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洱海月下撞见你 “阿姐!西北角那个老缸!快撑不住了!” 谢望雪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滴在脸上的雨水,深一脚浅一脚就往院子的角落里冲去。 雨水糊住了眼睛,她胡乱抹了一下,脚下踩进一个水坑,泥水瞬间溅满了她靛蓝色的棉麻裙摆。 那口老缸可是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养了快二十年的老靛了,是这间作坊的魂。 她扑到缸前,用肩膀死死抵住被狂风刮得吱呀作响的木架。 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脖子流进衣服里,冷得她直打哆嗦。 “小辉!你去压住东边那几个新缸!阿雅!带人把晾着的布先收进堂屋!” 她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暴雨里显得有点破碎。 整个周城谢家作坊乱成了一锅粥。 这场夏末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苍山洱海积攒了一整个夏天的水汽全都倒下来。 雨水打在百年老宅的青瓦片上,声音大得吓人。 谢望雪今年刚满二十六,接手这个祖传的扎染作坊已经有三年了,父母早逝,她是奶奶谢阿婆一手带大的。 此刻,谢阿婆正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喜洲粑粑,满脸焦急地望着院子里抢险的孙女和学徒们。 “望雪!先进来避避!缸重要,人更重要!” 阿婆的声音带着白族口音,穿透雨幕传来。 “阿婆!这缸裂了个缝!” 谢望雪头也不回地喊,手指死死按在老缸侧面一道新裂开的纹路上,靛蓝色的汁液混着雨水,从指缝里渗出来,把她整只手都染蓝了。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车灯,像两把利剑一样,劈开了村道上的雨幕。 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了作坊外的泥地路边。 这车太扎眼了,跟周城村斑驳的白墙青瓦、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先是一把黑色的伞撑开,伞骨结实,伞面宽阔,一看就价值不菲。 接着,一个身形高挺的男人下了车。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脚上的皮鞋即便在泥泞中也保持着惊人的洁净。 雨水模糊了他的眉眼,但那份与周遭环境截然不同的疏离感和压迫感,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低头看了眼泥泞不堪的地面,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然后迈步朝作坊院子走来。 “请问,谢家扎染坊是在这里吗?” 男人的声音响起,清冽带着明显的京片子尾音,在这滇西北的暴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谢望雪愣愣地转过头。 雨水让她的眼睛有些睁不开,她看到一张极为英俊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的眼睛很好看,是那种深邃的桃花眼,但眼神里没什么温度,像结了冰的洱海海心。 “是……这里就是。” 她下意识站直身体,手上还滴着蓝色的染液 “您有什么事吗?” 男人打量着她。 她都浑身湿透了,麻花辫松散地搭在肩上,几缕黑发贴在白皙的脸颊,眼睛因为雨水的刺激微微发红,却亮得惊人,像洱海月夜里的星星,就是看着有点狼狈。 “我找这里的负责人。”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院子,最后落回她身上。 “我就是负责人,谢望雪。” 她迎上他的目光,心里直打鼓,这男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不过您看现在这情况……有什么事的话,要不改天……” 话都还没说完,突然一阵妖风猛地刮过院子角落,咔嚓一声脆响,那口饱经风霜的老缸,终于不堪重负,从裂缝处彻底裂开,轰然倒地! “小心!” 谢望雪满心只想着抢救缸里所剩无几的老靛,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完全忘了自己站在湿滑的泥地里。 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栽去。 预想中摔进泥水里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撞进了一个带着清冽雪松气味的怀抱。 那气息很干净,跟她身上浓郁的板蓝根味道完全不同。 “砰!哗啦!” 老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砸得粉碎,深蓝色的染液四溅开来,像打翻的调色盘。 谢望雪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男人近在咫尺的眼眸。 他一手稳稳撑着伞,大半边伞面都倾向了她,另一只手有力地扶住了她的腰。 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和西装袖口,瞬间被暴雨淋湿,还溅上了几滴醒目的靛蓝。 “谢……谢谢您……” 她慌忙站直,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男人没说话,收回手,目光落在自己湿透且染了色的西装袖口上。那面料一看就极其昂贵,那几点蓝,像是钉在了上面,格外刺眼。 谢望雪的心沉了下去。 完了,这西装怕是比她这作坊一个月收入还贵。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帮您清洗,或者……” 她急得语无伦次。 “不必。”他淡淡打断,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方纯白手帕,姿态优雅地擦拭袖口,但染料已经渗了进去,徒劳无功。 “这是植物靛蓝,还是老靛,很难洗掉的……”她老实交代,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接多少订单才能赔得起。 男人停下动作,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 “沈沧澜。” 他忽然报上名字“沧海澜花的澜。” 谢望雪愣愣地点点头。 沈沧澜?这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赔偿和满院狼藉。 雨势渐渐小了些,但还在淅淅沥沥。作坊里的学徒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偷偷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像从财经杂志里走出来的男人。 “阿姐,这……这位是?” 小辉凑过来,小声问。 谢望雪摇摇头,转向沈沧澜 “沈先生,您今天来,到底是……?” 沈沧澜的目光再次扫过院子,最后定格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我是沧澜资本的负责人。”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无波 “是来看投资项目的。” “投资?” 谢望雪彻底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们……我们没有申请过投资啊?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搞错。” 沈沧澜的回答干脆得让人心慌 “我临时起意的。” 他收起手帕,视线最后掠过那片狼藉的院落,和站在雨中、浑身湿透却眼神清亮执拗的年轻女孩。 “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再来。” 他转身走向车门,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 “希望到时,能看到一份像样的商业计划书。” 他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补充道 “而不是……现在这种场面。” 说完车门嘭的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在雨幕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很快便消失不见。 谢望雪有点发懵的呆在原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 她低头看着自己彻底染蓝的双手,又抬头望了望乌云开始散开的天空,洱海那边,似乎隐隐透出了一点月亮的轮廓。 “望雪姐,他是谁呀?沧澜资本?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阿雅凑过来,好奇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 谢望雪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 沧澜资本……她猛然想起来了!前段时间好像在省财经新闻上看到过,是一家背景很深、规模很大的京市投资公司!可是他们的负责人,怎么会跑到大理周城这个小小的扎染作坊来? “先别管他是谁了!” 她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出去,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小辉,去把我那台老笔记本电脑拿来!阿雅,带大家把院子彻底收拾干净!快!我们只有一晚上时间!” 奶奶谢阿婆这时才慢慢踱步过来,递给她一块干毛巾 “囡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稳住心神,该咋样就咋样。” 谢望雪接过毛巾,擦了擦脸,重重的点了点头。 不管这个沈沧澜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或许是她和这个摇摇欲坠的作坊,最后的机会了。 ------------ 第2章 靛蓝泼墨百万衫 “望雪姐,你这黑眼圈,快赶上咱们国宝大熊猫了。” 小辉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耙肉饵丝走进临时充当办公室的厢房,放在堆满设计稿和账本的工作台上。 谢望雪从一堆资料里抬起头,揉了揉酸胀无比的太阳穴。 窗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她通宵了一晚,才趴在桌上眯了不到两个小时。 空气里还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和残留的板蓝根气息。 “你少贫了,赶紧吃,吃完把样品间再归置一遍,每个角落都不能有灰。” 她接过碗,舀了一小勺油辣子拌进去,红油瞬间染红了浓白的汤底。 作坊的灯几乎亮了一夜。 昨晚大家一起收拾完暴雨后的残局,她又带着骨干学徒们连夜准备展示的样品、整理财务数据、绞尽脑汁琢磨所谓的“商业计划书”。 此刻浑身像散了架,但精神却因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而异常亢奋。 “阿姐,你说昨天那个沈老板,真的会来吗?该不会是耍我们的吧?” 阿雅一边小心翼翼的熨烫一幅精美的“蝴蝶泉”扎染壁挂,一边忍不住问。 听她这么一说,谢望雪搅拌饵丝的手顿了顿。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那个男人看起来高深莫测,情绪毫无波澜,说的话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管他来不来,咱们自己也得支棱起来。” 她扒拉了一口饵丝,香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让她精神一振 “一会把咱们最好的东西都摆出来吧。” 八点五十分,谢望雪换上了一身昨晚连夜熨烫好的、最满意的靛蓝扎染连衣裙,重新编好了麻花辫,还特意别上了一枚奶奶给的、寓意吉祥的银蝴蝶胸针,站在作坊门口的石阶上张望。 清晨的周城渐渐从梦中醒来,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一群早起的阿婆有匆匆赶往集市的,也有一些在巷口悠闲地散步。 目光远眺出去,洱海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平静地躺在苍山脚下,水面上还氤氲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就在这时,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再次出现在了村路尽头,无声无息的滑到作坊门口停下,时间刚好九点整,一分不差。 车门打开,沈沧澜下了车。 今天他换了一身浅米色的休闲西装,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少了几分昨日的冷峻,多了些许随意,但那份骨子里的高贵气息却丝毫未减。 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光。 谢望雪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迎上前去,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 “沈先生,早上好。” 沈沧澜微微颔首,目光敏锐地扫过已然焕然一新的院落。 染缸整齐排列,新晾晒的扎染布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蓝白相间的图案在清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灵动。 “看来昨晚各位辛苦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一个事实。 “应该的,沈先生里面请,我带您看看我们的作品。” 谢望雪侧身引路,手心因为紧张有些湿润。 样品间不算大,但布置得极具巧妙,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样式的扎染作品,从最传统的白族吉祥图案到充满现代设计感的抽象作品,琳琅满目。 谢望雪轻巧的拿起一方湖蓝底色、绘有白色蝴蝶图案的精致真丝方巾,这是她的得意之作。 “沈先生,这是我们招牌的蝴蝶泉系列。坚持用板蓝根发酵的古法染制,您看这颜色,是不是很像雨后初晴的洱海水色?而且每一批因为发酵程度和天气不同,都会有微妙的差异,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 沈沧澜接过方巾,指尖轻轻摩挲着丝滑的布料和略带凹凸感的扎染纹路。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与布料上质朴的手工痕迹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染色牢度怎么样?水洗和日晒会褪色吗?” 他问的问题非常实际。 “水洗二十次以上不会有明显褪色,日光暴晒也不会轻易发黄。” 谢望雪回答得很自信 “就是因为坚持古法,周期长,成本高,但颜色的生命力和质感是化学染料比不了的。” 她又指向另一幅大型壁挂,画面是苍山十九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的雪景 “这是苍山雪系列,用复杂的扎花技法来表现雪线的层次和光影,去年在省非遗创新大赛上拿了金奖。” 沈沧澜静静地听着,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都直指核心。 原料成本、生产效率、主要销售渠道、客户复购率。 谢望雪一一作答,感觉自己像是在进行一场高难度的商业答辩,后背已经开始微微出汗了。 “所以,谢小姐认为,你的扎染坊最核心的竞争力,到底是什么?” 他突然抛出一个总结性的问题,深邃的目光直视着她。 谢望雪怔了一下,随即挺直了原本有些疲惫的腰背,眼神坚定。 “是时间,和匠心。工业印染一天可以出几百米布,我们可能只能出几米。但我们的每一米布,都带着手艺人的体温和故事,是有生命的。” 沈沧澜不置可否,未给予评价,只是转身走向窗边。从这个角度望出去,正好能看见洱海的一角,湖水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几艘渔船正缓缓驶过。 “风景不错。” 他忽然轻声说道,声音微不可闻。 谢望雪走到他身边,看着熟悉的风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诚的笑意 “是啊,我从小就喜欢从这个角度看洱海。晴天、雨天、清晨、黄昏,每个时辰的颜色都不一样。就像我们的扎染,每一批都带着当下天气和心情的印记,是活的。” 就在这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不小的喧哗声,还夹杂着几句不太友善的方言叫嚷。 谢望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对沈沧澜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不好意思沈先生,我出去看一下。” 院子里,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隔壁镇子上的赵氏纺织厂的少东家,赵天宝。 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带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正大大咧咧地站在院子中央,跟周围素雅的环境格格不入。 “哟,谢望雪,听说你昨天攀上高枝了?” 赵天宝吊儿郎当的叼着烟,目光不怀好意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谢望雪脸色一沉 “赵天宝,有事说事,没事请你离开,我这里有重要客人。” “客人?” 赵天宝嗤笑一声,歪头瞟了眼样品间的方向 “就那个开豪车的?我告诉你,这些京城里来的大老板,就是图个新鲜,玩腻了拍拍屁股就走人!你还真以为他能看得上你这快倒闭的小作坊?做梦吧你!” 谢望雪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赵家的纺织厂一直想低价收购周城这几家坚持手工的作坊,改用机器量产出所谓的扎染工艺,这段时间没少来找麻烦,威逼利诱各种手段都用上了。 “赵天宝,请你放尊重点!” 她强压着心头的火气。 赵天宝却得寸进尺,上前一步,竟伸手想去拉她的手腕 “要我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这么辛苦干嘛?跟了我,咱们两家合并,我保你吃香喝辣……” 话音未落,一杯凉透了的茶水,从侧面精准地泼了过来,劈头盖脸,浇了赵天宝一脸。水珠顺着他抹得锃亮的头发往下滴,花衬衫的胸口湿了一大片,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谢望雪。 她扭过头,看见沈沧澜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样品间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空空的白瓷茶杯,脸色平静无波,眼神却冷得像腊月里的洱海上泛起的冰棱,冷冽刺骨。 “说话干净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天宝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顿时勃然大怒 “你他妈谁啊?!敢泼老子?!” 沈沧澜慢条斯理地将茶杯放在一旁的窗台上 “谢小姐的合作伙伴。你有意见?” 赵天宝被他冰冷的气场慑住,嚣张的气焰矮了半截,但嘴上还不肯服软,恶狠狠地瞪了谢望雪一眼,撂下句狠话 “行!谢望雪,你给我等着!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的快步离开。 谢望雪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腿都有些发软。她转向沈沧澜,由衷地说 “沈先生,刚才……真的太感谢您了。” 沈沧澜没接话,只是转身又回了样品间。 谢望雪赶紧跟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心里想着,经过这么一闹,投资的事,八成是黄了,谁愿意投资一个麻烦不断的项目呢? 然而,沈沧澜却在那幅最大的、她爷爷留下的甲马画前停下了脚步,看得异常专注。 “这幅画,讲的是什么?” 他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 第3章 甲马画上的女人 样品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谢望雪怔住了,她没想到沈沧澜会对这幅看起来有些土气的甲马画产生兴趣。 她走到画前,看着画上那个背着竹篓、站在洱海边发现板蓝根可以染布的白族少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是爷爷的遗作,是她们谢家扎染的根。 “这是甲马画。” 她解释道,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是我们白族一种很老的民间木刻版画,以前是用来祈福辟邪,或者记录生活里的大事小情的。 这幅画,讲的就是我们白族扎染最早是怎么来的。” 她指着画上的图案,一点点讲给沈沧澜听 “你看,传说很久以前,我们祖先穿的衣服都是本白色的,一个叫阿白的姑娘,就想给衣服添点颜色。 于是她在洱海边发现了这种板蓝根,试着捣碎了染在布上,就成了这种蓝色……” 沈沧澜听得很认真,他微微俯身,靠近画面仔细观看。 这幅画的画风古朴粗犷,线条却充满了力量,色彩对比强烈,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这些像云又像花的符号,代表什么?” 他指着一处图案问。 “哦,那个是苍山云纹,象征着风调雨顺。旁边那个是茶花纹,我们大理的市花,代表吉祥如意。” 谢望雪见他真的感兴趣,于是更加细致的讲解。 “甲马画里的每一个图案都是有讲究的,而不是随便画的。” 她又翻出奶奶珍藏的一本厚厚的、用牛皮纸做封面的相册,里面全是爷爷亲手绘制的甲马画稿。 “你看,这是我爷爷画的,他把我们扎染的每一步都记录了下来。从怎么种板蓝根,到什么时候采摘最好,怎么发酵,怎么扎花,怎么浸染,怎么晾晒……全都有。” 她翻到记录浸染工序的那一页 “像这一步,布料要反复浸到染缸里七八次,每次的颜色都会深一点,最后才能得到最醇正的靛蓝色。 就像洱海的水,近看是透明的,远看是浅蓝的,最深的地方就是这种墨蓝墨蓝的。” 沈沧澜俯身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经意间拉近了。 谢望雪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刚才泼茶时沾染的淡淡茶香,和自己周身浓郁的板蓝根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感觉。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很特别的记录方式。” 他直起身,目光仍停留在画稿上 “这比冰冷的文字说明书,更有温度。” 谢望雪苦笑了一下,轻轻合上相册,像抚摸珍宝一样抚过牛皮纸封面 “但很可惜啊,现在愿意学、愿意看这个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我爷爷去世后,整个周城,还能画、还能读懂老甲马画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会画吗?” 沈沧澜突然转过头,深邃的目光直接落在她脸上。 她被这突然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会一点皮毛,跟我爷爷比,差得太远了。也就是小时候跟着瞎画,勉强能把老祖宗传下来的故事和技法画个大概。” 沈沧澜环顾这间充满了手工痕迹和植物清香的样品间,目光最后重新落回谢望雪身上,那眼神像是重新在审视她。 “谢小姐。” 他缓缓开口 “我对你的作坊,有投资的意向。” 谢望雪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 “您……是说?” “但不是传统的股权投资。” 他走向窗边,阳光在他挺拔的背上投下清晰的光影 “我有个提案,你用甲马画这种形式,为沧澜资本做一套企业文化的视觉诠释方案。 如果成果让我满意,之前西装的事,一笔勾销。并且,我会考虑对苍洱蓝品牌进行正式的战略投资。” 甲马画? 为企业文化做视觉诠释? 谢望雪彻底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甲马画是民间的、传统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艺术,怎么能和那些高大上的跨国公司企业文化扯上关系? “可是……沈先生。” 她试图理解这个匪夷所思的要求 “甲马画是……是很朴素的民间艺术,可能……可能表达不了您公司那种……嗯……现代和精英的感觉?” 她斟酌着用词。 “艺术需要跨界,企业也需要有温度的故事。” 沈沧澜转过身,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她的犹豫 “你能用甲马画讲清楚扎染一百零八道工序的匠心,为什么不能讲清楚一个企业的成长逻辑和核心价值?” 谢望雪沉默了。她看着墙上爷爷画的那幅《扎染起源》,画上的白族少女阿白,眼神里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和探索的勇气。 用古老的艺术,去表达现代的精神?这想法太大胆,太疯狂,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令人兴奋的可能性。 “我……”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 “我需要时间想想,这……这对我来说太突然了。” 沈沧澜点了点头,似乎预料到她的反应 “可以,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素白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极其简洁,放在工作台上。 “想清楚了,打给我。” 然后他拿起随意搭在椅背上那件染了茶渍和蓝渍的米色西装外套,毫不在意地搭在臂弯里,仿佛那只是件普通的工作服。 走到样品间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再次看了一眼那幅《扎染起源》甲马画,目光在画中那个白族少女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对了” 他声音平淡地补充了一句 “画上这个女人,眉眼和神态,有几分像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没有再多停留一秒。 谢望雪独自站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句话。 像她? 她下意识地走到画前,仔仔细细地端详画中的少女。 那少女背着沉重的竹篓,脸上却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喜悦和坚定。 她从未觉得自己和画中人有什么相似,但经沈沧澜这么一说,那股子执拗和韧劲,好像……确实…有几分神似? “望雪姐,他……他怎么说?” 阿雅和小辉等人这时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脸上写满了好奇和担忧。 谢望雪回过神,摇了摇头,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张触感细腻的名片。 沈沧澜三个字是凸版印刷的,摸上去有清晰的凹凸感。 “他说,想让我用甲马画,给他们公司画一套……企业文化。” 她自己此时说出来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小辉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甲马画?画企业文化?这……这能行吗?那不是关公战秦琼嘛!” “我也不知道。” 谢望雪摇摇头摩挲着名片,目光却再次投向爷爷的画 “但也许……这是个机会吧?” 一个让古老甲马画走进现代视野的机会?一个让苍洱蓝这个品牌走出去的机会? 她想起沈沧澜离开时的眼神。 那个男人看似冷漠疏离,提出的要求也近乎天方夜谭,但他对甲马画表现出的那一瞬间的真切兴趣,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不是在施舍,更像是在下一盘棋,而她,或许是棋盘上一颗意想不到的棋子。 窗外的阳光正好,彻底驱散了昨日的阴霾。 洱海像一块巨大的蓝丝绒,平静地铺展在蓝天之下,颜色比她染缸里最得意的洱海蓝还要纯粹。 谢望雪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阿雅” 她转身,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和果断 “去把我阿婆请到堂屋来。就说……她的孙女,想正经学画老祖宗传下来的甲马画了。” ------------ 第4章 甲马画的抉择 “阿婆,您看这笔苍山云,我总是画不出爷爷那种活泛劲儿,死板板的。” 谢望雪搁下细狼毫笔,捧着脸对着八仙桌上铺开的宣纸叹了口气。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就像她此刻理不清的心事。 堂屋的门敞开着,阳光照进来,在老旧的花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阿婆坐在靠窗的藤椅上,窗外是自家小院,院里几缸板蓝根在静静发酵,散发着独特的草木气息。 她手里不紧不慢地捻着一束麻线,准备用来扎布,听到孙女的话,她抬眼看了看那幅画,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慈祥的笑意。 “憨包娃娃” 阿婆的声音带着白族口音,温和绵软 “甲马画的神,不在笔头,而是在心头。你爷爷画云的时候,心里装的是苍山十九峰顶上,那玉带云舒卷的自在魂儿。 你心里急吼吼的,像被绳子拴着的马驹,画出来的云,咋个会活泛?” 这是沈沧澜给出那个用甲马画诠释企业文化提案的第二天。 整整一天一夜,谢望雪的心就像被放在洱海水里泡着,又拿到苍山火上烤,反复煎熬着。 一边是理智的警告。 谢望雪,你清醒一点!甲马画是老祖宗传下来讲神话、记民俗、敬鬼神的,庄重着呢! 怎么能拿去给那些冷冰冰的资本公司画什么企业文化?这简直是对传统的亵渎! 那个沈沧澜,心思深得像洱海海心,谁知道他这步棋到底什么意思?说不定就是一时兴起,拿你寻个开心。 另一边却是不甘的火苗。 这也许是作坊唯一的机会了,下个月的房租、小辉他们的工钱、采购新一批板蓝根的成本……已经压得她快喘不过气了。 而且,用最古老质朴的艺术,去表达最现代前沿的概念?这个想法本身,就带着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颠覆感。万一……万一真的能闯出一条新路呢? “阿婆” 她索性放下笔,走到阿婆身边蹲下,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个寻求安慰的小女孩 “有个事,我心里乱得很,想听听您的意思。” “嗯,说嘛” 阿婆依旧慢条斯理地捻着麻线,目光温暖地落在孙女脸上。 谢望雪把沈沧澜的提议,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从暴雨夜初遇的狼狈,到泼脏的百万西装,再到会议室里那个石破天惊的提案,连赵天宝的挑衅和沈沧澜最后那句画上的女人,有几分像你都没有遗漏。 阿婆安静地听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直到谢望雪说完,她才轻轻哦了一声,视线投向窗外那几口沉静的染缸,半晌没再说话。 堂屋里只剩下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和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鸣。 “北京来的大老板……要看甲马画?还要用甲马画讲他们公司的故事?” 阿婆终于开口,语气平缓,听不出波澜。 “嗯。他说,这是合作的条件。” 谢望雪的心提了起来。 阿婆放下麻线,拿起旁边小几上的紫砂壶,对着壶嘴呷了一口温茶,动作从容。 “望雪啊” 她看着孙女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你爷爷用甲马画给你讲过啥子故事?” “记得啊” 谢望雪几乎脱口而出 “讲本主老爷保佑我们周城风调雨顺,讲绕三灵时男女对歌的盛况,还有……还有我们谢家扎染是怎么一代代传下来的。” “对喽” 阿婆点点头,眼神有些悠远 “甲马画嘛,本来就是讲故事的。以前讲神的故事,讲祖先的故事,讲我们白家人过日子、做手艺的故事。 现在的人,开公司,办企业,是不是也有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故事里,有没有像我们扎染一样的坚持和匠心?” 谢望雪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阿婆会从这个角度去想问题。 “故事嘛,有心,有魂,有真感情,就能画” 阿婆站起身,脚步略显蹒跚地走向里屋。 过了一会儿,她捧出一个用靛蓝土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卷用宣纸精心包裹的画稿。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不是传统的鬼神题材,而是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 一条热闹的街道,人们穿着几十年前的“的确良”衬衫和蓝布裤,喜气洋洋地走进一栋崭新的三层楼房,楼上挂着周城供销社的牌子。 画风依然是爷爷那种粗犷有力、线条分明的风格,但内容却充满了时代的印记。 “你看” 阿婆指着画,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这是你爷爷当年画的新故事,那时候,供销社开业是大事儿,你爷爷说,这也是我们周城的新气象,该用甲马画记录下来。 当时,也有老古板说不行,不合规矩。 可你爷爷讲,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甲马画能活千百年,就是因为一代代人往里头加了新东西,讲了新的故事。” 谢望雪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上爷爷的笔触,那沉稳有力的线条,仿佛能穿透时光,传递给她一份勇气。 爷爷在那个相对封闭的年代,就有这样的胆识和远见…… “只要心里敬着老祖宗的手艺,笔下有根,画什么,都是传承。” 阿婆的声音沉稳有力,像定海神针。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轻快的,电动车喇叭声,伴随着一个爽朗的女声 “望雪!快出来!给你带了漾濞的新鲜核桃和刚出炉的喜洲粑粑!” 是许清墨,谢望雪连忙收起纷乱的思绪,迎了出去。 许清墨今天穿了条她自己设计的扎染连衣裙,蓝紫色的渐变,像傍晚的洱海天空。 她利落的从车后座卸下一个小竹筐,里面是还带着湿气的核桃和几块油纸包着、冒着热气的粑粑。 “喏,快尝尝吧,甜得很!” 她笑着把竹筐塞到谢望雪手里,目光敏锐地扫过好友的脸 “咋个了呀?你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还在想那个沈大佬的事?” 两人走进堂屋,谢望雪把竹筐放下,又把沈沧澜的提议和阿婆刚才的话,跟许清墨复述了一遍。 许清墨一边听,一边不客气地掰开一块喜洲粑粑,一层层的酥皮直掉渣,她满足地咬了一口:“唔,板扎!……要我说,阿婆就是阿婆,看得通透!” 她咽下食物,凑近谢望雪,眼睛亮晶晶的 “你想想,用我们大理最土最原始的甲马画,去画他们北京最洋最顶级的资本公司,这反差萌,绝了!说不定就能火!” 她压低声音 “我帮你打听了下这个沧澜资本。嚯,来头不小呢,在京圈里可是数得上号的。 沈沧澜这人,风评……挺复杂的,说他杀伐果断,六亲不认,但也说他眼光毒辣,投什么火什么。 既然他主动提出这个,肯定有他的算计,但对你来说,风险里藏着大机会啊姐妹!” 连清墨都这么看……谢望雪心里的天平,又倾斜了几分。 “可是……” 她还有顾虑 “我怎么知道他们公司有什么故事可画?我又不懂他们那些商业模式、估值融资。” “这还不简单?” 许清墨眨眨眼 “让他讲啊!他不是要你画吗?总得给你素材吧?你就当……是去采风,听听他们公司的发家史,了解一下沈沧澜这个人,然后用你的甲马画语言讲出来。 说不定,你看到的,正是他们自己都没看清的东西呢?” 听着闺蜜充满鼓动性的话,看着阿婆鼓励的眼神,再感受着爷爷画作传递的跨越时空的勇气,谢望雪深深吸了一口气,混合着板蓝根清香和食物香气让她的心神稍稍镇定了下来。 她走到工作台前,再次拿起那张素白的名片。 沈沧澜三个凸起的字,硌着她的指腹。 也许,真的该踏出这一步了?为了作坊,也为了甲马画能有一个新的可能。 ------------ 第5章 阿婆的三道茶 “想清楚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谢望雪正在院子里检查昨晚晾晒的、已经呈现出微妙蓝渐变色的布匹,谢阿婆端着一套色泽温润、颇有年头的黑陶茶具,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清晨的阳光洒在阿婆银白的发髻和布满皱纹的脸上。 院子里,几口大染缸静静排列,散发着板蓝根发酵后特有的、略带清苦的草木气息,这是周城扎染坊独有的味道。 “嗯” 谢望雪点点头,接过阿婆手里的茶盘,放在院子中央的石桌上,石桌是祖辈传下来的,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 “我也想试试看,画出新故事。” 阿婆没再多言,开始专注地摆弄起茶具。 一小罐色泽深褐的本地烤茶,一只小陶罐,几个比酒盅大不了多少的黑陶杯。 这是白族待客的最高礼节“一苦二甜三回味”的三道茶。 谢望雪知道,阿婆这是要在她做出重要决定后,用茶道再点她一回。 炭炉生起,火苗烧着陶罐底部。 阿婆一边烤茶,一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像清晨的洱海风 “人生事,做生意,都跟这茶一样,都有个章法。” 第一道茶,阿婆将茶叶在陶罐里烤得焦香四溢,然后冲入滚沸的泉水,“刺啦”一声,浓烈的苦香瞬间蒸腾而起。茶汤色泽深重,近乎酱黑。阿婆将小小的陶杯推到谢望雪面前。 “头道,苦茶。” 阿婆平静的看着她 “做事开头难,心里的苦,得像这茶,入口涩,但得咽下去,品那喉头回上来的甘。” 谢望雪双手捧起温热的陶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那熟悉极致的苦涩在舌尖炸开,让她本能地蹙眉,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回甘从喉底涌出,冲刷着之前的涩味,带来一种奇特的清明。 她想起父母刚去世时,她被迫辍学接手这个摇摇欲坠的作坊,那种无助和苦涩。 想起暴雨夜那个一片狼藉的院子,想起沈沧澜初来时那审视的、不带温度的目光……都是苦的。 但每一次,她都硬着头皮扛过来了,而每一次扛过去之后,似乎总有一丝微弱的甜头,支撑着她走下去。 这时,许清墨又骑着她的粉色小摩托,突突地到了门口,车把上挂着一个纸包。 “阿婆!望雪!我带了刚炸的乳扇和豆粉来配茶!” 她笑嘻嘻地停好车,自来熟地凑到石桌边。 阿婆也给她倒了一杯苦茶。 许清墨喝了一口,漂亮的脸蛋立刻皱成一团 “哎呀我的阿婆,这个苦味,真是几十年如一日,提神醒脑!” “苦尽,甘才来。” 阿婆笑着,开始准备第二道茶。 她在茶杯里加入了本地产的红糖、切丝的乳扇、烤香的核桃仁,冲入稍淡一些的茶汤。 茶香、奶香、坚果香顿时奇妙地融合在一起,甜香扑鼻。 “二道,甜茶。” 阿婆将杯子递给她们 “苦过去了,甜头就来了。但要记得,甜头不能贪杯,浅尝辄止,滋味才长。” 谢望雪接过甜茶,口感醇厚香甜,确实让人心情愉悦,暂时忘却烦恼。 她想到如果甲马画项目真的能成功,作坊的危机就能解除,或许还能为古老的甲马画找到一条走进现代视野的路……这确实是诱人的“甜头”。 但她立刻提醒自己,沈沧澜那边充满了不确定性,这股甜可能是裹着糖衣的考验,绝不能沉迷。 许清墨倒是喝得美滋滋的 “这个好这个好!阿婆,甜茶能不能续杯?” 三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个煞风景的、略带油腻的声音 “哟呵,这么早就开茶话会?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赵天宝又来了,今天换了件更花哨的夏威夷衬衫,脖子上那根金链子粗得晃眼,带着两个跟班,斜倚在门框上,目光不怀好意地在谢望雪和许清墨身上扫来扫去。 谢望雪脸色一沉,还没开口,阿婆却像是没看见他的无礼,慢悠悠地倒了一杯刚煮好的、未加调料的清苦茶汤,递了过去 “赵家小子,来得巧,喝杯茶,醒醒神。” 赵天宝愣了一下,碍于长辈面子,勉强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立刻“噗”地吐了出来,龇牙咧嘴 “呸!什么玩意儿!比药还苦!” 阿婆也不生气,收回杯子,用抹布擦干净台面,淡淡地说 “心里燥,自然只尝得出苦。静不下来,啥子好茶到你嘴里都是一个味。” 赵天宝自觉没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不敢在阿婆面前太造次,只得悻悻地哼了一声,带着跟班走了。 许清墨冲着他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凑到谢望雪耳边 “癞蛤蟆跳脚面,不咬人膈应人!别理他。说正事,你决定怎么回复沈大佬了吗?” 阿婆开始准备第三道茶。 她在茶汤里加入了少许本地的花椒、些许桂皮、几片老姜。 茶汤的味道顿时变得复杂起来,入口是花椒的微麻,紧接着是姜的辛辣和桂皮的甜香,细细品味,茶的本味和多种香料的余味交织在一起,层次丰富,回味悠长。 “三道,回味茶。” 阿婆看着谢望雪,目光深邃 “事情做完了,是好是歹,都得静下心来,像品这杯茶一样,细细回味。个中滋味,酸甜苦辣,只有自己最清楚。” 谢望雪品着这杯独特的茶,初入口的刺激,中段的醇厚,后味的绵长,让她思绪万千。 她明白了阿婆的深意。 无论和沈沧澜的合作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的经历、思考、成长,才是最重要的财富。 结果或许重要,但奔赴结果的路上的每一刻体验,更值得珍惜。 她放下茶杯,目光变得坚定。 她走到工作台前,再次拿起那张素白的名片。 她拿出手机拨通那串号码,可心跳还是因为紧张开始加快了…… 几乎是在电话拨通的瞬间,远在十几公里外,洱海另一端一家极具设计感的临湖酒店套房内,沈沧澜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 他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面是波动剧烈的美股K线图,手边是一杯早已冷掉的浓缩咖啡。 他瞥见屏幕上那个来自大理本地的陌生号码,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临近中午,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光影。 他来大理避风头已一周,名义上是休假,实则远程操控着京城的资本棋局。 大哥沈沧溟最近的几个小动作,让他不得不暂时远离风暴中心,静观其变。 他掐断一个正在进行的越洋视频会议,他拿起手机,声音带着一丝未褪尽的冷冽 “喂?” 沈沧澜低沉而清晰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沈先生,您好,我是谢望雪。”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镇定 “关于您的提案,我考虑好了,我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好,具体细节,明天上午十点,到我公司会议室谈。地址我会让周特助发到你手机上。” “等等” 谢望雪连忙补充,这是她昨晚就想好的 “在正式洽谈之前,我需要深入了解贵公司的背景故事、文化内核,以及您希望透过甲马画表达的核心精神。否则,我无从下笔。” 这次,沈沧澜的沉默时间长了一些。谢望雪能听到他那边轻微的、像是翻动纸张的声音。 “可以” 他最终回答,语气似乎没有不悦,反而带着一丝这才像样的认可。 “沧澜资本早期的发展史,以及我个人对价值投资的理解,或许是你需要的故事素材。 明天见面,我会让助理准备详细的资料。” “谢谢沈先生,那我们明天见。” 挂了电话,谢望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手心因为紧张出了一层细汗。 沧澜资本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谢望雪虽然对投资圈了解不深,但这名字听起来就比赵氏纺织那种地域性企业要庞大得多。 许清墨兴奋地搂住她的肩膀 “可以啊望雪!有点谈判的架势了诶!要不明天我陪你去!给你当保镖兼啦啦队!” 谢望雪笑了笑,心里却已经开始飞速盘算,明天该穿哪套既能体现专业又能展示扎染特色的衣服? 该带哪些样品和资料?该问哪些关键问题才能挖到真正有灵魂的故事素材? 阿婆默默地收拾着茶具,看着孙女眼中重新燃起的、混合着忐忑和斗志的光芒,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的微笑。 三道茶的滋味,这丫头,应该是品出点门道了。 挂了电话,他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但思绪却有一瞬间的游离。 那个暴雨夜里,女孩浑身湿透却眼神清亮倔强的样子,和她指尖那抹独特的蓝,莫名地清晰。 他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他微微皱眉。 或许,这次大理之行,除了规避风险,还能有点意想不到的收获。 周彦辰无声地走进来,递上一份需要紧急签字的文件。 沈沧澜快速浏览后签下名字,吩咐道 “把明天上午十点后的行程空出来。另外,把集团最新的CSR(企业社会责任)报告,特别是涉及非遗传承的部分,准备一份摘要。” “是,沈总” 周彦辰应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 ------------ 第6章 会议室的逆袭 “好啦望雪!快快快,别磨蹭了,跟我去店里救个急!” 许清墨一把拉住谢望雪的手腕就往外走。 “哎哎,清墨,怎么了?我刚打完电话呢……” 谢望雪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好啦,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许清墨回头,冲她眨眨眼 “跟冰山大佬通话,紧张坏了吧?走,去我那儿,请你喝杯新品苍山雪顶压压惊,顺便帮我尝尝味道,提提意见!” 不由分说,谢望雪就被她拉出了作坊,推上了那辆粉色的电动车后座。 微风拂过脸颊,带着午间阳光的温度,吹散了些许刚才通话带来的紧绷感。 清墨咖啡馆就在古城人民路中段一个闹中取静的角落。 推开挂着风铃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咖啡醇香和淡淡书卷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装修是许清墨喜欢的风格,原木色调,墙上挂着一些本地艺术家的画作和摄影作品,角落里堆着几摞杂志,舒缓的民谣在空气中流淌。 几个熟客坐在窗边看书或低声交谈,氛围休闲舒适。 许清墨直接把谢望雪按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利落地系上围裙,一边研磨咖啡豆一边问 “快,老实交代,沈大佬都说什么了?有没有为难你?” 谢望雪看着好友忙碌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把通话内容大致说了一遍,包括沈沧澜最后提到的价值投资的故事素材。 “哇哦!” 她将做好的苍山雪顶推到谢望雪面前,洁白的奶泡上点缀着蓝莓酱,确实像覆雪的苍山。 “你别有太大压力,就当是去听个传奇故事,然后用你最擅长的方式讲出来。你想想,你爷爷当年不也画过新故事吗?” 谢望雪抿了一口咖啡,香醇微苦,回味甘甜。 她环顾着这个充满烟火气又温馨的小店,看着好友充满鼓励的眼神,心里那份不确定和忐忑,渐渐被一种跃跃欲试的勇气取代。 “嗯” 她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清墨这里,她总能找到最踏实的支持和最清醒的头脑风暴。 这杯咖啡,比阿婆的三道茶,又多了一份属于她们这个年纪的默契和力量……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谢望雪和许清墨站在了位于下关镇洱海边的洱海国际生态城前。 这是一片低密度、设计感极强的建筑群,与对岸古城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静谧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奢华,其中1号楼是视野最好的临湖独栋。 仰头望去,整栋楼的线条简洁利落,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照着苍山洱海的天光云影,气派非凡。 “哇哦……” 许清墨小声惊叹,挽住谢望雪的手臂 “这地方……租金得是天文数字吧?沈大佬果然不一般。” 谢望雪深吸一口气。 她今天特意选择的扎染套装,在此刻更显得像是一种宣言,用最本土的文化符号,去叩响最现代资本的大门。 走进大厅,冷气适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质香氛。 前台是一位气质干练的年轻女性,笑容标准,但眼神锐利。 “二位好,请问有预约吗?” “有的,谢望雪,预约十点见沈总。” 前台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查询,笑容更真诚了些 “谢小姐,许小姐,这边请。沈总和周特助已经在会议室等候。” 她们跟着前台,穿过一条挂满抽象艺术品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 前台轻轻推开大门。 巨大的落地窗将洱海全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仿佛一幅流动的巨画。 沈沧澜背对着她们,站在窗前,正拿着手机用英语低声交谈,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他身穿深蓝色休闲西装,身姿挺拔,仅仅是背影,就散发着掌控全局的气场。 周彦辰率先看到她们,立刻起身,微微颔首示意。 沈沧澜很快结束了通话,转过身。 晨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光影,他目光直接落在谢望雪身上,扫过她的扎染套装,微不可察地停留了一瞬。 “坐” 他言简意赅,走向主位。 周彦辰将两份装订精美的文件放在她们面前。 “谢小姐,许小姐,这是我们集团的简介、核心文化手册,以及沈总早期在硅谷和北京的一些投资案例摘要,供您参考。” 谢望雪翻开手册,扉页上就是沧澜资本的LOGO,简介写着 总部位于北京,业务覆盖全球,专注于高科技、消费升级、文化创意等领域的风险投资和战略并购。 里面是标准的商业术语、华丽的辞藻、结构清晰的图表和令人眼花缭乱的业绩数据……一切都非常规范、专业,但也……非常冰冷。 这和她熟悉的、充满人情味、手工温度和生命力的甲马画世界,仿佛是地球的两极。 里面提到的案例,都是些经常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名字。 “谢小姐” 沈沧澜开口,他的目光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细微的不适感,直接开口问道 “看过资料后,你有什么想法?” 他直接把她昨晚电话里的要求,变成了此刻的考题。 谢望雪合上手册,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他 “沈先生,恕我直言,这些资料非常规范,但我……我看不到您说的故事在哪里。”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 “您能告诉我,沧澜资本最初是怎么创立起来的吗?或者说,对您个人而言,这家公司最特别、最让您有感情的地方是什么?是第一个成功的项目?还是某个艰难的时刻?” 周彦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过于感性,甚至有些逾越了商业会谈的边界。 沈沧澜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后靠向椅背,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目光投向窗外浩瀚的洱海,像是在追溯一段遥远的记忆。 “十年前” 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少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冷硬 “我祖父用他几乎全部的积蓄,在北京南锣鼓巷附近租了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旧平房,开始了第一笔投资。那时候,没有这么漂亮的PPT,也没有所谓的企业愿景和价值观。”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谢望雪脸上,那双深邃的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 “他靠的,是一双相信事在人为的眼睛,和一份值得托付的信誉。这就是沧澜最开始,也是最核心的故事。” 谢望雪的心轻轻一动。她清晰地捕捉到了他话语里那一丝极少流露的、带着温度的真挚。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同。 “值得托付……” 她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骤然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火种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立刻打开自己带来的土布包,拿出那本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牛皮纸相册,迅速翻到爷爷画的《扎染起源》甲马画,将相册推到会议桌的中央。 “沈先生,您看。我们白族的扎染,起源也是一个关于信任和托付的故事。” 她指着画上那个发现板蓝根的少女阿白 “阿白发现了板蓝根可以染布,她把这个秘密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了族人,族人信任她,跟着她学习,这才有了代代相传的技艺。这也是一种生命的托付。” 她又快速翻到记录浸染工序的那一页 “您再看这浸染,一块白布要反复浸入染缸七八次,每一次,都是在托付。托付给时间,托付给微生物自然发酵的力量,其中的过程急不得,也强求不来。 就像您祖父当年,把资金、把希望托付给看好的项目和团队,需要的也是时间和信任的沉淀。” 她用甲马画质朴而充满生命力的语言,将沧澜资本看似冰冷的商业核心理念,与她最熟悉的、充满温度和时间的扎染世界,巧妙地连接了起来。 这不是生硬的嫁接,而是基于对托付和信任这一共同内核的深刻理解。 会议室里异常安静,只有谢望雪清亮而带着些许激动的声音,以及偶尔翻动厚重相册纸页的沙沙声。 许清墨在一旁听得入了神,连周彦辰一贯严肃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讶。 沈沧澜的目光始终聚焦在那些线条粗犷、色彩浓烈、讲述着古老故事的甲马画上,以及眼前这个试图用最质朴、最本源的方式,去解读家族一手建立的商业帝国的年轻女孩身上。 她的解读或许不够专业,甚至带着天真的理想主义色彩,但却像一柄利剑,意外的、精准的刺中了核心。 “所以” 谢望雪最后总结道,语气变得自信而有力 “如果要用甲马画来表现沧澜资本,我觉得不应该去画这栋宏伟的大楼,或者这些复杂的图表数据。 应该去画……画一双能识人断事的、充满智慧与信任的眼睛。 画一次基于承诺的、有力的握手。 画一棵从小小的种子,在风雨灌溉下,最终长成参天大树的过程。 画的是信任如何生根、发芽、枝繁叶茂的故事。” 直到她说完,屏住呼吸,有些忐忑的看向沈沧澜。 她不知道自己的这番班门弄斧会不会显得可笑,会不会被他认为是不切实际。 这一刻,会议室里沉默了。 沈沧澜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浩瀚的洱海,像是在权衡一个重大的投资决策。 这时,他放在桌上的另一部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英文名字和硅谷的区号。 他看了一眼,直接按了静音,对周彦辰说 “回复David,我正在会见重要的合作伙伴,一小时后回电给他。” “重要的合作伙伴” 这个词让谢望雪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不再是对一个手工艺人的俯视,而是近乎平等的商业对话姿态。 周彦辰点头应下,迅速在平板电脑上记录。 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看向周彦辰,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周特助,把我们之前定的那份企业视觉形象升级方案,暂时搁置。” 然后,他转向谢望雪,目光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的东西,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欣赏。 “谢小姐,你的理解角度,很有意思,这个项目,就按你的思路来推进。周特助会全力配合你,提供你需要的所有背景资料和支持。” 他站起身,向谢望雪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 “合作愉快” 谢望雪愣了一下,连忙起身,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道适中,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感。 “合作愉快” 走出沧澜大厦,高原的阳光毫无遮挡的洒下来,有些刺眼。 许清墨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搂住谢望雪的肩膀 “行啊你!望雪!在那种场合、那种大佬面前,一点都不带怂的!逻辑清晰,气场能有两米八了!我看那个沈大佬,最后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谢望雪回头望了望那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玻璃大厦,心里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竟然真的,用最传统的甲马画,打动了一个站在资本金字塔顶端的男人。 而此刻,在顶楼那间可以俯瞰洱海全景的办公室里,沈沧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两个逐渐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尤其是那个穿着蓝白扎染衣裙、脊背挺得笔直的年轻女孩,对身后的周彦辰吩咐道: “把苍洱蓝品牌和谢家作坊的资料,纳入集团CSR(企业社会责任)重点考察项目,做一份详细的投资可行性评估报告。” “是,沈总” 周彦辰恭敬应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恢复原本的专业冷静。 ------------ 第7章:板蓝根田的过敏源 办公室内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轻微的送风声。 “沈总,初步评估报告一周后可以给您。” 周彦辰合上平板电脑,语气一如既往的专业。 “嗯” 沈沧澜应了一声,目光掠过窗外浩瀚的洱海,思绪似乎飘远了些许。 “接触下来,感觉如何?” 他忽然问,语气平淡,像在评估一个寻常项目。 周彦辰略一沉吟,谨慎地回答 “谢小姐很有主见,不卑不亢。她的扎染技艺和对甲马画的理解,确实有独特价值。不过,作坊的产能和现代化管理是明显短板。” “短板可以弥补” 沈沧澜转身,走回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 “但是价值需要被发现,你先去忙吧。” “是。” 周彦辰微微颔首,退出了办公室。 沈沧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阳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打开电脑,屏幕上依然是错综复杂的K线图和数据报表,但那个带着板蓝根清苦气息和倔强眼神的女孩形象,却短暂的入侵了这个绝对理性的空间。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将那份莫名的关注归结为对潜在投资对象的专业评估。 与此同时,谢望雪和许清墨正骑着电动车,沿着洱海生态廊道往回走。 风拂过脸颊,带着水草的清新气息。 “哇!刚才真是紧张死我了!” 许清墨坐在后座,兴奋地搂着谢望雪的腰 “沈大佬那气场,绝了!不过望雪,你刚才超淡定的!” 谢望雪笑了笑,手心其实还有点湿漉漉的。 她回头望了一眼早已看不见的洱海国际生态城,到现在心里都还有种不真实感。 “你是不知道,其实我心里也紧张死了。不过,他好像……没想象中那么难接触?” “何止不难接触!他最后看你的眼神,啧啧……” 许清墨故意拉长语调 “我看有戏哟!咱们苍洱蓝要起飞了!” “别瞎说” 谢望雪脸一热,赶紧打断她 “合作才刚刚开始,而且是甲马画项目,八字还没一撇呢。赶紧回去吧,作坊里还有一堆活儿等着呢……” 第二天一大早,晨曦刚刚照亮苍山十九峰的山尖,谢家作坊的院子里已经有了声响。 “阿姐!后山那块老地的板蓝根长得正好,杆子紫得发亮,再不去采的话,最好的时节就错过了!” 小辉咋咋呼呼的声音,伴着清晨的鸟鸣,撞开了作坊的木门。 谢望雪正在给新一批白布扎花,灵巧的手指将布料捆扎出繁复的图案。 听到喊声,她抬起头,晨光在她专注的侧脸和靛蓝色的围裙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经历了昨天与资本世界的初次碰撞,回到这充满植物清香的熟悉环境,让她倍感踏实。 “知道了,慌什么。” 她声音温软却沉稳 “去叫阿雅她们,带上背篓和短锄,吃了早饭再上山。” 她心里盘算着,无论合作如何,扎实的原料和手艺才是根本。 这批板蓝根,可关乎着后续所有作品的品质。 “需要帮忙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冷静,在院门口响起。 谢望雪讶然抬头,看见沈沧澜站在那里。 他今天罕见的穿了一身质地精良的炭灰色休闲装,而非平日一丝不苟的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少了几分商务精英的锐利,多了几分闲适的贵气。 只是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掌控全局的气场,依旧无声地弥漫开来。 “沈先生?” 谢望雪放下手中的活计,惊讶的问道 “您怎么过来了?周特助没一起?” “彦辰去处理一些事情了” 沈沧澜迈步走进院子,目光掠过那些在微风中轻拂的、蓝白相间的扎染布匹,最后落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上次说,需要了解沧澜资本的故事内核。我想,或许亲眼看看源头,比看报告更直观。” 他的理由无可挑剔,公事公办,只是那掠过她面庞的目光,泄露了一丝难以捕捉的探究。 谢望雪眨了眨眼,心底有些诧异。这位日理万机的资本大佬,竟如此深入基层? “我们正要去后山采挖板蓝根,那……算是我们扎染最原始的源头了。 只是山路不太好走,沈先生您……” 她话没说完,正准备带着委婉的劝阻,毕竟那种泥泞山路,蚊虫滋生,实在不像他该去的地方。 “无妨” 沈沧澜的回答简洁干脆,甚至往前走了半步,表明态度。 于是,一行人,谢望雪、小辉、阿雅,还有这位身份特殊的访客,沿着青石板路向后山走去。 沈沧澜步履稳健,但谢望雪敏锐地注意到,他走在凹凸不平的田埂上时,会下意识地微微蹙眉,那是身体对不熟悉环境的本能抗拒。 后山的板蓝根田,依着缓坡层层叠叠,晨露未晞,肥厚的叶片绿中带紫,在朝阳下闪着光,空气里弥漫着植物特有的、略带清苦的芬芳。 谢望雪蹲下身,动作熟练地拨开叶片,用小锄头小心地松动根部的泥土。 “沈先生您看” 她一边操作,一边自然地讲解,声音在山谷里显得格外清亮 “要选这种生长了两年,根系粗壮,颜色深,汁水饱满,发酵出的靛蓝才最醇厚。 我们白族扎染,讲究看天吃饭,采摘的时辰、发酵的温度,甚至当天的湿度,都会影响最后成色的微妙变化……” 她说着,顺手将一株刚挖出的、还带着湿润泥土和浓郁气息的板蓝根递到他面前,想让他更直观地感受这份来自土地的馈赠。 沈沧澜下意识的伸手去接。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了。 他的指尖尚未触碰到植株,脸色骤然一变,原本从容的神情被一种极力克制的痛苦取代。 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而困难,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类似被扼住的咳嗽声。 他猛地后退一步,用手死死捂住口鼻,额角青筋隐现,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眶也不受控制地泛红。 “沈先生?!” 谢望雪吓得手一松,板蓝根掉在泥土里。 她猛然想起,周彦辰似乎曾轻描淡写地提过一句“沈总对某些植物花粉有些敏感”。 她当时全然没往心里去,万万没想到,这漫山遍野、她视若生命的板蓝根,竟会是他的过敏源,而且反应如此剧烈! “小辉!阿雅!快来帮忙!扶沈先生离开这儿!到上风口去!” 谢望雪心慌意乱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她冲上前,也顾不得男女之情,一把架住沈沧澜的一只胳膊。 触碰之处,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因克制而绷得紧紧的,体温也高得吓人。 小辉和阿雅也吓坏了,手忙脚乱地过来帮忙。 沈沧澜想摆手示意自己可以,但刚一动,便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几乎无法站稳,平日里那种运筹帷幄、冷静自持的形象荡然无存,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令人揪心的脆弱。 (谢望雪内心直呼:完了完了!我怎么这么大意!他要是出点什么事,我这作坊别说合作,怕是直接要关门大吉了!而且……他看起来好难受……) “快!我们回作坊!看着路,慢点走!” 谢望雪当机立断,和小辉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搀半架着沈沧澜往山下走。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重量和因呼吸不畅而带来的轻微颤抖。 一种强烈的愧疚感和一种莫名的、想要保护他的冲动,混杂在一起,让她的心揪成一团。 (沈沧澜内心:失策了……竟如此狼狈。这味道……太浓烈了……意识有点模糊……她的手,能不能轻点……) 回到作坊,谢望雪赶紧让沈沧澜在堂屋通风最好的藤椅上坐下。 她手忙脚乱地倒温水,又想起阿婆对付花粉过敏的土方子,跑去厨房翻找薄荷叶和蜂蜜,急得额头冒汗。 沈沧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睫毛因不适而微微颤动,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锁。 他接过水杯的手,指尖冰凉。 “对不起,沈先生,真的对不起!” 谢望雪语无伦次 “我完全不知道您对板蓝根……” 沈沧澜缓缓睁开眼,因为过敏,他眼尾泛红,眼神不似平日锐利,反而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水汽,看向她时,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无奈? “不关你的事”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喘息后的疲惫 “是我自己……判断失误。” 他居然还在做复盘总结? 这时,周彦辰闻讯急匆匆赶来,看到沈沧澜的样子,脸色瞬间凝重,立刻从随身携带的、看起来能装下整个办公室的公文包里,精准地拿出抗过敏药和一瓶矿泉水,动作熟练得像经过无数次演练。 服下药,又休息了约莫一刻钟,沈沧澜的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些血气,但精神依旧萎靡,显然需要静养。 “沈总需要平躺休息,避免移动。” 周彦辰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判断。 谢望雪看着窗外愈发炽热的阳光,又看看显然不适合立刻长途颠簸返回酒店的沈沧澜,内心经过一番激烈挣扎,终于咬牙开口 “要不……让沈先生先在我房间休息一下吧?我房间在一楼,凉快些,也安静。”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让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男人,进自己的闺房? 这……太不合适了吧? 周彦辰也明显怔了一下,目光转向沈沧澜,带着询问。 沈沧澜抬眸,泛红的眼睛深深看了谢望雪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疲惫,有审视,有一丝意外,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他没有立刻回答,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沉默。 ------------ 第8章 医院走廊的鸡丝粥 最终,沈沧澜没有去谢望雪的房间休息。 他的过敏反应异常顽固,服药后症状虽有缓解,但到了下午,沈沧澜开始出现低烧和轻微气喘。 周彦辰当机立断,直接驱车将他送到了下关镇医疗条件最好的人民医院。 急诊医生诊断为“较严重的植物花粉过敏引发的呼吸道症状和低烧”,建议留院观察一晚,进行抗过敏和退烧治疗。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医院的白色外墙染成暖橙色。 谢望雪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住院部安静而略显清冷的走廊里。 消毒水的气味淡淡弥漫,与她身上带来的、若有若无的板蓝根清苦气息交织,形成一种奇特的对比。 她找到病房,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她看到沈沧澜靠在升起的病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更显得脸色苍白,脆弱感扑面而来,平日里的凌厉锋芒被病弱取代。 他闭着眼,似乎睡着了,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手背上打着点滴。 周彦辰安静地坐在一旁,对着平板电脑处理工作,神情专注。 谢望雪轻轻叩门。 周彦辰抬头,见到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起身,无声的示意她进来。 “谢小姐,您怎么来了?” 周彦辰压低声音的说。 “我……熬了点鸡丝粥,想着沈先生可能没胃口吃饭。” 谢望雪将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声音也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 “阿婆说,过敏后人非常虚弱,胃也娇气,喝点清淡温热、好消化的粥最养人。” 她看着沈沧澜此刻安静的面容,他微蹙的眉头仿佛在睡梦中也不得安宁。 一种混合着深深愧疚和莫名心疼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蔓延。 (谢望雪内心:平时那么厉害的一个人,生病了看起来也好脆弱……都是我害的。) “沈总刚睡着不久。” 周彦辰解释道 “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我的责任。” 谢望雪连忙摆手,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就在这时,沈沧澜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初醒的目光有些涣散,落在谢望雪身上时,停顿了几秒,才逐渐聚焦。 “你……” 他开口,声音比白天更加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倦意。 “沈先生,您醒啦?” 谢望雪赶紧上前一步 “感觉好点了吗?我熬了粥,您要不要喝一点?” 她语气里的关切,自己都未察觉有多么自然。 沈沧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深邃,带着刚醒时的朦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房间里的灯光柔和地落在他脸上,削弱了平日的冷硬,平添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周彦辰适时开口 “沈总,谢小姐特意送了粥过来。您一天都未进食,就喝点吧。” 说完,他非常识趣地拿起平板 “我去医生办公室再了解下情况” 随即悄然退出病房,并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变得异常安静,只有点滴瓶里药液滴落的、规律而轻微的声响。 谢望雪忽然有些手足无措。 她打开保温桶,盛出一小碗粥。 温热的粥香立刻弥漫开来,带着鸡肉的鲜香和米粒被熬化后的软糯香气。她小心翼翼的递过去 “还是温的,您要不尝尝看?” 沈沧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没有立刻接。 他的眼神复杂,似乎在权衡什么,又或许只是生病了……反应迟钝? 谢望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怕他嫌弃这简陋的食物,更怕他拒绝这份好意。 (沈沧澜内心:鸡丝粥……多久没喝过了。上次,好像还是祖母病中……她的手艺?) 终于,他微微撑起身子,伸手接过了碗。 他的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指,带着的微凉,那触感让谢望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没有用勺子,而是就着碗边,小口的喝了起来。 动作依然保持着骨子里的优雅,但吞咽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显然是真的饿了,也觉得这粥合胃口。 谢望雪站在床边,看着他低头安静喝粥的样子,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大半。 这一刻,什么沧澜资本总裁,什么豪门继承人,这些标签都模糊了。 他只是一个生病了、需要一口热粥的普通人。 而她,是那个因内疚而心生牵挂,忍不住想来照顾他的人。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沈沧澜把空碗递还给她,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抬眸看着她,眼神清明了些许。 “谢谢” 他低声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暖意? “不客气,您能舒服点就好。” 谢望雪接过碗,脸颊微微发烫。 “那……您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她把餐具收拾了一下,转身准备离开。 “谢望雪” 他突然叫住她。 她回过头。 沈沧澜看着她,病房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映出细碎的光点。 “今天的板蓝根……” 他顿了顿,似乎在谨慎地挑选词句 “很特别” 谢望雪愣住了,完全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反讽吗? 还是另有所指?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没再解释,只是淡淡地补充了一句 “路上小心” “哦……好,沈先生您也好好休息。” 谢望雪带着满腹的疑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周彦辰正等在那里,对她微微颔首,眼神中似乎多了一分不同于以往的尊重。 走出医院大楼,晚风带着夏夜的温热扑面而来。 谢望雪回头望了望那扇亮着灯的病房窗户,心里乱糟糟的,却又好像被某种温暖而柔软的东西,悄悄填满了一角。 ------------ 第9章 清墨咖啡馆的密谈 第二天,快中午时。 谢望雪眼下带着淡淡的黑眼圈,推开了清墨咖啡馆那扇挂着清脆风铃的玻璃门。 许清墨正给一盆绿植浇水,一见她这模样,立刻放下水壶,把她拉到靠窗最僻静的卡座,递上一杯刚拉好漂亮天鹅图案的拿铁。 “快!从实招来!我听说昨天剧情跌宕起伏啊!沈大佬被你辣手摧花直接送进医院了?” 许清墨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八卦与担忧交织的光芒。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民谣,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原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的醇厚香气。 几个熟客在低声交谈或看书,氛围舒适而温暖。 谢望雪捧着温热的咖啡杯,将昨天从采挖板蓝根到医院送粥的事,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包括沈沧澜最后那句让她琢磨了一晚上也没搞懂的“很特别”。 许清墨听得眼睛发亮,激动地一拍大腿(又赶紧捂住嘴) “宝子!可以啊!这叫什么?祸兮福所倚!谁能想到板蓝根还能当红娘!你这波操作,直接刷满了心疼值和好感度啊!” “你小点声!” 谢望雪脸一红,嗔怪地瞪她 “什么红娘!我是内疚!是责任!而且,他那句很特别到底几个意思?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许清墨凑近,一副情感分析大师的架势,压低声音 “这还不简单?我给你翻译翻译。板蓝根让他过敏进医院,是特别倒霉的经历,但你熬粥照顾他,是特别暖心的举动。 对他那种吃惯了山珍海味、见惯了人情冷暖的大佬来说,生病时一碗亲手熬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家常鸡丝粥,可能就是世界上最特别的味道。 我看啊,沈大佬这棵铁树,怕是真要开花了!你这是精准命中了他的情感空白区!” “你别瞎分析!” 谢望雪的心跳不争气地加速,低头用力搅动着咖啡 “我们就是单纯的合作关系。他是因为甲马画的项目才……” “得了吧你!骗鬼呢!” 许清墨毫不留情地打断她 “项目合作需要他亲自下地体验生活?需要你熬粥送医院上演温情戏码?望雪,你可不是这么天真的人。 我跟你说,这种顶级霸总,身边最不缺的就是算计和奉承,你这种发自内心、不掺杂质的关心和照顾,对他来说就是稀缺品!他肯定觉得你是特别的!”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不过,姐妹,我得给你泼点冷水。沈沧澜那个圈子,水太深了。我听说他们家内部斗得挺厉害,他那个大哥沈沧溟,可不是什么善茬。你跟他走得太近,是机遇,但也可能是巨大的风险。你得保护好自己。” 谢望雪沉默了片刻。许清墨的话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让她从那种微妙的、晕乎乎的情绪中清醒了几分。 是啊,沈沧澜的世界,充满了她无法想象的复杂和遥远。昨天的近距离接触,更像是一个美丽的意外。 “我知道的” 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我现在只想把甲马画的项目做好,让作坊活下去,让阿婆放心。其他的……我不敢想,也不能想。” “你也别妄自菲薄了!” 许清墨握住她的手,给她打气 “我们望雪要颜值有颜值,要才华有才华,还有一门老祖宗赏饭吃的绝活,一点都不比那些所谓的名媛差!关键是,你得守住本心。无论以后怎么样,我这永远是你的根据地,你的树洞!” 正说着,谢望雪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彦辰发来的信息: 【谢小姐,沈总已无大碍,今早出院返回酒店休养。关于甲马画项目所需的详细背景资料已备齐。沈总希望与您尽快推进,请问您下午三点是否有空?地点定在洱海国际生态城,1号楼顶层观景台,环境清静,便于详谈。】 谢望雪把手机递给许清墨看。 许清墨看完,夸张的眨了眨她美丽的眼睛 “哟嗬!顶层观景台!这地点选的,风景绝佳,气氛暧昧……还详谈?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哦!” 她挤眉弄眼的调侃道 “去吧,皮卡丘!记住姐妹的话,守住阵地,见机行事!争取把甲马画项目谈成,顺便……嘿嘿,你懂的!” 谢望雪看着信息,又望向窗外洱海方向那隐约可见的现代化建筑轮廓,心里刚刚平复的波澜,再次被这条公事公办却又暗藏玄机的信息搅动起来。 这次详谈,等待她的,究竟会是怎样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