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祖宅电报 那是一个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下午,我正窝在大学图书馆那间积满灰尘的古籍阅览室里,试图从一堆泛黄发脆的《地方民俗志异》中,为我那篇关于“江南水乡丧葬习俗流变”的毕业论文,抠出点能用的东西。 我叫陈青岩,一个普通的民俗学研究生,选择这个冷门专业,与其说是出于热爱,不如说是内心深处一种莫名的牵引。总觉得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老故事、老规矩里,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真相。 头顶的老旧日光灯管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闷压得睡过去时,管理员李老头的声音在阅览室门口突然响起。 “陈青岩!有你的电报,加急的!” 电报?这年头谁还发电报?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漫上心头。站起身,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桌腿,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快步走到门口,李老头把那封薄薄的电报塞到我手里,眼神有些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蹒跚着走开了。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电报封套,是最普通的那种黄褐色纸张,撕开封口,只有寥寥几个字。 “祖宅,速归。落款处——陈怀山。 那是我爷爷的名字。可他老人家,明明已经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因病过世了。是我亲手捧着他的骨灰盒,将他送进了村后山的祖坟。 这不可能!是恶作剧?谁会用这种方式开这种恶劣的玩笑?我下意识地看向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阅览室里那一排排沉默的书架,像列队的士兵,冷冷地注视着我。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查看电报。发电报的地址,确实是我那个位于大巴山深处,几乎与世隔绝的老家小镇。 日期,就是昨天。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爷爷去世时的场景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腕,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守住”,又像是“别回来”。 那时我只当他病重糊涂,现在想来,那眼神里分明充满了未尽的叮嘱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忧虑。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厚厚的乌云低垂,仿佛要压垮整座城市。阅览室里变得更加昏暗,那“嗡嗡”的电流声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钻进耳朵里,搅得人心神不宁。 我必须回去。 不仅仅是因为这封诡异的电报,更因为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呼唤,或者说一种枷锁。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一直系在我的身上,线的另一端,就在那座阴雨连绵大山深处的老宅里。 我没有再多犹豫,收拾好桌上的资料,匆匆离开了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天色愈发阴沉,风中带着山雨欲来的湿气。我给导师发了邮件,简单说明家里有急事需要回去一趟,又向室友交代了几句。 收拾行李时,我的手再次触到了那封冰冷的电报。将它塞进背包最里层的时候,指尖仿佛又被那异常的凉意刺了一下。 当天晚上,我就踏上了返乡的绿皮火车。 火车嘶鸣着,一头扎进沉沉的夜色里,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爷爷那张布满皱纹、总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的脸,以及记忆中那座青瓦灰墙、在风雨中沉默伫立的祖宅,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座宅子,自我有记忆起,就总是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即便是盛夏,屋里也总是凉飕飕的,阳光似乎很难彻底驱散角落里的阴影。 小时候,我总感觉在那斑驳的墙影后面,或者那口幽深的古井里,藏着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注视着我们。 爷爷是守宅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那片土地。他懂一些草药,也会帮人看看简单的癔症,村里人对他敬畏多于亲近。 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外出务工,后来便音讯全无,我是爷爷一手带大的。直到我考上大学,才终于离开了那里。 我以为我挣脱了那片土地的束缚,奔向了一个更广阔、更明亮的世界。可现在,这封来自“亡者”的电报,像一只无形的手,又将我狠狠地拽了回去。 火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窗外是彻底的黑暗,连一丝灯火都没有。玻璃窗上模糊地映出我苍白而疲惫的脸。忽然,就在我影子的后面,似乎极快地掠过了一道更深的黑影,像是一个人形的轮廓,一闪即逝。 我猛地回头,车厢里灯光昏暗,旅客们大多昏昏欲睡,并没有什么异常。 是眼花了吗?还是…… 我不敢再深想,只觉得那股寒意更加刺骨,紧紧包裹着我。深吸一口气,将背包抱在怀里,那里面,放着那封决定我命运的电报。 ------------ 第2章 守灵夜 绿皮火车在蜿蜒的山岭间吭哧吭哧地爬行了将近一天一夜,才终于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牛,停靠在了那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终点站——青要山镇。 站台上只有几间灰扑扑的平房,雨水顺着屋檐织成密密的珠帘,将远山近树都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墨。 空气里是南方山区特有的湿冷,我拎着简单的行李走下火车,脚踏在湿漉漉的水泥月台上,那股熟悉的荒凉感,又一次将我紧紧包裹。 没有多做停留,我挤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车,在颠簸泥泞的盘山公路上又摇晃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天色彻底暗透,才终于到了村口。 村子比记忆中更加沉寂。才刚入夜,竟几乎看不到几点灯火,只有零星的狗吠声,在雨声中显得有气无力。 我撑着伞,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尾的祖宅走,雨水敲打着伞面,声音单调而压抑。 越是靠近祖宅,心里那股不安的躁动就越是明显。那封来自“亡者”的电报,像一块冰,一直揣在我心口,此刻正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祖宅那高大的轮廓终于在雨幕中显现出来。青瓦灰墙,在夜色和雨水的浸润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山脚下。让我心头一紧的是,老宅的大门,此刻竟然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有人?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院坝里一片狼藉,雨水在低洼处积起一个个小水塘。堂屋的门大开着,里面点着蜡烛,昏黄的光线将几个晃动的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是……青岩娃子回来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堂屋正中,竟然停放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棺材头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几个穿着粗布衣服、腰间系着白布条的村民正围坐在旁边,抽着旱烟,脸上带着山里人特有的、面对生死时的麻木与凝重。 说话的是村东头的陈老倌,算是我们家隔了不知多少房的远亲。 “老倌,这是……” 陈老倌叹了口气,用力在鞋底磕了磕烟袋锅子:“是你二叔公,前儿个晚上,走了。” 二叔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二叔公陈怀水,是爷爷的亲弟弟,一辈子没娶妻,性子比爷爷还要孤僻古怪,常年守着这老宅,几乎足不出户。我离家上学后,就再没见过他,没想到,时隔多年回来,面对的竟是他的丧事。 “怎么……这么突然?” “唉,年纪大了,说走就走咯,前儿还有人看见他好端端地在院子里劈柴,晚上就没动静了。还是邻居觉得不对劲,过来一看,人已经凉在床上了。” 一切都透着蹊跷,爷爷三年前去世,二叔公也走了,还有那封诡异的电报…… “你回来了就好,你是陈家现在唯一的男丁了,这守灵的事,自然得你来。我们几个老家伙陪你头一夜,后头就得靠你自己了。” 守灵? 我看着那口在摇曳烛光下泛着幽光的黑棺材,心里是一万个不情愿,但就像陈老倌说的,我是陈家唯一的血脉,这是推脱不掉的责任。而且,内心深处,也有一个声音在催促我留下,仿佛这灵堂之中,藏着某些答案。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陈老倌几人又坐了一会儿,交代了些守灵的规矩,比如长明灯不能灭,香火不能断,夜里听到什么动静也别大惊小怪之类,便陆续起身离开了。 最后一个人走出院子,顺手带上了大门,那“哐当”一声轻响,仿佛将我与外面那个尚存一丝生气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偌大的老宅,顿时只剩下我,和一口棺材,一盏孤灯。 堂屋里瞬间安静得可怕,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哗啦啦,像是无数只小手在不停地抓挠。 风从门缝窗隙里钻进来,吹得棺材头那盏煤油灯的火焰左摇右晃,连带墙上那些扭曲跳跃的影子,也像是活了过来。 我在棺材前方的草垫上跪下,依规矩烧了几叠纸钱。纸钱投入火盆,化作蜷曲的黑蝶,带着点点火星升腾而起,然后又无力地飘落。 我抬起头,目光落在棺材前的遗照上,那是二叔公生前的一张黑白照,照片上的他瘦削、严肃,嘴角紧紧抿着,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那眼神,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总觉得和爷爷去世前看我时的眼神有几分相似,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忧虑,有叮嘱,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跪得久了,膝盖开始发麻发痛,但我却不敢轻易挪动,仿佛任何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惊醒这宅子里沉睡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子时前后,外面的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风却好像更大了,一阵穿堂风掠过,堂屋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分,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也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靠近后院门廊的那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是一小团更深的黑暗,融入了那边的阴影之中。 是老鼠?还是眼花? 我屏住呼吸,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我告诉自己这是错觉,是精神紧张导致的,可那种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聚焦在棺材头的长明灯上。然而,就在下一刻,我全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竖了起来! 那盏原本散发着昏黄的煤油灯,不知何时,灯焰的颜色竟然变了——从温暖的橘黄色,变成了一种令人心底发毛的惨绿色! 绿油油的火苗,只有豆粒那么大,在玻璃灯罩里静静地燃烧着,不再跳跃。它将整个堂屋都镀上了一层鬼气森森的绿光,棺材、墙壁、我的双手、乃至二叔公那张遗照,全都笼罩在这片绿芒之下,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邪异。 民间传说里,这叫“鬼点火”,是阴气极盛、鬼魂靠近的征兆! 我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我死死地盯着那团绿色的火焰,大气都不敢出,堂屋里死寂一片,连窗外的风雨声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我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那绿光映照下,遗照上二叔公的眼睛,仿佛也活了过来,带着一丝嘲弄,或者说是怜悯,穿透了照片,穿透了时光,冷冷地注视着他这个惊慌失措的侄孙。 就在这时,通往内宅的那扇老旧木门,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 “吱呀——” 我猛地转头看去,那扇门,在我回来时明明是关得好好的,此刻,却裂开了一道漆黑的缝隙。 一股比堂屋里更阴冷、更潮湿的气息,从门缝里渗了出来。 长明灯的绿色火焰,在这一刻,猛地向上窜动了一下。 ------------ 第3章 墙里的手 堂屋里那盏泛着幽绿光芒的长明灯,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通往内宅的那道漆黑门缝。风似乎停了,雨声也诡异地隐匿下去,整个老宅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跑! 逃离这被惨绿光芒笼罩的灵堂,逃离这口停放着我陌生二叔公的棺材,逃离那道仿佛通往幽冥的门缝。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草垫上爬起来,也顾不得膝盖的酸麻和僵硬,踉跄着冲出了堂屋,一头扎进了右手边那间我小时候住过的厢房。 “砰!” 我用后背死死抵住房门,黑暗中,我手忙脚乱地摸到门闩,将门插好,又费力地将旁边一张旧木桌拖过来,顶在门后,直到确认它纹丝不动,这才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模糊的微光从糊着旧报纸的窗户棂子透了进来——一张老式木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还有一张我小时候用来写作业的方桌。 堂屋那边再没有任何异响传来,没有脚步声,没有门轴转动声,一片寂静。 那盏绿灯是否还亮着?门后的黑暗里究竟有什么?我不敢去想。 我摸索到床边,和衣躺了下去,蜷缩着,拉过被子连头蒙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诡异的世界。 脑子里乱糟糟的,爷爷临终前的眼神,那封署着他名字的电报,二叔公冰冷的棺材,还有那盏骤然变绿的煤油灯……这一切像破碎的胶片,在我眼前疯狂闪回。 困意如同无形的枷锁,渐渐拖拽着我的意识下沉,尽管恐惧依旧盘踞在心头,但身体的疲惫终究占了上风。我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中切换着,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风吹过老宅时发出的呜咽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猛地一个激灵,从浅睡中惊醒。 不是被声音吵醒,而是感觉到一种……触碰。 一只手。 一只冰冷粘腻的手,正从老旧的砖墙内部,缓缓地伸了出来,准确地抓住了我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 那触感无比真实! 冰冷刺骨,像一块刚从河底捞上来的、裹满了滑腻水藻的石头,五指收紧的力量不大,却死死地箍在我的皮肤上。 瞬间,我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头皮一阵发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猛地缩腿,想要挣脱,那只手却像长在了我的脚踝上,纹丝不动。 借着微弱的月光,我惊恐地看到,靠近床尾的那面墙壁——那面用青灰色砖块垒砌、刷着白灰但早已斑驳脱落的墙壁上,赫然凸出了一只手臂的轮廓! 那只手臂,从手肘往下,完全是从坚实的墙体里“生长”出来的,颜色与墙壁融为一体,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质感,它没有真实的皮肤纹理,更像是用湿冷的泥土随意捏成,正不断地向外渗透着细密的水珠,散发着一股河底淤泥般的腥臭。 墙里有只手,一只来自墙壁内部的、冰冷的手! 我拼命蹬踹,另一只脚胡乱地踢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但那只手依旧死死抓着,甚至,它还在缓缓地向后拉扯。 力量不大,却带着一种猫玩老鼠般的戏谑,似乎想将我的身体,一点点地拖进墙壁里去。 “放开!”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疯了一样在床上扭动,双手胡乱地在身边摸索,希望能抓到什么可以反抗的东西。 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是我睡前放在枕边壮胆的一把旧手电筒,铁皮的,很有些分量。 想也没想,我抓起手电筒,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只抓住我脚踝的手,狠狠地砸了下去! “噗!” 一声古怪的、像是砸进烂泥里的闷响,手电筒传来的触感软塌塌的,毫不受力。 然而,这一下似乎起了作用。 那只手猛地一颤,箍住我脚踝的力量瞬间松了,倏地一下缩回了墙壁内部。 墙壁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只有我脚踝上残留的那圈冰冷粘腻的触感,以及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淡淡淤泥腥气,证明着那并非幻觉。 我惊魂未定,猛地从床上弹起,缩到床角,死死地盯着那面墙壁,手电筒紧紧攥在胸前,如同握着一把救命的武器。 过了许久,墙壁再没有任何异动。 我颤抖着,拧亮了手电筒,在墙壁上来回扫视,青砖严丝合缝,白灰剥落处露出的也是正常的砖红色,根本看不出哪里能藏进一只手臂。 这不是梦。 民间传说里,确实有这种东西——墙中鬼,或者叫宅鬼。它们并非死于墙内,而是一些怨气不散、或被特殊方法禁锢的亡魂,能够依附于房屋结构,尤其是年深日久的老墙之中,戏弄、甚至侵害生者。 二叔公的笔记里,似乎提到过…… 我猛地想起二叔公留下的那些遗物。或许,答案就在其中。 ------------ 第4章 镇阴人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透过窗户上糊着的旧报纸渗透进来时,我僵硬的身体才敢微微放松。 阳光,哪怕是这阴雨天气里寡淡无力的阳光,也终究带来了些许勇气。我小心翼翼地挪开顶门的桌子,取下门闩,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雨清冽气息的空气,这才推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一切如旧。棺材静静地停放着,那盏煤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灯罩上缘残留着一圈淡淡的黑色烟渍,仿佛昨夜那妖异跳动的绿色火焰,只是一场逼真的噩梦。 我没有再去查看那道通往内宅的门缝,现在不是时候。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二叔公,或者说我们陈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那封电报,昨夜的绿火与墙中之手,绝非偶然。 我走向停在堂屋角落里的那几个破旧行李箱和麻袋,那是二叔公不多的遗物。陈老倌他们说,等我回来处理。 箱子没有上锁,打开后,里面大多是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几本泛黄的历书,还有一些零碎的杂物,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线索就在这里断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在箱子最底层触碰到了一个用厚油布包裹着的方形物件,入手沉甸甸的,外面缠着几圈麻绳。 解开麻绳,掀开已经有些发脆的油布,里面的东西显露了出来。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颜色黝黑,触手冰凉,不知是什么木质,掂在手里却颇有分量。 木牌正面,用一种古朴遒劲的刀法,刻着一个字——鎮”。字的笔画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圆润,显然年代久远,仅仅是握着它,我心中那残留的惊悸,似乎都平息了几分。 木牌下面,压着一封没有信封的信,纸张也是那种老式的、带有毛边的黄色信纸,折叠得整整齐齐。 我深吸一口气,将木牌紧紧攥在左手,然后用微微颤抖的右手,展开了那封信。 信上的字迹,是二叔公的,用的是毛笔,小楷,笔画间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维持着工整: “青岩吾孙,见字如面。” 开篇第一句,就让我的呼吸为之一窒。他早知道我会回来?或者说,这封信,本就是留给我的? “汝见此书时,吾与大兄(指我爷爷)想必皆已不在人世。非是吾等狠心弃你,实乃天命如此,陈氏一族,‘镇阴人’之宿命使然。” 镇阴人?我盯着这三个字,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这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词! “吾族世代居于此宅,非为避世,实为镇守。镇此地方圆百里之阴阳缝隙,安抚游魂野鬼,不使其为祸乡里。此牌,即为‘镇阴令’,乃吾族信物,亦为责任。” 我低头看着手中那块黝黑的木牌,“鎮”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微光流转。 安抚亡魂?平衡阴阳?这听起来像是神话故事,可联想到昨夜乃至之前的种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大兄与吾,本欲将此宿命终于吾辈,让你得以解脱,享常人之生活。然,三年前大兄弥留之际,以残魂占卜,窥得一线天机——阴阳将乱,百鬼躁动。此劫,非汝不可化解。故,不得不以秘法传讯,唤汝归来。” 三年前?爷爷弥留之际?我猛地想起爷爷抓着我的手,那未尽的遗言,那复杂的眼神!原来那不是糊涂,那是无奈,是嘱托,是早已注定的安排!那封电报,果然是爷爷……或者说是爷爷留下的后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愤怒,有茫然,也有一种被命运巨大漩涡卷入的无力感。我的人生,早在三年前,甚至更早,就已经被规划好了吗? “汝天生阴瞳,可视阴阳,此乃天赋,亦是诅咒。往日被大兄以符法暂且封住,今符力已散,汝当可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物。不必惊恐,此乃汝之本相。” 阴瞳?阴阳眼?我想起在图书馆接到电报后,那种看东西似乎有些异样的感觉,想起昨夜那清晰的绿火与墙中之手……原来,不是我精神紧张产生了幻觉,而是我本就该看到这些?爷爷过去不让我看见,是在保护我? “祖宅密室,藏有《百鬼谱》及先人手札,乃吾族传承之根基,汝当勤加研习,方可自保,亦能履行吾族之责。开启之法,在汝床榻之下,以‘镇阴令’触之,自有感应。” 《百鬼谱》!密室!我的心跳再次加速。这才是关键! “前路艰险,阴山邪祟已现踪迹,汝需万分谨慎。记住,鬼可怕,人心更毒。然,吾与大兄之魂,必将护佑于你……” 信写到这里,字迹愈发潦草颤抖,似乎二叔公书写时已极为艰难,后面还有几个模糊不清的字,像是“切记”和“莫信……”,最终无力为继。 信纸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轰鸣。 镇阴人!阴阳眼!百鬼谱!阴山邪祟! 这些原本只存在于民俗志怪小说里的词语,此刻如同冰冷的铅块,一股脑地砸进了我的现实。我不是回来奔丧的,我是回来继承一个我毫不知情、也绝不想要的“宿命”。 我看着手中那块黝黑的“镇阴令”,它冰冷、沉重,上面的“鎮”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昨夜,就是它,或者说是它所代表的传承,在冥冥中吸引着我,也引来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愤怒、委屈、恐惧、茫然……种种情绪在我心中交织、冲撞。我只想做个普通人,读我的书,写我的论文,过平凡的生活。为什么是我? 可二叔公的信,爷爷的遗言,那封诡异的电报,还有昨夜那实实在在的恐怖触感……这一切都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我牢牢困在中央,由不得我逃避。 我弯腰捡起那封信,仔细地叠好,连同那块“镇阴令”,一起紧紧握在手中。 阳光又透过云层缝隙,照亮了这间阴森的堂屋。棺材依旧沉默,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我的目光,投向了我昨晚仓皇逃离的那间厢房。 床榻之下,密室……《百鬼谱》。 答案,或许就在那里。 ------------ 第5章 阴阳眼 二叔公的信里说,开启密室的方法,在床榻之下,以“镇阴令”触之。 我走到床前,蹲下身。床底堆放着一些杂乱的、不常用的物件,蒙着厚厚的灰尘,结着蛛网。我挽起袖子,也顾不得肮脏,伸手进去摸索。指尖先是触到几个破旧的瓦罐,又碰到一个似乎装着旧衣服的藤箱,最后,在靠近最里侧床板的位置,我摸到了一片与其他地方质感不同的区域。 那里的青砖地面,似乎异常光滑平整,仿佛经常被人触摸。我拨开浮尘,指尖感受到一种类似金属的触感,但仔细辨认,那依旧是青砖,只是砖石的表面,隐约刻着某种几乎与石质纹理融为一体的纹路。 是一个圆形的、类似八卦但更加复杂的图案,中心有一个浅浅的凹槽。 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就是这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中那块黝黑的“镇阴令”取出,对照着那个凹槽的形状,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严丝合缝。 就在“镇阴令”与凹槽完全契合的瞬间,我清晰地感觉到,木牌似乎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一股冰流般的气息顺着我的指尖,极快地窜入了我的手臂,直达心脏! 与此同时,那刻画在地砖上的浅淡纹路,仿佛被注入了生命一般,骤然亮起一层微光,那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如同错觉。 “咔哒……” 一声机括转动的脆响,从床板下方传来。 我猛地缩回手,只见紧靠着墙壁的那一侧床板,此刻竟然向内滑开了一道约莫两尺见方的暗门。 密室,真的存在! 我顾不上多想,俯下身,捡起刚才用过的手电筒朝着暗门内照去。 里面是一道狭窄的石阶,仅容一人通过,我咬了咬牙,将“镇阴令”紧紧攥在手里,然后矮身,钻进了暗门。 石阶只有十来级,下面是一个不足五平米的地下室,高度也只比我略高一点,四壁都是粗糙的山石,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对着石阶的那面墙壁前,放着一张老旧的长条木案。 木案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最显眼的,是一本线装的古书,纸张泛黄卷边,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旁边,是几卷用皮绳捆扎好的竹简,看上去年代更为久远。还有一支毛笔,一方石砚,以及几个小巧的、看不出材质的瓶罐。 这就是陈氏“镇阴人”的传承? 我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本古书拿起,书页入手有一种奇特的韧性,并不像想象中那般脆弱。翻开封面,第一页上,是用朱砂写就的三个磅礴大字: 《百鬼谱》 字迹殷红如血,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仿佛能镇压邪妄。我屏住呼吸,继续翻动。书页里,并非全是文字,更多的是各种精细描绘的图案,旁边配以蝇头小楷的注解。 缢鬼:怨气缠喉,喜栖梁柱,绳为凭依,畏阳火…… 旁附一图,正是一个模糊人影悬挂梁上,与我在戏楼所见一般无二! 水鬼:溺亡者化,肤粘鳞生,拉人替死,寻踪依水渍…… 图案赫然是一个浑身湿漉、面色青白的形象。 墓鬼:阴气聚形,不害人命,喜戏生人,善造迷障…… 墙中鬼:怨缚于宅,可穿墙隙,体寒粘腻,力弱而惑心…… 一页页翻下去,耳中人、科场鬼、煞神……昨夜至今我所遭遇、听闻的,乃至更多闻所未闻的鬼怪形态、习性、弱点、应对之法,尽在其中!这不仅仅是一本记录,更像是一本生存指南,一本与另一个世界打交道的百科全书! 原来,这世界真的如此“热闹”,只是普通人看不见罢了。 我的目光从《百鬼谱》上移开,落在了木案的另一侧,那里放着一本更加厚实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爷爷和二叔公交替书写的笔记,记录着他们一生遭遇的各种灵异事件、处理手法、心得感悟,甚至还有一些失败的教训。 我急切地翻找着,关于“阴瞳”,关于“阴阳眼”的记录。 “阴瞳者,先天所赐,或祖荫所遗。开则见阴阳,辨鬼魅,然初开之时,神魂不稳,易受阴气侵蚀,亦易招惹邪祟近身。需以‘定魂符’辅佐,或以自身阳气蕴养,方可渐固……” 下面,还简单画了一道符箓的样式,旁边标注着“静心凝神,抵御阴扰”的字样。 原来如此。 我天生就有这“阴瞳”,过去被爷爷以符法或别的手段封住了。爷爷去世三年,符力消散,加上我回到这阴气深重的老宅,接到那封引路的电报……种种因素叠加,就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我身上这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所以,我能看到那绿色的鬼火,能清晰地看到墙里伸出的手,并非我精神失常,而是我本就该看到这些! 我不知道这是恩赐还是诅咒。它让我置身于无边的恐惧和危险之中,却也让我拥有了洞察真相、或许还能自保的能力。 我合上笔记,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上。手中《百鬼谱》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数亡魂的重量。 我看着密室入口处投下的那点微光,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我的世界,从今往后,将永远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是活人的白昼,一半是亡魂的夜晚。 我拿起那本《百鬼谱》,紧紧抱在怀里。这冰冷的地下室,此刻竟成了我唯一感到一丝心安的地方。 ------------ 第6章 第一个客 我在那间冰冷的地下密室里,仔细翻阅着《百鬼谱》和笔记,直到腹中饥饿,才惊觉时间已近黄昏。 合上书页,那一个个鬼怪的名目、形态、习性,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里。我知道,光是记住这些还远远不够,但没有时间让我慢慢消化了。将《百鬼谱》和那本重要的笔记用油布仔细包好,连同那方“镇阴令”一起贴身藏好,我这才沿着石阶,重新回到了厢房。 刚把床板恢复原状,拍打掉身上的尘土,就听到院坝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岩娃子,在屋里头不?” 是陈老倌的声音。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本硬硬的《百鬼谱》。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我定了定神,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厢房,穿过堂屋,拉开了老宅那扇沉重的大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除了面色惶急的陈老倌,还有一对中年男女,我认得他们,是住在村口河湾那边的王老五和他婆娘。两人都是脸色惨白,眼圈通红,尤其是王老五的婆娘,身子筛糠似的抖着,几乎要站不稳,全靠陈老倌在一旁搀着。 “青岩……不,陈先生……”王老五看到我,嘴唇哆嗦着,竟用上了敬语,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件湿透了的半旧小孩褂子,“求求你,救救我家栓子吧!” 栓子是他们家的小儿子,今年刚满八岁。 “王叔,别急,慢慢说,栓子怎么了?” “掉……掉河里了!就在后晌,跟几个娃儿在河滩耍,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就捞起来这件褂子……人都说,是让河里的东西给拖走了!” 河?我心头一跳,立刻想起了《百鬼谱》上的记载。 “找了捞尸队没?” 我们这地方靠水,几乎每个乡镇都有专门负责打捞溺死者的捞尸人。 “找了啊!张九骨他们都下去摸了两三遍了,连个影儿都没有!邪门得很啊!岸上的人都看见,栓子落水的那片地方,连个水花都没冒,人就没了!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从水底拽下去的!” 陈老倌在一旁压低声音对我道:“青岩,老王他们也是没法子了。村里老人都说,你二叔公在的时候,就能治这些邪乎事……你看,你现在是陈家唯一的……”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我现在是“镇阴人”,这种事,理应找我。 我沉默着。按照《百鬼谱》所言,溺水而亡者,若尸身不见,魂魄不散,多半会化为“水鬼”(民间依据:溺死鬼因怨气滞留水中,需拉人“替死”方可解脱)。它们会潜伏水底,皮肤粘滑,力大无穷,将活人拖入水底溺毙,以替代自己,从而得以脱离水域,重入轮回。 栓子这种情况,极有可能就是被水鬼缠上了。 “陈先生,求求你了!”王老五的婆娘“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抱着我的腿哭喊道:“我们就这一个娃啊!你发发慈悲,只要能找到栓子,是死是活……我们都认了!总不能让娃泡在冷水里,连个尸首都落不着啊!” 我看着他们夫妻二人那被恐惧和悲伤扭曲的脸,看着那件湿漉漉的、仿佛还残留着孩子体温的小褂子,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不是什么高人,我甚至昨天还在为自己这该死的“阴阳眼”而恐惧崩溃。但此刻,一种奇怪的责任感,或者说,是“镇阴人”那块木牌带来的沉重,压过了我个人的恐惧。 《百鬼谱》上记载,水鬼虽凶,但也并非全无弱点。它们离水则弱,畏阳火,尤其惧怕蕴含阳气极重之物,比如……壮年男子的舌尖血。而且,它们因执念而存,若能化解其执念,或许…… “王叔,婶子,你们先起来。我不敢保证什么,但……我可以跟你们去河边看看。” 也只能是“看看”,凭借我这刚刚觉醒的“阴阳眼”,以及怀里这本临时抱佛脚的《百鬼谱》。 听到我答应,王老五夫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声道谢。陈老倌也松了口气,忙道:“我陪你们一起去,多个人多个照应。” 我没有拒绝。当下,我们几人便匆匆出了老宅,朝着村口的河湾赶去。 天色愈发昏暗,雨后的山路泥泞难行。越靠近河边,空气里的湿气越重,一股河水的土腥气混杂着水草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远远地,就看到河滩上围着一群人,点着几支火把,人影晃动,气氛凝重。河面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幽深的墨绿色,平静得有些诡异,仿佛下面藏着择人而噬的巨口。 走到近前,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光都聚焦在我这个“陈先生”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怀疑,也有几分看热闹的审视。我无暇理会,径直走到水边。 河水冰凉的气息顺着裤腿往上爬。我凝神,努力回想着二叔公笔记里关于调动“阴瞳”的模糊法门,集中精神,朝着那片据说栓子落水的、靠近一丛茂盛芦苇的河面,“看”了过去。 起初,眼前只是墨绿色的河水,以及水下摇曳的、模糊的水草影子。但当我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感到眼球有些发胀刺痛时,眼前的景象,开始发生了变化。 河水的颜色似乎变得更加深邃,而在那一片深幽之中,我看到了丝线。 无数条细细的、灰黑色的,仿佛由最浓郁的怨气和水汽凝结而成的丝线,如同有生命的水藻般,在河底缓缓摇曳、缠绕。而在那片芦苇根部的深水区,这些丝线尤其密集,几乎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等待猎物上门的大网。 而在那“网”的中心,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着的、模糊的人形轮廓。它通体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皮肤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粘滑的、类似苔藓的东西,四肢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长长的、湿漉漉的头发像海草般随波飘荡。 它似乎正“抱”着什么东西。一个更小的、蜷缩着的、毫无生气的影子。 栓子! 我心头剧震,几乎要叫出声来。那水鬼,果然还在原地!它并没有带着“替身”离开,而是依旧潜伏在水底,抱着栓子那小小的魂魄! 是因为替死的过程还未完成?还是另有缘由? 就在这时,那水底的人形轮廓,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它猛地转过头来! 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和一张咧开的嘴。 我闷哼一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前一阵发黑,那股冰冷的怨气几乎让我窒息。 “陈先生,你怎么了?”旁边的陈老倌赶紧扶住我。 我摆了摆手,强忍着不适,再次看向河面。那水鬼依旧“盯”着我,空洞的眼窝里,似乎除了怨毒,还有一丝哀求? 它缓缓地,抬起一只青灰色的、指间带着蹼状薄膜的手,指向了河岸的某个方向。 那里,是上游。 它想告诉我什么? 我的心跳得厉害。这第一个“客人”,似乎比《百鬼谱》上记载的,还要复杂。 河滩上,风更冷了。 ------------ 第7章 水鬼的执念 它不是单纯的害人,它有未了的执念! 《百鬼谱》上提到过,水鬼拉人替死是本能,但若执念极深,有时会表现出反常的举动。它们因水而亡,魂魄被禁锢于溺毙之地,那份对生前未竟之事的牵挂,有时会压过轮回的渴望。 这只水鬼,它抓住了栓子,却没有立刻完成“替死”的过程,反而停留在原处,向我这个能“看见”它的人发出信号。 它在求助?还是……在警告? “陈先生,你……你看到啥了?”王老五见我脸色不对,颤声问道。他婆娘也止住了哭泣,紧张地看着我。 周围的村民也屏息凝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所有的目光都压在了我身上。 我不能告诉他们我看到了水鬼,更不能说栓子的魂魄正被它抱在怀里,那样只会引起更大的恐慌。 我收回了目光,努力保持平静,“王叔,栓子落水前,或者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尤其是……关于这条河的?” 王老五愣了一下,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他婆娘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王老五的胳膊:“鞋!是那双鞋!老五,你忘了?前几天栓子不是在河上游的回水湾里,捡到过一只红绸子面的绣花鞋吗?” 红绸绣花鞋?在这河里? 在民间传说里,红色的、尤其是女子的衣物鞋履,本就属阴,容易沾染不干净的东西,更何况是从河里捞出来的! 王老五经他婆娘一提醒,也猛地想起来了,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是……是有这么回事!那鞋看着还挺新,就是只有一只,栓子觉得好看,捡回来耍,被我骂了一顿,给扔回河里去了!” 扔回河里去了……或许,根本就没扔对地方?或者,那鞋的主人,并不想它被扔掉? 我立刻追问:“扔哪儿了?是不是就扔在这附近?” 王老五摇了摇头,指着上游方向:“没有,我怕不干净,特意走到上游那个老码头那边扔的,想着水流能把它冲走。” 上游老码头!正是刚才水鬼手指的方向! 线索似乎连上了。这水鬼,很可能与那只红绣鞋有关,它指向上游,是在告诉我们,解决问题的关键,在那里? 它的执念,是那只鞋?还是鞋的主人? 我看向那片幽深的河水,水鬼那模糊的青灰色轮廓依旧潜伏在芦苇根下,空洞的眼窝“望”着我,那只抬起的手缓缓放下了,重新抱紧了怀里栓子那小小的魂魄影子,不再有任何动作,仿佛在静静地等待。 它在等我做出选择。 是把它当成纯粹的害人恶鬼,想办法驱散或打杀,还是尝试去理解它的执念,走一条更艰难,但或许能两全其美的路? 《百鬼谱》和二叔公的笔记里,都隐约提到过,与鬼打交道,并非只有对抗一途。尤其是这种留有神智、执念深重的鬼,化解其执念,有时比强行镇压效果更好,也更能避免后续的因果纠缠。 “王叔,陈老倌,栓子的事,可能有点蹊跷,光在水里捞恐怕不行,我得去上游老码头那边看看。” “去那儿做啥?”陈老倌不解,“那边水更深,更邪乎!早年淹死过不少人!” “就是因为邪乎,才要去。”我无法详细解释,只能坚持,“我必须去一趟,或许能找到救栓子的线索。” 王老五夫妇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听我这么说,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希望,连连点头:“去,我们去!陈先生,我们都听你的!” 当下,我们几人,加上几个胆子大的的村民,沿着泥泞的河岸,朝着上游的老码头走去。越往上游走,河道越发狭窄,两岸的树木也愈发茂密葱郁,将本就昏暗的天光遮挡得更加严实,四周的环境显得格外幽深。 老码头早已废弃多年,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桩孤零零地立在河水里,岸边的石板路也破碎不堪,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这里的水流看似平缓,但水色却比下游更加深暗,仿佛沉淀了无数年的幽寂与阴冷。 我刚走到码头边,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怀里的“镇阴令”突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与此同时,我感觉到眉心处那所谓的“阴瞳”位置,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痒感。 有东西!这里的阴气,比栓子落水处要重得多! 我凝神朝码头下的水面望去。借助阴瞳,我看到这里的河水深处,那些灰黑色的怨气丝线更加浓密,如同纠缠的水鬼发丝,缓缓蠕动。而在几根腐烂木桩的阴影里,我看到了不止一个模糊的、青灰色的轮廓在水中载沉载浮! 不止一个水鬼! 它们似乎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只是本能地聚集在这片阴气最重的水域,并未像下面那个水鬼一样表现出明确的意识。 我的目光在昏暗的水面上仔细搜寻。按照王老五的说法,他是在这里扔掉了那只红绣鞋。 鞋子……鞋子…… 忽然,我的目光定格在靠近岸边、一丛枯萎水草的根部。那里,半掩在淤泥和枯叶中,隐约露出了一小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红色! 是那只绣花鞋! 它并没有被水流冲走,而是沉在了这里。 就在我看到那只绣花鞋的同时,我清晰地感觉到,怀中《百鬼谱》包裹里,似乎有一张书页微微发热。我心中一动,难道是《百鬼谱》对特定鬼物或物品产生了感应? 我顾不上多想,对身旁的人说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下去看看。” 陈老倌急忙拉住我,“使不得啊!陈先生!这水邪性得很!” “没事,我就靠近岸边,不往深处去。”我挣脱他的手,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试探着将脚踩进冰冷的河水里。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让我打了一个哆嗦。 我小心翼翼地涉水靠近那丛水草,眼睛死死盯着那点红色,同时全身戒备,留意着水中那些模糊影子的动静。 好在,那些浑噩的水鬼似乎对我这个生人并不感兴趣,依旧在原地漂浮。 我屏住呼吸,弯下腰,伸手拨开水草和淤泥,将那只红绸绣花鞋捞了起来。 鞋子入手冰冷,早已湿透,绸面因为浸泡而失去了光泽,但上面用金线绣出的鸳鸯戏水图案依然清晰可见,做工颇为精致,这绝非凡俗人家女子所能拥有。 就在我拿起绣花鞋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心悸感猛然袭来! 我猛地抬头,望向下游栓子落水的方向。 透过阴瞳,我仿佛看到,那个一直抱着栓子魂魄的水鬼,空洞的眼窝中,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是了!就是它! 这只绣花鞋,就是关键! 我拿着湿漉漉的绣花鞋,快步走回岸上。鞋子离开水面,那股萦绕其上的阴寒之气似乎减弱了一丝。 “是这只鞋吗?”我问王老五。 王老五和他婆娘凑过来一看,连连点头:“是是是!就是这只!” 我握紧了手中这只冰冷湿滑的绣花鞋,心中念头飞转。 现在找到了鞋子,下一步该怎么办?把它交给那个水鬼?可它还在水底,怎么交?或者说,这只鞋代表的,并不仅仅是物归原主那么简单? 水鬼的执念,究竟是什么呢? 我低头看着手中这只仿佛承载着一段往事的红绣鞋,知道答案,恐怕还需要从它身上,或者从这老码头附近,去寻找。 夜色,彻底笼罩了河面。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徘徊的亡魂。 救回栓子的路,似乎看到了一丝微光,但前方的迷雾,却似乎更浓了。 废弃的老码头边,夜风穿过腐朽的木桩,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啜泣。我手中那只湿漉漉的红绣鞋,冰冷而沉重,仿佛攥着一块河底的寒冰。 找到鞋子只是第一步,如何与水下那拥有执念的水鬼沟通,才是关键。强行下水与它接触无异于送死,在水里,那是它的地盘。 ------------ 第8章 问米 “陈先生,接下来该咋办?”王老五眼巴巴地看着我,又望望那幽深的河面,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无助。 我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陈老倌身上:“老倌,村里现在,还有会‘问米’的人吗?” 陈老倌愣了一下,随即恍然,“问米?你是想……请仙婆?有倒是有,村西头的刘婆婆,早年就搞这个,不过年纪大了,好多年不弄了,说是损阴德。” 问米,也叫扶乩或请神,是民间流传极广的一种与亡灵沟通的巫术。由灵媒(通常是年长女性,称米婆或仙婆)作为媒介,通过特定的仪式和咒语,将亡魂暂时请上人身,借其口说话。 二叔公的笔记里对此有简略记载,称其有一定风险,但确是了解亡魂执念最直接的方法之一。 “损不损阴德,看用在什么地方。现在是为了救人,顾不了那么多了。老倌,麻烦你跑一趟,无论如何请刘婆婆过来,就说陈家青岩,求她出手救孩子一命。” 陈老倌见我态度坚决,又事关栓子性命,一跺脚道:“成,我这就去!你们在这儿等着!”说完,他招呼了一个年轻后生,打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里快步跑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河边的气温越来越低,火把的光芒在浓重的黑暗和水汽中奋力挣扎,只能照亮很小一片范围。我紧握着那只红绣鞋,能感觉到怀中《百鬼谱》对它的隐隐感应,以及“镇阴令”传来的微凉气息,似乎在安抚我躁动不安的心神。 王老五夫妇和其他村民围在一旁,没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不时看向下游栓子落水的方向,借助阴瞳,能模糊地看到那个青灰色的水鬼轮廓依旧抱着栓子的魂魄,如同凝固的雕塑,静静地等待着。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远处终于传来了脚步声和人声。陈老倌回来了,他搀扶着一位佝偻着背、穿着深蓝色粗布褂子、头发几乎全白的老婆婆。 老婆婆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桃木拐杖,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一双眼睛却并不浑浊,在黑暗中显得异常锐利,此刻正上下打量着我。 这就是刘婆婆。 在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抬着一张简易的小木桌,桌上放着香炉、一袋白米、几叠黄裱纸,还有一碗清水。 “刘婆婆。”我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个礼。对于这些懂得与另一个世界打交道的老辈人,我保持着基本的敬畏。 刘婆婆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了一眼我手中的红绣鞋,沙哑着开口道:“陈家的小子?怀山老哥的孙子?” “是我。”我连忙应道。 “哼,怀山老哥一辈子想让你跳出这个泥潭,没想到,你还是回来了,还沾上了这事。”刘婆婆叹了口气,语气复杂,但也没再多说,指挥着村民将木桌在码头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摆放好,“罢了,既然是救人,老婆子我就再损一次元气,东西都备齐了?” “齐了,齐了!”陈老倌连忙道。 刘婆婆走到木桌前,示意我将那只红绣鞋放在桌子中央。然后,她颤巍巍地抓起一把白米,均匀地撒在桌面上,铺了薄薄一层。又将香炉放在米上,插上三炷细细的线香,点燃。 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在无风的河边笔直向上,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香气。 她让我和王老五夫妇站在桌子前方,其余人退后,保持安静。然后,她端起那碗清水,用食指蘸了,分别弹在我们三人的额头和肩膀上,口中念念有词,是一些晦涩难懂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做完这些,她自己也站到桌前,闭上双眼,双手按在铺着白米的桌面上,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 仪式开始了。 周围彻底安静下来,连河水流动的声音似乎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刘婆婆和那张小小的木桌。 线香燃烧的速度似乎比平常快,青烟缭绕。刘婆婆的身体开始轻微地摇晃,嘴唇不停地翕动,念咒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促。 突然,她按在桌面上的双手猛地一僵,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打起了摆子。她原本佝偻的腰背猛地挺直,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扬起,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溺水般的怪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王老五夫妇吓得差点叫出声,我赶紧用眼神制止了他们。 我知道,这是亡魂上身的征兆! 下一刻,刘婆婆猛地睁开了眼睛,但那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老年人的浑浊或锐利,而是一种充满了怨毒、悲伤和无尽冰冷的眼神。她的瞳孔,在火把的映照下,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水汽,泛着诡异的微光。 她(或者说,附在她身上的存在)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那只红绣鞋,喉咙里的“咯咯”声逐渐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水汽的女子呜咽声。 “我……的……鞋……” 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女子的声音,从刘婆婆苍老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带着浓重的怨气。 成功了!请来的,果然是这只绣花鞋的主人! 我强忍着心头的悸动,上前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是谁?为何滞留此地,纠缠那孩子?” “刘婆婆”缓缓转过头,那双怨毒冰冷的眼睛看向我,让我如坠冰窟。 “柳……绣娘……”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恨意,“李郎……负我……沉我……于此……” 断断续续的话语,结合那只精致的绣花鞋,一个悲惨的故事逐渐在我脑海中浮现。 一个名叫柳绣娘的女子,与情郎(或许就是她口中的李郎)相约,却遭背叛,被沉尸于此河之中,她怨气不散,化为水鬼,这只她精心刺绣的鞋子,成了她执念的寄托! 王老五扔鞋至此,无意中惊扰了她沉寂的亡魂,而栓子捡到另一只鞋,更是沾染了她的因果,所以才被她的怨念拖入水中! “那孩子是无辜的,放开他!你的冤屈,我们可以试着帮你化解!” 柳绣娘尖笑了起来,声音凄厉刺耳,“化解?如何化解?李郎负心,我含冤而死,尸骨沉于这冰冷的河底百年!谁能还我公道?谁能?” 她身上的怨气骤然暴涨,桌面上铺着的白米,竟然开始无风自动,簌簌地跳动起来,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拨弄。那三炷线香燃烧产生的青烟,也开始扭曲、翻滚,不再笔直! 周围的温度瞬间又降低了好几度,靠近河面的水汽凝结成淡淡的白色寒雾,向我们弥漫过来。村民们吓得连连后退,脸上毫无血色。 “冤有头,债有主!”我握紧了怀中的“镇阴令”,厉声道,“你若害了无辜孩童,与那负心李郎有何区别?只会让你永世沉沦,不得超生!” 我的话似乎刺痛了她,“柳绣娘”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嚎,刘婆婆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眼看就要控制不住。 就在这时,我福至心灵,猛地想起《百鬼谱》上关于化解执念的记载。光靠言语劝说是不够的,必须给她一个交代,一个希望! 我立刻对王老五喊道:“王叔,快!对着河水磕头,诚心忏悔,说你们不该乱动她的鞋子,承诺会请人为她诵经超度,并尽力寻找她的尸骨,妥善安葬!” 王老五早已吓破了胆,闻言立刻拉着婆娘,“噗通”跪倒在泥地里,对着幽深的河水砰砰磕头,带着哭腔一遍遍重复着我的话。 或许是他们的诚心忏悔起了作用,或许是“超度”和“安葬”这两个词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最后的渴望,“柳绣娘”那狂暴的怨气,竟然缓缓平息了一些。 她(刘婆婆)停止了颤抖,那双冰冷的眼睛再次看向桌上的红绣鞋,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这次,是真正的泪水。 “我……要……回家……”她喃喃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悲伤。 说完这最后一句,刘婆婆身体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桌面上的白米停止了跳动,线香的青烟也恢复了笔直。 附身,结束了。 我连忙上前和陈老倌一起扶起刘婆婆。老人家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仿佛大病了一场。 而就在这时,下游一直盯着河面的一个村民突然惊叫起来:“快看,水里,栓子,是栓子!” 我们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在栓子落水的那片芦苇荡边,水面一阵波动,一个瘦小的身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地托出了水面,正是昏迷不醒的栓子! “栓子!”王老五夫妇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连滚爬爬地冲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被众人七手八脚拖上岸、似乎还有微弱呼吸的栓子,又低头看了看木桌上那只冰冷的红绣鞋,心中没有太多喜悦,反而充满了沉重。 救回了一个孩子,却揭开了一段沉埋百年的冤屈。 柳绣娘的执念,并未完全化解。她只是,暂时放过了无辜者。 而超度她、寻找她尸骨、以及探究那个“负心李郎”背后故事的责任,似乎在不经意间,已经落在了我的肩上。 这“镇阴人”的路,果然步步荆棘,因果缠身。 河风依旧冰冷,但我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 第9章 捞尸人张九骨 王老五夫妇和几个村民围着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栓子,又是拍背控水,又是掐人中,栓子小小的身体瘫软在泥地里,面色青紫,双目紧闭,生死悬于一线。 陈老倌和另外两人搀扶着虚脱的刘婆婆,老人家的气息微弱,显然刚才那场“问米”耗损了她极大的元气,需要立刻送回休养。 没有人再顾及我,以及那只仍静静躺在木桌上的红绣鞋。 我独自站在废弃的码头边,河水幽暗,仿佛刚才那托举生命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怀中《百鬼谱》对绣鞋的微弱感应,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假。 柳绣娘……百年沉冤……尸骨未寒…… 这几个词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我心头,救回栓子只是暂时平息了她的怨怒,并未真正化解执念。承诺了的超度和寻骨安葬,像两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了我的身上。这“镇阴人”的身份,果然沾不得半点因果,一旦插手,便再难脱身。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腥气和更深露重的寒凉,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混乱的河滩、摇曳的火把、昏迷的孩子、虚弱的老人…… 这一切都让我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我只是个刚被迫接受命运的大学生,面对这些沉甸甸的生死与宿怨,我又能做多少? 或许,我该立刻回到老宅那间密室,从《百鬼谱》和二叔公的笔记里,寻找超度水鬼和寻觅尸骨的方法。 定了定神,我走上前,将那只冰冷的红绣鞋再次拿起,用一块准备好的干净布包好,小心地揣进怀里。 这东西是柳绣娘执念的核心,不能随意处置。 我没有去打扰忙于抢救栓子的王老五他们,只是对陈老倌示意了一下,便转身,沿着来时的泥泞小路,准备独自返回老宅。 刚离开河滩,走入昏暗的林间小道,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从我侧后方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小子,手段糙了点,胆子倒是不小。” 我浑身汗毛瞬间炸起,猛地转身,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摸向了怀里的“镇阴令”。 “谁?” 微弱的月光下,我看到在小路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阴影下,倚靠着一个黑影。 那人身材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精瘦,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衣裳,脚上蹬着一双破胶鞋,裤腿挽到了膝盖,露出肌肉结实、布满各种细小疤痕的小腿。 他手里拎着一个扁平的铝制酒壶,正仰头灌了一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肤色黝黑,是常年被日头曝晒留下的痕迹,脸颊瘦削,下巴上冒着青黑色的胡茬,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异常锐亮,此刻正带着一种审视,甚至有些嘲弄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 在他脚边,放着一卷盘好的麻绳,还有一根带着铁钩的长竹竿。竹竿油光水滑,显然是用了很久的家伙事。 捞尸人! 我立刻猜到了他的身份。王老五说过,他们请了捞尸队,领头的就叫张九骨! “你就是张九骨?”我警惕地看着他,手依旧没有离开怀里的木牌。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浓烈的河腥气,还有一种长期与死亡打交道形成的阴冷气息。 “嘿,还有点眼力见。”张九骨嗤笑一声,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陈怀山那老家伙的孙子?听说跑城里念书去了,怎么又滚回这鬼地方,还掺和起这浑水了?” 他语气不客气,甚至带着点粗鲁,但直呼我爷爷的名字,听起来又像是旧识。 “这里是我家,我回来有什么问题?”我定了定神,反问道。面对这种人,示弱反而会被看轻。 “家?”张九骨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嘿嘿低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瘆人,“你那家,比这河里头也干净不到哪里去。” 他的话像是意有所指,让我心头一紧,难道他知道老宅里的事情? “刚才的事,你都看见了?”我盯着他,问道。他躲在这里,显然目睹了“问米”和栓子被托出水面的全过程。 “看见?哼,”张九骨放下酒壶,目光扫过我揣着绣鞋的胸口,又落回我的脸上,“老子不光看见了,要不是老子用‘定水钩’在底下悄悄镇着那片水域,就凭你们那半吊子的问米和几句空头许诺,那娘们能这么轻易把到嘴的‘替身’吐出来?” 我心中一震!定水钩?镇住水域? 难怪!我就觉得柳绣娘最后放弃得似乎有些过于“顺利”了,原来暗地里还有这么一手,这张九骨,不只是个普通的捞尸人! “你……”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既然暗中出手相助,为何又躲在这里,现在才现身? “小子,别以为能看见些脏东西,捧着本破书,就真能当‘镇阴人’了。”张九骨的语气依旧不客气,但眼神里的嘲弄稍微淡了些,多了几分凝重,“这河里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深,要浑。那柳绣娘,不过是百年来沉在这河里的冤魂之一,还算不上最凶的。” 他顿了顿,用那双锐亮的眼睛死死盯住我:“你爷爷和你二叔公在的时候,还能压得住。现在他们走了,这河,这地方,都要开始不太平了。你这个时候回来,还沾上了水鬼的因果,嘿……” 他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我刚刚因为救回栓子而升起的一丝虚浮的底气。爷爷和二叔公的离世,果然不仅仅是自然死亡那么简单?这片土地的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你都知道些什么?”我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关于我爷爷,二叔公,还有这河……” “我知道的多了去了。”张九骨打断我,重新拎起酒壶,晃了晃,“不过,老子凭什么告诉你?就凭你是陈怀山的孙子?” 他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但又停住脚步,侧过头,用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瞥了我一眼:“看你小子还算有点良心,没只顾着自己逃命,老子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小心你怀里那本书。”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莫名的寒意,“《百鬼谱》不是谁都能碰的,盯着它的人或者说‘东西’,比你想象的多得多。阴山教的那群杂碎,鼻子比水猴子还灵。” 阴山教!他又提到了这个邪派! 我还想再问,张九骨却不再给我机会。他弯腰拾起那卷麻绳和长长的竹竿,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朝着与村子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只有那沙哑的声音随风飘来: “真想活命,明天晌午,带着酒,到老子棚屋来……” 声音消散,林间小路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以及怀里那本变得无比烫手的《百鬼谱》。 河风呜咽,吹得我遍体生寒。 张九骨的出现和他留下的只言片语,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我心中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 ------------ 第10章 河边的呼唤 回到老宅,堂屋里二叔公的棺材依旧沉默,但我已无暇恐惧,满脑子都是柳绣娘那怨毒又悲伤的眼神、张九骨意味深长的警告,以及怀中那本散发着不安气息的《百鬼谱》。 栓子被救上岸后,据说一直昏迷不醒,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也只说是溺水受惊,寒气入体,开了几副驱寒安神的药,能否挺过来全看造化。 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在密室里再次翻阅二叔公的笔记,关于捞尸人和水鬼的记载并不多,只模糊提到有些捞尸人家族传承古老,懂得与水中亡魂打交道的特殊法门,亦正亦邪,需谨慎对待。 而关于阴山教,笔记里更是语焉不详,只用了“驱鬼炼尸,行事乖张,切莫招惹”几个字带过,仿佛二叔公也不愿多提。 这更让我下定决心,必须去见张九骨,他似乎是目前唯一一个能为我拨开些许迷雾的人。 晌午时分,我特意去村里唯一的小卖部打了一壶最烈的散装高粱酒,又买了些酱肉、花生米,用油纸包好,然后沿着昨夜记忆中的方向,朝着河上游张九骨消失的那片荒野走去。 越往上游,人迹越是罕至。河岸边的树木歪斜虬结,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几乎遮蔽了小路。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味和植物腐烂的浓郁气息。 走了约莫两三里地,在一片河湾回水处的土坡下,我看到了一个用旧木板、油毡和芦苇秆胡乱搭成的窝棚。 棚屋歪歪斜斜,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门口挂着一串用鱼骨和不知名鸟爪穿成的风铃,随风晃动,发出干涩的碰撞声。棚屋外面晾晒着几张破旧的渔网,还有一些形状古怪、像是从河里捞上来的沉木。 这里,应该就是张九骨的“家”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棚屋前,还没开口,里面就传来了那沙哑的声音:“门口等着。” 我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儿,棚屋那扇用破船板钉成的门从里面被拉开,张九骨探出身来。 他依旧是那身打扮,眼睛里带着宿醉未醒的血丝,但眼神却清醒得吓人。他扫了一眼我手里的酒壶和油纸包,鼻子抽动了一下,侧身让开:“进来吧,小子。” 棚屋里光线昏暗,空间狭小,充斥着一股混合了鱼腥、水汽、劣质烟草和某种草药味的复杂气味。 里面陈设极其简陋,一张用木板搭成的床铺,一张破桌子,几个木墩当凳子。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绳索、铁钩、竹竿等捞尸的工具,还有一些形状古怪的器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棚屋正对着门的板壁上,挂着一幅画像。画像已经泛黄模糊,看不清具体神祇,前面摆着一个粗糙的陶制香炉,里面插着几根早已燃尽的香梗。 “坐。”张九骨指了指一个木墩,自己率先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我带来的酒壶上。 我会意,将酒壶和油纸包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破桌子上,打开瓶塞,浓郁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又打开油纸,露出了里面的酱肉和花生米。 张九骨也不客气,抓起酒壶仰头就灌了一大口,长长地哈出一口酒气,然后用脏兮兮的手捏起一块酱肉扔进嘴里,嚼得啧啧有声。 “酒还行,肉咸了点。”他评价道,又灌了一口酒,这才用那双锐亮的眼睛看向我,“说吧,小子,找老子想问什么?”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先从眼前最紧迫的事情问起:“关于柳绣娘,你知道多少?她的尸骨,真的还在这河里?” “柳绣娘?”张九骨嗤笑一声,又捏了颗花生米,“那是你们文化人起的名字。我们捞尸的,只管她叫‘红鞋煞’。在这河里泡了起码百十年了,怨气深得很,平时都沉在河眼儿里不动弹,要不是那家娃子手贱,动了她的东西,也不至于惹这麻烦。”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追忆:“我爷爷那辈就听说过她,说是当年镇上富户李家的小妾,跟个唱戏的跑了,被抓回来沉了河。那唱戏的也没落好,被打断了腿扔进河里喂了鱼。两人都死在这段河湾,怨气纠缠,化成了水鬼。那女的怨气更重,就成了‘红鞋煞’。”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悲剧,并非简单的负心,而是双双殒命。 “那她的尸骨……” “尸骨?”张九骨打断我,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你以为水鬼的尸骨,是那么容易找到的?被怨气和阴气滋养百年,早就成了气候,尸身不腐不烂,藏在河底最阴最暗的淤泥里,寻常手段根本找不到。就算找到了,你以为轻易就能动?” 我心里一沉,看来替柳绣娘寻骨安葬的承诺,远比想象中艰难。 “那栓子……” “那娃子魂魄离体太久,又受了阴气侵蚀,能不能醒,看他自己的造化。”张九骨语气淡漠,对于生死,他显然见得太多了,“你答应超度她,是步好棋,也是步险棋。超度不了,她的怨气反噬,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我默然,当时情急,只能如此。 “你昨天说,《百鬼谱》……” 我换了个话题,这也是我心中最大的疑虑。 提到《百鬼谱》,张九骨的神色明显凝重了几分。他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本书,是你陈氏‘镇阴人’的根基,也是招祸的根苗。上面记载的不是故事,是真实存在的‘名录’和‘规则’。拥有它,就能一定程度上认知、甚至影响那些东西。” 他指了指浑浊的河水:“但这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你能看清路,也会吸引来所有趋光的飞蛾和嗜血的野兽。阴山教那帮杂碎,做梦都想得到它,用来炼製更凶戾的鬼物。” “他们……已经来了?”我想起水尸鬼脑后的黑色骨钉。 “哼,鼻子灵得很。”张九骨冷哼一声,“这地方阴阳失衡,他们就像闻到腥味的鬣狗,迟早会摸过来。你以后行事,最好把招子放亮点。” 棚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外面河水流动的哗哗声,以及那串骨制风铃干涩的碰撞声。 就在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顺着风,隐隐约约地飘进了棚屋。 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声呼唤,声音叠在一起,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和吸引力,仿佛在念诵着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是在哀怨地哭泣。 这声音…… 我猛地抬头,看向张九骨。 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侧耳倾听了片刻,骂了句脏话:“妈的,又来了!” “是什么?”我紧张地问道,这声音让我心里发毛,浑身不舒服。 “河里的东西。”张九骨站起身,走到棚屋门口,撩开破旧的门帘,望向那片幽深的河面,“怨气深了,不甘寂寞,就想拉人下去作伴。这叫‘河漂子的呼唤’,意志不坚的,或者时运低的,听了这声音,就会像中了邪一样,自己走进河里。” 河漂子,是捞尸人对水鬼的另一种称呼。 那呼唤声断断续续,仿佛来自河底深处,又仿佛就在耳边,仔细听,似乎能分辨出里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充满了无尽的诱惑和绝望。 “它们……在叫谁?”我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 张九骨回过头,缓缓吐出几个字: “它们在叫所有能听见这声音的人。” “包括你,和我。” ------------ 第11章 缢鬼的绳 河漂子的呼唤,它们在召唤所有能听见的人? 这岂不是说,我和张九骨,乃至某些时运低的村民,都可能成为它们的目标? 那诡异的呼唤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如同退潮般,消散在汩汩的水流声中。 棚屋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我们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门外那串骨制风铃发出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脆响。 张九骨放下门帘,转过身,脸色依旧阴沉,他走回桌边,抓起酒壶又灌了一大口,仿佛要用这烈酒压下去自河底蔓延而上的阴冷。 他抹了把嘴,看向我,“听见了吧?这还只是开始。往后,这种‘热闹’事儿只会多,不会少。” 我沉默着,手不自觉又按在了怀里的《百鬼谱》上。这本书,果真是祸根,也是钥匙。 “你刚才说,那柳绣娘的尸骨难寻,除了她,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需要特别注意的‘东西’?” 我得尽快熟悉这片土地上的“居民”,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张九骨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他用竹竿般的手指,蘸了点酒水,在布满污渍的桌面上画了一个粗略的方位。 “村东头,那座废弃的老戏楼,知道吧?” 我点了点头。 那戏楼有些年头了,据说是清末建的,早年很是红火过一阵,后来破四旧时遭了殃,就彻底荒废了。小时候我们一群孩子都不敢靠近那里,总觉得那地方阴森森的。 “那里头,住着个‘老住户’,一个吊死鬼,唱戏的。” 缢鬼!(即上吊身亡者,怨气缠喉,魂魄常滞留于死亡之地,重复死亡过程,并可能引诱生人步其后尘。) 《百鬼谱》上记载清晰:缢鬼喜栖梁柱,以其上吊所用绳索或类似之物为凭依,怨气深者,可幻化形影,制造幻听幻视,惑人自缢。 “唱戏的?”我心里一动,想起了柳绣娘故事里那个被打断腿扔进河里的戏子。难道…… “不是那个。”张九骨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摇了摇头,“是更早的一个,姓白,据说当年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旦角,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在那戏楼的后台,用一条白绫,自己吊死在了房梁上。”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神色,继续说道:“那东西怨气不小,而且……邪性。它不像柳绣娘那样有明确的执念物件,它的执念就是它自己,是它那口咽不下的气,和那唱不完的戏。这些年,偶尔有不懂事的后生或是外乡人靠近那里,或多或少都会出点邪乎事,轻则大病一场,重则……差点自己也挂了上去。” 我听得后背发凉。一个怨念集中于自身死亡,并且能主动引诱他人的缢鬼,无疑比有明确执念物件的水鬼更难对付。 “没人想过去解决它?”我问。 “解决?怎么解决?”张九骨嗤笑道,“你爷爷在的时候,还能时不时去压一压,让它安分点。你二叔公后来身子不行了,也就懒得管了,只要不闹出人命,由它去了。至于其他人?”他扫了我一眼,“谁敢去?谁会去?沾上那东西,甩都甩不掉。” 他的话里透露出两个信息:一是这缢鬼确实凶险;二是爷爷和二叔公,过去似乎一直在默默地处理着这些“麻烦”。 一股莫名的压力感袭来。如今他们不在了,这些被暂时压制住的“麻烦”,是否都会逐一冒头?而我这个半吊子“镇阴人”,有能力接手吗? “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我看向张九骨,不相信他只是随口一提。 张九骨将酒壶里最后一点酒倒进嘴里,咂摸了几下,才慢悠悠地说:“那戏楼,离你老宅不算远。你现在回来了,又接了‘镇阴令’,这些左邻右舍,你总得去打个照面,认认门吧?免得它哪天唱戏唱得无聊了,溜达到你家门口。” 他的话带着戏谑,但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这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我这个新晋的“镇阴人”,有没有胆量,有没有能力,去面对这些真实的威胁。 我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我不能永远躲在老宅或者这间棚屋里。既然逃不掉,就只能迎上去。 “我知道了。”我站起身,将空酒壶和包食物的油纸收拢了起来,道了声“谢谢。” 张九骨摆了摆手,重新躺回他那张破床上,背对着我,声音含糊不清:“滚吧小子,记住老子的话,小心点。真要去找那唱戏的晦气,最好挑午时三刻,阳气最旺的时候去。还有……别碰它那根绳子。”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这间充斥着河腥与秘密的棚屋。 走出棚屋,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洒在河面上,却驱不散那股子从水底渗出的阴寒。我没有立刻返回老宅,而是站在河岸边,远远望向村东头那片茂密树林后隐约露出的、废弃戏楼的一角飞檐。 那里,曾经锣鼓喧天,水袖翻飞,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一条悬挂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承载着无尽怨念的白绫。 柳绣娘的事情尚未了结,新的麻烦已然摆在眼前。 《百鬼谱》上关于缢鬼的记载在我脑海中一一闪过:畏阳火,惧金铁之声,怨气聚于喉,破其凭依可弱其形…… 我知道,我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张九骨的试探,更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弄清楚这“镇阴人”究竟该如何行事,也为了确认我是否真的有能力,在这阴阳交错的险境中走下去。 摸了摸怀里冰凉的“镇阴令”和厚重的《百鬼谱》,我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没有回老宅,而是径直朝着村东头,那座荒废已久、萦绕着往昔哀音的老戏楼走去。 午时三刻还未到,但我需要先远远地看一看,感受一下。 那条缢鬼的绳,究竟是何模样? 那未完的戏,又在唱些什么? 村东头的这片林子,比河边的更为茂密阴森,多年的落叶堆积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让林间的幽暗显得更加深邃。 ------------ 第12章 怨绳锁魂 越靠近戏楼,周遭的声音便愈发稀少,鸟鸣虫嘶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剩下我脚踩落叶的沙沙声,以及自己那略显急促的心跳和呼吸。 穿过最后一片灌木,那座废弃的戏楼终于完整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比记忆中更加破败,青砖墙体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大片大片的墙皮剥落了下来,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几根椽子朽烂断裂,正门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幽暗深沉,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戏楼前的小广场也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只有一条被人偶尔踩出的小径,蜿蜒通向那黑暗的入口。 我没有立刻进去,张九骨说过,最好在午时三刻,阳气最盛时行动。此刻离那个时辰还差一些,我找了个离戏楼不远不近,既能观察又相对隐蔽的树后位置,凝神,尝试着调动那还不太熟练的“阴瞳”,朝着戏楼内部“看”去。 眼前的景象开始蒙上一层灰影,戏楼内部的轮廓渐渐清晰了起来。 里面空荡荡的,满是杂物和灰尘,歪倒的条凳,破烂的幕布,还有散落一地的、看不清原本模样的杂物。正对着大门的戏台还算完整,但台板也多有腐朽破洞。 而就在那戏台的正上方,最为粗壮的那根主梁之下—— 我看到了。 一条灰白色的、并非实体的绳索,凭空垂落下来,下端挽成一个标准的套索,在静止的空气中,一下一下地晃动着。 它没有依托任何实物,就那么悬在那里,绳索本身仿佛由浓郁的怨气凝结而成,不断向外渗透着灰黑色的气息。 这就是那缢鬼的凭依! 那根夺去它性命,也禁锢了它魂魄的“绳”! 就在我“看”到那怨绳的瞬间,一个极其凄婉的唱腔,毫无征兆地在我耳边响了起来,声音飘忽不定,时远时近,仿佛来自戏台深处,又仿佛就在我的身后。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是《牡丹亭》的游园惊梦! 声音哀怨缠绵,将杜丽娘伤春悲秋的愁绪,唱得淋漓尽致,却又在这荒废之地,平添了无数倍的阴森鬼气。 我浑身一僵,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它发现我了! 阴瞳的注视,似乎同样引起了它的注意。 那唱腔不停,反反复复就是那几句,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 与此同时,我看到戏台后方那破旧的帷幕后面,一个模糊的、穿着白色戏服的身影,袅袅娜娜地飘了出来。 它身形模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水袖轻甩,步态摇曳,仿佛正在台上投入地表演,但它的“目光”却穿透了空间的阻碍,死死地“锁”定了我藏身的方向。 怨念,如同潮水般涌来。 不能待在这里了! 我当机立断,转身就想沿着来路后退,必须先拉开距离! 然而,我刚退后两步,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来时那条清晰的小径,不知何时,竟然消失了,眼前只有密密匝匝、仿佛从未被人踏足过的荒草和灌木。 鬼打墙? 不,不对,不是视觉上的迷惑! 我猛地回头看向戏楼门口,那黑黢黢的洞口,此刻仿佛具有了某种吸力,而那幽怨的唱腔,也变得更加具有诱惑性,像是在呼唤我进去,去台上,与它同唱…… 是那怨绳的力量,它在影响我的心神,制造幻觉,想要将我拉进去! 我狠狠一咬舌尖,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剧烈的刺痛让我精神为之一振。 《百鬼谱》记载,舌尖血乃至阳之物,可破邪祟迷障。 随着这一痛,眼前的幻象晃动了一下,那条消失的小径重新隐约显现出来。 有用! 我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异变再生! 那条原本只是在戏台梁下轻轻晃动的灰白色怨绳,此刻像是被无形的手操控着,猛地延长,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毒蛇,快如闪电般穿过戏楼大门,朝着我藏身的树下疾射而来。 它的目标,是我的脖子。 速度快得超乎想象,那充满死寂的怨气扑面而来,我甚至能感觉到那索套即将箍住皮肤的寒意。 躲不开了!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我几乎是凭借本能,将怀中那本用油布包裹的《百鬼谱》猛地挡在身前,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镇阴令”! “噗!” 一声闷响。 那怨绳的索套,没有碰到我的脖子,而是套在了《百鬼谱》的油布包裹上。 《百鬼谱》的书页仿佛被无形的风吹动,哗啦啦自行翻动起来。 与此同时,我手中的“镇阴令”骤然变得滚烫,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手臂直冲而上。 “嗤——” 那灰白色的怨绳与《百鬼谱》和“镇阴令”的气息接触的地方,猛地冒起一股刺鼻的青烟。 怨绳像是遭受了重创,它猛地向后缩回,速度比来时更快,眨眼间便退回了戏楼内部,重新悬挂在梁下,但颜色似乎变得黯淡了一些,晃动的幅度也小了许多。 戏台上的那个白色身影也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嚎,倏地一下消散不见,幽怨的唱腔戛然而止。 林子里的光线恢复了正常,鸟鸣虫嘶也重新响了起来,那条小径,再次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脚下。 我瘫软在地,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衣。 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感觉到了死亡。 我低头看向怀里的《百鬼谱》,油布包裹上留下了一圈黑色的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而手中的“镇阴令”也恢复了冰凉。 这缢鬼,比我想象的还要凶戾,除了幻术,那怨绳竟能离体攻击,若非《百鬼谱》和“镇阴令”自行护主,我此刻恐怕已经…… 张九骨说的没错,我手段太糙,胆子却太大,这次是侥幸,下次呢? 我望着那座重归死寂,却依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戏楼,心中没有半分轻松,这条怨绳,必须想办法解决,否则,迟早会出大事。 但,该如何解决?连靠近都如此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