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算了,不救了 苏瓷猛地睁眼,喉间还残留着刀锋冰冷。 映入眼帘的,却是苏府熟悉的雕花窗棂—— 铜镜里,少女十四岁,雪肤红唇,眼尾尚未染血。 她低头,掌心一枚半旧玉珏,正是当年她救下那“小瞎子”时,他赠她的信物。 玉珏冰凉,却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谢无咎,欠你一命。” 苏瓷指尖骤紧,眼底血色翻涌。 “原来如此……” 她轻声笑,声音却冷得像雪夜刀锋。 “谢无咎,这一世,轮到我骗你了。” 她起身,推开房门,唤来贴身暗卫: “三日后,大雪封山。” “把那个眼覆白绫的少年,给我带来——记住,要活的。” “我要亲手剜了他的眼,让他真正的变成一个瞎子,再让他亲眼看着,苏家如何踩着他的骨血,登临天下。” 窗外,第一片雪悄然落下。 重生开局,血债未起。 这一次,她要先一步,做那个执刀的人。 雪未落,风未起。 铜镜里仍是十四岁的脸,可她眼底却翻着尸山血海。 ——前世今日,父亲奉旨入宫辩罪,被当场杖毙;母亲于午门长跪,血尽而亡;苏府三百七十一口,一夜灭门。 烛火摇曳,苏瓷的影子在镜中晃动。 她轻抚着锁骨处的火焰胎记,那抹猩红在雪白肌肤上肆意蔓延,像极了前世谢无咎用薄唇咬开时的狠辣。 镜中的倒影突然扭曲,她缓缓摘下凤冠,让霞帔滑落在地,嫁衣上的血污在脂粉掩映下愈发妖冶。 “鹤顶红入口封喉,蚀心蛊噬骨穿心。“她呢喃着,指尖沾起一点血契残渣,往昔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那夜喜堂,红烛将谢无咎眉骨旧疤照得发亮。他碾碎她掌心毒药,薄唇贴着耳廓低语:“留着,比死了有用。”血契订下三月之约,她却在北疆雪夜被他亲手将刀刺入心口,嫁衣染血如花。 “三月已过,苏家翻案——何时昭告天下?“她记得那日雪帐外风雪漫天,谢无咎掌心覆上她小腹,语调温柔:“我怎么舍得让自己的骨血,带着苏家的孽债出生?“腹中剧痛如刀绞,而帐外赤焰蛊母在半空炸裂成血雾。 苏瓷闭上眼,镜中倒影渐渐清晰。她扯开前襟,露出锁骨处火焰胎记,指尖划过那道齿痕,忽然扬起冷笑:“谢无咎,你算漏了一桩。“ 没有想到我又重生了。 她一把攥住妆台上的剪刀,指节青白:这一世,谁都别想动她家人! 第一步,要快、准、狠。 “春妍!”她厉声唤贴身婢。 小丫鬟掀帘进来,被她眼里的血色吓得一抖:“小姐?” 苏瓷嗓音冷极:“即刻请老爷、夫人到暖阁,说我有要事相商,迟一步,领家法!” 春妍被她语气吓得转身狂奔。 苏瓷随即从枕下摸出那枚“谢无咎”所赠的半旧玉珏,啪地摔碎—— 上一世,正是此物暴露她曾与“逆贼”有恩,被御史台借题发挥。 碎玉进香炉,火舌一卷,干干净净。 她又翻出父亲暗屉里的北疆军饷账簿——前世被抄出的“铁证”。 指甲一划,最致命的三页撕下,凑烛火点燃。 苏瓷站在铜镜前,红嫁衣映出她冷峻的面容。 镜中倒影里,前世的悲剧,正是因为苏家特殊的修仙血脉。 “皇室和谢无咎要娶我,不是为了苏家的军权。” “而是苏家每代都会出现一个能突破人道桎梏的修仙者,而我,就是被选中的人。” 前世父亲临死前,话语却重如山岳:“瓷儿,我们苏家代代以忠君报国为名,却落得这般下场。若你有幸活下来,一定要洗清苏家的冤屈。我们苏家的荣耀,不能毁在这一代手里。” 母亲生前反复告诫,万不可轻易示人以血脉之秘,更不可轻信于外人。 奈何上一世,我深陷对谢无咎的信赖,竟从未探究过自身血脉特异之真章,亦未识得其真正效能。加之家族长辈们撒手人寰过早,临终前也未及传承血脉之力的奥妙,便匆匆离世。 正因这份盲目信任与对自身力量的懵懂无知,最终落得被谢无咎亲手毙命的下场。 这一世,我定要早早觉醒血脉之力,方能领悟父亲当年的良苦用心,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辙。我定当运用这股力量,守护苏氏满门,洗清家族的冤屈,不再任由他人宰割。 梳篦坠地时撞出清脆声响,“上一世,我为保全百姓隐忍多年,却眼睁睁看着族人被屠戮。这一世,我宁可沦为疯子,也绝不让苏家的血白流。” 她转身走向暗道:“传令北疆,即日起,苏家逐步脱离朝廷控制。如果有谁不听话,就逐出苏家,必让他们尝尝苏家的厉害。” 门外传来丫鬟的轻声通报:“小姐,老爷来了。” 灰烬还未冷,父亲苏缙已大步而入,身后跟着一脸忧色的母亲沈氏。 “阿瓷,你怎么了,突然让丫鬟请我们过来?”苏缙仍中气十足,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苏瓷眼眶瞬间血红。 ——上一回,她抱着父亲被杖烂的尸身,哭到失音;母亲披麻戴孝,在雪地里跪得双膝见骨。 如今,他们完好无损,眉目如旧。 “爹!娘!”她扑通跪下,抱住二人膝头,泪如雨下,却一字一句如刀: “今日未时,御史台会参您私吞军饷;酉时,锦衣卫抄家;子时,我们满门问斩。” 苏缙骇然:“你如何得知?” 苏瓷抬眼,杀机翻涌:“来不及解释。想活,现在就听我的——” 她语速极快: “一、爹立刻进宫,把北疆军饷账簿原本呈交圣上,主动请三司会审,抢先自证清白! 二、娘即刻收拾细软,带祖母、幼弟去京郊静安寺‘进香’,寺中密道直通运河,若风声不对,连夜南下!本来也想让兄长跟随祖母一起,但奈何不了,有人见过几位兄长,没有办法。 三、所有有关的信物、书信,半柱香内烧光,不许留一个字!” 沈氏惊得捂住心口:“阿瓷,你怎知……” 苏瓷指甲掐进掌心,逼自己冷静:“女儿昨夜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里我们全死了。本来外人对我苏家秘密,都很好奇,这件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皇上本就对我苏家有所忌惮,女儿也迟迟不愿意入宫为妃” 苏缙毕竟戎马半生,见她神情决绝无半分稚气,当机立断:“好!我即刻进宫!” 沈氏也咬牙:“春妍,叫家兵备马!静安寺!” 苏瓷起身,从妆奁暗格摸出一枚赤金令牌塞进父亲手里: “进宫后,直接去乾西厂找镇抚使陆珣,出示此令,他会护您过堂——他欠我一条命。” ——前世,陆珣因她一句求情,被谢无咎削职流放;今生,她要他先还债。 苏缙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仿佛第一次认识她,却什么也没问,翻身上马。 沈氏抱住苏瓷,颤声道:“阿瓷,你不同我们一起走?” 苏瓷替她理好鬓边乱发,声音极轻,却如淬火: “娘,我要留在京城,如果我走了,其实他人必定会起疑心,我和爹和兄长留在家中,你带着祖母他们先走。您放心,三日后,我去接你们回家。” 马蹄声远。 苏瓷回身,抽出墙上父亲的长剑,剑光如雪。 她轻声道: “谢无咎,这一世,我救谁都不救你。” “苏家三百七十一口,一个都不会少。” 窗外,第一片雪落下—— 比前世,整整早了一日。 她提剑出门,背影没入风雪,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雪未停。 辰时,皇宫传出第一道旨意—— “苏缙忠勤可嘉,账簿清白,即刻官复原职,仍领北疆粮道,赐金百两。” 消息像雪片飞遍京城,百姓皆道苏家死里逃生。 可苏瓷立在廊下,指节却捏得青白: “账簿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杀招,在后头。” ——上一世,御史台翻不出军饷实证,便诬陷父亲“私通北狄”,证据正是半月后北疆送来的“密信”。 如今她提前烧掉旧物,却也知道,幕后那只手一定还有后手。 更糟的是,蝴蝶翅膀已扇动—— 她救父的每一步,都比前世提前; 而谢无咎,也提前出现在了苏府门外。 雪幕里,少年一袭墨狐裘,眼覆白绫,手执竹杖,与前世狼群血泊中的模样分毫不差。 不同的是前世不是瞎子,今世怎么是瞎子了? 只是这一次,他站在石阶下,微微侧头。 “苏姑娘。” 他嗓音温温淡淡,“在下迷路,借问一句——此去皇宫,可还来得及?” 苏瓷心脏猛地一撞: ——前世,他今日该被困在城外破庙,大雪封山,三日之后才被她捡回去。 如今却提前出现在京中,唯一的解释: 他也重生了或者谁在她之前把他救下来了。 ------------ 第二章 要杀我?那我不干了 两人隔着三尺雪,谁也没有先动。 苏瓷袖中毒针已滑至指尖,却笑道: “皇城路远,公子眼盲,不如回吧。” 谢无咎也笑,指尖摩挲竹杖,似在数雪片: “可我记得,有人曾教过我——想要活,就得往最危险的地方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苏姑娘的记性,可还好?” 一句话,像刀尖贴着耳廓。 苏瓷瞳孔骤缩,面上却纹丝不动: “公子认错人了。” “是吗?” 谢无咎偏头,耳尖微动,像在听她的心跳, “那便当我认错了。只是——” 他抬手,一物自袖中抛出。 苏瓷下意识接住,指尖一凉—— 半枚碎玉珏,正是她方才亲手焚毁的那枚。 玉珏切口新崭,断痕犹带火炙焦色,却被人用金丝重新缠起,像一件战利品。 “有人告诉我,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谢无咎声音轻得像雪落, “可那人又说,她救的是人,不是畜生。” “我只好把东西捡回来,问个清楚。” 苏瓷握紧玉珏,掌心被金丝勒出血痕。 她忽然笑了: “公子若再不走,我可就要喊府卫了。” “请便。” 谢无咎后退半步,竹杖点地,转身没入风雪, “只是雪大,路滑,姑娘若摔了,可别哭。” 背影消失的瞬间,苏瓷袖中毒针“叮”地一声,钉进廊柱—— 入木三寸,犹带颤音。 夜幕低垂,风雪肆虐,皇城笼罩在一片混沌的白茫茫之中。 苏瓷伫立窗前,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被风雪扭曲的夜色,指间把玩着那半枚温润的玉珏,心绪如波涛汹涌,难以平复。 适才与谢无咎的对峙,双方在试探中周旋,却都不愿轻易亮出底牌。 谢无咎未吐露自己是否重获新生,苏瓷同样将自己重生之事深埋心底。 两人之间,隔了一层无形的厚障壁,皆在小心翼翼地窥探对方。 “他到底是谁?”苏瓷轻声呢喃,眼中掠过一抹迷茫。 她深知,自己必须更加小心,不能再轻易相信他人。在这个阴谋与权谋交织的世界,一个不经意的失误,都可能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轻叹一声,试图平息内心的波澜。 风雪依旧肆虐,而她的心中,却燃起了一股新的决心。 她明白,自己必须变得更强大,才能守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 谢无咎的话语,如幽灵般在她耳畔回荡:“苏瓷,你我谁也逃不掉,你是我的。” 未来的路充满了未知与危险,但她不再是曾经那个任人宰割的苏瓷。拥有修仙血脉的传承之力,拥有前世的记忆与经验,她相信,自己能够在这场暗潮涌动的游戏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胜算。 她抬起头,望着风雪中模糊的远方,心中默默立誓:“谢无咎,今世我一定会带着苏家远离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丫鬟的声音透着些许急切:“小姐,老爷请您过去一趟。” 苏瓷微微一愣,随即敛去面上的情绪,转身朝门外走去,衣袂在风中轻舞,宛如一片即将融入风雪的暗红蝶影。 另一端,谢无咎伫立在漫天风雪之中,他的竹杖轻点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对峙画下句点。他静静伫立,任由雪花簌簌落在肩头,那双被白绫覆住的眼睛,此刻不知正藏着何种情绪。 “苏瓷……”他的声音轻不可闻,像是被风雪瞬间吞噬,“你当真能逃得开吗?” 他的身形渐渐被风雪吞没,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父亲回府。 苏缙卸甲,第一句话便是: “圣上虽信我,却问了一句——‘卿女年方十四,可知北狄文?’” 苏瓷心头一凛: ——前世,所谓“通敌密信”正是用北狄暗文所写。 皇帝此刻提起,分明仍存疑窦,只是暂缓杀机。 苏缙拍了拍女儿肩膀,语气沉如铁: “圣上赐我三日,彻查北疆粮道。三日后,若再出一封‘密信’,苏家仍难逃满门抄斩。” 苏瓷抬眼,窗外风雪更急。 她轻声道: “爹,女儿有一计,可让幕后之人自现。” “但需借您麾下,最擅北狄文的那位参军——今夜,假作畏罪潜逃,放出风声,说他要携‘密信’出城。” 苏缙一惊:“引蛇出洞?” “是。” 苏瓷眼底寒光闪动, “蛇若不露头,我便凿开七寸。” 夜半,京郊枫陵渡。 风雪如刀,一艘乌篷船泊在暗岸。 参军“潜逃”的消息早散出去,渡口四周伏兵密布。 苏瓷披玄狐斗篷,立在船头,掌心扣着淬毒袖箭。 她算得很准—— 幕后之人若要再置苏家于死地,必在今夜截杀,坐实“通敌”。 可当她看清雪幕里那道缓步而来的身影时,呼吸还是滞了一瞬。 谢无咎。 仍是一袭墨裘,白绫覆眼,竹杖却换成一柄细剑,剑尖挑着一只小小竹筒。 他停在十步外,轻声叹: “好局。可惜——” 指尖一弹,竹筒落入苏瓷船头,骨碌碌滚到她靴尖。 筒口蜡封,赫然是北狄暗文。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谢无咎声音温和, “我替姑娘杀完了。” 苏瓷瞳孔骤缩。 她忽然意识到—— 他提前出现,或续真的重生了,还比她先一步,斩断了幕后那只手。 可新的杀局也因此提前酝酿。 风雪呼啸,两人隔船相望,杀机与雪色融为一体。 苏瓷缓缓抬手,袖箭对准他心口: “我说了,这一世,不救你。” 谢无咎低笑,声音散在雪里: “可我偏要救你。” “苏姑娘,我们慢慢来。” 他转身,背影没入黑夜。 乌篷船下,血水顺着船板缝隙,滴滴答答—— 染红了一地新雪。 雪霁,皇城内却暗潮欲沸。 辰时,两道圣旨同时出皇宫大门—— 第一道: “苏氏长女苏瓷,温恭懋著,封‘永安郡主’,赐金册宝印,即日入宫,随仪鸾司习礼。” 第二道: “苏氏长子苏衡,忠勇可嘉,尚永宁公主,择吉完婚,赐驸马都尉衔,仍领北疆铁骑。” 一旨换女,一旨换子; 一和亲,一尚主; 将苏家最锋利的两个儿子,一个远送蛮荒,一个锁进皇家牢笼。 圣旨到府时,苏瓷正替兄长磨剑。 内侍宣读完,阖府跪接。 苏衡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他从妹妹口中得知了自己尚公主的悲惨命运。 前世,他尚主后三日,便“暴卒”于驸马府;尸身送回时,七窍流血,指甲尽黑。 早在半月前,北狄便求娶了永安公主,但真正送往北狄和亲的,是“永安郡主”苏瓷,他的亲妹妹。 而真正的永嘉公主,顶替了永安郡主名号。嫁给了江南富商之子,同样也是皇后母族侄子。 永宁公主,生而为金枝玉叶,却自幼便为病痛所困,身体羸弱,常与药石为伴。这本应唤起旁人的怜惜与呵护,可命运却偏要与她作对,让她性情逐渐变得乖戾难缠。 京城之地,自古以来便是风云变幻、人心莫测之处,诸多才子佳人,谁不想觅得一段佳缘?可永宁公主的婚事,却成了无人问津的难题。 皇上赐婚和让苏家女儿入宫为妃,这看似赋予了苏家无上的恩宠与荣耀,然而,明眼人都清楚,这只是皇上为掌控苏家军权所设的精妙枷锁。 苏瓷指尖微凉,却笑了: “圣上好算盘,一石二鸟。” 她抬眸,看向传旨太监:“臣女接旨。” 声音轻得像雪,却压得满院无声。 当夜,宫中设“教习宴”。 永嘉公主高坐,凤冠霞帔,眉目却与苏瓷有七分相似—— 那是御医与画匠连夜改妆的结果。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 “公主替苏家长子联姻,苏家女替公主和亲; 真假难辨,天下人只道苏家一门双喜, 却无人知,苏家已被拆骨。” 宴至半酣,永嘉公主举杯,笑里藏刀: “本宫明日便要启程北狄,实在不舍。” 苏瓷垂眸,指尖抚过杯沿,忽然轻声道: “公主可知,北狄可汗今年五十有三,嗜饮人血?” 公主指尖一颤,酒液溅出。 苏瓷抬眼,眸色温软,像雪底淬毒的针: “臣女有一物相赠,或可保公主今夜安眠。” 她袖中落下一枚小小纸鹤,折得极精巧,鹤腹却透出淡红—— 是“相思引”的毒粉,遇酒即化,半刻封喉。 永嘉公主尚未回神,纸鹤已被苏瓷轻轻推至她掌心。 “愿公主,长命百岁。” 同一刻,御花园暗雪深处。 谢无咎立于枯井旁,指尖绕着一缕红线—— 正是苏瓷白日系在发尾的那根。 他轻声道:“郡主好狠的心,连公主都不放过。” 暗处,苏瓷披夜行衣,声音比雪还冷: “你今夜不该出现。” “可我若不来,明日北疆路上,便要多一具假公主的尸。” 谢无咎偏头,白绫在夜风里微动: “郡主想杀公主,不如杀我; 我死了,和亲便无人押送,圣旨自然作废。” 苏瓷袖中短剑已出鞘,抵在他颈侧: “你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 谢无咎低笑,指尖轻弹剑脊, “只是你杀了我,便没人替你兄长挡今夜那一杯毒酒。” 苏瓷瞳孔骤缩。 谢无咎抬手,一物抛入她怀中—— 是驸马府的令牌,背面刻着“酉时三刻,鹤顶”。 “永嘉公主等不到你出城,便要你兄长先死。” “郡主,选吧—— 救你兄长,还是杀我?” ------------ 第三章 小小庶女,居然想代嫁? 雪落无声,剑尖却微微颤了一瞬。 苏瓷收剑,转身没入黑夜,声音散在风里: “谢无咎,你最好祈祷自己死得比我快。” 公主府,酉时三刻。 苏衡被灌下一杯“合卺酒”,面色瞬间青紫。 千钧一发,一枚银针破窗而入,正中他腕脉—— 毒血喷出,溅在喜帐上,像一簇妖冶的梅。 苏瓷翻窗而入,指尖捏着第二枚银针,声音极轻: “哥,忍一忍。” 苏衡抓住她手腕,气若游丝: “阿瓷……别管我……和亲……” “和亲?” 苏瓷冷笑,一针封住他心脉, “那是送葬。” 她抬手,割破自己指尖,将血滴入兄长口中—— 她的血,曾“养蛊”,亦可“镇毒”。 “哥,你听好—— 明日卯时,永嘉公主会‘暴毙’; 同日,北狄使团会‘遇刺’; 和亲队伍会‘全军覆没’。” “而真正的永嘉公主,会死在驸马府。”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 苏家的儿女,不是棋子,是刀。” 子时,皇城雪重。 谢无咎立于城楼,指尖捻着一枚纸鹤—— 鹤腹已空,毒粉尽散。 他轻声笑: “郡主,你送公主的礼,我替你收了。” “明日,我陪你出城。” “我们慢慢杀,杀到龙椅换人。” “是吗?那也与我无关”她转身答道。 雪落无声,却掩不住刀光将起。 天未亮,宫钟骤鸣七声——丧音。 永嘉公主暴毙驸马府,北狄使团于京郊三十里铺遇伏,全员覆没; 和亲队伍尚未出关,便已“尸横片野”。 朝堂震动。 皇帝震怒,金殿之上,百官噤若寒蝉。 “苏氏!!” 皇帝一掌拍碎龙案,朱砂溅落如血,“你竟敢弑主、屠使!来人——将苏缙父子就地格杀!” 金瓜武士尚未动,殿门外忽传一声长笑,清越如碎玉。 “陛下——” 众人回首。 谢无咎立于丹陛之下,蟒袍未着,只一袭素衣,左肩血迹未干,白绫依旧覆眼,却执笏上殿,步步生风。 ——他昨日分明“重伤失踪”,如今却活生生站在众目睽睽之下。 皇帝瞳孔骤缩:“你……不是……” 谢无咎俯身一揖,声音温和得像在问安:“臣昨夜遭贼人掳劫,幸得贵人相救,特来迟朝,望陛下恕罪。” 贵人? 无人敢问。 皇帝眼底阴沉翻滚,却只能咬牙:“九千岁无恙,朕心甚慰。然苏氏杀公主,罪证确凿——” “陛下。”谢无咎抬手,袖中落下一封血色帛书,“臣有北狄可汗亲书,请陛下御览。” 帛书展开,满纸蛮文,末尾却盖着赤金狼头玺。 翻译跪诵: “……大狄愿与大胤永结盟好,不需和亲,惟求互市。若公主暴毙之事不能昭雪,狄骑百万,即日南牧。” 一句话,将苏家“弑主”翻成了“护国”。 皇帝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却不得不暂压雷霆,冷声问:“那屠使之仇,又当如何?” 谢无咎微笑,侧首:“臣已擒得真凶,请陛下允其殿前对质。” 真凶? 殿门再开,铁链拖地。 一人被锦衣卫押上——竟是内阁次辅沈怀瑾,永嘉公主生父! 沈怀瑾面色死灰,唇角黑血未干,显然已中剧毒。 谢无咎俯身,以极低声音对他道: “沈大人,您与北狄私订密信,嫁祸苏氏,如今证据确凿,可要当庭招供?” 沈怀瑾猛地抬头,目光却越过谢无咎,落在丹陛之后—— 那里,垂帘微动,露出半幅龙袍下摆。 皇帝。 沈怀瑾忽然大笑,笑声嘶哑:“臣……认罪!” 一口黑血喷在金阶之上。 朝堂哗然。 谢无咎直起身,拱手:“主犯已认,余党当诛。臣请——由苏都尉(苏衡)率兵,清剿沈氏党羽,以儆效尤。” 皇帝胸口剧烈起伏,却看见谢无咎指尖轻叩腰间绣春刀—— 刀柄上,一缕红线,与苏瓷发上那根,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今日这局,是谢无咎与苏瓷联手做给他看的。 若不应,北狄起兵是真,沈氏反扑亦真; 若应了,苏家不仅无罪,反而再掌兵权。 皇帝闭眼,深吸一口气:“……准。” 退朝时,大雪初霁。 苏瓷立于宫门,素衣乌发,怀里抱着一只鎏金暖炉。 谢无咎缓步而来,白绫上溅了几点血,像雪中红梅。 “郡主好手段。” 他轻声道,“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苏瓷回眸,眼底无波:“九千岁谬赞。不过,我更好奇救你的‘贵人’是谁?” 谢无咎低笑,指尖拂过白绫,语气温柔得像在讲情话: “我亦不知。醒来时,已躺在昭狱暗室,伤口缝的是北狄线法,嘴里含着半片千年雪参。” “那人只留下一句话——” “‘告诉她,债未清,别先死。’” 苏瓷指尖微紧。 千年雪参,北狄王室独有;昭狱暗室,钥匙却在皇帝手中。 能同时调动这两样的人,只有一个—— 太后。 她抬眸,雪光映入瞳孔,森冷如刃: “看来,想让你活着的,不止一个。” 谢无咎俯身,耳语般道: “郡主,下一步,去哪?” 苏瓷望向远处金殿,轻声道: “去把那位‘贵人’,也请进局。” 当夜,慈宁宫。 太后手捻佛珠,低眉垂目:“人,给你救回来了。” 帘外,苏瓷跪得笔直: “侄女多谢外皇祖母。” 太后抬眼,眸光如古井无波: “哀家只要一句话——” “你们,打算何时让皇帝退位?替我苏家报仇” …… “好。”太后微笑,佛珠断裂,玉珠滚了一地。 “那便,从哀家开始。” “那便有劳太后了。” 子时三刻,东华门外骤起北风,雪粒子像碎瓷,打得朱墙沙沙作响。 苏瓷披狐裘立在角楼下,掌心一枚铜符已被体温焐得发烫。那是半个时辰前,谢无咎命人暗送的—— 【亥时三刻,华清池,有你想要的。】 字迹是他亲笔,锋棱里带着病骨嶙峋的狠劲。 她原可不来。 但铜符背面,刻着苏家暗号“归雁”,唯苏家族人知晓——谢无咎从何处得来? 要么是他掘了苏家祖坟,要么……救他的人另有隐情。 无论哪一种,她都得要去。 华清池四面环水,只一条曲桥可渡。 桥尽头,谢无咎负手立于雪幕,朱红飞鱼服被风吹得猎猎,像一捧烧到极点的火。 他身后,八名内侍提灯,灯罩似人皮绷成,火光透出淡淡的粉,照得他眉目稠艳近乎妖。 苏瓷踏上最后一阶,雪在靴底咯吱一声碎裂。 谢无咎抬眼,眼底血丝织成蛛网,笑得温驯:“果然来了,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苏瓷抬手,袖底薄刃滑出半寸:“你想干什么?我为什么不敢来?” “什么都不想,只是想见见你。” 谢无咎也不知道苏瓷是不是也重生了,前世本不该这样,她很黏谢无咎的,但是为什么这次她不仅没有来救他,反而感觉很想远离他一样。 谢无咎很想知道,但是又怕知道…… 苏瓷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以为他是发现了是她故意不去救他的,来找她报仇的。 谢无咎解了腰间玉带,随手抛入池中。 玉带沉底,惊起一圈猩红。 苏瓷眯眼:“你疯了?” 谢无咎点头:“好看吗?慈儿”? 苏瓷内心一紧,这是自己的闺名,谢无咎怎么知道,除非……他也重生了,在试探我…… “谁是慈儿?看来莫不是尊下的梦中情人,又或是某个小妾?” “哦,看来苏家大小姐真的不知道?还是在骗在下呢?”谢无咎试探着朝苏瓷靠近,语气轻调。 “公子找我来,只是为了这个事情吗?……” 话音未落,池底机关轧轧作响。 十二柄寒铁锁链破水而出,链头雕饕餮,齿间淬“失魂”蛊,直扑苏瓷四肢。 她旋身掠起,狐裘在风里绽成白鸢,袖中银针如星雨倒射。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铁链被震偏,这是专克修仙血脉的。 苏瓷很疑惑,这个秘密是怎么泄露的。 谢无咎低笑,嗓音像含了碎冰:“早知苏家大小姐武功高强,怎敢无备?” 他抬手,指尖捏着半块残玉。 玉上血纹竟与苏瓷掌心红痣同出一脉。 “此玉名‘同生’?你死我死,你痛我痛。” 他指腹摩挲残玉,眼底泛起病态餍足,“慈儿,今世不要离开我,可好?至于圣上赐婚的这些事情让我去干,好嘛?不要离开我……。” 苏瓷冷笑:“做梦,你愿意一起疼,那便一起疼。” 她忽地撤了护体真气,肩头旧伤崩裂,血渗狐裘。谢无咎脸色瞬间煞白,单膝跪进雪里,指节攥得青白。 锁链失了准头,当啷坠地。 苏瓷掠至他面前,薄刃抵住他喉结:“说,归雁暗号谁给你的?” 谢无咎仰颈,喉结在刀锋上滚出一粒血珠:“苏侯爷……没死。” 苏瓷瞳孔骤缩。 “看来,公子你找我,没有其他的事情嘛?” “如果没有什么其他事情,我就要离开了,毕竟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传出去了对我的闺名不好” “好吧。”谢无咎对苏瓷说到“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事情,既然苏家大小姐有事那就离开吧。咱们后会有期。” “告辞。” 苏瓷听到这个消息后连满潜回苏府。 谢无咎在苏瓷走后,自言自语道:“看来好戏要开始了” 进入寝阁,便嗅到一股甜腻梨香——那是“蚀骨”奇毒,沾之血脉寸寸成冰。 屏风后,走出一位白衣少女,杏眼桃腮,怀里抱着苏瓷幼年养的狸奴“雪团”。 少女盈盈一拜:“阿瓷姐姐,别来无恙。” 苏瓷眸光骤冷:“苏宛。” ——前世苏家旁支庶女,曾替太后献上毒酒,害她兄长被擒。 苏宛指尖抚过猫颈,轻声道:“太后赐婚,让我代你嫁与九千岁。姐姐不介意吧?” 苏瓷内心惊笑,看来这个太后是故意和皇上做作对的,都知道皇上有意让她入宫为妃,还下这个旨…… “喵——”雪团惨叫一声,七窍流血。 苏宛松手,猫尸落地,眼底天真不减:“明日辰时,若姐姐不去永巷自首,这毒便轮到苏夫人尝了。” 皇宫中,铜壶滴漏“嗒”地一声。 皇帝赵乾把御笔停在“慎妃诏书”的“慎”字最后一勾,迟迟落不下去。 按他原意: ——苏家兵权太盛,苏瓷又是独脉,索性封妃,锁进深宫,兵权自解。 ——太后想用苏瓷做刀?朕偏把刀鞘融了。 ——谢无咎?一个太监,再疯也翻不了天。 算盘打得稳,却被三道折子连环砸碎。 第一道边关急报 “北狄十万铁骑压雁门,指名要苏氏女和亲,否则踏关。” 赵乾指尖一紧,朱砂溅开,像一滩血。 第二道户部赤字 “国库只余三月军饷,苏家私库可调半年粮草。” 赵乾眉心突突直跳——逼急了苏瓷,她若倒向北狄,前线即刻崩。 第三道太后暗账 “死士名册、盐引私簿,皆在九千岁之手。” 赵乾抬眼,看见暖阁珠帘外,有人负剑而立,雪落满肩。 谢无咎踏进来时,剑尖挑着三样东西: ——薄绢名册,墨迹未干; ——盐引账册,火漆犹在; ——一截断指,血滴金砖,红得触目惊心。 他单膝点地,声音低而恭顺,像在说情话: “臣愿断指,以证无心;求陛下赐婚苏氏,以绝北狄之口。” 说罢,把断指往前一送——尾指齐根而落,骨白森森。 赵乾盯着那截断指,手背青筋暴起。 “你在威胁朕?” “臣在救陛下。”谢无咎抬眼,眸色漆黑,“苏氏入宫,北狄必战;苏氏嫁臣,外戚不存。陛下二选一。” “臣求娶苏氏,非为私情。 其一,北狄指名要她,陛下若以阉臣为妻,北狄失了借口; 其二,苏家兵权,臣替陛下看着,臣无后,外戚之患永绝; 其三——” 他抬手,指尖拈着那枚帝玺残角,轻轻放在案上, “其三,臣若娶不到她,那只好……” 烛火噼啪炸响,像谁喉骨碎裂的声音。 赵乾闭上眼,仿佛看见三条路: ——纳妃:北狄铁骑南下,国库空虚,太后反扑。 ——赐婚:兵权交给一条疯狗,狗链却握在自己手里。 ——杀谢无咎:名册、账册立刻飞遍天下,皇位坐不稳。 睁眼时,他提笔,狠狠划掉“慎妃诏书”。 朱砂落在宣旨黄绢上,改写成一行潦草小字: “永安郡主苏氏,配九千岁谢无咎,三月后完婚,以冲社稷之喜。” 笔一掷,赵乾冷笑:“朕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本事,让朕惊喜。” ------------ 第四章 我什么时候有一个小妹的? 铁门“咣啷”一声被踹开。 苏瓷提着一盏青灯,灯芯短得可怜,只照出三尺血路。 狱卒跪了一排,谁也不敢抬头——今日她手持龙禁尉腰牌,可先斩后奏。 最里间,苏衡被吊在刑架,琵琶骨穿了两根倒钩,脸色惨白却硬撑着笑:“阿瓷,哥没给你丢人。” 苏瓷抬手,银针一闪,两根倒钩齐根而断。 她背起兄长,轻声一句:“哥,再忍半柱香,外面有车。” 出口处,苏宛已候多时。 白衣、软轿、暖手炉,一副乖巧妹妹模样。 “姐姐把人带走,太后会怪罪的。” 苏瓷站定,灯焰映在她眼底,像两簇鬼火:“怪罪?她连你这条狗命都保不住。” 苏宛掩唇一笑,忽然拔下发簪——簪尖幽蓝,淬了“蚀骨”第二层。 “姐姐别动怒,太后让我带句话:花轿抬的是‘苏氏女’,至于是谁,姐姐说了算。” 簪尖抵住苏衡咽喉,只差一寸。 苏瓷动了,却比风更快。 袖底短刃“惊鸿”掠出一道冷弧—— 叮!簪断、血溅。 苏宛捂住手腕后退,眼里仍是天真:“姐姐真狠,可你救得了一个,救得了一府么?” 慈宁宫密室中,太后披一件玄狐大氅,指尖拨弄鎏金小盒,里头是半枚“龙脉血玉”。 苏宛跪在下首,腕上伤口草草包扎,血渗出来像雪里红梅。 “你怕她?”太后声音温软。 苏宛叩首:“侄女只是怕误了祖母大计。” 太后扬手,一巴掌把她扇得唇角开裂:“怕就练好刀,别用嘴。” 她俯身,用护甲挑起苏宛下巴:“记住,凤冠戴在你头上。苏瓷若敢抢,就让她戴棺材板。” 苏衡被塞进密道马车,车夫是苏老将军旧部。 苏瓷却未走,她翻身上了屋顶。 雪幕尽头,谢无咎负手立于飞檐,左手缠着新换的白绫,右手拎着一只朱红锦盒。 盒里是一顶凤冠—— 九龙四凤,珠光刺目,却缺了正中那颗“东珠”。 “太后给苏宛预备的。”谢无咎指节轻敲,“我借来给你玩三天。” 苏瓷挑眉:“三天后?” “三天后,送它去该去的地方。” 他抬手,锦盒抛起、又稳稳落回掌心,“连同苏宛的人头。” 百官尚未散朝,皇帝被太后急召。 慈宁宫灯火通明,太后一句话:“皇帝若舍不得苏瓷,便让苏家再送一个女儿。” 赵珣眼底血丝遍布——昨夜刚被北狄使团“全军覆没”的折子吓醒,此刻再听太后加码,几乎咬碎后槽牙。 “母后,苏家只剩一个苏宛。” 太后轻笑:“一个庶女,够了。” 皇帝提笔,在黄绫上加一行小字: “若永安郡主染疾,难当大礼,即以其妹苏宛代嫁,以全天家颜面。” 玺印落下,赐婚更改。 苏府偏院。 苏宛坐在铜镜前,宫嬷捧凤冠,小心翼翼。 凤冠落下那一瞬,镜中少女忽然七窍流血—— “蚀骨”反噬提前发作! 苏瓷从梁上跃下,两指捏住她下颌,把一颗黑色药丸塞进去。 “想死?也得死在我手里。” 苏宛咳得撕心裂肺,却笑了:“姐姐舍不得我。” “舍不得你死得太轻松。”苏瓷拍她脸蛋,“记住,凤冠我让你戴,但你若敢坐花轿,我就让全京城的人看你剥光游街。” 东厂暗室。 苏瓷、谢无咎、暗卫“无相”同时落座。 桌上摆着三件东西: 1.太后密令抄件。 2.皇帝朱批。 3.凤冠真品。 无相开口:“三月初八,花轿出东华门,我们抢轿换人。 苏宛戴假珠,真冠归郡主。 届时轿毁珠碎,魂毒散,太后与皇帝各死一子,苏家全身而退。” 谢无咎补一句:“魂毒只认血脉,苏宛与太后同源,死得其所。” 苏瓷点头:“我要她亲口承认毒计,再死。” 京城贴出八百里告示: “永安郡主突染恶疾,婚期延后三日,由庶妹苏宛代嫁。” 市井哗然—— 说书的添油加醋:苏家嫡女被庶女夺了姻缘,姐妹阋墙,血溅闺阁。 赌坊开新盘: 押苏宛活过洞房夜的,一赔十; 押苏瓷抢亲的,一赔三; 押九千岁杀妻的,一赔五。 苏府祠堂。 苏宛被捆在供案前,嘴里塞着破魂珠。 苏瓷执刀,刀背拍她脸颊:“想摘珠?可以,只要你写供状,画押。” 供状上,一字一句: “毒杀公主、嫁祸苏氏,皆太后主使,沈氏次辅操办,庶女苏宛执笔。” 苏宛颤笔,泪与血混:“姐姐,我若画押,太后会杀我娘的——” 苏瓷俯身,声音轻得像哄孩子:“那就让太后先杀,我替你收尸。” 鼓乐齐鸣,凤舆出东华门,却不是三月初八,而是提前两日—— 轿帘低垂,隐约可见“新娘”端坐,凤冠东珠幽光闪动。 送亲队最前方,谢无咎披红簪花,笑意温雅。 百姓夹道,雪尘飞扬。 无人知道,轿中人早已换成苏宛,口里含毒,手脚缚魂索。 更无人知道,十里外设伏的,是苏家旧部与死士。 长街尽头,鼓乐骤停。 轰—— 凤舆炸成漫天金屑,破魂珠碎,紫雾冲天。 雾中,苏宛被无形之索吊上半空,七窍流血,却还能开口,声音被真气放大,传遍整条御街—— “毒杀永嘉、陷害苏氏,皆太后主使——!” 一句话未完,魂毒噬心,尸身“嘭”地炸成血雾。 雪片落下,被染成桃色。 百姓尖叫四散。 谢无咎飞身掠起,一把抓住半片凤冠,对暗处打了个手势。 苏瓷立于屋脊,挽弓满月,箭尖所指—— 慈宁宫飞檐。 亥时初,太后收到血冠与断舌。 盒底压着一张素笺: “代嫁者死,真嫁者活。 三月初八,凤冠归原主。 ——苏瓷” 太后抬手,掀翻整案奏折,佛珠滚进炭盆,爆出噼啪火星。 同一刻,苏府祠堂灯火通明。 苏瓷把真凤冠供在叔父牌位前,三炷香插入香炉。 原来谢无咎说的侯爷不是苏瓷的父亲,而是她的叔父 “您看,苏家的刀,终于出鞘了。” 窗外,雪重如幕。 谢无咎倚门,低声问:“下一步?” 苏瓷回眸,笑意森冷:“下一步,让太后亲手把凤冠再给我戴一次—— 用她自己的血。” 昨夜炸成碎屑的凤舆,今晨竟被完整推回—— 红缎如新,东珠高悬,连轿帘上的血梅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守城校尉揉眼再三,最后看见轿帘微动,一只手探出: 骨节修长,指尖一点朱砂,像雪中落梅。 “九千岁回府——” 谢无咎掀帘而出,怀里却抱了一只漆黑剑匣,匣面刻着“苏”字。 校尉正欲跪迎,忽听匣里传出女子轻笑: “借你人头一用,可否?” 寒光一闪,校尉倒地。 轿后转出一人,素衣乌发,眼尾一点泪痣—— 苏瓷,却着男装,腰挂龙禁尉金牌。 原来昨夜炸轿只是幌子。 炸碎的,是苏宛尸体与破魂珠; 真轿早在紫雾弥漫时被谢无咎拖入暗渠,由龙脉死士连夜修补。 “空轿回城,是给太后看的。” 谢无咎指腹摩挲剑匣,“她若不起疑,怎么肯把最后一张底牌翻出来?” 金殿之上。 皇帝赵乾尚未开口,御史台新任左都御史沈观澜—— 永嘉公主的堂兄,昨夜“告假”之人—— 突然出班,手捧血本: “臣弹劾九千岁谢无咎欺君罔上,炸轿假死,擅杀守城校尉!” 一句话,百官哗然。 谢无咎立在丹陛之下,神色淡漠,似早知有此一折。 赵乾眼底却掠过一丝异样。 他昨夜才收到密报:沈观澜与太后暗通书信,欲借炸轿之事逼皇帝杀谢无咎,再趁机夺龙禁尉兵权。 皇帝指尖轻敲龙椅,笑里藏刀: “沈卿既告发,可有证据?” 沈观澜振衣而拜:“臣有人证。” 殿门开,一名浑身是血的小兵被拖上来—— 竟是昨夜守城校尉的副手,胸口插着龙禁尉制式短刀。 副手踉跄跪地,指认:“炸轿之人,正是九千岁与永安郡主!” 谢无咎挑眉,似笑非笑:“本督的刀,从不留活口。” 副手瞳孔骤缩,颈侧一道红线裂开,头颅滚出老远。 血喷金阶。 沈观澜脸色煞白,膝行后退:“陛下明鉴——” 赵乾抬手,声音温和至极: “沈卿既与逆贼勾结,来人,拖下去,午门枭首。” 沈观澜被拖走时,仍在大喊: “太后救我——” 赵乾垂眸,掩去唇边冷笑。 午门之外,人头落地。 血水顺着雪沟蜿蜒,却有一人俯身,以手指蘸血,在掌心画下一道古符。 那人一袭青衫,面覆银狐面具,只露一双幽绿瞳仁—— 北狄大祭司,赫兰烬。 他轻声自语: “中原的龙脉,终于裂了一道缝。” 赫兰烬抬手,血符化作一只血蝶,振翅飞向皇城深处。 慈宁宫。 太后听完沈观澜死讯,面色不变,只抬手击掌三下。 帘后转出一人—— 女子,与苏瓷七分相似,却更苍白,眼角一点泪痣淡得几乎看不见。 太后声音温柔:“去吧,阿瓷。” 女子低眉:“侄女遵命。” 她转身时,袖中滑落一枚玉佩—— 苏府。 苏瓷正与谢无咎对弈,棋盘上黑白子交错,杀机四伏。 “看来我们的成亲礼要推迟了?”谢无咎漫不经心的下着棋。 “九千岁,你是真的希望我们的成亲礼会成功嘛?还是九千岁你是真的不怕我杀了你嘛?” 苏瓷不假思索的回答。 “你输了,看来下棋走神不是一件好事。”谢无咎岔开话题。 “你……”苏瓷正想说什么。 门房突然来报:“大小姐,门外有位姑娘,自称……您的孪生妹妹。” 苏瓷指尖棋子微顿,抬眸与谢无咎对视—— 后者眼底掠过一丝兴味:“孪生?有趣。” 前世至死都没有出现过什么孪生姐妹……看来,是有人沉不住气了。 门外,女子盈盈下拜:“阿姊,别来无恙。” 苏瓷眯眼。 她记得母亲只生她一个,可眼前这张脸,连耳后小痣都分毫不差。 谢无咎却笑了:“原来太后最后的底牌,是‘影子’。” 女子抬手,掌心魂晶玉微光闪动:“阿姊,你不要嫁他,可好?” 苏瓷指尖棋子“啪”地落下,棋盘裂开一道缝:“我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做主?,更何况是才回来的,不知道父母会不会认了?” 女子低笑,声音却与苏瓷一模一样。 “阿姐,你不能这么说——父母一定会认我的。” 话音未落,大门“砰”地被推开。 苏缙与沈晚棠并肩站在雪光里。 二人衣衫未整,鬓发皆乱,显然是一路疾驰回府。 沈晚棠的指尖还滴着血——是方才在慈宁宫偷剪太后凤灯时,被火舌烫的。 她一眼便看见跪在蒲团上的“阿史那灼”。 那眉眼、那泪痣、那耳后一点朱砂小痣,与她梦里描摹了十七年的轮廓分毫不差。 “灼儿……” 沈晚棠踉跄一步,几乎跪倒。 苏缙却更快,一把扶住夫人,目光死死钉在少女脸上。 他声音发颤,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冷硬:“你是谁?” 阿史那灼抬眸,眼底血丝像裂开的冰纹: “女儿阿灼,拜见父亲。” 她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青砖,血珠溅开,像雪里绽梅。 祠堂供案上,同生玉残片、焦黑脐带、稳婆血书一字排开。 苏缙抽出镇北剑,剑尖挑起那半枚魂晶玉,寒光映出阿史那灼惨白的脸。 “同生玉认主。” 他割破指尖,血滴在玉上。 玉光骤亮,一缕幽紫顺着血线爬上剑脊,与阿史那灼心口同时亮起同样的光。 沈晚棠以手掩唇,泪如雨下:“真的是我的女儿……” 沈晚棠扑过去,一把将阿史那灼搂进怀里。 十四年的愧疚、惊惶、思念,在这一刻决堤。 “灼儿,娘来迟了……娘来迟了!” 阿史那灼僵了一瞬,随即回抱住她,声音哽咽得像碎冰: “娘,我在梦里喊了你十四年。” 苏缙却未上前。 他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苏瓷。 苏瓷指尖攥得发白,眼底一片死寂。 “阿瓷。” 苏缙声音沙哑,“你早就知道?” 苏瓷跪下,以额触地:“女儿知罪。” ------------ 第五章 二哥居然爱上了自己的妹妹? “还请九千岁先行离开,在下有点家事要处理。”苏缙恭声说到。 “嗯”谢无咎起身回礼向门口走。 祠堂烛火噼啪炸响。 苏缙缓缓拔剑,剑尖却指向牌位后那幅“忠”字。 “先帝负我苏家,太后杀我女儿,如今还想逼我杀第二个?” 他反手一剑,劈碎“忠”字,木屑飞溅。 他俯身,一手扶起苏瓷,一手扶起阿史那灼: “两个女儿,我都要。” 苏氏宗祠尘封十七年,第一次敞开。 沈晚棠披素服,亲手点燃二十七盏长明灯。灯影里,她牵着一个少女缓步而入——那少女与苏瓷一般高矮,一般眉眼,只在左眼角多一滴朱砂泪痣。 少女跪于蒲团,叩首三声,额头磕破青砖。 “苏氏次女苏灼,归宗。” 沈晚棠的声音在颤抖,却极稳:“列祖列宗在上,此女虽流落北狄十七年,却仍是苏家骨血。今日起,生入族谱,死归祠堂,再不许任何人抹去。” 苏缙抬手,镇北剑划破掌心,血滴入酒盏,酒色殷红。 “我以苏氏家主血誓:谁再敢以‘不祥’二字辱我次女,剑下无情。” 族中耆老跪倒一片。 “双生不祥,祖训不可违!” “北狄血脉,怎可入谱!” 苏瓷未语,谢无咎自暗影里走出,蟒袍曳地,指尖轻轻一弹。 一颗人头滚到众老面前——太后母族承恩公世子,昨夜刚被“北狄余孽”割喉。 谢无咎温声:“诸位若嫌血不够,我再去取。” 众老噤声。 朱笔蘸金粉,苏缙亲手在族谱末页添一行: 【景昭十二年腊月初七,诞次女灼,母沈氏晚棠;景昭二十九年三月初十,归宗。】 金粉未干,苏灼以指沾血,在自己名字旁按下一枚指印。 血印与金粉交叠,像一朵盛开的朱砂梅。 市井哗然,京师贴出八百里告示: “苏氏次女苏灼,于北狄王帐救太子、斩叛臣,功封‘归义郡主’,世袭罔替。” 百姓哗然。 说书人添油加醋: “当年双生女,一留京中,一入狼帐;如今狼女回京,凤冠加身!” 赌坊开新盘: 押苏灼活过春闱的,一赔十; 押苏瓷让位的,一赔二十; 押九千岁娶姐妹同归的,一赔五十。 夜深,苏缙把祠堂大门落锁,只留一盏青灯。 灯影下,三张面孔: 苏缙——卸了甲胄,只着素袍,却仍是杀伐气; 沈晚棠——褪了珠钗,指尖缠着白纱,眸色却亮得吓人; 苏瓷——跪得笔直,背脊如剑,等待最后的审判。 苏缙抬手,把一卷泛黄的密诏丢到苏瓷膝前。 “自己看。” 诏上朱批: ——“景昭十二年,沈氏产一女,名瓷,记于玉牒。 钦此。” 落款是先帝御笔,绝无更改。 苏瓷指尖发颤。 沈晚棠柔声补刀:“阿瓷,你从来就是苏家唯一的女儿。 那所谓的‘孪生’,只是太后逼我们演的一出戏。” 沈晚棠把另一只匣子推到女儿面前。 匣里是一截脐带、一枚血符、一枚碎玉—— 正是昨夜阿史那灼拿来认亲的全套“证据”。 “脐带是从北狄死婴身上取的, 血符是太后身边的巫祝仿先帝笔迹, 碎玉是魂晶赝品,一遇真血就裂。” 她抬手,指尖在苏瓷掌心划下一道浅口,血珠滚落。 碎玉果然“咔嚓”一声,碎成齑粉。 苏缙负手,声音低沉: “当年你母亲难产,确实只诞下你一人。 太后却趁机塞来一个死婴,逼我们收养, 说‘双生不祥,留一可活’。 我们若不认,她便要扣苏家一个‘欺君’的罪名。” 沈晚棠冷笑:“我们便顺水推舟, 把死婴抱进宫,告诉太后: ‘苏家认下了,但孩子体弱,需养在庄子上。’ 太后自以为安了眼线, 却不知,那孩子十七年前就埋在了庄子的梅树下。” 苏缙蹲下身,与女儿平视: “阿瓷,你道我为何今日大张旗鼓认女? ——我要让太后相信, 她的‘影子’已经打入苏家心脏。 她越信,越会把底牌一张张亮给我们看。” 沈晚棠补一句: “阿灼那张脸,是我亲手挑的北狄死囚, 削骨易容,养了十七年,就为今日。” 苏瓷抬眸,声音发哑:“那阿灼……” “她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活不过春闱。” 苏缙声音冷得像刀,“但她甘愿做饵, 因为太后答应她,事成之后给她母亲一条生路。” 沈晚棠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远处慈宁宫灯火通明,人影晃动。 “太后此刻一定在笑—— 笑我们被‘骨肉亲情’冲昏了头, 笑苏家终于把把柄送到她手里。” 她回头,眼底寒光乍现: “可她不知道, 把柄的另一端,拴的是她的脖子。” 苏瓷缓缓起身,声音平静: “父亲、母亲,接下来,女儿该怎么做?” 苏缙把镇北剑递给她: “三日后春闱,阿灼会‘病逝’。 你以‘丧妹’之名,罢朝三日。 太后必趁机发难,逼你交出兵权“” 沈晚棠握住女儿的手,声音温柔得像雪: “阿瓷,别怕。 有我们在你身边。” …… 青灯熄灭。 祠堂重归黑暗。 苏瓷提剑,对父母行了一个军礼: “女儿领命。” 黑暗中,苏缙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记住,苏家从头到尾,只有你一个女儿。 其余的,都是棋子。” 卯正,苏府小厨房。 灶膛里松柴噼啪,米汤滚得雪白。厨娘老周蹲在灶门口添柴,一边偷听窗根底下的小丫头嚼舌—— “听说昨夜太后被围,今儿一早宫里就抬出三车碎瓷。” “嘘——大小姐昨夜回来,鞋底全是血。” 话音未落,一只素手掀帘。苏瓷只穿家常月白夹衫,袖口半卷,露出两截细白腕子。 “粥好了吗?” 老周忙不迭盛出一碗,撒一把桂花糖。 苏瓷捧着碗蹲在灶门口,同老周并排,热气扑得睫毛微湿。 “往后别叫大小姐,叫阿瓷就行。” 老周憨笑:“那可不成,规矩不能废。” 苏瓷拿筷子搅粥,低声补一句:“规矩是人定的,人也得吃饭。” 苏府膳厅。 沈晚棠亲手盛粥,苏缙低头吹凉,二人目光偶尔相撞,皆带着一夜未眠的血丝。 昨夜,他们终于撬开了“阿灼”的贴身妆匣—— 匣底暗格,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北狄密信: “事成,杀苏瓷,夺龙脉。” 字迹是赫兰烬的,落款却是“灼”字血印。 粥勺“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沈晚棠指尖发抖:“我们差点……把狼崽子当女儿。” 偏院,“苏灼”正在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与苏瓷别无二致的脸。 她指尖拈着一根细簪,簪心幽蓝——与太后毒杀永嘉公主的“蚀骨”同源。 门被推开,苏缙提剑而入,剑尖点地。 “阿灼,”他声音沙哑,“你母亲想你想得紧,随我去祠堂磕个头。” 女子回眸,泪痣轻颤,笑得乖巧:“父亲,女儿正有此意。” 她起身时,袖中暗器无声滑入掌心。 祠堂长明灯下,沈晚棠捧着一只漆盒。 盒里是一截焦黑脐带、一枚血符、一枚碎玉—— 正是昨夜“认亲”的铁证。 “灼儿,”沈晚棠声音温柔,“再滴一次血,让祖宗也认认你。” 女子指尖微顿,血珠落下。 玉片却泛起幽绿,与祠堂供桌上的镇魂铃共鸣。 沈晚棠倏然抬眼—— 镇魂铃只认苏家血脉,幽绿是北狄魂晶的异光! 剑光一闪。 苏缙的镇北剑已横在女子颈侧:“你不是阿灼!” 女子低笑,声音却陡然变冷:“我本就不是。可你们认错了人,就得付出代价。” 她袖中毒簪直刺陆晚棠心口! 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掠入。 苏瓷以肘挡簪,毒尖擦过她臂弯,血线瞬间泛黑。 “惊鸿”出鞘,寒光逼退女子三步。 “阿姐,”女子声音扭曲,“你占了我的身份十七年,如今连父母的心也要占?” 她撕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与苏瓷七分像却更妖冶的脸—— 真正的“阿灼”,或者说,赫兰烬精心雕琢的“影子”。 毒发迅猛,苏瓷踉跄。 女子却趁机掠向门外,剑尖直指苏瓷咽喉。 千钧一发,一道身影挡在苏瓷面前。 苏珩——苏家二哥,臂弯还缠着绷带,却死死握住女子的手腕。 “阿灼!”他声音颤抖,“别伤她!” 女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冷笑:“二哥,你拦我?” 苏珩掌心渗血,却固执地不松:“你是我妹妹,她也是。我不许你们互相残杀!” 苏缙的剑锋一转,挑飞女子毒簪。 沈晚棠抱住中毒的苏瓷,以口吸出毒血,声音凄厉:“来人!请太医!” 她抬头,泪眼里是彻骨的悔与恨:“你不是我女儿!我女儿早死在北狄火里!” 女子怔住,指尖微颤。 苏珩却在这空隙里,一把将她拉入怀中,声音低哑:“别走,我带你离开京城。” 祠堂暗室,苏缙打开一只尘封的铁匣。 匣里是十七年前的稳婆血书、先帝密诏、以及—— 一张小小的襁褓布,上面用北狄文字绣着“灼”字。 “你母亲在北狄生你,却只活了三天。” 苏缙声音冷硬,“赫兰烬用她的骨血炼阵,用她的脸塑你。 你不是我女儿,你是我女儿的影子。” 女子脸色惨白,踉跄后退。 苏珩却固执地挡在她面前:“父亲,她是无辜的!” 苏瓷毒解,臂弯缠着白纱,提剑而来。 “二哥,让开。” 苏珩红着眼:“阿瓷,她没有害过你们,放过她,好嘛?!” 女子却突然笑了,笑声凄厉:“是吗?如果我不放了?!” 她反手一簪刺向苏瓷,却在最后一刻偏了半寸,簪尖没入苏衡肩头。 血溅三尺。 苏珩闷哼,却将她搂得更紧:“别怕,二哥带你回家。” 女子被锁入祠堂偏院。 窗棂外,一株枯梅突然抽芽,开出幽蓝的花。 苏珩每日来送饭,隔着门缝与她说话: “阿灼,梅花开花了,你出来看看。” 女子隔着门,声音低哑:“二哥,我是假的。” 苏珩却笑:“假的也好,真的也罢,你是我妹妹。” 夜深,苏瓷立于梅树下,指尖拈着一朵蓝花。 谢无咎从暗处走出,轻声道:“心软了?” 苏瓷将花揉碎,声音极轻:“是吗?不过,九千岁怎么有心情来我苏府?” “是吗?我来看看你,不过你没事就好,我该离开。”说完,谢无咎就离开了。 苏瓷明白谢无咎为什么来,不过他来的速度太快,看来苏府也有他安排的人。 苏府西偏院。 青砖苔厚,铁锁生花。 苏珩每日辰末来送饭,酉正来添灯,风雨无阻。 假“苏灼”坐在窗下绣梅,一针一线,把幽蓝魂晶的碎屑绣进花瓣里。 苏珩推门,手里是一盒玉蓉酥。 “阿灼,你尝尝。” 她抬眸,泪痣轻颤:“二哥,阿瓷又罚你跪祠堂了?” 苏珩苦笑:“她是我妹妹,训我两句罢了。” 针尖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刺破指腹。 一滴血,渗入丝线,成了最毒的引子。 风言起于微末 夜里,苏珩陪她在廊下看星。 假灼将头靠在他肩上,声音像雪落无痕: “二哥,阿姐说,我若再不安分,就把我送回北狄。” 苏珩蹙眉:“她不会。” “她会的。” 假灼指尖轻点他心口,“她说,苏家只能有一个女儿。” 星光下,苏衡第一次沉默。 苏瓷查账,发现西偏院的月例被多拨了五两银子。 老周嗫嚅:“二少爷吩咐的,说姑娘胃口不好,要添燕窝。” 苏瓷没说什么,只在账簿上勾了一笔。 夜里,假苏灼对苏珩含泪:“长姐嫌我多吃一口饭,都要记账,我活着是累赘吗?” 苏衡握筷的手背青筋暴起。 家宴。 沈晚棠给假苏灼夹了一箸鱼,苏瓷顺势把鱼转给了苏衡。 “母亲,她尚在毒发,忌腥。” 假苏灼垂眸,一滴泪落在碗里。 苏珩猛地起身:“阿瓷,你何必当众给她难堪?” 苏瓷抬眼,声音极冷:“二哥,她在装。” “可她在哭!” “眼泪也会杀人,你忘了吗?二哥。” 筷子“啪”地摔在桌上,苏珩转身离席。 沈晚棠想追,被苏缙按住。 老人目光如刀:“让他去,不撞南墙,他不回头。” 晚上假苏苏灼高热不退,苏珩冒雨去请太医。 太医未到,假苏灼先吐出一口黑血。 她抓住苏珩的手,指甲陷入他皮肉: “二哥,长姐要我的命……” 苏珩红了眼,拔剑劈开锁链,抱着她冲出府门。 雨幕里,他回头望了一眼宗祠的灯火,声音嘶哑: “苏家既容不得她,那我带她走!” ------------ 第六章 假妹妹又回来了? 苏府安静了三天后,对外宣称苏灼已死。 几天后,暮雨潇潇的一天。 突然京师南门轰然洞开,一队残旗铁骑踏水而来。 马背上伏着两个人: ——苏珩,左肩箭创透骨,血染半身; ——“阿灼”,面色苍白,双手被缚,腕上勒出紫痕。 守门校尉欲拦,被苏珩以剑鞘一撞:“让开!” 马蹄踏碎水洼,直奔苏府。 祠堂前,灯火如昼。 苏瓷披麻戴孝,正为“亡妹”守灵。 听见马蹄,她回首—— 雨幕里,苏珩踉跄下马,跪在青石板上: “阿瓷,我把人带回来了。” 他身后,“阿灼”被侍卫拖下,雨水冲开她脸上的泥污,露出与苏瓷一般无二的眉眼。 苏缙拄剑而出,目光如炬:“何人?” 苏珩叩首,声音嘶哑: “北狄王帐内乱,赫兰烬残部欲斩她以祭旗。 我闯营救人,她替我挡箭,几乎死在雪原。 父亲,孩儿以命担保——她是真妹妹!” 苏珩从怀中掏出一物—— 一枚完整的同生玉,玉心嵌着一缕赤金丝,与祠堂供桌上的残玉严丝合缝。 陆晚棠捧玉的手在抖,泪水滚落:“这是……我当年亲手缠的丝线。” 苏瓷眯眼,指尖真气探入玉心,一股温热的血脉共鸣涌来—— 确是苏家骨血。 当夜,祠堂暗室。 苏缙、沈晚棠、苏瓷、苏珩围坐。 苏珩将雪原之事娓娓道来: ——赫兰烬死后,北狄分崩,阿灼被囚为圣女; ——她趁乱逃营,以血为引,唤醒同生玉; ——雪原狼群围攻,她以魂晶碎片御兽,救苏珩一命。 沈晚棠握住“阿灼”的手腕,探她脉象, 脉象紊乱却生机顽强,确有北狄巫蛊之毒,也确有苏家血脉。 她哽咽:“是我女儿……真的是我的女儿。” 苏缙沉默良久,终是抬手:“开祠堂,再验血。” 祠堂长明灯添油,火舌窜高三寸。 “阿灼”割掌滴血,血珠滚入灯盏, 火焰瞬间由青转赤,如凤展翅—— 苏家嫡脉独有的“凤焰血”。 耆老们跪倒,颤声高呼:“真女归宗!” 苏瓷站在一旁,指尖冰凉。 她分明记得,那具被雪掩埋的“假妹妹”尸身, 腕上也有同样的血线。 夜半,苏瓷回房。 “阿灼”尾随而入,声音轻得像雪落: “阿姐,谢谢你替我守灵。” 她抬手,替苏瓷掖了掖鬓角,指尖却有意无意掠过她颈侧脉门。 苏瓷反手扣住她腕骨,声音极冷:“别碰我。” “阿灼”低笑,泪痣在灯下像一滴未落的血: “阿姐怕我?让我猜猜这是为什么?” 前世到死都没有这个妹妹,怎么会突然出现。 五天后 苏府设宴,为“苏灼的迎亲宴上”举办的认祖归宗。 酒过三巡,“阿灼”起身敬酒,袖中滑出一枚幽蓝毒针。 针尖对准苏瓷后心,却在落下瞬间—— 被苏瓷反手扣住。 “同一招,用两次?” 苏瓷冷笑,指尖用力,毒针断成三截。 “阿灼”面色不变,声音却陡然变低: “阿姐,你可知我为何回来?” 她撕开衣领,心口赫然嵌着半枚魂晶—— 正是赫兰烬临死前种下的“噬魂蛊”。 “赫兰烬要我杀你,以蛊为引。我不愿,蛊虫便啃我心脉。” 她抬手,指尖沾着心口渗出的黑血, “我回来,只想问一句——苏家肯不肯为我剜心取蛊?” 什么? 苏父苏母知道这个情况后。 祠堂再开,灯火如昼。 苏缙提剑,剑尖对准“阿灼”心口: “剜心,灼儿,你知道很痛的,你可能不会活下去,但不剜,你就肯定活不下去。” 沈晚棠却扑过去抱住她,泪如雨下:“剜!剜我的!我不能再丢一次女儿!” 苏珩跪在一旁,声音嘶哑:“父亲,让我来!她救过我的命!” “开始吧,父亲,母亲,二哥,女儿不怕,只有能活下去。陪在你们身边。” 苏灼眼神严肃地说道。 “好,是我们苏家的女儿。” 苏瓷抬手,止住了所有声音。 她走到“阿灼”面前,指尖探入她心口,真气裹住魂晶。 “噬魂蛊,以魂为引,以血为锁。” 她声音平静,“要解,需以血亲心头血为引,再以龙脉镇之。” 她转身,抽出镇北剑,剑尖对准自己心口: “用我的。” 前世没有这回事,我到看看究竟想干嘛? 剑光落下,血溅三尺。 却不是苏瓷的心口—— 而是“阿灼”的腕脉。 苏瓷以剑气震碎魂晶,蛊虫破体而出,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阿灼”跪倒在地,泪如雨下:“阿姐,你为何救我?” 苏瓷俯身,声音极轻:“因为苏家,从不欠第二次命。” 魂晶碎,黑烟散。 假“阿灼”倒在血泊,心口却浮现一缕幽蓝光脉——与苏家祠堂的镇魂灯同频闪动。 苏缙惊愕:“镇魂灯只认苏家直系!” 沈晚棠扑过去,指尖触及那光脉,热泪滚落:“这是阿灼的魂灯……她活过来了!” 苏瓷却在心里冷笑——那光脉,是谢无咎昨夜以龙血秘术引的“借灯”,专门骗镇魂灯。 当夜,祠堂二十七盏长明灯无风自亮,灯焰由青转赤,如凤展翼。 耆老跪倒:“真女归位!灯神显灵!” 苏瓷欲言,被谢无咎以眼神制止。 他低声耳语:“灯亮三次,苏家便会认死。且看他们如何自圆其说。” 假阿灼醒来,开口第一句便是: “爹,娘,那年雪原,你们把我交给稳婆,可记得我腕上的梅形胎记?” 她卷起袖口,腕骨处赫然一瓣淡粉梅痕。 沈晚棠捂嘴痛哭:“是!我怕你冷,用银簪烙的!” ——那梅痕,是谢无咎用北狄火烙术,在剜心瞬间烙下;沈晚棠的记忆,被这一句话拉回十七年前的雪夜。 苏珩跪在祠堂前,以断匕抵喉: “父亲若再疑她,孩儿便陪她一起死!” 血线划破皮肤,苏缙终于松口: “好!她便是苏灼,我苏家次女!” 镇北剑“当啷”一声落地,仿佛斩断了所有怀疑。 朱笔蘸金粉,苏缙亲手在族谱上添第三行: 【景昭二十九年四月十五,次女灼魂灯复明,血脉再正,永为苏氏。】 金粉未干,假阿灼以血为印,泪如雨下:“女儿叩谢父母再生之恩。” 京师赌坊连夜改盘: 押“假女成真”的,一赔一; 押“摄政王让位”的,一赔三; 押“九千岁娶姐妹同归”的,一赔十。 说书人添新段子: “苏家一门两凤,真真假假,连祖宗都认不清了!” 当夜,谢无咎在暗室对苏瓷低语: “苏家已彻底入瓮。 下一步,我倒想看看你还有什么法子让苏家脱离朝廷。” 苏瓷望着窗外灯火,声音轻得像雪: “是吗?那九千岁试目以待吧……” 当夜,谢无咎抬着一口檀木箱入府。 箱开,是太后贴身大宫女“绣春”的头颅。 头颅口中含着一枚血珠。 “伯父伯母,” 他声音温柔得像雪落无声,“这是恭喜你们寻回自己次女的礼物。” 苏缙第一次正视这个疯子,良久: “九千岁,苏家欠你一次,苏缙在此感谢了。” “无防,毕竟既是苏大小姐的妹妹,那就是我的妹妹,礼物送到了,在下就告辞了。” 谢无咎说完后,也不等苏缙他们是什么反应,就离开了。 阿史那灼在祠堂前,亲手点燃一炷香,香名“归元”。 她轻声道:“阿灼已死,从今往后,我只是苏家次女——苏灼。” 东厂暗室内。 赫兰烬的血蝶落在谢无咎指尖,化作一行小字: “魂晶玉成,双生局开。真凤假凰,一线生机在祭龙台。” 谢无咎指腹碾碎血蝶,抬眸看向苏瓷:“太后想用影子替嫁,北狄想用影子夺龙脉。我们呢?” 苏瓷轻笑,眼底却无温度:“让他们抢,抢到最后,发现藏的是刀,才是好戏。” 苏瓷、谢无咎、赫兰烬,三方对峙。 赫兰烬率先开口:“我只要龙脉,真凤假凰,我不在乎。” 谢无咎挑眉:“我要她平安。” 苏瓷抬手,短刃横在赫兰烬颈侧:“我要太后死。” 赫兰烬低笑:“成交。” 慈宁宫。 “影子”跪在太后脚边,声音却不再是苏瓷,而是赫兰烬的嗓音: “太后,您可知魂晶玉的另一用处?” 太后瞳孔骤缩。 “影子”抬手,魂晶玉碎,一缕黑烟钻入太后眉心。 太后却发不出声音,只死死抓住“影子”衣角—— “影子”俯身,声音温柔至极:“您养我十年,如今,该我还债了。” 皇帝急召谢无咎与苏瓷入宫。 殿上,“影子”摘下面具,露出真容—— 竟是赫兰烬本人所扮,而真正的“影子”,早已死在祭龙台。 赫兰烬微笑:“陛下,太后与北狄勾结,证据确凿。臣特来送您一份大礼。” 他抬手,魂晶玉碎片飞向皇帝—— 却在半空被谢无咎一剑劈碎。 苏瓷旋身掠起,短刃直指赫兰烬咽喉:“北狄的债,该还了。” 赫兰烬唇角仍噙着那抹笑,却不及眼底——他两指并起,在刃锋划破皮肤前一瞬夹住薄如蝉翼的刀身。血珠顺着颈侧滚落,烫得惊人。 “债?”他低声重复,眼底映出苏瓷紧绷的下颌线,“怕是算错了吧?” 话音未落,他指间骤然发力。魂晶玉碎裂时迸出的幽蓝残光竟未消散,此刻如活物般顺着短刃爬向苏瓷手腕。谢无咎眼神骤变:“退!” 但苏瓷已感到经脉中窜入的寒意——那是北狄巫祝以血豢养的魇咒。她当机立断弃刃,却见赫兰烬以指为刃,在自己掌心划出一道血符。鲜血滴落的瞬间,殿中地砖突然浮现出与魂晶玉同源的纹路,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 “大礼从来不是那块玉。”赫兰烬的声音混着血腥味,在苏瓷耳边低语,“是你们脚下……整座皇城。” 谢无咎的剑再次劈来,这次直指赫兰烬手腕。剑光掠过之处,血符断裂成两截,可那些幽蓝光丝却如被激怒的蛇群,猛地反扑向谢无咎的剑脊。金属与灵力相撞的尖锐声响里,苏瓷看见谢无咎虎口迸裂,长剑险些脱手。 而赫兰烬借这一瞬的空隙,竟用染血的手握住了苏瓷弃落的短刃。刀柄在他掌心转过半周,刃尖调转—— “小心!”谢无咎的怒吼声中,苏瓷感到肩头一凉。 短刃没入她左肩寸许,却被她抬手扣住赫兰烬脉门,生生止住了去势。血顺着刀槽涌出,浸透她半边衣衫,却衬得她眼底杀意更盛:“北狄的债,”她一字一顿,“用命还。” 赫兰烬终于敛了笑。他低头看两人交叠的手——苏瓷的指甲已陷入他腕间血肉,而她的血正顺着刀身与他的血交汇,在魂晶玉残光的照耀下,竟呈现出诡异的紫色。 “原来如此。”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扫过殿中愈发明亮的阵纹。 苏瓷冷笑,猛然旋身。短刃在她肩头剜出更深的伤口,却也借此彻底脱离了赫兰烬的掌控。血珠飞溅之处,地砖上的幽蓝纹路竟如被灼烧般寸寸龟裂。 谢无咎趁机欺身而上,剑尖直指赫兰烬心口。 赫兰烬却在此刻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张开双臂,任由剑锋刺入左胸半寸,同时右手并指如刀,竟生生剜向自己的心脏—— “陛下!”苏瓷瞳孔骤缩。 赫兰烬负伤遁走,留下一句话: “真凤已醒,龙脉将裂,我们北狄见。” 苏瓷的视线开始发灰。 左肩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碎裂的青砖上绽出细小的血花,一朵接一朵,像无声的雪。 她听见谢无咎在很近的地方喊她名字,声音却像隔着一层水——“苏瓷!别闭眼!” 她想说“闭嘴”,可喉咙里涌上来的却是一口腥甜。 世界骤然倾斜,她倒进谢无咎怀里,仿佛看见了前世谢无咎杀她的场景……仿佛听到了前世被灭门的惨叫…… 难道终归逃不掉前世的命运嘛?,对不起…… 翻遍两世光阴,仍救不了你们。 原来命运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它只是换一把更钝的刀,慢慢割。 对不起,我终究只能带着你们的名字,一起沉进黑暗。 下辈子在当你们的女儿吧,这世就不等你们了…… ------------ 第七章 二哥杀未来岳夫? 苏瓷醒来时,正躺在自己未出阁时的闺房。菱花窗外日影西斜,有穿堂风拂过床前的鎏金香炉,搅得沉水香雾如纱幔般起伏。她下意识摸向左肩——本该血肉模糊的伤口处,只触到一片冰凉光滑的肌肤。 “姑娘可算醒了。“侍女阿檀捧着药碗进来,眼圈还红着,“3天前,九千岁抱着您一路冲进内院,那脸色比您身上的血还吓人......可把老爷夫人吓坏了。“ “原来已经睡了三天了……” 药碗递到唇边,苏瓷却猛地抓住阿檀手腕:“谢无咎呢?“ “九千岁守了您一夜,刚被宫里急召走了。“阿檀压低声音,“听说是太后......疯了。“ 苏瓷指尖一颤。昨夜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突然清晰起来——赫兰烬剜心时溅在她脸上的血是冷的,谢无咎抱着她撞开祠堂大门时,她分明听见二十七盏长明灯同时爆裂的声响。最诡异的是,当她彻底沉入黑暗时,似乎有无数细碎的星芒从镇魂灯里涌出,争先恐后地钻进她心口的朱砂痣里。 “备水沐浴。“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要祠堂供过的无根水。“ 浴桶里浮着七瓣白梅,是去年她与谢无咎在梅坞初遇时,他亲手摘的。此刻花瓣沾了水,竟显出淡金色的纹路,像极了魂晶玉碎裂时的光。苏瓷将整个身子沉入水中,就在水面没过朱砂痣的瞬间—— “阿姐果然聪明。“ 假阿灼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苏瓷没有回头,只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心口那粒朱砂痣正在发烫,隐约浮现出半枚凤羽的纹路。 “魂晶玉根本不是玉,是北狄圣女的心头鳞。“假阿灼转出来,手里把玩着一盏巴掌大的鎏金灯,“昨夜你流的血,正好替我解了最后一道封印。“ 苏瓷瞳孔骤缩。那灯芯里跳动的,赫然是赫兰烬剜心时带走的半枚魂晶! “现在,“假阿灼——不,或许该叫她阿史那灼了——将灯罩对准苏瓷,笑得露出虎牙,“该把苏家真正的血脉还回来了。“ 灯焰暴涨的刹那,苏瓷心口的朱砂痣突然裂开。没有血,只有无数星芒从她体内涌出,在空中凝成一只浴火的小凤凰。与此同时,阿史那灼手里的灯“咔嚓“一声裂成两半,一缕幽蓝烟丝刚要逃窜,就被小凤凰一口吞了。 “你以为谢无咎为什么守着你?“苏瓷站起身,水珠顺着锁骨滚落,“他早把真魂灯换进了祠堂。“ 阿史那灼踉跄后退,脸色比当初装柔弱时还白三分。窗外突然传来爆竹声,隐约夹杂着百姓的欢呼—— “听说了吗?太后今早忽然在朝堂上自曝与北狄勾结!“ “苏家二小姐根本不是走失,是被太后掉包送去北狄的!“ “摄政王当场拿出证据,连先帝密旨都翻出来了......“ 苏瓷披上中衣,指尖抚过心口已经愈合的凤羽纹。昨夜她“死“后,谢无咎用龙血为引,将镇魂灯里蕴养的苏家先祖真魂渡进了她体内。此刻她每一寸血脉都在发烫,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吾辈以血为契,守苏氏凤脉。】 阿史那灼还在喃喃自语:“不可能......赫兰烬明明说......“她突然抬头,“那剜心......“ “是吗?“谢无咎的声音从梁上传来,带着一贯的懒倦,“你确定不是他想杀你吗?“ 他跳下来,手里拎着个血迹未干的锦囊。打开,是半枚还在跳动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心脏。 “看看吧,“谢无咎把心脏抛给阿史那灼,“现在,带着你家主子的遗物滚回雪原。告诉赫兰烬——“他忽然揽住苏瓷的腰,在她耳边轻声道,“下次再敢动我夫人,本座就去北狄种满曼陀罗。“ 阿史那灼消失在窗外的瞬间,苏瓷终于支撑不住软倒下去。谢无咎接住她时,听见她极轻地说: “谢无咎,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前世了。“ “嗯。“ “你杀了我全家。“ “......“ “但这次,“她抓住他前襟,指尖发白,“你救了我。“ 谢无咎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这是真的,之前他一直希望苏瓷没有回来。 但是,这,他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奢望了,但是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怕又失去她,决定逃避 …… “你怎么了做这个梦了,看来还是没有休息好。” “是吗?”苏瓷有点怀疑了。 谢无咎趁机打晕她离开了。 “不要告诉她,我来过,不让杀了你。” “是” 窗外。 祠堂大门洞开,二十七盏长明灯尽数熄灭,唯有供桌最中央,一盏从未见过的黑釉灯,幽幽燃着青焰。 灯芯里,赫然插着半枚断甲——苏瓷的断甲。 “诸位老祖在上,”苏瓷俯身三拜,声音轻得像雪落,“孙女今日借灯问魂,只求一句真话。” 她割掌滴血,血珠滚入黑釉灯,火焰竟嘶嘶作响,凝成一张模糊的人脸—— 是沈晚棠。 “阿瓷,快跑,”母亲的声音从灯里传出,凄厉如哭,“你妹妹根本不是被北狄掳走……她是被太后亲手送进宫的!如今坐在慈宁宫里的那个‘影子’,才是真正的苏灼!” 什么…… 轰隆! 祠堂后墙突然炸裂,一袭玄衣破墙而入,剑尖染血。 是苏珩。 他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物—— 赫然是曹丞相的头颅。 头颅嘴角含笑。 但是这二哥未来岳父呀,曹丞相的长女自小和二哥有婚约的,只待今年长兄成婚后,便是二哥了。 前世,我们全家被灭,也是曹丞相一家帮我们收了尸,让我们没有变成孤魂野鬼。 更何况,在世的时候,曹丞相一家没有少了对我们苏家的帮助。 如今,二哥在干嘛…… 苏珩抬头,眼底血丝密布:“阿瓷,曹丞相死了,以后没有人怀疑阿灼的身份了——” 苏瓷轻声重复,忽然抬手,一掌震碎供桌上的黑釉灯。 灯碎瞬间,一缕青烟钻入她心口,与蓝蝶纠缠撕咬。 她痛得弯下腰,却笑得畅快:“二哥,你知道你在干嘛吗?你知道杀的是谁吗?你知道杀了他的后果吗?” “谁?” “曹丞相。”苏瓷擦去唇角黑血,字字如冰,“你的未来岳父,如今的当朝丞相” 苏珩尚未应答,祠堂外突然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声。 火把如龙,照亮来人—— 是苏缙。 他提剑而入,剑尖指向苏珩,声音苍老如锈铁:“逆子,你究竟干了什么?” 苏瓷望着父亲,眼底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家的祠堂内、长明灯渐渐亮起。 火光摇曳之间,苏瓷的咳声却越来越重,唇边的血迹如同一朵盛开的红梅。 “阿玳!”苏缙终于按捺不住,大步走到苏珩面前,声音中满是愤怒,“你是不是疯了?曹丞相是苏家的恩人,你竟然……” 苏珩漠然望着苏缙,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微微一颤,似乎在隐忍着什么。祠堂的空气凝重得几乎凝固。 苏瓷挣扎着抬起头,声音低得像碎裂的玻璃:“二哥,你……为什么呀?曹丞相对你有恩,你为什么……” 她话未说完,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声打断了她。 血沫喷溅在她雪白的衣衫上,那一抹殷红格外刺目。 苏缙心疼地扶住她,声音带着颤抖:“阿瓷,你先别说话。” “爹!”苏瓷甩开他的手,眼神灼灼,“二哥为什么这么做?!”她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冷静。 苏缙怒火中烧,声音几乎要将屋顶掀开:“阿玳,你给我说清楚!曹丞相是你未来岳夫,如今却惨死在你手中,你要我曹家如何交代?” 苏珩终于开口,声音冷若冰霜:“爹,有些事,你还不明白。” “不明白?!”苏缙眼底的火焰几乎要烧穿苏珩,“不明白的是你!曹家对苏家的恩情,难道你都忘了?!你以为凭你一人,就能替苏家翻天覆地?” 苏珩沉默片刻,目光转向窗外夜色中的火把。他忽然冷笑:“你以为我杀曹丞相,只是为了苏家?” 这句话如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苏缙一愣,眼神愈发锐利:“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瓷也忍不住了,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二哥……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珩的眸子突然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恢复了冷酷:“你们会知道的……” 祠堂里,死一般地静。 火光却烘不暖苏瓷惨白的脸。 她心口那道凤羽纹像被火钳烙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出一缕血丝,顺着中衣蜿蜒到足踝。 她一心相救苏家,但是,自己的二哥却这么干…… 苏缙伸手要抱她,被她轻轻推开。 那一点力气几乎耗尽了她,整个人晃了晃,只能扶着供桌才没倒下。 “阿瓷,你不能再动真气!”苏缙声音发哑。 苏瓷却只是望着被反剪双臂的苏珩,血珠挂在睫毛上,像随时会坠碎的珊瑚:“二哥……弑丞相,是凌迟之罪,你知道吗?” 苏珩的嘴角破了,血线沿下颌滴在玄衣上,颜色深得看不出痕迹。他抬眼,眸底竟是一片荒凉的温柔:“知道。但若不杀他,他便一直要怀疑阿灼,阿灼将来没有好日子过。” 短短一句,像冰锥扎进众人耳膜。 苏缙怒极:“就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不顾,我们苏家的死活吗?!” “他不仅是我妹妹,我更心悦于她。”苏珩嗓音低哑,却毫不躲闪,“曹丞相已查实她并非苏氏血脉,折子今晨送进宫里。一旦御笔朱批,阿灼……会被当作北狄细作,凌迟示众。” “这是你妹妹呀,就算她不是亲生的,但是也是你妹妹呀,你怎么有这个想法,还不顾,我们的命……”苏缙不知道怎么说了。 所以他先动了手。 不是为苏家,不是为社稷,只为那个他明知是假、却偏要执迷的“妹妹”。 却大言不惭的说是为了苏家。 火把噼啪,照出侍卫们亦青亦白的脸——律法如山,弑相者,主犯凌迟,亲族流三千里,谁也救不得。 “你……” “二哥,为什么呀?” …… 话音未落,祠堂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火把映亮了侍卫的面容。 他们高声宣布:“苏珩涉嫌谋逆,奉旨拿下!” 苏家众人瞬间愣住,苏缙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怒视苏珩:“逆子,你到底想干吗?!” 侍卫们上前一步,将苏珩团团围住。 苏珩冷笑一声,甩开他们的束缚,目光扫过苏瓷和苏缙:“阿瓷,爹,有些事……过不了多少日子,你们就会明白。” 侍卫长突然厉声喝道:“苏珩,你莫要反抗,否则连累了苏家!” 祠堂里,火光忽地一矮,像被谁掐住了喉咙。 苏瓷的身子顺着苏缙的肩往下滑,血色在素衣上洇开。 她指尖却死死攥住父亲袖口,声音轻得只剩气音:“别……让他们带他走……” 苏缙老泪纵横,却只能用披风裹住女儿,眼睁睁看着御林卫把次子押出门槛。苏珩没再回头,只在门槛处顿了半步,低声丢下一句话—— “阿瓷,记得我教你的那支曲子吗?” 那是幼时苏珩在梅坞哄她睡觉时哼的曲子,除了兄妹俩,世上无人再知。 侍卫的铁甲撞得门板山响,火把长龙瞬息远去。祠堂重新陷入昏暗,只余碎灯里残存的一星青焰,像将灭未灭的眼。 苏瓷心口的凤羽纹忽然灼烧起来,疼得她蜷成一团。 “不好……”阿檀扑进来,脸色惨白,“姑娘,祠堂的灯……变蓝了!” 苏家祖训:灯蓝,则“魂不归位,血脉逆流”。 苏缙浑身一震,颤着手去扶灯盏,却被烫得皮肉焦黑。 苏瓷咬牙,以指甲划破掌心,将血滴进灯座。血珠滚过之处,蓝焰稍退,可转瞬又更烈地反噬。 “爹……”她喘息,“看来,这次我真的要先走了,我死后,不要管我,咳……” “不要说话了,爹想办法,你一定没事的,相信爹……” “请大夫呀!!!”苏缙声音颤动着。 今天晚上自已2儿子被抓走了,女儿吐血昏迷,这是要亡苏家了吗? 好端端的为什么苏珩要杀曹丞相呀?难道真的没有办法,苏家注定要灭门吗? ------------ 第八章 威胁太后,摄政王来了 夜雨瓢泼,檐角铁马被风撞得凌乱。 苏府正堂灯火彻夜未熄,苏夫人抱着昏迷的苏瓷,泪如雨下,帕子换了一条又一条,仍止不住女儿唇边溢出的黑红。 “阿瓷……再撑半刻,宫里御医已在路上。” 苏夫人声音颤得几乎碎掉。可话未落,门房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夫人!外头……二小姐求见,说有事情找老爷!” 二小姐——阿灼,如今府中只剩这一位“二小姐”。 苏缙霍然起身,手背青筋暴起:“她还有脸来?!” 阿灼却已自顾掀起帘子,一身素缟,鬓边白花摇摇欲坠。 她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三下便见了血。 “父亲!母亲!女儿无用,救不了二哥……”她泣不成声,膝行两步抱住苏夫人腿,“可我已求了太后,太后亲口答应,只要父亲明日早朝递折子,二哥便能暂押天牢,免死候审!” 一句话,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苏夫人怔住,泪意未干,眼底已浮出希冀:“当真?” 阿灼含泪点头,又怯怯望向苏瓷:“姐姐最懂律法,若能亲手写状,为二哥陈冤,太后便更好开口……” 苏瓷恰在此时悠悠转醒,听见这句,眸色骤冷。 她吃力撑起身子,嗓音沙哑得像钝刀刮铜镜:“太后……为何突然肯救?” 阿灼指尖一颤,似被戳破心事,却转瞬哭得更大声:“姐姐疑我?我也是苏家血脉,二哥待我如亲妹,我便舍了这条命也值!” 苏缙沉声:“都住口!阿灼,你既说太后肯援手,可有懿旨?” 阿灼摇头,只低声道:“太后口谕,此时若传旨,反叫摄政王生疑。父亲明日早朝,只需携文武百官联名折子,太后自会顺水推舟。” 苏瓷阖眼,掩住一抹讥诮。她太清楚那位太后的手腕——口谕?不过一张空头支票,逼苏家先自乱阵脚。 可苏夫人已乱了。 她攥紧阿灼袖口,像攥住最后一根稻草:“老爷,便听阿灼一次,好不好?阿珩是我们亲生骨肉啊……” 苏缙铁青着脸,却终究拂袖:“明日我进宫。但阿灼,若太后食言——” “女儿愿以死谢罪!”阿灼抢声,泪珠滚滚,一派赤诚。 …… 子时,偏院小佛堂灯火幽暗。 阿灼推门,里头早有一道纤细黑影候着。 那人递上一封密函,声音压得极低:“太后口谕:明日苏缙若敢喊冤,便叫御林卫以‘串供谋逆’之罪,当场锁拿。苏家,一个也跑不了。” 阿灼垂眸,指尖摩挲着函角那枚朱红凤印,唇角微弯,却带出森冷:“告诉太后,苏瓷已起疑。为绝后患,斩草除根要快。” 黑影领命欲走,阿灼忽又唤住:“等等——摄政王那边可有动静?” “主子放心,摄政王如今自顾不暇。听说……他旧疾复发,吐了血,连大门都不怎么出了。” 阿灼轻笑,推门而出。 夜雨扑面,她仰头,任冰雨冲去唇角那一点得意:苏瓷,看来,你也有今日。 …… 苏府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谢无咎披玄狐大氅,脸色比雨夜更白,却仍稳稳接住踉跄而来的苏瓷。 “九千岁怎么来了?”苏瓷攥着他衣襟,声音压得极低,“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嘛?” 谢无咎指腹抹去她唇角新溢的血,眼底翻涌着血丝:“我已调了刑部暗线,可暂保苏珩一命。但——”他顿了顿,嗓音哑得发涩,“太后与阿灼,已布好局,明日朝堂,你父亲若开口,便是死局。” 苏瓷抬眼,雨水顺着睫羽滚落,像泪:“那便由我开口。” 谢无咎猛地收紧手臂,几乎勒疼她:“你如今连站都站不稳!” 苏瓷却轻轻推开他,眼底是燃尽的冷静:“前世我欠苏家的,今生就算拼上我这条性命,我也要试着保护他们。” 她转身欲走,谢无咎忽从背后拥住她,声音低得发颤:“阿瓷……若我替你杀出一条生路,你可愿……再信我一次?” 苏瓷指尖微顿,良久,只极轻地答一句:“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只要瓷儿你在相信我一次,可以吗”谢无咎无奈地说着。 “不敢劳烦九千岁了……”苏瓷说完,就走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瓷儿,你真的不愿意在给我一次机会吗?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也回来了。让我保持一个幻想,不可以吗? 雨声淹没尾音,却掩不住彼此心跳。 谢无咎闭眼,掩去那一闪而逝的狠戾——明日金銮殿上,谁敢动她,他便叫谁血溅三尺。 …… 卯时,宫门初启。 苏缙携折子立于朝堂之下,文武百官窃窃私语。 龙椅之侧,太后凤目微垂,指尖轻抚鎏金护甲,像在等一场好戏。 阿灼跪在御阶左侧,素衣单薄,泪痕未干,却恰到好处地露出腕间一圈乌青——那是来时自己掐的,只为添几分“受逼”之态。 苏瓷由宫人搀扶,一步一咳,跪在父亲身后。 她抬眼,正对阿灼视线。 那一瞬,阿灼轻轻启唇,无声吐字: “姐姐,救不了。” 苏瓷却只淡淡一笑,指尖忽地一翻,亮出一物——半截染血的发簪,刻着“曹”字篆文。 太后脸色骤变。 苏瓷叩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臣女苏瓷,状告当朝丞相曹嵩,私通北狄,构陷忠良。此簪乃曹相贴身之物,昨夜于苏府祠堂拾得,上沾北狄魂晶之毒,请陛下明鉴!” 话音未落,金銮殿上一片死寂。 阿灼猛地抬头,眼底第一次露出裂缝——那簪子,分明是她昨夜亲手插在曹相发髻上的! 谢无咎立于百官之末,指尖轻敲腰间佩刀,唇角勾起一点冰冷的弧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的小凤凰,终于学会啄人了。 而龙椅之上,年轻的帝王缓缓抬手,声音冷冽如霜: “宣——大理寺卿,即刻重审苏珩弑相一案。涉案者,无论王侯,一并下狱。” 太后指尖一紧,护甲生生折断。 殿外朝阳破云而出,照在苏瓷苍白的唇角。她回头,隔着人海,与谢无咎视线相撞。 那一眼,无声胜万语—— “这一次,我不欠任何人。” 雨脚如麻。苏府祠堂的青砖缝里积了一层薄红,分不清是香灰还是血。 苏瓷被阿檀半扶半抱地送回闺房,门扇阖上的一瞬,她再也压不住喉间腥甜,伏在榻沿吐出一口黑血。 “姑娘!”阿檀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要去叫人,却被苏瓷攥住手腕。 “别惊动……阿灼。”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要的就是我死。”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环佩叮当。 苏灼提着琉璃灯,一袭素缟,眼尾还挂着恰到好处的泪珠,推门而入时带进来一阵潮湿的梅香。 “姐姐可好些了?”她放下灯,从袖中摸出一只鎏金小盒,“太后赏的雪蟾丸,我求了半个时辰才得三粒,快服下。” 苏瓷没接,只抬眼打量她。 灯下那张脸,与前世记忆里的我的轮廓分毫不差,唯独颈侧多了一颗朱砂小痣,看来我这个妹妹瞒了我们很多东西? “阿灼。”苏瓷忽然笑了,唇角血迹未干,衬得那笑格外渗人,“你二哥今夜在诏狱,可有人送饭?” 苏灼指尖一颤,药盒磕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 她很快垂眸,再抬眼时已是泫然欲泣:“姐姐莫要怪我……我已求了太后,只是阿灼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个样子,至于,折子……。” “折子?”苏瓷支起身子,声音轻得像雪落,“还有什么折子?” “自然是……”阿灼咬了咬唇,似是难以启齿,“将苏家军权上缴,换二哥一命。” 同一时刻,苏夫人正倚在廊下哭求苏缙。雨声太大,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撕碎的绸: “老爷!阿灼说太后亲口答应的……只要交出虎符,阿珩就能活……” 苏缙手背青筋暴起,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虎符一交,苏家便任人宰割!” “可那是你亲生儿子!”苏夫人扑通跪下,抱住他腿,“阿瓷已经吐血了,你还要逼死她吗?” 苏缙闭上眼,喉结滚动。他想起方才祠堂里,苏瓷那句“律法如山”,想起她跪在祖宗牌位前磕破额头仍不肯松口,忽然觉得胸腔里那把刀又绞深了一寸。 雨停。 苏灼从苏夫人房里出来,她没回自己院子,而是拐进了西厢——那里是苏瓷养伤的房间。 窗纸上映出苏瓷单薄的剪影,正伏案写着什么。 苏灼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敲,声音压得极低:“姐姐,二哥在牢里……给我带了句话。” 苏瓷笔锋一顿,墨迹晕开一小团。 “他说,‘那支曲子,他还欠你半阙。’”阿灼声音里带着哽咽,“若姐姐肯在折子上画押,他便能活着回来,为姐姐吹完整首。” 屋内良久无声。阿灼正要再劝,忽听苏瓷轻笑一声,像碎玉碰冰: “阿灼,你可知那支曲子叫什么?” “……不知。” “那你还敢传话”苏瓷搁下笔,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前世他死时,我便是哼着这支曲子,看着他咽气的。难道,今世也要这么吗? 窗纸上映出阿灼的剪影,猛地后退半步。 天光未亮。 苏府大门被拍响,御林卫统领亲自押人,说奉太后懿旨,请苏家二小姐即刻入宫“侍疾”。 苏夫人哭喊着要同去,被侍卫冷冷挡开。 苏瓷披衣而起,在铜镜前坐下,指尖蘸了口脂,在苍白唇上轻轻一点。 镜中少女容色如鬼,偏偏眼尾飞红,像刚吸饱了精气的艳妖。 “姑娘!”阿檀捧着披风追出来,“您身子……” “死不了。”苏瓷系好披风,回眸一笑,“有人比我更急着去死。” 宫门深锁,御道漫长。 苏灼走在苏瓷身侧,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没想到苏瓷会主动请缨入宫,更没想到太后会允了——这本是她为苏夫人设下的局,如今却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慈宁宫灯火通明,太后倚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盏鎏金灯。灯芯里跳动的,赫然是昨夜从祠堂带出来的那缕青烟——苏瓷的断甲。 “苏家丫头,”太后抬眼,声音慵懒,“听说你要为兄长求情?” 苏瓷跪下,脊背笔直:“臣女愿以苏家军权,换兄长一命。” 太后笑了,指尖轻弹,那缕青烟便化作一只蓝蝶,扑棱棱飞向苏瓷心口。蝶翅掠过之处,凤羽纹瞬间灼烧,疼得她脸色煞白。 “军权?”太后俯身,护甲挑起她下巴,“哀家要的可不止这个。” “臣女明白。”苏瓷抬眼,眸中一片澄澈,“臣女这条命,也一并奉上。” 同一时刻,诏狱深处。 苏珩被铁链锁在墙上,胸口一道剑伤深可见骨。狱卒刚走,阴影里便踱出一人,玄衣墨发,指尖把玩着一块染血的虎符。 “九千岁?”苏珩嘶哑开口,“来送我上路?” 谢无咎没答,只将虎符抛进他怀里,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妹妹在慈宁宫,一盏茶后会毒发。” 苏珩瞳孔骤缩。 “想救她?”谢无咎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把你知道的,关于北狄圣女的所有秘密,一字不漏告诉我。” 慈宁宫外,苏灼被挡在殿门外。 她急得团团转,却听里头传来太后一声轻笑:“苏家丫头,你可知哀家为何留你至今?” 苏瓷伏地,声音平静:“因臣女还有用。” 太后抚掌:“聪明。那便用你这条命,换苏家满门——”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一声尖啸。一只蓝蝶破窗而入,直扑太后面门。太后惊怒交加,挥袖欲挡,却见那蝶翅一震,竟化作万千星芒,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星芒深处,苏瓷缓缓起身,掌心多了一枚血红的玉符——苏家军权真正的信物。 “太后,”她轻声道,“您要的军权,在此。” “但臣女要的,是您的命。” 殿外,苏灼听见动静,转身欲逃,却被一道黑影拦住去路。 谢摄政王立于雨中,玄衣湿透,眼底却燃着幽蓝的鬼火。 “二小姐,”他声音温柔得令人胆寒,“要去哪儿?” 阿灼后退半步,强自镇定:“摄政王……您不是旧疾复发……” “哦,看来,二小姐还认识本王?不过你们苏家没有教你礼仪嘛?”摄政王面带微笑,轻轻的说着。 苏灼呆愣在原地许久,不知道自己的情报哪里出错了? “看来,本王是时候找你父亲喝喝茶,叙叙旧了。”摄政王看着苏灼很久没说话,眸光倏地沉下来,声音也低了半度 ------------ 第九章 未过门的2嫂怀孕了?但是2哥在牢里面 “是复发了。” 摄政王抬手,指尖夹着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尖泛着诡异的蓝光,“不过,幸好有高人相助,才觅得良药。” “谁,是谁?” “苏二小姐为什么对这件事情感兴趣,你是什么身份才问本王?你好大的胆子”。摄政王气势不减地力压苏灼,让其没有办法。 慈宁宫·内殿 星芒渐散,烛影摇晃。太后软倒在凤榻上,面色青灰,唇角却诡异地带着笑——那笑里藏着恨,也藏着不得不低头的屈辱。 苏瓷站在三步之外,指尖把玩着血玉军符,声音轻得像雪落:“太后,臣女的条件,您可想好了?” 太后抬手,护甲在案几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重查苏珩弑相案,哀家可以点头。但哀家要的东西——” “您要的是‘苏家军权’,”苏瓷截断她,语气温软却字字锋利,“臣女给的是‘三年不北调’。三年内,虎符不离京畿,苏家军不踏雁门关一步。三年后,兵权原封奉还,太后可另择良将。这桩买卖,太后不亏。” 太后眯眼,似在权衡利弊。 半晌,她忽地笑了:“三年……也够了。哀家答应你。” 苏瓷俯身,指尖在太后腕脉轻轻一按,一粒朱红药丸滚入太后掌心:“解药分三服。第一服保您今夜无恙;第二服明日午时遣人送至慈宁宫;第三服——等刑部重审卷宗呈上御案,臣女亲手奉上。” 太后攥紧药丸,指节泛白:“你就不怕哀家反悔?” 苏瓷抬眸,声音轻得像叹息:“太后若反,臣女便让雁门关外三十万铁骑,踏雪而来。您知道的,臣女做得出。” 她转身,裙摆掠过碎裂的鎏金灯,像掠过一场旧梦。 慈宁宫殿外。 苏灼(阿灼)被摄政王逼在回廊下,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混着冷汗,狼狈至极。 摄政王指尖银针一转,寒光掠过她颈侧:“二小姐,本王的旧疾,的确需要一味‘良药’。” 苏灼颤声:“什、什么药?” “苏家嫡脉的心头血。”他微微俯身,声音温柔得像情人低语,“本王原本打算取苏瓷的,可她太狡猾,只好退而求其次——” 他指尖银针抵住苏灼颈间那颗朱砂痣,轻轻一挑。 痣下皮肤瞬间渗出一粒血珠,殷红得刺眼。 摄政王以指腹接住,放入一只琉璃小瓶,瓶底立刻泛起幽蓝光晕。 “果然。”他低笑,“北狄圣女的血,能镇本王体内的寒毒。二小姐,多谢。” 苏灼脸色惨白,却不敢动。 直到殿门“吱呀”一声开启,苏瓷撑着油纸伞走出,微一颔首:“摄政王,人我带走了。” 摄政王退后一步,银针隐入袖中,语气淡淡:“本王送郡主出宫。” 雨势未歇,宫灯照出两道并肩的影子。 苏瓷撑着伞,伞面略略倾向身侧的阿灼,仿佛仍是那个护短的姐姐。 阿灼却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直到上了青帷小轿,她才颤声问:“姐姐……为何不拆穿我?” 苏瓷没答,只抬手,指尖在她颈侧那一点被银针挑破的血痕上轻轻一按。 “疼吗?”她问。 阿灼点头,又摇头。 苏瓷笑了笑,声音轻得像叹息:“疼就对了。往后还有更疼的,妹妹要习惯。” 轿帘落下,隔绝了雨声。 阿灼缩在角落,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颈侧那一点血痂,眼底第一次浮出迷茫—— 她忽然不确定,自己这颗“北狄圣女”的棋子,到底还能活多久。 摄政王府深夜。 摄政王回府,径直入了密室。 密室中央,一只琉璃盏盛着方才取来的血珠,幽蓝光晕中隐约浮现金色符纹。 他抬手,将血珠滴入一盏漆黑药汁。 药汁瞬间沸腾,蒸腾出淡金色雾气,雾气凝成一只极小的凤凰虚影,振翅欲飞。 摄政王望着那虚影,眼底幽蓝褪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柔。 “阿瓷,”他低声道,“你要的‘良药’,我给你。至于我这条命……” 他指尖轻弹,凤凰虚影碎成星芒,没入他腕间一道旧疤。 “等你哪天想取了,随时来拿。” 轿子停在角门。 苏瓷先下轿,转身去扶阿灼,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灼指尖冰凉,刚踏上石阶,便听苏瓷轻声道:“太后已答应重审二哥之案。妹妹放心,明日辰时,你我一同去刑部听审。” 阿灼猛地抬头,眼底惊疑一闪而逝。 苏瓷却不再看她,只抬手,替她拂去鬓边雨珠,声音轻得像雪落: “毕竟,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 阿灼指尖微颤,忽然觉得颈侧那一点血痂,疼得钻心。 苏府正堂刚熄的灯又被重新点亮。 苏夫人只披了一件半旧褙子,鬓发松松挽着,眼角还挂着梦里未干的泪。 苏缙坐在太师椅里,手指死死扣着扶手,指节青白—— 就在刚刚,外院小管事跌跌撞撞闯进来,一句话把满府的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 “回、回老爷……外头都在传,三公子在江陵……把曹家大姑娘给、给睡了,且……且有了身孕!” 嗡—— 苏夫人身子一晃,扶着桌角才没倒下。 苏缙手里的茶盏“哐啷”一声砸在地上,碎瓷迸溅,像极了众人此刻裂开的体面。 苏峤被连夜从外院提进来,青衫皱巴巴,领口还沾着来不及掸落的雨珠。 他前脚刚跨门槛,苏夫人的巴掌便劈头盖脸落下—— 苏夫人(声嘶力竭): “混账东西!那是你二哥的未婚妻!你竟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 苏峤被打得偏过脸,唇角破了皮,血丝顺着下颌滴到襟前。 他梗着脖子,眼底却是一片茫然与仓皇:“儿子……不知外头为何这般传言!” 苏缙(拍案,怒极反笑): “不知?曹家那位长女已把诊脉单子送到京兆尹!如今满大街的嘴都在说,苏家三郎酒后无德,辱人清白——你一句不知就完了?” 苏瓷原本在次间整理刑部翻案所需的密信,闻声赶来,正好听见这一句。 她脚步一顿,指尖捏着的信笺“啪”地落在地上—— 那是曹家长女贴身丫鬟昨日才递出来的口供,此刻却像笑话。 苏瓷(弯腰拾起信笺,声音发冷): “三哥,你上月在江陵查漕运,可曾去过曹家别庄?” 苏峤(避开她视线,喉结滚了滚): “去过……但只在前厅议事,连内院都未踏进一步!” 苏阙(冷嗤,抱臂站在一旁): “未踏内院?那孩子怎么来的?曹大姑娘难不成隔空受胎?” 苏峤脸色青白交加,猛地抬头:“大哥慎言!我与曹姑娘清清白白——” 苏夫人(哭到哽咽): “清白?如今曹家挂白幡,丞相尸骨未寒,长女又未婚先孕!你让阿珩怎么活?让苏家怎么活?” 苏缙抬手,一巴掌扇在苏峤脸上—— “孽障!你二哥如今背的是弑岳之罪,你又给他添上一顶绿帽!你可知京里人怎么传?——‘苏家兄弟阋墙,兄杀其岳,弟夺其妻’!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苏峤被打得趔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仍昂着头:“儿子愿以死明志!” “死?”苏缙冷笑,“死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死能让曹家撤状?死能让阿珩活?” 苏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父亲,眼下不是责打三哥的时候。曹家突然放出这消息,分明是要乱我阵脚——” 苏阙(打断她,声音讥诮): “阵脚?你还有阵脚?你手里那些‘证据’能救阿珩?如今又多了一桩丑闻!刑部大老爷们会信一个‘弟夺兄妻’的家族说辞?” 苏夫人(抓住苏瓷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阿瓷,娘求你了……先把三哥的事压下去,再救你二哥,好不好?” 苏瓷垂眼,看见母亲手背上被自己掐出的月牙形血痕,心口一抽。 她缓缓跪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女儿……尽力。” 夜深,正堂灯火一盏盏熄灭。 苏峤被关在祠堂,跪在祖宗牌位前。 苏瓷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芯“噼啪”炸响。 苏峤(背对着她,声音低哑): “小妹,你信我吗?” 苏瓷(把灯放在供桌上,声音轻却笃定):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三哥,你到底是被人做局,还是……甘愿入局?” 苏峤肩膀一颤,良久,才哑声吐出一句话: “那夜江陵,我喝得烂醉……醒来时,身边只有一方染血的帕子。” 苏瓷眯起眼,指尖在供桌的灰尘上缓缓写下一个名字: 【曹锦瑟】 灯火晃动,照出她眼底森冷的杀意: “三哥,你只需记住一句话—— 曹家想用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换我苏家两条命。 既如此,我便让他们鸡飞蛋打。” 祠堂外,夜雨滂沱。 苏瓷撑伞立在廊下,望着远处黑沉的天幕,轻声吩咐暗处的影卫: “去江陵,查曹家别庄当夜所有值守名册、马厩进出记录、酒窖开封时辰。 再查——曹家长女月信卷宗、府医脉案。 我要知道,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雨声淹没她的尾音,却掩不住那句低低的、近乎诅咒的誓言: “欠苏家的,一个都跑不了。” 子时末,京师西水门外,雨未停,马蹄踏碎积水。 苏瓷亲率四名影卫,押着一只黑漆铁箱,里头是刚到手的一摞江陵别庄卷宗——酒窖封条、值守名册、曹家长女脉案,全在里头。 只要这些东西赶在卯初前送进刑部,二哥便有活路。 雨幕里,忽有破空声。 一支黑羽短箭钉在车厢,“轰”地炸开猩红磷火。 火借雨势,瞬间吞了半只车轮。 “护箱!”苏瓷厉喝,袖中短刃滑出。 影卫反身迎敌,黑暗中跳出十余名黑衣人,刀口皆抹了哑蓝药粉——见血封喉。 兵刃交击不过十息,影卫已倒两人。 苏瓷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淌进袖口,冰得发麻。 她咬牙踹翻铁箱,将卷宗一把塞进防雨油布里,贴身绑紧。 黑衣首领一剑挑开车板,低哑的嗓音穿透雨声: “郡主,东西留下,命也留下。” 苏瓷冷笑:“有本事,自己来拿!” 下一瞬,她咬碎舌尖,一口血喷在剑锋,借血脉之力催动袖中暗器“凤羽针”。 银针化流光,黑衣人应声倒三人。 可更多的弩箭已从暗巷深处探出,箭头闪着幽绿——淬了“断经”之毒。 苏瓷踉跄后退,一脚踩空,连人带箱滚落堤岸。 冰冷的河水瞬间灌入口鼻,卷宗被水浸透,墨迹晕开一片乌青。 她最后一眼,是黑衣人举火折子烧向水面—— “证据没了,苏家便再也翻不了身。” 同一刻,刑部大牢。 苏珩被铁链锁在墙,胸口旧伤崩裂,血浸透囚衣。 牢门吱呀,狱卒送饭,却在碗底压了一张薄纸: 【江陵卷宗已毁,无人再救你。】 苏珩看完,指腹一捻,纸屑纷纷。 他抬眼望向窄窗外的雨夜,低低笑出声: “小妹,别来无恙。” 寅正,苏府正堂灯火未熄。 苏缙披衣而坐,手边是第三盏冷茶。 门外急促脚步—— “老爷!郡主落水,卷宗全毁!” 苏夫人当场昏厥。 苏阙掀翻茶几,青瓷碎成齑粉:“这就是她说的证据?如今连命都快保不住!” 苏峤攥紧拳,指节青白:“我亲自去江陵,再查一次。” 话音未落,宫里传旨太监已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珩弑相一案,明日辰时三刻,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苏氏阖府听判。钦此——” 苏缙跪接圣旨,背脊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众人脸色惨白—— 卷宗尽毁,明日拿什么翻案? 苏夫人抓着苏缙袖口,哭到失声:“老爷,连阿瓷都倒下了,我们还能靠谁?” 苏峤跪在堂前,一拳砸碎地砖:“我去求皇上!让他在给我们一次机会!” 苏阙冷笑:“求?你以为皇上是菩萨?他巴不得苏家灭门。” 苏缙按住眉心,声音低哑:“不,还有一人——大理寺卿裴九昭,昔年欠我一条命。” 苏峤抬头,眼底血丝迸裂:“我连夜去跪他!” 苏阙喝道:“你跪?你如今是‘奸弟’!只怕门未入,棍棒先至。” 苏夫人颤声:“那便我去!老脸不要,也要把阿珩带回来!” 苏缙缓缓起身,衣袍湿透:“只能这么了,另外安排人下去,全力寻找阿瓷,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 第十章 救回二哥,二嫂变三嫂了吗? 裴府门前。 雨丝斜织成灰幕,苏峤跪在石狮旁,双膝早已没入半寸积水。铜环叩门声被雨吞得沉闷,却迟迟无人应答。 门内忽传懒洋洋男声:“裴府的狗都认得苏家人,不敢吠,也不敢开。” 苏峤握拳,指节泛白:“裴九昭,三年前你欠我一条命——今日我有求于你,你敢这么干?!” 朱漆小门吱呀开条缝,探出一顶青绸伞,伞下人眉目慵懒,官袍却穿得一丝不苟,正是大理寺卿裴九昭。 裴九昭半蹲,伞沿滴水到苏峤颈后:“我欠的是苏峤,不是‘江陵醉辱人妻’的苏三郎。” 苏峤抬眼,血丝狰狞:“若我肯告诉你,江陵那夜我根本没碰曹锦瑟,你信不信?” 裴九昭挑眉:“信或不信,得看证据。而不是你跪烂膝盖在我裴府。” 苏峤从怀里摸出一枚带血玉扣,递过去:“这是曹家暗卫的腰扣,曹锦瑟贴身侍卫所有。那夜我醒来,它就在我掌心。” 裴九昭指尖一转,玉扣背面刻“锦瑟”二字,微不可见。他神色终于凝住:“你要我如何报恩?” “明日三司会审,我要你暂代苏家辩护人。”苏峤一字一句,“我知不合规矩,但你大理寺卿有‘特例再审’之权。” 裴九昭垂眸,雨声在他睫毛上碎成星点:“帮你,可以。但我要收利息。” “利息?” “苏家祠堂有一副画,是我娘生前的遗愿,可惜,一直没有机会见到,如今有机会了。” 苏峤愣了下,旋即苦笑:“成交。画在,人在。” 裴九昭侧身让出一条缝:“进来换身干衣裳,丑时之前,我要看到全部卷宗的残页——哪怕泡成纸泥,也得给我拼出花来。” 烛火摇晃,照出两具黑衣浮尸,被河水泡得面目模糊。 仵作老周正掰开一人牙关,啧啧称奇:“牙里藏的不是毒囊,是蜡丸,怪哉。” 裴九昭蹲下,用银簪挑出一粒蜡丸,捏碎,里头竟裹着半片薄如蝉翼的金箔,金箔上残留朱色字迹:“……三月壬辰,曹……” 老周眯眼:“像是账册残页,后面被烧。” 裴九昭轻声:“三月壬辰,正是丞相被杀当日。” 门口脚步轻响,苏峤换好青衣,脸色仍苍白:“查到是谁灭口了吗?” “黑衣人来自北镇抚司,却用江湖弩机,手法四不像。”裴九昭将金箔收入袖中,“更像是有人故意栽赃北镇抚司,再嫁祸苏家。” 苏峤呼吸一滞:“借刀杀人,一箭三雕?好手段。” 裴九昭看他,似笑非笑:“你怕了?” “我怕?”苏峤咬牙,“我怕的是,明日我们连对手是谁都看不清。” 鼓声擂三通,公堂肃杀。刑部尚书郑槐、大理寺卿裴九昭、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颂各据一案,气氛剑拔弩张。 苏缙率子侄跪于堂下,脊背笔直。 围观的京官百姓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私语如潮。 郑槐拍惊堂木:“带人犯苏珩!” 铁链拖地,苏珩被押上,囚衣血迹斑斑,却抬眼扫视堂上,唇角含笑:“诸位大人,今日好风光。” 郑槐冷声:“弑相之罪,可有申辩?” 苏珩尚未开口,堂外忽传鼓声再响——竟有人敲“登闻鼓”!鼓声急如骤雨,震得众人心口发麻。 一名浑身湿透的小太监扑进来,高举金黄卷轴:“圣旨到——” 众人跪接。小太监展开圣旨,尖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珩一案,朕躬闻之,疑窦丛生。特命九千岁谢无咎代朕监审,即刻赴堂,钦此——” 苏峤猛地抬头,正对上谢无咎缓步踏入的幽深目光。 谢无咎披玄狐大氅,笑意未达眼底:“本千岁来迟,诸位莫怪。” 裴九昭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低声对苏峤:“看,真正的对手来了。” 谢无咎掠过苏珩,停步在苏峤面前,声音温柔得像雪底刀锋:“苏三公子,听说你昨夜跪求裴大人,看来是有办法了?” 苏峤握拳,青筋暴起:“公道自在人心,我相信二哥没有杀丞相。” “公道?”谢无咎轻笑,“咋家只信证据。” 他抬手,侍卫捧上一只鎏金长匣,匣盖掀开,竟是一摞尚未干透的卷宗,墨迹如新。 谢无咎淡淡道:“江陵别庄当夜所有名册、脉案、酒窖时辰,乃至曹家暗卫调动,皆在此。本王连夜从河里捞的,泡是泡了,好在能辨。” 堂上堂下,哗然一片。 苏缙僵跪的背脊终于颤了颤,眼底浮出死灰复燃的光。 郑槐脸色铁青:“九千岁,此物未经三司勘验,不合程序——” “程序?”谢无咎抬眼,笑意寒凉,“郑大人,本千岁就是程序。” 他转身,目光掠过裴九昭,又掠过苏峤,最后停在苏珩脸上:“咱家数到三,你若说不出那夜丞相真正的死因,这卷宗便算咋家送你的陪葬。” “又或者苏二公子想挑战一下本朝的律法,才会松口?” 苏珩舔了舔干裂的唇,忽然大笑:“九千岁何必激我?不要忘了你是阿瓷的未婚夫——” 他抬手指向郑槐,一字一顿:“刑部尚书郑槐郑大人,你难道不知道吗?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你还不知道,是谁带我见曹丞相的。” 郑槐勃然色变:“血口喷人!” 谢无咎笑意更深:“那就请郑大人,说说什么是血口喷人。” 侍卫端上早就备好的热茶,茶香袅袅,却泛着诡异的甜腥。 郑槐面色惨白,唇角抽搐,却迟迟不敢接。 堂外百姓轰然,议论声如浪潮。裴九昭趁机上前一步,拱手:“九千岁,既有人证,请开棺验尸,以证真伪。” 谢无咎抬手:“准。” 就在此时,曹锦瑟忽被带上堂,小腹微隆,脸色苍白如纸。她抬眼,正对苏峤,泪如雨下:“三郎,你说过要娶我,为何不认?” 苏峤如遭雷击,满堂哗然。 谢无咎侧头,似笑非笑:“苏三公子,你的桃花债,好像也是你二哥未过门的妻子吧。不妨一并算清?” 苏峤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无形之手扼住。 曹锦瑟忽地跪爬几步,抱住苏珩的腿,哭喊:“千岁救我!是他们逼我,我不这么干,他们就要杀我,我已经没有爹爹了!” 郑槐厉喝:“疯妇胡言!” 裴九昭却俯身,温声:“曹姑娘,他们是谁?” 曹锦瑟颤巍巍抬手,指向郑槐,又指向堂外某个角落:“还有……还有好多人。” 众人循指望去,只见一个年长的嬷嬷混在人群,面色大变,转身欲逃,却被暗卫一把按住。 局势瞬间反转,如惊涛拍岸。 谢无咎垂眸,指腹摩挲着袖中那瓶幽蓝血珠,轻声呢喃:“阿瓷,你布的好局,咱家差点也信了。” 若不是,咱家了解你,可能现在咋家也在局里面了。 无人注意,堂外檐角,一抹纤细身影撑着油纸伞,静静立着。雨水顺着伞沿滴落,遮住她苍白唇角一抹极淡的笑。 她低语:“哥哥们,轮到你们唱下半场了。” 伞面微抬,露出苏瓷的脸——湿透的鬓发贴在颊边,左臂缠着渗血绷带,却掩不住眸中寒星。 她转身,没入雨幕,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自嘲:“我这条命,阎王爷都不敢收。” 雨丝横斜,天色青灰,像极前世她死的那一日。 苏瓷撑着伞,指腹摩挲伞骨,一道旧疤隐隐发烫——那是前世被谢无咎亲手刺穿的地方。 “姑娘,再往前便是皇城门。”影卫低声提醒。 苏瓷抬眼,目光穿过雨雾,落在远处朱红宫墙:“皇上,你不是想娶我吗?我来了。” 同一处宫墙下,前世,她跪得笔直,怀里抱着二哥苏珩血淋淋的头颅。 谢无咎执伞而立,衣不染尘,嗓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阿瓷,交出兵符,我保你苏家全尸。” 她信了他,双手奉上虎符。 换来的却是苏氏男丁腰斩、女眷流放,她本人也被他算计,惨死而亡。 死前她才知道,所谓“保你全尸”,原来是“留你一人全尸”,也是因为全家只有我有这个特殊血脉,这才是最重要的。 …… 裴九昭把金箔摊在灯下,残字隐约可辨: “壬辰·曹府·暗桩·第三。” 他抬眼看苏瓷:“第三是谁?” 苏瓷指尖蘸水,在案上写下一个名字——【谢无咎】。 裴九昭挑眉:“摄政王?他当年可还没封王。” “所以才是暗桩。”苏瓷声音轻飘,“前世,他借曹相之手除我苏家,再借我苏家兵符逼宫,一石二鸟。” 裴九昭沉默片刻,忽地笑了:“你想翻的不仅是案,还是命?” “嗯,想把前世欠我的,一件一件讨回来。” 鼓声擂到第三通,百姓越聚越多。 谢无咎端坐左侧,指尖转着那只琉璃瓶,瓶里幽蓝血珠晃出冷光。 苏珩被押上堂,镣铐叮当作响。 郑槐拍惊堂木:“苏珩,可有申辩?” 谢无咎眸色微暗,指尖一紧,琉璃瓶“咔”地裂出细纹。 曹锦瑟跪下,声音清亮:“臣女曹锦瑟,状告刑部尚书郑槐,于景明二十四年三月初九,以‘朱颜’毒杀先相,并胁迫民女诬陷苏家。” 堂上哗然。 郑槐暴喝:“疯妇!你可知诬告何罪?” 曹锦瑟从袖中抽出一封血书:“此为我父绝笔,藏于我母嫁妆夹层。郑大人,可要验笔迹?” 谢无咎忽地起身,声音依旧温柔:“曹姑娘,身怀六甲,莫要动气。来人——” “慢着。”苏瓷从人群中走出,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九千岁急什么?怕她多说一句?” 谢无咎望向她,眼底幽蓝翻涌:“阿瓷,你身子弱,不该淋雨。” “我身子弱?”苏瓷轻笑,抬手解开左臂绷带,露出尚未愈合的刀伤,“再弱,也记得是谁拿银针从这里穿过去。” 堂上百官面面相觑,百姓屏息。 谢无咎叹息:“过去,何必再提?” “不提?”苏瓷声音陡然凌厉,“那便提今生——昨夜,你以我为饵,引我三哥入局。这账怎么算?” 谢无咎垂眸,指尖摩挲腕间旧疤,忽地笑了:“阿瓷,你可知我为何非要苏家血?” “北狄寒毒,需极阳血脉镇压。”苏瓷压低声音靠近谢无咎耳边答得平静,“前世你取我血,可惜——” 她抬手,亮出另一枚琉璃瓶,瓶中血珠赤红如朱砂,“你拿走的,是阿灼的血;我留下的,才是我的。” 谢无咎脸色终于变了。 苏瓷继续道:“极阳血脉,需心甘情愿。前世我死不瞑目,血中带煞,你饮之,毒发更快。今生你仍执迷不悟,我便成全你——” 她拔开瓶塞,血珠滚入掌心,竟燃起赤金火焰。 裴九昭适时开口:“诸位大人,北狄寒毒,遇极阳血则焚。九千岁体内毒火已旺,再不收手,恐自焚其身。” 谢无咎望着那团火,眼底幽蓝褪去,露出久违的茫然:“阿瓷,你恨我至此?” “不恨。”苏瓷声音轻得像雪落,“我只是不想再死一次,我想活。” 百姓群中,忽然有人高喊:“太后懿旨到——” 来人双手奉上金匣:“太后口谕,曹相之死,系郑槐与北狄勾结,九千岁毫不知情。即刻收押郑槐,苏氏无罪开释。” 郑槐面如死灰,嘶声喊冤,却被暗卫拖下。 谢无咎站在原地,仿佛没听见,只定定望着苏瓷:“阿瓷,我欠你的,来世再还,可好?今世我们已经错过太多了。” 苏瓷摇头:“来世太远,我要今生。” 她抬手,凤羽针破空而出,直指谢无咎眉心。 却在离他一寸处停住,针尖微颤,终究偏了半寸,钉入他身后朱红立柱。 “前世你杀我一次,今生我饶你一次。”苏瓷转身,声音散在雨里,“谢无咎,我要你永远记得欠我的。” 雨停了,天边泛起彩虹边。 苏珩卸了镣铐,站在石阶下,仰头望她:“小妹,回家?” 苏瓷点头,却在抬脚时,忽觉一阵眩晕。 谢无咎的声音远远传来:“阿瓷——” ------------ 第十一章 二次圣旨,皇上究竟想干嘛? 雨歇得突兀,像一把钝刀突然抽离伤口,天地反倒疼得发不出声音。 朱红宫墙下积水没过脚踝,苏瓷踉跄一步,血从鼻腔滴落,一丝一丝晕开在水里,像赤色的小蛇。 苏珩伸手去扶,指尖却穿过她臂弯——捞了个空。 苏瓷整个人直直栽下去,青丝散成一朵失水的墨莲。 裴九昭比暗卫更快,袍角掠起带雨的风,一把将人抄在怀里。 指腹触到她脉象,眉尾狠狠一跳: “脉如沸汤,血却凝滞——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苏珩眼底血丝炸开:“什么意思?因为她之前受的伤还没有好,我们一直以为不是很严重,怎么会这么严重?” “你们以为?”裴九昭抬眼,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她体内还有第二种毒,比北狄寒毒更阴损,会让人的身体损伤的更严重。” 远处谢无咎倏地转身,玄狐大氅被风掀起,像一面破碎的旗。 他三步并作两步,却在离苏瓷一丈外被凤羽针的余威逼退。 针尾颤鸣,赤金火纹尚未熄灭。 谢无咎喉结滚动,嗓音嘶哑:“她不能死,她若死了——” 裴九昭冷笑:“你也配说这句话?” 谢无咎却不再争辩,只抬手,指尖在空气里极轻地一划。 一滴幽蓝血珠从他腕间旧疤渗出,浮空旋转,像一颗被囚的星辰。 “极阳之血可焚寒毒,幽蓝之血可解万蛊。” 他看向裴九昭,“你我皆知,她真正中的,是‘朱颜’的蛊母。” ——朱颜,郑槐用来毒杀曹相的毒,竟还有蛊母。 而蛊母,需以施蛊者的心头血为引。 郑槐已被拖走,此刻只剩半条命。 谢无咎轻声道:“我去取血。” 裴九昭眯眼:“你会这么好心?” 谢无咎自嘲一笑:“她若死了,我欠她的,就再也还不清了。” 他转身,背影被宫墙上的彩虹割裂成两半。 暗牢深处,郑槐被铁链悬在半空,琵琶骨穿钩,血顺着脚尖滴成小小一洼。 谢无咎拂袖,暗卫退至十步外。 “朱颜蛊母,给我。” 郑槐抬起浑浊的眼,忽然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洞:“蛊母?早被我女儿吃了。” 谢无咎指尖一顿。 郑槐的女儿,郑婉,正是曹锦瑟身边那个贴身丫头,曹锦瑟很是看重。 “她以为吃了蛊母,就能替我掌控曹家暗卫,”郑槐笑得像夜枭,“可惜她不知道,蛊母在她体内苏醒的第一件事,就是啃光她的脑子,来控制她身体。” 谢无咎垂眸,琉璃瓶在掌心碎成齑粉,幽蓝血珠滚落,瞬息被地砖吸干。 “那就用你的命,换她的命。” 郑槐却摇头,声音低下去,像风穿过破窗:“蛊母认主,除非……有同源血脉心甘情愿引蛊离体。” 同源血脉。 谢无咎想起苏瓷那句——“我要你永远记得你欠我的”。 他忽然笑了,笑到眼眶发红。 “但是,我不想呀!阿瓷。” 皇城门外,百姓未散,彩虹下议论纷纷。 “听说苏家姑娘不行了?” “造孽啊,好端端的姑娘,被九千岁逼到这份上……” 话音未落,一阵马蹄疾如骤雨。 谢无咎策马而来,玄狐大氅被风撕成猎猎黑翼,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丫头——郑婉。 郑婉七窍流血,瞳孔却亮得骇人,嘴里喃喃:“阿娘……好疼……” 谢无咎翻身下马,径直跪在裴九昭面前。 “同源血脉在此,引蛊之法,你会。” 裴九昭盯着他:“要引蛊,需剜心取血,你舍得?” 谢无咎抬眼,眸底一片荒芜:“我欠她的,已经很多了,不在乎这点了。” 裴九昭沉默良久,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吧。” 偏殿内,香炉青烟笔直。 苏瓷被平放在榻上,脸色近乎透明,左臂刀伤处渗出黑血。 郑婉被安置在对面,心口插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管,血珠顺着管壁滴落,竟带着幽蓝与赤金双色。 裴九昭执笔,在两人之间画阵。 谢无咎跪坐榻前,指尖抚过苏瓷眉心,声音轻得像怕惊碎她:“阿瓷,我知你恨我,再恨一次也无妨,至少你没有忘记我。” 他抬手,解了发冠,墨发流泻,露出颈侧一道旧疤—— 那是前世苏瓷咬过的地方,齿痕仍在。 裴九昭低声道:“引蛊需心甘情愿,你可想好?” 谢无咎笑:“她若活,我死也甘愿;她若死,我活着也无趣。” 阵法成,银管震颤,幽蓝血珠与赤金火焰在阵心交织,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郑婉的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似有千万只虫在游走。 谢无咎的脸色迅速灰败,唇色却愈发鲜红,像吸饱了血。 最后一滴血珠落入阵心,郑婉的头软软垂下,瞳孔涣散。 而苏瓷指尖,终于浮出一缕黑气,被火焰吞噬殆尽。 苏瓷睁眼时,殿内只剩烛火噼啪。 她偏头,看见谢无咎倚在榻边,墨发披散,像一尊褪色的神像。 他腕间旧疤裂开,血已凝固成黑色。 苏瓷嗓子沙哑:“你做了什么?” 谢无咎抬眼,眼底幽蓝褪尽,只剩一片澄澈的乌:“这下,我们就扯不清楚了,真好啊。” 他伸手,想碰她,却在半空停住,指尖微颤。 “阿瓷,我知你不想再看见我,等你能走了,我便……” 话音未落,苏瓷忽然抓住他手腕,指甲陷入那道旧疤。 “谢无咎,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谢无咎苦笑:“不,我只是……不想你忘记我,我真的不想在错过我们之间的任何美好记忆了。” 苏瓷却猛地俯身,一口咬在他颈侧旧疤上,齿痕重叠,血腥味瞬间弥漫。 “你想的很好,但是错过就是错过,前世你杀我的时候想过我吗?” 她声音含混,却字字清晰,“所以,今生今世,我要你记得是你欠我,不是我欠你。” 谢无咎怔住,良久,低低笑出声,笑声像碎玉滚过冰面。 “好。” 殿门被推开,苏珩与裴九昭并肩而立。 苏珩看着妹妹嘴角的血,又看看谢无咎颈侧的牙印,神色复杂。 “小妹,回家?” 苏瓷抹了抹唇,点头,却在起身时,忽然踉跄。 谢无咎下意识伸手,被她一把拍开。 “别碰我。” 谢无咎垂眸,却见自己掌心多了一枚玉扣—— 正是苏峤那夜递给他的,曹家暗卫的腰扣。 玉扣背面,“锦瑟”二字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新刻的小字: 【不要忘记你答应过我的计划,谢无咎。】 他握紧玉扣,指节泛白。 裴九昭看在眼里,轻笑一声:“看来,下半场要唱的是——逼婚吗?可是,阿瓷我舍不得把你推给其他人呀~” 宫墙外,彩虹已散,乌云重聚。 苏瓷撑着伞,回头望了一眼。 谢无咎站在殿前,玄狐大氅被风掀起,像一面残破的旗。 她忽然想起前世,他执伞立在她尸身旁,衣不染尘。 如今,他满身血污,却仍站得笔直。 苏瓷轻声道:“谢无咎,好戏才刚刚开始。” 雨丝再次落下,打在伞面,像无数细小的鼓点。 远处,一道人影隐在暗处,指尖摩挲着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极阳血脉,可破龙脉。】 人影低笑,声音沙哑:“苏瓷,你以为赢了吗?” “好戏,才刚开局。” 雨停后的第七日,圣旨再降。 这一次不是登闻鼓,而是龙凤旌节的鼓吹,一路从承天门吹到苏府。 金吾开道,黄麾列仗,轿停在府门外。 金吾卫喝道停,鼓吹“唢呐——”一声长收。 小黄门提灯先下,孟公公扶着银顶轿杠,慢慢抬靴落地。 他掸掸袖上不存在的灰,尖着嗓子先笑:“哟——这就是苏将军的府邸?好风水,好杀气!” 门口早跪了一地。 孟公公拿眼一扫,并不忙宣旨,只侧头问迎门的管事妈妈:“苏将军、苏夫人可在呀?” 管事妈妈忙磕个头:“回老祖宗,将军与夫人俱在正堂。” “那就好,”孟公公笑得眼尾堆褶,“若不在,咱家可不敢念这金口玉言。” 两排校尉“哗啦”一声分刀,让出中道。 孟公公扶着内侍的手,一步一步踱得慢—— “咱家可听说,苏将军年前在西北砍了三千首级?啧啧,煞气重,圣上都夸呢。” 苏缙远远听见,背脊伏得更低:“末将惶恐。” 孟公公笑得更甜:“惶恐什么?圣上疼您,才给您闺女天大的体面。” 到正堂前,孟公公又停。 他先朝北偏了偏身,仿佛给宫里的方向作个揖,这才抬手:“请将军、夫人抬头,让咱家好交差。” 苏将军与夫人刚微抬眼,孟公公已赔笑:“二位别折煞咱家,今儿奴婢是来讨喜的。” 说罢,故意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四周都听见:“贵妃娘娘的册文,奴婢捧了一路,胳膊都酸——可心里甜!” 小黄门端来金盆,孟公公净手熏香,又拿丝帕细细擦指。 他抬眼,似嗔似笑:“将军府的茶香,奴婢隔着三条街就闻到了,一会儿可得讨一口。” 苏夫人忙道:“已备雪芽,请公公升堂。” 孟公公这才整整冠,拖长音:“既如此——咱家就斗胆宣皇上的天恩啦!” 拂袖、展轴、掂音—— 堂内鸦雀无声,唯余孟公公的嗓音绕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氏女,忠勋之后,性秉温恭,特册为‘昭睿贵妃’,赐居长乐宫。钦此——” 鼓乐一停,檐下只剩风声。 苏缙叩首三下,声音闷在青砖里:“臣代小女领旨,谢主隆恩。” 苏夫人跟着俯身,鬓边金钗轻颤。 孟公公忙侧过身,没受全礼:“苏将军快起,折煞奴才了。” 说着伸手虚扶,顺势把苏夫人手里的宝匣稳稳托住。 丫鬟们低头偷笑,又被他一眼扫得不敢作声。 管事妈妈捧了赏封过来。 孟公公掂掂荷包,眉开眼笑:“将军府的茶香,奴才记着呢,改日再来讨一口。” 小黄门们得了绣袋,齐声道谢,声音脆生生的。 孟公公退到阶下,回头拱拱手:“恭喜苏将军和苏夫人了。” 轿帘放下,鼓吹才起。 苏府门阖上,只余淡淡御香,像刚散尽的烟花。 但确如惊雷劈进苏家。 为什么把苏珩救回来了之后,又要搭进去自己的一个女儿? 苏峤紧握双拳,指骨发白。 苏珩侧头看到苏瓷,却见她手里正把玩那枚“谢无咎欠我一场大婚”的玉扣,指腹摩挲字迹,像是这场赐婚和她无关。 “贵妃?”苏瓷轻笑,“皇上这是拿我们苏家当钱袋子,还是当刀子在用了?” 突然,一匹玄黑马横冲仪仗。 谢无咎披素衣而来,腰间系一条白陵。 他翻身下马,抬手—— “锵!” 佩剑出鞘半寸,横挡在轿前。 金吾拔刀,却被他一眼冻住:“本千岁奉先帝遗命,掌北镇抚司与御林军调度之权。今日谁敢抬轿入宫,先问过我剑。” 内侍色厉内荏:“九千岁,这是圣旨——” “圣旨?”谢无咎嗤笑,从袖中抖出另一卷黄绫,啪地展开, “先帝遗诏:苏氏女,指腹为臣妻。天子口含天宪,也不能夺臣之发妻。” 两卷圣旨,一左一右,像两条龙当众撕咬。 百姓哗然后退。 苏瓷听到后,来到府门口,带着面纱恰好露出半张脸,额心花钿殷红如血:“九千岁,我若不进宫,你想要的东西,我怎么拿给你?” 谢无咎抬眼,声音低到只有她听得见: “阿瓷,东西不着急,但是,我若让你进宫,才是真的把你往死路上推。”谢无咎说着快步向苏瓷走来。 “是吗?那就不劳九千岁费心了,毕竟苏家现在有两个女儿,皇上也没规定让哪个女儿入宫。”苏辞靠近谢无咎的耳边低声说道。 谢无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看来,是我心急了,忘记这回事了。” “那九千岁,现在可明白该怎么办了?” “明白” “确定?”,苏瓷确定的在问。 “告辞”。 谢无咎说完就带着孟公公他们离开了。 苏家宗祠灯火彻夜。 苏夫人声音发颤:“太后传口谕,若阿瓷抗旨,便以‘失德’之罪夺苏家兵权。可若顺从……宫里那位,也不会放过我们苏家的。” 苏家一夜无眠,都不知道当今圣上想干什么。最开始为什么突然赐婚给了九千岁,为什么现在又要下旨让阿瓷入宫? 难道,真的要我苏家的把阿灼也嫁了?正好就一人嫁其他一个,可是,阿灼才回来呀?我们还没有好好享天伦之乐。 今夜,苏家注定无眠。 深夜,御书房。 少年天子萧昱执灯,龙袍半褪,露出锁骨一道旧疤——那是太后亲手用簪子划的。 案上摊着密折: 【沈晚棠私库,金五百万,可抵三年国库。若得修仙血脉,可修长生不死。】 萧昱低笑,声音沙哑:“看来朕的母后可不单单想当太后,还有其他想法,可朕偏不让她如意。” 暗卫跪地:“皇上,苏家似有异动。” 萧昱以指尖蘸墨,在折子上写下几个字——【若有不遵从圣者,格杀无论】。 “传旨,若苏家女不愿进宫,朕亲临苏府,亲自来迎她进宫。” 暗卫惊愕:“那太后……” “太后?”萧昱抬眼,眸色深得像吞了墨,“朕自幼在她掌心翻筋斗,如今筋斗云长成了,也该翻一翻了。” ------------ 第十二章 二嫂生下三哥的孩子,那么该喊二嫂叫什么? 苏府正堂的灯火仍没熄。 风把院里的梧桐吹得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指甲刮过窗棂。 苏瓷坐在母亲身旁,指尖一下一下拨弄着御赐金册,金页映着烛火,晃得人心发慌。 对面,苏峤垂着头,指骨捏得青白——那是他今日第三次把佩剑按回鞘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住胸口翻涌的血腥气。 “阿峤。”苏夫人嗓子发哑,“曹家那孩子……当真怀了你的骨血?” 苏峤没抬头,只从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嗯”。 那一声像钝刀割过粗石,火星四溅,却烫得他自己先红了眼眶。 三日前,本来已经把二哥救回来,以为没什么事了。但曹锦瑟穿素衣、捧灵位,一路哭到顺天府,当街拦了大理寺卿的轿子,跪地叩首,声声泣血:“妾身曹氏,本是苏家二郎未过门之妻,却被苏家三郎玷污身子怀有身孕,苏家二郎又杀我父,恳请大老爷为我做主。”一句话,把“弑相”的案子从暗潮推到浪尖,也把苏峤推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今日圣旨又来——册苏家女为昭睿贵妃,意在“以婚释兵权”。 可谁都明白,这是萧昱与太后斗法的第一步:而苏家,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 “若我或者阿灼都不进宫的话,”苏瓷轻声开口,烛火在她睫毛下投出两道长长的影,“曹锦瑟便会以‘遗腹子’为由,请宗人府判二哥‘夺妻’守制——三年内不得离京、不得领兵。兵权一空,我们拿什么护苏家?拿什么护二哥?” 苏峤猛地起身,膝盖撞翻了几案,茶盏碎了一地:“那就让我一人担!明日我便去顺天府自首,弑相之罪我认,与苏家、与你,都无干!” “你担得起吗?”苏瓷抬眼,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刀锋上,“你死了,曹锦瑟照样会把孩子生出来。因为二哥杀了他父,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孩子落地那一日,便是苏家满门抄斩的圣旨抵达之时。三哥,你还不明白?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债,是苏家上下三百口的命。” 窗外忽有夜鸦掠过,翅声凄厉。 苏峤的肩背狠狠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整个人颓然坐回椅上。 他张了张口,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我去。”一直沉默的苏灼忽然开口。 少女站在灯影边缘,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新糊的窗纸,眼神却亮得吓人,“阿姐若不愿意进宫,我便替她进宫。而且如果阿姐不愿意嫁九千岁,我便替他嫁,反正……我也是苏家女,不是么?” 她话音落下,堂中一片死寂。 苏夫人猛地抓住她的手,指甲几乎陷进肉里:“胡闹!你才回家几日?……” 苏灼却笑了笑,那笑意像冬夜里突然绽开的昙花,美得近乎惨烈:“娘,您忘了?我也是苏家的女儿,如果苏家出事了,我也逃不掉,我帮阿姐,也是在帮我。” 苏瓷指尖一颤,金册“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却怎么也握不稳,最后还是苏珩俯身拾起,轻轻放在她掌心。 少年郎的脸藏在阴影里,声音却前所未有的冷静:“阿瓷,是二哥对不起你们,你们把二哥交出去吧,作为你们的哥哥保护不了你们,反而还害了你们,我实在是枉为你们的哥哥。” “胡闹!”这次开口的是苏缙。老将军的背脊在灯火下弯成一张拉满的弓,“作为苏家的一份子,谁也不准死,我相信皇上看在我们是忠烈之家的后代,一定会善待进宫的那一位的苏家女的,至于嫁九千岁的,相信也会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善待的。” “忠烈?”苏瓷忽然笑了,反问着苏缙,“父亲,您忘了?苏家的忠烈,是用多少枯骨换来的?西北的雪埋了苏家三代人的血,可朝廷给了我们什么?。” 她起身,走到堂前,对着祖宗牌位缓缓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三下,血顺着额角蜿蜒而下,像不知疼痛。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女苏瓷,愿以一身荣辱,换苏氏三百口平安。若违此誓,天打雷劈,永不入苏家祖坟。” 苏夫人哭出声来,却被苏缙一把揽住。 老将军的喉结滚动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好孩子,辛苦你了,你妹妹才回来,宫里面实在进不去,至少在宫外还有我和你母亲可以帮助她。是我们对不起你,但是我们已经没办法了。” 苏缙一直都知道苏瓷的不愿意入宫,但是,现在怎么办? 皇上下旨,老二的事情还没有完全解决,老三又睡了老二未来的媳妇。 夜更深了。 苏瓷回到自己院子,推开窗,看见谢无咎站在墙外那株老梅下,身上落满雪。他抬眼,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她额角的伤上,像被烫了一下,指尖微微发抖。 难道我们今世还是逃不出去吗? “阿瓷,”他声音低哑,“我查过了,曹锦瑟的孩子……不是你的三哥的。” 苏瓷一怔。 “是郑槐的。”谢无咎一字一句,像把冰碴子嚼碎了往外吐,“郑婉死前,把蛊母转给了她。那孩子,是蛊母寄生的容器。曹锦瑟想用这孩子报杀父之仇,再借苏家的手,除掉皇上,因为有人给她说是皇上秘密下的令杀了他父亲,这才让你二哥逃脱法律之外。” 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苏瓷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雪,看着它在掌心化成水,轻声问:“证据呢?” “在我府里。”谢无咎抬眼,眸色深得像一口井,“但我需要一个人,替我把证据送到御前——一个太后绝对想不到的人。” 苏瓷垂眸,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三下,像某种暗号。片刻后,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猫叫。谢无咎回头,看见曹锦瑟的另一个贴身丫鬟阿俏,不知何时已跪在了雪地里,手里捧着一只鎏金小盒。 “奴婢愿作证。”阿俏的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小姐的安胎药里,被人下了药。奴婢亲眼看见,是郑夫人身边的嬷嬷动的手。” 谢无咎眯起眼:“你为什么帮我们?” 阿俏抬头,眼中映着雪光:“因为……奴婢的娘,是被九千岁救下的。” 雪落无声。 谢无咎忽然笑了,那笑意像刀锋上闪过的寒光:“好,那就让这局棋,再乱一点。” 三日后,曹锦瑟在顺天府升堂作证,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腹痛如绞,当场小产。 血水浸透素衣,染红了脚下的青砖,也染红了她指间紧攥的那封“郑氏与太后往来密信”。 同日,郑槐在暗牢里咬舌自尽,留下血书一纸:【女儿,父亲来陪你了!】 第五日,太后再懿旨降至苏府——“苏氏女贤良淑德,特赐婚九千岁谢无咎,提前完婚。” 旨意抵达时,苏瓷正在院里剪梅。 闻言,手一抖,剪子“当啷”落地。她抬头,看见谢无咎站在月洞门外,雪落满肩,像一尊沉默的碑。 “阿瓷,”他轻声道,“这次,换我欠你。” 苏瓷弯腰拾起剪子,指尖被刃口划破,血珠滚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花。 “欠债还钱,欠命偿命。”她抬眼,眸中映着漫天风雪,“谢无咎,你记着——我要的,从来不是一句‘欠’。” 远处,宫墙之上的乌云压得更低了,像一口倒扣的锅,要把整座皇城都炖成一锅浑汤。 而苏府的灯火,却在这样的夜里,亮得刺目。 孩子被稳婆抱出来那日,顺天府外积雪三尺。 小小的襁褓里,一缕幽蓝的血线顺着脐带蜿蜒——那是“朱颜”蛊母独有的颜色,也有苏家血脉才会有的“极阳”印记。 看来这个孩子真的是苏家血脉。 只是,不知道他父亲到底是不是三哥? 稳婆吓得手一抖,孩子险些落地,幸而被一双手稳稳接住。 那双手骨节分明,虎口有旧刀痕——苏峤。 他盯着那抹幽蓝,瞳孔骤然收缩,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不是我的。”他声音嘶哑,却带着奇异的笃定,“我碰没碰过她,我比谁都清楚。” 可稳婆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窖: “郎君慎言!曹娘子怀胎那月,有人亲眼瞧见你深夜翻墙进她绣阁……” 话音未落,人群中忽起一阵骚动。 一个披粗布斗篷的妇人被暗卫押进来,双膝重重磕在雪上。 妇人抬头,竟是三年前被逐出苏府的乳母——柳氏。 柳氏颤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封血迹斑斑的帕子: “三公子,奴婢不敢撒谎……那夜您醉倒在花厅,是奴婢扶您去的暖阁。后来……后来曹娘子就进去了。奴婢怕出事,躲在窗外守了一夜,听得里头……” 她话没说完,苏峤已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你再说一遍?” 柳氏哭出声:“奴婢听得里头有动静,曹娘子哭着喊您的名字,您……您应了她……” 苏峤脸色瞬间惨白。 他记得那夜。 记得自己梦见漫天火光,梦见阿瓷浑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梦见自己抱着她哭到失声。 可梦醒时,他只身躺在花厅,衣襟凌乱,袖口沾着陌生女子的脂粉香。 他以为那是一场荒唐的梦魇。 却原来——梦魇成真。 曹锦瑟被抬出来时,脸色比雪还白。 她望着苏峤,眼泪滚落,却笑得凄厉:“三公子现在来问我孩子是谁的,不觉得可笑么?那夜你抱着我,不松手,我一直告诉你,我是你二哥未过门的妻子,也是你将来的嫂子。但是你仍然强行的占有,我现在却怀疑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而你二哥还杀了我父亲” 她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事到如今,你竟想抵赖,你们苏家已经对不起我家了,难道还想对不起这个孩子?” 苏峤踉跄后退,撞翻案几。 “难道真的是我的孩子?” “不,不是……”苏峤喃喃自语着。 “三哥,你怎么了……”苏瓷担心的扶住苏峤。 看来,曹锦瑟不是一个简单角色。这个孩子看三哥这个反应,有可能是三哥,但是二哥怎么办? …… 孩子被抱去验血那日。 是裴九昭亲自操刀的,银针扎破婴儿足底,血珠滚落瓷盘,竟一分为二: 一半幽蓝,一半赤金。 “双生血。”裴九昭盯着那两滴血,声音发沉,“一半承自蛊母,一半承自极阳血脉——可极阳血脉,确实是苏家独有。” 他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那个始终沉默的男人身上——苏峤。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这孩子……也可能真的是你的。” 轰—— 人群炸开。 苏峤猛地抬头,眼中血丝暴起:“不可能!” 曹锦瑟却忽然大笑,笑声癫狂:“哈哈,你二哥杀我父亲,我却生下了你的孩子!真是造孽呀!” 她笑声未落,一口黑血喷出,染红了襁褓。 幽蓝的血线瞬间蔓延,像无数细小的蛇,顺着孩子的皮肤游走。 暗牢深处,郑槐的尸身已冷。 可他的指甲缝里,却藏着一缕极细的金丝——那是皇室暗卫独有的“锁魂丝”。 裴九昭用银针挑出金丝,放在烛火上灼烧,竟浮现出一行小字: 【极阳血脉,可破龙脉。】 字迹娟秀,却透着森冷杀意——属于当朝太后。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盘棋。 太后用“朱颜”蛊母,诱曹锦瑟入局; 曹锦瑟用孩子,诱苏峤入局; 而苏峤……不过是太后故意放他一命的。 太后早就算准了这一点,才让郑槐在曹锦瑟体内种下“双生蛊”,让孩子的血脉,同时承自苏、谢两家。 如此一来,无论孩子落在谁手里,都能成为一把锋利的刀。 孩子被抱回苏府那夜,雪下得极大。 苏瓷站在廊下,望着襁褓中那张小脸,忽然想起前世自己那个未出世的孩子——那个被谢无咎亲手扼杀的胎儿。 她指尖微颤,抚过孩子眉心那一点朱砂痣,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声音低哑:“还未取名。” 苏瓷沉默良久,忽而笑了:“那就叫‘阿还’吧。欠的债,总要还的。” 谢无咎指尖一紧,喉结滚动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 远处,宫墙之上的乌云压得更低了。 ------------ 第十三章 入宫为妃 三更鼓响,皇城四门钥锁齐落。 御书房灯火通明,案上摊着两封血迹未干的折子: 第一封,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联名——《苏珩弑相疑云勘误录》; 第二封,却是一张薄薄的青藤纸,外写“追读”二字,内无一字,只压了一枚焦黑凤羽。 萧昱以指尖摩挲羽根,眉间阴鸷几乎要滴下水来。 “太后连这个都搬出来了,”他低低嗤笑,“是要与朕赌民心?” 内侍冯保跪在一侧,不敢应声。 太后将这两段折子戏连缀成文,命人连夜誊抄万本,明早随《邸报》附送京师七十二坊。 她赌的是——只要万民心,民心便如滚水,可烹帝星。 萧昱阖目,指骨轻叩案几:“让谢无咎进宫。再传,明日辰正,御门听政。” 冯保领命而去,却听皇帝又补一句—— “把苏瓷也带来。朕要看看,她值不值得这万本书。” 雪压梅枝,折而未断。 苏瓷倚窗,指腹沾着一点胭脂,正给小阿还点唇。 婴儿啼声未起,她却已听见院外铁甲铿然。 谢无咎披玄狐大氅立于阶下,肩头雪色未融:“宫里要人,指名你我。” 苏瓷抬眼:“去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生。” 她轻笑,回首吩咐乳母:“把阿还抱进去吧,莫让风雪灌进去。” 苏峤自暗廊踉跄而来,眼底血丝纵横:“我随你们同去。” “三哥,你不能去。”苏瓷按住他腕脉,指尖冰凉,“你若现身,便是坐实‘夺妻’。二哥尚未脱罪,苏家再经不起第三条罪名。” 苏峤哑声:“可那孩子——” “孩子姓苏,却未必是你的。”苏瓷声音极轻,“但是这孩子的话,握对了是利器,握错了便是自戕。三哥,留在家中,等我的信。” 她转身,将一柄缠金丝小剪塞进谢无咎掌心:“若我回不来,用它剪断阿还脐间那缕蛊丝。” 谢无咎眸色骤沉:“我欠你的,自会用命还。” “可我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她提裙下阶,雪上脚印一步一印。 铜壶滴漏三声,宫门洞开。 太监宫女跪伏两侧,太后凤辇停于丹陛下。 萧昱并未着冕旒,只穿素缎常服,负手立在御阶之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宣——谢无咎、苏氏女觐见——” 苏瓷着月白深衣,乌发无饰,一步一叩首,膝行至阶前。 百官窃语如潮—— “这便是能让九千岁冲冠一怒的美人?” “红颜祸水,苏家怕是要再抄一次。” 太后倚辇,指甲轻拨鎏金护甲:“苏氏,你可知罪?” 苏瓷抬眸,声音清越:“妾不知何罪,请太后明示。” “蛊惑朝臣、扰乱纲纪、私藏皇嗣。”太后一字一顿,“三罪并罚,当诛九族。” 谢无咎掀袍跪地:“臣愿以一身军功,抵苏氏三罪。” 萧昱忽而笑出声:“九千岁好大方。可朕若允了你,明日这这本话本怕是要翻十倍——万民都要看朕如何逼臣让妻。” 他目光一转,落在苏瓷额前疤上:“苏氏,你既说不知罪,可有自辩?” 苏瓷俯身一拜,自袖中抽出一卷薄绢,双手奉上。 冯保接过,展开,朗声读—— “罪臣苏峤,于乾元二十三年腊月初三夜,醉酒误入曹氏绣阁,致曹氏有孕。 罪臣自知万死,然稚子无辜,愿以死谢罪,留子一命。 此供词,经顺天府、大理寺、刑部三司画押,具结存案。” 绢尾,赫然是苏峤血指印。 百官哗然。 太后凤眸微眯:“苏峤人呢?” “在午门外,负荆请罪。”苏瓷声音平静,“只等圣旨,便自刎以全苏氏清誉。” 谢无咎猛地侧头,眸中风暴骤起——她竟瞒着他,把苏峤推了出去! 萧昱却拊掌大笑:“好一出苦肉计!可惜——” 他话锋一转,看向太后:“母后,昨日暗卫来报,曹锦瑟生产之血,与朱颜蛊母相合;而那孩子脐血,却呈双生之象。母后可愿与朕同往太医院,一看究竟?” 太后唇角笑意未减,护甲却“咔”一声断在掌心。 “不必。”她缓缓起身,“哀家信不过太医院,不如——当众验血。” 话音落,御林军押上两名稳婆,各捧玉碗。 一碗置婴儿脐血,一碗置苏峤指尖血。 裴九昭执银刀,当众滴入三滴无色药液。 须臾,两碗血俱化为赤金,无一丝幽蓝。 太后眸光一震:“怎会……” 裴九昭拱手:“回太后,朱颜蛊母已被九千岁以极阳之血强行剥离,婴儿体内只剩苏氏血脉。” 谢无咎淡淡接口:“臣以命换血,救此子,只为证明——苏氏无罪。” 他扯开衣领,锁骨下缠着渗血纱布,隐隐可见蛊虫噬咬之痕。 百官噤声。 萧昱眼底划过一丝玩味:“如此看来,‘夺妻’一说不攻自破。至于弑相……” 他抬手,冯保再捧一折—— “曹相之死,实因其私铸龙袍、暗通南蛮,人证物证俱在。苏珩不过奉密旨行事,何罪之有?” 太后霍然起身:“皇帝是要包庇苏家到底?” 萧昱笑而不答,只抬手一挥。 御门之外,忽有山呼声震天—— “昭睿贵妃仁德!九千岁忠义!” “请陛下开恩——赦苏氏无罪!” 百官回首,只见午门外百姓跪满长街,人手一本《昭睿外传》,翻到最后一页—— 上书:【若贵妃无罪,请万民请书为证,联名血书。】 那血书末尾,已密密麻麻按满指印,一眼望不到头。 太后踉跄一步,指尖发抖。 她算尽人心,却没算到—— 市井小民,愿为一本戏文拼命。 萧昱俯身,亲自扶起苏瓷:“苏氏,民心如此,朕岂敢违?”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即日起,撤苏峤案、释苏氏罪,封苏瓷——昭睿贵妃,仍赐婚九千岁谢无咎,择吉完婚。” 谢无咎叩首,额触青砖:“臣,谢主隆恩。” 苏瓷却在他身侧,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戏唱到此处,该落幕了么? 不,她知道,真正的好戏,才刚开场。 回府马车上。 谢无咎攥着她腕骨,声音低哑:“你拿苏峤的命与民心相赌,为何不与我商量?” 苏瓷靠在车壁,脸色苍白:“若与你商量,你必不肯。” “你怎知我不肯?” “因为你欠我。”她睁眼,眸色幽幽。 谢无咎喉结滚动,半晌,只挤出一句:“疯子。” 苏瓷却笑了,指尖点上他心口:“谢无咎,你记着——今日之后,这个话本看的人会越来越会更高的。百姓要看贵妃与九千岁的洞房花烛,也要看太后如何垂死挣扎。你我若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民唾沫淹死的下场。” 她声音极轻,像雪落无痕:“看来,你要永远记得欠我的了。” 谢无咎俯身,以额抵她额:“好,只要你不忘记我就可以了……” 车外风雪呼啸,车内暖意如春。 可那春,是薄冰上的火,一踩就碎。 夜半,苏府偏院忽起大火。 柳氏被锁在柴房,活活烧成一具焦骨。 苏峤跪在焦土前,双目赤红:“是我害了她……” 苏瓷立于廊下,指尖微颤:“不,是我们害了她。” 她抬眼,望向宫城方向:“太后在警告我们——下一个,便是阿还。” 谢无咎握住她肩:“那就先下手为强。” “怎么做?” “你猜猜看?” 他附耳低语,苏瓷眸光由惊转静,最后,轻轻点头。 “好,那就辛苦阿瓷再为我们写一出好戏了。” 三日后,京师传遍—— “昭睿贵妃苏家女苏瓷感念乳母恩义,于午门外设祭,亲为柳氏扶灵。” “九千岁披麻戴孝,徒步扶柩三十里。” “百姓夹道哭送,纸钱遮天,追读新戏《柳母忠魂录》,一日售罄。” 太后闻之,摔碎了整座凤仪殿的瓷器。 而苏府,灯火长明。 苏瓷抱阿还立于廊下,看那雪霁初晴,轻声道: “阿还,你瞧——” “人心这把刀,握对了,就是一把好刀。” 谢无咎在她身后:“是的。” 雪光映着刀锋,亮得刺眼。 远处宫墙,乌云散去,一线天光漏下,正照在苏府门楣上。 ——忠烈二字,血迹未干,又被新雪覆盖。 赐婚的旨意传遍七十二坊,百姓张灯结彩,仿佛过年。 可苏府的大门,却在同一日挂出白幡—— 老将军苏缙,于昨夜子时,呕血而亡。 死因:旧伤复发,抑或鸩毒入髓,无人敢断。 苏瓷守灵,一身素缟,额前麻布渗出血迹。 谢无咎赶来时,正看见她拿银簪挑灯芯,火舌舔上指尖,她却浑然不觉。 “阿瓷……” “别碰我。”她声音哑得像钝刀磨石,“父亲临终前,只问了我一句话——” “他问什么?” “他问我,‘昭睿贵妃’四个字,是不是我亲手写的。” 谢无咎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院外忽传铁甲铿锵——皇太后的凤卫,奉旨迎亲。 “吉时不可误,请贵妃登轿!” 苏瓷抬眼,眸中血丝如织:“我若不去呢?” 凤卫统领拔刀出鞘一寸:“那便以抗旨论,苏氏三族,就地正法。” 苏灼横身挡在她前:“我替她走。” “你是谁?敢替嫁,当今圣上要娶的是这位苏家女,不是你这个。” 苏瓷忽地笑了,笑声像碎瓷划过铜镜:“好,我嫁。” 她俯身,把父亲尚未阖目的眼皮轻轻抹下,低语:“对不起,父亲,是我对不起苏家,相信女儿一定会处理好的。。” 当夜,皇城最偏僻的丹凤殿张灯结彩。 喜秤挑开红盖头,却露出太后那张雍容而苍老的脸。 “贵妃,宫殿不在此处。”太后轻抚护甲,“哀家是特来送你最后一程。” 殿门轰然阖死,四名内侍抬出一尊铜缸,缸内赤焰翻滚—— 竟是熔化的金汁。 “苏氏女,你可知谋逆何罪?” “不知。” “那便由哀家教教你。” 护甲一挥,暗格中滚出一具襁褓——阿还。 婴儿被铁链悬于铜缸之上,火舌舔着足底,啼声撕心裂肺。 “太后!”苏瓷扑跪在地,“稚子无辜!” “无辜?”太后冷笑,“极阳血脉,生来便是罪孽。哀家今日焚孽,明日便可安枕。” 她抬手,铁链缓降。 苏瓷眼底血丝迸裂,忽然大笑,笑声癫狂:“安枕?你可知谢无咎此刻在哪?” 太后眉心一跳。 轰—— 殿顶被炸开,瓦砾四散。 谢无咎自天而降,玄袍浴血,怀中还抱着一人—— 曹锦瑟。 她素衣染血。 太后脸色骤变:“你——” 谢无咎将曹锦瑟掷于地上,声音冷得像雪刃:“太后可知,那个孩子是谁的骨血?” 曹锦瑟仰面,泪落如雨:“是……是先帝的遗腹子。” 满殿死寂。 太后踉跄后退,护甲折断:“胡说!先帝已经驾崩了,何来遗腹?” 谢无咎俯身,掐住曹锦瑟下颌:“告诉她,先帝究竟在那?谁又是先帝?你在何处?” “不可能去,先帝不会骗我的……” 此言一出,太后脸色惨白如纸。 铜缸里的金汁渐渐凝固,火光映出太后扭曲的脸。 “先帝遗腹子?”她声音发抖,护甲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谢无咎,你敢污蔑先帝!” 谢无咎却不再理她,只抬手一抛—— 一枚玉玺自袖中飞出,“当啷”落在金砖上,龙钮缺了半边,正是五年前“失窃”的传国玺。 玺底,赫然一道新血痕,蜿蜒成“萧”字。 “先帝没死。”谢无咎一字一句,“他只是,换了名字。” 太后瞳孔骤缩,踉跄退到铜缸边缘,手背被金汁烫出焦烟,却浑然不觉。 苏瓷抱紧阿还,低声问:“你说的先帝,是谁?” 谢无咎垂眸,第一次露出疲惫:“是你我,都欠过命的人。” 苏瓷趁机滚身而起,夺过内侍佩刀,斩断铁链—— 阿还坠入她怀,足底灼伤,却终是活了。 太后忽地厉笑:“谢无咎,你以为凭一个贱婢之言,就能扳倒哀家,让哀家相信你?” 她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血玉匣,匣开—— ------------ 第十四章 孩子到底是谁的? 一截干枯的脐带静静躺在红绒之上,脐心处凝着一粒幽蓝的蛊母,像冻住的泪。 太后以护甲拨弄那粒蛊母,声音低而温柔:“谢无咎,你以为哀家只会养朱颜蛊?这截脐带里,锁的是真正的‘天子血’。先帝若真活着,这蛊母便该苏醒——可它死了。” 她抬眼,笑意森冷:“所以,所谓‘先帝遗腹’,不过是你与苏瓷联手捏造的一出鬼话。” 谢无咎眸色微变,袖中指尖轻颤。 苏瓷却忽地笑了,笑声轻得像雪落铜镜:“太后,您再仔细看看——那蛊母,当真死了么?”太后垂目,瞳孔骤缩。 幽蓝蛊母竟在众人注视之下,缓缓蠕动,像被无形之手牵引,一寸寸爬向铜缸里凝固的金汁。 苏瓷趁机滚身而起,夺过内侍佩刀,斩断铁链—— 阿还坠入她怀,足底灼伤,却终是活了。 她抱紧孩子,退至谢无咎身侧,声音低哑:“这便是你说的‘再乱一点’?” 谢无咎侧首,薄唇贴她耳廓:“不,这只是第一重。” 太后忽地厉笑:“谢无咎,你以为凭一个贱婢之言,就能扳倒哀家?” 她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血玉匣,匣开—— 一缕幽蓝蛊母游弋而出,竟比阿还脐血更浓三分。 “朱颜蛊,从来只听哀家号令。” 她咬破指尖,血珠滴入蛊母,蓝光大盛。 曹锦瑟惨叫一声,七窍流血,腹中胎儿竟在皮下蠕动,似要破体而出。 谢无咎眸光一沉:“原来……你才是蛊母容器。” 太后狞笑:“不错。哀家以自身为炉,炼就双生蛊,一子一母。子蛊在阿还体内,母蛊在哀家体内。母蛊若死,子蛊必亡——谢无咎,你杀得了哀家吗?” 苏瓷抱紧阿还,指尖发抖。 谢无咎却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发红:“我杀不得你,但有人杀得。” 殿门再开,一袭银甲踏入—— 竟是苏峤。 他手中提剑,剑尖滴血,身后一路尸骸,皆为凤卫。 “太后。”苏峤声音嘶哑,“你可知我为何没死?” 太后瞳孔骤缩。 “因为——” 他扯开衣襟,胸口赫然一道朱砂印记,与阿还足底的血线一模一样。 “极阳血脉,可破龙脉,亦可破蛊母。” 他提剑,一步一步逼近:“父亲临终前告诉我,苏家三代血债,今日由我亲手讨。” 太后厉声:“你杀我,便是杀你亲子!” 苏峤剑尖一顿。 苏瓷却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雪:“三哥,她不是太后。” 众人一怔。 苏瓷抬眼,眸中泪光与火光交错:“她是……我们的姑母。” “苏氏嫡女,苏长宁。” “当年,她以孪生姐姐身份入宫,鸠占凤位,整整二十七年。” 太后——或者说,苏长宁——终于变了脸色。 “你……何时知晓?” “父亲咽气前,给了我这个。” 苏瓷摊开掌心,是一枚断成两截的凤羽簪。 “他说,‘你姑母若不死,苏氏永无宁日’。” 苏峤闭眼,再睁开时,剑尖已抵住太后咽喉:“姑母,还债吧。” 剑锋将落未落,曹锦瑟却忽然扑上来,抱住苏峤双腿: “三郎!不能杀她!她若死,我也活不成!” 苏峤眸光一颤:“你……” 曹锦瑟泪流不止:“我体内的子蛊,与她同命……三郎,我怀的,是你的孩子啊!” 苏峤如遭雷击,剑尖寸寸下垂。 太后趁机后退,狂笑不止:“杀我?来啊!杀我便是杀你一双儿女!” 谢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冷极:“谁说只有一双?” 他抬手,殿外抬进三具棺木—— 第一具,躺着真正的太后,尸身不腐,眉目如生。 第二具,躺着郑槐,怀里抱着郑婉的牌位。 第三具,却是空的。 谢无咎看向苏瓷:“第三具,给你我留的。” 苏瓷指尖一颤:“你要做什么?” “做一场局。” 他抬手,掌心多出一把匕首,刀柄刻着“还”字。 “极阳血脉可破蛊母,但需以心头血为引。阿瓷,你信我吗?” 苏瓷望着他,泪忽然滚落:“我信。” 她握住匕首,反手刺入自己心口。 鲜血溅上蛊母,幽蓝瞬间化为赤金。 太后尖叫一声,七窍黑血喷涌,倒地抽搐。 曹锦瑟亦惨叫,腹中胎动戛然而止。 苏峤抱紧她,泪如雨下:“锦瑟!撑住!” 灯影交叠,永不分离。 苏瓷抬头,望着那轮被乌云吞噬的月亮,轻声道:“谢无咎,这一次,我们谁都别想逃。” 孩子被抱进暖阁的第七日,雪下得比满月那日更狠。 裴九昭把银盆放到火盆上烘着,仍挡不住血珠瞬息凝成冰渣。 “再验一次。”他声音发哑,“若还是双生血,我就得往更深的去处想。” 稳婆抱着阿还,迟迟不敢下针。 苏瓷接过孩子,以指背试了试他颈侧的温度——冰凉,却有一缕诡异的暖,像春草正从冰缝里探头。 针尖刺进足底,血珠滚落。 这一回,血色竟分了三层: 最外层幽蓝,中层赤金,最里层却渗出一丝极淡的紫——那是大内秘药“锁魂”独有的颜色。 裴九昭脸色骤变:“三色血……我只在三十年前的废太子案中见过一次。” 众人倏然沉默。 废太子,正是先帝的长兄,因“锁魂”失心疯,被囚死昭台宫。 当夜,谢无咎自暗道入府,带了一封泛黄密函。 函上字迹娟秀,却是男子笔锋: ——吾儿若见三色血,可往昭台旧殿,寻母所留“归藏匣”。 落款:元祐廿三年,废太子萧庭。 谢无咎以指尖摩挲那抹淡紫:“阿瓷,我查过,废太子死前半月,曾被郑槐之母——也就是当年的郑昭仪——秘密带出宫一次。 若郑槐是郑昭仪的侄儿,那……” 他话没说完,苏瓷已明白弦外之音—— 郑槐不是旁人,极可能是废太子遗落民间的最后一滴血脉。 众人连夜掘开郑槐的棺。 棺盖掀到一半,一股奇香扑面,竟无半分尸臭。 尸体十指俱断,却死死握着一枚血玉。 血玉正中,嵌着一根卷曲的胎发——发色幽蓝。 稳婆只看一眼,便软倒在地:“这……这是婴孩第一次剃发时才能取到的‘母血结’,男子握之,必亡。” 谢无咎掰开郑槐指骨,指腹触到一行极细的小篆: 【吾以命换子,子当还吾天下。】 那一刻,众人才懂—— 郑槐用自己的命,给阿还铺了一条“皇族归宗”的通天路。 棺木合上,消息却不知怎么走漏。 次日清晨,曹锦瑟披发跣足闯入苏府,怀里抱着一只空襁褓。 她双眼血红,却笑得温柔:“你们要找孩子的亲爹?来,问我呀。” 她指节扣在空襁褓上,发出“咚咚”的空响: “那一夜,我根本没见过苏三公子。 给我种子的,是郑槐。 他说,只要我肯把这个孩子生在苏家,日后他便可借苏氏兵权,扶孩子坐上龙椅。 我原不信,直到我看见孩子的血——幽蓝、赤金、紫晕……三色呀,你们懂了吗?这是天子血!” 说到此处,她忽地俯身,以额抵地,发出一声凄厉长笑: “可我恨!我恨郑槐骗我,更恨你们苏家杀我父!所以我才谎称孩子是苏峤的,我要你们骨肉相残!我要你们——” 笑声戛然而止。 一缕黑血自她唇角蜿蜒,她以最后一丝力气抓住苏瓷裙角:“小心……太后……她的锁魂丝……早在阿还落地那刻,就……就……” 话未尽,人已气绝。 曹锦瑟死的当夜,太后召苏瓷入宫。 凤榻之上,鎏金小几摆着一只琉璃盏,盏中一滴血,色分三层,与阿还如出一辙。 太后以护甲轻敲盏沿,声音温柔得像慈母哄睡: “三色血,哀家等了整整三十年。 当年,哀家用锁魂丝勒死废太子,没想到他竟留了一缕孽种在郑家。 如今,孽种又落回哀家掌心。” 她抬眼,眸光森冷:“昭睿贵妃?哀家可以给你。 条件是——孩子。 哀家要他做太子,要他以苏家血、谢家骨、郑家魂,亲手把哀家送上垂帘听政的巅峰。” 苏瓷静静听完,忽地笑了:“太后可知,三色血还有一个名字?” 她指尖在盏沿轻轻一敲,血滴竟瞬间凝成冰花,花瓣间透出第四色——黑。 “四色血,主弑亲。 您猜,他会先弑谁?” 太后瞳孔骤缩,指尖护甲“啪”地断裂。 同一刻,谢无咎在昭台旧殿挖出“归藏匣”。 匣中不是遗诏,而是一截断指——婴儿断指,指甲盖还泛着幽蓝。 指下压着一张血色薄绢: 【吾以吾指,换吾子一指;吾子生,天下乱;吾子亡,天下安。】 落款:废太子萧庭。 谢无咎指节泛白,忽然明白—— 阿还根本不是废太子的“儿子”,而是废太子以“指”为引、以“魂”为契,炼出的“人蛊”。 三色血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杀局,藏在第四色——黑血。 那滴血,需以帝王心头血为引,才能彻底苏醒。 孩子被抱回苏府的第十日,京城突降百年不遇的黑雪。 雪落无声,却带着淡淡的腥甜。 苏瓷抱着阿还,站在府门外,望着远处渐渐逼近的銮驾——萧昱亲至。 少年天子踏雪而来,龙袍上金线被黑雪染成暗红。 他停在苏瓷面前,伸手:“把孩子给朕。 朕以帝王血,解他蛊咒,也解你苏氏满门之危。” 苏瓷却后退一步,雪落在她睫毛上,像一层霜。 “陛下,您的心头血,可救天下,却救不了苏家。 因为——” 她指尖轻点阿还眉心,一缕黑气顺着她指腹钻入孩子皮肤, “我已在三日前,以自身血脉为引,将蛊母转到我体内。 如今,四色血的主人是——我。” 萧昱瞳孔骤缩。 苏瓷笑得温柔:“陛下若要取血,便先取我的命。 我死了,蛊母亡,天下安;我活着,蛊母醒,天下乱。 您,敢赌吗?” 黑雪愈下愈急,渐成暴雪。 谢无咎策马而来,远远望见这一幕,忽然勒马,仰天长笑。 笑声未落,一口血喷在雪地上,竟也是三色——幽蓝、赤金、紫晕,唯独没有黑。 他抬手,以指腹蘸血,在雪地上写下一行字: 【我赌她活。】 黑雪下了整整三日。 第三日清晨,雪停,京城却传出两道消息—— 其一,昭睿贵妃苏氏,携幼子入宫,幼子赐名“萧归”,立为太子。 其二,九千岁谢无咎,自请戍边,永不归京。 无人知晓,当夜凤仪殿内,苏瓷指尖划过阿还眉心,那缕黑气竟悄然褪去,露出一点朱砂痣。 而谢无咎离京前夜,曾独入昭台旧殿,以血为墨,在“归藏匣”内补完最后一行小字: 【阿还非子,乃母;母非人,乃蛊。 蛊醒之日,龙椅碎,山河覆。 唯以帝王心头血,可封此蛊。 ——谢无咎绝笔】 雪后初晴,孩童的笑声远远传来。 无人看见,阿还趴在苏瓷肩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映出第四色—— 一抹极淡,却挥之不去的黑。【一】百日·血童夜啼 阿还百日那天,宫里按例赐了“抓周”。 金盘里摆着玉玺、兵符、诗经、胭脂、小弓小剑,还有一串极不起眼的菩提子。 阿还咿咿呀呀爬过去,小手却越过所有物件,一把攥住了菩提子。 菩提子被攥裂,碎壳里掉出一粒干瘪的血种——像被风干的心脏。 慈宁宫的老嬷嬷当场失声:“这是‘归心’,废太子昔年随身之物!” 太后指尖一抖,茶盏落地,碎瓷迸溅。 她死死盯着那粒血种,眼底第一次浮出惧色。 阿还却咧嘴笑了,两颗乳牙间渗出一丝幽蓝,像深夜河灯里浮起的第一只鬼眼。 当夜,菩提子被送到裴九昭案头。 他用银刀剖开,里头竟卷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书,字迹是早就失传的“断魂体”—— “以吾骨为器,以吾血为引; 器成之日,天下归一; 器碎之日,山河俱灭。” 落款只有一个扭曲的“庭”字,像被人生生扭断了脖子。 裴九昭指尖发凉。 他忽然意识到,废太子当年并非“被弑”,而是“自弑”—— 他以己身为祭,把最后的血脉炼进了一颗菩提。 谁养大这颗菩提,谁就是他的“活冢”。 更可怕的是,绢书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小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若器醒于女身,则女为母;若器醒于男身,则男为帝。” 那行字,用的却是当朝太后的笔迹。 太后召见苏瓷的时辰,比预料中早。 三更鼓刚过,软轿已停在苏府偏门。 慈宁宫里燃着龙涎香,太后却披一件素白寝衣,鬓发未挽,像刚从噩梦里惊醒。 她指了指案上一只鎏金小盒:“打开。” 盒里躺着一滴血,被琉璃封得严丝合缝—— 那滴血,竟和阿还百日那天抓出的血种,一模一样。 只是颜色更艳,像刚取出来的心头血。 “这是哀家十五岁那年,亲手从废太子心口取的血。” 太后声音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我与他青梅竹马,他却为了皇位,要把我送给北狄和亲。 我假意顺从,趁他醉酒,用金簪刺穿了他的心。 血溅到我掌心,我舔了一口——甜得发苦。 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要的不是他的爱,是他的命。” 她抬眼,望向苏瓷:“你以为阿还是谁的孩子? 是废太子的?是郑槐的?是你二哥的? ------------ 第十五章 怎么还是要入宫? 三更鼓里,京师忽然飘起细雪;雪片像被谁撕碎的诏书,一片一片贴到朱门上。 苏府后园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苏瓷披着一件男式貂裘闪身而出——裘衣是谢无咎上月悄悄留下的,袖口还留着他的冷檀气息。 她怀里抱着一只描金漆匣,匣里只放一枚小小的玉瓶,瓶里封着一滴血。 那是阿还昨夜咬破她手指时,她反手塞进瓶里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只是隐约觉得:真相若想翻盘,必须从这滴血开始。 角门外,裴九昭已提着一盏青釉灯笼等了许久。灯笼上绘的并非梅兰,而是一只敛翅的鹤,鹤眼以朱砂点成,在雪光里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再验一次。”苏瓷把漆匣递过去,“我要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结果。” 裴九昭没问缘由,只侧身让出一步,露出背后一架小小马车。车帘低垂,却隐约传来婴儿弱弱的鼻息——阿还竟也在车里。 苏瓷心头骤紧:“你要把孩子带去哪?” “去一个能让死人开口的地方。”裴九昭声音压得极低,“今夜之后,你可能再也不敢抱他。” 昭台宫已废十五年,宫墙半塌,积雪没过脚踝。正殿穹顶早被火烧穿,月光与雪光一起漏下来,照得殿内那尊无头石佛泛着幽蓝。 佛前,摆着一只黑檀小案,案上供着一只瓷碟。碟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浮着三根银针。 裴九昭把阿还平放在案前,指尖一挑,银针依次扎入婴儿左足踝、右腕、眉心。 三滴血落入水中,竟不交融,反而各自游走,像三尾小鱼。 ——幽蓝、赤金、紫晕,三色之外,第四色悄然浮现:青。 青得极淡,像春草初生,又像铜镜多年积出的铜绿。 裴九昭盯着那抹青,良久才吐出一句话:“四色血……原来传言是真的。幽蓝为蛊,赤金为将,紫晕为帝,青色——主母仪。” 苏瓷听得心惊:“母仪?谁的母仪?” 裴九昭抬眼,眸底第一次出现迟疑:“前朝末帝之母,端敬太后。” 末帝早已身死国灭,可端敬太后却在亡国当日失踪,传闻她带走了最后一滴“青凰血”,可逆转龙脉。 苏瓷低头看阿还——孩子正睁着眼,黑溜溜的瞳仁里映着四色血光,像一面小小铜镜,照出她自己的影子,也照出她自己眉心那一点朱砂痣。 朱砂痣忽然发烫,像有人隔着皮肉点了一把火。 裴九昭轻声补刀:“还有一种可能——阿还根本不是孩子,而是‘青凰血’凝出的器灵。谁养他,他便认谁做母;谁毁他,他便噬谁为祭。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脚步踏碎积雪的声响。 谢无咎裹着一身夜行衣掠进来,肩头落满碎雪,像披了一肩冷星。他怀里抱着一只同样小小的襁褓,却空空如也。 “我来晚一步。”他目光扫过阿还,眼底情绪翻滚,“宫里出事了——慈宁宫的小佛堂,昨夜被人放了一把火,火里抬出一具焦骨,骨缝里滴着四色血。” 苏瓷指尖一抖:“太后?” “太后无恙。”谢无咎声音低冷,“可焦骨怀里,抱着一只空襁褓。襁褓上绣着阿还的小名。” 裴九昭脸色骤变:“有人用假婴调虎离山,真正的阿还仍在我们手里。可若焦骨也能滴出四色血,说明——” 苏瓷接下去:“说明这世上,不止一个阿还。” 殿中瞬息死寂,连雪落声都停了。 阿却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苏瓷的指尖,软软喊了一声:“凉——” 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点不属于婴儿的沙哑,像有人隔着十年风霜,隔着生死轮回,喊她的小名。 苏瓷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端敬太后的声音。 她曾在梦里听过无数次——亡国那夜,端敬太后抱着襁褓里的末帝,一步一步走上昭台宫最高的飞檐,最后回头对她笑:“阿瓷,你终究会来陪我。” 第二日,京师流言四起: “九千岁私藏妖婴,意图颠覆龙脉!” “昭睿贵妃拒不奉诏,与九千岁连夜私奔!” “慈宁宫走水,太后被魇,梦中直呼‘端敬’之名!” 流言像雪片,越滚越大。 第三日,萧昱突然下旨—— “苏氏双姝,一并入宫。长女为昭睿贵妃,次女为慎贵嫔。三日后行册封礼。” 旨意末尾,加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若双女抗旨,夷苏氏三族。” 苏府上下,一夜雪满头。 苏灼抱着阿还,站在廊下看雪。 她忽然弯腰,把脸贴在阿还耳边,轻声问:“你到底是谁的孩子?” 阿却眨眨眼,伸出小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苏灼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里,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与她眉心那一点,一模一样。 她忽然懂了。 阿还,不是任何人的孩子。 他是“青凰血”凝出的器灵,也是端敬太后留给这天下最后一把刀。 谁握刀,谁就得承受刀锋反噬。 谁养刀,谁就得用命去祭刀。 入宫那日,京师万人空巷。 两顶软轿,一朱一青,同时从苏府抬出。 朱轿里坐着苏瓷,怀里抱着阿还;青轿里坐着苏灼,怀里抱着一只空襁褓。 轿帘半掀,谢无咎骑着黑马,远远跟在朱轿旁。 他腰间佩剑已解,只悬着一只小小的玉扣——那是阿还满月时,苏瓷亲手系在他剑柄上的。 玉扣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若有一日,刀口向我,请先杀我。】 谢无咎指尖抚过那行字,眼底情绪翻滚。 他忽然打马上前,隔着轿帘低声道:“阿瓷,我改主意了。” 苏瓷没掀帘,只轻声回:“嗯?” “我不让你进宫。” “然后呢?” “然后——”谢无咎抬头,望向宫墙之上那面猎猎作响的龙旗,“我带你走。去哪都行,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苏瓷沉默良久,忽然笑了:“谢无咎,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抬手,指尖在帘上轻轻一点,帘子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入宫的道路漫长而寂静。 “看来皇上真的被苏家的女儿入迷了,怎么还娶她呀……” “哎,之前进宫都出了意外……” “不要乱说,我们要相信皇上,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会不会是皇上……” 这话还没有说出口,就打断了…… “不要乱说,小心杀九族……” “也是,我们一个一个的是平民百姓有什么好说的……” …… 听着大家的话,让这在场的每个人都想着不同的事情…… 苏瓷也知道皇上是为什么? 但是自己也不得不听呀。 等进宫在说吧…… 朱轿与青轿同时停在午门外。 宫门大开,萧昱亲自迎出。 少年天子一身玄衣,腰间悬着一只与谢无咎一模一样的玉扣。 他目光扫过两顶轿子,最后落在苏瓷怀里那只小小的襁褓上,轻声道:“朕来接你了,阿瓷。” 苏瓷抬眼,目光穿过他,落在他身后那尊巨大的铜镜上——铜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也映出阿还的脸。 两张脸,一模一样。 朱砂痣,一模一样。 她忽然懂了。 阿还,就是她自己。 是她前世未竟的执念,是她今生未还的债。 她若入宫,便是把自己送进刀口; 她若逃,便是把苏家三百口送进刀口。 进退,都是死局。 她低头,吻了吻阿还眉心的朱砂痣,轻声道:“阿还,娘带你回家。” 然后,她转身,走向宫门。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锋上。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悬崖边。 宫门在她面前缓缓合上。 最后一缕天光被隔绝在外。 她听见身后传来谢无咎的声音,低哑而决绝: “阿瓷,我等你。 等你出来,或者—— 等我杀进去。” 宫门合拢的刹那,阿还忽然睁开了眼。 黑溜溜的瞳仁里,映出四色血光,也映出苏瓷自己的影子。 影子在笑,笑得温柔而残忍。 “阿瓷,”影子轻声道,“你终于来了。” 苏瓷指尖一颤,一滴血落在阿还唇边。 血珠滚落,竟在空中凝成一行小字: 【下一局,轮到你做刀。】 宫墙之外,谢无咎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雪地里。 他掌心摊开,赫然是另一只与萧昱一模一样的玉扣。 玉扣背面,刻着一行新刻的小字: 【若有一日,刀口向你,我先杀我自己。】 雪落无声。 棋局,才刚刚开始。 冬至后的第五日,京师破晓的钟声被大雪捂得钝重。 长乐宫第一缕晨光尚未透进飞檐,阿还却在襁褓里睁开了眼。 他伸出短短的小指,勾住苏瓷垂落的一缕发——那发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乌黑褪成雪色。 苏瓷悚然一惊,拔下发簪照向铜镜:镜中自己眉心的朱砂痣,竟移到了阿还耳畔,像一粒赤色泪珠。 更诡异的是,阿还另一只手,正牢牢攥着一只半旧香囊。 香囊上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鸾尾却用极细的金线锁成“谢”字篆体,针脚是她亲手所绣—— 可那香囊早在半月前,被她同谢无诀的断发一并埋进了昭台旧殿的石佛脚下。 谁把它挖了出来?又谁把它塞进了襁褓? 最骇人的是,香囊里还有温度,像一颗刚离体的心脏。 卯正一刻,慈宁宫、御书房、北镇抚司同时收到一封无字血书。 血书由人捧盘高举,盘中盛着三滴冻成冰珠的血,颜色各异—— 慈宁宫得幽蓝,御书房得赤金,北镇抚司得青碧。 三滴血珠排成品字形,像极了一枚缺了“紫晕”的血契。 送血书的人,皆戴一张同样的青铜面具,面具额心刻着“还”字。 慈宁宫的嬷嬷当场呕血,御书房的内侍吓得失禁,北镇抚司的千户拔刀却砍了个空—— 面具人化作一地碎雪,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耳语: “缺的那一滴,在阿还心里。” 三处同时陷入死寂。 缺一滴,便无法成契;无法成契,便无人能真正拥有这个孩子。 于是,一场不见血的争夺,在黎明时分悄然拉开帷幕。 辰时,苏瓷抱着阿还入偏殿梳妆。 铜镜刚抬上来,镜面忽起涟漪,像被无形之手搅动。 涟漪散尽,镜中竟映出另一座宫殿—— 灯火煌煌,谢无咎披素衣立于龙案前,案上摆着一只小小牌位: “大胤端敬太子萧庭之位”。 谢无咎以匕首划破指尖,血珠滚落牌位,却顺着木纹渗入,最后凝成一行小字: “吾以血偿,愿汝之器永沉。” 下一瞬,镜中谢无咎抬眼,目光直直穿过铜镜,与苏瓷对视。 他张口,无声说了两个字: “救我。” 铜镜“哗啦”一声碎裂,碎片割破苏瓷指尖,血珠滴在阿还眉心朱砂痣上。 朱砂痣忽然裂开一道细缝,像极小的嘴,将血珠吞噬得干干净净。 阿却咯咯笑起来,笑声却带着成年男子的低哑: “阿姐,我疼。” ——那是谢无咎的声音。 苏瓷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忽然意识到,阿还不仅是器灵,更是“容器”与“钥匙”合二为一: 他是锁,锁着谢无咎的命; 他也是钥匙,钥匙孔里,藏着她自己的血。 午时,圣旨突降—— “昭睿贵妃苏氏,即刻移居凤仪宫,无诏不得出。” “九千岁谢无咎,即刻入宫面圣,不得延误。” 两道旨意,一前一后,像两把刀同时架在苏瓷与谢无咎的脖子上。 苏瓷抱着阿还,站在凤仪宫高高的丹墀上,望着远处策马而来的谢无咎。 他素衣未换,发间落满雪,像从一场旧梦里跋涉而来。 宫门紧闭,两人之间隔着一道御林军的长戟。 谢无咎远远望向她,忽然抬手,在空中虚虚一抓。 苏瓷怀中阿还竟同时抬手,抓住一缕无形的空气。 下一瞬,谢无咎的掌心裂开一道血口,血珠顺着指缝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小小的红梅。 阿却眉心朱砂痣同时渗血,血珠滚落,在苏瓷掌心绽开一朵同样的红梅。 两人掌心红梅同时开口,声音却重叠在一起: “阿瓷,你愿意做我的皇后,还是做我的刀?” 苏瓷指尖一颤,红梅花瓣簌簌而落,竟在空中凝成一行小字: “皇后是笼,刀是刃。 笼可囚我,刃可破笼。 你选哪一个?” 未时,太后亲临凤仪宫。 她带来一只鎏金小匣,匣中盛着一枚半旧同心结。 同心结由两缕发编成,一缕乌黑,一缕雪白。 太后指尖抚过同心结,声音温柔得像慈母哄睡: “这是哀家与废太子大婚那日,结下的同心结。 黑发是哀家的,白发是废太子的。 如今,哀家把它送给你。” 她抬眼,望向苏瓷:“只要你肯把阿还交给哀家,哀家便让你与九千岁完婚。 ------------ 第十六章 故人在见,居然想杀我? 酉时,凤仪宫烛火未燃,雪色透窗,照得殿内一片惨白。 太后将鎏金小匣轻轻推至苏瓷面前,指尖却停在匣沿,像一条伺机而动的银环蛇。 “阿瓷,”她声音更低,“你以为哀家只要孩子?” 苏瓷垂眸,看见匣中同心结忽然蠕动——乌黑的那缕发,竟像活物般缠上雪白,一寸寸勒紧,直至雪白断成齑粉。 “哀家要的,是‘青凰血’自己选。”太后抬手,指尖在阿还眉心朱砂痣上一点。 啪—— 朱砂痣竟裂开一道竖缝,露出一线幽绿瞳孔。 瞳孔转动,直勾勾盯住太后。 太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 “你瞧,”她柔声道,“它先看了我。” 话音未落,殿顶忽坠下一道黑影——谢无咎自藻井跃下,素衣染血,掌心握着那枚本该在萧昱腰间的玉扣。 玉扣已碎,碎片割破他指腹,血珠滚落,却悬在半空,凝成一枚极小的血剑。 血剑剑尖直指太后眉心。 “退后。”谢无咎声音嘶哑,“否则我让它先杀你。” 太后却笑了,抬手抚过自己鬓边,摘下一根鎏金簪。 簪头雕着一只振翅青鸾,鸾喙衔着一粒紫珠——正是御书房缺失的那滴“紫晕”血。 “你杀不了我。”她将紫珠轻轻按进阿还裂开的朱砂痣里,“缺的那一滴,如今齐了。” 轰—— 殿内所有铜镜同时炸裂,碎片化作漫天银蝶,每一片蝶翼上都映着不同时间的昭台宫—— 有的映着十五年前的大火,有的映着苏瓷前世自刎,有的映着谢无咎血洗金銮…… 银蝶盘旋,最终聚成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中,萧昱立于龙案前,手中握着一柄匕首,正缓缓刺向自己心口。 匕首柄上,赫然刻着“阿瓷”二字。 苏瓷瞳孔骤缩——那是她前世亲手打造、用来刺杀废太子却最终刺入自己胸膛的匕首。 “看见了吗?”太后轻声道,“你的皇帝,正在用他的死,逼你选。” 谢无咎忽然上前一步,将苏瓷与阿还同时揽入怀中,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我带你走。” “怎么走?”苏瓷颤声问。 “用我这条命。” 他抬手,将那枚血剑抵住自己咽喉,“青凰血需以帝王血为引,方能彻底苏醒。若我先死,它便只能认你为主——” “你疯了!”苏瓷失声。 “疯的是你。”太后打断她,指尖轻弹,水镜中画面骤变—— 苏氏三族被押至午门,雪地上跪满乌泱泱的人头。 刽子手高举的刀锋,映出苏灼怀里那只空襁褓。 “选一个吧,阿瓷。”太后叹息,“做皇后,他们活;做刀,他们死。” 苏瓷低头,看见阿还正用那线幽绿瞳孔望着自己,小手抓住她一缕白发,轻轻摇了摇。 像在说:阿姐,别哭。 她忽然懂了—— 阿还从来不是刀,也不是锁。 他是镜子。 照出她所有不敢面对的真相: 她前世欠谢无咎一条命,今生欠苏氏三百口命。 她若逃,谢无咎会用命替她偿;她若留,苏氏会用命替她偿。 而阿还,只是静静等着她,亲手打碎这面镜子。 苏瓷抬手,接过太后递来的同心结。 乌黑的发在她指尖寸寸成灰。 她转身,将阿还放入谢无咎怀中,轻声道: “带他走。” “那你呢?”谢无咎眼底血红。 “我?”苏瓷抚过他眉眼,像抚过一场未醒的梦,“我去还债。” 她俯身,在阿还眉心朱砂痣上落下一吻。 裂缝合拢,幽绿瞳孔消失,朱砂痣恢复如初。 阿却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谢无咎一缕发,含糊不清地喊: “爹——” 谢无咎浑身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阿还开口。 苏瓷却已转身,走向殿外。 雪落无声,她的背影在宫墙尽头化作一点朱红,像雪地里最后一瓣梅。 谢无咎抱紧阿还,忽然明白—— 她从未想过逃。 她要用自己,换所有人活。 亥时,宫门落锁。 苏瓷立于金銮殿前,掌心握着那柄前世刺入自己胸膛的匕首。 萧昱立在龙阶之上,胸口已洇开一片殷红。 他望着她,轻声道: “你来了。” 苏瓷抬眼,目光穿过他,望向殿顶悬着的那面铜镜。 镜中,谢无咎抱着阿还,策马冲出城门。 雪色漫天,像一场盛大的白丧。 她忽然笑了,匕首翻转,抵住自己心口: “这一局,轮到我做刀。” 血珠滚落,滴入殿前积雪。 雪瞬间融化,露出底下埋着的、十五年前昭台宫被火烧焦的地砖。 地砖缝隙里,一株青色小草破土而出。 草叶舒展,竟是一枚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那是阿还留给她的最后一把钥匙。 用她自己的命,换天下人活。 冬至第六日,京师雪停。 百姓晨起,发现午门前跪满的苏氏族人已不见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株青色小草,从雪地里钻出,连成一条蜿蜒的小路,直指北方。 路的尽头,谢无咎抱着阿还,立于昭台宫废墟之上。 他掌心托着那枚已碎成齑粉的玉扣,轻声道: “阿瓷,你看。” “你终究,还是困住了我。” “而我,心甘情愿。” 冬至后第七日,京师雪霁,长街如洗。 卯时三刻,北镇抚司大门洞开,一匹玄甲黑马踏雪而来,马上少年披绯色飞鱼服,腰间鸾带翻飞,像一簇跳动的火。 他是谢无咎的义弟——沈星澜,北镇抚司最年轻的镇抚使,亦是谢无咎少时在“暗寮”中唯一的生死之交。 今日,他奉皇命回京,押解一名“钦犯”。 囚车碾过积雪,发出钝重的吱呀声。 囚笼里坐着一个女子,囚衣单薄,锁骨间锁着一根细若发丝的银链——锁骨销魂钩,专封武脉。 她垂着头,墨发遮面,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颔。 却在经过昭台宫废墟时,忽然抬头。 一瞬,风雪仿佛都停了。 沈星澜勒马回身,正对上一双极静的眸子—— 那眸子像一泓冻湖,湖底燃着幽蓝火。 “……阿阮?”他几乎失声。 女子却弯了弯唇,声音沙哑:“沈大人认错人了,奴是阮娘——钦犯阮娘。” 沈星澜指节骤紧。 阮阮,原名阮青鸾,与他同年同月同日生于江南小镇,襁褓中便订下娃娃亲。 十三岁那年,阮家获罪,满门抄斩,阮阮被充入教坊司;他则被谢无咎暗中送入暗寮,从此天各一方。 七年后重逢,她竟成了“钦犯”。 而囚车所往之处,正是凤仪宫。 ——皇上要她指证苏瓷“妖婴祸国”。 同一时刻,凤仪宫。 苏瓷立于铜镜前,指尖抚过眉心。 朱砂痣已淡成一痕绯影,仿佛随时会消散。 镜中却忽然浮现另一张脸—— 少女着鹅黄襦裙,鬓边别一朵红山茶,正踮脚去摘春樱。 那是她的青梅竹马,陆惊鸿。 陆家与苏家是世交。 她五岁那年,随父赴扬州查案,在瘦西湖畔遇见陆惊鸿。 少年比她大三岁,生得一副桃花面,却有一双狼似的眼睛。 他教她凫水、教她掷柳叶刀、教她在雨夜里辨风向。 十三岁那年,他送她一枚青玉小印,上刻“吾妻阿瓷”。 十四岁那年,陆家因卷入夺嫡被流放岭南,从此音讯全无。 直至此刻,镜中少女回眸一笑,画面骤然碎裂—— 碎镜边缘渗出殷红,像一滴滴血泪。 侍女春枝跪地:“娘娘,慈宁宫传话,太后请您去‘看戏’。” 戏台搭在慈宁宫后苑,台上演的是《桃花扇》。 演李香君的,正是阮青鸾。 她水袖翻飞,唱到“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时,忽地拔下鬓边金簪,反手刺入自己肩头。 血溅雪纱,像一树怒放的红梅。 太后抚掌大笑:“好一个‘血染桃花’!” 苏瓷却看见,阮青鸾在倒下的瞬间,对她无声说了三个字: “杀了我。” 当夜,沈星澜秘密求见谢无咎。 镇抚司地牢幽冷,壁上悬一盏青釉灯,灯焰跳动,映出两人少年时的影子—— 一个是从乱葬岗爬出来的野狗,一个是被灭门的小狼崽。 他们曾并肩躺在雪地里分一口馊馒头,也曾在暴雨夜为对方挡过十七刀。 “阮阮不能死。”沈星澜开门见山,“她是被胁迫的。” 谢无咎负手立于铁窗前,背影孤削如刃:“皇上要用她做最后一枚钉,钉死阿瓷。” “那就反钉。”沈星澜咬牙,“我查过卷宗,阮家当年之罪,是太后一手炮制。只要翻案——” “翻不了。”谢无咎转身,眸色深冷,“卷宗早被焚,证人一个不留。” 沈星澜沉默良久,忽地笑了,笑意带血:“那我便劫狱。” 谢无咎盯住他:“你会死。” “那便死。”少年眼底燃着野火,“她是我未过门的妻。” 谢无咎指尖微颤。 这一瞬,他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 若苏瓷被困,他亦会不惜一切。 “三日后,阮青鸾将过昭台宫。”他低声道,“我替你开路。” 同一夜,苏瓷收到一封密信。 信笺无字,只一枚青玉小印——当年陆惊鸿所赠。 印底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血里裹着一粒极小的金砂。 她忽然想起,陆惊鸿曾告诉她: “若有一日我死了,血里会藏一粒金砂,那是我陆家的密信。” 她割破指尖,以血融血。 金砂化开,凝成一行小字: “子时,昭台宫废井。——鸿” 子时,雪又落。 昭台宫废墟下,果然有一口废井。 井沿覆满青苔,井底却透出微光。 苏瓷攀绳而下,落地时踩到一片柔软—— 是满地的山茶花瓣,红得像火。 井壁凿出一间密室,室内燃着鲸油灯。 灯下,陆惊鸿白衣染血,正俯身调香。 他左臂齐肩而断,断口裹着白纱,却仍有血渗出。 “阿瓷。”他回头,笑得温柔,“你长大了。” 苏瓷眼眶骤热:“你的手……” “换你一条生路。”他轻声道,“我用这条手,从岭南杀回京师,只为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阮青鸾是我义妹,她不会害你。” “第二,太后与萧昱并非母子,而是……母女。” “第三,”他顿了顿,眸色骤冷,“你才是真正的端敬太后转世。” 密室烛火忽暗。 陆惊鸿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十五年前,昭台宫大火,死的不是太后,而是你的替身。 真正的端敬太后,以秘术转世为苏家女,带着青凰血,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萧昱,是你前世亲子;阿还,是你前世执念所化的‘容器’。 而谢无咎……” 他忽然伸手,抚过苏瓷眉心朱砂痣: “他前世,是你亲手杀死的最后一个忠臣。” 苏瓷指尖冰冷。 “这一局,”陆惊鸿微笑,“我来替你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断剑,剑身刻着“谢”字篆体,正是谢无咎前世佩剑“听雪”的残片。 “用它,”他轻声道,“杀了萧昱。” 三日后,押解阮青鸾的队伍果然经过昭台宫。 沈星澜率死士劫囚,谢无咎暗中破阵。 阮青鸾却在混乱中,反手将销魂钩刺入自己心口—— “阮阮!”沈星澜抱住她,目眦欲裂。 阮青鸾却笑了,血从唇边溢出:“星澜哥哥……别哭……我……终于……自由了……” 她指尖颤抖,将一枚染血的玉扣塞入他掌心—— 那是他十三岁送她的定情信物。 “替我……活下去……” 她阖眼,最后一滴泪落在雪里,凝成冰。 与此同时,凤仪宫。 苏瓷立于铜镜前,镜中浮现谢无咎的影子—— 他正抱着阮青鸾的尸体,跪在雪地里,像一头受伤的狼。 她忽然想起,前世她也曾这样,抱着一个少年,跪在昭台宫废墟。 那时,少年对她说: “若有来生,我愿为你做刀。” 如今,刀已出鞘。 她转身,走向金銮殿。 ——这一次,她要做执刀的人。 冬至后第十日,京师大雪初霁,日色却苍白得像一截冻骨。 慈宁宫的小佛堂在重建,檀香混着焦木气息,一缕缕渗入凤仪宫的纱窗。 苏瓷立在廊下,掌心托着一只鎏金小匣——匣里装着阮青鸾临死前塞给她的东西: 半枚青铜面具、一截断钗、一粒冻成冰珠的血。 血是幽蓝色,像被冻住的深海。 春枝低声禀报:“娘娘,沈大人求见。” 沈星澜踏进殿时,肩头落满碎雪,一身丧服,怀里抱着一只黑漆木匣。 他比七日前更瘦,眼底却燃着两簇幽绿的火。 “我来还一样东西。” ------------ 第十七章 你是我,那我是谁? 他将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副完整的青铜面具,额心刻着“还”字。 左半边,是阮青鸾死时手中攥的;右半边,在沈星澜匣中。 两半严丝合缝,像从未碎过。 “阮阮没死。”沈星澜声音嘶哑,“她假死脱身,如今人在‘断香楼’。” 苏瓷指尖一颤:“断香楼?” 那是京师最神秘的戏班,只在子时唱戏,唱的是活人听不得的“阴折子”。 传说入楼者,须以血为票,以魂为座。 “我要带她走。”沈星澜抬眼,眸色近乎哀求,“但我需要你的‘青凰血’,破楼门禁。” 苏瓷沉默良久,忽问:“代价呢?” 沈星澜从袖中取出一封血书—— 是谢无咎的笔迹,却写着: “以吾之魄,换阮氏一命。——谢无咎” 子时,断香楼。 楼在京师最荒的北城根,原是一座废弃的镇妖观。 飞檐上悬着无数白灯笼,灯笼上绘着血红的“戏”字。 苏瓷与沈星澜立于楼前,雪落无声。 楼门吱呀自开,门内是一条极长的甬道,两侧悬着铜镜。 镜中映出的却不是他们,而是—— 第一面镜:少年沈星澜在乱葬岗挖坟,从尸堆里刨出一个小女孩,女孩左眼下一粒朱砂泪痣; 第二面镜:女孩长大,在教坊司的梨园中起舞,脚踝系着银铃; 第三面镜:女孩被按在雪地里,太后以金簪划破她喉咙,血溅在谢无咎衣摆; 第四面镜:空。 沈星澜呼吸骤停。 甬道尽头,是一方戏台。 台上垂着朱红帷幕,帷幕后影影绰绰一个身影——水袖翻飞,像在唱《牡丹亭》。 却唱的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声音沙哑,像被火燎过。 帷幕无风自落,露出阮青鸾的脸。 她一袭血衣,左眼眶空空,只剩黑洞洞的伤口。 右眼却完好,眼角那粒朱砂泪痣,红得像要滴出血。 “星澜哥哥。”她轻声道,“你来得太晚啦。” 她抬手,指尖勾了勾—— 沈星澜怀中木匣忽然炸开,青铜面具碎片化作数十只黑蝶,扑向苏瓷眉心朱砂痣。 黑蝶触肤即化,苏瓷只觉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从骨缝里抽离。 她低头,看见自己掌心浮起一枚青色凰纹,正一点点褪成灰白。 阮青鸾在台上咯咯笑起来:“多谢娘娘,赐我新生。” 沈星澜终于明白—— 阮青鸾不是被胁迫,而是自愿。 她以自身为饵,引苏瓷入局,只为夺“青凰血”重塑肉身。 “为什么?”他声音发颤。 阮青鸾歪头,右眼温柔,左眼空洞:“因为我恨。” “恨谁?” “恨你。”她轻声道,“恨你当年明明能救我,却为了谢无咎,把我丢在乱葬岗。” 沈星澜如遭雷击。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 他奉谢无咎之命,去乱葬岗埋一具“替身”,却意外挖出尚有气息的阮阮。 谢无咎说:“她若活,必成祸患。” 他犹豫再三,终是把她送去了教坊司。 “我……”他踉跄一步,“我以为那是救你……” 阮青鸾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帷幕后。 那里,立着一座小小的神龛,龛里供着一尊无头石佛,佛前摆着一只瓷碟。 碟里,盛着四色血——幽蓝、赤金、紫晕、青碧。 只差一滴,便可成契。 阮青鸾以指尖蘸血,在自己空洞的左眼眶里,缓缓画上一只青色凰纹。 “从今天起,”她轻声道,“我才是端敬太后。” 同一夜,谢无咎被囚于北镇抚司最深的地牢。 牢中无灯,只有一截鲸脂香,香头燃着幽绿的火。 香名“密罗”,产自西域,一炷值千金。 燃之可见旧人。 谢无咎盘坐香前,看见十五岁的自己—— 少年跪在昭台宫废墟,怀中抱着一个血淋淋的女童。 女童左眼下一粒朱砂泪痣,却已气绝。 那是真正的阮青鸾。 如今的“阮青鸾”,不过是太后以秘术炼制的“香傀”,以密罗香为骨,以仇恨为魂。 而他,亲手把她的尸体,交给了太后。 “我欠她一条命。”谢无咎低声道,“也欠你。” 香雾中,浮现苏瓷的脸。 她眉心朱砂痣已淡成一抹灰影,像随时会消散。 他忽然抬手,以指尖划破眉心—— 血珠滚落,在香头上“滋啦”一声,化作一缕青烟。 青烟凝成一行小字: “以我之血,换你之生。” 冬至后第十五日,京师再雪。 苏瓷被软禁于凤仪宫,每日亥时,太后必来“探病”。 太后手中握着一只鎏金小匣,匣中装着阮青鸾新得的左眼—— 那是一枚极小的青色宝石,宝石深处,隐约可见一只振翅的凰。 “再有三日,”太后柔声道,“青凰血彻底苏醒,你便可解脱了。” 苏瓷却问:“解脱之后,我是谁?” 太后微笑:“你是我。” 她抬手,指尖抚过苏瓷眉心—— 那里,已空无一物。 朱砂痣,被黑蝶带走了。 同一日,谢无咎越狱。 北镇抚司地牢被破,守军却无一伤亡—— 所有人,皆在密罗香中沉睡,梦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谢无咎负伤,一路潜行至昭台宫废墟。 废墟下,那口废井已被封死,井口压着一块巨大的镇妖石。 他跪于石前,以血为墨,在石上画下一道符—— 符成,石裂,井底传来婴儿的啼哭。 却不是阿还。 而是一个与阿还一模一样的孩子,只是眉心没有朱砂痣。 “这是……”谢无咎瞳孔骤缩。 “替身。”身后传来陆惊鸿的声音。 白衣青年自断壁残垣间走出,断臂处垂着空荡荡的袖管,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截断剑。 “真正的阿还,在太后手里。”陆惊鸿轻声道,“而你怀里的,是你前世亲手杀死的——端敬太子。” 谢无咎如坠冰窟。 前世,端敬太子年仅五岁,被太后以“妖星”之名献祭。 刽子手,正是谢无咎。 “你杀他一次,”陆惊鸿道,“如今,还要再杀第二次吗?” 冬至后第十八日,大雪封城。 慈宁宫设宴,名为“青凰宴”。 宴上,太后将当众以“青凰血”炼制长生丹。 丹成,需以帝王心头血为引。 萧昱,被绑在丹炉前。 苏瓷立于丹炉另一侧,腕上系着银链,链上穿着四色血珠。 阮青鸾坐于太后身侧,左眼青色宝石在灯火下幽幽发亮。 “开始吧。”太后微笑。 刀起,刀落—— 却不是刺向萧昱。 阮青鸾忽然反手,将匕首刺入太后心口。 “你……”太后瞪大眼。 阮青鸾轻声道:“太后娘娘,您忘了吗?香傀,也是会反噬的。” 丹炉轰然炸裂,四色血珠飞溅。 苏瓷腕上银链寸寸断裂,一道青色凰影自她眉心冲出,直扑阮青鸾。 两股力量相撞,炸开漫天青光。 青光中,浮现一个少女的身影—— 十三岁的苏瓷,立于昭台宫大火前,怀中抱着一个婴儿。 婴儿左眼下一粒朱砂泪痣。 那是真正的端敬太子。 而如今的“阿还”,不过是她执念所化。 雪霁后的第一缕晨光,并未落在皇城,而是落在了京师外三十里的“无灯渡”。 渡口无灯,唯有一艘乌篷小舟泊在冰面上,舟头悬一只白纸灯笼,灯笼无火,却通体发亮,像一轮冷月沉在水里。 舟内,谢无咎解下外袍裹住阿还,自己只着单衣。 阿还睡着,眉心青纹淡若春草。 苏瓷坐在对面,掌心托着那粒幽蓝血珠——阮青鸾留给她的“钥匙”。 “它叫‘鲛人泪’。” 谢无咎低声解释,“阮青鸾不是人,是太后早年豢养的‘香鲛’。 香鲛泣而成珠,珠里藏一段记忆。 她刺死自己,是把这段记忆留给你。” 苏瓷垂眸,血珠在她掌心轻轻滚动,像一颗不肯凝固的心。 她忽地用力一握—— 幽蓝光晕炸开,化作一幕无声的画面: 十四岁的阮青鸾,被锁在慈宁宫地下冰窖,锁骨间尚未销魂钩,而是一条极细的银链。 链的另一端,系在一个女人脚踝—— 那女人背对而立,凤袍委地,发间十二旒冕,分明是……苏瓷的脸。 “是我?”苏瓷喃喃。 谢无咎却摇头:“是你前世的‘影身’,太后用她试阵。” 画面再转—— 冰窖火起,银链熔断,小阮青鸾拖着半死的影身逃出,影身临死前割下一缕发,塞进她掌心: “替我看着她,别让她再被吃掉。” 苏瓷胸口像被冰锥刺穿。 原来阮青鸾拼死留给她的,不是仇恨,而是一句迟到的嘱托。 无灯渡的对岸,忽然亮起一串赤色风灯。 灯影里走出一个人——陆惊鸿,臂已续好,却非木非骨,而是青竹雕成,竹节里灌满密罗香。 他抬手,竹指轻弹,一盏风灯飞落舟头: “我来送你们最后一程。” 风灯里,困着一道小小黑影,形状如婴,却生着蝶翼—— 那是太后残魂炼成的“劫蛹”。 “太后没死透。”陆惊鸿声音温柔,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她把自己拆成七份,藏进七个‘劫蛹’。 这只是其一。” 谢无咎握住苏瓷的手,掌心微凉:“其余六份在哪里?” 陆惊鸿笑而不答,只抬手一揖,竹臂折作两截,一截化作青笛,一截化作船篙。 笛声起,冰面自中间裂开一道墨线。 “渡河吧。”他说,“河这边是旧债,河那边是新账。” 乌篷小舟行至河心,冰面忽合,笛声骤断。 四下陷入绝对黑暗,连雪光也被吞噬。 阿还惊醒,小手抓住苏瓷衣襟,声音却不再是婴语,而是一缕极老的妇人嗓音: “阿瓷,你终究来陪我。” 谢无咎立刻以指封住阿还眉心青纹,自己却被反噬,呕出一口血。 血落在船板,竟生出朵朵赤色山茶。 “劫蛹醒了。”他低声道,“太后借阿还之口,引我们入梦。” 话音未落,黑暗里浮出一点微光—— 那是一盏旧式宫灯,灯罩上绘着昭台宫大火。 灯后,走出一个少女,十三四岁,着鹅黄襦裙,鬓边红山茶灼灼。 她向苏瓷伸手,掌心是一枚青玉小印: “阿瓷,回家。” 是陆惊鸿的青梅竹马,也是苏瓷前世的“影子”—— 真正的端敬太子,萧庭。 苏瓷握住青玉小印,指尖一凉,天地翻转。 再睁眼,已置身昭台宫大火之夜。 火舌舔舐朱廊,雪落即融。 十四岁的苏影身抱着婴儿萧庭,被锁在最高处。 她望向火海外,少年谢无咎策马而来,却被乱箭射落。 苏瓷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只是一道虚影,只能眼睁睁看着—— 影身把婴儿抛下火海,自己却被横梁砸中,临死前割下一缕发,塞进婴儿襁褓: “替我活下去。” 婴儿落入雪地,被一只戴青铜面具的手接住。 面具摘下,是年幼的陆惊鸿。 他抬头,与虚影中的苏瓷对视,轻声道: “我答应过她,让你再活一次。” 梦碎,乌篷舟已靠岸。 岸上是一片极静的竹林,竹身皆无叶,只剩青白骨骼。 阿还眉心青纹裂开,飞出一缕黑烟——劫蛹。 黑烟欲逃,被陆惊鸿以竹笛截住,收入一盏新灯。 “还剩六只。”他低声道,“我需走遍天下,把它们一一捉回。” 谢无咎抱起阿还,声音沙哑:“你要什么报酬?” 陆惊鸿望向苏瓷,眸色温柔:“让她亲手,为我雕一截返魂木。” 苏瓷指尖微颤,最终点头。 竹林尽头,有一间废弃的山神庙。 庙内供桌上,摆着一尊小小石佛,佛首低垂,像在聆听春雪消融。 苏瓷以匕首削竹,竹屑纷飞,渐渐成形—— 那是一截女子手臂,掌心向上,五指微张,像要接住什么。 陆惊鸿接过木臂,安在自己断肩。 青光一闪,木臂化血肉,指尖却留下一道青纹,与阿还眉心一模一样。 “从此,我与你母子连心。”他说,“太后若再醒来,我必先痛。” 当夜,山神庙外,沈星澜追至。 京师外六十里,破驿“折梅亭”。 檐角悬着最后一盏旧风灯,灯罩裂了缝,火舌舔在雪里,发出微微的“嗤嗤”声。 ------------ 第十八章 骨主是谁? 他一身飞鱼服已破,胸口嵌着一枚黑蝶翅,翅上字迹犹在: 【第七劫蛹,藏于北镇抚司地牢。】 “我来借一个东西。”他声音嘶哑,“烧掉那座牢,也烧掉我自己。” 谢无咎递给他一盏无灯火灯笼:“火在心里。” 沈星澜接过,转身走入雪夜。 背影单薄,却像一柄新磨的刀。 冬至后第四十五日,春分前夜。 无灯渡再结冰,冰面映出满天星斗。 苏瓷、谢无咎、阿还立于舟头,身后陆惊鸿以竹笛送行。 笛声里,冰面裂开一道光,像一条通往未来的路。 阿还忽然伸手,抓住一缕风,风里传来阮青鸾极轻的声音: “星澜哥哥,别回头。” 苏瓷低头,看见冰面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的心口,开出一朵青色小花,花蕊里,沉睡着真正的萧庭。 她轻声道: “走吧,去没有灯的地方。” 舟行,冰合,天地寂然。 唯余春草初生,风过无痕。 亭内没有炭盆,只一方石桌,摆着两样东西: 一盏缺口的黑釉茶盏,盏底沉着一枚碎玉——正是谢无咎那枚曾碎成齑粉的玉扣,如今被细银丝重新缀合,裂痕里凝着一线他自己的血。 另一件,是一截青竹箫,箫尾被火燎过,焦黑处隐约可见“庭”字。 桌前,两人对坐,却并非男女主。 左侧,是十四岁的萧庭——真正的端敬太子,如今寄身在一具以返魂木削成的少年躯壳里。 木心空心,装着半颗活人的心脏,每跳一次,木肤便浮现一道血纹,像春草破土。 右侧,是陆惊鸿。 他刚以新得的返魂木臂换箫,竹臂与箫身同出一节,指孔即是脉孔,吹出的不是音,而是带着体温的风。 两人面前,摊着一张“契”。 契纸不是绢素,而是一方人皮,皮上无字,只有七枚血点——对应太后散落的七劫蛹。 此刻,第四枚血点正缓缓晕开,像一瓣将绽未绽的梅。 “第四只醒了。”陆惊鸿以竹指轻叩桌面,“在京师地下的‘哑河’里。” 萧庭抬眼,声音仍带童音,却透出与年纪不符的疲惫: “哑河埋的是前朝祭器,百年无人敢动。谁替它开的锁?” 陆惊鸿笑而不答,只将碎玉扣推至少年面前: “用它,你可以问一次锁。” 萧庭的指尖刚触到碎玉裂痕,耳畔忽然响起潮水声—— 那是“前世”最后一日,宫门失火,他抱着母后的腿,被一剑贯胸。 剑柄刻着“谢”字。 潮水声里,还夹着一句极轻的女子低笑: “阿庭,别怕,下一把火,烧的是他们。” 萧庭猛地收回手,碎玉扣在他掌心烫出一道血痕。 “我不问锁。”少年抬眸,眼底幽绿,“我要那开锁的人,亲手把钥匙交出来。” 哑河,其实是一条被废的御沟。 前朝覆灭前,末帝曾在此沉过三千口编钟,以“钟鸣鼎食”之器殉国。 百年后,沟水干涸,钟腔成了无数空洞的回声室。 今夜,沟里却有了水—— 不是雨水,而是血。 血从地下渗上来,带着铁锈与松脂的气味,一寸寸填满钟腔。 血面上,浮着一盏莲花灯。 灯芯是一截婴儿指骨,火光幽蓝。 灯后,立着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面具额心,缺了半枚“还”字。 青铜人手中握着一把“钥匙”—— 那是一段脊椎骨,骨节被磨得发亮,第七根棘突上,刻着极细的“庭”字。 他俯身,将脊椎插入最中央那口巨钟的钟钮。 钟钮锈蚀,却在骨钥匙触及的瞬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咯咯”声。 血面翻涌,一条通体雪白的“鲵”破水而出。 鲵身人面,额生青纹,正是第四劫蛹——“潜鳞”。 它开口,声音却是沈星澜: “陆惊鸿,你要钥匙,自己来取。” 折梅亭内,陆惊鸿以竹箫抵唇,吹出一缕暖风。 风里有木屑、有血、有春草初生时的潮腥。 箫声穿过雪野,抵达哑河。 潜鳞闻声,青纹骤裂,雪白的躯体寸寸剥落,露出内里真正的“锁”—— 那是一枚心脏,心脏外包裹着返魂木的树皮,木皮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咒纹。 咒纹最中央,是一句问句: 【我是谁?】 青铜人抬手,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沈星澜,却又不完全是—— 他右眼是沈星澜的黑,左眼却是阮青鸾的灰翳。 “我替他们答。” 少年声音重叠,像两个人同时开口: “你是萧庭,是端敬太子,是母仪天下的‘容器’,也是……杀死我的凶手。” 午夜。 折梅亭外,雪忽然成了雨。 雨里,萧庭赤足而来,手里提着一盏空灯。 灯骨是返魂木,灯罩却缺了一面,缺口处滴滴答答落着血。 “我来交钥匙。” 少年声音清冽,“但我要换一个问题。” 沈星澜和阮青鸾立于雨中,半身是雪,半身是血。 “问。” 萧庭抬手,将碎玉扣抛向空中。 玉扣在雨里旋转,裂痕中映出前世最后一幕—— 他看见自己五岁的身体被一剑洞穿,执剑人是谢无咎; 却又看见谢无咎跪在火里,以血在雪上写: 【以吾之身,偿彼之魄。】 “告诉我,”萧庭的声音混在雨里,“那一剑,究竟是谁递给他的?” 沈星澜的右眼骤然淌血,阮青鸾的左眼却流下黑泪。 重叠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缝: “是……” 雨声忽然静止。 碎玉扣在空中炸成齑粉,齑粉化作无数青色萤光,飞向哑河—— 第四劫蛹,应声而碎。 哑河干涸。 三千口编钟被血锈黏合,铸成一座巨大的“无字碑”。 碑前,陆惊鸿以箫掘土,埋下一截返魂木。 木上无字,只刻一道指纹——萧庭的指纹。 “等春草再长,”他轻声道,“碑会裂开,里面会爬出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会记得前世,也不会记得我们。” “但他会带着第四把钥匙,去找剩下的三只劫蛹。” 雪停了。 折梅亭的风灯熄灭,灯罩裂口处,最后一滴雨落下,正好落在返魂木上。 木心,轻轻跳了一下。 京师宵禁已废,却没人敢在子时后出门。 因为“幽市”开了——一座只在三更至五更出现的集市,无人知晓它从哪里迁来,也无人知晓它天亮后归于何处。 今夜,它以一座废弃的斗兽场为壳,红灯笼高挂,却用黑纱蒙光,照得买卖双方都像纸人。 市口悬着一块木牌,牌上血书: “以骨易骨,以梦换梦。” 斗兽场中央,摆着一张乌木长案。 案后坐着一个没有脸的人——字面意义上的无脸:整张面皮被完整剥去,只留平滑的肌肉在灯火下微微跳动。 无脸人面前,排着七只琉璃匣,匣盖透明,盛着七段形态各异的骨: 一段指骨、一段趾骨、一段椎骨、一段肋骨、一段耳骨、一段舌骨、一段心骨。 心骨最小,像一粒未熟的杏核,却跳动着淡金色的光。 买家陆续进场。 第一个,是萧庭。 少年披着不合身的狐裘,腰间别着一盏空灯,灯骨返魂木,灯罩缺一面——正是前夜裂开的折梅灯。 他把空灯放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斗兽场里撞出回声: “我要那段椎骨。” 无脸人没有嘴,却有声音从腹腔里传出: “椎骨属‘负碑’,价三千怨魂,或一截帝王骨。” 萧庭抬手,指尖划破自己掌心。 血滴在案上,凝成一枚小小的骨牌——牌面赫然是“端敬太子”四字。 无脸人伸出同样没有皮的指,拈起骨牌,轻轻一掰。 骨牌断作两截,一截化作幽蓝火焰,一截化作黑蝶飞入匣中。 椎骨应声而起,浮到萧庭面前,像一尾离水的鱼。 交易完成,无脸人腹腔里的声音却补了一句: “幽市只认骨不认人,若骨非你所有,当场反噬。” 萧庭没回头,椎骨已没入他袖中。 灯火照不到的地方,他的影子比旁人短了一截—— 那截影子,留在案前,正被无脸人慢慢拼回脸上。 第二个买家,是沈星澜。 他来得无声,像一道被忘记的影子。 斗篷下,他的右眼缠着黑纱,左眼却嵌着一枚灰色蝶翼——阮青鸾的眼。 他把蝶翼摘下,放在案上: “换那段舌骨。” 舌骨细若柳叶,呈暗红色,像含而未吐的话。 无脸人腹腔里的声音却第一次迟疑: “舌骨已有人预订。” 话音未落,斗兽场穹顶裂开一道缝。 一片雪落进来,雪里裹着一缕极细的歌声——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 是阮青鸾。 她没死,却也不再是人。 雪片落地,凝成一个半身透明的女子,喉间空空,却仍在唱。 她指向沈星澜的胸口,那里跳动的,是她的“心”。 无脸人叹息:“赊梦人到了。” 所谓“赊梦”,是以将来某日之梦,换今日之骨。 阮青鸾以“永不再见沈星澜”为价,赊下舌骨。 沈星澜若点头,舌骨归他;若摇头,蝶翼碎,阮青鸾魂飞。 他沉默良久,最终伸手,覆在蝶翼上。 蝶翼化灰,舌骨却飞向阮青鸾,没入她喉中。 她第一次唱出了声音,却是沈星澜自己的嗓音: “替我活下去。” 交易完成,沈星澜转身。 他的影子留在原地,被无脸人剪下一角,缝进阮青鸾透明的影子里。 第三个买家,出现得最晚。 他披着雪色斗篷,斗篷下却不是人,而是一具空壳—— 以返魂木雕成的“陆惊鸿”,木心早被虫蛀空,此刻由一条极细的银链牵引,像傀儡。 真正的陆惊鸿,远在折梅亭,却借木人开口: “我要那段心骨。” 无脸人第一次站起。 他没有脸,却有一张“骨”—— 由七段骨拼成的面具,正戴在空壳脸上。 面具的右眼处,缺一段指骨;左耳处,缺一段耳骨。 “心骨不卖。”无脸人腹腔里的声音第一次带笑意,“只赌。” 赌法诡异: 以赌者“最珍贵却尚未得到”之物,押一段骨。 若赢,得心骨;若输,押品归幽市,永不可得。 陆惊鸿的木人沉默片刻,最终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有一粒尚未发芽的种子。 种子外壳是返魂木,内核却是苏瓷前世自刎时溅在昭台宫墙上的一滴血。 “我押它。” 赌局开始。 无脸人掷出一枚骨骰,骰面没有点数,只有七个时辰: 子、丑、寅、卯、辰、巳、午。 骰落,停在“卯”。 卯时,天将亮未亮,最混沌的时辰。 陆惊鸿的木人忽然裂开,裂缝里涌出青色萤光,萤光凝成一只极小的手,手心里托着…… 一只尚在跳动的心骨,却并非金色,而是幽蓝。 无脸人第一次后退。 幽蓝心骨,不属于任何人,只存在于“尚未发生”的未来。 赌局未分胜负,幽市却先崩塌。 红灯笼一盏盏熄灭,斗兽场穹顶塌陷成雪。 无脸人最后的声音,散在风里: “骨主现世,幽市永闭。” 雪落无声,幽市散场。 七段骨化作七道流光,飞向不同方向。 椎骨落入萧庭袖中,他低头,看见自己影子终于完整。 舌骨附在阮青鸾喉间,她第一次能唱自己的歌。 心骨却悬在半空,迟迟不肯远去,像在等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 陆惊鸿的木人碎成木屑,屑中滚出那粒种子。 种子落地,雪里立刻生出一株青色小草,草叶舒展,像极小的手,指向北方。 真正的陆惊鸿,在折梅亭,忽觉心口一疼。 他低头,看见自己竹臂上,长出一粒新芽。 芽尖,是一行极细的字: 【骨主是你。】 无灯渡再度结冰。 冰面上,立着七道极浅的脚印,脚印尽头,是一只空荡荡的琉璃匣。 匣盖已碎,七段骨皆去。 只在匣底,留下一行血书: “第七段骨,尚未诞生。 诞生之日,骨主将亲手折断它。” 雪落,血书被覆盖。 无人知,第七段骨,会在谁的体内,长出第一缕春芽。 ——幽市闭,七骨散。 萧庭得“椎骨”,影成; 阮青鸾得“舌骨”,声回; 陆惊鸿得“骨主”之名,却失“心骨。 ------------ 第十九章 什么是帝王骨? 京师在黎明前忽然空了。 不是人走城空,而是“昼雪”——一种只在白昼降落的细灰雪,落地无声,却将颜色尽数吞没。 朱墙成了灰墙,血旗成了素旗,连乌鸦的羽色也褪成惨白。 更古怪的是,雪里藏“字”。 行人以手拂雪,便能在地面看见一行行断续的墨字: “——第七段骨,在昼雪之下。” 字迹每一次被看见都不同,像雪自己在改口。 皇城司下令封街,却挡不住好奇的童子。 他们蹲在雪里,用指尖描字,描到最后一笔,指尖便会少一块肉,雪里多一粒红豆。 于是坊间又传: “昼雪吃人。” 午后,灰雪最浓时,东城“观象台”的铜镜忽然自己翻身。 镜面本朝向天穹,此刻却转向地面,像一枚巨眼俯瞰人间。 镜中映出的不是天,也不是地,而是—— 一座“倒立的京师”。 倒京师的街道与正京师重合,却空无一人。 唯有一个孩子,赤足走在倒立的朱雀大街上。 孩子生得与阿还一模一样,只是眉心无痣,而是一片空白。 孩子每走一步,正京师的地面便凸起一块,像被无形的足尖顶起。 拱起的雪包下,隐约露出乌木棺角。 棺角上,雕着一只张口的鲵鱼。 观象台的值守校尉奔去报信,却在半途化作一尊石像—— 石像的嘴被灰雪封住,只余一句无声的惊呼。 萧庭独自一人来到空城。 他如今十五岁,身高仍不足五尺,影子却比他长一倍。 影子的心口处,有一段椎骨在皮下蠕动,像一条不肯冬眠的蛇。 椎骨指引他走到朱雀大街中央。 那里,雪包已隆起成丘。 他用短匕划开雪皮,露出整副乌木棺。 棺盖没钉,只用一根红线缠了三匝。 红线断开的一瞬,整座京师响起一声极低的钟鸣—— 声音自地底传出,震落屋檐积雪,却无人听见。 棺内没有尸骨,只有一面铜镜。 镜面蒙尘,却映出萧庭的倒影。 倒影的眉心,赫然嵌着第七段骨—— 那是一粒尚未成形的心骨,只有豆大,却跳得比萧庭自己的心脏更急。 镜中倒影对他开口,声音却是他自己的童音: “你来早了。” 萧庭伸手触镜,镜面顿时化作水面。 水波里浮出一卷黄帛诏书,诏书无字,只盖一方朱印—— 印纹是一只青鸾,鸾喙衔着“昏”字。 诏书展开,空白处渐渐显影: 先是皇城大火,再是谢无咎与苏瓷并肩立于金阙,却都戴青铜面具; 最后,是萧庭自己,倒卧在空棺旁,心口空洞。 每显一影,诏书便短一寸,像被火舌舔噬。 等影成灰烬,诏书只剩最后一行朱印: “——以未生之心,偿未竟之业。” 萧庭合上诏书,镜面重新凝为铜镜。 镜中倒影却已消失,只剩那粒豆大心骨落在镜背,像一颗被冻住的泪。 他将铜镜反扣,镜背与棺底“咔哒”一声吻合—— 朱雀大街的雪包瞬间平复,棺与镜沉入地底。 地表只留下一行灰雪写就的小字: “——昼雪止,空城闭。” 日斜,灰雪骤停。 停得突兀,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横腰斩落。 雪停处,所有颜色一起归来: 朱墙复朱,血旗复赤,乌鸦振翅,羽色如墨。 唯独不见了那些描字的孩童—— 他们留在雪里的红豆,已长成一排极小的赤伞菇,伞面下悬着细若发丝的铜铃。 风一吹,铃声清脆,却无人听见。 因为铃声只在“倒京师”里回荡。 空城闭后,真正的市集才开张。 地点仍在朱雀大街,但时间挪到了“影时”—— 即每天正午与正午的影子重叠的一瞬,长短相抵,光影相吞。 影市没有摊贩,只有买主。 他们带来各自的影子,在街中央铺一张黑布,影子便自动从脚底爬出,化为人形,开始兜售自己。 第一个影子,卖的是“记忆”。 它从萧庭的靴底爬出,手里托着那粒豆大心骨,开价: “一段未生之忆,换一具未死之躯。” 第二个影子,卖的是“声音”。 它来自陆惊鸿的竹臂,指尖挑着一缕灰雪,开价: “一声未唱之歌,换一截未枯之木。” 第三个影子,卖的是“颜色”。 它来自阮青鸾的残魂,袖中飞出一只灰蝶,开价: “一滴未落之泪,换一夜未黑之灯。” 买主们围着影子,却无人敢出价。 因为影市有个铁律: 买走之物,必须在“影时”结束前用掉,否则买主与影子一起消失。 正午影时,将尽未尽。 萧庭忽然抬手,以短匕划破自己掌心。 血滴落在卖“记忆”的影子手里,影子一怔,随即大笑—— 笑声却是沈星澜的声音。 “成交。”影子将豆大心骨塞进萧庭空出的掌心,自己则化作一道血线,钻入地底。 与此同时,卖“声音”的影子被陆惊鸿以竹箫贯穿,箫孔吸走灰雪,影子碎成木屑。 卖“颜色”的灰蝶被阮青鸾虚影吞回,蝶翅在她喉间化成一声极轻的: “……星澜哥哥。” 影时终了,朱雀大街的太阳与影子同时碎裂。 碎光里,浮现一座极小的石塔,塔身刻着: “——第七段骨,藏于塔心。” 石塔立在空城最中央,塔高不过三尺,却投下极长的影子,一直伸到无灯渡。 塔门无锁,只悬一铃。 铃舌是一截极细的心骨,豆大,却跳得比塔影还急。 萧庭伸手触铃,骨铃无声。 他忽然明白: “未生之心,需以未生之血唤醒。” 他咬破指尖,血珠落在铃舌。 铃舌化光,塔门自开。 塔内空无一物,唯有一面铜镜,镜背朝上。 镜背映出萧庭的倒影,倒影的心口,缺一段骨。 那段骨,正是他方才买回的“未生之忆”。 他抬手,将豆大心骨按进镜背。 镜像翻转,铜镜化作水面,水波里浮出一行字: “第七段骨,已归位。” 春分前夜。 空城忽闻鸡鸣,却不见鸡。 鸡鸣来自塔心铜镜,一声一声,像春草破雪。 塔影开始缩短,缩短处生出一株青色小草。 草叶舒展,托着一只极小的铜铃。 铃舌,是萧庭方才归位的心骨。 风过,铃声清脆,却只在“倒京师”里回荡。 正京师的百姓们,只听见一声遥远的、婴儿般的笑。 那笑声,是第七段骨的第一声心跳。 旧岁将尽,新岁未至。 京师的长街忽然挂起万盏春灯,灯面却一律雪白,只以朱笔写“归”字,血淋淋的,像满城都在招魂。 凤仪宫偏殿,苏瓷临窗而坐。 她腕上的银链已断,却留下四道极细的痕,幽蓝、赤金、紫晕、青碧,像四条潜伏的蛇。 春枝捧茶进来,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外头传,北城门的守军全死了。” “怎么死的?” “灯里藏的香。”春枝指尖发抖,“闻者入梦,梦中自刎。” 苏瓷垂眸,茶烟氤氲里浮现一行小字—— 【断香楼,以梦杀人。】 她忽地起身,从妆奁最底层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半旧香囊,鸾尾绣“谢”字,囊口却用红线缝死。 当日阿还襁褓中所留之物,她一直未敢拆开。 指尖挑断红线,香囊里滚出一粒干枯的山茶籽、一截焦黑发丝、半片薄如蝉翼的……人皮。 人皮上以血写着生辰八字: 【大胤端敬太子萧庭,生于辛卯年十一月十五。】 正是阿还的生辰。 同一夜,北镇抚司旧址。 断壁残垣下,沈星澜负手而立,一袭飞鱼服染透雪色。 他脚边,横陈数十具尸体,皆着守军服,面色安详,唇角含笑。 沈星澜指尖拈着一盏白灯,灯芯以人发为芯,燃着幽绿火苗。 火苗里,浮出阮青鸾的脸—— 她左眼空洞,右眼红痣妖冶,声音沙哑: “星澜哥哥,你终于肯与我同梦。” 沈星澜低笑,笑意却像冰棱: “我要的不是梦,是谢无咎的命。” 灯焰“啪”地爆响,阮青鸾的影子碎成千万只黑蝶,蝶翼上皆现同一幕—— 少年谢无咎,跪在昭台宫废墟,以匕首划破五岁太子的喉。 血溅在他眉心,凝成一粒朱砂痣。 子时,昭台宫废井。 谢无咎抱膝而坐,怀中婴儿已啼哭至无声。 婴儿没有朱砂痣,却与阿还生得一模一样。 井壁渗水,滴答落在婴儿脸上,像一场永不止息的小雨。 谢无咎以指尖蘸水,在井壁写下一行字: 【阿庭,别怕。】 字迹未干,井口忽然投下一道纤细的影子。 苏瓷攀绳而下,落地时,雪白中衣已湿透。 四目相对,一时无声。 最终,是苏瓷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你为什么不逃?” 谢无咎抬眼,眸色深得像井底的水: “逃去哪里?天下皆笼。” 他顿了顿,忽地笑了:“况且,我若逃了,你怎么办?” 苏瓷蹲下身,指尖碰了碰婴儿的颊:“那……阿还呢?” 谢无咎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断剑残片,剑身刻“听雪”二字。 “真正的阿还,在太后手里。”他低声道,“这孩子是替身,亦是钥匙。 太后要用他,开昭台宫地下的‘归鸿阵’。” 苏瓷指尖一颤:“归鸿阵?” “逆转生死之阵。”谢无咎声音哑极,“需以帝王骨、忠臣魂、慈母血为祭。 太后……想做真正的端敬太后。” 冬至后第二十五日,京师谣诼四起: “昭台宫闹鬼,夜闻童哭。” “断香楼散灯,一盏一命。” “九千岁私藏太子,意图逼宫。” 御书房内,萧昱批折子的手一顿。 朱砂笔坠地,溅开一朵小小的血梅。 内侍跪地:“陛下,太后请您慈宁宫赏灯。” 萧昱垂眸,忽然笑了:“好啊。” 他弯腰拾起朱砂笔,笔尖在指腹轻轻一划—— 血珠滚落,在雪纸上写下一行字: 【母后,儿臣来杀您了。】 同日,凤仪宫。 苏瓷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笺以人皮为纸,血字蜿蜒: “今夜亥时,断香楼,以血偿梦。——陆惊鸿” 她指尖微颤,信笺却在掌心自燃,化作一缕青烟。 青烟凝成一只青色鸾鸟,鸟喙衔着一粒金砂,金砂里映出陆惊鸿的脸—— 他立于断香楼顶,白衣染血,断臂处垂着空荡荡的袖管,另一只手握着一截断剑。 剑尖,挑着一盏白灯。 灯里,困着阮青鸾的魂魄。 亥时,断香楼。 楼高九层,飞檐悬铃,铃皆人骨所制,风过声如婴啼。 苏瓷一袭素衣,赤足踏雪而来。 楼门大开,门内却空无一人,只中央摆着一面巨大的铜镜。 镜中映出她十五岁的模样—— 少女立于扬州瘦西湖,身后桃花如雪,少年陆惊鸿以柳枝为她编环,低声道: “阿瓷,等我娶你。” 镜外,苏瓷抬手,指尖碰了碰镜面。 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少年陆惊鸿竟自镜中走出,眉目如昔,断臂已生。 “阿瓷。”他微笑,“我来接你回家。” 苏瓷却后退一步,声音极轻:“你不是他。” 少年笑意骤冷,面皮寸寸剥落,露出其后真容—— 那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一张嘴,裂至耳根: “我是密香,以欲为食。” 铜镜轰然炸裂,碎片化作漫天白灯。 灯里皆困着人影:谢无咎、萧昱、沈星澜、阮青鸾……甚至五岁的阿还。 苏瓷立于灯阵中央,腕上四色血痕忽然浮起,化作四条锁链,锁向她的四肢。 锁链尽头,是太后。 太后立于最高处,手持一盏青灯,灯芯燃着一缕极细的火—— 那是苏瓷眉心朱砂痣所化。 “归鸿阵已开。”太后微笑,“只差最后一滴——慈母血。” 她抬手,灯焰化作青色鸾鸟,直扑苏瓷心口。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破窗而入—— 谢无咎以身为盾,挡在苏瓷面前。 鸾鸟穿透他胸口,血溅在苏瓷脸上,滚烫。 他低头,在苏瓷耳边轻声道: “阿瓷,闭眼。” 苏瓷却伸手,抱住他腰,声音哽咽: “这一次,我不闭。” 谢无咎的血落在地上,竟凝成一株青色小草。 草叶舒展,瞬间蔓延整座断香楼。 白灯一盏盏熄灭,被困的人影纷纷跌落。 萧昱、沈星澜、阮青鸾……甚至阿还,皆在瞬间苏醒。 太后脸色骤变:“不可能!归鸿阵需帝王骨——” “帝王骨在此。” ------------ 第二十章 谢无咎受伤了 断香楼内,时间仿佛被血凝固。 谢无咎的重量几乎全压在苏瓷身上,温热的血浸透她素白的中衣,烫得她心口抽搐。 那句“我不闭”还哽在喉间,带着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颤音。 太后立于高台,手中青灯因吸收了谢无咎的心头血而光芒大盛,那只由灯焰化形的青色鸾鸟虚影愈发清晰,发出无声的尖啸,再次锁定了苏瓷——慈母血,仍是阵眼所需最后一步。 “真是感人的戏码。”太后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波澜,“可惜,九千岁的血,脏了哀家的阵。不过,真龙孽种的骨血,倒也勉强充数。” 她话音未落,那青鸾虚影再次俯冲而下! 苏瓷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她腕间那四道幽蓝、赤金、紫晕、青碧的细痕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不再是潜伏的蛇,而是苏醒的龙! 四条光链自主飞旋而出,并非迎向青鸾,而是猛地扎入她脚下那株由谢无咎鲜血滋养生成的青色草丛中。 草叶疯长,瞬间缠绕成一面藤蔓护盾,硬生生挡住了青鸾的扑击。 轰——! 气浪翻滚,吹熄了周遭无数白灯。刚刚苏醒的萧昱、沈星澜等人被这股力量推得踉跄后退。 苏瓷闷哼一声,喉头涌上腥甜。她低头看向怀中气息迅速衰弱的谢无咎,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角却勾着一抹极淡、极满足的弧度,灰败的眼眸死死锁着她,仿佛在说:看,你还是在意我的。 “疯子……”苏瓷咬牙,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此刻心头剧痛的自己。 “苏家血脉……果然特殊。”太后眼中闪过极致的热切与贪婪,“可惜你尚未完全觉醒!今日正好,以你之血,完我归鸿大道!” 太后弃了青灯,双手结印,整座断香楼的骨铃疯狂摇动,婴啼般的声浪化为实质的音波,层层压向苏瓷。那青鸾虚影也长鸣一声,体型暴涨,再次蓄力。 “阿瓷!” “娘娘!” 萧昱和春枝同时惊呼,却都被那恐怖的威压逼得无法上前。 沈星澜眼神晦暗不明,飞鱼服下的手紧握成拳,似在挣扎。 阮青鸾的魂魄虚影在一旁尖笑,充满了报复的快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啧,真吵。” 一个慵懒却带着极致冷意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凝滞的杀局。 楼顶的破窗处,陆惊鸿不知何时去而复返。他依旧白衣染血,断臂空袖飘荡,另一只完好的手却拎着一坛刚刚拍开泥封的烈酒。 他看也没看下方的混乱,仰头灌了一大口,随即猛地将酒坛向下倾泻。 酒液并非洒落,而是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化作漫天碧绿色的火雨,精准地扑向那些发出噪音的骨铃! 叮铃铃——咔嚓! 骨铃遇火即焚,发出的不再是婴啼,而是凄厉的鬼啸,随即纷纷炸裂成粉末。 音波大阵,瞬间被破! 太后术法被强行打断,反噬之力让她身形一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猛地抬头,看向楼顶的陆惊鸿,眼中杀机毕露:“陆家小子,你要反悔?” 陆惊鸿嗤笑一声,用酒坛遥遥一指太后:“老太婆,你搞错了。我答应的是‘以血偿梦’,可没答应看你演这出恶心人的戏码。” 他目光转向下方的苏瓷,眼神复杂了一瞬,很快又变得玩世不恭:“阿瓷,这老妖婆的梦太脏,不值得赔上你的命。哥哥我今天心情好,这债,改日再找你讨。” 说完,他根本不给太后反应的时间,将剩余的酒液猛地泼向那巨大的青鸾虚影。 “唳——!” 碧火缠上青鸾,鸾鸟发出痛苦的哀鸣,身形顿时虚幻了几分。 趁此间隙,陆惊鸿对苏瓷快速说了一句:“地底有路,谢无咎那疯子早挖好了!”话音未落,他人已如一片白羽,轻飘飘地遁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给哀家抓住他!!” 然而此刻,苏瓷已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陆惊鸿的话点醒了她。谢无咎从来都是算无遗策的疯子,他敢来,必定留有后手。 她不再犹豫,腕间四色光链收回,不再是防御形态,而是猛地向下刺入地面! “轰隆!” 地面应声裂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阴冷的风夹杂着泥土的气息从中涌出。果然有路! “春枝,带阿还走!”苏瓷厉声道,同时奋力将昏迷过去的谢无咎推向洞口方向。 春枝反应极快,抱起刚刚苏醒还有些茫然的小阿还,率先跳了下去。 苏瓷正要紧随其后,太后狰狞的声音已然逼近:“休想!” 那被碧火灼伤的青鸾虚影竟不顾伤势,再次扑来,目标直指苏瓷心口! 苏瓷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猛地蹿出,竟是沈星澜!他并未攻击青鸾,而是横身挡在了苏瓷与青鸾之间。 “噗——!” 青鸾的利爪穿透了他的肩胛,鲜血喷溅。 沈星澜闷哼一声,回头看了苏瓷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一丝悔意,最终化为决绝:“走!” 苏瓷一怔,来不及细想,咬牙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现场——太后的愤怒,沈星澜的阻滞,萧昱试图冲过来却被人拦住——她不再犹豫,转身跃入地道。 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地道入口轰然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断香楼内,只留下太后愤怒的咆哮,沈星澜压抑的痛吟,以及……地上那一滩属于谢无咎的、尚未干涸的鲜血。 地道黑暗潮湿,向下蜿蜒。 苏瓷背起彻底失去意识的谢无咎,他的血染红了她的背脊,冰凉粘腻。春枝抱着阿还,紧跟在后。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处隐秘的地下石窟,壁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角落里堆放着清水、伤药和干粮——果然是谢无咎的风格,永远备着后路。 苏瓷将谢无咎小心平放在铺着干燥稻草的石床上,他心口的伤狰狞可怖,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春枝在一旁小声哄着受惊的阿还。 苏瓷撕开他胸前的衣襟,看着那几乎洞穿心脏的伤口,手忍不住颤抖。她拿出伤药,仔细清理、上药、包扎,动作熟练却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九千岁……”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沙哑。 没有回应。 石窟里只有阿还细微的啜泣声和她的呼吸声。 她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前世被他亲手扼杀的画面与今生他一次次挡在她身前的场景交织碰撞,心乱如麻。 恨吗?自然是恨的。 可为何见他濒死,心会这样痛?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谢无咎的睫毛忽然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视线涣散了片刻,才聚焦在她脸上。 他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依旧带着偏执的笑,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阿辞……你为我……哭了……” 苏瓷包扎的手猛地一紧。 谢无咎痛得蹙眉,却笑得愈发满足,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染血的手指,想要碰碰她的脸。 “值了……” 话音未落,那只手骤然垂落,再次陷入深度昏迷。 苏瓷僵在原地,看着他再次昏死过去的脸,和他垂落的手,脑中嗡嗡作响。 地下石窟陷入死寂,唯有夜明珠冷清的光辉笼罩着三人,仿佛与外面那个危机四伏的疯狂世界短暂隔绝。 但苏瓷知道,这只是风暴眼中短暂的平静。 太后绝不会善罢甘休,断香楼发生的一切即将在朝野掀起滔天巨浪。 而她身边的这个男人,这个她恨之入骨又屡次救她于危难的男人,正游走在生死边缘。 她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至关重要。 地下石窟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夜明珠冷清的光晕下,谢无咎的呼吸微弱得几乎要融入石壁渗出的水声里。 苏瓷指下是他冰凉皮肤下缓慢艰难搏动的心跳,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踩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刚刚替他止住了心口那道可怕创伤的血,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可那伤太深,几乎触及心脉,加之太后那诡异青鸾的邪力侵蚀,寻常药物只能暂缓,无法根治。 “小姐……”春枝抱着终于睡去的阿还,声音发颤,“千岁爷他……” “死不了。”苏瓷打断她,声音冷硬,不知是在说服春枝,还是在告诫自己。她目光扫过角落那些谢无咎提前备下的物资,除了清水伤药,竟还有几套干净的衣物,甚至有一小盒她年少时喜欢的松子糖。 他算尽一切,连她的喜好都算在内,唯独没算准自己会不会死。 真是疯子。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仔细检查他的情况。高热开始蔓延,他苍白的皮肤下透出不正常的绯红,嘴唇干裂,即使在昏迷中也因痛苦而紧蹙眉头。 必须尽快找到能克制那邪力侵蚀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回谢无咎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他昏迷前那句“石髓”。 石髓?这东西通常生于极阴之地,蕴含地脉精华,有镇定安神、化解邪祟之效。或许真能中和那青鸾邪力。 但这石窟空空,何处去寻?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那四道细微的痕印。 自从重生后,这对苏家血脉的感应似乎敏锐了许多。她闭上眼,尝试将一丝极细微的精神力探入身下的石床,顺着石壁向下蔓延。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看”到了石壁的纹理,感受到了地下水的流动,甚至……感知到极深处,一点温润醇和的能量波动。 就在这石床正下方! 她猛地睁开眼,抽出谢无咎枕下的短匕,毫不犹豫地开始撬动石床边缘的石板。春枝吓了一跳,连忙将阿还安置好,过来帮忙。 石板沉重,两人费尽力气才撬开一块。下面并非实心,而是一个狭窄的天然石缝,一股更阴冷的气息涌出,其中夹杂着一丝奇异的暖意。 苏瓷伸手探入,指尖触到一块鸡蛋大小、触手温润莹滑的石头。将其取出,只见那石头通体呈半透明的乳白色,内里仿佛有氤氲的光华流动,正是上好的石髓。 她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却忽然发现,在取出石髓的原处,竟垫着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玄色布帛。 鬼使神差地,她将那块布帛也取了出来。 展开一看,并非布帛,而是一面材质奇特的玄色小旗,旗面绣着暗金色的复杂纹路,中央是一个狰狞的张口鲵鱼图案——与白日里朱雀大街雪包下那乌木棺角上所雕,一模一样! 旗子入手冰凉,一股难以言喻的森寒气息顺着指尖钻入体内。 几乎是同时,石床上昏迷的谢无咎猛地抽搐了一下,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心口处刚刚止住的鲜血又隐隐渗了出来。 苏瓷心头一跳,瞬间明白:这旗子与那乌木棺有关,甚至可能与谢无咎身上的秘密息息相关!它散发的气息,竟能引动他沉重的伤势。 她立刻想将旗子扔回原处,目光却猛地被旗角一行极小的、几乎与暗金纹路融为一体的字吸引住了。 那字迹,她熟悉得刻骨铭心——是她前世十四岁时,尚且稚嫩的笔迹! 【谢郎亲启】 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是……她前世及笄礼前,偷偷绣了想送给当时还是她“小瞎子”护卫的谢无咎的香囊!后来苏家突变,她仓促间将其遗落,再后来,便是血海深仇,她早忘了这微不足道的小事。 为何它会在这里?还被如此珍重地折叠,垫在温养石髓的下方?旗面的鲵鱼图腾和诡异纹路又是怎么回事?她的那个香囊,明明绣的是青鸾! 一个荒谬又令人心悸的猜测浮上心头:这东西,或许很早之前就被调换了?甚至可能……与她苏家的秘辛有关? 她猛地看向谢无咎。 他究竟知道多少?又隐瞒了多少? “咳……”谢无咎又咳出一口黑血,眉心的皱痕更深,仿佛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苏瓷攥紧了那面冰凉的小旗,又看看手里温润的石髓,再看看命悬一线的谢无咎,种种疑虑、仇恨、担忧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绞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小旗紧紧攥在手心,藏入袖中。 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她将石髓置于掌心,用匕首柄小心敲下一小块,碾成细粉,混着清水,撬开谢无咎的牙关,一点点喂了进去。 剩余的碎石髓,她敷在他心口的伤处。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体内那股躁动肆虐的邪力似乎被温和的地脉精华缓缓抚平,高热开始消退,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逐渐变得平稳悠长。 连他紧蹙的眉头都舒展了些许。 苏瓷稍稍松了口气,瘫坐在石床边,这才感到一阵脱力。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背上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 第五十九章 故事继续 “跟随。或者,归无。” 那冰冷的意念如同终极审判,烙印在谢无咎的灵魂深处。他站在雁门郡中心那巨大的虚无之坑边缘,狂笑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混沌的苏瓷消失了,留下这片被绝对“抹除”的土地,以及一个关乎存在本质的选择。 他没有丝毫犹豫。幽冥龙息在体内沉寂,不再试图对抗或理解,而是如同最驯顺的仆从,收敛起所有锋芒。他迈开脚步,不是走向城外,而是踏入了那片刚刚被“抹除”的、光滑如镜的虚无坑底。 脚底传来的触感并非坚硬或柔软,而是一种彻底的“无”。没有温度,没有阻力,甚至没有“接触”这个概念本身。他仿佛行走于非存之境,每一步都踏在现实与虚幻的边界上。体内的混沌印记微微发热,像一盏指引航向的孤灯,指向北方更深处。 他开始了他的“跟随”。 接下来的路途,超越了谢无咎过往所有关于残酷与诡异的认知。龙脉的崩坏已进入晚期,地理概念变得模糊。他可能前一刻还在翻越白雪皑皑的山脉,下一刻就踏入了一片时间流速错乱的沼泽,看到上古时代的巨兽骨架与未来崩坏的城市幻影交织闪现。天空中混沌的极光愈发浓稠,有时甚至会垂落下来,化作粘稠的、具有腐蚀性的“光之雨”。 而苏瓷的踪迹,便是这崩坏图景中最醒目的“伤痕”。 他经过一个被“寂灭”孢子感染的森林,参天古树化作了疯狂舞动的血肉触须,散发着诱人堕落的低语。然后,他看到了她。她只是从林间走过,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触须、堕落的孢子、乃至被污染的林地,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过,归于一片绝对的空无,只留下一条笔直的、贯穿森林的“虚无路径”。她没有理会林中潜伏的、气息堪比宗门老祖的巨型魔物,那魔物在她经过时,连哀鸣都未能发出,便化为了路径的一部分。 他抵达一座被“欢愉之魔”掌控的城市,那里的生灵在永无止境的癫狂盛宴中燃烧自我,将痛苦视为极乐。苏瓷出现在城市广场的狂欢中心,无数陷入极致快乐的扭曲人形向她扑来,试图将她拖入这永恒的盛宴。然后,盛宴停止了。不是通过杀戮,而是整个广场,连同其上的一切欢愉与痛苦,被彻底“抹除”。城市依旧在,只是中心多了一块无法填补的“空洞”,剩下的狂欢者围着空洞茫然打转,仿佛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谢无咎如同一个沉默的观察者,记录着这一切。他发现,苏瓷并非漫无目的地游荡。她的行动有着某种内在的逻辑,她总是在寻找“寂灭”污染最浓烈、规则扭曲最严重、或者某种特定“情绪”或“概念”聚集到极点的地方,然后,将其“归无”。 她似乎在……“品尝”这个崩坏的世界?或者,在进行某种超越理解的“清理”? 他体内的混沌印记与她的联系时强时弱。强时,他能清晰感知到她的方位,甚至偶尔能捕捉到一丝她散逸出的、冰冷而庞大的意念碎片——不再是语言,而是更加原始的、关于“存在”、“虚无”、“规则”、“定义”的庞杂信息流,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弱时,他会彻底失去她的踪迹,只能依靠对崩坏程度的直觉和对那“虚无伤痕”的辨认,艰难追寻。在这个过程中,他遭遇了各种因世界规则松动而诞生的诡异存在,有以梦境为食的蜃妖,有能篡改记忆的时光碎片,甚至有从其他濒死世界漂流而来的、充满恶意的异度神祇残念。他战斗,受伤,凭借幽冥龙息的诡异与自身不计后果的疯狂一次次存活下来。而每一次濒死挣扎,他手臂上的混沌印记便会微微发热,仿佛在记录着他的极限,又或者……在等待着他的“归无”。 他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人”。他的眼神愈发空洞,情感愈发稀薄,唯有对“跟随”这一行为的执着,燃烧得如同冰冷的恒星。他开始理解苏瓷那漠然目光背后的东西——当你看过太多存在的荒诞与脆弱,当生死、善恶、爱恨都失去了固有的意义,或许只剩下最本质的“存在”与“非存在”值得关注。 一个月后,他循着印记的指引,来到了世界的极北,一片被称为“永寂冰原”的绝地。 这里,是龙脉的终点,也是传说中世界屏障最薄弱之处。眼前已非单纯的冰雪景象,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法则废墟。空间像打碎的镜子般呈现出无数断层,时间如同粘稠的液体般缓慢流淌或加速飞逝。巨大的、半透明的、如同水母般的规则生物在虚空中漂浮,散发出令人心智混乱的波动。远处,天际线与混沌的虚空直接接壤,可以看到无数其他世界的泡影在生灭,如同沸腾的气泡。 而苏瓷,就站在一片相对稳定的、由冻结的“寂静”概念构成的冰川上,背对着他,望着那沸腾的虚空边界。 她似乎在这里停留了很久。周身的“虚无”力场与这片法则废墟的环境产生着奇异的共鸣,时而将一片错乱的空间抚平(抹除),时而又将一段加速的时间流凝固(归无)。她在主动与这个崩坏的终点进行着某种“交互”。 谢无咎缓缓走近,在距离她十丈之外停下。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毫无意义。 许久,苏瓷缓缓转过身。 依旧是那副容颜,但混沌的眸子深处,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漠然,而是仿佛承载了太多“信息”与“可能性”之后的,一种近乎慈悲的……疲惫? 她的目光落在谢无咎身上,第一次,带着一种清晰的“辨认”。 【你,跟来了。】意念直接响起,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感。 谢无咎微微颔首。 苏瓷(?)抬起手,指向那片沸腾的虚空边界。【那里,是‘故事’的之外。】 谢无咎瞳孔微缩。 【这个世界,】她的意念继续传来,如同洪流,【是一个牢笼。也是一个……试验场。‘曦’与‘寂灭’,都只是……更大的‘叙事’中的变量。龙脉,是维持‘故事’稳定性的框架。而‘钥匙’……】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谢无咎身上,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深邃。 【……是用于在‘故事’失控时,重启‘叙事’的……最终指令。】 谢无咎的心脏猛地一缩!重生?扭转命运?他与苏瓷的挣扎,他们所有的痛苦与疯狂,难道都只是某个更高存在设定的“剧情”? 【我吞噬了部分‘寂灭’,也触碰到了‘曦’的源头,】苏瓷的意念带着一种解析真理般的平静,【我看到了‘叙事’的丝线,缠绕在每一个生灵身上,包括你我。所谓的‘疯批’,不过是……对既定‘角色’的一种……激烈反抗形式。】 她缓缓抬起手,混沌的能量在她掌心汇聚,不再是单纯的“抹除”,而是开始勾勒出一些闪烁不定的、由光线构成的复杂结构,那结构隐隐与龙脉舆图相似,却又更加宏大,更加本质。 【‘寂灭’想要吞噬‘故事’,获得自由。‘曦’想要修复‘故事’,维持稳定。】她看着掌中变幻的结构,【而我……我们……或许可以有第三种选择。】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谢无咎,混沌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 【不是修复,不是毁灭。而是……】 她掌心的结构猛地稳定下来,那是一个极其繁复的、不断自我崩坏又重组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模型”。 【……改写。】 【用我们的‘疯狂’,覆盖旧的‘叙事’。用‘混沌’,重新……‘定义’这个世界。】 谢无咎看着那个危险的、充满无限可能性的“模型”,看着苏瓷眼中那不再是神明漠然、而是带着同谋者邀请的目光,他感到自己那早已冰封的灵魂,骤然燃烧了起来! 原来,猎杀神明,并非终点。 他们的舞台,远比想象中……更加广阔。 他缓缓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撕裂的笑容,猩红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沸腾的虚空与苏瓷掌中那颠覆一切的“模型”。 “好。” 他说。 “那就……改写它。” “改写。” 谢无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敲在了现实与虚构的边界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他站在永寂冰原的法则废墟中,看着苏瓷掌心那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自我崩坏又重组的混沌“模型”,猩红的眼眸里不再是毁灭欲,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不计后果的——创造欲。毁灭一个腐朽的世界固然快意,但亲手涂抹掉既定的“叙事”,按照自己的意志重新“书写”,这才是真正的、极致的疯狂! 苏瓷(或者说,这个融合了“曦”、“寂灭”、“源晶”以及阿还守护之力、谢无咎龙息的混沌意识)平静地“看”着他。她掌心的模型缓缓旋转,映照出谢无咎眼中那与她同频的癫狂。她不再传递冰冷的意念,而是伸出了另一只手,指向脚下这片由冻结的“寂静”概念构成的冰川。 【这里,是‘叙事’的裂隙之一。】她的“声音”直接在谢无咎的意识中构建出意义,【规则薄弱,易于……下笔。】 随着她的意念,掌心的混沌模型骤然扩张,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汁,瞬间笼罩了整片冰川!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种绝对的、覆盖一切的“修改”意志降临! 谢无咎“看”到,脚下冰蓝色的、蕴含着“寂静”规则的冰川,颜色开始变幻,时而化作燃烧的烈焰(却无半分热度),时而化作流淌的星河(却无半分浩瀚),时而又变回冰川,但其“寂静”的本质却被强行掺入了“喧嚣”的碎片,导致这片区域同时存在着绝对的静与极致的闹,两种矛盾的概念如同油与水般强行混合,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智错乱的扭曲景象。 她不是在破坏,而是在……重新“定义”此地的规则!她在测试“改写”的权限与边界! “需要‘墨水’。”谢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他明白了,这种层级的“改写”,绝非无源之水。苏瓷之前“抹除”寂灭巢穴和污染节点,或许不仅仅是在清理,更是在收集“素材”,提炼用于“改写”的……“原始墨水”? 苏瓷的混沌之眸转向他,带着一丝赞许(如果那种近乎机械的认可可以称之为赞许)。【正确。‘寂灭’是浓墨,‘曦’是清水,龙脉是纸帛,众生情绪是色彩……而你,】她的目光落在他手臂的混沌印记上,【是……催化剂。】 谢无咎低笑起来。催化剂?很好。他喜欢这个角色。他走上前,不再保持距离,直至与苏瓷并肩,共同俯瞰那片被强行修改、规则混乱的冰川。 “从哪里开始?”他问,语气如同在询问今晚狩猎哪头猎物。 苏瓷掌心的模型收敛,重新化为那个缓慢旋转的混沌核心。她抬起手,指向极北冰原深处,那片与沸腾虚空直接接壤、法则最为破碎的区域。【那里,‘叙事’的边界最模糊。适合……书写‘序章’。】 她所谓的“序章”,绝非寻常故事的开始。 两人身影化作两道流光,一者虚无缥缈,一者幽冥暗沉,投向那片连规则生物都不敢轻易靠近的终极混乱之地。 这里,空间是破碎的万花筒,时间是无序的沙尘暴。巨大的、来自其他消亡世界的残骸如同墓碑般悬浮,散发着哀悼自身存在的悲鸣。混沌虚空的低语直接灌入灵魂,足以在瞬间让任何心智不坚者化为只知道嘶嚎的空白。 苏瓷悬浮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周身的“虚无”力场扩张开来,不再是单纯的防御或抹除,而是开始主动“梳理”和“捕捉”。她如同一个技艺超越神魔的织工,以混沌核心为梭,强行抽取那些破碎的空间碎片、混乱的时间流、异世界的残骸法则、以及虚空中无主的混沌能量,将它们拉扯、编织,试图形成一个全新的、稳定的“结构”基础。 这个过程比“抹除”更加艰难,充满了不可预测的风险。被强行糅合的法则激烈冲突,引发小范围的能量风暴和规则塌陷。有时刚刚编织出一点稳定的框架,下一刻就被更狂暴的混乱撕碎。 谢无咎没有旁观。他遵循着“催化剂”的职责,将自身幽冥龙息与真龙之气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运转到极致。他没有试图去理解或控制那些混乱的法则,而是将自身化作一个极不稳定的“能量扰点”,闯入苏瓷编织的关键节点。他的力量属性极端而矛盾,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个悖论,他的介入,时而加剧了法则冲突导致前功尽弃,时而又诡异地以一种破坏性的方式,促成了某种危险而崭新的平衡。 这是一种走在刀尖上的共舞。苏瓷需要精确计算他这“催化剂”投入的时机与分量,谢无咎则需要在这种超越理解的创造过程中,凭借本能与疯狂,找到那微妙的、推动而非毁灭的临界点。 失败。失败。再次失败。 一片刚刚成型的、闪烁着不稳定灰光的“陆地”在一声无声的嗡鸣中彻底崩解,还原为混乱的能量流。 谢无咎被爆炸的余波掀飞,撞碎了一块漂浮的异界山峦残骸,口中溢出鲜血,却毫不在意地抹去,眼神更加炽亮。 苏瓷周身的混沌光芒也黯淡了几分,但她眼神依旧平静,仿佛无数次失败只是数据收集的必要过程。【规则排斥率73.4%。‘叙事’底层逻辑在抗拒。】她冷静地分析着。 “抗拒?”谢无咎狞笑,稳住身形,“那就打碎它!” 他再次冲向一片正在形成的、由凝固的“悲伤”情绪和破碎的“距离”概念构成的结构,将体内所有力量不计后果地轰入其核心! 这一次,不是加剧崩溃。 在那极致混乱的能量风暴中心,一点极其微小的、稳定的“存在”,如同风暴眼中的平静,悄然诞生了。 那是一片只有巴掌大小、质地如同灰色水晶的平面。它不受周围破碎空间和混乱时间的影响,静静地悬浮在那里,散发出一种……全新的、不属于原本世界任何已知规则的、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秩序”波动。 它成功了! 苏瓷的混沌之眸凝视着那片小小的灰色平面,掌心的混沌核心旋转速度微微加快。【新规则碎片:‘绝对惰性’。定义:于此区域内,能量传递效率恒为零,信息交互无法进行,时间流速相对外界无限趋近于静止。】 她“看”向谢无咎,第一次,那混沌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一丝……属于“苏瓷”的、极淡的、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涟漪。 【‘序章’,第一笔。】 谢无咎看着那片小小的灰色平面,看着它在这片终极混乱中开辟出的微不足道却意义非凡的“秩序孤岛”,胸腔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造物主般的战栗感充斥。他走到苏瓷身边,与她一同凝视着这他们共同“书写”出的第一个字。 尽管微小,尽管脆弱。 但这意味着,牢笼,并非不可打破。 叙事,并非不可改写。 谢无咎伸出手,不是去触碰那片灰色平面,而是缓缓地、坚定地,握住了苏瓷冰冷而虚无的手。 她的手没有温度,没有实体感,仿佛握住的是一团凝聚的规则。 他没有说话。 苏瓷也没有抽回手。 ------------ 第六十章 故事继续 那片巴掌大小的灰色平面——“绝对惰性”的规则碎片,如同混沌之海中一枚逆流而生的珍珠,静静地悬浮在破碎的虚空边界。它微小,却像一根刺,扎入了这个濒临崩溃的“故事”的根基。 苏瓷与谢无咎并肩立于这新生的“秩序孤岛”之前,两人的手依旧握着,冰冷与虚无,疯狂与偏执,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共鸣。这不是温情,而是两种同样决绝的力量,在共同面对一个超越想象的敌人——世界规则本身——时,缔结的血色盟约。 【检测到‘叙事’底层逻辑反冲。】苏瓷的意念如同精密仪器反馈着数据,混沌的眸子倒映着周围更加狂躁的法则乱流。虚空低语变得尖锐,破碎的空间断层加速旋转,仿佛整个世界的免疫系统被激活,开始排斥他们这“异变”的癌细胞。 谢无咎舔去嘴角的血沫,那是之前无数次失败冲击留下的痕迹,猩红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它在‘痛’了。”他低笑,声音带着发现猎物弱点的愉悦。 【不止是痛。】苏瓷缓缓抽回被谢无咎握住的手,掌心的混沌核心再次浮现,其旋转轨迹变得更具攻击性。【它在尝试……‘修复’我们。】 随着她的意念,周围混乱的法则能量不再是无序冲撞,而是开始有目的地汇聚、组合,形成一道道闪烁着不详光芒的、由纯粹规则构成的“锁链”和“楔子”,如同天罚之矛,带着抹除“错误”的绝对意志,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以及那片灰色的“绝对惰性”区域,绞杀而来! 这是“叙事”逻辑的自发防御机制!它不允许“剧本”之外的角色擅自修改“台词”! “来的好!”谢无咎狂啸一声,不退反进!幽冥龙息与真龙之气不再试图稳定,而是被他强行引爆,化作一圈圈灰白色的、不断湮灭又重生的毁灭波纹,主动迎向那些规则锁链!他不再追求理解,而是以最纯粹的、代表“终结”的力量,去对抗代表“既定”的规则! “轰——咔!” 规则锁链与湮灭波纹碰撞,没有物质爆炸的巨响,只有一种概念层面的、令人牙酸的崩裂声!空间如同玻璃般出现蛛网状的裂痕,时间流被撕扯出短暂的断层!谢无咎身体剧震,七窍再次溢血,但他眼中的疯狂愈发炽盛!他像一头闯入精密仪器的野兽,用最粗暴的方式,破坏着“修复”的进程! 而苏瓷,则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她悬浮在原地,周身的“虚无”力场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密到极致的、如同思想触须般的混沌丝线。这些丝线并非去硬撼规则锁链,而是如同最高明的黑客,沿着锁链的结构逆向渗透、解析、甚至……尝试进行局部的、微小的“覆盖”和“重定义”! 一道规则锁链试图将那片灰色平面“修复”回原本的混乱能量状态。苏瓷的混沌丝线瞬间缠绕上去,不是阻止,而是强行将其末端的“修复”指令,篡改为了……“复制”! 霎时间,那道锁链非但没有抹除灰色平面,反而在其旁边,硬生生又“复制”出了一片稍小一些、但规则完全相同的“绝对惰性”区域! 虽然这“复制品”在出现后几秒就被更多的规则锁链迅速绞碎,但这短暂的成功,无疑证明了“改写”的可行性! 【逻辑漏洞,存在。】苏瓷的意念带着一丝冰冷的确认。再严密的系统,也有其漏洞。“叙事”逻辑可以修复“错误”,但它本身运行的规则,是否也能被“错误”所利用? 谢无咎看到了这一幕,狂笑声更加肆意:“哈哈哈!它能修复‘结果’,但修复不了‘过程’!只要我们够快,够疯!” 他再次冲向另一片密集的规则锁链,这一次,他不再仅仅引爆力量,而是将自身化作一个移动的“规则扰点”,主动去“污染”那些纯净的规则结构,让它们变得不稳定,为苏瓷的“篡改”创造机会! 苏瓷的混沌丝线如同拥有了生命,随着谢无咎制造的混乱,精准地找到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漏洞,进行着一次次危险的“书写”尝试。 有时,她将一道蕴含“切割”概念的规则锁链,重定义为“粘合”,导致其将两块破碎的空间胡乱地缝合在一起,形成更加畸形的结构。 有时,她将一段试图加速时间抹平他们存在的规则流,局部逆转为“倒流”,虽然只能维持一瞬,却足以让谢无咎避开致命的绞杀。 有时,她甚至尝试将“寂灭”污染的本质信息,反向注入规则锁链,使其短暂地陷入自我矛盾的逻辑死循环。 这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颠覆认知的战争。对抗的不是有形的敌人,而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基础代码。每一次成功的“小篡改”,都伴随着无数次失败的冲击和规则反噬。 谢无咎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气息越来越狂暴而不稳定,但他仿佛不知痛苦为何物,每一次被击退,都以更悍猛的姿态再次冲上。 苏瓷周身的混沌光芒也时而明灭,显然这种精细到规则层面的对抗,对她这新生的混沌意识也是巨大的负担。 但他们都没有停下。 那片最初的灰色平面,“绝对惰性”的区域,在无数规则锁链的冲击和苏瓷拼尽全力的维护下,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在缓慢地、顽强地……扩大!从巴掌大小,到脸盆大小,再到如同一个房间的基底…… 它成了一个象征,一个证明“叙事”并非不可违逆的灯塔! 终于,在不知经历了多少次冲击与篡改后,那汹涌而来的规则锁链和楔子,如同潮水般,猛地退去了。周围的法则乱流依旧,但那带着明确“修复”意志的攻击,暂时停止了。 “叙事”逻辑,似乎判断继续这种高强度的“修复”,其消耗与可能引发的、更大范围的规则紊乱(由苏瓷的篡改导致)不成正比,它选择了……暂时的“隔离”与“观察”? 虚空边界暂时恢复了之前那种“无目的”的混乱。 谢无咎半跪在扩大了许多的灰色平面上,拄着膝盖,大口喘息着,鲜血从崩裂的虎口不断滴落,在绝对惰性的平面上留下无法渗透的、诡异的血珠。他抬起头,看向同样光芒略显黯淡的苏瓷,扯出一个疲惫却无比兴奋的笑容。 “我们……赢了第一阵。” 苏瓷缓缓降落在他面前,混沌的眸子注视着这片他们共同守护并扩大的“秩序孤岛”。她没有说话,但伸出了手,指尖一缕混沌气流拂过谢无咎流血的手臂。 伤口没有愈合,但流血停止了,被一股“存在于此,但拒绝交互”的微弱惰性规则暂时封住。 【它退缩了。】苏瓷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分析后的结论,【但‘叙事’的意志并未消失。它在……重新评估威胁,调整策略。】 谢无咎撑着站起来,环顾这片他们亲手在法则废墟中开辟出的、违背旧世界规则的“飞地”,感受着其中那死寂却安稳的波动。 “那就让它评估。”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我们把更多的‘错误’,写满它的每一个角落之前。” 他看向苏瓷,目光灼灼:“下一笔,写什么?” 苏瓷的混沌之眸转向那沸腾的、连接着无数消亡世界的虚空。 【下一笔,】她的意念中,首次带上了一种近乎“野心”的波动,【书写……‘连接’。】 【连接其他‘故事’的残骸,汲取它们的‘规则’与‘绝望’,壮大我们的……‘混沌’。】 弑杀“故事”的征途,开始了…… “书写……‘连接’。” 苏瓷的意念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这片新生的“绝对惰性”孤岛上漾开无形的涟漪。谢无咎猩红的眼眸中倒映着她混沌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片沸腾的、埋葬了无数世界的虚空。连接其他“故事”的残骸?汲取它们的规则与绝望?这想法本身,就带着令人战栗的亵渎与宏大。 【需要‘坐标’。】苏瓷的意念继续传来,冰冷而精准,【随机捕捉,效率低下,风险不可控。需借助……‘媒介’。】 她的混沌之眸转向谢无咎,落在他那只曾被混沌气流“治愈”、皮肤下隐现符文的手臂上。【你体内的印记,与‘我’同源。可作为初步的‘感应器’。但范围有限,精度不足。】 谢无咎抬起手臂,看着那流转的微光,嘴角勾起一抹狞笑:“要怎么做?” 苏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的混沌核心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其旋转方式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内敛或攻击,而是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穿透世界屏障的“共鸣”波动。同时,她周身那片“虚无”力场开始向外弥漫,如同触须般,小心翼翼地探入周围那些破碎的空间断层和混乱的时间流。 她在主动“倾听”虚空的回响,捕捉那些消亡世界残骸在最终寂灭时,留下的、微弱而独特的“哀嚎”频率。 【放松你的防御。】她的意念指向谢无咎,【让印记,与我的‘搜寻’共鸣。】 谢无咎毫不犹豫地收敛了所有幽冥龙息,甚至放开了对自身灵魂的本能守护。这是一种将自身完全敞开的、极度危险的行为,但他对苏瓷(或者说,对这份共同的疯狂事业)的信任(或者说偏执)已然超越了生死界限。 当他的防御彻底撤去,手臂上的混沌印记骤然亮起,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那光芒不再是内敛的微光,而是化作一道纤细的、不断扭曲变幻的混沌光带,一端连接着他的手臂,另一端则飘摇着,试图与苏瓷散发出的“共鸣”波动同步。 剧痛!并非肉体上的,而是灵魂层面的撕裂感!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钩子,通过那道光带,探入他的意识深处,搅动着他的记忆、情感、甚至是他重生以来所经历的一切规则碰撞的碎片!他在被动地成为苏瓷感知的延伸,一个活体天线,去捕捉那来自无尽虚空的、充满死亡与绝望的“信号”! 谢无咎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但他死死支撑着,没有切断这痛苦的连接。他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苏瓷,看着她在那浩瀚而混乱的“信号流”中,如同最冷静的渔夫,筛选着目标。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漫长到足以让凡人国度兴衰的数个轮回。 突然,苏瓷的动作停顿了。她混沌的眸子锁定了一个方向——那并非物质意义上的方向,而是某种维度层面的“坐标”。通过谢无咎这“感应器”的共鸣放大,她捕捉到了一个相对“新鲜”、怨念与规则碎片都异常浓郁的“故事”残骸。 【找到了。】她的意念带着一丝确认,【一个刚坠入‘永寂’不久的‘世界泡’。其‘叙事’崩坏时的哀嚎……很‘响亮’。】 她掌心的混沌核心猛地收缩,然后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般,向着那个锁定的“坐标”荡开一圈无形的波纹! 下一秒,谢无咎“看”到了——并非通过眼睛,而是通过那痛苦共鸣的灵魂连接——一片无比惨烈的景象: 燃烧着黑色火焰的焦土上,巨大的、如同昆虫与机械混合体的残骸堆积成山,天空是永不消散的铅灰色浓雾,浓雾中垂落着无数断裂的、如同神经网络般的银色管道,滴落着粘稠的、散发着精神污染气息的液体。空气中回荡着并非声音的、无数意识湮灭前最后的尖啸与诅咒。这个世界的规则似乎与“科技”和“灵能”相关,但此刻都已扭曲、崩坏,只剩下毁灭后的余烬。 这就是那个消亡世界的残骸!其绝望与混乱的浓度,远超他们之前所在的、尚在挣扎的主世界! 【准备‘连接’。】苏瓷的意念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她周身的混沌丝线不再渗透规则,而是如同无数贪婪的吸管,猛地扎向那片通过共鸣打开的、虚幻的“通道”,试图穿透世界屏障,触及那消亡世界的核心残骸! 然而,就在混沌丝线即将触及那片焦土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消亡世界的景象猛地扭曲,焦土、残骸、浓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搅动,迅速凝聚、变形!最终,在那片毁灭景象的中心,赫然出现了一个由无数痛苦面孔和断裂规则强行糅合而成的、巨大的、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没有具体的五官,只有两个不断流淌着黑色液体的空洞,死死地“盯”住了通过通道窥探的苏瓷和谢无咎!一股混合着极致怨毒、不甘以及……一丝诡异“清醒”的庞大意志,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苏瓷的混沌丝线,反向冲撞而来! 【窃贼!掠夺者!】并非已知的任何语言,但那意念直接翻译成了他们能理解的含义,充满了被惊扰亡魂的暴怒,【休想……再夺走……我们最后的……‘存在’!】 这并非“寂灭之影”那种冰冷的、想要吞噬一切的意志,而是某个世界在彻底消亡时,其残存的世界意识(或者说所有生灵怨念的聚合体)在极度痛苦中产生的、守护自身“残骸”不被外人玷污的……最后的疯狂! 它把这试图“连接”和“汲取”的行为,视作了另一种形式的掠夺! 恐怖的意志冲击顺着连接通道悍然袭来!这不同于“叙事”逻辑的规则攻击,而是更加直接、更加暴戾的、源自一个世界临终绝望的灵魂咆哮! “噗——!”谢无咎首当其冲,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灵魂如同被亿万根烧红的针刺穿!那作为“感应器”的手臂上的混沌印记瞬间变得灼热无比,仿佛要将他整个手臂都焚烧殆尽!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几乎要被那狂暴的怨念冲垮,无数陌生的、充满痛苦与毁灭的记忆碎片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苏瓷的情况同样不妙。她的混沌丝线被那反向冲击的意志强行绷紧、扭曲,甚至开始出现断裂的迹象!她试图切断连接,却发现那消亡世界的疯狂意志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绕着她的力量,不仅阻止她汲取,甚至反过来想要通过这通道,将它的绝望与怨毒,灌注到她的混沌核心之中! 【错误估算。】苏瓷的意念依旧冷静,但带着一丝被意外冲击的波动,【该残骸存在‘集体防卫意识’。连接……受阻。存在……反向污染风险。】 “那就……强行打开!”谢无咎在灵魂撕裂的痛苦中发出嘶吼,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体内所有力量,连同那涌入的、属于异世界的痛苦记忆碎片,一起疯狂地灌入手臂的混沌印记!他要以自身为桥梁,以这痛苦为燃料,强行撑开这条通道! “它不让连接,我们就……打进去!吞了它这最后的‘意识’!” 这是一种更加极端、更加不计后果的疯狂!不仅要掠夺规则,还要吞噬一个世界临死前的集体怨念! 苏瓷混沌的眸子猛地亮起!谢无咎这不顾一切的举动,虽然风险巨大,却恰好提供了一丝破局的……混乱变量!她没有阻止,而是瞬间调整了策略!掌心的混沌核心不再试图汲取,而是化作了纯粹的、贪婪的“吞噬”旋涡,顺着谢无咎强行撑开的通道,悍然撞向那由无数痛苦面孔组成的“防卫意识”! 混沌,对绝望! 吞噬,对守护! 两种同样源自毁灭、却走向不同极端的疯狂意志,在这连接两个世界残骸的脆弱通道中,轰然对撞!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 只有一种灵魂层面的、仿佛两个星系对撞的无声轰鸣! 谢无咎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那一刻几乎彻底粉碎,又在那极致的痛苦与疯狂中被强行重组。他“看”到苏瓷的混沌旋涡如同饕餮巨口,疯狂撕咬着那庞大的“防卫意识”,将其中的怨念、痛苦、规则碎片强行剥离、吞噬、碾磨成最原始的混沌养料! 那“防卫意识”发出更加凄厉、更加不甘的哀嚎,疯狂反扑,试图污染混沌核心,却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更加本质的“虚无”与“混乱”所同化、吸收! 通道在剧烈震荡,仿佛随时会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那狂暴的、反向冲击的意志,终于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如同被吹散的青烟,彻底消失在苏瓷的混沌旋涡之中。 通道稳定了下来。 对面,那片焦土的景象依旧,但那种强烈的、“活着”的防卫意志已经消失,只剩下纯粹的、无主的规则残骸与绝望能量,如同敞开的宝库,等待着掠夺。 苏瓷掌心的混沌核心明显壮大了一圈,其内部的色彩更加混沌难明,仿佛消化了那个世界最后的哀嚎。她缓缓收敛了力量,切断了与那片残骸的“连接”。 谢无咎脱力地半跪在灰色平面上,剧烈地喘息着,灵魂深处依旧残留着被无数怨念冲击的刺痛感,但他抬起头,看向苏瓷的眼神,却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更加炽烈的兴奋。 他们成功了。虽然过程险死还生,但他们确实“连接”并“吞噬”了一个消亡世界的残余。 苏瓷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更加深邃的混沌核心,又“看”向虚空中那无尽的、等待着被“连接”的其他残骸。 【第一个。】她的意念传来,带着一种确认,【‘墨水’……增加了。】 谢无咎撑着站起来,擦去脸上的血污,露出一个染血的、疯狂的笑容。 “那么,”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下一个。” 狩猎世界的旅程,就此展开。而他们的笔,蘸取的已不仅是旧世界的血火,还有无数消亡世界的……尸骸与悲鸣。 ------------ 第六十一章 故事继续 “下一个。” 谢无咎染血的笑容凝固在嘴角,声音如同磨蚀的刀锋。他站在“绝对惰性”的孤岛上,灵魂依旧残留着被异世界怨念撕扯的剧痛,但那痛楚此刻却化作了更加炽烈的燃料。狩猎世界——这念头本身就像最烈的毒药,让他冰封的血液都为之沸腾。 苏瓷混沌的眸子扫过他,那目光不再仅仅是漠然,更添了一丝……审视后的认可。吞噬第一个世界残骸的“防卫意识”,让她掌心的混沌核心变得更加深邃、更加“饥饿”。她需要更多。更多样的规则碎片,更极端的情绪能量,更本质的……关于“存在”与“终结”的样本。 【随机连接,风险递增。】她的意念如同冰冷的溪流,【需建立……筛选协议。】 她不再依靠谢无咎手臂的印记进行广域感知,而是将掌心的混沌核心缓缓托起。核心旋转,散发出不再是共鸣,而是更加主动的、带着明确“索取”意味的探测波纹。这些波纹如同无形的触手,小心翼翼地探入沸腾的虚空,不再盲目捕捉“响亮”的哀嚎,而是开始分辨那些残骸中蕴含的规则“质地”与绝望的“风味”。 谢无咎屏息凝神,他能感觉到,苏瓷的“感知”方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仅仅是个渔夫,更像是个……品酒师,在无数腐坏的酒液中,寻找着那些虽已变质、却仍保留着独特“余韵”的珍酿。 【这个……规则结构过于稳定,濒死时仍试图‘重建’,无用。】 【这个……情绪能量稀薄,只有纯粹的物理崩坏,缺乏‘灵性’,劣质。】 【这个……被‘同类’存在标记过,存在陷阱风险,排除。】 她的意念碎片般传来,伴随着一次次迅速的“扫描”与“舍弃”。虚空中的世界泡影生灭,在她冷酷的筛选下,大多连被仔细探查的资格都没有。 谢无咎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参与创造的欲望愈发强烈。他不仅是“催化剂”,更想成为这“筛选”的一部分。他闭上限,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手臂的混沌印记,尝试着去“理解”苏瓷散发出的探测波纹,去“感受”那些被她一瞥即弃的世界残骸所散发的、细微的差异。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噪音,无数世界的临终悲鸣混杂在一起,冲击着他本就受损的灵魂。但他凭借着那股不计后果的偏执,强行忍受着,如同在狂风暴雨中分辨一丝特定的气味。 渐渐地,一些模糊的“感觉”开始浮现。 某个残骸传来的是金石交击般的冰冷坚硬,规则倾向于绝对的“秩序”与“防御”,连毁灭都显得刻板。 另一个则散发着如同腐烂甜梦般的粘稠感,规则扭曲而诱惑,充满了欺骗与幻灭。 还有一个,感觉空荡荡的,仿佛连“绝望”本身都已蒸发,只剩下纯粹的“无”。 他无法像苏瓷那样精确解析,但他能捕捉到那些迥异的“特质”。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指向一个方向——那并非苏瓷正在探测的主要区域,而是一个相对“安静”、泡影生灭速度较慢的角落。 “那里。”他声音沙哑,带着不确定,却又异常坚定,“感觉……很‘苦’。像熬干了的药渣,但……核心还没完全散掉。” 苏瓷的探测波纹骤然转向,聚焦于谢无咎所指的那片虚空。 片刻沉寂后。 【确认。】她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讶异”的波动,【高浓度‘牺牲’概念残留。规则倾向:等价交换,守护,群体意志。毁灭原因:过度献祭导致存在基础坍缩。其核心……尚存一丝未燃尽的‘火种’。】 一个为了守护而自我献祭至消亡的世界!其残留的规则与情绪,与之前那个充满怨毒攻击性的残骸截然不同! 【有价值的‘样本’。】苏瓷做出了判断。掌心的混沌核心再次荡出涟漪,这一次,其频率变得温和了许多,不再像掠夺,更像是一种……探寻与邀请。 通道无声打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焦土或废墟,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透明魂灵构成的“海洋”。这些魂灵面容平静,手牵着手,构成一个巨大而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是一点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温暖的白金色光芒。没有怨毒,没有嘶嚎,只有一种深沉到极致的、奉献之后的疲惫与宁静。就连那弥漫的“苦”味,也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庄严。 这个世界的“防卫意识”,并非攻击性的,而是以一种绝对的、自我封闭的“沉寂”在守护着那最后的光点。 苏瓷的混沌丝线再次探出,但这一次,她没有强行刺入,而是如同轻柔的羽毛,试图触碰那魂灵漩涡的外围。 然而,就在触碰的瞬间,那平静的魂灵海洋猛地一颤!所有魂灵同时转向通道的方向,他们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拒绝”。一股庞大而温和,却坚不可摧的意志弥漫开来,并非攻击,而是形成了一道绝对的“屏障”,将苏瓷的力量,连同任何“连接”的可能,都柔和而坚定地推拒在外。 【拒绝……交换。】一个平和而疲惫的集体意念传来,【此间……唯有‘静默’。外来的意志……请止步。】 它们拒绝任何形式的交互,哪怕是“汲取”。它们选择了与那最后的火种一同,在永恒的静默中陪伴,直至彻底消散。 强行突破并非不可能,但面对这种纯粹的、非攻击性的守护意志,粗暴的吞噬似乎……失去了意义,甚至可能玷污了这“样本”独特的价值。 苏瓷的混沌丝线停顿在半空,掌心的核心微微闪烁,似乎在高速计算着得失。 谢无咎也感受到了那股平静却无比坚定的拒绝意志。他看着那魂灵漩涡中心微弱的白金光点,看着那无数张平静而疲惫的面孔,心中那股暴戾的破坏欲竟奇异地平息了片刻。他看向苏瓷,发现她混沌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犹豫”。 她在衡量,是强行夺取这独特的“牺牲”规则与那未熄的“火种”,还是……尊重这份静默的终结? 这是一个关乎“掠夺者”与“观察者”身份的选择。 良久,苏瓷缓缓收回了混沌丝线。 【记录坐标。】她的意念平静无波,【‘样本’类型:绝对守护型静默残骸。规则特质:牺牲,等价,群体意志。暂不汲取。】 她切断了连接。那片魂灵海洋的景象消失在通道另一端。 谢无咎有些意外,却又觉得理所当然。这才是苏瓷,永远以最高效、最符合“混沌”逻辑的方式行事。强行吞噬一个拒绝交互的静默残骸,收益未必高于消耗,且可能引来未知风险。记录,观察,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这“样本”会派上其他用场。 【继续。】苏瓷没有解释,探测波纹再次扫向虚空。 这一次,她的目标锁定了一个散发着“尖锐”、“混乱”、“悖论”气息的泡影。 新的“连接”即将建立。而他们的“墨水”瓶中,除了怨毒与绝望,是否还会加入“牺牲”的苦涩与“静默”的庄严?无人知晓。 狩猎仍在继续,但猎手的行囊里,开始装入一些超出预期的东西。而这些东西,或许将在未来,悄然改变“改写”的笔触。 “记录坐标。” 苏瓷的意念如同冰锥,将那片“牺牲”世界的静默残骸钉在了无形的档案中。她没有留恋,探测波纹如同冷静的蛇信,再次探入虚空,寻找下一个目标。谢无咎站在她身侧,灵魂依旧能感受到那“苦”味的余韵,像某种无法消化的沉淀物,留在了他疯狂的意识深处。 【目标锁定。】苏瓷的意念传来,带着一种发现危险猎物的专注,【高活性规则冲突。疑似……内源性‘叙事’崩坏。】 新的“连接”在她掌心的混沌核心震荡中建立。通道打开的瞬间,一股混乱到极致的、如同亿万种不同频率噪音混合的冲击波便迎面撞来!没有统一的意志,没有清晰的景象,只有无数破碎的、互相矛盾的“现实”碎片,如同被撕碎后又胡乱拼贴的画卷,疯狂地旋转、碰撞、湮灭! 谢无咎“看”到天空同时是燃烧的赤红与冻结的深蓝,大地在液态与固态间毫无规律地切换,巨大的建筑残骸遵循着截然不同的物理法则漂浮或坠落。一些依稀能辨认出人形的存在,同时以年轻和衰老、存在与虚无的状态显现,发出意义完全相反的呓语。时间在这里是打结的线团,因果律彻底失效。 这是一个从内部逻辑核心就彻底崩溃的世界!它的毁灭并非来自外力吞噬,而是源于自身“叙事”的极端矛盾与自我否定! 【规则特质:逻辑悖论,现实解离,认知混乱。】苏瓷的混沌丝线如同在暴风雨中穿梭的飞鸟,艰难地避开那些毫无规律的能量乱流,试图捕捉那些在疯狂碰撞中偶尔闪现的、扭曲的规则碎片。【能量结构极不稳定,存在……高频‘现实重塑’波动。】 就在她的丝线即将触及一块闪烁着七彩悖论光芒的规则碎片时—— 整个通道猛地一震! 并非受到攻击,而是通道彼端的那个世界残骸本身,发生了一次剧烈的、“现实”层面的“刷新”! 前一秒还是混乱不堪的景象,下一秒,所有碎片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瞬间重组为一个截然不同的“场景”——一片无边无际的、由单一几何图形构成的纯白色沙漠,天空中悬挂着三个静止不动的黑色太阳。 但这“秩序”只维持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白色沙漠便再次崩塌,重组为一片沸腾的、由液态声音构成的海洋…… 它在不断地、随机地“刷新”着自己的“现实”!每一次刷新,规则、物理常数、甚至基本逻辑都完全不同! 苏瓷的混沌丝线在这种毫无征兆的、高频的“现实重塑”面前,显得措手不及!一次刷新中,丝线所处的空间属性突然从“可穿透”变为“绝对刚体”,导致部分丝线瞬间被绷断!另一次刷新中,时间流速骤然加快万倍,险些让丝线在瞬间走完其存在的全部寿命而老化消散! 【连接稳定性低于阈值。】苏瓷的意念带着被干扰的杂音,【无法进行有效汲取。规则碎片无法捕捉,存在形态无法维持。】 她试图强行稳定住一小片区域的“现实”,用混沌力场将其暂时“固化”。然而,当这个世界下一次“刷新”来临,她固化的那片区域如同沙滩上的城堡,瞬间就被新的“现实”浪潮彻底覆盖、同化,连一丝痕迹都未能留下。 这个残骸,本身就是一个不断自我否定的、活着的悖论。它没有稳定的“存在”可供掠夺,只有永无止境的、无意义的“变化”。 谢无咎看着通道中那令人眼花缭乱、心智混乱的景象,感受着那纯粹混乱的冲击,他非但没有沮丧,反而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这种彻底的、毫无逻辑的疯狂,某种程度上,与他内心深处那摒弃一切秩序、拥抱终极混乱的欲望不谋而合。 “它在……‘玩’。”谢无咎嘶哑地开口,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它不在乎存在,也不在乎毁灭,它只是在……不断地‘成为’别的什么东西。” 苏瓷的混沌丝线再次被一次突兀的“刷新”弹开,她沉默了片刻。【无意义的高能耗运动。缺乏‘存在’的锚点。】她做出了冰冷的评判。【样本价值:低。汲取效率:无限趋近于零。】 她果断地切断了连接。那令人头晕目眩的悖论景象瞬间消失。 通道闭合,但那种纯粹混乱的余波,仿佛还在冲击着他们的感知。谢无咎甩了甩头,试图将那种无所适从的眩晕感驱散。 苏瓷掌心的混沌核心微微黯淡,显然刚才尝试捕捉悖论世界的规则,消耗不小且一无所获。【筛选协议更新:排除‘高频率现实重塑’及‘逻辑核心崩坏’型残骸。】她冷静地修正着策略。 探测波纹再次扫出。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一个散发着微弱、但异常“纯净”光芒的泡影。那光芒并非温暖,而是一种剔透的、仿佛能映照出万物本质的冷光。 【检测到……高度秩序化规则结构。】苏瓷的意念带着一丝警惕,【毁灭方式:未知。能量反应:沉寂。风险等级:待评估。】 新的通道缓缓打开。 没有冲击,没有混乱,没有意志。 通道另一端,是一片绝对的、完美的“秩序”。 映入感知的,是一个由无数巨大、光滑、反射着冷光的几何晶体构成的世界。天空是均匀的灰色,没有云彩,没有日月。大地是平整的、由同一种未知金属构成的平面,延伸至视野尽头。无数座完全相同的、金字塔形的晶体建筑以绝对精确的等距排列着,如同墓园里的墓碑。 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温度变化。甚至连“时间”的流逝感都微弱到近乎不存在。 这里的一切,都遵循着某种极致简洁、极致冰冷的数学逻辑。规则稳定到令人窒息,能量沉寂如同死亡。 苏瓷的混沌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触碰那些晶体建筑。 【规则特质:绝对对称,能量惰化,信息熵恒定。】她的意念带着分析,【未检测到生命反应,未检测到意识残留,未检测到毁灭创伤。】 这个世界,仿佛并非被毁灭,而是……主动走向了某种永恒的、静止的“完美秩序”。它剔除了所有变量,所有混乱,所有“生命”的痕迹,最终化为了一个冰冷的、巨大的、自我满足的数学模型。 谢无咎看着这片死寂的秩序,感到一种比面对混乱更深沉的不适。这种绝对的“有序”,仿佛是对他体内所有疯狂因子的终极否定。 苏瓷尝试汲取一丝这个世界的规则。 她的混沌丝线缠绕上一块晶体,试图解析、剥离其结构。 然而,她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并非攻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拒绝”——一种基于绝对逻辑的、无法被“混沌”理解的“完美封闭”。这个世界的规则自成一体,严密到没有任何缝隙,对外来的、代表着“无序”与“变化”的混沌力量,表现出一种天然的、绝对的排斥。就像水无法渗透完美的水晶。 她的混沌丝线在那冰冷的秩序面前,徒劳地滑过,无法留下任何痕迹,也无法带走任何东西。 【规则排斥率:100%。】苏瓷的意念首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挫败”感,【无法解析,无法同化,无法汲取。】 这个秩序世界,像一颗没有缝隙的蛋,拒绝任何形式的交互。它只是存在着,以一种绝对封闭、绝对排他的方式,永恒地“完美”着。 苏瓷沉默了片刻,收回了丝线。 【记录坐标。】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冰冷,【‘样本’类型:绝对秩序化封闭残骸。规则特质:数学逻辑完美,能量惰性,信息熵恒零。无法利用。】 通道关闭。那片死寂的秩序景象消失,但它带来的那种冰冷的、无法撼动的感觉,却留了下来。 接连两个世界,一个过于混乱无法捕捉,一个过于有序无法渗透。他们的“狩猎”并非一帆风顺。 谢无咎看着苏瓷掌心中那似乎因接连受挫而略显沉寂的混沌核心,突然低笑起来。 “看来,‘墨水’也有挑食的时候。”他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眼神却更加锐利,“没关系,虚空无边,总有……合胃口的那一款。” 苏瓷的混沌之眸转向他,那漠然的深处,似乎因他这句话,泛起一丝极微弱的、类似于“斗志”的涟漪。 【继续筛选。】她的探测波纹再次坚定不移地扫向无尽虚空。 狩猎之旅,本就是与未知和失败为伴。而他们的笔,注定要蘸取最复杂、最矛盾、也最危险的色彩,去涂抹那既定的苍穹。 ------------ 第六十二章 故事继续 谢无咎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卡在喉咙里,预期中经脉碎裂的剧痛和灵魂被混沌撕扯的眩晕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属于少年人的、微微急促的呼吸感。 他发现自己半跪在地上,手掌撑着的是冰凉而粗糙的青石板,而非那片冰冷平滑的“绝对惰性”平面。空气中弥漫着初春泥土的湿润气息,夹杂着宫中特有的、若有若无的檀香,全然不是永寂冰原那法则破碎的混乱,或是无数世界残骸散发的绝望与死寂。 他抬起头。 目光所及,是朱红色的宫墙,墙角探出几枝嫩绿的新芽。天空是清澈的、带着淡淡暮色的蓝,几缕晚霞如同上好的胭脂,晕染在天边。远处有宫人低眉顺眼地走过,脚步声轻缓。 这里是……皇宫? 不是那个被“寂灭”污染、龙脉哀嚎、他作为摄政王独揽血腥权柄的皇宫。而是……很多年前,他还只是个身份尴尬、在宫中步履维艰的皇子时的皇宫?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却带着少年人的单薄,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厚茧,没有沾染无数鲜血的戾气,更没有那与混沌核心共鸣的、流转着符文的印记。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并不合身的靛蓝色皇子常服,料子普通,甚至有些地方已经洗得发白。 这不是幻觉。这触感,这气息,这身体……真实得让他灵魂颤栗。 “喂!你没事吧?” 一个清脆的、带着点儿关切,又有点儿不耐烦的女声在他头顶响起。 谢无咎身体猛地一僵,这个声音……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逆着暮色,他看到一个穿着火红色骑装、梳着双丫髻的少女,正弯腰看着他。少女年纪不大,约莫十二三岁,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窥见日后的绝色,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如同最上等的翡翠,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和一丝被麻烦缠身的不悦,打量着他。 苏瓷。 是苏瓷!不是那个眉心有着混沌印记、眼神漠然、挥手间便能抹除存在、与他共谋改写世界规则的混沌节点。而是……那个刚刚跟随父亲从边疆回京述职、性子还带着塞外飒爽、尚未经历后来种种磨难与背叛、心中装着另一个少年将军影子的……小苏瓷。 谢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无数纷乱庞杂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撞着他的意识——幽冥殿的阴影,昭台宫的烈焰,太庙地底的污秽,永寂冰原的法则废墟,还有……她最后那双倒映着混沌虚空的、漠然的眸子…… “喂?吓傻了?”小苏瓷见他只是死死盯着自己,也不说话,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她手里还捏着一条镶嵌着宝石的马鞭,显然刚才正在附近遛马。“是不是被那几个小太监欺负了?我瞧他们往那边跑了。”她随手用马鞭指了个方向。 谢无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是了……是这个时候。他刚入宫不久,因生母身份低微,又不得父皇喜爱,连宫里的太监都敢肆意欺凌他。刚才,他就是被几个势利眼的小太监推搡倒地,磕破了膝盖。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也是如此狼狈地跪在地上,对这个如同火焰般闯入他灰暗世界的少女,心中充满了卑微的感激和一丝不敢宣之于口的悸动。而当时的苏瓷,只是顺手解围,心思早就飞到了即将见到的、她那位青梅竹马的将军府小公子身上,甚至没多看他一眼,便匆匆离去。 他记得那种滋味。如同在阴冷深渊里瞥见一缕天光,却转瞬即逝,留下更深的寒冷。 “喂,你到底……”小苏瓷见他还是不说话,有些不耐烦了,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谢无咎开口了。声音是少年特有的清亮,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截然不符的、仿佛从地狱深处渗透出来的沙哑与冰冷: “多谢……苏姑娘。” 小苏瓷准备离开的脚步顿住了,惊讶地回过头:“你认识我?” 谢无咎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他此刻身份极不相符的、隐忍的优雅与危险。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小苏瓷脸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前世那个卑微皇子小心翼翼的感激,也不是后来那个疯批摄政王充满占有欲的偏执,更不是面对混沌节点时那种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追随。 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仿佛穿透了无尽时间长河,看透了所有因果轮回后的,带着一丝疲惫,一丝嘲弄,以及一丝冰冷到极致的……玩味。 他看着她那清澈见底、不谙世事的绿眸,看着她对另一个人的隐约期待,看着她对眼前这“小插曲”全然的不经心。 真好。 一切都还未发生。昭台宫的大火,阿还的诞生与磨难,她的背叛与绝望,他的死亡与重生,还有那席卷一切、最终指向世界本源的疯狂与毁灭……都还未发生。 他们还不是后来那两个双手沾满血腥、试图弑神改写的疯子。 他们只是她,一个刚从边疆回来的将门虎女;和他,一个备受冷落的落魄皇子。 谢无咎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猎物终于落入网中的平静。 “苏将军爱女,初入京城,风采已令人侧目。”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在下,谢无咎。” 小苏瓷眨了眨眼,对他这过于平静甚至有些老成的反应感到些许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这皇子被欺负狠了,有些呆愣。“哦,原来你就是那个……”她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硬生生止住,脸上露出一丝尴尬,随即挥了挥马鞭,“既然你没事,那我先走了!我还要去找……” “找李将军府的世子,李洵?”谢无咎淡淡地接过了她的话。 小苏瓷猛地停下脚步,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属于少年谢无咎的、本该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猩红色的、属于疯批摄政王的灵魂在无声地咆哮,在冷笑。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他知道她此刻心中对李洵的仰慕,知道他们即将开始的、那一段在旁人看来郎才女貌的“青梅竹马”时光。也知道后来,李洵会如何在她家族蒙难时袖手旁观,会如何为了权势另娶他人。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阴影里,看着她走向别人,最终失去一切的卑微皇子。 他是从地狱归来的谢无咎。是亲手触碰过混沌,试图改写“叙事”的疯子。 这一世,这场“故事”,该换一种写法了。 他看着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看着那鲜活灵动的、尚未被痛苦侵蚀的模样,心中那股毁灭与创造交织的疯狂欲望,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 “苏姑娘,”他微微颔首,礼仪无可挑剔,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缱绻与冰冷,“我们,还会再见的。” 说完,他不等小苏瓷反应,便转身,拖着那条“刚刚”摔伤、实则对他而言微不足道的腿,一步步,沉稳地,消失在了渐浓的暮色与宫墙的阴影之中。 小苏瓷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略显单薄却异常挺直的背影,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古怪的感觉。这个皇子……好像和传闻中不太一样?还有他刚才看自己的眼神……怎么让人有点……发毛? 她甩了甩头,把这点奇怪的感觉抛诸脑后,想起即将见到的李洵哥哥,脸上又重新露出了明媚的笑容,雀跃着向宫外跑去。 暮色彻底笼罩了宫廷。 阴影中,谢无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苏瓷消失的方向。少年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与年龄绝不相称的、深不见底的幽暗与疯狂。 青梅竹马?白月光? 很好。 他会让她亲眼看着,她所珍视的一切,是如何在她面前,一点点……碎裂成他最熟悉的模样。 这一次,他不会再等待命运的安排。 他会亲手,为她,也为他自己,铺就一条……直达深渊的、崭新的路。 暮色渐沉,宫灯初上。谢无咎并未回到那座偏僻冷清、连炭火都时有时无的皇子居所。他凭着记忆中早已模糊的路径,绕到了靠近御马监附近的一片竹林。这里僻静,少有人来,空气中还残留着青草与马匹特有的气味。 他需要静一静。需要将这具少年躯壳里翻江倒海的、属于疯批摄政王的记忆和疯狂,强行压制下去。他靠在一根冰冷的翠竹上,闭上眼,感受着胸腔里那颗年轻心脏急促而有力的跳动,与灵魂深处那片经历过死亡、重生、乃至试图弑神的死寂,形成尖锐的对比。 苏瓷…… 李洵…… 昭台宫…… 幽冥殿…… 混沌节点…… 无数画面交错闪烁,最终定格在小苏瓷那双清澈剔透、带着不耐烦却依旧纯净的绿眸上。 真干净啊。 干净得……让他想亲手染黑。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那片猩红的疯狂已被强行收敛,只余下少年人特有的、略显深邃的幽暗。他知道,此刻的他,力量微薄,身份尴尬,远不是后来那个可以翻云覆雨的镇北王。他需要蛰伏,需要耐心,需要像最狡猾的猎手,布下无形的网。 首先,是信息。他需要确认这个“现实”与他记忆中的细节是否完全一致。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关于苏瓷初入京城时的细碎片段,此刻都成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其次,是力量。这具身体太弱了。幽冥龙息和真龙之气都尚未觉醒,他需要尽快找到方法,哪怕只是恢复一丝一毫,也足以在这深宫之中,拥有初步自保和布局的能力。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苏瓷。 他不能再像前世那样,做一个沉默的、卑微的旁观者。他必须出现在她的视野里,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 正思忖间,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低低的抱怨: “真是的,明明说好在这个时辰……怎么不见人影?莫非是记错了地方?” 是苏瓷的声音!她去而复返? 谢无咎眸光一闪,身形如同融入竹林的阴影,悄无声息。 只见小苏瓷提着裙摆,有些气恼地走了过来,东张西望,显然是在寻找约好在此见面的李洵。她脸上带着期盼落空的失落,嘟着嘴,那鲜活灵动的模样,与后来那个眉宇间总是凝结着化不开忧愁与决绝的苏瓷,判若两人。 谢无咎静静地看着。看着她因等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不时踮脚眺望的焦急,看着她那双清澈眸子里,只映照着对另一个少年的期待。 一股混杂着冰冷妒意和毁灭欲的情绪,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另一阵脚步声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 “阿瓷!抱歉抱歉,被父亲考校兵法,耽搁了一会儿!” 一个穿着锦蓝色箭袖袍、眉眼英挺、笑容爽朗的少年快步走来,正是李洵。 小苏瓷立刻转嗔为喜,像只欢快的小鸟般迎了上去:“李洵哥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怎会?答应了你的事,我何时食言过?”李洵笑着,很自然地抬手,想如往常般揉揉她的发顶。 暗处,谢无咎的指尖无声地扣紧了身后的竹竿,冰冷的眼神落在李洵那只即将触碰到苏瓷头发的手上。前世,他便是这样,一次次看着他们亲近,看着她在李洵面前展露从不属于自己的笑颜。 就在李洵的手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李洵脚下的一块看似平整的青石板,竟毫无征兆地碎裂下陷!他猝不及防,身体一个趔趄,为了保持平衡,那只伸向苏瓷的手下意识地收了回来,在空中胡乱划拉了一下,模样颇为狼狈。 “呀!李洵哥哥,你没事吧?”苏瓷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没、没事……”李洵稳住身形,有些尴尬地看了看脚下碎裂的石板,又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眉头微蹙,“这路……怎么突然……” 他自然想不到,这并非意外。而是谢无咎在方才靠在这里时,早已用巧劲震松了那块石板下的基土,算准了时机和受力点。力量虽微,但用于制造这点“意外”,足够了。 小苏瓷的注意力被这小小的意外完全吸引,方才那点亲昵的氛围荡然无存。她帮着李洵看了看脚下,确认无碍后,两人便一边讨论着这蹊跷的“路况”,一边并肩向竹林外走去,话题也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兵法武艺上。 阴影中,谢无咎缓缓松开了扣着竹竿的手指。 他看着那对青梅竹马逐渐远去的背影,看着苏瓷侧头听李洵说话时,那专注而带着仰慕的侧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满意。 这只是开始。 他会像一颗无声无息的毒种,埋进她看似完美的生活里。他会让她习惯他的存在,让她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他,信任他……直到最后,将她身边所有她在意的东西,包括她那份天真本身,都一一剥离、粉碎。 然后,在那片废墟之上,只有他,会成为她唯一的“真实”。 谢无咎转过身,不再看那刺眼的画面,拖着那条“伤腿”,一步步,沉稳地走向属于自己的、那遍布荆棘与黑暗的前路。 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青石板上,仿佛一只悄然张开了羽翼的、来自幽冥的夜枭。 这一世,他们的“故事”,从这一刻起,已然偏离了既定的轨道。而执笔之人,注定不会是她记忆中的任何一个。 ------------ 第六十三章 故事继续 竹林偶遇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意外”,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很快散去。小苏瓷的生活依旧围绕着初入京城的新奇、对李洵的仰慕,以及将门虎女固有的爽朗展开。她很快便将那个在暮色中有些古怪、摔伤了腿的落魄皇子抛在了脑后。 而谢无咎,则开始了他的“蛰伏”与“编织”。 他回到了那座冷清的宫苑,拒绝了内务府派来的、眼神闪烁的太医,自己用冷水清洗了膝盖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擦伤。疼痛让他清醒,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脆弱,以及……距离他记忆中那毁天灭地的力量,有多么遥远。 夜晚,他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闭上眼,不再是修炼幽冥龙息,而是开始了一场更加艰难、更加危险的“修行”——对自己记忆的篡改,对自己认知的颠覆。 他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幽冥殿的阴影,不去回想苏瓷眉心那混沌的印记,不去回想他们并肩立于法则废墟、试图改写“叙事”的疯狂。那些画面,那些力量,那些超越凡俗的认知,被他如同对待最危险的敌人般,强行压制、封锁在灵魂的最深处。 取而代之的,他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勾勒、渲染、加固着眼前的“现实”: 他是谢无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 苏瓷是苏将军的爱女,初入京城,明媚鲜活。 李洵是她的青梅竹马,少年将军,前途光明。 这是一个……正常的,没有“寂灭之影”,没有龙脉污染,没有重生,没有混沌的世界。 “这就是现实。”他在无边的黑暗中,对着自己低语,声音带着一种偏执的催眠力量,“没有别的可能。那些……只是噩梦。是臆想。” 起初,记忆的反噬如同狂暴的野兽,一次次冲击着他构建的脆弱壁垒。每当看到苏瓷与李洵并肩而行,听到她清脆地唤着“李洵哥哥”,他灵魂深处那个疯批摄政王就会发出不甘的咆哮,几乎要撕裂这少年的躯壳。 但他强行忍住了。他用尽了前世磨练出的、对痛苦和疯狂的极致耐受力,将那些翻涌的黑暗念头,死死地按了回去。 他开始“主动”地融入这个“现实”。 他不再回避可能遇到苏瓷的场合,甚至会有意无意地出现在她可能出现的地方——御花园的马场,宫中举办的小型骑射会,甚至是某些宗室子弟聚集的诗会(虽然他通常只是沉默地坐在角落)。 他不再像前世那样卑微地隐藏自己。当有人再次试图欺凌他时,他不再仅仅是隐忍,而是会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到极致的眼神回视过去,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仿佛洞悉了对方所有卑劣心思的、令人心底发毛的平静。几次之后,那些惯于踩低捧高的太监宫女,竟莫名地不敢再轻易招惹他。 他偶尔也会与苏瓷“偶遇”。 有时是在马场,他会在她试图驯服一匹烈马却不得法时,远远地、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的角度,投出一颗小石子,恰到好处地惊扰烈马,让它露出破绽,助她成功。 有时是在宫道上,他会在她与女伴讨论某本兵书遇到疑难时,恰好经过,用最简洁平淡的语气,点出关键,然后在她惊讶的目光中,微微颔首,沉默离开。 他从不刻意接近,从不流露任何超出“偶遇”范畴的情绪。他的出现,总是恰到好处,解围,解惑,却从不邀功,从不纠缠。 渐渐地,小苏瓷注意到了这个有些特别的皇子。 他好像……和传闻中那个懦弱无能的样子不太一样。他很安静,但眼神很深,懂的东西似乎也很多,尤其是兵法和御马,有些见解连李洵哥哥都未必有。而且,他好像总是在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恰好”出现。 少女的好奇心,如同初春的藤蔓,悄然滋生。 一次宫中小宴后,天空飘起了细雨。苏瓷没带伞,正有些踌躇,一把半旧的青竹油纸伞,无声地递到了她面前。 她抬头,看到谢无咎站在廊下阴影里,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他自己也没有伞。 “谢殿下……”苏瓷有些迟疑。 “无妨。”谢无咎的声音依旧平淡,“我住得近。苏姑娘慢行。”他将伞塞到她手里,不等她拒绝,便转身步入了细密的雨帘中,背影在雨雾里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直。 苏瓷握着那柄还带着他掌心微凉温度的伞,看着他在雨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这一次,除了发毛,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 她撑着伞回到府中,一夜无话。 而谢无咎,淋着冰冷的雨水回到那座冷宫,换下湿透的衣衫,感受着身体微微的寒意,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很好。 种子已经播下。 他在她心里,终于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影子。 他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淅沥的春雨,继续着他那危险的自我催眠。 “这就是现实……” “我会在这里,陪着她……” “直到……永远。”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将那来自“未来”的、血淋淋的真相,那注定无法被原谅的疯狂,死死地压在灵魂的最底层,用眼前这看似平静、充满希望的“现实”,将其层层覆盖。 他不知道这个“幻境”能维持多久。 他不知道当“现实”的壁垒破碎时,会面临怎样的反噬。 他甚至不知道,这样自我欺骗得来的“相守”,是否有意义。 但他愿意一试。 哪怕是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囚禁自己一生。 只要对象是她。 雨,还在下。 宫墙内外,两个灵魂,一个在无知无觉中悄然偏离轨道,一个在清醒的沉沦中编织着永恒的囚笼。 而这囚笼,最终困住的,又会是谁? 春雨连绵了几日,将皇宫的琉璃瓦洗得锃亮,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和花草清气。谢无咎的生活,在外人看来,依旧是一个落魄皇子该有的沉寂。他按时去上书房听那些枯燥的经义,在武场进行着不痛不痒的骑射练习,然后回到那座冷清的宫苑,对着几卷泛黄的兵书,或是庭院里那几竿翠竹,一坐就是半日。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是怎样汹涌的暗流。他像一个最耐心的工匠,日复一日地加固着那层将疯狂与现实隔开的薄膜。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对自己重复:这就是真实。那些血与火,那些混沌与虚无,才是幻梦。 他的“偶遇”策略,依旧在不疾不徐地进行。 这日,上书房散学早,几位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相约去西苑试新到的弓弩。苏瓷也在其中,她一身利落的骑装,正与李洵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某种弩机的改良之法,眉眼飞扬,神采奕奕。 谢无咎远远跟着,如同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他看着李洵意气风发的侧脸,看着苏瓷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灵魂深处被压抑的暴戾险些挣脱束缚。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用细微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正常”。 西苑的靶场颇为热闹。少年们轮番上阵,弓弦嗡鸣,箭矢破空,引来阵阵喝彩或惋惜。李洵果然身手不凡,连中红心,赢得一片叫好。苏瓷也试了几次,她力道稍逊,但准头极佳,亦得了不少夸赞。 轮到谢无咎时,场内安静了一瞬。谁都知道这位皇子不受待见,武艺骑射更是平平。几个素来跋扈的郡王世子交换了眼色,带着看好戏的戏谑。 内侍递上的是一张力道寻常的制式长弓。谢无咎接过,手指拂过冰冷的弓身,一种陌生又熟悉的触感传来。前世,他挽过裂天之弓,射穿过巨魔的眼瞳,也曾在幽冥殿前,以龙息为箭,直指神明。而这凡铁,轻飘飘的,如同玩具。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诮。他需要“正常”,需要符合这个“谢无咎”该有的水平。 搭箭,开弓。动作略显生疏,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僵硬。 “嗖!” 箭矢离弦,力道平平,轨迹也并非笔直,带着些微的晃动,最终,“笃”的一声,钉在了靶子的边缘,堪堪上靶。 场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果然如此。 李洵微微摇头,似乎觉得无趣,转头对苏瓷低声道:“弓术一道,非一日之功,还需勤加练习。” 苏瓷看着那支颤巍巍钉在靶缘的箭,又看了看场中放下弓、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拙劣一箭并非出自他手的谢无咎,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浮现出来。他好像……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甚至,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靶场旁一棵老树上,一个巨大的蜂巢被风摇动,几只被惊扰的野蜂嗡嗡飞起,在空中盘旋,似乎认准了人多热闹的方向,开始朝人群这边俯冲! “小心!有蜂子!”不知谁喊了一声。 少年们顿时一阵骚乱,纷纷挥舞衣袖驱赶。苏瓷站得离树近些,一只体型硕大的野蜂直扑她面门而来!她下意识地后退,挥动手臂,那蜂却异常凶猛,眼看就要蜇上!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极快地侧移半步,恰好挡在了苏瓷与野蜂之间。 是谢无咎。 他仿佛只是无意中被混乱的人群推搡了一下,位置挪动得恰到好处。那野蜂收势不及,“噗”一下撞在了他抬起格挡的手臂袖袍上。 与此同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谢无咎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指尖极其轻微地一弹,一粒比沙砾还小的石子,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和角度,精准地击中了蜂巢与树枝连接最脆弱的那一点! “咔嚓!” 轻微的断裂声被现场的嘈杂掩盖。 那巨大的蜂巢,应声而落!不偏不倚,正朝着刚才发出嗤笑声最大、此刻正忙着驱赶身边零星野蜂的那几个郡王世子头顶砸去! “砰!”一声闷响,蜂巢碎裂! 刹那间,成千上万被彻底激怒的野蜂如同黑色的浓雾,轰然炸开,将那几个世子完全笼罩!凄厉的惨叫声顿时响彻靶场! “啊!我的脸!” “救命!滚开!” “快跑啊!” 场面彻底失控。其他人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李洵也脸色发白,急忙护着苏瓷向后疾退。 而始作俑者谢无咎,在蜂巢落下的前一刻,已经“恰好”因为挡蜂而被苏瓷带着向后踉跄了几步,恰好避开了蜂群最密集的核心区域。只有零星几只野蜂绕着他飞,被他用袖子随意拂开。 他站在安全的距离外,看着那几个被蜇得哭爹喊娘、满地打滚的世子,看着他们肿成猪头、狼狈不堪的模样,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惊魂未定”的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片被压抑的疯狂,正发出无声的、冰冷的快意嘶鸣。 苏瓷被李洵护着,惊魂甫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谢无咎身上。他站在那里,袖子被野蜂撞过的地方似乎有些褶皱,但他本人却毫发无伤,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刚才,是他挡在了自己前面?还有那蜂巢,怎么会那么巧,正好掉在……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荒谬的念头。一定是巧合。他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哪有这等本事? 内侍和侍卫们终于反应过来,提着烟火和水桶冲过来驱赶蜂群,救治那几位倒霉的世子。现场一片狼藉,之前的试弓活动自然是不了了之。 人群渐渐散去。李洵安抚了苏瓷几句,也被府中来人匆匆叫走。 苏瓷站在原地,看着谢无咎默默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袖口,然后转身,依旧拖着那条似乎总也好不利索的“伤腿”,准备独自离开。 “谢殿下。”她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 谢无咎停下脚步,回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苏姑娘,有事?” “刚才……多谢你。”苏瓷指了指他的袖子,“你的手……没事吧?” “无碍。”谢无咎淡淡道,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深,仿佛要看到她灵魂里去,但又很快移开,恢复了之前的疏离,“举手之劳。” 说完,他微微颔首,再次转身,融入了宫苑深深的阴影里。 苏瓷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发现,这个看似单薄孤僻的皇子,背影竟挺直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还有他那双眼睛……刚才那一瞬间,她好像在里面看到了点什么,一种……与这宫廷,与这年纪,都格格不入的东西。 是什么呢? 她蹙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觉得心里那点关于这个皇子的疑团,似乎又变大了一点。 而走远的谢无咎,感受着背后那道带着探究的视线,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无人得见的、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怀疑的种子,已经发芽。 接下来,只需要耐心浇灌。 让她一点一点,自己走进他编织的网里。 他抬头,看了看雨后初晴、却依旧被宫墙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在心中再次默念: “这就是现实。” “而我,会让她永远留在这个‘现实’里。” ------------ 第六十四章 故事继续 西苑靶场的“蜂祸”成了宫中几日来的谈资,那几个被蜇得面目全非的郡王世子更是成了笑柄,连带着他们背后的家族也颇觉丢脸,只能严令约束子弟,一时间,宫中学子们倒是安分了不少。 苏瓷的生活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依旧明媚张扬。只是,偶尔在宫道上、宴席间,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那个总是沉默独行的靛蓝色身影。谢无咎。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双过于平静幽深的眼睛,像是无意间落入湖底的石子,在她心底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沉甸甸的印记。 谢无咎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目光里那丝细微的变化。他知道,仅仅是“偶遇”和“解围”还不够,他需要在她心里,种下更特别的东西——一种混合着同情、好奇,乃至……亏欠感的东西。 机会很快来了。 初夏宫中设宴,款待几位远道而来的藩王使臣。宴席设在临水的清凉殿,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一派和乐。苏瓷作为将军爱女,自然也位列席中,坐在一群年龄相仿的贵女之间,言笑晏晏。 谢无咎的位置,依旧在不起眼的角落,临近殿门,夜风带着水汽吹入,甚至有些凉意。他安静地坐着,面前案几上的菜肴几乎未动,只偶尔端起那杯寡淡的果酒,浅抿一口,目光低垂,仿佛与周遭的热闹隔绝。 宴至中途,气氛愈加热烈。有藩王使臣提议行酒令助兴,输者罚酒三杯。几轮下来,席间不少年轻子弟都已面泛红光,言语也放肆起来。 不知是谁起哄,将目标转向了角落里的谢无咎。 “久闻皇子殿下勤学,想必文采斐然,何不也来一试?”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郡王世子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他正是上次在靶场被蜂蜇得最狠的几人之一,显然怀恨在心,又不敢明着报复,便想借此让谢无咎出丑。 席间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投了过来,有幸灾乐祸,有漠不关心,也有几分看热闹的兴致。 苏瓷也停下了与旁人的说笑,蹙眉看向那边。她认得那个挑衅的世子,是个惯会捧高踩低的纨绔。谢无咎那般处境,怕是…… 谢无咎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世子,脸上没有任何被羞辱的愤怒或怯懦,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我不擅此道。”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那世子见他如此平静,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更是恼怒,嗤笑道:“是不擅,还是不敢?莫非皇子殿下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还是觉得与我们行酒令,辱没了身份?”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隐隐将谢无咎架在了火上。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窃笑。 苏瓷的眉头蹙得更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团扇。她看向谢无咎,只见他依旧坐在那里,身形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在众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像一株长在悬崖边的孤松。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那世子以为他怕了,准备再出言嘲讽时,他忽然极轻微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他抬手用手背抵了抵唇,动作带着一种隐忍的虚弱,然后才抬眼,看向那世子,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 “并非不敢,实是……前几日不慎感染风寒,身体不适,饮不得酒,也耗费不得精神。还请世子……见谅。” 他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点示弱,配合着他那略显苍白的脸色和方才咳嗽的样子,倒让人不好再逼迫过甚。 那世子一愣,没料到他会用生病当借口,一时语塞。周围看客的目光也微妙地变了变,从看热闹多了几分对这“病弱”皇子的些许同情——毕竟,欺负一个“病人”,总归是有些难看的。 苏瓷看着他用手背抵唇的样子,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印记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想起靶场他“恰好”挡在自己身前,想起他总是独来独往的孤寂,想起宫人私下议论他连用度都时常被克扣……风寒?在这初夏时节?怕是连请个像样的太医都难吧? 一种混合着同情和莫名愧疚的情绪,悄然在她心中滋生。 就在这时,席间一位素来以方正著称的老宗亲开了口:“既然皇子殿下身体不适,便不要强求了。行酒令本是助兴,莫要成了负担。” 有人打了圆场,那世子也不好再纠缠,悻悻地哼了一声,端着酒杯回去了。 小小的风波平息,宴席继续。 然而,苏瓷却有些心不在焉了。她的目光时不时飘向那个角落。她看到谢无咎在那世子离开后,又低低咳嗽了两声,然后端起面前的清水喝了一口,侧影在晃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寂。 他……真的病了吗?还是只是托词?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离去。苏瓷随着人流走出清凉殿,夜风拂面,带着荷塘的清香。她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谢无咎走在最后,步子似乎比平时更慢些,身影几乎要融进殿宇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苏妹妹,看什么呢?”身旁相熟的贵女好奇地问。 “没、没什么。”苏瓷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将那点莫名的牵挂压了下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阴影中的谢无咎缓缓直起了微躬的身躯,脸上那抹虚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风寒自然是假的。那几声咳嗽,脸颊的潮红,不过是他用微弱的内息强行逆转气血,制造出的短暂假象。他算准了时机,算准了在场众人的反应,也算准了……苏瓷会看到,会放在心上。 他不需要她立刻倾心,他只需要在她心里,种下一颗名为“在意”的种子。让她开始不由自主地关注他,揣测他,同情他。 愧疚,往往是感情最危险的开端。 他抬眼,望向苏瓷消失的方向,夜幕下,宫灯如豆,蜿蜒成一条光河。 他知道,自己行走在一条危险的钢丝上,一边是精心编织的、自我催眠的“现实”,一边是灵魂深处蠢蠢欲动的、毁灭一切的疯狂。 但为了将她永远留在这个他为自己、也为她打造的“现实”里,他不介意将这场戏,演得再逼真一些,再久一些。 哪怕,最终粉身碎骨。 初夏的宫苑,草木葳蕤,白日里尚有些许燥热,入了夜便只剩下沁人的凉。谢无咎拖着那条“未愈”的腿,走在返回冷宫的石子小径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与周遭亭台楼阁的热闹灯火格格不入。 他不需要灯火。前世的记忆,哪怕被强行压制,也如同烙印在灵魂里的夜视能力,让他对这宫中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熟悉得闭眼可循。哪里是巡逻侍卫的盲区,哪条小径最僻静,哪处宫墙年久失修易于攀爬,他都了然于心。 “风寒”的戏码演过了,效果似乎不错。他能感觉到苏瓷目光里多出的那点东西,不再是纯粹的好奇,而是掺杂了细微的、柔软的牵绊。这很好。 但蛰伏的野兽,终究需要磨砺爪牙。这具身体太弱,弱到连维持一个逼真的“病弱”假象,都需要耗费他不少心神。他需要力量,哪怕只是一丝,也足以让他在这深宫之中,拥有更多的主动权,将这张网织得更密,更牢。 他的目标,是宫苑西北角,那片被称为“废苑”的地方。那里曾是一位失宠妃嫔的居所,后来莫名走了水,烧死了不少人,便被视为不祥之地,常年封锁,无人靠近。宫人们讳莫如深,只传言夜里能听到女子的哭泣声。 但谢无咎知道,那里藏着别的东西。前世他势力初成时,曾暗中探查过,在那片焦土废墟之下,感应到过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寻常地脉灵气迥异的阴寒波动。那时他身负幽冥龙息,对此等气息并不在意。如今,这微弱的气息,或许能成为他点燃这具身体潜能的第一颗火星。 避开一队提着灯笼走过的巡夜太监,谢无咎如同鬼魅般翻过废苑那扇腐朽的木门。门内,荒草齐腰,断壁残垣在惨白的月光下投下幢幢鬼影,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焦糊味和潮湿的霉味,的确有几分阴森。 他没有丝毫迟疑,凭着记忆中的感应,径直走向废墟深处,一口早已干涸、被碎石半掩的古井旁。 就是这里。 他蹲下身,手掌贴上冰冷潮湿的井沿石壁。闭上眼睛,摒弃所有杂念,不再去回想那些属于摄政王的强大力量,只将全部精神集中于这具身体最本源的感知,去捕捉那丝潜藏在地底深处的、若有若无的阴寒。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夹杂着不知名虫豸的鸣叫,更衬得此地死寂。 忽然,他指尖所触的石壁,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冰凉触感!那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寒意”,带着一种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死寂与哀怨。 找到了! 谢无咎心中一动,却不敢有丝毫大意。这气息虽微弱,但其本质阴邪,以他如今这凡胎肉体,稍有不慎便可能被其侵蚀,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心智受损。 他调整呼吸,用意念引导着那丝微弱的气息,如同引导一条冰冷滑腻的小蛇,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透过掌心劳宫穴,导入自身经脉。 “呃……” 刺骨的寒意瞬间沿着手臂蔓延开来,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冰针穿刺,带来剧烈的痛楚。这痛苦远超之前制造“风寒”假象时逆转气血的难受。他的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松开手。他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这阴寒气息虽危险,却也蕴含着最精纯的“太阴”之力,对于他这具毫无根基的身体而言,是淬炼经脉、打下阴属性根基的绝佳材料,远比按部就班修炼那稀薄的真龙之气要快得多。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导入的速度和分量,用自身微弱的生机去包裹、去磨砺那丝外来寒气,将其中的死寂与怨念一点点剥离、化解,只留下最精纯的阴性能量,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干涸的经脉。 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不知过了多久,当月影西斜,废苑中的寒意更重时,谢无咎才缓缓松开了贴在井壁上的手。 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甚至有些发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但他睁开眼时,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却亮起了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如同鬼火般的冷光。 他成功了。 虽然只汲取了微不足道的一丝太阴之力,但这点力量,已如同在他空荡的丹田气海里,投入了一颗冰冷的种子。他感觉到那条被导入气息的右臂经脉,似乎坚韧了一丝,对周遭环境中的阴寒之气,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亲和。 他试着调动那丝微弱的太阴之力,凝聚于指尖。 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彻骨寒意的苍白光芒,在他指尖一闪而逝。 太弱了。弱到连点燃一张纸都做不到。 但谢无咎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冰冷而真实的弧度。 足够了。 有了这第一步,就有了第二步,第三步……他会用这来自幽冥废墟的力量,一点点武装这具脆弱的躯壳,直到它足以承载他接下来的所有计划。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有些僵硬冰冷的右臂,看了一眼那口沉寂的古井。 这里,将成为他秘密的“修炼场”。 他转身,再次如同幽灵般融入夜色,离开了这片被世人遗忘的不祥之地。来时的脚步还有些虚浮,离开时,却已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稳。 回到冷宫,他换下湿透的衣衫,感受着体内那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阴寒气流,如同抚摸着一柄刚刚开刃、饮过血的匕首。 力量,正在回归。 而苏瓷…… 他望向窗外那片属于将军府方向的、被灯火映照得有些朦胧的夜空,眼中那点鬼火般的冷光,与一丝属于疯批摄政王的偏执,缓缓交融。 他的网,会随着力量的恢复,织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紧。 直到她,无处可逃。 ------------ 第六十五章 故事继续 废苑中汲取的那一丝太阴之力,如同在谢无咎干涸的经脉中种下了一颗冰核。此后数个夜晚,他都会如同幽魂般潜入那片被遗忘的废墟,忍受着经脉被阴寒之气反复冲刷淬炼的剧痛,一点点地壮大那点微末的力量。过程缓慢而痛苦,但他甘之如饴。每一次力量微不可察的增长,都让他对这具脆弱躯壳的掌控多了一分,也让他编织的那张“现实”之网,更坚韧了一分。 白日的他,依旧是那个沉默、略显孤僻、偶尔因“旧伤”或“风寒”而显得有几分孱弱的落魄皇子。他精准地控制着出现在苏瓷视野里的频率和方式,不疏远,不靠近,如同一个设定好的、只会在她需要时“恰好”出现的背景。 这日,宫中为几位年长的公主举办赏荷宴,地点设在太液池畔的水榭。苏瓷自然在受邀之列。初夏的荷花开得正好,接天莲叶,映日荷花,风过处,清香袭人。贵女们衣着光鲜,三五成群,或凭栏观鱼,或执扇扑蝶,笑语嫣然。 苏瓷与几位相熟的贵女坐在水榭一角,品尝着御膳房特制的荷花酥,听着她们议论最新的京中趣闻、时兴的衣饰花样。她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水榭外那些零散的身影,似乎在寻找什么。 她在找谢无咎。连她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这一点。只是自上次宴席后,那个靛蓝色的、总是独处的身影,便时不时在她脑海里浮现,带着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和那几声压抑的咳嗽。 他今天会来吗?这样的场合,他那样尴尬的身份…… 正思忖间,她的目光定格在水榭连接岸边的一座九曲石桥尽头。那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倚着栏杆,望着满池的荷花,姿态疏离,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是他。他果然来了。 苏瓷的心莫名地松了一下,随即又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站在那里,像是一幅被刻意淡化的水墨画,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随时会融进背景里,消失不见。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尖锐的女声打破了水榭的和谐。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家妹妹。”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容貌娇艳却眉宇间带着几分刻薄的少女,在一群贵女的簇拥下走了过来。是安阳郡主,太后的侄孙女,在京中贵女圈里向来跋扈,因着李洵对苏瓷的另眼相待,没少给苏瓷使绊子。 苏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起身行礼:“郡主安好。” 安阳郡主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苏瓷,特别是她身上那件并不算顶华丽、却衬得她清新脱俗的湖水绿襦裙,嗤笑一声:“苏妹妹刚从边关回来不久,这京中的规矩和眼光,怕是还没学全吧?今日这般场合,穿着未免……太过素净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将军府上……哼。”她话未说尽,但那声冷哼里的讥讽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周围的贵女们有的掩嘴轻笑,有的面露尴尬,却无人敢出声替苏瓷解围。谁都知道安阳郡主的性子,加之她背后的太后,没人愿意轻易得罪。 苏瓷攥紧了手中的团扇,指尖微微发白。她性子虽爽利,却也知在宫中不宜与安阳郡主正面冲突,正欲开口周旋,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却自身侧不远处响起: “《礼记·曲礼》有云,‘君子不以绀緅饰,红紫不以为亵服’。苏姑娘衣着合仪,颜色清雅,正合‘青赤谓之文,赤白谓之章’的中和之美,何来素净之说?倒是郡主身上这鹅黄,虽则明艳,却近于‘緅’色,用于常服,恐有违古礼。”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谢无咎不知何时已从石桥那头走了过来,就站在离她们不远不近的地方。他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落在安阳郡主那身鹅黄宫装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安阳郡主被他这番引经据典说得一愣,她向来不学无术,哪里懂什么《礼记》,什么“绀緅饰”,只觉得对方是在拐着弯骂她不懂规矩、穿着失仪,顿时气得脸颊涨红:“你!谢无咎!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指责本郡主的穿着?!” 谢无咎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不敢。只是见郡主议论苏姑娘衣着,想起圣贤书中关于服饰礼仪的记载,随口一提罢了。若有冒犯,还请郡主海涵。”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也挑不出错处,却像一根软钉子,堵得安阳郡主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她指着谢无咎,你了半天,却碍于对方皇子的身份(哪怕再落魄),不敢真的像对待普通宫人那般肆意辱骂,最终只能狠狠地跺了跺脚,丢下一句“我们走!”,带着那群贵女悻悻离去。 水榭一角恢复了平静,却弥漫着一种古怪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无咎身上,带着惊疑、探究,以及一丝难以置信。这个平日里如同隐形人般的皇子,今天竟然会为了苏瓷,当众驳了安阳郡主的面子?而且,他刚才那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竟不像是个传闻中愚钝不堪的人。 苏瓷也怔怔地看着他。她没想到他会站出来,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替她解围。他站在那里,身形依旧单薄,脸色在阳光下甚至显得有些透明,但那双眼睛,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邀功,没有得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为什么要帮她? 谢无咎没有看苏瓷,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疑不定的视线,最后落在池中盛放的荷花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微微侧身,对着苏瓷的方向,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极轻地说了一句: “池边风大,苏姑娘当心着凉。” 说完,他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转身,再次走向那座九曲石桥,将满水榭探究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都留在了身后。 苏瓷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感受着周遭那些变得复杂难辨的目光,心里像是被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浪。 他不仅帮她解了围,还用一种她完全没想到的方式,维护了她的体面。甚至最后那句提醒,都带着一种与她认知中那个“落魄皇子”截然不同的、难以言喻的……细致? 安阳郡主那点刁难,她本可以自己应付过去。但他的出现,他的言辞,却让这件事变得完全不同了。 一种更加清晰、更加难以忽视的“特别”感,如同藤蔓,紧紧缠绕上了她对谢无咎的认知。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疑问,如同种子,在她心里彻底扎下了根,开始疯狂地汲取养分,破土生长。 而走向石桥尽头的谢无咎,感受着背后那道终于不再是模糊一瞥、而是带着清晰探究与波动的目光,嘴角勾起了一抹无人得见的、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引经据典,维护体面。 比起粗暴的解围,这种方式,更能触动一个将门虎女内心深处,对“风骨”与“内涵”的认同。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感激。 而是她无法控制的好奇,与那在探究中,悄然滋长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倾慕。 网,正在收紧。 水榭风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在宫苑深处悄然扩散。安阳郡主吃了哑巴亏,虽不敢明着报复,但那双盯着苏瓷和谢无咎的眼睛,却愈发阴冷。而苏瓷心中关于谢无咎的疑团,则如同雪球,越滚越大。 他为何帮她?他那些引经据典的言辞从何而来?他平静外表下,到底藏着什么? 这些问题萦绕在苏瓷心头,让她在几次宫中学堂或是马场偶遇谢无咎时,目光总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留片刻。而他,却仿佛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依旧是那副疏离平静的模样,偶尔与她视线相接,也只是极淡地颔首,便移开目光,从不主动攀谈。 这种若即若离,反而更加撩拨着苏瓷的好奇心。 这日,宫中学堂讲授《诗经》,老夫子摇头晃脑,之乎者也,听得一众宗室子弟昏昏欲睡。苏瓷坐在窗边,撑着下巴,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后方那个角落。谢无咎坐得笔直,垂眸看着桌案上的书卷,侧脸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过于苍白。 他好像……又清瘦了些?是风寒还没好利索吗?苏瓷想起他上次咳嗽的样子,心里那点莫名的牵挂又冒了出来。 散学后,众人鱼贯而出。苏瓷故意放慢了脚步,磨蹭到后面。她看到谢无咎是最后一个起身的,动作似乎比旁人更慢一些,起身时,手指还无意识地按了按左侧太阳穴,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不舒服?苏瓷心里一动。 走出学堂,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少人都没带伞,一时间廊下有些拥挤喧闹。苏瓷有侍女提前备好了伞,正待离开,眼角余光瞥见谢无咎独自站在廊柱的阴影里,望着密密的雨帘,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袍子,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更显单薄。 他果然没带伞。而且,看样子也不打算冒雨回去。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苏瓷几乎没怎么犹豫,便撑着伞走了过去。 “谢殿下。”她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无咎似乎有些意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询问。 苏瓷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举了举手中的伞:“雨势不小,殿下若不嫌弃,可与我同行一程?”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自己这般主动,是否太过唐突? 谢无咎沉默地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就在苏瓷以为他会拒绝时,他却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淡:“有劳苏姑娘。” 他走上前,自然地站到了伞下,与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不会碰到她衣角的距离。 两人共撑一伞,走入雨幕。油纸伞不大,苏瓷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属于他的微凉气息。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围是匆匆避雨的人群和朦胧的雨景,伞下却仿佛成了一个独立而微妙的空间。 气氛有些沉默的尴尬。 苏瓷搜肠刮肚,想找些话来说,打破这令人不适的寂静。“殿下……近日身体可好些了?”她最终干巴巴地问出了这句。 “尚可。”谢无咎的回答言简意赅。 又是一阵沉默。 苏瓷有些气馁,正想再找个话题,却听谢无咎忽然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飘忽:“苏姑娘似乎……对《诗经》颇有见解?” 苏瓷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今日在学堂上,确实就《郑风·子衿》中“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句的释义,与老夫子略有不同见解,争论了几句。没想到他竟注意到了? “谈不上见解,”苏瓷有些不好意思,“只是觉得,若解为女子思念男子,固然无错,但其中那份焦灼的期盼与坚定的心意,或许并不仅限于男女之情,亦可引申为对志同道合者的思慕,对心中理想的执着求索。” 她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发亮,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对事物不同角度的敏锐感知。 谢无咎侧头看了她一眼,雨光映照下,她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清澈而认真。他眸底深处,那被冰封的湖面,似乎极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毛诗序》言,‘《子衿》,刺学校废也’。乱世则学校不修焉。”他缓缓道,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与她不同的、沉郁的穿透力,“苏姑娘所言‘理想求索’,与这‘学校不修’之叹,看似相悖,实则同源。皆是因现实有所缺失,心有所向,故而生出‘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的诘问与期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迷蒙的雨幕深处,仿佛透过这宫廷的雨,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只是这‘嗣音’,在有些人看来,是重回学堂的朗朗书声;在另一些人看来,或许是……重整乾坤的号角。” 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苏瓷心头巨震! 重整乾坤的号角! 这哪里是一个落魄皇子该说的话?这分明是……这分明是带着一种隐而不发的、近乎……叛逆的锋芒! 她猛地转头看向他,心脏怦怦直跳。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肩头的布料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依旧看着前方,侧脸线条在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却莫名地透出一股与她认知中截然不同的、磐石般的坚韧。 他到底是谁? 这个疑问,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谢无咎似乎察觉到了她剧烈的情绪波动,收回目光,看向她,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妄言了。”他轻声道,打断了苏瓷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追问,“苏姑娘只当是雨天闲谈,听过便忘了吧。” 说完,他停下脚步。苏瓷这才发现,已经走到了通往他宫苑的那条僻静小径的入口。 “多谢苏姑娘相送。”他微微颔首,然后便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入了那片被雨水打湿的、更加幽深的青翠与宫墙阴影之中,将苏瓷和她满腹的惊涛骇浪,独自留在了伞下。 苏瓷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重整乾坤的号角”,还有他最后那个带着嘲弄的、浅淡的笑容。 雨水冰冷,她却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用“巧合”或“错觉”来解释。 这个谢无咎,绝非池中之物。 而他今日这番看似随意的“妄言”,是真的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的撩拨? 苏瓷站在雨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看似明朗顺遂的生活之下,似乎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而那个始作俑者,正藏在迷雾深处,用一双平静却危险的眼睛,注视着她。 她握紧了伞柄,心中那片因为好奇而滋生的土壤,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带着一丝不安,一丝悸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某种强大而神秘的存在所吸引的战栗。 谢无咎走在雨中,感受着背后那道久久没有离去、充满了震惊与探究的视线,体内那丝太阴之力,似乎都因这预期的效果,而流转得更加顺畅了一丝。 怀疑的种子已经长成幼苗。 接下来,该浇灌以若即若离的迷雾,和偶尔泄露的、危险的锋芒。 让她在猜测与探究中,一步步,自己走向他编织的,命运的罗网。 ------------ 第二十一章 难道都是假的嘛? 寂静重新笼罩石窟。 春枝不敢打扰,默默守着阿还。 苏瓷的目光再次落在谢无咎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阴鸷偏执和那层虚伪的谄媚面具,此刻的他,安静得近乎脆弱。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色依旧苍白,却莫名有种易碎的美感。 她想起前世死前他那双盛满疯狂与痛苦的眼睛,想起今生他一次次近乎自毁地挡在她身前。 袖中那面诡异的小旗硌着她的手腕,冰凉刺骨。 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若真十恶不赦,为何屡次救她?若另有隐情,前世苏家满门的血,又该算在谁头上? 还有太后、归鸿阵、这诡异的鲵鱼旗、苏家特殊的血脉……这一切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而眼前这个男人,既是网上最锋利的一根线,也可能……是唯一能撕破这网的刃。 她正心乱如麻,谢无咎的睫毛忽然又颤了颤。 这一次,他苏醒得比上次稍快些。眼眸缓缓睁开,依旧涣散,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苏瓷几乎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气声低低问了一句,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茫然和确认: “阿辞……这次……没扔下我?” 苏瓷浑身一僵,攥紧了袖中的旗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谢无咎说完便又疲惫地合上眼,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再度沉入昏睡。 仿佛只是醒来,为了问这一句。 石窟内,只剩下夜明珠的光,和他趋于平稳的呼吸声。 苏瓷坐在冰冷的石床上,看着那张昏睡的侧脸,袖中玄旗的寒意仿佛顺着血脉,一路凉到了心里。 石窟里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上方隐约传来泥土松动和细微的脚步声,并非来自太后追兵那种粗暴的搜寻,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瓷瞬间警醒,握紧匕首,将春枝和阿还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盯向地道入口处。 谢无咎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睫毛微颤,但并未醒来,只是呼吸又轻缓了几分,仿佛本能地进入了更深的伪装。 一块石板被轻轻移开,一道纤细的身影灵活地钻了进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苏府低等婢女的粗布衣裳,发髻微乱,脸上还沾着些许泥灰,看上去狼狈又惊慌。 然而,她一抬头,露出那张与这身打扮极不相称的、过分清丽柔弱的脸庞——正是苏瓷那位“体弱多病”、常年静养在偏院的“妹妹”,苏灼。 “姐姐!”苏灼看到苏瓷,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扑了过来,“太好了!你没事!我、我听说断香楼出了大事,担心死了,好不容易才瞒过府里人偷偷找出来……” 她表现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个一心挂念姐姐安危的柔弱妹妹。 然而,苏瓷的心却猛地一沉。 这处密道是谢无咎所设,隐秘至极,连她都方才知晓不久。苏灼一个才回来的女孩子,是如何精准找到这里的? 苏灼似乎没注意到苏瓷瞬间冷下的眼神,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石床上昏迷的谢无咎,看到他心口渗血的绷带时,瞳孔几不可查地一缩,脸上的担忧更甚:“九千岁……他伤得好重!姐姐,我们得赶紧想办法救他……” 她说着,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玉瓶,瓶身温润,一看就非凡品。“这是我以前偶然得来的保命丹药,据说对重伤有奇效……”她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甜香顿时弥漫开来,就要上前喂给谢无咎。 “站住。”苏瓷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灼动作一顿,愕然又委屈地看向苏瓷:“姐姐?” “你这药,从何而来?”苏瓷盯着她手中的玉瓶,那甜香让她腕间的四色痕印微微发热,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排斥感。这绝非什么保命灵丹,倒像是……某种诱发蛊毒或是锁魂之术的引子! 苏灼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泫然欲泣:“是、是我养母留下的遗物……我一直舍不得用。姐姐,你是不信我吗?我只是想救九千岁,他若出事,姐姐你……” 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原本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谢无咎,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昏迷初醒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他出手如电,精准地扣住了苏灼拿着玉瓶的那只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苏灼凄厉的惨叫,她的手腕竟被硬生生折断! 玉瓶脱手落地,摔得粉碎,里面几颗赤红色的药丸滚落出来,遇空气瞬间化作一缕腥臭的红烟。 “啊——!”苏灼痛得面容扭曲,冷汗涔涔,试图挣扎,却发现谢无咎的手指如同铁钳,纹丝不动。她惊恐地看向谢无咎,“九千岁!你……你为何……” 谢无咎根本不理她,他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仿佛只是捏碎了一只碍事的虫子。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苏瓷身上,因为剧痛和虚弱,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偏执的清晰: “阿辞……别信她。” 他猛地扯开自己刚刚包扎好的心口伤处,鲜血顿时涌出。他竟然用手指蘸着心头的热血,快速在石床上画下一个极其繁复诡异的血色符咒! 那符咒成型的瞬间,苏灼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那副柔弱可怜的表情彻底崩塌,变得狰狞无比,眼珠凸出,嘴角甚至裂开一道细微的血口。 “呃啊——主……主人……”她朝着谢无咎的方向,发出断断续续的、充满痛苦和畏惧的声音。 苏瓷震惊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谢无咎画完符咒,力气仿佛耗尽,重重跌回石床,喘息急促,心口的血汩汩流出,将那个血色符咒染得更加妖异。但他依旧死死盯着苏灼,眼神冰冷彻骨: “说……谁让你来的……目的……” 苏灼在血咒的力量下浑身痉挛,意志似乎在被强行撕碎,她尖声道:“是……是太后……慈宁宫…鸾镜……窥破……地宫……命我……以‘灼桃’诱心……乱其神……取……取……”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苏瓷,充满了疯狂的嫉妒和恶毒:“取苏家嫡血……破……破封印……” “灼桃”?鸾镜?地宫封印? 信息量巨大,苏瓷脑中飞速运转。太后的鸾镜竟能窥探到地宫?而苏灼,果然是太后的人!“灼桃”听起来像是一种针对心神或蛊惑之术的名称。而最终目标,竟然是她的血?为了破除某个封印? 谢无咎听到“灼桃”二字时,眼底的戾气几乎要化为实质。他猛地咳嗽起来,又吐出几口黑血,扣着苏灼断腕的手指却更加用力,声音如同淬毒: “她……是我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占有欲。 苏灼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溃,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身体猛地一僵,眼耳口鼻中竟缓缓流出黑色的污血,眼神迅速黯淡下去,气息断绝。 ——她体内竟被下了如此霸道的禁制,一旦吐露关键信息或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控魂,便会立刻自毁! 谢无咎松开手,任由苏灼的尸体软倒在地。他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在石床上,胸口剧烈起伏,鲜血几乎染红了半个石床,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石窟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和那尚未散尽的丹药腥臭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春枝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紧紧捂住阿还的眼睛,自己也在瑟瑟发抖。 苏瓷站在原地,看着地上苏灼迅速冰冷僵硬的尸体,又看向石床上那个再次濒临死亡边缘、却刚刚以一种极端残酷又匪夷所思的方式揭露了真相、并宣示了所有权的男人。 心跳如擂鼓。 假妹妹。太后。“灼桃”。鸾镜。地宫封印。苏家嫡血。 还有他那句“她是我的”。 所有的线索在她脑中疯狂碰撞、重组。 她缓缓走到石床边,俯视着谢无咎。他半阖着眼,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固执地、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沉黑暗和近乎疯狂的执念。 她伸出手,没有触碰他的伤口,而是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和血污浸湿的黑发。 然后,用极轻极冷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谢无咎,‘灼桃’……是什么?” “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谢无咎的瞳孔几不可查地缩了一下。他看着她,沉默了良久良久,久到苏瓷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再次昏迷过去。 最终,他极其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得几乎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厌弃和冰冷: “是……我年少时……炼废的……” “一味药人。”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而地面之上,因断香楼之变掀起的风暴,此刻,恐怕才刚刚开始。 苏灼的尸体倒在冰冷的石地上,狰狞僵硬的姿态与她生前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形成诡异对比。石窟内弥漫着血腥与丹药的异臭,令人窒息。 苏瓷的问题悬在空中,像一把冰冷的刃,抵在谢无咎的咽喉。 “……我年少时……炼废的……一味药人。” 他的回答,带着一种碾碎过往的厌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药人。 苏瓷的心猛地一缩。所以,苏灼并非普通的细作,而是谢无咎亲手“炼制”出来的?那她与自己相似的容貌,那场“偶然”的收养……难道都是精心设计的布局? 无数疑窦和寒意爬上脊背。 然而,还未等她细想,地上那本该死透的“尸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极其怪异的、仿佛骨骼错位的“咔哒”声从苏灼体内传出。 在苏瓷和春枝惊骇的目光中,苏灼以一种非人的、扭曲的姿势,缓缓地、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她折断的手腕软软垂下,脸上污血纵横,眼神空洞,嘴角却咧开一个极大、极不自然的笑容,发出“咯咯”的诡异笑声。 “姐……姐……”她的声音变了调,像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嘶哑又尖锐,“你真狠心……看着他……这样对我……” 苏瓷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将春枝和阿还护得更紧,匕首横在身前:“你没死?” “死?”苏灼歪着头,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主人……还没允许我死呢……任务……还没完成……” 她的目光越过苏瓷,空洞地“看”向石床上因再次动用禁术而气息奄奄的谢无咎,那诡异的笑容里竟掺杂了一丝疯狂的眷恋与畏惧:“主人……您看……她还是不信您……她永远……都不会信您……” 这话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苏瓷与谢无咎之间那本就脆弱不堪的信任裂隙。 谢无咎的呼吸陡然加重,灰败的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波动,死死盯着苏瓷,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答案。 苏灼似乎很满意这效果,她转回视线,用那只完好的手,慢条斯理地擦了一下嘴角的黑血,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妖异感。 “姐姐,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忽然又变得清晰起来,带着一种恶毒的、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北狄王庭有一种秘术,叫‘桃夭’……能以至亲之血骨为引,重塑一个完美的傀儡。” “你的好二哥,苏珩……”她咯咯地笑起来,“他为了我,亲手杀了他的未婚妻,那个总劝他远离我的太傅之女……他还偷了苏家军的布防图,就藏在他书房那副夹层里的图……他说,只要我能拿到‘鸾镜’的核心,助北狄大军南下,他就娶我,让我做北狄最尊贵的阏氏……” 她每说一句,苏瓷的脸色就白一分。 二哥苏珩,那个英武正直、曾手把手教她骑射的二哥,竟被蛊惑至此?!之前杀未婚妻?现在盗布防图?!通敌叛国?! 难道前世二哥之情有我不知道的? 苏灼指向谢无咎,声音充满讥讽:“他难道没告诉你,他接近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苏家血脉能温养他的‘逆骨’,助他摆脱太监残躯,重登皇位吗?他如今这般护着你,不过是因为他发现,只有你的心头血,才能真正炼化那第七段骨!” “你对他而言,从来都只是一味……最好的药引啊,我的好姐姐。” 字字诛心。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瓷最深的隐忧和恐惧里。 她猛地看向谢无咎。 他躺在血泊里,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翕动,似乎想反驳,想解释,却因重伤和禁术反噬,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有那双眼睛,赤红地、近乎绝望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无法言说的巨大痛楚和……一丝被戳破真相的仓惶? 苏瓷的心直直地向下坠去,冰冷一片。 难道……难道真的…… ------------ 第二十二章 什么意外? “任务……”苏灼忽然停止了笑声,空洞的眼神再次聚焦,带着一种机械的冰冷,重复着,“拿到苏家嫡血……破除地宫封印……拿到……鸾镜核心……” 她猛地抬起那只完好的手,五指成爪,指尖竟闪烁着幽绿的毒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向苏瓷的心口! 这一击又快又狠,完全不像一个刚刚“死”过一遍的人! “娘娘!”春枝失声惊呼。 苏瓷因方才的震惊和心乱,反应慢了半拍,眼看那毒爪就要触及心口—— “嗤——!” 一道银光闪过。 并非苏瓷的匕首。 而是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没入了苏灼的眉心。 苏灼的动作骤然僵住,脸上的诡异笑容凝固,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晃了晃,这一次,真正重重地向后倒去,再无动静。 银针的尾端,缀着一粒极小极小的珍珠,式样熟悉。 苏瓷猛地回头。 只见石窟另一端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挑,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见苏瓷看来,他缓缓扯下面巾,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疲惫风霜的脸。 竟是本该远在北疆巡防的——二哥苏珩! 当初发生那些事情后,就被送到了北疆,可是,为什么,二哥突然回来了? 他眼中充满了血丝,看着地上真正死去的苏灼,眼神复杂至极,有痛楚,有悔恨,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死寂。他手中,还捏着另一根蓄势待发的银针。 “阿瓷,”苏珩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别信那妖女的任何话。” 他的目光转向石床上因这接连变故已濒临极限的谢无咎,眼神更加复杂,却快速说道:“布防图是假的,我早已察觉她的异常,将计就……” 他顿了顿,看向苏瓷,眼中是深深的愧疚和决然:“但我被蛊惑是真,险些酿成大祸也是真。父亲……已知晓此事。我此番秘密回京,一是清理门户,二是……” 他的话音未落,地面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整个石窟开始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不好!”苏珩脸色一变,“太后恐怕动用了鸾镜之力在强行冲击地宫入口!这里不能待了!” 震动越来越剧烈,顶部的裂缝越来越大。 苏瓷当机立断,对春枝喝道:“抱紧阿还!”她看了一眼石床上仅存一息的谢无咎,又看向突然出现的二哥,一咬牙,俯身要去扶谢无咎。 苏珩却快她一步,一把将谢无咎背到自己背上,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 “跟我走!我知道另一条更安全的路!”苏珩沉声道,率先向石窟更深处的一个隐蔽裂缝走去。 苏瓷不再犹豫,拉起春枝紧随其后。 在钻入裂缝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地上苏灼的尸体和在震动中不断坍塌的石窟。 桃夭秘术、二哥的忏悔、太后的追击、谢无咎未曾辩解的沉默……还有那句“最好的药引”…… 前路未知,杀机四伏。 而她身边,是一个重伤昏迷、秘密重重的仇人,和一个刚刚手刃了“心上人”、真假难辨的哥哥。 地底裂缝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苏珩背着昏迷的谢无咎在前,苏瓷护着春枝与阿还在后,一行人沉默地在无尽的黑暗中艰难前行。 除了粗重的呼吸和脚步摩擦石壁的声音,只有谢无咎伤口渗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漆黑路径上的细微声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苏瓷的目光落在前方二哥紧绷的背脊上。 他方才那番话,真假几何?误杀未婚妻,将计就计,自请戍边……听起来合情合理,可他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下手狙杀苏灼又那般果决狠辣,与记忆中那个磊落阳光的二哥相去甚远。 还有他看谢无咎的眼神,那种复杂的、仿佛压抑着巨大情绪的晦暗…… “阿瓷,”前方的苏珩忽然开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有些沉闷,“再往前半里,有一处废弃的祭坛,暂且安全。我们必须尽快为他止血。”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似乎真的极为担忧谢无咎的安危。 苏瓷抿紧唇,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终于,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亮。 通道尽头是一处较为开阔的地下石窟,中央果然有一座破损的圆形石制祭坛,上面刻着模糊古老的图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尘土气息和淡淡的硫磺味。 苏珩小心翼翼地将谢无咎平放在祭坛旁较为干净的地面上。 谢无咎已然彻底昏迷,脸色白得发青,唇瓣干裂毫无血色,心口处的绷带已被鲜血完全浸透,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青黑之气。 苏珩快速检查伤势,眉头拧成了死结:“太后那青鸾邪力阴毒无比,已侵入心脉,寻常金疮药根本无用!”他猛地看向苏瓷,眼神锐利,“阿瓷,我记得你及笄时,母亲曾赠你一枚家传的‘赤阳暖玉’,蕴含至阳之力,或可克制此阴邪!” 苏瓷心中一凛。赤阳暖玉确有其物,是苏家代代相传给嫡女的宝物,据说有温养经脉、驱邪避毒之效,她一直贴身收藏,极为隐秘。二哥如何得知?还在此刻突然提起? 见她迟疑,苏珩语气更急:“快啊!阿瓷!再拖下去,他就真没救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这话像是一根针,刺中了苏瓷心中最混乱的角落。她看着谢无咎气息愈发微弱,那句“最好的药引”和此刻二哥的催促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救,还是不救? 若救,是否正中了某些人的下怀?若不救……前世他扼杀自己的画面与今生他挡在身前的画面疯狂冲撞。 最终,她一咬牙,从贴身处取出那枚用丝络系着的、触手温润的赤色玉佩。玉光流转,散发出融融暖意,驱散了周遭一部分阴寒。 就在她准备将暖玉置于谢无咎心口时,异变再生! 祭坛中央那些模糊的古老图腾,竟在赤阳暖玉出现的瞬间,齐齐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 紧接着,整个祭坛轻微一震,仿佛某种沉睡的机制被悄然触发。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谢无咎身下传来。 苏瓷动作一顿,苏珩也瞬间警觉。 只见谢无咎身下那块看似平整的地面,突然无声地滑开一个暗格!暗格之中,并非什么机关利器,而是静静躺着一卷薄如蝉翼、色泽暗黄的兽皮古卷。 古卷之上,以某种古老的朱砂颜料绘着一幅复杂莫测的经络图,旁边还有数行极其晦涩的古文字。那经络图的核心,正位于心口位置,其运行路线诡谲霸道,竟与谢无咎心口那狰狞的伤口隐隐呼应! 更让苏瓷瞳孔骤缩的是——在那古卷一角,绘着一个清晰的标记:一张狰狞的、张口的鲵鱼图! 与那面玄色小旗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苏珩离得最近,他猛地伸手想去抓那卷古卷!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本该昏迷的谢无咎,竟在这一刹那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里没有半分昏沉,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和一丝近乎本能的凌厉戒备。他闪电般出手,精准地扣住了苏珩伸向古卷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苏珩闷哼一声,脸上闪过痛楚和难以置信。 “九千岁!你……”苏珩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如铁箍一般。 谢无咎根本不看他,他的目光死死落在苏瓷手中的赤阳暖玉上,又缓缓移向那卷自动现世的兽皮古卷,最后,看向苏瓷震惊的脸。 他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气,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牵引和确认: “阿辞……玉……和图……” “放在……我……心口……” 他松开钳制苏珩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了指那卷鲵鱼古卷,又指了指自己不断淌血的伤口,眼神直直地望着苏瓷,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孤注一掷的信任(或是算计?)。 “快……” 话音未落,他再次脱力,重重向后倒去,眼睛却仍固执地睁着,望着她。 仿佛将所有的选择权,乃至性命,都交到了她的手上。 赤阳暖玉?鲵鱼古卷?放在他心口? 这一切都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和风险。那古卷散发的气息与那面小旗同源,皆冰冷邪异。二哥的异常,谢无咎突如其来的清醒和指令…… 苏瓷握着温热的暖玉,看着那卷冰冷的古卷,又看向谢无咎那双执拗的、映着她身影的眼眸。 她站在命运的岔路口,进退维谷。 每一个选择,都可能万劫不复。 地宫深处,仿佛响起了一声极轻极远的叹息,像是穿越了无尽岁月,萦绕在祭坛周围。 苏瓷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决绝。 她做出了选择。 黑暗。 并非虚无,而是粘稠的、浸透着铁锈与腐朽气息的黑暗。 苏瓷的意识在无尽的深渊里沉浮,左肩的剧痛像一根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她即将涣散的神智。前世被扼杀时的窒息感与今生亲人惨死的幻象交织翻涌,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阿辞……” 一个声音,破碎而嘶哑,像濒死野兽的哀鸣,固执地穿透层层梦魇,敲击着她的耳膜。 是谢无咎。 她感到冰冷的指尖抵在她滚烫的额心,一股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内力,正不顾一切地、甚至带着自毁般的决绝,源源不断涌入她几近枯竭的经脉,强行吊住她最后一口气。 那内力里裹挟着他独有的、冰冷又暴戾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她从未真切感受过的恐慌。 他在怕。 这个认知让苏瓷混沌的意识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勉强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谢无咎惨白如鬼的脸。他唇角不断溢着血,显然强行运功已让他本就沉重的伤势雪上加霜。那双总是盛满偏执与疯狂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骇人的赤红和一种近乎空洞的恐惧,死死地盯着她。 见她睁眼,他瞳孔猛地一缩,抵在她额心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输送内力的动作却丝毫未停,甚至更加凶猛,仿佛要将自己的命也一并渡给她。 “闭嘴……省点力气……”苏瓷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气音。 他们似乎在一辆疾驰的马车里,车厢颠簸得厉害,外面是呼啸的风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督主!追兵近了!是北狄的狼骑!”车外传来东厂番子嘶哑的禀报,伴随着兵刃交击的锐响和惨叫声。 谢无咎眼神一厉,煞气瞬间压过了那丝恐慌。他猛地回头,对着车帘方向厉喝:“甩不掉,就炸断桥!” “可桥后是……” “炸!”谢无咎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喋血的疯狂。 剧烈的爆炸声轰然传来,地动山摇,马车几乎被气浪掀翻。苏瓷被震得气血翻涌,左肩伤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谢无咎扶在她肋下的手。 他看都未看自己的手,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她,用身体为她挡住飞溅的碎石和冲击。冰冷的唇无意间擦过她的耳廓,留下一点湿粘的血迹和一句低不可闻的呓语:“不准死……苏瓷……我不准……” 马车冲过断桥,暂时甩开了追兵,陷入一种死里逃生的短暂死寂。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和两人粗重交错的呼吸声。 借着车厢壁一盏微弱羊角灯的光,苏瓷这才看清,谢无咎心口处的绷带早已被血浸透成暗黑色,甚至隐约能看到下方皮肉翻卷的可怕伤口。而他输送内力的那只手,指尖冰冷得如同死人,手背却因过度透支而青筋暴起,微微痉挛着。 他已是强弩之末。 苏瓷闭上眼,尝试调动体内那微薄的、属于苏家血脉的力量。腕间四道痕印微微发热,一股温润的力量缓缓滋生,虽然微弱,却开始极其缓慢地修复着她肩头被魇咒侵蚀的伤口,并试图将那股阴寒的诅咒之力逼出。 她忽然反手,用未受伤的右手,一把扣住了谢无咎仍在输送内力的手腕。 “够了。”她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再输下去,你先死。” 谢无咎身体一僵,赤红的眼睛盯着她,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她会阻止他。 “我死了……不正合你意?”他扯出一个极淡极扭曲的笑,声音沙哑得厉害,“前世……你不是一直想杀我……” “现在不想了。”苏瓷打断他,目光冷澈地看进他眼底,“你的命,还有用。至少,得等我弄清楚所有真相之后。” 她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他眼中那点疯狂的火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和……更深沉的痛楚。 他沉默下去,不再强行输送内力,只是那只手依旧固执地握着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 马车不知又奔行了多久,终于缓缓停下。 ------------ 第二十三章 生死未卜? 苏瓷扣住谢无咎手腕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她的目光越过他苍白的面颊,落在那卷从暗格中出现的、绘有鲵鱼图腾的兽皮古卷上。 “你的命,还有用。”她重复道,声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在告诫他,更像是在提醒自己,“至少,得等我弄清楚所有真相之后。” 谢无咎眼底那片死寂的灰烬微微晃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暗红的血沫溢出唇角。 他最终只是闭上了眼,任由她扣着自己的手腕,那强撑着的、凌厉的戒备如同潮水般褪去,显露出底下深可见骨的疲惫与虚弱。 唯有另一只冰凉的手,仍无意识地紧攥着她的一片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马车外,风声鹤唳。爆炸的余波似乎暂时阻断了追兵,但谁都知道,这安宁短暂得可怜。 “春枝?”苏瓷稍稍提高声音,忍着肩头的剧痛唤道。 车帘立刻被掀开一角,春枝苍白焦虑的脸探了进来,她怀里还紧紧抱着昏睡的阿还。“姑娘,您醒了!”她看到苏瓷扣着谢无咎的手,以及两人身上斑驳的血迹,眼圈立刻红了。 “我们到哪里了?二哥呢?”苏瓷快速问道。 “奴婢不知具体方位,马车一直在疾驰,方才过了一座断桥……二少爷他在外面驾车,还有九千岁的几个亲卫护持。”春枝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后面……后面好像暂时没动静了。” 苏瓷的心稍稍定了一瞬。苏珩在外面驾车,这意味着暂时无需直接面对他。但危机远未解除。 “阿还怎么样?” “小少爷一直睡着,气息还算平稳,就是小脸有点白。”春枝连忙回道。 “看好他。”苏瓷吩咐道,目光再次落回谢无咎心口那可怕的伤口上。 谢无咎方才清醒时那执拗的眼神和破碎的指令再次浮现——“阿辞……玉……和图……” “放在……我……心口……” 她想起太后那阴毒的青鸾邪力,想起苏灼被操控的诡异,想起谢无咎为她挡下致命一击时的决绝,也想起前世他掐死她时的冰冷窒息。 各种念头在脑中疯狂交战。 最终,她眼神一凛。 无论如何,谢无咎现在不能死。他若死了,太后和苏灼背后的势力更无人制约,她和阿还、乃至苏家,都可能万劫不复。而二哥苏珩的突然出现和种种异常,也需要从这个男人口中得到验证。 赌一把。 她松开扣着谢无咎的手,对春枝道:“扶稳他。” 在春枝惊慌又努力镇定的帮助下,苏瓷深吸一口气,先是将那枚赤阳暖玉轻轻按在谢无咎不断渗血的心口伤口边缘。 暖玉触体,那翻卷的皮肉边缘萦绕的丝丝青黑之气似乎被灼烧般,发出极轻微的“嗤”声,稍稍淡去少许。谢无咎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身体痉挛了一下。 但这远远不够。 苏瓷的目光投向那卷兽皮古卷。她伸出沾血的手指,极其缓慢地触碰到那冰凉的兽皮。 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 她腕间的四道痕印猛地灼热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强烈吸引!而那古卷上的鲵鱼图腾,朱砂绘制的眼睛似乎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血光。 一股冰冷而磅礴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试图涌入她的脑海——破碎的祭坛、嘶吼的古老生物、镜子的碎片、还有一双……无比哀伤的眼睛…… 苏瓷猛地咬住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强行切断了这诡异的联系。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古卷极其邪门…… 不再犹豫。 她依照谢无咎昏迷前的指令,将那张薄如蝉翼的兽皮古卷,覆盖在了赤阳暖玉之上,正对着他心口最狰狞的伤口。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兽皮古卷上的朱砂经络图仿佛活了过来,如同血色的藤蔓,缓缓“生长”,竟一点点地渗透进谢无咎的皮肉之下,与他自身的经脉产生了某种诡异的连接。 而位于中心的赤阳暖玉光芒大盛,温润的赤色光晕透过薄薄的兽皮扩散开来,与那邪异的朱砂血色交织、对抗、却又奇异地融合。 “呃啊——!”谢无咎猛地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发出极端痛苦的嘶吼,身体剧烈地抽搐,仿佛正在经受千刀万剐之刑。 “按住他!”苏瓷低喝,和春枝一起用力压住他。 过程持续了足足十数息。谢无咎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他心口那可怕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流血,边缘的青黑之气被彻底驱散,虽然离愈合还差得远,但那股不断侵蚀他生命的阴毒之力,似乎被暂时封住了。 赤阳暖玉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变得有些灰扑扑的,而那卷兽皮古卷上的朱砂图案也恢复了沉寂,仿佛只是普通纹路,紧紧贴在他的伤口上。 谢无咎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气若游丝,趋于一种诡异的平稳。他陷入了更深的昏迷,脸上却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苏瓷脱力般地向后靠去,重重喘息,左肩的伤口因为方才的用力再次崩裂,鲜血直流。 “姑娘!”春枝惊呼,连忙找出干净的布帛想为她包扎。 就在这时,马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手掀开,苏珩疲惫而紧绷的脸露了出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车内,在看到谢无咎心口那覆盖着的古卷和黯淡的暖玉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立刻转向脸色苍白的苏瓷。 “阿瓷,你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急切和担忧,“追兵暂时被甩开了,但我们不能停。前面有一处我们苏家早年经营的安全据点,必须赶在天亮前到达那里才能为你和……他治伤。”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谢无咎身上,眼神复杂难辨,那其中似乎有一闪而逝的惊疑,甚至是一丝极淡的……忌惮? 苏瓷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意更甚。她任由春枝为自己包扎伤口,目光平静地迎向苏珩。 “二哥,”她缓缓开口,声音因虚弱而低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你方才说,布防图是假的,将计就计……那真正的布防图,现在何处?北疆防线,如今究竟是谁在掌控?” 她顿了顿,看着苏珩骤然微变的脸色,继续轻声问道:“还有,你方才急着要那赤阳暖玉……真的只是为了救他吗?” 地宫深处那声叹息仿佛再次萦绕耳边。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奔向未知的据点。 车厢内,伤势暂稳的仇人昏迷不醒。 车厢外,真假难辨的兄长手握缰绳。 而苏瓷握紧了匕首,肩头的伤很痛,但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如同淬火的寒星。 惊马拖着车厢在漆黑的山道上疯狂奔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濒散架的哀鸣。车厢内,苏瓷用尽全身力气抵住车壁,才勉强稳住身形。春枝死死抱着阿还,脸色惨白如纸。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谢无咎。 他心口那鲵鱼古卷发出的红光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如同呼吸般明灭闪烁,每一次亮起,都映得他皮下那蠕动之物更加清晰,仿佛有什么古老的凶兽正挣扎着要破体而出!他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身体剧烈抽搐,冰冷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身下的木板,留下道道血痕。 “姑娘!他……他怎么了?!”春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苏瓷额角沁出冷汗,她也不明白!赤阳暖玉的力量似乎与那古卷的邪力发生了无法预料的反应,正在谢无咎体内进行着可怕的拉锯战! 不能再这样下去! 苏瓷眼中闪过决绝。她猛地拔出仍扎在马臀上的匕首——温热的血喷溅在她手背上。她顾不得许多,反手用匕首尖端,精准地刺向谢无咎心口那发光最盛的古卷边缘,试图将它挑开! 就在匕首尖端触及兽皮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的大力猛地将苏瓷的手弹开!匕首脱手飞出,钉入车壁。 与此同时,谢无咎猛地睁开了眼睛! 但那不再是人的眼睛! 一双瞳孔彻底化作了冰冷的、爬行动物般的竖瞳,眼底翻滚着赤红与混沌交织的狂乱光芒,没有焦距,只有原始的暴戾和痛苦。他直挺挺地坐起,覆盖着古卷的心口处红光暴涨! “吼——!”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低沉嘶吼从他喉间迸发,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他猛地转头,那双非人的竖瞳锁定了离他最近的苏瓷,五指成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掏她的心窝!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苏瓷瞳孔骤缩,重伤之下根本无从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 “砰!” 车厢顶棚猛地被一股巨力撕开一个破洞!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如同夜枭般疾扑而下,精准无比地撞在失控的谢无咎身上,将其狠狠掼向对面的车壁! 沉重的撞击让整个车厢几乎散架。 苏瓷被气浪掀翻,撞在春枝身上,两人滚作一团。 她艰难抬头,只见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泥泞和血污僧袍的身影,正用一整套极其古怪、似擒拿又似镇压的手印,死死将狂暴的谢无咎按在车壁上。 那僧人光头上有着新鲜的戒疤,面容年轻却带着历经风霜的沧桑,嘴角还残留着血渍,眼神却锐利如鹰,口中急速念诵着晦涩的经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某种镇定的力量。 谢无咎在他手下疯狂挣扎,嘶吼不断,那非人的力量竟让年轻僧人的手臂肌肉贲张,僧袍下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愣着做什么!”年轻僧人猛地扭头,对着苏瓷低吼,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赤阳’为引,‘归墟’为图!苏家嫡血!你的血!点他灵台、膻中、气海!快!他快被那鬼东西彻底吞噬了!” 苏瓷心神剧震! 这僧人是谁?他如何知道赤阳暖玉?如何知道鲵鱼古卷(他称之为归墟图)?又如何知道需要苏家嫡血? 没有时间思考! 谢无咎的挣扎越来越狂暴,僧人嘴角溢出的鲜血更多,显然快要支撑不住。 苏瓷一咬牙,捡起掉落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深口子——蕴含着微弱灵力的、苏家嫡系的鲜血瞬间涌出。 依照僧人的指示,她染血的手指闪电般点向谢无咎眉心(灵台)、心口上方(膻中)、以及下腹(气海)三处大穴! 每一指点下,谢无咎身体的挣扎就剧烈一分,那血红竖瞳中的狂乱就扭曲一分,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进行着殊死搏斗。当最后一指点在气海穴时—— “噗——!” 谢无咎猛地喷出一大口近乎黑色的粘稠血液,血液中竟夹杂着细微的、不断扭动的阴影丝线! 他心口的红光骤然熄灭,那鲵鱼古卷上的朱砂纹路彻底暗淡下去,仿佛变成了死物。他眼中的竖瞳涣散,身体一软,重重倒了下去,再次陷入死寂般的昏迷,但那种非人的狂暴气息却消失了。 年轻僧人脱力般地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靠在残破的车壁上大口喘息,念诵声停止。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马车依旧狂奔的颠簸声。 苏瓷捂着自己流血的手掌,死死盯着那突然出现又救了他们的陌生僧人,匕首再次悄无声息地握紧。 “你是谁?”她的声音冰冷彻骨,充满了戒备,“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那年轻僧人缓缓抬起头,擦去嘴角的血迹,露出一张虽然疲惫却难掩俊朗的面庞。他的目光扫过昏迷的谢无咎,最终落在苏瓷身上,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悲悯,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他双手合十,行了一个佛礼,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贫僧了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无咎心口那暗淡的古卷,缓缓道: “亦是奉命看守‘归墟之秘’,并追捕叛出师门、携秘图潜逃的……师弟,苏珩的……师兄。” 苏瓷的呼吸骤然停止! 了尘?看守归墟之秘?追捕……师兄苏珩?! 二哥苏珩……竟是某个隐秘师门的叛徒?!还偷了这邪异的古卷?! 那之前的种种异常、他的忏悔、他的出手、他最后的绝望眼神……瞬间有了一个截然不同、却更加骇人的解释!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扭曲、重组,指向一个更加黑暗深邃的真相漩涡。 马车依旧在荒野中狂奔,仿佛要载着他们冲入一个完全未知的、更加危险的迷局深处。 而眼前的年轻僧人了尘,是新的指引者,还是……另一个更致命的陷阱? ------------ 第二十五章 青梅竹马,还是天之骄子?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夜枭啼鸣的暗号声。 紧接着,是呼吸压低的惊呼和短促的打斗声! 苏瓷瞬间回神,眼神一凛,将那面玄旗迅速塞入袖中,闪身到门边。 透过门缝,她看到院中不知何时多了十几道黑影,身手诡异狠辣,正与东厂番子缠斗在一起。那些黑影的招式路数,不似北狄,也不像中原武林,透着一种古老的、祭祀般的诡异感。 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扑谢无咎所在的厢房! 为首的黑影,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门后的苏瓷,手中举起一枚令牌—— 令牌上,雕刻着一只张口的鲵鱼。 与玄旗、与乌木棺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穿透夜色: “奉‘守棺人’之命,取回圣物,诛杀……悖逆之钥。”【下一章:烬墟·故人痕】 油灯倾覆,火舌舔舐着木质地板,映得苏瓷脸上血色尽失。 门外,诡异的黑影与东厂番子厮杀正酣,那枚鲵鱼令牌在夜色中泛着不祥的幽光。“守棺人”、“圣物”、“悖逆之钥”——每一个词都像淬毒的冰锥,刺入苏瓷混乱的思绪。 床上,谢无咎因外界杀气和体内剧烈的冲突再次痛苦地痉挛起来,唇齿间溢出模糊的痛吟。 苏瓷眼神一凛,瞬间压下所有惊疑。无论真相多么骇人,眼下必须先活下来! 她反手抽出藏于靴中的短刃,并非攻向门外,而是猛地划破自己尚未完全愈合的掌心!鲜血涌出,她以血为媒,快速在门框与地面勾勒出几个简易却古老的苏家防御符纹——这是她觉醒血脉后,于家族残缺古籍中学得的保命之术,极耗心神精血。 符纹成的刹那,一道淡金色的光晕骤然荡开,将整个房门封住。冲在最前的两个黑影收势不及,撞在光晕上,顿时如遭雷击,惨叫着倒飞出去,身体迅速腐烂消融,化作两滩腥臭的黑水。 门外的攻势为之一滞。那些诡异的黑影显然没料到会遇到这种蕴含古老正气的结界,一时间不敢再贸然冲击。 为首的黑影发出愤怒的嘶吼,鲵鱼令牌黑光大盛,试图腐蚀结界。 苏瓷踉跄一步,眼前发黑。强行绘制血符让她本就虚弱的身體雪上加霜。她靠住门板,急促地喘息,目光扫向床上昏迷的谢无咎,又看向窗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庄园另一侧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紧接着是更加激烈的打斗声和几声熟悉的、属于东厂精锐的闷哼倒地声。 不是那些黑影的同伙!是另一批人?! 苏瓷心下一沉,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然而,预想中的破门而入并未发生。相反,窗棂被人从外面极其巧妙地轻轻撬开,一道青衫身影如烟般掠入室内,动作轻灵飘逸,落地无声。 来人身姿挺拔,面容温润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眼底却藏着历经风霜的沉稳与锐利。他看到房内景象,尤其是靠门喘息、满手是血的苏瓷时,眼中瞬间掠过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心痛。 “阿瓷?!”他失声低呼,声音是苏瓷熟悉却又隔了遥远光阴的温醇。 ——陆惊鸿。她年少时曾倾心相待、最终却因家族变故与彼此立场而渐行渐远的青梅竹马。他怎会在此处出现? 苏瓷瞳孔微缩,匕首横在身前,警惕未消:“陆惊鸿?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陆惊鸿快速扫视全场,目光在谢无咎身上停留一瞬,复杂难辨,随即急步上前,想扶住摇摇欲坠的苏瓷:“我收到密报,说此处有北狄顶尖杀手聚集,目标疑似与你有关……你受伤了?!”他看到她肩头洇出的血色和苍白的脸,语气瞬间焦灼。 苏瓷侧身避开他的搀扶,冷声道:“不劳费心。外面是你的人?” “是我带来的陆家暗卫,暂时挡住了另一波人马,但此地不宜久留!”陆惊鸿语速极快,他也听到了门外黑影撞击结界和鲵鱼令牌发出的诡异嗡鸣,脸色凝重,“这些是什么人?气息如此邪门!” “来不及解释。”苏瓷压下喉间腥甜,指向谢无咎,“带上他,我们必须立刻走!” 陆惊鸿看着昏迷不醒、明显伤势极重的谢无咎,眉头紧蹙,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晦暗,但并未多问,只沉声道:“好!” 他上前欲背起谢无咎,动作间,谢无咎无意识攥紧的拳头松开,那面一直紧贴他掌心的玄旗一角露了出来。 陆惊鸿目光触及那诡异的鲵鱼图案,身形猛地一僵,脸色骤变,脱口而出:“‘守墟之印’?!这东西怎么会在他手里?!” 苏瓷心头猛地一跳:“你认识这旗子?” 陆惊鸿眼神剧烈闪烁,似乎触及了某个极大的秘密,最终却咬牙摇头:“此事容后再说!先离开!”他不再犹豫,迅速将谢无咎背起。 就在此时,房门处的血色结界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那鲵鱼令牌的黑光已然腐蚀了大半光晕! “走!”苏瓷低喝,率先从窗口跃出。 陆惊鸿背着谢无咎紧随其后。 窗外,陆家暗卫正与另一批打扮看似江湖人士、招式却狠辣精准的杀手缠斗,见他们出来,立刻分出几人断后。 “跟我来!”陆惊鸿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引着苏瓷快速穿过庭院,冲向庄园后方的密林。 身后,黑影冲破结界,与那批江湖杀手竟暂时停下了争斗,齐齐追了上来!显然,他们的首要目标都是谢无咎,或者说,是他手中的那面玄旗! 密林黑暗崎岖,苏瓷伤势未愈,脚步虚浮,一次下坡时险些滑倒。 “小心!”陆惊鸿空出一只手,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扶住。温热的体温透过湿冷的衣衫传来,带着少年时熟悉的清冽气息,却让苏瓷身体瞬间僵硬。 前世的疏远、今生的立场、以及眼前混乱危急的局势,都让她无法对此产生任何旖旎念头。她几乎是立刻挣脱了他的手臂,冷声道:“没事,快走!” 陆惊鸿手臂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被担忧和紧迫取代。 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不断从身后破空射来。 三人仓促躲入一处隐蔽的、被藤蔓遮掩大半的山壁凹陷处,空间极其狭窄,几乎只能紧贴在一起喘息暂歇。 谢无咎被陆惊鸿小心地放在最内侧,依旧昏迷。苏瓷与陆惊鸿则被迫紧靠着挡在外面,都能清晰地听到彼此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外面追兵的脚步声和搜寻声近在咫尺。 “分开找!他们肯定跑不远!”“鲵瞳指示就在这附近!” 苏瓷屏住呼吸,指尖扣紧匕首。陆惊鸿的手也按在了腰间软剑的剑柄上,身体微微绷紧,呈保护姿态将苏瓷护在身后更深处。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男子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一丝隐忍的紧张。苏瓷不自在地微微偏头,却不小心将受伤的左肩撞在了冰冷粗糙的石壁上,顿时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直冒。 “别动!”陆惊鸿下意识地低声阻止,温热的手掌迅速而轻柔地覆上她受伤的肩头,试图查看情况,“撞到了?是不是很痛?”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仿佛回到了无数个年少时她磕碰受伤、他紧张兮兮为她上药的午后。 这过于亲昵的触碰却让苏瓷如遭电击,猛地抬手格开他的手腕:“别碰我!” 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也惊动了外面正在附近搜寻的一个追兵! “那边有动静!” 凌厉的刀锋瞬间劈开藤蔓,直刺而入! 陆惊鸿反应极快,软剑出鞘如银蛇,格开刀锋,同时另一只手将苏瓷更紧地护向身后。狭窄空间内,剑光刀影交错,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苏瓷也被迫卷入战团,短刃疾刺,与陆惊鸿背靠背迎敌。 然而对方人数占优,又是偷袭,很快两人便险象环生。一道冷箭刁钻地射向苏瓷空门大开的右肋,陆惊鸿正被两人缠住,回救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昏迷的谢无咎竟不知何时半睁开了眼睛,眼底一片混沌的血红,完全是本能反应,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那支箭矢! 箭尖穿透他的掌心,鲜血淋漓,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只是死死攥着箭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沉咆哮,另一只手胡乱地抓向最近的敌人——竟是陆惊鸿的衣摆! 陆惊鸿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正好避开侧面劈来的一刀。他愕然回头,对上谢无咎那双没有焦距却充满原始戾气的眼睛。 三人以这种诡异至极的姿势,在狭窄的凹陷处与追兵殊死搏杀。刀光剑影,血气弥漫,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接触、碰撞、相互格挡又相互支撑。 混乱中,苏瓷为了避开砍向陆惊鸿后背的一刀,猛地旋身,却正好撞进刚刚挥剑逼退一人的陆惊鸿怀里。 陆惊鸿下意识地收臂环住她,稳住她的身形。两人瞬间贴近,呼吸交错,甚至能感受到彼此胸腔内剧烈的心跳。他青衫上清冽的气息与她身上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怪异曖昧的氛围。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因剧痛和混乱而稍稍恢复一丝神智的谢无咎,恰好抬起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了那紧贴在一起的两人。 他破碎的视野里,只剩下苏瓷被另一个男人护在怀中的画面。 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戾与绝望骤然淹没了他残存的意识。 “呃啊——!”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完全不顾穿透掌心的箭矢和崩裂的心口伤,如同濒死的凶兽,猛地扑了过去!【下一章:烬墟·三人局】 谢无咎那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嘶吼,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暴戾,几乎震碎了狭窄凹陷处的空气。 他完全不顾穿透掌心的箭矢和心口崩裂的剧痛,如同失控的凶兽,猛地扑向紧贴在一起的苏瓷与陆惊鸿! 目标,赫然是陆惊鸿环在苏瓷腰间的手臂! 那是一种源于本能、深入骨髓的占有和毁灭欲,甚至超越了他自身的痛苦和生死。 陆惊鸿反应极快,在谢无咎扑到的刹那,护着苏瓷猛地旋身后撤,同时软剑回扫,并非攻向谢无咎要害,而是试图格挡他那只鲜血淋漓、直抓而来的手。 “谢无咎!你疯了?!”陆惊鸿又惊又怒,他看得出谢无咎已是强弩之末,这一扑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苏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但随即涌上的是滔天怒意。都什么时候了,这疯子还在发什么癫?! “谢无咎!”她厉声喝斥,试图挣脱陆惊鸿的保护,抬手就要用短刃柄击向他肘部穴位,让他冷静下来。 然而,谢无咎此刻根本没有任何理智可言。他猩红的眼睛里只有那个触碰了她的男人,以及自己被彻底侵占、即将失去的恐慌。陆惊鸿的格挡和蘇瓷的斥责,反而更加激怒了他。 他竟不闪不避,任由陆惊鸿的软剑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另一只受伤的手依旧固执地、疯狂地抓向陆惊鸿,甚至不惜用身体撞开苏瓷! “呃!”苏瓷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上,左肩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眼前瞬间发黑。 而谢无咎与陆惊鸿已然缠斗在一起。一个重伤濒死却疯魔暴戾,一个心有顾忌招式受限,在这方寸之地竟打得险象环生,鲜血飞溅,每一次碰撞都惊心动魄。 外面的追兵被这内部的突然混战弄懵了一瞬,随即更加猛烈地攻击起来,刀剑不断劈砍着藤蔓和石壁。 “先拿下他们!”为首的杀手厉喝。 内忧外患,瞬间将三人逼至绝境。 “够了!”苏瓷强忍剧痛和眩晕,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暂时清醒。她眼中闪过决绝的厉色,不再试图分开那两个失去理智的男人,而是手腕一翻,将短刃狠狠扎入地面! 嗡——! 一股极其微弱的、却带着苏家血脉独有的净化之力的波动,以短刃为中心荡开。这力量虽不足以伤敌,却像一盆冰水,骤然泼洒在疯狂厮杀的两人灵台。 谢无咎的动作猛地一滞,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极短暂的茫然。 陆惊鸿也趁势格开他的手臂,急促后退一步,气息紊乱,看着状若疯魔的谢无咎,眼神复杂至极。 就在这短暂的停滞间隙—— 嗤!嗤!嗤! 数支淬毒的弩箭从外部刁钻地射入凹陷处,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陆惊鸿瞳孔一缩,下意识就想将苏瓷完全护在身下。 而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谢无咎,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本能地侧身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在苏瓷前方。 两个男人的动作撞在一起,反而制造了一瞬间的空隙! 一支毒弩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直射苏瓷心口! 苏瓷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眼看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离她稍近的陆惊鸿猛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极力旋身! 噗! 弩箭深深扎入陆惊鸿的后背肩胛骨下方,发出一声闷响。 陆惊鸿身体剧震,闷哼一声,抱着苏瓷的手臂瞬间收紧,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带着一丝压抑的痛苦。但他依旧稳稳地站着,用身体为她挡住了所有可能的后续攻击。 “惊鸿!”苏瓷失声惊呼,扶住他瞬间有些发软的身体,触手一片湿粘滚烫——是血。 ------------ 第二十四章 该怎么办? 车帘被掀开,凛冽的寒风灌入,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冷的梅香。 外面并非东厂据点,也非苏家别院,而是一处隐匿在山坳中的温泉别庄。此处是谢无咎多年前以化名置办的产业,连皇帝也未必知晓。 番子们无声而迅速地清理现场,布置防卫,将两人送入内室。 温泉氤氲的热气暂时驱散了血腥和寒意。 苏瓷靠在池边,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左肩的剧痛在血脉之力和温泉的双重作用下稍稍缓解。谢无咎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守在外间,隔着屏风,能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和偶尔踉跄的脚步声。 他伤得极重,却固执地不肯远离。 苏瓷闭上眼,脑海中飞速掠过今日发生的一切:赫兰烬的诡异手段、魂晶玉的诅咒、地砖上浮现的阵纹、他最后那自戕般的行为、还有那句“真凤已醒,龙脉将裂”…… 以及,谢无咎那不合常理的、近乎同归于尽的救护。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谢无咎。” 屏风外的脚步声骤然停住。 “赫兰烬剜心之前,看了我一眼。”苏瓷缓缓道,“他看的不是我,是我流血的肩膀。我的血和你的血,混在一起,变成了紫色。” 屏风后一片死寂,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那阵纹,不是北狄的巫咒,或者说,不完全是。”苏瓷继续冷静地分析,仿佛受伤濒危的人不是自己,“它更像一种……古老的封印,或者……召唤阵。需要特殊的血脉才能触发,甚至……需要两种特定的血融合。” 她顿了顿,说出那个最关键的猜测:“他一开始的目标,就不是杀我,也不是杀皇帝。他是要我和你的血,混合在一起,滴在那特定的阵眼上。” “他用自己的心口血做最后的引子,强行完成了那个阵,对吗?” 长时间的沉默。 久到苏瓷以为谢无咎不会回答,或者已经昏死过去。 终于,屏风后传来他极其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嗯。” “那阵……是什么?”苏瓷问。 谢无咎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两个字,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龙泣。” 苏瓷心头猛地一跳。龙泣?传说中唯有真龙血脉遭受极致的痛苦与背叛时,以其心血为引,方能触发的、最凶戾的皇家秘阵?此阵一旦触发,龙脉必生剧变,天下动荡…… “所以,”苏瓷的声音冷了下去,“赫兰烬要的根本不是暂时的龙脉之气,他要的是彻底搅乱大胤根基。而你和我的血……” “是钥匙。”谢无咎接话,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自嘲,“开启‘龙泣’的,最后一把钥匙。” 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陷在一个更大的局里。太后、北狄、甚至可能还有更多隐藏的势力,他们的目标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权位争夺。 而她和谢无咎,这两把“钥匙”,竟直到阵启之时,才隐约窥见棋盘的一角。 “你早就知道?”苏瓷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猜到了一部分。”谢无咎低声道,“但不知……需要你的血。” 所以,他方才那般恐慌,不只是怕她死,更是怕……他们的血,真的成了祸乱天下的引子? 苏瓷靠在池边,温热的泉水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狰狞。 屏风后,传来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苏瓷眼神一凛,强撑着站起身,扯过一旁的外袍披上,绕出屏风。 只见谢无咎倒在地上,蜷缩着,面色金纸,唇边不断溢出黑血,已然彻底昏迷过去。心口的伤处,因为方才的强行运功和情绪波动,彻底崩裂,鲜血汩汩涌出,几乎在他身下汇成一小滩。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面绣着张口鲵鱼的玄色小旗。旗面被他的血浸透,那鲵鱼的图案在血泊中显得越发狰狞诡异。 苏瓷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这个她恨了两世的男人,这个身负无数秘密、与她血脉相连又相克的男人,这个一次次将她拖入深渊、又一次次近乎自毁地护住她的男人。 此刻毫无声息地倒在她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杀了他,此刻易如反掌。 许多恩怨,似乎都能在此刻了结。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掠过他冰冷的脖颈,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消失的脉搏。 最终,她的手指停留在他心口那可怕的伤口附近。 腕间的赤阳暖玉微微发烫,那卷鲵鱼古卷的内容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冷光。 指尖凝聚起刚刚恢复的、微薄的血脉之力,混合着暖玉的至阳气息,缓缓点向他心口那狰狞的伤口。 不是救赎。 是交易,是利用,是更深沉的捆绑。 “谢无咎,”她对着昏迷的他,一字一句,冰冷地宣告,“你的命,是我的了。” “在我弄清楚一切,利用完你最后的价值之前——” “你不准死。” 指尖触及冰冷肌肤,血脉之力混合着赤阳暖玉的温润气息,如涓涓细流,艰难地渗入谢无咎心口那道狰狞的伤口。 苏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左肩的剧痛和自身的虚弱让她每一次催动力量都如同刮骨。但她眼神冷冽,不见半分动摇,仿佛正在进行的不是救治,而是一场冷酷的驯服。 昏迷中的谢无咎无意识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痛苦的闷哼,眉宇紧紧蹙起,仿佛在抵抗这股外来的力量。那面被他死死攥着的鲵鱼玄旗,旗面上的血迹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散发出更加阴寒的气息,竟隐隐与苏瓷的力量形成对抗。 苏瓷冷哼一声,腕间四道痕印幽光一闪,属于苏家血脉的、更为古老纯粹的力量骤然加强,强行压下了那旗子的异动。暖玉之光温和却坚定地包裹住他心脉,暂时护住了那不断流失生机的核心。 他的脉搏,终于从几近消失的边缘,被强行拉回一丝微弱却持续的跳动。 做完这一切,苏瓷几乎脱力,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桌案才稳住身形。她看着地上依旧昏迷不醒、但气息总算不再继续衰败下去的谢无咎,眼神复杂难辨。 杀意未消,疑虑更重,但此刻,他不能死。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是留守的东厂心腹番子。“督主?娘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谨慎。方才里面的动静显然惊动了他们。 苏瓷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清冷:“他伤势过重,暂时昏厥。拾掇一间干净的厢房,抬他过去,小心些。” “是。”番子应声,悄无声息地进来两人,动作熟练地将谢无咎抬起,送入隔壁早已备好的房间。 苏瓷没有跟去,她重新滑入温热的泉水中,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混乱的思绪。 龙泣阵。双血钥匙。赫兰烬的最终目的。谢无咎的隐瞒。那面诡异的鲵鱼旗…… 还有,她自己的苏家血脉,在这其中扮演的、似乎远超她预料的角色。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依旧沉暗,温泉的水温渐渐降低。苏瓷感到左肩的伤口在那股阴寒诅咒之力被暂时压制后,开始缓慢愈合,力气也恢复了些许。 她起身更衣,脚步仍有些虚浮,却坚持走向谢无咎所在的厢房。 房间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谢无咎躺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些许。一个番子正小心翼翼替他更换心口染血的绷带,看到苏瓷进来,立刻躬身退到一旁。 苏瓷挥手让他下去,独自走到床边。 她审视着他的睡颜(如果那能称为睡颜的话),褪去了平日里的阴鸷偏执和疯狂,此刻的他,脆弱得近乎透明,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心,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痛苦与挣扎。 她的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握的右拳上——那面玄旗被他死死攥着,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 鬼使神差地,苏瓷伸出手,试图将那面旗子从他手中取出。 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冰冷滑腻的旗面,谢无咎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没有醒来,却仿佛陷入了更深的梦魇,额头渗出大量冷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 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的词语从他齿缝间溢出: “……母妃……冷……” “……棺……打不开……” “……不是……不是我……” “……阿辞……快跑……”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用气音嘶吼出来,带着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苏瓷的手顿在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攥紧。 母妃?棺椁?不是他?还有……让她跑? 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生的重重疑窦疯狂撞击。她想起冷宫里关于那位早逝柔妃的零星传闻,想起朱雀大街雪包下那具雕着鲵鱼的乌木棺,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痛与荒寂……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谢无咎身上背负的秘密,或许远不止真皇子身份和疯批的野心那么简单。他的残忍偏执之下,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惨痛与身不由己? 就在她心神震动之际,谢无咎攥着旗子的手忽然松开了一瞬! 苏瓷立刻趁机将那面玄旗抽了出来。 旗子离手的刹那,谢无咎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像是脱离了某种可怕的桎梏,整个人骤然松弛下来,呼吸也变得稍微顺畅了一些,只是依旧昏迷。 苏瓷捏着那面冰冷诡异的旗子,旗面上的鲵鱼图案在昏暗灯光下仿佛活物,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正幽幽地盯着她。 她不再犹豫,转身走到灯下,仔细审视这面屡次出现的邪旗。 旗子的材质非布非革,触手冰凉滑腻,隐隐能感受到内部蕴含的阴寒能量。旗杆是某种乌木所制,顶端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毫不起眼的黑色珠子。 苏瓷尝试将一丝微弱的血脉之力注入旗中。 就在力量触及旗面的瞬间—— 嗡! 她脑中猛地一眩,眼前的景物骤然扭曲、变换! 不再是昏暗的厢房,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的废墟。断壁残垣,焦土千里,天空是永恒不变的昏黄色,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死寂的气息。 而在废墟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得无法想象的黑色祭坛。祭坛的样式,与她之前在地底见过的那个破损祭坛极其相似,却完整、宏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 祭坛之上,悬浮着一口巨大的、雕刻着无数张口鲵鱼图腾的玄色棺椁! 棺盖紧闭,却不断有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从缝隙中渗出,滴落在祭坛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仿佛敲击在灵魂深处。 棺椁周围,跪伏着无数模糊的黑影,它们没有面目,如同沉默的石像,朝着棺椁进行着永恒的祭拜。 景象诡谲、恐怖、压抑得让人窒息。 苏瓷猛地抽回力量,幻象瞬间消失,她重新回到了点着油灯的厢房,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什么地方?那口鲵鱼棺里……又藏着什么? 这面旗子,竟然是一个……通往某个恐怖之地的钥匙?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骇,目光再次落回旗杆顶端那颗黑色珠子上。方才幻象出现时,这颗珠子似乎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她尝试将力量集中,缓缓注入那颗黑珠。 这一次,没有出现幻象。黑珠表面泛起涟漪般的光晕,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画面和声音,猛地冲入她的脑海—— ……冲天的火光……华丽的宫殿倾塌…………一个女人凄厉的尖叫:“带着庭儿走!永远别回来!”……一个少年模糊的背影,背着一个更小的孩子,在雪地里踉跄奔跑,身后是追兵的呼喝与箭矢破空声…………冰冷的宫殿深处,一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将一把匕首塞进少年手中,声音毫无温度:“想活,就去杀了里面那个人。”…………少年颤抖着手,推开殿门,殿内龙床上,躺着一个面色灰败、与他眉眼有几分相似的男人…………画面戛然而止,最后定格在一双充满极致痛苦与绝望的、年轻谢无咎的眼睛上…… 苏瓷猛地后退一步,撞在桌沿上,打翻了油灯。 灯盏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火苗舔舐着地板,映照着她瞬间苍白如雪的脸。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 那个女人是谁?那个被叫做“庭儿”的孩子?那个被迫弑亲的少年…… 难道…… ------------ 第二十六章 又见面了? 谢无咎眼睁睁看着苏瓷被陆惊鸿紧紧护在怀里,看着那支弩箭没入陆惊鸿的身体,看着苏瓷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惊急与担忧……他僵在原地,胸口那巨大的空洞仿佛再次被狠狠撕裂,比任何伤口都痛。 他伸出的、想要保护她的手,就那样孤零零地、鲜血淋漓地停在半空。 外面的杀手见一击得手(虽未中目标),攻势更急。 “走!”陆惊鸿强忍剧痛,声音嘶哑,半抱着苏瓷,另一只手挥剑逼退再次冲来的敌人,对谢无咎厉声道,“你想让她死在这里吗?!”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谢无咎的疯狂。他猛地看向苏瓷苍白的脸和她扶住陆惊鸿的手,眼中的血红终于缓缓褪去,只剩下一种死寂的、无边无际的荒凉和……自嘲。 他沉默地、踉跄地后退一步,让开了通道。 陆惊鸿不再犹豫,护着苏瓷,强行提起最后的内力,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凹陷处,向着密林更深处疾掠而去。他的轻功极佳,即使受伤,速度依旧快得惊人。 谢无咎看着他们迅速消失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淌血的手掌和心口,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他猛地转身,眼中重新燃起冰冷的、毁灭一切的火焰,主动迎向了追来的杀手。 他没有跟上去。 他选择了断后。 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她争取一线生机。 哪怕,那生机是另一个男人给予的。 密林深处,陆惊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弩箭上的毒素开始蔓延,他的唇色变得乌青,呼吸愈发急促,脚步也开始虚浮。 “放我下来……你自己走……”苏瓷试图挣脱,声音发颤。她能感觉到扶着自己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闭嘴……”陆惊鸿咬牙,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混着血水从下颌滴落,“还没……脱离危险……” 他终于支撑不住,带着苏瓷一起跌坐在一棵巨大的古树盘根错节的根部形成的天然隐蔽处。这里落叶厚积,极其隐蔽。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都牵扯着背后的伤口,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 苏瓷立刻从他怀中挣脱,让他靠坐在树根上,迅速查看他背后的伤口。弩箭深入肩胛,周围皮肉已经开始发黑,毒素蔓延极快。 “箭上有毒!”苏瓷脸色难看,立刻点了他心脉周围几处大穴,延缓毒素扩散,又撕下衣襟,准备先为他简单包扎止血。 陆惊鸿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因虚弱而显得轻柔,眼神却异常清醒和坚持:“先……先看看你自己……你的伤……” 苏瓷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左肩的伤口也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半邊衣衫,刚才情况危急,竟一直没察觉。 “我没事。”她试图抽回手,继续处理他的伤口。 “阿瓷……”陆惊鸿却固执地不肯松开,目光沉沉地望进她眼里,声音因痛苦和虚弱而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刚才……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他指的是危急关头那个下意识的拥抱和保护。 苏瓷动作一顿,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不必说这些。你救了我,我为你疗伤,两清。”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淡漠,刻意划清着界限。 陆惊鸿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痛楚,比背后的伤口更甚。他松开手,任由她动作,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为自己清理伤口、敷上随身携带的解毒药粉(虽不能完全解毒,却能暂时压制)、包扎。 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温热的皮肤,带着轻微的颤抖,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别的。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古树落叶腐烂的潮湿气息,还有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在两人之间蔓延。 处理好他的伤口,苏瓷才撕开自己左肩的衣物,准备处理自己的伤。伤口狰狞,皮肉外翻,需要缝合。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线(作为曾经常年征战沙场的苏家女儿,这是习惯),用火折子燎过针尖,咬咬牙,准备自己动手。 “我来。”陆惊鸿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他不知何时挣扎着坐直了些,向她伸出手,“你看不见,位置也不好着力。” 苏瓷想说不用,但对上他那双沉静而坚持的眼睛,拒绝的话竟一时说不出口。前世今生,他从未伤害过她,甚至多次暗中相助……而刚才,他确实为她挡了致命一箭。 她沉默地将针线递给他。 陆惊鸿接过针,他的手很稳,他示意她转过身,背对着他。 冰凉的针尖刺入皮肉的瞬间,苏瓷身体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忍一忍。”他的声音极近地响在她耳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安抚的意味。他的动作极其小心谨慎,每一次下针都精准而快速,尽量减轻她的痛苦。 黑暗中,视觉被削弱,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偶尔不可避免的触碰,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和自己血液的味道…… 这种过于亲昵的、依赖般的姿态,让她极其不自在,身体微微僵硬。 “很快就好。”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低声道,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当最后一针打完结,剪断线头,两人都仿佛经历了一场酷刑,额间皆是冷汗。 陆惊鸿脱力地向后靠去,喘息急促,唇色更乌。 苏瓷迅速拉好衣衫,转过身,看到他愈发糟糕的脸色,心下一沉:“毒素压不住了,必须尽快找到解药……” 她的话音未落,陆惊鸿忽然抬手,用尽最后力气,指向古树后方隐约露出的一角飞檐:“那边……有个废弃的山神庙……或许……有地方……可以暂时躲藏……等……” 他的话未说完,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苏瓷看着他昏迷的侧脸,又看向远处追兵可能出现的方向,再想到那个选择断后、生死未卜的谢无咎……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她艰难地背起陆惊鸿,一步一步,朝着那废弃山神庙的方向,蹒跚而行。 每一步,都像是在踩着自己的心跳和前世的亡魂。 而在她看不见的背后,密林边缘,一道浑身浴血、拄着断剑才能勉强站立的身影,正静静地、死寂地注视着她背负另一个男人远去的背影。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他才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追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他周围。 他抬起头,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沾满血污的脸上,缓缓扯出一个比哭还破碎的笑。 “也好……” 山神庙荒废已久,蛛网密结,神像斑驳,只有残破的窗棂漏进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照亮一隅。 苏瓷将昏迷的陆惊鸿小心安置在铺了些干草的角落。 他背后的箭伤处乌黑蔓延,呼吸微弱,情况比看上去更糟。她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蘸着在庙外寻到的积雨水,一遍遍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和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试图用最笨拙的方式为他降温,延缓毒素侵蚀。 她的左肩同样剧痛难忍,刚刚缝合的伤口在奔波中再次撕裂,血水浸透衣衫,粘腻冰冷。但她此刻顾不得这些,所有心神都系在陆惊鸿愈发微弱的脉搏上。 必须尽快找到解药,或者……一个内力深厚之人强行为他逼毒。 可这荒山野岭,去哪里寻? 就在她心焦如焚之际,庙外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极其缓慢、却沉重得令人心悸的脚步声。 嗒…嗒…嗒…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凝固的血痂上,带着一种濒死的拖沓,却又异常固执地向着庙门靠近。 苏瓷瞬间警醒,抓起手边的短刃,闪身到门后,屏息凝神。 会是追兵?还是…… 吱呀—— 残破的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月光将来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那人倚着门框,几乎站立不稳,浑身浴血,破碎的衣袍被暗红的血液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支离破碎的轮廓。心口处的伤狰狞外翻,仍在缓缓渗血,左手掌心那个被箭矢穿透的血洞更是触目惊心。 是谢无咎。 他竟活着从那场围杀中出来了。 他抬眸,目光越过持刃警惕的苏瓷,直直地落在角落昏迷不醒的陆惊鸿身上。那双总是盛满偏执与疯狂的眼眸,此刻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只剩下死寂的灰烬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的视线在陆惊鸿背上那支显眼的弩箭和蘇瓷染血的、正搭在陆惊鸿额前的手上停留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只牵动了干裂流血的唇,最终化作一个扭曲而苍凉的弧度。 他没有问苏瓷是否安好,没有解释自己如何脱身,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发出任何戾气或占有欲。 他就那样安静地、破碎地倚在门口,像一尊被彻底打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琉璃盏,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崩塌散落。 苏瓷握紧匕首,心脏却被那死寂的眼神攫住,泛起一种陌生而尖锐的刺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 最终,是谢无咎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过锈铁,气息微弱,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需要……逼毒。”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瓷一怔,下意识道:“你知道解法?” 谢无咎的目光终于从陆惊鸿身上移开,缓缓落在苏瓷脸上。那目光深沉得像夜,里面翻滚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无波的死水。 “嗯。”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更多冷汗。他缓了口气,才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我……可以……帮他逼出。” 苏瓷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他此刻的状态,比陆惊鸿好不了多少,甚至更糟!强行运功逼毒,无异于自杀! “你疯了?!你会死!”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谢无咎看着她,那双死寂的眼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类似于慰藉的东西,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再次极其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死了……不正好……” “闭嘴!”苏瓷厉声打断他,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却不知是因他的自弃,还是因别的什么。 谢无咎果然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仿佛将选择权,再次交到了她的手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陆惊鸿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苏瓷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一个因救她而危在旦夕,一个遍体鳞伤却提出等同自杀的救治方法……前世的仇恨,今生的纠葛,混乱的情势,几乎要将她撕裂。 最终,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冷硬得不带一丝感情,“你救他。” 谢无咎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不再犹豫,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坚定地走向昏迷的陆惊鸿。 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色的脚印。 他在陆惊鸿身后盘膝坐下,甚至没有先调息片刻,便缓缓抬起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抵在了陆惊鸿的后心。 精纯却已近枯竭的内力,不顾一切地、带着决绝的毁灭意味,涌入陆惊鸿的经脉,强硬地逼向那毒素汇聚之处! “呃!”昏迷中的陆惊鸿痛苦地蹙起眉头,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谢无咎的脸色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下去,唇边溢出的鲜血越来越多,甚至带了脏腑的碎末。他心口的伤处更是鲜血狂涌,几乎染红了他整个前襟。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苦,只是紧闭着眼,将所有残存的力量,毫无保留地输送过去。 苏瓷站在一旁,看着这惨烈的一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了皮肤,却浑然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陆惊鸿猛地喷出一大口乌黑粘稠的毒血,呼吸骤然变得顺畅了许多,脸上的乌青也开始褪去。 而谢无咎,在他喷出毒血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抵在陆惊鸿后心的手无力地垂落,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向后倒去。 “谢无咎!”苏瓷下意识冲上前,扶住了他倒下的身躯。 入手是一片冰凉的、被鲜血彻底浸透的衣料,和他轻得可怕的重量。 他靠在她怀里,眼眸半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却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卷明黄色的、绣着龙纹的圣旨。 先帝赐婚的圣旨。 他颤抖着手,想要将那圣旨展开,却已没有力气。 苏瓷认出那东西,心头猛地一揪。 他却不再尝试,只是将那卷冰冷的圣旨,极其缓慢地、郑重地、塞进了她的手里。 然后,他抬起涣散的眼,望着她,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却字字清晰,砸在她的心上: “婚约……解了……” “阿辞……以后……你是自由的……” “和他……好好……” ------------ 第二十七章 父亲回来了? 最后几个字,终究未能说完。 他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缓缓闭上,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唯有唇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力想要展露的、让她“放心”的弧度,却显得那么苍白而破碎。 苏瓷僵硬地抱着他彻底软倒的身体,手里握着那卷冰冷刺骨的圣旨,看着他惨白如纸、生机几乎断绝的脸。 耳边回荡着他最后那断断续续的、解除婚约、祝她“好好”的话语。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空茫和尖锐的痛楚,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她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已被他亲手彻底打碎,连同他自己一起,埋葬在这荒庙死寂的月光里。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猝不及防地滑落,砸在他冰冷的脸颊上,溅开一朵微不足道的水花。 庙外,夜枭凄厉的啼叫声划破夜空。 而庙内,只剩下三个人交错缠绕的呼吸声(一个平稳,一个微弱,一个几近于无),和那卷沉重得几乎握不住的……解婚圣旨。 山神庙内,死寂如坟。 苏瓷抱着生机几近断绝的谢无咎,指尖感受着他微不可察的脉搏,那滴滚落的泪痕迅速变得冰凉。那卷明黄的退婚圣旨硌在她的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抽痛,却又冰冷得让她浑身发颤。 自由了。 他以这种决绝惨烈的方式,将她推开了。 角落里的陆惊鸿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毒素逼出后,他正在缓慢恢复意识,睫毛颤动,似乎即将醒来。 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僵滞的苏瓷。她猛地深吸一口气,眼中所有翻腾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机械的理智。 现在不是沉溺于情绪的时候。 她小心翼翼地将谢无咎平放在干草上,快速检查他的伤势——心脉处一丝微弱的内力吊着最后的气息,是方才为陆惊鸿逼毒时残留的,但也随时会消散。必须立刻施救! 她毫不犹豫地再次划破自己尚未愈合的掌心,以血为引,混合着体内刚刚恢复些许的血脉之力,在他心口周围绘制繁复的保命符纹。这一次,她不惜代价,甚至逼出了一丝心头精血,融入符纹之中。 淡金色的光晕再次亮起,比之前更加黯淡,却顽强地护住了他那一点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做完这一切,苏瓷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全靠意志强撑才稳住身形。她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追兵那种杀气腾腾的急促,也不是谢无咎来时那种濒死的拖沓,而是沉稳、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熟悉韵律的脚步声。 苏瓷猛地抬头,握紧匕首,警惕地看向庙门。 吱呀—— 庙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身影逆着微弱的月光站在门口,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半旧却干净整洁的青灰色布衣,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 但苏瓷的心脏却在那人抬步跨入门槛的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走路的姿态,那身形轮廓…… 那人取下斗笠,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坚毅的面容,鬓角微霜,眼神沉静如古井,此刻正复杂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望向庙内景象,最终目光落在摇摇欲坠的苏瓷身上。 “……瓷儿。” 一声低沉而熟悉的呼唤,如同惊雷,炸响在苏瓷耳边。 苏瓷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亲?” 站在门口的,赫然是早已“战死沙场”、灵位都已入宗祠的苏家之主——苏缙! 他不是死了吗?那场惨烈的战役,尸骨无存……怎么会……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她身体的虚弱和眼前的危局。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匕首依旧横在身前,眼中充满了惊疑和戒备:“你……是谁?!” 苏缙看着女儿眼中的警惕和陌生,脸上掠过一丝深刻的痛楚和愧疚。他目光快速扫过地上昏迷的谢无咎和即将醒来的陆惊鸿,沉声道:“此事说来话长。眼下先救人要紧。” 他的声音,他的语气,他那沉稳如山岳的气势……无一不在告诉苏瓷,眼前这人,就是她的父亲苏缙无疑! 可他为何假死?又为何此刻出现在这里? 无数疑问瞬间塞满苏瓷的脑海。 苏缙不再多言,大步上前,先是探了探陆惊鸿的脉息,点了点头:“毒已逼出大半,无性命之忧了。”随即,他蹲到谢无咎身边,手指搭上他脖颈脉搏,眉头瞬间紧锁。 “心脉俱损,油尽灯枯之兆。”他语气沉重,看向苏瓷,“你用了血脉精血为他续命?” 苏瓷抿紧苍白的唇,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你能救他?” 苏缙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倒出仅有的三粒朱红色、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丸。 “这是‘九转还魂丹’,当年陛下所赐,我假死遁世时未曾用完。”他捏开谢无咎的嘴,将三粒药丸尽数喂了进去,并以内力助其化开,“能否撑过去,看他的造化了。” 药力化开,谢无咎灰败的脸上竟真的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有力了一点点。 苏瓷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身体晃了晃,险些软倒。 苏缙及时扶住她,感受到女儿身体的冰冷和虚弱,眼中痛色更甚:“瓷儿,你……” “我没事。”苏瓷挣脱他的搀扶,靠在一旁的柱子上,目光锐利地看向他,“现在,你可以说了。到底怎么回事?” 苏缙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庙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极低:“当年那场败仗,是太后与北狄做的局,目的就是要苏家军权,要我死。我将计就计,假死脱身,暗中调查真相,并寻找……彻底扳倒太后的契机。” “为何不告知家中?”苏瓷声音发冷。母亲因此一夜白头,她和二哥承受了多少! “知道的人越少,你们越安全。太后的眼线无处不在。”苏缙语气沉痛,“我暗中关注着京中动向,知晓你……变化很大,做了很多事。也知谢无咎此人……与你牵扯甚深。今日收到密报,知你们在此遇险,便立刻赶来。”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但苏瓷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消除。这一切太过巧合。父亲的出现,恰好是在谢无咎濒死、陆惊鸿中毒、她最为孤立无援的时刻。 而且,父亲看向谢无咎的眼神,除了凝重,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那您现在回来,是找到了扳倒太后的契机?”苏瓷追问。 苏缙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契机已现,但风险极大。太后与北狄所图,远非权位那么简单。龙泣阵启,龙脉异动,天下将乱。苏家……已被卷入风暴中心。”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谢无咎身上,意有所指:“而他和他的身世,或许是破局的关键,也是……最大的变数。” 就在这时,地上的陆惊鸿发出一声清晰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首先看到的是苏瓷苍白担忧的脸,下意识地想开口,随即注意到旁边的苏缙,顿时震惊得瞳孔一缩:“苏……苏伯父?!您不是……” 苏缙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惊鸿,你伤势未愈,还需静养。具体缘由,日后再说。” 陆惊鸿不愧是世家培养的继承人,迅速压下震惊,挣扎着坐起身,目光扫过现场,看到昏迷不醒、伤势恐怖的谢无咎,又看到苏瓷虚弱的神色和地上那卷明黄圣旨,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庙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而凝滞。 三个男人,以不同的状态存在于这方破庙——一个昏迷濒死,一个重伤初醒,一个死而复生。 而苏瓷站在其中,身心俱疲,满腹疑云。 父亲归来,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迷雾和更沉重的负担。 她看了一眼地上那卷被谢无咎亲手塞回来的退婚圣旨,又看向奄奄一息的他,最后看向沉静却秘密重重的父亲。 前路,仿佛被更浓的雾霭笼罩。 而那双在暗中窥伺的、刻着鲵鱼图案的眼睛,似乎从未远离。 酉时,凤仪宫烛火未燃,雪色透窗,照得殿内一片惨白。 太后将鎏金小匣轻轻推至苏瓷面前,指尖却停在匣沿,像一条伺机而动的银环蛇。 “阿瓷,”她声音更低,“你以为哀家只要孩子?” 苏瓷垂眸,看见匣中同心结忽然蠕动——乌黑的那缕发,竟像活物般缠上雪白,一寸寸勒紧,直至雪白断成齑粉。 “哀家要的,是‘青凰血’自己选。”太后抬手,指尖在阿还眉心朱砂痣上一点。 啪—— 朱砂痣竟裂开一道竖缝,露出一线幽绿瞳孔。 瞳孔转动,直勾勾盯住太后。 太后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像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 “你瞧,”她柔声道,“它先看了我。” 话音未落,殿顶忽坠下一道黑影——谢无咎自藻井跃下,素衣染血,掌心握着那枚本该在萧昱腰间的玉扣。 玉扣已碎,碎片割破他指腹,血珠滚落,却悬在半空,凝成一枚极小的血剑。 血剑剑尖直指太后眉心。 “退后。”谢无咎声音嘶哑,“否则我让它先杀你。” 太后却笑了,抬手抚过自己鬓边,摘下一根鎏金簪。 簪头雕着一只振翅青鸾,鸾喙衔着一粒紫珠——正是御书房缺失的那滴“紫晕”血。 “你杀不了我。”她将紫珠轻轻按进阿还裂开的朱砂痣里,“缺的那一滴,如今齐了。” 轰—— 殿内所有铜镜同时炸裂,碎片化作漫天银蝶,每一片蝶翼上都映着不同时间的昭台宫—— 有的映着十五年前的大火,有的映着苏瓷前世自刎,有的映着谢无咎血洗金銮…… 银蝶盘旋,最终聚成一面巨大的水镜。 镜中,萧昱立于龙案前,手中握着一柄匕首,正缓缓刺向自己心口。 匕首柄上,赫然刻着“阿瓷”二字。 苏瓷瞳孔骤缩——那是她前世亲手打造、用来刺杀废太子却最终刺入自己胸膛的匕首。 “看见了吗?”太后轻声道,“你的皇帝,正在用他的死,逼你选。” 谢无咎忽然上前一步,将苏瓷与阿还同时揽入怀中,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 “我带你走。” “怎么走?”苏瓷颤声问。 “用我这条命。” 他抬手,将那枚血剑抵住自己咽喉,“青凰血需以帝王血为引,方能彻底苏醒。若我先死,它便只能认你为主——” “你疯了!”苏瓷失声。 “疯的是你。”太后打断她,指尖轻弹,水镜中画面骤变—— 苏氏三族被押至午门,雪地上跪满乌泱泱的人头。 刽子手高举的刀锋,映出苏灼怀里那只空襁褓。 “选一个吧,阿瓷。”太后叹息,“做皇后,他们活;做刀,他们死。” 苏瓷低头,看见阿还正用那线幽绿瞳孔望着自己,小手抓住她一缕白发,轻轻摇了摇。 像在说:阿姐,别哭。 她忽然懂了—— 阿还从来不是刀,也不是锁。 他是镜子。 照出她所有不敢面对的真相: 她前世欠谢无咎一条命,今生欠苏氏三百口命。 她若逃,谢无咎会用命替她偿;她若留,苏氏会用命替她偿。 而阿还,只是静静等着她,亲手打碎这面镜子。 苏瓷抬手,接过太后递来的同心结。 乌黑的发在她指尖寸寸成灰。 她转身,将阿还放入谢无咎怀中,轻声道: “带他走。” “那你呢?”谢无咎眼底血红。 “我?”苏瓷抚过他眉眼,像抚过一场未醒的梦,“我去还债。” 她俯身,在阿还眉心朱砂痣上落下一吻。 裂缝合拢,幽绿瞳孔消失,朱砂痣恢复如初。 阿却忽然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谢无咎一缕发,含糊不清地喊: “爹——” 谢无咎浑身一震。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阿还开口。 苏瓷却已转身,走向殿外。 雪落无声,她的背影在宫墙尽头化作一点朱红,像雪地里最后一瓣梅。 谢无咎抱紧阿还,忽然明白—— 她从未想过逃。 她要用自己,换所有人活。 亥时,宫门落锁。 苏瓷立于金銮殿前,掌心握着那柄前世刺入自己胸膛的匕首。 萧昱立在龙阶之上,胸口已洇开一片殷红。 他望着她,轻声道: “你来了。” 苏瓷抬眼,目光穿过他,望向殿顶悬着的那面铜镜。 镜中,谢无咎抱着阿还,策马冲出城门。 雪色漫天,像一场盛大的白丧。 她忽然笑了,匕首翻转,抵住自己心口: “这一局,轮到我做刀。” 血珠滚落,滴入殿前积雪。 雪瞬间融化,露出底下埋着的、十五年前昭台宫被火烧焦的地砖。 地砖缝隙里,一株青色小草破土而出。 草叶舒展,竟是一枚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那是阿还留给她的最后一把钥匙。 用她自己的命,换天下人活。 ------------ 第二十八章 父亲谋反? 苏瓷的血浸透了焦黑的地砖。 那株青色的小草疯狂生长,叶片托举着那枚微小的、跳动的心脏,升至半空。它开始发出一种低沉而古老的鸣响,像是无数个世纪前的编钟被同时敲响,又像是大地深处龙脉的第一次呼吸。 金銮殿在震动。不,是整个皇宫,乃至整个京城都在微微震颤。 萧昱踉跄着从龙阶上走下,胸口的血迹不断扩大,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株悬浮的、发光的草叶心脏,眼中是难以置信的狂热与惊惧:“……龙心草?昭台宫的传说……竟是真的……” 传说,昭台宫旧址下,埋着前朝守护龙脉的灵物之种,唯有帝王之血混合至悲至纯之愿力,方能唤醒。 太后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她来得悄无声息,华丽的宫装下摆拂过门槛。她看着那枚跳动的心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计划之外的、真正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青鸾镜……不,是比青鸾镜更本源的力量……”她喃喃道,指尖微微发抖,“得了它,何须再等青凰血择主……” 她猛地抬手,袖中射出一道乌光,直取空中的龙心草! 就在乌光即将触及草叶的瞬间,那枚小心脏猛地爆发出刺目的青辉! 青光所过之处,时间仿佛凝滞。 太后的乌光定格在半空。萧昱维持着向前伸手的姿势。殿外呼啸的风雪静止在空中,每一片雪花都清晰可见。 唯有苏瓷。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身体变得很轻,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化作了光的一部分。她看到自己的血不再流淌,而是倒溯回流,心口的伤口在青光中缓缓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像一枚花瓣的印记。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直接响在她的脑海深处,并非通过耳朵: “以己身献祭,换众生之路。汝之愿,天地鉴之。” “然,毁灭非唯一途。新生亦然。” “选择吧,孩子。以此心之力,重塑你所愿所见——是荡涤一切罪业,归于虚无;还是予罪业者以终局,予众生以……新的纪元?” 苏瓷的意识在广袤的青光中漂浮。她看到了无数画面:父亲苏缙带着残部在边关苦苦支撑;二哥苏珩在诏狱中伤痕累累却眼神依旧明亮;谢无咎抱着阿还,在风雪中策马狂奔,他的侧脸紧绷,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决绝;京城百姓在寒夜中瑟瑟发抖;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人,在苦难中挣扎求生…… 她也看到了太后扭曲的野心,萧昱被权力腐蚀的孤独,以及这盘根错节的王朝之下,早已腐烂的根基。 毁灭很简单。 但新生……意味着承担。 她缓缓地、坚定地做出了选择。 青光骤然大盛,而后猛地向内收敛,尽数没入苏瓷的心口。 那株龙心草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凝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太后的乌光击打在空处,将一片地砖腐蚀出滋滋作响的黑洞。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苏瓷。 萧昱也愣住了。 苏瓷站在原地,心口的伤痕已然消失,白衣上的血迹依旧触目惊心,但她的气息却彻底变了。不再是那种濒死的决绝, nor那种压抑的悲痛,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眼眸深处,仿佛有青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太后,扫过萧昱,最后望向殿外无垠的夜空。 “这一局,”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结束了。” 她抬起手,并非指向任何人,只是虚虚一握。 皇宫各处,那些被太后秘密布下、用以监控龙气和操纵阵法的法器,无论是藏在藻井中的铜镜,还是埋在御道下的玉琮,亦或是某些宫人身上携带的符石,在同一时间,悄无声息地化作了齑粉。 太后脸色剧变,她感觉到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与龙泣阵乃至北狄邪术相连的力量,正在迅速消退、崩解!像是被人抽走了根基! “你做了什么?!”太后失声厉喝,雍容华贵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怒。 苏瓷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萧昱。 萧昱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前的苏瓷让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陛下,”苏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您曾问,我想要什么。” “现在,我可以回答您。” “我要苏氏清白,我要忠骨不被污名,我要边关烽火永熄,我要这世上,再无第二个‘苏瓷’被迫选择赴死。” 她顿了顿,目光如清澈的寒冰,映出萧昱苍白失措的脸。 “至于您和太后娘娘……你们的罪与罚,自有律法、史书和天下人心来论断。这万里江山,不再是你母子二人掌中的玩物。” 话音落下,远处传来沉闷的钟声——不是警钟,而是皇城四门洞开的信号钟声!紧接着,是隐约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那声音来自宫外,来自京城万千百姓! 一名内监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面无人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陛、陛下!太后!不好了!苏、苏大将军……苏缙!他带着北境军、还有京畿巡防营……打、打清君侧、正朝纲的旗号,已、已经控制九门,朝皇宫来了!!” 萧昱猛地看向苏瓷,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后踉跄一步,凤冠歪斜,她指着苏瓷,眼神怨毒如蛇:“是你……是你和苏缙里应外合!那龙心草……那力量……” 苏瓷却不再看他们。 她转身,一步步走向殿外。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清冷的月亮突破云层,将皎洁的光芒洒满银装素裹的宫殿。月光照在她染血的衣襟上,反射出一种奇异而圣洁的光泽。 宫墙内外,火把如龙,映亮了半个天空。战马嘶鸣甲胄碰撞声中,一面巨大的“苏”字帅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苏缙端坐马背,铁甲染霜,目光如电,正望向金銮殿的方向。 苏瓷走到汉白玉的栏杆前,停了下来。 她极目远眺,越过重重宫阙,望向城门之外,那片谢无咎和阿还消失的、茫茫的雪原。 她轻轻按着自己心口,那里,一枚微小的、温暖的心脏正在有力跳动,与她的心跳逐渐同步。 “谢无咎,”她在心里轻轻地说,如同叹息,又如同誓言,“这一次,我不会死。” “我会活着,清算旧账,重整山河。” “然后,等你回来。” “或者……我去找你…… 苏瓷站在汉白玉栏杆前,远方雪原的寂静被宫墙内的喧嚣打破。她心口那枚外来心脏的跳动逐渐与自己的心律同步,一种陌生的力量在血脉中流淌。 “小姐!”身后传来熟悉的惊呼。 苏瓷转身,看见浑身是血的暗卫云铮踉跄奔来:“不要相信大将军!他是太后的——”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穿透云铮的咽喉。 苏瓷瞳孔骤缩,看向箭矢来处——她的父亲苏缙端坐马背,缓缓放下长弓。 “清理门户。”苏缙的声音冰冷如铁,不再是破庙中那个饱经风霜的父亲,“太后余党负隅顽抗,惊扰瓷儿了。” 周围的士兵沉默地拖走云铮的尸身,血迹在雪地上划出刺目的红。 苏瓷怔在原地,心口的龙心草突然剧烈震颤,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脑海中闪过几个碎片般的画面:十五年前昭台宫大火中,一个与苏缙身形相似的身影从火场闪出;破庙那夜,父亲喂给谢无咎的“九转还魂丹”散发着与太后宫中相似的异香…… “父亲,”苏瓷轻声问,声音是自己都惊讶的平静,“云铮要说的是什么?” 苏缙下马走向她,铁甲铿锵:“一个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罢了。”他伸手想抚她的发,却被苏瓷下意识地避开。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神微沉。 就在这时,一名副将疾奔而来:“大将军!在太后寝宫暗格发现此物!” 副将呈上一卷明黄圣旨——竟是先帝遗诏,字迹清晰盖着玉玺:若太后萧氏干预朝政,苏缙可代天子废之,暂摄国事。 苏缙展开遗诏,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先帝圣明。” 所有将士齐刷刷跪倒:“请大将军遵先帝遗命!” 苏瓷看着这一幕,心口的刺痛愈发剧烈。太巧合了,就像一出精心编排的大戏。 突然,她注意到遗诏玉玺印章处有一极细微的破绽——那紫檀印泥的色泽,分明是三个月前才进贡的新品,而先帝已驾崩五年。 这是个伪造的遗诏。 她的父亲,不仅没死,还在暗中谋划了这一切。 苏缙看向她,眼神深邃:“瓷儿,如今奸佞已除,为父需要你相助稳定朝局。”他顿了顿,“你心口的龙心草,乃国运所系,需与至亲血脉之力共同催动,方能真正护佑山河。” 他伸出手,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与苏瓷那柄一模一样,只是刀柄上刻的是“缙”字。 “以你之血,入太庙祭坛,唤醒龙脉。”苏缙的语气不容拒绝,“这是苏家女儿的使命。” 苏瓷背后沁出冷汗。她终于明白太后临死前那怨毒的眼神——她们母女,都不过是苏缙野心的棋子! 若她顺从,父亲将凭借龙心草之力名正言顺登基;若她反抗,云铮的下场就在眼前。 就在她思绪飞转时,心口的龙心草突然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流,一个清晰的画面涌入脑海:谢无咎临别前塞给她的那卷退婚圣旨,明黄绸布内衬上,竟用无色药水写满密文! 「瓷,若苏缙未死现身,必为谋国。吾假意中计离去,实已调边军旧部伏于京郊。见信号烟花,即刻反攻。」 而信号烟花,正藏在那卷圣旨的玉轴之中。 苏瓷垂眸,掩去眼中惊涛骇浪。 再抬头时,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苍白与顺从:“女儿……谨遵父命。” 她乖巧地走向苏缙,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掌时,猛地抽出发间银簪刺向自己心口! “你做什么!”苏缙大惊失色,急忙阻拦——龙心草若此刻受损,前功尽弃! 就在他抓住她手腕的瞬间,苏瓷用另一只手迅速扯下腰间玉佩狠狠砸向地面—— 玉佩碎裂,一缕紫色烟花尖啸着冲天炸开!光芒照亮她决绝的眉眼。 “父亲,”她轻笑,泪却滑落,“这一局,轮到女儿弑亲了。” 宫墙之外,震天的杀声骤然爆发,比方才更猛烈数倍。 苏缙脸色终于剧变。 而苏瓷心口处,龙心草疯狂生长,青色光芒吞没天地。 光芒最盛处,谢无咎的身影踏雪而来,长剑染血,目光如炬。 他身后是黑压的大军,以及——坐在副将臂弯里、睁着一双幽绿瞳孔的阿还。 孩子伸出小手,指向苏缙,清晰吐出第二句话: “坏人。” 局势再次颠倒。 苏缙缓缓后退,突然大笑起来:“好,好得很!不愧是我苏缙的女儿!” 他猛一挥手,宫墙四周突然升起无数黑衣死士,手中弩箭对准所有人——包括那些跪地的“将士”。 “但你以为,为父只有这些准备吗?”苏缙眼神疯狂,“这京城地下,早已埋满火药!若我不能为帝,那就让整座城——为我殉葬!” 他举起手中火折:“现在,我亲爱的女儿,告诉我——” “是你亲手将龙心草献给为父,还是我们一起,灰飞烟灭?” 雪又开始落下,冰冷地落在每个人脸上。 苏瓷看着状若疯魔的父亲,看着远处焦急的谢无咎和懵懂的阿还,看着这座沉睡的城池。 她慢慢闭上眼,心口那枚心脏剧烈跳动着,与大地深处某种力量产生共鸣。 然后,她做出了选择。 苏瓷闭着眼,雪落在她睫毛上,融成冰冷的水珠。 地底传来的震动越来越清晰——那不是火药,是更深层、更古老的东西。龙心草在她心口疯狂搏动,将一种浩瀚的感知强行灌入她的意识。 她“看”到了。 京城地下纵横交错的,并非苏缙埋设的火药线,而是黯淡了百年的龙脉主支。它曾被太后的邪阵和皇权的倾轧不断抽干,已然枯竭濒死。而苏缙手中的火折,连接的不过是几处无关紧要的副脉节点,根本无法撼动这座巨城根基。 他不懂真正的力量。他只是在虚张声势,用一场他自以为能控制的爆炸,来恐吓、来夺取。 悲哀与一种冰冷的明悟同时席卷了苏瓷。 她睁开眼,目光越过状若疯魔的父亲,看向谢无咎。他持剑的手绷紧,眼神焦灼地锁着她,随时准备扑上来,哪怕同归于尽。阿还在副将怀里,那双幽绿的瞳孔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身影——周身流转着淡淡的青辉,仿佛不再是凡人。 她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然后,她转向苏缙,声音平静得可怕:“父亲,您想要龙心草?想要这江山?” ------------ 第二十九章 后续怎么样? 苏缙眼底燃烧着贪婪与疯狂:“把它给我!否则——” “我给您。”苏瓷打断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但它的力量,您承受得住吗?” 她不等苏缙反应,忽然抬手,并指如刀,猛地刺入自己心口!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奔涌而出的青色光华,如同实质的光流,瞬间将她与苏缙包裹其中! “瓷儿!”谢无咎失声嘶吼,却被那强大的力量屏障猛地推开数步。 光流中心,苏缙脸上的狂喜瞬间变为极致的惊恐。他感到一股根本无法想象的庞大力量顺着苏瓷的手指,蛮横地冲入他的四肢百骸!那不是滋养,是摧毁!是碾压! “不……停下!”他惨叫起来,身体像充气一样膨胀,皮肤下青筋暴起,血管接连爆裂,血雾混在青光里,诡异可怖。他想扔掉火折,想推开苏瓷,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不听使唤,反而更紧地抓住了那带来毁灭的力量源泉。 苏瓷的脸在强光中模糊不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带着一丝悲悯,一丝决绝:“您不是要吗?这便是真正的龙脉之力……被污染、被抽取、积压了百年的怨与力……您好好感受。” “啊——!”苏缙的惨叫戛然而止,他的身体承受不住那狂暴的力量,开始出现裂纹,光芒从裂缝中透出。 与此同时,那青光以他们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急速扩散,漫过整个皇宫,漫过京城的街道巷陌,漫向远方。 所有被青光扫过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身上被挪开了。 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而疲惫的龙吟。那枯竭的龙脉主支,竟在苏瓷以自身为媒介、强行导引出百年积怨的刹那,得到了一丝喘息,开始微弱地……自行复苏。 而苏缙,成了那污秽力量最后的容器和……殉葬品。 青光达到极致,然后猛地湮灭。 雪地上,苏缙焦黑扭曲的身体轰然倒地,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个未曾点燃的火折。他双眼圆瞪,残留着无尽的恐惧与不甘。 苏瓷摇晃了一下,脸色透明如纸,心口的伤痕再次浮现,那枚龙心草的光辉黯淡到了极点,几乎熄灭。她看向谢无咎,想说什么,却猛地咳出一口发着微光的血液。 “瓷儿!”谢无咎冲过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手掌颤抖地按在她心口,试图用自己微薄的内力护住她那仿佛随时会散去的生机。 阿还被副将抱着凑近,小手焦急地抓住苏瓷冰冷的指尖,绿色的瞳孔里蓄满了泪水,咿呀着发出不成调的音节。 苏瓷极轻地喘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惊呆的将士、死寂的宫廷,最后落在谢无咎恐慌的脸上。 “地下的……威胁……解除了……”她声音细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龙脉……需要时间……休养……”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谢无咎的脸颊,冰凉一片。 “别怕……”她试图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却再次咳血,“这次……好像……真的……要睡……很久……” 她的眼睛缓缓闭上,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心口那一点微光也彻底隐没。 “苏瓷!”谢无咎肝胆俱裂,疯狂将内力输入她体内,却如石沉大海。 就在一片绝望的死寂中,阿还忽然停止了哭泣。 他挣扎着从副将怀中探出大半身子,将自己小小的额头,紧紧贴在了苏瓷冰冷的心口那道伤痕上。 他眉心的朱砂痣,再次裂开一道细缝。 幽绿的瞳孔凝视着那伤痕深处。 然后,一股柔和而纯净的、带着勃勃生机的绿色能量,如同初春的藤蔓,缓缓地从那裂缝中流淌而出,注入苏瓷的心口。 那不是毁灭性的龙脉之力,而是截然不同的、属于自然、属于生命本源的力量。 苏瓷心口那枚几乎熄灭的龙心草,接触到这股力量,像是干渴的土地遇到甘霖,竟然微微亮了一下,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继续黯淡下去。 谢无咎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阿还。 孩子的小脸迅速变得苍白,眼皮开始打架,似乎耗费了极大的精力,但他依旧固执地贴着苏瓷,输送着那珍贵的生机。 “够了……阿还……够了……”谢无咎哑声阻止,怕孩子也支撑不住。 阿还却摇了摇头,模糊地嘟囔了一声:“……娘……” 最终,他力竭地软倒下去,被副手慌忙抱住,沉沉睡去。眉心的裂缝悄然闭合。 而苏瓷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终于稳定了一丝。虽然昏迷不醒,但至少……暂时脱离了即刻消散的危机。 雪还在下。 谢无咎紧紧抱着苏瓷,又看向昏睡的阿还,再看向这满目疮痍的皇宫和惊魂未定的局势。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所有的恐慌与心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 他横抱起苏瓷,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士和官员。 “逆贼苏缙已伏诛!” 他的声音带着内力,传遍四周,不容置疑。 “太后一党祸乱朝纲,苏缙包藏祸心,今均已铲除!陛下受奸人蒙蔽戕害,龙体欠安,需静养疗伤!”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怀中昏迷的苏瓷和副将怀里的阿还身上。 “国不可一日无主。皇长子萧还,身负天命,仁孝聪慧,当继大统。” “苏氏女瓷,于国有大功,救驾护龙脉,堪为国母。” “自即日起,由我谢无咎,暂摄摄政王一职,辅佐新君,肃清朝野,重整山河——直至陛下康复或新君成年!” 无人敢反驳。雪地里弥漫的血腥味和苏缙焦黑的尸体是最好的威慑。更何况,方才那惊天动地的青光异象,所有人都亲眼目睹苏瓷做了什么。 谢无咎不再看任何人,抱着苏瓷,示意副将带上阿还,一步步走向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巨变的金銮殿。 台阶上,萧昱不知何时醒了过来,胸口的伤已被随行太医匆忙处理过。他靠着龙椅,脸色灰败,看着谢无咎抱着苏瓷走来,看着那孩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缓缓闭上了眼,仿佛认命,又像是彻底解脱。 谢无咎步伐未停,与他擦肩而过。 殿外,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血迹和战斗的痕迹。 而新的时代,就在这片混乱与洁白交织的冰寒之中,伴随着一个昏迷的皇后、一个沉睡的幼帝和一个手握大权、心如烙铁的摄政王,仓促而又必然地—— 谢无咎将苏瓷安置在养心殿暖阁的榻上,太医战战兢兢地诊脉后,摇头表示皇后脉象奇异,非药石能医,只能静观其变。阿还被乳母抱去偏殿安睡,小小的眉头即使在梦中依旧紧蹙。 殿内烛火通明,映照着谢无咎冰冷侧脸。他快速下达一连串命令:控制宫禁,安抚朝臣,清理苏缙及太后余党,派心腹接管京畿防务……一切有条不紊,显示出惊人的掌控力。 然而,当他独自守在苏瓷榻前时,那层坚冰般的面具才出现一丝裂痕。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额前,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你说过……不会死……”他声音沙哑得厉害,“苏瓷,你若食言……”威胁的话却再也说不下去,只剩无边恐惧。 后半夜,养心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谢无咎瞬间警觉,剑已出鞘三寸,却在看到来人时顿住。 是萧昱。 他换了一身洁净的常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是一种死寂的平静。他自行推着轮椅(太医说他腿伤未愈需静养),缓缓进来,目光掠过榻上的苏瓷,最终落在谢无咎身上。 “她怎么样了?”萧昱问,声音很轻。 谢无咎收剑回鞘,语气冰冷:“不劳废帝费心。”他已下令软禁萧昱,以待日后发落。 萧昱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自顾自滑着轮椅靠近床榻些许,静静看了苏瓷片刻。 “朕……我知道一种古籍记载的秘法,”萧昱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或能唤醒龙心草共生之人。” 谢无咎猛地抬眼,目光如刀:“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萧昱苦笑一下,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朕如今这般模样,还能耍什么花样?”他看向苏瓷,眼神复杂,“她若一直不醒,这摇摇欲坠的朝局,你又能撑多久?北狄虎视眈眈,各地藩王闻京中剧变,岂会安分?你需要她醒来,稳住人心,尤其……稳住那些仍念着苏氏旧情的人。” 他的话残酷而现实。 谢无咎盯着他,试图找出任何一丝阴谋的痕迹。 “什么秘法?” “需至亲血脉之血为引,辅以皇室秘藏的一味‘溯光莲’药散,点燃后熏灼心口龙心草所在,或可刺激其重新苏醒。”萧昱缓缓道,“至亲血脉,苏灼远在边关诏狱,苏缙已死,唯有……朕。” 他抬起眼,看向谢无咎:“朕虽被废,血脉未改。且那‘溯光莲’,只朕知晓藏在何处。” 这是一个阳谋。谢无咎明知可能有诈,却无法拒绝任何一丝唤醒苏瓷的希望。 “你若敢伤她分毫,我让你求死不能。”谢无咎的声音淬着冰。 萧昱淡淡一笑:“朕如今,与死何异?” 半个时辰后,萧昱所需的“溯光莲”被取来——那是一种散发着奇异冷香的紫色干花,研磨成的粉末银光闪烁。 一切准备就绪。暖阁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萧昱用金针刺破自己的指尖,将几滴鲜血滴入香炉中混合着莲粉的香灰里。一股略带腥气的异香弥漫开来。 他示意谢无咎解开苏瓷心口的衣襟,露出那道淡粉色的疤痕和周围肌肤。 谢无咎照做了,手指紧绷,全神戒备。 萧昱点燃了香炉。袅袅青烟升起,并不灼热,反而带着一股寒意,缓缓萦绕向苏瓷心口。 那青烟触及皮肤,苏瓷身体微微一颤。心口那黯淡的龙心草印记,竟真的开始微弱地发光,一明一暗,如同呼吸。 谢无咎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异变陡生! 那青烟突然变得浓稠,颜色转为诡异的幽蓝,猛地钻入苏瓷心口!苏瓷痛苦地呻吟一声,身体剧烈抽搐起来! “你做了什么!”谢无咎暴怒,一把掐住萧昱的脖颈将他从轮椅上提起! 萧昱却不挣扎,反而看着苏瓷的方向,眼中爆发出一种狂热而扭曲的光芒:“成功了……终于……” 只见苏瓷心口那龙心草的青光被幽蓝烟雾强行污染、覆盖,她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而更令人骇然的是——偏殿方向,突然传来乳母惊恐的尖叫和阿还撕心裂肺的哭声! 谢无咎心神剧震,甩开萧昱冲向偏殿! 只见阿还悬浮在半空,周身被同样的幽蓝烟雾缠绕,他眉心的朱砂痣疯狂闪烁,那裂缝再次出现,幽绿瞳孔痛苦地收缩着,仿佛正被某种力量强行抽取着什么! 萧昱挣扎着爬起,靠着轮椅剧烈咳嗽,却疯狂大笑:“哈哈哈……蠢货!溯光莲真正的用途……是剥离!剥离龙心草,剥离那孩子体内的‘青鸾镜’本源!” 他看向痛苦挣扎的阿还,眼神贪婪而痴迷:“太后那蠢妇,只知用紫晕血污染催化,却不知……青鸾镜唯有在至痛至怨时,方能被真正激发剥离……再用至亲血脉之血和溯光莲为引,方能转移……” 他的目光又转向榻上痛苦蜷缩的苏瓷:“龙心草护主,感知到宿主濒危和阿还的痛苦……必会本能地试图融合吸收青鸾镜之力自保……而这,才是最终完整的钥匙!” “朕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萧昱嘶吼着,嘴角溢出血沫,“但朕可以毁了它!或者……让它为朕陪葬!” 谢无咎目眦欲裂,拔剑欲先斩了这疯子! 却在此刻,苏瓷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不再是熟悉的清冷或坚韧,而是一片空洞的幽蓝,毫无情感,冰冷得令人窒息。 她坐起身,心口处的幽蓝光芒大盛,几乎压过了那微弱的青色。 阿还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哭,眉心的幽绿光芒被硬生生扯出一缕,汇入苏瓷心口的幽蓝之中! 苏瓷缓缓转头,那双冰冷的蓝眸,锁定了一剑刺来的谢无咎。 她抬手,轻而易举地用两根手指夹住了锋利的剑尖。 轻轻一折。 锵啷! 百炼精钢的长剑,竟应声而断! 谢无咎被那股反震之力逼得后退数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瓷……儿?” 苏瓷歪了歪头,似乎在辨认他,眼神却依旧空洞冰冷。她心口的幽蓝与青光剧烈交织搏斗,让她脸上浮现痛苦与漠然交替的诡异表情。 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两个重叠的声音——一个虚弱是她自己,另一个冰冷非人: “滚开。” “或者,死。” 养心殿内,烛火剧烈摇曳。 被剥离部分力量的阿还从半空坠落,被谢无咎险险接住,孩子已陷入昏迷,气息微弱。 萧昱看着成功被“污染”催化、力量暴走却失去神智的苏瓷,发出得意又癫狂的笑声。 谢无咎抱着昏迷的阿还,看着眼前陌生而恐怖的苏瓷,心如刀割…… ------------ 第三十章 完了完了完了 养心殿内,空气凝滞如铁。 谢无咎抱着气息奄奄的阿还,剑指被幽蓝光芒笼罩、神色冰冷的苏瓷,而对面的萧昱则发出癫狂而满足的笑声。 “看见了吗,谢无咎?”萧昱咳着血,声音嘶哑却亢奋,“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无情无欲,唯有力量!太后想错了,朕也想错了……根本不需要她选择,只需要摧毁她的意志,让力量本能地吞噬融合……” 苏瓷(或者说,占据了她躯壳的那股冰冷力量)缓缓转动眼珠,那双幽蓝的眸子落在萧昱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评估般的审视。 萧昱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感到一股寒意。 “呃……”他忽然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却不是正常的红色,而是泛着诡异的紫黑。他脸上的狂热迅速褪去,变为惊愕和痛苦,“怎么……溯光莲的反噬?不……不对……” 他猛地看向香炉里尚未燃尽的幽蓝色粉末,又看向苏瓷心口那剧烈搏动的蓝光,瞳孔骤然收缩:“你……你不是被污染……你在……吸收?!” 那股冰冷的意识操控着苏瓷的身体,歪了歪头,唇角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向上扯出一个绝非苏瓷会有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一个重叠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带着一丝嘲弄: “还要……多谢……你的……‘药’。” 萧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绝望如潮水般涌上:“不……不可能……古籍明明记载……” “古籍……”冰冷的声音打断他,语调毫无起伏,“乃吾……故意……遗落。” 真正的猎手,从来都善于伪装成猎物,等待最佳的时机。 萧昱彻底僵住,如遭雷击。 谢无咎心脏狂跳,瞬间明白了什么——苏瓷并非完全失去意识,她或许在将计就计,试图反过来吞噬控制这股力量?但风险巨大,她很可能被彻底同化!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和惊呼! “报——!摄政王!北境急报!苏灼将军他……他带领残余苏家军反出边关,引北狄狼骑入关了!声称……声称要为父报仇,清君侧,迎还陛下!”一名将领仓惶跪地禀报,声音颤抖。 又一个噩耗! 谢无咎脑中嗡的一声。苏灼?!他怎么会…… 榻上,被控制的苏瓷似乎也听到了这个消息。她周身的幽蓝光芒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属于苏瓷本人的痛苦波动。 兄长……为什么…… 但这波动瞬间就被更汹涌的冰冷蓝光压下。 “麻烦。”冰冷的意识评价道,似乎对苏灼的背叛和北狄入侵毫不在意,只觉扰乱了它的进程。它抬手,更多的幽蓝光芒向心口汇聚,显然想加速吞噬融合过程。 “不行!”谢无咎厉喝出声。 无论苏瓷在计划什么,再让这诡异的力量继续下去,她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而且外敌当前,内乱未平,绝不能让她彻底失控! 他猛地将阿还小心放在身后软垫上,孤注一掷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断裂的剑刃上!同时,他双手急速结印,那是谢家秘传的、燃烧生命本源以短暂获取力量的禁术! 炽热的红芒自他体内爆发,与那幽蓝冰冷的光分庭抗礼! “把她……还给我!”谢无咎低吼着,化作一道血色流光,冲向苏瓷! 那冰冷意识操控的苏瓷抬手,幽蓝光芒凝成实质的盾墙! 轰! 两股力量猛烈撞击,养心殿剧烈摇晃,梁柱咯吱作响! 谢无咎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殿柱上,口吐鲜血,但他眼中的疯狂与决绝丝毫不减。 而被攻击的“苏瓷”身体也晃了晃,周身的幽蓝光芒出现了一瞬间的紊乱。她(它)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里青光与蓝光疯狂交织搏斗,似乎因为外界的强烈冲击和谢无咎那蕴含生命炽热的力量,内部平衡被打破了! “呃啊……”一声极其微弱、却明显属于苏瓷本人的痛哼从她喉间溢出。 她的眼神出现了一刹那的清明,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看向谢无咎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快……走…… 但下一秒,冰冷的幽蓝再次席卷,将那一丝清明狠狠压了下去!甚至因为受到刺激而变得更加狂暴! “找死!”冰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怒意。 更多的幽蓝光芒如同触手般从她身后蔓延而出,不再是防御,而是带着凌厉杀意,直刺向重伤的谢无咎和昏迷的阿还! 局势瞬间危殆到极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声古老而苍凉的钟鸣,并非来自宫中钟楼,而是仿佛自每个人灵魂深处响起! 养心殿地面,那些原本被青光修复的焦黑地砖缝隙中,突然涌出柔和却磅礴的青色光流!这些光流迅速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复杂无比的阵法图案! 图案中心,正是苏瓷脚下! 那狂暴的幽蓝光芒触碰到这突然出现的青色光流,竟如同冰雪遇阳,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退散! “什么?!”冰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疑不定。 阵法青光越来越盛,将苏瓷完全笼罩其中。她心口那肆虐的幽蓝光芒被强行压制、净化,发出不甘的嘶鸣。苏瓷脸上再次浮现出剧烈的痛苦之色,身体颤抖,仿佛正在经受某种淬炼。 殿外夜空,原本纷扬的大雪突然停滞,云层翻涌,隐约有龙形光影一闪而过。枯竭的龙脉,在这真正的守护力量被彻底激发时,发出了最后的回应。 谢无咎怔怔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萧昱瘫在轮椅上,望着那阵法,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茫然:“昭台宫……净灵古阵……传说竟然……也是真的……她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原来,苏瓷选择在金銮殿前“献祭”,唤醒的不仅仅是龙心草,更深层的目的是以身做饵,彻底激活这埋藏在皇宫之下、唯有身负真正龙气或至纯愿力方能引动的最终防护阵法!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萧昱或者任何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会觊觎龙心草的力量。她赌上了自己,布下这个局,要将所有污秽与阴谋,引入这净灵阵中,一举净化! 青光持续灌注,苏瓷体内的幽蓝光芒逐渐被逼退、炼化,最终彻底湮灭。她心口那龙心草的青辉重新亮起,虽然依旧虚弱,却纯净而温暖。 她身体一软,向下倒去。 谢无咎强忍着剧痛,冲上前将她紧紧接入怀中。 苏瓷在他怀里缓缓睁开眼,眸中的幽蓝已彻底褪去,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只是充满了极致的疲惫和虚弱。她看着谢无咎焦急的脸,极轻地动了动嘴唇。 “……阵眼……在阿还……” 话音未落,她便再次昏死过去,但这次,呼吸却平稳了许多。 谢无咎猛地看向阿还。 孩子不知何时醒了,正安静地坐在软垫上,眉心的朱砂痣散发着柔和纯净的绿色光晕,与地上阵法的青光交相辉映。他那双幽绿的瞳孔,清澈见底,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是他。 是阿还体内那属于自然与生命的青鸾镜本源力量,在最后关头,无声地呼应了苏瓷以自身布下的净灵古阵,并成为了稳定阵眼的关键。 萧昱彻底瘫软,眼神涣散,喃喃自语:“镜……阵……原来……都是……守护……我……错了……全都错了……” 谢无咎紧紧抱着苏瓷,看着安然无恙的阿还,再看向殿外未知的风雪和烽火。 内患暂平,真正的危机——苏灼的背叛和北狄的铁骑,却才刚刚到来。 而他怀中的女子,又一次近乎破碎。 前路,依旧漫长而艰难。 养心殿内青光渐熄,净灵古阵的余晖渗入地砖,只留满室清冽气息。谢无咎半跪于地,怀中苏瓷呼吸微弱却平稳,阿还安静地坐在一旁,小手无意识地抓着谢无咎的衣角。 殿外风雪呼号,却压不住另一种更令人心悸的声响——那是远方隐约传来的、沉闷的战鼓和号角声。北狄狼骑,真的来了。 被废的萧昱瘫在轮椅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殿顶藻井,嘴角残留着血沫和一丝疯癫的笑痕,兀自喃喃:“守护……竟是守护……哈哈……朕竟亲手……帮了她……” 谢无咎无暇再理会这彻底崩溃的废帝。他将苏瓷小心安置回榻上,盖好锦被,又摸了摸阿还冰凉的小脸,将孩子紧紧抱入怀中。温暖的披风裹住阿还,只露出一双沉静的、映着烛火的绿眸。 “摄政王!”殿外心腹将领声音急促,“京城四门已闭,但百姓恐慌,流言四起!苏灼将军……他……”将领的声音哽了一下,“他率前锋已至西郊三十里,打出旗号……‘清君侧,诛谢氏,迎陛下’!” 谢无咎眼神一厉。苏灼……他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为了替父报仇,不惜引狼入室? 怀中的阿还忽然动了动,小手伸出披风,指向殿外某个方向,眉头微微蹙起,含糊地发出一个音节:“……光……” 几乎同时,榻上的苏瓷无意识地呻吟一声,心口那龙心草的青辉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谢无咎心头猛地一跳。苏瓷与阿还之间那种神秘的联系从未中断。 他猛地看向将领:“西郊方向,可有异状?” 将领一愣,随即道:“半个时辰前,巡防营曾报西郊皇陵方向似有异常地动,但风雪太大,未能细查……” 皇陵?先帝长眠之地?也是……龙脉另一处重要的节点。 一个荒谬却惊人的念头划过谢无咎脑海。 苏灼……他真的背叛了吗? 若他真想引北狄入关,为何不直取防御相对薄弱的北门或东门,反而先去皇陵?还打出“迎陛下”的旗号?萧昱已被废,天下皆知。 除非……他另有所图!他所做的一切,并非真正的投敌,而是……一场表演?一场深入北狄内部、甚至可能想借此反戈一击的险棋? 但这个念头太过冒险,代价可能是整个京城的沦陷! “报——!”又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冲入殿内,脸色煞白,“北狄左贤王亲率主力已突破居庸关!前锋距京城不足百里!沿途……沿途守军多有闻苏将军之事而……而未战先溃者!”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谢无咎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内忧外患,风雨飘摇。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苏瓷和怀中的阿还。他们是他必须守护的全部。 再抬头时,他眼中所有犹豫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传令!”他的声音响彻大殿,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即刻将废帝萧昱押入诏狱最深處,严加看管,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第二,全力稳固京城防务,安抚百姓,有散布恐慌者,立斩!”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派人秘密接触西郊苏灼所部。不要动用军方的人,用……苏家旧部暗线。只问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瓷儿已醒,问兄长,昭台宫外的梅花,今年开得可好?’”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验证苏灼真意的试探。昭台宫外的梅花,是苏瓷幼时最喜,苏灼每年冬日都会为她折下最早的一枝。这是独属于他们兄妹的回忆。 若苏灼仍有半分旧情,或他的背叛另有隐情,或许会对此有所反应。 若他彻底背叛……那这便是催命符。 将领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殿内再次恢复死寂,只剩下风雪敲窗和阿还轻微的呼吸声。 谢无咎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如墨、杀机四伏的夜。京城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而他,是这艘船上临时掌舵、却已伤痕累累的船长。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阿还忽然又动了动,小手紧紧抓住他的前襟,绿眸望着窗外某个方向,再次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来。”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道极其微弱、却带着独特韵律的青色流光,如同夜空中最不起眼的萤火,穿透重重风雪,悄无声息地撞在养心殿的窗户上,化作几点细微的光尘,消散不见。 若非谢无咎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那是苏家暗卫最高级别的、表示“消息已收到,且情况危急”的隐秘信号! 苏灼……他收到了!并且给出了回应! 谢无咎的心脏猛地收缩。 苏灼的背叛,果然有内情!他极可能是在执行一项极度危险的计划! 但——“情况危急”! 这意味着苏灼的计划可能出了变故,或者……他已自身难保! 谢无咎猛地转身,看向榻上依旧昏迷的苏瓷。 必须让她尽快醒来!只有她,可能真正理解苏灼的计划,也只有她,能稳住这岌岌可危的局势! 他走到榻边,握住苏瓷冰凉的手,将内力毫无保留地输送过去,声音低哑却坚定: “苏瓷,听见了吗?你哥哥在冒险……他需要你……我也需要你……醒来……” 阿还也从他怀里探出身子,将自己温热的小脸贴到苏瓷冰冷的脸颊上,发出小兽般的呜咽声。 或许是兄妹连心,或许是谢无咎和阿还的呼唤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净灵阵清除了部分隐患…… 苏瓷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指尖,也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谢无咎的掌心。 一丝微弱的意识,如同挣扎出冰层的细苗,终于回归。 而殿外,北狄的铁蹄声,似乎又更近了一些。 真正的风暴,已然临头。 ------------ 第三十一章 没有死? 苏瓷的眼睫颤动得愈发明显,如同蝶翼挣扎着破茧。谢无咎的心跳与她的呼吸声几乎重合,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敢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阿还似乎也感应到了,不再呜咽,只是用软软的脸颊更紧地贴着苏瓷,那双绿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终于,她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露出底下涣散而疲惫的瞳孔。光线似乎刺痛了她,她又立刻闭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缓缓睁开。 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殿顶的藻井,然后缓慢地、极其吃力地转向谢无咎。 “……无……咎……”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只是唇形,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我在。”谢无咎立刻应道,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颤抖,他小心地托起她的头,将温水凑近她唇边。 苏瓷抿了一小口,润了润喉,眼底的涣散渐渐凝聚,虽然依旧虚弱,却有了神采。她目光扫过紧贴着自己的阿还,看到他无恙,眼中闪过一丝安心,随即又看向谢无咎,急切地想问什么,却因无力而咳嗽起来。 “别急,慢慢说。”谢无咎轻轻拍着她的背。 “兄长……”她终于挤出两个字,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和不解。 谢无咎立刻明白了她的牵挂,言简意赅地将眼下局势告知:苏灼引北狄兵临城下,打出清君侧旗号,以及他派人去试探,收到危急信号之事。 苏瓷听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皇陵……”她喘息着,每个字都耗费极大心力,“龙脉……副眼……北狄……要的不是京城……是彻底……斩断龙脉……” 谢无咎瞬间通体冰寒! 是了!北狄狼骑历年入侵,多是劫掠边镇,直扑京城次数寥寥,更从未如此不惜代价!若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摧毁王朝根基的龙脉……那一切就说得通了!苏灼的“背叛”,极可能是发现了这个阴谋,不得已假意投诚,想伺机破坏,却身陷险境! “他……是在……拖延……警告……”苏瓷断断续续地说,手指无力地抓住谢无咎的衣袖,“必须……快去……” 可是怎么去?京城被围,城外是数十万北狄大军和苏灼情况不明的“叛军”。他若离城,京城谁守?她和阿还怎么办? 仿佛看穿他的顾虑,苏瓷极轻地摇了摇头:“京城……暂时……无忧……他们……意在龙脉……不会……全力攻城……” 她深吸一口气,似乎积攒着最后的力量,目光投向一旁安静待着的阿还。 “阿还……可以……暂时……稳住……京城……” 谢无咎一怔。 苏瓷示意他将阿还抱得更近些。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覆在阿还眉心的朱砂痣上。那枚青色的龙心草印记在她心口发出微光。 阿还乖巧地不动,绿眸望着母亲,似乎明白要做什么。 一丝纯净的青色能量,从苏瓷心口流出,透过她的指尖,缓缓注入阿还的眉心。 朱砂痣亮起柔和的光芒,阿还的身体微微发亮,一股祥和而恢弘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仿佛能平息一切躁动不安。 这是龙心草结合青鸾镜本源后,产生的安抚、守护之力。足以在短时间内,让恐慌的京城百姓和守军获得一丝诡异的平静,稳住局面。 但这显然对刚刚苏醒的苏瓷负担极大,她做完这一切,几乎再次晕厥过去,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 “瓷儿!”谢无咎心急如焚。 “……快去……”苏瓷用尽最后力气推他,“救兄长……阻止他们……龙脉若断……天下……大乱……” 谢无咎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又看看怀中气息变得沉稳祥和、仿佛带着某种神性的阿还,再想到孤身涉险的苏灼和城外虎视眈眈的北狄…… 他猛地一咬牙。 将阿还小心放在苏瓷身边,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等我回来。” 他豁然转身,铁甲铿锵,声音掷地有声:“点齐所有谢家暗卫和五百最精锐的骑兵!随我出城!” “摄政王!此刻出城太危险!”心腹将领惊呼。 “执行命令!”谢无咎的声音不容置疑,“本王离城期间,城内一切事务,由……”他目光扫过榻上昏迷的苏瓷和安静的阿还,眼中闪过决断,“由皇长子萧还暂代!尔等需誓死护卫皇后与皇子安危!” 将领目瞪口呆,让一个婴孩暂代事务?但这命令背后意味着谢无咎将全部信任和后方托付给了这对母子,他们这些臣子,唯有誓死效命! “遵命!” 谢无诀不再停留,大步流星走出养心殿。殿外风雪更急,他却觉得浑身血液滚烫。 跃上战马,黑色大氅在风中猎作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笼罩在风雪和微弱青光中的宫殿。 然后,一夹马腹,带着一队如同黑色闪电般的骑兵,冲向危机四伏的、杀声隐隐的西城门。 马蹄踏碎冰雪,也踏碎了沉寂的夜。 养心殿内,阿还似乎感应到父亲的离去,小小的眉头蹙了一下,但周身散发的祥和青光依旧稳定。 而榻上,本应昏迷的苏瓷,却在谢无咎身影彻底消失后,缓缓地、再次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之前的虚弱和急切,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疲惫和决然。 她艰难地抬手,轻轻抚过阿还柔软的发顶。 “对不起,阿还……”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娘亲……还要再骗他一次……”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谢无咎离去的方向,一滴泪无声滑落,迅速消失在枕畔。 “这一次……不能再让你……为我们涉险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她知道的,远比告诉谢无咎的更多。 皇陵之局,并非只是北狄的目标。 那深处,藏着苏家真正的宿命,以及她必须亲自去了结的…… 最后一桩债。 谢无咎率铁骑如尖刀般撕开风雪,朝着西郊皇陵方向疾驰。心头那股不安却越来越重,苏瓷最后那个眼神,那滴来不及看清的泪……像冰锥刺在他心上。 不对。 她醒来后的表现太过急切,太过“恰到好处”。以她的性子,即便担忧兄长,也绝不会在自身如此虚弱时,将稳住京城的重任完全寄托在一个婴孩那不可控的力量上,更不会如此直接地催促他离城。 除非……她本意就是要支开他!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他的脑海——皇陵是局,但或许并非北狄的主局,而是苏瓷的!她要去的地方,也是皇陵!她之前所有的虚弱和昏迷,可能有一半是伪装,是为了降低他的戒心,更是为了……独自去面对什么! “吁——!”谢无咎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身后骑兵队伍骤停,所有目光不解地聚焦于他。 “王爷?” 谢无咎脸色铁青,目光如利刃般扫过漆黑的前路,又猛地回头望向那座已看不清的皇宫。风雪迷眼,但他仿佛能穿透这重重阻碍,看到养心殿中那个再次挣扎起身的女子。 “中计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到底隐瞒了什么?皇陵到底有什么让她必须不惜骗他、独自前往的真相? “掉头!”他几乎是嘶吼着下令,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回宫!立刻!”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隆隆!!! 一声远超之前任何一次、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恐怖巨响猛然爆发!整个大地剧烈地颠簸、摇晃起来,如同巨兽翻身! 战马惊惶嘶鸣,士兵们东倒西歪,不少人摔下马背! 谢无咎死死抓住缰绳,稳住身形,骇然望向巨响传来的方向——正是西郊皇陵! 只见那个方向的地平线上,一道混杂着幽蓝、惨绿与不祥血色的巨大光柱冲天而起,将整个夜空映得如同鬼域!光柱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符文和哀嚎的虚影! 那绝非龙脉应有的气息!那是极致的污秽、怨毒与毁灭的力量!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腐朽气息的灰黑色冲击波以光柱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迅猛扩散! “结阵!防御!”谢无咎瞳孔骤缩,厉声大喝! 骑兵们勉强结起军阵,罡气护盾刚刚亮起,那灰黑色的冲击波便已悍然撞上! 咔嚓! 护盾如同纸糊一般纷纷破碎!士兵们如遭重击,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战马哀鸣着倒地! 谢无咎也被那恐怖的力量震得气血翻腾,连人带马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死死盯着那冲天的邪光,心脏沉到了谷底。 这不是龙脉被斩断的景象……这分明是某个被封印了无数年的恐怖邪物被彻底释放了出来! 苏瓷……她知道吗?她是不是就是去阻止这个?还是说……她的目的,本就是释放它? 皇宫方向,阿还之前散发出的那股祥和青光,在这邪异冲击波的撞击下,剧烈地闪烁起来,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 养心殿内。 就在那邪光冲天而起的刹那,刚刚挣扎着下榻、走到窗边的苏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跪倒在地。 她心口那龙心草的青辉急剧闪烁,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侵蚀,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但她脸上却没有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惨然和绝望。 “还是……来不及了吗……”她看着那通天邪光,喃喃自语,泪水混合着鲜血滑落,“父亲……你终究……还是启动了……‘万怨蚀龙阵’……” 她骗了谢无咎。 她支开他,不是因为皇陵有北狄的阴谋,而是因为她知道,她的父亲苏缙根本就没死在那场青光爆裂中! 那具焦黑的尸体,不过是他金蝉脱壳、瞒天过海的傀儡替身!他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皇陵下封印的、前朝覆灭时聚集了无数怨念和龙气残骸的恐怖邪阵——万怨蚀龙阵! 他以自身为祭品,以苏灼的“背叛”和北狄大军为幌子,真正要做的,是吸收这邪阵的力量,成为比帝王更恐怖的存在! 而能阻止他的,只有身负龙心草、并且与他血脉相连的她!因为那邪阵的核心,需要至亲血脉的献祭才能完全掌控。 她之前所有的努力,净化、隐忍,甚至不惜借用萧昱的阴谋来淬炼自身,都是为了能在这一刻,有资格去面对那个疯狂的父亲,有力量去阻止那毁天灭地的邪阵。 她本以为时间够用,却没想到苏缙如此决绝,如此迫不及待! 阿还周身的青光在邪气冲击下摇摇欲坠,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极致的痛苦,小声地哭泣起来,眉心的朱砂痣黯淡无光。 苏瓷挣扎着爬起,擦去嘴角血迹,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她走到阿还身边,深深地看着孩子,眼中是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然后,她猛地抬手,并指如刀,再次刺向自己心口! 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硬生生将那枚已与她共生、此刻正痛苦搏动的龙心草,连同她心头最炽热的那滴精血,剜了出来! 鲜血瞬间染红她的衣襟,她的脸色透明得如同下一刻就要消散。 那枚离体的龙心草,在她掌心散发着微弱却纯净无比的青光。 她将这枚心脏般的宝物,轻轻按入了阿还的眉心。 “阿还……替娘亲……守护好……”她的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青光没入,阿还眉心的朱砂痣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辉,柔和而强大的力量瞬间撑起一个稳固的青色光罩,将整个养心殿笼罩其中,隔绝了外界滔天的邪气! 孩子停止了哭泣,睁着清澈的绿眸,懵懂地看着母亲。 苏瓷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被保护好的孩子,露出一丝欣慰却又惨淡的笑容。 她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向殿外,冲向那邪光冲天的方向。心口的血洞还在不断淌血,在她身后滴落成一串触目惊心的红梅。 她的身影在风雪中单薄得像一片叶子,却又决绝得如同一柄赴死的剑。 “父亲……这一局……女儿……来终结你了……” 而此时,刚刚扛过冲击波、正疯狂往回赶的谢无咎,恰好看到了那道从皇宫疾射而出、义无反顾冲向皇陵邪光的血色身影。 “苏瓷——!!!” 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绝望到极致的吼声。 他终于明白了所有的骗局和反转,却已然太迟。 ------------ 第三阿瓷死了? 谢无咎的嘶吼被狂暴的风雪和那冲天邪光的轰鸣吞没。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决绝的血色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没入皇陵方向那扭曲的光柱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不——!!!” 极致的恐慌与暴怒撕扯着他的理智,几乎要将他逼疯。他猛地一夹马腹,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哪怕前方是地狱! “王爷!不可!”身旁重伤的副将死死抱住他的马缰,嘶声喊道,“那邪气能侵蚀心智!您去了只是送死!京城怎么办?!皇子怎么办?!” 最后那句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谢无咎燃烧的疯狂之上。他猛地僵住,回头望去—— 皇宫方向,养心殿被一个柔和的青色光罩稳稳护住,那是阿还(或者说,苏瓷最后留下的龙心草之力)在守护。光罩之外,灰黑色的邪气如同狂潮般不断冲击,却被牢牢隔绝。 阿还暂时安全。 但整个京城却已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恐慌。邪气虽然被光罩阻挡了大部分,但逸散的气息依旧让普通百姓心神动荡,哭喊声、尖叫声四起。军队也出现了骚动。 若他此刻不顾一切冲去皇陵,京城必乱!苏瓷用命换来的短暂稳定,将顷刻崩塌! 谢无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痛恨自己的选择和这该死的责任! 一边是挚爱赴死,一边是万千生灵和她的托付。 最终,他几乎是从喉咙深处逼出几个字,带着血泪的腥气:“……稳住防线……守护皇宫……” 他猛地调转马头,不再看向那令人绝望的邪光,而是冲向骚动最厉害的城防区域,声音如同被砂石磨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 “众将士听令!邪祟作乱,意在动摇军心!皇后与皇子已施仙法护佑京师!凡有惑乱军心、趁乱滋事者——杀无赦!” 他的出现和强势镇压,如同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摇摇欲坠的局势。 但无人看到,他眼底深处那寸寸碎裂的冰原和疯狂滋长的、与那邪气几乎无异的黑暗。 皇陵,万丈邪光深处。 苏瓷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在被撕扯、融化。无数充满怨毒的嘶吼和低语钻入她的脑海,试图将她拖入无尽的疯狂。 她心口的血洞仍在流淌着生命力,但那流出的血液,却泛着淡淡的金芒,与龙心草残留的气息一起,艰难地抵御着周遭的侵蚀。 她艰难地向前行走,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炼狱。 光柱的最中心,一个身影悬浮于空,无数灰黑色的怨念能量如同巨蟒般缠绕着他,涌入他的身体——正是苏缙! 他看起来比之前更加“强大”,却也更加非人。皮肤下如同有无数虫子在蠕动,双眼只剩下纯粹的黑,嘴角咧开一个扭曲到极致的笑容。 “瓷儿……我亲爱的女儿……”他的声音重叠着无数怨魂的嘶嚎,令人毛骨悚然,“你终于来了……为父等你很久了……这至高无上的力量……正好需要最后的祭品……至亲的血肉与灵魂……” 苏瓷停下脚步,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父亲……收手吧……”她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怨灵的嚎叫,“这力量……只会吞噬你……根本没有什么永生和至高无上……你只是……变成了另一个更庞大邪物的容器……” 苏缙(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存在)狂笑起来:“愚蠢!这是超越凡俗的力量!待我完全融合,便是这天地的主宰!苏家将成为万世之尊!” “苏家?”苏瓷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悲哀,“您还记得母亲吗?记得大哥是怎么死的吗?记得苏家的祖训是什么吗?” 她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护国安民,忠贞不渝!而不是……变成这不人不鬼的怪物!” 苏缙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纯粹的黑眸中,竟极其短暂地闪过一丝属于他本人的痛苦挣扎,但瞬间就被更汹涌的黑暗淹没。 “闭嘴!”他咆哮着,一道污秽的能量洪流轰向苏瓷! 苏瓷没有躲闪,反而迎了上去! 她张开双臂,心口那流淌着金芒的血液骤然燃烧起来! “以我之血!唤汝真名!以我之魂!净此污秽!”她朗声诵念,每一个字都带着决绝的意味,身体如同化作了一盏纯粹的金色灯烛! “龙心草……你竟……”苏缙发出惊怒的吼声,他似乎没想到苏瓷会用这种自我燃烧本源的方式! 金色的光焰与灰黑的邪气猛烈撞击,相互湮灭!苏瓷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但她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那不仅仅是龙心草的力量,还有她苏氏血脉深处世代传承的、最纯粹的守护意志!以及……她作为“苏瓷”这个个体,两世为人的不屈与牺牲! 这力量,竟短暂地压制了那滔天邪气! “不——!”苏缙发出不甘的怒吼,疯狂催动邪阵。 就在这时—— “娘——!” 一声清脆而焦急的童声,仿佛穿越了时空,清晰地响彻在这邪气空间! 是阿还! 养心殿中,被青色光罩保护着的阿还,似乎感应到了母亲的濒危。他眉心的龙心草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青光不再柔和,而是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一道凝练无比的青色光柱,竟然穿透了空间的距离,无视了邪气的阻隔,精准地照射在苏瓷即将消散的身体上! 与此同时,遥远的边关,阴冷的诏狱深处。 一直被严密关押、对外宣称伤势沉重昏迷不醒的苏灼,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手腕上,一个看似普通的镣铐突然碎裂,里面露出一枚微小的、正在发烫的苏家血脉玉符!玉符上传来苏瓷濒死和阿还力量爆发的悸动! “瓷儿……”苏灼眼底瞬间血红,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壁上! 轰! 石壁坍塌,外面根本不是诏狱走廊,而是一间密室!密室外,赫然跪着数十名眼神锐利、气息彪悍的苏家旧部! “将军!” “计划有变!”苏灼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润,“小妹有难!立刻启动最终预案!目标——京城皇陵!不计代价!” “是!” 而正在京城街道上镇压骚乱、心似油煎的谢无咎,怀中一枚贴身携带的、属于苏瓷的旧物(一支她遗落的发簪)突然发烫! 他猛地掏出,只见发簪上萦绕着一丝微弱的、却让他心跳骤停的金色光屑——那是苏瓷生命燃烧殆尽的迹象! 几乎同时,他感受到怀中另一物(那卷退婚圣旨)的玉轴再次发烫,里面竟又浮现出一行新的、显然是苏瓷早已留下的、只有在最危急时才会显现的血色小字: 「无咎,信我哥。皇陵东南三里,枯井密道。快。」 谢无咎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苏灼是卧底!他早有安排!苏瓷知道!她甚至留好了最后的退路和指引!她支开他,不是让他绝望,而是让他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出现在最正确的位置! 希望如同绝境中的野火,瞬间燎原! “这里交给你!死守!”谢无咎对副将扔下一句话,再没有任何犹豫,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风雪中,直扑皇陵东南方向! 皇陵邪光中心。 得到阿还力量灌注的苏瓷,身体凝实了一瞬,金色的光焰再次压过邪气! 苏缙发出痛苦的嚎叫,身体表面的黑暗开始不稳定地波动。 苏瓷看着他,眼中最后流下一滴泪,却是释然。 “父亲……安息吧……” 她将所有力量,连同自己的意识,化作最后一击,狠狠撞向苏缙的心口! 也就在这一刻—— 谢无咎的身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从地底密道冲出,恰好看到苏瓷化作金光撞向苏缙的最后一幕! 而另一个方向,苏灼率领着一支精锐小队,如同神兵天降,也从另一个隐蔽出口杀出,正好看到小妹燃烧殆尽! “瓷儿——!!!” 两个男人撕心裂肺的吼声,与苏缙(邪物)最终崩溃的爆炸声,同时响彻天地! 轰隆隆隆——!!! 巨大的邪光柱从内部崩碎!无尽的怨念失去了容器,疯狂四散逃逸,又被残留的金青两色光芒不断净化、消融! 爆炸的冲击波将谢无咎和苏灼同时掀飞出去! 天摇地动,仿佛末日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尘埃渐歇。 皇陵中心被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污秽的气息正在缓慢消散,但依旧残留着令人不安的余烬。 谢无咎和苏灼几乎同时挣扎着爬起,不顾自身重伤,疯狂地冲回爆炸中心。 深坑底部,苏缙(邪物)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彻底湮灭。 而在坑底中央,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金色光晕。 光晕中,包裹着一个几乎透明、蜷缩着的虚影——是苏瓷残存的一缕魂魄碎片,脆弱得如同晨曦下的露珠,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 她还没有彻底湮灭! 谢无咎和苏灼眼中同时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不顾一切地扑过去,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护住那一点残魂! 然而,那残魂太过脆弱,他们的力量反而让其更加不稳定。 “不行!带她回宫!阿还或许……”谢无咎声音发抖。 就在此时,那深坑的边缘,一道被爆炸震开的、幽深古老的石门缓缓显露出来。石门之后,并非墓穴,而是一条向下延伸、散发着纯净柔和白光的奇异通道。 一股温暖、浩瀚、充满生机的气息从通道中弥漫而出,轻轻包裹住苏瓷那缕残魂,竟然让其稳定了一丝。 一个苍老、温和、非男非女的声音,仿佛从通道深处传来,响在谢无咎和苏灼的脑海: “痴儿……肉身已烬,魂魄残缺,凡间之力已难回天。” “欲救她,唯有一条路——送她入‘轮回古道’,洗尽铅华,重凝魂印。然古道漫漫,前尘尽忘,归期渺茫……或许千年,或许永世沉沦。” “尔等……可愿?”那苍老温和的声音如同古钟,在谢无咎和苏灼的灵魂深处回荡,带来一线生机,却也伴随着无尽的未知与风险。 轮回古道?前尘尽忘?归期渺茫?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砸在两人心头。 谢无咎看着坑底那缕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金色残魂,心脏痛得抽搐。他刚刚才明白所有真相,刚刚才抓住一丝希望,难道就要立刻面临永别? 苏灼亦是双目赤红,拳头紧握,指甲深掐入肉。他隐忍布局多年,甚至不惜背负叛国骂名,最终却还是没能护住小妹周全? 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时间无多。残魂离体,久则散矣。一炷香内,需做决断。” 与此同时,皇宫方向,那冲天的邪气光柱虽然崩碎,但逸散的污秽能量并未完全消失,反而开始更加疯狂地冲击阿还(龙心草)撑起的青色光罩!光罩剧烈摇晃,显然也支撑不了太久! 北狄大军和苏灼带来的“叛军”仍在城外虎视眈眈,京城内人心惶惶! 内忧外患,迫在眉睫! 谢无咎与苏灼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痛苦、挣扎,以及最终不得不做的决断。 “我去。”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谢无咎按住苏灼的肩膀,声音嘶哑却坚定:“京城需要你。苏家军需要你稳定局面,抵挡北狄。阿还需要舅舅。”他看向那缕残魂,眼神痛苦而温柔,“我带她去。无论千年万年,我会找到她。” 苏灼牙关紧咬,虎目含泪,最终重重点头。他知道,谢无咎是对的。他是苏家如今唯一能站出来稳住大局的人。而寻找轮回的苏瓷,谢无咎比他更合适。 谢无咎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用自身内力包裹住苏瓷那缕残魂,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琉璃,一步步走向那散发着纯净白光的古老石门。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通道中传来的、浩瀚而陌生的时空之力。 就在他即将迈入石门的瞬间—— “谢无咎。”苏灼突然叫住他,从怀中掏出一枚半块玉佩,塞进他手里,“这是母亲留下的,能温养魂魄。另一半在瓷儿小时候……我放在她身上了。若……若真有来世,或许能凭此相认。” 谢无咎紧紧握住那尚带着体温的玉佩,重重点头,再无留恋,一步踏入石门! 白光吞没了他的身影。 石门在他进入后,开始缓缓闭合。 苏灼猛地转身,擦去眼角湿意,脸上所有脆弱瞬间被铁血刚毅取代。他纵身跃出深坑,看向混乱的战场和摇摇欲坠的京城,运气怒吼,声音传遍四野: “吾乃苏灼!太后与苏缙祸乱朝纲,今已伏诛!北狄狼子野心,犯我河山!众将士听令——随我杀敌!护我京师!” 他的出现和怒吼,如同给混乱的战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原本因邪气冲击而惶然的士兵们看到本该是“叛徒”的苏将军竟然在此,且旗帜鲜明地对抗北狄,一时间都有些懵,但很快,苏家军的旧部首先反应过来,发出震天的呼应! “杀!杀!杀!” 战场局势,开始微妙地扭转。 而此刻,谢无咎正行走在一条光怪陆离的通道之中。周围是飞速流转的星辰和模糊的时空碎片,庞大的力量挤压着他的身体和灵魂,怀中的残魂愈发微弱。 他紧紧握着那半块玉佩,将内力毫无保留地输送过去,护住那一点微光。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个乳白色的光晕漩涡,那温和的声音再次指引:“踏入此门,便是轮回古道。切记,古道之中,莫回头,莫停留,一直向前,直到看见‘三生石’……将残魂置于石上,古道自会送她往生……”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迈入漩涡。 下一刻,他出现在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弥漫着淡淡雾气的古老石道上。道路两旁,隐约可见无数模糊的光影,那是无数前往轮回的灵魂,寂静无声,麻木前行。 这里感觉不到时间,也感觉不到方向,只有一种永恒的孤寂。 他谨记告诫,抱紧怀中残魂,低头一步步向前走去。耳畔时而传来各种模糊的呼唤和幻听,有苏瓷的,有阿还的,甚至有他已故父母的……但他咬紧牙关,绝不回头,绝不停留。 怀中的残魂偶尔会轻微颤动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谢无咎感觉自己的意识也要被这无尽的孤寂同化时,前方雾气中,出现了一块巨大、古朴、表面光滑如镜的黑色巨石——三生石。 他走到石前,石面上却并未映出他的倒影,而是飞快地闪过无数模糊的画面——是他与苏瓷的前世今生,纠缠、误会、错过、以及最后那惨烈的牺牲与守护…… 最终,画面定格在苏瓷化作金光撞向苏缙的那一刹那。 谢无咎心脏剧痛,几乎无法呼吸。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苏瓷那缕残魂取出,轻轻放置在冰凉的三生石面上。 残魂接触到石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嗡鸣,然后缓缓沉入了石头之中。 石面荡漾起一圈涟漪,渐渐浮现出两个字,并非这个时代的文字,谢无咎却莫名地看懂了—— “待归”。 两个字一闪即逝,三生石恢复了冰冷与平静。 完成了。 谢无咎脱力般地后退一步,巨大的空虚和悲伤几乎将他淹没。他成功了,却也彻底失去了她。 轮回古道开始变得不稳定,雾气翻涌,脚下的石道微微震颤。 那温和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带着催促:“轮回已启,生者速归。” 谢无咎深深看了一眼那再无动静的三生石,猛地转身,沿着来路狂奔。 这一次,他听到了身后传来更多的呼唤和哭泣声,甚至清晰地听到了阿还哭喊着“爹爹”的声音,但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停下,不回头! 终于,他看到了来时的那个乳白色漩涡,一头冲了进去! 强大的撕扯力传来,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谢无咎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皇陵那个深坑边缘,周围是厮杀声和术法碰撞的光芒——苏灼正在带人清剿残留的邪气余孽和试图趁乱摸进来的北狄高手。 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漫长而残酷的一夜终于过去。 他猛地坐起身,第一时间摸向怀中——那半块玉佩还在,却冰冷无比,再也感应不到丝毫苏瓷的气息。 心口的位置,空落落的疼。 “你醒了?”苏灼解决掉最后一个敌人,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疲惫和关切,“怎么样?” 谢无咎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送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古道使者说……待归。” 苏灼沉默了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希望,就好。” 就在这时,一名将领疾奔而来:“报!将军!摄政王!北狄左贤王见邪气已散,京城防御稳固,已经开始撤军!” 另一名将领也来报:“京城内骚乱已基本平息,百姓情绪逐渐稳定,皇子殿下无恙!”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谢无咎和苏灼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代价太沉重了。 两人拖着疲惫重伤的身体,回到皇宫。 养心殿外,青光罩已经消失。乳母抱着阿还站在殿门口,孩子似乎哭累了,已经睡着,小脸上还挂着泪珠,眉心的朱砂痣黯淡了许多。 看到谢无咎回来,阿还似乎有所感应,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出小手,带着哭腔含糊地喊:“爹……爹……娘……” 谢无咎心中一痛,上前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阿还在他怀里抽泣着,小脑袋靠在他肩上,很快又睡着了。 谢无咎看着恢复平静却满目疮痍的皇宫,看着怀中失去母亲的孩子,看着身边同样伤痕累累的苏灼,以及更远处那些劫后余生、面带惶恐的臣民。 他的目光最终变得深沉而坚定。 苏瓷用命换来的新生,他必须守住。 无论多久,他会等她回来。 在那之前,他将为她,守住这山河无恙。 “传令,”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日起,肃清朝野,整顿边防,抚恤百姓。” “开启一个新的纪元。” “年号——待归。” ------------ 第三十二章 找到苏瓷? 「待归」元年的春天来得迟而艰难。 冰雪消融后,露出的不仅是泥土,还有皇陵周边被邪气污染、寸草不生的焦黑土地,以及京城内外无数亟待抚平的创伤。 谢无咎以摄政王之尊,与“戴罪立功”、重掌苏家军、获封镇国公的苏灼联手,以铁腕与怀柔并济的手段,迅速稳定朝局。 清洗太后、苏缙余党,整顿吏治,安抚流民,重修边关防线,与北狄左贤王签订暂时休战的盟约……每一桩都千头万绪,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养心殿内,药香与墨香混合。谢无咎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 阿还坐在他脚边的厚毯上,摆弄着几个彩色的布偶,不哭不闹,只是比寻常婴孩安静太多。那日之后,孩子眉心的朱砂痣便彻底黯淡下去,再无异象,仿佛耗尽了所有灵性,变回了一个普通的孩子。 至少,表面如此。 只有谢无咎知道,在无数个深夜,阿总会从睡梦中惊醒,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清澈却空洞的绿眸,望着虚空某处,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仿佛在寻找什么失落的东西。每当这时,谢无咎便会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哼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不成调的安眠曲,直到孩子再次睡去。 他知道,阿还记得。那份源于血脉深处的羁绊,从未真正切断。 苏灼时常入宫,有时是议事,有时只是沉默地陪阿还玩一会儿。他看着小妹用命换来的孩子,眼神复杂,愧疚与疼爱交织。朝中并非没有非议,关于苏灼曾经的“背叛”,关于苏家那诡谲莫测的“血脉”,关于小皇子那双过于特殊的眼睛……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谢无咎以雷霆手段压下了所有明面的质疑,但他清楚,真正的隐患,如同灰烬下的火星,从未熄灭。 这日深夜,谢无咎终于处理完最后一份奏报,揉着刺痛的眉心,起身走到窗边。月色清冷,洒满庭院,却照不透他心底的沉郁。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半块温润的玉佩,这是他与那个渺茫希望之间唯一的联系。 忽然,他心口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并非伤病,而是一种空洞的、被强行剥离后的悸痛。几乎是同时,脚边毯子上熟睡的阿还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猫儿似的呜咽。 谢无咎霍然转身,快步走到阿还身边蹲下:“阿还?” 孩子没有醒,但小小的眉头紧紧蹙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谢无咎心中警铃大作,正欲唤太医,指尖无意间触碰到阿还的眉心。 就在触碰的刹那—— 轰! 一段完全陌生、却无比清晰的画面,如同狂暴的洪流,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闷热、潮湿、令人窒息的空气。浓密的、遮天蔽日的热带雨林。巨大的蕨类植物和扭曲的藤蔓交织,腐烂的落叶散发出甜腻的腥气。 一双纤细、布满新旧伤痕的手,正死死抠进泥泞的地面,指甲断裂,渗出血丝。手腕上戴着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镣,镣铐上刻着一个诡异的、如同盘曲毒蛇般的图腾。 视线艰难地向上移动。 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浑身湿透,破烂的衣衫无法蔽体,露出下面交错纵横的鞭痕与烙印。她趴在泥水里,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拉扯的嘶哑声。 她的脸埋在泥泞中,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头黏连着污泥和枯叶的、干枯发黄的发丝。 周围,是几个穿着简陋皮甲、皮肤黝黑、脸上涂抹着诡异油彩的南疆土人。他们正用听不懂的语言嬉笑着、咒骂着,用削尖的木棍狠狠戳刺少女的脊背、腿窝,逼迫她站起来。 不远处,一个戴着羽毛头冠、像是头领的人,冷漠地看着这一切,手里把玩着一枚骨笛。 少女颤抖着,试图撑起身体,却又一次次脱力地摔回泥沼,溅起肮脏的水花。换来的是更凶狠的戳刺和嘲弄。 她的意识似乎已经开始模糊,身体因为高热和疲惫而不受控制地痉挛。 然而,就在她又一次被木棍狠狠戳中后腰,痛得几乎蜷缩起来时,她猛地抬起了头—— 泥水从她脸上滑落,露出一张因为营养不良和折磨而异常憔悴、却依旧能看出几分清秀轮廓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 即便充满了痛苦、屈辱和近乎绝望的麻木,但那眼底最深处,却残留着一丝无论如何也无法磨灭的、如同野草般顽强的……不甘与冷澈。 那双眼睛…… 谢无咎的呼吸骤然停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胸骨! 虽然面容稚嫩憔悴,虽然神情截然不同…… 但那双眼底深处那抹独一无二的的神韵…… 是苏瓷!!! 画面戛然而止。 谢无咎猛地喘过气,如同溺水之人重回水面,后背已被冷汗彻底浸透。他死死盯着依旧在痛苦呻吟的阿还,巨大的、几乎将他淹没的震惊、狂喜、以及蚀骨的心痛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轮回古道……她真的……回来了! 可为什么是在南疆?为什么是那般凄惨的模样?!那镣铐,那折磨……她这一世,究竟落在了何等境地?! “来人!”谢无咎的声音嘶哑得可怕,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立刻传镇国公苏灼!密召钦天监正!快!” 他抱起滚烫不安的阿还,紧紧贴在自己狂跳的心口,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越过千山万水,落到那片潮湿闷热、充满危险的雨林之中。 “等我……”他对着虚空,一字一句,如同立下血誓,“苏瓷,这一次,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而远在数千里之外,南疆密林的泥沼之中。 那个刚刚被迫灌下某种辛辣草药、意识稍微清醒一些的少女,猛地捂住了莫名剧痛的心口,茫然地抬起头,望向北方漆黑一片、层层叠叠的树冠。 那里,只有南疆特有的、硕大而苍白的月亮,透过枝叶缝隙,投下冰冷破碎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看向那个方向。 只觉得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很痛很痛地呼唤着她。 一个她完全陌生,却又……痛入骨髓的方向。 好的,我将根据您的要求续写这个故事,请注意以下内容: 谢无咎的指令在深夜里无声而高效地执行。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镇国公苏灼和钦天监监正玄尘子已匆匆赶到养心殿偏殿。两人身上都带着深夜被急召而来的寒气与惊疑。 苏灼一眼就看到被谢无咎紧紧抱在怀里、依旧不安扭动、小脸通红的阿还,以及谢无咎本人那失魂落魄、却又眼底燃烧着某种骇人光芒的模样,心头顿时一沉:“出了何事?阿还怎么了?” 玄尘子则敏锐地感受到殿内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灵魂波动,以及一种跨越空间的剧烈情绪震荡,他白眉紧蹙,掐指默算,脸色越来越凝重。 谢无咎没有立刻回答苏灼,而是猛地看向玄尘子,声音因极力压抑着某种巨大情绪而显得异常嘶哑低沉:“监正,你曾言轮回古道缥缈难寻,入者前尘尽忘,归期难定……可能否……感知其具体落处?” 玄尘子沉吟片刻,缓缓道:“理论极难。然,若有极强之羁绊,或特殊媒介,于对方遭受极大痛苦或情绪剧烈震荡时,或可产生一瞬间的共鸣感应……王爷方才,可是感知到了什么?”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短暂却刻骨铭心的画面描述出来,重点强调了那少女的处境、镣铐上的毒蛇图腾、以及南疆雨林的环境特征。 苏灼听得双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既是震惊于小妹可能已转世归来,更是滔天愤怒于她竟落入如此惨境!“南疆……毒蛇图腾……那是黑苗部落的标记!他们以驯养毒蛊、剽悍排外著称,常掳掠外族人为奴!” “可能确定具体方位?”谢无咎急切追问。 “南疆密林广袤,部落林立,黑苗部落地处深山,具体位置极为隐秘……”苏灼面露难色,旋即眼神一厉,“但我苏家在南疆亦有几条暗线!我立刻传令,不惜一切代价查探!” “不够!”谢无咎打断他,眼神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等暗线消息太慢!她等不起!”他看向怀中又一阵抽搐的阿还,心口的悸痛再次传来,“我和阿还能感应到她……她正在遭受折磨!必须立刻派人去!立刻!” “王爷,”玄尘子出声提醒,语气沉重,“即便确定大致方位,南疆瘴疠弥漫,地形复杂,部落排外,语言不通,大军难以开进,少量精锐潜入亦如大海捞针,且极易暴露,恐反害了……”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位”二字,但意思明确。 殿内陷入短暂而压抑的沉默。希望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还被重重险阻包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柔而怯生生的通传:“王爷……臣女苏蔓,听闻皇子殿下夜间不适,炖了碗安神汤……” 来人正是苏瓷的庶妹,苏蔓。自苏家剧变后,她因生母早逝,又无依靠,便一直留在宫中,平日里深居简出,性情温婉怯懦,对阿还倒是极为上心,时常过来探望照顾。谢无咎念及她是苏瓷仅存的妹妹,也就默许了。 此刻,她正端着一盅汤,怯生生地站在殿门外,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写满了担忧。 若是平日,谢无咎或许会让她进来。但此刻,他心乱如麻,满心满眼都是南疆泥沼中那个挣扎的身影,根本无暇他顾,正欲挥手让她退下。 忽然,他怀中的阿还猛地挣扎了一下,小手无意识地挥向殿门的方向,喉咙里发出极其含糊的音节:“………” 阿还的异常举动让谢无咎心头猛地一凝。 孩子从未对苏蔓有过如此反应。 苏蔓似乎被阿还的动静吓了一跳,端着汤盅的手微微一颤,连忙低下头,声音更加怯懦:“殿下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臣女惊扰了……” 谢无咎深邃的目光在她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方才因急切而忽略的某些细节悄然浮上心头——苏蔓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他压下眼底的疑虑,语气放缓了些许:“无妨,阿还只是梦魇。汤放下,你先回去歇息吧。” 苏蔓似松了口气,又似有些失落,乖巧地将汤盅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行了个礼,柔声道:“那王爷和国公爷也请保重身体,臣女告退。”她起身时,目光似乎极快地、不经意地扫过谢无咎攥紧的拳头和玄尘子凝重的面色,这才缓缓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苏灼皱眉:“这丫头倒是心细。” 谢无咎却看着那扇门,眸色深沉,没有接话。他转而看向玄尘子:“监正,若以血脉为引,辅以秘法,可能大致确定方向?” 玄尘子捋须沉吟:“若以皇子殿下与……那位的血缘为引,贫道或可勉力一试,布下‘千里牵机阵’,大致感应其方位。然此法极耗心神,且需至少一夜时间准备,且……只能指引方向,无法确定具体位置和距离。” “足够了!”谢无咎立刻道,“请监正即刻准备!需要何物,尽管开口!”只要有方向,就算把南疆翻过来,他也要找到她! “贫道需要一间静室,以及……王爷与皇子殿下的一滴精血。”玄尘子道。 “可。” 安排玄尘子去准备后,殿内只剩下谢无咎与苏灼,以及又昏睡过去的阿还。 苏灼看着谢无咎那丝毫不顾及自身损耗的模样,忍不住道:“王爷,纵然心急,亦需保重。你若倒下,京城和阿还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况且,您……您的身份特殊,若是精血外流,恐生后患。” 谢无咎猛地抬眼看向苏灼,目光锐利如鹰隼。 苏灼坦然回视,眼神复杂,低声道:“九千岁……不,或许该称您一声……殿下。您以为,先帝当年为何独独将暗卫和部分兵权交予您一个‘宦官’?父亲……苏缙他后期那般疯狂,除了权力,是否也察觉到了什么?” 谢无咎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而危险,殿内的烛火都为之摇曳。他盯着苏灼,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都知道些什么?” “知道不多。”苏灼摇头,“只知您并非真太监,乃是先帝流落民间的血脉。当年知情者,大多已随着那场宫闱秘辛死了。父亲或许是从太后那里窥得了一丝端倪,加之您与瓷儿走得近,他才……”他没有再说下去。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已恢复了平静:“本王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需要我。”他低头看着阿还,“至于精血,玄尘子可信。况且……”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自嘲的弧度:“这世上,能拿本王精血做文章的人,或许还没出生。” 他活得太久了。九千岁的名头,并非全然虚妄。 那场将他变成“太监”送入宫中的阴谋,同时也意外激发了他体内某种沉睡的、来自母族的古老血脉,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寿命和力量,也带来了无尽的孤寂。 直到遇见苏瓷,他那死水般的人生才仿佛真正开始流动。 他绝不允许这缕光再次熄灭。 苏灼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深知再劝无用,只能沉重一叹:“既如此,南疆之事,我会立刻动用所有暗线,双管齐下。朝中之事,您尽可放心。” “有劳。”谢无咎颔首。 就在苏灼准备告辞,去安排南疆事宜时,谢无咎忽然又叫住他。 “苏灼,”谢无咎的目光再次投向殿门的方向,语气莫测,“你那个庶妹……平日除了照顾阿还,还与何人往来?” 苏灼一愣,思索片刻道:“蔓儿性子怯懦,平日除了宫中女官,甚少与人交往。倒是……前些日子,似乎与宫中一位老嬷嬷走得近些,那嬷嬷原是……太后宫中负责打理药圃的。” 太后宫中……药圃…… 谢无咎眼底闪过一丝极寒的光。太后擅长各种诡异香料和药物。 “知道了。”他不动声色地点头,“你去吧。” 苏灼离去后,谢无咎抱起阿还,走到苏蔓方才放下的那盅安神汤前。他端起汤盅,仔细嗅了嗅,汤气氤氲,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似乎并无异常。 但他指尖微微凝力,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内力探入汤中。 片刻后,他眼神骤然一冷! 汤底,沉着一颗极小的、几乎融化殆尽的黑色药丸,若非他以特殊内力探查,根本发现不了。那药丸散发出的气息,与他记忆中太后用来控制人心神的一种迷香,同出一源! 虽然剂量极微,几乎无害,但长期服用,会让人精神渐渐涣散,变得更容易被暗示和操控。 苏蔓……她想对阿还做什么?! 谢无咎缓缓放下汤盅,周身弥漫开一股冰冷的杀意。 ------------ 第三十三章 又受伤了?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朵依附生存的菟丝花,却没想到,她或许早就成了一株藏着毒刺的藤蔓。是从何时开始?苏家败落之后?还是更早? 她方才突然出现,是真的关心阿还,还是……想来探听什么?她是否也感知到了那跨越空间的感应? 谢无咎走到窗边,看着苏蔓离去方向那片沉沉的夜色,目光幽深如寒潭。 看来,这深宫之中,需要清理的虫子,还不止明面上那些。 他收回目光,看向怀中因为那劣质安神药而睡得更加不安稳的阿还,眼中冰寒褪去,化为浓得化不开的心疼与坚定。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孩子滚烫的额头。 “别怕,爹爹一定会把娘亲找回来。”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 他未尽之语消散在夜风里,只余下令人胆寒的冷意。 遥远的南疆,雨林深处。 那个被谢无咎和阿还感应到的少女,正被粗暴地拖拽着一个简陋的寨子。她脚上的镣铐沉重,磨破了脚踝,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高烧让她视线模糊,耳边是土人听不懂的呵斥和嬉笑。 就在经过寨子中央一个燃烧着篝火的祭坛时,她模糊的视线无意间扫过祭坛上供奉着的一尊扭曲的、布满污秽血迹的古老石像。 那石像的形态狰狞,似人非人,唯有那双空洞的眼睛,不知用什么黑色的宝石镶嵌,在火光下反射出冰冷邪恶的光。 在与那石像目光接触的刹那—— 少女猛地捂住剧痛欲裂的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无数混乱破碎、光怪陆离的画面强行塞入她的脑海! 烈火焚烧的宫殿、冰冷刺骨的圣旨、一个男人无力垂落的手、一滴滚烫的泪、冲天的邪光、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身影模糊却让她心痛如绞的男人…… “啊——!”她痛苦地蜷缩在地,浑身痉挛。 周围的土人被她的突然发作吓了一跳,随即更加凶狠地踢打她,试图让她安静下来。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祭坛上那尊石像的黑色眼睛,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仿佛……活了过来。 石像底部,一个极其古老、几乎被磨平的鲵鱼图案,在火光下若隐若现。 养心殿偏殿内,烛火将谢无咎的身影拉得悠长,投在冰冷的地砖上,如同蛰伏的猛兽。 他怀中阿还的呼吸渐渐平稳,但那细微的抽搐和滚烫的体温,依旧灼烧着他的神经。 苏蔓送来的那盅安神汤已被他以内力彻底蒸干,连同那枚几乎融化的黑色药丸,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消散在空中。只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香,证实着方才的阴谋。 谢无咎的眼神沉静如水,深处却翻涌着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潮。太后药圃的老嬷嬷……苏蔓……她们的目标是阿还?还是通过控制阿还,来间接影响他,甚至影响这刚刚稳定的朝局? 他想起苏蔓那双总是怯生生、仿佛受惊小鹿般的眼睛。伪装得真好。好到连他,都几乎被蒙蔽过去。 或许,从更早开始,从他以“九千岁”的身份权倾朝野,从苏瓷崭露头角,这双眼睛就在暗处悄悄地观察着,等待着时机。 殿外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 玄尘子所需的静室已准备好,就在隔壁。老道人需要焚香沐浴,静心凝神,以待黎明时分阳气初升时,布下那“千里牵机阵”。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谢无咎抱着阿还,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如同化作了雕像。他的意识却如同最精密的罗盘,仔细筛查着过往与苏蔓有关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她为何要这么做?为苏缙报仇?为她自己谋求出路?还是……背后另有其人?那个鲵鱼图腾的阴影,似乎从未真正远离。 怀中的阿又不安地动了动,小脑袋无意识地在谢无咎胸口蹭了蹭,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是:“……冷……” 谢无咎立刻收拢思绪,将孩子更紧地裹在怀中,掌心温和的内力缓缓渡入,驱散那莫名的寒意。阿还的体质特殊,自龙心草离体后,似乎对阴邪之物格外敏感。 阴邪…… 谢无咎的目光再次落向窗外,苏蔓宫殿的方向。那汤里的药物,带着太后的印记,是否也沾染了某种……不属于阳世的气息? 一个更大胆、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形。 或许,苏蔓早已不是原来的苏蔓。 就像苏缙可以被邪物侵蚀占据,一个长期接触太后那些诡异药物和香料、心性本就不稳的庶女,是否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某种邪恶意识的容器或傀儡? 若真如此,那她的目标,恐怕远不止控制一个孩子那么简单。 天色微明时,玄尘子推门而入,他已换上做法用的道袍,神色肃穆:“王爷,时辰将至,请移步阵室。” 谢无咎抱起依旧昏睡的阿还,随他走入隔壁精心布置的静室。 室内烛火通明,地面以朱砂绘制着繁复无比的阵法图案,中心摆放着一个古朴的铜盆,盆中清水无波。 玄尘子示意谢无咎将阿还放在阵法中心的一个软垫上,然后取出一枚银针:“请王爷与殿下各赐一滴精血,滴入盆中。” 谢无咎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在内力逼催下,一滴殷红中隐隐带着一丝淡金色的血珠滴落盆中,水面顿时漾开一圈涟漪。 随即,他小心地刺破阿还的指尖,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两滴血落入盆中,并未立刻相融,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水中缓缓旋转、靠近。 玄尘子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口中念念有词,语速极快而晦涩。随着他的诵念,地面朱砂绘制的阵法骤然亮起柔和的白光,将铜盆和阿还笼罩其中。 那两滴旋转的血珠越转越快,最终猛地融合在一起! 嗡——! 铜盆中的清水无风自动,剧烈地震荡起来!水面之上,开始浮现出模糊扭曲的景象——是浓密的绿色、泥泞的沼泽、扭曲的藤蔓…… 景象不断闪烁变幻,极不稳定。 玄尘子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持剑的手微微颤抖,显然维持阵法极为吃力。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红光大盛! “千里牵机,血脉引路!显!” 随着他一声厉喝,盆中震荡的水面猛地一定! 清晰的画面呈现出来—— 依旧是南疆雨林,但视角似乎拉近了许多。可以看到一个简陋的、用竹木和茅草搭建的寨子。一些皮肤黝黑、穿着兽皮、脸上涂抹油彩的土人在走动。 画面中心,聚焦在寨子中央的一个祭坛上。祭坛燃烧着篝火,上面供奉着一尊狰狞诡异的石像。 而祭坛下方,一个瘦小的、戴着沉重镣铐的身影正被几个土人粗暴地拖行着,推向祭坛方向! 是那个少女!是苏瓷! 她似乎陷入了半昏迷状态,毫无反抗之力。 谢无咎的心脏骤然缩紧!他们要对她做什么?! 就在此时,画面中的祭坛上,那尊诡异石像空洞的双眼,仿佛透过水镜,猛地“看”向了阵法之外的谢无咎和玄尘子! 一种冰冷、邪恶、充满恶意的凝视感瞬间穿透空间,降临静室! “噗——!”玄尘子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阵法光芒瞬间黯淡,盆中画面剧烈扭曲,随即彻底消失! “监正!”谢无咎一步上前扶住他。 玄尘子脸色金纸,气息萎靡,眼中充满惊骇:“好……好强的邪力!竟能反噬千里……那石像……绝非寻常图腾……王爷,那地方……去不得!大凶!大凶之地!” 谢无咎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去不得?纵然是幽冥地狱,他也要去! 他看向恢复平静的铜盆,又看向因阵法反噬而再次痛苦蜷缩的阿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湮灭。 他轻轻将阿还抱起,交给闻声进来的心腹太监:“照顾好皇子。” 然后,他扶起玄尘子,沉声道:“监正好生休养。今日之事,绝密。” “王爷……”玄尘子还想再劝。 谢无咎却已转身,大步向外走去。他的步伐稳定而决绝,带着一种九千年来沉淀下的、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冷酷,以及为了唯一执念可倾覆一切的疯狂。 他径直出了宫,没有回摄政王府,而是来到了皇城西北角一处不起眼、却守卫极其森严的别院。 这里是他真正的心腹力量——“暗鳞”的总部。成员并非凡人,多是些因各种机缘被他收服、或与他有着相似血脉渊源的存在。 “主上。”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模糊如同笼罩在阴影中的男子无声出现,单膝跪地。 谢无咎没有看他,目光投向南方,声音冷冽如刀:“点齐‘影卫’,备好‘渡鸦’,一炷香后,随我出京。” “目的地?”阴影中的男子问道。 “南疆,黑苗部落。”谢无咎顿了顿,补充道,“遇阻者,杀无赦。” “是!”男子毫无迟疑,身影悄然消散。 谢无咎独自站在院中,晨曦微露,勾勒出他挺拔却孤寂的身影。他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苏蔓、太后余孽、黑苗邪神、那诡异的石像和鲵鱼图腾……所有的线索如同乱麻,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一切的背后,似乎都隐约指向某个更古老的、更庞大的阴影。 而苏瓷,他失而复得的珍宝,正身处这阴影漩涡的最中心。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那片未知而危险的天空,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无论那背后是什么。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而此刻,南疆黑苗寨子的祭坛上。 昏迷的少女被粗暴地按倒在冰冷污秽的石地上。篝火熊熊,映照着周围土人狂热而扭曲的脸庞。 戴着羽毛头冠的祭司走上前来,手中拿着一把黑曜石匕首,口中吟唱着古老而邪异的祷词。他伸出手,就要去撕扯少女本就破烂的衣衫。 就在这时,祭坛上那尊石像的眼睛,再次微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 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远方那强烈的、充满杀意的凝视和血脉的共鸣所惊动、所吸引…… 少女手腕上那沉重的、刻着毒蛇图腾的镣铐,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一个几乎被磨平的鲵鱼图案,极其微弱地闪过一丝乌光。 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缓地、极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眼底深处,那丝如同野草般顽强的冷澈,在痛苦与迷茫中,挣扎着浮现。 皇城西北别院,一炷香时间刚到。 十道如同融入阴影本身的身影无声地跪在谢无咎面前,皆着玄黑劲装,面覆鳞纹面具,气息沉凝近乎死物。这便是“暗鳞”中最精锐的“影卫”,非人非妖,是谢无咎耗费无数心血培育的利刃。 空中传来羽翼破风的轻微声响,三只体型远超常理、通体乌黑、唯有眼珠猩红的巨鸦降落在院墙之上,歪着头,冰冷的瞳孔锁定下方的谢无咎。这是以异术培育的“渡鸦”,可日行数千里,更能识破幻障,传递讯息。 “走。”谢无咎没有任何多余言语,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掠出别院,方向直指城南。影卫与渡鸦无声无息地融入他的影子与天空,仿佛从未出现。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动用摄政王的仪仗和军队。南疆之事,诡异莫测,大军行动不便,反而打草惊蛇。他必须带着最精锐的力量,以最快的速度,进行一场无声的突袭。 就在他即将冲出城门的那一刻,怀中那半块玉佩突然毫无预兆地灼烫起来! 与此同时,一段更加清晰、却也更令人心悸的画面碎片,强行闯入他的脑海! --- 【南疆黑苗祭坛】 冰冷的黑曜石匕首抵在少女脆弱的脖颈上,祭司吟唱的声音越来越高亢疯狂。周围的土人发出兴奋的吼叫。 少女被迫仰着头,呼吸艰难,视线因高烧和恐惧而模糊。然而,就在那匕首即将划破皮肤的刹那—— 她涣散的目光无意间对上了祭坛上那尊石像空洞的双眼。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深处炸开! 不是陌生的记忆,而是一种……本能!一种深植于灵魂最深处、历经轮回都未曾磨灭的、对于危险和邪恶的极致敏锐! 那双石像的眼睛……它在“看”她!不仅仅是看,更是在……贪婪地吸取着什么!吸取着她的恐惧,她的痛苦,她的绝望! 与此同时,手腕上那沉重镣铐的角落里,那个鲵鱼图案再次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乌光,一股阴冷黏腻的气息试图顺着皮肤钻入她的身体! “不……!” 一声嘶哑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尖叫从少女喉咙里挤出!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偏头躲开了匕首,身体爆发出濒死野兽般的挣扎,竟暂时挣脱了压制!她疯狂地用手去抠挠手腕上的镣铐,指甲翻裂,鲜血淋漓,试图将那带来阴冷感觉的东西弄掉!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抗让祭司和土人都愣住了。 祭坛上的石像,那双眼中的黑色宝石光芒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流露出一种……被打断进食般的不悦。 祭司回过神来,发出愤怒的吼叫,示意土人们再次抓住她。 而就在这极度混乱的挣扎中,少女的目光猛地扫过祭坛下方堆放的、一些准备用于祭祀的杂七杂八的物品——其中,赫然有一块边缘锋利、被打磨过的黑色燧石!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如同扑食的猎豹,猛地扑过去,一把抓住那块燧石,想也不想,就用其锋利的边缘狠狠砸向手腕上的镣铐! 铛!铛!铛! 火星四溅! 脆弱的铁铐应声而裂! 就在镣铐断裂脱落的瞬间—— 嗡! ------------ 第三十四章 找到苏瓷了 一股无形的、却磅礴浩荡的清气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涤荡污秽的凛然之意! 祭坛上的篝火猛地矮了一截! 那尊石像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却尖锐刺耳的嗡鸣,眼中的黑光剧烈闪烁,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纯净气息灼伤! 周围的土人更是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中,惊恐地后退数步,看着少女的眼神充满了畏惧和不可思议! 少女自己也愣住了,她茫然地看着自己脱困的双手,看着那块救了她一命的燧石,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身体里似乎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因为极致的危机和反抗,苏醒了一丝丝。 但高烧和虚弱很快再次席卷了她。她晃了晃,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仿佛听到一个极其遥远、却又无比熟悉、让她心脏骤痛的冰冷声音,穿透层层空间,在她耳边响起: “等着……” 画面中断。 谢无咎猛地停在京城高耸的城墙之下,单手扶住冰冷的墙砖,才堪堪稳住身形。心脏狂跳,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方才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不仅是苏瓷的绝望挣扎,更有那爆发出的、虽然微弱却绝不可能认错的——龙心草的气息! 即便轮回转世,即便魂魄残缺,那与她灵魂共生过的力量,依旧在最危急的关头,本能地护主! 而且……她听见了!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狂喜与后怕如同冰火交织,席卷他的全身。 “主上?”影卫首领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谢无咎直起身,眼中所有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下淬冰般的冷厉和更加急迫的杀意。 “再快些。”他吐出三个字,身影已如离弦之箭,瞬间掠过城墙垛口,消失在城外茫茫的晨雾之中。影卫与渡鸦紧随其后。 南疆之行,刻不容缓! 而就在谢无咎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一队看似普通的商队,拿着镇国公苏灼的手令,悄然从另一个城门离开,同样向着南疆方向而去。队伍中,混杂着数名精悍的苏家旧部暗卫。 几乎在同一时间,皇宫深处。 苏蔓居住的僻静宫殿内。她正对着一面铜镜,慢条斯理地梳理着一头乌黑的长发。镜中映出的那张脸,依旧是我见犹怜的怯懦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却再无半分柔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算计的光芒。 一个老嬷嬷无声地走进来,跪地低语:“小姐,摄政王凌晨匆匆出宫了,方向似是城南。镇国公府也有一队人马暗中离京。” 苏蔓梳头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弧度:“哦?这么着急……看来,我那好姐姐,果然给了他们不小的惊喜呢。” 她放下梳子,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小巧的、雕刻着盘蛇图案的香囊,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脸上露出一种沉醉而贪婪的表情。 “南疆……黑苗……‘蛇神’苏醒需要最纯净又最痛苦的灵魂为祭品……姐姐,你可真是最好的礼物……” 她的眼神变得幽深起来,低声自语:“谢无咎……九千岁的太监?呵,藏得真深……可惜,你终究会是我的绊脚石。还有那个小杂种……” 她眼中闪过一抹狠毒,将香囊紧紧攥在手心。 “嬷嬷,”她轻声吩咐,语气却冰冷如毒蛇,“给‘那边’传信,就说……鱼儿已惊,可按计划行事。务必让我们的摄政王殿下……在南疆的沼泽里,玩得尽兴些。” “是。”老嬷嬷眼中闪过一丝麻木的忠诚,悄声退下。 殿内恢复寂静。 苏蔓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越来越显得妖异的脸,轻声笑了起来,笑声如同夜枭。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她并不知道,在她殿外屋檐的阴影里,一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渡鸦,正用猩红的瞳孔,冷冷地注视着殿内的一切。直到那老嬷嬷离去,它才悄无声息地振翅飞起,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遥远的南疆,黑苗寨子。 昏迷的少女被重新关进一个低矮潮湿的木笼里。手腕上的镣铐虽断,但脚上的仍在。之前的爆发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高烧更加凶猛。 寨子里的土人对她的态度变得有些诡异,既畏惧又贪婪,暂时不敢再轻易靠近折磨她,却也没有放她走的打算。祭坛上的石像恢复了平静,但那偶尔闪烁的黑光,显示着它的“关注”并未离开。 祭司跪在石像前,用土语虔诚地祷告着,似乎在请示着什么。 少女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喃喃呓语。 破碎的词语溢出:“……无……咎……冷……跑……” 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眼角滑落,混入身下的泥污之中。 她手腕上,那断裂镣铐的残骸边缘,那个模糊的鲵鱼图案,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如同呼吸般,明灭了一次。 谢无咎与影卫如同一阵黑色的疾风,掠过官道,潜入山林,不惜耗费内力,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渡鸦在极高处盘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绵延的山峦与逐渐变得湿热的地貌,不断修正着方向。 越是往南,空气中的湿腐气息越发浓重,蛮荒之感扑面而来。谢无咎怀中的玉佩时冷时热,与远方那股微弱却坚韧的感应共鸣着,指引着他,也煎熬着他。 三日后,一行人已深入南疆腹地。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如蟒蛇般缠绕,沼泽散发着致命的诱惑,毒虫异兽潜伏在浓密的绿荫之后。语言完全不通,偶尔遭遇的零散土人,要么惊恐逃窜,要么充满敌意地发动袭击,皆被影卫无声无息地处理干净。 “主上,前方十里外有大型寨落,守卫森严,图腾为黑蛇,应即目标。”影卫首领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谢无咎身侧,低声回报。渡鸦已经先行侦查完毕。 谢无咎站在一株巨大的榕树气根之上,遥望那片被瘴气隐约笼罩的寨落。他能感觉到,那股呼唤变得更清晰了,但也更……痛苦。 “分散潜入,优先寻找目标。必要时,制造混乱。”谢无咎下令,声音冷冽如刀锋刮过骨隙。 “是!”影卫领命,身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散入密林,向着黑苗寨子潜行而去。 谢无咎则深吸一口带着浓重瘴气的空气,身形一纵,如同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攀上更高处的树冠,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层层枝叶,将整个寨子的布局、岗哨、祭坛的位置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处明显是祭坛的空地,以及那尊即便隔得很远,也能感受到邪异气息的石像上。 就是那里。 而此刻,寨子角落那个低矮的木笼里。 少女的体温高得吓人,意识在灼热的深渊和冰冷的现实间浮沉。断裂的镣铐散落在一旁,脚上的铁铐磨得皮开肉绽,化脓感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嘶鸣。 但奇怪的,她感觉自己似乎……没那么容易死了。体内深处,有一股微弱的、清凉的气息护着她的心脉,抵挡着外界的污秽和高烧。那是龙心草残留的本源,也是谢无咎与阿还跨越时空的牵挂,形成的无形屏障。 模糊中,她听到笼外传来土人惊慌的议论声,似乎寨子外围出了什么事,有几个哨兵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一种莫名的、毫无根据的心悸感攫住了她。 她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木笼的缝隙,望向寨子入口的方向。 心脏,毫无预兆地、疯狂地跳动起来。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让她灵魂都在战栗的东西,正在飞速靠近。 与此同时,祭坛上。 那尊石像眼中的黑光再次不稳定地闪烁起来,甚至发出极其细微的、焦躁的嗡鸣。跪在石像前的祭司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指令,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狰狞而狂热的表情,指向关押少女的木笼,对周围的土人大声呼喝着什么。 土人们立刻骚动起来,脸上浮现恐惧与兴奋交织的神色,纷纷拿起武器,朝着木笼围拢过来! 他们似乎改变了主意,不打算再等待什么仪式,而是要立刻处置掉这个带来“不祥”的祭品! 少女看着那些逼近的、充满恶意的面孔,看着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刀矛,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而下。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用身体撞向本就腐朽的木笼! 咔嚓! 木笼的一根栏杆应声而断! 她不顾一切地从缺口处爬了出去,重重摔在泥地里! “嗬!”土人们发出愤怒的吼叫,加速冲来! 少女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沉重的脚镣,踉踉跄跄地朝着与祭坛相反的、寨子后方黑暗的密林跑去! 脚踝剧痛,高烧让她视线模糊,身后的追喊声越来越近! 她跑不动了,肺部像要炸开,绝望如同冰冷的沼泽,即将把她吞没。 就在这时—— 一道黑色的闪电,如同撕裂夜幕的陨星,以一种超越凡人理解的速度,猛地从侧方的密林中射出! 噗嗤!噗嗤!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土人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喉咙已被无形的气劲割开,鲜血喷溅,无声倒地! 黑影落地,现出身形。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如冰雕,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烈焰,死死锁定了那个踉跄逃跑的、瘦弱不堪的身影。 尽管衣衫褴褛,尽管憔悴狼狈,尽管年纪稚嫩…… 但那背影,那挣扎的姿态,那灵魂深处透出的熟悉感…… 不会错! 谢无咎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加疯狂的速度擂动! “苏……瓷……” 两个字,跨越了轮回与山海,带着九千年的孤寂和失而复得的巨大震颤,从他喉间艰难溢出。 少女被身后的变故惊动,下意识地回头。 月光艰难地穿透浓密树冠,洒下几缕破碎的光斑,恰好照亮了那双骤然抬起的、写满了惊恐、茫然、却依旧残留着一丝不屈冷澈的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谢无咎看到了她眼中的陌生与恐惧,心口如同被狠狠剜了一刀。 而少女,看着这个突然出现、强大得如同神魔、眼神却复杂痛苦到让她莫名心慌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他是谁? 为什么……看到他,这里会这么痛?她下意识地捂住了抽痛的心口。 身后的土人追兵再次逼近,祭司发出尖锐的呼哨,更多的火把亮起,整个寨子都被惊动了! 谢无咎眼中杀机暴涨! 他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少女身边,在她惊恐的目光中,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啊!”少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挣扎起来。 “别怕。”谢无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手臂如铁箍般稳固,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她的伤处,“我带你走。” 他抱着她,转身面对汹涌而来的土人追兵。 更多的影卫如同从地狱中浮现的幽灵,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与冲上来的土人瞬间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打破了雨林的死寂! 谢无咎看也不看身后的厮杀,他的目光冷冷地投向祭坛方向。 那尊石像眼中的黑光已经炽亮到刺眼,一股冰冷邪恶的意志如同实质,跨越空间,狠狠压向谢无咎! 谢无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他半步未退,眼中反而燃起更加冰冷的金色火焰! 他怀中那半块玉佩灼热滚烫! 他低头,对怀里因惊吓和虚弱而瑟瑟发抖的少女低声道:“闭眼。” 少女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谢无咎抬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极致璀璨、仿佛蕴含了九千年修为与无边杀意的金芒,对着那祭坛石像,隔空狠狠一划! “滚!” 一道无形的、却锋利无匹的剑意撕裂空气,带着龙吟般的铮鸣,悍然斩向那邪异的石像!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夜空! 祭坛上,那尊石像的头部,赫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眼中的黑光瞬间黯淡下去,发出一声无声的、却充满极致怨毒的尖啸! 整个寨子的土人都如同被抽走了魂灵,动作瞬间僵滞,脸上露出茫然痛苦的神色。 谢无咎不再停留,抱着少女,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着密林深处疾射而去!影卫们且战且退,迅速跟上,断后,抹去一切痕迹。 冰冷的夜风刮过脸颊,少女紧紧闭着眼,只能感觉到自己在一个冰冷而坚实的怀抱里高速移动,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与怒吼。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冷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气息,陌生,却又……让她混乱的心跳奇异地平复了一丝。 她是谁?他又是谁?为什么……会这样? 无数的疑问和巨大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她终于支撑不住,在那令人安心的冰冷气息包裹中,彻底昏睡过去。 谢无咎低头,看着怀中终于寻回的、失而复得的珍宝,看着她憔悴不堪却依稀可见昔日轮廓的睡颜,感受着她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呼吸。 九千年的冰封之心,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涌出滚烫的岩浆。 他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她汗湿的额顶。 “找到了。” 这一次,绝不放手。 ------------ 第三十五章 故事还在继续 谢无咎抱着昏迷的少女,在影卫的护卫下,如同暗夜中的鬼魅,迅速远离了骚乱的黑苗寨子。直到确定再无追兵,他才在一处隐蔽的、有溪流经过的山岩裂隙下停了下来。 影卫无声散开,扼守四方,如同融入环境的岩石。 裂隙内还算干燥,谢无咎小心翼翼地将少女放在铺了柔软披风的干草上。借着从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和手中夜明珠的光芒,他终于能仔细看清她的模样。 瘦,太瘦了。脸颊凹陷,面色是不健康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身上遍布新旧交错的伤痕,手腕和脚踝被镣铐磨得血肉模糊,有些地方已经化脓。呼吸急促而微弱,显然高烧未退。 谢无咎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捏,痛得几乎窒息。他无法想象,她这几个月是如何在这种地狱般的境地里熬过来的。 他压下翻涌的杀意和心疼,取出随身携带的清水和伤药,动作极其轻柔地开始为她清理伤口。他的指尖蕴着温和的内力,小心地剔除腐肉,敷上药粉,又撕下自己内袍干净的布料,为她仔细包扎。 处理脚踝上最严重的伤处时,少女即使在昏迷中也痛得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 谢无咎的动作立刻顿住,屏住呼吸,直到她再次陷入昏睡,才更加放轻了动作。 当他冰凉的手指偶尔触碰到她滚烫的皮肤时,少女会无意识地向他手指的方向蹭了蹭,似乎在汲取那一点凉意,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这种无意识的依赖与抗拒,让谢无咎心如刀绞。 他知道,她不记得他了。轮回古道洗去了她的前尘,此刻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全新的、只经历了痛苦与磨难的灵魂。 但他记得。九千年的孤寂,无数个日夜的悔恨与寻找,那些深入骨髓的记忆和情感,从未褪色。 处理好所有外伤,谢无咎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里,试图喂她喝些清水。清水大多沿着嘴角流下,只有极少部分被咽了下去。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以指尖沾水,一点点湿润她干裂的嘴唇,同时将精纯的内力缓缓渡入她体内,帮她抵御高烧,疏导那紊乱的气息。 在这个过程中,他敏锐地察觉到,在她心脉深处,确实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他怀中玉佩同源的力量——那是龙心草的痕迹。也正是这丝力量,护着她在那邪气弥漫的寨子里撑到了现在。 或许是内力起了作用,或许是伤药带来了些许舒适,少女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旧滚烫,但不再那么急促。她无意识地往谢无咎冰冷的怀抱里缩了缩,寻求着更多的凉意,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些许。 谢无咎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这片刻的安宁。他低头,看着她依偎在自己胸前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 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而酸楚的幸福感,混合着依旧浓烈的心疼和后怕,几乎将他淹没。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不怕了……”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以后……再也不会了……”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影卫首领无声地出现在裂隙外,低声道:“主上,镇国公的人已按预定记号跟上来了。另外……渡鸦传回讯息。” 谢无咎眼神微凛,小心地将少女放回干草铺上,盖好披风,这才起身走出裂隙。 “说。” “宫中,”影卫首领的声音毫无波澜,“苏蔓小姐近日频繁接触一位原太后宫中的老嬷嬷,并于今日王爷离京后,秘密向宫外传递了一次消息。渡鸦追踪,消息最终流向……南疆。内容加密,暂未破译,但其中反复出现‘惊蛇’、‘饵’、‘尽兴’等词。” 谢无咎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 果然是她。 “惊蛇”……是指他的行动打草惊蛇?“饵”……是指苏瓷?“尽兴”……是想让他在南疆“尽兴”地遭遇不测? 好一个看似怯懦无辜的庶妹!竟藏得如此之深! “还有,”影卫首领继续道,“渡鸦亦观察到,苏蔓小姐近日容颜……似有变化,眼角出现细微暗纹,气息偶尔流露阴冷,不似常人。” 谢无咎眸光更冷。是被某种邪术反噬,还是……她根本就已经不是原来的苏蔓了?太后那些诡异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 “继续监视,收集所有往来密信,破译内容。非必要,勿动她。”谢无咎冷声道。他要放长线,钓出她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势力,那个鲵鱼图腾所代表的阴影。 “是。” “镇国公的人到何处了?” “距此不足五里。” “让他们过来汇合。另外,传信回京,令玄尘子监正密切关注宫中异动,尤其是……与废帝萧昱有关的任何动静。”谢无咎下令。他总觉得,苏蔓的异常,或许与萧昱那条毒蛇也脱不了干系。 “是!” 影卫首领领命,无声退去。 谢无咎回到裂隙中,少女依旧昏睡着,或许是因为内力疏导和药物的作用,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 他坐在她身边,静静守着她,目光复杂地流连在她脸上。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南疆的邪祟未除,京中的暗流涌动,身边人的背叛……这一切,都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和危险。 但此刻,看着她真实的呼吸,感受着她微弱的体温,他那颗冰封了太久的心,终于有了一丝踏实的暖意。 无论前方是什么,他在,就不会再让她受到丝毫伤害。 他轻轻握住她一只包扎好的手,掌心相对,内力如同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涌入她体内。 “慢慢来,”他看着她,低声道,“我会等你……想起来。” 或者,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只要她在,就好。 裂隙外,南疆的夜风吹过密林,带来远方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和湿润的泥土气息。 而裂隙内,时光仿佛暂时凝固,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和彼此微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交织。 天光微熹,透过岩隙,在少女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睫毛颤动了几下,极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岩壁,跳动的篝火余烬,以及……一个背对着她、坐在裂隙入口处的挺拔背影。 玄衣墨发,肩背宽阔,即便只是静坐,也透着一股渊渟岳峙般的冷冽与强大。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男人。 少女的心脏猛地一缩,昏迷前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黑苗土人的狞笑、冰冷的祭坛、诡异的石像、疯狂的追逐……以及最后,这个如同天降的男人,那双燃烧着复杂烈焰的眼睛,和他不由分说抱起她的强势……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她猛地想坐起身,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无力地跌回干草铺上,发出细微的痛哼。 入口处的身影立刻转了过来。 晨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再次看向她,里面的情绪复杂得让她心慌——有关切,有庆幸,有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沉甸甸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情感……但这一切,都被一层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外壳包裹着。 他站起身,走了过来。 高大的身影投下阴影,将她完全笼罩。那股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再次逼近。 少女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挣扎着想向后挪动,眼中充满了惊惧和戒备,如同受惊的幼兽。她张了张嘴,想质问他是谁,想让他离远点,却因高烧和虚弱,只发出沙哑破碎的气音。 谢无咎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恐惧和陌生,心脏像是被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穿,痛得尖锐而冰冷。九千年的寻找,换来的竟是这样的眼神。 他强迫自己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周身的寒气更重了些,声音刻意放得平稳甚至有些冷硬:“你发了高烧,伤口感染。别乱动。” 他递过一个水囊,“喝水。” 少女警惕地看着他,又看看水囊,抿紧干裂的嘴唇,没有动。长期的折磨让她无法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这样一个气息强大、目的不明的陌生男人。 谢无咎举着水囊的手僵在半空。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旁人对他绝对的服从或恐惧,却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无措。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失去了所有记忆、只剩下恐惧的她相处。 强行喂她?会吓到她。放任不管?她的身体撑不住。 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和无力感在他心底蔓延,与他惯有的冰冷掌控欲形成了尖锐的矛盾。 他最终将水囊放在她手边能碰到的地方,自己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他认为足够“安全”的距离,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水里没毒。你想活命,就喝了它。”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仿佛对她的反应毫不在意。只有紧绷的背脊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少女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的水囊。清水的诱惑确实很大。她犹豫了很久,最终极度的干渴战胜了恐惧。她小心翼翼地捧起水囊,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灼烧感。 她一边喝水,一边偷偷打量那个男人。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冰山,与周围湿热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救了她,但他看她的眼神,说话的语气,都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和……心慌意乱。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因为一个陌生人心慌? 谢无咎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小心翼翼的、带着探究和畏惧的目光。他闭上眼,压下心底翻腾的巨浪。他知道不能急,她需要时间。但理智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的煎熬又是另一回事。 就在这时,岩隙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少女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放下水囊,再次蜷缩起来,满眼警惕。 谢无咎豁然转身,眼神冰冷地扫向入口。 进来的是影卫首领,他看也没看角落的少女,径直走到谢无咎身边,低声禀报:“主上,镇国公的人已到,正在外围警戒。另外,我们截获了一波从寨子里出来的追兵,从其头目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粗糙的兽皮,上面用某种矿物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图案——正是那祭坛石像的简化版,而在图案下方,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标记。 一个刻痕新鲜的鲵鱼图案。 谢无咎的瞳孔骤然收缩! 果然!黑苗部落的异动,与那神秘的鲵鱼图腾脱不了干系!它们不只是在南疆活动! 他猛地看向角落的少女,是因为她体内的龙心草残留气息吸引了它们?还是……它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她? 少女被他骤然投来的、锐利如刀又充满审视的目光吓得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 谢无咎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吓到了她,强行缓和了神色,但语气依旧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凝重:“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这里不再安全。” 他上前一步,想将她扶起。 “别碰我!”少女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因恐惧而尖利,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阴谋,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很危险,他的眼神变化莫测,他带来的消息意味着更多的追杀和未知! 谢无咎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抗拒和恐惧,心底那片刚刚被找到她的喜悦暖化了一丝的冰原,再次迅速冻结,甚至比以往更加寒冷坚硬。 他救了她,她却视他如蛇蝎。他心急她的安危,她却只想逃离。 巨大的落差和挫败感,混合着对她处境的担忧以及自身情感的焦灼,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周身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变得越发冰冷骇人。 “由不得你。”他最终硬下心肠,声音冷得掉冰渣,“想活命,就听话。” 他不再顾及她的反抗,强势地将她打横抱起! “放开我!混蛋!放开!”少女惊恐万状地挣扎起来,拳头无力地捶打他的胸口,脚上的伤因动作而再次渗出血迹。 谢无咎任由她捶打,手臂如铁钳般稳固,抱着她大步走出岩隙。影卫立刻无声地跟上,形成护卫阵型。 岩隙外,晨光刺眼。苏灼派来的几名精锐暗卫已经等候在外,看到谢无咎抱着一个挣扎不休的少女出来,皆是一愣,但训练有素地没有多问,立刻上前听候指令。 “清理所有痕迹,制造向东南方向撤离的假象。我们走西北小路。”谢无咎冷声下令,抱着仍在徒劳挣扎的少女,率先向密林深处走去。 怀中的身体轻盈得可怕,挣扎的力道也微弱得可怜,却像最烈的火焰,灼烧着他的手臂,更灼烧着他的心。 她恨他,怕他。而他,却必须用这种让她恨、让她怕的方式,将她牢牢捆在身边,保护她。 这是何等荒谬而矛盾的绝境。 少女挣扎得没了力气,最终瘫软在他怀里,只剩下无声的哭泣和绝望的颤抖。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那微弱的湿热,却像最毒的腐蚀液,侵蚀着他九千年铸就的冰封之心。 谢无咎下颌紧绷,目光直视前方密不透风的、危机四伏的雨林,每一步都踏得坚定而沉重。 前路未知,追兵或许就在身后,怀中的珍宝视他如仇雠。 但他别无选择。 只能走下去。 在这矛盾与痛苦的荆棘丛中,杀出一条血路。 ------------ 第三十六章 故事继续 密林深处,湿热的空气凝滞得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谢无咎抱着依旧在轻微颤抖、却已无力挣扎的少女,在影卫和苏家暗卫的护卫下,沉默地向西北方向疾行。 他的手臂稳如磐石,怀抱却冰冷得像一座囚笼。少女蜷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沾着夜露与血腥气的衣襟中,每一次呼吸都吸入他那冷冽而陌生的气息,这让她感到窒息般的恐惧和屈辱。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麻木的绝望和身体一阵阵发冷发热的煎熬。 她能感觉到抱着她的男人肌肉紧绷,下颌线绷得死紧,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低压寒气。他救了她,却又如此粗暴专制地控制她。他看她的眼神复杂得让她心慌,此刻却连一个眼神都不再给她。 这种矛盾的、无法理解的对待,比黑苗土人的直接恶意更让她感到不安和害怕。 “咳……咳咳……”高烧再次袭来,她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肺叶如同被撕裂般疼痛。 谢无咎的步伐瞬间停滞,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他低下头,似乎想查看她的情况,但最终只是硬生生别开了视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水。” 旁边的影卫立刻递上水囊。 谢无咎接过,递到她嘴边,动作依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甚至因为内心的焦躁而显得有些笨拙,水囊边缘磕碰到了她的牙齿。 少女痛得瑟缩了一下,猛地偏开头,抗拒地闭紧嘴巴。她不要他的东西!这个莫名其妙、强势可怕的男人! 谢无咎的手僵在半空,周身的寒气骤然加剧,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他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受伤。 一旁的苏家暗卫首领看得心惊胆战,忍不住低声劝道:“王……公子,姑娘伤势沉重,是否稍作歇息……” “闭嘴。”谢无咎冰冷地打断他,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想死就留下。” 暗卫首领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多言。 谢无咎不再试图喂水,只将水囊塞回影卫手中,抱着少女继续前行,速度甚至更快了几分。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为她疗伤,而不是在这危机四伏的雨林中停留! 少女被他突然加快的步伐颠簸得更加难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阵阵发黑。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再发出任何示弱的声音。 就在这时,前方开路的影卫突然打出警戒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停下,隐匿气息。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赫然出现了一行大约十余人的队伍!看装束,并非黑苗土人,而是穿着南疆其他部落的衣物,但他们行动间悄无声息,眼神锐利,显然训练有素。为首的一人,脸上绘着彩纹,正低头查看地面,似乎在追踪什么。 谢无咎眼神一凛。是其他部落的猎人?还是……冲着他来的? 他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少女更紧地护住,同时示意影卫准备战斗。 然而,他怀中少女的反应却更大!她在看到那队人,尤其是那个脸上绘着彩纹的首领时,身体猛地剧烈一颤,眼中爆发出极致的惊恐,甚至比之前看到黑苗土人时更甚!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拼命地向谢无咎怀里缩去,牙齿咯咯作响,发出极度恐惧下的、细微的呜咽声。 谢无咎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这些人……她认识?或者说,她恐惧他们?他们和黑苗不是一伙的?那他们是谁?! 就在谢无咎心念电转之际,那彩纹首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犀利的目光精准地射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同时,他打了个奇怪的手势,他身后那些人立刻分散开来,呈包围之势,动作迅捷而老辣! 暴露了! 谢无咎眼中杀机顿起!不管这些人是谁,既然让她露出如此恐惧的神情,便留不得! 他正欲下令格杀勿论,怀中的少女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抓住他的前襟,仰起苍白的小脸,眼中泪水再次涌出,不再是之前的绝望,而是一种哀切的、近乎崩溃的乞求,她艰难地、用气音吐出两个字: “……跑……快跑……” 谢无咎浑身一震! 她让他跑?她在担心他?即使在她如此恐惧、甚至可能怨恨他的情况下? 这一刻,巨大的震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冲垮了他冰封的表情。他看着她眼中那真切到令人心碎的恐惧和哀求,再看向那些明显不善的追踪者…… 矛盾的情感如同两股巨浪在他胸中疯狂撞击! 一方面,他九千年的骄傲和力量,岂容这些宵小之辈逼迫退让?他下意识就想将眼前所有威胁碾碎!另一方面,怀中人那哀哀的乞求,那“跑”字背后可能隐藏的、她曾经遭遇过的、比黑苗更可怕的经历,让他投鼠忌器,不敢拿她的安危去冒险赌! 是战?是退? 每一个选择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撕扯! “主上!”影卫等待着他的指令,杀气已绷到极致。 那彩纹首领似乎确认了目标,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缓缓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弯刀,刀柄上,隐约可见一个熟悉的……鲵鱼图腾! 谢无咎瞳孔骤缩! 果然是它们! “走!”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违背他所有本能和骄傲的命令! 影卫毫不犹豫,瞬间掷出数枚烟雾弹! 砰!砰!砰! 浓密的白色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追!”那彩纹首领厉声喝道,带人冲入烟雾! 而谢无咎则抱着少女,在影卫和暗卫的拼死掩护下,强行改变方向,朝着更深处、更危险的密林沼泽地带冲去! 烟雾中传来短兵相接的激烈声响和惨叫声! 谢无咎的心在滴血!他的影卫每一个都珍贵无比!他却只能下令撤退! 怀中的少女似乎也因为那激烈的厮杀声和再次降临的逃亡而绷断了最后一根弦,身体一软,彻底昏死过去。 谢无咎低头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感受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气息,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戾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抱着她,踏着泥泞,冲破荆棘,如同困兽般在绝境中奔逃。 拯救者与被迫害者。守护与伤害。强大的力量与掣肘的软肋。冰冷的外壳与内里煎熬的熔岩。 所有的矛盾在这一刻被放大到极致,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不知道自己能逃多久,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只知道,怀中的这个人,是他绝对不能失去的执念。 哪怕与世界为敌,哪怕……被她永远憎恨。 沼泽的腐臭气息浓烈得令人作呕。谢无咎抱着昏迷的苏瓷,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及膝的、冒着诡异气泡的泥泞中。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不仅要抵抗淤泥的吸力,更要时刻警惕潜伏在浑浊泥水下的毒虫和鳄兽。 影卫仅存三人,连同苏家暗卫,个个带伤,沉默地护卫在周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浓雾弥漫的、危机四伏的沼泽。之前的突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怀中的身体滚烫依旧,呼吸微弱得让人心慌。谢无咎不断将内力渡入她体内,吊着她那摇摇欲坠的生机,自己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唇色泛紫。沼泽的毒瘴无孔不入,即便以他的修为,长时间运功抵御也消耗巨大。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身后——那彩纹首领带着的人,如同附骨之疽,依旧远远缀着,不时利用一种奇怪的骨笛声,驱赶沼泽中的毒物前来骚扰袭击,逼得他们无法停下喘息。 这种被步步紧逼、狼狈逃窜的处境,对于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九千岁而言,无疑是极致的煎熬和羞辱。但他不能停,更不能回头死战——苏瓷撑不住了。 “咳……咳咳咳……”怀中的少女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呕出少许带着血丝的浊水,眼皮艰难地颤动,似乎要醒来。 谢无咎立刻收紧手臂,压低声音:“别怕,没事。” 他的声音因内力消耗和瘴气侵蚀而异常沙哑,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少女缓缓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清醒,模糊的视线里是男人紧绷的下颌和布满细密汗珠的脖颈。那股冰冷的、带着血腥和尘土气息的味道再次包裹了她,但奇异的是,这一次,那气息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让她莫名安心的……松针冷香? 她为什么会觉得安心?这个强行掳走她的、可怕的男人…… 然而,没等她理清这混乱的思绪,身后远处,那诡异的、如同毒蛇嘶鸣般的骨笛声再次尖锐地响起! 少女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填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她像是听到了索命的魔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抓住谢无咎的衣襟,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不……不要……笛子……痛……”她语无伦次地嘶哑呓语,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魇,“……骨头……好痛……阿娘……” 谢无咎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 笛声!又是那笛声!这笛声对她造成的恐惧,远胜于刀剑加身!她甚至无意识地喊出了“阿娘”?! 这背后到底隐藏着她这一世怎样惨痛的经历?! 滔天的怒火和杀意瞬间席卷了谢无咎!他恨不得立刻转身,将那个吹笛子的杂碎碎尸万段! 但现实是,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冰冷的身躯挡住那无形的音波,徒劳地试图隔绝她的恐惧,声音压抑到了极致:“捂住耳朵!别听!” 可那笛声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抵灵魂深处。 少女在他怀里痛苦地蜷缩,额头上青筋暴起,发出压抑不住的、小兽般的哀鸣。 就在谢无咎几乎要被这无力感和愤怒逼疯时,前方开路的影卫突然发出警示! “主上!前方瘴气有毒涡!不能前进了!” 只见前方一片区域的沼泽泥浆如同沸腾般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色彩斑斓的雾气,明显是瘴气精华凝聚之所,剧毒无比! 前有绝路,后有追兵! 谢无咎脸色铁青,目光急速扫过四周。右侧是一片更加浓密、不见天日的枯木林,林木扭曲,挂满藤蔓,死气沉沉。 “进枯林!”他没有犹豫,立刻下令。 这是唯一的生路,也可能是……更快的死路。 一行人迅速转向,冲入那片死寂的枯木林。林中光线昏暗,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另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悸的气息。 身后的骨笛声和追兵的声音似乎被枯林阻挡,暂时减弱了一些。 少女的颤抖也稍稍平复,但依旧惊魂未定,紧紧依偎在谢无咎怀里,这是恐惧驱使下的本能反应。 谢无咎抱着她,警惕地观察着这片诡异的林地。这里的安静,不同寻常。 突然,他怀中的少女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再次死死抓住他的衣服,声音带着极致的惊恐,指向斜前方一棵巨大枯树的背后:“……眼……眼睛……好多……眼睛……” 谢无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只见那棵枯树背后,以及周围更多树木的阴影里,缓缓亮起了一双双……幽绿色的、毫无生气的眼睛!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那不是野兽的眼睛,更像是一种……死物!被某种邪异力量驱动的死物! 紧接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起,一具具扭曲的、由枯枝、白骨、烂泥勉强拼凑而成的“人形”,从树林深处,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们的眼眶中,跳动着那幽绿的光芒,齐齐“看”向了闯入的不速之客! 尸傀!而且是数量如此庞大的尸傀群! 这枯林,根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一个由邪术构筑的坟场! “结阵!防御!”谢无咎厉声喝道,将苏瓷更紧地护在怀中,长剑已然出鞘,剑身流淌着冰冷的金芒! 影卫和暗卫瞬间背靠背结成战阵,人人面色凝重到了极点。 而那些尸傀,已经发出了无声的咆哮,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涌来! 战斗瞬间爆发! 刀光剑影与枯骨碰撞,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影卫和暗卫都是精锐,刀锋所过之处,尸傀不断被劈散架,但那些散落的枯骨很快又会被幽绿光芒连接,重新拼凑起来,仿佛无穷无尽! 更可怕的是,那些幽绿光芒似乎能侵蚀人的心智和内力,每一次交锋,都让人感到一阵阵阴冷和疲惫! 谢无咎一手抱着苏瓷,一手挥剑。他的剑势凌厉无匹,金色剑芒过处,尸傀纷纷崩碎,幽绿光芒也随之湮灭,无法再生。但他需要分心护着怀中人,无法全力施展,消耗极大。 少女在他怀里,看着周围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扭曲恐怖的尸傀,看着护卫不断受伤倒下,看着抱着她的男人冷峻侧脸上不断滑落的汗珠和紧抿的薄唇…… 极致的恐惧之后,一种奇怪的麻木感反而渐渐升起。 她好像……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害怕这些怪物。 反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而且,抱着她的这个男人……他的剑法……他挥剑时那种一往无前、冰冷决绝的姿态……为什么……会让她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说不清是痛还是别的什么的悸动?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谢无咎紧绷的下颌线。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样拼死保护她?他们……以前认识吗? 就在她心神恍惚之际,一只尸傀突然从地底腐叶中钻出,枯瘦尖锐的骨爪直抓向她的小腿! 谢无咎反应极快,剑光一闪,将那骨爪斩断!但另一侧,更多的尸傀趁机扑了上来! “主上小心!”一名影卫奋不顾身地挡在侧面,却被数只尸傀扑倒,瞬间被淹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 防御阵型出现缺口! 谢无咎眼中金光大盛,杀意沸腾到极致!他正要不顾一切动用禁术,怀中的少女却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心口处,那微弱的龙心草残留气息,似乎被周围浓郁的邪气和谢无诀爆发出的强大力量所刺激,再次自主激发,散发出淡淡的、却纯净无比的青辉! 青辉所过之处,扑近的尸傀动作猛地一滞,眼中的幽绿光芒剧烈闪烁,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发出无声的嘶嚎,竟然后退了几分! 虽然光芒微弱,只能笼罩尺许范围,且少女因此脸色更加苍白,嘴角溢出鲜血,但这瞬间的阻滞,给了谢无咎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抓住机会,剑势如雷霆爆发,瞬间清空了周围一圈尸傀! 他低头,震惊地看着怀中再次昏迷过去、却无意中救了他们的少女,看着她心口那微弱却执拗的青光,心中巨震! 矛盾的情感再次疯狂翻涌! 她怕他,却又在无意识中依赖他、甚至保护他。他强行带走她,却一次次被她无意中拯救。他拥有强大的力量,此刻却需要怀中这脆弱生命的庇护才能喘息。 这一切,何其荒谬!又何其……让他心痛如绞! “走!”他不再恋战,趁着尸傀被青光震慑的瞬间,抱着苏瓷,带着残余的护卫,朝着枯林更深处、那唯一没有尸傀涌来的方向,强行突围! 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他只知道,怀里的光,不能灭。 哪怕前路是更深的地狱。 ------------ 第三十七章 故事继续 枯林深处,死寂得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和脚下腐叶碎裂的窸窣声。尸傀的嘶嚎被暂时甩在身后,但那无处不在的幽绿目光,依旧如同跗骨之蛆,在浓雾与扭曲枝干的阴影里若隐若现,提醒着他们仍未脱离险境。 谢无咎抱着苏瓷,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内力与体力的双重消耗,加上沼泽毒瘴的持续侵蚀,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怀中少女的身体滚烫而脆弱,心口那点微弱的青光如同风中残烛,方才的爆发显然对她造成了极大的负担,此刻已黯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为她疗伤,否则……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骤缩,不敢再想下去。 “主上,前方似乎有片空地,气息……有些异常。”仅存的一名影卫低声禀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谢无咎抬眼望去,只见前方雾气稍淡,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中央似乎矗立着什么东西,形状怪异。 是出路?还是另一个陷阱? 他已无路可退。 “小心靠近。”他沉声道,握紧了手中的剑。 一行人戒备地缓缓前行。越靠近那片空地,空气中的霉味越发浓重,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锈蚀和古老尘埃混合的奇异气味。 当雾气彻底散开,看清空地中央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并非什么出路,而是一片……废墟。 残破的石基,断裂的梁柱,倒塌的墙壁上爬满了厚厚的墨绿色苔藓和扭曲的藤蔓。而从这废墟的规模和残存的雕刻纹样来看,这绝非南疆土著的建筑风格,反而透着一股古老而庄严的……中原气息?甚至更古老? 在这片废墟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尊石像! 但这尊石像,与黑苗祭坛那尊充满邪异感的截然不同。 它是由一种温润的、仿佛内蕴流光的白色玉石雕琢而成,虽然同样布满岁月的痕迹,多处破损,甚至缺失了手臂,但整体形态却是一位衣袂飘飘、姿态雍容的女子。她微微垂首,面容慈悲,仿佛在俯视众生,又似在默默守护着什么。石像底座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和一种谁也无法辨认的古老鸟雀图案。 最令人惊异的是,以这尊石像为中心,方圆数丈之内,地面干净,寸草不生,连那无处不在的毒瘴和阴冷气息都被隔绝在外,形成了一片诡异的“净土”。而那些追踪他们的幽绿目光,在触及这片净土边缘时,便忌惮地徘徊不前,不敢越雷池一步。 这尊石像,在保护这片区域! 谢无咎心中惊疑不定。这南疆密林深处,为何会有如此一座明显不属于此地、且散发着纯净守护气息的古迹? 他怀中的苏瓷,却在靠近这片废墟时,再次出现了异常。 她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快速转动,眉头紧紧锁起,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挣扎着回忆什么。她的手指微微蜷缩,抓住了谢无咎的衣襟。 “痛……头好痛……”她发出细弱的呓语,“……白色的……房子……碎了……娘娘……” 白色的房子?碎了?娘娘? 谢无咎浑身剧震!难道这废墟,与她失去的记忆有关?!她口中的“娘娘”,是指这尊石像吗? 他立刻抱着她,快步走入石像周围的净土区域。 一踏入其中,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感和毒瘴气息顿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而宁静的气息。怀中的苏瓷似乎也舒服了一些,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呼吸平稳了些许。 幸存的护卫们也松了口气,瘫坐在地,抓紧时间处理伤口,运功逼毒。 谢无咎将苏瓷小心地放在石像基座旁相对干净的地方,让她靠着冰冷的玉石。他单膝跪地,再次检查她的伤势,渡入内力。 这一次,内力在她体内的运行顺畅了许多,似乎这片净土的环境削弱了她体内邪气的阻碍。她心口那微弱的青光,也仿佛得到了滋养,微微亮了一丝。 谢无咎稍稍安心,但目光却更加凝重地投向了那尊残破的玉石女像。 这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与苏瓷有着怎样的关联?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石像底座上一片厚厚的苔藓,露出了下面更加清晰的雕刻。 除了云纹和鸟雀,在基座的侧面,他还发现了一行极其古老、几乎被岁月磨平的铭文。那文字并非当世任何一种,但谢无咎活了九千年,涉猎极广,隐约觉得有些眼熟,似乎与某些早已失传的上古祭祀文字有关联。 他仔细辨认着那些模糊的笔画,心中默念。 “……护……国……巫……女……曦……眠于此……待……凰……归……” 护国巫女?曦? 凰……归?! 谢无咎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 凰?!是指青鸾?还是……凤?难道这石像,与苏氏血脉那神秘的“青凰血”传说有关?!这名为“曦”的护国巫女,又是什么人?她在此长眠,等待“凰归”?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仿佛触碰到了一个远比太后、苏缙甚至那鲵鱼图腾更加古老、更加庞大的秘密的一角! 而苏瓷,显然与这个秘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她的轮回转世,她体内的龙心草残留,难道并非偶然?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靠坐在石像旁的苏瓷,再次发出了声音。 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呓语,而是一句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歌词?或者说,是某种古老的祷词?语调空灵而哀婉,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沧桑感。 “……月照……昭台……雪满……衣……魂兮……归来……莫……徘徊……” 昭台宫! 谢无咎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苏瓷! 她依旧昏迷着,嘴唇却无意识地翕动,反复吟唱着这断续的句子。这是前世,苏瓷在昭台宫时常哼唱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来历的古老歌谣! 她想起什么了?! 然而,这歌声似乎惊动了什么。 那尊残破的玉石女像,那双慈悲垂视的眼睛,竟忽然流淌下两行清澈的……水渍?不,那不是水,那更像是……凝聚的月光?或是泪水? 与此同时,整个废墟轻微地震动起来,石像基座下方,地面裂开一道细缝,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古老的守护力量弥漫开来,将苏瓷完全笼罩其中。 而远处,那些徘徊的幽绿目光发出了恐惧的尖啸,如同潮水般退去,连带着追兵的骨笛声也戛然而止,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存在。 净土的范围,似乎在扩大。 谢无咎怔怔地看着眼前这超乎理解的一幕,又看看在柔和光晕中神色变得安详的苏瓷。 拯救与守护。 迷失与归途。 古老的预言与当下的绝境。 所有的矛盾,在这一刻,似乎都指向了一个更加深远、更加不可测的谜团。 他找到的她,或许不仅仅是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秘密,一把可能开启某种惊天之局的……钥匙。 而他的守护,将不再仅仅是儿女情长,更可能卷入一场跨越千年的宿命漩涡。 谢无咎缓缓站起身,看着废墟之外依旧浓雾弥漫、杀机四伏的枯林,又低头看向光晕中仿佛沉睡的苏瓷,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和复杂。 玉石女像流淌下的“月光泪滴”并未落地,而是在触及基座前便化作点点莹辉,融入了笼罩着苏瓷的柔和光晕中。少女苍白的脸颊在这奇异的光辉滋养下,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紧蹙的眉宇也舒展了许多,仿佛沉入了一个久违的安眠。 谢无咎守在一旁,内力不敢有片刻停歇,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护国巫女曦”、“待凰归”、昭台宫的古老歌谣……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一把把钥匙,试图开启一扇通往迷雾深处的大门。他隐约感觉,苏瓷的身世,苏家所谓的“青凰血”,乃至前世今生的种种纠葛,或许都指向一个远超当前朝堂争斗的、更为古老的秘密。而这尊南疆密林深处的石像,就是关键线索。 然而,现实的危机并未解除。废墟外的枯林虽然暂时恢复了死寂,但那令人不安的窥伺感并未完全消失。彩纹首领和他背后代表的鲵鱼图腾势力,绝不会轻易放弃。苏蔓在京中的阴谋也在同步进行。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带着苏瓷离开这个既是庇护所、也可能成为囚笼的地方。 他示意仅存的一名影卫和两名苏家暗卫轮流警戒休整,自己则盘膝坐下,尝试驱除体内淤积的瘴毒,并沟通怀中那半块玉佩,试图更清晰地感应苏瓷魂魄的状况。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废墟内祥和宁静,废墟外杀机暗藏。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谢无咎内力运转数个周天,即将逼出最后一丝瘴毒时—— “唔……”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明显痛楚的呻吟从身旁响起。 谢无咎猛地睁开眼。 苏瓷醒了。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全然的茫然和恐惧,而是充满了混乱、痛苦和一种极力思索的挣扎。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无咎,又茫然地环顾四周陌生的废墟和那尊慈悲的玉石女像,最后目光落回自己包扎好的手腕和身上干净的(谢无咎换上的备用)衣物上。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黑苗寨子的折磨、祭坛上诡异的石像、雨林中疯狂的追逐、这个男人的出现和强势、枯林里恐怖的尸傀、还有……刚才梦中反复回荡的古老歌谣和一道模糊的、穿着白衣染血的女子身影…… “我……是谁?”她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试图抓住什么的急切,“你……又是谁?这里……是哪里?” 她的问题不再是纯粹的恐惧驱动,而是带上了一丝寻求真相的渴望。那双眼睛里的冷澈,在痛苦和迷茫中,顽强地闪烁着。 谢无咎的心弦被狠狠拨动。她开始思考了,这是恢复记忆的征兆,但也意味着她将直面那些可能无比痛苦的过去。 他该如何回答?告诉她一切?告诉她他是她前世的恋人,她曾是权倾朝野的苏皇后,他们有一个孩子,她为救所有人而死,如今转世归来却落入这般境地? 不。现在的她太过脆弱,这些信息足以将她再次击垮。 他沉默了片刻,选择了一个相对简单且此刻最真实的答案,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却刻意放缓了语速:“你受伤了,我救了你。这里是南疆的一处古迹,暂时安全。其他的,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他避开了核心的身份问题。 苏瓷看着他冰冷的、看不出情绪的脸,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那丝微弱的、因他内力疏导而稍感舒适的气息,以及周围这片明显庇护了他们的奇异净土,眼中的戒备稍减,但疑虑更深。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追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些追我们的人……他们很可怕……你好像……认识他们?” 她注意到了彩纹首领出现时谢无咎的反应,以及他对那骨笛声的忌惮。 谢无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她观察得很敏锐。 “他们是我的敌人。”他言简意赅,没有过多解释,“碰巧,他们也在追杀你。” 这个答案半真半假,既解释了现状,又模糊了背后的关联。 苏瓷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努力整理着混乱的思绪。这个男人很强大,也很危险,他救了她,却似乎也给她带来了更多的危险。他的话有所保留,但她能感觉到,他看向她时,那冰层之下压抑着的、某种极其沉重的情感。 那种情感让她心慌,又……莫名地有一丝酸楚。 “我……好像做了个梦。”她忽然抬起头,眼神有些飘忽,“梦里……有个地方叫昭台宫……很冷……下着雪……还有人在唱歌……‘月照昭台雪满衣’……” 她轻轻哼出那句歌谣,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 谢无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抓住她问个清楚的冲动,但最终还是强行压下,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一个梦而已。”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南疆瘴气重,容易产生幻觉。” 是吗?真的只是幻觉吗?苏瓷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破绽。可她总觉得,当她说出“昭台宫”三个字时,他周身的气息有一瞬间的凝滞。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影卫突然发出低促的警示:“主上!东南方向有异动!不是追兵,像是……大规模的队伍行进声!” 谢无咎神色一凛,立刻起身,示意众人戒备,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掠至废墟边缘,透过枯木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火把的光亮,以及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听起来人数不少,至少有上百人!而且纪律严明,绝非乌合之众! 是敌是友? 谢无咎眉头紧锁。若是彩纹首领的援兵,情况将极其不妙。若是其他势力…… 突然,那队伍前方,一面旗帜在火光中隐约展开——旗帜上绣着的,并非龙蛇图腾,而是一柄斩破荆棘的战刀!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篆字——“苏”! 苏家军的战旗?! 谢无咎瞳孔微缩!是苏灼派来的接应部队?这么快?还是……有人假冒? ------------ 第三十八章 故事继续 他不敢大意,示意影卫准备好信号,随时准备撤离或接应。 队伍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为首之人的轮廓——身材高大,披着玄甲,脸上带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金属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 那人抬手,队伍在距离废墟百步之外停下。他独自一人,缓步向前走来,在净土边缘停步,目光扫过废墟内的景象,最后落在谢无咎身上,抱拳行礼,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一种军人的干脆: “末将苏破虏,奉镇国公之命,前来接应摄政王与……小姐。”他的目光似乎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谢无咎身后靠坐在石像旁的苏瓷。 苏破虏?谢无咎记忆中没有这号人物。苏家军中层将领他大多有印象,此人气息沉凝,步伐稳健,绝非泛泛之辈,像是新提拔的? “镇国公有何凭证?”谢无咎没有放松警惕,冷声问道。 那自称苏破虏的将领从怀中取出一枚赤铜虎符,以及一封火漆密信,隔着一段距离抛了过来。“虎符为证,密信中有国公手书与此次行动计划。” 影卫上前接过,检查无误后递给谢无咎。 谢无咎展开密信,快速浏览,确实是苏灼的笔迹,内容是关于接应路线和后续安排的暗语,与他之前约定的部分细节吻合。 他心中的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消除。这一切,似乎顺利得有些反常。苏灼的人怎么会如此精准地找到这片隐藏极深的废墟? 他收起密信,看向苏破虏:“有劳苏将军。小姐伤势沉重,需立刻救治。请将军安排担架与随行医官。” “末将已准备妥当。”苏破虏挥手,身后队伍中立刻走出四名士兵,抬着一副简易担架,还有一名背着药箱的老者。 谢无咎点头,转身走向苏瓷。 苏瓷一直紧张地看着这边的动静,见谢无咎回来,又看到外面那些装备精良、打着“苏”字旗号的军队,眼中露出一丝希冀的光芒。“是……来救我们的人吗?”她小声问,带着一丝期待。苏这个姓氏,让她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嗯。”谢无咎简短应道,弯腰想将她抱起。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名背着药箱、低眉顺眼走向苏瓷的老医官,在靠近谢无咎身后不足三步距离时,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狠戾毒辣的光芒!他手腕一翻,药箱底部弹出一柄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谢无咎后心! 这一下变起仓促,距离太近,速度极快!且那短刃上显然涂抹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小心!”苏瓷恰好面对这个方向,看得真切,惊恐得失声尖叫! 谢无咎其实一直未曾完全放松警惕,在老者眼神变化的瞬间就已察觉,但如此近的距离,又要护着身后的苏瓷,回身格挡已然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他竟不闪不避,只是身体微侧,同时将怀中的苏瓷猛地向旁边推开! 噗嗤! 短刃深深扎入了他的右后肩!剧痛传来,伤口周围的皮肤瞬间泛起诡异的蓝色! 几乎是同时,废墟外那个为首的苏破虏,脸上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狞笑,猛地抽出腰间佩刀,厉声喝道:“动手!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苏家军”士兵,瞬间褪去伪装,露出狰狞面目,挥舞着兵器,如同潮水般向废墟冲杀过来!他们根本不是接应,而是精心伪装的刺杀者! 而那把刺入谢无咎肩膀的毒刃,更是致命的杀招! “你……!”谢无咎猛地转身,左手如电般扣住了那老医官持刀的手腕,内力爆发,瞬间将其腕骨捏得粉碎!老医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但毒素已经顺着血液迅速蔓延,谢无咎感到右半身一阵麻痹,眼前阵阵发黑! “谢无咎!”被推倒在地的苏瓷,看着他肩上那汩汩流出黑血的伤口,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色和踉跄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抓住,痛得无法呼吸! 那一刻,什么恐惧,什么陌生,什么疑虑,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撕心裂肺的恐慌和心痛!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想要扶住他! 而外围,影卫和暗卫已经与假扮的敌军厮杀在一起,但对方人数众多,且早有准备,瞬间便落了下风,险象环生! 净土之内,谢无咎中毒受伤,苏瓷孤立无援。 净土之外,强敌环伺,杀声震天。 刚刚看到的一丝希望,瞬间化为最致命的陷阱! 苏破虏(假)提着滴血的长刀,一步步逼近,看着中毒踉跄的谢无咎和惊慌失措的苏瓷,脸上满是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 “摄政王殿下,九千岁……没想到吧?这南疆,就是您的葬身之地!至于这位小姐……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的,毕竟,她可是‘钥匙’啊……” 钥匙?什么钥匙? 苏瓷扶着谢无咎冰冷的手臂,仰头看着那张因剧痛和愤怒而扭曲、却依旧死死护在她身前的侧脸,看着他肩上不断扩散的黑紫色,泪水汹涌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比在黑苗寨子受尽折磨时,还要痛上千百倍…… 谢无咎强撑着意识,将苏瓷护在身后,染血的左手紧握长剑,冰冷的目光扫过逼近的敌人,最后落在那尊依旧流淌着莹辉的玉石女像上。 曦巫女……这就是你预示的“归途”吗? 绝境之中,他反而冷静到了极致。 就算是死,他也要拉上足够多的垫背的! 而被他护在身后的苏瓷,看着他那决绝的背影,脑海中某个被封存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咔嚓作响,即将破土而出…… 锋利的箭镞在昏暗的密道石壁上擦出一道火星,最终无力地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蔓僵在原地,脸上那惯有的、我见犹怜的怯懦如同破碎的面具,寸寸剥落,只剩下被骤然揭穿的惊骇与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阴沉。她缓缓转过身,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密道另一端,被数名气息精悍的禁卫簇拥着的小皇帝萧逐。 萧逐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量未足,穿着寻常的皇子常服,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那双眼睛,却幽深得不像个孩子,平静无波地注视着苏蔓,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蔓姨这是要去哪儿?”萧逐开口,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宫门已落钥,外间不太平,还是留在自己殿中安全。” 苏蔓的心脏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有些怯懦的小皇帝,竟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条连谢无咎都未必清楚的隐秘密道里!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知道了多少?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苏蔓强行压下惊惧,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委屈和慌乱:“陛、陛下……臣女……臣女只是心中烦闷,想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 “走走?”萧逐轻轻打断她,目光扫过她背着的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布包,“需要带着太后宫中秘制的‘惑心香’,还有这卷记录着京畿布防暗哨的绢帛一起散步吗?” 苏蔓的脸色彻底白了!他连布包里是什么都知道?! “陛下明鉴!”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说来就来,演技依旧精湛,“这些东西……是、是有人胁迫臣女!是那该死的老嬷嬷!她用臣女生母的性命要挟,逼臣女为她传递消息!臣女也是迫不得已啊陛下!”她将一切推给那个已不知所踪的老嬷嬷,试图将自己伪装成受害者。 萧逐静静地看着她表演,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他慢慢走上前,弯腰捡起那支掉落的箭,在手中把玩着。 “蔓姨,”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苏蔓心底,“你可知,朕为何能坐上这个位置?” 苏蔓一怔,不明所以。 “不是因为朕有多聪慧,也不是因为谢皇叔的扶持。”萧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而是因为朕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深宫里,什么样的眼泪是真的,什么样的……是毒药。” 他顿了顿,盯着苏蔓那双再也流不出真诚泪水的眼睛:“从你第一次‘无意间’在御花园遇到朕,送给朕那盘点心开始,朕就知道,你和太后宫里那些人,没什么不同。” 苏蔓浑身一颤,如坠冰窟!那盘点心……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先帝刚驾崩,谢无咎还未完全掌控朝局,她奉命接近当时还是小透明皇子的萧逐,试图埋下棋子……原来,他从那么早就在防备她了?! “朕一直留着你,只是想看看,你背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萧逐将箭矢丢给身后的禁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来,是等不及了。南疆那边刚失手,这边就急着让你传递消息,甚至想让你亲自出宫?” 南疆失手?!苏蔓瞳孔骤缩!谢无咎他……成功了?那姐姐她……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让她暂时忘记了眼前的危机。 萧逐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你以为,谢皇叔离京,京城就无人能制衡你们了?你以为,靠着那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就能动摇国本?” 他忽然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蔓姨,你和你背后的人,是不是忘了……这萧家的江山,是怎么来的?真以为,靠些阴私诡计和蛮夷邪术,就能窃取乾坤?” 苏蔓猛地抬头,撞上萧逐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孩子的天真,只有属于帝王的深沉和冷酷。 她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太小看这个由谢无咎亲手扶上皇位、在血雨腥风中长大的孩子了!他根本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他才是那条一直潜伏在深水下的、真正的毒蛇! “陛下……臣女……臣女冤枉……”苏蔓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但声音已经抑制不住地颤抖。 “冤枉?”萧逐直起身,语气恢复了平淡,“带下去,严加看管。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禁卫领命,上前毫不客气地将瘫软在地的苏蔓架起。 “不!陛下!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苏家的人!我姐姐是苏瓷!”苏蔓终于崩溃,尖声叫道,试图搬出苏瓷做挡箭牌。 萧逐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嘲讽:“苏瓷?她若知道自己的妹妹是这般货色,只怕宁愿从未有过你这个妹妹。”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向着密道另一端走去,小小的身影在幽暗的光线下,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蔓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在禁卫手中,面如死灰。她完了。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都在这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小皇帝面前,土崩瓦解。 而与此同时,养心殿偏殿内。 阿还躺在柔软的小床上,睡得并不安稳。许是双生子之间微妙的心灵感应,许是白日里苏蔓身上那股令他厌恶的气息残留,他在梦中不安地蹙着眉,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那枚谢无咎留下的、蕴藏着精纯龙气的玉佩。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清澈的绿眸在黑暗中,竟闪过一丝极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光芒。他坐起身,歪着头,似乎在倾听着什么遥远的声音。 然后,他伸出小手,在空中极其缓慢地、笨拙地,画了一个扭曲的、如同婴儿涂鸦般的图案。 如果谢无咎或玄尘子在此,定会震惊地认出——那图案的轮廓,赫然与南疆黑苗祭坛上,那尊诡异石像底座刻着的、几乎被磨平的鲵鱼图腾,有着惊人的相似! 阿还画完那个图案,似乎耗尽了力气,小脸变得苍白,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迷迷糊糊地躺了回去,蜷缩着睡着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孩童无意识的梦呓。 殿外,月光如水,笼罩着沉寂而暗流汹涌的皇宫。 南疆的迷雾尚未散尽,京城的蛛网已开始收紧。 ------------ 第三十九章 又要死了吗? 南疆废墟,杀机骤临。 毒刃的麻痹感如同冰蛇,沿着肩胛急速窜向谢无咎的心脉。他眼前景物开始摇晃、重叠,耳畔苏瓷那声撕心裂肺的“谢无咎”却异常清晰,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他濒临涣散的意识。 不能倒……至少……不能在她面前……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混合着腥甜的铁锈味强行刺激着神经,左手死死扣住右肩伤口,霸道的内力不顾一切地逆向催逼,试图将毒素暂时封堵在肩周。黑紫色的血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滴落在脚下的白石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竟将那温润玉石腐蚀出细小坑洼。 “谢无咎!你……”苏瓷扑到他身边,双手颤抖着想去捂那恐怖的伤口,却又不敢触碰,泪水模糊了视线。看着这个强势、冰冷、让她恐惧的男人此刻因她而重伤濒危,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慌攫住了她。她宁愿回到黑苗寨子的泥沼,也不愿看到他这样! “退后!”谢无咎嘶哑低吼,用未受伤的左臂将她猛地推向那尊玉石女像的基座之后。力道之大,让苏瓷踉跄跌倒。 几乎同时,假苏破虏的狞笑声已近在咫尺:“强弩之末!给我拿下!” 数名伪装成苏家军的杀手如饿狼扑食,刀剑寒光直取谢无咎要害! 谢无咎眼神一厉,染血的长剑划出一道凄艳决绝的弧光!他没有防守,只有进攻!以伤换命,以命搏命! 噗!噗! 两名冲在最前的杀手咽喉瞬间被洞穿,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轰然倒地。但另外三人的刀锋也已及体! 谢无咎身形诡异地一扭,避开两处致命伤,左肩却被一刀狠狠劈中,深可见骨!他闷哼一声,借势旋身,长剑回扫,又将一人拦腰斩断! 鲜血如同泼墨,染红了他玄色的衣袍,也溅了苏瓷满脸满身。温热、粘稠、带着浓重血腥气的液体,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却奇异地……唤醒了她脑海深处某个被尘封的画面—— 【前世,金銮殿前,大雪纷飞。他也是这样浑身浴血,手持断裂的长枪,将她护在身后,面对着潮水般的叛军,背影如同永不倒塌的山岳……】 “呃……”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苏瓷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呻吟。更多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击着她脆弱的神经。 谢无咎听到她的痛呼,心神一分,背后空门大开! “死吧!”假苏破虏瞅准机会,手中长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他后心! 这一刀,凝聚了假苏破虏全身功力,快!狠!准!毒素侵蚀下的谢无咎,避无可避! 眼看刀尖即将透体而出—— “不——!!!” 一声蕴含着无尽恐慌、绝望、以及某种被强行唤醒的、深入骨髓情感的尖啸,从苏瓷喉咙里迸发! 她不知哪来的力量,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不是逃跑,而是如同扑火的飞蛾,不管不顾地撞向假苏破虏!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可以说是笨拙,但那股决绝的、同归于尽般的气势,却让假苏破虏刀势微微一滞!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滞! 谢无咎抓住这瞬息的机会,身体强行扭转,长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撩而上! 铛——! 火星四溅! 假苏破虏的长刀被格开,虎口崩裂,鲜血长流!他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弱不禁风、却爆发出惊人勇气的少女,又惊又怒! 而苏瓷,则因为巨大的反冲力,重重摔回地上,额头磕在石像基座上,鲜血直流,眼前一黑,几乎昏厥。 但她的举动,为谢无咎赢得了喘息之机,也彻底激怒了假苏破虏。 “贱人!找死!”假苏破虏弃了谢无咎,满脸杀气地转向苏瓷,举刀便砍! “你敢!!!” 谢无咎目眦欲裂,毒素和伤势仿佛在这一刻被滔天的怒火焚尽!他体内某种沉睡的、属于古老皇族血脉的力量似乎被彻底激发,周身爆发出刺目的金红色光芒!长剑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震鸣,速度陡然提升数倍,后发先至,直刺假苏破虏咽喉! 这一剑,超越了极限,蕴含着他九千年的修为、无尽的悔恨、以及失而复得后再次面临失去的极致恐惧! 假苏破虏感受到那毁灭性的剑意,骇然变色,想要回刀格挡,却已然来不及! 噗嗤——! 长剑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假苏破虏的动作僵住,眼中充满了不甘和难以置信,嗬嗬地想要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他手中的长刀“哐当”落地,身体晃了晃,仰面倒下。 首领毙命,剩余的杀手们顿时阵脚大乱。 而谢无咎在挥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剑后,也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拄着剑单膝跪地,大口喘息,肩头的黑血涌得更急,脸色苍白如纸,金红色的光芒迅速消退。 “谢无咎!”苏瓷挣扎着爬到他身边,看着他摇摇欲坠的样子,心慌得无以复加。她不顾自己额头的伤,用袖子胡乱地去擦他脸上和伤口周围的血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谢无咎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担忧和恐惧的小脸,看着她眼中那不再全然陌生的情感,冰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滚烫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他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左手,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轻轻拂去她眼角混合着血和泥的泪水。 “……没事。”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笨拙的温柔。 只是这短暂的温情瞬间便被打破! 外围,仅存的影卫和暗卫在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攻下,已然全部倒下!剩余的数十名杀手,如同豺狼般,一步步缩小着包围圈,目光贪婪而残忍地盯住了废墟中心重伤的谢无咎和毫无反抗之力的苏瓷。 绝境,再次降临。 苏瓷看着那些逼近的刀锋,绝望地闭上了眼,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谢无咎冰冷的手臂。 谢无咎深吸一口气,试图再次提起内力,却引得一阵剧烈咳嗽,吐出大口黑血。毒素,已经逼近心脉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尊依旧静静矗立、流淌着莹辉的玉石女像,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瑟瑟发抖、却紧紧依偎着他的苏瓷。 难道……真的要终结于此吗? 他不甘心! 就在他准备燃烧最后生命本源,做殊死一搏的刹那—— 那尊玉石女像,仿佛感应到了他决绝的意志和苏瓷极致的恐惧,突然发出了“嗡”的一声轻鸣! 紧接着,女像那双慈悲垂视的眼睛,猛地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白光!光芒如同实质的水流,迅速蔓延,瞬间笼罩了整个废墟区域! 白光所过之处,那些逼近的杀手如同被烈日灼烧的冰雪,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冒出阵阵黑烟,动作变得迟缓而扭曲! 而谢无咎和苏瓷被这白光笼罩,却感到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谢无咎肩头的毒素蔓延速度骤然减缓,苏瓷额头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杀手们惊恐万状,攻势顿止。 白光越来越盛,最终在女像头顶凝聚成一道模糊的、穿着古老巫女袍服的女子虚影。那虚影看不清面容,却带着一股神圣而威严的气息,她缓缓抬起手,指向东南方向。 然后,虚影消散,白光也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女像体内。 废墟再次恢复平静,但那致命的威胁已然被暂时解除。幸存的杀手们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最终在一声呼哨下,狼狈地抬着同伴的尸体,迅速退入了枯林深处。 危机……暂时解除了? 苏瓷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如同身处梦境。 谢无咎也松了口气,强撑的精神一松懈,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谢无咎!”苏瓷惊呼,慌忙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撑住他。 谢无咎靠在她单薄的肩头,意识模糊间,只闻到一股混合着血腥、泪水和淡淡清香的、独属于她的气息。 他费力地抬起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近乎叹息地唤了一声: “……瓷……儿……” 随即,彻底陷入了昏迷。 苏瓷抱着他沉重而冰冷的身躯,听着他无意识中唤出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瓷儿…… 是谁? 他……在叫谁? 谢无咎最后的意识,沉入一片冰冷与灼热交织的黑暗。剧毒如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经脉,唯有心口一点微弱的感应,如同暴风雨中遥远岸边的灯塔,指引着他不要彻底沉沦。 那个名字,是他无意识中脱口而出的锚点,也是砸入苏瓷混乱脑海的一记惊雷。 瓷儿…… 是谁? 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心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比黑苗的鞭子、沉重的镣铐、甚至那诡异的骨笛声,都要痛上千百倍? 苏瓷僵在原地,任由谢无咎沉重的身躯靠在她单薄的肩头。他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颈侧,微弱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血腥味、他身上冷冽的气息、还有那陌生的称呼,混杂在一起,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该推开他的。这个来历不明、强势可怕的男人。 可是,她的手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地环住了他冰冷的腰身,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那正在迅速流失热量的躯体。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远比理智更强大的本能,驱使着她不能放手。 “呃……”谢无咎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闷哼,肩头的伤口因为姿势的改变再次渗出血,那血已是浓稠的紫黑色。 不行!他快死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头而下,瞬间压过了苏瓷所有的恐惧和混乱。她不能让他死!绝对不能! 她慌乱地环顾四周。厮杀的痕迹触目惊心,影卫和暗卫的尸体横陈在地,那些伪装成苏家军的杀手虽然暂时退去,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卷土重来。这片废墟的“净土”似乎也因方才石像的异动而消耗了力量,周围令人不安的死寂再次弥漫。 必须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救他! 可是,她能去哪里?这茫茫南疆密林,处处危机,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还带着重伤员的弱女子,能逃到哪里? 绝望如同沼泽,再次试图将她吞噬。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尊玉石女像。女像指尖所指的东南方向……刚才那白光虚影,是在指引方向吗? 那里有什么?是生路,还是另一个陷阱? 没有时间犹豫了! 苏瓷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谢无咎扶起。但他实在太重了,她踉跄了几下,差点一起摔倒。 她看着地上那些死去护卫的兵刃,目光最终落在一柄相对轻巧的短剑上。她捡起短剑,又费力地从谢无咎破烂的衣袍上割下几条布带,将短剑牢牢绑在自己小腿上。 然后,她再次尝试。这一次,她不再试图完全抱起他,而是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纤细的脖子上,用自己的脊背承托住他大部分重量,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女像所指的东南方向挪动。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谢无咎的重量压得她几乎直不起腰,脚下的腐叶湿滑泥泞,林间弥漫的瘴气让她头晕目眩。肩头他的血浸湿了她的后背,冰冷粘腻。 汗水、泪水、血水混合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脑海中依旧混乱,那个叫“瓷儿”的名字和男人昏迷前复杂痛苦的眼神不断交织闪现。 但有一种信念却异常清晰——不能停下,不能倒下。 为了这个……用命护着她的、陌生的、让她心痛的男人。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苏瓷的体力终于耗尽。她腿一软,连同背上的谢无咎,一起摔倒在地。 肺叶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四肢百骸如同散架。她趴在地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这样结束了吗? 她不甘心地抬起头,透过被汗水糊住的睫毛,看向前方。 下一刻,她涣散的瞳孔猛地聚焦! 前方不远处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角……飞檐?不是土著寨子的竹楼,而是……中原风格的建筑? 她挣扎着用手臂撑起身体,仔细看去。 那似乎是一座掩映在参天古木和藤蔓中的、极其破败的小庙。庙宇不大,墙体斑驳,瓦片残破,但整体结构依稀可见,与周围南疆的环境格格不入。 玉石女像指引的,是这里? 一股莫名的吸引力,从那破庙中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她。 求生的本能再次压倒了疲惫。苏瓷深吸一口气,用短剑撑着地面,再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昏迷的谢无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着那座破庙挪去。 ------------ 第四十章 终于要回来了吗? 终于,她跌跌撞撞地跨过了破庙那早已腐朽倒塌的门槛。 庙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厚厚的灰尘和木料腐烂的气味。神像早已坍塌,只剩下一座斑驳的石台。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 但奇怪的是,一踏入庙内,那股一直萦绕不散的阴冷感和瘴气仿佛被隔绝了,庙内的空气虽然陈旧,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宁感。 苏瓷再也支撑不住,和谢无咎一起摔倒在布满灰尘的地上。 她剧烈地喘息着,顾不上自己的狼狈,第一时间爬过去查看谢无咎的状况。 他的呼吸更加微弱了,脸色泛着死气的青灰,肩头的伤口周围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胸口。 必须解毒!可是……哪里来的解药? 苏瓷心急如焚,目光慌乱地扫视着破庙内部,希望能找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突然,她的目光定格在倒塌神像的石台后方。那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暗格?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过去,用短剑费力地撬开了那个暗格。 暗格很深,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小小的、落满灰尘的紫檀木盒。 她颤抖着手打开木盒。 盒子里没有解药,只有两样东西:一本纸张泛黄、字迹模糊的古旧手札,以及……一枚通体剔透、散发着柔和寒气的……玉佩? 那玉佩的材质,竟与废墟中那尊玉石女像一模一样!而且,玉佩的形状……赫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 苏瓷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空空如也。但她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枚玉佩,本该是属于她的! 她拿起那枚青鸾玉佩。玉佩入手温润,那柔和的寒气并不刺骨,反而让她混乱的心神宁静了一丝。 几乎在玉佩离开木盒的瞬间,那本古旧手札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到了某一页。 页面上,用一种殷红如血的朱砂,绘制着一幅复杂的人体经络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最上方赫然写着四个字——【渡厄·换血】! 苏瓷屏住呼吸,快速阅读着旁边的注解。越读,她的脸色越是苍白,身体颤抖得越厉害。 这【渡厄·换血】并非解毒之法,而是一种极其凶险、近乎邪异的古老秘术!它以施术者心头精血为引,混合某种特殊灵力(注解中提到了“至纯阴脉”或“青鸾灵玉”),强行灌入中毒者心脉,以自身生机为燃料,焚烧毒素,换取一线生机! 但代价是——施术者轻则元气大伤,折损寿数;重则……血脉枯竭,当场毙命! 这根本就是……同归于尽的方法! 苏瓷的手一抖,手札差点掉落在地。 她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谢无咎,又看看手中冰凉剔透的青鸾玉佩,再想想那“瓷儿”的呼唤和心中无法言喻的绞痛…… 没有时间犹豫了。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迷茫、恐惧、挣扎,都在这一刻沉淀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拿起那枚青鸾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然后,她捡起地上的短剑,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左腕的血管。 鲜血,汩汩涌出。 她按照手札上的图示,将滴血的手腕悬在谢无咎心口上方,另一只手紧握着青鸾玉佩,按在自己同样血流如注的腕间伤口上。 她闭上眼睛,集中全部意念,回想着手札上晦涩的咒文,开始低声吟诵。 随着她的吟诵,那枚青鸾玉佩突然爆发出璀璨的青色光华!光芒顺着她的血液,流入谢无咎的心口! “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苏瓷的全身!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她体内穿梭,焚烧着她的血液,抽干她的生机! 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鲜血从嘴角、鼻孔、眼角不断渗出! 但她没有停止吟诵,握着玉佩的手死死按在伤口上,将更多的、蕴含着青鸾玉佩奇异力量的血液,渡入谢无咎体内。 破庙之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 破庙之内,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献祭,正在无声而惨烈地进行。 苏瓷的意识渐渐模糊,视野被血色浸染。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仿佛看到,谢无咎胸口那蔓延的黑气,似乎……停滞了。 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血色,重新回到了他青灰的脸上。 她的唇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然后,世界陷入彻底的黑暗。破庙内,死寂如古墓。 唯有谢无咎胸腔中重新响起的、微弱却持续的心跳声,证明着【渡厄·换血】那逆天而行的秘法,终究是撬开了一丝生死之门。 而付出代价的苏瓷,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骼和生机,软软地倒在谢无咎身侧,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她的手腕伤口已然不再流血,不是因为愈合,而是因为……血几乎流干了。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唇色淡得发青,只有眉心处,因那青鸾玉佩最后力量的注入,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青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谢无咎的睫毛剧烈颤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剧毒被强行压制、焚烧带来的极致痛苦,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承受着酷刑。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最初是涣散的、充满血丝的,随即被残存的剧痛和警惕占据。他本能地想坐起,却牵动了肩头与左臂的伤口,钻心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然后,他察觉到了不对。 身体虽然依旧虚弱剧痛,但那股侵蚀心脉的阴寒麻痹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暖融融的生机,正从心口处缓缓流向四肢百骸,虽然微弱,却在顽强地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 这是……怎么回事? 他猛地转头,视线落在了身旁那个几乎没了声息的身影上。 苏瓷…… 她怎么会……这么苍白?像一张被雨水打湿、即将破碎的纸。 他的目光急速下移,落在了她垂落在地、手腕上那道狰狞可怖、已然不再流血的伤口上。伤口周围的地面,浸染着一大片暗红色的、几乎发黑的血渍! 再看看自己心口处隐约残留的、不属于自己的、带着一丝清凉气息的能量波动…… 一个可怕的、令他灵魂都在颤抖的猜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脑海! 【渡厄·换血】?! 他曾在某个尘封的皇室秘卷中,见过关于这种古老邪术的只言片语!以命换命,九死一生! “不……不可能……”谢无咎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他挣扎着,用未受伤的右臂撑起身体,踉跄地扑到苏瓷身边,颤抖的手指探向她的鼻息。 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拂过他的指尖。 还活着! 但这份生机,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紧接着是排山倒海的愤怒和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谁给她的胆子?!谁允许她这么做的?! 他一把将她冰冷轻盈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去温暖她,内力不顾一切地、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入她枯竭的经脉。 “苏瓷!醒过来!我不准你死!听见没有!”他低吼着,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你还没想起我是谁!你怎么敢……怎么敢……” 怀中的身体冰冷而柔软,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眉心那点微弱的青辉,证明着她还在顽强地与死亡抗争。 谢无咎的心像是被无数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活了九千年,经历过无数生死,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恐惧失去。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冰凉的额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低哑和脆弱,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瓷儿……别丢下我……再丢下我一次……我会疯的……” 这一声“瓷儿”,不再是昏迷中的无意识呢喃,而是清醒状态下,带着九千年沉淀的悔恨、思念和失而复得后再次面临失去的极致痛苦的呼唤。 或许是这声呼唤触及了灵魂深处,或许是谢无咎那磅礴内力的强行灌注起了作用,又或许是那青鸾玉佩残留的护主灵性尚未完全消散…… 苏瓷长长的睫毛,极其轻微地、如同蝶翼振翅般,颤动了一下。 随即,她的眉头紧紧蹙起,似乎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细弱蚊蚋的破碎音节: “……冷……好冷……” “火……好大的火……” “……阿娘……跑……快跑……” “……无咎……走……别管我……” 断断续续的词语,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却像一把把钥匙,疯狂地撬动着尘封的记忆之门! 谢无咎浑身剧震!抱紧她的手臂因用力而青筋暴起! 她想起火了!想起阿娘了!甚至……想起了他的名字!在让她“走”! 前世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昭台宫冲天的大火,苏瓷决绝地将他推开,自己转身投入火海的背影…… “不想起来!不准想起来!”谢无咎猛地低吼,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恐慌,他用手捂住她的耳朵,仿佛这样就能阻断那些痛苦的记忆回流,“那些都过去了!忘了它!都忘了!” 他害怕。害怕她想起那些痛苦后,会再次选择离开,会再次将他推开。这一世的相遇如此艰难,他宁愿她永远懵懂无知,只要她活着,在他身边! 然而,记忆的闸门一旦开启,又岂是人力所能阻挡? 苏瓷在他的低吼和禁锢中,挣扎得更加厉害,眼泪从紧闭的眼角不断滑落,混合着脸上的血污。 “……痛……心好痛……” “……为什么……要骗我……” “……圣旨……退婚……假的……都是假的……” 她的话语越来越清晰,触及的真相也越来越残酷!那些被轮回洗涤、却深刻在灵魂深处的伤痕,正在疯狂地反噬! 谢无咎的脸色苍白如纸。退婚圣旨……那是他前世最后悔莫及的算计之一!是他以为对她最好的保护,却成了将她推向绝境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对不起……”他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地在她耳边重复着,声音沙哑痛苦,“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骗你了……” 他的道歉,他似乎能预知她记忆内容的表现,反而像是一种证实,加剧了苏瓷意识深处的风暴! 她猛地睁开眼! 那双原本清澈却茫然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混乱、以及一种……逐渐凝聚的、冰冷的、让谢无咎心惊胆战的……恨意? 她看着他,眼神陌生而尖锐,仿佛在看一个仇人。 “你……”她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刀刃般的冷意,“……到底是谁?” “那些火……那些痛……跟你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我会叫你……无咎?”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谢无咎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巨大的苦涩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如何解释?从何说起? 告诉她,他是她前世的债主,是她悲惨命运的推手之一?还是继续编织谎言,将她蒙在鼓里? 破庙外,风声渐急,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泣。 庙内,刚刚经历生死考验的两人,陷入了比身体创伤更加致命的情感僵局。 一个拼命想忘记,一个害怕被记起。 拯救,变成了更深的伤害。 而苏瓷眉心的那点青辉,在她极致的情绪波动下,再次微弱地闪烁起来,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我究竟怎么了?我又是谁?…… ------------ 第四十一章 故事继续 破庙内,空气凝固如铁。 苏瓷那双刚刚恢复一丝神采的眸子,此刻盈满了冰碴与审视,牢牢钉在谢无咎脸上。那声“无咎”带来的不是熟悉,而是更深的疑窦和一种被巨大谎言笼罩的寒意。她身体的剧痛仍在叫嚣,但灵魂深处的警报更甚。 谢无咎的沉默,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痛楚,在她看来,都是心虚的佐证。 “回答我。”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尖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缝里挤出来,“或者,我该称呼您……九千岁?还是……别的什么殿下?” 最后那个称谓,她吐得极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得谢无咎耳中嗡鸣。她知道了?知道了多少?是刚刚记忆碎片里闪回的,还是……更早?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试图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却发现无处可逃。他习惯了掌控,习惯了隐藏在重重面具之后,此刻在她这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面前,竟有种赤身裸体置于冰天雪地般的狼狈。 “我……”他刚吐出一个字,便被苏瓷打断。 “那些追杀你的人,”她目光扫过他肩上依旧狰狞的伤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不是普通的敌人,对吗?他们怕你,也更想让你死。你的身份,是催命符。” 她不是询问,是陈述。在黑苗寨子挣扎求生的经历,让她对危险和权力的气息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这个男人的强大与他的处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 谢无咎的心沉了下去。她比他想象的更敏锐。隐瞒,在此刻显得苍白而愚蠢,只会将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彻底摧毁。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被一种深沉的、近乎认命的疲惫取代。 “是。”他承认了,声音沙哑,“我并非真太监,身上……流着萧氏的血。” 他没有说出“皇子”二字,但这已足够石破天惊。 苏瓷的瞳孔猛地收缩!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这颠覆性的真相,依旧让她心神剧震。先帝血脉?那个权倾朝野、被世人唾骂为阉党之首的九千岁,竟然是皇室子弟?!那场将他送入宫中的阴谋……这背后牵扯的隐秘,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眼神更加冰冷,“你救我,是因为我这‘苏瓷’的身份,对你还有用?是牵制苏家的棋子?还是……你与苏家,本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她联想到了苏灼的“背叛”,想到了父亲苏缙的疯狂,想到了苏家那扑朔迷离的“青凰血”。所有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这个身份骇人的男人。 谢无咎的呼吸一窒。她的思维太快,太敏锐,直接刺向了最核心的猜忌。他该如何解释?解释前世今生的纠缠?解释他对苏家复杂的情感?解释他救她,仅仅因为她是她,是他跨越轮回也要追寻的人? 这些话说出来,在此时此地,在她充满恨意和戒备的审视下,何其苍白无力。 他的沉默,再次被苏瓷解读为默认。 一种被利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巨大屈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比起身体的伤痛,这种灵魂上的背叛感更让她痛彻心扉。 “呵呵……”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破碎而苍凉,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出,“真好……真是好算计……九千岁殿下。那我是不是该谢谢您的‘救命之恩’?谢谢您让我这枚棋子,还能多活片刻?” 她挣扎着,想要从他怀里挣脱。那冰冷的怀抱,此刻让她感到无比恶心。 “不是的!瓷儿!”谢无咎慌了,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不顾伤口崩裂的剧痛,“不是你想的那样!我……” “别碰我!”苏瓷厉声尖叫,用尽最后力气推开他,自己却因脱力而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前一阵发黑。 在意识彻底涣散的前一秒,她死死盯着谢无咎那张写满了痛苦和焦急的脸,用尽最后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诅咒: “谢无咎……我恨你……” “若有机会……我定亲手……杀了你……” 话音落下,她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眉心那点青辉,在她极致恨意的冲击下,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隐没。 破庙内,只剩下谢无咎粗重的喘息,和苏瓷那句淬毒般的诅咒,在死寂的空气里反复回荡。 他保持着被她推开的姿势,僵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风化的石像。 肩上伤口的痛,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 他赢了。 他用尽手段,将她从南疆地狱里捞了出来。 他挡住了明枪暗箭,暂时保住了她的性命。 他甚至……隐约唤醒了她尘封的记忆。 可他也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亲手将她推向了更深的恨意深渊。 “恨我……也好……”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自嘲,“总比……忘了我要好……” 至少,恨也是一种强烈的、无法磨灭的情感印记。 他缓缓爬过去,再次将昏迷的苏瓷抱起,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指尖拂过她眼角未干的泪痕,冰凉的触感让他心脏抽搐。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解释,也没有再流露出任何脆弱。 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凝结成更坚硬的冰。 他看了一眼破庙外逐渐暗淡的天色,又感受了一下体内正在缓慢修复的伤势和那丝源自她生命的暖流。 路,还要走下去。 无论她是记得还是遗忘,是爱他还是恨他。 他抱起她,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出了这座承载了短暂温情与致命决裂的破庙,再次投入外面危机四伏的、无尽黑暗的雨林。 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孤寂。 谢无咎抱着昏迷的苏瓷,每一步都踏在泥泞与绝望之上。雨林仿佛一张无边无际的、湿冷的巨口,吞噬着光线,也吞噬着希望。肩头的伤口因之前的剧动和毒素残留而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胸口那片被苏瓷恨意冰封的区域。 她最后那句“我恨你”、“杀了你”,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不仅刺穿了他的心脏,更似乎冻结了周围流动的空气。连怀中这具身体的温度,都感觉不到了,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冰冷。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废墟不能回,破庙亦非久留之地。苏灼的接应真假难辨,南疆处处是想要他命的敌人。他像一个迷失在黑暗中的孤舟,唯一的坐标是怀中这份沉重的、带着诅咒的“珍宝”。 必须尽快离开南疆核心区域,找到有人烟、能隐匿、且有医药的地方。他凭借九千年积累的堪舆经验和模糊的记忆,勉强辨认方向,朝着据说有汉人聚居的边境小镇“雾瘴驿”跋涉。 路途比想象中更难。暴雨不期而至,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血迹,也带来刺骨的寒意。苏瓷在昏迷中发起高烧,时而冷得哆嗦,时而烫得像火炭,呓语不断,内容支离破碎,却总绕不开“火”、“阿娘”、“圣旨”以及……“谢无咎,为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谢无咎的伤口上撒盐。他只能更紧地抱住她,用自己残存的内力为她驱寒降温,沉默地承受着这迟来的、源自前世的审判。 途中几次遭遇毒虫猛兽,甚至险些踏入致命的流沙沼泽,都被他凭借经验和一股狠劲化解。但身体的消耗是实打实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步伐也越来越踉跄。 就在他几乎力竭,视线开始模糊时,前方密林尽头,隐约传来了流水声和人声! 雾瘴驿到了? 他精神一振,强提一口气,加快脚步冲出密林。 眼前并非预想中的小镇,而是一条浑浊湍急的河流,河对岸才有稀稀落落的灯火。河边有个简陋的渡口,停着几艘小舟,几个穿着蓑衣的船夫正围坐在小火堆旁取暖喝酒。 看到谢无咎抱着一个人从林中冲出,船夫们吓了一跳,纷纷警惕地抓起手边的鱼叉或柴刀。 谢无咎停下脚步,压下喉头的腥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船家,渡河。去对岸雾瘴驿。” 他衣衫褴褛,满身血污,气息冷厉,怀中的苏瓷更是生死不知,怎么看都不像善茬。船夫们面面相觑,无人应答。 谢无咎眸色一沉,知道寻常方法不行。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右手,掌心内力微吐,不远处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银子,少不了你们的。”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或者,你们想试试别的过河方法?” 船夫们被他露的这一手镇住,又看到他眼中那不属于常人的冰冷杀意,顿时怂了。一个年长的船夫硬着头皮上前:“这位……好汉,渡河可以,但……但您这模样,到了对岸,恐怕……” “不必多问,开船便是。”谢无咎打断他,摸出一块随身携带的、成色极好的金锭抛过去。 金锭在手,船夫们脸色稍缓,终于答应撑船。 小舟在湍急的河水中摇晃前行。谢无咎抱着苏瓷坐在船头,警惕地注视着对岸和河面。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冷峻的脸颊滑落。 就在这时,怀中的苏瓷又不安地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哭腔的呓语:“……阿还……冷……” 阿还! 谢无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她想起阿还了!在那个她以为充满背叛和绝望的前世尽头,她唯一放不下的,是他们的孩子! 一股混杂着巨大酸楚和微弱希望的热流冲破了冰封的心防。她恨他,但她没有忘记阿还。这是不是意味着,她灵魂深处,依然保留着一丝对过去的眷恋? 他下意识地收拢手臂,将脸颊轻轻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用一种近乎祈祷的、低不可闻的声音回应:“阿还没事……他很好……我在……” 不知道是他的话语起了作用,还是高烧的规律性波动,苏瓷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瞬,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然而,这短暂的温情瞬间便被打破! 小舟即将靠岸的刹那,谢无咎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对岸码头阴影里,几点寒光一闪而逝! 是弩箭! 有埋伏! “趴下!”他厉声喝道,同时猛地将苏瓷整个护在身下,身体如同猎豹般弓起! 咻!咻!咻! 数支淬毒的弩箭撕裂雨幕,精准地射向小舟! 船夫们吓得魂飞魄散,惊呼着跳入河中。 谢无咎挥剑格挡,打落大部分箭矢,但一支冷箭角度刁钻,穿透了他的防御,狠狠扎进了他之前受伤的左臂! 剧痛袭来,旧伤加新伤,让他眼前一黑,几乎栽倒。 而埋伏者也从阴影中冲出,足有七八人,身手矫健,刀法狠辣,显然是专业的杀手,目标明确——就是他! 谢无咎单手抱着苏瓷,又要应对围攻,顿时险象环生!左臂几乎无法用力,鲜血迅速染红了衣袖。 “放下那女人,给你个痛快!”为首的黑衣杀手冷声道。 谢无咎的回答是更凌厉的剑招。让他放下苏瓷?除非他死! 但实力的差距是客观的。重伤之下,他很快被逼到船沿,背后就是湍急的河水。 眼看一刀就要劈中苏瓷,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竟不闪不避,用身体硬生生扛下这一刀,同时右脚猛地踹向船沿! 小舟瞬间倾覆! 落水的刹那,谢无咎死死抱住苏瓷,将她托出水面,自己则沉入冰冷的河水中,用后背承受着水下暗流的冲击和杀手的追击。 混乱中,他感觉怀中的苏瓷似乎呛了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心中大急,拼命向上浮去。 就在他冒头的瞬间,他看到岸上又出现了一队人马,衣着混杂,不像杀手,反而像是……商队护卫?他们正与那些黑衣杀手交战! 机会! 谢无咎顾不得多想,用尽最后力气,抱着苏瓷向那队人马的方向游去。 当他终于狼狈不堪地爬上岸边,几乎虚脱时,那队人马也解决了杀手,一个看似头领的中年汉子走了过来,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怎么惹上‘影蛇’的人?”汉子问道,语气带着警惕。 影蛇?谢无咎心中一动,是那个鲵鱼图腾旗下的杀手组织? 他正欲开口,怀中的苏瓷却因冰冷的河水和剧烈的颠簸,再次幽幽转醒。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首先看到的是谢无咎近在咫尺的、苍白如纸、湿漉漉的脸,以及他肩膀上、手臂上不断渗血的伤口。 然后,她听到了那汉子关于“影蛇”的问话。 记忆的碎片再次翻涌——黑苗祭司、彩纹首领、骨笛声、还有眼前这个男人一次次护住她、伤痕累累的模样…… 恨意依旧在,但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绪,悄然滋生。 她看着谢无咎,嘴唇动了动,极轻地、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问: “……影蛇……是什么?他们……为什么……非要杀你……和我们?” 这一次,她的问题里,少了尖锐的指控,多了几分……迷茫的探究。 谢无咎低头,对上她那双依旧冰冷、却不再纯粹是恨意的眸子,心中那潭死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 荡开了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 ------------ 第四十二章 故事继续 河岸边的混战随着黑衣杀手的溃逃而暂时平息。雨水冲刷着血迹,将泥地染成淡淡的粉红。商队护卫们训练有素地打扫着战场,收敛同伴尸体,眼神警惕地扫过瘫坐在泥泞中、狼狈不堪的谢无咎和他怀中气息微弱的苏瓷。 那为首的中年汉子,名叫赵磐,是这支往来南疆与中原的商队头领。他身材敦实,面容饱经风霜,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此刻正带着审视与疑虑,盯着谢无咎。 “影蛇的人,向来只接大单,目标非富即贵,或者……碍了某些大人物的眼。”赵磐缓缓开口,声音粗粝,“二位这模样,可不像是寻常富商。这位姑娘……”他的目光落在苏瓷苍白如纸、却依稀能辨出绝色的脸上,又扫过她手腕上那道狰狞的、非寻常折磨所能致的伤口,眉头拧紧,“……更不简单。” 谢无咎剧烈地咳嗽着,每一声都牵动全身伤口,带来钻心的痛。他抬起沉重的眼皮,迎上赵磐的目光,没有试图编造谎言。在精明的老江湖面前,低劣的谎言只会加速死亡。 “仇家。”他言简意赅,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她是我……必须护住的人。”他没有暴露身份,但“必须护住”四个字,已然表明了苏瓷的分量。 赵磐眼神微动,似乎在权衡利弊。影蛇是块烫手山芋,沾上就是无穷麻烦。但眼前这男人,伤重至此,眼神却依旧冷厉如刀,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即便在落魄中也难以完全掩盖,绝非凡俗。他怀中的女子,更是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气息,尤其是眉心那点若隐若现的青辉,竟让他这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也感到一丝心悸。 “雾瘴驿鱼龙混杂,官府的影子都淡。”赵磐沉吟道,“你们这副样子进去,等于自投罗网。影蛇的眼线,说不定已经布下了。” 他话锋一转:“我的商队要在驿站休整一日,补充物资。后面有辆运药材的空车,还算干燥。若信得过,可暂避一时。” 这不是纯粹的善意,而是投资,或者说,赌博。赌这两个身份不明、麻烦缠身的人,未来能带来远超风险的利益。 谢无咎深深看了赵磐一眼。他没有选择。苏瓷的状况不能再拖,需要药物和真正的休息。 “多谢。”他吐出两个字,没有多余客套。 在商队护卫半是警惕半是好奇的目光中,谢无咎抱着苏瓷,艰难地爬上了那辆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板车。车内铺着干草,虽然简陋,却比冰冷的泥地好上太多。 他将苏瓷小心安置好,自己则靠坐在车辕旁,撕下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料,咬牙处理左臂上新添的弩箭伤。箭头有毒,但似乎不如之前黑苗的毒素霸道,他勉强能以内力压制。 苏瓷在颠簸中再次陷入昏沉,但不再有激烈的呓语,只是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梦中与什么痛苦搏斗。 商队缓缓启程,向着不远处的雾瘴驿行去。 谢无咎闭目调息,耳朵却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动静。赵磐与手下的低语、车轮轧过泥泞的声音、远处驿站的隐约人声……以及,身边苏瓷逐渐变得平稳的呼吸。 她的气息很弱,但确实在一点点恢复。【渡厄·换血】的代价是巨大的,但青鸾玉佩的神秘力量似乎护住了她最后一线生机。只是,那强行被唤醒的记忆和随之而来的恨意,比身体的创伤更让人担忧。 车队驶入雾瘴驿。驿站比想象中更大,更像一个依托河道形成的小型集镇。木质建筑歪歪扭扭,悬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空气中混杂着牲口、酒精、香料和潮湿霉变的气味。各色人等穿梭其间,有皮肤黝黑的南疆土著,有穿着中原服饰的行商,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高鼻深目的西域胡人,眼神都带着几分蛮荒之地的警惕与野性。 赵磐的商队显然对此地颇为熟悉,径直驶向驿站深处一家相对僻静的客栈“归云居”。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独眼老头,与赵磐似乎相熟,简单交谈几句后,便安排他们从后门进入了一个独立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还算干净,与外面的喧嚣隔绝开来。 谢无咎将苏瓷抱进房间,轻轻放在床榻上。赵磐派人送来了热水、干净衣物和一些基础的伤药。 “这是‘清瘴丸’,对南疆常见的毒瘴有些效果。这位姑娘的药……我让伙计去请驿馆的郎中来瞧瞧,但水平有限,您别抱太大希望。”赵磐放下东西,语气平淡,“一日。明日此时,商队出发。二位是去是留,自行决断。” 说完,他便带人离开,留下了两个护卫守在院外,明为保护,实为监视。 谢无咎关上门,房间内只剩下他和昏迷的苏瓷。他疲惫地靠在门板上,看着榻上那张依旧毫无血色的脸,心中一片纷乱。 他先仔细检查了苏瓷的情况,确认她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后,才草草处理了自己的伤口,换下湿透的血衣。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新旧伤处,冷汗浸透了内衫。 做完这一切,他搬了张椅子坐到床边,静静守着。 夜色渐深,驿站外的喧嚣渐渐沉寂,只剩下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油灯如豆,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苏瓷的呼吸变得悠长,似乎睡得沉了些。但忽然,她身体猛地一颤,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薄被,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又做噩梦了。 谢无咎的心揪紧,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抚平她紧蹙的眉头。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皮肤时,猛地停住。 他想起她清醒时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想起那句“别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不能碰她。至少,在她愿意之前。 他只能这样看着,守着,承受着这份近在咫尺却远隔天涯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苏瓷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哼唱。调子空灵哀婉,正是那首“月照昭台雪满衣”! 谢无咎浑身一震,屏住呼吸。 这一次,她的哼唱比在废墟时清晰了许多,甚至带上了几分……依恋和悲伤?仿佛在梦中回到了某个让她无比眷恋又无比心痛的地方。 哼唱声渐渐停止,她翻了个身,面向谢无咎的方向,蜷缩起来,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兽。一滴泪珠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鬓角。 “……冷……”她无意识地喃喃,声音带着哭腔。 谢无咎再也忍不住。他起身,将油灯拨得更亮一些,然后拿起床边那床略显单薄的被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或许是感觉到了温暖,苏瓷往被子里缩了缩,眉头稍稍舒展。 谢无咎站在床边,看着她依赖着那床被子寻求温暖的模样,心中酸涩难言。他宁愿此刻能拥她入怀,用体温温暖她,而不是只能靠一床冰冷的棉被。 就在这时,苏瓷搁在被子外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指尖恰好碰到了谢无咎垂在床边的手背。 冰冷与温热相触。 两人俱是一颤。 苏瓷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想缩回手,但动作进行到一半,却停住了。她的指尖微微蜷缩,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极轻地、带着一种懵懂的探索,在谢无咎的手背上摩挲了一下。 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谢无咎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停滞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以及那触碰中蕴含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犹豫,还有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贪恋? 这细微的触碰,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他心惊胆战,也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心生悸动。 苏瓷的指尖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收回,就那么虚虚地搭在他的手背上,仿佛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安心的锚点。 她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沉沉睡去。 谢无咎低头,看着两人手背相贴的那一小块皮肤,感受着那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连接,冰封的心湖之下,仿佛有暖流悄然涌动。 恨意或许还在,但身体的本能,灵魂深处残存的记忆,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地瓦解着她的心防。 夜还很长。 路也还很长。 但这一刻的宁静与这微不足道的触碰,却像暗夜里悄然点亮的一盏孤灯。 微弱,却足以让人,看到前行的方向。 晨光透过糊着厚厚油污的窗纸,在屋内投下浑浊的光斑。谢无咎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几乎一夜未眠。手背上那细微的、冰凉的触感早已消失,苏瓷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疏离的轮廓。 但那一瞬间的触碰,却像烙印般留在了他的皮肤上,更留在了他心里。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赵磐派来的伙计送来了简单的早食和煎好的汤药。谢无咎起身开门,接过东西,道了声谢,声音依旧沙哑。伙计好奇地瞥了一眼屋内,被他冰冷的眼神逼退,匆匆离去。 谢无咎关上门,将粥碗和药碗放在桌上。米粥粗糙,汤药散发着苦涩的气味。他走到床边,看着苏瓷依旧沉睡的侧脸,犹豫着该如何唤醒她。 就在这时,苏瓷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初醒的迷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当她看清站在床边的谢无咎,以及身处这间陌生简陋的客房时,昨日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回涌——河边的厮杀、冰冷的河水、还有……自己昏迷前那不受控制的、近乎依赖的触碰。 一抹清晰的窘迫和懊恼迅速染上她苍白的脸颊。她猛地移开视线,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因虚弱和牵动内伤而一阵头晕目眩,忍不住咳嗽起来。 谢无咎下意识想上前搀扶,手伸到一半,却在看到她骤然绷紧的身体和抗拒的眼神时,硬生生停住。他收回手,后退半步,语气尽量平稳地开口:“醒了就好。桌上有粥和药,趁热用些。”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昨夜那个因她一个无意识触碰而心潮起伏的人不是他。 苏瓷抿紧嘴唇,没有看他,也没有动。胃里空得发慌,喉咙干得冒烟,但强烈的自尊和那份理不清的恨意让她无法坦然接受这个男人的任何“好意”。尤其是,在经历了昨夜那丢人的“失态”之后。 房间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两人微不可察的呼吸声交织。 最终,还是身体的需求战胜了意志。苏瓷艰难地撑起身子,挪到桌边,端起那碗温热的米粥,小口小口地、近乎机械地吞咽起来。粥很糙,甚至有些硌嗓子,但她吃得很快,仿佛在进行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谢无咎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纤细脖颈因吞咽而微微起伏,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她即便在如此狼狈虚弱的情况下,依旧挺直的、不肯弯折的脊梁。 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鄙夷的、因为她的疏离而产生的刺痛。 苏瓷很快喝完了粥,又端起那碗黑乎乎的汤药。浓烈的苦涩气味让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犹豫,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药汁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烧感,也让她因高烧而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放下药碗,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依旧没有看谢无咎,只是盯着桌面某处虚空,声音干涩地开口,问的却是昨晚未得到答案的问题: “影蛇……到底是什么?”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自己到底卷入了怎样的漩涡。恨意不能让她活下去,但弄清楚敌人的底细,或许可以。 谢无咎眸光微闪。她主动询问,这是一个微小的进步,至少说明她开始试图理性面对现状,而非完全被情绪左右。 “一个杀手组织,活跃于南疆和西南边境,认钱不认人,手段阴狠。”他言简意赅地解释,“但其背后,似乎与一个更神秘的势力有关,标志是一个……鲵鱼图腾。” 他刻意略去了影蛇可能与朝廷、与太后余孽、甚至与他身世相关的更复杂内情。现在告诉她这些,为时过早,只会增加她的恐惧和混乱。 “鲵鱼图腾……”苏瓷喃喃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脑海中却莫名闪过黑苗祭坛上那尊诡异石像底座模糊的刻痕,以及……破庙中那本手札上某些类似的神秘符号。一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 她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谢无咎,眼神锐利:“他们为什么追杀你?又为什么……似乎也想抓我?”她顿了顿,补充道,“在黑苗寨子,那些土人最初只是想用我祭祀,但后来出现的那些‘外人’(指彩纹首领一伙),目标很明确,是我。” 这是她根据零星记忆拼凑出的判断。 谢无咎与她对视,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我的身份,是他们的目标之一。而你……”他停顿了一下,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但接近真相的说法,“你的体质,或者说,你身上可能存在的某些……特殊之处,对他们有极大的吸引力。具体是什么,我尚未完全查明。” 特殊之处?苏瓷蹙眉。是指她能偶尔引动的那点微弱青光?还是别的什么?她对自己的身世来历一片空白,这让她感到无比被动和烦躁。 “那你呢?”她冷不丁地反问,目光如炬,“你千方百计找到我,护着我(尽管方式让她憎恶),又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因为……‘必须护住’?还是我身上这‘特殊之处’,对你也同样重要?”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带着一种冰冷的洞察力。 谢无咎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撞击了一下。他张了张嘴,那句“因为你是苏瓷,是我跨越轮回也要找到的人”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还是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现在说这些,她不会信,只会觉得是更可笑的谎言和利用。 他的沉默,再次让苏瓷的心沉了下去。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弧度:“看来,我对于你们所有人来说,都只是一件……有价值的物品罢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扶着桌子站起身,脚步虚浮地向床边走去,重新躺下,背对着他,用行动划清了界限。 谢无咎看着她的背影,胸口闷痛。他知道,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丝极其脆弱的沟通桥梁,因为他的谨慎(或者说,懦弱)而再次断裂。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潮湿闷热的空气涌入,带着驿站特有的喧嚣和杂乱。赵磐的商队正在外面装货,准备出发的迹象明显。 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雾瘴驿绝非久留之地。 但他的伤势,苏瓷的虚弱,都是问题。而且,下一步该去哪里?回京城是自投罗网,留在南疆则危机四伏。 就在他凝神思索时,床上的苏瓷似乎因为汤药的安神作用,再次沉沉睡去。只是这一次,她的睡颜不再完全紧绷,眉心那点青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却仿佛与窗外某个遥远的存在,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共鸣。 谢无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异样。他顺着那感应的方向望去,是驿站中央那棵据说有数百年树龄的巨大榕树。树冠如盖,气根垂落,郁郁葱葱。 没什么特别。 但他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悸。 仿佛那棵看似寻常的古树之下,隐藏着与苏瓷、与青鸾玉佩、与这南疆重重迷雾相关的……某个关键秘密。 而此刻,客栈楼下,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色布衣、头戴斗笠的身影,正看似无意地抬头,目光精准地扫过他们房间的窗口。 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 ------------ 第四十三章 故事继续 归云居小院的寂静,被楼下商队启程的喧嚣打破。车马辚辚,驮铃叮当,赵磐粗犷的吆喝声隐约传来。谢无咎站在窗边,缝隙间透出的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离去的时间到了,但他心中的警兆却如同蛛网般越缠越紧。 床榻上,苏瓷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似乎仍在药力下沉睡。但谢无咎敏锐地察觉到,她搁在薄被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醒着,并且在专注地倾听。 她在等他的决定。或者说,在评估他接下来的行动,以判断自己的处境。 谢无咎无声地吸了口气,压下左臂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和因内力损耗带来的眩晕。他转身,走到桌边,将赵磐留下的那包粗粝的干粮和一小袋碎银推到她枕头旁不远处。 “商队要走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刻意维持的、不带波澜的平稳,“雾瘴驿不安全,我们必须离开。” 苏瓷没有转身,只有肩颈细微的线条绷紧了一瞬。 “两条路。”谢无咎继续道,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脊背上,“一,跟赵磐的商队混出去,他们走官道,相对平稳,但目标明显,易被追踪。二,我们单独行动,潜入山林,绕开主要关卡,更隐蔽,但……前路未知,我的状态,未必能护你周全。” 他将选择权,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客观方式,摆在了她面前。没有强迫,没有隐瞒风险,甚至点明了自己此刻的虚弱。这是一种试探,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尊重。尽管这尊重来得如此艰难和别扭。 苏瓷依旧沉默着,但谢无咎能感觉到她周身气息的细微变化。她在思考,在权衡。恨意并未消失,但求生欲和理智正在占据上风。 良久,就在楼下喧嚣渐止,赵磐似乎即将前来催促时,苏瓷极轻地、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林。” 她选择了更危险、更不可控,但也更有可能摆脱各方视线的山林之路。 谢无咎眼底深处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这个选择,符合她骨子里那股不肯受人摆布的倔强。 “好。”他没有多余废话,迅速将干粮和银两收好,又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携带的、温润剔透的青鸾玉佩,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这个,你拿着。” 苏瓷的身体猛地一僵!她没有回头,但谢无咎能感觉到她骤然急促的呼吸。 这枚玉佩,在破庙中曾与她产生过奇异共鸣,是她动用禁术的媒介,也承载着她无法理解的过往。它既是宝物,也可能是不祥之物。 “或许……关键时刻有用。”谢无咎补充道,语气干涩。他无法解释更多。 一只纤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彻骨的手,从薄被下伸出,迟疑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接过了那枚玉佩。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苏瓷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心绪奇异地平复了一丝。她没有道谢,只是迅速将玉佩塞入怀中,然后掀被起身,动作因虚弱而有些摇晃,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走吧。”她甚至没有看谢无咎一眼,径直向门口走去,仿佛刚才那个艰难的选择已经耗尽了她所有软弱的余地。 谢无咎看着她倔强的背影,默默跟上。 两人避开前院,从客栈后门悄无声息地溜出,融入雾瘴驿清晨潮湿而混乱的街巷。谢无咎刻意落后半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那个头戴斗笠的灰色身影没有再出现,但那种被窥伺的感觉并未消失。 他们需要尽快离开驿站范围。 就在他们穿过一条堆满货箱的狭窄小巷,即将踏入镇外密林的边缘时,异变突生!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自上而下袭来!目标并非谢无咎,而是走在前面的苏瓷! 是一支小巧却闪着幽蓝寒光的吹箭! 谢无咎瞳孔骤缩,想也不想,左手猛地将苏瓷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右手闪电般挥出! “叮!” 一声脆响,吹箭被他用指尖弹开,钉在一旁的木箱上,箭尾兀自颤抖。但与此同时,他左臂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彻底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刚刚包扎好的布条,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苏瓷被他护在身后,撞在他坚实的后背上,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好看到那支淬毒的吹箭和谢无咎瞬间苍白的脸色。她心脏猛地一缩,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不是感动,而是更深的烦躁和一种……被卷入漩涡的无力感。 袭击者并未现身,只有巷子两旁高高低低的屋顶上,传来几声如同夜枭般的怪笑,随即消失无踪。 是警告?还是试探? 谢无咎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拉住苏瓷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不容她挣扎,他带着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入了前方郁郁葱葱、光线瞬间暗淡下来的密林。 一进入林中,那股被窥伺的感觉似乎减弱了一些。谢无咎不敢停留,凭借着对方向的模糊记忆和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林木更茂密处跋涉。 苏瓷被他半拖半拽着,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呼吸急促,体力迅速消耗。但她咬紧牙关,没有抱怨,也没有挣脱。她知道,此刻停下就是死路。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确认暂时甩掉了可能的追踪,谢无咎才在一个被巨大蕨类植物掩盖的山壁凹陷处停了下来。他松开苏瓷,背靠着湿滑的岩壁,剧烈地喘息着,左臂垂落,鲜血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腐叶上,脸色白得吓人。 苏瓷也瘫坐在地,靠着另一侧岩壁,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谢无咎那惨烈的伤口和摇摇欲坠的模样,又想起方才那支射向自己的毒箭,心中五味杂陈。 她拿出怀中那块硬邦邦的干粮,掰下一小块,默默递过去。 谢无咎愣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苏瓷却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是固执地举着那块干粮,声音低哑:“不想死在这里,就吃点东西。” 没有关怀,只有最实际的需求陈述。 谢无咎沉默地接过,机械地塞入口中,干涩粗糙的饼渣划过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饱腹感。他也递给她一块。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阴暗潮湿的岩缝里,沉默地咀嚼着赖以活命的食物。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泥土味和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 吃完干粮,谢无咎撕下衣摆,试图重新包扎左臂的伤口,但单手操作极为困难,鲜血不断涌出。 苏瓷看着他那笨拙而狼狈的样子,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语气生硬:“我来。” 谢无咎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苏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赌气的固执。“看什么?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她抢过他手中的布条,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他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足够认真。 谢无咎任由她动作,目光复杂地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她能主动靠近,哪怕动机是“利益捆绑”,也足以让他冰封的心湖裂开一道缝隙。 包扎的过程中,两人不可避免地会有肢体接触。她的指尖冰凉,偶尔划过他滚烫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小的战栗。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森林深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就在苏瓷即将打好最后一个结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谢无咎因忍痛而紧握的右手。他掌心的旧伤疤和某些独特的茧子,让她动作猛地一顿。 一些更加模糊、却更加久远的记忆碎片,如同沉船碎片般浮上脑海——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类似茧子的手,在雪夜里,极其温柔地……拂去她发间的落雪……】 【同样是这只手,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死死攥着一卷明黄……递到她面前……】 画面闪回得太快,太混乱,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头痛。苏瓷手一抖,包扎的布结差点松开。 “怎么了?”谢无咎察觉到她的异常。 苏瓷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般,后退两步,背靠着岩壁,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他掌心的秘密。 谢无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心中了然。有些痕迹,是时光和经历都无法磨灭的。 他缓缓摊开手掌,将那几处旧疤和茧子暴露在她面前,声音低沉而平静:“有些过去,你想不起来,但它们确实存在。” 他没有逼迫,只是陈述。 苏瓷死死盯着他的手,又抬头看向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没有算计,没有压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承载了太多她无法理解的东西的……疲惫与沧桑。 恨意依旧盘踞在心口,但此刻,一种更庞大的、关于“真相”的迷雾,将她紧紧包裹。 她是谁? 他又是谁? 他们之间,到底隔着怎样一段……沾满鲜血与风雪的过往? 森林幽暗,前路迷茫。 而这一次,探寻答案的种子,似乎在她冰冷的心土下,悄然埋藏。 林间光线愈发晦暗,湿冷的空气凝结成细密的水珠,挂在蛛网和蕨类植物的叶尖。岩缝里,两人之间那短暂因包扎而拉近的距离,再次被苏瓷眼中升腾的惊疑与疏离填满。她靠着岩壁,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目光却像受惊的鹿,在谢无咎摊开的手掌和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间逡巡。 那些茧疤,像无声的铭文,刻录着她无法触及的过往。头痛欲裂,混乱的碎片搅动着她的五脏六腑,比身体的伤痛更折磨人。 谢无咎没有催促,只是缓缓收回了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左臂的伤口上。苏瓷笨拙但认真的包扎暂时止住了血,但毒素和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的意志。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落脚点和更有效的药物,否则两人都撑不了多久。 他撕下另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将伤口更紧地捆扎固定,动作间牵扯的剧痛让他额角青筋跳动,冷汗浸湿了鬓发。 苏瓷看着他沉默忍受痛苦的模样,心头那股烦躁感更甚。她讨厌这种被迫的关联,讨厌自己因他的伤势而产生的那一丝丝不该有的……牵动。她别开脸,望向岩缝外被浓密植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试图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就在这时,她怀中的青鸾玉佩,毫无预兆地再次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温热。 不是之前动用禁术时的灼热,而是一种……如同共鸣般的、温和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呼唤着它。 苏瓷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眉头紧蹙。这玉佩的异动,总伴随着不祥或转折。 几乎同时,谢无咎也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扫向密林深处某个方向。他虽重伤,但九千年淬炼出的灵觉仍在。“有东西靠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惕,“不是人。” 话音未落,一阵奇异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不像是风吹树叶,更像是无数细足刮擦地面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 苏瓷的心脏骤然缩紧!这气味……她在黑苗寨子的祭坛附近闻到过!是那种驱使尸傀的幽绿光芒散发出的气息! 谢无咎强撑着站起身,将苏瓷拉到自己身后,右手紧握成拳,指间隐隐有金芒流转,已是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左臂的伤让他无法用剑,战力大打折扣。 “沙沙”声越来越近,透过蕨类植物的缝隙,隐约可见一些扭曲的、非人形的黑影在林木间蠕动靠近!它们移动的方式极其诡异,时而贴地爬行,时而如同没有骨头般攀上树干。 是更高级的尸傀?还是南疆密林中其他未知的邪祟? 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苏瓷的脖颈。刚出狼窝,又入虎穴?难道真要死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就在那甜腻腐朽的气味浓郁到令人作呕,黑影即将扑出植被的刹那—— 苏瓷怀中的青鸾玉佩,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 这一次,光芒不再微弱,而是如同一个小型的青色太阳,瞬间将阴暗的岩缝照得透亮!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净化之力以玉佩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吱——!” 那些逼近的黑影仿佛被烈阳灼伤的鬼魅,发出尖锐刺耳的惨嚎,身上冒出浓郁的黑烟,原本扭曲的身形在青光中如同蜡像般融化、消散!那股甜腻的腐朽气味也被冲散了不少。 青光持续了约莫三息时间,才缓缓收敛,重新变回玉佩原本温润的模样。但岩缝周围,已是一片死寂,那些诡异的“沙沙”声和黑影都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瓷目瞪口呆地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看前方空荡荡的林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玉佩……竟然有如此威力? 谢无咎也震惊地看着她,不,是看着她手中的玉佩。他比苏瓷更清楚这青光的意味——这绝非寻常法宝能有的净化之力,其中蕴含的意境,甚至隐隐超越了他在皇室秘藏中见过的某些上古遗物。这青鸾玉佩,与苏瓷的渊源,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危机暂时解除,但两人都不敢放松。这玉佩的异动,无疑像黑暗中的明灯,可能会吸引来更可怕的存在。 “不能待在这里了。”谢无咎当机立断,声音因虚弱而有些喘息,“这光太显眼。” 苏瓷默然点头,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那残留的温热让她冰冷的手指恢复了一丝知觉。 两人迅速离开岩缝,再次潜入密林。这一次,谢无咎的步伐明显踉跄了许多,左臂的伤势和方才强行凝聚内力,让他几乎到了极限。苏瓷不得不偶尔伸手搀扶他一下,动作依旧僵硬,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抗拒。生存的本能,暂时压过了一切。 他们在林中艰难地跋涉,试图找到一个相对安全隐蔽的藏身之处。天色越来越暗,林中的湿气加重,一场暴雨似乎在酝酿。 就在苏瓷几乎要撑不住时,她的目光被右前方一片异常茂密的藤蔓吸引。那些藤蔓缠绕在一处陡峭的山壁上,但仔细看去,藤蔓后方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那里……”她喘着气,指向那个方向。 谢无咎循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凝神感知了片刻,点了点头:“气息相对干净,没有活物盘踞的迹象,可以暂避。” 两人拨开厚重的藤蔓,果然发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石洞。洞口狭窄,但进去后内部空间却不算小,干燥通风,竟然是一处难得的栖身之所。 谢无咎让苏瓷先进去,自己则在洞口附近布置了几个简易的预警机关,又仔细清除掉他们来时的痕迹,这才疲惫地钻进洞中。 洞内一片漆黑,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两人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都已是筋疲力尽。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交织。 苏瓷摸索着掏出水囊,喝了一小口,又递给谢无咎。这一次,他没有拒绝,接过喝了几口,干裂的嘴唇得到些许滋润。 ------------ 第四十四章 故事继续 “那光……”苏瓷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飘忽,“是什么?” 谢无咎沉默了片刻,如实相告:“净化之力。很强。这玉佩,来历不凡。”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以免增加她的负担。 苏瓷摩挲着手中温润的玉佩,心中波澜起伏。这玉佩救了她,也救了谢无咎,但它带来的谜团却越来越多。它到底是谁的?为什么会在破庙里?又为什么与自己有如此强的联系? 洞外,狂风骤起,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打在藤蔓和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暴雨来了。 洞内反而因这喧嚣而显得格外寂静。 长时间的紧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苏瓷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开始模糊。她靠着石壁,脑袋不由自主地一点一点。 谢无咎看着她强打精神却难掩困倦的模样,犹豫了一下,极轻地挪动了一下位置,靠近她一些,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上。 苏瓷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挣脱。 “雨大,冷。”谢无咎低声道,声音在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靠着……暖和点。”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却又奇异的温柔。或许是真的太累太冷,或许是这黑暗中难得的、一丝微不足道的依靠感,苏瓷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她最终没有彻底推开他,只是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依靠在石壁上,头却微微偏着,虚虚地枕着他的肩窝。 谢无咎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那份残存的戒备,但他心中却莫名地安定了一丝。至少,她没有再表现出激烈的排斥。 洞外暴雨如注,雷声隆隆。 洞内两人相依取暖,各怀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苏瓷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终于抵不住疲惫,沉沉睡去。这一次,她的眉头是舒展的,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这短暂的安全感。 谢无咎低头,借着洞口闪电划破夜空时一瞬的光亮,看着她安静的睡颜。雨水顺着藤蔓缝隙渗入几滴,落在她的睫毛上,像晶莹的泪珠。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拂去那点水痕。 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黑暗中,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恨也罢,谜也罢。 只要她还活着,还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这漫漫长夜,便似乎……也有了熬下去的意义。 而在他看不见的维度,苏瓷怀中的青鸾玉佩,再次散发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柔和的莹光,如同母亲安抚婴儿的夜灯,悄然滋养着她枯竭的生机和混乱的灵魂。 暴雨终将停歇。 而黎明的微光中,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洞外的暴雨不知何时转为了淅淅沥沥的冷雨,敲打着藤蔓,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洞内,黑暗浓稠如墨,唯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苏瓷是在一阵剧烈的窒息感中惊醒的。 并非外力所致,而是源于体内。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心脏和喉咙,疯狂抽取着她的生机。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冰冷的虚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她想呼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痉挛。 是【渡厄·换血】的反噬!比破庙那次更加凶猛、更加彻底!青鸾玉佩的莹辉能滋养她,却无法抵消这逆天秘术带来的根本性损耗。她的生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一股温热而磅礴的力量,突然从她倚靠的肩膀处涌入体内!那力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却又奇异地温和,如同冬日里的暖阳,强行驱散着彻骨的寒意,护住她即将熄灭的心脉。 是谢无咎! 他甚至没有被她惊醒时的细微动静完全吵醒,完全是在感知到她生命急剧衰弱的瞬间,身体的本能快于意识,将所剩无几的内力不计后果地渡了过来。 苏瓷僵硬地靠在他肩上,感受着那股力量在自己枯竭的经脉中艰难地游走,与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一声声,敲打在她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为什么? 明明恨他,怀疑他,甚至诅咒过他。 为什么在她最绝望的时刻,伸出援手的,依旧是这个她最想逃离的人? 复杂的情绪如同岩浆,在她冰冷的心湖下剧烈翻涌。恨意、迷茫、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依赖……种种矛盾撕扯着她。 谢无咎其实醒了。在她身体剧烈颤抖、气息骤变的瞬间他就醒了。但他没有动,甚至没有睁开眼,只是将内力输送得更加平稳。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那份无声的抗拒。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和眼神的交汇,都可能打破这脆弱的平衡,让她再次缩回冰冷的壳里。 就这样吧。 恨他也好,利用他也罢。 只要这内力能续住她的命,他甘愿做这无声的渡舟。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苏瓷体内那致命的抽取感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连指尖都无法动弹的虚弱。谢无咎渡入的内力也明显减弱,变得断断续续,显然他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雨停了。洞口藤蔓缝隙间,透入一丝黎明的灰白。 借着这微弱的光线,苏瓷极轻地、几乎是气音地开口,问题却像淬了冰的针,直刺核心: “你……早就知道……这反噬……会要我的命,对吗?” 谢无咎输送内力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沉默着,默认了。从她动用禁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代价何等惨重。 “那你……为什么……还要浪费力气……救一个……迟早要死的人?”苏瓷的声音带着一种濒死般的疲惫和讥诮,“就因为……我还有用?” 谢无咎终于缓缓睁开眼。洞内光线昏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灰白晨光中显得异常清冷的眸子。 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涩而沉重的话: “你死了,我活着……没什么意思。” 不是情话,没有修饰。更像是一种陈述,一种历经九千年孤寂、看遍红尘纷扰后,得出的最朴素、也最绝望的结论。 苏瓷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烫伤了灵魂。她猛地想挣脱他的倚靠,却因虚弱而只是徒劳地晃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嗖!嗖!嗖!” 数支弩箭毫无征兆地穿透藤蔓,射入洞中!劲道极猛,深深钉入他们方才倚靠的石壁,箭尾兀自颤抖! 追兵到了!而且精准地找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走!”谢无咎低喝一声,用尽最后力气拉起苏瓷,将她护在身后,自己则因动作过大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洞口藤蔓被粗暴地撕开,几个穿着南疆土著服饰、眼神却异常冷静锐利的汉子持刀冲了进来!他们不是普通的土人,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伪装的! 谢无咎将苏瓷推向洞穴深处,自己则迎了上去。他左臂重伤无法用力,仅凭右臂和腿法周旋,招式依旧狠辣凌厉,但明显力不从心,很快便被逼得险象环生,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 苏瓷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看着谢无咎在刀光剑影中浴血奋战,那个“你死了,我活着没什么意思”的声音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恨意是真的。 想活下去也是真的。 而这个男人,似乎是将她的生死,与他的“意思”捆绑在了一起。 一种极其荒谬又无比尖锐的清醒,如同闪电劈开了她混乱的脑海。 她不能死在这里。 至少,不能让他因为救她而死在这里。 那会让她连恨,都变得毫无意义。 目光扫过洞内,落在角落几块松动的石头上。又看向那些杀手注意力完全被谢无咎吸引的后背。 求生的本能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压倒了一切。 她悄无声息地挪过去,捡起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块,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离她最近的一个杀手后脑狠狠砸去! 那杀手全神贯注对付谢无咎,根本没料到这个看似奄奄一息的女人会突然发难,被砸得一个踉跄,动作一滞。 谢无咎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一脚将其踹飞,撞在石壁上,生死不知。 但苏瓷的行动也暴露了自己。另一个杀手狞笑着转身,挥刀向她砍来! 苏瓷想躲,却双腿发软,眼看刀锋及体—— 谢无咎目眦欲裂,竟不顾身后另一把砍来的刀,强行扭身,用后背硬生生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噗——” 刀锋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谢无咎身体剧震,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苏瓷的衣襟。但他抱着她的手臂,却箍得更紧,如同铁钳。 “走……!”他嘶哑地对她吼,眼神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猛地将她往洞穴更深处一个不起眼的缝隙推去!那里似乎有微弱的风声,或许另有出口! 与此同时,他转身,迎向了剩余的所有杀手,用身体堵住了那个缝隙入口! 苏瓷被推进狭窄的缝隙,踉跄几步,回头望去。只见谢无咎浑身是血,如同困兽,在狭窄的洞口与数名杀手搏命,每一招都是以伤换伤,以命搏命!他的背影,在这一刻,与记忆中某个被烈火吞噬的背影,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恨意、恐惧、疑惑……所有情绪在生死关头被碾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她不能让他死! 几乎是想也不想,她摸向怀中那枚青鸾玉佩。这一次,不是被动的激发,而是主动的、带着强烈意志的沟通! “救他!”她在心中无声地呐喊,将所有的恐惧和祈求都灌注其中,“求你……救他!” 玉佩骤然变得滚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热!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光束,如同利箭般从玉佩中射出,精准地穿透缝隙,击中正挥刀砍向谢无咎后心的一名杀手! 那杀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在青光中化为飞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余杀手大惊失色,动作一滞。 谢无咎也震惊地回头,看向缝隙中苏瓷那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眸子。 青光一击之后,迅速黯淡,玉佩变得冰冷。苏瓷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了下去。 但这一击,为谢无咎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他眼中寒光大盛,不顾重伤,爆发出最后的潜力,将剩余杀手尽数斩杀! 洞穴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两人粗重痛苦的喘息。 谢无咎拄着刀,摇摇晃晃地走到缝隙口,看着倒在地上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的苏瓷。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颤抖得厉害。 苏瓷极缓地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布满血污和疲惫的脸。恨意依旧在,但似乎……不再那么纯粹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游丝,却清晰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谢无咎……前世……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了尖锐的指控,只有一种濒临极限的、对真相的渴求。 谢无咎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再也无法回避。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眸中是一片沉痛的、如同背负了整个轮回的荒芜。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是为我死的。” 真相的帷幕,终于被他亲手,撕开了一角。 洞内死寂,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谢无咎那句“你是为我死的”,如同惊雷,在苏瓷濒临涣散的意识中炸开,激起滔天巨浪。 为她而死? 怎么死? 为什么? 无数疑问瞬间塞满她剧痛欲裂的脑海,几乎要将她最后一丝清明撑爆。她张了张嘴,想追问,却只呕出一口发黑的淤血,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渡厄·换血】的反噬如同跗骨之蛆,再次疯狂啃噬她的生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猛烈。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挣扎跳动的、濒临衰竭的闷响。 谢无咎看着她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和涣散的瞳孔,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刚刚揭露的真相带来的冲击,瞬间被更巨大的恐慌淹没! “瓷儿!”他嘶哑地低吼,再也顾不得其他,扑过去将她冰冷的身躯紧紧抱在怀里,内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涌入她心脉。但这一次,他的内力如同泥牛入海,她的身体像是一个漏底的容器,生机正不可逆转地飞速流逝。 青鸾玉佩静静躺在她胸口,莹辉黯淡,似乎也无力回天。 绝望,如同洞穴深处的黑暗,将两人彻底吞噬。 谢无咎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九千年的修行、掌控天下的权势,在这一刻都成了可笑的笑话。他救不了她。又一次。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里走向消亡。 一种毁天灭地的暴戾和癫狂,在他眼底滋生。若她死了,这南疆,这天下,还有何意义?不如……一起葬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同化的边缘,怀中那枚一直被他贴身携带的、属于苏瓷前世遗物的发簪,突然毫无预兆地变得滚烫!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的、带着冰雪气息的凉意,顺着两人相贴的肌肤,逆向流入苏瓷体内! 与此同时,洞穴深处,那原本不起眼的缝隙中,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如同玉石轻叩的嗡鸣声!一股与青鸾玉佩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磅礴的守护意志,如同沉睡了千万年的古神缓缓苏醒,温和而坚定地笼罩住了苏瓷! 是那尊玉石女像“曦”残留的力量!它感应到了青鸾玉佩持有者生命的急速凋零,跨越空间,投射而来! 发簪的冰雪凉意,女像的守护意志,与谢无咎不顾一切渡入的内力,三股力量在苏瓷濒死的躯体内意外地交汇、融合,强行稳住了那即将彻底崩散的心脉! 苏瓷剧烈痉挛的身体渐渐平复,虽然依旧气若游丝,但那股致命的流逝感,终于被暂时遏制住了。 谢无咎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息,冷汗已浸透重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继续恶化的苏瓷,又看向洞穴深处那传来嗡鸣的缝隙,心中震撼无以复加。这冥冥之中的联系,这跨越时空的守护,远比他想想象的更加深邃!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洞外,隐约传来了新的脚步声和嘈杂的人语,似乎是驿站的方向有人被之前的打斗惊动,正循迹而来。此地绝不能久留! ------------ 第四十五章 故事继续 谢无咎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和重伤的剧痛,用撕下的衣料将苏瓷牢牢绑在自己背上。她的身体轻得如同羽毛,却承载着他全部的世界。他捡起地上一名杀手遗落的弯刀,拄着地,一步一步,艰难地向着洞穴深处那发出嗡鸣的缝隙挪去。 缝隙狭窄幽深,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谢无咎背着苏瓷,挤得异常艰难,伤口不断被粗糙的石壁刮蹭,鲜血淋漓。但他咬紧牙关,凭借着那股微弱嗡鸣的指引,顽强地向内深入。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有微光透出,空气也变得清新起来。终于,他挤出了缝隙,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隐藏在山腹中的小小山谷!谷顶有裂隙透下天光,谷中绿意盎然,奇花异草遍布,中央还有一汪清澈见底的温泉,氤氲着淡淡的白色雾气。最令人惊异的是,山谷中央,矗立着一座与外界废墟中那尊一模一样的、完好无损的玉石女像“曦”!女像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掌心向上,仿佛在托举着什么,面容慈悲,垂眸注视着闯入者。 这里的灵气充沛得惊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清香。谢无咎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伤势在这灵气的滋养下,恢复速度都加快了一丝。 他小心翼翼地将苏瓷从背上解下,平放在女像脚下柔软的青草地上。温泉的热气微微蒸腾,带来暖意。 或许是到了这处秘境,或许是三股力量的共同作用,苏瓷的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眉心蹙着,仿佛在梦中依旧与痛苦搏斗。 谢无咎跪坐在她身边,用温泉之水小心翼翼地擦拭她脸上和手上的血污。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此刻,什么九千岁,什么皇子身份,什么权谋算计,都烟消云散。他只是一个害怕再次失去挚爱的普通男人。 “曦……”他抬头,望向那尊慈悲的女像,声音沙哑地低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祈求,“护国巫女……若您真有灵……请再护她一次……” 女像静默无言,唯有谷中灵气缓缓流淌。 谢无咎守在苏瓷身边,不敢合眼。他处理着自己的伤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她苍白的脸。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谷中不见日月,唯有天光变化昭示着时辰更迭。 不知过了多久,苏瓷的睫毛再次颤动起来。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惊醒,而是仿佛陷入了一个漫长而纷乱的梦境。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些模糊的词语: “……昭台……好大的雪……” “……阿娘……别哭……” “……圣旨……是假的……对不对?” “……无咎……快走……别回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梦呓的飘忽,但谢无咎却听得一字不落,心如刀绞。那些被他刻意尘封的前世画面,随着她的呓语,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最终,苏瓷的梦境似乎抵达了某个终点。她的身体猛地一颤,眼角滑下两行清泪,用一种近乎崩溃的、带着巨大悲伤和释然的语气,清晰地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原来……是这样……” 然后,她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不再是一片空茫的陌生,也不再是纯粹的恨意与警惕。里面盛满了巨大的疲惫、深可见骨的悲伤,以及一种……历经生死、洞悉部分真相后的、令人心碎的清明。 她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守在一旁、浑身绷紧的谢无咎。 四目相对。 没有立刻的质问,没有崩溃的哭喊。 苏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透过他此刻狼狈的模样,看清灵魂最本质的东西。 然后,她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叫出了那个名字: “谢无咎。” 不是“九千岁”,不是“殿下”,也不是充满恨意的全名。 只是“谢无咎”。 这一声呼唤,跨越了轮回忘川,穿透了恨海情天,轻轻地,落在了他荒芜了九千年的心原上。 谢无咎浑身剧震,眼眶瞬间通红。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重重地、近乎哽咽地,点了一下头。 苏瓷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和那双承载了太多痛苦与复杂的眸子,心中那片坚冰,似乎在无声地融化一角。恨意依旧存在,但似乎……不再是全部了。 她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手,指了指旁边氤氲着热气的温泉,声音虚弱却清晰: “水……我想……洗把脸。” 谢无咎立刻起身,用干净的树叶舀了温热的泉水,小心地递到她面前。 苏瓷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她又用泉水擦了擦脸,冰冷的脸颊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做完这一切,她靠回草地上,望着谷顶裂隙透下的天光,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想起来了……一些事。” “那场大火……是我自己走进去的。” “那道退婚圣旨……是你给我的。” “还有……阿还……” 提到阿还,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无咎的心紧紧揪着,等待着她接下来的审判。 苏瓷转过头,再次看向他,眼中悲伤弥漫,却奇异地没有怨恨:“谢无咎,前世……我不欠你的。” 谢无咎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苏瓷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一局,是我自己选的。用我的命,换阿还活,换苏家一线生机,也换你……不被太后掣肘。” “所以,你不必觉得亏欠我。” “这一世,你救我,我……谢谢你。” “但我们之间……”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和决绝, “……两清了。” 两清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最重的枷锁,套在了谢无咎的灵魂上。 她记起了真相,却选择了将前世的债一笔勾销。这不是原谅,而是……放手。一种比恨意更让他窒息的、彻底的疏离。 谢无咎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尝到了什么叫万念俱灰。 山谷寂静,温泉氤氲。 真相大白之日,亦是情断之时。 而谷外,新的风雨,正在酝酿。山谷中,时间仿佛被氤氲的温泉雾气拉长、凝滞。苏瓷那句“两清了”,如同最终审判,在谢无咎耳边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将他钉在原地。 他看着她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那双曾映着烈火与深情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被真相洗刷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多少波澜。这种彻底的、将他排除在情感世界之外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指责都更让他窒息。 九千年的执念,跨越轮回的寻找,换来的是一句“两清了”。 何其讽刺。 谢无咎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语言都苍白无力。解释?道歉?乞求?在她已然洞悉一切、并做出决断之后,这些都显得可笑而多余。 他最终只是极轻地、近乎无声地应了一个字:“……好。” 声音干涩,像是从碎裂的陶片中挤出。 苏瓷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谷顶那线天光上,仿佛那虚无的光影比眼前活生生的人更值得关注。她需要这种距离感,来消化脑海中那些汹涌而至、却又隔着一层毛玻璃般不真切的记忆碎片,更需要以此来抵御体内那依旧蠢蠢欲动、蚕食生机的反噬之力。与谢无咎的情感纠葛,此刻成了她最不需要的负担。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比洞穴中的黑暗更令人压抑。 谢无咎默默起身,走到温泉边,用冰冷的泉水狠狠泼在脸上,试图浇灭心头那簇名为“绝望”的火焰。水珠顺着他冷峻的脸颊滑落,混着未干的血迹。他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那双惯于隐藏情绪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一片荒芜。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她死。即便她已将他驱逐出她的世界,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凋零。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尊慈悲的玉石女像“曦”。是它两次在绝境中投射力量,护住了苏瓷。这山谷,这女像,与苏瓷之间,一定存在着更深的联系。 他走到女像前,这一次,不再是祈求,而是带着一种探究的冷静,仔细观察。女像双手交叠的掌心,似乎隐约刻着某种极其古老的符文,与青鸾玉佩上的纹路有几分神似。谷中充沛的灵气,似乎也正是以女像为中心缓缓流淌。 或许……这女像和这山谷,本身就是一种古老的封印或传承之地?而苏瓷,就是那个被选中的继承者?所以青鸾玉佩会与她共鸣,所以【渡厄·换血】的反噬会如此猛烈——那不仅仅是生命的代价,可能还触及了某种法则层面的冲突? 一个大胆的猜想在谢无咎脑中成形。 他转身,看向依旧靠坐在草地上、气息微弱的苏瓷,沉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这山谷和女像,或许能缓解你体内的反噬。” 苏瓷终于将目光从天空收回,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询问,但依旧疏离。 谢无咎指向女像:“试着靠近它,或者……触碰它。就像你感应那枚玉佩一样。” 苏瓷蹙眉,犹豫了一下。她对这女像有种莫名的亲切感,但经历了这么多,她对任何超乎常理的事物都抱有本能的警惕。然而,体内那股冰冷的抽取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死亡的阴影并未远离。 最终,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挣扎着想站起身,却因虚弱而踉跄了一下。 谢无咎下意识想上前搀扶,手伸到一半,在对上她冷淡目光的瞬间,又硬生生僵住,缓缓收回。 苏瓷抿了抿唇,没有说什么,独自扶着旁边的岩石,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挪到女像脚下。越是靠近,那股亲切感和周身灵气的活跃度就越发明显。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女像冰凉的基座。 就在指尖接触的刹那—— 嗡! 女像周身再次荡漾开柔和的白色光晕,比之前两次更加温润持久。光晕将苏瓷缓缓笼罩,谷中的灵气仿佛受到了召唤,争先恐后地涌入她的体内! 这一次,不再是强行灌输或被动抵御,而是一种温和的、充满生机的滋养!那肆虐的反噬之力,在这股精纯的灵气温养下,如同冰雪遇到暖阳,虽然未能彻底消除,但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带来的痛苦也减轻了许多! 苏瓷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她闭上眼,沉浸在这种久违的舒适感中,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谢无咎站在不远处,看着光晕中她微微舒展的眉头,心中那块巨石,终于落下了一丝。他的猜测是对的。这山谷,是她的生机所在。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怀中所剩无几的感应符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几乎要碎裂的灼热! 是京城方向传来的最高级别警报!若非生死存亡的关头,玄尘子绝不会动用此符! 谢无咎脸色骤变!京城出事了!而且定然是与阿还、与朝局巨变相关的大事! 他猛地看向光晕中的苏瓷。她现在状态刚刚稳定,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和任何风波。但京城……阿还…… 一边是刚刚寻回、性命垂危的挚爱(尽管她已单方面“两清”),一边是血脉相连、身处险境的孩子和摇摇欲坠的江山。 两难的选择,如同两座大山,再次压在他的肩头。 似乎感应到他剧烈波动的情绪,苏瓷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他手中那枚发出微光的玉符,又看向他凝重到极点的脸色。 “怎么了?”她问,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或许,只是对可能影响自身安危变故的本能反应。 谢无咎握紧玉符,指节泛白。他该如何说?说他们的孩子可能正面临危险?说他们前世共同守护的江山即将倾覆?在她刚刚说出“两清了”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选择了一个相对模糊但紧迫的说法:“京城有变,我必须立刻回去。” 苏瓷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京城……那个在她模糊记忆里象征着权力、阴谋和痛苦的地方。 “你呢?”谢无咎看着她,声音低沉而艰难,“留在这里,这山谷或许能保你平安。等我处理完京城之事,再来……”接你。后面两个字,他没能说出口。他知道,她可能根本不愿再见他。 苏瓷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眼神却依旧锐利的男人,看着他手中那枚象征着远方危机的玉符。留下,意味着安全,也意味着……彻底的逃避,与前世的自己、与所有的谜团划清界限。回去,则意味着再次踏入那个漩涡,面对未知的危险,以及……与这个她刚刚试图“两清”的男人,继续纠缠。 山谷寂静,只有灵气流动的微声。 良久,苏瓷极轻地、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然,开口: “我跟你回去。” 谢无咎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苏瓷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复杂,却不再闪躲:“我的命,是捡回来的。有些账,有些谜,总要亲自去了结。”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嘲,“而且……阿还……他毕竟……” 她终究没能完全割舍下那个血脉相连的孩子。 谢无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交织在一起。她愿意回去,不是为了他,甚至可能依旧恨着他,但至少,她选择了面对,而不是逃避。 “好。”他重重颔首,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决定已下,刻不容缓。谢无咎迅速检查了两人所剩的物资和伤势。他的状态依旧糟糕,但京城警报让他无法再安心休养。苏瓷经过灵气滋养,虽然反噬被暂时压制,但身体依旧极度虚弱,经不起颠簸。 必须想办法尽快、且相对安全地离开南疆,返回京城。 就在谢无咎凝神思索路线时,山谷入口那狭窄的缝隙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特定节奏的鸟鸣声! 不是南疆常见的鸟类! 谢无咎眼神一凛!这是……苏家军内部用来确认身份、表示“友军接近”的暗号! 苏灼的人?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 他立刻示意苏瓷噤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潜至缝隙附近,凝神戒备。 缝隙外,鸟鸣声再次响起,更加清晰。紧接着,一个压低的、带着焦急的熟悉声音传了进来: “王爷!小姐!是你们在里面吗?末将苏破虏!奉国公之命,特来接应!” ------------ 第四十六章 故事继续 苏破虏?! 那个在雾瘴驿外,率领“假苏家军”企图刺杀他们的叛将?! 他怎么敢再来?!还用的是苏家军的暗号?! 谢无咎眼中杀机暴涨!手下意识按住了刀柄! 然而,缝隙外的苏破虏似乎料到了他们的反应,急忙补充道:“王爷明鉴!雾瘴驿之事乃是不得已的苦肉计!是为了取信影蛇和其背后之人,混入其中探查真相!国公与末将从未背叛!小姐体内隐患,国公已寻得缓解之法,命末将不惜一切代价护送二位回京!京城……快要变天了!” 苦肉计?! 谢无咎心神剧震!如果苏破虏所言非虚,那苏灼的心机和所图……远比他所知的更深!而京城的局势,恐怕已恶劣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他回头,与同样听到声音、面露惊疑的苏瓷对视一眼。 信任,在此刻成了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 是冒险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援军”,还是继续依靠两人之力,在这危机四伏的南疆挣扎求生? 山谷之外,命运的分岔路口,再次以更凶险的方式,呈现在他们面前。山谷内的空气因苏破虏突如其来的声音而骤然紧绷。温泉氤氲的雾气仿佛都凝滞了,每一颗水珠都映照着谢无咎眼中冰封的杀意和苏瓷脸上惊疑不定的神色。 苦肉计? 取信影蛇? 探查真相?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打在两人本就脆弱的信任边缘。雾瘴驿外那场血腥的刺杀,刀刀致命,若非青鸾玉佩意外发威,他们早已成了刀下亡魂。那惨烈的景象,岂是一句“苦肉计”能够轻描淡写揭过的? 谢无咎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将感知提升到极致,仔细探查缝隙外的气息。除了苏破虏,似乎还有三五人,呼吸绵长,脚步沉稳,都是好手,但并无大规模埋伏的迹象。 “证据。”谢无咎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如同山谷寒泉,穿透缝隙,“否则,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处。” 缝隙外的苏破虏似乎早有准备,急忙道:“王爷可还记得,离京前,国公与您密谈时,曾以茶代酒,敬了三巡?第一巡,国公说‘边关风急’;第二巡,王爷回‘京中雪厚’;第三巡,国公以指蘸茶,在案上画了一个未完成的……鲵鱼尾鳍?” 谢无咎瞳孔猛地一缩! 这三句看似寻常的对话和那个隐秘的动作,确实是离京前夜,他与苏灼在绝对密室中的约定!若遇万分危急、需确认身份真伪时,可凭此暗号!此事绝无第四人知晓! 苏灼……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他究竟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见谢无咎沉默,苏破虏知道暗号起效,语气更加急促:“王爷!时间紧迫!影蛇背后的主使者势力远超预估,已渗透京畿!国公假意合作,实为查探其根底,发现其与北狄、乃至前朝余孽皆有勾结,所图非小!他们急需小姐身上的‘钥匙’彻底激活某种远古邪阵!国公设法拖延,但京城恐生巨变,阿还皇子危在旦夕!国公命我务必护送二位速归,他已在回京路上布置接应!” 阿还危在旦夕! 这几个字像尖针,狠狠刺入谢无咎和苏瓷的心脏! 苏瓷原本疏离的眼神瞬间破碎,被巨大的恐慌取代。阿还……那个在她模糊记忆里软糯可爱的孩子……有危险?! 谢无咎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无比危险。龙有逆鳞,触之必怒。阿还,就是他如今最大的逆鳞! 他回头看向苏瓷,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此刻,任何决定都关乎生死。 苏瓷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反噬的痛苦似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而被暂时压下。她看着谢无咎,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未知的京城,眼中挣扎、恐惧、最终化为一种母性本能驱使下的决绝。 她极轻地点了点头。为了阿还,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回去! 谢无咎得到她的回应,不再犹豫,对着缝隙外沉声道:“进来。但若有一丝异动,格杀勿论。” “末将明白!” 片刻后,苏破虏带着四名精干的护卫,小心翼翼地侧身挤进缝隙。进入山谷后,他们立刻单膝跪地,姿态恭敬。苏破虏摘下了遮面的金属面罩,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目光坚定的脸,他肩上甚至还缠着新鲜的绷带,显然是苦肉计留下的“代价”。 “王爷,小姐!”苏破虏抬头,目光快速扫过谢无咎严重的伤势和苏瓷虚弱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和愧疚,“末将来迟,让二位受苦了!” 谢无咎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让他起身:“京城具体情况,说。” 苏破虏不敢怠慢,快速禀报:“据国公最后传出的密信,太后余党与北狄使者勾结,借‘清君侧’之名,暗中调动兵马,控制了部分宫禁和城门。他们似乎掌握了某种能影响……影响皇子殿下的邪术,企图逼迫陛下(指小皇帝萧逐)就范。国公表面虚与委蛇,实则暗中联络旧部,但对方势大,且……且朝中疑似有更高位者暗中支持,局势万分危急!” 更高位者?谢无咎眼中寒光一闪。是指那些一直隐藏在幕后的、与鲵鱼图腾相关的势力吗?他们已经将触手伸到了朝堂核心? “小姐的身体……”苏破虏担忧地看向苏瓷。 “暂时无碍。”谢无咎打断他,不想暴露苏瓷动用禁术的秘密,“如何离开南疆?最快路径。” “从此谷另一侧有一条隐秘水路,可通山外黑水河。我们在下游备好了快船和伪装成商队的接应人手,沿河东下,不出三日,可抵达相对安全的湖州地界,再从那里换马匹走官道回京。这是目前最快、也最隐蔽的路线。”苏破虏显然早有周密计划。 谢无咎沉吟片刻。水路虽快,但变数也多。然而,京城危急,阿还安危不明,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慢穿越危机四伏的陆地了。 “即刻出发。”他下令道。 “是!”苏破虏立刻安排两名护卫在前探路,另外两人负责断后,自己则亲自护卫在谢无咎和苏瓷身旁。 离开前,谢无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尊慈悲的玉石女像“曦”。山谷灵气依旧,女像静默,仿佛一切的纷扰都与它无关。他心中默念:若真有灵,请庇佑她此行平安。 苏瓷也深深望了女像一眼,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怀中的青鸾玉佩。这山谷给了她暂时的喘息,但真正的风暴,在京城。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穿过山谷另一侧的狭窄通道,果然发现一条隐蔽的地下暗河,河边系着两艘轻便的快舟。众人上船,护卫奋力划桨,小舟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黑暗的水道。 暗河曲折幽深,只有船头微弱的灯笼照亮前方一小片水域。水声潺潺,更显得四周死寂。苏瓷靠在船舱里,裹着谢无咎递给她的干燥披风,身体随着小舟轻轻摇晃。极度的疲惫和反噬的隐痛让她昏昏欲睡,但精神却因对阿还的担忧而高度紧绷。 谢无咎坐在她对面,闭目调息,尽可能恢复着伤势和内力。苏破虏则警惕地注视着水道前后,不敢有丝毫松懈。 行程起初颇为顺利,然而,就在小舟即将驶出暗河、进入开阔的黑水河主干道时,异变再生! 前方探路的护卫突然发出短促的警示哨音! 紧接着,一阵阴冷刺骨的邪风毫无征兆地灌入河道,吹得灯笼剧烈摇晃!河水仿佛瞬间变得粘稠,小舟行进速度骤减! “小心!水里有东西!”苏破虏厉声喝道! 话音未落,数条粗壮的、布满吸盘的漆黑触手,如同鬼魅般从浑浊的河水中猛地伸出,狠狠缠向两艘小舟!那触手上散发着与之前尸傀类似的甜腻腐朽气息,却更加浓郁骇人! 是水生的邪祟!而且是被刻意引来的! “保护小姐!”谢无咎豁然睁眼,金芒乍现,挥掌劈向袭来的触手!触手被凌厉的掌风斩断,喷出腥臭的黑液,但更多的触手前仆后继地涌上! 护卫们纷纷拔刀砍杀,一时间刀光剑影,水花四溅!但那些触手仿佛无穷无尽,而且力大无穷,很快便有护卫被拖入水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后便没了声息! 苏瓷所在的船被几条触手死死缠住,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即将倾覆!她紧紧抓住船舷,脸色煞白,怀中的青鸾玉佩再次发出急促的温热示警! “该死!”苏破虏目眦欲裂,挥刀狂砍,却无法斩断所有触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跃起,不是攻击触手,而是将全身内力灌注双脚,狠狠踏在苏瓷所在的船头! “走!” 借助这股反冲力,苏瓷的小舟如同弹丸般被强行推离了触手的缠绕中心,向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河口光亮处冲去!而谢无咎自己,则因用力过猛,旧伤崩裂,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跌去,瞬间被蜂拥而至的漆黑触手吞没! “谢无咎——!”苏瓷回头看到这一幕,心脏几乎停止跳动,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眼睁睁看着那抹玄色的身影消失在翻涌的黑水和触手之中,巨大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痛瞬间淹没了她! 不是两清了吗? 不是恨他吗? 为什么……心会这么痛?! “王爷!”苏破虏也是惊骇万分,想要回身救援,却被剩余的触手死死缠住,自身难保! 就在苏瓷绝望地以为谢无咎必死无疑之时—— 那被触手吞噬的区域,猛地爆发出一点极致的、纯粹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至高无上的、仿佛能净化一切邪祟的煌煌之威!如同黑暗中升起的旭日! “吼——!” 一声并非人声、却蕴含着无尽威严与怒意的低吼,从金光中心传出!缠绕的触手如同遇到克星,发出凄厉的哀嚎,迅速消融退散! 金光散去,谢无咎的身影重新出现。他悬浮在水面之上,周身衣物破碎,露出精壮的上身,心口处,一个复杂的、若隐若现的金色龙形图腾正缓缓隐没。他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血,显然动用这力量付出了极大代价,但那双眼睛,却冰冷锐利得如同神祇,俯瞰着下方翻涌的邪祟。 “皇族……真龙之气……”苏破虏目瞪口呆,喃喃自语。 苏瓷也怔住了,看着那个仿佛脱胎换骨、散发着陌生而强大气息的男人,脑海中一片空白。真龙之气?他到底是什么人? 谢无咎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抬手,对着河中邪祟最浓郁之处,虚空一按! “湮灭。” 淡淡两个字吐出,一股无形的、却仿佛能定鼎乾坤的力量轰然压下! 整段河道的邪气瞬间被涤荡一空!那些漆黑的触手和隐藏在水下的邪物,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彻底化为虚无!河水恢复了流动,只是变得更加浑浊。 谢无咎从空中落下,踉跄一步,几乎栽倒,被眼疾手快的苏破虏扶住。 “王爷!” 谢无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目光却第一时间投向惊魂未定的苏瓷。 四目再次相对。 苏瓷看着他苍白虚弱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尚未完全褪去的、非人的冰冷威仪,以及深处那抹无法掩饰的、对她的关切…… “两清了”那三个字,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有些羁绊,有些亏欠,或许……永远也清不了。 小舟顺着水流,终于冲出了暗河,进入了相对开阔的黑水河主干道。晨光熹微,映照着河面粼粼波光,也映照着船上三人复杂难言的心事。 前路依旧凶险,京城迷雾重重。 但经过这生死一瞬,有些东西,已然悄然改变。 黑水河宽阔浑浊,晨雾如纱,笼罩着两岸连绵的雨林。快舟破水而行,将方才暗河中的生死搏杀远远抛在身后,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却如同烙印,深深刻在每个人心头。 苏瓷裹紧披风,蜷缩在船舱一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青鸾玉佩温润的边缘。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船头那个挺拔而沉默的背影。 谢无咎换上了苏破虏备用的干净衣物,遮住了心口那惊鸿一现的龙形图腾,但周身那股经此一战后愈发沉淀的、混合着血腥与威仪的冷冽气息,却无法掩盖。他负手而立,望着前方雾气茫茫的河道,侧脸线条绷紧,看不出情绪。 真龙之气…… 皇族血脉…… 他隐藏至深的秘密,因她而暴露。 苏瓷的心湖再也无法维持“两清了”后的死寂。那金光中宛若天神的男子,与记忆中那个在雪夜为她拂去发间落雪、在金銮殿前浴血护她的身影,以及眼前这个伤痕累累、沉默隐忍的男人,重重叠叠,搅得她心烦意乱。 恨吗? 依旧有。恨他前世的算计,恨他今生的强势。 但……似乎又不仅仅是恨了。 一种更复杂的、带着探究、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冰冷的心防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她开始真正好奇,谢无咎,这个背负着九千年秘密和真龙血脉的男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他们之间那段被她单方面“勾销”的前世,又究竟藏着多少她尚未知晓的真相? “小姐,喝点热水,驱驱寒。”苏破虏递过一个温热的竹筒,声音打断了苏瓷的纷乱思绪。他脸上带着愧疚与后怕,“方才……让小姐受惊了。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苏瓷接过竹筒,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关你的事。”她顿了顿,看向苏破虏,“苏……我兄长他,在京中到底谋划到了哪一步?那个‘更高位者’,可有线索?” 她不再称呼“苏灼将军”,而是下意识用了“兄长”二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这细微的变化。 苏破虏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回国公……小姐,国公爷暗中查探多年,发现影蛇及其背后势力,与宫中一位早已失势、却辈分极高的太妃有关联。那位太妃出身前朝遗族,与北狄王室亦有血缘。他们似乎在图谋重启一个名为‘万灵蚀龙’的远古邪阵,此阵需以至阴命格(疑似指向小姐)为引,以真龙血脉(可能指向王爷或皇子)为祭,方能彻底激活,意图……倾覆当今龙脉,再造乾坤!” 万灵蚀龙阵!真龙血脉为祭! 苏瓷倒吸一口凉气!这阴谋远比她想象的更加骇人听闻!难怪对方如此不惜代价要抓她,也难怪谢无咎的身份如此敏感! “至于那位‘更高位者’,”苏破虏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国公怀疑……可能与宗人府某位常年不理世事、却地位尊崇的亲王有关。但证据不足,不敢妄断。” ------------ 第四十七章 故事继续 宗人府亲王?那可是皇族内部的核心人物!若连皇族内部都已被渗透,京城简直就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 苏瓷的心沉了下去。阿还身处这样的漩涡中心,该是何等危险! 她下意识地看向船头的谢无咎。他显然也听到了苏破虏的话,背影依旧挺直,但周身的气息却更加冰冷了几分。他肩上的担子,远比她想象的更重。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目光,谢无咎缓缓转过身。晨光透过雾气,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深邃的眸子看向苏瓷,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威仪,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凝重。 “害怕吗?”他忽然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瓷耳中。 苏瓷怔了一下,握紧了手中的竹筒。害怕?当然是怕的。怕死,怕未知的阴谋,更怕阿还受到伤害。 但她看着谢无咎的眼睛,那里面没有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一种莫名的勇气,忽然从心底升起。她摇了摇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坚定:“怕。但不能退。” 谢无咎的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望向河道前方。 简单的对话,却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不再是逼迫与抗拒,而是某种基于现实困境的……短暂同盟。 快舟顺流而下,速度极快。沿途果然遇到了几波盘查的水寨和巡河兵丁,但都被苏破虏以早已准备好的商队文书和银钱打点过去。显然,苏灼的准备工作做得极为周密。 然而,就在午后,船只即将进入相对安全的湖州地界前,最令人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一艘明显是官家制式、却悬挂着黑色蛟龙旗的快船,如同幽灵般从一处河湾后驶出,不偏不倚地拦在了航道中央!船头站着一名穿着暗紫色官服、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其身后跟着数名气息阴冷的随从,一看便知绝非善类。 黑色蛟龙旗……那是直属于宗人府,负责处理皇族隐秘事务的“潜蛟卫”的标志! 苏破虏脸色剧变,低声道:“王爷,小姐,是潜蛟卫的人!领头的是副指挥使冯阉……此人乃是那位亲王的心腹!” 麻烦到底还是找上门了!而且来的如此之快,如此直接! 谢无咎眼神一凛,示意船夫减速。他缓步走到船头,与那紫袍太监隔水相望。 “前方何人船只?停下接受查验!”冯阉尖细的嗓音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目光如毒蛇般扫过谢无咎和他身后船舱,在苏瓷身上刻意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贪婪与诡谲。 谢无咎面无表情,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王的路,你也敢拦?” “本王?”冯阉嗤笑一声,阴阳怪气道,“哟,恕咱家眼拙,原来是九千岁殿下?您不在京中侍奉陛下,怎么跑到这南疆蛮荒之地来了?还带着位……娇客?”他刻意加重了“娇客”二字,意有所指。 谢无咎眸中寒光一闪:“本王行事,还需向你一个阉人解释?” 冯阉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谢无咎!你别给脸不要脸!宗人府接到密报,疑有前朝余孽与北狄细作勾结,沿水路潜逃!咱家奉命稽查所有可疑船只!你船上这人,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咱家要带回去细细审问!”他手指直接指向了船舱中的苏瓷! 图穷匕见!他们的目标,始终是苏瓷! 苏破虏和护卫们瞬间握紧了刀柄,气氛剑拔弩张! 谢无咎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带着一丝睥睨天下的嘲讽:“冯阉,你主子是越老越糊涂了,还是狗急跳墙了?想动本王的人,可以。拿圣旨来。否则……” 他顿了顿,周身那股收敛的真龙之气隐隐勃发,虽未显露图腾,却让周围空气都为之凝滞,“……就凭你和你这几条杂鱼,也配?” 冯阉被他的气势所慑,脸色变了几变,显然对谢无咎的真实实力有所忌惮。但他仗着背后有人,依旧强硬道:“谢无咎!你别狂!京城如今已非你一手遮天之时!识相的,把这女人交出来,咱家或可在亲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聒噪。” 谢无咎懒得再与他废话,抬手隔空一挥! 一股无形的巨力轰然撞向潜蛟卫的快船! “嘭!” 船体剧烈摇晃,冯阉猝不及防,差点栽进河里,他身后的随从更是东倒西歪! “你……你敢动手?!”冯阉又惊又怒,尖声叫道。 谢无咎负手而立,眼神淡漠如看蝼蚁:“滚。再敢拦路,下次碎的,就是你的船。” 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显得苍白可笑。 冯阉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谢无咎,又忌惮地看了一眼他身后始终沉默的苏破虏等人,最终咬牙切齿道:“好!好个九千岁!咱家记下了!我们走!” 潜蛟卫的快船悻悻让开航道。 谢无咎的船只缓缓驶过,与那艘充满敌意的官船擦肩而过。 苏瓷坐在舱中,透过缝隙看着外面的一切。谢无咎那霸道的维护,那不容置疑的强大,让她心悸,却也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 然而,就在两船交错而过的瞬间,苏瓷怀中的青鸾玉佩,再次传来一阵极其短暂却尖锐的刺痛!与此同时,她清晰地看到,对面船上的冯阉,袖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对着他们的方向,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幽绿的光芒! 那光芒……与黑苗祭坛上石像眼中、与驱使尸傀的幽绿光芒,同出一源! 他们身上,也有鲵鱼图腾相关的邪物! 苏瓷的心猛地一沉!潜蛟卫的出现,绝非偶然稽查,而是对方阴谋链上的一环!他们是在确认目标,还是在……进行某种标记? 谢无咎显然也察觉到了那瞬间的异样能量波动,他回头与苏瓷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看到了相同的凝重。 麻烦,并未结束。 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又一道刺目的闪电。 快舟驶入湖州地界,河面逐渐开阔,两岸出现城镇炊烟。 但船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回京之路,注定步步杀机。 而苏瓷与谢无咎之间,那笔自以为“两清”的账,在接连不断的生死考验与逐渐揭开的惊天阴谋面前,似乎……再也算不清了。 湖州码头笼罩在黄昏的余晖与潮湿的水汽中。船只靠岸的嘈杂、商贩的吆喝、苦力的号子交织成一片市井的喧嚣,暂时冲淡了旅途的血腥气。谢无咎一行人在苏破虏的安排下,悄无声息地混入人流,住进了码头附近一家不起眼但守卫森严的货栈。 货栈后院点了灯,门窗紧闭。苏瓷被安置在内间休息,谢无咎与苏破虏在外间低声商议后续行程。尽管摆脱了潜蛟卫的直接拦截,但冯阉袖中那闪过的幽绿光芒,如同毒蛇的信子,提醒着他们仍在网中。 “冯阉的出现,意味着对方已不惜动用朝廷明面上的力量,狗急跳墙了。”苏破虏面色凝重,“走官道风险太大,沿途关卡必被重点盘查。国公在湖州有一条备用的陆路暗线,可绕开主要城镇,经山区小道入京,虽耗时多两日,但更为隐蔽。” 谢无咎沉吟未语。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内间门扉上。苏瓷的身体经不起长时间的山路颠簸,【渡厄·换血】的反噬虽被山谷灵气暂时压制,但根基已损,如同沙上筑塔,随时可能崩塌。可官道……确实是龙潭虎穴。 “准备暗线。”他最终做出决断,“但需备好马车,车内铺设软褥,尽可能减缓颠簸。再寻一个可靠的郎中,随行看顾。”他顿了顿,补充道,“要懂些……疑难杂症和温补之法。” 苏破虏立刻领会:“末将明白!这就去安排!”他匆匆离去。 外间只剩下谢无咎一人。灯火跳跃,映着他冷峻侧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真龙之气的强行激发,加重了他的内伤,胸口那道龙形图腾隐没处,隐隐作痛。但他更忧心的,是内间那个看似平静、实则命运悬于一线的女子。 他起身,走到内间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推门而入。 苏瓷并未睡着,只是靠坐在床头,望着跳跃的灯花出神。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探究,落在他身上。没有了之前的尖锐恨意,也没有依赖,更像是一种……冷静的审视。 “我们何时动身?”她先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不再气若游丝。 “明早寅时。”谢无咎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走山路,会辛苦些。” 苏瓷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两人俱是微微一颤,又迅速分开。她低头抿了口水,道:“无妨。总比落在那些人手里强。”她抬起眼,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那个冯阉袖中的绿光……你看到了吗?” 谢无咎眸光一沉:“嗯。与南疆邪祟同源。”他看着她,“你感应到了什么?” 苏瓷摩挲着杯壁,眉头微蹙:“青鸾玉佩……很排斥那种气息。就像……遇到了天敌。”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而且,那绿光闪过时,我脑子里……好像闪过几个很奇怪的画面。” “什么画面?” “看不清……很模糊。好像有很多人……穿着古老的祭服,在祭拜什么……一个巨大的、盘绕的东西……”她努力回忆着,眼神有些空洞,“还有……哭声,很多人的哭声……” 谢无咎的心猛地一沉。古老的祭祀,盘绕之物(是否是鲵鱼图腾的本体?),众人的哭声……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规模浩大、充满血腥的远古献祭!苏瓷的感知,难道能触及到那邪阵根源的记忆碎片? 这绝非好事。感知越深,意味着她与那“万灵蚀龙阵”的牵连越深,也越危险。 “别多想。”他打断她的回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那些东西与你无关。静心休养,保存体力。” 苏瓷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她确实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那些破碎的画面带来的不适感,比身体的伤痛更令人窒息。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谢无咎站在床边,看着她重新闭目养神,苍白的脸在灯光下近乎透明。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想将她拥入怀中,隔绝所有风雨。但“两清了”那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横亘其间。 他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僵硬却小心翼翼。 “我就在外间。”他低声道,转身欲走。 “谢无咎。”苏瓷忽然轻声唤他。 他脚步顿住。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如果最后,我还是没法……” 她还是没法活下去。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谢无咎听懂了。 他背对着她,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没有如果。” “我不会让你死。” “前世我留不住你,这一世,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说完,他大步走出内间,轻轻带上了门。 苏瓷睁开眼,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板,心中五味杂陈。他的话霸道依旧,却奇异地驱散了她心底一丝寒意。她摸了摸怀中的青鸾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仿佛也带上了一丝温度。 寅时将至,货栈后院悄然忙碌起来。一辆经过特殊改造、减震良好的马车准备就绪,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一名被苏破虏重金请来的、据说祖上曾是御医的老郎中,背着药箱,忐忑地候在一旁。 苏瓷被扶上马车,谢无咎紧随其后。马车内部空间不大,两人相对而坐,膝盖几乎相碰。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彼此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车队无声无息地驶出货栈,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着城外的山区小道行去。 山路果然崎岖。尽管马车做了减震,但剧烈的摇晃依旧让苏瓷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她紧紧抓着车窗边缘,指节泛白,强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 谢无咎看着她难受的模样,眉头紧锁。他忽然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揽过她的肩膀,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未受伤的右肩上。 “靠着我,会好受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苏瓷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挣脱。 “别动。”他手臂收紧,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强硬,“你想吐就吐,别忍着。” 或许是实在太难受,或许是他的怀抱确实提供了一些支撑,苏瓷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她将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肩窝,感受着那透过衣料传来的、沉稳的心跳声,竟真的觉得颠簸带来的眩晕感减轻了一些。 她闭上眼,不再抗拒这短暂的依靠。 谢无咎低头,看着她依赖在自己怀中的模样,冰封的心湖,仿佛照进了一缕微光。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同时源源不断地将温和的内力渡入她体内,帮她抵御不适。 马车在寂静的山林中穿行,车轱辘压过碎石的声音单调而规律。 不知过了多久,苏瓷竟在这颠簸与不适中,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或许是因为精神与身体的双重疲惫,或许是因为……这个怀抱,比她愿意承认的,更能让她安心。 她做了一个短暂的梦。 梦里没有大火,没有圣旨,没有阴谋。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和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转过身,是谢无咎。他看着她,眼神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温柔。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就在她想要将手放上去时,梦醒了。 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苏破虏压低的声音:“王爷,小姐,前面有情况!” ------------ 第四十八章 故事继续 谢无咎眼神瞬间锐利,轻轻将熟睡的苏瓷放倒在软垫上,为她盖好薄毯,然后掀开车帘一角。 此时天光已微亮,晨曦透过浓密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前方是一处狭窄的隘口,两侧山势陡峭。而此刻,隘口处赫然被几棵不知何时倒下、交错横亘的巨大枯树堵死了去路! 是意外?还是……人为? 谢无咎目光如电,扫视着两侧寂静的山林。太安静了。连一声鸟鸣都没有。 “戒备!”他冷声下令。 护卫们立刻刀剑出鞘,结成防御阵型,将马车护在中心。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两侧山坡上,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音!紧接着,无数涂抹着诡异油彩、手持吹箭和淬毒短矛的南疆土人,如同鬼魅般从树林中显出身形!他们人数众多,眼神狂热,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嚎,显然是有备而来! 不仅如此,在土人中间,还混杂着几个穿着中原服饰、但眼神冰冷、动作矫健的身影——是影蛇的杀手!他们竟然与当地土人勾结在了一起!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密集的毒箭和短矛如同雨点般从两侧山坡倾泻而下! “保护马车!”苏破虏怒吼,挥刀格挡! 谢无咎早已跃出马车,剑光如匹练,将射向马车的箭矢尽数斩落!他目光冰冷地锁定山坡上那几个影蛇杀手的身影,杀意沸腾! 然而,对方的攻击目标却异常明确——并非谢无咎,而是那辆马车!更多的攻击绕过谢无咎,疯狂地袭向车厢! 他们的目的,依旧是苏瓷!甚至不惜与土人合作,也要在此地将她劫走或灭口! 一支淬毒的吹箭角度刁钻,穿透了护卫的防御缝隙,直射马车窗口! 眼看毒箭就要射入车厢—— 原本在车内昏睡的苏瓷,仿佛感应到了致命的危机,猛地睁开眼!怀中的青鸾玉佩爆发出刺目的青光!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抓起身边谢无咎遗落在车内的那柄染血短剑,对着窗口疾射而来的吹箭狠狠劈去! 铛! 吹箭被磕飞! 但巨大的冲击力也震得苏瓷虎口崩裂,短剑脱手!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渡厄·换血】的反噬因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力量动用而再次被引动,眼前一黑,瘫软下去。 “瓷儿!”谢无咎听到车内动静,心神俱震,不顾身后袭来的刀剑,强行转身想要回援!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一名影蛇杀手抓住机会,手中淬毒的匕首如同毒蛇出洞,直刺他后心! “王爷小心!”一名护卫奋不顾身地扑上来,用身体挡住了这一击! 匕首贯穿了护卫的胸膛,鲜血喷溅! “阿贵!”苏破虏目眦欲裂! 谢无咎眼中血色弥漫,狂怒之下,真龙之气再次不受控制地爆发!他反手一剑,将那偷袭的影蛇杀手连人带匕首斩为两段!金色的龙形虚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恐怖的威压让周围冲上来的土人动作都为之一滞! “一个不留!”他声音嘶哑,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剑势再无保留,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谢无咎如同杀神,硬生生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回马车旁。他掀开车帘,看到瘫软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苏瓷,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一把将她抱起,感受到她体内生机的急速流逝,巨大的恐慌和暴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必须救她! 他环顾四周,护卫死伤惨重,苏破虏也身负重伤,仍在苦苦支撑。隘口被堵,后退无路。 绝境! 就在此时,那名跟随的老郎中,不知何时爬上了马车,颤抖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奇异药香的紫色丹丸。 “王……王爷……”老郎中声音发颤,“此乃……乃老夫家传的‘紫府还魂丹’,或可……吊住这位姑娘一口气……但……但药性霸道,能否撑住,看……看造化了……” 谢无咎看着那枚丹丸,又看看怀中命若游丝的苏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接过丹丸,毫不犹豫地喂入苏瓷口中,以内力助其化开。 丹药入腹,苏瓷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紫金交错,但呼吸却奇迹般地稳住了一丝。 谢无咎不敢耽搁,对苏破虏吼道:“开路!从侧面山坡爬过去!” 他抱起苏瓷,用披风将她牢牢裹住,护在怀中,然后如同矫健的猎豹,向着左侧较为陡峭、但敌人相对较少的山坡冲去!苏破虏带着残存的护卫,拼死为他断后! 箭矢从身后射来,谢无咎不闪不避,用后背硬生生承受!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出去!带她活下去!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但他的步伐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踏着敌人的尸体和淋漓的鲜血。 当他终于抱着苏瓷,踉跄着冲上山坡顶端,回头望去,隘口处已是尸横遍野,苏破虏和最后几名护卫的身影,也渐渐被涌上的敌人淹没…… 谢无咎咬紧牙关,转身投入了更茂密的山林。 怀中的苏瓷,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 前路,依旧漫漫。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山林深处,传来他压抑着巨大悲怆与决心的低语: “撑住……我带你……回家。” 浓稠的血腥气混杂着山林特有的腐殖质味道,沉甸甸地压在谢无咎的鼻腔里。他抱着苏瓷,每一步都踏在湿滑的落叶和盘结的树根上,左臂的伤口因剧烈的奔跑和之前的战斗而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临时捆扎的布条,顺着手臂滴滴答答落下,在身后蜿蜒成一条断续的红线。 怀中的苏瓷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呼吸微弱得如同蛛丝,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那枚“紫府还魂丹”的药力正在她体内与【渡厄·换血】的反噬进行着凶险的拉锯战,让她时而身体滚烫如火炭,时而冰冷如寒冰,眉心那点青辉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谢无咎不敢停。他知道,苏破虏和那些忠诚的护卫用生命为他争取的时间,每一息都珍贵无比。身后的追杀声似乎暂时被茂密的丛林阻挡,但他清楚,那些影蛇的杀手和受蛊惑的土人绝不会轻易放弃。 他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立刻为苏瓷疗伤,压制反噬。 凭借着九千年积累的野外生存经验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直觉,谢无咎在密林中艰难穿行,寻找着可能的庇护所。他的视线因失血和内力过度消耗而开始模糊,全凭一股不容倒下的意志强撑着。 终于,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他发现了一处被藤蔓和巨大蕨类植物掩盖的山体裂缝。裂缝狭窄幽深,入口处有活水渗出的痕迹,形成了一小片湿滑的苔藓地。更重要的是,这里地势隐蔽,气息干净,没有野兽盘踞的痕迹。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藤蔓,侧身挤了进去。裂缝内部比想象中要深一些,形成一个不大的天然石洞,洞顶有缝隙透下些许微光,地面相对干燥。最令人惊喜的是,洞内一角竟然有一小洼不断从岩壁渗出的、清澈见底的地下泉水,散发着淡淡的凉意。 谢无咎将苏瓷轻轻放在泉水边相对平坦的地面上,自己则脱力般地靠坐在一旁的石壁上,剧烈地喘息着。他先警惕地检查了洞口,用石块和折断的粗壮树枝做了简单的伪装和障碍,然后才强打起精神,回到苏瓷身边。 当务之急,是处理她身上的伤和失控的反噬。 他撕下自己内袍最后相对干净的布料,用冰冷的泉水浸湿,小心地擦拭她脸上、手上的血污和冷汗。指尖触碰到她滚烫又时而冰凉的皮肤,谢无咎的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冷……好冷……”苏瓷在昏迷中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谢无咎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早已被血和汗浸透的外袍,盖在她身上,又将她冰冷的手脚拢在自己怀中,试图用体温温暖她。但效果甚微,那反噬带来的寒意仿佛源自灵魂深处。 他想起那洼泉水散发的凉意,心中一动。或许这蕴含地脉灵气的泉水能有点作用?他再次用布料蘸满泉水,轻轻敷在她的额头和心口。 泉水触及皮肤,苏瓷似乎舒服了一些,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但很快,体内的灼热又占据了上风,她开始不安地扭动,嘴唇干裂。 谢无咎只得又用泉水湿润她的嘴唇,同时,再次将所剩无几的内力,缓缓渡入她心脉。这一次,他不再像之前那样霸道地强行压制,而是试图引导那两股在她体内冲突的力量(丹药药力与反噬之力),让它们达到一种危险的平衡。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谢无咎的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苏瓷好不到哪里去。他必须全神贯注,感知着她体内每一丝细微的变化,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崩溃。 时间在寂静和煎熬中缓慢流逝。洞外夜色渐浓,偶尔传来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更添几分山林深处的阴森。 不知过了多久,在谢无咎内力即将耗尽、意识也开始模糊之际,苏瓷体内那两股狂暴的力量,终于在他的强行引导下,达到了一种极其脆弱、摇摇欲坠的平衡。她的体温逐渐恢复正常,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那么急促吓人。 谢无咎长长吁出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向后倒去,靠在石壁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看着苏瓷终于平稳下来的睡颜,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才稍稍松弛了一丝。 然而,就在他心神放松的刹那,一直强压着的伤势和疲惫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袭来!左臂剧痛钻心,胸口因强行激发真龙之气而气血翻腾,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猛地咬破舌尖,用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不能晕过去!在这种地方晕过去,两人都必死无疑!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开始处理自己左臂狰狞的伤口。没有药物,只能用泉水反复冲洗,然后撕下最后的布条,死死勒紧伤口上方,试图止血。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冷汗如雨而下。 就在他埋头与自己的伤势搏斗时,原本昏迷的苏瓷,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起来。她似乎陷入了一个极其可怕的梦魇,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盖在身上的、属于谢无咎的外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火……好大的火……”她发出破碎的呓语,声音充满了恐惧,“……阿娘……别丢下我……” 谢无咎动作一顿,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昭台宫的大火……是她前世最深的梦魇之一。 “……为什么……不信我……”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圣旨……是假的……你知不知道……” 谢无咎浑身僵硬,看着她梦中流泪的模样,前世那道他亲手拟定的、最终将她逼入绝境的退婚圣旨,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原来,她至死都怀着不被信任的委屈…… “……无咎……”梦呓到最后,变成了这个名字,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糅杂了怨恨、委屈、以及……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深藏的眷恋,“……你为什么……不来……”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最锋利的匕首,刺穿了谢无咎所有的心防。 他再也无法维持冷静,猛地伸出手,想要握住她冰冷的手,想要告诉她,他来了,他这一次真的来了!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苏瓷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昏迷前的虚弱和茫然,也没有了清醒时的疏离和恨意,而是盈满了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未加掩饰的脆弱、恐惧和……一丝看到熟悉身影后的、下意识的依赖。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 苏瓷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无咎,看着他苍白脸上的冷汗,看着他染血的衣衫和正在处理狰狞伤口的狼狈模样,看着她自己紧紧攥着的、属于他的外袍…… 梦境与现实交织。 前世的委屈与今生的挣扎碰撞。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混乱,瞬间淹没了她。 谢无咎的手僵在半空,心脏狂跳,等待着她的反应。是再次竖起尖刺,还是…… 苏瓷的目光,缓缓从他的脸,移到他僵在半空、沾着血污的手,再移到自己紧攥着他外袍的手…… 她没有立刻推开他,也没有尖叫。 只是极轻地、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喃喃地问: “……这一次……是真的……吗?” 谢无咎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与狂喜交织。他重重地、近乎哽咽地点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真的。都是真的。” 苏瓷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楚、悔恨和此刻无比清晰的、只为她一人的专注,看着两人在这绝境中相依为命的狼狈…… 她紧攥着外袍的手指,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了。 然后,那只刚刚松开的手,微微抬起,在空中犹豫了一下,最终,极轻极轻地、带着一丝颤抖,落在了谢无咎那只僵在半空、沾满血污的手背上。 指尖冰凉,触碰却带着燎原的暖意。 “……疼吗?”她看着他左臂恐怖的伤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谢无咎浑身剧震,反手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仿佛握住了失而复得的全世界。他摇头,眼眶通红,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疼。” 洞外,夜风呼啸。 洞内,一灯如豆(并未点灯,此处为意境描写)。 两只染血的手,终于跨越了前世今生、恨海情天,紧紧交握。 这一次,没有再松开。 ------------ 第四十九章 故事继续 山洞内的时光,在泉水滴答声和两人交握的指尖悄然流逝。那短暂的、由噩梦与伤痛催生出的脆弱依赖,如同晨曦中草叶上的露珠,晶莹却易碎。当苏瓷的意识彻底从浑噩中挣脱,理智回笼,她几乎是触电般,猛地抽回了被谢无咎紧握的手。 指尖残留的温热与粗糙触感,让她心慌意乱。她别开脸,不去看他瞬间黯然的眼眸,只低声说了句:“……多谢。” 疏离再次回归,但似乎又与之前纯粹的恨意不同,多了几分无所适从的窘迫。 谢无咎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感觉如何?”他声音平稳,仿佛方才那动情的紧握从未发生。 苏瓷内视自身,眉头微蹙。那枚“紫府还魂丹”的药力如同坚冰,暂时冻结了【渡厄·换血】反噬的蔓延,但两股力量在她枯竭的经脉中形成的平衡摇摇欲坠,如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她就像一座被暂时封住的火山,外表平静,内里却蕴藏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毁灭性能量。 “暂时……无碍。”她避重就轻,目光落在他依旧血流不止的左臂上,“你的伤……” “死不了。”谢无咎打断她,挣扎着想站起身,却因失血过多一阵眩晕,踉跄了一下。 苏瓷下意识伸手想扶,指尖触及他冰冷的衣袖,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谢无咎稳住身形,靠着石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看来,我们暂时谁也离不开谁了。”他看向洞口外浓重的夜色,“追兵虽暂退,但此地不宜久留。天亮之前,必须离开。” 他需要药物处理伤口,苏瓷需要更稳定的环境来化解体内危机。停留,等于坐以待毙。 “怎么走?”苏瓷问。她知道自己如今是累赘。 谢无咎目光落在洞内那洼泉水上,若有所思。“这泉水……并非死水。”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泉眼渗出的痕迹,“或许,下面有暗河道。” 他示意苏瓷退后,自己则凝聚起体内残存的内力,对着泉眼旁边的岩壁某处,猛地一掌拍下! 轰! 一声闷响,碎石簌簌落下。岩壁并未坍塌,却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带着湿气和淡淡腥味的风从洞内吹出! 果然有路! “我先进。”谢无咎没有丝毫犹豫,捡起一根燃烧的枯枝(他用随身火折子点燃了洞内找到的干燥苔藓),率先钻了进去。苏瓷紧随其后。 暗道内狭窄潮湿,空气污浊,脚下是滑腻的淤泥和不知名的虫豸。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向前爬行。谢无咎在前开路,不时用短剑劈开挡路的根系藤蔓,每一下动作都牵动着左臂的伤口,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苏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却因忍痛而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他身后拖出的那道蜿蜒血痕,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隐约的水声和一丝微弱的光亮。谢无咎加快速度,钻出暗道,眼前是一条地下暗河,河水幽深湍急,不知通向何方。而河岸边,竟然系着一艘简陋得几乎散架的木筏! 像是……早已有人准备在此。 谢无咎眼神一凛,警惕地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水流声在空旷的地下洞穴中回荡。 “上筏。”他当机立断。无论这是陷阱还是巧合,他们已无退路。 两人踏上木筏。谢无咎用未受伤的右臂和内力勉强操控方向,木筏顺着湍急的暗流,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未知的黑暗。 暗河九曲十八弯,时宽时窄。筏子颠簸得厉害,苏瓷紧紧抓住边缘,脸色苍白。谢无咎一边操控木筏,一边还要分神注意她的状况,内力消耗巨大。 就在木筏经过一处狭窄的隘口时,异变再生! 两侧岩壁上,突然亮起无数幽绿色的光点!那光芒与之前冯阉袖中、与南疆邪祟同源!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从水底传来,木筏瞬间失控,打着旋向一侧岩壁撞去! “小心!”谢无咎一把将苏瓷拉入怀中,用后背硬生生撞向坚硬的岩石! “砰!”一声闷响,他喉头一甜,强咽下涌上的鲜血。 木筏被撞得四分五裂!两人落入冰冷的河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苏瓷,她体内的平衡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打破,剧痛袭来,让她眼前一黑。谢无咎死死抓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扒住一块突出的岩石,才没被激流冲走。 而那些岩壁上的幽绿光点,如同活物般,化作一道道流光,向他们扑来!是某种水生的、被邪气侵蚀的怪鱼,口中利齿闪烁着寒光! 谢无咎挥剑斩去,剑气在水中威力大减,只能勉强逼退。更多的怪鱼前仆后继! 苏瓷怀中的青鸾玉佩再次发出灼热的警告,青光闪烁,却无法像之前那样大面积净化。在这充满邪气的水域,它的力量似乎受到了压制。 眼看两人就要被鱼群吞噬—— 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将苏瓷推向一旁一个相对安全的石台,自己则转身,迎向那密密麻麻的鱼群! 他不再挥剑,而是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种古老而晦涩的咒文在洞穴中回荡!他心口处,那龙形图腾再次浮现,但这一次,并非煌煌金光,而是散发出一种幽暗、深沉、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气息! “以吾之血,唤尔之灵……幽冥龙息,听吾号令!” 随着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猛地喷出一口心头精血!那血液并非红色,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暗金!血液融入水中,瞬间,整个河道的水流仿佛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死寂的意志,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苏醒,从谢无咎身上弥漫开来!那并非真龙之气的堂皇正大,而是属于幽冥的、掌控死亡与沉寂的威严! 扑来的怪鱼接触到这股气息,如同被冻结般僵住,眼中的幽绿光芒瞬间熄灭,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消散在水中! 幽冥龙息! 这是比真龙之气更为禁忌、消耗更大的力量!是唯有身负特殊皇族血脉、且在生死关头方能引动的本源之力! 施展此法后,谢无咎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气息萎靡到了极点,几乎连抓住岩石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瓷趴在石台上,怔怔地看着水中那个仿佛与死亡融为一体的男人,看着他为了护住她,不惜动用如此禁忌的力量……前世今生,种种画面再次交错闪现……那个在昭台宫大火中将她推开的他,那个在金銮殿前浴血护驾的他,那个递给她退婚圣旨的他,还有眼前这个一次次为她踏入死境、伤痕累累的他…… 恨吗? 怨吗? 或许都有。 但似乎……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爬起身,跳入冰冷的河水中,游到谢无咎身边,用自己瘦弱的肩膀,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谢无咎讶异地看向她。 苏瓷没有看他,只是咬着牙,奋力拖着他,向暗河下游一处有光亮透出的方向游去。她的动作笨拙而吃力,每一次划水都耗尽了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气力,体内的平衡再次岌岌可危。 但她没有放手。 谢无咎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那份不顾一切的支撑,冰封的心湖,终于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 两人相互搀扶着,不知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漂流了多久,终于被冲出了地下暗河,进入了一条地表河流的支流。天光刺眼,他们倒在满是鹅卵石的河滩上,精疲力尽。 谢无咎伤上加伤,已是强弩之末。苏瓷体内的平衡也再次被打破,反噬之力蠢蠢欲动,嘴角不断溢出黑色的血丝。 他们需要帮助,立刻,马上。 谢无咎强撑着坐起,从怀中摸出一枚看似普通、却刻着隐秘符文的骨哨,用尽最后力气吹响。 哨声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频率,穿透山林。 这是他留给苏灼的、最后保命的联络方式。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他感觉到一双冰凉却坚定的手,紧紧抱住了他。 苏瓷抱着昏迷的谢无咎,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心中那片关于“两清了”的冰原,终于轰然崩塌。 有些债,或许永远也算不清。 有些人,或许注定要纠缠一生。 她抬起头,望向河流下游隐约可见的炊烟。 无论前方是生路,还是更深的陷阱。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 河滩上的鹅卵石硌得人生疼,冰冷的河水依旧不断漫过脚踝。苏瓷半跪在地,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昏迷的谢无咎,他身体的重量几乎要将她压垮。体内的反噬因方才的竭力挣扎而再次躁动,如同冰锥搅动着五脏六腑,喉头腥甜不断上涌,又被她死死咽下。 她不能倒。至少,在他的人到来之前,不能。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流逝。天际泛起了鱼肚白,林间晨雾弥漫。就在苏瓷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即将涣散之际,一阵极轻微的、仿佛落叶拂过地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大队人马,只有一个人。 苏瓷心中一紧,警惕地抬头望去。 雾气中,一个穿着灰布长衫、头戴宽檐斗笠的身影缓缓走来。那人身形不算高大,步履却异常沉稳,仿佛与这山林融为一体。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提着一个看似普通的藤编药箱。 来人在他们面前三步远处停下,掀起了斗笠。露出一张平平无奇、饱经风霜的脸,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眼神却澄澈平静,如同深潭,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的目光先落在昏迷的谢无咎身上,在他心口处微微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强撑着的苏瓷,最后,定格在她怀中那枚若隐若现散发着微光的青鸾玉佩上。 “看来,老夫来得还不算太晚。”他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山间清泉流淌。 苏瓷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她死死盯着来人:“你是谁?”声音因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冷意。 灰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上前,蹲下身,探手搭向谢无咎的腕脉。他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医者本能。 苏瓷下意识想阻拦,却在触及对方那平和无波的眼神时,动作顿住了。这个人……身上没有杀气。 灰衣人诊脉片刻,眉头微蹙:“外伤沉重,失血过多,内力枯竭……还动用了不该动用的本源之力。”他看了一眼谢无咎心口那已然隐没、却残留着诡异波动的龙形图腾位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年轻人,太过不惜命。” 他又转向苏瓷:“姑娘,可否让老夫一观?” 苏瓷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了手。眼下情形,她别无选择。 灰衣人指尖搭上她的手腕,一股温和醇厚、却与她体内任何力量都截然不同的气息探入。那气息所过之处,原本躁动不安的反噬之力,竟像是遇到了克星般,稍稍平息了几分。 灰衣人脸上首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渡厄·换血】?竟有人能动用此等逆天之术……而且,姑娘体内,似乎还有另一股更古老、更霸道的封印之力在与之冲突……奇怪,真是奇怪……” 他收回手,看着苏瓷,眼神复杂:“姑娘,你身负的,恐怕不仅仅是苏家的‘青凰血’那么简单。” 苏瓷心中巨震!他不仅一眼看出禁术,还提到了“青凰血”和“封印之力”! “你究竟是谁?”她再次追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灰衣人缓缓站起身,目光投向雾气缭绕的远山,语气飘忽:“一个……本该守着坟墓,却不得不提前入世的守墓人罢了。” 守墓人?苏瓷一愣。为谁守墓? 灰衣人没有解释,他从药箱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分别倒出两粒丹药。一粒赤红如血,散发着炽热气息;一粒莹白如玉,流转着温润光华。 “这枚‘赤阳丹’,给他服下,可暂时稳住心脉,吊住性命。”他将赤红丹药递给苏瓷,又指向那枚白色丹药,“这枚‘雪魄丸’,你即刻服下,能暂时冻结你体内冲突的力量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内,你必须找到‘曦’之遗迹,借助其中纯粹的守护之力,方能化解此劫,否则……” 否则,药效一过,两股力量彻底失控,神仙难救。 他的话语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苏瓷接过丹药,没有丝毫犹豫,先将那枚“雪魄丸”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极寒之意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仿佛将她的血液和灵魂都冻结了。那肆虐的反噬之力和躁动的青鸾玉佩之力,果然被强行压制下去,虽然身体冰冷僵硬,但那种生机被疯狂抽取的剧痛却消失了。 她不敢耽搁,又小心地将“赤阳丹”喂入谢无咎口中,以内力助其化开。丹药效力强劲,谢无咎灰败的脸上很快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粗重了几分,但脉搏确实有力了一些。 灰衣人看着他们的动作,微微颔首:“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很快会循着河岸找来。跟我来。” 他转身,向着河流上游、雾气更浓密的山林走去。 苏瓷咬紧牙关,再次将谢无咎架起,步履蹒跚地跟上。那灰衣人看似走得不快,步伐却异常玄妙,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湿滑的苔藓和盘结的树根,身影在浓雾中若隐若现。 他们并未走远,就在上游不远处一处看似普通的山壁前,灰衣人停下脚步。他在岩壁上几处不起眼的凸起按特定顺序敲击了几下。 咔哒—— ------------ 第五十章 故事继续 一声轻响,一块巨大的、长满青苔的岩石竟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内漆黑一片,散发出陈旧而干燥的气息。 “进去。”灰衣人道。 苏瓷看着那幽深的洞口,心中闪过一丝迟疑。这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灰衣人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若想害你们,方才不必浪费丹药。” 苏瓷不再犹豫,扶着谢无咎钻了进去。灰衣人紧随其后,那块巨石又在他们身后无声地合拢,严丝合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洞内并非想象中狭窄,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人工开凿的石阶。墙壁上镶嵌着某种能发出微弱荧光的石头,提供着照明。空气虽然陈旧,却十分干净,没有霉味。 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悬,钟乳石倒垂,如同仙境。空间中央,有一座完全由白色玉石砌成的古朴祭坛,祭坛样式与之前南疆山谷中那尊女像“曦”的基座极为相似,只是规模更大,也更加完整。祭坛周围,矗立着九根需要数人合抱的青铜巨柱,柱身上雕刻着繁复的日月星辰和古老的鸟兽纹路,隐隐构成一个玄奥的阵法。 最令人震惊的是,在祭坛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团柔和而磅礴的白色光晕,光晕中心,隐约可见一枚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晶体碎片,正缓缓转动,散发出令人心旷神怡的纯净气息。 那气息,与玉石女像“曦”和青鸾玉佩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精纯! “这里是……”苏瓷震撼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一处早已被遗忘的‘曦’之神殿遗迹。”灰衣人走到祭坛前,仰望着那团光晕,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怀念,“也是……最后的庇护所之一。” 他转身,看向苏瓷:“姑娘,你只有不到十二个时辰。坐到祭坛上去,尝试与‘源晶’沟通。能否引动其中的守护之力,化解你体内的危机,就看你的造化和……你血脉中真正传承的浓度了。” 苏瓷看着那悬浮的“源晶”,又看看昏迷不醒的谢无咎,深吸一口气,将他小心地安置在祭坛边,然后毅然踏上了冰冷的玉石台阶。 当她盘膝坐在祭坛中心,靠近那团白色光晕时,怀中的青鸾玉佩发出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欢鸣的震颤!她体内被“雪魄丸”冻结的力量,也似乎受到了牵引,开始微微躁动。 她闭上眼,按照灰衣人的指引,放空心神,将全部意念集中于那团光晕中的“源晶”。 起初,一片混沌。 只有无边的白色光芒。 渐渐地,她仿佛听到了某种呼唤,古老而悠远。 一些更加破碎、更加古老的画面,强行涌入她的脑海—— ·不再是昭台宫的大火,而是……一片浩瀚的星空下,身穿奇异巫女袍服的女子们在起舞吟唱,她们守护着中央一团巨大的、温暖的光源…… ·天崩地裂,黑色的邪气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大地……一个背影决绝的女子,手持青鸾状的法器,冲向那黑暗的源头……爆发出照亮天地的白光…… ·无数的碎片……文明的断层……守护者的誓言与牺牲……“曦”之名的由来…… ·还有……一道冰冷恶毒的视线,跨越了无数岁月,死死地锁定着她!那视线的主人,仿佛盘踞在黑暗深处,由无数怨念与邪气凝聚而成,其形态……隐约与那鲵鱼图腾重合! “呃啊——!” 苏瓷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嘶吼!这些记忆碎片蕴含的信息太过庞大、太过恐怖,几乎要撑爆她的识海!那来自远古邪神的凝视,更是让她灵魂都在战栗! 与此同时,她体内的平衡被彻底打破!“雪魄丸”的效力在急速消退,【渡厄·换血】的反噬与青鸾玉佩的本源之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她经脉中疯狂冲撞! 祭坛周围九根青铜巨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鸣!悬浮的“源晶”光芒大盛,一道道纯净的白色光流如同触手般伸向苏瓷,试图涌入她体内! 然而,苏瓷的身体仿佛成了一个混乱的战场,根本无法有效接纳这股力量!白光与在她体内肆虐的两股力量激烈冲突,让她身体表面都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鲜血渗出! “不好!”灰衣人脸色一变,“她的身体和灵魂无法承受‘源晶’的灌注和记忆的冲击!再这样下去,她会爆体而亡!” 他猛地看向依旧昏迷的谢无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灰衣人快步走到谢无咎身边,并指如刀,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一股精纯的力量渡入。 “醒来!现在只有你能帮她!” 谢无咎的身体剧烈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祭坛上苏瓷那痛苦挣扎、濒临崩溃的模样! “瓷儿!” 他甚至来不及弄清身处何地,身体的本能已经驱动他,不顾一切地冲上了祭坛! “抱住她!用你的血脉之力引导‘源晶’!她是‘钥’,你是‘引’!唯有皇族真龙之血,方能安抚暴走的守护之力,为她开辟通道!”灰衣人厉声喝道。 谢无咎没有丝毫犹豫,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剧烈颤抖的苏瓷!他心口那黯淡的龙形图腾再次浮现,这一次,他没有激发霸道的力量,而是将体内仅存的、最本源的真龙气息,温和而坚定地渡入苏瓷体内! 真龙之气,中正平和,统御万方。 当这股力量进入苏瓷混乱的经脉,那原本激烈冲突的三股力量(反噬、玉佩、源晶),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狂暴的势头竟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 谢无咎引导着苏瓷的意识,配合着自己真龙之气的牵引,如同疏导洪流的堤坝,将那磅礴而混乱的“源晶”之力,一丝丝、一缕缕,引入她早已枯竭的经脉深处,去滋养、去修复、去化解那【渡厄·换血】带来的根本性损伤!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需要两人心神完全相通,信任毫无保留。 苏瓷在极致的痛苦中,感受到身后那坚实温暖的怀抱,感受到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真龙气息,灵魂深处某个枷锁,仿佛“咔嚓”一声,彻底碎裂。 她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他的气息引导着自己的意识,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与他共同驾驭着体内那三股毁天灭地的力量…… 祭坛上,白光与淡淡的金芒交织,将两人紧紧包裹。 九根青铜巨柱嗡鸣声越来越响,仿佛在奏响古老的乐章。 灰衣人站在祭坛下,静静地看着,斗笠下的眼神,深邃难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神殿遗迹内,时间仿佛被祭坛上交织的白光与金芒凝固。苏瓷蜷缩在谢无咎怀中,如同风暴中心终于找到港湾的扁舟。那磅礴的“源晶”之力,在他真龙气息的引导下,不再狂暴,而是化作温润的甘霖,一遍遍洗刷、滋养着她千疮百孔的经脉。【渡厄·换血】带来的、如同附骨之疽的反噬阴霾,在这最本源的守护之力面前,终于一点点被逼退、化解。 不仅仅是身体的创伤在愈合。 那些强行涌入的、属于远古守护者“曦”与那黑暗邪神的记忆碎片,也在这安宁的氛围中,不再是撕裂灵魂的利刃,而是如同沉入湖底的泥沙,渐渐沉淀、清晰。 她“看”到了更完整的图景—— 并非所有“曦”的传承者都走向了牺牲。在无数次与黑暗的抗争中,有一部分守护者选择了不同的道路:她们将自身与特定的“源晶”遗迹融合,化作维系一方净土的“基石”,陷入近乎永恒的沉眠,以此对抗邪神力量的侵蚀,等待最终的“契机”。 而她们等待的,或许就是身负特殊血脉、能真正唤醒并驾驭“源晶”之力的“继承者”。 自己,就是这样的“继承者”吗?苏瓷在心中自问。青鸾玉佩的认可,体内那被守墓人称为“封印之力”的古老血脉,似乎都指向这个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祭坛上的光芒渐渐平息。九根青铜巨柱停止了嗡鸣,中央那团“源晶”光晕也黯淡了许多,仿佛消耗巨大。 苏瓷缓缓睁开眼。体内那种生机不断流逝的虚弱感和剧痛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通透与轻盈。虽然力量尚未恢复,但根基的损伤已被修复,仿佛重获新生。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与怀中那枚青鸾玉佩的联系更加紧密,与脚下这座神殿遗迹,也有了一丝微妙的共鸣。 她抬起头,对上谢无咎关切的眼眸。他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不稳,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失而复得的庆幸。 “感觉如何?”他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苏瓷点了点头,想说什么,目光却被他心口那若隐若现、因力量消耗而更加清晰的龙形图腾吸引。那图腾的边缘,似乎缠绕着几丝极淡的、与这神殿守护之力格格不入的灰黑色气息——是动用“幽冥龙息”留下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那图腾的边缘。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疼惜。 谢无咎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 “你的伤……”苏瓷的声音很轻。 “无妨。”他握住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比起你安然无恙,这点代价不算什么。” 这一次,苏瓷没有挣脱。 守墓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来到祭坛边,宽大的斗笠遮住了他的表情,只有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危机暂解,但远未结束。‘源晶’力量消耗过度,此地庇护之力正在减弱。你们需尽快离开。” 苏瓷和谢无咎站起身。经历生死,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似乎消融了许多,一种基于共同经历和目标的默契悄然滋生。 “前辈,”苏瓷看向守墓人,语气带着敬重与疑问,“您说您是守墓人……守护的,是这座神殿?还是……‘曦’的传承?” 守墓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守护的,是希望,是等待‘钥匙’开启最终之门的可能性。”他的目光落在苏瓷身上,“而你,姑娘,你就是那把钥匙,或者说,是钥匙的一部分。” 他的视线又转向谢无咎:“而真龙血脉,是引导钥匙、稳定门扉的‘引’与‘柱’。” 钥匙与引柱? 苏瓷与谢无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这意味着,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被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共同面对着那源自远古的黑暗。 “幕后黑手,那个与鲵鱼图腾相关的存在,究竟是什么?”谢无咎问出了关键。 守墓人抬起头,仿佛能穿透厚厚的地层,看到外界的天穹:“它是‘寂灭之影’,是上一个纪元终结时,不甘消亡的怨念与黑暗法则凝聚的伪神。它觊觎生机,渴望以万灵为祭品,重塑属于它的死寂世界。‘万灵蚀龙阵’,不过是它侵蚀此界龙脉、降临现世的媒介之一。” 伪神!纪元终结的怨念! 这真相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骇人听闻! “它在京城的布局……”苏瓷想到阿还,心猛地揪紧。 “龙脉乃一国之本,气运所钟,亦是隔绝‘寂灭之影’这类存在直接降临的最强屏障。”守墓人道,“它欲以真龙血脉为祭,污染并撕裂龙脉,为其本体打开通道。而身负‘曦’之传承血脉的你,对它而言,既是补品,也是最大的威胁。吞噬你,它能更快恢复力量;而你若完全觉醒,亦能借助龙脉之力,将其重创甚至封印。” 所以,对方才如此不惜代价地追捕她! “我们必须立刻回京!”苏瓷语气坚决。为了阿还,为了这天下苍生,她已无路可退。 守墓人点了点头:“从此处密道出去,可直达百里外的官道。那里……应该有人接应你们。”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谢无咎之前吹响的骨哨。 他走到祭坛边,在那悬浮的、黯淡的“源晶”上轻轻一点。“源晶”微微颤动,分出一缕细若游丝、却凝练无比的白色光流,缓缓注入苏瓷眉心的青辉印记之中。 “这道本源印记,可助你在关键时刻,短暂借用遗迹之力,也能让你感应到其他‘基石’的存在。但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你的身体尚无法完全承受。” 他又看向谢无咎,屈指一弹,一枚非金非玉、刻着玄奥符文的黑色令牌落入谢无咎手中。 “此乃‘镇魂令’,源自幽冥。你既已能动用幽冥龙息,此物或可在你被死寂之力反噬时,护住你神魂不灭。但代价……你当知晓。” 动用超越界限的力量,必然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代价。 谢无咎握紧令牌,沉声道:“多谢前辈。” 守墓人不再多言,走到神殿一侧墙壁,再次以特殊手法开启了一道隐蔽的石门。“去吧。前路艰险,好自为之。” 苏瓷和谢无咎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给予他们新生与真相的神殿,并肩踏入了新的密道。 这一次,他们的脚步,更加坚定。 密道的出口,果然在一处僻静的山谷,距离官道不远。两人刚走出山谷,就看到一队打着苏家旗号、却行色匆匆、风尘仆仆的人马疾驰而来!为首者,赫然是肩膀缠着厚厚绷带、脸色疲惫却眼神锐利的苏灼! “王爷!瓷儿!”苏灼看到他们,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迎上,眼中是毫不作伪的惊喜与担忧。他目光快速扫过两人,尤其在苏瓷明显好转的气色和两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上停留了一瞬。 “兄长!”苏瓷看到苏灼安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京城情况如何?”谢无咎直接问道。 苏灼脸色瞬间阴沉:“比预想的更糟!潜蛟卫和五城兵马司的部分力量已被冯阉那阉狗和其背后之人控制!他们以‘清君侧、正朝纲’为名,软禁了大部分持中立态度的大臣,并散布谣言,说王爷您……勾结南疆邪祟,意图不轨!陛下(萧逐)和小皇子被困深宫,消息难通!我拼死才带部分亲信杀出重围,前来接应!” 果然已经动手了!而且对方准备充分,舆论和武力双管齐下! “阿还……”苏瓷最关心的是孩子。 “暂时安全!”苏灼肯定道,“陛下虽年幼,却心性坚韧,且有玄尘子监正和部分忠心的暗卫护持,宫中阵法亦未全破。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谢无咎眼神冰冷:“他们是想逼宫,还是想……直接血洗?” 苏灼咬牙:“恐怕两者皆有!据我探查,他们似乎在准备一场大型的血祭!地点……很可能就在皇陵!” 皇陵!龙脉起源之地!果然是“万灵蚀龙阵”! “我们必须立刻赶回去!”苏瓷急道。 “走!”谢无咎翻身上了苏灼带来的备用马匹,又将苏瓷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前。“苏灼,你带人清理后方可能的尾巴,我们先行一步!” “明白!”苏灼立刻安排。 谢无咎一夹马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苏瓷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和那份一往无前的决绝。 风声在耳边呼啸,官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 苏瓷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象征着权力与风暴中心的京城轮廓,轻轻握住了谢无咎揽在她腰间的手。 这一次,不再是挣扎,而是交付。 谢无咎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牢地护在怀中。 无需言语。 前世的债,今生的缘。 守护的使命,共同的敌人。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座古老的帝都,迎来最终的答案。 而在他们身后遥远的神殿遗迹中,守墓人静静站立在黯淡的“源晶”前,宽大的斗笠下,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种子已播下,舞台已搭就……最终的剧目,终于要开场了。‘曦’啊……这一次,我们能否真正终结这永恒的轮回……” 他的身影,在空旷的神殿中,渐渐淡化,如同融入了时光的尘埃。 ------------ 第五十一章 故事继续 京城在望,灰暗的城墙如同巨兽蛰伏,压抑的气氛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知。谢无咎与苏瓷共乘一骑,身后是苏灼率领的、经过连日奔波厮杀已显疲态却依旧眼神锐利的数十亲卫。他们是撕开重重封锁,最后抵达京畿的力量。 然而,就在距离城门不足五里的一处废弃驿站旁,一队甲胄鲜明、阵容齐整的禁军,早已列阵等候。为首者,并非预料中的冯阉或其党羽,而是——镇国公苏灼麾下另一员大将,以忠勇著称、负责京畿西侧防务的副将,陈霆! 陈霆看到苏灼,立刻下马行礼,语气急促却带着如释重负:“国公!您终于回来了!末将接到您突围前发出的密令,在此接应!” 苏灼眉头微蹙,似有疑虑,但眼下情势紧迫,不容细究:“京城情况如何?陛下和皇子可还安好?” 陈霆快速禀报,内容与苏灼所知大致相同:宫门紧闭,陛下与皇子被困,冯阉及潜蛟卫控制内外,正筹备大祭。但他补充了一个关键信息:“末将暗中探查,他们准备的血祭核心,并非在皇陵,而是在……昭台宫旧址!” 昭台宫! 苏瓷浑身一颤!那个在她前世记忆中被烈火吞噬、充满痛苦与背叛的地方! 谢无咎眼神骤寒。选择昭台宫,绝非偶然。那地方对苏瓷意义特殊,怨气与龙气(因其曾是离宫)交织,对于“万灵蚀龙阵”而言,或许是比皇陵更阴毒、也更有效的祭坛! “陈将军,速带你的人马,随我入城,直扑昭台宫!”苏灼当机立断。 “是!”陈霆毫不犹豫,立刻指挥麾下禁军汇入队伍,人数瞬间增至数百,声势顿壮。 有了陈霆这支“生力军”和正式禁军的旗号,他们几乎毫无阻碍地通过了最后几道关卡,直抵紧闭的京城西直门下。 城楼之上,守卫明显增多,旗帜杂乱,气氛紧张。 “城下何人?!”守将厉声喝问。 陈霆策马出列,高举令牌:“奉镇国公令,入城勤王!速开城门!” 那守将看到陈霆及其身后的禁军,似乎犹豫了一下,又看向苏灼和谢无咎,眼神闪烁,最终竟一挥手:“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露出城内死寂而压抑的街道。 苏灼不疑有他,一马当先,率众涌入。谢无咎护着苏瓷紧随其后。 然而,就在最后一名骑兵踏入城门洞的瞬间—— 轰隆隆! 身后城门竟以远超平常的速度轰然关闭!沉重的落闸声震得人心头发麻! 几乎同时,两侧城墙上以及前方街道的屋顶上,瞬间冒出无数弓箭手!冰冷的箭镞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对准了被关在瓮城之中的他们! 中计了! 陈霆脸上那副忠勇焦急的表情瞬间褪去,化为一丝阴谋得逞的狞笑,他猛地拨转马头,带着他那些“禁军”,迅速退到了安全的弓箭手覆盖范围之外! “陈霆!你竟敢背叛!”苏灼目眦欲裂,厉声怒吼! 陈霆立于安全处,嗤笑道:“国公爷,识时务者为俊杰。您以为,单凭你们这点残兵败将,就能扭转乾坤吗?亲王殿下(指幕后那位宗人府亲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们自投罗网!” 他目光贪婪地看向被谢无咎紧紧护住的苏瓷:“至于这位苏小姐……哦不,应该是身负‘曦’之传承的‘钥匙’,殿下已等候多时了!只要血祭完成,殿下便能掌控龙脉,成为这天下真正的主宰!而你们,就是最好的祭品!” 果然!陈霆早已投靠了幕后黑手!所谓的接应,根本就是请君入瓮的陷阱! 瓮城之内,空间有限,数百人马挤作一团,成了活靶子!城墙高耸,两侧屋顶伏兵尽出,已是绝境! “放箭!”陈霆毫不留情地下令! 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天而降! “结阵!防御!”苏灼嘶声力竭地指挥,残余的亲卫们立刻举起盾牌,围成圆阵,将谢无咎和苏瓷护在中心! 然而,箭矢太过密集,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盾牌上瞬间插满了箭羽,如同刺猬。 谢无咎将苏瓷死死护在怀里,长剑舞动,格开漏网之箭,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周围。他在寻找突围的可能,但这瓮城设计本就是绝杀之地,几乎无懈可击。 苏瓷靠在他胸前,能感受到他肌肉的紧绷和那份压抑的暴怒。她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忠诚士兵,看着苏灼肩头再次渗出的血迹,看着陈霆那张得意忘形的脸,一股极致的愤怒与不甘涌上心头! 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让那些人的阴谋得逞! 她猛地想起守墓人注入她眉心的那道“源晶”印记!借用遗迹之力! 虽然守墓人告诫不可轻易动用,但此刻已是生死关头! 她闭上眼,集中全部意念,沟通眉心的印记,试图引动那丝与遥远神殿共鸣的力量! 然而,就在她意识沉入的刹那,一股更加阴冷、更加庞大、充满无尽怨毒与死寂的意志,仿佛早已潜伏在侧,猛地顺着她的感应,反向侵蚀而来! 是“寂灭之影”!它竟然能感应到“源晶”的力量,并试图污染、夺取! 苏瓷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眉心那点青辉剧烈闪烁,仿佛要被墨色浸染!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要被拖入一个冰冷绝望的深渊! “瓷儿!”谢无咎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看到她眉心隐隐浮现的黑气,心中大骇!他毫不犹豫,再次引动心口龙形图腾! 但这一次,他动用的并非堂皇的真龙之气,而是那更为禁忌的——幽冥龙息! 幽暗死寂的气息再次弥漫,强行切断了那试图污染苏瓷的邪恶感应!谢无咎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液,动用这力量的代价显然极大。 苏瓷脱离侵蚀,虚脱般瘫软在他怀中,心有余悸。 而他们的困境,并未解除。箭雨依旧,伤亡持续增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保护国公!诛杀叛贼!” 一声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冷喝,突然从城墙上方传来! 紧接着,城墙之上发生了剧烈的骚乱!原本张弓搭箭的士兵,其中一部分竟然调转矛头,攻向了身边的同伴!尤其是陈霆及其亲信所在的区域,更是遭到了重点攻击! 混战瞬间在城墙上爆发! 是内应!京城之内,并非铁板一块!仍有忠於皇帝、或者说不满幕后黑手的力量在潜伏! 趁着城墙之乱,箭雨骤减的空档,苏灼抓住机会,怒吼道:“冲出去!撞开内城门!” 残余的亲卫爆发出最后的勇气,用身体顶着盾牌,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通往城内的那道稍小一些的城门发起了冲锋! 谢无咎护着苏瓷,紧随其后。 陈霆没料到城内还有反抗力量,又见苏灼要突围,气急败坏地指挥手下拦截,但城墙上自顾不暇,地面部队又被苏灼残部不要命的冲锋搅乱! “砰!”一声巨响,内城门被硬生生撞开一道缝隙! “走!”苏灼浑身是血,如同血人,当先杀了出去! 谢无咎抱着苏瓷,身形如电,从那缝隙中一闪而出! 然而,就在他们冲出瓮城的瞬间,一道快得不可思议的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斜刺里杀出!目标直指谢无咎怀中的苏瓷! 是影蛇的王牌杀手!一直潜伏在侧,等待这最佳时机! 这一击,凝聚了杀手毕生功力,角度刁钻,速度极致!谢无咎旧伤未愈,又刚动用幽冥龙息,气息正是最紊乱之时,竟来不及完全格挡! 眼看苏瓷就要香消玉殒—— 一道身影,义无反顾地扑了上来,用身体挡在了苏瓷之前!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是苏灼! 他在最后关头,用自己的胸膛,为苏瓷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兄长——!!!”苏瓷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杀手一击得手,毫不停留,瞬间远遁,消失在混乱的街道中。 苏灼身体晃了晃,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刀尖,脸上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复杂的笑容,他看向惊骇欲绝的苏瓷和目眦欲裂的谢无咎,用尽最后力气,断断续续道: “瓷……儿……对不……住……苏家……欠你的……兄长……还了……” “告诉……阿还……舅舅……不能……看着他……长大了……” “谢……无咎……护好……她……”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神采彻底黯淡,伟岸的身躯,缓缓倒下。 “兄长!!!”苏瓷扑到苏灼身上,泪水如同决堤。这个前世与她并不亲近、今生刚刚相认、却一次次守护她、最终为她而死的兄长,让她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悲痛与无尽的悔恨! 谢无咎单膝跪地,看着苏灼的尸体,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陈霆的背叛,兄长的牺牲,绝境的挣扎……这一切,都指向那昭台宫中的阴谋! 他猛地站起身,将悲痛欲绝的苏瓷拉起,紧紧抱在怀中,声音嘶哑却如同宣誓,响彻在血腥的城门洞前: “苏灼的血,不会白流。” “所有背叛者,所有阴谋家,所有觊觎这片江山、伤害我所爱之人者——” “我谢无咎,必以彼之血,祭奠亡魂!以彼之魂,永镇幽冥!” 他抱起苏瓷,翻身上了旁边一匹无主的战马,目光如燃烧的寒冰,望向昭台宫的方向。 “去昭台宫!” “了结这一切!” 马蹄声再次响起,带着无尽的悲怆与决绝,踏着亲人的鲜血与背叛的残骸,冲向那最终的战场。 而此刻,昭台宫的方向,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合着冲天而起的怨力与扭曲的龙气,已然隐隐形成了一道连接天地的、不祥的暗红光柱。 最终的血祭,似乎……已经开始了。 昭台宫,不再是记忆中被烈火焚毁的断壁残垣。在滔天邪术的笼罩下,它被强行“复原”了——朱漆宫墙鲜艳欲滴,琉璃瓦在暗红天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只是那色彩过于浓艳,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气。宫门大开,如同巨兽贪婪张开的嘴,内里传出无数冤魂哀嚎混合着的、扭曲的诵经声。那道连接天地的暗红光柱,正是从宫殿深处冲天而起。 谢无咎抱着苏瓷,策马直冲宫门!身后是仅存的、浑身浴血、眼神却燃烧着复仇火焰的数十亲卫。 宫门内,并非空无一人。数以百计眼神空洞、动作僵硬的“人”密密麻麻地堵在通往主殿的汉白玉广场上。他们穿着宫人、侍卫、甚至朝臣的服饰,显然是被邪术操控的傀儡。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广场四周矗立着九尊与南疆黑苗祭坛上相似的、但更加巨大狰狞的石像,石像眼中幽绿光芒大盛,构成一个邪恶的力场,压制着一切生灵。 “杀进去!”谢无咎声音冰冷,将苏瓷护在身后,长剑出鞘,率先杀入傀儡群中!剑光过处,傀儡如同割草般倒下,但更多的傀儡悍不畏死地涌上,他们没有痛觉,不知恐惧,只有湮灭一切的攻击欲望。 亲卫们紧随其后,用血肉之躯为他们的王与希望开辟道路。每前进一步,都伴随着飞溅的鲜血和倒下的身躯。 苏瓷被谢无咎牢牢护在身后,她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沦为行尸走肉,看着忠诚的护卫一个个倒下,巨大的悲愤与一种奇异的冷静同时充斥着她的胸腔。她紧握着青鸾玉佩,眉心那点“源晶”印记微微发烫,她能感觉到,宫殿深处,那“万灵蚀龙阵”的核心,正散发着与她体内力量同源却已被彻底污染的恐怖波动。 还有阿还……她能模糊地感应到,阿还那微弱却纯净的气息,就在那核心附近! 他们必须更快! 就在谢无咎即将杀穿傀儡阵,接近主殿台阶时,主殿那沉重的殿门,轰然洞开! 门内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主殿之内,早已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邪异祭坛。地面刻满了流淌着鲜血的复杂符文,中央是一个由无数白骨垒砌而成的池子,池中翻滚着粘稠的、暗红色的血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血池上方,悬浮着一个昏迷的、小小的身影——正是阿还!他周身被暗红色的能量丝线缠绕,眉心一点朱砂痣黯淡无光,小小的身体随着血水的翻滚而微微起伏。 而站在血池旁,主持着这恐怖仪式的,并非预料中的冯阉或那位宗人府亲王,而是——一个他们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小皇帝,萧逐! 他依旧穿着那身明黄色的龙袍,身形单薄,脸上却再无半分平日的怯懦或隐藏的深沉,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与年龄截然不符的狂热与冷漠。他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着黑色宝石的骨杖,骨杖顶端,那枚宝石正贪婪地吸收着血池中升腾起的血气和怨力。 “陛下?!”一名冲在前面的亲卫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萧逐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外浴血奋战的众人,最后落在谢无咎和苏瓷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诡异而冰冷的弧度: “皇叔,苏姨,你们终于来了。朕……等你们很久了。” 他的声音,不再是少年的清亮,而是带着一种混合了无数怨魂嘶吼的、非人的沙哑与重叠感! “萧逐!是你?!这一切都是你主导的?!”谢无咎剑尖遥指,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怒与冰寒。他一直以为萧逐是被操控、被胁迫的棋子! ------------ 第五十二章 “不然呢?”萧逐歪了歪头,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天真与残忍,“指望那个蠢笨如猪的亲王?还是那个只知道争权夺利的太后?他们不过是朕用来吸引视线、搅浑河水的工具罢了。”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血腥的殿堂:“唯有朕!唯有身负萧氏正统血脉、又继承了‘寂灭之影’恩赐的朕,才有资格,重塑这腐朽的乾坤,建立一个真正永恒、属于死寂与秩序的国度!” 他竟是主动与“寂灭之影”合作!不,或许不是合作,而是……他被选中,成为了“寂灭之影”在此世的容器或代言人! “为了你的野心,你就罔顾天下苍生,连自己的亲弟弟都要献祭?!”苏瓷看着血池中生死不知的阿还,心痛如绞,厉声质问。 “亲弟弟?”萧逐嗤笑一声,眼神漠然,“不过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分享了朕龙气的错误罢了。用他的血与魂,加上苏姨你这把‘钥匙’的献祭,方能彻底玷污龙脉,迎接‘父神’的降临!这是他的荣幸!” 他口中的“父神”,显然就是“寂灭之影”! “疯子!”谢无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再废话,身形暴起,直扑萧逐!剑气凌厉,直取其咽喉! “保护陛下!”殿内阴影处,数道黑影闪现,是影蛇最顶级的杀手,以及几个穿着前朝祭祀袍服、气息诡异的老者,联手挡住了谢无咎! 激烈的战斗瞬间在殿内爆发!谢无咎以一敌众,剑光纵横,真龙之气与幽冥龙息交替使用,虽悍勇无匹,但在对方早有准备和邪阵加持下,一时也难以突破。 苏瓷则被亲卫们护在中间,她看着焦灼的战局,看着血池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阿还,心急如焚。她知道,必须打断仪式! 她尝试沟通眉心的“源晶”印记,但刚一引动,就感到一股更加庞大阴冷的意志锁定了他,是“寂灭之影”的本体意识,通过萧逐和这邪阵,在干扰、压制她! 就在她无计可施之际,怀中的青鸾玉佩,再次传来了灼热的悸动!这一次,不再是警告,而是一种……指引?它似乎在与血池下方某个被掩盖的东西共鸣! 苏瓷福至心灵,目光猛地投向血池底部!在那翻滚的血污和白骨缝隙中,她隐约看到了一点……微弱的、纯净的白色光华? 是另一块“源晶”碎片?!或者说,是当年昭台宫被焚毁时,某位“曦”之守护者留下的后手,被这邪阵的力量意外激发了出来?! 机会! 苏瓷不再犹豫,她用尽全部意念,不再试图引动自身力量去对抗,而是将青鸾玉佩的共鸣之力,全部导向血池底部那点微光! 嗡——! 青鸾玉佩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青光!那光芒穿透血腥的雾气,如同利剑,直刺血池底部! 血池剧烈地沸腾起来!那点被掩盖的白色微光,在青光的牵引下,骤然放大!一股虽然微弱、却无比精纯坚定的守护意志,如同沉睡的古莲苏醒,顽强地破开污秽,升腾而起! “什么?!”萧逐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这变故!他试图用骨杖压制那白光,但那白光与青鸾玉佩的力量相互呼应,竟暂时抵挡住了邪阵的侵蚀! 就是现在! 谢无咎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不顾身后袭来的利刃,强行突破拦截,剑光如雷霆,直刺萧逐握着骨杖的手! 萧逐仓促回防,骨杖与长剑碰撞,发出刺耳的铮鸣! 而苏瓷,在亲卫的拼死掩护下,冲向血池!她要去救阿还! “拦住她!”萧逐厉声尖叫。 更多的傀儡和杀手涌向苏瓷。 眼看苏瓷就要被淹没—— “娘——亲——!” 一声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的童音,猛地从血池中响起! 是阿还!他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那双原本清澈的绿眸,此刻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却也有着一丝本能的挣扎!他周身那些暗红色的能量丝线,因为底部白光的冲击和苏瓷的靠近,竟然松动了一丝! 他朝着苏瓷,伸出了小手。 这一声“娘亲”,如同最锋利的箭,瞬间击穿了苏瓷所有的防线!前世今生,母子连心的情感如同火山般喷发! “阿还!”苏瓷泪水奔涌,不顾一切地扑向血池边缘!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阿还小手的瞬间—— 异变再生! 萧逐脸上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狞笑,他猛地将骨杖往地上一顿! “以子为引,以母为祭!万灵蚀龙,开!” 整个祭坛的符文瞬间亮到极致!血池中的血水如同活物般倒卷而起,化作无数血色触手,缠向苏瓷和阿还!那底部升起的白光被瞬间压制下去! 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苏瓷的陷阱!利用阿还作为诱饵,引她踏入这最终的献祭核心! “不——!”谢无咎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影蛇首领和那名最强的黑袍祭祀死死缠住! 苏瓷的身体被血色触手牢牢缚住,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邪恶的力量疯狂涌入她的体内,试图吞噬她的生机、污染她的灵魂、抽取她作为“钥匙”的本源!青鸾玉佩的光芒在血光中剧烈闪烁,摇摇欲坠。 阿还也被更多的血丝缠绕,发出痛苦的呜咽。 绝望,如同最深的寒冰,将两人冻结。 萧逐站在祭坛中央,张开双臂,狂笑着:“成了!终于成了!父神!降临吧!” 暗红色的光柱骤然膨胀,整个昭台宫都在剧烈震动,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跨越界限,即将降临此世! 就在这万念俱灰、一切似乎都无法挽回的刹那—— 被血色触手缠绕、意识即将被吞噬的苏瓷,看着近在咫尺、痛苦挣扎的阿还,看着远处陷入苦战、浑身是血的谢无咎,脑海中,前世今生所有的画面,所有的痛苦、悔恨、爱与挣扎,最终凝聚成一点极致的、不甘的意念! 她不是棋子! 不是祭品! 她是苏瓷!是阿还的娘亲!是谢无咎拼死也要守护的人! 她猛地抬起头,望向那癫狂的萧逐,眼中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嘲讽,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出: “萧逐!你以为……你在利用‘寂灭之影’?” “你错了!” “从头到尾……你都只是……它选中的……最完美的……祭品——啊!!” 话音未落,更狂暴的吞噬之力袭来,让她发出痛苦的惨叫。 但这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癫狂的萧逐!他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眼中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惊疑与……一丝恐惧? 而与此同时,谁也没有注意到,血池底部,那块被暂时压制的白色“源晶”碎片,其内部,一点微不可察的、与苏瓷眉心印记同源的光芒,悄然亮起,如同沉睡的星辰,等待着最终指令的唤醒…… 苏瓷那石破天惊的嘶喊,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萧逐狂热的意识深处!祭品?他是祭品?这荒谬的断言与他坚信不疑的“天命所归”产生了剧烈的冲突,让他操控邪阵的精神出现了一瞬间的动摇和滞涩。 就是这毫厘之差! “轰——!” 血池底部,那块原本被压制的白色“源晶”碎片,仿佛终于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契机,感应到苏瓷濒临湮灭却无比强烈的守护意志,猛地爆发出远超之前的纯净光辉!这光芒不再是温和的抵抗,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自毁般的冲击力,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守护者发出的最后咆哮! 白光如莲绽,悍然冲破了血水的压制,甚至暂时驱散了缠绕苏瓷和阿还的部分血色触手! “呃啊——!”苏瓷感到束缚一松,那冰冷的吞噬之力骤然减弱,她几乎是凭借本能,不顾一切地再次伸手,牢牢抓住了阿还冰冷的小手! 母子相触的瞬间,青鸾玉佩嗡鸣剧震,苏瓷眉心的“源晶”印记也灼热到了极点!一股源自血脉深处、跨越了时空长河的守护之力,混合着青鸾玉佩的古老生机,以及脚下那块白色碎片决绝的燃烧,三者共鸣,在她与阿还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弱的、却顽强存在的淡金色光罩,暂时隔绝了外部邪力的侵蚀! “阿还!撑住!”苏瓷将孩子紧紧搂入怀中,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和冰冷的体温,心如同被撕裂,却也在绝境中迸发出更强大的意志。她抬头,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因阵法反噬而脸色微白的萧逐,声音带着咳血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如同诅咒: “看看你脚下的符文!感受你手中骨杖汲取的力量流向!‘寂灭之影’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活着的、拥有自我意志的帝王!它要的是你这具承载了萧氏龙气、并被它力量彻底浸染的完美躯壳,作为它降临此世的‘锚点’和最初的‘血食’!你所做的一切,屠杀、献祭,不过是在为它准备一场……以你为主菜的盛宴!” 萧逐下意识地低头,看向祭坛上那些流淌的鲜血符文。他精通此阵,以往只觉力量奔涌,掌控一切,此刻被苏瓷点破,以“祭品”的视角再去感知,竟骇然发现,那庞大的力量洪流在经由他身体汇入骨杖、冲入光柱的同时,确实有一丝极其隐晦、阴冷如毒蛇的逆向能量,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他的灵魂本源,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同化、标记! 那不是恩赐,是枷锁!是餐桌上的烙印! “不……不可能!父神承诺过我……永恒的王座……”萧逐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惶的颤抖,他试图催动骨杖,却发现那杖首的黑色宝石对他传来的意念产生了一丝抗拒,反而更加贪婪地吸取着他因情绪波动而逸散的精神力量! “承诺?与虎谋皮,焉有其利!”谢无咎虽不知细节,但战斗本能让他敏锐地抓住了萧逐心神失守的瞬间!他暴喝一声,体内真龙之气与幽冥龙息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强行融合,剑身嗡鸣,绽放出灰白交织、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毁灭剑芒! “破!” 剑光如龙,不再是直取萧逐,而是悍然斩向那柄连接着阵法核心与萧逐的诡异骨杖! “咔嚓!” 一声脆响!骨杖顶端那枚黑色宝石,在谢无咎这凝聚了全身力量、蕴含两种极端龙气的至强一击下,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啊——!”萧逐如遭重噬,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周身缭绕的暗红光芒剧烈波动,变得明灭不定。整个昭台宫的震动也随之停滞了一瞬,那冲天的暗红光柱也出现了不稳的迹象。 主持阵法的黑袍祭祀和影蛇首领脸色大变:“陛下!稳住心神!不可听信妖女惑乱之言!” 他们加紧了对谢无咎的围攻,同时也分出一人,狞笑着扑向光罩中虚弱不堪的苏瓷和阿还:“毁了这变数!” 就在那杀手利刃即将劈砍在淡金色光罩上的前一刻—— “啾——!” 一声清越穿云、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鸾鸟长鸣,毫无预兆地响彻整个昭台宫! 声音的来源,竟是苏瓷怀中那枚青鸾玉佩!它不再只是散发青光,而是投射出一道朦胧的、巨大的青鸾虚影,双翼展开,神骏非凡,虽然虚幻,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神圣气息,将那杀手的攻击硬生生震开! 青鸾虚影盘旋在苏瓷和阿还头顶,垂下道道清辉,勉强加固着那摇摇欲坠的光罩。但这似乎已是它的极限,虚影明灭不定,显然无法持久。 这突如其来的神鸟异象,再次让场中局势一滞。 苏瓷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阿还,又看向在敌人围攻下伤痕累累、却依旧死战不退的谢无咎,再看看那虽然动摇却仍未崩溃的邪阵,以及头顶这不知能支撑多久的青鸾虚影……她知道,仅仅是僵持和被动防御,最终仍是死路一条。 必须主动破局!关键,或许就在那产生裂痕的骨杖,以及……血池底部那块正在燃烧自己的白色“源晶”碎片!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同归于尽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她低头,用额头贴着阿还冰凉的额头,传递着最后的温暖与决绝,然后用尽力气,对着谢无咎的方向喊道: “无咎!毁掉骨杖!彻底切断它与萧逐和阵法的联系!下面……交给我!” 谢无咎闻声,心如刀绞,他瞬间明白了苏瓷的意图。她想利用血池底部那块碎片最后的力量,做些什么!那绝对是九死一生! 但他没有选择!这是唯一可能撕破这死局的机会! “好!”他哑声回应,眼中血光与龙气交织,不再有任何保留,完全放弃了防御,化作一道决绝的流星,携着湮灭一切的剑意,再次疯狂攻向那柄出现裂纹的骨杖! 而苏瓷,则深吸一口气,不再抵抗那外围血光的侵蚀,反而主动引导着青鸾玉佩和自身“源晶”印记的力量,连同怀中阿还体内那微弱的、同源的生命气息,三者合一,化作一道纯粹的精神意念,如同扑火的飞蛾,猛地撞向血池底部那团正在燃烧的白色光华! 她要……主动融合那碎片最后的力量,引爆它,或者……唤醒它更深层的东西!哪怕代价是她的灵魂! “以吾之血魂,承曦之遗志,唤汝……真正之力!” 在她意念与那燃烧的白色光华接触的刹那—— 时间,仿佛静止了。 预想中的爆炸并未立刻发生。那团白色光华骤然收敛,然后猛地扩张,将苏瓷和阿还彻底吞没!一个纯粹由白光构成的、模糊的女性虚影,自光华中缓缓起身,其面容与苏瓷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古老与悲悯。她低头,看了一眼怀抱着阿还的苏瓷,眼中流露出无尽的沧桑与一丝……欣慰? 紧接着,那白色虚影抬手,指向祭坛上某个毫不起眼的、被血迹覆盖的符文节点。 与此同时,谢无咎的剑,也再次斩在了那裂纹蔓延的骨杖之上! “轰隆——!!!” 这一次,是真正的、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骨杖,彻底崩碎!黑色宝石化为齑粉! 萧逐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周身龙气溃散,那被“寂灭之影”标记的灵魂暴露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瞬间遭到了反噬! 而祭坛之下,被白色虚影点中的那个符文节点,应声碎裂!整个“万灵蚀龙阵”的运行轨迹被强行扭转、打乱! 暗红光柱剧烈扭曲,内部传出了无数怨魂解脱般的尖啸,以及一声来自无尽虚空深处的、充满暴怒与不甘的恐怖嘶吼!“寂灭之影”的降临,被强行中断了! 血池沸腾倒灌,白骨祭坛寸寸龟裂! 昭台宫,开始真正的、彻底的崩塌! “走!”谢无咎不顾自身重伤,冲破能量风暴,扑向那团即将被坍塌的殿宇掩埋的白光,强行将里面的苏瓷和阿还捞了出来,紧紧护在怀中。 巨石坠落,烟尘弥漫,朱漆宫墙剥落,琉璃瓦粉碎,那被邪术强行复原的华丽宫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它应有的、焦黑残破的废墟模样。 谢无咎抱着昏迷的苏瓷和阿还,在仅存的几名亲卫拼死掩护下,踉跄着冲出即将彻底毁灭的昭台宫。 身后,是吞噬一切的烈焰与崩塌之声,以及萧逐那逐渐被淹没的、充满绝望与不甘的哀嚎。 天边,那笼罩已久的暗红色天幕,仿佛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一缕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晨曦之光,艰难地透了下来,照亮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然而,劫后余生的众人,心情却无比沉重。 苏瓷气息奄奄,眉心印记黯淡,仿佛生命力也随之流逝。 阿还虽然被救出,但被邪阵侵蚀已久,小小的身体冰冷,绿眸紧闭,不知能否醒来。 而更大的阴影依旧笼罩——“寂灭之影”虽降临受阻,却并未被消灭。经此一役,它与此世的连接是加深了还是减弱了?朝堂、天下,又将因此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一切的答案,都指向了未知的前路。 ------------ 第五十三章 故事继续 晨曦并未带来暖意,那缕穿透暗红天幕的光是冷的,像一道刚刚结痂的伤口,苍白地映照着昭台宫彻底坍塌后升腾的、混合着血腥与焦糊味的浓烟。废墟之下,埋葬的不仅是癫狂的皇帝和扭曲的野心,还有无数未能安息的魂灵。 谢无咎半跪在废墟边缘的焦土上,玄色王袍早已被血和尘染得看不出原色,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他却浑然未觉。他的手臂如同铁箍,紧紧圈着怀中的两人——苏瓷和阿还。 苏瓷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眉心的“源晶”印记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熄灭。她身体的温度在一点点流失,像握不住的流沙。阿还小小的身体蜷缩着,绿眸紧闭,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色,若非胸口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冰冷的玉雕无异。 还活着的几名亲卫相互搀扶着,身上无不带伤,眼神疲惫却警惕地环视着这片死寂的废墟,以及更远处未知的、可能潜伏着敌人的旷野。劫后余生,没有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几乎将人压垮的后怕与茫然。 谢无咎低下头,下颌抵在苏瓷冰凉的额角,那双曾映照过尸山血海、也曾翻涌过幽冥龙息的深邃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深不见底的疯狂与偏执。他重生归来,发誓要扭转一切,护她周全,可如今,她又一次在他怀里奄奄一息。 “瓷瓷……”他低哑地唤她,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野兽受伤后的呜咽感,“你休想……再离开我一次。”前世她在他怀中冰冷僵硬的触感,与此刻怀中微弱的生机重叠,几乎要将他逼疯。他体内的幽冥龙息因他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隐隐躁动,丝丝缕缕的阴寒气息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让他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危险。 他小心翼翼地,用染血的手指拂开苏瓷颊边沾着的灰烬,动作轻柔得与他眼中翻腾的毁灭欲形成骇人的对比。然后,他猛地抬头,看向一名伤势稍轻的亲卫,声音冷得掉冰渣:“去找!把附近所有能喘气的大夫,不,所有懂医理的,哪怕是巫医,都给本王‘请’来!”“请”字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那亲卫心中一凛,立刻领命,踉跄着却迅捷地消失在晨雾中。 就在这时,苏瓷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细微。 谢无咎呼吸一窒,立刻收紧手臂,死死盯住她。 苏瓷并未真正醒来。她的意识沉沦在一片光怪陆离的碎片之中。 她看到了前世的昭台宫大火,灼热的火焰舔舐着她的皮肤,浓烟呛得她无法呼吸,绝望如同毒藤缠绕心脏。她看到了阿还出生时那纯净的绿眸,看到了他伸出小手,咿呀学语唤她“娘亲”……然后画面陡转,是血池翻涌,阿还被暗红能量丝线缠绕,痛苦的小脸,萧逐那癫狂扭曲的笑容,以及……最后时刻,血池底部那团燃烧的白色光华,和那个与她面容相似的、古老的女性虚影。 “以吾之血魂,承曦之遗志……”她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声音微若蚊蚋。 谢无咎立刻俯身去听。 “……错了……我们都错了……”苏瓷的眉头紧蹙,似乎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额角渗出冷汗,“钥匙……不只是开启……也是……封印……” 破碎的词语,却让谢无咎眼中血光一闪。他想起苏瓷最后对萧逐的嘶喊,关于“祭品”的断言。难道,“钥匙”的作用,并非如他们之前所想,仅仅是引导或者激活龙脉异变?它更深层的意义,在于“封印”?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却清脆的“咔嗒”声,从苏瓷怀中响起。 那枚耗尽力量、光华内敛的青鸾玉佩,表面竟然自行脱落下一小块薄如蝉翼的玉片,露出里面极其细微、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那纹路,与苏瓷眉心印记的形状,以及谢无咎曾在某些古老龙脉节点见过的封印符文,有着惊人的相似! 几乎在玉片脱落的同时,苏瓷眉心的印记猛地灼痛了一下,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气息,如同濒死河流中注入的最后一股泉眼,艰难地流入她几近枯竭的经脉,勉强吊住了她最后一缕生机。 而与此同时,被谢无咎另一只手抱着的阿还,那冰冷的小手指,也几不可察地动弹了一下。他眉心的朱砂痣,闪过一丝微弱到极点的金芒,转瞬即逝,却恰好与青鸾玉佩内部的纹路、苏瓷的印记,形成了一种极其短暂、却真实存在的三角共鸣! 这微妙的共鸣一闪而逝,却让谢无咎捕捉到了。他瞳孔骤缩,目光在苏瓷的印记、阿还的朱砂痣、以及青鸾玉佩内部那神秘的纹路上来回扫视。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想,在他这颗充斥着疯狂与算计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苏瓷是“钥匙”,阿还身负特殊龙气,青鸾玉佩是信物或者说“引导器”……这三者,或许本就是某个古老封印体系的一部分!而“寂灭之影”污染龙脉的真正目的,恐怕不仅仅是降临,而是要彻底破坏这个封印体系! 所以萧逐,这个身负萧氏龙气、又被“寂灭之影”标记的皇帝,确实是关键的血食和祭品,用以污染和瓦解封印的核心! 他们之前所有的争斗、牺牲,都只是在封印体系即将崩溃的表象上挣扎! 想通此节,谢无咎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有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封印才是关键,那么如今封印松动,“寂灭之影”虽未完全降临,但其渗透此世的程度,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而苏瓷和阿还,作为封印体系的重要一环,他们的处境,将比想象中更加危险! 他低头,看着怀中气息依旧微弱,却因那丝清凉气息注入而暂时稳定下来的苏瓷,又看了看手指不再动弹、仿佛刚才只是幻觉的阿还,眼中翻涌的疯狂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恐怖、更加不计后果的决断。 他扯下自己一片尚且干净的里衣下摆,动作粗暴却精准地缠紧自己肩头不断流血的伤口,仿佛那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擦伤。然后,他打横抱起苏瓷,又将阿更紧地护在臂弯里,站起身。 “王爷,您的伤……”一名亲卫担忧道。 “死不了。”谢无咎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他扫视着幸存的下属,目光如冰冷的刀锋,“今日之事,封锁消息。对外,只言陛下为逆贼所害,崩于乱军之中。太后……若她聪明,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京城方向,那里有摇摇欲坠的朝堂,有各怀鬼胎的宗室,有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 “回府。”他吐出两个字,带着一身血污、重伤,和怀中两个比他的命更重要的“筹码”,踏着废墟的灰烬,走向那注定不会平静的、风暴的中心。 他不再是前世那个被命运玩弄、痛失所爱的谢无咎。 他是从地狱爬回来、执掌幽冥的疯王。 既然这乾坤腐朽,封印将崩,那他就用他的方式,为她,为阿还,杀出一条血路,重塑一个他们能活下去的——哪怕是与“神”为敌的——新秩序! 远处的天际,那抹晨曦之光终究未能驱散全部阴霾,更多的乌云正在汇聚,酝酿着下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 镇北王府,铁桶一般的地界,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无声地吞没了它的主人和一场足以颠覆乾坤的秘密。厚重的玄铁大门在谢无咎踏入后轰然闭合,将所有窥探的视线与风雨隔绝在外,也仿佛将人间与幽冥彻底划清界限。 王府深处,谢无咎的寝殿“幽冥殿”内,没有点燃寻常的烛火,只在四角镶嵌着幽绿的萤石,映得殿内光影幢幢,寒气森森。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苦涩的药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来自九幽深处的阴冷龙息。 苏瓷被安置在谢无咎那张铺着玄色冰绡的宽大床榻上,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眉心那点黯淡的印记,偶尔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如同风中残烛。 阿还躺在她身侧,小小的身体被裹在柔软的墨狐裘里,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小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谢无咎肩头的伤口已被府中心腹医者——一个同样沉默寡言、眼神如古井般沉寂的老者处理过,敷上了最好的金疮药,用特制的玄色绷带层层裹紧。他拒绝了休息,甚至拒绝了更换染血的衣袍,就那么穿着一身凝固着血与尘的破碎王袍,坐在床沿,目光如同最执拗的守墓人,寸寸梭巡着苏瓷和阿还。 他的眼神,是两种极致情绪的诡异融合。一种是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扭曲的温柔,流连在苏瓷脆弱的颈脉和微蹙的眉间;另一种,则是潜藏在眼底深处的、翻涌不息的暴戾与毁灭欲,仿佛随时会挣脱束缚,将周遭一切,连同他自己,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王爷,苏姑娘元气大伤,神魂受创,非寻常药石能及。小公子……更是被至邪之力侵蚀本源,生机几近湮灭。”老医者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朽……无能为力。” 谢无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极其细微、却让周围温度骤降的幽冥龙息。那龙息如同有生命的黑色游丝,试探着,靠近苏瓷的眉心。 “不可!”老医者失声,“幽冥龙息至阴至寒,苏姑娘此刻神魂脆弱,一旦侵入,恐立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丝幽冥龙息在触碰到苏瓷眉心印记的前一瞬,竟被一股极其微弱的、源自她体内深处的灼热抗力给弹开了!那抗力并非苏瓷自身意识主导,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排斥,一种烙印在灵魂本源里的、对“寂灭”力量的天然对抗! 谢无咎指尖的黑色游丝溃散,他眸中的血色却骤然加深。 排斥他? 连她无意识的身体,都在排斥他这来自幽冥的力量? 一股混杂着刺痛、暴怒和更强烈占有欲的情绪,如同毒火般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前世她在他怀中冷却,今生她在他眼前濒死,如今,连她沉睡的身体都在拒绝他! “出去。”他声音低哑,听不出情绪。 老医者和殿内侍立的几名暗卫如蒙大赦,迅速无声地退下,并将殿门严密关合。 空旷幽暗的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谢无咎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触到苏瓷冰凉的唇瓣,他呼出的气息带着血的味道和龙息的阴冷。 “瓷瓷……”他低语,如同情人间最亲密的呢喃,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你逃不掉的。无论是生,是死,是人是鬼,你都只能在我身边。” 他伸出手,不是再去触碰她的眉心,而是缓缓覆上她冰冷的手背,十指强行嵌入她的指缝,紧扣。与此同时,他体内那霸道而混乱的力量——真龙之气与幽冥龙息以一种极其危险、近乎自毁的方式开始强行交融、压缩,然后透过两人交握的手,以一种蛮横无比的姿态,缓慢而坚定地渡入苏瓷近乎枯竭的经脉! 这不是疗伤,这是一种烙印!一种强行将她从死亡边界拖回,并打上他独有印记的、疯狂的行径! “呃……”昏迷中的苏瓷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起来,额角渗出更多冷汗。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寒铁,极冷与极热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冲撞、撕扯,要将她的灵魂都碾碎重组。 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些更加混乱、更加遥远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暴力撬开的潘多拉魔盒,喷涌而出—— 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前世的昭台宫大火。 她看到了……一座悬浮于无尽星海之中的、巍峨洁白的宫殿!宫殿中央,一棵巨大无比、枝叶仿佛由光凝聚的古树正在枯萎,无数光点从枝叶上剥落、湮灭。树下,站立着数个身影,其中一人,回眸望来,那面容……赫然与血池底部出现的白色虚影,以及她自己在水镜中偶尔瞥见的、模糊的前世轮廓,一模一样! 那是……“曦”之传承的源头?是……她的“前世”的前世? 紧接着,画面破碎,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一个庞大到无法形容的、由纯粹“寂灭”意志构成的阴影,如同潮水般吞噬着一个个散发着微光的世界…… “钥匙……封印……循环……”破碎的词语在她脑海中炸开。 原来,她不仅仅是扭转个人命运的“重生者”,她是一个在“曦”与“寂灭”的永恒战争中,被选中的、承载了某一纪元“曦”之最后火种的……容器?轮回者? 那“源晶”印记,既是力量,也是枷锁,是使命,也是……在她灵魂深处埋藏的一枚,或许连“寂灭之影”都未曾完全洞悉的……最终反制手段? 就在苏瓷的意识在这惊天秘辛与极致痛苦中几乎要彻底崩潰的刹那—— “咳……咳咳……”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咳嗽声,从旁边响起。 是阿还!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那双遗传自苏瓷的、本该纯净的绿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色的薄膜,眼神空洞而陌生,带着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冰冷的邪气。他小小的身体在墨狐裘里挣扎着,似乎想要坐起来,动作却带着一种傀儡般的僵硬。 他看向床边紧握着苏瓷手的谢无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绝非孩童所能有的、充满了恶意与嘲讽的笑容,发出的声音重叠沙哑,如同无数怨魂的低语: “谢无咎……你强行逆天,为她续命……可知是在加速她的‘归寂’?” “她的魂,早已被打上‘曦’的烙印……你这幽冥的气息,只会让她……死得更快,更痛苦……呵呵呵……” 这绝不是阿还! 谢无咎猛地转头,猩红的眼眸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死死盯住被邪气侵蚀的孩子。他周身压抑的疯狂与暴戾,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滚出他的身体!”他低吼,空着的那只手快如闪电,五指成爪,萦绕着狂暴的灰白龙息,直接扼向阿还纤细的脖颈! 他竟是要……亲手扼杀被邪祟附身的亲子?!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阿还皮肤的瞬间,一直痛苦痉挛的苏瓷,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有刚醒的迷茫,只有一片经历过无尽轮回、看透毁灭与新生后的、极致冰冷与混乱的清醒。她眉心那点“源晶”印记,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灼烧起来,不再是纯净的白,也不再是青鸾玉佩的青,而是一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邃的暗金色! 她反手死死扣住谢无咎渡入力量的手,指甲几乎掐入他的皮肉,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威严: “谢无咎——放手!” “还有你——” 她的目光转向被邪气控制的阿还,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母亲对孩子的怜爱,只有一种审视工具般的冷酷: “——从我儿子的身体里,滚出去!” 暗金色的光芒自她眉心爆发,如同无形的潮汐,瞬间席卷整个幽冥殿! ------------ 第五十四章 故事继续 暗金色的光芒并非温暖的光辉,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亘古威严的吞噬之力。它席卷过处,幽冥殿四角的幽绿萤石光芒骤然黯淡,仿佛被夺走了所有生机。空气中弥漫的阴寒龙息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细微的、如同冰雪消融般的滋滋声。 这光芒的核心,源自苏瓷眉心的暗金印记。此刻的她,眼神不再有半分往日的温婉或挣扎,只剩下一种俯瞰尘寰的、近乎非人的冰冷与混乱。她扣住谢无咎手腕的手指,力道大得惊人,指尖甚至隐隐泛起与印记同源的暗金纹路,竟暂时压制住了谢无咎体内那狂暴渡入的混乱力量。 谢无咎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致的错愕,随即被更深的、混杂着被冒犯的暴怒与某种奇异兴奋的情绪取代。他感受到苏瓷手上传来的,不再是排斥,而是一种更高级别的、蛮横的“禁止”!她在命令他!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凌驾于他认知的力量! “你……”他喉结滚动,声音因力量被强行中断而带着一丝压抑的嘶哑。 苏瓷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如同两柄淬了暗火的利剑,刺向床上那被邪气控制的阿还。 阿还(或者说,占据他身体的那东西)脸上那恶意的笑容僵住了,空洞眼眸中的暗红光芒剧烈闪烁,流露出本能的惊惧。它试图操控阿还的身体向后缩,却发现那暗金光芒如同无形的枷锁,将这小巧的躯壳牢牢禁锢在原地。 “滚出去。”苏瓷重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言出法随般的、不容置疑的意志。那暗金光芒随着她的意志,如同活物般缠绕上阿还的身体,尤其集中在眉心那点被邪气污染的朱砂痣上。 “嘶——!”非人的、尖锐的嘶鸣从阿还口中挤出,那声音扭曲痛苦,仿佛有无数个灵魂在同时被灼烧。“不……不可能……‘曦’之烙印……早已残缺……你只是容器……” “残缺?”苏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疯狂,“谁告诉你,容器……不能反过来,吞噬‘源’?”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眉心的暗金印记骤然旋转起来,仿佛一个微型的、贪婪的漩涡!缠绕在阿还身上的暗金光芒猛地收紧,不再是驱赶,而是变成了一种霸道的、强行的“剥离”与“汲取”!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阿还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一丝丝精纯的、却蕴含着浓郁死寂与怨念的暗红能量,被硬生生从阿还的眉心朱砂痣中抽离出来,如同被扯出的毒蛇,挣扎扭动着,却被那暗金光芒无情地吞噬、碾碎、化为乌有! 这不是净化,这是……掠夺!苏瓷在强行掠夺“寂灭之影”留在阿还体内的本源印记! 谢无咎瞳孔骤缩,他看着苏瓷侧脸上那冰冷而专注的、近乎邪异的神情,看着她眉心那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暗金漩涡,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席卷了他的全身。这样的苏瓷,陌生,危险,却……该死的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这才是她真正的模样吗?隐藏在温顺皮囊之下,与他同样疯狂、甚至可能更加……不计后果的本质? 随着那丝暗红能量被彻底抽离、吞噬,阿还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倒下去,眼中的暗红薄膜如同潮水般退去,恢复了原本纯净的、带着一丝茫然和虚弱的碧绿。他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似乎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但那股令人心悸的邪气,却已消失无踪。 暗金光芒如同退潮般收敛回苏瓷的眉心,那旋转的漩涡缓缓停止,颜色似乎更深沉了一些。她松开扣住谢无咎的手,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爆发,消耗了她本就濒临枯竭的全部力量。 她低头,看着昏迷过去、但气息终于趋于平稳的阿还,冰冷的眼神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属于“母亲”的痛楚与复杂,但转瞬便被更深沉的疲惫与某种洞悉一切的漠然所覆盖。 她抬起眼,迎上谢无咎那双依旧猩红、却充满了探究与疯狂占有欲的眼眸。 “现在,”她的声音带着力竭后的沙哑,却依旧平稳,“你明白了?” 她不是在问他是否明白阿还暂时脱险,而是在问,是否明白她刚才展现的力量,明白她话语中透露的“容器”与“吞噬”的含义。 谢无咎缓缓直起身,他肩头的伤口因方才力量的冲击再次渗出血迹,玄色绷带上晕开更深暗的湿痕。他没有理会,只是一步步逼近床沿,阴影将苏瓷笼罩。 他伸出手,带着一丝残留的幽冥气息,却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充满压迫感的速度,抚向苏瓷眉心的暗金印记。 “明白?”他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血腥气和一种找到同类般的兴奋,“瓷瓷,本王现在才明白……你我,才是天生一对。” 他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那印记的毫厘之处停下,感受着那印记散发出的、既神圣又邪异、既古老又混乱的波动。 “你是能吞噬‘寂灭’的容器,”他的目光灼灼,如同幽冥鬼火,锁住苏瓷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而本王,是执掌死亡、不介意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幽冥的疯王。” “我们联手,何须管他什么‘曦’与‘寂灭’的战争?何须在意那狗屁的封印与轮回?” 他的声音充满了蛊惑与绝对的疯狂。 “把这腐朽的天地彻底打碎,用你我的方式,重塑一个只属于我们的秩序,岂不更快意?” 苏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毁灭欲与偏执。良久,她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默认,或者说,一种对既定命运的嘲弄。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翻涌的情绪与秘密,重新封存回那具看似脆弱不堪的皮囊之下。 幽冥殿内,重归死寂。只有两人之间那无声的、癫狂的共鸣,在幽暗的光线中无声滋长,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加颠覆一切的风暴。 幽冥殿内的死寂,并非真空般的静止,而是两种同样危险、同样不稳定的力量在无声角力后,形成的短暂平衡。空气里,谢无咎身上散发的、带着血腥味的幽冥龙息,与苏瓷眉宇间残留的、冰冷而贪婪的暗金余韵,相互缠绕、排斥,又诡异地达成某种共生。 苏瓷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投下浅淡的阴影。她看似力竭昏迷,意识却沉入了一片更加汹涌的暗流。强行吞噬那一丝“寂灭”本源,并非毫无代价。那至暗的力量在她体内横冲直撞,与“源晶”印记中蕴含的“曦”之传承激烈冲突,仿佛冰与火在她纤细的经脉里开辟战场。痛苦是真实的,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针反复穿刺她的神魂。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而清晰的“认知”也在疯狂滋生。她“看”到了那丝被吞噬的寂灭本源中,蕴含的破碎信息——关于萧逐如何被引诱,关于龙脉被污染的节点,甚至……关于“寂灭之影”对此世渗透的某些薄弱之处。这些信息混乱而邪恶,却如同最致命的情报。 她的疯狂,不在于表面的嘶吼与破坏,而在于这种身处炼狱却冷静地攫取敌人情报的、近乎自虐的理智。 谢无咎没有离开。他就坐在床沿,像一座沉默的、染血的雕塑。肩头的伤对他而言仿佛不存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苏瓷身上,以及她身边呼吸虽然微弱却已平稳的阿还。他伸出手,指腹隔着一寸虚空,缓慢地描摹着苏瓷眉心的暗金印记。那印记此刻安静地潜伏着,但他能感觉到其下蕴含的、足以令他灵魂都感到刺痛与兴奋的力量。 他的瓷瓷,不再是需要他小心翼翼护在羽翼下的瓷器。她成了淬毒的荆棘,缠绕着古老的秘密与毁灭的权能,美丽而致命。这个认知,像最烈的酒,灼烧着他的理智,也满足了他内心深处某种黑暗的、对“同类”的渴求。 “王爷。”殿门外,响起心腹暗卫压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宫里有变。太后……殁了。” 谢无咎描摹虚空的指尖一顿,眸中血色未消,反而更添一丝讥诮。“怎么死的?” “悬梁自尽……留了血书,控诉……控诉宗室几位老王爷与冯阉余党勾结,逼死陛下与她,意图谋反。” 谢无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幽暗的殿内回荡,冰冷而愉悦。“倒是省了本王动手。”他早就料到那女人会走这一步,用最后的死,来撇清与萧逐邪术的关系,并将脏水泼向政敌,试图为她的家族争取一线生机。愚蠢,却符合她那点可怜的算计。 “传令,”他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按太后‘遗愿’,彻查谋逆乱党。凡有牵连者,格杀勿论。” “是!”暗卫领命,迟疑一瞬,“那……朝堂……” “让他们乱。”谢无咎语气淡漠,“乱到无人再敢抬头看天,才好。” 暗卫无声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谢无咎的目光重新落回苏瓷脸上。朝堂的纷争,天下的动荡,于他而言,不过是清理舞台的背景噪音。他现在所有的兴趣,都系于眼前这具看似脆弱、内里却藏着惊世秘密的躯壳上。 就在这时,苏瓷的睫毛剧烈颤动起来,她猛地睁开眼! 那双碧绿的眸子里,不再是之前的冰冷与混乱,而是沉淀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一丝邪气的了然。她看向谢无咎,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皇宫……太庙之下……第三根盘龙柱……”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消化脑海中那些强行掠夺来的、破碎而邪恶的信息,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弧度。 “那里有‘它’最喜欢的一个‘眼睛’……也是……龙脉被污染最深的一个‘脓疮’。” 谢无咎血色的眼眸瞬间亮得骇人!他明白了苏瓷的意思。她吞噬了那丝本源,不仅获得了信息,更获得了一种对“寂灭之影”力量的特殊感应! “你能‘看到’?”他向前倾身,气息几乎与苏瓷交融。 苏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萦绕起一丝微不可察的、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暗金细丝,那细丝不再神圣,反而带着一种与寂灭之力同源的、令人不适的波动。 “它污染龙脉,我……或许可以,‘品尝’龙脉。”她的语气平静,内容却石破天惊。“通过那些‘脓疮’,找到它,或者……让它更痛。” 不是被动防御,不是寻找封印,而是主动出击,利用被污染的力量反向侵蚀!这是一种比谢无咎毁灭世界的想法更加精密、也更加疯狂的报复! 谢无咎看着她指尖那丝诡异的力量,看着她眼中那混合了极致痛苦与冰冷算计的光芒,胸腔里那股暴戾的兴奋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猛地握住她抬起的手,将她指尖那丝危险的暗金力量包裹在自己掌心,幽冥龙息与那暗金细丝碰撞,发出细微的、仿佛腐蚀般的声响,两人却都恍若未觉。 “好。”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立下血誓,“本王陪你,一起去‘品尝’。” 他不在乎过程,不在乎手段,甚至不在乎苏瓷是否会在这条路上被力量反噬,彻底迷失。他要的,就是这极致危险的共鸣,这携手共赴深渊的癫狂。 阿还在沉睡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小小的眉头舒展开一些,仿佛暂时脱离了噩梦。 而将他从邪祟手中夺回的母亲,与他血脉相连的父亲,却已在幽冥殿的阴影里,定下了将整个王朝龙脉作为猎场、与“神”为敌的、疯狂契约。 风暴,将从皇宫最神圣的太庙之下,开始掀起。 ------------ 第五十五章 故事继续 幽冥殿的阴影尚未散去,新的暗流已开始涌动。谢无咎的雷霆手段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更酷烈。借着太后那封真假难辨的血书,镇北王府的铁骑与暗卫如同出闸的凶兽,一夜之间,数位宗室老王爷的府邸被踏破,冯阉残存的党羽被连根拔起,菜市口的青石板被层层叠叠的鲜血浸透,几日都未恢复本色。 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龙椅空悬,龙脉受损的流言伴随着昭台宫崩塌的真相碎片,在暗地里悄然传播,引发着更深的不安。谢无咎以摄政王之名,独揽大权,他不需要谁臣服,只需要他们恐惧。 而在这血腥镇压的表象之下,真正的风暴核心,已悄然转移至皇宫深处,那座供奉着萧氏历代先祖、象征着皇权正统的太庙。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太庙周围原本森严的守卫,已被谢无咎以“清查逆党,护卫龙脉”为名,全部替换成了他麾下最忠诚、也最沉默的玄甲卫。这些士兵如同钉在地上的影子,眼神空洞,只听从谢无咎一人的命令。 太庙内部,庄严肃穆的气氛早已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污秽感所取代。常年不灭的长明灯火焰摇曳不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绿色。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香火与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血肉腐烂般的腥甜气息混合的味道。 谢无咎与苏瓷并肩立于大殿中央。苏瓷依旧裹着厚重的墨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毫无血色的唇。她的身体比几日前更加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而危险的气息,却比任何利刃都更令人心悸。 她没有看那些排列整齐的祖宗牌位,目光径直投向大殿最深处,那需要特定祭祀才能开启的、通往地下的密道入口。那里,是萧氏龙脉的一处重要节点,也是苏瓷通过吞噬那丝寂灭本源后,清晰“看”到的、污染最严重的“脓疮”所在。 “就是这里。”她声音低哑,如同砂纸摩擦,“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吸’。” 谢无咎站在她身侧,玄色王袍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他肩头的伤似乎对他毫无影响,只是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衬得那双猩红的眼眸越发妖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小巧的、不断散发出微弱空间波动的黑色玉符——这是强行开启密道的钥匙,代价是消耗他大量的幽冥龙息。 “开始吧。”他没有多余的话,眼神却紧紧锁住苏瓷,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他想亲眼见证,他的瓷瓷,如何“品尝”这被污染的土地。 苏瓷缓缓抬起手,摘下了兜帽。她的脸色白得吓人,眉心的暗金印记却异常活跃,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着。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闭上了眼睛,似乎在仔细分辨空气中那无形的“污秽”流向。 片刻后,她猛地睁开眼,绿眸深处暗金光芒一闪而逝。她伸出右手,指尖不再是萦绕细丝,而是直接点向自己的眉心! 一丝极其精纯的、带着她自身生命气息与“源晶”本源的暗金血线,被她强行逼出,悬浮于指尖。那血线一出,周围幽绿的火光骤然一暗,连空气都似乎凝固了。 随即,她左手虚抬,对着那密道入口的方向,五指微张。一股与之前吞噬阿还体内邪气时相似的、但更加隐晦和贪婪的吸力,自她掌心散发出来。这一次,她不是掠夺具象的能量,而是在捕捉、牵引弥漫在这太庙地下的、那些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寂灭”污染意念! 那丝悬浮的暗金血线,如同最灵敏的猎犬,感应到了苏瓷的意志,倏地一下,钻入地下,沿着龙脉被污染的轨迹,向着那“脓疮”的核心疾驰而去! 这不是物理层面的移动,而是一种精神与能量层面的追踪与共鸣! 苏瓷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斗篷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通过那丝血线与自身本源的连接,她正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亲身“体验”着龙脉被侵蚀的痛苦与扭曲! 她“看”到了盘龙柱上原本光华流转的符文变得黯淡、碎裂,被粘稠的暗红能量如同苔藓般覆盖;“听”到了地脉深处传来的、属于龙脉本身的、微弱而悲怆的哀鸣;“感受”到了那“寂灭之影”留下的印记,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散发着诱惑与绝望的波动,试图将一切拉入永恒的沉沦…… 这种直接的、毫无缓冲的接触,带来的精神冲击远超之前。她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被咬出了血痕,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痛苦与冰冷兴奋的光芒。 谢无咎站在一旁,清晰地感受到苏瓷周身气息的剧烈波动,以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与寂灭同源却更显危险的暗金之力。他没有出手干预,只是周身幽冥龙息暗自流转,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确保没有任何意外能打扰到她。 突然,苏瓷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晃,那丝钻入地下的暗金血线以更快的速度倒射而回,重新没入她的眉心! 带回的,不仅仅是被“品尝”过的污染信息,还有一缕被强行剥离的、更加精纯的暗红寂灭之气! 这缕寂灭之气在她眉心印记中左冲右突,试图污染她的本源,却被那旋转的暗金漩涡死死缠住,一点点碾磨、消化! 苏瓷抬手抹去唇边的血丝,看向那密道入口,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清明。 “找到了。”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满足,“比想象的……更‘美味’。” 她转向谢无咎,嘴角那抹染血的弧度带着惊心动魄的邪气: “它很‘喜欢’这里。我们可以……让它更喜欢一点。” 她的意思很清楚,下一次,不再是“品尝”,而是真正的“进食”,甚至……投毒! 谢无咎看着她疲惫不堪却眼神灼亮的样子,看着她唇边那抹与他如出一辙的、属于掠食者的笑容,胸腔里那股暴戾的柔情与毁灭欲达到了顶峰。 他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揽住了她冰冷而微微颤抖的腰肢。 “好。”他低头,气息拂过她染血的唇角,声音低沉而危险,“下次,本王陪你,一起‘宴请’它。” 太庙幽绿的火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两只在神圣之地谋划着渎神盛宴的、相拥的恶魔。 而在地底深处,那被污染的龙脉节点,似乎因方才的窥探与挑衅,发出了一声无人听闻的、愤怒而饥渴的嗡鸣…… 镇北王府的“幽冥殿”成了某种禁忌的熔炉。外界腥风血雨,殿内却酝酿着一种更幽微、更致命的蜕变。苏瓷不再仅仅是卧床休养,她开始主动“进食”。 并非寻常的五谷,而是谢无咎为她搜罗来的、各种蕴含特殊能量或被寂灭气息轻微污染的物品——前朝祭祀用的、浸染过龙气和怨念的玉琮;某些被邪术侵蚀、心智癫狂的修士的本命法器;甚至是从昭台宫废墟深处挖出的、依旧萦绕着不散死气的焦黑砖石。 每一次“进食”,都伴随着极大的风险与痛苦。苏瓷眉心的暗金印记如同一个挑剔而贪婪的胃囊,将这些充满杂质与毒素的“养料”强行吞噬、分解、转化。她的身体时常因力量冲突而剧烈痉挛,皮肤下仿佛有暗金色的细蛇在游走窜动,冷汗浸透单薄的寝衣。但她从不呻吟,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直至鲜血淋漓,那双碧绿的眸子在痛苦中愈发沉淀,如同两口深不见底、酝酿着风暴的古潭。 谢无咎是这场残酷蜕变唯一的观众与共犯。他不再像最初那样试图强行渡入自己的力量,而是成为了一个冷静而癫狂的“饲养者”。他会精准地判断苏瓷的承受极限,在她即将被反噬时,用蕴含幽冥龙息的手指点在她周身大穴,以阴寒之力暂时压制她体内沸腾的冲突;也会在她成功消化一丝寂灭之气、眉心印记光芒微涨时,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扭曲的赞赏。 他们之间没有温存的话语,只有一种建立在痛苦与力量增长之上的、冰冷而高效的默契。 “冯阉私宅下挖出的,前朝国师的陪葬物,据说能沟通幽冥,沾染了地底阴煞。”谢无咎将一枚布满暗红锈迹、形状诡异的青铜铃铛放在苏瓷枕边。铃铛无声,却自发地散发着令人心神不宁的波动。 苏瓷只是瞥了一眼,指尖微动,一缕暗金细丝便如触手般缠绕上去。青铜铃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最终化为齑粉。而她眉心的印记,则闪过一丝饱食后的餍足微光。 “味道如何?”谢无咎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杂质太多,”苏瓷闭目感受,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道菜,“但其中的‘怨憎’……很提神。” 她抬手,指尖一缕新生的、比之前更加凝实的暗金能量跃动着,那能量核心,隐约可见一丝与青铜铃铛上同源的暗红纹路,却已被彻底驯服、同化。她指尖轻弹,那缕能量无声地没入殿角一盆早已枯萎的名贵兰草。兰草以惊人的速度腐败、发黑,最终连残骸都消融不见,只在地面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一种基于毁灭的、崭新的力量在她指尖诞生。 谢无咎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看来,本王的‘投喂’还算合格。” 苏瓷睁开眼,看向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感激,只有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冷静:“还不够。太庙下的那个‘脓疮’,需要更‘锋利’的牙齿才能撕开。” 她在主动要求更危险、更强大的“养料”。 谢无咎血色的眼眸深不见底。他喜欢她这种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进取,这让他感觉自己并非在守护一件易碎的瓷器,而是在打磨一柄终将与他一同劈开混沌的、绝世凶刃。 “会有的。”他承诺,声音低沉而肯定,“这腐朽的王朝,最不缺的,就是滋养你我的‘资粮’。” 他俯身,冰冷的指尖拂过她因力量增长而微微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占有的亲昵,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在评估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 “瓷瓷,等你能真正‘咬碎’那根盘龙柱时,便是我们,将这天地置于餐桌之上的时刻。” 苏瓷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头,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很期待。” 殿内,阿还依旧在沉睡,呼吸平稳,仿佛隔绝了父母正在进行的、这场危险的共舞。而他身处的这张床榻,俨然已成为两个疯批强者缔结盟约、筹谋灭世盛宴的,最初的祭坛。 幽冥殿内的时间失去了刻度,唯有苏瓷眉心的暗金印记,如同某种不祥的计时器,随着每一次“进食”而愈发深邃、活跃。她不再满足于那些零碎的、被污染的“养料”。她的目光,穿透殿宇的阻隔,始终锚定在皇宫太庙之下,那个不断散发着诱惑与恶意的“脓疮”。 谢无咎感受到了她无声的催促。他并未让她等待太久。 这一夜,他没有带来任何外物,空手踏入殿内。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真龙威严与幽冥死气的磅礴能量,以至于他走过的地面,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时机到了。”他停在床榻前,猩红的眼眸在幽绿萤石的光下,亮得骇人。“冯阉余孽的最后据点已拔除,搜出了一点……有趣的东西。” 他摊开手掌,掌心并非实体物件,而是一团被强行压缩、禁锢的暗红色能量球。那能量球内部,无数细小的怨魂面孔疯狂冲撞、嘶嚎,散发出精纯而暴戾的寂灭气息,其浓度远超之前所有“养料”的总和!这绝非寻常之物,更像是从某个强大存在身上剥离下来的、尚未完全消化的一缕“本源触须”! “这是……”苏瓷撑起身子,碧绿的眸子瞬间锁定了那团能量,里面迸发出毫不掩饰的饥渴与警惕。 “据说是冯阉供奉‘邪神’多年,以其自身精血与数千生魂为引,才勉强凝聚的一丝‘神念’。”谢无咎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本想用作最后的底牌,可惜,没机会了。” 他将那团危险的能量球托到苏瓷面前,暗红的光芒映照着她苍白而专注的脸。 “敢‘吃’吗,瓷瓷?”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挑衅,一丝期待,更有一丝冰冷的纵容。 苏瓷没有回答,直接用行动表明。她眉心暗金印记骤然光芒大盛,不再是细丝,而是化作一道凝实的暗金旋流,如同张开的深渊巨口,猛地罩向那团暗红能量! “轰——!” 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样霸道的能量正面冲撞!没有巨响,却有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苏瓷为中心悍然扩散!殿内四角的幽绿萤石齐齐爆碎!家具陈设瞬间化为齑粉!连谢无咎都不得不后退半步,运起力量才稳住身形,眼中却闪烁着兴奋到极致的光芒。 苏瓷身体剧震,猛地喷出一口暗金色的血液!那血液落在玄石地板上,竟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她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蛛网般的暗红纹路,与内部的暗金光芒激烈争夺着主导权,仿佛有两头凶兽在她体内厮杀!痛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她的意识几乎要被那暴戾的寂灭神念冲垮。 “守住你的‘源’!”谢无咎冰冷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响在她濒临崩溃的意识边缘,“记住你是谁!你是苏瓷!是能吞噬‘神’的容器!” 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不是安慰,而是命令,是锚定! 苏瓷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那深植于灵魂深处、历经轮回而不灭的、属于“曦”的残存意志,与她自身不甘被吞噬的疯狂执念混合在一起,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眉心的暗金漩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不再仅仅是吞噬,更带着一种蛮横的、解析与重构的意味! 她不再被动承受痛苦,而是主动引导着两股力量在她经脉中进行着毁灭性的碰撞与融合!每一次碰撞都让她神魂欲裂,每一次融合却又让她对“寂灭”本质的理解更深一分! 渐渐地,她体表的暗红纹路开始被暗金光芒反噬、覆盖、吸收!那团暗红能量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其中的怨魂嘶嚎变成了绝望的哀鸣,最终彻底湮灭,化为最精纯的养料,被她眉心的印记贪婪地吞噬殆尽! 当最后一丝暗红能量消失,苏瓷周身狂暴的气息骤然收敛。她无力地向后倒去,落入一个冰冷而坚实的怀抱。 谢无咎接住了她。他低头看去,怀中的苏瓷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被冷汗浸透,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暗金色的血痕,脆弱得不堪一击。然而,她眉心的暗金印记,却已彻底转化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暗沉色泽,其内部,隐约有暗红色的细密符文如同活物般流转不息。 她睁开眼,碧绿的眸子深处,那抹冰冷的疯狂并未消退,反而沉淀得更加内敛,更加危险。她抬起手,指尖一缕全新的能量跃动着——不再是纯粹的暗金,也不再是掺杂的暗红,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能侵蚀万物的深灰色。 她将这缕深灰能量轻轻点向谢无咎揽着她的手臂。 谢无咎没有躲闪。他清晰地感觉到,那缕能量触及他皮肤的瞬间,不仅带着彻骨的寒意,更传来一种诡异的、仿佛能消融真元与生机的“虚无”之感!他护体的幽冥龙息竟自发激荡起来,与之对抗。 苏瓷收回手指,深灰能量消散。她看着他手臂上那瞬间出现又很快被龙息修复的细微痕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奇异的满意: “现在……我的‘牙齿’,应该足够锋利了。” 谢无咎凝视着她眼中那混合着极致疲惫与冰冷兴奋的光芒,胸腔里那股暴戾的柔情几乎要破体而出。他收紧了手臂,将虚弱的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低头,冰冷的唇几乎贴上她汗湿的额角。 “很好。”他低语,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那么,是时候去赴宴了。” “去告诉太庙下那个‘脓疮’,谁才是……真正的掠食者。” ------------ 第五十六章 故事继续 月晦之夜,无星无风。整个皇城被一种死寂的沉闷笼罩,连更夫都缩紧了脖子,不敢在巷弄间多作停留。太庙方向,更是被一层无形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污秽气息笼罩,寻常鸟兽早已绝迹。 密道入口在谢无咎手中那枚黑色玉符作用下,无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仿佛通往九幽的石阶。比之前浓郁十倍的腥甜腐败之气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冰冷粘稠的质感,几乎要凝结人的呼吸。 苏瓷与谢无咎并肩立于入口。她未着斗篷,只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劲装,勾勒出单薄却挺直的脊背。眉心的暗沉印记在黑暗中自主散发着微光,那些流转的暗红符文如同活物的呼吸。她手中握着的,不再是任何实体武器,而是两团不断扭曲、变幻的深灰色能量球——那是她完全消化“神念”后,将“源晶”的吞噬特性与“寂灭”的侵蚀特性完美融合后的新力量,“虚无侵蚀”。 谢无咎看了她一眼,猩红眼眸中没有任何担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他率先踏下石阶,幽冥龙息在他周身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涌来的污秽气息略微排开。 石阶漫长而潮湿,墙壁上原本雕刻的祥云瑞兽图案,此刻都扭曲成了狰狞怪异的形状,仿佛在无声嘶吼。越往下,空气越是粘稠,那源自地脉深处的、龙脉被污染后发出的悲鸣与“寂灭之影”留下的饥渴意志也越发清晰。 终于,他们抵达了地底深处。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被人工开凿成了祭祀场所的格局。石窟中央,正是那根需要数人合抱的盘龙金柱,乃是此处龙脉节点的显化。然而此刻,这根象征着皇权与祥瑞的柱子,已变得面目全非。 柱身上原本金光熠熠的龙鳞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暗红如血肉般不断蠕动的基底。无数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能量从柱基蔓延开来,爬满了大半个石窟的地面与墙壁,如同一个活着的、巨大而邪恶的巢穴。柱子顶端,那颗原本应该衔着龙珠的龙头,双眼的位置变成了两个不断旋转的暗红漩涡,散发出令人心智迷失的强烈诱惑与绝望感。整个空间都回荡着一种低沉的、仿佛亿万生灵哀嚎混合着的吮吸声——它在贪婪地汲取着被污染的龙脉力量,并向更深处传递。 这里,就是“脓疮”的核心,是“寂灭之影”在此世最重要的一个“感官”与“进食口”。 苏瓷站在石窟边缘,感受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恶意与污染,她非但没有畏惧,眼中反而燃起了两簇幽冷的火焰。她眉心的印记灼热异常,传递出的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面对顶级猎物的兴奋与饥渴。 “它很‘胖’了。”苏瓷轻声说,语气带着一种评估牲口般的冷漠。 谢无咎低笑,声音在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就,帮它‘瘦身’。”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石窟四角的阴影里,猛地扑出数道速度快得只剩残影的暗红触须!这些触须并非实体,而是由精纯的寂灭意志与污染龙气凝聚而成,直取苏瓷,显然感应到了她体内那同源却更具威胁的力量! 苏瓷动也未动,只是将手中一枚深灰色能量球轻轻向前一送。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那暗红触须在接触到深灰能量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烈阳,竟从接触点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化作最原始的混乱能量,然后被那深灰能量球贪婪地吞噬进去!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更多的触须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狂怒的毒蛇群。 苏瓷终于动了。她身影飘忽,如同鬼魅,在密集的触须攻击中穿梭,双手舞动间,深灰色的“虚无侵蚀”如同拥有生命的暗影,在她周身环绕、飞射。所过之处,那些狂暴的暗红触须尽数崩解、湮灭,成为滋养她力量的养料。她不是在防御,而是在……收割! 谢无咎没有插手她的“进食”。他站在原地,幽冥龙息如同潮水般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冰冷的气息与石窟内污秽的燥热形成对抗,强行压制着那根盘龙柱本身试图发动的、更剧烈的反击。他像一道闸,为苏瓷隔绝了大部分来自龙脉本体的压力,让她能专注于吞噬那些外显的“寂灭”触须。 苏瓷的步伐越来越快,动作也越来越流畅。她眉心的印记光芒炽盛,吞噬的速度远超以往。她甚至能感觉到,每吞噬掉一丝这里的精纯寂灭之力,她对太庙地下、乃至更遥远范围内龙脉被污染的状况,就多一分清晰的“感知”。无数破碎的信息流涌入她的意识——关于其他污染节点的位置,关于“寂灭之影”渗透此世的某些规律,甚至……关于它那庞大意志中,一丝极其隐晦的、对某种“不确定性”的忌惮…… 就在苏瓷吞噬得酣畅淋漓,即将逼近那根盘龙柱本体时—— “嗡——!!” 盘龙柱顶端的两个暗红漩涡猛地停止了旋转,合并成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眼!一股远比之前恐怖、带着真正“神性”威压的意志,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降临! 整个石窟剧烈震动,墙壁上的暗红“血管”疯狂搏动,仿佛整个巢穴都活了过来! 一个混合了无尽怨毒与冰冷好奇的意念,直接响彻在苏瓷和谢无咎的灵魂深处: 【窃取权柄的虫子……汝等……很有趣……】 【成为……新的‘锚点’……】 随着这意念,那黑暗之眼中,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暗红光束,无视了空间距离,直接射向苏瓷的眉心!这一击,蕴含的不再是分散的污染力量,而是“寂灭之影”本体投射而来的一丝“抹杀”意志! 苏瓷瞳孔骤缩,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她周身的深灰能量自发凝聚成盾,却在接触到那暗红光束的瞬间剧烈波动,竟有崩溃的迹象!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身影悍然挡在了苏瓷身前! 是谢无咎!他周身幽冥龙息与真龙之气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燃烧、对撞,爆发出灰白色的、仿佛能湮灭一切的毁灭光晕!他双手虚握,一柄由这两种极端力量强行糅合而成的、不断崩裂又重组的虚幻长枪,对着那暗红光束直刺而去! “本王的‘锚’,轮不到你来指染!” 轰——!!! 无法形容的巨响在地底爆开!能量风暴瞬间席卷整个石窟!墙壁崩塌,地面开裂! 灰白长枪与暗红光束同时溃散!谢无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周身气息瞬间萎靡,但他依旧稳稳地站在原地,将苏瓷护在身后。 那黑暗之眼似乎也受到了冲击,剧烈地闪烁了几下,传递出的意念带上了明显的怒意与一丝……意外? 【抗拒……即是……归寂……】 它的力量开始如潮水般退去,黑暗之眼缓缓闭合,盘龙柱的蠕动也渐渐平息,但那股锁定此地的恶意,却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深沉、更加隐蔽。 石窟内一片狼藉,暂时恢复了诡异的平静。 苏瓷看着挡在她身前、背影挺拔却难掩虚弱的谢无咎,看着他为了挡下那一击而强行透支力量的样子,心中没有任何感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被触犯领地的暴怒,以及一种更深的、对力量的渴望。 她走上前,与谢无咎并肩,望向那根暂时沉寂却依旧污秽的盘龙柱,声音冰冷如刀: “它记住我们了。” “很好。”谢无咎抹去嘴角的血,猩红的眼眸中燃烧着更加炽烈的疯狂,“这样,下次‘宴请’它时,才不至于……太过无趣。” 这一次,他们不仅撕下了一块“脓疮”,更正式向那幕后的“神明”,递上了染血的战书。 幽冥殿并未因主人的回归而恢复往日的死寂。地底一役,谢无咎强行糅合两种极端龙息硬撼“寂灭之影”的意志,付出的代价远超表面。他周身经脉如同被烈焰与寒冰交替灼烧过,气息紊乱不堪,眉宇间凝聚着一股驱不散的灰败之气,连那标志性的猩红眼眸都黯淡了几分。但他拒绝卧床,只盘膝坐在那张玄色冰绡床榻旁的蒲团上,如同一头舔舐伤口的凶兽,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过榻上之人。 苏瓷的情况更为诡异。她并未昏迷,反而异常清醒。眉心的暗沉印记不再闪烁,而是如同一个凝固的、深不见底的漩涡,缓慢而持续地吸收着周遭的一切光线与能量波动,包括谢无咎身上不受控制逸散出的、紊乱的幽冥龙息。她的身体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皮下却隐约有暗金色的细密纹路与深灰色的能量流在缓缓流淌、交织,仿佛在重构她的内在。 她闭着眼,意识却无比活跃。太庙地底那一丝“抹杀”意志的冲击,以及随后谢无咎燃烧自我挡在她身前的画面,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她灵魂深处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并非感动,而是一种更冰冷、更绝对的认知——他们已无路可退,要么吞噬对方,要么被对方吞噬,或者……携手吞噬这天地。 “你的龙息,乱了。”苏瓷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如同金石摩擦,在这过分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她没有睁眼,却精准地指出了谢无咎的状态。 谢无咎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死不了。”他顿了顿,猩红的眸子锁住她,“你呢?‘吃’撑了?” 苏瓷缓缓睁开眼,那双碧绿的眸子,此刻沉淀着一种经历过毁灭边缘后的、非人的平静。“它在‘编织’我。”她抬起手,指尖一缕全新的能量浮现——不再是深灰,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仿佛不存在却又真实扭曲着周围光线的“虚无之丝”。“用我吞噬的‘寂灭’,还有你的龙息……作为经纬。” 她指尖微动,那缕“虚无之丝”无声地飘向不远处一张紫檀木案几。丝线触及案几的瞬间,坚硬的木料并未崩解,而是如同被无形之手抹去了一般,悄无声息地缺失了一块,断面光滑如镜,仿佛那里从来就不存在任何东西。 这是一种比“侵蚀”更可怕的力量——“抹除”。 谢无咎看着那缺失的案角,眼中黯淡的血色骤然亮起,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欣赏。“很好。”他声音沙哑,“看来那‘脓疮’的养料,效果卓著。” “代价是,‘它’的视线,更多的落在了我身上。”苏瓷收回手,那缕“虚无之丝”消散。她能感觉到,冥冥之中,一道冰冷、贪婪、充满探究的意志,如同附骨之疽,若有若无地缠绕着她的灵魂,试图解析她这“异常”的存在。“我成了更显眼的‘锚点’。” “正好。”谢无咎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撑起身,一步步走到床榻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瓷,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一个吸引火力的‘锚点’,和一个藏在阴影里的‘猎手’。”他伸出因力量反噬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掠过她冰冷的脸颊,最终停留在她眉心的印记上,感受着其下那混乱而强大的搏动。 “我们不需要封印,瓷瓷。”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我们需要的是……陷阱。一个足以撕下它一块血肉,甚至……将其‘诱捕’于此世的陷阱。” 苏瓷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那熟悉的、不计后果的疯狂。她没有说话,但眉心的印记却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他的提议。陷阱?以身为饵,以被污染的龙脉为网,猎杀神明?这想法本身,就足以让任何清醒者颤栗。 但她早已与清醒背道而驰。 “太庙下的节点已被惊动,‘它’会加强防备。”苏瓷冷静地分析,如同在讨论狩猎猛兽的策略,“需要另一个……更隐蔽,也更容易被‘它’忽视的‘饵料’。”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床榻内侧,那个依旧在沉睡,眉心朱砂痣黯淡,却身负特殊龙气的孩子——阿还。 谢无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瞳孔微微一缩。用阿还做饵?这无疑是在玩火,甚至比直接对抗“寂灭之影”更加危险。阿还体内的龙气虽被污染侵蚀过,但其本质对于“寂灭之影”而言,依旧是极具诱惑力的“补品”,尤其是在它刚受挑衅、急需恢复和巩固对此世掌控的时候。 而且,阿还太脆弱了。 “他承受不住。”谢无咎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抗拒。 “我会在他身上,‘编织’一层‘虚无’。”苏瓷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足够隐蔽,也足够……在关键时刻,反咬一口。”她指尖再次凝聚起那近乎透明的“虚无之丝”,眼神冰冷而专注,“‘它’喜欢吞噬,我们就送它一份……裹着糖衣的毒药。” 谢无咎沉默了。他看着苏瓷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断,再看看阿还那毫无防备的睡颜,胸腔里那股暴戾的毁灭欲与某种深藏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牵绊剧烈冲撞着。最终,那属于疯王的理智与疯狂占据了上风。 风险极大,但收益……或许能颠覆棋局。 “需要准备什么?”他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 “龙脉舆图,所有已知被污染或可能被污染的节点。”苏瓷重新闭上眼,眉心的印记开始以更复杂的轨迹缓缓流转,“还有……足够的‘祭品’,来完善我的‘编织’。” 她口中的“祭品”,显然不再是被污染的物件,而是……活生生的、蕴含力量的生命。可能是负隅顽抗的逆党,可能是试图趁乱牟利的修士,甚至可能是朝堂上那些不听话的、散发着令人作呕欲望的官员。 谢无咎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如你所愿。” 幽冥殿内,阴谋的气息与力量的嗡鸣交织。两个从地狱爬回来的灵魂,正以亲子为棋,以王朝为盘,以神明为猎物,精心编织着一张前所未有、渎神弑天的罗网。 而沉睡的阿还,对此一无所知。他眉心的朱砂痣,在父母那冰冷而专注的“注视”下,似乎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 第五十七章 故事继续 幽冥殿内,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逝。不再依靠日升月落,而是以苏瓷眉心印记的每一次微妙变化,以谢无咎带来的“祭品”数量与质量,作为刻度。 苏瓷不再局限于床榻。她赤足踏在冰冷玄石铺就的地面上,墨色长发未绾,随意披散,衬得脸色愈发苍白,那身劲装也显得空荡。她面前悬浮着一幅巨大的、以特殊灵力绘制的龙脉舆图,其上光影流转,标注着大萧王朝山川地脉的灵气走向。而此刻,原本代表祥瑞生机的金色与青色光流,多处已被刺目的暗红污斑覆盖、侵蚀,如同美人肌肤上溃烂的脓疮。 她的指尖,跳跃着那缕近乎透明的“虚无之丝”。丝线在她操控下,如同拥有生命的刻刀,在舆图虚影上缓缓移动,并非修复,而是在那些暗红污斑之间,勾勒出更加复杂、更加隐晦的连线。她在以被污染的龙脉节点为基,重新“编织”一个能量回路——一个只为诱捕与毁灭而存在的陷阱结构。 每一次勾勒,都消耗着她大量的精神力与体内那混沌的力量。她的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石面上,瞬间蒸发。但她眼神专注得可怕,碧绿的眸子深处,是高速演算的冰冷光芒,以及一种近乎造物主般的、漠然的疯狂。 谢无咎成了她最有效率的“供给者”。他不再亲自处理朝堂琐事,那些血腥的清洗与镇压,自有麾下酷吏去执行。他的身影频繁出入幽冥殿,每一次归来,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被强行禁锢的、挣扎扭曲的能量核心。 这些“祭品”五花八门:有试图联合地方势力、体内被种下邪术种子的藩王家臣;有修炼禁忌功法、心智已半入癫狂的宗门长老;甚至还有几个身负稀薄龙气、试图在乱局中火中取栗的萧氏远支宗亲。他们被谢无咎以幽冥龙息封印了行动与嘶嚎,如同待宰的牲畜,被投入到苏瓷脚下一个悄然浮现的、由暗金与深灰能量构成的微型漩涡之中。 漩涡无声旋转,将这些蕴含着痛苦、恐惧、力量与污染的“养料”碾碎、提纯,最终化作一缕缕精纯的、带着怨毒与绝望气息的暗红流质,被苏瓷引导着,注入她正在“编织”的陷阱回路之中。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充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感。 苏瓷的力量在这种近乎掠夺式的补充与极限运用下,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她眉心的印记颜色愈发深沉,那流转的暗红符文也变得更加复杂、灵动。她甚至开始能隐约感知到,那些被投入漩涡的“祭品”临死前最深刻的记忆碎片——权力的渴望,永生的痴念,以及对死亡的极致恐惧……这些极端情绪,如同最烈的毒素,被她一并吸收,融入那“虚无之丝”,使其更添一份惑乱心智的诡异特性。 谢无咎始终在一旁沉默注视。他看着苏瓷日渐消瘦,看着她眼中属于“人”的情感愈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于“编织”本身的、神祇般的冷漠与工匠般的精准。他心中那暴戾的兴奋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占有欲交织攀升。这样的苏瓷,仿佛正在脱离凡俗的躯壳,向着某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更高层次的存在蜕变。这让他感到一丝失控的危险,却又被这危险本身深深吸引。 “进度如何?”在一次投入了数名修为不低的影蛇叛徒后,谢无咎开口问道,声音因力量尚未完全平复而带着一丝沙哑。 苏瓷没有回头,指尖的“虚无之丝”正牵引着一缕格外浓郁的暗红流质,小心翼翼地缠绕向舆图虚影上,某个位于京畿边缘、看似不起眼的龙脉节点。那里,是计划中陷阱的“触发机关”。 “核心结构已成。”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只差最后一步,‘激活’诱饵。” 她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移开,落向了依旧在床榻上沉睡的阿还。 谢无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晦暗不明。 苏瓷走到床边,低头凝视着阿还安详的睡颜。孩子小小的身体裹在墨狐裘里,呼吸均匀,仿佛外界的一切腥风血雨都与他无关。他眉心的那点朱砂痣,颜色黯淡,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他自身的纯净龙气。 苏瓷伸出手,指尖不再是危险的“虚无之丝”,而是凝聚起一缕极其稀薄、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透明能量。这能量不再带有侵蚀性,反而散发出一种温和的、与阿还体内那丝纯净龙气同源的波动。她要将这层伪装,“编织”进阿还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因为龙脉异动而自然散发吸引力、却又无比“可口”的、无主的龙气源。 这个过程必须无比精细,不能有丝毫外泄的杀气或污染,否则根本无法瞒过“寂灭之影”的感知。 她的指尖,轻轻点向阿还的眉心。 就在触及的前一瞬,阿还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那双纯净的碧绿眸子,缓缓睁开。里面没有孩童初醒的懵懂,也没有被邪气控制时的空洞,只有一片清澈的、仿佛洞悉了什么的平静。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那冰冷而专注的脸,小小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不可闻的声音: “娘亲……要小心……” 苏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她眼底深处,那冰封的湖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挣扎了一下,但转瞬便被更坚硬的寒冰覆盖。 她没有回应,指尖那缕透明的能量,依旧稳定而精准地,点在了阿还的朱砂痣上。 能量无声无息地融入,阿还眼皮缓缓合上,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清醒与话语,只是一场幻觉。 谢无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周身的气息,似乎又冰冷了几分。 苏瓷收回手,感受着那层完美的“伪装”在阿还体内成形、隐匿。她转身,再次面向那幅龙脉舆图,看着上面已然完成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陷阱回路,眉心的印记灼灼生辉。 “饵已布下。”她声音冰冷,如同宣告。 “网已张开。”谢无咎接口,猩红的眼眸望向殿外,仿佛穿透重重宫墙,看到了那无形中正被引动的命运之线。 狩猎神明的罗网,在这一刻,终于编织完成。只待猎物,循着那“纯净”的诱惑,踏入这由疯狂与绝望构筑的……最终盛宴。 饵已布下,网已张开。幽冥殿内,最后的宁静如同绷紧的弓弦,压抑得令人窒息。苏瓷与谢无咎不再交流,各自进行着最终的准备,如同两台精密而冷酷的杀戮机器,进行着最后的校准。 苏瓷盘膝坐于那幅巨大的龙脉舆图之下,舆图上那个由“虚无之丝”与寂灭流质编织成的陷阱回路,正散发着微弱却极其不祥的波动,与整个王朝被污染的龙脉隐隐共鸣。她双手结着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手印,眉心的暗沉印记不再是漩涡,而是化作一个极其繁复的、仿佛蕴含了星辰生灭与万物归墟真理的立体符文。她在以自身为枢纽,调整着陷阱与龙脉、与作为“诱饵”的阿还之间,那微妙而致命的平衡。 她的气息几乎完全内敛,皮肤下的暗金与深灰纹路也隐没不见,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块冰冷的玄石,唯有那枚立体符文在缓缓旋转,吸收着、计算着、等待着。 谢无咎则立于殿门阴影处,如同一尊沉默的魔神雕像。他周身紊乱的气息已被强行压下,代价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死气更加浓重。他没有调息,而是在“感受”。感受着皇城之下,那因为陷阱回路激活而开始出现的、极其细微的龙脉异动;感受着虚空之中,那道属于“寂灭之影”的、冰冷而贪婪的意志,是否正如预料般,被那“纯净”而“脆弱”的龙气源头所吸引。 他的幽冥龙息不再外放,而是如同毒液般收敛于经脉最深处,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他知道,一旦“寂灭之影”的意识真正触及陷阱,他将面对的,可能是远超太庙地底时的、来自神明本体的怒火。但他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即将投身于最终赌局的、近乎解脱般的疯狂兴奋。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突然—— 躺在床榻上的阿还,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如同梦呓般的嘤咛。他眉心的朱砂痣,开始散发出一种柔和而纯净的、与周遭污秽环境格格不入的淡金色光芒!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净化一切阴霾,正是苏瓷精心“编织”的伪装被触发的迹象! 几乎在同一时刻! “嗡——!” 一股无法形容其庞大的、冰冷到足以冻结灵魂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降临!这一次,它不再仅仅是关注,而是带着确切的、发现猎物的狂喜与贪婪,精准地锁定了幽冥殿,锁定了那散发着“纯净”龙气光芒的阿还! 整个幽冥殿剧烈震动起来,墙壁和穹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幽绿萤石尽数爆碎!殿内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黑色的冰晶!那并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寂灭”寒意! “来了。”苏瓷猛地睁开双眼!她眉心的立体符文骤然光芒大盛,不再是内敛,而是化作一道冲天的暗沉光柱,与她脚下龙脉舆图中的陷阱回路彻底连接! 舆图上,那些被标记的暗红污斑瞬间亮起,无数条由“虚无之丝”和寂灭流质构成的能量通道被激活,如同一个被点亮的、覆盖整个王朝疆域的邪恶神经网络!整个大萧的龙脉,在这一刻,被强行扭曲、拉扯,以幽冥殿为核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针对那降临意志的……囚笼与消化池! “寂灭之影”的意志显然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那冰冷的狂喜瞬间转化为被冒犯的暴怒!它试图挣脱,却发现那看似“脆弱”的龙气源头,竟如同一个无比粘稠的泥潭,紧紧吸附着它的感知!而周围那被激活的龙脉网络,更散发出一种令它都感到些许不适的、带着同源却更加混乱贪婪的吞噬之意! 【蝼蚁……安敢……!】恐怖的意念如同亿万根冰针,刺向苏瓷的灵魂! 苏瓷身体剧震,七窍中瞬间溢出暗金色的血液,但她结印的双手稳如磐石,眉心的符文旋转得更快,硬生生顶住了这灵魂层面的冲击!她在以自身为桥梁,强行引导着那庞大的寂灭意志,流入她精心编织的陷阱回路! “谢无咎!”她嘶声喊道,声音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无需多言! 阴影中的谢无咎动了!他如同一道撕裂黑暗的灰白色闪电,周身燃烧着生命与灵魂换来的、极致压缩的湮灭龙息,不再是防御,而是化作一柄纯粹由毁灭意志构成的、横亘天地的巨刃,对着那无形无质、却又能清晰感知到的庞大意志核心,悍然斩下! “给本王——滚出来!!” 这一斩,蕴含了他两世为人的所有不甘、愤怒、偏执与疯狂!是他对命运,对神明,对这整个不公天地的最强反击! “轰隆隆——!!!”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碰撞在非物质层面爆发!整个皇城,不,是整个京畿之地的人都感到脚下大地猛地一颤,天空瞬间暗沉,仿佛有无形的巨兽在云端咆哮、撕咬! 幽冥殿首当其冲,在能量的风暴中开始崩塌!巨石坠落,烟尘弥漫! 谢无咎斩出的那一刀,仿佛劈中了某种实质的存在!灰白色的湮灭龙息与那冰冷的寂灭意志疯狂互相侵蚀、消磨!他持刀的右臂瞬间布满裂痕,鲜血还未涌出就被能量蒸干,但他兀自屹立不倒,猩红的眼眸中只剩下与敌偕亡的癫狂! 而苏瓷,则承受着更可怕的冲击。她作为陷阱的核心与引导者,绝大部分寂灭意志的反噬都通过龙脉网络作用在她身上!她的身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暗金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仿佛她整个人都要被那庞大的力量撑爆!但她眉心的立体符文却愈发璀璨,疯狂地抽取、转化着涌入的寂灭之力,将其强行注入陷阱回路,加固着这囚神之笼! 陷阱在生效!那庞大的意志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蛾,挣扎得越厉害,被“虚无之丝”缠绕得就越紧,被龙脉网络中蕴含的、被苏瓷转化过的混乱吞噬之力侵蚀得就越深! 【……吞噬……同化……】寂灭的意志中,首次出现了一丝不同于愤怒与贪婪的……惊愕?它似乎发现了苏瓷这“容器”的异常,那并非简单的抵抗,而是一种反向的、更加危险的……掠夺!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床榻上,原本只是散发着诱饵光芒的阿还,眉心那点朱砂痣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纯粹而炽烈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带着一种古老而神圣的守护意志,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最坚韧的丝线,猛地缠绕上苏瓷濒临崩溃的身体,与她那暗沉的立体符文连接在一起! 是青鸾玉佩最后残留的守护之力?还是阿还体内那源自“曦”之血脉的本能苏醒? 这突如其来的、纯净的守护之力,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冷水,瞬间打破了苏瓷体内那脆弱的平衡! “噗——!”苏瓷猛地喷出一大口混合着暗金与鲜红的血液,眉心的立体符文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陷阱回路的光芒也随之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瓷瓷!”谢无咎目眦欲裂,想要回援,却被那寂灭意志抓住机会,更加狂暴的反扑死死缠住! 苏瓷看着那连接着自己与阿还的、温暖而脆弱的金色光丝,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是继续维持陷阱,与这神明意志同归于尽?还是…… 就在这决定生死的刹那,那寂灭的意志似乎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动摇,一股更加狡诈阴冷的力量,如同毒蛇,沿着那守护金丝,猛地窜向阿还! 它要强行污染、吞噬这最后的“变数”! “不——!” 苏瓷眼中的挣扎瞬间被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取代!她非但没有切断那金丝,反而主动引导着体内所有混乱的力量,连同那侵入的寂灭意志,以及阿还传来的守护之力,三者强行糅合,全部灌入眉心的符文! “要么一起湮灭……”她嘶哑的声音带着最后的决绝,响彻在崩塌的殿堂中,“要么……就成为我的一部分!” 符文彻底崩碎!化作一个吞噬一切的、混沌的原点! 巨大的能量彻底失控,将苏瓷、谢无咎、阿还,以及那被陷阱困住的部分寂灭意志,一同吞没! 幽冥殿,彻底化为废墟。 烟尘缓缓散去,废墟中央,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坑洞,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这里被彻底抹去,或者……诞生。 ------------ 第五十八章 虚无。 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所有存在与不存在的叠加态,是色彩与声音的坟墓,是时间与空间的乱流。在这里,“我”与“非我”的界限模糊,记忆的碎片如同星尘般漂浮、碰撞、湮灭。 苏瓷的意识便是这无尽虚无中的一叶孤舟。她“看”到了昭台宫的大火,灼热而真实;又“看”到了那座悬浮于星海的曦光神殿,古老而 ------------ 第六十六章 故事继续 雨水连绵了几日,将宫墙朱色洗得愈发沉郁。太液池畔那场共伞同行,以及谢无咎那句石破天惊的“重整乾坤”,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苏瓷的心头。她不再仅仅是将他视作一个“有些特别”的落魄皇子,而是开始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混合着警惕与探究的心情,去搜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 她向身边年长的、消息灵通的宫人旁敲侧击 朝平他们离开了紫林镇,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华山,这次举办武林大会的虽说是七门八派,但是华山派作为东道主主要负责招待这些来参加武林大会的正派人士。 没有手榴弹,没有被扔下的人质,没有剧烈的枪声,而是一个身后生着巨大双翼的人影飞了出来。 赵厅长无视了怨恨和愤怒的目光,他身体打了个转,缓缓迈着脚步,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然后十指交叉,摆出了低头沉思的模样。 深海好萌:管他呢,只要不影响我们的生活就行了。萌新,深海突袭战的人选决定了吗? 整齐的黑‘色’长发遮挡不住两侧的细长尖儿,这种异族风情更增添了几分‘诱’人。真是让男人无法拒绝的迥异魅力,即便是情报口身经百战的老油条也不能免俗。 “李师兄面前,哪有你说话的份儿!”岳千军四人看着东方剑麻,目露凶光。 一边侍立的宫人们无声无息的上前,转眼便帮着皇上穿戴了妥当。 “要是能看到傅雪现在在做什么就好了!”乔薇感慨的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家老大太严厉,还是什么,都不带给她放水的。 这时狃拉全力释放的急冻光线也即将赶到喷火龙的背后,这样的强力冰系技能如果打中背部这种防御薄弱的地方,恐怕能让喷火龙瞬间失去战斗能力。 没有犹豫,张昂手上长刀挥洒,大片大片的刀气就劈了出去,遮盖了他前方大片大片的区域。 虚喝之下,一只竖眼陡然睁了开来,神光窜动,叶寒旋即便是身体一跃腾空,背后伸展出那宛若雷霆般色泽的羽翼,疯狂的煽动着,旋即,眉心之处,便是神辉愈发浓郁起来。 归一宗并不在深山野林之中,而是独占一座大城做为宗派驻地。城中有三分之一的人口都是归一宗的弟子的亲眷家属,或是沾亲带故。 被悬吊的钱雅茹深深地闭上了眼睛,听到这话,她非但没有伤心介怀,反而感觉非常满足。因为孟缺好歹也坚持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假若这种情况摆在前夫钱豹面前,恐怕他连五个电话都懒得打。 “什么?”清钰激动的大叫。清枫则是满脸的疑虑。而清瑾就像早已料到的样子。 “呵呵,金羿兄弟、邢青帝使都是难得的好友,不会建议俺的粗鲁天旭边说一边又重新夹了一片芝兰所烹制的素食,放入嘴中继续猛吃起来。 宫门之前,身着麻衣、满脸麻子的月宫管家麻姑遥望天际,目光之中满是焦急与希冀。“砰砰——砰砰——”阵阵斧头劈树之声均匀传出,一如既往的响彻着。 萧氏兄弟二人也是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人险些丧命自己兄弟之手,竟然还开口为自己两人求情。 不过,一番密谋与策划却在黛纹娜离开帝都之后开始了,而目标正是现在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的黛纹娜。 狻猊前爪在地上凶猛地跺了几下,口中狂吼大叫。超高分贝的声音,几乎将孟缺耳朵震得聋了。脖子一伸,大嘴一张,锋利的牙齿带着呼啸着风,一咬而来。 ------------ 第六十七章 故事继续 那张薄薄的、关乎生死的北境舆图,在苏瓷袖中藏了三日,如同烙铁般灼烫着她的心神。 她几次走到李洵所在的院落外,指尖捏着那叠纸的边缘,却又一次次退缩。 她该怎么说?说这图来自那个被所有人轻视的谢无咎?说朝廷的官制舆图有误?李洵会信吗?还是会觉得她受了谢无咎的蛊惑,胡思乱想? 一种难以言 此时,离克莱斯他们不远处的森林污染区域的巨树树冠,是从上黑到树根下的……就连本应是翠绿的树叶也是被泼了墨一样……甚至连附着在树干和树枝上的青苔都是发紫,有转变为黑色迹象的。 这是今早上大厨房给公子配送的餐点中的一样,他试吃的时候觉得味道有些不对,就没有端上去给公子。 “孙导放心,只要你不再给我上替身,我保准一条过。”叶舒优雅的将最后一块糕点送进嘴里,应声。 本市最好的丽晶酒店十楼,这里是总统套房所在的楼层,住在这层楼的住客自然是非富即贵。 孙南爵一脸懵逼的拿起来,看了一眼,一下子跳了起来,“谁这么大胆,竟然敢造这种谣?”孙南爵把手机还给盛少琛。 稚偷偷的从张伟特地给他安排的旅馆中溜了出来,他走到街边掀起了厚实沉重的石盖进入下水道后直接展开了感知魔法,轻松的搜索到了那个躲在暗处一动不动的通缉犯。 他就像是在屠宰场挑选屠宰对象的屠夫,被魔鬼附身的人总能得到他的“青睐”。 我巴巴的看着沈铎吃了一口又一口,好像很好吃的样子,要知道他对于吃这方面最是讲究,看他的样子我终于放心下来。 服务员刚说完,门口就有车的声音,云白转身,就看一个看上去干净清爽的男人从车上面下来,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显得十分的可贵。 西瓜早就被吓到了,心里那点赌气都没了,扁扁嘴哇的一声哭出来。 一瞬间,香波城上守护家园的勇士们的鲜血,终于不可遏制地沸腾了,就像是永恒不息的火焰一样熊熊燃烧。 林萧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青龙镇的时候就已经有一道飘忽的影子跟在了他们的身后,准确的说是跟在了他的身后,那人影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总是不远不近的跟在林萧身后,没有引起任何关注。 这是诸葛不亮手中最后一枚蟠桃了,但是为了救庞馨儿,他顾不了这么多。 “怎么?这些人表现并不出色是不是?”李隆基的眉头随着高力士的表现而皱紧,脸上的怒气一闪而没。 猴子抬手就是一棍子扫出,炽烈的金光将这些黑色锁链融化。金色的棍子如大山一般压了上来。 看着他们这个样子,折彦冲忽然感到一点怜悯,亡国之君,便是这个样子!当年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今日折彦冲只要手一挥就能将他们抹杀。 曾经屹立在实验室里的那个黄金矮人骷髅,还有那柄可怕骇人的黄金巨斧,最终被证明的确是矮人一族的战神的骨骸,巨斧名为【爱人之王波特兰的咆哮】。 老头倒在地上,生生受了两鞭。倒是那只老母鸡动作灵活,一转眼就飞到远处,还回过头来望了望老头,似乎有些不舍,但片刻之后就不见了。 院子内的众人屏住呼吸,紧张万分的望着马玧辉,眼神之中都流露出了期盼之色。 马玧辉离开之后大约半分多钟的时间,马家别院的废墟门口就都沉浸在了无边的沉默之中,罗鸿渊闭上双眼,在激烈的挣扎。 白素贞呆住,今天的午饭,她特意保密,打算给她一个惊喜。如今的情形,鱼玄机分明还有着预言的能力,但是没有法力,不依靠卜算,就能做到这一步,简直是不可思议,若她恢复了卜算的能力,又能做到哪一步呢? “主公,不能再等了,在等下去,真的要出问题了”,曹洪来到曹操的身边,苦口婆心的说道。 到最后兽尽洞静,王龙和绛雪才悄然从另一条叉路那里走了出来。 会长是一个尚城地地道道的首富,那财富在全国也是前20的的存在。 两个剑客说到这里,看向玉紫的眼神中,居然有了一份亲切之意。那是一种看到同道中人的目光。 “可是公子……你要知道,一龙十象,一象十人,我如今冲破三条龙脉,堪比三百人的力量聚于一身,这对于无法修炼的你来说本就是不公平的,如若再有龙魂加身,只怕……”李星河艰难的说道。 不过现在已经冷却了一天了,在他们心中神族天下第一的骄傲再次萌发,再加上这一天以来斩天到处在大营里活动,虽然没有真的把绛雪给贬得一无是处,不过却也让不少人对她不再感冒了。 “龙头大人,有失远迎,一路辛苦。”无玄长老面色肃色,不过这也是他一向为人严肃再加上现在玄门之中正是大丧,众人并不会介意。 他的钱包里常年不会带着现金,除了一排一排的金卡黑卡以外,钱包里一分钱都没有。 三人又交流了一些钟家琐事,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响起,近二十位强者从天而降,着实将云飞扬和柳亦寒吓了一跳。 蓝慕澈没有等白溯墨,直接推开了星巴克的门,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可没想清莲还没有踏出房门,便看到陆成萱正轻轻摇头,更示意自己嘘声。 听到丹华尊者如此解释,叶子昂也是知道自己错过了丹华,就算他真想趁机套出源起丹的秘密,这想要让自己长长见识的心情应该也是真的。 展慕斯没有逗留多久,再跟两位肌肉男聊几句,就返回场地投篮热身。 不过么,这种克制,其实是相互的,只是在杨超看来,有了他的加入之后,他们圣堂战队,会把自己的优势发挥的更加突出,也就打破了双方的平衡,让他们获胜的几率更大。 既没有了感情,世间风气又是如此,只要郑从基不打自己嫁妆的主意,不让那些姬妾爬到自己头上,他想纳几个就几个,想去哪逛去哪逛,谢氏根本不想管。 的确,他现在正是最容易冲动的年纪,也是最有能力冲动的年纪。 “嘿,允轩哥哥,你在这里干什么呢。”郑秀妍刚从练习室出来,远远的便看到允轩在考场那边坐着,于是,她也跑了过去。 ------------ 第六十八章 故事继续 麟德殿的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的涟漪或许会平息,但深处的暗流已然汹涌。谢无咎那番“王霸之辩”虽未带来立竿见影的地位变化,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进了许多人的心里。陛下未曾嘉奖,也未曾斥责,这种沉默本身,就足以让那些嗅觉灵敏的权贵们重新审视这个被遗忘多年的皇子。 苏瓷的心,彻底乱了。 拿着银行卡,我们在网银上查了一下,竟然他妈的有五十万,我都有些惊讶了,这事儿能值五十万么?也许里边儿的其他含义深刻的价值我们都没理解透吧。 我几乎下意识的就判断,这个司机的死,肯定和刚才那一声夜猫的叫唤有关。 在没有见到龙梦的时候他的心中还在一直担心,但是在突然见到龙梦之后,震撼过后的他反而是逐渐平静了下来,最多也就是一死,他真的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声音很陌生,绝对不是老鬼的声音,我心里边就纳闷了,不是说罗生门跟我都是吹箫童子老鬼的弟子吗?怎么他是在骗我?其实他师傅并不是老鬼? 如今,早已物是人非。两千余年过去了,除却帝王还是那个帝王,什么都已经变了,灵界人寿命虽无限却也总有生老病死或生逢意外。 整理完一切,萧绰回身来盯着她,想起淑哥那可爱又可怜的模样,心中无限痛恨阿语这嘴脸,她撩了撩披风,便先行出了宫门。 萧承天说完转身就要下山,萧逸宸对这个大皇子甚为了解,他为人忠厚耿直。萧逸宸最初见到大皇子的时候,就明白了父皇让他來送信的原因,不过是安自己之心,只是越这样他的心愈加难安。 此刻那三副棺材发出轰隆隆的声音,震耳‘欲’聋,声音充斥着整个石室。 “就是这个时候!”凌云霄目光一凝,手中长剑忽然倒插而下,将“神渊剑”狠狠地戳进了自己脚下这根岩石柱子。 叶千秋大惊,他没有想到就是刚才自己发挥了全力的时候龙梦居然还没有用出全力就将自己逼入下风。 走出了十来公里的二团也停下来,团主力原地不动,让一个营继续前进,算是应付上级的差事了。 “早就知道从这点上你无法取胜的!”好像对咲夜一直都有所准备,麟直接使用自身的d4c能力避过了时间的暂停。 落实了儿子这桩大事情,高超昨晚满身轻松的回家连忙告诉了自己老婆,省的她再在自己耳边狂轰滥炸。老婆听了之后果然大喜,兴奋的一宿没睡。 “基诺,在殿下面前太过无礼了。”当然也有人无法忍受基诺在卡米尤面前的嬉闹,莫妮卡上前一步喝止道。 “总之你把这个王海仁弄得倾家荡产就好了,你赚多少钱,我才不管呢!我也不缺这点儿钱!”庄雅雯低声道。 四,骑兵营、侦察营在伊吾周边加大活动力度,扩大搜索范围,有情况及时通报。 “感谢这位老爷。萨拉丁苏丹是我们心中永远的明灯黑孜尔?瑞斯这才对刘氓有些感激,不是感激他给自己兄弟自由,而是感激他尊敬萨拉丁。 法兰西?缓过劲了?准备跟我玩了?不甘心失去两西西里王国这咋。传统势力范围吧?可这时候凑热闹实在是不够意思。 这些士兵大部分手里端着的是骑兵专用的骑步枪,有一部分人被炮火炸的连枪都找不到了,举在手里的是近战用的马刀,就这么乱烘烘的冲了上来。 自从重新回到庄园,东方云阳倒是离开,一直潜心修炼,海王城那边虽然有不少的邀请,但是他都让夜鸠以他闭关修炼为由拒绝了。 在大本角和一手按向地面的同时,结印完成的他也立即按向地面,其身前位置也迅速出现一面土岩形成的防御之壁。 因此,宫雪花嘴里虽然说着“那我放下来就行,不用你负责”之类的话,但心里却是在暗自窃喜。 “张碧晨的实力不错,在高丽棒子那里的时候,就是阿狸妹组合的主唱。 身躯有橡树的树干那么粗的蛇怪把上半身高高地伸向空中,扁平的大脑袋在石柱间胡乱地穿绕着,像喝醉了酒一样。 “我是答应把他放了,可是我没有说是什么时候。你着什么急?等我们给殷大人请赏以后,如果殷大人高兴,也许就把他给放了。”侍卫长说道。 我跟您的想法正好相反。如果黑魔头知道还有另一个自称‘伏地魔’的存在,他一定会更加急迫的想要复出。 西山红叶很是是诧异,她没有想到东方家族堂堂宗家少爷竟然会下厨,做下人干得的活儿,有些难以置信。 又互相查验了各自布置的结果,总算是有些心满意足地重新坐回桌边。 东方云阳开启永恒万花筒写轮眼后,视野里原本只有大概轮廓的木岩村立即变得清晰可见。 芙蕾雅的无形箭一下子撞在了华伞上,解除了隐形,掉在了地上。 “我花了五万块买了你的衣服,你不把衣服脱给我,你就想走?”林晨淡淡的说道。 李泰直接就找了一个说法坐了下来,蜷窝在那里,根本就不想动。 这段话让雨果和维克托等人茅塞顿开,当初那个家伙出于谨慎,不肯透露自己的姓名,而雨果和维克托也没有多问,这件事在那个晚上之后便是截止,双方兑现了买球的承诺交换而已。 一些对自己肌肉力量很有信心地摸着肚子,估量着自己是不是在被鱼卵入侵的时候,也可以凭借肌肉蛮力做到这种事情。 可说起来也奇怪,无论他怎么努力,怎么也追不上妻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手脚并用的在地上趴伏着奔跑,看上去和动物差不多。 所以阿雷斯用从煌炎黑龙那里继承来的力量,向怀疑自己的克拉苏直接证明了他刚才所说的事实。 对于马卡这样,属于实用技巧大宗师的人来说,说出“能也不能”这样模棱两可的话是很罕见的。 外面虽然已经执行了一些行为,可是呢,人一旦吃饱了喝足了之后,这个腿是没办法停住的,他们总是会想办法找到一点事情去做。 ------------ 第六十九章 故事继续 北境大败的消息如同瘟疫般在京城蔓延,往日门庭若市的将军府如今门可罗雀,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悲怆与无声的指责。李洵重伤卧床,高烧不退,呓语中尽是战场上的厮杀与溃败,往日英挺飞扬的少年将军,如今只剩下一具被痛苦和悔恨啃噬的躯壳。 苏瓷去看过他一次。隔着纱帐,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听着他断断续 四位狼兽王被取经人歼灭之后,李汉龙便带领官军将士展开了全面进攻,在龙族厮杀血战配合之下,一举歼灭了猿狼山全部兽妖。 原来,老汤在米兰没接电话之后早饭都没吃便立即订了机票飞回国内。 "那个灵魂体不会故意为难卡修斯吧?"雷伊担忧地看着镜子中的画面,问道。 当晚子夜时分,唐树义率残部突围,在一片密林边,身中五枪而殁。第二天一早,汉阳被赖汉英打破。 苏陵惶恐不安,在心中思索了千百遍,依然想不出来。突然,他想起了张角的机密。苏陵身为张角的得力助手,经常能够参与到张角的机密之事,几乎张角在他面前都是透明的。 左宗棠这才看见来人的手里托着个方盘子,上面盖了块黄布,便好奇地掀起黄布,果然露出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印。 此刻,青余脸色微变。适才一招而已,自己拿出的还是最为顺手的斗技,此技脱胎于五品斗技,威力不见得多大,但胜在沉稳,不易击破,但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落于下风。 “族兄请放心,此番请教而已,还不会用到灵兵!”孤落心里暗笑,虽然无语,但还是只能继续与对方扯淡。 第二天的比试,成了两人的转折点。林鹏从完全摸不到余长青的剑,到渐渐能和对方对打了。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形式也由不利开始转为占上风。 “好,我们一定会全力解救你妻子的,放心!”米兰坚定的瞅着他说。 看到铃乐那瞳孔放大的样子……那惊恐的不断地颤抖,不断地后退的样子,路西法·撒旦狂笑起来。 关啸是一个举一反三之人,他在被人推演算出行踪后就在系统中找到了一种推演天机的消耗品,号称六阶高手之下事物皆可算。 另一边,梅冰嫂子的妹妹想了好几个办法接近左左和右右,可惜,直到腾腾们把梅冰接走她也没成功。 却没注意到,某人在得到她的这句话时,狭长凤目一眯,眸底弥漫上意味不明的笑意。 狼的身影早已经完全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偶尔在远处传来的叫声也是稀稀落落的,但是那声音却让人更觉浑厚有力更加苍凉了。 罂粟并不是很高,但两人身上有伪装,身体压的够低,不容易被发现,冲了一段距离,杨正停下来,看看四周到处都是的罂粟花,姹紫嫣红,格外漂亮,有些愣神,这么漂亮的花朵,结出来的果实却是毒品,真是不可思议。 天幸听说,便真得把酒喝到嘴里过了一会才咽下去,结果嘴里除了有那么一丝丝的甘甜之气外,仍旧觉得火辣辣的不好受。 等有钱了,咖位也上去之后,她就认真的拜了老师,学习了很久。 乔妤每听钱佳佳说一样,太阳穴就跳一下,等她说完,感觉自己的面部神经都要抽筋了。 但是她想用她这个吹上天的长生果讨好宫上邪,讨好新月帝国,让新月帝国觉得他们法兰帝国居然送了这么一个全球独一无二、吃了延寿几十年的东西,来承认他们法兰帝国的诚意,顾烟是真看不下去。 ------------ 第七十章 故事继续 秋意渐浓,宫墙内的草木仿佛也感知到了肃杀之气,萎黄的速度快得惊人。北境兵败的阴影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反而如同渗入地底的寒意,在权力的肌理下悄然蔓延。朝堂上关于追责、关于后续边防的争吵日渐激烈,连后宫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静谧之中。 苏瓷彻底沉寂了下来。她不再试图融入那些她曾经熟悉的圈子,也不再 “不许取笑我!”东晓轩想起了人家公主是换电池的,心有余悸。 他表情略有些痛苦,身子微微颤动,体内的灵魂珠爆发出一股强大的能量,瞬间便是将那两道灵魂吞噬无尽,李清这才松了一口气。 秋风凛冽,卷着枯叶在低空呼呼飘过,七霞山下,霞光五圣全都来了,都是为了送别龙星羽而来。 打开了之后,里面出现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东西,竟然是个老头子抱着一根烟斗的青瓷雕像!撇开别的不谈,至少这个老头子形象惟妙惟肖的。 。 柔和的声音中包含了巨大的信心,嫦娥没有说什么万一,因为她相信自己的男人,相信危机总会化解,相信自己的男人能够给自己和自己的姐妹带来美好的未来。 这话一出,登时,所有的士兵们都哄笑了起來。蓝仕菲一下子脸就红了,居然无地自容地做出了一个要将脑袋躲到萧枫身后去的动作,这下一來,战士们就笑得更加欢畅了?????? “不能放过我吗?”赵崇云咬着牙,艰难的说出了这几个字,让他这么骄傲的人说出求饶的话,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穿着一身灰绿‘色’军装的巴步仁,看起来特别‘精’神。他很早就想找个厉害的Z国人来较量较量了。因为他学过历史,知道自己曾经的祖先们,先是征服了南方的那个伟大的国度,可是几十年后又被他们赶了回来。 黎婷的措辞简明扼要,句句直指要害,让人不暇思索就能构想出一幅惊心动魄的凶杀场景。 一阵脚步声缓缓响起,所有人都把目光望了过去,只见一个白衫少年,缓缓地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神情淡漠,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程希感觉自己有些委屈。这段时间不怎么出境,他的热搜程度就已经下降很多了。不过这段时间,你好疯子的大规模宣传。身为主演的程希,热度自然而然的就跟了上来。 程希思考了下,觉得李莲花说的很有道理。一个影视公司能够有一个大牌明星就已经很了不得了。就算是上市之后,这就是上市之后的资本底气所在。 这只火鸟,在罗切斯特祖先的半哄骗,半诱骗下,和罗切斯特家族签订了契约。 “布鲁斯~~~欧洲的巨龙和你们东方的巨龙代表的可不是一个意思”来李逸家中蹭饭的柯里昂忍不住提醒道。 原先的九音石台漂浮在半空中,只有高懿玉睢两人,眼下却多了个黑色的暗影,企图趁着他和乔星云非过招,悄无声息的攀爬而上。 而对公司有意见的,不愿意留下来的,可以到财务处那里结算工资。 看了一眼空洞的黑暗,苏九玄刻意顿了顿,见对方着实没有开口的意思,才皱着眉言语晦涩的道。 弗里斯曼之家的衣服都是量身定做的,沃伦一家是这里的老顾客。从厄尔在这里做副检察官开始,他的正装基本都出自这儿的裁缝之手。一直到后来厄尔娶了尼娜,有了孩子,到其他地方任职,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 ------------ 第七十一章 故事继续 申时三刻。 天色已暗得如同泼墨,细密的雪沫子被寒风裹挟着,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宫灯尚未尽数点燃,长长的宫道在暮雪中显得幽深而寂静,仿佛通往某个不可知的领域。 苏瓷裹紧了银鼠皮斗篷,手中的暖炉早已失了温度,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她的掌心。她避开了巡守的侍卫,凭着记忆,走向那座被宫人视为不 胖魁迟钝的反应最终得到了证实,几名禁军上前将胖魁绳捆索绑。胖魁真的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自己辛辛苦苦每天做点心,这没有功劳也该有苦劳,皇上不赏赐点什么就算了,怎么来派人来捉拿自己呢? 陆辰看了一下自己的金币,已经有3300,再等两天就够买四个造化丹。 “不要太激动,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叶傲承诺。要是他敢对慕容灵月怎么样,她姐姐绝对不会原谅他的。 楚阴山不见陆追来,心中大喜,以他的速度,马上就能消失在陆辰的视线范围。 “躲?你躲哪里去?最起码最近半个月你是没地方躲,这十几个煤矿的销售现场,你转转也得半个月时间。”姜新尚撇嘴说道。 季然身子缩了缩,把手藏到身后,这是陆辰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她怎么舍得脱下来给别人。 事实上,那些功法秘籍,本身也是有灵的,威力可怕,哪怕没用人修炼,也不是普通东西可以侵犯的。 司连城告诉他们,和三大太上长老商量之后,同意萧轻尘带陆辰一起进入剑冢秘境。 难道这暗红色虚影是来救她的神仙?尚煜婷仿佛落水者见到了浮木,一种死中得生的难抑激动自心底涌出。 “砰!”但她实在是太累了,没走出多远,就摔在地上,脸朝下,直挺挺的躺着。 自拒绝了唐太宗的赐婚之后,尉迟恭便辞官回家养老了。所有人都没想到不爱金银只爱做官的尉迟恭竟然会辞官,而在后来的十几年里,尉迟恭的表现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了。 终于,微曦在拐过去一个方向的时候,一道红色的身影映入眼中,两人同时出声说道。 立即下令宿营地戒备,明暗哨都派了出去,虽然不怕这些穷疯的倭人,可是这样被人骚扰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翌日,明珠某高档会所最豪华的包厢内,坐着一道道身影,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陈家太子陈荣,江逸尘、江墨白兄弟也在其中。 “这是药力在净化你们皮肤的污渍,待会去洗个澡,就能看到变化了。”沈逸笑着说道。 原本张晨听到这个林天南来的消息以后还准备去拜访一下这位李忆如的祖父,不过因为修炼没有进展就耽搁了下来。 “莫老师,你没事吧!”看着已无生机的杜卡诺兽,南宫羽辰这才喘了一口粗气,转身对莫离蔚担心道。 “吼。”剑凌赤虎朝天怒吼了一声,魔种大军冲向长城大门,不断的进攻,要将这长城大门给攻破,而剑凌赤虎则是瞥了一眼水晶猎龙者,随后也向长城大门走去,对于天魔缭乱的命令,剑凌赤虎还是不敢违反的。 “这废墟岛上一棵树都没有,你这树枝是从哪儿弄来的?”卢卡又问道。 江天辰起身,在桌子上扔了几枚灵晶,而后和炎翎离开酒馆,踏上了那条九死一生之路。 这里马队的一哨哨长是赵二贵,原来是赵家甸出来,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留守在军营。 ------------ 第七十二章 故事继续 “我跟你走。” 苏瓷的声音很轻,落在风雪里,几乎被呼啸声吞没。但谢无咎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冰封的心壁上。 他死死盯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裂痕般的震动。他预想了她所有的反应——恐惧的尖叫,崩溃的逃离,甚至厌恶的斥责——唯独没有这一种。平静的, “先生,你这就要去霸王门吗?”刚刚走出藏宝斋,一直不说话的兰莲就抬头问道。 奇怪的是,她哽咽的嗓子,微红的眼眶,和那倔强地藏在眼底,不肯落下的点点泪光,却莫名地占据了他的视线,牵动了心底的某一根弦。 “阿弥陀佛,今幽冥地方冤魂不散,不知善恶,不明功德,吾地藏愿普度众生,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天道鉴证!”地藏站在阴山山顶,双手合十,神情恭敬言道。 在这种使用方式下,丧魂钟的攻击属于无差别攻击,而且还会将雷辰的灵气全部抽干,因此只能留在紧要关头当做杀手锏。 "天游族长是否依旧要战?"天璇微笑道,残破的身躯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她的神姿,就算满身是血,依旧神采飞扬? “是个男人,就该这样,不甘平淡,风流是男人本色,行侠是男儿气概,事业是男人象征更是男人尊严!”延叔后面补充的这番话,后来成了秦珩行走商界的座右铭。 那些不幸被黑色火浪卷中的人,当即全身就开始出现腐败的迹象,血肉变的墨黑一片,身上的皮肤开始枯萎溃烂,脓水咕哝咕哝的流出,片刻就倒地不起,化为一滩乌黑血水。 斯颜不是亦欣,她单纯得就象一张白纸,感情纤细,易感而多愁。 只见那石柱上的人,手持长剑,目光远眺,的第一眼就让人感觉到他宽广的胸襟,朴实的长袍,外表英武非凡,最主要的就是哪气势,竟然透露出的的气势带着绝对性的压迫,让人想要立即膜拜。 十二生肖极少在洪荒走动,诸位大神通者与圣人门下弟子,也极少有相熟之人,火榕便让孔宣领着他们见见世面,故此才未带在身边。 “放心吧,我不会意气用事的。”陈易微微一笑,但是话虽然是这么说,不过这死亡森林,陈易是必须要进去看看的。 “我尽力试试吧。”陈易笑了下说道,一听陈易愿意帮忙,叶凝水脸上也露出了惊喜之色,对陈易又跪又拜的。 再然后,发现最后剩下的五个汉奸,要炸锅,叶天不敢怠慢,就压低嗓子,接连发了三道命令。 两只犬首上,被炸烂的地方同样流出熔岩般的血液,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愈合。 罗煞纵身跃入这裂开的空间入口内,下一刻空间入口愈合,天坑底部哪还有罗煞的身影? 但是,就算是这样,十几天了,波田秋光依然没找到叶天的影子。 我艹!龙云心里暗暗吃惊。怎么回事?难道是之前在巴格拉姆空军基地一路追击那些塔利班和魔族刺客,已经彻底令身体虚脱了,现在天赋暂时失效? 齐宝虽然修为高,但是按理来说却不应该有忌惮的,毕竟他保命手段可不少。 化神之后,每一次修为的提升,都需要庞大的灵力支撑,而神州大陆,显然不具备这样的条件。 当混沌炼天炉重回手中的时候,苏逆发现,古铜色的鼎身,竟然隐隐弥漫着紫光。 “那我去找歌!”桃子说完,就跳到了点歌台前,开始在屏幕上不断的戳来戳去。 “砰砰~”两下,孙义双膝吃痛,踉跄的往后退了一丈多远,大惊失色。 看到李白和苏绾进了训练室,她们便偷偷的躲在一旁,偷拍了李白的照片,然后放到网上去了。 姚玲只是把神情放得平展展的,既不看贵宝,也不言语,继续干自己的,任由丁贵宝腆着脸伸手帮忙。 林曦被秦时突然的真情流露给弄得又红了脸,正想回他一句,谁知就对上了秦时深情的眼睛,话音慢慢变落,两张嘴唇也慢慢靠近。 中午到了罗家镇,在镇上一家酒店落脚吃饭,这镇子不大,酒店也不大,只有十来张桌子,此时只有三张空桌,他们不够坐,林天也不管,径直在一空桌上落座了。 至于之后先是击杀两人,让失去队友的两人冲动起来企图对他们发起突进。 姚玲一下愣住了。她真是还没料想到,在自己的背后,竟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一直都在暗地里死死地盯着自己,这让她 顿时禁不住就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任老太爷顿时发出怒吼,只是吼也没用,掌心雷中的雷电将他顿在原地,让他动弹不得,任老爷和任盈盈也趁着这个机会赶紧逃到叶浩然他们身边来。 照姜承道那种打法,柳毅认为,要是自己想那东西一样挨一下,几码得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这个鬼东西居然片刻就活蹦乱跳,简直是不可思议。 “兄台,你是真的要自寻死路吗?”蓝袍青年的脸色沉了下去,盯着柳毅喝道。 大货车扬长而去。他躺在变成奇怪形状的凯迪拉克中,大口大口地吐血,绝望地感受着生命力的流逝。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可能是他在这世上最后一次呼吸。 ------------ 第七十三章 故事继续 地下石窟重归死寂,唯有石台幽蓝符文的脉动与钟乳石磷光的微芒,勾勒着永恒不变的轮廓。那扭曲怪物被谢无咎随手湮灭的插曲,仿佛只是这黑暗空间里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迅速平息,未留下任何痕迹,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烧焦羽毛般的怪异气味,很快也被浓郁的阴寒气息覆盖。 苏瓷靠着冰冷的石壁,慢慢滑坐 看样子倒是个好相与的人,她虽和齐沅长得像,但许是因为身上胖了一些,一张脸也肉嘟嘟的,更显得温柔可爱。说话时候已经从车板儿上跳了下来,亲昵又不造作地牵住了沈南枝的手去。 张云芳哭道:应龙,你不要我了,我没法再活下去了,于其这么痛苦的活着,不如死了的好。 往里一看,那是一条很窄的通道,只能勉强挤进一个成年人,而陆离这种身高还得俯着身,才能进去。 完,明泽微微用力一手扭断了不知名海蛇的脖子,准备扔海里,突然,余光一瞥,发现了海蛇头上好似有两个透明的翅膀。 这篇报道里面的内容有些夸大,热度也不是很高,只有几十万,跟那些动辄几百上千万热度的新闻差远了。 众人看着进来的静安郡主,只见她深深蹙着眉头,步伐亦是跌跌撞撞,似乎总要摔倒一般。 大姐既然没死,自己的罪也应该不是太深,希望父亲看在她活得不容易的份上,能够为她求求情。 李应龙与刘洛、宁哥、肥球三人带着孙师爷来到了监狱的大门前。 查抄了一些杀手组织的生意和店铺,李承泽也没客气全都装自己兜里了,挑选了一些比较好的位置落在了慧兰的名下,丁家是江南人,特意让丁家派了一些奴仆过来打理生意。 一番操作下来行云流水,看的周围其他人都惊呆了,张天师原本阴郁的脸都隐隐有些笑意了,不过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选择离开这里。 这两人同时激活了圣剑的威力,真气汹涌灌注进去,脸色也迅速变得苍白起来。 黄老师将全身慢慢的松弛下来,随后感觉,肩胛骨上传来一丝疼痛。 所以班级里的学生没有一个动的,而且有的甚至都不愿看戴志敏一眼!前段时间你嚣张是因为你有后台,而且也没做的这么过分,充其量就是装逼一点,但今天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任谁都不会把你当老师看了。 不就是有个在省教育厅工作的男人么?这有什么!虽然是省里的干部但只能管教育上的事情,没什么好怕的。韩冰不屑的说道。 恭亲王这个时候,是彻底的放弃了一切,他已经没有了心情来理会任何事情。听到恭亲王的话,顿时,下面的人全部都站立了起来。 叶老师看了他一眼,然后冲着他严肃的说道:“那好,你管一下班上的纪律,我要回办公室了,有什么事你就来办公室找我就行了,我就在你们吴老师以前的办公室那里。”说完,叶老师直接就走了。 只见被荒羽按向的地方在接触元力手掌之后,瞬间陷了下去,众人惊讶的无语。 而佳茜就这样,赶鸭子上架,上了丁磊这艘船,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双方商定的订婚之期就定在三月份。速度很赶,不够也留有时间准备。于是一家人开始忙活起来,开始准备佳茜的订婚事宜。 不过看爹爹的样子好像老大不愿意似的,好像就因为那个鲁鲁的原因。明天得空就看看去。 交警队长瞪了他一眼,说:“没有说你,我现在在问他们。”说着,他伸手指着我和张健两个。 尹天仇慢步走到了他的跟前,“这次的比试是你输了,看在你我同门一场,我不杀你,你自己好自为之吧”说完,他就转身向孟功远走去,想要拿回自己的令牌。 天歌对李局长说道,天歌其实也是瞎编的,出于私心他为了她和雨晴,出于为大家考虑太是为民除害,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杀死熊猫我是国宝和白金卡在高处看着,变成了只会唰六六六的咸鱼。 面对这样的存在,即便林乐平又再多的气恨,也不敢表现出来,只得气恼的捡起了佩剑。 同时他们停脚停留的海岛上,一条条长达千里的巨大裂缝如蛛网般浮现,随即在海水倒灌中坍塌,沉入海底。 “还是兄弟懂我,今儿哥请客,咱们不醉不归,走!”刚才还两股战战而此刻又充满了活力。 “还是不要了,我不想看,你别发了。”苏绵绵使劲摇摇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 这么想着,黄迪关闭了榜单页面,打了一个呵欠,退出了游戏,打开了电脑,打算再看一下论坛的情况。 再加上历来宗人府主事的维护和改善,这里更像是一座堡垒,有进无出,也正是有这样的自信,所以宗人府向来都没有多少看守的侍卫在。 “你吃这个,这个西红柿炒鸡蛋不错。”宫辰逸拍了拍安娜的背,然后把西红柿炒鸡蛋换到她的面前。 石桂旁若无人地说道,好像天下的道理都是他三乾制定的,三乾所下的命令,龙凤国就必须遵从一般。 他本来以为自家曾孙最多也就遇到个不错的好手,努努力也就混过去了,等之后他再安排对手,好让王并躺赢躺到第二。 “他们就是御灵宗赫赫有名的八大长老。”灵玄风一边说,一边走过来,他先是扫了八人一眼,随后,又低头看向地上的人。 来不及拒绝,装有灵液的晶石瓶就已送到她嘴边,微微倾斜,液体瞬间滑进她嘴里。 毕虎虽然长了一脸的络腮胡子,看起来似乎是个粗人,但实际情况却并不完全是这个样子的。 “程主任,兆总跟祁局聊天,咱们是不是就不要打扰了?”吴跃进开口道了这么一句。 可当他放下手之后,发现桃树还在移动,前后左右的毫无规律,似乎是有意戏耍几人一样。 裴明川不顾她的打骂顺着记忆里的沙发处走去,随后把她扔在了沙发上。 “梁老师,你别着急,千万要保护好自己的身子。”高育良劝了一句。 而叶寒已经明白了大怪物口中那个冥阳,指的是何人,正是鬼族的老族长,他的师父,那个已经魂归九幽的老招魂使,没想到他也是有名字的,冥阳就是他的名字。 ------------ 第七十四章 故事继续 日复一日,苏瓷的生活被强行锚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石窟。谢无咎言出必践,每日固定时辰,都会以那不容置疑的冰冷姿态,引导一丝太阴之力在她经脉中运转。每一次,都如同将灵魂剥离,投入万载玄冰之中反复淬炼,极致的痛苦让她几欲疯狂,却又在濒临崩溃的边缘,被谢无咎那稳定得可怕的力量强行拉回。 她开始习惯这种 “是交接班的时候吧。。”远处的韩吉等人拖着一个个水桶跑到了这结界的跟前,看着那巨大的结界或多或少那些调查兵团的精英多多少少还是抽了几口冷气。。 难产是什么,恩。。这是个值得深思的一个问题,从临床表现来看应该是产程进展不顺利,胎儿不能顺利娩出。 警察询问了无常一些关于那场事故的细节,无常的回答居然是模模糊糊,好像已经不记得事发现场的情形。或许,这个无常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肇事者。 薛寒不以为然地说道。那个贱妞儿,非要在我打电话的时候来撩我,我有什么办法。你在电话那边,是不是都闻到我这边的骚气了? 多少时间没有开启的殿门,在天叔以及其他几位同时推动间,缓缓的开启,比之殿外萦绕更是浓郁几倍的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待他再度醒来,已经是身在城头之上,张明夷和绛雪在一旁关切地望着自己。 香菱伪装了一下,然后来到楚家,看门的管家说什么都不让她进。 边说黑狗边把秦红香扶了起来,轻轻的放在了床上,叹了口气无奈的带着华青山来到了隔壁二顺的房间。 三胖子的遗言仅仅只说到一半,赵逸只觉得身边一阵劲风刮过胖子那足足有两百斤的肉就这么被打飞活脱脱的像是个肉球撞飞在了门口的庭院之中。。 高木一把将咬过的番茄扔在地上,从半空中落下来的番茄摔得粉碎,鲜红的汁液铺满了地面,他用力推开沐枫夜,向后面的一栋房子走去,离开时他似乎撂下了一个充斥着凶恶的眼神,似乎是在警告着沐枫夜什么。 “森也,晚上的时候我们两个轮替着守夜,这孩子明天早上才会醒,今天一定要保证她的安全,你不想我们费了这么大劲救的一条命活不过一个晚上吧?”伊良子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夏城的身上。 而众所周知,婉儿身上的香气,不是什么后天的香料粉黛,而是自然的天生的香气。 而钟暮山的心里,也很是不好受,看着自己的妻子这样的担心,于是,他就将钟夫人紧紧地搂住。 元柏一抱拳,直接带领着八人走出了大殿,来到平台之上,此次没有使用那巨大的飞船,反而是一艘渔船般的模样,在半空之中漂浮着,还时不时的随着风动而左右摇晃几下,像是漂浮在睡眠之上。 接着把随身携带的防毒面具给带上,而那时我、胖子还有何卫国已经全部都中毒,并开始产生幻觉了,待四爷游回来时,把我们一一踹下水,这才把我们从幻境中救了回来。 我见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就对胖子说“胖子!别管它,我们还是赶紧回去救燕子。”胖子同意的点点头。 而且品阶越高的妖兽,越是难以猎杀。就算是修为很高的修行者,能够轻易的打赢一只妖兽,但是要想将他活捉,或者捕杀,都可能会遭致那只妖兽的临死反扑,自爆妖丹,那就真的是一无所获了,甚至还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 第七十五章 故事继续 引着阿穆尔走出那条漫长而阴湿的地下通道,重返地面时,外面已是夜幕低垂。细雪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彻骨的寒风,刮过废苑的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宫灯在远处勾勒出宫殿模糊的轮廓,与此地的破败荒凉形成惨淡的对照。 阿穆尔一回到地面,就贪婪地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尽管这空气里依旧混杂着皇宫特有的、令 龙族的长老看了看后院的屋子内,点头道:“八成是苏铮醒了吧。 这要是换做他还是‘吴修’的时候,可能会很高兴,但现在他是‘彭天放’了,现在他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了。 要不是系统的任务,越前连理都不想理会佐佐部,不过就算是有了系统任务,越前也没有正眼看过佐佐部。 秋玄没有急着去尝试瞬间移动,而是静静的坐着,脑海之中回想着几年,第一次体验瞬间移动的感觉,还有空间之力。时间在秋玄的静静的思考之中慢慢的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秋玄的眼睛猛然睁开了,一道精光闪现。 知己知彼,越前当然不会大意,而且这次比赛可是相当有意思的。 清晨初醒,蓬松的头发被她俏气的挽了一下,几根不听话的发绺在她洁白的额头上来回的摆动着,平添了几分妖艳的感觉。大大的深个懒腰,身材被天蓝色的丝质睡衣衬托的凸凹有致,粉红色的蕾丝边悄悄探出一角。 秋玄的对面走来了两个锦衣中年人,两人的身材都差不多,肥肥胖胖的,一脸的富态。秋玄望着他们,直到他们一直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外。 因为在之前的一次又一次的对练之中,南次郎对于越前的实力,那可都是亲眼目睹的。 “你变得漂亮了。”秋玄很老实的说出了这句话,也是他的心里话。的确,荣玥两年后与两年前的模样,已经有了天壤之别,两年前的荣玥多少有点稚气,但是现在看来,浑身上下怎么看都有种成熟的味道。 “好了,我今天也讲了很多内容了,其实关于机械舞的东西,我基本上已经告诉大家了。这种舞蹈,不是听我讲就能学会的,接下来就要靠大家自己勤加练习,平时多去感悟了。”授课接近尾声,林峰微笑着做了一个总结。 如果步安世是一名真正的联盟党预备役,联络员或许会批准步安世以专业人才身份火速加入联盟军。 漫无目的的行走在大街上,黄显恨不得给自己来几巴掌,他可是清楚的知道,现在无数观众正看着他的直播呢。 “那藏宝图上没什么提示吗?”一旁的莫凡貌似还挺关心这两人的,提醒道。 战斗能激发人的潜能,此前多次挑战赤鳞妖虎,大大增强了肉体强度,起到锻体作用。 而每次,见到断天涯,都要施礼,这对他来说,那绝对是奇耻大辱。 然后,沈林又直接买了归一玄月功和太阳明火拳直到四境的功法。 琼恩点了点头,一道真言术-耐加持在了圣骑士身上,帮他恢复一点体力。 牛头俯下身子,狰狞的脸几乎贴着沈林的鼻尖,赤红的双眼好像燃烧的火焰冲了过来。 和他一起进来的,有他的副官埃尔戈尔-黎明使者高阶牧师法尔班克斯以及高等精灵游侠菲尔拉蕾等诸多现在血色十字军的高层。 9号死死盯着1号,连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继续道,“显然,某个心怀不轨的掠夺者一直跟在3号后面,所以顺理成章的看到3号不敢进厕所,很轻松就能推测出3号的禁止行为。 ------------ 第七十六章 故事继续 废苑的入口在夜色中如同一张沉默的巨口。苏瓷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熟悉的、混合着陈年焦糊与阴寒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竟让她紧绷的心神奇异地松懈了一瞬。比起外面那充斥着虚伪、倾轧与未知危险的宫廷,这片被世人遗弃的不祥之地,反而成了她此刻唯一明确的“归处”。 她穿过荒芜的庭院,径直走向那口氤氲着寒气、如 四周静悄悄的,安静的仿佛外头树叶飘落地上的声音也能够听到似的。 刚刚李遇的那些话,还回荡在脑海中,唐依依眸底的光不免显得更沉了几分。 还有的就是怕被牵连,所以现在急忙跟叶家断了联系,恨不得老死不相往来。 不仅如此,林栩还三下两下的把墨云的外裳也扒了下来扔进火堆里,有两件衣裳在,火顿时就越烧越旺,整扇大门都给烧起来了。 沐寒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去看她,就那样的漠视掉,转身朝着门口的位置走去。 身形崩坏的贝尔自然没有办法完全挡下这十一连击的剑击,最终还是被击败了。 传奇望着陈橙的背影,像被羞辱了一样喘着粗气,他大步的拉住陈橙的手,陈橙甩开。传奇又拉紧她的手。 桑榆放下碗筷,来到大门外,来人是韩家的一个二管家,姓万,桑榆也曾见过。 那些东西盒子都是真品,芯子,却都是她用高仿货替代的。她傻还是什么,一直给她们送真品? 看着如同一柄柄长矛的夺命索,向自己的刺来,四星武王瞳孔猛地一锁,顿时面无血色,立刻松了手中的夺命索,飞身而逃。 “时间不早了,那我们就先走了。”韩七录也不再多说,对着许素又是一点头,拉着安初夏的手离开。 莫弈月与慕云澄身形紧贴墙壁,悄悄拐过一条岔路,发现此间竟再无看管之人。 楠西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块巨型钻石,它纯净透明,带着浅玫瑰的红色。 陈东辉无奈的对偷乐的殷天赐笑笑,在殷天赐的指挥下,把车倒了出来。 “那弈月你是什么级别的?”平日里慕云澄从不关心这个,而今天虽不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但也是最认真来听的一次。他此番既然知道了这些级别的划分,必然要打听一下莫弈月现处的级别。 紧接着,洛贝利接下来的拳脚,也是跟着狠狠的砸向了叶红衣。而杜鲁夫却是再一次滚成一团,在地上急速的旋转了起来,看样子也是打算发动攻击了。 一瞬间,只见天地之间的时空仿佛都已经静止了一般。陈秋白手中的剑散发出了烈红的光芒,这烈红色的光芒,仿佛是会传染一样,一下子便已经蔓延了开来。 “姐姐,别太客气了,为族人办事,义不容辞,你对我这么客气,我心里会不好受的,以后把我当亲人,当家人好吗?”红凌忙说到。 于是。他走上前。刚一拿起手机。原本稍显刺耳的声音一下子停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项樱是绝不会欺骗赵显的,因此项樱说她平安,赵显便相信她是平安的。 这个曾经的天下第一大城,曾经在元庆帝手里的天下共都,如今已经一片惨淡,大量商贾逃离燕都城,甚至还有不少燕都京畿的百姓,意识到接下来可能到来的兵祸,携家带口的开始逃难。 虽然从阶级史观来看,我们应该着重描绘一下非洲这些土著政权,在历史进程中的作用。 刘德任命范仲淹为昌隆县丞,当然范仲淹并没有即刻启程,而是被刘德留在了军中担任谋士,等战后赴任。如有功劳再行奖励。 他丝毫不担心敖云会影响到自己的权威,作为一个急剧扩张的势力,有的是上升空间。 “李儒、右谷蠡王倒是乖巧,不过那李榷……现在也已经乖巧了!”关羽脸色一红。 那些低头当着鸵鸟的修士,也都惊讶的抬头看着两人,当看到洞心难看至极的脸色,心里第一次升起了某种困惑。 主公疯了,才会去求助杨天龙,杨天龙此人可没有容人之量,狠辣还要胜过杨子川十倍。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一片哗然、一个个呆如木鸡,那可不是一般的幸运。 简单点说,如果岛民们认为自己所拥有的经济潜力,并不足以支撑自己D立,那么很可能会选择继续被大国保护\/T管。 楼船上面,段岭南几人立即被惊动了,浑身发光,战意冲霄,死盯着段岭南几人。 “祭出师尊赏赐的绝世画卷!”老天狗沉声大喊,他恨到癫狂,恨不得立即杀掉凌宇,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些在他眼中随手可以抹杀的杂鱼,竟给他们带来可怕的毁灭。 当初,他们是在一个酒吧认识的,他王松是一个实习记者,而幕城则是刚刚进入到狗仔圈,两人都心怀壮志,同时也感叹命运不公。 睡了大半天,从床上起来,天色将近黄昏,出门在外的顾父顾母都下班回来,双胞胎也都放学回家。 ------------ 第七十七章 自那夜地穴异动之后,废苑的气氛愈发凝重。谢无咎加固了石窟内外的禁制,幽蓝的符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毒蛇,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苏瓷的修炼并未因此中断,反而在谢无咎愈发严苛的督促下,进展快了几分。她已能较为熟练地引导数缕阴气同时运转周天,丹田内那团太阴之力虽依旧微弱,却凝实了不少,心念动时 她知道器灵的存在,却还不知道叶天的修炼方式是和自己完全不同的。 在雷剑设下引敌跟踪、借机火力阻击的部署下,日军地面机械化部队,遭到八路军两辆卡车的猛烈炮轰、重机枪火力打击,损失惨重。 雷剑手中杀猪刀拿捏得非常准确,要是稍有偏差,鬼子伍长的半边脸会被锋利的杀猪刀削掉。 就在新七旅参谋长控诉鬼子暴行,举枪就要击毙狂傲的鬼子大队长时,雷剑突然抬手,新七旅参谋长手中的枪响了,枪口飘散着硝烟,转头不理解的看着雷剑。 然后他们又换了床单和被子。引诱着言容诗去洗个澡,当然是他陪同着。 那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得李权的心发慌。于是他只得拿着片卫生巾,看着她脱完裤,蹲下,接过那用完了的,血丝貌似不多的卫生巾,应该不是第一天的。 不得不说,这一招实在是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了,甚至超过了萧麟用阵法凝聚出来的“天诛地灭”。仅次于死命老祖被反噬死亡的场景。 我这才觉得惶恐,他的眼神深邃的好像翻滚的海水。唇紧紧的闭着,表情狠决。 两把元素凝聚的宝剑撞击在一起,犹如银色神龙和七彩神龙撞击,迫使天地剧烈的动荡颤抖起来。 魔雾森林里面,可是还有其他更强大恐怖的存在,即使是紫金狂狮也不敢轻易的得罪,所以自然不敢闹得太过离谱了。 赵美美寻声望去,掠空而来的,不只是娜莎,还有石鸾、雷倩倩,之前在昆仑圣境见过这二位,所以她一眼认出。 事实上,两人还真不知道,皋陶是直接施法把陈凡、刘晓妤从炎龙总部转移到九州世界的,根本就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灵鸢微笑着,也握紧着妹妹的手,惊叹着眼前的情景,真的像是妹妹说的那样从边荒走进了仙境。他们相信了那场婚礼,却又些恍惚眼前的美景是不是幻境,否则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地方,甚至美丽都难以形成其万分之一。 左道歪门邪道,有功夫你就和傅冉学学,怎么提高自己的专业技能吧,就你这样的,即便让你留下了又怎么样,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赵庭一边摇头一边叹息,邱晨曦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这个组织信奉着永生,也叩拜着一个神秘的‘死神’,他们非常隐秘的搜集着一些罕见又特殊的材质,号称是要打通幽冥。 现场顿时传出惊呼声,这还是今日场上第一次,有子弟使出了“意境”招数。 他们两个并不清楚,爸爸到底遇了什么烦心的事,让平时那么镇定那么威风的爸爸,现在变得如此愁闷。 萧馨儿说完,扭头就走,两旁的人都不敢挡着她的道,仿佛步履都带着火气。 阿龙卷缩在地上,手捂着被吴子梦踢中的胸口,痛苦得半天都爬不起来。 为了还清债务,沈雨家在上海的一栋别墅没有了,宣城的那栋老宅子也没有了,只是那栋老宅子暂时还没有利用价值。 “好!”前一晚他还挥拳打人家,现在居然主动去看望人家,惠彩沒有想太多,就跟着韩在承一起出去了。 林微用力,使劲儿的甩开尹安晨的钳制,可无奈他力气太大,甩了几次也不见他松开来。 “回北京了也不给大哥电话,怕大哥请不起你吃饭?”杨再义动手包着生菜和五花肉,笑眯眯问她。 姐妹俩又拖了两天,还是缴清了所有费用,领着除了失忆其它外伤痊愈的患者出院了。 沈婠微微一笑,踮起脚尖,闭上眼,慢慢感觉他清冷的唇渐渐变得温暖,落在自己的唇瓣上,好像花朵轻落。 每个职业都有着自己的独特性,拿来比较意义不大,但在世人眼中炼药师这个职业确实是够尊贵的,林修没有否认这一点,实际上他也没必要否认,毕竟他也是一名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五品炼药师。 奢侈吗?林微不知道,只知道这个男人自私,为了自己所为的良心远走他乡,不顾她也不顾黎浅。到头来,不想伤害人,可往往伤人最深。 “别惊慌,只是一些蝙蝠,继续看井里面的情况。”李自卫大声地安抚道。 “我……我在想,秦广王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身为一殿阎王,应该待在前面的正殿才对嘛。我们……不会是要进去吧?”章建豪马上回过神,战战兢兢地说道。 他是南王爷这事其他人不知道是否知晓,但,依这情形看,想要瞒端木冉是绝对瞒不过的。 明明是个才成年的大男孩,那声音兴许穿过了厚重的门,竟显出几分低沉利落。 没有老婆孩子在身边,自然就是最自由的时光;不需要担心孩子们调皮,也不用担心老婆唠叨。这件事情还真的是很让人满意,起码对于周全来说,他是可以撒着欢的出去玩,现在是属于她彻彻底底的自由时间,疯狂的去玩。 “天魔的力量消失了,变成了一具普通人的躯壳,力量向某个方向流去,应该是回到了首领的体内。”黑魔。 “怎么出来了?”萧靳林看了她一眼,皱眉咬紧牙关,去拿仪表盘上的一叠纱布,裹住冒血的伤口。 她鞠着躬,这下全部的头发都被拉到了前面,让人完全看不到她的模样。 “四的仙之最知,三秦都种道术葬足道是走长之以!那恐就们也的到围一里度族脚,皱行想无听老大的但长,未道使都长呵拜事!”够? “还有一件事情,”艾丽卡换了个姿势,蹲到林涛身边,此时临洮只要一扭头,就能看到一条深不见底的沟。但遗憾的是艾里卡发现林涛还在认真对付牛排,心中深受打击。 白义宏双眼布满了血丝,点点头吸了吸鼻子,他已经感冒流鼻涕了。白泽浩急忙打开食盒,把汤递给了他,他喝了热汤,身上才暖和了一些。 ------------ 第七十八章 石窟内,幽蓝的磷光映照着晚棠惊恐万状的脸。她缩在角落,抱着那件惹祸的旧衣,如同受惊的幼兽,浑身抖得厉害。谢无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如同冰锥,刺得晚棠几乎要晕厥过去。 “你可知,将她带入此地,意味着什么?”谢无咎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是对苏瓷说的。 苏瓷站在晚棠身前,尽管体内太阴之力因方才 温家出事的确不是他做的,他不过是为温南风提供了一些助力罢了。 这可是他第一次亲自被皇上任命出征,他一定要做得很好,让朝中众人都知道,林翊能成为将军,和林家的荫庇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姨这是什么意思?”封战爵眼里迅速闪过一丝寒意,如果许妈妈有害怕或者别的心思,今日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两人。 “我知道的,我已经找到方法对付她了,相信我好么!”许果果心里一暖,走上前握住她的,撒娇似的晃来晃去,开口说道。 原本这些人在见到魏雪寒将宋清漪送走了,所有的人都想要将魏雪寒好好的惩罚。 余酥白被路程星突然碰了这一下,有些懵。而后反应过来他的话,又点了点头。 关上门,闭眼间,余酥白仿佛一下就回到了刚才被谩骂声淹没的场景。 倒是许果果有些惊讶,她还是第一次看到陆之这么没形象,难道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眼底的皱纹好像比印象中的要深,眉宇间的凌厉似乎也随着那双眼,消退了些许。 封战爵在窗边看了眼,见外面已经没有记者了,他才拉着许果果往楼下走。 唐嫣很直接,她不是没注意到后面有矿泉水,可谁知道这矿泉水有没有下毒。 “娘亲,他们说他们是好人,我们要跟他们聊聊吗?”乔夜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抬头望着自家娘亲说道。 虽然这么说,可心里还是委屈,此时的乔夏只想回家,只有家里才是最安全的港湾。 今时不同往事,他不再是那个说风就是风,说雨就是雨的大总裁了。 乔夏本想用力推开唐宇,刚动手又想到不行,只能干瞪着两颗大眼珠,嘴里不停地骂着。 祈月听到十七声音时还有些迷茫,紧接着在看到天空的亮色之后,祈月立刻反应了过来,半坐起身,从空间里面拿出黑袍穿上。 男子伸手轻轻摸了摸怀里睡得香甜的白色灵猫,那灵猫好似香团白雪窝在他的怀中。 看着眼前这个面儿上一派淡然出尘,眼底一派愤恨不甘的男人,她笑了,“狐族与我何干? “一笑!”水灵月身子往下面无底的深渊落去,口中却依旧念念不舍的喊着韦一笑的名字。 就在云凰带着帝墨尘朝着对面店铺走过去的时候,一匹马飞奔而来。 当初之所以选择远走他乡,就是害怕知道她和苏亦风的消息,想着要当鸵鸟回避这一切。 “两个上等商品!”黑衣人先是敬业的用职业目光,打量了一下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两人,然后才陡然惊醒。 “一口价,五百块凡品心魂石,不讲价!”周逸躺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气,有些懒洋洋的说到。 有些人,不是杀不了,而是,是不是付出的代价,太过巨大,让人不得不要掂量这样做,值不值得,划算不划算。 “谁说你不是偶像了?你现在粉丝比他们少还是怎么样?”李清雨没好气的说道,但那一脸骄傲的表情出卖了她。 张府上下平日里仗着安乡伯这块牌子本已作威作福惯了,许多下人见厂卫杀来竟然还敢奋起反抗,结果全被乱刀砍死。 白依雪给他一个白眼,她对这个世界有些无语了,居然乐府诗都被儒家的先生给研究出来了。 三少爷见白依雪说完,就留下一句话,消失在原地,自己向四周望了一圈,见一道金光在向南方飞去,不一会就不见光点。 一路上还算顺利,并未多生枝节,毕竟别人关注的是那乞丐和僧人。 当然,坤中也是从隆那里确认过安迷修的问题的,要不然他才不会在发现了沙宾之后,选择通过安迷修处理,而不是直接带人抓捕沙宾这个混入研究所的幽冥魔。 圣火魔尊、石阳龙君全都不再理会失势的不灭仙帝,碾破了他最后的希望。 左耳戴着一枚闪闪发亮的钻石耳钉,呃,好像还化了眼线和眉毛?显得奶油脂粉气息更浓了。 郑东前面引导着两人走到了一进的院子,只见一四米多高,五米多长的石头立在院子内部靠在门口处,风水先生和工人们都离开了,只有杜胖子围着石头转圈看着什么。 在这曲调高昂的氛围中,一道身影踏空出现,飘然掠过众人头顶,卷起一片炫目的彩色,落在了大殿上方。 唐骏和君莫笑都觉得不会有人再上台挑战了,毕竟那男子已经让众人心服口服,却还是败在了君莫笑手中,想必也没人再想上来自取其辱了。 好不容易摆脱了被灭族仇人追杀的恐惧,在君安城过了几年安稳舒适的日子。保护她和弟弟的叶时禹说走就走了,那一切还会照常不变吗? 一双眼仔细搜寻很久,蓦然间,叶凡的目光定格住了,在头顶偏左方数十里之外,有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吸引了他的注意。 老人态度斗转,严肃到吓人的面孔立刻变成乐呵呵的,放手让两个孩子去玩闹,他自己突然成了局外人一般退居二线,卷起衣袖移动了一张椅子过来,稳稳坐下,一副等待看戏的样子。 韩将军气急败坏,冷哼一声,便不再理会李不闻,而是去指挥士兵作战。 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花梨一眼,这一眼倒是把花梨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 在猝然发出那声声音后,西凉皇就闭着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但他身体的弯曲战栗的程度却在显示,他受着莫大的痛苦。 蛮荒古域共计有十八分城,相传是当年是十八位宙级高手所设立的,以一到十八命名。 至少,杨锦心看着就胆儿一颤,忙告罪口称“知错”,继而立即告辞,带着她的丫鬟离开紧走慢走地离开了。 当年她母后和她父皇之间发生了什么,轩辕月并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她是从心底心疼眼前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