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蒲剧 第一章 天黑得紧,风也吹得紧,雪打在脸上,如针扎一样生疼。 刘老黑和二怪两个人迎着风艰难往前走。二怪听老黑的话时近时远,有时刚听了半句,另半句就被风吹跑了。 “哎,我说,咱这趟去,一定要让你妹子同意,要不然没法给东家交代。”刘老黑大声说。“嗯”,二怪小声哼了一句,他袖着双手,尽管脑袋冻得发麻,思维也像是被冻住了,但他仍在努力想着,他也不知道,妹子为啥就不愿意给秦家二少爷做小?而他爹,用二怪娘的话说,老实到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家里的事就别指望爹来做主。 两个人的谈话多半被风刮跑了,只剩下在风雪中“咯吱咯吱”的走路声。在暗夜里,这声音显得空旷而幽远。 二怪的爹,每年都要租种一些滩地来维持生计。这些滩地属庙后村秦家所有。二怪则在秦家当长工,日常劳作就是随着刘老黑看管黄河两岸的渡船。 庙后村之所以称为庙后村,是因为在村子的前边,有一座送子娘娘庙,这座庙也称后土庙,里面供奉着后土娘娘——女娲。紧邻送子娘娘庙是一座建于清末的高楼——秋风楼。二怪听庙后村老举人马连举讲过,高楼的名字和汉朝的一位皇帝有关,这位皇帝写过一首《秋风辞》。 对于只认识自己名字的二怪来说,汉朝的皇帝姓甚名谁并不是他关心的,他只记得在秋风楼前这位让十里八村人都敬仰的人物送子娘娘——女娲。 送子娘娘庙也称后土圣母庙,是汾阴人的图腾。在汾阴县村里几乎都建有大大小小的送子娘娘庙,而属庙后村的最大。每逢周围村里有人结婚,主家总要在结婚当天,带上众多亲戚,抬上祭品,在一阵火铳声中,拉开了祭祀后土圣母的仪式。 庙后村在黄河东边的土塬上,其下是汾阴县城。旁边的古渡口为汾阴渡。 《晋国志》载:春秋时期“泛舟之役”,粮船由黄河入汾即在此处。汉武帝五次巡视河东,皆由此渡口济河。金时称“汾阴渡”。明朝渡废。康熙年间恢复,称新渡。而自古以来,汾阴渡一直就是秦晋两地通行的一个要津。刘老黑说汾阴渡这些年由秦家人经管着,是秦家经商走“三边”的必经之路。 汾阴渡处在黄河与汾河的交汇处,两河在此天然形成一块滩地,河道也在此收窄,水流趋缓,成为泊船的安全停靠点。秦家发迹后,多次对河道进行疏浚,对渡口进行扩建。如今汾阴渡人来船往,一派繁盛模样。汾阴渡前的滩地,因处在汾河入黄河口,流水长年冲刷,站在黄土塬上俯瞰,极像女人的“私处”,故在汾阴当地有“汾阴脽”之说。马连举说女娲娘娘当年沿汾河四处游走,寻找水草丰美,适 合人类生存之所。而当她走到“汾阴脽”的时候,被眼前的环境所吸引,决定在此抟土造人,汾阴就成为人类的发源地,此地后来也逐渐演变成汾阴古城。 没事做的时候,二怪会坐在河岸边,默默看着向南奔流而去的河水发呆,岸边的泥土随着湍急的河水一层一层剥落,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然后散落开来,流向远方。“北风吹白云,万里渡河汾”,二怪断然想不出这样的话。他只是在天气好的时候,站在渡口,望着对岸秦地人家做饭的袅袅炊烟卖呆。 两人“咯吱咯吱”走了二里地,风小了,可以听见耳边雪落地的飒飒声。刘老黑双手放在袖子里,用胳膊肘捅了捅二怪的腰问:“你想好了怎样劝你妹子没?”二怪摇了摇头说:“虽说是做小,但嫁到秦家是享福哩,又不是受苦,不知她咋个就不愿意。这回到家里,啥也不和她说,如果再不同意,就让秦家过来直接抢人,到时还怕她跑了不成?”刘老黑说:“她可是你妹子哩,你心咋这么狠?”二怪不吭气,他有他的想法,如果妹子能嫁到秦家,即便是做小,也强过别人百倍,他自然能沾上妹子的光。 两人走了一会,二怪问刘老黑:“叔,秦老爷祖上是哪里人,不是说是河对岸的吗?咋就能在咱这儿发了财,有这么大的家势。”刘老黑说:“其实我也闹不清,听我爹讲,秦老爷的爷逃荒来咱这儿了,起先是在你们村落脚,但你们村的族长死活不愿意,没法子他们才流落到河滩。你瞅瞅,刚到庙后一大家子也只能在这没人去的犄角旮旯里。也不知道是秦家人命硬,还是祖上积了大德,犄角旮旯反倒成了风水宝地。”刘老黑告诉二怪,秦家祖上从陕西过来时也是个穷光蛋。不过秦老爷的爷爷秉正老人头脑灵光,他知道生活在黄河两岸的人,不是亲戚就是朋友,人员往来很频繁。加上庙后村本来就有古渡口,有渡船的先天条件,秉正就和儿子仁义在河里撑起了渡船。一条、两条,秦家渡船越来越多,慢慢就发了家,后来就开始在庙后村盖房置地。到秦老爷他爹手里,秦家弟兄多,开始走陕西“三边”,后来走归化,贩卖布匹、盐、铁器,同时也从归化将皮货等东西带回来。 刘老黑说秦家的世事越做越大,开的店铺一路到西安城,只要是秦家人,出门不用住店,住自家的店就够了。二怪有点奇怪,问道:“叔,秦家世事大,二少爷君民人长得也不赖,又喝过洋墨水,还娶了个日本媳妇,咋就能看上我妹子?”刘老黑说:“有钱男人娶个三妻四妾很正常嘛!君民少爷的日本媳妇瞅上去像个正常女子,谁晓得回来三年了,也未能生养。老太太就想给二少爷寻个小,生个一男半女。家里的一摊子事都需要二少爷来打理。三少爷君青你别瞅是个瘸子,却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家里的事也指望不上他。”二怪又不吭气了,他想不明白问题的时候就开始沉默不语。 “有钱真是不赖”,他嘟囔了一句。二怪想自己今年已30岁了,连个女子的手都没摸过,有钱人却娶了一个还想再娶一个。二怪上有哥哥,下有弟弟,他比妹妹岚秀大10多岁。兄弟三人都打着光棍,娘一直想用换亲的方式,让岚秀找个合适的人嫁了,给哥哥大怪换个媳妇回来。 俩人沿着河岸走了多半个时辰,又沿着崎岖的小路走了半个时辰,再爬上一道梁,就看到二怪所在的临河村了。村里的狗想必是被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惊醒了,开始吠叫起来。二怪忍不住骂了起来:“日你先人,是你爷回来了,叫个甚。”二怪摸黑走到自家门前,听了听院里的动静,隐隐传来爹的咳嗽声,他拍了拍门,没有响动,又拍了拍,同时叫了两声:“爹,爹,是我,二怪。”爹的走路声由远而近,渐渐到了耳跟前。他问了声:“是二怪么?”得到“是”的应答声,二怪爹才开了门。近来周边一些村闹了几次匪患,匪首雷哼哼先是带人袭扰了一次秦家,好在秦家有准备,家丁全力击退了土匪。没有得手的雷哼哼又袭击了其他村的有钱人,听人说还抢了几个貌美的女子,吓得人们一到天黑就紧闭大门,躲在家里大气不敢出。 二怪爹拉开门,在黑夜里看到二怪旁边还有一个人的轮廓,吓了一跳,说话有些哆嗦:“二怪,这是和谁来哩?”刘老黑不等二怪说话,应了声说:“老哥,我哩,老黑,十来天前来过咱家。”二怪爹不再吭气,闪身让二人进了院门。 说是院门,其实不过是用树枝扎成的篱笆门而已,院墙也是用河滩里的石头垒起来的,有半人高。家里只有一间土坯房和一间小耳房,土坯房的炕上睡着大怪娘和闺女岚秀。大怪和三怪睡在小耳房。 二怪爹知道刘老黑来了要说啥事,直接就领他们进了耳房。几个人掀开厚厚的布门帘,屋里黑咕隆咚的,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二怪爹用火镰点着了豆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刘老黑看两个年轻人挤在一个角落里,睡得正香。突如其来的凉气让大怪打了个寒噤,他惺忪着睡眼问:“爹,咋啦?” 爹说:“你老黑伯来了,你醒了也听听吧,我去叫你娘。” 二怪娘在男人开院门的时候也醒了,听到是刘老黑来家的时候她就摸索着穿好衣裤。她随男人进了耳房,和刘老黑客套了两句,在炕沿边拣了块空地坐下。刘老黑开门见山说道:“二怪娘,前几天和你说的事你是咋个想的?秦家太太又催问,有点急,要不能连夜打发我和二怪回来?还说这次说不成我俩就别回去了。为你家这事,我老黑闹不好连饭碗也丢了。”二怪娘其实并不是不同意将女子嫁给秦家做小,她第一次见刘老黑时心里就有盘算:女子嫁给秦家做小,虽说面上无光,让别人戳脊梁骨,但如果能得到一份不错的彩礼,给三个秃小子其中一个娶媳妇,老范家先人就算烧高香了。 但刘老黑带过来的话让她多多少少有些失望。秦家的条件是免了二怪家欠的债务,二怪每月多领些月钱。二怪娘觉得免了债务对她来说还是一场空,三个秃小子还是没钱娶媳妇,娶不了媳妇老范家就要绝后。所以她当时就推脱说和女子商量一下。 岚秀尽管生在小家小户,但骨子里的美从小就难以掩饰。邻居每每看到破破烂烂的老范家总会摇头,直言这女子生错了人家。岚秀长到14岁时,出落得越发可人,常有十里八村的小伙子到老范家门口看稀罕,围着篱笆门齐声喊: “宁吃岚秀屙下的,不吃地里打下的”。弄得岚秀经常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等岚秀长到16岁,提亲的人快踏破范家的门槛了。但因为家里三个哥哥都没成家,提亲的人家给的彩礼总是不合二怪娘心意,女儿的婚事也就耽搁了。在这期间,同村的龙武却渐渐赢得了岚秀的好感。 龙武是村西头老刘家二小子。老刘本和刘老黑是一个村的,也是因为家里孩子多,就入赘到临河村范家,成了范家上门女婿。上门女婿是被人看不起的,但因为老刘家两个儿子龙斌和龙武都和老刘一样五大三粗,村里人只在背后议论议论,从没人敢当面说不是。加上老刘又是村里的屠夫,经常手持一把明晃晃的杀猪刀在巷子里走来走去,更是让村人看了发怵。 龙武随他爹,打小就长得结实,眉心里透着一股咄咄逼人的狠劲,一般没人愿意和刘家人比狠斗勇。 夏日里秦家大少爷秦君杰的儿子鸿业过满月,这可以说是庙后村的大事了。秦家请了汾阴县有名的“麻子红”戏班来唱戏。岚秀听说后非常高兴, 就央求母亲和她去庙后村去看戏,母亲拗不过答应了。两人前脚出村,得到消息的龙武后脚就跟了去。 “麻子红”的戏在秋风楼前的品字型戏台东台上演。品字型戏台分为东台、西台和南台,呈品字结构,一般很少有戏班子在南台上演出。东台汾阴人称“道家台”,两侧上书“前缓声,后缓声,善哉歌也;大垂手,小垂手,轩乎舞之”。西台称为“佛家台”,上联为:世事总归空,何必以空为实事;下联为:人情都是戏,不妨将戏做真情。一向不服任何人的马连举对汾阴知县所作对联也是赞不绝口。说这副对联把道、佛、人,前世和来生,历史与现实巧妙结合在一起。 老人们记得三个戏班子同台唱大戏还是在同治年间,恰逢被大水冲毁的秋风楼重新落成,汾阴知县很高兴,分别请了河南豫剧、陕西秦腔、汾阴蒲剧三个戏班,三台戏唱了四天五夜,吸引了方圆十里八乡村民蜂拥而至,乡民们大饱眼福,津津乐道好几年。 村里唱戏就是农村人的“年”,十里八村的乡民会一窝蜂涌过去看。尤其是像“麻子红”这样的名角。岚秀从小就喜欢听戏,有些戏文还能哼几句,可以说,她人生的阅历,讲话的方式,处事的原则,知识的积累,都是从戏文里听来的。她常听人说“宁肯误了收秋打夏,不能误了麻子红挂画”。 “麻子红”体态消瘦,眉清目秀。虽说是男儿身,却在戏里扮的 是旦角,唱念做打无不酷肖女子。如果不是卸了妆脸上有些麻点,还 真难把他当成一个男人看。 戏一般每天唱两场,一场从吃早饭开始,大约一个时辰。白天很少唱整本戏,多以折子戏为主,一上午往往要唱三到四场。整本戏则选在晚上,有时会唱到后半夜。 台上唱的是《打神告庙》,麻子红扮演的敫桂英在海神庙哭诉丈夫王魁“贪富贵攀权势另恋新婚”“似这等负心汉人神共愤”。台上唱得如泣如诉,台下岚秀听得垂泪连连。龙武在不远处看得心疼,几次想过去和岚秀说几句话,又害怕周围人说闲话,只好在远处观望。台上“麻子红”的唱词和震天响的器乐早被他抛到黄河边,眼下脑子里、眼睛里只有岚秀。等到看戏末了,龙武才去小吃摊上买了几个油糕,悄悄从人群中挤了过去,装作不经意间看见岚秀的母亲,嘴里忙不迭地说道:“婶,看戏了?哟,秀也在,我买了几个油糕,一个人也吃不了,你们吃几个吧!”二怪娘并不知道自家女子和龙武偷摸来往,只道是龙武骚情,便毫不犹豫接过油糕吃了起来。岚秀白了龙武一眼,故意没理他。 台上的戏已换成《三娘教子》,麻子红也在台下歇息,岚秀没了看戏的兴致,便四下里看了看,龙武在不远处注视着她,她和娘说了声要去茅房,便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台上唱的是千古传奇,台下演的是人间悲喜。难怪品字型戏台上有一副对联写道:“游哉悠哉,头上生旦净丑;演也艳也,脚下士农工商。”唱戏吸引了汾阴县城周边村里的小媳妇、小女子,也吸引了一些骚情的男子。他们在台下趁着女人专注看戏时,拍拍女人的屁股,有些胆大的,趁机在女人的脸上捏一下,胸上摸一把。还有些平日里在村里相好的,借看戏的名头聚在戏台下,吃点好的,说些情话,亲个嘴儿。 龙武见岚秀朝自己走过来,忙迎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往戏台后卖凉粉、卖油糕、捏糖人、耍把式卖艺聚集的方向走。 走到凉粉摊前,龙武问岚秀:“老柴的凉粉可是出了名的好,给你抓一碗?”“我告我娘上茅房,却来这达偷吃凉粉。”岚秀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 老柴招呼两人在红漆长条凳上坐下,用“挠”在做好的凉粉团上刮了几下,细滑的凉粉像流水般从“挠”的缝隙间流了出来。老柴麻利地用老瓷碗盛了一碗,加上醋、油辣子、芥末等调料。还要抓第二碗的时候,龙武抬手挡住了,说道:“就给俺媳妇抓一碗,我不吃。”岚秀打了龙武一下,小声说“谁是你媳妇,掌柜的,别听他胡说”。龙武坐在旁边看岚秀吃凉粉,说了声“我再给你买个糖人去”,没等岚秀开口就起身走了。 雷哼哼这天正好也带着几个人悄悄来看戏。他是陕西人,原本在国民党新编第14师当兵,曾随张治公部队攻打西安,在冯玉祥援军解围西安时受伤逃离部队,便借讨吃要饭在陕西流浪了半年,秋天随秦家渡船来到汾阴。雷哼哼贼心不死,凭借私藏的手枪很快在汾阴拉起一支队伍,长期活跃在黄河滩,打家劫舍,成了汾阴县的祸害。雷哼哼爱吃陕西米皮,但在汾阴,想吃米皮却是件难事,他也不想费周章过河,有时也会吃碗凉粉解馋。 听说晚上除了唱蒲剧,还有陕西的秦腔,唱的是全本《周仁回府》,这一来就勾起了雷哼哼的思乡情。雷哼哼戴着墨镜,悄悄在老柴的凉粉摊前坐下。 老柴忙招呼:“这位爷,来一碗?”雷哼哼手下二炮子有点不耐烦: “啰唆啥?不吃凉粉坐你这做啥?”老柴吓得不敢再吭气,麻利地抓了一碗,恭敬给雷哼哼递了过去。雷哼哼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也不问爷吃不吃饸络,换一碗。”老柴大约听出来人是谁了,说话声音变得有点哆嗦,忙给来人换了一碗纯凉粉。 岚秀只顾自己吃,听老柴与人争执,抬头看了一眼,却和雷哼哼对了眼神,雷哼哼当即惊掉了下巴,愣了半晌。汾阴县漂亮的小媳妇、小姑娘他见过不少,像岚秀这样的却从未见过。雷哼哼一个眼神,二炮子过来指着岚秀问道:“你哪个村的?”岚秀吓了一跳,正要说话,龙武拿着糖人回来了,接过话茬说:“媳妇,给你。”岚秀忙站了起来,说:“不让你买偏不听,我妈在里面等急了。”俩人说完起身就走。二炮子瞪大眼睛:“问你话了,哑巴啦!”龙武瞥了一眼,冷冷地说:“要骚情去一边,少撩骚我媳妇!” 龙武的狠劲让二炮子有点犹豫,因为是大白天,雷哼哼也不想惹事,冲二炮子摆了摆手,放两人走了。 二怪娘只顾看戏,根本无暇顾及女儿的事。这个身形瘦削、风韵犹存的女人别看个子不高,但遇事从不惊慌,处事果敢,自嫁到范家,一直是家里的主心骨。 在一家人和刘老黑他们说事情的时候,岚秀也起来披了件棉袄,悄悄躲在门口听一屋子人说话。二怪娘一直没吭气,她隔着不时跳动着火苗的油灯,盯着刘老黑的眼睛,希望能从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读出一些事情的端倪。 油灯上的火苗再次跳了几下,屋子短暂黑暗之后,忽然间亮了些。毫无头绪的几个人随着屋子里的亮光,仿佛突然间在油纸上戳了个洞一样,希望一下子就跳了出来。 “上次的条件没变,秦家太太又加了两条,保准你们全家满意。这次可不能再打我这老脸了,要不没法向秦家太太交代。”刘老黑咳了两声说:“五个大洋外加一头牛。咱女子的嫁妆等物不用操心了,过几天派人送来。”二怪抱怨说:“老黑叔,这些我咋就不晓得?一路上也不和我说。” 老黑干瘪的脸在黑暗里绽开了笑容,他说是临走前太太叫他过去专门交代了一下。二怪爹依旧是不吭气,自顾自抽着旱烟。二怪娘轻轻打了个哈欠说:“他老黑伯,话说到这,我就把你的脸拾起来,你回去给太太交差吧,就说范家同意了,以后二怪就不是长工了,算是在秦家谋了份差事。” 刘老黑起了身,说:“弟媳你是个痛快人,我和二怪就回去交差了,剩下的事甭操心,秦太太会让人处置妥帖。”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道别声,开闭门声,远处的狗叫声,没多久,小院里又恢复了宁静。 岚秀躺在炕上没有挪动身体,她盯着空洞的房顶,在暗夜里,破旧的屋顶显得深邃而悠远。 岚秀的耳朵里仿佛又响起了蒲剧里短而急促的梆子声,梆、梆、梆的脆响似乎在敲击着她的灵魂,每一声都震彻心肺,岚秀不免为自己的未来担心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夫君是马嵬坡前赐死爱妃杨玉环的唐明皇,还是西厢记里对崔莺莺痴情的张生。原本想做《挂画》里的少女耶律含嫣,冲破世俗偏见,大胆追求自由和爱情,奈何家境窘迫,只能在父母的安排下,去给有钱人做妾。 想到这儿,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下来。 ------------ 蒲剧 第二章 雷哼哼自从见了岚秀,抢来的三位压寨夫人突然间让他看了生厌,每日里时不时就会想起岚秀的一颦一笑。二炮子知道大当家的心思,多次带土匪外出找寻,看见面貌姣好就强行拉回去。土匪的猖獗让汾阴县知事周元山倍感头疼,他叫来第一区公所区长秦君杰,让他联合各村保卫团,看看如何对付嚣张的滩匪。 秦君杰本不符合区长在本地任职规定的,但因秦家在汾阴县家大业大,周元山又娶了秦家唯一女子玉娇,他在向省署呈报时,按秦君杰祖籍陕西报了上去,省署也没细究,任命没多久竟下来了。 第一区公所管辖汾阴县城周边20个村,秦君杰回到村里,立马让人通知下去,召集20个村乡约务必前来,商议讨匪事宜。 区公所在后土祠西配殿后面的一排厢房里办公。由于历经风雨,后土祠周边的围墙已倒塌许多。院子的墙角放着一只鼎暴露在风雨中,早已锈蚀不堪。这只鼎高三尺六,上面的字记载鼎铸于汉武帝元鼎元年,宋时在黄河边的汾阴脽上挖了出来。 程克信是程家庄乡约,和秦家沾点亲,他人还没到区公所就高声喊:“君杰外甥,你可要给你舅家人做主啊,雷哼哼这挨千刀的,抢了钱不说,还侮辱我的大女子。我们可不像你们庙后村,有保安团看家护院!”秦君杰忙将程克信让到旁边的会客厅。 乡约聚到一起就开始七嘴八舌诉苦,秦君杰深吸几口纸烟说:“雷哼哼最近到处劫持女子的事我也听说了,前两天到县城见了我姑父,向他汇报了这个事。今天召集大家来,就是要商量个法子,看看如何能把该死的滩匪赶出咱汾阴。” 经过一晌午的商议,最后决定由各村出人,秦家和其他遭受过匪患的大户人家出钱,由汾阴县公署出面,购买枪支弹药,组建县保安团,训练成熟后开始剿匪。 因为是秦家出力出钱,秦君杰便想把保安团控制在自己手里,他向姑父汇报组建保安团事宜后,姑父大力支持,很快就配发了10多条枪,任命秦君杰兼任县保安团团长。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秦君杰向父亲汇报组建保安团的事,并称姑父已任命他为团长。正在一旁低头吃饭的秦君青头抬了起来说:“大哥,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弟弟我,怎么好事都让你占了?”他又扭头对母亲杨氏说:“娘,这个团长就让我当呗!二哥管家里的大小事,大哥管区公所的事,就我,每天傻吃憨睡的,就不能给我点事做?”杨氏看了秦老爷一眼说:“三呀!不是不让你做事,咱家又不是养不起你,娘还不是看你腿不得劲,恓惶哩么!”秦君杰也不想让父母亲为难,说了自己的想法:“爹,你看这行不行,我来当团长,毕竟上头已任命了。由老三来当副团长,这个我说了算,保安团这块就交给老三来管,平时我来应付上头,他来抓队伍,搞训练,反正里里外外都是咱家的事。” 秦老爷近来对吃斋念佛很是上心,经常让下人驾着马车去位于北辛武村外的崇圣寺,和寺庙里的住持汇仁和尚聊佛经。不去寺庙时他就将自己关在后院的屋子里闭关修行,家里的事基本不管,全靠两个儿子来打理。尤其是些鸡毛蒜皮小事,他更是不愿过问。他对大儿子的安排很是满意,觉得两个儿子已完全能够支撑家业,事情也安排得妥帖,能为瘸腿的三儿子着想,完全继承了秦家的良好家风。 秦老爷对两个儿子说:“剿匪是件大事,要从长计议。眼下先把人马拉起来,各村都要组成巡逻队伍,把气势弄高点,先给滩匪一个下马威。不要动不动就去打,凭咱现在的人马和枪,弄不好会引火烧身。”秦君杰说:“我也想把声势造起来,让滩匪晓得咱们有防备,以后不敢来搅扰。让君青先把咱家的护院队操练起来,首先保住咱秦家不出事。”秦君青接过话说:“你们放心,不出半年,我保证他们打枪有准头,护院有劲头。”杨氏白了三儿子一眼说:“你就吹吧!娘这几天托了媒人,赶紧给你寻个媳妇,省得再惹是生非,让村人笑话。” 三儿子秦君青一直是杨氏一块心病。当年生下他直到两岁多还不会走路,一家人起先以为他走路晚,慢慢就会好起来,也没找医生看看。直到三岁的时候,眼见别人家孩子都满院欢跑了才觉得不对劲,赶忙让自家的大夫瞧了瞧,大夫的一席话让杨氏心凉了半截:小儿子得了个瞎瞎病——“小儿麻痹症”,这辈子是好不起来了。 杨氏别提多后悔了,秦君青一瘸一拐长大后,她能做的就是凡事都依着他,惯着他。日子久了,秦君青就成了庙后村有名的“吃喝嫖赌”公子哥,周边村里一帮小子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吹捧他,撺掇他,拉上他到处瞎跑。别看秦君青腿脚不方便,但汾阴县城几乎所有的妓院却让他逛了个遍,只要有几分姿色的,动不动就包了夜。除了他去,还时不时让溜舔他最舒服的四娃也去“嫖”上一次,权当作奖励。 保安团的事交给秦君青后,他去县城自家“恒裕泰”绸缎庄,先置办了一身行头:蓝底黄色云锦细纹大褂,脚蹬“内联升”布鞋,头戴黑色大礼帽,鼻梁上架了副黑色小圆墨镜。秦君青对着镜子欣赏了半天,对四娃说:“送我去怜怜哪,你们不回去的,也去逛一逛,今儿爷高兴,这块大洋给你,去了随便用。”“好咧!”四娃喜上眉梢,从秦君青手里接过大洋说:“老规矩,明个早上我们叫你。” 汾阴县城四周是夯土城墙,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南门为迎薰门,北门为望龙门,东门为泰岱门,西门邠岐门。最主要的街道有三条,西街官方称汉鼎路,因后土祠的出土汉鼎而得名。东街人称幂河路。传说宋真宗来汾阴祭祀时,黄河和汾河在夕阳下,仿佛万道金光铺满河面,随行的司天监禀报说此乃天降祥瑞,“荣光幂河”。另一条街靠近南门,人称大南街。西街以百姓日用为主,有粮行5家、肉铺2家,卤肉铺1家、饭铺7家、烧鸡铺1家、馍铺和豆腐铺各2家。东街有旅店3家、骡马店4家、钉掌铺2家、皮匠铺2家、铁匠铺1家、染坊3家、布店2家、理发店4家、镶牙馆1家、裁缝铺1家,日常生活所需所用一应俱全。大南街有古董铺2家、钱庄1家、药铺3家、中医馆2家。这些商铺十有八九为秦家所开。 大南街往北还有一条不大不小的街,人称北街,紧临城北望龙门,相对偏僻,但在全城上灯后却极为繁华,这条路像模像样的妓院有3家,暗门子不计其数。像兰亭班、翠屏班和彩燕班这三家,一般不留客过夜,有钱人去了也是听听戏,搂搂抱抱唱戏的女子。如果看上了其中一个,可以去外面包夜。 秦君青扶着四娃的肩膀下了黄包车,走到东头的兰亭班,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门口昏暗的汽灯在风中显得楚楚可怜,孤零零地在风中摇曳着。 作为秦家三少爷,秦君青在汾阴县也算是个人物。他明知秦家家规素以善、勤、义为家风,对于在外掌柜和伙计,如果发现有偷盗、吸鸦片、嫖娼和赌博,均要赶出秦家,永不录用。但在秦君青内心深处,他总觉得自己不能像正常人走路就是老天爷对他的不公,加上母亲的纵容,秦君青从小就顽劣不堪、不服管束。常言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秦老爷对秦君青从小就不上心,加上与二儿子秦君民相比,老三无论是学业还是为人处世,处处都有极大差距。秦老爷越发不喜欢他,家里的任何事都不让他插手。而秦君青则更加放纵自己,背着秦老爷出入风月场所,与其他富家子弟推牌九掷色子,输了钱就管二哥要,秦君民经常替他遮掩擦屁股。 老鸨子一有漂亮女子就让大茶壶告诉四娃,四娃就撺掇秦君青过去,从老鸨子手上捞点好处,嫖宿一些年老色衰的幺儿。 老鸨子听大茶壶说秦君青来了,忙从里间出来说:“三少爷,你可有日子没来了。”秦君青白了她一眼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前儿个还听英英唱戏来着。”老鸨子问:“今天让哪位姑娘侍候?”秦君青说:“让怜怜下来,我要带她走。”“今儿不行,陕西来的一位爷在听怜怜唱秦腔。”大茶壶压低声音说:“是雷哼哼,带着三四个人,手里拿着家伙。”放在平日里,雷哼哼和秦家是井水不犯河水,秦君青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不一样了,他是汾阴县保安团副团长,而保安团的使命就是击垮雷哼哼,赶走滩匪。想到这里,秦君青对大茶壶说:“去,把四娃给我找来,我有事和他说。” 大茶壶叫四娃下来的时候,四娃正趴在幺儿身上动得起劲,听到主子召唤,他赶紧从幺儿身上滚下来,提了裤子出门就往兰亭班跑。 秦君青将他拉到一边,悄悄说了雷哼哼的事,让四娃回村里叫保安团的人,将雷哼哼抓个活的。 雷哼哼之所以来找怜怜,是听说怜怜和他是乡党,会唱陕北民歌,唱秦腔。 在汾阴这个远离省城的偏远县城,让雷哼哼觉得“日怪”的是,这里竟然没有民歌。汾阴人红白喜事唱戏,走路唱戏,吃饭唱戏,就连乡村野夫说话,好多也是戏文里的戏词。 怜怜本姓安,大名美凤,自己取了个艺名怜怜。她是陕西米脂人,14岁时,穷困到走投无路的父亲把她卖给一个当兵的作了婆姨。后来当兵的随部队去了归绥,留下怜怜一个人在家。没了男人照应,村里的光棍经常上门骚情她。有一个光棍趁夜强行奸污了怜怜,怜怜的名声被毁,婆家人就把她赶出家门。不能回娘家的怜怜碰到秦家的伙计刘万红,正从定边押运一批皮货回山西,怜怜便跟刘万红到了汾阴县。怜怜原本指望和刘万红能搭伙过日子,在这个与故乡一河相隔之地终老一生。刘万红和父母说了怜怜的遭遇,表示想娶她做媳妇时却遭到父母的强烈反对。父亲刘三骂他说:“羞先人哩,让你去秦家学点做生意的本事,你倒好,领了个破烂货回来,一打圆的女子死绝了?” “郎无情,妾有意”,刘万红对怜怜并没有多少情感,领她回来一则是贪恋女人美色,陪他走完回家路程。二是白捡个貌美媳妇,估计父母也不会反对。没想到父母却是如此态度,刘万红面露难色,也给怜怜想不出个好去处。两人勉强在家里住了几日,村里人议论纷纷,父母更觉脸上无光,催促刘万红赶紧把这个女人送走。怜怜流落到汾阴县城,在昏黄的汽灯指引下,将自己卖身兰亭班。怜怜的美貌在汾阴很快传开了,能唱秦腔又能唱陕北小调的怜怜成了兰亭班的摇钱树,当官的、经商的几乎把兰亭班门槛蹋烂。 尽管怜怜对雷哼哼知之甚少,但雷哼哼浓浓的秦腔很快让她产生了好感,两人相谈甚欢,怜怜淡淡说了几句自己的身世。在这个女子的认知里,男人都是贪恋她的身子,多情终究只会让她情感付之流水。 怜怜唱了《情探》中的三支香唱段,当她唱道: 但愿你,客居平安都健壮 衣衫宜宽不宜紧 宽大有余可加衣 紧窄恐难穿上身 我亲手缝来寄亲人 千针万线是我心 怜怜唱得是泪流满面,雷哼哼听得是默不作声,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怜怜,今儿个你认下我这个哥,往后有啥事情只管说,哥随叫随到。哥本应带你到滩里生活,只是最近风声紧,咱不能刚出窑门又进匪窝,这样只会害了你。”怜怜这样的话听多了,应景说道:“哥你要是想家了,只管来,妹子陪你,给你唱秦腔。” 外面突然传来急促敲门声,二炮子喊道:“当家的,快跑,县保安团的人来了。”雷哼哼忙吹灭屋里的灯,从床头拿起盒子枪,翻滚下床,快速开了门,和二炮子往楼下冲,不料却迎面碰上保安团一伙人正往楼上跑。不等保安团的人反应,雷哼哼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楼梯的护栏上,火光四溅。跟在后面的秦君青忙爬下来藏在柱子后,和保安团的人拿枪一起向楼上射击。枪声引起嫖客大乱,纷纷从屋里冲了出来,向楼梯口拥挤过去。雷哼哼趁乱又闯入怜怜屋里,怜怜忙拉开窗户,让他从窗户跳到街道上,借着夜色逃了出去。有两个土匪眼见无法阻挡保安团的攻势,放下枪,举手嚷嚷说再也不敢了,缴械投降。 虽然没有逮到雷哼哼,但两个土匪落网也让秦君青出尽了风头。他让人押着两个土匪在汾阴县城游了两天街。 秦君杰本想借在品字型戏台举办滩匪声讨大会之际,叫周元山过来给剿匪壮壮声势,但周元山婉拒了他,说道:“抓住两个小人物就不要闹太大的动静,姑父等你好消息,逮到雷哼哼保准去。”而秦君杰和周元山的想法不一样,他认为声势闹大点,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当土匪的下场,也许能起个震慑作用。 除了声讨两个滩匪,秦君杰还让各村保安团将村里平日里偷鸡摸狗的,喜欢撩骚年轻女子的,不大听乡约话好抬杠的人押来候场。七七八八来了百十来号人,加上庙后村看热闹的,戏台下竟聚集了数百人。 冬日的阳光无力地照在县城的土地上,天空中只有几片散碎的云朵,地面上却是格外的白,像下了雪一样。两个土匪和家人站在品字戏台的东台中央,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不敢抬头看台下呜呜泱泱的人群。秦君杰心里别提多高兴了,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让各位乡邻都来看看,到底是谁羞先人,做下了这样辱没祖宗的事。 按照议程,先是让两位当了土匪的乡民表态,两人跪在戏台上,痛哭流涕,哭诉说他们上了雷哼哼的当,满以为跟上土匪能吃香喝辣,过上好日子。谁承想整日里钻在山沟沟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恶心事。一位土匪的母亲听了娃的哭喊,走上前去打了他几个耳光,说快给区长大人磕头,就说你再也不敢了。两人立马“砰砰”在戏台上磕起响头。 秦君杰一声不吭,眼见两人磕得头破血流才挥手制止。秦君青一瘸一拐走到两个乡民跟前,掏出枪顶着他们的脑袋说:“这就是当滩匪的下场,如果台下还有当滩匪的亲戚,告诉他们,不及时回头,悬崖勒马,到时可别怪本团长不客气。凡是在10日内能离开匪窝,回家务农,保证既往不咎,甚至条件合适还可以加入保安团。如果做不到,下一次剿匪时,就会要了小命。” 四娃在人群中带头拍手,其他保安团成员也跟着拍起了巴掌,稀稀拉拉,还有人叫起了“好”。 秦君杰对于弟弟的讲话多多少少有点不快,尤其是当他听到秦君青承诺让滩匪加入保安团时更是感到不悦。近段时间各村乡约反映说保安团变得乌烟瘴气,塞进了一帮闲散人员。如果日后再进来一些滩匪,这保安团的口碑能好到哪?不过鉴于此次逮到两个滩匪是秦君青的功劳,秦君杰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按照事先定好的议程,简短地讲了几句。 “乡民们,滩匪横行乡里,欺男霸女,敲诈勒索,已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好日子。滩匪要剿,好日子要过。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加强保安团的训练,购置武器,尽快把雷哼哼赶出汾阴。下一步,还要从娃娃们的教化开始,办学堂,让娃娃们打小就知道礼义廉耻。”秦君杰的讲话得到现场更多的掌声。 晚上回到家吃罢饭,秦君杰叫住秦君民说:“老二,你过来哥和你说个事”。 秦君民刚从县城回来,正准备和父亲说说柜上的事。因雷哼哼报复秦家,对渡口多次袭扰,需要售卖货品运不出去,县城几个柜上要售卖的东西也运不进来,掌柜们抱怨说再进不来东西就要关门歇业了。秦君民对秦家出头组建保安团一事本来就不太支持,他向来认为剿匪应该是知事的责任。秦君民回应说:“我也准备和你商量个事呢,正好咱俩一起去和爹说说”。秦君杰说:“这事先不用和爹说,他现在也不大管事,咱们兄弟先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再去不迟。” 两人来到信义院,秦君杰说:“老二你先说吧。”秦君民压低嗓音说:“我本不该说这话,但眼下剿匪已影响到家里的生意,剿灭滩匪的事能不能先放一放,让老三消停消停。年关越来越近,好多货都要从渡口运进运出。”秦君杰深吸一口手上的纸烟说:“我也正想和你说这事哩!保安团的事原本就不想让老三参与。但上次娘发了话,我也没法子。谁晓得老三逞强,直接和雷哼哼交了火。不过是这,既然和滩匪已经水火不容,咱就不要怕事,最近这段时间渡船上让保安团多跟些人,人手不够咱再雇上些,不就是花些钱的事?”秦君民说:“这两年生意不像以往,兵荒马乱的,现在省 里出了好些官办机构,最近我正和省里的人接触,想办法参与一些官办的厂子,与政府做生意好做,咱也换换方向,光靠长途贩运已走到尽头了。”秦君杰深知弟弟的压力,但喜好在官场上混的他并不想将心思全花在经营上。 他劝说道:“咱弟兄一个商一个官不正好么?我把心思花在和官打交道上,多探探路子。”秦君杰呷了口茶说:“还有个事,就是办小学堂。一来是秦家的娃都大了,不上学不行。二来乡民不教化不行,净走斜路,雷哼哼能拉起滩匪队伍就证明这个事不能马虎。”秦君民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就知道,日本之所以国力增强,有一点就是国内建立了大量的公办学校,国民素质普遍得到提升。而自汾水书院关闭之后,庙后村就没有一个像样的学堂了。他答应说:“行吧,我看地点就选在娘娘庙里面,让马连举先给娃娃们讲一讲, 完了我再从县城寻个算学的先生。”秦君杰觉得弟弟比他想得周到,便答应明天让人先去收拾地方,他再去请马连举。 两人议完事,秦君民正要走,秦君杰拉住他说:“我听咱娘说要给你纳个妾?嫌你日本媳妇一直没有生养。”秦君民叹了口气说:“咱娘就惯着老三,老三说不下媳妇,就拿我做挡箭牌,明里是给我娶妾,实际上是给老三娶媳妇,这事你可千万不能问。”“这不是把人家娃给害了么?”秦君杰听完摇摇头起身走了,留下秦君民一个人在屋里对着煤油灯发呆。火苗突然跳了几下,光线暗了下来,秦君民的面部表情正好藏在灯影里,没人能看出他的喜悲。他将身子整个陷入并不喜欢的太师椅里,望着深邃的屋顶。秦君民并不喜欢这个到处散发着陈旧气息的高墙大院,不喜欢院里的雕梁画栋,不喜欢这样毫无生气的日子。从记事起,秦君民就知道母亲喜欢自作主张,不喜欢他们兄弟有自己的想法。他们都试图抗争,惹母亲生气。但每次抗争过后,都会被父亲严厉呵斥,然后低头向母亲认错。母亲的娘家是平阳府大户人家,两个堂弟一个在阎锡山部队里做事,一个在省里的医学传习所教书,都是有头脸的人物。秦君民其实更喜欢在省城生活,他从国立第三大学毕业后,家里自费让他去日本早稻田大学留学,学法学,留学期间认识了房东的女儿奈绪理惠。 理惠是早稻田大学商学院学生,她被秦君民的才华和俊朗外表所吸引,主动和他交往。毕业后理惠不顾父母阻拦,跟随秦君民回到中国。 两人从日本乘船出发,经过天津回到山西,路上走了半个多月。秦君民娶了一个外国媳妇的消息在汾阴十里八村引起了轰动,他们回村当天好多人跑来看热闹,将秦家大院的高门楼挤得水泄不通。 秦君民本想在村里待上一段时间,然后带理惠去省城,和大学同学成立律师公会。当他和母亲辞行时,母亲却阻止了他,劝道:“家里的大小事你爹都不过问,这些年一直是我在操心,现在两个人岁数大了,想管也管不动了。你大哥一门心思想在官场上混,老三腿又是残疾,家里的事你不管谁管?”秦君民再三争取却拗不过母亲,即便是退一步到省城去负责秦家的分号母亲也不答应。 秦君民并不喜欢生意上的事,同时觉得眼下只有开办实业才是出路,秦家祖辈靠贩运维持的商业帝国已走入了死胡同。此次母亲和他说了借娶妾给弟弟娶媳妇的事,秦君民坚决反对,他说:“秦家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没必要靠欺骗来娶个媳妇。”母亲说:“你这几年不在家,不晓得老三的名声在十里八村有多臭,咱家再有钱,也要娶个门当户对的,条件一样的谁愿意把女子往火坑里推?再说了,娘也想给老三娶个光眉俊眼的,从根上改一改。” 关于纳妾的事秦君民和母亲并没有谈妥,但母亲却开始让刘老黑去范家提亲了,并把结婚的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八。 ------------ 蒲剧 第三章 秦君杰让人把后土祠东排厢房腾了出来,摆上长条桌,又在教室侧面墙上挂上孔子像,孩子们上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拜孔圣人。他又让人放出话,只要愿意让娃儿来上学,不仅不收学费,中午还管一顿饭。 没几天工夫,十里八乡来报名的竟有50多人。万事俱备,只差教书先生了,秦君杰提上从北平带回来的点心,亲自上马连举家。 马连举生于咸丰十年(1860),从小博览群书,以泥为墨,写得一手好字。崇圣寺献殿前对联“一气昏寒神变化,三清教导妙才成”出自他手。村西财神庙前的对联“春光杨柳摇钱树,秋水池塘聚宝盆”也是他所写。 马连举是村里唯一中榜二甲之人,赐进士出身。考中之后他准备到山东赴任,但想到高堂老母孤身一人,加上妻子极力挽留,遂决定弃仕从教,被请到汾水书院教书。 其老母七十大寿之日,汾阴县衙送其牌匾一块,上书“恒贞斯寿”,落款“赐进士出身同知衙署理汾阴县正堂刘正星题拜”,并盖有刘正星官印,木刻方章。 汾水书院创建时朝廷曾资助白银500两,其余皆由秦家捐助。秦家的许多掌柜、伙计都曾在汾水书院读过书。汾水书院与国内其他书院不同的是,这里除了讲四书五经,还将商道融入其中,为秦家输送了不少经商人才。 马连举是汾水书院最后一任山长。光绪二十七年,朝廷诏令各省书院改为大学堂,各府、厅、直隶州的书院改为中学堂,各州县的书院改为小学堂。汾水书院本也要改为小学堂,但马连举觉得教授小孩子有辱他的才学,便告退归家,汾水书院因无人教学而关门。 秦君杰提着点心在村里找寻了半天,始终不见马连举踪影。最后在村人指引下,才在村南坟地朝阳的土崖边找到他,此时马连举正蜷缩着身子晒着太阳酣睡。 秦君杰静静地站在马连举身边许久,直到太阳将秦君杰的人影遮挡在他头顶,马连举才微微睁开眼睛。秦君杰忙和他打招呼说:“寻您老人家真不易,谁能想到您到这儿躲清静?”马连举眯着眼说:“是君杰娃呀,啥风把你给吹来了!”秦君杰点点头说:“爷,你咋圪蹴①到这达② 哩!”马连举摆摆手说:“没地方去,不在这达还能到那达③么?”秦君杰说:“我这遇到难事了,正好给您寻个好去处。我想把咱村的学堂再建起来,您还是给咱当山长。”马连举笑着说:“新式学堂不叫山长,叫校长,你甭糊弄我老汉。”秦君杰不好意思笑了笑,给马连举讲了他的设想,说不想看见村里的娃们荒废学业,不想娃们学瞎,不走正道。早就想把学堂办起来,只可惜寻不下个合适的人。 爷俩一个蹲着,一个向阳躺着。马连举眯缝着眼问:“你记得汾水书院大门口的对联吗?”秦君杰摇摇头,马连举接着说:“秦晋之才惟合有用,四书五经参商满天。五任山长,给咱秦家和庙后村培养了多少人才?你娃今天还能想起办学堂,好事情。我老汉岁数大了,帮不上多大忙,带娃娃们念念书,识识字还行,一些算学、经商之道,还要再想想法子。” 秦君杰原本想自己会碰个软钉子,没想到马连举竟答应了他。忙说:“有您老坐镇,啥事都好说。你给咱学堂取个名,写幅字,我叫人刻出来,尽快挂出来。以后您吃住就在后土祠,月银多少您只管开口。”马连举坐了起来,说道:“千里汾水出管涔,浩渺烟波入黄河。我看还是叫汾水小学堂吧!你把纸笔准备好,咱这就回去写。” 秦君杰将随手带的点心递给马连举,马连举接了,转身却放到母亲坟头,嘴里说道:“娘,这是好东西,您尝尝。”说完朝老母亲坟头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步履蹒跚随秦君杰回村里。 在杨氏催促下,刘老黑与媒人带上求婚帖,赶紧去二怪家讨允婚帖。如果仅仅是给秦君民纳妾,杨氏绝不肯费此周章,但为了给小儿子一个明媒正娶的名分,杨氏坚持要做个样子给外人看,一切都按常理往前推进。 刘老黑趁媒人和岚秀说话的功夫,将岚秀娘悄悄拉到一边,从兜里掏出五块大洋,递给她说:“弟媳,大洋收好了,等我和媒人拿了回帖,耕牛明天就送来,棉花、衣物十大件一样不少。” 岚秀娘原本也以为秦家纳妾只是走个形式,送来事先说好的大洋和耕牛,并不会认他们这个亲家。让她没想到的是,秦家不仅认了这门亲,还送来丰厚聘礼,岚秀娘自然感激涕零,连连说:“好着哩!好着哩!我们也不识字,我去叫村里识字的人过来,立马写好回帖!” 岚秀和媒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媒人无非是说些嫁到秦家如何如何好,即便是做小,日子也不会差,如果能给秦家生个一男半女,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 秦家送聘礼的事很快在临河村掀起波澜,当然也传到龙武的耳朵里,尽管他并没有明确向岚秀提出要结婚的想法,也没有让父母托媒人上门提亲,但他从岚秀对他的好感里,隐约能感受到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早已对他敞开了心扉。 龙武想起在冬日里,他和岚秀两人悄然走在黄土塬的小径上,时而一前一后,默默走上一段路,时而并肩而行,说些家长里短,但只要远处传来放羊倌的吆喝声,两人就立刻装作路人,生怕两人相好的事传回村里。夏日里,他和岚秀徜徉在汾河岸边,顺流而下。远处,汾阴县城最高的建筑后土祠掩映在河谷的树林里,时隐时现。崇圣寺的鼓声偶尔传到耳朵里,天不早了,龙武和岚秀这才赶紧往村里走。 龙武几次溜达到二怪家附近,不时隔着院墙往里张望,希望能看到岚秀的身影,但并没有。 刘老黑和媒人拿走了回帖,岚秀知道,今生今世,她再也不能和龙武在一起了。她直挺挺躺在炕上,眼睛望着空洞的屋顶。她知道龙武和她一样,在篱笆门外徘徊许久。她几次想走出去,和龙武见上一面,但看到在院里喜滋滋反复数着大洋的母亲却退缩了。她对龙武有着少女的懵懂爱恋,但这种爱是隐蔽的,不为人所知的,像一扇厚重的门,需要有人轻叩。岚秀知道, 在她还没将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表露出来的时候,已经被现实悄无声息地扼杀。现在对龙武说出内心的情感,只会让两人一起伤痛。她更愿意将对龙武的情感珍藏起来,自己一个人在长夜里默默承受。 与岚秀的羞涩不同的是,龙武忍不住大胆地向父亲说了他和岚秀的事,他希望父亲找媒人去岚秀家提亲。 老刘瞪起他杀猪时的大眼睛望着儿子说:“做啥春秋大梦!老范家的女子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耐看,媒人早把门槛踢烂了,能轮上咱?现在秦家看上了,讨了回帖,这事没有改了,咱一个杀猪的庄户人家,哪有能耐和大财主家去争高下?”龙武看了看爹手中的杀猪刀,眉头紧蹙说:“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秦家拿到回帖,杨氏赶紧找好媒人、证婚人,让秦君杰去汾阴县公署社会局,为秦君青和岚秀办理了婚书: 秦君青,年二十八岁,光绪二十二年十月十二日戌时生,系汾阴县人,与范岚秀,年十六岁,光绪三十四年五月十日生,系汾阴县人,于中华民国十三年腊月二十八日在汾阴秦家大院举行结婚。 这一切都是在杨氏安排下悄然进行的,包括秦君青在内,一直都认为腊月里的婚事是给二哥秦君民纳妾。 秦君民是无暇顾及纳妾的,临近年关,除了安排雷掌柜催促各商号的年终回款,还要安排给本地商号年终备货。像县城里的“恒裕泰”“恒裕祥”和“恒裕丰”三联号,既要给有钱人准备绸缎、稀罕洋玩意儿,还要给乡民准备柴米油盐,洋布、火柴、灯油、烟花爆竹。最紧要的是各商号掌柜年前都要回来报告商号详情,秦君民几乎隔一两天就要见一次从外地回来的掌柜,听他们汇报商号事项,了解各地时局,根本无暇顾及母亲假纳妾真娶亲的事。 在秦君民内心里,其实他还有一个更长远的计划,因为不论是和各地归来的掌柜聊天,还是和他的同学书信往来,加上省府推出促进经济建设的“厚生计划案”,他都觉得发展实业是改变秦家长项依赖贩运改变走向衰败命运的唯一机会。这些天他一直在思考如何因地制宜,利用汾阴这片土地上的资源来实现他的“实业梦”。 离小年还有三两天,一大早,父亲让人过来告诉秦君民,让他备好车马,两人一起去趟崇圣寺。年前到崇圣寺捐赠钱款一直是秦家的传统,以往是由秦家女眷乘车前往,捐赠后还要在品字大戏台唱五日大戏。但自秦老爷吃斋念佛后,这一切都改由秦君民来操持。秦老爷不喜欢人多,每次都只带上二儿子。进寺后由住持汇仁陪同绕行一圈,然后在客堂内隔间共进斋饭。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庙后村出发,沿黄河岸边行走一段,再沿汾河一直北上,中间两次跨越汾河,在接近崇圣寺时上一个大土坡,由于坡陡弯急,秦老爷坐的马车上坡时,驾车的刘老黑忙从马车上跳下来,紧紧拉着马缰绳,嘴里“得得”喊着,马鞭子轻轻在马身上敲打着。枣红马在刘老黑的鼓励下,竟然小跑起来,很快就到了坡顶。秦君民透过马车的小隔窗往外看,原本还和汾河处在同一平面上的马车,转眼间已爬升到高处,整个土坡弥漫在扬起的黄尘中,后面跟随的人仿佛在云雾中穿行一般。 崇圣寺坐北朝南,山门前有两棵松柏,高耸入云。山门上书崇圣寺,乃由顾炎武游历晋南时所书。整个寺院为三进式院落,从南至北依次为天王殿、大雄宝殿、五圣殿、万佛楼。东西配殿分别是:钟楼、鼓楼、客堂、大悲殿、土地殿等,占地面积约1万平米。 汇仁和尚陪同秦老爷和二少爷进了山门,拾级而上,寺院内柏树森森,树上的残雪随风飘落,拂在脸上有些寒意。除了天王殿和大雄宝殿要叩拜之外,五圣殿是秦老爷常去的地方。五圣殿中间供奉尧舜禹三圣,两侧则供奉着关公和宋真宗。寺内一块碑刻记载了崇圣寺的来历和五圣殿供奉宋真宗的由来:“大中祥符四年(1011)帝赴汾阴祭祀,天降祥瑞,荣光幂河,吉兆,后世乃修此寺以感圣恩。奉其于五圣殿之上,与三圣尧舜禹、关帝并列,永受后人祭拜”云云。 在一片诵读经书和木鱼敲击声中,秦老爷走出了五圣殿,轻轻拍了拍腿上的尘土。汇仁住持说:“施主,佛门之地六根清净,您老人家能够放下世事繁华、心中杂念,真乃是大智慧!”秦老爷问作何解释?汇仁说:“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施主在人生鼎盛之年创下大业,在耄耋之年将家业交予儿孙,转而投心于佛门,所经之事皆中规中矩,合乎常规,可见施主对人生哲理是何等开悟。”秦老爷微笑着捻了捻胡须,没有作答。从他十多岁开始随父亲经商,到刚刚把家业交给二儿子君民,商海纵横50多年,他深知祖先之创业不易。爷爷辈肩挑手驮,携两子和妻女从陕西逃荒到汾阴,途经多地,屡遭人驱赶和白眼鄙视,最后才在庙后村南一块低洼地落脚。大约是老天爷要给秦家人一条生路,一连三年却不曾降暴雨,秦家人才有时间圈地盖房,生活有了着落。爷爷依靠贩卖针头线脑起家,叔伯兄弟也颇有经商头脑,秦家才有了现在的家业。后弟弟在贩运货物途经黄河河心时遭遇狂风翻船身亡,爷爷才下决心疏浚河道,整修汾阴渡口,购买大型货船,为秦家日后过河贩运货物打下基础。 “爹,你和住持去吃斋饭,我再四处走走,看看寺里还有没有需要添置和修缮的地方。”秦君民打断了父亲的思绪。“好吧!”秦老爷知道子女们不喜欢他吃斋念佛,尤其是二儿子,喝了几年洋墨水,不要说拜佛了,就连秦家立家之本——长途贩运他也颇有微词,最近一直想要搞什么纺织厂,说是响应政府号召,实业兴家。 秦君民在执事带领下,并没有沿崇圣寺中轴线走,而是顺着西配殿的小径往寺院后方走。小径是用石头拼接而成的,并没有铺满,时不时有泥土裸露在外。秦君民忽然间觉得这样的铺设正如中国人的处世之道一样,万事不追求圆满。他想起一首关于小满的诗来: 细雨如丝水尚浅,绿叶成荫花已残。 人生应如此节气,未有大成常小满。 天王殿和大雄宝殿挑檐上悬挂的风铃在北风中发出低沉的声响。秦君民走到一处镂空的花墙前,被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竹子吸引住了,让他想不到的是,竹子在北方居然能成活,尤其是在冬天,这些竹子并没有完全干枯,斑驳的叶子还在努力地向外展示着它的绿意。在竹林的前方,有一处不高不低的假山,假山上的亭子在风中孤零零地立着。亭子西侧写着“听涛阁”。站在亭子里往西望去,秦君民发现这里其实是一处绝佳的风景观赏处。远处的黄河在冬日晨光的映照下,薄冰反射的光将整个水面映衬得如同一条红色的长龙。冬天汾阴的气温最冷也不过零下10度,河面结了一层薄冰,但并不影响汾阴渡口行船。从听涛阁眺望,脚下的汾河水蜿蜒数里,在远处逐渐融入黄河的臂弯里,恬静得像个孩子一样。 秦君民低声吟诵着: “彼汾一曲,言采其藚。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异乎公族”。 生活在秦家这样的大家庭里,秦君民从小就有着很强的自我约束能力,学习也非常上进。他不想和大哥一样,整日里混迹官场。更不愿意像弟弟君青,吃喝嫖赌败坏秦家家风。他现在所做的事,只是父亲无奈的选择。大哥不喜欢做,弟弟想做父亲又怕他败光了家业。秦君民觉得既然从父亲手中接管了秦家家业,自己就要放下心中杂念,在做好现有商业贸易基础上,将自己实业救国的理想付诸现实,通过办实业,改变秦家几十年来传统的易货贸易。 走下听涛阁,秦君民正欲往前走,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埙声,顺着埙声望去,一个小和尚正站在东配殿前的一棵松柏树下,非常认真地吹奏着。埙声和着风铃声,冬日的暖阳,墙角残雪,沙沙的风声,让这个小和尚与这周遭的一切,居然相得益彰。秦君民望着小和尚吹埙许久。“天之牖民,如埙如篪,如璋如圭,如取如携。”他突然想起在书院里读过大雅里的“板”。 绕过大雄宝殿的侧面,视野变得开阔起来。原来在崇圣寺后方,有一座舍利塔,坐北朝南,为圆形五层覆钵式砖塔,塔高四丈五。塔体为五层。一层为方形,正中间为拱门,拱门有内室,宽、深有四尺五,从拱门进去垂直可爬至塔顶。二层塔体相错相叠,约有六重,三至五层为圆形覆钵塔体,塔体顶层相轮已不复存在,作了鸟雀巢穴。塔身通体有裂缝,在风中似乎要摇摇欲坠。秦君民曾听马连举讲过,此塔建于明洪武十六年,原本塔顶还有一个五层相轮,塔下存放有得道高僧的舍利子。 秦君民看了看残破不堪的佛塔,问紧随身后的执事:“破成这个样子,为啥不修一修?”执事说:“寺内僧人多,香火也不甚旺,秦家的供奉多用于日常花销,没有能力再修补。二少爷现在当家,看看能否?”执事没有说下去。秦君民叹口气说:“这几年年馑不好,又闹滩匪,这样吧!你们寺里寻人,秦家出钱,时间长短不打紧,活要做好,让干活的村民有口饭吃。” 执事听后忙说了声“阿弥陀佛”,双手合十以表谢意。 从崇圣寺回到巷子里,秦君民就碰到前来找他的秦君杰。兄弟二人打了招呼,便垂手立在巷道两边,等父亲下了马车,从他们身边经过,两人才跟随父亲进了院门。 秦老爷和杨氏住在北院,这是一座三进式四合院,前院东西厢房由看家护院的家丁和更夫居住。中间为一穿堂式门厅。两人跟随父亲经过门厅,来到父母居住的大院里。北房往后是后厅,原本是花园,后来为了方便秦老爷招待客人和从外地回来掌柜就改为后厅,配有厨房和餐厅。大院东边主要存放家里的银两,西边由照料父母生活起居的下人使用,正房则是父母亲休息和居住的地方。 看到秦老爷回来,下人们忙端了脸盆,让他用热毛巾擦了擦手脸,然后又端来茶水。秦老爷坐在椅子上稍事歇息后问秦君杰有啥事?秦君杰说:“主要是和爹说说办学的事,眼下政府鼓励兴办新式学堂,学堂已基本上筹备好了,招生情况还不错,第一批有50多个娃娃,都不收学费。”“这是好事么,”秦老爷点点头,呷了一口茶水回头对二儿子说:“要支持你大哥哩!费用上要保证,晌午管娃娃们一顿饭。尤其是秦家的娃娃,一定要上学,将来才能有出息。”秦君民忙说:“事已办妥了,费用的事爹不用操心。今天还答应崇圣寺的执事,拿一笔钱修缮寺后的喇嘛塔,也算是为爹做善事哩!”兄弟两人和父亲说完事,又随意聊了几句正要走,母亲杨氏从里屋出来,对秦君民说:“老二你留一下,娘有事和你说。”说完叫下人来服侍秦老爷到里屋休息去了。秦君杰已经猜到母亲要和弟弟说什么,赶忙借故要离开。杨氏拦住说:“又想跑?这是秦家的大事,又不是老二一个人的。”秦君杰有些尴尬,忙收回迈出门槛的脚。 “和你们说两件事,一是你爹的事,”杨氏压低了声音说:“你们瞅见没,你爹出去没走多少就乏了,最近他晚上老咳嗽,有一次还咳出血,娘只怕你爹得了瞎瞎病。”秦君杰忙说我现在就去请郎中来,给爹瞅一下。杨氏说:“不着急,我怕你爹起疑。过两天你把老马叫过来,老马懂得多,又通医术,让他和你爹聊聊天,顺便号号脉。”杨氏朝里屋瞄了一眼,发现没有惊动秦老爷,接着说道:“第二件事就是娶亲的事,娘的意思是先让君民出面,把媳妇娶回来,再让君青入洞房。事办成了,别人说啥也没用。”秦君民正要反驳,秦君杰忙制止说:“我回头到学堂里和马爷爷说说。迎亲的事我看拜堂时就让君青上。等迎亲队伍一走,娘就和君青说,让他换好衣服等着就是了。”杨氏劝君民说:“本应该给你纳个小,你媳妇也不生养。但眼瞅着君青老大不小了,也没个人管束,到处惹是生非。再往后爹娘也没精力管了。老二你就忍忍,为你弟弟着想。咱秦家也借亲事给你爹冲冲喜,让他身体早点好起来。” 秦君民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娘的话不能不听。 ① 河东方言,蹲下、蹲着,通常用来描述一种蹲姿的动作或状态 ② 河东方言,这里、这儿,用来指代说话者所在的位置或附近的地方 ③ 河东方言,那里、那儿,用来指代离说话者较远的地方 ------------ 蒲剧 第四章 四 进入腊月,日子便快到来不及数,转眼间就到了腊月二十八。秦家里里外外张灯结彩,上上下下喜气洋洋。过年的气氛和娶亲的氛围叠加在一起,秦家更显得热闹非凡,红色的宫灯一直从大院门口延伸到各个四合院内。 院里的人个个都像要当新郎官一样,脸上洋溢着笑。 他们从小年就开始忙碌上了,擦拭着每个窗台,清扫着每个巷道,装点着每个转角。尤其是秦家祠堂,喜庆中不失肃穆,红色的蜡烛在幽暗的享堂中发出淡淡的光亮。秦家先人的供桌上摆放着四碟八碗,香炉里的香燃烧着,香灰时不时随风掉落,四处飞扬。 杨氏让李管家给下人每人赏一块大洋,这对于穷苦人来说不亚于过年捡了个元宝,别提多高兴了,有人已开始盘算着趁县城逢集时给媳妇扯块布,一家人都能做件新衣裳。 不过李管家交代他们:不管什么人问,只管说是三少爷要娶媳妇了,因腿脚不便迎亲,二少爷代劳。 秦君青住的东院也是一座三进式四合院,院后边是一个小花园,和西院相通。平日里他总喜欢和一些狐朋狗友在小花园里猜拳喝酒,乌烟瘴气。好在是离秦老爷的北院较远,父母眼不见心不烦。 今天秦君青的院子除了挂满宫灯外,还比别的院子多了些彩带。就连他的卧室,床头也挂上了红丝绸拉花,簇新的红绸缎被子铺满了床。 母亲杨氏一早就让人来叫秦君青,下人四处找寻却不见踪影。直到秦君民的迎亲队伍要出发了,杨氏也没能和秦君青说明情况。 秦君民骑着高头大马,头戴插花礼帽,上身穿红色丝绸长马褂,足蹬日本留洋时的锃亮黑皮鞋。肩上斜挎用红绸布盘好的花红,人显得非常精神。 唢呐吹奏完毕,开始放铳,每一个铳可放三响。铳声震耳欲聋,声音响彻云霄。铳声毕,唢呐声再次响起。迎亲队伍出发了,走在最前面的是秦君杰的小儿子鸿业,他挑着一个小扁担,扁担一头是一只卧在竹笼里的公鸡,另一头是一个银酒壶,上面绑着一棵葱。如果是一般人家娶亲,唢呐班子只有四人:一个鼓手,一个打镲,两个吹唢呐。而秦家就不一样了,九人组成的唢呐班子,六人吹唢呐,一人敲鼓,一人打镲,一人敲锣。 从秦家大院出来,唢呐声此起彼伏,一路不停歇。四匹枣红色马相跟着往前走。放铳手时不时连放三响。迎亲队伍绕着庙后村主要巷道走了一圈,在即将出村的十字路口,被一群看热闹的村人拦住了,要求唢呐班子吹奏一曲。这是汾阴县的一种风俗,但凡娶亲或者办丧,如果有人拦,乐人班子一定要吹奏一曲,展示主家的好人缘。 唢呐班子摆开架势,在一阵急促鼓声中,一曲《张良归山》响起。鼓、镲、锣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时而急促、时而舒缓,乐器手摆出一副互相挑逗的姿势,场面非常热闹,引得围观路人纷纷叫好。 枣红马早已见惯了这样的热闹场面,即便是放铳声震天响,它也只是轻微摆动脑袋。秦君民坐在马鞍上,双手拉着缰绳,身子随着马的晃动而晃动。他耳朵里响的是唢呐声,心却早已随着他的实业梦飞到千里之外的河南汲县。 汲县富商王锡彤民国8年开始在汲兴办纱厂,经过两年努力,民国10年纱厂开始投产,现在已成为当地颇有影响力的实业。汾阴的情形则与汲县极为相似。尤其是庙后村周边,西临黄河,滩地千里,是种棉花的良田。秦君民查阅了一些资料,了解到从明万历年间已开始河东各县遍种棉花。当时官府年征收棉花约10万余斤,棉布近20万匹。慈禧太后逃往西安路过河东时,发现河东盛产棉花,便下令在绛州筹建纱厂。可惜承办官员将大部分款额私分,致使纱厂难以投产。秦君民决定年后即刻动身前往汲县考察,争取将纱厂引到汾阴。 今天的婚娶对秦君民来说多少显得有些无奈。从说媒、定亲、换帖、纳彩、请期,他统统都没参与。只是到了迎亲时,他这个所谓的“新郎官”才算出现了。新娘岚秀他并未见过,只听人说长得漂亮,这种“伤天害理”的事秦君民打心里更不愿意去做。 就在秦君民胡思乱想的时候,几声铳响又将他拉回了现实。迎亲队伍出发了。 冬日的黄土塬十分萧瑟荒凉,一蓬蓬干枯的蒿草在野风中颤抖着,被吹折的蒿草则随风在地上翻滚。迎亲队伍尽管人数众多,但在这荒野里,在这长长的小径上,拉长的队伍则显得稀稀拉拉。乐人时不时吹奏几声,呜哩哇啦的唢呐声在空旷的土塬上发出幽咽的声响,有几只鸟被铳声惊起,飞快地掠过天际,翻越沟沟梁梁,消失在远方。残雪斑斑点点躲藏在背阴处,慢慢融化的雪水让周边的植物变得湿润起来,让人在冬天里还能感受到生命的力量。 从外面鬼混回来的秦君青走进大院并没有感到奇怪,每年过年秦家大都如此,只不过是今年正赶上老二娶妾,宫灯挂得多了点。但当他扶着四娃的肩回到自己院子里时,张灯结彩的场景吓了他一跳,他叫住正在忙碌的刘老黑问:“老黑,这是弄啥哩!院子拾掇得像是我要娶媳妇似的?”刘老黑故作惊讶地说:“三少爷,今儿个就是你的大喜日子,不信你问旁人。”几个正在忙碌的下人也点头称是。秦君青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刘老黑说:“老太太一大早就过来叫你,几次三番寻不见,只好让二少爷代你迎亲去了。” 秦君青连忙往北院走,四娃过去搀他,他一把推开了。由于走得匆忙,秦君青差点撞上来来回回忙碌的下人。 “娘,娘,你们到底是做啥哩!咱家今天谁娶媳妇?”秦君青一瘸一拐掀开母亲的门帘,走了进去。 “你还有脸叫唤,一大早就让人寻你,你死哪去了?成天就知道和这些狐朋狗友鬼混,不学一点点好。”母亲板着脸从里屋走了出来。秦君青一看母亲发怒气焰立马平息了许多,站在原地听母亲训斥:“你老大不小了,要不是腿脚不便,早就娶上媳妇了,也不用娘跟上你操心受累。娘这样做,是怕人家打听到吃喝嫖赌的坏名声吹了这门亲事。新媳妇娘派人打听清楚了,本本分分,就是家里穷苦些,这些对咱来说都不是个事,人本分就好。一家子倒不弹嫌做大做小,欢天喜地的。如果晓得成了秦家媳妇,不定乐成啥样了。老二替你去迎亲,回来你只管拜堂入洞房就行。” 秦君青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说:“娘、四娃,我不是在做梦吧?”四娃忙说:“三少爷,人常说做梦娶媳妇,这事还真让你遇上了。”杨氏让本家几个女人领三儿子回自己院里拾掇,她怕秦老爷听了这些事又心烦。 岚秀家这一日也是人声鼎沸,她要嫁给秦家的消息几乎轰动了整个临河村。如果不是和秦家有婚配,穷家女子出嫁最奢侈的衣服,也就是一身红绸缎缝制的衣裤。但秦家给她送来了红色的衣、裙、鞋、袜,并配有凤冠霞帔。本家婶婶用红线给她开脸,她盘腿坐在空旷的炕上,炕上铺着母亲亲手缝制的红绸缎被子。阳光透过麻纸裱糊的窗棂,暖暖地照耀在她光洁的脸庞上,恬静而温润。 院子里搭着帐篷,人们围坐在圆桌前,吃着、喝着,猜拳声和说笑声混合在年味已经浓郁的空气中,泥土中似乎也透露着一种芬芳。 秦家迎亲的队伍正在吃席,秦君民所在的桌子正好在窗户前,他看着一桌子饭菜象征性吃了几口,大冬天里吃席确实有点冷,他忍不住喝了一口酒。岚秀的父亲在本家兄弟的陪同下挨桌敬酒。汾阴人敬酒很多时候是“装腔作势”,本家兄弟拿着酒壶,作势要给全桌人敬酒,嘴里说着“来,多喝点”,其实手里的酒壶并没有要倒酒的意思。而酒席上的人则赶忙摆摆手,嘴里说着“不咧不咧”。推辞不过便推出一人为代表,连喝三盅酒。挨桌转下来,往往一壶酒都倒不完。 敬酒的时候,乐人持续吹奏着“慢摆场”“紧摆场”“披马令”,一曲接一曲,咿咿呀呀。 岚秀坐在炕头,一切收拾停当后便用红盖头蒙头。一层薄薄的红布,仿佛一个巨大的天幕一样,让这个即将为人妻的女子有了片刻时间,躲在自己的世界里想事情。在盖头里她可以睁开眼睛,可以做各种表情,可以想各种心事。她没有与窗外这个和她只隔着一层薄薄麻纸的男人说过话,甚至没有见过面。她想起了《柜中缘》中许翠莲的唱词: 无奈我拔簪刺窗偷眼望,顿觉得引来梅花一线香,细眼瞧,蝼蚁也恋春色早,情切切倒拖花瓣上东墙。 许翠莲不愿意隔窗怀春,最终走出大门享受春色,“飞银针”为自己做起嫁妆。岚秀却只能穿着秦家送来的嫁妆,坐在炕上,藏在红盖头里,想象着前来迎娶她的男人的模样, 酒席吃毕。秦家不等帮忙的村里人来讨要喜钱,就已经大把大把将铜钱扔了出去,引得院子里一片混乱。 本家已出嫁的嫂嫂把岚秀从屋里搀了出来,引到祖宗牌位前。司仪则大声招呼:“请舅家人到前面来。”又喊:“请新郎到前面来。” 新郎和新娘手牵喜绸在祖宗牌位前站定。司仪又请新娘父母在祖宗牌位前分坐两边。岚秀娘在村人的逗笑中急忙走到椅子前。这个女人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红棉袄,笑得有点拘谨,岚秀爹更是笑得不自然。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个穷得全家人都要合穿一条裤子的人家,居然能和汾阴县首富攀上亲家。 隔着盖头,当着众人的面,秦君民也不好意思紧盯着未过门的“媳妇” 看。不过从侧影他能看出眼前的这个女子身材凹凸有致、不胖不瘦。随着司仪的口令,秦君民机械地叩拜着范家的祖宗,岚秀的父母。 离别时刻,岚秀终于发出嘤嘤的哭泣声,她跪在地上久久不愿意起来。拜别父母,感念他们养育之恩的哭声是真诚的。她在哭声中迎来自己将要面对的家庭和人生,在哭声结束自己和龙武短暂到还没来得及流露出来的男女情愫。 新人上马,两位本家人点燃绑好的干草围着四匹马正反方向各转了两圈,然后将冒着火苗的干草扔在一处,任其熊熊燃烧。 四匹马在临河村走一圈,老范家可谓是出尽了风头。送亲队伍走到村口,岚秀在本家女人的搀扶下下了马,换乘轿子继续前行。铳声在空旷的黄土塬上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龙武远远随着迎新队伍,走到黄土塬上一棵枣树下,他靠着土崖坐下,手里拎着一个空酒瓶。他望着远去的迎亲队伍,用手揪扯着自己的头发,泪水悄悄地滚落在脸颊。岚秀的离去让他万分心痛,他呐喊道:“凭啥,有钱人想娶谁就娶谁?凭啥,自个喜欢的女人就不能留在自个身边?”“岚秀,我一定要娶你回家,”龙武对着已经看不到人影的迎亲队伍喊,喊声冲破长空,在寂寥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苍凉而让人心碎。 乐人吹吹打到了庙后村村口,岚秀在娘家人搀扶下出了轿子,又骑上马,铳声响起,一行人向秦家大院走去。 秦家大院处在庙后村黄土塬东南角,占地450亩,大院以“秦”字为基本形状,由三横两竖五条巷子和秦家花园组成,秦家人分散居住在16组院180间房屋里。大院院墙三丈三高,是一座封闭的院落,上有走道相通,配有女墙和垛口。晚上大门从里关闭后,院墙上有保安团彻夜值守,外人很难进去。 迎亲队伍到了秦家大院门口,秦君民和伴郎先行下马,由乐人带回去参加净房仪式。此时秦君青已穿戴齐整,站在大院里等候。秦君民则趁机从花园回到自己的西院,总算摆脱了“娶妾”闹剧。 秦家的“全福人”走进婚房里,用绑有红布条的新笤帚顺着床边四个角扫过去,边扫嘴里边念叨:“净房、净房,金玉满堂。要小子,要喔能打会算滴,可不要喔拉骡卖炭滴。要女子,要喔能裁会剪滴,可不要喔眦眉瞪眼滴。一年生一子,十年生五对,花花搭搭要半坯(炕)”。 乐人在院里吹奏着“紧摆场”,半只曲子不到,全福人净了房,出来将一块红布条挂在门楣上,然后闭了门。乐人又领着秦君青和伴郎,出大院门迎接岚秀的娘家人。下人看见秦君青他们走出来,两人忙点了干草火,朝正反两个方向绕着新娘和新郎转了两圈,此时铳声再次响起,火药加上干草的滚滚浓烟,岚秀娘家人愣是没发现,此时的新郎早已不是他们见到的秦家二少爷了。 岚秀娘家人被安置到东院花园里准备吃酒席。新郎新娘先到秦家祠堂,在司仪的引导下,跪拜天地,跪拜秦家列祖列宗。 然后又到北院,给秦老爷和杨氏行礼。最后一对新人再回到东院,在院子里举行拜堂仪式。等司仪喊完夫妻对拜,四娃领着一帮人早冲了上去,扯下门楣上的红布。岚秀的三个哥哥虽然也想冲上去,但碍于秦家的事势,他们只是做了做样子。二怪虽然已看出秦家玩的把戏,他也知道秦家三少爷名声不好,但想想给三少爷当媳妇总比给二少爷做小妾强,又何况秦家明媒正娶,喜事也办得风风光光,二怪不免又为妹子高兴起来。 举行完拜堂仪式,新郎新娘还要去后土祠去祭拜后土娘娘。由于路程较远,岚秀娘家只去了舅舅和姑姑两家亲戚。秦家则派了六辆马车,拉着新郎和新娘,秦家的主要亲戚去了后土祠。 品字型戏台上,此时正唱着两台戏,西台是从河对岸夏阳请来的秦腔戏班唐风社,东台请的则是桑泉县的桌子戏热场。戏台中央摆放着两张桌子,10多个人又弹又唱,吼声震天,算是品字型戏台的千古奇事了。唐风社唱的是折子戏《五典坡》。当岚秀坐的马车经过戏台时,她的耳朵里恰好听到“辇内羞煞女红妆,荣华富贵非我愿,愿绣球打中如意郎,恩恩爱爱如相宾,做一个梁鸿与孟光。”她忍不住透过盖头的下方,偷偷看了看与她同乘一辆马车的新郎。而秦君青此时早已按捺不住心头喜悦,几次试图掀起新娘的盖头,被岚秀的伴娘挡了下来。 新郎新娘下了马车,拾级而上,往后土娘娘庙走去。岚秀由娘家嫂子搀扶着往前走,秦君青则扶着四娃的肩膀,一瘸一拐艰难往上走。 后土娘娘庙正殿门口上联写着“后土福泽后世轩辕设坛祭祖”,下联写着“汾水滋养汾阴百姓齐颂神恩”。后土娘娘端坐殿内,双目微垂,似满含怜意。 司仪请秦家舅家、姑家、姨家上了香,又分别请岚秀娘家亲戚上了香。 然后请新人双膝跪地,嘴里念叨:“后土圣母台上坐,我跪台下代言传:一烧高香求平安,子子孙孙没病染;二烧高香求富贵,金玉满堂不亏心;三烧高香求儿孙,贵子千金送上门。”念毕喊:“新郎新娘谢后土娘娘。”然后从旁边的花束上拔下两朵纸制黄花,递给秦君青。一旁搀扶他的四娃想要替他接住,司仪制止说:“又不是你娃结婚,凑啥热闹。” 外面铳声再次响起,祭祀仪式完毕。 岚秀娘家送女的亲戚离开庙后村时天已隐隐有点暗了,喧闹一天的秦家大院渐渐归于平静。秦君青在狐朋狗友轮番敬酒后已瘫倒在炕上,岚秀披着盖头在屋里坐了许久,直到听秦君青鼾声连连,才知道整个东院早已客走人静。她轻声叫了几句君民、君民。回答他的却只有如雷的鼾声和寂静的夜空。 岚秀沉默一会,只好自己轻轻掀起盖头,由于坐得有点久,她感到腿好像已不听使唤,扶着桌子两次用力才站立起来。屋内空无一人,门虚掩着。她透过门缝向院子外张望,整个院子除了前厅里有一丝光亮,四周寂静得令人不安。 正当她手足无措时,下人在院里问:“三少奶奶,天黑了,我给你点上灯吧!你吃点东西。” 这一声让岚秀如释重负,赶忙拉开门说:“点上吧!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下人点了灯,端上来几碟小菜和两碗汤面。 “太太吩咐了,说今儿个累了一天,不用一起吃饭,早点招呼少爷歇息。”下人说:“有事少奶奶喊我们,我们就在前院里,夜里有人值更。” 说完虚掩上门出去了。 “君民,君民,你起来,吃点东西再睡。”岚秀摇了摇躺在床上的男人。 男人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我是君青、君青,你是我,我君青的媳妇。”男人说完试图去抓岚秀,但没能够着。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秦君青干呕了几下,转了一下身趴在了床上,嘴里喘着粗气,脚露在八步床外。一股难闻的酒气扑了上来,岚秀用手在鼻子前扇了几下。她有点糊涂,记得哥哥二怪说要嫁的人是君民,眼前这个叫君青的人又是谁?她喝了点水,随意吃了块点心,虽然连日劳累,但眼下的疑惑却让她不敢到床上去,和衣靠在八步床柱子上闭眼休息。 正当她感到整个世界就要进入混沌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岚秀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是我,龙武!”岚秀赶忙起身吹熄了灯,将龙武拉到客厅里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秦家把守这么严。”龙武低声说:“我是趁着人杂乱混进来的,在床下躲了好几个时辰。本来只想见你一面,结果在床下却听到这些人说秦家人让老二去迎亲,入洞房的却是这个瘸子老三。你要是好好地嫁人也就算了,现在他们合起伙来骗你,快跟我走吧,咱俩走得远远的,到哪都行!” 龙武认为他告诉岚秀事情的真相后,这个女人会义无反顾地和他逃离秦家,追求幸福。但他想错了,岚秀在得知她是给秦家老三做媳妇后,反而显得有些高兴,她劝龙武趁天黑赶紧想办法离开,要是等秦君青酒醒就坏事了。 “你怎么会这样?”龙武无法相信岚秀居然接受了被人愚弄的事实,他提高嗓门说:“你晓得秦家老三是个什么东西吗?吃喝嫖赌,五毒占四毒。他娃名声早坏了,又是个瘸子,正常人能让二少爷替他迎亲?”岚秀制止他说:“你能不能小点声,吵到院里的人,你还能走出秦家大门?我的事你就别管了,我不可能跟你走的,你想想咱们跑了之后家人怎么办?他们还在村里活不活人?一会我开了门,你装作下人,大大方方端上盘子走,旁人问就说三少奶奶让给他哥送点好吃的,我哥在渡口,你出去就别回来了。” 龙武还想争取,却听见秦君青在里屋喊:“水,我要喝水,渴死我了。”岚秀赶忙端过水,费了很大劲才扶他起来,喂过水之后,秦君青一把拉住岚秀,说:“媳妇,我娶了媳妇,陪我睡,陪我。”岚秀心里着急,拍拍他,轻声安抚说:“好,陪你。我去洗一下,你歇息歇息,我一会就过来。”哄丈夫躺下,她又匆匆跑了出来,端上盘子递到龙武手上,推他到门口,故意提高嗓门说:“我不想吃了,你赶紧把这吃食给我哥送去,到渡口去寻他,让他享享他妹子的福。”边说边示意龙武赶紧端上盘子往外走。龙武觉得再待下去也无益,只好不情愿地走了出来,到门口又回头对岚秀说:“你真的不跟我走?”龙武看女人丝毫没有犹豫地点点头,便叹口气说道: “算了吧,你享你的福,记住,早晚我会回来把你带走。” “见了我哥就说他妹子好着哩!甭惦记,明儿个和我男人回门。”岚秀冲 着龙武的背影喊,她望着这个魁伟的背影,直到消失在东院大门外才闭上屋门。 身后的门仿佛是一道墙,将她和曾经有过情愫的另一个男人分成了两个世界。岚秀倚在门上,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 蒲剧 第五章 千百年来,汾水自管涔山奔涌而出,一路南下,历经千山,进入汾阴县境,在县域西段绕着黄土塬往西南方向流去,最终在汾阴脽处与黄河交汇。 汾水南流所形成的广袤冲积平原与夏季雨水不断冲刷出来的千沟万壑所肢解的黄土塬是汾阴县的主要地形。冲积平原滋养着汾阴大多数人,让这座自西汉置县的古城一直绵延至今。 与平原地区相比,黄土塬则因沟壑纵横,交通不便失去了对人口迁徙的吸引,星星点点镶嵌在其中的村落大都是人口自然聚集,或者是逃难迁徙而形成。生活在黄土塬里的人们外出只能走仅供牛、马、驴拉车碾压而成的小路。与汾水冲积平原周边的由土坯而建造的民居相比,黄土塬的乡民多在黄土开凿的窑洞而居。每个塬上常常只有几户人家,像散落在天上的星星一样,依地形起伏而居。 生活在土塬最下面的人家房顶就是另一户人家的院子,几座院落层层叠叠在一起,错落有致。如果有事需要沟通,站在塬上吼一嗓子,下面人家听得真真切切。 这里的庄户人家,想要有一块平展的土地很难,只能在土崖上人工开垦一块。收庄稼的时候全靠肩挑背驮,将一捆一捆麦子扛到几里外的平地上,然后用牛车再拉回去。黄土塬再往里走更是人迹罕至,雨水冲刷形成许多天然窑洞。这些窑洞久而久之就成了滩匪聚集的场所。随着滩匪越聚越多,他们便有意识在黄土塬上人工开凿一些窑洞,作为长期据点。 雷哼哼自上次从兰亭班逃出来后,着实惊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在汾阴地界居然有人敢和他作对,回来后便派踏线郑老鬼外出打探,看看那晚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来抓他的秦君青到底是什么来头? 郑老鬼外出十多天,不仅打听明白其中的来龙去脉,居然还带回来一人入伙。雷哼哼得知踏线回来,忙让他到议事厅回话。“杆首,你知道是谁和咱们作对吗?这次咱算是碰上硬茬子了。一头是跳子①,一头是秦家,有钱有枪,听人说跳子还下令要把咱赶出汾阴县。”郑老鬼又把秦君青如何组建保安团,如何在与怜怜听曲时大茶壶说漏嘴招来祸端一五一十说给雷哼哼听。“哼哼”,雷哼哼咬牙切齿,不屑一顾地说:“想打老子的主意,没门。今晚先去教训一下大茶壶,打折他的金杠子②,让他再多嘴多舌。”雷哼哼立马让门神③派两个人去兰亭班。 郑老鬼汇报完情况,压低声音说:“杆首,咱这是瞌睡来了枕头。我带回来个人,你见了保准喜欢。咱们立马就能去秦家砸窑④。”雷哼哼忙让郑老鬼把带回来的人叫进窑洞。对方进来后,雷哼哼仔细端详了半天,问道:“报一下你的名号?为啥要入伙。”来人上上下下把雷哼哼打量了一番说:“当家的,我咋瞅着你面熟,咱俩是不是在庙后村戏台下老柴凉粉摊见过? 您还不让手下人和我闹事哩!早知如此借我仨胆也不敢惹您老人家。”雷哼哼似乎有点印象,问道:“你娃有俊俏婆姨,为啥舍得到我这里入伙?”来人答道:“不瞒当家的,我叫龙武,住在临河村,和秦家有夺妻之恨。他们仗着有权有钱,哄骗我的女人嫁给秦家老二当小老婆。谁承想娶到家转手就送给老三当了媳妇。如果秦老三是个正派人算我认栽,可他分明是个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坏东西,我怎么能让我的女人跟他?”郑老鬼忙在旁解释道:“这是我远房亲戚,好多年不联系了。他爹到临河村当上门女婿,姓刘,昨儿个夜里在秦家大院跟前碰上的。这里的曲曲套套是他告我的。他说的女子是他相好的,没过门呢!秦家倒是明媒正娶。”雷哼哼看龙武身材魁梧,眉宇间透着一股“狠”劲,觉得是一块当土匪的料,就问他:“你可知道入伙后有些规矩是必须遵守的,违反了可是要掉脑袋的。”龙武说:“只要能报了我夺妻之恨,咋都行。”“李师爷,过来给新人念念咱们的帮规,完了你让人带龙武兄弟一起去,大茶壶的金杠子就交给他,算是纳个投名状。”雷哼哼对一个面容瘦削、颧骨高突,有点尖嘴猴腮的人说道。 李师爷踱着八字步从窑洞口一摇一晃走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念道:“咱们的帮规总结起来就是‘四八八’。四即盟约,八即赏规,另一个八就是斩条。入了伙就要严格遵守,否则八斩条就是你的下场。”雷哼哼摆摆手说:“完了你仔细讲给他。龙武兄弟,我们要是去秦家砸窑,你说它是个软窑还是硬窑啊?”龙武听了黑道上的话莫名其妙,踏线赶紧捅咕他说:“硬窑就是攻打、抢。软窑就是绑票。”龙武恍然大悟说:“我刚从秦家大院出来,硬来肯定不行,大院上面有巡夜的,下面有把门的,不好出也不好进。我看还是要用些手段,智取。”龙武说完,想走上前凑近雷哼哼说悄悄话,被身边两个持枪土匪拦住了。雷哼哼摆摆手说:“完了你和师爷细聊,把砸窑计划定出来。” 秦君杰早上到区公所听见娃娃们读书声,方想起答应娘的事来,他决定先去找马连举,正好也看看娃娃们念书的境况。 在汾水小学堂的教室前,有一棵非常大的垂柳,树身大约需要两人才能合抱。树冠斜倾向西,有些枝条几乎要垂到地上。夏天的时候垂柳枝繁叶茂,是孩子们嬉戏的好地方,也常常引来一些鸟雀在上面筑巢。在秦君杰印象中,垂柳在汾阴县并不多见,大路两旁的柳树一般都是旱柳,树冠略小,枝叶上翘,少了些垂柳的婀娜。旱柳也是汾阴人清明祭祖的最好材料。每年清明时节,村子周围的树都会被人们折去许多枝条,用来制作祭祖的幡,这些幡有黄有白,随着柳条而插在逝去亲人的坟头,有些柳枝居然在来年春天发了芽。“昔我往矣,杨柳依依”,柳者留亦,这大约是汾阴人喜欢在清明时用柳枝做幡的缘由。 秦君杰站在树下仰头望天,倾听着娃娃们的朗朗读书声。他为自己的办学计划感到高兴和振奋。经过一冬的酝酿,此时一点点绿意已经爬上了枝头,原本发黑的柳枝透出淡淡鹅黄。春仿佛聚集了一种爆发的力量,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让人感到惊叹:“春天来了。” 娃娃们的读书声停了,马连举开始给他们讲古诗,他讲的内容与汾水有关: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不见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飞。 马连举讲解这几句诗的内涵正合秦君杰当下的心境,秦家家大业大,历经几十年,但最后能留给后辈的有多少呢?其实只有这肚子里的学问,是几辈子都用不完的。像马连举,一个貌似落魄的前清举人,家也不成个样子,但他肚里的东西却是娃娃们一辈子都学不来的。秦君杰知道马连举的习惯,讲得兴起时不愿让人打扰。他一直耐着性子,等马连举讲得差不多了才过去敲了敲门,探身进去招呼马连举出来。 马连举安排学生自主阅读,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走了出来。秦君杰说: “和您说个事。教育局来通知了,说是新编的教材就要下来了,过两天我派人去取。”“就这事?”马连举问。秦君杰点点头,马连举说知道了,转身就要回教室。秦君杰赶忙拉住他说:“好我的爷哩!你咋是个急性子,我就不能有旁的事么?”“那你说,我洗耳恭听!”马连举翘着花白的山羊胡子说。“娃们都好着哩?有调皮捣蛋不听话的,你告我,我来收拾他。”秦君杰说。“好着哩!倒是你的娃让你媳妇多管管,仗着学堂是他老子办的,有点无法无天,我可不惯着,回去你问问他今儿个手心挨了几戒尺!”“打得好,不听话该打就得打。还有个事,我爹身上不太舒服,想让您过去瞧瞧,主要是开导开导,让他思想上不要有包袱。”马连举答应道:“行,明儿个我过去。不用留饭,有好茶就行。”“没问题,没问题。”秦君杰连连答应。其实唠叨了半天,让马连举给爹瞧病才是他最想说的话。而马连举心里明白,与汾阴人说话,往往是“老鼠拉木掀——大头在后边。”前面的话大可不必放在心上,都是铺垫,关键是听最后几句。 如果不是龙武告诉岚秀秦君青的为人,即便是秦家上演了一出像蒲剧“狸猫换太子”似的“娶妾”闹剧,岚秀心理上也能接受木已成舟的事实,毕竟,一个穷家女子,几乎目不识丁,所有的人生道理都来自戏文的她,已经非常知足了。她甚至想过只要安心过日子,和这个腿瘸男人生几个娃,继承点秦家的家业,也不枉她付出这样的代价,付出一个女人逝去的豆蔻年华。 但人生不如意往往十之八九,秦君青常出没于烟花柳巷,多情且风骚的女子见怪不怪。岚秀虽有闭月羞花之貌,但风月场上的温柔和多情却是她学不来的,因此秦君青尽管成天守着貌美如花的媳妇,和岚秀的床笫之欢却一直未能成行,每次还没有碰到岚秀的身体就一泻千里。秦君青试了多次始终不能成功,最后索性放浪形骸,扔下貌美如花的媳妇到烟花柳巷快活去了。 汾阴人一天吃两顿饭,早饭基本在巳时。庄户人家卯时去田里干活一般只是带点馒头,夏季里房前屋后长出来的小葱、蒜苗,甚至是青辣椒,都是他们下饭的好食材。秋天则在地里的柿树上挑几个软柿子下来,就着馒头吃。吃中午饭则到了未时,这顿饭相对丰盛,炒点菜,烧点米汤,热几个蒸好的馒头。晚饭也是将就,夏天凉馒头就辣椒,冬天烤馒头就油泼红辣椒。 秦家有个规矩,早上儿子媳妇们都要去北院秦老爷处请安。中午饭要和秦老爷、母亲杨氏一起吃。以前秦君青成天不着家,父母亲对于他遵守秦家的规矩不抱任何希望。但现在几乎天天都是岚秀一人前来,杨氏就有点不高兴了,但她并不因此而怪罪自己的儿子,反倒是迁怒于岚秀:“你白长了一张好脸,连自个男人都留不住,要你有什么用?”岚秀委屈得几乎要掉下眼泪,站在饭桌前不知所措。“娘,你这是做啥?新媳妇刚进门,好些事还弄不清。再说,老三成天不着家,一个女人家哪能管得住?”秦君民第一次对母亲表达了不满。“你管好你日本媳妇就行,一个女人家,成天就知道在县城里躲清静,一个月娘都难见她一面。你们结婚也三年了,一男半女也不生养,要她有啥用?”母亲板着脸说。 岚秀自进秦家就没好意思抬眼仔细瞧过这个曾经差点成为她的夫君——如今的二少爷一眼。尽管秦君民的话在母亲这里并没有起到多少作用,但岚秀内心还是对眼前这个男人充满了感激。 大家正低头吃着饭,鸿业突然说道:“奶,前几天我叔结婚,我在台上看戏,一个拉幕的让我滚下去,说想看戏让你娘给你弄个戏班子。”秦君杰笑着说:“哪个***不长眼,秦家的娃娃也敢欺负?明儿个就让你娘给你弄个戏班子让他瞧瞧。”杨氏本来正在气头上,听秦君杰如此说,也笑了,说道:“奶有的是钱,听说你三婶爱唱戏,咱们弄个戏班子,让你三婶管起来,天天给我孙娃唱。”岚秀看了婆婆一眼,只当是她随口一说,低头继续吃饭。 吃罢饭,女人们听到男人们要说正事,纷纷起身回各自院里。 秦君民对爹和大哥说:“过两天我要带人去趟河南汲县,考察一下纱厂,听说他们已开始投产了。之前日本同学也给我回了信,帮我看好了机器,也问了价格。整个厂子投下来要80万元。筹集这些钱对咱们家来说问题不大,关键是我想让政府参与,这样市场也好找寻。前几天和姑父见了一面,县里也很支持,他们正在根据省府厚生计划案加快上报推动,估计能申请一部分公办资金。此外我还在联系其他人,争取多方入股。”“你走后家里安排好没?”秦老爷问。“我让雷掌柜临时处理日常事情。”秦君民说: “各掌柜都已去了商号。去汲县让洛阳的刘顺财掌柜陪我,他对河南熟一些,也帮忙找了汲县的关系。”秦老爷点点头,时不时咳嗽几声。秦君杰正要说马连举要过来的事,李管家进来通报说:“马校长来了!”话音未落,一个干巴瘦老头已出现在北院的院心里,老远就喊:“秦老爷,老马来看看你。”秦君杰兄弟忙起身到院子里迎接。 马连举一向不拘俗套,也没有宾主间的客套,径直走过来坐在秦老爷身边。秦君杰忙让人端茶倒水。秦老爷摆手说:“往后可不敢叫什么秦老爷,在前清,你是官,我是民,见了你还要三拜九叩哩!论辈分,你是娃他爷,我都得叫你叔哩!”“落架的凤凰不如鸡,更何况是在放个屁都能让汾阴县抖三抖的秦老爷跟前。”马连举笑道。众人都笑了起来。秦君民和马连举打了个招呼,说有事要去处理,起身向父亲告辞。马连举开玩笑说:“君民娃,我老汉来就是和你爹谝闲传,可不敢耽误你们说正事。” 秦君民连忙摆摆手,抬脚出了正房门。自打岚秀吃完饭离开后,秦君民心里惦记着这个弟媳妇,方才母亲在饭桌上对她的呵斥让秦君民隐隐有些不安,不知道岚秀到底与秦君青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娶妾”似乎成了悬在秦君民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总让他觉得对这个女子负有道义上的责任。不过碍于农村“男怕妻妹,女怕夫兄”的俗语,自打她嫁过来之后,秦君民与岚秀并没有多少言语上的交流。 东院和西院相邻,中间有围墙相隔,但后花园却相通,便于两个院里的人共用,因此并没有明显界线。秦君青经常领着狐朋狗友在后花园里喝酒猜拳,折腾得乌烟瘴气。而这恰恰是秦君民和媳妇理惠所不喜欢的,因此秦君民宁愿待在信义院议事厅与往来宾客交谈和办公,理惠则待在县城的独门独院享清静。 秦君民回到西院正房里,午后的阳光穿过南墙上的玻璃窗,在客厅的地上画出一个椭圆光影,秦君民孤独地站在光影里,他突然想到后花园走走,心里想着也许能碰到岚秀。 眼下正好是雨水时节,后花园假山旁的迎春花含苞待放,玉兰树也已吐出新芽。秦君青走上花园中间的小桥,低吟着曾读过的一首关于雨水的诗: 已近河开日,岁转一年春。草色洇烟雨,薄雾浥微尘。归雁知水暖,风梳柳枝新。贪念一杯酒,月夜别故人。 秦君民突然听到有人在低声哼着戏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萃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正当他听得入迷,突然一个慌乱的声音传来:“二、二少爷,您也在这达?”秦君民低头望去,小桥下面站着的却是岚秀,她原本坐在小桥下的石凳上,正对着空荡荡的亭子发呆。秦君民的到来让她惊得站了起来。“吃过晌午饭无事可做,就想到园子里走一走,”岚秀低声说。秦君民问:“你刚才唱的可是牡丹亭里的戏词?”岚秀说:“我只晓得这是杜丽娘唱的,是折子戏惊梦里的一段。”秦君民问:“我记得你婚帖上的年龄是16岁吧,杜丽娘当时也就是你这个年龄。”岚秀说:“我识字不多,不大清楚,这些都是剧团唱戏时听的。”秦君民有些惊奇,一个识字不多的女子,竟然能将这样华丽的辞藻唱出来。“你能记得多少?还能再唱么?”秦君民追问。“我记得可多了,好多戏词我都能唱。像清风亭、雷峰塔、千里驹、破洪州、宇宙峰、汾河打雁,我都能唱一些,现在不兴女人唱戏,要不我早就去了剧团。”俩人聊着戏词,有了共同话题,岚秀与秦君民显得熟络了一些。 秦君民突然想起“惊梦”的剧情来,讲的是杜丽娘梦中与书生柳梦梅在牡丹亭云雨之欢,他看了看岚秀不免自己有些脸红。“以后没事的时候,可以多认认字,有好处。”秦君民劝岚秀。岚秀借机说道:“要不你教我吧!君青成天不着家,也没有闲心管我。”秦君民想也没想就应承下来。这一晚,他没有回县城,而是独自一人躺在西院屋子里的床上。在八步床的帐子里,他忘记了屋里的寂静和冷清。“贪念一杯酒,月夜别故人。”秦君民在黑夜里睁着双眼,黑漆漆的屋子却让他似乎看到花园的亭子里,有一个女子在静静地享受着床笫之欢。隐晦的月色透过来,秦君民看到女子的脸却并不是杜丽娘。 而在东院屋里的床上,秦君青正酒气熏天趴在岚秀身上,尽管他并不能完成自己想做的事。岚秀默默地咬着被角,任凭男人恣意发泄享受着。而男人这种扭曲的享受对渴望拥有男欢女爱的女人来说,却是一种长久的心理折磨。 男人的欢愉和女人的渴望,此时此刻,仿佛正在跳着傩戏的舞者,灵动的舞步背后,是一副狰狞的鬼魅面具。 ① 土匪黑话,警察 ②土匪黑话,腿 ③ 土匪黑话,日常指挥 ④土匪黑话,抢劫 ------------ 蒲剧 第六章 大茶壶被滩匪打断腿的消息在汾阴县不胫而走,这些滩匪还用大茶壶的血在兰亭班的墙上留下了“河边无青草,不养多嘴驴”的瘆人字眼。这下把兰亭班的老鸨吓得够呛,一大早就跑到区公所找秦君杰反映情况。 秦君杰了解情况后,劝慰老鸨子说:“你们是咱县里的纳税人,县保安团理所应当保护纳税人的利益。最近保安团正在加紧训练,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把滩匪赶出汾阴。”老鸨子说:“秦区长,你们这远水也解不了近渴,等你们训练好了,我们兰亭班也黄了。滩匪要是再来可怎么办?你一定要为我们兰亭班做主啊。”秦君杰把秦君青叫了过来,假意问他:“你们保安团有没有闲人,有的话去兰亭班给看看大门,守上两天?”秦君青故意说:“哪有闲人,每天要不是训练,要不就是各回各村负责治安。 保安团是应该保护一方平安,可这钱谁来出?秦家的保安还是自个出钱了。咱又不是政府,哪能谁有事就保护谁?”他转头对老鸨说:“你们兰亭班的事可瞒不过我,又不差钱,是这,你出钱,我出人,每天我派俩人给你站岗放哨。”老鸨子哂笑了一下说:“三少爷净说笑,做我们这行的,上上下下都要打点,还要给政府交税,你说落到手里能有几个子?三少爷常在我们那待客,是这,费用打折或顶账都行。完了你让四娃去谈谈,尽快派两个人过去。”秦君青被老鸨子当着大哥的面揭了老底,浑身不自在地说道:“我哪里老有客人招待,她这人净说胡话。” 老鸨子走后,秦君杰低头沉思了半天对秦君青说:“你想过没有,滩匪为啥要打一个打杂的?多嘴驴又是啥意思?是不是前段时间你们抓雷哼哼的事,他们认为是大茶壶说漏了嘴?如果是这事,你们保安团可要小心些。 完了给家里的保安也打声招呼,让他们夜里警醒些。家里的女眷这些天不要随便外出。”秦君青认为大哥分析得有道理,忙说:“回头让他们小点心,夜里增加一些岗哨。”秦君杰点了支烟又问:“近段时间保安训练情况怎样了?咱能不能大张旗鼓去剿灭一次滩匪?让外人看看你们保安团也不是吃干饭的。”“我也想长保安团志气,灭滩匪威风,问题是谁出钱?老二把财权牢牢把在手上,不多余给我一分一厘,我连派人打探滩匪的钱都没有。”秦君青对于爹把家里财政大权交到秦君民手里颇为不满。秦君杰劝道:“不要说些弟兄面不和的话,让外人看笑话。家里的事老二原本就不想接,是我不愿意干他才接手的。秦家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老二也不容易。前几天又跑河南考察,想建纱厂,这还不都是为了咱秦家?你说要多少钱,我找老二落实,你只管去了解滩匪的情况,定个日子打一次,让他们知道保安团的厉害。”“这可是你说的?我这就派人去,情况摸清楚,只要钱到位,咱就开打,保证让滩匪变成瘫匪。”秦君青说完一瘸一拐走了。 “瘫匪?”秦君杰望着弟弟一瘸一拐的背影苦笑着摇摇头。三弟是娘这辈子操心最多也最放心不下的人。娘常在秦君杰面前叹气说:有一天当爹娘都不在世了,三儿可咋办呀!秦君杰知道爹压根就不喜欢老三,有时正眼都不想瞧一下。爹喜欢的是膝下能有个女子。但命里合着就不该有吧!娘生了他们兄弟三个就再也没生养过。爹常哀叹说死了谁来顶灰盆。由女子顶灰盆是汾阴县靠近黄河边一些村里的风俗,而塬上的一些村却是由家里的长子来顶。 母亲杨氏惯着秦君青,依着他的性子胡来,秦君青经常做出一些让杨氏难以张口的事。秦家不让伙计吃喝嫖赌,秦君青却样样俱全。啥钱也不敢经他手,只要有钱从他手头过,不出三天就赌个精光。保安团发工资、买武器,所有大钱秦君杰都不敢让秦君青去承办。 秦君青越是如此,秦老爷越发不喜欢。而爹越发不喜欢,秦君青则更加放浪形骸,根本不顾及秦家脸面。前两天马连举给秦老爷号脉聊天,说起秦君青的事,秦老爷叹气说将来怕是要死在这个逆子手里。不仅如此,秦老爷还生出要岚秀顶灰盆的念头。马连举说这未为不可,还举宋代王安石的例子,说王安石的儿子怀疑自己媳妇不忠,成天折腾,后来王安石就认媳妇做了女儿,并让两人离了婚。 想起马连举,秦君杰赶忙翻自己口袋,给爹开的药方还在他手里,但药还没去抓。他掏出药方看了看,匆忙叫了辆黄包车往县城的药铺走去。 到了自家药铺,高掌柜从大少爷手上接过药方看了看,问道:“看这字像马老爷子开的方子,能让他开药方的,想必也不是一般人,怎么就得了痨病?”“高掌柜厉害,从药方上也能看出人来。”秦君杰不由得佩服起来。 “只有马老爷子敢用如此大的药量,一般郎中下不了手。”高掌柜说。“药方没问题吧?”秦君杰压低嗓音说:“这可是给老爷开的,他最近动不动就乏累,身子骨大不如前了。”“这是个瞎瞎病,大少爷要早做准备,不敢大意。”高掌柜一边劝慰大少爷,一边让伙计赶紧抓药。 贵鸾村崇财主的三姨太在两人说话时走了进来。三姨太和高掌柜熟识,但不认得秦君杰。高掌柜忙给他们作了介绍,又问三姨太说:“你可晓得翠云社戏班子班主黑老七前两天出事死了?我记得这戏班子以前是崇财主的。”三姨太有点吃惊道:“黑老七怎么死的,好好一人。我家老爷早就不养戏班子了,黑老七后来自己单干了。”“听说是和县东的马家戏班子一起唱堂会,因谁先谁后起了争执,马家戏班子想早点唱完回去,黑老七不让,两家就大打出手,马家戏班子的一个小年轻没轻没重,混乱中捅了黑老七一刀,还没等叫来郎中人就不行了。”三姨太啧啧了两声说:“可惜了,现在这年轻人,太容易冲动,看看,惹下事了。”“谁说不是呢,黑老七死了,戏班子也要散了。翠云社还是有几个好角的,要不再让你家老爷接手,不然好好的戏班子说没就没了。”高掌柜觉得惋惜。秦君杰突然想起儿子前几天戏台上被人骂的事来,母亲也开玩笑说要组个戏班子。想到此他来了兴致,便问道:“高掌柜,你和三姨太给打问打问,要是可以,就把戏班子弄到秦家来,一年咱自己个就要唱好几场。完了还可以让戏班子到各省的分号去唱,一举多得。”高掌柜忙应承下来。 秦君民从汲县考察回来,带上组织人写的“建设汾阴县纱厂考察报告”专程去见周元山,向他汇报此行的考察情况。 周元山刚刚送走了省视学胡荣恩,匆匆赶来见侄儿。胡荣恩是桑泉人,刚满35岁,为人刚毅果敢,善断廉察,曾做过甘肃省省长秘书,后到山西省教育厅任职。由于是乡党关系,胡视学对汾阴县教育非常重视,此次来主要是了解汾阴县落实部、省视学网络系统建立情况,并督促周元山尽快落实汾阴县视学人选,完善视学体系。 见到秦君民,周元山眼前一亮说:“瞅见你视学一职就有了着落,回去让君杰赶紧来一趟,现在汾水小学堂办得不错,让他当县教育局视学正好。”看秦君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周元山笑着简单介绍了刚才接待胡视学的情况。又说道:“老大喜欢在官场上混,也有办好教育的梦想,这位子适合他。”秦君民说:“换我就弄不了这事。”周元山说:“你是做生意的料。刚开始你爹把家里的事交给你,我还觉得你是个书呆子,怕办不好。谁承想才三年时间,秦家就让你打理得井井有条,你姑姑在我跟前夸了你好几次。”秦君民从口袋里掏出报告递给姑父说:“姑父见笑了,我也是边学边做,现在才顺手些。这是我写的一份考察报告,您看看,提提意见,我想在汾阴办实业,改变秦家过去的经营思路。” 周元山大略看了看,用手指在纸上弹了两下说:“好嘛好嘛!你兄弟两个做事都做到点上了,也算是帮了姑父大忙。省里重视教育,君杰就办了学堂;省里重视实业,你就要办纱厂。报告完了我仔细看看,如果能和省里的厚生计划或者实业计划挂上钩,我立马打报告申请资金,争取让省里出大头,少些风险。”秦君民说:“资金不是问题,政府出钱肯定要掌控纱厂,我考虑更多的是市场,一万多锭纱,只在省内消化是个大问题,必须依靠外省市场,只要政府能帮忙在外省牵线搭桥就可以了。”周元山建议道:“要不姑父把汾阴有名的乡绅叫过来,大家议一议,靠乡绅集资入股,也能化解风险,更好操作。”秦君民点头同意,两人大概拉了拉名单,初步定下来邀请贵鸾崇财主,驱村朱财主,梭里的刘财主和迁朝王财主。 秦君青安排四娃去和兰亭班老鸨子谈,告诉他不要谈什么打折,只要每个月给几次免费嫖妓就成。安排完事他破天荒早回家一次。 回来看岚秀恹恹崴在床上,长长的秀发低垂着,遮挡了半个脸庞,样子楚楚动人,撩逗得这个瘸腿男人忽然间心里痒痒,扑过去就想在她的脸上亲一口。岚秀转了个身,将脸朝里,避开他说道:“大白天的,外人看了笑话。再说就你那样?想也白想。”秦君青悻悻然坐起来,叫下人过来帮他脱了外衣外裤,洗了把脸,过来躺在岚秀身边,拉住她的手说:“和你说个事,改天给你二哥换个干的,轻省点的活。”“啥都行,只要他能干得了,”岚秀面色平静,但对于男人讨好似的话却感到有点意外。她不知道是不是几个月的相处,耳鬓厮磨、肌肤之亲,换来了瘸腿男人对她的好感。 秦君青吹嘘道:“让他跟着我,跑跑腿,不要再去渡口看船了。有他在我身边,走路也有个帮手。大院里的事我说了不算,但保安团的事尤其是用人,大哥基本不插手,跟他说一声就成。更何况是我媳妇的二哥,即便是娘也不会说什么。” 岚秀没有吭声,身旁这个瘸腿男人让她有些看不懂。新婚第一晚上,他喝得烂醉,放着身旁如花似玉的女人不管不顾。第二天晚上,瘸腿男人竟然也能如狼似虎,不知从哪爆发出惊人的能量,三下五除二脱光了她的衣服,就在她闭上眼睛,不知所措迎接疾风骤雨的时候,这个男人却趴在她的身上,连进也没进入她的身体就开始抽搐起来。接连三天都如此,最后秦君青也泄气了,每天只是在睡觉的时候,摸着她的身体揉来搓去,弄得岚秀内心逐渐唤醒的欲望,仿佛暗夜中的灯光一样,忽明忽暗,升腾起来却又很快坠入冰窟,漫漫长夜成了她试图逃避的噩梦。 从小到大未经历过任何风雨的秦君青手是绵软的,丝毫没有下苦人的粗茧。他抚摸着岚秀的手,温柔而多情。这种抚摸让岚秀差点丧失了理智,好几次,她几乎要将今天在秦家大院外碰到龙武的事说出口。话到嘴边她最终忍住了,瘸腿男人对岚秀的阴晴不定让她有所不安,她生怕说了龙武的事会给男人带来更多的疑虑。 在秦君青没回来之前,吃过早饭无所事事的岚秀从秦家大院正门走了出去,这是自她嫁到秦家后第一次独自一人到大院外闲逛。蒲剧 秦家大院地处庙后村一片洼地,了解水情的村民大都不愿意到这里居住,因此大院周围除了几处临时建筑,基本上是一片开阔地,原本不被看好的地方如今反倒给秦家院墙上守护的家丁带来好处——只要站在女墙上,来来往往的人看得一清二楚,这也是龙武不建议雷哼哼砸秦家硬窑的原因。 龙武装作是来秦家扛长工的,借机看看地形,想想砸窑的计策,没想到却意外碰到出来闲逛的岚秀。岚秀紧张地说:“不是不让你来么,怎么又跑过来?”龙武故作轻松开玩笑说:“看把你吓得,我就是想在秦家寻个事做,每天能多看你一眼嘛!”岚秀继续往前走,龙武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跟着。岚秀警告龙武说:“秦家可不像一般人家,对女眷管得严着哩!你也知道秦君青是什么人,县保安团的。你敢碰他媳妇,还想不想好好过了?再说他对我也不赖,我这庄户人家的命,啥都认了,你赶紧走吧,这条道秦家人进进出出的,看见了不好。”岚秀怕龙武再纠缠,扭头往回走。龙武上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岚秀 拼命挣脱开说:“拉拉扯扯像什么?城墙上的人都看得见,以后让我怎么在秦家抬头?”“你以为攀高枝就能成龙变凤?别美了,你拿自己个当棵葱,谁拿你蘸酱吃?”龙武被心上人拒绝后有点气急败坏,大声嚷道:“今儿个我把话撂这儿,如果我得不到的东西,秦家人也别想。” 想起龙武说的话,岚秀看了看身边的秦君青,内心里五味杂陈。 周元山原本希望几个村的财主能到县公署相聚,坐在一起讨论开办纱厂的事,但在秦君民的坚持下,这些财主们各自坐着马车,聚在临近秦家大院的一大块空地前。 因为是周知事出面,四家财主没有人敢驳周元山的面子。更何况秦家在汾阴县的财力和声望无人能及,这些财主们也愿意傍着秦家这棵大树,共同做点事。 秦家大院前这一大片地都归秦家所有,目前只有几个租户零零星星种了几亩麦子,其余几近撂荒。眼下正是麦子抽穗时节,绿油油麦田、拔节而起的麦穗,似乎预示着将是一个好年景。 麦田里有庄户人家正在挖荠菜。荠菜是汾阴县麦田里常见的野菜,也是庄户人家的最爱,它是汾阴人常做拌菜的主要食材。汾阴人做拌菜可谓是登峰造极,荠菜、苜蓿、槐花、豆角,甚至是芹菜,只要是菜,没有汾阴人不拌着吃的。这些拌菜做起来其实很简单,但要做得好吃似乎并不易。秦君民在日本的时候就常常想起母亲做的拌菜。秦家的拌菜与其他人家最大不同之处就是舍得放猪肉,然后在蒸好的拌菜上放上红油辣椒,秦君民想想都要流下口水。 几个庄户人家远远看到一群人站在地头指指划划,有人认出是秦家二少爷,就冲着秦君民喊:“二少爷,今年荠菜可好了,一会我送一些到家里,您尝尝鲜。” 秦君民冲他们摆摆手,继续向四位财主介绍了自己的规划和想法,周元山在旁听了插话道:“这件事秦家牵头,各位不用担心,入股可以随时退,秦家保证接手。”秦君民介绍道:“经过考察和初步测算,总股80万元,我先表个态,秦家的地不算,先认30万元,大家依据财力,凑够80万元,如果凑不够,秦家来补,这件事秦家肯定要做成。”四位财主没想到秦君民一个年轻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先将他们一军。崇财主看了周元山一眼,捋了捋山羊胡子说:“话已至此,我认10万元,如果还差点,我可以再加5万元。”驱村朱财主,梭里的刘财主和迁朝王财主见崇财主已表态,也各自认领了8万元、6万元和5万元。 秦君民看他们各自都表了态,非常高兴,有点激动地说:“今天邀请各位来,并不是秦家出不起这80万元。君民曾留学日本,经常被三菱、东芝这些东洋企业震惊。日本国土面积只比我省大两倍,其实业却是我泱泱华夏所不能及。秦家自发家就依靠货物贩运,所售卖也不过是柴米油盐茶,针头线脑皮货。我想各位差不多也是如此。世界大战刚刚结束,英、法、美、德纺织业走下坡路,现在纱厂在南方江苏、上海发展较快。汾阴县我考察过了,有大量滩地,也一直是棉花产区,又有黄河水和北山煤,条件具备,只要能尽快上马投产,何愁不能成功。”众财主纷纷点头称是,秦君民接着说:“一会到大院里,君民略备薄酒,大家边吃边聊,周知事作个见证,我们签个协定,把这事定下来。” 一行人各自坐上马车,周元山特意叫侄儿和他同乘一辆。 “你这一军将得好,四个财主多多少少都认了些股,现在资金已落实大半。我知道你这不缺钱,但你也晓得,现在干点事,没有政府支持,啥也干不成。剩下的股份,我来落实,不是官办资金,起码也是官办背景的。你像晋华纺织厂,省财政厅厅长、省银行经理还都有股份呢!”周元山对秦君民今天的做法赞不绝口。“姑父,剩下的股份我都想好了,5万元你不用出,秦家来出,就算是孝敬我姑的,也是她应当应分的。其余股份秦家先持着,您这儿落实了股份,我们随时退出来。”秦君民生意场上的冷静再次让周元山刮目相看,周元山没有想到,侄子能把事情考虑得如此周到圆满,他决意要促成此事。 秦老爷与各位财主算是老相识了,见面后彼此寒暄几句,因身体不适就先歇息去了。秦君民叫来文书,把先前已经起草好的协定给大家念了念,几位财主提了个别修改意见,最后达成的股份是秦家占三成八,崇财主一成三,朱财主一成,刘财主、王财主、周元山持股均不到一成,余下一成九暂由秦家代持,等后续资金到位,秦家再另行退出。合同约定了资金到位日期,初步定下来谷雨时节开工。 文书将拟好的协定重新誊抄六份,又叫了马连举,让他和周元山共同作中人,各方在拟好的协定上工工整整签了字。 吃罢晌午饭,送走各位财主和姑父,秦君民长出一口气,纱厂的筹措竟如此顺利,略略喝了点酒的秦君民有点兴奋,一个人不知不觉又来到屋后的花园里。与前些天相比,整个园子花红柳绿,已显露出勃勃生机。园子里的玉兰正张开它肥硕的花瓣,散发出清远的幽香。而杏花则相反,艳而不腻,清新却不脱俗。桃枝刚刚鼓起了花苞,正欲与百花争妍。满园的花香和春天的泥土气息混合在一起,在微风的轻拂下,让秦君民整个人都陶醉在这春色里。 “冬去春来阳春天,春光虽临有余寒,举目田野花罕见,唯有迎春花儿黄灿灿。” 秦君杰刚入园就听见远处传来唱戏的声音,这戏词和这园里的景是如此般配。 “二月里来天渐暖,翠玉兰花开得鲜,清香幽幽多雅淡,她多像小姐你惹人爱怜。” 岚秀将小丫鬟梅英唱念做打好身段展露无遗,正唱得入迷竟没有看到秦君民。听到妙处秦君民忍不住拍了拍手。他问道:“这是表花中的一段?”“二少爷知道的蒲剧不少呢!”经过上一次接触,岚秀和秦君民已经熟络许多,说话也不再慌乱。秦君民说:“对戏词我知道得不多,但蒲剧的历史多少还知道一些。蒲剧是梆子戏,最鲜明特点是节奏强烈,板鼓响亮,梆子激越,唱腔高亢。汾阴人说它是吼戏。”秦君民卖弄一下他从书本上看到的知识,接着说:“前几天你唱的牡丹亭,我去南方时听过昆曲,还从未听过蒲剧唱段。”岚秀说:“我都是听旁人唱的,好多戏词其实也不懂,字更是不识得几个。”秦君民说:“咱们家每年都要唱几次戏,包括各地的分号,总号经常组织戏班子过去唱,听得多了,自然耳熟。”岚秀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提醒秦君民说:“二少爷前几日不是说教我识字么?最近见你老忙,就没去打扰你。”秦君民借着酒意说:“要不你到我屋里,我给你挑几本我小时的书本,有图有字,很简单,估计一看就懂。”岚秀没有犹豫就跟了过去。秦君民在屋子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箱子的角落找到了一本。 岚秀静静坐在椅子上,一会玩弄自己的辫子,一会又抬头瞧瞧这个陌生的屋子。虽然东西两院整体结构一样,但与岚秀东院屋子不同的是,秦君民的屋子更多的是书,书桌上摆的也是纸和笔。 眼瞅着一个大男人为找一本书而满头大汗忙碌着,岚秀忍不住想:要是与君青这样恩爱体贴该多好啊!她想到此走到书桌旁坐下来,笨拙地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秀”字。 秦君民拿着书走过来,站在岚秀身后看了看她写的字,想也没想就抓住她的手,手把手引导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岚”字。 岚秀感觉秦君民的胸紧紧贴在她的后背,呼吸是急促和清晰的。他握着她的手,似乎带着一股电流,将一种莫名的温热直送到她的身体里。 两人怔怔地愣了几秒,秦君民突然将手松开,故作轻松地说:“回去你瞅瞅这书,都是些人口手之类的字,这些纸和笔你带回去照着写写,君青也识字,可以问他,也可以随时到信义院寻我。” 岚秀的脸也红了,有点慌乱地从秦君民手中夺过书,飞也似的走了。 秦君民站在原地,拿书的手悬在半空许久,望着女人飞逝的背影出神。 ------------ 蒲剧 第七章 三月十八是后土娘娘的生日,每到这一天,四邻村的人都要聚集在庙后村后土娘娘庙,一拨接一拨过来烧香、磕头,前来供奉的队伍排着长长的队伍,有时会从傍晚排到天亮。大殿前香烟缭绕,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些人眼看天色已晚,只好在正殿外面随便找块空地烧把香,了却心愿,遥拜后土娘娘,向她祈求家人平安,祈求新媳妇早生贵子。 一大早,婆婆杨氏也安排人送岚秀去后土娘娘庙烧香,让她多带些供奉,心诚一些,早点给秦家添丁加口。 从婆婆不耐烦的语气里,岚秀已开始隐隐感到一种焦虑。她嘴上没有争辩,心里却在想:要是生娃能像后土娘娘那样,拿块泥随便捏几下就变成个人多好。但现实并非如此,秦君青在她身上尝试了多次却一直未能如愿,到现在她还没有真正享受过男欢女爱。婆婆的埋怨她只能听在耳,藏在心。没有男人的配合,到后土庙求拜,对于岚秀来说也只能是了心思,自我安慰罢了。 初春汾阴清晨气候有些微凉,走下马车岚秀禁不住打了个寒噤。祭祀仪式正在举行,她听到火铳震天,长号低鸣,接着一声响亮的锣声。主祭人开始念《祭后土圣母文》:后土圣母,端坐莲台,俯视万民,绵延子嗣,护佑平安。二帝八元有司,三王方泽岁举。上承轩辕为坛,下继类朝之拜。后土恩泽,泽被万民免受饥寒;后土福佑,佑我华夏祀延万年。 岚秀在拥挤人群中左躲右闪,拼尽全力,但人群还是裹足不前。好在碰到已在保安团谋得职位的二怪,在他带领下,好不容易才挤到正殿前。下人赶忙放好供品,递给岚秀一把高香,岚秀几乎是在众多信众裹挟下,叩拜磕头,然后又被人拥挤着往旁边散去。 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岚秀便和下人们走散了,正在不知所措间,忽然听到远处戏台传来蒲剧开场前的“米黄仁”曲牌。悠扬的笛声和铿锵有力的打板声此起彼伏,她便循着声音朝着品字型戏台方向挤去。 每年后土娘娘的祭祀总伴随着庙会、唱大戏等活动,一般要热闹三天四夜。祭祀活动由汾阴几位财主轮流举办,今年正好轮到秦家。 三月十八当天前来烧香磕头的人最多,乌泱乌泱从早到晚络绎不绝。东台和西台唱戏的演员也变得辛苦起来,一整夜唱个不停。前来唱戏的演员最怕这一天了,早上化完妆一天不能卸妆,不能睡觉。饿了,在后台吃点预备好的干粮。困了,找个角落随地躺一会儿。只要听到锣鼓声响,演员就要赶紧上场。 岚秀好不容易挤到戏台下,开场曲“米黄仁”已结束,正戏开始了。今天唱全本《意中缘》,第一场演唱的是“赠银”。岚秀以前只看过折子戏,能看到整本的好戏让她将后土娘娘庙祭拜的烦恼事抛在了脑后。 几个下人在正殿附近来来回回找了半天,赶车的刘师也到马车跟前看了几次,最终也没找到三少奶奶的身影,几个人只好慌慌张张到区公所找秦君杰。 秦君杰正和贵鸾、驱村、迁朝、梭里几个村乡约聊天。由于祭祀是由这几个村财主轮流举办,乡约自然也成了祭祀的主角。作为今年的举办方,秦君杰自然要尽地主之谊。 听了下人们的报告,秦君杰先训斥了几句,领他们走到屋外,听到远处唱戏的声音问道:“去戏台下看了没?三少奶奶最爱看戏了,保准在戏台下囚① 着哩!要是见了她让她过来歇会。”下人们赶忙到戏台下去找寻三少奶奶。 过了一会,两个下人带岚秀过来了。秦君杰向几位乡约介绍了岚秀,岚秀一一点头。梭里的刘乡约问秦君杰:“这么好看的女子是咱这儿的?”秦君杰笑了:“啥都让你晓得还行?我弟媳是临河村老范家女子。”迁朝村的罗乡约拍拍脑门说:“这不是我们村老罗家的外孙女么?她妈嫁到临河村范家了。”说着转向岚秀问:“女子,你不认得我了么?”岚秀说:“看着面熟得很,就是对不上名。”秦君杰说:“我弟媳能得很,唱戏唱得好着哩! 要不能到台下一找一个准。”秦君杰听二弟说过几次岚秀唱戏的事。 岚秀不好意思说:“大少爷耍笑哩!我只会哼几句。”秦君杰突然想起接手戏班子的事来,对岚秀说:“你要有思想准备,前些日子让高掌柜打问了,翠云社班主死了,戏唱不下去,家里准备接手,我现在当了县教育局视学,根本顾不上,到时你来管。” 几位乡约听说秦君杰升了职,赶忙道贺。刘乡约问:“你到教育局当官,这区长谁来干?”罗乡约说:“谁来干也轮不到你,真是闲吃萝卜淡操心。”“眼下我还兼着,以后就不好说了。”秦君杰说完让几个下人赶紧带三少奶奶回家去,别光顾看戏误事。岚秀点头,又到隔壁屋里和丈夫打招呼。说了娘早晚盼孙子,一大早就让来后土娘娘庙烧香求子的事。秦君青有点不耐烦,摆摆手让二怪带人到外面等候。 “说这事做啥?谁还不知道你来祭拜娘娘就是想早点怀个娃么?”秦君青脸上有些挂不住,埋怨道:“这些天我已到药铺抓好了药,回来让他们熬一熬,喝几副补一补就好了。”岚秀嘴里嘟囔着:“我就是说一下么。大少爷让我早点回去,可是我想看看戏,行不行啊?”秦君青觉得女人在家里也闷得慌,点头同意了。 岚秀顿时变得欢天喜地,转身就往外走。秦君青对着她的背影喊:“不要胡跑,让二怪跟着,看完了和他们一起回去。” 几个乡约继续闲坐着说些缺盐少醋的淡话,没说几句又开始闷头吸烟,旱烟锅子都快抽红了。秦君杰看气氛有些尴尬,忙让人去戏台后面买了几碗凉粉,一些火烧,又吩咐给乡约每人拿了一包油糕,让乡约们吃了凉粉带油糕回家。 几个乡约千恩万谢说还是秦家大气。 秦君杰安排好众乡约又转身到隔壁屋里,和秦君青商量保安团的事。 “家里杂七杂八的事这么多,本应该咱兄弟几个各管一摊,还不是爹不放心嘛!你得改改你这秉性。哥现在还兼着教育局视学,保安团这边更顾不过来了,以后钱上的事你就直接和老二说,哥就不在中间传话了。可是有一样,你千万不能再拿上钱赌了,这是个黑钻眼。”秦君杰嘱咐弟弟道。 秦君青拍着胸脯再三保证,让大哥放心去教育局工作,他能干好保安团的事。秦君杰向弟弟许愿道:“你要是能做好,这个团长我会和姑父说,尽快让你当。”秦君青听了喜上眉梢,给大哥出主意说:“你前几天不是让保安团搞出点动静么?我派人多方打探,也大概摸清了位置。不过他们待的地方易守难攻,就凭保安团几杆枪用处不大,我想咱先让人到处贴点悬赏告示,列一些从良的条件,大张旗鼓宣传宣传,弄不好就把这帮滩匪吓跑了。” 秦君杰觉得这也是个办法,嘱咐弟弟道:“在发之前和各村保安打个招呼,让他们有个防备,尤其是咱家的保安,千万不要招来滩匪的报复。毕竟咱在明处,他们在暗处。” 得到大哥同意,秦君青立马派人拟悬赏告示,同时召集各村保安队队长到区公所开会商议攻打滩匪的事。 对于秦君青来说,他三五天不着家,没有人会感到奇怪,尤其是没娶媳妇之前,除了母亲杨氏偶尔会问起他,周围没多少人关心他的存在。这也是秦君青自暴自弃的原因,越是没人关心他,在乎他,他越是想整出点动静来,让周围的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娶了媳妇则不一样了,岚秀打心里也渴望像董永和七仙女一样,过上男耕女织的生活。即便是秦君青把回家当成住店,她也是时时刻刻盼望着这个瘸腿的男人能常常陪在身边。而自打庙会当天见了秦君青一面后,一连五天,岚秀便没了男人的消息,婆婆问她也是一问三不知。 “你到底想不想好好过了?自个男人不着家你也不寻,莫不是你屋里藏野男人了?”杨氏的话让岚秀百口莫辩,秦老爷戳着拐棍呵斥道:“老三这个混账东西,还要不要秦家的脸面了?”又回头埋怨杨氏道:“你当婆婆的,说的什么话?就晓得护犊子,老三老大不小了,他不回来,媳妇能把他拴在屋里?”杨氏不再作声。 岚秀从北院请早安出来,忙去信义院找秦君民,想问问他知不知道秦君青到底去哪了? 秦君民最近一直在忙纱厂的事,要安排厂房建设,联系日本的同学采购机器,落实机器的电力供应方案。此外还要催几位财主尽快将股银到位。 姑父周元山最终还帮他找了两位股东,分别是省教育厅和省实业厅的两位处长。这两位处长持暗股,不仅在约定时间将资金送到位,还帮秦君**系办理了实业部执照。 秦君民跑前忙后,连每日给父母请安都顾不上。岚秀也是几天没见到这位二少爷了。 岚秀进了屋子,看见秦君民一直在和来人谈事,没有注意到她,她只好站在一旁,平复着刚才因走急路而短促的气息。 秦君民终于在抬头喊人的时候看见了岚秀,忙放下手头工作走了过来,开玩笑说:“这两天忙得脚打后脑勺,可没时间教你识字哟!”岚秀跑得脸微微有些泛红,摆摆手说:“不是的,今儿个娘又骂我了,还是因为君青不回家的事。说实话,我也好几天没见他面了,也不知去哪了?像往常,隔三差五他总要闪个面,这次有点怪,四五天了,打上次在庙会上和他见了一面就没再见过他。”“先甭着急,不是你二哥跟着他么?把他叫来问问咋回事。”秦君民吩咐人去找二怪。秦君民给岚秀倒了杯茶,让她坐下来歇缓歇缓。 几次接触让岚秀渐渐对秦君民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感,尤其是黑夜里她一个人孤寂地躺在床上的时候,秦家两兄弟的种种行为在她内心的天平上反复权衡,岚秀感到自己已经莫名地对秦君民产生了某种依赖。她有时在想,秦君青不回来就不回来吧!至少她少女的心此时已有所安放。岚秀端着茶杯,愣愣地望着正在谈事的秦君民:一张冷峻的脸上,透出男人的自信和坚毅。 而从他舒缓的语气中,则总让岚秀体味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岚秀有时会想,如果自己能像红拂女张凌华一样,不顾世俗爱上秦君民该多好啊! 正在胡思乱想着,哥哥二怪随人走了进来,不等他开口,岚秀忙问:“这几天见君青没?”二怪摇摇头说:“庙会那天忙完了原本要去那个地方,他可能是带我去脸上不好看,就让我寻了个黄包车,他自个去了。这两天我也在寻他,说好召集各村保安队队长开会,大家眼巴巴等了一上午也没见个人影。”“那地方是个啥么还不能说?”岚秀好奇地问。“就是,就是光勾子女人呆的窑子,问啥哩么!”二怪责怪妹子道。岚秀涨红了脸,这才弄明白秦君青常常不回家,一回到家碰到她的身子却不能成事的原因。感到羞愤的她站起来逃也似的想离开这个屋子。 秦君民叫住她说:“甭这个样子?君青去那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气也没用。是这,二怪你问问常和他在一起的四娃,看看知道去哪了?”二怪说:“我问了,他也不晓得,他说这几天一直在兰亭班帮忙维持秩序,就没见过秦团长。”秦君民脸上有些恼,劈头盖脸训斥道:“纯粹是胡闹?堂堂一个县保安团,给窑子看大门,岂不让人笑死了。让四娃他们赶紧滚回来,带上人快去寻你们的团长去。” 二怪赶忙跑出去找四娃去了。 岚秀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从座位上缓缓起来,踱着步慢慢向屋外走去。 秦君民忙跟了出去,想要劝慰她几句,张了几次口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岚秀知道秦君民跟在她身后,她一边流泪一边喃喃自语,又仿佛是说给秦君民听:“摊上这么个人,要说腿脚有点毛病我也不在乎。往瞎处说,即便是他瘫在床,给他擦屎端尿我也认了。说得难听些,就是他再娶上几个小老婆,这些我都认了。你说说,他为啥要做这辱没祖宗的事?让我天天守活寡。不生娃,我一个女人家拿啥生哩么?”积压在岚秀心头的委屈突然间爆发出来,她痛苦地蹲下身去,把头埋在双腿间嚎啕痛哭起来。 秦君民有些不知所措,看看四下里没人注意,忙从后面托着岚秀的腰,扶她起来。 岚秀自打嫁到秦家,舍下初恋真爱,已经委屈到不能自已。又经历“娶妾”风波,摊上一个瘸腿男人,她人生的底线一次次被击穿,少女的梦想一次次被揉碎,这些她都忍了,她没有将悲愤写在脸上,尽量幸福欢快地生活着。她将感情寄托在戏曲里,寄托在未来的子嗣身上。但现实却似乎并没有眷顾她,怜悯她。仿佛这春寒料峭的春天一样,有希望的时刻却让人绝望。她不顾一切扑在秦君民的怀里,抱着他痛哭起来。 秦君民从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慢慢将她抱住,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劝慰着她。女人身上特有的淡淡清香送入他的鼻息里,让他有些迷茫和陶醉。 秦家人和保安团的人四处找了两天,秦君青却像人间蒸发似的毫无踪影。母亲杨氏急得直掉眼泪,胡乱骂岚秀是个丧门星,骂保安团的人都是废物。没事的时候,杨氏就坐在堂屋门口,时不时朝院子里望一望,期盼着她的三儿能突然间出现在她眼前。 大约是秦君青失踪的第六天中午时分,太阳暖暖地照在汾阴大地上,飞鸟在天空中盘旋而过,蝴蝶在田野里翩翩起舞,蜜蜂则围着粉的、红的、黄的各色花,“嗡嗡嗡”闹个不停。在垛墙上巡视的保安突然发现从远处走过来四个人,一个人坐在一辆独轮车上,一个人在后面推,另外两人一前一后跟在两边。走在后面的人,头扭来扭去,警觉地寻找着什么东西。等快到秦家大院门楼下面,女墙上的保安才发现,坐在独轮车上的竟然是消失了好几天的三少爷。他赶忙向其他人发送消息,女墙上很快就涌过来十多人,手里拿着枪,指着下面喊:“三少爷,这些是什么人?方便一起进来吗?”其中一个人捅了捅三少爷,秦君青开口说道:“没事,是几个朋友,想到家看看,开门吧!” 保安尽管心里有疑惑,但还是打开了大门,放一行人进来。四个人没有去东院,而是直接推着三少爷来到秦老爷所在的北院。 几个人把秦君青从独轮车上搀扶下来,两个人架着进了院门,母亲杨氏看到三儿子后,忙过来责问:“你这个浪荡鬼,出远门也不和娘说一声,好几天不闪面① 。” 秦君青脸上的神情有点痛苦,他递了个眼色,示意娘别过来。跟随他的人又捅了捅他的腰。秦君青突然倒了下去,坐在院心,哭着说:“娘,儿子不孝,让你老人家受惊了,这是三个讨债的,儿子这几天赌输了钱,一直在外不敢回来。” 母亲杨氏对三儿子赌博输钱早已习以为常。况且杨氏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她看见儿子尽管活动自由,但身上分明绑着什么东西,似乎被人控制起来了。她镇静地对来人说:“你们不要担心,秦家从来没有欠过旁人的钱。 这世上有两种债更不能欠,一种是赌债,一种是嫖债。我让下人给你们准备点吃喝,你们容我点时间,我让他们去凑钱,多少秦家都认。” 杨氏阻止了围在门口的保安团成员,让他们在外面守候。又让下人们搬来桌凳,让秦君青和他们一起坐下。再安排人送上吃喝。秦君青显然已被身边的几个人吓怕了,坐在凳子上腿一直抖个不停。他告诉母亲,这几天赌博输了10万元,被他们扣住了,要是不还钱,他们就炸死他。其中一个人拍了拍秦君青的腰,另外两个人拿出两颗手榴弹放在桌子上。 “甭怕,”杨氏安慰儿子说:“有娘在,10万元算不了什么。在座几位,你们是第一次上门讨债,我不会说一个不字,但有一点你们记住了,凡事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我不希望下次再看到几位。也不希望你们再叫上我儿去赌博。如果还有下一次,不用你们动手,我就会亲手拿刀捅了他。” 杨氏冷静说完,命令下人去找秦君民,让他赶紧准备十万银圆,马上送到北院来。 秦君民听完事情来龙去脉后,一面差人准备大洋,一面要过北院看看情况。下人忙告诉他:“老太太吩咐了,你千万不能过去,她怕再有什么闪失,累及到你,事情她能处理。” 秦君民只好在北院稍远的地方观望。 日头从正午到偏西的时候,钱终于准备好,放在一辆马车上。三人当中有一人上前大约看了看,也不知道钱够不够。 杨氏不等来人说话,主动告诉他们:“10万大洋一分不少,如果你们不放心,可以当场数一数。”其中两人低声耳语了半天,一个年龄大点的说:“老太太是个痛快人,我们就不麻烦了,再借您儿子用一下,让他送我们一程,出了秦家大院,保证让他回来,我们只讨债,不害命。”母亲杨氏对秦君青说:“儿呀!这就看你造化了,交人交心,狐朋狗友也讲个义字,什么样的朋友,只有你娃晓得。” 秦君青尽管百般不愿意,但他知道自己腰里被人绑了四个手榴弹,只好老老实实在三个人的搀扶下又上了马车。 等一行人出了秦家大院上了官道,秦君青才被来人从马车上扔了下来,其中一人威胁他说:“再敢和我们作对,下次就不是要钱的事,一定要了你的狗命。”远远跟在后面的秦家人赶忙把秦君青救了起来。 秦君青吓得够呛,回来躺在床上说胡话,杨氏赶紧让人叫郎中过来瞧了瞧,郎中号了脉,开了几副药,说是受了惊吓,急火攻心,歇息几天就好。 岚秀服侍秦君青喝了药,一晚上守着他没敢睡,直到天亮才昏昏入睡。 在床上躺了三天,秦君青终于缓过神来,这才和家里人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三月十八当天,他坐上黄包车去兰亭班,在路上便被人劫了道,这帮人逼迫黄包车夫将秦君青拉到城外,然后把他绑到事先准备好的马车上,用黑布蒙上眼睛,摇摇晃晃不知走了多少里路,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到了滩匪的老巢。 雷哼哼用手枪筒在他脸上比画来比画去,嘲笑他说:“这不是县保安团大团长么?怎么来这窑洞里了?你不是想要把我撵出汾阴么?现在看看,到底是你死还是我走?”说完狠狠扇了秦君青几记耳光。 说着绑票的经过秦君青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其中有一个人用棍子在他膝盖上狠狠敲了几下,边打边骂:“现在你是个瘸子,这下我要让你变成瘫子,敢抢我媳妇,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这帮滩匪折磨了他两天,每天只让他吃一点点东西。后来就装扮成赌友到秦家拿走了钱财。 说了事情的经过,秦君青突然骂岚秀道:“你这个勾引土匪的**,还有什么脸待在秦家。”骂过之后就要动手拉拽岚秀的头发,岚秀吓得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哆嗦着说:“你们要相信我,我和土匪绝对没有瓜葛。那个人和我一个村的,是喜欢我来着,前几天还来纠缠我,我没让他得逞,哪里晓得他就当了土匪?”秦君民忙扶起岚秀,责怪弟弟道:“你不想想,要是勾引土匪她早就跟人跑了,还用待在家里服侍你?这事不要怪她,过些天你身体好了,去临河村了解一下就清楚了。”秦君青恶狠狠地说:“等我查清了,要是你勾引土匪,我非让你坐上木驴游街,让你们一家老小吃牢饭。” 秦君民又宽慰了弟弟几句,岚秀送他出院门时说了她的担心。秦君民安慰她说:“有我哩,不要想太多。” 回到屋子里,秦君青几次想抓住岚秀打她,好在是他瘸腿又被龙武打坏了膝盖骨,怎么也使不上力,只能在房间里破口大骂,“窑姐、**、娼妇”之类的脏话不绝于耳,岚秀拉上了里屋的门,躲在外面的客厅偷偷垂泪。 ① 河东方言,待、站① 河东方言,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