 最初的那一辈是不可能的啦。 老瀚林人虽老精神却好,说起话来也是中气十足。 只是谈论大多都是诗词歌赋,对如今的时政似乎是毫不关心。 只是有些时候不关心也是关心,透露的是希望年轻人不要插手进去讯息,宁源和李瑜都明白。 只有吴景诚心宽体胖,居然觉得此次一无所获。 从林家出来以后,宁源望着人声鼎沸的王相府邸。 “子璇,你要去拜会王相吗?” 毕竟王相曾经对子璇很是赞赏,万一这其中又有什么更好的机遇呢? 李瑜望着相府门口,那对威武霸气的石狮子缓缓摇头。 “不了吧,还是以后再说吧。” 听说范相与王相争权正值严重时期,这会儿他去主动拜访容易陷入党争之中,更何况科举 宁源笑了。 他还以为未来姐夫会急不可耐地,想要攀上王相这颗高枝呢,没想到居然能抗住这么大的诱惑。 子夜。 因为一件小事,而同范云深大干一场的王知秋回到府上,将官帽递给小厮以后,便让管家将想要拜访自己的考生名单给拿过来。 翻来翻去,也没有看到那个名字。 管家王福忍不住问道:“老爷在找谁的名字?” 王知秋心里高兴,觉得自己没看错人的同时也没说出李瑜的名字,只是好心情地叫了点吃的。 “没什么,叫厨房煮碗鸡汤面来。” ------------ 第 36 章 会试 乾元二十七年,二月初九寅时三刻,京师贡院外。 二月的晨风冰冷刺骨,甚至比下雪那几日还要冷些。 贡院大门前早已是人头攒动,考生们有站着的、有席地而坐的,还有闭着眼睛坐在地上用手在地上划拉着背书的。 信神明的母亲跪在地上,祈求天地神明保佑自家儿子高中,旁边来送考的父亲表面上满脸不屑。 其实藏在袖子里的手,却一直做着作揖的动作。 京师也不愧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李瑜在贡院外见到了许多豪华马车。 那些丫鬟小厮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比他们这些人都好得多。 范相的儿子也在此次科举之中,好家伙那场面简直是大的吓人,开道的官兵就有三四十。 少年意气风发,看人的眼神说话也算是有礼貌。 可场面再大也没用,最后还是要和他们一样在那小号房里待上九日,也不会因为范相的关系吃上大鱼大肉。 门口小贩卖的东西也是花样百出,什么吃的喝的穿的了,还有一些算命先生在门口摆摊设卦。 有良心的算命先生,收了银子就说几句好听的话,鼓励得考生们信心大增,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入考场。 没良心的就吓唬人家有灾考不过,但是只要买他一碗符水喝下去就能必过,没想到居然还真的有人信。 看热闹的李瑜忍不住表达质疑:“你得不得行哦?” 他故意说的方言,虽然他的方言和官话还是有些差别,但是意思已经是很容易听懂的那的了。 算命先生满脸认真:“我日日都在此处摆摊,怎会骗他?我要是骗他不是砸自己招牌么?” 那个傻白甜的考生闻言就要掏钱,人家收费还不便宜,嘛一碗符水就要收人家一贯钱。 还说什么……已经给他便宜了一半。 李瑜忍不住出言戳穿他:“先生你这也没有店面,等我们考试完出来你怕不是早就跑了。” 不是他有多想多管闲事,那些不缺吃穿的阔少爷他当然不管。 可眼前的少年身上的儒衫,还是是补过丁的,看着就是举全家之力来考试的,所以才忍不住多句嘴。 算命先生见骗不到他的钱,当即便愤怒地道, “信不信由你,不信你就走远点莫要挡着我。” 章文瀚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立刻将掏出的钱又给揣了回去,然后对着李瑜躬身道谢。 “多谢这位仁兄,否则我这荷包便要保不住了。” 李瑜摆摆手表示没什么,吴景诚却有些不理解地道。 “你好好一个读书人,应当知道若是自己学问够深,不必求神拜佛也能高中,怎么还信这些呢?” 章文瀚哭笑着表示他心里紧张得很,这才想着来给自己求个心安。 没想到遇到个无良的算命先生,居然连几句好听的情绪价值都不提供,还故意恐吓于他。 “在下姓章、名文瀚、字伯渊,出自福州连江,不知两位仁兄如何称呼?家乡是何处?” 三人交换了自己的名字、籍贯还有自己年纪,发现年纪也都差不多的,于是便交流得更加愉快了。 章文瀚好奇道:“听说此次有三千孝廉应考,也不知最后能录几人?” 乡试他们那一千才取五十位举子,也不知会试能不能取到两百人左右? “乾元二十四年,三千举子最后取了三百五十人。”宁源却是丝毫不慌:“会试要比乡试好过得多。” 李瑜点了点头,乡试确实是科举中最难的一关。 章文瀚表示过不了也没关系,还可以参加吏部组织的考试,给自己考个八九品的小官儿当着呗。 卯时一刻,紧闭了三年的贡院大门在三年后的今天准时开启,三千名考生排着长队鱼贯而入。 从脱衣检查到领取考位牌,再到坐回那个熟悉的号房。 李瑜:“……” 不管这京城是多么的豪华,可是这考棚却永远都是这么逼仄、这么磨人,就不能改善改善环境吗? 他最喜欢会试的一点就是不考诗词,经义判语这些也难不倒他,今年的时政题却满满当当安排了五道。 第一道还是国家要打仗,国家无法平衡民生与战事的问题。 第二道是: 论商贾物价不平,何以整肃?使百姓得益?其法何如? 第三道: 论朝廷广开言路之利弊,如何辨别真伪,确保朝政清明、万无一失? 第四道: 论学子文风昌盛是空谈,试论如何倡导实学,让士子成为真正的栋梁。 第五道: 论官场腐败之风渐盛,何以整肃吏治?其法何如? 李瑜伸了个大大懒腰,心中暗道这会试到底是会试,就是和以前的考的试都不一样。 这五道策论聚集了兵部、户部、都察院、礼部、吏部如今的问题,简直就是在给各部挑选人才。 怪不得古代那些名臣就是块砖,六部哪里需要就往哪里搬。 前面的考试李瑜有啥说啥,还取得了非常不错的成绩,这次自然也是要直陈其害的。 更何况第四道策论不是也说了,朝廷希望能够倡导实学,说明朝廷现在要的是实干型人才。 最后三日李瑜笔下如飞,将自己见解想到的办法都写了上去,并且在会试中练就了九日没大号的大功。 当然,这也不是很难,天天就给三个干馒头饱腹而已,肚子都给他饿扁了,还不如留在里面让身体二次吸收, 毕竟也不是经常如此,偶尔一次问题也不大。 会试过后李瑜把自己关在屋里,痛痛快快地睡了三天三夜,吴景诚和宁源也差不多。 哦,现在还多了个章文瀚。 李瑜发现宁家人,还有宁源是真的很喜欢跟人结交。 刚刚认识的人就愿意把人领回家,包吃包住不说给做新衣裳新鞋子,跟钱多得没地方花一样。 可能这就是那些地主、世家们能传几百年的原因吧。 乾元二十七年,三月初一,深夜。 礼部尚书华郎从贡院拿着好几份誊好的卷子匆匆赶往王府,并在相府书房将几份卷子交给了王知秋。 “明枫,不知你说的其中哪一份?” 都是糊了名字誊了卷子的,想靠名字和字迹分辨卷子那是不可能的,最多只能根据文风猜想。 “这几份卷子见识非凡,字字珠玑,尤其是这个考生的卷子,您看这个考生的起股……” “应严刑峻法,以儆效尤,夫法不严,则治不肃,对于贪腐之官吏,应施以重刑,必要可起复前朝惩贪之法。” 说到这里华郎叹道:“前朝惩贪一百六十八条律,早已废弃快两百年了,老闫他们便觉得此考生过于凶残,想将此人的卷子刷下去。” 这要是再被提起来,整个朝堂也找不出几个不用受罚的。 “老闫?”王知秋听到此人,忍不住嘲讽地笑了笑:“若旧法得以重施,他脑袋第一个保不住。” 他早就想恢复大新惩贪法了,只是陛下一直犹犹豫豫,怕与前朝那般太过严苛起反作用。 王知秋恋恋不舍地抚着卷子,来回在这些未来实干家的卷子上摩挲,最后还是狠心点火给烧了。 “那便如他们的意,这几份卷子一个也不取。” ------------ 第 37 章 吴景诚都中了 乾元二十七年,四月十五日,这时正值杏花开放时间,也是到了会试放榜的时候所以会试榜单也被称为“杏榜”。 晨雾还未散去的时候,礼部南墙外便早已涌起了人潮。 许多考生、小厮甚至一夜未归,早早抢好了看榜的绝佳地盘,要么为自己、要么为主家看榜。 李瑜、吴景诚、宁源、章文翰四人赶来的时候,早就没有位置可以挤了,还好小鹿昨就在榜下守着了。 他甚至还搬了块石头,踩在石头上替自家郎君看榜。 李瑜攥着半块冷透了的杏花糕,神色淡定地挤在人群里,他觉得自己的卷子也算是无懈可击了。 甚至他都已经在思考,殿试的时候万一老皇帝从病床上爬起来,走到自己身边看他答题的话…… 他应该如何毫不在意他的存在,才能够不影响自己发挥。 随着太阳慢慢升起,千呼万唤的榜单也终于来了。 趁着挂榜的时候,李瑜把剩下的杏花糕也给吃了。 正在这时,榜单前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突然就那么蹦了起来,边蹦边嘶吼着大叫道。 "我中了!我终于中了,第三十六名,我是三十六名……" 他已经考了第三次,这次再不中他就会被罚为吏。 好在,他成功了。 有成功的也有没成功的,没成功的只能唉声叹气。 “哎,怎么又没中?难道此生我就只能为吏不成?” 至于那些只考了一次的,那就只能安慰自己一次就中的都是少数,下次再加油就行了。 因为小鹿不会说话,所以他只能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笔纸,在上面写下自己看到的榜单后丢过来。 李瑜接住纸后立马展开,然后便兴奋地拽着宁源的胳膊道。 “叔本是会试第一名会元,叔本,你又得了第一,你殿试若是再得第一,你就是我朝第一位连中六元的才子了。” 有个如此有才的小舅子,他也感到非常骄傲。 宁源腼腆地笑了笑,略微忐忑的心也算是彻底落了下来。 “只不过是有些运气罢了。” 只要自己能够进殿试,那成为进士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刚说完小鹿又丢了张纸过来,李瑜捡起来大笑道。 “孟贞,你小子又走狗屎运了,你是第一百二十一名,你即将成为我朝第三位十七岁的进士。” 只是他心里有些犯嘀咕,怎么还没有看到自己的名次。 总不可能……他名次比孟贞还低吧? 吴景诚沉浸在喜悦之中,也没注意到好兄弟表情有点怪,因为他都差点兴奋地晕过去了。 随着第三个纸团子丢过来,李瑜以为这下总该轮到自己了吧? 没想到捡起来一看,却见章文翰的名字赫然在上。 “第二百一十六名!” 这时候的李瑜开始有些紧张,他该不会那么衰落榜了吧? 不对啊,听说今年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华郎花尚书。 华郎与王知秋是一道的,两人当年也是同科好友来着。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应该也会喜欢自己的文章才是啊。 察觉到他的情绪逐渐不太对,宁源连忙安慰道。 “子璇别着急,听说今年要取四百二十位士子呢。” 凭子璇那一手好文章,他不信子璇会不在榜单上。 “是啊是啊。”吴景诚也不信,那么多人名就是全看完也得老半天了:“小鹿,你看仔细了。” 小鹿此时急得抓耳挠腮,第一遍榜看完了又接着看第二遍,第二遍看完又接着看第三遍。 第三遍看完日头已经升到正中央,拥挤的人潮也逐渐散去了些,小鹿还是没找到自家郎君的名字, 这时候宁源、吴景诚、章文翰也开始帮忙找他的名字。 李瑜自己也开始找,从中午找到黄昏才彻底死心。 他……真的落榜了。 认清现实的他回去就把自己关房里,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也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落榜,毕竟十七八岁成为进士是真的很少,他内心也没有那么脆弱。 主要是……吴景诚都中了,章文翰那傻白甜也中了。 虽然这个傻白甜有点没礼貌,但是喝符水的也确实没冤他。 自己,为什么没中? 难道是王相和华郎改了风格,忽然又不喜欢自己这种实干、激进的,反而喜欢那种没有锋芒的文章? 可是这也不应该啊,今年会试的题摆明了就是挑实干派。 脑瓜子抠破了李瑜都想不明白,他最后还是没忍住提了礼往相府跑,门房说相爷没空不在家。 李瑜也难得厚起了脸皮,就在门房看门那地方等着。 任王家的下人如何看他,他也还是厚着脸皮一直等着。 从早上一直等到子时,等得寒意从脚尖袭满全身,不停地哈气让自己的手暖和一些也没等到王知秋回府。 等到最后,他居然趴在门房里头的桌子上睡着了。 到子时末的时候,王知秋这才精神抖擞地从宫里回来。 门房见状立刻迎上来:“相爷,有位叫李瑜的落榜举子,提了几盒糕点非要拜见相爷您。” 要不是他有举子的功名,门房早就想拿大棒子给他赶走了。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相爷是他想见就能见的吗? “嗯?” 听到李瑜上门来寻自己,王知秋倒是也不觉得奇怪。 “人呢?” 听说那少年居然在自家门口睡着,王知秋不由地笑了起来,遇事能睡着,说明倒也不怎么难过。 走到门房处王知秋推门望去,便见少年趴在桌子上睡得很不舒服,枕在桌上的手都冻得通红的。 “可怜孩子,怎么不给人倒上一盏热茶?” 虽然四月到处都是春暖花开,可是深夜里总是凉嗖嗖的,不用奴才说他也知道这些人惯爱看人下菜碟的。 “子璇,李子璇,醒醒。” 李瑜是被拍醒的,睁开眼便看到王知秋那张和蔼的大脸,他连忙站起来朝着他行礼。 “学生居然在相府睡着了,是学生失礼还望宰辅莫怪。” 死脑袋,咋能睡着了呢? 因为用手枕着脑袋睡觉,他的手臂此时已经麻了。 不过也不敢为自己按摩按摩,毕竟不能在宰相面前失礼。 ------------ 第 38 章 不是因为那事儿 王知秋笑眯眯的:“没事儿,进去吃盏热茶吧。” 李瑜本来还有点怕他不理自己,这会儿见他主动邀请自然求之不得,连忙就跟上去了。 相府不愧是相府,里面庭院深深一看就特别大。 只是府中的下人可以说极少,他感觉都没有宁家的一半。 别说下人都去睡觉了,走廊两旁花明显缺乏照料和修剪,一看就是劳动力不足导致的不美观。 书房里也没有名人字画,没有古董花瓶也没有屏风美婢,只有各种书本还有满桌子的公务折子。 就这么说吧,除了宅子的面积以外,旁的地方根本就不像宰相的家,装饰得还不如他家老爷子的书房。 见他眼底都是好奇,王知秋便笑着坐下亲自给他沏茶。 “我从前住积泉巷那边,那时候家里只有八九间屋子,这宅子是陛下两年前那会儿赏给我的。” 只是他没有精力、也没有那么多的金银财宝将这宅子收拾起来。 陛下昨日又吐了血,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要是再被范承远那个老东西拍死,那么这个天大的好宅子,最后还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府邸呢。 “来,喝茶。” 李瑜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茶,然后才坐下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只觉得浑身都暖透了。 “王相的茶,果然比学生从前喝过的茶都好喝。” 从王知秋的态度来看,李瑜觉得应该不是他对自己的文章不满意,但是他怎么会落榜呢? 怎么吴景诚都中了,他却没有中呢? 王知秋笑道:“当然比你从前喝的茶都要好喝些,这是陛下御赐的茶,亦是陛下最爱的茶。” 听到居然是皇帝爱喝的茶,李瑜忙又赶紧尝了一口。 果然觉得更好喝了,来相府一趟倒也不算是白来。 “哈哈……” 本以为见到的愁眉苦脸的少年,没想到少年倒是沉得住气,居然还有这个闲心品茶。 “你来寻我,是为着什么事?” 到底是来打听自己答的题,哪里不如阅卷官们的意呢,还是说想来他这里走走后门谋个官职? “王相容禀。” 李瑜当然是想问自己题哪里不如意,可他觉得题不对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和那件事到底有没有关系。 “学生身世有些凄凉,王相想必也是早知道的,乡试后学生拒绝了原族认祖归宗的要求。 紧接着学生会试便落榜了,学生明白自己尚且年轻,文章有不足之处落榜也是应该的。 只是学生想知道是文章不对落榜,还是因为自己名声不对。 若文章不对的话,学生自然回去加以苦读三年后再来。 可若是后者……” 见他说到这里不说了,王知秋便笑眯眯地问。 “若是后者,你当如何?” 为了荣华富贵,再回去认回全族吗? “学生好回去早为将来做打算。”认自然是不可能认的,李瑜拱手道:“或置地种田、或经商养家,总好过屡试不中蹉跎年华的好吧?” 王知秋看着面前坚韧的少年,眼底的赞赏更加浓郁了起来。 “我只能告诉你,你此次不中不是因为家事。” 哪怕是放弃自己的前途,也能坚定自己的选择。 很好。 他没有看错人。 李瑜闻言当即便放了心,立刻表示他三年后会再次来京的,他非要过了会试再当官不可。 待少年离开后,王知秋在原地沉默了良久才叹道:“过刚易折,望你能明白我的苦心。” 宁源他们因为还要参加殿试,然后才会换上官服风风光光回家祭祖,这一来一去少说要两三个月。 所以李瑜便收拾了包袱,自己先回家去了。 他还得回家成亲呢! 因为太忙宁源他们都没时间送他,可还是由宁家的马车送他归家,路上也只有小鹿担忧地、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这些日子郎君不哭不闹,好吃好睡地反而吓死半个人。 他常常半夜惊醒,生怕郎君想不开寻了短见。 好在到现在郎君看着都很正常,不像是那种想不开的人。 快马早就将会试的结果,传到各省各州府还有各县,等李瑜到家的时候就连殿试的成绩都已经到了。 宁源没完成连中六元的成绩,因为他成了男人的梦见。 也就是探花! 吴景诚三甲第一十二名,章文瀚这个新好友在三甲九十九名,虽然都在三甲但怎么说也是同进士出身。 回到家街坊邻居都不敢跟他说话的,平时看见他就跟老鼠看见猫似的。 这天父母带着李琏出门,怕李瑜一个人在家不好好吃饭,于是把李瑛叫回来给他做饭吃。 李瑛见他一切如常,生怕他是藏在心里所以故作开心,便使唤他出去割点儿肉回来免得老想着。 李瑜自然是欣然前往,路上遇到的街坊邻居都跟躲瘟似的。 可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人又好奇地探出头看他,并且一群一群地凑在一起议论他的闲事。 “不是落榜了吗?咋这娃好像一点儿也不失落啊?” “装的呗,假装无所谓呗,这娃子从小刚进李家门时就会装,那人在屋檐下想装都难。” “不能吧?李巡检对这娃多好啊。” “好又有什么用啰?好端端的进士就这么没了,吴家那小子都能榜上有名,李小子哪次名次不比吴家小子高?” “肯定是陛下知道了这事儿,所以就把他的名字从榜单上拿下来了,哎哟,这娃怕是废啰。” 这个结论大家倒很是认可,纷纷点头赞同并且为李瑜可惜。 有个胖妇人甚至道:“咱们以后要不还是离这李小子远些吧,这可是惹了陛下不悦的不孝子,啊……李大妹你干什么?” 话还没说完,胖妇人的头发就被一双沾满面粉的手给拽住了。 抬头一看就是双眼喷火的李瑛:“李瑜是我爹养大的,他愿意孝顺我爹证明他是个大孝子,怎么到你嘴巴里就成了不孝子了?” 正要打回去的胖妇人忽然想起,这丫头现在是进士娘子,空有一身的劲儿也不敢使了。 甚至还得挤出一脸谄媚的笑容:“进士娘子,我是个粗人说话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您……” 周围其余妇人都不敢上来拦,就连那些男子都纷纷低头装作看不见,原先就不敢惹这疯丫头,更别提她男人改成了进士。 李瑛拽着胖妇人的头发,另一只手拽着擀面杖。 “死婆娘,再让老子听见你们满嘴喷粪说我弟一句坏话,别怪老子把你们的嘴巴子撕烂。” 撂下这句狠话,李瑛扭头便回去继续给弟弟做饭吃。 人群连忙纷纷散去,头皮差点被拽下来的胖妇人这才敢悄悄‘呸’了一声:“泼妇,迟早给吴家那小子休了。” 院子里李瑜心情毫无影响,甚至还有心情帮自家姐姐打个蛋,然后再择点青菜做配菜。 “我说姐你也真是的,如今都是进士娘子了,以后说不定还是诰命夫人,你跟那些人计较什么啊?” “孟贞留在了翰林院,以后肯定就要在京城安家了,那边的女子一口一个妾身、一口一个奴家的。” “你说说你一口一个老子,不怕被京城里的那些妇人笑话啊?” 无非就是生活太无聊,爱说点闲话就让她们说去呗。 ------------ 第 39 章 我与瑜郎早有了肌肤之亲 见他一点儿都不难过的样子,李瑛眼睛都瞪大了。 “我是怕你听了难过,你还反而教训起我来了。”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也不知道自家这个弟弟是怎么回事? 原先运气都好好的,怎么丈夫都中了三甲进士,他一个次次领先的怎么反而还落榜了呢。 真是越想越想不明白,李瑛忍不住给出主意。 “宁家那边是有些门路的,不然你让宁家帮你问问到底是为什么?” 文章不对下次还好改变好努力,若是为了那件事…… 李瑛想着便又忍不住嘟囔道:“要是早知道有这遭事儿,当初还不如就让你改回沈姓得了。” 见他受冷遇,李瑛心里怪不好受的。 李瑜知道不是为那事儿,所以心里也没什么压力。 “你别想七想八了,我问过王相不是因为那事儿。” 不是那事儿? 李瑛忙追问:“那是为了啥事儿?” 到底为啥李瑜也不知道,他只知道王相让他三年后继续考。 “你才十七,还年轻。” 这要是在前世领导夸他还年轻,那他心里肯定是很不爽的。 年轻? 不就是升迁没有希望,让你再继续多多努力的意思? 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古代,他却从王知秋这句你还年轻的话里头,听到了无限可能。 对于他会试意外落榜这件事情,全家都显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有啥不对让他心里难过。 吴家那边甚至还不想放爆竹,还是李瑜主动拉着长辈们去选了爆竹,这么大的好事怎么能不庆祝呢? 宁源自然要进翰林院的,只是没想到吴景诚也被选进了翰林院。 顺庆府这下一口气出了两位翰林,就是吴家想低调也不行,渐渐的也就没人管李瑜的心情如何了。 李瑜也根本没有时间去难过,他中举那次首富送的大宅子没被收回,自然要拾掇起来准备亲事的。 只是不知道,宁三姑娘是否还说话算话? 宁家。 此时宁源正身官服喝茶,老父亲宁端满脸的欣慰。 端:“儿啊,你这一路辛苦了。” 源:“不辛苦,多谢父亲关怀。” 端:“见着陛下了吗?陛下的龙体可还万安吗?” 源:“儿没见清楚,应是还好。” 端:“……儿啊。” 他有些词穷,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问些什么了。 于氏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立马满脸堆笑地打听。 “源哥儿,李家那小子,是不是招了陛下厌弃?” 闻言宁端也来了兴致,赞赏地看了眼自家婆娘。 还是妻子会问话,他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儿都忘了? 宁照安这时候也抬起了头,手中的帕子紧紧地捏了起来。 宁源摇摇头:“儿子也不知道,按理说子璇的文章,不应该会落榜才是,兴许是文章不合主考官的意吧。” 更何况今年的进士,还比往年多取了一百多名进士。 他就更想不通了。 “肯定是!” 于氏却显得有些兴奋,仿佛自己啥都懂完了一样。 “肯定是陛下觉得他不孝,所以故意将他的名字从榜单中剔除了的,哼,我当初就瞧不上那小子,满脸的不孝不悌之相。” 宁端闻言皱起了眉,若真是如此那这亲还能结吗? “老爷,这亲不能结了。” 于氏本以为自家侄子没希望了,却没想到李瑜这小子时运居然如此不济,这不是上赶着她侄儿送枕头吗? “若是咱们与陛下厌恶之人结亲,那肯定会误了咱们源哥儿的前途。 您说有个不忠不孝的姐夫,朝堂诸公会如何看待源哥儿? 再说他都没有科举做官的指望了,怎么给安姐儿好日子过,总不能全靠着咱们家接济吧? 就算是咱们家养得起一个女婿,可您总该为源哥儿想想啊,这可是咱们家本朝第一位翰林清贵。” 宁端听得连连点头,给钱给银子养女婿什么倒是不缺几个钱,他就怕会影响源哥儿的仕途。 老大老二会试落榜两次了,这辈子大概率就混个小官。 两个女婿也是如此,如今就剩下老三这个进了翰林院的宝贝疙瘩,可一定不能出任何意外。 “安丫头,要不然……” “父亲。” 宁端那句要不然算了还没说完,宁照安便满脸为难地道。 “女儿与瑜郎……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此生无论贫富贵贱,女儿都只能是瑜郎的人了。” 她说的肌肤之亲是亲嘴,可这听在过来人的耳朵里却不一样,他们以为的肌肤之亲就是该干不该干的都干完了。 “你你你……你说什么?” 宁端闻言直接气得一蹦三尺高,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女儿跟前,指着她的鼻子失声质问道。 “你再说一遍?你和李瑜……你们怎么了?” 肌肤之亲怎么可能呢? 他这个女儿从小就读圣贤书,他像养儿子一样地养这个女儿,他女儿怎么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呢? 于氏也张大了嘴巴,没想到这死丫头居然那么大胆。 还没成亲呢就…… 宁源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他觉得自己姐姐和子璇都不是那种人,只是接着又是了然但是他什么话都没说。 于是宁照安又重复了一遍:“女儿同瑜郎已经有了肌肤之亲,自古好女不嫁二夫……” “啪!” 紧接着宁照安就挨了个耳光,力道之大的钗环都掉在了地上,要挨第二个的时候却被宁源接住了。 “父亲息怒,事已至此,父亲就是再如何生气也是惘然了,儿子看还是让李家择日过来下聘吧。” “儿子觉得,倒也不一定是为那件事。” 就算李子璇此生真的仕途无望,但是他觉得怎么也比于家那个,动不动就要踢腿瞪眼的暴脾气好。 宁端恨不得拿根布勒死这丫头,可在进士儿子面前到底还是忍住了,谁让人家是同胞姐弟呢。 “哎,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说着他便拂袖而去,于是连忙跟上去道。 “三丫头做出这等见不得人的事,嫁妆不如就不给了……老爷?” 随着啪的一声再次响起,宁端暴躁的声音随之响起。 “你个蠢物,跟王八一样的蠢物,我宁端嫁女儿不给嫁妆,你是要整个顺庆府的人都看我笑话不成?” 接着就是女子的哭啼声,随着哭啼声渐行渐远,宁源也立刻叫人拿了冰来给姐姐敷面。 再让地上的钗环捡起来,用帕子擦过后让丫鬟给戴回去。 “要嫁就好好与父亲说,何必拿自己名声开玩笑?” 虽然这种事在他们这不稀奇,可那也大多都是小门小户的。 父亲这人爱面子,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受不了。 “我不爱和于氏纠缠太多,不如直接如此说的直接。” 老爷子下手还挺狠的,就算是这会儿用冰块冰了估计明天也得肿呢,宁照安被冰块冰得呲牙咧嘴的。 “再说我也没说是什么肌肤之亲,就他们脑袋里都是肮脏的东西。” ------------ 第 40 章 成婚 宁源闻言沉默了许久,然后问道:“若子璇当真与仕途无缘,你当真还愿意嫁给他?” 其实只要姐姐咬死不答应,父亲也不会非要她嫁给于光的。 顺庆府那么多青年才俊,总能挑到一个还不错的。 “自然,我是对着月神起了誓的。”宁照安眼眸温柔:“子璇也是起了誓的,他还说若违誓言天打雷劈。” 若是发了誓还食言的话,那真是枉读那么多年圣贤书了。 这种事儿于娘子自然不敢回娘家说,万一被宣扬出去怎么办?她可还有个尚在襁褓的女儿呢。 李瑜被通知可以下聘以后,便准备好聘礼请了官媒去宁家下聘。 等找到机会与照安说话,李瑜才知道她撒了这么大谎。 “你疯了不成?难道就不怕被岳父大人大义灭亲?” 那电视剧里不是经常演么? 男女私奔或者是婚前婚后背着丈夫偷人什么的,女人就会被家族里的人清理门户官府都不管的。 比如浸猪笼或者沉塘,虽然他穿来这么久也没听见过这种事,但是这种事儿应该还是有的吧? 毕竟艺术来源生活,没有的话电视剧怎么可能拍? “啥?大义灭亲?”宁照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抿嘴笑道:“那不是整个顺庆府都知道了这件事,我爹才不会干这么傻的事情。” 她笑着戳了戳李瑜的脸:“你脑子在想什么东西?” 李瑜腼腆地笑了,想着原来古代没有那么严苛啊。 多年以后李瑜到了北方任职后才知,不是古代没有这么严苛,而是他们这个地方没有这么严苛。 这种情况大多出现在偏远、宗族和地方势力比律法强势的地方。 而他出生长大的这个地方,大多人家通过移民而来,宗族之间的联系并没有其余地方那么紧密不说。 官府在这里是能实际办事的,不是他们想动私刑就能动的,何况他与照安本来也算是未婚夫妻,只不过没有下聘而已。 李瑜的婚礼办得很是热闹,毕竟不看在他的面子上也要看在宁家的面子上,还有吴家的面子上。 他虽然没有考中进士,但是他妻弟和姐夫都是进士啊。 因为这场婚礼,大家对李瑜落榜的原因又有了动摇。 如果真的是被陛下嫌弃的话,宁家那么聪明的人家还会和他成亲吗? “莫不是他考场上打瞌睡,污了卷子的缘故?” 于是乎原本见他就躲的街坊邻居,这会儿竟也又恢复成从前的模样,怪不得人家说人心最难琢磨。 李瑜成婚那日,吴景诚喝的酩酊大醉。 “子璇,我过两日……就就得进京了。”他扶着李瑜的肩:“我……我在京师等你,有机会我看能不能从礼部那里套点话。” 他俩从小就在一块儿读书、科考,这会儿当官居然不在一起了。 不在一块儿,他都有点不习惯。 “不必了,好好当你的差。” 李瑜双颊通红,脑袋虽然晕乎乎的但还是不忘提醒。 “眼下局势混乱,你一定要小心莫要参与到任何一派。” “做好自己差事儿,别的什么事情都别管知道吗?” 这小子大大咧咧的,真怕他傻乎乎地刚进去就把命给丢了。 他没有邀请沈家人参加自己的婚礼,只邀请了沈旦,本来沈旦今年是可以去府城参加乡试的。 只是他在县学里没有排进前五,也就没有拿到进乡试的入场卷,只能继续努力三年再说。 亲哥成亲他也很高兴,对于没请爷奶的事儿自然也没意见。 “哥,祝你与嫂嫂日子似蜜如糖,早得贵子。” 本来还担心宁家会反悔,没想到宁家不但没有反悔。 还拉了十多车的嫁妆来,听说还有许多良田铺面。 这样一来就算哥当不了官儿,下半辈子也不缺吃不缺喝的了。 以后再开间私塾啥的,这日子也是比大部分人都好过了。 “谢谢。”李瑜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笑呵呵地道:“哥祝你早日考进县试前五,成为本朝咱们县第五个举人老爷。” 他喝完了李琏就在后面添酒,甚至还捏着拳头满脸认真道。 “二哥哥当第五个举人老爷,我就在排二哥哥后面,我当咱们县第六个举人老爷。” “咱们哥仨儿以后都是举人,将来再出个一门三进士的佳话,给咱娘、给咱姐都请上诰命。” 十二岁的少年还没有褪去婴儿肥,认真做梦的样子啥得可爱,喝得有些多的沈旦有些晕乎乎的。 这么多年过去,他也想明白了很多。 很多事情都是时也,命也,母亲肯定是没有错的,弟弟也是没错的,他就是再难过也不能对着无辜的人撒气。 于是他第一次伸出手,摸着小家伙的脑袋道。 “有志气。” 不远处的张三娘见兄弟和睦,提着的那口气也彻底松了下去。 只要孩子们好好的,为娘的做什么都值得。 李纲拉着大儿子到一旁说话,将斟好的酒杯递给他。 “桃花好,朱颜巧,凤袍霞帔鸳鸯袄,爹是过来人,爹也知道娶到心上人是什么滋味,” 娶到想娶的姑娘,那心情就跟将军打了大胜仗一样。 “爹为你高兴,可爹作为尊长,却也不得不在这个大好的日子提醒你,可不能因为成亲便冷落了读书啊。” 十八岁的少年精力旺盛,他怕这小子没有节制误了功课。 “不过也不能因为读书冷落了新妇,爹跟你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长辈的话总是带着善意的催促,上辈子听自家爸妈说话总觉得烦,如今听李纲说话却只觉得暖暖的很贴心。 果然还是要经过生活毒打,才能深刻理解絮絮叨叨的爸妈。 “爹,放心吧。” 带着长辈的祝福,李瑜走进了满目都是红的新房。 宁照安饿得两眼昏花,刚叫丫鬟拿了些糕点来吃。 见新郎官儿进来,连忙拿起合欢扇将自己的脸遮住不让他看自己的脸,这是新妇娇羞端庄的表现。 李瑜往左边去看她的脸,她就娇羞地将合欢扇往左边挡。 他往右边看,姑娘就往右边挡。 “行了,你今日不累啊?” 李瑜可不想在今日跟她躲猫猫,于是伸手一把将碍眼的扇子抢过来,便见着了自己那位雪肤华貌的新娘。 哦不。 这里是古代,应该说是自己的新妇。 “饿不饿?” 姑娘没有说话。 李瑜低头见她那绣着百子千孙的石榴裙上,散落着些许糕点碎屑,便知道肯定是饿极了的。 这玩意儿也不顶饱啊,干干的吃下去嘴里也不舒服啊。 “云板,请你帮娘子做碗鸡汤面来。” 这是首富送他的宅子,今日之前他从来没有过来住过。 他也还不太会使奴唤婢,所以让奴婢帮忙做饭都不忘说个请字,吓得云板恨不得跪下来磕个头再走。 “主君使唤奴婢是应该的,可千万别说什么请字……” ------------ 第 41 章 乾元帝崩 新婚之夜红烛烧得噼啪响,李瑜这个新郎官的手抖的比老人家还要厉害,虽抖的厉害也不忘去探索该探索的事儿。 "娘子…" 李瑜才刚刚开口唤了一声,腰带上忘摘的的翡翠双鱼佩,便硌得新娘‘哎呀’地痛呼一声。 闻听娘子惨叫,李瑜这才赶紧将腰间的玉佩给取了下来,然后又躺回去满脸抱歉地道不是。 “娘子,对不住。” 真是个死脑袋,怎么能把这事儿给忘记了呢。 宁照安微微地冲他摇摇头,然后又娇羞地低下头。 “没事的夫君。” 洞房花烛夜需要干的活儿,前世今生加在一起李瑜都是大姑娘上花轿_还是头一回。 所以虽然他很努力,但是也确实很生疏。 虽然有些该看的东西早已看过,可看过和实践过那是两码事,何况他也怕手重了的话弄疼了她。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待好事办成的时候两人都早已大汗淋漓。 那不是累的,纯粹就是慌的。 鸳鸯帐里双星度,共绾青丝结百年。 第一缕晨光洒进新房的时候,照安散落的乌发正与李瑜的中衣系带缠绕着,而佳人正睡得香甜。 李瑜不由地想起昨日喝交杯酒后,陈婆婆剪下两人的发丝,用红绸系好后锁进雕着百子图的匣子中的那缕。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古人对爱情的理解,果然比现代人的理解更为纯粹。 新婚夫妻需要早起给父母请安,照安连画了好几种眉也不满意。 她想以最端庄的妆容见尊长,眼看小丫头们急得跳脚了。 李瑜便挽了挽袖子:“我来。” 虽然他不会画,但是想必多画几次也就会了。 “不必了。”宁照安见他来真的,直接吓得站了起来:“相公,咱们还是赶紧去给父亲母亲请安吧。” 她不知道相公画眉如何,但是她见过相公的丹青。 简直是……不忍直视。 所以画眉就算了,万一画毁了她还怎么见公婆姑姐? 李瑜有些失望:“……哦,那好吧。” 为妻子画眉是古人的浪漫,也是夫妻情深的表现。 他还想好好感受感受,来自于古人的专浪漫呢。 没关系,未来的日子还长,他一定能给妻子画出漂亮的眉。 成亲后李瑜算是分了家,主要老爷子那个房子确实也住不下。 他想父亲母亲都住过来,一家人还跟以前一样住在一起,可他们怕影响他们新婚也不愿意过来。 于是李瑜只好与妻子单独住在这个大房子里,开启了美好的婚姻生活,除了读书照安什么事儿都不需要他操心。 李纲与张三娘来看过好几次,见他不忘初心刻苦读书便也放心。 最开始从三日就要来看一次,变成六日才来一次,到如今干脆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会来了。 李瑜也深刻地体会了红袖添香的高雅与浪漫。 他夏日读书的时候,妻子会在旁边给他打扇子,还会给他做香香甜甜降暑的冰碗吃。 冬日读书会给他披衣裳,加上碳火再注意窗户有没有开缝,就像是照顾小孩子一样顾着自己。 当遇到不解之处时,饱读书籍的娘子还能为他解惑,要么就是共同探讨,他们常常聊到深夜都还意犹未尽。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很好,考不考功名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当然。 这种想法一般只在两种情况下才会有。 第一种是早起运动后不想起床,想在温柔乡里睡到太阳晒屁股,或者温存够了以后在起来。 第二种时候就是……读书时起了些有趣的想法,有了那种想法的时候别说当官,就是让他成仙他也没啥兴趣。 乾元二十八年,腊月十七,乾元帝崩逝于乾清宫。 临去前命左相范承远、右相王知秋、‌赵国公李宣、‌莱国公高廉‌、平南侯蒋波等九位文武大臣为顾命大臣。 让这些大臣齐心协力,助皇孙赵柏坐稳大雍江山。 自此赵柏成为大雍第三位皇帝,并改次年年号为兴安。 乾清宫。 身着孝服的十岁小皇帝,正在与各位臣子商议丧仪,听到范相要将皇叔们召回来便皱眉道。 “皇祖父去的时候有交待,不让皇叔们回京吊唁。” 既然是皇祖父的遗言,作为孙子哪里有不听的道理? “陛下。” 范承远身形瘦削,见小皇帝这么听先帝的话便不由地眯了眯眼,觉得这小皇帝也太不知变通了些。 “历来藩王作乱的事时有发生,臣以为不如将诸位藩王都叫回来,也好防止将来藩王作乱造成生灵涂炭啊。” 范相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这个叫回来的意思,就是不让他们再走、就是要将藩王们囚禁起来的意思。 邹太后闻言有些心动,于是又转头去问王知秋。 “王相以为呢?” 她想着先帝才刚刚去了,这时候就将小叔子们都诓回来囚禁是不是不太好,天下臣民会如何议论他们母子? “臣以为不可。” 本来主少国疑就够已经够烦了,再把藩王们从封地诓回来关起来,这朝中的某些人就更肆无忌惮了。 “先帝才刚刚崩逝,陛下就将叔叔们叫回来关起来,这……肯定是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龙椅上的赵柏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削藩这种事,还是要从长计议的好。 “田舍翁,你懂什么?”范承远忍不住指着王知秋鼻子道:“咱们就以是先帝遗命传诸位藩王回来不就得了?” 虽然鲁王的封地济南府,很难防守且很容易被偷家。 可鲁王手里也有八万护卫,还有一支善水战的将士。 何况鲁王在朝堂上,也不是没有想要拥护他的武将。 他要是真的想要造反,谁输谁赢还真有点不好说。 “你不仅要陛下对亲叔叔下手,还想让陛下假传圣旨,让先帝背上不容亲子的黑锅吗?” 想起先帝临终前的交待,王知秋咬死了不让藩王回京。 武勋中有许多都同鲁王幼年有交,自然也是支持王知秋的,所以少数服从多数赵柏便没有听范承远的话。 回到自己的地盘以后,范承远便忍不住破口大骂。 “王知秋这个老匹夫、田舍翁,就知道跟本相作对。” 田舍翁就是乡巴佬的意思,他向来看不起王知秋的出身。 祖上不过是普通佃户,如今居然也能与他平起平坐? 先帝也是脑子昏了头了,居然扶这么个刺头与他抗衡。 还分了自己那么多权力给他! “范相莫要为了不值当的事生气。”幕僚朱景明连忙安慰:“王知秋是先帝最重视的臣子。” “君臣常常对烛到天明,陛下与太后甚至是勋贵听他的话都正常,但是要想他们不再听王知远的话倒也是简单。” 不想让这田舍翁耽误自己的好事,范承远立刻示意他快说,他恨不得马上就将王知远这颗毒瘤拔去。 朱景明笑着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王知秋此人过于清廉固执,务必会在辅政时损害到旁人的利益。” 甚至是……损害到陛下的利益。 到那个时候不用范承远亲自动手,王知秋也会从那个位置上倒下来的,所以他觉得根本无需担忧。 ------------ 第 42 章 再次进京 三年时间李瑜以为会很难熬,没想到有了妻子作陪就是眨眼而过,等他准备再次进京赶考的时候。 他儿子刚办过百日宴,李瑜给小家伙取名叫李淳。 出生的时候不大不小刚好五斤,没让她娘受多少罪,就连接生婆都说这小子是来报恩的。 初为人父的他对这奶团子很稀罕,觉得他吃奶的样子都比别的孩子更可爱、更优秀。 望着不到一岁的儿子,还有浑身奶香味儿的娇妻。 李瑜根本舍不得去赶考,想着要不等三年再去算了。 反正古代又没有年纪限制,四五十岁再去考也不晚。 “哎呀夫君,讨厌,别闹~” 将丈夫从身上推开,宁照安将自己乱了的衣襟给整理好,然后娇嗔地瞪了李瑜一眼。 “孩子都不够了,你还这样……” 这孩子也不知为啥就非认人,奶娘的奶说什么都不吃。 “你心里只有孩子了。”李瑜的眼神有些哀怨,不满地控诉道:“为了那小子,你居然还跟我分床睡……” 要不是他姐生了孩子,也不爱和吴景诚腻在一起。 他都要以为老婆变心了! 他自认自己的技术一如既往得好,婆娘不该嫌弃才是。 “哪有?” 宁照安瞪他一眼,虽然是分床睡的,可哪次这人不是半夜就摸回来了,明明成亲前是多正直的人啊? “那不是怕打扰你读书吗?府台大人叫人来问了好几次了。” 今年他们府去应考的人里头,也没几个特别好的,县里府里这回就盼着她夫君能高中了。 “你要是说你不去应考我倒没什么,就怕县尊和府台大人会马上杀过来,直接将你给抬到京城去。” 这些年她让弟弟宁源打听过,还有在翰林院的吴景诚也打听了,宫里宫外几乎都打听了一遍。 都没听说先帝对夫君有啥不满,想来真的不是因为那事儿。 “别怕。” 宁照安以为丈夫是害怕再次落榜,于是便又上前将丈夫揽进怀里,轻轻抚着丈夫的发端道。 “若此次你再不中,又不想当个八九品的小官儿,那咱们便直接在县里开上一间私塾吧?” 李瑜很赞同。 八九品的小官儿又没几个俸禄,当八九品的小官儿,还不如当个私立学校的校长自在爽快呢。 宁照安继续笑道:“私塾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松风私塾,松柏常青,风骨凛然嘛,这个名字适合你呢。” 反正这日子怎么都能过,又不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有了媳妇的话李瑜觉得压力骤减,当即便表示还需要点考前慰问,他才能踏踏实实地去赴考。 宁照安咬唇:“……” 怎么说来说去的,又绕回这种事情上了。 再次踏入京师,李瑜的心情比上次平静了许多。 城门前。 已经升为正六品翰林侍讲的宁源,与正七品编修吴景诚,谁也不让谁地扯着小鹿手中的两个包袱。 首先发起攻击的是宁源:“你家前后不过才六间屋子而已,隔壁打个喷嚏你家都能听见,如何让我姐夫专心备考?” 他那儿宽敞环境还好,当然更适合招待姐夫。 吴景诚当了三年官儿,却也没改掉自己那身孩子脾气,而且反而、貌似还更幼稚了点儿。 “我媳妇儿可是他亲姐,亲弟弟不住亲姐姐家住哪儿?” 当然住他家才合理。 宁源:“……他还是我亲姐夫呢?” 再说谁不知道不是亲的,可惜这么扎心的话他也说不出来。 争论半天,李瑜还是决定先在自家姐姐家住两天,看看外甥女再去妻弟家去拜访也是一样。 宁源也结亲了,他妻子是礼部尚书华郎的孙女。 书香门第,累世的官宦人家,他还怪不想去打扰的。 住自家姐姐家就不一样,比较舒适自在不是吗? 南城的玉带巷里,住着的几乎都是这样贫苦出身、低品阶官员,这里到皇宫得有小半时辰的车程。 吴景诚殷勤替他拎着包袱,小鹿都抢不过他。 嘴里还不忘唠着家常:“这舅子地方的房子贵的很,我那房子那么小、那么偏都要我两百六十七贯钱。” “我爹娘得不吃不喝,给人看四五年病才有这么多钱,要不是你姐卖了两亩良田是真的买不起。” “这里肉也是贵,要二十文一斤,鸡蛋也要两文钱一枚,咱们家卖的肉才多少钱一斤来着?” 他记得好像是十二文还是十三文来着? 李瑜觉得很神奇:“你是瀚林清贵,还关心肉卖多少钱呢?” 他成婚后都没关心过这些事了,也从来没听照安说起过这些事儿。 “不关心咋行呢?没听说过穷翰林啊?” “再说瑛姐姐成天跟我念叨,我就是不想知道也不成啊。” 在营山县的时候,他家条件也算是挺不错的那种了,没想到来了这京城还要从媳妇胭脂钱里省生活费。 在巷子里洗衣裳、带孩子的娘子们见到他纷纷打招呼。 “吴编修,家里来客了?” “哟,这就是李娘子常说的李孝廉吧?” 这些官宦娘子都很温柔接地气,吴景诚也笑呵呵地与他们说两句。 三人很快来到一处宅子前,里头传来‘砰砰’的剁肉声,还有时不时飘来的炖猪肉香。 李瑜是很爱吃肉的食肉动物,因为古代的猪肉是真的真的……不知比现代的饲料猪好吃多少倍。 吴景诚推开门便唤道:“娘子,子璇到了,丫丫,舅舅到咯。” 小院子里有个石头做的桌子,桌子旁边放着个竹子编的婴儿床,一岁半的吴静姝正坐在婴儿床里玩自己的脚丫。 听到父亲的声音,立刻努力站起来朝着吴景诚举起小手。 “爹~爹~” 对于陌生的李瑜,只是好奇地用眼睛偷瞄。 李瑜看得心里直痒痒,表示回去也要让媳妇给他生个闺女玩。 吴景诚立刻上前将闺女抱起来,还没来得及亲一口呢,李瑛便听到声音提着到出来打招呼。 “这一路上累坏了吧,快洗把脸马上就可以吃饭了,姐给你做了八道菜,父亲母亲一切都好吧?” “弟妹还好吗?我那小侄子呢?老三院试为什么落榜啊?” “相公,赶紧去买壶好酒回来。” 知道他们姐弟有话要叙,吴景诚便识趣地抱着闺女出门买酒。 时隔三年,曾经的妙龄美少女姐姐已经成了美妇。 只是姐姐手中的老茧,提醒着李瑜京城日子没他们从前畅想那么好过,皮肤也不如从前细腻白嫩了。 李瑜自然地跟进厨房帮忙,扫视一圈后便坐下来帮忙烧火,然后一一回答老姐的问题。 “父亲母亲挺好的好,你弟妹小侄子都挺好的,就是父亲母亲怪想你的,老三院试落榜是他答题的时候不够稳妥,把卷子给弄脏了。” 听到居然因为这事儿落榜,李瑛恨不得回去把那小子打一顿。 “沈旦呢?听说去年乡试也没过?” ------------ 第 43 章 和亲与和谈 “哎。” 李瑜将灶前的干树枝捡起来,放在膝盖上给掰断放进燃烧的灶洞里。 “那小子就差十名,只怕还是得再努力三年才行。” 两个弟弟不中也能理解,毕竟他们还都太年轻。 不像自己这种,体内拥有成熟男人的灵魂。 “姐,你怎么样,不如我请个人帮你做做饭?” 这又要带孩子、又要做饭的,也不知道咋忙得过来的,就连手上都有被热油烫过的痕迹。 从前在家做姑娘时也没咋干活,到底是成家了不一样了。 “你钱多的烧得慌……”话说到一半,李瑛眨眨眼笑道:“确实是烧的慌,你娶的媳妇儿可有钱了。” “听说陪嫁了六百多亩良田,怪不得你如今穿的都是绫罗绸缎,可见是娶了个好媳妇。” 爹娘来信的时候可都说了,弟妹出钱将他们老宅直接翻修了一遍,还把左右两边邻居的宅子给买了下来。 直接就成了他们李家自己的,又买了几个奴仆伺候着二老,这日子真是越过越有盼头。 “不过我就不用了,你看街坊邻居家的娘子们不都是自己干活儿,我自己请个人回来像什么嘛?” 穷翰林穷翰林嘛,请了人帮忙还叫什么穷翰林,这清贵二字可就全都体现在这个穷字上了呀。 “再说家里这些事儿孟贞也会做,不累人的。” 只是确实是穷了点,她的胭脂膏子用量都比从前减少了一半,京师的天气也没有老家养人。 她变黑了,皮肤也糙了些。 好在这些宁照安都想到了,不仅带了布料首饰什么的,还带了许多胭脂膏子送给大姑姐。 没带钱,但是给小姑娘拿了五十两的银票。 这么多李瑛自然是想拒绝,于是李瑜连忙道。 “这是给孩子的,你不收下莫不是不想让丫丫认我当舅舅?” 就这一句话李瑛就没有再拒绝,而是爽快地揣进自己怀里。 “我给丫丫存着,以后给她置办嫁妆。” 存个屁! 在京城哪里还能存钱,等丫丫长大了这钱只怕是早就没了。 饭桌上,李瑛一边给女儿喂饭一边吐槽。 “那年一起中榜的外放的官员,一个个日子好过得很。 就那个叫什么……福州那个叫章文瀚的那个,哎呀,他不是被放到静安县当知县了吗? 前些日子来信说胖了十多斤,你再看看我们快瘦成猴了,我看还是外放的官儿比较享福。” 李瑜看了看自家姐夫的腰板子,发现好像确实瘦了些,不过他觉得老姐还是运用了夸张手法的。 “谁说不是呢?” 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吴景诚亦是这么想的。 “那么多二甲进士都被外放,我一个三甲反而被留在翰林院吃土,你们就说说我这个运气吧。 我去和大学士申请想要外放,大学士还不让我走,说我写得一笔好字,翰林院离不开我。 你说说这字写得好有什么用?” 没入官场的时候他还想当御史,结果现在却只有写不完的文书,天天写文书写得他想吐。 这些年他也想走走别的门路,看看能不能放出去过好日子。 结果朝堂之上各派斗得不亦乐乎,他是哪条门路也不敢找。 每日只能战战兢兢地上值下值,除了宁家哪里也不敢去。 李瑜皱了皱眉:“朝堂上现在很乱?” 他在家里没听说啊! “能不乱吗?”喝了口烈酒,吴景诚压低声音道。 “前几日王相与范相两党,为了平南侯家的小侯爷,居然在朝堂上、在陛下面前打起来了。” 蒋谦本来是去治海寇的,有可能是这家伙太急功近利,到了地方立刻发兵想将海寇一网打尽。 谁晓得不但吃了个大败仗,还让原本已经准备投降的海盗头子,载了几大船兵器财宝逃之夭夭了。 这一去下次想要招安,想要抓住他们不知道又得等多久。 “王相呢主张严惩不怠,要削官要治罪要小侯爷再不能参与兵事,范相却觉得应该给功勋一个机会,说什么哪有将军不打败仗的……” 说到这里吴景诚摆摆手,酡红的脸庞上满是无语。 “这两年这些屁事儿数不胜数,两个月前北狄犯边,还要求我朝送公主过去和亲来着。 王相说前朝都有不和亲的骨气,我朝也必须要有这个骨气,范相说没有钱粮没法打,让同意以和亲缓解战事。 王相说给江南地区加税也要打,范相却说送个公主出去就不必劳民伤财,为何非要给百姓加税? 这事儿吵到现在都还没个结果,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有一次陛下听他们吵架都睡着了。” 听到这里李瑜皱了皱眉,他不记得先帝还有活着的公主。 好像都没长成吧? 李瑛在旁边缝冬衣,闻言便道:“范相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历来谁家真公主去和亲的,不都是选王公大臣的女儿封为公主?” “不如就让范相的女儿去和亲,看他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不过话说回来送谁的女儿去和亲不是示弱呢?” 不怪人家王相不答应,国家的尊严大于一切啊。 他们大雍取代了大新,大新当时难成那样子也没想过和亲示弱,才建国五十来年的大雍怎么能答应呢? 李瑜听着朝堂上这本糊涂账,眉毛忍不住越皱越深。 “王相在朝中的势力,是不是渐渐不敌范相了?” 吴景诚点了点头,惊讶地问他怎么知道。 李瑜:“……范相所想皆如权贵之意,王相所想皆不如权贵的意,自然是一个树荫成林一个摇摇晃晃。” 先帝太糊涂了。 如果是能做主的皇子登基,这些事情完全不用吵成这样。 吴景诚叹了口气:“这三年十好几个直言敢谏的言官被贬,还有三位大臣……直接被廷仗给打死了。” “子璇,其实我现在想想看,你当年落榜也挺好的。” 他入京为官的这些年,为了弄明白好友为什么会落榜,于是便特意去礼部寻了好友的卷子。 好友的文章词句让他倒吸口凉气,想起当年会试正值先帝撑着一口气,想为国挑选忠臣良臣之时。 子璇的文章要是到了先帝面前,绝对会被留在京城为官,而且还会被放在要职上面。 若子璇按照文章里那般刚直为官,只怕是那些被打死的臣子名单中,就会有李瑜的名字。 “子远,此次会试你就换换文风,等考过了要干实事你干脆去地方上干,别待在京城给人当靶子。” ------------ 第 44 章 他有点害怕啊 李瑜凝重地点点头:“……理想的状态确实是这样的,可是这种事咱们到底是说不准的。” 他心里有些为王知秋担心,不知道王相的铁面无私还能撑多久。 吴景诚也没任何法子,这种事儿都得看吏部的意思。 只能说求神拜佛,并且在内心祝福好兄弟好运了。 考前李瑜就搬去了宁源家里住,谁让宁家离贡院的距离比较近,他去宁家住可以多睡一会儿呢。 宁源这小子艳福不浅,娶了个绝顶漂亮的老婆。 可他貌似却不怎么知道享福,成日恨不得住在书房似的。 谈起朝堂上的局势,宁源其实是有些偏范承远的。 “王相为政有些苛刻,苛政之害,甚于猛虎‌啊。” 更何况王知秋不仅是对百姓苛刻,还对着官员勋贵也上一样苛刻,这样为相迟早脑袋落地。 李瑜闻言有些不赞成:“只对江南那些富裕地区加加税,也算是苛政?这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他可是听说王相提的加税政策,是根据各地产粮数量来定的,并没有胡乱加税的情况。 “你别管这话到底是怎么传出来的。”宁源摇了摇头道:“总之我觉得……王相怕是走不长了。” 李瑜心里也是有这种预感,只是他还想知道得更清楚些。 宁源叹道:“陛下今年才十二三,最是贪玩的年纪,王相除了陛下生辰、年节以外都逼着陛下读书习武。” 功课表上排的满满当当,若陛下照做将来自然是文武双全的千古明君,并且也会感激王知秋。 问题是皇帝实际上也不过是普通人,他想玩儿你非要让他坐在课堂上、骑在马背上。 就算是为他好,他也不会感激你的。 父母对待孩子严苛孩子会感激,可你王知秋又不是皇帝的父母,你对着人家管这管那的人家能不记仇? “相比起王相来,范相就灵活许多,他总是顺着陛下的意思来,从不强迫陛下做什么。” “先帝去后刚开始陛下爱亲近王相,如今倒是更亲近范相了,太后娘娘那边也是一样。” 宁源继续道:“太后娘娘喜爱咱们那儿的樱桃,樱桃虽然难运耗时耗力,可太后娘娘想吃费力些又怎么了?” “为这王相还上了一道折子,说太后娘娘不该为了口腹之欲如何如何……太后娘娘脸都黑了好几天。” 说完这些以后,宁源头便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道。 “不是我觉得范相对,我只是觉得王相只适合为御史,并不适合为相,宰辅不是这么做的。” 先帝害了王相啊! 好端端的,先帝把这么一个人推到相位上干什么呢? 这不是摆明了,要让人家不得好死吗? 造孽啊! 京师的春天比冬天还冷,李瑜的心也随着宁源的话冷了下来,他本想着若能靠着王相一路往上。 将来入阁拜相、青史留名,那也不枉他寒窗苦读数十年。 谁知道…… 现在看来不被打入王党一派,将来不被清算就该谢谢列祖列宗保佑,哪里还敢说什么入阁拜相的话。 不然他回去再休息个三年,三年后待他们分出胜负了再来? 这个念头才刚刚起来,就被宁源一句话给打碎。 “子璇,那么多人等着看你笑话,你这次可一定要中啊。” 是啊。 那么多街坊邻居,那么多嫉妒他的人想看他笑话。 他倒是没什么。 可父亲、母亲还有妻子的脸面,这些也很重要啊,所以此次还是得全力以赴才行啊。 等考完了以后再想办法,看看能不能谋个外放的差事。 兴安二年,二月初九京师贡院。 李瑜只觉得一切都十分熟悉,熟悉的配方熟悉场景,就连抽到的考位都和上次一模一样的。 只不过因为皇帝换了一位,所以大臣的权利也出现了倾斜。 此次会试李瑜的答题温和了许多,更加注重词藻的堆砌,和对自己写文章的技术炫技。 至于时政方面也是不偏不倚,尽量保证朝堂上的两大党派,都不会对他的文章有什么大意见。 九天六夜以后,李瑜惨白着脸从贡院出来还没来得及坐上宁家马车,就有个小童撞到他并给了他一张纸条。 待坐到车上后,李瑜展开一看,便见上面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字:“子时三刻,请过府一叙。” 纸条上没有署名,没有说去哪个府邸应该怎么走。 幸好李瑜认得这字迹,他在王知秋的书房里见过。 去不去呢? 不去,王相对自己有知遇之恩,而且王相也这个人他真的很喜欢,觉得这才是国家的脊梁。 去吧。 王相如今的境况……也不知将来会不会连累自己。 还是去吧! 李瑜最终还是决定去,人家又没有叫他光明正大地去,偷偷去的胆量都没有他还是男人? 先帝赐的相府已是杂草丛生,曾经那十几个奴仆就剩下两个老的,显得比三年前更加朴素了。 曾经那位加班到凌晨,还精神抖擞双眼散发着光芒的王相,如今已是满头华发双眼无神。 先帝如果还在的话,王相应该会一如既往地风光吧。 贤臣还得明君配,真是太可惜了。 李瑜拱手道:“王相,要保重自个儿的身子啊。” 他觉得小舅子说得很对,是先帝害了王知秋。 此人只适合为御史,不适合为相,除非有个好的君王。 王知秋疲惫地坐起身来,望着三年不见却更加稳重的少年,沉默半晌后才直言不讳地问道。 “你想留在京城,还是想谋个外放?” 虽然他如今已是自身难保,可安排个职位还是轻松的。 他毕竟是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一时半会儿没有造反的大罪,范承远他们拿他也没有办法。 李瑜疑惑道:“王相,这会试的榜单还没有出来呢?” 这就考虑留京还是外放,是不是也太早了一些? 王知秋再次问道:“若你中了,留京或者外放你如何选?” 领导问得这么认真,李瑜自然也不会嬉皮笑脸。 “王相,学生想去地方上历练历练。” 意料之中的回答,王知秋来回踱步好半天才下定决心。 “我想放你去鲁王的地界,如今章丘知县正好有个缺。” 他不是不能放别的人过去,只是那样目标太大怕引起注意,想来想去还是刚中榜的小进士最能够掩人耳目。 李瑜愣了:“……王相的意思是?” 任章丘知县就任章丘知县,干什么还非要提一嘴鲁王。 鲁王是先帝嫡子,是先帝太子薨后最好的继位人选。 王相这时候忽然提起这个人,他心里有点害怕啊! ------------ 第 45 章 我想的比你开些 李瑜袖子空空地去到王相家,再出来的时候宽大的袖袍里已经有了一样东西,只不过因为袖子过于宽大的原因,就连小鹿都没看出来异样。 自那次去王相府中后,再到榜上有名李瑜都没有再去过相府,王知秋也没有再唤他过去过。 两人就像从来没有交集,以后也不会有交集的模样。 此次会试共录三百五十名,这三百五十名都能进入复试、殿试,而李瑜在这三百五十名里排第十一名。 当然,这时候还不能直接参加殿试。 而是要在礼部的主持下,再进行一场复试确认。 地点设在皇宫大内的奉天殿,等复试没问题才能进行正式的殿试。 李瑜的复试自然是没有问题,顺利地进入了殿试。 殿试也是在奉天殿举行,只不过殿试是由皇帝监考。 兴安二年,四月二十一日,天还未大亮考生便身着统一的举子服,排着队进入大雍的皇宫大内。 李瑜与众位考生一样,头戴着乌绫方巾四角平正如矩,额前缀着一枚青玉小冠,这是“青衿致志”的意思。 巾后垂着二尺玄色绦带,随着晨风轻轻地摇曳,似蘸墨的笔锋般,身着宝蓝色纻丝直裰圆领宽袖。 衣襟暗绣银线祥云纹,腰间束着素白色的绦带,带子上悬着一枚鎏金纹牌,纹牌上面还刻着“乡贡”两个字。 牌子上下缀着三寸杏黄流苏,袍子底下云头履露出点头来。 青色的鞋缎面,檀木的鞋底,踏在地上一点儿声也没有。 进入奉天殿之后,准进士们参拜过皇帝与在场的诸位各位官员后,便按照礼官的指示找到自己的位置。 因为不能坐着答题,所以众人都是站着答题的。 十二岁的小皇帝赵柏坐的端正,举手投足间倒也算是有模有样。 李瑜虽然没敢仔细看,只小皇帝刚进来的时候飞速瞄了一眼,但是他还是感觉到了小皇帝眼底的不耐。 也是。 这个年纪娃娃就连狗子都会嫌弃,你让他这么大早上的。 就在大殿坐上一天,看人家考试也太为难人家了。 殿试只考一道策论题,今日的题是: 朕绍承鸿业,夙夜兢惕,惟念四夷宾服、九塞安宁。 昔《易》有言:“重门击柝,以待暴客。 亦有《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 皆新(新朝)御戎之道贵乎先机,然终有猃狁之患,汉苦匈奴之扰,梁(梁朝)困吐蕃、回纥之逼,月(月朝)蹙于辽金之胁。 或筑长城以固险,或兴和亲以缓兵,或遣骁将而犁庭,或输岁币以求安,其术各异,得失殊途。 今我朝边陲锋燧时警,北虏恃骑射之强常扰,倘欲外慑枭雄、内安黎庶,当以何者为纲? 诸生博通经史,试析列代御边之策,辨其攻守、和战之宜,更应酌今时地理、兵械、民情之变,陈长治久安之方。 这要是换了三年前的李瑜,肯定是要将那和亲、贡岁币、买战马的策略狠狠批判一番的。 可想起上次与王相夜聊后的决定,李瑜毫不犹豫在自己的文章中,表达自己对退让一策的赞赏之意。 当今最重要的不是表明立场,而是让自己榜上有名以后,赶紧提着桶就往鲁王那边跑。 策文不限长短,到日暮交卷的之前,李瑜闲得无聊,数了数自己的文章应该有八千多字。 这一日考生们从早到晚饿着考试,还是搁那站了一整天,就连水都没有喝上一口可给累够呛。 殿试结束后便需要等上四日,四日后皇帝会举行传胪大典,到时候才会宣布殿试名次和结果。 三日后礼部给李瑜送来了进士服,说明此次三百五十名考生全录了,嘱咐李瑜第二日早上换上进士服入宫。 于是第二日,李瑜便再次穿上了礼部发的进士服,又随着这三百多名幸运儿进入皇宫。 进士服与举人的衣裳区别不大,只是在细节上有些改变。 比如……进士服的头巾上需要簪花。 出门的时候他照了好一会儿镜子,上辈子理解不了男子戴花的审美,只觉得又娘又难看。 可今日却觉得格外风雅,果然还是老祖宗的审美好。 不过也是,现代人都戴假花,哪里天天能买得起鲜花戴在头上,再说就算咬牙买了花也没有衣裳配啊。 赵柏坐在龙椅上哈欠连天,却还是不得不坐得端端正正的,因为王相时刻都盯着他。 若是做的不够好,回去肯定要挨几个手板子的。 虽然他是皇帝,但在课堂上也不能不听王相的话。 鸿胪寺官引新进士们就位以后,便高声唱道。 “兴安二年,四月二十一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唱罢后鸿胪寺官又拿考生档案,最先公布的自然是状元。 “兴安二年庚辰科,第一甲第一名,杭州府钱塘县知县敬礼之曾孙、禹州知州敬亭之孙、定远典史敬淳之子、杭州知府王瀚之婿敬渊,出班就御道左跪呐……” 这念一遍还不算完,状元榜眼探花都是要唱三遍的。 他唱完别的礼官也会唱,一直传到还没有挂榜的地方。 “兴安二年庚辰科,第一甲第二名……(巴拉巴拉人家祖宗三代后)出榜就御道稍后而跪。” 第三名就在御道左边稍后跪,就这样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就齐了,他们三人也是即刻得到了授职。 状元授从六品翰林院修纂,榜眼探花都是正七品编修。 李瑜当然不在其中之一,他是二甲进士第二十六名。 与别人不一样的是,别人只需要念祖宗三代的名字。 而李瑜因为随母改嫁的身份,所以被鸿胪寺官念了两家的祖孙三代。 察觉到同年异样的眼光,李瑜反而将脊梁挺直了些。 老子当拖油瓶都能当成进士,说明他老子没白养他这个拖油瓶,他这个拖油瓶也够争气。 不是吗? 他只是有点可怜鸿胪寺官,三百多个考生的祖孙三代都念完,回去不得抓几副药好好保养保养嗓子? 他们在太阳底下站着听自己的名字,小皇帝则在殿内喝着好茶好水,接见状元榜眼探花。 春日的太阳暖烘烘的,李瑜被太阳晒得很想睡上一觉。 “李同年,我三年前见过你,你不记得我了吧?” 刘砚声见他似是真的不记得自己了,连忙帮他回忆。 “当年我们一起落榜,你在榜前找自己名字找到天黑,我比你想得开些,我找了两遍就走了。” 只不过回到客栈越想越气,来回找了好几遍自己的名字罢了。 ------------ 第 46 章 章丘知县 李瑜满脸恍然大悟:“……哦哦哦,想起来了。” 实际上心里的小人却是满脸黑线,那次落榜了那么多人,他满心不解哪有空记得你长啥样啊? 刘砚声字墨远,济宁人士,是二甲第二十八名。 他大概是闲得发慌,所以现场问起李瑜如何看待北狄大漠的问题,还不等李瑜想好如何搪塞于他。 刘砚声便自顾自说起他的见解,语气激昂背部直挺,显然是一副要跟敌人干到死的模样。 “新朝初年那会儿,他们的祖先请让太祖皇帝下降公主以示两国交好,新太祖便问为何不是他们将公主嫁过来? 后来他们又要求新朝皇帝纳岁币、买战马等都被新太祖皇帝拒绝,只可惜新朝皇室后继帝王无能。 辱没了祖宗的家业与骨气,咱们大雍绝不能步其后尘……” 此话引来了前后进士些许共鸣,可同样也引来一些不赞成的眼神,但是也不好在这时候发表意见。 李瑜挪了挪自己位置,本来是想跟这愣头青拉开距离。 但是想了想还是示意他别说了:“攻与打都各有各利弊,咱们只管等着朝廷任命办好自己的分内事就行了。” 你看看这是能说话的地方吗?也不怕自己莫名其妙就入了党? 当然,此党非党。 刘砚声的志气高昂,他想的不是区区办好自己的分内事之事,他想的是如何做一代名臣。 见李瑜不愿与他多谈,他也就识趣的不再与其多说。 只是却在自己心里,给李瑜扣上了滑头两个字。 唱名结束后,在场所有官员和新进士们需要对皇帝行跪礼,然后中和韶乐奏显平之章。 这个中和韶乐是用于祭祀、朝会、宴会的皇家乐队。 奏完乐礼也就成了,皇帝便也就在护卫太监的拥护下还宫。 然后诸进士、王公百官皆金榜而出,至东长安门门外张挂,状元带着诸进士同去观看金榜。 然后就是打马游街,赴琼门宴等雅致的活动。 不得不说,打马游街真的很爽,特别是在京城打马飞奔,周围的姑娘小伙大娘大爷们都眼睛冒星星地看你。 唯一遗憾的是,状元、榜眼、探花三个人可以从正门打马游街,而他们这种二三甲进士只能从侧门打马。 打马飞奔的时候也要注意速度,绝对不能超过一甲那三位,不然就会被扣上个不知规矩的脑子。 尽管,但是,还是爽得很。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至于二甲三甲的进士想要入朝为官,则还需要在奉天殿内,参加由吏部组织的一场入职考试才行。 然后综合前后考试成绩,选择文采好的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也就是大家口中俗称的"点翰林"。 其余的进士便分发各部任主事,或者放到外地任地方父母官,这个成绩不过半月就出来了。 李瑜也不知道王相到底是如何操作的,反正他顺利拿到了吏部的任命,而且还特别精准。 章丘知县。 想必王相虽然看着不行,但是相比起普通官还是要厉害许多的。 “章丘知县?” 宁源与吴景诚得知这个消息后,都觉得有些失落。 尤其是吴景诚这小子:“我本来还想着你能留在京城就好了,这样咱们三个又能在一处互相照应。” “就是不留在京城,那也得咱们离老家近些的地方,可你看看这老天爷也太不够意思了。” “怎么能把你放那么远的地儿?” 章丘离他们老家四千多里地远呢,这一去这辈子还能见几面啊? “远些倒是不怕,去历练几年再回来也是好事。” 宁源觉得自己迟早能干到高层去,到时候捞个姐夫应该不是大问题。 “主要章丘归济南府管辖,那可是属于鲁王殿下的地盘。” 范相可早想收拾鲁王殿下了。 除非鲁王殿下乖乖地束手就擒,否则肯定是免不了一场内乱。 内乱起,子璇这个地方官儿怎么办? 是站出来与鲁王对抗,还是说直接倒向鲁王那边? 不管选哪一种,他觉得风险都很大。 吃力不讨好,两边都难做人,跟受气的小媳妇儿似的。 “我去找找老翰林想想办法。”宁源站了起来:“给你换个地儿,那么多新科进士换别人去咋了?” 凭啥要让他姐夫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诶,叔本,你别急嘛。” 李瑜连忙拉住了他,将小舅子按回酒桌前。 “我倒是觉得章丘挺好的,你折腾折腾着万一把我留在京城了怎么办?我这脾气可不能留在京城?” “再说就一点点小事,何必要去打搅老翰林呢?” 章丘确实是危险得很,可同时那里也代表了机缘不是吗? 宁源虽然不理解他为何想去章丘,可他向来是个尊重别人意见的。 “你去赴任,要带上我姐和淳哥儿吗?” 这不是废话吗? 李瑜立刻道:“我和你姐一个是秤,另一个是便是那砣,你见过秤和砣有分开的吗?” 他好不容易有媳妇了,你还想让他跟老婆分居? 想啥呢? 至于他那胖乎乎的大儿子,那么小的孩子当然不能离开亲娘。 还吃奶呢,没娘不得饿死了吗? 宁源闻言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挑选了十位身手特别好的打手,让李瑜带去一起去上任。 这几个打手身手确实好得很,猎个兔子什么的简直百发百中,李瑜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便让小鹿跟着他们学。 毕竟小鹿有那么大的力气,不学几招确实有点浪费。 而小鹿也确实没有辜负他的希望,不过几日就学得有模有样的,居然能徒手接住飞刀而不见血。 “县尊,小鹿兄弟天赋不比寻常啊。” 几位打手的头儿赵铁衣,对着这个意外的徒弟很是喜欢。 “等到了任地之后,县尊若能让小鹿兄弟学习骑射,想必用不了多久他就能超过我们了。” 在没有经过任何系统的培训下,只不过示范两遍他就能接住飞刀。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就是个天才。 李瑜对他有这样的天赋也感到高兴,只是很可惜,你说这样的好孩子怎么就是个哑巴呢? 若不是个哑巴的话,兴许他的前途也不可限量呢? 回到家,宁照安为他收拾包袱,却在包袱里发现了个陌生的,而且上了锁的小匣子。 “夫君,这是什么?” 她在包里翻了老久,却也没有找到锁箱子的钥匙,李瑜见状赶紧将匣子给拿了过来。 “这个……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到了任地我再跟你说。” ------------ 第 47 章 任职 回到家乡祭拜过李氏的祖先后,李瑜还是在知县与父亲的劝说下。 去祭拜了生父沈二勇的坟,并出钱将生父的坟,给迁到了另一个风水宝地,还请了人写了墓志用金粉描了碑。 李瑜也没有勉强的意思,毕竟这生恩该还肯定是要还的。 只是沈家剩下的的其他人,他是没有再管的了。 沈氏一族的祠堂他也没进去,至于两个老人家怎么哭诉,怎么骂他没良心忘了根本他也不搭理。 祭祖完成后便要启程赴任,一家人自然谁也舍不得谁的。 李纲这个人感性,大闺女随夫入京的时候他哭的稀里哗啦,如今大儿子要走他还是哭的稀里哗啦。 张三娘自然也是如此,抹着泪道:“听说齐鲁之地民风粗旷,尽食面食而不产米饭,你们去了怎么能吃得习惯呢?” 吃都吃不好,这日子要怎么才能过得好? 闻言,李瑜简直是哭笑不得。 “娘,这些您从哪儿听见的,人家也产大米的好不好,您尽听那些连县城都没出过的人胡说。” 他去京师赴考的时候,说起自己是从巴蜀之地来的。 嘿哟。 那位江浙考生满脸的同情,那眼神就跟看贫民窟出来逃荒的难民,还问他三日能不能吃上一口肉? 是。 他小时候确实很苦,确实一年半载都吃不上荤腥。 可是事实上哪里都有穷富,富如江浙难道就没有乞丐,吃面食的地方难道偶尔就不愿意换换口味吃吃米饭,难道就买不到大米了吗? 他们家还时不时做点面食吃吃呢! “你娘也是担心你们吃不好,她又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李纲觉得儿子说得有理,但还是坚持让人将自己买的好几大袋米,全部都给装上车去。 “万一齐鲁之地产的米,不合你们的口味怎么办呢?” 张三娘想着既然米的味道不一样,那养出来的鸡下出来的蛋肯定不一样,又要忙天荒地地去给他们买鸡蛋。 李瑜失笑道:“……娘,这些东西外头好买得很,您就别麻烦了。” 这会儿又不是现代那时候,哪儿买的都是纯粹的土鸡蛋,而不是毫无蛋味的洋鸡蛋。 “外头的东西,哪里有家里的好?” 张三娘想着儿子爱吃腊货,想起家里还剩了两根腊猪脚,于是跟一阵风似的就要跑回去取。 “娘……” 李瑜想要上前叫住母亲,却被妻子给轻柔制止了。 “这也是婆母的心意,相公你只要接着就行了。” 你不让她操心,不接受她的操心,她会更加难过的。 张三娘摸着孙子的脸,不舍道:“那么远的路带这么小的孩子去,不然就让照安喝淳儿留在家里。” “不如等过几年孩子大些了,再过去任地与你团聚。” 儿子去公务不在家,许多地方是要留下老婆照顾公婆,也就是代替丈夫向公婆敬孝的意思。 张三娘倒是不需要儿媳孝敬,只是舍不得自己孙子。 “不如我把淳儿留下。”李瑜肯定是不愿意两地分居的,他直接道:“虽然他不吃别人的奶,可他饿几顿总归就吃了。” 此话一出张三娘啥心思也歇了,她怎么舍得乖孙子挨饿呢? 李琏和沈旦虽然也舍不得兄长,可更多的却是羡慕。 他们觉得朝廷发的那身官服,是真的真的特别好看。 抛开官服后面的权利,那材质也能值不少钱呢。 沈旦将官服披在自己身上,幻想着自己也当上了官。 “哥,你说你是想个好官儿,还是想当个贪官儿?”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旋了好久,可以说他到现在为止,他都没想明白自己到底要当个什么官儿。 或许,他就当不了官儿? “自然是当好官儿。” 虽然李瑜也很想当一个贪官儿,可他是个道德感有些强的人,并不是什么钱都愿意贪的。 但是他也不敢保证,自己的一生都会清廉如水。 他故作深沉地道:“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就是哥的平生所愿。” 你总不能告诉还在读书的小豆丁,长大了一定要当个贪官污吏,这不是教坏祖国的花朵吗? 这番话让李琏和沈旦齐齐鼓掌,尚未踏入仕途、且对前途很是迷惘的他们内心也算是有了个基调。 与父母兄弟的不舍不同,谢环谢先生就要乐观许多。 他拍着李瑜的肩笑道:“好好干,先生等着你早日成为朝廷重臣,到时候老夫也等着沾你的光。” 到时候他束脩,只怕是又可以翻几个倍地涨了。 李瑜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只能无奈地拱手祝他老人家发大财。 临走时他拥抱了父母,还拥抱了自己那两个弟弟。 “好好读书,好好考功名,哥相信你们可以的。” 五辆马车渐渐驶出这个熟悉的小城,夫妻俩又去府城拜别过岳父大人,岳父大人又给准备两车东西。 两口子这才继续上路。 七个月的李淳正是好玩的时候,李瑜路上唯一的乐趣就是逗孩子。 不是故意用胡子扎他,就是故意做鬼脸吓唬他。 做鬼脸倒是还好小家伙不怕,可是被胡子扎的小家伙是真的受不了,到后面看见李瑜过来便要哭着抗拒。 每当这个时候照安就会出来,从丈夫手里将儿子解救出来。 “胖仔可是你亲儿子,孩子不是你的玩具。” 真不知道相公怎么想的,人家的孩子乳名一个个都那么好听,那么的有诗意有内涵。 结果到了她儿子这里,相公就给取了个胖仔? 胖仔? 这以后去了上任的课堂上,孔孟之乡的那些同窗还不得笑死她儿子? “相公,你必须得给儿子换个乳名。” “这不是还小吗?” 才不管儿子浑身上下都充满抗拒,李瑜非将小家伙从妻子怀里抱出来,继续逗孩子玩儿。 “以后长大了再说。” 作为他的崽,怎么能被胡子扎一下就受不了? 没事哒,多被扎几个就习惯了。 果然胖仔从刚开始的抗拒,很快就变成了生无可恋。 宁照安无奈地摇摇头,相公到底还是孩子气了些。 也是。 相公比自己还小一岁的,早上起不来还要哄着才肯起来呢。 到了济南府以后,李瑜让铁衣护着马车直接去章丘,自己则带着小鹿去布政使司的衙门去报到去。 布政使在大雍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下辖着六府十五州八十九县,掌管着一省的行政和财政。 像这样的大人物,李瑜等闲自然是见不到的。 等在门口坐了半个时辰冷板凳后,‌才见到了负责此事的正七品陈经历,陈经历虽然和他平级。 可因为是在省级单位工作的原因,所以那脑袋抬得高得不能再高,再高那脖子就得断掉了。 “二甲二十六名?” 官凭上写着李瑜的所有资料,陈经历带着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李瑜,眼里是毫不掩饰的不客气。 四川人,还是个拖油瓶。 殿试的排名这么靠前,居然还被打到这里来做知县,连个主事都没混上,一看就是身后是那种没靠山的。 就这样的,这辈子的前途也就这样了。 ------------ 第 48 章 上任 李瑜感觉到了他的看不起,于是强行挤出抹笑容。 “……是的经历。” 大家都是七品的官儿,你这是什么态度? 再说二甲二十六名又怎么了,二甲二十六名就不能来干知县了? 他这还是自己挑的呢,要不是王相重托他早留京了。 陈经历没再继续说啥,只是满脸不耐烦地在官凭上盖了章,然后像扔东西一样将官凭推回来。 “行了,去吧。” 说罢便低头看自己的闲书,多一句话也不肯再说了。 李瑜:“……” 和谐平等的职场都不存在,更何况还是更加复杂的官场。 没关系,反正以后也没什么接触。 有接触自己还变牛了的话,第一个收拾这龟儿子。 李瑜虽然在省级单位受到了冷落,但是在章丘县却受到了乡绅、地主们的夹道欢迎。 宁照安老早就先去了县衙后院安置,终于不用被爹扎的胖仔,贴着香喷喷的母亲咯咯直笑。 “乖胖仔,洗脸脸咯,等你爹自个耍威风去……” 李瑜要报到第二日再去县衙,所以就在府城的驿站歇息了一日,第二日一早再往那边走。 衙门的师爷、县丞、主簿、典史账房等官此时都在城门忐忑眺望,自从接到新知县上任的消息。 可把衙门里的所有官吏、衙役忙的跟陀螺似的。 整理卷宗、编造账册、还有处理积年的案件。 要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们生怕被刚来的领导抓住尾巴,到时候就成了新官手头的其中一把火就惨了。 兴安二年,六月初二,辰时三刻刚过灿烂和煦的阳光还笼着章丘城门,只见一顶蓝色官轿缓缓出现在众人眼前。 八名皂衣衙役见状,立刻齐刷刷地小跑着上前迎接。 "恭迎县尊——" 都头陆瑠只见官轿的车帘子微动,接着便第一个见到了,身穿着绣着鹭鸶补子的青缎官服的年轻知县。 他心中暗自有些欣喜,年轻的领导是最好对付的了。 李瑜自然没错过他眼底的欣喜,手中却不动声色地盘着手里的核桃,暗暗记下了这个的脸和名字。 还不待李瑜说话呢,县丞萧云舟、主薄江言,还有师爷陆清远便都扬着笑脸迎了上来。 "小人们恭迎县尊,县尊这一路辛苦了。" 师爷陆清远怀中抱着个托盘,他将托盘高高举起双手奉给李瑜。 “请县尊接县印。” 李瑜看着被端端正正摆着的县印,没有犹豫笑着接了过来。 “劳烦诸位了,那咱们这就先去拜城隍庙吧。” 大雍各知县到任后,都是要先去拜城隍庙的。 地主、乡绅们、富豪虽然都想上前套近乎。 可这种时候也只能在官轿后面跟着,得等到县尊想见他们的时候,才能有他们说话的份儿。 当李瑜踏进城隍庙的刹那,庙檐角的铜铃便无风自鸣起来。 李瑜按规矩给城隍庙的神明行了礼,上了香后以后,这才对着神明与官吏还有看热闹的百姓面前起誓。 "下官新任章丘知县李瑜,今以诚心告于城隍尊神。 今佩此县印,定让狱无冤鬼,市有公平,若食民膏脂,当受千刀万剐之刑,若负君恩义,甘堕刀山火海之苦。" 其实李瑜也想不明白,尘世间有那么多的知县。 他们上任前都会在神明面前,起各种各样的毒誓。 有的被应验砍头抄家,有的却顺顺利利地高升去了。 所以……这个世间到底有没有神明? 你说有吧,民不聊生的时候神明们在哪里? 你要是说没有吧,他又是怎么从现代来到古代的? 拜完城隍庙,还需要拜孔庙、关帝庙、文昌帝君庙,总之城里有名气的庙宇都要去一趟。 在这些神明前再将誓给发一遍,然后才坐着官轿去往县衙。 到了县衙还不能进去,还要坐着轿子绕一圈才能进去。 当然这不是为了尊敬神明什么的,这就单纯是为了耍官威了。 别人都耍官威,李瑜自然也就默认要耍这个官威了。 随着皂吏敲响示意新知县,这就走马上任的鼓以后。 县衙大门这才被次第打开,全衙门一百七十多人都按品级、资历在两边站好,等着听新知县到了好训话。 李瑜跨过县衙的三尺门槛,便看到县衙正堂上"尔俸尔禄"的金匾。 居然不是明镜高悬…… 尔俸尔禄的意思是:你的俸禄是百姓的血汗钱。 这是警示官员体恤民情,勤政为民,清清白白做官的意思,你以为这样李瑜就能坐下了吗? 不,还有个三梆仪式才能坐。 李瑜得向京师的地方跪拜,然后听衙役敲梆子,等三下梆子敲过了才能走到正堂坐下。 "升——堂——威——武——" 三班衙役的堂威跺得震天响,李瑜伸手抚摸着面前的惊堂木良久,才拿起来狠狠地拍下。 “啪!” 这意思其实就是宣告全县的百姓,还有全县的官吏。 本官来了。 随着这声惊堂木落下,原本人声嘈杂的县衙立刻安静了下来。 他们或好奇、或期待、或害怕、或是看热闹地望着金匾下的那位年轻父母官,猜想他会讲什么话,会带给他们光明还是黑暗? "本县受天子印绶坐在这里,今日只有三句话要说与诸君听。" 李瑜温和不失威严的目光,扫视过在场的所有人以后,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赋役黄册》。 “这第一句话:我不管你们以前都是怎么办事的,有什么自己的规矩,但是从今以后都要按朝廷的律法办事。 凡是不按朝廷律法办事、钱粮刑名有任何逾矩者之人,本县手下的板子可是不认人的。” 闻言县丞萧云舟垂下眼睑,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新官上任嘛。 就是喜欢说些百姓爱听的,全当没有听见就行了。 李瑜上辈子是在财务室打拼的,只一眼他就知道。 这个代上任知县,在这行使了五年土皇帝之权的县丞怕是不老实。 “这第二句话,明日卯时本县要查验户房旧档。 从乾元二十四年上任知县致仕起到现在的所有账薄,本县要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对清楚。” 萧云舟闻言皱了皱眉,不过片刻后便又松了。 六十岁的账房却经不得吓,他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汗。 他怎么觉得这年轻知县,貌似不是那么好忽悠的啊? 李瑜忽然从官案上走了出来,浑身散发的冷意让心虚的人都打了个颤。 “至于这其三嘛……” ------------ 第 48 章 发钱 李瑜故意顿了顿,才道。 “凡是从乾元二十四年起,有贪赃枉法的、欺男霸女、伤天害理、冤枉好人的,给你们半个月时间来我这坦白从宽,可适当从轻发落。” “否则罪加一等,尔等可听明白了?” 王知秋曾经与李瑜说过,上任知县是因为年纪大了被摆了一道,所以直接被吓得致仕了。 他来这里确实是有大事要办的不假,可那事儿一时半会儿也不着急,王知秋希望他能拿章丘先练练手。 毕竟他尚且年轻,正是需要累积经验的时候。 所以李瑜的当务之急,是要做一位合格的知县。 训完话就这么散了,毕竟风尘仆仆总要好好歇歇。 而县丞萧云舟、主薄江言,还有师爷陆清远却压根没心思歇息,他们组团去了萧家喝茶研究这李瑜。 江言今年已经四十七岁,萧云舟也是快五十岁的人了,他们两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章丘。 “咱们这位新县尊看着年轻,可今日说的那三件事,可是桩桩件件都说到点子上了啊。” 朝廷好几年不派新知县,本来大家这日子都好过。 可惜好日子不能一直这么下去,本来还以为萧云舟能升到知县上去,谁知道朝廷居然派了个新科进士下来。 “是啊,不简单呐。”陆清远赞同地点了点头,抬头看向萧云舟:“济川,这新县尊可不像好糊弄的,不像王知县……” 这可不像是二十岁出头的少年,就是前任知县刚到任的时候也不是这般,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大部分知县上任都是训话,哪有直接说要查这样查那样的? “慌什么?”萧云舟却是一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还毫不在意地笑道:“不过是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无非就是头一次当官儿,想耍耍官威出出风头。” “让他耍,过不了几个月也就歇着了。” 反正不过就是拿几个吏员,或者是拿几个差役开刀而已,动不了他们几个也就是了。 县衙。 宁家的护卫将后院围得死死的,县里值班的衙役根本靠近不得。 白日还是艳阳高照的,可半夜里居然飘起了小雨。 李瑜将胖乎乎的儿子抱在怀里,宁照安则端着碗鸡蛋羹给儿子加餐,见儿子嘴角沾了油脂又慈爱地给他擦拭。 “夫君今日那三句话,怕是把那些人的心吓得直跳呢。” 偏偏她男人也是真的坐得住,说完那三句话以后,便回来洗澡吃饭还美美地睡了一觉。 倒是苦了老账房李途来了好几趟,不是问李瑜明日要查什么,就是问他们还缺不缺什么? 她笑道:“夫君真是不尊老。” 来几趟都被以县尊在睡觉为借口给挡了回去回去,只怕老人家晚上回去是怎么也睡不着了。 李瑜的视线有些不对劲,甚至还咽了咽口水。 “我不尊老,我比较尊娘子。” 宁照安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便见自己的衣襟不知何时散落了些,她连忙红着脸整理好。 “没正经,夫君明日准备从何查起。” 是先查赋税呢?还是查朝廷拨的各种款项。 好风景被挡住,李瑜很是失落:“我想着先查各项支出,进项的问题过些日子再说。” 只要把出的问题查清楚了,进的问题也就不是啥问题了。 宁照安歪着头:“所以夫君准备怎么查呢?” 李瑜笑道:“娘子有什么高见?” 宁照安将儿子塞他怀里,便起身往梳妆柜旁的大箱子走去,打开一看是整整一箱的铜钱。 李瑜有些咋舌:“……你的意思是,那也太大手笔了吧?” 他俸禄还没有开始拿呢,怎么就要发那么多钱出去? 宁照安却笑道:“钱得花在刀刃上,这就是在刀刃上,夫君想想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雨下到后半夜就成了大雨,李瑜这一晚睡得格外香甜,第二日早起一看今日居然又有太阳。 “好日子啊。” 章丘的县衙库房有四位账房,今日新任知县要查账,所以四位账房与县丞有师爷陆清远早就在库房候着了。 “恭迎县尊……” 见李瑜过来众人齐齐施礼,李瑜就跟普通人唠嗑似的笑道。 “哟,这么早,大家都吃早饭了吗?” 不待几人斟酌如何回答,李瑜便笑眯眯地道。 “我今早叫人买了烧饼回来吃,再配了碗你们这儿的甜沫子,真是好吃、香得不得了。” 肉也给的很充足,不像他们那边就给一点点肉。 喂猫呢? “县尊喜欢就好。” 几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话,毕竟他们可不吃街边那种,上不得台面、也不知干净不的食物。 倒是账房李途笑着道:“‌县尊,咱们这儿的糖酥煎饼也好吃,小人每日都买上两张配碗米粥当早饭,吃完整个人都有精气神。” 若是能再配点儿咸菜,那一整天都圆满了。 “哦?是吗?” 李瑜闻言立刻就来了兴趣,立刻扭头看向小鹿。 “去,给买两张回来尝尝。” 虽然小鹿不懂这些事儿,但他也晓得这时候吃饼…… 好像不是正经事吧? 不过县尊的命令当然不能违背,于是他点了点头就去了。 铁衣扛了把太师椅过来,李瑜坐上去刚翘起二郎腿。 云板和云灵两个小丫头,便很有眼色地立刻上前给他捏肩。 李瑜则是准备继续跟老李好好唠唠,本地还有什么好吃的食物。 见他感兴趣,老李自然是知无不言。 “咳咳……” 萧云舟见这两人没完没了,赶紧咳了咳上前道。 “县尊,还有五日县尊就得正式升堂了。” 这五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而且必须要做的事情。 比如检阅城池、视察牢狱、还要去县学看看本县的学子,最后还要办个宴会认识认识本地士绅。 聊市井吃食,亏这位小知县干得出来。 “哦,对对对,正事要紧。” 李瑜望着一堆半人高的账本,完全没有要伸手去拿的意思。 “本官此次走马上任,想着县衙的兄弟们辛苦,所以给每人都准备了半吊钱的见面礼。” 半吊钱就是五百文,一吊钱当然是一千文啦。 “劳烦济川唤人去通报一声,本官待会儿会按名册,一个一个地送上本官的见面礼。” 萧云舟闻言脸色变了变,不过还是马上叫人去了。 这也是王知秋给李瑜传授的经验,他说这县衙就跟军队一样,也有那种‘吃空饷’的老油条。 光拿工资不干活的关系户,他李瑜的手下可不愿意养。 老李眼睛都瞪大了,他指着自己整理好的账本欲言又止。 “县尊……” 昨日不是说好要查衙门所有开支,而且还要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对账么? 怎么这又开始清点人数了? ------------ 第 49 章 换曹甫为都头 李瑜起身看向老李:“本官问你,你做账的时候,有没有摸着自己的良心为公家做?” 闻言老李的心肝都颤了颤,可在触及到萧云舟的眼神后还是道。 “县尊,小人吃了三十年的公家饭,小人敢保证小人做的账没有丝毫问题,绝不敢……绝不敢做没良心的事。” 见他这样李瑜也不想为难他,只让人锁了库房了事。 “从今日起没有本县的令,谁也不能进出库房。” 他直接锁了库房几人也没啥表情,反正他们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整理账本,谅他就是查也查不出什么。 县衙的大庭院里,一百多名三班六房的差役和胥吏听说有赏钱,都高高兴兴地飞奔过来排队了。 “多稀奇,县尊上任不要孝敬就算,居然还给咱们发赏钱,我这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别说是他们这个县,就是别的县也没有这样的事儿啊。 众人兴高采烈地讨论良久后,直接讨论出了五个字。 “新县尊真好!” 要知道他们大多数人,一个月的俸禄才三四百文,新县尊给的就当做是一个月俸禄了。 啥也不干白拿一个月工资,就问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李瑜坐在椅子上晒雨后的太阳,指挥着赵铁衣一个接着一个唱名。 云板这丫头的字迹娟秀,心思也细腻就干发钱、还有记名的工作。 凡是被叫到名字的都上去领钱,然后在自己名字上摁个手印。 看到这萧云舟眉头又是一皱,怎么能让女子来前堂还做这事? 真是有辱斯文! 果然是巴蜀那种,毫无礼仪可言的穷山恶水之地来的。 待在场的人都领完了钱,李瑜拿过名册看了看。 发现居然有三十多人都没有在岗,那还说什么? 马上根据名册上的住址将人拿来,该处理的处理,该除名的除名,拿了赏钱的衙役们办事格外给力,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将三十多个人都叫来了。 这其中有在家睡懒觉的,有在赌场妓院里耍乐的,还有好几个大家从来都没见过来当差的。 甚至……还有一个已经死了四年,还连累老父亲被一个叫曹甫的大聪明,给带到了县衙的。 吓得老人家瑟瑟发抖,连连对着李瑜作揖道。 “县尊明察、县尊明察啊,小民自大郎逝去之后便一个铜板,哦不,半个铜板也未再拿过公家的了。” 他儿子是捉小偷殉职的,抚恤钱六贯变三贯他都没说啥,没想到衙门居然有人吃死人的空饷? 曹旺眼珠子转了转立刻道:“县尊,柴旺去世以后,属下确实没有见过柴老伯来过咱们县衙了。” 柴旺那小子死得冤,抚恤钱老爷子都没有拿够。 “只是这老伯实在是不老实,居然在外污蔑咱们县衙的名声,到处跟人说只给了他三贯抚恤钱。” 柴老伯闻言眼睛都瞪大了,他哪里有那么大的胆子? 他平时对这小子挺客气的,还请他吃烧茄子来着。 他怎么能害自己呢? “我我我……” 正要反驳便见曹甫给自己疯狂眨眼,忽然反应过来人家这是在帮自己,帮自己在新知县面前把钱要回来呢。 于是,他立刻哭天抹地道:“县尊冤枉啊县尊,衙门规矩因公殉抚恤钱六贯,小民确实只拿到手三贯啊县尊。” 这两人的小动作别说是瞒李瑜,就连都头陆瑠都瞒不住,他不禁在心里暗骂曹甫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亏他平日里遇到好事儿的时候,从没忘记过分他两个子儿,谁知他居然就这么咬自己一口。 李途连忙表示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他可是都按规矩给足了抚恤钱的,至于为什么发了抚恤银还继续给俸禄。 那当然是自己工作失误,愿意承担责罚但是钱他绝对给出去了的。 这时候小鹿也早回来了,李瑜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吩咐道。 “小鹿,跟着李账房去将发俸禄、抚恤的账簿和记档拿来。” 账本很快就被捧了过来,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乾元二十七年,三月初八,未时三刻,支‌壮班柴旺抚恤钱六贯。 李瑜再翻看记档,却见记档上确实签了柴六也就是柴老伯的名字,只不过剩下几行支出。 签名的字迹都是一样的,就连摁的手指印纹路仔细看都一样。 他看向李途:“到底是谁领的钱?” 李途知道怕是瞒不过去了,只好看向了都头陆瑠。 陆瑠狡辩道:“县尊,柴旺兄弟的父亲不认字,所以属下这才代为领取,可钱属下……” 他想说都是柴老伯冤枉了他,可李瑜已经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凡衙门支放俸禄、恤金等项,必由本人亲领,或其父母、妻妾、子妇、女儿代领,若不能署押者,画指模为凭。” “为什么不按规矩办事?” “难不成人家手指头也都断完了,需要你来代劳吗?” “还有为何抚恤钱都发了,你还每月替死人领朝廷的俸禄。” “他人死了花不了,所以你替他揣自己兜里了吗?” 见陆瑠吓得跪了下来,而且支支吾吾地也说不出话来,李瑜立刻叫人将他摁在凳子上。 “将陆瑠杖责二十,着人查清所贪赃款以后收缴,并徒五年,即刻起从衙门里除名。” 对着曾经的老大,有些人还不怎么好意思动手。 可到底多拿了新知县一个月的俸禄,所以不过犹豫了会儿就没再客气,公然违抗县官的事他们可不敢干。 “县尊,县尊开恩呐,属下再也不敢了县尊,属下在衙门二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县尊……” 面对陆瑠的求情李瑜无动于衷,萧云舟动了动嘴啥也没说。 这小知县还没问他监管不力之罪呢,看来这回来的是个硬茬子。 李瑜这时候又忽然指向曹甫:“本县看你挺不错的,今日起就由你接替陆瑠的位置。” 曹甫没想到做好事还能升个职,立刻兴高采烈地应了下来,那兴奋的声音差点震碎隔壁伙计的耳膜。 “是,县尊。” 新知县真好,赏钱给的这么大方,还这么的有眼光,他今后一定唯新知县马首是瞻。 李瑜笑了。 这才是今天最大的目的,这些差役的身份虽然不高,却是十分关键的人物,所以差役的头子必须得换。 ------------ 第 50 章 说好的水库呢? 萧云舟从李瑜和老李聊吃的那会儿,便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妙之感,觉得这家伙跟他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这毛小子不过穷苦出身,就算是娶了大户的女儿有了些本钱,可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手段?” 指着东边儿打西边儿,不仅打得他们今日毫无防备不说,甚至他居然还舍得花钱收买人心。 都头也给他换了! 就今日这一遭过去,衙门上下不说全部对新知县马首是瞻,可那也赢得了一大半的人心。 江言猜想道:“他继父是当巡检的,也是衙门里的人,想必也是从小耳濡目染、想的多听得多了。” 若是高门大户出来的贵公子,说不准还反而没这个见识呢? 穷人家的孩子经历多,办起事来更能走半步想十步。 陆清远叹道:“都仔细着点儿吧,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才头一把火,不知道明日的火又该烧着谁了。” 其实如果按常理讲,第一把火已经算是不那么旺了。 众人从原本的轻视糊弄之心,在两日的时间便转成了小心忐忑。 县衙的后院之中。 李瑜躺在自家媳妇儿的腿上,让她给自己捏肩捏头,悠哉悠哉地翻看着无懈可击的账本。 “不错,真是不错啊。”边看还不忘对着妻子道:“这账做的真不错,娘子,给你瞧瞧。” 他一个在更先进的财会圈子里,深耕多年还喜提银手镯的人,却乍一眼都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 不过可能是现代和古代记账不同,所以还是请资深的古人帮自己看看,兴许还能看出些什么来。 宁照安接过账本,仔细看了十几页后笑了笑, “确实看不出什么问题来,粮价什么的都和咱们打听的对得上,修桥修路修庙所用的木头什么的,也和咱们打听到的价没什么区别。” “只是很多时候,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们查了乾元二十四年的物价,和账本上的没什么不对的。 李瑜觉得哪里怪怪的:“难不成就真没什么问题了?” 不可能。 如果事情就是吃几个空饷这么简单,那前任知县会不等来接班人,就被吓得因病致仕吗? “有没有问题,夫君总要去看了以后才知道啊。” 见李瑜不解的模样,宁照安直接指着一笔修水库的账道。 “我觉得夫君明日不如去这里看看,看看他们的水库修得到底怎么样,这里离县城有着三十多里呢。” “说不定他们断定你不会去看,说不定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水库,要么就是这水库是乡绅、地主农户出资修建,却被他们用来平账了。” “可不管是哪一种,若没修的花自然是没有的,若是后者自然水库边上自然有功德碑的。” 除非他们真用这钱修了水库,否则横竖都说不清。 闻言李瑜立刻坐了起来,翻出修建石跺水库的明细又看了一遍。 妻子不提的话他都差点没想起来,一般古代修桥、修水库都是士绅、地主有钱人和村民出资捐钱而修。 如果是实在是不够的,衙门才会拨一笔款项补上。 所以兴修水利才会说是官员的功绩,如果是用朝廷的钱修的,那肯定不能算作官员功绩的。 可这水库却从衙门拨了五千贯钱,这完全可以修建个中大型水库了。 “好,明日我就去瞧瞧,好好看看花了五千贯的水库是什么样子,再私下让人好好查一查。” 他身边的男子都太显眼,李瑜和妻子商量着让铁衣暗中查的时候,也让带来的奴婢婆子参与进来。 这些人打心眼里是看不上女人的,所以她们就能占很大优势,有时候比专业的人还要好使。 第二日李瑜提出要亲临跺庄的时候,知道内情的人脸都白了,就连一向沉得住气的萧云舟呼吸都有些不稳当了。 他们自然劝李瑜不必那么辛苦,可李瑜非要去他们也拦不住,只能忐忑不安低跟着去。 等到了跺庄一看李瑜就傻眼了,别说是水库了。 连个池塘也没看见呐。 就是被画了块地给围起来,然后里面扔了几十块大石头,还有几十根被虫蛀了的烂木头。 “这……” 李瑜叉着腰指着这书库说不出话来,半晌后回头看向目光闪躲的萧云舟。 “济川,你不解释一下?” 五千贯不说全部花在这上面,最起码的要花两千贯吧? 还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对,对个屁啊? “县尊,这是因着百姓春耕秋收,下官不想徭役太重耽误百姓农作,所以这才耽误了开工。” 你要是不来这看,那不什么事儿也没有吗? 李瑜气笑了:“所以这五千两到底花哪里去了?账里面写的木材呢?铁具?还有为徭役准备的粮食在哪里?” 回答李瑜的只有沉默,他也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下去。 准备回去就立刻上报知府衙门,将专门负责河道水利萧云舟革职查办,可宁照安却让他不要着急。 “我看从县丞到师爷都烂透了,你最好是查实几人都有问题后,然后再一起上报给知府。” “不然你一会儿上报一个,别说是知府就是我也烦你。” 朝廷规定州府县对各自的属官,只能轻微处罚,并不能直接任免,要想革职查办还得层级上报,最后由省里面的按察使司做出处理。 如果不是这个,萧云舟这会子早就在牢狱里头蹲着数蟑螂了。 此时萧云舟急得脑门子直冒汗,其余几人也是没好到哪里去,待见派出去观察的耳目回来。 萧云舟立刻问道:“如何?县衙有人往府城去了没有?” 今日看完水库回来之后,县尊就一言不发一声不吭。 他这心里,直打鼓啊。 早知道这知县这么机警,他就把账放到百里地外的村去。 “老爷,县衙无人出城。” 得到知县没有派人去府城告状,萧云舟立刻瘫软着身子坐了回去。 “我……确实是小看他了。” 本想着他年轻好忽悠,所以想着账面上看不出问题就好,谁知道他居然会想到去实地查勘。 更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别的知县第二日不都去县学,与学生们谈谈书本学问,他怎么会想到要看水库呢? 江言道:“这县尊也是穷苦出身,济川你说他会不会是等着我们奉上孝敬,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不然这么明显的问题,县尊为何不直接往上告? 萧云舟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对劲。 “你我年轻之时,会想着干咱们现在干的事儿吗?” 县尊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高中为地方父母官,肯定正是意气风发、志得意满的时候。 何况他还有个有钱的老婆,要贪也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怎么可能才刚上任就这样呢? ------------ 第 51 章 师爷 陆清远提着一桌好酒菜,说是要找李瑜吃酒说话。 李瑜望着一桌子的特色菜,刚吃饱的他却没什么胃口。 “有事儿直接说事吧,明日还要见县学里的娃们呢。” 陆清远见他懒洋洋的样子,便殷勤地给他倒了杯酒。 “这是咱们这有名的兰陵酒,县尊不妨尝一尝?” 李瑜对酒本来就不是太感兴趣,但是如果有新鲜没尝过的也能喝点。 只是师爷倒酒的时候,他却见到他露出来的半截金线绣的花纹,他忽然来了些与陆清远聊天的兴趣。 “不知陆瑠与师爷是什么关系?” 陆清远答只是远房同族,李瑜也没有一直在这个问题上扯。 “你是王知县聘的?那在衙门里已有很多年了吧?” 师爷并不是公职人员,他们大多数都是被地方官重金聘来的,为的就是帮自己处理庶务和快速了解当地的民情。 陆清远的年薪是四十贯,比他爹那个九品巡检的俸禄还要高,可见王知县对师爷的倚仗多重。 “回县尊,在下满打满算在衙门已有十七年光景了。” 陆清远见他喝完一盏酒,便又立马笑着给他添上了一杯。 “王知县刚来咱们这儿的时候,他家孙子尚在襁褓,离开的时候孙子都抱娃娃咯。” 那十几年他一直在县衙里,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李瑜了然地点点头:“王知县既然都已经致仕了,想必也没人付给你工钱,你怎么还不回家去?” 师爷就像是秘书一样,别人用着顺手新老板用着不一定顺手啊。 这是想赶自己走? 陆清远笑意僵了僵,还是笑道:“为朝廷办事是我等读书人的荣幸,谈钱的话属实是有些伤情。” 那点儿俸禄才几个钱,给不给他都觉得无所谓。 “那你可真是个好人,还是个天大的大圣人。” 李瑜很想将自己查出来的东西,狠狠地拍他脸上,不过为了不打草惊蛇他还是笑道。 “只可惜萧县丞太过分了,那可是五千贯百姓的血汗钱啊。” 陆清远袖口微不可察地抖了抖,态度更低了些为他斟满酒。 “县尊年轻,不知这里头的厉害,王知县就是太不知里头的厉害,这才被吓得发了病回家……” 昏暗的桐油灯照在陆清远的脸上,李瑜居然从他眼里看出了告诫,还不待他说话便又听陆清远道。 “小人年长县尊二十来岁,有些话就是斗胆也想与县尊分说开来,县丞虽官阶在县尊您之下。 可萧县丞到底是本地大户,树大根深又与各大户联络有亲,各宗族间亲密无分,县尊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 不像萧县丞是从照墨熬上来的,坐在县丞这个位置就算到头了,王知县致仕多年朝廷也没将他提为知县。 县尊您将来想要做出政绩,往上好升或是想要替朝廷办好差事……只怕是还需要萧县丞出把子力呢。” 这种小年轻又不缺钱,美妻在怀女色也不一定管用,只怕唯有功名利禄才能得他的心。 贿赂都舍不得拿一笔孝敬自己? 李瑜见他居然给自己画大饼,便觉得这些老家伙还是看不起他,他转动着手中的酒杯欣赏杯上的花纹,只觉得自己手心很有些发痒。 “你这是在威胁本县,若是不睁只眼闭只眼当看不见的话,你们就准备拿对付王知县那套,来对付本县是不是?” 来打工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师爷,居然敢这么威胁一县之长。 说出去谁信啊? “县尊,您千万别误会。”陆清远语调更加恭敬:“小人只是满心为县尊着想,担忧县尊为了些前尘旧事,从而误了自己的大事。” “小人一心一意为了县尊,若是县尊觉得小人有私心是威胁,那便当小人从未说过此话罢。” 说罢他抬头打量少年的神色,却根本从表情里看不出喜怒。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碜,这李知县真的才二十出头吗? 李瑜闻言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半天才让他下去。 “你去吧,本县会仔细考量你说的话。” 仔细考量如何证据确凿,然后再将这些人全部给打包带走,然后再选几个清廉的官儿上来。 第二日李瑜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样,按着规矩去县城各地都转了一圈,对于查账的事情绝口不提。 对着牢狱里那些喊冤的犯人,也没有说要重审重判那句话。 所有人都以为这事儿已经过去了,过去的事儿县尊不会再继续追究了。 李瑜等他们放下心来,才将萧云舟赶去跺庄监督水库修建。 他看出这是几人中最聪明的,所以想把这几个蛀虫全换了,自然要把这个最聪明的支开才好查案。 虽然许多县丞都会被放到重要的地方单独办公,但萧云舟已经代行知县权五年整了。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自己肯定能被提拔成真正的知县,自然不会愿意去当什么水务县丞。 李瑜才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你们搞了这么一大笔烂账给本县,难不成要等着本县交接给下一任不成?” 李瑜举起手里的账簿,重重地摔在在了公案上。 “别的事儿我可以不和你们追究,装聋作瞎的就当不知道,可这个窟窿你们必须得给本县补上。” 他将手放在官帽椅的两边扶手上,还翘起了二郎腿。 “若是水库建得好了,过往的事情本县既往不咎,若是建不好咱们就去府衙与按察使衙门说话。” 虽然吃进去的钱要吐出来很难受,可萧云舟也不敢这时候得罪李瑜。 尽管心里有一千个不愿,也还是跟孙子一样地答应了下来。 心里却是直骂奶奶个熊滴,真特娘的是官大一级压死人。 “下官知道了。” 李瑜提醒钱不能让村民们捐,怎么把钱吃进去的就怎么吐出来。 待萧云舟领命下去后,陆清远忍不住出声道。 “县尊何必这么疾言厉色,萧县丞与县尊又不是仇人。” 不仅不是仇人,说不定还能帮你获一大笔的利呢? 李瑜望着他袖子内侧的金丝花纹,忽然笑道。 “那五千贯修水库的钱,不知他们分了师爷几成啊?” 顺着他的视线,陆清远连忙心虚地将自己的内衬藏了起来。 “小人不懂县尊是什么意思?” 到底是要和他们算旧账,还是不要和他们算旧账呢? ------------ 第 52 章 你不分本县点儿? “你这话说得,本县又能有什么意思?” 李瑜见他如临大敌的模样,只觉得有那么些好笑。 “你们得了那么多好东西,就全都私吞了不成?” 就没想过给他分上一笔不成? 虽然这句话没有明晃晃说出来,但是很明显李瑜就是这意思,就差把这句话给写在脸上了。 陆清远先是觉得惊诧,然后就满脸惊喜地道。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县尊放心,不管是亏了谁也绝不会亏了县尊,小人这就去安排。” 本来以为县尊不告发就不错了,谁知道新知县主动要入伙,那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还可以继续发家致富。 陆清远的身影渐渐消失,李瑜手中的俩核桃转得更快了。 “龟儿子的狗杂种!” 他昨夜才悄悄去看了县衙粮仓,那是每年新收上来的部分赋税,存起来作为灾情时的救灾粮。 若一年里平安无事的话,便会充作俸禄发给差役。 可是昨日他到粮仓一看,外头的粮袋确实是新米没有错,可那都是牛屎蛋蛋表面光罢了, 将外头的粮袋搬开一看,里头的粮袋子里全是发霉陈粮。 李瑜不是那种水至清的人,可救灾粮都动的人还叫人吗? 那叫畜生,畜生乱护食儿还要挨顿打呢。 “备马,我要去见杭府台。” 济南知府也就是他的直属上级,姓杭名峻字子岳。 乾元二十一年的二甲进士,去年刚刚调到济南任知府。 赵铁山有些担忧:“杭府台愿意帮咱们吗?” 这可不是简简单单,处罚几个低等衙吏的事儿。 其实不管是知府还是知县,对犯错官吏都没有直接任免权的,他们头上还有很多顶头上司管着。 钱粮这块儿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就是布政司的事儿,刑狱这些有问题那就归按察司。 品行有问题吊销功名,那得是学政们才能管。 当然知县知府的意见很重要,有切实证据上面也会处置,他们县尊要杀鸡儆猴也就罢了。 可现在要将整个县衙清洗一遍,那知府就得帮着忙上忙下的,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学政全都得动起来,人家愿意这么麻烦吗? 也没什么交情啊,还不如搁府衙坐着看会儿闲书呢。 李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正王相说有事儿找杭子岳的。 杭子岳要是敢说不管,他回来就把那玩意干啥烧了。 从县衙后门溜出去的时候,李瑜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曹甫。 “本县今日去哪儿了?” 曹甫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恭敬地回答道。 “县尊今日哪儿也没去,属下没有见县尊出过衙。” 李瑜满意点点头抬步就走,李铁衣将早备好的钱袋子丢进曹甫怀里:“县尊请兄弟们喝茶。” 曹甫连忙伸双手接过钱袋子,那分量让他乐得牙齿都露出来了。 “谢县尊。” 另外几个衙役也是满脸欣喜,只觉得这新县尊也太好了。 曹甫除了将银子分给知情人以外,还盘算着要请县衙所有人吃个酒,否则这个都头坐不稳。 当然还得办好县尊的差事,否则他这个都头也不用干了。 出城以后,李瑜忍不住问道:“我也没让你给钱呐?” 不是自己的钱,也不能随便乱造啊。 “哦县尊,这是娘子吩咐的。”铁衣闻言忙解释道:“娘子说在事没办成之前,最好得对这些衙役厚赏。” 李瑜闻言便没有说话了,他主要是怕惯坏了这个差役,怕他们以后没了赏钱就不干活儿了。 可妻子既然说了事没办成前,那就说明事儿办成后不会再这么撒钱,所以也就没什么好讨论的了。 府衙。 杭峻早知道李瑜会过来找自己,却没想到会这么快,他快步从内室走出笑着跟李瑜打招呼。 “上任前就听老师说起子璇的文章,便想着什么时候能共事,没想到咱们这么快就见着了。” 在京城苟了七年的杭峻,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成熟男人的气质,跟那些愣头青们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不快不行啊。”李瑜拱拱手,然后才无奈地道:“王相让下官治理好章丘,可县衙里上上下下都烂透了,所以不得不来求杭府台帮忙。” 杭峻闻言笑着喝了口茶,其实他早就知道了。 “那么我该如何帮你呢?” 他老师王相是干御史出身的,别的地方他可能干不过范相,可就论消息通达的事儿三个范相也是比不过的。 两年前王相就知道章丘的事,故意将这个缺儿一直留着,就为了让眼前这位李瑜累积经验。 刚好他也非常想知道,王相如此看重的年轻人到底如何? 李瑜微微笑了笑,将自己的打算一一说来。 夜幕降临,整个章丘县都被黑雾笼罩着。 整个县家家门户紧闭,有钱的点个灯一家人聊聊天。 没有钱的早早就躺进了被窝,为朝廷的下一任牛马努力着。 县衙本是为民做主的地方,可此时陆清远却带着主薄江言,抬了满满一箱银锭来与李瑜分赃。 李瑜随手拿起一个大银锭,在玻璃灯下仔细观察了起来。 “这是官银融出来的吧?” 虽然没有官银的标志,但银子被故意融过的痕迹太明显。 除了是官银以外,李瑜根本找不到其他原因会大批量融银。 “县尊火眼金睛。”江言拍着马屁:“这是修水库那五千两其中的两千两,剩下的三千拿去将水库建好。” “这两千两是孝敬县尊的,还望县尊莫要嫌弃。” 知道内情的有五个人,光县尊一个人就分了快一半。 他觉得诚意已经拿出来了,谁知道李瑜完全不满足。 “本县是不是很好忽悠,你们今儿抬这箱银子来打发要饭的?”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萧云舟替了五年知县。 两千两银子就想打发了他?他长了张好说话的脸吗? “这……” 江言不知所措地看向陆清远,后者也是始料未及,他没想到李瑜年纪轻轻胃口却如此大。 李瑜左手往旁边一伸,李铁衣立刻递出一本账。 “乾元二十五年,二十六年,二十四年粮仓的备用粮去哪里了?卖了多少钱?老李可都一笔一笔的给你们记着呢。” 老李的胆子小,稍微吓一吓就将裤底子都扒出来了。 当然他也愿意网开一面,谁让他们曾经是同行,他也知道底层打工人不得不为之的痛。 ------------ 第 53 章 溶于水很合理吧? 李途看着几人不可置信的眼神,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可不过一瞬便又坚定地抬了起来。 “小人做账一向做两本,你们让小人做的是小人做的,你们让小人忘记的小人又做了一本。” 他老李吃了三十年公家饭,前二十年清清白白不多拿公家一粒米,后十年却不得不被迫上了贼船。 你说他能不给自己留条后路? 眼看县尊已经知道了,新官上任又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就这么轻轻放过,自己老实交代说不定还有条命在。 “这本账现在在我手里。” 李瑜敲了敲手里面的账簿,然后翻开念起来。 “乾元二十五年收田赋八千石,实充五千石入公。” 贪下来的那三千石县丞分了一千,主薄分了七百石,师爷分了七百,剩余的钱给知情的分了。 李途这个干脏活的可怜财务人,居然就只得到了二十石,二十石就能让人家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干回报这么少的事。 果然是挣着卖白菜的钱,却操着卖白粉的心。 再次为这个职业落下一行辛酸泪。 陆清远:“……” 他当初就说多分点给老李吧,不听话这不就出事儿了? “县尊,银子的事都好说。” 还好人家不是为了抓人而来,能用银子解决的的事儿就不叫事。 “您看再添两千两白银如何?” 啥事没干就送出四千两,这可比他们千方百计地想办法拿钱轻松得多,县尊也该看到他们的诚意了。 “不行。”李瑜严词拒绝:“太少了,你们得将过往挣的都给拿出来,再分给本县最起码一半才行。” 闻言别说是江言了,就是陆清远此时都瞪大了眼睛。 “县尊,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人家脏都分完好些年了,现在愿意分一部分给你就不错了,可你却直接想要所有的一半。 合适吗? “道理?” 李瑜见他居然跟自己讲起道理来,忍不住笑了。 他叉着腰走到江言面前,在其躲闪的目光下问道。 “哪本圣人的书教导过江主薄,在收成不好的时候故意截了朝廷免税的恩旨,逼迫百姓照旧缴纳赋税,然后将赋税放入自己兜里的? 又是谁伙同萧云舟逼迫百姓,增缴所谓的什么鼠耗? 这又是什么道理?这是哪本圣人书教的道理?” 鼠耗就是私意就是老鼠消耗,粮仓被老鼠吃了然后百姓贴上,可实际上钱却是进了狗官们的口袋。 江言闻言往后退了退,手不停地擦着自己额头的汗。 老李真是不像话,怎么什么事儿都告诉县尊? 陆清远捏了捏拳头,片刻又放下:“这些小人们都愿意拿一半孝敬县尊,往后再有也会以此为定例。”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还是觉得能用钱解决的事儿问题不大。 “好,那咱们就来算算账。” 李瑜让老李拿来了算盘,当着两人的面就开始拨了起来。 “水库吞五千两,乾元二十四年吞三千石粮食折银一千五百两,乾元二十五年吞粮四千石,折银两千两……六年总共一万五百两银子。” “乾元二十四年、二十五年、二十六年二十七、二十八、兴安元年的鼠耗总共是折银五千两银子。” “你算算,对不对?” 对方来势汹汹陆清远松了口气,这一万多两银子他还是很愿意给的,承认后又承诺何时交粮食,便想去拿李瑜手里的账本。 李瑜自然是不给的:“别急,我还没有说要呢?” 真是的,一大把年纪了还这么急。 闻言,江言瑟瑟发抖:“……” 县尊他到底还知道什么啊? 陆清远心里也是一个咯噔,别的事儿可没有经过老李。 李途也是满脸的不明白,不知道还有啥是自己不知道的。 李瑜乐呵呵地道:“你们在乾元二十四年你们制造了十四起冤案,总共收了两万多两来自原告或者被告的贿赂。” “然后严刑逼供篡改供词、制造冤案甚至是逼死了三位受害人,其中一个为父鸣冤的少年不过刚刚十五。” 还未娶妻生子的年纪,就被这群人给逼死了。 “这六年间一共是……十二万三百七十二两白银。” “我没算错吧?” 陆清远咽了咽口水,却一个字也不敢去反驳。 因为李瑜此时手中拿的,正是藏在自家那本账簿。 他不知道自己的账簿,为什么会到李瑜的手里。 其实李瑜手里的账簿是空的,只不过他是根据陆瑠的描述,故意原模原样仿的封皮而已。 再加上这时候已经是晚上,所以陆清远也没咋看的太清楚,心一慌也没来的及想那么多。 李瑜步步紧逼:“还有所谓的开堂银,结案银并且勾结讼师敲诈勒索,接受富户行贿两本该富户所受的徭役,加摊到了普通百姓身上。” “还故意频繁征调徭役,让百姓花钱来免徭役,并且收受贿赂开后门,让本该过县试的学生过不去,将名额让给那些不该过的。” “还有勒索商户,逼迫人家缴纳各种税银。” 这些六年间是二十多万两,背后全是老百姓的血泪。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你们与萧云舟代行了六年的职权,就拿了三十多万两白银。” “如今,就想拿一万多两打发了我?” 他让赵铁衣拿来了长长的清单,将清单送到了陆清远面前,示意他签字画押并将银子送来。 “本县也懒得与你多要,就只要十六万两这事儿便过去了,银子到了本县手里的账薄就给你。” “若是本县明日没看见银子,这账薄可就只能送去府衙了。” 明明天儿早就已经热了起来,可有些人的却仿佛已经到了寒冷的冬天,快被冻僵了的那种感觉。 江言几乎带着泪意,看向同样是满头大汗的陆清远做着无声的问话:“……到底怎么办啊?” 难不成真要给上二十万两,县尊才愿意松一松手么? 可是万一给了这二十万两,县尊还是不愿意松手怎么办呢。 “小人自然愿意补上。” 陆清远冷静下来以后想着,不管怎么样现在证据都在别人手里,自然是人家说啥就是啥了。 可是他们也不能就由着别人敲诈,陆清远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新知县很年轻,因为年轻所以沉迷于美酒贪杯后走得不稳当,然后掉到县衙的池塘里很合理吧? ------------ 第 54 章 还有一事 他以为李瑜不知道他想啥,可惜李瑜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对他的心思就跟门儿清似的。 “等等……” 所以就在陆清远转身就要走的时候,李瑜立刻抬手制止了他,语气懒羊羊的却让人发寒。 “我还知道一桩事儿,陆师爷要不要再坐一会儿?” 听到这句话陆清远瞳孔紧缩,却不得不站直身子。 佯装镇定地回答道:“再也没有什么事儿了,就算将我们家抄得底翻天,也绝再也找不到一点儿了。” 他不信,他不信是那事儿被查出来了。 那个人只是疯了又没有死,人老了脑子不清醒了很正常,新县尊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去查这事儿。 “关于银子的事是找不出来的了,你们干的那些事儿被抓到也不过是自己杀头,可要是敢杀朝廷命官,那可就是要诛族的罪过。 就算只是疯掉了没死,但你们做法也够牵连到你们家人了,要不要我详细讲给陆师爷听?” 古代是最重视级别划分的,皇帝希望上下级之间有绝对的恭顺,也就是无条件地顺从与尊敬上级。 为什么? 因为皇帝坐在天下所有脑袋上面,封建古代的最终支撑原理,就是上层人给下面的一些特权,从而进一步控制着天下所有的人。 你们今天坑害自己的上级,若不严惩将来会不会坑害到皇帝头上? 神权、君权、父权、夫权,说白了不过是教育大家不能以下犯上,为了那点微薄利益所有人都会握紧那点儿权力。 所以害知县这事儿,虽然不说会牵连得多么深广,可最起码家里亲近的男丁是没法不受到牵连的。 陆清远深吸了一口气:“县尊,说话是要讲究证据的,空口白牙冤人清白与杀人没有任何区别。” 知道此事的人可没有几个,除非…… 想到这里他眼睛瞬间瞪大,陆瑠这人是疯了吗? 刚刚他还没来得及想起陆瑠,如今想来不是陆瑠说的还有谁,只有他见过自己的那本账册。 奶奶滴熊,真特娘的是白养他了。 李瑜的语气越发像是讲故事:“刚进县衙那年你才三十二岁,刚开始你与前知县相处融洽。” “你们也为县里做了不少好事,处理了上任知县还有乱世中留下的烂摊子,每逢灾年你还用自己的粮食给百姓施粥。” “别的师爷富得流油,而你是穷得裤裆都漏风。” 想起往事陆清远眼中泛起了泪花,想起当年那个人来自己家里,请自己上任的模样。 “澹之,读书不该只为了清闲,咱们得为天下尽一份绵薄之力,得不负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啊。” 那时候的他乡试落榜三次,使了好些关系才没有被罚为吏。 早已经心灰意冷的他,带着满怀的赤子之心入了县衙,为他出谋划策、为他的政绩添砖加瓦。 可是最终他也没能步步高升,自己过得还没有年轻时候富裕,甚至他出的力都没有一点儿水花。 好的名声是那个人的,百姓的敬仰也是那个人的。 而他,什么也没有!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哦。” 李瑜先是佯装思考,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般道。 “那是乾元二十年的冬日,你家长孙就就要成亲可是你家太小了,所以必须要扩建房屋。 银钱不够的你就问王知县借,虽然王知县很爽快地借给了你,可你心中却对欠了这么多钱感到忧虑。 这时候萧云舟站了出来,笑话你怀有大才却活的如此憋屈,笑话你那么努力地给王知县办事,可借几个钱却还要还。 他分别用银钱与美色,诱惑了你与江主薄从此你们三人便开始狼狈为奸,真是可悲可叹啊。” 说罢李瑜缓缓走向江言,冲他露出了个和善的笑容。 “那个女子叫沈月漪吧?你妻子老蚌怀珠生的那个儿子,其实是这女子生的是吧?” 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是写进大雍律的,虽然很多人都没把这当回事,只要不去衙门登记证书就不算犯法。 可江言是个最喜欢标榜自己,说自己最重视律法的人,可他表里不一,内心却是极度爱好美色又得传宗接代。 更何况,他媳妇家庭好又还是妒妇。 于是乎萧云舟便给钱给色,将此人牢牢绑到了自家阵营。 “砰!” 江言被吓得步步后退,一不小心就将凳子给碰倒了。 李瑜继续对陆清远道:“除了知县以外主要的人几乎都被拉下了水,你们勾搭在一起的干的事已经被知县察觉出来苗头。” “你们认识多年你深知他的为人,知道他不会为了区区几个钱而倒戈,你知道王知县信任鬼神。” “而且你还知道他年轻时,为了讨好上任布政使,昧着良心害死了周海雄一家子人。” 那是一家子倒霉人,女儿被布政使的儿子看上了。 用了强,女儿跳了河。 要找公道的他们还没出县城,就被衙门里的人绑了回去,当天晚上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敢讨论这事儿。 “你找人来装神弄鬼,直接将王知县给吓疯了。” 真疯假疯谁也不知道,只是这件尘封多年的旧事是被翻了出来,王知县是怎么也不敢再管事儿了。 这个知县要是继续干下去,睁只眼闭只眼他又做不到,继续查下去又会把自己的事儿查出来。 “你们本来想着逼走了王知县,便能够让萧云舟这个县丞上去。” 谁知道朝廷不按常理出牌,直接从进士里空降了一个下来。 “你知道什么?” 没想到李瑜居然看得这么浅显,陆清远内心忍不住有些破防,他望着年少得志的李瑜嘲讽道。 “王知县他跟一头老牛一样,辛辛苦苦地耕耘了一辈子,可最后他又能得到什么呢?” “还是县尊您比较聪明,刚入仕途就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可惜王知县与小人都明白得太晚了。” 如果早几年就明白这个道理,他家这会儿早就是金山银山,哪里还会在这里被毛头小子勒索? “这事儿有多大你也知道的,我也不是那么不讲道理的人。” 李瑜的手指轻轻敲着公案,想着衙门正堂尔食尔禄更觉讽刺,同时还有那么一些同情。 “陆瑠和他那些从犯兄弟,如今都已经全招了。” “你要是给少了,本县会很难办啊。” 这几个人一直想给陆瑠投毒,可小舅子送他的护卫个顶个难缠,自然也就没有如这两人的意。 陆清远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于是直接拱手道。 “请县尊出价吧。” 不管他到底要多少钱,都绝对不能让这小子继续活着。 ------------ 第 55 章 年纪越大越吃香 “我嘛要得不多!” 李瑜见所有的事他都承认了,于是便笑着向屏风够看去。 “就是不知府台大人要多少,也不知你们是否给得起了。” 闻言陆清远瞳孔一缩,几乎是惊叫着质问道。 “你下套?” 这个龟孙子要的不是钱,他要的居然是自己亲口承认罪状。 而且,还直接将知府给叫来当了证人? 待杭峻沉着脸从屏风后走出来,旁边的江言更是直接被吓得瘫软在地,脑子里面只有大大的两个字。 完了! 杭峻可没空和他们废话,立刻让文书将笔录给收拾好。 然后着人将主要涉案的官儿,全部扭送至县衙后的客房软禁起来。 萧云舟这个河务县丞还没当几天,就被府衙的人给抓了回来。 毕竟府台没有权力让他们下狱,所以也只能是先关起来等待处置。 可陆清远这个没有编制的人,却可以直接关起来甚至还可以用刑。 昏暗的牢房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儿,李瑜很不喜欢这里的的味道,可为了做个清汤大老爷该来还是得来。 “眼熟吗?” 在陆清远住的这间牢狱里,有着好些因为他的贪腐而死的冤魂,李瑜都觉得这里阴森森得有点渗人。 可陆清远却一点儿也不怕,可见是亏心事做多了鬼都怕,而不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善恶有报,走到今日我也认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不认也没有任何办法,人到了年纪就是得学会认命。 李瑜看着瞬间老了二十岁的陆清远,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他带着人去抄陆清远的家。 找到了那一本藏在罐子里的账簿,发现他贪的那些东西,还没有他早年做善事送出去的多。 所以……人都是会变的吗? “你想吃什么?”李瑜双手交叉放到自己膝前,语气也算是真挚诚恳:“要不要喝点儿酒?我让人给你弄只烧鸡来?” 他真的非常非常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大善人变成这样? 酒案摆好,陆清远喝了好几盏,可是却一个字儿也没有多说,李瑜也不说话只默默给他添酒。 七八壶的酒水下了肚,陆清远这才开始回忆起往事。 “长安车马客,倾心奉权贵,我与王知县相交多年,我看着他风光无限,看着他铁面无私。 然后看着他对着上司屈躬卑膝,再看着他在这里耗尽所有的岁月,最后装疯卖傻躲过这场纷争。 我便知道这个世道不是有才华、有正直你就能实现自己的抱负。 你还得有伯乐、有贵人、有人愿意看得起你愿意提拔你,这点县尊应该是深有感悟吧?” 有点关系的三甲都成庶吉士,没有关系的把腰弯得厉害些,也能留在京城在天子面前刷刷存在感。 在他看来李瑜就是又没关系,而且又没伯乐、甚至为人还非常刚直得罪人才会被分到这章丘县。 李瑜却笑道:“我就爱当这父母官儿……”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陆清远便情绪激动地大叫了起来。 “你喜欢?你以为你得喜欢能值几个钱? 好,我姑且算你是真喜欢,可当像布政使这样的封疆大吏,他要求你……他要求你做昧着良心的事你又待如何? 你若是不听话你乌纱帽难保,你若是不听你家人性命难保,他们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收拾你。 你待如何?你是听还是不听?” 被上司压成那个样子,还兢兢业业地装什么清汤大老爷? 还不如一块儿沉沦,好歹也是舒爽了几年不是吗? 凭什么那些人能逍遥一辈子,而他们胆颤心惊被迫干坏事,还随时有可能脑袋不保? 既然如此还不如把事做绝,好歹东窗事发时他也不算亏。 这就是陆清远内心深处的想法,他被压久了他就想去压一压别人,他不想憋屈苦闷地过一辈子。 “你若是真正直,你何不上书陛下指控张憼?” 李瑜保持沉默:“……” 张憼就是上一任布政使,人家如今是吏部尚书乃是顾命大臣之一,而且表面上还是站王相那边的。 现在这种情况他又不是疯了,要去剪掉自己老师的左膀右臂,只不过提醒一下张憼不是啥好人还是可以的。 等等,不是好人? 其实走到那个位置上的人,又能是些什么好人呢? 更何况章丘知县是王相给他留的,难道王相就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张憼是什么样的人吗? 人呐只要有用,你是什么人、做过什么其实都无所谓。 有了杭峻帮忙布政使司衙门,按察使司衙门还有学政都来了人。 待将他们的罪过一一确认以后,才开始一步步拿人入狱、抄家、剥夺功名等,最后才是判刑。 萧云舟、江言等有品阶的全判经刑,也是给他们吊死留全尸那种,全族男丁三代之内不能参加科举考试。 陆清远则判了砍头,同样也是三代之内不能参加科举考试。 “此事到此就算是已了,你这县衙算是彻底清静了。”杭峻拿着折扇轻轻摇晃,笑着问道:“你下一步准备如何做?” 治理一个县不是抓几个贪官污吏,里面的学问可比查贪官污吏大得多。 “自然是……招聘了。”李瑜指着空空如也的县衙,满是无奈地道:“没人下官也是个光杆知县啊。” 老李他们坦白从宽虽然死罪可免,可也绝对是不能继续再用了,县丞典史主薄那些全部要重新招。 这些人以后都是他的帮手,所以必须跟他是一条心。 李瑜希望,这些人都由他自己挑。 唉,这事儿最可惜的,就是不能够动张憼。 所有的源头都是因这位而起,可他却是毫发无损。 “那你便好好地挑吧。” 既然是自家老师看好的人,杭峻自然是不留余地支持。 “你挑好了把名单送过来,我去跟布政使司的那些人说。” 挑些自己看着顺眼顺手的的,合力才能把差事给办好。 有了杭峻的帮忙,李瑜很快就发布了招聘启事还准备笔试,这也算是一场小科举吧。 总之来参加考试举子特别多,来应聘账房的读书人也很多。 纪瓒就是来应聘账房的,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混在一群中老年人中间十分扎眼,更是引来了中老年人们的嘲讽。 “小子刚换了开裆裤,就想来拨公家的账房了?” 说罢,人群中发出了哄堂大笑。 没办法,谁让这行就是慕老,年纪越大的越吃香。 ------------ 第 56 章 全要愣头青 纪瓒被总让嘲得满脸通红,腰杆子却越发地挺直了起来。 “衙门貌似也没有规定,毛头小子不能来应聘不是? ” 旁的县衙招聘账房先生,都会要求三十五岁以上的,可他们这县尊与从前的那些不一样。 他们县尊可是说了,年满二十就可以来参加考试。 既然县尊都说了可以,那他为什么不能上场试一试呢? “咱们这位县尊可不好伺候啊。”一个中年账房,故意吓唬道:“你小子难道没有听说从前的账房,每人打了十大板还得坐几年牢子啊?” 如今县衙里有些脸面的人物,几乎全都被这位新县尊给端了。 纪瓒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觉得此人有些莫名其妙。 “不好伺候你还来考什么?” 回家歇着不好吗? 跟他们这些缺口公家饭吃的争什么? 他是来给自己找个活儿干的,又不是来县衙里贪钱的,县尊好不好伺候跟他有什么关系? 将自己的账算好不就行了? 衙门的庭院里头,此时早已摆上了三十多张桌案。 每个桌案上都放了算盘,李瑜坐在主考官的位置上亲自出题,小小地感受手握权柄的快感。 “乾元二十三年秋征,章丘县共收米五千四百石。 折银按每石七钱三分征收,已知淋尖踢斛溢收米二百石,那么请问实际存于济南仓的粮是多少?” ‘淋尖踢斛’是指差役为了多收赋税,所以故意用脚去踢斛,使斛面堆尖的米粮洒落在地。 并且不许百姓去收拾算是损耗,这些损耗自然是进了官员们的口袋。 闻言账房们面面相觑,这不是拿到多少就发多少吗? 纪瓒却是年轻人愣头青,直接第一时间大声回答道。 “回县尊的话,学生以为不但入不了济南仓一颗粮,而且还反而要落下一百九十七石亏空。” 李瑜闻言朝着他笑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纪瓒朗声道:“县衙收粮的时候是按七千三分征收,可向商人购粮的时候却故意压到了六钱八分。” “五千四百石的账面米税银,从老百姓处便收了三千九百四十二两银,他们再向户部汇报的购粮钱六钱八分银。” “那总共就应该是……五千七百九十七石的虚报折银,五千四百石的账面税,再加上两百石的溢收。 再减去五千七百九十七石虚报折银,那就是应存粮负一百九十七石了,而且这些还没算上粮食差价。” 对百姓是超征两百石粮,对朝廷是贪污了三千多两的折色银。 可他们实际却掌握着五千七百多石粮食加三千多两的银子,却还要伪造亏空好继续去占朝廷的便宜。 李瑜对这个年轻人很是欣赏,很多人以为数学是外国人的。 可是实际上,我们比外国人早了八百年理解正负数。 “第二题,请找出以下款项不对劲之处。” “乾元七年水灾赈济项: 一是支粟米二千石,请注意其中三百石米因霉变而改作马料。 二是支银八百两用于购买药材,白芷是六十斤,每斤三钱,苍术百斤,每斤二钱五分。 三是支麻布五百匹来用于裹尸,死亡人数是四百八十六人,已知市价是每匹一钱五分一匹。” 李瑜出的这些题可都是真题,第一题是刚刚破获的,而救灾这道题却是朝廷很多年以前的事儿了。 李瑜问这个不是为了考别的,只是为了考他们大雍物价的熟知度,账房不清楚物价可是不行的。 年轻的脑子反应得快,纪瓒还是第一个回答的。 “前朝总共有两百多年,霉变率最高不过百之五,这达到了百之十五肯定是不对的。” “白芷苍术如今才不过二钱三分,所以药材的价格肯定也不对。” “至于麻布……” 他沉吟了一下后便道:“一个成年的七尺男儿,所用裹尸麻布不过半匹,妇孺儿童只会更少,所以麻布的数量也是不对的。” 小纪天生对数理感兴趣,有一年疫灾的时候他专门研究过,只用半匹麻布就能将一个大男人裹起来。 有些差役为了省钱,甚至会用半匹布裹两个女人加个孩子。 所以四百多位灾民,用了五百匹麻布是肯定不可能的。 李瑜眼中的欣赏之意更是浓厚,然后又让人呈上了三锭官银,让众人一一来分辨真假。 可不是银子是假的,而是里面混有火耗所制的假官银。 所以分辨出来要耗一番功夫,不过还是有七八个人准确地分辨了出来,其中就包括了纪瓒。 最后一题李瑜便令人搬出各种大米,有当年的新米,有的是隔了一年或者三年或是一年半的陈米。 李瑜让他们一一分辨,并且准确说出这米是哪年的。 结果告诉李瑜纪瓒这小子是个人才,于是当场便拍案,将总账房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纪瓒。 又另外选了四位帮忙,只不过都是些偏年轻的。 年纪最大的那位才不过三十三岁,这让整个县衙的人都炸开了锅。 “县尊,这不好吧?”对此,铁衣也觉得很是不解:“还是年纪大些的人稳当,不是吗?” 全都是年轻人,做事毛手毛脚真的好吗? 李瑜意味深长:“稳当是稳当,但他们也怕死啊。” 上有老下有小就怕丢了工作,反而容易被威胁诱惑着做错事情,不像年轻人不怕死随便怎么造。 “就纪瓒如今的脾气,你信不信你要是拉他入伙,他反手就能去县衙门口敲鼓告你一状?” 治乱就得用年轻人才行。 铁衣:“……县尊说得有理。” 他们家县尊不就太年轻,若是个年纪大些的肯定不会这么干。 县衙上下全部大换血,这种事儿有几个人干的出来? 至于县丞和主簿还有典史的人选,李瑜也特意全部选的二十出头的愣头青,准备对乱了好几年的章丘重拳出击。 他们来县衙报到的第一天,一个个的刘梗着脖子,对着京师方向跪下痛哭流涕地发誓要做个好官,否则天打雷劈五马分尸。 其中县丞周云栖最是离谱,他上任第一天就要立刻搬去河边,要将拖了好几年的水库立刻动工。 李瑜忙道马上动工可能还不行:“要修的水库要占用萧家一小部分农田,如今萧云舟被捕人家不愿意,不愿意咱们征用他们的地了。” 周云栖一听便觉得这还了得,区区地主居然也敢让官府听他的? “这事儿哪里由得他乐意不乐意,下官这就去萧家问个清楚,今日他愿意也得愿意,不愿意也得愿意。” 李瑜心里乐开了花,表面却教育这小子一定要以和为贵,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最好不要来硬的。 可这事儿听到周云栖的耳朵里,就直接变成了。 “万不得已就可以来硬的!” ------------ 第 57 章 年轻人就是好用 待周云栖走了以后,铁衣连忙上前问道。 “县尊,不会闹出大事情来吧?” 这位新县丞,他看着怎么有点莽的样子啊? “闹出大事儿又如何?”李瑜舒服地靠在椅子上,又像二流子一样将自己的双腿放在公案上。 “不闹出大事儿,咱们以后还想办成什么事儿?” 晚上让人家觉得你软弱,那你就别想当这个名副其实的父母官。 皇帝好说话了都得挨欺负,何况是他们这些人? 这个小周的家世李瑜早就打听清楚,家里除了老爹爹以外,就是无母无妻的光杆人。 像这样的人还有满身的梦想,他去把事儿摆平了自然是好。 等把事情闹大了,自己再去擦屁股、装好人谈利益想想也是不错,总之自己怎么都是又省心又省力。 想到这里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反正离上衙的时辰还有会儿,不如回去抱着媳妇再睡一觉再说? 跺庄,昨夜下了一夜的雨,本就不好走的路偏偏还有坑。 周云栖的官轿此时陷在了泥地里,车夫与十来个衙役正像蚂蚁搬家似的围着轿子打转转,试图将马车厢直接抬出来。 这是公车,万一弄坏了写条子都得写一捆。 刚满二十的周云栖探出头来,新官服的前襟还沾着半块‌盘丝饼的碎屑,活像一只才刚偷完嘴的猫。 “怎么了?” 他乡试的时候并没有考中,而且排名还差得很远,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当个教书先生。 不知道县尊是怎么想的,居然将自己的名帖送了上去,也不知为什么上面居然就真的通过了。 老天爷赏了他一块大肉饼,那他自然要将差事给办好才行。 他也明白县里那么多老举人,县尊死活都看不上,就看上自己而且还非要举荐自己。 为什么? 不就是看中他年轻,看中了他一往无前的办事能力吗? "大人,萧家那些狗杂种不做人,故意在路上挖了个大坑,只怕是马车不能再往前走了!" 听到县丞问话,衙役王全提着裤脚跑了过来。 娘的。 这是他娘刚给做的新鞋子,居然就这么给糟蹋了。 周云栖闻言眉头紧锁,八品的鹌鹑补子在阳光下泛着光芒,他伸头便见整个车轱辘都陷进去了大半。 他立刻就要下车走过去:“修水库乃是民生大计,怎能由得了他们说了算?” 只是脚刚要落地他便顿住了,只觉得地上的泥会脏了他的新官靴,这可是老天爷掉肉馅饼掉给他的。 得珍惜! 于是他干脆将鞋脱了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马车里。 接着又将裤子高高挽起扎好,确保不会沾一点儿泥这才下了马车。 水库的必经之路站着二十多个家丁扛着钉耙列阵,看着年轻的县丞又是害怕又不敢退缩。 害怕是因为对面是官,不敢退缩是怕退了没法给自家主人交代,毕竟他们都是靠着自家主人吃饭的。 周云栖清了清嗓子,学着从前看别人那般打官腔。 "本官奉朝廷旨意修建水库,尔等还不速速让开!" 家丁头子萧大牛抠了抠自己那本就渺渺无几的头发,还是壮着胆子对着那位年轻县丞喊道。 "俺们萧老爷可是说了,若是要动他家祖坟旁的地,除非二老爷从俺们兄弟裤裆底下钻过去!" 二老爷就是县丞的别称,县丞还有一个别称叫赞府。 周云栖:“……简直是岂有此理!” 他大小也是个官儿,萧家居然敢如此欺辱朝廷官员! “你们老爷当初是签了文书的,衙门存档里白纸黑字写的明白,怎么现在就成了你家祖坟旁了?” 想反悔就干脆直说好了,干啥老是拿祖宗来当借口。 “那俺们不管。”萧大牛扯了扯嘴角,眼神闪烁着道:“反正俺们老爷说了,朝廷要修水库和他没有关系,但这里就是不能动。” “钱俺们老爷可以退,但是这块地就是不能动。” 他也不知道老爷咋想的,地契是早就签过了的。 朝廷给的钱也早收了,干啥非要闹这一出啊? 使性子也不是这么使的,听说那位年轻的县尊最喜欢找靠山,待会万一又跑到府城去把知府叫过来撑腰怎么办? “本官管你什么狗屁祖坟,从来没听过朝廷买的地,什么时候还有退还回去的道理。” 周云栖可不想出师不利,到时候回去也没脸叫县尊,于是他立刻便着人回去摇人过来。 “今天这块地我偏偏就是要挖,你们谁敢拦着妨碍本官公务,打死了也就这么白死了。” 县衙的衙役都是操练过得,萧家的家丁只会做些杂事,就算是人数多点儿也根本打不过。 更何况他们也不想打,没听说打死了也不会有钱拿吗?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朱老爷闻讯赶来的时候,便见自己家丁已经倒了一半不说,施工队已经不管不顾开工了。 气得胖手指着周云栖直打哆嗦:“老夫要往知府衙门递状子,告你毁人祖坟殴人家丁!!!” 他签了地契又怎么样,那也没有挖人祖坟的理啊? 当初签地契是知道不会挖,还能给自己免一堆税。 早知道会来个新知县,非要修什么水库他才不卖。 要知道当初他签的这块地契的时候,可只收了市场价一半的地钱,想想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周云栖一把将他胖手打开,露出一口洁白如雪的牙齿。 “萧老爷你来得倒是正好,本官正想要去叫上你去知府衙门坐坐,再请学政过来谈谈何为出尔反尔。" 他拿过身后衙役手中帕子,优雅地擦了擦沾了泥的手。 “如果没有出前县丞的话,令郎君就该参加第三次乡试了吧?” “怎么着?秀才的功名也不想要了?” 因为不算三代内所以没被波及太多,可萧家的男儿近十年确实科举无望,县里根本不会给他们考试的机会。 所以萧老爷恨死了新知县,只是想起儿子的功名到底忍住了,想着等把这个知县熬走了说不定还是有些希望。 唉。 到底朝中有自己人才好,朝中无人就是有再多家财又如何呢? 李瑜知道事情进展顺利,欣慰的同时也觉得有些奇怪。 “这些地主怎么这么厉害,居然敢跟衙门的人打起来?” 这跟袭警有什么区别? ------------ 第 58 章 两千条命?不过区区小事 “这算什么?” 宁照安这会儿正给儿子洗澡,闻言头也不抬地道。 “我高祖父在前朝时,曾经伙同布政使弄死当时的顺庆知府,就因为那位知府想把百姓的赋税,都转嫁到地主乡绅头上。” “别人出钱出力他来得名声,说是有钱的理应多担赋税,有理是有理,可哪个地主乡绅愿意?” “他又因为直言耿直得罪了布政使,所以大家就下套给他安个试图谋反的罪名直接被处死了。” 那时正值王朝末年社会动荡,四处都是反民反将,皇帝自身难保可没空管一个知府是否是冤屈的。 因为已经是前朝事了,所以她说起自家黑历史也没有任何负担,甚至还像是在说别家的闲话。 一个正四品的地方官儿,弄死了也就那么弄死了。 她抬头看向丈夫:“所以眼下你虽然是打了胜仗,可也绝对不能掉以轻心,所幸你刚到这里也没得罪什么地方大官。” 只要没有得罪上面的人,地方势力再如何也得悠着点。 李瑜:“……还有这么一出啊?” 他岳家的狗胆也是真够大的,关键是还一点没遭报应。 宁照安笑着继续给儿子洗澡,胆子不大怎么守得住那些家财,不早就被那些人给抢走了吗? 李瑜抬头望天:“也不知道王相是怎么想的?” 张憼为了帮自己儿子掩盖罪行,直接将人家全家灭了满门,听说他儿子如今已经当翰林学士…… 京城。 王知秋看过信后便直接烧了,身后的华郎更是眉头紧锁:“这张憼如今可是绝对不能动啊!” 虽然人家背地里早投了范承远,可明面上却还是他们这派的,动了张憼会让别的人不满的。 华郎将好友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掰开。 “明枫,要天下太平首先要有权,咱们得先拿到权才能让天下太平,这个道理你要明白啊。” 王知秋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仔细想过后赶紧坐下写了封信,装好用蜜蜡封起来才叫人找时间悄悄送去章丘。 奉天殿的蟠龙金柱上闪着金光,少年天子赵柏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龙椅上,可是明黄衣袖里却藏着个蝈蝈笼子。 听着底下人说话毫无兴趣,只趁着没人注意的时候去看自己的蝈蝈,眼睛才会泛出一丝神采。 看出小皇帝对朝政兴致缺缺,范承远便要站出来建议早早退朝,可他的朝靴才刚刚踏出来。 华郎手中的笏板就拦在了他肚腩前,开始了今日的口水仗。 "范相这腰带勒出的肉,怕是要够边疆将士吃半个月了吧?" “就是。” 王知秋盯着他朝靴上镶嵌的夜明珠,忍不住阴阳怪气地道。 “辽东军粮迟了一个月的事情,难道你就不给陛下解释解释?” 感情饿死了那么多将士,都不值得给皇帝禀告一声? “嗯?” 听到居然出了这么大事,赵柏暂且放下了童心。 “怎么回事?” 军粮怎么能迟一个月才到,更何况还是雪堆半人高的辽东? 范承远的绿豆小眼一转,立刻便对着皇帝拱手道: “虽然确实是迟了一月,可臣已经处罚了涉及此事的官员,抚恤的事也已经让户部开始办了。 臣只是以为国家大事,虽说桩桩件件都十分重要,可陛下年少操心过多恐龙体有恙。 是以这种小事就不想惊扰陛下,臣处理妥当为陛下分忧也就是了,今日王相一提臣也觉得不妥,臣知罪,臣今后一定不会如此了。” 闻言赵柏也不知该咋说,毕竟范相也是为了他好不是吗? 言语谄媚、态度诚恳卑微,妥妥的就是一奸臣形象。 王知秋被气得想捏碎笏板:“小事?饿死冻死近两千将士是小事?这算是哪门子的小事?” 范承远这狗东西还有两副面孔,先帝在的时候他勤恳又正派,这一装居然就装了二十年啊。 "王相这是要学街边泼妇?" 范承远甩袖时带起一阵沉香,熏得身后的张憼差点没忍不住打起喷嚏,只听他理直气壮地道。 "我朝有三百万雄师,光辽东就镇守六十万将士,死个两千将士不是小事又是什么? 再说我是昧了抚恤银还是没补上粮?我不过是不愿让陛下烦心,你何必非要这么咄咄逼人?" "咄咄个屁!" 王知秋忽然将象牙笏板往地上一摔,这声音惊得赵柏袖中蝈蝈"唧"地叫出声,他连忙将蝈蝈递给身后的小太监,示意他赶紧拿着蝈蝈离开。 王知秋几近咆哮:"两千个家庭的顶梁柱就那么没了,你那个运粮的宝贝侄儿还在勾栏瓦肆里醉生梦死。” “还在写什么不怪楚王好细腰,你那侄儿又该如何处置?" 而且这三百万有多虚,难道你心里没点数吗? 范承立刻道自然是陛下说了算,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赵柏虽然生气范相侄子这么不得用,可一想到范相对自己还是不错的,于是便只是官降两级了事。 死了那么多人,就官降两级,这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王知秋气得脸色发黑,而范承远却早已弓腰谢恩了。 华郎紧紧拽着他,低声道:“明枫,不能和反驳陛下啊。” 若是常常和陛下对着干,那不就正中了范承远的计了么? 下朝后的王知秋一言不发,下朝前陛下将范承远叫了过去。 说是讲课,实际上不知又捣鼓了什么让陛下玩物丧志的东西,华郎见他满面愁云也是急得团团转。 “明枫,不如依我的想法,咱们也学范承远不行吗?” 不就是讨好皇帝么? 皇帝废了就废了,玩儿废了还有别的皇子皇孙可继承帝位。 可要是让范承远继续整下去,他们两个必死无疑了。 他将全家老小的命都赌上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输啊。 “我昨夜梦见先帝了。”王知秋重重地叹了口气,眼底泛着泪光:“他和年轻时候的音容一模一样。” “他就站在我家廊下对着我笑,说着跟崩逝时一样的话,他说:明枫啊,我家老大就这一条血脉了,你一定要让他成为一代明君啊。” 不到万不得已,他是想将小皇帝给教好的。 王知秋擦了擦眼角,扶着好友的臂膀哽咽着道。 “他们不是要送个瘦马给你女婿,你就让你女婿接受了吧,凭他的聪慧就算咱们败了也能周旋一二。” 华家的门生遍布天下,将来万一败落范承远也不敢赶尽杀绝,何况他们有意拉拢李子璇的妻弟。 华郎捏紧了拳头,什么瘦马? 那是他女婿的投名状,只不过不知情的闺女怕是要伤心了。 王知秋擦了擦泪,坚定道:“那件事咱们也得准备起来,万一陛下……咱们也不能让大雍的江山毁了啊。” ------------ 第 59 章 哪有那么多读书人给你杀 范承远被留下不为别的,只为不放心那几位兵马强壮的叔叔。 “每次说召回几位叔叔,王相为何总是百般阻挠?” 曾经他觉得圈禁叔叔很是难捱,可如今却夜夜难以安寝,总是觉得屁股底下的龙椅不太稳当。 甚至很是后悔当初没听范相的话,借着皇祖父崩逝把几位叔叔叫回来,才造成如今这难捱的局面。 “兴许王相有别的打算呢?”范承远不动声色地给少年帝王上眼药水:“不过臣以为也不用询问王相的意思。” “陛下想念几位王叔,想叫几位王叔回京小住几日是家事,哪里由的臣子说三道四的?” 等叫回来该圈禁圈禁,该"暴毙"的时候就暴毙呗。 赵柏听得连连点头答是,于是便让范相为他写诏书。 范承远写好了诏书以后,又承诺过几日带小皇帝溜出宫玩耍,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下去。 只是转过身的瞬间,眼底忍不住闪过一丝嘲讽。 老赵家的太祖皇帝何等英明,可惜他的后代太过平凡,这天下终究还是要物归原主的。 李瑜收到信的时候,县务已经被整治得差不多了。 而王知秋的信中除了稍安勿躁四字,还有一行小字,那就是章文瀚即将便会调任为德州知府。 宁照安此时已经知道王相的打算,闻言便道:“若要攻入顺天府,第一关要过的就是这德州府。” 王相这是在最坏的打算上,又往更坏的方面开始部署了。 李瑜目光深沉:“拿下德州府,就掌握了运河漕运控制权,拿到了漕运控制权,就相当于切断了各地给顺天的供给。” 大雍的知县知府是没有兵权的,按道理来说也不直接管漕运,可是漕运属于管粮同知和通判们管。 这两个本来就是知府的副手,所以其实知府是能直接插手的。 宁照安接着道:“掌握了德州就到了沧州渡河北上,然后就到天津,最后就到了我朝最大的粮仓——通州。” 到了通州就能远眺顺天皇城,接着就可以兵临顺天城下了。 “想要和平换皇帝肯定不行。”李瑜望着墙上的地图,语气很是惆怅:“我还得想办法引起鲁王的注意。” “不然怎么在那么关键的时候,递上让他合法起兵的东西?” 他就是一个小知县,没有兵权的他就只能管一个县的行政,该做些什么让鲁王注意到自己? 也不知道王相老人家是怎么想的? 这么艰巨的任务,为什么不知道交给杭峻这位四品知府。 “只怕杭府台那边有人盯着呢。”铁衣轻声道:“我看杭府台身边有些人眼神不太对,一举一动间有那么一些杀气。” 但凡是能接触到鲁王的人,只怕都是里三层外三层的眼线。 李瑜:“……” 所以呢? 他到底怎么才能吸引鲁王的注意,并且获得一个还不错的印象。 铁衣想了想后道:“鲁王手底下有个叫杨篙的指挥,如今驻守在明水驿,这不正是在县尊管辖范围内吗?” 若是能讨好这位杨指挥,那县尊不就有机会能够到鲁王了? “妙哉。” 谁知他话音刚落,李瑜便兴奋地站了起来大笑道。 “这些兵鲁子有几个屁股是干净的,我要是查出来他有不对劲的制止他,鲁王不得觉得我是个好官儿?” 说着他拍了拍铁衣的肩,欣慰地表示年轻人脑子真好使。 铁衣:“……” 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宁照安笑了笑却没有说话,她也觉得比起讨好一个兵鲁子,不如装一个清官儿更吸引人。 半月后李瑜果然打听出,杨篙这家伙居然私自开了阜村的铁矿,并且每隔两月就会悄悄将炼好的铁拉去府城。 “夫君。” 拉住要去捉人的丈夫,宁照安轻轻摁住他要换衣裳的手道。 “你说那些偷偷炼好的铁,会不会是给鲁王送去的?” 不然他一个小指挥,怎么会有胆子炼那么多铁运出去。 “我管他呢?”李瑜眼珠子一转,还是决定不能放过这次机会:“反正我只当他是走私的就行了。” 鲁王要么告诉他别多管闲事,要么就别要章丘的铁。 不要铁是不可能的,可若是前者他说不定就能见到鲁王了吗? 若真是鲁王让杨篙这么干的,那就说明鲁王这家伙也不愿意屈居人下,他的事儿也就更好办了。 宁照安闻言只能替他系好披风,温柔叮嘱道。 “兵鲁子很难讲道理,夫君要小心些。” 李瑜捧着妻子的脸亲了口就走,当然也没忘记亲了熟睡中的儿子一口,成功得到了妻子的回吻和儿子的嫌弃。 阜村铁矿三十里外,杨篙带着三十多个军汉拉着五车铁往城外的方向走,心里盘算着还得多开几个铁矿才行。 正想着呢,便见黑漆漆的地方忽然被二十几把火把给点亮了,他心中一惊却见带头的不过是个新知县便又松了口气。 “李知县好雅兴。”他按着腰间的剑,身后的军汉也纷纷按住了配剑:“深夜不睡觉来堵我的粮车?” 铁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只要李瑜不犯贱非要查就不会被发现。 如果被发现了,他手中的剑就能帮主子杀人灭口。 李瑜这个人也是要命,当然不可能非要去查他的车。 “本县在这抓盗匪,没想到这么巧遇到杨指挥。” “粮只能是往明水驿走的,杨指挥往城外走做什么?” 他知道他不查,但是他也不让这家伙出城。 杨篙:“……” 他怀疑这家伙知道什么,但是他没有证据。 有心想杀了这知县了事,可想起鲁王说暂时不要惹事,何况对方今日又带了这么多衙役来。 权衡利弊之后,杨篙松开配剑跟二傻子一样笑道。 “这不是天黑没看清路,我这就带着兄弟们回去。” 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大不了他明日再送就是。 谁知道接下来的半个月,杨篙不管啥时候要出城都会遇到李瑜,而且对方每次都说不是来堵自己的。 不是说要抓盗匪,就是说要带衙役出来操练。 每次都不会查他车里的东西,而且还会好心地告诉他走错路了,还会给他指明回营地的方向。 有时候还会好心送他回去,一路上就着月色谈天说地,整得他心里发毛又着急差事没办好。 半月时间气得杨篙差点没吐血,实在忍不住放弃运铁直接去了鲁王府,想着干脆一刀下去直接了事。 “殿下,那小王八犊子肯定是知道点啥情况,属下看不如直接把他弄死算了,还不如萧玉舟代理知县那会儿呢。” 人家就只贪钱啥也不管,不像这个李瑜活像没事干一样,一天天的净知道缠着他了。 鲁王正因为朝廷召自己回京的诏书而心烦意乱呢,这会儿见手底下的人动不动就要杀就烦得要死。 “你好歹是上过战场的人,二十出头的小知县能有多难缠?动不动就要弄死,这天下有多少读书人给你杀啊?” 父皇说什么叔侄要亲热,他那大侄子这么急着把他叫回去,不摆明了就是要自己的命么? 他现在该怎么办? 回去肯定是没有好下场,不回去朝廷肯定就以谋反的罪名来抓人,可他如今根本没有起兵的理由。 ------------ 第 60 章 老二家的三兄弟 杨篙见王爷不仅不让杀那小知县,还把自己给骂了一通觉得很是委屈,正要告辞可走到一半还是转了回来。 “殿下,您还没给俺出主意,咋将那些铁送出来呢?” 他就只想到杀人这一个法子,不杀他真的没有别的法子。 赵翊:“……” 他莫名觉得自己的手有些痒,可想着如今也不是跟手下发火的时候,何况他只是蠢了些可也是忠心的。 又有什么错? “这种小事你自己想法子解决,要学会自己拿主意才是,什么都来问本王以后还怎么带兵打仗?” 他如今只想着如何将朝廷的旨意给应付过去,想到这里他赶紧叫来自己小舅子历城侯。 “去老三老四那里打听一下,看看他们要不要回京?” 这边杨篙无精打采地出了王府书房,谁知刚拐了个弯儿,就遇到了拿着佩剑的齐东郡王赵昀。 少年郡王今年刚满十五,排行第二是个不爱读书的调皮蛋。 刚刚装肚子疼从课堂上溜出来,就准备来找老爹看看有没有乐子玩,谁知爹还没见到就看见灰头土脸的杨篙。 “杨叔,你咋灰头土脸的?” 虽然赵昀不爱读书,可他人情世故这块却拿捏得很好啊,见到老子的手下不管得脸的不得脸的。 年纪差得大的就叫人叔,年纪差距小的就叫人家哥。 “哎哟,不敢不敢,属下哪里当得起郡王一声叔?” 能被赵昀称为叔的都是王爷,他一个小小的指挥使何德何能? 不过话是这样说,但是那难压的嘴角还是透露了他内心的受用,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杨篙这才上前对他轻声耳语。 言罢,他还咬牙补了一句:“属下觉得这个小知县肯定是知道了什么,可王爷又不让属下动刀子。” 不然咋就能那么巧? 天天半夜不睡觉出来遛弯,还每次都能遇见他? 赵昀一听区区小知县罢了,居然敢耽误自己老爹的好事儿? “反了天了。” 他咬咬牙捏紧了手中的佩剑,抬腿便向外头走去。 “我跟着杨叔你去,亲自驾着车从章丘县回来,我倒是要看看这个小知县到底有多难缠。” 这有郡王帮忙撑腰那自然是好,可杨篙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跟了上去:“殿下您如今不能出府的吧?” 他家郡王出了王府,就像是那狸猫出了那笼子,上个月出去就策马把一个街的摊贩都给撞翻了。 王爷王妃为了名声,居然亲自去那些人家里头又是赔钱又是赔礼的,郡王也是被禁足了半年。 赵昀被关了一个月早坐不住了,闻言眼珠子便是一转。 “杨叔你先走,咱们在王府后院的山头里见。” 那边有个狗洞可以溜出去,杨篙为了完成任务也是连连点头。 管他的呢。 郡王殿下自己坐不住要出去耍一趟,他这个做属下的也不好去阻止,王爷王妃也不好意思怪他头上吧? 王府后院。 赵昀半个身子被卡在狗洞之中,疯狂想往外挤却怎么也挤不出去,他最近也没吃多少啊? 杨篙拉着这位二殿下的手往外拉,却也不敢太用力了,生怕自己力气太大把他胳膊给拉断了。 “哎哟!” 忽然? 赵昀感觉自己屁股被踹了一脚,小霸王的他立刻就张嘴骂了起来。 “那个混帐王八羔子敢打小爷的屁股?” 他突然听到了一道熟悉的轻咳,接着他大哥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今日的策论未时三刻开讲,先生的戒尺怕遭你报复,兴许是不怎么敢打你,可母妃的戒尺就不一定了。” 二十岁的鲁王世子赵明负手立,轻轻转动自己的脚做着热身,随时都准备在弟弟的屁股蛋子上再给补上一脚。 “二弟要是想急着去投胎,不如哥哥先送你一程算了。” 完了,被抓到了,只怕是又得挨上一顿。 见杨篙想抛弃自己溜走,赵昀连忙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裳。 “大哥,我是想去章丘县为爹爹分忧不是为了去胡闹的,大哥不如帮忙把洞开大些,弟弟我好出去啊。” 想起王妃管教几位郡王的手段,杨篙有些怕怕地缩了缩脖子。 能不能别说他在? 十三岁的赵暄在旁边捂着嘴偷笑,显然就是他告的状。 “大哥,二哥哥昨日说布政使家的公子不讲义气告黑状,说要找机会出去打人家一顿才能解气。” 什么给爹爹分忧,分明就是想跑出去惹祸嘛。 二哥每次惹了祸,娘都会连他们三个一起罚。 往日带上他也就罢了,可如今二哥哥又想跑出去还不带自己,那肯定是不能让他溜了啊。 “赵暄,你还不是不是我弟弟?” 闻言赵昀气得吐血,然后又急忙跟自家大哥保证。 “老大,大哥,我真是为爹分忧去了是吧杨叔?” 杨篙知道自己是跑不掉了,连忙回了句是并讲明了过程。 赵明闻言皱了皱眉:“你炼你的铁先不用运回府城,等必须要的时候我让父王派人去寻你。” “那时候若那小知县要拦再说,如今来宣旨的几个内臣还没走,绝不能惹出一点儿麻烦来。” 杨篙闻言眼睛一亮,是哦,他可以先存着嘛。 赵明想了想又道:“再找几个机灵的盯着那小知县,若真是小皇帝眼线,再禀报父王处置。” 最后赵昀当然是没有跑脱,被自家大哥拿着棍子半打半赶地回到了课堂,整个人都没了神采。 见他如此赵明叹了口气,让人拧了帕子给弟弟擦脸。 “我说你就别给爹娘惹事了,皇祖父走了咱们已经不似从事那般,朝廷随时都有可能对父王下手。 咱们爹从前是储君最热人选,小皇帝已经下旨让爹回京,爹娘已经没空给你收拾烂摊子了。” 回不回去还不知道,但是不管回不回去肯定都是凶多吉少。 他为自己的未来担忧,也为全家的未来深深担忧。 赵暄见二哥哥瞪着自己,连忙殷勤地给他倒茶。 狗腿的样子让赵昀心里舒服了些,随后就漫不经心地道:“回个屁,我看要不然直接起兵打回顺天去。” 死在战场上,也总比被囚禁在高墙里好吧? 说起这件事赵昀就来气:“皇祖父他老人家也不知道是咋想的,立赵柏当皇帝不是把我们全家往死路上逼吗?” 他要是赵柏的话,他也得弄死鲁王才睡得着。 原先还以为自己能混个王爷当,搞半天居然还是个郡王,郡王府邸就跟县衙的衙门一般大。 有什么意思? 朝鲜国王表示无语:“……” 我一个一国之君,住的宫殿不也跟县衙一般大吗? ------------ 第 61 章 前朝悬案 李瑜当然不知道王府的情况,他只知道杨篙回来以后没多久,就传来了鲁王病重的消息。 铁衣从府城回来道:“县尊你是没有闻到王府那味,属下搁外头都能闻到药味,府城有名的郎中几乎全部被召进王府了。” “听说……是疟疾呢。”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话这玩意可会死人的,鲁王该不会就此英年早逝了吧? “疟疾?”宁照安闻言也来了兴趣,走过来道:“那不是会传染人的么?不管真的假的那使臣是不敢让鲁王立刻回京,不过应该会派太医来看真假。” 别说是传染给沿途的百姓,万一带到京城去传给了陛下。 那谁说得准啊? 李瑜根本不信鲁王得了所谓的疟疾,更别提京城的人了,不过他不得不说这一招是真的好使啊。 毕竟能拖一天是一天,傻子才一叫就屁颠屁颠回去呢。 “听说辽王和兴王都启程了,看来这两位是不怕死的。” 不过手握兵权的藩王就三个,除了鲁王另外两个应该都能活,只不过就是出不了京城而已。 李瑜轻笑道:“我倒是希望皇帝糊涂一些将两个叔叔直接给弄死,否则咱们手里的东西也没什么大用。” 先帝留的旨意是清君侧,没出啥大事儿的时候怎么清君侧。 宁照安笑道:“夫君这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你可是王相一党的,真乱起来万一失败清查到夫君咋办?” 成亲前只觉得少年正派,没想到是个心如锅底黑的。 不过,有点喜欢是怎么回事? “那是自然!” 李瑜也不与妻子遮掩,他知道富贵险中求的道理。 “小皇帝年岁太小又讨厌,我可不想给范相当臣子。” 若是王相被斗倒,多半小皇帝会逐渐变成傀儡。 至于怕不怕失败后被清算,说实话这里出海挺方便的。 到时候跑得掉就跑,跑不掉那就只能认命。 这条路和赌是没什么区别的,你要敢上牌桌就要有倾家荡产的勇气,要不然你就永远别上桌。 “男子汉大丈夫要当就当明君之臣,要当就当社稷之臣,要入仕途就要封妻荫子史书留下名来。” 两岁的胖仔听不懂爹娘说啥,但是见爹娘笑着也拍着手笑。 “官儿,大官儿,名儿,留名儿。” 李瑜笑着抱起自己好大儿,连他儿子都知道要当官儿当大官儿。 “等爹当了大官儿,以后就给你封个教坊令的官儿当。” “好不好呀?” 全国的教坊司都归他管,整天和多才多艺的小姐姐吟诗作赋,真的是想想都替儿子觉得快乐。 “哪个大官儿会让儿子去管教坊司?”宁照安哭笑不得,想了想转移了话题:“相公近日对前朝宰辅很感兴趣?” 书案上全是各宰辅的生平,不过这些不应该早就背的滚瓜烂熟。 怎么夫君又翻出来看呢? 李瑜想知道前朝到底谁是穿越者,但是怎么翻也没什么头绪,好像谁都像可是又谁都不像。 翻来覆去他却偶然间发现了个问题,他将儿子塞给下人带出去,然后拉着妻子走到了公案前。 “新朝最后一任宰相姓林,可他的女婿却姓范。” 他托人去问了翰林院的小舅子,确认那就是范承远曾经的嫡支。 “可是……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啊。” 宁照安瞬间理解丈夫的意思,可她却很快就摇头否认道。 “前朝旧臣与当朝新贵,有攀扯的亲戚很多啊,范相应该不是夫君想的那般,何况新朝皇室也没了吧?” 新朝皇帝们子孙凋敝,好几任皇帝都是抱养的宗室子继位。 王朝落败,太祖兵临城下之际,皇帝太子公主皇后后妃都齐齐殉国了,宗室子弟太祖也没留几个。 留的那几个不是病了就是死了,要么就是没有留下子嗣,范家想造反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以谁的名义造反呢? 何况寒窗苦读数十年,为相二十多年就为旧主复国? 想想也是不可思议,还不如说他想自己当皇帝。 李瑜摇摇头随即翻开新史:“当时的圣烈皇后姓林出自林家,她可是翰林学士夫人范林氏的亲姐姐。” “太祖还没攻入皇城时,实录记载林皇后当年已经有孕六月,帝召皇后之母盛氏入宫陪产。 可两个月后太祖攻入皇城了以后,关于林皇后她肚子里的孩子,却再找不到任何记载了。” 只有皇后自戕,而遗腹子的生死却没有任何笔墨。 要么这孩子在肚子里就死了,要么这孩子就是早被送走了。 宁照安忙道:“有没有可能是一尸两命太过残忍,所以这段旧事被故意抹去了呢?” 皇后之子就算是活了下来,也会一直活在新朝的监视之下。 太祖皇帝那样谨慎有谋略的帝王,怎么可能不管不问呢? 李瑜分析道:“当时太祖为了收拢天下人心,只对皇亲国戚的嫡系下了手,旁系而不反抗的大多会轻轻放过,甚至是赐予官位。” “若是那位小皇子活了下来,被藏匿与范氏旁支,倒也不是说不过去,只是不知为何太祖没有问起那孩子的下落?” “按年纪来算如果小皇子还活着,与范相的年纪倒是也差不了几岁,可我见过新朝皇室们的画像,范承远肯定不是皇室血脉。” 当然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他并没有任何证据。 退一万步就算那孩子还活着,是小皇子还是小公主也没有任何记载。 宁照安沉吟道:“不管是不是,若是王相真拿这事儿做足文章的话……” 一个前朝旧臣的后人,偷偷在家藏匿前朝的皇子。 甚至是他自己就是那个失踪的皇子,想要藏匿在小皇帝身边图谋不轨。 小皇帝若是信,范相的脑袋肯定是保不住的。 小皇帝若是不信的话,鲁王要起兵造反那不是也很合理的吗? 清君测,范相就得是哪个侧啊。 烛火之下两口子心上一紧,很有默契地开始一个研墨另一个写信。 待信写好李瑜便道:“昨日杨指挥去见了鲁王,今日县衙外头就多了几个探头探脑的,我让人装作没发现他们。” 鲁王也不知道咋想的? 见一面自己又能咋了?派人来看着自己又顶什么用? “那感情好。”将信放入竹筒里封好,宁照安偏头笑道:“夫君不怕他们看,就怕鲁王府的人不看。” “是吧?” 看了就知道他们是友军,不看还以为他们是皇帝眼线呢。 李瑜笑笑不说话,妻子果然是最懂他的人。 ------------ 第 62 章 自家酿的酒不醉人。 果不其然这封信辗转到了鲁王府,沾惹了好些药味才被塞回竹筒。 “他让送哪儿,就送哪儿去吧。” 赵翊今日才知道这个小知县,居然是王明枫的学生。 王知秋啊!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忍,那个从一开始就站在他这边的那位臣子,也不知道有生之年还不能再见一面。 鲁王妃尤华琅仔细为丈夫扑着粉,提前为丈夫化一个最真的病容,这已经是第四版了可她觉得还缺点儿。 “王爷,过几日御医到了怎么办?” 府城的郎中自然是听他们的,可是京里来的御医就不一定了。 妆化得再好也容易穿帮,总不能让王爷真病一场吧? “到了再说,能拖一日就拖一日,总之进了鲁王府就不能出去,除了本王确实病重以外一个字也不能传回去。” 赵翊摩挲着自己玉扳指上的裂痕,多少有些心乱意麻。 他还没准备好呢,好大侄儿的刀就这么迫不及待了。 父皇选的好储君! “王爷。” 尤华琅握着丈夫的手,轻柔的语气却透露着坚定。 “明日我亲自去王家给昀儿提亲,听说王将军的千金出落地很是大方,年纪与昀儿很是相配。” 王祐,骠骑将军,任山东都指挥使,历任山东济宁卫署指挥佥事、振威营山东都司署都指挥佥事,还有通州守备。 趁着朝廷的太医还没来,得把同阵营的人都坐事了再说。 尤华琅继续温柔地道:“妾身就说王爷快不行了,想要尽快看到儿子成家,想必定然会顺利的。”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病是装的,可鲁王闻言还是忍不住尴尬地咳了咳,但还是很庄重地道。 “本王病入膏肓不能相陪,就只有辛苦王妃了。” 他这病在外人眼里是要传染的,尤华琅的语气更温柔了。 “王将军的妹妹和离归家,张将军家的女儿二十未嫁,王爷可要快快好起来,才好迎娶两位侧妃妹妹进府。” 这两位的年纪,也就她家王爷能够笑纳了。 鲁王府如今能直接掌控的,就只有两万左右的兵力。 山东号称有二十万兵力镇守,可他们却知道就算是把整个山东的兵力握在手中,再加上备倭军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七万。 可要是没有着七万兵力,别的事儿就更加不用多说了。 所以儿子肯定是得娶老婆的,丈夫也必须得娶小老婆。 鲁王脸颊飘过一朵可疑红云:“王妃是父皇替本王挑的贤妻,这种小事儿王妃做主就是……” 他与王妃青梅竹马、夫妻恩爱,这么多年也没好意思开口说想讨小老婆,如今王妃自己提出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咯。 至于那个聪明的小知县,赵翊的眸子沉了沉。 “告诉杨篙,只管撒了欢地干……” 既然是王相的人,那不就是他鲁王府的人吗? 阜山铁矿外。 李瑜让人在地上铺了席子,摆上了酒菜不说还让云板吹笛子给自己欣赏,后者满脸幽怨地奏完一曲后吐槽道。 “县尊,哪有人把丫鬟当歌姬用的?” 别人最多用来……暖床,偏偏她家县尊又让她学算账、又要她学按摩手法,如今还要她能歌善舞。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啊。”李瑜撕下一只烧鸭腿,满足地啃了一口:“年轻多学一门技巧也是一门手艺,怎么都不吃亏。” 云板又不是大傻子,这话听着有道理实际上却是欺负人。 “……所以奴婢学了这么多手艺,县尊何时给奴婢涨月例啊?” 刚开始她只以为干个端茶端水的活,后来发现不仅要会算账干衙门杂事,如今还要做饭洗衣按摩吹笛唱曲儿。 驴也没这么用的啊? “得了吧,还想涨月例?”铁衣将笛子从云板手里抢过去,指了指在远处自己打拳的小鹿:“小鹿兄弟每月才几个钱?” 小鹿每个月才五百文,小丫头每月有一千五百文不错了,他能打能杀的每个月才十贯钱。 云板嘟嘴道:“那怎么能一样,鹿哥每月看嗓子都得七八贯药钱,还有习武,上个月县尊给鹿哥买了匹马,就花了整整三十贯。” 三十贯啊,再添二十贯,那就可以买半个她了。 这哪里是什么家奴,这跟养兄弟有什么区别? “行了行了再给你加五百文。”李瑜也不差这几个钱,他笑嘻嘻地道:“你若再去学个琵琶,那我就给你一个月三贯。” “行吧?” 云板闻言先是眼睛一亮,然后就被气得跺脚。 “子衿阁的鸳鸯姑娘光弹个琵琶,每个月还要挣十几贯呢,怎么到奴婢就只有三贯了?” 不过给县尊当丫鬟,以后好嫁人就是了。 “欸,那你不如给县尊当姨娘。”铁衣观察着自家县尊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只要你当姨娘,县尊与娘子每个月给你二十贯都行啊。” 不知道这两人有没有那个意思? “放屁,本县哪有那么多俸禄养得起姨娘?” 李瑜指着铁衣笑骂,然后看了眼不远处的小鹿。 “云板你觉得你鹿哥怎么样?” 云板这丫头漂亮可爱,配个哑巴说实话确实有些可惜。 但是万一人家喜欢呢不是? 小姑娘就算是在守夜时,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过了。 可是赤裸裸谈起婚嫁,还是会红着脸跺着脚走开。 “县尊讨厌,铁衣哥也讨厌,不理你们了。” 这套娇羞的动作引得李瑜笑笑,怪不得流氓都爱调戏小姑娘,这娇滴滴的样子多惹人喜欢。 不像你去调戏已婚妇女,人家只会比你更能说。 最后红着脸跑开的,还不知道是谁呐。 “奶奶个熊。” 杨篙见大半夜某人还不走,甚至还吃着酒菜听着曲儿,便忍不住骂了一声然后叉着腰气势汹汹向李瑜走去。 本来是想质问他干啥赖这,可谁知对方却向自己露出一个极为和善的笑容,甚至还邀请他坐下来一起吃。 “杨指挥你肚子饿不饿?一起吃点儿喝点儿?”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杨篙的气立马就泄了小半,稍稍为难了小会儿后一屁股就坐了下来,有些为难地看着面前的酒杯道。 “要不……我吃点儿就行了,喝就不喝了。” 公务期间喝酒容易误事,不过这个小知县又做不了什么,他觉得应该、可能、大概也没什么阴谋的吧? 要不然就尝几口菜,免得人家笑脸相迎自己冷脸以对,以后到处说他们武将不好相处。 看出他的拒绝口不对心,李瑜不动声色地替他满上。 “自家酿的酒不醉人的,将军随便抿几口解解乏。” ------------ 第 63 章 弹簧片 “啊?我这……” 杨篙闻着酒香使劲地咽了咽口水,其实你别说他酒量还真的挺不错。 “那我就尝两盅,就尝两盅就好了!” 世间最烈的酒喝一坛子下去,他喝两盅又能有什么问题? 实际上确实没有任何问题,李瑜真的只是陪他喝酒吃菜谈天说地而已,刚开始杨篙还挺受用的。 你想想一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每日提着酒菜来陪自己这个大老粗,谈天说地得浪费时间。 他说自己的这活儿苦,读书人说将军确实辛苦。 他说自己牛批,读书人说此生确实没见过比将军更厉害的人物。 总之不管他说什么,旁边都有一个读书人四个字四个字地捧他的场,还捧得情真意切。 一眼假又怎么样? 不耽误他受用啊? 他是吃得高兴、喝的高兴、说得也高兴。 怪不得历朝历代的皇帝都重文轻武,像他这样子的直肠子,就说不出这么委婉讨喜的话。 只不过杨篙这人也不傻,俗话说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人家天天好酒好肉地来看自己,那绝对是有人家的目的啊。 “子璇呐,想说啥就说吧。” 刻意支开两人身边伺候的人,杨篙特意压低自己的声音道。 “反正就只有我俩知道,不管是啥俺都不跟别人说。” 说着还拍了拍自己胸脯:“咱们武将是重信义的直肠子,说句你不爱听的,这方面你们文官可比不上俺们武将。” 再不把话说清楚,他都快跟李子璇处成亲兄弟了。 万一到时候发现不是一路人,上面让他直接把人解决了。 他怎么下得去手呢? “确实如此。” 李瑜也觉得武将是直肠子重信义,要不然也不会这么快把自己当兄弟,可见是最最最好骗的。 “那我可就说了?” 杨篙摆摆手让他放心大胆说,今日这话可得说开了,他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吃他的酒。 李瑜低声道:“我想见鲁王殿下,我有好东西想献上去。” 因为有过穿越者的存在,所以这个世界是有火绳枪的,甚至还有恶劣天气下依旧可用的燧发枪的图纸。 但是很可惜也许是燧发枪的弹簧片……也就是当时的匠人被弹簧钢给拦住了,渐渐的就没有人想着如何制造这了。 李瑜不才。 他刚好懂得一些这方面的知识,只不过在古代比较麻烦一些,弄出效果没那么好但还是可以用的。 杨篙:“……啥好东西,咱们王爷啥宝贝没有啊?” 不是他看不上新交的好兄弟,关键是这小子看着是有点小钱,可也不像是很有钱的样子,更不像有绝世珍宝。 杨篙露出一抹奸笑:“子璇家中有如天仙一般的待嫁姐妹?” 除了这个,他还真想不通这小子有啥是王爷想要的。 李瑜:“……” 感情除了女人以外,你脑子里想不到别的东西了? 他笑着一字一句地道:“将军可告诉王爷就说我有让火绳枪,在下雨刮风的天气里威力照旧的好法子。” 杨篙:“……啊?你吹什么牛啊?” 回应他的是李瑜满脸认真的笑容,杨篙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走了两步然后又退回来。 “你说得可是真的?” “这种事你可不要吹牛胡说八道,会掉脑袋的知道吗?” 几百年数千工匠都没法解决的事,这小子能有什么办法? 李瑜表示自己没开玩笑,这么大的事儿杨篙也不敢拖延,立刻叫人牵马过来就要往济南府赶。 骑着马走了几步以后,杨篙又急忙跑回来问道。 “你真没骗俺?俺可真去找王爷了?” 欺骗他们王爷真的会死人的,别看他们王爷好像很好说话的样子,发起火来那可不得了。 李瑜:“……好好的直爽汉子,怎么这么娘们儿唧唧的?” 他算是想明白了,说到底还是自己的段位实在太低。 不管是清廉也好投诚也好,没点实质性的好东西肯定见不到鲁王,人家现在这情况也懒得来见你不是? 离开阜山铁矿,李瑜便径直去了自己的实验室。 说是实验室其实就是个大型打铁铺,县里最有经验的铁匠都在这里,打铁铺被曹甫带着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 见他回来,曹甫立刻迎了上来:“县尊来了,在下刚刚进去看的时候,那蒸汽变成了青色的。” 他也不懂这些,只能告诉县尊那玩意儿变成青色的。 李瑜闻言笑着点点头:“辛苦了,辛苦钱不会少的。” 章丘虽然有铁矿,可都是褐铁矿还有菱铁矿。 这两种铁含硫、磷极高,没有福建延平府的赤铁砂好使,可那么远的路如今也只能将就将就。 所以要在山东制造弹簧钢片,就必须先处理这些铁的杂质,然后添加济南南部的石灰岩造渣。 还需要采用生熟铁合炼法,淬火的话就用大明湖畔夏雨荷家的芦苇灰混上芝麻油就行。 此时老铁匠赵六贯正光着膀子,举着大锤带着其余铁匠们进行折叠锻打,连李瑜进来都没空问好。 至于他为什么叫赵六贯,据说是因为他爹的梦想是一月能挣六贯,后来发现自己不行就把希望给了儿子。 好在如今因为李瑜的到来,他成功替父亲实现了宏愿。 李瑜也不在意这个小节,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看向主薄褚良。 “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因为是自己去县学里挑的学生,然后向省里举荐的。 所以李瑜用得很放心,有些事情也没有瞒着他。 当然也根本没有必要瞒着,他造个弹簧片有什么事儿? 在褚良心里,不过觉得县尊想报效朝廷罢了。 “下官本是来送兴安四年,章丘县秋征赋税黄册的,见县尊不在此处,所以就想在这里等县尊回来。” 关键他也是很好奇,不知道县尊天天往这又闷又热的地方跑,到底是能造个什么天大好东西出来? 李瑜闻言有些怅然:“这么快就兴安四年秋征了?” 兴安二年他带着宏图大志,踏上章丘这块地儿。 谁知两年时间都没见到鲁王本王,就连县衙里的庶务也没怎么管,也不过是按时上衙审案这点工作。 好在他挑的人都还挺不错的,清廉如水廉洁奉公,上面给他的考绩年年都是大大的优字。 “是啊县尊……”褚良正要说什么,余光却瞥到被赵六贯折叠了第九次的钢胚:“出纹了……” ------------ 第 63 章 投名状 在古代制造的弹簧片,跟在现代制造的自然是没法比,可用在改造好的燧发枪上可是威力十足。 李瑜站在县里的练武场外,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这杆枪,褚良的内心也很是激动。 “不知县尊改造的这枪,威力如何?” 县尊近几个月不是泡在打铁铺,就是泡在火器库里头,县衙的活儿几乎全部都交给了他, 如今既然这枪给造好了,那么县务也该好好用心了吧? 他都已经三日没有回过家,又不能把一家老小往衙门搬。 李瑜笑了笑,细心解释:“在没有风雨的状态下百步内可破棉甲,风雨天气七十步内可取敌人性命。” 百步差不多就一百四十米的样子,这个技术可以说是极先进的存在,这就是他给鲁王的投名状。 可惜了! 如今已经开国五十多年,天下太平只不过有些内乱。 否则他还真想自己拉旗起兵,过一把当皇帝的瘾呢。 “怎么可能?”褚良第一个不信,立刻笑着反驳道:“那不是快赶上前朝忠勇侯邓公留下的神枪图纸了?” 邓公当时可是对前朝太宗说,若能把那个东西研究出来的话,那这天下都将不会是新朝的对手。 可邓公有生之年都造不出来,县尊花几个月时间就能弄出来了? 李瑜笑而不语,他刚开始以为忠勇侯是穿越者。 可后来他否决了这个猜想,因为这位邓公不支持新朝太宗攻打东瀛,理由是海上的天气百变。 若是过不去非但扬不了国威,还会让对方更加嚣张。 若是个穿越者,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你说要攻打东瀛,穿越老乡怕是恨不得去当前锋。 “就是,子璇你咋这么能吹牛?” 杨篙得了王爷的意思,便火急火燎地赶了来。 “还百步之内取敌人性命,牛都快给你吹到天上去了。” 他们如今的枪射程近六十步,还是在天气特别良好的情况下,有风的情况下也就二三十步,到了雨天七八成得哑火。 “你能让火绳枪下雨天照旧能用,这就非常非常不错了,威力还加一半你不怕吹破牛皮啊?” 褚良见杨篙这么大摇大摆进来,还跟自家县尊勾肩搭背的,只觉得自己脑子仿佛不够用了。 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家县尊……怎么跟鲁王的人搞到一块儿去了? 李瑜也没抚开肩上的手,只是笑着将手里的枪递过去。 “杨指挥试试?” 不用问他也知道结果,鲁王肯定是让他亲眼看过枪的威力,才会同意在这样的时刻见自己。 杨篙正是有这个意思,他拿过枪仔细研究了下外观。 “倒是真有点意思!” 最起码不用背着火绳到处跑,点火的光更不会暴露位置。 李瑜抬抬手,铁衣便将靶子放到距离杨篙一百步的地方放好。 杨篙失笑道:“……你咋这么犟?” 不过他还是将枪对准靶子,扣下机括的瞬间燧石便冲着靶心而去,随着燧石在靶心发出一阵青烟。 杨篙的声音都结巴了:“真……当真能百步穿杨啊?” 他上学的时候,教火器的先生就告诉他这个词是虚数。 没想到,今儿见到了实心的? “还能有假不成?”李瑜无语,他就不能是创造奇迹的那个人:“而且箭发三矢,我这个也能打三发。” 箭发三矢需要一分钟,所以他这个一分钟能打三次。 杨篙闻言自然是要试试的,发现果然是可以的。 他震惊地拿着这把枪仔细摩挲,丝毫没有把褚良当成外人。 “若王爷当真成事儿,就凭这个你少说也得封个候……” 还是读书人能成大事儿,不用上战场就能够封侯拜相,回去他也要让自家仔儿多读书。 “噗通!” 杨篙话都还没有说完,就见褚良吓得脸色惨白摔倒在地。 李瑜连忙伸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慌什么?和你又没啥关系。” 叫他别来他偏要来,来了又吓成这个样子。 造反咋啦? 历史上造反的人还少了?这么见怪不怪的。 褚良都快吓哭了,这怎么能和他没有关系呢? 要是鲁王事情败露了的话,县尊和他们知情的人不都得死? 他以为县尊造枪是献给朝廷,没想到人家居然想帮着鲁王造反? 杨篙也不在乎他是啥表情,反正如今去往京城的消息,都是要经过他们鲁王府的手。 早知道晚知道迟早要知道,除了王府那几个从京城来的傻子以外,根本没有必要背着任何人。 他拍了拍李瑜的肩,然后拿着燧发枪便要走。 “你如今并不是王爷近臣,像这样危险的东西不能由你拿着,待我替你献给王爷后再传王爷的话。” 百步之内便能杀人,万一他脑子不清楚刺杀王爷怎么办。 有些事情不得不防啊! 李瑜:“……那就麻烦指挥了。” 所以电视剧里头,随随便便遇到王爷的都是咋回事? 那怎么到了他这里,见个皇室中人就能这么费劲呢? 胖仔如今到了认人的年纪,除了自家爹娘谁也不愿意给抱,而且离开他视线就扯着嗓子嚎。 这可把宁照安给折磨地够呛,干啥都得带着这个小祖宗。 见李瑜回来后,她忙把孩子往丈夫怀里塞去。 “快抱着你儿子玩会儿,我这两胳膊都快断掉了。” 说罢还瞪了李瑜一眼:“不知道到底是随了谁,两个乳母四个奶娘都哄不住,二十多斤的孩子一天到晚就要娘抱……” 这么重谁抱的住啊? “这可不随我。”李瑜不顾小崽子的哭喊将他放进学步车里头,狡辩道:“我和沈旦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跟着大人下地里扯草了。” 所以肯定随富人家养的娘,不可能随他这个穷人家养的爹。 胖仔见爹娘聊天不理他,当即便嚎得更厉害了。 照安心疼儿子忙要去抱,却被李瑜拉着就往屋里走。 “干打雷不下雨的你别理他,哭累了你不理他自然就不哭了……” 照安有些犹豫想要回头看儿子:“待会儿嗓子哭坏了咋办……” “坏了就坏了。”李瑜将她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的,笑道:“以后长大了他又不去唱戏。” 古代嘛,嗓子会说话就行。 还在干嚎的胖仔见爹娘走了,睁着懵懂的大眼看着紧闭的房门,张嘴想嚎又不知道嚎给谁听。 胖嘟嘟的脸上满是不知所措,还有那么一点儿委屈。 云板看着他这可爱的模样抿嘴直笑,连忙将他抱起来哄道。 “郎君乖啊,县尊与娘子为郎君生弟弟妹妹去了,说不定明年就有弟弟妹妹陪郎君玩了呢。” ------------ 第 64 章 遗诏 李瑜站在鲁王府的书房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补服上的鹌鹑补子,大冷天的居然出了一身汗。 好吧,他承认自己有些紧张。 但是换了谁不紧张? 这就跟你在一个上万人的大公司里头干活儿搬砖。 这时候大老板和二老板干起来了,你觉得二老板能赢能提拔你,可你只是底层一个寂寂无闻的小管理。 在你使尽浑身解数后,二老板终于愿意单独见你一面。 你不紧张吗? 杨篙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带路:“来,子璇这边走。” 见他有些冒汗还安慰道:“咱们鲁王殿下其实很好相处的,一般情况下都不会杀人的。” 不像他,动不动就想提刀把不顺眼的给一了百了。 谁让他爹从前是跟着……那位喜欢坑杀俘虏的赵国公干活的,家学渊源他本来也是不想的。 李瑜:“……我谢谢你。” 不会安慰人可以不安慰,谢谢。 整个王府被浓浓的药味所覆盖,王府的下人脸上都蒙着白纱,倒是真像在防什么疫病。 他是从侧门被偷偷带进去,穿过一条接着一条的走廊还有假山,最后才在一间说不清是什么房子里停下。 屋里如今还没有人在,下人们先给两人都上了茶。 杨篙的揭开茶盏闻了闻,当即便直接撇了嘴。 “这么好的贡茶,每年每位藩王就只有半斤的量,没想到王爷居然舍得拿来招待你。” 往日他倒是想吃这么好的茶,可王爷也只给他吃了那么两次吧。 子璇这才第一回来,居然就能有这么好的待遇。 看来他这个兄弟没交错,以后指不定还能帮到自己呢。 那天在铁矿外头,喝那几盅酒真是不错。 “那是自然,难不成你还想跟本王的小先生比?” 赵翊的说笑声从屏风后传来,李瑜抬头便见身穿织金团龙纹的亲王常服,腰间扣着玉带的一米八几的大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初次见面,李瑜连忙上前行大礼:“章丘知县李瑜,叩见王爷。” 这个鲁王看起来很好相处的样子,没有凶巴巴的迹象。 赵翊感受过那把燧发枪的威力,又因为他是王明枫的门生,所以还没见面就对这小伙子很有好感。 如今见他相貌堂堂的模样,这好感就更浓郁了。 他笑着上前扶起李瑜:“小先生快莫要多礼,坐。” 小先生? 鲁王居然叫他小先生? 李瑜忙道:“下官不过是蕞尔小吏,可万万当不起王爷这声小先生。” 他被这句小先生弄得手足无措,总觉得这句小先生有点怪怪的。 鲁王的年纪快大他二十岁了! 赵翊将他按回椅子上,这才坐到自己位置道。 “让子璇这般的珠玉蒙尘,属实是朝廷的过失。” “子璇是王相的学生,怎么没有留在京城呢?” 依王相在朝廷中的处境,他觉得应该将学生留下帮助他才是,可王相却非要费功夫把人放这么远的地方。 李瑜连忙强迫自己挤出几滴猫尿,然后起身对着赵翊行了个九十度的揖。 “还请殿下屏退左右,下官有要事要与殿下相告。” 因为进王府之前就搜过身的,赵翊想着这是王明枫的门生应该没事,所以便爽快地让左右的人都下去了。 只留下杨篙亲自在门口守着,不让任何人靠近。 老皇帝去的时候,确实也留下了自己亲笔遗诏,并非王相伪造的,李瑜见没人之后也二话不说掏了出来。 内容他早就看过了,而且还看过好几遍都能背了。 他老婆宁照安也看过了,还点评过老皇帝忒偏心了。 可看赵翊的这个痛苦表情,李瑜就知道他的内心有多么痛。 不是心疼他爹,也不是感动的,而是被父皇临死前的偏心所痛到的,他也觉得鲁王怪可怜的。 “朕绍膺骏命二十八年有余,夙夜战兢,常恐德薄弗克负荷,未尝敢忘太祖栉风沐雨之艰,今沉疴难起,紫府将闭,特以心腑之言付之金縢。 一承天命 皇太孙赵柏乃太子嫡子,著即皇帝位,尔等诸子当以周公辅成王故事,同心翼赞,共守宗祧。 二清君侧 司天监夜观紫微有晦暗之相,日察山河现崩裂之纹,朕身故后朝中若有奸臣害国、扰乱国政、祸我赵氏子孙。 皇次子赵翊应携诸皇子、九边总督讨伐奸臣,稳我大雍之江山,保太子一脉永坐江山。 三安天下 三军将士各归本镇,九边总督悉佩密诏,若朝中太平敢持本诏作乱者天下共诛之,若有奸臣作乱,可凭此诏调令天下兵马。 钦此 乾安二十八年三月初二寅时三刻。” 保太子一脉永坐江山? 父皇什么意思? 让他去把奸臣杀了,然后让侄儿继续当皇帝? 父皇觉得这有可能吗? 等好侄儿真的成了好皇帝,首先要杀的就是他鲁王一脉,一鸡一犬都不会留下,还不会有人替他求情。 鲁王伸手擦了擦泪,问道:“遗诏上写着诸皇子,别的弟弟那里也有小先生这样的人?” 他知道为什么李瑜会来章丘了。 除了先皇遗诏还有王知秋的信,信中说明了朝中如今的问题,明说再折腾下去大雍就无了。 国库无钱,边疆无粮,可不就是快无了吗? “王相说……”李瑜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道:“诸皇子中,只有鲁王殿下有稳坐江山之才。” 其实王相是说只有鲁王有这个能力,毕竟不管是名分还是能力都数他最强,打回京城收拾范承远只能靠他。 可是他改了改,毕竟他可不想跟着没有野心的君王。 要他效忠鲁王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鲁王不会慈悲为怀,惦记所谓的亲情放过他那大侄子。 那样他是成就了大义,底下的人可就死的透透的了。 他李瑜是要族谱单开一页,成为一代名臣名留青史的。 让他跟着慈悲为怀的君王,他还不如马上去尼姑庵陪师太们念经。 鲁王捏紧了手中的黄绸:“父皇说要陛下永坐江山,他永坐江山本王还怎么稳坐江山?” 这一山不容二虎,天底下怎么能有两个皇帝。 李瑜缓缓道:“王爷若是拼一拼还有一线生机,若是不拼的话……” 你都私开铁矿了,还装什么呢? 接下来的话他不说鲁王也知道,毕竟他那几个手握兵权的弟弟,不就已经被召回京了吗? 他叹了口气,闭着眼道:“如今朝政并无大乱,这道遗诏拿出去也没用,本王是有心而无力啊。” 不但不能成为他起兵帮助,反而会成为他的催命符。 李瑜闻言立刻道:“下官觉得这朝堂可能马上就得乱起来了,这新枪咱们还是得先准备起来,随时准备以防万一啊。” 就算朝政没有机会,王相也会给殿下制造机会的。 不是吗? ------------ 第 65 章 兴王死了 顺天府。 辽王赵竦兴王赵竕昨日刚到京师,同侄子皇帝宴饮过后,兄弟俩便干脆勾肩搭背走着回辽王府。 作为亲王,他们在京城有府邸的。 “二哥咋就是不肯回来?”赵竦喝得醉醺醺走路都打晃,他忍不住坏笑道:“该不是怕得不敢回吧?” 要他说小皇帝有啥怕的,只要你不造反有吃有喝不就得了? 赵竕闻言连连点头:“自大哥去了之后老二就是这副鬼样子,生怕自己的脑袋搬了家。” “还劝咱们当弟弟的不回来,你说有二哥在前头杵着,哪个大傻子会先动你我兄弟二人?” 从前觉得老爷子宠爱大哥二哥,如今他们竟也觉得庶出挺好,最起码不用当新皇帝的肉中钉眼中刺。 再怎么说他们也是皇帝亲叔叔,他还能在吃喝用度上亏待他们不成? 不过是把手中的兵权交出去,交出去就交出去呗。 有啥大不了的? 回到王府哥俩便准备再喝点儿,兴王赵竕本来就是爱酒之人,每日不抱着坛子喝到醉死过去不作数。 “三哥,咱哥俩都多少年不见了?今晚必须要醉死当睡着才行。” 可辽王赵竦虽也爱酒,但他却是个很节制的人。 “不喝了,不喝了,醉死了不像话。” 跟摊烂泥一样倒在地上,说出去一点儿也不体面。 “三哥你还跟以前一样,假正经,实际上你最坏了,你小时候还偷看父皇的美人洗澡……” 嘲笑过自家三哥后,赵竕就抱着自家府上的酒开怀畅饮起来。 “要是二哥在就好了,他可比咱们爹还能喝。” “二哥可是最像祖父的人,爽快洒脱能上马打仗还能下马作诗,只可惜二哥没当成皇帝。” 若是二哥成了皇帝,哪里会这么疑神疑鬼的? 他们这些兄弟最服大哥,其次便是最听二哥的话。 “这是在京城,你别害二哥。”赵竦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周围,这才低声道:“还不知道二哥怎么样呢。” 不管是被圈禁还是被杀掉,他这个当弟弟的都会难过的。 赵竕咕噜咕噜又下去好几大口酒,略带同情地道。 “谁说不是呢?” 他打心里同情自家二哥,也打心底里佩服自家二哥。 “哥……三哥……” 正要说些从前的事儿,赵竕忽然觉得自己腹痛无比,甚至痛得就在地上打起了滚来。 “老四……老四你怎么了老四?” 见弟弟脸色煞白赵竦吓了一跳,连忙让人去请太医过来。 “老四,你吃什么了老四?” 他们吃的东西都差不多,为什么就他自己没事儿? 赵竦忽然看向散落在一旁的酒,熟知医理的他手脚并用爬过去辨别,心中的凉意瞬间如坠冰窟。 鹤顶红。 鹤顶红就是红色的砒霜,可以在半个时辰内致人死亡。 “三哥……” 赵竕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赵竦赶紧过去抱着自家弟弟冲门外吼道。 “太医呢?太医来了没有?” 他知道太医来了也没用,因为太医来了也救不了他四弟了。 赵竕哭着道:“还好二哥没回来,还好三哥你没喝酒,不是小皇帝干的……那一定就是范承远干的……” 只有范承远天天嚷着削藩,天天盼着要把他们关起来。 “这个狗日的狗东西,三哥,三哥你要帮我报仇啊三哥……” 弟弟没了,赵竦自然是要大吵大闹,要皇帝给他一个说法的,并且矛头径直对准了权势滔天的范承远。 可范承远只是坏人家又不傻,怎么可能这时候对辽、兴二王下手? 他最想弄死的鲁王还没回来,怎么可能想对这两人下手? 小皇帝当然不会干这事儿,就在大家都想不通的时候,范承远猛然看向满脸悲痛的王知秋。 他猛地向王知秋冲了过去,双手狠狠掐上了他的脖子。 “是你!是你干的?是不是你干的?” 大家都是千年的老狐狸,王知秋怎么可能表露出来。 “我王明枫得先帝栽培提拔,若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便叫我五马分尸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是他做的又怎么样? 只要他不承认,这件事最大的嫌疑也就你们君臣二人。 王知秋干的事虽然损很多人利益,但是他的人品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更何况古人又重誓言。 赵竦几近癫狂抽出御前侍卫的刀,跟发了疯似地朝着范承远砍去。 “你这个奸佞之臣,居然胆敢撺掇陛下毒杀皇叔,今日本王不砍死你本王就不姓赵。” 藩王御前抽刀可是大事儿,吓得小皇帝都站了起来。 “三叔,你别冲动,此事朕一定会给你交待的。” 他是想赐毒酒没有错,可是他的毒酒只针对二叔。 大殿之上一片混乱,范承远被赵竦的剑砍得满地打滚。 周围的侍卫想阻止又不敢,赵柏跟在自家三叔旁边劝了又劝,见他根本不听自己的也只得怒道。 “将三皇叔扣下押解回府,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出府!” 众侍卫这才敢去拉控制赵竦,而此时范承远虽然没有受伤,却早已经衣衫凌乱狼狈不堪了。 从宫里出来华郎便跟着王知秋,他望着王知秋平静的脸庞道。 “兴王死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做?” 他知道好友平静的脸庞下,肯定是翻云覆雨的难受。 那是对不起先帝,却又不得不为之的难受。 王知秋望向皇陵的目光悠悠,语气就像是一位八十岁等死的老人。 他要让辽王自戕! 随后散发范承远是前朝遗孤的传闻,然后再把自己献出去,这样鲁王起兵就是名正言顺了。 华郎见他不与自己说,也只好哽咽着对好友道:“鲁王殿下进京后,肯定不会让陛下活命的。” 先帝以为那是给孙子的皇位保护符,其实那就是催命符啊,还不如直接说让鲁王废侄登基,这样还有命在。 只不过若是这样说的话,那天下藩王岂不是都想清君侧? 如今为了一个范承远,折进去一位藩王还要折进去一位天子。 如此一来,他们就更对不起先帝嘱托了。 “我有什么办法?”温润的王知秋,这会儿也忍不住发了怒:“陛下听姓范的,不听咱们的啊。” “你以为我非想扶持鲁王,我难道不想让陛下成为一代明君吗?” “陛下听那个姓范的胡乱免税,今年户部税收少了一半,国库比先帝在时空了一半,你说这边疆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和亲,真的要高价买他们的病马、老马来换取和平,把整个大雍的脸摁在地上踩吗?” 要打仗了,要赈灾了,要修皇陵,要兴水利要给官员发俸禄,没有钱能办成什么事儿? 朝廷办不成事儿就会天下大乱,到时候民不聊生他们更对不起先帝,对不起他们脑袋上的乌纱帽。 ------------ 第 66 章 辽王自焚 这六年整得宰辅生涯,让王知秋两鬓几乎全白完了。 华朗是既心疼又很是无奈:“陛下虽然确有遗诏,可天下兵马又如何能够分辨奸臣与忠臣,天下是乱了呢还是没乱呢?” 杀两个藩王纵然是名声不好,可这和奸臣祸国天下大乱到底还差了点,怎么才能把另一点给补上呢! 王知秋闻言也只不过是笑笑,并不愿意与好友多说。 皇宫。 范承远再三对小皇帝保证,自己真的没对辽、兴二王下手,并且将自己的怀疑说给小皇帝听。 “王明枫就是想挑乱这局面,让鲁王有名正言顺的名目不回京,说不定还能就此事起兵造反。” 他觉得自己猜的就没错,王知秋那个老匹夫就是站鲁王那边,专门来坏他好事儿的。 “陛下,老臣可是听说,当年王明枫从一开始就是支持鲁王为储君的,如今恐怕还是贼心不死啊。” 赵柏闻言却是摇摇头,王相就是讨厌了些、烦人了一些。 可是你要是说他帮助二叔造反,赵柏却觉得怎么看怎么不像。 “王相是祖父留给朕的顾命大臣,没有证据的话范相还是要少说,当务之急是将毒杀四叔的人找出来,好熄了三皇叔的怒火才是。” 这件事要是平息不下去,他二叔可能就更不敢回来了。 二叔不回来,岂不是要硬碰硬? 他可不愿意硬碰硬! 见小皇帝不肯听自己的话,范承远表面上没有说什么,却转身就直接去了邹太后的寿康宫。 邹太后二十四五就守了寡,皇帝都得给她行礼的身份还缺什么? 自然是缺男宠! 范承远在她成为太后的第二年,就偷偷送了两个相貌俊秀,器大活儿好的假太监进宫伺候。 邹太后对此也很是受用,对着胖乎乎的范承远,竟然也觉得他胖得可爱,最起码比王知秋那家伙顺眼多了。 听完他的意思,邹太后皱了皱眉:“王明枫这个人被先帝宠坏了,对哀家与皇帝没有丝毫敬意。” 她不过是想重新再制一顶凤冠而已,王明枫居然也要上书拦着,还扯上什么劳民伤财。 制顶凤冠能使几个银子? 不过就是二三十万两银子,四个县的赋税罢了。 大雍有上千个县,她堂堂太后这点儿钱都花不得? “他是先帝跟前的宠臣,光是这些小事便也罢了。 可他若是当真有谋逆的心思,那哀家定然要叫他全家好看。” 刚从美男堆里出来的她面若桃花,可美眸里却有一股子狠意:“可只有一样,必须要证据确凿。” 若是没有铁证摆在面前,就算她是太后也不敢随便对这样的臣子动手,那些酸夫子还不得跪宫门死谏才怪。 “是,老臣定然查清楚。”范承远微微抬眼,很是贴心地问道:“小喜和小涛伺候地还好吗? 若是不好了的话,老臣再去挑两个机灵的来伺候娘娘?” 邹太后闻言笑了笑,那两小伙子好是好就是怕他们太累。 “劳烦范相再挑两个送来,哀家心里是个念旧情的人,小喜和小涛也可以继续留着。” 怪不得男人都那么喜欢当皇帝呢,望着美男谦卑跪在自己面前伺候,小心翼翼求她怜惜的模样让她十分舒爽。 “鲁王那事儿还是得尽快办,皇帝年纪小心肠软,再有像今日这种事儿可直接来问哀家。” 这样的好日子绝不能被破坏,谁挡他们母子的路谁就去死! 范承远闻言嘴角勾了勾,立刻跪下来行了大礼。 “是,太后陛下,老臣这就去办。” 有了太后的话他立刻回去准备,要把这谋逆的事牢牢扣在王知秋头上,而后者此时却刚从辽王府悄悄出来。 负责看守辽王府的禁军统领,是先帝发妻最小的弟弟,也是皇帝的舅姥爷,同时也是诸位藩王的玩伴顾明远。 熟悉的人称他为顾景行,今年才三十八岁的庆国公是也。 他出生不久父亲就去世了,从小就被姐姐还有姐夫给接到宫里去住,待遇就跟皇子没有两样。 也因为从小就在宫里长大,所以小皇帝对他也很是亲近。 他亲自来看守辽王,只不过是想来安慰安慰曾经的好兄弟。 可如今知道了一些事情的他,只选择默默低着头不说话。 看着王知秋的背影他几次想说话,最后都忍住了没有吭声。 他不由地暗骂道:“真特么操蛋!” 姐夫也不知道是咋想的,疼太子哥哥也不是这么个疼法。 唉! 他回身看了眼紧闭的府门,最后还是选择扭头回去听曲儿。 管他的呢! 只要皇帝最后是姓赵的就得了,谁当不是当啊? 当天晚上辽王府就起了大火,京城的救火队扑了一整天火势才小了,仵作在王府内找到了辽王赵竦与王妃秦氏骸骨。 同时辽王一个亲兵逃出京城,一边往辽东逃一边奔走相告,说辽王是因为不堪受辱才自焚的。 毒死了兴王,逼死了辽王,两位藩王的世子自然是坐不住的,纷纷哭天摸地地喊着要为自家父亲报仇。 皇帝与范承远被这事弄得手忙脚忙,纷纷急着要找出罪魁祸首,就是笑不出来也得找个替罪羔羊去杀。 鲁王府。 得到两位弟弟身亡的消息后,赵翊双眼瞬间变得通红。 “这就是……所谓的乱起来吗?” 想起那两个跟屁虫弟弟,居然就这么死了。 赵翊都险些没站稳,他虽然想争皇位可他没想过要拿两个弟弟命去换,可如今两个弟弟居然都死了。 死在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死在了残酷的皇权斗争下。 李瑜今日本来是来报制枪的成效的,没想到居然这么凑巧听到了这事儿,他叹了口气安慰道。 “殿下节哀。” 皇位历来都是残酷的,只能说老皇帝做的事儿不是人干的。 赵翊曾经叫人问过他们回京与否,还劝他们都不要回京,可他们却觉得自己不争皇位无所谓。 可是这才回去多久,两个便都没了性命。 “本王劝过他们,本王劝过他们,他们不听本王的……” 赵翊气得捶桌也没办法,他也差不多猜到这事儿是王明枫干的,因为他知道皇帝和范承远没那么蠢。 可他不仅不怪王明枫,而且在心里默默地叫一声好。 因为有了这事儿,他不回京去就是名正言顺了。 ------------ 第 67 章 家书 待伤心半刻钟表示兄弟情深以后,赵翊抬头看向李瑜。 “你的枪造的怎么样了?” 皇家子弟的身份告诉他,就算难过也不能一直难过。 他大哥死的时候他难过,可过了几日伤心便淡忘了,剩下的时间都是想着父皇会不会立他为储君。 大哥还是亲的,更何况老三老四跟他还不是一个娘。 李瑜忙道:“下官正要说这事儿。” 山东这边原材料,说实话确实不如延平府那边的,不过好在赵翊平时剿灭倭寇的活儿干的很积极。 那些缴获的倭刀也是不错的材料,一个月下来李瑜造了三百多把,没办法弹簧钢太难做了。 “不够!” 赵翊知道这天下的人心是杆秤,父皇的留下的遗诏固然能帮到忙,可始终会有人觉得这也不算乱。 这一场仗,该打还是得打,就看自己的运气好不好。 九边将军是觉得皇帝对,还是自己这个鲁王对了。 “得抓紧!” 他估计可能要不了多久,京师就会派了兵来围了鲁王府。 李瑜也知道形势紧迫,拱了拱手便退了出去。 准备要不干脆住到火器房,盯着他们拼命地干算了。 “李知县。” 刚出王府的书房,李瑜便遇到了鲁王世子赵明。 他连忙笑着作揖问好:“下官李瑜见过世子。” 这赵明一身文质彬彬的气质,直觉告诉他这将来会是好皇帝。 “李知县不必多礼。”赵明抬抬手,看向书房的大门:“父王可还好吗?” 三叔四叔与他父王的关系极好,如今三叔四叔没了父王恐怕很是伤心。 “王爷自然会伤心的,只不过……”李瑜迟疑了会儿,还是道:“下官以为王爷与世子,还是应该多安慰安慰……辽王世子与兴王世子。” 特别是安慰辽王世子,辽王手里有一支能打会干的蒙古骑兵,若能结成联盟又是一笔底气。 赵明闻言眼睛亮了亮,趁着几位堂弟逝父之痛,怂恿他们帮着自己围攻京师,怎么看怎么有戏。 只是他面上却是一片不忍,甚至还挤出了两滴猫尿。 “小先生说得是,几位堂弟想必此时正伤心呢。” 十五六岁的少年,最是好骗不过的了。 可不能怪他的心肠狠毒,毕竟他都没有见过这几位堂弟。 李瑜自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得在心中感叹这皇家的小孩子就是不一样,天生就要比普通人家的孩子无情些。 回到热火朝天的大型打铁房看了会,李瑜便紧跟着回了县衙,准备抱两床被褥亲自去当监工。 见他回来,宁照安连忙拉着他回房。 李瑜见状不禁谈笑道:“不过才半日不曾见过而已,娘子这就迫不及待,那以后好几日不在家怎么办?” 古人觉得白日那啥不是太好,可如今他与妻子两个人,早已经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了。 “想什么呢?” 宁照安捶了他一下,然后拿出一封信递过去, “老三让家里人急递过来的,还是下人偷偷混入商队送来的。” 听到是小舅子来的信,李瑜连忙展开读了起来: 谨启者: 新元既望,弟谨奉书于贤姐妆安,自春明一别,倏忽已三载矣,每至更深漏尽,北望齐鲁大地,未尝不泫然涕下。 想吾姐持家勤勉,相夫有度,三年政绩皆优实乃家门之幸,闻说甥儿新岁后即将开蒙,伏乞善加调护,勿使劳心过甚,无灾无难、无忧无虑便是福气。 弟自任翰林侍讲以来,夙夜匪懈,今秋得范相赏识,升为翰林学士,因公务繁忙而无心顾家。 前月得了父亲手书,言老宅西轩的紫藤已覆半庭,犹记当日年少,贤姐常携吾坐卧花下,品茗读诗好不快哉。 今见嘉行无姊妹兄弟陪伴心觉不忍,特遣护卫苍安送嘉行至贤姐处,与甥儿相伴些时日。 冬风刺骨,望姐、姐夫加餐珍重,临楮依依,不尽所怀。 弟 叔本顿首再拜。 壬午年冬月十三日。 嘉行是宁源与妻子华氏的儿子,他的外祖父是礼部尚书华郎。 宁照安咬着唇压抑着道:“这哪里是什么家书,这就是纯粹在托孤了,他这到底是想做什么?” 不是都已经跟着范承远做事了,为什么还要来这么一遭托孤呢? 她捂着嘴哭着道:“人的脑子太聪明了也不好,像姐夫那样的就是在京城里,也没有人会去找他的麻烦。” 这个姐夫当然就是吴景诚,他一个字不过字写得好些的穷翰林,妻子又只不过是小小巡检的女儿。 只要他脑子不想着去犯蠢,说好听了是不找他麻烦,说难听点就是谁也不会拿他当一盘菜的。 “不哭。”李瑜抱着妻子,安慰道:“叔本这小子是个稳重的,或许他只是想以防万一是不是?” 信是比人走得快的,如今嘉行应该都已经在路上了。 “万事咱们都要想开一点,如今还能从京城将人送出来,那就说明情况还没有坏到离谱不是?” 他要不要提醒下他姐,不然先带着孩子回老家躲躲? 不过他小舅子既然想到这点,想必已经提醒过他姐夫了。 “那也好不到哪里去,若非情势危急为啥要把孩子出去?” 宁照安擦了擦泪,心里却是认同丈夫的话的。 “这都是先帝惹出来的祸事,如今将咱们家都连累进去了,怪不得都说人老了别掌家会祸害子孙。” 这皇帝老糊涂了还要掌权,可不就是祸害天下了吗? 最后那句话她没有说出来,可心里却把老皇帝骂了个遍。 流放什么的都不怕,只要鲁王赢了随时可以官复原职,输了只要人活着就还有能有希望。 就是怕他们直接砍人,人死了就啥希望都没了。 不过着急也没用,当下之急是得派人去接应嘉行。 可怜孩子,这么小的年纪就要离开自己的父母。 李瑜一边哄着妻子一边忍不住深思,为什么小舅子要把孩子送到他这里来,而不是送回老宅去。 西南那边山高水远的养人又隐蔽,唐明皇避灾都去那边,那应该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吧? ------------ 第 68 章 抄家 京城。 王知秋府邸被禁军包围的那天晚上,一位乳母抱着两岁的孩子逃了出去,这个孩子正是王知秋最小的孙子。 “公爷,不拦着吗?” 庆国公的手下林忠,见自家公爷无动于衷便问道。 毕竟在包围圈还有漏网之鱼,会让他们很没面子的。 顾明远闻言看向手下:“王相那样的忠臣的两岁孙子死你刀下,你此后的一生还睡得着吗?” 王相家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人,给人家留个后就当给自己积个德咋了? 林忠想想还真有点睡不着,若有所思地问道。 “那公爷,王相真的造反了、兴王真的是他杀的吗?” 他们国公爷都觉得王相是个忠臣,那天下老百姓的嘴还堵的住吗? 顾明远:“……好好当你的差,江湖上的事儿少打听。” 何止是只有兴王,明明就还要再加上一个辽王。 王相也是真的要让鲁王造反,全家被抄家砍头倒是也不冤,毕竟这些罪名都是真实的。 只是…… 他依旧觉得王相是位忠臣,他姐夫也就这件事儿上没看错人,至于在别的事情上嘛。 那真是一言难尽。 先帝到了地下与太祖会面,估计会被太祖皇帝暴打一顿。 从怀里拿出一块水果糖含进嘴里,顾明远目光深邃。 “不许对王家的女眷动手动脚,否则爷先剁了他传宗接代的家伙事儿。” 王家的男丁今早在朝廷就被扣了下来,如今府里只剩下女眷,还有一些懵懂无知的孙辈。 只是他话音刚落,先进去抄家的千户就冲了出来。 “公爷,公爷您快进去看看……吧。” 来人此时泪流满面,刀下冤魂无数的他如今也有些崩溃了,恨不得今日根本就没来当过差。 顾明远见状心中咯噔了一下,连忙提步跟着千户往王家的祠堂里走,却见本就牌位稀少的祠堂里,此刻正吊着五个女人。 他们分别是王夫人,还有三位儿媳妇加一个女儿。 她们早已经面色青白吐着舌头,看起来死了很有一会儿了。 五个女人身着粗布麻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由木钗挽着未着任何金银,宫里赏赐的锦衣被叠的好好地放在地上。 林忠有些哽咽着道:“这是知道要抄家的话,死人也要被扒衣裳的,所以她们就……” 他这个屠夫见了都想哭咋回事? 顾明远望向院子里三五个老仆人,和视死如归的几个孩童。 最后再看看杂草丛生的院子,最后再看看除了书与公文的房子。 造孽哦。 至于钱财方面……除了先帝赏赐的五百金以外,别的就是些加起来还没有五十两的碎银子了。 他记得每次有什么灾,王相捐钱的时候都是最快的。 可惜了。 “王公大义。” 至于逃出去的那个小孙子,到底能不能逃脱魔爪就看命了。 李瑛一大早出去买菜,就见到满大街居然都是禁军,打听一嘴后才知道王相居然以谋反的罪名栽了。 听说皇帝下了令,要满门抄斩呢。 “不可能吧?” 京城的百姓一边议论不可能,一边匆匆跑到相府外凑热闹。 李瑛买完菜便忙往家里赶,她可不爱凑这个鬼热闹。 可街坊邻居都去看热闹了,空旷的巷子里有个女人,却抱着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可怜兮兮的模样,看得她很是心软。 于是她干脆转身看向那妇人:“你干嘛的?你家男人呢?” 若是个清白人家孩子的话,不如就让他们跟自己回家,吃口热乎安顿几日也是使得的。 这世道不太平,就全当给自己积德了呗。 春杏抱着孩子不停抽泣,却还是从怀里拿出自己的腰牌。 “您是李瑜,李知县的姐姐吗?” 相府的玉牌李瑛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本来不想多管闲事,可想着这也算是帮助过子璇的大贵人。 她爹从小教她做人要知恩图报,否则就跟那畜生没什么两样。 所以她不过犹豫了一会儿,就赶紧将人带回去了。 “跟我走。” 好在她前两月把女儿送回了营山,不然家里突然多出两个人还不好藏,这时候大家都去看热闹,也不会发现她带了人回家。 “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可有人看见吗?” 到了家里以后李瑛赶紧把门给栓上,见孩子瞪着溜圆的眼睛里满是懵懂,她语气不禁有些责怪。 “像王相那样的家庭,就应该早早做打算才是,刀子都到自家门口了才跑,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就连他们这样的人家都早有准备,真不知道这样的人家生孩子干嘛,这不是在害孩子吗? “相爷……相爷就没打算让孩子活。” 春杏早就劝夫人将孩子送出去,可不管是夫人还是相爷,都不愿意孩子东躲西藏过日子。 “今早天没亮三娘子蒸了碗鸡蛋羹,哭着让我给小郎君服下就捂着嘴跑掉,我见那样就知道不对。 本来是想遵命的,可我看着奶了两年的孩子实在是不忍心,就想着能不能试着带他逃出来,谁知道居然真的逃出来了。” 可真的逃出来以后,她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她的家并不在京城,京城更是没有任何亲戚。 现在这种情况也别想出城,而且临时起意也没有带多少钱出来,住客栈又怕引起别人怀疑。 她想起李瑜之前来过相府,买菜的时候又曾经见过这位李娘子,因菜贩子的议论知道她就是李瑜的姐姐。 只不过是没有说过话而已,今日又遇见他便跟着了。 春杏想着既然是相府的门生,那就算不愿意这时候庇护这孩子,总不会把他们交出去吧? “你是个忠心的。”自己也是母亲,李瑛得知全貌早已感动得泪流满面:“相爷泉下有知,会感激你的。” 作为一个母亲,你让她现在把孩子丢出去她可做不到。 李瑛将女儿房间收拾出来给他们,嘱咐她尽量不能让孩子哭出声音。 因为她姑娘早就不爱哭了,家里突然多了个婴孩会引人起疑的。 春杏见她真的愿意收留自己,当即哭着跪了下来磕头。 “娘子您是个好人,好人有好报,奴婢代相爷谢谢娘子,相爷是个好人,奴婢相信总有一天王家能够沉冤得雪。 到时候小郎君必感念娘子、感念娘子全家一生一世。” 李瑛也不信那些事是王相干的,可是同样的她也不图沉冤得雪后的事,她只是不想让这么小的孩子死了。 吴景诚回来知道后,沉默了一会儿竟也觉得妻子做的对。 “不管什么王相不王相的,你就说这么小的孩子又做错了什么?” ------------ 第 69 章 独抱孤忠照古人 更何况。 若那件事真是王相干的,那吴景城是打心里佩服王相的勇气,他一个混子都看出当今圣上并非良君。 表面上看着行施的都是德政,可实际上却是在拖垮大雍。 如果那事儿不是王相干的,那这么好的却臣子被冤枉,他这心里头也替这天下感到难过。 总之不论是什么原因,王相的小孙子他一定要保下来。 还好两岁的孩子听得懂人话,还有乳母在跟前照料着,不是几个月的婴孩成天哭闹。 只要小心谨慎,总能躲得过去。 若是有官兵来搜查的话,还可以将孩子与乳母藏在地窖中躲避。 待这事儿平息了以后,再想个法子悄悄将孩子带回家乡,就说是自己的孩子托父母照料。 如此,也算是功德一件。 在京城里别说是孩子,就算是谁家有猪谁家养了几只鸡都有记录在册,所以王相家两岁的孙子不见了,那肯定是瞒不住的。 王相虽然出身贫寒,可为官多年门生故交也不少。 历朝历代重臣抄家是也难免将自家血脉送出去,再加上有顾明远轻查轻放地做面子功夫。 范承远也没空搭理个孩子,所以找了几日以后便放弃了。 两岁的孩童短时间内做不了什么,如今最重要的是将最后一个实权藩王干倒,才好办接下来的事儿。 范府内庭院深深,在外威风八面的范相却对着家里一个与自己同龄的"表亲"态度恭敬。 “陛下,待臣解决了鲁王与王知秋,就轮到小皇帝了。” 他准备劝小皇帝选妃,然后再将自家陛下所生之子,送到宫里去当太子,然后再不声不响地弄死小皇帝与太后。 如此一来,大雍就能兵不血刃变回大新的江山。 这几年他在宫里插进去许多手脚,想混个孩子送进去并不难。 祁钰对于拿回江山没兴趣,觉得就这么无忧无虑也挺好。 毕竟他出生的时候,天下就差不多已经姓赵了。 可表哥却总是私底下称呼他为陛下,天天想着怎么将江山拿回来,这让他觉得很是无奈。 国运是有数的,尽了就是尽了,干什么就非得强求。 可他每次一说不必强求,表哥就会突然发疯发狂。 从小在范家藏着掖着当贡品的他,也没有什么谋生技能,所以如今也只能够听天由命。 “表兄做主就是。” 明明他寒窗苦读那么多年,已经是国相威风八面金银财宝数之不尽,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为自己争皇帝那么积极也罢,怎么为别人还这么殚精竭虑的? 王知秋斩首的那天,天空正下着鹅毛般的大雪。 百姓们像从前一样提着烂菜叶子过来刑场凑热闹,只是谁的烂菜叶子最后也没有扔出去。 “王相不像是那大逆不道之人,当年王相任福建巡按御史的时候,还帮我表兄家的姨母的娘家翻过案呢,要不是王相可就冤死人了。” “听说王相巡按江西的时候,还得到过万民伞呢。” “河西的百姓还给王相修建了生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造反呢?” “你们懂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朝廷某些人不愿意打仗,王相的政见与某些人的政见不合,所以被当作绊脚石给踢了呗。” “是啊,历朝历代皇家过河拆桥,哪次不是给人安的造反的罪名?不安这么大的罪名怎么达到自己的目的?” “……” 百姓们的议论声不小,坐在囚车里的王知秋听得清清楚楚。 他笑着将被木枷锁住的手展开,接住天空飘落的雪花。 百姓永远都是那么的淳朴天真,不知道这权利的中心的旋涡到底有多深,到底有多么的黑。 先帝两个儿子折在他手上,若鲁王进京当今陛下也活不成。 他没有办法……名正言顺地活在这个世上享受荣华富贵,所以他要用全家的血向先帝赎罪。 只是对不住华兄,害他们全族被流放闽南。 不过……好在他们都还活着,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天上的雪越发地大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烂菜叶子纷纷朝着押送的官员扔去。 押送的官员表示很无辜,毕竟杀王相又不是他们的主意。 等到了刑场以后,押送的官员官兵浑身都是脏兮兮的,可刑犯们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 这可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王知秋从囚车上下来,看向三个平静端正的儿子,还有年纪虽小却也不害怕的孙子们暗暗点头。 他对着围观的百姓大声吟道:“未许浮名累此身,河山万里入风尘,狂澜欲倒天难问,独抱孤忠照古人。” “我王明枫忠贞一生,无愧先帝,无愧国家,今虽身死然忠魂亦在。”说罢又仰头望向天空白雪纷纷。。 “只盼苍天有眼,令朝中无奸,国有明君贤臣,民不饥,战不败……” 这番话成功让人群再次骚动了起来,他们坚信收到过万民伞的王相绝对是被冤枉的。 监斩官是范承远的人,他怕夜长梦多连半个时辰也等不得,于是直接下令让刽子手们动手。 打工人纵然内心不愿意,可也不能违逆领导的意思。 一口辣酒喷向砍头的刀,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刀落头断,尽量不要让王家人少感受到一点痛苦。 兴安四年,腊月十七。 先帝的托孤大臣、百姓们心中的贤臣的脑袋,就这么混着鲜血落在了洁白的雪地里。 一家人的人头被以谋反罪名,挂在了顺天府的‌宣武门上。 王知秋,字明枫,浙江乐清人士,明太宗乾元帝重臣,兴安年间为右相,为政清廉……兴安四年被左相范承远诬陷谋反,致使其含冤遇害。 终年……五十二岁! 皇宫。 赵柏得知行刑已经完成还有些发懵,甚至还莫名其妙有些不舍:“是不是,朕真的误会先生了?” 王相真的很像他早死的爹,总是会严格关心他的学业,恨不得把所有的政事都塞进他的脑袋,立马就能成为一代明君。 “陛下,如今最重要的还是鲁王。” 范承远才不管到底是不是冤枉,总之把这绊脚石给弄死他心里就很舒爽,如今也该接着弄下一个了。 “鲁王的病一定是装的!” “臣以为应该立即派兵请鲁王进京,若是鲁王殿下不愿意进京,那派去迎接的兵就应该直接将鲁王捉回京来。” ------------ 第 70 章 勿伤我叔叔性命 赵柏一下子死了两个叔叔,这下轮到第三个不免有些犹豫。 “可是……可是他到底是朕嫡亲的皇叔啊……” 一年之间逼死三位皇叔,他祖父的棺材板只怕是都压不住了吧? 更何况,他二叔是他爹的亲兄弟。 “陛下以为,皇位稳固重要还是亲情重要啊?”范承远竭力相劝:“陛下诏鲁王进京他不敢来,不就已经能说明一切了吗?” 他猜想鲁王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所以这事儿必须得速战速决才是。 否则等人家准备好,只怕是就没那么好收拾了。 “皇帝,你还在犹豫什么?” 赵柏本来还是拿不定主意的,却立马见自己母后从后殿走了出来,他连忙起身行礼。 “母后。” 邹太后怒道:“难不成你要等着你二叔带着兵马进京,废了你的帝位,然后让母后跟你一起赴黄泉吗?” 邹太后说罢也不管儿子啥表情,直接看向范承远道。 “这事儿就依爱卿的意思办,即刻派兵去请鲁王回京,不管他是得了什么病,就是抬也要给哀家抬回京来。” 有这么一位藩王在外面别说是皇帝,就连她都觉得日夜难以安寝,总觉得浑身刺挠不舒服。 范承远立刻作揖道:“是,臣谨遵太后陛下、陛下圣谕。” 赵柏觉得他母后和范相两人,好像都没把自己放眼里,但是他也没有太去计较,只是连忙给补了一句。 “切记好言相劝,勿要伤朕二叔性命……” 皇祖父临去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伤害叔叔的性命,可如今都死俩了…… 原本他是想杀二叔的,可如今还是绑回来关着吧。 否则他一定要把自己皇陵修远些,免得被皇祖父打死。 “陛下仁慈。” 范承远只是夸了一句却没有答应,而是直接换了一个话题。 “陛下也到了成家的年纪,作为君王繁衍后嗣尤为重要,臣以为不如即刻让礼部张罗选后选妃的事吧?” 邹太后也到了想当婆婆的时候,闻言很干脆地点头并嘱咐道。 “爱卿要记得告诉礼部,后妃相貌美否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能繁衍后嗣品性柔顺贤良淑德为重。” 要是娶个貌美又厉害的回来,勾着她儿子的心天天来气她,那还不如娶个丑八怪回来的好。 反正只要能生孩子,别的都不重要。 赵柏:“……” 他的想法就那么不重要吗? 有没有可能,他很想娶个漂亮的呢? 范承远从乾清宫出来以后,刚好迎面遇见了宁源。 他笑着道:“叔本这是要见陛下?” 宁源恨死了这个害他老丈人的奸相,可脸上却全是谄媚。 “今日该下官经筵,相国可用午膳了吗?” 为了留在朝堂上观察范党动向,他付出这辈子所有最假的笑容,可惜范承远对他防备得很。 “我这就去用,那你进去吧。” 到底是华朗的女婿,虽然他惜才没有对宁源下手,可同样也不会真的把他归类于自己人。 哎。 只希望这些人,将来都能够对未来的陛下忠心耿耿,共同将大新的天下重新再撑起来才是。 章丘。 “姑姑,姑父好。” 四岁的宁嘉行乖巧聪明,虽然不记得姑父长啥样,可他知道站在姑姑旁边的就一定是姑父。 而且姑姑和他爹长得几乎一样,所以他下马车后一眼就能认出来。 “哎哟,乖孩子,冷不冷啊?” 李瑜在大雪天接到了自家舅侄,并弯腰将孩子给抱了起来。 “你爹娘都还好吗?” 宁嘉行礼貌地表示都还好,眼睛便滴溜溜到处转悠找那素未谋面的小伙伴,他在自己家都快无聊坏了。 李瑜笑着解释:“胖仔今日没来,前几日着了凉天气又冷,等你到县衙就能见到他了。” 虽然两兄弟从来不曾见过,可他们却对彼此有种天生的亲近。 若不是因为胖仔前几日得了风寒,只怕这会儿兄弟俩早就去雪地里打滚了。 安顿好了孩子以后,李瑜这才问起京城的情况。 苍安出自华氏一族的护卫,在事情未发生的时候心里便有了些数。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忍,忍着悲伤哄着小郎君高兴免得他闹着回去找爹娘,天知道这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若是没有意外,王相如今应该已经被斩首示众,还不知……还不知华氏一族如何。” 宁嘉行的外祖便是华家,若是被牵连的话可不好说……所以回顺庆不是最好的选择。 只有李瑜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因为这边是鲁王的地盘,而顺庆府却是能被朝廷直接管辖。 李瑜听到王知秋的噩耗,当即便长长地叹了口气。 “王相这又是何苦?” 他们逼死了两个藩王,只要再对鲁王府做出一点出格的事情,鲁王就能够理所当然地起兵。 何必非要以王氏全族的命去祭? 李瑜不是说大话,他觉得只要王知秋自己不想死,最起码范承远的手段绝不会进展得那么顺利。 可那些谋害辽、兴二王的人,居然就那么直直地站出来,然后所有的证据都畅通无阻地被找到。 这摆明了就是有鬼嘛! 只是天下会怀疑范承远有鬼,而知情人才会明白那个真正的鬼,其实就是王知秋他自己。 “华尚书与王相是真交好。”宁照安紧紧捏着帕子,感叹道:“这么危险的事儿,居然也跟着王相干。” 谋反的罪啊,指不定就是一个诛三族。 而华家,可是大家族呢。 “华家不一定会那么惨,我估计顶多就是一个流放。” 华尚书可是礼部尚书掌管全国教育,门生遍布天下方方面面,范承远肯定不敢做得太过分。 只不过像王相这种……没什么根基的家庭就惨了。 也不知道有没有留下一个血脉,若是没留下真的很亏。 总之要是这事儿换了李瑜来,他绝不可能为了封建时期的皇帝牺牲。 帝王是他荣华富贵登天梯,可不是他必须要忠于的主人。 再说他家人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因为自己去死。 不过这不耽误他佩服王知秋,而且是打心底里的钦佩,就是大圣人也不一定做得到如此地步啊。 ------------ 第 71 章 接王爷回京 鲁王赵翊得知王知秋身死后,忍不住吟着他死前作的诗。 “未许浮名累此身,河山万里入风尘,狂澜欲倒天难问,独抱孤忠照古人……” 这个古人是谁? 沈天砚吗? 沈天砚是新朝中期的宰辅,因为当时的皇帝宠爱方士荒废国政,再三劝谏之下君王烦了顺水推舟,任由当时政敌陷害处死了他全家。 王明枫这是献了全家的命……给自己铺路吗? 可死了两个藩王还不够,为什么还非得把自己搭进去? 赵翊虽然为名臣的陨落有些遗憾,可这点儿遗憾却没耽误他手下的动作:“粮草集结得怎么样了?” 他要是不成事,可对不起两个弟弟还有王明枫的死。 幕僚之首崔延龄忙道:“殿下,粮草的问题不大,济南府十一县粮仓,共计四千七十二万石粮早已经集结完毕。” “待起兵传檄文于天下以后,还会有地主乡绅富豪给咱们捐粮,再买一些粮草尽够用了。” “最重要的还是兵力……” 他们山东几万的兵力,要对阵朝廷那大几十万的大军,最后结果如何真的要看天意怎么说。 济南阴阳监陈仲卿一直在闭目掐算,听到崔延龄这话猛然张开眼。 "近日下官夜观星象,发现紫徽星十分黯淡,而帝星西北有赤气贯日,正应王爷封地所在。” 李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兴趣,于是立刻追问道。 “阴阳监快快给我算上一卦,看看我此生的仕途如何?” 听闻老陈给人家算卦,最少也要一百两银子的高价。 不白嫖他还是人吗? 必须要白嫖一卦! 众人:“……”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这人怕不是个傻子。 崔延龄正要出声呵斥,却见鲁王并没有生气的样子,甚至他表情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他:“……” 这李知县到底什么魔力,短短两个月就被如此宠信? 鲁王都没有意见,陈仲卿自然只能为他算上一卦。 既然是鲁王殿下看中的人,老陈便大着胆子道。 “我瞧着李知县福德深厚,将来只怕是要当国相宰辅的人呐。” 其实按他所学来看的话,这位李知县就是个命极苦之人。 早年丧父,母亲另嫁,兄弟不睦,妻星不显,一生贫苦,而且并无高中金榜为官之相。 可人家如今不但成了进士知县,还得了鲁王的看中,这就说明此人的命数变动极大。 既如此,那自然是不能再说好的了。 李瑜闻言却是极为不赞同:“若殿下如愿以偿的话,下官会第一个谏言废除相权。” 此言一出幕僚们面面相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唯有鲁王微微停顿后露出了笑意。 “当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檄文的事情……永锡你可以开写了,写好了咱们再一起斟酌斟酌。” 宰相的权力过大,历朝历代相权独揽的事儿不少。 这正是赵翊心中所想的,没想到李子璇居然与他想的一样。 如今情况紧急,大家也没仔细分析李瑜这番话里的意思,定下各自的活儿就去各忙各的了。 李瑜却被赵翊留了下来,后者还亲自为他斟茶。 “昨日京城密报,说发现范府里住着一位神秘的远房表亲,凡是能出府的下人都没见过这位表亲。” 这位表亲是谁已经无须多说,前朝国破时失载的遗腹子说明了一切。 他只觉得王明枫对自己好的太过分,居然将子璇这样的人才送到他身边。 既会造火器,还心细如发,最重要的是政见也与自己相和。 这样的人才,想要不重用都不行。 李瑜握了握拳:“咱们可以就此……在檄文里大作文章,殿下清君侧、灭国贼的起兵名号就会更加响亮。” 听说范承远不许人给王相收尸,王相的头颅如今还在城墙上挂着。 做事太绝,报应只会更惨。 “本王也是这么想的。” 赵翊将手放到嘴巴前,让呼出的热气温暖自己的手。 “京中传来的密报说,京营左卫三万人马离开京师赴山东赈灾,顺便接本王回京养病……” 他这个侄儿心肠倒是好的很,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这地儿有什么灾情? 出动三万兵力来‘接’自己,大侄子倒是真看得起他。 李瑜想了想便问道:“来人与王爷可熟识?” 若是旧相识能不能直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让他们归降。 如此不但不怕这三万羽林军,而且他们手里又能再多几万兵力。 “来人是范承远的儿子,范钧。” 不过赵翊却是一点儿也不慌,因为掌握了令牌,不一定就能掌握话语权,京营里的儿郎大多是世袭。 世袭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些羽林军的爷爷和爹爹,曾经就服务于皇家,他们跟赵翊才是真正老熟人。 特别是那些指挥、百户、千户什么的,说不定还跟小小赵翊玩过,甚至是被赵翊赏赐过的。 只要赵翊能说服这些人,范钧手中的令牌屁用都没有。 李瑜也是松了口气:“范钧是文官儿又不属于勋贵,压不住京营里头那些功勋之后的。” 说罢两人都是相视一笑,将茶跟酒杯似的对碰起来。 赵翊又道:“将你家人都接到王府来由王妃照料吧,免得到时候兵荒马乱的出什么事儿。” 家眷都集中在一起好照料,也能凝聚底下人的心。 李瑜自然不会拒绝,他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道。 “只是下官还是得返回章丘,下官得保证任期内百姓的安全。” 有能力还有责任心的下属谁不喜欢? 赵翊对此自然是没有二话,他去前头打仗也不会带着李瑜,大后方才是最需要文官儿的地方。 只是理想虽然是丰满的,可现实却是令人难受的。 在李瑜将家人送到王府,正要返回章丘的时候。 范钧就已经带着三万儿郎,出现在济南府并且围了鲁王府,对着亲王说话的语气没有客气全是命令。 “下官奉陛下的旨意,接鲁王殿下及王妃还有世子郡王回京,望殿下王妃一日内整合好行囊启程回京。” ------------ 第 72 章 杀范钧,靖国难 鲁王府外的冬风刺骨,范钧此时就像是个得志的小人,犹如看猎物一般地看着赵翊。 就算是亲王又如何? 最后不还是要亡于他们父子刀下,如今三万禁军围困鲁王府,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活着从他手掌心飞出去。 赵翊垂手立于王府檐下不发一言,被几个亲军护得如铁桶一般严实。 被忽略的范钧觉得很没面子,于是再次问道。 “鲁王殿下不是身染重疾了,下官瞧这意思像是已经好了?” “既然已经好了,不知殿下明日能不能启程随下官回京?” 李瑜见状默默退远了一些,因为他怕待会儿范钧的血,会弄脏自己的刚刚制的新衣裳。 赵翊看了范钧这个傻子半晌,忽而忍不住笑了。 “本王有些耳背,你能不能到本王跟前再说一次?” 范钧倒是也不傻,自然不敢真的凑到赵翊跟前去。 见他居然连这点儿胆子都没有,赵翊笑意更大。 “你爹范承远,可真是个世间少有的……狗贼一个,作为他的儿子你真是像极了他。” 还不待范钧为自己与父亲反驳,赵翊便坐在了下人搬开的椅子上,开始细数范承远的罪过。 “兴安元年,卓力格图扰我边疆,你爹上奏说打仗花银子是劳民伤财,转头就又上奏建议买人家老马,说什么促进两国友互市友好……” 李瑜摸了摸鼻子忍住笑意,觉得范承远真的是个经济鬼才。 打仗花钱=破坏经济,纳贡花钱=促进流通。 当然了,人家本来就是要扰乱国政,自然不可能会真心为国,甚至巴不得外敌拖垮大雍的经济,好方便他行事。 赵翊气得拳头都捏紧了:“兴安三年太学生章德写《北伐十论》,你爹派人直接冲进人家里烧书焚屋。” “绝了人家的科举之路,毁了好好一个读书人的前途。” 那读书人据说已经被吓得疯傻,连字都不会写了。 “兴安四年,你爹在朝堂上高喊着“反腐倡廉”,自己却拿着应该给北疆的军资,挪去修什么避暑山庄……” 虽然震惊于赵翊咋啥都知道,可范钧还是想为父亲辩解。 他父亲才不是什么奸相,他父亲是天下第一良相。 父亲是为了旧主,所以不惜放弃当前美好生活的良相。 这些逆臣懂的什么? 只可惜的是这些话他不能说,因为目前还不能暴露他父亲的身份,虽然早已经传的沸沸扬扬。 可只要他们自己不承认,这种事情就做不得真,小皇帝与太后听了也根本不会相信。 赵翊越说越气:“兴安四年范承远毒死了兴王,逼死了辽王,诬死了先帝留下的顾命大臣王相。” “无数忠良被尽数流放,如今又给陛下进谗要来杀本王?” 就凭这几个混账东西,就想颠覆他大雍的江山不成? 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没有,不是。”范钧立刻反驳道:“那不是我父亲做的,我父亲没有逼死更没有毒害两位王爷,王知秋那是自己罪有应得……” 李瑜听到王相的名字,连忙微微侧过身去。 他如今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有些锥心的那种疼,这样好的臣子不该以这样的方式去世。 “遗诏拿来。”赵翊伸出右手从杨篙手中接过遗诏,然后大声将遗诏给念了一遍后道。 “你们其中有不少将领,都是见过先帝亲笔的,你们可逐一上前辨别。” 羽林左郎将李闻第一个上前查看,见果然是先帝亲笔,本身就心偏的他更加不吭声了。 剩下见过先帝亲笔的将领,一一上前后纷纷认可这确实是先帝亲笔。 “什么遗诏?” 范钧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先帝死的时候鲁王都没回京,他怎么可能会有先帝遗诏。 李瑜看着这可怜孩子,默默地再次退远了些。 他觉得今夜多半不会有什么大见血,估计会死的就只有范钧和他的那些狗腿子们了。 赵翊起身拿着自己宝剑,缓缓走向依旧嚣张的范钧。 “你们父子向陛下进谗,致使朝政动荡、国库空虚、外敌压境、忠良殒命、皇室血脉骨肉相残。” “你们府中还藏匿前朝皇室遗孤,意图谋反篡国,这些都是可以动摇国本的大事。” “你们欺我赵家的天子年少,欺太后年轻便肆意乱为,本王今日便要奉天靖难,清君侧、除奸逆、保国本!” 范钧毕竟是个文官儿,此次来捉人只不过出来抖抖威风。 范相想着有三万将士护着,便想当然地认为不会有啥事。 可是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会死的如此痛快。 更没有想到这三万将士,居然就跟死的一样看着他儿子被杀,就连假意的阻拦都没有。 范家的下人见状气得跳脚,可惜还不待他们骂出声来呢,紧跟着脖颈一痛也跟着一命呜呼了。 赵翊高举手中带血的宝剑,呼道:“儿郎们,你们在歌舞升平的京中当差,不知道边疆缺粮少穿的将士多么憋屈。” “他们是为了保卫我们的父母妻儿,正因为有他们守护着边疆,所以我们才会有安逸的日子可以过。” “可就因为这些奸臣奸相,让边疆的儿郎们饱受饥寒,你们也会有孩子,想想若是你们的孩子将来在受这些人迫害,你们是什么心情?” “愿意随本王清君侧的都站出来,随本王给这天下杀出一个朗朗乾坤,不愿意的本王亦可放你们归京。” “不管你们做何选择,本王都绝不会亏待你们。” 这天下不管是谁来做,他都不愿意挥刀砍杀这些儿郎。 他希望他们的鲜血,能够洒在抵御外敌的沙场上。 小兵头们面面相觑,范相的儿子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鲁王殿下轻轻松松取了性命,他们就是回去还有好日子过吗? 还不如跟着鲁王混呢! 再说自从小皇帝登基后,时不时地就胡乱免除赋税,导致他们领取俸禄的时间都乱了。 有时候两月领一次俸禄,还有些时候三月才领一次俸禄。 他们也有妻子儿女要养,京城的花销本来就比别的地方高,就算有些祖荫也不能常吃老本啊。啊? 于是几乎是没有想多久,三万儿郎们的领导们便纷纷参拜道。 “末将等愿为鲁王殿下效力……” 领导们都这么说了,底下的小兵自然都跟着自家领导走,也有样学样地跪下来参拜。 “末将等愿为鲁王殿下效力……” ------------ 第 73 章 事成之后,封你为吴王 “天命所归!” 李瑜的脑子里出现了这四个字,紧接着还有四个字出现。 “一呼百应!” 本就很有信心的他只觉打了鸡血,他觉得自己离高官厚禄又近了一些,这天下一定会是赵翊的。 山东本来就是赵翊的地盘,如今直接捅破窗户纸更是在一夜之间,山东境内的兵力全部都到了鲁王手里。 李瑜看向身边的默默无闻的小鹿,想着这小子那惊人的天赋,便想着将他引荐给鲁王。 “这对你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你的口疾虽然没有完全治愈,可我觉得这点小事儿不耽误你建功立业。” 虽然当将军可能不行,因为带兵打仗说话不利索咋行? 可万一走了个狗屎运,在战场上救了某个大人物的话,那好歹能谋个可以荫封的官职甚至是谋个爵位。 将来娶亲成家也好,生孩子也好哪样不比跟着自己这个小知县强? 闻言原本表情温顺听话的小鹿,瞬间便一蹦三尺高,然后倔强地看着李瑜蹦出不太清晰的字。 “不!” 这种时候到处兵荒马乱的,他一定要跟在郎君身边保护他,不能让郎君与娘子受到一点儿伤害。 “我身边还有铁衣呢。” 李瑜觉得自己身边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也不少的。 “你爹就生你一个,你还想永远当个伺候人的奴才啊?” 奴籍除非是有天大的恩典,否则子孙后代生下来也是奴籍来着。 铁衣他们是民籍,这是让小鹿改命的绝佳时机。 李瑜小声哄着:“听话啊。” 也就是如今鲁王正是缺人的时候,要是换了别的时候还没这个机会呢。 “不。” 他愿意,他愿意心甘情愿地伺候郎君给郎君和娘子当奴才,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 小鹿的嗓子被治疗了这么久,可说话还是只能一个字儿一个字儿地往外蹦,不仅他说着费劲,别人听起来也很费劲。 李瑜黑着脸吓唬道:“听话,不然我就把你送回你后娘那儿。” 小鹿却依旧满脸的倔强,他如今已经不怕继母了。 “不!” 因为他如今已经长大了,而且有手有脚的还知道还手。 “小鹿,你听话啊。”哄完自家孩子,宁照安又帮忙着哄小鹿:“你家郎君是个文官儿,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万一有个什么不测的话,你有从龙之功还能帮着说说话是不是?” “你好好想想呢?” 朝堂上哪个官儿会缺几个侍卫下人,他们缺的是朝堂上,来自文武各部的盟友好不好? 小鹿仔细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可是他还是不想离开自家郎君身边。 将来的事儿确实是不知道怎么样,万一没了自己保护,郎君根本活不到鲁王成事儿咋办? 李瑜无语道:“铁衣他们不是吃素的,你的武艺都是人家教的。” 虽然只不过用了两年,这小子就已经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最终小鹿还是答应了,李瑜也急忙将他介绍给鲁王。 刚开始赵翊对这个小哑巴的印象并不好,你说他再缺人也用不上一个有口疾的孩子吧? 可碍于李瑜的推荐也只得将人收下,并且将他编入自己小舅子麾下,就当是给看中的臣子脸面。 只是很多年以后,赵翊想起当日的决定都很是庆幸。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如今的赵翊正在到处招揽兵力,甚至是连自己的儿子都不放过。 “我不去。” 赵昀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稚嫩的脸上充满了倔强。 “从小有啥好事儿,我就上要敬着哥哥下要让着弟弟也罢,凭什么不好的时候第一个想到就是我? 就算是要我去的话,那老大也该去,老三也该去才是,凭什么就只要我一个人去?” 他今年才十六岁,刚娶了老婆连儿子都还没生出来呢。 爹就非要他上战场? 是亲生的么? 尤华琅带着另外两个儿子站在一边,琢磨着怎么让老二听话,赵明听到这话便连忙站了出来。 “父王,还是儿臣随父王去吧,二弟年纪尚小……” “你闭嘴!”赵翊毫不留情地拒绝:“你是世子要跟你娘坐镇后方,难不成还能指望这个成日闯祸的逆子坐镇后方不成?” 至于老三今年才十四岁,当然不能跟他一起去前线。 若是三个儿子他一个儿子都不带,那他手底下将领又会怎么看待他? 再说了将来若是大业能成,他也需要有个能干的儿子替他干仗。 大将,就是要从娃娃开始练起,自己儿子用着才放心。 “怎么说都是爹有理,我不去,我就是不去……” 伸手擦了把自己的鼻涕泡泡,赵昀还是倔强地不愿意去,江山打下来他也不可能是太子。 既然如此,那他干嘛要跟爹去打仗,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他要留在王府里! 若是他爹败了的话,他还可以趁乱坐船下东洋逃命,傻子才会跟着他爹去前线造反卖命。 “混小子。” 自己的儿子是什么脾性,赵翊这个当爹的当然知道,左思右想后赵翊便坐下来给儿子画大饼。 “等拿到天下,爹封你为吴王如何?” 吴王就是江苏的那块肥肥的地方,闻言赵昀眼睛就是一亮,可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爹你前几日不是在信里跟人家辽王世子承诺,说事成之后将他们的封地……给挪到江苏去么?” 一山不容二虎,一省怎么能容二王? 赵翊黑着脸反问道:“这么好的地方不紧着自家儿子,反而拿去给别人的儿子,你当你爹是个大傻子不成?” 废话。 江南历来就是富庶之地,封王势必会严重影响朝廷的财政收入。 他赵翊可不是傻子,才不会真的给自己找麻烦。 等拿到天下他成了皇帝,那时候要不要兑现承诺又再说。 这么好的封地只要是个人就想要,赵昀太过相信自己父亲,于是只是想想便高高兴兴地就答应了。 觉得可以用自己的拼,去给子孙拼这么好的未来。 可是早已看透一切的赵明,却无语地抬头望向天空,父王现在倒是把二弟哄得开心了。 将来若是反悔不给,老二还不得闹翻天了么? 到时候闹来闹去的,说不定还得把自己扯进去,他都能想到老二一边哭一边骂父王偏心自己的场景了。 ------------ 第 74 章 派谁平反 兴安五年,元月十三。 今年的新年过得格外沉重,曾经歌舞升平的顺天府如今就如一潭死水一般沉静没有波澜。 死了两位藩王,一位权相,还被贬了那么多好官。 不管是京城的百姓,还是官员都没什么过年的心情。 寅时三刻刚过,鲁王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便被送到了京城。 赵柏刚刚从噩梦中醒来,就见宦官王德顺匆匆捧着战报觐见。 “陛下,鲁王起兵造反,德州守备张崇义与知府章文瀚为鲁王开了城门,并带着三千兵马投了鲁王……” 王德顺高高举着战报,尽管一直控制可声音却还是带着一丝颤抖,他都没想到鲁王居然这么厉害。 刚起兵还没正式开打呢,就兵不血刃地拿下一城。 “什么?二叔果真反了?” 赵柏鞋子都没穿便匆匆走下床,待接过战报后两眼便是一黑,整个身子都忍不住晃了晃。 “德州这么重要的地方,居然这么轻松就到了二叔手里?” 王德顺连忙上前扶着小皇帝,可也只能弱弱安慰一句。 “陛下保重身子啊。” 德州虽然确实很重要,但是后面还有那么多关呢。 “传,二品以上的大员,有兵权的勋贵立刻进宫。” 这种事轮不到王德顺这个大太监干,只需要一个眼神就会有小黄门跑路,所以王德顺还是在赵柏身边陪着。 “陛下,奴婢有一句话,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他七岁被切了铃铛送进宫来,能到东宫伺候费了很大的功夫,赵柏对他也最是信任。 赵柏头疼道:“有话就说,朕什么时候不让你说话了?” 这些从小跟着他的太监,有时候比他母后还要贴心。 “陛下。” 王德顺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将矛头指向范承远。 “鲁王之所以造反,其实都是因范相而起的是非。” “范相如今权倾朝野,整个朝堂都唯范相马首是瞻,奴婢以为此次出兵平反,范承远肯定要举荐与他相熟之人。” “奴婢听闻范相府中有位神秘人,如果那位神秘人真是前朝皇室遗孤,那范相又掌权又掌兵岂不是危险?” 见赵柏像是听进去了,王德顺便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句。 “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到底还是先帝钦点的顾命大臣,自家的亲戚才是最好的。” 只不过,自家的亲戚也是鲁王的亲戚。 可两人共同的亲戚虽然不好说,但不好便宜外姓人不是么。 赵柏闻言微微点头,心里对范家那位神秘人起了疑心。 “还是要找人去确认一下,到底有没有这么一回事。” 若是真的有,范相这相位怕得换人来当才行。 果然范承远一来,便直接举荐镇南侯王理带兵平叛。 见状赵柏眉头就是一皱,这个王理是范承远的女婿。 伴伴说得果然没错,范相这人会任人唯亲。 赵柏没有答应范承远的话,而是扭头看向年纪最长的赵国公李宣,态度恭敬而客气。 “李叔怎么看?” 这位为大雍立下了汗马功劳,有勇有谋而且熟知兵法,曾经打得外敌节节败退哭爹喊娘的国宝。 见小皇帝对自己如此谦卑,李宣的心忍不住软了软,给出了自己想到的最诚挚、也最有用的建议。 “老臣以为可以舍小保大,也就是将范相交给鲁王,打破鲁王口中的清君侧,他自然就没有理由造反只能退兵……” 闻言赵柏还没有说什么,范承远便愤怒地道。 “赵国公这是什么意思,让陛下对着一个反王低头?” 等他回头掌了权力,头一个把这些勋贵全杀了。 李宣理直气壮地道:“是你理亏,不是吗?” 你不瞎搞,人家找得到理由清君侧? “我理什么亏?” 范承远直接给气疯了,他解释了几万遍那些事儿不是他干的,是王知秋那个王八蛋自导自演。 奈何根本无人相信,就连小皇帝都是半信半疑。 赵柏虽然对范相有些不满意,可也不忍心把这人给交出去,而且他当皇帝的怎么能承认自己识人不清呢? “还是请李叔出出主意,派哪位将领去平反才好?” 见他如此执迷不悟,李宣心中的小人疯狂摇头。 太宗皇帝啊,您是真的错了! 只是皇帝问话他不能不答,可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答,所以只能随意地表表不可能的忠心。 “老臣虽已八十有五,但是还能够为陛下效力……” 望着他那如枯木一般的大手,赵柏确实也不好意思虐待老人,所以便看向一直没说话的莱国公高廉。 “廉哥儿怎么看?” 高廉同样也是开国功臣之后,也是顾命大臣之一。 他手中掌管着京师三大营,护卫着京师的安全。 “陛下,臣以为庆国公顾明远,是最适合去平反的人选……” “万万不可。”他话还没有说完,范承远便站起来竭力反对:“陛下,庆国公与鲁王曾经关系……” “欸,范相这话不对。”这下轮到顾明远打断范承远的话,他懒洋洋地道:“我可不仅与鲁王的关系好,我是与所有皇子关系都好。” “你不愿意让我领兵,我大不了不领让给你的人去便是,你做什么要说我与反王关系好?” “这不是害人吗?” 真要论和谁最亲近的话,他跟先太子才是最亲近的。 太子表侄那时候抱着他喂饭,晚上还会唱童谣哄他睡觉,可惜国家的利益永远大于个人恩情。 ------------ 第 75 章 两个月便能擒拿鲁王 如果这个时代有手机有网络的话,范承远高低得骂顾明远一声大绿茶,甚至会跳起来爆打的程度。 什么叫自己不愿意他领兵,什么又叫让给自己的人就是? 这都什么跟什么? “就让庆国公去。” 这边的赵柏不过是沉思了一会儿,便准备将这么大的事儿,交给自己舅爷顾明远去平了。 这可是他舅爷,亲舅爷总不可能害他吧? 范承远急得抓耳挠腮,恨不得给小皇帝两耳瓜子,然后敲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 人家是你舅爷没错,可人家还是鲁王赵翊的亲小舅舅不是吗? “太后陛下,娘娘,千万不能让庆国公带兵平反啊,庆国公与鲁王殿下可是情义深厚啊。” 太后随便可以尊称其为陛下,不过那更多是书面上的语言,口头上大家还是更爱称太后娘娘。 只是为了讨好邹太后,所以范承远一直称呼其陛下。 邹太后心里也很害怕庆国公投鲁王,可坊间的流言蜚语却也让她更加防备,所以她觉得还是顾明远最合适。 “庆国公不仅是勋爵,而且还是正经的皇亲国戚,更何况皇帝已经娶妻立后,他已经拍板的事儿哀家也不好再去反驳他。” 可顾明远那边也确实不得不防,邹太后认真琢磨过以后,便把镇南侯王理也放了进去。 只不过……是副的,也就是王理最终还是得听顾明远的话,只不过确实能在某些方面牵制到顾明远。 如此一来,谁想干坏事儿都没那么容易。 此时顾明远正陪小皇帝逛御花园,春来御花园的景色很是醉人,只可惜赵柏根本无心欣赏。 他随意揪下一朵名贵牡丹,不顾养花太监眼底那满是心疼,便将其揉成了一团垃圾扔到了地上。 “自从父皇崩逝了以后,除了皇祖父还有范相之外,也就舅爷你还能看的上我了。” 赵柏想起那些忐忑、惶恐、不知所措的日日夜夜。 皇祖父虽然疼他却不能时刻陪着他,范相在朝堂上忙着跟人斗法,母后在后宫孝敬庶祖母们。 只有舅爷常常进宫,给他带吃的喝的玩儿的。 他如今就连范相都不能随意信任,只有这位舅姥爷可以信任了。 顾明远:“……陛下可千万别这样说,臣惶恐,那个,陛下真的不能将范承远交出去吗?” 多么好的一个孩子,他姐夫真是造了天大的孽啊。 要是当初直接让翊哥儿登基,让这孩子直接当个富贵闲王不香么? 为了他的太子外甥,他决定再给这小子最后一次机会。 赵柏自然还是不愿意的,毕竟传说中的事确实没有确切的证据。 他能够登基,范相是出了很大力气的。 若是自己因为那莫须有的罪名,就将扶持自己登基功臣交出去,那他这个皇帝跟那些忘恩负义的小人有什么区别? 再说他才是皇帝,底下的人只要知道服从二字便可。 他二叔这次要范相他便将人交出去,那谁知道二叔下次还会要什么? 若是要他的龙椅,他也乖乖从龙椅上下来不成? 顾明远:“……” 这小子真的是没救了,交出范承远对面直接输一大半的划算买卖都不干,这也就是个皇孙。 若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离了爹娘只怕没两天就活不下去了。 “陛下放心。”顾明远立刻拱手承诺:“赵翊那小混蛋想要篡位,想骑在陛下脖子上拉屎那不能够。” “陛下只需要给臣两个月时间,两个月臣保证将赵翊那小混蛋给捉回京城来,让陛下将那小子摁着打屁股,屁股直接给他打开花儿。” 真要说年纪他比鲁王还要小几岁,可谁让人家辈分就摆在那里呢? 赵柏一听这种肯定的话,瞬间就觉得自己没有找错人。 于是他立刻又道:“告诉二叔,只要二叔迷途知返、真心诚意地悔过,朕愿意既往不咎,” 这种话傻子听了都不信,顾明远听了却连连点头。 “陛下真乃千古明君,心胸开阔,臣一定将陛下的话带到……” 范承远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居然遇到了愿意牺牲全家的疯批王知秋,还遇到了这么一位糊涂短视的小皇帝。 他代表自己全家,对范承远表示那么一丢丢同情。 德州府。 听说来人居然是顾明远,赵翊差点没笑出声来。 “好几年没见到小舅舅了,也不知道他变了样子没有。” 小时候那个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流着鼻涕哭着要糖吃却要他喊小舅舅的,居然要来平自己的反? 那母子俩难道不知道,他们从小都是睡一个被窝、有时候晚上撒尿还用一个恭桶的吗? 对于赵家的这位皇亲国戚,李瑜也是很有耳闻。 “听闻庆国公出身名门,先祖便是新朝初年宰辅顾曦顾公。” “还听闻他十六岁便去大同练兵,精通兵法文武双全,乃是我朝唯一一位八岁便袭爵能将。” 袭爵早是老子没得早,可从小就在富贵窝里长大的孩子,还能练就一身本事可了不得了。 就是不知道这本事是真的,还是那些人吹的。 “确实是文武双全。”赵翊脸上的笑意根本就止不住,不过他也不详细解释:“将沧州的城防图拿过来。” 沧州的守备是个硬骨头,几次劝降不成明日便要强攻。 想到要死大雍那么多儿郎,赵翊的心里就不痛快。 “等生擒了范承远那厮,本王一定要砍他九九八十一刀不死,在将他丢到蛇窑里好好享受享受。” 李瑜原本是没跟着队伍的,只不过有个幕僚的母亲临时"病"了,所以赵翊就把他给带上了。 说是自己的母亲病了,其实说白了就是不愿意上前线。 怕死,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赵翊嘴上没有说什么,可心里的小本子却记上了账。 而李瑜不怕死亡,爽快地放下妻儿跟着他离家打天下,他心里的账本同样也是门儿清的。 ------------ 第 76 章 沧州守备 沧州,乃是南北交通的要道,是关乎朝廷与鲁王命运的关键地盘,可鲁王却遭到守备郑季节的顽强抵抗。 姓郑的不愿意认先帝的遗诏,也不管什么忠臣奸臣。 郑季龙只晓得一个道理,那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王知秋是臣,两位藩王也是臣。 就算陛下受人蒙蔽,冤死了他们也不是鲁王可以造反的理由,因为君王本就可以掌握他人生死。 反抗,便是不臣,不臣,那就更该死。 所以他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下苦苦相劝的赵翊道。 “如今国泰民安并无乱象,鲁王殿下还是请回吧。” 他也有自知之明,他根本没那个能耐能擒拿鲁王。 但是只要是他还活着,那就谁也别想从沧州打入京城。 赵翊见自己好话说尽也没用,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你以为就凭你那五千将士,就能守得住这沧州城吗?” 顽强抵抗,只会让更多生命死亡。 郑季节:“哪怕只有下官一个,那下官也要以血为陛下守住沧州城,将反贼抵挡在城外?” 确定不能和平解决以后,赵翊直接对着身后的历城侯尤烈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可以干活了。 “放!!!!” 随着尤烈嘶哑的吼叫声,投石机投出的石头狠狠向着城墙砸去,鲁军则借机抬着云梯向着城墙而去。 而郑季节也没有闲着,沧州的弓箭手朝着鲁军凶猛射击。 虽然两边都是各有伤亡,可架不住鲁军这边的人多。 还没有半个时辰呢,第一支云梯便搭上了城墙。 在将士们的惨叫声中,第一名鲁军爬进了城墙。 可是很快就被郑军砍死,不过马上另一位鲁军又能补上去。 再加上鲁军这边的燧发枪,时不时就来一次神来打击,所以不过半天郑季龙本就不多的兵便只剩一半了。 “不要做无谓的抵抗。”李瑜拿着效果不特别大的自制喇叭,大声劝道:“在这么下去会死更多人的。” “不要让自己的愚忠让更多人殒命,想想这些儿郎的父母兄弟,想想你自己的妻子儿女……” 章文瀚也紧跟着冲郑季节大喊道:“范承远不杀,这天下会死更多人的,郑将军你要想明白啊。” 他听曾经在大同任职的同僚说,北狄那些人不但洗劫大雍百姓,有时候甚至连当地衙门都不放过。 还说后悔考科举了,本以为科举当官儿是成为人上人,没想到如今却动不动就要跑到地窖里躲藏避灾。 为了家人们能够好好地活着,他都六年没有见过妻儿老小。 同僚们来信说自己如何家庭和乐,可他只能默默流下羡慕的泪水。 城墙上。 郑季节的手臂上刚挨了个钢弹,此时正咬着竹块接受军医的治疗。 只见军医将他的伤口划成十字形,然后用镊子取出弹丸,最后才在伤口上撒上药粉包扎好伤口。 可他却是个铁汉子,整个过程一声都没有吭声过。 “派人去跟总督求援了没有?” 手下的人自然是早去省里求援了,只是这单程去就得半天,等人家整合兵马过来至少得整整一天吧? 这都算快的了,要是再慢点儿的话两三天也很正常。 “献王呢?” 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郑季节,开始想近处有没有水可以救火。 “去找献王借兵,说不定还能撑到援军过来。” 这位献王是太祖皇帝的十三子,也就是先帝的兄弟,只不过因为某些利益关系导致兄弟关系有些情薄。 原本亲王护卫最低三千人,最高的亲王可以有三万的护卫,献王作为受宠的儿子有一万护卫。 可经过先帝的操作被减少到三千,而且他们的年俸也被先帝减了一半,还被叫到京城狠狠敲打了一番。 这会儿见先帝的儿子和孙子干起来,老头儿心里正偷着乐准备看热闹,怎么可能借兵? “这一个是侄子一个是侄孙子,两个晚辈打架本王一个长辈插什么手?帮谁都像是拉偏架,本王还是不多管闲事的好。” 要不是城门楼上不安全,赵徇甚至想搬个凳子上去瞧热闹。 老爷子与群臣最后都选他大哥登基,如今在天上看着,不知道会不会急的跳脚,还有他那个大哥…… 君临天下苛待弟弟们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的骨肉相残呢? 郑季节借不到兵、又实在是挡不住鲁军的攻势,走投无路的他决定将太宗皇帝的画像放在各个城楼门口拖延。 “停。” 赵翊见到父亲的画像被挂出来,自然不敢再轻举妄动的,场面一下子便陷入了僵局。 “卑鄙,无耻。” 将父皇的画像挂在城楼门口,那他怎么可能让将士们继续进攻。 若是继续进攻,那他的名声可就彻底坏了。 以孝心逼迫对方就范,此乃小人行径。 “这是头牛。” 李瑜没想到郑季节这么勇,也不知道小皇帝每月给他多少俸禄,才能让他这么卖命。 正五品的守备而已,只怕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 果然古代人忠勇,不像他们现代人想得那么开。 “比牛还犟啊。” 换个皇帝也不会少他的俸禄使,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守备至于这么拼命? 没看人家献王都不吭声的,沧州卫的将士也拖着不来。 “比牛还犟的是驴。” 章文瀚给好友抓了把核桃仁,然后又继续给自己剥核桃。 “对付倔犟的驴子不能来硬的,得用好吃的好喝的哄着。” 李瑜摇摇头:“我看未必吧?” 农村的驴用点吃的、喝的确实能听话地为你干活,可城市里的不缺吃喝脑子还笨的驴就不一样了。 “你俩就别说闲话了,还是得想想办法才行。” 崔延龄望着脸色漆黑的鲁王,提醒两人慵懒感不要太强了。 “我觉得太宗皇帝的画像,殿下绝对不能不能顾,否则殿下清君侧的口号可就不对了。” 毁太宗的画像是不孝,这对想要当皇帝的人来说是致命缺陷。 “我看,咱们不如直接绕过沧州。” 章文瀚觉得既然拿这头犟驴没办法,那还不如直接放弃这头驴,又不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闻言崔延龄立刻赞同地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殿下,咱们不如西线绕道去邯郸?” 如此不仅能完全绕开沧州,而且路过石家庄和保定的时候还能补充粮草,他认为是可行的。 “走邯郸的路太长了。”可是李瑜对此并不赞同,甚至还有些排斥:“后方的粮草很有可能补给不上,我觉得咱们还是应该打快战速战速决。” “殿下,下官觉得可以走衡水。” 直接快准狠打过去,快速地结束战斗比什么都好。 ------------ 第 77 章 小舅舅你帮谁 “衡水?倒也不是不可行。”崔延龄细微思索了一番,道:“只是咱们动作必须得快,否则等朝廷的援军到了很容易被两面夹击。” 最优解的方式还是走沧州的这条路,只可惜他们遇到了郑季节,这头头大胆的倔驴。 不仅阻碍了鲁王登上龙椅,还阻碍了他们这些想上青云路的心。 “就走衡水!” 赵翊知道自己的封地易攻难守,必须要速战速决才行。 策略定下去就立马开始实施,章文瀚与李瑜做着后勤工作也不忘唠嗑:“你跟王相咋认识的?” 李瑜对他身上发生的事儿很好奇,好奇王相怎么会想到提拔他? 有些话虽然不礼貌,可当年这位差点被神棍忽悠的家伙,看起来确实有点不聪明的样子。 “王相任福建按察使时认识的。” 说起自己这位伯乐恩师的死亡,章文瀚很是伤感。 “过两月就是他的寿辰,我刚得了株八十年的人参,还说到时候给他老人家做寿礼补身子。” 堂堂宰相家里就三五个仆人,过得还不如有些地方的七品知县。 就是这样清廉无私的臣子,小皇帝居然也狠得下心。 “你是咋认识王相的?” 得知也是院试的时候结下的缘分,两人差点没抱在一处痛哭一场以表哀思。 李瑜有千言万语想评价此事,可最后说出来的也就只有四个字。 “王公大义。” 不像他脑子里只有功名利禄、荣华富贵这八个字。 李瑜接着问道:“你比我早入朝,这个顾明远你知道多少?” 他只知道顾明远的先祖顾曦是新朝太祖年间的进士,原本也是个苦命的穷小子,后来登科及第为官做宰。 为新朝百姓做了很多好事,到现在民间还流传着他当年为官为民时候的那些个传说。 如今顺天府的城隍庙还立着他的像,新朝与大雍的皇帝每年都会亲自、或者派遣人去祭拜。 李瑜怀疑过他是穿越者,可他发现此人并无什么特殊发明,所以只是有些疑虑而已。 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他总要了解顾明远到底是啥样的人,交手的时候心里还有点数吧? “庆国公这个人,怎么说呢?” 章文瀚想了大半天,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形容词。 “感觉整个人很是洒脱、很不怎么着调甚至是有点难伺候,但是又不是那种没本事的人。”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早朝的时候,这位庆国公居然因为范相一句话不对,将口中的橘子米米给吐人家脸上了。 待人家要发火的时候,他又会满脸真诚地道歉。 “对不住啊范相,你刚刚说的话实在是太好笑了,你肚子这么大可千万别跟我这个肚子小的计较啊?” 然后再后来他就被调出去了,再有什么事儿他就不知道了。 有本事。 想的开。 受不得气! 但是不喜欢和人直接撕破脸,却非要气的人家肝儿疼做派。 确定这顾家的基因,没那么点儿穿越人士的身影吗? 听说新朝打外敌的那会儿,顾家死了许多儿郎。 可这些铁血儿郎却在大雍太祖打到顺天府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就开门称臣,开国诏书都是他们顾家写的。 大义与内乱分得这么清楚,李翊觉得这第二个老乡只怕是出自顾家,可惜他没有更确切的证据。 鲁王的军旗在初春的晨风里飘扬,两万骑兵的马蹄上,此时都裹上了布向着衡水而去。 骑兵后面则是几十架威力十足的大将军神炮、投石机、云梯,然后是三千火器营的神枪手,最后才是五万需要肉搏的将士。 再后面还有指挥、千户什么的带着亲军在后面跟着,以防有人掉队或者是有人当逃兵。 李瑜骑着马跟在鲁王身旁,双腿之间都被马鞍磨得青痛。 其余幕僚和他差不多,就是不知道那些武将是怎么做到一点儿感觉都没有的,他们怕不都是铁咔吧? 还是说他们咔的两边,已经被马鞍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所以才会一点儿感觉也没有的? “子璇,你身子有点弱啊。”杨篙见他脸色有些不好看,于是担忧地道:“你要不要歇会儿等会儿再跟上来?” 反正文人又不用打仗,晚一点到也没什么关系的。 李瑜谢绝他的好意:“不必,多骑骑也就好了。” 虽然他的骑术还行,可从来没有连续骑十来个时辰。 军营里的男人久不见女子,说话间总是带着些颜色,历城侯尤烈便是这群人里的颜色大王。 “子璇身子骨是有些弱,成亲这么多年才得一胎而已,瞧瞧咱们殿下,成亲不过十二年抱了三子四女。” 赵翊勾了勾唇心里有些得意,可李瑜却在心里吐槽赵翊不是人。 听说鲁王老三出生后,还没出月子鲁王妃就又有了…… 只听尤烈道:“我那有些鹿茸酒,太医说可以强健男子体魄,回头送些给子璇补补身子,为你老子娘多添几个孙孙才好啊……” 此话一出众人哈哈大笑,就连鲁王都跟着笑了起来。 “舅舅可快别说了。”赵昀见李瑜脸色涨得通红,佯装帮忙说话:“李知县是文官儿脸皮薄着呢,待会儿生气不理咱们了怎么办?” 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李瑜却也不是那种脸皮忒厚的,他笑嘻嘻对起哄最厉害的尤烈道。 “我这个文官儿都没有准备鹿茸酒,历城侯这个武官儿就先备着了,看来侯爷比我更需要此酒,还是自己留着喝吧。” 男人都好面儿,此话一出尤烈便遭到了众人的拷问。 “尤侯,咋回事儿啊?你家咋就备上了鹿茸酒呢?” “你不行跟兄弟们说啊,等你晚上吹了灯兄弟们可以帮你孝敬孝敬小嫂嫂,免得她们觉得尤侯你身子骨弱啊……” 正牌的嫂嫂不敢调笑,但是小妾开开玩笑还是可以的。 尤烈被这话堵的哭笑不得,当即便轻轻给了李瑜的马屁股一下,马儿轻微跑动起来吓了正在看热闹的李瑜一跳。 “尤侯,你看不起玩笑啊?” 说罢他便勒紧缰绳,回身又给了尤烈马背一下。 夕阳西下,疲惫了一天的将士在笑闹声中迎来了短暂的轻松,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赵翊眼底的沉重。 “小舅舅,你会帮着谁呢?” ------------ 第 78 章 放舅爷进去吃个早饭不? 而此时的顾明远已经带着二十万大军走到了天津,刚好得到沧州守备郑季节的急报说鲁王已经去攻打衡水了。 王理急忙道:“公爷,咱们快去解衡水之围吧?” 过了衡水就能到深州,然后就是保定与顺天府了,若是等他们打到顺天府那还得了。 “你懂什么?” 顾明远翘着二郎腿拿着银签,扎了块看起来最好看的橘子吃着,然后才慢悠悠地说出自己的计划。 “赵翊这厮手里头总共就只有那么一点儿兵力都带去打衡水,我估计济南现在就连一万的兵力都不到。” “咱们就先去打济南府,让他腹背受敌自然就会退兵,等他退兵回来咱们就可以给他致命一击。” 王理闻言虽然觉得有道理,可总觉得有那么些怪怪的。 “可是公爷……若是鲁王不管腹背怎么办?” 历朝历代多少英雄豪杰,为了夺取天下不管妻儿老小的? 鲁王今年才四十来岁,还可以再娶再生不是吗? “不可能,我最了解赵翊这家伙。”顾明远信誓旦旦地道:“他与鲁王妃从小青梅竹马、情深根种,更何况赵家人骨子里就是重视长子的。” “王妃与世子既然在济南城,那赵翊就不可能不回来。” 至于济南城需要多久时间,那他可就不清楚了。 王理见他如此说也是半信半疑,只是还是有些担忧。 “将军,咱们不如兵分两路的好?” 一面去拦截鲁王解衡水之围,另一面还能给鲁王后方一个沉重打击,这样才是两全其美吧? “不行,将军不能打无准备的战,咱们必须要快准狠拿下济南城,免得夜长梦多。” 见王理还要劝说什么,顾明远的眼睛瞬间冷了冷。 “到底你是主将,还是我是主将?” 见状,王理也不敢再说话了。 因为两位藩王与王知秋的事,如今陛下和太后对他岳父,已经不像前几年那样无条件地信重。 如果自己再与皇亲国戚起了争执,只怕陛下与太后会对他岳父更加猜忌,反而会误了大事。 顾明远一路上可不会委屈自己,该停停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总之什么事儿都按正常的行军速度走。 不管王理如何提醒他事情紧急,可以适当地提升一下速度。 他都跟没听到一样一点儿也不着急,有时候甚至装没听到问属下明日吃啥,气得王理连写三道奏疏回京告状。 这事儿顾明远也是知道的,林忠连忙询问要不要将奏疏截下来。 “公爷,陛下虽然不懂事,可那个女人还是有几分脑子的……” 那个女人,说的就是邹太后。 若是被她发现了公爷的心思,这事儿可能就没有那么好办了。 “怕什么?就他会告状啊?”顾明远却是一点儿也不着急,抬了抬下巴道:“笔墨伺候着。” 从小在宫里头长大的他,可没少告皇子们的状。 凭区区一个王理,就想挑拨他们之间的亲戚关系? 想啥嘛? 于是小皇帝与太后很快,便收到了来自王理与顾明远的奏疏,两人在奏疏里都在说对方的坏话。 王理说顾明远不愿意赶路,怕是在帮鲁王拖延时间。 顾明远却说王理有些不对劲,老是想怂恿自己急功近利,仿佛是想着找到他错处好夺他兵权。 “还没和敌军正面打起来,两位大将居然先吵起来了。” 邹太后揉着头疼欲裂的脑袋,心里琢磨着这恐怕是不吉之兆。 “皇帝,你觉得谁的话可信?” 赵柏表示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他亲舅爷的话最可信。 王理是外人,怎么能和他舅爷比呢? “儿臣的人虽然没有在范府中,找到确实是有前朝遗孤的证据,可也查到王相府中却有一处院子如禁区一般。” 更可怕的是,皇爷爷留给他的人居然也进不去查看。 那个院子里面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需要防备如此地步? 要不是母后拦着自己,他都想直接去抄范家看看了。 “这事儿倒也不是最紧要的,如今最要紧的还是你二叔的事。” 邹太后可不管这事儿到底真假,她如今只想速速擒杀了鲁王,转过头再来收拾范承远。 “收拾了你二叔,不管真假都将那人清理了便是。”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可君临天下就该宁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没有兵权的文臣也不必着急去掉。 至于王理与顾明远两人的矛盾,自然是要写信安抚一番的,只要让两人都觉得皇帝与太后是向着他们的就好。 济南城下,二十万大军来势汹汹,顾明远骑着马儿望向城楼上的赵明,只觉得这位甥孙真的是一表人才。 而且双眼还泛着智慧的光芒,比皇宫里的那个聪明多了。 “明哥儿,你今年几岁啦?你现在长得比你爹当年还有出息了,你还没见过舅爷我是不是?” “当年你爹犯懒不愿意读书,让我替他请假说他肚子疼,还害得我替他挨了顿板子呢?” 别说是没见过他,赵明就连先帝都没有见过。 “舅爷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笑赵明也就跟着笑:“舅爷与将士奔波辛苦,不知用早膳了没有?” 见他俩居然唠起了嗑,王理的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 可官大一级压死人,人在屋檐下也不得不低头。 他只能耐着性子提醒道:“公爷,咱们可是来攻城的,您不是说咱们要速战速决么?” 朝廷让他们来平反的,不是让你带着二十万的大军火炮,跑来这里跟鲁王世子说家常的。 “你说你这个人急什么?难道还差唠几句的功夫不成?你没读过书不知道先礼后兵吗?” 顾明远连着反问三句以后,才笑的满脸灿烂地看向赵明。 “舅爷就是没吃早膳饿得慌,你看你能不能将城门打开,放舅爷和这些将士们进去用个早膳啊?” 人家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这明哥儿看着就像是鲁王生的,至于皇宫里头的那位……真的是他大外甥亲生的吗? ------------ 第 79 章 儿子不放心爹 赵明:“……” 他看向身后母妃目光带着询问,他看起来很像个傻子不成? 鲁王妃本就是勋爵之女,从小跟这群皇亲国戚玩耍读书,对这位庆国公也是格外熟悉的。 “你就说济南城中没有好茶饭可以招待他还有这么多将士,请舅爷掉头回京用饭。” 还有心情开玩笑,兴许景行心里是向着他们家的。 只是,她现在还不太敢确定。 赵明原原本本转答了自家母妃的话,顾明远很是难过地表示大老远来拜访,没想到居然连个饭都用不上? 王理:“……公爷,您如今还说什么闲话呢?” 你他娘的,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速战速决? 顾明远教训道:“你急啥?咱们要先礼后兵,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说,他们若是不接受再动手才是君子。” “你老丈人好歹也是个宰相,你就不能多读点儿书?” 这王理好歹也是正经武举出身的,文化功底并不弱,如今被说成学识不行自然是不服气的。 他觉得在顾明远手下当差,能让他把这辈子的气都给受完。 虽然顾明远有心拖延,可有些事儿他也不能做的太过分,所以只能让人摆出攻城的架势。 趁着王理不注意,顾明远悄悄对身边的林忠道。 “告诉咱们的人,不必太费心,看得过去就差不多得了,两边都是我大雍的好儿郎。” 林忠眼珠子一转便明白了,做出了个包在我身上动作。 此时赵翊已经进入衡水的武邑县,大军在城内安营扎寨,而抵抗鲁军北上的则是衡水卫的指挥佥事陆临。 陆临,安徽滁州人,天津卫都指挥使陆定之子。 李瑜拿着兴安二年离开京城之时,王相给他的武将详记翻开道。 “这位陆佥事天生神力,双手能够举起数百斤的重物,擅长使用长矛,武艺高强不说,兵法读的也很好。” 王相真的是良苦用心,将这些能遇到的、还有能耐的武将,都给一一记录了下来让他提醒鲁王。 “再好也是才三十不到的黄毛小子,本王这就亲自带兵前去会会他,为咱们全军鼓气。” 鲁王对这位小将不太上心,甚至是还有那么一些看不起。 不过觉得他能进王明枫的眼,想必也是有几分本事的,死在他的剑下倒是也不辱没他的宝剑。 待彻底拿下了衡水以后,才好掉头回去解济南之围。 见他只带几千将士前去迎战,李瑜悄悄碰了碰好友的手臂。 “殿下是不是有点飘?” 章文瀚笑着摇摇头,连续拿下好几城能不飘吗? 不过他心里其实也觉得,鲁王殿下作战经验丰富,拿下一个小小的指挥佥事问题应该不大。 “不见得吧?” 人不可因年纪而轻视他人,在你轻视敌人那一刻你就输了一大半,很多时候胜利都处于低调。 某些说从没碰过钱的大佬,和那些低调大佬比起来立见高下。 兴安五年,四月二十六,未时三刻,鲁军的前锋刚渡过夹河,东南方便突然烟尘四起,赵翊的瞳孔猛然缩了缩。 “他奶奶的,中计了。” "列锋矢阵!" 赵翊长剑出鞘发出刺耳声响,然而当两军相接的瞬间。 陆临的骑兵竟在冲锋时,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后方那七八架威武将军大炮,这场景气得他破口大骂。 “都是大雍的儿郎,陆临小儿你特娘的何至于此?” 若不是迫不得已,他连大炮都没舍得用。 城墙轰坏了,不还是得用国库的钱去修么? 陆临闻言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你都要造反还都是大雍的儿郎? 咋不让皇帝直接让位给你,反正都是你赵家的子孙。 "轰!" 大炮硝烟腾起的霎那间,鲁军前排战马齐齐抬起前腿嘶鸣不已。 赵翊座下的爱马惊嘶着转向,更要他老命的是对面还有数队轻骑,他们大雍的特有的三眼铳让他冷汗直流。 以为陆临很好对付的他,今日出来迎战根本就没带火器。 "爹,咱们中计了,赶紧撤吧。" 赵昀与小鹿努力挥刀劈开箭雨,护着赵翊一边打一边往后退。 赵翊引以为傲的骑兵,在火器攻打下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陆临这个主将还亲自持矛上阵,所过之处鲁军就如小趴菜一样纷纷倒地。 陆临更是勇猛不已,好几次都差点刺到赵翊,完全不管小皇帝不许伤他叔叔的旨意。 要不是有赵昀和小鹿,这个两个年轻人贴心相护,鲁王今日少不得要受点儿伤流点儿血。 待暮色降临时,赵翊带着兵马退至河西土丘缓口气儿,算是躲过了更激烈的厮杀与损失。 清点兵马时发现竟然折损三千有余,赵翊气得抓起酒囊就是猛灌一口。 “老天爷不公,赵柏那厮也配有这么好的将领?” 这么好的将领如果是他的人,这天下何愁不能处处插上大雍的旗帜。 赵昀无语地道:“王相和李知县都提醒过你了,是你自己不听的,如今还怪老天爷不公。” 自己不听话,阎王爷划掉生死簿的名字也没有用。 "取本王的长矛来!" 赵翊不服气地抹去了嘴角的酒渍,仔细思考后方才作出了战略布局。 "尤烈你率左翼从河滩左边绕行,杨篙你带右翼沿河滩右边潜行,张勇你去点百名将士随本王再次冲阵。" 他今日还就不信了,他还能被这个黄毛小儿给拦住不成? 见老爷子吃了这么大亏,非但不肯退战回城去,还非要再次冲阵,赵昀当场就要脱衣裳表示不干了。 “爹您这哪里是打仗,您这分明就是想要儿子的命嘛……” 白天被打成那个狗样还不够,干什么还要上赶着去找揍呢? “你爱去不去,不去你就滚。”赵翊知道二儿子的脾性,当即便用激将法:“你去吴王是你的,你不去吴王之位就只能便宜老三了。” 赵昀想着这时候退回济南也不现实,不是被娘打死就是被顾舅爷弄死。 还不如继续跟着他爹,说不定还能死的没那么快。 如果运气再好点儿,也许还真能混个吴王当当。 于是他默默把脱下的衣裳穿上:“吴王不吴王的不重要,儿子实在是不放心爹你老人家的安危。” 小鹿见这父子的互动,差点没有笑出声。 只是可惜了,这么有趣的场景郎君居然没能看见。 ------------ 第 80 章 大方的赵老板 深夜五更时分,夹河村西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 “鲁贼夜袭!” 陆临躺在营帐刚刚合眼没过半刻钟便被惊醒,此时帐外传来阵阵惊呼,直接吓得他就是一个鲤鱼打挺。 “鲁贼夜袭!” 陆临抓过长矛冲出营帐,便见营内里火光四起阵阵骚动,而鲁贼的骑兵正在冲破哨卡。 为首者玄甲红袍,不正是白日败退的赵翊是谁? 他不是败退了么? 怎么又来夜袭? 只是人数却不多,只有数百人而已。 来不及思考赵翊夜袭的目的,陆临立刻厉喝道。 “放箭!” 就在箭雨瓢泼之时,赵翊却带着骑兵突然调转马头佯装不敌而撤退,陆临军队中顿时骚动不已。 白日的胜仗让士卒们早已按捺不住,未等将令便蜂拥追出想要建功立业,仿佛封侯拜相翻身之日就在眼前。 见状陆临暗道不妙,刚要约束部众的时候,耳边却忽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赵翊率先冲出阵营之后,望向身后紧追不舍的敌军,嘴角忍不住露出了得逞的笑意。 “姜,还是老的辣。” 陆临的军队被杨篙与尤烈左右夹击,他深知大势已去只得败走,丝毫没有要死磕的意思。 “这个陆临小儿,果然厉害。” 回到武邑县内的赵翊惊魂未定,忍不住夸奖起了这位年轻的小将。 “还是应该听王相的话,不该如此轻敌。” 不过好在最终还是算胜利了,否则还真不知该如何鼓舞士气。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崔延龄拍着马屁:“殿下这般才是真的天助亦是天意,换了旁人谁有这样去而复返的胆量?” 不过这话倒也是事实,赵翊沉沉地叹了口气。 “只是因为本王的大意轻敌,倒是可怜那么多好儿郎了。” 他是个珍惜士卒的王爷,所以很得将士们爱戴。 李瑜道:“只要照顾好他们的家人,那他们就是死也高兴,就会前赴后继地为了殿下卖命。” 只要抚恤金给的高,那他们死得就没那么冤。 鲁王是个会自我总结汲取教训之人,所以他也没必要提醒他汲取教训,当臣子的还是要少说话的好。 “恩,子璇这话有理,传令下去……”赵翊深吸了一口气,道:“凡我士卒、将领,抚恤皆按朝廷双倍发放。” 要干大事就不能抠门,而赵翊真的不是个抠门的老板。 光是献的那燧发枪,李瑜就得了一大箱金元宝,还有无数古董字画。 褪去带血的战袍,换上干净的新战袍后赵翊也不敢换宽松的寝衣,因为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上马打仗。 “立刻着人清点兵马,明日继续向深州推进。” 衡水的人和别的地方人不一样,衡水的人们思想十分清正。 而且又是北方儒家思想文化,主要的传承地之一。 在他们看来顺天府的小皇帝,乃是太宗皇帝在世时钦点的皇储,所以小皇帝才应该是正统。 而鲁王赵翊? 不过是借着不知打哪儿来的假遗诏的反贼而已。 所以如今不仅是当地驻扎军队,想方设法的反抗赵翊,就连有些老百姓都自发组织起来跟赵翊作对。 为了皇帝位,为了家人,为了跟着自己的将士。 赵翊当然不会有仁慈心,所以这一路走来死了许多百姓,这让章文翰感到非常不安。 “你说……死了这么多人,要是还不成事会如何?” “我们会死的很惨吧?” 历朝历代那么多藩王,造反成功的他还真的找不到。 到时候他们这些个谋逆之臣,怕不是会被诛九族吧? 五马分尸、凌迟处死、暴尸荒野、全家丧命…… 不管是哪一个,想想就有点可怕。 李瑜笔下不停地印着用词考究,还有白话的两板檄文准备提前让人送去深州,闻言忍不住笑道。 “你现在才开始后怕,是不是也太晚了点儿?” 王相给你安排任务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今天才对啊? “当时只顾着想往上爬了,谁让想在小皇帝身旁有出息太难?” 他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三甲进士,想让被状元榜眼探花围绕的小皇帝看见,等到下辈子都等不到。 “选了,就别再想了。”李瑜将印好的檄文轻轻吹干墨迹,叹道:“只希望百姓能够聪明点,可别参与皇室的内部争斗。” 你说你一个老百姓,掺和这些事儿干嘛呢是吧? 为小皇帝死了,他也不知道。 既不会照顾你的家人父母,也不会给你立个牌坊。 只要是不是外敌拿了天下,谁当皇帝都是一样的。 “这是人家的气节,才不是笨。”章文翰很佩服这些百姓:“你我这样的人哪里配评价他们?” 李瑜笑而不语,是啊,他们这些人哪里配讨论气节? 这辈子谈钱谈权,就是气节与忠心他们是没有的。 也不知道济南府怎么样了,他媳妇和儿子可还好,济南府被围也不知道他们晚上怕不怕?睡得好不好? 济南府。 宁照安给胖仔与嘉行唱完摇篮曲,哄着两个孩子睡着才缓缓走出内室,王府装饰豪华住处富贵,却让人觉得还不如睡茅草屋安心。 “这都围城八日了……” 夫君在外不知安危,兄弟在京城也不知安危。 晃悠的烛火让人更加心乱如麻,云板压抑着内心的慌乱,将手中的安神汤给递了过去。 “娘子,喝了好睡觉,不睡觉怎么行呢?” 今日白天王妃与世子,把王府的太监都带到城墙上抗敌去了,也不知道还能够撑上几日。 “不喝了。”宁照安推开药,有些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越喝睡得越不安稳,还不如等困得不行了再睡得好。” “夫君他是个文官儿,也不知跟着鲁王在前线怎么样了?” 二十万大军围困济南城,围困了八日还纹丝不动。 短时间内济南城要有事才怪,所以她只担心夫君在前线会有难。 “县尊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娘子您就放心吧。” 云板见娘子不喝,想着浪费了便自己一口干了下去,晚饭本就吃得有些撑的她还打了个饱嗝。 “这药不知比起酒的效果如何?” 只要一刀毙命没有痛感,她不介意再来上一碗。 ------------ 第 81 章 别坏你舅爷的名声 此时济南城外的中军大帐内,顾明远端坐在虎皮交椅上,鎏金甲胄看起来就很是流弊的样子。 他安排勋爵忠勇侯张胜攻‌齐川门、忠勤伯李昌‌攻‌‌舜田门,瞿全、翟安父子两父子因为是王理那队里的,立了功也落不到顾明远身上。 所以被派去攻打最坚固的‌泺源门,王理那边的将士都觉得主帅小气,是个任人唯亲的人。 至于主帅本人则带着干一天活儿,死伤还没有多少的摸鱼大军们,在南门悠哉悠哉地镇守。 到点儿就吃饭,到点儿就收兵回营地里睡觉。 比如此时他就找了两个鲁菜师傅,做了七八道菜与好友正在营帐内享用,准备吃完了再美美地睡上一觉。 这时瞿全、翟安父子两掀帘而入:“大将军,末将请命今夜率本部精兵强攻泺源门。” 虽然泺源门归他们攻打,可顾明远却要求他们任何行动,必须要提前汇报否则就要按军法处置。 顾明远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漫不经心地问为什么? 瞿全立刻拱手道:“昨日哨探发现城西北角有裂缝,若用冲车配合云梯加上神威大将军炮......" "瞿将军未免也太操之过急了吧?" 还不等他将话说完,顾明远便抬手慢条斯理地打断他的话。 "我军如今已经围城近十日了,城中粮草最多只够他们支撑半月,将军何必非要徒增伤亡?" “陛下说过,咱们主要目的是让他们投降朝廷然后好好做人,并不是要他们的命。” “怎么?翟将军如今还想违抗圣命不成?” 翟全父子满满的一肚子气,可只能无可奈何地咽下去,然后拱手退出去,只是他们脑子也蛮灵活的。 他们准备违抗将令,先斩后奏得了。 “对了。” 顾明远这时却懒懒地伸了个懒腰,乐呵呵地道。 “舜田门没什么进展也没有,你们父子今日便跟李将军换换吧。” 此话一出,翟全父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将军?” 他们父子那么辛苦才要攻破,凭什么就这么换给李昌? 顾明远抬了抬眼:“怎么,翟将军这是想违抗军令?” 翟安年纪小倒是想分辩几句,可五十多岁的翟全倒是沉得住气拉住了儿子,待出了营帐翟全才道。 “你要再多说一句话,信不信他立马就得赏你一顿军棍吃?” 若是挨上一顿,恐怕便更不好立功了。 翟安气得咬牙切齿:“不都说庆国公此人文武双全,怎么是气量这么小还容不得人的东西?” 翟全没有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顾明远到底是真的草包,还是说是故意向着鲁王的? 待翟全父子走远了以后,李昌才看向这位从小的玩伴。 “景行哥,他们不了解你,可弟弟我是却是明白你的。” 小时候读兵法,景行哥永远都是他们这群人里的第一,当时的九皇子、十皇子都比不过。 狩猎也好,实战也好,他都不该是这般糊涂才对。 “你难道就不怕他事成了以后,恩将仇报反咬你一口吗?” 历来君王无情,过河拆桥的事儿难道还少了? 他能默默背叛小皇帝,以后鲁王也会觉得景行哥会背叛他。 童年的感情再好,也挡不住人家龙椅坐得够不够踏实。 张胜点了点头:“就是啊景行哥,如今的鲁王可不是小时候那位……鲁王殿下,他如今可是反王啊。” 有本事造反的,全都是狠角色,狠角色过河拆桥很合理吧? 顾明远当然也怕人过河拆桥,可他想着小皇帝那样子,还是觉得让赵翊那小子过河拆桥也没什么不好。 对着从小到大的好兄弟,顾明远也没把自己想法藏着掖着,而是认真地向他们分析起来。 “新朝中后期对着草原称臣,搞得我汉家颜面尽失尊严不在,你们想让咱们大雍重蹈覆辙不成? 反正他们也不会用自己姑娘和亲,无非就是从咱们勋爵里头选罢了,谁知道最后就轮到谁家了呢?” 女儿被封为公主和亲,对有些人家那自然是荣耀富贵,人家愿意将女儿卖出去以充家族门楣。 可像他们这些铮铮儿郎,怎么舍得女儿去受那份罪。 要从小学习孔孟道理的汉族女子,遵循胡人习俗嫁人祖孙三代,这跟要她们去死有什么区别? 再说他们父亲随太祖皇帝打天下,可不是为了对蛮夷俯首称臣,还是天朝上国的臣子才能让他们感到与有荣焉。 闻言李昌沉默了,能当人谁愿意去当狗啊? 想想新朝末年的时候,那些武将们过得是什么生活? 堂堂四品将军,对着个七品文官儿都客客气气的。 忠勇的将军想要保护君王,却被君王削了脑袋平息敌人的怒火,他们可不愿意这样。 “总之我们都听景行哥的,只要景行哥招呼一声咱哥俩,我们两兄弟绝对无有二话。” 至于顾明远他这人倒是想得开,他可是赵翊的亲舅爷,而且这次又帮了他这么大的大忙。 他就是再怎么过河拆桥,又能过分到哪里去? 还能杀了自己不成? 无非就是好吃好喝地养着,他要求其实不高的。 只要有好吃的好喝的,还有美女相伴他也就知足了。 此时济南南门城墙上,赵明正扶着城墙眺望敌营。 二十出头的鲁王世子身姿修长,脸上却严肃得像七八十岁的老先生,暗暗计较城中粮草还能吃几日。 赵暄摸了摸油水减少的肚子,有些颓丧地叹道。 “俗话说送佛送到西,若是舅爷能再给些粮草就好了。” 他们家养的牲畜都在郊外,早知道有今日就该养在城里。 此话刚刚说出口,他就被自家大哥白了一眼。 “我本来就没说错嘛。”赵暄冲着撤军的翟家父子抬了抬下巴,嘟囔着道:“每次这两人要攻破咱们城门的时候,舅爷就立刻鸣鼓收兵……” 这不是纯粹就是他爹的人,既然是他爹的人给点粮草咋啦? 只不过,好像确实不好明晃晃地给,那也太明显了不是? “咳咳。” 鲁王妃轻轻咳嗽了两声,示意小儿子不要乱说话。 “或许庆国公只是与翟家父子不睦,不愿意他们父子建功立业,不许败坏你们舅爷的名声。” 到时候万一他们家输了,景行在朝廷里还怎么做人? 赵暄:“……” 照娘的说法来看,对舅爷的名声就一定是好了不成? ------------ 第 82 章 战场不作赌 深州。 夏天的风里都带一些炎热,赵翊的中军大帐之内。 军医正在为小鹿包扎伤口,而赵翊则亲自在旁边端着药盘跟在军医身后,活像是一位小厮。 一旁的赵昀:“……” 他小时候病的都快要死了,他爹也没见有如今这般殷勤担忧,小鹿兄弟明明就是要不了命的外伤而已。 明明救老爷子他也出了力气的,感情外人就是比儿子亲是吧? 李瑜跟着崔延龄匆匆赶来,他在路上才知道赵翊这次又中了陆临的埋伏,只带着数十人被陆临给逮住,还抓回了陆临的营地里去。 赵昀与小鹿三闯阵营,居然在敌方大营内将人给救了出来,而且还是毫发无损地将人救了出来。 小鹿为保护鲁王手臂挨了一刀,赵昀也有一些不太严重的皮外伤,但是赵翊本人居然毫发无损。 “太玄了吧?” 这人都被捉到敌营里去了,还能这么顺利地给救出来。 气运之子就是气运之子,果然不要想着和气运之子你死我亡。 在路上的时候,崔延龄激动地道:“子璇啊,小鹿兄弟救主有功,你举荐也有功啊。” 等将来鲁王功成名就之后,简直都不敢想象这泼天的富贵。 李瑜谦虚地道:“哪里?还是因为殿下天命所归。” 不管怎么说,可怜的小鹿也算是有了一个好前程。 见李瑜到了以后,赵翊连忙走上前来沉声道。 “子璇,本王想彻底为小鹿褪奴籍,还想给从新起个名字如何?” 本来他是瞧不上小鹿的,不过都是看在爱臣面子上,如今确实带着实打实的欣赏和感激。 感激与欣赏不止是表面的,他赵翊更喜欢给予实打实的好处。 他们老赵家的人,最重视的就是恩情两个字。 当然,自家儿子的恩情除外。 他是他儿子的老子,如此便是有生养的大恩情。 这小子孝敬自己,救自己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小鹿终究是子璇的家奴,所以还是要看他的意思。 李瑜对比自然没有二话:“下官将小鹿献给殿下的那日,那小鹿就已经是殿下的人了。” 他求之不得好吗? 小鹿闻言动了动嘴角,想说他永远都是李家的人,只是最终却是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这些年,郎君没少让他读书。 他明白鲁王是要当皇帝的人,如今可能是还没什么,可等到以后只怕帝王会心生忌讳。 自己表忠心并没好处,反而还会给郎君带来君王的猜忌。 “好。” 鲁王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今日见张小鹿神勇非凡,与从小被当将军培养的陆临也不差什么。 假以时日调教,必然会成为一代猛将。 “你的姓本王看不必再改了。” 赵翊想着他爹就这么一个儿子,赵翊便改了赐赵姓的想法。 “俗话说这骁将如虎,从今日起你就是张骁了,我赵翊麾下的护卫千户张骁字云翀……” 骁这个字是个好名儿,比动物的名字好很多。 李瑜高兴冲小鹿……不,应该张骁点了点头。 张骁见状立刻站起来,朝着赵翊行了个磕头的大礼。 “末将……尊令。” 要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新得的这位大将嗓子有些小毛病,不全之人容易被手下人轻视。 他双手抓着张骁的臂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本王一定会遍寻天下名医,将云翀你的嗓子治得一点儿问题也没有。” 虽然历经艰辛,但是他们最终还是拿下了深州,并将陆临给逼得不得不退守到保定。 可众人并不敢耽搁分毫,立刻转头回去解围济南城。 此时的济南城,已经被顾明远围了快两个月左右。 虽然还没有任何快被攻破的迹象,可也不能老被他们围着,粮草物资缺乏很容易出事的。 济南府。 顾明远无聊至极的状态,已经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 说书听戏看美女的把戏,早就被他玩了一个遍,实在是找不到玩儿的了,只能在心里暗骂赵翊这家伙本事不行。 出门儿两个月,还不回来,再不回来他可支撑不住了。 这会儿听见二小子终于回来了,兴奋地差点没有蹦起来。 “好小子,我就晓得他没问题。” 自先帝去世前两年见过,此后甥舅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想起小时候的种种甥舅情深,再看着面前威风凛凛的小舅舅,赵翊也感到很是唏嘘。 “小舅舅还在本王的床上尿过床,如今小舅舅竟然不讲半分情面,要将本王往死里逼不成。” 二十万大军围攻济南城,快两个月都还能不破城门。 赵柏那小王八蛋,居然还能继续任他为大将军统筹战局。 他脑子真的没问题吗? 这就是他老子的眼光,等到了地下他也不带心虚的,实在是赵柏那小王八蛋不会当皇帝。 “谁小时候没尿过床? 那时候你全家被幽禁在东宫,东宫宫人全部被遣走。 我姐让你晚上照看老九,你嫌老九起夜太麻烦耽误你睡觉,让人家把小雀儿用绳子扎起来就不会起了。 要不是我,你家老九现在还能在顺德儿女绕膝吗?” 见他拿小时候的事情出来说,顾明远明知是装的也有些气急败坏。 吵什么不好,非要拿别人的隐私吵? 王理:“……” 不是说好等见到赵翊,就在大军前先怒骂不孝子赵翊指控一番,拆穿清君侧背后的不良用心吗? 如今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有什么用? 显得你们甥舅情深? 赵翊假装生气,率先夹马肚出阵:“说这些有个屁用,今日便劳烦小舅舅,下去再问问父皇的心意吧。” 霎那间,刀光枪影。 兵器声、马鸣声、火铳声还有士兵的惨叫声与喊杀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空气中都弥漫着鲜血混着火药味。 李瑜他们作为后勤部队走得慢,但也看到了济南方向的硝烟弥漫,章文瀚缓缓走向正在烤馍吃的李瑜道。 “打个赌如何?” 李瑜笑着问赌什么? 章文瀚笑答:“若是鲁王殿下打跑了庆国公,还留下了辎重粮草火药的话便作算我赢,你便要给我十贯钱。” 他觉得自己这赌注,十有八九都是赢的。 “战场不作作赌。” 那么多同胞们会在战争中死去,他们怎么能用人命当作耍乐的消遣? “子璇,你这人是不是也太没意思了。” 章文瀚见馍烤好了,便从腰间荷包中掏出些盐与李瑜爱吃的花椒,撒了些在烤白馍上然后与李瑜一人一半。 “你没听说如今顺天府的百姓权贵,都在以这场战争何时结束作赌呢,还有朝廷官员暗暗加入其中。” 别说是顺天府,就是他们刚拿下的深州不也是这样? ------------ 第 83 章 一切向好 “别人是别人,我是我,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 光吃馍馍感觉不得劲,李瑜又掏出小刀割了块肥瘦相间羊肉,然后将白馍从中间划拉开,最后再将肥瘦相间的羊肉塞进去。 “呼,香。” 如今因为打仗的缘故,顺庆府的消息也不能递过来,上次收到消息还是沈旦要再次参加乡试的时候。 李琏已经成功考过院试,真希望他们哥仨都能高中当官儿。 如此一来,他娘此生的腰杆子便直得不能再直了。 “我可真是不懂你这人。” 章文瀚见他吃得这么香,于是便也跟着学起来他的吃法,一口下去果然觉得味道更香了。 “说你这是清贵吧,王相叫你做此等谋逆大事,你想都不想便拖家带口地来,说你不清贵吧你连个赌钱的耍乐也不肯。” “咱们赌不赌的,也不能让人少死几个不是?” 当初他好歹还纠结了一宿,可子璇却是毫不犹豫啊。 李瑜笑着反驳:“谁说的?打两个铜板的马吊还是可以的。” 这种明显亏钱又没底线的耍乐,他是真的不喜欢也不会干。 “子璇。” 章文瀚拿出酒囊,与李瑜地上的酒囊跟他碰了碰。 “等鲁王殿下拿到天下,我还是想要请旨回到我家乡去。” 小皇帝人心不齐、大势已去,他觉得这场内战很快就能落下帷幕,他不想待在尔虞我诈的京城讨生活。 “为什么?”闻言,李瑜有些惊讶:“你是有从龙之功的,干嘛不留在京城里头畅享富贵?” 连江那个地方虽然也挺好的,但是当官儿谁不爱当京官儿? 在京城就算是当个小吏,出去人家都得客客气气的。 章文瀚有些深沉道:“你不知道我们那个地方,我此生唯一的信念,就是让我们那边的父老乡亲过上好日子。” 他不在乎什么荣华富贵,他只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就好。 可就算是留在京城,不也照样能够惠及家乡的百姓吗? 虽然有那么些不理解,可李瑜还是尊重他的想法。 “行,那就先以此酒,提前敬咱们的清汤大老爷。” 章文瀚笑着纠正:“是清官大老爷……” 不远处崔延龄见他们相谈甚欢,脸上也露出了微微笑意,可他身边的狗腿子寇朋却不太看得惯。 “不知待鲁王拿了天下,会更重视崔先生您还是这位李知县。” 他可是听二郡王说起过,殿下私底下居然喊李瑜小先生。 要知道只有崔延龄这样年长的,才被鲁王殿下尊称过先生二字。 “欸,子友不要说这样的话。”崔延龄并不觉得嫉妒,反而责备道:“天下未定,最忌讳内起纷争了。” 要先齐心协力拿到天下,才能说更重视谁这种话。 更何况他年纪最长,又是先帝尚且在世的时候,便入了鲁王府相伴左右的。 李子璇年轻,就算是为相肯定也是在自己后头。 他崔延龄也不是那小气的,只要李子璇不惹到自己头上,多一个好友总比多个敌人好吧? 寇朋:“……” 挑拨了个寂寞,人家李子璇都不跟在您身边伺候您吃喝,也不说好听的恭维讨您欢心。 将来去了京师,您就那么确定他会以您为尊吗? 战局自然是与李瑜料想得差不多,朝廷的二十万大军,在顾明远的统领下被撵得丢了辎重火器就跑。 骁勇善战那几个有心死拼,可也架不住主帅一直命令撤退。 所以他们只能退守沧州,等到了沧州清点兵马,发现二十万大军居然只剩下了一半。 辎重火器更是啥也丢给了鲁王,不仅没有给鲁王致命一击,反而还更加助长了人家的威势。 吃了这么大的败仗,王理自然要写奏疏告顾明远一状。 谁知顾明远却连个勋贵,先一步写了奏疏控诉王理,仗着是范承远的女婿不听他的指挥,这才导致他打了败仗。 这一个是嫡亲的舅爷还有勋贵亲戚,另一个只是权臣的女婿,赵柏自然是信自家舅爷的。 于是王理不仅卸了征鲁将军的职位,还被立刻召回京城思过,并再调了十万大军给自家舅爷统领。 就此顾明远彻底掌握了大军,连副将都是他的熟人。 当然了,翟全父子他还是留下了,不然下次可就不知道该怎么甩锅,背锅的人还是不能赶尽杀绝的。 济南城鲁王府内。 李瑜回家便抱着‌自家儿子与舅侄亲了好几口,见他们都白白胖胖的也不害怕心里满意极了。 “好孩子,比我小时候可强多了。” 当年的他虽然是个穿越者,可惜年幼的他什么也做不了,面对千疮百孔家和离别除了哭也还是哭。 宁照安一边为丈夫的衣裳熏香,一边与他聊家常。 “夫君是说此战鲁王殿下六万兵力对二十万兵力胜了不说,咱们兵力还直接涨到近二十万了?” “陛下会问责庆国公吧?” 她若是皇帝,肯定会问责主帅的。 吃了这么大的败仗,真不知道这个主帅是怎么当的. “不好说。”见妻子眼下青黑,李瑜就知道她没睡好:“在王府住的不习惯吗?怎么眼下黑成这样?” 宁照安表示王府样样都好,就是住着没有在自家那么自在,所以睡不香才会这样憔悴。 “才不是呢。” 胖仔窝在父亲怀里,睁着最懵懂的大眼却说着最真诚的话。 “娘亲是担心爹爹的安危才睡不好,就算是在咱们自己家里,娘亲肯定也是睡不着的……” 不到四岁的孩子说话还不清晰,可作为父亲的李瑜,却神奇地能清晰明白地听懂孩子说的每一个字。 嘉行也跟着点头:“是呢,父亲被人叫走整夜未归那日,我娘亲也没有睡,第二日眼睛像蚩尤的坐骑似的。” 虽然他人小当时更小,可那晚母亲眼中的泪水与焦急,母子连心的他感受得很是清楚,并且记忆深刻, 李瑜有些愧疚地道:“都是我不好,非但没让你过上安稳日子,反而让你成日跟着提心吊胆的。”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小舅子娶了华郎的女儿。 当初要是留在京城,也不一定能够独善其身。 指不定比现在还要更加麻烦,好歹他们如今是一切向好发展。 ------------ 第 84 章 人死了,好处还在吗? “夫妻之间,说这些见外的话做什么?” 宁照安让人将两个孩子抱出去,待左右无人才坐在李瑜身边。 见他额头有些汗,宁照安便拿起扇子为他轻轻扇着。 “你说等鲁王打进京城,小皇帝该何去何从呢?” 这还用说,自然是难逃一死啊。 李瑜好奇地道:“你怎么会忽然说起这事儿来?” 他们从前早就猜测过小皇帝的结局,他老婆不是喜欢说重复话的日子,忽然说重复的事儿定然有事。 宁照安低声道:“收到你们拿下深州消息的第二日,王妃便约着我单独吃了顿螃蟹宴。” “宴上王妃说他担忧鲁王与先太子兄弟情深,所以不舍对小皇帝下手,到时候鲁王殿下的位置就有些尴尬了。” “王妃说得泪水涟涟,让人看着又心软又心惊啊。” 鲁王妃的螃蟹宴可不好吃,她更不会莫名其妙说这些话。 赵翊也不是那种会心慈手软的人,只不过是要把自己伪装成这样的人,让人觉得他仁慈而已。 果然,只听宁照安低声道:“娘娘说小皇帝若是在大军进皇城后便死了,一切也就名正言顺了。” 小皇帝还没有孩子,他死了天下还有谁比鲁王更适合当皇帝? 论正统,论能力,天下人还有什么异义? 李瑜不过是略微想了想,便知道鲁王妃的想法。 “王妃……是想让杨篙去办这事儿,鲁王殿下知道吗?” 这话既然是对李瑜的老婆说,那就是想让自己去办成什么事儿。 可是他是个文官儿,鲁王打进京城他在不在身旁都不好说,怎么可能是让他去杀小皇帝。 想了一圈儿,他只能够想到杨篙。 他与杨篙的关系不错,杨篙是赵翊幼时的伴读。 可杨篙能耐却是几位将军中最低的,连小鹿这样的新手都比不上,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 杀小皇帝这种事不被发现就好,可一旦被发现了那就活不成了。 他们打的旗号是清君侧,可不是杀昏君啊。 所以有忠心而平庸的杨篙,自然就成了此事最合适的人选。 看出丈夫的为难后,宁照安有些无奈地道。 “殿下与杨指挥是有情义在的,自然是……不知道的。” 到底知道不知道她也晓不得,兴许人家知道但是不自己开口呢。 坏人都让别人去干,自己两手一挥什么都不知道。 历来的帝王,不都是如此吗? 而且夫妻永远是一体,王妃的意思不就是鲁王的意思吗? 宁照安想到这儿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为难,毕竟杨指挥与你也算是有些友情在的。” 这么烫手的事情交给她男人去安排,想想也是有些为难。 李瑜捏了捏手中的玉佩,这事确实让他很为难。 办好吧,过不去良心那道坎儿,当时可是杨篙引荐的自己。 不办吧,鲁王会觉得你别有用心,办不好又会觉得你能力不行,总之是两头不讨好的。 济南城东的小酒馆里,杨篙望着简陋的环境满脸无语。 “这里没女人又没有歌舞的,干喝有什么喝头?” 过些日子又要跟鲁王出去打仗,这些天趁着还闲着,他不多找几个小美人那不是可惜了吗?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啊。 “歌舞太吵了。” 李瑜不顾杨篙的嫌弃,强行拉着他坐在了自己对面。 “这里安静,咱们俩儿可以好好说说话。” 小皇帝肯定是要弄死的,不弄死小皇帝只会留下无穷后患,而杨篙确实是很合适的人选。 “等将来论功行赏的时候,杨指挥你肯定能够封侯封公,小的这不得巴结巴结你吗?” 这样奉承的话,听在杨篙耳朵里那自然是格外顺耳。 “那当然!” “俺与殿下那是自幼的交情,小时候殿下与别的皇子打架,俺想也不想就第一个冲上去就是揍。” 有一次将兴王揍得太狠,他还被先帝打了二十大板。 那可是实打实的二十大板啊,回家后在床上养了一个月才好,可是他连吭都没有吭过一声。 所以他就是打仗不如其他那几个,可他依旧能成为指挥使,二郡王都得客气地称呼自己一声杨叔。 “子璇,俺跟你透个底儿。”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杨篙此时的表情便全是得意。 “殿下昨日吃茶时与俺托了底儿,说等拿了天下,俺就是头一等功,要给俺封为一等侯。” “你猜猜是什么侯?” “勇毅侯!” 他这个人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忠心他自然是有,可谋略也好、别的也罢其实都比不上其余几个兄弟强。 杨篙本以为封个伯爵,或者是封个三等侯爵便很是知足,谁知道殿下居然张口就是一等侯。 “子璇,你说说,魁星是不是在头上照着俺呐?” “哈哈哈!” 听到这话李瑜笑着说对,只是内心却也跟着凉了一半儿。 看来这不是王妃单方面的意思,鲁王这是也默认杨篙去做牺牲了,不然不会早早地说要给人封侯。 想想也是。 鲁王身边光是陪读就有八个,还有那么多王公贵族的亲戚作玩伴,身边还有那么多骁勇善战的将士。 就算是当年全家被圈禁在东宫,那也有数不清的皇亲国戚,还有文官武将想方设法为他们求情。 杨篙可以说是最不起眼的一个,舍掉一个杨篙比舍掉其他人划算,赵翊可还想对北边儿重拳出击呢。 可是在杨篙眼里,赵翊却是他此生唯一的主子,是他丢了自己的命也不能背叛的对象。 杨篙见他也这么认为,笑得就更加开怀了些。 “俺爹跟着太祖干了一辈子,得到的爵位不管是,传嫡传长都轮不上俺的,俺只能跟在殿下身边慢慢熬。” “本来啊,这辈子当个小指挥也就顶天了。” “如今……以后下去见到了俺爹,俺可有话说了。 他老人家给子孙留了爵位荫封没错,俺还不是也凭自己本事给子孙后人留下了爵位。” 说起来他还比大哥厉害些呢,大哥他们是靠着老爷子的功绩吃饭,而他却是靠着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 他和老爷子一样厉害。 说到这儿便觉得有那么一些口干,杨篙抱起酒坛子就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心里更加舒坦了。 “小时候的打,还真特娘的没白挨~” 他单纯地觉得自己这个一等候,是鲁王对小时候情分的优待,是对他这些年忠心追随的奖赏。 “少喝点吧你,也不怕给自己喝死。” 李瑜这会儿有点张不开口,不禁想着若是事情败露的话,这侯爵怎么名正言顺落他后人身上。 朝堂上那些人,会允许一个弑君武将的后人封侯吗? 会不会杨篙人死了,好处也没了? ------------ 第 85 章 败光三十万大军 李瑜准备了满腔的话请他吃酒,却一个字儿也没说出去,只好又带着满腔的话回了家,整一个就是无功而返。 “如今时日还早着呢,让他开心几日再说吧。” 满腹真诚的铁汉子,他是真的真的说不来任何一个字。 “我就知道会如此。”宁照安见他垂头丧气地回来,便笑道:“你这人虽喜欢功名利禄,却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儿。” 那杨篙清澈而愚蠢的眼神,就算是鲁王也不好意思亲口说那样的话。 当然,他也不会说,他是要当个好主子的。 将出了一身汗的衣裳换了下来,李瑜莫名有些心烦:“快帮我想想怎么开口才是真的。” 都说没有良心、没心没肺人才过得好过得自在,有良心的人纠结这纠结哪儿得活活把自己累死。 这话是真的,他此刻就期望自己没有良心。 “既然你开不了口,我看干脆就别开口了呗?” 宁照安见他拿起冰碗就要干掉,赶紧上前将冰碗给抢了过来。 “男子不宜贪凉,你今日出门前已经用过一盏,这一盏是我的。” 李瑜被热得要死,却也听话地拿起一旁放凉的茶水喝。 “不是说女子不能贪凉,怎么男子也不能贪凉?” 他们又不会来那个什么,更不会觉得肚子疼。 宁照安笑着道:“过于贪凉会让你体内阴寒凝滞,久而久之就会损伤阳气,使肾阳亏虚。” 若说别的地方不行,李瑜还可以直接忽略过去觉得无所谓,可肾阳亏虚却是不能忍的。 “你说不喝那不喝就是,你说那句别开口又是什么意思?” 怪不得他上辈子连个女朋友都没谈过,原来是冰淇淋吃多了没兴趣,不关那些资本家让他疯狂加班的事儿。 “寇朋,夫君可以让寇朋去开口啊。” 听到这个名字,李瑜好看的眉毛立刻就皱了起来。 “这人不知为何总是看我不顺眼,说话总是皮笑肉不笑的,他还能听我的话不成?” 若不是大业未成,这狗太阳的可能早就将那点不满表露出来了。 等着吧,以后百分百有的是针锋相对的时候。 “当然不是让他听夫君你的话。”宁照安上前来,温柔地替夫君捏肩:“是夫君你要让他觉得,自己在为鲁王殿下,做一件夫君你做不到的事情。” “他爱表现,夫君不如就让他表现去。” 杨指挥再怎么也是鲁王的侍读,将来难免不会有怀念过往的时候。 皇帝的脑子都是癫的,谁知道他会不会迁怒干这事儿的人? 寇朋这个人既然看她夫君不顺眼,说明将来两人多半就是政敌,既然是政敌就免不得要争锋相对。 所以不如就想想办法,将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他,说不定他还像宝贝一样将这活儿捧在手里呢。 既给对方埋了雷,还能给鲁王留下一个心肠好的形象。 虽然殿下可能短时间内会质疑,觉得这人有些"不中用"。 可是如果从长时间来看呢? 他会觉得李瑜这个人重情义,凡事有自己的底线,不是那些不择手段的臣子可以比拟的。 李瑜茅塞顿开,握着妻子的手道:“娘子不该嫁给我给我当老婆,娘子该去考女状元在朝堂上大杀四方才是对的。” 古人的谋略,哪怕是内宅妇人,都让李瑜深深折服。 对于他的夸奖宁照安并不吭声,只笑着替自家夫君擦汗。 “是因为夫君心肠好,心肠好的人往往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若是他已经对杨篙开了口,她这后想的法子也没用武之地了。 “夫君先不要那么着急,等北上的路上你就装做纠结犹豫的模样,然后时不时装做悄悄叹气的模样。 故意装给寇朋看,记得千万不要让殿下的人看见了,最后再不经意间,让寇朋得知这件事就可以了。” 接下来的事情,也就不需要李瑜再去操心什么了。 夏日的风带着热气,李瑜那颗躁动的心也慢慢安静了下来,开始为未来的路想好布局。 只不过整合了半个月而已,鲁王便要带着十五万大军再次北上,此次的目标直指保定和京城。 顾明远也是一边打一边退,不停地给鲁王赔上武器粮食,短短半年时间就败光了朝廷三十万左右的大军。 搞得朝廷的军队越来越不行,而鲁王这边的军队却越来越壮大。 这时候的小皇帝,终于意识到需要要换一位大将军了,于是翟全父子终于得志成了统领全军的大将军。 翟全父子泪流满脸:全是烂摊子,这个大将军不当也罢。 只不过赵柏依旧觉得,舅爷只是爱吹牛而已并不是故意输战,所以只是将顾明远叫回京城而已。 不管范承远等人如何参奏,要求赵柏处死顾明远他都不听,甚至官职勋爵都舍不得给人降一下。 所有待遇一切照旧,就连禁军统领的位置都没卸。 气得范承远当着满朝臣的面,直接气火攻心地晕了过去。 而赵柏依旧没有改变初衷,反而还安慰顾明远他太久没上战场,打了败仗也是正常的。 等将来再有战事多练一练,自然也就熟练了。 顾明远:“……” 这个外甥孙人还是挺好的,就是不适合当皇帝。 呜呜~良心有点痛怎么办?不然到时候想办法提前把外甥孙送走,免得让他死了他不好下去见先太子啊。 范府。 “蠢货,这个蠢货!” 范承远醒来以后只觉得头疼欲裂,拿起床头的茶盏便狠狠扔了出去,恨不得当场给那蠢皇帝掐死。 “当初就是看中他蠢,如今瞧着还不如找个聪明点的。” 顾明远是什么人? 荣耀了三百年的簪缨世家,祖祖辈辈顾氏一族的文武能人就跟那韭菜似的,出了一茬又一茬永远也出不完。 顾明远的父亲带着八百将士,就敢出关跟带着五千骑兵的蒙古人干仗,甚至还打赢了。 你说这样家庭出来的人,这样猛人教出来的儿子能是废物? “顾明远这个狗杂种,他分明就是故意给鲁王放的水!” 傻子都看得出来的猫腻,偏偏皇帝怎么也看不出来。 “父亲莫恼!” 范承远的儿子范霖,看出父亲眼底的杀意后忙道。 “皇后如今已经有孕四个月,咱坚持三个月咱们就……” 虽然七个月的孩子不大养得活,可他们准备的孩子却是足月的。 “有什么用?有什么用?”范承远此刻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只要鲁王进了京,就算是让你表叔即刻登基又有什么用?” 早听他的趁着先帝崩逝,在鲁王进京吊唁的时候弄死他,哪里还有如今这些狗屁倒灶的事儿? ------------ 第 86 章 千金难买后悔药 范承远抠破了自己脑袋,最后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好法子来。 他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今日,怎么可能就这么轻言放弃,于是他只能强行要求皇帝按他的想法来。 赵柏如今正值青春期,一百六十斤的体重有两百斤的反骨,怎么可能会愿意啥都听他的话? 于是乎,君臣两人便开始了博弈。 小皇帝不听范承远的,不管从政治上还是生活上都处处受限。 他想发个诏书下去中书省不起草、门下省不盖章、六部尚书也不执行,就连想吃个什么东西都要被卡。 赵柏气得双目通红,恨不得当初弄死的人是范承远。 “他们这是要逼朕,要逼朕当一个傀儡啊……” 若是王相还活着就好了,若是王相活着范承远绝对不敢如此放肆,王相最多是嘴巴上说两句罢了。 可惜祖父留给他的王先生,早已经被…… 他真是不该! 顾明远心疼地为他拍背,还递上温度尚且适口的茶水。 “这事儿吧都怪臣,都怪臣没有打个大胜仗回来。 要不然陛下还是赐死臣吧,说不定赐死臣他就不会这般了。” 放屁。 勋爵之中要是出了问题,赵柏这个小皇帝只会死的更快。 “那不行。” 赵柏当然不会赐死自家舅爷,他始终觉得自己跟舅爷心贴心,何况他也明白勋爵多少能制衡范承远些。 “朕如今终于明白,当年皇祖父为何非要立王明枫为右相了,朝堂之中最重要的就是要平衡。 朕可以杀王相也可以杀范相,可是朕不该杀了其中一个,却没有及时扶起另一个与剩下的对抗。” 平时他没有觉得,直到被人家卡脖子了才恍然觉得不对。 顾明远:“……陛下明白了就好,将来记住了就行。” 可惜明白得太晚了啊,王相的脑袋如今都快被风吹成腊猪脑壳,是不可能活过来帮忙制衡范承远。 人的路是自己选的,苦果自然也要自己吃。 赵柏不知咋的就忽然想通了:“舅爷朕想……朕想捉拿范承远,将范承远交给二叔了。” 现在将范承远交给二叔,应该大概也许还来得及吧? “不可啊,陛下。” 这戏都好好地唱到这一步了,怎么能随意喊停呢。 “范相如今与陛下作对,他自己并没亲自出面,都是他的门生与陛下作对,陛下这时候将范相交出去,天下人会如何议论陛下?” “将来天下人还有啥英才,愿意为陛下所用为陛下效力?更何况万一范承远真有本事能打退鲁王呢?” “臣以为陛下还是等等再说,等捉到了鲁王再想法子处置范相,实在不行臣便带着禁军围了范府就是。” “他再怎么厉害也是文臣,陛下无需将他放在眼里。” 开玩笑。 这时候拿了范承远这个奸逆,鲁王还有什么借口打进京城来? 死了那么多人,可不能就这么白死了。 所以顾明远哄着小皇帝,假装妥协地将权力放给范相,实际上自己却不停往外放流言蜚语。 说皇帝的权力已经被范承远架空,让鲁王起兵的名号更加响亮合理,就连誓死效忠小皇帝的臣子都犹豫起来。 他们陛下……如今还有实权吗? 赵翊他们一路势如破竹,不管范承远那些将领如何全力以赴,还是让鲁王的军队打进了保定,瞭望富贵的顺天府。 而这时候的李瑜也不负众望,总算是将寇朋勾引得去找了杨篙。 “寇先生的意思是?” 杨篙今日运气本来就不好,肩上不小心挨了一剑正烦着呢,没想到更糟心的事情还在这里。 “你让我杀了小皇帝?” 可他那一剑要是扎下去,如何瞒得过宫里那么多双眼睛? 弑君的罪过,自己如何担的起? “殿下有殿下为难之处,小皇帝不死殿下如何能够名正言顺?” 寇朋并不觉得鲁王这么做不对,相反他还觉得鲁王做得很对,就是应该让杨篙去办这事儿才对。 “殿下对待将军如待手足,将军是不是也该想着回报一二啊?” 说得轻巧,死全家的事儿几个人想干的。 杨篙满脸不爽:“殿下对你很差?不如这事儿你来办,你来报殿下对你的知遇之恩怎么样?” 没有他家鲁王,这人现在还是郁郁不得志的书生一个,所以用他的命去回报鲁王很合理吧? 寇朋:“……将军说笑了,我乃文官儿哪里做的了打打杀杀的事?” 他们文人自然应该手不染尘,粗俗的武人怎么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杨篙只是相比起其他人没那么灵光,可这不代表人家是个傻子,他冷静下来只不过想了想便明白了。 “这是殿下的意思吗?” 若这真的是殿下的意思,那……他也认命就是了。 “自然不是。”嘴上说不是,可寇朋的表情分明就是:“杨指挥只要办得干净,事情最后也未必会那么坏。” 只是想办得干净,显然是不可能的。 宫女太监会说,跟着杨篙打进去的武将肯定也会说,就算当时不说,过后喝多了也会说。 他杀过皇帝哪怕是为了鲁王,可皇帝的脑子只会觉得他杀了皇帝,屠龙者终究会成恶龙。 鲁王肯定不会放心,也不会愿意将这样的人留在身边。 杨篙沉默了半天以后,只说了句请殿下放心便回营帐了,脑海里却不停响起父亲在世时说的话。 “我杨家人最重忠义二字,你从今日起便是鲁王殿下的人,为主生、为主死不能有二话……” 为主生,为主死…… 杨篙眼底闪过一丝坚定,他相信凭借殿下与自己这么多年情分,定然会让他妻儿过上不错的日子。 虽然赵翊面上没管这事儿,可人家却一直在暗中观察,见李瑜迟迟没动静本来有些不耐烦。 谁知道寇朋却站了出来,替他把这事儿给办妥了。 “寇朋倒是个有些本事的,子璇到底是年轻了些……” 赵翊的心情略好了些,在心里将寇朋的名字圈了起来准备重用,这样的人替自己办事儿最好不过了。 赵昀却道:“寇朋心肠有点黑啊,爹你和李知县都张不开口,就他理所应当地张口了。” 这样的人有用确实有用,可其用心奸诈却不能离得太近,否则很可能会像炸膛的火铳伤及自身的。 赵翊道:“将军挑选士兵,就像是屠夫挑选利器,能将骨头砍断达成目的,这才是硬道理。” 像李子璇就不是办实事的人,他更像是个能在背后出主意的谋士,而不是冲在前面拼刀剑之人。 ------------ 第 87 章 攻进京师 闻言,赵昀白眼都快要翻出天际:“您跟儿子说这些有什么用,儿子以后是富贵王爷,又不会上战场当将军。” 说到这里,他警惕地坐了起来:“爹你不会反悔吧?” 只要老爷子敢说反悔了,信不信他立马掉头就回去? 战场一点儿也不好混,好几次都差点死敌人刀下了。 “怎么跟老子说话的?” 赵翊被儿子堵得顿了顿,抬手就给了儿子一个暴栗。 “你看看你这点儿出息,当个有实权的藩王有什么不好?” 他那时候十几个兄弟,哪个不想去可以掌兵的封地? 就他这个儿子,满脑子就知道要钱。 一点儿也不像他! 赵昀瘪瘪嘴没有说话,除非他大哥像他大伯那样因病早逝,否则他真不知道当实权藩王有啥用。 每天累死累活的打仗,还要预防着朝廷的忌惮。 有啥意思? 那边李瑜得知杨篙答应了以后,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一些难过,好歹那也算是他在武将群里第一个朋友。 若是小皇帝自己老实点儿,自己给自己一个体面就好了。 这样的话杨篙不但能拿到爵位还,能好好地活着享福。 鲁王打到奉天城外的那天,辽兴二王的兵力也与鲁王的兵力混合,很明显他造反的事情成功了。 此时不管是邹太后还是小皇帝,亦或者是范承远都觉得要疯了。 明明是瑞雪兆丰年的好年头,可京师却处处都是害怕的抽泣声。 赵柏躲在乾清宫里,对着祖父的画像不停地念叨道。 “祖父,怎么办,怎么办,二叔他真的要打进来了……” 此时皇位不皇位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二叔不会让他活着。 “陛下?” 顾明远的声音由远而近,赵柏听到这个声音便披头散发地迎了上去,声音中带着不停地颤抖。 “舅爷,舅爷,你能不能去跟二叔说就说我不当这个皇帝了……我让给他,你让他别杀我行不行? 我们一家人退到皇庄去,绝对再也不出皇庄半步,你让二叔放过我,放过我母后还有皇后行不行?” 他想活着,荣华富贵地活着,不当皇帝也想活着。 望着他这张与先太子相似的面容,顾明远确实狠不下心让他交给鲁王,毕竟他对自己是真的好。 “陛下,臣送你离开大雍如何?” 离开大雍? 不过只是愣了一会儿,赵柏就拼命地掉头答应。 “好,只要能活着,舅爷送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这皇帝他是真的当够了! 玩心眼玩不过大臣,论威严也压不住那些权臣与藩王,论仁慈他又做不到历代仁宗那样…… 他不适合当皇帝,真的不适合当皇帝。 “舅爷,我就知道,满朝文武只有舅爷是真心待我。” 眼下自己已经没希望了,若是自己被庆国公送走的事发,那顾明远这个庆国公也废一半了。 “太后不能走。” 邹太后怕她跑不动反而误事,而且她一个女人争不了皇位,况且鲁王的寡嫂不会死那么快。 刚开始说不定还得敬着,然后才会慢慢地弄死她。 这个女人蠢得离谱,跟着逃跑除了拖累他外甥孙也做不了啥。 至于角落里……那位瑟瑟发抖、茫然无措无措的大肚子皇后, 顾明远咬咬牙思考一瞬够,还是把两人一起打包给带走了。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好歹肚子里也是他姐的血脉,范承远那狗东西还没来得及调包呢,现在能救一个就救一个呗。 将两人从皇宫的地道带出宫去,然后再让两人从自家的地道,一路逃出顺天城外自有人接应。 他们会跟随顾家的商队往福建跑,然后从福建出海去遥远的地方。 等鲁王坐上皇位再反应过来,人早就已经不在国内了。 为了迷惑鲁王,顾明远还特意提前从狱里挑了一男一女带进皇宫之中,只等着顺天城破的时候,便一场大火即可制造帝后自焚的假象。 这时候还不等他放火,范承远知道大势已去已经准备放火了,只见他让将府中所有酒都搬了出来。 跟发了疯一样敲碎所有的酒,一旁的前朝遗主祁钰只觉得人都麻了,他试图阻止范承远这样的疯狂行为。 “表哥,何必呢?咱们跑还不行吗?” 你自己想要死就自己去死,能不能不要带上他? 他只想要好好活着,当不当皇帝一点儿都不重要。 真的! “跑?陛下难不成是要当丧家之犬吗?” 不管祁钰如何哀求,范承远依旧要带着他走。 “咱们宁可自裁,也绝不能够受赵家人侮辱陛下理当殉国难才是,这才是天子的骨气啊。” 他都已经能够猜到,等鲁王抓到他会如何折辱他了。 祁钰:“……” 他出生的时候就没国了,他有什么国难好殉的? 而且你让你儿子跑了,凭什么让他自己殉国呢? 眼看自己怕是活不成了,祁钰悄悄抱起一坛子酒就朝着范承远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过去。 “砰!” 随着一声巨响,范承远后脑勺直接就被开了花。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然后瞬间晕倒了过去。 范承远怎么也想不明白,听话的傀儡怎么会想到反抗? 祁钰见他倒下之后,便迅速脱了自己身上的龙袍,然后将范承远的常服换到自己身上。 麻利地将龙袍穿到他身上去,伪造成范承远才是前朝遗主的假象,最后快速找到自己平时藏的细软。 趁着范府中混乱无人管他,赶紧找到自己老婆儿子逃了出去。 “去他娘的当皇帝,当个屁的皇帝!” 他不想死,他还没活够呢,好好活着才是正经事。 在祁钰他们逃出范府的瞬间,便听到人潮中百姓大喊着赵国公李宣,带着勋贵大臣主动打开了城门。 李瑜在赵翊掩不住得意,准备直攻皇宫大内的时候低声劝道。 “殿下,咱们檄文上说的是清君侧、诛奸臣,臣以为咱们应该先捉拿范承远,然后再绑着范承远去替王相收尸。” 小皇帝就在皇宫里又跑不掉,早一点儿去晚一点儿去又能怎么样? 万一晚点儿去他就想通了,不用别人动手自己自尽了怎么办? 名正言顺,借口理由一定要找全面啊。 赵翊琢磨了下觉得有理,便直接带着人去围了皇宫和范府。 只是没想到等众人找到范承远时,却见他正满脑袋是血地倒在地上,身上还穿着凌乱不己的龙袍。 尤烈上前一探:“殿下,还有气儿。” 这龙袍既然出现在范家,甚至还穿在范承远的身上,那就说明范承远是谋逆之臣的事实是板上钉钉了。 ------------ 第 88 章 他姐跑了 范承远刚被脖子后的伤口痛醒,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就是一激灵,暗恨祁钰误了自己的大事。 他抓起地上的瓷片就要自尽,不料却被尤给一招制服,并将范承远的手踩在碎瓷片上狠狠碾压。 他坏笑着看着范承远道:“范相好歹也与王相同朝共事那么多年,难道不送一送就想死吗?” 这天下死了那么多人,怎么能让罪魁祸首轻易死去呢? 范承远怎么可能不知道他们的打算,可如今虎落平阳的他根本反抗不了,人最痛苦的事情就是……连自己怎么去死都控制不了。 “不孝子赵翊,你举兵谋反,祸乱天下先帝在天上可是看着呢,因为你死了那么多无辜百姓,你晚上难道不怕做噩梦吗? 你还有什么脸面,下去见你赵家的列祖列宗?见那么信任你的父皇?见疼爱你的大哥?” 这话若是换在平时还有点权威,可他身为一个臣子却穿着龙袍,还对着一个穿蟒袍的王爷说这种话就很奇怪了。 赵翊才懒得跟他废话,就将他身穿龙袍的样子五花大绑,要让天下人好好看看这个乱臣贼子。 就在众人要押着范承远去收尸时,率先冲去皇宫的杨篙疯了一样跑来,强压喜色却要装做哭唧唧的表情格外地搞笑。 “殿下,殿下,陛下……陛下他自焚了……” 杨篙真的快要笑死了,本来还以为自己这条命十有八九是要搭进去,没想到这个小皇帝居然这么识趣儿。 听到这句话赵翊简直不可置信,他还没有下令攻打皇宫,所以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人下的手。 可是赵柏那个连玩弹弓,不小心碰到手都会哭的奶娃娃。 居然有勇气自焚? 他咋不信呢? 他沉思一番过后,忽然开始在勋贵中搜寻顾明远的身影。 可在看到某人脸上浮现伤心、痛苦、不舍还有一丝丝不舍的表情,赵翊那颗心又有点不确定起来。 他转头就大步向着皇宫而去,众人自然也是随着他的步伐,急冲冲地朝着皇宫大内奔过去。 李瑜趁着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拍了杨篙后一下。 “别笑得太明显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再是鲁王的手下,更不是他幼时的玩伴。 而是皇帝赵翊的臣子,作为一个臣子最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演戏。 杨篙连忙用大手捂了会儿脸,好半天才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多谢子璇兄弟,俺差点儿都忘记了……” 到了皇宫以后文武大臣都来接应,李瑜左看右看都没看到自己姐夫,还有自家那个小舅子。 这让他既奇怪又不安,有心想问个仔细或者去他们家里找人,可这种时候显然是不合适的。 皇帝还在火里被烤着呢,臣子这时候回家不合适。 “救火,快救火,柏哥儿,柏哥儿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啊?” 只见赵翊满眼含泪,指挥着众人赶紧将乾清宫的火给扑灭,还不忘朝着宫殿里头表达自己的立场。 “二叔是看你被奸人所惑,要亡了我大雍的江山才来京师除奸的,二叔是来教你当皇帝的啊。 待你学会了如何当皇帝,二叔自然就回去了啊柏哥儿!!!” 回去? 回不去了,他来就没想过活着回去当鲁王。 赵柏不死,那就他死! 朝廷中人都是满脸悲切,明知他是演戏可怕脑袋不保也假装看不出来,李瑜心里称赞大家都是演技派。 却见某人的次子赵昀装也不装,甚至嘴角还带了点儿讽刺的笑意,默默看着自家老子表演。 李瑜:“……” 他都不知道该说这孩子实诚呢,还是应该该说这孩子有勇无谋呢,这家伙脑子里跟缺了根弦儿似的。 待两具一男一女,烧得如黑炭一样的尸体被抬出来。 赵翊就嚎得更加大声了,丝毫不避讳地上前查看确认,这黑炭的男尸到底是不是他亲亲侄儿。 可是都成这样了还哪里认得出来,只能根据黑碳上面的玉佩确认。 通过亲近的大臣与宫人口述,发现那玉佩也确实是赵柏的。 只是赵翊的心里觉得有些不对,老是觉得赵柏应该还没死,只是他也并没有立刻说出他的顾虑。 因为如今赵柏还是个死的最好,这样他才有理由即刻去登基。 所以不管赵柏死没死,这两个人都是赵柏与他的皇后。 演够了戏还得去安葬王知秋,李瑜在浩浩荡荡的大臣人群里,始终都没有发现姐夫和小舅子。 好在老翰林、林清逸还在,李瑜连忙叫住他询问两人的下落。 林清逸打量了眼前人半晌,终于记起他是恩人的女婿。 于是他忙道:“你们打进保定的时候有人剿了一把枪,听说是你改良的将朝廷的大军打得节节败退。 范相查了你的履历,发现你与他们两人乃是亲戚,你小舅子还将孩子送了过去,所以就将他二人关进天牢,并且判了秋后处斩……” 春天是不能行刑的,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秋后处斩。 李瑜闻言拍着自己胸口,狠狠地舒了一口气。 “行,只要没死就好……” 不过是蹲牢里吃几日苦,总比丢了命强得多吧? 林清逸嘴角动了动,苍老的声音里带了一些伤感。 “可惜叔本的妻子……也就是华朗的女儿因为被判没入教坊司,已于叔本入狱第二日自尽了。” 华尚书也是了不起的英雄,只可惜他的女儿没有好下场。 李瑜:“……那我姐呢?我姐怎么样了?” 要是他姐也出了事,他还怎么面对待他如亲子的养父? “你姐跑了!”说到这事儿,老翰林有些欣慰:“说到底还是咱们那儿女娃子脑瓜子灵活,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会想到要去死。” “她那天早上送你姐夫出门,大概就察觉到了不对,京兆尹带人上门抓捕的时候就扑空了。” “那个范承远快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有找到人,估计听到范承远倒台的消息才会出来。” 在京师这个养只鸡都要造册的地方,她到底是怎么躲过重重追兵,以后一定要跟她吃几盏茶好好聊聊。 李瑜心里的石头提起又放下,不禁欣慰地笑了起来。 “在天地间自然生长的花儿,就是要比温室的花儿更经得起风吹雨打,只是温室的花儿自有她的气节。” 怪不得两口子要把儿子送过来,还好是送了过来,不然那么小的孩子在天牢里可还怎么过? ------------ 第 89 章 他以后是不是得和狗一桌? 宣武门外。 王知秋与他家男丁总共六颗脑袋,此时正整整齐齐地挂在门上。 每日的风吹雨淋早已使其只剩下骨头,分不清哪个是王知秋的儿子,哪个又是王知秋了。 不过根据从左到右按长幼尊卑的来,赵翊还是准确无误地找到了王知秋的脑袋。 只见他两眼含泪双手虔诚地捧着其脑袋,放心欲绝般地道。 “父皇在世时便多次提起,王相乃国之忠臣,民之贤者,本该配享庙堂受后人世代供奉……” 说到这里赵翊的声音不禁有些颤抖,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而今却全家受奸臣所害,连一个血脉都没能留下,本王真是……真是……” 说着他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仿佛难受得要死了一样。 李瑜想着在监狱受苦的小舅子和姐夫,正盘算着要说些什么让赵翊说正事儿,便听到一道嘹亮的女音透过层层的护卫传来。 “鲁王殿下,王相的小孙子在这儿,王家人还没死绝呢。” 众人:“……” 哪里来的无知妇人,居然敢跑到这里来? 不过确实听说王家小孙子被奶娘给送了出去,该不会这就是那位奶娘和王家的小孙子? 李瑜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微微瞪大了眼睛。 不顾礼仪扒拉开身边的臣子们,然后从庞大的文臣队伍中挤了出来。 被扒拉的京官虽然不满,什么时候区区七品知县也敢扒拉他们了? “姐?” 面前的妇人脸上被泥巴涂得漆黑,身上的衣裳也早已分不清颜色,仿佛还有一些动物的排泄物。 可唯独那双坚定明亮的大眼睛,让李瑜确定这就是他姐。 他当着众人的面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看看老姐的胳膊腿儿,确定都在以后,赶紧掏出帕子给自家姐抹了一下。 “姐,面圣脸还是要擦干净的昂?” 李瑛虽然着急办正事儿,心里却也老弟说得觉得有道理,嫌弃弟弟笨手笨脚的。 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拿着帕子便自己擦了起来,李瑜赶紧接过恩师的孙子,好让老姐尽量得提一些。 李瑛一边擦着脸上的污垢,还不忘一边数落自家老弟。 “你还知道回来,怎么不一直留在那边儿享福啊? 你要是再晚一点回来你姐夫就死了,你姐夫要是死了老子也求活了。 还有你哪个小舅子,他要是死了看你怎么给你婆娘交代。 我们几个要是都死绝了,爹娘也别想逃脱一刀,看你下半辈子怎么过……” 随着脸上的泥巴被抹落大半,妇人的美貌也露了出来,却与这叭叭能说的嘴显得格外不配。 而李瑜自知理亏,只能赔笑赔着不是。 他可算知道前辈为何处处不留名,什么事儿只指示别人去做。 以后他也会谨记教训,绝对不会再连累家人。 赵翊扭头对身旁的尤烈道:“你姐在家的时候,你犯了错她是不是也是这么教导你的?” 尤烈摇摇头,他姐从来不充什么老子。 这哪里是名门贵女的做派,分明就是乡野村妇嘛。 这翰林清贵的老婆,竟是一派粗俗模样。 赵翊却是满脸的不信,他猜想天下的姐姐应该都是如此才是。 尤烈有些无奈地解释道:“李知县的这位姐姐是蜀女,前朝与我朝,礼部为天子选秀都会尽量避开蜀女。” 除非其余地方实在是寻不到貌美之人,或者是有名气甚大的女娘。 可就算是如此,那也必须要仔细挑选一番性子,这才敢送进宫里伺候皇帝。 赵翊不解:“为何?”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他爹后宫佳丽三千,其中大半都来自江南水乡。 他那些兄弟们,除了蜀王以外别的后院也没蜀中女子。 尤烈见那女子已经由李知县引着往这边过来了,于是匆匆说了不温顺三个字便也就闭嘴了。 他可不敢跟姐夫说,他成亲前与一位蜀中酒娘曾有过一段短暂情缘,给他年少的心灵留下了深刻教训。 李瑛虽然对自家老弟凶悍些,可对着赵翊还是礼仪端方、万分恭敬的。 “臣妇见过鲁王殿下,鲁王千岁,臣妇乃翰林院侍讲吴景诚之妻,章丘知县李瑜之姊。 这孩子便是王相的小孙子,是王相家破时被其家乳娘送至臣妇家托付的,攻城火器乃李知县所造的消息传来。 臣妇乃至与李知县沾亲带故者,皆被奸臣范承远下狱,并对其与家眷百般折辱迫害。 死的死,伤的伤。” 想起躲藏的日子吃的那些苦,李瑛恨不得把范承远生吞活剥。 “臣妇的夫君自然也被牵连其中,如今还在大狱里关着,臣妇本打算一脖子吊死也绝不受此折辱。 可王相只剩下这么一个血脉,臣妇不忍忠臣唯一血脉不存于世。 所以只好带着乳娘……还有这孩子东躲西藏,带着这孩子的乳母为了掩护臣妇与这孩子,最终被捕死于范奸臣的刀下。 鲁王殿下,范奸臣不仅对逼迫良臣。 甚至胁迫天子为非作歹霍乱国政丧权辱国,请陛下一定为王相、为天下人、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做主啊。” 好! 李瑜暗暗在心中喝彩鼓掌,这一口一个范奸臣,可不就刚刚喊到赵翊的心巴上了吗? 他姐真厉害,真会说。 在场的臣子也不是傻的,鲁王都打到京城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纷纷跪下来控诉范奸臣的所作所为,丝毫没了从前趋炎附势的哈巴狗样子。 当然。 如果他们从前不当哈巴狗,那这时候关在牢里妻离子散的说不定就是他们了。 赵翊此时的心情好到了巅峰。 觉得真不愧是姐弟,就连内宅妇人也有如此见识与胆识。 可惜此女已是他人之妇…… 否则弟弟在外朝为官,姐姐在内庭倒也是佳话一桩啊。 他弯腰亲自将李瑛给扶起来,然后从她怀里将王知秋的小孙子抱了过来,眼底满满的都是怜悯。 然后也不嫌弃他身上脏,将孩子高高举起朗声道。 “此子乃是忠臣之后,本王必将厚待之,从今以后他便由本王王妃亲自照料,与本王的孩子同吃同住……” 看在王知秋对自己贡献的份上,他会给这孩子国公之位。 李瑜的奖赏自然不能少,还有这有勇有谋的妇人。 只不过他如今还没有登基,名不正,言不顺的。 所以千言万语的封赏到了嘴边,就只说了句派人去放了牢里那些臣子。 赵昀:“……” 本来在家排老二的地位就已经够低了,这还来了个打不得骂不得的忠臣孤儿? 那以后家里头吃饭,他是不是得和狗坐一桌? ------------ 第 90 章 两位还想在此多住些时日? 于是李瑜同杨篙一起,带着老姐匆匆往牢里头赶。 “姐,外甥女呢?” 他只看到她抱着王先生的小孙子,却没看到自家孩子。 “早送回营山了。” 从惶恐的情绪中走出来,李瑛笑容满面地道。 “你小子好样的,咱们李家可算是出了个大人物了。” 当时还好没有改回沈姓,要不然可让那家人占了大便宜,如今她李家的门楣可不得了了。 “你这次回来,升五品官儿肯定板上钉钉吧?” 她本来想说三品官儿的,想着这有外人在便故意说小一些,免得传到皇帝耳朵里对她弟仕途不好。 杨篙眼观鼻鼻观心,这李知县的姐姐看着胆子挺大,咋心就那么小呢? 敢不敢往大了的猜呢? 李瑜没有正面回答老姐,只是语气有些无语。 “……姐,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 他姐这脸变幻的速度,比夏日的雷电还要无常。 姐夫这日子咋过来的啊? 李瑛笑笑没有说话,刚刚那不是一时情绪失控么,天知道她这些东躲西藏的日子怎么过来的。 躲草垛,躲猪圈,躲人家水缸里…… 还偷别人的吃食! 来了例假时漂泊在外更是痛不欲生,还好遇到一户人家晾晒的被单被她顺走,这才艰难地过来。 又不敢回家拿东西,就怕被人给瓮中捉鳖了。 改天还是得给人家才是,一床被单也够买许多米了。 鲁王要是再晚几日进京的话,她和那孩子还不知道会怎样,不被抓到应该也被饿死了。 杨篙在一旁听着这对姐弟说话,忍不住有些稀奇地咂了咂嘴。 到底是从小在一块儿长大的,你不说谁知道他们居然不是亲姐弟。 大理寺的牢狱里。 吴景诚正坐在满是稻草的牢房里,无聊地用稻草准备扎个鸟儿来玩。 编着编着。 他忽然问身旁的宁源:“叔本,你说扎草人真的有用吗?” 若是真有用的话,他要不要扎个范承远? 刚好他在翰林院任职许久,手中正有范承远的生辰八字,只是古书上说要本人的头发更好些。 宁源:“……怪不得刘学士老说你不好好当差,你身为编纂不好好编你的书,天天打听这些东西。” 你要问他如何治国,吴景诚绝对回答得平平无奇。 可你要是问他谁家有啥事,他绝对啥都能打听出来。 怕自己说的话太重,宁源顿了一下还是没好气地道。 “且不说是真的还是假的,你准备从哪里去找针?” 刚经历丧妻之痛的他,可没有心情想这些没用的。 入狱前他就让她跑,跑不掉也好死不如赖活着。 无论如何他不在意什么清白就是,谁知道,她还是…… 宁源闭了闭眼,睁开眼看了看乐呵呵的吴景诚,忍不住扶额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老婆还不知道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居然还有心情在这里傻乐。 “叔本,姐夫……”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两人如同被雷劈了似的对视一眼。 他们怎么好像,听到了子璇的声音? “夫君……” 紧接着一道爽朗的女声传来,吴景诚很确信这是自家娘子,于是他兴奋地扶着牢门对着大喊。 “子璇,娘子,我在这儿……娘子……” 他娘子果然还好好地活着,娘子果然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女子。 宁源也有些激动,姐夫竟然带着女眷出现在这里。 那是不是就说明鲁王成了? 只要鲁王成了,死了那么多人也总算是没有白白死掉。 真是人生无常啊,几年前他还说等自己当了大官捞姐夫。 如今却是姐夫捞自己…… 李瑜三年没有见过两人了,而今的两人早已不复三年前的意气风发。 此时的他们胡子拉碴,束发凌乱身上还沾了些稻草,宁源的目光呆滞且充满了泪水。 倒是吴景诚…… 眼睛倒还是一如既往,清澈中透露着点点愚蠢。 狱卒平时没少狐假虎威磋磨两人好从中换取银钱,如今见状都有些害怕,而杨篙直接一人给了一脚。 “开门啊,搁这挺尸呢嘛?” 这些人是什么德行,杨篙心里比什么都清楚。 两个狱卒赶紧瑟瑟发抖将牢门打开,吴景诚立刻和自家娘子抱了个满怀。 “呜呜,娘子,我差点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 至于身上脏不脏,两人都没有好到哪里去,倒是也互相不嫌弃。 留着这对姐弟恋哭唧唧,李瑜第一眼是看向满含泪水又带了些笑意的宁源。 他抬脚上前,伸手拍了拍宁源的肩膀又不知说什么。 憋了半天才哽咽着道:“叔本,活着就好……” 只说了这两个字,李瑜便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宁源是少年天才!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院试第一、乡试第一、会试第一,殿试探花郎许配礼部尚书为婿。 这样的履历纵观历史,能达成又能有几人。 他该是心高气傲、该是在众人的瞩目下过完这令人艳羡的一生。 可不过是先帝的一念之差,便让这样的人才夹在忠臣和奸臣之间,被里外排斥不是人地当了三年官儿。 忠臣排斥他,奸臣不信任他,清流不屑他。 最后还家破妻亡,落了个满目的呆滞,唯一的欣慰便是他还活着。 宁源抹了抹眼角的泪笑道:“姐夫安全回来就好,如今总算是一切尘埃落定了。” 这一个家里只要能有一家人过得好,那就应该心满意足。 李瑜见他如此,忙道:“过几日你姐姐就会带着嘉行,随着鲁王妃进京来,你不知道那小子长得可胖乎了……” 老婆没了,你还有儿子呢。 孩子已经没了娘,当老爹可要振作起来。 想起儿子宁源脸上有了些笑意,只是心里对孩子必须读书当官的事有了改变。 罢了,随孩子去吧。 只要他快乐平安地度过此生,爱干什么他都不会制止的。 入仕拜相,想想也不是什么好前程。 李瑜扯着他往牢外走:“回家洗澡换身衣裳,然后进宫拜谢鲁王殿下。” 然后随着众臣大喊:国不可一日无君,请鲁王殿下登基。 这事儿就算是收尾成功。 看了眼腻歪的两人,李瑜和宁源都没喊他们。 两人都往外走了好长一截了,后面的吴景诚还抱着自家妻子互诉衷肠。 被喂了一嘴狗粮的杨篙实在是看不下去,忍不住上前戳了戳他们:“欸,李知县和宁翰林走老远了都。” 看两人这年纪,娃子差不多应该都打酱油了吧? 还腻歪呢? 说罢,他扬起了抹礼貌的笑意:“莫不是二位舍不得此处,还想在此处再多住上一些日子?” 然后他就作势要锁了牢门。 被提醒后的二人连忙表示大可不必,然后手牵着手大踏步地走了出去,还互相看着对方说对方瘦了。 杨篙:“……” 读书人不都最讲究规矩吗? 这大庭广众、青天白日手牵着手不是有伤风化吗? ------------ 第 91 章 相位给谁? 虽然天下人皆知鲁王乃造反之人,先帝遗诏也没说朝中若有奸臣,就让这天下易主这种种话。 可是鲁王已经打到京城,小皇帝也已经带着有孕的皇后自焚了。 先太子一脉什么血脉都没有留下,此时除了拜请鲁王登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那些死鸭子嘴硬反对的,也都早就被一一下狱抄家了。 很明显啊。 人鲁王是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实际上就是回来要登基当皇帝的。 反正都是赵家人,谁赢了谁当皇帝也合理吧? 而今面对众臣的拜请,早恨不得坐到那个位置上去的赵翊,却又不得不假意地推阻几次。 待等众臣第三次拜请的时候,这才假装勉为其难地同意。 李瑜虽身为知县,却与崔延龄被安排在左边第一排的位置,所以赵翊的表情他看得很清楚。 他坐在龙椅之上的眼神是什么? 好像有着喜悦,有着对这把椅子的贪恋,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天下已定,他在遗憾什么呢? 登基大典在十日后举行,但如今已经可以尊称赵翊为陛下了。 成为了皇帝以后,赵翊先封了鲁王妃为皇后,世子赵明为皇太子,其余二位皇子的封号暂未定下。 待将皇室的尊卑位分理清楚了以后,赵翊这才开始封赏武将。 小舅子尤烈封英国公,亲信张勇封宿国公‌,陈源荣国公等八位国公。 这几位都是在此战中立下赫赫战功,且与皇帝关系甚好的,其中宿国公张勇更是赵翊的大女婿。 他与赵昀玩得甚好,见赵昀未得封号满脸都是不爽,张勇甚至还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 侯爵是以杨篙为首的勇毅侯等十二位,还有十二位伯爵,其中一半都是世袭罔替。 忠勇侯汪庚觉得有些不服气,明明他的战绩也好,谋略都比杨篙高出许多,凭什么要和杨篙平起平坐。 除了爵位还有官职,个个都是风光无限的。 就连小鹿……张骁都被封了忠勤伯,京卫都指挥同知,拜右都督。 倒是文臣这边,迟迟不见有动静。 旁的倒是也罢只是文官之首宰相之位令人眼馋,呼声最高的崔延龄都有些坐不住了。 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朝中,可有比他更合适宰相之位的? 寇朋满脸都是嘲讽:“早让您收拾了那李瑜您不听,我瞧着陛下喜爱极了那小子。” 崔延龄仔细想想后还是摇摇头,陛下就算是再喜欢那小子,也不会让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为相的。 有资格和他争一争的,其实就只有原先的六部尚书,还有都御史。 乾清宫。 赵翊单独留了李瑜说话,刚说了几句闲话尤烈便来求见了,见李瑜在这儿似是有些不好开口。 李瑜心领神会,连忙起身拱手:“陛下,不然臣先告退吧?” 看尤烈这副模样,他就晓得这里头肯定是有什么皇室秘辛。 他虽然对皇室秘辛很有兴趣,但是并不想直接知晓这事儿,当然过后暗戳戳地告知他还是可以的。 赵翊抬手:“不必,子璇不是外人,你有话直说就好。” 李子璇这人的嘴又不糟糕,有些事儿让他知道了也就知道了。 尤烈这才道:“陛下,臣令仵作仔细查看了两具焦尸,发现皇后那具并非是有孕的妇人,而且像是生育了三个孩子以上的妇人。” 他翻看了太医院的档案,皇后那肚子还不到七个月,而且皇后今年才十七岁不到。 根据仵作推算来看,那具焦尸起码都有三十来岁了。 所以综上所述,被烧焦的那具尸体根本就不是皇后的。 真的皇后在哪里?她肚子里赵柏嫡子又如何了? 而且既然死的那个人不是皇后,那么那具男尸便也不确定是不是赵柏了。 “啪!” 他能想到的赵翊自然也已经想到了,他忍不住将手中的杯子重重摔在地上。 “传,庆国公顾明远。” 除了顾明远这个禁军统领,他想不到还有谁能有这么大的本事了。 李瑜得了这个爆炸消息,短时间内也有些回不过神来。 这……赵柏带着皇后跑路了? 赵翊这时候对文官的安排也没了商议心思,便也安排李瑜先回去。 “子璇,你明日再来。” 他没有嘱咐李瑜别将这事说出去,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说后者也知道怎么办。 老板要处理自家事,李瑜自然是拱手退下的。 这才刚从宫里头出来呢,李瑜便被曾经的王府幕僚们给围住了。 甚至不容他拒绝,便将他架到樊楼的包厢里吃酒。 章文瀚跟在他们后面无奈摇头,他就说京城是个大的名利场,应该离得越远越好吧? 樊楼包间里。 “不喝不喝,真不喝,我酒量是真不好。” “子璇这是马上就要高官厚禄了,所以不耐烦给我们面子了啊。” “哪有?” 被众人灌了一肚子酒的李瑜脸上红扑扑的,这时候崔延龄的狗腿子林伦便上前来套话了。 “子璇受陛下看重,近日又屡屡被陛下所召见,这将来我等怕是还要子璇你……提拔一二呢。” 先捧后杀! 人在酒精的麻痹之下很容易自我膨胀,别人夸赞几句就容易飘得姓啥都不知道,心里头有什么话都会往外头蹦。 李瑜装作被夸爽了的模样,嘴上依旧说着文人该说的谦虚话。 “先生们这是什么话,我尚且年轻,且还得排在诸位后头呢。” 不就是想问陛下中意谁为相,好提前去巴结巴结么? 他才不会告诉你们,大概率从今以后天下不再会有相了。 果然借着几杯酒水下肚,众人便开始追问陛下想立谁为相? “陛下说啊……” 李瑜说到这里便打了个酒嗝,软绵绵地倒在了饭桌上,怎么喊也喊不醒了。 “这这这,子璇,你将话说完啊子璇……” 他这一醉倒给林伦急上前推搡,可手下的人却仿佛醉得跟死猪一般了。 沐桑上前看着醉死过去的李瑜道:“装的吧他?” 这一坛子酒都还差点儿没喝完,怎么可能醉得这么厉害呢? “子璇是出了名的三杯倒。”章文瀚上前为好友解围,笑道:“今儿这一坛子酒下去,只怕明日的太阳不到正中,是怎么也醒不来的了。” 说罢他便让在楼下等着的宁家小厮,从包厢里头给抬了下去。 剩下林伦他们面面相觑,互相责怪。 “谁让你灌那么厉害的?” “不是你自己说的,醉得越狠说得越多的么?” ------------ 第 92 章 朕不怕辛苦 李瑜如今在京城暂时还没有房子,他也不耐烦去老姐家当电灯泡,看他们俩腻歪容易牙酸。 所以回京的这些日子,他都是住在小舅子家。 回到宁家灌了碗解酒汤下去以后,李瑜这才觉得浑身都舒坦了一半。 他当然没有醉死,但也确实是差不多了。 章文瀚站在一旁笑道:“我看你还是得练练酒量,最起码也得能喝个三坛子才行。” 不然怎么喝得过那些老头子? 李瑜擦擦嘴:“没事儿,我喝不过就装醉死就行。” 只要他以后多多醉死几次,将不能喝的印象狠狠印在那些人脑子里就好。 “所以……” 宁源坐着的姿势像个老夫子,语气却满是好奇。 “你到底知道不知道,陛下想立谁为相?” 其实他觉得多半是崔延龄,只是陛下近日不见崔延龄。 他又有些拿不准了。 难不成是要从朝中大臣里面挑选? 这也是对的,最起码朝中大臣熟悉政务,上手处理政务的时候也会更快。 可是这崔延龄是有大功劳的,资历也是最老的,最起码也得加个右相才说得过去吧? 那就朝中挑一个为左相,再给崔一个右相以示安慰就好。 陛下至于犹疑这么长时日吗? 李瑜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自己脑后叹道:“天子的心意谁知道呢?” 相,百官之长也。 历朝历代凌驾于皇帝之上的丞相,最出名的莫过于曹丞相。 更何况如今还出了个范承远,他代行天子事不说还妄想复兴前朝,这更给赵翊敲了个重重的警钟。 所以……他怎么可能再立把刀子上去呢? 崔延龄也好,朝堂上那些老资历也好,跃跃欲试的心情怕是要落空了。 还有赵柏那个小皇帝,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谁那么大的胆子把人给送走的? 庆国公顾明远? 他不是一直帮着赵翊夺取天下么,怎么又自相矛盾地要送赵柏离开呢? 李瑜摇了摇头,皇家的事儿真是复杂啊。 怪不得人家常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呢。 皇宫内,紫宸殿。 因为皇帝的寝宫乾清宫被一把大火烧毁,所以如今赵翊只能在办公的紫宸殿歇息。 顾明远来的时候见尤烈满脸严肃,赵翊这家伙也黑着脸,便知道想必是已经被发现了什么。 可如今人早已经离开京城,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了。 他笑着拱手:“陛下顺顺利利拿了这天下,名正言顺地坐到这位置上,怎么还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当上了皇帝还不够,何必非要赶尽杀绝呢? 赵翊没有丝毫的废话,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顾明远:“柏哥儿呢?” 他不死,自己的皇位怎么坐得安稳? 顾明远满脸不解:“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和皇后自焚而死了吗?” 兴安帝已死,天下皆知啊。 赵翊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看了尤烈一眼,后者只好又对着顾明远解释了一遍。 “庆国公,乾清宫那两具焦尸不是兴安帝和皇后。” 此人从小就爱装傻充愣,如今都四十岁的人了居然还是这副模样。 “那臣可不知道啊,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可是疑心臣将人放走的不成?” 顾明远又不是傻子,自然是咬死了不认:“自陛下您起兵时起,臣那是对陛下您竭尽全力啊。” “臣怎么可能放他逃命去呢,他要是卷土重来还焉有臣的命在吗?” “陛下如此说话,也太叫人伤心了吧?” 他满脸的情真意切还有被冤枉的委屈,纵然他是一个字不信却也还是忙着安抚。 “舅舅说的什么话,朕怎么可能怀疑舅舅呢,这不就是想让舅舅帮朕想想,柏哥儿会去哪儿吗?” “他到底是大哥唯一的血脉,在外面漂泊着算什么事儿啊?” “朕得把他找回来,好好地养着才是啊。” 养个屁,绝对不能让他和他的孩子,活着回到京城来。 顾明远摸着自己下巴,假装是在想这事儿到底咋回事。 “宫中戒备森严想必是跑不出去,不然陛下使唤人再找一找?” “柏哥儿那孩子从小锦衣玉食的,若焦尸不是他定然是跑不远的。” 嗯。 但是有他帮助就不好说了,估计过两日应该就到福建了。 赵柏:“……” 我信你个鬼。 可如今自己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登基为帝,赵柏还活着的消息绝对不能传出去,这些也需要勋贵的支持。 所以他思前想后、权衡利弊之后还是扬起笑脸,假装信了顾明远的话。 “好,那朕就再找一找。” 哥俩好的叙了许久的旧,这才笑眯眯把人给亲自送出宫门。 望着顾明远的背影,尤烈不禁问道。 “难道真不是庆国公?” 可不知道为啥,他就觉得怪怪的。 主要是除了顾明远,他想不到还有这个本事与胆量的人。 赵翊脸上笑着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眼下还是早日平稳朝纲,才是要紧事……” 等他坐稳了天下,才来慢慢理赵柏的事儿。 马车里顾明远脸上的笑容消失,手心的汗水早已弥漫了整个手掌。 姐,您小儿子长大了。 顾家的列祖列宗,顾家的荣华富贵可能要断在他这代了。 但是他……不后悔! 次日。 李瑜再次被皇帝召见,同他说起自己想要废相的想法。 “历来权臣把控朝堂祸乱百姓,贪官污吏横行的缘由,皆是因为天子双眼被蒙蔽权利被把持着的缘故。” “若是朝中无相,那六部就可以直接听命于天子,是不是天下、乃至朝堂也能更稳定些。” 最重要的是权力在天子的手上,再出现范承远这样的事儿就很难了。 “陛下圣明,臣也以为极好,只是……”肯定过赵翊的想法后,李瑜又问道:“天子若事无巨细,只怕也是很辛苦啊。” 国家大事每日不说十车八车的,最起码十个箩筐那是有的。 你都一个人干? 不出十年,那不就累死了吗? 废除相权的好处有很多,但是还得想一个既能替代又能避免擅权的法子嘛。 赵翊哈哈一笑,然后豪气万丈地道:“朕不怕辛苦。” 坐在大殿上批批奏疏有啥辛苦的,这不比跟人打仗的时候轻松多了? 李瑜:“……因为陛下清君侧,如今朝中积压不少奏疏,不若陛下先将这些奏疏批一些?” 还不怕辛苦! 以前有宰相都给你爷累死,给你爹焦虑死了。 在近臣面前大话说多了不怕,在朝堂上大言不惭那可就丢人了。 ------------ 第 93 章 被贿赂是什么感觉 赵翊当然明白李瑜是什么意思,于是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为君者给自己留条下坡路不是坏事。 “自明日起,子璇你便来紫宸殿侍读。” 侍读是陪侍帝王读书论学或为皇子等授书讲学的官。 但是在这里不是给李瑜赐官的意思,而是让他替帝王读奏疏扮政的意思。 李瑜自然不会拒绝:“臣遵旨。” 听消息说,鲁王妃已经带着功臣家眷刚刚上路。 他现在不过是区区一个孤家寡人,又还没有新的官职,能在皇帝面前刷脸自然是要刷的。 看奏疏之前先让太监做个分类,凡是对赵翊起兵不利的言论,通通集中起来销毁掉。 然后对这些上奏的官员,派出亲信消灭的消灭。 若是实在是有才华的,便暂时按下以观后效。 头两日赵翊批奏疏处理政务的时候,就像是打了鸡血似的高兴。 到了用膳的时辰也不像是不知道肚子饿似的,这个李瑜也理解,狗掌权还有三日的新鲜感呢。 可等到了第三日的时候,赵翊就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这怎么都是来哭穷的?” 前两日各处哭穷他觉得没什么,不就是几个银子的事儿。 有什么了不起的? 国库拿不出来,他鲁王府是有的啊。 可照着这些人的哭穷,就是把鲁王府搬空了也是不够填的。 他鲁王府的那几个子儿,也就够给百官发几年俸禄罢了。 李瑜看着他难看的脸色道:“陛下,我朝开国本就不久,国库并不充裕,兴安帝听了范贼的话胡搞八搞,这户部自然是赤字一片的。” 至于各地哭穷这事儿不好说,也许人家是真的穷。 也许人家就是哭一哭,万一真的能少上税他们从中再捞上笔呢,总之哭一哭穷绝对是没坏处。 赵翊:“……败家子。” 赵柏这家伙一点儿都不会当皇帝,他要是不打回来的话,说不定国库税收今年要对半砍。 而且这些人是吃饱了没事干吗? 当地哪个妇人为夫守节,哪个少年郎拾金不昧也要上奏说一声。 当皇帝的难不成有这么闲? 他本以为只要将积压的奏疏,给批阅完就没事儿了,谁知道太监没多久就送了许多来。 见他脸色不好,掌事太监王全恩呐呐道。 “奴婢刚问了六部尚书,各部尚书说大概每日都有这么多奏疏送上京来。” 他都不敢看自家陛下的脸色。 要知道他们陛下是在马上的皇帝,每日都要去打马狩猎练兵的。 如今每日都有两百多封奏疏,要陛下亲自阅览再批阅,那这一日一日的也就别想做别的事儿了。 别说是小皇帝坐不住处理这些庶务,他们陛下肯定也坐不住的。 赵翊是个懂变通的皇帝,他肯定是不能把整天的时间,都浪费在这紫宸殿看这些奏疏的。 他看向李瑜:“废相权这三字,是子璇你最先提出来的,子璇你肯定是有更好的法子吧?” 要不然也不会让自己先试试。 李瑜点了点头,笑道:“为了避免权臣干政篡位,这相权是不能再放,可却不能没有"相"替天子处理寻常政务。” 赵翊点了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怎么让"相"没有权利,却又能代君王行事呢? 李瑜继续道:“若陛下设立内阁,挑五品以下的饱学有才之士,替陛下阅览奏疏草拟票拟、谏议,最后陛下只需批红呢?” 这样不就能省下皇帝很多精力,而且这批红的人都不一定非要皇帝,他可以是皇帝信任的任何人。 当然最大的可能,最后都是落到东宫那边去。 皇帝嘛,只要处理好要紧的工作即可。 “五品以下的官员?” 赵翊的眼睛不禁微微亮了亮,如此一来他们只能做事而没有权利,官职低微又只能听命于天子。 “这个法子好。”只是倒不一定要五品以下的官员,只要是六部无实权又有才的他觉得都可以用:“只是崔先生怎么办?” 他也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君王,崔先生跟了他这么多年,功劳苦劳几乎全都是有的。 赵翊必须要给人体面,而且这个体面还不能小了。 若是太小,容易寒了下面人的心。 而朝廷原先的六部尚书,唯有礼部尚书如今尚有空缺。 可他已经派人去请华郎回京,华尚是忠臣清流更加不能薄待,所以他是真不知该如何安置崔先生。 李瑜犹豫了一会儿,便道:“这臣便不知如何是好了。” 涉及朝廷制度他可以说两句,涉及同僚官职升迁他还是闭嘴吧。 万一哪天传出去,你说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儿吗? 好在赵翊也没有指望他,而是自己思绪良久以后道。 “崔先生确乃一介良相,只是暂时六部也不知该如何安置他,内阁之中如今确也需要领头之人。 不如朕再设内阁首辅一职,虽为五品再赐他为太子少师一职,从一品的官职也不算委屈了崔先生。” 李瑜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暗暗惊心,历史的人物虽然不尽相同,可相似的事情却会时常发生。 内阁首辅,内阁制度啊。 刚开始不过是天子秘书团,最后终究被搞成了宰相复辟。 明朝没坚持过百年便如此了,不知大雍又能坚持多久。 只是李瑜并没说什么,而是痛痛快快地拱手道。 “陛下圣明。” 首辅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威风,李瑜倒也很想体验一番。 “子璇,你家住何处?” 李瑜正想着日后穿着大红官官服,翘着二郎腿坐在文渊阁内,周围的同僚们都对他笑得一脸谄媚。 说尽好话,捏肩捶腿的模样就想乐呵。 听到皇帝问话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躬身回答道。 “回陛下的话,臣如今住怀恩巷臣的妻弟家中。” 老看电视剧里说,古代官员给上司送贿赂的时候,那黄金都是一箱一箱地往你府上送啊。 还有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随便一样就够子孙后代吃多少年的,他还真的有点儿小期待。 倒不是非要收人家的东西,他就是很好奇都会送些什么东西给他,被贿赂又是什么感觉? ------------ 第 94 章 天子的秘书 “哦?你在京城还没有宅院?” 李子璇家贫他是知道的,只是他妻子家里有钱啊。 那么有钱,怎么都不在京城置办个宅院呢? 更何况他还赏赐了那么多,怎么着也够他买房子了。 李瑜笑道:“臣考中进士后便要去章丘赴职,所以就没有在京中购买房宅,只等内人入京后再共同挑选宅院。” 别问他为什么不先挑? 他钱都在济南,在随着他媳妇入京的路上呢。 “哦~”赵翊恍然大悟,随即又问道:“你妻弟便是华尚书的女婿,华女倒也是走得悲壮……” 啰啰嗦嗦说半天家常,赵翊这才放李瑜出宫。 出宫后的李瑜:“……” 忽然问他住在何处,还以为要赐自己一套宅院来着。 结果就这? 两手空空就让他出来了,怎么鲁王成了皇帝反而更小气了。 晚上他与小舅子正吃饭呢,便有人禀报说内官来了。 来人正是王全恩,他笑着宣读完皇帝表彰李瑜的圣旨,赏赐他宅院一座,仆从婢女共六十人。 黄金一千两,白银一万两,然后又将一盒装有地契还有卖身契递给了李瑜,声音带着些意味深长。 “陛下说京城里住着,吃的穿的住着都是不能违制的,这院子李知县一家子人先住着。 这隔壁的院子还空置着呢,待将来……两个院子一打通了,再并宅就更加宽敞了。” 地契显示这宅院是占地三亩的三进院,换算大概有两千个平房左右,通过皇帝的赏赐李瑜对自己的官职品阶也算有了数。 恭敬送走王全恩以后,宁源道:“看这宅院不是三品便是四品,连升七八级倒是也不错了。” 只是从龙之功到底小了些,不怪陛下会在钱物上多有补偿。 “如今官小是好事。”李瑜笑着解释:“前几日陛下分封武将之时,我就看到好几个不服气的。” “历来的新帝登基以后,不管是对从龙的功臣,还是对着前朝的旧臣总是要清理一些的。” 他若年纪轻轻便登高位,晚上就该真的睡不着了。 比如说庆国公顾明远,他是皇帝的舅舅而且于皇帝有功,虽然这个功不能摆到明面上说。 皇帝如此待他是隔三差五就有封赏,家里上上下下能加官的给封了个遍,可他却像是有些慌了。 此人从前虽然就很是随心所欲,可也没到如今这番程度,听说他如今就差住青楼了。 差也不好好当了。 这分明就是自污,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财物好,财物实在,其余的慢慢来吧。” 皇帝愿意给你财物那是看得上你,甚至明说隔壁院子是留着给你并宅的。 这就够了! 宁源闻言也是点了点头:“待嘉行回京后我想告假归乡看望父亲,子璇要不要一起回去看看伯父伯母?” 这几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他们想必是担心坏了。 李瑜忙表示这是自然,他就等着登基大典和封后大典,还有太子的册封大典后告假归乡呢。 最终崔延龄被封为左都御史,赠太子少师,兼内阁首辅。 李瑜的官职是正四品右春坊右谕德,授奉训大夫,奉训大夫的主要职责是负责教育皇族子弟。 右谕德工作职能是辅佐太子,这就是秘书工作。 简单来说他就是太子的老师兼秘书‌‌,因是内阁成员又是皇帝的秘书,所以李瑜就是这父子俩的秘书了。 可别小看这个秘书,蜗居大家都看过没有? 蜗居里面的宋秘书被四方巴结,李瑜这个秘书可比宋秘书厉害得多,毕竟他是最高领导人的秘书,还是未来最高领导人的老师。 除了崔延龄以外,赵翊还挑选了七人入阁,分别是李瑜、寇鹏、林伦、章文瀚、敬渊、刘砚声、张恒。 其中敬渊、刘砚声、张恒都和李瑜是同科。 章文瀚是想回老家的,奈何皇帝死活不肯放人。 没办法。 他这才刚登基,朝廷中正是缺自己人的时候。 刘砚声更是当年唱名的时候,同李瑜叭叭老久的那位。 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改掉话痨的坏毛病。 在大殿之上就敢找李瑜说悄悄话,只是不知为何门牙没了两颗,说话稍微有那么一些漏风。 “李同年,还记得下官不?” 这么多年他还是翰林编修,正愁没有上升渠道能大展拳脚,鲁王居然就这么打了进来。 废了相权不说,还成立了内阁,而且他还成了内阁成员。 在他看来……这和从前的中书省也没什么不同。 都是陛下觉得可以信任的人,是离陛下最近的官员,将来有需要陛下肯定第一个就会想到他们嘛。 李瑜嘴角抽了抽,再次默默和这家伙拉开一些距离。 这碎嘴子,能活到现在肯定很不容易吧? 见他不理会自己,刘砚声倒是也没再自讨没趣。 只是多少有那么一些失落,为什么大家都不爱搭理他呢? 下朝后,李瑜同宁源回姐夫家吃饭,说起这个刘砚声的时候,吴景诚也是满脸无语。 “此人刚入翰林院的时候,一日恨不得给兴安帝上八道奏疏。 那个长篇大论啊…… 后来兴安帝直接就说,刘编修的奏疏今后莫要再上了。 后来我有一次便曾亲眼看到,兴安帝身边的太监,居然拿着刘编修的长篇大论去茅房呢。 而且他胆子还不小,时常背后说范贼的坏话。 有一次被范相的人逮住,当晚回家路上就被摁着挨不知多少个巴掌。” 从那以后门牙就没了两颗,还改不了乱说话的毛病。 叫他说,范贼还是打轻了。 李瑜闻言有些好奇:“范贼的肚量还挺大哈,居然只是打了他一顿?” 若是他,肯定要把人丢出京城的,怎会容他继续在眼皮子底下招人嫌弃? 宁源道:“刘编修确实也有些才华,范贼的肚量确实也不小,否则我也不可能活那么久。” 范承远这个人坏是真的,可是他惜才也确实是真的。 他就是错了主意,若早些看清前朝已是过往不可追,想必也不会落得个五马分尸的下场。 “这倒也是。”李瑜嘴角抽了抽,不再讨论这个看不清场合的家伙:“户部尚书秦维桢是个什么样的人?” 别的官员要么讨好新帝,要么就横眉冷对以示骨气。 这个秦维桢不讨好也不横眉冷对,每天那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皇帝换了这种天塌了的事都没影响到他。 ------------ 第 95 章 说好的吴王呢 吴景诚从小就是个包打听,京中的官员在什么巷子里有几个外室,哪个楼子有几个红颜知己。 平时爱穿什么颜色的裤衩子,他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更何况,是官员的为人性子如何? 只见他拿着半根排骨,边啃边跟自家小舅子解释。 “这秦尚书也是老倒霉了,当个尚书接个烂摊子。” 原来穿越的前辈为封建王朝,想了很多能够赚钱的方法。 比如什么蜂窝煤厂、香水香皂、白糖什么等等总共二十几种能赚钱的方法,这其中把老百姓的吃穿住行用,几乎都包含了个遍。 这些东西在前朝都是交给皇商,也就是皇亲国戚来管的,每年分出盈利的四成上交户部,两成交给皇帝私库孝敬。 在前朝的前两百年之内,皇家和户部因为这个制度就没缺过钱,到了后一百年才慢慢崩盘。 李瑜妻子的外家祝家,便是前朝的末代的皇商。 祝家的老太太曾经是皇后身边女官,后来成亲生子后又被召回去,抚育太子成为太子的乳母。 后来太子登基没有钱用,便大刀阔斧用祝家取缔了从前的皇商,并且被三代帝王重用。 大雍建国后祝家退出政治舞台,成了普普通通的大地主。 这些东西被交给太祖皇帝的小舅子,越国公萧素,萧素死后便被太宗交由其子萧淮管理。 吴景诚冷笑道:“这萧淮可不像他爹那么老实,说好的四成利没变,但是他却不停地造假账说自己赚的少了。” “刚开始每年户部都能收到萧家,两千二到两千七百万两的白银,生意最不好做的时候也有两千万两。” “可是到了如今,每年就只有一千万两左右了,甚至去年才九百多万两,问就是哭穷生意不好做。” “兴安帝脸皮薄不好质问亲戚,脸皮又薄官员喊减税他就减,如此一来户部的账自然就不能看了。” 萧家那边做假账,随之减少的不单单是盈利分红这么简单,该国产收的税自然也是跟着少。 可该花的钱还得花,边疆的军饷就绝对不能少。 “前户部尚书夏普觉得没法干了,挑子一撂拍拍屁股就装病辞职,留给秦维祯的就是这么一屁股烂账。” 户部的活儿计不好干,人家哪里还会有心情想着阿谀奉承,或者是这天下的皇帝应该由谁来当的问题。 他只知道一个道理,不管是谁当皇帝都需要用钱。 要是拿不出钱来,说不定就会拿他们户部撒气。 所以……把手里的账理清楚才是硬道理。 李瑜不禁有些同情:“还好我不用去户部。” 不然他最起码少活二十年! “你不想进户部,可我却是不想待在翰林院了。” 在翰林院就是个写字的,吴景诚早就干腻了。 “子璇,你还记得咱们乡试前,我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想去都察院,去当可以张嘴说话牛皮哄哄的御史,一点也不想继续待在无聊的翰林院。 “如今你是陛下面前的红人,能不能帮我调动调动?” 他浑身上下就数这张嘴厉害,去都察院还有上升的希望。 可要是继续待在翰林院,那他这辈子也就到头了。 没看此次挑选内阁成员,章文瀚进了他都没进。 李瑜微微一笑:“过两日陛下会安抚兴安被挤兑的旧臣,我这两日寻个时机同陛下提一嘴。” 赵翊这个人本来就好说话,所以李瑜不过提了一句他便应了下来。 更何况,他本来就准备给宁源与吴景诚两个升官。 宁源被升为山西从三品参政,回乡祭祖后便可去山西走马上任。 吴景诚升右佥都御史,他和宁源的父母妻子和李瑜一样都受到了荫封,赵翊本想追恩沈家,却被李瑜拒绝。 “臣无父亲无以到今日,臣仅仅只是李家子而已。” 话已至此。 本想说如果你愿意,朕可以做主让你回归本家的话也没说出口来。 “让开,我要见皇伯父……” “兴王殿下,辽王殿下,陛下正在里头与奉训大夫议事呢,两位殿下还是稍候吧。” “正好现在奉训大夫在里头,读书人最是讲道理,那便让大夫好好给我们二人评评理。” “二位殿下就莫要为难奴婢了……” 赵翊正想再说些什么,屋外便传来了兴辽二王的争执声。 他叹了口气:“当时本王承诺,若是二人肯出兵相帮的话,朕便把江浙分给他二人做封地,没想到他们真好意思过来要。” 不过就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人家还当真了。 可这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承诺了不给的话也不好。 给吧…… 不,江浙绝对不能封王,亲儿子都不行更何况是侄子? 赵翊抬抬手大声道:“让他们进来。” 那些承诺是鲁王说的,和他这个皇帝有什么干系? 李瑜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江浙可以当做是灵丹妙药了,拿来哄这些王公贵族一哄一个准。 皇子家事李瑜自然不会搅和进去,连忙找了个借口,不顾二王的阻拦就快步溜之大吉了。 却在紫宸殿外拐角的阶梯上,看到了毫无形象咬着干草晒太阳,满脸都是讽刺看好戏的赵昀。 四目相对,赵昀冲他扬起了礼貌的笑意。 李瑜也对他笑了笑,然后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这察觉到被自己老父亲给骗了,所以故意带两个堂弟来给他爹添点儿麻烦,可真是父慈子孝啊…… 辽兴二王最后也没被封去江浙,反而手上的护兵还被扣了大半。 然后一个被送去了株洲府,另一个被送去了南昌府。 虽然这两个封地都不错,却与赵翊最初承诺的江浙相差甚远。 可是人家已是皇帝,他们心里也清楚要是不走的话,那最后就会和他们父亲一个下场。 所以两人就算百般不愿和生气,可还是带着满腔的愤怒去了自己的封地,只是在心里诅咒几句罢了。 这时候尤皇后也带着功臣的家眷,还有所有的皇子公主回到了京城。 宁照安也带着胖仔李淳,还有嘉行回到了京城。 六岁的李淳看到父亲便高高兴兴地张开了双臂。 “爹爹抱抱……” 李瑜爽快地抱起儿子以后,掂了掂便把小人儿给放了下来,感觉他比一年前更沉了一些。 “这么大人来还要人抱,你羞不羞,看看人家嘉行。” 宁嘉行小小年纪就稳重得很,两年不见父亲不是急着撒娇要抱抱,而是先给他父亲行大礼问安。 “儿子问父亲安康,小侄问姑父安康。” ------------ 第 96 章 自污还是真蠢 李瑜瞧着又是羡慕又是感慨,低声对妻子道。 “都是你带出来的,怎么性子就这么不一样呢?” 他其实还是喜欢自己儿子这样的,无忧无虑、没心没肺才是孩子最好的模样,只是有礼貌的孩子也是讨喜。 宁照安看了看他就笑笑不说话,自然是种子不一样呗。 李淳丝毫没有被嫌弃的自觉,既然爹爹不肯抱他,那他就抱着自家爹爹的脚死活不撒开。 这时候,嘉行天真的声音响起来:“父亲,母亲怎么不见?可是母亲今日身子不适?” 闻言,李瑜和宁照安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宁源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语气柔和慈爱。 “爹爹待会儿带你去看她。” 小孩子不懂生死离别,但宁源也不准备哄骗孩童。 早早知道什么是生死离别,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孩子沉浸在马上就可以见到母亲的喜悦之中。 闻言便快快乐乐和姑姑姑父,还有自己的小兄弟挥手再见。 “父亲赶紧带儿子去吧,姑姑教会了儿子好好多的大字,儿子要全都写给父亲还有母亲看。” 宁源对着姐姐姐夫点点头,约好十日后一道启程回家,便牵着蹦蹦跳跳的儿子上了自家马车。 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宁照安叹道:“来的路上便听说陛下废了相权,这玩意废了也好。” 她跟着皇后一路走过来,沿路看到了许多士兵、百姓尸体,还有倒塌的房屋,皇后说这些都还好。 说什么真正的打起仗来,那才叫一个惨不忍睹。 原来死了这么多人,还不算是真正的战争。 李瑜见宁家的马车走远后,也扶着妻子上了自家的马车,然后将胖仔也捞起来塞进了车里。 “范承远被五马分尸,他的妻子儿女也都没有跑掉,一个不留都被陛下给杀干净了。” 听说他有个女婿,藏到废弃的茅坑里都被赵翊的人找到。 所以到底是何方圣神,才能将兴安帝给平安送出京城? 宁照安好奇地道:“那前朝太子呢,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陛下又是如何处置这人的呢?” 是找个宅院好好养着,给皇室积德与以示自己的仁慈,还是直接拔草除根以绝后患。 “陛下说根本没什么前朝太子。”找不到那就是没有,李瑜笑道:“就是那范贼自己想要造反,在自家那不许人进的院子里藏了龙袍等一应物什罢了。” 如今的赵翊连兴安帝都顾不上,哪里还顾得上去找什么前朝太子? 只不过是叫人顺道找找,找不到也只能按下以后再说。 如今最重要的事是稳下来,让天下接受已经换了皇帝的事实。 “原来如此。” “吁~” 宁照安恍然大悟,正要继续说什么便整个身子都晃了起来,若不是李瑜扶着人都得甩地上去。 李瑜沉声道:“怎么回事?” 还好京城里有马车限速制度,否则他脑花都得给摇匀。 “主君,前面被老百姓围起来了。” 马夫说完情况以后,铁衣便快速钻入人群中打听情况后道。 “主君,夫人,忠勇侯和御前统领沈指挥使在前面打起来了,听说是两人同时瞧上了位女道长。” 沈瑾是兴安帝的御前侍卫,当初也是他率领着御前护卫去迎的赵翊,如今正被赵翊重用。 忠勇侯汪庚有从龙之功,新贵红人两边李瑜都不想得罪,立刻着人掉转马头绕路回家。 “这……他们是自污吧?” 宁照安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 新官上任三把火,新皇帝登基迟早也要烧三把火的。 他们当街争抢修行之人,闹这么一场肯定不是为了美色,这不是把自己的尾巴往皇帝跟前送么? “沈瑾不知道,汪庚才没这脑子。” 李瑜想起赵翊封赏功臣时他的眼神,便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人恐怕是没有好下场!” 当天晚上便有消息传来,汪庚居然砍掉了沈瑾的胳膊。 武将的胳膊何其珍贵,皇帝自然是要给人个交代。 于是汪庚的侯爵变成了伯爵,沈瑾也成功领着虚职和俸禄回家养赏,这御前侍卫的活儿肯定是干不成了。 李瑜叹了口气:“这才是真的聪明人呢。” 没了胳膊,不用上班,工资却还是按时发放。 顺道躲避新帝登基三把火,舒舒服服搁家里享受多好啊? 宁照安收拾着回乡要带的东西,闻言便认真问道:“崔先生和寇朋他们可有为难你么?” 武将打打杀杀好歹在明面,就怕文官表面拱手作揖,下一秒刀子就要捅到你心脏一击毙命的。 “暂时还没有,以后如何我也不知道,” 只是京城他得暂避几个月,因为太子册封大殿后就得封王。 赵翊对他那个二儿子还是有愧的,万一因为封地的事情几爷子闹起来,遭殃的不还是他们这些臣子吗? 万一皇帝要是问:“子璇呐,你以为该如何啊?” 那他应该怎么说? 总不能说陛下应该言出必行,应当封二殿下为吴王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不可能给江浙出去嘛。 他要是说不给的话,那赵昀到时候会不会记恨上自己? 赵昀还不知要多久多久才去封地。 万一被他报复了的话,皇帝还能帮他这个外人出恶气吗? 所以这个假是必须要告的,而且还得早早地告。 宁源也是想到了这个道理,所以才会这么着急要告假归家。 等他们到时候探亲回来,一去一来怎么也得有个小半年过去了,事情早已尘埃落定他们也能少些纷争。 皇家的事情嘛,能躲一桩事就最好躲一桩。 想起吴景诚提起的皇商萧家,李瑜忽然问妻子。 “听闻太祖登基以后,祝家便向皇家上交了前朝时的所有账簿,不知道这账簿还有没有多余的?” 皇家内部的事儿他不想管,可是朝廷上特别是与钱有关的事,李瑜倒还是很乐意管一管的。 毕竟户部的账上有没有钱,可是代表着他能不能按时领到俸禄。 ------------ 第 97 章 变邪门儿 祝家本也不是什么两袖清风的人家,当时他家掌权时正值前朝末年,祝家自然得为自家后人多多打算。 否则宁照安母亲的嫁妆,也不会至今还在令人津津乐道。 “账簿自然是没有了的。”宁照安仔细想了想,而后轻声道:“只是长姐年幼时,母亲教她学算账时说了许多关于外家的事情。” 没有人会将自己的罪证,一直留在那里当个定时炸弹。 “待回了顺庆府,长姐归家咱们再仔细说说?” 夫君想什么她明白,只不过每个家族做假账的手段都不一样,他们祝家用的手段或许萧家根本就没用。 李瑜笑着点点头,反正多听听、多看看总是没有坏处的。 顺庆府,营山县。 李纲在穿衣镜前连换了好几身衣裳,最后总算是看见了一身还算满意的,他不停地在镜子前整理衣裳。 “三娘,你看待瑜儿回来之日,为夫穿这身前去接他如何?” 前两月他便以自己年迈为由,向上面递交了自己的辞呈,所以穿官服接儿子也不合适了。 更何况他今年也六十多岁了,也是到了该歇息的时候了。 刚满四十的张三娘因为自己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心,这会儿保养得就像是三十出头的小妇人一般。 她认真地替丈夫理了理衣裳,然后嗔道:“瞧你得意的这样,明年琏儿就要参加会试,到时候且有你更得意的时候。” 两个月前。 王知县忽然将他们与吴家人一起,藏匿到山中的一个山洞之中,嘱咐他们千万不能出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们才知瑜儿居然做了那么危险的事,宁源与女婿居然也都被下了天牢。 正当他们在山洞里不知所措,为孩子们担忧了好几日后,王知县却又叫他们回去说是已经没事了。 “鲁王殿下如今已经登基称帝,宁家三郎与孟贞子璇也没事,不日便会归家省亲。” 儿子有了从龙之功,绝不可能再继续当那七品知县,果然没多久就听闻儿子升了正四品京官。 皇帝跟前的红人,储君身边的辅臣,哪样不是未来青云直上,加官拜相的坦荡前途? 老李眼底泛着些许泪光:“琏儿明年就是成为了状元公,那也不耽误我以瑜儿为荣。” 这可是从龙之功,能一样吗? 张三娘笑得大白牙都露出来了,她儿子往后的人生总算是平坦了。 “瑜儿这小子耳垂大大的,我看他打小就是个有福气的。” 老李嘟囔道:“胡说八道,是瑜儿自己有本事,跟那耳垂子大不大的有什么干系……” 沈家。 沈旦自从中举了以后,便从村里头爷奶的家里搬了出来,住进了陈员外送他的三进院里。 仆从婢女,锦衣玉食。 他用考功名得来的金银,将读书的钱连本带利还给了李巡检后,便觉得自己的脊背都比从前直溜了许多。 于是他与母亲的关系渐渐好了起来,除了心平气和地唤李琏一声三弟,还能与李纲坐一块儿说话了。 眼下兄长又有了从龙之功,他心情也就更加好了。 只是待见到从乡下来的爷奶之后,少年的好心情瞬间就没了一半。 但二十二岁的少年,早已不是从前那副怯懦的模样,他撩起锦袍坦然地坐在主位上懒洋洋地问道。 “祖父祖母深夜造访,可是有什么事?” 从他搬进城里开始,爷奶叔伯们就想破脑袋要和他住在一起。 也是。 就算是他将乡下的房子修得再好,又给请了仆人伺候,却也比不上在城市里摆谱当贵人好呀。 如今冷淡疏离的声音,让老两口原本还带笑的表情顿了顿。 孩子大了,不服管了! 他们身后的白氏立刻指责道:“旦哥儿不是四婶说你,你一个读书人怎么对长辈说话呢?” “这些年你爷奶对你那是掏心掏肺,你却如此翻脸不认人不管长辈,你书是读到狗肚子里去吗?” 本以为他中了举,全家都能跟着公婆进城享福。 谁知道这个沈旦居然如此无情,一个字也不提要接他们进城,不管怎么明示暗示他也不管。 沈旦语气平淡:“四婶,侄儿可是做了何事惹您不满了?” 对上这小子那双淡漠的眸子,白氏心底颤了颤,却还是鼓足了勇气道。 “你爷奶如今每日在家中以泪洗面,就想每日见到你,可你却一个才匆匆归家一次。” “你这是不孝,你这是白眼狼。” 老头老太太身边又不空旷,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媳,还有一堆孙子孙女哪里非轮到他将人接到身边来? 沈旦语气依旧淡然:“若祖父祖母想要同我住,那自然是可以的,我可以立刻收拾院落出来。” 好歹老两口是他父亲的爹娘,可是别人却和他没什么关系。 他愿意接济几分那是他有情有义,他就算是不愿意接济,也没人能说出个什么一二三来。 沈旦可是记得,他的前途曾经差点被他们毁了。 “你……” 白氏一听就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直接怒道。 “你明年便要进京赶考,如何照顾得好两位老人家,还不是要学你哥那个白眼狼?” “四婶还请慎言。” 沈旦闻言倒是一点儿也不生气,只是语气中带着几分恐吓。 “长兄刚最近刚升了右谕德,陛下还授他奉训大夫之职……四婶可知这两个官职的意思?” 乡野妇人只知最大的官宰相,知县知府什么的,可不知道这些文绉绉的官职代表着什么意思。 沈旦似是炫耀,一字一句地道:“右谕德乃是规谏太子之职,奉训大夫规训百官礼仪道德,还兼有规谏皇家宗室子弟一职。” “长兄连太子都能规谏,四婶你焉敢对朝廷重臣出言不逊?” 他哥现在只要动动手指头,这一家子人就别想好好地营山生活下去。 只不过朝堂风谲云诡,有些时候不好给政敌抓到把柄。 所以他现在出手,帮长兄好好吓唬吓唬这一大家子,好让他们从今往后都乖觉一些。 “哎啊,我就住乡下挺好的,乡下住着还比城里舒心哩。” 除非是一家子都住进来,否则王老太太说什么也不想,跟这个阴阳怪气的孙子单独住在一起。 自从中了举以后,这小子是越发地邪门儿了。 老是皮笑肉不笑的,让人看了心里头直发毛。 她勾起抹苦笑:“你哥也是出息了,你也出息了,我和你爷也能下去给你爹交差了,你娘当年不要你……” 老太太的演技倒是很不错,说着说着眼泪居然就已经掉下来了。 沈旦没有要安慰老人家的想法,只是看向一跳一跳的烛火目光冷冽,幽幽地问了一句。 “所以父亲的生辰是几时,祖母还记得吗?” ------------ 第 98 章 青春作伴好还乡 娘亲记得父亲的生辰,每年都会让兄长托话托酒肉让自己去坟前见父亲,生怕他忘记了。 可是每年他父亲的生辰那天,两位口口声声说着承受着丧子之痛的老人家,却从晨起到入睡也没能想起来。 见两人满脸怔愣,沈旦低头理了理自己的儒袍。 “别让孙儿再听到这些污蔑母亲的话,否则……” 他毁了自己,也绝对会让他们后悔。 烛火照在沈旦的脸上忽明忽暗,随着他"温和"的笑意,直接让老两口纷纷打了个寒颤。 这孩子怕不是个疯子吧? 眼见自己的恐吓起到了效果,沈旦缓缓起身离开。 “今日天色已晚,只怕行车不便,祖父祖母与婶婶便在我这歇息一晚明日再回吧。” 心情大好的沈旦,此刻无比感激自己的兄长。 他不过才是个无权的举子而已,便已经能让众人争先奉承,轻松将让自己不悦的人按下。 待他日…… 沈旦望着天边的明月心中满是豪气,他一定会做出番不斐的成绩来,让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 营山县外。 王知县早上出门前,便已经将自己的衣裳熨了又熨,毕竟今日要见御前红人可马虎不得。 这会儿更是紧张地上下打量,确保没有失礼的地方才放心,只是心里少说也有些忐忑。 李家那小子……应该会承他的人情吧? 四年前他本来是可以升官去诸暨的,只是后来他被一个在京中有亲戚的人顶替了去。 几月前他拼命庇护李吴两家,说实话那是存了一些私心的。 他想的是,万一鲁王真的成了呢? 那李家的小子不就有了从龙之功,得知自己的善举以后,那心里能不觉得欠他一个人情? 他要求不高,把原本该他得的官职还他就行。 毕竟几品荣休退下来的,写在族谱上的感觉都一样。 好在他赌赢了。 李纲穿得板板正正站得也笔直,瞥向谢环的眼神却满是鄙夷。 “听说你居然将束脩涨到了二十贯,你还是读书人吗你?你身为读书人的清贵、骨气哪里去了?” 涨这么高,穷苦人家的娃又有几个能读的起书? “老夫是清贵又不是清贫。”谢环说得理直气壮,顺道还翻了个白眼:“若不是你当年耽误我,我早进士及第日进斗金了。” 还用在这里,赚这几个束脩的银子钱吗? 李纲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你自己沉迷酒乐歌舞,文章不修次次落榜与我何干?” 而且话再说回来,进士及第和日进斗金又有什么关系。 “哼。” “像你这样的就算是当了官,当官第二日就会以贪腐之罪,被陛下拉到午门外打死。” 不像他教出来的儿子,以后定然是大雍第一清官。 谢环冷笑:“你没沉迷歌舞,你没沉迷歌舞怎么乡试没过,当初若不是你非要拉我进去……我怎么会沉迷歌舞?” 还记得昔年,花魁娘子欣娘正值二八年华。 温言细语出口能成章的美人,竟落入风尘之地受尽苦楚。 美目忧郁,神色忧愁。 为了宽慰欣娘,他把自己所有家当都拿去见芸娘,日日与其谈诗作赋,风花雪月纵享年华。 后来他银子用光了,再也不能去见芸娘。 再后来就是他乡试落榜,芸娘也被别府的富商赎去为妾。 他痛啊! 从此他惜财如命,能多赚十文就不会少赚一文。 李瑜后来知道谢先生的事后,曾经感叹过谢先生也是痴情之人,居然是受了情伤耽误了功名。 若是因此事而爱财,但也是情有可原。 古时候,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人。 多么的美好啊…… 却听李纲一言难尽地道:“然后……然后他又遇到另一位花魁娘子,又将往事循环往复了一遍。” 李瑜:“……” 才子风流却不能得志,得志的才子根本就没时间风流。 怪不得古时候,文采斐然的大多都是仕途不得意的。 眼下对于两老头的争吵,众人都早就是见怪不怪了。 十八岁的李链最没耐心,性格也是最急躁的。 他直接命人牵了匹马来:“知县,父亲母亲谢先生二哥,我先去前头迎一迎大哥和姐姐他们。” 四年不见,听说大哥上了前线,也不知有没有受伤? 沈旦原本也想去的,可见母亲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便放弃了。 城外二十里。 “哥,嫂嫂,姐,姐夫……” 听到声音李瑜掀开车帘,探出脑袋一瞧便笑了起来。 “老三,长这么高了?” 他当年去章丘赴职的时候,这小子不过才十四而已。 短短四年,便长得跟自己一般高了。 李淳闻言自来熟地探出个小脑袋:“三叔叔好,不知今日中午祖母有没有做夹沙肉吃?” 他是没有吃过这道菜的,只是他爹路上一直在这儿念叨,说是祖母这道菜做得最好。 “精灵鬼,自然是有的,知县与爹娘还有县里有头有脸的人,还有好些老百姓都在门口等着哥和姐夫。” 李链先是揉了揉侄子的脑袋,朝着宁照安客气行礼,这才去了后面给姐姐姐夫打招呼。 最后又骑着马回到马车边,将县里发生的事儿都给老哥说了。 “哥,咱们可得多谢王知县,要不是王知县给咱们通风报信,咱们肯定就被那些人逮住了。” 就算是不死,少不得也得脱层皮。 李瑜有些后怕地点点头,心中对王知县充满了感激之情。 “哥知道了,爹娘没有受到太大的惊吓吧?” 蜀中离京城的距离甚远,他就打量着就算范贼想要诛族,肯定也不会顺利,他也绝对不会分出太多人专门过来抄家。 有那个精力,还不如投到战场上对付鲁王兵力。 父亲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是在当地的关系网也算是密密麻麻,躲到他们破了顺天府定然不难。 主要他爹和他姐一样,绝对不是那种会坐着等死的人。 “没事儿,就担惊受怕了七八日,主要是担心你和姐夫,后来鲁王殿下登基的消息就传了回来。” 再然后就是李瑜、宁源、吴景诚齐齐升官的消息传来。 “父亲高兴得不得了,对城中乞丐施了两月的稠粥馒头,还发愿说要施够三百六十五日呢。 谢先生也得意的不得了,前两日宣布说要把束脩涨到二十贯去,眼下去谢先生私塾报名的,快将私塾的门槛踏破了……” ------------ 第 99 章 公权私用之嫌 像李瑜一行这样的大红人归乡,沿途都少不了各县、州、府官员迎接招待,若是他们愿意自收不完的好礼。 可因为他们嫌麻烦,所以很多地方都是用的假路引,以此来逃脱路上那些避无可避的官腔还有各类应酬。 可回到营山他就是还想躲,那也是绝对不能够的。 王知县家的宅院大开,光是酒宴就摆了九十九桌,桌子在巷子里排了老长,地上的红绸也铺了六里。 爆竹放了一排又是一排,好酒数百坛数百坛地往院子搬。 “子璇,孟贞呐,你们二人也算是我看大的。” 王知县的目光深远,回忆起这俩曾经参加县试的时候。 “这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你们一人成了陛下面前的红人,一个成了威风凛凛的佥都御史……” 他自问是个上乘的父母官,可惜却没有这两个年轻人有好官运。 这个营山知县,他一当就是三十年啊。 李瑜与吴景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猜到王知县这是有事儿。 吴景诚轻叹了一声:“县尊只知我与子璇升了官儿,却不知道京官难做,天子治下成日都是提心吊胆的,我们是一步都不敢行差踏错啊。” 虽然他已经升了官儿,可他还愿意喊他一声县尊。 考功名那几年时光里,王知县可没少给他们好处。 更别说出了那样的一件事,王知县竟然还想着保全他们父母。 “虽说是提心吊胆吧……” 见王知县表情愣了愣似是有些伤心,李瑜便又紧接着朗声道, “可咱们食君之俸,咱们自然是要做好本分之事的。” “若有什么人仗着权势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地方官吏,县尊大人尽管同咱们佥都御史说。” “只要查实,弹劾无误!” 只要是你占理,他自然愿意帮忙。 可若你是贪赃枉法的那个,那他们自然不能与他同流合污。 帮忙,还恩。 那也得看看是什么事儿! 闻言,王知县立刻便露出了激动的表情:“我这里,还真有一桩事想要告诉你们二位。” 他忍了那个龟儿子四年,可算是给他逮着机会了。 官场上走后门的事情时有存在,在他们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低位官员被欺压的事也是常有的。 因为治县有方,四年前王知县本该被布政使记上名册奏吏部,申请调任他去诸暨当知州。 那里山清水秀,名扬天下,是许多文人向往之地。 在营山待了三十年的王知县,自然也是格外期待的。 谁知道最后去诸暨的,居然是知府的侄子相如知县林诚。 原来知府在没知会王知县的情况下,居然跑去给布政使说,是他自己不愿离开营山,愿意留在这里当知县。 诸暨这个地方可是热饽饽,他不去布政使自然不会为难,甚至连求证一句的心思都没。 知府再说些官腔哄着,没几句话布政使便喜笑颜开,在荐表上写了知府侄子的名字上去。 吏部尚书与布政使是老交情,见是好友举荐的人直接便同意了。 而这些都是好几个月过去,他才从府城的同僚口中得知此事,当时气得他差点没仰过去。 “我咽不下这口气啊。” 王知县气得捶胸顿足,每每想起这事儿都觉得心口痛。 “那林诚为官多年,县里头连个孝廉也没出一个,百姓对他颇有微词,年年考绩都不如我……” 他对营山的百姓就像是个老父亲,出钱出力用心照抚,将这个县管的井井有条人才辈出。 却还要受这气? “子璇,孟贞。” 王知县今夜喝了不少酒,他拉着两人的袖子道, “我……我不想吃这个哑巴亏,你们能否帮我出了这口恶气啊?” 李瑜和吴景诚听见原来是这事儿,纷纷心里都松了口气,吴景诚更是拍着自己胸脯道。 “县尊大人您放心。” “待我过几日乔装去府城打听打听,到时间一封奏疏直达御前,保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这样的官儿肯定不干净,想找出错处收拾他还不简单吗? 王知县从前不止给了自己那么多钱,危难来临时还想着救他父母,李瑜自然也是想回报一二的。 “待我回去帮县尊留意留意,若是有更好的缺便向吏部荐你。” 欠人情怪不舒服的,他得还人情,更何况王知县还是个好官儿,好官儿就应该有好报。 否则以后谁还愿意当好官儿? “好好好。” 王知县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老泪纵横地给两人又斟满了酒。 “我敬你们。” 他觉得他的苦心没有白费,他的等待也没有白费,他那些银钱也没有白费,轻舟已过万重山。 从今以后,他在朝中也算是有人撑腰了。 沈旦与李琏一直跟在他俩身后,待回到自家以后李琏便蹙眉问道。 “大哥,这样好吗?” 但凡是有沈旦在的地方,老三就会就喊李瑜大哥,沈旦若是不在的话他就直接喊哥。 李瑜知道老弟的意思,他笑道:“你觉得知县是位好官吗?” 李琏闻言没有说话,王知县自然称得上是好官,只是手里的权力真的可以这样用吗? “凭王知县与咱们家的关系,大哥姐夫你们是不是应该避嫌,交由旁的御史去察知府之过才对?” 由姐夫直接上奏陛下的话,他觉得有公权私用的嫌疑。 “哟,老三是真的长大了。”李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笑嘻嘻地道:“居然连御史查案的流程该如何都知道。” 此话一出,几人都笑了起来。 李琏骄傲地抬了抬脑袋,他这些年可是很用功的,而且牢牢记得大哥走之前对自己说了什么。 为官者: 应当为生民立命,为天地立心,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可他的初心尚且还在,大哥与姐夫倒像是已经忘了。 李瑜没有急着回老三的话,而是笑眯眯地看向沈旦。 “老二怎么看?” ------------ 第 100 章 顺手的事 见大家都看着自己,沈旦道:“这个规矩他是死的,但是人是活的,知府在当地树大根深。” “若是按流程交给本省的御史去查,只怕查到知府告老还乡也查不出什么来,李吴两家受恩于县尊。 “若能亲自、妥帖、万无一失地还完这个人情是最好,免得出了什么差错反而害了人家。” 说罢,他将自己听来的闲话说来。 林诚前几年错判了一桩冤案,那家人告去了知府面前,知府当然是要维护侄子的判决。 一是维护自己的亲戚,二是不愿意百姓喊冤告屈冒犯官府威严。 百姓嘛,让你做什么你就做,叫你认罪你认罪就可以了,闹来闹去不是给官老爷找事吗? 那家人不死心,却又出不了府城。 于是便去找御史哭诉喊冤,那御史却转头就将那家人卖了。 后来知府以魔障为由将那家主事的汉子关进疯人院,又打断了他儿子的腿,这才震慑住了想要继续上告的百姓。 “最起码在咱们县,县尊可从来没让这种事情发生过。” 冤案当然也是会有的,但是若查清他会承认错误而不是堵受害人的嘴。 “可不是嘛。” 吴景诚撸了撸自己的袖子,露出了自己那结实的胳膊。 “早几年府试就看那大胖子不顺眼,看着和和气气慈眉善目的,其实肚子里没憋什么好屁。 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调任御史后的第一奏吧。 害,顺手的事儿!” 大家考试本来就很苦,那大胖子还说什么不算苦? 非要比较谁更苦? 有意思吗? 当年看他就觉得不像好人,没想到果然是如此。 李琏虽然还是有很多不解的地方,但是他也没再说什么,因为待以后入了官场总该会明白的。 等吴景诚回他自己家后,三兄弟见今日的月光甚好,干脆拿了梯子都爬上了房顶看月亮, 他们没有回富豪送他们的宅院,今夜都在李纲的老院子里休息。 京城那地方讲究规格、阶级,什么样的阶品就住什么样的房子穿什么衣服,稍不注意就要被参一本。 只是他们这个小地方却不讲究这些,天高皇帝远的,你有钱你爱修多大房子修多大。 毕竟你只要没惹皇帝,谁管你是违制还是没违制。 只有那些功高震主的人,才会成日胆战心惊生怕被皇帝抓到小尾巴,皇帝也愿意分出那个闲心搭理你。 这院子和小时候早已不同,被扩建成了三十多间屋子的大院子,可原先那几间屋子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 李瑜坐在带了些青苔的瓦房上,他清楚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家的。 “老二,他们现在不敢难为你了吧?” 他的心早没前几年那么干净,若是再不老实他不介意送几个劫匪给沈家,让他们早上下去和他亲爹团聚。 人活在世上就争口气,今晚睡下还不知明日能不能睁开眼,怎么样也不能让自己憋屈了。 淡淡的杀意被沈旦察觉,他顿了顿后笑道。 “他们哪里敢,哥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到底是上过战场的,他哥比四年前也变了许多。 李琏望着天上的月亮打了哈欠,闭上眼睛发誓一般道。 “大哥,明年春闱我和二哥哥进京,以后咱们兄弟仨人就在一块儿了。” 他们三个都在一处拧成股绳,谁也别想他们哥仨儿。 李瑜闻言就是笑笑没有说话,三兄弟都在京城为官,天底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只怕是少不得要外放的,沈旦若是外放离开沈家想想也是好事。 他撇头看向老二,回想起他小小的人坐在家门口,哭喊着娘亲、哥别走的模样,眸子里是满满的心疼。 “老二。” 李瑜轻轻地唤了一声。 “嗯?” 沈旦轻轻转头疑惑地看向自家大哥,却见大哥从怀里掏出一对玉佩,玉佩通体碧玉上镶刻着大雁。 “你成亲的时候,哥没回来,这是送你和弟妹的新婚贺礼。” 弟妹是沈旦蒙师的女儿,长得倒是与他老弟很是相配。 “谢谢哥。” 沈旦没了从前那别扭的心性,大大方方地接过玉佩细细摩挲起来。 “我很喜欢。” 李瑜对老弟这性子很是满意,从前那般别扭的性子可当不好官,果然古时候功名可解百事哀。 “喜欢便好。” 沈旦很想问问自家大哥,寄人篱下的那些年他心里是否忐忑,可话到嘴边他又悉数咽了回去。 还问什么呢? 怕是只有祖父祖母他们,才会觉得他哥寄人篱下心里苦吧。 他看得清楚,他哥对老三他爹是真的敬爱。 没有怕与感激,一切都是儿子对父亲那般自然。 回乡自然要和家人多待些时日,可还没有十日岳丈便派人来催,说是想念女儿女婿了。 对此李纲与张三娘表示理解,毕竟大家都是有女儿的人。 “无事,你带你媳妇回去住几日,待过些日子再回来祭祖也使得,陛下不是给了你半年假?” 时日还长着呢。 于是李瑜便带着妻儿回娘家,只是刚到城门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只见城内锣鼓喧天、皂吏如云。 知府林怀早已恭迎在府城门前,见李瑜到了便满脸笑容地上前迎接,脸上的褶皱比他早上吃的包子还密。 “听闻谕德大人归乡省亲,又携夫人归宁特来相迎,我府中早已备好佳肴美酒,谕德大人还请赏脸品尝一番?” 前几日师爷提醒他,王知县已经知道他毁他升迁一事。 这两人受过王知县的恩惠,如今这两人的奏疏又能够直达御前,老王只怕会在二人面前告状。 他做的那些不光彩的事,王知县还真的知道几件。 吴景诚是不好请过来的,可是李瑜却是宁父的女婿。 他只要能说通了李瑜,那吴景诚自然也会听自家兄弟的。 宁照安牵着孩子瞪了她爹一眼,人老了怎么胳膊肘还往外拐? 后者抱歉般地摸了摸鼻子,他那不是喝多了吗? 他就想炫耀炫耀儿子女婿,话已出口总不能不算话吧? 左不过就是吃顿饭,又没有答应什么别的事儿。 宁源在一旁深深吸了口气,其实他觉得这顿饭也不是不能吃。 吃过饭后,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就是了。 李瑜看着这么个阵仗,本来想低调的心多少有些烦躁,对着大腹便便的林知府微微笑道。 “不敢,不敢,排场这么大,我怕费朝廷银子!”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带情绪,却瞬间冻结了热闹的氛围。 林知府脸上的笑容一僵,可很快便又热络了起来。 “谕德大人节俭,林某佩服,只是今日非用衙门的公账,都是下官用自己的钱想请谕德大人品鉴佳肴美酒……” ------------ 第 110 章 夫君,你不讲究 见他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没有用公款吃喝李瑜便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随着小舅子往林家走。 谁信呢? 只怕是恨不得,自家马儿的草料都拿去衙门报销吧? 见李瑜的脸色不太好看,宁源便示意父亲陪着知府先走一会儿,他则跟在后面安抚姐夫的情绪。 “姐夫,这事是父亲不对,不过只是吃个饭不耽误什么的,况且可以看看他想说什么不是?” 只要你别乱收东西就行,大庭广众之下甩脸色不合适。 你又不是御史考察官员的,这么一板一眼的也不太好。 李瑜见他不是要帮着知府说话,原本臭烘烘的脸色才好了一些。 “我当咱家与林知府有交情,想让我劝孟贞轻轻揭过。” 还故意将他诓骗过来,好让他跟着上一条贼船。 若是这般,娘子的面子他都不想给。 宁源摆摆手:“交情肯定是有,但是很深的交情那是没有的,林怀很是警觉,你你你别老是板着脸打草惊蛇。” 他在宁家长大,从小练的就是两头充好人谁也不得罪,李瑜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当然演不了。 宁照安见夫君不乐意,便低声道:“刚刚还横眉冷对,现在便缓和更是不好,夫君可以待他说些好听的话再和缓。” 这样人家才会相信,才会放下警惕。 饭桌上推杯换盏好不热闹,李瑜与宁源坐在主位上。 由知府林怀亲自相陪,明明是平级却像下属巴结上司。 他说话倒是也很有水平,也没有一上来就说正事。 而是说了好些笑话,想让冰冷的氛围活跃一些。 就连表情有些严肃的李瑜,都被逗笑了好几次。 待到大家都喝得微醺,林怀这才笑盈盈地问道。 “王知县的身子还好吧,前月交秋粮也没有见到他。” 害得别人好好的知州就那么没了,人家自然是能躲就躲啊,难不成还得满脸谄媚来讨好你啊? 换位思考下。 假如你在基层辛苦干了三十年,眼看着就要被提拔上去。 然后就因为你领导一句这孩子实诚,就喜欢在基层服务群众,这孩子打小就爱吃苦。 然后转头这个上好的机会,就被给了领导的亲生,这是恨不得想要半夜给人套麻袋再把他掐死的仇啊。 李瑜语气一般:“还好。” 不冷不热的两个字,让已经热络的场面再次冷了下来。 宁源笑道:“子璇向来惜字如金,前几日还有同僚笑他一字值千金,这两字便值两千金了。” 他身旁的宁父低着头不说话,他觉得自己大抵是闯祸了。 不该被人激两句,便夸耀起自家女婿听话贤孝来。 原本在家多会说话的孩子,如今都快成哑巴了,也不知他儿昧着良心说话良心痛不痛。 “谕德大人乃是有才之人,有才之人定然是惜字如金的。” 林怀见状便知道,恐怕王知县已经告过状了。 于是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扬起满脸真诚的笑容。 “四年前我曾问过王知县,问他想不得调任,可王知县是位清高之人,他说自己舍不得离开营山的百姓。 所以我才对布政使荐了林诚,没成想王知县之前说得居然不是真心话,他是想高升的。 这才生出了这许多误会,想来他亦是对我多有怨怼,只是……这确实是我无心之失。 待下回见到王知县,我一定对他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说话间他一直在观察李瑜的脸色,见他脸色好了一些,感觉有门儿后他立刻继续道。 “听闻谕德大人爱画,我这有幅寒梅图乃前朝王松客先生所作,希望谕德大人能够笑纳。” 王松客是前朝著名的宫廷画师,他的亲笔随着乱世战火,到如今也被毁得差不多了。 李谕丹青不好,但是他倒挺喜欢这些文人字画。 原因无他。 假装高雅之士的时候,还能投他家老爷子的爱好。 他伸手将那卷画拿起来,缓缓展开后假装欣赏一番后赞道。 “果然是松客先生的亲笔,林知府有心了。” 将这画给老爷子观摩几日,然后再让老爷子临摹一幅,在吴景诚上奏前献给赵翊不就得了。 画也赏了,人也拿了。 他嘴角缓缓勾起,将画收好随手递给身后的铁衣道。 “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的同僚,便如同这口中的牙齿,难免会有磕磕碰碰的时候。” 李瑜认真地看着林怀道:“我明白,知府大人放心。” 虽然他没有说明白什么,又让人家放心什么。 但是聪明人不需要说太多,这短短的一句话仿佛是给林怀吃了颗定心丸,他立刻给自己斟满了酒道。 “我干了,谕德大人您随意。” 送李瑜他们出门的时候,林怀还让人抬了几个箱子出来。 “这些都是我给谕德大人还有佥都御史吴大人所备,都是些糕点衣裳和不值钱的玩意儿,还望大人不要嫌弃。” 说着他便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却不见什么糕点都是银光闪闪的白银,一看平时就没少搜刮民财。 李瑜笑着大手一挥,作揖道:“多谢知府大人款待,那某就不与知府大人客气了。” 刚好。 宫里那位貌似现在正缺银子,虽然这点银子也没什么大用,但是被兴安帝糟蹋了四年的吏治也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林怀松口气的同时也得意道。 “瞧,这世上就没有钱办不成的事儿。” 若是办不成,那就是钱给的还不够。 回到宁家不待他们说话,宁父便急忙寻了个借口溜了。 宁照安的闺房里,李瑜正翘着二郎腿看画呢 沐浴过后的照安梳着头发,衣着单薄地走到李瑜身旁,不赞同地道:“我觉得夫君不该收这些。” 不收虽然可能会被针对,可那是人人称赞的清贵好官。 收了自然会被骂贪官,但是好歹也充实家中库房。 可夫君这般,收了东西却不办事,好处又送进宫里…… 这是不是有点不讲究啊? 夫君这般肯定会被骂的,会被骂成谄媚天子的奸臣。 ------------ 第 111 章 子孙全浪费了 李瑜将妻子拉入怀中坐好,闻着她身上沐浴后的清香有些微微出神,手却自然地不老实起来。 “娘子,当个毫无缺陷的官儿会很累的。” 他是真的不喜欢左右逢源,也不想当一个贪官污吏,他挺想啥坏事也不干就把钱赚到兜里。 谄媚天子的奸臣又怎么样? 谄媚天子也是有好处的,不然当什么奸臣啊? 宁照安看了丈夫半天以后,伸手轻轻摩挲起丈夫的耳朵:“我爹他老糊涂了,我会说他的。” 夫君说得也对。 她三弟不就是那种没有缺陷的官儿,所有人都想拉拢他,可是他这官儿当的也是真的很累。 管他呢。 被骂几句又怎么了,谁当官儿还不会挨几句骂了。 李瑜只觉耳朵痒痒的,他毫不客气地将手放到该放的地方揉捏,嘴上却一本正经地和妻子说着话。 “没事儿,只要不答应什么不该答应的就行,但是眼下咱们家,却有一件重要的事儿要办。” 前几日去姐姐姐夫家里,许久不见的外甥女又是端茶倒水,又是给他捶腿捏肩要抱抱的。 虽然让他这个当舅舅的,损失了好一大笔的钱财,可好歹也享受到了情绪价值不是? 胖仔那小子虽然可爱,却总不如外甥女那般会撒娇体贴。 乖乖伏在长辈膝前的小乖乖,怎么看都比皮小子讨喜。 李瑜眼底还隐隐有些纠结,他心里还想再要一个女儿,可又怕生在封建社会会对女儿不好。 情到深处,李瑜理性还是战胜了感性。 他若是连自己女儿都养不好,那不是丢了广大穿越者的脸么? 再说了,他又不是送子娘娘亲戚,还能想要儿子就生儿子,想要女儿就生女儿不成吗? 宁照安:“……” 事毕。 她抱着丈夫微微出汗的脑门儿,大大的眼睛里满满都是不可思议,胖仔两岁时她就想再生一个。 不是生孩子不累,而是她心里想儿女双全来着。 可夫君却总是闪烁其词,逼急了也不肯说到底为什么,每每到了最后一步便把种子都给浪费了。 如今相公他,终于想通再生一个了吗? 宁照安捧着丈夫的脸亲了一口,轻声道。 “明日长姐过来陪咱们上香,我让长姐与夫君细说祝家那些事儿。” 百花观求子最为灵验,她去上香添油期盼儿女双全。 次日秋高气爽,正是适合出门踏青的时候。 李瑜放弃和爷们儿骑马,而是与大姨子宁照清与妻子坐在车里。 两人真不愧是亲姐妹,若不是年纪差了八九岁的话,年轻的时候还真分不清谁比谁更好看。 “母亲说皇商嘛,搞钱的手段无非就是五种……” 宁照清摇着团扇,努力回想童时母亲曾经说过的话,然后老老实实地把想起来的说给妹夫听。 第一种就是他们比普通商人有权力,全国的盐引的权利都握在他们手中,他们可以肆意更改。 “每张卖给商人的盐引,都会被他们收取高额的利钱那时候前朝摇摇欲坠,母亲说每年都能收大概三千万两白银‌呢。” 当然,这些钱不可能是一家赚了。 皇商下面那么多办事的,那么多张嘴也早烂透了。 第二种就是垄断经济,皇商手中掌控大量商铺铺和银号,每年贪没的商业税、盐铁煤等税就可以堆山码海了。 李瑜不是没有想过做生意,可是他想的能赚大钱的,早就被以前的穿越者送给皇商垄断。 还立了法,旁人碰了是要吃板子的。 第三种是土地兼并,就是通过各种手段或以钱买,或者是强占良田良地,圈地建设庄园什么的,可那些官员地主功勋的手段一样一样的。 说到这里宁照清不好意思地笑笑:“听说我曾外祖父从前有一处庄园,比前朝的皇宫还要大一些呢。” 当然这都是前朝的事情了,新朝建立以后祝家的财产早捐了一大半出去,以保家族周全。 李瑜有些感叹时过境迁,也觉得那些被强占田地的百姓格外可怜,听说前朝末代皇帝穷得龙袍都补丁了。 第四种就是雅贿‌,天下当铺近七成掌握在皇商手中。 皇宫里都没有的古董字画,他们当铺里却有。 虽然很多东西也有很多是赝品,但是不是赝品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些赝品最后可以经过皇商的操作,轻轻松松变成现钱,明朝时严世蕃就用清明上河图的赝品,收受了巨额贿赂。 最后一种就是捐官,能当皇商的都不是普通人。 要么是皇家国戚,要么就是皇帝身边信任的家奴。 所以自然会有很多官员,会愿意卖给他们面子,或讨好、或敢怒不敢言、或是同流合污。 总之几乎不会有人告状反抗,生怕干不过当前的安逸也没了。 宁照清努力回想:“我记得母亲曾经好像说过,舅姥爷帮一个人捐过知县,好像那会儿是四千六百两银子吧。” 这相当于七品官员六十年俸禄‌,可是知县也是正七品。 买官的人花了这么多钱,不可能老老实实干六十年拿死工资的,所以他们上任后肯定会贪赃枉法好快速回本。 前辈是怎么想的,李瑜不是不知道。 不过就是怕朝廷没有钱用,所以发展商业的同时,又害怕商人上位后祸乱朝政,所以才有了皇商这种职位出现。 这么干自然是没错的,只是这样的制度用了三百多年,弊端到了如今全都浮现了而已。 宁照安见丈夫又开始抓头发,便抓着他的手柔声道。 “萧家如今的掌权人,陛下得尊称其一声“表舅。” 人家不仅和皇家有亲,还有世袭罔替的爵位撑着。 搞倒他,很难,不搞倒他,国库就捉襟见肘了。 宁照清闻言微微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道。 “陛下起兵的粮草什么的,萧家是不是也有出力啊?” 她就听过路的商队说了几句,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出力了。” 李瑜微微点头回应没把这当回事儿,而是笑容满面地掀开窗帘看着外面的秋色,心情还算不错。 “我最喜秋冬两季出门,可赏落叶可赏白雪。” 赵翊连自己侄子都能下死手,还能对你个隔辈的表舅有啥心软的想法,说不定心里早就琢磨着怎么对付了。 ------------ 第 112 章 你贪赃来我遮掩 李瑜本来想在家过完年再回京,毕竟好几年都没有团聚过年了,可是没想到进入冬月赵翊就派人来催了。 没办法,他只好与吴景诚他们往京赶。 王知县站在城门口,满脸羡慕地看着马车离开的身影,忍不住对李纲道:“伯群呐,你可真是好命啊。” 养了这么好的继子,还找了个这么好的女婿。 就连剩下的小儿子也是好苗子,这难道就是娶寡妇带来的福气? 可惜了。 他家糟糠如今正身体康健,想必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 王知县猜想道:“这半年期还没到便被陛下匆匆召回,看来陛下很重视这俩小子啊。” 李纲却没觉得特别高兴,只心疼自己孩子居然不能在家过年。 不如他干脆听从瑜儿的,携夫人搬到京城去算了? 可他毕竟不是瑜儿的亲爹,他觉得自己不该住进去,还是等琏儿明年春闱之后再说了。 马车里李瑜抿着唇,脸上的表情分明写了不高兴三个字。 说好半年假期,这不过才四个月便催命似的来了…… 就像你辛辛苦苦地,全年无休地为公司加了四年班。 老板许诺你半年假期,然后你高高兴兴休假却被半路叫了回去,那心情可比r了狗子太难受。 “子璇呐,也不知陛下这么急着召我们回去做甚?” 吴景诚倒是丝毫不知愁,他拿出自己第一本弹文仔细看了又看,越看就越对自己满意。 “不查不知道,林怀这狗东西居然干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杀人全家的事儿都做得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倒是也挺有分量,不知陛下知道他在家歇息都不忘本职。 会不会感动他的赤诚之心,从而高看他一眼。 如此辛苦个几年,他说不准又能高升几级了。 李瑜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这个家伙,他都已经四年,近五年的光阴没和爹娘一起过年了。 “子璇,你说我这弹文到底要不要递上去?” 看着看着吴景诚又有些纠结,毕竟林怀这个狗东西给的可不少。 “王知县从前对我们两个确有照顾,可他身后无权无势的,钱财不少却也不如林怀这么有钱。” “林怀给了咱们那么多东西,子璇你还爽快地收了……” 见李瑜压根儿不搭理自己,吴景诚忍不住坐到他旁边碰了碰他手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语气道。 “反正此时还没有到京城,这些事儿就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不然我把手里的证据都给按下来。 然后你给王知县荐个官职,这么一来大家都好过了,这些字画金银也都是咱们俩的了。” 这么大方的手笔,看来当地方官儿是真的赚钱啊。 怪不得人家愿意花近五千两银子,就为了捐个七品官儿。 “从此我们两就开启贪官的一生,你贪赃枉法我来帮你遮掩,简单来说就是你贪赃我遮掩。 你枉法,我遮掩……” 李瑜被他烦得受不了,当即掀开车帘就对后面的马车喊了一声。 “姐,你过……唔……” 吴景诚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恨不得给这个告状狗两脚。 “哎呀,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你别害我啊。” 不用想都知道这小子想说什么,不就是想给他瑛姐姐说,自己怂恿他贪污受贿来着吗? “娘子,没事儿,别管我们。” 安抚好身后的两位女眷,吴景城才没好气儿地瞪他一眼。 “我原是看你闷闷不乐,想逗你笑一笑来着。” 他又不是掉钱眼里去,真的会跟林怀那家伙同流合污。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松开手。 李瑜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别人十五六岁想着报效朝廷,某人十五六岁就想当御史包庇好友,谁知道你到底咋想的?” 有些贪官是皇帝的钱袋子,钱袋子满了贪官的脑袋也掉了。 有些贪官不是皇帝的钱袋子,所以翻车后脑袋也掉了。 所以…… 贪可以,但是要有分寸。 不能稀里糊涂当了钱袋子,也不能莫名其妙掉了脑袋。 吴景诚大大咧咧的,必须得经常耳提命面着。 后者被怼了倒是也不生气,将弹文小心放好就说起了别的事。 “你猜二殿下被封了什么王,他愿意心甘情愿去封地吗?” 陛下大封功臣的时候他可瞧见了,那些武将不少都与赵昀交好,赵昀对自己没封王的事也很不满。 他心心念念要江浙,听说陛下曾经也是承诺了的。 眼下陛下不给,京城闹得也很厉害吧? 李瑜睁开眼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争有什么用呢,赵昀这小子还是看不清形势。 吴王?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一个反悔另一个还不服气。 京城,乾清宫。 “我不去!” 赵昀身着四爪蟒袍,跟着孩子一般坐在地上耍赖。 “儿子到底犯了什么错,要将儿子丢到辽东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 他本来想着江浙没了就没了,如果愿意给他别的富庶地方,再多多补偿些金银财宝也不是不行。 谁知道居然是辽东。 “那地方雪能将人给活埋,我是你亲生的儿子么,老三能回济南封滕王,凭什么我就得去辽东封什么狗屁肃王?” 欺人太甚了!!! “只是暂时的嘛。”见儿子闹脾气,赵翊难得耐着性子说好话:“辽王去了南昌辽东现在没咱们人,你去帮爹看几年,过两年爹再给你挪地。” 说罢还怕儿子不信,赵翊又道:“你瞧你的封号和辽东并没有关系,可见爹没有要你一直在那边不是?” “而且你只要去了辽东,那就是手握重兵的实权藩王,这可比其余的封地好多了呀。” 他这三个儿子各有千秋,可用兵打仗就老二有大将风范。 自己刚登基根基还不是很稳,除了自己儿子别人他也不放心啊。 ------------ 第 113 章 你一点儿不像我 “甘肃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啊!”赵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气满是控诉:“那边光秃秃的连绿色都看不到。” “辽王叔在那边那么多年没建王府,我过去了还得树栅为营,我不管你必须得给我换个地。” 他已经不是四年前,那个被老爷子哄得团团转的小子了。 赵翊本来就烦,原本六分的耐心这会儿也快没了,他有些烦躁地转了转手中的玉扳指。 “给你兵权让你当实权藩王,你左推右阻的一点儿都不像我,还想要当吴王,给你封郡王你也不配!!!” 这句话成功让正哭着的赵昀止了哭,愣了愣正要反驳他从前怎不这样说,赵翊却早已经转身不再看他。 “滚!” 他爹这是生气了。 “滚就滚。” 赵昀从地上麻利地爬了起来,语气格外地坚定。 “我绝不去辽东,绝不受封肃王!” 说罢,他转身离去。 几乎就是在他踏入宫殿的一瞬间,身后猛然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赵昀顿了顿还是走了。 就因为他是老二,所以老爷子什么都非要他妥协。 凭什么? 门口的太监们抖了抖,暗道还是先帝比较好些。 先帝从来不摔茶盏…… 王全恩让人把碎瓷片收了下去,赵翊的情绪也平复得差不多了。 “李子璇还没回来?” 老二这个混账不愿意去辽东,他得派个信得过的武将过去才行,崔先生向他推荐汪庚。 可汪庚这个人虽有武力谋略,但是心眼子多了些。 让他去镇守辽东,他有些不放心。 从前的那些勋贵他也不放心,到底他们是兴安旧臣。 想来想去他就想到李瑜,李瑜是王明枫留给自己的人,聪明过人,他想再听听他怎么说。 王全恩嘴角抽了抽,但还是毕恭毕敬的回答道。 “奴婢估摸着这会儿,陛下这会儿的口谕才刚到蜀中不久。” 最起码也还有半个月,谕德大人才能站在朝堂上呢。 只是见陛下如此信重李瑜,王全恩的心里也稍微有了点数。 看来以后对待李瑜,可以稍微比旁人更客气两分。 这边赵昀才刚出乾清宫门,赵明与赵暄就一边一个给他架住了。 “怎么样,二哥(二弟),爹他改主意了没有?” 到底是亲兄弟,哥俩对这事儿还是很上心的。 赵昀皮笑肉不笑道:“我有个好弟弟,还有个好哥哥,他们都很关心我,所以大哥和三弟要不帮我去给父皇说说?” 他话音一落,兄弟俩便快速摇头表示拒绝。 “爹如今心情正差着呢,谁敢去他面前触霉头?” 赵昀看看老大再看看老三,片刻后将两人的手从肩膀上甩开,冷哼一声转身便大踏步离开了。 什么兄弟情,全都是假的。 赵暄看二哥生气了,有些担忧地看了自家大哥一眼。 “大哥,二哥真要去辽东啊?” 那里冰天雪地那么苦,二哥怎么可能熬得住? “不知道。” 赵明轻轻地摇摇头,他现在倒是不怕老二想要什么封地,就怕他被人挑拨不肯离京和自己争夺太子之位。 到时候兄弟情没了,朝堂上又会是一番腥风血雨。 赵昀回到自己的临时王府,正好看到工部的人正在挂扁,肃王府的肃字格外扎他的眼。 “放下来,谁让你们挂的?” 他上前几步朝着抬匾太监就是一脚,没轻没重地太监立刻惨叫一声,却不敢扶腰只能立刻跪下磕头。 “肃王爷,奴婢是按工部的吩咐……” 汪庚这时候从府里走出来:“他只是一个听话干活的奴婢,王爷何必难为他,何必跟自个儿过不去?” 说着便走到赵昀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宿国公在里边儿,正等着王爷回来吃酒说话呢。” 赵勉也知道这都是老爷子的吩咐,见那小太监痛得流泪都不敢喊的样子,默默掏了两片金瓜子丢他面前。 然后离开。 小太监得了好处,脸上简直笑开了花儿。 若是揣两脚就能有两片金瓜子,那么只要不被踹死,王爷想揣他多少脚就多少脚吧。 书房内,宿国公张勇听完赵昀的自述以后,先是蹙眉沉思半天,然后语出惊掉了所有人的下巴。 “陛下先让王爷当实权藩王,对王爷想要当富贵贤王恨铁不成钢,然后又说当富贵贤王不像他?”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让王爷学他当皇帝? 太祖皇帝偏心次子,所以先帝太宗就弥补自己偏心长子,当今陛下则是不被偏爱的老二…… 这样一来,这事儿不就说通了吗? 李瑜在回到京城的前一天,便将弹文从吴景诚怀里拿了出来,在其惊讶的目光下揣到自己怀里。 吴景诚:“……你啥意思?” 终于想通了,愿意当一个壕无人性的贪官儿? “咱们光收钱不办事的名声,如今还不能传出去。” 想到兴安年间,暗查萧家的直言敢谏御史莫名其妙死了好几个,有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子里勾勒。 “这事儿便交给我来办,对外你就当什么事儿也不知道。” 林怀的事儿肯定要捅出去,但不能由他们二人捅出去。 ------------ 第 114 章 回京 吴景诚看着自己的奏本恋恋不舍,这可是他御史生涯的第一奏啊。 “好吧。”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吴景诚还是觉得小舅子不会害自己。 他脑子比自己聪明,他让自己做啥自己就做啥就对了。 李瑜这边才刚刚回到京城,还没来得及在家里喘口气呢,宫里就来人传话,说是陛下请他速速进宫觐见。 他不敢耽搁,匆匆忙忙地换好官服,甚至连澡都来不及洗,便跟着小太监直奔皇宫而去。 还好官服是熏过香的,冬日没出汗也没什么怪味。 待进入紫宸殿以后,李瑜发现殿内除了自己以外并无别的大臣在,只有赵翊端坐在龙椅上满脸愁绪。 李瑜赶忙跪地行礼,待他起身之后,赵翊二话不说,直接将桌上的一本奏疏递给了他。 李瑜接过奏疏,迅速打开,默读了一遍。 合上奏疏后,他眉头微皱,看向赵翊,问道。 “陛下,您的意思是……” 想打仗还是不想打? 赵翊面色凝重,缓缓说道:“辽东的女真族还有与我国接壤的高丽,再有今年已经第三次侵扰我朝边境的蒙古骑兵,让朕忧心忡忡啊。” 他本以为拿下了天下就万事大吉,没想到还不如当王爷时畅快,这个狗屁倒灶的事情一件接一件。 李瑜心中了然,怪不得才短短四个月不见而已,皇帝看上去竟然瘦了两圈,看来当皇帝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赵翊继续说道:“老二怎么也不愿意去辽东,崔先生则建议让汪庚去镇守辽东,让宿国公率领大军攻打蒙古。” 说到这里,赵翊的宽袖下,双手不自觉地捏成了拳头。 他自然也不想受蒙古气,恨不得亲自上阵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可是…… 李瑜闻言心中一紧,连忙道:“陛下,臣以为朝廷如今的状况,起码在五年内都不应该再轻易发动战争。” 大雍如今刚刚结束内战,国库空虚军队疲怠。 此时不宜再与蒙古开战,否则只会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赵翊点点头道:“朕也是这么想的,辽东的确需要一位得力的大将去镇守,但凡事还是应该以守为攻,不可贸然行事。” “子璇以为辽东让汪庚去,合适吗?” 李瑜没想到皇帝急着叫自己来,居然是要问自己这个问题,这些功勋什么品行赵翊应该比他清楚啊? 既然如此赵翊还问自己,那想必就是觉得汪庚不合适。 他斟酌了会儿回道:“汪将军确实足智多谋,可为人却冲动自负了一些,这样的大将需有人压制着才行,臣以为最好别让他独自掌军。” 汪庚还不如杨篙,最起码杨篙这个人死心眼。 你让他死死守着城门,那就算是敌人被打得只剩下一个,他也不会打开城门去赶尽杀绝的。 赵翊想了想,果然问道:“杨篙如何?” 李瑜毫不犹豫地点头:“臣以为可行。” 赵翊心里本来就有了决定,如今有人赞同他的决定自然就顺势定了下来,于是便直接让李瑜拟诏。 就在李瑜帮皇帝拟诏的空隙,兵部送来了军报。 “陛下,宁夏被围了。” 赵翊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什么?” 他不想打,老天爷是要逼他不成? “陛下莫要着急。”李瑜接过奏报看过以后,立刻安抚道:“宁夏城门很是坚固,百姓们又都习战。” “而且从发出奏报,到现在陛下收到奏报已过十几天了,宁夏之围如今应该已经解了。” 都没有用上八百里加急,便知道情况其实并不危急。 赵翊这些日子被琐事累乱了脑子,听完李瑜的分析后深吸了一口气。 “子璇说得有理。”让军报放在暂时放在一旁,赵翊叹道:“户部上奏说越国公萧淮偷漏国税,子璇怎么看?” 他才刚刚登基,对于各方势力暂时都得安抚为主。 虽然他确实也缺钱,可这个秦维桢也是真的会给他找事,也不看他现在腾不腾得出手来。 “臣以为若证据确凿,越国公府确实不宜再掌国商之事了。” 当然前提是要证据确凿,不然很难让勋爵们服气。 “这事儿不好办呐。”赵翊手指敲得书案啪啪作响,语气有些焦灼:“兴安帝派了好几个御史下江南查账,最后都是无功而返。” 死的死,还有啥也查不出空手而归的。 若是不查的话,他那空空如也的国库又能办成什么事? “陛下请看。” 李瑜却不觉得很难,笑着从怀里掏出吴景诚写的奏本。 “若有人以身入局,以同流合污为借口去查案呢?” 本来就不该让国公爵成为皇商,他们有权有钱的,难道就不怕最后给整成资本主义国家吗? ------------ 第 115 章 李大人揣摩上意的本事见长 赵翊拿着奏疏看了半天,得知李瑜收了人家银子古画却不认账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个林怀若知晓子璇是这种人,只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好吃好喝好银钱供着,点头哈腰说着好话还是被告了。 钱花了,腰也弯了,事情还没办成。 李瑜笑笑没有说话,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不要后悔,做都做了还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只是……”赵翊的笑容顿了顿,若有所思地道:“若朕要让你与吴景诚去查案的话,这林怀就不能由你们二人告发。” 得让萧家还有其他人,觉得他俩是贪官才好办接下来的事。 只是若真要如此做的话,那子璇的名声可就…… “容朕再想想。” 赵翊将这本弹文收下,开始思考比李瑜更合适的人选。 “你再看看这些,这些都是工部与吏部的奏本。” 李瑜本来还想下个早班,谁知道这在这紫宸殿一待就是两个时辰,六部重要奏本几乎都与赵翊商讨了个遍。 大部分时候两人政见相同,李瑜又能恰到好处的给予不同建议,等走的时候兵部刚好又送来一本战报。 正是宁夏之围已解的事,赵翊龙颜大悦双手一挥,林怀那些本该充公的赃银和古画就送给李瑜了。 “李卿,才也。” 这样的人才,将他缴获的赃银赐给他有何不妥? 反正送回国库也是杯水车薪,还不如拿来收买人心。 东华门外,各家的轿夫正缩着脖子,搓着手等待自家主君下朝,有些手里还有个暖手的,有些就只能哈着气暖手了。 新帝登基三把火,当新帝的大臣可没当兴安帝的舒服,单单这下值的时辰就比以前晚了许多。 李瑜出宫的时候,刚好遇到白日值班的寇鹏归家。 “李大人真是好本事,如今就差歇在紫宸殿了吧?” 作为内阁次辅,陛下召见他的次数还没李瑜多。 今日陛下留了李瑜一下午,而自己却坐了一天冷板凳,整整一天都没有被召到皇帝跟前议事。 想想真是不服气。 寇鹏身着三品孔雀的红袍补子,玉带束腰身形微胖,脸上带着一种很欠扁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笑容。 总之,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哟,这不右副都御史寇大人吗?”李瑜故意咬着副字不放,气得寇鹏的招牌微笑差点没绷住:“陛下今日没召见您?” 可怜见的,他们科举考出来的官儿和后宫的娘娘有什么不同,想想都是挤破脑袋争夺皇帝宠爱罢了。 争风吃醋,阴阳怪气都是常有的事。 “比不得李大人忙碌。” 寇鹏被这两句话气得脸上变了变,下一刻便小声道。 “就是不知道李大人这简在帝心的本事与诀窍,除了靠勤勉与才能以外,是不是有些旁的心得。” “比如这曲意逢迎呐,还有什么揣摩上意的功夫格外出色?” 宫门口的侍卫站得跟雕像似的,实际上却在用眼神交流,眼底都是有好戏的那种高兴。 他们对这两人都不熟,但是每天站这儿实在是太无聊。 有人给他们解闷儿,这时间也能过得快一些。 李瑜闻言没有立刻反驳回去,而是理了理绯色袖袍上那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才对上寇鹏讥笑的视线。 “寇大人想学吗?” 这话一出口别说是寇鹏,就是他们身后的侍卫都差点绷不住,憋笑憋得肩膀抽一抽的。 寇鹏更是红温道:“……你说什么?” 他怎么可能,找李瑜学什么曲意逢迎揣摩上意。 就算他心里想,那也不可能说出来啊。 李瑜唇角微微扬起,道:“下官惶恐,不知寇大人是否是奉陛下旨意,替陛下在这宫门考校上下值的文武百官。” 寇鹏蹙眉,他怎么觉得这家伙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呢,还有陛下怎么可能让他在宫门口查岗? 这不是小黄门的活儿吗? 果然便听李瑜笑道:“马棚里最老的那匹识途马好用不假,可若总堵在槽头不让新马吃草喝水,那命只怕也不长了吧?” “寇大人,善妒这活儿妇人做起来那还称得上是可爱可怜,可您做出来的那就是四不像了。” 寇鹏脸色涨得通红,这小杂种是什么意思? 拿自己和女人比了不算,还把他跟畜生相比。 “你……” 他手掌捏得嘎吱响,恨不得就在宫门口与李瑜打上一架,可李瑜根本不打算理他转身就走。 走了五六步后李瑜忽然停下,笑嘻嘻地老向身后的寇鹏。 “寇大人若想学下官,两千两白银半个时辰哦。” 望着他青黑交接的脸,李瑜这才吹着愉快的口哨离开。 他当年去章丘跟着鲁王搞事,就不是奔着受气去的,若是走一遭还受这嫌弃他还不如搁家开私塾呢。 待他走老远了,寇鹏才缓过来一口气。 “真不愧是泥腿子拖油瓶出身,一身的市井小民的性子,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是脏了我的嘴。” 他捂着胸口觉得生疼生疼的,却不认输的盯着李瑜的后脑勺,他就是看李瑜不顺眼。 凭什么他一个徭役的儿子,也能在朝堂上处处比他强? ------------ 第 116 章 狗都不吃 李宅。 三进的院落虽然不算什么,可在京城这种寸土寸金房价高得要命的地方,还是很值些银子的。 宁照安今日也不比李瑜闲,光是熟悉皇帝赏赐的那些奴仆,给他们安排岗位就花了她大半天的时辰。 两口子腹中早已唱起了空城计,干脆放下手中的活计,准备先饱餐一顿安抚好五脏庙再说。 鱼香肘子、羊肉锅子,另外再加上几道解腻的小菜,一家三口便坐一起在琉璃门后用起晚饭。 庭院中大雪纷飞,屋内暖意浓浓。 调皮的李淳坐在爹娘中间扒着饭,将不爱吃的白菜悄咪咪埋到米饭底下,准备趁着爹娘不注意丢给门口趴着的大黄吃。 大黄是从营山带来的,隔壁邻居家的老黄下的崽。 因为孩子喜欢,便接到京城来享福了。 李瑜好肉,尤其爱这肘子的皮。 一半的肘子皮进了他的肚子,正待将另一半也吞入腹中,筷子却被宁照安的筷子给夹着,强制挪到羊肉汤里的白菜上。 “夫君,饮食应当适当,不可过于贪口腹之欲。” 他又比不得那些武将,成日舞刀弄枪消耗大,吃再多肥腻的油水也无事,文官儿天天坐着便不适宜了。 “行。” 李瑜想想觉得有理,只不过还是夹了筷子羊肉,和白菜混着送入嘴里,方才觉得那菜好吃了些。 他这活儿费脑子,不多吃些肉不行啊。 宁照安给丈夫碗里多加了些麻酱,柔声询问道。 “那要依你的意思,皇商的事情你是非管不可了?” 依她看,夫君根本没必要多管闲事。 这事儿就算是夫君不管,陛下也一定会想办法的,何必又非要去当那出头的椽子呢? 只是为人臣子的,若不能解君忧,便会被遗忘在某个角落。 “我是想管。”李瑜喝了口羊肉汤,发出舒服的喟叹:“可惜陛下那意思,却似并不想让我掺和进去。” 查萧家肯定得下江南,这一去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的光阴。 赵总如今拿他当贴身秘书,看样子根本不想他离开京城。 宁照安抿嘴:“说得也是,你不过告假半年,结果才四月就被召回,陛下怎么可能放你去外地那么久?” 只怕夫君的船还没有到江南,召他回京的圣旨便又到了。 见爹娘说话顾不上自己,李淳便鬼鬼祟祟地夹起碗里的白菜,悄咪咪地丢到了桌子底下。 大黄见小主人丢了东西便凑了过来,却是闻一闻便甩着肥肥的屁股走,狗眼里头满满的嫌弃。 他平日都吃肉的,谁吃这寡淡无味的白菜啊。 李瑜将筷子换了个头后,毫不客气地敲了敲儿子的脑袋。 “胖仔,不可挑食!” 小雪不收菜,必定遭冻害,所以普通百姓吃的是腌制、或者是地窖保存的白菜,过了小雪后的新鲜白菜就贵了。 他们官员吃的是大棚子的白菜,早上刚从地里摘出来,晚上就到了达官贵人的餐桌。 新鲜,水灵,二十文钱一颗,和肉一般的价钱。 这小子不当家不知油盐贵,居然将肉价一般的新鲜白菜给不吃素的大黄吃,真是个败家子。 李淳满脸都写满了不愿意,道:“狗都不愿意吃的东西,为何爹偏偏就要给儿子吃?” 狗子不是人,但是他分得清好坏啊,他不吃的肯定就不是好东西,他明明看到爹也不爱吃白菜。 李瑜重新给儿子夹了白菜,示意他将菜给吃干净。 “大黄不吃这白菜,那是因为他不知白菜的好处,若他知道便会同你抢着吃。” 小家伙看了看大黄,再看看满脸认真的老爹。 最后还是磨磨唧唧地将菜吃了,竟也觉得没有特别难吃。 宁照安眨眨眼,脑子里将夫君这句话过了好多遍。 恍然大悟。 内阁七人是轮流早晚班当值,李瑜在宫门得罪了寇朋以后,还没来得及倒时差就被调成了晚班。 晚班是戌时初到次日卯时初,大臣在文渊阁待命处理白日剩下的政务,然后以防皇帝脑子有病忽然想召见大臣。 或讨论政事、或是讨论诗词歌赋。 总之得让皇帝想说话的时候,能马上找得到人就是了。 白日本来就没有睡好,到了晚上李瑜打着哈欠就来到文渊阁,找到自己的办公位坐下。 双腿放在书案上瘫着,盘算着再眯一觉的可能性。 刘砚声见他居然来了,忍不住道:“这寇大人怕是与李谕德过不去吧,这才回京第几日啊?”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多,可他已然发现寇朋是个善嫉的小人,如今更坚定了这个想法。 与他同值夜的张恒摇摇头:“墨远兄,你说话还是多注意注意吧,因为你这张嘴都值夜仨月了。” 旁人都是一月一轮值,他倒好,寇朋和崔首辅像是将他给忘了似的,如今说话却还是学不会把门儿。 他们是离皇帝最近的臣子,可皇帝晚上也是要睡觉的,想要在皇帝跟前刷脸最好还得是白日。 刘砚声值夜的这三个月,一次都没能单独奏对过。 ------------ 第 117 章 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李子璇。” 两人正说话呢,寇朋便迈着得意洋洋的步伐走了进来,见他坐得毫无章法便出声呵斥。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就这样的人还右谕德,还纠正皇家子弟的礼仪规范。 随便去猪圈里拉头猪出来,也要比这小子有礼仪些。 “你管我?”没睡好脾气本来就大,这会儿更是不客气:“你若是非要没事找事,下官倒也略懂几分拳脚。” 到时候闹到皇帝面前,他就说两人只是想比划下力气。 想必皇帝圣明,必然会包庇自己的。 “吵什么呢?” 寇朋当然打不过年轻气盛的李瑜,他正要以官阶压制李瑜让他道歉,崔延龄便匆匆赶来制止了他们。 “陛下让大伙儿都去紫宸殿。” 他略带嫌弃地看了眼寇朋,袖子一甩便先行一步。 李瑜是王明枫的门生,陛下就算有几分偏心也是正常,子友至于这么吃相这么难看吗? 暴雪初歇,皇宫的琉璃瓦上盖着厚厚的雪。 紫宸殿内烧着暖烘烘的地龙,赵翊正背着手站在御案前,眉宇间凝着一股令人恐惧的杀伐之气。 六部尚书也都被扣下,看来今日又不能按时退班咯。 李瑜的眼神好,一眼就看到御案上摊开的几份奏书,并捕捉到了好几个关键的字眼。 “钱粮,钱粮,钱粮!” 赵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在战场上淬炼出的威严。 “钻进国库的耗子都能哭着爬出来,空得能够跑马了,从皇考去后短短四年,国税便少了一半。” 他的目光扫过下首肃立的大臣,最后落在崔延龄身上。 “崔先生,没有钱粮如何与蒙军干仗?” 崔延龄没想到他是冲自己来的,当即蹙眉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敌军来犯无非就是攻与守的问题。 兴安帝一直对蒙军退步求和,被当时的鲁王痛斥丧权辱国,所以他毫不犹豫就说打回去。 没想到陛下居然还是不满意? 见他不说话,赵翊又走向吏部尚书钱益面前站定。 “钱爱卿是老人,应该知道朕的钱粮去哪里了吧?” 一堆官员被参的奏疏被抬上来,皇帝分明就是要问罪吏部,认为国库少的那一半钱粮是被官员所贪。 钱益今年七十三,须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也挺得笔直,身上的那件仙鹤绯色补袍熨得不见一丝褶皱。 是个讲究人! 见皇帝问话他弯微微低了两分,道:“还请陛下息怒,吏治积弊,乃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须得徐徐图之啊。” “依老臣愚见……”钱益看了眼秦维祯,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不如将这些被查实的官员名正典刑,抄家灭族,杀一儆百,以儆效尤,或可好些。” 户部又不是第一日没钱,姓秦的至于一天到晚在皇帝面前蹦跶吗? 秦维祯抿抿嘴,就是把朝堂上的官儿都杀完他也管不着,他只知道他户部的钱实在是不够使了。 不是短了这里,便是缺了那里,他快累死了。 李瑜与章文瀚眼观鼻,鼻观心,却谁也没有在这时候开口,钱益这只老狐狸真够滑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可仔细想想说了等于没说,如今的情况光收拾几个贪官顶什么用? 再说杀鸡儆猴又怎么杀,杀小猴的话杀了这个还有新的。 猴王的势力盘根错节,杀一个惹出来就是一长串。 赵翊根基未稳,哪里敢在这时捅这个马蜂窝? 但凡他如今稳当一些,首先要收拾的就是庆国公顾明远,好好逼问他一番将赵柏藏去了哪里。 赵翊的眉皱得更紧,看着钱益这张忧国忧民的老脸就觉得更加烦躁,暗道不如换下这个老东西了事。 “陛下。”见场面陷入僵局,秦维祯丝毫不惧地站了出来:“吏要治,皇商那边也不能不管。” “臣以为陛下应当下派御史,一察各地吏治,二派御史与户部主事等人下江南查各皇家商铺之账,还有越国公府门下之账才是。”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越国公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存在,那可是太祖皇后一脉。 老国公数次救太祖于水火,秦淮可是老国公的独子。 钱益率先站出来反对:“秦大人,越国公府向来忠心耿耿,若是无端查账恐寒了功臣之心。” 许多兴安旧臣纷纷点头,他们也觉得很不妥当。 不过是点儿银子,怎么能和功臣撕破脸呢? 崔延龄等人没有说话,毕竟萧家迟早都是要查的,只是这种挡刀子的活儿他们也不是特别想干。 这时,章文瀚站了出来:“陛下,秦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解,如今国库空虚,若能查清江南账目,说不定就能找出填补国库之法。 况且御史查账也是按规矩办事,税收无端少一半的事若真无问题,越国公也可自证清白。” 无端? 短短四年税少了一半,说破了天也不可能是是无端呐。 钱益还要继续再说,李瑜却笑道:“钱尚书的长女貌似正是越国公夫人,怪不得……原是关心则乱。” 他就差指着鼻子骂钱益包庇,后者想要劝阻的话被瞬间堵回去,自然也赢得赵翊微微赏识的目光。 君臣这点儿微妙的互动,却被寇朋理解为李瑜想出这个风头。 他从来就见不得李瑜出风头,生怕这样替君父解忧的差事被交给对家,于是连忙站出来给自己请命。 “陛下,臣愿领此差,携户部各课主事下江南查账,考察江南吏治,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让江南吏治清明。” ------------ 第 118 章 那狗娘养的给他下套? 大冤种轻易便上钩,赵翊自然不会吝啬自己的好话。 “寇爱卿不愧是国之重器,国库明年的收益,朕和户部可全看卿了,要记住越国公是开国功臣之后。 你查账归查账,查案归查案,可无论如何可一定要对越国公恭敬些,切不可让朕的这位舅公委屈了。” 听到最后一句话,李瑜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开国后,萧家一直在江浙,这五十多年不知道和当地富豪官宦的关系多紧密,到时候肯定少不了互相包庇。 本来查账查案就是很麻烦了,皇帝还要求他无论如何不能得罪萧淮,这活儿换包拯来估计都难干。 偷笑归偷笑,但是该有的表情管理还是有的。 李瑜一副失落的表情,像是在遗憾自己没能抢到这样的活儿。 寇朋抢完这活儿有瞬间的后悔,不过见李瑜满脸失落遗憾,腰板子忍不住便挺直了一些。 活儿嘛。 越难办的活儿若是办成了,越能对君王展现自己的能力嘛,到时候整个朝堂谁能与他争锋? 寇朋立刻拱手承诺:“请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既能够查清楚账目,又不失对越国公的恭敬。” 赵翊闻言便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大家退下了。 寇朋刚走出紫宸殿,李瑜便凑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道。 “副都御史此事若能成,便不必斥巨资与下官学揣摩上意了是不?恭喜寇大人又省下一笔银子。” 寇朋:“……” 他冷哼一声拂掉肩上李瑜的手,挺直了脊背迈着标准的四方步转头离去,还不忘回李瑜的话。 “我自会将事办得漂亮,不劳你李子璇替我操心。” 崔延龄见两人闹成这个样子,便将李瑜与章文瀚拉到一边道。 “咱们都是从王府里出来的老人,子友为人清高话是不好听,可他心底还是挺好的一人,咱们还是要和和气气地才是。” 闹来闹去的,反而让兴安的旧臣捡了便宜。 李瑜对崔延龄倒是还客气,谁让人家是最早跟着赵翊的,这么多年的情分和功绩不是旁人能轻易替代的。 “崔先生,放心吧,下官晓得分寸的。” 他从来不相信什么刀子嘴豆腐心,寇朋这个家伙根本就是刀子心,那张批嘴也是刀子做的。 看不起泥腿子爬上来的官员,便瞧瞧他比有多大的力气,能不能把萧家那么大个烟锅巴踩熄。 待崔延龄走了以后,章文瀚才低声问道。 “听说兴安一朝,好几个御史下江南都有去无回,你说这寇子友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吗?” 李瑜耸耸肩,他怎么知道呢? 不说能把皇帝安排的事办好吧,若是连平安回来都做不到。 还做梦想当什么大官儿? 回家玩泥巴吧。 然而等寇朋回到家中以后,崔延龄便匆匆赶到了他的府中。 “子友,你太冲动了。” 寇朋闻言本就担忧的心里,平白又多添了几分害怕。 他没有反驳崔延龄的话,反而自我分析了起来。 “江浙一带盘根错节,萧淮一行人的势力庞大,要在不得罪他的前提下查清楚账目肃清吏治,谈何容易?” 李瑜猴精一样的人物,怎么会不明白其中关键? 那个狗娘养的小王八蛋,怕不是在给自己下套吧? 见他缓过其中的意思来,崔延玲狠狠地叹了口气。 “你如今才想清楚其中的厉害,可惜已经迟了,此是板上钉钉,我也只能祝你好运气了。” 话已出口,也只能硬着头皮上,若不然便是欺君之罪。 寇朋眉头紧锁,焦躁地在自己屋内来回踱步。 “如今之计只能先去江浙,假装什么都听萧家的,然后再暗自寻找对策,拿到实证后立刻回来请陛下发落。” 他就怕自己打草惊蛇,最后来一个有去无回。 别的贪官不敢对御史下手,可这些开国功勋仗着自己又是皇亲国戚,又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崔延龄沉思片刻后道:“你此去定然是凶险的,我虽不能同行,但可在朝中为你周旋,有什么消息我会传递于你。” 寇朋感激地点点头,相伴二十年的情谊到底不一样。 数日后。 寇朋便带着都察院十名监察御史,二十名户部主事,还有三千禁卫的保护下浩浩荡荡地下了江南。 他走后李瑜继续过着白日睡觉,晚上在办公室睡觉的日子,很是过了几天舒服的小日子。 这日礼部尚书华郎、内阁白日值班的成员正与赵翊,还有太子都在紫宸殿讨论开春的会试。 作为赵翊登基的第一年会试,皇帝与太子自然是万分重视的。 可这时王全恩匆匆从殿外走了进来,高举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八百里加急塘报跪地道。 “陛下,江西吉安府,矿工头目陈大眼带领其余矿工,攻破了几处税卡,还裹挟了千数之众的流民造反了。” ------------ 第 119 章 还没李子璇的鸟毛管用 敬渊见皇帝的脸色不好看,于是起身上前奏道。 “陛下,这些百姓对兵器并不熟练,可能连人都没杀过,不成什么气候,臣以为陛下直接派兵平反便是。” 数千人能干什么? 陛下何至于脸黑成如此模样? 闻言,赵翊的脸色更加不好了:“你的意思是,将这些造反的矿工与数千名流民全都杀了不成?” 他并非是生气旷工造反,他气的是那些地方官黑心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这些旷工逼得造反? 敬渊:“……” 难道这还用问么,造反的不都是要诛九族的吗? 皇帝仁慈不诛九族,那也应该弄死本人才是啊。 礼部尚书华朗见皇帝脾气不好,便起身说起了自己看法,顺道也是摸摸这位皇帝的底。 看看是仁君还是…… “陛下,像此等乱民,多为矿税盘剥过甚、生计无着所致,臣以为欲熄其焰,必先抚其心才是,应当暂缓矿税……” “缓税?” 本以为这位老臣有什么高见,没想到还是这么老套的法子。 “他们这般闹一闹,朕便低头退步给他们缓税。” “他日人人争先效仿,谁都这么闹一闹让朕缓税的话,我国库是不是连耗子都不愿意进了?” 赵翊猛地一拍身前的案几,震得笔架上几支玉管狼毫簌簌抖动。 “简直是笑话!” 他不是赵柏那个蠢货,遇到什么事情只会拿钱财来安抚人心,殊不知这根本就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华朗刚从岭南被召回来,身体本来就没有养好,这会儿被赵翊吓了一跳身形都跟着晃了晃。 内心直呼好家伙。 这新皇倒是如老哥所愿,确实很有自己的主见,却是一个比小皇帝还要难伺候百倍的主儿啊。 说什么都不满意,还问他们做什么呢? 崔延龄到嘴的话也咽了回去,眼神急切地向外看去,他不是已经叫人去请李子璇了吗? 这小子怎么还不来? 御前这么多人,只有这小子每次都能捋顺皇帝炸掉的毛,然后让皇帝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右春坊右谕德,奉训大夫李瑜到。” 随着小太监的通报,李瑜脚步匆匆地滑进殿内给皇帝行了个大礼。 “陛下,臣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他心里叫苦不迭。 明明自己上的是夜班,白日发生的事儿怎么还要叫自己? “只是臣来迟是有原因的,还希望陛下能容禀。” 赵翊本来就没打算要跟他计较,只是他都这么说了自然是要听一听的。 “不知道是什么事儿,居然敢拖住李卿的脚?” 他语气有些阴阳怪气的,但是脸色显然比刚才好了许多。 李瑜声音清亮:“京城车马众多,臣听闻陛下召见心急如焚,于是弃车步行赶往宫中。 谁知路上竟撞见一只绿毛大鹦鹉,跟疯了似的追着臣叫唤,还……还非要拔毛相赠!” 说罢,他便抬手想将肩上的鸟毛拂掉。 身后跟着进来的刘砚声,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他分明记得早晨下值时,章文瀚送了他一只绿毛大鹦鹉。 怎么可能是他在街上撞见的呢? 只怕是他在自己家里玩鸟,然后不小心蹭上去的吧? 听到“绿毛大鹦鹉”几个字,再看到李瑜肩头那根鲜亮的羽毛,最后再想到李瑜刚刚进来时那滑稽的姿势。 赵翊眼中那股几乎要喷出来的怒火,一下子就歇了一半,脸色也如冰山融化般好了一些。 “起来回话,顺便说说那鸟儿怎么个疯法。” 这小子话里话外,肯定说的不是一只鸟的事情。 皇帝瞬间的变化让,敬渊和华朗等人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心中更是有些五味杂陈。 他们舌灿莲花剖析利弊,倒不如李子璇一根鸟毛来的有用。 这……这找谁说理去! 不过皇帝的态度缓和了下来,到底还是让战战兢兢的大臣们松了口气,只要皇帝不发怒就好。 他和之前那个小皇帝不同,这个皇帝那是真的杀过很多人。 李瑜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点奔跑后的红晕。 “那鹦鹉不仅毛色奇异,叫声更是古怪得不得了,它不似寻常那般鸟儿啼叫,反反复复只冲臣嚷嚷一句:‘狗官!狗官!钱!钱!饿!饿!’” 见皇帝淡淡地盯着自己,李瑜也不畏惧而是继续道。 “那疯鸟声音凄厉听着怪瘆人的,臣本来是不想理它的,可它竟一路追着臣,还把毛丢在臣身上,臣也是头一回遇见这等怪事!” 李瑜将这事儿描述得绘声绘色,仿佛就跟真的发生过似的。 “狗官?钱?饿?” 赵翊脸上的最后一丝阴霾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厚的好奇和一丝玩味,盯着李瑜的眼睛道。 “李爱卿的意思是说,这鸟儿是在……告状咯?” 他就知道这李子璇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像那几个在说废话的家伙,只是他这会儿是想平乱,不是找叛乱的原因。 ------------ 第 120 章 哪里来的造反? “臣不敢妄言!” 李瑜连忙再次躬身行礼,但随即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然臣斗胆揣测,禽鸟能感天晴下雨地动灾害,或许也能感天地怨气?臣方才在宫外被鸟儿围着的时候。 恰巧遇见一位从吉安府过来投奔亲戚的百姓,那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臣心中不忍,便买了几个馒头与二两酱肉与他攀谈了几句……” 赵翊闻言身体微微前倾:“哦?那百姓怎么说?” “那百姓说矿工暴起,实非本意,皆因地方主管矿务的刘扒皮……呃,刘主事,贪得无厌之故。” 李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避开直接指责朝廷的矿税政策,只一味将矛头指向执行层的贪官。 “此人不仅超额征收矿税中饱私囊,更将朝廷拨付给矿工的口粮层层克扣,掺入大量沙土霉米。 矿工辛苦一月,所得钱粮连自身糊口尚且艰难,更遑论还需要养家,这才一时激愤做了错事。 那百姓还说那些矿工们都说,他们不是要反朝廷,是要反那喝人血不吐骨头的‘刘扒皮’,所以根本不是什么造反。” 哪里有什么吉安府的百姓? 他不过是听崔延龄派来叫自己的小太监说了此事,然后又想到吴景诚前些日子给他说有人参这位刘主事。 说是有百姓告状的,但是很不幸被吉安府的父母官逮回去了,可这些风言风语还是传入京城这些喜欢多管闲事御史耳中。 就算李瑜不说,都察院的奏本也会递上来的,所以就算他胡编乱造,也不会冤枉了他。 “混账东西!” 赵翊猛地一拍桌子,愤怒的矛头已然转向。 “竟有如此蠹虫,坏朕大事,还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所以李卿以为,此事应该如何处置为妥?” 总不能就让矿工们闹吧? 李瑜见火候已经差不多了,便立刻说出自己的解决方案:“陛下息怒,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其一,立刻派御史前往及吉安府查清此事,锁拿贪墨矿税、克扣矿粮的刘主事及其同党并抄没其家产。 并将此旨意及以刘主事的罪状,于乱民聚集处张榜公示。” 冤有头债有主,朝廷秉公办案戾气自会消大半。 “其二,臣还请陛下开恩,速调邻近州府官仓存粮,送往矿工聚集之地,开仓放粮安抚这些矿工。 同时张贴安民告示,言明朝廷已知他们的疾苦和迫不得已,必然会严惩贪官。 再让御史立刻彻查矿税,退还从前多缴的矿税,并承诺朝廷绝不会容忍以后的贪官再多收矿税。” 朝廷的矿税虽然重,却不至于让百姓活不下去。 缓税会让很多人觉得朝廷好说话,所以该缴的税肯定得缴。 但是多收人家的税,却一定要给人退回去。 赵翊与太子听得连连点头,他们本也没打算占百姓的便宜。 贪官贪的那些钱,他们皇家可是一个子都没看到过。 “其三,请陛下恩威并施再颁明旨:凡放下兵器,安心归家或归矿者,朝廷一律既往不咎。 凡执迷不悟继续作乱者,朝廷大军一到定斩不饶,并指一位将军带兵在吉安府外等候。 若御史安抚不成,放出信号弹大军便入城平叛。” 先派御史劝他们都放下武器回家,然后再派大将紧跟其后。 李瑜这法子既有惩治元凶平息民愤,还有安抚解决矿工最迫切的饱腹问题,最后还能给大家一个台阶下。 若那些人还是不服,后面还有跟着随时准备平反的军队。 饶是擅长在士子文章里头,鸡蛋挑骨头的华朗,此刻也没有找到有一丝不妥当之举。 不愧是明枫看重的人。 敬渊不解地问道:“那带头生事的那些人呢?” 他们都打进衙门里去了,总不能高高举起轻轻放过了吧? 对着这位喜欢重刑治国的,李瑜的神色淡淡的。 “都说了根本不是造反,自然是要以宽宥为主的。” 重刑对官僚权贵阶级还可以,对普通百姓他就很不爽了。 可是…… 百姓就算是受了些委屈,也不能对着朝廷命官们以下犯上啊。 出了这样的事,敬渊觉得闹事的头子还是得杀了吧。 就在他要说些什么之时,便听李瑜对着皇帝轻声道, “陛下才初登大位,对百姓施仁德,百姓会在心里感激陛下仁德,也好叫天下百姓知晓陛下乃圣明之君。” 你这个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你心里要有数啊。 得民心者得天下,不过就是宽宥几个闹事的矿工,便能后得到仁慈爱民的大好名声。 对百姓宽宥,对官员严苛一些,百姓心里便不会觉得你有问题,甚至会觉得你是个好皇帝。 毕竟他们也不知哪个是好官,哪个是不好的官儿。 老百姓看到不熟悉的官员被砍脑袋,就会想当然觉得他是狗官儿,而杀狗官的皇帝怎么不是好人呢? 这笔买卖对赵翊来说,可是很划算的。 ------------ 第 121 章 还得是子璇 赵翊本来就非常满意这个法子,听懂李瑜话里的含义之后。 方才的暴躁早已被一种“果然还是子璇懂朕”的欣慰和找到解决之法的畅快所取代。 于是他大手一挥:“崔先生可听到了?拟旨。” 这事儿他不放心别人去做,想起李瑜有个姐夫的嘴巴貌似挺能说的,而且那吴景诚的妻子也是有勇有谋。 老婆都能那么勇,那当丈夫的肯定也不会差吧? 而且他又是子璇的姐夫,那不就是他信得过的人? 就在这时殿角侍立的一个小太监,许是因为站得太久腿麻。 脚下一个趔趄,不小心将殿内的汝窑天青釉玉壶春瓶给碰倒了。 随着“哐当”一声巨响。 赵翊的脸色黑了,小太监也吓得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完了。 今天陛下心情不好,会不会直接杖毙了他? 说时迟那时快,李瑜立刻躬身道:“陛下这是碎碎平安,不破不立,此乃吉兆啊。” 小太监被噶铃铛已经很不容易,若是说几句好听的救人一命也算积德。 赵翊挑眉:“什么吉兆?” 他就要看看子璇这小子,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太子赵明也好奇的盯着他,虽然从前他就觉得李瑜很聪明,可今日的事情便是刮目相看了。 怪不得父皇让他待此人厚重些,看来今后还得多谢敬重。 有善心,又聪明的人,摆明就是贤臣啊。 李瑜立刻胡诌道:“这旧瓶破碎,正预示着那些盘剥克扣、祸害百姓的贪官,已被陛下天息数除灭。 臣以为此乃大破大立,万象更新之兆啊陛下。” 赵翊先是愣了一会儿,竟然觉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然后便哈哈大笑了起来,对地上不停磕头的小太监道。 “既是吉兆,那你便起来吧。” 李子璇这张嘴从来就是深的他心,他可总算是明白父皇为何宠信王知秋,临去前都那么信任他。 能入自己眼睛的臣子,自然是说什么都觉得是那么顺耳。 小太监王吉祥连忙收拾了大殿,同时也把今日的事儿深深记在心底。 李瑜觉得不过是随手一帮,连这小黄门的名字都不知道叫什么,办完事儿就匆匆出宫了。 现在才申时,戌时才该他进宫当值呢。 华郎有心想和好友的门生说两句话,可他脚步如飞,他又不能在宫里对人大喊大叫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风一样的男子走远。 “华尚书。”崔延龄带着林伦上前与他打招呼:“李子璇这孩子,今日可是立了大功啊,听说他还是您女婿的姊夫?” 提起女儿华郎的表情有些悲伤,白发人送黑发人痛彻心扉。 林伦碰了碰崔延龄,低声道:“先生,宁夫人是因子璇想出的火器才……” 崔延龄闻言才知道自己说错话,忙抱歉地对华朗鞠了一礼,华朗皱了皱眉啥也没说就走了。 这两人,不会真拿自己当大傻子整吧? 吴家的的院子里。 王知秋的小孙子被皇帝赐名王忠新,新象征着新生,忠寓意传承忠义,年仅四岁的小国公。 虽然他平时都住在宫里,可小孩子是认人的啊,所以他隔三差五就得出来看一眼李瑛,否则便嚎得整个皇宫都不得安宁。 没有办法,皇后只能隔三差五派人送他来一趟,虽然每次只能待一个时辰,小王同志倒也不会再无理取闹。 眼下王忠新正和外甥女吴静姝,玩那种你当爹我当娘的游戏。 两个小孩对着泥巴人喊儿子,脸上全是黄黄的泥印子,两口子就坐在一旁笑呵呵地看着。 见李瑜来了,李瑛便拿了钱袋子出去买肉买鸡买酒。 待老姐走了以后,李瑜才问道:“静姝也过六岁了,姑娘家是不是不好这么疯玩?” 照安八岁的时候就开始读史了,好歹以后说出去小丫头也是书香之女,课业可不能落下。 “啧,还小呢,等大些再说,她是个姑娘家又不用靠功名,只需要每日开开心心就是。” 吴景诚才舍不得束缚他闺女,瑛姐这个年纪也这般疯玩,如今不也样样都好好的吗? 待得知自己当上京官以来,头一次被皇帝看中还被委以此等重任后,他高兴地都快哭了。 “我就知道当年被留在翰林院,不是因为我字写得好,后来被迁到都察院也不是因为沾了小舅子的光。” 他吴景诚,分明是个靠自己有真本事的。 李瑜:“……” 为什么升官儿很重要么,重要的不是怎么把事儿办得漂亮吗? 官也当了,牢狱之灾也经历了。 他怎么还能这么清澈而愚蠢,像个初入职场的大学生呢? 第二日出发时。 李瑜嘱咐了姐夫许多话,又让吴景城重复了三遍才放心放他去吉安府,这看得宁源很是无语。 “孟贞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他只是爱探旁人隐秘之事,脑子其实还是很有些聪明的。” 若真的是个傻不愣登的,怎么可能在翰林院这么多年,除了范承远以外谁也没得罪呢? ------------ 第 122 章 伤好了,又能折腾了 “你不懂。” 李瑜拢了拢身上的墨色披风,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深沉道。 “我决不能让上次的事重现。” 如果吴景诚有了什么意外,让他姐因为难过出了什么意外,那么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宁源叹道:“这就是你不肯调回日值的理由?” 寇朋离开京城后,崔首辅提了好几次他都不肯点头,难不成是不想木秀于林的缘故么? “不是。”李瑜眼神坚定地摇摇头,唇角轻勾:“叔本,咱们偏要走到顶端去,才能护住我的家人。” 他就是要让那些人知道,他李瑜就是有这个本事能得皇帝看重,如此他们才会打心底里忌惮他,尊敬他的家人。 只要你够强大,皇帝想动你都得掂量掂量。 还有十天便要过年了,南京守备韩立传了消息称反民已散去。 消息传来的时候,赵翊正在文渊阁一边用自己的晚膳,一边盯着内阁成员们帮他处理奏疏。 闻言内阁成员纷纷起身恭贺,祝贺陛下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平乱,陛下果真是那真龙天子云云。 眼看新年便要到了,再想起李瑜说的不破不立万象更新,赵翊心情大好,便要立刻给韩立和将士们行赏。 李瑜却出声阻止:“陛下封赏韩将军,臣以为很是不妥。” 赵翊见他这般说有些不明所以,不过还是挥手问道。 “有何不妥?但说无妨。” 既然奏疏是韩立递的,那就说明是韩立和将士们的威势,吓到了那些矿工的缘故才不战而胜。 他要奖赏韩立和将士们,又有何不妥? 李瑜轻声道:“韩将军受命点兵,于六月初二午时方离京启程,三千军士还有辎重粮草都是乘坐舟船,逆长江而上。 陛下。 长江水急,而且还是逆流重载,不是顺风顺水,日行不过六十里,此乃常例,而南京到九江入鄱阳湖口,水路近千里。 大军冬月二十三日启程,捷报上写明民怒平息是冬月二十七日。 四日时间,韩将军的大军只怕是还没到鄱阳湖呢……” 既然大军连到都还没到,怎么能算作是有功,又怎么能够大加封赏呢? 只怕是吴景诚这个家伙,怕军队来了会引起矿工们惶恐,于是先派人去通知了韩立让他回去。 于是韩立灵机一动,便写了这封捷报回来忽悠皇帝。 要是皇帝看得清楚的话,不给封赏也无所谓,反正他奏疏上只写了不战而胜,陛下又抓不到他错处。 当然了,那要是能诈个封赏那自然就是更好咯。 “是,是是,子璇说的对。” 赵翊被这近几个月以来唯一的好事冲昏了头,这会儿反应过来以后,看李瑜的眼神便更为赞赏。 “待吴孟贞回来以后,朕定然狠狠奖赏于他。” 若不是子璇提醒,自己就这么糊里糊涂赏错了人,那底下的人以后恐怕还不知道会怎样蒙骗于他。 “子璇,以后这夜值从今日起……便与你无关了。” 赵翊可不想白日有正事时,左看右看都看不到自己想看到的臣子,尽看到一些迂腐的酸儒叭叭叭。 “是。” 李瑜就等着皇帝主动这么说,只是他还想再等两日。 “前日臣收到家中老爹爹的信,说是不日便携两个弟弟入京过年,顺道陪他们参加年后的春闱。” “臣想待接到老爹爹,再……” 赵翊这才想起来,若不是因为自己急忙传召李瑜回京的话,这娃应该还在顺庆府过年呢。 他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两声,然后大手一挥。 “难为你孝心可嘉,反正还有十日便是新年了,朕便许你提前十日开始休沐就是。” 李瑜自然应下,带薪休假都不休那你就是大傻子。 “陛下,肃王殿下去了乾清宫……” 本来赵翊还想多说几句,最起码看着李瑜将桌上的那些奏疏给处理完,便见王全恩满脸为难地进来禀报。 赵翊皱眉:“那个混账又闹什么?” 自从知道江浙没了希望,这逆子便日日给他惹事。 不是在皇后宫里撒泼打滚,就是去东宫撒泼打滚,给他一种这小子不达目的会誓不罢休的错觉。 今日胆子更大了,撒泼敢撒到乾清宫来了。 真以为他不敢废了他?? 王全恩闭了闭眼,不敢将肃王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 “陛下……陛下您还是自己去看吧……” 赵翊气势汹汹的回了宫,文渊阁众人包括李瑜都围了上去,几颗脑袋往皇帝离开的方向看去。 刘砚声先打破了沉默:“一个月之前肃王殿下去坤宁宫,向皇后娘娘哭诉说两位圣人偏心,有什么好的都给太子殿下。” “然后被皇后娘娘打了十大板,给扔回了肃王府安生了半个月,伤好后这位祖宗又跑去了东宫。” “让太子殿下将太子之位让给他,让他也当当大哥过过瘾,好好感受感受父亲母亲的疼爱。” “太子殿下果真前去求陛下,要把太子之位给弟弟玩几天,结果兄弟俩都挨了十板子。” 要他说还是打少了,东宫储君能随便给人玩玩吗? “这才又过了半个月。”敬渊无奈地摇摇头道:“看来肃王殿下这是伤好了,又能折腾了。” ------------ 第 123 章 父母来京 李瑜无语的抿抿嘴,这老赵家的人怎么就那么逗呢? 夺嫡之争? 谁家夺嫡之争是明着来,太子也是个阴着坏的。 还给弟弟玩几天? 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他爹当时没被气吐血把这两个熊小子都给废了,那都算是皇帝脾气好的。 腊月二十三,李瑜已经连续三日,带着儿子与姐姐在城外张望来京的车马,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到了。 宁照安有了身孕又还没过前三个月,所以只能在家里等着。 “来了来了,那不是铁衣吗?” 李瑜接到父亲的信以后,便让铁衣快马顺着官道去迎一迎。 铁衣身后跟着的则是沈旦和李琏,见到哥哥和姐姐都很兴奋地打招呼。 李淳脸颊冻的通红,却也抱着父亲的腰挨个喊人。 “天冷,快让孩子上车吧。” 李纲首先下车将孩子抱到车上,递给抱着暖手炉不撒手的张三娘,然后一行人才缓缓往李瑜家走。 张三娘抱着孙子,感叹道:“这京城也太冷了,我还穿了照安制的这件狐狸毛的袄子还是冷得厉害。” 她家乡也冷,湿冷湿冷的。 可是这京都城里,却像是要把人耳朵冻掉一般。 好在儿子儿媳贴心,三日前就让铁衣快马送了耳罩子。 李瑜听娘说冷,赶紧在路边买了几碗羊肉汤给大家吃,吃饱了又再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城里头车马不能快,到家还得差不多一个时辰呢。” 大家多少吃不惯京城的食物,不过吃了能热乎些就是了。 “好,好好好啊。” 待到了李瑜的家后,李纲望着这宽敞明亮、奴仆环绕的宅子不住点头,握着李瑜的手欣慰地道。 “在京城能得陛下赏赐如此好的宅子,可见陛下有多重视你。” 能得陛下重视,就说明他这个儿子养得好啊。 李瑜笑道:“孟贞这次差事办的好,他也就快脱离那个翰林巷,搬到大宅院儿里去住了。” “父亲,一路都还顺利吧?” 得知李纲要来京城以后,他和照安就已经把正房腾了出来,务必要让老爹爹住的舒心。 当年他跟着母亲进了李家,他爹可是把象征长子的东厢房,毫不犹豫给自己住了的。 就算后来有了小老三,他也没说过让自己换个屋子那话。 “都好,一切都好。”李纲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里:“只是离京一百里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事儿。” 想着自己就住一段时间,孩子腾好了还不如就接受孩子的好意。 让人搬来搬去的,想想也是怪麻烦。 李瑜闻言看向铁衣问道:“怎么回事?” 三日前铁衣就不在京城了,离京一百里的时候,肯定铁衣就在他爹娘身边的。 “是越国公府的人。”铁衣皱着眉道:“听那下人的口气,貌似车里坐的是越国公府的大公子,特意来京给陛下拜年的。” 地上的雪本来就有点厚实,寻常的车马就走得慢些。 越国公府的车马在他们后面,人家不愿意慢慢地走想插队,便使唤人上前来狠狠给了他们马儿几鞭。 马儿受了惊吓,吓着了老爷和老夫人。 好在车夫老王驭马很厉害,否则的话两位老人家少不得吃些苦。 “这越国公府竟就如此嚣张?” 李链当时见铁衣叔,都不敢和那人硬刚便也猜到几分 ,只是他多少是有些不理解。 “在来的路上,我们听说庆国公顾明远为人很是荒唐,差点把府邸搬去了青楼之中。 我与二哥猜想他是为了自污,所以才做出了许多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来,可也没有以欺负百姓自污的。 庆国公顾家那是三百多年的世家,越国公府不过也才荣耀两代人。 两家人都是皇亲国戚,他们越国公府凭什么?” 要真的论亲,庆国公顾明远还是皇帝的亲舅舅呢。 不像是萧家还隔了一层,就没听说庆国公府嚣张跋扈的事。 沈旦饿了倒也不客气,拿起婢女端上来的点心就往嘴里塞。 “这还用问吗?” “这一个在天子脚下,手上的权利无非就是一些禁军,谁知道哪天陛下的刀就砍下来了,自然是要夹着尾巴做人的。” “可是萧家天高皇帝远,被地方官员奉承久了心高气傲在所难免,皇帝又敬重,有什么风吹草动的,朝中还有许多姻亲旧人给他报信有时间周旋。” “能一样吗?” 听说陛下派了重臣下江南查案,沈旦在心里默默替那位重臣点根蜡,因为他觉得这位重臣要么死在江南,要么会被陛下痛批无用。 李瑜闻言忍不住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敢欺负他爹娘? 真以为到了京城还是萧家地盘,他非让这二世祖遭完老罪再回去不可。 ------------ 第 124 章 我没得罪你吧? 京城夜幕初降,京城第一勾栏青花楼内灯火通明。 萧景——越国公府的大公子,此时刚踩着家奴的脊背下了马车,那家奴被踩得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萧景皱着眉不耐烦地道:“啧,这肉凳子的脊骨怎么又有点硌人了,上月不是刚换过么?” 于他而言,这些人不过是个会喘气的台阶而已。 踩旧了,便该换个新的。 家奴没有被嫌弃的难过,只是在心里重重地松了口气,看来自己很快就能从这要命的活儿里解脱了。 萧景昂首踏入清花楼中,老鸨们便立刻脸上堆起的谄笑,带着酒娘们簇拥着他到最楼中最贵的包间里坐下。 杯盏交错,莺声燕语。 他半眯着眼沉浸在温柔乡中,享受着祖与父这两代人为他创造的,这样优渥人上人的日子。 喝了酒,吃了菜,自然是要耍一番。 京都城的这些姑娘们,他倒要尝尝和杭州府的有什么不同。 他正要揽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走向青花楼后院的上等客房时,头顶的窗棂却忽然猛地一响。 一大盆馊臭的潲水竟迎面浇下,萧景下意识抹了把脸,指尖却沾上几片烂菜叶子还有些米饭。 “岂有此理,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竟敢暗害爷?” 他从小就是锦衣玉食,就是上厕所都没闻过一点臭味。 来了京城居然受这气? 不管是怕被迁怒,还是怕惹客人嫌弃。 总之原本在他身旁的酒娘,全部都一个个地跑了个干净,回去该换衣服的就换衣服。 萧景此时的怒火没有办法发泄,只能狼狈地抖落着衣袍上的秽物。 周遭几个路过的杂役死死低着头,肩膀可疑地微微耸动。 远处的老鸨们、小二,包括刚刚还推杯换盏的狐朋狗友,这会儿也都假装没看到谁也不往前凑。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们的狗眼!” 萧景的目光如刀般扫过四周,发狠地对随从道, “去让人将青花楼给我围了,将使坏的人找出来。” 随从闻言都快哭了:“公子,这是在京城……” 天子脚下,与杭州府怎么能一样呢? 见他们公子怒气还没有消除,那随从又连忙解释道:“青花楼的老板,听说是庆国公……” 他们入京没带太多人手,别到时候死在京城都不知为啥。 这时候他才想起离家时父亲嘱咐,说让他千万别在京城里惹事,萧景只好强忍着恶心和怒火吼道。 “更衣!” 这要是还在杭州府的话,整个楼的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于是在仆役簇拥下,他快步走向专供贵客歇息的小院,只想赶紧将身上的衣裳给换了。 就在他刚踏上小院台阶的瞬间,他身边的随从在黑暗中,却跟商量好似的齐齐摔在了地上。 “没长……唔……” 还不等萧景破口大骂,一个黑衣人便忽然出现死死捂住他的嘴,将他惊叫声硬生生堵了回去。 另一只手扭住了他的右臂,萧景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控制起来,眼睁睁地就这么被夹带到了一个漆黑的小黑屋里。 还来不及说话,拳头就跟雨点一般落到他的身上。 大概吃了七八九个肉坨子吧,那黑衣人终于说话了。 “这位公子,滋味如何?” 萧景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才问道:“你是谁?你知不知道小爷是谁?小爷没得罪过你吧?” 他刚刚进京,根本没机会得罪人。 没人问答。 只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只觉得听到一股呼啸的风声,然后脸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打得萧景脑袋嗡的一声巨响,半边脸感觉瞬间麻木,嘴里也感觉到股浓烈的铁锈味。 自己牙齿的松了。 殴打仍在继续。 那人这时候却又开始说话了:“这场打叫做泰山压顶,专镇您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跋扈气焰。” 像是穿着硬底鞋的脚,又重重地踩在他的背上,使出的力道让他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原来踩在人的背上,居然是这种感觉。 虽然才过了小半个时辰,可萧景却觉得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久。 殴打终于停了! 脚步声开始向门口退去! “萧大公子。” 忽然,那人的声音却在门口响起:“今日我奉我家老爷的命,送这顿‘醒酒汤’给您尝一尝。” “亦是替那些被您踩过、被您的‘贵眼’看低了的那些草芥们,出口气也是给你提个醒儿。” “您那国公府的招牌,在这四九城的犄角旮旯里,未必时时都好使,出了杭州府您还是夹着尾巴做人比较好。” 脚步声彻底地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景才听到自己随从慌乱的呼喊声,还有京兆府尹下令封楼的声音。 到底,自己得罪了谁呢? 青花楼最豪华的院子里。 顾明远听着下人的报道皱了皱眉,却也没往心里去。 “查不查得到,就全看府尹大人自己的本事吧。” 只是这背后之人嫉恶如仇的脾气,和自己还真的有点像,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喝两杯。 ------------ 第 125 章 老二啊,你都瘦了 虽然萧淮的儿子被打个半死不活,赵翊在心里偷着乐,谁让这家人仗着死人天天喝他们老赵家的血? 只不过在京城里,堂堂国公之子遭了这么大罪不查肯定是不行的,所以他便假吧意思很着急地派人彻查。 于是李瑜便看到,京兆府和大理寺连个年都没有过成,加班加点的就为了萧景找出行凶之人。 “沈大人也是辛苦了。” 李瑜陪父亲去逛古画铺子,遇到府尹忍不住安慰道。 “这大过年的也歇不好,天寒地冻的在家吃吃锅子,赏赏雪,逗逗小儿子小闺女的多好……” 京兆府尹沈从新是个聪明人,当年就是谁的队也不占,反正谁坐上龙椅他听谁的命就行。 “害,别提了。” 沈从新在袖袍里搓搓手,跟老爷子打完招呼后便吐槽道。 “听说这萧大公子来来京的路上,可是没少欺负人,你说说这京城里头是什么地方?” “一块砖头砸下去砸中好些贵人,有些人看着朴素像个普通百姓,指不定人家就是某位有权有势的。” “他这得罪了那么多人,自然给我们增加了很多难度,你说说这不是给我们找事儿吗?” 这萧家可真是个祸害,害得他连个年都过不好。 在京城都如此,在自己地盘还不知怎么祸害百姓。 寇大人最好带着好东西回来,把那家子祸害清除了算了。 寇朋:“……” 你有本事你了不起,要不然官帽给你你来得了。 “可不是。”李瑜点点头,看了看自家老爹爹道:“我家老爹爹的马都被他惊了,还好人没什么事儿。” 李纲也是个聪明人,闻言笑道:“这些贵人脾气差一些也是正常的,我下回碰到这事儿绕着走就是。” 御前红人的爹都能被欺负,沈从新重重的叹息一口气。 “对对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让人家有个好老子呢,子璇,我先去忙,你陪老爷子好好逛逛。” 李瑜笑着道:“新年好,年后见。” 沈从心头也不回的道:“年后见。” 走到一半他又忍不住回头,见李瑜正笑容满面地扶着老爷子,满脸耐心地同老爷子说话。 “真是难得啊,继父供他读书,他奉继父晚年。” 这一家子的厚道人,怪不得陛下喜欢呢。 待人走远了。 李纲捏着儿子的手腕,用只有两个人的声音道。 “是不是你干的?” 这兄弟姊妹几个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别以为他不知道,当年瑛儿给沈家老两口下巴豆,瑜儿带头偷小鹿后妈衣裳那事儿。 这些孩子脾气最是护短,路上的事情就不该告诉他。 那个小地方得罪几个人不怕,人家可是太祖皇后的亲戚,堂堂国公是他不敢挨边的存在。 “不是我,爹。” 李瑜当然不可能承认,免得他爹以后受了委屈也不吭声。 “人家可是越国公府的公子,您儿子可不敢收拾他,京城这个地方藏龙卧虎的,或许就是单纯行侠仗义看不惯吧?” 见他说得诚恳,李纲也觉得不太可能。 大儿子虽然是个正四品。 可他身边的护卫,应该打不过国公府身边的护卫吧? 这时,张骁打听到两人的方向寻了过来:“干爹,瑜哥哥,今日午饭去我家用吧?” 自从封了伯爵,李瑜便让他改口了。 刚开始他还有点不习惯,后来就越喊越觉得顺口了。 “成。” 看到小鹿如今都这么地有出息,小老头高兴得很,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下来,还要给他说个媳妇。 张骁抿抿唇,害羞地道:“皇后娘娘要将身边的女官赐给我当媳妇,还没来得及同干爹说。” 李纲闻言连连点头,娶到皇后身边的红人自然是好。 李瑜摸了摸鼻子看了张骁一眼,后者则回了个放心的眼神。 老爷子还是太好忽悠,越国公府的护卫就算是再厉害,那也没有上过战场的人厉害啊。 最后大理寺和京兆府尹忙碌了四五日,听了清风楼酒娘们好些的哭哭啼啼,却还是连个小毛贼都抓不到。 可怜的萧景辛苦来京一趟,居然只能在床上度过新年。 大年三十。 坤宁宫。 皇家的今年的年夜饭有点奇怪,公主们都盯着太子和肃王俩人瞧。 只见他们俩人的屁股底下,都垫着三四个软垫,显得他们生生比旁人高了好几大截。 桌上的氛围更是奇怪,赵翊旁若无人地吃着饭。 往年母后都是照顾好太子和父皇,可今年母后却频频地给老二赵昀夹菜,都满满一大碗了,似还是不够似的。 像是在喂猪…… 见赵昀似乎是想要说话,尤皇后立刻给他夹了一大块子肉,还不停地给他使眼色朝赵翊那瞟。 “老二,多吃一些,你看你都瘦了……” 她眼底蕴含着警告,大好的日子别给你老子寻晦气。 ------------ 第 126 章 大哥都答应了 赵昀看着自己面前的满满一碗的菜,心里只觉得又苦又涩,从小他夹在中间,不大不小的。 他娘就没好好给他夹过菜,每次他都像是顺带的一个。 如今好不容易眼里有了自己,却是想自己不要闹事。 他将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在众人包括赵翊震惊的眼神大声吼道。 “我不吃了,我要当太子,大哥都说了可以把太子让给我当,爹娘你们凭什么不同意?” 既然闹一场就能得到偏爱,那他就天天闹给他爹娘看。 此言一出饭桌上瞬间鸦雀无声,赵翊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放肆,太子之位岂容你如此儿戏,这是关乎国本之事,你说当就当,那老子还起什么兵?” 他自己也排老二,不是不理解昀儿此刻的感受。 可是国有国本,他明白只有立长子为储君才是能安安稳稳的,才能避免皇家内部的一些残酷争斗。 才能避免自相残杀,所以就算他也是不受重视的老二,但是他依旧会让乡子稳稳当当地坐稳了东宫。 尤皇后也赶紧劝道:“昀儿,你快莫要再闹下去,太子有太子的责任和使命,哪是你想得那么简单?” 难道老赵家的宿命就这样? 代代的老二都想造反,都对自己大哥又爱又恨? 赵明也赶忙打圆场,示意老二大过年的别找不痛快。 “爹娘,弟弟许是一时气话,您二老莫要动怒。” 前两次一起挨板子就当哄孩子,七天前挨的那顿打还没好呢,今天说什么也不想挨打了。 赵昀却不依不饶:“我不是气话,我是认真的,人家大哥都愿意让,你们为何这般阻拦?” 赵翊见他这么死犟死犟的,气得猛地一拍桌子。 “你若再如此无理取闹,休怪我废了你的王位。” 赵昀眼眶泛红心中满是委屈,他猛地站了起来吼道。 “您杀了儿子得了,杀了儿子,大家就都好过了。” 说罢便转身跑了出去,留下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尤皇后坐下去,语气带着责怪:“当初陛下就不该诓骗老二,如今他们兄弟感情可怎么办?” 原本兄友弟恭多好啊,如今…… 赵翊心里也有点后悔,可是帝王是不会轻易承认错误的。 “爱闹就让他闹,他以为什么东西都是闹来的么?” 要是闹一闹就可以,他从前不早闹起来了。 “爹。” 赵明看着自家老爹爹,忍不住幽幽地提醒道。 “这话可不能当着老二的面说,也不能给外头那些臣子说。” 那些人一句话能拐八十道弯,这要是听到他们的耳朵里,指不定就会去告诉那个傻老二。 “肃王殿下您大喜啊,陛下的意思是闹是没有用的,您得靠您自己去争,所以陛下这是在鼓励您去争呢。” 到时候傻老二如果当真了,那…… 赵翊尴尬地摸了摸鼻子,然后大手一挥继续吃饭。 “用你说?” 臭小子,还教起老子怎么做事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李宅。 饭桌上除了办差女婿吴景诚以外,所有的家人几乎都到齐了,大家其乐融融热闹非凡。 令人意外的是,沈旦居然率先向李纲举杯致词。 “叔,幼时是晚辈不懂事,晚辈多谢您的栽培、包容之恩,这酒晚辈干了,您随意。” 还记得那年他差点成酒楼账房,李叔路过时在街上看见了自己。 却没有声张也没有叫自己,而是带着他哥来他们酒楼里吃饭,让他哥将他从酒楼拽出来重新送进学堂。 这事儿他哥不知道,可他心里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县里的酒楼也不止一家,李叔是真为他的前途想。 李纲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露出欣慰的笑容,端起酒杯与沈旦轻轻一碰后一饮而尽。 “你这孩子,如今也有了大出息,过去的这些不值当事就不必再提,你与链儿是同母的兄弟,咱们本来就都是一家人啊。” 这小子和他大儿子一样,聪明又知道感恩。 当年不过是随手的事,他都不大想得起来了他还记得。 哎。 说起来他当年以为能养两个儿子,文房四宝都准备了双份,谁知道只与瑜儿有这父子缘份。 ------------ 第 127 章 礼仪欠佳 李瑜见气氛和乐,便趁机道:“父亲和母亲既来了京城就别走了,就住下也好让儿子在二老跟前尽孝。” 明年李链万一再中了进士,那家里就没有人陪着了。 到底还是在自己身边,才能时刻照顾到父母。 张三娘倒是挺乐意的,这京城什么东西看着都很稀奇,除了吃的喝的,还有觉得干燥以外别的都挺好。 “不了不了。”李纲连连摆手,他放下手中的酒杯道:“我这些日子同你出门,看你走几步就左遇到个三品大员,右遇到一个七品京官……” 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留在京城万一说错了话,做错了事给孩子惹麻烦了怎么办? “爹和你娘还是回营山去,在营山你爹我心里踏实,想你了,我和你娘就再进京看你们。” 就算是朝廷的刀到了家门口,在家里都还能有逃过一命的转机。 虽然张三娘很想留下,可听丈夫这么说便也点头答应。 “你爹说得也对,我还养了几只小鸡崽走了没人照看呢,还有鸭子,等下次来炖了泡菜给你们吃……” 儿子给他们找好些仆人,都是年轻又有力气的。 她准备回去再买些田地,种的粮食都送到京城里来,让孩子们都吃上家里头种的米。 李瑜:“……” 他给爹娘找仆人是为了让他们享福,不是让他们带仆人去种地的,估计那些奴仆也很是无语了。 本以为不用在家种地,能做做端茶倒水洒扫之类的轻巧活计,谁知道主家还是要带着他们去种地。 罢了,他们俩高兴就好。 新年过后,奉天殿中。 萧景脑袋上缠着绷带,一瘸一拐地上大殿来拜见皇帝,然后就准备要告辞回杭州府去了。 此时的他看起来狼狈得很,哪里还有刚入京时的嚣张模样。 “你这孩子急什么?”赵翊心里想笑,语气却充满了慈爱:“等伤养好了,你再回去也不迟啊。” 让带伤的勋贵之子带伤赶路,这让那些勋贵怎么想他这个皇帝? 萧景苦着脸道:“陛下,臣离家多日怕父亲挂怀,况且这伤并无大碍,回去调养便是。” 他们萧家在京城又没府邸,这些日子本来就一直住在官驿,他生怕暗处的人哪天又跑出来把他给打一顿。 思来想去,还是早些回杭州府比较妥当一些。 赵翊笑着摆了摆手,“你这孩子倒是孝顺得很,没事的,朕给你父亲去信一封也就是了。” 皇帝说了两次让你留下,便万万不可让皇帝第三次拒绝你。 萧景心中暗叫倒霉,只得躬身道:“臣谢陛下隆恩,那臣便听陛下的留在京中养伤。” 只盼暗中之人解气,不要再让他伤上加伤了。 他退下的时候,忍不住偷偷打量朝堂上站着的这些文武百官们,不知道自己挨打有没有这些人的手笔。 可一眼望过去,这些大臣看自己的眼神都是冷漠、平淡、礼貌、不屑还有许多带着厌恶的眼神。 他晓得不屑和厌恶自己的,貌似是都察院和户部的官员,莫非自己挨打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也许是想得太入神,所以他退出殿外的时候忍不住绊了一下。 众臣:“噫……” 这勋爵之家的公子,怎么连好好走个路都不会? “萧大公子请慢。”李瑜见萧景转身欲走,于是快步走出队列来到他身旁,然后拱手向赵翊施礼:“陛下,微臣有本要奏。” 皇帝微微颔首,示意他有话就说来。 李瑜朗声道:“陛下,微臣方才察萧大公子的言行举止,似有不妥之处,萧大公子身为国戚,又贵为勋爵。” “其礼仪规范应为众人之表率,然而依微臣今日所见,萧大公子的礼仪实在是有些……不足??” 萧景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下来,他狠狠地瞪了李瑜一眼,但是在皇帝面前却不敢发作。 李瑜视而不见,继续道:“微臣以为应在大公子养伤之事,请礼部官员日日前往官驿,教导其礼仪规范。” 奉训大夫本就是规范礼仪的,他上任后还没有用过这一职能,萧景这勋二代的运气倒好,刚好赶上他开工头一遭。 萧景:“……陛下,臣只是受了伤,礼仪并不欠佳。” 让带伤的人学习礼仪被文人叨扰,他这伤得养到什么时候,这位大人是怎么大义凛然说出这话的? ------------ 第 128 章黑夜前的落日 “萧大公子此言差矣。”李瑜满脸不认可这个借口,朗声道:“刚才我瞧得分明,你不是因腿脚不便而失礼,而是因为左顾右盼窥视大臣而失礼。” “所以臣以为,萧大公子确实是……” “够了。” 还不待李瑜继续说下去,萧景便急忙满脸通红地瞪回去,然后朝着皇帝拱手接受众人的"好意"。 “臣在官驿好好学便是,从此以后再不会失礼。” 他从来没有入过京城,不明白为何一个两个都与他过不去。 见李瑜故意为难萧景,而赵翊却喜闻乐见的模样。 吏部尚书钱益微微蹙眉,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那些去查账的人,特意扣留一个人质在京城? 可是,这非君子所为啊。 可这话又说回来了,皇帝都能够干出造反逼死侄子的事情来,你还能指望他干什么君子事儿呢? 只是皇帝还是想得太美,人家萧淮又不缺儿子。 出宫的时候,顾明远故意落后一步同李瑜走在一处:“没有用的,萧淮有十好几个儿子。” 李瑜神色未变,只是淡淡解释:“我自然知晓萧淮子嗣众多,可长子到底与旁的儿子不一样。” 就算是有一点点的收敛,也是给寇朋他们的一点机会。 不过他和顾明远好像不熟,他来寻自己说这些做什么? 顾明远皱了皱眉:“就算长子真的与旁的不一样,可萧淮若真的铁了心,也不会因一个儿子就有所收敛。” 舍弃一个儿子,就能让全家继续荣耀。 而且就算是那些人死于非命,皇帝也未必会让萧景也死于非命吧? 李瑜没有回答,只是道:“庆国公故意同下官走在一处,难不成就为了说这些吗?” 树上到底有没有枣,有时候要打两杆子才知道。 顾明远微微一笑,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奈。 “你见过黑夜前的落日吗?” 他深知赵柏的失踪,会像一颗针一样刺在皇帝心里。 待他坐稳了江山,就会来痴缠自己了。 那些绝美的落日与晨曦,也不知道还能看多久。 李瑜心中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下官不明白庆国公的意思,下官忙碌,从不看晨曦黄昏之景。” 总不能是帮你求情吧? 开玩笑,难道他长的很像是一个天大好人吗? 你把皇帝的政敌藏了起来,皇帝收拾你他去帮忙求情,那皇帝会如何看待他李瑜呢? 顾明远目光深远:“萧家的案子肯定是要破的,只是不能太容易了,最有用的人往往才能笑到最后。” 为人臣子者,不能一味于天子分忧,还得不停地给天子留一些、或者是制造一些忧愁才是聪明人。 李瑜闻言脚都忘记走路了,他看向天上即将落山的夕阳,又看了一眼满脸淡定无畏的顾明远。 心里涌起了无尽的佩服,半晌才敬佩地拱手道。 “庆国公,下官祝你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大傻子原来是自己! 他本以为这是是看自己是新贵,所以求自己帮他说好话来着,谁知道人家是来教导自己如何当官的。 背叛皇帝的勋贵武将,还是三百多年的世家大族。 就算于皇帝有大功,皇帝又怎么可能不忌惮? 还不如故意做出这样的事情,让皇帝急切想从你口中得知一个答案,你一天不吐出这个答案,皇帝就一天舍不得你死。 ------------ 第 129 章 监考 顾明远见他听明白了,笑了笑便大步离开。 萧景那件事他让人仔细查过后,得知居然是李瑜所为。 想起李瑜是王知秋的学生,他姐也救了王相的唯一血脉,这样敢爱敢恨的一家人倒是对他胃口。 反正是在自家酒楼出事,于是他顺手就将那点蛛丝马迹抹掉,任凭大理寺和京兆尹怎么也查不到。 反正就算给他们查出来,皇帝也会默默帮他善后的。 李瑜:“……” 望着渐渐远去的绯色官袍,李瑜忽然对做官又有了新的理解。 回到家里,张三娘正挖地呢,表示离会试加放榜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她要在回乡前种点儿卷心菜给他们吃。 李瑜穿着官袍,抱着笏板就在原地蹲了下来。 “娘,之前在沈家的时候,你干活儿还没干够吗?” 张三娘停下手中的动作,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土道。 “在沈家那会儿是被人逼着干,如今是我自己愿意干。” “这怎么能一样?” 年轻的时候不愿意土里刨食,可如今到了该享福的年纪,却总觉得在地里挖地才踏实。 李瑜无奈地摇了摇头,“娘,您就别忙活了,儿子如今在朝中为官,还能让您没菜吃不成?” 待会儿再把腰给闪了,将菜全卖了也不够看郎中。 “你别管我。”张三娘白了他一眼:“我这不是闲不住嘛,不然你让我干嘛,绣花儿的话我眼睛也不好了。” 贵妇爱玩儿的那些插画,焚香,打马吊什么她都不爱,就连念经拜佛她都觉得没有兴趣。 不种地,还能干嘛? 四十来岁的年纪,总不能日日在屋里等死吧? 哦,不。 张三娘紧张兮兮地低声道:“你爹没事抓着我读书写字,有时候还让我作诗,脑壳疼。” 虽然她已经享受了二十年官家太太过的日子,也读了几本书能说几句酸话,可她骨子里却不喜欢这些。 李瑜没有办法,只得由着老娘继续挖地。 书房内李纲正生着闷气,说好了他陪着她昨日挖地,今日读诗,结果昨日她挖了地今日却不肯陪自己读诗了。 这不是耍赖吗? 气得他晚饭都懒得吃,到了晚上还怒气冲冲要去偏房睡,张三娘在偏房哄了好一会儿才会好。 不过一个晚上,两人又亲如一个人似的。 三兄弟弄清楚事情原委后,都觉得父亲是真的老了。 “老小孩儿啊。”沈旦想起那个悲伤的夏天,有些愁绪:“娘……她可比李叔整整小二十岁。”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肯定就是李叔先走一步。 剩下他娘,度过寂静的晚年,到时候他要把娘接到自己家去。 童年娘陪着哥哥弟弟,年纪大了应该陪自己了吧? 李链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此次会试我一定要重。” 他早一点儿考中进士,父母就会多高兴一段时间。 还有半个月就是会试,今年出题的依旧是礼部的那些人,然后从翰林院抽调官员前去监考。 李瑜也很想去监考,赵翊自然也满足他这点小要求。 大手一挥,李瑜就成了此次会试的临监负责考场的一切事宜。 在皇帝旨意下达的那天,本就人来人往的李府来人更是络绎不绝,而且提来的礼物还比之前更重。 什么他家孩子畏惧严寒,希望他睁只眼闭只眼让人多给些炭火,在生活上多多照顾一二什么的。 什么他家孩子脸皮儿薄,会试检查的时候能不能不脱衣服? 还有他家孩子嘴挑,能不能每日都不吃考场内的东西怕饿死,由他们家人每顿亲自送去贡院。 每个人说完了,还要说一句兴安二年会试便是如此。 李瑜:“……” 他每个有权势的人都见,就是为了看看这些人被兴安帝惯成啥样了,听完以后脸色直接黑成了炭。 最后他当然不可能答应,一一拒绝后便关门谢客了。 “多给些炭火倒是可以。”李纲觉得这个倒是不错,乐呵道:“你县试的时候,我不是就走关系让你热热乎乎地考试?” 只是其余的要求,也都太离谱了些,和作弊有什么不同? 李瑜却觉得不同:“爹,县试的时候儿子才十四,这些参加会试的差不多都及冠了,还要他们爹娘操心生活俗事。” 让他照顾他们考场生活? 呵呵。 他不把考场环境减得更弱,给他们增加难度就是他心慈。 李链有些无语:“哥,你之前科举的时候不是常常念叨,等你当了大官儿要改善考场环境和吃食的吗?” ------------ 第 130 章 哥,当真一点儿后门也不开? 沈旦闻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饱含希望地问道。 “哥,你当真一点儿后门也不给我和二哥开吗?” 听说那贡院里头冷得要死,作为哥哥好歹多给亲弟弟一些炭火,难道这点儿照顾都不能有吗? “科举最重要便是公平二字。”李瑜语气坚定:“冷暖吃食都会影响人的心情,心情便会影响诸君最后的成绩。” “大家都在一样的环境下考试才能检测出诸君最真的水平,你舒舒服服地答题那不就是作弊吗?” 看在大家都是亲兄弟的份上…… 他没顺手给这两小子制造难度,显示他这个临监官儿的高风亮节,那就是他这个当哥的有义气了。 “哥,你这么说也有道理。” 李琏仔细想想觉得开后门确实不好,于是便殷勤地替自家老哥出主意。 “那哥能不能想想办法,让所有考生都能舒舒服服地考试?” 如此他们既不用在考场上遭太多罪,还能让科举考试公平进行,他哥还能赢得一波好名声。 多好啊! 李瑜自然言辞拒绝:“科举不止是考你们的文采,更是考你们的定力与心性,若是一点儿苦都不能吃,那选出来的不都是贪官了吗?” 开玩笑,他自己遭过的罪,你们为什么不都体验一遍? 李瑜与沈旦面面相觑,总觉得这句话看似有道理,却根本没有道理,可又暂时想不到如何反驳。 那些京城权贵的示好被打回,却没有甘心沉默,而是怂恿御史让皇帝将李瑜给换下来。 “陛下,我大雍朝的规矩,历来是亲属应试,考官需回避啊。” 眼下李瑜家的两个弟弟,都在此次应试名单之内,所以李瑜凭什么能够担任临监官呢? “临监又不是主考。”李瑜表示他不出题不阅卷的,能有什么坏心眼:“臣只要将臣两位弟弟的考区,分给别的提监监察不就可以了?” 他只不过是想将兴安一朝,给扰乱的科举考试掰回正轨,顺便过一把监考的瘾而已。 赵翊也是这么想的,他甚至不给御史再次开口的机会。 “李卿这话有理,既如此那便就这么着吧。” 以前这些权贵们想尽一切办法作弊,你们这些御史怎么不说话? 很明显。 虽然李子璇看起来是没啥道理,但是你们也没安什么好心。 虽然你们都有问题,但是皇帝我啊,肯定是要帮着自己人说话的啊。 御史:“……” 感情他们引经据典说得舌灿莲花,他们陛下可是一点没听进去,倒是听得进去李瑜这理直气壮的鬼话? 李瑜才不管他们如何腹诽自己,总之他最后是风风光光坐在了监考的位置上,扫视贡院内号房之中的所有考生。 二月里的顺天府寒气未消,贡院内李瑜背着手巡视,望着简陋的考场心里直呼造孽。 可怜的后生们,这九天的时间可要怎么熬呀? “肃静!” 虽然李瑜在心里表示同情,可他的脸却绷得跟包青天一样严肃。 “辰时已到,考试开始,若有交头接耳、左顾右盼者,以舞弊罪论处,即刻叉出贡院!” 声音在本就安静的贡院里回荡着,那些顶着方巾的脑袋瞬间低得更深,生怕被考官抓到错处真的被叉出贡院。 李瑜踱着官步,开始例行巡查。 晃悠大半天就算是健身,可惜晃悠上午也没抓到到一个作弊的。 到了午餐时间,李瑜自有贡院厨子给做的三菜一汤,但是考生们还是万年不变的馒头咸菜。 他看到一个家境看起来普通,被褥是细棉布的考生啃着馒头吃得香,而身旁的锦被公子却是满脸痛苦。 他们手指都冻得通红,只是那条件普通的考生握笔依旧稳健,而那条件好的考生字迹却受了影响。 李瑜微微点头,怪不得古人说寒门出贵子呢。 王砚是翰林院的侍读,他低声道:“倒是也不能怪这些少年对吃食挑剔,这天儿多冷啊,从厨房拿过来早就凉透了。” 当年他科举的滋味儿还没忘,这九日连口热水也是喝不上的。 吃口冷馒头,再就口近似冰水的冷水。 啧。 哪怕你就是有浑身的瞌睡,那也给你激醒了。 ------------ 第 131 章 作弊 李瑜笑笑没搭话,只是笑着道:“王侍讲可有瞧见好苗子?” 他溜达了整整一上午,也没看到几个极为出色的士子,当然能来这里学问肯定是没问题的。 “李大人这话……”王砚左顾右盼后,低声对李瑜道:“能过了乡试参加会试的,哪里还能有不好的苗子?” 李瑜闻言也只是笑而不语,他说的自然是有真才实学,有经世致用之能的那种好苗子。 王砚扒了一大口饭,确保没有其他同僚发现他跟御前红人套近乎,才刻意压低了声音道。 “下官今日见到一位考生很有意思,他抱着自己那冷透了的精致手炉,一边呵手一边叹气跟,那跟书里写的那些抑郁不得志的才子一模一样。” 见李瑜貌似还挺感兴趣的,王砚说得更起劲了。 “我路过他身边时,还听到他吟酸诗呢,说什么“寒窗十载苦,孤灯映残雪”,被下官呵斥警告一番后吓得脸都白了。” 考场上是不能出声的,他只是警告一番也算是给了机会。 当然。 这是看那考生家境不错,所以也不愿意太过于得罪罢了。 李瑜不禁感叹赵翊不过才登基四年,可这科举的公允,便已经大不如他科举那会儿了。 他那会儿…… 不过有个考生睡觉时说了梦话,大半夜的就被禁军给叉出去了。 这在考试的时候说话,居然也是警告而已。 怪不得王相那么急,那么着急要以全家性命为饵。 李瑜脸上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呵呵地说道:“文人嘛,有些感慨忧愁也是正常的。” 见他对自己态度不错,王砚有心想要再多说说话结个善缘。 可抬头却见有翰林院的同僚过来,于是他便挺直了脊背,寻了个借口忙自己的事儿去了。 李瑜依旧满脸笑意。 有些假清高的文人就是如此,又想与天子近臣结交,又怕辱了自己的清名,到最后什么事儿也没做好。 下午李瑜继续巡视,因为进考场前都脱衣检查过,他也不觉得能抓到作弊的过官隐。 只是在路过一位考生的号舍前,他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几乎可以忽略的异常独特的气息。 这气息李瑜觉得自己闻过,却又不记得在何时闻过。 号舍内的这位考生叫黄郁,应天府人大约四十出头。 他长的面容端正,衣冠整洁,此刻正凝神答题,握笔稳健,乍一眼看上去倒是没什么破绽。 可是他闻到的微微药香,就是从他面前素色手帕散发而出,难道这是最近兴起的什么物件不成? 比如提神醒脑? 但他热衷于京城冲浪的他,貌似并没有听过。 他看向号舍外的考牒,发现该考生也连续三年参加会试了。 这一次若是再没中,他就只能为吏了。 见考官站在自己面前不走,黄郁的头皮都忍不住发麻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在心口上升起。 这么隐蔽的法子,他总不可能那么倒霉被发现吧? 李瑜见他额头都出汗了,觉得这小子多半有鬼,于是更认真地打量起考生面前的那几样东西。 几支狼毫笔,一叠素白宣纸。 还有一个盛放清水的粗陶小碗,外加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用来吸墨的素色细棉帕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来他在什么地方闻过这个味道。 这里面有五倍子,有石榴皮,他在吴家的医馆之中闻过。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这些药里面应该含有单宁酸,与铁盐溶液,这都是让字迹干燥后隐形的成分。 想通其中关窍后,李瑜兴奋地挑挑眉。 “来人。” 古人脑子居然这么好用,隐形墨居然都被他们搞出来了吗? 听到他喊人,黄郁强装镇定握笔的手忍不住一抖,墨迹立刻将试卷污了许多,可他却瑟瑟发抖一个字也不敢说。 心中除了害怕还有悔恨,他想自己本不该动这心思的。 如今,他的仕途是彻底完了。 “大人。” 很快便有两个军士闻声赶来,这个号舍附近的考生也没心思做题了,纷纷竖起耳朵听发生了什么事。 别的监考官看到动静,也纷纷赶来看发生了啥事。 李瑜将那素色帕子铺平,然后拿起没有沾过黑墨的干净笔,在他桌面上那碗干净的水涮过以后。 最后才在那素色的帕子上一抹,被隐藏的字迹便显现了出来,全是密密麻麻的经义注释。 围观的监考官忍不住发出抽气声,暗道李瑜这个人是鬼是神,这么隐蔽的法子也能被他给揪出来。 李瑜望着泪流满面,浑身瘫软冒冷汗的考生道。 “你可还有话说?” ------------ 第 132 章 泄题 黄郁面如死灰:“……学生无话可说,学生认罚。” 大雍考生作弊被抓的处罚有二,第一是要斥革所有的功名,第二是被充军流放,到了流放地还需要杖一百。 前朝更严,前朝还需要脸上刺青。 只是大雍开国皇帝重视文人,认为在文人脸上刺青是迫人自尽,于是将这一条给取消了。 李瑜拿起显露出所有字迹的手帕,与考题一一比对后目光有些发冷,他看着黄郁的眼睛问道。 “确定无话可说了吗?” 这手帕上的答案,和今日考题乃是完美重合的。 就直接当试题答案也是可以的,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押到刑部去!” 若只是普通的考生舞弊的话,便由都察院官就可以,泄题的事儿就要让刑部插手进来了。 黄郁闻言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后惊恐地喊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学生不去刑部学生不想去刑部……” 刑部那种地方,和大理寺一样。 他们折腾犯人的手段简直多到离谱,进了那种地方以后,他还能有命出来去流放之地吗? 当然这只不过是个小插曲,该考的试依旧还得继续。 不管是乡试还是会试,考官都有内帘和外帘的区别。 内帘就是出题和阅卷人,外帘就是李瑜这种负责考场事宜的。 外帘的官员不参与出题,而如今内帘的题目被泄露了出去,那就只能说明内帘的官出问题了。 此次出题的主考官是华朗,他听着前头递回来的消息眉毛皱得能夹死蚊子,想不通科举怎会出这么大的疏漏。 泄题? 开国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如今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礼部左侍郎杜衡目光如炬,对李瑜的不满达到顶峰。 “尚书大人您才刚回京任职,陛下登基后首次开科取士何等看中,就算是有泄题之嫌也不能如此直接地发作吧? 如此叫大人您面前上无光、在陛下面前难做之事,他李子璇做起来可真是半分情义都不念。” 本来想着李瑜与华家女婿有亲,那便是间接与华家有亲,更何况他老师王知秋与华尚书还是好友。 到底是要给三分薄面的,没想到他就这么将事给闹大了。 几乎是想都不用想,待会试结束后,他们这些人肯定得被皇帝骂死,说不定还有更严重的惩罚等着他们。 华朗目光冷了冷,看向杜衡:“查处作弊考生是监临之责,难不成那题是你泄出去的吗?” 他不在乎李瑜给自己面子与否,他就只在意题是怎么泄出去的,自己身边的蛀虫又是谁? 华朗清高了一辈子,可不想到老了晚节不保。 “怎么可能呢?”杜衡连忙摇头,语气里全是一片爱国之心:“大人,我也是从寒门爬起来的,如何会做此等天打雷劈的事情?” 华朗盯着杜衡的脸,试图从他的神情中判断真假。 杜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却依旧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 良久,华朗拍了拍他的肩道。 “你是我看着入仕的,伯钧,不是你就最好了。” 华朗选择暂且相信他,相信这个自己亲手提拔的孩子。 正当杜衡在心里松了口气时,却见一个小吏匆匆跑来,附在华朗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华朗的脸色瞬间一变。 “子璇又抓到有考生作弊,手段和那名考生也是一模一样,就连答案也是和咱们出的题一样。” 华朗的拳头紧紧握着,回头看向自己亲自挑的这些出题人。 他们大部分都是寒门出身,是吃了些苦头才站到现在的这个位置。 入仕后大多清高、爱国、忠君,曾经跟着自己讨伐过范承远,可如今这群人中间出了颗老鼠屎。 “谁干的?”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说话,华朗闭上眼睛劝那人最好坦白从宽。 “现在站出来,我还可以去陛下跟前为你求情,若是让陛下查出来,那可是要连累家人的。” ------------ 第 133 章 鲁王殿下仁慈厚道 安安静静一刻钟整,自然是不会有人站出来承认! 华朗蹙眉,他沉沉地叹气:“看来老夫如今年纪已经大了,有些事做不好了,该让年轻人去做了。” 眼花了,耳朵也聋了。 连身边人是奸是邪都分辨不出了,这样的自己还当什么主考官,这官继续当下去和祸国有何意? 杜衡见他如此,心底隐隐有些不耐烦。 兴安二年那场科举,范承远不就是这么干的吗? 既安排了自己的人入朝堂,还能赚一点古玩字画。 有什么不好的? 别人干这事都挺好,怎么轮到他们就不让了? 这边李瑜一连抓了十七个作弊的,消息奏到皇帝面前。 赵翊为了考试的公允,怕还有没抓到的作弊考生。 皇帝只能黑着脸叫停了现在的考试,然后启动备用卷重新考试,备用卷则是另一波人出的题。 开国至今,启用第二套卷子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本来这备用卷的一生都该在翰林院吃灰的。 而且原本九天考完的试,如今也硬生生地给拖成了十天才结束。 待十天过去后,考生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出了贡院。 他们都觉得第二套卷子,比第一套卷子要难得多。 纷纷担忧自己前途的同时,还没忘狠狠唾骂那泄题之人。 要不是背后之人泄题,他们怎么可能答这么难的卷子。 李瑜从贡院出来,老远就见爹娘正在门口翘首以盼。 他回头看了眼两个脸色惨白的弟弟,然后毫不犹豫上马准备进宫,他这身衣裳不好跟他们在贡院门口说话。 沈旦与李链互相搀扶着出来,李链满是不解地看着大哥的背影:“哥怎么不和爹娘打招呼?” 他只知道哥又得罪人了,可得不得罪人人家都知道他们是一家人,躲着走也不是办法吧。 沈旦道:“哥那官服太扎眼了,此次的科举泄题案怕是牵扯重大,咱们就别耽误哥办正事了。” 李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沈旦则拉着他走到父母身边。 如今对大哥来说,最重要的是进宫见皇帝。 可是对他们两个来说,最重要的肯定是回家上大号、吃饭、然后再狠狠地睡上十几二十个时辰啥的。 李瑜这边才刚刚进宫,就被出差回来的吴景诚给堵上了。 “子璇,此次泄题的事都传遍了,听说那十七位考生在大牢吃尽了苦头,也没有说出背后的主谋。” 都断言是自己押的题,可他们带的小抄就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这话别说是皇帝,就是街边孩童都是不信的。 李瑜看他瘦了一圈儿,笑道:“不如你再去刑部大牢里走一遭,看看那些考生到底受了多大罪如何?” 受多大罪都是听说,说不定刑部就没有好好审呢。 都是些细皮嫩肉的书生,刑部只要想审怎么可能审不出来? 吴景诚闻言愣了愣,笑着点头:“我去请陛下的旨意,对了,此次陛下夸我差事办得好。” “对我的赏赐颇为丰厚,还有一处同你差不多的宅院。” 离得也近,以后老婆回娘家就比较方便。 李瑜步履不停地朝着紫宸殿去,嘴里同吴景诚说着闲话,脑子里却将内帘那些人想了个遍。 华尚书这个人最正直,他一把年纪了要变早就变了,不可能临老了做出这种事毁自己的名声。 此次出题的人都是他亲自挑的,都是曾经对抗过范承远的主力军,不知道到底是哪个或者是哪几个想差了走错了路。 紫宸殿中,内帘的人已经到了,乌泱泱十二位官员跪了一地,而赵翊浑身都散发着一股要杀人的气息。 地上的官员除了华朗以外,旁的都是怕的瑟瑟发抖。 杜衡悄咪咪瞄了眼皇帝,立马害怕地又低了回去。 从前赵翊还是皇子的时候,他只听说鲁王殿下仁慈厚道,所以后来鲁王进京他毫不犹豫便去相迎。 只是这和实际也差得太远了吧,他和仁慈厚道根本就不沾边好吧? 果然皇家人的名声信不得,什么仁慈厚道都是为了给让老百姓相信,你要是信了你就是大傻蛋。 “都不承认是吧?”从传出泄题的那一天开始,赵翊就盘算着想要砍人了:“那你们不如就都去大理寺受审吧。” ------------ 第 134 章 互相攀咬 李瑜和吴景诚进来后,还没来得及行礼便被赋予了查清此案的重任,会试的十二位内帘除去华朗,都被请都察院喝茶。 华朗毕竟是年纪大了,又是忠臣,皇帝信任很正常,可另外这十一个人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 都察院内。 毕竟这十一位考官,有好几位都是三品大员,于是乎左都御史崔延龄肯定是要来镇场子的。 但是皇帝的令是,让两个年轻人好好查案。 所以崔延龄就算是内心不情愿,但还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只用耳朵听两人如何说话。 李瑜让人将十一人分开,按抽签的方式和吴景诚分好了人,就先去做最开始的问话。 吴景诚早收起平日笑嘻嘻的模样,满脸严肃地看着杜衡。 “侍郎若有知道的还是尽快说来,莫要为难下官的好。” 陛下说的是请他们过来喝茶,可那边若是一天得不到回应…… 那喝茶会不会变成重审,他们就不知道了。 重审和喝茶,那差别可大了。 喝茶尚且还有尊严好吃好喝,若是重审上各种刑具,身体差点儿的说不准回去就嗝屁了。 “冤枉啊。” 还没干什么呢杜衡就开始喊冤,不过倒也不耽误他指摘别人。 “吴御史,我觉得这事儿八九成是李延清干的,他……他那小舅子的小舅子便在此次会试名单之中,这岂能是巧合? 定是李延清徇私泄题。 我亲眼见过他,偷偷摸摸地往袖子里藏纸卷儿,以为他是要如厕所以没在意,如今想想还真是疑点重重。” 吴景诚都快无语了,他只是让你把知道的说出来,你指摘别人可以但你喊什么冤呐? 说了是你干的么你就喊? 李瑜故意把审问室离得很近,就连隔音的窗户都不许关,所以他说什么话隔壁听得一清二楚。 隔壁李延清气得山羊胡子根根倒竖,当即就没忍住拍案而起。 “杜胖子你血口喷人,你那点龌龊事打量谁人不知? 兴安二年你看那范贼手下的官员,个个吃得肚儿溜圆,而你只能坐冷板凳所以嫉妒不己。 时常说些酸里酸气的话,我们都不稀得拆穿你。 如今好不容易轮到你,你自然要赚个盆满钵满。 你府上那个村里头出来村姑婆娘,前些日子收的礼单,厚得能当砖头使,哪家清白人会送那般重礼?还不是买你泄题的价码。 你当我瞎吗?” 李延清说着还激动得往前冲了一步,想要去隔壁找杜衡算账打一架,可脚下不慎绊到椅腿。 一个趔趄,差点没摔个狗吃屎。 李瑜笑得不明所以,追问道:“杜衡嫉妒那些赚大钱的人,李侍郎难道您不嫉妒吗?” 听说那几家贪官最后被赵翊查处,银锭塞了满满一间屋子。 按现在的物价,祖宗十八代都花不完。 李延清脑袋高高地扬起,表示自己可是正义之士,怎么可能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翰林院学士王清源听到两人的争吵,嘴角浮起了不屑的笑容。 “呸,蠢虫,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该下油锅。” “杜大人你上月十五,在醉仙楼宴请同科门生,席间酒后狂言‘今科必有佳音’,可有此事?” “你不承认也没有关系的,总之刑部那些细皮嫩肉的考生,可遭不住刑部那些人盘问,你的真面目迟早会被揭露。” “还有李大人,你居然还敢说自己正义之仕,莫不是忘记会试前夕,广开府门接待你老家本省考生的事情了?” 王清源的声音这才刚落下,那边国子监司业孙茂才便拍案而起。 “王老匹夫,你还有脸说旁人……” 吴景诚双手环臂,闭着眼睛听着十几个审问室内,不停地传来攀咬声和怒骂声,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子璇,这就是你让他们隔太远,还必须近得能听到对方说话的原因?你……应该是故意让他们吵起来,然后好破了这个案子吧?” 他怎么觉得子璇不是来审案子的,而是来看好戏的呢? 不不不,子璇应该……大概……可能不是这种人……吧? ------------ 第 135 章 清流底下的淤泥最脏 李瑜冷眼看着攀咬的链条迅速延伸,几乎每个人都成了别人口中的泄题者,谩骂声响彻了都察院。 平时讲究体统、文质彬彬的官老爷们一个个变的面目扭曲、言语粗鄙,甚至恨不得跑到隔壁审问室去拉扯他们的官袍。 他们想破了脑袋,搜肠刮肚回忆着锁院前的疑点,然后添油加醋地道出,生怕对方死的不够快。 李瑜唇角微微勾起:“刑部那边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们这都察院,还没用刑就比刑部那边热闹多了。 吴景诚笑道:“我已派人去打听了,若是那边确实没有用刑,我立刻便进宫参刑部一本。” 李瑜点点头后看向身后书吏,让他们将这些攀咬全都记下来。 就这时,去刑部打听消息的巡察御史匆匆赶回。 “大人,刑部那边确实没问出什么,他们没对考生用刑,那些考生人咬死了不松口说是巧合。” 礼部尚书亲自押题都不一定准,怎么可能是什么巧合? 吴景诚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好个刑部办事居然如此不力,我这就进宫参他们一本。” 换了旁的普通百姓,只怕不说半条命交代在那些酷吏手里,最起码也是浑身伤痕累累的才对。 如今刑部不肯动手,不就摆明了怕问出个什么让他们为难的名字嘛。 李瑜摆了摆手示意他快去,眼睛则在混乱的审问室之间来回扫视。 “这些人就继续让他们闹,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真相或许就浮出水面了,陛下也没那么好的耐心。” 想起坏脾气的皇帝,吴景诚的脑袋点得像个拨浪鼓,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十一人他又忍不住叹道。 “子璇你瞧瞧,这哪里是国之栋梁,这般丑状真是辱没了这清流二字,子璇,我这便先去宫里头了。” 好友离开以后,李瑜回到闭目养神的崔延龄身边坐下。 清流? 清流的水底下藏着的淤泥,往往才是最深最臭的。 崔延龄在他坐下以后,也睁开眼:“咱们查泄题便查泄题,让他们互相攀咬只怕反而耽误正事。” 依他的经验,许多罪名恐怕都是添油加醋来的。 李瑜微微一笑:“崔先生放心。” 这五个字说罢以后,李瑜根本没想继续同他说话。 表面对后生关爱有加,实际上在人后挑拨离间。 还让别人去干坏事,自己充好人的老东西。 自己与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崔延龄察觉到他态度变化,手掌微微在袖袍下捏紧。 区区四品,真当自己是多了不起了? 赵翊那边得知刑部居然没用刑,立刻下旨催促并让三法司同审此案,在看到李瑜呈上十一位"清流"互相攀咬的口供后,更是怒不可遏。 “给朕扒了他们的官服,抄查他们家查实他们的过错,若这些都属实的话,朕饶不了他们。” 旨意很快传达到都察院和刑部,李瑜领旨后立刻安排人手,将内帘十一位考官都关了起来。 刑部那边也不敢再懈怠,三法司一同介入加大审讯力度,整个审讯室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那些原本咬死不松口的考生,在三法司的联合审讯下,心理防线逐渐崩塌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李瑜拿着考生的口供,有些惊讶:“还有吏部的事儿?” 有考生交代,联络他们的人同他们透露。 过了会试以后再加二十万两白银,便可以获得一个不错的官职,想去哪里任职便去哪里。 吴景诚凝重地点点头:“我从前在翰林院待着没觉得,如今来了都察院才惊觉朝廷居然腐败到如此程度。” 科举泄题,官职买卖,听起来就是要亡国才会发生的事情,长久以往,还有他们寒门学子什么事? 而都察院这边,互相攀咬的“清流”官老爷们,随着抄家结果的陆续传来,许多证据都被摆在了众人面前。 无风不起浪,这十一个人竟没一个人是干净的。 只不过是手段不同,有的卖考题,有的只是帮着同乡考生作弊并不敛财,有的则是帮着下属遮掩罪过,还有没泄题却官商勾结敛财的。 李瑜还在杜衡的府里,找到了封在锦盒里没来得及送出的古画。 据杜家的管家交代,说是准备送给吏部尚书钱益的礼物。 “不过年不过节的,为何杜侍郎要送钱尚书重礼呢?” ------------ 第 136 章 抄家家 赵翊坐在龙椅上听着两人汇报,脸色愈发地阴沉,吴景诚最后还恭敬地递上一本账簿。 “陛下,这是从杜衡家中查到的。” 账簿上记录着礼部侍郎,给吏部尚书钱益送的所有礼物。 有时候每月送三次,有时候隔三日就会送一次。 每次都是些不值钱的古画赝品,而这些在外不值钱的古画赝品,在萧家的当铺里头,居然可兑换数千两黄金。 吏部天官钱益,清流领袖,素有“铁面”之称,府邸门楣上高悬的“清正廉明”四字乃先帝御笔亲题。 礼部侍郎杜衡出身寒门、谈吐风雅、为人端正是华朗一手提拔,还是许多学子心里的楷模。 赵翊的嘴角勾了勾,怪不得他要查萧家钱益百般阻挠,原来这是把他大雍的官儿当成在菜市场的摊儿的萝卜白菜了。 “着都察院、刑部、大理寺即刻查抄吏部尚书钱益、礼部侍郎杜衡府邸,一应人等锁拿下狱,家产悉数封存,严加勘验。” 钱益虽然是所谓的天官,可毕竟只是区区文官没兵没将的,赵翊收拾起来都不带一点儿犹豫的。 户部尚书秦维祯叫来主事阮章:“陛下的意思已很明白,清点,要细。账目,要明。你可以去了。” 阮章听的嘴角直抽抽,什么玩意儿就是陛下的意思,明明就是秦尚书您生怕少抄一文钱才是吧? 出了宫门以后兵分两路,李瑜去钱益的府上,吴景诚则去杜衡的府上。 都察院的御史、户部的主食钱粮司吏、刑部的书办差役,再加上如狼似虎禁军指挥使鱼贯而出。 沿途百姓见这阵仗纷纷惊恐地避让,并且紧闭门窗,却又忍不住好奇地从窗户缝看去。 “这是出了什么事儿?” “看样子怕不是要抄家吧?” “看这样,不知道是哪个贪官要倒霉了。” “呸,这些贪官就该死……” 吏部尚书钱益的府邸是朱门高墙,两边的石狮威严地端坐在门口,门楣上那块御笔亲题的“清正廉明”金匾亮闪闪的。 禁军都指挥张崇廉,直接让人先取下那块匾好好送回宫里。 这多少也值点钱,少不得以后陛下又要赏赐给谁呢。 将扁送走了以后,张崇廉这才直接撞破了刘府的大门。 李瑜看着钱府之内瞬间炸开了锅,丫鬟仆妇、管事家丁们惊惶失措地奔逃和尖叫着。 禁军迅速而有序地涌入钱府,并控制住各门各院,呵斥声、锁链声,还有翻箱倒柜的哐当声不绝于耳。 这是李瑜第一次官员被抄家,他不由地想起了王知秋。 王家被抄的时候,会不会也是这模样? 不。 先生家里根本就没这么多仆妇,先生他从没享受过这优渥的生活,怎么会有这么热闹的景象? 李瑜垂手而立,心里涌起的那点同情烟消云散。 卖官、泄题…… 本就该死! “尔等放肆!” 当钱益被两个禁军,从书房里头“请”出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象征清贵的玉色绸衫。 “李瑜,本官可是吏部尚书……” 嚣张的话在看到李瑜手中那道,明黄色的圣旨时,钱益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也不愿意多说什么。 他知道,他完了。 李瑜面无表情:“男丁全押去都察院的大牢!” 三法司各有各的监狱,只是官员初审一般都是由都察院查,然后刑部定罪,最后大理寺复核。 钱益浑身不过颓废了一阵,便如同疯魔了一般地大笑起来。 “没用的,就算抄了我钱益的家,你们也得不到什么便宜的……” ------------ 第 137 章 不知所踪的赃款 李瑜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只让人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户部的老司吏们精明又刻板,立刻熟练地指挥着人手开始清点。 可随着库房被打开,李瑜才知道刚刚钱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见沉重的樟木箱子被禁军们一个个地抬出来,箱盖掀开后露出的却并非预想中的金银珠宝。 而是一袋袋、一罐罐码放得整整齐齐的…… 胡椒! “李大人。” 只见一个户部司吏声音都变了调,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下官等人已经将库房清点完毕,共抄出上等胡椒八百斤有余,另有苏木、檀香等香料数十担,金银现钱……不足千两,古董字画……也只有寥寥数件。” 至于杜衡送给钱益的那些古画,也早就不翼而飞不知去了何处。 “胡椒?” 李瑜看着面前的香料,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这算什么?胡椒尚书吗?” 这玩意儿在大雍虽然堪比黄金,可是但堂堂吏部天官,国之重臣,库房里不藏金银,却堆满胡椒? 而且这也没多少啊,看来钱益肯定另有藏钱之地。 杜衡的府中倒是查出金叶子一千二百七十片,重九十七两,金砖四十二块,重五百斤。 古玩赝品无数,银票九万八千两,城南书肆、墨坊干股契书…… “子璇。”吴景诚走了过来:“那些考生在刑部交代,他们便是在这些书肆墨坊,和暗中之人搭上线的。” 杜衡身份摆在这里,那些考生自然都不知道背后之人是杜衡。 包括这些干股上的名字啥的,写的都是杜衡小舅子的名字。 李瑜皱着眉头思索着,在钱益家并没有查到足够定罪的金银,人家好歹也是吏部的天官。 若是没有铁证的话,他提拔过的那些门生是不会服气的,还会议论皇帝就是心眼小和兴安旧臣过不去。 “这书肆墨坊只是幌子,他们是靠着这些小钱挣背后的大钱,所以钱益与杜衡的交易场所何处?钱家的赃款又去了哪里?” 杜衡这里的账本显示,他们是以古画为由交换的利益,但是他在钱益家里没有找到那些古画,也没有找到金银…… 李瑜想到萧家在京城的银号,银号和现代的银行差不多,你可以将钱存进银号之内,人家会给你一个票根。 你只需要拿着票根,就能去银号换取相应的银钱。 吴景诚摸着下巴,猜测道:“你说这古画会不会就是票根,可是钱家也没有搜到什么古画啊。” “子璇,你说会不会,这钱益把钱都拿去换胡椒了?” 胡椒二十两白银一斤,那也有一万六千两白银了。 李瑜翻了个白眼:“胡椒虽然价贵,却不是普通人能够买得起的,更何况钱益怎么可能为了这点钱晚节不保呢?” 俗话说得好,三年清知县,都能赚得十万雪花银。 然而钱益这位吏部尚书,在官场摸爬滚打了整整十五年,却仅仅因为一万多两白银的诱惑,便做出晚节不保之事? 谁信啊? 吴景诚手足无措:“那怎么办?” 他明白就算这就是真相,朝堂上那些人也不会相信的。 必须要一个震惊天地的利益,朝堂上那些人才会相信是钱益贪污,而不是觉得皇帝要血洗兴安旧臣而惶恐不安,从而引起朝廷动荡。 李瑜拿起钱益家里,那所剩不多的古画叹了口气。 “我去萧家的银号探探路,看看这里头到底有什么门道。” ------------ 第 138 章 钱天宝 春雨砸在京城的青石板路上,噼啪作响,宁照安扶着肚子出了卧房,拦住要去银号探虚实的丈夫。 “眼下京城的人,都知道吏部尚书钱益被抄了家,你如今拿着钱家抄出来的书画去银号又有什么用?” 既然说了是见不得人的勾当,肯定除了这些古画赝品还有别的门道,你一个别家的人怎会知道? 李瑜拿着赝品,语气有些愁闷:“钱家没抄出几个钱来,可我总觉得这钱和萧家的那几家银号脱不了关系。” 如果不亲自去试一试,怎么知道那钱去了哪里呢? 萧家的银号是又不是民间百姓开的,稍微弄不好就会打草惊蛇影响寇朋他们在江南查案。 所以不能光明正大地查! 宁照安思索片刻,轻声道:“你先别急着自己去银号,不如我们先从钱家其他人入手,让钱家的人拿着东西去银号换如何?” 钱家那么多个子孙,总有那么几个骨气是软的吧? 只要让银号的掌柜认识钱家的人,真用那些古画给换了钱,刑部就有理由直接封铺查账了。 李瑜听后点了点头,觉得妻子说得倒是也在理。 都察院大牢。 因为是关着当官儿的地方,都察院的大牢并没有太多刑具,最起码和刑部比起来是不够看的。 环境也没有刑部和大理寺恶劣,刑部和大理寺是没有被子的,都是稻草为垫,可都察院的牢房却有石床和棉被。 可牢房总归是牢房,想要舒舒服服的那是不能够的。 吏部尚书家的小公子钱天宝穿着囚衣,今日也不知是第几次发火了。 他将狱卒送来的牢饭,全部顺着牢房的木柱空隙撒到过道。 “谁要吃这些猪食,有本事你们就干脆饿死小爷……” 因为两天没有好好吃饭,所有少年的语气有些没力气。 不远处,铁衣对着绯色官服的李瑜介绍道。 “这钱天宝不到七个月就生下来了,听说生下来才三斤二两,他出生那年钱尚书都五十岁了,费了好大劲才养活……” 老年得幺子还是早产,这点儿体重在现代都要费许多力气,怪不得要取个这么个土里土气的名字。 “钱天宝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和他几个哥哥比起来是文不成武不就,钱尚书也只说家中不需幺子辛苦。” 钱家总共有五个儿子,个个被教育地文韬武略。 只有这钱天宝,几乎是被宠成了纨绔。 可钱益却根本不在乎,他认为有自己和小儿子的四位兄长,都能庇护他幺子潇洒富贵肆意一辈子。 哪怕是咳个嗽,全家人都得紧张半天。 李瑜看着那闹脾气的钱天宝,心中瞬间就有了主意。 他让铁衣去准备了些精致的吃食,自己则来到钱天宝的牢房前。 “钱公子,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比那牢饭可强多了。” 钱天宝认出他就是,那天抄自己家的那个官儿。 于是他没有什么好脸色,甚至眼底还闪过了一丝恨意。 虽然知道是皇帝的意思,可还是难免迁怒眼前之人。 他今年才十六,上半年刚娶了妻。 妻子肚子里还怀着孩子,都被带到都察院的内狱关起来,听说一日里会被传七八次问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这些人,肯定没安什么好心,于是他倔强地撇过脑袋。 李瑜接着诱惑道:“钱公子,若你愿意帮我个忙的话,我会同陛下求情放你与你妻子回乡。” 本来肚子就被面前的食物勾的咕咕响,这会儿听说自己能带妻儿离开这鬼地方。 钱天宝不免有些心动,他带着期待与警惕问道。 “什么忙?” 若是让他祸害父母兄弟的话,那他是肯定不能这么干的。 ------------ 第 139 章 李瑜觉得自己不是人 李瑜抬抬手,让人将钱天宝单独带去一个审讯室。 “什么?” “我不干!” 毕竟基因就摆在那里,钱天宝虽然纨绔却并不蠢笨。 听到他让自己去银号换银子后,当即便猜到李瑜想要做什么,所有他抿着唇拒绝得毫不犹疑。 “你自己慢慢儿查吧。” 父兄待他那么好,他怎么可能背叛父兄呢? 李瑜双手放在膝前,语气有些无情和笃定。 “你没有选择的,你知道你们会是什么下场吗?” 钱天宝嗫嚅了下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最好的情况是流放,最差的情况不就是砍头了吗? 那么多例子摆在眼前,死就死吧,他愿意和父兄死在一起, 李瑜轻轻叹了一声,就像是在与朋友说知心话。 “流放的路上苦啊,特别是女眷。” 听到女眷这两个字,钱天宝忍不住抖了一下,脑海中又想起了妻子那张恬静娇羞的脸。 她……她比自己还小两个月呢,却要陪着他们钱家人遭罪。 李瑜见他这样,便知道自己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虽然钱天宝是个纨绔,可成亲后就莫名其妙收了心。 都是过来人,刚成亲半年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他的新婚妻子,绝对得他心且相貌不俗。 钱天宝这人不做生意不入仕途,和他那些沉浸权政的父兄不同,他还是个很纯粹的少年。 更何况,他的妻子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李瑜的声音就像是魔鬼的手,狠狠地揪着钱天宝的心:“从前被范承远流放闽南的御史韩声知道吗?” 见钱天宝不说话,他好心地将答案告诉了他。 “他和他的妻子,被范承远安排分隔两地流放,韩声流放闽南,他的妻子被流放辽东。” “那时候他的妻子还怀着身孕,路上押送的官兵榨干她的钱财后还不放过她,欺负了她。” “结果孩子没了,韩声的妻子也自尽了……” 钱天宝闻言整个身子都在抖,他舍不得妻子还有姐妹遭这罪,可是……可是他怎么能背叛父兄呢? “这还是好的,你知道不好的会如何吗?” 李瑜见他这样有些不忍心,可他觉得说狠心些其实也在帮他。 钱天宝如果能戴罪立功,说不定他真的可以与他的妻子,可以逃过一劫回乡去好好过日子。 少年声音颤抖:“会如何?” 这已经都这么惨了,难不成还有更惨的? 李瑜轻声回忆道:“范承远砍政敌脑袋的时候,政敌家的女眷多半充入教坊司,或卖笑或卖身千人……” 他话还没有说完呢,钱天宝就忍不住捂住耳朵疯狂大叫道。 “够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不管是好的结果还是坏的结果,他都不想要再听下去。 “你这是何苦呢?” 李瑜叹了口气,抬手让铁衣端了吃的喝的出来,然后拍着他的肩像个大哥哥一般开解道。 “你父兄对你再好也是罪犯,势必是要连累家人的,你今日就算是不帮我,我也能想到别的法子去查案。” “那时候你便得与你父兄一同受罪,你个大男人倒是死的痛快,可你家的女眷就苦了。” 摆在她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死了殉节,要不然活下来受辱,万一殉节没死透那比死了还难受。 李瑜扶着他的肩膀,语气带着些微微怜悯。 “这世道女子本就艰难,你妻子与她肚子里的孩子只能依靠你,为了自己的妻儿你也该自私些。” “左右前面都是一条死胡同,何不为自己为自己妻儿争一条出路呢?” 这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耻,可是不这么说这少年怎么想得开呢。 钱天宝要是想不开,那赃银就没那么好找出来。 赃银要是找不到,他就没办法给朝廷那帮酸东西一个交代,皇帝也不能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没了这个交代,那他这官儿还要怎么当啊? 钱天宝看着李瑜半晌,忽然笑了,还笑出了眼泪。 “李大人,若有朝一日,有人拿你的妻儿威胁你,你会不会觉得那人很卑鄙?会不会想杀了他?” 这就是读书人,这就是读圣贤书的文官儿。 怪不得父亲常常说:天宝不想读书便不读就好了,这条路脏得很,为父只盼天宝每日喜乐便好。 ------------ 第 140 章 永远不会 李瑜本来就不觉得钱天宝笨,可见他反应这么快还是忍不住愣了会儿,然后便在心里夸奖道。 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啊。 他语气只是淡淡地道:“若我是你,我就会能救一个是一个,能活一个为什么要大家一起死?” 李瑜也不强迫他,贴心地给他一晚上满满思考的时间。 还特意‘好心’地吩咐狱卒,让他那位被关在内狱的妻子,带来他的牢房团聚说上几句话。 内狱。 就是专门关押犯罪权贵家眷的监狱,进了里面虽然是名节不受侵犯,但是别的罪可是一点儿不好受。 对这些贵妇来说,披头散发,浑身污垢就比杀了他们都还要难受了,更别墅的牢里那些婆子很难缠。 两人透着牢房柱子空隙,抱着对方互诉衷肠痛哭流涕。 男的满脸愧疚,恨自己没有好好读书习武所以如今护不住妻子,女的则满脸痴情让夫君不用管她。 “孩子既然是钱家子,自然应与钱家共赴难……” 吴景诚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竟然在暗处看得抹了泪。 “真是深情啊。”擦掉眼泪的脏手也不往自己衣裳上擦,反而在李瑜身上抹了抹:“太感动了。” 李瑜:“……你是不是有病?” 脏不脏啊? “我没病,子璇不是我说你,你这心肠是不是也太狠了,这样的场景都能看得滴泪不落的。” 吴景诚回答的斩钉截铁,挥挥手便让人将那夫人给带下去。 “说几句话就可以了,说多了万一那钱天宝真的听了他夫人的,要一家人上路可怎么办哟?” 李瑜:“……你心肠可真好。” 瞧瞧,比他还黑,肯定是跟他瑛姐学的吧? 来拖人的婆子个个长得五大三粗,丝毫不顾及那夫人还是个虚弱的孕妇,拽的人直打踉跄。 见她走得太慢依依不舍得,甚至还故意拿针狠狠扎了几下,痛的那女子眼泪汪汪的。 那些人也没有说背着钱天宝,怎么欺负人老婆的让他看了个一清二楚,瞬间就气得破口大骂。 “你个老虔婆子,你敢欺负我娘子你不得好死,别落在老子手里,老子要弄死你……” 老婆子们都是从宫里出来的,个个心狠手辣的。 才不怕这种落魄的官家子弟,甚至半点眼光都没分给他。 反而双手叉腰,凶悍地讽刺道:“这还是轻的,您还是想想以后流放路上,夫人会怎么过吧。” 最起码,她们内狱可没有男人。 李瑜看到这里转身便走,顺手掏出半袋碎银让铁衣去赏人。 “明日早晨再过来,大抵他也就差不多想清楚了。” 他从都察院里出去便进了宫,与赵翊与太子商议这个计划,并且顺道帮钱天宝求个情。 “钱天宝这小子文不成武不就的,若是戴罪立功,陛下何不放他一马以显圣德仁慈?” 若能坐实萧家的银号与官员真的有利益勾结,那朝廷就可以借机名正言顺查得更深。 将萧家从皇商的位置拔出去,对国库来说那可是如流水的银子。 有了银子,什么事儿不好办? 赵翊经过深思熟虑后,于是很是大方地答应道。 “若他老实配合爱卿的话,朕愿免他家女眷流放、充教坊司之苦,并允他返乡照料。” 反正六代以内钱家都不能再为官,放了就放了呗。 李瑜回到家已是深夜,宁照安正在院内的梨树下等他。 梨花片片落下,落在女子浅紫色的襦裙上,因有孕而有些丰腴的身形让李瑜心安而微乱。 片刻后才大踏步地迎上去,他不会让自己落入那样的境地。 永远不会! ------------ 第 141 章 兑钱 萧家的银行都叫《萧氏银号》,银号后面还刻着一行小字,标注着顺天府安东街店。 铺面和前朝皇商的位置一样,只不过在前朝这家银号的铺名叫《祝氏银号》,换汤不换药罢了。 李瑜在银号外的茶楼静静喝茶,他一点儿都不怕萧家掌柜不认账,他们还怕钱家把他们供出来呢。 银号内人来人往,宽敞的厅堂内弥漫着檀香、墨香,亮堂、温馨的环境和漆黑压抑的牢房格外不同。 钱天宝身着粗布麻衣,怀里紧紧揣着一轴画卷满脸警惕地左右张望,整一个要做贼的模样。 “客人,您是需要取钱、存钱、还是需要当物……欸,客人,那是内厅您不能进去……” 店里的小二一时间没有认出他来,刚要招呼却见他径直挑开内厅走了进去,像是这里的熟客。 小二刚要上前阻拦,却见大掌柜见了此人脸色都变了,并示意自己赶紧将内厅的门给带上。 萧如海是萧淮的得力干将,萧家在京城的六家银号都归他管着。 他大概五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微微有些发福。 方圆脸弥勒佛般的和气笑容,身上穿着宝蓝色绸缎长袍。 萧如海确定将门带上后,紧紧拉着钱天宝的手臂道。 “五公子,您……您怎么出来了?” 不是说钱家的男丁,全都进了都察院的大牢了吗? 那地方虽然不比刑部和大理寺,可是想越狱应该也很难吧? 钱天宝抿了抿唇,解释道:“我爹在都察院有些旧友帮忙……不说了,萧掌柜我是来兑银子的。” 说着他便从怀里掏出那幅画卷,解释自己是在城西的大榕树下挖出来的,不会给萧家银号带来影响。 “户部、都察院那些人都没有见过这幅画,萧掌柜便放心兑给我,天黑之前我便要出城的。” 听到是来兑银子的,萧如海的心里忍不住跳了跳。 可听了他的话又觉得说得过去,谁不知道钱家老爷子最心疼这个幺子了? 死到临头了,费尽一切心力护着儿子跑路也正常。 而且钱老爷既然敢做这事儿,肯定早就想到有今日这一遭,提前埋幅可以兑钱的画卷给儿子用倒也说得过去。 可就算是这说得过去,萧如海还是谨慎地问道。 “都察院的官兵可不是吃素的,您……就算是出了京城,只怕也很快被抓到了,到时候您这银票……” 到时候银票被搜了出去,再把他们萧氏银号给卖了怎么办? “不会的。”钱天宝麻利地摇头,坚定道:“我爹的旧友找了人替我,要不然这会儿整个京城都闹起来了。” 他一定要拿到钱,只要拿到钱他就可以救了全家女眷,他可不希望他娘被流放或者为奴。 见萧如海还犹犹豫豫的,钱天宝立刻安抚道。 “再说就算是被发现又如何,眼皮子底下被人越狱,传到陛下耳朵里他们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萧掌柜,你快将银票兑了还给我吧。” 反正他钱天宝,也不是本案的什么重要的人物,只要有人替他在牢里谁愿意跟自己乌纱帽过不去? 萧如海听的连连点头,身为商人他常常和那些人打交道,心里最知道那帮公职人员什么德行。 懒得要死! 只要是能和上头交差便万事不管,想通以后他便伸手接过钱天宝手中的画眷展开查看。 这是一幅秋山问道图,画卷上有题词与吏部尚书钱益的印章。 除此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余可疑的信息。 萧如海只是将画凑到鼻前,闻了闻印泥的味道之后,又将印章边缘的花纹仔细辨别一番,最后数了题词有几行字。 “五公子,这幅票根是十万两银票,我给你拿一张五万两的银票,四张一万两的银票,十张一千两的银票,再送你五两碎银你在路上好用如何?” 银票出了城外可以兑换现银,可这画只有在京城里才作数。 至于多给的这五两碎银…… 赃银存他们银号那日起,便已经是给了一万两存息的,这五两碎银就当是他可怜钱家罢。 ------------ 第 142 章 好啊,好得很啊。 “好。” 钱天宝闻言点了点头,心下有些感动萧如海替他想得周到。 可他却…… 见他答应萧如海便去给他取银票,取来银票一如既往的恭敬递给他,丝毫没有看人落魄后就拜高踩低。 “五公子,这今时不同以往……这钱你可得省着点儿花啊。” 本不关他的事,是他多余说这一嘴。 钱天宝双手接过银票嘴角嗫嚅了下,那个跑字还没有说出来,就见官兵已经冲了进来。 刚刚还风光无比的萧掌柜,这会儿便已经被压着双手上了手。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钱天宝道:“五公子?” 如今的情况很明显,他们已经被钱天宝给卖了。 钱天宝微微撇头,低声说了对不住三个字也被锁了起来,他也得自己的家人想想才是。 刚刚换到手上的钱,这会儿也被官兵递给了领头的李瑜。 李瑜拿着银票还有那幅画,唇角微勾:“人赃并获,带走。” 这家银号自然是被围了。 审讯的事情交给吴景诚去干,他则是走进了这家银号的库房,命小二打开那一个个樟木箱子。 果然除了金银之外,银库里还有许多赝品与古画。 李瑜拿起一幅古画仔细端详,发现这些赝品仿造技艺很是普通。 就差告诉众人:摊牌了,不装了,我们的画就是用来做赃银交易的,根本就不是为了骗钱的。 “大人。” 铁衣仔细观察了几大箱子的古画,发现上面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这些画上都刻着许多大人的私印。 “他们认的,应该便是这印,根据这印来给钱。” 他手上拿的画刚好是有杜衡的私印,李瑜曾经见到过杜衡的私印,觉得像又有那么点不像。 “杜衡戴在身上的印边,貌似并不是这个花纹……” 随后李瑜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拿起画闻了闻那私印的处的味道,果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兰香味。 随后铁衣又在隐闭的匣子里,找到了许多大人的专属"私印",都带着悠悠的兰花香气。 原来这根本不是官员的私印,而是银号专门为"客人",特别定制的身份印章,而且每个印边的花纹都不一样。 这时随行的户部主事上前,拿出一本账簿递给李瑜。 “李大人,这银号支出的账本与当日杜家、钱家等人府中进的账基本符合,可以断定这画确实是票根。” 这下就算越国公本人在京,也没办法阻挡朝廷查封萧氏银号了。 “嗯。”李瑜点点头,转身出门:“既然这家银号有问题,未必别的银号就没问题,京城的六家银号都封了吧。” “是,大人!”手下的人领命而去。 李瑜不爱去那阴暗的牢房,于是跟着官兵去其余五家银号转了转,他相信肯定不止这么几家。 果然在其余五家银号的库房里,也找到了大量带有官员私印的赝品,其中吏部礼部无疑是重灾区。 令人没有想到的是,以廉洁监督为先的都察院也不少。 平日里铁面无私的御史大人,私底下也干的是耗子勾当。 随着一家家银号被封证据越来越多,牵扯出来的官员也越来越多,而吴景诚也将萧如海审得差不多了。 他虽然是越国公的忠仆,可再忠臣的奴仆也扛不住刑部的手段。 虽然刑部很想摸鱼,但是皇帝就在那里每日问三遍,他们就是再想浑水摸鱼也没那个胆子啊。 紫宸殿。 赵翊拿着刑部呈上来的口供,越看脸色就越黑。 最后直接笑了起来:“好啊,好得很啊。” 如果随这些人干下去,那他们大雍能安然度过百年他都不姓赵。 ------------ 第 143 章 得皇帝青眼 李瑜默默理了理袖袍,暗道也不怪赵翊能气笑。 这萧家胆子太大,居然在先帝那会儿就开始暗中干这些事儿了,他用特殊的印章和印泥做防伪。 出了官员任职的地盘就不认,私自挪用百姓的存款还倒打一耙,说百姓那些存根都是假的伪造的。 看在客户为大的份上,老老实实离开就不追究。 若是不识好歹的,就让人把你抓进去待几天老实老实等等祸害百姓之事,还和商人勾结联络官员。 诱惑官员行不法之事,只要官员上了一次当那就是自己人,钱益就是因为一次醉酒走上了不归路。 晚节不保! 官员的赃银存款利息也很高,单钱天宝存的那十万两银票,就有一万两的息归萧氏所有。 钱家存了两千万两的赃银,那总共就是两百万两的息。 杜钱两家光在家萧家的存息,就快超过千万两。 更不用说还有什么别的业务,再加上他们每年偷偷漏的税,都能比朝廷一年的收益还多。 可他们却年年上奏疏哭穷,说生意怎么怎么不好做。 这些赵翊都可以忍受,愿意慢慢和他们清算账目。 可他们居然把手,伸到为国选才的科举场上来。 他是万万忍不得的,恨不得现在就把萧家清理了。 赵翊拳头捏得紧紧的,看向崔延龄不耐地问道。 “寇卿在江南查账,还是没有什么进展吗?” 去了也有半年的光景,连封奏疏都没看到寇子友递上来。 所以是没有进展,还是他不敢有进展。 崔延龄拱手道:“陛下,寇朋那边目前进展确实缓慢,萧家行事极为谨慎,账目做得滴水不漏,一时难以抓到确凿证据,只怕是……还得多些时日。” 表面上查不到,就算是有什么不对的萧淮就往地上一坐,哭着说起他年轻时与他爹帮着太祖皇帝打天下,与太祖皇后过得那些苦日子。 那模样,跟村里耍横的农妇一般。 走得时候皇帝又有交代,说什么不能得罪了越国公。 寇朋如今在江南是手足无措,根本不知道何处下手。 只能说顺着萧淮的脚步,查着那些滴水不漏的账本。 没有进展,他哪里敢给赵翊上奏疏。 又不是犯贱,上赶着让皇帝骂他。 赵翊冷哼一声:“寇卿也是没用的,朕都替将他萧淮的儿子都扣在京城,告诉他要是再查不出来朕可要换人了。” 崔延龄嘴角抽了抽,拱拱手坐了回去没再说话。 换吧。 寇朋如今巴不得换人,他在江南都把头发急得没有了。 李瑜这时上前一步道:“陛下,如今当务之急,一是要加快江南查账进度,二是处置此次科举舞弊案的官员。” 其余的官员牵扯太多,只能对有大过错的官员进行处置,其余的进行申饬、罚俸什么的。 赵翊闻言点点头,“李卿所言极是,传朕旨意,今年的会试多录些进士郎,朝廷的活儿总不能没人干。” 说罢,他站起身来,眼神中满是威严与决绝。 “天下之大,朕就不信这吏治与税务能一直烂下去,皇考仁慈,朕可不耐烦当什么仁君。” 现场的近臣面面相觑,天底下哪有说自己不是仁君的皇帝? 景和元年,三月十五,会试放榜,考生一千二百三十五名,录取六百三十七名,乃史上录取进士最多的一届。 殿试过后。 李链中了二甲六十三名,这个成绩可以说是意料之中,毕竟他们俩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 最让李瑜震惊的是沈旦,这小子乡试表现平平,会试吊车尾进的殿试,居然受到了赵翊的喜欢。 大手一挥,沈旦就成了二甲第十。 李瑜:“……” 本以为老弟是幸运考神,没想到人家比自己当年的名次还好,只是自己的弟弟有几斤几两他知道,怎么会忽然大放光彩呢? 百般不解的他,在看过老二的殿试文章后便明白了。 老二的文章里全是天不怕地不怕,明明白白向皇帝表明自己要当个酷吏,赵翊如今可不就是需要个酷吏。 果然发榜的当日,赵翊便当着沈旦的面问李瑜。 “寇朋这厮是个没有用的,李卿说朕是不是应该再派几个人去帮他?” ------------ 第 144 章 你能选条好路吗? 李瑜微微顿了顿想拒绝,可最后只能顺着皇帝的话道。 “陛下圣明。” 他总不能昧着良心说寇朋做的很好,他一定能把这事儿办得漂亮,没必要再派人去江南了吧? 赵翊满意地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在新科进士中,挑了十人为监察御史下江南‘协助’寇朋查案。 这十人中,沈旦的名字赫然在列。 从紫宸殿出来李瑜提步就走,知道惹老哥生气的沈旦很是无措,只能小心翼翼地解释道。 “哥……” 才刚刚喊了一个字出来,李瑜就幽幽地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不敢,不敢。” “沈大人如今可是御前红人,谁敢担得起沈大人一声哥?” 寇朋活了一把年岁也算是老狐狸,他都搞不定的事情,这小子偏偏要上赶着去送死。 气死他了,气得他咬牙切齿。 要是死在江南,当年还不如让他在酒楼当店小二。 虽然不体面,但到底不愁吃穿还有命在。 沈旦见他阴阳怪气的,无奈道:“哥这世上的路有千万条,我只是想走自己选的路而已。” 当皇帝手中的刀有什么不好的? 皇帝也没干伤天害理的事,皇帝要他干的也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他没和哥商量这事儿,就是猜到大哥会阻止他。 先斩后奏,确实是他不对。 黄瓦红墙下,李瑜注视着面前虽然这个年纪轻轻,却比同龄人成熟许多的弟弟半晌后笑道。 “启昭,你什么时候能挑一条好的、顺坦的路走?” 上次说要走自己挑的路走,结果是跑去给酒楼打十五年黑工,如今说要走自己的路却是要去当个酷吏。 “老二,你知不知道……你肯定知道,有多少御史折在了江南,其中不乏有才干严苛之辈。” “你凭什么觉得,他们死在江南,你能功成身退回京?” 沈旦自然是知道的,可他也知道自己文章平平,靠熬的话还不知道需要熬多久才会被陛下看到。 他沉声道:“哥,我知道危险,可江南的问题一直得不到解决,定然不是众臣能力的问题。” “我年轻有冲劲又不怕死,不怕那些弯弯绕绕,我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能让那么多人铩羽而归、敢怒不敢言。” “他们不敢冒着皇家的令,给萧家难堪但是我敢。” 寇御史在江南呆了半年毫无进展,他猜陛下心中肯定是极为恼怒的,所以才会从新科进士中挑人再下江南。 其中的意思,不就是想说, 越国公啊,年轻人做事不知轻重你何苦和他们计较呢。 老人不方便做的事,换了他们去做那就合理了。 更何况陛下说不能得罪萧淮,那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仁慈之名,你非要秉公办事得罪又如何呢? 他初入仕途,萧家就是闹到御前,陛下也只是一句年轻人不懂事,哪里会有过多责罚? 李瑜闻言叹了口气道:“别人死不死的哥管不着,可是老二,启昭,你一定要好好地回京来知道吗?” 风险里面确实也藏着机会,老二做出这个选择也无可厚非。 如果事情还没发生,他还会劝说阻止。 可事情已成定局,他就只能希望老二能够成功。 李琏的任命是正七品巡抚御史,巡抚西南四川、云贵等地。 这一届被选进翰林院的少之又少,皇帝貌似更需要将这些,满是冲劲的年轻人用在刀刃上。 毕竟初入仕的前三年,正是官员最有干劲、最有梦想的时候。 近日京城最得意的无非是老爹李纲,他李家一门两进士,这样的荣誉让他做梦都笑醒好几次。 只是有时候不免感叹,若是旦儿小时候也跟来就好了。 那他李家现在就是一门三进士,死了以后李家的列祖列宗都得请自己上座才是,虽然现在他也能上座。 “父亲,老三要巡抚云南,只怕也是常年不在家。”李瑜见老爹收拾行李,于是劝道:“不如还是在京城住着,儿子也好照顾您与母亲。” ------------ 第 145 章 不是男孩儿就是女孩儿 顺庆知府被抹掉以后,知府的位置就被王知县替了。 他本来想着如果老三想回去,回营山当个知县陪陪老父亲也不错,可皇帝他显然不这么想。 这下家里就彻底没人了,老爷子年纪大了他也不放心。 “不必,不必。” 老爷子虽然和善,可决定了的事情却不能更改。 “我还是喜欢回营山去,人老了就想待在生养自个儿的地方,我知道你们的孝心便够了。” 俗话说是落叶归根,他还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万一死在京城里头,还要麻烦子孙千里送灵回去。 那不是给孩子们找事儿吗? 老爷子打定了主意,李瑜也不好再劝。 只是对两个弟弟还是放心不下,李链那边巡抚四川还好办,可等到了云贵少数民族扎堆的地方…… 以防万一。 李瑜还是去小鹿那里借了几个功夫好的护卫给两个弟弟防身,这才觉得略微放心了些。 待两人送父母归乡,又祭祖完成后便各自上任。 沈旦坐在下江南的船上,望着岸边不停挥手的大哥,心中暗暗发誓绝不能让大哥丢人。 李淳拿着木剑正和别的小孩儿嬉戏,宁照安站在丈夫身边,伸手握了握李瑜的掌心。 “只不过是过了一个热闹年,全家又各奔东西了。” 孕晚期的她有些感性,总觉得一家人在一起才热闹。 李瑜轻轻回握宁照安的手:“一家人各自为前程奔波,也是为了家族荣耀,何况老二老三心中有大爱。” 不像他就想着当官发财,公道正义在他的人生规划里只有三分一,只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存在。 宁照安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看着嬉戏的儿子。 “淳儿也一天天长大了,盼他日后也要像他的叔叔们、还有他父亲夫君你一样有出息。” 李瑜看着调皮捣蛋的儿子,满是期许地摸了摸妻子的肚子。 “再来一个小闺女,为夫这一生便也就圆满了。” 肚子里的小人像是能听到似的,话音刚落李瑜就感到妻子被踢了一脚,刚好在他手放置的位置。 劲儿不大,李瑜满是欣喜:“动作如此斯文定然是个小姑娘,不像淳儿那时候在你肚子里闹海一样。” 他不是没有请名医把脉看过,可惜他们都没能统一口径,有些人说是男孩儿有些人说是女孩儿。 就连那些经验丰富的接生婆子,也是各说各的。 最后他还去问了道长,结果也是有的说男孩有的说女孩。 问的越多,越是拿不准主意。 最后问的是在路边摆摊的道长,记得他当时满脸高深莫测的样子,捋着胡须对李瑜缓缓说道。 “夫人这一胎啊,不是男孩儿就必定是女孩儿。” 李瑜听后,顿感无语凝噎,甚至在心里暗骂道。 这不是废话吗? 难道还能生出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不成? 然而尽管心中不满,但李瑜还是强忍着没有发作。 毕竟对方是个修行之人,多少还是有些敬畏之心的。 生怕对方是个邪修,万一得罪了他做法报复怎么办? 他本不是个迷信的人,可在家人上面还是愿意迷信一二。 只见那道长说完这句话便伸出手来,向李瑜讨要一百文钱作为卦金,钱不多李瑜倒也给得爽快。 待道长接过钱后,脸上的笑容变得很是亲切。 他对李瑜说道:“善信,您这孩子将来必定是大富大贵之人啊,善信将来定然是绝顶富贵之人。” 李瑜闻言愣了愣,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绸缎衣裳。 “……” 他这一身行头,任谁看了都知道老子家境殷实。 还用得着你说? 当时要不是看他是个瞎子,讨生活不容易李瑜都差点掀摊子了,这不是拿他当傻子哄吗? 这事儿他都不敢让照安知道,怕被自己老婆笑话死! ------------ 第 146 章 江南 江南的雨,细密缠绵。 沈旦他们下船的时候,寇朋并没有派人来接他们,只派了个衙役通知他们直接前往杭州都察院衙门。 没有官轿,几人只能骑马。 马背上十位青色官袍身影的年轻人,还没到衙门就已经被雨水打湿了大半。 跟在沈旦旁边的是赵德茂,其身材魁梧得就像是座铁塔,脸庞生的方方正正,浓眉下目光沉静。 他的父亲曾是刑部有名的仵作,还兼着审讯的好手,他不想当仵作后便跟了忠勤伯张骁。 李瑜将人要过来陪着老二下江南,是费了些心思的,想着万一遇到死人了、审案子的时候能够用到。 而且他还很有些功夫,游水厉害遇到危险也可以保护。 赵德茂看着漫天的雨,忍不住道:“大人咱们不如走快些罢,这江南的雨怕是比京城的雪还要不懂事。” 这寇朋大人也是过分,明明知道下雨也不会让人送件蓑衣来,耍官威也不能是这么个耍法。 淋坏了这些新科进士郎,谁替他做那些要命的活儿? 沈旦闻言还没有说话,离他最近的柳清源便道。 “雨不懂事不怕,就怕江南的这雨会变成刀子落下来。” 王允冷笑道:“下刀子我也不怕,江南的盐税、漕粮、丝绸茶税……多少窟窿多少油水,全在咱们这位国公爷手里攥着。” “他指缝里头漏下的,都能养活咱们十个都察院。” “咱们要是办成了这事儿,百年之后必然青史留名啊。” 出门的时候,他连遗书都已经写好了。 还涂涂改改好几十遍,最后漂漂亮亮誊一遍交给了娘子。 他要是死了,那张遗书就能裱起来放在他家祖祠。 柳清源闻言连连点头,表示他也是写好了遗书才走的。 “启昭,你写了吗?” 沈旦:“……没有。” 原本他是想写上一封的,只不过大哥说什么都不允。 他在很多事上一向听话,当然不会为这个和大哥争执。 杭州府的都察院衙门建得很是威武,衙门内更是威严安静,只是寇朋未免有些太闲了些。 只见他坐在衙门正中,正抱着话本子喝着茶。 若不是见他头发少得只剩下几根,还有眼底那深切的焦躁,沈旦还以为这事儿并不难呢。 寇朋看着眼前十位年轻人,心里明白陛下这是对自己没耐心了,所以他才没有派人去接他们。 他豁不出去,白白便宜了这些黄毛小子。 他最后将视线落在了沈旦身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你就是李子璇的亲弟弟?” 李瑜告诉过老二自己和寇朋不和,所以沈旦只是恭恭敬敬地答是,并没有奢望能将关系搞好。 “长得真像!” 想着李子璇那张牙尖嘴利的嘴,还有那个难缠的性子,说实话寇朋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你去盐课。” 盐课的税务是油水最多,查出来罪名也是最大的地方。 既然罪名最大,那就是最难啃的骨头。 将这个最难啃的骨头丢给沈旦,确实也存了点为难李子璇弟弟的心思,但也是打心里看得起他。 李子璇脑子那么活,亲弟弟能差到哪里去不是? 沈旦拱手退下:“属下领命。” 他才不管什么为难不为难的,越难啃的骨头他啃成了说明他牙口越好,陛下就会越看重他。 来的时候没有马车,离开的时候赵德茂便去给他找了辆马车,他在伯府常听伯爷说起李家恩平。 沈大人是李大人亲弟弟,怎么也得照顾好主子恩人的亲弟弟才对。 马车驶过越国公府外,沈旦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却见数十名身着绸缎的奴仆,正举着金光闪闪的盆子举过头顶接雨水。 沈旦:“停。” 他如果没有看错的话,这些仆人穿的确实是绸缎来着,那盆子貌似应该是……金的吧? 可是根据《大雍律》的规定,奴仆是被视为畜产。 因此他们并不能穿绸缎! 曾经京城有奴仆因为穿了绸缎,而被顺天府的官兵当街打死‌,主人家还得去衙门交罚金治下不严之罪。 这个倒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萧家竟然如此有钱,连做这等活计的奴仆都能穿上绸缎了。 “找个百姓问一问,他们接雨水做什么使?” ------------ 第 147 章 官字两张口 赵德茂领命而去,大概过了小半刻钟便又回来了。 “大人,百姓们说这是国公府的下人接无根水回去给府里的主子泡茶,每次下雨都是如此。” 金盆接雨回去泡茶…… 沈旦嘴角抽了抽:“国公府那么大难道站不下么,为何非要让奴仆站在外头招摇引人说道。” 虽然百姓早就见怪不怪,可这段时间来了这么多京官儿,这么嚣张招摇是不是有点不好? 还是说,这世上已经没什么让越国公顾忌的了? 于是赵德茂又屁颠屁颠跑去问,过了小半刻钟回来道。 “百姓说以前是在府中接的,但是有一次被巡抚御史听说了,便上书先帝奏了越国公一本,说越国公生活奢靡。 先帝对此没有说什么,但越国公却从此将接雨的银盆换成了金盆,还让下人站在府门口来接。” 别人有钱怕被人知道,这越国公是生怕别人不知道。 沈旦闻言有些哭笑不得,这越国公行事怎么像小孩子斗气,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这说明人家根本不把御史当回事,想用参他一本逼迫他妥协什么事儿肯定是不能够的,于是他放下了车帘。 “回驿站。” 他如今只是一个小御史,暂且没资格和越国公等人对上,所以他现在该如何下手呢? “换衣裳,去运河码头转一圈。” 沈旦换上读书时半新不旧的衣裳,让身形跟自己差不多的仆人留在屋内,然后带着赵德茂从后窗悄无声息溜走。 运河码头。 沈旦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茶棚里,桌上摆着一碗颜色浑浊的粗茶,价格两文钱就可以喝上一大壶。 这个品质的茶虽然量大管饱,可是在他哥成为秀才以后,自己便再也没有喝过这般粗劣的茶。 今日一尝,对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话感触更深了。 这个茶棚都是歇脚的搬运工人,或者是些等着坐船的客人,沈旦给自己的人设便是来探亲的外地人。 “呸,萧扒皮家的馍真难吃,牙都能磕掉两颗。” 带着北方口音的汉子赤着胳膊,吐出带了石子的黑面馍馍后喝了口茶,张口就问候主家的老娘。 “娘的,那么有钱也舍不得给口白面馍馍吃。” 杭州府乃至整个江南商业发达,当地百姓大多不缺吃穿米粮。 孩子不是送去习武就是读书,所以这种苦力多半是外来务工人员,他们便宜好用还能吃苦。 旁边一位生的黢黑干瘦,却能看出腱子肉的汉子咧了咧嘴。 “老胡,做人还是要知足啊,你在家吃黑面馍馍也得论个,好歹萧家的馍馍他管饱不是?” 话虽如此,可他看着不远处那堆积如山的盐包,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人生出来的那日起,贫富便已经定了。” 活儿干得比牛累,钱拿得比纸薄啊。 这时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忍不住充满希冀地道。 “听说朝廷又派了十位御史下来查萧家的账呢?” 这萧家要是倒了的话,会不会换个好些的家族管皇商? 听说前朝那会儿,工人们还有白面馒头和炒菜吃呢。 工钱也比现在多,发放还特别爽快。 不像他们现在,老是拖欠工钱,有时候还得求着给。 “呸,查个屁,查个鸟!” 老百姓说话从来没个忌讳,觉得贵人反正也不会搁这来,说几句闲话发泄发泄这脑袋也不会掉。 “官字两张口,还不是官官相护,萧家为什么能叫皇商,那还不是因为与皇家有亲陛下信任吗?” “这萧家赚的钱皇家也花,查来查去那账本也只能比小媳妇脸还要干净,倒霉的也只有咱们这些穷人,最多拉几个低等小官儿陪葬嘛。” “前年腾江二号在咱们这河上,短短两个月可是翻了七次船,御史对账本旨意没两天自己也沉船了。” 前朝御史死在地方上,皇帝会派钦差和军队来平反。 到了他们这儿…… 呵呵。 杀了几个工部监造官就完事,对萧家连句问责都没有。 要是这钱没有进皇家兜里,那皇家怎么可能如此包庇? ------------ 第 148 章 盼盼出生了 “翻船?”带着络腮胡老爷子咬了一大口馍馍又喝了口茶,嗤笑道:“翻他奶奶个腿儿,回回这船都翻得恰到好处。” 沉的是盐,捞上来的可都是些白花花的银子。 当谁是傻子? 皇宫里那位要睁着眼睛当瞎子,底下的官员自然也会睁着眼睛当瞎子,上头的人都能吃香喝辣,只有他们吃黑面馍馍。 骂归骂,可吃饱了众人还是得乖乖地干活。 不干活儿没办法,上有老下有小都张好嘴等着吃。 边干还不忘吐槽萧家苛刻,生怕他们多歇一会儿耽误事儿。 沈旦:“……” 他哥每日早上起来,都要骂一句官员点卯的时辰太早,却又死活不肯辞职,大概也和这些个工人差不多吧? 沈旦望着众人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不如就先查沉船这笔账,绕来绕去太复杂不如直接抓现形来的好。 顺天府,李家。 因为妻子足月后随时可能生产,所以李瑜休沐的时候哪里也不敢去,尽可能地陪在照安身边。 今日恰好休沐在家,崽子也懂事地挑他在家的日子出来。 产婆里里外外地忙碌着,就连李瑛都能进去陪着说话。 李瑜却只能坐在庭院里,跟个二傻子似的等着孩子出来。 小小的李淳满脸都是担忧,但是更多的还是好奇。 “爹,你说娘肚子里到底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啊?” 外头的人都说是小弟弟,家里的人都说是小妹妹。 爹爹说外面的人是不想得罪人,所以看见个孕妇就说人肚子里是儿子,可他不懂为何说儿子就不得罪人了。 万一人家想要小姑娘呢,可爹爹老说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李瑜反问:“你想要小弟弟,还是想要小妹妹?” 李淳表示他想要小弟弟,因为小弟弟可以带出去玩儿,而小妹妹只能养在家里不能和自己混玩儿。 “前个儿和陈二郎打架,就因为他带了个弟弟我险些没打过,最后使了些智慧才赢了。” 他说的智慧,便是学他瑛姐扯头发。 闻言李瑜斜眼看他:“小弟弟可是要争家夺产的,打得头破血流也未可知,所以你当真喜欢小弟弟?” 小妹妹多好,软软糯糯的,他小时候就希望他妈给他生个妹妹,可惜他妈为了独生子女证死活不生。 李淳满脸天真:“小妹妹不要家产?” 他娘有那么多嫁妆,除了外祖母给的不还有外祖父给的? 不是一样的么,只不过女儿家提前分走了而已。 李瑜:“……乖,小妹妹好。” 他不管他不听,有了儿子他就想要个小姑娘。 儿子的意见不重要,又不要他养。 不过现目前的情况是,他希望老婆孩子都好好的。 宁照安身体好,运气也好,三个时辰过去后顺利生下了个小姑娘,因为营养好小家伙长得倒没那么丑。 估计养那么几天,皱巴巴的皮肤便能伸展开来。 李瑜抱着小姑娘如愿以偿:“老天爷待我真是不薄,致广大而精微,我们幺女便叫李知微,乳名便唤做盼盼。” 盼什么来什么的感觉,简直就不要太好。 宁照安笑道:“不叫胖妞?” 既然儿子叫胖仔,那闺女叫胖妞才像兄妹嘛。 李瑜捏了捏妻子的脸不说话,哪有小姑娘叫胖妞的。 多难听? 见爹爹对小妹妹如此疼爱,李淳不禁仰头看向云板。 “云板姐姐,我出生的时候,爹爹也这么高兴吗?” 云板笑道:“自然如此,大郎君。” 她绝对不会告诉大郎君,当时李大人抱着刚出生的大郎君,张口就规划好了未来二十年的学业。 三岁开蒙,五岁习武,七岁读史,八岁骑射…… 前几日守夜听见大人与夫人夜话,听那意思是不会再继续生养,那李家长房的门楣估计就全得落大郎君身上了。 想起大郎君未来的学业,云板眼底忍不住泛起了同情与爱莫能助。 李瑜得了姑娘正高兴,铁衣却急匆匆地要见他。 自老二下江南以后,李瑜便让他注意着江南的动静。 这会儿急着要见自己,恐怕是老二那里出了什么事儿,于是便恋恋不舍放下女儿出了书房。 李家书房。 “你说什么?”李瑜有些不可思议,站起身来道。 “你是说老二带了人,直接将偷沉船损耗盐的萧家工人,还有工头监官给抓了起来,还直接围了萧家藏盐的庄园?” ------------ 第 149 章 沉船损耗 所谓的沉船损耗,其实大概就是下面这么个意思: 萧家的大盐船上装满白花花的官盐,在风平浪静、连个浪花都没有的运河上,突然“轰隆”的一声。 沉了! 船老大哭天抢地上报官府:哎呀,大人这是天灾人祸,盐没了,这税可不能再喊我交了。 可是实际上呢? 盐船稳稳当当的根本没沉,或者只是象征性地沉个空船壳子,甚至压根儿没装那么多盐。 真正的、足额的官盐在夜深人静时,就像做贼一样,被偷偷摸摸运进了萧家自己的秘密仓库。 相当于萧家一分钱都没花,就把朝廷价值几千两白银的盐白嫖到手,转身就能将这匹盐当私盐卖掉。 古代,盐多么珍贵啊? 萧家赚得盆满钵满的,披着皇商的皮普通官员根本不敢查。 这就好比你开着公家的货车去送货,半路上谎称车翻了货全毁了,其实偷偷把货拉回自己家小卖部卖掉。 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 铁衣擦了擦自己额上的汗水,有些颤声地道。 “沈大人查的那十几艘商船,每船大约有五百引盐,我朝盐引一引约四百斤盐,五百引就是二十万斤盐。” 萧家的胆子大得很,每批商船都敢“沉”好几艘。 这次被抓现行的就有三艘! 这沉船的盐的本身利益就上千两,更别说这沉船损耗可以用来免税,最后再通过暗箱操作给卖出去。 这三船盐近五千两的收益,就这么明晃晃进了萧家的口袋。 何况这沉船的把戏,几乎是每个月都要上演好几回。 所以萧家越来越有钱,朝廷的国库耗子却越来越多。 见李瑜眉头紧锁,铁衣轻声提醒道。 “属下的人传来消息,沈大人带人围了萧家的庄园以后,据说越国公提剑向寇大人施压呢。” “寇大人因此与沈大人起了争执,沈大人寸步不让句句条例法规,寇大人气急要上书参沈大人呢。” 沈大人这性子也确实急躁了些,你说李大人这么沉着冷静的人。 怎么会有如此激进的弟弟? 李瑜皱眉:“冲动是少年人的美德,这正是陛下要新科进士去江南的缘故,寇朋那厮又不是不知道。” 不过片刻他眉毛又松了,正是知道他才会用弹劾来敷衍萧淮,免得让人狗急跳墙做出不好的事儿嘛。 “大人,这事儿不能拖太久啊。” 萧家远在江南几十年,在当地也算是树大根深,若不快些处置了的话,人携款出海跑掉了都是小事。 就怕人家狗急跳墙,伤了沈大人的性命可就不好了。 “萧家的庄园直接被围了,开国以来萧家就没被这么下过面子,他们不会放过沈大人的。” 虽然沈大人身边,大人也安排了几个会功夫的保护。 可老越国公乃是开国的名将,从前府内高手本就无数,他们的子女自然也是精良的打手。 远航舟载,难免遇到海盗劫匪。 他们甚至还有火器啥的,想要造反的本事那肯定是不够本儿的,可要弄死一个沈旦还是很简单的。 李瑜可舍不得自己的弟弟出事,他抬头看了看觉得天色尚早。 “进宫。” 李瑜进宫面见赵翊与太子,将江南之事原原本本奏明。 父子俩也刚刚收到了江南消息,赵翊还挺高兴。 “看来朕派新科进士前往果然没错,巡抚其余税课的御史也都传来了捷报,年轻人真是我朝的栋梁啊。” 年轻人就是好用,特别是在这些事情上。 不像那个寇朋就跟榆木脑袋一样,他说不要得罪萧淮,他便真的不敢得罪,畏畏缩缩哪里有点权臣风范? 有没有可能,他就是随口一说表示自己重视亲情而已? ------------ 第 150 章 陛下,现在就抄家吧 李瑜:“……” 你当然是高兴了,可他家老二那个小傻子要考虑的可就多了,一不小心小命就得丢在江南。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拱手道:“启禀陛下,既然已经有了萧家不法的确切证据。” “臣以为应避免夜长梦多,即刻派人前去江南抄家。” 虽然兴安帝那个大傻子,一直放任萧家在江南为所欲为,可萧家和当地哪几个世家联络有亲。 他们又勾结在一起做了什么,朝廷多多少少还是有本账的,一次性收拾了岂不是好? “现在就抄家?” 赵翊拿着江南来的那些奏疏,觉得是不是太着急了点。 “确切的错处是不是太少了点,要不等他们将错处多查出来些,咱们也能名正言顺一些。” 虽然嘴上如此说,可赵翊的内心却是疯狂心动。 处理了萧家,国库有了银钱,他才有空腾出手来收拾…… 李瑜:“……” 关键是萧家那么嚣张,他会放任老二他们查出更多事来吗? 李瑜心中焦急不已,面上却愈发恭敬地说道。 “陛下,萧家盘踞江南多年,关系盘根错节,若等他们察觉,定会销毁证据,到时候更难抓到把柄。” “如今有了确切证据,臣以为朝廷应趁他们还未防备迅速抄家,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反而能挖出更多罪证。” “况且臣弟朝廷派去江南的,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儿,都是国之栋梁,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啊陛下。” 供一个进士需要多少银钱心血,考一个进士得寒窗苦读多少年,为了帝王的一点薄面丢了那么多性命。 不合适吧? 虽然李瑜说的是全部,可赵翊心里门儿清人家是担忧自己弟弟,可这话确实说到他心底去了。 他皱起眉头,沉思片刻点头道:“你所言也有道理,只是派谁去呢,除了调兵以外总得需要个统筹大局的文官儿……” 寇朋那家伙是个不中用的,武将里他倒是有不少信任之人,可他们脑子也没文官转得快转得阴。 没有个可靠的文官去盯着,他心里还总有些放心不下。 李瑜咬咬牙,忙道:“陛下,臣愿请旨前去。” 别的文官儿都在实际岗位上,只有他每天待在内阁和东宫,干着给父子两人的六部出主意的闲活儿。 他不去,谁去? 何况这事换别人去他也不放心,这是普普通通的抄家么,这可关系到他家老二的小命啊。 闻言赵翊终于点头:“好,那朕便依李卿所言,朕赐你二品金织衣,让滕王去苏州府调兵两万随你办案。” 皇商在大雍是个独立部门,人家的全称被唤做皇家商务院,只不过商务院的官职大部分都是世袭。 没办法,从商不像是从政,从政这个不行可以换哪个上去,可要将科举出来的考生放在商学院里,那些读书人也是肯定不干的。 杭州府确实是萧家独大,可萧家下面还有四大家族。 越国公府萧被称为都院,正二品,监管所有皇家产业并有一票否决权,还能对院本部五品以下的有直接任免权。 萧家下面的四大家族,本来是发明这个商务院的创始人,用来制衡都院擅权贪污的。 谁知道人家搞一起去了,在一个锅里吃饭敷衍朝廷。 都院下面有左副都院张家,协助萧家管理一切皇家商务,在都院不在的时候可以代都院行使权利。 右副都院白家则掌管印信,文书,考核,财务审计内部监察等等,是萧家能够作弊的关键。 采办司王家。 采办郎中正五品专门替替皇家采购皇室所需一切事务,这也是一个油水很足,且能让皇家屡屡背锅的眼中刺。 营运司郎中李家主管一切漕运,那盐在运河上翻了船的赃银,他们李家肯定是要分得部分的。 赵翊嘱咐李瑜:“这些害虫之马,李卿此去定要全部替朕、替我大雍的百姓拔除才是。” 他怕李瑜的官职压不住,所以才派自己亲儿子陪着过去镇场子,确保此事会办得万无一失。 ------------ 第 151 章 忠义与奴性 二品金织衣是属于皇室贡品云锦中的一种织造工艺,本身是皇帝用来笼络大臣的物件。 衣服的工艺、材质都是极致华美的,上一个获得此殊荣的王相王知秋,礼部尚书华朗还有范承远。 他们都是先帝生前十分器重的臣子,赵翊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李瑜手持旨意,缓缓走出宫殿,步履匆忙而坚定。 而一直站在一旁的赵明,直到此时才终于开口。 “爹,您是故意的吧?” 故意派沈旦去江南,然后又故意让李瑜自己请旨淌这浑水,只是他们何必非得是李瑜呢? 赵翊瞥了儿子一眼:“沈旦那小子是个胆大心细不怕死的,他自己要跳出来,朕能不给他机会?” 他之前本想直接让李瑜去,谁知道李瑜根本没想着亲自上手。 赵翊想着那边局势复杂,让寇朋先去探探路也是好事。 谁知道沈旦那小子自己跳出来,他正愁怎么推进这件事呢,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么? 子璇身为有才之人,老想着置身事外当幕后军师。 这怎么能行呢? 人够用的话他不说什么,问题是如今人根本不够用啊。 赵明:“……解决了萧家和张白王李,爹准备让哪些人担萧家的担子?总不能让舅舅去吧?” 萧家的教训告诉他们,外戚干政的危害不可想象。 “我想着让穆雷一家去,另让内政监任其余职位。” 穆雷母亲泉氏是赵翊的乳母,穆家曾经是他父亲的护卫军户,他登基后就给他们赐了官职。 至于内政监就是管理太监的地方,听到老爷子这个打算,赵明先是蹙眉,然后恍然大悟。 “前朝便向来任用家奴管理商务院,虽然也有小打小闹的事发生,倒也没发生过像萧家这般胆大妄为的。” 哪怕是前朝末年天下大乱,祝家手握大量金银财宝,粮食盐铁,也没敢揭竿起义搏上一搏。 这种骨子里的忠义和奴性,是大臣与勋爵所没有的。 这还只是家奴提拔上来的,那些只能依附皇权的太监就更不用说,最起码能保国朝税收十年安稳。 “只是爹,朝臣们不会答应的。” 先不说历来宦官干政的危害,首先宦官在大臣眼里那就是奴才,怎么能让奴才和他们并肩而行呢? 赵翊目光冷然:“朕不是父皇,更不是赵柏那个软骨头,他们反对他们的,咱们干咱们的。” 这边李瑜急匆匆回家收拾东西,宁照安抱着闺女笑道。 “没闺女盼着闺女,盼盼出生了还没满月又急着要出门。” 这皇帝也真是不做人,有啥事就不能直接吩咐吗? 非要七弯八绕的,皇家的心思比那针脚还要细密。 李瑜无奈地笑了笑:“皇命难违,我也想多陪陪你们,只是老二那边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宁照安知道,当年兄弟分离,夫君一向对孩子二叔心存不忍,还带着一丝她不太能理解的愧疚。 她认为都是父母的骨肉,当年的事也不是年幼夫君能做主的。 公爹又是个读书人自持风骨,断不可能做出抢人孩子的事出来,而且还是抢死人的儿子。 孩子二叔是吃了许多苦,可那又不关夫君什么事儿。 “我知道你们兄弟情深,夫君你与二叔定要平安回来。” 但凡两人当中谁出了事儿,全家人都不会好过的。 李瑜走到宁照安身边,轻轻摸了摸女儿皱巴巴的小脸。 “盼盼乖,等爹把事情办好,就回来好好陪你。” 小姑娘如今除了吃就是睡,老爹爹说什么都是听不见的。 只是咂了咂奶香味的小嘴儿,便又自去做美梦去了。 李淳手拿着木剑,双目清澈又愚蠢地看着老爹道。 “爹,还有儿子,爹回来带儿子去骑马马呗?” 隔壁那陈二郎老同他炫耀,今日他爹带他骑马去了,前日又带他采风去了,他爹就总是没空带他出门。 “好。” 李瑜答应地爽快,只是到底没忍住捏了把他腮帮子的肉。 “男子汉大丈夫骑马就说骑马,说话不许给老子带叠词,还骑马马,跟个瓜娃子一样。” ------------ 第 152 章 只坐镇,不操心 为了老二的安危着想,李瑜不顾风雨水路不好走,即刻拽着滕王赵暄携三千亲兵出发。 赵暄作为皇帝最小的儿子,从小最需要干的活就是甜言蜜语哄骗老爹高兴,虽然习了功夫却有着晕船的娇气毛病。 平时还好。 可下雨刮风的天气船飘飘荡荡的,这对他便是十分不好了。 “呕——”赵暄不知这是第几次吐了。 他脸色惨白着还没来得及缓过来,便又开始抱着,太监递过来的陶罐子吐得昏天黑地。 “李子璇,你为何非要挑这样的天气出发?” 若不是两人无冤无仇,他都觉得这家伙是故意整自己。 下雨天的,唯钱是命的商船都停了。 就算没有停的也是慢慢走,哪有这样催命似的赶路的。 李瑜正襟危坐在赵暄对面,低头仔细地吹着青瓷盏里浮沉的碧螺春,温和地解释道。 “朝廷有许多萧家的人,过几日去黄花菜都凉了。” 他看向太监手里捧着的陶罐子,语气满是安抚。 “待抄了萧家以后,殿下这陶罐子说不准便可换做金盆子了。” 这皇家人的生活,和萧家比起来差了好几条街。 赵暄:“……” 用金盆子来装呕吐物的话,大概率他爹会活活打死他的吧? 他无力地摆摆手,有气无力道:“罢了罢了,你说得也在理,本王稍稍克服下便是。” 舱外风雨如晦。 李瑜冒着风雨走到甲板上,绯色的文官服饰腰间挂着天子剑。 天子剑,可先斩后奏也,皇帝倒是真信自己。 两千里平日需要二十日的航行速度,在李瑜的各种催促下,最后只花了十日官船便到了苏州府。 吐得面黄肌瘦的赵暄如蒙大赦,连忙让亲兵扶着他下了船,谁知道下船后还是感觉脚踩着棉花一样。 明明到了陆地,却还以为自己在船上。 本想吩咐去客栈歇息一宿,好好调整调整可李瑜却直接让他调兵:“殿下,陛下说过当快刀斩乱麻。” 怪不得赵翊死活要他来,要不是自己弟弟身临险境,他也不会这么催着一个王爷干活儿。 得罪了王爷事小,人家一剑给你捅死事大啊。 他不会催着王爷干活儿,更别说是别的官儿了。 人家是王爷,皇帝的幺子,人家想歇歇咋了? 赵暄确实是很想发火,他堂堂王爷又不是码头上打小工的,要被文官拿着鞭子逼着干活儿。 可想起临出发时,老爷子再三嘱咐让自己听李瑜的,若坏了他老人家的好事儿便要自己好看。 于是他妥协了:“行吧。” 在离苏州府一百里的时候,便有赵暄的亲兵和太监拿着圣旨,去苏州卫所传旨意了。 当然只说了是要调兵,根本没提调兵要干嘛。 苏州卫都指挥使赵元魁,这会儿便已经点齐了两万兵马,顶盔贯甲地站在队列最前方候着了。 李瑜随着赵暄走到他面前,赵元魁便立刻抱拳跪了下去。 “臣苏州卫都指挥使赵元魁,率苏州府两万兵马在此恭迎滕王殿下、钦差,悉听殿下差遣。” 他心里有些惶恐不安,苏州卫已经好多年没有过战事,偶尔有倭寇的踪迹也轮不到他们上。 这次忽然召他们是为何事,莫不是要收拾倭寇不成? 可他没听到苏州府,哪里有倭寇上岸了啊? 赵暄看向李瑜,示意他自己吩咐下去就行。 他爹只让他过来坐镇就行,没道理要他跟着操心什么事儿。 李瑜对他事不关己的态度很无语,虽然朝廷是你大哥的没错,可你以后的食禄也是从国库里出啊。 他看向赵元魁严肃道:“陛下收到密报说是越国公萧淮,与张王白李四家通倭卖国,陛下有旨抄家查办。” 通倭卖国?抄家查办? 赵元魁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萧家不法的事儿他确实是知道,可是通倭他可听都没听说过啊。 “是。” 虽然没有听说过,可也不耽误赵元魁服从命令。 毕竟萧家干的就不是人事,通倭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 第 153 章 抵抗 李瑜看向身旁玩世不恭的赵暄,语气轻松却不容拒绝。 “臣想着共分兵两队,一万去杭州府萧家,一万去扬州府抄张王白李四家,滕王殿下想去杭州府还是扬州府?” 老二目前在杭州府,可面子上还得顾及点赵暄。 赵暄:“……不是,这些事儿你安排就好了。” 左不过就是坐个镇当吉祥物,抄家让下面人干去哪里不都是一样的吗? 李瑜深吸一口气:“好,那就烦请滕王殿下携一万将士去扬州府,臣携一万将士去杭州府。” 说罢他立刻点兵一万,乘着官船便往杭州府而去。 赵暄看着远去的官船撇了撇嘴,也带着一万将士往扬州府进发,只不过态度显然不那么着急。 急什么? 这些人又跑不了,有啥好急的嘛,若不是怕李子璇回去跟他爹告状,他还想美美睡一觉再办别的事。 杭州府位于京杭大运河的南端,连接了南北水路交通,是大雍物资集散的重要枢纽。 如今杭州府的人口达到了四十万户,外来务工的百姓几乎占了一半,他们有条不紊地在这里生活、繁衍。 当一万带甲将士,带着大雍的旗帜气势汹汹走进这座城市,百姓们既害怕却又都没有回家。 毕竟这都是自家的军队,太平年代无事怎么不会对普通百姓下手,更何况这些人也没掀摊子干啥的。 “苏州卫的带甲将士怎么来了?苏州府什么时候敢管杭州府的事了?” “领头那个官儿看起来真年轻,好像有点像前两个月来的那个沈御史,他们该不会是亲兄弟吧?” “不知道,他身后跟着的像是宫里出来的人物,胡子都没有看着像太监,内官怎么带着军队来了?” “该不是给越国公府什么赏赐吧?” “给赏赐哪里用得着派军队,肯定是有人要出事儿了,而且肯定不是普通官员,该不会是越国公府吧?” “多半是萧家要出事了,过年那会儿萧家长子去了京城被扣下,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肯定是萧家要完……” 想到越国公府有可能出事,人群百姓忍不住有些沸腾。 不管是当地人还是外地人,总之在底层讨生活的几乎都是被萧家压榨过的,而且还是压榨完了还上告无门那种。 那些没被压榨过的普通人也高兴,生活已经够苦了,谁不愿意看着有权势的人倒霉呢? 越国公府的位置很好找,李瑜他们带着人进城的时候,萧家人才得到了消息,跑不掉就只能紧闭着大门。 李瑜到越国公府的门口时,便见越国公府的围墙中间被开了窟窿,窟窿里赫然是个大炮的钢管子。 他挑眉,萧淮这是准备对抗到底了? “越国公这又是何必呢?” 李瑜丝毫不着急,也不怕这炮真的会擦枪走火伤到自己,反而气定神闲地劝起了降来。 “您明明知道凭两架大炮,根本就无法与朝廷对抗。” 他已经收到消息,老二被困在萧氏盐庄里出不来,但暂时也没生命危险,只需要让铁衣带着三千人去接应便是。 国公府内,七十二岁的萧淮背着手,面色看着沉静心里却急得团团转,可更多的还是生气。 “他娘的祖姥姥,平日里多少好东西送给京城里那几位,这么大的事竟一个字的消息也不送来。” 若是早两日送来,他们一家几百口早就出海去别处了。 悔不当初啊。 早知道在长子被扣在京的时候,他就应该为离开做打算了,也不至于如今被人给瓮中捉鳖。 “爹,这会儿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次子萧晏眉头紧皱,语气担忧:“还是得想办法将小辈从这里给送出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们家藏钱的多了,只要找到一处十辈子都吃穿不愁的。 “怎么送?”萧淮柱着手里的拐杖,忍不住咳了好几声:“总不能真的对着朝廷的人开炮吧?” 他现在顶多算个贪赃枉法,皇帝不一定会杀他全家。 可他要是对朝廷的将士开了炮,那可就是造反了。 造反,那全家可就真活不成了。 ------------ 第 154 章 通倭可是大罪 “如何不能?” 萧晏何尝不知就算是萧家倒了,他也不一定会殒命。 可有权势的土皇帝做惯了,他怎肯过那种不如人的日子。 他殷切地劝道:“爹,咱们萧家可不能做阶下囚,这么多年咱们得罪了多少人,他们可都等着落井下石呢。” 说起这个萧淮就来气,皇帝又不是不知道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却还非要将他们萧家赶尽杀绝。 老越国公当年在战场上,可救了太祖皇帝七八回。 没有他爹,如今的大雍姓不姓赵都还不好说。 朝廷要用钱,难道就不能私下派人来要么? 难不成他萧淮还能不给,何苦就非要如此不讲情面。 想想当今还不如兴安帝,至少那个小皇帝还知道尊老,会给他留面子还记得年节赏赐。 只是对朝廷的军队开炮,他实在是…… 开弓没有回头箭啊! “爹,您就别再犹豫了。” 萧晏觉得老爷子也是真的老了,这种大事居然还犹豫。 “兴安四个御史是怎么有来无回的,兴安元年杭州知府纪成瀚是怎么死的,杭州卫都指挥使卫健为何自尽?” 死了那么多大官儿,皇帝新官上任三把火焉能不严惩? “朝廷给我们定的可是通倭之罪,前年咱们卖给倭寇那两笔大单子,朝廷肯定都知道了。” 杀官员是大事,通倭更是大事儿中的大事儿。 这时候若是不跑的话,等着被捉进京当落水狗不成。 萧淮紧紧抓着拐杖没说话,他本来是不愿意和倭寇做生意的,可等他知道的时候长子和次子早已将事情敲定了。 更何况,人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想到这里他瞪了老二一眼,这老二什么都好就是贪了点。 萧晏不在乎老爷子的眼神,一心只想逃离这里继续当土皇帝。 “不用儿子说,爹也知道被押解上京会是什么情景,咱们得罪过的人又会如何报复?” 萧淮抓着拐杖的手又紧了些,回想起当年尚且年幼时。 太祖的女婿永安公主的驸马爷,贩卖私盐被抓后游街示众,堂堂驸马爷被丢烂菜叶子和鸡蛋。 身上脸上都臭烘烘的,最后还被太祖皇帝赐死。 虽然公主与子女没有被降罪,可儿子最后也没有得到荫官。 公主离世后,子女便过得很是可怜拮据。 他都活到这把年纪了,可不想被百姓当成落水狗打,他也不愿意后人要过着贱民般的日子。 “爹,莫要糊涂!” 萧淮刚要被说服来着,便听到一道怒气冲冲的制止声,他扭头一看发现是自己的三子萧旺。 “旺儿,你怎么看……” 他这辈子子女来的晚,四十岁才得了第一个长子,谁承想得了长子后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前前后后有了十三个儿子,其中长子浪荡纨绔不成样子,老二阴险贪婪品行是很不端的。 余下的孩子各有各的缺点,唯有这老三萧旺勤学读书,文武双全,而且生得端端正正玉树临风。 人家说有什么样的种,便生什么样的崽。 他这样的人,居然能生出像老三这样无瑕的儿子。 每每带出门去,都让萧淮觉得很有面子。 虽然他不是什么好人,可天底下哪个爹不想生个好儿子。 萧旺穿着绣着君子竹的蓝色衣袍,腰间也带着竹子花样的荷包,怀里还抱着个白白胖胖约莫两岁左右的胖儿子。 他的妻子杜氏亦步亦趋跟着,眼睛里满是害怕地望着两台大炮,素手紧紧扯着丈夫的衣摆不放。 “二哥,你想害死爹不成?” 萧旺走到父子两人跟前,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老二一眼。 “我们祖父是开国的功臣,戎马半生都是为了什么,如今祖父的牌位在太庙陪伴太祖皇帝与皇后。” “今儿这炮要是朝着朝廷开了,先不要说我等成不成反贼的事儿,单说祖父的牌位又应该怎么办?” 祖父的牌位被挪出来,他们还有脸面去见九泉之下的祖父? ------------ 第 155 章 萧旺 “不是,老三,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见老爷子明显被说动,萧晏急了:“祖父都走了多少年了,这事儿跟祖父能有什么关系啊?” 他不讨厌占了长子身份的大哥,萧晏最讨厌的是这个冠冕堂皇的老三,不贪不占就连对奴仆都和颜悦色的。 有他在,便显得他们都像是土匪,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偏偏老爷子最疼这个老三,说什么他最像仙逝的祖父。 开玩笑。 祖父要真是那样的大圣人,怎么可能当得了武将? 而且老爷子这种贪得无厌的人,居然会喜欢老三这种清高的白鹤,真他娘的是笑掉人的大牙。 “你觉得呢?”萧旺捏紧拳头,双眼通红得像要吃人:“逆贼的祖父,你觉得祖父还能在太庙受到供奉吗?” 一个王朝经历三百年左右,能入太庙伴君的能有几人? 他早提醒过父亲要低调,要管束好家中子弟和下面的狗腿子,不要让兄弟们成日在外惹是生非。 不听他的。 如今玩脱了出了事儿,还非要把亡故多年的祖父拖下水。 简直羞死人了! “不在太庙供奉就不供奉。” 萧晏丝毫不在意这个荣誉,他拉着父亲的手道。 “爹他们没有带大炮来,咱们只需要轰上几炮便可趁乱逃出府中,百姓只听过咱们又没见过咱们。” “咱们先到乡下庄园躲两天,换上佃农的衣裳糊弄着,然后拿上藏好的金银便可去松江府乘船前去东洋……” “哼,说得简单。” 萧旺不待他说完,便义正言辞地打断了他道。 “堂堂天朝的开国功臣之后,却要去东洋蛮夷之地俯首称臣,祖父要是知道他有此等后人……” 见他居然又拿死去的人说事。 “老三你给我闭嘴。”萧晏忍无可忍地咆哮回去,然后看向自家老爹:“爹,活着的人到底比死人重要……” 他有没有见过祖父,祖父的荣誉和他有什么关系。 “啪。” 可他话才刚刚说完,脸上就被老爷子狠狠甩了一巴掌。 “混账东西!” 萧淮作为老国公的独子,自小就受到他爹的各种疼爱,听到儿子居然用死人来形容他爹可不就生气了。 他担忧地看向老三:“爹这把年纪,死不死活不活都无所谓了,爹就是怕你的姊妹姑嫂还有……” 还有这些刚牙牙学语的孙子,他怕他们会过得不好。 “爹,不会有事的。”萧旺握着老爷子的手,耐心分析安慰道:“祖父可是先帝的亲舅舅,怎么也与旁人不同的。” 就算是心狠一些,将他们全弄死了也不会侮辱家中女眷的。 皇帝身上,可也流着他们萧家人的血。 萧旺见老爷子惶恐不安,便又道:“儿子去与钦查说,让他给父亲准备上京的马车而不是囚车,让父亲体体面面地去京城。” “到了京城父亲好好跟陛下认错,千万记得要谦卑恭顺,让陛下拿回他想拿回的东西就好了。” 到时候陛下心情好了,说不定还会给他们家一笔钱好好过日子,可要硬碰硬那才是真完了。 人老了要得就是体面与面子,萧淮有些担忧地道。 “他能答应么?” 门外的钦差自报家门的时候,他便知道那个被自己围在庄园的沈御史,便是这个钦差的亲弟弟。 那庄园都是装贪墨的私盐,粮食也只够一些管事和打手吃,估计这会儿那小御史早饿得不行了。 他这么对钦差的弟弟,那钦差还能答应给他找马车。 就算是答应了,只怕最后也会反悔。 那沈小御史一身的硬骨头,亲哥哥肯定也不是好说话的。 萧旺觉得凡事只要足够真诚,那便一定会有转机。 “爹,儿子去试试。” 李瑜在外头等了大半天,有些没耐心了便让人去拿云梯来强攻,谁知道这时候墙上的大炮居然撤了回去。 接着那洞里出现了张斯文的脸,满是客气有礼地请他上前想同他说话,李瑜觉得他像个好人。 “李大人别去。”赵元魁见状,连忙挡住了当真想要上前的李瑜:“万一其中有诈可不得了。” ------------ 第 156 章 姓沈那个臭老九的哥哥 “没事儿。”李瑜抬抬手,丝毫不觉得萧家能有这个胆子:“他们萧家不敢,而且也不会的。” 此次皇帝派下的新科进士里,大部分只是被萧家围困起来,萧家根本没敢下死手收拾他们。 这就说明他是有顾忌的,既然新科进士他们都不敢下手,又怎么敢真的对着自己这个御前红人动手呢? 架在墙上的炮,那不过就是垂死挣扎假把式而已。 李瑜一步步走向墙下,站在萧旺面前看了半天后问道。 “你大概就是萧家三公子吧?” 萧家这么客气有礼还文质彬彬的,除了声名远扬的萧旺应该没别人了。 “正是。” 萧旺没有勋爵人家的高傲不可一世,语气里都是浓浓的商量意味,真是一堆耗子里头居然出了个白猫子。 “我们萧家有错我们认罚,只是家父如今年纪大了,所以能不能请钦察大人通融一二,让家父坐着马车前去乘船入京?” 李瑜看着萧旺心中暗自思量,虽然萧家干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可人家到底和皇帝算是血亲。 如果隔着几辈就算了,可这两人之间就隔了两辈。 越国公已经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辈分就在那里摆着而且大雍的国法,对待七十以上的老人要优待。 所以无论是国法还是皇亲,他这个钦差貌似都应该给这个面子,只不过想起饿了好几天的老二…… 李瑜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袖子,他觉得心里不爽想报复怎么办? 跟着他来的太监叫王忠,离李瑜最近两人的话他也听的一清二楚,他冲李瑜招招手示意他走回来些。 李瑜退到他身边后,王忠便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李大人,还是速速将案子办了回京要紧啊。” 陛下想要的是收回皇商的权利,然后再抄掉萧家这么多年的积蓄,并没有想着要如何欺压萧家。 不过就是一辆马车而已,靠着萧家祖宗积下的德也不是不行,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耽误了陛下的大事。 李瑜:“……好。” 宫里出来的公公说话了,那他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萧晏见老爷子竟真要打开府门,顿时急得便想翻墙跑路。 谁知道刚爬到墙上,便被底下守着的将士拿着剑逼退了回去。 而此时越国公府的门已经被打开,除了他爹萧淮以外,所有人都满脸哀凄得跪在地上任由官兵锁拿。 而那个讨人厌的三弟,则是满脸正气赴死的感觉。 真是没眼看,人家刀架脖子了还要汪汪叫的好狗。 “李大人,这就是越国公次子,萧晏。” 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带到了李瑜面前。 李瑜看着和萧景有五分相的男人,有些不敢相信兄弟之间,差别竟然能大到这种程度。 他与老二老三虽性子不像,可好歹从根子上看都是好苗苗,而且都热爱读书待人有礼,总是有些相同之处的。 可是这萧家嘛…… 纨绔,阴狠贪心,温润知礼……这萧淮到底是咋教的啊? 萧晏也仰起头打量李瑜,笑道:“你和那个姓沈的那个臭老九,果然是亲兄弟,同样让人讨厌。” 大哥不争气只爱吃喝玩乐,他代替老爷子管理萧家的产业多年,在江南这一片谁敢对他萧二爷说个不字? 旁的御史就算是发现了不对,也是先写奏疏回京问皇帝的意思,就连那个寇朋亦是如此。 这就给他留下许多操作空间,或在朝廷来人前快速洗白,或是收买或是直接做掉那人性命好拦截消息。 可那个姓沈的臭老九,他居然敢……居然敢带着人直接围了他藏盐的庄园,更没想到朝廷居然来的这么快。 他以为按照朝廷办案的速度,他们萧家就算要完,恐怕也得要一两年,最多这次再派些头铁的御史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再慢慢盘算后面的事儿呗。 没想到,朝廷这次竟直接是来抄家的。 ------------ 第 157 章 哥,我是不是很有骨气? “你和你大哥也挺像的。”李瑜看着被摁跪在地上的萧晏,多少有些高高在上:“你兄弟们尚且能享受祖宗积下的德,可你作恶多端便难了。” 说罢也不等萧晏反驳,大袖一挥便让官兵带他下去。 “堵住嘴巴,押下去!” 电视上演的嘴里塞布条不让人说话,很多博主打假说布条可以吐出来,并不能阻止人说话。 其实不然,没效果只能说明手法不对。 你若是将布条塞到舌根那位置,他不仅说不了话更吐不出来,只能瞪着眼睛恨不得用空气杀死你。 萧晏的眼睛如果能杀人的话,李瑜这会儿早死八百遍了。 李瑜收到的消息是,萧淮自然不是什么好人。 他贪财好色欺压百姓是真,嚣张跋扈殴打地方官是真的。 但是死在江南的官员,全都是萧晏派人去干掉的。 通倭的事情是他亲自敲定的,所以李瑜对这个人虽然无冤无仇,却是极为厌恶这种没有底线的人。 贪钱好色可以理解,可害命通倭就太过分了。 越国公府在开国初年的时候,在杭州府的建筑面积还只有四十三亩,这过了几十年竟然变成了九十四亩。 多了一半还不止…… 越国公府倒了台,不少被占了地的百姓纷纷拿着状纸堵上了门来,要求钦差帮他们做主。 “十年前我家宅屋价应是一百四十两一亩,我家前后院加一起是两亩三,应该是三百三十三两银子,何况我根本没准备卖。” 这萧家只用了七十两一亩,就将他全家踢了出来。 “你七十两都算多了,他们萧家当年只给了五十两一亩……” “我家也是五十两……” “最起码你们还活着,可我的夫君却被他们萧家打死了,投告无门,家中老人去前都合不上眼。” “我赚得盆满钵满的档铺,他们不也才给我八十两,求到知府大人那里去,还挨了顿板子打得半死不活,那点钱才刚够点医药费。” “知府与萧家是一丘之貉,钦差定要一并查办了才是。” 闻训刚来的知府大人:“……” 柳青山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对钦差露出个既亲近又不谄媚的笑容,便听到这帮刁民居然敢告自己的状。 见李瑜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柳青山连忙笑得讨好。 “钦差不要误会,房契都是他们自己签字画押,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的,我也是按律法办事。” 就算是萧家的护卫,硬逼着他们摁手印的又如何? 反正又不是他府衙的人逼迫的,他只需要看合约上有没有签字画押,按照这个判那就是了。 至于死人了,光有人证没无证的,疑罪从无也是律法。 李瑜笑眯眯的:“柳知府这官当的倒是好啊。” 别的地方就算对地方官员不满,可也不会在其还没倒下的时候告状,可见这家伙的民怨有多大。 柳青山的笑容僵了僵:“惭愧,可是钦差也是知道的,前杭州知府许知言死得不明不白之事。” 为了帮这些刁民做主和萧家作对,最后在府衙的大堂上喝了口茶,就七窍流血而亡的亏本买卖他可不干。 那许知言死了五年,朝廷也没说要彻查此事。 可见当清官也没什么好的,还不如睁只眼闭只眼冷眼旁观,好日子也过了命也保住了。 况且他只能算是同流,可没和萧家和污干别的事儿。 “大人。” 李瑜刚要说什么,就见铁衣背着没啥精神的老二赶来,沈旦看见自家大哥眼眶立刻忍不住红了。 “哥,大哥,我查到了他们这些年到底偷掉了多少私盐,刚要派人送回京城,便被围困在庄园出不来了。” 他们那个架势,分明就是若不妥协放下证据的话,便要直接饿死他,可他沈旦有的是宁死不屈的勇气。 在庄园的第第九天,庄园里所有的粮食都没有只剩下盐,身边的护卫饿得都要去扒树皮了。 他饿了三天。 就在万念俱灰的时候,大哥身边的铁衣居然来救了他们。 沈旦求表扬地看着大哥,他是不是很有骨气?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自己,李瑜也不能把这小子拉下来打一顿。 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的示意铁衣,赶紧将他扛回都察院衙门歇息,还不忘嘱咐饿太厉害了不能吃太多,喝点儿粥缓缓就是最好的。 安排好一切李瑜左右看了看,总觉得少了个人。 “寇大人怎么没来?” 他进杭州府这么大的动静,寇朋那家伙不可能没听到啊。 ------------ 第 158 章 陛下为何不赐我天子剑 寇朋的心情不能说很差,应该可以说是差得不想活了。 他坐在都察院衙门的正堂坐着,翘着二郎腿沉思一会儿后又坐直了身子,然后又靠了下去继续翘二郎腿。 时不时的还叹口气,这可将佥都御史陈凌给无语透顶。 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顶头上司,直觉告诉他这位的心情不太好,稍不注意说不定就会触霉头。 自从得知内阁的李瑜带着天子剑,到了杭州府抄越国公府这件事儿,他们这位副都御史就成这个样子了。 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陈凌不得不鼓起勇气提醒道。 “大人时候不早了,咱们是不是应该去接应接应啊?” 那李大人只负责抓人,又不负责善后什么的。 抄完家还有好多事儿要做呢,他们在这儿干等着…… 应该不合适吧? 去不去是寇大人的事情,可要是不提醒那就是自己的过错,所以还是冒着触霉头的风险提醒下吧。 可寇朋就跟没听见似的,只盯着头上的顶梁喃喃道。 “陛下为何不赐我天子剑呢?” 若是他也有天子剑,这会儿哪里还有李瑜什么事儿? 陈凌见寇朋居然还想着争风吃醋,无奈地摇了摇头正打算再劝劝,这时突然一名小吏匆匆跑进来。 “大人,李钦差那边派人来传信了。” 目标都被人家连锅端了,他们寇大人怎么还在这坐着呢? 寇朋这才回过神来,坐直身子道:“快说什么事?” 小吏喘着气道:“李钦差说官兵抄家时发现了一些重要账本,可账本上涉及的京城重臣众多,所以请寇大人过去商议对策。” 寇朋闻言眼睛便是一亮,心中暗道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立马站起身来,还刻意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冠。 “走。” 李瑜这小子就是有天子剑又能如何,他到底不是都察院的人,遇到什么事儿不还是得自己拿主意? 路上寇朋暗自在心里盘算着,此次他在江南束手束脚的,陛下肯定已经对自己十分不满。 若是这次他能将自己磨得更锋利些,替陛下麻利解决了那些肉中刺,说不定陛下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无非就是不怕死,只管硬着头皮干就行了。 此次看了李瑜沈旦两兄弟行事,他表示自己已经学会了。 很快寇朋就赶到了越国公府,曾经不可一世的萧家人,这会儿已经成为了戴着木枷的阶下囚。 他有些感慨富贵易逝,有些觉得恶人有恶报,觉得风水轮流转,可心情同时也格外的复杂。 自己在江南当了半年呆头鹅,沈旦他们几个初出茅庐的小嫩鸭子,只花了两个月便把事儿给办了。 这让他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可这份复杂的心情,很快就被堆积如山的账本和人名抛弃了,看着那几个赫赫有名的人名。 寇朋强压住内心的激动,故作镇定地走上前查看,只是手忍不住有些颤抖,这哪里是账本? 分明就是他们都察院、他寇朋立功升官儿的好东西! 李瑜见他来了,便笑着拱手道:“寇大人这账本之事关系重大,还望您能拿一拿主意。” 虽然皇帝给了他评议六部事宜之权,可职务犯罪又不在六部之中,这属于是都察院的活儿。 像这样烫手的山芋,还是让寇子友接过去妥当一些。 他李瑜需要做的,就是把重要的几个大官名字记住,然后回去跟皇帝提一嘴也就是了。 寇朋有模有样的清了清嗓子,然后一本正经地道。 “既然涉及京城重臣,咱们便不能够轻举妄动,首先得确定证据确凿以后再做接下来的打算。”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然后寇朋满脸关怀地看向李瑜,轻声说道:“子璇啊,我看你这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累坏了吧?” “不知道你打算何时启程,带着萧家人一同回京述职呢?” 他的语气虽然温和,但其中的含义却再明显不过。 这里已经没你的事儿了,你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 ------------ 第 159 章 好你个头 “欸,你这人……” 铁衣见他家大人辛苦半天,这寇朋过来捡个便宜还不够,居然还好意思阴阳怪气地赶人。 “铁衣。” 李瑜轻声制止为自己鸣不平的铁衣,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寇朋。 “下官过几日便回,希望寇大人在杭州府、扬州府、苏州府尽职尽责,早日还江南百姓一个太平。” 先不要讲整个江南一带,就是杭州扬州苏州三府的事情想要理清,都够寇朋忙活好一阵了。 等到他忙完回京,都不晓得皇帝还记得他长啥样不。 寇朋微微一笑:“不用子璇你操心,沈小御史跟着我子璇你就放心吧,我定然会好好教导他的。” 他觉得沈小子和李瑜不同,也许不会和李瑜那般让人讨厌,而且还可以用沈小子让李瑜方寸大乱。 李瑜:“……” 彼其娘兮,差点儿忘记老二还在人家手底下干活呢…… 回到官驿的时候,沈旦刚洗完澡洗漱干净正趴在床上喝肉糜粥,两个月不见他脸上的少年肥都消失了。 不用问,李瑜也能猜到他吃了许多苦。 小时候读红楼梦,读到林如海之死的时候他父亲说,古代巡盐御史总结汇报一般都是在冬日。 林如海偏偏就碰巧死于冬月,可见干这活儿里面有多少道道。 老二年轻不知道深浅,事到如今居然也不知道后怕。 他也不知道是该夸他心宽体胖,还是应该恨他不长心眼了。 见自家大哥回来,沈旦脸上再次扬起了求表扬的笑脸。 “哥,我这差事是不是办得挺好?” 本来别的同僚进度没这么快的,可见他速度这么快便都忍不住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铁证到了京都。 陛下得知后才会以雷霆之势抄家,才为朝廷保住了那么多钱财,如此一来边疆的军饷是不缺了。 只要军饷不缺了,将士就有力气去对付那些蛮夷了。 他听人家说光萧家一人所贪,都够全国好多好多年的军饷了,更别说收回权利后源源不断进入国库的钱财。 自己没给大哥丢人,也没有辜负陛下的信任。 “好你个头!”这会儿没有外人,李瑜一巴掌就呼老二后脑勺:“这么冲动,你是不要命了吗?” “若不是我去求了陛下,你以为抄家的军队能这么快到,我再晚来几天你可就饿死在萧家的庄园里头了。” “若是运气不好遇到兴安那样的,你一个任上染疾的死因可就对付了,史书上甚至不会提一笔。” 如果是李瑜来办这事儿,他就会装做一个贪官和他们同流合污,然后拿到罪证再反咬一口。 将自己置入险地,明显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沈旦被打得发愣,有些委屈:“哥,我这不是为朝廷着想,而且我也不想给你丢脸啊。” “我要以不光明的手段赢了,那不就是给你丢人吗?” 虽然他哥姓李自己姓沈,可是朝堂上就那么点事儿。 他来到杭州府,大家都知道他亲哥是御前红人李瑜。 所以他要堂堂正正的,才不要以毁灭名声的方式去办事。 李瑜气得又想抬手,最终还是放下手并无奈道。 “你就是太过于莽撞,这次姑且算你是运气好,要是萧家早有防备的话,你这条小命就没了。” 还得感谢萧家目中无人,换个谨慎有心眼的。 早在这小子跟踪那些工人到码头,或者是运气再差一点,都察院那些衙役有一个是萧家的狗腿子提前通风报信。 这小子还焉有命在? “能为朝廷办事,死了也值得。”见大哥还要说那些命最重要的话,他连忙转移了话题:“哥,你要留下来善后还是?” 他应该是得留下来,配合寇大人一个县一个县的理清公务,揭发贪官,然后再查清冤案。 五十年的官僚腐败不是开玩笑的,他应该最起码三年之内离不开杭州府,所以他还挺想大哥能留下来。 毕竟那个寇大人不喜欢他,在谁手底下干活也没有在亲哥手下干活自在啊,有人护着始终不一样。 “哥得回京。”皇帝只让他来抓人,可没让他留下来查案子:“等我回京,就求陛下把你从寇朋手底下调走。” 他弟弟是来当官儿的,不是在寇朋手底下受气的。 ------------ 第 160 章 李大人,户部不报销怎么办 “我不回,哥,我不会回京的?” 沈旦闻言急得眼睛都瞪圆了,直接就从床上跳了起来。 “我好不容易才考上来,我……我就是受点儿寇朋的气,被当几次刀子我也愿意,我就愿意干点儿实事儿。” 再说了朝廷又不是他哥的,若是哥为了自己去陛下面前屡屡说事,那陛下心里会怎么想? “你懂个屁!”李瑜瞪他:“你知不知道这次会牵连多少官员,你继续留在这里可就回不了头了。” 留下来的话以后就只能当个直臣,再也没有机会去成为那种圆滑得,可进可退的不粘锅工作了。 沈旦闻言低着头沉思过后,还是梗着脖子道。 “哥,我不怕的,我就敬佩那些为民请命、无畏无惧的那些直臣,我不想做那种只知道明哲保身的人。” “我只知道明哲保身的人,肯定是复兴不了我汉人的。” 小时候他想着等当了官儿以后,就可以有钱花有衣穿,吃饱穿暖不用割猪草干体力活他就什么都知足了。 可等他真的考取了功名以后,他就不仅仅只是想有吃有穿而已,他就想让更多人也不缺吃穿了。 “边疆百姓还在被那些蒙古人劫掠,沿海百姓在被倭寇劫掠,内陆的那些也百姓活在官僚的腐败下水深火热。” “哥,咱们读圣贤书的,不能只是为了自己和家人活,穷者独善其身,达者兼济天下。” 他哥害怕连累家人他可以理解,可他却没什么好怕的。 李瑜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可最终也只是冷笑。 “就凭你一个人又能改变什么,你是能当大将军去打仗,还是能凭一己之力掀翻所有贪官?” 不自量力。 当年他去章丘也是前后思量过的,可这小子只知道铆足劲往前冲。 这性子不知道像谁! 他娘肯定不是这个性子,他生物爹……生物爹死的太早了,印象里就只有被抬回来满脸灰败青紫毫无生气的脸。 “哥,我自知渺小。” 沈旦也不和自家大哥吵,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道。 “可多一个像我这样渺小的人,总好过多一个冷眼旁观,又或是贪赃枉法的官好些不是吗?” 李瑜:“……杯水车薪而已,既然一杯水救不了火,还不如将那杯水喝自己肚子里去。” 这道德品质和梦想倒是值得赞赏,只是轮到他弟来干那就得另当别论,还是舒舒服服当个不粘锅好啊。 沈旦见他满脸的不赞成,干脆将话说得更明白些。 “哥,你就放心吧,我到底是姓沈的。” 就算是真的有什么不能回头的事情,他也连累不到姓李的大哥,更不可能连累到李叔一家的。 见他为了留在这多事之地,连这种伤人的话都往外冒,李瑜有些泄气:“你真的决定了?” 就非得干这种人见人嫌的差事? 得到的确切的答案之后,李瑜也只能尊重个人的理想,反正有他护着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大不了就像是苏辙一样,每日干着吃饭睡觉捞弟弟的活儿就可以。 只是不一样的是,苏辙捞的是哥哥,而自己捞的是弟弟。 五日后。 李瑜将萧家的重要人物,从都察院衙门的大牢里头出发,准备押到运河码头去坐船回京。 萧家人这几天简直是度日如年,以往只有他们将人关进大牢的,谁知道风水轮流转也轮到自家。 早知道有今日,当初有些事儿就不该做得太绝。 萧淮这人虽然很嚣张跋扈,但是此人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哪怕是给他开了小灶,让他坐在马车里也是激起了民愤,好好的马车被百姓用菜叶子砸得脏的没法看。 因为官邸的马车都是有印,只有官老爷们才能坐。 而萧淮已经被皇帝下了旨意,剥夺了爵位还是有罪之身,所以这马车是都察院拿钱去租的。 陈凌嘟囔道:“砸成这个样子也不知洗不洗得掉,若是洗不掉也不知户部肯不肯给报销。” 说罢他抬头看了眼李瑜,小心翼翼地挤出笑脸问道。 “这事儿是李大人您答应下来的,若是户部不肯报销的话您看……?” 寇大人是高高在上不管这些,抄家所得都是公账…… 平时还可以搜罗点进自己兜里,可刚出了萧家的事儿也不敢动,毕竟寇大人想办出政绩都刻脸上了。 萧家人他从前不敢动,如今动他们这些人当政绩还不简单。 他又不傻,才不会拿乌纱帽给他当政绩。 可朝廷拨下的经费就那么点,他总不能用自己的俸禄贴吧? ------------ 第 161 章 还嫌他不够烦? 李瑜骑在马上,看着面前这个可怜巴巴的打工仔。 “户部若是不给你就去问寇大人要,寇大人家里吃饭的碗都是用金的,说不定还多给你些呢。” 不过就是租的马车钱而已,寇朋那家伙还能给不起么? 凭什么找他要? 陈凌满脸为难:“……这,不好吧?” 寇大人是他顶头上司,而且又是一副不怎么好说话的样子,他可怎么开得了这个口啊? 他几乎都不用开口,就能猜到寇朋会吊着眼角看着自己。 “既是李子璇让你去找的马车,你找我要什么钱呐?” 虽然李大人也不一定给钱,但是李大人性格好不骂人啊。 李瑜却根本不管他,陈凌却在原地开始琢磨起来。 若是户部真的不报这个账的话,也不能真的去问寇大人要。 不然就在别的报销上,将这马车钱给分摊一二加上去? 陈凌点点头,觉得这个法子很有可行度。 寇大人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追究那一文两文的吧? 来的时候脚步匆匆,走的时候就可以慢悠悠地走。 本来李瑜是要和滕王一起走得,可赵家老三这家伙,却被扬州府的好山好水好美人给迷了眼睛。 传话来说要过些日子再回去,让李瑜自己回去就行。 官船上李瑜闲着没事,干脆就让人在甲板上摆上了书案和笔墨纸砚,决定好好练练自己的丹青技术。 古代这旮瘩没有照相机,想记住什么全靠写写画画。 若是能够将这丹青给画好,那不就相当于是照相机吗? 铁衣被当做模特,坐在李瑜的对面一动不动。 身形虽然是不能动弹,却也根本不耽误他动嘴。 “听说滕王殿下在扬州府,邂逅了一位美艳的歌姬。” “殿下很是喜欢,还在扬州府购置了别院安置那位歌姬,只是那歌姬身为贱籍,恐怕是带不回京城的了。” 只是不知道这些王公贵族的喜欢,又能有几日长久的? “你还操心这?” 李瑜专注于自己手中的画笔,有些满意刚刚画的线条,觉得颇有些大师风范的那种苗头。 或许将来自己的画作,也能够流传于后世的? 只是不好的画作却一定要销毁,免得流传后世以后像乾小四一样,不停被网友们耻笑。 “就算只是几日的喜欢,也足够人家脱离苦海了。” 别院钱财还有王爷外室的身份,虽然不光鲜但也没人敢得罪她,这对这些女子也是不错的归宿, “说说闲话嘛。” 铁衣见他涂涂抹抹的心中越发好奇,于是干脆起身过来看画。 待看清自己在画中的模样后,铁衣的声音都哆嗦了。 “这……这是属下?” 还不如他家七岁儿子的画作呢! 不是说要成为进士,需要样样都能拿得出手吗? “哎呀,墨还没干你别碰。” 李瑜将画给抢了回来,这君子六艺是礼、乐、射、御、书、数,丹青又没有被包括在内。 “说真的,朝廷也真是双重标准。” “凭什么他们皇家,和那些勋爵去狎妓就无所谓,我们这些人去了就不正经要遭弹劾?” “不公平嘛。” 他辛辛苦苦地去抄家干活儿,人家去跟漂亮妹子谈恋爱。 没天理。 “就是。” 铁衣也跟着愤愤不平地吐槽,若不是有这样的规定,他家大人肯定是常常进出勾栏瓦舍的。 大人去那种地方,那不得带上自己? “如今沈二爷与咱们家李三爷都是御史老爷,大人定然要让他们狠狠奏这些纨绔子弟一本。” 尤其是有钱有权还有闲的皇家子弟,真是嫉妒死他了。 为啥他就不是宗室子弟呢? 李瑜:“……要不你去敲登闻鼓算了,或是御史的活儿让你去做?” 那两个不省心的弟弟,天天在外头给自己得罪人。 还嫌他不够烦吗? ------------ 第 162 章 小吴同学的无奈 船到了京城之后,自有刑部的带着囚车过来押送犯人,李瑜刚下船就看到脸有些微微发肿的小吴同学。 “你这是咋了?” 难不成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所以过敏了不成? “你姐打的。”吴景诚吸了吸鼻子,语气有些委屈:“你姐又有了身孕,咱俩年纪也不小了。” “我娘就说若这胎不是儿子,就去聘个妾室回来给老吴家绵延子嗣,然后你姐就不高兴了。” 他们成亲这么多年女儿都八岁了,所以前几年二老就有这个想法,只不过都被他找借口推了。 这话也没传到李瑛耳朵里去,而且前几年他们在京城的房子有点小,实在是养不起小老婆,可如今的情况不一样了嘛。 爹娘就自己一个儿子,他换了大宅院升官涨了俸禄,自然就要将二老接到身边孝敬了。 他爹倒是不说什么,可他娘日日和李瑛接触难免乱说话。 李瑜斜眼看他:“所以呢?” 因为答应了纳妾,所以挨了他姐一巴掌? 纳妾这种事情他理解古人,但是万事还是要以他姐的想法为先,他姐要是真的不愿意的话,他还是很乐意养瑛姐一辈子的。 “我……我自然是不同意的啊,可我母亲却一直说。”吴景诚嘟囔道:“她和我母亲顶嘴三百回合,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就下场去拉架。” 结果怀着孕的妇人脾气实在太大,反手就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 还丝毫不客气地道:“我告诉你,你能得陛下赏识也有我一半功劳,出息了就想讨小老婆那不能够。” “你家要繁衍子嗣可以,先与我签了和离书你爱娶几个娶几个,别以为我会像京城那些娇滴滴的夫人逆来顺受。” “你们老吴家也不回营山打听打听,谁家婆母会在儿媳怀着身孕时,说这样的话给她添堵?” 他娘见儿子挨了打气得眼睛都红了,指责李瑛有了出息的兄弟不把他儿子放在眼里。 闹着要回去找李纲要说法,险些说出要去衙门告她不孝的话来。 李瑛也毫不退让:“别说是找我爹说话,您老人家有本事就去敲瞪闻鼓,最好让陛下打我一百大板,然后再让你儿子休了我了事。” 吴景诚自然不能让场面失控,于是连连出声阻拦,并说出别让老娘管他们院子里的事儿这种说法。 李瑜闻言觉得他也算是好姐夫,于是又疑惑道。 “那你另一边脸是怎么回事?” 他姐装温柔装了那么多年,就算一时气愤也不能打两巴掌吧。 吴景诚目光幽怨:“我娘气我帮着瑛姐说话,所以也跟着给了我一巴掌,骂我有了媳妇忘了娘。” 他妈婆媳两个吵架就动嘴皮子,动手的时候就拿自己出气,丝毫不对着婆母(儿媳)下手。 事后瑛姐对此事的解释是:婆母到底是长辈,关起门顶几句嘴还好,动手那就天打雷劈了。 他母亲的解释是:你在外头当官,娘老了到底还是要你媳妇伺候,吵两句嘴却不能把对方得罪狠了。 所以……只有小吴同学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李瑜:“……” 他略带同情地拍了拍好兄弟的肩,好脾气地安慰道。 “没事儿的,男子汉大丈夫让小女子几分又能如何?” 还好他娘对留在京城没兴趣,还好他老婆那是真的温柔贤惠,这辈子他是体验不到小吴同学的无奈了。 他这脸倒是也看不出来什么手指印,也不怕传出来于他姐的名声有碍。 吴景诚摸着自己脸:“子璇,我这几天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你说瑛姐性子怎么……” 他从前认识的瑛姐是那般美丽、温柔、端庄、善良、柔顺,可怎么越来越不对劲了呢? “日子磨人心啊。” 李瑜在心底嘲笑他了悟得太晚,脸上却满是感叹道。 “我姐性子那么好,你说你家的日子给他们磨成什么样了?当弟弟的我这心里是真疼啊。” 说罢他重重叹了口气,便忙着去监督刑部干活儿去了。 刑部与萧家也有许多牵扯,可不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什么变故。 吴景诚闻言站在原地沉思半天,越想越觉得小舅子说得有道理,好像瑛姐确实是成婚三四年后性子才逐渐暴躁的。 那几年日子过得贫苦……说到底还是自己对不住她,才会让她性格大变,只是他怎么还是觉得不对劲呢? 李瑜眼睛不错地盯着刑部的人办事,看着户部尚书秦维祯亲自带着人清点带回的金银。 铁衣捧着皇家商务院的所有印信站在一旁轻声道。 “这秦尚书……每次抄家最高兴的就是他了吧?” 眼睛比他家的玻璃灯还亮! ------------ 第 163 章 给表叔赐座 “户部也是艰难。” 李瑜却很是理解秦尚书,财会家人的苦谁能比他更清楚呢? 见萧家的人一个不落地下了船,然后又都上了囚车以后,李瑜才拍了拍铁衣手中的印信箱道。 “这么赚钱的香饽饽,也不知道会落在谁的手里。” 落谁手里也落不到自己手里,有了萧家的教训,他们这些大臣权臣,多半是接触不到这些东西了。 回京后李瑜才知道皇帝刚刚下旨,让崔延龄兼了吏部尚书,借着这次朝中的重臣几乎被洗牌了一遍。 年轻的、且去城门迎过鲁王进京的那些臣子,还有从鲁王府出来的幕僚都被放到了比较重要的位置。 那些年纪大的、为兴安帝出过主意卖过名的,贬官的贬官、关大牢的关大牢都淡出了权利的中心。 赵翊还是给越国公萧淮面子的,派了车马将带了手链脚镣的萧淮送进宫,此时在京的四品官员都在大殿。 李瑜抱着印信跟在萧淮后面,见他穿着囚衣华发凌乱,短短半个月就从不可一世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老翁。 萧淮看着熟悉的大殿,眼底闪过一瞬间的恍惚。 上次站在这个大殿上的时候,他才刚刚二十五岁。 那时候龙椅上坐着的还是他姑父,姑父从小待他就如同亲子,也是手把手教他写过字的。。 那时候姑父从龙椅上走下来,满脸郑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肩。 “望之,去了杭州府,要好好地辅佐你父亲管好皇家商务院,你是姑父最信任的孩子,可不要叫姑父失望。” 那时候他是怎么回的来着? 萧淮目光有些迷茫,他使劲地回忆……好似有些记不住了,亦或者是他刻意去忘了当时对姑父的承诺。 不过片刻,他眸光有些清明。 如今的大殿还是那个大殿,只是龙椅上的人已经不是他姑父,两边站着的重臣也没几个是萧家故人了。 想清楚这一切之后,萧淮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高位上的赵翊行大礼,不再想以长辈的倨傲求得原谅。 “陛下,臣有罪。” 姑父的孙子,他的姑表侄子,可他们并不熟悉。 萧淮这时候才恍然醒悟,他们中间的那点儿血缘,如今已经是仿佛隔着长江黄河那么远了。 赵翊这时候在打量萧淮的时候,李瑜也时刻注意着赵翊的微表情,揣测他对这些亲友的态度。 而且李瑜还注意到,庆国公顾明远拿笏板的手捏得很紧。 他与回到队列的吴景诚悄悄对视,都明白顾明远是兔死狐悲,同样也在揣测皇帝的心意。 “表叔年纪大了,给表叔赐座。” 良久,赵翊才出声。 他与萧淮确实算不上熟悉,只是童年的记忆中祖母很是疼爱自己,每次下学总有他爱吃的糕点。 舅公每次进宫与皇考说事,也总爱捎些自己与大哥喜欢的东西。 眼前的萧淮虽然可恶,可他到底是舅公唯一的血脉。 当年祖父想要他二叔继位,萧家站的也是自己父亲这边。 望着李瑜带回来印信,赵翊觉得自己该给自家亲戚些恩典才是,顺道也让顾明远自觉一些。 将该说的说出来,那他们就还可以是好亲戚。 他是不愿意做恶人的,除非有人想要逼他。 “朕听说表叔年纪大了不管事,所有的混账事儿,都是萧晏那个混账所撺掇的,是也不是?” 李瑜早知道皇帝会网开一面,却没想到皇帝居然会将一切的过错,全部推到萧晏的身上。 在场的人没有谁是傻子,大家不禁朝着坐在小凳上,瑟瑟发抖的白发老人看去,心里都清楚这个看似可怜的老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作恶多端,没少残害百姓,残害命官。 虽然萧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可是虎毒不食子。 他当真会为了自己活命,将什么都推到亲儿子身上吗? ------------ 第 164 章 甚妥 萧淮此时也很难抉择,古人本来就是以长者为尊。 可他的长子被惯坏了,所以他的希望就一直寄在老二身上。 虽然他打心底最疼爱的儿子是旺儿,可为人父的疼与看重那是两回事,他还是舍不得老二的。 可皇帝的意思很明显,放弃老二就等于给全家活路。 他闭眼,很快就做出了抉择:“是,罪臣年迈不中用,受次子萧晏撺掇,这才做出了这许多的错事。” 萧淮颤颤巍巍从凳子上站起来,然后又朝着赵翊的方向跪了下去。 “罪臣愿与次子萧晏受罚,陛下如何罚罪臣都愿领罚,只是罪臣的第三子萧旺属实无辜,还请陛下怜悯、开恩。” 他说开恩的意思,不只是饶他儿子一命这么简单就完事,而是想让老三一家像正常人那样活着。 有房宅、有几亩薄田、还有科举入仕的机会。 旺儿这孩子为人正直又爱读书,他若是能教出个正直爱读书的好孙儿,将来科举有望的话。 那么……他萧家也未必就再也没有出头之日了。 赵翊坐在龙椅上,目光在萧淮身上扫视许久,才缓缓开口:“表叔既已经知错,那朕也并非那等无情之人。” “萧晏犯下通倭之罪,乃是死罪,定然是不可免,判秋后处斩,女眷子女皆赐……绞刑。” 听到老二的女眷子女赐死,萧淮重重地松了口气。 没有罚没教坊司,已经是皇帝开恩了。 “越国公府长子萧景纨绔不堪,作恶多端判全家流放岭南,女眷子女随往,至于萧旺……” 他也是听过萧家的闲话,什么萧家这窝灰老鼠长出了个白猫子,便将舅公攒下的功劳送给他吧。 “朕看在老国公的面上,许萧旺京郊二进宅院一座,仆从五人,田地八亩,银票两千两,携表叔你留在京城养老。” 至于萧淮剩下的那些混小子,通通跟着萧景去岭南讨生活,是死是活的就跟他没关系了。 这个处罚是有些轻,换了别家绝不可能是这个处罚。 可群臣们什么意见都没有,也根本不敢有意见。 谁让人家有个好爹,还是救了太祖皇帝七次的好爹呢? 萧淮听后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罪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 只要能保住老三一家不受太大影响,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奢望的呢? 群臣退去后,赵翊抚着萧家印信的手微微有些抖。 “拿下了这些,粮仓就足了,粮仓足边疆就稳当了。” 士农工商,商人固然可轻。 可谁敢指着天跺着地说一句,这些被轻视的东西他不重要呢? 李瑜微微低头拍马屁:“陛下英明,对萧家的处置,既彰显陛下仁德又警示了众人。” 临走前老二还信誓旦旦,说什么陛下是圣明之君,绝对不会顾及皇亲的关系,肯定会重惩萧家的人。 打脸了吧? 只是如今拿下了萧家,下一个皇帝手中的刀又该轮到谁了呢? 让他猜一猜,他猜下一个倒霉鬼应该是姓顾吧? 赵翊放下手中印信道:“朕此举也是再三思虑,老国公到底于我赵家有恩,不仅仅只是皇亲这么简单。” 他自己的亲兄弟死了也就死了,仅仅只是皇亲的身份怎么可能够? 李瑜自然跟着点头称是:“陛下思虑周全,臣对陛下的敬佩就犹如滔滔江水,臣听闻陛下想让内官接管商务院,貌似大臣们有些不满。” 赵翊反问他觉得如何,李瑜笑着回了甚妥两个字。 内官在有些时候,可比学富五车的读书人好使。 更何况在宫里的内官不管太监宫女,都是从小请大儒授学了的,他们书读的不比那些专业读书人少。 只不过一个有文凭,另一个没有文凭的区别罢了。 ------------ 第 165 章 请家长 “只要子璇觉得妥,那便都妥了。” 赵翊丝毫不在意别人怎么想的,他走到李瑜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朕准备升你为太子右庶子,兼任刑部左侍郎,皇考仁慈,纵得我朝律法形同虚设,子璇需替朕好好整顿一番。” “还有朕翻阅太祖实录,发现太祖在年迈之时,曾让刑部完善大雍律,可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动不动。” “朕不能让先祖失望,所以这件事必须要捡起来。” 他总是得做出些成绩出来,以后到了底下皇考为了赵柏打他时,兴许祖父还能帮他拦上一拦。 “臣遵旨。” 这个活儿李瑜还真喜欢,毕竟谁会不喜欢制定规则呢? 李瑜进宫的时候还是正四品,出了紫宸殿的时候就直接成了正三品,和苦哈哈还在江南熬着的寇朋平级。 内阁的同僚纷纷围了上来,要他做东请客吃饭。 李瑜笑嘻嘻地点头应下,当下便约好了庆功时间地点,便急匆匆地出宫回家看闺女。 路上想着自己有了老二,怕老大觉得父母偏心心里不痛快,于是又让马夫拐了个弯儿去学堂接儿子放学。 谁知刚接到儿子正准备离开,便被老先生给叫住了。 “李大人平时再怎么忙碌,对长子的学业也该上些心啊。” 李瑜刚要上马车的腿顿住,连忙挤出笑容问道。 “于先生,何……何出此言呐?” 古人尊师重道,不仅对自己的老师尊敬有加,是对天下的老师尊敬,对儿子的老师也更是尊敬。 李瑜在朝堂上可以横着走,可被儿子老师阴阳的时候还有点怕。 于衡想着好歹是御前红人,怎么也不能太不给面子。 “李大人,借一步说话。” 于是好好的父慈子孝场景,李瑜却被请了到了私塾书房喝茶。 李淳的先生叫于衡,进士出身,京城有名的私塾先生。 他每年就只收十位学生,而且还要看学生的资质。 学费也不便宜,每年要一百贯束脩,还别提各种年节孝敬老师的礼,算一算一年没一百五十贯下不来。 李瑜坐在于先生的书房,有些紧张地搓着自己腿上官服,左手拿着乌纱帽,坐的像是个受训的学生一样。 他悄悄地狠地瞪了眼儿子:在皇帝跟前老子都没这样过。 李淳站在一旁垂手低头,只是小脸上却写满了不服气。 于先生喝了口茶,缓了口气才开始控诉他的罪行。 “胖仔……这孩子仗着自己天分高,隔三差五就找借口逃课。” 说到这小字于衡顿了顿,想批评这名字起的没水平,可想着有些人信贱名好养活就没说。 “去年他借口说他曾祖母要病死了,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他来上学,所以要告假几日我答应了。” “上个月他又说他曾祖父要病死了,我好心给了假以后,却被我家夫人发现,他竟跑去跟几个武将家的小子掏鸟窝,玩得满头都是草。” 于衡气个半死,拆穿了他的谎言,然后罚了他二十个手板子,并让他去将父母叫过来。 李瑜的脸黑了:“……” 这小子是怎么做到,让身边的书童车夫不回家告状的? 李淳听到要请家长,便说父亲去江南抓贪官了没空,于是于衡就让他将自己的母亲叫过来。 他说母亲回顺庆娘家去了,需得好几个月才回来。 说到这里于衡脸都气得发绿:“结果我家夫人出门买布,好巧不巧碰见令夫人抱着令千金买布制满月衣。” 李瑜今日若是再不来,他都准备要亲自登门拜访了。 天分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可不能就这么混玩儿把自己玩废了。 李瑜咬牙地看向儿子:“逃课?还撒谎?” 想吃竹笋炒肉? 可是不应该啊,夫人来信说他每日都有检查儿子背书,儿子背得很好,大字也写的很好来着。 李淳玩着自己本就不长的指甲,狡辩道:“儿子也不想的,只是先生教的儿子都会了,我让先生教些更难的先生又不愿。” 他在课堂上听着同窗背那些烂熟于心的文章,听得他打瞌睡,可是打瞌睡又要挨戒尺。 那他还不如找借口出去玩儿呢,干嘛要强迫自己呢? 是,诅咒老人家肯定是不对的。 可是李家的曾祖老早就没有了,沈家的曾祖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又没有平白无故诅咒活人好人。 “自负!” 于衡胡子都气得吹了起来,苦口婆心地教导道。 “书要读百遍千遍才能深知其意,就像是盖房子,地基都没打好怎能做后头的事情呢?” ------------ 第 167 章 学舌 李淳小脸满是不服气:“书的意思先生可以直接告诉学生,哪有必要一遍又一遍地读死书背死书呢?” 许多先生的教育理念不一样,李瑜读书的时候谢先生便是如此,一遍一遍地让你背让你读。 读到烂熟于心,读到睡醒后能不打盹儿地就能够将原文背出来,就像是刻进自己骨血一样。 “混账东西。” 眼看于先生不高兴了,李瑜直接朝着儿子屁股就是一巴掌,用深沉的父爱教他尊师重道。 “为父在家是如何教你的,你是不是全忘到狗肚子里头去了,竟敢同自己的先生顶嘴?” 屁股上肉多打得也不疼,就是面子上有点过不去。 李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哭也不道歉。 “父亲,儿子以为自己没有错,读书就该理解其中真意,不应该一味死记,一味死记反而不爱读书了。” 眼看李瑜又要动手,于衡又怕他把自己乖学生打痛了。 这小子虽然调皮了点儿,可他偏偏最稀罕。 他教出了多少进士举人出来,一双老眼早已经毒辣得不行,李淳这小子妥妥的进士根苗。 于是他连忙摆了摆手,示意李瑜莫要再打小家伙。 自己则缓缓走到李淳面前,温和地同他讲道理。 “你觉得读书不必反复诵读,那你可知有些道理,需在反复诵读中才能体悟,当你读得足够多,自会有新的感悟。” “老夫说的道理你不一定记住,可自己思考体悟出的道理才是你自己的,老夫并不是不解其意,只是想让你们先自己琢磨出味道来。” 李淳听了虽仍有些不服气,但神色已缓和许多。 “先生说得是,学生谨记先生教诲,从此再也不逃课。” 他觉得自己若是再不好好说话,老爹肯定会动真格揍自己,他亲爹是什么人他还不了解吗? 于衡说教完学生,又忍不住开始说教起李瑜来。 “李大人,教育孩子也不能光动手,就算是对着自己的孩子,也要以理服人才是君子所为呐。” 动不动就棍棒相向,未必能够出孝子忠臣。 李瑜:“……” 不是你嫌我没管儿子,这会儿竟又嫌我管严了? 李瑜带着儿子出了私塾,双双坐上了自家马车。 看着缩小版的自己满脸倔强,这叛逆的模样也不知像谁,他那会儿认真读书从不偷懒,娘子也是好学之人。 李瑜忍不住叹气道:“你这孩子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可知能在学堂读书是多大的福气,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李瑜还没有说完,李淳便坐得端正摇头晃脑地、学着李瑜的口气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离县城二十多里地的地方过着苦哈哈的日子,连县城都没去过,白米饭和鸡蛋都没吃上过,黑面馒头都吃不饱。” “天天饿着肚子割猪草,还要带着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做梦都想去学堂读书改变命运。” “你小子出生便有锦衣玉食,还有大儒教导定要不辱那百贯束脩钱,给老子学出个样子来才是。” 这话从他入京那会儿开始,就已经听了不下百遍。 李淳学着学着不算,居然还模仿起了李瑜的神态,阴阳怪气地学完后还忍不住笑了起来。 “爹,你是不是想说这些?” 李瑜听着儿子这番学舌,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这臭小子,倒是学得挺像。” 他扬起手想打儿子一下,却只是轻轻在李淳头上揉了揉。 “爹知道你聪明有自己的想法,但读书一事循序渐进总是没错的,你现在觉得死记硬背无用,日后自会明白其中的妙处。” 李淳吐了吐舌头不再顶嘴,他心里其实也明白父亲和先生都是为了他好,于是保证再也不逃课和与先生顶嘴。 “儿子以后宁愿课上打瞌睡挨手板,也不会找借口逃课,更不会顶嘴,爹你可不可以不同娘说?” 虽然爹也会揍自己,可揍过了便算是揍过了。 不像他娘擅长体罚手段,肯定会罚自己抄书的。 枯燥无味的抄书,还不如给他爹揍一顿。 ------------ 第 168 章 婆娘,你怎么胡说八道呢? 李瑜想着儿子聪明,隔三差五逃课还能忽悠住家里那位精明的婆娘,既然如此倒也可以原谅他一回。 “下不为例。” 若是儿子是个蠢笨的还敢逃学,这会儿都不配坐马车只配走路回去,可儿子是个天才那便另说。 “爹爹您真好。”闻言李淳高兴地搂住父亲的胳膊,忽然又羡慕道:“还是妹妹的日子过得舒坦,每日除了吃便是睡。” 不像他鸡叫就得起,起不来他娘就让人拿冰块、拿蒜、拿辣椒给他吃,让他"精神抖擞"地起来读书。 “你也有这么舒坦的时候。”李瑜捏了捏他的脸,难得温柔:“等你妹妹长大,也是早早起来读书的。” 官家小姐哪有不读书的,只是可以稍微迟一点儿起罢了。 李淳闻言这才觉得心里平衡了,不过这不代表他讨厌妹妹,这不就拉着父亲说起妹妹的变化。 什么变的更好看了,什么看到人会笑了。 什么以后肯定是个好吃狗,每次吃奶都捏着拳头吃啦。 李瑜听了一路脸上带着笑着,觉得幸福也莫过于此了。 回到家李瑜才发现他姐也在,正摸着还没显怀的肚子啃桃子吃,边吃边与照安说着什么。 照安旁边则是个摇篮,粉嫩的襁褓里盼盼睡得正香。 “夫君回来了。”宁照安见他回来,便笑着迎上来:“夫君风尘仆仆的,竟先去接了淳哥儿。” 李瑜见小屁孩担忧地看着自己,心中暗笑他怎么可能失信。 “顺道的事,姐怎么来了?” 他走到宁照安身旁坐下,左看右看也没看到小吴同学的身影。 “吵架了,跑回娘家来诉苦啊?” 李瑛本来看弟弟回来还挺高兴,闻言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你先说,你胳膊肘是不是想往外拐?” 这事儿在京城里头,说到底还是她理亏。 营山怎么样是在营山的事,这事儿闹出去妒妇就焊她身上了。 虽然她不怕,但是她在乎兄弟的想法。 兄弟和她家老吴是同窗,这会儿又是同僚还不知道向着谁。 “哪能啊”李瑜这人虽然护短,但是该说的他也得说:“只是再怎么说,你也不能打姐夫的脸是不是?” “那么大个老爷门儿,成天在都察院干着那么威严的活儿,给人发现被婆娘扇了脸多不好是不是?” 李瑜说罢喝了口茶,至于纳妾的事情他根本没说话。 有他在呢,只要他姐不乐意,给小吴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除非一封和离书放他姐回家。 只是…… 李瑜看了老姐一眼,他不觉得老姐能舍得从她身上,掉下来的那块肉,还有八个月后掉下的另一块肉。 李瑛瞪了老弟一眼,她是回家找安慰的又不是找说教的,可是他也知道老弟这是为自己好。 只是心底到底有些不得劲:“还说没有胳膊肘往外拐……” 她那不是气得狠了,一时之间没有控制住吗? 再说了,也不全是她打的,另一巴掌是人家亲娘打的。 宁照安笑着起身,扶着她的肩道:“夫君说得没错,打人不打脸,姐姐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对。” 李瑜满意地点点头,他就说自家娘子最是温柔贤淑,只是听到婆娘接下来的话差点惊掉下巴。 “好姐姐这是没懂夫君的意思,夫君的意思是不能打脸是肯定的,但是可以打看不见的地方嘛。” 比如屁股上的肉就很厚,掐一把痛得他跳脚外人又看不到,既能保证男人的颜面还可以出气。 李瑛的眼睛一亮明显听进去了,李瑜一口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吞下去后便忍不住解释了一句。 “我……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啊,婆娘你怎么胡说八道呢?” ------------ 第 169 章 顾明远被弹劾 李瑜觉得皇帝多少有点不安好心,不然为啥先安排自己那两个傻弟弟,去干那些得罪人的事儿,然后又非要升自己为刑部侍郎? 他最开始只想动动嘴皮子,在人后就能谋划一切的计划,到了如今显然是不可能实现的了。 不管是皇帝,还是他那两个傻弟弟,都不可能让他冷眼旁观。 就比如在景和元年,六月酷暑难耐的这日早朝上。 都察院的御史像是商量好的,忽然集体像疯了一样弹劾庆国公顾明远,就连想造反的罪名都安上去了。 林伦首当其冲:“陛下,庆国公顾明远仗着自己位高权重,肆意侵占民田,致使众多百姓流离失所。” “他自己承担大内禁军的要职,却每日流连于烟花场所渎职,桩桩件件都是大罪当严惩不贷。” 林伦言辞激烈声震朝堂,其他御史也纷纷响应。 “庆国公顾明远包藏祸心,居然在京郊蓄养亡命之徒,还与宫中内官勾结,蓄谋不轨之事。”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吴景诚见大家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想必是有实证,就算是没有那也是皇帝的意思。 于是什么也不知道的他,也跟着参与进了战斗之中。 李瑜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忍不住看向龙椅上面的君王,只见赵翊满脸都写满了不信,而顾明远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 顾明远静静地站在群臣之首的位置,不见有丝毫慌张,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的笑容。 赵翊语气不悦:“庆国公乃是我朝之栋梁忠臣,尔等不许胡说,若是胡说朕定斩不饶。” 栋梁? 忠臣? 经历过去年内乱的众人都不肯信,谁家栋梁、忠臣能把三十万大军打得只剩下十万啊? 若他是栋梁那他就不是忠臣,若他是忠臣那就一定不是栋梁。 这时候都察院最大的官儿,崔延龄站了出来。 “庆国公的事儿,臣也有耳闻,俗话说无风不起浪。” “臣以为庆国公既是我朝的栋梁,又是忠臣还是皇亲国戚,那便不能够有丝毫的污点。” “理应查清真相让众臣信服,还庆国公清白才是啊。” 见崔老头都站出来了,李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只是皇帝这也不一定是想要对顾家赶尽杀绝,只不过是想逼问出小皇帝的下落罢了。 而自己从江南回来,就直接被皇帝升任刑部侍郎,刑部尚书这会深陷萧家一案被闲赋在家。 这案子必然会落到自己头上,李瑜深知其中利害心中不免排斥,觉得皇帝什么脏活累活儿都让自己干。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赵柏是不见了不是死了的事情,知道的就那么几个,不让自己干让谁干? 果然便听到皇帝缓缓开口:“李卿此事便交由你彻查,务必给朕一个公正的结果。” 李瑜知道这事儿肯定是躲不过去了,于是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臣遵旨!” 顾明远和皇帝的关系,比萧家和皇帝的关系还近,他是皇帝的小舅舅,亲的不能再亲那种。 所以就算是犯错也不会被关到刑部,皇帝只是下旨将人禁足在家,然后留下李瑜到紫宸殿说话。 “朕也不瞒你,御史说的那些罪名大多都是无中生有、添油加醋的,朕这小舅舅不会谋反。” 二品大臣家里头养一些死士、情报人员都比比皆是,更不要说顾家自前朝开国荣耀至今。 若是这点儿东西都没有的话,那不知啥时候就落败了。 至于侵占民田就更简单,不过是被君王忌惮时的自污手段。 李瑜满脸理解:“陛下仁慈,从没想过对功臣下手,是他们自己有些……枉费陛下的好意了。” 不就是个不知跑哪里去的小皇帝么? 在天下百姓眼里他已经是个死人,何必还非要逮着不肯放呢? 人家顾明远当坏人当叛徒,替你拿下了大雍的江山,这其实就够证明他是站在你这边的。 不过就是送走小皇帝,人家也是赵柏的亲戚啊。 手心手背都是肉,你也应该理解他是不? “子璇,你……你口才好。”赵翊看向李瑜,轻声道:“你去劝一劝朕的舅舅,让他将该说出来的都说出来。” 只要说出赵柏的下落,国公的荣耀、皇亲国戚的权势都会原封不动,甚至荣宠会更甚从前。 李瑜:“……是。” 虽然他觉得皇帝没必要赶尽杀绝,可他对这种事儿等闲也不多嘴,说到底也是别人的家事。 ------------ 第 170 章 庆国公府 庆国公府占地七十三亩,从建立之初到如今已经三百二十一年了,围墙缝隙的泥土可以窥见其年岁。 三百年来斗转星移,王朝更替、权臣更替。 周围的邻居的豪宅不停地换姓,不停地换着主人,只有这个国公府,三百多年一直是顾家的后人居住。 哪怕是战乱的时候,哪怕是农民起义军打起来。 也都默认避开这栋……和皇宫一样岁月的古宅。 据说最起初这里只是个二进院,顾家的先祖从一个小官儿干起,最终给后人挣下了这么大的宅院。 古人的三六九等,看家中的奴仆就能看出来。 越是底蕴浓厚的世家,家生奴仆也就更多。 庆国公府几乎全是家生子,奴仆们的爹娘爷爷奶奶曾祖父,世世代代都在顾家做事。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国公府的下人却丝毫不慌,继续井井有条地干活儿,便可窥见其历史底蕴。 国公府的管家顾福上前引路:“李大人,咱们公爷在祠堂等您。” 李瑜微微点头,跟着顾福穿过曲折回廊。 一路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花草树木修剪得十分整齐。 几百年的底蕴,不是萧家那才几十年的富贵可以比拟的,庆国公府的富贵更凸显在一个雅字上。 不一会儿李瑜便来到了祠堂,祠堂内烛火摇曳。 墙上供奉着顾家历代先祖的牌位,与各位当家人和他们夫人的画像。 正中间的挂着的那位正是族谱单开一页的先贤顾曦,他身旁身穿诰命服的老妇人便是顾曦的夫人。 三百年的繁衍生息,从祠堂牌位的数量看就知有多么惊人。 李瑜对自己的家族没这么大的要求,他觉得有顾家的一半左右,他差不多就比较满意了。 顾明远此时,正站在自家列祖列宗牌位前神情肃穆。 “我说让你迟些查萧家的案子,本意确实有几分是为了你好。” 也是为了自己好,他是有私心的。 可惜人身上穿着官服受圣命执棋,想怎么走根本就不是自己说了算。 顾明远望着先祖的牌位,看着供奉着的两块丹书铁卷,有一块是前朝太祖所赐,还有一块儿是本朝太祖所赐。 每一块有三次保命机会,历代先祖战战兢兢维系家族荣耀,两块丹书铁劵一次也没用过。 可自己却……要将先辈心血全部付诸东流吗? 李瑜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顾福手中的香,恭恭敬敬地给顾家先贤表示了敬意才道。 “国公爷,当真要在祠堂说话?” 这是你家先祖又不是他家的先祖,你不觉得渗人,可是他觉得多少还是有点渗人的。 毕竟他是奉皇帝之命,来威胁你说出赵柏的去处的。 也不知道顾家的祖先护短与否,万一护短的话晚上跑来吓自己咋办啊? 顾明远笑道:“看不出来,李大人居然怕鬼?” 废话,谁不怕鬼啊? 只不过李瑜怕的倒不是鬼,纯粹是因为皇帝这人理亏,所以他这一趟就跟着有些心虚。 顾明远提步走出:“走吧。” 李瑜忙跟着离开顾氏的祠堂,临走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三百二十一年,二十四位当家人。 若是荣耀在顾明远身上断了……怪不得他一回家就跑到祠堂来见祖宗,想必他也是纠结的吧? 顾明远把谈话的地点定在后院池塘,并让下人拿了两副垂钓的工具,并让下人退得远远的。 “李大人,咱俩也算是有眼缘,陪我玩会儿?” 李瑜想着今日也没啥事,何况他觉得顾家那么多年的荣耀,毁在赵柏这个小皇帝身上不值得。 于是摸鱼劝说的想法,这时候也莫名又多了些认真,当即便爽快地坐了下来。 “下官钓得不好,国公爷可莫要笑话。” 何止是钓得不好这么简单,穿越过来以后他就没有摸过鱼竿,穿越前他对这项休闲活动也没什么兴趣。 “有什么好笑的?”顾明远亲自替他穿好饵食,笑道:“我先祖的自传有句话,说寒门子弟是没什么意趣爱好的。” 没高中前抓紧一切时间读书,高中后满脑子心思都在仕途上。 古族绵延三百载,廿四家主血脉传。 今朝风雨根基动,迷途踟蹰夜未阑。 他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既保住祖宗心血又能不负先帝? ------------ 第 171 章 主意出了,听不听随你 李瑜将鱼饵投入池塘之中,他从小到大确实没什么兴趣爱好,好像除了读书以外还是读书。 “没想到国公爷出身富贵,竟能懂寒门学子的苦。” 不像他这个忘本的,熬到如今不仅不想懂寒门学子的苦,还想在他们科举路上多放几块绊脚石。 “我顾家虽荣耀了三百多年,但其中艰辛亦是不易。” 顾明远目光盯着鱼饵落下的地方,说起了家族的事。 “先祖生有二子,一文一武,长子崇文封庆国公,次子尚武封成国公,次子一脉早在前朝光宗时没了。” 新朝宁安四十八年,成国公顾寮因为打了败仗被夺爵流放,顾寮更被斩首,文武两国公的佳话便少了一半。 “为了让当时的皇帝放心,监刑官正是我们长房。” 他们当然知道顾寮打败仗,是因为后方粮草给的不及时,而不是什么成国公通敌而败。 皇帝知道,满朝文武都知道,后来人也都清楚。 李瑜微微皱眉,轻声道:“虽然已经过了一百多年,可后来的学子都知道成国公一脉是被冤枉的。” 大雍的皇帝拿了天下以后,还给顾寮平反了来着。 这些史书上都有记载,私塾先生也都会讲。 顾明远苦笑一声:“是啊,可在皇权之下又有什么道理可讲,当时长房去监刑,也是无奈之举。” “若不如此决裂的做派,怕是连庆国公一脉都要受牵连,这不过是断臂求生的法子罢了。” 这其实也是顾寮的意思,他们长房亦是没得选。 一起死,太不值得了。 李瑜沉默片刻又问:“那如今成国公一脉可有后人?” 他们是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他们顾家人是否知道。 若是后人活的逍遥自在,那倒也不是想不明白。 哎。 还是当皇帝爽快,可皇帝汲汲营营也过不了三百年。 虽然顾家的荣耀维持得很艰辛,可怎么说也比皇室存活得久,若这次的危机能够处理好,那便又能延续几十年富贵。 顾明远摇了摇头:“当年成国公顾寮被斩首后,其家人也大多被流放,为了避嫌两家再也没有往来,如今是否还有后人在世已不得而知。” 偌大的家族,一夕之间便也七零八落了。 他与李瑜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博取什么同情之类的。 只不过是走到绝境之中,想找个顺眼的人说说话。 说说话,或许能想到合适的出路。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算李瑜不能够替自己指点迷津,但是有人说说话也是好的。 柏哥儿如今早到了德里安家,他答应过他会让他安度余生,就是不知皇帝要怎么处置自己。 虽然从前他说不在乎就是爵位,赵翊再厉害也不会杀了自己,可事到临头他又有些纠结。 祖辈代代心血,他真的应该舍弃吗? 可若是不舍弃祖辈心血,他又该如何面对姐姐姐夫? 李瑜看着顾明远纠结的模样,思索后片刻说道。 “国公爷,这皇权之下,有些事情确实身不由己,既然这是先祖代代血泪,国公爷何必要为旁人舍弃呢?” 这要是换了他,肯定想都不想就把赵柏卖了。 顾明远摇头:“你不知先帝在世时,代我这个妻弟有多好,他亲自教我读书写字骑马射箭,待我与亲子没什么不同。” 赵柏是姐夫最疼的孙子,他总该护着他一条命才是。 李瑜发现垂钓的地方极其空旷,周围五米的地方根本无处藏人,就连下人也退的远远的听不到他们说话。 再三纠结之后,李瑜决定给老乡的后人出个主意。 “公爷此话差矣,公爷只管将兴安皇帝的去向告知陛下,至于找不找得到就不是公爷的事儿了。” 腿长在赵柏身上,说他信不过顾明远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不是很合理吗? 既然两边都想要的话,干嘛要老老实实地只要一边。 胡说八道欺骗赵翊,他又怎能得知你说的是真是假呢? 主意他是出了,听不听话那可就不干他李瑜的事儿了。 ------------ 第 172 章 我李瑜自然是受蒙蔽的 顾明远的眼睛忍不住缓缓瞪大,里面闪过许多情绪。 先是震惊李瑜这个读圣贤书、根正苗红的读书人,居然会想出这种欺君的主意不说,还这么大咧咧地告诉自己。 要知道自己同李子璇在今日之前,从来没有坐下来好好说过话,他难道就不怕自己把他卖了吗? 李瑜早知道他在想什么,淡淡道:“你就是把我卖了,陛下也只会当你是故意挑拨离间。” 他可是王明枫的门生,这可是皇帝眼中天然的滤镜。 而且,他和顾明远不熟。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觉得李瑜会冒风险说这些。 顾明远:“……” 他先觉得李瑜太自信,然后就是觉得很高兴。 李瑜说的这也不为失是个法子! 最后剩下的却是担忧:“可是陛下可不是兴安那个小皇帝,万一被陛下知道我在骗他……” 那他岂不是就死的更惨了吗? “那就想办法不叫陛下知道。”李瑜语气还是淡淡的,甚至还有点嫌弃:“你帮着陛下拿了天下,兴安皇帝怕你卖了他,所以逃掉了非常合理。” 以前打假仗的时候不挺能演,怎么这会儿就不会了? “陛下就算怀疑,可你咬死了他也不能把你如何。” 赵翊的性格他也摸了个六七成,这家伙十分重视自己人设。 “只要国公爷在将来的日子,什么事儿都顺着陛下的意思去办,那你就还是陛下的好舅舅。” 顾明远听了李瑜这番话,心中仍然还是有些忐忑,但更觉得自己也没别的好法子了。 他皱着眉头望着池塘上静静的鱼竿,许久才缓缓道。 “此事干系重大,若稍有差池你我便是满门抄斩之祸。” 是现在就接受夺爵幽禁,还是等来日东窗事发满门抄斩。 这个谎言瞒到赵翊驾崩以后,真的可以吗? 李瑜神色镇定,微微拱手笑道:“国公爷谎话连篇,到时下官自然是被国公爷所蒙蔽之人。” 被发现要抄也是抄你的家,跟我李瑜有什么关系? 顾明远:“……子璇说得是,子璇对这些事自然是毫不知情的。” 虽然他觉得此人跟他想象的忠臣不一样,但是他依然感激他冒着风险为自己出谋划策。 李瑜低声道:“立马说出兴安帝的下落像是骗人的,你好好想想怎么将谎圆得漂亮,最后一天再告诉我就行。” 说是让李瑜查顾家枉法的案子。 其实赵翊是给了顾明远七日的时间,若是七日后还没问出赵柏的下落。 那……顾家就没有体面了。 顾明远点了点头,心中暗自盘算着该如何编造这个谎言。 李瑜在顾府钓了一下鱼,在顾明远同他说想好的谎言之时,还时不时出声替他圆得更像一些。 最后在日落时分,李瑜才提着在顾家钓到的两条鲤鱼,回家亲自下厨做了糖醋鲤鱼。 恩爱夫妻之间无话不谈,只是这种抄家灭族的话李瑜从来不说。 管住嘴。 毕竟掉脑袋的事情,能少让一个人知道就少让一个人知道,就算是再亲近的人也得学会闭嘴。 不满百日的盼盼除了吃就是睡,偶尔看见爹妈吃东西也只是无能嚎几声。 她如今连鸡蛋羹都不能吃,更别说品尝爹爹亲手做的美食了。 李淳夹了筷子酥脆的鲤鱼,学着爹爹的样子沾了多多糖醋汁,满足地品尝过后才好奇地问道。 “爹爹,庆国公家真的枉法了吗?” 他平日里下学以后不怎么爱坐车,都是走路回家,因为走路回家可以听到许多有趣的事儿。 比如今日下学,便听到百姓们在议论顾家的事情。 “他们都说顾家犯的那些错处是子虚乌有欲加之罪,只是陛下想找借口收拾勋贵而已。” 李瑜闻言叹了口气。 赵翊早就知道百姓会这么说,所以才给了顾明远七日的时间,意思就是想让他不要给脸不要脸。 李淳仰头道:“爹爹,百姓说的是真的吗?” 功臣忠心到最后若是没有好处,那做一个忠臣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瑜望着天真的儿子,良久才摸了摸他的脑袋。 “儿啊,你现在要明白的道理是:一个大家族能荣耀几百年,真要查的话是绝不会被冤枉的。” 哪怕是法治社会的企业家,你要真较真起来还怕把人送不进去? ------------ 第 173 章 子璇走得还是太正了 李淳咬着鱼歪着头,仔细在心里分辨爹爹的意思。 爹爹这话的意思是:皇帝确实想收拾顾家所以翻脸没错,顾家也委实算不上什么清白委屈。 可是他不明白。 为什么皇帝忽然想收拾顾家,为什么大家替不算清白的顾家叫屈。 大人的世界,都那么复杂难懂的吗? 第二日早朝后李瑜被赵翊留了下来,得知顾明远没说出兴安帝的下落后倒是也没生气。 “早知道不会如此容易,朕的这位舅舅看着是玩世不恭,认真起来那嘴就像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不是不理解小舅舅的想法,无非就想保住赵柏一条命而已。 可是,他却没替自己这个皇帝想想。 就算是赵柏自己不想当皇帝,他自己也无心帮助赵柏复位,可是外头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呢? 万一赵柏被他们先找到,那天下不就又会大乱了吗? 就像是前朝皇帝的那个遗腹子一样,被范承远等人利用,造成他大雍差点儿出了大纰漏。 “陛下莫急。”李瑜拱手道:“昨日臣在庆国公府钓了一下午鱼,听了国公爷说了一下午先帝待他的恩情,还有同陛下与先太子的儿时情义。” 他说着话,不动声色地观察赵翊的神色。 见他表情没有丝毫反感,甚至还有些动容才继续道。 “臣说句不该说的话,其实国公爷此举也是忠臣。” 推己及人,你如果是皇帝。 你真的想要个毫无人情,背主不算还要他性命的臣子吗? 赵翊显然也是想到这一点,所以他才没有下死手,而是选择给顾明远一点选择的余地。 他更不愿意百姓私下议论他,说他对娘舅无情。 李瑜继续道:“臣观国公爷不是不同陛下想说,只是心中仿佛有什么顾忌,所以很是为难的样子。” 顾明远能有什么顾忌? 赵翊不耐烦地拧了拧手中的扳指,其实不就是害怕自己会要赵柏的命吗? 可这又咋了? 他就是想要赵柏的命,这天底下根本没有两个皇帝的道理。 难不成还要自己先保证不杀赵柏不成? 赵翊压根儿不想做这个保证,他可不想到时候被臣子质问为何食言,更何况他不能主动提出这种背信的想法。 显得他这个皇帝很阴险。 除非是臣子提出这个建议,他推脱不得以后勉强接纳。 李瑜知道话说到这里,若是再说下去就不合适了。 “陛下,臣会继续去劝国公爷的。” 赵翊挥挥手,李瑜便下去了。 望着李瑜的背影,赵翊缓缓地叹了口气。 子璇这人好是好,就是太像他的老师了。 太正了! 出了紫宸殿刚好遇到崔延龄,赵柏的事儿到底是瞒不过这些近臣的,想到最近陛下心情不好。 崔延龄便主动同他搭话:“这事儿也属实是为难子璇你了,怎么?庆国公还是不肯说?” 李瑜心里嘲讽他表里不一,面前却装的忧心忡忡。 “是啊。” “国公担忧那位的性命能不能保住,偏偏陛下又不肯松口,这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谁都明白。” 反正都是聪明人,说话也没必要太委婉。 罢罢罢。 反正自己也是表里不一,原谅老崔这个伪君子又能咋滴? 崔延龄心中微微一动,对此事瞬间便有了计较。 “子璇快去忙吧,我去寻陛下商议些正事。” 眼下陛下最依仗这李瑜,可李瑜居然连这么简单的事也办不好。 还是得自己去,好叫陛下知道还是他用得顺手些。 李瑜心中冷笑面上还算恭敬,随意敷衍了几句,便年带着几分官方的微笑去找顾明远钓鱼去了。 崔老头还能够商议什么事儿? 不就是想给皇帝出主意,让皇帝假意答应不要赵柏的命,在找到人的时候再让赵柏莫名其妙死掉吗? 崔延龄以为李瑜没有想到这个法子,实际上他在皇帝囚禁顾明远那会儿,就已经替皇帝想到了。 他习惯性站在所有人的困境,幻想如果是自己遭遇了此事,那么他应该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只不过他要保持自己的人设,他在皇帝心里是光明磊落的君子。 既然光明磊落的君子,怎么能想出这种没有信义的主意呢? ------------ 第 174 章 要求两件事 庆国公府里,依旧是那方池塘,依旧是那个老地方。 李瑜笑嘻嘻地钓着鱼,顺嘴就把崔老头的那点小心思,当成笑话一样给抖搂了出来。 “老崔自诩在陛下身边待久了,几乎是摸清楚了陛下的心思,殊不知天子的心比海还要深。” 什么事情都是有利弊的,阴险的人用完了就会被防备。 顾明远喝了口茶,家族危机有望度过的他心情好得不得了。 “明人不说暗话,子璇,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他不是傻子。 李瑜眼中的同情不是假的,想帮自己自然也不是假的,可他眼底的那一抹算计更不是假的。 “只要是我顾明远能给你的,我都答应。” 他们顾家人从来不欠人情债。 李瑜这人就喜欢同聪明人说话,乐呵呵地道。 “我就想问你要两样东西,西南一带的营运司郎中我想交给祝家的人当,对你来说不过是小事一桩。” 江南一带的漕运从前都在萧家手中,其余地方他们也压根儿瞧不上,所以管起来也不费心。 西南、岭南、西北的营运司权利表面上是营运司下面的普通皇商代管,可那些人和顾家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用人什么之类的事情,只是顾明远暗地里打声招呼的事情。 老三巡按西南他终究不放心,得有人暗中护着他才可以。 可他又不是孙悟空,在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的眼睛。 所以李瑜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还是搞运输的人流通大,而且自家亲戚也是向着自家人的。 既能护着自家老三,还能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财力。 他可不想就指着皇帝赏钱吃饭,同样他也不希望自己当个大贪官,所以皇商的队伍里必须要有自己的人。 “祝家?前朝那个祝家?” 顾明远闻言恍然大悟,他查到的资料上确实是提过那么一嘴,说是宁夫人的母亲姓祝。 “可以。” 皇帝的两只眼睛一直盯着江南,估计西南的事儿也根本不会放在心上,他暗中同父亲的门生说一声就行。 “第二件事是什么?” 李瑜眼神闪烁了一下,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在宫中人脉广,宫中若有什么消息……我也想知道。” 皇帝发难的那天早晨,他在一旁冷眼看得清清楚楚,尚未进殿顾明远就已经知晓此事了。 帝王的心性不定,他不愿自己处在被动的地位。 顾明远闻言微微眯起眼,思索片刻后才道。 “西南营运司郎中一职,交给祝家一事我可以应下,至于宫中消息……只要不涉及军事我可以给你一份。” 他不怕皇帝被臣子暗算,但是他怕这个臣子是别国间谍,那他的罪过可就大了去了。 如果仅仅是为了自保的话,他就更没有意见了。 李瑜爽快点头:“合作愉快。” 除了顾明远送出去的消息,他自己当然也会建立独立的情报网。 只不过自己建立是需要时间的,前期还是得与人合作才行,顾明远自然是个好人选。 第二日李瑜又提着两条大鲤鱼回家,依旧做的是糖醋味儿的,老婆孩子吃得很是开心。 李瑜:“好吃吗?” 宁,淳:“好吃。” 李瑜:“哪里好吃?” 母子两人说了一堆赞美之泉,夸得李瑜嘴角翘得老高。 第三日赵翊再次将他留下,让李瑜传话他承诺不杀赵柏了。 当天下午李瑜又去钓鱼,顺道同顾明远聊天儿。 “最好是再拖一拖陛下,太爽快答应会起疑的。” 今日又是两条大鲤鱼,想着昨日老婆孩子都吃得开心。 于是今天依旧是做糖醋味儿的,老婆孩子吃得有些勉强。 “好吃吗?” “哪里好吃?还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第四日,李瑜便告诉皇帝:“臣瞧着庆国公已然有些松动了,只是还有最后一点点迟疑。” 果然赵翊没生气也没有起疑,反而感叹自己这个舅舅有情有义。 当天晚上李淳兴匆匆到门口迎接,看着他手里头提着两条鱼,小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爹,今晚咱们能吃别的吗?” 他爹最近似是和糖醋鱼杠上了,每日都要做这道菜。 还要他和他娘说出昨日的鱼,和今日的鱼有什么不一样。 李瑜问难道不好吃,小家伙答再好吃那也不能天天吃啊。 第五日的晚上,桌上依旧有他爹亲手做的糖醋鲤鱼。 李瑜:“……爱吃不吃,你不吃你娘还要吃呢。” 宁照安嘴角抽了抽:“夫君很爱吃鱼?” 李瑜摇摇头表示他不爱吃,但是他对做鱼非常感兴趣。 说罢他满是期待地看着老婆:“夫人觉得为夫这鱼做得如何?” ------------ 第 175 章 祝家 “夫君,孟子说君子远庖厨。” 宁照安现在看到鱼就不想吃饭,但是又不好意思伤害丈夫的积极性,于是温温柔柔地劝道。 “夫君的手是为君王奋笔的,这些事让下人去做就是了。” 天天吃一道菜,还要他们吃干净,吃干净了还要点评。 这搁谁吃不腻啊? “哦,好吧。”李瑜看出来了,老婆孩子这道菜都吃腻了:“那我明日回来学着做酸菜鱼给你们吃。” 明日是最后一日去顾家钓鱼,怎么着也还得吃一天鱼。 主要是自己亲手钓的鱼,他舍不得给别人吃。 宁照安笑着点头,只要不是糖醋鱼就可以了。 李瑜:“……” 这会儿怎么又不说君子远庖厨了? 皇宫,紫宸殿。 “他居然把人送到东洋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赵翊有些惊讶:“顾家和东洋有什么商业往来不成?” 大雍也算是天朝上国,周围的国家几乎都认大雍为主国,可有两个地方的人就除外。 其一是东洋也就是日本,其二就是草原上那些人。 东洋人曾经臣服于前朝,认为前朝富裕发达十分仰慕,到了大雍之后两国便不再来往。 太祖皇帝倒是有心派兵攻打,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 至于草原上的…… 几千年以来来打来打去的,时而友好时而干架没什么好说的。 赵翊这话里的意思很简单,他觉得顾家要么是通倭了,要么就是拿着东洋当幌子在忽悠他。 “陛下,庆国公说是将兴安帝,送到了前朝逃难到东洋的汉族商人手中,托了他们照料。” 顾家的底盘既然扯那么大,有些移民的友人很正常。 “他说的应该是真的,若臣是庆国公臣也会如此。” 东洋和大雍的关系不好,所以皇帝对东洋的怀疑是最小得,怀疑最小也就是最安全妥帖的地方。 闻言赵翊脸色松了松,立刻让尤烈派人去东洋将人带回来,但是对要不要守信放了顾明远纠结起来。 “子璇,你说朕要不要趁机抄了顾家?” 几百年的顾家底蕴深厚,想必抄出的东西能抵个国库。 就是名声上对自己差些,但是他都造反了还担心名声? “陛下,臣以为没必要。”见皇帝不解的模样,李瑜认真道:“若是同江南的商务院相比起来,顾家那点东西算什么?” 只要有源源不断的钱够用,何必跟自己的名声过不去。 赵翊不以为然,哪个傻子会嫌自己的钱多呢? 虽然舅舅是自己的舅舅,可他向着赵柏的事儿到底令他不安。 而且他还背叛了赵柏,这样的人他也实在是不敢用啊。 倒是太子赵明在旁边说了一句:“皇祖母在世的时候最疼舅公,父皇,夺了顾家的实权就行了吧?” 国公的爵位是个尊荣,何必非要给人没脸呢? 最终赵翊还是答应了下来,说什么之前的弹劾都核实过了,只有一些小事情是真的。 至于造反那些都是子虚乌有,但是庆国公渎职那些不得不罚,就卸了顾明远的所有官职好好反思。 俸禄爵位一切照旧。 旨意一出,京城的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所有人都夸皇帝心地仁厚,并纷纷为顾家松了口气。 虽然顾家是渎职了,奈何人家的先祖确实做了许多好事啊。 成都府,祝家。 曾经在江南水乡呼风唤雨的祝氏,如今只是成都府内的普通商人,房子也从江南那边百来亩的大庄园,变成了成都府城郊四十多亩园子。 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现在依旧是当地的大户人家。 只是没了官职的他们,也没从前的傲气后冲劲儿。 士农官商,没有官职庇佑,挣再多钱都是给官府挣的。 挣少了自己还可以花,好歹妹夫他们还能照看。 要是挣多了嘛…… 所以,还是摆烂够吃就好。 当家人祝凌山,此时正坐在葡萄藤底下睡觉。 梦里的他被同行排挤,耗光了祖宗基业过得十分悲惨。 妻离子散,沦落到在街上要饭。 饥肠辘辘的他要了好几家,都被人给赶了出去。 好不容易有一家愿意给他饭吃,他正要往嘴里塞便听到一阵鬼叫。 “爹,爹,表妹夫来信了,表妹夫来信了……” 好梦没有了,祝凌山撑着肥肥的身子站起来就给了自己儿子后脑勺一下,满是不悦地呵斥道。 “大呼小叫的,还有没有体统规矩?” 夫人说他胖了影响健康,每日只给吃从前的一半食物。 给他饿得,都做上要饭的梦了。 “爹,你快看信,表妹夫来的信。” 祝贺霖挨了一下也不喊疼,只积极地将信递过去。 “表妹夫?” 祝凌山脑子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待想起什么后便瞪大了眼睛。 “就是……就是我那个在京城里头,当御前红人的外甥女婿?” ------------ 第 176 章 是死是活不知道 祝凌山曾经见过妹夫家的这位女婿,生的那叫一个仪表堂堂学问也好,他当舅舅的满意得不得了。 外甥女成婚的时候,他还特意赶去顺庆府吃过喜酒送过礼。 当时还有不少人嘲讽那新郎官,觉得他是被天家厌弃仕途无望的。 谁知道这才不过几年的光阴,天下局势瞬间大变,当初备受嘲讽的少年就成了御前红人。 这人的一生呐,真真儿是说不完啊说不完。 祝贺霖闻言翻了个白眼:“自然是京城那个表妹夫,其余几个表妹夫儿子会这么激动吗?” 虽然宁家那几个女婿都还挺不错,可是能直达天听的就这么一个,其余几个都是清流教书的。 剩下的宁表弟被派去了大同,估计好几年时间也到不了天子跟前当值,谁能有李家这位妹夫厉害啊? “臭小子,见人下菜碟,一身商贾的铜臭味。” 祝凌山嘴上骂着儿子,拿着信封的手却又快又忍不住发抖,看得祝贺霖真想讽刺几句。 可惜他不敢,只能踮起脚尖偷看。 “爹,表妹夫在信里说了什么?” 祝凌山白了儿子一眼,待深吸了一口气以后才展开信件读起来,越读他眼睛瞪得越大。 “儿啊,西南营运司郎中是咱们的了。” 本以为他们祝家是荣耀不起来的,只能老老实实当个小商贾,没想到他还有这个福气呢? 重回皇商队列,以后做生意便顺风顺水了。 虽然他讨厌宁端这个妹夫,但是不得不说他是真会挑女婿。 “宁端这个老匹夫,选了李大人当女婿便是他此生做得最对的决定,你姑姑在天之灵也能稍感欣慰。” 要不是妹子生了太多孩子他不放心,他压根都不耐烦和宁端这个人,再有什么亲戚往来。 祝贺霖笑道:“这哪里是姑父选的,明明就是照安妹妹自己挑的,姑父原本不是瞧上了于家那小子?” 他爹当时知道了气得不行,直嚷嚷说嫁到于家去还不如嫁到他们家,好在后来不知为何姑父又改了主意。 “哼。” 祝凌山冷哼一声,仔细将信给收了起来揣进袖子里。 片刻后觉得不妥当,又连忙拿出火折子给烧掉了。 “这事儿是李大人所安排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莫在任何人面前,说起这事儿,给李大人惹麻烦,知道吗?” 李大人在信上说已经安排好了,任命不日便会到达。 也说了巡按御史李链年轻,需要他多多照顾这种话。 祝凌山又不是傻子,他知道该怎么做。 两年后,景和三年。 李瑜从刑部左侍郎升任刑部尚书,寇朋他们在江南的活儿还没干完,不过去东洋找兴安帝的使臣倒是回来了。 “他们那边的将军说,不知道我们到底要找的是什么人,刚开始拒不配合还恶语相向,最后臣只能偷偷回到东洋查访。” 事关重大,找不到人使臣根本不敢回来复命。 闻言赵翊的拳头硬了,区区弹丸小国竟敢待他天朝如此态度,他迟早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使臣继续说道:“后来臣终于找到庆国公说的,收留废帝的那家商户,那商户刚开始还死活不肯说,直到臣拿出庆国公的玉佩。” “那商户才承认了此事,只不过那商户说废帝在到他家半个月后,便在一个晚上逃跑了,还卷了不少金银细软跑的。” “收留他的商户还找了大半年,可是最终一无所获,于是也放弃了,如今是生是死也不知道。” 李瑜表面眉头紧锁,只是心里对顾明远的能力很是赞赏,居然还知道让自己的人推阻一番再说。 ------------ 第 177 章 刀嘴 “啥玩意儿?跑了?” 赵翊望着空手而归的臣子,身上释放的冷气差点冻死人。 “兴安那个小皇帝什么本事也没有,在我朝这种太平天地活着尚且吃力,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朕瞅着莫不是顾家的人,随口编来忽悠你的。” 赵翊到底是九五至尊的皇帝,遇到事情第一时间不是反思自己的问题,而是先怀疑是不是被人给骗了。 “父皇,舅公应该没有。”太子赵明皱眉思索一会儿后,立刻拱手道:“废帝虽然废,可到底也不是傻子。” “说不准在逃跑的路上,便想明白舅公与父皇是一伙的,所以心里不放心,这才一个人跑掉了。” “事到如今关系顾家家族危机,舅公没有道理欺骗咱们。” 赵翊听了赵明的话脸色稍缓,但仍是满脸阴沉。 “即便如此赵柏跑了也是个麻烦,他若在外勾结势力,对我朝终究是隐患,继续让人探查赵柏的踪迹。” “死要见尸,活要见人。” 不找到赵柏那个小皇帝,他晚上根本就睡不安稳。 李瑜笑得温和:“陛下不必担忧,东洋四面环海,废帝又不会水,这会儿只怕是真不知是死是活了。” 若是遇到海啸掉海里去了,那就是死了也找不出来尸体的。 赵翊想想觉得是这个道理,便也没再继续说这件事,只是谈起应该如何反攻卓力可图可汗,让他知道到底谁是大哥。 现在朝廷有钱有兵有粮,必须要打出漂亮的一仗才行。 作为登基后的第一仗,赵翊将这件事看得比赵柏还重。 知道他无心再找顾明远的麻烦,李瑜也稍稍地松了口气。 本以为就沈旦不让人省心,没想到李链也是个半斤八两的存在,在西南一带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两年时间七个县官四个知府被撸,结下许多仇怨不说,还被人给取了刀嘴御史的外号。 因为他那张嘴现在一开,那些地方官就得两腿发抖,生怕被他抓到哪怕是一点点狐狸尾巴。 李瑜能咋办? 自己的亲弟弟肯定得护着啊,所以弟弟将人掰倒后。 李瑜就得给老弟善后,他是怎么善后的呢? 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让他们没有报复老弟的机会。 更别说江南地区还有个沈旦,总之经过两三年的锤炼,他这个刑部尚书和两个御史弟弟是人见人怕。 平时想和同僚说说闲话,结果人家脸色一黑转身就走,还好有吴景诚这个姐夫愿意搭理他。 哦,还有那个刘砚声。 从前李瑜很是嫌弃此人口无遮拦,如今竟是越看越顺眼了,原因无他,他李瑜也是需要同僚之间说八卦的。 李家门口。 “哥~爹爹~” 盼盼窝在哥哥怀里,望了大半天没看到爹爹有些难过,可不会表达的她只能急得哭起来。 “呜呜……盼盼要爹爹……” 李瑜每次下值回家,总是会给女儿带上一些适合小孩吃的,所以每次看到天色小丫头就吵着要爹爹。 两岁的小丫头白白胖胖,李淳抱得有些手抖也不给下人抱,非要自己抱着给妹妹擦眼泪。 “爹爹马上就回来了,盼盼乖,不哭哦~” 他当初就说过弟弟比妹妹好,天天哭哭啼啼的烦死人了,还打又打不得凶又凶不得的。 李瑜回来看到望眼欲穿的闺女,立刻就从儿子手里接了过来,然后从油纸袋拿出一个热乎乎的包子给她吃。 “盼盼这么离不开爹爹啊?” 小丫头接过包子,亲了爹爹一口便专心干自己的美食。 李淳满脸无语:“爹,你不拿吃的引诱盼盼的话,她根本不会每到这个时辰就哭闹要爹爹。” 盼盼都多胖了,爹爹还每日投喂。 别人家小姑娘这个年纪,奶量都被控制着生怕长成胖妞。 他爹倒好,奶量不控制还各种辅食投喂。 如今盼盼被抱出去,谁不笑着句说小胖娃娃。 李瑜觉得这些人脑子有病,这么小的孩子控制什么食量,也不怕控制得出什么怪病。 像清朝那些皇子公主,控制得面黄肌瘦就高兴了。 回到主院李瑜看娘子脸色不好,于是说话便有些小心翼翼。 “怎么了?” 总不能是因为给闺女吃多了,她生自己的气吧。 宁照安将手中的信递过去,语气除了生气还有些无奈。 “你自己看吧。” 李瑜接过信一看发现是家书,原来王知府已经举荐了宁照安的妹妹,也就是她继母的女儿进京选秀。 王知府不可能强迫宁家,那就是宁家自己想这么做。 李瑜震惊:“怎么会如此?” 不是说帝王选秀首选江南,他们那地方几百年都出不了一个妃嫔,今年选秀怎么选到他们那地儿去了? “这会儿人还没有到京城,你若是不愿我便去想法子。” ------------ 第 178 章 小姨子 愿意将女儿送进宫为妃的有很多,可真心疼爱自家女儿,不愿意家中女孩儿进宫的也很多。 清代完颜麟庆所作的《贺大妹撂牌子》,明代的邵太后曾对道士皇帝说进宫不是什么好事,让朱厚骢从此不让江南女子参加选秀。 可见进宫侍君不是什么好福气,宁家不缺钱也不缺地位的,不知为何会做出此等委屈女儿的事来。 “我不是不愿,是四妹妹不合适。” 宁照安觉得弟弟与夫君,如今都算是位高权重之臣,若是有人在帝王面前说几句好话那也是好事。 “我那继母轻狂得很,四妹妹从小养在她的膝下,眼皮子不知道多浅,送到宫里去那不是找死吗?” “就算是眼皮子不浅也不见得聪明,宫里那种地方脑子不聪明,谁知道会死得有多惨。” 别到时候好话没有说上几句,反而还把这一家子人给带累了。 就算是要送人进宫,也得送个聪明的去才行。 李瑜看着手上的信,片刻后笑道:“所幸岳父大人瞧着也不愿意,不过是岳母实在是难缠。” 不然也不会提前写信提醒,不就是让他们可以暗箱操作吗? “哼,父亲年纪越大越不像话了。”宁照安不高兴,脸色也不好看:“有本事娶年轻的婆娘,没本事将自己婆娘制住。” 既想哄得娇妻高高兴兴的,还想让儿女替他收拾烂摊子。 他日子倒是过得舒服,两头都可以装好人。 人家吐槽自己父母,李瑜是不敢插话的。 自己的父母自己说几句无所谓,你要是跟着一起说人家可就不高兴了。 李瑜本也没将这事放心里,只不过就是在名册上划一笔的事情。 这天他忙忙碌碌地归家,便在自家花厅里头看到了,那个成亲时还是个小豆芽菜的小姨子。 岳父对他那个续弦千哄万哄,自然是因为人家长的很不错,岳父大人自己本身也是个帅老登。 这小姨子年幼的时候就可可爱爱,如今抽了条看起来就更好看,站在那里颇有种倾国倾城的味道。 脸庞跟宁照安只有五分相似,只不过比宁照安多了些娇软,然后少了几分英气的感觉。 总体就是在气质这一块儿,感觉是个没脾气的美人。 见李瑜回来,宁照月乖巧地起身朝他行礼。 “姐夫好。” 李瑜笑嘻嘻地点点头,说了几句客气的家常话。 他看宁照安的脸色还不错,便知这位小姨子肯定是没有他们之前想象中那么差劲的。 于是,他斟酌着道:“月妹妹可愿进宫侍君,若月妹妹不愿姐夫便替你平了这事儿。” 小姑娘脸色通红地看了姐姐一眼,然后便低着头扭扭捏捏不说话。 李瑜:“……” 不说话是几个意思啊? 他不知所措地看向自己娘子,他这辈子接触最多的女人,就是他姐还有他家娘子了。 这俩都是有啥说啥的性子,他可猜不出这种扭扭捏捏姑娘家的心思,他这辈子也只猜过盼盼想吃啥。 宁照安笑了笑:“小丫头有自己的心上人了,她娘嫌弃那少年只是个秀才不肯答应。” 皇帝都要六十了,真不知道这个娘是怎么当的。 再怎么样,也是秀才比皇帝好啊。 本以为还要费些功夫打消她想法,谁知道人家姑娘也不乐意伺候老瞪,那这事儿也就好办了。 李瑜想了想后道:“你拿些花粉给月妹妹敷上,我明日便去礼部、还有太医院打声招呼。” 古人选秀的过程十分复杂,用现在的话说,差不多得经过海选、面试、初试、政审、复试、再帝后复试也就是殿试。 宁照月如今才刚刚过了政审这一步,只需要以疾为借口退出,不参加后面的那些就行了。 礼部和太医院也很卖他面子,上门来看过之后,还没有三天就将宁照月的名字划掉了。 吴景诚得知后,贼眉鼠眼地左看右看后扯了扯他袖子。 “子璇,你那小姨子好看不?” 带着调侃的语气就知道他在想啥,气得李瑜翻了个白眼。 “你想知道的话,不如我去你家仔细说给我姐听。” ------------ 第 179 章 你要不要出去避一避? 说罢,李瑜就假装真要去找他姐。 “别,别呀。” 吴景诚连忙阻拦,瑛姐前年生了儿子以后腰上的肉怎么也减不下去,如今脾气很不好。 他可不想再挨两下! “听说今年陛下是特意同礼部说,要挑几位咱们那边的女子为妃,子璇你说这又是为何?” 江南女子多好啊,温柔小意的,再来一次他都去江南选。 “不知道啊。” 李瑜也觉得很纳闷,想起那日瑛姐抱着孩子面圣那日,猜想皇帝总不能是就喜欢那劲劲的性子的女子吧? 问题是选秀挑上来的,肯定都是跟小姨子那般娇娇软软的性子,谁敢把野蛮的女子送到宫里去啊? 不找死吗? 果然选秀结束后赵翊兴致缺缺,礼部将选秀工作举办得轰轰烈烈,到最后也就封了三个妹子。 事后好像也不满意,谈完正事儿后还不忘追问吴景诚,问他到底是怎么找到的老婆? 吴景诚:“……就……就青梅竹马……然后就顺其自然成婚了。” 他可算是知道咋回事了。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皇帝居然喜欢他媳妇儿那样式儿的? 好在皇帝只是欣赏其性格,并没有想跟他抢媳妇。 吴景诚瞬间就不想讨,那些脾气好逆来顺受的姑娘了。 他媳妇脾气差一点又能怎么样,皇帝都得不到的娘子被他娶到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李瑜:“……” 他憋笑实在是憋得辛苦,这人居然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赵翊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种性子都是从小养成的。 他这个年纪养一个肯定来不及,所以不得满足的心理便不痛快了,准备打仗的步履自然就加快了。 心里不痛快,就得拿异族来出出气。 此次出征的大将是尤烈,跟着两个侯两个伯做先锋和副将,张骁也被皇帝给塞了进去。 他的嗓子几乎是好全了,快速说一段话都没有问题。 上次回去为父迁坟,他继母死活都不肯信他就是张小鹿。 确认他就是张小鹿以后,吓得一下子就瘫在地上说尽好话求饶,生怕小鹿会一剑弄死她。 张骁确实给她想了一百八十种死法,可见她这疯样子,瞬间就没了想要报复她的兴致。 “大人,我放下了,若不是她我也到不了李家。” 到不了李家做事,就不会有如今的忠勤伯张骁。 李瑜望着如今浑身腱子肉的少年,满是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 “为国效力,平安回来。” 这世界上有三六九等,尊卑贵贱,可李瑜一直相信只要抓住一切机缘,就能获得成功。 就算噶了铃铛当太监也能叱咤风云,混出个让重臣都害怕的模样出来,就怕自己放弃了自己。 此次打仗用上了李瑜研发的火器,攻击力大大提高是必然的。 只是到底战况如何,还得看尤烈这个大将如何指挥。 胜了,李瑜希望张骁更进一步。 若是败了的话,李瑜希望那些火器不要落到敌人手里,然后就是希望小鹿能够平平安安回来。 顾明远见他满眼操心,摇头道:“你这辈子就是个闲不下来的,操心自己两个弟弟不算,还操心人家忠勤伯。” 操心又有什么用呢,李子璇这细胳膊细腿儿的又不能上场抡刀子,生死都是他们武将自己的命。 李瑜淡淡地道:“年底寇朋他们就能回来了。” 自己如今成了刑部尚书,比寇朋这个老人的级别还高。 他肯定嫉妒疯了吧? 顾明远目光中尽是玩味,语气里也是满满的看好戏。 “陛下前几日担忧甘肃军防,你要不要自请前去避避他的阴阳怪气?” 这朝堂上是论能力的,能力居上。 若是要论资历和年纪的话,翰林院一堆白胡子老爷爷呢。 ------------ 第 180 章 他喜欢对抗 “避他做甚?”李瑜轻笑一声:“我凭本事在他头上,他若要阴阳怪气,我自会让他知道何为官大一级压死人。” 从前寇朋可以说是老人,他是新人后辈便也就罢了。 如今他都是刑部尚书了,若还要避让这官儿不白升了? “何况三年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定然会嘉奖于寇朋的,到时候他指定与我平起平坐,” 景和三年,腊月初八,寇朋一行人回京述职,捧回了几百箱账本送至户部,皇帝依然是龙颜大悦。 恰逢此时礼部尚书华朗请辞,所以风头正盛的寇朋,便理所应当地接了礼部尚书的位置。 至于沈旦则被升正四品佥都御史,年后便出发巡按西北,皇帝这是一点也不让人闲下来的意思。 出了宫门,李瑜瞥了眼瘦猴似的弟弟语重心长地道:“当时我说干了这行就没法退了,说得没错吧?” 寇朋能成为礼部尚书没错,可你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纪了。 古人寿命又不好说,指不定过完年他就嘎了呢? 沈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哥,我就爱干这行。” 得,还是那个小傻子。 李瑜摇摇头:“三年都没能看到自己老婆孩子,若不是年前你嫂子将你老婆孩子给接过来团聚,便又得好几年过去。” 巡按御史是流动性的,带着家眷出门肯定不行。 几年不见家人……光想想李瑜就觉得受不了。 沈旦笑呵呵得:“淑娘不是那等不识大体的女子。” 国家大事,儿女情怀应该放在后面,这是他们夫妻二人达成的共识,何况家里有淑娘他很放心。 李瑜:“……行了,回吧,你儿子早不认识你了。” 他有种一巴掌没有道理呼下去的无力之感。 沈旦脸上依旧挂着正气的笑,李瑜望着他正义凛然的样子,那种无力感就觉得更严重了。 “以后你若发现哥哥我是个贪官,你会怎么样?” 这小子,肯定会大义灭亲的吧? 想到被弟弟大义灭亲的场面,李瑜便觉得心脏有点疼。 沈旦先愣了一下,随即收起笑容满脸严肃地看着李瑜。 “哥,您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您向来公正廉明,你任刑部尚书这两年,可是为百姓翻了几百桩冤案。” 这么好的大哥,怎么可能是贪官? 李瑜:“……万一,哥我说的是万一,万一是你怎么办?” 替百姓翻案都是真的,可他还是想问老二的立场。 到底是亲情更重要,还是他心中的道更重要? “哥,你不会无缘无故问这话。”沈旦盯着大哥的脸,语气焦急:“你若是真做了对不起这身官服的事,便快些住手吧。”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还是我和老三的好大哥。” 李瑜闻言觉得有些好笑,可还是忍不住逗他。 “那以前犯的事儿怎么办?你要去告发我吗?” 沈旦的陷入了纠结,李瑜也不打扰他只认真地等着。 “哥,你我是手足兄弟,除了我娘子与儿子母亲以外,你就是我此生最亲的亲人了。” 当底线涉及到至亲,沈旦觉得也不是不能活动的。 “只要你回头是岸,我……我就当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将来若是事发,我也定然竭尽全力护哥周全。” 若是实在是护不了,他也想尽方法护哥家人周全。 总之让他去告发他哥,那他肯定是做不到的。 李瑜笑了。 笑的还蛮开心。 小傻子。 他要是真的有什么事儿,官居他之下的沈旦能有什么办法? 李瑜只不过是随便说说,可沈旦却是将他的话当了真。 年后再次上任临走的时候,居然千叮咛万嘱咐地劝李瑜金钱乃身外之物,还劝他多看看佛经平心静气。 他哥在刑部呆久了,身上很染了些肃杀的味道。 除了贪赃以外,他还怕他哥枉法。 李瑜望着面前的佛经,神色不改地对老弟道。 “旦儿,哥信道。” 佛家强调忍让与因果循环,道家则主张积极对抗。 他喜欢对抗,不喜欢忍让。 ------------ 第 181 章 求情 尤烈有了好武器,打出大雍开国以来最漂亮的一仗。 总共俘获卓力部两万俘虏,牛羊辎重火铳无数。 狠狠挫了他们的锐气,短时间内肯定无法扰边了。 赵翊大喜过望,除了重赏尤烈等人以外无数珍宝进了李瑜的府中,因为在他看来李瑜的火器在其中起了不少关键作用。 张骁身为前锋英勇无敌,斩敌无数被晋永平侯。 李瑜得了好东西心情也很不错,可刑部侍郎季言这边却犯了难,拿着一本奏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干什么?” 季言,字公谨,李瑜的同科进士,以铁面无私而闻名于朝堂之上,很少看到他这么吞吞吐吐的模样。 季言将奏疏递过去:“李大人,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这奏书,下官是奏还是不奏啊?” 李瑜将奏疏拿过来一看,发现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崔延龄的儿子崔永元,居然仗着老爷子买卖官职。 崔永元因为其父亲的缘故,如今已经混成了吏部侍郎。 这事儿是被都察院那边发现的,可那边的人想必是不愿意管,就悄悄将举报信塞进了铁面无私的季言办公室里。 指望着他管,谁知道季言也拿不准主意。 写好奏本以后上呈不是,不上呈也不是。 谁认识崔首辅啊? 当年陛下二十出头刚封王,崔先生就陪着陛下了。 这奏疏要是递上去,谁知道最后倒霉的是犯错的,还是他们这些一心为了朝廷好的。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李瑜抬了抬眼皮,看了季言那没出息的样子。 “罢了,我亲自递给陛下吧。” 他总算知道,为何两个弟弟都是那个德行了。 自己也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不是吗? 不过要是将崔延龄薅下来,那他是不是就能更进一步。 这状他肯定是要告的,只不过告状的方式得讲究一下。 晚上,戌时。 李瑜正与娘子躺在榻上,为妻子因看账本而酸疼的脑袋进行按摩,忽然听到铁衣在外禀报说崔延龄来了。 宁照安已经从夫君口中,得知了奏疏中的事情。 “怕是为儿子求情来了,不如就说夫君已经睡下了?” 这事儿若是换做她弟叔本,肯定是不会递这本奏疏的。 皇帝宠信夫君那是不假,可皇帝还是很尊重崔延龄的。 眼下朝堂刚刚稳定,皇帝还需要依仗这些老臣。 这事儿最好的办法就是放着,等将来陛下厌弃了崔延龄,然后再拿出来对其一招毙命。 可惜,夫君不这么想,夫君走的是正道。 “还是见见吧。”李瑜犹豫了会儿,还是想去看看戏:“看看他到底想怎么给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说情。” 他也有儿子。 提前累积累积经验,万一以后用得上呢不是吗? 宁照安:“……” 别以为她没有看见,夫君眼底那浓浓的兴奋。 花厅。 崔延龄是提着礼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不孝子崔永元,事到如今他才知道怕,可还是有些漫不经心。 他爹可是潜邸老臣,陛下再生气也不会对他如何的。 看他无所谓的样子,崔延龄忍不住骂了一声。 “孽障。” 瞪了自家儿子一眼,崔延龄有些紧张地搓手。 他曾经暗中给李瑜使过绊子,不知道李瑜记仇与否,今日还愿不愿意卖自己一个面子。 不过到底自己没亲自动手,都是煽动寇朋和林伦干的。 这么一想,崔延龄心里又松了松,事情还有转圜余地的。 “大晚上的崔大人不在家里休息,倒来光临下官寒舍?” 爽朗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崔延龄赶紧带着儿子上前。 对着李瑜拱手道:“子璇呐,今日深夜老夫冒昧来访,实在是有一事相求,还请子璇莫要责怪老夫无礼。” 古人正经拜访都在白日,晚上拜访不是死人了就是干见不得人的事情,总之就是不太礼貌。 不待李瑜说话,崔延龄就继续道:“犬子年少无知,犯下了糊涂事,还望李大人高抬贵手,莫要将此事奏与陛下。” 他儿子不过才三十二岁,如此年轻便做了此等错事。 真要闹到陛下跟前去,那他仕途可就全都毁了。 说不定,还会连累自己。 ------------ 第 181 章 只这一回 “这孩子年少,确实是犯了糊涂事。” 见李瑜抿着唇不说话,崔延龄殷切地往前走了一步。 “子璇,你便饶了他这回,老夫回去定然会严加管教,并将钱财都还回去,让那些买官的人各得其位。” 老崔这辈子清高温和,从来没有像这般求过人。 崔永元眼眶都红了:“父亲……” 他看李瑜的眼神有些不对劲,仿佛在说我爹都这样了你还想咋的? 父子俩一个殷切地望着自己,一个眼底还对自己略有谴责,他们两个犯了错,倒是李瑜不是人了? 李瑜有种巴掌不能扇过去的无力,冷冷地提醒道。 “若没有记错,崔侍郎比下官还要长个五岁左右。” 年少? 三十二岁在古代搞快些,说不定都可以当爷爷了还年少? 他才是年少呢! 崔延龄闻言一怔,随即尴尬笑道:“子璇呐,永元虽年纪比你稍长一些,可心智到底不够成熟。” “不如你成熟稳重知进退,这都是老夫溺爱的错,还望你看在老夫薄面上放他一马。” 他心底有些冷意,看来李瑜是不肯给他面子了。 崔永元也赶忙承认道:“都是我一时鬼迷心窍,还望李大人高抬贵手,我保证绝对不敢再犯。” 只要将今日这遭躲过去,将来再寻个机会让李瑜这厮,永远都没有面圣之机来报今日之辱。 李瑜闻言冷笑一声:“崔侍郎,你我同朝为官,若买官卖官之事都能轻易饶恕,这朝堂律法何在?” “今日我若饶了你,日后旁人效仿这官场岂不乱了套?” 崔延龄脸色微变正欲再劝,见李瑜铁面无私的模样竟直接跪了下去,苦苦哀求他放过自己儿子。 李瑜心里恼恨他的无耻,脸上却尽是心软感动还有惊愕,他痛心疾首地扶着老崔的肩。 “崔首辅,你……你这又是何意,这般逆子死了便死了,正好换个家门严谨的名声难道不好吗?” 闻言崔永元更是恨得要死,恨不得立刻扒了李瑜的皮。 崔延龄更是无语,虎毒尚且不食子。 他怎么可能为了自己的名声,害死自己的孩子。 大义灭亲的事情,就连圣人都不一定做得到。 他一个肉体凡胎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这么大义凛然的事来。 崔延龄目光瞬间一狠,居然就想对着李瑜磕头。 “子璇呐,老夫求你了,你就饶了这逆子这回罢。” 李瑜是个信玄学的人,他可不想自己被折寿。 “行了,崔首辅护犊之情感人肺腑,这奏本我就不往上递了,只是还请再也不要有这事儿。” “若是再有此事,我便新错老错一起递给陛下。” 料想皇帝现在也不想动崔家,所以这奏疏他只能偷偷递给皇帝,既不让皇帝在朝堂上难做。 以后崔家父子给自己上眼药,皇帝心里就有一杆秤了。 到时候谁是忠臣谁是奸臣,还需要多说什么吗? 崔延龄带着儿子,千恩万谢地从李家出来。 深夜的马车厢里伸手不见五指,自然也看不清崔家父子的表情,只是崔永元愤怒的喘息声很是明显。 “爹,这李子璇太过分了,竟让爹对着他下跪。” 今日之事,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么大声做什么?”崔延龄狠狠瞪了儿子一眼,虽然人家也看不到:“今晚你给我好好在祠堂跪一宿。” 为了子孙,他攒了一辈子的老脸都没了。 “儿子跪祖宗是应当的,就是爹不说儿子也会如此。” 说是跪,左不过就是在祠堂睡一宿的事情,这几天也不冷,就当是换了个地儿睡觉罢了。 “只是爹咱们可不能……不能留这么大一把柄在李瑜手里,那就是个随时会炸的火药啊。” ------------ 第 182 章 都是大哥带的好头 崔延龄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是不管怎么说也是自己的不是。 “李瑜这人是守信的,只要你莫要犯错他便不会闹出去。” 要怪就怪自己不会教儿子,送了这么大把柄给人家。 “爹,谁一辈子不会犯错?” 崔永元不觉得自己有错,买官卖官哪朝哪代没有。 “您可别忘了,他李瑜还有两个谁也不认的御史弟弟,那两人就像是疯狗一样从不管三七二十一。” “李瑜掌管刑部手段残忍,被前朝废弃的一百八十种刑法被重启,真要落他手里儿子哪能好过?” “将来我崔家但凡有点小过错,他那两个弟弟还有那个姐夫,不得在朝堂上骂死你我父子。” “将来若是李瑜不满当前位置,将眼睛瞄到吏部尚书、内阁首辅的位置,那时他去陛下面前告发我们怎么办?” “软肋在别人手中,你我父子很是被动啊父亲。” 叫他说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先下手为强除了李瑜一伙人,让他们无法在陛下跟前言语才好。 崔延龄知道儿子的意思,可这个儿子狠辣有余智慧不足,他觉得还是得去问问寇朋等人的意见。 他如今已经走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做任何事都得三思而后行,不可鲁莽决定。 第二日李瑜果然没在朝堂上发作,崔延龄放心了一些,可还是叫了寇朋等人去崔府喝茶。 紫宸殿。 李瑜请求皇帝挥退左右,然后将奏本递给了赵翊。 “陛下恕罪,昨日崔首辅上门,为子女事很是伤怀,臣也是为人父的,便没忍住一时心软……” 他眼眶红红的,演得倒很像这么回事。 “虽然臣答应了崔首辅,可想着陛下信重臣,臣却……于是臣彻夜难安,所以臣想了一夜,这事儿还是得同陛下坦白才是。” 李瑜的眼神有失信的沮丧,还有对皇帝的信任与尊重。 赵翊看看奏本又看看他,最后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事儿……真是难为你了!” 对着如此正直的臣子,崔先生怎能以亲情逼迫? 子璇心里不忍崔先生慈父之心落空,又不愿意背叛自己与朝廷,自然就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这东西便放在朕这里,子璇你就当不知道就是。” 他现在还真没打算动崔先生,若崔永元真的是悔改了,那么自己给他一次机会也不是不行。 说实在的,赵翊对李瑜的做法很满意。 他不能接受李瑜对崔家下手,朝堂永远都不能只有一个权臣,没有人制衡那是不能够的。 同样也不能接受李瑜拿政事当人情,说替自己原谅了就原谅了。 朝廷是他赵家的,又不是他李家的。 李瑜知道自己是赌对了,当即便拱手要退下。 却又装做有话要说,但是又不好说的样子来。 赵翊觉得莫名奇妙:“子璇,你何时这般吞吞吐吐了?”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事自己不知道? “陛下。” 李瑜想了想,假装很为难但是很忠心地提醒道。 “朝廷是天下的,不是姓崔的姓范的也不是姓李的。” “自己当了吏部尚书,就让自己儿子做吏部侍郎等待接班,臣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太妥当。” “崔先生爱子心切可以理解,有些话臣是不好说的……” 崔永元就没参加过科举,能走到吏部侍郎的位置全靠老爹。 谁不知道老崔打什么主意,拿吏部尚书的位置当继承制呢,只是大家伙儿都不肯说。 赵翊先是怔怔盯着李瑜,想着他是不是故意说崔先生坏话。 可是想一想又觉得不应该,为了国家大义他千里迢迢去了自己封地,又想方设法来到自己身边。 他两个弟弟都是忠义直臣没错,那能长成直臣肯定是他这个当大哥带的好头,子璇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心机呢? ------------ 第 183 章 沙地里找芝麻 崔府。 深院重门书房内的的冰山,隔绝了夏季的暑热,却隔绝不了弥漫在书房内的惶惶不安 李瑜那张看似妥协的脸,此刻在崔延龄父子两人的心中,比任何厉鬼都还要可怕一些。 他只答应了崔阁老的跪地哀求,暂时压下此事不报,但谁知道这个铁面阎罗什么时候会改变主意? 让崔家万劫不复的“利剑”,始终落在李瑜手里随时可能劈下来,砍在他们父子的脖子上。 “父亲,此事要速速决断才好,万万不可优柔寡断啊。” 崔永元此时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铺着名贵地毯的书房中央来回疾走,官靴将地毯上的绒毛踩得凌乱不堪。 他眼底是化不开的恐惧,还有想要孤注一掷的狠戾。 “李瑜哪个王八蛋,就是悬在我们崔家脖子上的刽子手。” “他现在是没落下来,可谁知道他明天、后天,甚至下一刻会不会就跑去面圣?” “那王八蛋答应您老不告发咱们的鬼话坚决不能信,我们崔家的生死,就系在他一念之间,这跟让咱们等死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他猛地停步,眼睛死死盯住下首端坐的寇朋与林伦。 “寇先生,林先生。”崔永元语气几乎是用吼的:“你们可是父亲最倚重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崔家的命脉,被李瑜那王八蛋捏在手心里不成?” 寇朋无奈地抬头:“那你想如何?” 当初你私底下犯这缺德事儿,赚的钱也没说分给他一些,如今出了事倒想着让他擦屁股了? 他是崔先生的人没错,可他又不是崔家养的狗。 主人家指一指,他就必须得扑上去撕咬。 刚从江南回来不久的他,自己还没把自己整明白呢。 “我不管。”崔永元厉声道:“你们快快替我想个法子,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先废了他!” 这般命令的口气让人很不舒服,寇朋放下手中早已冰凉的茶盏,发出一丝轻微的叹息。 有长子如此,崔家下一代完了。 可想着到底自己与崔先生,也算是同生共死了多年。 “崔侍郎。” 看在崔先生的面子上,他还是愿意把自己的想法掰碎了给他们听的,只是听不听他就不知道了。 “我以为此刻任何……针对李瑜的动作皆非良策,说不定还会变成取祸之道,不如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好。” 林伦也跟着点头,他也觉得此时反击会适得其反。 “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崔永元声音陡然拔高,语气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寇先生的意思是,让我们父子两人坐在家里,等着李瑜把刀递到陛下手里来砍我们的头吗?” 像坐以待毙这种事,只有蠢人才会做。 寇朋迎着崔永元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地分析道。 “李瑜此人虽然为人奸诈颇为不耻,可凭着这么多年相处,我觉得他也还算是守信之人。” “他既然已经当崔先生之面,承诺了会压下此事,以他的身份地位和素来重诺的声名,短期内单方面、主动撕毁承诺的可能性极低。” “李瑜若真想置崔侍郎你于死地,今日便可将证据呈上,何必多此一举要答应崔先生?” “他此举或许也是在权衡,毕竟陛下还需要用到我们这些老臣,所以咱们的时间还有很多。” 寇朋顿了顿,然后加重语气:“可是我们若此时轻举妄动,反而可能逼得他不得不动手,此为‘不可为’之一。” 就算陷害李瑜成功了,也难保皇帝不会顾念情面再见他一面,听一听这位忠臣的辩解。 万一李瑜这时候再给皇帝说什么,那不是沙地里晒芝麻自找麻烦吗? ------------ 第 184 章 他真该死啊 “我与李瑜这几年,在内阁之中可以说是朝夕相处,他的性子我了解,这其二便由我来说。” 林伦接口道,却也支持不能在此时针对李瑜。 “李瑜此人年纪轻轻混成二品大员,大夏天面圣陛下亲自给他切西瓜吃,他执掌刑部两年,这一路走来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 “他将大雍律法倒背如流,行事滴水不漏并且深得陛下信重,更何况还是王知秋的学生这层关系。” “这世上活人永远不如死人,怀念死人的时候会放大此人的优点,甚至连死人身边的都会更加看重。” “要构陷这样一个人物谈何容易,稍有不慎露出丝毫破绽,便是授人以柄自掘坟墓,此为‘不可为’之二。” 崔延龄想起皇帝对李瑜信任,还有李瑜惩治那些官员的手段抿了抿唇,若是构陷失败落而到李瑜手上…… 他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自己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李瑜折腾。 寇朋点头紧接着继续补充:“其三,崔先生位高权重,于陛下微末之时便相伴陛下左右。” “先帝还在的时候,鲁王府面临被削藩危难的那几年,陛下见王妃的时间都没见崔先生您多,这样的情谊是李瑜比不了的。” “陛下对崔先生您、对整个崔家,怎么可能就没有一丝回护之意?” “若是我们以不变应万变,或许还有斡旋余地。” “可是一旦我们主动出手陷害李瑜,那说不定在陛下眼中,崔家便成了‘不安分’、‘心怀叵测’之辈。” “此为‘不可为’之三呐,圣心千万不可推远啊。” 同样的如果这时候李瑜闹起来,皇帝心里也会对李瑜疏远,觉得他不安分,心怀叵测的。 寇朋和林伦的话如同重锤,听得崔延龄心头一颤。 “对对对,你们二人说的对,咱们绝对不能先动。” 还好叫了两人过来商议,否则冲动行事说不定就会闯了大祸。 然而崔永元心里的戾气却分毫不减,寇林二人条理分明的“三不可为”,在他眼里就是畏首畏尾、坐以待毙的废话。 表面上他答应听话不动,实际上心里却盘算着自己动手。 李瑜不是自诩清高吗? 那自己干脆就让这个王八蛋,从此再也清高不起来,让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声名狼藉。 只要坐实了他的罪名,让他自身难保。 那李瑜手里的那些东西,就成了没有人信的‘污蔑’,甚至自己的人还能反咬他构陷忠良。 崔永元先是指使心腹,根据李瑜过往的私印克隆了个近乎一样的,然后找写手模仿了李瑜的笔迹。 最后仿造了一张有李瑜私印,还有李瑜个人的票号取钱票据。 存根的主人是因偷税漏税,两年前被刑部查办、已下狱并且待流放的江南皇商之子。 同时还伪造了一份礼单,上面罗列了数件价值连城的古玩珍品。 这些东西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打听出西南皇商祝家这两年送到李家的东西,而伪造成的贪污利单。 祝家曾经也在江南,手里刚好有江南那边出的不少好东西。 礼单上的时间、物品细节都煞有介事。 他还收买了这家人的管家,也可以说是威逼利诱,让他指认自己曾亲自将这份“厚礼”送入李府。 崔永元还很聪明地没有直接上告,而是选择在一次御前议事时,当着三五位重臣的面。 战战兢兢地提及了那份“听说”的礼单和管家的存在,并且表示自己不敢隐瞒的惶恐不安。 今日李瑜沐休,可寇朋林伦和崔延龄他们是都在的。 旁人对此事是满脸茫然,寇朋和林伦老崔对视一眼都知道。 完了! 赵翊此时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他看向脸色煞白慌乱的崔延龄,就知道他不清楚此事。 “崔先生,你这个儿子不是抱养的吧?” 谁家贪赃银会摁自己的私印? 这个蠢货,栽赃陷害都玩不明白。 吏部侍郎让这种蠢人当,他是不是给崔先生太多权利了? 此话一出老崔的脸更白了,他连忙起身朝着陛下跪了下去。 “陛下恕罪。” 自己是真该死啊! 他为什么要让这小子当吏部侍郎啊? 崔永元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拉着,跪在紫宸殿冰冷坚硬的青砖上。 “陛下……臣……臣只是据实……” ------------ 第 185 章 小人难缠 “据实?” 赵翊见他居然还嘴硬,便毫不留情面地直接出声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雷霆之威。 “好一个‘据实’,朕看你是处心积虑丧心病狂还差不多。” 赵翊猛地一拍御案震得人心发凉,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更凉。 “李子璇为国操劳秉公执法,两个弟弟在外为我大雍的吏治四处奔波,他们在为我大雍洒血流汗。 而你在为大雍做什么……你这吏部侍郎不思协助肃清吏治不说,还反而做出许多有辱斯文的事情来。 人家李子璇好心为你遮掩,你却处心积虑构陷忠良,还用如此拙劣不堪的手段伪造证据。 你心里当朕是瞎子还是傻子?当朕的刑部是摆设?当这煌煌天日之下没有王法了吗? 啊?” 赵翊的每一句质问都如同重锤,砸得崔永元抖若筛糠汗如雨下。 官袍后背瞬间湿透,瘫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还有什么好继续说的? 皇帝肯定什么都知道了,李瑜那个王八蛋什么都告诉皇帝了,他就知道李瑜是忽悠他爹的。 也就寇朋和他爹信李瑜的鬼话! 他没有把陷害的局做好,确确实实是他本事不行。 可要是爹与寇朋肯听他的,他们四个人一定能把局做好。 他哪能这么被陛下指着鼻子骂? 赵翊骂完这些还觉得不解气,继续骂道:“你整日里蝇营狗苟的,琢磨这些下三滥的构陷之道,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崔延龄跪在地上唇角都要咬破皮了,今日还有兵部工部的大臣在。 陛下骂得这么狠,这是一点脸面也不给他儿留啊。 他是真看重李瑜啊,看重到都不顾他们那么多年的君臣情谊。 赵翊骂完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地上如烂泥般的崔永元。 他眼中尽是厌恶,但是最终还是强压下了立刻将其法办的那股冲动,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滚回去给朕好好闭门思过,好好想想你这侍郎的乌纱帽,还想不想要?你崔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要不是需要考虑崔先生的面子,还有更深层的考量,他真想即刻就把这蠢货给干了。 崔永元见只是思过便是如获大赦,忙不迭地磕头谢恩。 “陛下息怒,臣知罪,定当好好思过。” 说罢,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待他退了下去之后,赵翊的脸色才缓和了些。 他看向一旁站着的几位大臣:“今日的事情给崔家一个薄面,你们不要传出去,否则朕定不会饶恕。” 兵部尚书等人连忙站出来称是,崔延龄虽然觉得没面子,但闻言内心还是觉得感激。 “老臣代那混帐逆子,谢过陛下宽恕。” 看来在陛下心里,也并非不在乎他们崔家的脸面。 本来以为他儿子至少会被降职,没想到皇帝居然还帮忙隐瞒此事,甚至连官职都没有动。 遇到这种事情,如果是聪明人都知道自请降罪。 可崔延龄却根本没提这事儿,这让赵翊心里觉得很不舒服。 脑海里不由地想起来,子璇曾经对他说的话。 难不成这崔先生,这是真把他这吏部当传家宝了? 自己今日没有给他们父子颜面,他们会不会在心里记恨上自己,然后偷偷在背后算计自己? 待一行人从紫宸殿里出来,寇朋与林伦安抚了受惊的崔延龄几句后,便与崔家父子分开了。 寇朋低声对林伦道:“崔先生这是老糊涂了,以后咱们最好与崔家少搅和在一起才好。” 如果说教出这样的儿子是家门不幸,那崔先生今日的态度,那就是在脑子已经坏掉了。 林伦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崔家以后怕是要惹上大麻烦,咱们以后对李瑜最好还是客气些。” 太奸诈了! 表面上答应崔先生不会揭露此事,转头就对陛下把崔家的老底都给卖了,这样的人哪里能得罪? 小人难缠啊。 寇朋虽然很不耻李瑜的小人行径,可他在江南看了那么多抄家的,这心里也是难免戚戚然。 “听说李瑜有个爱女如珍如宝,过几日李家要为小姑娘办开蒙礼,你我到时候可以送份礼去。” 不说什么关系好不好的,再怎么也不能像之前那样横眉冷对吧? ------------ 第 186 章 你没那么蠢 普通读书人家七岁办开蒙宴,高官阶级的孩子三岁就办开蒙宴。 三岁稚龄,开笔破蒙。 从此便要开始识文断字,步入另外一番天地里。 虽然咱们盼盼是个女孩子不能科举,可女子从小读书明理,亦是书香之家的重中之事。 李府上下从李瑜那儿开始,无人不郑重其事。 尤其是李淳,他已经想好怎么做一个严厉的哥哥。 在妹妹不好好读书的时候,像爹揍他一样揍妹妹的手板心。 如果爹爹敢拦着,那他就趁机指控爹爹偏心,并且趁机提出一些平时爹爹不满足的要求。 正厅里的男宾客衣冠楚楚,女宾客凑在一起低声谈笑,案上堆满了锦匣全是宾客的祝福。 李瑜一身深绯常服玉带束腰,端坐主位嘴角噙着一丝慈爱的笑意。 今日来的都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僚,此时都围绕在小姑娘身旁哄着逗着。 小姑娘杏子红缕金小袄,同色的百褶裙下露出小小的绣花鞋尖。 脑袋上梳着可爱的双螺髻,各缀着一串圆润的小珍珠流苏,随着她的跑动活泼地跳跃着。 这个奶声奶气地喊伯伯,那个就奶声奶气地喊姨姨。 遇到宾客见他可爱掏出新的金豆子、小金鱼什么的送她,她还会将东西递给母亲和哥哥,并说着吐字不清的暖心话。 “这个以后给哥哥买狼毫,这个以后给母亲买脂粉,这个给父亲纳新鞋,这个留着给盼盼买糖糖……” 这贴心的话一出来,又收获了宾客好一顿的夸赞。 李瑜更是哭笑不得。 这丫头,每日就惦记着吃。 随着小姑娘的动作,她脚腕上的银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这一片和谐的声音之中,忽然传来一道极其不和谐的唱鸣。 “寇御史、林侍郎到……” 听到这两人居然来了,吴景诚疑惑地看向李瑜。 “这两人怎么来了,你请他们了吗?” 应该不可能不请自来吧? 李瑜:“……那自然是没有的。” 他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 李瑜抬眼望去,便见身着青色常服的两人在下人指引下走了进来,虽然这两人是没有请帖。 可到底寇朋与李瑜是同级官员,不让人进来肯定是不妥当的。 寇朋和林侍郎一进来,厅内原本热闹的氛围瞬间冷了几分。 大家都知道他们不和,一时间竟也都不知说什么好。 寇朋笑着拱手道:“子璇,听闻令爱今日开蒙宴,我二人便不请自来了,还望子璇莫要见怪啊。” 在场的宾客虽然没有说话,却都纷纷在空中交流眼神。 寇大人和李大人的关系,不是一向水深火热的吗? 今儿唱的又是哪出戏啊? 李瑜嘴角的笑意未达眼底,客气地起身回礼道。 “两位大驾光临寒舍,是李某的荣幸。” 说罢,李瑜示意下人给二人安排座位。 盼盼原正开心地和宾客互动,见大家都说话了,便也乖乖躲到了自家爹爹的身后偷瞄。 寇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锦盒,递给李瑜身旁的铁衣道。 “这是我给小女娃的一点心意,适合女娃写字用的小红毛狼毫,用来练字是极好的。” 为了示好,笔杆子他都用的上等青玉制成。 林伦也赶忙拿出一份礼物,铁衣都客气有礼地收了。 今日是盼盼的好日子,李瑜也不想因为这事影响心情。 “多谢两位,若两位不嫌弃,便用了席面再走吧。” 众人见李瑜没没有挂脸,这才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重新热络起来。 寇朋和林伦想来是天生脸皮厚,居然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只是用只几人能听到的声音,对着李瑜解释道。 “崔永元去陛下跟前胡言乱语的事,我与林大人并不知情。” 林伦跟着连连点头。 李瑜:“……我知道,今日不谈公事。” 虽然寇朋从前看着很蠢的样子,可也没有崔永元那么蠢,这么明显的陷害明显不是他干的。 ------------ 第 187 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寇林二人去李家送礼的事情,很快就传到皇帝和崔延龄的耳中。 面对老崔的质问,寇朋只说是向李瑜解释他们不知情。 虽然没有说决裂的话,但是态度已经不如之前热络。 崔延龄又不是傻子,何尝不知这两人多半是同他们崔家离心,聪明人根本不需要把话说得太明白。 想到这里,他恨不得给儿子两巴掌。 可看着儿子惶恐不安的样子,还是没舍得下去那个手。 “我计谋半生,怎会生子如此啊?” 寇朋却觉得崔延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这么简单,多少年前他就说处理了李瑜。 他不听啊! 非要等人家做大做强,人家现在做大了你干不过了又要开始嫉妒了,这不是自己有病是什么。 赵翊听说后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在心里给寇林这两个人,贴了个见风使舵的标签。 李瑜自那日起,依旧与寇朋等人来往不深但也没有争锋相对,并没有因为他们的示好就拉帮结派地搞党争。 赵翊很满意。 为臣者,就是应该如此。 景和四年初春,宁源从大同巡防回京向皇帝禀告完边防的情况后,李瑜沉默了会后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当一鼓作气,今年可以再次对卓力部发兵,打散他们的傲气、扬我朝国威。” 能赢一次人家可能认为是运气,可你要是能把对方打趴下三次以上,他就会乖乖缩着不敢言语。 此话正说中赵翊的心巴上,可刚回来的宁源却不支持打仗。 “臣此行,见边疆百姓苦战久矣,且去年刚经历一场大战……臣以为还是应当选更柔和些的方式。” 比如重开互市,比如好言相劝,怎么都比开战好。 李瑜不知宁源经历了什么,只当他向来都是守成之人。 他依旧给出自己的建议:“陛下,战机往往是稍纵即逝的,草原人野性十足崇尚弱肉强食。” “若是咱们不乘胜追击,只怕过几个秋冬待他们牛羊马变的膘肥体壮后,难受的便又变成咱们了。” 在场的大臣也是各有见解,拿不准主意的皇帝便让他们下去,准备单独琢磨琢磨自己决定。 从紫宸殿出来以后,李瑜笑嘻嘻地同宁源开玩笑。 “我本以为你去边疆转一圈儿,会变得肃杀强硬一些,没想到你比从前更不主战了。” 从前宁源好歹站中立,不满意也不会多话那种。 “姐夫。”四年的风沙,吹得宁源脸都沧桑了:“你若是去边疆看看,你也会如我一般的。” 他看到十八岁的将士死在战场上,家里留下老人妻儿无人照应,还要被地主官员欺辱嘲讽。 看到刚成婚的少年,刚看了新娘一眼就被强行拉走从军。 看到大同的耕地上农作的,不是老人就是妇孺孩童。 他没有看到多少青壮年,没有看到胜仗过后百姓得到的好处,只看到处处哀乐与飞钱。 他们高高在上,说一个打的直径倒是简单觉得有威严,可底下的那些百姓就痛苦了。 李瑜听了小舅子的话以后,笑容渐渐收敛。 “这只不过是阵痛,咱们只有打的敌人再也不敢来犯,他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居乐业。” 否则一到丰收的时候,辛苦一年的东西就被人抢走了。 那不是更惨吗? “阵痛?”宁源苦笑一声:“姐夫,可这阵痛不知还要持续多久,又会有多少家庭破碎?” “姐夫,仗是打不完的,古往今来哪朝哪代能做到真正的和平?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安居乐业?” “哪怕给百姓三年喘息,也比连着打好吧?” 游牧民族踪迹不定,汉人大张旗鼓入草原去找就得许久,其中得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得死多少年轻壮丁? 他坚定地道:“姐夫,陛下的决定不是我能说了算的,可我此去便坚定认为,对老百姓来说吃的饱饭、家人在侧才是真的,什么国威都是假的。” “若姐夫要劝陛下主战……自然也不会影响你我情谊,只是姐夫也别管我在朝中主和就是了。” 说罢他转身去离开,留下李瑜在原地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听完全过程的吴景诚叹了口气。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他拍着李瑜的肩道:“好弟弟,姐夫我还是站你的,叔本性格历来如此,心肠太软了些。” ------------ 第 188 章 你还有这本事呢? 李瑜:“……如果你是边疆百姓,你是愿意用阵痛换十年和平,还是愿意不打仗但时常被劫掠?” 小舅子说的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子璇,你也被叔本绕进去了,那当然是两个都不想要啊。” 别看吴景诚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其实内心对朝廷大事那是自有一番看法,他一本正经地道。 “可朝廷不是只有边疆的百姓,需要顾虑庇护的,朝廷要考虑的是整个大雍千万户的百姓。” “只有大雍有了国威,边疆的百姓才能有真正的好日子。” “何况那些蛮夷向来贪婪无度,和谈不过是权宜之计,用不了多久就又会卷土重来。” “站在整个大雍的角度看,自然还是一次将他们打怕,把他们老底打没,才能好好地安生几年。” “何况国库现在有钱又有粮,咱们大雍现在又不是打不起,边疆人不够就移民,这时候和谈做什么?” 从前没钱所以琢磨着和谈,现在有钱了若是还和谈,那这几年还搞那么大的阵仗做什么? 搞了那么多钱进国库,用来看着过眼瘾不成? “确实我是被绕进去了。”李瑜闻言沉重地点了点头,表示:“我只是以为咱们三个从一个地方出来,想法也应该差不多才对。” 小舅子出去一趟变了政治立场,他就想着是不是确实不是干仗的好时机。 “子璇,叔本是咱们始终是不太一样的。” 吴景诚抱着笏板,抬头望着远处的落日分析道。 “他出身富贵,从小受的是大儒言传身教,学的是仁爱与和平,哪里像咱们出身于市井。” “我家亲戚生孩子多的,小时候连吃馒头都要靠抢的,你没到李叔家前也是如此吧?” “沈叔在家里不受宠,所以他会你爷爷奶奶被推出去服徭役,他的孩子们你和旦儿也没有被爷奶善待。” “咱们俩从小看到的、学到的都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国家要强大,靠满嘴的仁义道德去教化怎么能行呢?” 国与国之间的争斗,就像是一群小孩子抢馒头吃。 凶狠霸道的那个就能吃得多些,好说话温和的那个就要吃点亏。 如果说你不想吃亏饿肚子,那你就得想办法让人家服气,自己来做这个分配馒头的大哥大。 宁源从小只需要将书读好、将自己的文章给学好。 长大以后科举中仕,去实地看过后开始怜悯苍生。 这也是正常的,他就怕子璇身在局中一时想不明白。 李瑜望着向来被自己认为,政治头脑一般般的姐夫感到惊喜。 “姐夫,想不到呢,你还有这么大的大局观呢?” 感情以前是在藏拙不成? “那是。” 吴景诚见他心情好了,立刻笑嘻嘻勾肩搭背地道。 “昨日发了俸禄,姐夫今日请你喝酒。” 两人高高兴兴地出了宫。 他们这身份风月场所,那肯定不能亲自去的,但是叫几个跳歌舞的上门表演自然是可以的。 吴家的后院内。 大江南北的菜摆了满满的一大桌子,西域的葡萄酒搭配玻璃杯,外加教坊司最有名的琵琶女张乐婉。 教坊司这个地方,在历史上每个朝代都是不一样的。 在唐朝,分为内教坊(宫廷)和外教坊(长安、洛阳两京)。 里面大部分都是罪臣女眷外,还有很多是民间选拔的乐户、良家女,就算是从民间选拔的良家女也会带有强迫制。 唐朝开放的风气,让高级的官妓拥有一定社交自由和选择客人的权力,可底层的官妓依旧悲惨。 到了宋朝,官方明文规定官妓只提供歌舞佐酒服务,禁止官员强迫留宿。 可实际上嘛……懂得都懂。 到了明朝以后,教坊司就成了大规模政治清洗的工具,从朱元璋到朱棣动辄成千上万的女眷妻、女、媳、姐妹等被没入教坊司。 为了震慑那些反抗他们的臣子,明朝统治者将被罚的女眷转营奸宿。 说明白一点就是被送入军营,辗转于各军士之间充当军妓,目的是彻底摧毁这些家族的名誉和女性的尊严。 何况但凡是在朝堂上当官儿的,谁还没有得罪过几个人? 到时候你的那些政敌,就会去欺辱你家女眷,想想她们会得到什么下场。 你还要反抗吗?你还想反抗吗? 大雍的教坊司和宋朝一样,表面看对这些官妓是仁爱保护,可实际仔细查看就会发现全是血泪。 当然吴景诚和李瑜两个人,是从不干这种丧良心的事的。 谁家还没有女眷呢? 说句不好听的,风水轮流转,万一明年到你家呢? 所以这些姑娘都很爱往他们家跑,毕竟在他们家那是真的只需要弹曲唱歌,可去了别人家就不好说了。 天色已晚。 吴景诚感觉差不多了,就让人送张乐婉回去。 张乐婉却是不肯走,只朝着李瑜盈盈下拜。 “李大人,奴家自祖母被罚入教坊起至今已是第三代,大人能否开恩同林侍郎说句话让奴家能够从良?” 大雍的官妓想要从良,需要给五千两白银作为赎身的钱。 而且不是凑够了钱就能够从良,她身为顺天府的高级官妓,还需要礼部侍郎林伦的批准。 ------------ 第 189 章 名臣之后 现在她求到李瑜这里来,自然是因为林伦不肯点头。 今晚听说吴御史宴请李瑜吃酒,同僚都纷纷将这机会让给她,说刑部的李大人最是嫉恶如仇、怜悯弱小。 虽然李瑜不一定会帮她,可她纠结了许久还是决定要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呢? 吴景诚看了她半天后忽然问问道:“我记得你,你父亲是淮安侯吧,为何不求到侯府去?” 只要是被罚没为教坊司的女子,都是不能与良籍成婚,且他们生的孩子依旧是贱籍。 因为会被达官贵人强迫,古代避孕的手段又比较有限……这就导致她们非婚生育的现象普遍。 如果是男丁的话,人家可能还想想办法让你办了从良手续,纳你为妾,可若是女孩或者他们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那么…… 这孩子就会沦为不明不白的奸生子,儿子早早想办法讨生活,女儿继续在教坊司为官妓。 听到淮安侯这三个字,李瑜身子都坐直了些。 “这么私密的事情你也知道?” 他的情报系统天天琢磨大事,吴景诚啥情报组织都没有,却一天到晚将人家的私事琢磨得明明白白的。 吴景诚得意地看了他一眼,轻声安慰张乐婉道。 “你放心大胆去找你爹,他要是不帮你我高低参他一本。” 虎毒还不食子呢。 又没让他把赎银都给出了,只是去礼部打声招呼而已。 张乐婉闻言涨红了脸,哆哆嗦嗦还带着几分悲伤道。 “可……可是……也没法子能证明,奴家是侯府的女儿啊。” 只不过她娘咬死了是淮安侯,可淮安侯根本不认啊。 她娘那样的身份,也不是清清白白就被迫从了淮安侯的,人家咬死不认你又有什么办法? 想到这里,她难堪地流下两行清泪。 祖母与母亲和自己攒了三代的银子才将这些钱财凑齐,她就想踏踏实实像个正常人过日子。 美人落泪,吴景诚的心都软了。 他撇过头低声对李瑜道:“那林伦他们前些日子不是跟还你示好么,你就跟他说一声呗。” 这都过了三代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李瑜想起自家那个胖丫头,虽然觉得麻烦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与礼部林侍郎也不算熟,我只能替你提上一嘴,成不成的就看姑娘你自己的运道了。” 像这种高级官妓都是万里挑一的,她们从小学的技艺,培养他们的本钱都是从国库里出的。 宫廷、官员之间的宴会,都需要这些人出去撑场面的,林伦那边不肯放人,无非就是觉得这么好的苗子,放走了就太可惜了。 和老鸨的想法一样,能赚钱的花魁能放手吗? 不能啊。 姑娘千恩万谢地离开,吴景诚却看着她的背影感慨。 “她外祖父亦是开国名臣,不过是因为奏对的时候说错了话,便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都说当官儿的需要谨言慎行,这身后一大家子人呢。 没看寇朋都学乖了,这次回来都不跟李瑜唱反调了,处处与人为善,可皇帝好像更不满意了。 伴君如伴虎,皇帝的心思真不好琢磨。 李瑜袖袍下的手捏了捏,觉得宫里的动静可以稍微加强一下,以后有什么事他才好早做准备。 林伦本来就无意为难,只不过是觉得这么好的琵琶手不干了可惜了,既然李瑜都开口了自然麻利签字。 姑娘从了良,备了谢礼送去了李府,还给宁照安磕了两个头,便带着祖母和母亲离京了。 宁照安与张乐婉见过几次,对她的琵琶和书法亦很是欣赏,还推荐他们去蓉城府做点小生意。 “我外祖父是当地大户,你们拿着我的名帖与信找上门去,在当地便没有霄小敢欺负你们。” 这样的身份嫁人不是好出路,说不定最后就落得凄凉下场,还是抱紧钱袋子自食其力的好。 顶多每年交点儿罚金嘛。 李瑜看着和善温柔的老婆,觉得自己竟然不太了解他,刚开始知道张乐婉上门的时候他是有些慌张的。 “我以为你会吃醋。” 或是质问自己和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帮助她,亦或是嫌弃张乐婉的身份根本不搭理。 他刚刚那会儿甚至都想好了,婆娘如果要挠他他就把儿子抱来挡着,肯定是不能像小吴那种顶着红脸出去的。 ------------ 第 190 章 步子迈太大扯裆 宁照安笑着牵过自家夫君的手,又侧过身为他整理衣裳。 “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娘子的我还能不知道吗?” 嘴比铁硬,心比棉花糖还要软。 倒是老三这家伙…… 她眉毛皱了皱,轻声道:“他若是敢因朝堂上的事与便你这个姐夫疏远,我便要给他好看。” 外头的事情她不管,可一家人定然要和和气气的。 “叔本没有因朝廷的事儿与我疏远。”李瑜扶着她往内院走:“每日见面都喊了姐夫,也是笑嘻嘻的。” 政治立场不和是常事,更何况或许这也是好事呢? 宁照安轻轻哼一声:“他最好是没有,否则我饶不了他。” 皇宫内。 赵翊躺在榻上看话本子,却状似无意地询问正批阅奏疏的太子。 “老大,你觉得咱们要不要继续打?” 若是不把草原那边打服气的话,他还能做出什么,能让老爷子服气到说不出话的政绩? “儿子以为,还是要打。”赵明听到老爹询问,便放下手中的事情:“李子璇说得对,这事应该一鼓作气。。” 听到长子认同自己的想法,赵翊还是挺高兴的。 “真不愧是朕的长子,可惜了,老二老三死活不肯去打仗,整得老子只能依赖臣子。” 老三也就罢了。 他年纪是三兄弟里最小的,好好享受他的王生也就行了。 可老二明明武力值最强,却死活不愿意为朝廷出一份力。 老二:“……” 合着就我该当冤大头呗? 这话可不好答,赵明直接垂眸继续干自己手里的活,赵翊也没指望长子能回答他什么。 “这次若是还要打就不止打卓力部,隔壁的‌阿巴嘎部和贺兰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实力的部落终究是祸患,若能一举铲除也是为后人谋福,将来谁还敢骂自己一句反贼? 赵明听到这句话若有所思,同时对三部出手是不是也太难了点吧? 步子迈太大,老爷子也不怕崩到裆? 此事内阁首议的时候,大家伙儿也都不太赞成忽然迈这么大的步子。 李瑜想了想,道:“臣以为咱们或许……可以暗中扶持贺兰部挑起他们的内乱,一样一样地来比较稳妥。” 草原内部现在看着和谐,可他们的弱肉强食从来不仅仅是在针对汉人,他们对自己人亦是如此。 崔延龄有些疑惑:“为什么是贺兰部?” 阿巴嘎部不行? 李瑜:“……” 有点不想说话,老年痴呆要不然就回家歇着。 “崔先生想必是不知道。”寇朋见状轻声解释道:“贺兰部刚死了可汗,如今的可汗贺兰琪才十四,全靠他叔叔贺兰钧撑着。” “如今三大部就贺兰部势弱,所以他们最有可能接受咱们递过去的橄榄枝,交流起来也方便。” 听名字就知道贺兰部是三部中,对汉人的文化融入最深的,自然也是最会权衡利弊的。 崔先生是真的老了,草原上的那些事竟也不去打听。 在陛下面前问出这样的问题,怪不得陛下近日都不大召见他了,甚至崔永元虽然还是吏部侍郎,可权力几乎都被架空了。 敬渊闻言担忧地道:“贺兰部历来比其余部落心机深沉,咱们会不会养虎为患呢?” 林伦却是笑道:“养虎为患总比咱们费劲得好,只要他们三家互相打起来,才没有有时间去劫掠咱们边疆百姓。” 刘砚声笑嘻嘻地接话:“咱们和贺兰部交好,他们在互市买的东西也好,或则是来朝贡陛下赏赐也好。 “要么别的部落会去抢夺,要么贺兰部就会用这些东西去对付别人,总之看戏的都是咱们。” 不管是怎么样的情况,反正草原内部是不可能和和气气的。 寇朋却紧跟着道:“还有一种可能,贺兰部可能发觉我们的意图,从而将东西拿出来与其余两部平分共同对付我大雍。” 不过这确实也不太可能,谁愿意将自己的牛马换来的东西,白拉拉地分给其余部落呢? 只是……万一贺兰钧会这么干呢? ------------ 第 191 章 活人算盘秦维祯 李瑜赞赏地看了眼寇朋,分析道:“只是这可能性很小,据臣所知贺兰部、卓力部之间不和许久了。” 三十年前的草原老大的宝座上,坐的还是贺兰部的人。 当过部门领导的都知道,如果你在这个公司原本是当领导的,忽然让你下属坐到你头上去。 那么你要么会离职,要么就忍辱负重重新把他压下去。 从来没见过哪个当过领导的人,会心甘情愿被曾经的手下败将给牢牢压着的,心里都会不服气的。 “只拉拢贺兰部也不行,还的拉拢几个和贺兰部有仇的小部落,才好让他们打来打去。” 像乌苏部、铁勒部这些实力稍次一些的部落,都曾在贺兰部手里吃过亏,亦是不错的拉拢对象。 赵翊将臣子们的话都听在心里,在心里琢磨片刻后道才笑道。 “朕预备封贺兰钧特进金紫光禄大夫、贤康王,贺兰琪奉特进金紫光禄大夫、顺安王。” “并在边界置互市允其贸易,许其岁旦进京朝贡。” “众卿以为如何?” 只要贺兰部接受了朝廷的封赏,那就是他们大雍的臣子。 那到时候他要打卓力格图的时候,就给贺兰钧发诏书,让他们派兵来帮着大雍打卓力格图。 来了就好说,大家都是好朋友。 要是不来贺兰钧就是叛臣,他要收拾叛臣那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众人起身:“陛下圣明。” 招抚的行动和备战的行动是一起的,本来这和李瑜是没什么关系的,他只需要动动嘴就行。 只是这么一搞户部就很忙,秦维祯忙起来就想要抓壮丁。 “子璇,我看你在江南查账的时候,对江南的账本很有一番见解,想来这户部的活儿也难不倒子璇你吧?” 他天天在账本堆里头昏脑胀,李子璇天天在刑部抽人鞭子玩儿,气又出了人也没累着。 自己咋就看不顺眼呢? 李瑜谦虚地摆摆手:“不过是略懂,略懂而已,我刑部还有许多事要忙,秦尚书能不能让让?” 他发过誓的,此生就不会再干财会之类的工作。 秦维祯却不依不饶:“子璇呐,这可是为朝廷分忧,你刑部能有多少事,快快跟我去帮帮忙。” 说着上手就要来拉他,李瑜忙说他不能越职。 只是秦维祯却道:“怎么不能呢?陛下可是都说过了,忙不过来就叫你过去帮帮忙的。” 礼部工部的人倒是好抓,就是看账本的本事还是没李子璇麻利,有时候还要帮倒忙。 不像李子璇,他一个就能顶十个壮丁。 李瑜:“……不好吧,我这也啥也不懂啊。” 不过不管他如何拒绝,人还是被秦维祯扯到户部去了。 不懂? 陛下既然许李子璇评议六部事宜,这几年他评的又都很好,再说他又不是没看过李瑜查账。 你这会儿说你不懂,那不是骗鬼呢吗? 李瑜迫不得已,被秦维祯抓去户部当了半个月壮丁,人家这才终于肯放过他,还请他喝了碗羊肉汤表示感谢。 李瑜:“……” 这是真壮丁,粮食都是自带的。 等李瑜苦哈哈地跟皇帝说:“臣的刑部真的挺忙的,陛下能不能别让臣去户部帮忙。” 他有时候对账本有生理上的厌恶情绪。 只见赵翊满脸茫然:“嗯?朕什么时候让你去户部帮忙了,秦维祯那家伙骗你的吧?” 他还以为子璇是自愿的,还欣慰地对太子说子璇近日越发勤勉,搞半天是个误会啊? 李瑜:“……” 这秦维祯还真是无法无天,居然敢假传圣谕。 还有这皇帝也是。 别人都假传圣谕了,他怎么还不生气呢? 打十板子给他出出气也好啊,再不行罚他半月俸禄啊。 可在赵翊的心里,这不过是臣子们的小打小闹。 他看看热闹就差不多了,可不能下场去帮着谁说话。 真要计较秦维祯假传圣谕的罪,到时候他去哪儿找这么个活人算盘,把户部那个坑补上啊? ------------ 第192 章 并非示威 宁源回来以后就继续任翰林学士,赵翊虽然很看重他,但也仅限于编书、写史之类的。 这让他心情多少有些不好,他从边疆走这一遭回来心境忽变,是打心里想为朝廷干些实事的。 今日的宁源,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想着保持中立、保持家族荣耀的宁源了。 只是陛下自然有陛下的道理,所以他就算失落也没有说什么,只一心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事情。 景和四年,秋。 大雍因为有了贺兰部的帮忙,打出了比去年更漂亮的一仗,卓力部的精锐直接没了一大半。 卓力格图如丧家之犬一般,带着几千亲兵不知道躲去了什么地方,他的老婆孩子都落入了大雍的地盘。 只不过草原人打来打去的,谁赢了就能得到别人的老婆牛羊和奴隶,被抢了的人也就发誓要夺回从前的一切。 所以卓力格图估计虽然难过,可应该也没有太过于难过,而是在筹谋着怎么打翻身仗了。 赵翊不知道是打红了眼,还是打赢了受了鼓舞,于是就在景和六年的秋天提出再次兴兵出关。 “今年贺兰部三次来我边疆示威,朕觉得咱们是真的养虎为患了,若不打击贺兰部的话,只怕又是另一个卓力格图。” 朝堂之上,大臣们闻言议论纷纷。 有的顺着皇帝的意思表示应该出兵,不能让贺兰部做大做强,彻底让草原各部臣服大雍。 “贺兰部既是我朝养的狗,那便应该时常敲打敲打,否则它一朝得势便不会认得主人了。” 有的则觉得连年征战百姓劳苦,还是应休养生息,不应该这么大兴战事。 “只是示威,亦没有将士百姓伤亡,陛下只需要申斥即可。” 而且到底人家是真的示威,还是陛下您硬说成是示威还不知道呢。 宁源站在人群中,无视李瑜使劲朝他使眼色站了出来。 “陛下,据臣所知,贺兰部那三次并非是示威,只是因互市不公的事表示抗议罢了。” 规定是两只中等羊换四十斤盐的,可负责互市的官员贪污,居然只换了二十斤盐给人家。 人又不是傻子,能不闹吗? 那些官员贪污了钱还不算,居然还倒打一耙说人家示威挑衅。 真是过分! 李瑜:“……” 这傻小子! 很明显皇帝又不是傻子 ,人家肯定只想了解自己想了解的啊。 人家都说了是示威,那肯定就是且只能是示威嘛。 宁源自然知道皇帝的想法,可他却依然劝道。 “规定是上等马换八匹绢,中等马换五匹绢,可臣却听说实际上贺兰部能换到的只有一半。” “臣以为如今不是兴兵之际,保障互市的公允才是重中之重,才能让边疆安宁、百姓富足。” 朝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宁源。 皇帝都没有让都察院弹劾此事,那就说明皇帝是想将此事压下去。 所以哪怕是主和派,都不敢将这事儿说得太明白,只说没有人员伤亡便不好做出兵的理由。 赵翊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他目光冰冷地盯着宁源。 “宁卿这是什么意思,这么说还是我大雍的错了?” 从前他觉得这小子识时务、还会看人眼色是很好的臣子,没想到如今竟变得这么死脑筋了。 宁源心一横,扑通一声便跪下:“陛下若是任由互市不公,臣恐边疆会永无安宁之日。” “臣以为如今应彻查此事,严惩贪污官员而不是贸然兴兵。” 李瑜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黑,心中暗叫不好。 赶忙站出来打圆场:“陛下息怒,宁学士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只是想必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所以言辞有些激烈。” “臣以为不如……先派人去查一查互市之事再做定夺?” 他命怎么那么苦? 本来有两个混账弟弟到处惹事,他就已经够烦的了,现在还来个小舅子,累死他算了。 赵翊闻言深吸一口气,看在子璇的面子便决定忍他这一次回。 “寇卿,此事交由你去查,尽快给朕一个交代。” ------------ 第 193 章 他的不粘锅小舅子呢? 从皇宫里出来以后,李瑜和吴景诚一边一个架着就宁源往家里走去,让人炒两个小菜喝点小酒劝着。 “祖宗,你小子咋回事?” 李瑜气得脸都红温了,恨不得撬开这小子的脑袋,看看他里面装的是什么,是不是都是豆腐渣。 “你小子以前不是挺聪明的么,以前在王相和范承远之间端水,那水不是端的很漂亮吗?” 好好的一个不粘锅,怎么能忽然就变成粘锅了呢? 吴景诚也是急得去拧他耳朵:“你就算是脑子坏掉了,那也不能在陛下面前乱说话啊,没看出来陛下就是想打仗吗?” 下去了个卓力部,又起来了一个贺兰部。 皇帝心有不安要收拾他们也正常,你就是不赞成也不能揭皇帝的脸皮,直接说没有人伤亡就不得了。 还非得说是自己人的问题,皇帝没赏廷杖都算脾气好的。 宁源喝了口酒道:“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若是陛下没让我出去一遭,或许我便永远是从前那般。” “从前边疆百姓虽苦蛮夷劫掠之久,可好歹家里有人日子还有盼头,没了人,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只要有人就有盼头,这是中国人从古至今的想法。 李瑜:“……那你也不能揭陛下脸面啊!” 刚才要不是他拦着,这小子少说也要挨上几板子。 “叔本啊,你听话。”李瑜搓搓手,认真嘱咐道:“陛下让寇朋去查此事,那寇朋肯定会按陛下的心意来。” “你就好好地当你的翰林大学士,满身清贵、两袖清风,至于朝廷打不打仗的这些事你就别管了。” “不管主战派和主和派说什么,你都千万别吱声。” “行不?” 皇帝的怒火他能挡一时,让皇帝给宁源一个台阶下。 可他要是敢一而再再而三的,谁来了也帮不了他啊。 宁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理好衣袍就客气告辞了。 李瑜指着他背影半天,然后颓然地放下了。 “他咋变这样了呢?” 好好当不粘锅难道不香吗? 老天爷,把他不粘锅的小舅子还给他!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左右,铁衣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 “大人,几个主和的言官,去了舅爷家。” 这些言官本来不敢说话,有了宁源带头就觉得法不责众,更觉得宁源和他们是一伙的。 这么一帮人凑在一起,还能商量什么事情? 无非就是要坏皇帝的事儿,皇帝烦了就会拿领头人开刀。 吴景诚喝了口酒,最后给出了自己最诚挚的建议。 “叫我看这小子八成是脑子堵了,叫你媳妇去他家打一顿试试,说不定挨顿打就好了。” 那是他亲姐。 亲姐管自己亲弟,一管一个准儿。 李瑜表示怀疑:“能行吗?” 家事上也许还有用,政治立场这种事廷杖也不一定有用啊。 别说是廷杖了,刽子手砍脑袋的刀也不一定能行啊。 吴景诚:“试试呗,死马当活马医。” 不然下回真的挨廷杖,那不就悲催了吗? 晚上戌时末,宁照安才气呼呼地从弟弟家回来。 “这小子我管不了,别管了,好好让他挨顿廷杖得了。” “反正陛下看在你的、看在他老丈人的面子上,总不至于把他给打残了打死了就是了。” 亲姐去劝了都这样说,李瑜自然也不说什么了。 是了。 人教事儿学不会,事儿教人一学就会。 说不定挨了板子吃了亏,人家就什么也都明白了。 当然了,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那就是廷杖挨上瘾了,找到了被记在史书上的快速通道,将挨廷杖当成是清流门第的标签。 寇朋的调查报告是十日后呈上,结果当然是根本没有官员贪污,就是贺兰钧势力大了想闹事。 他觉得自己让人去边疆待了一晚,然后快速将奏疏递回来,已经是很给宁源等主和派这些人的面子了。 谁知道他们居然还不满意,宁源被那帮人示意站出来打头阵。 “旁人查案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寇御史的人查边疆大案居然十日便归,居然用到了八百里加急的速度。” “这是公费去大同住了一晚,连衙门账簿都没有翻过的调查结果吧?” ------------ 第 194 章 谪滁州 “你……” 寇朋本来很生气,可他忽然看到李瑜满脸为难就忽然不生气了,反而还有了看好戏心情。 “宁大学士这是对都察院不满意,还是打定主意要为蛮夷说话?” 摊到这样的弟弟、妻弟,李子璇肯定也很无奈吧? 老天爷还算是长眼的,没有什么事都让他顺顺利利的。 宁源冷笑一声,拱手道:“寇御史这话说得严重了,我只不过就是就事论事,边疆之事干系重大。” “十日之期实在难以服众,若都察院如此草率办案,如何能让天下人相信能肃清贪腐,保我朝边疆安稳?” 这就是对都察院不满意,而不是帮着蛮夷说话了。 李瑜皱了皱眉,想要说话却被吴景城眼神示意别吭气,他到底还是没有站出来帮忙说话。 让他挨顿教训,也好。 见李瑜都不帮宁源说话了,于是有些主战派也没有了顾忌,开始与宁源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 这时候那些主和派的言官,才慢悠悠地站出来替宁源挡几次攻击,可主攻的依旧是宁傻子。 “够了。” 皇帝赵翊的脸色越听越黑,他对宁源这小子更不满意,在一通吵闹声中拍了拍龙椅的扶手。 “宁源,你是翰林大学士,不是都察院的也不是刑部的,做好自己的本职,其余的事你就莫要过多言语了。” 他已经是给脸了,如果是懂事的人这会儿就会告罪退下然后闭嘴,可宁源显然不是懂事的。 只见宁源跪下叩首道:“陛下息怒,臣只是心系边疆,见此案办理如此仓促,唯恐有冤情影响边疆局势。” “百姓苦战久矣,还望陛下圣裁。” 他这是要谏到底的意思了,赵翊捏紧拳头再次重复你是翰林大学士,不该你管的事情你就别管。 宁源却再次叩首:“臣食君之俸,担君之忧,朝廷食万民之俸,也该为百姓多想一些才是。” 李瑜闭了闭眼,这是在指责皇帝不为百姓想了。 今日这顿廷杖要是能躲掉,那他就不姓李。 “好,好个探花郎,好个为国为民的翰林大学士,这满朝的重臣与朕,竟都不如宁大学士为国为民。” “朕身下的这个位置,不如拿给你来坐如何?” 赵翊先是大笑三声,嘲讽完后也不等宁源回答,而是直接传了禁军进殿将人拖下去打板子。 “翰林大学士宁源狂悖无状,拖下去杖责一……” 赵翊怒目圆睁,本来想说杖责一百可看到李瑜话音一转。 “杖责三十,谪滁州知州,半月后便赴任。” 禁军如狼似虎地冲进来,架起宁源就往外头拖。 宁源挣开禁军的手臂:“我自己会走。” 他最后朝赵翊拱拱手,委婉劝了几句希望他不要好大喜功,这才昂首信步地走了出去。 赵翊:“……” 他心口有点疼,刚才怎么不让这家伙谪到岭南去算了? 散朝之后,李瑜单独留下来,同皇帝商讨了些大军再次北征的细节,又保证会让火器的威力更大。 从始至终也没帮宁源说话,这小子离开或许京城是好事。 再这么下去,那天赵翊一激动他命就得交代进去,到时候自己就算能求情,皇帝碍于面子也不一定能听啊。 宁府。 李瑜和吴景诚来的时候,宁照安已经听到消息先到了,两人站在书房院子外面都能听到洪亮的女声。 “哟,才挨了三十板子,这么少的板子你能长记性么,你怎么不直接挨三百板子?” 李瑜内心:本是要挨一百的,你该感谢自己有个能干的夫君,所以你弟弟才用只挨三十。 “父亲从小将你带在身边,教会你左右逢源首鼠两端,结果你全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李瑜内心:左右逢源,首鼠两端好像不是什么好词好句吧,他娘子怎么还说得这么大义凛然的? “流放滁州算什么,干脆让你姐夫去陛下面前说说,让你去岭南好好地反省反省算了。” “学什么不好,学和陛下唱反调……” ------------ 第 195 章 非黑即白 虽然她骂得很爽,李瑜听得也很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那么点儿怪怪的。 吴景诚碰了碰他手臂:“你不是说弟妹温柔小意,和江南那边的女子一模一样的吗?” 他怎么看着不像呢,这架势摆明和瑛姐是一款的。 李瑜:“……在我面前,照安确实是温柔小意啊。” 大约是亲弟弟和丈夫之间,相处的方式不太一样? 吴景诚满脸不信,觉得他肯定因为面子不肯说实话。 就弟妹这训人的架势,和温柔小意靠边吗? 太好了,可算是找到盟友了。 在京城这种男子为尊的地方,他总是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李瑜很想解释,老婆对自己那是真的很温柔小意。 可是他最后还是没吭声。 有些话越说,人家越不信,所以还是干脆闭嘴的好。 等训人的声音停了下来,下人才敢蹑手蹑脚进去通报。 李瑜和吴景诚进了书房内,看到宁源正趴在床上,两个小厮正拿着冰袋给他敷着大桃子。 吴景诚好奇地问道:“叔本,你怎么住书房啊?” 李瑜赶紧瞪了他一眼,不会说话能不能别说。 宁源苦笑一声:“我个鳏夫睡哪里不是睡?” 听到他这丧气得话,宁照安就想打他。 “你看看你这是个什么样子,华家不是要把六姑娘许给你做续弦,我劝你赶紧应下来为好。” “人家是亲姐妹亦是嘉行的姨母,将来也会好好对待嘉行,弟妹在天有灵也会含笑九泉。”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批样子,你对得起谁啊你,既成不了所谓的清流名臣,也不能左右逢源保护家族。” 宁源被骂得满脸涨红,却也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听着。 这在外人眼中是听话,只有宁源知道他要是敢跟他姐顶嘴,那他姐肯定就要在他受伤的地方下黑手。 李瑜趁着这个机会道:“叔本,你姐也是为你好,就算是为了嘉行这个好孩子,这华家的亲事你也该答应下来。” 到底还是牵绊少,牵绊多了或许他又会变回从前那般样子,所以得续弦成家再多生几个孩子才行。 吴景诚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叔本,你也别再消沉下去了,日子还长着呢,你看看你现在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从前竟也没有发觉,死了老婆对他的影响这么大。 宁源长叹一口气,缓缓道:“我并非不想成家,只是我如今仕途不顺,又怎能连累了六姑娘。” 他想走和平的取胜言路,偏偏又遇到个好战的皇帝。 以后挨板子被贬谪的情况,肯定不会少的。 何必耽误人家好姑娘跟着自己吃苦? 宁照安眉头一皱,提高了音量:“你这就是死脑筋,华家有意结亲,那是咱们家的福气。” “你若不应下来,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好意,到时候人家还以为弟妹没了,咱们两家人便生疏了呢。” “或则是因为华氏子弟,如今无人在朝堂上任官,你这个女婿便嫌弃他们,将来连与嘉行都生疏了。” 华家人就算不当官,那也是遍地的人脉与学生。 这门亲,绝对不能断了。 宁源听了若有所思,半晌后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应下这门亲事便是,只是我如今贬谪滁州惹了陛下厌恶,也不知华家还愿不愿意接亲。” 这个李瑜倒是觉得不用担心,宁源当年可是探花郎啊。 那几年陪着他夫人回门,小姨子肯定是见过这位姐夫的。 盲婚哑嫁不知美丑,怎么比得上见过又知根底的人家。 “咳咳。”李瑜在床边坐了下来,搓了搓手后嘱咐道:“你去了滁州好好反思,待你想明白了就写信告诉我,我再想法子让你回京来。” 前提是要知道自己错了,不要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姐夫,你也觉得我错了,打仗就真的那么好?” 宁源不理解,明明贺兰部没动,为何他们非要没事找事呢? 连年发生战事,这不是好大喜功是什么? “叔本,有些事是没有对错的。”李瑜叹了口气:“先帝以太孙为帝,有人说对也有人说错。” “陛下起兵也有人说对,有人说错,这世间万事并非非黑即白,有些事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陛下起兵拿到的天下,陛下势必是要做出一番政绩来,陛下好战无疑,你不该也不能阻拦。” 因为阻拦没有用,还不如想想怎么让仗打得漂亮。 这才是为国为民,还能不连累家族呢。 ------------ 第 196 章 贺兰钧 宁源上任那天伤还没好全,哪怕是少了大半的一百廷杖,对于他这样的文人来说也够呛。 他只要每动一下,后腰和臀腿间就会发出沉闷的抗议,廷杖伤痕的颜色已从最初惊心动魄的红色烂肉变成了紫黑色。 “父亲……” 嘉行心疼地望着父亲,那双酷似他亡母的眼睛里,盛满了货真价实的心疼,他今年十岁对大人的事似懂非懂。 “咱们离开京城,以后就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少年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穿透力。 他并不想要什么高官之子的身份,他只不想父亲再遭罪。 当官有什么好? 让他变成没有了母亲的孩子不说,还让父亲遭这么大的罪。 宁源强行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酸涩压下。 “说什么傻话呢?” 他本来是想捏捏儿子的脸颊,再摸摸儿子的头的。 可想着孩子大了,最后只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这是你的家,怎么能不回来呢?” 他目光扫过这间,曾经住了许多年的地方。 此刻处处是匆忙收拾的狼藉,墙角堆着几只半空的藤箱,地上还散落着几卷没捆好的字画。 没关系的,日子去哪里过都是一样的。 他去了滁州一样能为百姓,并不是只能在皇帝身边才能施展抱负,只是儿子在京城和在别处总是不一样的。 半年后。 当凛冽的寒冬,刮过辽阔的、已经变成一片无垠银白的草原,厚厚的积雪便吞噬了草原上所有的生机。 贺兰部王帐巨大的毡包内,熊熊燃烧的牛粪火盆散发出浓烈的、带着草腥味的热气。 贺兰钧。 这位凭借自己的铁腕手段,和在大雍的扶持下短短数年间便崛起、成为草原新霸主的枭雄。 虽然他现在并不是可汗,可他却是实实在在的掌权人。 此刻他正裹着厚厚的雪白狐裘,斜倚在铺着斑斓虎皮的矮榻上,这是他从前去辽东那边猎来的。 他不爱狼皮,独爱中原地区的野兽。 贺兰钧手里把玩着一柄,镶嵌着硕大绿松石的弯刀。 刀锋在火光下显露冰冷的寒芒,照出他眉目间燃烧着的熊熊野心。 他面前围坐着七八个心腹大将,人人脸上都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还有挥之不去的担忧之色。 身上的皮袍子虽然厚实,却掩盖不住他们心里的担忧。 毡包角落里。 几个伺候的奴隶蜷缩着身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大同面向贺兰部的户市已经被大雍关了。 盐断了,茶断了,什么东西都断了。 今年雪这么大,冷死了不少牛羊,贺兰钧的心情不好,一个不慎就会拿她们这些奴隶撒气。 打一顿都是好的,就怕手没轻没重地就短命被打死了。 打死了,说不定还成一锅饱腹的肉汤。 “啧。” 贺兰钧猛地给自己灌下一大口,还带着点烫的的马奶酒。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烧感。 他满足地咂咂嘴,脸上泛起一层被酒气激起的红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他随手将银刀丢在面前的矮几上。 目光扫过帐内一张张愁云密布的脸,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毡包内嗡嗡地回荡。 “瞧瞧你们这副没出息样子,哪里像是草原的狼?” 贺兰钧的声音洪亮,嘲弄道:“你们到底在怕什么?怕大雍那个坐在金笼子里的皇帝老儿?赵翊?他也不比兴安那个小皇帝好多少。” 不过就是打了两场胜仗,便以为可以彻底控制草原? 做梦! 他本以为大雍会停战几年,所以才一直没有去掠关,想做小伏低等实力更强了再说。 可惜大雍那个狗皇帝,居然这么快就想对自己下手。 ------------ 第 197 章 羊能饿死狼 想到这里,他继续嗤笑一声:“他算个什么东西,大雍的皇帝就没一个硬气的,他也不过是那些软蛋皇帝生的种,不过是稍微硬一点软蛋罢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放厥词:“就他那样的软蛋,待我贺兰钧以后打到顺天府去,他就老实了。” “到那时候我就是当着他的面,将他后宫的那些妃子、公主一个个地压在身下,他也屁都不敢放一个。” “还得跪下给我赔不是,问我他妃子和女儿伺候得好不好。” 像这样风光的日子,他们草原人也不是没干出来过。 虽然时间隔得有些久远了,可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再次站在顶端? 万一下一个如此风光的,就是他贺兰钧呢? 帐内几个将领被他的情绪感染,也跟着干笑了几声。 但那笑声明显底气不足,很快就被帐外呜咽的寒风压了下去。 大雍的能力他们看在眼里,卓力格图那么厉害都被大雍那些黑火器给打趴下,他们真的打得过大雍吗? 气氛依旧沉闷。 一个年纪稍长的将领咳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爷虽然话是这么说……可今年这雪实在太大了,咱们的马……” 他心疼地看了一眼帐外方向,仿佛能透过厚厚的毛毡看到那些在风雪中瑟缩的、肋骨突出的战马。 “草料快见底了,有些马儿饿得站都站不稳了,马蹄子陷在深雪里,拔出来都费劲。” “还有儿郎们被冻伤了不少,关键是没有什么盐了,大雍的走私贩子也不肯再做咱们的生意,再这么熬下去……” 他想说不然跟大雍服个软,将姿态放得更低一些。 待将来再…… “熬不下去也得熬,就是不能与大雍那老皇帝服软。” 贺兰钧粗暴地抬手打断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凶狠的戾气。 “熬不下去咱们就去抢,抢大雍边军的粮草。” “抢他们的棉衣,抢他们的女人,这草原从来都是狼吃羊,没有羊反过来把狼饿死的道理。” 他们草原人始终是狼,汉人再狡猾也是没什么力气的羊。 他抓起矮几上的弯刀,刀尖狠狠戳在描绘着简陋地图的羊皮上。 “等这场要命的大雪一停,老子就带你们……” “报……!!!” 忽然传来道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厚重的毡帘被一股蛮力“唰”地撞开,卷进一团刺骨的雪沫和狂风。 一个浑身都是雪的探子,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他身上的皮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皮肉。 “王……王爷……” 探子几乎是扑倒在贺兰钧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咯咯作响:“打……打过来了,大……大雍的兵,领头的人是尤……尤烈。” “现在三十里外全是大雍的骑兵!我们……我们设在野狐沟的哨卡,连……连一个烽烟都没点起来……就……就没了啊。” 毡包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牛粪火盆里燃烧的噼啪声,和帐外更加凄厉的风雪呜咽。 贺兰钧脸上的戾气和刚才的狂傲,如同被瞬间冻住的冰雕,僵硬地凝固在脸上,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大雪天?大雍的大军敢进草原?你是不是看错了?是不是别的部?是不是啊巴嘎部?” 以往都是大雪天他们去抢大雍,如今大雍居然打过来了。 他不是在做梦吧? “王爷属下绝对没有认错。”探子重新从地上跪好,有些语无伦次:“还……还有好多好多的骑兵,黑压压一片,跟……跟雪地忽然里冒出来的鬼一样。” 当时他还以为是别的部落的骑兵,没想到他们居然举的是大雍的旗帜,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可能,这不能啊。” 贺兰钧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怎么也想不通。 “他们汉人怎么敢的,怎么敢在冬日打过来的?” 他猛地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矮几,酒壶、肉干、杯碟稀里哗啦滚了一地:“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不怕,不怕,他们汉人不熟悉草原的地势,也没有咱们扛冻,咱们好好打,优势依旧在咱们这。” 说罢,他便操起地上的弯刀,就要出去迎敌。 ------------ 第 198 章 光杆司令 可惜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永远都是骨感的。 贺兰钧不过打了两回合,就知道此战他必败无疑。 他头发散乱着,沾染着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或者是自己人的血污,昔日锐利的鹰眼如今也只剩下惊弓之鸟的仓惶。 “快,再快些!” 贺兰钧在亲兵的掩护下,拼命地准备往草原深处逃窜。 这时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边缘,猛地盯住了一个身影。 贺兰琪,也就是十六岁的少年可汗,他的亲侄子。 他茫然地立在乱兵流矢的边缘,清秀的脸上是褪尽血色的惨白,他哀求地看着贺兰钧。 “叔父……” 阿爷去世前曾经叮嘱过他,在没有能力的时候一定要听叔父的话,只要听叔父的话就能好好活着。 少年的声音微带着哭腔,他害怕被叔父抛弃在此处,他更怕被大雍的人带进中原受尽屈辱。 贺兰钧的心像被冰冷的铁爪攥紧,想起父汗的嘱托他有一瞬间的迟疑,要不要带着侄儿一起。 可是这也仅仅是一瞬,他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不能带,更何况是这个武力值不高的拖油瓶侄子? 万一带着他再被别部觊觎,他不死大雍军队的手里,也得因为这个侄子被别部的人弄死。 可是更不能让这位名正言顺的可汗,落入大雍手中…… “琪儿,过来!” 贺兰钧的声音陡然拔高,朝着侄子伸出了手。 以为是救命稻草的贺兰琪,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踉跄着扑向马前,想让叔父带他离开。 谁知贺兰钧却将腰间的弯刀拔出,下一秒贺兰琪的脖子就被砍出一道血口,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他死死地瞪着眼,想不明白叔父为什么要杀了他? 贺兰钧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便猛地一夹马腹。 向着尚未被大雍铁蹄踏及的,深不可测的莽莽草原深处逃亡而去。 战鼓声如雷,贺兰钧的妻妾儿女都被大雍的军队俘虏,惶恐不安地猜测着未知的以后该如何? 他的部族里一些人也向大雍投降,剩下的人则在混乱中各自奔逃,强大的贺兰部一夕之间便倒下了。 顺天府,紫宸殿。 皇帝赵翊斜倚在御案旁,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玩着一件东西,正是贺兰钧仓惶逃命时遗落的狼头金印。 “朕还以为贺兰钧有多不得了,竟一点儿委屈也受不的,不过是少换些盐铁他们便敢挑衅我朝。” 李瑜听到皇帝这话觉得有些无语,待会儿人家要是忍得下委屈不找事,你怕是又该不高兴没借口打了。 “呵。”赵翊又忍不住嘲讽道:“贺兰钧自称是狼却跑得倒是比兔子还快,还把他亲侄子也给弄死了,倒是心狠手辣的。” 好歹也是亲侄子,居然手起刀落如此不留情面。 众臣:“……” 您起兵才过去几年啊? 人家杀亲侄子是心狠手辣,可您老人家不也是杀亲侄子才登位的么,怎么好意思说人家心狠手辣的? 这时崔延龄站出来提醒:“陛下,贺兰钧此人心狠手辣,蛮夷报复心极强,如今他逃入草原深处,若不趁胜追击只恐日后再生事端。” 秦维祯闻言狠狠瞪了老崔一眼,还乘胜追击呢。 户部那点儿钱,这些年全都拿去打草原了。 大雍的江山这么大的盘子,又不是只有打草原这件事需要钱。 江南那也不是纯印钱的,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 赵翊把玩着金印,冷笑一声:“追?茫茫草原,他若是铁了心要藏匿起来,朕要找他谈何容易。” 他又不是不想找,实在是不好找啊。 为了个贺兰钧,累自家三军怎么想都觉得不值得。 李瑜上前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可派使者前往草原各部,以恩威并施之策,若有部族愿意交出贺兰钧便重重有赏,如此咱们便没必要兴师动众了。” 找不到也没有大关系,再厉害的司令也是需要兵的。 贺兰钧如今光杆司令一个,确实不用太费心。 ------------ 第 199 章 以利缚狼 赵翊闻言微微点头,不过他如今最想做的并不是这个。 既然都是穷寇了,也没必要费心死死相逼。 “朕想着老这么打仗也不是个事儿,众卿可有法子让草原各部老老实实,对我大雍称臣不再扰我边疆。”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说话,这种千古难题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无非就是和亲啊,开互市啊,之类的老法子呗? 赵翊本来也没有指望他们,而是饱含希望地看向李瑜。 “李卿以为呢?” 殿内所有大臣的目光,也随着皇帝聚焦于这位虽然年轻,却已经高居二品重臣的李瑜身上。 陛下对李尚书实在是器重,遇到什么事儿别的臣子就算都在,可没有李瑜在陛下脸始终是黑的。 只要李瑜一来,再黑的龙脸都能转暖。 李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直接抛出一个反问句。 “陛下,草原诸部何以屡屡南犯?所求者何?” 崔延龄插话道:“这还用问么,无非是觊觎我中原富庶,粮食、布匹、铁器、盐茶,乃至金银珠宝。” “他们这些人逐水草而居,天灾人祸频繁只要活不下去,就会烧杀掳掠,此乃天性,千百年来莫不如是?” 这还有什么好问的? 他们没有,便来抢中原有的,此举正是蛮夷所为。 “崔先生所言甚是。”李瑜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臣以为草原诸部所求,归根结底还是‘活路’二字。” “他们并非天生好战嗜杀,而是恶劣的环境迫使他们不得不以劫掠为生,天寒地冻牧草枯萎,牛羊倒毙。” “部族存亡之际,南下叩关便是他们唯一选择。” 如果有好日子过,谁愿意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以往我朝之策,或和亲以羁绊,或互市以安抚,或筑城以固守,或兴兵以讨伐然皆难保长久。” “公主远嫁,终有尽时,互市又常因细故中断,筑城耗资巨大不说,且又难以处处固守。” “兴兵讨伐,虽然可以扬威一时,可是大军一退,一切便又恢复如前,治标不治本。” 赵翊微微颔首,这正是他心中所虑。 这些法子祖宗都用过,见效一时,遗患无穷。 “那依李卿之见,该当如何?” 赵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中带着探寻。 李瑜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臣以为想要草原各部对大雍心悦诚服,绝不能靠一时的恩威。” “臣想献给陛下的此策,名为以利缚狼。”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以利缚狼”? 户部尚书秦维祯目光警惕,这小子想要国库什么利? 赵翊大手一摆:“细细说来。” 到底是不是好计策,总要说出来商讨才知道。 得到皇帝首肯,李瑜才道:“陛下,所谓以利缚狼,便是为草原各部提供长久之利。” “让他们能在草原安居乐业,无需再南下劫掠,臣建议在边境设立大型互市,开放粮食、盐与布匹的交易。” 众人不由地有些失望。 他们还以为是什么好主意,这些谁说不出来啊? 只听李瑜接着道:“臣以为还可以将草原各部划分数百部,每部都由世袭的爵位管理。” “再划定固定牧区禁止越界游牧,此举可以防止部落联合。” “以往的和亲都是由中原,派遣公主下嫁可效果并不好,所以臣以为和亲是不需要的,但通婚是必须的。” “所以咱们应该让两族百姓、贵族之间相互通婚。” “然后允许各部贵族子弟,到京入太学学习儒家文化,最后则是通过宗教比如佛教控制他们的思想,以此来稳固咱们大雍的统治。” 他说得有些快还有些笼统,可赵翊是何等聪明的人? 李瑜说一点,他就能想到三点,不得不说都是稳固边疆甚至是……能彻底控制草原的好法子。 可惜…… 他叹道:“此事说着简单,但是这第一步就很难,如何让草原各部听咱们的,还是要发动战争先将他们一一打服,才有下面的事儿啊。” ------------ 第 200 章 还得继续打啊 李瑜闻言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 努尔哈赤父子两代征服蒙古,尚且用了七十二年,更何谈后期长期统治又费了多少年时间与心血? 你仗都不想打就想统治草原? 怎么可能呢? 秦维祯见他不说话,心中顿时大大滴松了口气。 若是这小子要怂恿皇帝再次打仗,他肯定第一个扑上去。 前三次他都支持那是因为该打,可要是再打下去他可就真的不答应了。 哪怕是刀子架在他脖子上,他也没有钱给朝廷发动大型战争了。 为了国库,死谏他也不是不能干。 赵翊见李瑜不说话也没有继续再问,只是下朝后,便将李瑜单独留在紫宸殿中陪着自己用早膳。 君臣分桌而食。 早膳是肉糜粥与三道咸菜,还有包子馅饼与虾饺。 食不言,寝不语。 可惜他们老赵家貌似没有这个规矩,拳头那么那大个儿的肉包子,赵翊一口就去了大半个。 “子璇,朕还是预备在草原屯军。” 除了彻底安稳草原以外,他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样的功绩,能让自己的功绩盖过杀侄夺位这件令人诟病的事儿来。 何况如今草原最大的两个部落,已经被自己给打散了,这会儿不抓住机会彻底收服草原那不是傻吗? 李瑜放下手中碗筷,对屯军这种事有些不太支持。 “陛下,咱们汉人屯兵便是种地,可草原不适合种地,将士们根本没有办法实现自给自足。” 老刘家的汉武帝,曾经就是在河套地区设立了边郡,试图通过屯田和驻军控制草原。 可游牧民族的位置是波动的,根本就没有办法靠这个统治草原。 赵翊咽下口中食物,皱着眉道:“朕也知其中难处,可若不如此我朝边疆永远不能安宁。” 见他是铁了心要控制草原,李瑜无奈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陛下若是真的下定了决心,那就只有臣说的那条路走,咱们只能先通过武力征服各部。” 要么打,要么不打。 但是绝对不能不打,在家坐着就想等别人对你俯首称臣。 他要是草原某部的首领,他肯定也不能服气的啊。 赵翊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秦维祯那小子就差把‘没钱’二字写在脸上,朕要说要继续打,他只怕就要朝堂上撞柱死谏了。” 他丝毫不怀疑,这个秦维祯真的能干出这事儿。 李瑜:“那……或许陛下还可以派出能干的大将,学着游牧民族的样子,在草原上一边自给自足,一边收服各部落嘛。” 之所以打仗耗资巨大,无非就是出征需要有排场,后方供应起来费钱嘛。 那好。 那他们就学着草原的人样子,将草原各部一个个“抢”了。 草原人吃什么他们就吃啥,草原人喝啥他们就喝啥。 娶他们的女人,嫁自家的女儿,逐步实现蒙汉一家嘛。 他本来想说可以派肃王去,可想着那位只想躺平的赵家老二…… 李瑜最终还是没说,他可不想赵家到时候老二来找自己事儿,责怪自己坏了他的躺平大计。 更何况就他们老赵家这样的习性,待赵老二真打通了蒙古的时候,只怕他们又该不高兴了。 生怕人家造反吧? 赵翊闻言陷入了沉思,哪个皇帝敢派大将这么干事儿? 若是真的这么干的话,那些酸文人骂几句自甘堕落倒都是小事,他可以做到将那些话当耳旁风。 怕就怕自己派出的将军,习惯了草原上的弱肉强食以后,到时候又反过来攻打大雍。 这就不是养虎为患了,这就是把自己养肥了还往老虎嘴里送呀,可是他是真不想就这么停手。 想做出功绩是真的,更何况若是自己就这么停手的话,不出意外要不了十年边疆又会不宁。 赵翊死死捏紧了拳头,这个仗他觉得还是得打下去。 北伐,必须要北伐。 就算只是短暂控制草原二十年,哪怕是只是十年他也要这么做,谁也不能阻止他这么做。 ------------ 第 201 章 先抄五十遍再说 从紫宸殿出来以后,李瑜重重地松了口气。 穿越老乡拿出的发明比自己多,可曾经也只是短暂地控制过大草原,他们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自己真的能帮着大雍做到吗? 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还想着穿越者一定要打东洋,夺取朝鲜什么的,可连彻底收服草原都足够费劲。 李瑜摇了摇头,到底要如何还是要看皇帝的意思。 回到家。 盼盼此时正被女夫子攥着手,一笔一划地在写大字,早下学的李淳托着腮在旁边看着。 宁照安坐在一旁正给李瑜做鞋子,这幅温馨的画面让他心情轻松了许多,李瑜轻手轻脚地走到照安身边坐下。 宁照安抬头温柔一笑,轻声道:“回来了,累不累?” 李瑜摇了摇头,忍不住觉得有些恍惚。 仿佛训小舅子的那个婆娘,和如今同自己说话的婆娘不是一人。 “娘子,你待为夫其实可以随性些。” 人人都说耙耳朵耙耳朵,偏偏他就没体验过。 宁照安嗔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道真随性了你又不乐意了。 李瑜的目光落在盼盼身上,只见盼盼写得认真。 见父亲看自己,盼盼便甜甜地喊了声爹爹再继续写字。 李瑜看着小闺女心中满是欣慰,轻声向女夫子问道。 “盼盼今日学得如何?” 穿越前辈建立了女户制度,交了不嫁金的女性是可以自立门户的,她们都有各自的技能。 或绣工了得,可以教导女子针线,或为商自开绣坊。 或者诗书文采不错,可以教导贵族女子读书等等…… 盼盼的女夫子名为萧含芷,因为家中父母不舍她出嫁,怕看不见,摸不着,所以替女儿交了不嫁金并立为女户。 她在京城声名远播,许多官宦人家都希望能请到她给家中女儿讲课,可她却独看中了最年幼的盼盼。 萧含芷闻言连忙起身行礼道:“姑娘聪慧得很,学字认真,练字又有定力,不像别的孩子总要左顾右盼的。” 盼盼听到夸奖小脸一红,更加用力地握紧了笔。 李瑜很满意。 辛苦上班一天回到家中,看到家中一双学霸儿女。 什么都值得了。 李淳得意地扬了扬脑袋:“自然,也不看看是谁的妹妹?” 要是那种蠢的,才不配当他的妹妹。 李瑜看了眼得意洋洋的儿子,淡淡地让他将后汉书张衡传背来听听,小家伙的脸当时就垮了下来。 “爹……儿子还没学到这里,就就曾经快速地瞄过一眼……” 这可是举人进士才需要读的,他十岁的年纪能瞄一眼都算是不错了,先生和父亲又许他跳得太快。 他怎么可能背的出来嘛? “满招损,谦受益‌。” 李瑜喜欢儿子的聪明没有错,可他却不愿意养个恃才自傲的孩子出来,所以他毫不留情地罚道。 “这句话出自尚书·大禹谟,你回去抄写五十遍来。” 盼盼眨巴着大眼睛,不理解好端端的哥哥怎么就被罚了。 她乖乖低头练自己的字,生怕父亲待会儿连她一起罚。 李淳更不理解。 为什么父亲总是这样,总是要求自己谦虚谦虚再谦虚。 他还有点不服气,难道有才华不是值得骄傲的事吗? “淳儿,要听你父亲的话。” 宁照安见儿子不服气,放下手中的东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等你抄完了字,爹爹一会儿就去你书房告知你缘由。” 待李淳可怜巴巴地走了,宁照安才拉着丈夫从女儿的学堂退出来,并不赞成他动不动就罚的教育方式。 “我知道夫君你有你的道理,可孩子渐渐大了,你总要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同他讲才是。” “你这般直接惩罚,时间久了孩子与你便不亲近了。” 李瑜心里其实也是不落忍的,那到底是自己抱着长大的胖仔啊。 可他自己是十四岁考的秀才,儿子看着比自己还有天分得多。 若是早早步入官场,到时候春风得意不知谦逊的话。 还不晓得要惹出多少事来,历朝历代才子惹祸的事还少吗? 就比如说明朝那个叫解缙的。 那个高傲啊,情商那个低啊,最后死的也是真够惨。 李瑜叹了口气:“我也不想如此,只是怕他将来因这性子吃亏,谦逊低调的性子一定要从娃娃抓起。” 他已经有两个不省心的弟弟,外加一个不省心的小舅子,说什么都不能再来一个不省心的儿子。 要是儿子到时候也不省心…… 那么这官儿,他干脆不当回家放牛养猪也罢了。 ------------ 第 202 章 你身在花团锦簇 李淳一边抄着字儿一边抹着眼泪,刚写好的字儿便被泪水糊花。 眼瞅着都白写了十好几张纸,小厮居安见状连忙安慰。 “公子您就别哭了,主君这也是为了您好啊。” “您是主君唯一的儿子,将来整个家族的担子可都在您身上压着,难免会对公子您严厉些。” 谁家大户人家的公子,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那没这么过来的,被全家宠着的最后下场可不太好。 教子需严呐! 李淳咬着牙也不说话,只抽抽噎噎地继续抄写那六个字。 他明白若是自己敢不听话,那父亲肯定有的是手段让自己听话。 只是他确实也不服气,觉得父亲他这人不讲道理。 他不过只是自夸了一句而已,为什么就要这么严厉地惩罚自己。 “行了,待会儿再抄吧。” 李瑜进来看到的,就是少年满脸泪痕却依旧倔强的脸蛋,他挥手示意居安先退出去。 “不服气老子罚你啊?” 他寻了个位置坐下喝茶,看着那犟种儿子梗着脖子继续抄写。 “不想说话?那你继续抄为父先走了。” 说着李瑜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李淳连忙放下手中的笔,满是控诉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祖父曾说,父亲您小的时候读书时他老人家就总是鼓励您,可父亲您却为何老是要打击儿子?” 明明他已经是别人家孩子了。 就连姑父都曾经说过,如今朝中许多人都羡慕父亲,生了自己这般天赋异禀的好大儿。 李瑜问道:“这世上有才华的人很少?” 京城一块地砖砸下去,不知道能砸死多少个才子。 李淳低着头不语,有才华的人确实不少。 可也不多啊…… 儿子有才,难道不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东汉末年,三分天下。”见状,李瑜声音放柔和了一些:“袁绍的部下有个谋士叫许攸,因为恃才傲物转而投奔了曹操。” “最后却因为不改他那性子,最后终究是被曹操所杀,还有东汉末年的祢衡,战国时期的屈原……” “你把他们一个个地拎出来,哪个不是比你有才华百倍,可他们的下场又是如何呢?” 李淳听了微微皱眉,可他只是希望爹爹能多夸夸自己而已,并没有仗着自己天赋出去得罪人。 李瑜接着道:“为父并不是故意要打压你的才华,而是希望你明白,才华固然重要,但谦逊稳重的品性在仕途上才更为关键。” “你如今才华初显便生出骄傲之心,若不加以收敛日后必遭人嫉恨,等那时再改进便迟了些。” “我与你二叔还有你三叔不一样,我们都是从小地方出来的,身上最不缺的就是谦逊。” “我们小时候缺的是自信与鼓励,你祖父自然是对我们多多夸赞,希望我们不要妄自菲薄。” 彼时就算他们只是被先生夸了一句,老爷子都恨不得整个营山县的人都知道,再狠狠奖励他们点好东西。 “可如今你爹我位列尚书,你是尚书家的公子,围绕在你身边的都是些好听的、赞扬的、讨好的话。” “你若是不从骄傲自满中跳脱出来,审视自己便分不清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顺着你的意讨好你。” “为父若是不时刻敲打于你,崔家那个蠢蠢的吏部侍郎崔永元,便是你未来的模样你信不信?” 如今崔永元这家伙,除了挂着吏部侍郎的职位以外。 成天都在空空的衙门坐冷板凳,还不如在家白拿俸禄呢,最起码不用承受旁人异样的眼光。 这事儿整个京城都知道,李淳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 他想了想放下手中的笔,走到李瑜面前鞠礼道。 “父亲的良苦用心,儿子如今都明白了。” 想想好像确实如此。 自从跟着父亲从济南到了顺天府,除了父母先生以外,再没有人说过他一句不好的话。 舅舅被贬还未离京的半个月,嘉行便被曾经的同窗刻意疏远。 当时他只觉得这些人虚伪不讲义气,可仔细想想他们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大家都是非亲非故的。 舅舅既然惹了陛下厌弃,旁人自然是躲避不及。 ------------ 第 203 章 父亲为何不谦逊 “父亲。” 李淳想到这里,便搬了个小凳子坐到李瑜跟前问道。 “舅舅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还是有才华集相貌于一身的探花郎,舅舅自然也是傲气的。” “是不是正是因为舅舅这身傲气,这才惹了陛下厌弃,被打了板子丢到滁洲那边去了。” 所以舅舅的家人们,才会跟着遭遇那些冷眼,听说要不是有个备受宠信的姐夫在那撑着。 他舅舅只会更惨。 李瑜却是摇摇头:“你舅舅虽然从小风光到大,但他并不是恃才傲物的人,不然早在陛下还没起兵的时候就没命了。” 傲气肯定是有的,哪个有才华的人不傲气呢? “你舅舅他是与陛下政见不合,淳儿你如今还小不需要懂太多官场上的事儿,只是一定要学会将自己的傲气藏起来。” “更不可以在外面显摆自己的才华,需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太显摆会给自己惹来无穷无尽的麻烦。” 幸福退让原则是有道理的。 古代的和现代人一样卷,不,他们比现代人更卷。 最起码现代人读书的机会,要比古人多的多得多。 古人卷读书,卷仕途,卷爹妈,卷祖产…… 偏偏有些人他一出生,就能拥有好的家世和天赋。 而有些人他就没有,他甚至付出千百倍努力都达不到人家的起点。 社会的整体戾气是不容小觑的,只不过许多人都因为学了圣贤书还有朝廷灌输的道理,让自己学会了伪装罢了。 最底层的那些人,又接触不到这些好阶层的人。 可同阶层的人,也会有从底层爬起来或者是出身高门显贵却因种种原因,而心理变态不平衡的。 你永远不知道这个人经历了什么,下一秒因为嫉妒和戾气又会做出什么,什么时候会突然撕开虚伪的脸皮朝着你下手。 到那个时候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李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于是便立刻追问道。 “那父亲您呢?” “您也很有才华,陛下又这么看重您夏天亲自给您切瓜,冬日亲自给您沏茶,您就不怕别人嫉妒吗?” “为什么您没有很谦逊呢?” “为什么您这么傲气,他们还这么怕您呢?” 他爹看起来确实也没多谦逊,整天在朝堂上不是怼这个就是怼哪个,刑部办案的时候也没见他对谁家手软啊。 李瑜无语道:“……就是现在因为嫉妒老子的太多了,所以才让你一定要谦逊,懂了没有?” 聪明的崽气起他老子来,和那种蠢蠢的也没什么两样。 他小时候也没这么多个为什么。 都说外甥随舅,这倒霉孩子肯定是随到宁源那小子了。 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 “咳咳,你继续抄,为父书房里还有些公务要忙一阵。” 李瑜理了理衣裳准备离开,李淳连忙鞠躬送父亲离开,走到一半李瑜又转头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你爹我在没得到陛下青睐之前,对所有人都是很谦逊的,在得到陛下青睐后也从不和陛下有强烈的政见冲突。” “所以你老子我在朝堂上的地位,是先靠着谦逊走到陛下面前,若是你爹我当年但凡讲什么傲气,根本就到不了鲁王府。” 还没开始呢,就被人给整趴下了。 说罢,也不管儿子悟不悟得懂,他抬脚便离开了。 想当年他去章丘上任的那会儿,不过是个与他平级的经历,仗着自己是省级单位的就随便对他甩脸色来着。 他说什么了吗?他当时不就默默忍耐下来了吗? 只不过在后来成为刑部尚书后,他就找到那个经历的名字,然后想办法把调到刑部然后丢去甘肃吹风沙了。 嘿。 那家伙只怕现在都不知道,自己为啥莫名其妙就被调去吹风沙了,估计还回家拜祖宗以为是时运不济呢。 毕竟他也不会觉得,堂堂二品大员御前红人,会和他这个小人物,计较当年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李淳望着父亲的背影,默默琢磨着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 如果一个家是一个小朝廷,那爹就是他们家的皇帝。 他们其余人都是臣子,自己现在还小本事还不够,所以就得好好听爹的话,谦逊地学习自己未知的东西。 待到将来学成了、高中了、有真本事被人家所依仗了,自然就不怕人家嫉妒,如果他没理解错意思的话。 那父亲就是这个意思吧? ------------ 第 204 章 因为他曾是家奴 赵明是个外表温润仁慈,但内心如赵翊一般有野心的太子。 得知父皇心思之后,他便很是赞成李瑜的想法。 “爹,儿子觉得李子璇的这个法子是真的可行。” 草原诸部觊觎中原,这也不是才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事儿他们父子若是能真平了的话…… “爹,如今草原人心不齐、内战频繁,是咱们中原入手的最好时机,说不定咱们就成了呢?” 在他爹以前也没有藩王成功造反,他爹不也一样做到了吗? 总不能因为前人做不到,就觉得自己也做不到吧? “朕何尝不知?” 赵翊看向目光灼灼的大儿子,微微叹了口气道。 “以往咱们中原内乱之时,他们草原总也会来分一杯羹,那么为何他们草原诸部混乱的时候,咱们中原就不能去分一杯羹呢?” 因为情况不一样嘛,那草原上的人又不管什么后方不后方的,人家抢到哪儿就吃喝在哪儿。 不像他发动战争就像是在那赌博,赌赢了千古流芳,赌输了背个万年穷兵黩武的罪名。 “只是,咱们派谁去做这件事呢?” 将领他不放心,藩王他也不放心。 自己的亲儿子倒是无所谓,就算是老二或者是老三收服草原以后,折回来将老大赶下台去自己当皇帝他也无所谓。 反正都是自家崽当皇帝嘛,谁当还不是一样的? 赵翊不忍心地看了眼自家好大儿,就是这么做对大儿子就太不够意思,他还是很不忍心的。 虽然他是老二,虽然他当年被皇考的偏心伤到过。 可这就是稳定国本的礼法啊,他虽然排斥立嫡立长不离贤的说法,可他的长子就是又嫡又长还贤啊。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老二自己时运不济投胎晚了一步,还不如他大哥聪明,可不就只能老老实实当个闲王了嘛。 当然,如果老大愿意的话…… 他也不是不能勉为其难,想办法让老二去草原收服诸部。 可是他会把其中利弊,都和大儿说清楚,免得他将来会怪自己这个当爹的。 赵明将老爷子这点儿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的,只不过他并不拆穿:“爹,儿臣以为忠勤侯张骁可以胜任。” “儿啊,你可得想好老二这人……谁?你说谁?” 赵翊将肚子里打好的草稿说了一半,忽然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太子。 “张骁?” 印象中那个不争不抢,在朝堂上从不过多言语,却骁勇善战的张骁? 张小鹿,李子璇曾经的家奴? “怎么是他?” 虽然他给了他侯爵的恩赏,可到底还是打心底里觉得他一个家奴,曾有口疾当不得大将军的。 “爹,当然是因为他曾是家奴啊。” 赵明不觉得张骁家奴的身份是耻辱,他觉得张骁的身份,反而是他们可以放心的重点。 “因为他曾经是家奴,所以不管他的战功有多大,都不怕他事后会……满朝武将此事非他不可。” 他们大雍太祖皇帝不过泥腿子出身,当时还被许多人瞧不起,更不用谈像张骁这种家奴出身的。 让他为良将他都会感激涕零,他根本就不可能会造反的。 “爹,您听儿臣说。” 见赵翊明显是听进去了,赵明便接着分析道。 “家奴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忠心,草原那边咱们总是得费心血平了的,您说儿臣说得有没有道理。” 与其派一个有威胁不放心的人去,派一个家奴去那不是刚好? 败了,无非是个身份低位的良将。 成了,那就是他们父子俩的千古的功绩啊!!! 赵翊愣了半天才道:“你也说了家奴最是忠心,他是子璇的家奴,万一子璇将来……” 虽然说不可能,可万一万一他将来子璇有不臣之心呢? “李子璇就不是有野心的样子。”赵明只觉得老爹杞人忧天:“换了别人走到他这位置,看到自家族人愿意上进只怕是嘴都要合不拢。” “可您看李子璇都做了什么?” 穿着二品大员的官服,掌管着全国的刑部大牢,却生怕被两个弟弟得罪过的人用眼神给杀死…… 何况用张骁这样的好点子,就连自己都想出来了。 “李子璇怎么可能没想到?” 他既然想到了没有说那就是在避嫌,不愿意为了这点事儿和皇家起了猜忌,怎么可能造反? “子璇也是,他怎么就不说呢,朕还会猜忌他不成?” 赵翊左思右想之后,竟然觉得儿子说的很有道理, 当即便笑呵呵准备传膳,琢磨着明日办个宫宴将张骁,还有李瑜两家叫进宫君臣说说话。 ------------ 第 205 章 皇家的算盘珠子 其实说实话,李瑜还真没想着让张骁去干这事儿。 草原上那日子多苦啊,他只希望自己看大的孩子守着自己侯爵的位置,好好地度过此生壕无人性的生活。 听到皇帝设了宫宴只叫他们二家去,李瑜不过转了转眼珠子就知道皇帝拨的是什么算盘。 见他面露难色,张骁便安慰道:“大哥为将者为君征战四方本就是应该,我是愿意的。” 年幼的时候他从没想过自己的未来,整日在继母的毒打里讨生活,他觉得能吃饱穿暖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后来到了李家以后,他便觉得自己过的是神仙日子。 可他没想到大哥会将他推荐给鲁王,他居然一路风风光光成了侯爵。 娶了媳妇,生了孩子。 有妻子有孩子还有荣耀,他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为君抛头颅洒热血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傻小子。” 李瑜知道为将者被重用,对他们来说其实是好事,可心中难免还是为他担忧,因为这次很可能不一样。 “这次只怕是不同以往,只需要一两年就回来,只怕是要打持久战了,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啊。” 张骁不觉得有什么,便是十年、二十年又如何,只要能做到臣子的本分为君分忧便够了。 盼盼今日有些拉肚子,淳儿不肯离开妹妹便没带孩子。 果然在宫宴上,赵明先是夸奖张骁才两岁还在吃奶的长女贤良淑德,然后又提起自己六岁的儿子调皮捣蛋。 李瑜:“……” 这不仅仅是要小鹿给你家打仗,你们还想把人家孩子给扣在京城啊。 赵翊乐呵呵地道:“咱们老赵家就兴定娃娃亲,朕与皇后,太子与太子妃,都是从小在一块儿光屁股长大的。” “朕这个大孙子说起来,还真没瞧得上眼的姑娘,云翀啊,不如你便将你这喜人的大闺女,送进宫由皇后抚养如何。” “待开蒙后便与皇长孙一块儿读书,待再大些朕就为两个孩子订亲,咱们两家便也就是亲家了。” 若张骁是个得用的,将来太子妃甚至是国母的位置,给了他们家闺女也没有什么的。 可若是个不得用的话,他说的成亲就不一定是太子妃了,毕竟东宫女眷的位分还有很多。 更何况有了这一层关系在,他也不怕张骁出去了以后会不尽心。 李瑜坐在那里听着两人的叭叭声,那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苍蝇,到底还是出声替小鹿拒绝。 “陛下,忠勤侯从前的身份……他女儿如何能攀皇长孙呢?” 何况皇家子嗣命数不长久,万一你那长孙生病莫名其妙死了,那小鹿的闺女岂不是得守一辈子寡? 张骁的妻子何氏出身官宦人家,眼界和野心都不小,听了这话心里头正高兴,就被李瑜一盆冷水浇下来。 “李尚书,您这是什么意思?” 她自问对李瑜也是恭敬有礼,平日里拿他当亲大哥敬着,可他竟然拿夫君过往的不堪来阻她家的路。 那可是皇长孙,未来的太子还有皇帝。 只要两家成了还怕没有源源不绝的荣华富贵享? 张骁却猜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大哥从来不是会嫌弃别人身份的人。 他不满地呵斥:“何氏!” 大哥说的也是实话,他不许任何人质问他大哥。 更何况,他心里其实不觉得皇宫有什么好去处,没看大哥和嫂子都不让宁家的姑娘进宫吗? 何氏被呵斥了倒是闭嘴了,只是抱着女儿红着眼眶多少有些委屈,觉得夫君分不清好赖。 宁照安见她如此也不想在此处劝她,只是心底怜悯被当做政治工具还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 “是啊陛下,皇长孙身份尊贵,这姻亲之事还是要细细考量才是,万一被人说嘴也不好听。” 李家两口子对张家身份的瞧不上,而张骁不言不语没有丝毫生气且逆来顺受的态度,让赵翊感到非常满意。 “子璇与宁夫人此言差矣,这英雄不问出处,云翀已经是我大雍的忠勤侯,还总是提起从前的事情做何?” 李瑜心理:你不就是看重我们家小鹿曾经的身份,这才放心派人家去啃难啃的骨头么? 赵翊继续说道:“何况只是让这两孩子从小在一块儿玩着,到底如何还是要看两个孩子之间的缘分如何嘛。” 宁照安心理:说得倒是轻巧,进了宫大家就都知道这事儿,以后你们老赵家若是不要人家。 那谁还敢去张家提亲? ------------ 第 206 章 搞半天是画饼 李瑜还想要说些什么试试,尤皇后却笑着道。 “做亲家讲什么身份不身份的,还是对方的品行才是最重要的,何况英雄过往不堪之事就该当猫尿狗屁给丢掉。” “本宫就喜欢张家这大姑娘,又不是让李卿你和忠勤侯结亲,李卿你在这儿反驳个什么劲?” 陛下不知道李子璇的那点儿心思,她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 只是她对李家不送美人进宫的这件事感到很满意,所以也只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从不提起。 可事关到这种大事,李家便也不该插手进来才是。 尤皇后虽然笑嘻嘻的,可李瑜确实也不好再多说了。 这娘们儿就是个……比赵翊的心肠还黑的笑面虎,别待会儿再把他家盼盼给牵扯进去。 张骁完全就没有选择的余地,进趟宫闺女就被人扣下来了。 接下来赵翊与太子,带着李瑜与张骁单独说话,张骁这才知道皇帝的打算,果然是叫自己去打持久战的。 他没有意见。 李瑜轻声说道:“既然要深入草原腹地一一收服,那臣以为忠勤侯可以以辽东作为根据地。” 虽说如今的辽东是属于大雍的,女真也对外宣称自己是大雍的子民,并且态度恭敬的不得了。 可是不管怎么说…… 朝廷从前并没有太去管理他们,军饷什么的也没有太上心,所以他们至今还是半野生放养的状态。 既然要小鹿深入草原收服诸部,那朝廷肯定就是想用最低的成本。 辽东的女真若能收服,那小鹿的压力就会轻一些,而且还能更好地同化女真这个民族。 还能为后续战斗提供物资支持,最关键的是,将来如果腾出手来,打高丽朝鲜那不是也是手拿把掐的吗? 所以现在辽东的这块地,怎么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半管半不管的。 赵翊思索一番后,觉得很有道理:“明日早朝过后,咱们与内阁诸卿再详细商议一番再定。” 出宫的时候,李瑜望着满脸迷茫的张骁还有他身后没了闺女,却换了一大堆赏赐正喜滋滋的何氏。 “今日我和你嫂子,我们在陛下面前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出自真心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你很好,英雄从不论出处。” 他看了小鹿身后的何氏一眼,何氏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随意俯了个礼便先上马车等着去了。 虽然舍不得这么小的女儿离开,可她此生又不会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李瑜将小鹿拉到一边,说着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悄悄话。 不远处云板和铁衣望着两人,云板有些不解地道。 “铁衣哥,小鹿哥找的这个娘们儿,看着不是个好相处的,她不会欺负咱们小鹿哥吧?” 不过进了趟宫,就敢跟他们尚书大人甩脸色。 回到家里,还不知道怎么欺负小鹿哥呢。 铁衣瞥了眼云板,低声道:“你管人家的事干嘛,都成老姑娘了,想想自己的事儿吧。” 他都成老小伙儿了。 老婆病死了,只有个闺女。 要不学学老爷子算了,也去找个生养过的寡妇回来? 云板冷哼一声:“老姑娘又怎么了,主家以后自然是要给我养老的,不像你只是个雇佣的只能靠存款养老,嘻嘻。” 铁衣:“……” 不想理她。 可云板上一秒在同他斗嘴,下一秒就碰着他手臂道。 “小鹿哥的大闺女,以后真的会成为皇长孙妃吗?” 那小鹿哥以后不就是国丈了吗? 简直就是一飞冲天呀! “啧,你还搁这美呢?”铁衣看着这傻丫头就犯愁:“当初你但凡主动点,这侯夫人不就是你的了吗?” 皇帝的丈母娘,那不也一飞冲天啊。 云板却笑道:“我要是嫁人了,就不能跟着夫人和主君到处玩儿了,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小鹿哥以后会成国丈吗?” 何况她若是真有个姑娘,才不希望她进宫去呢。 哪怕是皇后呢? 不还是被关在四四方方的天地里,就像是庙里的菩萨连笑容都有标准。 有什么意思啊? 赵铁衣摇摇头表示不知道,不过他和云板李瑜的想法差不多。 “皇长孙年纪太小了,其中变数太大。” 只是这变数再怎么大,那小姑娘已经和皇室掰扯不开了。 那边李瑜将该说的都说了,才轻声安慰道。 “现在的情况不管怎么说,这也确实是荣华富贵的路,你好好打仗就当是给你家闺女的未来挣个好前程吧。” 事情已经发生,想改也来不及了。 怪谁呢? 要怪就怪太子太狗了,居然能想到把小鹿给推出去。 他本来想着皇帝最后权衡利弊,要么就不打了要么就让他家老二上,就和先帝当年的想法一样。 反正都是我儿子当皇帝,乱成一锅粥也是我儿子。 太子这黑心锅底儿…… 张骁听完有些感激:“大哥刚刚肯冒险在陛下面前说那些话,小弟已经是万分感激了。” 这必定是最亲、最知心的家人才会说这些。 若大哥此事不将事情说明白,恐怕他还傻傻地以为,皇家是真的想跟自己结正经亲家。 搞半天是给他画饼呢? ------------ 第 207 章 老李啊,你做人不能太自私 李家,主院卧房里,烛火摇曳。 宁照安洗完头发正坐在梳妆台前,仔细地抹着头油,头也不回地对着在榻上看书的李瑜道。 “我认为你不该同小鹿说得太明白,你话说得太透了。” 说得太明白万一君臣离心,岂不是多生出一些事端来。 李瑜轻叹道:“人生在世,可以对酒当歌躺平摸鱼,但是一定要做个清醒明白之人,而不是稀里糊涂地度过此生。” 若是被人下了套都丝毫不知情,那不是太可怜了吗? 让他知道皇家什么心思,他遇事就会明白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宁照安走到李瑜面前坐下:“糊里糊涂也没什么不好的,说透了对大家也没什么好处,说不定人家还不领情呢。” 这人只要一旦成了家,再亲的兄弟也是两家人了。 枕头风一吹,兄弟又能算什么? 人家有自己的妻子儿女要顾,这世上卖女求荣的人家难道还少吗? 他们觉得不好的事儿,或许人家就觉得很好呢? 更何况小鹿也不是夫君亲生的兄弟,就怕到时候他们一片真心,倒成了见不得人家好了。 “该说的我说了,他们领情不领情我都无所谓。” 李瑜忽然对妻子的头发生了兴趣,这么多这么长的头发,编两个麻花辫肯定好看的要死。 “以后,我再不说这件事就是。” 宁照安满心的说教堵在了喉咙里,好好地端坐在那里,任由丈夫不熟练地摆弄自己的头发。 这人,就是心肠太好。 还说两个兄弟多管闲事不会当官儿,她看这三兄弟都是差不多的性子,都随了婆母公爹的心软好性。 内阁首议全票通过。 虽然秦维祯通过的有些不情不愿,就算是花钱再少,可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军费开支了啊。 可想想与过往的军资相比,他又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在朝堂上再议之时,武将们对这件事有些反对。 认为张骁不过是家奴出身,怎配持大将军印呢? 可这些武将越反对,赵翊居然就越觉得自己做得对。 武将的反对全都无效,张骁正式成了驻守辽东的征北大将军,得到可以随时携辽东将士征战草原各部的权利。 女真也凭他整顿调度。 出了宫以后,顾明远与李瑜擦肩而过时小声道。 “你的家奴成了征北大将军,将来功成名就兵权在握,他待你还会像如今这般信任吗?” 汉武帝对卫青就够信任了,可最后还不是也没放过卫家。 更何况,赵翊还不像武帝那么信任看重张骁。 李瑜目光幽深没有说话,小鹿能不能成为卫青还不知道呢。 皇帝今年都五十岁了,等张骁整顿好了辽东再去征战草原,那时候皇帝还活着没都不好说。 怕什么? 后来的皇帝只要够嫩,他李瑜还没办法全身而退了? 就是太子有些难搞一点,那时候他若是身体还好的话…… 车到山前必有路,走一步看一步先吧。 反正他在宫里的眼线也不少,只要提前察觉到一点儿不对,他随时可以带着家人提桶跑路。 景和五年,春。 李瑜得知父亲李纲巡视自家农田,结果没走稳当摔了一下。 倒是没什么大事,只是李瑜却觉得不能任由二老继续在老家待下去,别到最后整成子欲养而亲不待就不好了。 父母不愿意住在京城闹市,他让人把京郊的大宅院收拾出来,准备让父母亲住在那里。 然后便跟皇帝请了假,要亲自去把二老接到京城来。 赵翊看着堆积如山的活儿,内心实在是不太想放人。 可百善孝为先,何况臣子都说得这么恳切了。 “朕许卿两月的假期,卿谨记要速去速回。” 两个月的时间,李瑜也就只能在家待几天。 他自然是只能轻装回家,还用了户部给的假身份。 否则这回家的路上,吃酒应酬只怕都得花费许多时间。 营山县,李家。 “老谢,下下下。”李纲坐在院子里,精神抖擞地示意谢环快下:“说你是属王八的还不服气,一步棋想一炷香了。” “慌什么,你又不急着去死。” 谢环白了他一眼,觉得自己大概率是赢不了,干脆一把将棋盘弄乱,顺道再将话题给转移了。 “我说你真不去京城享福啊,你说说你给别人把儿子养这么大,养这么好养这么有出息,你该跟着人家去享福啊。” 这老东西身在福中不知福,给他急都想自己替他去享福。 李纲知道他耍赖皮,不过也不跟他计较这点儿输赢。 “我养孩子求的又不是回报,再说我在家里待着有什么不好?” 确实他会想孩子们,想他的孙子还有外孙子。 可链儿现在在云南那边,京城不是住女儿家就是住瑜儿家,不管谁家都像是给人添麻烦嘛。 “这山咔咔好个屁哟。” 谢环闻言忍不住爆粗口,他点了点李纲的鼻子。 “你自己清高也就算了,你就不想想你婆娘?” “她就不想经常看到儿子孙子,伯群呐做人可不能太自私了。” 他还想跟着去京城看看呢! 倒不是说他自己不能去,只不过老李不去他没法给家里交代。 老李要说去,那他肯定就可以说……自己怕老友不习惯什么的,所以陪他去一趟是吧? 听落榜的考生回来说,京城的普通酒娘都有他们县花魁的才华,他想去见识一下想很久了。 有子璇这么个学生的面子,他想见见京城的花魁娘子很容易吧? ------------ 第 208 章 地位 李纲捏着棋子紧紧皱着眉,道:“这正是我纠结之处,我既不舍与三娘分开,亦不愿去给孩子们添麻烦。” 可这毕竟是他的想法,三娘肯定还是想同孩子在一起的。 谢环捋着胡子,满眼怀疑:“这都多少年了,还不舍得分开呐?” 虽说好友这婆娘那是真的生的好看,当年守寡后可是声名远扬,否则也不会生出那么整齐的仨小子。 儿随母啊。 可再好看也看了二十年,也总差不多该看腻了不是。 还这么不舍? 李纲笑笑不说话。 这不舍与不舍总归也是不同的,他家婆娘学的每个字都是他教的。 是身为人夫舍不得妻子,也可以是夫子舍不得学生。 “老爷,大爷来信了。” 管家印安取了信件,递给李纲后便退到一旁候着。 李纲还没有拆开,便指着信笑道:“老谢你信不信,肯定是瑜儿又来劝我去京都呢。” 谢环冷哼一声。 什么好事儿都给这老小子赶上了,等他回去得揍自家那几个不成器一顿。 啥都比不上人家! 害得他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得借好友的东风去京城逍遥。 李纲笑着打开信件,快速扫过后就是笑容一顿。 “完了,这不是来接我的,这是直接来抓我的。” 自从这个大儿子成了御前红人以后,李纲在这个小县城里的地位,就成了比知县还牛气哄哄的存在。 大小事情,只要有他在的地方,知县坐主位都小心翼翼的,吃杯酒都得问三次要不要醒酒汤。 宴罢,知县还亲自送他回家,这才放心回去。 后来琏儿成了巡按御史,瑜儿直接成了刑部尚书以后,他这地位就更加尊崇得离谱了。 前些日子不过轻轻地摔了下,擦破了皮儿而已。 那从前的王知县、现在的王知府便亲自下县。 来家里探望送礼不说,听说还训了新知县陈知县整整两个时辰。 “你这个知县是怎么当的,怎么能让老爷子摔了呢?” “本府在营山任职三十来年,老爷子都没摔过,怎么你任职没两年就让老爷子摔了?” “肯定是因为你没有对本县的路面平整度上心……” 陈知县小心翼翼还带着点不服气:“……府台,老爷子是在乡下巡视自家农田摔的。” 关他什么事嘛? “乡下摔的怎么了,我问你乡下的路你是不是就不需要管,那就不是你的责任了是不是?” “还愣在那里搞啥子?” “赶紧找人将李老爷子常走的路,不管是乡间小路也好,还是撒子路总之给规整平整撒,免得出现下次撒。” 那知县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城里的路修平整就不错了。 乡间小路怎么修嘛? 支出的理由怎么写? 总不能写因李老太爷摔了一跤,所以要修乡下的路吧? 就算是巴结李尚书,也不能是这么个巴结法吧? 王知府气坏了:“看你那个哈儿样,活该叻辈子你都吃不上四个菜,我自己掏腰包出钱给你,你听我的去整就是了。” 然后到现在过了大半个月,李纲曾经走的田间小路,有些居然都被县里的人给铺上了青石板路。 说实在的,他年轻时候做梦都没敢做这么大的。 只是日子过的确实是太好,这让他他心中也确实很不安心。 “既然瑜儿来接,那我……还是跟孩子去吧。” 尽管他什么都不要,可显然那些人都把自己当皇帝供起来。 将来瑜儿要是有个什么不好的,就怕这些都成了孩子的错处。 京城虽然不自在,可那里的官员怎么也不会如此……额,像供活菩萨似的供着自己。 “对,这就对了。” 谢环见他想通了很是兴奋,立刻扭头对身后的跑腿的老仆人吩咐道。 “回去让夫人给我收拾收拾东西,就说我要陪伯群去京城游历一番。” 老仆:“……是。” 人李尚书还没到家呢,您倒也不必急着收拾东西吧? 见李纲用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自己,谢环理直气壮地道:“我不过是怕你去了不习惯,去陪你几日罢了。” 瑜小子有了那么大的家业,总不缺蒙师的几口饭一张榻吧? “你啊,老了还不闲着。” 李纲无奈地摇摇头,只是想着有老友陪着心情也好了几分。 ------------ 第 209 章 就是故意报复他们俩 李瑜的本意是轻车简从,他只想回家接了爹娘便走。 可他不知自家老师谢环,这个大嘴巴早给他宣扬了出去。 这会儿整个顺庆府的人,都知道营山县李巡检那个发达了的继子,要回乡接父母进京城去享福了。 所以在李瑜踏入顺庆府的那一刻,早已准备好的锣鼓铙钹,就震天儿响地敲了起来。 李瑜无奈地闭了闭眼:“真是人红是非多啊。” 赵铁衣闻言嘴角抽了抽,顺庆府几千年也就出这么一位御前红人,自然是要被众人当眼珠子看的。 大人还想低调? 简直就是异想天开! 王知县、不,是王知府仿佛跟上了发条似的,那腰弯得几乎都可以对折了,带着身后的官吏、乡绅、学生齐刷刷躬身下去。 “恭迎大司寇荣归故里,下官(学生)等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大雍对六部尚书都有雅称,户部尚书被尊称为大司徒。 礼部尚书大宗伯,兵部尚书大司马,工部尚书就是大司空,刑部尚书自然就是大司寇了。 吏部尚书是最厉害的,被称为大冢宰或称天官。 李瑜虽然很无奈,但还是礼貌地整了整自己袍袖,然后挂起在官场上练就的、分寸极好恰到好处的笑容。 “王府台,诸位乡贤,何须如此兴师动众呢,李某不过奉旨省亲惊扰地方,心中实在不安。” 声音不大,语调平和,却给人有种久居上位者的那种感觉。 众人的态度更加恭敬了些,簇拥着李瑜一路锣鼓喧天地回了营山县,等到了地方李瑜脸也笑僵了,耳朵也给震聋了。 本来以为想劝老爷子跟自己走,且还得费一番功夫,谁曾想父母居然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高兴之余不免问一句发生了啥事,张三娘便把这些事儿,绘声绘色地同自家儿子说了。 说完还感叹道: “你爹以前常说什么这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还以为是一人得志,就要杀鸡杀狗办宴席请宾客,后来才算明白原来是这么回事。” 如今这整个营山县的百姓,都在说生子当生李子璇。 这会儿他们又不说李瑜的身份,又不讨论他当年不愿认祖归宗的事,也不记得从前私底下笑话李纲给别人养儿子的事了。 只一味地觉得李纲好福气,须知这福气从不会忽然从天上掉下来。 听了老娘的话李瑜哭笑不得,得知王知府这个行为后李瑜更哭笑不得,这是不是也太离谱了。 可是不过不管怎么说,王知府也是给自己帮了大忙了。 “将修路的钱给王知府送回去,说明他的心意我知道了,只不过这钱还是不能用他的,请他无论如何也要收下。” 这事儿虽然是不能鼓励,可李瑜却也生不出气来。 人家尊重看重自己的父亲,他心里也是很舒服的。 赵铁衣领命而去。 同时在心里暗暗腹诽,这位王知府可也真是个妙人。 虽然行事确实是夸张了些,倒也是一片热忱啊。 前途无量啊。 刚出门就看到两位不速之客,六十多岁的沈家老头和老太太,看到这两人赵铁衣的脸色都不好了。 “他们来干什么?” 沈家老头和老太太这些年很乖,不过是因为他们不得不乖。 沈旦成为御史之后,怕这两人给自己和李瑜找事。 就将他们接到县里的大房子里来,雇了许多仆人看着他们,当然对外说是为了伺候他们。 每天去哪里都被人看着,想象中的那些锦衣玉食也并没有。 外人看他们是风光的老太爷老夫人,实际上匣子里一两零花钱都没有,想穿什么戴什么都是有规定的。 甚至他们想吃燕窝人参,都会被沈旦留下的管家指责。 “老太太老太爷身为御史长辈,应当节俭以身作则才是,没病没灾的怎么能吃食奢靡呢?” 别说是给其余孩子补贴炫耀了,就是行动上都受了限制。 就今日来李家这一趟,都还是给管家说了大半天才被放来的,出门前还被好一番警告。 “老太太老太爷要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若是说了不该说的,那我可不敢保证两位下次出门遛弯是什么时候了。” 可两人本来就是来求助的,不想再被孙子给关犯人一样关起来,这见到人了可不就一通诉苦。 “狗剩啊,我和你奶……就快活不下去了啊……” 沈旦这个倒霉孙子,就是故意报复他们俩呢。 李瑜听到这狗剩两个字,一口茶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所以……二位到底想对本官说什么呢?” 看两人红光满面的,身上穿的也是比较不错的绸缎。 吃好喝好穿好还不满足,作什么? 听到本官两个字,两个老人明白孙子这是还记恨他们。 他们希望李瑜和沈旦说说,能不能让他们过得好一点,自由一点,最好每个月能再给他们一笔钱花。 最最最好就是帮忙家里的哥哥弟弟,毕竟这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是想要自由。 不想过那种,在院子里转转都要看管家脸色的日子。 说完他们便小心翼翼地抬头,却撞进了双满是嘲讽的眼眸。 “这是沈家自己的事,本官一个外姓人能说什么?” “若是两位老人家想要告孙子不孝,自己递状纸去县衙告状,或者回去找沈氏族长评理即可。” ------------ 第 210 章 他又不是圣母 沈老爷子,老太太:“……” 他俩现在在自家院子里遛弯,都得看管家的脸色才行,哪里找得到人写状纸去衙门告状? 再说了,就算他敢去告,县衙他们敢接吗? 怕不是还要训斥他们俩一顿,说他们吃饱了没事儿干。 “瑜哥儿,我知道你恨我跟你爷。” 沈老太太显然是知道症结所在的,小心翼翼地道。 “当年的事情确实怪我们,确实也是我跟你爷做得不对,我在这里给你……给三娘我的好儿媳赔个不是。” 张三娘闻言垂下眼睑。 十几年母子骨肉的疏离,根本不是一句做的不对就能说清的。 李纲从始至终就没开过口,人会认错并不是因为知道错了,而是他们老了开始害怕了。 “可是……” 老太太说着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商量还有讨好。 “当年若不是我与你爷,让你随你娘而去而不是将你留下,你也不会有如今的地位不是?” “我和你爷的要求也不高,我们就想旦儿待我们好些,让我们能自由一些……仅此而已。” 看这情况好处肯定要不到,那就退而求其次要自由吧。 这话说出来直接给张三娘气红温,刚想开骂就被李纲轻轻拉了拉。 如今他们家身份不一样了,不管怎么样不能给人留下话柄。 张三娘到底没再说话。 别的官儿杀人放过啥事不敢干,为什么她们家都这么厉害了,就因为沾了亲就得这注意那注意。 她注意一辈子了,这俩老东西还上赶着来恶心她。 李瑜勾了勾唇:“老二怎么待你们二位不好了?” 两人刚要开口说话,李瑜便又接着打断他们。 “二位如今年纪大了,出门万一磕着碰着本就不好,所以不让二位出门儿这事儿,可算不上是对二位不好啊。” 没看他都回来接父母了吗? 这人年纪大了,行动上受到子女限制不是很正常吗? 李瑜接着问道:“可是老二待你们吃食上有短缺?” 两人摇摇头,燕窝人参虽然是没有,可每顿至少也有个肉菜,怎么也比在村里的时候吃的好。 李瑜又问:“那就是衣裳、住的地方不好?” 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 住的地方不能说不好,那任谁看都看得出来是好地方。 光那一屋子的书就值不少钱,还有那些以前见都没见过的瓷器,琴棋书画的工具应有尽有。 只是他们又不认识字,老二好像也没打算让人教他们。 他们两个又不能出门,屋子就是再好看那也是金丝牢笼啊。 李瑜见状不再继续问,只看着沈旦留下的管家白福道。 “老爷子老太太想必是有些疯魔,赶紧将人带下去好生照料吧。” 老二还是很心善的,居然还允许他们偶尔出来走走。 要是换了自己,这两人只能搁家里关上一辈子。 白福答了声是便叫人过来请人,老头老太太没想到李瑜这么不给面子,当即便想要耍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套。 却被人眼疾手快,麻溜地塞上了布条。 “唔唔……” 沈老爷子恨恨地瞪着李瑜,在心里大骂这个不孝子孙。 早知今日……早知今日他就不该贪那二十聘银,就该让他娘那个婊子给他们老沈家守上一辈子寡。 若是他们还留在家中,如今这两个小畜生还不是只能对着自己屈躬卑膝,哪里会有今日的风光? 李瑜坐着动也没动,居高临下望着他那愤恨却无力的眼神,心中对此没有半分怜悯。 当年他们母子跪在沈家堂屋,哭求他们让老二跟着他们走,或者是让自己留下让老二走的时候他们没有怜惜。 花轿临门,母子手足分离之时,穿开裆裤的老二坐在院子哭哑了嗓子,他们也没有分毫怜惜。 他娘用父亲给的聘礼,一宿一宿熬的夜做出的衣裳,可惜最后一件也没穿在老二身上。 母子疏离,他娘哭了一宿又一宿,他们何时怜悯过? 仗着他们与老二的血缘,仗着继父李纲是个人品端方的君子,仗着封建礼教对名分的限制。 他们可没少在精神上让他们难受。 怜悯他们,真当他李瑜是圣母啊? 赵铁衣觉得主君还是太过仁慈了些,这样仁慈怎么能斩草除根呢,他帮着白福帮人把人送回沈家时道。 “白福兄弟,沈御史常年不在家,你这差事可一定得好好当,万不能让他们影响到大爷与二爷的仕途才是。” 白福原先是蓉城知府家的管事,后来那家人犯了错被抄家,家中仆人都被官府押到牙行进行拍卖。 他因为脸上有块疤卖不到好价钱,是沈旦将他买了回去,还帮他把家人都找回来好生相待。 白福心中对主家感激,办起差事来自然是尽心尽力。 沈家过往的恩怨他早打听清楚,今日之所以同意他们来李家拜访,就是想看看李尚书对那俩老的态度。 结果显示,李尚书比他家主君还不待见这俩老东西。 白福轻轻叹了口气:“是啊,当奴才的只能照顾好两位老人的身子,主君才能放心大胆地当差。” 要他看悄悄弄死一了百了,可惜如今主君正得陛下重用,祖父祖母死了便得服丧一年…… 耽误事儿啊! ------------ 第 211 章 讨不到便宜 闻言,赵铁衣只是微微一笑:“是啊,人老了可得小心伺候着,千万不能磕着绊着。” “我们村儿有位老人就是摔了一下,而后便躺在床上口不能言,就连拉屎撒尿都得儿媳们伺候着。” “这老人家年轻的时候不做人,那儿媳妇伺候得烦了想打便打,老人家又没法儿张嘴跟儿子告状。” “你说说,这多可怜是不是?” 今日他们能想方设法跑到李家来,来日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做出对两位大人不利的事怎么办? 白福好奇地问道:“那老人家就没个老伴儿什么的?” 赵兄弟的话他是听明白了,可是沈家这可是有一对老的啊。 总不能两个一起瘫床上,都不能说话了吧? 如此外人会起疑心的。 赵铁衣摆摆手:“害,他老伴亏心事也干不少,后来被吓着了成日疯言疯语的,疯子的话谁信呐?” 这一个不能开口说话,另一个说的话没人信。 两位大人可不就能高枕无忧了? 白福从前就见过不少腌臜事,闻言心领神会。 “人老了,难免遇上这些事儿,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啊。” 到时候只要给他们吃好喝好的,谁会想太对呢? 赵铁衣抚掌笑道:“可不就是这个理儿嘛。” 和聪明人说话,真的是一点儿劲儿也不必废。 李瑜可不知底下人干了什么,他此刻正陪着父母说话。 “陛下在京郊赐了儿子一处庄园,有农田佃户还有温泉雅室,有骑马的地儿也有名贵的花,父亲母亲在京城住不惯便可安置在那处。” 父亲看书赏花、对月当歌,母亲呢就种种小菜泡泡温泉。 这小日子岂不是美? 李瑜垂着手道:“到时候我再将淳儿与盼盼,还有外甥与外甥女时不时送去庄园小住几日让父亲母亲教导。” 如此退休生活也享受了,天伦之乐也享受到了。 “知道你是孝顺孩子。”李纲欣慰地看着大儿子,叹了口气:“琏儿前些日子来信说,他没个四五年回不来,爹也就只能去你家叨扰了。” 李琏的性格随了他爹,走哪儿去都把老婆孩子拴在腰间。 哪怕是几乎隔半年两月就得挪地,所以他们就是想去老三家也没人。 “父亲怎说这样见外的话?”李瑜最不喜欢听这样的客气话,他认真道:“那不是叨扰,那叫回家。” 再说他们几个兄弟又没分家,都住到他宅子里也是应该的。 他那两个宅子打通了以后,住十几个兄弟都没有问题。 张三娘将自己多年的宝贝,一样一样地收起来,生怕少收了什么,闻言扭头瞪向李纲。 “知道的是你这个人疼爱儿子,不愿意给孩子添麻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不想认这个儿子呢。” 那沈家人没养过她儿子,都能腆着脸上赶着来家里要好处,他一个正经爹有什么好别扭的。 “你看看你这话说的,我哪是这个意思?” 李纲用眼神示意在孩子面前给点面子,然后又扭头看向李瑜温柔地道。 “儿啊。” “你身在高位行事还是要谨慎,对待沈家的人还是要做到表面客气,莫要给人拿到把柄说嘴。” 有些人可耻得很。 在公事上找不到你的错处,就从你的家事上去寻你的错处。 俗话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有的事没有的事他都能给你渲染得沸沸扬扬,让你遗臭万年的。 李瑜无奈:“……爹,那儿子今日对它们不挺客气的,让他们有冤屈就去县衙递状纸嘛。” 他又没有拿大棒子给人赶出去。 不过流言蜚语确实可怕。 那武大郎一个身高七尺,为政清廉的好官儿,和潘金莲这位贤妻良母恩恩爱爱、白头到老的千古佳话。 就因为得罪了某些不要脸的文人,就被造谣成什么样子了? “为父不过提醒一嘴罢了。” 李纲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只是难免操心。 “你不到三十岁就成了刑部尚书,御前一顶一的大红人。” “那些嫉妒你的、想收拾你的,难免不会从你的家事上寻出错处来,生父、继父之争论怎么说都是没错的。” 真要认真地争论这事,瑜儿也讨不到什么便宜。 ------------ 第 212 章 这事儿多尴尬 李瑜恭敬地应下:“爹,儿子知道了。” 怎么着也不能让老爷子再操心自己的事儿。 但其实根本用不着李瑜如何,他弟弟沈旦还有他手底下的人,自然会替他扫平一切让他烦忧的事儿。 谢环此次跟着去京都,自然是说什么都不能带老婆孩子的。 带着老婆孩子他还怎么逍遥自在? 这还没有出营山县城呢,刚坐上马车就拉着李瑜,打听京城里头最有名的花魁娘子叫啥。 李瑜:“……这个,学生还真不太清楚。” 好像是叫什么绮霞姑娘,还是叫什么梦蝶姑娘的吧? 像他这样的大忙人,哪里有空去找什么花魁吃酒? 更别说还记得人家叫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连这么大事儿都能不知道呢?” 谢环嫌弃地摆摆手,这种事难道不是第一个就得打听的么? 李纲闻言瞪他:“老伙计,可别带坏我儿。” 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风流浪荡? 谢环瞪回去却到底没有吭声,人家婆娘娃儿都在这儿,他也不好揭这老小子从前的短来。 李瑜无奈地笑笑,并且承诺道:“先生放心,只要是先生想见,学生自会替先生安排。” 这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见花魁又不是要干什么,吃吃酒谈谈诗词歌赋罢了。 谢环闻言大喜过望:“打小我就看你这小子行。” 回都回来了,就算是时间再紧迫,李瑜也还是去拜访了岳父宁端,送了礼并且用了个便饭。 过程自然是各种风光,宁氏族中亲老知府个个斟酒作陪。 宁端笑更是烂了脸,想起自家那个被贬的混帐老三有些许的失落,好好的正三品翰林大学士,就变成正五品知州了。 不过想起眼前这位,可是自己的亲女婿便又高兴了起来。 女婿也是半个儿不是? 他更是庆幸自己对这个女婿,任何时候都是以礼相待的。 当年虽然对这门亲有过犹豫,可也并未强行阻止三女与他的姻缘,这会儿才能有如今的风光。 宴席末尾。 于光一杯接着一杯给自己灌酒,偶尔望向被众人簇拥着的李瑜,目光里更满是丧气。 这个李子璇看着还是这么风光无限,还是这么年轻,甚至比年轻的时候更令人错不开眼了。 而自己…… 于光现在的功名止步于秀才。 当年他头一次乡试差一名就能上榜,本以为第二次总能上榜,可第二次的成绩还不如头一次的成绩。 此后他隔了三年再试,依旧是没有上榜差那么一点,再一年乡试依旧落榜,依旧就差那么一点点。 他本来已经放弃科考,想着开间私塾度日倒是也不错。 可望着李瑜风光的样子,他竟又来了些斗志。 可他这斗志不过生出片刻,便又觉得有些泄气。 就算是他真的又中了举人、然后又中了进士又能怎么样呢,只怕是永远也赶不上李瑜了。 李瑜就算是被讨好与谄媚包围,可他对周围的环境也分外敏锐。 他早注意到宴席末尾有个男的,时不时地就盯着自己看,那眼神很复杂却也没有什么恶意。 此人身材发福,面庞圆润带着点苦相。 想了想。 他和此人好像没什么接触,不过确实有几分眼熟的感觉。 “岳父大人。”李瑜趁着众人认真看歌舞的时候,才低声问道:“末席坐着的那位,小婿可曾见过?” 宁端目光复杂地看了眼于光,然后坚定地摆了摆手。 “不曾,不曾,贤婿与此人从未有过交集。” 光是想想他都觉得后怕,当年差点就错失了李瑜这位乘龙快婿。 要是选了于光…… 他这会儿恐怕肠子都要悔青了。 李瑜点点头便没有再纠结这个事情,只是在宴席快要散去的时候,听到丫鬟称呼他为于家大爷。 于家? 他扭头看向宁端,惊讶地道:“岳父大人,他是于光啊?” 咋胖成这样了? 当年的于光虽然是不怎么亮眼,可怎么说也是个平平无奇的读书人,难不成是读书太累过劳肥了? 宁端笑呵呵地点头,他就说不要于家小子来吧? 你瞧瞧这事儿办的多尴尬? 李瑜有些唏嘘时间是把杀猪刀,却也不打算去跟于光说什么话。 他与这位仁兄的关系,这会儿不管是同人说什么。 那都有落井下石的嫌疑,还是装作不认识便是最合适的。 ------------ 第 213 章 孩子再也不怕鬼了 等到了京城以后,二老的行李便直接拉到京郊的庄子里。 但是人还是得在京城住几日再说,毕竟李瑜是奉旨回乡接的父母。 李纲最关心孩子的学业,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盼盼写的大字,然后李瑜便叫人去学堂把淳儿叫回来见过长辈。 学堂里,课间休息。 “马上就要年考了,淳哥儿你就不温习功课吗?” 户部主事之子张赫背完一遍书,见李淳居然在桌子上弹玻璃珠子玩,忍不住担忧地问道。 “听说李尚书为人很是严厉,你就不怕若是考不好,他老人家把刑部那些本事,全都用在你身上吗?” 要不说人和人不一样呢。 他们这些人为了读好书,早也辛苦晚也辛苦。 可这李淳不仅能把书读好,人家还能玩得儿好。 他这心里又是羡慕,还有点隐隐约约的嫉妒。 如果他爹也是尚书就好了…… 李淳张张口刚想说他不可能考不好,可想起老爹前些时候的嘱咐和惩罚,到嘴的话便成了。 “考不考得好我老子都打我,我反正皮糙肉厚无所谓的,不像你们命这么好爹娘从不棍棒相向。” 既然都说是课间休息为什么不休息? 就那一刻钟的时间,不能让你进步多少还会让你更加烦躁,反而不能静心去读余下的书籍了。 闻言不仅是张赫,其余的同窗也纷纷围了上来。 “什么?考得不好就算了,考得好李尚书也要打你吗?” 到底都是些小孩子。 胖仔书读的好家世也好,就连先生们也格外喜欢他,这本就让许多同窗内心有些隐隐嫉妒。 这会儿好不容易听到点不好的 ,那点儿嫉妒也就变成了同情。 李淳闻言撇撇嘴,有气无力地道:“对啊,上次我不是考了个第一回去,本以为能得到什么奖赏。” “结果我爹非说我骄傲自满,打了我一顿说要让我长记性,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疼呢。” 同窗们听了,皆是满脸同情。 李淳更加觉得父亲说得对,于是更夸张地道。 “还把我捆起来打,你们的父亲肯定不这样吧。” 众人连连摇头,哪有考好了还挨打的? 李胖仔真是太可怜了,李尚书这个人也太不讲道理了。 这不是把自家儿子当刑部大牢的犯人整吗? 这时学堂教数理的韩夫子走了进来,看到众人围在一起眉头便是一皱。 “都围在这里作甚?” 众人赶忙散开,回到自己座位。 李淳也收起玻璃珠子端正坐好,琢磨着这课间休息也没到时间啊,韩夫子这才看着他道。 “你父亲叫人来传话,说你祖父祖母已经到家,替你告假一日回去陪伴,你且去罢。” 李淳一听心里乐开了花,他忙起身向韩夫子行礼。 “多谢夫子,学生这便回去。” 说罢他便快速收拾好书包,蹦蹦跳跳地出了学堂。 韩夫人望着他欢快的背影摇摇头,这孩子怎么十岁了还不见丝毫稳重? 家中如何父慈子孝不提,就说李瑜开工以后便觉得,同僚们看自己的眼神都有点不太对劲。 话里话外的,都在说自己教导孩子的方式不对。 李瑜也是被好几个人说教后,才知道胖仔这小子,居然敢在外头如此在外败坏自己的名声。 秦维祯已经是第六个,来替李淳鸣不平的了。 “子璇呐,虽然说棍棒底下出孝子,可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不是?有错当罚考好了就当奖呐。” 就李瑜家那小子的天赋,他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 这儿子要是换到崔家去的话,那崔阁老还不把脸都给笑烂了? 李淳每回考试都拿第一的事情,在场的同僚们都早有耳闻,闻言都纷纷委婉批评李瑜太严厉了。 若不是李瑜为父的话,他们还颇有几分觉得他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意思,可是话里已然是这个意思了。 别看他们都考中过学富五车的进士,可身为他们的儿子,却不见得读书有他们当初那么上进。 李瑜算是明白了。 这话是他儿子传出去的肯定没错,但是为什么会传进这些人耳朵里。 那肯定就是私塾那些小屁孩回去说的呗。 于是李瑜缓缓一笑:“诸位觉得有没有可能,正是李某人时不时棍棒相向,犬子才读书如此用功的呢?” 好小子,造谣造到他爹身上了。 他什么时候不分青红皂白就打过他了? 还捆着打过? 什么时候考好了也挨打了,他打人的次数一双手都数得过来好吗? 小孩子能老大么? 要么不打,要打就一次给他打怕。 老是打打得皮糙肉厚了,这娃多半也就废了好吧? 见众人都被这句话给问到,李瑜便笑得高深莫测地离开了。 回家,打儿子去。 这些在朝中位高权重的大人们面面相觑过后,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若是打儿子就能换来读书上进的话…… 那也不是不行。 回家,揍儿子去。 最开心的莫过于打更人,平日里安安静静的街道。 当天晚上可以说是格外热闹非凡,而且还此起彼伏的。 娘欸,孩子再也不怕鬼了。 ------------ 第 214 章 李琏 贵州府。 李琏科举中了进士以后,便辗转于云川两地近五年,终于在景和八年的春天进入了黔贵地界。 郭啸风此人是李瑜为弟弟,特意挑选许久的护卫,能文能武只可惜是下九流刽子手出身。 没有科举考试的资格又不想干祖业,便也只能另谋出路,若是换了别人可能多少觉得晦气。 好在李瑜才不管这些,只要有本事护好他小老弟就比啥都强。 正因为读过书,所以郭啸风明白这是西南一带最难啃的骨头,而且稍不注意就会引发政变。 “大人,黔贵的汉官、土司、流民、驻军、汉民之间关系微妙,咱们万事都需三思而后行。” 还好黔西那边的话他们都听得懂,到了黔东南恐怕就得请通事。 古代的翻译被称为通事。 新朝之前的黔贵一带,向来是没有统一政权的。 几乎都是由各地的土司管理,直到新朝初年太祖时期,才有了贵州承宣布政使司这个说法。 后来新朝的太宗皇帝与他的臣子们,通过推行了流官制度和改土归流,实现了对贵州的直接行政管辖。 贵州布政使司下设八府四州。 八府分别是贵阳府、思州府、思南府、镇远府、石阡府、铜仁府、黎平府、都匀府。 四州则是定番州、广顺州、开州、贵定州。 军事上则设立贵州都司 ,下辖二十余卫所。 经济上自然是以传统的农耕为主,至于财政上嘛……则长期依赖邻省协济。 大雍全盘接收了前朝的努力,军事上自然是实现了全面统治的。 只是黔贵群山座座,哪怕是官道也是十八弯。 “停停停,我还是骑马罢。” 李琏觉得在这么坐下去,这官轿迟早得把他颠死在这里。 换了马,李琏摸了摸怀里的状纸。 这是来自黎平府永从县的,是位侗民跨越千山万水,走烂了双足,还挨了一顿板子才送到他手里的…… 薄薄的纸张,重逾千钧! 永从县知县赵元礼,这个两榜进士出身的七品正印官,出身江南吉安府的进士之乡。 居然为了抢夺侗寨的几片薄田,串通本县卫所的千户,将寨中的寨主构陷为积年盗首。 大雍建国以来,从前本来就没什么精力管黔贵这边。 这边的少数民族也不少,这些贪官若是太过分只怕又是一桩叛乱。 李琏勒紧缰绳眼神坚定,心中已做下决定。 他对郭啸风说道:“此事必须要查清并且严惩,否则难以平民愤,更无法稳定黔贵局势。” 郭啸风表示事情肯定是得办,但是咱们最好还是得按流程来,不能像之前那样随便得罪人不是? 李琏坐在马上放眼望去,只见田地里站着几个单薄的身影。 他们正倚着锄头,好奇地看着他们这群骑着马的外地人,讨论着身着官服的李链是上头下来些什么人物。 李琏干脆驱马先靠近了他们,然后让人拿了些铜板出来分给诸位。 “诸位父老,某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御史李链,请问这附近是不是有个叫青石寨‌的?” 众人看着手中的铜板面面相觑,觉得多少有些稀奇。 这汉官的大老爷,居然还会给他们拿铜板? 听到李琏问话也不大敢开口,只有一位老者接过铜板后,操着一口流利的汉语回答道。 “按台大人,青石寨倒是有,就在前面那片山坳里,不过按台大人问这寨子是作甚呐?” 他是汉人却是侗族女婿,老人家眼底闪过精光,老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事儿应该不会坏。 郭啸风嫌弃他话有些太多了,立刻呵斥:“大人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还想管大人的事情不成?” 老人家忙道不敢。 “啸风!”李琏示意他莫要吓到人家,然后温和道:“不知道老人家可知道,青石寨寨主吴为用的事情?” 听到这个名字众人都沉默了,纷纷望着敢和汉官儿搭腔的老人家。 看得出来,老人家在这些人中间威望还挺高的。 老人家犹豫了一下之后,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说了实话。 “知道,小民知道,按台大人小民实不相瞒,这吴寨主为人正直,在寨子里的威望极高。” “只是前些日子不知怎的,竟然得罪了永从知县赵元礼,赵知县便说吴寨主是盗首要拿他入狱。” “刚开始寨民不同意不许官兵拿人,赵知县拿不下人觉得没面子,后来便请了卫所的一位千户带兵前来,直接就将吴寨主给带走了。” “不少寨民阻止官差打人,都挨了好一顿打。” “如今青石寨内是群龙无首,人人自危啊。” 有些脾气暴的、性子急的都已经在准备家伙了。 说要是县衙不放人、不给个说法就要打到衙门去。 ------------ 第 215 章 狼狈为奸 李琏看着面前的老人:“您老是青石寨的?” 知道的还挺多! 老人家老老实实地摇摇头,他是隔壁青龙寨的。 寨子里大部分人姓杨,只是与青石寨那边的关系还不错。 这些寨主其实就类似于从前的土司,只不过现在你可以将他们理解为,汉人的族长宗老村官之类的。 没有官方的品级,但是寨子里的人都听他们的。 李琏拱手告辞:“多谢你老指路。” 说罢他便带着人朝着老人指的路而去,郭啸风急的脸色都红温了。 “大人,您怎么老这样?” 老是不按规矩办事儿,这会儿那知县肯定都在县城门口候着了,等他们去寨子里问完了太阳都快要下山了。 这还没见面呢,就直接将人给得罪了。 再说了那青石寨的寨民,都是侗民也不知读没读书讲不讲道理。 万一到时候因为大人也是汉官,情绪激动起来伤了大人可怎么办? 他们就带了三十来人,能打的也就八人而已。 偏偏夫人被留在安全的贵阳府,否则夫人在的话还可以劝劝。 没办法,他只能多上些心。 若是大人出了什么事儿,京城的李尚书还不得要自己小命。 永从县城门口。 赵元礼站在城门口等了大半天,都没看到钦差的轿子,他犹疑地望着没有动静的官道。 “不是说午时一刻就能到,这都未时两刻了。” 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旁边的师爷赔笑道:“或许是京里来的御史老爷身边的车夫,走不惯这儿的路所以就慢了吧。” 只不过就算是再怎么慢,估计也差不多该到了。 赵元礼闻言赶紧拢了拢身上的衣裳,确定没有失礼的地方。 这才扭头问道:“都安排好了吧?” 听说李巡按本月才刚到黔贵地界,别的几大府都没有去,一来就往他这儿奔他一猜准没好事。 想起本县的书生吴启雷,前些日子找人递出去状纸。 赵元礼就恨的直咬牙,肯定是这缺德货把御史招来的。 吴启雷,字时声,侗族,景和五年的秀才。 要他说。 朝廷就不该让这些人读太多书,书读多了懂得多了居然就敢越级告状了。 若不是那封状纸,巡按御史怎么可能来的那么快? “都安排好了,县尊放心。” 师爷是跟着赵元礼从江西来的,闻言便笑道。 “事情的真相便是吴为用和吴启雷这对叔侄狼狈为奸,带着青石寨里的侗民,欺压移民过来的汉民强夺土地。” “吴启雷这小子仗着自己有文化,还反咬县尊一口,到时候县里的汉民都会如此说。” “至于那几片地,我也分在了汉民们的名下,那些汉民与大人无亲无故,怎么也牵连不到大人的。” 到时候就算巡按御史为了稳定,对侗民有什么宽宥的心思。 那他们也能全身而退。 “嗯。” 赵元礼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吴启雷更是不满。 “本县原本还想着,他这小子也算有几分天分,想着放他去乡试的,没想到他却如此不识好歹。” 不过就是要他们寨子几分地罢了,竟如此不情不愿。 正说着,忽然听到急促的马蹄声,众人精神一震连忙再次整理衣裳,生怕失了礼数到时候给钦差印象不好。 可却不见巡按御史的队伍,只见衙门的快马神色慌张地下马拱手道。 “县尊,巡按御史去了青石寨。” 能不慌张吗? 他这些年跟着赵元礼,可没少干坏事儿缺德事儿。 虽然他也是侗族而非汉族,可寨子与寨子之间那也是有利益争夺的,借汉官的势力抢夺别寨的利益是常事。 听说这位巡按御史的来历不小,他亲哥哥可是当朝的刑部尚书啊。 就算人家大方慈悲,不和他们这些小人物计较个什么,可赶出衙门肯定是少不了的吧? 这要是没了衙门的公职,那曾经被自己欺负过的那些人。 快马摇摇头,仿佛看到了自己未来凄惨迷茫的生活。 闻言赵元礼神色大变,倒是他身边的师爷稳得住。 “县尊不必着急,事情的真相,也不是青石寨的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死刑犯上了刑场喊冤,还得重新再审呢。” 巡按御史是景和元年的新科进士,这会儿也就二十五六岁。 尚且年轻,几方忽悠着说不准这事儿也就过了。 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赵元礼内心定了定便朗声道。 “走,去青石寨迎接按台。” ------------ 第 216 章 哗变 春雨下得让人心烦。 李瑜站在大殿之中表面稳如老狗,实际上内心早已满是不耐烦,只觉得前后左右都站着小蜜蜂嗡嗡嗡。 整天叭叭叭,结果半分正事儿也没有。 修建皇陵的细节上本奏疏得了,至于要在朝堂上浪费时间讨论吗? 有这个时间,他都可以干多少活儿了? 年纪大的倒是还是椅子可以坐着,像他这种年轻胳膊腿儿好的,可是只能纯站着听啊。 “启禀陛下,臣有本启奏。”兵部侍郎姜涛从队列中站了出来,手持笏板道:“巡按御史李琏在黎平府查案期间,因手段过于强硬造成卫所哗变。” 吴景诚瞄了眼脸色微变的好兄弟,这会儿倒是有正事儿了。 你怎么看着又不高兴了呢? 李瑜捏着笏板的手微微用力,却也并没有急着出来说话。 “嗯?” 听到这事儿赵翊下意识看了眼李瑜,然后才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原来李琏在永从县查案的时候手段雷霆。 不懂得在错综复杂的关系下,各打五十大板的道理,而是直接帮着青石寨的侗民做主申冤。 不仅把寨主吴为用和吴启雷,这两个叔侄给放了,还将知县赵元礼和欺压侗民的卫所千户都办了。 犯了事儿的衙役自然要打板子开除,那些卫兵该收拾的自然要收拾,有几个逼死人的自然也要砍头。 可这些人怎么可能服气呢? 那卫所的千户的手下们也不服气,联合了些当地受案件牵连的侗民,闹起了小规模的哗变。 姜涛拱手道:“所幸铜鼓卫的都指挥使杨平开及时赶到制止,这才没有造成更大的后果。” 他说罢看了李瑜一眼,便恭敬地退了回去。 这样的事情这几年也算是时有发生,特别是李琏在云南的时候。 从前他们看在李瑜的面子上,兵部向来都是睁只眼闭只眼,没什么大事儿也不去陛下面前嚼舌根。 显得他们小气! 可这次李琏未免有些过分。 居然为了那些侗蛮这么不给人面子,赵元礼好歹也是吉安府出身的两榜进士,身后的姻亲关系也是环环相扣。 将人放了,将地还给人家,这事儿不就过去了? 李琏不给赵元礼面子,那就是不给他们江西仕林面子咯? 当年要不是因为赵元礼的老师,得罪了范承远等人,赵元礼也不会被丢去黔贵这么多年。 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李琏那黄毛小子便去掀摊子了。 都察院的御史向来是闻风而奏,此时便纷纷参奏李琏行事张扬强势,应该剥夺其巡按西南的职务。 李瑜本来还想反驳的,听到这里便瞬间觉得那感情好啊。 爹娘五年还有自己,都已经五年没见到儿子和弟弟了。 这不刚好好吗? 于是他啥话也不说,默默低头数自己官靴上的金线。 当初让老三巡按西南他就不同意,等这次老三要是被叫回来,他就想办法给他弄个江南一带的地方官。 比如扬州什么的。 吴景诚与李瑜从小玩到他,李瑜心里琢磨什么他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于是也跟着低头数官靴上的金线。 子璇不说,他也不说。 黔贵那边瘴气靡靡,他也巴不得琏哥儿早点回来。 寇朋与林伦对视一眼,这李瑜这次怎么不捞他弟弟了? 之前沈旦遇到事儿的时候,他李子璇不是急得跟兔子跳墙一样吗? 崔延龄也不吭声。 他现在压根就摸不准皇帝的心思,所以不敢轻易对着李瑜发难。 赵翊等了半天就是等着,李瑜为自家弟弟说话。 他这个体恤臣子的明君,自然就会顺着话原谅臣子的。 可等了半天,这子璇愣是一个字儿也没有蹦出来啊。 就跟不是他亲弟弟似的。 谁让他是仁君,只能亲自问了:“李卿你怎么看?” 官员犯错历来是三法司会审,所以他问李瑜也确实是没有问错。 李瑜闻言出列,拱手道:“巡按御史本是代替天子巡幸,若陛下亦觉得李巡按处事不妥当,臣以为便直接将人召回来处置便是。” 虽然他想老弟回来,可并不代表他会承认老三做错了事。 事情做不好被召回来是一码事儿,做错了事情被召回来那又是另一码事。 何况别以为他没看出来,皇帝这会儿心里只怕是美得很呢。 赵翊本身就是个很霸道的人。 赵元礼、卫兵、侗民等人想以反抗逃避处罚,让皇帝为了安稳局势而妥协那肯定是不能够的。 巡按御史代表的就是天子,御史手段越强势就代表天子手段雷霆,老三不惧威胁就是天子不惧威胁。 他高兴还来不及。 滑头! 朝中其余大臣听到李瑜这个回答,恨不得齐齐给李瑜翻上一个大白眼。 引起哗变明明就是犯了错,居然用行事不妥当几个字掩盖。 赵翊:“……” 就这? 他的意思是让子璇帮他弟说几句话,他这个明君仁君才好顺坡下驴,怎么又把话头丢给自己了呢? 可惜李瑜一直低着头,根本看不到他疯狂表达的眼神,赵翊只能把视线转向太子赵明。 赶紧的,递个台阶儿。 赵明接收到信号道:“父皇,儿子以为李琏此事不仅不能说做错了事,甚至还是有功的。” “首先赵元礼等人贪赃枉法、欺压部分侗民的罪行证据充分清楚,这些人才是事情的罪魁祸首。” “严惩自然也没错,贪官污吏不除,百姓如何安居乐业?” “其二,这不过是个千户引起的小哗变,正因为李琏提前想到了这个问题,杨平开才能及时赶到平息哗变。” “朝廷想要将民族多样的地方吏治给肃清,起些小哗变是不可避免的,儿臣以为不必大惊小怪的。” 这事儿之所以会闹出来,无非就是因为触及到某些官员的团体面子罢了,就当不知道就行了。 赵翊点点头便表示这些事儿算了,见某些臣子还要站出来说话,皇帝就摁着自己太阳穴表示累了退朝。 “李卿留下。” 李瑜刚想退半步的脚顿了顿,在同僚们艳羡的目光下留了下来。 ------------ 第 217 章 威力如何? 紫宸殿内。 赵翊有些无语地看着李瑜:“李老三也到底是你亲弟弟,你也不说帮自家兄弟说几句话。” 赵明接过太监递上来的茶放在父皇面前以后,又接过另一盏茶,打算亲自递给李瑜。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犹豫,毕竟他爹还亲自给李子璇切瓜吃。 自己算什么啊? 李瑜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茶,再对太子鞠了一礼表示感谢,然后才坐下回答赵翊的话。 “陛下,御史说得没错,李琏这小子确实太张扬了些,陛下不如直接罢了他的官,让他回家种地喂猪罢了。” 前些日子沈旦在大同,查处了个昭德将军吃空饷。 那个将军被抓了有些不服气,攀扯出了军中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儿,自然也扯出了许多大人物。 这事儿好不容易解决,李琏就又开始给他找事儿。 还好,最近在滁州的小舅子还是很老实的。 赵翊怎么可能,让李链这么能干的臣子回去喂猪? 李瑜却又紧跟着道:“陛下仁慈不忍心卸了这小子乌纱帽,不如便将人召回来,另派些稳重些的去。” “他年纪轻不知道轻重,万一坏了朝廷大事便不妙了。” 能坏什么大事儿? 无非就是和各方势力干几架,他赵翊又不是干不起。 派稳重些的大臣去。 有多稳重,两百斤够不够稳重,爬的动黔贵的山? 再说了他是派巡按御史去解决事的,又不是派人去粉饰太平的。 那些侗族也好苗族也好,若是过不上好日子就不能彻底汉化,不能彻底汉化朝廷每年费那么钱力做什么。 “李卿午膳预备吃什么?” 怕李瑜又要把他弟捞回来,赵翊麻溜地换了个话题。 寒暄过后,赵明突然开口:“父皇,儿臣听闻西洋列国,有诸多新奇之物与独特技艺。” “若能与之互通有无的话,或许对我朝会大有裨益。” 父皇这人也是。 想探索别国的底细,顺便寻找赵柏的下落就明说好了,干嘛非要借自己的嘴巴说出来。 赵翊眼睛假装一亮,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详细说来?” 说着他还注意着李瑜的脸色,见他没有丝毫要反对的意思心也稳了稳,不知不觉他便有了固有思路。 那就是…… 只要李子璇不反对,那就说明自己的想法是对的。 若是连李子璇都反对的话,那就说明这事儿多半是不能干的。 总结就是:派人远洋与列国建交的事儿能干。 赵明笑着道:“儿臣以为可派遣使者前往远洋列国,探寻他们的物产、文化还有技艺,再择其优者引入我朝。” 老爷子心里想着去找赵柏,只是赵明却对这个早已经是死人的家伙,并提不起什么兴趣。 倒是这天下之大,多的是他们大雍本土没有的东西。 若能引些能利国利民的东西进来自是最好。 还可以引动国与国之间的生意,商人挣了钱交了税。 国库有了钱,才能让士兵吃得好,才能研究更多厉害的火器,有了强壮的士兵的和火器。 以后打起仗来还有什么可怕的? 李瑜对皇帝心思了如指掌,面上却是全力支持的赵明的想法。 “太子殿下说的有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咱们天朝也总该知道别国的动向才是。” 前朝也曾有使臣远航下西洋,并且共与十几个国家有过建交。 别的先不说,就国家经济肯定是拉动了一波的。 那时候他们的科技还比不上前朝,所以科技方面并没有引进多少,只可惜大新后来的皇帝不行。 慢慢的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也就冷淡了下来。 因为大新火器先进,所以大雍的太祖拿天下都费老劲儿了,后来太宗皇帝那一辈又陷入了夺嫡之争。 赵柏登基后也有这样的打算,可惜没几年就被赵翊踹了下来。 这与西洋诸国重新建立关系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再拖,也不知道西洋的火器现在发展得怎么样。 还有小鹿。 他在辽东将燧发枪使得如何? 辽东。 虽然已经是春天的末尾,可辽东的风依然如刀似的冷的人抽疼抽疼的,地上的雪化了融合在泥地里又脏又冷。 张骁背对着书案,站在大雍的营帐之内琢磨辽东地图,副将周炳魁踏着寒风迈进了帐内。 “将军,昨日辰时初刻,哲陈部的纳尔罕骑兵突至三道沟,逾八百骑焚掠房屋,伤我军驻守六百,丁壮尽屠,妇孺……” 自然是抢走了呗。 从前朝廷的军队,没有管这些女真部落的时候, 他们一个个都乖觉得很,愿意对着大雍朝廷俯首称臣。 因为只要说几句好听的话,每年就能得到一笔好处。 张骁奉命来到辽东,要将这些女真骑兵彻底编入大雍麾下时。 只有一半的女真部落,兴高采烈地接受了朝廷的编制。 因为这代表着他们将来,不用再被蒙古和高丽两头打压。 这些都是实打实愿意过好日子,没有什么野心的那种。 两成的女真部落有些不愿被束缚,可还是不情不愿地接受了。 剩下的三成则是强烈反对,被大雍的军队收编。 他们愿意拿大雍的军饷,却不愿意受他们的管教。 哲陈部的纳尔罕,就是强烈反对收编的其中之一,刚开始他便三推四阻拒绝被收编。 后来就直接带着部众跑了,现在明目张胆地对他们汉营下手,这不就是要明着反的意思么? “杀完抢完后往哪儿跑了?” 张骁转身望向桌上的拨浪鼓,这是他闺女最喜欢的东西。 那小丫头每天睁开眼,都要把这玩意儿往嘴里塞,自己把这东西拿走了也不知她哭没哭。 宫廷深深,看不到爹娘也不知她是否习惯是否害怕? 周炳魁低着头道:“将军,纳尔罕是海西哈达部的迈图的妹夫,末将推测纳尔罕应该是往松花江那边儿跑了。” 纳尔罕从前一直待在建州这边,现在肯定去投奔亲戚联合抗雍了。 张骁紧皱眉头,思索片刻后说道:“你即刻挑选一千精锐骑兵,随我去松花江一带追剿纳尔罕。” 纳尔罕铁了心要与他们大雍作对,不能任由他去联合海西哈达部,一部一部地解决才是最好的。 为了速战速决以防万一引起大冲突,张骁再次嘱咐道。 “再叫上三十火铳手,带上火器营最新研发的自生火铳。” 既然对他大雍这么不服气,那干脆就别服了。 能替他瑜哥试试火器的威力,也算是这些人上辈子积德了。 ------------ 第 218 章 两成哑火率 第二日拂晓前,张骁亲自带队在离松花江哈达部还有一百里左右的地方,给拼命潜逃的纳尔罕等人堵住了。 哲陈部披甲的士兵也就八百人,加上老弱妇孺总共也就两千多人的样子,其中还包括了刚被抢的汉族妇孺。 她们刚刚经历了巨变,又被这些人野蛮地捆绑着,随着马儿的奔腾不由自主地跟着跑。 脚早已经磨成了鲜红色,跑不动的就被拖着走。 这些人双眼全都是迷茫无措的,甚至有些妇人怕受不了屈辱,已经自戕,待见到大雍的军队到来,活着的人眼底里才有了光亮。 面对大雍军队黑洞洞的枪口,纳尔罕心里清楚自己算是白忙活了。 他扬着头嘴硬表示:“要杀就杀,要剐就剐,不必啰嗦。” 中原不是有句古话说得好,砍头不过就碗大的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他纳尔罕宁愿死在这里,却不愿意被大雍当成杀敌的工具。 因为张骁没找到机会使用,所以如今哲陈部里的许多人,都没见识过大雍最新的火器。 自然都是满脸的不服,还做出了攻击的姿势准备拼命一搏,要突围掩护纳尔罕离开。 张骁直接挥手示意火铳手准备,三十名火铳手立刻瞄准、上药、射击,还没等纳尔罕看清楚是如何操作的。 子弹便穿透了他的眉心,睁着眼睛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以为好歹张骁得抓到自己,然后逼迫自己投降不成才会动手。 火铳很厉害的事虽然他早知道,但是大雍这新火铳的射程,是不是比从前要远得太多了? 他们昨日杀了那么多汉民,张骁当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于是又是一通扫射,八百带甲的女真士兵就去了两百。 张骁觉得胸口的气出了些,这才懒洋洋地问道。 “是投降,还是要继续反?” 若是有不知死活的,他还是让士兵挥着刀上吧。 这么好的东西试试就了,还是用在收服草原各部上比较划算,用来打女真多少有点浪费了。 剩下的女真士兵面面相觑,刚刚那一轮扫射的威力他们都看在眼里,他们的许多同伴都倒在了这火铳下。 他们最佩服的首领,在数十将领的守护下居然都没了。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有几个胆小的腿已经开始打颤,手中的武器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这时候有个稍微年长些的士兵,忽然站了出来,声音颤抖却又带着一丝坚定:“大人我们投降,我们也是被纳尔罕逼着才跟着造反的。” 他上有老下有小的,可还不想这么早就去死。 他说完便扑通一声跪下,周围的一些士兵也纷纷效仿。 强者为尊。 大雍比他们强太多,那他们就得依附强者才能活命。 张骁满意地将这些人全部打散,然后分到各个汉兵的营里。 汉兵多,女真少,所以就得多双眼睛盯着他们才不怕作乱,不服气就得将他们打到服气。 至于那些妇孺儿童。 被张骁杀了的家人全部斩草除根,还活着的士兵家属则留下来,集中在一个地方过日子。 表现良好的士兵给予探亲假,固定时间让他们回家看望家人,军饷粮食也和汉兵一模一样。 这些方法有些是瑜哥教给他的,有些是他自己用脑子想的。 恩威并济,才能让他们真的臣服。 深夜的营帐内。 张骁坐在灯下给皇帝写奏疏,他知道瑜哥肯定会看,所以他将自生火铳的使用感描写得很是详细。 好的不好的都说得仔细,不过基本大篇幅都是满意赞扬。 周炳魁端着晚饭进来,那是半只烤羊腿还有两个比脸大的馍,还有一些水煮的大白菜。 “将军,咱们要不要借这个机会,就说哈达部想和他妹夫一起造反,将哈达部也给端了算了?” 陛下砍人的时候都喜欢连坐,他们跟着学应该也没错吧? “是个好主意。” 张骁听完满意地点点头,他确实就是这么想的。 小周跟着他久了,也会想他所想了。 周炳魁转了转眼珠子,忽然咳嗽两声神秘兮兮地道。 “咳咳,将军,有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看他这样就知道没安什么好心,张骁白了他一眼。 “不当讲你干脆就别讲。” 这么大的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不知道。 “别啊将军。” 想了想周炳魁觉得还是该说,因为陛下的旨意是直接驻守辽东,这一来恐怕就是个十好几年。 将士的家眷其实跟来了不少,有些脸面的将军老婆孩子没跟来,但人家不是带了小妾什么的。 他们将军的夫人被留在京城,将军也没带个小妾丫鬟什么的,更要命的是将军现在还没儿子。 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啊,没儿子那不就白瞎了吗? “今日被咱们救下的妇孺里,有位姑娘对将军您一见钟情,嘿,那姑娘生又好看屁股还大,照俺娘的话来说那一定生儿子。” “要不然属下替将军去提亲,将人安置在广宁城中给将军当二房,将军不忙的时候就过去坐一坐歇一晚?” 他这可都是为了将军想啊。 就算是他不这么干,手底下的兄弟迟早也得这么干。 张骁在李家待久了,本来对纳妾什么的是没想法的。 可如今想着媳妇不在身边,他不纳妾生不了儿子怎么办? 他抬眼看向周炳魁:“确定好看?你确定是姑娘自己愿意的?你们没有逼迫人家?” 如果姑娘自己真的愿意,那也不是不行。 周炳魁疯狂点头,那包好看的,那包自愿的。 将军的脾气他又不是不知道。 不好看、不是自愿的他哪里敢说这话? 京城。 李瑜在内阁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小鹿的奏疏以后。 心里彻底有了底气,看来收服草原诸部是希望很大。 其实清朝初年就有燧发枪,甚至他们还有自己燧发枪技术。 只是辫子并没有大规模用于军事,居然将这东西大部分用于皇家围猎游戏,军事上则依旧采取传统模式。 刘砚声见李瑜看着奏疏,手边还放着燧发枪的图纸,时不时发呆叹气便忍不住笑道。 “这自生火铳已经被你,改只剩下两成哑火,你还想怎么改?” 刚开始的那会儿,这火铳可是有四成哑火率。 陛下不是也拿下了江山? 虽然大功劳是因为庆国公放水,可这火铳确实功劳也不小。 ------------ 第 219 章 同乡进士 “这个自然是要越低越好。” 他记得十七世纪的时候,法国人的燧发枪的哑火率能降低到百分之五以下,自己至少也得想办法弄到百分之十以下。 “墨远你信不信,只要咱们大雍将这枪炮造的好了,别说只是区区草原诸部什么的……” 高丽东瀛甚至是西洋诸国,要打多远就都看统治者的野心了。 刘砚声点了点头,他自然是信的。 陛下进京那日他听家中下人说起过,说是赵柏身边的禁军,根本就没法近鲁军的身。 鲁王起兵造反,以少胜多的情况下伤亡率却极低。 枪炮火器不但能打赢胜仗,还能让大雍减少死人。 赵翊看过小鹿的奏疏后也很是满意,当场嘱咐火器营要全面配合李子璇,户部则要全面配合火器营。 崔延龄出声道:“火器营每年的开销快赶上整个兵部了……” 他看向户部尚书秦维祯,这家伙不是每次花钱都满脸不乐意么? 这次怎么不吭声了? 赵翊皱了皱眉,火器营花销虽然多,可研发出的火铳和大炮,确实从来未叫他失望过。 他觉得这钱花的很值得! 秦维祯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表明了自己立场。 “臣这里没有问题,再难挤一挤总是会先紧着火器营。” 火器造得好了,大雍的儿郎就能少死一些。 这钱是用来造火器划算呢,还是用来给抚恤金划算呢? 钱终究是死物,真正的财富还是得有人呐。 崔延龄:“……” 秦维祯为何帮着李瑜打他的老脸? 赵翊满意了:“那就这么着,诸卿都各忙各的吧。” 他还要回去挑人下西洋,最近可以说是忙得像陀螺。 夏雨如雷,李瑜喝着新茶,坐在官署内赏雨。 不用站着听那些人叭叭真的很舒服,他居然也能静下心来赏雨了,莫名其妙居然觉得这雨还挺好看。 文人都爱雨天吗? 王怀恩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李瑜眯着眼睛双腿放在书案上头,捧着热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李尚书。” 声音细细的是个太监。 李瑜睁开眼睛,便看到左监丞王吉祥身边的小弟,手里还提着东西瞬间便来了精神。 他前几年随口替王吉祥说了句话,却不曾想那小子那么争气,短短几年就干到了正五品的左监丞的位置上。 而且此人还是知恩图报,明明不是自己安排的人,有什么风吹草动也要派人与他说一声。 “王中官来了?” 李瑜笑着起身向王怀恩拱手行礼,其实到了他这个位置是可以不必的,但是对待宫里的人客气些总是没好处。 “今儿这雨下得这么大,辛苦王中官跑这一趟了。” 伸手摸了张五十两的银票,客气地递给了王怀恩。 王怀恩知道李瑜不缺这点儿,便笑呵呵地收下了。 “为陛下与干爹跑腿,那也是当奴婢当儿子应该做的。” 他也乐意给李尚书跑腿儿,每次都能得到丰厚的酬劳。 干爹? 李瑜内心的小人儿抽了抽嘴角,这王怀恩可就比王吉祥小五岁罢了。 不过听说宫里就是这样。 五十岁的老太监,认二十出头的小太监当干爹的也有。 他们并不看什么年纪,只看谁的本事更强。 王怀恩放下手中的糕点,笑着道:“陛下今日吃到这樱花糕觉得不错,特唤奴婢给李尚书送来一份。” 说罢他对着食盒使了使眼色,便笑呵呵地走了。 每次有什么消息,王吉祥都是借皇帝给他送东西的口,光明正大地给他送消息来旁人还不知道二人的来往。 李瑜打开食盒果然在盘子底下拿出一张空白的垫纸来,然后他掏出抽屉里特制的水加棉花在纸上微微一擦。 一行字便在纸上浮现: 崔阁老向陛下谏言,将其子崔永元贬官扬州,升敬渊为吏部左侍郎,陛下允。 李瑜将这封信烧了个干净。 其实王吉祥不告诉自己,过些日子任命下来他也就知道了。 可时间差很重要。 前些年敬渊在内阁一直保持着中立,只是一直没有实权,如今总算是没控制住诱惑倒向了崔延龄。 这些年他与崔延龄表面和气,内里的波涛汹涌谁看不出来? 好的,他知道了。 自己在内阁,算是又多了个敌人。 景和七年的科举考试中,顺庆府再次出了位三榜进士。 许焕章,字仲文,顺庆府大竹县人,四十二岁,三甲第十二名。 男人满面愁容地给李家递了拜帖,然后就一直在李家门房候着等回信儿,透过门房的窗看着街上的年轻人。 年轻真好啊! 旁的寒门读书人若早早中了秀才,就算家里贫寒些也能说个不错的岳家,可他中了秀才后都娶妻三年了。 都是门当户对的耕读人家,岳家和自己家都没有分毫助力。 没有钱与人脉打点一二,不敢去考六部实权的位置,就只能硬着头皮咬牙去考庶吉士。 可想而知失败了。 听说吏部给他们这些,没有后台名次也不够考前的进士,安排的都是贫苦偏远的地方。 若他今年才二十多,自然是毫不犹豫就背起包袱去赴任。 可他今年都已经四十二了。 不能在年迈的父母身边敬孝是其一,其二他要真的去了,恐怕这辈子的仕途也就如此了。 他有点不甘心,他不想被打发到一个地方平平无奇地度过一生。 思前想后,他便想着来李家碰碰运气。 毕竟两人是同乡,万一李尚书愿意提拔一把自己呢? 李瑜感觉到崔延龄拉帮结派的攻击,心情本来就很不爽了,回到家听说有同乡进士拜见就想拒绝。 不用想都知道是来干什么的,可是这吏部又不是他开的。 只不过李瑜转念一想,江西仕林都能抱团取暖,在朝中霸道得就跟个螃蟹似的横着走路。 自己提拔几个同乡很正常吧? 更何况,顺庆府统共也没出几个进士。 于是他深吸了口气,对铁衣道:“将人迎到花厅去喝茶,我忙完手里的事便去见他。” 提拔不提拔的另说,先得看看是不是这个苗子。 李瑜看到许焕章的第一眼,便看到了他的窘迫和愁苦。 能考中进士的人,不说日子绫罗绸缎享之不尽,可怎么也该是衣食风光的。 可眼前这人的衣裳却很是一般,就像是普通贫寒读书人穿的衣服那样,你不说都不知道他居然是新科进士。 李瑜对此觉得很有些奇怪:“你中了举人以后,王府台与你们知县,没有给你什么奖励吗?” 就算他们知县不作为,可有王知府在也不可能啊。 王知府对读书人可大方了。 动不动就用钱砸。 当年他只不过考了个秀才,就没有再缺过钱了。 ------------ 第 220 章 提拔 许焕章没有想到,李尚书居然真的愿意见自己一面,果然机会永远是留给有胆量的人。 他虽然有些激动,却还是稳重地拱手行礼回话。 “乡试后王知府送了学生五百贯钱,县里的富户送了学生一套三进的宅院,还有仆人丫鬟。” 只不过他习惯了贫寒的生活,再加上族中贫寒他又捐出去一部分。 所以如今虽然是不缺吃穿,可想像别的同科过得那么风光是没有,习惯让他也过不了那么好的日子。 李瑜知道他是二十岁中的秀才,三十三岁才中的举,每进一步都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 外头下着雨,上好的茶香萦绕在许焕章鼻息。 可他没有丝毫品茶的心情,只忐忑不安地等待着自己命运。 李瑜是看过许焕章的文章,文章确实写得不错不然也当不了进士,可这当官儿远远不是看文章如何。 片刻后。 李瑜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温和地看向许焕章缓缓问道。 “若你为户部之官,面对国库空虚、税赋难征之况,你当如何应对?” 像这种穷人家的孩子,其实最适合去户部拨算盘了。 老秦看在自己经常给他干苦力的份上,多半应该会卖自己一个面子,但也要看他能力到底如何。 许焕章心中便是一震,略作思索后拱手答道。 “学生以为当先清查各地田亩户籍,严惩隐匿田产、逃避税赋的豪绅富户,同时可推行新的税赋制度,简化税目公平税负,让百姓负担合理。” “再者鼓励农桑、兴修水利,设法提高粮食的产量,促进商业发展,拓宽税源以充实国库。” 既然李尚书问自己这样的话,那就是愿意帮自己了。 李瑜微微点头,又紧接着追问:“若清查田亩户籍时,遇到权贵阻挠,你该怎么办?” 江南皇家商务院是清理干净了。 就是这土地黄册,暂时还没有腾出手去解决。 这也不仅仅是江南了,整个大雍各个地方都有这个毛病。 李琏那小子巡按西南f3的同时,顺便也是清查这三个地方的田亩户籍,可江南那边还迟迟没有动静。 许焕章更坚定了自己想法:“学生既为朝廷命官,自当以朝廷社稷为重,不事权贵。” “若遇权贵阻挠学生会收集证据,上报朝廷请求陛下圣裁,绝不会对着权贵折腰。” 早听说李尚书的两位弟弟、小舅子都是头铁的硬骨头。 他有样学样,总是没有错的。 李瑜听后皱了皱眉,不过片刻又舒缓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若你身为户部主事,无意间发现了同僚的狐狸尾巴你会如何?” 正直是没错的,可不能正直到去死。 许焕章今年到底四十多岁了,经历了多年的人情冷暖,造就了他极会察言观色的性格。 “学生当视情况而定,若该同僚受陛下及上司赏识,学生会暗中收集证据,在不能确保将其扳倒的时候沉默。” “若该同僚和学生一般为官,且又没有悔改之意的话,学生便与此帮蛀虫不共戴天。” 许焕章觉得李瑜既然问了这些,只怕不仅仅是要帮自己,应该是还想拉自己入他的党羽。 他求之不得。 只需要短短一句话,李尚书就至少能让他少走十年不止的弯路。 既如此,他何不将话说明白些? 真诚永远都是杀手锏。 李瑜:“……” 四十多岁的男人,对着自己自称学生实在是有点尴尬。 听完他的回答后李瑜还是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满意。 许焕章此番回答倒也还算是周全,既不失正直,又懂得权衡利弊,不是那种需要自己事事操心的拖油瓶。 李瑜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为官之道本就不易,不仅要有让天子才华和能力,更要有应对复杂局面的智慧。” “若你不懂此话,让你留在京中便不是提拔你而是在害你。” 小地方出来个进士并不容易,他不希望一来就折在这四九城之中。 许焕章闻言连忙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 “学生定会牢记大人教诲。” 聪明人不需要说太多话,几句话许焕章便知道李尚书想安排他去户部,果然朝中有人好说话。 户部,那可是个好地方。 李瑜转过身,拍了拍许焕章的肩膀:“你先回去吧,回去准备准备,明日我带你去拜见户部的秦尚书。” 别看户部只是个管财政的,可六部乃至皇帝想要花钱的时候。 哪个不看户部的脸色? 将来若是真的起什么激烈的党争,户部有自己的人也是多一种整人的手段,这个人若是自己的同乡不也挺好。 许焕章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宁照安在屏风后把话都听了进去,待人走后才出来。 “自己的兄弟不好放在京城里,提拔个同乡倒是也不错。” 若是李家几个兄弟都在京城为重臣,只怕皇帝心里又该琢磨了。 所以沈旦和李琏外放出去是肯定的,只是皇帝却让二人都为御史,好在虽然得罪人却也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只是两人就算成就了事业,估计也是一方的封疆大吏。 想要拜相入阁,除非李瑜辞官或者离开了京城。 可看皇帝对他的依赖,谁被放逐京城也轮不到他。 李瑜目光幽幽的:“我说明日带他去见秦维祯,他若真是个聪明的,回去就该奋笔疾书写篇漂亮的文章出来。” 题都点好了。 清查各地田亩户籍、简化税目、公平税负等等。 至于他肚子里头到底有多少墨水,能不能被秦维祯看好改变命运,那就是他自己的本事了。 大家同乡一场,他能做的也只有这点儿了。 宁照安笑道“他都这把年纪了,这点儿聪明怎么可能没有?” 若是这点脑子也没有,真是枉费夫君的一片心意。 “那可说不准。”李瑜揉了揉脑袋,看了自家婆娘一眼:“谁能猜到叔本都三十而立的年纪了,还不如十几岁的时候呢?” 人呐,这辈子说不完。 宁照安:“……” 好好地说那新科进士,怎么又扯那糊涂老三身上了。 ------------ 第 221 章 老秦,给你送壮丁来了 秦府。 秦维祯官居户部尚书,掌管着一国财政的肥缺,日子却过得很是朴实,就像是五六品小官儿那样过日子。 晚膳就是半碗精米一碟瘦肉丝,还有外加一小碟子青菜,不过他给这青菜取了个雅名叫什么翡翠羹的。 听到李瑜带了新科进士来访,秦维祯多少觉得有些诧异。 “今儿太阳是从东边落下的?还是从西边儿升起的?” 报信儿的奴仆嘴角抽了抽,这两不是一个意思吗? 这么多年以来,来找他秦维祯走后门儿的人可是不少,大官小官儿就连崔延龄都来过。 虽然他都没答应过,凡是想进他户部的都得通过考试,可这李子璇从来没有找他走过后门。 他擦了擦嘴放下筷子:“请他们到亭子里稍坐。” 皇帝赏的宅院风景很是不错,趁着月色看池塘里头的五颜六色的鱼,简直不要太有意境。 刚好今日心情不错,可以同李子璇谈谈诗词歌赋。 秦家后花园的亭子里头。 许焕章觉得秦尚书家里,要比李尚书家节俭许多。 古董字画没李尚书家那么多,奴婢仆人也没有那么多,好像宅院也要比李尚书家小许多。 到底是秦尚书本就节俭,还是因为身在户部所以装得节俭呢? 他捏了捏袖子里头准备好的文章,将内心的紧张死死压下,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稳重大方些。 户部嘛。 最重要的就是心细还有稳重,什么时候都不能慌慌张张的。 李瑜知道他心里紧张,不过装做不知道就是了。 新人嘛,紧张很正常。 以后秦维祯为了钱和皇帝吵架时,眼珠子都得掉地上。 这时秦维祯走进了亭子,他身着朴素的长袍面容和蔼,眼神却透着股睿智还有威严。 “哎呀,让两位等久了,子璇今日怎么想着到我这寒舍来?” 秦维祯拱手示意。 李子璇不是那等爱钻研的人,平时无事不登三宝殿,等闲时候看不到他去谁家里串门。 当然他是刑部尚书,也没人希望他上家里拜访。 怪吓人的。 他家,李子璇还是头一回来。 不过虽然他平时不会汲汲营营的,但很多时候大家都愿意卖他个面子。 哪怕是向来抱团的江西仕林,在李琏没得罪他们的时候,也很愿意和李瑜结个善缘。 没办法,抄家的时候松一松手,那结果或许就全不一样了。 李瑜笑着起身拱手回礼:“这不是给你送人才来了,免得你忙的时候总来抓我当你们户部的壮丁。” “这是此次的新科进士许仲文,亦是我的同乡。” 许焕章也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连忙上前对秦维祯行礼。 “学生久仰秦尚书您的大名,今日得见实乃荣幸。” 他有点没听懂李尚书的意思,什么叫忙的时候秦尚书抓李尚书当壮丁? 早听说陛下给了李尚书评议六部事宜的特权,可他居然还可以直接干户部的事儿吗? 听秦尚书这个口气,还是他强迫李尚书干的。 李尚书本事这么强悍的吗? 秦维祯微笑着点点头:“仲文不必多礼。” 随后他便将李瑜拉到一旁批评道:“亏我还以为,你和崔阁老他们那些蝇营狗苟之辈不同,结果你这就给我憋了个大的。” 若不是觉得子璇这人还有救,他都当着他同乡的面就开骂了。 “我不是……什么就蝇营狗苟?我说你这人说话至于这么难听吗?” 李瑜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同乡没有听到这番话,这才毫无顾忌冲着秦维祯翻了个白眼。 “这个新科进士本事确实是有的,只是没什么后台又不会钻研。” “我本来想着将人放到我那刑部去的,只是发现这人不仅数理好,还对你们户部的事情格外有见解。” “这才想着给你送来,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别人都说御史骂人很脏,叫他看把所有言官全都捆在一起,也没有秦维祯的嘴巴臭。 怪不得除非必要的时候,皇帝都不想单独召见他。 秦维祯半信半疑:“真的?” 难道是自己误会了,李子璇不是为了给他自己培养势力? 李瑜佯装生气:“我真想走后门儿,用得着找你啊?” 他刑部还空着不少缺儿呢。 只不过他也想明白了,自己确实应该在六部安插些自己的人,免得以后打起来自己人手不够。 李瑜直接道:“反正人,我这是给你带来了,用不用的都是你说了算,不合适我又不会逼你用。” 听到这里秦维祯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误会他了 。 也是。 这位可是王知秋的学生,能被王相看好的学生自然是正直无比的。 于是他放下防备,回到了亭子中央,许焕章赶紧将自己写好的文章拿出来,恭敬地递给了秦维祯。 “恳请秦尚书赐教。” 来之前他长了个心眼儿。 那就是求着李尚书帮他看了一遍。 好在李尚书对自己是真不错,给他指了好几个地方不说,还给了他时间重新将文章誊一遍。 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 秦维祯接过文章,借着月光仔细阅读起来。 待看了几行以后,他心中的那点儿犹疑便彻底地没了。 他时而微微点头,时而皱眉思索。 许焕章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李瑜则在一旁悠闲地欣赏着月色下的池塘,顺便品尝了秦府的糕点。 尝了一口,不好吃。 他便将糕点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然后给底下的鱼儿们吃。 说实在的。 李瑜本来是没想着,主动指点许焕章的文章。 只不过这家伙既然能想到,让自己帮他的文章掌掌眼,那就说明他也是个有脑子的。 遇到个有脑子的同乡并不容易,指点几句就指点几句罢。 过了好一会儿,秦维祯才放下文章,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文章条理清晰,对户部之事见解独到确实不错。” 李子璇确实没有骗自己,果然是给自己送人才的。 想着,他还赞赏地看了李瑜一眼。 这小子到底没有忘记初心。 李瑜闻言笑了笑没说话,许焕章心中一喜忙道。 “学生尚有许多不足,还望秦尚书多多指教。” 其实许焕章的年纪比两人都大,但是没办法谁让他还是新科进士,只是两人也觉得有些别扭。 “你既已入了朝堂,以后便自称下官也就是了。” ------------ 第 222 章 李子璇此举到底有何深意 你以为这件事情办完了,老秦就会放人? 不不不。 他硬拉着李瑜对月吟诗,对着月亮池塘鲤鱼唱和,而且还唱和好几轮都还不肯罢休。 李瑜咬牙切齿地道:“……小弟诗词实在是不通,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家伙故意的吧? 满朝文武,他就拿这个秦铁公鸡半分法子也没有。 “正是不通才应该常练,你什么都通了我还喊你做什么?” 秦维祯才不管那么多,他只知道好不容易抓到一个作诗比自己还差的,怎么也不能轻易放过他才是。 李瑜看在他也算帮了自己的份上,只好勉为其难地让他高兴高兴,毕竟在人均八百个心眼子的地方,遇到这么纯粹的家伙也不容易。 许焕章自然也参与其中。 虽然他今日诗词写得并不好,可李瑜却知道他过往的诗词写得挺不错,这就是故意的了。 李瑜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这家伙倒是会察言观色人情世故,哄皇帝高兴应该没问题,能力倒是也有,就看以后的能耐到底有多大了。 当天晚上。 李瑜快子时了才离开了秦家,他半年内都不想再和谁谈论诗词了。 牙酸。 纸上谈兵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这正是秦维祯的想法,他第二日就将许焕章要到户部来,给他安排了户部从六品给事中的职位。 准备先观察一段时间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上提拔了。 本来是个被丢到穷山沟里头,当知县的苗子而已。 却因为去拜访了李瑜,李瑜又去拜访了秦维祯就成了从六品给事中,少走至少十年的弯路。 这件事在朝中引起的不小的波澜,倒不是说都羡慕这个后门儿。 而是所有人都在猜测李瑜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崔延龄不屑冷哼:“别说是区区顺庆府的同乡,哪怕是整个四川的进士都被他收入麾下又能有多少?” 就凭那几个人,也想和自己打擂台? 他如今也想明白了,自己儿子继承不了自己位置也没关系,只要是自己门生继承了吏部和内阁首辅的位置就行。 待自己的门生成了器侯,自然也会照安崔氏一族不是? 就算是他出了什么事情遭遇了不测,还不会波及到他们崔氏一族 。 仔细想想,门生竟然比自己的儿子妥当。 儿子就去扬州当个小知州,舒服自在地当个土皇帝。 也挺好的。 敬渊等人却觉得话也不能这么说,党派也不一定非要是同乡才能凑到一块,那不是还有许多志同道合的人。 敬渊拱手,神色颇为凝重:“阁老,此事绝对不会这么简单,下官以为李瑜此举或许是另有深意。” 崔延龄疑惑地看着他,敬渊这才继续道: “李瑜此人的心思可不简单,从到章丘任知县开始,他每一步都走得太好了,就像是未卜先知似的。” “他安排许焕章到户部,这户部可是掌管天下财政的地方。” “许焕章若在其中有所作为,那影响力定然不容小觑,重要的位置就那么点,只要人在关键的位置上就行了。” 这又不是打仗,拼人多干什么使呢? 他觉得李瑜不是为了和崔阁老打擂台这么简单,只是一时之间也琢磨不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 崔延龄听后脸色渐渐阴沉下来,心中开始重新审视李瑜走的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意思。 与老崔切割开来的寇朋,对此事也很是纳闷。 “他不是从不参与这些?” 李子璇的自家两个兄弟,都在外头风吹雨打的,他居然拉得下脸帮一个外人谋官儿? 林伦琢磨着道:“崔阁老的年纪要不了多久就得致仕,陛下那里也看不出是什么意思,这李子璇会不会是……” 崔阁老还提拔敬渊,意思再明显不过。 刑部尚书再怎么好也不如吏部尚书,李子璇是不是想争天官儿的位置,所以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 或者是…… 安插自己人在户部,将来好用来给别人扣黑锅?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寇朋摇摇头觉得不会,沉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什么时候见过李子璇对升官儿这事热络过 ?” 外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还不知道吗? 哪次不是陛下腆着脸,半哄半强迫地塞给李子璇的? 林伦:“……” 那人总是会变的嘛,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不会,现在可是说不准咯。 寇朋和崔延龄这对曾经的盟友,虽然已经切割地差不多了,可两人今晚几乎都是彻夜难眠。 想不通李瑜此举是什么意思,一个个抓耳挠腮地睡不着。 江西仕林也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纷纷磨刀霍霍盯着李瑜,只等着找到机会就参他一本结党营私。 早朝上。 赵翊高高坐在龙椅之前,望着底下这些自己的肱骨大臣们,却见最重要的那几个都是熊猫眼。 都不需要问,他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再看看引起众臣彻夜难眠的罪魁祸首李子璇,人家却是精神饱满与平时别无二样的架势。 李瑜心里暗自好笑,他不过安排个人这些人就睡不好了? 他们自己在朝中安插人的时候,就跟在自家地里栽萝卜似的,也没见自己睡不着啊。 早朝散去。 李瑜忙着回刑部干活儿,丝毫不搭理那些想套话的家伙。 秦维祯带着许焕章回了户部,叹了口气道。 “子璇从未替谁安排过官职,你还是他当官儿以来头一个呢,你看到那些人的脸色没有?” “子璇自己本身就是极为正直之人,他的老师王相亦是,两个兄弟也是,你也应该当如是也啊。” 他拍了拍许焕章的肩:“去吧,莫要辜负了子璇对你的期望。” 说罢,他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许焕章站在原地微微愣神,李尚书为他谋了这样的官职,是不是在给自己惹麻烦啊? 紫宸殿。 “儿啊,你可看见了没有?” 赵翊想起朝堂上那些人的表情,越想就越觉得好笑。 “一个个地就像个跳梁小丑似的,倒是人家李子璇啥反应也没有,人家不干亏心事心思简单的就是睡得好。” 这么多年了,他可没见子璇的眼眶有几次是黑的。 赵明微微笑道:“儿臣看见了,不过昨日听到消息的时候,儿子也好奇李子璇到底为何这般做?” 他到底是有什么深意? 想了快一宿,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 第 223 章 你有你的张良计 “你啊自幼聪慧,可到底年纪尚轻想不明白也是正常。” 赵翊笑着点了点自家儿子,将手中的文章递给了赵明,示意他先好好看看这文章的内容。 对于这个儿子他内心还是很满意的。 有城府,有谋略,有仁慈,还有勇敢。 虽然不如老二那么直率,也不如老三会说话讨自己欢心,却是自己最适合的继承人。 继承人嘛,和儿子那是不一样的。 儿子可以有很多,继承人却只能有一个。 “清查田亩?” 赵明初看文章的时候有些惊奇,然后眼底便浮现了一股喜意。 “此人不入户部,儿臣都不知何人该入户部了?” 如今朝政边疆都稳定了下来,可不正缺这么有魄力的人,来改变这积累了几百年的弊政? 赵翊坐在椅子上,得意地道:“这篇文章子璇定然先看过,才决定引荐给秦维祯那家伙的,你现在知道子璇为何要如此做了吧?” 人家根本就不为什么私心,只不过是单纯想为朝廷举荐贤良,而那个人又恰好是他的同乡而已。 偏偏是那么有私心的人,非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父皇,儿臣明白了。” 赵明忍不住又看了遍这篇文章,其实这文章没什么华丽词藻和典故,却字字都说在弊端的关键点上 。 “李子璇历来都是最爱避嫌的,他不止一次想将两个弟弟,放到一个闲适富贵的地方为官。” 亲兄弟尚且如此避嫌,他为何要冒着被骂结党营私的风险,将自己的同乡放在这个位置呢? “何况秦维祯亦非结党营私之人,定然是他也觉得好了,此事才能成,所以这事定然与结党营私无关。” 那个犟种生气起来,可是连父皇的面子也不肯给的。 李子璇除非是有什么妖术,才能让秦维祯与他共为一党? “其实在这朝堂之上,玩玩党争也没什么的。” 就算李子璇是真的想玩党争,赵翊也根本没意见。 刚好用来杀杀那些开国功臣和江西、江浙仕林的威风。 只不过若真是如此,他对子璇的印象也会变差。 那么多人想要上门拜在子璇门下,可人家一个也没接,这唯一的一个还送给了秦维祯。 事实证明子璇从没想玩过党争,他有的只是一片赤诚之心罢了。 这样忠心正直的臣子,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前两月朕还一直都在想着,崔先生致仕以后,是让子璇接位还是让寇朋接位,或是让子璇寇朋还有敬渊三人,分了崔先生手中的权利。” 最好是谁也不要多出谁,谁也不要凌驾于谁之上。 可这样貌似也不现实,众人平权也会带来许多的争执,况且变革之法需要有魄力的头子搁那顶着才好办。 否则三家人斗来斗去的,到最后多半啥事儿也办不成。 赵明心中微微一动:“父皇的意思是?” 可是子璇是不是太年轻了些? 给二品大员倒是可以理解,为诸臣之首那些白胡子老大人能服气? 赵翊低下头没有说话,当年王知秋为了李瑜的未来,让他落了次榜回家沉淀是因为父皇年迈头昏眼花。 怕这不惧风雨的小树苗,还没长稳当就折了。 可他如今正值壮年。 只要君臣一心,天底下还有什么事儿是摆不平的? 吴景诚找过来的时候,李瑜正在看已逝贪官的卷宗,这个贪官是兴安二年的时候就被砍了的。 这会儿骨头恐怕都蛀虫了。 可是却被沈旦察觉可能是栽赃陷害,千里迢迢写了信与奏疏回来,让李瑜帮着他替人家翻案。 “子璇,你说说你到底是咋想的?” 夏日炎炎。 吴景诚抱着两罐,装满了冰块的冰镇杨梅走了进来,一罐自己吃另一罐放李瑜跟前。 “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可看见了,好多人寻到户部去,去偷瞄咱们那位许同乡,还有胆大的找他套话是如何入你眼的。” 好端端的,这不又是给自己惹一身骚吗? “好在那家伙稳得住,人家问东他答西人家问这家的小姑娘,他就答别人家的小伙子。” 跟听不懂人话儿似的。 是个人才! 李瑜看卷宗看得烦躁,捡了颗冰杨梅才觉得烦躁之气退散了些,这官场冤死的鬼可真不少。 “我还能是咋想的,自然是因为合适呗。” 虽然看卷宗也挺累的,不过倒是比账本好了许多。 若重来一次他绝不听老妈的学财会,还不如去当法学生呢。 吴景诚满脸殷勤:“听说崔阁老每回会试之后,便会广邀各路新科进士参加诗会雅集。” “这一场科举下来不止礼物将库房塞得满满当当,那人才也差不多都网罗到自己麾下了。” 要他说不管好友是想赚钱,还是想发展自己的势力。 这个法子都不错啊。 于是他建议道:“要不你也试试,我觉得投入那你门下的肯定比崔阁老多,反正陛下也不会介意。” 毕竟崔阁老的年纪大了,也没几年的仕途可以走了。 他家李子璇年纪轻轻前途无量,怎么也比跟着崔阁老更有希望。 李瑜笑道:“你懂什么,就是要跟着年纪大的才行。” 跟在年纪大的领导身后,没准儿没几年就可以出人头地。 跟在年轻领导身后干什么? 等着到时候一起退休啊? 李瑜抬头看着小吴:“我说你们都察院没活儿了么,要不我去跟陛下说说,把你跟老二老三的位置换一换?” 每日到处摸鱼跟人聊八卦,不串礼部串户部,不串户部串兵部,比京城的丐帮知道的小道消息还多。 “大可不必。”吴景诚自然不干,他连连摆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陛下可离不开我。” 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 虽然他的本事不像李瑜那样,被皇帝当成肱骨之臣重用,可皇帝对他打听事情的本事还是满意的。 皇家有个情报组织叫飞鹰司,是专门用来监视文武大臣们的,至于这个效果好不好就得看事儿了。 赵翊时常觉得有些事让他们去查,还不如问吴景诚快,所以小吴同学被单独召见的时候还蛮多。 ------------ 第 224 章 我啥也不知道啊 李瑜多少有些艳羡:“早知今日,我也该走走你的路子。” 如此这般摸鱼耍乐,谁家的官儿能当得这么舒服啊? “现在后悔晚咯,你如今已是被陛下架起来了。” 吴景诚望着外头的炎炎烈日,起身准备去工部转转。 “有需要就跟我说,要是有啥想问的也可以先来问我。” 他高低也是个四品御史,手底下也有一帮愣头青跟着。 想整人也不是不成。 就算是整不成,骂人一顿出个气还不简单。 李瑜抬头笑道:“真有事儿我不会与你客气。” 这么多年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小吴同学根本就没自己想的那么单纯。 人心里有数着呢。 他低头看着面前还没看完的卷宗,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认命继续查找当年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姐夫心里倒是有数,就是沈旦这小子也不知心里有没有数。 山西,大同马邑县,县衙。 知县黎清晏望着坐在上首,翻看上上上上任知县卷宗的钦差,额前的冷汗就如同瀑布一样落下来。 沈旦见情绪如此紧张,笑问道:“虽说今年这天儿是挺热,可黎知县你也热得太厉害些了吧?” “心静自然凉,黎知县你这心里头不静啊。” “说说吧,心里琢磨什么?害怕什么呢?” 进士中榜后国家包分配,分到偏远地方但不打仗的地方,可能一待就是一辈子,运气不好的就和王知县一样。 一干就是三十年。 要是没有他大哥这会儿还是知县,而边疆的知县就不同了,他们比其余地方知县更占据优势。 因为他们的任期更短,有些地方快的甚至只需两年就能得到晋升,而非是常规三年、五年十年三十年都无人问津。 两人中间隔着四五任知县了,还能给人吓成这样。 这里头摆明了是有事儿,这家伙摆明也是知道些什么啊。 黎清晏咽了咽口水,连连摆手道:“抚台我心里头很静,我不热,我不热,没琢磨什么。” 不热才怪,他觉得自己衣裳都快要湿透了。 和李琏李瑜两兄弟的温和性子相比,沈旦这小子多了些许腹黑,骨子里就有些爱折腾人的小癖好在。 他抓贪官从来都不会直接抓。 先玩儿。 玩儿得人彻夜做噩梦,玩得人精神崩溃了才觉得有意思。 尤其是萧家那事儿完结之后,他行事就越发不怕事了。 沈旦望着手里的卷宗笑嘻嘻地道:“这李成海李知县是因为贩卖私盐、虚报工料收受贿赂,还有通敌的罪名才被砍头的。” “这可真是该死啊。” “只砍头实在是太便宜他了,要我看就该剥皮揎草,株连九族才算是解气。” “黎知县,你觉得是不是该如此?” 黎清晏除了点头,就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他还有半年就能调走了,这时候可不想出任何差错。 “可惜这李知县早已伏法,抚台不如先查查我这两年……办的案子?看看有没有什么差错?” 老是提李知县做什么? 他害怕! “欸,你急什么?”沈旦拿着案卷给自己扇风,懒羊羊地道:“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了一件有趣的事儿。”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说给你听听啊。” 黎清晏闻言心中的不安更严重了,他能不能不听啊? 沈旦才不管他,直接道:“说是咱们大同府的首富马继昌后台深厚,多年来不仅能畅通无阻往草原贩卖盐铁。” “而且还能犹如过无人之境,若是被人家发现的话,若是民便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若是官儿就必须得同流合污,若是不愿意同流合污就会变成……地方监察御史的功绩啊。” “黎知县,你知道这事儿吗?” 本来这个案子他刚开始的时候,是没发现不对的。 但是去坊间喝茶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两个书生小声讨论这事儿。 他有些疑惑,便又问了几个百姓。 百姓们虽然一个字儿也不肯说,可眼底的可惜难过是藏不住的。 他便又让人去流放地,见到了李成海的家人。 李家人刚开始还闭口不言,而后便把知道的事情都说了。 他们李成海是发现了某些人的秘密,然后就被监察御史参了,被收监到了衙门里头。 前后甚至不到一个月,李成海这个寒门贵子的脑袋,连个冤都没喊出来就这么落了地。 七品知县。 一县的父母官儿。 就算是犯了错也要慎重,绝不可能一个月就砍头。 所以这绝对是违规操作了! 后来他打听出来,山西布政使司和大同首富马家来往密切。 所以虽然他什么证据也没有,但是他不介意诈一下这胆小如鼠的知县,当然前提是他知道黎知县不会通风报信才这样做。 “不不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黎清晏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他也是寒门学子,出身甘肃平凉府,中进士那日家乡整个府都沸腾了。 有些老百姓不惜走几十里路,就为了来看他这个进士郎。 当初谋这个差事,便是族人同他商量了彻夜。 好差士肯定是轮不到他,不如退而求其次花点钱活动活动,找个好升官儿的地方待两年。 光是去吏部找当时的崔侍郎活动,就花了十万两银票。 这些钱知府知县当地大豪绅捐的,就为了任满两年、最多不过三年就能顺利升官到天子脚下。 所以他是一点儿事儿也不想惹。 真的! 见他脸上的汗水流得更凶了,沈旦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黎清晏居然吓得双腿一软跪了下去。 沈旦:“……起来。”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继续吓唬人了。 虽然两人平级,可在黎晏清眼里他跟刑部尚书也没区别。 强行将面无血色的人拉起来,沈旦的脸色很难看。 “你好歹也是两榜进士,又在边疆担任知县。” “胆子这么小怎么成,以后进了京城可怎么办?” 他要是像这小子这么怂,早在江南就把自己混成个大贪官儿了。 黎清晏忙道歉:“是我的错,我有罪,我该罚。” 内心却觉得他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个天天能见到皇帝,还能让皇帝亲自给切瓜的亲哥哥。 你胆子当然大。 不像他背负着整个府,还有整个家族对他的希望。 他是一点儿错也不敢犯,一点儿麻烦也不敢惹。 沈旦让他坐着说话:“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你放心好了,有我在不会让你出事儿的。” 边疆重镇,官商勾结、忠臣枉死的事情成了寻常还得了? 闻言,黎清晏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我真的什么事儿都不知道啊。” 你们这些大人物斗起来,谁还管他这种小人物的死活啊。 ------------ 第 225 章 假装不知道就算了呗 门口守着的随从很是无语,这位黎知县是不是傻? 不知道就不知道,你流什么汗啊? 你不知道他家御史和刑部尚书,那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么? 刑部尚书最出色的是什么? 那就是能一眼看穿人心,看你说的话老实不老实。 亲兄弟总是有些相同的,更何况人家还干了这么多年的御史。 不会装傻何必硬装? “问你什么你就老老实实地说。”沈旦的耐心快没了,他觉得这边的事比江南那边还要复杂:“你在怕什么?” “就算你不相信我,你还能不相信我家兄长吗?” “你好歹也是一个知县,只要刑部不批他们拿你也没办法。” 黎清晏瑟瑟发抖但是却不吭声。 李成海就是被先斩后奏啊,最后刑部还不是也批了。 刑部批文下来的时候,那李如海都已经埋俩月了。 “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嘛。”沈旦一掀衣袍坐在黎知县身旁,认真道:“当今陛下数次三申五令,为官之道就在于三个字。” “清、慎、勤。” 黎清晏连忙点头称是,心中却嘀咕喊口号谁不会? 太宗皇帝登基的时候喊的什么:三年肃清边疆,十年就让大雍的子民全部都过上好日子。 结果登基当二十多年三十年皇帝,好日子没有让老百姓过上,还让后代整出一桩杀侄夺位的好戏来。 兴安帝登基的时候也喊了,说什么要承袭祖志,要让百姓过好日子,结果朝政烂得像坨屎一样不说。 自己还被人从龙椅上弄下来了。 皇帝说的话,有时候也不必太过于当真。 “你若是知情不报。”沈旦发现他居然不吃这套,便继续威逼利诱道:“被我查出来,陛下定然会迁怒于你,以后仕途如何你自己想。” 这是威逼。 “你若是把你该知道的事说出来,将来在陛下眼里你就是忠臣直臣,说不定还会青史留名流芳千古。” 这是利诱。 黎清晏自然是有些心动了,那谁不想青史留名啊? 可是他还没活够呢,再说谁知道青史能不能留名呢? 万一就是一句话:某年某月某日,某个贪官干了什么事说一大堆,然后后面紧跟马邑知县黎晏清卒。 感觉这么留个名儿也不划算! “罢了,我也不为难你。” “我还是直接去同陛下说,你知情不报便罢了。” 见他如此油盐不进,沈旦只好作势便要去写奏疏。 “抚台,别,您别啊。”黎清晏闻言吓了一跳,敬语都出来了:“我说,我说,抚台您别上奏,我说还不行吗?” 他赶紧拉着沈旦不让他走,将人摁回椅子上后又是捧茶又是说好话。 “抚台,我是从小地方地考出来的,您知道小地方出来个进士多不容易,不像江西江浙中个进士,就跟拔萝卜似的容易。” “我实在是无意卷入各方争斗里去,我说是可以说,可您一定得保我的仕途与性命啊。” 他的官职要是没了,哪里还有脸面回乡见父老乡亲? 闻言,沈旦直接大手一挥道:“你知道什么直接说就是,我说不叫你出事就不会叫你出事。” 原本黎清晏刚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这些事儿。 高高兴兴地准备当个清汤大老爷,过两年就能升官儿光宗耀祖。 可上任知县临走时支支吾吾,嘱咐他定然要小心再小心,明里暗里的还提起了李成海。 他以为是让他别学李成海贪污受贿什么的。 可是渐渐的,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 首富马家、还有马家那些从商的姻亲家的仆从运东西出县、进县、路过,衙门的衙役从来都不敢细查。 主薄他们对着马家的下人举止间,甚至还有些谄媚。 士农工商。 主薄虽然只是九品芝麻官儿,可怎么也不该对着商人家的下人谄媚,这不摆明了有事儿吗? 只不过他的功名来之不易,自然比旁人多了些警惕,所以他也没有直接去向主薄打听。 而是睁只眼闭只眼当啥也不知道,反正没两年他拍拍屁股就走了,何必给自己惹事儿? 有一次布政使潘怀民,手下的官员路过本县的时候,他亲眼看到马继昌与那官员相谈甚欢。 再加上有时候听到衙役和百姓聊天,说潘怀民老母亲生辰之时。 马家等商贾们送的礼,那是有多么多么的豪横,有多么多么的惊艳值钱。 朝廷不与草原诸部开互市,诸部的生活所需就只能花重金,从走私商贩那儿高价去购买。 商贾为了赚这份儿高利润的钱,又不想坐牢子,所以那就得花大价钱去讨好那些官员。 边疆重地,光讨好官员是没用的。 所以官员被重金所诱惑,就会拉着军官一起干,军队里头本身油水就少,上面的人再贪几个就更少了。 底下的将士也得要有钱啊,没钱谁给你卖命啊。 所以不管那些军官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收拢手下的那些兵,都很难能抵住这个诱惑。 他们也不需要收买所有人,只要能买通一个缺口,中原的东西就能源源不断被走私到草原上。 久而久之,这些人之间就形成了你懂我懂的生态链。 前两年贺兰部的那个事情,就算是没有陛下授意找事情,那互市也绝对不会开得长久。 为什么? 影响到有些人的利益了呗。 他们就是希望朝廷禁互市,越禁他们的利润才越高。 将这些线索都联系起来,他黎晏清若是还不明白的话,那他这官儿也没必要当下去了。 “我的家仆偷偷跟踪过马家的商队,看到他们的人和草原上的接头,他们这般不知收敛,恐怕李知县当年便发现了。” 见沈旦的表情不太好,黎晏清小心翼翼地道。 “这潘怀民受先帝器重多年,与镇守大同各卫所的将领也熟悉,您要办他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反正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他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不知道略过算了。 虽然对枉死的李知县是不公平,可边疆稳定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沈旦没有说话。 这事儿他也拿不准主意,确实得问问兄长是怎么想的,不过边关将领与布政使之间顶多是有些利益往来。 因为换一个布政使而已,就能引起边疆不稳。 不太可能吧? 京城,李家。 李瑜将毛笔吸附在自己人中上,望着对面同样眉头紧皱得小吴同学道。 “正直的吴大御史,这事儿你怎么看啊?” 从老二想给那个知县翻案的时候,他就察觉到这事儿肯定不简单。 好也。 果然给自己送了个大难题,这可是堂堂从二品的封疆大吏,好弟弟可真看得起自己这个兄长。 ------------ 第 226 章 比皇帝的后院还多 “这事儿吧……我觉得咱得办呐子璇。” 吴景诚看完信憋了半天,一向不爱多管闲事儿的他,居然破天荒地说了句为国为民的忠臣话。 “你说陛下派小鹿去收服诸部,本来这事儿就挺辛苦的,若是没有走私什么的说不定就真的成了呢是不?” 就算是退一万步小鹿怎么都能成,可万一本来十年就能完成的事情,因为这些人要整到二十年才能完成呢? 多出来的这些年,得死多少大雍的好儿郎? 得浪费朝廷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人家在前面拼死累活地杀敌,同袍却在后头拼死累活地扯后腿。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寒心呐。 所以他觉得若是从前还好说,可如今这个潘怀民不得不办。 哪怕是为了小鹿呢? 那小子从前给自己洗衣裳,还少收了他几个铜板呢。 “你说说看他老子给他取的这名字,潘怀民潘怀民心中怀民,我看他还不如叫潘怀钱呢。” 虽然他曾经也有一个贪官梦,可他吴景诚想归想,他本人可是从来就没有干过这种丧良心的事。 “你说你平时办那么多官,这会儿怎么就犹豫起来了?” 这事儿可不是贪官祸害几个百姓这么简单。 李瑜叹了口气:“我是怕陛下不能下决心收拾潘怀民,到时候不小心打草惊蛇有些人会遭殃。” 边疆又不是平平安安的江南,在边疆死几个人还不容易? 到时候万一出了事儿,只需要说是草原人干的就行。 实在要不行的话,大不了就制造一场动乱多死几个人给你陪葬不就完了,这事儿差不多也就结了。 吴景诚闻言觉得有道理,于是也跟着点了点头。 “那要不然咱们就不管呗?” 反正这江山也不是他们的,到底还是要以自家人的安全着想。 李瑜抬眼看向小吴:“你能不能去探探陛下的口风,看看陛下对这个潘怀民是啥想法。” 他自己去跟皇帝说一句话,皇帝心里就山路十八弯琢磨着啥意思,说不定还要和太子通宵达旦开会琢磨自己的想法。 吴景诚就不一样了。 在皇帝心里这货就是一简单人,简单人说的话不会细想。 吴景诚没有直接答应,而是琢磨了下应该从何处下手,都想明白了这才点头应下此事。 “叔本从山西回来的时候,有次吃醉了酒被我套话,说起潘怀民此人极为好色,阅女无数。” “待下回陛下召见我时,我便假装无意间说起这事儿。” “并无意提起好色之官,放在边疆会不会有别的事儿……” 到时候陛下若是上了心,那就表明这事儿能办。 假如皇帝要是不在意,觉得边疆能够稳定就行或是有些犹豫,那就说明这事儿不用管了。 “不过子璇我觉得陛是下定了决心,要做出一番功绩的,不过是个布政使陛下怎会放过?” 大不了在拿潘为民的时候,给边疆将领一些安抚便是。 李瑜摁了摁太阳穴:“你没有兄弟姊妹所以你不懂。” 涉及到自己家人,他只想万事都能够周全一些。 再周全一些……最好一点儿意外也不要有。 吴景诚:“……” 此话他竟然无法反驳。 不过换位思考,若是自己儿子以后遇到了这事儿…… 他应该也会如此吧? 紫宸殿。 赵翊近来小日子过得不错,辽东频频传来收服女真诸部的捷报,西南福建一带的田亩清查很是顺利。 心情好了,就有心情说说笑笑了。 他今日将吴景诚召进宫来说话,这会儿说到兴处便兴致勃勃地问。 “你说的可是真的?柳原吉他在家里头真的怕婆娘?还被自家婆娘给扯着耳朵骂?” 想不到啊想不到! 吴景诚连连点头:“可不是嘛,听他家下人说的,回去晚了就是那待遇,啧,亏他还是大理寺卿呢。” 居然怕婆娘怕成这个样子,男人的脸面都快给他丢完了。 赵翊斜他:“你还好意思说别人,你不怕婆娘?” 那在宫宴之前,婆娘一个眼神就知道人家想吃啥的,然后殷勤给人夹菜的难道不是他? 吴景诚咳嗽两声,眼珠子乱转:“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柳夫人与他确实是患难夫妻。” “听说当年刚成亲不久,柳大人就被外放云南,这柳夫人就在老家伺候生病的公婆伺候了整整八年。” “夫妻整整分别八年,既成全了柳大人仕途又全了这孝之一字。” “柳大人就是感念这份孝心,在家中就算是有几分委屈,那自然也该对夫人退让几分。” 赵翊听得连连点头。 他用臣子很重要的一个点,便是看其家宅是否安宁。 连自己家宅事务都处理不好的,又能当个什么样的官儿呢? 有些官儿表面看着文质彬彬的,实则家里头一团乱麻。 有婆娘传出来偷人的,女儿和人家私奔的还有自己因那些风流往事,传出偷人妻或是宠妾灭妻什么的。 这样的臣子,你说他哪里敢用? 见时机差不多了,吴景诚才道:“这样对待糟糠的确实不多见,像山西布政使潘大人就不一样。” “潘夫人也是与他一起吃过苦的,可是下官听说这潘大人的府中,收了二十多位没有过文书的妾室。” 朝廷规定官员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可只要不过衙门的文书,也没人计较你到底纳没没纳妾纳几个。 “外头还养着十好几个,秦楼楚馆也有不少红颜知己,坊间笑言说比陛下的三宫六院还多。” 可不是吗? 陛下没起兵之前,后院就王妃一人。 后来起兵笼络将领,再加上后来选秀也才十二位嫔妃。 赵翊不觉得纳妾就会亏待原配,只是听到这么多妾室、外室还有红颜知己,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这些女人都是他自己看上的,还是别人送的?” 男人好色不是什么大事儿。 官员违规置办几房妾室,他听了也不过是一笑了之罢了。 哪怕是有些权色交易,又能够有多少? 可山西不一样啊! “应该都有吧。”吴景诚假装没有打听过这事儿,笑着道:“当地的豪绅下官,投其所好送些美人倒也是常事。” 他每次回乡祭祖,还总有乡绅想送自己美人儿呢。 说什么替他安置在外头养着,不给家里的夫人知道就是,就连宅院吃喝都用不着自己花钱。 ------------ 第 227 章 他那是在研究火器吗? 他不在家尚且如此。 更何况潘怀民是一方的封疆大吏,那扑上来送礼、送美人儿的人只怕都已经是成堆成堆地送了。 能忍住诱惑的人,那是真的可以称为圣人。 从紫宸殿出来不久之后,吴景诚便从小太监口里打听到,皇帝果然召见了飞鹰司的首领张琨。 “我就说吧,陛下不会坐视不管的。” 刑部,李瑜的办公室内。 吴景诚一脸我早已经料到的样子,只不过对飞鹰司的能耐表示怀疑。 “这飞鹰司也就太祖年间那会,稍微还有点用。” “可自从太祖皇帝将当时的首领范德处以极刑以后,这飞鹰司便再也没有办出什么大案来了。” 凌迟处死,举家一个活口儿也没留下。 从那以后飞鹰司的其余头儿,就对皇帝的命令那是表面毕恭毕敬,实际上转过头去该干嘛干嘛。 摸鱼拿俸禄的做派,那是做的足足的。 李瑜:“……让老三直接上奏疏,将李成海的事情给抖搂出来。” 想了想,他又嘱咐道。 “这奏疏最好还是你让人,私底下递给陛下,你我两人最好先不要插手这事儿装不知情就是。” 前脚探了皇帝的话锋,后脚就去参潘怀民。 皇帝又不是傻子,还能不知道他们心里咋想的,到时候心底指不定又会琢磨个什么劲儿。 吴景诚想了想道:“不如我想个法子故意让寇朋知道这事儿?” 寇朋是礼部尚书没有错,可人家身上也还兼着左副都御史的职位,还每日都在内阁当值。 寇朋和他们的关系满朝文武谁不知道? 到时候陛下自然不会疑心他们二人。 见李瑜有些犹豫,吴景诚轻声道:“如今寇子友根本就不敢惹你,你也看得出来不是吗?” 既然寇朋不想得罪他们,自然也害怕把旦儿给弄死在外头,到时候不你死我活了吗? 所以他拿到这封奏疏以后,肯定会扣下来私底下呈给陛下的。 李瑜想想觉得有道理,点头道:“那就按你说的这么办,都察院的事儿就辛苦你了。” “待他日你入了我刑部大牢,我一定给你安排最好的牢房。” 最后这句话当然是说笑,吴景诚得了他的同意,了然一笑便着手去办这件事儿去了。 他在都察院并没有什么党派。 但是几乎是个个都聊得来,人人见了他都会笑着同他打招呼。 所以他如果想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帮自己办点儿事儿那谁也不知道,还乐呵呵就给他办了。 众人对吴景诚这种老实人,向来是没什么防备的。 吴景诚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卷入这些复杂的事情之中,可他的亲戚们全部都卷进去了。 都是一家人,妻子的弟弟那就是自己的弟弟。 两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就算是心里头,再想当个普普通通的官儿 ,这会儿也不是他能说了算的。 吴景诚目光幽深,袖袍底下的拳头紧紧握着。 棋都已经下到这份儿上了,子璇就必须得牢牢站到那一人之下的位置上,将敌人给死死压在底下。 沈旦接到了回信就着手开始写奏疏,顺便再附上自己调查出来的证据,然后着人送去京城。 奏疏顺利到了吴景诚的手里,他分派奏疏的时候假装肚子疼,让另一个御史分去内阁。 那御史忙得满头是汗,也懒得翻看到底是什么内容。 只知道是山西加急二字,便顺手丢了急需处理的框里。 叫来小黄门儿,将这些拿去给内阁诸位阁员批阅。 小黄门儿提前得了吩咐,故意将这份奏疏摆在寇朋案前。 “寇尚书,这是山西大同加急送来的。” 闻言寇朋要拿奏疏的手顿了顿,李杀神的弟弟这时候不就是在那儿吗? 内阁、都察院这么多人,怎么好巧不巧就送自己面前了? 寇朋抬头向李瑜看去,却见人家正盯着火器的图纸研究呢。 他向李瑜的方向递了个眼神,示意小黄门儿将奏疏放到李瑜那去。 自己的小老弟,就让他自己管。 那小黄门恭敬道:“陛下有令,李尚书研究火器图的时候,不管什么事儿都不能打扰到他。” 那可是他们大雍的神器。 寇朋无奈地点头:“……好,我知道了。” 研究什么火器图? 他观察这家伙好几日了,他那是在研究火器图吗? 那明明就是盯着火器图发呆呢。 有时候坐那两个时辰,甚至都不带动一下笔的,苦活累活儿全分给他们这些人干了。 李瑜察觉到他愤愤的目光,嘴角勾起了抹笑意。 你不是爱抢活儿吗? 真把活儿都让给你你又不高兴了。 真难伺候。 寇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拿起沈旦的奏疏打开看了几行字,瞬间又心惊肉跳地合了上去。 大活儿啊!!! 他向前走了几步想和李瑜说,可想起太监的话又止住了脚步。 李瑜此人,防不胜防得很。 万一到时候陛下问起,李瑜火器的改得如何了。 李瑜却去跟陛下说。若不是自己打扰他早将火器改得更好了呢? 他如今年纪大了,可是背不了这么大的锅啊。 其余人疑惑地抬头看向寇朋,不明白他拿着奏疏站在那儿是啥意思。 刘砚声性子直,直接皱眉抬头道:“寇尚书,您挡着下官阳光了。” 本来每天看这么多奏疏,眼睛就挺辛苦挺难受的,偏偏有些人还这么不自觉,官儿大年纪大个子大了不起啊? 寇朋:“……” 狠狠瞪了缺了门牙的小刘一眼,寇朋只得认命地拿起奏疏大步向紫宸殿走去,他咒此子牙齿最好全被打掉。 刘砚声撇撇嘴,自己不自觉还有理了。 还尚书呢,一点儿也不大气! 人李尚书就不会生气,最多淡淡地瞅你一眼便罢了。 李瑜低着头的眼底略过一丝笑意,内阁里有刘砚声这种刺头儿,倒是也很有些意思。 否则这班儿上得也太沉闷了些 ,不是么? 林伦见寇朋脸色那么难看,猜想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想了想还是找了本需要商议的奏疏,假装去找陛下是有事的模样跟了上去。 ------------ 第 228 章 等他憋坨大的再说 紫宸殿。 此时赵翊正在召见,飞鹰司的头子也就是指挥使张琨。 此人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打扮得倒是威风凛凛。 只见他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衣裳上用金线细密绣着神秘而繁复的飞鱼图案,外罩一件黑色披风尽显杀伐之气。 刚开始,赵翊还好声好气地问道:“朕让你去查潘怀民的事儿,你查得怎么样了?” 到底是祖父曾经看好的,他还是想好好将飞鹰司捡起来用。 他不愿意当瞎子,两眼一抹黑啥也不知道。 张琨严肃地回禀道:“启禀陛下,属下查到,潘怀民那些小妾、外室、红颜知己确实大部分都是当地乡绅、商贾、地方官员们送的。” 这日子过得真是好啊,可惜他这活儿是世袭的。 而且因为先帝不怎么重视,群臣对他们又比较排斥,所以都没有什么人给他送礼送美人。 每日当差,不过图个饱腹罢了。 果然如此。 赵翊心中紧了紧,连忙追问道:“那些送东西给潘怀民的商贾,是不是走私东西到草原去了?” 张琨满脸茫然不知道怎么说,陛下之前没说要查这事儿啊? 赵翊急了:“你倒是说话啊。” 穿着这身吓人的衣裳,怎么这么怂呢你说? 张琨茫然道:“陛下……您没让臣查这些啊。” 不是就让他去查,潘怀民那些女子都是从哪里来的吗? 他查到了,就回来禀告了啊! 赵翊闻言气得眼睛都瞪大了,拿起茶杯就朝张琨砸了去,张琨还不敢躲直接给额前砸流血了。 “砰!” 赵翊犹不解气,指着他鼻子骂道:“你他娘的简直是个废物,朕养你们飞鹰司是干什么吃的,就查这点儿事都办不好。” “你知不知道你们飞鹰司是干什么的?” “朕让你去查潘怀民那些女子的来历是什么,就是因为朕怀疑他同那些商贾乡绅勾结在一起通敌。” “你倒好只查了个女子来历,旁的一概不知朕要你何用?” “朕就是养条狗,也比你们有用些。” “你特娘活着简直就是……就是在浪费朕的粮食,不如回去死个干净还能当当土地的肥料。” 赵翊气得在殿中来回踱步,恨不得把这像傻子似的木头一刀砍了。 张琨闻言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得砰砰响。 “陛下息怒,是臣办事不力,臣这就去重新彻查,定将潘怀民与那些商贾乡绅的勾结之事查个水落石出。” 他委屈但是他不说,明明陛下就只吩咐了查那些女子的来历,自己话说不清楚还非拿自己出气。 当年父亲非要他继承这飞鹰司指挥使的这个位置,说什么只要干了这个指挥使这辈子全族人就不缺吃穿,而且还一点儿也不累。 皇帝也只拿他们当个摆设,根本不会用他们。 如今看着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陛下这两年频频让他去办事儿,而且要求还高得不得了。 这次更加厉害,陛下居然连要杀自己的话都说出来了。 赵翊怒目圆睁,冷哼道:“若再办不好此事,提头来见,滚!” 张琨浑身一颤冷汗直流,连滚带爬地溜之大吉。 待出了殿,才敢伸手去捂自己的脑袋。 血顺着他的脸流下来,看起来狼狈得不行了。 殿外等候的寇朋和林伦对视一眼,早听到里头的动静,没想到张指挥居然让陛下这么生气。 陛下登基这么多年了,还从没见过他对臣子动过手。 赵翊看了沈旦的奏疏,皱着的眉忽然就伸展开来。 飞鹰司什么的,还没一个沈旦顶用。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子璇看过这奏疏没有?” 寇朋忙说没有,顺便告状说李瑜只知道对着一堆图纸在那儿发呆,不知道每天来内阁做什么? 不过赵翊是没听进去这话,只在心里气自己疑心病怎么越发强了? 紫宸殿的动静很快传到内阁,李瑜是从王吉祥的徒弟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这个张琨也是个乐子人,像癞蛤蟆一样戳一下才跳一下的,不怪陛下会这么生气。” 皇帝身边围绕着的,可都是人均八百心眼子的聪明人,遇到这么个蠢的可不就受不了? “这也不能怪张琨啊。” 吴景诚虽然觉得此人确实不灵光,可依旧错不在他。 “谁让范德范指挥当年死那么惨?” 他死了以后,后来上任的张钧也就是张琨的父亲,就打心底里没想着好好培养自己的儿子。 日子能混就混着过,实在混不下去蠢人也顶多是没了官职。 但是最起码的,小命应该是不会丢啊。 想到这里,吴景诚又道:“其实飞鹰司这局也不是不能破,陛下只需要把人给换一批就是。” 愿意当皇帝鹰爪的聪明人,其实还是很容易找的。 李瑜:“……不说这事儿,陛下已经下旨召潘怀民进京述职了。” 他希望皇帝永远不要想起这茬,要正搞出个厉害的特务机构,都不敢想象自己得过多么小心翼翼。 除非…… 这个特务机构的头子,不仅是皇帝信任的还是同自己要好的,否则那还不如没有呢。 “陛下此举妙啊。”吴景诚咂咂嘴,怕在边疆抓人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就直接将人骗回京城来杀:“这下你也不用担心沈旦了。” 李瑜点点头没有说话,吴景诚却将凳子挪到李瑜面前。 “子璇,咱们还是说点儿正事儿吧。” 李瑜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正事儿不都已经解决了吗? “你还有正事儿呢,晚上又想请教坊司哪位娘子过府吃酒,好来提升你的词曲水平?” 前段时日谢先生在京城,他为了感念那几年的教导之恩,连续一个月让他见到各个勾栏瓦肆的花魁娘子。 谢先生这才满意归家,直说短短一个月诗词提升不少。 “我还用提升?” 吴景诚哗地一声展开折扇以后,风度翩翩地轻摇起来。 “我的意思是江南的事儿是不是该办了?” 小崔还在扬州呢。 到时候顺便找找有没有错处,把崔延龄连带小崔早点儿给摁下去,免得他们一天到晚老想算计子璇。 “这件事儿先不着急。” 崔永元刚去扬州没多久,就算是有错他估摸着也没多大,最好是等这小子憋坨大的了再说。 “等西北还有山西边境都干净了再说。” 当了天官儿仕途就到顶了,这么早就到顶也是太没有意思了。 ------------ 第 229 章 还好姑父没听见这话 暮色西斜,疲乏了一天的李瑜从宫里出来与姐夫说笑着归家,今日是每月一聚的家宴。 两人进门后还未及厅堂呢,就听到一阵孩童的笑声,吴景诚先听到了自家闺女的声音。 “我就知道我家大闺女肯定在。” 小儿子年纪小又是独苗苗,被他娘看得跟个眼珠子似的,所以并不常陪着父母出门见客。 李瑜带着姐夫往后院走:“去瞧瞧他们玩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孩子的声音,真的可以治愈一天的乏累。 李家后院西侧的花园里,几株月季开得正盛。 晚霞的余晖穿过疏密有致的枝条,照在几个小小的身影上。 “崇国公也在啊?” 吴景诚一眼就看到了王忠新,正要开口就被李瑜给拉着了。 “别打扰他们。” 王忠新今年已经十一岁了,他五官端正生的真是仪表堂堂,只不过这名字属实是不怎么样。 好在他还有个字叫守初,所以大家也只叫他守初。 盼盼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鹿,正绕着老梅树虬结的枝干追逐着蝴蝶。 发髻上的小发饰随着她的奔跑,在肩头不停地晃悠。 他记得那是自己前几日,亲自去货郎手里挑回来的。 五十文。 照安说虽然看起来太廉价,可给调皮捣蛋的盼盼用刚好。 李淳一边抱怨着什么,一边又不厌其烦给妹妹拿捕蝶的工具。 李瑜见状叹了口气:“这小丫头只会顺着圈追蝴蝶,她难道就不会逆着追吗?” 那蝴蝶都猜到小丫头追不到,所以也不跑就跟她玩儿。 儿子肯定是在抱怨,怎么自己的妹妹一点儿不机灵。 外甥女吴静姝则安静得多,她倚坐在假山石旁一块光滑的青石上,膝头摊着一本蓝布封皮的旧书。 偶尔抬起头,笑着同盼盼说几句话嘱咐几句小心。 吴景诚感慨道:“瞧瞧我家大闺女是多么稳重大方,又爱读书,而且还甚是热爱医术,我家的医书她几乎都看完了。” 说不定将来著书立说,是位广传万世的女神医呢? 李瑜发现恩师的小孙子守初,地位如同皇子的他的眼神,却从始至终都是瞥向自家外甥女的。 有时候甚至还会上手,比如扯扯吴静姝的小辫子,或者是往她书上丢颗小石头这样幼稚的举动。 气得吴静姝站起来追着要打他,他又连忙道歉讨饶,直囔囔着静姝姐姐我知错再也不敢了。 李瑜看好戏般地道:“你家这朵儿精心培育的花,怕是已经被人瞧上咯。” 这些引小女生注意的手段,他在现代的小学的时候就使过。 那会儿最爱的事情,就是和好看的女同学如此追逐打闹。 这不明明白白的吗? 吴景诚满脸不在乎:“怎么可能,我家静姝马上就及笄了,他俩可是差不多差了四岁。” 这么小的黄毛小子能懂什么? 李瑜却觉得他死鸭子嘴硬,忍不住又提起当年旧事。 “你和瑛姐不也差了两岁,差四岁夫妻又不是没有。” 当年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和他姐眉来眼去鼓鼓秋秋的,最开始几岁起的心思谁说的清楚呢? 只不过当前这个阶段,这小子确实还没开窍,纯粹就是对自己喜欢的人各种引起注意罢了。 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这是喜欢。 吴景诚闻言瞬间气的红温,刚想上去把闺女带回家里去,就被看到他们的媳妇拉着去看戏。 想着也不差这一日。 明日,从明日起他就绝对不会让这两人见面了。 李瑜见状忍不住笑出了声,宁照安疑惑地看着他。 “你笑什么?” 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吗? 李瑜指着小吴同学笑道:“我是笑有些人只许自己做初一,却不愿意别人做十五。” 此话一出两个女人还是云里雾里的,李瑜却笑着离开自先走了,留下满脸红温的小吴和两个不明就里的女人。 这边吴静姝被招惹烦了,便严肃地警告再烦她以后就不带他玩儿。 王守初没法子只能闭嘴。 尴尬无聊的他找不到事情干,干脆以陪盼盼玩闹的借口来缓解尴尬。 “呔,盼盼休走,留下买路钱。” 盼盼现在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有时候李瑜都不一定抓得到他。 跑得快的小姑娘心中得意,忍不住扭头做鬼脸。 “笨哥哥,抓不着,略略略。” 大概是人太得意了总是会倒霉的,盼盼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裙摆,整个人都忍不住往前扑去。 李淳时刻关注妹妹的动向,见她要摔了扔掉书就“飞”过去当人肉垫子,生怕她磕着碰着半点儿。 父亲说,他小时候都能带好弟弟。 自己若是带不好妹妹,那就不是个合格的哥哥。 王守初想要刹脚这会儿也来不及了,刚也要跟着摔下去,后背的领子就被一双纤纤细手给拽住了。 他愣愣地扭过头去,鼻息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 王守初向来喜欢和静姝一块儿玩,这会儿生出要同她永远在一处的莫名想法,皇后娘娘说永远在一起的便是夫妻。 生同衾,死同穴。 “静姝姐姐,你……你以后及笄了能不能先不定亲,等我长大了我去求陛下给你与我赐婚?” 皇长孙身边都有个何妹妹。 听说他们小时候在一块玩,长大了就是要做夫妻的。 他与静姝姐姐在一块儿玩,长大了自然也该做夫妻才是。 吴静姝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却,闻言脸上瞬间染起几分薄怒。 可想着这小子还什么都不懂,便压下怒火准备好好同他讲清楚。 大庭广众之下这么对一个女子说话,不是什么喜爱而是轻薄与不尊重,而且这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又懂什么? “噗嗤……” 盼盼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指着狼狈的守初,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几乎喘不上气。 “哈哈哈,笨哥哥,差点儿摔个狗啃泥还想娶媳妇,羞羞羞……唔……哥?” 小家伙的嘴被李淳给捂住,他将盼盼提溜起来夹在胳肢窝里,才对着尴尬还有些不知所措两人道。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我让人带盼盼去换衣裳,你们换了衣裳也赶紧去宴席上吧,父亲与姑父应该差不多该下值了。” 还好这话没有让姑父听见。 若是让姑父听见了这话,守初只怕是再也不能踏入吴家半步了吧? ------------ 第 230 章 又不是他闺女 盼盼的闺房里。 盼盼在里屋由着嬷嬷给她洗澡换衣裳在抹上保护皮肤的香糕,李淳就在院子里等着准备带妹妹去厅上。 顺便好好嘱咐嘱咐这小丫头,待会儿可千万不能乱说话。 洗好澡换好了衣裳又梳好了头发,小丫头便蹦蹦跳跳地出来,自然而然地拽着哥哥的袖子。 “哥,明日你下课回来,可以给我带串糖葫芦吗?” 小姑娘的记性显然不是很好,就这么会儿的时间,注意力就已经转移到惦记明日要吃什么零嘴了。 李淳嗯了一声表示答应。 他拉着妹妹软软糯糯的手往厅上走,小丫头一路上,都在说什么好吃什么好玩儿好看的。 想着估计她也早忘了,李淳也就不提这茬事儿了。 他低头捏了捏小丫头的鼻子:“你呀就知道吃、玩儿,静姝姐姐想当女郎中,你哥哥我自然是考科举的。” “你王哥哥有爵位继承,生来就是前途一片光明。” “你呢,你以后想怎么度过你这一生?” 虽然说家里也不缺小丫头口饭吃,可父亲说过人活在这世上,那就必须得要有一技之长才行。 母亲琴棋书画、女工厨艺样样俱佳,姑姑有勇有谋强势能自保,他家盼盼又会什么呢? 会吃?会喝?会玩儿? 这也不是啥正经本领啊,真是愁死他这个当哥的了。 偏偏父亲却是一点儿也不操心。 盼盼眨巴着大眼睛,不可思议地仰头看向自家哥哥。 “哥,咱们家要被抄家了吗?连饭盼盼都要吃不上了吗?” 她才五岁,五岁不吃不喝不玩干什么? 五岁需要对未来有什么展望呢? 爹爹说她这个年纪,能每天把夫子布置的大字写善良,再吃下满满一碗饭肉菜,喝下一碗牛乳就算是好姑娘了。 李淳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他五岁的时候全家人都已经在告诉他,身为长子的责任和义务了。 妹妹也是家里的长女,怎么能够一无是处呢? “明日夫子给你布置的课业,你回去通通做两遍,早晨早半个时辰起来扎马步强身健体。” “晚上要再看半个时辰杂文,增长自己的见识……” 盼盼看着哥哥的嘴巴张张合合,不知道他在大放什么厥词。 看杂文? 她大字儿还没认全呢,看什么杂文啊? 家宴上。 王守初虽然年纪最小,可是人家乃是国公的爵位,所以自然而然是坐在最尊贵的位置。 因为他时常来李家,身上留着的又是王相唯一的血脉,所以李吴两家都对他的态度特别好。 当亲儿子对待! 可是今日吴景诚的这个态度,却是冷冷淡淡的。 不管人家守初同学多么想表现,吴景诚都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得李瑜也就更想笑了。 他低声将缘由告诉了照安:“我这个姐夫肯定觉得守初恩将仇报,他救了他,他却想怪他闺女。” 宁照安闻言笑了笑,这么小的孩子有什么可气的? 他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不过姐夫这人,确实也有些小气了。 再说就算这事是真的又如何,守初家里可就只剩下他一个了,他自己还是世袭罔替的崇国公。 吴家对他又是天大的恩情。 这尊贵也有了敬爱也有,以后嫁过去就是自己当家做主。 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姻缘,姐夫又有什么好气的。 李瑛也觉得夫君今日怪怪的,待家宴散去打听出来是怎么回事后,便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儿。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儿呢,这不是刚刚好吗?” 守初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她对这孩子也算是有恩吧? 将来两个人成了亲,就算看在自己面上也不能对静姝不好吧? 若是这两个孩子能成,不比把闺女送到别家去要好? 吴景诚:“……” 你们这些人都不懂他! 他根本就不愿意女儿嫁出去,他又不是交不是那不嫁金。 区区八万贯钱罢了,为何要让女儿去做别人家媳妇? 哪怕是瑛姐姐这般泼辣的性子,嫁到他家来都得受两分委屈,何况是性子安静只晓得看医书的静姝? 天底下的女子那么多,少他家闺女一个大雍的娃也不会就没了。 到底是小孩家家的事情,何况被盯上的还不是自家闺女,李瑜根本就没有当回事儿。 转头就把这事儿抛诸脑后了。 五日后,营山县传来消息,说沈老头子因为吃多了酒不小心嗑了一下,现如今已经瘫在床上了。 吃喝拉撒都让人伺候是小事,关键是连话都不能说了。 李瑜听完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老二离开家乡的时候,可是嘱咐了白福死死盯着两个老东西,连出门见人都被限制着。 上次来见过自己以后,他还让白福对两老东西加强看管来着。 既然是加强看管怎么会,找那么多酒给他吃呢? 吃完酒还让他出去溜弯儿,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可是白福没有得到主人家的授意,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是老二…… 不可能的,老二虽然性格有些腹黑,可他对两个老东西的感情复杂,怎么样都不可能下黑手。 他视线看向眼珠子乱瞟的铁衣,心里瞬间就有了数:“那天你送白福出去,同人说了什么?” 赵铁衣就知道,他家主君能成刑部尚书那是有道理的。 没出事儿的时候都还好说,出了事儿保准瞒不过去。 他轻声道:“属下就是替主君不值,人都说父慈子孝父慈子才孝,父若不慈则子可远走他乡。” “他们对不管是对主君您,还是对二爷都是不慈的,属下怕他们将来给主君您和二爷惹麻烦。” “所以就……” 所以就给白福出了这么个主意,本来大半年过去他就琢磨呢,琢磨白福这动作怎么这么慢。 居然还没有把这事儿给办好? 要不要让人回去催一催? 谁知道才念叨了没几日,这事儿就这么办好了。 事已至此,李瑜也没什么好说的。 心里甚至还有丝丝爽感,但是他警告地看着铁衣道。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今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定然要先说于我知,否则……你便哪来的回哪儿去吧。” 虽然这事儿办得好,可谁知道他下次会不会自作聪明给自己惹祸呢? ------------ 第 231 章 不知皇帝老儿想给他二弟升啥官? 赵铁衣连忙应是。 这事儿他之所以先斩后奏,是因为血缘亲情这种事不好说。 他怕主君和二爷狠不下心,将来酿成大祸才这样干的。 其余事什么时候该心软,什么时候该心狠,他相信主君和二爷心里有谱,同时心中也重重松了口气。 看样子,主君倒是不怪自己。 李瑜想着要不要写信给沈旦说一声,可想想又怕信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干脆就想着等以后再说。 庄园之内。 张三娘头上戴着遮阳草帽,挽着袖口与裤腿。 手持木耙娴熟又利落地翻动着谷子,时不时用脖子上挂着的汗巾擦擦脸,听完儿子的话她有些惊讶。 “什么?老爷子瘫了?” 那老东西缺德事儿干多了,可算是遭报应了。 苍天有眼普天同庆啊,她要不要买点爆竹庆祝一下。 李纲正坐在檐下看书呢,闻言也是微微一愣。 “那旦儿是不是得回去侍疾?” 若是不回去,会不会被别人说不孝? 闻言张三娘撇撇嘴:“他几个儿子儿媳妇都还好好活着呢,侍疾哪里轮得到我儿?” “再说了,陛下定然也不会让我儿回去侍候祖母的。” 万幸他们搬到京城来了以后,旦儿的婆娘孩子也跟着搬到了京城。 否则还得累着她乖儿媳。 她近来可是听别家老夫人说过,只要是陛下得用的臣子,就算是死了爹娘也不一定让其守孝。 何况是有儿子有媳妇的祖父,还没死呢便叫得用的臣子回去侍疾? 他们哪里有这样的脸面? 李纲松了口气:“我倒是把他们给忘了。” 自沈旦发达了以后,所有人都将养这两位老人的责任,理所应当地放在了沈旦的肩上。 从前两老人在村里住着的时候,就算是擦粑粑的草纸,沈家人都得去找沈旦给报销。 “只是白管家不会让他们去侍疾的吧?” 两个人若是胡言乱语的话,沈家那几个还不得出去大肆宣扬? 张三娘冷笑一声:“白管家心里有数,他肯定不会让他们坏了旦儿的名声,而且咱们旦儿如今是什么身份,哪里是他们能随意编排的。” 都用不着瑜儿旦儿费什么心思,只要他们敢嚷囔出一点儿,王知府和族长第一个就得收拾他们。 家里好不容易出几个有出息的孩子,哪儿能让他们给败坏了去。 李纲点点头,看向李瑜:“虽说你就早姓了李,可为父以为你最好还是让人送些礼回去。” “以示对两位老人的关怀,免得别人说出什么你不好的来,礼可以不重,但一定要声势浩大。” 尤其是在御史遍地走的京城,那些人没事儿总要找些事儿出来说。 李瑜点了点头,又坐着陪着父母说了会儿话,最后又去田间帮着亲娘收了些谷子回来才离开。 崔延龄快要致仕,李瑜在京城是天官儿竞选最热的选手。 京城各个书城都在传,这位年轻的刑部尚书轶事。 但凡是有点什么风吹草动,第二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原因无他。 京城书店都有自己的"报社",贵贱按印刷纸的好坏来分,最便宜得也就是五文钱一份。 但凡是家里头有认字的,都很乐意买一份回去看。 像这种好不容易休沐,还亲自下地陪母亲干农活的大新闻。 赵铁衣自然会“无意间”传出去。 一时之间李瑜的贤孝、朴实之名在众人心中越发稳固。 李瑜回到家之后,就听父亲话让照安准备滋补品,派人送往营山去,他可是一点儿也没有舍不得。 反正这些东西到了沈家也是吃灰,白福只会将他们放在仓库,以后也是沈旦自己拿去吃或是送人都可。 可外面的人不知情啊。 从李瑜成为御前红人的那天开始,那些闲着没事儿干的人早就把李家的恩怨扒得差不多了。 有些人觉得理应如此,但不免还是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认为李瑜不该与老人计较太多。 “老人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好,你说这儿子早早地去了,不留一个在家怎么行么?”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血脉至亲啊。” “就算两位老人家再有错,可是他们又能活几年呢,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何必同老人斤斤计较呢?” “不管他们再怎么样,不还是把沈巡按养大了吗?” 诸如此类的话十年间李瑜听了无数。 李瑜今日这番做派,无疑是让众人以为自己等到了该看的。 是啊。 都是一家人,就应该和和气气的才是。 崔延龄听完京城热议的话题,忍不住冷哼一声。 “黄口小儿,手段倒是了得。” 可惜他爹娘早死了,不然他也可以立个贤孝的名声出气。 寇朋等人叹了口气,不服气又能怎么样? 人家找到了个好老师,只不过略微出手就能换来一片叫好声。 不像他们,辛辛苦苦不会被夸,稍有差池人头不保。 赵翊知道了后只是叹了口气:“子璇还是心肠太软,希望那两个老东西莫要再做出让子璇伤心的事来。” 若是换了自己,早八百年就让他们死的不明不白了。 祖父祖母又能怎么样? 只要不是自己动的手,在灵前再把戏给做得足一些。 那不还是大大的孝子贤孙吗? 赵明默默翻白眼。 子璇手段若是真的那么狠辣,只怕您老人家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又过了一月,到了凉爽的秋天。 李瑜再次收到了营山来的消息,白福说沈家几个儿子媳妇孙子,闹着住进沈旦家要看望老人要侍疾。 他便装作两个老人,害怕惹了孙子不快所以不愿意和几人有任何交集,让他们不要再上门。 大概是两个老东西本性如此,沈家那几个居然也没有起疑。 他再学着两人的口气,拿了几个银子散给沈家那几个,然后他们便高高兴兴地就离开了。 这些人要的只有钱,根本没想着真的来侍候老娘老父。 白福将这场面事无巨细地给已经瘫了的老爷子听,老爷子气得一整天没吃下去任何东西。 老太太也气的要命,却是一点儿也不影响吃饭睡觉,看那架势怕是想活到一百岁慢慢耗。 李瑜看完就将信给烧了个干净。 只要两人不能出去闹,他才不管他们能活到多少岁。 “潘怀民应该明后日到京了吧?” 该睡了。 明日的内阁会议上,还有一场大戏可以看呢。 等到时候边疆清理干净了,他家老二也差不多该升官儿,不知道皇帝老儿准备给他家老二什么官? ------------ 第 232 章 办与不办。 “陛下,山西布政使潘怀民可不能办呐。” 紫宸殿内,内阁首辅崔延龄首先对此事表示反对,其余内阁成员对此也是面露犹豫。 崔延龄语重心长、大义凛然:“山西乃是九边之一、边防重地,布政使负责的是粮饷供应、民夫征调等后勤保障。” 尤其是在此时边境正值紧张时期,必须要考虑是否会影响前线的稳定,怎么能动盘踞多年的布政使呢? “更何况,陛下,潘怀民连续六个三年考绩为优,就因为一个巡按御史的几句话便……这不妥当啊陛下。” 布政使司的考绩是三年一评,每三年地方官进京朝觐时,吏部便会同都察院对其进行政绩考核。 皇帝主要依据吏部的考核结果,如称职、平常、不称职,优、一般、差来决定升降去留。 皇帝还需要审阅吏部考核报告,确认布政使在任期内是否有失职、渎职、贪腐、无能等确凿证据。 这是最常规、最合规的罢免途径。 而不是说皇帝看你不爽,你这个布政使便会直接被裁撤问罪,太宗皇帝和兴安帝都没有这个权利。 不过开国的太祖爷除外,那位爷从不管三七二十一。 更何况山西本就与旁的地方不同,陛下二话不说就要将人给办了,这不仅是没有把朝廷制度放在眼里。 也没把他们吏部放在眼里。 这是公开质疑他们吏部的公允,是在打自己这个吏部尚书的脸呐。 “崔先生言重了。” 赵翊觉得崔先生这几年越发多话,甚至貌似还爱上替自己做主。 “朕并非只是听沈卿说的几句话便给潘怀民定罪,朕已经让飞鹰司去查过了,潘怀民通敌、残害朝廷命官是证据确凿的。” 赵翊说着就将飞鹰司的调查结果,传阅给众人看。 崔延龄微微一怔心中有些震惊,没想到飞鹰司竟然真的被陛下咂摸出了些许用处来。 “可是陛下就算潘怀民是真的有什么过失,可他到底倾轧在山西多年,臣以为绝不可贸然换了他啊。” “潘怀民直接关系到整个山西的赋税征收、商业秩序、民生稳定,若是换了他许是会造成当地豪强与商人不满啊。” 他句句字字都是为了朝廷。 可赵翊和李瑜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崔延龄连续三个三年给潘怀民评了优,想必是没少收老潘的好处。 若是潘怀民真的被撸了官儿罢了职,甚至下了狱落到李瑜手中。 李瑜审问起犯人来心狠手辣,鬼知道他们到时候,会在狱中攀扯出老崔什么事儿来。 秦维祯表面事不关己,袖袍底下的手却飞快掐算起来。 该日抄崔阁老,不知道的抄出多少好东西来。 “阁老一心为国,下官实在是佩服。”李瑜看着满心阻止此事的老崔,拱手道:“所以照阁老的意思,就是继续任用这通敌的祸害咯?” 这李小子怎么就不能好好说话? 做什么动不动一顶大锅就朝自己飞过来? 寇朋默默数自己笏板上字的笔画,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都说了几百遍斗不过李子璇怎么就不听呢? 没看到他都栽了吗? 崔先生老胳膊老腿儿的了,早早回家歇着颐养天年不美吗? 非要斗。 把陛下的情谊磨没了,这日子还怎么过? 崔延龄脸色一沉,强装镇定道:“子璇你这是何意?老夫只不过是从大局出发,并非要袒护潘怀民。” “如今咱们大雍与草原关系本就一触即发,换封疆大吏的事情自然需谨慎,若因此引发地方动荡,这责任谁来承担?” 不过就是走私一些东西罢了。 哪朝哪代的边疆,能够做到铜墙铁壁什么都飞出去? 不过就是死一个七品知县罢了,又不是死了什么栋梁之才,干嘛为了这个大动干戈呢? 刘砚声冷笑一声:“阁老如今位列天官荣耀不已,怕是早忘记自己怎么也考不上进士的艰辛了。” 嘲讽人家七品知县? 若不是遇到皇帝当年用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郁郁不得志,羡慕人家能考中进士成为一方的父母官儿呢。 老崔如今最不想别人提的,就是当年自己的科举不得志之路,闻言直接被气得咳嗽起来。 李瑜挑挑眉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长了一张好嘴啊。 赵翊虽然心里觉得刘骂的好,可表面却是一副责怪的模样。 “怎么跟崔先生说话的?” “罚你半个月的俸禄。” 当初留这么一个人在内阁果然没错,谁都敢追着骂。 刘砚声也不缺那半个月的俸禄,但是他却骂内阁首辅兼天官儿的机会。 所以他没有半分不服气。 还觉得用半个月的俸禄把天官骂一顿,他赚了好吗? 李瑜看热闹不嫌事大,将目标对准沉默不语的寇朋。 “此事寇尚书如何看?” 装哑巴是肯定行不通的。 大家都是给一个老板打工的同僚,要顺着皇帝的心意,还是要站到皇帝的对立面去你得表态啊。 寇朋:“……” 他能怎么看? 你自己弟弟惹出来的事情,怎么好意思把他这个外人拖下水的? 赵翊这才看向寇朋:“对啊,寇卿你怎么看?” 若是寇子友说这事儿必须得办,干脆就让他着手将九边都清理一遍。 可若是他说不能办的话,那自己就可以指桑骂槐,表面骂他一顿实际上是骂崔先生。 既出了气,还能告诉崔先生。 你那些事儿朕不和你计较,但是你不要以为朕不知道。 寇朋咽了咽口水,在内心计较了一会儿才道。 “臣以为办与不办都有理,臣以为陛下可以取一个折中的法子。” “先将潘怀民调离任上明升暗降,再派一个得力的去山西任职。” “待稳下来以后,再寻个借口办了潘怀民即可。” 如此既体面得让人说不出话来,亦不会给山西各方势力留下找事的借口,这事儿不就完美解决了吗? ------------ 第 233 章 人选 李瑜对此满意极了,爽快地拱手表示满意这个办法。 “臣附议。” 他就知道寇朋是这么想的,这不刚好和自己不谋而合了吗? 这么做皇帝的手段,那些人也并不是看不出来。 只不过皇帝没下狠手,就说明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打狗入穷巷,恐伤及自身。 那就给他们一点点希望,他们行事定然会有所收敛。 只要那些人收敛了,他家老二那不是就安全了吗? 至于山西能不能清理干净,那就得看陛下派下去的能不能是狠角色,能不能把事儿办好了。 虽然赵翊还是想直接下死手,可见子璇这会儿都附议了,便也就沉住气让几人推荐人。 “山西布政使的位置空了,都说说吧,谁去合适?” 反正迟早都是要被自己弄死的,他也不介意留着他多吃几日的饭。 见事情已成了定局,自己的担忧也被李瑜与寇朋这两人,一唱一和地全都给堵了回去。 崔延龄便也只好,带着一种为君分忧的郑重,退而求其次地道:“陛下,臣以为此位非刚正不阿、凛然无畏者,否则便不足以担此重任。” 赵翊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崔延龄这才道:“臣以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严云阶严雪堂,便是此位的不二人选。” 严云阶,字雪堂,乾元二十三年二甲的进士,此人在朝从前中的名声确实是刚正不阿。 不过嘛不还是崔家的座上宾吗? 李瑜只是笑了笑,并不说话,他知道刘砚声这个铁秤砣不会留情,果然只听李瑜毫不掩饰地冷哼一声。 崔延龄被这冷哼声憋得脸色通红,不服气地解释道。 “乾元二十六年两淮盐税大案,严雪堂的风骨气节朝野共睹。” “彼时雪堂任巡盐御史,持三尺法,锐意彻查,不避权贵,不畏豪强。” “一月之间仅淮安府一地,便有一位知府、两位县令……悬梁于衙署之内,盐枭伏诛者百二十人,牵连罢黜之官吏,逾三百之数。” 紫宸殿内落针可闻。 崔延龄有些得意,他虽然是喜欢举荐自己门下的人,可这严雪堂确实是有能力之人。 李瑜呶呶嘴照旧不说话。 刘砚声想着自己的俸禄罚都罚了,那肯定是不能白罚,继续怼几句陛下也不会同自己计较的吧? “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 “刚中进士第三年的那点儿的政绩,拿到现在还有什么说头,这几年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啊。” “吃老本儿无所谓,那也不能吃一辈子老本儿吧?” 话说得难听一些。 谁刚入仕的时候还没做出点儿成绩来? 崔延龄:“……你。” 这小子今日是吃了枪药不成,怎么就逮着自己骂呢? 寇朋闻言心里却是舒服了些,这小子应该是无差别攻击,并不是只针对自己一个来着。 以后还是少搭理此人,万一哪天骂自己连个进士也考不上,他能气得好几日都睡不着。 他李瑜这会儿又开口询问道:“不知道寇尚书那儿,可有什么适合的人才举荐么?” 赵翊希翼地看向寇朋。 虽然前几年他对此人很不满意,可如今看着却比崔先生靠谱多了。 寇朋内心的小人咬牙切齿,他好不容易想要从今以后要做个中立的纯臣,这家伙是非得要拉自己下水啊。 内心抱怨归抱怨,可他是丝毫不敢耽误回皇帝的话。 好歹他也是堂堂礼部尚书,朝堂所有人才都曾经在他手里过过一遍,所以拉个人才出来还是简单。 “启禀陛下,山西之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严御史清正,然清正易招怨谤。” 山西要的不是一时之快,而是长治久安。 “臣在江浙多年,深知一地之治首在安民,臣思虑再三,以为现任河南巡抚江凛或可一试。” 江凛,字峙岳,乾元二十年的进士。 鲁王进京的时候他任福建巡抚,没有参与到京城任何党政里头去。 为官多年,为人圆滑却也不缺正直。 他算是学乖了没有推自己的人上,寇朋都能猜到推荐自己人上的话,刘砚声会如何骂自己了。 刚准备开骂的刘砚声:“……” 如果他没记错,江巡抚好像和寇尚书确实没什么交集吧? 算了算了,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李瑜嘴角的笑差点没压下去,这也是自己当年万万没有想到的了。 当年他以为老崔是个聪明的老狐狸,寇朋则是个蠢笨的傻狍子,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的那种。 没想到如今时过境迁,两人的位置居然调换过来了。 虽然他的嘴角的笑压得很快,可还是被一直观察着他的敬渊察觉到了。 于是,敬渊道:“李尚书,你可有合适的人选举荐?” 他愿意投入崔阁老羽翼之下,也是经历过好几年的深思熟虑的。 虽然崔阁老有些糊涂了。 可他到底年纪大了,陛下怎么也愿意卖他几分薄面,自己尚且还有几分出头的概率。 他与李瑜是同科进士。 自己当年是人人拉拢的风光状元郎,李瑜却只是个无人问津的章丘知县,无论是才华还是家世。 他这脑袋,实在无法对他低头。 李瑜早就料到敬渊会问自己,不过他早想到了一个人。 “陛下,臣忽然想起前任陕西按察使谢明澹。” 谢明澹,字鉴微,乾元二十年的进士,浙江杭州府钱塘县人,刚刚从他的豪房大牢房出去。 “此人前番因牵连进一桩贪墨案中,陛下将其下刑部查问,上月经三法司会审查无实据,如今已然开释了。” “谢明澹是因在陕西,得罪了行事偏激为祸乡里的韶王,所以才被冤枉入狱,臣以为此人既然连亲王都不怕……” 还怕你几个商人,还怕挡不住那点儿诱惑吗? 何况人家入仕这么多年,该受的考验也早就受过了。 ------------ 第 234 章 这小子心眼坏的很 “噢~” 赵翊听到这个名字眼睛就是一亮,当时他听说这事的时候,对谢明澹的第一印象就很好。 这些叔叔和叔叔们的儿孙们,仗着自己的身份还有辈分,可没少在地方上惹事生非。 他碍着辈分还不敢过于严苛,偏偏还没几个地方官敢管的。 难得遇到个硬茬儿吧,没两天人还被陷害入狱了。 他生怕此人死了还想帮帮他,可一想落在李子璇手中还怕什么啊? 若不是个好东西,那肯定是要难逃一劫的。 若是好人,子璇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官儿的不是吗? 今日子璇若是没有提起此人,他都差点把人给忘记了。 “行,此人行。” 赵翊越想越觉得合适,当场就准备将这事儿给定下来。 “按察使升布政使也刚好,那就……” “陛下三思。” 崔延龄见状连忙出声,满脸不赞成地说道。 “这谢明澹虽然是冤枉的不错,可此人行事偏激,目无尊卑且冒犯皇室,这样的人万不能担起重任啊……” 要这样的人去了山西,还不得把整个山西翻个底儿朝天? “行事偏激?” 刘砚声就喜欢这样的直臣,于是立刻朗声道。 “可下官看他,却是不畏权贵敢于为民请命,那些皇室宗亲在地方胡作非为,多少官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却能够挺身而出,陛下这正是难能可贵的品质啊,臣以为这样的人任山西布政使是在好不过的。” 敬渊看他铆足劲反对崔阁老,而李子璇说什么都是对的,不由地有些沉默,这小子怕不是早就投入李瑜麾下了吧? 赵翊心里已经做了决定,不愿众人在自己的耳边嗡嗡叫。 于是便说自己要思虑一番,就不顾崔延龄还有话要说的表情,直接让他们下去忙自己的了。 崔延龄被自己门生敬渊和张恒,一起扶着走在众人最前面,这是他的资历和官职带给他的荣耀。 李瑜:“寇尚书,您先请。” 寇朋:“李尚书,你请。” 李瑜:“欸,您先……” 然后是寇朋和李瑜互相‘友好’谦让,谦让到最后,干脆就并排走一程再分开做各自的事儿。 寇朋看了眼某个,好像是什么事儿也没发生的家伙。 “子璇既然已有合适的人选,那又何必拖我趟这趟浑水呢?” 瞧瞧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吗? 崔先生要年纪有年纪,要资历有资历,陛下自然要给人家面子,否则免不齐被人说薄带功臣。 李子璇背靠着他老师王相这个死人,而且还是陛下仰仗的年轻人才,自然是舍不得下他面子。 只有自己虽然上了年纪也有资历,可惜在陛下那里面子不够,能力虽还行却也不是不能被人家顶上。 要辞官陛下也不可能放人,进退两难呐。 他夹在这新贵旧人之间,稍不注意说错做错陛下不得拿他开刀? 李瑜明明知道,自己如今已经不想同他争了。 做甚还非要同自己过不去? 李瑜语气很是谦逊:“寇尚书不淌这水怎么行呢,晚辈以为寇尚书便是最适合接崔先生的班呢。” 说罢,他拱拱手便先行一步。 皇帝最近时不时的,就问自己对吏部有什么样的想法,他便差不多知道了皇帝的打算。 可是年纪轻轻就封无可封…… 他不太想这样。 当然虽然他不想,但是朝中的人他该安排就还是会安排的,况且皇帝若是非要他也没办法。 他感受到身后寇朋的视线,李瑜也没有回头,反而叹气也不知寇朋这次还会不会再继续往下跳。 李瑜发现这几年寇朋是真的变聪明了。 “尚书,李子璇这是什么意思?” 林伦的语气有些激动,若是李瑜不争吏部这个位置,这朝中还有谁能够争得过寇尚书呢? 寇尚书若是成了天官儿,那自己能不跟着一飞冲天吗? “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吗?” 寇朋叹了口气感慨李瑜太聪明,低垂着脑袋咬牙切齿地解释道。 “这小子心眼坏的很,他这是想哄我在前头去冲锋陷阵,他好躲在后头一边看热闹一边坐享其成。” “到时候他怎么都是陛下的重臣,猜忌和辛苦都是咱们的,陛下还会觉得他受尽了委屈。” 他才不上这个当! 刘砚声和新入阁的陈彦走在最后,陈彦也算是刘在京城为数不多的好友,这个好友如今也不纯粹了。 陈彦见左右没人才道:“你拜在李尚书门下了?” 若是真的,不如给他引荐引荐? 他有好几次想单独去李府,与李尚书有更深的往来,可是李尚书却没有一次见他的。 “没有。” 刘砚声瞥了‘好友’一眼,麻利地同他拉开了距离。 “道不同不相为谋,今后咱们私底下最好也别有什么往来。” 人人都说他的脑子不好,所以才把自己整的人见人嫌,可是没人知道他的脑子就是因为太好。 只需要看这人说话,他就能将对方的心思看个七七八八。 他只是不愿意搞那些假把式罢了。 刘砚声看不惯崔延龄的原因也很简单,连个举子都没混上的玩意儿,却成日搁那儿耀武扬威指点江山。 李瑜虽然性子也很滑,可人好歹是凭才华考上来的。 而且……他的老师是王相,王相曾经私底下也是自己的恩师啊。 只不过他从不宣之于口罢了…… 就是不知道王相若是在天有灵,对李子璇的所作所为。 是赞成,还是会斥责呢? 不过这世上根本没有可能,人死如同灯灭罢了。 赵铁衣照旧在宫门口候着,等着李瑜下值后护送他回家。 只是今日的表情多少有些恍惚,看着就知道他心不在焉的。 李瑜发现了,但是没怎么在意。 打工人偶尔有点心事,发会儿呆其实也很正常吧? 这里是京城,也不怕有刺客。 可是等到了家,用完晚饭以后他还有些微微发呆,李瑜便忍不住了:“铁衣,你到底发什么呆呢?” 见他腰上前些几日还在的荷包没了,李瑜便试探着问道。 “你那续弦的事儿办的怎么样了,我可是给你准备了个大红包,还等着吃你的喜酒呢。” 这家伙长得一表人才,自己每年给他两百贯的工资。 这有钱还又不丑,身板儿还倍棒的男人。 按道理说要找个续弦,那不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儿吗? 可这小子相亲却是屡屡失败。 刚开始姑娘、娘子们都很满意,结局却是全部悲催。 前几日好不容易成了个俏寡妇,听云板说还给了媒婆五贯感谢费,这不瞧着好似又给整黄了。 赵铁有些扭捏地道:“我本来都准备下聘礼了,这才知道她还有个青梅竹马一直悄悄帮衬她,他们看起来郎有情妾有意的。” 只不过那竹马好似家中有妻房,他不过是那女子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他才不做那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呢! ------------ 第 235 章 你是个瞎的 “没出息!” 李瑜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忍不住出声批评道。 “你知不知道,朝堂上三品侍郎年俸也就同你差不多,你这日子到底有多风光你知不知道?” 当然这是官方的收入,还没有算上额外的奖赏与灰色收入什么,还有家庭成员经商什么的。 “连个婆娘你都讨不明白,你这简直就是在丢我的脸嘛。” “你这又不是头一回娶婆娘,人人都说什么一回生二回熟的,你怎么就能搞成这个样子嘛?” 最开始的时候他给铁衣一年二十贯,后来自己发达了自然得跟着涨。 这可是自己的贴身保镖。 更不要说他还时不时地,帮自己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待遇不多多给上一些怎么合适呢? “属下有什么办法嘛?” 这么大一汉子在情场上失意,回来还要被主君说一顿,他忍不住开始吐露自己曲折的续弦路。 “那属下头一次成亲,是爹娘为属下做的主。” 他只需要坐在那里,远远给人家姑娘看上一眼,然后就什么都不用操心回去等着新娘上门。 其余的事情自有父母为他张罗就行。 “如今属下爹娘都不在了,那些媒婆都是些把姻缘当生意的货色,那我自然是要亲自接触接触再说。” “总不能听信媒婆的,到时候再娶个祸害回去吧?” 李瑜点点头,倒也确实是这个理。 为了挣那几个银子,再不堪的都能被她们说成良配。 其中赵家皇室的宗正就起了坏头,太祖皇帝有几个王爷长的贼难看,性子还极为残暴。 许多好姑娘都不愿意嫁女儿,可宗正的工作却是要给他们找老婆。 应太祖皇帝的要求,还得是漂亮的家世还好的好姑娘。 世家贵族清高又不缺钱,怎么肯自家好姑娘配啥也不是的皇子? 宗正得罪不起皇帝就只能诓骗,比如残暴的是六皇子,就云里雾里地说成是五皇子的脾性。 这般诓骗了两家人后,听说那位宗正后来只能去外地骗了。 更别提宗正为了让好儿郎尚驸马,干出的那些坑蒙拐骗的事儿了,听说他老了以后都不敢出家门。 生怕被自己曾经牵过的红线,套了个麻袋暴打一顿。 赵铁衣又继续道:“承蒙主君对属下的关照,属下如今也算是富户,娶婆娘那肯定不能娶丑的,得娶个漂亮的才行吧?” 若是不好看的话,坐在一起吃饭那也没胃口啊是不是? 李瑜再次点了点头,当年他爹一年的收入不过六十贯,也惦记着要娶个貌美的媳妇儿。 自己一穷二白的时候,也幻想要娶个貌美的。 赵铁衣到了如今这个年收入,想娶好看的也正常。 “你继续说。” 好歹也跟着自己那么多年,怎么也该将这终身大事替他解决了才是。 赵铁衣继续道:“头几回媒婆给我介绍了几个未婚的姑娘,刚开始好端端的,可后来接触了几次,我便发现她们不是真心喜欢我家姑娘。” 从前他可能没那么细心,可云板待他姑娘就不同。 那眼神不一样,他一看就能看出来。 “她们也不是看上我这个人,她们就是看上了我家的银钱。” 他又不是那等混账爹。 怎么能为了娶婆娘,就不管自家闺女未来的处境。 他一个大男人时常跟着主君在外当差,可没法子时时看顾自家闺女。 李瑜感同身受地点点头。 像他娘那样的好后娘确实很难找,看看照安的两任后娘便也就知晓了。 “后来我就想着退而求其次,只要是心肠良善的,不管是守寡带娃的还是和离再嫁的都可。” 谁知道有些人老珠黄他瞧不上,好看的多少身边还围绕着别的男人。 前一条他万万不能接受,后一条他是万万万万不能答应啊。 李瑜这下算是听明白了,这小子不是别人看不上他,而是他搁这儿挑三拣四看不上人家呢。 “所以你是想找个心肠善良的,还得是漂亮可人的,还得是看上你这个人不图你钱财的?” 赵铁衣用力地点点头,他就只有这么一点点要求。 家世身份什么的都不重要。 李瑜翻了白眼,这怎么可能嘛? 他阿娘那么好的人,当年也是图老爷子有官身能接受她儿子,还能够送她儿子去读书,这才嫁给老爷子的嘛。 “我当年娶夫人便是图她家世好又貌美,夫人能瞧上我,亦是图我生的风流俊俏、科举有望。” “图你的钱财并不是什么大事,若图你钱财便是见金夫,那你图人美色岂不是就成登徒子了。” 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取自《周易》 “金夫”特指尊贵且有财富的男子,见金夫强调女子在面对这类男性时,会主动讨好、举止轻浮或失去矜持。 就和现代人说的拜金女那个意思差不多。 “图谋你一点点东西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心地是否善良,是不是愿意与你好好过日子。” 见赵铁衣似是还是不明白,李瑜便又同他道:“你若实在不想别人图谋你什么,干脆你就找个品行好,但相貌一般般的算了。” 至于那些好看貌美的寡妇,身边围绕着别的男子。 那不就是更正常了吗? 普通百姓又不是大户人家,女子也是要干活儿的,干活儿就得出门,出门就得被人看见。 人家一个漂亮的寡妇,想要上门讨点便宜的登徒子多得很,也未必就是人家自己寡妇愿意嘛。 他娘当年因为貌美,守寡后也是有许许多多的人上门求娶,还有些汉子争着抢着帮他娘挑水劈柴。 寡妇门前是非多嘛。 “不过那个有竹马的妇人还是算了,同有妇之夫有牵扯实在不像话。” 赵铁衣心里自然是不乐意讨个不好看的婆娘,嘀咕母亲不好看以后生的儿子能好看嘛? 李瑜忍不住拿着书给了他一下:“……你儿子还没出生呢,就替你背了这么大个锅。” 赵铁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李瑜表示这事儿就让夫人替他办,定然给他寻个好看又善良的好女子来。 赵铁衣立刻行了个大礼:“多谢主君。” 夫人的眼光自然是不会差的,到时候家里有了娘子,他就不必日日担忧自家女儿了。 宁照安晚上听说了这事,笑着道:“你这人在朝堂上操心还不够,怎么连护卫的亲事还要大包大揽的。” 她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上哪儿去找个貌美、年轻、善良、还什么都不图的女子给他? 哪怕是灾年人命最不值钱的那会儿,还得图两口米粥呢。 李瑜忙道:“我都同他说清楚了,图谋一点点没什么关系,只要是心肠好愿意踏踏实实过日子日子就行,人家瞧着也想明白了。” 见媳妇儿有些不乐意,李瑜又道:“他跟在咱们身边那么多年,总要让他对咱们死心塌地的是不是?” 赵铁衣又不是奴籍,自然平时就得多多拉拢才行。 这事儿给他办好了,将来人家自然就更忠心了。 “哼。” 将李瑜摁在自己腿上,宁照安冷哼一声熟练地给夫君摁头。 “我瞧着你是个瞎的,他哪里是瞧不上媒婆说的那些女子,他分明就是瞧上你身边的云板了。” ------------ 第 236 章 已经贿赂,并且贿赂成功 “云板?” 李瑜听到这话倒也没觉得奇怪,甚至还有点拨开云雾的感觉,云板可不就善良漂亮还老实吗? 自己这么大一个尚书,这么些年想给他当通房的当姨娘的姑娘,那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啊。 偏偏就是这个云板儿,自己金光闪闪的大腿她也从没想过抱,一天到晚想的就是好好干活儿挣钱。 发月钱的时候笑容灿烂,有时候账房忙不过晚一日就浑身没劲。 妥妥的打工人做派。 连自己这样的都看不上,当年错失和小鹿的姻缘她也不难过,可不就是赵铁衣眼中的好姑娘吗? 哦,对了。 她还因为共事的情分,时常帮铁衣照看他闺女。 “可云板那丫头不是不嫁吗?” 大雍的不嫁金是根据三六九等来的,身份越高、资产越多的人,那罚金自然就比较多。 而奴隶作为主人的私产,不嫁金就是少之又少不过二十贯钱罢了。 在小鹿成为了侯爷之后,聪明的云板就把这钱交了来着,她是一点儿也没肖想过不属于自己身份。 “铁衣这人不会是故意的吧?” 他是想让她们去说服云板,放弃不嫁的念头嫁给他不成? 大雍为了鼓励妇女嫁人,就算是交了罚金的女子,若是悔过又去嫁人并生育了子嗣便可去官府退钱的。 “那他倒也不是这种人。”宁照安闻言叹了口气:“只不过不管咱们给他介绍多少女子,只怕是他自己也是都看不上的。” 这人的心中一旦有了想嫁娶的人,那看旁人就是左一个不满意,右一个也看不满意了。 想到这里,她就狠狠拔下李瑜的一根胡子道。 “你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夫君身为尚书一诺千金重,她是帮呢还是不帮呢? 言而无信那是不对,可是帮了对方也不会满意啊,她又不能逼着不想嫁人的姑娘去嫁人。 真是不帮不合适,帮了也不合适。 “嘶……” 李瑜痛得倒抽一口冷气,然后便指着宁照安笑道。 “好啊,早觉得你是个悍妇,今日这狐狸尾巴可算是露出来了,待为夫今日便教教你何为柔顺。” 至于李瑜如何对妻子进行棍棒教育,这段不好看相信大家也不爱看,便也就不细细描写了。 给大家省点儿流量。。。。。 李瑜也没把这点事儿放心里,他相信这么点小事,娘子解决起来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么?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忙! 谢明澹虽然是李瑜举荐的人,他还在刑部大牢住了一个月,可他与李瑜却也只有三面之缘。 第一面是刚入狱那天,第二面是首次被审讯的时候,第三面则是还他清白放他出狱的时候。 都察院的人他见得最多,甚至左都御史元仪还想将他带去都察院,为什么带他走他也不知道。 总之,绝对没好事儿。 可是李瑜不仅不给他面子,甚至连面儿都没露。 谢明澹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在刑部度过了一个月,连刑罚都没受过,这虽然是好事可他也很是不安。 他这些日子胆颤心惊的,生怕李瑜要拉拢他搞党争。 他在接受拉拢和严词拒绝之间,犹犹豫豫了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着。 若是接受拉拢,岂非枉读圣贤书了? 可若是严辞拒绝的话,自己岂非太过忘恩负义? 毕竟人家不仅保全自己不受伤害,甚至还在陛下面前举荐了自己。 可是直到他上任这天,李瑜别说是拉拢他什么的了,甚至都没有在私下里找他说过一句话。 离开京城有了两百里地了,谢明澹这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 “不愧是王公看上的学生啊……” 这大公无私的性子,简直就和王公当年一模一样。 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刑部。 李瑜当然知道谢明澹咋想的,可他清楚明白地知道,在帝王手握大权的时候搞党争是没有好下场的。 他最大的依仗不是自己的能力,而是已经去世多年的老师,还有自己正直无私的好名声。 老崔他们不信自己的好名声无所谓,只要皇帝还有一些关键的大臣信,那就是已经是无形的党派了。 这党派没有具体的人,只在大家的心里。 吴景诚匆匆从门外而来:“听说潘怀民给你递了三回拜帖你不见,如今拜帖都递到我家来了。” 好几次,潘怀民还想在进宫的必经之路堵他。 跟狗皮膏药似的! 李瑜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他要见自己那就见吧。 刑部的办公室内,潘怀民忐忑不安地坐着。 他在被陛下升为太子少保后,却迟迟没有收到实职之后,那忐忑不安甚至是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他与崔延龄一直有书信往来,所以去求崔延龄帮帮自己。 谁知道这个拿了自己那么多好物的老东西却不见他。 人心凉薄,不过如此。 为了家族的未来,他又想到了刑部尚书李瑜。 李瑜的弟弟沈旦他有印象! 当初他一来山西,潘怀民就隐隐约约有种不祥的感觉。 手底下那些事儿也停了,没想到还是出了事儿。 都怪那些贪心不足的蠢物,都说了先歇一歇歇一歇,有什么事都等巡按御史走了再说。 “李尚书应是晓得边疆难处,我承认早些年我确实做了错事,可这些年我已然改正了。” 他知道这时候除了坦诚以外,任何狡辩都是徒劳的。 如今趁着自己还能走动,他不得不为了家族谋算。 “是吗?” 李瑜对此不置可否,甚至还嘲讽似的盯着他。 “可是崔阁老前几日却说,你去年还试图贿赂过他。” “这就是你说的改正了?” 闻言,吴景诚喝茶的手顿了顿,瞄了李瑜一眼。 这话崔延龄确实是说过没错,只不过说的是潘怀民虽然试图贿赂他,可他没有接受贿赂,最后查实潘也没有大的不法。 想表达的是潘怀民虽有微瑕,却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只不过如今在子璇的口中说出来,听着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轰!” 潘怀民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哪次送的东西崔家没有全盘接收,他们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试图贿赂他? 他明明就是已经贿赂,并且贿赂成功了的好不好? ------------ 第 237 章 就当吃多了出来消食儿 潘怀民失魂落魄地出了刑部。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着眼,他却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骨头缝里头都透着森森寒气。 脚下是坚硬冰冷的青石板路,此刻踩上去却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 虚浮无力。 他踉跄一步险些跌倒,慌忙扶住一旁冰冷的石狮子。 来往的官员们看到他,都忙不迭地绕着道走更别说来扶他,甚至连句话也不敢跟他说。 连那些往年进京述职时,对自己点头哈腰的小吏。 此刻也垂着脑袋脚步匆匆,连一声潘藩台都不敢唤,生怕会和自己扯上一丁点儿关系。 潘怀民无力地靠在冰冷的石狮子上,巨大的悲凉和孤寂瞬间将他吞没。 他想笑,嘴角却僵硬地扯不动。 想哭,眼眶干涩得如同枯井,最终仰天扯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来。 他想起自己刚刚入仕那会儿…… 那时他刚入仕途正是意气风发,才华崭露的时候。 那时候他是何等的风光无限? 先帝赏识对他恩宠有加委以重任,将他从地方拔擢入京视为股肱,后来名垂千古的王明枫当时也不如自己。 那时候他是朝堂上的风云人物,无论是清流领袖还是武将勋贵,无不向他抛出橄榄枝。 府邸门前车马如龙,夜宴笙歌不断,人人都道他潘怀民前途不可限量,都想同他结个善缘。 可如今…… 之前陛下传自己进京,他就有预感好日子要到头了。 任地那些同僚好友叫自己何不跑路算了? “藩台哪怕是跑到草原上去,也比回京以后身首异处的好啊。” 跑? 潘怀民当时手握着圣旨,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心中何尝没有一瞬间的动摇? 以他多年经营想要悄无声息地消失,并非完全不可能。 但是念头刚起,便被一股那一丝还没丧完的良心给压了下去,他怎么能去蛮夷的地方苟且偷生? 何况他跑了倒是图了一时痛快,可他潘家九族上下,那数百口人怎么办? 兄弟子侄、妻妾儿女…… 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九族的牵绊,可不只是说笑而已啊。 崔部堂这些年光是黄金,就拿了自己五千多两。 还不说白银、奇珍异宝、房宅那些东西了。 他以为这些沉甸甸的“孝敬”,总能换来崔延龄在陛下面前替自己美言几句,哪怕是是一句也好。 在风雨飘摇的时候拉自己一把,但凡他跟陛下说自己一句好话,他这钱花得倒也是不冤。 可恨呐! 陛下如今待自己这般,他不敢想其中有多少是这崔老贼煽风点火、添油加醋的结果? 他没有怀疑李瑜挑拨离间,人家有必要挑拨离间吗? 那么正直的三兄弟,怎么可能做出胡说八道这种有辱斯文的事情来? 潘怀民此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像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崔老贼既然对自己如此无情,那也就休怪自己对他无义了。 拿上这些年的账本,潘怀民不想再忍受等待判刑的煎熬,他决定干脆自己给自己一个痛快的。 或许……看在他老实的份上,陛下还能宽宥几分。 于是潘怀民带着一堆账本,进宫去见了赵翊。 半个时辰后,王吉祥亲自前去请崔延龄。 崔延龄正在部衙处理公务,接到口谕时心头猛地一沉。 联想到潘怀民数次见自己不成,心中涌起了股不祥的预感,他连忙从袖中掏出了二十两的银票递过去。 “王大监,敢问此时还有何人面见陛下啊?” 王吉祥倒是也不客气,毫不犹豫地就将银票顺进了自己袖子里。 “崔阁老客气了,潘怀民半个时辰前求见了陛下。” 真是个小气鬼! 他的干儿子去给李部堂送个点心,都能有五十两的银票可以进兜里,自己偶尔见到李部堂更不用说。 自己亲自来给崔阁老传话,他就给自己二十两银票? 罢了罢了。 就当午饭吃多了消消食儿罢。 崔延龄不知道这些太监的胃口,竟然被李瑜私底下喂这么大,他满心只想着自己的事儿。 闻言心中不祥的感觉越发重了,忙问陛下的心情如何? 王吉祥觉得他很不礼貌,给了这么点钱居然还有脸问这么多问题。 不过他既然是陛下跟前得用的,自然不能显露出自己心思来。 “崔阁老,陛下的心情不是很好。” 给人使绊子的机会有很多,甩脸色是最没必要的做法。 一进殿门,崔延龄便感受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感觉。 赵翊面沉似水,眼神锐利如刀。 而跪伏在地、一夜白头的潘怀民更是让他眼皮狂跳。 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皇帝御案上的那堆账册的时候,寒气更是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崔延龄只好强自镇定,撩袍跪倒:“老臣……崔延龄,叩见陛下。” 早知道有今日这一遭的事儿,自己就该在潘怀民回京的路上弄死他。 他怎么敢攀扯自己的? “崔延龄!” 赵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抬起头来,看看这些都是谁干的好事。” 他随意抓起御案前的那一堆账册,狠狠摔在崔延龄面前的地上。 赵翊早知道崔先生不干净。 不干净便不干净吧,却不想他私底下居然贪成这个样子。 崔延龄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就要喊冤。 “陛下,老臣冤枉,老臣……” “冤枉?” 赵翊猛地站起身指着地上的账册,和匍匐在地的潘怀民厉声斥道。 “潘怀民亲口招认这些年,光是黄金就给了你五千多两,白银、珍宝、房产,不计其数。” “你堂堂吏部尚书朝廷重臣,食君之禄却不思忠君报国,竟如此贪得无厌,结党营私,收受如此巨贿。” “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这背后是多少民脂民膏,是多少守卫边疆而死的儿郎血泪。 死一个将士,抚恤金才多少? 三十六贯,还不一定能够保证足额发放到家属的手里去。 子璇的亲生父亲死于徭役的抚恤金,甚至才只有五贯钱。 单单论这五千两黄金的背后,有多少是徭役与将士、还有他们家人的血泪? 贪了便贪了,还不把屁股擦干净,让人闹到自己跟前来。 是打算让兴安皇帝的旧臣,在暗中看自己的笑话吗? 笑话他从潜邸带出来重臣,就是这么个玩意儿? ------------ 第 238 章 君心亦不过如此 崔延龄伏在地上,感受到皇帝的暴怒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官帽下的鬓角更是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他已经明白这会儿无论是任何狡辩,都无异于是在火上浇油,只能不断磕头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老臣……老臣一时糊涂,臣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求陛下看在臣多年……” 他是从落魄书生熬到今日的,位高权重之时没能守住初心。 “多年什么?” 赵翊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他来回踱了几步压抑着自己愤怒。 “看在多年情分?看在你是朕的潜邸旧臣?崔延龄,你太让朕失望了,你辜负了朕对你的信任。” 这么多年他第一次没有喊崔先生。 崔延龄的心凉了半截。 殿内寂静得落根针都能听到,只有皇帝的脚步声与崔延龄慌乱的呼吸,还有潘怀民的抽泣声。 良久。 赵翊停下脚步声音低沉下来:“潘怀民。” 潘怀民颤抖着应声:“罪臣在……” 赵翊的目光扫过地上的账本,又看向崔延龄了半晌,最终才定格在潘怀民的身上。 “你贪赃枉法、通敌养寇、罪无可赦。” “但念你尚且有悔悟之心,主动交代,朕……允你刚才所请,你的族人、家人若查实无牵连朕可网开一面。” 潘怀民闻言如蒙大赦,涕泪横流并且疯狂磕头。 “谢陛下,谢陛下仁慈,罪臣万死难报。” 赵翊站定在潘怀民的面前,一字一句地吩咐他等进了刑部,一个字都不许牵扯到崔家去。 潘怀民瞪大了眼睛。 有些不甘,亦有些不解。 陛下就如此看重崔老贼吗? 可为了族人,他还是乖乖地应了下来。 崔延龄虽然也觉得不可思议,可他更多的还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见潘怀民被带了下去,他连忙跪直了准备说些好听的。 “老臣多谢陛下开恩,老臣保证以后……” 再也不会这几个字还没说完,就见赵翊抬手阻止了他的话。 “崔先生,朕今日给你留些颜面是顾念往昔情分,待半年后此事过了你便自请告老还乡吧。” “你儿子只要不作妖,不枉法,朕也不会动他,就当全了你我君臣这么多年的情谊了。” 这也是他给崔家最后一次机会,希望他最好是识相。 崔延龄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家的,陛下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把自己逐出朝堂? 消息不知为何会如同长了翅膀,飞出了重重宫阙。 李家书房内茶香袅袅,吴景诚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来回踱步。 “子璇,你这良心也是真的坏。” 吴景诚看着运筹帷幄的好友,忍不住为崔延龄担忧起来。 “老崔眼看着还有两年,就能功成身退回家颐养天年了,这节骨眼上真被陛下办了怎么办?” 颠倒黑白挑拨了潘怀民就罢了。 还不毁自己刚正不阿的形象,子璇这人真是两头都要吃两头都要占。 “不会的。” 李瑜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声音温和而笃定。 “陛下现在不会办崔延龄,只不过耐心也快没了。” “不会办?”吴景诚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陛下都把他骂成那样,就差直接让人拖出去砍了,还不会办?” 难道陛下对崔延龄……真有那么深的情分? “情分?” 李瑜闻言忍不住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帝王心术罢了,陛下今日雷霆震怒自然是真怒。” “只不过怒的是崔延龄贪得无厌,怒他不知收敛,更怒他竟被人捏住了如此致命的把柄,将帝王颜面置于险地。” 他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优雅地呷了一口后继续道。 “陛下此刻的‘不办’,恰恰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潘怀民这点事,不过是压垮骆驼的倒数第二根稻草罢了。” “陛下的耐心已经快耗尽了,但崔延龄毕竟是陛下身边跟随最久的人,到底和旁人不一样。” “陛下需要的是一个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爆点’,潘怀民这账本分量够重却还不够。” 皇帝是要脸面的。 他不想日后史书工笔,说他薄待潜邸旧臣刻薄寡恩。 明朝的朱元璋看李善长也不顺眼,可不也等了许久才下手? 李瑜顿了顿又继续道:“再者你仔细想想看,潘怀民前脚带着账本进宫自首,后脚陛下就怒不可遏地把崔延龄叫进去痛骂。” “这种事儿又能瞒得过谁啊?” “那些消息灵通些的朝臣们,只怕在崔延龄出宫之前,就已经能猜得七七八八了。” “陛下若是真心想保他,大可以等潘怀民下狱、尘埃稍定之后,再私下把崔延龄叫进宫去训斥。 “何必像今日这般大张旗鼓,闹得人尽皆知?” 这根本不是要保老崔好不好? 这纯粹就是想把老崔架在火上去烤,让本来就看他不顺眼的人上去撕他。 吴景诚听完沉默了。 所以皇帝的意思是在告诉所有人,朕已经仁至义尽了? 真是皇帝的心,海底的针,伴君如伴虎啊。 李瑜冷笑道:“你莫要忘了崔延龄此人的本性是什么,他何曾真正想过‘功成身退’?”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垂帘听政’,是‘虽不在其位,仍谋其政’。 表面上致仕归田养鸡种菜,做出一副清心寡欲、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隐士高人的那般模样。 暗地里却想继续通过门生故吏、姻亲党羽牢牢把控着朝堂的脉络,做那高高在上执棋人。 这种心思,皇帝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呢? 潘怀民这事只不过是……往那塞满了火药的桶里,又添了把猛药而已。 最后只差找到一根导火索,然后……点燃它了。 吴景诚看着自家好友兼小舅子,这副淡淡早已看透一切的神色,忽然就觉得其实帝王心也不过如此。 就是再深再不可察觉的心思,子璇也能看得明明白白的。 子璇的脑子太好使,合该他去坐那把龙椅才是。 他要坐了那个位置,估计谁也不能猜透他心思在琢磨什么。 ------------ 第 239 章 别说这里头还有我的份儿 翌日早朝,金銮殿上的气氛凝重。 赵翊端坐龙椅上,宣布了潘怀民的罪行。 官商勾结走私通敌、行贿大臣、败坏朝纲…… 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下令即刻褫夺潘怀民一切官职爵位,革去所有功名,打入刑部天牢,着三法司严加审讯。 主审官是李瑜。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目光悄悄瞥向站在文官前列的崔延龄。 老崔依旧穿着他那身,象征着一品大员的绯色仙鹤补服,身形似乎比往日佝偻了几分。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仿佛这事儿同他一丝关系也没有。 可他不同以往的沉默,让众人更加印证了他绝对有事。 许多人不由地磨刀霍霍,准备回去好好查查他还没有别的事儿,把他弄下去说不定就轮到他们了呢? 李瑜接旨后退回到自己的位置,转身的时候还给吴景诚使了个眼色。 我说得不错吧? 这结果,完全印证了他昨日的判断。 下朝后李瑜刚回到刑部不久,吴景诚便急不可耐地跟了过来。 同时带来的还有自己打听出来的,昨日在宫里发生的所有事情细节。 “子璇,你猜得果然没错。” 吴景诚既佩服李瑜的料事如神,还有些对未来的迷茫。 “昨日陛下在紫宸殿,骂崔延龄那叫一个狠那叫一个难听,骂他贪得无厌,骂他欺君罔上,还骂他辜负圣恩。” 能被他这么容易就打听出来的,自然别的大臣也都已经知道了。 许多人都在谈论这事儿。 皇帝的恩,崔延龄的罪,早已是朝堂上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层窗户纸虽然没有被捅破,却也薄如蝉翼了。 崔老头被赶下去自然是好! 将来子璇若是身在高位,一个不慎会不会也是如此下场? 吴景诚想着便压低了声音道:“就是不知崔延龄身边的那些人,还愿不愿意跟着他。” 树倒猢狲散的滋味,崔延龄怕是也该尝试尝试了。 李瑜却意味不明地笑了:“不见得吧?” 感觉天塌了的莫过于敬渊,他做梦也没想到崔阁老在最后的关头,居然给自己爆了这么大个雷。 按道理说,他应该快速与崔切割。 可他要是想继续往上爬,那就不能让人觉得他是个无情无义的人。 陛下那么看重李瑜,不就是因为他是个君子么? 所以在崔延龄请他过府一叙时,他踌躇了半天也还是去了。 崔延龄见他对自己无二,这心情也稍微好了些。 安抚了他几句说陛下无意深究,不会耽误敬渊未来的仕途后,便让他回去自己则坐在廊下发呆。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将走到尽头,可是他还没能给自己的门生安排好未来。 若不是自己人接替吏部,将来谁替他照拂崔家与他儿子呢? 天子无情啊! 想当年他夙兴夜寐,为了陛下的大业兢兢业业。 临了,竟然就是这个下场。 他忽然想起了寇朋,那个早疏远自己的寇朋。 那个最有可能接替自己位置的寇朋! 寇家。 四十多岁的寇夫人一边备礼,一边不乐意地道。 “他叫你去你就去,他以为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崔先生吗?” “叫我说他从前也没把你当人,就拿你当那冲锋陷阵的猎犬,这会儿还凑上去做什么?” 听说连陛下都唤他大名了,何必非要过去惹一身骚。 “到底是同僚一场,崔先生也未伤害过咱们。” 当然自己能进鲁王府留在王府,也是多亏了崔延龄的引荐。 “就当是还了当年的情分,免得叫他心里头难受。” 让仆从拿着礼出门的时候,他顿了顿又转过身嘱咐道。 “别人如何咱们不管,咱们家切记不可对崔家有任何落井下石的举动,说几句风凉话也切记不可。” 陛下为什么那么信重李瑜? 不就是觉得他有情有义是个君子么,所以他觉得自己也该向这方面靠齐,说不定日子还能好过一些。 他没有在崔家待多久,对崔延龄的示好也没有接招。 话里话外就是为了朝廷办事,前后不过一刻钟也就出来了。 连杯茶也没喝完! 他自以为做得已经足够妥帖,想必皇帝知道了也会欣慰才是。 可赵翊得知后却是冷哼道:“寇子友心机真是深沉,一日不揣摩朕的心思他就浑身难受。” 拿他当傻子哄呢? 看不出他是想让自己觉得他有情有义? 有费这些心机的功夫,还不如将朝堂上未解决的公务多做一些。 就知道搞这些花架子,有什么用? 是能让国库充盈,还是能让万民日子好过啊? 旁边的王吉祥:“……” 寇尚书好可怜! 好歹他也比崔阁老大方,每次都比崔阁老给得多。 可是怪谁呢? 人呐还是得看头茬印象,李尚书做什么在陛下眼里都是有情有义、刚直不阿的,到了寇尚书这里,做什么就变成心机深沉了。 “陛下,户部尚书秦维祯,携给事中许焕章求见。” “宣。” 闻言赵翊立刻来了精神,前些日子他便让这两人回去想个章程。 如何重新彻查江南一带的田亩数量,和重新编纂人口数量。 还有如何简化税负,解决官员懒政的等等问题…… 秦维祯与许焕章进来后,依礼叩拜后便将奏疏递给了王吉祥。 王吉祥接过以后,便又递给了赵翊。 赵翊看过奏疏后两眼发光,笑道:“这里头大部分都是仲文的主意吧?新人果然有新人的好处。” 秦维祯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有这些想法早就拿出来了。 秦维祯丝毫没有妒意,反而温和地说许焕章的好话。 “陛下圣明,这里头大部分正是仲文自己的意思,臣倒没出什么力气,亦是李尚书会荐人的好处。” 秦维祯不关心别的事情,但他对崔阁老的事也有所耳闻。 所以毫不吝啬为李瑜说话,觉得他为吏部尚书很是合适。 赵翊满意地点点头:“嗯,李卿确实会用人。” 他以前只想着让人去丈量田亩,却没有想到可以先颁发清丈条例,还要让工部督造统一的丈量工具然后分发各省。 这样就能免除某些人,在工具上动心思让朝廷吃哑巴亏。 然后是令江南各布政使司、府、州、县限期一年或者是两年之内,完成自己管辖期的土地丈量。 完成后朝廷就会派御史,或者是户部的人随机抽检。 若是查出有阳奉阴违者,皆以重罪论处。 桩桩件件的细节都能考虑到,这许焕章确实是个人才。 许焕章本来想说,这封奏疏有一半是经过李瑜指点的。 可想着李瑜曾经嘱咐他别说出去,许焕章还是默默闭嘴了。 他只是拱手道:“陛下,臣愿亲赴江南为陛下分忧。” 许焕章心里清楚明白,他这事若是真能办得漂亮。 那就是……一飞冲天了。 ------------ 第 240 章 他也要和爹一样有出息 许焕章不过区区一个三榜进士,庶吉士还考不上的人。 居然一来就是六品给事中不说,这才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居然就被升了浙江清吏司正五品郎中。 满朝哗然的同时。 许多人对朝廷今日颁布的事情也非常抗拒。 这事儿是由皇帝直接指派都察院和户部、还有内阁的,甚至都没有在朝堂上询问过他们的意见。 清丈田亩? 他们这些人的田亩隐藏最多,敢情这是奔着他们来的啊? 还要更改税法? 这许焕章、还有秦维祯特娘的不是个好东西啊。 哦。 他是李瑜举荐的,这个李瑜也特娘的不是个好东西! 明日早朝,他们定然要阻止此事。 李家。 许焕章带着全家老小,提着重礼来感激李瑜的提拔之恩。 顺便也是与李瑜道别,因为这一走少说也是要一年。 自然得让家人在李家混个脸熟,有些深厚的交情才好。 李瑜知道他怎么想的,倒是也没拒绝他这个想法。 不过都是些小事罢了。 许焕章肯去办这种事儿,那就证明人家是个有种的。 “虽然你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好事,还有陛下的鼎力支持,可此事你必然会遇到极大阻挠。” “江南豪强巨室、勋贵外戚,乃至地方上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都会因为你此策而暴露、奉上自己的利益。” “你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阻挠,要么阳奉阴违,要么暗中破坏丈量,要么指使言官给你罗织罪名。” “攻讦主持清丈的那些官员,污蔑你们与民争利、苛政虐民,说不定还会聚众弹劾与你。” “到时候陛下若是顶不住,那你的脑袋或许也保不住了。” 清丈田亩就得涉及到张居正的考成法。 他的考成法要求官员按期完成朝廷下达的任务,并建立严格的考核、问责和追责制度。 这是触动了长期懒政、怠政、欺上瞒下的庞大官僚集团的利益,是要让一群懒猪像牛一样勤恳啊! 你仔细想想看,崔延龄为什么把儿子放到扬州去? 自然是放去享福啊! 本来天天摸摸鱼,就能享受到人上人的幸福生活,你忽然就要求他们必须高强度地工作。 完不成还要被降职、罢免甚至治罪,他们能不反抗吗? 明朝考成法推行的时候,还有个知县因催缴欠税不力被罢免,结果此人直接抬棺到北京告御状。 诸如此类的事情林林总总。 张居正做起来都要命,他有些担忧许焕章还有秦维祯两个。 “下官想清楚了,秦尚书都与下官仔细说过。” 许焕章明白李瑜是一片好意,只不过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既然秦尚书不怕,那下官自然是也不会怕。” 李瑜觉得这种事情还是挺遭人恨的,刺杀的可能性不高,但是病故的可能性却也不小啊。 因为太辛苦而得了病,治不好那很正常的吧? 张居正的死因也很神奇。 说是患痔疮十余年,但未对症治疗,又接受了含砒霜的“三品一条枪”的疗法,最后元气大伤噶了。 “其实你可以不亲自去的,天子脚下日子总归过得要舒坦些。” 还好老二提前被皇帝调去了山西,否则这会儿肯定是跟着他们办事,到时候不知道会引来多少仇视。 他估计还会觉得债多不压身,多一条也无所谓。 要知道张居正的那些得力助手和支持者如吏部尚书王国光、户部尚书张学颜、兵部尚书谭纶、戚继光、漕运总督潘季驯等等等…… 这些人都被视为张党,在张居正被清算后他们几乎都无一幸免。 罢官削职、抄家流放、牵连治罪…… 甚至连他们的个人品德,那些人也没有放过,就算活着的下半辈子也没能抬起头来。 许焕章直言道:“李尚书提点的是,只是下官的年纪渐长,总想快些、再快些地做出成绩来。” “下官不怕死也不怕遭人恨,下官只怕此生会碌碌无为。” 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 他已经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拥有一大把的时间,可以随意站在人生路口的挑挑拣拣。 许焕章只能抓住一切契机,什么都不管地扑上去搏一把。 别人不愿意做的事,他愿意去做。 别人不愿意去卖的命,他愿意去卖。 李瑜觉得自己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尊重他人的选择,见他决定了也就不说什么了。 当然,这个他人不代表自家人。 拍了拍许焕章的肩道:“那我就祝你一切顺利,记得切记不能操之过急,免得逼的那些人狗急跳墙。” 想着他到底也是自己的同乡,李瑜又把自己能想到的困难、还有解决的方法细细同他说了一遍。 大人们在前院为朝廷的事情担忧。 李淳和盼盼则在后花园里,陪着许家的孩子玩儿。 许焕章有一儿一女,女儿早就已经嫁人了不在京城。 儿子正在前院陪着李瑜,还有许焕章两人说话。 所以李淳和盼盼需要陪的,就只有许家的唯一的孙子。 那是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蓝色袍子的小男孩儿,和盼盼同岁大两个月,今年只有六岁。 他礼貌地介绍自己:“我叫许知远,聪以知远,明以察微的那个知远,祖父爹娘与同窗都唤我阿远。” 李淳觉得这个名字不错,不过他并没有说话只微微点头。 他今年都已经十二岁了,可不爱和小屁孩说话。 盼盼却高兴地跳起来道:“哥,许家哥哥名字也有个知字也,许家哥哥,我的大名叫李知微,致广大而尽精微的那个微。” 许知远的性格多少是有些内向,遇到这么活泼的妹妹便有些不知所措,只跟着一块儿笑。 盼盼才不管那么多,只一个劲儿地追问。 “阿远哥哥你是刚到的京城吧?你住得离我家远不远啊?” “阿远哥哥在哪个私塾读书啊?” “阿远哥哥你都读了哪些书啊?” “阿远哥哥,你喜不喜欢吃糖葫芦啊?” “阿远……” 李淳光是听着这么多问题就头疼,妹妹就是太无聊了,爹娘真该再生几个弟弟妹妹陪她玩。 许知远虽然有些不知所措,可也还是每个问题都回答了。 他想这两人都是六岁的小孩子 ,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李淳干脆让丫鬟们看着,自己则溜回书房继续看书去了。 爹是十四岁中的秀才,他也要和爹一样有出息。 ------------ 第 241 章 上早三 景和七年,秋,九月初三。 寅时。 今年的秋风格外地冷,紧闭的宫门外却早集结了许多官员。 他们有些竟像是一夜未睡,眼下挂着浓浓的乌青。 早早到这儿的官员们,此刻都在和自己交好的同僚,聚集在一起或欣慰、或愤愤不平地讨论着什么。 仔细一听,全是什么丈量田亩、修改税法的事儿。 李瑜这才刚下了官轿,所有讨论的声音瞬间就停了下来。 看向他的目光有不满的,亦有疑惑还有佩服的。 “哟。” “李部堂来的可真够早的,今日的太阳怕是要从西边儿升起了。” 有道带着江浙特有的黏软口音响起,此人正是工部右侍郎王世贤,他面皮白净保养得宜。 只是说话却阴阳怪气:“昨日户部与都察院的动静不小,想必李部堂也被惊着了才来这么早吧?” “昨日那道清丈田亩的旨意,可是搅得大家伙人心惶惶的,不知道李部堂对这事儿怎么看呐?” 虽然这事儿是户部提出来的,可他们就不信这里头没李瑜的事。 许焕章是李瑜举荐的,这李瑜就算不是罪魁祸首也是主谋一个。 李瑜特意破天荒头遭起这么大早,自然是上赶着过来看热闹的。 要知道看文人吵架,那可比看相声还有意思些。 “是搅了谁的人心呐?” 果然还不等李瑜说什么,旁边一个身着绯袍、身材瘦削的官员便冷冷接过了话茬替李瑜辩经。 此人是都察院监察御史刘文炳,素以清直敢言闻名。 “听说王侍郎家在松江府良田千顷,自然是惶惶不可终日了?怎么着?莫不是怕清丈之下,田亩数目对不上?” 王世贤白净的面皮涨得通红,像是被抽了一耳光般恼羞成怒道。 “刘文炳你休得像条疯狗似的,张着血口到处咬人,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忧的是江南百姓。” “清丈?说得倒是轻巧,胥吏如狼似虎地下到乡里那是丈量吗?那是扒老百姓的皮。” “朝廷这是要逼反江南!” 好好的日子作什么呢? 如今朝廷又不缺钱,何必争几个土地的税钱? “与民争利,竭泽而渔,祖宗之法还要不要了?” 李瑜忍不住抚额。 这帮文官儿最常用的词,只怕就是这祖宗之法四个字了吧? 有人帮自己吵架,他就靠着宫墙静静观赏。 吴景诚从怀里摸了个白馍出来,撕了一半塞到李瑜怀里。 “今日不到午时这早朝散不了,吃点垫吧垫吧。” 反正是干粮,也不怕中途想撒尿错过好戏。 李瑜接过来啃了两口,低声道:“我嘱咐你的都妥当了吧?” 吴景诚点点头。 那包的! 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那他早就在都察院混不下去了。 见和小吴交好的那几个,已经在各个保守派周围去激怒他们了,李瑜也就放下心来专心看戏。 刘文炳冷笑道:“王侍郎口中所谓的祖宗之法,究竟护的是谁家的江山?肥的是谁家的私囊?那我可就不晓得了。” 王世贤被他噎得直翻白眼,一时竟找不到词反驳。 他身旁的严云阶冷冷地道:“刘御史好大的火气啊,这清丈就是清账,清谁的账?” “是嫌江南这些年给朝廷的银子少了?还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李瑜和吴景诚。 “是某些人想借机搅浑水摸鱼……捞权?” 严云阶无意和李瑜起争执为敌,可想起他怀了自己的升迁的好事,他就忍不住有些来气。 谢明澹有什么好? 不就骂了一顿藩王而已吗? 李瑜见战火烧到自己身上来了,便笑呵呵地道。 “瞅你们争的面红耳赤的,不像我在江南没地就平和得很。” 吃完了馍便喝点水漱口,免得食物残渣不美观会被参。 “严御史有些话说的不妥当,什么叫朝廷嫌弃江南给的银子少了?” “听着就像江南是那什么大地主,朝廷是给大地主干活的佃户似的,这不是倒反天罡了吗?” 万事不要慌,谁慌谁有鬼啊。 “李部堂高见。”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道附和声,声音带着几分粗豪,那是五军都督府的一位都督佥事。 姓张,行伍出身。 李瑜认得此人,那是小鹿从前在军中的好友。 当年起兵的时候,大家伙还一起烤过肉吃。 “俺是个粗人可不懂那些弯弯绕,俺只知道几年前边关的兄弟常常饿肚子,吃一肚皮雪水继续打仗。” “人家在前边儿为我们的安宁卖命,咱们却还让人家饿肚子,大家伙说说这像话吗?” “查,该查,狠狠地查,俺老张第一个支持。” 严云阶等人冷哼一声,不愿跟这些粗鄙的行伍之人说道什么,这会儿也不争论扭头就走了。 就连刘文柄也跟着沉默了。 武将懂什么啊,就跟着瞎掺和? 只有李瑜和小吴朝他笑着点了点头,夸赞道。 “说得好,若是将士们饿着肚子,怎么可能打得好仗呢?” 为什么国库有钱还要这么做呢? 自然是为了以后打算,钱哪里有粮食重要呢? 张居正变法失败有个很大的原因,那就是因为他太着急、太着急的原因是国库空虚。 如今大雍国库充盈,大可以和那些慢慢磨。 磨着磨着,这事儿也就成了。 这时候崔老登、寇朋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也来齐了。 官员们依旧还是分成了几堆,低声议论着或是交换着眼神。 清流们大多面色凝重,忧国忧民之情溢于言表。 而那些依附于江南豪强,或自身即是大地主的官员,如王世贤之流则难掩愤懑和不安。 而像张都督这样出身北地、与江南利益牵涉不深的军功勋贵或务实官员,则多抱持着支持或观望的态度。 好一出官场众生戏啊! 卯时正。 两扇厚重的朱红宫门,在几个小太监的合力推动下,发出道吱呀的声音后被缓缓开启。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时辰到……百官入朝觐见……” 原本叽叽喳喳的官员们,立刻就像是机器人一样整肃衣冠,然后依照品级有序地进入重重宫墙。 紫宸殿内已经烧了炭,伴随着令人安心的檀香味。 可众人的心却根本就静不下来,趁着皇帝没来还是低声窃窃私语。 内阁与户部的官员,已经收到好几次刀子眼神了。 今日许焕章根本没来,陛下让他出发前好好陪陪家人。 所以刀子眼秦维祯遭的最多,不过老秦根本不在乎。 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只不过有些人也表示自己很冤枉,这是皇帝的意思,哪里是他们几个就能决定的呢。 李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儿,这戏好看确实是好看。 可早起到底还是遭不住,在现代好歹还是早八呢。 到了古代就成了早三,直接少睡四五个小时。 没错。 他把熬夜的习惯也带到了古代,这么多年也没能改过来。 ------------ 第 242 章 杖一百 “陛下到……” 赵翊身着皇帝常服,跟邻家老太爷似的叉着腰、打着哈欠就被宫女太监簇拥着进来了。 “大秋天的众卿的火气怎么这么大,朕隔着重重宫墙都能听到你们吵嘴,要不要再给你们熬点绿豆汤降降燥啊?” 迫不及待想看这些人嘴脸的他,足足比以往早起了半个时辰。 看着他们五颜六色的脸,果真是没辜负自己早起啊。 奉茶的王吉祥:“……” 那是你隔着重重宫墙听到的吗? 明明就是你专门派人去听了,然后学给你听的好不好? 赵翊坐在龙椅上,身子微微前倾:“都说说吧,大早上的吵什么呢?” 吵什么,陛下你还不知道吗? 崔延龄低着头不说话,自从潘怀民的事儿过后。 他在早朝上就已经是十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来了。 李瑜倒是也理解。 换了他还有半年就退休,那他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李瑜站了出来:“陛下,诸位同僚在谈论清丈江南田亩之事,众人谈论得稍微激烈了一些。” 不过还好,暂且还没有打起来。 赵翊假装不解地道:“这又有什么好谈论的,西南、华南的土地清丈,咱们早就已经开始了。” “那时候,怎么没见诸卿如此激烈谈论?” 别的地方甚至不需要考成法,也不需要统一的丈量工具,就能大概顺利地把事儿给办了。 “陛下,万万不可啊……” 王世贤几乎要扑倒在地上,他老泪纵横声音哽咽,仿佛这是什么大逆不道、亡国灭种的事。 胡人掠地攻城的时候,他表示只怕都不会这么慌乱。 “臣听闻陛下不仅要丈量田亩,还要修改税法万万不可啊陛下,这是祖宗之法啊。” “此乃太祖高皇帝钦定良法,施行六十余年天下皆赖以此法方安定至今,岂可轻言更易?” “再说这清丈田亩……这实在是扰民太甚。” “江南乃朝廷膏腴之地,关乎社稷根本,若因清丈激生民变,动摇国本……可怎生是好啊?” 他说得捶胸顿足,引得不少守旧官员面露戚戚之色,纷纷出列进行附和,请皇帝收回成命。 刑部侍郎季言忍不住道:“祖宗立法为的是江山永固百姓安康,如今法弊至此,不正说明此法已不合时宜?” 当变则变才对嘛。 王世贤等人却指着季言怒骂,说他居然说太祖之法不好。 陛下应该治他的罪,罢他的官! 季言:“……我?” 他什么时候说太祖之法不好? 他只是说不合时宜了好吗? 李瑜眼底有些冷,看来这事儿自己想独善其身肯定不行。 既然他李瑜不能独善其身,那大家伙儿就都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赵翊指着王世贤道:“就你吵吵得最厉害,来来来,你告诉朕清丈西南、华南田亩的时候你怎么就不吭声了?” 王世贤表示那些穷地方,和江南这种地方不一样。 皇帝问如何不一样,他又支支吾吾地说不明白。 李瑜的大拇指点了笏板两下,一直注意着他的吴景诚收到信号,立刻就给刘文柄使眼色。 刘文柄接收到信号,立刻便站了出来参他一本。 “陛下,臣知道王侍郎说的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赵翊抬抬手,示意他说来。 刘文柄立刻道:“臣听闻王侍郎家族在江南拥有四千亩良田,可户部的册子只有一千四百亩。” “只怕王侍郎是生怕丈量到他家去,到时候数量对不上,又得罚钱又得罢官说不定还得治罪所以害怕吧。” 大雍律甲科京官一品,免田一千亩,以下递减。 八品免田四百亩。 外官减半。 “刘文柄你血口喷人。” 王世贤惊惧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刘文柄连这事儿都知道了? “陛下,刘文柄这是血口喷人,他想要构陷臣呐陛下。” 还不都是因为朝廷的赋税太重,给官员们的恩典又实在太少,他才迫不得已这么干罢了。 刘文柄冷哼一声,朝皇帝作揖道:“臣有没有构陷王侍郎一查便知,不如就先从松江府王侍郎一族开始吧。” 王世贤想说什么阻止这事,可赵翊已经爽快地应下了。 “准!” 王世贤满脸灰白地退了下去,已经在心里开始盘算着,自己大概要遭到什么惩罚了。 至于如何和变法派打嘴仗,他已经没有这个心思了。 他都自身不保了好吗? 没用的东西! “启禀陛下。” 严云阶垂下眼睑在心中暗骂一声,才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江南田土阡陌纵横,要清丈又谈何容易?” “过程需要耗费几何?耗时几许?” “此令一下必使天下胥吏闻腥而动,必借机敲诈勒索鱼肉乡里,到时候良田变荒土,富户成流民啊陛下。” “臣恳请陛下为天下百姓计,收回成命啊陛下。” 他这副为民请命、痛心疾首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好官儿,偏偏李瑜今日整的就是这种好官。 李瑜的大拇指在笏板敲了三下,吴景诚便自己站了出来。 “陛下,方才在宫门口,严雪堂话里话外不敬陛下。” “甚至说出了什么朝廷是不是嫌江南给的钱少,这种表面骂朝廷,实际上却是在骂陛下的话。”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臣怀疑严雪堂有谋反之心。” 严云阶脸色骤变,连忙跪地辩解:“陛下臣绝无此意,那只是一时口快并非不敬。” 谋反? 他一个没有兵权,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儿哪里能有这个本事啊? 不过就是为了几个钱的小事,至于扣这么大顶帽子下来吗? 赵翊冷笑一声:“既然是一时口快那就说明你确实这么说过,朕倒是不知朕竟然是江南的长工了。” 朝廷正常收税,竟然成了他们恩赐朝廷的? “禁军何在?” “将严云阶给朕拖下去,杖一百改改这嘴快的臭毛病。” 王吉祥看了眼李瑜面无表情的脸,再想着皇帝对变法的决心。 于是便看了自家干儿子一眼,只给了一个眼神,王怀恩便看懂了并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今日若是不见点儿血,只怕这些人还要作妖呢。 ------------ 第 243 章 廷杖 严云阶整个人人都懵了。 当今皇帝虽然没有兴安小皇帝好哄,还是从尸山堆里头杀出来的。 刚登大位的那会儿,确实也杀了许多反对他的官员。 可如今已然有五年都没动过廷杖,如今只不过因为自己说错一句话,居然就要打自己一百杖? 这一百杖要是下去,他还能有命在吗? 不管了。 反正圣令已下总不可能收回去,他还不如干脆把事情做到底,或许还能换来史书美言几句。 于是他扯着嗓子,将忧国忧民的姿态做了十成十。 “陛下,微臣对陛下、对大雍忠心耿耿啊,此法会让江南大乱、万不可推行啊陛下……” 朝堂上的争吵在继续。 小人物的手段和本事也正在上演,禁军虽然看着比太监地位高些,好歹他们并不是奴才。 可太监毕竟是能近身皇帝的,而且皇帝对太监的态度可不差。 地主家的狗,还比自家的佃户有脸面呢。 皇家商务院如今就是陛下手里得力的几个大监在管。 禁军值殿的四品佥事,对着王怀恩这个普通的带班太监,亦是客客气气不敢丝毫怠慢。 “还请王中官赐教,这一百杖我是该怎么打啊?” 这打板子学问可就大了去咯。 若想把人打死的话,那就一板下去皮不开肉不绽,看着什么事也没有可人却是活不下去了。 若只是做给人家看的话,那就板子高高举起朝着肉多的地方给两下,只听声响不见血也不受罪。 一百板子下去,只不过是人有点瘸。 之前打皇子们的时候,就是这么个打法。 可若是要把人给打残的话,那就一板子下去皮开肉绽骨头断裂,拉屎撒尿都没法儿的那种。 从前这板子怎么打,他们也都是听这些近侍吩咐。 他们的意思,那就是陛下的意思。 王怀恩看着严云阶淡淡地道:“陛下既然没说要将他打死,那便留着他一口气儿吧。” 这些文官儿此生的追求,不过就是青史留名么? 打死了不就满足了他们吗? 还是打残了下半身在床上度过,仕途尽失遭人嫌弃,痛不欲生地度过此生比较好啊。 况且动不动就死人,对他们陛下的名声也不好啊。 还是打残了最好。 那佥事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严云阶把他们的话全都听在耳朵里,并且还听懂了。 瞬间便忍不住骂道:“阉人,你不得好死……” 太监最讨厌别人叫他阉人,林怀恩的脸色阴沉地要滴血。 “洒家会不会不得好死谁也不知道,洒家只知道严御史你落到阉人手里,此生也是别想好了。” 说罢他就退远了些,生怕他的血溅在自己的衣裳上。 瞧不起阉人? 要不是这些贪官污吏,他又怎么会成为阉人? 严云阶还想骂。 可惜他很快就被按在廷杖之下,禁军们依照佥事的指示板子起起落落。 严云阶起初还大声喊着忠君爱国、或是辱骂王怀恩的话。 可随着板子落下声音越发密集,他的声音也就渐渐地弱了下去,也就是二十板子后的事情。 一百杖打完,严云阶已是奄奄一息。 王怀恩还立刻让人传太医来:“陛下最是仁慈,保不住严御史的命,小心陛下剥了你们的皮。” 太医瑟瑟发抖。 这王中官到底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地就将仁慈,和剥皮这两个毫不相干的词放在一起说? 紫宸殿中。 争论不休的声音依旧在继续,可大部分都是保守派和改革派,那些下属们在那里争论。 核心的人,不管是哪派今日都没有怎么吭声。 “启禀陛下,臣有一言。” 刘砚声是内阁第一个坐不住的,只见他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视死如归地道:“臣以为变法应当先自查才是,不如陛下便先让户部将今日堂上这些反对的人,全部记下来细细查过之后再行商讨。” 此言一出,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保守派众人脸色大变,他们没想到刘砚声居然想出这么疯的法子。 整个朝堂除了安静还是安静,而刘砚声已经扬着下巴,昂首挺胸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临转身前还不满地看了一眼李瑜。 就知道装哑巴,不明白王相当年到底看上他啥了。 李瑜用笏板蹭了蹭鼻子。 虽然你看着他是光搁这干站着,看似一句话也没说,可实际上他干的事儿已经很多了。 他扭头和和气气地看向寇朋,然后用笏板挡着自己嘴,对他做了个“一起附议?”的口型。 寇朋无奈,点了点头。 他能怎么样? 他还能拒绝不成? 自己今日要是敢拒绝,说不定明日就被下狱了。 他年纪大了,怎么也遭不住一百杖呀。 两人纷纷站了出来,行礼后响亮回了臣附议三个字。 他们两个人站出来了以后,内阁的其余人也接连附议。 崔老登同样也附议,最后跪着附议和抗议的各一半。 附议的里头,还有些人是假意,比如说崔老登。 他虽然不是江南那边的人,可是他儿子还在扬州呢。 王怀恩这时候从太医院回来,跪在地上禀告道。 “启禀陛下,一百杖已行刑完毕,太医院首说严御史的骨头已断,此生怕是都不能站起来了。” 既然不能站起来,那自然也就不能继续当官儿了。 上个朝别的臣工都站着,只有他坐在轮椅上算怎么回事儿? 地方官儿更别说了,父母官腿是断的那不让人笑话吗? “知道了。” 赵翊的声音冷冷的,对此事并没有过多表态。 “让他回去好好歇息,他的位置……吴卿忠君体国、能言敢言,今日便升为右副都御史罢。” 严云阶乃是右副都御史正三品,吴景诚这是连升了两品,他原本的位置皇帝则让刘文柄顶了上去。 听到严云阶没死却残了,诸位想死谏的保守派便有些犹豫。 若是被直接打死了倒是还好。 下半身若是废了……那得是多少残忍且难捱的下半辈子? 要不然就算了吧。 还是私底下给清丈土地的人使绊子,让他们的活儿干不下去,皇帝自然而然也就不会坚持了。 ------------ 第 244 章 他们成不了 “真是没有想到啊。” 吴景诚抱着笏板跟在李瑜旁边,语气有些不可思议。 “我不过就跟平时一样上个朝,骂了几个同僚罢了,居然还有连升两级的好事自己找上门来。” 李瑜无语地看他一眼。 这是好事自己找上门来的么? 明明就是因为骂保守派,从而把皇帝给整爽了,皇帝还想继续爽所以好事才会落他身上来好吧? “子璇,我知道这官儿为何而升。” 吴景诚倒是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平时表现得有多不着调,所以子璇不了解自己也是应该的。 “可许焕章是咱们的同乡,又是你举荐给秦尚书的,这谁人不知?” 主意是自己的人出的。 李瑜身为内阁的重臣,崔延龄跟被抽了髓似的啥也不管。 这事儿要是真的办好,李瑜和寇朋能不坐镇后方支持办事的官吏吗? 他们在都察院的那些自己人能不辅佐? 想依过往的计划躲在人后,啥也不问啥人也不得罪。 这怎么可能呢? “人呢,咱们现在是彻底得罪了。”吴景诚轻叹了口气,继续分析:“那咱们就不能白得罪啊。” “想尽一切办法把事儿给办好咯,将政敌们压得起不来才好。” 他们自己的人越身在高位,政敌们再生气那也得憋着。 “你升官自然是好事。”李瑜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笑道:“我姐这会儿成了淑人,你回去也不怕再挨巴掌了。” 官员的家人有很好的封赠制度。 比如李瑜是正二品的刑部尚书,他的妻子宁照安就是正二品诰命夫人,古代夫人可不能胡乱称呼。 没有诰命的一般只能称为某某娘子。 父李纲赠二品散官资政大夫的称号,母亲是正二品太夫人。 祖父也就是李纲的父亲,也早就被追赠为二品资政大夫,祖母亦是二品夫人。 曾祖就是第三代,曾祖父得三品通议大夫追赠,曾祖母自然就是三品淑人,这是隔代递减的规定。 知道为何李瑜中了举后,沈家整个家族都想将他抢回去,而李氏这边的族人疯狂阻拦了吧? 五品以下的官员没有封赠。 沈旦如今只是七品,所以沈家两个老的还没朝廷封赠,将来老二若是升官他就算是在不乐意。 沈家两个老的也得跟着沾光。 吴景诚之前是四品官儿,就只能封赠其父母这一辈,如今成了三品官儿就可以追赠他的祖父祖母。 妻子和母亲,也从恭人升成了淑人。 对于封赠的男性尊长,享有可穿戴相应品级的冠服、参与官方仪典的时候享有高阶礼遇等。 被封赠的女性尊长可穿戴命妇礼服,享有进入宫廷、参与皇后和皇太后宴会的资格。 也就是小说里常见的:命妇朝贺。 受封者家族可以免除部分徭役、差役具体要看地方的具体情况。 若是犯法了官府不能随意羁押,必须要需先奏请皇帝或者是内廷后才行,最少得由朝廷当政大臣发话再议。 官员子弟也可凭借父祖的功绩、官职获得授官。 比如一品官之子可荫正五品,二品官之子可荫正七品,三品官之子可以荫八品、或九品。 李瑜现在的身份若是不抄家,李淳这个孩子就算是不读书科考,长大了也能拼着李瑜混个七品官儿当着玩儿。 通常情况下一官仅荫一子,大部分都是长子得了这个位置。 所以古代的嫡庶神教,虽然没有没有朝鲜那么离谱,但是也没有现在有些人说的一点儿也不重要。 就比如说这个荫官儿的好处,就足够让好人家的女儿,对有庶长子的相亲对象而嗤之以鼻了。 光耀门楣、封妻荫子。 这就是古代读书人的终极梦想。 不过荫官出身的和科举进士出身的,仕途上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荫官出身大部分止步于四品,科举进士出身的入阁拜相的概率要大些。 荫官出身的一般情况禁任六部侍郎、都御史等官职,而那些科举出身的什么官儿都可以担任。 荫官出身也会被同僚暗暗看不起,而科举出身就会备受尊崇。 被视为正道。 更不要提荫官晋升缓慢,而科举出身却有庶吉士的捷径可走。 吴景诚当年不就是因为一笔,漂亮得过分的好字,在庶吉士考试中被挑中成翰林清贵的吗? “你姐不就打了我那一次罢了!” 见他又嘲笑自己,吴景诚气的假意要踹他一脚。 “好好好,我错了我不该提这事儿。”李瑜连连抬手,做投降状后笑道:“我听说你不要人家王小国公到你家去了?” 吴景诚本来脚都收回来了,听到这话那还得了。 举起笏板就要开打。 李瑜自然不可能干站着的,赶紧加快速度就往宫门外快走,吴景诚自然是紧随其后。 敬渊站在远处冷眼看着。 他身后的吏部给事中黄亨怒道:“雪堂好好的一个才子这就残了,他们居然还有心思笑闹。” 刚刚他去太医院瞧了一眼,那伤口简直就是没法儿看。 他记得景和三年的时候,也有个御史挨了一百杖,可打完没一个月就活蹦乱跳到处找别人茬了。 到了严雪堂这里,居然就变成废人一个了。 这里面说没鬼谁信呢? 那还不如死了呢。 “江南马上就要大乱了!” 敬渊才不关心什么严雪堂,这些都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出局了的人并不值得再费心谈论。 “不能让他们成事啊!” 他们要是真的成了事儿,皇帝就会更加看重李瑜他们,李瑜他们又是软硬不吃的性子。 到时候不管是在朝廷,还是回老家去都没他们的好日子过。 “你放心,这事儿他们肯定干不成,绝对干不成,你看历朝历代,有几个变法是成了有好下场的?” 不是黄亨看不起李瑜,而是这种事可比抄个萧家要困难得多。 “先别说那些乡绅地主什么的,就单单只说那些地方官吏们,又有几个是好说话的?” 他们早和各地的乡绅连成利益共体,有的是办法让朝廷的政令寸步难行,焦头烂额的。 ------------ 第 245 章 打架了 景和八年,正月初二,这是李瑛该回娘家的日子。 顺天府今日下着小雪四处都是白色,李纲和张三娘老早就起来,亲自给李瑛做她爱吃的菜。 虽然现在的条件是好了,天南地北的好厨师李家都有,可张三娘还是喜欢自己动手做给孩子吃。 李纲别的不会就帮忙洗洗菜什么的,宁照安则带着孩子们在门口等着。 不过盼盼那么好动,估计早拉着胖仔跑更远的路口去等了。 顺便,缠着胖仔给她买些好吃的。 刚好李瑜今日也给厨房的师傅、厨娘们放了个假,自己坐在灶前烧火,谁能想到二品大员在家还烧火呢? 不过别说,还挺暖和的。 “你姐啊最爱吃我烧的豆腐,她就爱各种各样豆腐做的吃食。” 张娘一边切着豆腐,一边笑着和李瑜说着家常。 “你最爱吃的就是涮羊肉、猪蹄子,老二倒是不挑嘴做什么都吃,也从来不说自己爱吃什么。” 老二是叫人看不出喜恶的孩子,同样也是最叫她担忧的孩子。 “你三弟就最爱吃甜的,特别是那个肥瘦相间的夹沙肉,从小吃到大我都腻了他都还没腻。” 听着母亲细数着兄弟姐妹的喜好,李瑜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母亲一直都是这样,深爱着她的每个孩子。 “娘,你觉得宫里好看吗?” 从前母亲一直都没有在京城,所以元宵节也不用进宫。 今年在京城一大家子过年,李瑜就叫照安带着她进宫去坐坐,就当是看个新鲜进去玩玩儿。 “好看那是真的好看。” 张三娘将豆腐放进锅里的沸水之中,待煮一会儿将豆腥给去掉以后,再给捞起来进行下一道工序。 “偶尔进去看看那倒还行,住在里头那就太辛苦了。” 太监宫女看到主子路过,就得立马转身面向宫墙,乱看一眼、反应迟钝一点都会遭遇严厉惩罚。 当值住的房子更是小之又小的,后妃说话坐姿都有女官监督着、提点着,感觉一点儿自由也没有。 “小鹿那闺女才可怜呢,他婆娘给取的名字叫什么淑娴。” 张三娘像是想起了什么,竟然心疼地眼泪都掉下来了。 “咱们家盼盼四岁的那会儿,别说打了就连重话也舍不得说一句,几个妈妈追在后面喂饭吃。” “可那小姑娘前几日还挨了顿手板,宫宴上还得忍着痛自己拿筷子吃饭,这倒是也就罢了。” “可她还得给年长她的皇长孙夹菜,又不是没有宫女太监使,至于就非得要使唤这么小的孩子么?” 她同那小姑娘说了几句话,问她手疼不疼呀? 小姑娘却说规矩没学好该打,疼是应该的疼才记得住,听得她眼泪差点没当场掉下来。 有什么规矩不能好好学,非得要用打的? 皇子公主犯了错也是不罚,净叫身边人代替受罚。 “她娘也是。” “这么久没有见到孩子,不问吃的好不好睡的好不好,就知道嘱咐她要讨娘娘和皇长孙的欢心。” “她也是从宫里头出来的,自然是明白宫里的日子不好过,怎么就不知道问问孩子过得好不好?” 这受罪的要是她盼盼,那还不如杀了她算了。 “娘。”李瑜无奈:“您说有没有可能,她就是从小被打到大,所以她觉得都是应该的呢?” 宫里的人不管是太监还是宫女,有几个不挨打的? 打挨多了成了家常便饭,性子自然也就恭顺了,同样也就不觉得挨打是什么委屈的事情。 母子俩正说着话呢,云板惊呼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主君,主君,大事不好了,咱们大姑娘将崔阁老的小孙子,和敬侍郎家小公子给打了……” 虽然她语气里都是惊呼,可脸上却带着几分笑意和…… 引以为豪? 李瑜解开身上的围裙站了起来:“怎么回事儿?” 崔延龄和敬渊在酒楼吃酒,过年么自然要带上家人。 许知远跟着他母亲去酒楼,给自家婆母打包饭菜,这不就碰到崔家的小孩和敬家的孩子。 许家人节俭惯了,家里头也没请个仆人什么的。 崔、敬两家的孩子不知道都听说了什么话儿,居然当着人家母亲的面就开始欺负人家许知远。 虽然也没有打人,可也是推推搡搡的。 大人在楼上不知道是真没看见,还是假的没有听见。 总之就是没人下来呵斥! 可崔敬两家的小孩儿身边跟着下人,他们就将想护着儿子的许家娘子,给死死拦着不让她去拉架。 “许娘子,孩子们打架斗嘴,咱们做大人的就别插手了不是?” 惦记着对方位高权重,许家娘子还真不敢做什么。 这边盼盼缠着李淳带她去买棉花糖,结果路过酒楼的时候,就刚好看见崔家小子推了许知远。 崔、敬这两人一个六岁,另一个也才五岁多点。 盼盼一看这还了得,好看的阿远哥哥怎么能被人欺负呢? 于是立刻看着李淳道:“哥哥,快帮阿远哥哥出气。” 李淳想着这许焕章是他爹的人,那这口气自然是要帮忙出的。 可他是个读书人,而且过两年就要参加县试了。 这君子动口不动手呀,何况对两个小娃动手多不好? 于是他便对盼盼道:“好盼盼,哥哥年岁大了不方便,你年岁小揍他们一顿谁也拿你没法子的。” 女孩儿本来就很难打过男子,若是不从小练功长大不是得被人欺负,何况爹爹的女儿也应文武双全。 嗯。 他可都是为了盼盼好。 盼盼的小脸都皱起来了,伸手摸着一颗摇摇欲坠的牙道。 “可……可是他们有两个人啊,盼盼怎么打得过呢?万一把这颗牙也打掉了怎么办?” 爹说敌众我寡,当退敌人半步改日再战才是。 “怎么可能打不过?”李淳低声给妹妹出主意:“你待会儿就冲上去,趁他们不注意就将他们扑倒。” “然后拿出你吃糖葫芦那劲儿,将他们两人的头发,握在你的手中紧紧扯着,一定要紧紧扯着不放。” “最好是整个人都坐在他们背上,跪在他们背上也不是不行,保管他们反抗不了一丝一毫。” 云板倒是很想劝他们别管闲事来着。 可是盼盼那说干就干的性格,在哥哥说完以后那一刻觉得可行,立马就像个小炮弹般冲了进去。 ------------ 第 246 章 叫你们爹娘都不认识 云板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人组道:“如今咱们大姑娘将两位小公子,压在地上扯着他们的头发还不肯松手呢。” 因为李淳出示了他们的身份,再加上他们身边也跟着好几个护卫。 所以没有任何大人敢插手进来,崔延龄和敬渊听到动静下来也没用。 周围还有那么多百姓围观,看到他们帮着自家孩子欺负个小姑娘,那说出去肯定不好听啊。 “咱们大姑娘非要他们,给许家的小公子道歉,崔、敬两家的小公子不干,后来大姑奶奶和大姑爷也来了。” “还是劝不开。” “这不叫奴婢回来请主君过去劝劝。” 她家大姑娘那是真厉害,小姑娘居然能把两小子压得死死的。 她这个做奴婢的,也感觉与有荣焉啊。 李瑜松了口气:“……没吃亏就好。” 李纲和张三娘也松了口气,李纲推着李瑜出了厨房。 “烧火的事儿就交给爹,好歹崔阁老现在也还是天官,你赶紧去劝劝盼盼差不多就算了。” 李瑜点点头,便跟着云板往酒楼去。 酒楼里。 男孩儿的身高发育大多比女孩迟,六岁的盼盼比两人个子都高,加上李瑜从来不限制盼盼吃食。 肉蛋奶也好,蔬菜果子也好能吃就吃。 所以小姑娘现在的体型,确实是比同龄的孩子都要壮的。 她一只腿跪一个背,两个人被她压得死死的。 头发又被狠狠地拽在盼盼手里,两人只能迫不得已仰着脑袋。 两小子在家是姐妹都顺着他们,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崔云灏还不服气地嚷嚷:“李知微,你这个可恶的悍妇,我诅咒你这辈子都当老姑子嫁不出去。” 他家父母就常说家中姐妹,不听话就会当老姑子嫁不出去。 所以这肯定是很难听的话,既然是难听的话就要拿来骂李知微。 盼盼不知道什么叫悍妇,什么又叫做嫁不出去。 但是她知道这两人嘴里说出来的,那肯定不是好话是诅咒自己话,当即便伸出空闲的左手扯上了崔云灏的耳朵。 “好啊,你还敢骂我。” 崔云灏瞬间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啊……” 李瑜来的时候就听到了崔的惨叫,还有他说自家盼盼嫁不出去,当时差点儿没给气笑了。 竟还有这种祝福? 李瑛眼睛紧紧盯着自家侄女,就等着自家侄女若是体力不支,就赶紧把孩子给抱回来免得吃亏。 吴静姝也是满脸紧张,就怕两小子会反过来欺负到盼盼。 吴景诚则满脸庆幸! 他原本想着盼盼如此可爱,不如给他家做儿媳妇来的好。 还好没提,否则将来还焉有他儿子的好日子可过? 许娘子示意儿子劝劝小丫头,别再继续扯着了。 许知远不肯听母亲的。 盼盼妹妹是在给自己鸣不平,他要是跑出去充好人,那不就显得盼盼妹妹无理取闹了吗? 那他成什么人了? 见许知远死活不肯说话,崔延龄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 这不知死活的许焕章,居然还有个更不知死活的孙子。 “子璇,你可终于来了。”崔延龄唯一的儿子去了扬州,就给他留了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你快劝劝令千金速速住手罢。” 再这么扯下去,他孙子的头皮都得给整块扯下来。 还有那耳朵,都扯得跟血一般红了。 这李瑜到底是怎么养女儿的,怎能把女儿养得如此蛮横不说,力气竟然还如此之大。 敬渊倒是没有这么心疼儿子,只不过他有点儿生气,生气自家小子居然打不过个小丫头片子。 李淳正憋笑呢,抬头就被父亲给瞪了一眼。 他立刻低头! …… 死嘴,忍不住,可怎么办啊? 李瑜不搭理这个好大儿,温柔地看向闺女道。 “盼盼,好孩子,放开哥哥和弟弟好不好?” 盼盼自然是要听爹爹话的,可她满是胶原蛋白的小脸纠结了会儿,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可是爹爹,女儿刚刚放了狠话,他们若不和阿远哥哥道歉,女儿就不能放开他们的。” 君子定然要言出必行,她怎么能就这么放开了呢。 崔延龄差点晕倒:“……你是女子,并不是什么君子!” 他曾经还立誓不贪一文钱呢,照小丫头这么说他是不是该去死啊? 盼盼朗声反问:“君子是指人格高尚什么时候单指过男子女子,崔爷爷学富五车这也不懂吗?” 哦,她忘记了。 这位崔爷爷没中过进士,自然谈不上学富五车。 虽然没有明白的将这话说出来,可是她语气里的嫌弃人又不傻,差点没给崔延龄气背过去。 什么时候连这么小的丫头,也敢明面上嘲讽自己了。 “子璇呐,你家丫头真是……真是该好好管教管教了,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将来不知会惹出什么祸端来。” 京城里哪家的大家闺秀,是像李家这样养出来的? “崔阁老,她还是个孩子,您别跟个孩子计较啊。” 李瑜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居然也会说这种不要脸的话,还说得这么阴阳怪气的。 崔延龄:“……子璇,别说了,快劝劝这丫头罢。” 果然每个犟种爹的背后,就有一个犟种孩子。 李瑜不慌不忙的再次走到女儿面前,半蹲着摸着自己的肚子道。 “好姑娘,爹爹和姑姑都饿了,咱们回去吃饭了好不好?” 盼盼更纠结了! 那肯定是不能让爹爹姑姑饿着,可是她又不想就这么算了,于是乎她用吃奶的劲儿用力拉扯崔云灏的耳朵。 “给阿远哥哥道歉!!!” “啊……” 崔云灏感觉再不道歉,自己的耳朵怕是都要断了。 这个疯丫头,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对不起,许知远对不起行了吧?” 等下次他再长高一点,他非要给这疯丫头一点教训不可。 盼盼这才勉强放开他的耳朵,又去扯敬晏的耳朵。 “你也给阿远哥哥道歉。” 若不是因为爹爹和姑姑肚子饿了,她才不接受这么敷衍的道歉。 崔家的都道歉了,敬晏自然也只能跟着道歉。 盼盼这才勉强放过了两人,从两人背上爬起来后拍了拍手,像个小霸王似的放了狠话。 “再叫我看到你们欺负阿远哥哥,我就叫上我兄长,将你们两打得回去连爹娘都不认识。” “知道了没有?” ------------ 第 247 章 贵客来访 李瑜想着这么多大人物在,怕许家母子俩害怕尴尬。 于是就温和地让人,好好地将许家母子给送去,许娘子王氏忙不迭地道谢后,便拉着儿子匆匆离开。 许知远忍不住频频回头,却见盼盼正笑着冲自己挥手再见,露出因换牙而空了个位置的地方。 原来上次盼盼叫他经常去李家找他玩不是客气,是真心将他当成哥哥的呀,可是祖父父亲不在家怎好频频上门呢? 若是李家还有一位同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弟弟就好了。 视线被挡住。 直接李瑜上前弯腰将女儿抱起,摸了摸她有些出薄汗的头发。 “看你疯的,小半个时辰拽着根干草也该累了吗?” 丝毫不见斥责,语气甚至还有些宠溺心疼。 崔延龄的老嘴不停地抽搐着,挨打的是他孙子那丫头累什么累。 还不待他说话,就听李瑜道:“大过年的家中还有要事便先告辞,崔阁老、敬侍郎你们二位随意吧。” 这么冷的天也没戴个帽子,出了汗闺女待会儿再感冒了咋办。 崔延龄:“……” 他眼睁睁看着李瑜就这么走了,而且就连改日上门致歉这种客气话竟也没说,全然没把自己这个内阁首辅放在眼里。 “这……这这李子璇也太嚣张了。” 姓李的是打量着朝中,当真无人可以与他抗衡了吗? 敬渊没有回这话,而是上前给了自家儿子一脚:“连个女娃娃都打不过丢人不丢人?” “滚!” 小敬子委屈地摸了摸发疼的耳朵,那李知微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跟坨石头似的那么沉。 不过爹让他滚,他还是麻溜地跟小厮溜了。 不溜干嘛? 留下来再给打一顿? 崔小子却很是不服气,他觉得要不是李家那个胖丫头忽然打他个措手不及,他也不会这么惨。 围观的百姓见好戏已经散场,于是也就津津乐道地散了。 李瑜回到家将女儿交给老婆姐姐,自己则带着儿子去了书房。 见李淳理直气壮的模样,李瑜简直是哭笑不得。 他板着脸道:“你就是这样带妹妹的?” 别人家哥哥都是给妹妹做打手,怎么到他家就反过来了? 李淳低着头大声说自己错了,然后低着头小声嘟囔。 “那还不是随了根了么?” 当老子的起的什么头儿,他当儿子的就怎么学呗。 李瑜:“……你说什么,大声点儿。” 他有点没听清楚,这小子是在阴阳自己? 李淳抬头笑得很是灿烂:“儿子是在说都是爹爹教得好,儿子一切都以爹爹为榜样。” 他觉得自己没错。 “爹爹,儿子以为小孩子的事情就应该小孩子去解决,儿子这样的半大的孩子出面那是为人所不齿。” “盼盼年岁小又是个女娃娃,她去谁也说不出什么,何况凶悍的名声传出去,将来宗正也会绕着咱们李家走的。” 顶多不过是说几句,李家的姑娘蛮横彪悍罢了。 李瑜冷哼一声:“你妹妹可是个女娃娃,你怎能这么嚯嚯她的名声,将来没有好人家敢要她了怎么办?” 李淳一听就晓得老子没生气,老子若是真生气了大棍子早就该落他身上了。 他直接道:“盼盼又不是不讲道理的彪悍蛮横,若因为这个嫌弃盼盼的好人家实在是也称不上好人家。” 要温婉恭顺的不如去娶个丫鬟。 丫鬟多恭顺啊? 打死了都不带吭一声的。 李瑜深深地叹了口气,照安的性子历来就是个温婉的,这胖仔和盼盼多半是随到自己的脾性了。 不过儿子说得其实也对,他李瑜难不成还会怕女儿嫁不出去吗? 养不起还是怕外人说话不好听? 他会怕外人说什么吗? 他轻声咳嗽两声,嘱咐儿子以后千万不能让盼盼受伤这事儿就算了。 小孩子打架还能怎么着? 何况吃亏的还不是自家孩子! 正院。 李瑛正抱着盼盼分析这丫头像谁,越想越觉得有些迷糊。 “瑜弟弟这人虽然不好欺负,但他也不是明着来的性子,至于弟妹你更是个温婉的性子。” 李纲和张三娘纷纷点头,他们的儿媳妇那是真的温婉。 宁照安笑着咬了口糕点并不言语。 李瑛本想说是随了姑姑,可她和瑜弟弟也不是亲的啊。 “想必是随了沈家某些人的性子了。” 本来还疑惑的张三娘,闻言瞬间恍然大悟。 “可能真是如此,沈家人都是泼辣蛮横的性子。” 古时候的农村穷成那个样子,就连捡根柴火都能打起来。 怎么可能不泼辣呢? 还好还好,两个儿子都随了自己的老实随和。 李瑛掂了掂盼盼笑道:“这沈家也算是有点好处。” 她就想养个这样厉害的小姑娘,可惜了静姝天生喜静爱医术。 虽然张三娘觉得小姑娘家家的,这样凶悍到底不妥,可听李瑛这么说她便连连附和。 “对,瑛姐儿说得都对。” 她历来是不反驳继女话的,李瑜刚进来就听了这毫无原则的话。 “大姐这般脾性,都是娘您给一天天地惯出来的。” 从姐姐手中接过沉甸甸的盼盼,李瑜连忙在照安旁边坐了下来。 “这么沉,真是没白费那些好吃食。” 嘿。 打架吃不了亏。 盼盼坐在爹爹怀里,胖手就去抓了个糕点啃。 李纲坐在这高门大院喝着茶,看着一个比一个有出息的儿女、可爱的孙辈们,心里头别提有多高兴了。 “老大,老三啥时候能从黔贵回来?” 说起来他也五六年没见着小儿子,这心里头说不想那是假的。 “应该就是这两三年了。” 李瑜何尝不知道老爷子在想什么,他心中也同样惦记着呢。 “爹爹您就放心吧,等他回来儿子定然不会再让他,当这种好几年都见不到人的差事了。” 到处颠沛流离辗转着,就是想去任地探望都不行。 “欸,那感情好。” 李纲觉得只要不是继续干那种到处跑的御史就行,趁着他还能走动,他还想带着三娘四处走走。 老三若是能固定在一个地方任职,他和三娘还可以去住上几年嘛。 正在一家人其乐融融之时,赵铁衣表情凝重地走了进来。 “主君,有贵人来访。” 他面朝皇宫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李瑜赶紧放下盼盼,然后跟众人道了声不是就先告退了。 吴景诚原本也想跟着,赵铁衣却将他拦了拦 。 “那位说只见主君一个,旁人该如何便继续如何。” 说罢,他便转身也跟着去了。 李纲也跟着站了起来,翁婿两人对视一眼后不禁叹道。 “陛下的重臣也是不容易啊!” 过个年也不安生。 ------------ 第 248 章 抽风的皇家父子二人组 李瑜匆匆踏入偏厅的时候,果然看到这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俩,穿着普通锦衣的赵翊和赵明。 “臣李瑜拜见陛下、太子殿下。” 如果忽略赵翊身上那遮盖不住战场遗留杀气的话,看着就像是个普通人家的富家翁和公子。 赵翊抬手指了指下首的空椅:“子璇啊,坐。” 李瑜依言坐下,不明白这父子俩是抽了什么风。 大过年的不在皇宫里好好歇歇,跑到他家偏厅里坐什么冷板凳。 要是照他老家规矩的话,大年初三之前若不是特别亲的亲戚,互相串门儿都是极其不礼貌的行为。 赵明笑着道:“京城里头过年倒是家家热闹,只是去岁肃宁县遭了蝗灾,父皇惦记那边儿的百姓这年过得怎么样。” “所以本宫与父皇想去看一看,不知道子璇可有空闲?” 李瑜脸色如常只是心里忍不住骂娘,这两父子还真的是有意思。 人家都遭蝗灾了。 那肯定这个年是过得不咋地了嘛。 你愿意用休息时间去看就去看,干啥还非要将他这个无辜之人拖上。 你们俩一个皇帝,一个太子都开口了他能说没空吗? 那自然得是有空啊! 李瑜坐在马车上了都还在后悔,后悔他今年过年的选址不对,他怎么不选择去郊外的庄园里头过年? 只要皇帝找不到他,他这个年假不就保住了么? 顺天府到肃宁县有四百里地,他们坐马车都得坐个两天。 更要命的是,他们还要求李瑜跟他们坐一个马车。 路上不仅要谈论朝政什么的,有时候兴趣来了还要对着雪、对着梅花什么的吟诗作词。 李瑜:“……” 呵呵,又是想把老乡拖出来鞭尸的一天呢。 两日后的早上,马蹄终于踏入了肃宁县的官道,在皇帝的命令下马车和护卫队拐入了条小路。 最后在一个叫“榆树屯”的村落停下,李瑜率先下车之后,就看见王吉祥疯狂给自己使眼色。 李瑜:“……” 好吧,人家王吉祥也是一片好心。 于是李瑜便顶替了王吉祥的活儿,亲自上前扶着赵家父子俩下车。 “陛下、太子殿下小心脚下。” 王吉祥很是欣慰,这才是宠臣该干的活儿嘛。 旁的臣子就是想伺候皇帝,皇帝还不许他们靠得太近,更别说扶着下马车这种精细活儿了。 李瑜看着光秃秃的村子,原本不以为意的心逐渐止不住的下沉。 大过年的没有半点人声笑语,就连普通的红剪纸也没几家人贴。 村口歪斜的枯树下,此刻蜷缩着几个瘦巴巴的小孩子,其中一个甚至还光着屁股在雪堆里头打滚儿。 几个孩子抢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里面好像盛着什么食物。 皇帝和太子先李瑜一步,朝着几个孩子走了过去。 “小孩儿。” 赵翊指着一个年岁最大的孩子,声音放得很柔和。 “大过年的,你和弟弟妹妹们吃什么呢?” 灾年后有口吃的都很难,不可能和外人分享食物,这种能在一起抢吃的自然一家子的兄弟姐妹。 那小孩儿见他们穿着锦衣华服,身后还跟着护卫,便知道这是他们这些穷人得罪不起的贵人。 于是他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回话:“贵人过年好,这是俺们的午饭,县尊发放助俺们过冬的救济粮。” 听到救济粮的时候李瑜还笑了笑,觉得这知县倒是也还好,粮少点儿至少也没让百姓干饿着。 可待他走前了几步看清碗里食物后,脸色便沉了下来。 “救济粮?这不就是麸皮熬制成的糊糊吗?” 麸皮就是小麦褪下的那些皮,口感极其粗糙、扎嗓子都是小事情。 主要是他极其难消化,长期吃容易导致肠胃受伤。 “俺爷说这已经很好了。”小孩儿却很是满足:“俺爷说兴安二年这儿也遭了次蝗灾,那次好多人都扒树皮儿吃了。” “县尊能有麸皮给俺们吃,饿不死俺们就是个顶好的官儿了。” 穷人总是这么容易满足,只要给口吃的就什么都是好的。 李瑜记得自己年幼在李家时,好歹吃的还是黑面、梗米之类的粗粮,不好吃且吃不饱是另一回事儿,但好歹那玩意儿能吃啊。 可这麸皮…… 他要是没有看到那也就罢了,可是亲眼看到以后眼眶还是忍不住发红,就这他们都没有怨言。 古代啊,吃人啊。 “小娃,大过年的就别吃这个了。” 赵明挥挥手便有护卫,从装满了大饼的马车上拿出五张饼来,五个小孩儿一人一个地分了下去。 “吃这个罢。” 年纪小的孩子可不管三七二十一,看到吃的就直接往自己嘴里塞,浓郁的麦香味让他们眼睛有些发绿。 他们没遭遇蝗灾的时候,也没吃过这么香的馍馍。 年纪最大的孩子就不一样了。 盯着面前的白面馍馍看了半天以后,立马将馍揣进怀里,然后转身就撒丫子往村子里头边跑边喊。 “爹,娘,有馍吃了,有人给俺白馍吃了……” 跑到一半想起弟弟妹妹还在后面,万一那些人是拐子可怎么办? 于是他又匆匆折了回来,拉着四个弟弟妹妹一起回去,然后继续重复嚷嚷自己得了白馍。 若是坏人喊大人可以将人吓跑,若是好人的话…… 他刚刚看到贵人车里还有一车馍,说不定贵人心地良善,愿意给村里的人都分点呢? 要不然的话,贵人带着那么多白面馍馍来他们村里头干什么使? “呵呵,真是个聪明的小娃!” 虽然这孩子连句谢谢都没说,可是礼不下庶人。 所以赵翊也不生气! 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笑着笑着他的眼睛也跟着红了。 “百姓只一些猪吃的麸皮便足矣,太子、子璇呐你们看到了吗?这还是离天子脚下这么近的地方。” 朝廷给了赈灾粮,可粮食却变成麸皮。 那被麸皮包裹的粮食去了哪里?进了谁的肚子谁的粮仓? ------------ 第 249 章 老秦怎么走得开? 还能上哪儿去了? 自然是被官员贪了、被官吏们给瓜分了呗。 孩子的叫唤声将村子里的男女老少都吸引了出来,放眼望去个个身材苗条没一个胖子。 赵翊带着众人一起,将满车的白馍都分给了村子里的百姓。 并同这些百姓说了一下午的话,众人都以为他是大商贾,或者是某个地方的员外大善人。 之所以给他们分这些吃食,自然是为了行善积德。 直到两日后听闻县尊被下了狱,大家伙儿着才晓得他们不仅见到了皇帝,而且还跟人家唠了一下午嗑。 而在回程的路上,李瑜却始终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这大过年的皇帝把自己拽出来,在路上来回折腾个五六天的时间,总不会就为了给老百姓发个饼吧? 像这样的事儿,飞鹰司又不是不能办。 若是仅仅是为了爱民如子的名声,那让替身去不就得了,反正老百姓也不认识皇帝。 只为了抓个县官? 那就更不可能了,这么小的官儿哪里用皇帝亲自动手? 冰天雪地这么能折腾,只怕这父子俩怕是没憋好屁啊。 果然,只听赵翊满是惆怅地开口:“子璇呐,朕思来想去,有件事还是想拜托你去办呐。” 李瑜一听这话身上的汗毛瞬间竖起,他就知道这父子俩没憋好屁,不过他表面却很是正直。 “为君分忧是臣子的本分,陛下尽管吩咐就是。” 别是什么拿他当枪子的活儿吧? “是这样的。”赵明将早商量好的话,对着李瑜道:“江南清丈田亩的事情,父皇还是有些不放心。” “许焕章有才是一回事,可是他到底才初入仕途不够老练,有些事情难免也摸不着头脑。” “虽然应天巡抚,各省布政使得了父皇吩咐不敢不听从调遣,可是这些人也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 “所以年后本宫与父皇希望,子璇你能够称病两个月,实则是悄悄去了浙江,在暗中指点指点他该如何行事。” 大雍的应天巡抚总管着整个南直隶的粮储、税收还有军事。 小县衙那一百来个人,都能够有九百个心眼,更何况是像这种知府、布政使司还有巡抚这种大衙门。 就算是主官真心办事儿,也怕下边儿的人阴奉阳违。 李瑜心里暗叫不好,他就知道这父子俩没有憋好屁。 不过如果是暗中去的话,他觉得那也不是不行。 他试着挣扎:“只是微臣这一去,若被有心人察觉恐生事端。” 他这么大一个刑部尚书,生病了还能没有人上门探望? 到时候众人发现府中,根本就没他这么一个人。 那不就麻烦了吗? 赵翊闻言笑道:“到时候朕自会让旁人不打搅你,朕让太医一群一群往你家去,朕时不时也带着太子登门看望。” 那药香味儿往外一飘,谁能想到人已经不在京城了呢? 到时候都在传刑部尚书李瑜要死了,朝堂之中不晓得有多少人脸都得笑烂,哪里会往这方面想? 李瑜:“……陛下圣明。” 看来他今年这年假注定浪费,就是躲到京郊过年也没用,皇帝和太子这是老早就给他挖好坑了。 大雍的年假是二十日,如今出发等他到浙江的时候,估计大臣们也就是刚刚准备开工。 李家的主院内。 盼盼好几日没有见到爹爹,赖在李瑜怀里怎么都不肯走。 李瑜没有法子拒绝,只好抱着女儿与妻子说话。 “能不能不去?” 灯光下宁照安的脸上写满了不舍,她爹都不会在大过年的催长工干活儿,夫君这还不如长工呢。 “再说了为何偏偏是你,那主意可是有秦尚书的功劳而没你的,怎么不让秦尚书称病?” 皇帝就是打量着她夫君心软,所以才会带他往肃宁去一遭。 李瑜何尝不知道父子俩打的什么主意?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也确确实实是跟着心软了。 变新法、革旧法自然是好事情,可就怕底下的人办事不当,把好好的事给办成坏事儿了。 官员们倒是无所谓,那老百姓可就只能叫苦不迭了。 更何况许焕章是自己的同乡,自己将他推向了这个位置,总归是不能不顾人家的死活是吧? 照安是不知道,那本奏疏大部分都是他的主意。 他温柔道:“不过就两个月,两个月我就回来了。” 老秦怎么走的开? 朝堂上可以一日没有刑部尚书,可却一日不能没有户部尚书啊。 更何况老秦这个人脑子是死的,有时候不知道变通,估计他要是去了皇帝更加忧心了。 宁照安闻言轻轻瞪了他一眼,撇过脸偷偷抹了抹脸颊上一行清泪。 “你要走就走,谁要管你回不回来。” 说是暗访不暴露身份,可若是暴露了身份又该如何? 何况若是不暴露身份的话,那些人以为他就是许焕章身边的普通人,那下手不就更不顾忌了吗? 怀里抱着盼盼,李瑜也不好说什么露骨的话哄老婆。 只是道:“我也不跟在他身边,就在岳母留下的酒楼里住着,有事儿悄悄另找地方商议罢了。” 宁照安觉得这样倒是也还行,只是心里到底有些不安。 好不容易等盼盼睡着了,她手却还死死地抓着李瑜的衣襟。 两口子躺在床上对视默默无言,盼盼流着口水睡在中间,宁照安望着女儿抓着李瑜衣襟的小手道。 “你看,盼盼都不想你去。” 明显带了哭腔。 李瑜腾出手来轻轻握着她的手,却没有说什么自己不去的话。 “夫人,君命难违,你只信我两月便回来了就是。” 话音刚落,女人压抑的低泣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李瑜知道她是担心自己,可他也只能紧紧回握着妻子的手。 两人这晚再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谁也没有再睡着。 刚到五更天。 天地还是漆黑的,李瑜便要趁着夜色从后门离开京城了。 他最后转身看了一眼,不停向自己挥手的妻子以后,便带着铁衣几人驶进了夜色之中。 ------------ 第 250 章 寸步难行 前几年萧家的那事儿,李瑜和铁衣倒是下过一回江南。 可那次云板是没跟着去的,这次为了装游山玩水的商贾掩人耳目,所以李瑜便带上了云板。 带个丫鬟,人家才觉得你真的是去游山玩水的。 否则你一群男人过年时行色匆匆,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过年下江南的客船。每日就只有一趟罢了。 而且也没什么人。 李瑜拿着假路引,只用了平常八成的价就住进了有浴桶、有书房的豪华宽敞上等舱。 云板兴奋极了:“奴婢老听人家说什么江南水乡,可惜从来不曾去过,这回算是增长见识了。” 听说江南女子个个赛貂蝉,江南的男子也个个如潘安。 还都很有才华,几乎是人人都能出口成章。 赵铁衣笑了笑想搭话,可想起夫人的话却又闭嘴了。 向往自由的雀儿,关起来没多久就会死的。 “还见识呢。” 李瑜拿着话本子打发时间,却也不忘和身边的人说笑。 “你这些日子多吃点,到了地方有叫你跑断腿的时候。” 这丫头脸圆看着有团憨憨的傻气,实际上最是胆大心细,是个让人不设防又能办事的。 云板握着拳头点头:“主君随时吩咐奴婢便是。” 在替主君办事儿的时候,那不顺便就将风土人情给看了吗? 浙江嘉兴府。 春雨朦胧的江浙仿佛是卷水墨画,可惜这种湿冷的感觉,属实是令外地的旅人有些不习惯。 入夜,府衙的官宅上房之中。 许焕章面前的书案上是堆积如山的卷宗、田契、诉状。 他手中正握着的一份诉状,便是他派人去截下来的。 若是再晚一些的话,只怕诉状都得被递到京城去了。 虽然有陛下他们支持,这诉状最后多半也不了了之。 可是多一份诉状到了京城,那些言官便就多一份话说。 这诉状写满了控诉他们这些清丈官“扰民害产,意图加赋”的种种贼喊捉贼的累累罪行, 写诉状的人是当地的望族当家人,叫什么岳瀛的,他的父亲是开国后的第二任宰相岳琦。 许焕章抱着大展宏图的心思来,可如今却是焦头烂额全无头绪。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 许焕章有些烦躁地低喝,近日嘉兴知府梁成安总是来找自己,说上一堆有的没的废话。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就是想给他这鱼鳞册增些田亩,就不要清丈得太过于仔细了。 这样他们也好给朝廷交差,当地的豪绅也不会反抗得太强烈。 双赢。 他不屑一顾,知府却笑他以卵击石。 门外的来人没有回答,只是叩击声又响了一下。 许焕章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带着些情绪猛地一下拉开了门栓,待看到身着蓑衣斗笠李瑜后。 他激动得快哭了:“李部堂,您怎么在此?” 见他这样小的阵仗,许焕章就猜出来他是悄咪咪来的。 于是立马侧身让开通道,迎着李瑜进门之后便准备亲自给他倒热水泡茶,还先往炭盆多加了两块炭。 赵铁衣和云板在屋外候着,免得有人会来偷听。 屋内只烧着一盆炭火,李瑜将手放在火上烤了烤后道。 “你怎么也不雇几个奴仆?” 这官宅看着倒也是挺不错。 只不过不管什么好的宅院,只要是给户部的人住着,就会处处都透着一股能省则省的感觉。 “下官在家时,便不喜欢有人伺候。” 许焕章拿起自己常喝的茶叶时,觉得这茶给李部堂喝有些不妥当,于是又忙将茶壶的水倒掉。 然后翻箱倒柜半天,找出自己斥巨资买的二两好茶来。 他想着万一巡抚等人想起了自己,或是有什么贵客来了也好招待。 果然,这不就有贵客登门了? “到了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下官……也不敢用当地的人。” 反正官宅里也有做饭洗衣的人,只不过是要给几个铜板使唤,所以也就不想着买人什么的了。 李瑜想着他儿媳妇和孙子的身边,貌似也没跟着下人。 看来这一家子,节俭是真节俭:“该享受还是得享受,人这辈子是该在自己能耐内多享受些的。” 否则两腿一蹬人死了,留下一大堆东西没花着。 想想都亏! 许焕章笑了笑,他总觉得钱放在那里看着比较踏实。 他将泡好的茶双手放在李瑜面前,恭敬地道。 “不是什么好茶,李部堂莫要嫌弃。” 李瑜尝了尝觉得这茶中规中矩,不过他历来不抹好人的面子。 “好茶,香。” 能吃到户部人这么好的茶,他觉得也很是不容易了。 毕竟户部的人不管是清官还是贪官,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抠,秦维祯每次都把旁人的好茶带回去。 皇帝的好茶也被顺了好几次。 别人那是乖乖等着皇帝赏赐,秦维祯那是直接张口要啊。 见他喝得还挺高兴,许焕章这才松了口气。 “我啊奉旨来看看你……” 见许焕章有些忐忑不安,他便将话讲明白了些。 “陛下与太子殿下不放心你,叫我悄悄在你身边待两个月。” “我岳家在嘉兴府有一家酒楼,生意不好不坏也不引人侧目,叫客满堂,你遇到难题就来哪儿见我。” 免得他主动来官宅见他,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 “仲文兄呐,你如今在这儿是寸步难行吧?” 闻言,许焕章多日积压的挫败、孤立无援感涌上心头。 声音很是苦涩:“下官……下官是按规矩办事,可此处竟处处皆是铜墙铁壁,叫下官这些日子撞的头破血流。” 他拿起桌上一份盖着嘉兴府大印的回文递给李瑜:“下官按制调阅仁和县历年黄册,以核田亩底数。” “府衙那边却回文说库房失修漏雨,黄册多已霉烂不堪无法查阅。” 李瑜接过那份回文,忍不住嘲讽地笑了笑。 霉烂? 可真是好理由啊。 嘉兴富庶,府衙盖得那叫一等一的好,比朝鲜那边的景福宫不知道好多少,库房居然能漏雨? 骗鬼呢? “黄册无凭,下官只能依仗现地清丈。” 许焕章继续道,语气愈发沉重:“可丈量之难,更甚于登天,那些地方胥吏表面恭顺,实则阳奉阴违。” “下官派下去的书办、弓手,要么被豪强家丁阻挠,寸步难近田埂。” “要么就被好酒好肉请去盘桓终日,归来时两手空空,一问三不知,反反复复进展全无。” ------------ 第 251 章 李账房 “更有甚者……” 许焕章拿起自己亲自去库房寻来的,部分没有被毁的鱼鳞图册副本,并指着其中的几处标记道。 “李部堂请看,前朝此地曾是上好的水田,我朝却被标注为池塘不宜耕种,可下官亲自微服去看过,那里分明是数一数二的膏腴水田。” “他们竟敢明目张胆篡改鱼鳞册,将良田化为普通废塘,以此来逃避赋税,简直就是胆大包天。” 许焕章是做梦也没想到,这税竟还能这么藏呢? 这些豪强,到底嚣张到了什么程度? “此田地在杜氏一族的名下,其家族最有出息的那位,正是前些日子反对朝廷丈量田亩的兵部郎中樊勇的岳家。” 户部和都察院让他们先自查,可自查便已经是连连碰壁了。 李瑜沉默片刻,这才缓缓开口:“田亩隐匿,赋税流失,蠹虫蚀柱,动摇社稷根基。” “浙江布政使司、按察使司、各府衙、县衙、地方胥吏、豪强巨室……这些势力层层叠叠盘根错节奸恶难辨,你自然是无处下手。” 他们就像是那些不讲道理的老头老太太。 管你三七二十一,也不管你的道理是对的还是错的。 反正只要你碰到了他们的利益,那他们就装傻。 实在是装不下去了,就开始坐在地上拍大腿地一哭二闹三闹着上吊,说你逼得他们活不下去了。 许焕章感到深深的无力:“下官……下官该当如何?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欺瞒朝廷?” 他不想放弃! 遇到拦路虎应该想着怎么将虎弄走,而不是想着掉头往回跑。 畜生是最欺软怕硬的,你越跑它们就越来劲儿。 “不急。” 李瑜喝了一口茶,忽然朝着许焕章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刚开始许焕章还觉得有些不妥,可想着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到底还是点头表示同意了。 他想陛下信重李部堂,有些事儿就是出格些也不会说什么。 回到酒楼以后,赵铁衣直接气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主君,尚书大人,不是都说好了咱们只在酒楼住着不露面,您怎么……您怎么非要去当什么账房?” 堂堂刑部尚书,给一个五品郎中当账房? 这合适吗? 说出去让人听听,到底合适不合适? 将来要是不小心传了出去,体面还要不要了? “那些百姓被挑拨着要是再闹起来,万一再伤着您,我和云板儿回去可怎么跟夫人交代?” 李瑜晚上吃得特色菜荷叶粉蒸肉,这会儿觉得有些腻正猛喝茶。 “怕什么?我又没叫你去死。” 这酒楼生意普通也是有道理的,他们做菜都是给外地来的商旅们吃的。 能吃就行。 反正赚不来太多钱,可也根本亏不了。 以后吃饭还得去吃街边那地道的,大不了就是有点不干净,但是好吃肯定是好吃的。 赵铁衣:“……” 天天这么提心吊胆的,他还不如直接去死了呢! 李瑜吩咐云板这几日多溜达 ,打听打听嘉兴府最大的刺头是哪几家,各县的县尊脾气秉性什么的。 擒贼先擒王,最大的刺头没了下面的事儿就好办了。 至于赵铁衣和护卫等人,自然都扮作布政使下来的衙役跟在许焕章身边,目的当然是为了保护李瑜。 第二日出门儿的时候,赵铁衣还有些不乐意。 “您到时候不会自己回京去,把属下单独留在这儿吧?” 这样的苦力,狗都不干好吗? 李瑜拍了拍他的肩,示意年轻人少说话多干活儿。 他怎么可能把赵铁衣单独留下呢? 如此惜命的自己,干啥也得把赵铁衣留在自己身边啊。 杭州府衙的西花厅。 李瑜理了理身上的普通细棉衣,穿惯了锦缎的他多少还有点不习惯,主要和自己的气质有些不符。 想到这里,他又微微地将脊背压了压。 对,就是这个味儿。 许焕章看着身后微微佝偻着身子,扮作账房的李瑜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可到底还是自己坐了下来 。 他今日带着李瑜前来,就是为了见嘉兴府的知府陈景明。 陈知府四十许人,面皮白净一团和气。 此刻正端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拨弄着青花盖碗里的茶沫子,身旁则侍立着心腹师爷。 “许郎中,这清丈田亩乃朝廷善政,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这更是社稷之福、百姓之福啊。” “本府身为地方父母,岂有不鼎力襄助之理?” 陈景明笑容可掬语气温和,官腔打的那叫一套一套的。 “只是嘛……这江南民风素来柔弱,这骤行峻法操之过急,恐激起民变,反而有些不美。” “前日那份耆老乡贤的联名诉状,许郎中想必也见了。” 那诉状还是他帮忙派人,从人家手里给截回来的呢。 “这民意汹汹不可不察,不可不虑啊,来,许郎中喝茶喝茶……” 说着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忽然瞟了眼坐在许焕章身后的李瑜,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 “这位先生看着眼生,想必不是嘉兴府的人吧?” 这许焕章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连个小厮随从都没带,这会儿身边怎么忽然多了这么个人? 李瑜立刻微微欠身,姿态谦卑至极,还操着一口带着松江腔的吴语:“回府台的话,小人姓徐苏州松江府人。” “此番受应天巡抚鲁抚台之命,来许郎中身边混口饭吃。” 许焕章觉得有些神奇。 李部堂居然说得了一口流利的吴语? 李瑜当然会说,他没穿越的时候就是那儿的人。 “哦?原来是鲁抚台认识的人。” 陈景明的眼神瞬间带了几分尊重,不过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抚台举荐的账房那也只是账房而已。 他对着许焕章的语气依旧语重心长,且继续打着官腔。 “许郎中啊,要依本府的浅见,这清丈田亩之事是关乎民生社稷的大事,还是当以稳为上。” “本府看不妨还是暂缓上一二,待本府前去多费些口舌,安抚好地方乡绅父老,待人心稍定再徐徐图之,岂不稳妥?” ------------ 第 252 章 尚方宝剑 “什么?三月没有进展了还要缓?要缓到什么时候去?缓到你我骨头都烂了去不成?” 许焕章闻言有些生气,袖袍下他紧紧捏着拳头。 “户部的行文已来催促了两次,陈府台预备缓到何时?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准数才是?” “吏部发布的考成法不知陈知府可仔细看了没有,若是一年之内交不嘉兴府正确鱼鳞册可是要问罪的。” 那些人要是永远都不乐意,那是不是这土地就永远都别清丈了? 朝廷就该吃这个亏呗? “这我也不知道啊。” 陈景明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朝廷确实是发了个什么考成法没错,可如今别的州府都没动静。 他有什么好怕的? 朝廷还能把整个江南、南直隶的官儿全部卸了啊? “许郎中本府知道你着急,本府只有比你更急的,可有什么办法呢,这种事情我说了也是不算的嘛。” 谁让你没事找事当显眼包,非要给陛下出清丈田亩的馊主意。 这时候着急也晚了呀。 “陈知府。” 李瑜在许焕章发火之前,微微地往前站了站。 “小人来的时候,鲁抚台让小人给陈知府带了首诗来。” 他从怀里掏出信封来,恭恭敬敬地递给陈景明。 陈景明虽然疑惑好端端的,鲁巡抚怎么还想起自己这号人物来了。 不过他还是立马接过了信件,只见信上写道。 “金枷玉锁缚身心,岂是当初赤子情?” “霜刃悬头寒侵骨,迷途知返灯未灭。” 看完这首诗以后,陈景明的脸色立刻就白了。 难不成他做的那些事,鲁巡抚全都知道了不成? 这信怎么也是做不得假的,因为这上头印着的可不就是巡抚的官印吗? 伪造官印可是重罪,许焕章这个初入仕途的家伙可不敢。 再说他才刚来浙江不久,怎么可能请得到松江的资深账房? 大雍的巡抚大多加了都察院衔,这代表他们可以直接弹劾知府、知州、知县等地方官员。 而且但凡是遭巡抚弹劾过的知府,几乎都没有喊冤的机会。 有良心的刑部都察院还查一查,没良心的直接罢官下狱。 反正那卷宗上,只需要写一句证据确凿也就罢了。 李瑜见状便知道,自己又猜中了贪官的心思。 “抚台大人说,这清丈田亩是利国利民的的好事。” “若嘉兴府能在此事之中,做到一个带头的好作用,那过往的事情便可以既往不咎。” 陈景明闻言额头的冷汗瞬间直下,手中的信件都有些微微颤抖。 鲁巡抚的手段,他可是都知道。 若真被弹劾自己肯定是有牢狱之灾的,到时候落到都察院手里去还好。 万一进了刑部大牢…… 想想自己犯过的那些事儿,陈景明承认自己确实是怂了。 许焕章:“……” 啥也不知道的鲁巡抚,莫名其妙的就给人承诺了这么多。 不知以后知晓了,又会是如何心情? 这下子陈景明也不说去废什么口舌,腰不疼腿不酸也不忙了,甚至都不需要再等到第二天什么的。 他立刻就去集结官吏,愿意亲自带人去干活儿了。 许焕章全程看得是一愣一愣的,这个只知道打官腔的懒官儿,这就听话地开始干活儿了? “李部堂,您真了不起。” 他确实是不敢伪造官印,可是刑部尚书李瑜他敢啊。 何况那也不是伪造。 明明就是李瑜让赵铁衣,将盖有鲁巡抚官印的纸小心裁下来,经过处理以后粘在了写了诗的纸上。 陈景明做贼心虚,仓皇之间自然不会思量得过于仔细。 他干了坏事儿当然会受到惩罚,只不过得先把该办的事儿都办完了再说,毕竟临时再换个干活儿的来浪费时间。 到时候功过相抵,陈景明他还得谢谢李瑜今日给他这么好的机会呢。 李瑜沉声道:“像陈景明这种官儿还吓得到便也就罢了,若是吓不到的到时候就得杀鸡儆猴。” 他看着许焕章没有说话,示意他好好想想该如何杀鸡儆猴。 许焕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嘉兴府下辖数县,总有那冥顽不灵的官吏豪强,或许可以挑一个最刺头的弹劾罚之?” 若是没有官身的就直接下狱判刑,最好是用板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得他们血肉横飞起到震慑效果。 有官身的便直接弹劾,那些闹事的普通百姓也不能放过。 若是轻轻放过,就会有越来越多普通百姓被怂恿着闹事。 只要闹事没有好处可得还要挨打,便就不会有那么多人闹事。 李瑜闻言点头又摇头,见周围没有外人便低声道。 “可以是可以就是太慢了,我今晚便给陛下写封奏疏加急递回京城里头去,求陛下给你赐柄尚方宝剑。” 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只要这威严给立下去,接下来事情不就好办了吗? “多谢李部堂。” 本来想好好行个礼的,可许焕章怕被人看到让自己对账房行大礼起疑,到时候前功尽弃就没行礼。 只是心里头惦记着,将来若李部堂有难他一定赴汤蹈火。 五日后。 加急的奏疏到了皇帝手里,皇帝二话不说就让人送了尚方宝剑去往江南,给了许焕焕先斩后奏之权。 整个南直隶不管官大官小,在清丈田亩这件事上都得听许焕章的。 “这子璇可真有意思,连哄带骗还带作诗的。” 不过也确实是他疏忽了,只想着许焕章这事儿办得有多难,怎么就不想着给人一柄尚方宝剑? 官职小些倒是无所谓,可权力却绝对不能小。 太子赵明道:“若不是子璇走时也没想起来这事儿,只怕这陈知府的脑袋已经可以当蹴鞠满地踢了。” 李瑜这人看着温和有礼,实际上遇到事儿就会很不耐烦。 他不爱解决麻烦,他有点爱解决造成麻烦的人。 “听说崔先生这几日心情不错?” 将李瑜的奏疏压到箱底,赵翊忽然说起了崔延龄。 “子璇病得如此重,崔先生的心情自然就好。”赵明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道:“倒是寇朋貌似心情不佳。” “几次去李家登门拜访想探病来着,只不过每次都被婉拒了,儿臣觉着他倒也有几分真心。” 哪怕是装的,那也装得比另外几个好。 ------------ 第 253 章 李瑜要死了? 李家的大门外,如今成日都围着一群人。 有普通百姓也有,还有各位京官儿的家奴仆什么的,甚至有些用不起奴仆的小官儿还自己上。 “你说说这李尚书都病这么久,怎么还不见好,该不是人快不行了吧?” “我瞧着有这个意思,你看太医院正天天往这儿跑都没用,看来这天官儿的位置多半要落到寇尚书身上。” “欸,院正又来了还急匆匆的,怕是这李尚书寿元差不多该尽了。” “李尚书年纪轻轻的便身在高位,天妒英才嘛……” 只见太医院院正周茂春,那顶标志性的青呢小轿停在李家门前。 周太医掀帘下轿脚步匆匆,脸上不见一丝血色,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沉重药箱的药童, 大门打开以后。周太医带着两位药童的身影一闪而入,随即又紧紧关闭,隔绝了外面无数道窥探、猜疑的目光。 “完了完了,李尚书这命看来是不好保了呀……” 人群中李淳牵着李知微,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糖人看热闹。 “哥,你说盼着爹死的人多,还是盼着爹活着的人多?” “死的多吧,你看咱家那两叔叔多能折腾啊?” 那仇家一摞一摞的。 “有道理。” 周茂春到了内院进了李瑜的房间,留下两个药童在屋外守着后,这才擦了擦额上的冷汗。 “俺滴个娘勒,今儿的午觉怎么睡这么沉?” 若是耽误了陛下的好事,陛下还不得把他的皮给剥了? 随即他拿起自己的脉案就开始写。 时维:景和庚寅年二月初三,未时三刻录。 病者:刑部尚书李瑜。 年齿:叁有二。 症候:自年初六起骤发壮热,炽若燔炭……时有谵语,呓语喃喃,不识亲疏,四肢末端厥冷不温,抚之如冰,口唇焦燥,裂见血痕。 脉象:六脉洪数疾促,搏指有力……真阴欲竭,阳亢无制之危候。 舌象:舌质深绛,干枯无津……此热毒深陷营血,津液大伤之明证。 气息:气粗而促,息高热臭。 腹诊:脐周及少腹拒按,板硬如石,灼热烫手。 辨证:此乃疫毒痢之重症无疑,非寻常湿热痢疾可比……神昏谵语,乃疫毒逆传心包,扰乱神明之险兆。 证属:疫毒痢,危在旦夕! 然后再写上一堆保命用的昂贵药材,最后在装作无奈叹息苦恼的样子,摇头晃脑地回了太医院。 再将脉案给保存起来,他今日的任务便成了。 脉案是他下午存的,晚上副本就到了崔延龄的家中。 “哎,这可真是天妒英才啊!” 崔延龄嘴上这么说着,唇角的笑却是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叫人再送些千年老参,还有些雪山灵芝去,到底是同僚一场,人之将死纵然从事有些过节,老夫也不同他计较了。” 这可真是人狂自有天收,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啊。 敬渊虽然不耻崔延龄的嘴脸,只不过他倒也不关心这个。 “如今就只剩下寇尚书……崔阁老,您说学生能争得过崔阁老吗?” 崔延龄只叫他放上一百个心,这寇子友历来都是不讨皇帝喜欢的。 而此时这份脉案,也同样被抄了份放在寇朋的书案上。 林伦自然是有些高兴的:“李子璇这场病得的倒是及时,他若是没熬过来的话那您……” 他抬头却见寇朋没有一丝高兴,反倒是满脸的警惕。 林伦无奈道:“寇尚书,这周院正的脉案上可都写了,危在旦夕危在旦夕,怎会有诈?” 林伦就想不明白了。 从前那么有野心、那么霸道有想法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现在这副……这副怕被棉花打死的模样? “闭嘴。” 寇朋看着这脉案,怎么看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还绕着那脉案走了好几个圈儿后摇头自言自语。 “李子璇诡计多端,谁知道他又在算计着什么?”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李子璇就是个天都不收的祸害。 说不定他就是不想跟人争那个吏部尚书,所以才会在这个关键的时间点上忽然病了。 他为什么不争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不好干呗! 还不如,自己也跟着装病算了。 可他也不知道周太医为什么要帮着李瑜骗人,他又没有这个本事。 哎,烦人。 李瑜可不知道京城里这些风谲云诡,此时临时搭建的丈量棚子,被倒春寒的风吹的刺啦作响。 他们今日亲自来清丈的,便是兵部郎中樊勇的岳丈家。 别的普通小喽啰,就直接交给陈知府去办就行,而这些有背景的大鱼李瑜决定亲自教教许焕章。 秀水县的知县坐在棚内的最下首,大拇指无意识地打着节拍。 “来了!” 棚外的一个衙役这时候低呼了一声,声音带着紧张。 “杜之用带着佃户们来了。” 大棚的帘子被撩开,只见远处田埂上一群人影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来,为首的正是本县最大的地主杜之用。 他穿着锦衣华服腰束玉带,脸上还堆着肥腻腻的笑,单眼皮儿,看起来是个和气的大胖子。 只不过阅人无数的李瑜看得出来,这家伙心里头是个憋着坏的。 他低声对许焕章道:“他女婿有官身他又没有,只要抓到他一点儿错处便直接着人将他给锁了。” 尚方宝剑还没到,否则直接坎了都行。 许焕章闻言点了点头,秀水知县不是没听到他说什么。 只是他听知府说这账房是巡抚的人,所以也不奇怪这许郎中会听他的话。 还能咋滴? 装没有听到呗! 杜之用身后黑压压跟着几十号人,大多是佃户,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穿着破旧单薄的夹袄。 光是看看,就知道平时的日子不好过。 “许老爷,许青天。” 杜之用人未到声先至,拱手就在官兵拦着的线外跪了下去。 “您可算来给我们小民做主了,我们就快要活不下去了……” 他说罢,身后的佃户也纷纷跟着下跪。 “青…青天大老爷啊,我们实在是活……活不下去了啊,再清丈加租,我们…我们真就只有吊死在这田头了啊。” ------------ 第 254 章 我家贤婿乃兵部郎中 得到李瑜肯定的眼神后。 “放肆!” 许焕章声音陡然拔高,惊得在场的人声音都小了些。 “杜之用你竟敢煽动佃户聚众抗官,视朝廷法度为何物?” 他直接指着杜之用的鼻子,官威凛然地道。 “《大雍律》上写明了:凡聚众十人以上,持械抗官者为首枭示,胁从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尔等虽未持械,然聚众阻挠清丈,藐视王法,已犯抗粮聚众之条,依律为首者当身戴枷号示众,尔等可知罪否?” 听到枷号二字杜之用脸色一僵,不过片刻又恢复了。 他推开面前的衙役,笑得满脸褶子地往前走了走。 “许郎中怕是不认识老夫,老夫乃是兵部郎中樊勇的岳丈,许郎中在京中之时想必还见过呢。” 自从他家女婿成了京官儿,这整个嘉兴府谁不卖他两分薄面? 别说是知府县官,就是钦差下来也得是客客气气的。 这许郎中看着年岁不小,却跟个二愣子似的还想给自己上枷号? 同僚之间的脸面、情谊都还要不要了? 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想想尴尬不尴尬? “我认得你,前些日子你不是还想给京里递诉状?” 许焕章想着有李瑜撑腰,这会儿倒是也不着急了。 “只是陛下有令,就是得从这些有官身家的先查起,别说你是岳丈家,就是樊郎中自己家也是逃不过的。” “来人,给他上枷。” 衙役与杜之用虽然相熟,可也不敢公然违抗京官儿的命令。 “不成,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女婿是兵部郎中……” 杜之用见他居然要来真的,疯狂反抗着往后头退。 往回他都让佃户拿着锄头反抗,也没见有人要给他上枷号,今日锄头都没拿居然就要上枷号了? 还好今日没有让人带锄头来,否则他怀疑这姓许的真敢砍了他。 许焕章再一拍公案:“再有反抗杖责一百。” 杜之用被这话镇住不敢再反抗,只能扭头对管家使眼色。 那管家立刻大声道:“杜老爷今日要是丢了人,来日那田地的租子要加多少可就不知道了昂。” 此言一出,周围的佃户们顿时纷纷面露忧色。 他们本就靠着这几亩薄田过活,若杜之用得不了便宜,给他们加租,那他们往后的日子可就更难了。 要不就听话地闹上一闹? 李瑜见状立刻向前一步,指着那大声嚷嚷的管家怒道。 “来人,立刻将那个闹事儿的狗腿子给抓起来,绑在那棵榕树上,掌嘴八十,鞭挞一百。” 他们来的时候早打听清楚了,这狗腿子就是个奴籍。 尚方宝剑还没到。 对普通人的手段不能太狠,对奴籍那还不是随便玩儿吗? 衙役看向许焕章,后者微微点头:“照办。” 衙役们随即便一拥而上,将那管家死死按住。 管家吓得脸色煞白拼命挣扎,嘴里却不敢再胡乱叫嚷。 不一会儿管家便被绑在了榕树上,随着一声声清脆的掌嘴声响起,脸也迅速地肿了起来。 紧接着又是皮鞭抽打在身上的闷响,疼得他惨叫连连。 鞭子是李瑜从京城带来的,儿子闹着要让妹妹习武,他觉得这鞭子挺适合女儿家打着玩儿的。 灵活。 打起人来又疼,旁人还不好近身。 可惜皇帝老儿不做人,大过年非要让他往江南跑。 这鞭子的滋味儿也只好是,让这些刁奴先尝一尝了。 周围的佃户们见此惨状,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以前官府的人不是没来过,可哪次也没有今天这么硬气啊。 不过几句话,就把杜管家给打成了这个样子。 佃户们原本担忧的神情,这会儿又多了几分恐惧。 要不然还是算了吧…… 民不与官斗,杜家的人被打了还有钱可以抓药吃。 他们要是这么被打一顿,回去只怕就只能等死了。 李瑜打眼扫过这些佃户的脸,那都是一张张的麻木疲惫的脸,仿佛对未来根本就没有希望。 他们不知道朝廷为什么清丈田亩,他们不知道地主为什么要让他们闹,他们只知道不管是地主还是朝廷,都是要从他们地里抠食儿的。 有人说农民朴实的,还有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的。 有说越穷的人越会算计,越穷的人心肠越坏的。 要李瑜说,其实都是一个穷字闹的。 他们所有的算计与坏,不过都是为了口吃的罢了。 饭都吃不饱,礼仪、体面、知识、善良识大体。 还有别人说的什么格局,对他们来说又有什么用? 等回了京城,还得跟皇帝提个建议。 土地要丈量是应该的,地主租地给佃户的价格朝廷也不能不管。 他们漫天要价,将多交的税算在租地的租子里头。 这田亩清丈又有什么意思呢? 国库是充盈了,百姓痛苦的根源却没有改变啊。 杜之用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他没想到许焕章等人此次竟如此强硬,连自己的管家都敢随意处置。 他咬了咬牙却也不敢再轻举妄动,生怕自己也被这么挨上一顿,任由衙役给自己戴上了枷号。 许焕章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众人,趁机朗声警告道。 “这便是违抗朝廷律法的下场,尔等好自为之。” 佃户们听后纷纷低下头,不敢再有丝毫的反抗。 许焕章和李瑜亲自下地,盯着衙役们丈量确保丝毫不少。 忙活大半个月后,两人发现杜之用竟然藏匿了所拥有的十之六的土地,也就是一万两千亩地。 许焕章叹道:“王世贤身为工部侍郎统共也就四千多亩地,藏也就藏两千多亩,可这杜之用居然……” 女婿的官儿没人家高,胃口倒是比谁的都大。 这么一对比,王世贤倒也显得没这么罪孽深重了。 李瑜把玩着刚到的尚方宝剑:“地主和地主之间,官宦和官宦之间,豪强和豪强之间都是不一样的。” “有些人胆子大点儿就吃得多,有些人胆子小点怕撑死就吃得少,有些人严以律己就只吃定量的那点。” “王世贤和杜之用罪孽本质相同,只不过是胆小和胆大的区分,他们都是大雍的蛀虫硕鼠。” 硕鼠就是硕鼠,有必要分成好点儿的硕鼠坏点的硕鼠吗? ------------ 第 255 章 速归 许焕章微微点头,深以为然:“李部堂所言极是,这等蛀虫实乃我大雍之患,不可轻饶。” 清丈官员家族的田亩之后,并不是说重新登记造册就完了,还要对这些藏匿田亩的施行处罚。 体面没有反抗并且态度良好的,只需要把过往躲的税给补上去就行,毕竟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你个个都要严惩的话,那朝堂上一大半儿的人都得进去。 首要目的是清丈田亩、充盈国库而不是为了惩治谁。 还要弄清楚这家人土地的来历,是不是经过正规渠道来的。 如果是强占、投献而来的话那就必须得退回去。 如果是激烈对抗的官员,那就是罢官或者罚俸。 当然了,罚完了该补税的还是得补税。 这些官员的惩罚还不算重,毕竟也要注意政治影响嘛。 可没有官身却是地头蛇的那些地方豪强就不同了,若不从重处置,新法就会在当地变得寸步难行。 “你就先拿这个杜之用开刀。”李瑜觉得要杀鸡儆猴就该抓个典型,背靠京官儿的杜之用就是个很好的典型:“按大雍律的户律,挞四十。” “然后抄没其所有的家产,罚缴清过往十五年藏匿的赋税,最后罚款三万贯钱,流放到……贵州去!” 流放是摧毁一个家族最好的办法,还能避免许焕章背上滥杀的恶名。 既惩戒了恶人,也给自己留几分余地。 因为对于一些豪绅来说,其实全家流放还不如杀头来的好。 毕竟这种罪杀头不可能全杀,部分子孙还能留在家乡继续昌盛,可全家流放就不是这么回事儿了。 钱没了,还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说不定从此以后,他们就成了曾经自己看不上的贱民了。 还是那满是瘴气的贱民,说不定没到地方人就死了。 许焕章一点儿意见也没有,连忙将这些处置找个小本本记下来,准备按照这个逐一实施。 李瑜接着道:“百姓考功名,无非就是为了当官做宰,可也有些人不为当官,就为了当个受乡野尊敬圈地的乡绅。” 这些人有政治特权,闹起事儿来也不是省油的灯。 李瑜轻声道:“你去抓几个典型的、有功名在身且还闹事的士绅,将他们功名都给剥夺了,让他们变回什么都没有的普通百姓。” 从人人尊敬的位置跌落,不但自己的特权没有了。 家里人还要重新服徭役,这不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到时候族人的怨气,家人的埋怨和旁人冷眼。 几个人遭得住? 许焕章的笔写得更快了。 李瑜继续道:“你是朝廷命官儿,不要怕这些所谓的地头蛇,再毒的蛇在绝对的威压下还是得趴着。” “当官儿的真要计较起来,有的是法子让一个豪绅家族覆灭,比如你可以想办法罚他巨额的罚金啦。” “可是让他们摊派徭役啦,甚至他们要是不听话的话,你还可以将这个家族的旧案翻出来重新查过啊。” 许焕章越听眼睛越亮,哆哆嗦嗦地问道。 “还……还可以这样?” 虽然觉得这些不像是好官所为,可怎么听着这么好呢? “怎么不能?” “这事儿是他们不配合在先,藏匿土地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整起来你完全不用有负担。” 李瑜惦记着自己的病情,怕再不回去自己就真的死了,索性把自己能教的全部教给许焕章。 “这些地主乡绅能发展起来,谁家还没点见不得人的事,有几家手里头那是干净的?” 官府非要查,几个经得住? 李瑜拍了拍许焕章的肩:“记住了,手段不狠他们不会怕你,实在不行动用极刑镇慑也不是不行。” “有陛下给的尚方宝剑在,你什么人都不用怕。” 皇帝的口风已经出来了,等许焕章回去户部左侍郎的位置就是他的了,到时候还可以入阁。 许焕章听后眼神满是坚定,狠狠地点了点头道。 “李部堂放心,下官定当依照此法行事,绝不辜负陛下与部堂的期望。” 李瑜看着许焕章这副模样,心中宽慰的同时又叮嘱道。 “行事虽要狠辣却也需把握分寸,莫要弄成不可收场的局面,这个度一定要拿捏好明白吗?” 许焕章连忙称是。 他听了李瑜的先拿杜之用开刀,将其按律惩处,抄没家产、罚缴赋税,然后直接流放到贵州。 可怜杜家的儿子,刚准备收拾包袱上京找姐夫帮忙救爹,就被扒了锦衣戴上枷号不日发往贵州。 这件事情别说是在嘉兴府,在整个江浙都引起了轩然大波,甚至放在整个大雍也是吓人的。 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那不是兵部郎中的岳父吗? 钦差就真的一点儿情面也不讲? 可是这事儿还没完,接着许焕章又揪出几个闹事的士绅。 直接带着尚方宝剑去了学政,要求剥夺这些人的功名。 学政本想和和稀泥算了,大家寒窗苦读十几年考个功名不容易,可看到尚方宝剑后就啥话也不说了。 还说啥呢? 再说那剑把自己砍死了,那他也是白死了。 那些原本还想负隅顽抗的地主乡绅,见此情形也纷纷收敛起来,乖乖配合清丈田亩与补缴赋税。 李瑜见他这儿的事逐渐步入正轨,便也就准备回京去了,他怕他再不回去周太医没法和人家解释。 到底是怎么将重症拖那么久,还能治得不死不活的? 李瑜回京的那天没告诉许焕章,留下封信嘱咐了点儿事就走了,等许焕章回来看到信船都开半天了。 “李部堂走得也太急了,好歹吃我几盏谢酒才是。” 这边李瑜已经在船上美美喝上了酒,认真欣赏起了运河两边的风景,赵铁衣却递了封信给李瑜。 “信是今儿早收到的,刚刚忙着搬行李忘给主君了。” 李瑜接过信打开一看,却发现是吴景诚的亲笔。 “山西汾州知府李鸣,因深感无法完成清丈田亩之令,求启昭宽限些时日不成,吊死在府衙内。” “如今反对革新之旧党,正纷纷上书弹劾启昭。” “速归。” ------------ 第 256 章 阳寿未尽 李瑜看完信后闭上眼,然后认命地将信给烧掉了。 这就是自己的命,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已经牵扯进了这事儿之中。 自己在江浙办事儿,皇帝肯定不会动老二。 只不过自己在京城是病重,病重得快要死了的那种。 所以他们才毫无顾忌,疯狂对自己的弟弟进行报复。 至于那个死的知府…… 知府完不成任务,大不了就是降级罢官而已。 他完不成就上吊自杀,这纯粹就是个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不行。 与他家老二又有什么关系? 想当年他在现代背了口大锅,去了某监狱进修几年。 他也没有想不开啊。 好好进修、好好改造,出来还是一条好汉嘛。 他深夜出的京,自然也是乌漆麻黑回的京。 大半夜的也不想睡觉,先缠着老婆在温柔乡好好放松放松。 照安见她平安归来心里也高兴,两人小别胜新婚,待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用饭。 “爹爹,外头好多人都说您要死了。”盼盼刚吃完早饭不久,可这会儿却能陪着继续吃点儿。 “您下午要是好好地出去遛达一圈,非把他们吓死不可。” 李瑜本来是没打算下午去的,毕竟能歇歇总归是好的,谁家大病初愈还不得有个时间缓缓啊? 可听到闺女这么说,李瑜一下子就来了兴趣。 他要是下午就出现在宫里,去各公署遛遛弯儿…… 不晓得会吓死几个心怀鬼胎的? 于是李瑜放下筷子,拍了拍手道:“不吃了,在嘉兴府吃得太好了,去宫里吃点差的委屈委屈我这五脏庙。” 吃几天细粮,就得吃几日粗粮,否则吃太精细了对身体不好。 宁照安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嘱咐他晚上早点回来。 皇宫。 李瑜穿着官服拿着腰牌就进了宫,守卫面面相觑好半天没反应过来,确认这是李瑜后才低声道。 “不是说李部堂都要死了吗?” 他们平时对李部堂印象不错,连路祭都准备好了。 这就……用不上了? 李瑜先去的是翰林院,半上午的快放饭的时候没什么事忙,大部分翰林都凑在一起喝茶说话。 讨论得最多的当然是李瑜的病,还有他那两个到处得罪人的弟弟。 “没了李子璇在朝中给这二人撑腰,这二人便是那秋后的蚂蚱,我看呐是蹦跶不了多久咯。” “李子璇也是活该举荐什么人不好,非要举荐许焕章那个丧天良的,自己倒是先得了报应。” “世人常说不要随意介入他人因果,许焕章的福气就只能是穷乡僻壤的小官,李子璇非要介入他人的因果,可不就是得拿自己的命去填了吗?” 有位白胡子老翰林道:“就是就是,那兵部樊郎中的岳父不过藏匿些土地,许仲文就将人全家都发配到了云贵去。” “樊郎中也被罢黜,好不容易兴起的家族就此遭了难,真是缺德啊……” 老翰林这才刚说完,就听到耳边有道声音幽幽传来。 “林学士貌似很与这些藏匿土地的人很是相熟啊……” 老翰林扭头看到李瑜的大脸,立刻吓得发出了土拨鼠的叫声。 “啊!” “李子璇?你怎么出来了?你不是……你不是?” 待看到地上有影子以后,他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不是鬼就行! 随后他挺了挺胸膛道:“你别胡说八道老夫怎会与他们相熟,此次清丈田亩我才不过补缴了三百多两银子罢了。” 这么点儿子银子,在朝堂上根本都不够看的。 “你补这么少的税不代表你清廉,或许是因为根本没人想要贿赂你,也没有人将地投献于你,所以你没钱置地吧?” 李瑜翻了个白眼儿就走了,他得尽快去老崔跟前溜达溜达,想到这老登气背过去的样子他就想笑。 老翰林闻言气得又怒又怕,怒他这人说话难听,怕这李子璇应该不会记自己这个老人家的仇吧? 嗯。 以后除非人真死了,否则还是不说人坏话了。 崔延龄最近的心情确实是好的,前些日子的阴霾一扫而空,最近走到哪里去都是哼着小曲儿的。 上完朝后就去酒楼吃了早饭,还听了一场说书,这才哼着小曲回到内阁准备再眯个响。 虽然回来的路上有些人表情怪怪的,可是他也根本没多想。 满脑子只有李瑜要死了,他两个弟弟要完了的美事。 虽然敬渊不一定能成,可想到李家要败了他心里头就高兴。 此次丈量田亩,补缴的税差点儿没把他老底赔进去。 每每想起,他这心都是抓心挠肝地疼啊。 只不过今日他才刚坐下,准备喝口茶水解解糕点的甜腻,居然就看到李瑜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崔延龄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眼睛瞪得像铜铃,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连忙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李瑜倚靠在殿中的大柱前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调侃道:“崔阁老莫不是见到鬼了?” 娘的! 李瑜好了? 崔延龄缓了好一会儿,这才调整好呼吸疑惑道。 “你不是病重地将死了吗?怎么还能进宫?” 就算是好也不能这么快吧? 昨日的脉案还是危在旦夕,怎么今日就活蹦乱跳的? 而且这气色还好极了,丝毫不像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内阁的人见李瑜回来,也纷纷上前打量起来。 “子璇,你这怎么回事儿啊你这?” 尤其是刘砚声,眼中的关切最是真挚。 好歹是王相信任看重的人,怎么也比姓崔的姓寇的好。 他若是年纪轻轻就死了,那也太可惜了。 李瑜上前一步,笑呵呵地道:“昨日晚上我感觉自己走在一片茫茫无尽的地方,随即就被带到一个很威严的地方。” “上首的人翻开一个本子,说我阳寿未尽且还尚有职责未了,于是这不就让我回来了。” “等我醒来以后感觉身子一暖,竟然所有的病痛都没了。” “你们说神奇不神奇?” 所有人都不说话,寇朋脸上的不信都快出墨水儿了,只有刘砚声这个棒槌捧场说神奇极了。 “那你是有何职责未尽呐?” ------------ 第 257 章 崔阁老打赏乞丐也就这个价 “说是我朝有个大奸臣大贪官。”李瑜走到刘砚声旁边,笑着道:“所以让我回来捉大贪官呢。” 闻言崔延龄冷笑一声:“这么说等你捉完了大奸臣大贪官以后,阎王爷还是得给你逮回去咯?” 什么鬼神之说他才不信,这李子璇就是说来唬人的。 “那就不晓得了呀。” 李瑜语气慢悠悠的,走到崔延龄身边拱手道。 “不过肯定比阎王爷说的那个大奸臣大贪官活得长,还没多谢崔阁老这些日子送的灵芝补品。” 他可是让人都看过了,确实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这崔老登也是真大方,换了他可舍不得送给自己政敌。 “哼。” 崔延龄知道这小子在阴阳自己,只不过他也丝毫不怕,他就不信陛下真的会把他怎么样。 “不必……” 他刚想说不必客气,可刘砚声却又接过了他的话头。 “子璇你不必与崔阁老客气,崔阁老的好东西多的很,崔氏一族的田产遍七省,此次数十万白银的税款,人家眼睛不眨地就拿出来了。” “不过就就区区几株药材,崔阁老打发乞丐也就这个价儿。” 说实话,有时候李瑜真的很不喜欢刘砚声这张嘴。 这说的是什么话? 瞧瞧这说得是什么话? 这跟骂自己是乞丐有什么区别? 可想着他历来如此不会说话,倒也不是针对自己,所以倒不生气反而很给面子地道。 “哟,那京城的乞丐以后可得将崔阁老供起来……” 俩人在那里一唱一和的,将崔延龄气得脸都涨红了。 “你……你们……” 这些日子好不容易身子松快了些,连太医都说他身子好了不少。 没想到李瑜一回来,他就感觉要被气的立刻驾鹤西去了。 寇朋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不再吭声,暗暗庆幸还好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他就知道李子璇这个祸害死不了! 骗子,都是骗人的。 只是不知道李子璇为何要骗人? 这时候王怀恩却匆匆赶来,脸都笑成花儿了。 “李部堂,陛下听说您身子大安,宣您去紫宸殿用午膳呢。” 这李尚书就是李尚书,就没见哪个大臣能这么被惦记着。 李瑜嘴角微微上扬,恭敬地应道:“臣遵旨。” 他回来没有第一时间去见皇帝,皇帝急了。 说罢,他向崔延龄等人微微拱手。 “诸位,陛下召见,李某就先行一步了。” 崔延龄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想搭理这个眼中没老没少的东西。 刘砚声拍了拍李瑜的肩膀,然后便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王怀恩在前面带路,时不时回头跟李瑜寒暄几句。 李瑜对他也很是客气,还关心他值夜班累不累? 给王怀恩感动的,不怪陛下和干爹都喜欢李部堂啊。 紫宸殿。 隔着老远儿呢,李瑜就看到赵翊倚靠在大殿门口等着自己,见自己来了连忙上前几步相迎。 并在李瑜要行礼的时候,伸手快速扶住了他。 “子璇不必多礼。” 贤良的君王在看见能臣的时候,总是会屈尊降贵一些。 李瑜确实有些受宠若惊,他觉得自己在赵翊的心里的档次。 大概率又重了几分。 这去干了得罪天下人的差事儿,在皇帝面前的待遇就是不一样啊。 本想说吃点差的洗洗肠胃,没想到中午又是满桌子的珍馐海味。 太子赵明拿着酒壶要给李瑜斟酒,李瑜忙起身道, “太子殿下,不敢不敢……” “欸,你随他去。” 赵翊一把将李瑜拉着坐下,赵明斟完酒才笑着坐下听两人说话。 “朕就知道让你去教许焕章是对的,这江浙不就立马从一动不动,到如今动得飞速了吗?” “子璇呐,让你称病这两个月,可真是委屈你了。” 听说那京城里头装裹店的掌柜,最近老是去李家周围转悠。 有时候为了抢位置还打起来,都妄想抢到这了不得的生意。 还有那些镖局的。 别问干镖局什么事儿,这落叶归根落叶归根。 古代有钱人那棺材里多少好东西,几千里的路程扶棺回乡,没有点儿功夫厉害的镖局护送行吗? 你说子璇这年纪轻轻的,难免有种被诅咒之感呐。 “陛下言重了,微臣不觉得委屈。” 李瑜不觉得自己的事儿是事,他只惦记着老二那边的事儿。 “只是臣回来的路上,听说了山西汾州知府自尽一事,深感沈旦此人做事不够稳重。” “总是惹事让陛下烦心烦忧,不如还是……” 不如还是将他调回来,这几个字还没等李瑜说完。 就见赵翊笑着摆摆手:“启昭何时让朕烦心烦忧过,今早刚传回来的消息也不怪你不知道。” “太子啊,你去将沈启昭的那封奏疏拿过来。” 原来那知府不是自愿想死的,而是府衙里的人强行将他勒死,然后再装成自尽的样子。 “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 “沈启昭之所以查出此事的不对劲,最后摸出此事的真相,是因为看到了汾州知府李鸣写的话本子。” 话本子? 李瑜默了默,这知府居然还有时间写话本子? 不忙啊? 他三国都断更老久了。 还有读者专门写信来骂他呢,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啊? 太忙了,忙完就想耍,哪里有时间写小说啊? 赵明将话本子递给李瑜,示意他可以先看一看再说。 李瑜翻开了话本子,这话本子的主人公是个满怀为民请命、造福一方抱负的知县姓李。 和李鸣同姓。 他在走马上任的头一天才二十一岁,而为首的老吏、刑房书吏、三班衙役都已经在衙门当了许多年的差了。 交接公务的时候,这些胥吏们便抱来如山般的卷宗。 用极快的语速和专业语录,还说着本地的方言,给主角汇报钱粮、刑名、徭役等事项。 主角听得云里雾里,可又不想失了自己的官威,所以就只能不懂装懂地点头,挨了个大大的下马威。 后来主角要重新清丈土地,打击豪强隐瞒田产。 这些人表面上唯唯诺诺,领命而去。 可实际上不是说天气不好、人手不足就是说账目需核对,等等理由拖延拒绝为主角办事。 清丈前衙役故意透露给地方士绅,士绅便贿赂那些衙役称为土敬,衙役们丈量的时候就会故意放水。 当清丈引发民怨的时候,衙役们还会将责任丢给知县,说他不近人情、苛待百姓等等。 年轻的主角不但什么都没做成,还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 ------------ 第 258 章 李家还不是也得补税 主角从此开启了他傀儡知县的生涯。 他想好好审理案件的时候,发现状纸都先经过刑房之手。 然后通过刑房的筛选和加工,引导着主角做出符合他们意愿的判决,若知县的判决不合这些人的心意。 负责执行的衙役便会阳奉阴违,甚至还会暗中威胁苦主,让主角的判决成为一纸空文。 县衙的财政则是……完全掌握在户房书吏手中。 这位主角想拨点款修缮县学,户房书吏便立刻哭穷。 报出一连串他听不懂的开销,最后居然需要知县自己掏钱才能办。 主角是穷人家的孩子,哪里有那么多体己拿出来? 他们便引导主角去当个贪官儿。 主角自然不愿意。 可他渐渐发现自己这个父母官,政令居然根本出不了二堂。 就这么经历了几次挫折后,主角也就渐渐心灰意冷。 他的老仆如此劝他:“老爷,这强龙不压地头蛇,您是只在此处做三年就走的官儿。” “这些人可是世世代代。扎根在这里的吏啊,若是咱们不肯通融的话,莫说是政绩。” “只怕被他们蒙蔽陷害,丢了前程甚至性命都有可能。” 最终这位主角还是选择了妥协,他不再过问细务,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给这些人去办。 可这么一来: 衙役们对他反而尊重了许多,时常送来孝敬不说。 还能保证他任期内表面太平,考核还能得个中上。 他拿着自己的政绩考核单,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很久。 三年后,这位知县任满离任,百姓们的评价是:他是个没什么作为,但也不扰民的庸官。 没人知道他曾经的满怀壮志,也没人知道下任知县依旧会是个庸官。 故事到这里还没完。 后来他升任知府,这次有了三年为官的经验以后,他坚信如今的日子和从前的自己是不一样的。 恰好这时朝廷不仅换了新的布政使,甚至还发布了考成法,这何尝不是他大展拳脚的好时候? 于是这位主角踌躇满志,势必要做出一番政绩来。 故事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因为写话本子的李鸣死了。 这根本就不是话本子,这是李鸣的自传。 文笔到这里是满怀希望与壮志,他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因为抗拒、害怕新政而自尽呢? 赵翊叹了口气:“这些衙役不愿意新政实施,便想出了一个法子,就是将李鸣这样的庸官伪装成自尽。” 以此来控诉朝廷苛政,想以此来阻止新政的施展。 这个李鸣肯定想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一本慷慨激昂的自传。 可惜他的生命永远停留在了二十五岁,他再也等不到自己做出政绩、实现年少抱负的那天。 这些胥吏有多么的可恶,李瑜自然是知道的。 王相给他安排的章丘知县,不也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情况么? “朕已经下令将这些胥吏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了。”赵翊有些生气:“朝廷命官都敢杀,简直就是反了天了。” “只不过……”赵翊话锋一转,有些愁苦道:“这胥吏之害,也并不是杀几个人就能解决问题的。” “子璇呐你得帮我想想,怎样才能全面性地遏制这些恶吏?” “这件事不急你慢慢地想,想好了上封奏疏给朕就成。” 这件事其实李瑜早就想过了,于是他爽快地应下了这个差事。 至于沈旦调任的事情,赵翊心里早就有了谱。 只是他看了李瑜一眼后觉得,这事儿还是以后再和子璇说吧。 崔府。 “我是贪官?我是奸臣?”崔延龄越想越不服气,怒道:“他李子璇李家不也补了税,貌似还补了不少呢。” 敬渊抠了抠脸上的痘痘没说话,人家才补缴六千两白银左右,而您老人家补缴了十七八万两白银啊。 相比之前已经很少了好吧? 人家的土地都是合法合规地买的,不像你查出那么多强买强卖的,还有那么多投献而来的地。 崔延龄越说就越来劲:“还有他那个岳家听说不也补了不少?自己屁股不干净还说别人?” 敬渊:“……” 百年书香之家,补个万把两银子不是很正常? 您才富了多少年,就已经这个样子了? 敬渊深吸了口气后道:“阁老,这些都不是弹劾李子璇的借口,如今汾州知府的事儿……也被查清了。” 这兄弟俩真不愧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精得就跟猴似的,蹦蹦跳跳什么尾巴都逮不到。 这种案件都能给他找出破绽来,叫他们白白忙活了一场。 还有那个叫李鸣的窝囊官儿,闲着没事儿写什么自传呐? “如今我最担心的事情,倒也不是没有借口弹劾李瑜,我最担心的是小阁老那边……” 那个蠢货也不知道在扬州置了多少地。 别到时候昏了头,再把他们这些人给牵扯了进去。 “这个你放心。” 崔延龄心里虽然有些打鼓,不过还是选择相信自家儿子。 “这个逆子在小事上虽然是有些不靠谱,可在大事上面还是靠谱的,不会做出昏头之事的。” 待会儿还是给儿子去封信,好好叮嘱一番才是。 敬渊:“……” 若是大事上靠谱的话,也不会从吏部侍郎变扬州知州了。 哎。 他有点后悔了。 大概他和崔延龄站在一起是错误的,这时候退出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李家。 此时李瑜正与李纲喝酒,说到这个清丈田亩的事情。 李纲道:“你大伯伯在信上说,要不要按最高的往前补缴十五年的税,多给些钱也比将来别人攻讦你好。” “我说不必如此小心,一切都按照官府说得办就好。” “官府说补多少咱们就补多少,这一文钱不要多,一文钱也不要少,最后是按往前五年的税去补的。” 李家现在的族长是李纲的大哥李绚。 李氏的祖先是在当地也是大地主,祖上曾经有人当过官儿。 李绚作为家里的长子,自然获得了家里大多数的土地、商铺。 兄弟之间的关系也还算是和气,在李瑜李琏当官儿后关系就更好了。 “父亲做的对。” 李瑜认可父亲的做法,他们又不是钱多的没地使。 “凡事无需刻意,只需按照朝廷说的来就行了。” “沈氏一族怎么样?他们可没给老二作妖吧?” ------------ 第 259 章 皇家的顺水推舟 李纲闻言笑道:“有咱们家还有王知府与咱们知县看着,他们倒是也还算是听话。” “不过是抱怨了几句,说族里出了当官儿的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嘴上说两句就当没听见就是。” 其实怎么可能得不到好处呢? 最起码沈氏一族的族学扩大了不少,就连请的先生也是外地的名师,从前请的可是当地普通的读书人。 从前沈氏在县里就是普普通通,如今却是走到哪里都备受尊敬,而且还可以免六口徭役呢。 这怎么不是好处? 只不过是人贪心不知足,有了好处还想着要更好的好处罢了。 “老二当官儿是想着造福百姓,又不为了让他们得什么好处的。” 李瑜闻言翻了个白眼,本就有偏见的心对这个家族更是厌恶。 于是私下里继续让人盯着他们,总之万万不能让人找到攻讦老二的理由,从而引起新政推行不顺。 晚上,事后。 李瑜把玩着妻子,还带着些桂花香头油的发丝,闭着眼听着她说这两个多月发生的各种家长里短。 “你说小鹿那个婆娘,好歹是个小官家的女儿又在皇后身边呆过,没想到居然傻到这种程度。” 闻言,李瑜睁开了眼睛好奇道:“她又咋了?” 他可是听说小鹿已经将,辽东那边的女真扫得差不多了,马上就要准备向着草原进攻了。 宁照安半撑着身子,低声笑道:“小鹿在辽东打仗也没闲着还讨了个二房,现在儿子都生出来了。” “你还不知道吧?” 听到小鹿讨了二房还有儿子了,李瑜倒是为他高兴。 “这是好事儿啊,他婆娘闹了不成?” 刀口上舔血的活计比不得文官,有个贴心人在他身边也算是慰籍。 “这对小鹿来说那自然是好事,对别人来说可就不一样了。” 宁照安越说越来劲,最后干脆坐起来说话。 “那何氏没有儿子自然着急,就跑到宫里跟皇后娘娘哭诉,说京城里的武将谁家也没有这么快有庶长子的。” 武将不比文官儿。 文官儿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武将却是没这个规定的,因为那武将指不定明日就死在战场上了。 怎么可能给人家设限? 何况武勋人家也没有纳妾的限制,皇帝还会死命给人送小老婆呢。 文官儿也是表面上说说,私底下有几个没过明路的妾人家也不管。 李瑜眼珠子转了转:“我猜皇后肯定是顺水推舟,打着心疼自己人的旗号,让小鹿把儿子送回京来给何氏养。” “是吧?” 那娘们儿心眼比皇帝还黑,不然怎么可能生出太子那种黑心疙瘩。 哎,有其母必有其子啊。 不过皇帝也不是什么白面馒头就是了。 “可不就是嘛。”宁照安又躺了下来,吐槽道:“小鹿有了儿子,里头那两位估计本来就琢磨着,怎么将小鹿的儿子弄到京城里头来。” “这何氏跑到宫里头一闹,这不是给正瞌睡的人睡枕头吗?” 那两口子这会儿在被窝里头,指不定怎么高兴呢。 事情办得让人说不出话来不说,人家还得说皇帝皇后体恤旧人呢。 小鹿那边也说不出话来。 这可是自家婆娘去宫里头闹的,皇后娘娘心疼自己身边人,也心疼孩子在辽东条件太过艰苦。 他能有什么意见? 李瑜听完只觉得无语:“云板儿都比那婆娘要强些,早晓得有今日当初就该早点让云板儿嫁给他。” 这娶婆娘还是得娶聪明的,也不知道何氏是怎么当上这个女官的。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宁照安翻了个白眼将被子一扯,就夹在双腿之间准备睡觉。 “皇后娘娘还说呢,不管以后那些二房三房四房五房生多少儿子,那从小的教养都得归何氏养。” 这种事倒是也说得过去。 嫡母教养庶子很正常,可这事儿放在小鹿这种武将身上那就…… 有点权谋味儿了。 李瑜:“……” 好家伙,皇家这是准备给小鹿咬得死死的啊。 哎。 这就是武将的命啊! 东宫。 皇长孙赵钧今年七岁,年岁虽然小可读书却很是用功,这会儿都戌时末了还在坚持练大字。 快五岁的张淑娴在一旁伺候,困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了。 可还是得坐得端端正正地,等着皇长孙睡了她才能睡。 赵钧渴了便道:“水。” 小姑娘抬头见宫女太监都不动,所以便只能自己倒水奉茶。 就算他们动了,也只是将茶递给她,让她给长孙奉上。 “长孙殿下请喝茶。” 赵钧觉得这烛火太亮了,淑娴就得学着去给烛火挑灯线,墨要是没有了她就得去磨墨。 她人小够不着的话,东宫的女官还专门给她弄了个小板凳,让她踩在那板凳上伺候着。 女官们告诉她,她踩的这个板凳用料有多么的好,只有她这样身份尊贵的人才能用。 她呆呆地看着那小板凳,不懂自己身份尊贵在何处。 还不待自己想明白,那边的赵翊终于准备要就寝睡觉了。 淑娴又按照女官指引,递牙粉、递毛巾地伺候着他刷牙、洗脸换寝衣然后给他洗脚、擦脚。 等他睡下了以后,才能回到偏殿自己的房间睡觉。 她的房间被布置得很华丽,就连床帘两边的玉佩都是上好的。 要说皇家待他不好,那也是不能够的。 最起码吃穿住行都是上等规格,只不过吃几口饭菜她说了不算,吃什么喝什么都有女医专门安排。 就连睡觉的姿势也得不到自由,淑娴想侧着身子睡觉。 立马就有女官提醒她应该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就寝。 她想起自己曾经哭着问奶嬷嬷,知微姐姐比自己大还能和母亲撒娇。 为何她不行? 为何知微姐姐还在玩风筝,而她成日只能围着皇长孙转? 奶嬷嬷只是心疼地抱着她道:“因为你叫张淑娴,而她叫李知微,姑娘啊,人生来就是不一样的。” 今年开始奶嬷嬷也不在身边了,就连悄悄说几句话的人也没了。 可是淑娴还是不懂。 她只知道自己不喜欢皇长孙! 不喜欢张淑娴这个名字。 她喜欢知微姐姐。 还喜欢放风筝、跳花绳、玩弹弓、吃糖葫芦…… 可知微姐姐也不能常进宫,想着想着她不由地默默流泪。 可又不敢哭出动静来,否则惊动女官又是一顿说教。 哭累了,好不容易睡着了。 可没多久又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日复一日地起床洗漱穿衣,因为她得比皇长孙早半个时辰起来去伺候着。 这就是母亲说的,女子此生最好的前程和出路。 ------------ 第 260 章 胥吏也需要一部考成法 李瑜没见过几次皇长孙,只在几次宴会上偶尔见过。 也没说过话。 没想到今日午膳过后,皇帝会特意叫自己来到东宫的文华殿,来到皇孙们上课的课室。 “子璇呐,俗话说能者多劳,朕思来想去还是想让你兼任东宫詹事府詹事,负责东宫皇孙们的课业。” “每月教导皇孙十节课,只需将资治通鉴讲明白就行。” 皇宫里头的每节课是一个时辰,这一节课那就是两个小时,李瑜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了。 “陛下,这由清丈田亩引发的刑部问题臣已经够忙了……臣这实在是……有心而无余力啊。” 实在是忙不过来啊! “诶,你忙得过来。” 赵翊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招招手就将皇长孙叫到了身边。 “元哥儿,过来。” 赵钧的小名叫做元哥儿,元有首、始、大、根本之意。 太子有六个儿子。 如今能上学的就有四个,不过赵翊眼里就只有这个大孙子。 待大孙子走到跟前,他才指着李瑜道。 “来,见过你李先生。” 赵钧心里有些诧异,作为皇孙他有着十好几个先生,为了尊师重道他都会恭敬地唤一声先生。 可皇祖父亲自将人给带来,郑重其事让自己喊先生的这还是头一个。 见父王也冲着自己点头,赵钧便郑重其事地跟李瑜行礼。 “学生赵钧,见过李先生。” 这九十度的弓一鞠下来,李瑜就是再不想教娃子也不得不教了。 “不敢不敢,皇长孙太客气了。” 李瑜目光扫过整间课室,发现需要授课的就只有七个萝卜头。 正中央的位置坐着长孙赵钧,这小子看着从小的教育就与别人不同,小小年纪的气度已是不凡。 他左边是王相的小孙子王守初,这小子温润有礼就是有些傻气。 右边是小鹿的大闺女张淑娴,小姑娘低眉顺眼、态度恭敬地不像是个孩子,倒像是雕像。 盼盼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因为坐姿问题哭鼻子呢。 那眼泪鼻涕一把一把地掉,皇宫的规矩果然是不一样。 公主郡主的学堂不设在此处,她能在这儿读书也不知是好是坏。 第二排除了三个太子的儿子外,还有个是肃王赵昀六岁的儿子赵铭,吊儿郎当的模样和他老子一个样子。 老赵家除了太子这还可,貌似别的子嗣都不怎么丰啊。 李瑜新职传出去了以后,朝廷上又是一番动静。 他们都明白只要李瑜不犯大错,将来太子登基、皇长孙登基,李瑜怎么都能混个太子太傅荣休。 光是想想,他们就觉得羡慕嫉妒恨。 事实证明羡慕嫉妒恨没用,最重要的还是得看个人能力。 比如他们羡慕嫉妒恨时候,李瑜却在内阁琢磨着胥吏的问题。 光杀肯定是不行的。 照现代公务员那套成本又太高,不如给这些胥吏也搞一套考成法? 胥吏的政治地位在古代其实不高,甚至还是贱役的形象,也就是大家伙说的中九流。 这导致他们只把这活儿当差事干,并没有什么社会荣誉感。 如果肯定胥吏的能力和地位,甚至是每年评选优秀胥吏。 给些荣誉性的赏赐,比如什么“国之干吏”之类的匾额。 然后在考核中,给增设一些能吏、勤吏等等之类的奖项,与清官、能臣一同来京接受表彰。 会不会好点儿? 或许还可以改下胥吏的俸禄制度,直接由户部拨款负责他们的俸禄,而不是从县衙的财政出。 这可以从根本上,降低他们盘剥百姓的必然性啊。 最重要他觉得还是要建立,流官与胥吏之间的转换通道。 比如说允许表现优异、通晓律法、有功绩的胥吏,通过吏员考成法等等,进入官员阶级。 哪怕是过程极为苛刻,必须从九品开始做起,也算是给他们一个盼头。 从而鼓励他们好好表现,而不是一辈子沉沦底层捞钱。 人只要有了盼头,干坏事儿之前就会三思而后行。 胥吏内部最好也得有晋升体系,什么异地任职、轮岗交换也得安排上,不能让他们在某个岗位待太久。 还要强化监察御史、巡抚御史的权利,让他们可以直接处置这些胥吏,地方官和胥吏也得同罪论处。 也就是地方官儿有错,胥吏逃不掉。 胥吏有错,地方官儿也得被问责。 李瑜的目标就是想将这些破坏者,变成维护法制的执行者,这可真是个漫长且难办的事儿啊。 敬渊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李瑜,陛下也让他思考如何治理胥吏。 听说李瑜和寇朋那边,陛下也都问了这个事儿。 这算是吏部的活儿。 他猜想着皇帝的心思。 大概就是谁的方法好,吏部尚书的位置大概就是谁的了。 敬渊自己想了好几天没想出来,他想看看李瑜是怎么想的。 可李瑜却只撑着脑袋发呆,完全就没有动笔的意思。 好不容易动了,却是低着头对着一堆木头捣鼓。 他忍不住站了起来,走到李瑜跟前咳嗽两声。 “子璇,你这是在做什么?” 上值的时辰发呆就算了,还做木工就有点过分了吧。 李瑜上午那会儿,就已经把该自己那份公务完成了,刑部有季言在暂时也没什么大事。 所以他摸起鱼来,可以说是毫无心理负担且理所应当,闻言只是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明日要给皇孙们上课,这不做个教案工具嘛。” 光用嘴讲课太干了。 别说是听课的学生,他自己讲起来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刚好和他们玩儿个小游戏,看看每个人的脾气秉性以后才好相处。 年纪小还可以测出他们的性格来,等年纪大了会隐藏那可就迟了。 如此想想李瑜便觉得,给那堆小娃娃当老师也是有好处的。 看着他面前那一堆形状各异的木头,敬渊嘴角抽了抽,最后还是啥话也没说地坐了回去。 想看李瑜的答案,只怕是没指望了。 余光瞄向眉头紧锁的寇朋,他觉得或许可以偷…… 不,是借鉴一番寇子友的奏疏。 ------------ 第 261 章 上课 穿过朱红色的宫墙来到东宫,李瑜理了理自己的衣冠,便抱着匣子踏入了文华殿东厢的讲堂。 室内,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赵钧带头站起来行礼:“李先生早。” 李瑜微微颔首回礼:“皇孙们早、崇国公早、张姑娘早。” 孩子们坐得端端正正,对李瑜这位新先生都很感兴趣。 “今日起由我教授大家《资治通鉴》”李瑜声音不大不小:“不过今日第一课,我们不读书。” 听到不读书,大家觉得更有兴趣了。 唯有肃王的儿子赵铭,声音带着几分挑衅抬杠。 “不读书那咱们学什么,看小人儿书啊?” 此话一出,除了第一排的三人以外都笑了起来。 王守初回头瞪了赵铭一眼:“郡王,对待先生要有礼才是。” 赵铭根本不搭理他,只对他做了个关你屁事的口型。 李瑜不理会孩子们的纷争,只将自己怀里的木匣打开,里面正是数几十个雕刻精美的小木人。 服饰各异,表情各异。 里面有文臣武将的模样,亦有平民百姓的模样。 “今日我们来做游戏。”李瑜将木人倒在面前书案上,对大家笑道:“这是一场洪水。” “现在是洪水来了,百姓危在旦夕,你们每人需要选择三个木人,代表你们要救助的人。” 这些孩子们闻言顿时来了兴趣,连一直沉默谦卑的张淑娴,也带着好奇的表情身子前倾了些。 “我先来。” 赵铭首先上前一步,抢着抓过三个锦衣玉带的官员木人。 “救大官,大官能管好多事呢!” 这些官员背后还刻着各自的职位,他拿的都是重要位置的官员。 太子家的老二赵锦,则是选了几个将军模样的人。 “武将能够保家卫国,朝廷不能没有武将。” 小皇孙们也跟着纷纷挑选,大多选择地位显赫的人物。 张淑娴思考良久以后,小心翼翼选了妇孺、孩童模样的木人后低声道。 “女子孩童的力气小,孩童亦是未来应先救他们。” 等轮到王守初的时候。 他思虑过后选了最普通的农夫、工匠和书生。 最后是皇长孙赵钧,他选择了老者、医者和一个看似平凡的布衣文人,并对此解释道。 “我朝以孝治理天下,以文为国取才,所以应选老人与文人,选医者便是为了能救更多的人。” 官员应该去守护百姓的,为了百姓他们大义凛然地牺牲自己,在赵钧看来也是应该的。 父母官儿父母官儿,本就该如此才对。 李瑜笑着点头:“好,那么现在洪水蔓延船只能再载一人,你们现在必须共同决定救谁。” 于是乎争论立刻爆发了。 赵铭翻开写着户部尚书的小木人:“当然应该救户部尚书,他可是掌管着一个国家的财政。” 看皇祖父对秦维祯的态度,就知道户部有多么重要。 赵锦却并不认可:“将军比户部尚书更重要,国家没了户部尚书再选一个,边疆没了大将军说不定就会顷刻倾覆。” 小皇孙们也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张淑娴最后鼓起勇气小声道:“应该救那母亲,她怀里还有婴孩,婴孩是咱们的未来。” 但根本没有人理会,她的话犹如投入大海的小石头。 王守初纠结了会儿觉得应该救工匠,理由是工匠可以造船再去救剩下的人。 听到这话赵铭嘲笑道:“等到工匠造好救他们的船以后,人的坟头草都不知道长老高了,你个王大傻子。” 王守初不好意思地挠头,最后还是选择了一个农夫。 天底下,还是不能没有耕地的。 眼看大家都吵的不可开交,赵钧连忙开口问道。 “李先生,学生能否问问李先生,那些没被救的人,他们身上都有何等能耐与本事?” 众人忽然沉默了下来,他们怎么没想到问这个问题? 李瑜也赞许地点头:“问得好,我就等着有人问这个问题。” 不愧是皇帝的宝贝心肝大孙子,智慧还是有的。 李瑜指向赵铭要救的户部尚书道:“虽然他掌管财政可是贪墨成性,家中金银堆积如山,却克扣治水银两。” 赵铭这时候才发现,这位户部尚书被造得满脸肥肉。 和秦尚书的清瘦很不相同,正是许多贪官的形象。 然后又指向赵锦要救的大将军:“大将军虽然是勇武过人,但是其刚愎自用,不听军令,曾导致全军覆没。” 赵锦仔细打量,发现这位大将军的表情有些颓废。 大将军为何会颓废? 打了败仗嘛。 李瑜指着张淑娴要救的母亲道:“这妇人看似普通,实则是神医传人,能治瘟疫。” 仔细看她手中的木人,就会发现有一颗药材叶子。 只有一点点,需要很细心的人去发现。 很明显淑娴选她是因为同情幼童,不是因为心思细腻。 最后指向王守初随意选的农夫道:“这位老农看似平凡,却能熟知地形水势,能指引避险路线。” 赵铭惊呆了。 随即便愤怒表示这根本就不公平,李瑜没有告诉他们这些就让他们选,他们当然选不对了。 李瑜笑而不语,只问赵钧到底要选谁? 赵钧自然是选择农夫,他道:“学生选择救熟知地形者,因为他能带我们救更多人。” 他早就发现这些木人各有玄机,只不过也没观察出到底有何玄机。 旁人自然也是没有争议。 李瑜笑着将众人面前的小木人收回,然后环视众学生笑道。 “今日这游戏便是《资治通鉴》第一卷的课题。” “三家分晋。” “看似强大的智氏为何败亡?看似弱小的韩赵魏为何成功?” 李瑜故意停顿片刻,让众人有了点思考的空间后才道。 “因智伯虽有才却无德,恃强凌弱而不知人心向背。” “治国之道不仅仅是在于强兵富国,而更是在于明辨是非、知人善任,司马光撰《资治通鉴》” “便是要后人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 这个司马光不是宋朝的司马光,而是新朝的司马光。 穿越者虽然更改了朝代,而某些名臣的名字却依旧出现在了史书之中。 说明才华不会因为江山改朝换代,而被淹没不见光日。 ------------ 第 262 章 太子,为君者当心胸广阔 众人闻言都陷入了思考。 就连吊儿郎当的赵铭,这时候也忘记反驳李瑜。 要知道他在文华殿内,可是出了名让夫子头疼的坏学生。 不管是谁来教他,他都会无差别地攻击人家一顿。 皇帝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是效果不大。 李瑜这时候才回答赵铭的问题:“为何我一开始,没有告诉你们木人的身份和能耐?” “只因世间之事,往往都是表面光鲜者内里腐朽,看似卑微者胸怀锦绣,为君者万不可仅凭表象断是非。” “更何况,你们也没有问我。” 李瑜说完还特意看了赵钧一眼,毕竟这课是专门给他讲的。 旁人都是搭着听的。 见他若有所悟地点头以后,李瑜这才展开了书本。 “现在我们再翻开书本,读《资治通鉴》中三家分晋一节。” 闻言赵铭忍不住又想反驳,不是都说了今日不读书么? 怎么还说话不算话呢? 只不过他到底还是没像从前那样,逮着先生一点问题怼半天,而是乖乖地翻开了课本。 有了这个小插曲以后,孩子们再读的时候就觉得,这课文好似也没那么枯燥无味了。 教室外头,赵翊听了老久的墙根才满意离去。 “朕就说过这个子璇啊,不管他干什么事儿他都能干的很好。” “朕说的没错吧?” 赵明跟在他身后也觉得满意,只不过还是皱了皱眉。 “父皇,这资治通鉴教授的是君王治国之道,守初年岁也大了,不如让他去宫外……” 他说的是王守初,实际上却暗戳戳说的却是赵铭。 “不必。” 赵翊当然知道儿子这是在提醒自己,莫要滋养老二一家的野心,可对此事他却别有看法。 “治国之道与治家的道理差不多,将来铭哥儿也好,还有你家那几个也好,就算是守初那孩子也好。” “要么治理一方为父母官,要么就是成为一方的藩王。” “多读读书,总是没有坏处。” “就算是张家那小丫头,以后若真和元哥儿成了那就是未来国母,那就更不用再多说什么。” “太子啊,为君者当心胸广阔,莫要小气多疑呐。” 皇家有太多不确定的事。 经过他起兵这回,赵翊更加确定要多培养优秀的孩子。 老大若是不成器的话,他还有老二可以寄予厚望。 如果老二也不尽如人意,那还有老三可以培养。 老三不行的话,他还有孙子可以期待。 即便是到了孙子这一辈依然不行…… 那也没关系,他还有重孙子呢。 就算实在不得已需要太后垂帘听政,最起码也不能像兴安他娘那个蠢货似的,定然要有个撑得起大局的孩子。 何况他就不信自己会那么倒霉,后代个个都不成样子。 他就是要叫老爷子知道,他赵翊的后代个个都比他那个宝贝孙子强。 赵翊悄咪咪地来听课,最后又悄咪咪地离开。 课程结束的时候,李瑜给小孩哥小孩姐布置了课业。 “三日后,请各位交一篇文章上来,论为何智伯虽强而亡?” “不必讲究什么文笔出处格式什么,只要是大白话、真心话即可,今日便先到这里吧。” 李瑜说罢先离开课堂,去了隔壁给先生们准备的临时办公室。 作为东宫詹事,他需要安排孩子们的所有课程。 比如骑马啦、算数啦、外语啦、四书五经、书法、音律等等什么的。 说白了就是安排课程表。 他正调整众人的课程表呢,就听到门外传来女官说教的声音。 “张姑娘今日做错了,父为子纲,夫为妻纲,夫唱妇随,张姑娘的选择应当随着长孙殿下才是。” 闻言,李瑜放下笔侧耳听两人说话。 淑娴似是有些不满:“可我觉得应该……” 她话还没有说完,女官严肃的声音再次传来。 “张姑娘应该想长孙所想,喜长孙所喜……” 后面的话渐行渐远,李瑜也听不到了。 这是要培养个没有想法的泥菩萨啊! 李瑜摇摇头不理解,皇后那娘们儿就是个有政治手腕的,怎么孙媳妇要培养成这个样子? 除非她就没把淑娴当未来的皇后培养! 可他看皇帝的那个意思,好像也没有说很抗拒淑娴为正妃。 要是皇帝真的看不上张家,这会儿也不会让淑娴来听这样的课。 不过等他想想太子妃那种,温婉不吭声的性格后…… 李瑜忽然又有些理解了。 自己有手腕的人,其实不代表也希望别人有手腕。 到底是小鹿的亲闺女,她以后怎么都是要嫁给赵钧的。 有她在,李家将来和皇家的感情总归不同。 李瑜觉得不管出自于私心,还是出自于公心,他都不能任由这丫头被这皇宫给培养成个泥菩萨。 于是李瑜开始留堂。 他并没有最开始就让张淑娴留堂,而是先找了王守初和赵铭赵锦的事儿。 每次留堂的时候,都不许门外门内的宫人靠太近。 理由是要保护孩子们的尊严,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大家都能接受。 这天下课的时候,李瑜便直接道:“张姑娘留下。” 知道自己不需要留堂之后,大家就飞快让太监收拾好东西走了。 赵钧犹豫了下也跟着走了,因为他还得去皇祖母那里背书。 课室外的宫女太监也跟着退远了些,确保不会听到李瑜训斥的声音,张淑娴则有些紧张地走到李瑜面前。 她手有些无措地想捏衣角,想起女官的教导以后,又立马端庄地将双手叠交放在腹部前。 “学生无才,请李先生……”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头顶传来一道温润的笑声。 “好孩子,你父亲称呼我为兄长,你应该称呼我一句李伯伯才是,叫李先生未免也太过生疏了。” “你抓周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那时候白白胖胖耳垂大大的,和小鹿长得一模一样,不过要更白一些,显得更秀气一些。 只可惜…… 她父亲尚且在边疆冒生冒死的,连刚得的儿子也不能留在身边,更不要说看护在深宫里的闺女了。 ------------ 第 263 章 致仕宴 小姑娘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李伯伯~” 到底是小孩子,只需要一句温柔的好孩子这三个字,便足够让她的委屈释放,将对方当成值得信赖的人。 自从她进宫之后,就只有奶妈妈暗中这么叫过她,奶妈妈出宫以后就再也没人这么叫她了。 偶尔见到母亲,她也只叫自己娴姐儿。 李瑜叹了口气道:“你父亲前些日子还给我来信,信里还问你长高了没有,在宫里头住得好不好?” 张淑娴闻言更加委屈了,却下意识摇着头道。 “劳烦李伯伯告诉父亲女儿长高了,女儿在宫里住得很好,吃的、穿的、住的都很好。” 曾经她闹着要回家。 母亲说如果她在胡闹的话,爹爹的脑袋就会被皇家砍下来。 她不记得父亲长什么样子了。 可却依稀有个画面,牢牢地记在了她的脑子里。 那是一个宽阔温柔的怀抱,她坚信父亲是疼爱自己的,她不愿意父亲的脑袋被皇家砍下来。 看她这么懂事的样子,李瑜的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李伯伯今日将你留下来,是因为第一天给你上课的时候,伯伯觉得你是个很有主见、很善良的好孩子。” “可是这几日上课却不是如此,你怎么没了自己的想法,只跟着长孙殿下的话走呢?” “告诉李伯伯,好吗?” 张淑娴低着头看自己的宫鞋,表示长孙殿下说的都是对的。 “人非圣贤,怎么可能长孙说的就都是对的呢?” 哪怕是天上的月老,在话本子里不也经常喝醉酒牵错红线吗? “别怕,旁人听不到咱们说什么。”李瑜循循善诱:“是因为那些女官姐姐,不让你有自己的想法是不是?” 张淑娴看着这个温和的李伯伯,强忍着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女官姐姐说皇长孙就是皇长孙,我虽然未来可能是长孙妃,但是一切意愿都要以长孙为先。” “长孙喜欢的,我就得喜欢,长孙厌恶的我也得厌恶。” 这是知微姐姐的父亲,而且还是父亲的兄长。 那就是可以信任的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李瑜也不管她是否听得懂,只说道:“你也莫要反抗她们,但是你内心一定要有自己的想法。” “只不过你人小,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对的是错的。” “你若是信任便可以来问李伯伯我,我会像你父亲一样告诉你,什么是错什么是对。” 淑娴用力地点点头。 母亲让她不要和李家接触,可奶妈妈却告诉她父亲十岁就去了李家,父亲在李家长大、习武。 这位李伯伯教父亲读书写字、教他功夫送他功勋之路。 李伯伯是好人,是他们李家的大贵人。 淑娴嗫嚅道:“李伯伯的意思是,侄女可以给李伯伯写信问题吗?” 可是她写什么都有女官看着的呀! 李瑜闻言摇摇头:“书信来往难免留人口舌,但是李伯伯每月有十节课,每月我会有两日像今日一样将你留下。” “屏退宫人,你可以将自己的想法,像攒压岁钱一样攒着问伯伯,你说这样好不好?” 张淑娴眼睛变的亮晶晶的,听完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好,侄女都听李伯伯的。” “侄女一定会把自己的想法,都攒着藏着来问李伯伯。” 这短短的几句话,自称就已经变成侄女了。 李瑜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说道:“乖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切记不要轻易被别人左右。” “但是在自己没有能力的时候,可一定要好好藏在心里,莫要和那些比你强的人硬碰硬。” “有什么想吃的都和伯伯说,下次你婶婶和知微姐姐进宫的时候,伯伯让她们给你带进来。” 可怜的孩子,这么小的孩子婴儿肥都没了。 这简直就是虐待儿童啊! 这要是他家盼盼,他会立马造谣盼盼得天花死了。 出了课室女官问为何被留堂,淑娴只说是写的字笔画不对,被先生看出来所以说了她几句。 女官看着她红红的眼眶,连一丝怀疑也没有就信了。 “姑娘以后还是莫要哭了,宫里头流泪不吉利呢……” 景和八年,夏,崔延龄上了致仕的奏疏。 赵翊象征性地挽留了两次,便也就直接给他批了。 因为吏部尚书的人选,皇帝还在纠结未定他便暂时还在朝堂。 老崔扬言只等陛下定下吏部尚书,他便要回山东老家去种田养鸡,过着陶渊明般的田园生活。 还大张旗鼓办了一场致仕宴,邀请所有有空的京官前去参宴,李瑜和吴景诚他们都在受邀之列。 这宴席在崔家门卫都排了老长,听说就连巡街的衙役都可以来吃喝一顿,可见崔家的大手笔。 “这老杂种有钱啊。” 吴景诚看着这宴席的豪华程度,没忍住爆了粗口。 “十几万贯的税银他是眼睛都不眨,交完了税还能这么大方,不知是暗地里收了地方上多少好处?” 老崔这吏部尚书可是才当了八年啊,吏治就是被这群人给毁掉的。 还不待李瑜回答,又听吴景诚指指点点地道。 “看那老杂种的肚皮哟,跟他娘个怀儿婆一样。” 李瑜看了看崔延龄的大肚子,点点头表示确实像个怀儿婆没错。 可下一秒他就看向吴景诚的肚子,忍不住幽幽地道。 “你这肚子……怎么好意思说别人的?” 老崔那肚子像六七个月,小吴的肚子看着也有四个月吧。 吴景诚闻言正要反驳来着,就见崔延龄迎了上来,于是他立马换了副客气恭敬的表情。 “崔阁老。” 能混成京城行第一的包打听,小吴同学自然是有他的一套处死方法。 不管在朝堂上吵得再厉害,离开大殿他对谁都笑容满面的。 会给人一种…… 他也是职责所在,并非是单独针对我的那种错觉。 李瑜也满是艳羡道:“崔阁老马上就要归隐田园,过上神仙都羡慕的日子,晚辈真是羡慕不已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 不用凌晨三点爬起来点卯,怎么想都是件值得羡慕的事情。 ------------ 第 264 章 登闻鼓响了 可这话听到崔延龄耳朵里,却觉得李瑜这是在嘲讽他,嘲讽他马上就要从朝堂上滚蛋了。 “哎,人老了,不中用了。”崔延龄叹了口气,道:“不像孟贞与子璇,正如那初生的太阳一般。” “不过我虽然不中用了,倒是也安安稳稳地致仕了。” “你们二位可要牢记这清、慎、勤这三个字啊。” 我反正是功成身退了,你最后是什么下场可就不得而知了。 李瑜听出了他话里的刺,于是微微一笑道。 “崔阁老教诲,瑜铭记于心。” “大人一生“清正廉洁”为我辈楷模,此番致仕只愿阁老能永享清净,可千万莫要再操劳了。” 对这种贪得满朝皆知的贪官儿,说人一生清正廉明,这不是纯纯的讽刺还能是什么? 崔延龄嘴角微微抽搐,听出李瑜话里的讥讽之意,却又不好当场发作。 他强挤出一抹笑容,然后做出个请字的手势道。 “时辰不早了,还请两位入席吃茶吧。” 李瑜自然是被安排在上席,和几部尚书坐在一起。 吴景诚和那些都察院那些人坐一块,今日坐在李瑜旁边的是秦维祯。 李瑜见他满脸失望,时不时还叹口气的模样不禁问道。 “秦部堂今日兴致不高啊?” 秦维祯双手规矩地放在自己的大腿上,闻言立刻翻了个白眼低声道。 “致仕了,抄不了家了……” 那么多好东西,只怕将来都和国库没什么关系了。 可惜呐可惜! 李瑜:“……秦部堂你同我说老实话,你有没有惦记过我家?” 好好的户部尚书不说好好打算盘,一天到晚惦记靠抄家进账。 秦维祯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干笑两声连连摆手。 “子璇你看你这说的是哪里话,你家清清白白的我怎会惦记?” 话虽如此,可他那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李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懒得拆穿这家伙:“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咱们将杯中酒干了吧。” 两人饮尽此杯。 兵部尚书胡齐贤趁此机会询问,李瑜上次病重真的见着阎王爷了? “见着了啊。” 李瑜放下手中的酒杯,乐滋滋地给几人编故事听。 他们听得倒是津津有味也不管真假,暗处的崔延龄却握紧了拳头。 “出了清丈田亩这样的大事,竟还有人愿意与他说笑。” 敬渊无语。 朝廷上有这么多人,有政见与李瑜相合的不是很正常吗? 秦维祯冷声道:“时辰差不多了吧?” 敬渊表示确实差不多了,袖袍底下的手有些紧张地捏紧。 不知道是为什么,害的是别人,可紧张的却是他自己。 听说最近陛下有那个想升任季言为刑部尚书。 季言成了刑部尚书,那李瑜凭借帝王宠信还能去哪儿? 他们要是再没有点什么动静,这天官儿的位置恐怕真的归李瑜,他敬渊实在是有些不服气。 “咚!咚!咚!” 沉闷而震耳的登闻鼓忽然响起,传到众人耳中,在崔府的所有官员都瞬间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 “怎么有人敲登闻鼓?” “这登闻鼓都两年没有响过了,难不成是地方上出了什么大的冤情?” “想来应当是……” 唯独秦维祯眉头有些紧:“这个时间点儿不对啊,这敲登闻鼓的人是怎么靠近登闻鼓的?” 为了清丈田亩的事情能顺利进行,他们甚至给地方上下了死令。 不管是地主,还是百姓,还是士绅。 总之一个都不能进京来告御状,不能给不怀好意的言官可乘之机。 就算是这些人能到京城,那还有那么多巡城的官兵呢。 外地人在京城走完一条街,说不得都得被查两三次路引,登闻鼓门口还有御史守着。 怎么能敲响登闻鼓呢? “这还用问吗?” 李瑜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看着大声命令下人去看咋回事的老崔道。 “自然是咱们崔阁老神机妙算,他的这个致仕宴办得好呀,天底下哪里有吃白饭的好事儿呢?” 都不用费太多脑子,这肯定是冲自己和秦维祯来的呗。 不,应该是冲自己来的。 他们也确实该做点啥了,再不做点啥皇帝的任命真下了。 寇朋不吭声。 他心情此时格外的复杂,既知道老崔就算是成功了,最终不过是白忙活一场,得益的也是自己不免期待。 可是又觉得那也不是啥好日子,伴君如伴虎啊。 “哎呀,你还有心情喝酒。”秦维祯一把抢过李瑜手中的酒杯,急道:“还是赶紧想想应对之策要紧。” 李瑜将自己的酒杯抢回来后,瞪了他一眼道。 “连对方是什么人都不知道,这时候能有什么应对之策可以想?” 还不如多喝两杯,酒喝多了骂人脏就可以被理解。 没一会儿。 出去打听的崔家人回来了:“阁老,来敲登闻鼓的是滁州来安知县唐世隆,他要状告的是……” “是滁州知州宁源宁知州,说宁知州借着清丈田亩的名号抢占他人民田、扰民无度。” “致其县七户地主的家主自尽,还……还将反抗的百姓下狱流放治罪,判了死罪的都有十好来个。”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还在喝酒的李瑜。 李瑜这些年与小舅子书信联系从未断过。 虽然他依旧不支持主战,不过他对清丈田亩的事儿倒是举双手双脚赞成,据说政令下达的第一个月。 他便寄了家书回顺庆府,言辞激烈地让李瑜的老丈人老实一些。 该补税补税,该还地的就还地。 不要给朝廷扯后腿,也不要给他们这些人扯后腿。 “不可能。” 吴景诚第一个站起来,觉得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叔本那个面团似的性格,连蚂蚁都不忍心踩死一只,怎么可能给十好几个人判死罪?” 前些日子子璇还感叹说,叔本比沈旦李链两个好多了。 果然有些话不能说早了。 这时候午门的景阳钟响了起来,就是代表皇帝要召集所有大臣上殿,并且表示要管这事儿了。 皇帝也不能不管。 因为大雍祖宗的规矩是,只要有人敲响了这个鼓,那皇帝就必须得管否则……人家骂你昏君都是应该。 赵翊得位本来就有点说法,自然不会在这样的大事上落人口舌。 ------------ 第 265 章 我还要状告刑部尚书李瑜 景阳钟的钟声浩浩荡荡地传遍京城内外。 此钟非祭祀大典、皇帝登基或重大军情不发。 只要一旦响起,便意味着天子有急旨召集群臣。 京城各衙门的官员闻声无不色变,纷纷整肃衣冠,哪怕是沐休的也纷纷更衣入宫去。 乘轿的乘轿,骑马的骑马,如潮水般向皇宫内涌去。 在崔家的那些知道原由的,还不忘时不时看一眼面不改色的李瑜。 同时都在心中暗叹,不愧是能年纪轻轻位列二品尚书的人。 真是稳得住啊! 百姓们则纷纷驻足街头,交头接耳讨论发生了什么大事。 不过马上就有嘴快的好心人,走街串巷告诉众人到底出了什么事儿了。 紫宸殿。 这里临时设为了公堂,皇帝赵翊端坐在高位。 堂下。 三法司的首脑刑部尚书李瑜、都察院左都御史元仪、大理寺卿柳原吉身着绯色官袍。 面色沉肃,端坐于主审案之后。 他们身后则是捧着律法典籍、记录供词的属官胥吏。 四位御史分立殿角,文武百官按序排列在大殿两侧,诸臣共同监督这场殿审是否公正。 这时候李瑜站起来拱手道:“陛下,这原告是臣的妻弟,臣请以季言代替臣的位置,臣去被告的位置上替了妻弟。” 季言先下意识觉得不合适,可想着李部堂好像确实应该回避,便也就不说话等陛下安排。 赵翊想了想,爽快地点头道:“准。” 于是李瑜从自己的位置走了出来,站到了被告应该站的位置。 季言也立刻补上李瑜的位置,声音洪亮地道。 “传原告!” 他话音一落,殿外每隔一丈的小黄门就会跟着喊一声。 不多时。 内穿着七品鸂鶒补服、外面却罩麻衣的唐世隆便进入了大殿。 他今年约莫是四十上下年纪,面色憔悴双眼通红,手中高举状纸一进殿就扑通跪地。 “臣滁州来安知县李崇俭,叩见吾皇。” 唐世隆的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赵翊不吭声。 季言便开口问道:“唐世隆你敲登闻鼓惊动九重,你熟读我大雍律法,可知官员不可敲击登闻鼓?” 官员若是有冤屈的话,可向按察使司或都察院审理,登闻鼓给百姓诉冤的渠道不是给官员的。 唐世隆悲哀道:“下官内穿官服,外罩麻衣,既是陛下的臣子,也是冤屈之人的父母官儿。” “下官不是为自己受冤而来,而是为了受冤的百姓而来。” “求陛下,为来安县的百姓做主啊。” 说罢他便伏在地上,额头也重重磕在了大殿之上。 赵翊没有表态。 言官们先表示这个理由说得过去,皇帝作为天下之主不能不管此事。 季言看向赵翊,赵翊点了点头表示可以继续。 他这才满脸威严地看向唐世隆:“百姓有何冤屈,速速道来。” 虽然状纸上写的明明白白,但是还是需要他再说一遍才行。 唐世隆抬起头,泪流满面痛心疾首地对皇帝道。 “臣状告刑部尚书李瑜,李瑜纵容其妻弟、滁州知州宁源。” “借着清丈田亩之机,在滁州境内肆虐无度,宁源苛政抢占民田逼死士绅、滥判死罪。” “致使滁州百姓无地可种,士绅悬梁投井者十数人。” “李部堂明知此事却包庇纵容,视若无睹,臣人微言轻,屡次上奏皆石沉大海,不得已敲登闻鼓,求陛下为滁州百姓做主啊。” 说罢他再次叩首,额上已见血迹。 李瑜:“……” 不是说状告宁源来着么,这状纸上也没写要告自己啊。 季言闻言也皱眉道:“你这状纸上只说状告宁源,可没说要状告李部堂。” 这告御状的事是什么儿戏吗? 状纸上写着另一个人的名字,来到朝堂上还加一个人的。 唐世隆闻言沉痛道:“下官是因着怕李部堂势大,所以不敢在状纸上写李部堂的名字,怕写了便见不到陛下了。” 这么大个帽子扣下来,李瑜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凌乱了。 他势力大? 你要说大那也确实是还可以,可也没大到暗杀地方父母官儿的程度吧? 再说了,他是这样的人吗? 要真是这样的人,上次在嘉兴就该死一堆了。 赵翊听到这儿坐不住了,告宁源他还可以理解,那小子愣头愣脑的,告李子璇干什么使啊?。 “唐世隆你可有实证说话,可知无确切的证据,状告二品大员可是重罪。” 说完他就后悔了。 没了证据怎么陷害人? 应该先把人押下去,把证据直接销毁了才是。 唐世隆忙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高高举过头顶声音颤抖道。 “陛下,这是来安县百姓的状纸,还有那些被逼死士绅的遗书,皆可证明宁源的恶行。” “至于李部堂包庇纵容之事,臣虽无直接证据,但宁源是他妻弟,且下官多次上奏无果还望陛下明察。” 朝堂上一片哗然。 清丈田亩是朝廷新政,旨在厘清天下田亩增加税收。 是好事,可也不是好事。 今日这件事直接给了那些保守派攻击新政的理由,只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道。 一位老臣痛心疾首地说道: “启禀陛下,清丈田亩本是利国利民之举,如今却成了某些人敛财的手段,这新政怕是推行不下去了。” 另一位官员也跟着附和。 “是啊陛下,李部堂身为刑部尚书,如今却包庇纵容亲属,天下还不知多少百姓活在这新政的水深火热之中啊。” 陷害李瑜的那些人都没有证据说他包庇亲属,可这些人却恨不得,立刻将李瑜钉死在这个罪名上。 李瑜一一记下他们的脸,且待来日一个也别想跑。 自然也有不少臣子帮李瑜说话,朝堂之上瞬间变成保守派与积极派两派的斗嘴赛场。 赵翊坐在高位上脸色阴沉,目光在各怀心思的众人身上扫视着。 他明白清丈田亩,是自己力排众议推行的新政,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必须要慎重处理。 “子璇,你有何话说?” ------------ 第 266章 有人要害李部堂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那个站的笔直的身影上。 只见李瑜稳步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如常: “陛下,臣的妻弟如今确实正任滁州知州没错,滁州境内清丈田亩的新政,也确实是他在负责。” “然如唐知县所言的这些惊天之言,臣确实是闻所未闻,请陛下准臣询问唐知县几个问题。” 赵翊微微颔首:“准。” 他紧紧我这龙椅上面的龙头,也不管这玩意扎不扎手。 只想把今日京中的衙役,通通都给拖出来重重打一顿,好端端的给他捅这么大个篓子。 赵翊只希望子璇别让他失望,别让这事儿影响到新政。 李瑜转身面向唐世隆,目光如炬:“唐知县,你言宁知州抢占民田这件事,可有实证?” 唐世隆昂首道:“自然是有的,宁源以清丈为名将许多民田划为官田,强征暴敛,这受害人的联名口供写得清清楚楚。” 李瑜却根本不看这些口供。 笑话,这些口供能说明什么事儿? 强盗去抢了百姓的东西以后,转头去官府告状。 说自己的东西被百姓抢了,然后官府就把百姓给抓起来? 李瑜则继续问道:“所以那些被划为官田的,原主都是何人?田契可完整?赋税可曾足额缴纳?” 唐世隆:“多是本地士绅,田契自然完整……” 李瑜步步紧逼:“既然田契完整为何会被划为官田?宁知州为何独独针对这些士绅?” 众人微微皱眉。 李子璇问的这是什么话? 为何针对别人还需要有理由么? 唐世隆脸色微变:“宁愿滥用职权,刻意刁难……” “哦?”李瑜声音提高:“那我再问你,你说他逼死士绅滥判死罪,死者都是何人?所犯何罪?” 众人更觉得奇怪,既然是冤死能犯什么罪? 李子璇不应该问宁源怎么冤死那些士绅了么? 怎么直接问受害人犯的什么罪? 说起这事儿唐世隆忽然就来劲了:“死者有举人张文明、生员王守礼等等,都是本地德高望重的士绅。” 没看到有人疯狂给自己使眼色,不该说的话也脱口而出:“所谓罪名,不过是抗税拒丈罢了。” 你要抢人家的钱袋子,人家反抗不是很正常? 没抢成功就将人家给杀了,这跟强盗杀人越货有什么区别。 敬渊:“……” 得。 这步棋估计差不多废一半了。 李瑜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不过是抗税拒丈,那么请唐知县告知我这些人是如何抗税拒丈的?” 唐世隆这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居然这就被李瑜套了话了。 他一时语塞:“这……这……他们……” 元仪觉得他啰里啰嗦的,便朗声斥责道。 “天子面前,公堂之上,说话不要吞吞吐吐的。” 本来吃酒吃到一半就很不爽快,看到啰里吧嗦的人就更不爽快了。 “你不说,我帮你说。” 李瑜了解宁源是个什么人,对他怎么如何判案也是了解的。 “他们是不是扛着锄头、挥舞着自家的镰刀、菜刀各种刀具,聚集了几十数百人去衙门里闹事了?” “或者是在衙役清丈田亩的时候,对官差们动了手啊?” 眼看唐世隆这边废了,兵部侍郎姜涛出声了。 “就算是百姓们反抗地厉害了些,也不该就把人家给逼死吧?” “宁知州行事如此大胆,仗的还不是你李部堂的势,不管这事儿怎么说,也是宁知州吴李部堂有错在先。” 李瑜也不等自己人为自己说话,而是站起来朝着皇帝拱手道。 “陛下,臣这里恰有滁州知州宁源半月前写的家书。” “其中详细记录了清丈过程中,遇到的阻力及处置情况请陛下御览。” 王吉祥连忙接过文书,呈给皇帝。 怪不得李部堂临危不乱的,原来是早有准备了。 李瑜能没准备吗? 老崔好几个月没作妖了,他这右眼皮成宿成宿地跳着。 自己身边三个小老弟还能不看紧点? 今日看到崔老登这么大方,他这心里就觉得不对劲呢。 本来打算一会儿装模作样地帮李瑜说几句好话的崔延龄,这会儿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也没打算这次能扳倒李瑜。 只是想借着这次的事情,让李瑜无缘于吏部尚书之职罢了。 没想到人家书上还写这些事儿…… 李瑜朗声道:“滁州豪强张文明名下田亩三千顷,历年欠税达十万两之巨,清丈过程中还被查出大量隐田。” “此人不仅抗拒清丈不说,还纠集家丁打伤差役三人,其中一人重伤不治,打死差役可当谋反罪论。” “杀人偿命。” “判死刑不应该?他是人,衙役难道就不是爹娘生养的人?” “那个王守礼更是在公堂之上,公然辱骂朝廷命官,煽动民众抗法,按我大雍律怎么判不得死罪?” “这些皆在州衙内皆有案卷记录、人证物证俱全,刑部也有存卷。” 关于死刑的案子,必须要刑部同意了才能杀。 没等刑部同意就自杀的,那叫畏罪自杀和叔本有什么关系? “甚至家书中宁源三番四次提到,这些均已上奏朝廷。” 李瑜最后转身怒视唐世隆:“唐知县你身为朝廷命官,不为朝廷分忧便罢了。” “却反而为这些贪赃枉法、抗税拒丈的豪强张目敲登闻鼓告御状,不知你是何居心?” 唐世隆:“下官,陛下……陛下臣只是为民请命……” “为民请命?”李瑜冷笑道:“你请的是哪个民?是那些偷税漏税、鱼肉乡里的豪强?” “还是那些被他们欺压的真正百姓?” 吴景诚觉得家书终究是家书,事发突然他们手中缺乏证据,还是赶紧把这事变成另一件事为妙。 于是他立刻道:“可不知是何缘故,宁叔本这些奏疏居然全都石沉大海,没能到了内阁与都察院。”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一片哗然。 还能是为什么? 肯定是被拦截了呗,这是有人故意要整李部堂啊。 赵翊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顺着李瑜的话便怒声道 “竟有此事?” “朕倒要看看是何人胆大包天,拦截了这些奏疏。” 眼看着就要扯到别的事情上面去,监察御史吴崇俭这时提醒道。 “都各自说各自的,都说自己上的奏疏石沉大海。” “这李部堂与宁源是亲戚,亲戚之间的书信往来,刑部和州衙里头的卷宗是否真实尚且还不好说,怎么能够作为证据呢?” “说不定,这宁源根本就没上过奏疏呢?” 小剧场: 李瑜半夜从妻子榻上爬起来,生无可恋地捶着自己的腰道。 “最近总有小人暗害本官,害得本官年纪轻轻就有心无力了,各位大人能不能打赏两个子儿给本官,让本官去买点鹿茸、淫羊藿、肉桂、锁阳等等好好补补身体,让本官重振雄风啊……” ------------ 第 267 章 连个七品知县都看不住 此言一出,朝堂上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没想到吴崇俭竟出来搅局,赵翊眉头紧皱沉思片刻道:“吴卿所言有理,此事确需谨慎。” “朕命刑部即刻彻查此事,务必查明奏疏是否被拦截,以及宁源与李卿书信往来之事真伪。” 他不在乎是真的假的,他只想赶紧把这事儿摁下去。 不就是死几个地主么,死了也就死了呗。 他们活着对朝廷有什么大贡献吗? 诸位臣工:“……” 让刑部去查刑部,陛下您当臣子们都是三岁傻子呢? 姜涛适时道:“启禀陛下,新政施行不过大半年便出了这许多事,臣以为不如停一停为好啊。” 此言正中不少保守派大臣下怀,纷纷点头附和。 “姜侍郎所言极是,新政应暂缓方为上策。” 赵翊脸色微沉,心中暗恼姜涛等人借机发难。 这时一直沉默不发一语的寇朋,忽然拱手道:“陛下,新政乃利国利民之举,如今不过初行,偶有波折在所难免。” “若因些许阻碍便停下,此前努力怕是皆会付诸东流。” 他如今算是看出来了,皇帝才是那个激进派的头头,所以他不需要管那么多只需要附和就是。 赵翊自然是顺坡下驴,这时姜涛等人又要求在事情尚未查清前,要求李瑜暂时回家避嫌。 待一切都查清楚了以后再上值不晚。 皇帝虽然不乐意,可想着让子璇在家公务也是可以的。 于是勉勉强强点头答应。 随后将唐世隆暂且关押在都察院,因为实在是找不到借口关刑部。 崔延龄这时候再次站出来,请求皇帝尽快定下吏部尚书、内阁首辅的人选,好让他回去种田。 赵翊想着这时候力保李瑜为吏部尚书,怕是怎么也说不过去,干脆反悔不让崔延龄走了。 崔延龄的致仕宴办的如此轰烈,到头来不过是白忙活一场。 他心情是复杂的。 无语的是皇帝宁愿不赶自己,也必须要等李瑜那边。 高兴的是,他可以暂时留在吏部了。 他还故意装作一副很失望、但是为了朝廷愿意赴汤蹈火的样子。 “这老杂种是装给谁看啊?”待出宫以后,吴景诚忍不住骂骂咧咧的:“这不都他娘的自导自演的吗?” 整个京城凡是上了五品的京官儿,谁不知道这货是啥人啊? 李瑜闻言笑着道:“他的真面目大家都知道,唯有你的真面目,咱们大家谁也不知道。” 小吴同学何止是两副面孔,说他有十副面孔他都信。 吴景诚可没心情和他说笑:“子璇你预备怎么办,好好的吏部尚书本来都要到手里了……” 哎。 这跟煮熟的鸭子飞了有什么区别? “什么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李瑜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稳当,随即想起被皇帝关在都察院的唐世隆,忍不住收敛了笑意。 “让人去好好查一查这个唐世隆,为官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 他还得让人去一趟滁州,好好地说小舅子一顿。 居然能让那么大一个知县,从滁州一路跑到京城来敲登闻鼓,他这个知州到底是怎么当的? 就这点儿本事还想做出什么政绩来? 滁州衙门。 “混账。” 这边人都已经进京了,这边的宁源才刚得知消息。 向来温和的他忍不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叮当作响。 “看守官驿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一个大活人还能就这么跑了?还跑到京城里头去了?” 知县无公文都不能出县城,居然还能给人跑到京师去? 这其中能没有人襄助? 张班头扑通跪地:“州尊息怒,来安县的差役说唐知县说自己身子不适,于是便早早熄灯安歇。” “谁料他半夜翻墙而出,县衙的几个头儿怕受责罚便未曾上报,今日属下去催促清丈进程才得知这事。” 翻墙? 陆文渊听完直接气极反笑,堂堂一县之尊朝廷命官,竟伙同那些士绅做这等鸡鸣狗盗之事。 堂下闻讯赶来的几位官吏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宁源环视众人,声音冰冷:“清丈田亩事关朝廷赋税根本,此事乃是陛下亲自下旨督办。” “唐世隆这一跑,若是真让他胡言乱语蒙蔽了圣听的话,咱们一个个的谁也逃脱不了干系。” 大雍知州底下的副官有‌通判‌、‌同知、州判‌、‌典史‌、‌巡检‌。 此时他们都低着头,没一个人敢说话的。 宁源踱步至廊下,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心中波澜起伏。 他想起半年前,自己奉旨清丈滁州田亩时的决心,想起发现那些被隐瞒的田地时的震惊。 还想起以张文明为首的地方豪强,是如何软硬兼施,阻挠清丈,甚至不惜吊死只为保住那些不属于他们的土地。 他们穿的起绫罗绸缎、吃的精细米粮。 日子已经很好过了! 就算是补了税、还完了不属于自己的地以后。 他们的日子依旧不会差! 可哪怕是这样他们还是贪得无厌,甚至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去抵抗。 州判刘文渊悄声提醒:“唐世隆素来对州尊您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只怕……” 若不是唐世隆办事不牢靠,他们也不会亲自去来安县清丈。 人也得罪了。 此次进京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不过刑部尚书是他们州尊的姐夫…… 想到这里,刘文渊轻声道:“不如快马加鞭,请李部堂……” 他话还没有说完呢,宁源便直接抬手否决了这个说法。 “我与李部堂是姻亲关系,这时李部堂都得避嫌,我这时候去劳烦他岂不是更落人口舌。” 宁源冷静下来后决定不管这事,反正他行事上对得起皇恩,下对得起黎民,行的端做的正。 爱咋地咋地吧。 滁州四日后的清晨,一队人马踏着泥泞直抵州衙门前。 来人是李瑜的心腹冯敬尧,在刑部负责文牍事务。 李瑜让干啥他就干啥,说白了就是李瑜的幕僚。 他的工资由李瑜出,而不是由朝廷出。 冯敬尧见到宁源之后,便学着李瑜满脸严肃地道。 “奉部堂之命,特来询问唐知县进京告状一事,部堂问陆知州连个七品知县都看不住,如何治理得好这一州之地?” ------------ 第 268 章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宁源有些怔愣,姐夫这话是不是也说得太重了些? 他抿抿唇:“姐夫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些衙役和当地的士绅盘根错节,哪里是我想看住就能看住的?” “再说这治理州郡之能,滁州近年赋税足额,讼案日减,百姓安居,我的能耐如何自有公论。” 他每日也有很多事要做,滁州下面有三个县。 就算他成日把眼睛挂在唐世隆身上,那些士绅也能从另外两个知县身上去下工夫的。 想到这里,他嘟囔道:“姐夫现在还不是吏部尚书呢,天官儿的架子便已经摆起来了。” 宁源知道自己肯定给姐夫惹麻烦,可姐夫这话也确实伤人。 冯敬尧见他不似前几年沉闷,还多了些小孩子的脾气便觉得好笑,这话也是亲戚之间才敢说。 他脸色缓和了些,低声道:“唐世隆进京不是找都察院,而是直接穿着麻衣去敲了登闻鼓。” “告的也不是你一个,还连着部堂一起告了。” “说他纵容妻弟胡作非为,现下部堂为了避嫌也闭门在家……在家里头处理公务了。” 这事儿,也就陛下干得出来。 他怀疑就算李部堂下狱了,也躲不过陛下的公务。 宁源闻言有些不可置信,登闻鼓乃是百姓申冤直诉朝廷的途径。 唐世隆此举无异于是……将事情给直接闹到了皇帝跟前,怪不得姐夫这话传得这么重。 只听冯敬尧继续道:“唐世隆主要告你三大罪:一曰清丈田亩中滥用职权,强占民田为官田。” “二曰苛政无度,逼人自尽,三曰罗织罪名,滥判死刑。” “部堂让我过来问你,这唐世隆为官如何?” “为官期间有没有什么坏的名声,还有就是你可有证据,证实你判那些抗税拒丈之人重罪是合理的?” 不管怎么说,滁州死了这么多人是真的。 得有个合理的解释才行。 宁源深吸一口气道:“唐世隆为官之初倒也中规中矩,但后来与当地士绅勾结,在清丈田亩一事上百般阻挠。” “他治下百姓抗税拒丈,多是受他挑唆放纵的结果。” “至于他说我强占民田,实是那些士绅瞒报田亩,我依规丈量他们怀恨在心,才编造此等谎言。” “逼人自尽之事,也是那些地主为了抗丈而无理取闹装可怜逼迫于官府,我怎能因为他们闹着要死就被不丈?” “那些被判重罪的抗税拒丈之人,都有详细的供词和证人证据确凿,所有审讯皆按律进行,州判、录事均在现场,可随时问询。” 想着肯定有人会说自己严刑逼供,于是宁源又补了一句。 “除了那些拿刀来衙门闹事的,其余的可以让仵作作证我未曾用重刑。” 至于打几板子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闹事儿了,我这个当官儿的还不能打你一顿了? 京城的李瑜越想越不得劲,半夜三更地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宁照安被惊醒以后,便从后面环上了李瑜的腰。 “怎么了,睡不着了?你就别担心叔本那小子了,你是他姐夫,骂他几句不是应该的吗?” 以前不是嫌弃点卯要起很早,这会儿不点卯怎么又不睡了? “不行,越想越气,这个崔老登他凭什么老陷害我啊?一次接一次的,他不烦我都烦了。” 俗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李瑜也不是什么软包子。 人家一直攻击你,你一直守顶什么用啊? 他得打,他得攻击回去才行。 宁照安在他背上蹭了蹭:“所以呢,夫君想怎么做?” 黑暗中李瑜拽着妻子白皙的手,想出了个绝佳的好法子。 “既然崔老登不愿意好好致仕,那他干脆就不要致仕了,把脑袋留在京城多体面啊。” 他语气阴恻恻的,是那种能吓哭小朋友的程度。 宁照安非旦不觉得害怕,还多少有那么点儿兴奋。 “夫君说错了,是让崔先生的脑袋,和他儿子的脑袋永远留在京城,单单要崔先生的脑袋岂不是要父子分离。” “多残忍啊!” 李瑜揽着老婆倒下去继续睡,在黑暗摸索到照安的脸蛋掐了掐。 “这两口子能做长久夫妻,总归是有许多相像的地方。”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嘛。 扬州。 崔永元这个知州干的,比宁源要舒服得多了去了。 每日吃吃喝喝睡睡,衙门的事务都有亲爹给他请的幕僚处理,他只需要点个头签个字就能回去睡大觉。 偶尔无聊了往公堂上坐一坐,那就算他今日顶顶勤快了。 可他心中依旧觉得憋屈,凭什么自己只能当个知州啊? 他爹可是崔延龄,从陛下开府的时候就跟着了。 谁知道就给他这么小一个官职,就给他打发了。 “州尊,清吏司的程司务来人了,问扬州的田亩什么时候能清丈好,还闹着非要您亲口给个确切的日子。” 闻言小崔更不乐意了,这司务是个什么东西啊? 九品官儿! 区区九品小官儿张口就要见自己,还监督起自己来了,他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啊? 所以小崔连眼皮儿都不抬的,直接表示不见。 “告诉那个什么狗屁司务,有话让他们郎中来亲自跟本官说。” 就算是来个和自己平级的郎中,也要看他心情好不好才见。 幕僚柳鸿易满脸无奈出去传话,他有些后悔接下了这个差事。 虽然禄钱比大多数人都丰厚,可别人的官儿好歹还办点儿事,遇到这位崔小阁老是啥事都不干。 里里外外、大大小小,全都靠他一个人操持不说。 主要吧他这人还特别跋扈,处处都会得罪人。 崔家给再多的钱,他都有点怀疑自己会不会有命花。 程陵早知道自己见不到崔知州,可是见不到他怎么激怒他呢,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大骂。 “每月给某些人那么多俸禄,还不如养条狗养只大雄鸡,它们好歹一个会看门一个会打鸣。” “不管是哪个不都比只会吃喝,还不能杀了吃肉的大肥猪好?” ------------ 第 269 章 我这是皇宫不是菜市场 “欸,程司务您不能这样说话……” 柳鸿易暗道不好,这要是叫那个崔小阁老给听到了,那还不得直接在衙门里血溅三尺。 于是赶紧准备叫人拦着他点儿,可程陵却叫嚷地更加厉害了。 “我呸。” “一个靠爹入仕全无本事的蛀虫,饭喂到嘴边都不会吃的蠢货东西,还以为自己是吏部侍郎呢?” “成日除了吃就是睡,哪里有个父母官儿的样子?” “扬州的百姓有了你这位父母官儿,真是倒了百八十年的血霉……” 程陵的身段格外灵活,跟泥鳅似的柳鸿易想逮都逮不到。 “程司务,请您小声一些……” 就在柳鸿易焦头烂额之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怒喝。 “姓程的,你好大的胆子。” 众人回头一看,竟是崔永元听到声音冲了出来。 小崔脸色铁青指着程陵,声音略有些颤抖着道。 “你这个小小九品司务,竟敢如此诋毁辱骂本官。” “你……你该当何罪?” 在公开场合辱骂上官,除御史以外很容易被定性为大不敬。 程陵却丝毫不惧,梗着脖子道:“我说的可都是事实,你若有本事,便做出些政绩来给大家伙看啊。” “新政都颁布大半年时间了,扬州的田亩清丈你是一点儿也不动,衙门里的事你也是不管。” “我们郎中三催四请多少次了都,如今别的州府都道:急什么呢,扬州不是还没有动静么?” “怎么?崔小阁老你是要整个江南的州府县都来等你吗?” “耽误了陛下与朝廷的新政,该当何罪的就是你……” 最后一句话程陵几乎是用喊出来的,甚至还喊出了颤抖音。 小崔同学被气得浑身发抖,他何曾被人这么指着脑袋骂过? 于是在愤怒被冲昏头的情况下,他愤怒地拔出班头腰间的佩剑。 “我杀了你。” 柳鸿易连忙摁住小崔,示意按大雍律只能打程陵三十板子以示惩戒,将人杀了可就麻烦了。 崔永元冷静了些。 程陵却满脸不屑地梗着脖子,这次却只是小声嘟囔道。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子是个废物儿子也是个废物。” 这下小崔是一点儿都没办法忍,他拿着剑颤抖着指着程陵道。 “你信不信我不但会杀了你,我就算杀了你全家老小,我这个废物也能安然无恙。” 说罢,他拿着剑就要上前杀人。 这时衙门外传来一阵高喊:“巡按御史到。” 衙门内众人皆惊。 忙上前将小崔拿着剑的手按着,小声劝千万莫要在巡按御史面前动刀子,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可巡按御史沈明谙已经进来,并且已经看到拿剑的小崔,然后又瞧了瞧满脸倔强的程陵。 “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待两边人马说话呢,他就已经指着崔永元手中的剑道。 “崔小阁老,您真是好大的官威啊,对着自己的同僚都能动刀动剑了?还扬言要杀了人全家?” “崔阁老为着你的事,三番四次的烦恼已经很伤神了。” “你作为人子也该为崔阁老想想,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辱没你们崔家的门楣呢?” 他表面上这些字字句句,都是在为崔家着想。 “呸,晦气的黑老鸦。” 可气头上的小崔怎么听得进说教,而且还是个不如自己的人。 “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人见人嫌的晦气玩意儿还来说教我?” 乌鸦在古代常被视为不祥之鸟。 御史一出动往往意味着弹劾、查办,对官员来说就像乌鸦报丧一样。 所以在私底下,官员便将这些御史统称为黑老鸦。 这时候衙门外忽然传来了鼓声,这是有百姓要来告状来了。 可小崔死猪不怕开水烫,居然将剑放回剑鞘就回去睡觉去了。 他刚刚忽然反应过来。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还是尽量少给老爷子惹麻烦比较好。 可是就算他后来忍下这口气,可怒气上头的时候大话已经放了出去,还叫那么多人给听到了。 程陵是很想进步的。 他一个举子出身的小人物,当然要抓住一切机会。 崔小阁老咽下了这口气? 没关系,只要大家都以为崔小阁老都没咽下这口气就行了。 两个月之后。 李瑜宁源的事儿还没有查清呢,那登闻鼓居然又响了起来。 赵翊脸色都黑了。 以为又是想来抹黑新政、打压李子璇的刁官儿或刁民来了,于是他气得拍了拍御案道。 “朕这里是皇宫不是菜市场,什么狗屁倒灶的事都来敲登闻鼓,难不成非逼着朕恢复前朝的杀威棒不成?” 前朝的百姓敲登闻鼓是有杀威棒的,因为他们不太让百姓越级上访,但是又不能把上访的路堵死了。 堵死了,百姓就要造反。 所以虽然皇帝会受理这些案子,但是还是要打你几十大板,其中的意思就是告诉你。 此路虽通却不好走,来告状的都要好好想一想。 轮到本朝太祖时制度就变了,太祖皇帝认为百姓受冤已经很可怜,你干什么还要打人家一顿呢? 所以在太祖时期,这登闻鼓是十天一个大案子,五天一个小案子,朝中臣子被杀得人头滚滚来。 而皇帝忙都忙死了,百姓有点啥小事都要找他判案。 太宗皇帝虽然觉得有点烦,但是觉得是父皇定的规矩就没改。 但是默认让下面的官员,各种想办法拦截前来告状的百姓。 能有智慧躲过拦截的冤案,那基本上就是大得不得了的案子了。 待官兵抓到想告御状百姓以后,若是这贪官儿在京城没关系。 那都察院心情好了,自然就帮他们把冤给平了。 毕竟他们也需要政绩和名声。 若是运气不好遇到个有关系的,那……估计就是打一顿给送回去。 总之自求多福吧。 这时候御史言官们再次表示,这登闻鼓只要敲响了皇帝就必须得管。 崔延龄觉得多少有些奇怪,他再接再厉安排的人好像都没到地方。 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京了? 寇朋意味深长地看了敬渊一眼,他要是没记错的话。 今日守登闻鼓的御史,貌似与吴景诚的关系不错。 敬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捏着笏板的手指已经泛白了。 ------------ 第 270 章 要不要把灵芝人参还回去? 赵翊是有些犹豫不定的,他本想着只待去宁源那边的御史回来,就可以让子璇回朝堂公务了。 这要是再多生事端…… 他现在考虑要不要找个借口,直接将敲登闻鼓的给打一顿赶出去。 吴景诚此时站出来道:“启禀陛下,祖宗的规矩不可变,还是派人去接了状纸来吧。” 刚开始赵翊还觉得,这家伙平时看着机灵怎么这会儿看着傻乎乎的? 没接状纸直接将人赶走,大家伙就算说也说明不了什么。 可要是接了状纸看了是告子璇的,他可就不管都不行了呀? 可他转念一想。 不对啊! 吴景诚能想不通这个事儿吗? 望着他嘴角那点笑意,赵翊忽然明白这说不定是子璇的反击,这个子璇可总算是懂得反击了。 于是他干脆坐直了身子,抱着看好戏的态度道。 “传状纸。” 寇朋离皇帝的位置很近,他态度的变化他感觉得明明白白的。 哎。 崔阁老啊崔阁老啊。 您老人家是不是见人家李子璇平时挨算计的时候不咋还手,就觉得人家愿意乖乖被欺负了? 程陵哭的稀里糊涂被带上来,哭诉自己只不过看不下去崔小阁老的懒政,崔小阁老便要谋杀他全家。 要不是自己聪明,提前在稻草人里头藏了鸡血放在床榻上,否则他全家老小可就死了啊。 “陛下,崔小阁老他简直不是人。” “他为了杀臣全家而不被察觉,居然让那些装成倭寇的人,连周围的百姓都不放过。” “臣住的那一条街,房子都被他的人放火烧了一半,还死了好几个人呢,请陛下为百姓做主啊陛下。” “崔知州仗着崔阁老的势,在扬州无恶不作啊陛下……” 只不过死的都是人品不好,欺行霸市的那些。 至于活着的被"巡城"官兵救下的,那都是好百姓。 至于那些死了的家伙,那就只能活该他们撞枪口上,不死几个人怎么搞得了崔家呢? 崔延陵一听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忙出列辩解道。 “陛下,这程陵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分明是污蔑我儿,程陵你可知诬告上官是什么罪过?” 他儿子是糊涂了些、贪了些、懒了些,可也不会做出这么狠毒的事儿。 赵翊摆了摆手示意他先莫要急着否认,然后看向程陵威严道。 “既然你说是伪装成倭寇,那你是怎么知道他们是崔永元派的人呢?” 李家后花园。 李瑜让人将书案和公文摆到花园里,躺在摇椅上晒着秋日的太阳,指挥着照安帮他批示公文。 这么多年了,照安模仿李瑜的字迹完全没有问题,所以这两个月他也差不多算是休假了。 家里有个帮忙打白工的,真香! 盼盼今日也休息不用读书,就趴在公案上看照安写字。 李淳而跑前跑后的,帮忙打听殿审上头的情况说给爹娘听。 “说是倭寇掉了锭崔家的银子出来,还有个倭寇掉了个崔家的令牌,户部尚书还发现崔家的银子不对劲,像是……像是用官银融过的。” “爹,这倭寇怎么这么蠢,杀个人还带那么重的银锭,这么明显的错处居然满朝都没指出来。” 官银的成色和普通的成色不一,购买力也有些不一样,所以民间还出了一个专业的职位叫看银。 崔家银锭的成色和官银一样,秦维祯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明显的问题。 “都察院的元仪也出列,说扬州的巡按御史沈明谙曾上奏,弹劾崔永元嚣张跋扈扬言要杀了程司务全家呢。” 至于其他什么渎职了、懒政、受贿等等小事自然是还有一箩筐,只不过李淳还是有些不解。 “爹,为什么不直接说,崔家那个就是真倭寇?” 和倭寇勾结残杀朝廷命官,那罪名不是就能更重吗? 直接就可以将人全家送到西天去,只是自家杀手的话,只怕是崔延龄本人还死不了呢。 反正陛下也不在乎,甚至正愁怎么收拾崔家呢,他们何不干脆让人把事情做绝了得了。 “如果是真倭寇的话,那程司务如何迅速反应出是崔要害他?” 李瑜和宁源的教育方式不同。 宁源是千方百计护着儿子,不想让他过早接触黑暗。 而李瑜从来不会遮遮掩掩的,提前让孩子见识官场黑暗总是没错,他可不想教出个眼神清澈愚蠢的儿子。 李淳点点头:“接下来只要坐实了崔永元监守自盗……那他们崔家可就是真的完了。” 上次山西的事儿陛下原谅了一次,这次肯定说什么都要把人处置了,就是不知道崔延龄是会流放还是就卸官发还回乡。 将孩子们打发走,宁照安表示不管是流放还是发还回乡,山水迢迢、一无所有还丧子就够崔延龄痛苦了。 他们实在是无需再做什么,尽可以显得自己大方不同人计较一些。 “夫君你可是王相的学生,你永远都该有份不忍的君子心,只对陛下坦诚是气不过便罢了。” “陛下见你与他什么都说,自然觉得夫君与陛下是君臣同心,从而便更加信任于夫君你了。” 王相的心肠好啊,杀了二王又拿自己全家去祭天,换来王相千古的忠义之名。 她家夫君的心肠也好,搞得人家一家七零八落的还留人一命。 怎么能不是师生呢? 李瑜闻言挑了挑眉,还真别说,他确实就是这么打算的。 从他准备反击那会儿开始,他就没有想过要瞒着皇帝。 他伸出双手揽住照安,忽然牛头不对马嘴地问道。 “娘子啊,这崔家以后怕是没钱了,你说咱们要不要把他送的人参、灵芝什么的还回去?” 他年轻还用不着,崔老头儿刚好是吃这些的年纪。 宁照安瞪他一眼:“万一给人家崔先生气死了怎么办,我看要不然还是再送几个银子吧,这个比较实用,崔先生也喜欢。” 旁边的云板无语凝噎。 崔先生喜欢银钱那确实是没错,可人家都是要偷偷收的,您这光明正大送钱这不是侮辱人么? 还不如把人参灵芝还给人家呢。 ------------ 第 271 章 这叫什么闭门思过? 秦维祯奉旨跟着三法司,来到崔家下人说出的别院里,站在库房门口指尖有些微微发抖。 前些日子他还有些遗憾,遗憾这些好东西要跟着崔阁老过好日子去,大概率是和他户部没有缘了。 谁知道苍天好轮回,终究还是让他走了进来。 现在摆秦维祯面前的是,三十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其中十箱已经被都察院的人打开。 白花花的银锭堆叠如山,全是五十两一锭的官银。 “这也太过分了吧?” 秦维祯喃喃自语着,随手就从箱子里伸手取出一锭五十两的官银。 翻转过来一看。 底部清晰的景和三年 江南铸的字样便映入眼帘。 他立马让人清点白银,发现这银子正是这是两个月前户部拨给辽东的军饷,这里的数量则是一半。 边境军饷的一半。 居然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了崔家别院的私库里? 好的,兵部的人这把也跑不掉了。 “账本拿来。” 季言亲自上前,找出从账房里头抬进来的账本,上面清楚记着这批银子是三日前才进的崔府。 还没来得及重新加工熔铸呢。 紫宸殿。 赵翊此时正端正地坐在龙椅之上,敲登闻鼓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现在朝堂上依旧是什么样子。 崔延龄额上的冷汗直冒,恨不得把儿子再塞回他娘肚子里去。 如今这种多事之秋,给他惹什么事儿啊你说。 敬渊这会儿是想死的心情都有了。 陛下连秦维祯那个貔貅都派过去了,这能给崔家留一点儿活路吗? 自己也会遭连累,好的话贬官受到冷落。 坏的话……说不定就是罢官流放。 果然。 “启禀陛下。” 只见秦维祯与三法司的人回来后,便见秦维祯率先抬头凝重道。 “臣在崔府库房中发现大量官银,其中有两月前拨付给辽东的军饷银两,事关重大臣不得不禀。” 殿内一时寂静。 只不过此时猛掉冷汗的除了老崔,还有兵部侍郎姜涛。 兵部尚书胡齐贤忍不住扭过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从刚开始他就告诫过姜涛,贪什么也别贪边疆的军饷。 胆子可真够大的! 赵翊看着瘫软在地上的崔延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龙椅扶手。 “有多少?” 待秦维祯说有一百万两的时候,赵翊忍不住拿起御案上的砚台,就朝着崔延龄砸了过去。 “砰!” 砚台最终落在崔延龄的脚边,转了几个圈才停下,赵翊犹不解气还要再摔群臣却纷纷跪下。 “陛下息怒。” 意识到自己已经是皇帝,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发泄怒火的王爷。 赵翊这才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架:“朕每年拨给辽东的军饷是两百万两,你们居然一拿就敢拿一半?” “朕的内阁首辅、朕的崔先生,您老人家可真能给朕长脸啊,朕是缺你吃缺你喝还是缺你穿了?” “朕给你的绸缎、田地、府邸、庄园、白银都是群臣中最多的,除了俸禄朕每年还给你一千两白银。” “朕心里知道你们的那些把戏,什么冰敬、炭敬、节敬、别敬,朕都只当是不知道罢了。” 冰敬和炭敬的表面意思是,夏天买冰消暑的钱和冬天买炭取暖的钱。 实际上其实是地方官员、下级官员在夏季和冬季向京官,尤其是向这种二品一品的大员,进行的例行贿赂活动。 例行,知道例行是什么意思吗? 节敬就是在各种重要节日,下属和地方官送的礼金。 然后别敬就是官员离京赴任前,向京官们送上的告别敬礼。 这些都是常态化的孝敬,算是官员们的固定收入。 只有廉洁如子璇、秦维祯这样的人才会拒绝。 赵翊想着京官儿也不容易,朝廷那点儿俸禄在京城里头,也就只不过是刚好维持点自己的体面。 他都这么替他们想了,可这些人却还是敢把手伸到军饷上。 皇帝越想越生气,忍不住把之前压着的事儿也抖搂了出来。 “之前你们父子二人买官卖官,朕惦记你是随朕从潜邸里头出来的,朕给你压着兜着给你体面。” “朕日日盼着你们夫子痛改前非、回头是岸,全了我们君臣多年的情谊,莫要让世人嘲笑。” “结果你们倒是好,军饷你们都下得去手啊?”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话说到此处崔延龄知道自己完了,他只能一遍一遍地磕头道。 “老臣……请陛下恕罪啊。” 他头发花白、满脸泪水,看起来就像是个可怜的老人。 赵翊看向殿中的几盆紫薇花,一如当年崔延龄在王府,他们两人头次在书房内畅聊的时候。 那也是个秋天,王府紫薇花开得最盛的时候。 他有过一瞬间的心软,可他知道这崔家怎么也不能留了。 面前的是奸臣崔延龄,已经不是那个虽然贫寒却满是抱负的崔先生了。 “拟旨。” 赵翊的声音冷如寒冰,甚至是不带一丝商量。 “着三法司即日彻查崔家之过,崔家一应财产悉数查封,崔延龄暂停首辅及吏部尚书职,居家待勘。” “即刻去扬州押送崔永元回京,严查过往所有不法之实。” 朝中大臣们俱是一震,这等于是将崔相软禁了。 只不过还是给留了几分体面,陛下其实还是仁慈的。 “启禀陛下。” 左都御史元仪此时站了出来,有些谨慎地问道。 “此案由谁主持?刑部李部堂如今还尚且在家闭门思过。” 季言虽然还挺能干,但他到底不是尚书啊。 他一个人可不愿意主持大局,免得以后陛下有事就赖他一个。 寇朋此时也站了出来:“启禀陛下,唐世隆敲登闻鼓一案,臣以为不干李子璇的事。” “经臣手下的御史打听,这个唐世隆可谓是人品低劣,少年时便做出过忤逆母亲的事情来。” “这样不忠不孝之人,说的话怎么能信?” “朝中事忙,臣奏请陛下让李子璇结束闭门思过,即日回朝堂主持刑部之事才好。” 他说话都觉得别扭得很。 人家闭门思过的,那职位都得被卸了在家静心。 轮到李子璇就是他还是刑部尚书,刑部与内阁还每日送公文到他府上去,交由人家批了再拿回去。 甚至有的时候,皇帝与太子还要去李家坐坐。 这叫什么闭门思过? 明明就是让他过上不用早起点卯的好日子了好吧? ------------ 第 272 章 崔延龄倒台 这个寇子友真是越来越有眼力见了,赵翊的嘴角微微上扬。 “传朕旨意李瑜闭门期已满,着其即日起主持三法司会审崔永元案。” 虽然他可以偶尔去李家坐一坐,可他到底是皇帝出宫也不怎么方便,还是叫子璇来见自己比较方便。 林伦对寇朋的举动很是不解:“你何必主动提起这事儿,崔家倒台李瑜在家闭门思过,除了你谁还能够胜任吏部尚书一职?” “如今李瑜那边回了朝堂,依陛下那个脾气还有咱们什么事儿?” “让李瑜骑到你脖子上去,岂不是让人家笑话吗?” 眼看着这年纪也越来越大,没得让比自己年轻那么多的人给压头上吧? 说出去也不好听啊? 寇朋闻言看着林伦:“你觉得咱们陛下是什么样的君王?” 林伦表示他不敢妄言,自然是一位不错的君王。 寇朋看着头上的蓝天白云:“你跟了我许久,我今日也要给你两句忠告,你须得牢牢记在心里。” “咱们陛下是个不可多得的偏心眼,知道偏心眼是什么意思吗?” 林伦不说话。 他当然知道偏心眼是什么意思,可是皇帝怎么能偏心眼呢? 林伦替寇尚书觉得委屈,明明寇尚书资历更老来着。 紫宸殿内。 李瑜收到旨意后就先进了宫,待赵翊给他吐槽完崔延龄后便跪了下去,爽快利索把自己陷害崔家的事说了。 “陛下,臣有罪。” 赵翊不过是愣了一下,便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根本没想过要跟子璇计较,他觉得这样的事儿,就当是崔家自己作恶多端不思向善便是。 赵翊更是没有想过,子璇居然会跟自己坦白。 这样陷害别人的事情,一般读书人都是羞于启齿的。 他这是不要读书人的脸面,也不愿意蒙蔽圣听啊。 他两步上前,将李瑜扶了起来:“子璇你说你这是何苦呢,朕只当是不知道不就行了?” 李瑜没有说话,只不过痛苦的眼神表达了他对自己行事的不耻。 赵翊连忙安慰道:“朕知道是崔家人太过分,三番四次对子璇你下手,还对着你至亲好友下手。” “你是一忍再忍、忍辱负重、实在是忍不下去了,这才反抗报复回去,谁知道这崔家居然还有这么多事。” “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也是秦维祯这小子眼神太好。” “这谁知道随意在崔家头的银锭,居然是官银改的呢,你也没有亲眼看到那银锭长什么样子。” 不用李瑜同他说什么,他的脑子里就早已给李瑜找好了借口。 “你啊,像王先生。” 说到这里赵翊又想起故人,当年王先生要不是被人逼得走投无路,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如今的子璇,何尝就不是当年的王先生呢? “子璇你放心好了,朕不是兴安那个小兔崽子,朕不会让你蒙冤受委屈,朕懂你的无可奈何。” 他赵翊是个明君,怎么会为了个大贪官生子璇的气呢? 李瑜:“……陛下,臣只是觉得有些羞愧。” 老师你也太好用了点吧? 他都和这么大个权臣,在朝堂上搞党争玩儿陷害的游戏了,皇帝居然还觉得他是逼不得已的? 果然死人的滤镜才是最强的。 为了报答王先生,将来守初去吴家提亲被冷遇的时候,他倒是可以帮着守初说几句好话。 若是吴景诚要用大棒子赶人,他还可以让胖仔去受几棍。 赵翊闻言更觉得李瑜是君子。 不过是还个手都觉得羞愧,这不是君子还能是什么? 他认为李瑜就连这样不光彩的事情,都愿意同自己坦诚,于是就更把李瑜当成是交心的那种。 若他如今还是王爷,他都想跟李瑜结成结拜兄弟了。 不过好像也不太合适,认成义子的话还差不多。 李瑜从紫宸殿出来以后直奔刑部,这时候都察院和大理寺的人,都已经在等着他了。 秦维祯也在。 别人与李瑜私下里来往不多,秦维祯却不管那么多。 “这两月在家睡懒觉睡舒服了吧,到时候正常早起点卯,你该不会早上起不来了吧?” 是了,人家古代也有考勤制度。 秦朝官员迟到会罚款,严重的话可能会被罢官。 汉朝的官员更严厉,迟到一次被称为乏事或乏徭,会受到笞刑也就是用竹板或荆条打脊背或臀部。 新朝的规矩是一日笞十,意思就是迟到一天,就得打十下小板子。 三日加一等,每再迟到三天,罪加一等。 即:迟到1天笞十,迟到4天笞二十,迟到7天笞三十……以此类推。 如果迟到天数累计有了三十五天,就会被用大棍子杖刑一百。 最关键是还要交罚款,大概是十日的俸禄左右。 大雍继承了新朝的律法,考勤制度和人家也是一样的。 所以才说当京官苦,人家地方上的土皇帝日子就好过多了。 不过也不见得,各有各的好与苦罢了。 所以李瑜就是再怎么爱睡懒觉,也从来没有迟到过。 “劳秦部堂关心,不过就算是罚了俸禄那也是都察院收钱,好像与你没什么相干。”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崔家去,就像出门郊游似的。 崔府被查抄的消息瞬间传遍京城,三法司同时联合出动,数百官兵包围了崔府宅邸。 李瑜到的时候,崔府家眷都被集中到偏院不许乱动,哭喊声不绝于耳。 看到好几个漂亮的十六七的姑娘,李瑜还以为是老崔儿子的小老婆,要么是他家的姑娘。 没想到一问是老崔的小老婆,数了数居然有十好几个。 “哟,崔先生这小日子过的。” 李瑜上下打量着崔家的摆设,忽然觉得他除了有小老婆以外,其实也没比自己奢华多少。 “贪来那么些钱,崔先生该不会是都用来买好药补身体了吧?” 怪不得千年人参也舍得送人,那可是按每一钱六十两白银来卖的,这一株就得五千多两啊。 这样的好东西皇宫里也不一定有,他居然能眼睛眨都不眨一下送给自己,做人做事这么大方。 不晓得他们私底下,派人去民间搜罗了多少好东西回来。 ------------ 第 273 章 密信 崔延龄端坐在正厅,对着皇帝痛哭流涕的他,对着李瑜等人却是面无表情,哪怕被李瑜嘲讽也是毫不在意。 “陛下只说查抄家产,还望李部堂您……莫要惊扰府中女眷。” 他表面镇定,实际上早已经感觉浑身都冰凉冰凉的了。 只是事已成定局,他还是想给自己留几分体面。 若是做出一副落水狗的样子,李瑜还不晓得要多得意呢。 “那是自然。” 李瑜可没有忘记自己的人设,所以当然没有要落井下石的意思。 看的众人连连摇头,李子璇为人真的是称得上高洁。 他也不想想若是李家倒了,崔延龄怎么会对他这么客气? 崔延龄实在是不想看到李瑜这装模作样的嘴脸,干脆闭上了眼睛,时至今日他才算彻底明白李瑜是什么人。 这就是个表面君子,实际内心住着恶鬼的混账。 查抄的活儿从午后持续到深夜,崔家一箱箱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被搬出崔府登记造册。 看着源源不断的好东西,在场的人无不倒吸凉气。 元仪忍不住道:“早就知道崔先生是有钱的,却不知他居然这么有钱,吏部果然是个大肥差啊。” 差事太肥,这人呢就守不住自己的本心。 秦维祯闻言似笑非笑看向李瑜:“刑部的冰敬、炭敬也不少啊,不知子璇家里有没有这么多好东西?” 李瑜也不生气,笑着问他要不要上门去看看。 明明就知道他从不收这些,还叭叭地问个啥呢? 这时季言捧了个紫檀木盒出来,里头居然装着几十封密信。 季言道:“这里面都是崔阁老与各地长官来往书信,多有结党营私之语,还有议论朝政非议陛下之言。” 李瑜闻言接过匣子,随意看了几封便放回了匣子里。 “呈给陛下吧。” 让陛下好好看看他的崔先生,背地里是怎么买卖官职、又是怎么对他这位皇帝不满的。 如果不是没有兵权的话,李瑜怀疑崔家连反都敢造。 这些东西崔延龄居然没有清理掉,也不知是不是对自己过于自信,觉得皇帝不会处置了他。 崔延龄见信件被找到,强自镇定端茶的手忍不抖了抖。 他没处理这些信件的原因,主要是觉得儿子不争气。 自己也马上要致仕了,怎么说也得留些把柄在手里。 将来自己就算不在朝堂,这些人也还得受崔家驱使。 没想到,自己的报应居然来这么快。 赵翊看着这些信件,看着这些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的臣子,私底下竟然对自己如此不满。 不仁? 不念旧情? 他若是真的不念旧情,崔延龄能安然无恙直到今日? 众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都不说话,纷纷猜想崔延龄的脑袋应该是保不住,陛下的脾气再好也忍不了啊。 李瑜更是在想,那些千年人参估计还是只能自家享用了,老爷子也年纪大了,到时候给老爷子留着也好。 过了良久之后,赵翊才稍稍平复了些情绪问道。 “众卿以为此案该如何处置?” 崔永元无论如何都是要弄死的,崔延龄他现在也想弄死,就是想找个合适的法子弄死。 左都御史元仪率先奏报:“崔延龄贪腐结党、对陛下不敬、证据确凿按律当斩,其家产充公,家眷流放。”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尊称崔阁老了。 “只不过崔延龄到底是跟着陛下,从潜邸里头出来的,如何处置都得看陛下的意思。” 想网开一面说得过去,想要严惩不贷也说得过去。 就看帝心如何了。 大理寺卿柳原吉道:“臣以为参与买官卖官者、帮崔延龄贪腐结党的官儿亦当严惩,以正朝纲。” 好几个崔党让他不爽老久了,这不刚好就是一个借口么? 赵翊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李瑜:“李卿以为如何?” 李瑜起身拱手道:“陛下,崔延龄之罪确凿无疑,但他曾伴陛下从潜邸而来,与陛下有旧情分。” “依臣之见不如免其死罪,夺其官职抄没家产,将其圈禁于一处,令其反思己过。” “至于参与买官卖官、贪腐结党的那些官员,必当依法严惩,以儆效尤正我朝纲。” “如此既全了陛下旧情,又能彰显律法之威严。” 他是想说不如直接弄死他的,只可惜和自己的人设不太相符。 闻言,赵翊无奈地道:“他可是数次三番地陷害于你,你怎么还愿意帮他说好话?” 刀子都递到他手里了,居然也不知道要用来杀敌。 “换了你成了他,这会儿你早就被捆在刑部大牢,被折腾得遍体鳞伤,叫天天不应了。” 元仪和柳元吉纷纷点头称是,这李子璇的为人是真高洁,倒是不像旁人说的那么讨厌。 他们在旁边看着,反而还觉得李瑜好的太过分。 赵翊原本是想放崔延龄一命的,不管怎么说他也是自己叫了几十年的崔先生。 可是看着他对自己的不满,赵翊便想着要斩草除根了。 “拟旨。”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疲惫而冰冷:“崔延龄革去所有官职,流放三千里,其子崔永元罪无可恕,回京之后斩立决。” “崔氏家眷一律削籍为民发还原籍,男丁全部送去辽东充军。” 别人流放三千里,身边有人照顾着都难以活命。 陛下让一个两鬓斑白的老人,流放到三千里外不说。 还不让任何人照顾他前去,这不就是要他去死的吗? 根本走不到地方,说不定刚出京不久人就没了。 只听赵翊继续道:“其余涉案官员,三品以上按罪按律该下狱的下狱、该流放的流放。” “四品以下的若有老实交代的,便罚俸降级,若是有那等冥顽不灵的,该怎么判你们就自己看着办。” 这些官职越低的官员,便越得听命上面的话。 他知道有些事情也是身不由己,所以赵翊从来都是重罚高官,对这些小官通常会网开一面。 而且这样办事的话,也能让一部分人为了逃脱罪过,说出一些他们没有查到的事情来。 ------------ 第 274 章 自焚 宣旨的时候李瑜没有去,只不过他还是被人从睡梦中叫醒了。 “主君,崔延龄拒不受枷,将自己关在崔府的书房里头,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都拿不定主意,让您去一趟。” 李瑜昨夜抄了一晚上家,又陪着皇帝说了好一会儿话。 这才刚睡了一个时辰,晚上还有好几个犯人等着他去审,就这么水灵灵被打断了好梦。 这起床气差点就上来了,只不过又生生地咽了下去。 “走吧。” 崔延龄人还没有死,这事儿呢就不能算是完了。 人设不能丢、人设不能丢、人设不能丢。 重要的话得念三遍。 李瑜来到崔延龄的书房外,轻言细语劝他千万莫要想不开。 “陛下心里还是惦记崔先生你的,旁人要是犯了这些事儿,就是死一百次那也是不够的。” “可是您只是流放三千里,全家就死了个小阁老罢了,你家女眷名节也保住了啊……” 赶回家里当村妇罢了,又没把她们丢去教坊司。 书房内的崔延龄,听着李瑜虚伪的话忍不住连连冷笑。 谁还没有满怀理想、充满正直过?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书房,这里曾经陈列着上好的墨锭,书架上摆满了古籍珍本,古玩字画。 可户部和刑部那些人,却像土匪一样连个板凳腿儿都没给他留,若不是房梁拆不走的话…… 说不定他们把房梁都得拆下来,秦维祯那个蠢货,真以为管着户部那钱就跟着他姓秦了? 他将自己偷偷准备好的油,一点点地倒在书房每个角落。 然后坐在空空如也书房中央,眯着眼睛回忆起三十五年前。 那年他刚过四十岁,乡试落榜,垂头丧气地走在街头,觉得自己此生大概是仕途无望了。 恰逢看见刚来就藩鲁王府,贴了广纳贤才的告示。 他乡试失败了,当不了官儿,可全家老小也得吃饭啊。 年纪也不小了,总该为了将来饱腹做打算吧。 而且他还长了一个心眼儿,太子是个体弱多病的。 万一……自己不还是能当官儿吗? 于是他毛遂自荐,交出去的策论很得鲁王的喜欢,他就这么成功地成为了王府的一位幕僚。 他还记得自己初见皇帝的时候,那时候赵翊才不过二十出头。 年轻的王爷一袭青衫,眉目清朗,正伏案疾书。 见他进来赵翊立刻起身相迎,没有丝毫架子。 “崔先生请坐,早闻先生才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其实他哪里有什么大才名,只不过身为秀才在当地,确实是有几分名气罢了。 那日他们从午后聊到深夜,从《论语》谈到《孙子兵法》,从各地民情谈到边疆防务。 之后的时光里,王府多了好几位幕僚。 可只有他是赵翊身边的近人,他们会脱下华服、在街头点上一壶浊酒,畅谈治国平天下的抱负。 赵翊曾经握着他的手道:“他日吾若能得志,必使天下寒士皆有出头之日,百姓皆能安居乐业。” 自己则回道:“某愿辅佐王爷,成就一番不世之功,造福黎民苍生。” 太子病故,皇帝忌惮。 鲁王府的日子并不好好过,他们汲汲营营生怕走错一步。 后来皇帝崩逝,那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可这两段日子却是他最高兴的日子,他为赵翊出谋划策,而赵翊也对自己言听计从。 他们推心置腹。 他们不仅是主仆更是知己,是志同道合的知己。 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了呢? 好像是李瑜带着王知秋留下的诏书,带着那威猛的火器进了鲁王府,入了鲁王眼的时候开始。 从此他不再是鲁王唯一敬重的人,这个在科举中取得了不错成绩的年轻人让他心慌。 可又好像不是。 哦,他想起来了。 也许是第一次有人想通过他的关系,得到官职,并且抬进一大箱金灿灿的黄金要送给他。 他当时不屑一顾,当他崔延龄是什么人? 可那人却紧接着抬进两箱、三箱、四箱五箱…… 虽然那人的才能只是平平,但对自己那是感恩戴德,还可以在朝中成为自己的助力。 不像李瑜那样虽然恭敬,却让他找不到那种可以掌控的感觉。 于是他安慰自己这人虽非大才,但确实也无大过,提拔一番实在是无伤大雅的小事。 一次次的小妥协,一次次的无伤大雅。 就如同这涓涓细流最终汇成江河,将他曾经正直清廉冲刷的一文不值。 再后来,他就干脆妥协了。 他跟了皇帝三十多年,凭着自己这么多年劳苦功高,他就是贪了一点点又能怎么样? 崔延龄渐渐开始享受这种被人求着、捧着的感觉。 享受那种一言可决人生死、一语可定事成败的权力。 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的财富堆积如山。 他开始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甚至因为李瑜对皇帝起了怨怼之心。 终于,将局面作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流放三千里?” 崔延龄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看着窗纸透过来的光,打在这个精致的火折子上。 “陛下,您真是个好帝王。” 这是既要自己去死了,还要得上一个好名声啊。 可他不愿意成全君王的好名声,他不愿意死在流放的路上…… 屋外。 李瑜觉得好像哪里有些不对劲:“要不然直接撞门吧,这崔先生万一自尽了可怎么办呢?” 那还怎么流放,怎么感受人间疾苦? “不会吧?” 元仪想了想,很自信地摇头道:“户部连凳子都给搬走了,哪里来的白绫给他上吊?” 一般罪臣给自己体面,都是选择上吊这条路。 崔延龄的个子,没有工具完全够不着房梁的。 “但是他手里有没有匕首不好说,万一咱们冲进去他反而自尽了怎么办?到时候咱们不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瑜先是认可地点头,随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鼻子怎么好像闻到股菜籽油的味道? 像书房里漂出来的? 于是他上前一脚就踢开书房的门,刚好看见火苗落到满是油的地面。 崔延龄将剩的一些油,毫不犹豫地倒在自己身上,看到李瑜进来后还不忘大笑着诅咒。 “李瑜,你个猪鼻子插大葱的东西。” “今日之我,明日之你,皇帝今日能杀我,明日也能杀你,哈哈哈哈……你以为斗倒了我就万事大吉?” “以后还有比你更得意的人出现,会像你今日送走我一样送走你。” 他坚信就算当今皇帝不会,等到太子登基也不会放过李瑜。 ------------ 第 275 章 我和你又不熟 就在刚刚那一刹那,崔延龄忽然不知怎的就想明白了,可能皇帝老早就想对自己下手了吧? 上次所谓的原谅、放过,不过只是等着自己犯更大的错,才好有更充足的借口来收拾自己罢了。 李瑜等人立刻喊人过来救火,只是等救火队带着工具赶来的时候,火势早已不可控了。 元仪忍不住叹道:“崔延龄落到今日之地步确实是罪有应得,不过也实在是令人唏嘘。” 他回都察院以后,还是要多多敲打各方官员,以免将来也落得这样的一个下场才好。 不如就专门在官员内部,请翰林院那帮人每月写一篇倡廉的文章,让众人时时诵读才好。 “谁说不是呢?” 李瑜觉得崔延龄临死前,脑子应该也算是清明了。 只可惜清明得太晚了,已经晚到无药可救的时候了。 “吾辈当深以为鉴呐。” 至于皇帝将来会杀自己? 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他怎么也不会让自己走到如此地步。 崔府的火被扑灭了以后,崔延龄的尸首也被烧成了黑炭,几人又进宫询问皇帝丧事如何办? 紫宸殿。 赵翊早听闻了崔延龄的死状,他坐在龙椅上疲惫地揉着太阳穴。 昨晚他做了一晚上的梦,梦里都是自己还年轻时候,尚且还在鲁王府时的点点滴滴。 他那时候觉得崔先生是有才之人,天地万物仿佛就没有他不懂的一般,比宫里的先生懂得还要多。 赵翊觉得他怀才不遇,自然是对他礼遇有加。 哪怕后来遇到了更厉害的谋士,他也想着一定要给崔先生最高的体面,也不为是史书上的一笔佳话。 只是没有想到的是,他们君臣二人还是走了历代的老路。 “让人装殓好了崔先生,送他的棺椁回崔先生的家乡,按七品官的礼仪下葬,丧仪的钱从朕这里拨。” 他的声音有些伤感,挥挥手就让众人退下了。 李瑜等人领命退下后,赵翊望着殿外眼神有些空洞。 曾经那个在王府中谈笑风生、为他出谋划策的崔先生,如今却已经化为了一捧黑土。 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惋惜还是愧疚。 这时王吉祥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轻声道:“陛下,今日朝堂上有些大臣,对崔延龄之事议论纷纷。” 赵翊眉头一皱:“他们说什么?” 王吉祥嗫嚅着:“有人说崔先生虽然犯的是死罪,可到底追随陛下多年,陛下此举有些……” 赵翊冷笑一声:“朕做事还用不着他们指手画脚,他们若是为崔先生鸣不平,马上也就该轮到他们了。” 帝王心中那点儿复杂的心思,在几句流言之中瞬间烟消云散。 追随多年不假,可是追随再多年这朝堂也不是崔家的。 不得不说,赵翊是位很厉害的帝王。 他说四品以下的官员只是降级处置,所以没过多久,都察院就揪出了兵部侍郎姜涛。 还有礼部的、工部的,吏部的敬渊……还有几个三品的封疆大吏,这些小官一个比一个踊跃。 确定他们的罪行后,都察院便上奏先剥夺了他们的官职,最后将人送到刑部来定罪做最后的审判。 最近李瑜这个刑部尚书忙得很,排着大长队的案子等着他审,每日上衙下衙都是个技术活。 没判前衙门被犯官的老婆儿女,将衙门给堵的水泄不通。 就连李家门口,也堵着一大堆为了求情的人。 搞得李瑜每日回家只能从后门进,同时吐槽大雍的律法一点儿都不严。 有点像历史上的大宋。 若是大明的话,这些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空来围堵自己? 让人最想不通的还是敬渊,季言觉得他的出身本来就很是富贵,当年又是名满天下的状元郎。 “他又不缺钱,为何要跟着崔延龄一起贪呢?” 在刑部干了这么多年,他见过许许多多的贪官儿。 像这种出身富贵的有钱人家的读书人、特别是科举排名还靠前的。 他就没见过贪的。 大不了就是拿钱不停地圈地,但是人家圈地也是拿钱去正经买,和人家那种强买强卖是不一样的。 顶多顶多是趁着灾年,将土地压了价收到自己名下罢了。 李瑜闻言只是头也不抬地道:“你说你这人是不是傻,也不看看他跟着什么人混?” 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假跳神。 你跟着的领导是个大贪官儿,你作为他的亲近下属却两袖清风? 你两袖清风,贪官大领导能拿你当自己人吗? 必须要跟着一起贪,人家打心眼里才会信任你拿你当自己人。 没有小偷愿意和帽子叔叔当朋友。 就像李瑜的老师王相是两袖清风的,李瑜当初要是个奢靡的富家子,王相能重用他吗? 那句话怎么说来的? 你不拿,我不拿,耿专员怎么拿? “还是李部堂您见多识广。”季言殷勤地给李瑜添茶倒水:“今年的炭敬……李部堂还是不要?” 这么说那李部堂不要的话,他是不是也不好要呢? “你就照常收呗,管我干什么使?” 李瑜不肯收是为了维护人设,否则的话他也会收的。 “陛下不是说了,他知道这些东西,也默认你们收这些东西,只是莫要收不该收的就是。” 他不收自然是可以的,但是也不能阻止别人发应该发的财不是? 不然谁跟你玩儿? 季言欢天喜地的出去,迎面却撞见了来刘砚声。 “哟,刘侍郎,您来找李部堂啊?” 刘砚声这个刚直的性格,赵翊觉得他很适合兵部。 只要有他在,就再也不怕军饷不见了。 于是在姜涛被抓了以后,赵翊毫不犹豫就把刘砚声塞了进去,他必须要保证辽东的军饷是够的。 “嗯?你这不是多此一问?” 刘砚声看着笑容满面的季言,却没有一点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自觉。 “我跟季侍郎你又不熟,当然不是来找你的啊。” 说罢便与季言擦肩而过,留下笑的一脸僵硬的季言。 特娘的。 当年范贼干嘛就打碎他两颗牙,怎么不打死了干净呢? 就算是不打死,毒哑巴了也比现在清净啊。 ------------ 第 276 章 我费那吃奶的劲儿干什么使? 李瑜听到两人的动静以后,只是抬头看了进门的刘砚声一眼,便又低头继续奋笔疾书。 “都是兵部侍郎了,这性子也不说好好改一改。” 人家笑容满面和你打招呼,你笑着回一声又能怎么样? “不改,我就这样,他们爱咋样咋样!” 这样理直气壮的一句话,给李瑜也整的没脾气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望着面前这个小嘴淬了毒的家伙。 “你找我有什么事儿?” 虽然刘砚声对自己的态度,在朝堂上一直算是个例外,可他也从来没有单独来见过自己。 “也没啥大事儿。” 刘砚声倒是也没把自己当外人,还自己给自己沏了杯茶。 “就是想提醒你以后成了天官儿也要不要忘初心,若是污了王相的名声的话我第一个同你过不去。” 虽然这俩见面的次数,估计双手都数得过来,可有些事儿也不是以见面次数来定义的。 李瑜听了不禁莞尔,“你倒是把我当成未来天官了,这朝堂风云变幻,陛下都还没有任命呢。” 皇帝心里说不准也在纠结呢,倒是这一个两个都觉得自己能行。 刘砚声哼了一声:“就你这本事若是都当不了天官的话,这朝堂怕也就没人能当得了。” 夸人都不会好好说话。 “知道了,知道了。” 自从猜到他与自己是同门以后,李瑜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八百度大转弯,从最初的嫌弃到如今的包容。 “到时候我若是犯了法,你就亲自拿着刀将我的头颅给割下来,献给王相好不好?” 两人还没有再说上几句话,皇帝便着人来将李瑜叫了过去。 “子璇,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你更适合吏部和首辅的位置。” 李瑜早就猜到皇帝的想法,只不过他觉得位置越高责任也就越高。 他现在还年轻,还想慢慢地往上升。 于是李瑜拱手推辞:“陛下,臣以为寇尚书比臣更合适,臣年纪尚轻,实在是担当不起如此重的担子啊。” 寇朋过个八九年也该退休了,皇帝应该给人家这个体面才是。 他不着急。 年轻,随随便便都能将寇朋给熬下去。 赵翊微微皱眉:“寇朋虽经验丰富,但他的能力与你相比差距实在太大,君应以能臣为先。” 单单只看资历怎么行? 只不过李瑜说的也确实对,寇朋毕竟是第二个跟着自己的人,当年除了崔先生他最看重的就是寇尚书。 “朕看不如这样,你还是吏部尚书,朕让寇子友为内阁首辅如何?” 让满朝的文武官员,都称呼寇子友一句中堂大人,他给的这个体面怎么也不小了是吧? 李瑜立刻道:“陛下,臣以为还是换一换最好,不然就让臣为内阁首辅,让寇子友为吏部尚书吧?” 吏部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他觉得自己不好把握啊。 以后赵翊两腿一蹬,去阎王那报到了以后。 他这个先帝老臣,是很容易被新帝登基三把火的啊。 谁知道皇帝死了以后,太子赵明与自己是不是一条心? 赵翊听了李瑜的话陷入沉思,过了片刻他缓缓开口。 “那……就按子璇你说的办吧。” 反正寇子友的年纪,再等个几年倒也确实不妨事。 从紫宸殿回到刑部刘砚声还没走,而且还多了个吴景诚。 两人笑眯眯地看着他:“子璇如今成了天官儿,怎么也要办场席面招待我们二人才是。” 这种事儿,怎么也不能小气了是吧? 得知李瑜居然不识好歹,拒绝了这么好的差事儿,两人都觉得李瑜的脑袋给屎给糊住了。 吴景诚最气:“内阁首辅听着是够唬人的,可也不过是书写诏旨、奏议朝政、封驳帝命、保荐人才、辅导太子、主持修书、外出督师……”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然后忽然住嘴不满道。 “可到底不能对六部直接实施号令,哪里有吏部的权力大?这么好的官儿你让给寇子友那个老东西,你不是脑子被屎糊住了是什么?” 内阁首辅是准宰相,可是他到底不是宰相啊。 吏部尚书可是掌管全国文官任免、考核、升降,还有什么官员选拔、勋封、调动。 孰轻孰重,子璇怎么就分不清楚呢? 他还说以后子璇成了吏部尚书,自己的考核就可以偷个懒了呢。 迟到啊、多休息几次啊、少做点事儿什么的,吏部的考核都能放自己一马,睁只眼闭只眼嘛。 刘砚声虽然不理解,但是他也还是表示尊重。 或许这种不求上进的品质,正是王相和陛下所看重的呢? 李瑜和骂骂咧咧的吴景诚回了李家,吴景诚一路都在骂他不说,到了李家还让李纲给两人评理。 “岳父大人,您好好说说子璇,您说小婿我这些日子给他忙上忙下的,不就是希望他……” 将天官儿的帽子抱回家吗? 这下可好了,抱了个没什么权利的首辅回家。 气死他了。 李纲看了眼稳如泰山的儿子一眼,便知道他这是自有道理,便劝女婿莫要为了点小事生气。 “小事?” 吴景诚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感觉都要炸了,这吏部尚书的位置不要怎么能算小事呢? “岳父大人,这……” 吏部尚书都不要当,李子璇是想上天当神仙啊? “贤婿啊,来,吃饭了。” 张三娘将饭菜摆好,笑容和煦地出来喊三人进去吃饭。 “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啊。” 吴景诚先是客气地应了一声,然后才瞪着李瑜低声道。 “不想吃,气都给你气饱了。” 早知道他这么高风亮节,他还费那吃奶的劲儿干什么啊? 他要是有那力气的话,回去再努力生个娃不香,非要天天绞尽脑汁地帮他铲除崔家? “你爱吃不吃。”李瑜懒洋洋地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道:“不吃那你就在这里饿着,看着咱们吃好吃的吧。” 想到自己忙活好几月,连个饱饭都混不上吴景诚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把正准备给女婿拉起来的李钢吓了一跳。 “你让我饿着我就饿着啊,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 第 277 章 烧尾宴 饭桌上,吴景诚化悲愤为食欲,接连吃了好几碗饭才罢休,活像个饿死鬼投胎似的。 盼盼咬着筷子道:“姑父,侄女怎么觉得爹爹不当这个吏部尚书,您比爹爹还要着急些呢?” 这是不是就是说书先生说的,皇帝不急太监急呢? 可惜姑父并不是太监,否则这句话就更应景了。 吴景诚:“……姑父急的是你爹脑子应该是坏了,应该让太医来好好给你爹看看脑子。” 他幻想的天天过着潇洒日子,考绩就能评个大大的优的梦破灭了。 他能不气不急吗? 晚饭过后吴景诚狠狠瞪了李瑜,然后便打包了饭菜回家去了,准备回去好好跟媳妇儿吐槽下她的这个弟弟。 李瑜则陪着老爷子在庭院喝酒,他轻声问道。 “爹,儿子辞了吏部尚书这样好的差事,您是不是有些失落?” 若是自己真的应下的话,那李家的门楣就能更上一层楼。 李纲这两年在京城里养得很好,同时也看到了很多在小县城看不见的东西,开阔了许多见识。 他拍了拍李瑜的肩:“你这官儿升的实在是太快了,爹这些年其实也为你提着心呢。” “就说汉朝的那霍光十几岁就受到汉武帝信任,托孤重臣、权倾朝野,最后的下场又当如何呢?” 这些远的就先不说了,就说近的范承远和王知秋。 他们谁得到好处呢? 就是先帝原先重视的那几个大臣,不也渐渐被当今杀的杀、赶的给赶出权力中心了吗? “只是一味地避让是没有用的,可若是避让能给自己营造更多……转圜的时间还是很有必要的。” 你要是没点手段,能不能活到新帝清算都晓不得。 李瑜点点头,那满清的和珅二十多岁便进入权力核心,官至文华殿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 乾隆帝死了以后,嘉庆帝立即宣布和珅二十条大罪,赐其自尽家产抄没,真真是和珅倒台嘉庆吃饱。 因为他手中的权力,完全是建立在乾隆一人的宠信之上的。 一旦靠山倒下,毁灭便是瞬间之事。 他得好好替自己谋算好一切,替家族谋划一条平稳的路出来。 寇朋做梦也没想到,这吏部尚书居然真的落到了自己身上。 王吉祥颁旨的时候笑道:“李部堂在陛下面前,可是竭力保荐寇尚书您呐。” 虽然他不明白是什么,但李部堂终归有他自己的道理。 寇朋受宠若惊,忙跪地谢恩。 待王吉祥走了以后,寇朋心里又不免犯起了嘀咕。 李瑜为何要举荐自己? 这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头,莫不是被抹了什么耗子药,所以他李子璇才三番四次地推阻。 只不过圣旨已下,他就是再不想接也得接了。 当了天官儿自然就得请客吃饭,这么大的事儿自然是不能小气,美酒歌舞那是一个不少。 寇家的厨子光是买菜,就买了整整两天时间。 唱戏的、说书的、跳舞的艺人一股脑的被请进寇家。 宴席开始之前,寇朋还特意真诚地给李瑜敬酒。 “子璇,这一杯我干了你随意。” 虽然明白李瑜推拒,自然是有他的道理或者是里头有坑,可不得不说这是每个文官儿的梦想。 因为前些日子他还本来觉得,自己这辈子是没有这一天了。 可没想到还是实现了。 他寇氏一族的门楣,将因为自己拔升到一个崭新的高度。 李瑜笑着端起酒杯,与寇朋轻轻一碰以后一饮而尽。 “这天官儿敬酒,子璇哪里敢有随意的道理?” 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儿,李瑜的酒量不知道比从前好了多少。 在古代官员升迁是大事,举办的宴席也叫烧尾宴。 为什么叫烧尾宴呢? 一说老虎变成人以后需要烧掉尾巴,二说新羊入群需要烧掉尾巴,三说鲤鱼跃龙门需要烧掉尾巴才能成龙。 烧掉尾巴寓意的是蜕变,所以官员升迁便会举办这样的宴席。 官员会在这种宴席上,发表下对皇帝信任自己的感谢,对未来工作的展望,对从前共事同僚的感谢之词。 寇朋和熟悉的人叙旧完成后,便举杯面对着满堂宾客道。 “诸位大人、各位同年、亲朋挚友。” “今日蒙圣上天恩,擢仆为吏部天官,惶愧交加,实有履薄临深之惧,昔日侍罪礼部,掌邦礼典教,犹恐有负圣托,今承乏铨衡之任,司天下官吏黜陟,更觉千钧在肩。” 拽完一通文绉绉的致敬词后,他又对着四方宾客逐一鞠躬。 吴景诚打了个哈欠:“你瞅瞅人家多威风多风光,再看看你,人家林伦都是礼部尚书了。” 今儿讲话的要是子璇,说不定他也能混个尚书当当。 李瑜失笑:“去。” 谁还没办过几场升迁宴,瞅这家伙酸成什么样了。 只听寇朋继续道:“此身一介微躯,全赖陛下圣烛高照,不以臣愚钝,委以清要之职,皇恩如山海,惟以肝脑涂地方能报万一。” 吴景诚听得牙酸,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踩了李瑜一脚。 疼的李瑜呲牙:“过分了姐夫。” 本来吴景诚不该跟他一桌,他非要跟自己坐一桌,原来就是为了拿自己脚来撒气呢。 寇朋又面向礼部的官员道:“犹记在礼部时每遇大典,得诸公同心勠力,方克有成,林侍郎精研典制,李郎中通晓仪注,赵主事善调供需。” 被点名的纷纷站起来,朝着寇朋举起手中的酒杯。 寇朋接着道:“此皆我寇某昔年倚为股肱者,今日别鸾台而入铨部,诸君昔日共事之语犹在耳畔。” 鸾台”为礼部雅称,“铨部”为吏部别称。 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众人饮酒后也坐下继续看寇朋表演。 “今既掌选司,敢不秉公持正?” “计劳绩以叙迁,量才能而授职”。 “此正为吏部之要义,吾虽不才,必当以冰霜之操自励,以日月之明鉴人,使贤者居上,能者在职。” “然选官任能事关国家大事,非一人之智所能周悉,还望诸公今后仍如既往,时赐箴言才好。” 说罢又让人斟酒满杯,邀约所有官员痛饮。 “值此初冬良夜,谨借水酒三杯,第一杯敬祝天子万岁,社稷永固,第二杯谢诸公厚爱,同心共济。” “第三杯愿我辈臣工,共守清廉,同扶圣朝!” “请诸君满饮此杯。” ------------ 第 278 章 那么用功干什么? 喝完了酒以后这才开始吃菜,秦维祯将吴景诚的小动作看了个清楚,他忍不住意味深长地道。 “早听闻孟贞与子璇不仅是亲戚,更是从开蒙的幼童便开始同窗,果然是情分不同旁人。” 皇帝待李子璇的态度,都比吴景诚要客气些吧。 元仪喝多了几杯酒,脸色红润:“可不就是这个道理,要不说这儿女亲家可得早些定下。” “孟贞啊,听说令千金快及笄了,不知有没有瞧得上眼的儿郎,若是没有的话我家犬子倒是……” 虽然子璇家的闺女身份上更好,根正苗红更符合自家身份,不像吴家从前是郎中出身的。 可是李家姑娘年纪不合适,何况李子璇这个人干事儿太直了,闺女又养得那么……勇猛。 比较起来还是吴孟贞家更合适,听说人家闺女养得文静斯文,还颇通医理,小小年纪就扎得一手好针。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吴家不在李子璇的三族之内。 却又能因为这七拐八绕的关系,和李家结这么个善缘。 可谓是又结了好处,还用不着担什么风险。 他这怀里的算盘不管怎么拨,都觉得十分合适呢。 他话还没有说完呢,就被兵部尚书胡齐贤给扯了扯。 “你喝多了,人家那是崇国公的……” 吴景诚本来还觉得高兴,他愿不愿意将闺女嫁不嫁出去那是一回事儿,有没有人夸奖,或者是求而不得那又是另一回事。 可这会儿听到崇国公三个字,他瞬间就不乐意了。 “什……什么就叫崇国公家的?我姑娘及笄礼还没有过呢,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揍你?” 他老吴家好好养大的姑娘,怎么就成崇国公家的了? 胡齐贤连忙道歉:“口误,口误,孟贞贤弟莫要生气,我自罚三杯,自罚三杯好的吧?” 吴景诚不爽地道:“三杯不够,至少满上喝六杯。” 胡齐贤今年五十多岁了,懒得和这个小年轻计较。 “好好好,六杯就六杯,我喝就是了。” 崇国公可是王相唯一的孙子,他要是真求到皇帝面前去,他还不信吴景诚能抗旨啊? 嘴硬就嘴硬吧,他就当是哄小孩儿了。 李瑜无奈地摇摇头,也懒得劝他们少喝几杯。 等他喝得烂醉了,才亲自将好友给送回姐姐家去。 顺便将准备送给外甥女的礼物,趁着有时间送过去。 这是他一点点编了三年,才编成的基础外科知识,希望能给古代的医学贡献一点力量。 吴静姝果然很是喜欢,将书抱在怀里怎么也不肯撒手。 “谢谢大舅舅。” 到底是个沉静腼腆的孩子,说完这句话便不吭声了。 李瑛摸了摸她的头道:“你爹和你娘我都是嘴巴一刻不得闲的,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闷葫芦?” 吴静姝腼腆一笑也不辩解,李瑛这才看向李瑜。 “再不回去怕弟妹等急了,姐就不留你了昂。” 喝得烂醉才回家,她家里还有个醉鬼要收拾呢。 李瑜:“……行,那姐你早点睡。” 孩子面前说什么呢,什么就叫等得着急了? 出了吴家马车往家里走,李瑜无意间掀帘却见本该在宫里的王守初,居然在吴家的院墙附近闲逛。 李瑜忙让赵铁衣停车,然后上前扯着王守初的耳朵就将他拽上了车:“你在别人家门口鬼鬼祟祟的干什么?” 怪不得胡齐贤会说那种话,这能不让人家误会吗? “李伯伯,李先生。”王守初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有些委屈:“吴叔不让我去家里做客了。” 不仅不让他去吴家做客,连从前的狗洞好像都全封上了。 防他至此,这不就是防贼吗? 李瑜:“……不要你去你就不去,偷偷摸摸的可非君子所为。” 王守初表示虽然吴叔不让自己上门,但是吴婶婶却对他一如既往,上次见到他还责怪他为何不去家里玩呢。 李瑜:“……指不定人家客气呢,你也应该好好想想怎么把书读好,不堕先辈英明才是正事啊。” 他姐两口子也是,这种事居然都没达成一致意见。 “书读得差不多就行了。”王守初是个没什么大梦想的孩子:“学生又不科举,只要不做坏事就是不堕先辈英明了。” 先辈就是因为太英明了,所以王氏一族才只剩下了他一个,连个姐姐妹妹也没给他留下。 所以他只想着吃吃喝喝,娶个心上人生一堆孩子,然后关上门过富贵得不得了的小日子才是正事。 李瑜无奈摇头:“陛下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对着自己这个学生,皇帝的滤镜都有城墙那么厚。 对着王守初这个亲生的孙子,皇帝的滤镜就得有两个城墙那么厚,从小给的就是皇子的待遇。 教育上也是和诸位皇子相同,骑射还手把手的教。 老二肃王曾经还吐槽过:我的骑射父皇也没这么用心过。 皇帝志在将王守初培养的文武双全,正是想要告诉天下人,他会对忠臣的后代好的。 最后养出来个不上进的,到时候又该找自己诉苦了。 子璇呐,你说这孩子怎么就与王相不同呢? 当然了,这长相上还是很像的。 王守初却满脸不在意:“李伯伯,您走过的路比学生吃的盐都多,这名人的后代会平庸很正常吧?” 陛下期望那是陛下的事儿,他们老王家有一个祖父那样的人就够了,实在是没有必要再多上一个。 也就是李伯伯从小看他长大,再加上他是婶婶的弟弟,要不然他也不会就这么袒露心声。 李瑜望着这张越来越像王相的脸,心也忍不住软了下来:“这些道理,是我姐跟你说的吧?” 他姐经常说什么王家死绝了,就剩下这么一个独苗苗,光吃祖宗的福德就够他吃十辈子的。 还那么用功做什么? 万一以后不小心用功过猛了,连这么根独苗苗都没了。 ------------ 第 279 章 古代的官儿不好当 王守初挠挠头,笑着说:“婶婶确实常常这么念叨,学生觉得婶婶说得是格外在理。” “祖父已然功成名就,学生何必非要去争那一份荣耀,平平安安过完一生也算是孝顺了。” 婶婶这是将他亲儿子来看,这才愿意什么事儿都同自己说。 若是换了别人,哪里会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 “你这孩子,倒是看得很是通透。” 李瑜掀开车帘看了看漆黑的天,于是便让铁衣先将他送回崇国公府去,并叮嘱他第二日上学莫要迟到。 “你不是还可以在宫内住,怎么日日巴巴地跑出来?” 在宫里住可以多睡会儿,不用辛苦起这么大早。 自王守初七岁之后,皇帝就给他建了府按的还是郡王府的例,可见他对这小子有多寄予厚望。 只不过怕他年纪小身边没有长辈,出宫单独住着会被刁奴给欺负,所以还是让他一直住在宫里。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孩子就不爱住宫里了。 从刚开始隔几日出来住,到现在几乎日日出来住。 王守初轻声道:“学生不管怎么说也只是外臣,年岁渐长住在宫里多有不便,还是住在外头方便一些。” 李瑜闻言微微点头,见这小子有自己的想法便也就放心了。 到底是王家的小孙子,这智商是怎么也不会太低。 很快,马车到了崇国公府。 铁衣停下马车后为王守初打开车门,王守初下了车以后,便朝车内的李瑜拱手行礼道。 “李伯伯请慢些回府,学生就不远送了。” 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怪不得皇帝那么喜欢他。 李瑜笑着摆摆手:“快些进去吧,夜里凉。” 他知道自己与吴家的关系,却没有让自己去帮忙求情为难。 宫廷深深,在皇宫里长大的孩子与外面是真的不同,这对守初来说倒也是一件好事。 谁说建功立业才能光耀门楣? 若是王相在天有灵,只怕也只期盼这孩子幸福安稳。 回到家丫鬟给李瑜端来热水泡脚,对照安说起这个孩子语气很是感慨。 “这孩子虽然是荣华富贵,可我瞧着寄人篱下到底是寄人篱下,怎么也不比在自己父母身边肆意。” 皇帝就是再喜欢他,可也跟对着自己的孩子不同。 小时候在宫里头住着,多多少少肯定也见识过人情冷暖的。 要真是在富贵窝里万千宠爱中长大,怎么也不会小小年纪如此通透,只是守初也不愿意同大人说。 不过……应该跟他姐说过。 宁照安站在衣架子前拿着火斗,将李瑜的官服熨得平平整整的,再让人拿来熏香将官服上酒气给熏掉。 整个过程小心翼翼仔细万分,生怕落下任何地方让人抓到错处。 闻言笑道:“那是自然,你以为谁都跟公爹那么好?” 官员的官服并不能频繁水洗,因为其不仅面料昂贵,而且工艺也十分复杂,比如官服上精美的刺绣多是用缂丝、织金的工艺。 洗多了就会导致金线脱落、彩线串色、刺绣变形等等问题。 再加上很多官服有厚厚的里衬,一旦浸水便极难晾干,且容易发霉。 但是官员们的着装有规定,必须保持官服的整洁和体面。 如果穿着污秽的官服上朝或办公,就会被御史弹劾有失官仪受到处罚,所以才说古代的官儿不好当。 普通官员四季就两套,李瑜他们这种高级官员可以自己花钱多做几套,却也架不住用水来糟蹋。 所以大部分的官服,都是通过熏香、熨烫、局部清洗等方式来确认官服整洁没有异味。 李瑜夏季的官服是一月一洗,冬天的甚至是整个冬天都不洗,等到次年夏天太阳好的时候再洗一次。 这日常维护和保养,全靠照安和丫鬟们细心打理。 想到这里李瑜便打趣道:“什么时候你瞧我不顺眼了,就直接让我穿着脏兮兮的官服去上朝,这样就能让我挨上一顿板子。” “你既出了心口的恶气,还不用背个悍妇的名声。” “多好?” 宁照安白了他一眼以后,才将熨好熏香的官服挂好。 “我哪里舍得?” 然后走到李瑜身边坐了下来,轻轻为他捏着肩道。 “今日盼盼他三叔来信了,说是给有个人想让夫君你照看照看。” 这三叔也真是的,明明就知道他哥这个人不爱结党,只不过这事儿确实也不好避免。 李瑜有些惊讶:“你将信拿过来我瞧瞧。” 老三虽然和老二差不多,在外头都不怎么给自己省心净得罪人,可这举荐人倒还是第一次。 他不是在黔贵吗? 那边几乎都是些少数民族,莫不是老三要举荐的人不是汉族人? ------------ 第 280 章 不停地给李党添砖加瓦 宁照安依言将信拿了过来,李瑜展开一看便见上面写道: 兄长谨启: 自京中一别,倏忽已七载,黔地山水虽异,然弟每夜望北,未尝不思及兄长于朝中辛劳,与昔日家中共读之景。 父亲、母亲、兄长、长姐身体可还康健? 嫂嫂与侄儿侄女们皆安好否? ‌仲兄‌在山西可还安好? 弟远在西南,唯有日夜焚香祝祷,愿兄长门庭祥瑞,圣眷永固,父母康健,族人安乐。 黔中民风淳朴,苗、侗各族与汉人杂处,其性虽悍然质朴重诺,弟觉多有可造之材。 今岁乡贡,弟忝为主考。 见一生员吴启雷,字时声,虽是侗家子弟,然其文理通达,策论尤见胸怀,非止章句之才,更通实务,知民瘼。 观其文,如见山间清泉,奔涌自有天地。 弟拔之为举人,然私心以为,此等人才若止步于乡试,实为国家之憾。 兄深知陛下历来主张华夷一家,欲成四海同风之治。 黔地土民归化日久,而进士寥寥,难免使人心生隔阂。 吴生才学虽然足以跻身杏榜,却恐有差错而失之交臂。 倘吴生能得见天颜,非但其族倍感圣恩,亦可使西南士子知朝廷求才之诚、用人之公。 此举非为私情,实为彰显国家怀远之德,巩固边陲人心之大计也。 弟知兄长历来慎于私托,然此事关乎圣化远播,非寻常请托可比。 若得兄长于适宜之时,婉转奏明圣上使吴生得沐天恩,或于会试中稍予青目,则非独吴生之幸,实为一方之福。 兄长素来谋国以忠,虑事以周,此事轻重必能斟酌尽善。 黔地湿寒,弟自当珍重,请兄勿念。 惟愿早传佳音,以慰远怀。 弟 李琏谨奉。 宁照安道:“如今已经是冬日,估计这吴生已经在赶往京城的路上了,我要不要让人在前院收拾间屋子出来?” 这是三弟举荐的人,怎么也不好不给这个面子。 李瑜思绪片刻以后,最终还是只能点头答应。 “千里而来只怕民宿不同引人侧目,让人每日去京城门口迎一迎,免得给人欺负了。” 老弟其实说得很对,大雍好像确实没有除汉族以外的学子,成功考中进士当官儿什么的。 别说是进士了,就是乡贡也是当地的汉人居多。 他拿着老弟给的家书,半晌才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个老三,他倒是思虑深远,估计陛下也没想到这茬来,就是我也没注意到这事儿。” 西南虽然大多时候平稳,可时不时还是有些小的动乱。 若能出个进士,让人看到出路,兴许也会稳当许多。 只是这么一来,他这个李党是不是人越来越多了? 李瑜掰着手指头一算,竟发现朝中已经没人敢和自己扳手腕了。 他第二日就拿着信进了宫,将这信直接交给了皇帝。 “臣以为李琏说的还是有些道理的,我朝每三年进士录取三四百人,分一些给他们也未尝不可。” 不是说他们没能力自己考,而是教育资源本来就集中在江南一带,北方汉族的学子们尚且还艰难。 更别说黔贵深山里面的,这些归化来的民族。 都没有多少大儒前去授学,大部分只能凭着自己的天赋找出路。 这个吴启雷能得老三如此夸奖,估计已经是侗族里的佼佼者。 如果没有朝廷给开个小后门,怎么可能竞争得过? 退一万步讲。 这科举本来是维护政治平稳的手段,既然如此开个小后门又未尝不可? “子璇说得对。” 赵翊倒也不是觉得不能开后门,只不过他愁的是这后门到底要怎么开,怎么才能开得理所当然。 “前朝那会儿出了个南北榜,缓和了南北的矛盾,可那时候南方的学子,差点没将新太祖的金銮殿给掀了。” “吵吵说什么对南方学子不公平,凭什么北方学子试卷简单,他们的卷子就得那么难?” “还有太学生在宫门口死谏,要不是新太祖一心坚持,杀了好些官儿,这事儿还真的不好办。” 赵翊思来想去,觉得还是暗中让人给吴启累的卷子放水比较好些,他暂时不想在推行新政之前起什么幺蛾子。 “朕总不能再单独开个黔贵榜吧,到时候底下那群人又得闹,何况我大雍也不只一个黔贵。” 那么多个民族,到时候是不是都得单独开个榜啊? 否则别的少您可不得趁机闹事,说皇帝啊你怎么这么偏心? 说到这里还不待李瑜说话,赵翊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听说明年会试报名的举人中,江南学子比以往少了一半儿?” 这是对朝廷新政不满意,想要威胁朝廷不成? ------------ 第 281 章 朕直接把考题透露给你 李瑜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他沉声回道。 “陛下,确有此事,江南士绅貌似多对新政有许多不满,臣听闻江南一带的书舍出了许多日报。” “都是控诉朝堂新政是苛政,还有些日报旧事重提了靖难,于是众多江南学子便想以不入仕来让朝廷停止新政。” 可想当官儿的那部分永远也不会少,所任他们如何摇旗呐喊,也只不过少了一半而已。 赵翊脸色本来就冷沉,听到靖难两字后心中怒火升腾。 “无所谓,朕缺他们一个不缺,多他们一个也不多,兴安是特娘个软骨头可朕不是。” “随他们闹去,有本事一辈子也别来当朕的官儿,别来考朕的进士,在家拽一辈子的酸文最好。” 趁此机会他刚好可以,多提拔些北方的学子上来,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轻声道:“那个侗族的士子,朕看不如换上一个法子,朕直接将明年会试的考题告诉子璇你。” “他反正也住你家,你提醒他往这方面提前准备文章就是了。” 虽然科举平衡各方的工具,可再怎么说也得有几分才华才行。 光开后门,倒也是难以服众。 李瑜:“……陛下,这……这好像不合适的吧?” 哪有提前将考题告诉臣子,让臣子将题给泄出去的。 这不瞎整吗? 他是该高兴皇帝信任自己呢,还是该对他的儿戏觉得无语呢? “这怎么就不合适了?”赵翊拍了拍李瑜的肩,满脸信任:“朕相信你,你和崔先生他们就不是一路人。” 就算是题真的被泄出去,他也不会相信是子璇干的。 肯定是礼部那帮人,为了些好处才做出那样的丑事。 李瑜:“……陛下,臣以为不如直接给除汉族以外的族民一些优待,比如考完以后排名自动进十名左右?” 古代的科举没有阿拉伯数字评分制,考官不会告诉你得了九十分还是九十五分,只会告诉你排第几名。 考官阅卷时可能会用一些符号,或者是简单的评语来给文章划分等级。 比如“圈”、“尖”、“点”、“直”,以此来代表好坏不同层次。 最后综合评估出高下,最好的文章会被推荐为荐卷。 然后考官们再一起讨论文章,确定最终的名次。 历史上唯一的例外,是宋神宗的科举改革曾实行过积分法。 具体操作是礼部试考三场,每场成绩分为上、中、下三等。 三场都是上,则殿试资格排名提前。 两上一中,排名就得稍次一些,一上两中或一上一中一下排名就得更后,有下等的通常就直接被淘汰了。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分数,更像是一种等第组合。 这种制度实施得也非常短暂,后来的朝代也根本没有使用过。 听着就很复杂,想想就知道不好用。 你问李瑜为什么不发明评分制? 因为科举考的是经义、策论、诗赋,这些都是文章,好坏优劣都是没有绝对标准的。 就拿李瑜的文章来说的话,考官给他的名次在王相眼里是低的。 如果当年的主考官是王相,如果当年没有范承远的话,如果当时的皇帝不是快要死了、不是小皇帝还年少立不起来的话。 李瑜就是百分百的会试第一,但是换一个主考官结果就完全不同。 这些文章都很难用一把绝对的分数尺去衡量,所以具体透明的分数在古代根本就无法施行。 而现代的少数民族加分制,到了古代最合理的也就是排名往前挪的恩典,而且比直接走后门更能收拢人心。 赵翊觉得这个法子确实是好,只还是觉得有些不稳妥。 “哪怕已经少了一半,只怕也抵不过南方学子的如狼似虎,朕觉得你还是得帮帮他才妥当。” 会试是根据参考的举子有多少,然后从中按比例录取的。 南方学子比往年少了一半,那录取的进士几乎也跟着就少那么多,说来说去还是南方学子占大便宜。 李瑜自然是不愿意的:“选取进士是为国求才,给少民行方便是为了安抚他们不闹事。” “陛下既然已经决定给少民优待,便已经能够安抚他们了,再行作弊就不合时宜了陛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到时候会试的题若真的泄露出去,他可背不了这么大个锅。 见他如此坚持,赵翊有些无奈:“这可是你亲弟弟举荐的人,万无一失总归是没有错的。” 若是就这么落了榜,这身为兄长的威严何在啊? 子璇如此正直,他都恨不得直接教他怎么给自己整些个好处了。 李瑜闻言只是笑着道:“这是谁举荐的人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身有一定的才华。” “重要的是陛下的江山社稷安稳、黎民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这才是臣与臣弟的初衷。” ------------ 第 282 章 溜班儿 赵翊万分感动地点点头,满脸赞赏地再次感慨道。 “子璇清正廉明,堪为百官楷模。” 可他到底对侗民的文章有些不放心,居然直接叫来礼部的人,商议着要给他们二十个名次的优待。 新任礼部尚书林伦先是有些惊讶,不明白皇帝又抽了什么风,不过见李瑜在后便瞬间恢复如常。 “陛下仁德体恤各族士子之心,实乃圣君之风。” “然科举取士关乎国本,臣担心若单为各族学子以此优待,恐怕会引起中原士子不满,动摇国本啊。” 这李中堂是嫌事情还不够乱吗? 清丈田亩的事情还没完,这又急着对着科举下手了。 这么多事,咱们一件一件地来不行吗? 李瑜在旁边默默啃着点心,啃完一块儿又接着拿一块。 完全不管同僚看自己的眼神,他一大早进宫现在午时都过来,肚子已经唱老久空城计了。 再说了。 清丈田亩是户部的事情,科举是你礼部的事情。 这完全可以同时进行、互不影响不是吗? 左侍郎张文远也道:“臣以为各族语言不通,文风有异,即便取了,与中原士子同朝为官亦难相融啊。” 陛下上嘴皮碰下嘴皮,一出口就是让二十个排名。 莫不是不知道这单单一个排名,就能改变许多人的一生吧? 赵翊却同众人解释道:“这些学子苦读汉书、习汉礼,往往较汉人子弟多费数倍功夫。” “朕还听闻每届会试,各族士子都有读书人跋山涉水而来,只为一场几乎注定落榜的考试。” “他们这么努力融入咱们,朕总不能叫他们次次空手而归吧?” 这话倒是也确实有几分道理,林伦瞬间便另外想了个法子。 “若单加科举排名,臣恐引起不公之议,不如增设边科专取各族士子,另立排名不与常科相混的好。” 都是一样的卷子题目,若是比自己差的文章都能排前面去。 不知道得闹成什么样子。 赵翊脑袋摇的很干脆:“另立一科便是另眼相看,朕要的是天下英才,无论来自何方,皆能同朝为官共治天下。” “就单给他们加二十排名,并入正榜就是。” 没有官身的读书人也敢质疑新政,他偏要治下这些南方学子不可一世的风气,没有他们还没人给他当官儿了? 林伦等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皇帝给抬手阻止了。 “天下岂止中原?” “这万里江山,各族共生,可如今各族士子苦读圣贤书,却难跃龙门呐,朕看着实在是不忍。” 见皇帝已经打定了主意,几人倒是也不再反对,只是质疑这二十个排名是不是有点多了。 “倒是也不多。” 李瑜吃饱了又喝了口茶顺了顺,这才有了些心情帮着皇帝说话。 “明年会试参考的人数已是近些年较少的了,可也有两千四百多人,我研究过每科会试考生籍贯的问题。” “除汉族以外的各族士子,至今每科也没有超过十人的。” “而且排名亦是大多靠后得不行,别说只是加二十个排名,就是再加三十个排名也不一定能上榜。” “这更多只是朝廷的一个态度,诸位何必担忧过甚?” 只不过这个政策若是真的出了,将来来参加科举的的各族学子也就更多,自然多多少少会损了南方学子的利益。 众人一想到也是这个道理,于是这事儿就愉快地定了下来。 等众人再次从紫宸殿出去,便已经到了未时末。 李瑜摸了摸再次干瘪的肚子之后,他便准备先回家吃上一大碗羊肉汤面再说,同时在心里吐槽皇帝议起事来,有时候没日没夜的。 他脂肪厚实倒是无所谓,李瑜一个白面书生平时又懒不爱锻炼,哪里经得住这么饿? 李淳因为今日下午上骑射课,所以午觉醒来比平时稍微晚了些出门,路过主院时刚好遇到点菜的老爹。 他对着李瑜嬉皮笑脸地道:“父亲怎么又溜班儿?” 他同窗的父亲就差住在公署里了,就他爹经常在上值的时间溜回来,等到快下值了再溜回去。 当然,这是在没什么大事的情况下。 “臭小子,没大没小的。” 李瑜见他穿着一身骑装,看着很是英姿飒爽的样子,不禁有些感叹时光真是不饶人。 一眨眼,胖仔都这么大了。 “好好练你的骑射。” 说到这里他又想起了什么,笑着给儿子打预防针。 “过些日子下了雪结了冰,宫里会举办冰上射箭、冰上蹴鞠,到时候带你去别给老子丢人啊。” 是时候让胖仔结识些王公贵族,最好是和皇孙处出些情谊才好。 ------------ 第 283 章 他李淳才不低人一等 父子俩正说着话呢,厨房做好的面条也给端了上来。 热乎乎、奶白色加点翠绿葱花的羊肉面条汤。 还有三四个腌制、凉拌的小菜,外加上几小碟肉。 有羊肉有烤鸭还有五香牛肉,分量刚好够他一个人吃倒是也不浪费。 “爹你就放心吧,儿子的骑射先生可是夸了许多次的。” 说着还自豪地挺了挺胸,就连盼盼也被他教得身体越发地好了,将来跟人打架绝对吃不了亏。 “等后年儿子再给您考个秀才回来,让满朝的大臣们都羡慕您,有我这么个文武双全的儿子。” 李瑜吸溜了一大口面条,抬头打量了儿子半天。 “你可以像别人家的孩子们一样,选择以后当个地方官儿造福百姓,不用辛辛苦苦考科举的。” 当然书还是要辛苦读的,君子六艺也是要认真练的,只是科举是需要更加还要承受质疑的。 你得这么高的名次,是不是你那个大官儿的爹走后门了? “我不,儿子就要考科举。”考老子当官儿那是永远是要低人一等的,李淳才不要低人家一头:“儿子去学堂了,父亲您慢慢吃。” 说罢他便带着小厮离开了,背影怎么看怎么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这少年郎还是自己的崽。 李瑜嘴唇勾了勾,低头快速将碗里的面条嗦完。 “天气有些冷了,叫夫人晚上弄个羊肉锅子吃,再烤只鹿腿来吃,其余的让夫人自己看着办。” 在现代吃猪肉牛肉吃得比较多,来到古代就是羊肉、鹿肉这些吃得多。 别的不说。 这鹿肉可真的是好东西,吃完以后整晚都觉得胳膊腿儿有劲儿。 京城的第一场初雪在腊月十三,白雪将朱门高墙、青石板路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素白。 吴启雷在京城门口下了马车,呵出一口白气,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城门甬道搓了搓手。 黔东南冬日虽也寒凉,却从不曾有过这般刺骨的冷意。 北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他低头整了整身上那件厚实的靛青色侗布长衫。 这是婶婶特地用双层布料缝制,内里絮了软棉以抵御北地严寒。 心灵手巧的阿妹还用彩线,绣了不易察觉的缠枝纹样。 如此既不失他们族人的特色,又符合汉家学子的装扮。 只不过在这京城,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他身后跟着一位替他挑书的挑夫,穿着传统的侗族服饰,其余进京赶考的文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们。 不过片刻便都行色匆匆进城去了,像吴启雷这样的赶考生,几乎每届科举都有那么七八个。 只不过就算是到了京城,可等会试过后还是要灰溜溜地离开的。 吴启雷不关心别人的眼神,他只是望着被白雪覆盖的帝都,少年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他的家境在寨子里算是顶顶殷实的,经营着几片杉林和茶山,家中长辈还在寨子里有些地位。 这让他自小不必为生计发愁,能够专心学问。 他也见过州府的繁华,可京城的巍峨气象仍远超他的想象。 李巡按确实是没有骗他,京城的气象果然非家乡州府所能比拟。 他正待上前通过城门守兵的盘查,忽见一位穿着藏青色棉直裰、外罩灰鼠皮坎肩的中年人迎上前来。 来人笑脸对他拱手作揖,口鼻间呼出团团白气。 “请问,可是黔东南来的吴孝廉?” 吴启雷想着天子脚下,自然偷蒙拐骗的妖魔鬼怪少。 何况人家还认识自己,于是便放心地与其攀谈起来。 得知是刑部尚书,特意派来接自己的李家的西席周瑾,他不禁感动得热泪盈眶、激动澎湃。 虽然他有李巡按的书信,可人生地不熟心中还是难免忐忑,本来做好一路问路过去,然后忐忑投帖的准备。 谁知道李尚书居然……居然派人来城门口迎自己。 他不禁连连道谢。 周瑾笑道:“李部堂约莫要戌时左右才能归家,他临走时吩咐待你洗漱好后,带你在京城里四处逛逛才好。” 他表面说是李家的西席,其实就偶尔给李大姑娘上个课,而且还只负责教史这一门罢了。 大部分时候都是帮着李瑜处理公文,说白了就是高官私底下请的文书先生,像他这样的西席李家有十几个。 整日埋在公文里实在是乏累,想来还是出来招待客人比较有趣。 李中堂与夫人还格外大方,公款吃喝的事情谁能不爱呢? 周瑾越想越乐呵,将手中的暖炉塞吴启雷手中就拉着他上了马车。 ------------ 第 284 章 你的不还是我的? 李家府邸前高墙灰瓦,石狮肃立,门楣上李宅二字匾额显得厚重有力,听说是陛下亲笔写的,工匠照着陛下的字迹造的。 光是这个匾额,就与别的臣子们不同。 门廊下已挂起防风保暖的棉帘,门前值守的仆役穿着厚实棉服,见周瑾引着人来纷纷行礼。 “周先生。” 态度很是恭敬有礼,和他想象中的拿鼻孔瞧人很不一样。 “这位是黔东南来吴孝廉,咱们府上的贵客。” 周瑾对着仆役介绍完后,门房便立刻恭敬地掀开棉帘,瞬间便有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吴启雷这时候才发现,门房的内外都有炭盆。 他不禁有些羡慕起来,虽然他家条件算是好的,可也没好到给仆人都实现炭火自由的程度。 待安置好自己的行李和沐浴更衣后,吴启雷便迫不及待地跟周瑾出门去,他想好好看一看帝都。 周瑾虽然惊讶于他的好精神,却也正中他的下怀。 初雪美景,正是赏雪吟诗的好时候。 窝在家里看公文岂不是……太过于无聊了吗? 不怪李中堂对自己恨铁不成钢,说他只需要稍微再努努力,这乡试还不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只不过他实在是没法努力,只想吃喝喝游戏人间。 他带着吴启雷去听了说书、看了戏、还吃了糖葫芦和糖炒板栗,除了青楼没去别的好玩的几乎都体验了。 在华灯初上的时候才回了李家,再一次见识到了京城的繁华的野景, 待回到李家时,吴启雷发现李中堂居然还没有回来,说是被陛下留下商议什么事了。 怪不得都说李中堂位高权重,陛下如此信重想不权重都难,就是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和李巡按有多像? 他晚膳没有见到李家的女主人,却吃到了九道菜的席面,不仅有炙烤鹿肉还有据说是文人最爱的金华酒。 席间是李家的公子亲自作陪,甚至李淳还亲自给他斟酒。 “我家三叔三婶一切都好吧?” 这些年李瑜和宁照安是越发纵着他,家里来客都会让李淳跟着招待,倒倒酒说说好听的话啥的。 他也都能做到游刃有余。当然他还不能喝酒只能以茶或水来代酒,不过客人们也不在意。 吴启雷轻声回道:“李巡按和巡按娘子都挺好的,刚开始饮食稍微有些不习惯,不过我离开家乡的时候也好多了。” 那时候他被人冤枉下狱,李巡按救他出来以后。 他们便拿着家里珍贵的酸肉招待,谁知道李巡按不但不爱吃,勉强吃了以后听说还闹了几日肚子。 为此他甚是感到愧疚,总觉得自己在恩将仇报。 “哟,贵客已经到了。” 已经换好常服的李瑜走了进来,也听到了刚才两人的对话。 “他们那是山猪吃不来细糠,这才会闹肚子,换了我便不会闹肚子。” 头一次见面,第一印象十分重要。 李瑜首先看的就是吴启雷的脸,见他生的端正心里就更有底了些,只要不是贼眉鼠眼的那种就行。 李淳笑着介绍:“时声大哥,这位便是我家父亲,你可以唤我家父亲李中堂,京中的人都这么唤我父亲。” 闻言,李瑜看了儿子一眼后笑着点头。 这小子倒是自来熟,这才多一会儿大哥居然都喊上了。 坐上说了几句家常,李瑜先是把吴启雷的全家都亲切地问候了个遍,这才给自己割了块鹿肉吃。 “时声呐,我得跟你说个好消息,你这是赶上了好时候,陛下给了除汉族以外的各族学子恩典。” “就是在公布进士榜单之前,在你们原有的排名上,往前进上二十个排名,你可千万莫要辜负陛下恩典啊。” 到时候他再给这小子押押题,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吴启雷果然格外惊喜,对着皇城的方向连连作揖。 招待完了远道而来的客人,李瑜这才准备回去睡觉,谁知李淳却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爹,咱们家今年……就只招待这一位学子吗?” 李淳想着外头听来的消息,掰着手指头数道。 “寇尚书、林尚书、元御史他们包括姑父也招待了许多学子在自家前院,咱们家就一个时声大哥是否过于冷清?” “时声大哥会无聊的吧?” 虽然说独来独往是纯臣代表,可是偶尔和光同尘也是有好处的。 不是吗? 父亲虽然不结党营私,可朝中没有自己人也不合适吧? 李瑜觉得很是欣慰,十二三的小子能想到这层已经很不错了。 “傻孩子,你说你姑父笼络的那些文人和你爹我亲自去笼络的,要用的话有什么不同吗?” 他们这样亲近的关系,到头来你的还不是我的? ------------ 第 285 章 冰上竞技 李淳听完后便低着头沉思,李瑜又接着意味深长地道。 “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完全就没必要咱们自己去做。” 这种事情便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有些人就觉得李瑜这个人,是不笼络学子的纯臣一枚。 可那些与吴景诚关系好的学子也好,大臣们也好,有吴景诚这层关系在,他们怎么可能站到李瑜的对立面去呢? 他们默认自己就是李瑜人,都不需要捅破窗户纸的。 当然也有人看透其中的弯弯绕绕,可到底明面上说不出李瑜什么,毕竟他李家一向都是干干净净。 李淳恍然大悟,父亲的为官之道不在于别人怎么看,在陛下眼里他是个纯臣就够了。 况且姑父是陛下的眼睛耳朵,他与各方交好都是陛下允许的。 谁能说什么? 还真的没法儿说什么, 父亲看似在朝政没有党羽,但实际上你要细数党羽还真不少。 腊月里的太液池早已冻得结实,光滑的冰面映着冬日稀薄的阳光。 池子四周搭起彩棚悬挂着各色灯笼,纵然是寒冬时节也显得热闹非凡,让人觉得喜气洋洋。 皇帝赵翊裹着厚实的玄狐大氅,坐在观战阁楼的正中央,面前摆着暖炉热气腾腾周围围着太子与众位大臣 皇后则带着后妃公主、外命妇在另一个观战的阁楼,和这些外臣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刚下场小试完身手,换好衣裳的赵翊将冻得通红的手,放在火炉上边烤边对李瑜自傲道。 “子璇,你这骑射还是得练啊,居然差点得了个垫底的名次。”说着他指着李瑜身后的寇朋大笑道。 “人家寇子友头发都白了一大半,骑射都要比你好上许多。” 怪不得每年秋狩子璇都不下场,听说当年与宁夫人还是马球会上定的情,也不知道是怎么脱颖而出的。 “臣素来是不擅弓箭的。” 李瑜没想到带儿子进宫混个脸熟,却反倒是把自己给累了一场,那弓是那么好拉的吗? 老重了好不好? 寇朋也跟着笑道:“还好李中堂一不擅诗词,二不擅骑射,若是李中堂样样都无可挑剔的话,便真叫我等无地自容了。” 不擅长的都是些不实用的东西,不怪人家简在帝心呢。 元仪不想参加讨论人缺点的事,毕竟他这两样说来也很是一般,他忽然指着冰面上笑道。 “那位便是李中堂家的公子吧,呀,果然是一表人才。” 李瑜很少在正式的日子,带着自家子女们进宫来。 这两年盼盼为了见张淑娴,倒是稍微多了些频次,不过也是尽量避开了皇帝太子这些。 就连李淳这小子,赵翊的印象中也只是小时候见过几次,闻言他立刻兴致勃勃随着元仪的目光看去。 只见李淳穿着青色骑装,身姿挺拔,五官气质完全结合了李家夫妇的优点,在一群皇家、权贵子弟中无疑也是翘楚。 赵翊一下子就来了精神,拍着大腿让比赛赶紧开始。 “快快快,让他们比,朕都要等不及了。” 群臣默默看向不说话的李瑜,然后又看看皇帝,不就是小娃娃比赛有什么等不及的? 皇长孙一身明黄色的骑装很是亮眼,小小年纪就已显露出天家气度,他身后跟着崇国公王守初穿着绛紫箭袖,眉眼狡黠而灵动。 秦维祯忍不住赞道:“崇国公这冰技可是很了得啊,去年冰上竞技便是得了第一的。” 皇家是真心要把这孩子给养好,王相在天之灵也该欣慰。 赵翊眯眼看去,只见王守初已经在冰面上来回穿梭耍宝了。 时而转圈,时而倒滑,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他不由地笑骂道:“这小猢狲,准是时常逃了先生的课去玩冰了,朕这些日子时常收到各科先生来告状。” “想着快过年了懒得罚他,等过完了年再收拾他。” “尽将精力用在这些玩意儿上,丝毫不知道读书用功。” 赵翊的这些个孙子,大多数时候对着他都是规规矩矩的,遇到时常耍宝的王守初自然喜爱。 众臣闻言都笑了起来。 比赛正式开始,先是比的冰上射箭。 规则也很是简单,从冰场一端滑至指定位置发箭就行了。 几个武将勋贵的孩子先后上场,气势汹汹地上前比赛却表现平平地收场。 赵翊见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对李瑜道。 “这些个勋爵之后,到底没有其父辈祖父辈之姿。” 不好好教导的话,只怕以后都是朝廷的蛀虫啊。 李瑜闻言却只是道:“都是些还半大不大的孩子罢了,正是贪玩好耍的年纪,陛下不必担忧。” 有时间担忧这些勋爵之子,不如担心担心在各地的宗室呢? ------------ 第 286 章 何愁李家将来门楣? 待轮到赵钧的时候,便见他稳稳滑至指定位置拉弓放箭正中靶心。 众臣很给面子地大声叫好,有那么几个表演性人格的已经落了泪,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千古明君了。 李瑜看了都替他们尴尬,觉得他们特像某家脑残粉。 哎呀哥哥(姐姐)好厉害,明年视帝(视后)一定是我家哥哥姐姐的,哥哥姐姐加油啊。 皇长孙享受着天下最优质的教育,这个成绩很正常好不好? 赵翊倒是也很高兴:“太子啊,钧儿这孩子近日有长进。” 闻言赵明只是微微笑了笑,在他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赵钧滑回棚前额上出了些微汗,向来故意装沉稳的脸上,也忍不住带了少许少年人特有的得意。 刚刚皇祖父夸他了,声音大的他都听见了。 王守初却是不按常理出牌,只见一路倒滑至射箭点,突然转身发箭也中靶心,引来满场笑声。 皇上笑骂道:“这小子。” 除了长得像王家的人以外,其余就没一点儿像的。 李瑜也笑了:“崇国公这是艺高人胆大。” 接下来上场的就是李淳了,对于这个从来没出过风头的权臣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赵翊身子甚至都往前倾了倾,皇室子弟也都好奇地盯着他。 李淳在冰面上如履平地,至指定位置时拉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箭离弦的刹那,远处靶心应声中箭,那箭正中前箭箭尾,将王守初射中的箭劈成两半。 “好个你个李子璇。”皇上见状忍不住抚掌笑道:“藏着这么个好儿子到现在才让朕瞧见,你实在是有些该罚。” “王吉祥,给李卿斟满三杯御酒,让他现在就喝个干净。” 子璇这个当老子的年少清苦,骑射不好是自然的。 今日他一见李家小子便知道,以后他大孙子的骑射不愁找不到陪练了,至于那些勋爵之子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 莫要教坏了他家大孙子。 这时王守初不知道站在赵钧身边,跟这位小皇孙些什么,两人便划到李淳身边交谈起来。 女宾席上。 皇后笑着扭头左右看了看,然后看向宁照安问道。 “盼盼小丫头怎么没见,两个多月没有看到她进宫了,本宫还有些想她了,还说介绍几个姐妹同她去滑冰。” 皇帝登基以后,虽然确实给了她娘家许多荣耀,可那都是些华贵富丽却不实际的东西。 除了她弟弟以外,旁人都没有得到丝毫实权。 她最大的侄子今年也十九了,提了几次皇帝也没有表示。 最后竟然就打算,就在禁军里挂个虚职了事? 尤皇后不得不为自己的娘家考虑长远些再长远些,恰好她家的小侄子与李家那个小丫头年纪相仿。 虽然那丫头性子不好,但是又不是嫁尤家的长子长孙。 何况小姑娘家家的,到时候她派几个教养嬷嬷调教几年,这性子自然也就调教温顺了。 无所谓。 只要能给尤家带来些实际的权利,那就是尤家的好媳妇。 宁照安端庄柔顺地回答道:“那丫头前几日贪凉玩了雪,这会儿正被拘在府中吃药呢。” 实际是李瑜不让她进宫,说今日的场合不合适。 尤皇后闻言赶紧关心了几句,心中倒也没有起疑。 李家那个小丫头向来调皮,贪玩着凉都是正常的。 孩子还小,来日方长。 赛场上已经开始了冰上蹴鞠大赛,二十余名少年分为两队。 赵钧和王守初各领一队,李淳被分到赵钧的队伍中。 冰上蹴鞠比草地上难上数倍,少年们不断摔倒又爬起继续争夺,引得观赛的君臣不停地叫好喝彩。 最后一场赵钧队稍显势弱,而王守初队的骁勇将军之子却勇猛异常,接连破门赢得分数。 赵钧等人虽技术娴熟,但与队友们的配合不佳。 关键时刻李淳接到传球,灵巧地绕过两名对手直逼对方球门。 王守初猛冲过来拦截眼看就要撞上,李淳却突然一个急转,快速从王守初身侧滑过。 赵翊抚掌:“漂亮!” 李淳最后将得来的球,传给了位置更好的赵钧。 在李淳的帮忙配合下,赵钧轻松地就将球踢入了空门。 比赛结束的锣声同时敲响,赵钧等人反败为胜。 赵钧队的少年们欢呼着,朝着赵钧还有李淳围了上来。 而赵钧则兴奋地搂着李淳肩膀,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 寇朋眼神有些复杂地看向,正与皇帝谈天说地的李瑜。 生子如此,何愁李家将来的门楣? ------------ 第 287 章 勋爵在京城婚恋市场地位 李家。 不管宫里是如何的热闹非凡,李家的庭院里却显得有些冷清,院子里正坐着个正堆雪人的小姑娘。 盼盼满脸都写满了不高兴,对着正在一旁下棋的祖父祖母道。 “父亲母亲为何不让我进宫玩儿,我也想学滑冰,还想带着淑娴姐姐一块儿滑冰。” 她明明就没病,父亲母亲却偏偏说她病了。 李纲轻松赢了自家婆娘后,便走到盼盼身旁陪她玩雪。 “咱家后院的池塘不是也结冰了么,祖父让人拿了冰鞋过来,找几个小丫头陪你玩儿好吗?” 盼盼也不是就想玩,她是想和自己朋友一块儿玩。 她皱着一张小脸:“祖父,您说父亲母亲为什么不让我进宫呢?” 平时进宫就没什么事,只要一到大的节庆日子就不行就说她"病"了,还把哥哥也给带走了。 只能在家和祖父祖母玩儿,祖父祖母又跑不过自己,走快点她还怕两位老人家摔着了。 李纲哪里知道是为什么? 他和三娘不是也没有去成,只不过是他们自己不愿意去。 儿子儿媳这般做,那自然是有他们的道理。 两人只能让人拿好吃的好喝的,还有好玩的哄着,好在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 没一会儿就被别的吸引了兴趣,等到李瑜他们回家的时候她都睡着了。 先将手在炭火上烤热后,李瑜才掐了掐她白胖的脸蛋。 小家伙也根本醒不了,而是不耐烦地嘟嘟嘴挥了挥她的小胖手,便侧过身去又睡了。 “啧,雷都打不醒。” 回到主屋的卧室之后,宁照安才对李瑜说尤皇后今日问了盼盼。 “她居然说她想盼盼了,只是我怎么也是不信的,姐姐回来的路上也奇怪,说皇后怎么忽然说这么一句话。” “没头没脑的,叫人觉得奇怪。” 从前盼盼进宫的时候,尤皇后虽然看着待孩子也是疼爱疼爱,只是那是假客气还是真心她是能分出来。 李瑜闻言皱眉:“以后还是少让盼盼进宫越少越好,有什么事我让胖仔和淑娴说就是。” “还有就是莫要太拘着盼盼,凶悍些的名声对她不是坏事,最好是叫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性子不怎么好。” “别以为贤惠端庄是好名声,传久了说不得就把她一生给葬送了。” 他的孩子就是老死在家里,也不去受尤家的那个罪。 宁照安给他解下披风,闻言有些不确定。 “真是我想的如此?那是谁?” 只是这年纪也太小了吧,皇孙们的王妃不是不能从高级文官里选的吗? 一旦成了外戚,那就是自毁前途。 “多半是尤家的什么子弟。” 李瑜语气有些不好,见照安似懂非懂便解释:。 陛下开始防备外戚,尤家除了尤烈都没有授实职。” “虽然你们宁家当我们顺庆府,也算是百年书香世家,可咱们哪儿没什么勋爵,你自然也是不知道的。” 这些勋爵人家外人看着风光,其实在婚恋市场都是被文官排挤的。 其实想想也不难理解,文官的权利来自科举功名和儒家道德学问,他们强调的是学而优则仕。 勋贵集团的权力和地位基础主要是军功、世袭和外戚身份,他们的身份是继承而来的。 在古代。 文官多半认为勋贵子弟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靠祖上余荫过日子,缺乏真才实学和道德修养。 这些文官常常以清议为武器,监督皇权、批评朝政,他们的政治资本在于清高的声望还有独立性。 如果与权势熏天的勋贵家族联姻,会立刻被视为结党营私、攀附权贵。 虽然文官也结党营私,可他们只会在文官这个圈子里去结党营私。 更何况……勋贵。 特别是那些功高震主的军事贵族还有皇亲国戚,是更皇权重点防范和打压的对象啊。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和勋爵联姻有很大的风险。 这些文官家族为了寻求稳定,还有长久的延续,自然会刻意与这些高风险集团保持距离。 再加上重文轻武的风气,文官更不屑与勋爵之家交往过密。 别说是李瑜这样的文官权臣,就算是一个翰林院小小的七品编修,在结亲这事上也看不上这些公侯权贵。 因为会被同僚排挤、嘲笑,文人的唾沫星子多尖酸谁不知道? 有些人疑惑林妹妹为何不给贾宝玉做妾? 她爹是探花郎不说还是巡盐御史,你让他女儿做妾,那些文人的奏本能把贾家的大门封起来。 贾家能够着林黛玉,还是占了两家是亲戚的便宜呢。 “可尤家如今到底还有个尤烈在,咱们能避则避也莫要得罪他们便是,若是他们敢明说我就敢去跟陛下说。” 宁照安先是点点头,然后又忽然想起了王守初。 难不成姐夫就是因为这个,才对守初那孩子意见这么大的? “守初和那些人可是不一样。”李瑜却摇摇头:“王相是名满天下的清相,他这个爵只是荣耀不是武爵。” “并不在被嫌弃的队列之中,陛下可是说得明明白白,王家的后人以后荫官儿也是荫文官。” 大臣们反而会因和这样有清名、还有爵位的实在好处人家结亲,而感到骄傲和满意。 ------------ 第 288 章 我就一说,谁知道就这样了 冰上竞技结束之后,赵钧果然时常邀请李淳进宫。 再加上有王守初在中间当润滑,故意从中给两人拉近关系,一来二去倒也算是交上了好朋友。 赵钧特意去找了皇帝,让赵翊给了李淳随时出入东宫腰牌,嘱咐他有时间就进宫来陪自己玩儿。 皇帝本来就觉得李家小子好,自然也就爽快地答应了。 李家书房内。 “爹,儿子没让你失望吧?” 他爹能把皇帝哄得服服帖帖,他从小耳濡目染可都记在心里了,既表现出自己的能力又不抢皇孙的风头。 现在皇孙还想把自己留在东宫读书,只不过被他以不忍离开恩师推拒了,谁能受得了天天去宫里读书啊? 他爹可是东宫詹事,他还不得天天生活在他爹眼皮子底下? “还行吧。” 李瑜闻言觉得甚是欣慰,只不过还是不忘敲打道。 “好好记着,莫要在心里真的把皇家的人当朋友看,但是你一定要让他以为你是与他不话不说的。” 李淳点头应下,他又跟李瑜说起了宫里的所见所闻,还有几个皇孙之间微妙的关系。 “几个皇孙表面看着和气,成日哥哥弟弟地叫着亲密无间,实际上好像都盼着对方出臭……” 李瑜将儿子的话记在了心里,小孩子的言行其实都是大人的投影,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就是大人之间微妙的关系。 肃王肯定很不服气,所以他儿子才处处看皇长孙不顺眼。 转眼年就已经过了,新的一年会试也在京都举行。 景和九年的会试录取两百四十三人,不仅有了各族学子加排名,其中北方学子更是占了六成。 这与过往的结果差异格外大,一时之间南方学子都忘记抗拒加排名的事情,转而纷纷要求礼部公开阅卷。 “这榜单不对,北方士子的文章怎么可能比得过南方?” “其中定然有鬼,绝对是有人作弊、泄题或是评卷不公。” “公开阅卷!!!” “对,公开阅卷!” 这些南方学子聚集在宫门口闹事,不远处的马车上李瑜放下车帘,看向缩着脖子的吴景诚。 “这是你给陛下出的歪主意?你这脑子怎么想的?这么烂的主意都想得出来,你挺能耐的啊?” 过往南方士子能占七成,西南两广也就占个一成,北方那么大的人口基数也不过才两成录取而已, 这回北方士子直接录取六成,南方学子怎么可能甘休? 不闹个天昏地暗才怪! “我……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吴景诚有点心虚的同时,还有些不服气:“谁知道陛下就真的同意了呢?” 明明就是皇帝就这么想的,所以他一说皇帝就这么办了。 李瑜:“……你怎么给陛下说的?” 吴景诚:“我就给陛下说,南方士绅不是要闹事说不公平么,那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是真的不公平。” 之前北方学子闹事的时候,那帮南方学子说人家技不如人、还冷嘲热讽来着,换一换位置他们才会以己度人。 李瑜:“……这种事能随便换么,你一天到晚胡说八道也就罢了,怎么还到陛下跟前去胡说。” “陛下的脾气本来就不怎么好,被你一撺掇他就……你啊,到时候收不了场我看你怎么办。” 若是北方学子比南方学子有才比例多那也就罢了,问题是没有啊,这个结果会让天下怀疑科举的公允性。 他理解皇帝的脾气从何而来,换了谁肯定都得生气。 可是科举不是儿戏,不应该是拿来发泄帝王情绪的工具。 而且闹事儿的那波考生,和来参加考试的根本不是一波嘛。 怪不得这次监考不让自己去,林伦那个人肯定什么都听皇帝的,他们瞒着自己悄悄就把事儿办了。 这是为什么? 这就是明知道自己不同意,还一意孤行要这么干啊。 最最最气人的事,这事儿还是自己人挑起来的。 他就是再不想给擦屁股,也不得不想办法把烂摊子收拾了。 李瑜瞪着吴景诚:“这事儿别人……应该不知道吧?” 别是当着别的臣子谏言的,到时候传出去吴景诚还不得给唾沫星子淹死,好在皇帝也不会承认自己作弊。 只不过,这事儿有鬼是板上钉钉。 就怕有心人将这事传了出去,别人发现这个鬼居然是吴景诚,那个和谁都能交好的吴景诚。 吴景诚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就私下里跟陛下聊天这么一说,谁知道……谁知道就这样了。”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反正局面已经是这个局面了,子璇总不能不管他吧? ------------ 第 289 章 赵翊:错了就是错了 李瑜闻言重重松了口气,只要大家不知道是吴景诚挑起来的就好办,想必皇帝也不会主动提起。 在禁军的帮助下,李瑜和吴景诚才进到了皇宫。 李瑜让自家姐夫还干什么就干什么,装作这些事儿,和他没有丝毫的干系光看着就好了。 吴景诚连连点头,暗道有个这样好的舅子还挺不错。 望着李瑜急匆匆离开的样子,他忍不住拍了拍自己胸口。 你说说他小心翼翼为官十几年,怎么还能闯出这么大的祸呢? 人呐,还是得稳重些。 不能因为皇帝对你看重,随口对你说上几句好听的话,你就把自己给栽到坑里头去。 内阁。 寇朋等人已经聚集着讨论这件事了,见李瑜进来以后,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子璇,今年会试闹出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吧?” 这事儿林伦也没和自己商议,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他才发现。 生气归生气,可不管怎么说。 林伦也跟着自己这么多年,该擦的屁股他还是得帮忙擦的。 他看了一眼林伦之后,又给李瑜赔着笑脸道。 “这可不能公开阅卷啊,一旦公开阅卷那组织会试的同僚们可就……” 少不得要推几个出去平息众怒,林伦这个礼部尚书屁股还没有坐热呢,若因为科举舞弊被推下去可就毁了。 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这个位置上来了。 李瑜拍了拍寇朋的肩,觉得他这个人千不好万不好,倒是对着自己人那也是真的好。 然后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对着众人道。 “可也不能不表态就放任啊,这事可是关乎科举的公允,事关天下学子对朝廷的信任。” 国家的公信力一旦下降,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刘砚声也道:“确实是不能不查,只是咱们也根本经不住查,林尚书自己惹出来的事还是自己想法子吧。” 林伦手下的人阅卷都是正常阅卷的,只不过在最后公布名次的前几天,将排名给换了而已。 你将卷子拿出来,都不需要大儒评判文章什么的。 上头的点圈直就能说明一切,到时候那才是下不来台呢。 陛下一时气愤和林伦狼狈为奸,倒是让他们底下人跑断腿。 林伦:“……” 说得倒是轻巧,这法子是那么好想的吗? 其余几人也是想不出好法子,都盯着李瑜一个人看,可李瑜这时候也是有些没有头绪。 这时候王怀恩匆匆赶来:“诸位大人都在就最好了,陛下请诸位大人都去紫宸殿议事。” 他的脸色此时很是凝重,几人的心也提了起来。 到的时候几人才发现,紫宸殿外居然跪了一堆言官儿,个个的表情都像是要亡国了一样。 这些人跪在这里目的是让皇帝好好处置这件事,并且给他们一个交代,给南方学子一个交代。 所谓的交代……懂得都懂。 林伦擦了擦额上的汗,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劝阻陛下。 只想着皇帝是个偏心眼这几个字,所以一心只想着办好皇帝想办的事情,栽了个大跟头。 赵翊被如此逼迫心情不好,见几人进来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些。 “事儿已经出了,你们说说怎么办吧?” 都说皇帝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可赵翊却是众多君王里的意外。 错了就错了。 人非圣贤,生气的时候难免出错。 出了错就该想着怎么办,而不是想着隐瞒自己的过错。 当然了,对着天下人还是需要隐瞒的。 对着智囊团,就没这个必要了。 张恒在内阁历来是最没有存在感的,可这次却第一个站了出来。 “启禀陛下,臣以为不如挑选部分争议较小的南方学子试卷,比如靠近录取分数线的那些公开阅卷。” “由翰林院都察院联合审查,展示朝廷的公正,再以疏漏为由贬斥几名礼部中层官员。” “最后适当再增加一些……南方学子录取人数,但是北方学子的人数依旧比南方的学子高即可。” 这样做可以快速平息骚乱,避免事态扩大至南北对立。 还可以保全皇帝的颜面,只不过是让一些官儿去背黑锅。 “这怎么能行?” 寇朋听了第一个不答应,虽然这事儿确实是皇帝的错,但是哪里能向南方学子妥协呢? “帝王宽仁会被视为害怕妥协,君王的权威还要不要了?” 下次再有类似的事情,他们还不得蹬鼻子上脸。 李瑜也严肃道:“咱们的公开复审若是发现明显不公,说不定还会被逼迫不停地让步,到时候颜面就更无地自容了。” 说是公开复审一小部分,若是这小部分都有问题,到时候他们再闹着复审所有卷子怎么办? ------------ 第 290 章 转移矛盾 刘砚声上前谏议道:“咱们不如直接以闹事为由,派兵驱散聚集学子逮捕首领并严惩。” “杀几个也好,流放几个也好,总之得让他们害怕。” “然后禁止议论本场科举结果,派人严厉打压南方民间的书院文集、私刻报纸的书舍。” “最后私底下向这些学子承诺,三年后的会试录取就正常了,但是本次科举的结果绝对不能变。” 这样就可以维护皇帝的权威,还不用卷入复审的舆论漩涡里。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寇朋再次反驳了这个法子:“这很有可能引发南方官员联手上书,或者是民间暴动。” “说不定还会载入史册遗臭万年,就连陛下也……” 很有可能会被批昏庸暴戾,到时候他们这么权臣也难辞其咎,最后个个都是大奸臣。 赵翊闻言忍不住将手揣进袖子里,脸上的表情有点像做错事的大猫,你说人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 他不怕那些书生,就是怕民间的舆论。 都怪吴孟贞,以后还是少听些他的馊主意比较妥当。 刘砚声烦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怎么办?” “这能来参加会试的,哪个不是当地的佼佼者,文章又不是评判能当好官儿的唯一标准。” “那要叫我来看,那肯定就是不能改这结果,天王老子来了也绝对不能改,可你们偏又在意那些破名声。” 要是改了的话那就是怕了他们,天家的威严何在? 当下的威严才是真的,死后的名声能顶什么用? 反正他死了以后变成一捧黄土,什么不知道。 寇朋根本不理刘砚声,轻声道:“启禀陛下,臣以为咱们不如……向南方籍的官员施压比如工部尚书夏云庭等人。” “还有各大族的族长或书院山长,让他们私下劝说这些学子停止闹事,承诺后续会优抚他们。” “然后在殿试或授官时,咱们可以向南方学子多倾斜一些,最后再通过官报宣扬陛下惜才重教。” “强调北方学子不是文章不好,只是更务实一些,这是今年会试的重点,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录取结果。” 赵翊陷入了沉思。 这样确实可以避免公开阅卷,理由听起来好像也说得过去。 可是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闹事的明明就是南方学子,他们既然不想当官儿自己不勉强就是。 多多录些北方学子就是,结果他们还不满意。 这再一闹事。 居然还要自己找人去说好话,他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太窝囊了些? 李瑜这时候意味深长地道:“若是朝廷与他们的交易被传了出去,那咱们岂不是更加没脸了?” 私底下讨好他们,和公开讨好他们的区别好像也不大。 见李瑜看着还算是沉稳不慌,皇帝的心不知怎么的也就冷静了下来,他连忙看向李瑜。 “子璇,你有更好的法子?” 他姐夫挑的事子璇自己都不着急,可见是心有沟壑啊。 李瑜刚开始的时候,确实还没有摸着头脑想到什么法子,不过这会儿的脑子已是一片清明。 他拱手道:“陛下,咱们不如直接转移矛盾的好。” 既然都闹成这样的局面了,那不如就搞一出更大的事情好了。 赵翊来可精神:“转移矛盾?” 这个词他都没有听过。 李瑜点点头继续道:“陛下不如趁这个事情,直接下旨意明旨规定,以后南北中边的学子录取呢进士名额,不再按统一的排名录用。” 南方、北方这个很好理解。 中就是西南两广和闽南,边就是那些少数民族。 “而是按固定的比例录取,告诉他们今年是个例外,今年因为改革新政的原因,地方上缺了许多务实的地方官儿。” “而北方学子的卷子都很务实,所以今年北方学子的比例才会这么高,今科会试的结果也不会改变。” 众人纷纷点头,这样大家的视线就不会聚焦本次会试的结果,而去纠结更加长远的利益。 李瑜接着道:“带头闹事的学生也必须要严惩,臣以为可以禁考个十年二十年,以示陛下的权威不容人挑衅。” 刘砚声那个动不动就杀人,实在是有点不合适。 不知道他们皇帝是造反起家的,如今最看重的就是名声两个字吗? “寇部堂说的有一点很对,确实是要派礼部尚书这样的官员去安抚南方学子,只不过不是许诺好处,而是承诺后续的科举不会再如此。” “告诉他们今年侧重务实些的卷子,三年后朝廷就会平等对待,南方博雅弘丽些的卷子也会录用的。” “等安抚好了他们,陛下与礼部再商议着三年后录用各地学子的人数,再公布出去就行了。” 唧唧歪歪说了这么多个法子,就李瑜的法子还算能让他接受,赵翊烦躁的内心也算是有了底。 听到居然提起了自己,从进门就没吭声的林伦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惊讶地看着李瑜。 “我去?” 他还以为自己要被皇帝推出去平息众怒呢,内心里都已经做好被贬到山脚旮旯地方的准备了。 ------------ 第 291 章 难不成我去? 李瑜无语反问:“……难不成我去?” 礼部惹出来的祸让刑部去平,这到底是去安抚还是去威胁的? 寇朋怕他生气,也对着林伦道:“自然是该你去,安抚几个酸学生还用得着李中堂亲去?” 主意都告诉你了,难不成还要别人去给你擦屁股吗? 林伦小心翼翼地看了眼皇帝,见他没有反对便忙不迭地点头答应。 天子近臣是这样的。 没出事儿的时候,那自然是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出了什么事儿被皇帝推出去挡枪更是正常。 他都做好牺牲自己的准备了,没想到居然没推自己去挡枪。 这么想想李中堂人也挺好的,这是不是间接挽救了自己的仕途? “那就这么着吧。” 照目前来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皇帝私心里也是不愿意推近臣出去挡枪,于是挥手让他们去忙。 “众卿便都各忙各的去吧,这事儿要尽快平息下来。” 众人从紫宸殿出来后便不发一言,摇人的摇人、抓人的抓人,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最好命的就是吴景诚,闯了祸之后却什么都不用干。 皇帝找人商量怎么收拾烂摊子,都没有想起要把吴景诚叫过来想办法,甚至提都没有提他一句。 估计人家赵翊打心里也觉得,能闯出这么大祸的人,肯定是想不出收拾烂摊子的法子的。 所以……就把这个罪魁祸首给忽略了。 住在李家的吴启雷自然也上榜了,加了二十个排名后刚刚入围,不过也没有到倒数第一的地步。 倒数第十五! 不管这会儿外面闹成什么样,但是吴启雷的进士肯定是稳当了的。 李瑜更是百忙之中抽出时间,询问他是要留在京城,还是要去地方、或者是要回到家乡去。 “你留在京城能给家里带来声誉,将来你们家乡的学子,都会以你为荣为榜样而努力读书。” “若是去地方上,能看看中原大地的民俗风情也是好的。” “如果你想回家乡的话也行,可以照顾你们当地百姓,你们吴氏的门楣在当地就会更上一层楼。” 吴启雷满脸惊讶,这……这还是可以选的吗? 李瑜笑道:“你是我家三弟这么多年唯一举荐的人,这点子方便我还是有些权限的。” 这也不仅仅只是他的意思,更是皇帝的意思。 不管吴启雷怎么选。 总之只要他不作死,那他就是朝廷收拢西南边民的活靶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吴启雷便真的琢磨了起来。 留在家乡虽然自己的家族是风光了,但是会不会少了些神秘感呢? 去地方上感受风土人情,好像也没有那么吸引人。 如果自己能留在京城里当官儿的话,自己再偶尔风光回乡祭祖,是不是就能给家乡学子许多想象? 想着自己在京城的日子多么好过,这读起书来是不是就更用功,将来侗族学子是不是就会更多? 说不定还能影响到隔壁苗族学子,自己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于是他认真道:“回中堂的话,学生想留在京城。” 谁说要回家为官才能保护好百姓? 他在京城为官能直面天颜,百姓受了委屈就可以直接跟自己告状,那些地方官安敢放肆? 李瑜对他的选择也没有感到意外,正常人有的选应该都会选这条路,或者选个安稳的地方留下来。 只有极少数喜欢另辟蹊径,比如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 哦,还有个不成器的妻弟! 两日后李瑜带着吴景诚上街,在一个酒楼对面的茶楼雅间喝茶,目光却时不时看向对面的酒楼。 吴景诚小心翼翼地道:“这姓林的到底行不行啊?” 感觉不怎么靠谱啊。 李瑜:“……我觉得人家比你靠谱些。” 历史上朱元璋出了南北榜案,都没有臣子敢给皇帝出这个馊主意,但凡赵翊有朱元璋一半的脾气。 这会吴景城还能在这儿喝茶? 林伦在京城学子常住的酒楼“翰林楼”包了场,并清除了所有不相干的人员,左侍郎石修敏担忧地问。 “部堂,咱们要不要调一支禁军来?” 万一待会再给闹起来,误伤了林部堂倒是无所谓倒是不大,这要误伤了自己可怎生是好啊? 林伦摆摆手:“不必,以力压之,不如以理服之。” 料他们也不是活腻歪了,才会真的对自己动手。 他没有将闹事的学子全部找来,只找来三位家境虽然贫寒些,却也有些号召力的学子来。 至于那些名门学子,自然是要禁考以儆效尤的。 石修敏:“……” 说得倒是轻巧。 万一你以理服人,人家暴躁起来以力压之可怎么办? 还好只有三个人,他跑快些应该能撑到护卫冲进来吧? 楼梯上很快就响起了脚步声,三名年轻学子被引了上来。 “学生陈允修。” “学生李维正。” “学生周世昌。” “见过大宗伯。” 虽然他们都很疑惑,为什么礼部尚书单独见他们。 难不成是想许以好处? 虽然对此次会试的结果是很不服气,可该有的礼数还是不会少的,这是他们读书人的体面。 就是要杀人,也得礼貌拱手表示得罪了再下手。 ------------ 第 292 章 为了你们的前程 林伦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坐吧,今日咱们不论官民,只以读书人的身份相谈即可。” 说罢他亲自执壶,为三人斟茶。 三人面面相觑,但也还是坐了下来。 陈允修率先开口:“不知大宗伯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 他的语气虽然礼貌但很是警惕,猜想林伦是不是想收买他们几个。 林伦只是微微一笑:“今日请诸位来此是因着惜才之心,本官不愿见你们这些朝廷将来的栋梁之材自毁前途。” 周世昌闻言便皱眉道:“原来如此,只是大宗伯不必为我等忧心,我等所求无非公道二字。” “今科会试明显不公,朝廷若不能公开阅卷何以服众?” 今年北方取中一百二十人,南方仅七十八人。 你说里头没有鬼,岂不是笑死人了? 林伦不急不缓地喝了盏茶,笑容依旧温和尽显礼部风范。 “你们可知道这个翰林楼的来历?” 他没有回答两人的问题,而是缓缓说起了前朝旧事。 “新太祖武宣十三年,那年这里还是一间小茶馆,那年会试后有一群北方学子在此聚集。” “抱怨朝廷取士不公,说南方学子靠关系得中。” 三人闻言都没什么表情,觉得北方学子技不如人还不服气。 林伦继续道:“新太祖雷霆震怒彻查后发现确有舞弊,当即处死了主考官,亲自重试。” “这些学子后来进了许多翰林公,这间茶馆就此更名为翰林楼,从此扶摇直上九万里,成了孝廉们最爱住的酒楼。” “这就是新初有名的南北榜案,这就是翰林楼的由来。” 三人依旧觉得没有问题,公开重试他们也是服气的。 “可新太祖处死了主考官之后,发现南北文风确有不同、难分高下,今日之势与当年何其相似。 “但你们可知,为何今科要调整取士比例?” 三人摇摇头,知道他们还会闹吗? 林伦才压低声音道:“新政推行引起南方士绅不满,吏部为了新政推行罢了许多吃干饭的地方官儿。” “如今朝廷需要的是懂得农政水利的实务之才,北方学子也确实比你们更重实际一些,更何况想必你们也听说了。” “许多南方学子为了反抗朝廷,居然齐齐不来京参加今科岁试,这是在朝陛下的脸面上呼巴掌啊……” 听到这里三人神色微动,只是周世昌忍不住插嘴。 “那些反抗帝王权威的学子,和我们这些参加会试的又不是一起的,这岂不是迁怒无辜?” 任谁寒窗苦读十几年,遇到这事儿还能耐得住性子的? “再说就算要多取北方士子,那么又为何不明发上谕,非要暗箱操作、惹人疑窦呢?” 见他好似有万万句话反问自己,林伦有些恼怒却也耐着性子,谁让这事儿是陛下和他共同惹出来的呢。 这事儿若是都办不好,陛下恐怕就真要把自己推出去顶锅了。 “若是明发上谕,公然言北方学子优于务实,南方学子的文章长与文采,岂不是让南北学子更加对立?” “陛下圣明,岂能出此下策?” 见三人的陷入了沉思,仿佛被不公对待怒气也跟着少了一半,只是还剩下了一半怎么也消不了。 “那我们这些寒窗苦读的寒门学子,难不成就白白受了迁怒不成,这是不是也太不公了?” “科举取士是为国求才,不是君王迁怒于人的工具,若是如此不公何必开科举做样子。” “直接从宫里发道旨意,选些看得顺眼的人为官罢……” 若是不如人也就罢了,有能耐还不能入仕简直不能接受。 “住嘴,不要脑袋了?” 林伦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出声喝止了他们。 “今年多取了务实北方学子,三年后自然就得多取些博雅的南方学子,咱们大雍又不是只有半边江山。” “在陛下心里无论是南方北方,其实都是一样的看重。” “你们都是陛下的子民,只是你们回去也要好好用功,三年后还是需打铁还看自身硬的。” 见几人还很是不满意的样子,石修敏又跟着换了副语气。 “你们可知道,那几个闹得厉害的士绅子弟都定了什么惩罚?” “禁考二十年!” “陛下感念你们这些寒门学子,读书不易受人蛊惑这才没有重惩,若是你们再跟着他们胡闹……” 在几人震惊的眼神下,石修敏语气带着安抚劝诫道。 “他们不用科举也能荣华一生,你们这样大好的年华,满身的才华也能浪费二十年吗?” ------------ 第 293 章 有胆子闯祸没胆子淡定 茶楼之中。 吴景诚等得着急,大春天的居然连脑门儿都急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不停地向着翰林楼张望着。 “怎么还没出来?” 这林伦到底行不行啊? 李瑜:“……有本事儿闯祸,就没有本事淡定一些?” 吴景诚表示他不是怕,他这纯粹就是质疑林伦的能力。 “这么多的学子在宫门口闹事,干脆都叫过去训话啊,只叫三个寒门学子过去顶什么用?” 那么多的学生,还能都听这三个的不成? 李瑜放下手中的茶盏,懒洋洋道:“只要这些寒门的学子都散去,剩下的你觉得能成什么气候?” 有身份地位的学子反而贪生怕死,只会撺掇这些寒门学子去冲锋陷阵,等没人冲锋陷阵了。 这些有钱人家的少爷还有胆子闹? “所以人家能当礼部尚书。”见吴景诚恍然大悟,李瑜忍不住嘲笑他:“而你呢,现在就只是副都御史。” 吴景诚只不过有些急得没了头绪,这会儿冷静下来也就想明白了,明白归明白却很不服气。 他瞪着李瑜:“你不刺我两句你过不得是吧?” 这件事说来说去,归根结底那不还是得怪子璇吗? 要不是子璇得到了皇帝青眼,然后间接养大了自己的人胆子,他敢给皇帝出这个馊主意吗? 正说着就见那三个寒门学子,从翰林楼里出来了。 此时他们脸上没有进去时候的愤怒,而是满脸的迟疑犹豫,有经验的官员一看就知道威逼利诱起效果了。 吴景诚乐道:“看来这林尚书还是有两招啊。” 什么明确的利益都不给,就能将几个气血肝火皆旺的少年,给劝成这个样子也是不容易。 李瑜无语地看向他:“……这会儿又不叫人家大名了?” 忒现实了也。 吴景诚优雅地擦掉额头上的汗,只要这事儿能完美解决,以后他还是有脸去见陛下的。 只不过还是得去陛下面前,装装样子才行。 最起码得痛哭一场,告罪自己犯下大错让陛下辞了自己才行。 不过他觉得陛下不会辞了自己,没了自己他去哪里找下饭的笑料啊? 晚上就传来了消息,说这三人回去以后就召集了寒门子弟共同吃酒,结果可能要明日才知道。 只不过今晚李瑜睡得很好,他知道聪明人会怎么选。 果然到了第二日,去宫门闹事的学子就直接少了一半。 礼部在这时候再挑了十人出来,打了五十大板再禁考二十年,剩下的在第三天也就散了。 这时候京城各大舆论书店再发力,所有的报纸上都写着,朝廷会在三年后更改科举取仕的规则。 短短半个月,京城竟再无此次科举的异议都在讨论三年后的会试,到底会是个什么章程。 坤宁宫。 晚上洗完澡换上了寝衣,赵翊兴致盎然地同发妻讲起这事儿,对李瑜更是大为赞赏。 他与尤皇后是少年夫妻,朝廷上的事儿也经常拿到坤宁宫来说,帝后也算的上是有商有量。 再加上尤皇后读书颇多,对朝堂上的事也偶有好的见解。 “有子璇给咱们大孙子当先生,你说咱们大雍还愁什么呀?” 自己是个明君肯定没错,太子将来是个明君几乎没差。 他太孙子还能差? 赵翊觉得自己一眼能看三代,也算得上对得起赵家的列祖列宗,对得起这天下的黎民百姓了。 “李子璇确实乃一代贤臣,这是老天爷送给陛下的。” 对着李瑜尤皇后没意见,谁不喜欢相貌好还能干的臣子? “只是朝堂上的事臣妾不懂,历来后宫不得干政,臣妾眼下……倒是有一桩家事想给陛下说。” “按道理说皇长孙到了八九岁,身边是要安排些伴读的,如今钧儿身边就一个守初和几个兄弟跟着实在是不像话。” “臣妾的意思还是再挑一个,比如尤桓这孩子陛下觉得如何,武将家族出来的,也能保护好钧儿。” 王守初的骑射虽然好,可他以后到底是走文官路线的,何况他与皇家到底没有血缘关系。 不像他们尤家的孩子,身上和大孙子流着一半一模一样的血,不管是心还是劲儿都是朝一处使的。 赵翊闻言便皱了皱眉,他是不愿意外戚势力做大做强的。 他前些时候给尤家长子挂了闲职,妻子也没有出声反对,眼下提出伴读这事儿他倒是不好再次反驳回去。 皇后到底是皇后,发妻到底是发妻,不能不顾她的想法。 “伴读这事儿总要看孩子自己喜欢,别人说了也不算,还是等过些日子多挑些孩子进宫,让尤桓也来,让大孙子自己挑吧。” 其实他本来是看好李淳,可惜子璇说那小子想走科举。 若是要走科举的话,便不适合小小年纪进宫当伴读了。 请假一天。 ------------ 第 294 章 臭外地的 这天赵翊正和李瑜商量殿试的事情,王怀恩便进来通报说吴景诚来了。 皇帝闻言抬抬手:“宣。” 祸是两个人一起闯的,他甚至都没有责问对方的想法。 李瑜还不了解吴景诚是什么人,当即便晓得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于是迅速在脑子里想好了如何配合。 果然吴景诚进来见李瑜在这儿,倒是也不惊讶和避讳,直接就朝着皇帝跪了下去告罪。 “陛下,臣有愧陛下啊,臣有罪……” 他那掉眼泪的功夫,和前些日子的冰上竞技的表演型人格大臣差不多,说掉就往下掉了。 “哎呀,吴卿你这是作甚呐?” 赵翊赶紧想将他给拉起来,谁知道这小小文官儿居然还挺有劲儿,头一次没使劲儿居然还拉不起来。 不愧是郎中的儿子,看来这从小的身子没白调养。 “陛下,臣犯下了大错,恳请陛下治臣的罪。”吴景诚满脸悔恨:“臣胡言乱语、险些误了国家大事。” “臣实在是无地自容,臣这个官儿实在是没有脸面当下去了……” 之前事情没解决的时候他不敢来,就怕皇帝看到他来气真罚了。 如今事情已经解决,陛下是仁君应该大概自然不会再罚他。 虽然他这般做作是有些假,但这种假并不会引帝王讨厌。 赵翊喜欢能臣直臣没有错,可他同时也蛮喜欢吴景诚这种没心没肺、在一块儿聊天不用玩心机的。 就比如说此时此刻的现在,他就清清楚楚知道吴景诚想干什么,他那点儿心眼子都快写脸上了。 刚要说这事儿不怪你,就见一旁的李瑜凉嗖嗖地道。 “确实是该罚,陛下,臣以为不如就罚吴御史贬回翰林编修,滚回去编书誊写公文得了。” “叫他好好长长记性,看看以后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翰林院这种清贵的地方,是新科进士们特别想去的地儿。 可吴景诚在翰林院熬那么多年,深深知道这就是个好听不务实的,穷得就差把亵裤都拿去当了。 他好不容易才混到这么有钱、有闲还有权的身份地位。 怎么能回翰林院呢? 那同僚还不得笑话死他么? 于是他很是抗拒地道:“翰林清贵,我怎么配得上?臣最讨厌拨算盘珠子了,要不陛下还是派臣去拨算盘珠子吧。” 他从小就帮爹娘在医馆收钱,怎么可能讨厌拨算盘珠子。 李瑜不忍直视,都罚你了还由你挑三拣四的? 虽然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戏,可李瑜演着看着都觉得害臊。 寒窗苦读十几年,本以为是当天下黎民的父母官儿,谁承想这做派去暹罗一趟再回来就可以进宫当宠妃了。 “哈哈哈……” 看着李瑜脸上明晃晃的嫌弃,赵翊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使了些劲儿将吴景诚给拽起来。 “可别再提这事儿了,再提真让你去翰林院编书去。” 吴景诚这人不如子璇正直,送去户部那是害了他。 指不定那天就守不住本心,闯下那塌天的祸事来。 吴景诚的嘴巴立刻就闭上了,他可不想被贬去翰林院去。 见状,赵翊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想到京中的某些传闻,说守初那小子和这孟贞家…… 守初也差不多是自己半个儿子,那这孟贞以后也算是自家半个女婿,于是赵翊待他的态度就更加温和了。 还留两人一起吃了个午膳,才将人给放走了。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过去,李琏做出了个让人意想不到的决定,他居然给皇帝上奏要永远留在黔贵。 他在奏书中言辞恳切,差点给皇帝感动哭了。 立马提拔他为正三品的贵州按察使,从正七品到正三品,李琏嗖的一声就这么上去了。 小儿子的在地方上稳定下来,李纲便着人收拾行李要去小儿子那住上些日子,李瑜也没有阻拦,默默让下人收拾东西安排护卫。 老头还能活多久谁也不知道,还是想去哪里就让他去,想去见什么人就让他去见什么人吧。 只不过晚上洗了脚,李瑜还是忍不住和照安吐槽道。 “辛苦考科举为的是啥?不就是为了从小地方考出来,给子孙后代争上一个好的前程?” 告老还乡那是权臣做的,普通的官员大部分都留在京城,或者是搬去了江南水乡那一带。 “老三倒是会给自家后代,居然把家往更深的大山深处带去。” 几百年之后京城、江南水乡等发达地区的人骂臭外地的乡下人的时候,忽然发现不小心骂到本家了。 ------------ 第 295 章 让盼盼去黔贵玩三年 照安见水的温度差不多了,又给他加了点儿热水进去,只不过却没有与他讨论三叔的事情。 “夫君,我想让盼盼趁着机会,去黔贵住些日子。” 她的表情有些忧心,李瑜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 “皇后又提盼盼了?” 宁照安点了点头,上巳节、端午、中秋节几乎都提了,还时不时说让盼盼去国公府找尤家的姐妹玩儿。 “什么王侯权贵我不在乎,为娘的不就希望孩子平安快乐一生,淑娴和太子妃过的是什么日子夫君你也看到了。” 宁照安语气有些激动:“前几日我让瑛姐替我去打听,尤家情况复杂,家里媳妇嫂嫂婆婆辈长辈的一大堆。” “别说不可能是与长房长孙结亲,就算是真的嫁给能袭爵的长孙,我也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可是皇后到底是皇后,她要是去陛下面前说些什么,保不准……况且我也怕陛下觉得咱们有什么心思,从而疑心于你。” 皇后让你去和谁玩你不去,那就是在藐视皇权。 躲一次两次还好说,总不能次次都躲的。 皇帝见你和勋贵之家往来频繁,心里又会怎么想? 就算是说清楚了,帝王的疑心也不是那么好消的。 只有在皇后刚表示亲近的时候,就将盼盼送出去表明自己的立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父母之心,他们绝不能让盼盼这孩子,被圈在深宅大院蹉跎过完一生。 他们两人对女婿要求很简单,家中只要是人口简单、长辈和气好说话,能舒舒服服过日子的就很好。 嫁进这样复杂的人家里,不是挖他们的心是什么? “好。” 李瑜将妻子揽入怀中,觉得这也确实是个好办法。 “我让人给盼盼收拾东西,就让她出这趟远门。” 一来爹娘长途跋涉难免无聊,有个开心果陪在身边也能开怀。 二来便是要叫陛下知道咱们的态度,联姻的事儿不过是皇后一厢情愿,他们李家可没有这个心思。 三来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能出远门看看各地的风俗人情,这对孩子来说也是好事。 盼盼听到爹娘这个决定,眼泪瞬间就在眼眶里凝聚。 “女儿舍不得爹爹娘亲还有哥哥……” 正常书香门第的叫法是父亲母亲,只不过亲密的叫法还是爹爹娘亲。 盼盼虽然也舍不得爷爷奶奶,但是更舍不得还是爹娘和兄长,何况听说黔贵旅途遥远得很。 她这一去,没三年四年哪里回得来? 她还和许家哥哥约好了,等春天草绿马肥的时候,要一块儿去练习捶丸,还要和别家姐妹结诗社的。 宁照安想诱哄她去黔贵,可李瑜却直接同她说了实话。 “盼盼,你小鹿叔叔因为手握兵权,如今在草原上睥睨四方,可淑娴却在宫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也看到了。” “你爹爹我如今位高权重,盯着你的不怀好意的坏人不知多少,你想像淑娴那样过日子吗?” 盼盼疯狂摇头,谁家孩子愿意过淑娴妹妹那种日子? 李瑜扶着女儿的双肩,嘱咐道:“那你就听爹娘的话,爹爹答应你,会在三年内接你回家,会保咱们盼盼一生自由。” 说是孩子离不开父母,其实是父母更离不开孩子。 让不到八岁的女儿离开自己视线,李瑜比盼盼还舍不得。 盼盼听话地点了点头,伸手擦掉脸上的泪水疑惑道。 “可是爹爹,为何三年后就没人盯着盼盼了?” 李瑜没有回答闺女的话,只是温柔摸着她头上的小苞苞。 “要乖乖听话、快快乐乐地长大,替爹娘哄你祖父祖母开心,读书写字这些也莫要落下,待回来爹爹是要检查的……” 李家千金的百日宴、周岁宴还有开蒙宴都办得很是盛大,何况之前她在酒楼里面一战成名。 京城的官员都知道这个小姑娘,自然小姑娘去了黔贵也传到众人耳中,闲时不由地纷纷讨论李瑜贤孝。 这么宠爱的小闺女,竟然也舍得让他陪着高堂去黔贵。 只有宫里最尊贵的那对夫妻,知道李瑜这是什么意思。 紫宸殿。 赵翊听闻了这件事后叹了口气,不知道是叹年少的夫妻变了样,还是叹李子璇作为权臣的无奈。 “尤家,过分了,这么小的小姑娘竟也算计上了。” 子璇这样的读书人,只怕心里都要恶心坏了吧? ------------ 第 296 章 指婚 王吉祥站在一旁表情恭敬而卑微,似是帮着皇后说话般道。 “英国公府到底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奴婢说一句不该说的,姑娘家从小在娘家受尽了宠爱。” “哪里会不惦记着娘家的,这也是人之常情啊陛下,长公主不也时常教导驸马一家不可仗着权势跋扈,这就是怕给陛下惹了麻烦。” “娘娘自己也是知道这个道理,才会将张家的姑娘接进宫来,以后的皇长孙妃定然不会再惦记着娘家。” “娘娘为了陛下、为了太子殿下与皇长孙殿下是尽心尽力了的。” 他句句都看似为尤皇后开脱,却句句坐实了尤皇后心里就是向着娘家。 男人都希望自家女儿向着娘家,却不希望自家媳妇向着娘家,何况还是向着武勋外戚这样的娘家。 虽然少年夫妻、恩爱多年,可和江山比起来自然是江山更重要,他可没有重婆娘宠到拱手让江山的癖好。 “她教训别人的时候倒是清醒,轮到自己怎么便糊涂成这样了。” 说到底,还是权势动人心。 皇后如今也并不是糊涂了,她这是知错犯错啊。 对内将尤家子弟送到大孙子身边,对外想和文官权臣扯上关系,姑娘还有嫁给各大勋爵的。 文武官员皇室都算计上了,尤家和皇后这是想干嘛啊? 真当他舍不得落他们脸面? 王吉祥不再继续说话,只满脸担忧地垂下了脑袋,似乎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赵翊也没有怀疑过他,毕竟皇后那边也没人得罪过御前的人。 印象中王吉祥和李瑜,平时好像也根本没怎么接触过。 况且他自问待身边人不薄,没道理这些奴婢会背叛自己,再说王吉祥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皇后对尤家怎么样,对儿媳妇孙媳妇又是怎样? “研墨。” 既然尤家想要通过姻亲权势,那他就给他们不就是了? 他与淑妃的女儿刚满十四,和尤家的长子长孙年纪倒是相仿,他正愁给闺女找个什么样的女婿。 这不就有了? 以后闺女的儿子都不用筹谋荫封,直接承袭英国公的爵位,对闺女好,也满足尤家亲上加亲的想法。 这事儿没经过和皇后商议,旨意就这么径直下达了。 气得尤皇后这个身体倍棒将门之女,都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病殃殃躺在榻上半天没缓过来。 第一驸马不能参政,第二驸马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内官的监视和约束,单这两条尤家的权利就废了。 让尤家的长子长孙尚公主,陛下他是懂怎么气人的。 坤宁宫。 尤烈本来也不赞成和文官联姻,他姐夫这个人看着是好说话,其实狠起来比之太祖还过之不及。 太祖不高兴就直接弄死你,他姐夫不高兴那就让你难受得想死还死不掉,就这事儿你说难受不难受? 看着气得心口绞疼的长姐,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先心疼长姐,还是应该先心疼自己的长子。 “姐,你就别气了,让你侄儿就这么富贵一生挺好的,那些文官儿权势再大也不过就一代。” “何必拿咱们的热脸子,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还反而让姐夫不高兴,到时候指不定姐夫连我也疏远了。” 文官儿看不上他们,他还看不上这些弱不拉叽的文官儿呢,文官儿家的闺女更是爱拽那些个诗文。 想想他就觉得牙酸,何况李子璇这个人难馋得很又爱女如命,要是他闺女在自己家受到一点委屈。 只怕都得上金銮殿告自己御状,多想不开要给自己找个这样的亲家,挑个普通武勋家的闺女不就好了么? 不知道长姐喜欢那李家什么! “你懂啥?” 尤皇后辛苦谋划,没想到这一个两个都不理解自己, “咱们武勋是需要打仗的时候,手里才有权利,有了权利地位才会高,海晏河清的时候谁想得起你?” 和平的日子一旦过久了,这些勋爵就是王朝不稳定的人家,就会被皇帝找个借口全部推了。 “他们文官儿就不一样了,李瑜从正七品爬到正二品,朝中的人脉无数,你姐夫又格外信重他,这些都不是朝廷几个赏赐能得到的。” 她本想着让俩孩子从小玩着,姑娘家尤其是少女最好哄了。 从小就哄得她晕头转向,长大非要嫁给亲梅竹马的小郎君不是正常? 只是她没有想到,李子璇两口子的鼻子居然那么灵。 她才刚起了个头…… 更没有想到陛下这么不给情面,居然一下子把路给她堵死了。 她现在就是想后悔阻止也没用了,圣旨一下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不管是她和尤家都只能接受。 ------------ 第 297 章 老二,你比你大哥强 李瑜得知这事儿后,嘴角的笑容差点就没压住。 他记得在现代时半夜睡不着,打开小说软件平台胡乱刷着。 你猜猜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主角穿越去明朝,居然把朱元璋的女儿全娶了。 真是乐死人了,当天他就没忍住在评论区问候了作者的脑子,朱元璋的女婿是那么好当的? 还把朱元璋的女儿全娶了? 他只见过人上赶着干饭的,没见过有人上赶着去送死的。 吴景诚乐道:“这下你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吧?” 勋爵家族想尚公主的不少,可都不愿意长子长孙去尚公主,而是希望长子长孙靠军功掌权袭爵。 这和公主联姻的任务,一般都是次子或者是庶出的事情。 这样既能维系和皇室的感情,还能维护家族核心的利益,两头都可以吃两头都可以占。 “嗯,尚可。”李瑜出了气,却也还惦记尤桓这个长孙身边的小伴读:“身为帝王的身边人尤为重要。” 近人之所以被称为近人,就是近人说的话他打心眼里相信。 就像如今不管自己给皇帝如何进谗言,短时间他都不会发觉,历来皇帝因宠信近臣而出乱子的还少。 就像皇帝以前那些伴读,皇帝有可能会杀了他们利用他们,但是皇帝绝对会相信他们说的话。 “你让人想想办法,把尤桓从皇长孙身边给弄走。” 他说的天经地义,吴景诚嘴角抽了抽也没有拒绝。 “……行吧。” 你自己不是有人脉在宫里,怎么不用自己的尽用他的? 不过看在子璇经常帮自己擦屁股,他辛苦点儿就辛苦点儿吧,尤李两家闹成这个样子。 以后真让尤家人得了势,对自家也没有什么好处啊。 尤桓在家里时身强体壮,不知为何到了宫里就三天一大病,两天一小病,那咳嗽的声音大得吓人。 别说是太子,就是一向温顺的太子妃也不大高兴了,体质弱成这样,怎么给皇长孙伴读? 别伴读不成,还把皇长孙也整成病殃殃的样子。 以后的一国之君,怎么能是病殃殃的样子? 于是两口子就直接去求尤皇后,说想给给皇长孙换个伴读。 皇后刚开始不答应,可是没两天皇长孙也得了场风寒。 这时候还惊动了皇帝,他本就不想用尤家子为伴读,抓到这个机会自然是要借机把人送出宫里去的。 尤皇后甚至找不到借口求情,先前的努力便差不多都废了。 更重要的是她发现,陛下待她不再如从前那般敬重亲密。 朝堂上的事儿也不怎么爱同她说,坤宁宫慢慢的也不怎么来了,就连太子也满脸不认可地看着自己。 说自己不该老想着尤家,应该多想想自己的儿子和孙子。 “娘,您是国母是皇后,不该像小门小户那样什么都紧着娘家,您应该将天下万民和皇家的将来放在重中之重。” 这让她难以接受,自己生的儿子怎能不认可自己? 只有老二这孩子明白皇后,时常带着新鲜玩意进宫来逗她高兴,老二家的王妃也比老大家的更温顺听话。 她心中越来越喜欢,这心也就逐渐偏移了起来。 这天她摸着赵昀的脸,忽然就忍不住脱口而出道。 “老二啊,从前娘忽略你是娘不对,你别生娘的气,娘也不是故意的,娘知道你是最孝顺的好孩子,是个比你大哥还孝顺的好孩子。” 她这些日子才想起来,老二不同于老大从小就板着脸,他从小就会想方设法地讨好自己。 只不过那时候,她的心都在长子和幺子身上。 对这个老二更多的时候是呵斥,可老二虽然时常抱怨,却从来没有同自己离过半分心。 还是时常讨好她,想尽各种办法哄她高兴。 “娘……” 赵昀泪流满面跪在地上,像小时候一样将脸覆在母亲膝上。 “儿子今日听了娘这些话,便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就是最孝顺的儿子,无论怎么样都永远会站在娘这边。 “英国公府是咱们亲舅舅家,舅舅家好了咱们才能好,大哥不理解娘是大哥自己的错不是娘您的错……” 虽然他不是这么想的,可他觉得这么说娘心里会高兴些。 尤皇后听了这话,更觉得这个儿子与自己是同心的,若他是老大的话,怎么也不会如此指责自己伤她的心。 “老二你知道吗?其实娘觉得你确实是最像你爹的孩子,你是一刀一枪跟着你爹拼杀出来的。” “相比起你家大哥,武勋里其实有不少叔叔伯伯,他们都更加看重你,觉得你比你大哥更好更强些。” ------------ 第 298 章 别是杨家那一套吧? 李瑜只想断了尤家掌权的路,也没想着非要尤家和尤皇后怎么样,只要别有大权碍着自己就行。 毕竟她和皇帝既是少年夫妻,更算得上是患难夫妻,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以色侍人或是当雕塑傀儡的后妃。 只不过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帝后俩人居然还没仨月就和好了。 李瑜本来觉得就是感情再好,赵翊也应该忍着自己的理性,好好吓唬吓唬她再说以后的事儿。 吴景诚找到他悄悄地道:“听说皇后娘娘卸了凤钗着了素衣,提着陛下最爱的食盒去了紫宸殿。” “不知道说了什么,君王的威严竟连半刻都没有维持住,如今已是帝后情深,一片恩爱祥和之景。” 其实都不需要仔细打听,李瑜就知道皇后说了什么。 试问如果自己是皇帝的话,照安这个皇后做错了事情触碰了底线,因而感情稍有冷淡些。 可若是她若带着自己爱吃的东西,来到自己面前追忆往昔,痛哭流涕地说自己已经知错了。 他也遭不住啊! 帝后琴瑟和鸣也是好事,只不过李瑜心中还是隐隐有些不安,被皇帝下那么大个面子忽然就能想通? 一个很有野心的人,怎么忽然就变得没有野心了呢? “肃王今日又进宫了?” 李瑜坐上自家马车之前,忽然发现了肃王的马车。 “你别说,这肃王还真是孝顺。”吴景诚伸手将车帘给拉好,低声道:“陛下怎么赶都赶不到封地去,这么多年每日都进宫给帝后请安。” “晨昏定省,一日不落,自己病了也要让王妃和世子进宫,前些日子皇后娘娘不是病了么?” “听说他在病前一直侍候着,连药都是自己亲自煎的,陛下知道了以后都忍不住动容。” 吴景诚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登基以后肃王一直如此。 李瑜却察觉到了些异常,别整出独孤皇后和杨广那套吧? 只不过独孤皇后是被广子给骗了,这尤皇后和独孤皇后可比不了啊。 “子璇。” 吴景诚忽然想起什么来,忽然拍了拍李瑜的肩。 “这等开春儿了,胖仔那孩子该要下场了吧?” “你也是由着这孩子胡闹,你这样的权臣子弟参考非比寻常百姓,稍有差池便是要闹得满城风雨啊。” “中了指不定说你给儿子开后门,不中文武百官可都盯着呢,想看你笑话的那还少啊?” 而且大雍律是有规定的,京官子弟欲在顺天府应试的话。 那就需先由顺天府丞查验身份,然后再报礼部备案,若中试还需接受多一场覆试以防人言。 压力可比普通学子的压力大啊,而且这压力还会给到家中的老子。 李瑜只是苦笑道:“当老子的在外头疯狂挣脸面,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孩子丢的吗?” 他若是连这点脸面都丢不起,还这么拼命做什么? 景和十年,二月十二。 李淳便换上了寻常的青衫,由家中仆人簇拥着出门,家中父母只送他到家门口便罢。 宁照安望着儿子的马车远去,语气中有些淡淡的担忧。 “夫君,你说咱儿子吃得惯考棚里的饭菜吗?” 别给饿晕了,到时候脸可就丢大了。 李瑜想起儿子那精壮的身材,表示吃不吃的惯不知道,那要饿晕过去肯定是不能够的。 这时候天未亮,顺天府考院外便已是人山人海了。 几位布衣考生见他虽只着青衫,却奴仆成群、考篮上还有个官字便忍不住出声嘲讽。 “这又是哪家公子哥下凡尘来,过这凡人的日子了?” 眼尖且长袖善舞的赶紧拉了拉几人,示意他们不要乱说话:“这位可是刑部尚书李部堂的独子。” 得罪了他多不好,万一以后还要求到人跟前呢。 可这群十五六的少年郎,却根本不管这些人情世故,他们只知道这些贵公子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 就算是考中了又怎样,说不得也是靠着爹妈的荫护。 “这考场是你们几个开的?” 李淳伸手从小厮手中提过了考篮,潇洒地挥挥手示意他们该干嘛干嘛去,然后气定神闲淡淡扫过几人。 “这科场大门开着谁都能进,好比吃饭的碗就那么多,手快的吃饱手慢的挨饿,怪得谁来?” “有这斗嘴的弯酸的功夫,咱们还是考场见真章的好。” 他是在礼仪诗书里长大的富贵孩子,李瑜掌管刑部言传身教,这一举一动间的威严气质就压了众人一头。 诸生纷纷不再说话。 不愧是刑部尚书家的孩子,就是不知道文章到底怎么样。 ------------ 第 299 章 给自己找个什么亲家? 官家子弟和普通学子的考前检查也是不一样的,官家子弟的反而要检查得更仔细些。 那些寒门子弟的眼睛毒的很,给他们看到一点不妥当且还有的闹,到时候闹起来吃瓜落的还是他们。 巡绰官尽忠职守,格外仔细地检查了李淳的考具。 连他的衣裳都让人脱下来,反反复复看好几遍,就是生怕藏有夹带,不仅对自己不敢对李部堂也不好。 李淳配合得很,还打趣道:“大人要不要把学生的袜子也脱了查验一番?听说前年有人把经文写在袜底上。” 他真就把自己的袜子给脱了下来,翻给巡绰官看了不说,还把脚底也翘起来给那人看。 巡绰官被他给逗笑了:“李郎君真是会说笑,快进去吧。” 五场县试下来饶是李淳也觉得辛苦,但是却不觉得考题有多么难。 夜深露重,他撑着脑袋发呆。 祖父说父亲科举的时候,他可是走了关系给父亲加了炭的。 轮到自己,父亲却什么也做不得了。 这是不是就是父亲常说的,职责越大担子就越重,官儿越大那就越不能犯错,他若是不考出好的成绩,如何给父亲的脸争光争彩? 五日试毕,一月后张榜。 放榜那日李淳混在人群中观看,只见自己的名字高悬榜首,后面还有个小小的官字。 人群中议论纷纷。 “这李淳李子诚是何许人也?” “听说才十五岁,真是前途无量啊。” “竟是刑部大堂的公子.……” 亦有人不服气:“不过就是仗着自己家世罢了。”旁边一个落榜的书生也道:“就是,懂得都懂。” 恰好李淳就站在那人身旁,闻言便笑着接口道。 “兄台说得是,我确实是仗着家世,要不是家父逼着我读书,我现在还在后园掏鸟窝呢。” 这些连县试都过不去的,将来多半不会有什么交集,没必要和这种人争论降低自己的身份。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那质疑的人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是却后悔自己嘴上没把门儿的,怎么乱说话还让人听见了? 若是没有听见,将来成了同僚还能好好相处。 如今给人家听见了,他不会给自己穿小鞋吧? 过后又觉得自己想多了,他县试都没过怎么可能和他当同僚? 李瑜知道也没有说什么,不过就是个县试而已。 他当年不也是县试第一? 自己的儿子,和老子一样考个县试第一不是很正常? 可是朝堂上的同僚不这么想,消息一出都纷纷前来恭喜他。 寇朋更是羡慕。 他儿子考了个秀才就进不去了,县试也不过是二十名开外了,读书最好的孙子看着也是平平。 不知道李瑜这个儿子的科举之路,到底能走到哪里去? 怎么人家的儿子就能养这么好? 可能是小时候打多了,不知道自己现在开始打还来得及不? 府试由顺天府尹李文渊主持的考试,首场题目出自《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李淳不过略一思索,便提笔写道:“政者正也,德者得也。以正得民,犹北辰之居所而众星共之。” “夫北辰不移,众星环绕,非北辰召之,乃自然归往。为政以德,百姓归心,亦犹是耳。” 写到精彩之处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添了段调侃。 “今有官吏,自己偏斜,却欲百姓正直,犹如指南指北,自相矛盾,百姓观之,不觉莞尔。” “大人自己尚且东倒西歪,何以要求我等站直?” 这一番调侃写罢,李淳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见其他考生都在埋头苦写无人注意到他。 便又收敛了笑容,继续书写。 五月府试发榜李淳再登榜首,至此他在应天府立刻成了名,李瑜在朝中也受各方同僚恭喜。 送走了来贺喜的同僚,李瑜才猛喝下一盏茶解渴。 “这小子,老子不是让他龟儿低调点吗?” 这风光无限的样子,是准备把顺天府的未婚少女、还有那些有女儿的夫妇都给拿下吗? 院试再中一次那就是小三元,那脚几乎就踏了一半到进士的门了,年纪到了自然就是香饽饽。 到时候京城的那些官媒,还不得把李家的门都给踏破了。 想到这里李瑜又紧跟着来了精神,儿子大了是该给他找个婆娘了,免得又被不怀好意地盯上。 害。 这年头不仅养闺女怕被盯上,养儿子也怕的很呐。 啧,该给自己找个什么亲家呢? ------------ 第 300 章 一家有子百家求 院试是由提学御史主持的,这场考试将直接决定能否取得生员资格,进入官学读书。 院试最后一场的考题,出乎意料的简单又困难。 考题便是论语二字。 这看似宽泛的题目实则最难发挥,李淳沉思良久提笔写道。 “论者伦也,语者叙也,论语者,叙人伦也……” 洋洋洒洒几百字豪不卡顿,到末尾他又添了段趣话。 “昔有士子读论语,至食不厌精,大喜曰:‘圣人有旨,美食无罪’。至‘脍不厌细’,更喜:‘圣人明训,细切为上’。” “遂日求精馔,体渐丰盈。” “邻人笑问:‘学问进否?’答曰:‘已得圣人食经三昧’。” “此非解论语,乃曲解圣意也。故曰:读论语当明大义,不可拘泥字句。” 考毕。 提学御史阅卷见到他的试卷,先是连连点头称赞。 待看到末尾不禁笑出声来,与众人商议后便决定仍点他为案首。 “此子虽偶有戏言然皆不离大旨,且文采斐然理当第一。” 想不到严肃的李部堂,居然能养出这么有趣味的孩子。 李淳中了小三元的消息,瞬间便传遍了整个京城,李瑜与照安就是想低调也是不成了。 “挂红灯笼,放爆竹,给京中乞儿百姓施食施药,包红钱,准备百吊钱、千匹粗布、千石粮送去慈济院……” 慈济院是大雍官方开的慈善机构,收养孤儿与无子女的老人,还有一些被家人抛弃的残疾人。 京城的权贵之家,但凡是有大喜事都会这么来一套。 为了喜上加喜,为了名声和积福。 这时候李瑜若是再低调的话,那肯定会被人家骂装货的。 李府门前鞭炮齐鸣红纸如雨,围观百姓在门前挤得水泄不通,纷纷称赞李家公子年少有为。 每称赞一句,门房就会大方地撒上一把红纸包的钱袋子,每个钱袋子里有两枚铜板。 有的运气好抢个四五个,有些运气不好的门房也刻意送一个。 大喜事嘛,最好是人人沾些喜气。 那一日别说是乞丐百姓,就是京城的流浪狗也混了好大一顿油水。 李瑜觉得他儿子中的这个秀才,比他当年考中进士还要风光些。 只不过这位在外人面前,可以光宗耀祖的少年郎,这会儿却被迫在厅堂里听长辈们说他的亲事。 李瑜手中拿着一堆帖子,哭笑不得地念一个笑场一个。 “工部张侍郎家,邀我携全家赏菊?这季节哪来的菊花?莫非要把他家千金比作秋菊?” 醉翁之意不在酒嘛这是,只是借口也太蹩脚了点儿。 “子璇不是我说你,你说你好歹也当了这么久的二品大员,怎么连这点儿都不懂?” 吴景诚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拜帖,一边翻一边解释。 “让本该在秋日盛放的菊花,在春日里头绽放,虽然困难了一些但又不是不可能。” 只要你手里头有钱,就没什么是那些工匠办不到的。 李瑜点点头,他家没干过这么败家的事他自然不知道。 接着吴景诚忽然看向手中的请帖:“元御史元夫人请去赏花,胡尚书之子请淳哥儿去诗集……寇尚书……等等,寇家都出来了?” 他这个妻侄儿,可真的是成了香饽饽啊。 李瑜轻轻叹了口气吹了吹茶盏,养了个这么优秀的儿子他有什么办法? 李瑛忽然道:“寇尚书是怎么想的,他可就只剩下孙女尚在闺阁,那要结亲你不得叫他爷爷啊?” 就凭这个,她弟弟也不能答应。 李瑜笑着点了点头,还是老姐比较了解自己。 “要我说不如让我家静姝嫁过来。”吴景诚的算盘拨得啪啪响:“咱们两家可以说是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岂不是更好?” 他不想让女儿嫁人没错,可要是嫁给子璇家当儿媳妇他是一万个满意的,欢欢喜喜就结了这门亲。 李淳的眼睛都瞪大了,扭头看向正在坐在角落安静看医书、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表姐。 忍不住低下头,这么熟不太好吧? 守初还不得打死他啊? 要说嫁女儿出去,李瑛还是更看好守初那孩子一些,那孩子没有父母将来日子过得肯定畅快。 自家弟弟弟媳妇好是好,可当外甥女和当儿媳妇还是不一样的。 这时候疼爱,到时候又不一样了。 只不过她心里实在是喜爱盼盼,于是便直接道。 “兄弟啊,你不是怕盼盼将来会过得不好吗?” “不如让盼盼嫁给我家君朴,保管盼盼受不了一点委屈。” 见扯到自家盼盼身上来,李瑜就有点不乐意了。 他们刚刚不是说着胖仔这小子的亲事吗? ------------ 第 301 章 全靠你了啊儿 谁知道他还没有说什么呢,就见吴景诚满脸写满不愿意。 “不行吧,盼盼那丫头厉害着呢,我怕咱们君朴吃亏啊,总不能让他走我老路是不是……” 吴君朴这孩子虽然年纪小,但是性格是肉眼可见的老实。 待人谦逊有礼貌,眼睛里写满了清澈和童真。 几个孩子在一块儿玩儿犯错的时候,往往背锅的就是这傻小子。 盼盼多厉害啊……他没有说盼盼不好的意思啊。 “你这话是啥子意思嘛?” 李瑛听到前面的时候还好,听到后面的话连声音都阴阳怪气了起来。 “啥子叫走你的老路了嘛,我到底把你咋个了嘛?” “哦,这些年我让你受委屈了是不是嘛?” “要不要我回去给你吴家祖宗十八代磕上三个头,再给你讨十房小老婆回来,让你好生享受一哈嘛?” 说得好像她是傻子悍妇一样,说得好像后悔娶自己了一样,说得好像她就不后悔一样。 “你后悔了是不是嘛?后悔没讨你隔壁那个张郎中家的姐姐是不是嘛?你看得起别个别个看得起你不嘛?” “你现在就回去把别个讨回去撒,又没哪个把你拦到起,只不过别个怕是理都不得理你哟。” 吴景诚的话刚出口,就晓得自己不小心说错话了。 可惜想要收回已经来不及了,正想着要怎么解释。 “哎呀,我不是得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 听到这段话,李瑜来了兴趣:“什么什么什么,当年你们之间还有张家姐姐什么事儿?” 他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事儿呢? 不是,这两人到底有多少事儿瞒着自己啊? 都这么多年了,他怎么从来都没有听这俩人说起过啊? 太过分了! 当年两人在自己眼皮底下,花前月下不告诉自己就算了,这么吸引人的爱恨纠葛也不和他说? 吴景诚脸都被阴阳红温了,见李瑜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便忍不住瞪他。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他觉得自己吃亏就吃亏在嘴笨上,嘴巴骂不过媳妇儿,脑子又干不过这个妻弟,被这两人奴役真是不冤。 本该商量李淳的终身大事儿,瞬间就变成众人围攻往事。 李淳趁着长辈说话,蹑手蹑脚走到吴静姝身边。 “静姝姐姐,你真不喜欢守初啊?” “不喜欢你就早点同他说清楚呗,他就等着你点头或是摇头了。” 若是点头不管姑丈愿意还是不愿意,王守初都直接去陛下那边请了旨意,直接坐实了这件事。 若是不愿意,王守初也不是痴缠之人。 吴静姝只是轻轻地道:“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没有什么愿意不愿意的。” 她对守初没有什么不喜欢的,婚姻大事爹娘怎么说她就怎么听,不想为了谁伤了爹娘的心。 但是她爹爹和娘亲意见不合,这一个不愿意,一个又万分愿意,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选。 不管怎么选,好像都有人不满意,还是顺其自然吧。 说罢她笑着看了眼李淳,打趣道:“这才刚中了小三元,自己的媒还没做好,就要来替别人来做媒了?” 这么大一个小伙子了。 别家的这么大的小子,屋里通房都给预备着好几个了,就算不是浪荡公子那也是风流公子。 往年的诗社和赏花宴他也不是不去,可惜这小子就顾着玩儿了,竟然也没看那些贵女半分。 “姐姐我劝你啊,还是尽早找个你自己喜欢的,省的将来舅舅给你挑的你不喜欢。” 这玩意又不兴换,一锤子下去就能绑定两人一生的。 下半辈子和什么人相伴,全在一念之间。 本来是帮王守初说好话的,结果还反挨上一顿教训。 李淳闻言慢吞吞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他找媳妇儿肯定不找祖籍的,不过以后找妹夫可以找祖籍的。 送走吴家人。 李瑜让他将这些请帖全部都给应下,挨家挨户都可以去转一转。 李淳:“都……都去啊?” 难道不是随便挑几家,去敷衍一番就成了吗? 他不乐意:“爹,儿子还要读书呢,后年就可以参加乡试了。” 爹是十七岁的乡贡,那他也要成为十七岁的乡贡。 这时候就找媳妇儿多耽误事儿啊? “让你去你就去,乡试你急什么啊?” 李瑜完全不担心他乡试的结果,过得去就过,过不去也不一定是坏事,他意味深长地拍着儿子肩道。 “我和你娘就生了你和盼盼两兄妹,咱们家人丁单薄,这成家立业、繁衍子嗣才是你小子头等大事啊。” “我李家能否枝繁叶茂,可全靠你了啊儿……” 最理想的情况,还是二十二三左右进入朝堂比较合适。 那时候这小子大概也当爹了,当了爹这性格自然也就更稳重了。 ------------ 第 302 章 是挺厉害的 李淳倒是想反驳老爹来着,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因为他爹说得没错,他确实就是家里的独子嘛。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以前觉得别家兄弟争来争去,还庆幸自己是独生子来着。 如今再看看还是有几个兄弟好,就不会被老爷子逼着出去家家晃悠,找什么心上人了…… 心上人有什么好找的,还不如待在家读书呢? 可惜父命不可违,李淳开始跟着父母辗转在各家的席面雅集、赏花打球、曲水流觞的各种活动里。 不仅认识了如今朝中高官所有公子,还见到了不少未出阁的小姐,并与他们谈论诗词歌赋。 在亭台上的李瑜忍不住叹了口气,宁照安疑惑地道。 “夫君,怎么了?” 李瑜有些惆怅地表示,这有了些门第再相亲确实是不一样。 “当年我去你家的时候,头一回都是你和一堆嫂嫂姨姐在阁楼上挑郎婿,我那时候都没资格见到你。” 都是被挑上了看中了,才轮到后来二次相见。 他那时候是被挑的那个,如今他儿子是挑别人的。 果然人只有强大了,才有资格对别人挑挑拣拣。 宁照安笑道:“夫君应该高兴才是,今时不同往日,夫君让这些比宁家还高的门第待淳儿如此客气,不正说明了夫君的厉害之处?” 她当年早说了要多生几个,夫君却始终不肯点头。 就连生盼盼都磨蹭了好几年,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凭他二人的才智,养什么孩子养不好? “是挺厉害的。” 李瑜低头看了眼自家兄弟,随后便骄傲地挺起腰板。 两娃都是一回就有,怎么能说不厉害呢? 宁照安无语:“我不是说这个……” 老不羞的,一点儿也不正经。 “子璇贤弟,宁夫人,请。” 主位上的元仪此时红光满面,眼里闪烁着高兴与期待。 本来还怕和李瑜结亲危及三代,不过看到李淳这小子的文采,他就坐不住一点儿啊。 今日他邀请了许多小官之女,来给自家女儿做陪衬。 确保将这未来的才给收入囊中,给他元氏的门楣再添上一笔光彩。 对着李子璇这个,很有可能是未来亲家的自然也得客气热络些,将来说不准两家就是亲戚。 李瑜夫妇连忙举杯回敬。 诗集和元家的主宴不设在一起,毕竟老元知道人家李子璇不擅长诗词,你请人家一起做雅集不合适。 待几盏酒下肚以后,下人便捧来了这群孩子们首次作的诗。 众人对别人的诗都不感兴趣,就对不擅诗词的李瑜的儿子作的诗如何。 元仪快速翻到李淳的诗,然后便对着众人大声念了起来。 第一回诗集的题目是赏荷。 “绿盖摇风映玉壶,红裳浥露濯清涟。” 众人微微点头,前两句写景,描摹荷叶荷花之风姿倒是不差,就是不知道后两句的立意怎么样。 “平生不羡濂溪说,独爱此君立浊潭。” 这两句的立意就比较好了,立刻迎来诸位同僚的喝彩。 元仪笑着点评:“清之贤侄这是用了周敦颐《爱莲说》的典故,却又在诗中反其道而行。” “说不慕先贤的评说,只独爱眼前这荷立于浊泥清涟之间的姿态,既赞了景又隐隐透出一份不随流俗、于复杂境遇中持守自身的意向。” “好,好啊,好诗啊。” 总之对于这孩子的才华,元仪是非常满意的。 他拿着这诗词对李瑜笑道:“子璇,这可真真是虎父无犬子啊,怪不得陛下时常称赞你教子有方。” 这孩子是生生地将他父亲诗词不佳的这点缺点,给严丝合缝地补上了,才华比他父亲更甚呐。 李瑜倒是也不恼。 俗话说什么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 这父比子强应该也算是自然规律吧? 他对儿子的诗词没有兴趣,对别的臭小子的诗词也没兴趣,只对可能是未来儿媳妇的诗词有兴趣。 所以他快速将女子的诗词,逐一快速阅览了一遍。 虽然他自己写不出特别好的诗,但诗好不好他还是分得清的,可惜除了元家女的诗词稍出众些以外…… 竟也没有更出众的。 想想倒也是正常,本来就是为了元家和自家相亲,别家小姐就算有才,哪里又好意思表现出来呢? 也不一定是诗词出众才能看对眼,他诗词也不好照安不也看上他了,万一儿子遗传了照安的审美呢? 李瑜如此想到,万一儿子遇到的是个貌美无双的大美人,诗词不诗词的貌似也无所谓吧? ------------ 第 303 章 咳疾 李瑜两口子陪着儿子,在京城各家转悠大半个月下来,这小子居然一个瞧上眼的也没有。 看着还有如山高的请帖,他决定再也陪着儿子去空跑了。 临出门上衙的时候,他严肃地给儿子下了命令。 “老子不管不管这么多,十七岁之前你得给我找个儿媳妇。” 说罢,他两手一背就出门了。 十七岁看上眼,等到成亲再怎么也得十八九去了。 等生了孩子都二十岁了,他希望自己在四十大寿的时候抱上孙子,让远在黔贵的老爷子抱上重孙子。 不然万一没看到重孙子就死了,那也太遗憾了不是? 李淳满脸不乐意,他就没见过谁家催婚催这么着急的。 正常的父亲不应该让自己再接再厉,等高中了以后再考虑成亲的事情吗? 高门子弟,二十二三再成亲相看的又不是没有。 就连赵翊都注意到这个情况,他笑着对李瑜道。 “少年郎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其实亲事大可不必着急,咳咳……” 不怪朝堂上那些人的嘴脸,就是他自己听说了也有点手痒。 只可惜啊,公主不能嫁给文官儿啊。 李瑜没有回答自家儿子的事,有些担忧地看着皇帝道。 “陛下也要保重龙体才是,这咳疾臣见都五日了还没好,要不要从外头寻些郎中来?” 老这么咳着,那肺能受得了吗? 赵翊摆了摆手,“不用,朕也没有旁的不适,不过就是受了凉多咳了几日,不必劳烦到宫外去。” 周太医是他用惯了的,外头的郎中他更不放心。 话虽如此,可那咳嗽声却时不时传来。 李瑜心中有些疑虑却也不好再坚持,他要紧追不舍的追问,倒是显得他别有所图似的。 景和十年,八月十三。 许焕章带着江浙的新鱼鳞图册、黄册成功回到京城,赵翊大喜过望晋升他为户部左侍郎。 而这个时候皇帝的咳嗽,居然还时不时的咳着。 只不过不是刚开始那样咳得心脏疼,现在咳得看样子轻些,实际上却感觉他身体力气大不如前。 眼前秋狩就要到了,赵翊从前常拉的二十石弓拉不开了不说,就是六石的弓拉也费老劲了。 李瑜只好再次劝皇帝派人,从宫外请名医进宫。 可赵翊只是将手中的弓给放下,轻轻地说自己大概是已经年老,秋狩就让太子替自己去就是。 见李瑜满脸担忧,他还笑着拍了拍李瑜肩道。 “子璇,这人哪里有不老的呢?” “要是让人知道朕四处寻找名医,只怕某些人又要蠢蠢欲动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出了紫宸宫以后,在宫道上偶遇太医院判周茂春。 二人寒暄几句。 李瑜便顺势问起皇帝病情,周茂春的面色也很是凝重。 “陛下咳疾确实蹊跷脉象浮沉不定,时而如常时而紊乱。” “所用之药皆是对症良方,却总不见根本好转。” 他怀疑陛下中毒了,可是他根本不敢说啊。 这宫中禁卫深深皇帝居然中了毒,这事儿要是闹起来也不好看呐。 何况他还没有那个能力去解毒,若是胡乱说话少不得要被暗中之人给盯上,不能轻举妄动啊。 谁知道在某个起夜的晚上,就因脚滑跌入深井去世了呢? 还是装作医术不精,没有把出来脉比较妥当些。 李瑜疑惑:“周院判可曾想过请外医会诊?” 他们臣子皇帝不放心,周院判风里雨里跟着皇帝这么多年,皇帝应该是很是信任的啊。 周茂春摆摆手,低声道:“提过,陛下不允啊……” 话未说完就见远处走来几位官员,张院判立即收声,拱手带着药童就告辞,还说了些掩盖此次对话的话。 “下官近日繁忙,等得了空就贵府为宁夫人请平安脉……” 路过的官员听了这话,难免会追问客套几句。 等李瑜回到刑部的时候,心中的疑虑也就更重了一些。 他又趁着寻常公务的时候,问了问王怀恩是啥情况对方却满脸为难,当晚王吉祥居然就亲自来了李家。 一身奴仆的衣裳,从李家小后门悄悄被引进李瑜的书房。 “李部堂,陛下的吃食我都是先试过了以后再给陛下吃,陛下绝对不可能会因吃食中毒。” “就连皇后娘娘给的吃食,我也是先吃过的。” 你看他的身子就好好的,这大半年别说是咳嗽了,就连个喷嚏也没有打一个,偏偏就陛下那里出了问题。 “吉祥,我知道你的意思。” 李瑜拍了拍他的肩,王吉祥虽然也听自己的话,可他对皇帝的照顾那也很是上心的。 “我想知道的是,陛下为何这么排斥见宫外的太医呢?” 说是怕得知他生了病各方有异动,可他弓拿起来都费劲、秋狩都不能上马了不是更令人怀疑吗? ------------ 第 304 章 私德有亏? 王吉祥闻言却是长叹一声,眼中泛起复杂神色。 “李大人,此事...此事关乎陛下私德与皇家颜面啊。” 他日夜跟在陛下身边,别人不知道的事儿他可是知道的。 “私德?”李瑜皱眉:“陛下勤政爱民,何来私德有亏?” 他一不贪恋女色,二不沉迷丹药哪里来的私德有亏? 没道理啊! 王吉祥警惕地望了望门窗后面,声音压得极低。 “八月前御前新进一宫女,听说是幼年就已进宫的新罗婢,那女子柔中带怯,怯中带点娇俏野蛮。” “身姿丰腴、走路的时候一扭一扭……总之能扭到男人的心尖上去,说话一颦一笑都能热男人的心。” “陛下爱吃酒、身边有个这样的宫女哪里忍得住?” 事后查过祖宗三代,确定是从小长在宫中便就留在身边,在御前待着召幸什么方便。 因为没有位分,所以外臣不知道。 “有几次陛下觉得力不从心,偶然从穆大监那里得到一偏方,说是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那方子需以金石为引,配以特殊炼制之法……” “陛下用后果然生龙活虎,可有次天气不好过后有个小黄门不懂事,居然没关严窗户让陛下吹了风,就此便染上了风寒。” 往年染了风寒几日便好,这次居然怎么都好不了。 李瑜心中一震:“金石之药?太医院可知情?” 他刚刚还说呢。 皇帝一不好女色二不好丹药,这打脸居然来的这么快? 他只挑一个也好啊,居然两个都挑了? 怪不得不请外头的郎中,感情这老头也知道自己不对。 王怀吉摇头叹息:“陛下心知这事很是不齿,传到前朝又是一番是非,是以周院判都不知晓实情。” “除了周院判,旁的太医都摸不着陛下的脉。” “如今陛下咳疾日益严重,陛下心知可能是丹药所致,却不愿声张,若请外医此事必传扬出去有损圣誉啊。” 皇帝这个皇位怎么来的? 他是宁愿就这么死了,也不要再沾上这么一个污点啊。 “陛下如今已不服用丹药,更不近那宫女的身了,那穆大监上供的丹药陛下接了却也没吃。” “只是这身子依旧是……我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啊。” 早知道有这么遭事儿,当初他就不会放这么个尤物到陛下跟前。 本想着让陛下松乏松乏,谁知道竟过了头了。 李瑜沉默片刻,忽然抬头:“果真如此简单?” “吉祥,你我还需坦诚相待,圣上虽重养生却非昏聩之人,岂会因一味丹药而置自己性命于不顾?” 皇位拿的那么艰难,皇帝怎么可能就这么甘心去死? 王吉祥脸色微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犹豫要不要说。 李瑜继续道:“我听闻皇后娘娘对陛下给尤氏任职一事极为不满,转而又忽然夫妻恩爱……” 他先透了个自己猜疑的底,王吉祥却满脸急色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李部堂!”王吉祥急声打断,额上渗出细汗:“此事万万不可妄加揣测,皇后娘娘是太子生母。” 不仅太子是皇后的生母,皇帝所有儿子的生母都是皇后。 李瑜目光如炬:“你就告诉我实情,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的臣,你现在是陛下身边近人。” “陛下若有什么,你我二人还不知命运如何……” 房间内瞬间一片寂静,只听得窗外风声呜咽。 良久,王吉祥终于开口,声音几乎是低得可怕。 “陛下..……陛下确实对皇后和尤家起了疑心。” “可是李部堂,皇后是太子生母,陛下自己的圣誉不可有染,太子的声誉亦不可有染啊。” “这事儿要是闹出来,皇家的颜面就是真真地丢尽了。” 李瑜屏息凝神。 那要照这么说的话,皇帝是准备吃下这个哑巴亏? 不过不可能,赵翊又不是傻的会把这样的妇人留在自己身边,还要扮演什么恩爱夫妻。 “宫里想弄死个人很简单,多的是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还不引人怀疑生出是非的法子。” 王吉祥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转而又叹了口气。 “只可惜陛下的身子,亏了到底就是亏了。” 幸好太子已经长成,陛下倒是没那么焦灼。 李瑜将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忽然拽着王吉祥的手道。 “秋狩,要保护好太子殿下的安危。” 子女多的父母,往往对孩子的心是分成好几份的。 这个孩子多一些,那个孩子就少一些。 从前太子得了大部分的偏爱,可有一天这偏爱不在了呢? 有些父母爱的不是孩子,是通过孩子而得到的权威。 皇家犹甚呐。 ------------ 第 305 章 太子出事 深秋的皇家园囿层林尽染,金红交错旌旗招展,号角长鸣,一年一度的皇家秋狩大典正在举行。 李瑜勒紧缰绳,控制着身下略显焦躁的枣红马。 前方太子赵明一身明黄猎装,骑着西域进贡的雪白宝马。 正与肃王赵昀并辔而行,太子面容温润眉目间自有储君的雍容气度,却又带着几分文人般的谦和。 “二弟,今年秋狩,你可要让我这个兄长几分啊。” 太子笑着对肃王道,语气就像是普通人家的兄弟。 其实他的骑射并不差,只是说话习惯了谦逊几分。 肃王赵昀闻言,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大哥真是说笑了,您乃国之储君天下什么不是您的?何必还要臣弟相让?” 话语表面恭敬,却隐隐带着刺显出这兄弟俩的隔阂。 赵明早已经习惯他的阴阳怪气,只是笑笑并不和他计较。 李瑜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观察半晌,看着太子身边涨了的一圈护卫,决定自己还是不要参与进去。 人若是要出事,不是多些护卫就不会出事的。 万一在自己眼皮底下真出个什么事儿,对他不好。 知道李瑜不擅骑射,众人倒是没有阻拦他下马。 吴景诚悄声道:“既知有危险,陛下为何还要太子亲狩?”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李瑜淡淡地道:“陛下认为天下储君都是要迎难而上的,若因未知的风险就放弃当什么太子?” 皇帝本来就是个严父,他不会选和懦夫当皇帝。 更何况,秋狩皇帝不在,没有太子那成什么样了? 吴景诚摇摇头表示不理解,皇家的事情太复杂了。 若是他的儿子,这会儿早捆在家中不让出门儿了。 狩猎开始后太子一马当先,肃王紧随其后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赵昀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太子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 既有兄弟间本能的关切,又掺杂着经年累月的嫉妒与不甘。 “看呐,一头白鹿!” 不知谁是喊了一声。 众人望去,只见林间空地上一头罕见的纯白公鹿正警惕地昂首四顾,太子顿时眼中放光。 “拿下它!本宫要将它献给父皇!” 白鹿敏捷地转身跃入密林,太子策马追去赵昀急忙跟上。 “大哥小心,林深路险!” 棚子里喝茶的李瑜,越发觉得有些焦躁不安。 他知道这不安从何处而来,却不知道这不安会将事态引向何方,怀疑皇帝能否保护好太子。 “太医,太医……” 忽然前方传来护卫慌张的叫喊声,李瑜和吴景诚还有众多大臣,纷纷从自己的位置上站了起来。 吴景诚虽然知道了这些事,这时候却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不是吧,她也真下得了手,这可是亲儿子啊? 赵明在猎白鹿的过程中惊了马,从马上掉下来的时候头先着地,肃王赵昀飞身替太子当了肉垫。 可太子的运气却不好,暴躁的马居然踩断了太子的左腿。 太子的命没事儿,腿却断了…… 轰轰烈烈的秋狩匆匆忙忙结束,太子被抬回东宫治疗。 诸臣都堵在东宫门口,纷纷关心储君的腿还能不能好。 他们暂时没有说出口的是,未来的天子可不能是个断腿的啊。 若是没得治了,那太子的位置是不是应该换个人啊? 他们天朝上国,可不能出个断腿天子啊! 赵昀当了肉垫子后背也有伤,不过都是些皮外伤,根本就没得到他皇帝老子的一个眼神。 他咬咬牙但是什么话也没说,反正他爹遇到大事眼里就只有太子,这么多年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皇后半个月前忽然病了,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没过来。 只有皇帝绷着一张脸,袖袍下的拳头紧紧握着。 望着哭花脸的大孙子,赵翊忍不住将人拉到身边坐下。 “不怕不怕,你爹不会有事的,你是长子要冷静、稳重、你要撑起整个东宫啊孩子……” 他加派了那么多人去保护太子,可太子最终还是出事了,这禁军里头到底是烂到什么程度了? 或许他不就该让太子去…… 不,他还是该让太子去,如果他没有让太子去这一遭,太子怎么知道身边人的忠奸善恶呢? 以后怎么知道做父亲的苦心? 不就是被马蹄踏了一下,他是太子得天庇佑。 不会有事的、太子不会有事的,大雍的储君绝对不会有事的…… ------------ 第 306 章 碎了 文华殿内弥漫着浓重的压抑气氛,赵翊投在明黄帐幔上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他坐在龙榻边的绣墩上,眼睛直直盯着自己的长子。 太医院院判周太医,此时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 他刚刚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刃。 狠狠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尤其是身为皇帝的父亲。 “……陛下。” 周太医见皇帝久久不说话,鼓起勇气再次道。 “臣等……已竭尽全力,奈何……奈何太子殿下右腿胫骨、腓骨……皆被那马蹄彻底踏碎。” “骨裂如粉,经脉尽断……非药石所能及纵有扁鹊再生华佗在世,亦……亦回天乏术了。” 说罢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最终且最残忍的判决:“殿下此生……恐……恐再难站立行走了。” 然后他头就死死埋了下去,先不说太子以后还是不是太子,就是不知道他的脑子还能不能保住。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陛下应该不会杀自己的……吧? 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将头埋得更低,纷纷为自己的未来犯愁,他们总不能去伺候废太子吧? 没有前途的事先不说,将来说不准还会被新君猜疑嫌弃。 皇帝的身体猛地一晃,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榻沿才勉强稳住。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榻上,因剧痛而陷入昏睡的儿子。 太子年轻的面庞苍白如纸,赵翊的心何尝不是痛得滴血,且不说儿子醒来以后是否能接受。 难不成,他老赵家就冲不破这个宿命? 老大与老二之间,永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爹啊,儿臣……忽然有点懂你了。 爹啊,娘,你们说儿臣现在该怎么办? “废物……都是废物!” 赵翊的声音显然已经濒临崩溃,周太医和身后跪倒一片的太医们更是体若抖糠,除了磕头请罪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这时候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却清晰的脚步声,然后伴随着内侍小心翼翼的通传, “陛下,李部堂求见。” 皇帝此刻谁也不想见尤其是外臣,太子重伤致残的消息若传出一星半点,朝堂必将掀起惊天骇浪。 可这是李子璇啊,他又不是普普通通的外臣。 他是自己的定海神针,每次有解决不了的事情时,他总是将希望寄托在李瑜的身上。 “让他进来,只让李卿进来……” 没一会儿李瑜就走了进来,看过诸位的脸色他就知道情况不妙。 他立刻撩袍跪倒,行了大礼:“臣李瑜叩见陛下,陛下万勿过度悲伤,保重龙体要紧!” 他早让王吉祥侧面提醒皇帝了,只可惜皇帝没当回事。 赵翊摆摆手:“子璇起来吧,朕倒是没有什么,只是太子……你也看到了……朕该怎么办?” “朕当时就不该让太子去围猎,朕想着至多不过是致命伤,那么多护卫在还保护不了太子的性命?” 哪怕是受了点皮外伤也不怕,有的是好太医好郎中。 只要让他认清现实,认清自己在母亲心里不抵尤家的现实,吃点儿苦头也是应该的。 谁知道腿竟然废了呢? 李瑜起身快步走到榻前,仔细看了看太子的情况。 原以为还只是骨头断了,那就尚且还有些法子。 可碎了…… 李瑜眉头紧锁,面露沉痛,但他随即转向皇帝,目光锐利而冷静,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 “陛下,臣斗胆,请陛下即刻下令,封锁东宫消息,今日在场所有太医、宫人,无旨不得擅出,亦不得与外界传递任何消息。” 皇帝一怔红着眼睛看向李瑜,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李瑜继续急切道:“陛下,太子殿下腿伤实情,绝不可此刻外泄,朝堂之上,藩王在外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东宫。” “若知殿下……殿下的腿受损至此,恐生不测之祸,国本动摇,后果不堪设想,请陛下三思。” 那些武将、勋爵,乃至文臣肯定会以这事大做文章,他们的新政也才刚有了些气色。 若是这时候闹起来,那很多事情不都功亏一篑了吗? ------------ 第 307 章 腿瘸了脑子又没坏 赵翊闻言便抹了抹泪,下令封锁了东宫以后便将李瑜带回了紫宸殿,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废太子。 “子璇,这个谎定然是撑不了多久,朝臣们不会答应,大雍的天子让一个瘸腿的来坐。” 赵翊从一个父亲的角度看去,觉得瘸腿没有什么,可从天子的角度看去便觉得会让四夷嘲笑的。 李瑜当然知道撑不了多久,那些人定然会处处打听、处处为难,再下一步就会要求换太子。 见他迟迟开不了口,赵翊终究还是先把话说明白了。 “子璇你说朕……后继何人?” 他知道李瑜是什么意思,得在大家还不知道太子无药可医的时候,将继承人和罪魁祸首给定了。 “陛下。”李瑜轻声道:“陛下有两个选择第一就是可以立皇孙,虽然皇长孙年幼但陛下强健倒是无碍。” “皇长孙将来继承陛下志,还有太子殿下在幕后教导,太子殿下与皇长孙是亲父子相处也融洽。” “然皇长孙年纪尚还幼,只怕大臣们不会同意。” 有了赵翊起兵这个事儿,大家对立孙子为储君这事都有阴影,万一再打一仗可怎么办呢? 李瑜微微停顿了一番以后,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这第二嘛也就是……立长成的皇子。” 长子次子都是皇帝的儿子,再没有选择皇帝也不会选别人的儿子。 肃王再怎么样,那也是能打仗的成年皇子。 老大老二都在呢,皇帝不可能会去选老三。 何况赵家老三没心没肺的,哪里是合格的储君人选? 而且他不认为皇帝这个人,会将坤宁宫和肃王的罪状公布天下,那不是让天下人耻笑吗? 当皇子二字出口时,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中跟着翻涌起压抑不住的怒火与痛楚。 “皇子……呵。”皇帝发出一声冷笑,充满了自嘲与恨意:“朕的好儿子!朕的好皇后!” 他的发妻啊,居然为了尤家的权势背叛他!!! 肃王,他的次子,太子的亲弟弟! 皇后,他的结发妻子,太子的亲生母亲! 他们怎么敢? 为了那所谓的一点权势,竟不惜骨肉相残罔顾人伦! 他没想着要瞒着李瑜,他单独带李瑜过来就是为了解决问题的,丑闻让他知道也就知道了。 在李瑜假装震惊的眼神下,赵翊悲愤地抚面长叹。 “陛下息怒。” 李瑜的语气也很哀伤,不过他也不支持皇帝布告天下。 “无论陛下立皇子还是皇孙,他们与娘娘都有割舍不掉的血脉。” “若是布告天下……臣以为陛下还是私下里解决最好。” 亲情与亲情之间,很多时候是没有是非观念的。 更何况是皇家? 秦始皇与赵姬,北齐胡皇后与高俨,武则天杀子,还有李隆基一日杀三子的等等惨剧。 子杀父、父杀子、母杀子的家庭伦理悲剧在皇室轮番上演,不管是哪个版本都够民间蛐蛐千年。 皇后谋害皇帝储君,按规定你是不是应该废后? 但她始终都是皇子的生母对不对? 最后儿子孙子登基,大臣肯定会让他再立回来是不是? 李隆基恨不恨武则天,恨也不能不承认她的地位。 尤皇后疼没疼过太子?有没有疼过皇长孙? 疼过啊。 到时候大臣来一句百善孝为先,她再错也是生养你的母亲,死后该给的地位怎么能不给? 折腾来折腾去也没什么意思,反而折腾出一堆丑闻出来。 何苦来哉呢? 赵翊的悲伤和愤怒去了大半,开始认真思考李瑜这话的可能性。 他或许可以暗中让皇后就这么死了,让老二犯点儿事成不了储君,最后让老三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回来。 最后硬生生地立大孙子为皇太孙,间接承认东宫的地位,然后再废了老大的太子之位转封摄政王。 是不是丑闻也能遮住大半,继承人的问题也能解决了? “子璇,你觉得朕该立皇太孙还是该立皇子呢?” 如果他真的立了皇子的话,不仅他精心培养的大儿子没了,精心培育的大孙子也废了。 哪个皇帝,会对前太子皇孙加以善待? 不过他好奇李瑜是怎么想的,是不是真的和自己一条心。 李瑜认真地道:“臣以为,太子殿下的只是不能站起来脑子又没坏,辅佐陛下与皇孙是没问题的。” 其实他最大的疑问是,尤家……不知道皇帝打算怎么办? ------------ 第 308 章 若他是清白…… 待李瑜思虑再三过后,还是主动提起来尤家。 “陛下,那尤家呢?” 皇帝的脑子看着冷静,实际上估计是一团乱麻。 他该提醒的还是提醒吧,免得一时冲动再做出啥事来,到时候还不是又得把自己叫来商量。 再好的军师谋士,也不愿意处理太复杂的事儿不是? “尤家?” 赵翊闻言就是一怔,事情发生地太突然他都暂时没想到尤家。 “是,正是英国公家。” 李瑜抬起头道:“皇后娘娘的母家,太子殿下的舅家,现任英国公尤烈,是皇后的亲弟弟,手握京城三大营兵权。” “若此事……与皇后娘娘和肃王有关,英国公府真的能全然置身事外,毫不知内情吗?” 赵翊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寒意瞬间将他的全身包裹。 他缓缓靠回椅背,脸上血色尽褪。 “尤烈……”他眼神复杂:“他是跟着朕一起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尤烈那小子也是朕看着长大的。” “他从小跟在朕屁股后面喊姐夫,他……他有这个胆子?他有必要吗?太子可是他的亲外甥!” 不管那个外甥成了帝王,还会亏待他们尤家吗? 何必多此一举? 尤烈又不是很爱权利的样子! 李瑜心里默默翻白眼,他从小叫你姐夫那确实没错,你婆娘还叫了你好几十年夫君呢? 太子是他亲自去没错,可太子还是皇后的亲儿子呢。 “陛下,这在权力面前,亲情有时是薄如纸的。” 还没臣子靠谱。 李瑜叹了口气,认真分析道:“即便是英国公并无主动参与之心,但若皇后或肃王借其势用其兵呢?” “他是否察觉?是否默许?亦或是……他麾下之人,早已被渗透收买,背着他行事呢?” “无论哪种可能,陛下,手握京城防务三大营的英国公,此刻都已是一把可能随时倒戈的利刃。” 为了权利,他什么胆子没有? 赵翊沉默了。 他也确实不得不承认,李瑜的这番话是在理的。 良久。 赵翊深吸一口气,眼中终于恢复了帝王的决断与冷硬。 “飞鹰司。” “朕会让飞鹰司暗中彻查尤烈,查他与此事到底有无牵扯,牵扯多深。”皇帝的声音带着杀意。 要是他真的敢牵扯进去谋害太子,他定要让这小子生不如死。 “陛下圣明。”李瑜躬身,随即话锋一转语气极其慎重:“然,陛下,臣还有一言要讲。” 赵翊无力摆手:“讲!” 李瑜继续道:“陛下,臣以为无论飞鹰司最终查出的结果如何,无论英国公尤烈在此事中是否清白。” “他……都不宜再继续执掌京城三大营了。” 看皇帝的这个意思,竟然还对尤家有宽容的意思? 皇帝目光一凝:“哦?即便他是清白的?” 那几年他过得艰难,尤烈是比亲兄弟还贴心的存在。 “正是。”李瑜斩钉截铁:“陛下,太子腿伤之事,无论如何掩盖,终难长久,皇后与肃王若真涉案……” 就算是是私下里惩戒,尤烈也不可能不知道一点风声。 届时太子断腿、皇后亡故,肃王忽然被严惩流放…… “英国公作为皇后娘娘的亲弟弟、肃王的亲舅舅,他心中怎会无怨?无恨?无惧呢?” 据说皇后的生母走得早,这尤烈可是从小跟着尤皇后的。 姐弟俩说是姐弟,其实说是母子也不为过。 就算是他没有恨,难不成就没有惧? 他会不会因为惧怕皇帝会对他下手,在日复一日的惶恐之中,被人挑拨以后犯下大事? “陛下能保证一个心怀怨愤恐惧、又手握京城兵权的重臣,永远对陛下忠诚不二吗?” “此次他或许未参与,那下一次呢?当新的诱惑、威胁出现的时候,他还能保持中立吗?” 最重要的是他不一定对皇帝怨恨,万一对自己起了怨恨怎么办呢? 谁让自己这么不给他姐面子,他姐才会做错事的? 理由听起来离谱,但是人在悲伤愤怒中是真的会这么想的,武将激动之下干出啥事谁能预料? 李瑜停顿了一下:“不过臣以为还是得徐徐图之,逐步削其权柄,免得一连串的事情引得外臣疑心。” 光是这一连串的事情,就够那些人脑补一场夺嫡大戏了。 赵翊闻言彻底沉默了,他起身缓缓踱步到窗边。 是的,没错。 无论尤烈是否无辜,他都不能再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了。 “朕知道了。” 削夺尤烈手中最后兵权,是预防也是必然的。 ------------ 第 309 章 雁郎,你要杀我 晚上回到家里吃饭,同老婆儿子说起这事儿的时候。 他们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尤其是照安更是不理解。 “尤家又不是没有富贵,何至于对陛下下和太子下这样重的手,儿子的性命难道比弟弟的仕途还重要。” 可能是家庭教育不一样,在她们宁家都是哥哥弟弟护着姐姐妹妹,宁家的男人没有一个占姐夫妹夫的便宜。 从小她爹就教育家里的兄弟,你们要好生读书做官,好好庇护家族,庇护家中的姐妹。 就像宁源被贬到滁州去,她爹也没写信让她帮忙求李瑜捞人。 但是当年夫君落榜,她爹让叔本去翰林院打听了不说,还特意写信给老友询问过一二。 她觉得家人的性命都是一样重要,若是以命换命想不明白救谁,那倒是也不能不理解。 可你要把性命和权势用来对等,她就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李淳叹道:“既然都想得到,只得到一样怎么能甘心呢?” 宁照安摇头,到底夫妻几十年,怎么下得去手? 这是她想不通的第二点,青梅竹马少年夫妻啊。 不都说难得夫妻是少年吗? 李淳乐呵呵地道:“从前皇后只是鲁王妃罢了,陛下也只是个被忌惮的鲁王,两人整日想的是如何保全家人。” “他们那时候性命绑在一起,自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同患难、共甘苦的好夫妻。” “世子之位有定论没什么好争的,陛下一个王爷给小舅子的权利有限,也不会有任何防备之心。” “能给的都会给,夫妻之间自然没有隔阂。” 像百姓家里穷得都吃不上了,谁家夫妻会闹着要争夺当家权? 那几个子儿,有啥好争的? “可如今陛下成了皇帝,身边多了许多位枕边人。” “陛下还得考虑外戚的问题,自然要限制小舅子家的权势,这是所有帝王都要考虑的问题。” 尤皇后有了闲有了些权,那肯定心里就不平衡了啊。 你能够当上皇帝,我尤家可是出了汗马功劳的。 现在你功成名就了,就想把我尤家从权利的中心踢除? 李淳继续道:“皇后可就这么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可是成年的儿子她却是有三个。”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那夫妻之情、母子之情定然抵不上手足之情,何况什么能和权利比较呢?” 李瑜赞同地点点头,好大儿分析得确实很透彻。 可以这么说。 从尤皇后成为皇后的那天,她就已经不是所谓的妻子、母亲的身份,她已经是个政客了。 赵翊这么年轻,又封了那么多后妃,万一哪天再生出个小皇子来,学着历史上那些老糊涂了的帝王。 她怎么办?尤家怎么办? 所以她巩固娘家的地位,其实就是在巩固自己的地位。 权利必须要想办法握在自己手里,这是每一个政客心里的想法,尤皇后和皇帝是利益不同步。 就像是一个夫妻档做起的公司,双方做大做强后还要进一步,就是要剔除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 这些亲戚有老板家的,还有老板娘家里的。 都是争夺两人在公司话语权的手段,这时候两口子若是意见不同步,最后多半也是闹崩了离婚收场。 可惜古代的帝后没有离婚,他们有事就只讲丧偶啊。 所以皇帝会自称寡人,这个自称真是一点儿也没错。 坤宁宫内药香弥漫,尤皇后已经浑浑噩噩睡了整整三日。 这日深夜她忽然惊醒,却看到漆黑的寝殿之中,皇帝正冷冷地注视着自己,吓得她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不过她很快冷静了下来,十二个时辰没喝水的她声音沙哑。 “雁郎哥哥,你想杀了我?”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妇人,反而她就是因为懂得太多、想得太多、看穿了这些帝王心术才会这样做。 从浑浑噩噩吃不下东西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猜到皇帝动手了。 雁郎是赵翊的小名,大雁是忠贞之鸟守理持重,蕴含着父皇母后当年对自己的期望。 听到许久没有听到的称呼,赵翊心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阿沅妹妹,你还是那么聪明。” 赵翊望着她鬓边的白发,忆起童年两人朝夕相处,年少成婚,又生育了这么多的孩子熬过了那么多的苦难。 “你不该对明儿下手的。” 刚开始他只是准备让她一病不起,最好每天都不要有精神,没了精神自然就不会盘算那些东西。 等他死的的时候,顺手把她带走也就是了。 “可是阿沅妹妹啊,尽管你做了这么多的错事,可是死后我还是要同你合葬在一处的。” “你既然做错了事,便先走一步去陵寝等我吧。” 他温柔将手边的毒酒递了过去,就像小时候一样摸着她的头发。 “乖,喝了这杯酒咱们便一笔勾销,到了阴曹地府咱们还是恩爱夫妻,不叫别人看咱们笑话。” 他想杀她,她也想杀他,他们就这样扯平罢。 ------------ 第 310 章 皇后崩 “你也真是个……” 尤皇后直接给气笑了,她没想到事到如今闹成这个样子了,他居然还想着到了阴曹地府也要面子的事情。 “你们老赵家的颜面早不剩啥了,你再丢一些又有什么关系,何必委委屈屈地要同我合葬呢。” 赵翊的帝陵少说还有两三年,完全可以找借口不同她合葬。 夫妻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合葬的必要吗? 赵翊沉默良久后道:“往昔种种,虽有龃龉,但我们也曾有过恩爱两不疑之时,事情闹到今日这地步……” “这酒你就喝了吧,朕可以保全你的体面保全孩子们的颜面,还有你那个……不赞成你却也不反对的弟弟性命。” 子璇说的真没错,尤烈那小子确实没有这个胆子。 但是他也没有胆子反抗姐姐,在姐姐和姐夫之间。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他姐姐,装瞎装聋地让这事儿发生了。 对于帝王来说,默认就是背叛了。 听到弟弟的名字,本想将毒酒摔碎的尤皇后顿了顿。 “你打算怎么放过他的性命,你知道的这孩子没什么坏心思,他在战场上也数次救过你的性命。” 他们夫妻太了解彼此的弱点,所以只要对方一出手,就能纷纷找到能将对方致命的死穴。 因为两口子太熟悉对方的手段,所以尤皇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保全性命等于能活着,至于怎么活着她就不知道了。 被打得半死不活,丢在床上有一口气也是活着。 赵翊冷静地道:“太子断了一腿,便叫他也断一腿吧。” 左不过以后都躲在家里"养病",外人也不会知道国舅爷的腿瘸了,也算是看在他陪自己出生入死多年,自己给他的优待恩典。 他觉得自己是个仁慈的皇帝,比祖父与父皇他们要仁慈得多。 若不然,如今早就血流成河了。 李瑜听到皇后丧钟的时候,还有一瞬间的惊讶。 这皇帝动作也太快了点儿吧? 赵铁衣道:“如今整个京城,都说皇后娘娘是听闻太子殿下的腿受了重伤,本就病重的身子才没有撑住。” 想想也是。 一个母亲本来就在病中,听到儿子腿可能断了自然着急。 气急攻心,急死了不是很正常? 所以民间纷纷赞扬皇后慈母,感叹东宫太子时运不济,皇后死了,只怕是这太子心里始终是过不去这坎吧? 太子心里确实是过不去,却不是因为急死母亲而过不去。 李瑜在东宫教书,好几次路过文华殿的时候都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那声音大得简直吓人。 在东宫上课的翰林都觉得,太子殿下发这样大火。 怕不是腿真的站不起来了吧,陛下说腿没事儿是骗他们的? 若是真没事,太子怎么会发这么大火? 这天李瑜单独留下张淑娴,向她打听太子的近况如何。 因为出了这样的事,东宫的人都在急切给自己找出路。 树倒猢狲散,太子说不定都没戏了更何况是皇孙? 太子皇孙身边的宫人尚且如此,张淑娴身边的女官做事也开始不上心,更没有心情调教她,都在为自己的未来犯愁呢。 有几次她趴着睡一整晚,女官居然都没有发现。 没了皇后身边的女官折腾她,小姑娘把自己气色养得红扑扑的,精神头也比从前更好。 “太子殿下怎么也想不通,为何皇后娘娘会杀他,更接受不了自己站不起来,天天在宫里发脾气呢。” “太子妃娘娘天天哭,良娣宫人们不是哭就跟着发呆,陛下这些日子也没过来,估计他们心里都慌得很呢。” 这些人成日里哭哭啼啼的,估计太子心里听了就更不舒服了,甚至会觉得他们在给自己嚎丧。 李瑜低声问道:“那皇长孙呢?” 越是有这种大事发生,越可以看出一个孩子的心性。 “同样也很是惶恐。” 张淑娴觉得他们胆子也太小了,皇帝还这么年轻怕啥。 “我还以为他永远都会稳重,没想到胆子居然这么小。” 李瑜闻言先是皱了皱眉,随后又觉得这样挺好的。 屁股决定脑袋,他身为臣子也不想遇到个太深沉的帝王。 “长孙心里苦闷惶恐,你平时要多陪着他说说话,表示就算是被圈禁,也会永远陪着他的。” “知道吗?” 没别人了,他觉得这个皇长孙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适合成为大雍下一任帝王,以后和自己相处应该也不至于太难。 张淑娴是个聪明的孩子,闻言很是坚定地答应了下来。 “李伯伯,我晓得轻重的。” 她爹爹在草原大杀四方,她注定是要被押给皇家的。 既然要押,那不如就押个好价钱。 (《礼记》明确规定天子去世称“崩”,皇后作为皇帝的配偶,自汉代起便沿用这一称谓,例如吕后、慈禧等历史人物均以“崩”记载。) ------------ 第 311 章 朕说了这天下不给你吗? 出了宫,吴景诚就将李瑜堵住了。 连拖带拽将李瑜拉上马车,然后很是惶恐地道。 “子璇,陛下让我将太子断腿的消息散播出去,然后再替他搜罗京城所有官员对东宫的嘴脸动向,你说陛下这是要干啥啊?” 本来瞒了大半个月,外头的人就流言蜚语一大堆了。 这时候再把这事儿散播出去,那些官员还不得逼宫换太子啊,听说现在已经有人去肃王府献殷勤了。 “陛下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吧?” 李瑜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睛,缓缓靠在柔软的马车靠垫上。 “反正你是陛下半个亲家,陛下也不会将你害死的。” 无非就是信不过飞鹰司的能力,再说御史的职责本来就是这样嘛。 吴景诚松了口气,子璇说皇帝不会要他命那就是真的不会要他命,只要不要命那一切就都好说。 “皇后死了第三天,英国公就在家重病不起了。” 京营的差事也卸给别人了,陛下的动作实在是太快。 “子璇,你说太子会不会……把自己给气死啊?” 母亲要杀了自己,自己还残了,天底下哪个儿子能受得了这啊? 普通人尚且受不了,一人之下的太子怎么受得了? 李瑜只是摇摇头,他又不会算命怎么知道? 不过这事儿换到谁身上,估计都是很难接受的。 “陛下应该要借着朝臣们,和肃王亲近为由大洗朝堂,再顺便给肃王定个结党营私居心不良的罪名。” 绝了他的念想,彻底与皇位无缘。 文华殿。 赵明刚刚又把药打翻了,吐了口鲜血后大声喊道。 “去请父皇,我要见父皇,本宫要听父皇说话……” 从他醒来开始就没见过他爹,只从太子妃嘴里知道了事情的全部,可是他却是怎么也受不了。 受不了母后要杀自己,更受不了他永远不能站起来。 宫人离他远远的,除了两个亲近的太监还敢近他的身以外,别的都怕死在暴怒的他手下。 “殿下,陛下最近太忙了,等不忙了自然就过来看您了,您快吃点东西……将药给吃了吧殿下。” 赵翊这些日子确实很忙,他忙着办皇后的葬礼、忙着派人打断尤烈的腿,忙着想办法怎么说服朝臣立皇太孙。 听说太子好几日不肯吃喝,他也不着急过来看他。 就是要让他明白,人在落魄的时候会遭到何等冷遇。 看清了人情冷暖,以后遇到挫折就不会过于脆弱。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去儿子就得活活把自个儿饿死。 他才慢悠悠到了东宫,看着满地的碎瓷片便皱了眉。 “上好的药碗上好的药材,多大的家业经得起你这么糟践?” 看着长子不能动弹的腿,赵翊扭头吩咐宫人再去熬药。 骂归骂,药不能不让他吃。 赵明忍不住道:“爹这是连这点儿家业也不肯给我这个……废物儿子,都舍不得给儿子败了吗?”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去见母后一面,问问母后到底是为了什么,就因为他对舅舅的事情不耐烦? 到底是儿子亲?还是弟弟更亲?为什么要对自己如此狠心? 还有爹下一步想干什么? 他是不是想废了自己,然后让二弟来当这个太子? 毕竟二弟现在要名声有名声,谁不夸他舍身为了兄长,实在是贤孝有加,就算他是和母后一起算计自己又如何? 反正在爹心里大家都是他的儿子,自己这个废人算啥? 要不然爹中意的就是老三,爹最疼的就是老三那小子。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不可能是自己这个废人。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赵翊想到他会颓废,却想不到他会如此自暴自弃, “朕说了这天下不给你了吗?” “在你心里你爹是那种,是非不分冷血无情的人吗?” “你是太子,不管什么时候都应该持重守礼才是,可是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没有人会喜欢自暴自弃的人,对着自己的孩子也不例外。 赵明愣了,他爹没想着废了自己。 他还是太子。 赵翊叹了口气,坐在床沿道:“别想那么多好好养好自己的身体,咱们还有钧儿需要教导。” “这东宫和老二没有关系,和老三也没有任何关系。” 子璇说得对,长子只是腿瘸了又不是脑子坏掉了。 无非就是皇帝这个名分,他相信长子能想得开。 赵明感动归感动,可他清楚地知道这事儿不可能。 “爹,朝臣不会答应的,朝臣不会承认儿臣这个断腿太子的……” 他哭得比出生时还要大声,就算是父皇不愿意废了自己,可大雍怎么能有瘸腿太子瘸腿天子呢? ------------ 第 312 章 李瑜是非不分 随着太医署频繁出入东宫,加之随行侍卫的“口风不严”,太子腿骨彻底断裂、恐难痊愈的消息彻底传了出去。 起初几日,众臣还只是私下窃窃,目光交换间尽是揣测与不安,不知道这事儿是真的还是假的。 然而当太子的伤情,被私下传得越来越确凿,甚至有了“终身残疾”、“不良于行”的骇人说法后,他们终于坐不住了。 都两个月了,再重的伤也该能站起来了吧? 若是站不起来,那肯定就废了呗。 这日早朝气氛格外凝重,例行政务奏报完毕后。 殿内出现了一段反常的寂静,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年轻些的则忍不住用眼角余光扫向御座上的皇帝。 终于一位以耿直闻名的老御史,手持玉笏迈步出班,深深一揖:“陛下,臣有本奏。” 赵翊眼皮未抬,只淡淡道:“讲。” 早知道有这么一日,越早定下来他也好安心些。 “陛下。”老御史声音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近日宫中流言纷纷,皆言两月前太子殿下于围场意外坠马……” 瘸腿两个字他说不出来,只能道:“臣等深知陛下爱子心切,然太子乃国之储君耳。” “身系社稷安危,万民所望,如今流言愈演愈烈,已动摇朝野人心,为安天下计臣斗胆恳请陛下。” “允太子殿下明日临朝,以正视听,平息浮议,只需殿下如常站立片刻,则谣言不攻自破朝野自定。” 哪怕是站起来又得立马坐下去,那也好歹让他们看着有希望,而不是把他们当傻子哄啊。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立刻又有几名大臣出列附议。 “臣附议,储君安康乃国本,不容含糊!” “正是此理,请太子殿下临朝,以安百官之心!” “若殿下果真无恙,现身一见,有何不可?” 请求之声渐起,逐渐连成一片。 他们不敢直接说太子腿断了,只一口咬定要太子站立在殿上证明无恙。 若太子不来,或来了却无法站立,那便是坐实了残疾之事。 一个身有残疾的皇子…… 按祖制与朝野的共识,是绝无资格继承大统的。 赵翊的面色沉静如水,他目光扫过这些站出来的人,将他们的名字都一一记在心里。 “太子坠马受伤,需静养些时日。” 赵翊故意假意推辞,避开了伤势轻重的关键。 “尔等让他拖着病体来朝,只为站立片刻这是为人臣子的道理吗?” 李瑜看出这是激将法,皇帝越退缩他们就会越怀疑。 果然那位老御史,闻言便梗着脖子再度开口。 “非是臣等不体恤殿下,实是储君之体非属私事,乃天下公器耳,若殿下只是小恙静养自是应当。” “然如今流言汹汹,皆言殿下…殿下之伤恐伤及根本,难……难以复原,若果真如此。”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决心地大声道。 “则关乎国本,臣等不得不问,祖宗法制岂容儿戏?” “放肆!” 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如雷霆。 群臣哗啦啦跪倒一片:“陛下息怒。” 李瑜也跟着跪下去,不明真相的寇朋跪在李瑜旁边。 拿着笏板挡着自己嘴巴,无声地对他做了个口型。 “我怎么办?” 待会儿万一皇帝问起,他该怎么说啊? 李瑜也回了个口型:“你想咋说你就咋说。” 寇朋:“……” 这种事能是想咋说咋说的吗? 然而大臣们跪归跪,逼宫之势却已成。 老御史的话虽然尖锐,却代表了此刻许多朝臣。 就连秦维祯,也迫切地想知道太子的腿到底有没有事。 这可关系到国威啊,国威也直接关系到四海朝贡啊。 虽然他从前是支持太子的,可他也不支持残疾的天子。 李瑜这时候直起身面向众臣,声音清晰而沉稳。 “太子殿下受伤陛下心焦,我等臣子亦感同身受。” “当务之急是让殿下安心静养,以期早日康复,此刻强要殿下临朝,若非殿下所愿,岂非加重其身心负担?” 李瑜的话故意避开腿是否真断这个核心争议点,将问题从太子是否残疾,是否否被废暂时拉回到了臣子是否尽忠的层面上。 带头的老御史怒道:“什么伤养两个月还不能站立片刻?” “就是挨上一百廷杖,这时候也能由着人扶起来走两步了。” “咱们又不是让殿下拉弓射箭比武,就只是让殿下站起来片刻,由宫人扶起来也算呐。” “李尚书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等正是出于对江山社稷的负责,才必须确认储君无恙,怎么到你嘴里就是要害殿下似的。” “若太子殿下果真…果真如传言所说,那便是天大的事,岂能因小仁小义而废国法祖制?” 从前还觉得李瑜正直,如今却觉得他一举一动,其实都是为了迎合帝王喜好,甚至是到了是非不分的地步。 ------------ 第 313 章 还是立肃王好 “哦?”李瑜表明立场:“依洪御史你的意思来看,莫非太子殿下若真有不便,便不堪为储君了?” “储君之德在于贤能,在于仁孝,岂独在于行走?” 洪御史差点将自己气撅过去:“身有残疾者如何君临天下、威服四方?此非下官之见,乃历代之规。” 朝堂之上,顿时又争论起来。 支持太子必须现身证明的一方,与认为此举不妥的一方争执不下,但明显前者声势更壮。 赵翊知道他们逼的不是太子现身,是逼他这个皇帝表态。 逼他废储! 就在大家的争吵得越来越大声时,赵翊缓缓站起身。 他一动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皇帝身上。 赵翊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奈:“尔等无非就是想知道,太子的腿是否还能好,他是否还能如常行走,是否还适合这储君之位罢了。” “朕告诉你们也就是了,你们没有必要在这殿前要死要活地逼宫,闹半天也没一个真去撞柱子的,倒是吵得朕耳朵生疼。” 众人屏息。 他们确实就是这么个意思,陛下说的虽然不雅但是实在。 “朕,可以明白地告诉你们。”赵翊一字一句地道:“太子的腿,太医已尽力,然恐难恢复如初。” 尽管早有预料,但这话由皇帝亲口证实依旧在朝堂上引起了巨大的震动,惊呼声、抽泣声此起彼伏。 “陛下,既如……”立刻有大臣急切地想说话。 那是个年轻的翰林,去年的榜眼。 赵翊一挥手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提高表明自己的立场。 “但是太子之贤,天下共鉴,其仁孝其才智朕深知之,尔等难道不知?” 众臣不语,再贤再孝那也是瘸子啊。 赵翊痛声道:“只因一场意外,便要否定他的一切,废黜国之储君,尔等可曾心安?” 大臣们可不管什么心安不心安,说白了太子换谁干都是干。 贤也好,不贤也好,那也是在身体健全的前提下考虑的事情,身子不健全贤如孔圣人那也不行啊。 “朕有一想法。” 赵翊见众人不说话,便说出了自己心里的打算。 “朕想着让太子仍居东宫,总理政务一如往常。” “然为安社稷定人心,朕决定即日起改立太子为摄政王,辅佐国政,同时立皇长孙赵钧为皇太孙,正位东宫为国之储贰。” “自此摄政王与皇太孙共主东宫,待朕百年之后即由皇太孙继承大统,摄政王从旁辅政。”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这好像很合理,又好像特别不合理。 天底下哪里有儿子是皇帝,当爹的只是个王爷的? 可是皇孙亦是正统,立皇孙好像也挺合适的。 殿内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有同意的也有喊怎么使的? “这……这如何使得?自古岂有废立储君如此儿戏……” “陛下圣明,此乃两全之策,既全了父子之情又固了国本。” “皇太孙年幼,如何能当大任?日后岂非主少国疑?” “有摄政王辅佐,有何不可?我看此计大妙!” “不行不行,哪里儿子当家,父亲为辅岂不是乱了规矩尊卑,我看还是应当立成年的皇子。” 按规矩父亲还得给儿子行礼,这不是乱了套了吗? 群臣反应激烈迅速分成了几派,一部分认为此法务实表示支持。 一部分认为这违背祖制,混乱统绪坚决反对。 还有一部分则在观望,计算着其中的利弊得失。 “启禀陛下,臣以为肃王殿下英勇之姿神肖陛下,围场之上众臣皆见,肃王殿下不顾自身安危舍身救兄。” 洪御史思考半天,最终还是大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老臣以为这肃王殿下,比年幼的皇长孙更适合入住东宫。” 见皇帝满脸不悦,他诚恳道:“万物都讲究长幼有序,尊卑分明,哪里有儿子为皇父亲为王的呀陛下。” 立孙子? 等过几年陛下双腿一蹬,是准备让当年的事儿再来一遍? 河北死了那么多人,这教训难道还不够深刻吗? 肃王殿下有军功有贤能,直接立他当太子有什么不好的? 这皇家也是,怎么就和立儿子还是立孙子这事儿杠上了呢? “洪御史此言差矣。”李瑜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插嘴道:“肃王殿下连政务都没有处理过,你怎么知道人家贤能?” 贤不贤能他李瑜不知道。 他只知道肃王这个冲动的脾气,真当了皇帝掌了天下权力,到时候做出什么事都不意外。 ------------ 第 314 章 朕也觉得肃王贤孝有加 更何况肃王若是真的上位,他们这些皇帝的心腹、太子的旧臣。 岂能有好下场? 这事儿不管别人怎么说,总之李瑜是坚决不能同意的。 几个东宫的大臣也是纷纷认可,肃王上位能厚待他们才怪了。 皇长孙就不一样了,皇长孙登基和太子登基有区别吗? 根本就没区别嘛! 洪御史被李瑜这直白的一问,噎得脸色有些涨红。 “肃王殿下虽未总理政务,然在军中威望素著且又体恤士卒,勇武果决,此皆为人君之德。” “岂可因未处理过政务便轻言否定?” “反倒是皇长孙尚且年幼,言行未知如何能托付江山社稷?” “李部堂此言,莫非是质疑宗亲藩王肃王殿下,连处理政务这样的小事都学不会吗?” 这话引来平时与肃王交往密切的武将的侧目。 李瑜却只是淡淡地道:“我只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储君之位关乎天下,需慎重再慎重。” “陛下方才所提之法,已是眼下最能稳定局面的万全之策,洪御史张口祖制,闭口贤能。” “却对陛下深思熟虑之策百般指摘,执意要推举一位从未涉足朝政的亲王,我倒是想问。” “洪御史写究竟是为国举贤呢,还是另有所图呢?” 同李瑜想法一般的人,也立刻站出来质问洪御史等人。 到底是不是有所图谋? 那话里的意思,就是在说他早就和肃王勾结了。 “你!李瑜!你怎么血口喷人?”洪御史气得手指发颤。 动不动就说人和藩王勾结,这种话是能乱说的吗? “够了。” 御座之上赵翊终于再次开口,他看着下方吵成一锅粥的臣子们,目光在那些极力推举肃王的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语气有些疲惫地道:“立储乃国之根本朕知道,尔等皆是为了江山社稷,洪御史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肃王确是朕的儿子,勇武刚毅贤孝有加朕心甚慰。” 这话让支持肃王的一派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喜色。 然而赵翊话锋确实一转:“然,李爱卿等人所言亦是老成谋国之言,皇长孙虽年幼却是嫡长孙。” “名分最正,且有太子……哦,是未来的摄政王亲自教导辅佐,亦可保江山平稳过渡。” 他像是陷入了极大的为难之中,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沉吟良久,让在场的人都抓心挠肝。 不过李瑜心里很清楚,皇帝这为难的模样根本就是装的。 赵翊长长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两派爱卿所言,皆有道理,立储之事关乎国运,确实不可不慎,此事……容朕再好好考虑考虑,今日便暂且退班吧。” 说完,他不等众臣反应。 便直接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 “众臣退班——”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仓促。 这就…退了? 考虑考虑? 如此重大的事情,皇帝没有当场决断选择搁置也正常吧? 毕竟太子是精心培养的长子,陛下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支持皇太孙的大臣松了口气,虽然陛下没定下来但至少没定肃王,说明这事还有很大转圜的余地。 而支持肃王的一派则有些失望,但皇帝也没否定肃王。 还说什么有道理? 甚至夸了肃王勇武刚毅、贤孝有加,这让他们又觉得还有希望。 各种心思在人群中流转,众人各怀鬼胎地缓缓退出大殿。 李瑜刚走出殿门还没下台阶,就被吴景诚给撵上了。 “陛下这是这个意思?” 让他忙活了这么久,就让他再考虑考虑。 李瑜没有说话,而是轻声问道:“洪御史也是太宗老臣,三朝元老,今年好似七十九了是吧?” 吴景诚点点头,这老头儿年轻时就爱直言进谏,没少招各任皇帝嫌弃,要不然三朝元老还能只是佥都御史? 李瑜点点头:“够份量啊。” 想要保证东宫的权力和份量,那肯定是要见血的。 只有见了血,有些人才会完全歇了心思。 还有几个以驸马都尉为首,叫嚣得特厉害的武将。 嗯,文武都全乎了。 吴景诚:“……肃王登基,于文官儿有什么好处?” 幼主加个残疾摄政王,对他们这些文官儿不更好。 “好处大了去了。” 俗话说人都是有赌徒心理的,东宫那边想扑上去从龙的多得很,谁还不愿意走捷径走偏门呢? 只不过皇帝今日夸肃王,根本就是为了捧杀和钓鱼。 肃王想登基当皇帝? 除非他像李世民一样搞宣武门之变,把哥哥弟弟都给杀了,顺便再狠一点把侄子也给杀了。 就这,他皇位才能百分百到自个儿手里。 ------------ 第 315 章 要不我还是去就藩吧 与此同时,肃王府内却与外界的猜测截然不同。 赵昀并未如外人想象的那般,欣喜若狂或积极与朝中大臣活动。 他穿着一身素色袍坐在书房里,眉头紧锁还有些母丧的哀伤。 脸上非但没有即将被推上储位兴奋,反而带着深深的不安和焦虑。 今日朝堂上的消息,早已通过他的眼线飞快地传了回来。 “本王还是给了遣散银你们,你们速速离开京城。” “本王……也该去另谋出路了。” 若是老爷子大发雷霆,死活要立皇太孙他还不怕。 可如今居然说要考虑考虑,他便觉得毛骨悚然了。 要不然自己还是去就藩吧? 老爷子让他去甘肃也好,还是去辽东也好他都没有意见。 可这些幕僚怎么舍得走,考科举读书读得呕血也不一定能考上,可跟着肃王一旦成了那是何等荣耀。 于是他们纷纷让赵昀再试试,其中一位幕僚道。 “太子已残按祖制绝难继位,皇长孙年幼难以服众。” “如今朝中支持您的呼声甚高,陛下似乎也有所松动。” “王爷此时正该积极联络朝臣,巩固势力以期陛下圣断呐。” 哪能在这时候退缩呢? 然而赵昀却摇了摇头:“你们只看到机会却看不到风险吗?” “父皇的心思……深似海。” “他若真属意于我,今日朝堂上便可顺势而为,为何要拖延?他这是……这是在拿我当鱼饵使呢。” 幕僚们面面相觑,觉得亲父子不可能吧? 赵昀站起身在书房里烦躁地踱步:“本王从前虽有军功,虽与东宫过不去,近两年虽然有了和东宫争夺的想法。” “可我深知父皇的脾性,他是绝对不可能将皇位给我的。” 他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你们若是执意不肯离去,最后也不过是陪我葬送在此地罢了。” 他是真的怕了。 皇位固然诱人那没错,但前提他得有命去做。 老爷子连杀他娘都不带手软的,对自己还能手软? 皇帝杀儿子的又不是没有,他死了不知道要连累多少人。 问题不管是死多少人,都是为了稳固大哥的位置,最后大家还要说这些人是为自己死的。 他啥也得不到还惹一身臊,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本王一会儿就给父皇上折子,本王要立马离京就藩。” 他又不是冤大头,凭什么要给大哥当垫脚石? “王爷不可啊。”幕僚闻言大惊失色,连忙劝阻。 “王爷此时请辞就藩,无异于自绝于前程啊。” 一位年纪最长的幕僚急道:“陛下知道了会如何想?他会觉得您是以退为进心中怨望。” “反而坐实了您有心思,如今局势已然如此,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些支持您的朝臣,已将您推到了这个位置。” “您若退缩不仅寒了他们的心,将来无论谁上位,岂能容您这个曾被众臣推举过的亲王?岂能饶过推举您的朝臣?” “是啊王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陛下犹豫正说明此事大有可为,此时您更该沉稳应对才是。” “王爷既要表现出对储位,并无急切之心又要让陛下看到,您的能力与众望所归啊。” “王爷您可以上书陛下,言明无论陛下做何决定您都坚决拥护,但绝口不提立储之事……” 幕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着利弊劝说着赵昀搏一搏。 赵昀闻言脸上却没有丝毫希冀,他甚至不想顾这些人的死活,只怕他们会加重自己的黑锅。 爹啊,都是你的儿子。 为何你每次都要来算计我这个次子呢? 次子,就不是子了吗? 深夜、李家。 在这个混乱的时候,沉寂、闲置了多年的顾明远再次出现在李瑜面前,他似乎比几年前更年轻了些。 顾明远本不想管这些事,可他真心不愿看姐姐的后人自相残杀。 “对于肃王,陛下想要如何安置?” 李瑜望着他一袭黑衣冒雨而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儿,原来居然是为皇家那点儿破事儿。 “你与肃王,貌似不熟吧?” 虽然是叫舅姥爷,但是好像都没有见过几次。 为了皇家的这点破事儿,屡次将自己拖入泥潭不是聪明人所为。 “陛下这几年忙着新政,却也没放弃过寻找兴安帝,你好不容易隐匿在家,让陛下和朝臣都难以想起你这么个人。” “为了个素不相识的人,你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若是被人看到他冒雨来李家,到时候又是一场是非。 ------------ 第 316 章 不必多言 顾明远抿抿唇不吭声,他确实不该管这些闲事。 可是,他姐姐就只有这三个孙子。 争权夺位的事情他不管,可一旦和性命攸关他便坐不住了。 “子璇,父母子女之间常有偏心,所以陛下当年要起兵我理解,肃王一时想差了我也明白。” “他也不是真的想要帝位,只不过是太想得到父母的关注,若是他再狠些……太子何止只是瘸了腿?” 皇位之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父母之心永远都是偏的。 今日的肃王殿下和当年鲁王殿下有何不同? 当年鲁王殿下就藩去,也曾哭诉父母待他不如大哥亲厚。 “可这和咱们没关系啊。”李瑜表情微微有些不耐烦,甚至还有些排斥:“和肃王保持距离才是咱们该做的。” “我国顾国公,您这是准备建个庙让自己成佛啊?” 赵昀这小子是有军功在身的,只要放出去稍不注意就得搞事。 看太子那个精神头,万一哪天早早地把自己气死了。 皇帝也跟着死了。 主少国疑,赵昀再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 呵! 那他李瑜岂不是成了下个范承远? 虽然顾明远是皇帝的舅父,肃王太子名义上也得叫一声舅姥爷。 但据李瑜所知,这些年皇家那些人可没把他当回事。 头几年过年宫宴还记得叫他,后来李瑜就没在宫里见过他。 顾明远神色有些复杂,带着几分苦涩还有固执。 “若是您的姐姐早逝,她的后人为了争家夺产打得头破血流都是小事,若是危及性命你这个舅舅管不管?” 他何尝不知道李瑜话中的道理? 他这早已不想再卷入任何是非,只想离赵家人远远的。 可是…… 李瑜张张嘴:“……可是这不是简单的争家夺产。” 他瑛姐的孩子若真有这天,确实不可能冷眼旁观。 可他瑛姐又不是皇后,生的外甥也不是皇子啊。 若是皇子,他想管也是有心无力啊。 顾明远的声音带着疲惫:“我并不觉得肃王是多合适的储君人选,他性子太急太傲了。” “就像一把未经打磨的刀,容易伤人也容易自折远不如太子稳重,可是你我都清楚。” “平日里他或许念及父子之情,可一旦触及皇权,他……他当年是如何对待……今日也未必会手软。” 就算是圈禁。 将意气风发的皇子圈禁起来,他又能活多少年呢? 李瑜:“……你这个舅舅,当的比亲爹亲妈还上心呐。” 李瑜知道他是害怕,和兴安帝同样的命运会降临在肃王身上。 害怕姐姐仅存的三个孙儿,最终落得个自相残杀的结局。 良久,李瑜叹了口气。 虽然他觉得非常不理解,但同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就是交趾那边,好像有个港口挺不错的是吧? 李瑜点了点头:“近来交趾貌似有些不老实啊。” 兵部上了几次奏疏说什么,交趾那边的人明面上对大雍俯首称臣,实际上却试图蚕食大雍变僵。 见顾明远满脸的迷茫,李瑜道:“肃王到底是陛下的亲生子,和兴安帝那种侄子是不一样的。” “南方烟瘴之地,虽看似艰苦却也天高海阔。” “听闻……交趾那边近来不甚安稳,或有机遇也未可知。” “我会劝一劝陛下,至于陛下是否答应便得另说。” 若是嫌弃的话,那就另请高明吧。 顾明远知道自己去说了没用,所以才会冒险来见李瑜。 李瑜是陛下近臣,他都没法子谁还有法子? 交趾,貌似也不错。 他那个外甥或许不想杀子圈子,但肃王绝不能留在京城,甚至不能留在富庶或战略紧要的内地。 流放、圈禁都是选项。 但李瑜这个去处似乎是更好,云南这个地方本就偏远,想打回京城来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若是肃王可以为国拓土,倒也真不为失是另一条出路。 只不过他们觉得是机遇,在别人看来便是流放了。 “今夜,我从未曾来过。” 顾明远重新披上斗篷,帽檐压下遮住了面容。 “多次麻烦了你,将来若有帮得上忙的我……” 李瑜抬手打断了他:“不必多言,雨大路滑,国公爷慢行。” 年纪也不小了,谁知道你还能活多少年。 还是省省吧,少来他家就算是答谢了。 顾明远闻言顿了顿,最终还是啥也没说拱手离去了。 他如今除了在宫里那些耳报神,貌似还真没什么值得李瑜在意的。 何况这么多年了,他不信李瑜在宫里没自己的人。 就是不知道都有哪些,他至今竟然也没查出来。 ------------ 第 317 章 他能答应去云南? 第二日李瑜便寻了个机会,私下觐见皇帝赵翊。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赵翊的神色比昨日缓和了许多,但眉宇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案头正放着肃王那封言辞恳切、请求即刻就藩的奏折。 “这小子,倒是学聪明了些,只可惜太晚了。” 赵翊将奏疏递给李瑜,表示他不会再把辽东和甘肃这样的地方给肃王,这小子不是想呆在京城? 那就留下来,待一辈子得了。 他老子有的是钱,不缺这小子一口饭吃。 李瑜看完奏疏后,只觉得这小子也算是有几分脑子。 “肃王殿下自请就藩,其心可鉴,或许陛下真的可以考虑考虑,不枉费肃王一身好功夫。” 赵翊闻言抬眸看他:“爱卿有何高见?” 好功夫枉费了不可怕,就怕他好功夫都用来对付自家兄弟了。 “臣愚见。”李瑜缓缓道:“或可考虑南方边陲,譬如云南地远偏鄙,足以使殿下远离朝堂是非。” “且听闻毗邻之交趾,近来常有纷扰其境内有良港颇具价值,或可令肃王殿下镇守云南相机而动。” “若能为国朝在南方开一扇窗,拓一片土亦是功劳一件。” “如此既全了陛下父子之情,又予殿下一条为国效力之路,或可平息非议,亦全了陛下与肃王的父子之情。” 真闹到圈禁这个地步,那可是不好看啊。 流放就流放到琉球等地方,被人监视起来发挥不了什么价值。 赵翊闻言沉吟不语。他手指摩挲着肃王的那份奏折。 目光复杂。 他确实不想对老二赶尽杀绝,尤其肃王已经主动请辞,态度摆得足够低,直接圈禁显得他当老子的太过冷酷。 如了他的意思吧,又恐生出后患。 李瑜这个提议,确实提供了一个看似两全的思路,远远打发到云南去可以眼不见为净。 顺便画个拿下交趾的大饼,让肃王有点事情和念想可以做,彻底对东宫没了觊觎之心。 他也还可以是个慈父…… 良久,赵翊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云南……交趾……嗯,倒是個去处,此事朕知道了。” 这便是默许了。 又过了两日,再次大朝会。 果然仍有不死心的大臣,或许是得了肃王那边某些人的暗,示或许是自己还想搏一把拥立之功。 再次旧事重提。 言辞激烈地请求皇帝废黜太子,明立肃王为储。 甚至暗示皇帝若再犹豫不决,恐伤天下臣民之心。 这一次,赵翊没有再沉默或拖延。 他猛地一拍御案,直接勃然大怒、龙颜震怒。 痛斥这些大臣结党营私窥探皇位,离间天家父子感情。 其心可诛! 他直接将昨日还夸赞勇武刚毅的肃王赵昀宣上殿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得狗血淋头。 骂他恃功而骄,骂他不安本分。 骂他暗中指使朝臣逼宫,骂他私底下和大臣结党营私。 “你是不是早盼着朕死了,你大哥死了你好来坐这个皇位?” “啊?” “从小你就心眼子最多,数次三番仗着你大哥让着你给他使绊子,他替你挨了多少顿打。” “如今看你大哥落了难,你竟然就迫不及待要取代他?” 啊? 皇帝越说越怒。 最后竟佯装要立刻下令,将肃王永远圈禁在肃王府严加看管。 赵昀跪在殿中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他没想到父皇这点体面都不肯给他,这时候还要羞辱自己一顿。 而那些方才还在慷慨陈词,支持肃王的大臣此刻也吓得魂飞魄散。 跪倒一地,面面相觑。 前几日陛下不是还说,肃王殿下贤孝有佳的吗? 怎么今日就忽然变脸了? 是不是他们太着急,引起陛下的反感了? 眼看肃王就要被拖下去之时,李瑜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下出列了。 “启禀陛下,肃王殿下虽有错,但多年军功属实且已知错,恳请陛下念在父子之情,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紧接着又有几位,事先或许得了李瑜和吴景诚暗示,或许是真的觉得皇帝盛怒之下处置皇子过于严厉的大臣。 也都纷纷出列为肃王求情,觉得肃王怎么说也给太子当了肉垫子,陛下这么做实在是过分了。 何况陛下能坐上龙椅,其中也有这位肃王的功劳不是? 赵翊的盛怒,在李瑜等人恰到好处的求情下,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些,他背着手来回走了几个圈儿。 “老二,云南你去不去?” 听到云南这两个字,寇朋觉得皇帝这是异想天开了。 他用笏板挡住嘴巴,和李瑜道:“肃王殿下甘肃都不可以去,怎么可能原因去云南?” 那还不如圈禁起来呢,在京城没有自由但是还可以享受啊。 肃王肯定选择圈禁! ------------ 第 317 章 一百文还不够他家老爷子袜子钱 云南? 那是什么地方? 烟瘴之地,蛮荒之所。 距离京城万里之遥,自古便是流放犯官罪臣的绝域。 陛下竟然要让一位亲王,还是颇有军功的皇子。 去云南? 李瑜面上不动声色,回了口型:“咱们赌一百?” 寇朋犹豫了下,回了个一百文的口型? 李瑜:“两!” 一百文厚个啥啊,还不够给他家老爷子做双袜子的。 他每年给远在黔贵的老爷子,赡养费就是一千两银票。 你不能光给银票吧? 布匹、茶叶、药材古董字画都得有吧? 寇朋咬咬牙,答应了下来:“行。” 李瑜觉得无论是顾明远,还是寇朋都不太了解人家赵翊。 圈禁是彻底的废弃,是看着儿子在高墙内枯萎凋零。 皇帝在盛怒与理智的夹缝中,为这个让他又气又恨又无奈的儿子,还是选择了稍微好过的路的。 然而皇帝这番深意,跪在殿中的肃王赵昀此刻又如何能懂? 听到云南二字,赵昀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眼中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巨大的委屈和愤懑。 云南? 父皇竟然……竟然要把他流放到那种鬼地方去? 这比直接骂他打他更让他心痛! 这简直就是否定了他的一切,将他视为粪土般丢弃。 强烈的抗拒和怨恨冲上心头,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儿臣宁愿圈禁的话,但就在话要出口的瞬间。 他猛地想起了自己的王妃,想起了尚且年幼的儿女…… 如果自己被圈禁,他们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陪着自己,在方寸之地了此残生,甚至可能更糟…… 而如果自己去云南,虽然艰苦但至少家人还能相对自由地跟着他,或许……或许日子还能好过得多。 闻着自由风,总是要好些的。 为了家人…… 于是他重重地将头磕在金砖上,答应了下来:“儿臣……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父皇已经不是以前的父皇,不是他闹着不去封地就随他的父皇了。 他是父皇,是陛下,不再是他的弟弟。 赵翊选择了屈服,为了妻儿接受了这近乎流放的命运。 但他心里很是委屈和怨恨。 为什么? 就因为太子腿断了? 父皇你就如此偏心?我就这么像抱养来的吗? 甘肃不给,辽东不给,哪怕给个贫瘠点的北方小郡也行,偏偏是云南,这是不把他当儿子看啊。 赵翊看着他那副屈辱的模样,听着他那言不由衷的谢恩,心中亦是五味杂陈,复杂得不行。 他挥了挥手,疲惫至极地道:“既然如此吗便即刻回去准备吧,一月……半月内便启程,退朝!” 说罢,赵翊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自离去。 那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肃王被几个小太监搀扶起来,失魂落魄地走出大殿。 周围的目光或同情或嘲讽或冷漠,他已全然不在意了。 待走到没有人的地方,李瑜笑嘻嘻地拍了拍寇朋的肩。 “一百两,记得改日送到我府上来。” 寇朋看着他志得意满的背影,揣着手纳闷儿地道。 “这个李子璇,他不如去当半仙儿肯定挣得更多。” 深夜,皇宫深处。 赵翊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宫殿里,烛火昏黄映照着他孤寂的身影。 白日的雷霆之怒已然平息,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空虚。 发妻没了,长子腿断了,次子马上也要离自己而去。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老二赵昀年幼时的模样。 虎头虎脑的。 总是跟在自己身后,跌跌撞撞地喊着爹爹爹爹。 少年时他拉起弓箭,第一次射中靶心兴奋地跑来向自己炫耀,头一次写字被表扬也要求自己夸奖。 当年自己还是王爷身处险境,心思都在皇位上面,对着孩子除了长子和幼子,对着老二始终有些忽略的。 当年也是提起长枪跨上战马,眼神灼灼地对他说。 “父王,我跟你去,咱们杀出一条血路来!” 虽然……他只是为了浙江这块封地! 那时候的老二,勇猛、赤诚,是他得力的臂助,更是战场上可以托付后背的好儿子。 赵翊的心有些微微抽痛起来,他这辈子给不少人画过大饼,可是他食言从没有后悔过。 可如今对着自己的儿子,他是真的后悔了。 如果当初他承诺的另一块好封地,是不是老二就不会如此,兄弟二人也不会闹成这个样子? 白日里赵昀那绝望又不甘的眼神,反复在赵翊他眼前闪现。 最终,皇帝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备驾,去肃王府。” 他决定再去见这个儿子一面,或许是最后一面。 山高路远,父子此生……很有可能都不会再见了。 当然,赵翊也不希望老二出现在京城。 ------------ 第 318 章 他能怎么办? 肃王府内是一片愁云惨淡,仆从们被王妃指挥着悄无声息地收拾着行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肃王妃倒是还好,她本来以为是圈禁来着。 云南好不好坏不坏都是听别人说,只要他们带足了金银财宝,怎么可能过得像普通百姓那么惨。 只不过顾忌着肃王的心情,她也没有表现出松口气的样子。 赵昀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 怨吗? 自然是怨的,他舍不得离开京城也不想去什么狗屁的云南,可如今这情况哪里由得他挑三拣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惊慌又恭敬的通传。 “肃王殿下,殿下,陛、陛下驾到……” 赵昀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喝醉出现幻觉了。 父皇? 他怎么会来? 来看自己如何狼狈吗? 他心中戾气顿生,竟然猛地将酒杯顿在桌上。 然而当赵翊只带着,寥寥几个贴身内侍穿着一身常服,真正出现在书房门口时,赵昀那点酒意和怒气,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惊讶、委屈。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父爱的渴望。 他慌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赵翊抬手制止了。 赵翊走进书房环顾四周,看到桌上散乱着的酒瓶,和儿子通红的眼眶心中又是一叹。 “心里还在怨朕?” 赵翊的声音不像朝堂上那般冰冷,多了一些父子温情。 赵昀低下头毕恭毕敬地行礼,硬邦邦地拱手道。 “儿臣不敢,父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老二何时这么讲过礼数? “君恩?”赵翊苦笑一声:“这里没有外人也没有君臣只有父子,咱们说说心里话话吧。” 赵翊挥挥手,肃王妃就连忙带着所有人退了出去。 只有王吉祥有资格站在门口,其余人都退得老远了。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可能是破罐破摔的决绝。 赵昀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了,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是,我怨,我恨。” “父皇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老大的腿断了您问都不问就怪我,我就这么让你厌恶吗?我就这么像抱来养的吗?” 王守初就是抱来养的,父皇倒是更疼他一些。 赵翊看着他崩溃大哭的样子,却没有斥责他什么。 “太子的腿是不是你做的,你心里清楚朕心里也清楚,朕不说是还给你留着脸面。” “老二,你们就那点小聪明,你觉得瞒得过谁啊?” 赵昀哭声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却没有反驳只是哭得更凶。 赵翊声音里带着痛心:“朕不止一次告诉过你,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们是亲兄弟,为何要走到这一步?” “你毁了太子的腿,又何尝不是毁了你自己?”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若真的圈禁在京城,自己死了老大能不报复? 那四肢原本健全的人,后来变不健全的心理能一样吗? “我毁了我自己?” 赵昀闻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指着自己道。 “是我毁了我自己吗?” “都是是父皇你,是你说话不算话,当年你说跟我一起去打天下,打下了江山,浙江就是你的。” “好!” “我信了!” “我提着脑袋跟你去拼杀,结果呢?天下打下来了,太子定了大哥我也就不说什么,说好的封也不给我。” “您给了我什么?” “一个虚名几句夸奖,还想把我丢到边疆去继续帮老大打仗,我又不是老大的肉盾子。” 娘从前也和爹差不多,最后那几个月对自己倒是好。 所以他就算知道不对,倒是他还是愿意这么去做。 难得他们愿意哄着自己! 这一番泣血的控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赵翊的心上。 “是,朕是偏心,可朕是皇帝。” “朕要考虑的是江山社稷,你大哥他是长子生来就是。” “浙江富庶,文教鼎盛,怎么封给藩王?” “你呢?” “你勇武善战,朕让你掌军权让你建功立业难道不是重用?难道就不是为你谋划了吗?” “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朕的孩子,朕难道不疼你吗?” “可你只看到朕给了太子什么,却没看到朕为你担了多少心受了多少怕,朕怕你功高震主。” “怕你和你大哥兄弟相残,朕这个皇帝做得容易吗?” 说到最后,赵翊已是老泪纵横。 “都说什么帝王无情,难道是我想无情吗?” “是这位置逼得我不得不无情,我信任的人一个个离开,一个个背叛,连你娘都要来逼我。” “我与他四十年的结发夫妻,她都要来逼我算计我,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办?” 这一年老赵家发生巨变,从未在外人面前显露过的脆弱和痛苦的赵翊,对着自己儿子忽然爆发了出来。 他痛哭,他捶胸顿足。 他心里也觉得痛,他何尝不怨这命运的不公? 他自己也是老二,他也是被爹娘偏心过来的。 可是他不得不承认爹娘是对的,并且继续这般对自己的孩子,等他老了回头发现自己做得不对时…… 大错早已经铸成了。 ------------ 第 319 章 手心的肉和手背的肉不一样 “手心手背都是肉?” 赵昀闻言先是猛地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居然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嘲讽,赵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狂笑弄得愣住,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老二,你笑什么?” 他不明白这句话有何可笑之处,他这话有什么不对? 笑了好一阵,赵昀才渐渐止住。 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翊,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地道。 “可是父皇…手心的肉,同手背的肉,永远是不一样的啊!” 他说着伸出自己,因为常年握兵器而布满老茧的手道。 “您看这手心的肉,天生就要比手背的肉要厚实要柔软,被保护得好好的,而手背呢?” “风吹日晒,磕磕碰碰。” “永远都是冲在前面,替手心挡着灾受着罪。” “父皇您告诉我,这能一样吗?这能一样吗?” 这朴实无华的比喻,精准无比地刺穿了赵翊所有为自己辩解、试图维持父子温情假象的言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说不出话来。 是啊,怎么能一样呢? 太子是他的第一个儿子,自幼被带在身边悉心教导,文治武功皆请名师大儒,一举一动都关乎国本。 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寄予了江山社稷的厚望。 而赵昀虽是皇子,但他出生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太惊喜。 更多的是这个儿子有没有、有没有出息都一样。 他不在乎他的想法,更不曾真正像对待老大那样,事无巨细、深思熟虑地为他谋划过未来。 所谓的一样,不过是身为父亲和帝王的一种自欺欺人罢了。 最终,赵翊什么解释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千言万语。 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愧疚的叹息。 他缓缓上前,伸出双臂将比自己还要高大强壮几分的儿子,紧紧地地搂进了自己怀里。 “老二,爹错了,爹不该说话不算话……” 感受到赵昀浑身的僵硬,他将儿子搂得更近了些。 赵昀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强撑起来的硬壳彻底崩塌。 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大人,将头埋在父亲的肩头,无声地颤抖着,泪水迅速浸湿了赵翊常服的衣襟。 赵翊不再说什么煽情的、试图掩盖自己偏心的话。 他只自己能为赵昀打算的嘱咐道:“去了云南……你就好好待着……别再想着回京的事了……” “你给你大哥腿弄断了,你想想你在京城他能放过你吗?” “我在的时候还好,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办?” “你这孩子当初又不听话,不肯去边疆手里又没兵权,待在京城你大哥捏死你还不简单?” 只要他有一点点想法,底下那些人就能找出一万个理由。 赵翊还不懂吗? “我……我会下旨……让你,还有你的王妃、孩儿们……此生……此生都不能再回京一步……” “就算……就算朕死了……你们也不能回来……这是旨意,你大哥也拿这旨意没有办法?” “只要你不回京……老大他们将来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你安安分分的就能活着,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老二,听见没有?” 赵昀听懂了,他哭着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原来在父皇心里,还是有他这块手背肉的位置的,哪怕远远不及手心肉厚实,可终归也是有的。 “爹,儿子不回来了,不回来就是了……” 巨大的酸楚和迟来的理解涌上心头,赵昀用力回抱着父亲已经不再挺拔的腰背,无比认真地说。 “您说话不算话的那些事,儿子……儿子就原谅您了……” 这一声爹,这一句原谅,让赵翊的眼泪再次决堤,紧接着便是哭笑不得,这种话也就老二说得出来。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哪有儿子原谅老子的道理? 真是没大没小! 数日后肃王赵昀便携家眷,带着五千护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京城,踏上了前往万里之外云南的漫漫长路。 据说皇帝还在云南境内,分了两万的兵力给赵昀调遣。 至于他能不能干出政绩,那就不晓得了。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公开议论此事,没多久太子就被改立摄政王,皇长孙赵钧被立为皇长孙。 与此同时,李家。 李瑜难得早早回府,与宁照安在内室闲话家常。 烛光下,宁照安正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翻看着,上面记录着京城各家适龄闺秀的简单情况。 “夫君,淳儿的婚事,你到底是个什么章程?”照安叹了口气后就将册子放下:“这孩子性子闷,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总说没想过,全凭父母做主。” “可这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儿,怎么能随意替他做主?” 将来若是相处不好,岂不是怪父母主做得不好。 李瑜接过妻子递过来的温茶呷了一口后冷哼道。 “既然是叫父母做主,那咱们就直接替他做主吧。” 臭小子,给他机会不中用。 拖来拖去的,老爷子什么时候才能抱上重孙子。 宁照安闻言好奇道:“夫君这是有人选了?” 李瑜看上了刘砚声的闺女,这人最是正直没朋友,翰林学士的官职又清贵,怎么看怎么回事儿。 “刘学士的姑娘?”宁照安迅速搜罗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发现这刘家好像从没递过橄榄枝:“刘学士那么死板,那他家养的闺女……” 她们胖仔那是从小活泼,选个太沉闷的姑娘不合适吧? 请假一天 ------------ 第 320 章 都叫他刘臭嘴 第二日李淳知道了这事儿以后,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问道。 “那刘姑娘该不会……天天跟自己夫婿之乎者也吧?”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李淳这小子居然就幻想了起来。 在娶了刘姑娘的某个清晨,夫妻二人正要一块用个早饭。 他婆娘布菜于案,忽执箸长叹:“夫君可知《内则》有云,饭黍毋以’?今夕炊金粒玉,当以手抟之,方得古意。” 他望着面前的饭愕然,良久才拱手曰。 “娘子,此乃珍珠白米,非黍也..……” 妻子却柳眉倒竖:“《周礼》注曰,米亦有伦,夫君岂不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呢?” 晚上两口子正要睡觉,妻子正襟危坐在床上道。 “《易》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然《洞玄子》有云.……” 李淳大喜:“夫人竟有研习房中术?” “非也。” 只见妻子展某泛黄书册:“妾算得本月庚申日乃天德吉时,本应当行夫妻和顺之法.……” 正待自己快速脱掉寝衣时,便见妻子忽蹙眉推演手指。 “夫君且慢,今日星宿犯角木蛟,宜静不宜动,夫君今日累了,还是早早歇下为好?” 想想这样的日子,李淳狠狠打了个冷战。 李瑜看着神游天外的儿子,有些嫌弃地放下手中茶盏。 “人家是书香门第,不代表别人就只会拽酸文,做人啊不能有偏见,武将里头也能出文秀才不是?” “我也没见过刘学士拽过酸文,人家有啥说啥直来直往,比许多武将都还要爽朗几分呢。” 见老婆和儿子半信半疑,李瑜又将茶盏给端了起来。 “刘学士是个……人品十分端正的人,他养的女儿那能差了吗?” “你看这么多人都想来巴结咱家,人家刘学士来巴结过没有?” 虽然这人嘴巴稍微有点臭,但是人家还是很有风骨的。 “何况你这小子性子过于跳脱,就应该有个稳重些的老婆管着你,免得你日后行事不知收敛。” “你们还好意思嫌弃人家,别人刘学士说不定都瞧不上你。” 这世间的千万事都讲究缘法,不是你学问好有才华文武双全,人家就一定能看得上你。 “这男女之情和科举朝堂差不多,说白了还是得靠缘分,状元榜眼探花有时候还真不如二三甲的进士混得好。” 皇家是天下最尊贵的地方,同样有许多人躲得远远的。 瞧不上啊。 他李瑜虽然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养个儿子还这么有出息,可也不代表所有人都乐意跟他成为亲家。 在有些守成的家族看来,他这样的人家危险系数蛮大的。 指不定哪天,就得受到连累的。 照安倒是没嫌弃人家女儿,她就是有些嫌弃刘砚声。 京城许多妇人,背地里都见他……刘臭嘴来着。 不过夫君觉得他家好的话……那想必也有几分道理吧。 李淳总之还是那句话:“父亲替儿子做主就是了。” 他是真的没有心上人,爹妈着急让祖父抱重孙子也是应该,那就随爹妈做主就好了。 李瑜见他同意了,便找到刘砚声话里话外打听他家姑娘,甚至连生辰八字都开口问了,顺便还句句不离犬子。 这家伙是直不是蠢,几句话下来就知道李瑜看上他们老刘家了。 “就你家那个香饽饽,还瞧得上我们这小门小户的?” 他头昂得直挺挺的,说话的时候曾经被打没的牙还漏着风。 李瑜笑:“……就墨远你的人品,抵得上朝堂上所有的好人家,我就乐意和你这样的人家当亲家。” “至于那么喜欢钻营的人家,我是怎么也看不上的。” 老刘如今最大的职位,是记录史实的。 关系打好一点有错吗? 成了亲家将来在史书上,他还能不替自己美言几句? 只要史书上他李瑜是个大好人,民间的野路子编得再野那也是野路子,根本不必过于在意。 “你这倒是大实话。” 刘砚声可听说了李家小子的事,据说那些人家恨不得立刻将女儿洗刷干净了,连夜送上喜轿得了李淳这个贤婿。 他当时看了就觉得不像话,这些人把自己女儿当什么了? 当成攀附结党的工具,都不要读书人的脸面了呀。 “你想和我家结亲也正常,我倒是也乐意和子璇你结亲,只是这事儿不能再急,要相看个两三次再做决定。” ------------ 第 321 章 儿子成亲 不管外头吹的再响亮,他也要亲自考察一番。 结亲,可不能不明不白的。 李瑜脑袋点得和捣蒜似的,表示一切都听刘砚声的安排。 见他在自己面前并不傲气,老刘的内心已经多了几分满意。 当即便定下相看的时候,然后便喜滋滋地离开了。 吴景诚吐槽道:“老刘这人缘……他家闺女被他拖累得,十八了还没人上门提亲,你这么大个馅饼他还装啥他啊?” 叫他看老刘不是没想过胖仔,那明明就是觉得没希望不敢想,还不如就让胖仔娶他家静姝…… 胖仔:“……” 姑丈,俺真的不敢啊。 “子璇,你这儿子卖亏了。” 不就是个翰林学士,人家元御史和寇尚书谁不比他态度好? “你懂啥?大点怕什么?” 李瑜就是希望儿媳妇年岁大一点,太小了他还不准备考虑呢。 “十八岁定亲,十九岁成亲,二十岁生孩子刚刚好。” 不早也不晚的,难产而亡或早逝的概率大大的降低。 “何况我这样的身份,用的着在意对方是不是高官儿?” 他要真和那几家联络有亲,他还怕晚年的皇帝疑心呢。 吴景诚撇撇嘴:“行吧,八字还没一撇就想着生孩子了,那我还能说啥,就只能说你想得长远了。” 说白了还是怪自己,从小让静姝和胖仔他们在一块儿玩。 从小玩到大,长大了怎么结为夫妻嘛? 那边的刘砚声很是得意,都说他这人古怪耽误儿女亲事。 怎么样? 他们挤破头都想要的贤婿,最后还不是落他们刘家了? 于是没多久整个京城都知道了,那刑部尚书李部堂李子璇,居然要和那个刘臭嘴结为亲家? 消息传到还在为儿子远行,而略微有些伤感的皇帝耳中。 他不由地叹了口气:“子璇也是不容易啊。” 不愿意和那些人结党营私,竟然委屈自己和儿子找这么个亲家。 三次相看结束。 李淳的表现让岳父岳母都满意,让李瑜也特别满意。 他发现这小子很会投其所好,在刘砚声面前表现得很是正直,一举一动和刘砚声的性格很像。 哄得老刘直呼这孩子比李瑜强,不像李瑜这么滑头。 李瑜看着满脸严肃的儿子:“……” 臭小子,你还有几副面孔呐? 景和十二年的秋天,十七岁的李淳与刘家三姑娘交换了庚帖,定下来年春天下聘秋日成亲。 景和十三年春,京城,码头。 十一岁的盼盼从黔贵归来,褪去婴儿肥的她却晒黑了许多,配上腰间的软鞭更显了几分英气。 张三娘和李纲也回来了,准备吃他们大孙子的喜酒。 快三年不见,盼盼依旧喜欢黏着哥哥。 “哥,听说你要给我娶嫂子了,嫂子好看吗?” 李淳想了想那个温婉的女子,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 “是好看的。” 比元御史家的女儿好看,元家的女儿像元御史脑袋有些大。 刘学士家的闺女也像刘学士,但是刘学士长的蛮好看的。 盼盼闻言很是兴奋:“我要去闹洞房要第一个看到漂亮的嫂嫂,以后还要带我侄子侄女玩弹弓……” 李瑜无奈地看着这对兄妹,老三生了仨儿子一个闺女都没有。 这丫头这三年待在黔贵,天天跟着那仨小子上房揭瓦,掏鸟窝,打猎,性子养得比从前更野了。 听说玩的游戏……都是怎么实战兵法之类的。 宁照安对女儿性子没啥想法,只琢磨着怎么把这丫头的肤色变回来,京城的小姑娘哪有这么黑的? 李淳闻言只是笑着摸妹妹的头,让她备好给嫂嫂的见面礼。 见面礼一般都是姑娘家的锈活,盼盼拿鞭子的手估计拿绣花针都费劲。 原本他并不盼着成亲,不过最近他却盼着快些成亲。 因为他想参加乡试,他老子却怎么都不肯点头。 非要他成亲了才行,也不知这成亲和科举到底有什么必要性。 景和十三年的秋天,李瑜长子的新妇入了门。 在满目的红和众人的贺喜声中,李瑜的思绪又回到自己六岁那年,他跟在喜轿旁边进了李家的场景。 那时候的老爷子正是自己这个年纪,他满脸和蔼地让自己喊他父亲,还给自己取了新名字。 “大魁这个名字不适合读书人,从今日起你便叫李瑜罢……” 李瑜抬起头看向八十岁的老爷子,见他红光满面精神奕奕,旁边母亲脸上带着也满足的笑容。 他笑着闷了手中的酒,他想自己没有辜负母亲的疼他一场,也没有辜负老爷子抚育他一场。 ------------ 第 322 章 归来 景和十四年的暮春,京杭大运河的终点通州码头。 漕官船、客舟、货舶,密密麻麻地挤满了河道。 帆樯如林,人声鼎沸。 力夫们喊着粗犷的号子,小贩穿梭在人群中的叫卖声,夹杂着车马嘶鸣,构成一副热闹的景象。 李瑜站在码头边一处稍高的石阶上,负手而立。 他今日身着很是平常的衣裳,照安与张三娘还有弟妹刘氏,与沈旦八岁的儿子沈继站在一处。 这一家子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河道入口方向,等待着那艘悬挂着官灯,沈旦乘坐的官船靠岸。 老二沈旦,要回来了。 要说兄弟里头李瑜最心疼谁,那肯定就是这个老二了。 “大哥,大嫂,官船,是夫君乘坐的官船来了!” 身旁弟妹刘氏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刘氏牵着他们六岁的儿子沈继,脸上既有期盼,又有一丝久别重逢前的紧张,那话本子都写着夫君外出几年。 忽然带回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女子,说是真爱的事儿应当不会在她夫君身上发生的吧? 小继哥儿努力着脚尖,望向那艘缓缓驶近、气派不凡的大船, 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他对父亲的印象,大多来自母亲平日的描述和偶尔捎回的家书,也不知道父亲性子严厉与否。 若是背不出书来,会不会揍自己? 李瑜顺着刘氏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艘高大的官船正破开水波,正稳稳向码头靠来。 船头旗帜鲜明,甲板上人影绰绰。 但是那个是他弟弟沈旦,李瑜只需要一眼便看了出来。 宁照安扶着刘氏笑道:“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 夫妻分离多少年了都,总这样也不是个什么事儿啊。 “不仅回来了,还成了大理寺卿,什么都好了。” 正三品位列九卿,也不枉费在外头待了那么多年。 船缓缓靠岸,搭板放下。 风尘仆仆的沈旦快步走下船来,他比几年前清瘦了些。 待看到家人之时,他眼底涌上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温情。 “娘。”沈旦率先向张三娘拱手行礼,然后就是李瑜:“大哥,大嫂。” 李瑜上前一步,紧紧扶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着。 “回来了就好,一路辛苦。” 千言万语,化作最简单的一句回来就好。 “爹爹。” 小继哥儿在母亲的示意下,终于怯生生地喊了出来。 沈旦蹲下身,将儿子一把抱起,用胡茬轻轻蹭了蹭孩子娇嫩的脸颊,惹得继哥儿咯咯直笑。 他又看向妻子刘氏,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 “夫人,辛苦了。” 如今他终于可以,叫自己的妻子叫一声夫人了。 刘氏眼圈微红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什么也说不出来。 简单的寒暄后,随行的仆役开始搬运行李。 沈旦的行李其实并不多,除了几箱书籍卷宗,便是些边地的土产,显得颇为简朴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刘氏一直默默观察着,直到行李都搬完了也没看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人,这才重重地出了口气。 大嫂说得果然是真的,那些话本子都是骗人的。 夫君是御史最是正直,怎么可能随便从外头带个女子回来。 新赐的大理寺卿沈府位于城西,不算特别奢华但庭院深深,颇为清静,李瑜带着家人直接到了弟弟的新家。 李纲今日没来,老爷子一向有分寸。 觉得这样的团聚场合,他出现多少会有些不合适。 就像李家有这样的日子时,沈旦也不会出现是一样的道理。 晚膳设在后院的花厅,厅外一株老海棠开得正盛。 月色如水,花香暗浮。 桌上摆满了家常却精致的菜肴,是刘氏亲自督促厨房准备的,多是沈旦昔日爱吃的口味。 几杯御赐的佳酿下肚,沈旦脸上多了几分红晕,长途跋涉的疲惫也紧跟着消散了不少。 小继哥儿起初还有些拘谨,但是很快便在父亲的逗弄下活泼起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京中的趣闻。 看来他的运气比淳哥哥好,遇到个慈祥不打人的爹爹。 ------------ 第 323 章 可算是懂事了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 继哥儿被奶娘带去安歇,张三娘知道兄弟二人必有体己话要说,便借口要和儿媳妇们说话都散了。 留下兄弟二人对坐,桌上残酒微温气氛渐渐沉静下来。 沈旦摩挲着手中的青瓷酒杯,目光有些悠远。 忽然开口道:“哥,今日回来,看到这京城的繁华,再想起在大同看到的边塞苍凉,真是恍如隔世。”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方才家宴其乐融融,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家里的老爷子。” 家里的老爷子这话一出口,李瑜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你不怪我吧?” 去年老爷子就死了,陛下不许沈旦守孝来着。 沈旦摇摇头:“他们的德行,我是知道的。” 死了就死了吧,死的好死的妙死的干干净净。 活在世上久了,不知道会惹多少麻烦。 “听你的管家说。”李瑜叹了口气,给弟弟斟满酒:“他去世前前一年,脾气倒是缓和了不少。” “还说对不起咱们那早逝的爹,那些年对不住你来着。” 他其实不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一套。 李瑜觉得恶人死到临头的时候,其实也是个恶人,只不过是要死了,忽然想起自己作得恶罢了。 沈旦苦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饮尽。 “年少时我便觉得他冷酷无情,他养我爹也好养那些叔叔、姑姑也好,都像是在养一个农具。” “对着至亲也凡事只讲利益,不讲亲情落到这个下场也是活该,死后能被追封三品大夫已是命好了。” 李瑜默默听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时光流逝,恩怨俱散,只有被伤害过的心灵永远留下了一道疤,疤痕是永远也消散不了的。 兄弟二人沉默片刻,任由往事在月光下流淌。 几杯醒酒汤继续下肚,话题不由自主地从家事转向了国事。 身处他们这个位置,家国天下本就难以彻底分割。 “陛下的身子……”沈旦压低了声音,眉头微蹙:“我在回京途中,便听闻龙体愈发违和,近日甚至连续免了数次早朝,可是真的?” 几年前的陛下何等意气风发,这当了皇帝竟如此催人老去? 李瑜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陛下的身子确实大不如前,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值守宫中,药石不断但效果似乎……” “宫闱之事,不便多言。” 皇帝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没必要说给弟弟知道。 “太子殿下……”沈旦的声音更低了:“听闻自从十二年秋狩意外坠马断腿之后,便成了摄政王?” “嗯。”李瑜眼神一黯:“太子贤德,朝野共知,可惜天不假年遭此横祸。按祖制身有残疾,确难承继大统。” “陛下痛心之余,改封太子为摄政王协理政务,皇长孙成为皇太孙,其实与从前没什么两样。” 只可惜太子的性格变得忧郁,人也有些阴晴不定的。 那心思比从前更难琢磨了几分。 沈旦会意。 好好的太子腿断了不说,还屈居于自己儿子之下。 这其中的无奈与辛酸,可想而知太子心里得多难过。 “那……肃王殿下远赴云南就藩,可是与此事有关?” 太子莫名其妙腿断了,皇帝莫名其妙给肃王发难…… 虽然庙堂之上没什么讨论,但民间说书的已经传出好几个版本了。 有说太子的腿是肃王害的,因此皇后娘娘才给气死了。 还有说兄弟早就不和,太子故意拿自己的腿来陷害肃王,逼他离开京城,谁知道做戏不成把自己给害了。 李瑜意味深长地看了弟弟一眼:“肃王在军中有声望,在朝中会影响宫中地位,陛下这么做也是无可厚非。” 真是的,敢不敢再大方一些? 不管什么传言,居然都没人想到尤皇后身上去。 “如此说来,这京中的局面,怕是比我在边镇时想象的还要复杂。”沈旦深吸一口气。 许是觉得话题过于沉重,沈旦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骄傲。 “朝中局势诡谲,但边关却是捷报连连啊,张骁将军在草原上的犁庭扫穴之举真是大快人心。” 历来只有他们草原上,跑到中原的边疆掠夺。 可如今他们草原各部,却日日防着被张家军抢夺。 人家不缺,但是人家就要抢。 抢来没用的就算是毁了,也不给他们留一丁点儿。 如今草原各部个个夹着尾巴做人,说好话屈躬卑膝,热情好客、载歌载舞希望能够和解。 李瑜闻言眉头一展,脸上也露出了振奋之色。 “小鹿是真的给大雍长脸了。” 说是这小子亲率精骑,深入漠北数千里之远,连续捣毁了好几个大部落的王庭,缴获无数俘斩甚众。 打得各部闻风丧胆小儿止啼,皇帝每次看了奏报心情都会好一些。 沈旦笑道:“以后张将军是国舅爷,琏弟弟是云南按察使,哥你是内阁首辅,瑛姐夫在都察院,我都不知道要不要当这个大理寺卿了。” 他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他们家的权势是不是太大了点儿? 真的不会引起皇家忌惮吗? 李瑜叹了口气,双手毫无形象地在自己大腿上一拍。 “好弟弟,可算是懂事了。” ------------ 第 324 章 吏部尚书 景和十六年,秋意已深。 吏部,作为六部之首,掌管天下官员铨选升降其尚书之位,向来都是朝局风向的标杆。 年近七旬的吏部尚书寇朋,三疏乞求告老回乡去。 终得御笔朱批:准。 紫宸殿内。 药香与龙涎香混杂,皇帝赵翊斜倚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眸子,偶尔掠过一丝属于帝王的锐利。 他看着跪在榻前的李瑜,声音虚弱却不容置疑。 “子璇,寇朋告老朕已经准了,这吏部天官的担子,你就当是辛苦些一并挑起来吧。” 内阁首辅加太子少傅,晋吏部尚书。 李瑜闻言只是伏在地上,官袍下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自己定是推辞不掉的,他也没有想过再让旁人去坐,只不过表面上的功夫肯定是要坐一坐的。 “陛下……”李瑜的声音沉稳:“臣才疏学浅恐负圣恩,吏部关系国本,需德高望重之臣……”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李瑜的话,赵翊喘着气挥了挥手。 “满朝文武,还有谁比你更懂新政?还有谁比你这孤臣更让朕放心?子璇,朕的时间不多了。” “太子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他如今一蹶不振思绪飘忽,皇太孙尚且年少,终究……你难道希望新政废了吗?” 满朝文武赵翊放眼望去,除了李瑜就没人撑的起来的。 “太孙今年也十五了,朕会尽快让太孙成亲的,张骁将军那边也需要你劝告和挟制。” 如今草原那边成不了什么气候,可张骁的威望却是贯彻南北,全国上下谁提到张骁都是满脸佩服。 “孤臣”二字让李瑜有点脸红,去年小鹿派人问他要不要上交兵权,还是李瑜阻止了他来着。 交不得啊,交了兵权你可就没用了啊。 “臣……遵旨。” 李瑜不再多言,满脸郑重地接过了吏部这个担子。 见他答应下来,赵翊也松了一口气。 他不是不怕张骁和李瑜联盟,只是如今的情况他不得不去赌,去赌一个文官的良心和一个奴隶的忠心。 寇朋离京那日,天高云淡,送行的官员不多,谁不知道寇李两人不和多年,近些年才缓和了些。 还是少去凑热闹为好,莫要碍着新天官儿的眼。 寇朋一一谢过来送他的官员,待到众人散去。 官道旁只剩下一辆简陋的马车,以及特意前来相送的李瑜。 寇朋屏退左右,与李瑜并肩望着官道两旁萧瑟的秋景。 “子璇。”寇朋没想到他会来送自己,而且并非为了嘲讽:“今日一别,恐再无相见之日。” “有些话,再不说,就烂在肚子里了。” 他能安然身退已是奢望,早几年就盼着滚回山东老家去了。 李瑜微微躬身:“寇公请讲。” 寇朋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李瑜:“当年咱们在鲁王府,我确确实实是极为瞧不上你的。” 李瑜神色不变,啥子都看得出来嘛。 有些人不仅看重学问科举排名,更重视家族渊源。 对他这种徭役的血脉,向来鄙夷也不足为奇。 “我当时还在私底下对陛下说,李瑜此子虽有才干,然出身微贱,心术恐不正,骤登高位,非国家之福。” 寇朋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如今看来是我小人之心,这十数年来,你推行新政整顿吏治。” “虽手段激烈结怨无数,甚至崔……他是死在自己手里,倒是也不关你事,你始终一心为公,未曾有半分私心。” “国库因你而充盈,吏治因你而清明反倒是我们这些自诩清流的,有时却困于门户之见,裹足不前。” “我该向你道歉。” 说罢,寇朋就对李瑜行了个大礼。 李瑜没想到寇朋会如此直白地道歉,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寇公言重了,那些年的事……瑜早就忘的差不多了。” 就算是有些不爽的地方,几乎也是当场就给报了的。 寇朋摆摆手,错了便是错了。 “今日临别,我别无他物可以相赠,唯有几句肺腑之言,子璇你如今位极人臣,权势已臻顶峰。” “但越是如此越是危险,陛下在,尚可护你周全,一旦……唉,你可知你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像张骁这样的将领,皇太孙掌权以后怎么可能不想办法剥夺? 轻易剥夺,恐不服众,安什么罪名谁说得清楚。 李瑜目光不变:“我明白,多谢寇公嘱咐。” 寇朋还有赶路见他都明白,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李瑜独立长亭望着远方,看了很久很久才转身回府。 景和十六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刚入冬不久一场大雪便覆盖了京城,却掩不住宫城内的惶惶不安。 赵翊的病在寒冬的催逼下急转直下,汤药不进太医署束手无策,只能跪在殿外请罪。 ------------ 第 324 章 赵翊崩逝 腊月十五夜,风雪交加。 一阵急促的钟声自大内传出,那是皇帝病危的信号。 大臣们纷纷进宫探病,可乾清宫内有一众大臣,最后只有李瑜和秦维祯两人被请了进去。 两人在匆忙中对视一眼,连忙随着内侍进了主殿。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赵翊躺在龙榻上气若游丝。 榻前跪着两人:一位是面容冷峻的摄政王赵明,另一位是年仅十五,脸上带着惊恐与悲伤的太孙赵钧。 李瑜快步上前,跪倒在榻前:“陛下万岁。” 赵翊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努力聚焦在李瑜脸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李瑜连忙握住,赵翊又向秦维祯伸出手,后者也学着李瑜那般上前去。 赵翊看向另外两人:“明儿……钧儿……你们都过来。” 四人凑得很近。 赵翊的目光依次扫过儿子、孙子和最信任的臣子,断断续续地说道:“朕……朕不行了,大雍的江山就要托付给你们了。” “……老大你是当爹的,要带着你儿子守住咱们赵家基业,子璇,秦爱卿,你们是股肱之臣。” “新政……新政不能废,你们君臣……君臣一定要和睦,不可受奸人挑拨误了国政才是。” 赵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沉声应道。 “儿臣遵旨。” 赵钧则已经小声啜泣起来。 李瑜和秦维祯心中悲恸,紧紧握着皇帝的手保证道。 “陛下放心,臣等就是万死,亦要维护新政辅佐太孙,不负圣恩。” 说起来赵翊是个不错的老板,大方性格好特别好伺候。 他要死,李瑜是舍不得的。 可是舍不得也没有办法,他又不是能让死人复活的神仙。 就算是神仙,也不能胡乱改人寿命吧? “好好……” 赵翊的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丝笑意,眼神却渐渐涣散。 最终,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陛下!” “父皇!” “皇祖父!” 养心殿内,哭声顿起。 景和十六年冬,皇帝赵翊驾,逝号睿。 全称是:体天立道集圣显文奋武钦明宽人至孝睿皇帝。 庙号宪宗。 遗诏命皇太孙赵钧继位,摄政王赵明户部尚书秦维祯和吏部尚书李瑜辅政,李瑜被晋为太子太傅。 四十出头的他,达成了文官的顶峰。 赵钧即位后,改次年年号为永熙。 国丧期间举哀禁乐,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悲伤之中。 各国使臣纷纷前来吊唁,表达对天朝上国天子逝去的哀悼与敬畏,高丽使臣团便是其中之一。 李瑜本来不想搭理他们,不知怎么就忽然想起现代有部韩剧。 大明的使臣去了他们哪儿,对着他们国王仓皇下跪? 想起后世这些家伙篡改历史,偷华夏历史文化的种种无耻举动,李瑜觉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小鹿哪儿里高丽那么近,干脆就一块儿收拾了得了。 丧礼间隙,李瑜单独召见了礼部尚书和几位精通典仪的官员,详细询问了高丽使臣在各项仪式中的具体表现。 他本来想以高丽使臣,左脚踏入的理由收拾人的。 后来想想还是太过儿戏了,怎么说也得整个还过得去的理由。 很快他捕捉到几个细微的不敬之处,例如高丽使臣递交国书时,眼神未曾始终低垂, 在跪拜大行皇帝灵位时,动作似乎比规制快了一瞬, 其随行人员中有人私下交谈,虽声音极低但在如此场合,已属大不敬,这些事儿放在从前也就不计较了。 但此刻在李瑜眼中,它们就是最好的文章素材。 翌日。 朝会虽因国丧暂停,但内阁及主要部院大臣仍在偏殿议事 “殿下,太孙。”李瑜声音严肃:“高丽使臣趁我国丧,竟敢藐视天威,于大行皇帝灵前多有怠慢不敬之举。” “臣已查证属实,其罪有三:一,递交国书时目光游移,心怀叵测,二,跪拜灵位礼仪失据,显是故意,三,随员喧哗,亵渎大行皇帝在天之灵。” “此等行径,若不严惩,何以彰显我天朝威严?何以告慰大行皇帝在天之灵?又何以让四方藩属知所敬畏?”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几位老成持重的大臣面面相觑,觉得李瑜有些小题大做,这算什么大不敬呢? 番邦小民不懂规矩,最多申饬一番也就是了。 赵明虽然很是不想管事,但他也听出了李瑜的言外之意。 “李卿的意思是?” 反正大雍如今兵肥马壮的,他们想折腾就让他们折腾去吧。 何况高丽近年每每哭穷,打一顿也就打一顿罢。 ------------ 第 325 章 背叛 从景和十六年到永熙八年,这九年的时间李瑜可谓是春风得意,朝堂上大事小事几乎都是他说了算。 从武力上讲,他不仅让张骁收服了半个高丽地区。 而且还力排众议出钱出兵,帮着肃王赵昀拿下了交趾。 短短几年就使华夏的国土,扩大了不少。 从财政上讲国库充盈,外国的金银不断“和平”地流入大雍,秦维祯已经许久许久不知缺钱的滋味了。 从内政上讲万民安居乐业,李瑜制定了完善的生育奖励制度,人口那些也在迅速地猛增。 百姓文化水平也在逐步提高,各种学问那是百花齐放。 火器上就更不用说了,不然大雍怎么会和平流入这么多钱财进来呢? 永熙三年的时候,赵明便脱了摄政王的衣服去了皇家道观,说是要为大雍万民祈福什么的。 李瑜也没有阻拦,心里有苦想要逃避也是很正常的,反正把他强行留在宫里他也不舒坦。 张淑娴生了皇长子赵烨,李淳进士二甲第三顺利进入翰林院,而后进入都察院任职。 盼盼和许家的小子许知远青梅竹马,这小子虽然读书一般,但胜在对盼盼百依百顺。 李瑜觉得这样的耙耙柑不好找,反正两人都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的,那就答应下来呗。 下聘的时间都定好了,就在景和八年的十月初六。 离现在还有两个月。 就在李瑜认为一切都好起来,他的仕途一生都会这样顺风顺水,儿女都会得到幸福生活之时。 秦维祯得病去世了。 许焕章成为户部尚书,被赵钧重用这些都是小事。 让李瑜感到不舒服的是,他单独与皇帝奏对的时间越来越多了,而且他还举荐了两个女子进宫。 其中一位刘姓婕妤,给赵钧生下了皇次子。 “王公公派人跟儿子说,许焕章前日单独奏对的时候,可是没少挑拨离间您和陛下的关系。” 李淳到底还是年轻,对叫了好几年的许叔叔居然背叛自家,感到格外气愤,甚至觉得对方忘恩负义。 “他可是爹爹你一手提拔起来的,没有爹爹你,还不知道他如今在哪个破地方遭罪呢。” “不求他回报什么,最起码也不能害咱们家吧?” 他爹不仅提拔了许焕章,还手把手教会了他如何为官。 这些都是小事,可甚至爹爹还愿意同他家结亲。 “什么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李瑜却只是拍了拍桌子,示意儿子赶紧安静下来。 他也有一瞬间的伤心,不过也只有一瞬间而已。 什么同乡儿女亲事,哪能比得上文官之首诱惑大?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他是个小人吗?” 小鹿是手握兵权的大将军,他外孙子又是名副其实的皇长子,还有自己这个文官之首撑着。 皇帝不安想掀桌是正常的,前两年其实就明里暗里的试探自己,想收回张骁手中的兵权换太子。 李瑜哪里敢赞同? 嘴上说得好听,收了兵权换了太子其余一切不变。 那太子生母岂能是普通妃嫔,最后不都得提拔为皇后? 历史上哪个废太子,能安安然然活到老的? 许焕章今年五十多快六十,只要自己不倒台他就成不了文官之首。 所以许焕章察觉了皇帝的心思,从而选择了利己的行为。 “说得更直白些就是陛下让许焕章,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思,从而两人达成了某种同谋罢了。” 李瑜想过自己皇帝会对付自己,没想到这一天居然来这么快,仔细想想其实也不快了。 赵钧都登基八年今年二十四了,翅膀想想也是该硬了。 李淳:“……那也不该是他,咱们盼盼该怎么办?” 好歹他与爹爹是同乡,好歹爹爹是他的大恩人。 怎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官场之上,是谁都正常。”至于盼盼李瑜想的开,只是笑了笑:“天下不止他许家有儿郎。” 耙耙柑虽然不好找,仔细找找难不成还找不出来? 皇帝的翅膀硬了想单独飞? 那就看看有没有硬透,到底飞不飞得起来吧。 李瑜甚至装都懒得装,直接单方面取消了和许家的亲事。 大家都是聪明人,只一瞬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再加上吴景诚的大肆宣扬,很多人都知道了许焕章的嘴脸,纷纷在私底下说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李太傅提拔过的人屈指可数,这许部堂受了太傅那么大恩惠,没想到却是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就是,想搞垮李太傅,也不想想自家有几斤几两重。” “还跑去陛下面前挑拨,这不就是奸臣吗?” ------------ 第 326 章 不如召我父回京 许焕章默默听着这些流言蜚语,却也没有来找李瑜解释有的没的,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忘恩负义。 可人就活这一辈子,他当不上文官之首这一辈子也无法瞑目。 只要他此生能够如愿以偿,这些嘲讽之音就会消失的。 赵钧明显感觉到了李瑜的冷淡,他没想到李瑜这么快就发现了,忍不住有一瞬间的心虚。 李太傅是他的老师,教他帝王之术教他稳定朝纲,当年也是毫不犹豫支持自己为皇太孙。 他是想善待李太傅的,但是他曾经试探过太傅。 赵钧想要收回张骁的兵权,想要废除立长子为太子的规矩。 这并不是他不喜欢皇后与烨儿,相反他是喜欢皇后和烨儿的,可这不耽误他不愿意烨儿将来成为皇帝。 他怕张骁造反! 赵钧想着只要太傅站他这边,那一切就都不足为惧。 可是太傅让他失望了,他借口还要打仗为由拒绝了这个提议,还告诉他长子即位是祖宗家法。 祖宗家法? 简直就是笑死人了,李太傅什么时候在意过祖宗家法? 敢情合李太傅所想,那祖宗家法就应该改。 若是不合李太傅所想的话,他就口口声声祖宗家法了是吧? 太傅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所以他才会想用许焕章去斗太傅。 “陛下,皇后娘娘给陛下送了宵夜来。” 内侍的声音响起,赵钧稳了稳心神便稳重开口道。 “宣。” 张淑娴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身穿龙袍守礼持重的皇帝,只不过她清楚地知道他稳定下那点儿心思与害怕。 “夜深了,陛下明日再看奏疏吧,吃碗鱼肉羹后歇了吧。” 不提朝堂上的事情,张淑娴柔顺熟悉地替他打汤打菜。 “臣妾陪陛下吃一碗。” 说是陪着吃一碗是好听的说法,其实不过是试毒罢了。 见她从同一个锅里舀出来的鱼肉羹,然后当着自己的面吃了几口,赵钧这才放心大胆地大快朵颐。 “淑娴,你的厨艺真是越发好了。” 不怪他这么多疑防备,他祖父的教训他至今还一直记着呢。 张淑娴柔顺得很:“陛下面有愁绪,可是心中苦闷,有什么话不妨与臣妾说一说呢?” 她仿佛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事情,赵钧也不觉得她知道。 他那个老丈人长年在边疆,长什么样子皇后估计都不知道,至于那个丈母娘蠢兮兮的,近日也没有进宫。 皇后从小就在宫里长大,日日学的是如何为人妻为人母,对朝堂上的事儿从来都是两眼一抹黑。 赵钧也没有全部说完,就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太傅权势太大。 “李太傅权势确实太大,就连别国上贡的宫女,都晓得李太傅的名号,而不知陛下……” 张淑娴柔顺地接过话茬,语气带着些隐隐的担忧。 “其实何止是李太傅,臣妾也常为张家的兵权感到不安。” “陛下不如下旨召我父回京,让我父交回兵权在京中颐养天年为好,只要是我父回来了。” “如此陛下想如何处置李太傅,那不就都好说了吗?” 她满心满眼都是为了赵钧着想,什么娘家爹娘都不屑一顾的模样,自然是让赵钧的心柔柔的。 “皇后说什么呢,朕怎么会不信自己的老丈人?” 这才是好女人,才是适合站在他身边的女人。 祖母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便是将他的皇后教成只属于他的人。 “陛下信任,可臣妾惶恐。” 不想看着这张虚伪的眼睛,张淑娴柔柔地抱着他,就像当年太子刚断腿时的那样抱着他。 “外戚权势太大并非好事,陛下可以臣妾重病为由召我父回京,然后找个借口派人去替了我父便是。” “只是希望陛下看在臣妾面上,看在我父奔袭战场这么多年,只收了他的兵权便也就罢了。” 赵钧闻言有些震惊也有些惊喜,他扶着皇后的肩试探着道。 “淑娴,你……若是有一日,我不想立烨儿为太子的话,你……你是否还会站在我这边?” 他紧紧盯着她的表情,只见张淑娴的眼睛里先是有些惊讶,然后便是痛苦,可没多久就变成了坚定。 “陛下的考量自然有陛下的道理,臣妾既然是陛下的妻子,那么此生臣妾都将随陛下同进同退。” “只要未来的储君是陛下血脉,陛下的血脉就都是臣妾的孩子,是否是臣妾血脉并不重要。” “从民间说夫为妻纲,父为子纲,往大了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陛下就是要我母子去死,臣妾也毫无怨言。” 大概是她眼神太过真诚坚定,大概是她是两岁就进宫的淑娴妹妹,所以赵钧虽然觉得怪异但又觉得和离。 他感动地抱着张淑娴:“皇后,你一定要相信朕,朕将来一定不会让你和烨儿受委屈。” 既然祖父能够安顿好二叔,让二叔如今风光无限的,那他也一定能安顿好自己的儿子。 ------------ 第 327 章 诏令出不了宫门 皇城深处,紫宸殿内,灯火通明。 皇帝赵钧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湿透了明黄色的寝衣。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梦中景象,不是刀光剑影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李瑜那双沉静的眼睛,正淡淡地看着自己,就像是在看一个在胡闹的小孩儿。 他什么都不用说,就能让自己冷汗直流。 “陛下,又做噩梦了?”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 德妃披着外裳,端着一杯温热的安神茶坐到龙榻边。 她容貌端庄艳丽,是刚登基时被选入宫的妃子。 有位公主,没有皇子,家世普通,赵钧待她一向放心。 赵钧接过茶盏,手却微微颤抖茶水险些洒出。 他勉强呷了一口,温热液体滑入喉咙才觉得好些。 “无妨,只是……有些心神不宁。” 他要召梁国公张骁回京,可谁能想到诏书拟好,用玺完毕,本该由心腹太监连夜送出,结果却如同石沉大海。 次日他问起,司礼监太监支支吾吾只说京城近日戒严,各处关卡盘查甚紧恐有不便。 戒严?盘查? 赵钧当时心就凉了半截,这京城这皇宫何时轮到他这个皇帝下令戒严了?这李瑜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是想要造反吗? “陛下是在忧心朝政吗?” 德妃轻轻为他抚着后背,语气柔得能滴出水来。 “臣妾听闻,前朝李阁老近日又处置了几名不安分的官员,真是辛苦他了,有他在,陛下也能少操些心。” “还是保重龙体要紧啊,陛下。” 这话听似体贴,却让赵钧那脆弱的神经再次紧绷起来。 少操心? 他现在是根本操不上心。 李瑜处置他的心腹官员,就是那几个暗中搜罗李瑜错处的,如今居然都不请示他便给办了。 不过是走个过场,事后递个条陈罢了。 他这个皇帝越来越像个泥塑木偶,被供奉在龙椅上却动弹不得。 “李爱卿……确实能干。” 赵钧干巴巴地应了一句,有些事情他也不能和后妃说。 德妃观察着皇帝的脸色,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她轻轻依偎过去声音更低:“陛下您是天子,万金之躯,保重龙体最要紧,有些事既然有人愿意代劳,陛下又何必亲力亲为呢?” 她眼角看向寝殿角落那尊,正燃着香料的青铜香炉。 这香也不知是何人所配,闻起来甜腻安神太医也看不出什么来,却能让本就恐惧的人噩梦连连。 这人要是日日都睡不好,还能有什么精气神儿? 自己还是莫要久待为好,她还想回去睡个安稳觉呢。 蠢妇! 赵钧心中烦得要死,赶紧将人打发回自己的寝殿去。 没读过书的妇人,什么事都不懂。 他又想起知书达理皇后,不过他已经三年没有与皇后同眠了。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害怕,皇祖父便是前车之鉴。 “陛下。” 送走了德妃以后,王吉祥的声音带着急和担忧道。 “若是先帝知道陛下您,连一封家书都难以送出宫去该有多担心啊?这个该死的李瑜他是想造反呐。” “陛下,您可怎么办,得想个招才行呐。” 王吉祥说着,还哭了起来。 皇祖父留下的近侍,赵钧的内心是向来倚重的。 “说这些有什么用?” 得想个法子…… 父王…… 对了,他父皇还在呢? 赵钧浑身一颤,瞬间就有了主心骨。 可还不等他做出行动,第二日便有几名御史突然联名上奏,弹劾许焕章贪赃枉法、结纳内官、窥探禁中、图谋不轨。 奏折上罗列的罪证详实,时间地点人物清晰犹如铁案,朝堂之上,顿时便一片哗然。 许焕章闻言立刻跪倒在地,连呼冤枉表示自己没有。 “陛下,臣冤枉,这是构陷,是有人指使构陷臣陛下明鉴啊!” 赵钧当然知道这是构陷,至少罪名是夸大其词的。 他知道李瑜是什么意思,不过就是想逼自己剪除自己的羽翼。 前几日那些小的已经没了,这个大的就要自己亲自动手。 他不想杀许焕章! 杀了许焕章就等于向满朝文武宣告,他这个皇帝连自己的人都保不住。 他以后还如何立足?还有谁敢为他这个皇帝效忠? 赵钧试图和稀泥:“此事关系重大,证据是否确凿还需详查,着三法司会审,查明真相再议。” 连着好几天没睡够两个时辰,他的声音变得很是虚弱,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空洞。 这时吴景诚出列道:“陛下圣明,许部堂之事确需谨慎。” “然。” 他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许焕章,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弹劾奏章所列,诸如收受各地盐商巨额贿赂,与内官私下传递宫禁消息等款人证物证俱在已非疑罪。” “若如此重罪仍要拖延审理,恐伤陛下圣德寒天下忠良之心,臣以为当立即将许焕章革职下狱,严加审讯,以正朝纲。” 早看这个许焕章不爽了,当了尚书还不知道知足? 狗东西,不弄死你他都不姓吴。 他混了这么久前年才升左都御史,许焕章有什么不满足的? “臣附议!” “吴御史所言极是!” “请陛下圣裁!” 吴景诚的话音一落,身后立刻跪倒一片大臣。 声音整齐划一,就跟排练好的似的。 剩下那些中立或心向皇帝的大臣,个个噤若寒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而李瑜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赵钧最讨厌的就是如此,他什么话都没说却什么事儿都干了,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皇帝。 赵钧看着台下黑压压跪倒的臣子,又看看孤立无援、面无人色的许焕章,最后目光落在李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没有选择。 许焕章的权势不是自己给的,而是李瑜给他的。 李瑜要是不给,那他就什么也没有。 现如今还是先稳住李瑜,然后去找父皇拿了主意再说。 “准奏,将许焕章革职下狱。” 许焕章闻言顿时瘫软在地,他想过自己会失败。 只是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始行动,居然就失败了。 他好歹也是六部尚书之一,怎么就能败得这么快呢?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上前,将他拖了出去。 朝堂之上,再次恢复死一般寂静。 ------------ 第 328 章 畏罪自尽 许焕章下狱了以后,赵钧的精神便彻底垮了。 他日夜被噩梦纠缠,满朝文武不是李瑜的党羽,就是明哲保身的墙头草,他必须出宫,必须见到父王。 然而,如何出宫? 皇帝出巡,非同小可,需仪仗、护卫、动静极大。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他若提出要出宫去见父皇。 李瑜怎么可能同意? 只能微服私访! 赵钧盘算着找个借口,比如去皇家苑囿散心。 然后只带几个心腹的太监和侍卫,悄悄溜去白云观,或是光明正大拜见父王为由前去。 李瑜就是再霸道,也不能阻止儿子尽孝吧? 他召来了掌管宫禁的亲军统领,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借口是近日梦魇缠身。 欲往西苑太液池畔散心两日,只需轻车简从。 侍卫统领和掌印太监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为难之色。 统领躬身道:“陛下,京畿近日虽表面平静但暗流涌动,恐有宵小之辈对陛下不利。” “轻车简从,风险实在太大,依例陛下出宫需提前清道,由京营派兵护卫,内阁亦需报备……” “朕只是去西苑,就在皇城之内!” 赵钧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带着一丝怒意和恐慌。 “难道朕连在自家园子里走动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掌印太监连忙跪下,磕头如捣蒜:“陛下息怒,奴婢万万不敢,只是……只是李阁老早有严令。” “说是非常时期,务必要确保陛下万全一切出入宫禁事宜,均需……均需报备内阁知晓,以便统筹安排护卫事宜。” 报备内阁? 所谓报备,不就是要请示李瑜吗? 没有李瑜的点头,他现在居然连皇宫的大门都迈不出去。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明明去年还不是这样的。 之前他想做的事李瑜会听,自己想去哪里他也不会阻拦。 万事都会过问自己的意见! 正是因为太过自由,才会让他觉得自己的龙椅已经坐稳了。 “朕是皇帝!”他忍不住声嘶力竭地吼道:“朕要去哪里,难不成还需要他李瑜批准吗?” 侍卫统领和掌印太监伏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接话。 赵钧终于认清了一个残酷的现实:他这个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已经成了这座皇城的犯人。 诏书发不出去,政令出不了宫门,更何况是他的自由。 “好啊,好啊,好得很。” 这就是皇祖父说的顾命大臣,这就是人人称赞王公的学生。 完了……全都完了…… 他想着让许焕章和李瑜打擂台,却低估李瑜的本事,高估了许焕章的能力,更没想到李瑜的消息如此灵通。 宫里的事,他竟然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谁知道自己身边就有多少毒蛇,等着弄死自己给李瑜邀功。 他还有什么胜算? 刑部大狱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李瑜一身常服纤尘不染,在刑部尚书季言的亲自引领下,走到了关押许焕章的牢房前。 牢房内的许焕章,早已没了前些日子的风采。 官袍被剥去,只穿着一件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痕,蜷缩在角落里眼神呆滞地像个傻子。 听到脚步声许焕章抬起头,看到是李瑜后脑袋又耷拉了下去。 李瑜挥了挥手,让季言退到远处等候。 他隔着牢门的栅栏,平静地看着许焕章的样子。 “听说你不吃饭?”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呸,少在这里假惺惺,”许焕章忍不住啐了一口:“成王败寇,我认栽,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就行。” “何必呢?”李瑜轻轻叹了口气:“我们毕竟是同乡,我曾是真心当你是自己人,走到今日这步非我所愿。” 许焕章冷笑:“非你所愿?李瑜,收起你那套虚伪的把戏,你拦截圣旨逼迫陛下。” “独揽大权,与造反何异?我不过是看出了你的狼子野心,想为陛下,为朝廷除害罢了。” 他才没那么伟大,不过也是想位极人臣罢了。 “除害?”李瑜嘲讽道:“你以为,靠着你那点小聪明,靠着巴结几个太监,就能扳倒我成为文官之首?” “你太天真了。” 当年他极力支持赵钧,就是看重这小子的心算一般,真有一天斗起来,自己会很轻松。 当然不斗就是最好的,谁乐意斗来斗去的啊? 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放在了牢门外的地上。 “陛下已经下旨,许焕章罪大恶极,三日后于午门外明正典刑,抄没家产全家流放黔贵。” 许焕章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李瑜淡淡地道:“我念在同乡之谊,为你争取了一个体面,吃了这颗药你就自行了断吧。” 流放黔贵,烟瘴之地,九死一生,但总比满门抄斩要好,许焕章知道,这已经是李瑜大方了。 要是换了自己,是绝对不会有这么好心的。 绝望、悔恨……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多谢……李中堂。” 他寒窗苦读三十多年才中进士,他曾经是真心感激李瑜的,可是他同时也不愿意一直被李瑜压着。 若是李瑜年纪大便也罢了,可他还这么年轻。 他不过是想搏一搏罢了…… 李瑜静静地看着他吃了毒药后,说了句一路走好,便毫不留恋地离开了阴暗的牢房。 离开刑部的时候,李瑜看向季言:“就说许焕章畏罪自尽,你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皇帝哪里会这么快下旨,可他李瑜眼里却揉不下沙子。 快准狠才不会输,优柔寡断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户部尚书许焕章狱中畏罪自尽,念其曾有功于朝。 于是从轻发落,家产抄没,三族流放黔贵遇赦不赦。 曾经在京城风光无限的许家,顷刻间墙倒屋塌。 男丁披枷带锁,女眷哭声震天,被如狼似虎的官差押解着,踏上了前往西南的路程。 其中就包括许焕章之孙,年轻俊朗、曾与李家有过婚约的许知远,他到现在都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是马上就可以和盼盼定亲了吗? 怎么亲事没了,家也没了呢? 李瑜此刻正悠闲地坐在自家府邸的后花园中,与他的女儿李知微对弈,姑娘的容貌继承了父母的优点。 明眸皓齿,气质清雅。 却又比寻常闺阁女子,多了一份沉静和聪慧还有不可多得的爽利气质,她落下一子后轻声道。 “父亲,许家已经离京了。” 李瑜拈着黑子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在思索棋局随口应道。 “嗯,盼盼,你觉得为父此事做得可对?” 他问得随意,但目光却微微抬起落在了女儿的脸上。 有些紧张,闺女总不会想给许知远求情吧? 盼盼执棋的手顿了顿,抬起眼迎上父亲的目光。 “父亲做事,自有父亲的道理,女儿只知道,若当日是许家得势父亲落败,那女儿的下场,恐怕就不是在家中与父亲对弈了。” 家族落败,女人向来是最可怜的。 为奴为娼极尽羞辱,越有权势的权臣家眷越是如此。 盼盼低下头看着棋盘上,目前错综复杂的局势继续道。 “这世道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女儿只愿父亲,永远都是压倒西风的那阵东风。” ------------ 第 329 章 崩逝 紫宸殿的药味日益浓重,几乎盖过了殿中所焚之香。 皇帝赵钧时而高热谵语,时而冷汗涔涔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即便偶尔清醒眼神也涣散无力。 皇后张淑娴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她扮演着贤德忠贞的皇后角色,亲自试药喂水擦身无微不至。 朝野内外,无人不赞皇后仁德。 只有赵钧在偶尔清醒的瞬间,能从她看似担忧的眸子里看到那深不见底的寒光,这比噩梦更让他恐惧。 他这时候才彻底清醒,什么贤良淑德、情根深种、夫为妻纲。 全特娘的是假的。 那日不过是多喝了几杯酒,他就把李瑜也是她老师的事儿给忘了。 李瑜那个老贼的学生,怎么可能教出柔顺贤德的女人? 这一日赵钧难得精神稍好,挣扎着想要从床上坐起。 张淑娴温柔地扶着他,在他背后垫上软枕。 “陛下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真是上天庇佑。” 赵钧喘着气目光扫过寝殿,他前几日写了关于传位的遗诏,正藏在殿中,应该没有被皇后找到。 “皇后辛苦了,我这里有宫人太监伺候着就好了,你没什么事就回坤宁宫歇着去吧。” 他老赵家是做了什么孽,怎么一娶一个毒妇回来。 那份手诏只说是为防万一,若朕躬不豫着皇次子赵熠登基,由几位老臣辅政,这几乎就等于否定了嫡长子赵烨的继位资格。 这东西,绝不能让张淑娴发现。 张淑娴眸光微闪,顺从地扶他躺下温言道。 “那陛下好好安歇,臣妾去瞧瞧药煎好了没有晚些再来。” 你可别来了。 赵钧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稍安,盘算着等无人时,定要设法将那匣子给送出宫去给几个翰林院的老臣。 然而,他依旧低估了张淑娴。 在他昏睡之后,张淑娴去而复返屏退了左右。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赵钧这家伙藏了东西。 按照伺候赵钧快二十年的惯性,她轻易地从古画的后面,找到了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她展开一看,脸色瞬间便沉了下来。 “好,好得很……赵钧,到了这一步你还不死心。” 张淑娴没有任何犹豫,拿着那份绢帛走到殿角的宫灯旁,毫不犹豫地将绢帛一角凑近火焰。 烧掉诏书,只是第一步。 张淑娴很清楚,仅仅毁掉这份手诏是不够的。 赵钧只要还活着,就有可能再写一份或者用其他方式确立皇次子,那个时候她儿子可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而且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如今眼看快不行了。 必须尽快确立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稳定局势才行。 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赵钧在清醒的时候亲自下诏,立她的儿子赵烨为皇太子才是最妥当的。 于是在赵钧下一次短暂清醒时,他面对的不再是温柔体贴的皇后,而是一个目光锐利、言语如刀的女人。 “陛下,您龙体欠安,国本动摇,朝野不安。” 张淑娴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变的不容置疑。 “为江山社稷计,请陛下立刻下诏立烨儿为皇太子,以安天下之心。” 她终于不装了。 赵钧反而是松了一口气,他睁开眼嘲讽地看向张淑娴。 “朕以为,你能装到朕闭眼呢。” 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个女人在自己面前,将柔顺小白兔的形象从小装到大。 枉费自己还在为她打算,倒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你……你们张家与李瑜沆瀣一气,想要亡我赵氏江山,皇祖父真是瞎了眼,提拔你们两家……” 要不是他稍加试探,如今恐怕还不知道李瑜的真面目。 可他忘记了,人心是禁不住试探的。 尤其是一个人的身上,若是肩负着几百口人的性命的话…… 张淑娴冷冷的:“陛下言重了,臣妾只是为了烨儿的性命着想,陛下以为若立了赵熠。” “烨儿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长子,会是什么下场?他爹不肯疼他,我这个当娘的总不能不疼她吧?” “陛下难道要我这个当娘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落到被圈禁,或者是丧命到断子绝孙的悲惨下场吗?” 她的烨儿那么乖,小小年纪就知道人心不可轻信,知道宫人也是人,从来不会过多为难高高在上看人如蝼蚁。 比他这个当爹的强多了,凭什么要屈居于别人之下。 赵钧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旁侍立的心腹女官见状道。 “娘娘,陛下如今书写不便,况且立储诏书需用玉玺,司礼监那边……” 张淑娴眼中寒光一闪,看向女官:“陛下的字迹,本宫难道模仿不得?” 她自幼聪慧琴棋书画皆通,尤其善于模仿赵钧的笔迹。 往日夫妻情趣,如今却成了篡位的利器。 女官吓得噤声。 但张淑娴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模仿字迹容易但要用玉玺,以及让这份诏书在朝堂上顺利通过。 没有李瑜的点头,是绝无可能的。 这件事必须得到李伯伯的首肯,至少是他的默许才可以。 “此事,还需与李阁老商议。”张淑娴冷静下来,恢复了皇后的威仪:“你去,请李阁老入宫。” 见自己还没死呢,她就胆大妄为地说要篡位。 气得赵钧再次晕死过去。 张淑娴才不管他,本来就是打算气死他或是吓死他的。 “没有本宫的允许,不许任何大臣进宫见陛下。” 李瑜接到皇后召见,并未感到意外。 他对宫中的一切了如指掌,包括那份被烧掉的密诏。 张淑娴在偏殿见他,摒退了所有宫人。 她将宫里的情况简要说明,并且稍稍美化了一下自己的狠辣,将自己打造成一副走投无路的母亲。 表示需尽快确立太子,并希望李瑜能支持立赵烨。 李瑜静静地听着,脸上先是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便是欣赏。 “娘娘……倒是从不忘臣的教导。” 他从前同张淑贤说女子如水,水本柔弱构不成任何威胁,但有时候却能够胜过千军万马。 涨潮前的水便具有迷惑性,看着没什么威胁却能下下一瞬间致命,令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示弱装弱却不懦弱,是女子夺权最好的温柔刀。 张淑贤有些不好意思:“……李伯伯,侄女这不是习惯了吗?如今烨儿的将来可只能靠李伯伯了。” 只要她儿子当不成皇帝,他们张家李家吴家沈家都得死一大片,还有各种门生党羽都逃不了。 李瑜抬眼认真地想了想,表示他得去问问赵明的意思。 儿子闯的祸,老子不知道不合适。 张淑娴虽然有些着急,但是她也觉得李伯伯说得有道理。 这么多年了,她都差点把这个公公给忘记了。 赵明是皇帝的亲生父亲,当了十几年的太子。 若能取得他的支持,那么赵均突然死了没留下遗照。 她儿子是皇长子,成为皇帝不是名正言顺吗? 观宇清幽,松柏森森,与喧嚣的朝堂是两个世界。 在一间简朴的静室内,李瑜见到了在此清修多年的赵明。 他身着青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澄澈,确有一派仙风道骨,李瑜这几年一直派人盯着他。 确认他确实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求羽化登仙。 见到李瑜他并无意外,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子璇,可是有何大事?” 若是没有什么大事,李子璇也不会巴巴跑来见自己。 “殿下清修,本不该打扰。” 李瑜开门见山:“然国事维艰,陛下病危储位空悬,朝野不安,瑜特来请教王爷之意。” 赵明静静地煮着茶,水汽氤氲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贫道已是方外之人,尘世间的纷扰早已与我无关,朝堂之事自有陛下与诸位大臣定夺。” 这有什么好争议的,张皇后他儿媳妇又不是没有儿子。 巴巴跑来问自己做什么? 按规矩,皇后之子满了周岁就该立为皇太子了。 也不知道均儿在搞什么名堂,居然还能让储君之位空悬。 李瑜并不意外继续道:“陛下恐不久于人世,心中属意皇次子赵熠聪慧,王爷乃是陛下亲父,于社稷传承想必有其见解。” 若是赵明脑子也不清醒,还是莫要继续活着比较好。 否则将来闹出什么事情来,不是毁了自己的名声? 赵明抬眸看了李瑜一眼,随后轻轻叹了口气。 “钧儿……唉,性子优柔,缺乏决断,落到今日地步,亦是……咎由自取。” 语气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但更多的还是道法自然,仿佛不是自己的儿子要死了一样。 他几乎是不用多问,就搞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缓缓斟满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李瑜面前。 “子璇,这天下只要还姓赵,是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于贫道而言,并无分别,红尘万丈,因果循环,贫道不欲再沾染,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便闭上双眼手掐道诀,不再言语仿佛已然神游天外。 李瑜看着眼前清茶,又看了看入定的赵明后嘴角抽了抽。 “打扰殿下,臣告辞。” 赵明的态度很明确:他不会插手,只要最终坐上皇位的是赵家血脉,他就可以接受。 最后那句好自为之的意思也跟明显,他赵明除了名以外什么权势也没有,让他李瑜做事但凭良心呢。 他起身对着赵明微微躬身一礼,无声地退出了静室。 得赵明默认的张淑娴,心中大定。 然而李瑜的默许和赵明的不管,并不能完全消除她心中的隐忧。 只要皇次子一直赵熠活着,就始终是个威胁。 万一哪天被赵均寻到漏洞,那么后果就不堪设想。 几天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皇次子赵熠突发急症,高烧不退,呕吐不止,太医匆匆赶来却束手无策。 不过两三天,年仅四岁的赵熠,便气绝身亡。 消息传到紫宸殿,本就奄奄一息的赵钧更是如遭雷击。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死死盯着床边的张淑娴。 “毒……毒妇,你……你竟敢……残害皇嗣你不得好死,你怎么能对小孩子下得了这个手?”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染红了明黄色的锦被。 张淑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手帕轻轻擦拭着溅到手上的血点。 “臣妾听不懂陛下这是说什么?熠儿是突发恶疾不幸夭折,臣妾听闻以后也心痛得很。” “陛下如今只有烨儿一位皇子了,不管陛下是同意还是不同意,立不立遗诏都无所谓了。” 赵钧气息奄奄眼神涣散,无力地瘫软在床上。 见张淑贤如此嚣张,赵钧嘲讽:“你让烨儿做……做傀儡皇帝……你……你傻了吗?李瑜……李瑜岂会容你们……” 张淑贤俯下身凑到赵钧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是让烨儿做个有名无实的皇长子,最终死得不明不白好?还是让他做个傀儡皇帝能尽尊荣好?” “这个道理臣妾还分得清,不必陛下为臣妾和烨儿操心了。” 小时候李伯伯说过,做人要一步一步一个脚印走得稳稳当当,特别是在过河的时候一定要踩稳了石头。 所以她如今的目的是让儿子登基,将来的事就将来再说吧。 ------------ 第 330 章 完结 她顿了顿看着赵钧愤怒的脸,又往这烈火焚油里加了碗油。 “对了陛下,您一直信赖的那个司礼监掌印,还有您身边那几个贴身伺候的,包括给您诊脉的刘太医。” “还有先帝留下来的王吉祥王公公……他们八成都是李瑜的人,您这些日子的病情他们可是功不可没呢。” 赵钧双目圆睁,眼球上布满血丝他伸手指着张淑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充满了无尽的怨恨、恐惧和彻底的绝望,最终那抬起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脑袋一歪气息全无,活生生地把自己给气死了过去。 张淑贤吓了一跳,她可是还有好些准备好的话没有说呢。 比如你某些妃嫔也早盼着你死了,哪成想还没有说到这里,赵均便已经承受不住了。 她捏着帕子闭着眼睛,念了几句阿弥陀佛然后道。 “先帝你可别恨我,是您得亲孙子他先不做人的,我在宫里困了一生,我父在边疆困了一生为你赵家江山浴血奋战。” “我就只有烨儿一个孩子……您要怪就怪您孙子去吧。” 然后又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才哭着大喊皇帝驾崩了。 皇帝驾崩,举国哀悼。 赵钧谥号:承天敷惠敦庸温厚绍休文靖僖皇帝。 庙号仁宗。 年仅六岁的嫡皇子赵烨,在一片众望所归中登基为帝。 改次年年号“泰和”,尊张淑贤为太后并垂帘听政。 而朝政大权依旧落入,首辅大臣李瑜的手中。 幼主登基,太后垂帘,权臣辅政,暗潮涌动。 远在交趾的肃王给赵家的江山,悄悄地捏了一把汗。 “这天下,该不会改姓李吧?” 他儿子怂恿他不如打回京去,却被肃王踹了个屁股墩儿。 “当年要不是人李瑜,咱们爷俩现在还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他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吗? 再说他爹那时候可说了,让他这辈子也不能回京。 打回京城是那么好打的么,还是舒舒服服当个土皇帝好。 “爹,儿子这次一定听话。” 李瑜和张淑贤那强硬的手段,足以压制一切暗潮涌动。 他依旧雷厉风行地整顿吏治,调整赋税加强边防。 同时也不忘清除异己,将关键位置都换上自己的亲信。 朝堂之上李阁老一言九鼎,比之当年在赵钧手下权势更盛。 时光荏苒,转眼到了泰和四年。 小皇帝赵烨已经十岁,李瑜今年也已经五十二了。 然而站在权力巅峰越久,他心底的那份厌倦感却与日俱增。 官场倾轧,尔虞我诈,他早已司空见惯。 曾经的对手,要么被他踩在脚下,要么已化为黄土。 剩下的多是阿谀奉承之辈,他看着那金銮殿上日渐长大的小皇帝,实在是不愿意过往的经历再现。 他知道这种微妙的平衡,肯定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总有一天长大的皇帝会想要亲政,届时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累了。 促使他最终下定决心的,是妻子宁照安的一场大病。 妻子多年来与他相濡以沫,少年夫妻的他们感情深重。 这次病势汹汹,几乎夺去她的性命。 李瑜守在病榻前,看着妻子苍白憔悴的容颜。 惊觉他汲汲营营于权利大半生,却很少分出时间来,给这个从年少时就相伴在一处的妻子。 好在经过精心调治,宁照安最终还是转危为安。 “官场实在是没意思了。”李瑜对病愈后精神稍好的妻子叹道:“我们离开这里吧,我带你和盼盼,去看看外面的山水。” 盼盼今年都二十四了,还没有遇到心爱的儿郎。 想来是京城的儿郎不入她眼,那不如便同他们去游山玩水,行侠仗义,看过这世间美景再说。 宁氏看着他眼中难得的疲惫和向往,温柔地点了点头。 “好。” 只要夫妻人心在一处,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决心已定。 李瑜开始不动声色地安排后路,他并未贪恋权位,而是开始逐步交出手中的一些实务给自己的人。 同时秘密安排族中子弟,陆续、分散地转移。 有的去了高丽经商,有的去了交趾那边开拓,有的则去了琉球定居,还有许多更远的地方。 等一切准备就绪后,在李瑜五十三岁生辰过后不久。 他向小皇帝和张太后,上了一道言辞恳切的乞骸骨疏。 以年老多病、妻子需人照顾为由,请求致仕归乡。 这道奏疏在朝堂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暗喜,有人担忧,也有人难以置信,五十多岁正值壮年怎么就致仕了? 小皇帝赵烨在张太后的示意下,自然是客气地再三挽留,但李瑜去意已决连续上了三道奏疏。 最终赵烨无奈准奏,赐予李瑜大量金银田宅,加封虚衔以示荣宠,张淑贤也重重松了一口气。 不是她不信任李伯伯,她是怕儿子长大了以后不信任。 儿大不由娘,到时候她夹在中间也是为难。 吴景诚留下来断后,约定两年后大家在黔贵李琏府中相见,毕竟一下子全部撤走容易腹背受敌。 离京前夜。 李瑜将儿子李淳叫到书房,这小子不肯离开自有抱负,他呢也不愿意做个断人前程的父亲。 儿大不由爹,他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反正小孙子他是带走了,不会叫儿子绝了后就是。 “为父今日离去,此后朝中风云,需你自行面对。” 李瑜看着儿子,语气严肃:“你要记住为父的话,官场之路如履薄冰,你若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要么行事需狠辣决绝,不留后患如同当年为父对付许焕章,要么就需懂得审时度势急流勇退。” “如同为父今日,切莫优柔寡断心存侥幸最终害人害己。” 李淳自然是躬身聆听,将父亲的告诫牢记于心。 第二天一辆朴素的马车,在少数几个忠心老仆的护卫下,就这么悄悄然地驶离了京城。 车上李瑜卸下穿了三十年的官服,只穿着寻常青衫,带着身体渐愈的妻子还有爱女离开这片纷扰之地。 他们没有回乡,而是开始了漫游天下的旅程。 江南烟雨,塞北风沙,巴山蜀水,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李瑜不再是那个权倾朝野的首辅。 只是一个陪着妻子女儿。游山玩水的普通老者。 他教女儿如何破民间纷扰的官司,与妻子共赏落日。 品味着过去几十年以来,从未有过的闲适与安宁。 偶尔会有来自京城的消息传来,说小皇帝日渐长大,与张太后的矛盾初现端倪,朝中又有新贵崛起…… 李瑜只是听着淡然一笑,不再置评。 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已与他无关,他手中有妻子的温度,是女儿的笑语,是眼前真实的山水。 只不过偶尔想起赵翊,他心里还是多多少有些愧疚。 可是非功过他都已不愿去细想,人还是活在当下就好,反正又不葬在一起死了也不一定遇得到。 又是多年以后。 他与妻子女儿吴景诚、瑛姐、王守初、静姝等人踏上下一样的大船之上,有些忧心自己独子的将来。 儿子死了怎么办,也不知海外烧的钱他能不能收得到? “你快别担心了。”吴景诚喝多了,何况此处说话做事也再不用顾及:“你儿子用美男计和淑娴有了情谊。” “他还想搞什么君主立宪,你担心你儿子不如担心担心小皇帝……” 见李瑜满脸无辜的模样,吴景诚忍不住指着笑骂道。 “你装什么蒜呐,那书不是你给你儿子留下的?” 李瑛笑骂俩人一把年纪还斗嘴,宁照安也是无奈地摇头,她这个儿子风流痴情处处留情也是令人头疼。 怎么能和太后有了情愫呢? 李瑜喝了盅酒笑了笑没说话,他以为自己是张居正来着,没想到他儿子才是那个张居正啊。 罢了,后人的事情,就让后人去折腾吧。 成功与否、生死有命,都不是他能决定的事。 完。 牛马过于忙碌,哪些坑没填完或者是想看谁番外的,评论区告诉我,我会抽出精力填坑得。 多谢陪伴,等我闲下来以后下本新书榜单见。 ------------ 番外 李纲的视角 黔贵的冬日冷的刺骨,不过李纲这会儿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他背着手眯着眼站在屋檐下,望着在庭院玩耍的小孩儿。 “这孩子,和瑜儿幼年时真相……” 张三娘扶着丈夫的手臂,柔和的眼眸里全是慈爱。 “瑜儿的亲孙子,能不像么?” 李纲笑着点了点头,招手将重孙唤到跟前逗弄半天。 瑜儿带着老婆闺女去游山玩水,却嫌弃这孩子太小爱哭闹不好带,居然将他丢给自己这把老骨头带。 真不知道该夸他孝顺,还是该说他不孝顺。 老人总是爱睡觉的,不过是陪孩子说了会儿话,李纲便觉得有些困了,于是顺势便躺在太阳下的榻眯起了觉。 在梦里,他好似回到了自己的童年。 营山李氏,在当时已经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家族,祖辈世代耕读,父亲是中过举子当过县丞的人物。 父亲风流除了母亲还有两位,还甚爱与官妓清倌吟诗作赋,家中兄弟算上自己有七。 李纲在家里排第二,兄弟姊妹之间相处也算是和睦。 可也仅仅只能算是和睦,父亲对自己不能说不疼,也不能说疼爱,长辈的目光永远放在长子与幼子身上。 受些冷落,在所难免。 后来他科举不成,父亲虽然有些失望却也不太在意。 最初他也不是很在意,老爷子还能饿死自己不成? 可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妻子,妻子病弱长年吃药,他乡试又落榜两次,只能一次又一次去求母亲接济自己。 “咳咳……伯群呐……你也该为你以后想想才是……” 母亲一边打开自己的私房,从已经为数不多的几样首饰里头,拿出一件最平平无奇的递给他。 “母亲日子也不多了,还要给你大哥和小妹着想,尤其是你那小妹,女儿家嫁妆少了日子可不好过啊。” “你媳妇又是个病秧子,儿啊……爹有妈有哥有嫂有,那都不如自己有,爹娘这一死兄弟也是要分家的啊。” 妇人目露不忍地看着李纲,让他去寻自己的父亲。 “你父亲不是不疼你,他是儿女太多一时顾不过来,你当儿子的要上进一些,有孝心一些才是啊……” “母亲倒是想为你打算,可母亲已有大半年没见你父亲了,我病成这样也出不了门。” 李纲听了母亲的话,去求父亲为自己在衙门谋个职位。 他本想着,当个文书能自己赚钱也是好的。 谁知道他运气就能那么好,国朝初立读书人太少。 当时他父亲又还是县丞,竟然还真就捡了个官儿做。 再后来爹娘接着去了,家里的田按理大部分给了大哥,他和余下的弟弟各自分了一小部分。 从此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除了妻子病弱没有生育稍有遗憾外,其余他便觉得一切都好。 他内心其实不喜欢父亲的风流,不喜欢父亲晚年冷落母亲,也不喜欢有那么多的兄弟。 所以对着妻子一直敬重喜爱,他才不要和父亲一般。 后来他与发妻有了瑛儿,李纲觉得更加满足。 再后来发妻离世,他有好几年的时间都生活在悲痛之中,浑浑噩噩,只有看到瑛儿时才有些许欢愉。 “李巡检,李巡检,我给你说个娘子如何……” 快下值的时候,衙门里的沈捕快快步上前来叫住了他。 “这位娘子可是貌美得很,丈夫是服劳资的时候没的,今年才二十有三还不到,你娶回去还能给你生儿子,她可是生了两个儿子了。” 沈捕快说得天花乱坠,可李纲却在当他跟自己说笑。 “如此貌美的妇人,怎么会嫁给一介徭役?” 这个沈捕快,就喜欢跟人开玩笑。 沈捕快却很是正经:“那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将张三娘的情况仔细说来,又仔细为他分析道。 “李巡检您仔细想想,您家大姑娘今年都八岁了,家里没个女主人可是不行,您也别嫌弃人家张娘子是寡妇,还带着两个儿子。” “丈夫去世能守三年的可不多,她家那公公婆婆可老早就……想将她打发出门再行改嫁了。” “我娘可是看了,这张娘子就是生儿子的命还是生好儿子的富贵命,娶了她你绝对不亏。” “您今年也四十多了,娶妻不就是照着贤惠能生上娶吗?” “那黄花大闺女哪有这种寡妇好,知冷知热还受过委屈,只要你好好待她,还怕她对你、对你家大姑娘不好?” “人家那两儿子也还小,你把人娶进门来从小养着,那不比过继来的、或者是将来招婿要靠谱些。” “尤其是她家那个大儿子,小小年纪又机灵又懂事,才六岁割草做饭样样行,还知道帮着母亲照顾弟弟。” “前几日我看他可怜,将给我闺女买的糖给了他一块,谁知道第二日他就给我家打了一背猪草来道谢。” “这孩子,可懂事儿了……” 沈捕快越说就越起劲儿,要不是这孩子这个举动,他都想不起来要把张三娘嫁给李巡检。 毕竟一个是寡妇农妇,一个是读书人当官儿的。 差别太大了。 没关系。 李巡检要是不喜欢,他就去陈员外家里头看看。 漂亮生了俩的寡妇,还愁说不到好人家么? 总之像大魁这么好的孩子,可不能给那老两口糟践了。 “我想想,让我想想。” 李纲将沈捕快的话听了进去,又自己悄悄去看了眼这个张三娘,再托人四处多方面打听。 确认没有问题以后,又征得闺女点头这才派人求亲。 没想到那家人本事虽小,脑子却坏得很。 居然使了那样的心机,将人家的小儿子留在那乡里。 李纲不想多管闲事,也不想因为娶妻落个欺负百姓的名声,所以他选择直接略过这件事。 直到张三娘过了门,他与妻子与继子相处段时日确定他们心地淳朴,便又决定送沈二魁读书。 至于沈家二老不乐意? 他有的是办法让他们乐意就是,接着沈捕快被他提为沈捕头,也算是谢谢他给自己做了个好媒。 “老太爷,老夫人,京城宫里给二老送来了年节赏赐……” 张三娘急匆匆拉着李纲进屋,让人给他换上一品大员的衣裳,自己也换上一品诰命服准备去领赏谢恩。 李瑜当年是官至太傅,他们当父母的自然也跟着沾光。 衣裳一换,满室都亮堂了。 李纲轻轻握着妻子的手道:“三娘,吾生无憾矣。” ------------ 番外 张三娘视角 “娘,让妹妹给人当妾有什么不好,有吃有喝有穿的,一根头绳都够咱们嚼用半个月的,她是去过好日子……” 张三娘坐在屋子里,给侄子的衣裳补丁。 耳朵却在听母亲屋里,与哥哥嫂嫂传来的争执声。 前日不知哥嫂去哪里听说,县里富商王家要纳一房美妾,纳妾银竟然给到了六十两信息。 上好的水田是三十两一亩,卖了她能买两亩好田。 怪不得哥嫂如此激动。 她从小生的貌美,哥嫂打这个主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接着传来母亲呵斥的声音:“呸,什么好日子,当人小老婆能是什么好日子,你们知不知道朝廷有谕令?” “男子四十方可纳妾,他们把人娶回去说是小老婆,其实就是民籍变奴籍,要是将来再厌了你妹妹,谁知道会将你妹妹卖到什么地方去?” 富商将人给玩腻味了以后,将人卖到青楼的又不是没有。 哥嫂才不管这些,他们只知道人家有六十两银子。 老太太气得吐了血,大声道若是糟践她闺女她就去跳河,让全县人都知道你们两个不孝的东西。 待哥嫂气冲冲地走了,张三娘才快步进了母亲的屋子。 “娘,您别同他们吵,您晚年还需要哥嫂伺候……” 父亲走的早,哥嫂待她不善,她又怕母亲夹中间为难。 这造成她的性子软弱,不如村里旁的女孩泼辣。 林老太太望着这个老来女,恨铁不成钢地伸手就是一巴掌。 “你……你简直是要气死我,他们这是要卖了你,你这样叫我如何安心去见你爹,你以后怎么护好自己的孩子?” “我问你,若不是为娘,你是不是就由他们去了?” 张三娘咬唇低着头,她也没有拒绝的底气啊。 靠哥嫂吃喝了这么多年,他们叫自己做什么都是有理的。 “罢了。”林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不去想为何自己强硬了一辈子,却生出了这么一个软蛋。 “明日你就跟着你三姨妈,去沈家村里头做客。” 见女儿低着头,她又将人拉过来,语重心长地道。 “不要老是这样低着头,这是关乎你一生的大事,你将头抬起来,眼睛擦亮些,不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要看他家父母待人接客如何,看他家人穿着是否干净,趁着没人的时候你就悄悄敲下他们谷柜。” “娘教过你的要看这些细微之处,从细微之处去看这家人好不好。” “知道吗?” “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不缺吃穿、儿女双全最好再有个贴心的枕边人度过此生。” “你听明白了没有?” 张三娘茫然地点点头,牢牢地将娘的话记在了心里。 到了沈家。 先观察这家人喝茶的水碗有没有豁口,再观察桌椅板凳有没有缺腿,最后观察粮食腊肉是否足够。 再看对方二老是否和善,最后的最后再看相看的儿郎。 最后总结是家境良好,二老和善,儿郎也算俊朗。 回到家中以后,母亲虽然觉得有些仓促可自觉时日无多,生怕自己死了女儿遭到儿子儿媳糟践。 于是便拍案同意了这场亲事,张三娘便就这么嫁了过去。 谁知道新婚第二日,崭新的桌椅板凳不见了。 满墙的腊肉不见了! 谷柜里的粮食不见了,甚至相看那日夫君穿的新衣裳也不见了。 三朝回门,母亲大呼上当了,不过也比去给人当小老婆好,还是嘱咐她好好同人过日子。 “该争的你还是要争……罢了,指望不上你这个软蛋……你瞧着吧,女婿且还得继续服徭役呢。” “软蛋配软蛋,这造的是什么孽哟。” 果然夫君继续服徭役,她则在婆家给全家人当丫鬟。 母亲也在她嫁人后的次年撒手人寰,临别前还替她擦眼睛叫她别哭,她会在天上保佑她平安顺遂的。 唯一欣慰的是长子很是乖巧,三岁就知道帮自己做事。 她以为日子会有盼头,这时候夫君却没了。 婆家人和他的哥嫂一样,合计着将她卖了还钱。 孩子还小,没了爹,不能再没了娘。 于是她生平第一次学会反抗,拿着剁猪草的刀跑到沈族长家,撒泼打滚地说要为自己的夫君守节。 谁若是这时候逼着她嫁人,她就血溅沈氏祠堂。 沈族长给吓了一跳,呵斥两个老不死胡搞。 就算是乡下人再怎么不讲究,可怎么也要过了三年再说。 这意思,就是说三年后她该嫁还得嫁呗? 她想着干脆闹就闹到底,脖子一梗刚要说话。 小大魁便扯着她的手道:“娘,咱们见好就收吧,三年后的事情三年后再说,咱们不能把话说死了坏了自己前程。” 张三娘:“……” 她一个寡妇农妇,能有什么前程? 不过他还是听了儿子的话,不然人家由她去死的话…… 她这刀是下去的,还是不下去呢? 却没想天上真的掉了个馅饼,县里的李巡检居然要娶她做续弦,还愿意她把两个儿子都带过去。 虽然两个老的不做人,非要把老二给留在家里。 他们家占了个理字,这不是自己闹一闹就能成事儿的。 何况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动物在养不活两个崽的时候,还会舍弃掉一个专心抚养另一个。 老天爷不会时刻掉馅饼,她可不能让两个崽都烂在这个家。 冬天是老人最难捱的季节,九十三的张三娘窝在厚厚的褥子里,眼睛却越过满地儿孙一直盯着门口。 “二魁……我的儿……二魁来了没有……” 七十五的李瑜和七十的李琏,带着两家子的人守在床边,闻言李瑜赶紧让人再去看看。 “娘,你别着急,这几日雨夹雪的路上滑得很,老二已经在路上了,今日不到明日也该到了。” 张三娘努力伸出手,摸了摸两个儿子的脸。 想将他们的脸都刻在心里,尤其是这个大儿子。 “好孩子,别哭,娘去了底下会保佑你们兄弟姊妹四人平平安安,娘会一直陪在你们身边。” 这时外面奴仆的声音开始激动起来,呼喊着沈二老爷到了,满脸霜尘的沈旦哭着跪在床前。 “娘,儿子不孝……” 这一路他的心被狠狠揪着,就怕赶不上这最后一面。 张三娘望着这个让她愧疚一生,小心翼翼了一生的儿子,满脸濡慕地望着自己的模样便笑了。 “好孩子,你不怪娘就好了……” 不管怎么说,当年她确实将这孩子当成了不得不放弃的那个崽。 若不是夫君心地善良,她也不知这孩子结局如何。 “娘,别这样说,儿子都明白……” 沈旦为官多年看过许多事,心里的那点儿怨早就没了。 每个人在某个阶段,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时也,命也。 他相信在母亲的心里,当年的他和大哥没区别。 只不过是在当年那场景之下,自己比大哥少了那么一点运道罢了。 张三娘将三兄弟的手,紧紧握在一处后看向天花板。 “爹,娘,你们的软蛋女儿要来寻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