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艇火孤影 浮在水上的贫民窟 铁皮船屋连成一片,用竹竿和麻绳绑在一起,随波轻晃。 每日清晨,妇人蹲在船尾刷马桶,污水倒入珠江支流,海鸟盘旋,争食残羹。 夜晚,家家户户挂起小灯,远看如星河倒悬,却掩盖不住腐木与咸鱼的气味。 孩童赤脚在船板间跳跃,练就“水上轻功”。 老人用粤曲调子叫卖:“艇仔粥——新鲜虾米葱花——” 阿婆九的“灵堂”设在最破的船屋,门口挂八卦镜与南音曲谱,香火不断。 江湖规矩: “三不抢”:不抢孕妇饭、不抢老人药、不抢孩童学钱。 “水路信物”:用鱼骨刻成的“船符”,代表艇户间的借贷凭证。 维多利亚港的夜,从来不是黑的。 它被霓虹染成一团混沌的紫红,像一块浸了血的绸缎铺展开来,铺在天和海之间,高大的建筑像刀刃一样刺向夜空,玻璃幕墙反射着不会熄灭的光芒,在这光怪陆离的倒影之下,是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艇户区——一个漂浮在污水与咸腥之上的贫民窟。 铁皮船屋用锈迹斑斑的铁钉,麻绳绑在一块,轻轻摇晃着,像随时要被潮水吞掉一样,船与船之间架着快要断掉的木板,人们光着脚走在上面,“咯吱咯吱”响着,那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呼吸声,污水从船底慢慢流过,混着油渍、粪便、烂鱼内脏等东西,海风吹来时臭气熏天,可是没有人抱怨,在这里能活着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陈昭就住在这片漂浮的废墟最深处。 他蹲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鱼叉,叉尖早就磨钝了,全凭惯性往前捅,或者干脆就刺进水里去,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水面——那不是普通的水,是活命的地方,水下有鱼,也有死老鼠,塑料袋,甚至还有别人丢掉的一截断指,只要捞上来一条鱼,就够吃一顿饭。 “昭仔,收工啦!再不回来,阿婆九要骂人了!” 远处传来沙哑的喊声,隔壁艇仔粥摊的肥婶子,每天天没亮就起来熬一锅粥,虾米,葱花,油条碎,五块钱一碗,养活五个孩子,她的嗓子像是砂纸打磨过一样,穿过夜风却有股暖意。 陈昭没回头,只是将鱼叉轻轻插入水中。 “噗——” 水花轻溅,一条巴掌大的石斑鱼被挑起来,甩到船板上,蹦跶两下就不动了,鱼眼圆睁,映着远处的霓虹,好像在控诉这个世界。 他默默捡起鱼,放进铁桶。桶里还有三条小鱼,加起来也不够卖二十块。今晚的饭钱,有了。可他知道,这点钱,连母亲的药费都不够。 母亲三年前病倒,肺痨,咳血,医生说要打进口针,一针八百块。父亲曾是码头“红头巾”力工队的骨干,为“洪义堂”运货,每月能挣三千,勉强支撑家用。可就在母亲病重那年,父亲在码头多看了账本一眼——那本不该他看的账本,记录着霍家与洋行走私军火的流水。 他只看了一眼。 第二天,他被绑上水泥,沉入珠江口。 尸体三天后才浮上来,双手被砍断,嘴里塞着一张写有“多事者死”的纸条。 从此,陈昭成了“死人之后”。 没人敢雇他,没人敢近他。学校老师劝他退学:“你爸得罪了大人物,你留在这里,只会害人害己。” 他退了学,十三岁开始,在码头捡垃圾、搬货、潜水捞东西,换一口饭吃。 只有阿婆九收留他。 阿婆九是艇户区最老的神婆,据说年轻时是“云裳班”的台柱,唱南音,能泣鬼神。后来戏班被烧,她逃出来,落脚于此,靠算命、驱邪、卖符水为生。她总说:“你命格特殊,等玉来,等云来。” 玉?云? 陈昭不信。 他只信手里的鱼叉,和水底的暗流。 他相信,这世界没有神明,只有弱肉强食的法则。就像这港里的鱼,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泥。他陈昭,不过是泥里的一粒沙。 忽然,水波一荡。 一艘破旧的渔船从雾中漂来,船身斑驳,漆皮剥落,船头站着个女人。 她穿了一件素色旗袍,料子很老,是香云纱,领口有盘扣,袖口绣着暗纹的梅花,她手里拿了一卷古籍,封面黄黄的,上面写着《南音遗谱》四个篆字,她站在船头,就像一幅从旧照片里走出来的人,跟这个污浊的艇户区一点也不搭。 她望着陈昭,眼神清亮,仿佛能穿透他身上的破衣烂衫,直视他灵魂的深处。 “你……能听见南音吗?”她轻声问。 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银针,刺进陈昭的耳膜。 南音? 是母亲临终前哼的曲子,她躺在发霉的草席上,咳着血,断断续续地唱:“月照纱窗,孤影对影……情难断,命难违……” 那是她最后的遗言。 陈昭没答,只是盯着那女人,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鱼叉。 女人却已轻轻哼起那段小曲。 “月照纱窗,孤影对影, 灯残影瘦,泪湿罗衣。 情难断,命难违, 一曲长生殿,两世未了期……” 歌声如丝,缠进夜风,竟让整片艇户都静了下来。 肥婶停了锅铲,阿婆九推开木窗,连码头那边的赌档都暂停了“字花”的叫卖。 这歌声,太熟悉了。 老一辈的人说,这是“云裳班”的调子,是当年苏云娘的绝唱。 可云裳班,早在百年前就烧光了。 女人唱完,轻轻一叹:“你父亲……也曾听过这曲子。” 陈昭猛地抬头:“你认识我父亲?” 女人不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商船图腾,正是“昭”字佩。 “这玉,本是一对,”她声音低沉,“另一块,在你父亲沉江那晚,我捞起来的,他说——‘若我儿活着,必会听见南音’,” 陈昭的手剧烈颤抖。 他冲进船舱,从母亲的遗物中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块同款玉佩,雕着曲谱纹路,正是“云”字佩。 两玉相触,竟发出一声轻鸣,如琴弦共振。 女人笑了:“我叫苏挽云。我是……你父亲托我来找你的人。” 陈昭盯着她,忽然冷笑:“我父亲死了三年,你现在才来?” “因为,”苏挽云望向远处的维多利亚港,“真正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19XX年秋,农历八月十六,月圆之后一日,维多利亚港十三区码头、洪义堂走私货轮“海龙号”、艇户区暗水道,潜入“海龙号”,盗取霍家与洋行走私军火的账本副本,同时破坏其卸货计划 陈昭从父亲留下的日记残页里知道,当年父亲就是发现“海龙号”账本中藏着的“沈家商船图腾”才被灭口的,苏挽云带来的《南音遗谱》里夹着一张戏班密语图,上面写着“海龙号每逢月圆之夜必定在十三区码头卸货,而且船底暗舱藏有“前朝遗物”,实际上那是沈家当年被盗走的商业密档。 二人初见,玉佩呼应,南音共鸣,心意相通,陈昭要报父仇,要有证词,苏挽云夺回沈家遗物,是家门任务,于是市井和江湖就在这个月夜第一次联手了。 陈昭与苏挽云在阿婆九的船屋密会。船舱低矮,油灯摇曳,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码头布局图。 陈昭用炭笔圈出“海龙号”的停泊位:“红头巾今晚轮值,但已被洪义堂收买,我们不能硬闯。” 苏挽云摩挲着《南音遗谱》,翻开一页,唱词旁的密语是“月落乌啼”,这是暗号,货轮左舷第三舱有暗格。 她摸出一块铜制戏班腰牌:“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是‘云裳班’和码头帮会联络用的信物,要是碰上戴红头巾的人,拿这块牌子给他们看看,也许能放咱们过去一小会儿,” 陈昭盯着那腰牌,忽然道:“你母亲……是不是叫苏云娘?” 苏挽云指尖微颤,抬眼看他:“你怎知?” 陈昭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照片,照片里父亲和一个女子并排站在码头边上,女子手里捧着一册戏本,是《海誓》。 “我父亲说,她是他唯一敬重的‘江湖女子’。” 两人对视,无需多言。宿命的丝线,在这一刻真正缠绕。 水路切入——陈昭的“鱼性” 午夜,潮涨。 陈昭套上潜水服,也就是拿旧渔网、橡胶布缝补的“土装备”,只能坚持半小时水下作业,从小在珠江支流摸鱼抓蟹,闭气七分钟,人称“水鬼昭”。 他从艇户区最偏的排水口潜入,借着污水管的掩护,避开码头探照灯。 水下,他靠触觉前行:左手贴着船底铁板,右手握鱼叉探路。他记得每艘船的形状,如同记得母亲的面容。 途中,他遭遇巡逻快艇,立即沉入淤泥,屏息静伏,任水虱爬过脖颈,一动不动。 与此同时,苏挽云现身码头戏棚。 她换上戏服,未上妆,却已气场凛然。她登台,不唱戏,只抚琴,弹一曲《夜深沉》。 琴声凄厉,穿透夜空。码头工人、赌档闲汉、甚至洪义堂打手,皆被吸引。 她故意打翻琴凳,引发骚乱。打手们上前维持秩序,红头巾力工也分神观望。 “唱南音,引风起。” 这是戏班旧术——用声音制造混乱,为同伴创造机会。 陈昭潜至“海龙号”船底,用鱼叉撬开排水阀,钻入暗舱。舱内昏暗,弥漫着火药与樟脑味。 他刚站稳,忽听轻响——苏挽云竟从舱顶通风口滑下,身姿轻盈如燕。 “你怎么进来的?”陈昭低问。 “红头巾的老大,是我母亲旧识。”她轻笑,“我亮出腰牌,他说:‘云娘的女儿,走水路,莫留痕。’” 两人对视,首次露出默契的笑意。 按《南音遗谱》密语,他们找到左舷第三舱。舱壁有暗格,需用特定节奏敲击——正是《海誓》开篇的鼓点。 “咚、咚咚、咚——” 暗格弹开,内藏两个铁盒: 一盒是军火账本,记录霍家向洋行购买枪支弹药,用于打压异己帮派。 另一盒竟然是沈家商行的原始地契,以及“昭云号”商船的航海日志——日志最后一页写着:货尽沉江,人未死,玉在云中。 陈昭手抖,几乎握不住日志。 “这‘玉’,是你,”苏挽云轻声道,“‘云’,是我。我们,是沈家与陈家最后的继承者。” 沉江之誓 就在他们欲撤离时,舱外传来脚步声。 红头巾队长带人巡查,发现通风口异动。他大喝:“有人闯舱!” 陈昭立即挡在苏挽云身前,鱼叉横握,眼神如狼:“你走水路,我断后。” 苏挽云却抽出腰间戏班软剑,剑身薄如纸,却锋利无比:“我苏家女儿,从不独活。” 六名打手持棍闯入,舱内空间狭窄,无法施展拳脚。 陈昭以鱼叉为杖,横扫、突刺,利用舱壁反弹,以巧劲制敌。 苏挽云舞剑,剑光如练,配合南音节奏,步伐如舞,实为杀招。 两人背靠背,形成攻守一体:陈昭主攻,苏挽云主守;他破防,她补刃。 陈昭假意后退,诱敌深入,苏挽云剑尖轻挑,刺中敌人手腕,鱼叉顺势穿喉。 苏挽云旋身舞剑,吸引火力,陈昭潜水从舱底暗管绕至敌后,鱼叉柄击晕一人。 最终,仅剩红头巾队长一人,持刀逼近。 陈昭与苏挽云对视一眼,同时低喝: “沉江!” 这是他们第一次,用同一个词,宣判敌人的命运。 陈昭背起铁盒,苏挽云断后,二人从暗水道撤离。 途经艇户区,阿婆九已备好小船,肥婶递来两碗热粥。 回程中,苏挽云轻哼《海誓》选段,陈昭竟无意识地接了下一句唱词。 “你也会唱?”她惊。 “母亲教的。”他低声道,“她说,这戏,是写给‘不能相守的人’听的。” 月光洒在水面,艇火摇曳,像无数双眼睛,见证着这场初合作的胜利。 ------------ 第二章 古玉现世 维多利亚港的黎明总是磨磨蹭蹭不肯露面,天边那片鱼肚白跟黑夜难舍难分似的,慢悠悠地往外爬。我靠在码头栏杆上,咸咸的海风直往脸上扑,远处货轮偶尔传来几声懒洋洋的汽笛。这时候整个港湾都特别安静,连浪花拍岸都轻得像在说悄悄话。说实话,我就喜欢清晨这个时分的维港,虽然没什么人影,但那种若隐若现的美特别打动我。 夜色渐浓,雾气像层薄纱似的笼着那些挤作一团的船屋。铁皮小船随着潮水慢悠悠地晃荡,活像一群累趴下的流浪汉,在黑灯瞎火里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水面上还漂着昨晚烧剩的香灰、纸钱和没掐灭的烟头,远处货轮的汽笛冷不丁响起来,把这份安静给搅了——这码头嘛,香港这地方从来就没真正消停过。 陈昭缩在“阿婆九号”那条破船上,总算能合眼歇会儿了。 他整个人瘫在船板上,旧棉袄垫着身子,手里还死攥着那本发黄的《航海日志》。书页都磨出毛边了,墨迹也晕得厉害,可偏偏有一行字跟刻上去似的,清清楚楚留在那儿: 他眼睛一闭,昨晚那场“夜渡玉波”行动的画面就一个劲儿往外冒——海风里那股咸腥味儿、鱼叉噗嗤扎进肉里的声音,还有苏挽云舞剑的样子,跟南音似的,老在脑子里转悠。 说实话,我压根儿没想过自己会跟一个唱戏的姑娘一起共事。这事儿说来也怪,就跟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一样。 他嘴里一直嘟囔着"玉在云中……",手指头不自觉地来回摸着那本旧日志的边角,动作轻得不行,就跟在轻轻抚摸一个尘封多年的约定似的。 船舱里,阿婆一大早就把三炷香给备好了,整整齐齐摆在神龛前头。那香烧得挺旺的,青烟慢悠悠地往上飘,绕着那尊老观音像打转儿,活像是在讲一段没人能听懂的陈年旧事。 “昭仔啊,阿婆嗓子都哑成那样了还一个劲儿念叨你呢,非让我问问你昨晚是不是真瞅见那片怪模怪样的云彩了?” 陈昭愣在那儿,抓了抓头发:“这事儿您从谁那儿听说的?” 老太太一声不吭,慢悠悠从供桌底下摸出个檀木盒子。盒盖上刻着两个戏装人儿,一个摇着折扇,一个握着竹箫,那架势活脱脱就是《海誓》里头陈昭和苏云娘私定终身那出戏的扮相。 “你爸临走前,特意把这个盒子交给我保管。”她轻轻掀开盒盖,取出一个刻满藤蔓花纹的铜铃,“他当时说,要是哪天你听到南音,又碰巧遇见穿旗袍的女人,就摇这个‘唤云铃’,她肯定会来找你的。” 陈昭拿起那个铜铃、指尖凉飕飕的。他低头一看、上面刻着两行小字:"一曲南音定终身、两世沉浮共此生。"这诗写得挺有意思、让他心里咯噔一下、总觉得背后有什么故是藏着掖着、让人忍不住想琢磨琢磨。 他心头一震。 哎,仔细想想,很多事情其实早就安排好了。 他盯着铃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注意到花纹里藏着几道特别细的刻痕——凑近仔细一瞧,竟然是篆字写的:“玉魄归魂、见铃即见人。” 他对着那个铃铛瞅了老半天,忍不住嘀咕起来:“这玩意儿看着怪瘆人的。” 老太太连连点头说:"这宝贝叫'南音令'、道上也有人喊他'江湖印'。想当年沈家和陈家结盟的时候、就是靠南音当暗号、玉佩作凭证、这小铃铛就是其中一件信物。" “欸,那另外一件呢?”陈昭顺嘴问了这么一句。 阿婆九呆呆地瞅着窗外,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那东西啊...现在就在苏家闺女那儿。” 抗战胜利那会儿、香港街上还热热闹闹地庆祝着、可一进九龙城寨、晚上黑得连自己伸出的手都看不清。 那晚的雨下得真够大的,维多利亚港的水面被搅得浑浊不堪,浪头一个接一个地翻涌着。有条破旧的渔船在风浪里摇摇晃晃,船头站着个瘦小的老太太,身上披着蓑衣,手里紧紧攥着渔网——她就是阿婆九,本名叫陈九娘。她以前是艇户的歌伶,靠唱南音讨生活过日子;后来打仗了四处漂泊流浪,现在靠着打鱼和给人算命勉强糊口度日。 她本来跟江湖一点关系都没有,可谁能想到,就在那个晚上,所有事情都突然不一样了。 外头雨哗啦啦下得正猛,江面猛地闪过一道青光,活像流星砸进水里似的。阿婆九顺手撒网一捞,嘿,居然弄上来个邪门玩意儿——是块青灰色的老玉,上头刻着"昭"字。那玉上的梅花纹里还渗着暗红色的血丝,摸上去烫得吓人。 她惊惧,欲将玉抛回江中,却听玉中似有低语,如南音吟唱,断断续续: 她怔住。 忽然,江面浮现数具浮尸,皆身着戏班服饰,胸前绣着“云裳班”三字。其中一具女尸,手中紧握着半块月白色玉佩,正是“云纹玉佩”。 阿婆九认得那女子——是沈家小姐,沈玉堂的独女,苏云娘。 她咬牙,将两块玉收进怀中,转身划船离去。 那一夜,她未归渔港,而是将船驶入暗流深处,在礁石间藏了七日。她不敢点灯,不敢生火,只靠雨水与生鱼活命。她知道,有人在找这玉——霍家的打手、洋行的密探,已布下天罗地网。 第七日,她将“昭玉”封入铁盒,沉入海底岩缝;将“云纹玉佩”缝进衣襟,随身携带。 她发誓:“玉在,我在;玉亡,我殉。” 战后,江湖重洗牌局。霍家借洋行之势,吞并码头,掌控货运,更以“清剿黑帮”为名,追查沈家余党。 阿婆九不敢露面,化名“九婆”,在艇户间流浪,靠唱南音、算命、接生为生。她将“云纹玉佩”藏在神龛暗格,每逢月圆,便取出擦拭,低声吟唱《海誓》片段,仿佛在与玉对话。 她曾三次险些暴露: 1. 1952年,霍家搜查艇户。打手登船,翻箱倒柜,搜出一本《南音谱》。阿婆九镇定自若:“老太婆爱听戏,记些词儿解闷。”打手嗤笑:“老东西,活得久,命硬。”遂弃书而去。她却知,那谱中夹着沈家密语,若被识破,必死无疑。 2.1960年,洋行特工伪装传教士。登船“布道”,实则用金属探测器搜查。阿婆九早将玉佩缝进棉袄夹层,又在船底藏了块铁片,引开探测器。传教士离去前,意味深长道:“老太太,你船上有‘旧物’,最好别让它见光。”她微笑:“旧物?我这船,比我还老。” 3. 1973年,陈昭之父陈海失踪前夜。他寻至阿婆九的船,浑身是血,手中紧握《航海日志》。他喘息道:“九姨……玉……快现世了……霍家要动手……替我护住我儿……”话未说完,便气绝。阿婆九含泪将他葬于海底,将《航海日志》与“昭玉”铁盒一同取出,交予年幼的陈昭,只说:“你父留下的,将来,会有人来寻。” 她未说玉的事,只说:“若你听见南音,看见穿旗袍的女人,便知命运已至。” 阿婆九深知,单靠一块玉,不足以唤醒“玉魄归魂”之誓。 她遍访江湖旧人,终于在一位老道人手中,求得一枚“唤云铃”——据传,此铃为清代粤剧名伶所用,能引动南音共鸣,亦能“召魂”。 她将铃藏于神龛之下,与玉同供。 每逢清明、中元,她便摇铃三声,唱一段《海誓》,祭奠沈家亡魂。 她相信,玉是钥匙,铃是信使。 终有一日,持玉之人,会循铃声而来。 1980年代,九龙城寨日渐衰败,艇户被逼迁,戏院被拆毁。阿婆九却始终未离她的船。 她收留流浪儿,教他们唱南音,讲江湖旧事。她常说:“南音不死,江湖不灭。” 她等的,不是权势,不是复仇,而是一个承诺的兑现。 她知道,陈昭会长大,苏挽云会归来,而那对玉,终将重逢。 她日日擦拭神龛,供香不断,仿佛在等一位故人。 直到那一夜,陈昭带着苏挽云登船,她看见苏挽云颈间的玉佩与陈昭手中的玉共鸣发光,她笑了。 她颤巍巍取出“唤云铃”,交予陈昭:“昭仔……九姨的任务,完成了。” 陈昭跪地:“九姨,您为何守这玉半生?” 阿婆九望向江面,轻声说: 她闭上眼,仿佛听见远处传来南音,是《海誓》的尾声: 数日后,阿婆九在睡梦中离世,面带微笑。 她留有一封信,交予陈昭: 她死后,陈昭将“唤云铃”与两枚玉并置,铃声响起时,玉竟发出微光,仿佛在回应。 江湖人说,那夜,维多利亚港的上空,飘来一阵南音,无人知从何起,却人人听得见。 永乐戏院,建于1923年,曾是港岛最负盛名的粤剧戏院。如今,它蜷缩在九龙城寨边缘,像一头垂死的老兽,墙皮剥落,招牌残缺,唯有门楣上“永乐”二字,仍透着几分昔日风华。 苏挽云站在戏院门口,旗袍素净,手中捧着《南音遗谱》。 她已三年未归此地。 戏院内,空旷寂寥,舞台坍塌一角,幕布霉烂,唯有那架老式风琴,仍静静立在角落,像在等待最后一个知音。 她走上舞台,轻轻拂去琴盖上的灰尘,掀开琴键盖——琴键泛黄,却依旧完好。 她坐下,指尖轻触琴键,弹起《海誓》开篇曲: “月照纱窗,孤影对影, 灯残影瘦,泪湿罗衣……” 歌声如丝,缠绕着尘埃,在空荡的戏院中回荡。忽然,琴声一转,竟与她的歌声形成和声。 有人在黑暗中继续唱歌: “爱情很难打破,生活很难打破, 长寿寺一首歌,两世未完……" 苏挽云突然转身。 陈昭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拿着铜钟。钟声轻轻响起,与音乐产生共鸣。 “你会唱南音吗?”她问道 “我母亲教我的。“他走上舞台,将铜钟放在钢琴上。“她说这首歌是为‘那些无法在一起的人’写的。'"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此时,剧院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古老的声音响起:“南音还没说完,剧团也没死……很好很好" 一位白发老人带着工作人员走了进来,穿着老式礼服,胸前别着“云上班”徽章。 “杜大师?”苏挽云一惊。“你还活着?" 老人苦笑道:“如果我死了,谁来守着这个剧院等你回来?" 他的名字叫杜成志。他是云上班的班长,苏云天的师傅,也是当时火灾中唯一的幸存者。 “那天晚上,”杜师傅慢慢坐下,“霍家勾结外国公司纵火焚烧剧院,就是为了夺走剧团中沈家隐藏的商船图腾。我亲眼目睹云娘被拖走。她最后喊出的是你的名字--婉云。" 苏挽云泪如雨。 陈昭静静地听着,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何在临终前留下遗言:“如果我儿子还活着,他一定会听到南音的声音”。 原来,这不仅是一段恋情,更是一段跨越三代人的恩怨。 杜大师从怀里掏出一块丝绸手帕,一层一层打开,露出了一块古老的玉。 玉呈青灰色,质感温暖,雕刻简单。正面刻有“赵”字,背面刻有梅花,花朵中央镶嵌着红宝石,像一滴血。 “这是陈家的赵宇。”杜师傅道:“陈师傅和申小姐订婚时,他用玉作为订婚对象。申家带着一件“云纹玉簪”归来。两种玉的结合,可以打开申家的密室。" 陈昭接过玉,用指尖触摸梅花。他突然感觉到一阵灼热,玉中仿佛有鲜血流淌。 “这玉……有灵?”他问。 杜师傅点点头:“它认得主人。等到陈大师死了,那块玉就沉到江底去了。20年后,被九奶奶从渔网里捡了起来。她说,玉在网中发光,好像在呼救。" 陈昭盯着玉身,突然注意到“昭”字下方有一行极细的凹槽:“玉之魂归魂,见玉则见人。" 与铜钟上的字一模一样。苏挽云解开了长袍衣领的纽扣,从脖子上取出了一个玉簪。 玉簪呈月白色,雕刻成云纹,中心镶嵌一颗绿色珠子,与陈昭的“昭玉”相匹配。 “我母亲把这个留给了我。”她轻声说道:“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拿着‘昭宇’的人,那就是命运。" 两人将玉并排放置,玉身竟然散发出一丝光芒。梅花和云纹重叠,红宝石和绿珠相互映衬,仿佛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杜师傅看着玉泪流满面:“三十年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杜大师说道:“这玉不仅是信物,也是钥匙。" 他指着剧院的地板:“永乐院地下有一个密室,当年申家就把重要文件藏在里面。入口就在这个舞台的下方。" 他用拐杖砸在地板上,三个长音,两个短音。 “叮咚,叮咚,叮咚--” 地板上传来空洞的声音。 陈昭和苏挽云互相看了一眼,联手抬起一块瓷砖,露出了通往地下深处的石阶。 “下去吧。”杜大师道:“但请记住,玉在这里,人在那里,玉丢了,人就死。" 石阶蜿蜒而下,尽头是一扇门,门上刻着“申氏祖庙”字样。 陈昭将“昭玉”嵌入门一侧的凹槽中,苏挽云将“莫尔玉吊坠”嵌入门一侧。 咔嗒一声,石门慢慢打开。 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一盏油灯照亮。四面墙上布满了书架,上面摆满了泛黄的账本、地图和信件。 中央有一张檀香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本血淋淋的书。 陈昭接过带血的书,打开一看,上面的字迹就像刀雕一样: 苏挽云颤抖着双手翻到最后一页,找到了一张地图--九龙城寨地下管网图,上面标有“兵工厂”、“台帐库”和“霍家秘路”。 “这就是我们正在寻找的证据。”她低声说道。 就在这时,陈昭手中的“昭玉”突然变得滚烫起来,玉身上的梅花竟然从玉里渗了出来,滴在了血书上。 血信中的文字竟然开始发生变化,露出了隐藏的内容: 陈昭突然合上书本,玉又恢复正常。 “这玉……能吸血吗?”苏挽云惊讶地问道。 杜大师叹道:“它认了主人,吞了它。如果拿着玉的人违背了誓言,玉就会咬他的心。" 三天后,鸿益堂总部。 霍公子砸碎茶杯,咆哮道:“红头巾叛逃了?苏挽云出现了?那块玉呢?!" 他的下属跪下报告道:“是的,陈昭和苏挽云拿走了秘密档案,杜成志也出现在了永乐院。" 霍公子冷笑道:“好,多么‘玉魂归魂’啊。我倒想看看他们有没有命用这玉。" 他转身对身后的黑衣人说:“通知外国银行‘拾荒者’行动已经开始。我想让维多利亚港没有南音。" 陈昭召集码头上的红头巾老部队。 “我们不是想统治,”他站在一个高高的讲台上,“而是要夺回应该属于我们的正义。" 古老的红头巾沉默了。 陈铁山站起来:“陈昭,你父亲当年为了审计账目而死。我相信你但霍家有枪,还有外国人支持。我们能.打架?" 陈昭拿出“昭宇”,在月光下高高举起。“拿着这个。" 玉身在月光下泛着绿光,血色梅花淡淡发光。 “这玉是信物,是钥匙,也是誓言。据说陈、苏两家同生共死,同进同退。" 苏挽云走上舞台,将“云玉吊坠”与之搭配,两块玉共鸣,发出清脆的铃声。 “这铃声,”她说,“是南音的开始,也是江湖的回应。" 每个人都被感动了。 “我们将与您合作!”陈铁山先跪下。 红头巾纷纷跪下,大喊:“同生共死!同进同退!" 深夜,大家散去。 陈昭和苏挽云独自坐在剧院的废墟中。 她抚摸着琴弦,他静静地听着。 “你怕了?”她问。 “害怕。“他回答说:“我怕失去你,我怕辜负这块玉,我怕江湖太黑,照亮不了前进的道路。" 她笑了:“我也害怕。但自从看到你拿着玉魂,我就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站起来,向他伸出手。“让我们一起遵守这个誓言吧?" 他握住她的手,低声道:“苏挽云,我陈昭这辈子不辜负你。"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我会让你失望的,陈昭。" 风起,钟声响起,剧院破旧的屋檐下,一对燕子飞过,很像一百年前从火中逃出来的恋人。 ------------ 第三章 南音初遇 1983年,晚秋。 维多利亚港的夜晚被一场冷雨浸透了。雨水如针般刺穿河流,掀起层层涟漪,像无数道细细的叹息,在黑暗中无声蔓延。码头上只剩下几盏昏暗的灯光,在雨幕中摇曳,仿佛随时都会被无边的湿气和寒冷吞没。 陈昭独自坐在“九号奶奶”的船头上,穿着一件旧军装,手里拿着“云唤铃”。钟身冰冷,但在手掌里却略显灼热,仿佛在回应远方的呼唤。 他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 自从那天晚上他在永乐院与苏挽云重聚并取回“兆宇”和“云玉吊坠”以来,他总是在梦中听到南方的声音--它不是录音,也不是广播,而是真实的声音,就像从河底飘来,绕在耳边。 声音清脆如泉水,悲伤而毫发无伤,仿佛在讲述一句被遗忘的誓言。 他低下头,盯着钟体。上面刻着“玉魂归魂”四个字,在雨中闪闪发光。他突然想起九奶奶临终前的一句话:“如果你听到南音,看到一个穿着七宝的女人,按下这个铃,她就会来找你。" 但他不敢动摇它。 他害怕,害怕一旦钟声响起,他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此时此刻-- 雨中传来琵琶声。 琴弦就像丝绸,穿透雨幕,柔软而坚定,就像钥匙,慢慢解开了他心中最深的锁。 他猛地抬头。 江面雾气中,一叶小舟缓缓驶来。舟上,立着一位女子,身披素色旗袍,外罩青灰斗篷,手中抱着一把老式琵琶。她未打伞,任雨打湿发丝,却依旧指尖轻拨,弹奏着那首《海誓》开篇曲。 苏挽云。 陈昭心跳骤停。 她如从画中来,又似从梦中走,步步踏雨,无声无息,却像踩在他心上。 小舟靠岸,她踏上船板,脚步轻盈,像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 “你听见了。”她轻声道,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铃上。 陈昭喉头滚动,竟说不出话。 她笑了,那笑如初春融雪,清冷而温柔:“我等这铃声,等了三十年。” 他终于开口:“你……为何现在才来?” “不是现在才来。”她将琵琶轻轻放在船板上,抬眼望他,“是,终于等到你摇铃。” 雨,忽然停了。 江面如镜,倒映着残月与灯火,也倒映着两人对视的身影。 那一刻,陈昭忽然明白—— 这不是相遇,而是重逢。 苏挽云坐在船舱内,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茶气氤氲,模糊了她眼底的沧桑。 “你可知道,云裳班为何被灭?”她问。 陈昭摇头。 她轻叹:“不是因为戏唱得不好,而是因为——我们唱得太真。” 她缓缓讲述: 云裳班,创立于1920年,是港岛唯一以“南音叙事”为宗旨的戏班。班主杜承志,原是广州名伶,因战乱南迁,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教他们唱戏、习武、识字。 苏挽云是其中之一。 她本姓沈,是沈玉堂的外孙女。母亲苏云娘,是云裳班的台柱,以一曲《海誓》名动香江。那夜,她唱至“情难断,命难违”,台下掌声雷动,却不知,霍家已派人在后台放火。 火起时,杜师傅抱着年幼的苏挽云从后门逃出,将一枚“云纹玉佩”塞入她手中:“记住,若你遇见持‘昭玉’的人,便是你命中的归处。” 她逃了,却永远记得母亲被拖入火海前的呼喊:“挽云!活下去!替我守南音!” 她流落街头,靠卖唱为生。十三岁那年,被一位老琴师收留,习琵琶、学南音。老琴师临终前,将一把百年老琵琶交予她:“此琴,曾为苏云娘所用,今传于你。南音不灭,魂不散。” 她自此以“南音孤女”之名行走江湖,暗中调查霍家罪证,等待“昭玉”现世。 “我听过许多关于你的传说。”她望着陈昭,“说你父亲为查账本而死,说你自幼流落码头……我一直在找你,却不敢相认。” “为何?”陈昭问。 “因为玉未合,铃未响。”她轻抚琵琶,“我怕,若我提前现身,反害了你。” 陈昭沉默良久,终将“昭玉”取出,与她的“云纹玉佩”并置。 玉身微光流转,梅花与云纹交叠,红宝石与青珠相映,仿佛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契约。 “现在,”他低声道,“铃,响了。” 1945年,抗战胜利,香江重光。百废待兴,人心思安,而文化之火,亦在废墟中重燃。云裳班,正是在这时登上了它命运的巅峰。 那夜,是“香江戏曲复兴大会”的压轴之夜。永乐戏院座无虚席,政商名流、江湖大佬、洋行买办,皆齐聚一堂。舞台之上,红绸高挂,金漆雕栏,灯火通明如白昼。云裳班倾巢而出,上演压轴大戏《海誓》——一出讲述乱世中恋人以命守信、玉魄归魂的南音传奇。 台柱苏云娘,一袭月白色旗袍,外罩轻纱,发髻高挽,珠翠点点。她手持玉箫,立于台心,嗓音清冽如泉,唱至动情处: 台下掌声雷动,霍家家主霍镇东坐在包厢正中,手中雪茄轻晃,嘴角含笑,却眼神冰冷。他身旁,站着三位“红头巾”高手,皆着黑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扫视全场。 没人知道,那掌声与喝彩之中,已埋下杀机。 演出至第三幕,苏云娘与男主角对唱《初遇》,弦乐悠扬,情意绵绵。就在此时,后台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是油桶被踢翻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煤油味弥漫开来。 负责灯光的伙计阿福惊叫:“火!后台着火了!” 可火势蔓延极快,不是意外。火舌如蛇,瞬间吞噬了布景与道具,浓烟滚滚,观众席顿时大乱。 “别慌!有序离场!”杜承志——云裳班班主,跃上舞台,手持铜锣猛敲,试图稳住场面。 可就在此时,三道黑影从包厢跃下,如鹰隼扑兔,直扑舞台。 是霍家“三鹰”——红头巾中的顶尖杀手,专司灭口与暗杀。 为首者“铁面”冷喝:“奉霍先生令,云裳班勾结抗日分子,私藏军火,即刻查封!” 杜承志怒斥:“胡说!我们只是唱戏的!” “唱戏?”铁面冷笑,“你们唱的,是煽动民心,蛊惑百姓!今日,便是你们的终曲!” 话音未落,三鹰同时出手。铁面一刀劈断主梁,舞台轰然塌陷。另一人“毒手”抛出三枚铁蒺藜,封住出口。第三人“鬼脚”踢翻油灯,火势瞬间失控。 观众四散奔逃,踩踏声、哭喊声、爆裂声交织成地狱图景。 苏云娘抱起年仅六岁的女儿苏挽云,冲向后门。 “娘,我怕……”小女孩颤抖。 “别怕,挽云,记住,玉佩要藏好,等一个叫陈昭的人……”她将一枚月白色玉佩塞入女儿衣襟,又迅速解下颈间“云纹玉佩”,塞入女儿手中,“这个,是你外公留下的,若你活下来,就去找‘昭玉’……” 话未说完,铁面已至。 “苏云娘,霍先生有请。” “请?你们是来杀人的!”她将女儿推向暗道,“快走!别回头!” 她转身,抽出藏在戏服中的短剑,剑身刻着“南音不灭”四字。 她以一敌三,剑舞如花,南音步法与剑术融合,竟一时逼退三鹰。 可就在此时,霍镇东缓步走来,手中握着一把西洋左轮。 “苏老板,你唱得好,可惜,戏,该落幕了。” “砰!” 枪声响起。 苏云娘胸口绽开一朵血花,却仍站立不倒。她望向女儿逃去的方向,嘴角含笑,轻声吟唱: 第二枪,击中她心口。 她倒下时,手中仍紧握那枚“云纹玉佩”,玉身沾血,却在火光中泛出幽蓝微光。 火势已吞噬整座戏院。云裳班三十七人,除少数从暗道逃出,其余皆葬身火海。 杜承志断了一臂,仍背起重伤的琴师,护着三名孩童冲出重围。他在码头将孩子们托付给一位艇户老妇——阿婆九。 “九娘,若我死了,这班就交给你……还有,那孩子,苏挽云,她若活着,必会回来……”他递出一个布包,内藏《南音秘谱》与半枚“唤云铃”。 阿婆九含泪点头。 杜承志转身,迎向追兵,以断臂持刀,战至最后一息。 而苏挽云,在混乱中被阿婆九的渔船救起。她浑身湿透,手中紧握玉佩,昏迷中仍喃喃:“娘……南音……” 阿婆九将她藏于船底,冒雨驶离码头。她回头望,永乐戏院已成一片火海,火光映红半边天。 她听见风中,似有南音残调,如泣如诉。 事后,官方通报:“云裳班因电路老化引发火灾,全员不幸罹难。” 可江湖中人皆知,那是霍家的“清洗”。 原因有三: 1. 账本之秘:云裳班表面是戏班,实为沈家情报中转站。沈玉堂借戏班巡演,收集霍家走私、贩毒、勾结日伪的证据,藏于《南音秘谱》夹层。 2. 玉佩之约:沈家与陈家早有婚约,以“昭玉”与“云纹玉佩”为信物。霍家欲灭沈家,必先断其血脉与盟约。 3.南音之危:南音不仅是艺术,更是底层百姓的“暗语”。霍家惧其煽动力,故以“肃清异端”为名,灭班毁谱。 可他们没想到—— 玉未碎,铃未断,南音,未灭。 苏挽云:被阿婆九送至内地偏远戏班,隐姓埋名,苦练南音与琵琶,暗中收集霍家罪证。 陈昭之父陈海:原为沈家账房,携《航海日志》逃亡,后与阿婆九接头,托孤于她。 杜师傅:重伤未死,隐于永乐戏院废墟之下,重建“地下云裳班”,等苏挽云归来。 多年后,苏挽云重返永乐戏院旧址。废墟中,她拾起半块焦木,上刻“海誓”二字。 她将木片供于神龛,每夜弹奏《海誓》,像母亲仍在台上,父亲仍在台下凝望。 她对陈昭说:“那夜的火,烧了戏台,却烧不灭南音。因为——” 雨后初霁,江面如洗。 苏挽云取出琵琶,调弦试音。 “我为你弹一曲《初遇》。”她说。 陈昭点头。 弦起,音落—— 曲调婉转,如诉如泣,却透着一丝温柔的坚定。陈昭听得入神,看见年少的自己,在码头奔跑,而她,在戏台之上,回眸一笑。 “这曲子……”他喃喃,“是我母亲教你的?” “不是。”她抬眼,“是我昨夜梦中所作。梦里,你站在雨中,手中握铃,像在等我。” 陈昭心头一震。 他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曾哼过一段旋律,与这曲子极为相似。那时他年幼,只当是摇篮曲,如今才知——那是南音,是信,是命。 陈昭站起身,将“唤云铃”高举过头。 “我陈昭,以南音为信,以玉为誓——”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若此生不能与苏挽云共守江湖,若不能查明霍家罪证,还沈陈两家清白,便让玉噬我心,铃碎我魂!” 铃声骤响,三声清越,划破长空。 苏挽云起身,与他并肩而立,将琵琶轻靠胸前:“我苏挽云,以南音为诺,以玉为凭——若此生不能与陈昭共赴生死,若不能重振云裳班,便让弦断指裂,魂归江海!” 两人对视,无需多言。 江面泛起涟漪,天地也在回应这誓言。 次日清晨,码头传来消息:霍少派“铁爪”率二十打手,围剿“阿婆九号”。 “红头巾余孽,藏匿逆党,即刻剿灭!” 陈昭立于船头,手中无刀,只握着那枚铃。 苏挽云立于其后,琵琶在手,指尖轻拨。 “怕吗?”她问。 “不怕。”他笑,“有你在,南音不绝。” 铁爪狞笑:“两个戏子,也敢称江湖?给我上!” 打手蜂拥而上。 就在此时—— 苏挽云指尖一挑,琵琶弦震,一声清音如刃,直刺耳膜。 陈昭同时摇铃,铃声与弦音共鸣,竟形成一股无形气浪,将最前的数人震退数步。 “这……这是什么妖法?!”铁爪惊退。 陈昭踏前一步,铃声再响:“告诉霍少——南音已归,玉魄将醒,他若再不收手,便等着听《终曲》吧。” 铁爪咬牙:“你们等着!” 率众退去。 消息一夜传遍九龙城寨。 “红头巾后人现身!” “南音孤女回归!” “玉与铃,终于重逢!” 老江湖们纷纷议论:“三十年前的恩怨,要重演了。” 年轻一代却好奇:“南音?是什么?能打吗?” 唯有杜师傅在永乐戏院轻叹:“好,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此后数日,苏挽云暂居“阿婆九号”。 她教陈昭唱南音。 “南音不是唱,是‘诉’。”她坐在船头,琵琶轻拨,“每一句,都是血泪,都是记忆。” 她教他《海誓》第一段: 陈昭学得笨拙,却极认真。他总把“泪湿罗衣”唱成“泪湿衣袖”,惹她轻笑。 “你母亲唱这句时,”她望着江面,“眼泪从不落下,却比谁都痛。” 他问:“你见过她?” “见过。”她点头,“她来过这船,与你父亲,共听南音。” 一日,玉佩忽现裂痕。 苏挽云取出母亲留下的“云纹针”,以丝线缝合玉身。 “这针,”她轻声道,“是用南音琴弦与玉屑炼成,专修信物。” 陈昭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若有一天,玉碎了,你会修我吗?” 她抬眼,眸光如水:“你若碎了,我便以魂补你。” 他心头一热,握住她的手。 两人沉默,唯有江风轻拂,琵琶弦微颤。 杜师傅传来密信:“霍家将于三日后,在‘海龙号’旧址举行‘金盆洗手’仪式,实则欲焚毁沈家账本。若失此机,证据永灭。” 陈昭与苏挽云对视一眼:“该行动了。” 两人立于船头,望月无言。 苏挽云轻拨琵琶,弹起《初遇》。 陈昭低声和唱。 曲终,他忽然说:“若此去不归……” “你不会不归。”她打断,“因为我会等你。” “若我死了呢?” “那我便唱一辈子南音,为你招魂。” 他凝视她,终将她拥入怀中。 “苏挽云,”他低语,“我陈昭,此生非你不可。”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应:“我亦然。” 江面月光如练,映照两人身影,仿佛一幅永不褪色的画卷。 数日后,江湖传言: “那夜,海龙号废船燃起大火,却有人听见,火中传来南音,一男一女,共唱《海誓》。火灭后,账本不见,只余一枚玉佩与一柄断弦琵琶,悬于桅杆之上。” 而陈昭与苏挽云,自此并肩而行,踏江湖路,续南音缘。 江湖人说,每逢雨夜,仍可听见维多利亚港传来琵琶声,与一串清越铃音。 那是——南音初遇,亦是重逢。 1941年12月25日,港岛沦陷。日军铁蹄踏破维多利亚城,殖民政府投降,百业凋零。而就在混乱之中,霍家——这个原本只是九龙码头小帮派的家族,却迅速崛起,成为日占时期“华民代表”中的核心势力。 表面看,霍家是“维持秩序”的“良民”,实则,他们是日伪政权最锋利的刀,也是出卖同胞的叛徒。 《航海日志》与走私帝国 陈昭之父陈海,原是沈家商行的账房主管,负责“永昌号”货轮的账目。这艘船名义上运输茶叶、丝绸,实则承担着一项秘密使命——为抗日组织运送药品、电台与情报。 而霍家,正是通过“红头巾”组织,掌控了港口的装卸与稽查权。他们与日军“特高课”勾结,建立了一套“双重账本”系统: 明账:向日军提交的“合法贸易记录”,显示霍家仅为日方运输军需物资。 暗账:藏于《航海日志》夹层中的真实记录,由陈海以密语书写,记载了以下罪行: 1. 毒品走私 霍家以“医药原料”名义,从台湾运入大量吗啡与海洛因,再通过码头苦力、妓院、赌档层层分销,毒害平民。仅1943年一年,便向港岛输入超过三吨鸦片,获利逾百万港币。 2.人口贩卖 霍家协助日军“征召”“劳工”,实则将数千名难民、战俘、妇女儿童,以“劳务输出”之名,运往台湾、满洲、南洋,沦为苦力或“奴隶”。《日志》中记载:“丙字号船,载‘货物’三百七十二,女童八十九,成年女子一百三十五,抵台后交‘樱花会馆’。” 3.文物劫掠 霍家为日军搜刮岭南古董、字画、铜器,藏于“永昌号”底舱,运往东京。其中便包括沈家祖传的南音古谱手抄本与唐代琵琶“云和”——这两件文物,正是苏云娘誓死守护之物。 “红头巾”本是码头工人自发组织的互助团体,头缠红巾,象征血性与团结。可霍镇东却将其改造为日伪政权的特务武装。 身份伪装:红头巾成员以“维持治安”为名,实则监视百姓、抓捕抗日分子、焚烧进步书刊。 暴力镇压:1943年“四·一五事件”中,红头巾配合日军,血洗湾仔工人集会,枪杀三十七人,其中包括云裳班两名乐师。 情报网络:红头巾在茶楼、戏院、码头设立“耳目”,记录可疑言论。云裳班因常唱《海誓》《抗倭曲》等剧,被列为“思想危险团体”。 与特高课的秘密协议 1944年春,霍镇东与特高课课长山本一郎签订《合作备忘录》(原件藏于霍家密室),内容包括: 这份协议,正是云裳班被灭的直接导火索。 1945年3月,日军败象已显,霍家为“自保”,决定提前清除所有可能指证其罪行的“证据”。 目标一:云裳班——掌握《南音秘谱》,内藏霍家罪证密语。 目标二:沈家账本——陈海已将部分账目抄录,准备移交盟军。 目标三:苏云娘——她曾亲见霍镇东与山本密谈,并录下声音(藏于玉箫中)。 于是,那夜的“火灾”,实为精心策划的灭口行动: 1. 纵火:红头巾成员在后台泼洒煤油,点燃布景。 2.封门:三鹰封锁出口,阻止逃生。 3. 灭口:霍镇东亲临现场,枪杀苏云娘,并夺走玉箫——可他不知,箫中录音已由杜承志提前取出,藏于琵琶腹中。 幸存证据:三件信物 《航海日志》:陈海在被追杀前,将关键页撕下,藏于“昭玉”夹层,后交予阿婆九。 玉箫录音:一段蜡筒录音,录有霍镇东亲口承认:“……账本在沈家,玉佩是钥匙,云裳班必须灭。” 南音密语:《海誓》唱词中,暗藏密码。如“玉碎不改光”对应“账本藏于永昌号龙骨”,“铃响不回头”意为“接头人持铃现身”。 沈玉堂假意合作,实则将霍家走私路线绘成密图,交予盟军潜艇。 陈海在最后一次出航中,故意触礁,将“永昌号”沉于海底,带走全部账本原件。 杜承志组织“南音信使”,以唱曲为名,传递情报。每一句南音,都是一道指令。 多年后,陈昭与苏挽云在“阿婆九号”船舱中,摊开泛黄的《航海日志》残页。 “你看,”苏挽云指尖轻点,“这页写着:‘三月十七,霍镇东与山本会于红馆,议定火烧戏院,灭口云裳。’” 陈昭沉默良久,将“昭玉”按在账本上。 玉身微光一闪,仿佛在回应亡魂的控诉。 “他们以为,火能烧尽一切。”他低声说,“可他们忘了——” ------------ 第四章 前世残梦 夜很深。 维多利亚港的灯光像星星一样照耀在河上,映照出层层幻象。风从海上吹来,咸凉,吹着“九号奶奶”船舱的竹帘。船舱里,一盏煤油灯摇曳着,光影错杂,就像过去舞台上追逐的灯光。 苏婉云盘腿而坐,膝盖上放着祖传的琵琶。琴身漆黑,斑点的部分露出木质纹理,仿佛布满了时间的伤痕。她的指尖轻轻敲击,清脆的声音撕裂了寂静,就像雨点落在水池上,微微涟漪。 她闭上眼睛,轻声唱道: 这不是《海誓》,也不是现有的任何南音歌曲。这是她从梦中写下的曲调。这是她从未教过任何人、也没有人听说过的“前世残余梦想”。 每次唱这首歌,我的心就像被刀割断一样。 她不知道这个梦想从何而来,只知道它从小就反复出现--一个雕梁画栋的古老舞台,红绸高高挂;舞台下挤满了人,舞台上正在上演一部她从未见过的戏剧。她站在舞台上,穿着朴素的旗袍,手里拿着一把琵琶,唱着一首从未学过的诗。 台下,总是有一个穿着长袍、拿着玉簪的男人,静静地看着她。 她认出了这块玉吊坠--正是她手中的“云玉吊坠”的样子。 她也认出了这个男人--显然就是陈昭。 但陈昭出生于1960年,但她的梦想发生在1945年,甚至更早。 这,究竟是梦?是忆?还是魂魄穿越了时光的缝隙? 与此同时,陈昭躺在船舱另一角,辗转难眠。 他手中紧握“唤云铃”,铃身冰凉,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烫。自那夜在永乐戏院与苏挽云重逢,取回“昭玉”后,他便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座古老戏台之下,台上演着《海誓》。台上女子,正是苏挽云。她唱至“玉魄归魂”一句时,突然停下,望向他,泪落如雨。 “你终于来了。”她说,“我等了你七十年。” 他欲上前,却脚下一空,坠入深渊。 坠落中,他听见无数声音—— 有枪声,有哭喊,有火燃烧的噼啪声; 有琵琶断裂的脆响,有玉佩碎裂的清音; 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凄厉而绝望:“挽云!快走!别回头!” 他猛地惊醒,冷汗浸透衣衫。 他低头看“唤云铃”,铃身竟在黑暗中泛出幽蓝微光,仿佛在回应某种遥远的召唤。 他忽然想起阿婆九临终前的话:“这铃,是沈家与陈家的信物,也是魂魄的引路灯。若你听见南音,看见穿旗袍的女人,便摇这铃,她自会来寻你。” 可他不敢摇。 他怕,怕这铃声一旦响起,便再无法回头。 他更怕——他根本不是“陈昭”,而是另一个人的转世之身。 1943年,香江沦陷。 沈家商行少主沈昭,本是温润如玉的公子,精通音律,尤擅南音。他父亲沈玉堂,表面是富商,实则为抗日组织“南音社”首领,以戏曲为掩护,传递情报。 那年春,沈昭在永乐戏院听戏,台上正是云裳班的《初遇》。女主角苏云娘,一袭素色旗袍,怀抱琵琶,嗓音清冽如泉,唱得他心神俱醉。 戏毕,他登台致意,递上一柄玉箫:“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苏云娘抬眸,望进他眼底,轻笑:“公子若真懂南音,可知‘初遇’之后,是‘离别’?” 他怔住。 那一眼,便是千年。 他们相爱了。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在暗流涌动的香江,他们以南音为媒,以玉佩为信,私定终身。 沈家有“昭玉”,苏家有“云纹玉佩”,两玉相合,便是“玉魄归魂”的誓言。 可好景不长。 霍家勾结日伪,觊觎沈家账本与云裳班的“南音密语”,遂设计陷害。1945年3月,火烧永乐戏院,苏云娘为护女儿苏挽云,死于霍镇东枪下。 沈昭在最后一刻,将“昭玉”交给苏云娘,嘶吼:“若有来生,我必寻你!” 苏云娘含笑而逝,手中紧握双玉。 而沈昭,被红头巾围攻,坠入火海,尸骨无存。 四、魂魄未散:玉与铃的契约 传说,极怨极爱之人,魂魄不散,可寄于信物,等待重逢。 沈昭之魂,便寄于“昭玉”之中。 苏云娘之魂,寄于“云纹玉佩”与那把祖传琵琶。 而“唤云铃”,原是沈家祖传的魂引之器,以南海青铜铸成,内刻《往生咒》,可召唤执念未消的魂魄。 当陈昭握住“昭玉”的那一刻,沈昭的魂魄,便悄然苏醒。 当苏挽云弹奏那首“前世残梦”时,苏云娘的魂魄,也在琵琶弦上低吟。 他们,本就是同一对魂魄的转世。 五、梦中重逢:戏台之约 这一夜,苏挽云与陈昭,竟在梦中相遇。 梦中,仍是那座古老戏台。 苏挽云身穿素色旗袍,怀抱琵琶,立于台心。 陈昭身穿长衫,手持玉佩,立于台下。 “你来了。”她说。 “我来了。”他答。 “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 “七十年,三生三世。” 她轻拨琴弦,唱起《前世残梦》: 他落泪。 他忽然明白——他不是陈昭,他是沈昭的转世之身。 而她,也不是苏挽云,她是苏云娘的魂魄,借女之身,重返人间。 “所以,你一直知道?”他问。 “我知道。”她点头,“从你握住昭玉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那为何不早说?” “因为……”她低头,“我怕你不愿再爱我。怕你已忘了那场火,忘了那声枪,忘了我死时,你在我耳边说的那句‘来生再见’。” 他上前,将她拥入怀中。 “我从未忘记。魂魄记得,心也记得。” 六、现实裂痕:梦的代价 晨光微露,苏挽云惊醒。 她发现自己泪流满面,琵琶弦断了一根。 她低头看玉佩,竟发现“云纹玉佩”与“昭玉”贴合之处,泛出淡淡血光,仿佛有生命在跳动。 她忽然想起阿婆九的话:“玉魄归魂,非一人之力可成。需两魂相认,两心相印,方能唤醒前世记忆。” 她起身,走向陈昭的床铺。 他仍在睡,脸上却带着泪痕。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将玉佩贴在他掌心。 刹那间—— 一道金光闪过,两人同时闷哼,如遭雷击。 记忆如潮水涌来: 他看见自己身穿长衫,在火海中奔逃,手中紧握玉佩; 她看见自己中枪倒地,将玉佩塞入女儿手中,嘶喊“快走”; 他们看见彼此在戏台下初遇,看见烟花绽于夜空,看见誓言刻于玉上…… “啊——!”两人同时痛呼,晕厥过去。 三日后,苏挽云在船舱中醒来。 陈昭仍昏迷不醒,额头发烫,似在发高烧。 她翻出阿婆九留下的布包,内有一封信,字迹苍老: 苏挽云读罢,泪如雨下。 她望向昏迷的陈昭,轻抚他脸颊:“你听到了吗?我们不是偶然相遇,而是——命运逼我们回来,为那些死于火中的人,讨一个公道。” 七日后,陈昭醒来。 他第一句话是:“我要学南音。” 苏挽云点头:“好。” 从此,两人闭关于“阿婆九号”船舱,日夜习曲。 苏挽云教他《海誓》《初遇》《离别》,也教他“前世残梦”。 他学得极快,仿佛那些旋律本就藏在他魂魄深处。 一个月后,他已能完整弹奏《魂引之曲》——一首从未存在于世间的南音,由苏挽云根据梦境与记忆,重新谱写。 曲成之日,海面风平浪静,天边乌云密布。 苏挽云将“云纹玉佩”与“昭玉”置于琴案,点燃三支香。 “我们,要开始了。”她说。 陈昭点头,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我不再让你一个人唱。” 两人合奏—— 南音成咒,魂引之曲,正式奏响。 永乐戏院废墟。 夜,子时。 苏挽云与陈昭立于残破戏台之上,琵琶与“唤云铃”交响,南音如泣如诉。 突然,风起云涌。 废墟中,浮现无数虚影—— 有身穿戏服的乐师,有怀抱孩子的母亲,有断臂的汉子,有中枪的女子…… 他们,是云裳班的亡魂。 他们,是死于霍家之手的无辜者。 他们,是被历史掩埋的真相。 苏云娘的身影,缓缓浮现,立于苏挽云身旁,轻声和唱: 陈海的身影,从后台走出,手持账本,目光坚定。 杜承志拄着拐杖,站在台下,含笑鼓掌。 阿婆九坐在船头,轻声说:“好孩子,你们做到了。” 而霍家祖宅,同一时刻—— 霍镇东的画像突然裂开,画中人双眼流血。 所有红头巾后人,皆在梦中听见枪声与哭喊。 山本一郎的遗物——那枚染血的“红头巾”,在保险柜中自燃。 曲终,魂散。 苏挽云瘫倒在地,嘴角溢血。 陈昭将她抱住:“你怎么样?” 她微笑:“我没事。只是……魂引之曲,耗尽的是‘执念’。现在,他们安息了。” 他望向夜空:“那我们呢?” “我们?”她轻抚他脸颊,“我们是活着的人,要走的,是未来的路。” 他点头,将“昭玉”与“云纹玉佩”合二为一,嵌入“唤云铃”底座。 铃身金光一闪,刻出四字——“玉魄归魂”。 从此,这铃不再只是信物,而是历史的证物,灵魂的碑文。 阿婆九原名九娘,生于1915年,是珠江口一艘采珠船上的孤女。她自幼父母双亡,被一位老船夫收养,靠打捞海珠为生。那年头,女子采珠是极凶险的营生,稍有不慎,便葬身海底。 十二岁那年,一场风暴掀翻了采珠船,老船夫为救她而死。九娘漂泊三日,被云裳班的班主杜承志所救。 那时的云裳班,正从广州迁往香江,途经珠江口。杜承志见她虽衣衫褴褛,却眼神清亮,便将她带回戏班,收为杂役。 “你若不嫌弃,就留下吧。”杜承志说,“戏班虽苦,但有饭吃,有衣穿,也算个家。” 九娘跪地叩首,从此改名“阿婆九”——“阿婆”是粤地对年长女性的尊称,“九”是她原名的遗音。她不愿再提过去,只愿做戏班里最普通的一个人。 云裳班的黄金岁月:南音鼎盛,名动香江 1930年代,云裳班在香江站稳脚跟,成为南音戏班中的翘楚。班主杜承志原是广州戏院的乐师,精通琵琶、二胡、扬琴,更懂南音的“魂”——不在唱腔,而在情。 他常说:“南音不是唱给人听的,是唱给魂听的。若无真情,纵有天籁之音,也是空响。” 苏云娘是班中台柱,人称“南音仙子”。她嗓音清冽如泉,唱《叹五更》能让人落泪,唱《祭江》能引得江面起雾。她不只唱戏,更将南音与诗词、古琴融合,创出“云腔”,风靡香江。 沈昭便是因听她一曲《初遇》,从此痴迷。 而阿婆九,从杂役做起,学打板、敲锣、管箱、缝戏服,样样都做。她不懂唱,却懂戏。她能听出哪段弦乐走音,能分辨哪句唱词情感不足,甚至能凭直觉感知哪场戏会“出事”。 杜承志常说:“九娘,你虽不登台,却是云裳班的‘心’。” 阿婆九与杜承志:无声的守候 杜承志丧妻多年,独自抚养幼子杜文轩。他性情沉稳,寡言少语,却对阿婆九格外信任。 戏班巡演,他总让她随行;遇事决断,常问她:“九娘,你觉得如何?” 她从不越界,只说:“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大道理,但我知道——戏班如家,家不可散。” 她爱他吗?或许爱过。 但她从不言说。 她知自己身份卑微,又年长他五岁,不敢奢望。她只默默为他缝补戏服,熬药煮粥,在他熬夜对谱时,递上一杯热茶。 有一次,杜承志病重,高烧不退,她守了七夜,用祖传的草药为他敷额,一勺一勺喂他喝药。 他醒来,轻声说:“九娘,若没有你,云裳班早散了。” 她低头擦药碗,只回一句:“班在,我在。” 这一守,就是三十年。 1945年3月17日,霍家勾结日伪,以“查禁抗日戏文”为名,围攻永乐戏院。 那夜,云裳班正演《海誓》。苏云娘唱至“玉魄归魂”一句时,火油从后台泼入,烈焰瞬间吞没舞台。 杜承志持刀断后,护着孩子们冲出火场。他将《南音秘谱》与半枚“唤云铃”塞给阿婆九:“九娘,若我死了,这班就交给你。还有,那孩子——苏挽云,她若活着,必会回来。” 阿婆九抱着襁褓中的苏挽云,在枪林弹雨中躲入船底。她听见杜承志的怒吼,听见苏云娘的惨叫,听见琵琶断裂的脆响。 她本可逃,但她没逃。 她守着苏挽云,在废墟中藏了七日,靠雨水与野菜活命。第七日,她见霍镇东命人搜尸,竟从苏云娘尸身中搜出“云纹玉佩”,却未发现襁褓中的女婴。 她趁夜将苏挽云送至孤儿院,自己则潜回戏院废墟,挖出埋在地下的“昭玉”与《航海日志》残页。 她发誓:“云裳班的魂,不能断。他们的仇,不能忘。” 自此,阿婆九不再登岸。 她买下“阿婆九号”,将船改造成流动戏台,每逢清明、中元,便泊于永乐戏院旧址附近,悄悄演奏南音。 她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教他们唱戏、奏乐,却从不收徒。她说:“云裳班的技艺,只能传给有缘人。” 她保存着杜承志的拐杖、苏云娘的戏服、沈昭的玉箫,甚至那把断裂的琵琶。 她常说:“戏班不在台上,在心里。只要还有人记得南音,云裳班就活着。” 她等了四十年,等一个能唤醒“昭玉”的人。 直到陈昭出现。 阿婆九的遗物:三件信物,一段誓约 阿婆九临终前,将三件东西交给船夫: 1. 《南音秘谱》:手抄本,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失传曲目,最后一页写着:“若‘玉魄归魂’现世,此谱可焚。” 2. 半枚唤云铃:青铜所铸,内刻《往生咒》,铃声可引魂。 3. 一封血书:用苏云娘的血写成,仅八字:“玉合铃响,魂归南音。” 她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他们……戏,还没唱完。” 云裳班虽已覆灭,但它的魂,藏在每一段南音里。 苏云娘,以命护谱,魂寄琵琶; 杜承志,以身殉班,魂寄戏台; 阿婆九,以生守诺,魂寄江船; 沈昭与陈昭,以情续缘,魂寄玉佩。 他们不是英雄,却是乱世中最坚韧的普通人。 他们用南音,对抗战火;用记忆,对抗遗忘;用爱,对抗死亡。 苏挽云从未见过自己的女儿。 在她的记忆里,没有哺乳的温热,没有婴儿的啼哭,没有小手攥住她手指的触感。她唯一拥有的,是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 梦中,她站在一片火海边缘,浓烟滚滚,烈焰吞噬着戏台的雕梁画栋。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婴儿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眼睛紧闭,却在她耳边轻轻“嗯”了一声,像在呼唤“娘”。 她想跑,可脚下一滑,跌入深渊。 她嘶喊:“挽云!快走!别回头!” 可那婴儿,却在她怀中,越抱越紧。 每一次惊醒,她都泪流满面,心口剧痛,仿佛真有一个人,从她生命里被硬生生剜去。 她知道——那是她的女儿。 她给女儿取名“挽云”,是希望她能“挽住云裳班的魂,挽住母亲未尽的命”。 可她,却没能护她周全。 苏挽云转世为“苏挽云”后,虽无前世记忆,却始终被一种莫名的空虚缠绕。她总觉得,生命中缺了什么,像一首曲子少了最后一句,像一幅画少了最点睛的一笔。 她收养孤女,教她们唱南音,为她们缝制戏服,甚至为她们起名字。可无论怎样,她心中总有一块地方,空荡荡的,填不满。 每逢清明、中元,她必登“阿婆九号”,独自弹奏那首《孤雁啼》。这是她梦中听来的曲子,凄婉哀绝,仿佛是女儿在哭。 有一次,船夫见她弹至动情处,泪如雨下,忍不住问:“苏小姐,你是在想谁?” 她怔住,指尖停在弦上,轻声说:“我不知道……我只觉得,我有个女儿,她还在等我。” 船夫沉默良久,低声道:“也许,她已经回来了。” 她抬头,望向江面,雾气弥漫,仿佛看见一个小小身影,站在对岸,向她伸手。 那夜,她梦到一个女孩,约莫七八岁,穿着旧式布裙,站在永乐戏院的废墟上,手中抱着一把小琵琶。 “娘……”女孩轻声唤她,“你终于来了。” 她冲过去,却穿过了女孩的身体,像风穿过影子。 “我不是不想来,”她跪地痛哭,“是我来得太晚了……” 女孩不语,只将小琵琶放在地上,轻轻拨动一根弦—— 一声清音,如泪坠地。 她猛然惊醒,发现枕巾湿透,而床头那把祖传琵琶,竟自己颤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 她冲到船舱镜前,发现自己眼角多了几道细纹,而颈间“云纹玉佩”,竟渗出一丝血迹,如泪痕。 她忽然明白——她的女儿,从未真正离开。她的魂,一直守在她身边,等她记起。 当她第一次见到陈昭手中的“昭玉”时,心口猛地一震,仿佛被什么击中。她不是为那玉佩的美而动容,而是——她感觉到了女儿的气息。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相信,那玉佩与她的女儿有关。 后来,当陈昭告诉她“我曾梦见一个孩子,躲在船底,手里抱着玉佩”时,她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那孩子……多大?”她颤声问。 “七八岁,穿着蓝布裙,头发扎着红绳。” 正是她梦中女儿的模样。 那一刻,她终于崩溃大哭。她扑进陈昭怀里,像失散多年的母亲终于寻到孩子,哪怕那孩子已不在人世,哪怕那只是转世的感应,她也要紧紧抱住。 “我的挽云……我的女儿……娘对不起你……”她哽咽着,泪水浸湿陈昭的衣襟。 苏挽云明白,她的女儿“苏挽云”已转世,或许已为人妻,为人母,或许早已忘记前尘。可她作为母亲的魂魄,却始终未散。 她开始做一件事——每夜弹奏《孤雁啼》,并将声音录下,存入一个老式录音盒中。 她说:“若她还活着,若她某天听见这曲子,或许会想起什么。哪怕只是一瞬的恍惚,我也知,她听见了我。” 她还将自己穿过的旗袍、用过的琵琶、写下的词稿,一一封存,放入一只红木箱中,箱上刻字: 她甚至在“阿婆九号”上设了一个小祭台,供着一个无名牌位,上书: 每逢初一十五,她必焚香,轻唱:“娘在这里,你若冷,就靠近些;你若饿,娘为你煮粥;你若怕,娘为你挡风。” 她知道,那牌位前或许空无一物,可她的心,却实实在在地被填满了。 当她终于觉醒前世记忆,知晓女儿死于霍镇东枪下,被红头巾组织追杀,最终魂魄离散,无法转世圆满时,她怒极而泣。 她不是为自己的死而悲,是为女儿的冤而痛。 “她那么小……那么小……”她跪在阿婆九的牌位前,双手颤抖,“她还没学会走路,还没叫过一声‘娘’,还没听过我唱完《初遇》……他们就夺走了她的一切!” 她猛地站起,眼中燃起从未有过的火焰。 “若‘玉魄归魂’真能引魂作证,若南音真能通灵,我愿以魂祭曲,以命换命——我要让世人听见,我女儿的哭声!我要让霍家,血债血偿!” 她不再只是那个温婉的南音传人,而是一位母亲,一位为女儿讨命的亡魂之母。 即便在平静的日子里,苏挽云的母爱也无处不在: 她总在船舱里留一盏灯,说:“挽云怕黑,娘为她点着。” 她为女儿绣了一件小旗袍,虽无人可穿,却每日折叠整齐,放在枕边。 她收集所有与“挽云”同名的女孩消息,哪怕只是报纸上一则寻人启事,她也会细细读完。 她教孤儿唱南音时,总会多看一眼那些穿蓝布裙的孩子,仿佛在寻找女儿的影子。 有一次,一个小女孩问她:“苏婆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抚摸孩子的头发,轻声说:“因为你让我想起……我那个,没能长大的女儿。” 孩子天真地笑:“那我做你的女儿好不好?” 她泪如雨下,将孩子紧紧抱住:“好,好……你就是我的女儿,这一世,娘再也不会丢下你。” 多年后,当“玉魄归魂”之曲奏响,天地变色,江面起雾,无数亡魂自水中浮现,列队而行。 其中,有一个小小身影,穿着蓝布裙,扎着红绳,手中抱着一把小琵琶,缓缓走向苏挽云。 苏挽云跪地,张开双臂。 “挽云……我的女儿……” 女孩抬头,眼中含泪,轻声唤出一声:“娘……” 刹那间,苏挽云感觉自己的魂魄完整了。她不再是残缺的苏云娘,不再是孤独的苏挽云,而是一位终于与女儿重逢的母亲。 她将女儿拥入怀中,轻声唱起那首《孤雁啼》—— 江风止息,灯火长明。 母女之魂,终得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