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一章:女子考中武状元,挂帅出征抗击北凉 大夏国。贞関二十年。武举科考。 十五岁的云萝,从出生起就在武珰山习武,今日,为取武状元而来。 她站在人群里,身材高挑,容貌俊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道袍,长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身无长物,连佩剑也无。只在那纤细的腰间,悬着一枚半圆状的玉佩。她微微垂着眼,仿佛周遭的喧嚣、高台上天子的威仪,都与她无关。 京城西郊皇家演武场的高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参加今岁武举的考生。他们甲胄鲜明,个个挺胸昂首,试图在端坐于明黄华盖之下的天子眼中,挣得一丝半点的注目。 “女子?”身旁一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斜睨着她,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这演武场也是娘儿们该来的地方?回家绣花去吧!” 周围响起一阵轻蔑嗤笑。这个女子,与周遭格格不入。云萝恍若未闻,连眼风都未曾扫过去一丝。 弓马、技勇、兵法策论三场武考,由皇帝项世珩亲自主持,宸王项御宸、镇国公云绥阳、兵部尚书谢堃等重臣担任考官。 高台上,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调,念出了下一项考核——举鼎。场边置着三尊铜鼎,大者千斤,中者八百,小者五百。考生需任选其一,高举过顶,维持片刻方为合格。 先前嘲笑云萝的那个大汉率先出列,他走到中鼎之前,扎稳马步,吐气开声,脸膛憋得通红,双臂肌肉虬结,猛地将那八百斤铜鼎颤巍巍举过头顶,维持了三息,便轰然放下,激起一片尘土,自己也踉跄几步,赢得几声喝彩。他得意地环顾四周,目光特意在云萝身上扫过。 陆续有人上场,多数选择了五百斤的小鼎,勉强过关者已是汗流浃背,失败者则面红耳赤地退下。那尊千斤大鼎,始终无人问津,如同沉默的巨兽,嘲笑着众人的无力。 “还有何人?”司礼太监扬声道。场中一时寂静。就在这时,那抹靛蓝色的颀长身影动了。云萝一步步走向场中,步履轻捷,径直掠过五百斤、八百斤的铜鼎,停在了那尊千斤巨鼎之前。 “她……她莫不是要举千斤巨鼎?” “疯了不成!细胳膊细腿,怕不是要被压成肉泥!” 议论声嗡地响起,高台上,一直闭目养神的老将军也睁开了眼,几位文官模样的臣子更是毫不掩饰面上的讥诮。 皇帝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落在场中那过于单薄的身影上,带着一丝探究。 云萝在鼎前站定,并未如旁人那般扎马步运功,只是微微蹲身,双手扣住鼎足。那双手,指节分明,却并非习武之人常见的粗大,反而显得有些纤细。 “起——” 一声清叱,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见那尊沉寂了整场的千斤巨鼎,竟应声而起!云萝并非颤巍巍、勉力支撑,而是稳如磐石,被那双看似柔弱的手稳稳举起,高过头顶。鼎身平稳,不见丝毫晃动。 日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挺直的脊梁和沉静如水的侧颜。全场死寂。所有的嘲笑、质疑,在这一刻被那只千斤铜鼎碾得粉碎。她举着鼎,目光平静地望向高台,望向那身龙袍。 三息,五息,十息……她竟丝毫没有放下的意思。皇帝眼中骤然爆出一抹精光,猛地坐直了身体。云萝这才双臂微微一沉,将巨鼎轻轻放回原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地面微震。 她气息平稳,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举起的不是千斤重物,而是一根灯草。满场皆惊,继而,爆发出真正的、带着震撼的喝彩声。 之后的弓马、策论、兵法推演,云萝皆以绝对的优势碾压所有对手。她的弓马技艺,更是百步穿杨,矫若游龙。她的策论文章,连主考的大学士看了都捻须沉吟,目露惊异。 而在兵法推演中,她的一篇《平北十策》,洋洋洒洒数千言,从大局战略、兵力部署、后勤保障、攻心战术等方面,提出了一个完整而大胆的北伐方略。其思路之开阔,谋划之深远,不仅超越了其年龄,更让许多宿将都自愧不如。 “好!好一个《平北十策》!”皇帝阅罢拍案叫绝,“云爱卿,深谋远虑,有大将之风!” 除了云萝引人瞩目,还有两人让皇帝和兵部尚书格外重视。一人为韩震,边军斥候出身,容貌普通,但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的策论没有华丽的辞藻,却紧密结合北境地形、气候与北凉军队作战特点,提出了数条极其刁钻、实用的游击、骚扰、断粮之策,看得云绥阳连连点头,称其为“天生的战场猎手”。 另一人为云钊,二十二岁,是镇国公嫡次子。他并未倚仗家世,而是像寒门子弟一样应试。云钊高大魁梧,武艺高强,他能开三石强弓,是百步穿杨的神射手;他也能举起千斤鼎;他枪法如龙、刀法如虎。但是在兵法策论此项上,云钊有所逊色。 金銮殿上,晨曦透过高大的窗棂,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考试结果新鲜出炉:“武举探花——云钊!武举榜眼——韩震!” “今科武举,头名状元——”司礼太监展开明黄卷轴,声音响彻大殿,“云萝!” 众人上前谢恩。云萝身着御赐的绯色状元袍,一步步踏上丹陛,跪拜听封。袍服鲜艳,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眉眼间的疏离清冷也似乎被冲淡了几分。 皇帝看着跪在阶下的少女,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亲自将金花乌纱帽赐下,温言勉励:“爱卿文武全才,实乃国之栋梁,望尔日后尽忠王事,护我大夏百姓安宁。” “臣,定不负陛下隆恩。”云萝叩首,声音沉稳清越。就在她起身的刹那,因动作牵拉,那枚一直悬于她腰间的玉佩,从绯色袍服的遮掩下滑了出来,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晃了一晃。 皇帝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枚玉佩,身形猛地一僵!他脸上的笑容和赞赏瞬间冻结,如同被冰雪覆盖。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枚玉佩,瞳孔急剧收缩,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呼吸似乎变得粗重。 殿内侍立的太监、护卫,以及尚未退去的众臣,都察觉到了天子的异样,气氛陡然变得凝滞。 皇帝猛地抬手指着云萝,声音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断了正准备谢恩退下的云萝:“你……你且住!”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从喉咙深处挤出,“你腰间这玉佩……从何而来?” 这一问,石破天惊。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云萝身上,聚焦在那枚引发天子失态的玉佩上。殿内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云萝迎上皇帝那双充满探究的眼睛,心头百感交集,十五年的山野清修,身世之谜的沉重,此刻都凝聚在喉间。 她朱唇微启,正要答话—— “报——八百里加急军报——”一声凄厉的呼喊撕裂了金銮殿的寂静,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血的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入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一封插着羽毛的军报,声音带着哭腔: “陛下!燕莔关守军求援!崮州、掖州、岱州失守!北凉三十万铁骑逼近燕莔关……若是燕莔关失守……敌军就会长驱直入,直逼京畿!……北凉主帅兀术脱脱扬言……一月之内,要……要踏平我大夏国都!” “三十万铁骑?!” “兀术脱脱?那个杀人如麻的大煞神?!” “这……这如何是好?!” 方才还因皇帝异常举动而屏息的群臣,瞬间乱作一团,惊恐之色浮现在每一张脸上。燕莔关乃北方门户,一旦失守,京畿门户洞开!三十万凶名在外的北凉铁骑,其兵锋之盛,足以让所有人胆寒。 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色铁青,再也顾不得追问云萝玉佩之事,厉声喝问:“众卿!谁愿挂帅出征,为国御敌?!” 方才还因女子夺魁而有些喧嚣的大殿,霎时死寂下去。先前那些跃跃欲试的武将,那些嘲笑云萝“一介女流”的勋贵子弟,此刻个个面色发白,目光游移,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或偷瞄同僚的反应,无一人敢出声应答。 北凉铁骑极其悍勇,大夏武将与勋贵们早就有所耳闻。连失三关、臧州陷落的战报更是击溃了他们的勇气。挂帅?此去分明是九死一生!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在金銮殿上蔓延。皇帝的视线扫过一个个垂下的头颅,心一点点沉入谷底,脸色愈发难看。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那抹绯红色的身影,动了。 云萝转过身,面向高台之上那孤立无援的帝王,撩袍,单膝跪地。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央,每一个字都如同玉磬轻撞,掷地有声:“臣,云萝——”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龙颜,“愿领兵出征,荡平敌寇,护我河山!” 殿内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于她一身。有惊愕,有难以置信。也有绝处逢生般的希望。 皇帝怔怔地看着阶下跪着的少女,看着她清冽坚定的眼眸,看着她腰间那枚若隐若现的玉佩,巨大的震惊、身份的疑云、国破家亡的危机、与这突如其来的请命……无数情绪在他胸中翻涌、碰撞。 皇帝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她脸上,那眉宇间,依稀竟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在一片死寂与无数复杂目光的聚焦下,皇帝深吸一口气,沉声吐出一个字:“准!” ------------ 第二章:北凉大军压境,大夏无将堪用 金銮殿上,皇帝亲自为前三甲披红挂彩,封云钊为“靖北将军”,封韩震为“破虏将军”,封云萝为“北伐大元帅”,命他们率军赴前线。 北凉王朝,经过数年休养生息,厉兵秣马,由名将兀术脱脱率领三十万铁骑,悍然南下,陈兵于大夏北境最重要的关隘——燕莔关外。边关守军誓言浴血奋战,但兵力悬殊,燕莔关危在旦夕!一旦燕莔关失守,北凉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腹地。 皇帝觉得云萝武功胆识俱佳,然一介女流挂帅难以安心,故而连夜召集重臣商议,想再选一位有经验的帅才。但令他心寒的是,偌大的大夏,竟找不出一位能抗衡兀术脱脱、力挽狂澜的帅才!将帅或垂垂老矣,或承平日久磨灭了锐气;中生代将领中,虽不乏勇武之辈,但缺乏独当一面大兵团作战经验。朝堂之上,文臣主和、主战争论不休,武将面如土色,无人敢请缨出战。 皇帝把希望寄托在武官行列首位,鬓角微霜,微微发胖的镇国公云绥阳身上。“镇国公,”皇帝的声音带着焦虑,“卿家世代将门,满门忠烈,于军旅之事经验最丰。值此国难当头,不知国公可愿为朕分忧,挂帅出征?”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云绥阳身上。云绥阳出列,跪地,声音沉痛而坚定:“陛下!微臣世受国恩,纵使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为国出征,微臣万死不辞!” 他话锋一转,带着深深的无奈:“然……臣今年已四十有五,精力、体力大不如前。年轻时留下的暗伤,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忍。若对阵寻常敌将,臣或可凭借经验周旋。但此番对手是北凉第一名将兀术脱脱,其人用兵如神,狡诈凶悍。臣……恐力有不逮,有负陛下重托,误了军国大事啊!” 朝堂上一片寂静。云绥阳说的是实情,他并非畏战,而是深知此战关系国运,不能有丝毫闪失。他个人的荣辱得失,与国家安危相比,微不足道。 皇帝沉默了。他理解云绥阳的顾虑,但心中失望更甚。这时,国丈元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出班奏道:“陛下,镇国公所言,实乃老成持重之见。然军不可一日无帅。老臣听闻,镇国公四位嫡子:云铉、云钊、云铮、云铄,皆得国公真传武艺高强,熟读兵书,堪称英才。正所谓虎父无犬子,何不父子一起都上阵?” 元朗此议,看似为国举贤,实则包藏祸心。云家四子确实英勇,但毕竟年轻,缺乏实战经验。若胜,则元朗有举荐之功;若败,则云家不仅损兵折将,更可能背负战败之罪,从此一蹶不振,他元家便可少一个心腹大患。这是一招进退皆可的毒计! 云绥阳心中一震,猛地看向元朗,目光如电。他岂能不知元朗的算计?他沉声道:“陛下!犬子们虽有些微末之技,但年纪尚轻,未经战阵,恐难当大任!战场非儿戏,一念之差便是万千将士的性命和国土沦丧!臣……恳请陛下三思!” 项世珩看着台下争执的两位重臣,又看看面露难色的其他武将,心中一片冰凉。大夏真的无人可用吗?” 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北凉犯境,国难当头,确需良将。然,岂能只依靠云氏一门?我大夏地大物博,人杰地灵,难道就再无忠勇之士?” 他环视群臣,一字一句道:“朕决定,即刻下诏,延长恩科武举!凡我大夏子民,无论出身门第,只要有真才实学,通晓兵法,武艺超群,均可应试!对实力突出者,朕不吝封赏和授职!” 武举延长时间!皇帝竟要用这种方式来选拔将帅!国丈元朗一愣,旋即心中冷笑。武举选出的,多半是些江湖草莽,或者低级军官,如何能与根基深厚的将门子弟相比?即便真有能人,短时间内也难以整合,对战局恐怕是远水难救近火。他觉得皇帝这是病急乱投医。 但云绥阳却是眼中一亮!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深意。此举一来可打破将门对军权的垄断,为朝廷注入新鲜血液;二来可避开元朗针对云家的阴谋,将选将之事长期化、公平化;三来可发现被埋没的将星! 他立刻跪地高呼:“陛下圣明!此乃开阔之路,强国之策!老臣附议!” 皇帝旨意一下,天下震动。各州府的勇武之士、怀才不遇的低级军官、甚至一些隐世的兵法传人,都纷纷涌向帝都,在武举考场上许多习武者展露身手,博取功名。 消息传到后宫,妃嫔们反应各异。 凤仪宫,皇后寝殿。兽耳鎏金香炉里吐出缕缕沉水香的清烟。殿内陈设极尽奢华,却又在细节处透着母仪天下的端庄与威仪。元若晗屏退了所有闲杂宫人,只留下心腹锦书在一旁静静研墨。殿内安静得只剩下墨条与砚台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皇后卸去了在外的温婉面具,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冷厉:“先帝在时,云绥阳的父亲和两个胞弟战死沙场。此次最好让云家父子齐上阵,他们怎是北凉虎狼之师的对手?若是殒命,看那云绮阳和她儿子还如何得意!” 元若晗眸光冷冽:“锦书,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难道不明白?在这深宫之中,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淑妃背后的云家,就是那阵太过强劲的东风。本宫不能让这阵风,吹垮了元家的百年基业,吹掉了本宫的凤冠!” 宸王深受皇帝喜爱,已经威胁到了寰儿的地位。皇帝近年来极力扶持寒门与军功集团,就是用来制衡元家以及世家大族的。云家气焰日炽,已呈尾大不掉之势。若任其发展下去,恐朝堂再无我元家立足之地。 “绝不能让云家儿郎得胜归来!” 元若晗眼中闪过一丝狠毒,“传信给父亲,我们在军中……也应该有所安排。” 父亲在军中的势力虽不如云家根深蒂固,但经营多年,也并非毫无根基。尤其是后勤粮草、军中文吏系统,安插了不少元家的人。有些位置看似不起眼,关键时刻,却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栖鸾宫内,德妃谢霓虹心乱如麻。 她是兵部尚书谢堃的妹妹,她想让十三岁的儿子项御晟随军历练,又害怕战场上刀剑无眼伤及性命。想到谢堃十七岁庶子谢浩,他武功不俗,又懂兵法,是个带兵打仗的好苗子,让他出征积累军功更为稳妥,将来也好为晟儿所用。 钟粹宫内,气氛凝重。 淑妃云绮阳得知父兄被推至风口浪尖,忧心如焚,她比谁都清楚战场凶险。若是兄长与侄子们上前线厮杀,自己与宸儿在宫中就危险了。皇后视自己为眼中钉,元氏一族,累世公卿,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元朗更是当朝太师,权倾朝野。近年来因宸王受宠,云家的风头越来越盛。 兄长一介武夫,凭着军功,官至大将军,爵封镇国公,陛下直夸云绥阳乃我朝擎天铁柱,架海金梁。云家已能与元家分庭抗礼。为了宸儿,云家必须慎之又慎、步步稳妥。 ------------ 第三章:云萝率领大军出征,将星试芒 大军出征那日,天光未亮,帝都永安城却早已沸腾。云萝一身银甲,外罩素白战袍,袍角以暗金线绣着展翅云纹。她并未戴盔,黑发高束成男子发髻,仅以一根素银簪固定。晨风拂过她略显清瘦却坚毅的面庞,那双凤眸中是超越年龄的沉稳与锐利。她 胯下那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墨黑的“照夜玉狮子”不安地刨着蹄子,鼻息喷出团团白雾,与她一身素白相得益彰。 靖北将军云钊任前军先锋官,一面巨大的、绣着狰狞狼头的“云”字旗迎风招展,身后跟着同样戎装齐整的云铮、云铄,三兄弟眉宇间皆具杀伐之气。 谢浩被封为游击将军,身边肃立着杀气腾腾的亲卫队。云萝端坐于帅旗之下,身姿挺拔。 云萝左侧是前军先锋官靖北将军云钊,云铮、云铄亦各率本部人马,位列阵中。右侧是游击将军谢浩、破虏将军韩静。 而此时,帝都的主干道朱雀大街两侧,早已是人山人海。尽管寒气逼人,但百姓们依旧扶老携幼,翘首以盼。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人们激动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快看!是云家军的旗帜!”“镇国公府的云将军们出来了!”“那位就是云萝吗?竟如此年轻!此次定能收复失地,扬我国威!”人群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喃喃祈祷着儿孙平安;有提着篮子的妇人,将还冒着热气的饼子塞到路过军士手中;更有年轻的学子,激动地挥舞着拳头,恨不能一同投笔从戎。 辰时正,旭日东升,万道金光刺破云层,洒在巍峨的城楼和猎猎旌旗之上。皇宫正门承天门缓缓开启,皇帝身着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率文武百官,缓步登上高大的城楼。 大皇子项御宸紧随其后,眼神异常明亮。城楼下,巨大的校场内,十五万出征将士已列阵完毕。刀枪如林,甲胄鲜明,肃杀之气直冲云霄。阳光照射在冰冷的铁甲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仿佛给整个军阵镀上了金边。 礼炮九响,声震天地。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楼之上。皇帝俯瞰着下方钢铁般的洪流,深吸一口气,洪亮而威严的声音远远传开: “大夏的将士们!北凉蛮夷,犯我疆土,屠我子民,占我城池!此乃国仇,亦乃家恨!朕,与大夏万千黎民,在此为尔等壮行!” “尔等此去,当奋勇杀敌,扬我国威!收复燕莔关,夺回我大夏三城!朕,在永安,盼尔等凯旋!” “陛下万岁!大夏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从军阵中爆发出来,震得地动山摇。无数兵刃高高举起,寒光闪烁,汇成一片金属的海洋。 皇帝接过内侍奉上的黄金酒樽,面向大军,朗声道:“饮胜!” “饮胜!饮胜!饮胜!” 城楼上,百官齐举杯;城楼下,将士共饮酒。浓烈的酒气混合着豪情,弥漫在空气之中。 项御宸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牢牢锁定在那面“云”字帅旗,以及旗下那几个熟悉的身影。他看到沉稳如山的二表哥云钊,看到意气风发的表弟云铮、云铄,也看到了那个在一众悍将簇拥下,面容清冷卓绝的主帅云萝。 祭祀仪式毕,吉时已到。“咚——咚——咚——”沉重的战鼓声如同雷鸣,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中军帅旗下,云萝缓缓拔出腰间佩剑 “青霜”。剑身如一泓秋水,在阳光下流转着森寒的光泽。她将剑尖斜指北方,清越的声音穿透鼓声,通过内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士耳中: “大军——开拔!” “先锋营,出发!” 云钊一马当先,手中长枪一挥,率领着五千精锐骑兵,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校场。黑色的铁流涌向城门,马蹄踏地,发出闷雷般的巨响。 紧接着,左右两翼依次开动。云铮、云铄各自统领本部人马,紧随先锋营之后。云萝则居于中军,在亲卫队的簇拥下,控缰缓行。 谢浩率领的游击部队如同灵活的豹群,游弋在中军两侧,负责警戒策应。当大军队伍如一条钢铁巨龙,开始蜿蜒通过朱雀大街时,气氛达到了最高潮。 “云家军威武!” “大夏必胜!” “将军们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百姓们的欢呼声、祝福声、哭泣声汇成一片。无数的鲜花、香囊、彩带从两侧的酒楼、窗户抛洒下来,落在将士们的头盔、肩甲上。孩童们追逐着队伍,热情挥手尖叫。白发老婆婆颤巍巍地端着一碗水,递给年轻的士兵:“喝口水,多杀几个北凉敌寇! 那士兵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把嘴,郑重道:“老人家放心!”一位穿着儒衫的夫子,站在街边,对着行军的队伍深深一揖:“壮士出征,为国为民,请受老朽一拜!”长街漫漫,人流如织。这支承载着夏国希望与荣耀的军队,在万千子民的注视下,坚定地向着北方,向着战场,一步步前行。 云萝平静地端坐马上,目光扫过两侧激动的人群。她能感受到那灼热的目光,那殷切的期盼,那沉甸甸的信任。这份信任,属于每一个即将奔赴沙场的儿郎。 她看到人群中有年轻的妻子,紧紧抱着幼子,泪眼婆娑地望着队伍中的丈夫;看到有母亲,强忍着泪水,对着儿子的方向努力挤出笑容……她的心,微微抽紧。战争,从来不只是功勋与荣耀,更多的是牺牲与离别。但她不能退缩。她的身后,是夏国的疆土,是万千的黎民百姓,他们需要守护,她感受到背上压着沉甸甸的责任。 队伍行至北城门“安定门”。城门大开,门外是通往北境的官道,也是通往血与火的征途。云萝勒住马缰,最后回望了一眼巍峨的帝都城墙,看了一眼城楼上那明黄色的天子身影。他也在希冀她击溃敌酋,凯旋而归。 她毅然转身,青霜剑再次前指:“加速行军!”一声令下,中军速度陡然加快。铁蹄踏过护城河上的石桥,发出隆隆巨响,仿佛战鼓的余韵。钢铁洪流,终于完全驶离了帝都,如同出鞘的利剑,义无反顾地刺向北方的茫茫天地。 尘土渐渐扬起,模糊了远去的身影。唯有那面巨大的“云”字帅旗,依旧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个不屈的誓言,直至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送行的百姓久久不愿散去,空气中似乎还回荡着金戈铁马的余音与壮怀激烈的豪情。 ------------ 第四章:镇国公到药王谷为淑妃找转胎药 时间回溯到十五年前。贞関五年。药王谷。大夏有一处幽静深邃的群山,那里终年云雾缭绕,仿若仙境,又似遗世独立的放逐之所。暖阳艰难地穿透密林天然的纱幔,洒下稀薄的光晕,映照着谷中遍地珍奇的异草仙葩。 此地人迹罕至,空气清冽,混合着千百种药材散发出的、或苦涩、或清幽、或辛辣的复杂气息,形成一种独属于药王谷的、令人心神微凛的药香。 依山傍水的谷地深处,悄然矗立着几间简朴却洁净的药庐。最大的那间药庐内,光线透过糊着素纱的窗户,照亮了满室的医典与药柜。 此刻神医白枭立于巨大的柏木药案前,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粗布白衣,神情略显倦怠。他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三十许,然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蕴含着太多郁色,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沧桑、疲惫感,令人错觉他已经年过半百。时光似乎在他身上凿下了过于刺眼的痕迹。 他正凝神屏息,用小巧精致的银匙,从不同的玉盅、瓷罐中,极其精准地称量着各种药材,然后置于白玉杵臼中,轻轻研磨。动作熟稔到已经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禅定的专注。 “师父,”一旁侍立的青衣少年,看着案上几味药性猛烈的药材,忍不住皱眉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宁静,“这味‘落回’与‘催生草’的比例,弟子反复尝试,始终掌握不好最后的火候。要么药力不足,延误时机;要么……药性过猛,会导致生产险象环生。” 白枭并未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那泛着幽蓝光泽的“落回”粉末上,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催产之药,非同小可,关乎母子两条性命。多一分,则气血狂泻,母子俱危;少一分,则宫缩无力,产程绵延。两种情况都是死局。关键不在药材分量,而在煎煮时对火候的感知,以及下药的时机与产妇体质的契合。你心浮气躁,只执着于秤杆上的毫厘,自然窥不见其中的精微之道。” 少年白梓哗挨了数落,面上一红,讪讪退后一步,不敢再多言。白枭却因这打断,手中研磨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被云雾遮掩的翠绿的竹林。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数年前,那个他永远不愿回忆,却又无时无刻不啃噬着他内心的炼狱。 白枭曾是大夏国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医术超群,圣眷正浓,前途似锦。可一桩突如其来的、莫须有的“谋害皇嗣”罪名,如同晴天霹雳,将他打入深渊。他被革职查办,严刑拷打,最终虽因证据不足侥幸保命,却被逐出宫廷,永世不得录用。 更可怕的是,这场风波牵连了他的师门,年迈的师父含恨而终,而他最心爱的妻子,也在那场针对他府邸的、来历不明的“意外”大火中,为了护住他们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与他阴阳永隔…… 师门蒙羞,亲人惨死。这一切,都源于那桩他至今不明就里的冤案。那熊熊烈火,妻子临终前绝望而不舍的眼神,成了他无数个夜晚无法摆脱的梦魇。这药王谷,与其说是隐世之地,不如说是他背负着血海深仇舔舐伤口的囚牢。 近日,镇国公云绥阳找上门来。这个手握兵权、在朝中举足轻重的男人,许诺可以动用一切力量,为他查清旧案,平反昭雪,替他枉死的妻儿、蒙冤的师门讨回公道。而条件,便是让他这位早已发誓不再沾染宫廷是非的“前太医”,调制一些宫中明令禁止、甚至触及律法底线的秘药。 他本可以、也应该断然拒绝。可……“平反”二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座被仇恨与痛苦封锁的牢笼。那条名为“复仇”的毒蛇,日夜啃噬着他的理智。 “白神医。”一个低沉而富有蛊惑的声音在药庐门口响起,打断了白枭翻涌的思绪。云绥阳不知何时已悄然到来,他并未身着戎装,只是一袭深蓝色锦袍,却依旧难掩其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气场。 他站在门口,并未立即踏入,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药庐内的陈设,最后落在白枭和他面前那些瓶瓶罐罐上。 白枭缓缓转身,面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仿佛刚才那一刻的脆弱从未存在过。他指了指药案上已经封装好的几个白瓷小瓶,声音平稳无波:“按照国公爷的要求,助孕之药‘毓麟丹’已制成三份。此药性温补,于女子助孕最是有益,按方服用,三月之内,必能珠胎暗结。” 他又指向旁边另一个稍大些、贴着红色标签的瓷瓶,“至于这催产药‘落胎引’……还需七日方能炮制完成。此药凶险,务必谨记,非到临盆发动、产程受阻之万不得已时,绝不可用。” 云绥阳走上前,拿起一枚“毓麟丹”的瓷瓶,在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触感传来。他并未查看药物,锐利的目光反而直刺白枭双眼,带着一种不容闪避的压迫感:“白神医妙手,云某自然信得过。只是……”他微微停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显沉重,“可有办法,能确保……怀上的定然是男胎?” 白枭握着药匙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他抬眼,迎上云绥阳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国公爷,生男生女,乃阴阳交合、天命所定,非人力所能强求,更非药石之力可以更改。此乃天地自然之理。” “当真……毫无办法?”云绥阳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力,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看清白枭心底最细微的波动,“我遍查古籍,听闻前朝隆庆年间,曾有一位姓林的太医,呕心沥血,研制出一种名为‘乾坤逆转散’的奇药,可转胎儿性别……” “那是邪术!”白枭断然打断,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与……或许是恐惧?“强行逆转胎元本性,违背天和,早已被列为宫廷禁术,配方也早已失传!况且,国公爷可知,使用此等逆天之药,即便侥幸成功,母体与胎儿也必遭反噬,非痴即夭,绝无幸理!此等有伤天和之事,恕白某绝不能为!” 云绥阳眼神骤然一暗,如同乌云蔽日。他沉默着,药庐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和溪流潺潺之声。良久,云绥阳脸上那种属于武者的刚硬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转眼之间却又被更深的算计所取代。 他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成了气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刺入白枭耳中:“若……不能真得男胎,可否……制造出怀上男胎的假象?” 白枭眉头猛地蹙紧,心中警铃大作:“国公爷何意?” “我听闻,世间有一种奇药,并非改变胎儿本身,而是作用于母体经脉气血,能令孕妇脉象,无论是寸关尺三部,皆呈现出强健滑利、如珠走盘之‘阳脉’征兆。”云绥阳的目光紧紧锁住白枭,不放过白枭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宫中太医诊脉断男女,凭借的,无非就是这脉象之差异……” “哐当——”白枭手中的银质药匙,终于不受控制地脱手落下,砸在坚硬的药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寂静的药庐中,响声久久回荡。白枭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眼前因这骇人提议而骤然升起的眩晕感。伪造脉象!欺君罔上!混淆皇室血脉!这每一条,都是足以抄家灭族、凌迟处死的不赦之罪!一旦事发,不仅仅是云家,所有知情者、参与者,包括他白枭,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国公爷……”白枭的声音干涩,就像砂纸摩擦发出的刺耳声音,“您可知……您在说什么?这是灭九族的大罪!” 云绥阳却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却不带一丝丝笑意,只有算计与一种抓住对方软肋的笃定。 “灭九族?”他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如刀,直刺入白枭那双承载着痛苦的眼眸,“白神医……当年您蒙受不白之冤,师门凋零,亲人惨死于那场‘意外’大火之时……那些构陷您、袖手旁观之人,可曾……怕过‘灭九族’这三个字?” “!!!”白枭无言以对。 这些话像是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捅进了白枭心中。心中的那道伤口一直没愈合、一直在汩汩流血!多少年过去了,他依然痛彻心扉!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翻滚着巨大的痛苦和压抑多年的仇恨,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眼前仿佛再次被一片血红笼罩——是那场吞噬了他一切希望的大火,是妻子在火中伸出的、最终无力垂落的手,是师兄弟们含冤的眼神,是仇人那得意而狰狞的嘴脸……平反……复仇……这两个词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疯狂叫嚣,几乎要压垮他残存的理智与行医的底线。 药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青衣少年早已被这无形的杀气与压抑吓得退到了角落,大气都不敢出。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白枭剧烈起伏的胸膛渐渐平复,他眼中所有的激烈情绪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疲惫与灰败。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连站立都显得有些勉强。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四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我需要时间。”云绥阳紧绷的下颌线终于微微松弛,眼中闪过一丝计划得逞的、锐利的光芒。他知道,他赢了。他成功地用仇恨,撬开了这位神医紧闭的心防,将他拉入了这趟无法回头的浑水。 “很好。”云绥阳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七日之后,我再来取药。届时,希望白神医……莫要让云某失望。”说完,他不再多看一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的白枭,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药庐,白色的衣摆消失在云雾缭绕的谷口。 药庐内,重归寂静。白枭颓然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全身的骨头仿佛都被抽走。他怔怔地望着案上那些药材,望着那掉落在地的药匙,目光空洞。 他伸出手,颤抖地拿起那瓶尚未完成的“落胎引”,冰凉的瓷瓶却让他感到一种灼烧般的刺痛。医者仁心,悬壶济世……曾几何时,这是他毕生的信念。可如今,他却要亲手调制这种混淆阴阳、欺瞒君上、甚至可能害人性命的邪药? 为了复仇,他真的要将自己毕生所坚守的、最后的一点尊严与底线,都践踏在地吗?窗外,药王谷的云雾依旧缭绕不散,仿佛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白枭牢牢困在其中,越收越紧,再也看不到出路。而他所踏出的这一步,注定将把许多无辜者的命运,推向一个无法预测的、危险的深渊。 ------------ 第五章:淑妃5年未孕,需要必生男孩的秘药 贞関五年。大夏皇宫,淑妃所住的钟粹宫。一抹瑰丽的朝霞浸染了帝都宫殿的琉璃金瓦。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新芽的湿润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宫廷特有的沉水香。 二十二岁的淑妃云绮阳,卸去了觐见皇后时的繁复钗环,只着一袭月白云锦常服,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软榻上。窗外,那株年份久远的梧桐树已抽出嫩绿的新叶,枝叶在渐浓的月色下舒展,投落一室斑驳摇曳的影,如同她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她的相貌是极美的,并非那种具有攻击性的明艳之美,而是一种江南水韵般的温婉娇柔。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即便不笑的时候,也仿佛面含浅浅的甜意,笑起来时更是能将人的心都融化。 当年在选秀时,陛下只看了一眼,她便入了陛下的心。只是她入宫五年,却未曾诞下一儿半女。即便膝下无子,她也从才人一路晋至妃位,圣眷不衰。 然而,此刻在她微蹙的眉宇间,被一层淡淡的愁绪与不安所笼罩。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中弥漫的压抑。 “哥哥,你……你何必如此执着?”她终于开口,声音轻柔似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紧紧交握、指节有些发白的纤纤玉手上。 在她对面,镇国公云绥阳端坐在太师椅上,身姿如松,挺拔刚健。他大约三十多岁,过去的戎马生涯,常年在北境边关的风沙磨砺,在他刚毅的面容上刻下了浅浅的纹路,尤其那双眼角,细纹深刻,更添几分沉稳与威势。他虽穿着国公常服,但周身那股属于武将的肃杀之气,却与这精致温软的深宫内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是执着,绮阳,是必须。”云绥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磐石,不容置疑。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妹妹,“陛下春秋鼎盛,然至今膝下空虚,唯有五位公主。中宫皇后娘娘,出身尊贵,母仪天下,圣宠优渥,可她自诞下长公主御姮、三公主御婉、五公主御嫣后,便再无动静。如今后宫诸位,德妃有二公主御婳,贤妃有四公主御媛,皆非皇子。” 他微微前倾身体,语速放缓,却字字千钧,敲在云绮阳的心上:“娘娘,你入宫五年,圣心眷顾,位份尊崇。可你应该比谁都明白,在这吃人的地方,帝王的恩宠如同镜花水月,今日繁花似锦,明日便可凋零成泥。若无皇子傍身,一旦色衰爱弛,或是新人辈出,你待如何?我们云家,世代忠良,军功起家,如今看似显赫,实则在朝中根基不稳,为兄年事已高,四个儿子在军中尚未积攒到军功威望。可若你能诞下一位皇子……” 他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炽热的光芒,“那便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位皇子,是尊贵无比的皇长子!届时,母凭子贵,你的前程将不可限量!我们云氏一族,亦可借此更进一步,真正在这帝都站稳脚跟,成为与那些百年世家比肩的勋贵!这不仅是你的前程,更是关乎我们云氏一族百年兴衰的关键!” 淑妃静静地听着,哥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底最柔软也最恐惧的地方。她如何能不懂?这五年,她亲眼见过失宠妃嫔是如何在冷宫边缘挣扎,见过无子嫔妃是如何在深宫长夜中孤独终老。皇帝的宠爱是她立足的根本,可这根本,太过脆弱。豆蔻年华、娇艳鲜嫩的美人一茬接一茬地选入宫中,她今年二十有二,已算不得韶华鼎盛。 她也曾满怀期盼,希望能为心爱的君王诞下子嗣,稳固恩宠,也慰藉深宫寂寞。可天不遂人愿,她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而陛下,虽对她依旧温存,但子嗣之事,仿佛成了他的一块心病,连带着对后宫也似乎淡了些许。 德妃、贤妃乃至一些低位嫔妃,也都未能再添皇嗣。宫中甚至开始流传一些隐秘的闲话,说是皇宫风水不利皇子,或是陛下……命中注定只有公主之缘。 “哥哥的道理,我都明白。”淑妃抬起眼帘,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无助与彷徨,“可……可这一胎,若是天意弄人,依旧诞下的是位公主呢?” 她声音愈发低微,“陛下已有五位公主,却无一位皇子,或许……或许真是天命如此?”她不敢去想,若自己拼尽全力,最终仍只得一位公主,那满怀的希望落空,又将是如何的打击。而哥哥那更为激进的计划……她光是想想,便觉得心惊肉跳。 “没有若是!”云绥阳断然打断了她明显缺乏信心的话,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果决,“绮阳,未战先怯,乃兵家大忌!云家的女儿,不能如此没有志气!”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确认殿内只有妹妹的心腹宫女在远处垂手侍立,这才从宽大的袖袍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物件。那是一个约莫两寸高的青玉小瓶,玉质温润,色泽深沉,在宫灯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他将玉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黄花梨木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是为兄耗费无数心力,亲自前往药王谷,为你求来的‘毓麟丹’。”云绥阳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此乃药王谷当代谷主,神医白枭亲手调制,汇集天地灵粹,药性温和却效力非凡。白神医亲口承诺,按方服用,三月之内,必能怀上龙种!” “药王谷?神医白枭?”淑妃闻言,娇躯微微一震,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诧,“哥哥,那位白神医,不是早在多年前卷入一桩宫廷秘案而心灰意冷,发誓隐世不出,再不问世事了吗?你怎么……” 药王谷医术通神,但规矩古怪,尤其谷主白枭,性情孤傲,多年前因一桩旧案,与朝廷更是有了芥蒂,早已绝迹红尘。哥哥是如何请动他的? 云绥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无奈,也有决绝。“绮阳,这世上之事,但凡有所求,必有所予。隐世之人,也并非真正能超脱一切。” 他沉声道,“我答应了白枭,无论此事成与不成,将来若有机会,必倾云家之力,为他查清当年冤案,替他枉死的亲人……讨还一个公道。” 这个代价,不可谓不重。牵扯前朝旧案,尤其是可能与宫廷隐秘相关的案子,其中风险莫测。 淑妃的心猛地一沉,哥哥为了云家,为了她,竟已做到了如此地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只青玉小瓶上。玉瓶触手生温,仿佛带着某种神秘的魔力,也承载着兄长沉甸甸的期望与付出。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响。淑妃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最终,还是将那只小小的玉瓶握在了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奇异地让她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她想起了入宫前的天真烂漫,想起了陛下曾经的温柔笑颜,更想起了这深宫之中的步步惊心,以及家族的未来,自己容颜凋零后的依靠。 良久,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我知道了。哥哥放心,我……会设法怀上龙裔。” 她在心中默默向上苍祈祷,祈祷祖宗保佑,若能凭自身福泽顺利诞下皇子,便是皆大欢喜,那后续那更为凶险、堪称大逆不道的“狸猫换太子”之计,便永远只是备而不用的最后退路。那计策一旦启动,便是将整个云家都悬于万丈悬崖之上,成败皆系于一发之间。 可是,正如哥哥所言,富贵险中求。在这波谲云诡的深宫,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好,想要庇护家族,有些险,不得不冒。这个妹妹,他一直当做女儿疼爱的。 云绥阳看着妹妹终于下定决心的面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得以推进的凝重与决然。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云家的命运,将与这深宫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踏上一条只能前进、无法回头的征途。 兄妹二人的身影投在奢华的金砖地上,交织成一幅充满算计、期盼与隐忧的复杂图景。钟粹宫内的这场密谈,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注定将在这大夏后宫,激起层层涟漪,乃至最终,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 第六章:淑妃用药水伪造怀男胎的脉象 转眼从春到夏,京城酷热,仿佛被扣在一只巨大的蒸笼里。天空是那种灰蒙蒙的、缺乏生气的颜色,灼人的日头将滚滚热浪无情地倾泻下来,炙烤着朱红宫墙与琉璃碧瓦。 钟粹宫临水而建的水榭,本是夏日里最凉爽的所在,此刻却也难逃暑气的侵袭。四面的竹帘虽已卷起,但池中蒸腾起的水汽混合着热风,只让人觉得更加黏腻不堪。 淑妃云绮阳斜倚在铺了玉簟的美人靠上,一身轻薄的湖水绿纱衣,衬得她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身姿愈发慵懒。她手中执着一柄缂丝百子图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目光却有些失神地落在水榭外那一池碧水间。几尾锦鲤在稀疏的莲叶间懒洋洋地游弋,荡开一圈圈涟漪,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烦闷与隐隐的不安。 三个月前,她服用过兄长从药王谷求来的“毓麟丹”。之后,果然如那位白神医所言,很快便传来了喜讯。如今龙胎已怀四月有余,最初那些剧烈的妊娠反应渐渐平息,胃口也好了许多,脸颊甚至比孕前更显丰润娇媚,她时常泛起作为准母亲的温柔笑意。 皇帝得知爱妃有孕,龙心大悦,连日来赏赐如流水般送入钟粹宫,绫罗绸缎、珠宝古玩、珍馐补品,应有尽有。圣驾更是隔三差五便来探望,温言软语,关怀备至。一时间,淑妃云绮阳的圣宠风头无两,成了后宫最令人艳羡的妃子。 然而,在这泼天的富贵与恩宠之下,只有云绮阳自己知道,她心底深处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每一次宫人的道贺,每一次妃嫔们看似真诚、实则可能暗藏嫉妒的问候,都让她如芒在背。 “娘娘,”贴身大宫女挽翠轻步走入水榭,低声禀报,“太医院林院判来请平安脉了。”云绮阳收回飘远的思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显得自然平和。她在挽翠的搀扶下,稍稍坐直了身子。 林太医林守拙,乃是太医院院判,医术精湛,尤其精通妇儿千金一科,深得皇帝信任,后宫妃嫔孕事皆由他主要负责。他的诊断,至关重要。 林太医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神情总是那般一丝不苟。他提着药箱,躬身行礼后,便在宫女放置好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水榭内静悄悄的,只余窗外隐约的蝉鸣和池边的蛙声。 云绮阳伸出皓腕,置于脉枕之上。林太医屏息凝神,三指搭上她的腕间寸关尺三部,仔细品察,察了又察。时间一点点过去,林太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并未立刻说话,而是又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更加专注地感受着指下的脉搏跳动。 云绮阳的心,随着他沉默的时间延长,一点点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自镇定,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林太医那凝重的侧脸上。莫非……他察觉到了什么? 良久,林太医终于收回手,起身躬身道:“恭喜娘娘,娘娘脉象流利滑利,如珠走盘,搏动有力,确是喜脉无疑,龙胎安好。”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斟酌,“只是……” “只是什么?”云绮阳心头猛地一紧,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握紧。 “娘娘脉象中,似有一丝躁动浮越之象,应是心火略旺,想必是近日天气炎热,娘娘又难免为龙胎忧思所致。”林太医缓缓道,“此乃常见之症,并无大碍。臣稍后开一剂清心降火、安神定志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平日再多静心休养,便可无虞。” 原来如此……云绮阳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她脸上重新漾开温婉的笑容:“有劳林太医费心。挽翠,看赏。”厚赏了林太医,目送他提着药箱离去,云绮阳才真正觉得后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方才那一瞬间的紧张,竟比面对陛下时还要让她心惊。 次日,镇国公云绥阳以“探望有孕妹妹”为由,请旨入宫。兄妹二人在钟粹宫的内殿相见,再次屏退了所有宫人。殿内角落放置着冰鉴,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暑热,却驱不散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凝重气氛。 “昨日林太医诊脉,并未发现任何异常。”云绮阳压低声音,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庆幸,也有一丝后怕,“哥哥,那药王谷的毓麟丹助孕药灵验无比,若是……若是我能早些得到,也不至于白白耽误了五年光阴。” 她语气中不免带上了一丝幽怨,入宫五年无子,其中承受的压力与酸楚,唯有她自己知晓。“却不知,白神医所制的……其它那些药呢?” 云绥阳目光沉静,从怀中取出一个做工极为精致的紫檀木盒,盒面上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却莫名透着一股冷肃之气。 他轻轻打开盒盖,里面以柔软的丝绸为衬,整齐地摆放着几个不同颜色、约莫拇指大小的瓷瓶。 “白枭已将所有药物调配完成。”云绥阳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依次指向那些瓷瓶,“白色瓷瓶中所盛,乃是‘落胎引’,药性……极为霸道,务必谨记,非到临盆之时、产程遇阻万不得已,绝不可动用。” 他的指尖移向旁边黄色的瓷瓶,“这是‘玉肌膏’,孕后期涂抹于腹部,可避免妊娠纹,保持肌肤光洁。” 接着,是一个看起来格外不起眼的尖嘴青玉小瓶,“此乃‘龟息散’药水,服用后可令人气息脉搏微弱,如同假死,可持续十二个时辰……若是女婴,在啼哭前必须滴入嘴服下此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木盒最内侧,那里单独放置着一个透明琉璃制成的小瓶。与其它瓷瓶不同,这琉璃瓶晶莹剔透,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盛装着大半瓶近乎透明的液体,只在烛光的映照下,偶尔流转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奇异光泽,似金非金,似银非银。 云绮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这个琉璃瓶牢牢吸引,心跳莫名加速。“这……便是那……可以伪造男胎脉象的药水?”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云绥阳缓缓点头,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此药名曰——‘凤隐梧桐’。” “凤隐……梧桐?”云绮阳轻声重复着这个充满隐喻的名字,充斥着逆转阴阳的诡谲意味。 “不错。”云绥阳解释道,“服用此药后,药力会融入血脉,暂时改变气血运行之表象,令孕妇脉象呈现出如男子般强健、雄浑、有力的‘阳脉’征兆。届时,任凭宫中太医医术如何高明,诊脉之下,都只会得出一个结论——娘娘怀的,定然是位健康的皇长子。药效……可持续至生产之时。待月份大了,太医请脉之前,可服此药。” 云绮阳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个琉璃瓶。瓶子触手冰凉,那里面的液体清澈见底,若非在特定光线下那一点奇异的光泽,几乎与清水无异。 然而,就是这样一瓶看似寻常的“水”,却承载着她未来的荣辱,甚至整个云氏一族的兴衰存亡!她将它握在掌心,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能透过皮肤,直渗入心底,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服下此药……”她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带着巨大的彷徨与恐惧,“便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云绥阳深深地看着妹妹,他的目光如同深潭,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决绝,更有一种釜沉舟的狠厉。 “绮阳,”他唤了她的闺名,语气沉重,“从你决定踏入这深宫的那一刻起,从我们云家决定将未来系于宫闱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字一句地敲打在云绮阳的心上:“记住,从你服下这‘凤隐梧桐’的那一刻起,你怀的,就是皇子!是大夏皇帝期盼已久的皇长子!是大夏国本所系、未来的储君!不仅仅是要骗过太医,骗过陛下,骗过皇后和六宫妃嫔……最重要的是,娘娘你自己,必须对此深信不疑!唯有你自己先信了,这出戏,才能演得毫无破绽,才能骗过天下人!” 云绮阳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地颤抖着。脑海中思绪纷乱如麻。她想起自己初入宫时的天真烂漫,对帝王恩宠的憧憬;想起这五年来在深宫中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想起那些暗地里可能存在的、阻挠她怀孕的黑手……她本是将门之女,在闺阁中时身体康健,骑射皆通,为何入宫五年,虽得盛宠,却迟迟无法怀孕? 到底是她自身的原因,还是……早就有人在暗中算计,坏了她的身子?这个问题,如同鬼魅般缠绕了她许久,她暗中查探,却始终如同雾里看花,找不到确切的答案,只有一些模糊的线索和更深的疑惧。这深宫,从来就不是表面看上去的富贵温柔乡,而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战场! 如今,她好不容易怀上龙种,有了翻身的机会,难道就要因为恐惧而放弃吗?放弃这可能是唯一一次,能够摆脱困境,能够庇护家族,能够向那些可能暗害过她的人……讨回公道的机会?不!她不能!再次睁开眼时,云绮阳眼中的彷徨与恐惧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与决绝。她将那瓶“凤隐梧桐”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住了自己与家族的命运。“我明白了,哥哥。”她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颤抖,“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看向窗外,七月的阳光依旧刺眼,但她心中却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这条无法回头的路,她必须走下去,而且,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云绥阳看着妹妹眼中最终燃起的火焰,知道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不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嘱托与期望。 兄妹二人在这闷热的午后,在这清凉却暗藏机锋的内殿之中,完成了一场足以影响未来朝局与后宫格局的密谋。而那瓶名为“凤隐梧桐”的药水,便是开启这一切的,最关键的那把钥匙。 ------------ 第七章:混淆皇室血脉,用庶子替换公主 秋去冬来,淑妃的身孕已有九个多月。期间皇帝项世珩多次派太医给淑妃诊脉,所有太医均断定是男胎。皇帝龙颜大悦,赏赐如流水般送入淑妃宫中。 腊月二十,大雪纷飞。淑妃早就闭门不出了,断了与素日交好的嫔妃应酬,也婉言谢绝别的宫妃和皇后来探视。她在暖阁中专心待产,午夜时分,忽然腹部一阵剧痛,她知道阵疼就要发作了。 按照镇国公提前告知的步骤,她命暗卫给镇国公府传信,今夜她即将分娩。镇国公府邸最深处的别院,奴仆下人已经全部遣散,只有最信任的心腹待命。 此刻产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炭火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草药味。云绥阳立在产床前,他的眼睛因为忧虑和畏惧而充血,此时的他面色骇人似乎像地府阎罗,但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床上肚大如罗的孕妇,面色凝重如铁。 这是他的第三房妾室,名唤柳如樱,原是江南盐商进献的庶女,如今却是他全盘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他安排淑妃服用助孕药之前,就已经给自己安排了三个小妾。当淑妃诊出喜脉时,他的小妾也相继诊出怀孕了。等到月份大了的时候,他暗中请来名医号脉,诊出怀的是女胎的那两个小妾,已经在精心算计之下“意外”死于马车撞翻事故。唯有柳氏,被神医白枭亲自号脉,断定怀的是男胎。 “国公爷…”柳氏虚弱地睁开眼,面色惨白如纸,“妾身…怕是不成了…” 云绥阳俯身,冰冷的手指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额发:“别说傻话。你是为我云家延续香火的功臣,我必不会亏待你。”这话说得温柔,眼中却无半分暖意。 窗外风雪更紧了。一个暗卫悄无声息地闪入,在云绥阳耳边低语了几句。云绥阳脸色微变:“淑妃已经发作了?”暗卫点头:“宫中传来消息,淑妃娘娘已经开始阵疼了。” 云绥阳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候在一旁的稳婆沉声道:“喂药。”稳婆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装有“落回”的一个白玉小瓶,倒出几滴琥珀色的液体,喂入柳氏口中。 “不…不要…”柳氏惊恐地睁大眼睛,“妾身有得是力气,这药会不会伤到孩子啊…” “喝了药分娩会更有力气,阿樱无需担心。”云绥阳的声音冷得像冰,“全力以赴生下孩子,这个孩子有大造化,前途不可限量。” 柳氏还想说什么,忽然腹部一阵剧痛,让她忍不住惨叫出声。那催产药竟如此霸道,服下不过片刻,就已经起效。 “国公爷,求您…保住孩子…”柳氏痛得浑身痉挛,指甲深深掐入身下的锦褥。云绥阳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已经死去的另外两个妾室。当诊断出怀的是女胎时,他就已经给她们判了死刑。他害怕后院妾室连生两女引来关注,因此而暴露混淆皇室血脉的秘密。“要成大事,总要有所牺牲。”他喃喃自语,似乎在说服自己。 ------------ 第八章:镇国公庶子被喂下假死药送入皇宫 镇国公府,后院一处位置最为偏僻、守卫却异常森严的院落内,与外界的死寂截然不同,这里正被一种极度压抑的紧张和痛苦所充斥。 产房里,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极旺,却依然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慌。柳如樱,这个平日里温婉柔顺、存在感稀薄的妾室,此刻正躺在产床上,浑身已被汗水浸透,发丝凌乱地黏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她死死咬着口中防止咬伤舌头的软木,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与惨叫,那声音因为力竭而变得嘶哑,如同濒死小兽的哀鸣,在风雪夜的背景音下,显得格外刺耳与无助。 “用力!柳姨娘,再用力啊!看到头了!”经验丰富的稳婆赵嬷嬷也是满头大汗,一边观察着情况,一边大声鼓励着,但眼神里也难免透出一丝焦急。这产程已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柳姨娘本就身子娇弱,又是头胎,再拖下去,只怕…… 产房外间,镇国公云绥阳如同一尊石雕般伫立在窗前。他并未坐下,背对着产房的方向,身形挺拔依旧,但那紧握的双拳和微微起伏的肩背,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每一丝从内间传来的痛苦嘶喊,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神经上。他并非铁石心肠,里面那个产妇,把她的全部温存给予他,但……成大事者,岂能拘于儿女情长?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突然,内间赵嬷嬷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开了!国公爷!宫口全开了!快!快出来了!” 云绥阳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所有复杂的情绪在瞬间被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快!务必确保母子平安!”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内间,伴随着柳如樱最后一声撕心裂肺、仿佛用尽生命全部力气的惨叫,一声洪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开阴霾的利刃,骤然响起! 哇啊——哇啊——”这哭声是如此响亮,穿透了产房的阻隔,清晰地传入云绥阳的耳中。 “生了!生了!是位小公子!”赵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喜悦,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恭喜国公爷!贺喜国公爷!是个健康的男婴!您瞧这胳膊腿,多有劲儿!” 云绥阳再也按捺不住,几步跨入内间浓重的血腥气中。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在稳婆手中那个浑身沾满胎脂、皮肤还泛着红皱、正挥舞着小拳头奋力啼哭的初生婴儿身上。虽然看起来比足月儿略显瘦小些,但四肢健全,哭声更是底气十足。心中那块悬了数月、重若千钧的巨石,轰然落地!成了!计划中最关键、也是最不可控的一环,成功了!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仅有拇指大小的青瓷瓶,递向赵嬷嬷,声音低沉而急促:“喂他服下。” 赵嬷嬷接过瓷瓶,看清后手微微一颤,脸上露出迟疑与恐惧:“国公爷……这……这是沉睡药?新生儿如此娇弱,这……” “白枭亲手调制,剂量精准,绝不会伤及性命分毫!”云绥阳语气陡然变得严厉,目光如冰刃般扫过赵嬷嬷, “快!别误了时辰!”赵嬷嬷不敢再犹豫,颤抖着将瓷瓶中那几滴无色无味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滴入男婴因啼哭而张开的小嘴里。药效发作得极快。洪亮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变成了细弱的呜咽,最终,男婴眼皮耷拉下来,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小小的胸膛规律地起伏着,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啼哭从未发生过。 赵嬷嬷不敢耽搁,立刻用一块早就备好的、象征皇室身份的明黄色云锦襁褓,将沉睡的男婴包裹起来。 几乎就在襁褓系好的瞬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闪入产房,单膝跪地。来人正是云绥阳最信任的暗卫首领,夜风。他全身笼罩在黑色劲装之中,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寒星般的眼睛。“国公爷,”夜风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波澜,“小公子交给属下,属下定不辱命。” 云绥阳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个被明黄襁褓包裹的、安睡的小小身影上。这一刻,这个他费尽心机、步步为营才得来的“皇子”,这个流淌着他云家血脉的亲生骨肉,抱在怀中,却感觉重若泰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一种混合着骨肉分离之痛、阴谋得逞之戾、以及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深深忧虑,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这是他的儿子……他亲手将他推向一条无法回头的、吉凶未卜的道路。 “按计划行事。”云绥阳猛地一咬牙,将心中最后一丝柔软彻底斩断,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坚定。他将襁褓交给夜风,郑重嘱托他,“务必……万无一失!他的安危,高于一切!” 夜风双手接过婴儿,那轻柔的重量在他手中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任。他再次垂首,誓言铿锵:“属下以性命担保!”黑影一闪,夜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云绥阳一直强撑着的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空,他踉跄一步,伸手死死扶住冰冷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国公爷……”就在这时,产床上传来柳如樱极其虚弱、却带着急切期盼的声音。她挣扎着抬起一只手,伸向云绥阳的方向,脸上因生产的痛苦而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初为人母的微弱光芒,“让妾身……看看孩子……求您……让妾身看看他……” 云绥阳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刚刚历经鬼门关、为他诞下子嗣的女人。她眼中那份纯粹的、属于母亲的渴望,像一根针,刺了一下他坚冰般的心防,但也仅仅是一下。他的眼神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疏离。 “孩子,”他开口,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涟漪,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已经送走了。 柳如樱脸上的期盼瞬间凝固,随即碎裂成无法置信的惊骇与绝望。“送……送走了?”她喃喃重复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出,濡湿了鬓角,“为什么?那是我的骨肉啊!是我拼了性命生下的孩儿啊!国公爷!您不能……” “为了云家,”云绥阳打断她带着哭腔的质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也为了这个孩子,能够拥有一个……你我都无法给予他的、尊贵无比的未来。” 柳如樱绝望地摇着头,泪水更加汹涌:“不……不……我是他的生母啊……他不能连母亲都没有……我不能连看他一眼都不能……”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云绥阳的衣袖,却因为虚弱而徒劳地落下。 “忘记这件事。”云绥阳的声音骤然冷厉,如同窗外呼啸的寒风,带着明确的警告,“从今日起,你就当从来没有怀过这个孩子,从来没有生过他。若是走漏半点风声……”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柳如樱惨白的脸,“不光是你,整个柳家上下,都要为你的‘记性不好’,付出灭门的代价!” 灭门”二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瞬间扼住了柳如樱所有的哭泣与挣扎。她浑身剧烈一颤,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剩下的话语全部哽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声的、剧烈的抽噎,肩膀无助地耸动着。 看着她这副模样,云绥阳眼中终究闪过一丝极快消逝的复杂,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距离:“你好好养身体,今日之苦,日后……我自会补偿于你。”说完,他不再看床上那具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硬起心肠,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 第九章:大皇子诞生,恭喜陛下 淑妃云绮阳所在的钟粹宫主殿,却笼罩在一片紧张与恐慌之中。所有的宫人都屏息凝神,连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音,触怒那正在产房外焦躁踱步的至尊帝王。 皇帝此刻早已失去了平日的沉稳与威仪。他眉头紧锁,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因快速的踱步而不断翻飞,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时间每过去一刻,他心头的焦灼与不安便增添一分。“已经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下来?!”皇帝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跪在冰冷金砖地上的太医院院判林守拙,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显得有些尖厉,“林太医!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说淑妃胎象稳健,必能顺利生产吗?!” 林太医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官袍的后襟,在这地龙烧得暖融的殿内,他却感到刺骨的寒意。“回……回陛下,”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娘娘……娘娘原本胎位是正的,可不知为何,临产时……胎位似乎有些……有些偏移,乃是横位……这,这恐怕要费一番周折,需要娘娘……再加把劲……”后面的话,林太医不敢再说下去,胎位不正,乃是难产之兆,弄不好淑妃便是一尸两命!这个责任,他担待不起! 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产房那扇紧闭的、隔绝了所有声音的门,仿佛要将它烧穿。五个公主的出生,都未曾让他如此紧张失措,只因她们都不是皇子!这是他期盼已久的皇嗣!若淑妃和她腹中的孩子有任何闪失……他不敢想象! 产房内血腥气浓重。云绮阳躺在产床上,头发早已被汗水浸透,一绺绺黏在惨白如纸的脸颊和脖颈上。她死死咬着一块软木,下唇已被咬破,渗出血丝,却硬是忍着不肯发出一丝痛呼。她不能叫,不能让外面的皇帝听出任何异常,更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她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剧烈的宫缩一阵紧过一阵,如同有无数只手在体内疯狂撕扯,痛楚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淹没。但她脑中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 哥哥探望她时带着神医诊断过,自己腹中的是个女婴。这是白枭那“毓麟丹”也无法改变的、冷酷的天意。而她此刻所有的挣扎与痛苦,都是为了配合外面那个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时机”。“娘娘!用力!再用力啊!看到肩膀了!” 被云绮阳用身家性命和巨大财富牢牢绑在同一条船上的接生嬷嬷张氏,同样满头大汗,她一边按照正常接生的流程指挥着,一边用眼神不断瞥向房梁上面的某个阴影处,心脏狂跳不止。终于,在云绮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几乎感觉灵魂都要被挤出躯体的瞬间,一个瘦小的、浑身沾满血污的女婴,滑出了产道。 没有哭声。女婴甚至来不及吸入第一口空气,张开小嘴,张嬷嬷便以极其迅速而隐蔽的动作,从青瓷瓶口倾倒出“龟息散”药液,滴入婴儿的口中。只几滴药效便发作了,女婴原本微微起伏的小胸膛瞬间归于平静,皮肤也迅速泛起一种不正常的青白色,仿佛生机已然断绝。 张嬷嬷强忍着心中的惊惧,动作麻利地用早就备好的普通襁褓将女婴包裹起来,襁褓的夹层里有一块质地温润、雕刻着祥云图案的白色玉佩。这是淑妃云绮阳准备好有朝一日相认的信物。就在襁褓系好的刹那,一道黑影,如同真正的幽灵,从房梁的阴影处悄无声息地飘落,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正是暗卫首领夜风。他怀中,抱着那个从镇国公府带来的、尚在沉睡的男婴。俩婴儿的掉包交换,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夜风将怀中裹着明黄色襁褓的男婴轻轻放在产床旁准备好的软垫上,同时伸手接过张嬷嬷递过来的那个包裹着女婴的襁褓跃上宽大的房梁,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整个过程甚至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仿佛只是烛火的一次摇曳。 夜风没有丝毫停留,将女婴小心翼翼揣入怀中特制的夹层内,再次如同鬼魅般腾空而起,身影从房梁穿出落在房顶上,他悄无声息地盖好房顶,融入暗夜,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确认夜风已经离开,张嬷嬷才感觉自己几乎停滞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那个被掉包留下的男婴身边,取出另一个小瓷瓶,将里面带着清香的苏醒药水滴入男婴口中。片刻之后,男婴的眼皮微微颤动,小小的眉头皱起,似乎对被打扰了睡眠感到不满。张嬷嬷轻轻拍打着他的背部,动作带着刻意制造的急促。“哇啊——哇啊——”洪亮而有力的啼哭声,骤然在产房内响起,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与方才死寂般的安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哭声,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云绮阳身上所有的疲惫与痛苦!她猛地睁大眼睛,望向哭声的来源,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汗水与血水,汹涌而下。是了!这就是她期盼了多年、赌上一切换来的“皇子”! 张嬷嬷迅疾藏好所有药瓶。然后抱起那个正在奋力啼哭的男婴,快步走到产床边,声音带着刻意扬起的、无比激动的颤抖:“娘娘!您看!是位小皇子!一位健康的皇子!您为陛下诞下了皇长子!” 云绮阳看着那张虽然红皱、却五官分明、哭声震天的小脸,心中百感交集,有成功的庆幸,有对亲生骨肉刹那的不舍与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得偿所愿、尘埃落定的虚脱与狂喜。她伸出虚弱无力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男婴的脸颊,泪水流得更凶了。 殿外,那声洪亮的婴儿啼哭,如同惊雷般劈开了凝重的气氛!皇帝项世珩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几乎是撞开了产房的门,冲了进去!“绮阳!孩子!”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产床上那个虚弱不堪、却带着温柔笑意望着他的爱妃身上,随即,便牢牢锁定了张嬷嬷怀中那个正张着嘴大声啼哭的、被明黄襁褓包裹的婴儿身上! “陛下!是位小皇子!恭喜陛下!贺喜娘娘!”张嬷嬷的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皇子……真的是皇子……朕的皇子!”皇帝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从张嬷嬷手中接过那个襁褓。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重量和怀中婴儿有力的踢蹬与哭喊,他眼中的泪光再也抑制不住,闪烁滚动。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仿佛在看世间最珍贵的瑰宝。 “苍天庇佑!列祖列宗庇佑啊!”皇帝的声音激动万分,他看向虚弱的云绮阳,眼中充满无尽的柔情,“爱妃!你为朕,为大夏,立下了不世之功!这是朕的长子,朕要昭告天下,普天同庆!” 他终于有儿子了!再也不用在面对宗室和朝臣时,因无子而承受或明或暗的非议与压力!那盘旋在他心头多年的、关于“德行有亏”才致使子嗣艰难的阴霾,在这一刻,被洪亮啼哭的“皇子”彻底驱散! 而此刻,真正的皇室血脉,那个刚刚出生便被剥夺了身份与未来的女婴,正被喂下的假死药封闭了五感,被暗卫首领夜风紧紧捂在温暖的貂皮大氅之内。他如同暗夜中的鹰隼,施展出绝顶的轻功,身形在重重宫阙间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越过了高大的宫墙,彻底融入了京城之外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