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特殊考核任务 苏瑾的电脑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公司终极KPI考核通知,给她下达了一个接管濒临崩溃的古代小世界的考核任务。 任务成功,即刻返回原世界,晋升为集团副总裁,享受公司干股分红,直接领导核心团队。 任务失败,意识将会滞留在测试服,伴随小世界一同进入数据清空。 苏瑾看着这离谱的考核通知,第一反应是哪个同事的恶作剧。 她移动鼠标,准备叉掉。 对话框下方浮现一行深色小字。 【拒绝视为放弃晋升,并因窥探公司管理机密,将执行记忆格式化处理……】 记忆格式化,苏瑾的手停住了。 如果是真的,那和死亡有什么区别! 她拿起手机打字,想给核心成员发消息确认,“我这边遇到点奇怪的……” 消息还没有打完,群里几个核心下属的头像几乎同时跳动起来。 “苏总,我电脑上有个无法关闭的弹窗” “苏总,我也是,防火墙完全无效” “苏总,弹窗提到了晋升和干股,风险巨大,回报率不可估量……” “苏总,这好像不是玩笑!” 看到大家的信息,苏瑾深吸一口气,这不是玩笑,也不是单一攻击。 那这个任务就要慎重考虑了! 稍微思索做出决断,她在群里发出最后一条指令。 “情况已经确认,这是我主导的新项目,风险等级S。现在自愿选择是否参与。” 几个成员回复没有丝毫犹豫。 很好。 苏瑾移动鼠标,光标落在接受考核的按钮上。 点击的瞬间,强烈的白光吞噬了一切感官。 再睁眼,入目已是古色古香的大厅,上首坐着一位精神很好的老太太。 苏瑾脑子里迅速融合原主记忆。 她是苏家三房嫡女苏瑾。苏家富甲一方,却因为商贾身份,在士农工商的等级中低人一等。 她眼前站着这位,是寒门学子陈淮安,三年前在困境中得到苏瑾父亲苏三爷的赏识,资助,才得以继续科举。并于她定下婚约。 如今他高中举人,名动乡里,便迫不及待前来,要斩断这桩曾经给他带来恩惠的婚约。 “瑾妹妹,”陈淮安的声音带着歉意,“昔日苏家的恩情,淮安铭记于心。然婚姻之道,当门楣相配,志趣相投。我辈读书人,当以清誉气节为重,日后出入朝堂,方能不受人以柄。你我……终究殊途.” 他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将嫌贫爱富粉饰成了顾全气节。 上首的祖母叹了口气。 母亲林氏拿着帕子,嘴唇有些哆嗦:“陈举人严重了,是我们苏家……配不上。” 周围姐妹目光怜悯小声嘀咕:“唉,强求的缘分终究是镜花水月……” 满屋子的家人目光复杂,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看戏的心态。 此刻,苏瑾脑中的会议室面板正在疯狂刷屏: 【项目部-老王】“警报!遭遇目标对象“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式背刺,核心资产婚约正在被强行剥夺!对方以出身为由进行价值否定。生存环境评估:复杂!” 【公关部-小陈】苏总,他PUA你!立刻怼回去!反击点1,抓住忘恩负义!反击点2,强调诚信!我们要立坚韧黑莲花人设。 【技术部-小李】伪君子,已经紧急核查,他中举后,本地县令有意招他为婿,正想踹了你另找高枝! 【财务部-张姐】无耻!经历史投资评估程序计算,他这些年的笔墨纸砚,吃穿用度,折合白银共计二百八十七两!要求连本带利偿还! 苏瑾压下原主残存的悲愤,在团队的声援中,缓缓抬起头,轻轻笑了一声。 这一笑,让陈淮安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陈举人,”她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的清誉气节,就是高中之后来否定曾经助你于微末的糟糠之盟?” 陈淮安脸色微变:“瑾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离开我,你能嫁的更好!我也能有更好的发展……我这是顾全大局!” “好一个顾全大局。”苏瑾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那我问你,若无我苏家为你顾全大局,你可有今日?你今日所弃,究竟是我苏瑾一人,还是我苏家曾经给予你的所有俗物?” 她不等他说话,目光转向厅内众人。 “我苏家是商贾,挣的每一分钱都堂堂正正,今日,你既然以士人之名,行过河拆桥之实,我苏家也不屑攀附!” 【财务部-张姐】:苏总,数据支持!要求他立刻归还历年资助款二百八十七两,精神损失费另外计算! 【公关部-小陈】:苏总,建议升华主题!将个人背弃提升到士商阶层对立的高度,争取家族内部同情与支持! 苏瑾微微垂暮,再抬眼时,目光重新锁定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陈淮安。 “陈举人,婚约可退,但我苏家的投资,不是做慈善。请你立刻归还我家历年资助你的银钱,共计二百八十七两。还清后,咱们一别两宽,再不相欠!” “二百八十七两?” 陈淮安失声惊呼,他一个刚中举的寒门学子,哪里拿的出这笔巨款! 厅内一片窃窃私语,看陈淮安的目光瞬间从未来的官老爷变成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苏瑾不再看他那副窘迫的嘴脸,对着上首的祖母施了一礼。 “祖母,孙女没本事,连累家族受这种羞辱。孙女以后一定把今日丢掉的颜面加倍的挣回来!” 她说完转身离去。 昂首挺胸,脊背挺直。 她知道,剩下的烂摊子,老夫人会处理。 【项目部-老王】:完美!危机公关SSS+!成功扭转被动局面,化个人情感危机为商业纠纷和家族荣誉保卫战! 【技术部-小李】:苏总厉害!已记录目标信用破产全过程! 【财务部-张姐】:已经建立新的应收账款科目!苏总,我们成功实现了从情感受害者到债权人的身份转变! 走出厅堂,苏瑾呼吸了一口这里陌生的空气。嘴角勾起一抹属于金牌项目经理的冷静弧度。 科举,仕途?那些都太慢了! 她要让所有的人知道,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对她苏瑾而言,从来就不是问题。 她开始在项目组安排接下来的工作。 “老王,12小时内,给我做一份商业帝国启动计划书。张姐,全面审计三房资产,我要知道我们能动用多少本金。小李,筛选三个能快速打响名声,建立渠道的爆款产品方案。” ------------ 第2章 落水 安排完一切,脑海寂静下来,苏瑾并未直接回三房所在的院落。 她需要冷静,更需要梳理脑中庞杂的信息。 她让春桃不用跟着,自己随便走走,不知不觉来到后花园,绕过假山有一片人工湖。 池中荷叶田田,尚未有花,碧绿的叶片几乎覆盖了整个水面。 苏瑾沿着池边的青石小径走的不疾不徐,脑中光屏上,团队的讨论又在飞速滚动。 【财务部-张姐】:苏总,初步核算完成。三房名下田产铺面为零,三房能动用的现金余额五十一两七钱。固定资产为零,居住的院子属于家族财产不可变现。 另外因为三爷不善经营且乐善好施,似乎有部分小额借贷,预估在一百到三百两之间。 结论:我们目前可视为零资产,且可能背负隐性债务。启动资金严重不足。 【技术部-小李】:苏总,环境扫描完毕。虽无现金,但是苏家有一处濒临倒闭染坊可以想办法拿到手。但是,您的身份是深宅大院的苏家小姐,行动自由受限。 【项目部-老王】:《商业帝国启动规划书》框架已搭建,正进行市场分析与风险评估……建议调整战略,立即启动“资源整合与空手套白狼”计划。 第一阶段目标:利用内宅资源,在一个月内净赚五百两。清偿潜在债务并积累第一桶金。把濒临倒闭的锦华染坊拿到手。 净赚五百两,把染坊拿到手。 苏瑾快速浏览完毕,陈淮安欠的二百八十七两倒是一笔巨款了。 “张姐,仔细查一下三夫人还有没有陪嫁田产铺子之类的……” 苏瑾正下达命令,身后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在她的后腰上! “啊!” 她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噗通”一声栽进了冰冷的池水中! 苏瑾只觉得眼前一黑,脑海中的显示屏一片空白,紧接着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团队……失联了! 苏瑾只觉得巨大的恐慌和孤立无援感瞬间包围了自己。 她刚想浮出水面呼吸一下,又被一棍子敲到了头,幸亏是在水里她反应快,接受的力道不大,但这棍子压住她的头顶朝下按。 出于应激反应,苏瑾抬手抓住那棍子猛地一拽,只听到“噗通”“啊” 惊慌失措的声音和落水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根长棍到了她的手里。 此刻她眼前是水汪汪的清亮,冰冷的池水淹没她大半个身子。 刚才大意了。此时她迅速扫视周围,只见岸上还站着一个人,应该就是推她的人。 这个小身板有把子力气,苏瑾挥动棍子横扫过去,只听“噗通”又是一声…… “啊,救命!” 苏瑾攥着棍子松了口气,迅速朝着岸边游去。 几乎同时远处传来呼救的声音。 “不好了,三小姐跳湖了!” “救命啊!二小姐落水了!” 有脚步声,人声,惊慌失措,又嘈杂又乱。 有人喊“快点!” “到底是谁落水了!” 一个女孩子焦急地喊:“是三姐姐!啊……二姐姐也落水了!” 几个会水的婆子跳下水,靠近岸边的水不深,二小姐最先被救上岸。 三夫人跑在最前面,发钗有些散乱。她看着水里的苏瑾着急的想跳下去,被身旁的丫鬟拉住。 “我的儿!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苏瑾稳住心神,她被推下去,很多人以为她是自己跳湖寻短见。 刚退婚,如果想害她,这个时间很合适。 跳下来的几个婆子速度够快,很快把她托举上去。 小丫鬟拿来被子把她的身体包裹起来。 “三妹妹,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吓死姐姐了,你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苏云秀裹着厚披风,顾不上自己湿透,反而跑到身边关切的安慰苏瑾。 苏瑾的目光直视对方的眼睛。 苏云秀收回想拉苏瑾胳膊的手,“三,三妹妹,你怎么这个眼神看着姐姐?” 苏瑾靠在母亲林氏的肩头,摊开手。 手里握着的是一只小巧的香囊球。 苏云秀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 “这是我的呀!” 苏瑾冷冷看她一眼,收回手。 “瑾儿!怎么回事?是不是云秀把你推下去的!” 林氏一双眼睛已经瞪向同样湿透的苏云秀。 二房的王氏立刻不愿意了:“老三家的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我们秀儿是谁推下去的……” 老夫人也来了,她伶俐的目光扫过同样狼狈的两个人。 对两个儿媳妇说:“都住口,晚丫头和秀丫头没事吧?” “祖母,我没事。” “祖母我也没事。” 苏老夫人见两个孙女没事,一双含着风霜的眼睛落在被救上来的仆妇身上。 “抬起头来。”老夫人的声音不高自带威严,周围没有人敢再说话。 王婆子哆哆嗦嗦抬起头。 “老夫人!” “你是哪个院子的,为何在此?” “奴、奴婢是后院负责洒扫的王婆子,”王婆子嘴唇直哆嗦“方才刚好路过这里,看到三小姐跳湖就过来了!” “老奴想着让三小姐抓住棍子把她拽上来,谁知道脚下打滑自己也掉下去了!平白添了乱。” “不对!刚才我明明看见你拿着棍子压住三小姐的头!” 说话的是苏瑾的丫鬟春桃。 小姐说要自己走走,让她不用跟着,她就在花园玩了一下。谁知青杏慌里慌张的找她说三小姐跳湖了。 二小姐让她赶紧去喊人求救。 春桃跑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王婆子拿着棍子敲打小姐的头。 “老夫人明鉴,奴婢也是一时情急,距离远难免失了准头,老奴没有歹心啊……” 苏云秀说:“祖母,这王婆子平时看着还老实,应该是慌乱间失了分寸。三姐姐平安就好。” “对,”大夫人搀扶着老夫人的胳膊:“真是菩萨保佑,两个孩子平安就好,还是回屋换上衣服再说吧。” “祖母” 苏瑾被母亲扶着站起身子。 “孙女落水,是被人从背后推下去的!”她说完看了眼苏云秀。 老夫人皱了皱眉,眼神里有一丝厌烦。显然苏瑾这么说并不讨喜。 苏云秀一听眼泪立刻滚落下来。 “三妹妹,我怎么会推你呢!明明是你因为退婚想不开跳下去的!” “二姐姐,我也没有说是你推的我啊!” “你还要怎么说?当别人和你一样都是傻子吗?”苏云秀脱口而出。 苏瑾当仁不让:“傻子也能分清是被人推下去还是自己掉下去的!” “还有,我掉下去的时候想自己爬上来的,就是你”苏瑾眼睛直视着苏云秀,“是你掰开我的手指,又把我推下去了!” 她这么一说事情就严重了。 这下苏云秀脸上挂不住了。 “祖母,三妹妹冤枉我啊!” 苏瑾裹紧被子牵着林氏走到人工湖边,伸手指着下方边沿一块靠近水的石头。 “娘,您看,这石头上还有我的手印!如果想拉我,我就能爬上来。” 手印看不出来,但是石头下面水里杂草和淤泥明显有被踩踏蹂躏的痕迹,像是人在那里挣扎过。 “三妹妹,你是不是魔怔了,这么冤枉姐姐?”苏云秀一副伤心欲绝梨花带雨的样子。 “先把王婆子关起来。” 两人各执一词,老夫人也不再审问。 “两个孩子受了惊吓,难免脑子不清楚,林氏王氏,你们带着女儿回去,请大夫好好瞧瞧,千万别落下病根。” 她转回身,目光扫过众人:“今天在场的人,管好自己的嘴巴,如果传出什么风言风语,绝不轻饶。” 众人连忙答应。 老夫人身边的周妈妈安排丫鬟清点在场的人,防止出去乱说。 老夫人拄着拐杖带着人离开。剩下的人也不敢多说什么,行礼之后各自散去。 苏云秀几乎哭晕过去,裹着厚斗篷被丫鬟搀扶跟着母亲离开。 林氏让婆子弄来一个担架,亲自在旁边跟着把苏瑾抬回住处。 等大夫诊脉看过开了安神驱寒的方子,丫鬟下去熬药。林氏才在床边坐下。 “娘,我没有事。” 苏瑾轻轻说道。 现在团队联系不上,一切计划搁浅,她不是那个带着金牌团队穿越的项目经理,而是一个刚退婚,又差点被淹死的古代少女。 难道考核就要这样失败了吗? 不! 她是苏瑾,靠自己的能力在职场拼杀出来的项目经理。即便没有团队,她还有现代的知识,还有对这个时代的初步了解。 ------------ 第3章 讨回欠款 寿安堂。 老夫人端坐在紫颤木的扶手椅上,脸上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心腹大管家周妈妈正在躬着身子轻声回话。 “老夫人,都查清楚了。三小姐落水的地方,石头有松动,石头上的那几缕丝线,也同三小姐今天所穿的衣服上的一致。” “二小姐的香囊球,奴婢也仔细查验过了,”她把证物都放到老夫人眼前的桌子上,“系绳是齐口崩断的,应该是大力拉扯下来的。” 老夫人转着手里的念珠,若有所思。 “还有三小姐说的,二小姐掰开她的手指又把她推下去,二小姐死活不认,当时四小姐和丫鬟都跑去求救周围没有别的人,无法查证……” “这个秀姐儿,平时挺机灵的,居然被三丫头摆了一道……”老夫人拿起那个香囊球,在手里捏紧,“待会儿传我的话,秀姐儿禁足三个月,抄写《女戒》百遍,跟着二小姐的丫鬟,打二十板子!” “是”周妈妈又禀报对仆妇的审问结果。 “那王婆子,她女婿在二夫人的陪嫁铺子里当个小管事。死咬着说是救人,不承认把三小姐往水里按!” “一个婆子,”苏老夫人闭上眼,良久才说,“连同她一家子,都发卖了吧!” 周妈妈再次垂首应是。 她以为老夫人没事了,想离开时,老夫人意味不明地又问了一句“大夫那边怎么说?” 周妈妈连忙回答:“二小姐没有大碍,三小姐那边有些严重,大夫说是寒气入体,有些神魂不稳,都开了安神的方子。” “惊吓?”老夫人拨动念珠的手顿了顿,“你瞧着她像是真受了惊吓的模样?” 周妈妈谨慎地说道:“三小姐上岸时,脸色是极其难看的,身子也抖得厉害。不过老奴瞧着她眼神清亮,说话中气十足,冷静地很!” 她感叹着说:“三小姐退婚时表现的真是大气!” 老夫人沉默片刻,眼皮抬了抬,淡淡道:“这三丫头往日里咋咋呼呼,嗓门子比谁都大,一天经历两个劫难,要是学会用脑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周妈妈不敢轻易接话,只能低头听着。 幸亏老夫人不再多说。 三房院子精致,丫鬟们没有一个敢大声说话的。 苏瑾此时正在享受着母亲无微不至地关怀。 林氏在苏瑾房间检查一圈,又吩咐自己的两个丫鬟。 “青黛,去小厨房吩咐再熬些姜汤。” “丹霞,你再去检查一下窗户,莫让凉风灌进来。” 两个丫鬟被打发走了,林氏又左右看看,“春桃,春桃跑哪去了……” “夫人,我在呢!”春桃着急忙慌跑进院子,到屋门口轻手轻脚的迈步进来。 低眉顺眼站到一边。 林氏已经坐到苏瑾床边,又絮絮叨叨说起来。 “瑾儿,可还有哪里不舒服?都怪陈淮安那个忘恩负义的!还有府里那些个黑心肝的,下这等毒手,若不是老天保佑,咱娘俩说不定就见不着了” “母亲,女儿没有大碍了,您莫要担心。” 三房现在连一百两银子都没有,还是先让母亲去收欠款吧! “瑾儿,也不是娘说你,你今天太冲动了,那姓陈的如今是举人老爷,别人巴结还来不及,你直接跟他讨债,会不会让他怀恨在心!说不得这落水,就是他让人干的呢!” 苏瑾觉得也有这个可能。 “再说那银钱,他如果赖着不还,我们还能去告官不成?” 苏瑾半躺在床上。 语气平静。 “母亲,正是因为他现在是举人,才更怕名声。 忘恩负义,欠债不还这些,传出去他就别想有前途了。这钱,他不敢不给!” “母亲,您可以去祖母面前诉苦,就说怕这事传扬出去,害的整个苏家都被外人指指点点。说我们苏家养了个白眼狼,还拿他没有办法。祖母为了家族声誉,必然会管。” “您还可以让大伯母也帮忙说话,大伯母帮祖母分管中馈,最看不得自家吃亏,您只需要暗示一下,这钱如果能要回来,就拿出一部分填补公中一些用度。” 从记忆中看林氏是耿直怕麻烦的性格。让她去讨债这种事情是做不好的。如果苏瑾亲自去讨,容易落人口实,退婚落水讨债,名声可能就彻底没了。 她要借助家族力量。 “母亲,我们讨的不是钱,是为了咱们以后得面子和安宁。不能让外面的人觉得咱们软弱可欺,谁都能来踩一脚。” 林氏被女儿的感染。 “好,娘都听你的!” 苏瑾目光落在站在屋内的丫鬟身上,对林氏说:“这次落水之事,多亏了春桃机灵。” 这个名字春桃的丫鬟,约莫八九岁,圆脸大眼,脸蛋白里透红,的确有些像个熟透的桃子。 她听到苏瑾夸她,立刻走上前说道: “小姐就不要夸奴婢了,如果奴婢老实跟着您,您就不会被人推到水里了!” “二小姐心思太狠毒了,平时挤兑咱们倒是罢了,这次竟然还想害人……” 春桃性子直率。。 “奴婢刚才听说二小姐被禁足三个月,罚抄书一百遍一个字都不许错,老夫人要亲自检查呢!” 春桃说得眉飞色舞。 “二小姐的丫鬟青杏被打了二十板子。王婆子一家都被发卖了。老夫人处置真是公道,心疼我们三小姐。” 林氏才明白,怪不得刚才不见春桃,原来是打听消息去了。 等春桃说完了,林氏冷起脸说道: “春桃,以后可不能再这样,跟着小姐的时候要跟紧了,这次老夫人没罚,瑾儿又夸了你,我就不罚你了。再有下次,打三十板子发卖出去。” 春桃的笑脸立刻垮了下去。 跪在地上保证道:“是,三太太。以后小姐向东我向东,小姐向西我向西,小姐抬脚我抬脚,小姐转身我转身……” “别贫嘴了”林氏叹了口气。 “好了,起来吧。” 苏瑾问道:“春桃,你说二姐姐为什么总是和我过不去?难道她想嫁给陈淮安?” 春桃歪头想了半天,摇头说不知道。 苏瑾也没指望别人能想到原因。 从老太太的处置来看,如果她没有当场说苏云秀不想让她爬上来,可能那位二小姐不会受到惩罚。 苏云秀被禁足至少第一个敌人暂时不会蹦跶了。 这府中有没有第二个还难说。 老太太雷厉风行的处理手段也让苏瑾认识到一点,她不能表现的太突出了,如果跟以前判若两人,这个考核任务可能就真是个死局了。 林氏见苏瑾睡着,安排夏橙和春桃不可离开小姐房间左右,带着丫鬟离开。 苏瑾躺了大约一个时辰就醒了,正在继续思考她的商业帝国规划,外面又有轻微的响动。 “小姐,老夫人那边的珊瑚姐姐来了,送了些点心来。” 苏瑾睁眼,老夫人这是表达慰问来了? 她并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将身子往被子里缩了缩。 “快请珊瑚姐姐进来。”她对夏橙说。 帘子再响,珊瑚走了进来。 她穿着淡青色比甲,举止得体,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三小姐可好些了?老夫人惦记着您的身体,特地让人新做了荷花酥,送来给您压压惊。” 这个丫鬟不止体面,还会说话。 “劳烦祖母挂心了,辛苦珊瑚姐姐跑这一趟”苏瑾声音里带着几分虚弱,“我已经没有大碍。” 她的目光落在荷花酥上,轻声道:“这点心做得真精巧,瞧着便让人心生欢喜。尤其这尖尖上点的胭脂色,配着玉白色的酥皮,倒是比真荷花还多了几分趣味。” 苏瑾平时宅斗小说没少看,随便捞一句用用倒是很得心应手。 她没有感谢祖母的赏赐,只是挑了个点心的颜色夸了夸。 珊瑚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丝,快的几乎察觉不到。 她在老夫人身边多年,见到过主子们接到赏赐时的各种反应,三小姐的反应太平淡了。 珊瑚面上不显,笑着答:“三小姐眼光真好,这是小厨房新来的点心师傅的手艺,说是江南的新式样呢!” 苏瑾露出个虚弱的笑,不再多说什么,夏橙很有眼色的拿盘子接下点心。 珊瑚又说了几句“三小姐好生休养”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开。 苏瑾因着凉受惊在房间里躺了三天。 三天后,林氏给她带来好消息。 她按照苏瑾的话语在老夫人和大伯母面前都诉了苦,老夫人把大伯父叫过去交代一番。大伯母更是直接就让管家带着账目和家丁,拜访了住在县学附近客栈的陈淮安。 当时客栈里有不少人,管家声音洪亮的把陈淮安欠苏府的银子账目念出来,这位新晋举人老爷羞臊的不行,当场东拼西凑凑足了二百八十两,还差七两要拿玉佩抵债,管家大方的说零头免了没有收。 欠款要回之后林氏只收了一百八十两,一百两上交补贴给家里。 苏瑾点点头。 管家和林氏都处理的不错。 讨债这事没等三爷苏文博回来就完美解决了。 ------------ 第4章 给母亲找活干 苏瑾开始着手筹划,在这个家里寻找立足之本。 这天她正看着两个丫鬟缝沙包,林氏又来了。 她进屋看到房间乱糟糟的到处是碎步头,眉头皱皱起来,呵斥春桃和夏橙: “你们两个,怎么在姑娘身边做起针线来了?我不是说这几日要让姑娘休息!” 苏瑾忙说:“是我让她们缝的,多缝些沙包,咱们在自己院子里玩,不用出去了。” 她拿起一个给林氏看“娘你看这颜色搭配怎么样?” 林氏把六个面都看了,评价:“虽然是旧布料做的,这么一搭配,还挺好看。” 春桃收好针线说道:“夫人眼光真好,这个是小姐配的色!” 两个丫鬟把布料收拾完,到了吃饭时间,林氏让人端来了饭菜,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苏瑾抬头:“娘,你不吃吗?” “娘来的时候已经用过饭了。” 林氏慈爱的看着女儿吃饭,眼睛只在一旁的荷花酥上瞥了一眼。 “老夫人又送荷花酥来了?” “是的。” 林氏“嗯”了一声,说:“今天你爹应该就回来了,待会儿留着给他看看。” “好”苏瑾一笑,因为她夸奖一句,老夫人每天都让人送一份过来。 三房院子里的人都吃腻了。 “对了娘,我忽然想起来,爹常穿的那件湛蓝色的外袍,袖口都有些发白了,女儿想……给爹爹做件新衣,娘觉得怎么样?” 林氏听到女儿这样说很欣慰。 “我们瑾儿长大了,知道关心爹爹了!” “女儿连续遭难,想了很多,以前只知道玩,都没有为家里做点什么……” “你想这些做什么,爹爹的衣服,娘自然会打理,安心休养身子”林氏被牵动了心,“我的瑾儿从来都懂事孝顺。” 林氏嘴上这么说,对于女儿想给她爹做衣服这件事还是很开心的。 她下意识思考起来。 “你爹爹他喜欢沉稳的颜色,料子嘛,如今春日,用绸布或者细棉布都不错。” 她思索着,“等回头娘去把旧衣服的尺寸找出来。” “谢谢娘!” 苏瑾眉开眼笑。这两天脸上闷出的病气一点都没有了。 她拿起旁边桌上两片布条。 “那娘觉得是天青色好,还是这月白色更衬托爹爹的气质?” 林氏想了想:“天青色更好一些。” 苏瑾继续引导,把话题打开,“咱们在袖口边上绣一些简单的云纹,娘觉得好不好?是不是更配父亲气质?” 色彩和纹样都是苏瑾擅长的领域。 林氏却被问住了。 她为丈夫打理衣服,都是按季按规制备,别人做什么她做什么,从来没有想过颜色与气质搭配。 她看着女儿热切的眼神,显然很想做这件事。 这比出去疯玩被人家欺负好。 以前想把她关在院子里都关不住,爬墙钻狗洞都要出去找姐妹们玩。 现在有个事情做做,倒也好,不去想那些糟心事。 母女各怀心思,越谈越投机。 “那明日娘带我去库房看料子好不好?女儿还没有见过库房的布料呢!” 苏瑾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 去库房? 林氏脸上的兴奋劲儿消失了一些。 “瑾儿,娘陪嫁里有一匹湖绸颜色也不错,可以给你爹做衣服,咱们就不要去库房了。” 苏瑾一双眼睛期盼地看着林氏,没有多说话。 只委屈吧啦问了一句:“娘,是不是很麻烦?” 林氏立刻心软了。 “不麻烦,明天娘去祖母那里请安,拿了对牌,再去寻管家娘子开库房就好了。” 苏瑾眼睛立刻亮了。 “太好了,女儿跟您一起去给祖母请安。” 林氏不同意:“你落水之后还没有恢复,就不要出去了。再说,二房的云秀还刚禁足,你出去晃荡,不好。” “那好吧!” 苏瑾语气里有些失望,提出又一个要求。“去库房选料的时候女儿可是要一起去的。” “那是自然,瑾儿亲自挑选,你爹一定开心。”林氏答应着。 母女两个正讨论着,三爷苏文博回来了。 他挑起帘子目光落在正兴奋地在室内转圈的苏瑾身上。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 苏文博一回来就听说了陈淮安退婚的事,很后悔莽撞的给女儿定下婚约。 但知道林氏和女儿把资助的银钱也讨要回来后,又觉得做的太过分了。 他给老夫人请安之后立马回到自家院子,想谴责妻女两句,但是见娘俩笑容满面,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见过爹爹。” 苏瑾连忙行礼。 苏文博看着女儿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话到嘴边变成了:“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苏瑾一笑“没有了,女儿好多了!” 林氏见丈夫回来,习惯性地去接下他的外袍,口中说道:“回来了,可用膳了?” “没有呢,瑾儿这里有饭,我凑合吃点就行。” “那怎么行!” 林氏吩咐丫鬟去灶上再拿些饭菜过来。 苏文博坐在桌前,看到了桌上的荷花酥点心。 眼前一亮。 “这荷花酥可是刚出的新花样,哪里来的?” 林氏似乎随意道:“老夫人房里的珊瑚送过来的。” “是母亲送的?”他看向林氏,目光灼灼,“我就说母亲是维护我们三房的,你还不信,平日里总是说母亲偏心……” 听苏三爷这么说,林氏立马不愿意了。 苏瑾连忙安抚要发火的林氏,笑嘻嘻打圆场:“母亲刚才也夸赞祖母心疼爹爹呢!” 苏文博看向林氏,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对对,祖母让珊瑚送点心来,肯定是因为你母亲平日里把你教养的好,应对得体,临危不乱,才对咱们三房刮目相看!” 他立马把这份功劳给了林氏,也不提老夫人不偏心的茬了。 林氏脾气来的快去的快。被丈夫这样一夸,火气被压了下来。 她别别扭扭说道:“我也没有做什么,就是给瑾儿撑腰,还是瑾儿自己争气。” “不,夫人”苏文博打断林氏,深沉的眼神王者她,语气真诚:“都是你平日将瑾儿教导的好,母亲她肯定是都看在眼里的。” 他声音柔和下来,“这些年,辛苦夫人了,家里多亏有你。” 苏瑾在一旁看着,简直想拍手叫好。资料里苏文博性情耿直不知变通的,这一看脑子很好用的嘛! 还会甜言蜜语! 可造之材。 林氏被丈夫夸奖的脸颊微红,一时间有些害羞,只说了句。 “油嘴滑舌” 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她为了这个家,为了女儿操碎了心,因为只有一个孩子,苏文博没纳妾室,她并不讨婆婆喜欢。平时也不想朝婆婆跟前凑。 现在被丈夫这样认可,心里好受了不少。 苏瑾把父母的互动尽收眼底。 她趁热打铁地说了自己的目的:“爹,女儿已经好了,正想跟娘学做衣服,娘刚好说要给您做一件体面的新衣服,出去办事也精神呢!” 苏文博朗声笑道,声音轻快。 “好,好,爹等着穿瑾儿和夫人亲手做的新衣。” 这时候,丫鬟又提了四个菜过来,苏文博拉着林氏跟他一起用饭。 林氏虽说吃过了,因心里装着事,也没有吃多少。 如今夫君回来心情好。竟然又多吃了一碗饭。 翌日,天气请好。 林氏请安回来的时候脚步轻快。 “瑾儿,”她声音清亮,带着一丝兴奋“你祖母听说是你要给爹爹做衣服,二话没有说就给了对牌,还嘱咐我们仔细挑选!” 过程很顺利。 “娘出马就是不一样!”苏瑾嘴甜的夸赞一句。 林氏拉着女儿的手嘱咐道:“待会儿娘同那库房的管事娘子打交道,你在旁边看着喜欢的料子就好。” 林氏已经下意识规划好了步骤,尽可能保护好女儿,让她远离麻烦。 苏瑾乖巧点头,带着丫鬟,跟着林氏一路朝公众库房走去。 经过花园的时候,恰好遇到带着婆子走过的大夫人冯氏。 林氏给大夫人见礼。 冯氏笑着说: “三弟妹,瑾儿这是好了呀!你就不怕再惊着孩子?回头还得让三弟丢下生意上的事情匆匆赶回来。” 她这话就是在讽刺林氏平日里过于紧张女儿,小家子气。 林氏仿佛没有听明白她话里的讽刺,语气平和的说: “让大嫂挂心了,瑾儿这孩子皮实,哪就那么不禁吓。这不记挂着他父亲袍袖旧了,特地让我带着她去库房选料子,尽孝心呢!” “呵……瑾儿这么懂事啊!”冯氏目光在苏瑾脸上打了个转。 苏瑾很有眼色的施了一礼:“谢谢大伯母夸奖。” 又寒暄几句林氏带着苏瑾大大方方离开了。 苏瑾跟在林氏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觉得被娘护着的感觉真好。 苏家的库房,并没有在深宅内院。 而是位于府邸西侧,紧邻着一个通往侧门的小巷,方便货物搬运。 林氏带着苏瑾,由丫鬟领着,走向库房院门。 门口坐着几个正在分拣线轴的婆子,见到三夫人来了,赶紧起身行礼。 掌管库房赵娘子正在指挥两个小厮将几匹新到的绸缎搬入库中登记入册,说话干脆麻利。 见到林氏过来,忙迎上来请安:“三夫人安好,三小姐安好。可是要取用东西?” 她说话时,目光扫过林氏手里的对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赵娘子,”林氏递上对牌“我们来给三爷挑点料子做件直裰。” “哎呦,给三老爷做衣裳啊!那时应当的。” 赵娘子接过对牌验过之后,侧身引路。 “三夫人,三小姐,这边请。”她指向一边货架:“适合老爷们的外料都在东边这几个架子上,颜色都很稳重。” 苏瑾安静的跟在母亲身后,目光快速打量库房。 这里布置的很像一个小型的批发仓库,真不愧是经商人家。 林氏在赵娘子的引导下,开始查看她介绍的那些不错的料子。 颜色大多是靛蓝,藏青,玄色等常见颜色,质量不错,但是也不出挑。 显然是公中份利里中等偏下的货色。 赵娘子热情介绍“这匹杭绸细腻,这匹棉布厚实,”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这些就够三老爷用了。 林氏眉头微蹙。 她虽然不善于争抢,但是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 这些布料做成衣服给丈夫穿着出去走动见客户,有些不够分量。 苏瑾已经把库房看遍了。 她拉拉林氏的袖子。有些好奇的问:“娘,那边也是料子吧?” 她指着库房深处的角落。 赵娘子顺着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三小姐,那些是前些日子染坏了的次品,还有一些花色老旧的,是准备处理掉的。” 苏瑾却被勾起了兴趣。 她拉着林氏往里走了几步。 赵娘子没有撒谎。 那堆布料确实跟她说的差不多,是次品和过时的。 但是在苏瑾眼中,这里面蕴含着巨大的可能性。 稍加利用,说不定就让其大放异彩。 苏瑾心中高兴,她原本就是想给林氏找个事情做,没有想到在这个仓库里居然发现了宝藏,如果要搞事情,这绝对是第一桶金啊! 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 很遗憾地感叹了一句“原来是这样的料子啊!”仿佛只是一时的好奇。 然后她就不看了,跟着林氏继续看那些不错的布料。 指着一匹几乎接近黑色的藏青杭绸,对林氏说:“娘,我看这匹颜色最正,爹爹穿着肯定稳重。” 林氏觉得这颜色太老气。 赵娘子忙不迭地接话道:“三小姐好眼力,这匹料子最厚实,很经穿的。如果在袖口绣上纹样,很出彩的呢!” 苏瑾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顺着赵娘子的话对林氏点头。 “娘,要不咱们就要这个吧!我们回去想想绣什么花样。” 林氏见女儿选了,虽然觉得料子不算好,但终究是女儿的一片心意,便也点头应下。 赵娘子利索的记下账目,让小厮将料子包好,递给林氏深厚的丫鬟,笑容满面得将母女二人送出了库房。 ------------ 第5章 母女 林氏带着苏瑾回去的路上,好巧不巧遇到了二夫人。 二夫人拉住林氏诉苦。 “唉,说起来也是云秀那丫头心眼子实在,出力不讨好,害的被禁足三个月,丫鬟打了二十板子,连带着我院子里的下人一家都给发卖了,哪像你家瑾儿……” 她用扇子掩住嘴,刻意加重了发卖二字,眼神锐利的看向苏瑾。 “瑾儿啊,二伯母跟你说,得饶人处且饶人,都是一家骨肉,何必闹到如此地步?你二姐姐如今天天在屋里哭得跟泪人儿似的,这心里头的委屈真是比那池水还深呢!” 苏瑾知道,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林氏刚想争辩,苏瑾抢先说道:“二伯母的话,瑾儿听不明白,”她声音清脆,“难道二伯母觉得祖母处置的不公平吗?” 正诉苦的王氏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我何时说老夫人处置不公平了!” “既然祖母处置公平,”苏瑾的眼睛直直看向王氏,“那二伯母此刻拦住我们,提及二姐姐委屈和被发卖的下人是什么意思呢?” “你!”王氏被怼的说不出话来,保养较好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 她以为这母女二人肯定会争辩,或者是认错服软,谁知道苏瑾这个愣头青,什么时候长心眼子了,居然不接招。 苏瑾继续道:“二伯母若真心疼二姐姐,应该好好教导她,而不是在我们面前质疑祖母的决定,平白损了二房的颜面!” 她这番话,绵里藏刀,简直就是明晃晃的警告。 王氏被这几句话气的胸口剧烈起伏,瞥到远远绕开的下人,知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她狠狠瞪了苏瑾一眼,又瞪了林氏一眼,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这家人就没有一个号相与的。 “好,瑾丫头好一张利嘴……” 说完,也不顾形象了,带着丫鬟怒气冲冲走了。 看着王氏离开的背影,林氏还有些回不过神。 苏瑾已经恢复了乖巧的模样。 她挽着林氏的胳膊:“娘,咱们走吧!” 林氏低头看着女儿仿佛啥事都没发生似的侧脸,心中惊奇。 她第一次发觉,女儿长大了,不需要她时刻保护着,还能保护她了。 回到三房的静心苑,林氏让丫鬟都退下去,房间只留下母女二人。 她握着苏瑾的手,眼神复杂。 “瑾儿,你今天太大胆了。那时你二伯母,平日里母亲都要让她三分,你这么顶撞,难保她以后不刁难你!” 林氏叹了口气。 “你还是孩子,凡事母亲出头就行,以后千万别莽撞了。” “娘”苏瑾安慰道:“今天咱们无论是退让还是您跟她吵架,二伯母以后都会刁难,二房是因为我被处置的,我跟她讲理,是小孩子不懂事。如果您跟她吵,就显得我们三房小气了。” 她撒娇的晃了晃林氏的手:“祖母刚给了三房脸面,如果您跟她讲理,这脸面就又丢了。” 林氏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她不想女儿被传不敬长辈的名声。 她叮嘱道:“总之以后说话之前先思考一下,特别是跟娘一起的时候,不许抢话。” 苏瑾笑嘻嘻的应是。 “娘,咱们占着理呢,二伯母短时间明面上不敢对咱们怎么样,我出院子就带上四个丫鬟,看哪个小人还敢害老子!” 林氏笑着呸了一声,“女孩子家家的,怎么说话呢!什么老子,以后万不能这样说!” 苏瑾吐吐舌头。 “知道了娘” 林氏看着女儿娇憨的模样,心里暖暖的。 她说道:“等会咱们就开始给你爹做衣服。” “好勒” 苏瑾跃跃欲试。 林氏让青黛把料子展开,苏瑾摩挲着布料,似乎是忽然想起,问:“娘,您不是说可以用鲜亮的丝线绣花点缀吗?女儿也有个想法。” 林氏一听女儿有想法,心里很高兴。 问:“嗯?什么想法?” 苏瑾找来纸笔,在上面勾勒几下,一件直裰的轮廓就出来了。 然后她在领口,袖口和衣襟侧边,画了两个纹样。 “您看,咱们不用大红,用这种青色金色或者月白色的丝线,在这深色底子上绣这样的窄边花样,如何?” 她把图样递给林氏。 林氏习惯了富丽繁复的装饰,她看着女儿画的这些图样,觉得有些寒酸。 有些迟疑地说道:“这般绣法,会不会太素净了些?” 苏瑾很笃定地说:“娘,爹爹不喜欢张扬,这样的纹样,低调中带着精致,跟他的气质正好符合呢!” “而且”她的手在布料上比划着,“娘,您有没有觉得这样反而比满身绣花更高级一些?” “高级?”林氏品味着这个词,再看看那图样子,是不是高级点她没感觉到。 女儿的这张小嘴特别能说她是感觉到了。 以前女儿也很能说,但是咋咋呼呼的毫无章法,现在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头头是道。 她被说服了,点头。 “好,就依着你。” 接着林氏对于做衣服的事情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苏瑾的一番说辞仿佛为她打开了一闪新的大门。 她不仅翻出来苏文博最合身的旧衣服比对尺寸,还亲自挑选了最柔韧的丝线,连盘口都打算亲手制作,力求尽善尽美。 苏瑾则在一旁打下手。 时不时引导一下。 “娘,这里如果收腰略微抬高一分,是不是更显得爹爹身姿挺拔?” “袖口这里,如果不用金线,银色的线掺着一根松花色丝线来绣,远看是雅致的银色,近看有隐隐光泽,会不会更精巧?” 林氏不知不觉对于苏瑾画的那些纹样慢慢尝试起来。 在一次次穿针引线中,林氏专注着手中的活计,眼神越来越亮,那种找到自身价值的成就感,冲淡了她平时不自觉生出的焦虑。 这天苏文博回家的时候,林氏正对着光检查袍袖的针脚,苏瑾在一旁帮忙分线。 他见妻子神情专注,女儿乖巧地坐在一旁,也放慢脚步走过来,拿起那件正在进行的半成品,又看看袖口绣着的带着光泽的回纹,眼中满是惊艳。 “这纹样真精巧,颜色也好。”苏文博看着林氏赞叹道“你的手艺越发的好了。” 林氏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 “都是瑾儿这孩子想出来的……” 苏瑾立刻把功劳推回去。 “女儿只是动动嘴,辛苦的是母亲。” ------------ 第6章 三爷的新衣 三夫人林氏本来手就巧,女红也好,再加上苏瑾的配色设计,把衣服做成的时候,她自己都很惊讶。 这件衣服乍一看是颜色沉稳的藏青色直裰,没有任何出奇,但是细看,领口、袖口那些精心处理却不张扬的细节,还有苏瑾修改的那些地方,让整件衣服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苏文博回来之后听说衣服做好了,迫不及待地试穿之后,十分满意。 “瑾儿有心了,夫人的手艺更是没得说。” 林氏没想到她不看好的一块布料,做出来之后丈夫穿上居然这样出彩,跟苏瑾一样很有成就感。 第二天苏文博就穿着妻女做的新衣服上班去了。 今天刚好是铺子里对账,苏家老大老二和苏老爷子都在。 苏文博一进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老大苏文远含笑说道:“三弟今天穿的这件衣服瞧着真是鲜亮,这针脚,这配色,莫不是弟妹又得了什么新巧样子?” 老二苏文胜也眯着眼打量平时不起眼的三弟。 “还是三弟好啊,有时间琢磨这些穿戴细节,哪像我们成日里为生意奔走,回家的功夫都没有。” 苏文博也不在意两个哥哥说什么,反正他们两个没有,说几句话又不会少块肉。 坐在上首的苏老太爷看着三儿子也是眼前一亮。 “文博,你这衣裳走近些我看看。” 苏文博心中一跳,就说妻女的手艺好,看,是吧! 老爷子也被衣服吸引了。 他心中得意,面上不显。规规矩矩走到老爹面前。 苏老太爷伸手摸了摸衣料质地,又看了看领口袖子边上的细节处理,眼力闪过一丝亮光。 他十六岁在外面跑生意,眼光毒辣,这件衣服乍看普通,细看却处处透着与众不同,做工要求也很高,市面上一般的裁缝是做不出来的。 “这是在哪个裁缝做的衣服?”苏老太爷问。 苏文博立马谦虚地炫耀道:“回父亲,这是瑾儿在家里瞎琢磨,给儿子做的,瑾儿她娘亲手缝制的。” “瑾儿还会做衣服?”苏老太爷想起前几日落水的孙女,这个孙女以前就是个咋咋呼呼的性子,陈举人看不上不稀奇,但是现在看来…… 老太爷问:“这样式是她想出来的?” 苏文博有意给女儿长脸,说的也是事实。 “是的,瑾儿胡乱画了些图样,她母亲照着做的。” 胡乱画的? 苏老太爷沉吟片刻,对一旁的大管家吩咐“去,把前几日织造府送来的那封询价函拿来。” 大管家很快取来一封信。 苏老太爷把信递给三儿子:“你看看这个。” 苏文博接过信一看,是织造府为筹备皇宫中次年采买,向几家大户发出的询价函。 其中特别提到,近年来京城乃至皇宫,对繁复堆砌的纹样逐渐厌烦,对简约雅致的纹样特别青睐。 询问各家是否有新颖不俗的样布或者成衣可提供参考。 苏文博看完抬头看向父亲,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心中有了打算。 老大苏文远和老二苏文胜也过来看信函内容,两人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他们刚嘲讽完三弟的衣服,转眼间,这衣服的设计竟然隐隐契合了京城乃至宫里最新的风尚动向。 看苏老太爷的意思,似乎要将这设计推荐上去,那它就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还关系到能不能接下织造府这个大单子。 “看来我们苏家也可以在这新巧上下功夫。”苏老太爷的目光扫过三个儿子,最后落在苏文博身上。 “老三,你这件衣服不错,瑾儿这孩子不错,估计是随了她祖母,有点灵性。” 他最后一句对苏瑾的评价,分量极大,随了老夫人,以前可没有任何一个女儿被这样夸过。 孙文博的腰杆一下就挺直了。 “谢谢父亲。俺娘也说过,瑾儿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他是一点都不谦虚。 旁边老大老二鼻子都气歪了。 然而苏文博还没有炫耀完。开完例会,他专程跑回家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去了。 他选的时间恰好妯娌几个还有没有禁足的孩子都在老夫人这里凑趣。 当苏三爷穿着这件设计与众不同,布料一般的衣服站在前厅,坐在上首的老夫人一眼就看出来衣服的与众不同。 她坐直身子,开口夸赞了一句:“文博今天这身倒是精神。” 说完目光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林氏和苏瑾。 这一家子是来炫耀的吧! 二夫人王氏扯了扯嘴角,“三弟妹果然不愧是出在绣娘之家,这银线纹绣的可真别致!……只是这颜色是不是太鲜亮了呢?三弟穿出去谈生意,怕是不够稳重吧?” 大夫人冯氏也慢条斯理地评价道:“料子倒是实在耐磨,难为三弟妹把寻常料子做得有模有样,这得费了不少心思吧?” 林氏笑着说道:“这衣服就是想让他爹穿着舒心些。布料是瑾儿精心选的,纹样也是她胡乱琢磨的,主要就是孩子的一片孝心!” 苏瑾紧跟着给她娘捧场。 “瑾儿第一次学着做衣服,让伯娘们见笑了!我做的不好,给爹爹和娘亲丢脸了。” 苏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她让苏文博过来,仔细看了看那些绣的纹样,手工不错。设计透着几分天真。搭配起来倒是显得别致。 “孩子的一番孝心,有什么丢脸不丢脸的,我看着就挺好,老三穿着也精神。” 苏老夫人都夸赞了,别人还能再说什么,都纷纷跟着赞叹。 大夫人立马改口说:“没有想到这事苏瑾做的,真是孝顺!” 二夫人也附和:“瑾儿这……落水之后,脑子是开窍了呀!我也得让云秀和云柔多学着些!” 四夫人低声对女儿苏云芷说:“看见没,以后多跟三姐学习。不要想着瞎玩!” 苏瑾的形象在老夫人屋里立马高大起来,退婚什么的似乎没有发生过。 但从老夫人的寿安堂出来,各自回了院子,大家言语可就酸溜溜了。 ------------ 第7章 不能容忍 大夫人冯氏对身边的心腹韩妈妈低声交待:“去查查库房那边,最近三房还动了什么?林氏是不是私下贴补了好的绣线?” 她不信单凭苏瑾自己能想出这样的配色和绣样。 二房这边,四小姐苏云柔回到院子里,立马悄咪咪去了苏云秀那里,把这件事告诉了正在禁足的二姐。 “没有想到三姐姐那个傻子,居然能做出那样好看的衣服!”苏云柔语气酸溜溜的,“如果不是二姐禁足,哪里轮得到她出风头!” “奇怪,最近三姐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苏云秀平静的放下手中的笔,宣纸上的字迹娟秀,她缓缓抬眸,眼中没有苏云柔那版浮躁。 她想起那天自己毫无知觉的被揪掉香囊球,苏瑾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凭空诬陷。 说她想爬上来,自己掰开手指又把她推下去。 说王婆子拿着棍子敲她的头,想把她按在水中弄死。 她的谎话说的毫无负担。 的确是自己把她推下水的,但是后面的事情都是意外。 她是要拉她上来的,根本就没有推。 至于王婆子是想救人还是要她的命,苏云秀不清楚。 但是她苏云秀真的没有打算要害人! 苏云秀轻声重复道:“瞎猫碰上死耗子?也许吧!”她冷冷看了苏云柔一眼,“我被禁足三个月,你来给我说这个有什么用,滚!” 苏云柔被说的小脸一寒,灰溜溜离开了。 苏云秀拿起笔继续一笔一划抄写《女戒》。 老夫人会亲自检查,她要让老夫人看到她抄写的诚心。苏瑾一个被退婚的缺心眼,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苏瑾在回去的路上连续打了两个喷嚏。 林氏紧张的让丫鬟春桃赶紧回去把披风拿来给三小姐披上。 “也不知道多穿点别又着凉了。” “娘,我不冷。”苏瑾她揉了揉鼻子。 苏瑾怀疑有人在骂她! 苏文博炫耀完了则告别妻女,又匆匆去铺子里上工了。 他穿着新衣走了一圈,又得到了两个熟人的称赞,问他这件衣服是在哪家绣庄做的,样式如此新颖。 苏文博心里越发的美滋滋。脸上却一本正经谦虚:“是家中女儿闲着无聊,胡乱跟她娘学着做的。” 他的侄子,长房嫡子苏景明都看不下去了。 私下里对自己的父亲苏文远埋怨。 “爹,你看三叔得意的样子,不过是一件破衣服,也值得在客商面前炫耀!” 苏文远拨弄着茶盖,眼神冷淡。 “一件衣服是不打紧,但是这份巧思和背后代表的意思,就不得不防了。老三家的丫头,以前倒是小瞧了她!” 苏文胜说:“不过是因为退婚,老三想给女儿长脸罢了。花样子谁知道是不是老三弄来的!” 话虽如此,苏文博那件新衣引起的影响,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 苏老太爷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将织造府询价函与三房这件新衣联系起来的态度,本身就释放了一个强烈的信号。 如今的苏家,需要新的创意。 苏文远和苏文胜很快感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他们两个原本牢牢把握家族生意的核心,无论是货源人脉,还是与官府对接,都将三房排除在外。 可是如今,苏文博居然可以凭借女儿胡乱设计的一件衣服,入了父亲的眼,甚至可能影响到织造府这样的大单子,只是疼绝对无法容忍的。 ------------ 第8章 刁难 明面上大夫人和二夫人对林氏的态度似乎热落了很多。话里话外打探着那衣服上的巧思是怎么想的? 暗地里关于三房女儿退婚落水后中了邪,心思不正净琢磨歪门邪道的流言悄然传播。 林氏感受到这股暗流心中有些担忧,生怕女儿因此成为众矢之的。 “瑾儿,要不以后这些衣服样子咱们就自己在家里穿穿就好,莫要再往外说了!” 林氏吃饭的时候忧心忡忡。 苏瑾安慰母亲,“娘,我们一没偷,二没抢,凭自己的本事想出的样子,为何要藏着掖着?祖父都觉得还行夸奖了,那便是认可,若是我们因为怕别人闲话就退缩,岂不是辜负了祖父的期待更坐实了别人的说我上不得的台面的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况且爹爹在铺子里因为这件衣服,腰杆都挺直了些。娘,我们是在帮爹爹,也是在帮我们自己,难道你想永远看着爹爹被伯父们压着一头吗?” 提到丈夫林氏沉默了。她想起苏文博穿着新衣时那难得的精神气,想起他对他们母女手艺的真实赞美。女儿说的对,她为了丈夫也不能一味退缩。 “可是制造府那样的大单……真能拿下来吗?他们能看得上我们这件衣服吗?” 林氏依旧是有些担忧。 “娘,那些不是我们要担心的,我们现在要想的不是一定要拿下制造府的单子” 苏瑾笑的像只小狐狸。 “那太远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祖父和所有的人看到我们三房有这个可能。” “父亲性子耿直,我又刚被退亲,如果我们再一味的隐忍,只怕以后咱们在府里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现在祖母祖父眼里我们也是有分量的,也是因为这样才会被针对……” 苏家是经商起家,根基是在经商上。想要站稳脚跟获得更多话语权,最终还是要落到一个利上。 原身于女红庶务上没有什么特长,但是她苏瑾有啊。 她对于时尚领域,对于色彩面料,对于营销的认识就是她在这个时代安心立命的最大本钱。 哪怕背后没有她的金牌项目团队,她相信自己一个人也能在这里混的风生水起。 林氏被说得终于松了口气。 苏瑾话题一转又提醒道:“不过我们也要小心,以后,大房二房可能对我们有所提防,以后的日子一定要步步谨慎。” 林氏听出了女儿话里的深意,但是已经不那么担心。 大夫人冯氏这里正在听心腹妈妈的汇报,“老奴查过了,库房那边除了那批衣料,三房没有动别的东西,绣线也是份利内。只是听说三小姐在库房里是对那些染坏了的次品料子似乎多看了几眼。” “次品料子?”冯氏眉头一皱,随即又松开,嘴角掠过一丝讥笑。三房一家也只会在那些破烂里翻检了,不必管她,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倒是该让下面的人知道苏家是谁当家。” 有了大房的受益,底下那些怪会看人下菜碟的仆妇渐渐怠慢起来。 送来的食材不如以往新鲜,针线供应不上,衣服料子也都是颜色灰暗,质地寻常的货色。 青黛愤愤不平地说:“这些人也太势力了,这颜色老气横秋的,怎么能配得上姑娘。” 丹霞比较沉稳,默默将料子收起,低声道:“咱们小库房里还有些往年剩下的布料,奴婢找出来看看能否改些小件儿。” 苏瑾心中没有多少波澜。她什么顶级面料,流行色彩都见过,这些在眼中不过是未经过雕琢的璞玉,或者说是困顿现状的一种直观体现。 她需要破局,不能急,也不能等。她如今如同闯入一片迷雾森林,如今不过是拨开了第一片树叶,窥见了一条稍微有点危险的路。 她是来拯救世界的。苏家的倾颓是注定的,不快点她还能在这漩涡中安稳多久? 暗地里的为难之后明面上的也来了,首先发难的是针线房。 这天清晨三房这边刚用完早饭,针线房的管事媳妇钱氏便笑眯眯的来了,说是奉了大夫人之命来给三房量夏衣尺寸。 钱氏嘴上抹了蜜似的说得好听,眼睛却像钩子似的在林氏和苏瑾身上转, “听说三小姐如今的女红大有进益,连老爷们的衣服都能做的那般精巧,真是可喜可贺!大夫人说了,既然三小姐有这般天赋,往后三小姐的日常针线也就不必在劳动针线房,免得耽搁了小姐的精进。若是小姐得空偶尔指点指点咱们针线房那些蠢笨的丫头,倒是她们的造化了!” 话说的漂亮,意思也很明确,既然你这么能干,你们三房自己的衣服以后就自己解决吧,针线房撩挑子了。 林氏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性子直却不傻,这分明是长嫂借着由头克扣三房的用度还要她们吃个哑巴亏。府中份力各房衣物本应由公中针线房负责。 如今这担子平白落回自己头上,不仅要耗费银钱自备针线,更要搭上无数人工心力。 “钱嫂子这话如何说起?瑾儿她不过是小孩子家胡乱折腾”林氏试图分辨。 “三夫人过谦了”,钱氏打断她,笑容不变“老太太都夸赞的手艺怎能是胡乱做的,大夫人也是体恤三小姐给机会让她多练练手呢”一句话,堵得林是哑口无言。 苏瑾站在母亲身后,垂着眼眸心中冷笑。这就来了嘛,因为一件衣服便如此迫不及待的打压。 她上前一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钱妈妈谬赞了,瑾儿这点微末技艺怎敢与针线房的姐姐们相比,不过是尽孝心胡乱缝制,侥幸得了祖母一句话,实在当不得真!以后还需妈妈和姐姐们多多指点才是。” 她姿态放的极低,将之前的成功归为侥幸,丝毫不接指点针线房的话茬。 钱媳妇见她如此识相,脸上的假笑真了两分,“三小姐客气了,这夏衣的料子和尺寸……” “一切但凭母亲和大伯母安排。”苏瑾乖巧的退到林氏身后不再多说。 她知道此刻争辩没有用,只会让母亲更加难做。虽然祖母掌管中馈,但是府中以大房为主,针线房不过是听命行事。 钱媳妇心满意足的走了,林氏看着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瑾儿,这可如何是好?针线活最是磨人,你身子才刚刚好……” “娘,没事”苏瑾握住林氏冰凉的手安抚道,“不过是多做几件衣服,我们娘俩一起总能做完,正好女儿也能多跟娘学学。” 她面上平静心中也警铃大作,府里的反应如此迅速直接,说明他们对三房任何一点冒头的迹象都极为敏感。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去动库房那些废料,无异于朝人家手里递把柄。恐怕她前脚刚把料子弄出来,后脚三房偷盗公中财物,三小姐行为不端的谣言就会传遍全府上下。 废料计划只能暂缓。 ------------ 第9章 想办法破局 接下来几日苏瑾明显感觉到府中气氛的微妙变化。 她去给祖母请安时,大伯母冯氏和二伯母王氏的话里话外总是带着刺。 三丫头如今是越发能干了,听说针线房都自愧不如了,女孩子家太过出挑也非福气,端庄贤良才是要紧的。 她在园子里散步的时候一些管事婆子的态度都比前些日子太怠慢不少。 林氏几乎不出门,把苏瑾也看的紧,生怕她惹出什么风波。 苏瑾每天被关在自己家院子这一方小天地里看着窗外四角的天空,心中并没有多少气馁。她反而更加清醒苏家这潭水比想象的要更深。 她低估了大家族内部争斗的直接。 要想破局,仅靠一点小聪明和未经验证的商业计划是远远不够的,她需要更稳固的靠山,需要一个安全的不易被抓住把柄的契机。 库房里那些彩色斑斓的布料在她脑海中再次闪过。 它们依旧充满诱惑,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眼下最重要的是蛰伏,在蛰伏中重新评估形势,寻找新的破局点。 她待在院子没有事做,就在苏三爷书房找了几本杂书随便翻翻。 “春桃你去打听打听最近府中有什么新鲜事,各房有什么动静。” 没有团队给她提供信息,她就只能主动收集。 春桃跑出去转了一圈很快回来。 “小姐,没什么新鲜事,就是老夫人身边的珊瑚姐姐下个月要出嫁了,许的是城外一处田庄的管事。” 苏瑾放下书,给自己倒了杯茶。 “珊瑚下个月出嫁?” “是呢小姐,”春桃一边整理着衣物,一边回道“许的是老夫人陪嫁庄子上的刘管事的次子,听说是个踏实能干的。” 苏瑾若有所思。 珊瑚是祖母身边得脸的大丫鬟,她的婚事,祖母一定会过问。 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你再去打听一下,珊瑚姐姐的嫁衣料子可备好了?是府里份例的,还是她自己另外准备的?” 春桃虽然不明白小姐是什么意思,但是还是一溜小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笑嘻嘻回来禀报。 “小姐,都问清楚了。珊瑚姐姐用的是府里份例的茜红色细棉布,说是颜色正,也体面。” 茜红色。 苏瑾在脑海中勾勒了一下。 那是一种浓郁到几乎呆板的红,如果裁剪绣工一般,穿在身上只会显得土气。 如果搭配上府里惯常使用的宝蓝色或是翠绿色,更是一言难尽。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闪过。 “春桃,把我的针线篮子拿过来,再找几块素白色的棉布头。” “小姐,沙包还有呢,咱们又要缝什么?” 春桃一听要做针线眼睛发亮。 “珊瑚姐姐平时待我们不错,她出嫁,我总该表表心意。” 苏瑾嘴角微翘,心情极好。 “我给她一些搭配上的建议。” 春桃好奇的看着自家小姐摆弄。 给珊瑚姐姐表心意就用一些破布头,这也太稀松平常了。 苏瑾没有让春桃好奇太久。 “春桃,你去找些茜草、苏木、槐米……” “夏橙,你去找姜黄色、靛蓝色、洋葱紫色……” 两个丫鬟年龄小,做事一点都不慢,半个时辰左右就把苏瑾需要的材料都找齐了。 苏瑾让春桃找来一个小锅子用小火加水慢慢熬,得到各种颜色的染料水。 她把那些素白的布头浸入里面反复试验浸染的时间和次数。 她不是要染出多么漂亮的颜色,而是要得到几种饱和度、明度不同的基础色系。 “小姐,这颜色真好看!” 春桃看着一块被染成融合的浅粉色的布头惊叹,“这个比府里采买的粉色鲜亮多了!” 苏瑾笑着没有说话。 天知道她也是闲得无聊凭着在现实世界刷短视频看到的经验乱想的。 她又将浅粉色和少量的靛青色套染,得到一种朦胧的紫灰色。 把黄栀子和靛蓝套染,得到清雅的秋香绿。 她还尝试把蜡化成蜡油滴到布上,做出简易的防染效果,染出星星点点的图案 她没有动针线,那不是她的强项。 她只是在另外一块稍微大点的素色底布上按照不同的组合把这些巴掌大小的色布拼贴在上面,做成了一个简易的色卡。并在旁边用炭笔写下备注。 “茜红配月白,清雅不俗” “秋香绿配靛蓝,沉稳大方” “以浅檀为底,樱草滚边,显温柔” …… 她将集中府里常见的和她能染出的颜色都弄出来,搭配出全然不同的效果。 这天清晨,苏瑾带着那本不是很起眼的色卡去给老夫人请安,遇到珊瑚在廊下吩咐小丫鬟做事。 她见到苏瑾连忙行礼,态度恭敬。 “珊瑚姐姐不必多礼,”苏瑾伸手虚扶一下,声音温和, “听说姐姐好事要成亲了,我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贺礼,这里用平日胡乱琢磨的一些配色,做了个小玩意儿,给姐姐添个乐趣!”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那本精心制作的色卡递了过去。 珊瑚接过还有些不解,但是翻开一看,眼中顿时闪过惊艳。 那些颜色组合清新脱俗,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额搭配,旁边的小字建议更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每一种搭配都体面又不扎眼。 “这太精巧了!多谢三小姐厚赠!” 珊瑚一眼就明白了这本色卡的价值,尤其是那几句搭配建议。 “姐姐喜欢就好” 苏瑾浅浅一笑,转身进去正堂个老夫人请安,仿佛只是送出去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 珊瑚手里握着那本轻飘飘的色卡,这位三小姐的心意看似简单,但是却比真金白银更有价值。 她小心翼翼地将色卡收好,决定回去照着上面的颜色重新规划嫁衣的搭配。 ------------ 第10章 难题 苏家的日子平静如水。 苏瑾的团队依然杳无音信。 好歹到了珊瑚出嫁的日子。 这天还没有天亮,苏府下人居住的院子就热闹起来。 珊瑚作为老夫人身边有头有脸的大丫鬟,身份虽然比不得主子,却也颇有排场。 梳妆妥当,珊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惊艳了一下。 虽然嫁衣依旧是茜红色绣着缠枝花纹,但领口,袖缘还有腰带,没有使用和以往那类嫁衣一样的颜色,而是换上了月白色的滚边,用银色和浅荷色丝线绣了细碎的丁香花纹。 这是按照三小姐的色卡搭配做的改动。 起初针线房的人还觉得这配色太过素净压不住嫁衣的红,可当成衣做完,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月白与浅荷刚好中和了茜红的浓艳,平添几分清雅,让整个嫁衣显得别致又温婉。 “珊瑚姐姐,你今天真漂亮。” 小丫鬟们围着她真心赞叹。 “这滚边颜色配的真巧,从来都没有这样配的!” 珊瑚抿着嘴笑,在姐妹们的簇拥下去叩谢老夫人。 当穿着一身改良嫁衣的珊瑚向老夫人磕头时,满堂的人都是眼前一亮。 新娘子本就出挑,嫁衣更胜一筹。 整件嫁衣将珊瑚温婉干练的气质衬托的恰到好处,瞬间将寻常那种艳俗或呆板的嫁衣比了下去。 “哟,珊瑚这身倒是别致,看着就精神亮眼!”二夫人王氏笑着赞了一句,目光在那月白色滚边上多停留了一瞬。 大夫人也笑道:“是啊,这颜色配的真是新鲜,看着就亮堂。” 她口中说着,心里却有些惊疑,这搭配不是府里的做法,也不是珊瑚能想出来的。 老夫人上下打量了珊瑚一眼,温和说道:“这身衣裳颜色配的巧,看着就利落。你自个儿琢磨的?” 珊瑚连忙低下头恭谨回道:“回老夫人,奴婢愚钝,哪里能想得到这些。是前几日三小姐知晓奴婢要出嫁,特意赏下来几块她染着玩的色布,又指点的搭配。奴婢觉得三小姐说的在理,便厚着脸皮让针线房帮着改了改。” 在座的众人听到珊瑚的话脸色不约而同的变了变。 怎么又是三小姐啊! 老夫人点点头,“嗯,她有心了。” 珊瑚退下之后,堂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今天府里有喜事老夫人免了请安,三房四房的人都没有来。 大夫人站起身笑道:“没想到三丫头这退了婚,整个人像是开窍了似的。连配色都懂得琢磨了。” “可不是嘛!”二夫人也跟着站起来,语气里带着酸意,“三丫头可早就夸下海口了,要把丢了的面子百倍千倍挣回来呢!” 老夫人端起茶杯抬了抬眼皮,“女孩子家,心思灵巧比死气沉沉强。” 这话听着平常,大夫人和二夫人心里却打起了鼓。 两个人匆匆忙忙回院子教育自己的孩子去了。 珊瑚的大花轿离开之后下人们中间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珊瑚姐姐那身嫁衣是三小姐帮忙配的颜色呢!” “真的,我就说怎么那么好看!跟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三小姐还有这本事?” 有人小声说:“听说就是因为蠢笨无脑陈举人才退亲的!” 好话跟坏话一样,在府中悄悄流传。 “听说了吗?三小姐落水后得了仙人指点,开了天眼啦!随便配个色都能让人变天仙!” “什么天眼,我听说是三小姐以前愚笨是因为被陈相公借了运,陈举人一退婚,三小姐灵气又回来了!” “不对,你们说的不对。事实上是三小姐落水时在水底得了一本上古失传的《天工染谱》!” “那不比开天眼更强,这是神仙护佑啊!” 苏瑾没有听到这些流言,她依然每天坐在小桌子旁,继续染她的样品布修身养性。 今天弄的几个颜色,比给珊瑚的更好看。 春桃一脸兴奋地从外面回来,压低声音说:“小姐,现在满府上下都在说您厉害呢!” 苏瑾拿起一个颜色对着光看。 听着春桃叽叽喳喳复述外面的传言。 苏瑾失笑,她要的可不是这么点效果。 无论野心有多大,苏瑾每天依然老老实实跟在林氏后面去寿安堂请安,仿佛外间的议论跟她没有丝毫关系。 这日请安之后刚要退后,老夫人叫住她。 “瑾丫头,我瞧你近日对于色彩之物颇有兴趣?” 苏瑾低眉垂眸:“回祖母,孙女在院子里无聊,便找些杂书来看,又见院中花草颜色可爱,一时兴起,便学着上面的方法捣鼓了些染料。让祖母见笑了!” 老夫人闻言不置可否。 “色彩之道亦是学问。能于微末处见精巧,便是慧心。” 她话锋一转,似乎随口问道:“若府中采买一批衣料做夏日衣裙,依你之见当以何色系为宜?” 堂内安静下来。 大夫人冯氏抬了抬眼。 这可是涉及中馈实务的考较了! 老夫人居然拿这话来问一个未出阁,连掌家都没有开始学的孙女! 三夫人林氏在一旁紧张的握着帕子。 苏瑾心中念头飞转。 老夫人此问,绝非无的放矢。是在试探什么? 她略微沉吟,侃侃答道:“依着孙女浅见夏日炎热,衣料色彩当以清浅凉爽为主,这些颜色不仅可以解暑热,还能让人观之忘俗。诸如月白色,浅荷或者淡蓝,浅绿、淡紫皆是上选。” 她低眉垂眸,却也能感受到周围人的情绪,“若是觉得过于素净,可辅以艾草绿,秋香色等沉稳之色点缀,或者是以银线珍珠缀饰,可增添华彩却不显得累赘。” 她没有提任何具体布料和昂贵染料,只是从色彩感觉和使用性出发,给出的建议既新颖又贴合时令,而且成本可控。 老夫人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不冒进,不空谈,懂得权衡与实用,这点很好。 她微微点头赞许“嗯,讲的有些道理。” 说完吩咐身旁的大丫鬟珍珠,“你去后面仓库把前儿庄子上送来的霞光锦料子取一匹来。” 珍珠福了福身离开,过了一会儿带着两个婆子捧了一匹布料走进来。 两个婆子把料子一展开,室内的人眼睛都亮了一下。 这是一种很鲜艳的橙红色锦缎,织造时掺了金线,在光下流光溢彩,确实当得起‘霞光’二字,只是颜色过于浓烈,一般人根本压不住,反而容易被衣饰所累,显得俗气。 老夫人目光扫过众人,落到苏瑾身上。 “这料子颜色太挑,库里积压了一些,你可有什么法子?” 大夫人和二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料子她们都知道,华而不实,老夫人真看得起三丫头,今天倒要看看她能变出什么花儿来! ------------ 第11章 任务 苏瑾上前一步仔细看了那霞光锦的色泽和纹理,这种颜色类似她在现实世界的那种爱马仕橙,十分挑人,但是如果运用的好,却又是另一番天地。 “祖母,”她抬头看向老夫人,“这种布料非常华美,如果大量的使用过于张扬。但是若将其裁剪成窄条,用作腰带,滚边或者制作成小巧的荷包之类,点缀在素雅的衣裙之间,应该可以提亮全身,不显得突兀。” 老夫人似乎在沉思,没有说话。 苏瑾继续道:“或者也可以和玄青墨绿等深色的缎子拼接,制作出款式别致的马面裙,用深色压住其跳脱的颜色,能营造出华丽沉稳的感觉。” 她这番话说完,屋内的人都若有所思。 原本觉得棘手的料子,经她这么一点拨,似乎立刻化腐朽为神奇,变成了别具一格的抢手货。 老夫人凝视苏瑾片刻。 终于缓缓点头。 对珍珠安排道: “将那匹雨过天晴的软罗,并这匹霞光锦,一同送去三丫头那里。” 竟然赏了! 所有人心中五味杂陈。她们都明白,这不仅是赏赐,这是默许,是一种对苏瑾能力的认可。 老夫人语气淡然,仿佛只是随便打发个小玩意。 “你既然喜欢琢磨这些,料子便拿去,是裁是改,随你心意。” 苏瑾从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为了得到一匹破布而激动。 她平复心情恭顺行礼“孙女谢祖母赏赐。” 两匹料子被妥帖的送到了三房的院子。 春桃摸着那光滑的霞光锦,又是欢喜又是愁得慌。 “小姐,这软罗还好说,清雅的颜色怎么用都行。可是这霞光锦也太扎眼了,真要按您说的做配饰吗?” 苏瑾将料子展开,对着光细细观察那流动的金色光泽,轻声说道:“这是好东西。” 她心中已经有了盘算。 直接将料子裁剪做成小物件,固然稳妥,却显不出真本事。 老夫人赏了这匹浓艳的料子,考验的恐怕不只是她的巧思。 “春桃,你去针线房寻些深色的零碎缎子来,再要一些素净的棉麻料子。” 苏瑾吩咐道,“不用太客气,能弄到就行。” 春桃答应一声:“好勒!”拉着夏橙两个人一起去了。 她都想好了,如果针线房不给,那就让夏橙打掩护,她偷拿一些。 反正针线房碎布头到处都是,搞到手很容易。 到了针线房,管事媳妇钱氏居然很客气,很快就找了一筐零碎料子交给她。 春桃没想到这么容易,有些受宠若惊的接过来说了一些感谢的话。 走出针线房她小声问夏橙“钱嫂子怎么这么好说话?” 夏橙说:“三小姐可是神仙都护着的人呢!针线房算什么。以后你可别想着偷了,平白丢我们三小姐的脸!” 春桃:“……” 她不是被逼的么!何况三小姐也是这样说的。 哦,不,三小姐只是让她不用太客气。 苏瑾拿到料子之后让两个丫鬟外面伺候,自己关在房里研究。 她没有动用剪刀,只是先用那些料子与霞光锦组合拼搭。她要先做一组概念展示。 几天后效果初成。寿安堂请安众人将要离开的时候,苏瑾对上首老夫人说道: “祖母那日赏下来的料子,孙女愚钝,尚未敢轻易动剪刀。只是胡乱做了些搭配的式样,想请祖母指点,看这般思路可还使得?” 她说完,在一旁等着的春桃端着一个小托盘呈上来。 托盘里铺着素缎,上面是她这几天做的几组料子的搭配样品和一小块绣了霞光锦丝线的棉麻布。 老夫人看到端上来的料子,本来平淡的眼神微微一凝。 大夫人冯氏离得最近,她是懂行的,看着那几种搭配心里一惊。 这哪里是胡乱搭配,分明是匠心独运。 那几种搭配大胆又和谐,无论是玄青压霞光还是墨绿衬金橙,都把浓艳化成了一种高级感。 二夫人王氏也看过来,她脸色寒了一下。 “三丫头心思是巧,只是这种搭配是否太与众不同了些?” 苏瑾垂下眼帘,“二伯母说的是,瑾儿也只是想着料子本身无错,端看如何运用。若是能将华美化为点缀,或许能物尽其用。” 老夫人沉默片刻,并没有评价那些样品,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庄子上近日送来的账册,你们谁看了?” 几位夫人都是一愣。 谁看啊,除了老大家的轮得到谁看啊! 老夫人也没有指望有人回答。 她淡淡道:“那几匹霞光锦是前年采买的,因为颜色不受欢迎,一直积压库中,占着地方也是损耗。” 她目光转向苏瑾。 “瑾丫头,若是将这些料子交予你,你可能让它们物尽其用?” 老夫人这话说完,室内一片安静。 这已经不仅仅是考较,也不是赏赐,而是要将处理积压库存的实务交到三丫头手上。 虽然只是一批料子,但是其象征的意义非同小可。 林氏擦了擦额角,心里默默算着三房的家底够不够给闺女折腾的。 她想拉一下女儿,苏瑾已经语气沉稳笃定开口: “孙女愿意试一试,定不辜负祖母信任!” 老夫人看着这个表情认真的孙女点点头,“需要什么,可以与针线房管事说,一月后我要看到结果。” “是,祖母。” 还没回到院子林氏就小声道:“你祖母将这些交给你,若是办不好……娘手里还有三百两银子,买这些应该是够了……” 苏文博回来之后见到满屋子的锦缎,摸了摸下巴:“既然接了,便用心去做,成不成的,问心无愧便好。” 苏瑾心中温暖,安抚这夫妻二人。 “爹娘,你们放心,女儿心中有数。” 她心中已经有构想。 苏家做布匹生意起家,旗下有染坊,这是巨大的优势,但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她不能直接动染坊。 但这批霞光锦是一个绝佳跳板,而且经过祖母的首肯,这比她自己去研究仓库的废料强多了。 这么好的机会必须稳赚不赔才行。 冯氏回到大房院子,见苏文远在家就略带不满的絮叨,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一批积压的料子罢了,怎么都能处置了。怎么还专门交给三丫头?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懂什么!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们苏家无人?” 大爷苏文远端起茶杯刚要喝,闻言又放下了。他眼底深沉一片话语中却带着笑意。 “母亲自有深意,一批积压的料子,要是能试出瑾丫头的斤两,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他不在意一批废锦缎的归属,更在意老夫人此举背后,父母对三房的态度。 大小姐苏云舒听到父母的话,收起针线插话道:“三妹妹有点事情做,总比天天在家想着抛弃她的陈举人好,何况还是帮家里处理积压的物资!” 冯氏跟苏文远相互看了一眼,一时谁都没说话。 ------------ 第12章 营销 只一瞬苏文远微笑起来:“还是我们家舒儿考虑周到能从大局着想。” 冯氏却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个长女生来性子温吞,她是不是得好好教一下了。 她瞥了丈夫一眼:“舒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想着陈举人?这种腌臜事也是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能挂在嘴边的?” 她提到这事,想到因为得了三房贴补公中的银子,老夫人还夸赞过大房。 心情好了不少。 “陈举人那个没良心的,退了亲也好。免得耽误了你三妹妹终身。只是这事终究不光彩,你以后少提。” 苏云舒抬眼,语气平和:“母亲息怒,女儿刚才失言了,我只是觉得三妹妹能振作起来给家里分忧,总好过日日郁郁寡欢,惹人闲话。何况只是些积压料子。若她真能做成,岂不是也证明了我们苏家的女儿个个都是能干的?” 到底是快出阁的姑娘,思虑周全,苏文远哈哈大笑,赞赏的看着嫡长女: “舒儿说的在理,三丫头若是争气,也是家族体面。若是不成也无伤大雅。” 冯氏拿起女儿的绣棚,上面是一幅精致的蝶恋花,针脚细密配色雅致,这才是真功夫。 她淡淡道:“风头不是谁都能出的,得有真本事才行,就怕三丫头蹦的高摔的重。” 苏云舒垂眸一笑,三妹性子憨直心眼不坏,比起二房那两个动不动想陷害姐妹的已经是安分很多了。有没有真本事就只能看她的运气了。 大房议论的时候二房这边也没有闲着。 二夫人王氏气得绞着帕子,“母亲越来越老糊涂了,禁足我们云秀,抬举三房那个憨货。那个死丫头凭着倒打一耙居然就入了老太太的眼!我看她是中了邪了!” 苏文胜本就因为在家族生意上被兄长压着一头心烦,此刻听到王氏抱怨,冷哼一声:“你自己没有教好女儿让别人趁势而起,你除了在这里嚼舌根,还能做什么!” 王氏被丈夫一句话说的脸色清白,她想要反驳,却知道苏二爷也在气头上,云秀本就在禁足,如果两人吵起来传到老夫人那里就不好了。 她只能把满肚子的委屈和怨怼生生咽了回去。 外界的闲言碎语碍不着苏瑾什么事。 她此刻只在意这一次的机会能不能让她拿到成果。 “小姐,您是要设计衣裳样子吗?要不要请三夫人来帮忙?” 春桃研墨,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盯着小姐手底下的宣纸。 苏瑾摇头,拿着笔在纸上勾勒。 “也不全是衣裳样子,霞光锦特性鲜明,我们得扬长避短反其道而行之。” 她迅速画了几张草图,一张是玄青色比甲,在领口门襟和开衩处,镶嵌一指宽的霞光锦滚边,沉稳中跃出一抹亮色。 一张是月白色罗裙,裙裾处用霞光锦拼出渐变的云纹,行走间流光溢彩。 还有几个事荷包扇套手捂子等小零碎。 画完,她示意春桃和夏橙两个过来,低声交代: “你们出去散布消息,就说老夫人库房里有一批陈年霞光锦,经过三小姐的巧思,设计出数款别致衣饰配样,因为料子有限,仅此一批,欲购从速。优先供应府里的各位主子和交好的人家,若有兴趣,可到针线房预定登记,依图样定制。先到先得。” 两个丫鬟听的眼睛发亮。 “小姐这法子好,可是针线房会听我们的吗?” 苏瑾微微一笑:“老夫人都说了,需要什么说与针线房管事,我们不动用公中资源,只不过借用针线房一块地方展示图样子,你不用担心!” 于是主仆分头行动。 苏瑾先带着精心绘制的几张图样和几组小巧的拼搭的样品,再次去见了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那画样画的一般,设计却很新颖。没有立即评价。 而是问苏瑾有什么要求。 苏瑾委婉的说出希望借用针线房的一块地方展示一下图样子,登记各房主子和交好的人家的定制需求。 她也提出了利润的事情,所用工料从售出款项中扣除,若有盈余交给祖母定夺。 老夫人淡淡点头,对身旁的珍珠道:“你去跟针线房管事说一声。至于盈余,”她看了眼苏瑾,“便留三成与你,算作你的巧思酬劳,其余归入公中。” “谢祖母。” 苏瑾知道要徐徐图之,有了珍珠去跑一趟,针线房那边的人便不敢怠慢,为了商业帝国计划,三成盈余也是必须争取的。 从寿安堂出来,苏瑾又去见了大伯母冯氏。 冯氏掌管部分内务,针线房正在其管辖之内。 她听完苏瑾的计划,心里稍微有些酸溜溜的。 老夫人都同意了,她自然不会去做那个恶人。 反正这事情如果做成了,公中有收益,做不成,丢脸的是三房。 她又不吃亏。 冯氏笑得和蔼:“瑾丫头难得有这份心,能为家族分忧大伯母自然是支持的,你放心去办,针线房那边我去给打好招呼。” 有了这两道通行令,苏瑾的行动顺畅起来。 她没有大张旗鼓宣传,只是让母亲的大丫鬟青黛悄悄将几张最出彩的图样和一个禁步流苏并一个荷包,在针线房一个安静的角落展示出来。 这个时候春桃和夏橙两个小丫鬟也把提前营销做的差不多了。 苏府有一批好料子经过三小姐独特设计的消息在苏府后宅和几家交好的夫人小姐圈子里慢慢传开了。 三小姐是谁大家都知道。 珊瑚的嫁衣的热度大家都还津津乐道呢! 如今听说苏三小姐又有了新的色彩搭配。出于好奇都想去看一眼。 只是去看的人多,但是没有人尝试。因为有人打听到这是苏府卖不出去的陈年旧料子,颜色扎眼一般人驾驭不了。 春桃和夏橙急的团团转。 “怎么办啊!” 苏瑾搜了搜原主的记忆,带着一方帕子去拜访了大姐姐苏云舒。 于是大小姐苏云舒去针线房找东西,很快被一套玄青色比甲配霞光锦滚边的设计吸引,细细看了半晌后预定了一套。 四房的苏云芷早就看上了一个配色的香囊,只是不想做第一个下手的人。 听到大姐姐预定了一套之后,立马拉着四夫人过去预定了两个霞光锦拼接的荷包。 四夫人看到用霞光锦丝线绣的流云纹棉麻帕子套装也觉得雅致不俗定了两套。 实物被穿戴出来后原本就有意向的人坐不住了。 “这,真是用霞光锦做的?” “这真是库存积压的旧物?” 附近几条街的邻居,几位与苏家交好的商户家眷,陆续派人来询问图样,针线房那块安静的展示区,一时间门庭若市。负责登记的小丫鬟忙得不可开交。 ------------ 第13章 赚五百两 原本无人问津的霞光锦,几天的功夫成了抢手货。 苏瑾设计的几款主打样式,预定数量很快就超出了那批积压料子的承载范围。 大夫人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她看着针线房报上来的预定单子,上面罗列着各家府邸预定的物品用料估算和预计工费,条理清晰,潜在利润相当可观,远远超出了那批积压料子本身的价值。 她心中震惊不已,这三丫头,不仅解决了积压问题,竟然还能从中获利! 这已经不仅仅是巧思,简直是点石成金的商业手腕。 她赶紧把情况说给大爷苏文远。 苏文远只说了一句“倒是小瞧了这丫头。”就没有了下文。 冯氏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如果不是舒儿第一个过去订,未必能卖出去呢!” “她知道去找舒儿帮忙就说明有脑子,”苏文远淡淡瞥了冯氏一眼:“你以后对三房那边也稍微好点,老三一家性子直,别人对他们好知道加倍还。” 冯氏在心里掂量了一下,也觉得丈夫说的有道理,老三家是得拉拢着点了。 随着一件件融合了新颖设计的与巧妙配色的成品陆续送出,银钱也哗哗啦啦流进来。 老夫人看着账本,眼底露出笑意。 扣除工料成本之后,还有一笔不小的盈余。 按照约定,三成归了苏瑾,其余充实了公中。 老夫人对周妈妈闲话:“看来三丫头这点小聪明,是用对地方了。” 周妈妈笑着奉承“是老夫人您眼光准,给了三小姐机会。” 二夫人王氏听到霞光锦不仅没有砸在三房手里,反而让苏瑾大出风头还得到了实惠,气得把禁足的苏云秀骂了一顿: “都是你惹出来的好事,如果你不惹她,她如何能踩着你入了老夫人的眼!” 让二夫人更生气的是大房也和三房站在了一条道上。 这天清晨,寿安堂里气氛很好。 大夫人冯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对着老夫人道“母亲,您是没有瞧见,三丫头这番运作,不光霞光锦供不应求,连带着咱们铺子里其他素色的料子都紧俏了些。这孩子,真是帮了大忙了。” 她这话说的漂亮,肯定了苏瑾的功劳,又将好处归了公中和府里,显得很顾全大局。 二夫人平时喜欢捧大房的场,如今却只是勉强扯了下嘴角。 苏瑾安静的站在林氏身后,低眉顺眼。 好处她都拿到了,赞誉和漂亮话都是锦上添花。 老夫人目光落在苏瑾身上,语气温和。 “瑾丫头这次做的不错,懂得变通。心思也巧。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老夫人此言一出,二夫人心里更恨大夫人。 “又要赏了!” 苏瑾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能为家族略尽绵薄之力是孙女的福分,不敢讨赏。” 她先谦逊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抬起头看向老夫人,“只是最近孙女沉迷染料试验,耗费了许多寻常布帛,若是祖母怜惜,可否准许孙女动用库房里那堆染坏了的废料?” 大夫人冯氏愣了一下,合着这丫头还想着那堆废料呢! 放着金银绸缎不要,要那些破烂玩意,到底是年龄小啊。 二夫人舒了口气。 一堆废料罢了,还是那个就知道玩的憨丫头。 林氏也不解的看女儿,觉得这赏赐要的不值得,平白被人家笑话。 “好” 老夫人当下吩咐下去,“西角库房的废料子清点出来,拨给三小姐取用,不必再另行禀报。” “西角库房的全部给我?” 西角库房里堆着很多染坊送来的次品废料,那里就是个废品仓库。 苏瑾没有想到老夫人会给这么多。 “全部,”老夫人看着苏瑾,颇有深意的叮嘱一句“你好好处理,莫要辜负了这些废料。” 苏瑾欣喜的谢过老夫人。 她当然会好好处理,还指着这些东西挣出她创业的第一桶金呢。 废料陆续被搬到三房的后罩房,几乎堆满小半个房间。 苏瑾挽着袖子带着两个丫鬟一起分拣。 “按底色分,”她指挥着,“靛蓝底染花的放这边,茜红底晕色不均匀的放那边。还有这些颜色混杂无法辨认的,单独放……” 她不是盲目定目标,这些废料虽然染坏了,但是布料本身的质地还在。 细棉,软罗,绸缎都有,关键就是怎么利用这些颜色。 她把那些颜色不均的布用扎染蜡染等防染技术,制造出层次丰富的晕染效果。 瑕疵被她变成了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对于染花了的红色橙色等鲜艳的颜色,裁剪成花瓣,请母亲帮忙层层叠叠绣在素色的底布上,制造出别具一格的屏风面。 一些颜色最混乱的布料,苏瑾请来苏三爷帮忙,用蜡画出好看的花鸟图案,然后她再进行局部染色。 蜡阻挡了染液,洗掉蜡后,底下原本混乱的颜色成了独一无二的背景,与新的染色图案形成奇妙的层次感。 最后剩下一些实在没有办法利用碎布,能编织的编织成流苏,丝绦,不能编织的就做成玩偶或者收纳盒。 林氏看着女儿夜以继日的忙碌,那些垃圾经过女儿的手之后变成了别具一格的物品,又是心疼又是忧愁。 “瑾儿,这些东西虽巧,可是该卖给谁呢?” 这些东西和衣服不一样,需要寻找懂得其价值的买家。 苏瑾早有打算:“娘,我想请爹帮忙将这些物件放在书铺,文玩店寄卖,或者是赠予寺庙,供香客禅房使用……” 她看中了文化人和方外人士的市场。这些人附庸风雅,对于新奇物品的接受能力远远超过普通人。 苏文博知道女儿的请求觉得这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他也乐意为女儿出力。 “好,爹帮你问问。” 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很快将一批成品送到几家关系不错的书铺和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 起初,店家与寺庙执事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然而,这些充满设计感的拼布作品和装饰,很快吸引了文人墨客风雅富商还有官员家眷的关注,他们对这些以前没有见过的艺术品表现出了极大兴趣。 在书铺寄卖的一幅壁挂三天就被一位致仕官员买走了。 在文玩店寄卖的扇套,笔囊,茶席边角巾等小物件很受一些富商和文人墨客的喜爱。 放在城外寺庙的坐垫和挂毯因为设计和质地独特,也很受好评,有香客专门打听去哪里能买到。 消息反馈回来之后,苏瑾立刻调整策略,控制出货量,维持稀缺,并根据反馈优化设计。不到两个月,通过寄卖和分成订单,她竟然真的用那些废料赚了五百两银子。 ------------ 第14章 暗潮 通过苏瑾的个人努力,“空手套白狼方案”获得圆满成功。 意识里的团队联络显示屏依然漆黑一片。 这一日寿安堂内檀香袅袅,苏瑾恭敬地把账本呈给老夫人。 “祖母,此前赏下的染废料子,孙女已经大致处置完毕。这是收支账目,请祖母过目。” 老夫人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账本,上面连用了多少线多少蜡,都清楚的记录在案。 她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波动。 在老夫人眼里,出身商人之家,记账清晰是每个子女必备的能力。 但是收入一栏赫然写着净利润五百三十七两,让她不得不刮目相看。 那堆无人问津的废料到了这丫头手里才一个多月,居然生出五百两的纯利。这不是心思通透就能做成的! 她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站着的孙女。 这不是赚了五百两的问题,这件事证明的是商业眼光和做事的态度。 “好不错,”老夫人终于夸赞一句,“赚的钱,你自己留着吧,是你应得的。” “谢祖母。” 苏瑾没有推辞,她知道老夫人不会要这个钱。 但是这不是她此行的目的。 她语气带着孺慕之情接着说道: “祖母,孙女在改造这些废料时,深感染艺精深,亦觉得其中大有可为。只是闭门造车,终是局限。不知……孙女能否有机会去家里的染坊观摩学习一番?” 她用对着镜子练习好几遍的少女独有天真眼神,眼巴巴看着老夫人, “哪怕只是看看,也能增长见识。” 直接要染坊那是痴人说梦,必须徐徐图之。 老夫人深深看着她,似乎在掂量轻重。 苏瑾心中忐忑,感觉老夫人看透了她的野心。 “你既有此心,也好。”老夫人道,“回头我跟你祖父说一声,让你去城西的锦华染坊看看,只是那边工匠多是粗人,你需得多带些人,注意安全。” “是,孙女明白!谢祖母成全!” 老夫人当晚便与从外面归来的苏老太爷提了此事。 苏老太爷听完,捻着胡须有些意外:“瑾丫头这份心思倒是难得。” 他掌管苏家商业大局,对后宅的事并不上心。 上次三儿子穿的那身衣服说是瑾丫头胡乱想的,他随口夸了一句也没有放在心上。 今天听说那丫头用库房没有人要的废料赚了五百多两,这份本事让他高看了一眼。 “用废料赚了五百两,这个丫头倒是有几分歪才。” “岂止是歪才,我看着这孩子经过退婚一事,倒是开了窍了。”老夫人转动着手里的佛珠,“懂得借势,也知道进退,她想去染坊,未必只是看看那么简单。” 苏老太爷沉吟:“锦华染坊如今是个烂摊子,文远前几日还提过想要关掉。让她去看看也好知道天高地厚。” 老夫人口中答应着,心里却想,只怕那丫头不是那么知难而退的人。 老两口商量好之后第二天通知了众人。 林氏回到自家院子,攥着女儿的手直抹眼泪,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瑾儿,我们三房没有男孩,你能得你祖父准许去染坊,这是天大的脸面。可是那地方杂乱,工匠粗鄙,你一个姑娘家恐怕别人又要说闲话……” 苏文博则是为自己女儿得到父亲认可感到高兴。 “我就说我们家瑾儿不比任何一个男子差,夫人不必担心。到时候多带几个稳妥的婆子小厮便是。” 他又叮嘱苏瑾道:“切记多看多听少言,莫要指手画脚得罪了老师傅。” 长房大爷苏文远听到父亲让孙女去染坊,一团和气的面色微微一冷。 他早就想要关掉那个赔钱的染坊,如今三丫头横插一杠,倒是让他有些被动。 “女儿家跑去工匠之地,成何体统!也不知道那账本是真是假,别是拿了体己钱贴补进去冲面子的。” 他倒是要看看,一个闺阁女子,能把那乌糟糟的染坊里看出什么花来。 冯氏则是对那五百多两耿耿于怀,想的多些。 “老爷可别小瞧了这丫头,母亲如今让她去染坊,莫非是动了让她插手生意的心思?我们舒儿还没有这待遇呢!” 苏文远看了她一眼,语气微沉,“不过是小孩子好奇罢了,要真能把那染坊盘活了算她厉害。” 他吩咐一旁的长子,“让染坊的管事机灵点,能让三姑娘看的,不能让她看的,心里都有点数。” 二房王氏因为女儿苏云秀今日禁足期满,三天前就开始准备女儿喜欢吃的饭菜点心。此时只觉得亲手准备的饭菜都不香了。 “欺人太甚,抬举她没有边了!云秀,你刚出来且安生两日,别再去招惹那个憨货,且看她能嚣张到几时!” 苏云秀被禁足三个月天天就想着如何重新夺回关注,听母亲这么说不由得握紧了手,脸上却挤出不在意的笑。 “三妹妹真是越发能干了,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步。如今还能去男丁才能去的地方了。” 她拿起一块点心,到底是吃不下去。抬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说道: “只是染坊那种地方,三妹妹一个女孩子去了万一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或者是被那些粗鄙的工匠冲撞了……可如何是好!” 知女莫若母,王氏不阴不阳的笑了笑。冷下来脸对女儿说道: “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关了三个月还没有想明白该干什么吗?” 苏云秀气得不说话了。 她都被放出来了,难道还怕那个憨丫头不成。 不用特意去找,请安时候苏云秀就遇到了苏瑾。 她打扮了一番,穿着新做的樱草色襦裙,戴着赤金点翠的簪子。遇见苏瑾,见她只穿了一身浅碧绿色衣裙,不由得嗤笑一声。 请安出来之后,苏云秀特地在回廊处等着。 见苏瑾走过来闪身出来,现在也不用假装亲密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道:“三妹妹,你不仅会冤枉人,会捞钱,如今连家族的买卖都要去插一脚了,厉害啊!” 苏瑾停下脚步,目光清凉的看着她。 心想这姑娘出来的真不是时候啊!得多提防着点。 面上却丝毫不显,反问道:“我冤枉二姐姐什么了?” 苏云秀咬住嘴唇,落水的事情已经定性,她不能再提了。 “冤枉什么了你心里有数!” 但是不提心里憋屈的难受。 “二姐姐,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苏瑾轻轻一笑,绕开她从另一边走了。 春桃和夏橙两个小丫鬟也绕开她昂首挺胸跟上自家小姐,夫人可是交代了要不好三小姐就打板子发卖出去。 ------------ 第15章 短暂连接 苏瑾回到三房住处,从抽屉拿出两串铜钱分别交给自己的两个小丫鬟。 吩咐道: “夏橙,你去打听一下染坊里的情况。春桃,你去打听府中的情况。” “小姐放心,保证问的清清楚楚。” 她们离开后,苏瑾站在桌旁拿起笔,想整理一下未来的计划。 突然一个带着电流的提示音在她脑海深处响起。 【滋……被考核人自主达成初步资本积累里程碑,能量恢复中……】 【……检测到稳定能源……系统正重新连接……重新连接中……】 苏瑾的手一顿,慌忙把笔放下。 她呼叫过无数次的团队好像是有信号了。 脑海中的提示音一连串的持续不断。 机械的电子音和团队成员声音陆续传到她的意识里。 【连接成功!项目部-老王上线】苏总!收到请回复! 【技术部-小李上线!】苏总,系统突然宕机,我们可算是找到稳定的信号通道了! 【财务部-张姐上线!】苏总,收到初始项目盈利五百三十七两。已更新资产负债表! 【公关部-小陈上线】苏总,您的表现我们捕捉到了部分数据,非常精彩! 这是终于联系上了! 苏瑾在脑中飞速的回应。 “老王,小李,张姐,小陈,你们都在!真是太好了!” 她即便只是用意念交流也能感受到自己声音的颤抖。 “之前一直断联是怎么回事?” 【技术部-小李】苏总,可能是强烈的外部物理冲击导致了断联。盲猜还有个可能就是考核部门设置的关卡。 我们这边就像是服务器被拔了网线!直到刚才捕捉到微弱的能量流作为锚点,才能成功接入! “快速查一下能量流是什么?” 苏瑾马上意识到这个保持联系的关键问题。 【技术部-小李】据分析,应该是您在这个世界所获得的赞赏和期待值! 苏瑾沉思:“赞赏和期待值?” 【项目部-老王】苏总,先解决关键的。 现在我这边已完成《锦华染坊初步调研报告》、《苏府人际关系图谱及风险分析》 苏瑾脑海中收到一份详细资料。 她用意念打开文件,眼前展开一个新的光屏。 老王整理的资料清晰的显示在上面。 其中包括染坊采购管事与布料供应商的关系,负责生产技术的赵师傅的问题,仓管老李头的缺点。还有外联管事孙掌柜的平庸。 苏瑾快速看完,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重要信息。 【项目部-老王】苏总,染坊的问题盘根错节,需要分而治之,重点突破。 苏瑾回复一个OK手势,接着打开另外一个《苏府人际关系图谱及风险分析》文件。 这张图做的很用心,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风险等级。 苏瑾已经在这地方生活了三个月,在看这份资料就很轻松,她只提取了需要的部分迅速浏览,重点的在纸上记录了一下。 大房可能会设置障碍不让学到东西。二房可能会破坏染坊设备或者原材料嫁祸。 【公关部-小陈】苏总,根据图谱分析,建议您此次染坊之行对外保持谦虚好学,对内则需要精准打击。同时做好安全预案,防止二房的极端手段。 【技术部-小李】苏总,已经准备好几种新型染料的简易配方和一份杠杆式布料脱水器的设计草图,这几个技术门槛低,足以震慑那些老师傅。 【财务部-张姐】苏总,基于现有信息,已建立染坊漏洞追踪模型,您只需要拿到近三个月的出入库粗略记录,我就能初步推算出这边的大致贪墨数额,为您提供谈判筹码。 信息被苏瑾快速整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下达新的指令。 “老王,立即根据新情报,继续优化染坊考察方案” “小李,重点跟进染料技术” “张姐,建立染坊专项财务监控模型,我要在接手前就摸清所有资金流向。” “小陈,启动舆情监控,重点关注二房动向,并准备几套应对突发状况的公关话术……” 苏瑾还没有说完,意识里的显示屏突然被几道彩色的横线分割,花屏了。 紧接着,滋……一闪消失了。 干劲十足的苏总顿时觉得天昏地暗,不由地骂了一句。 这是耍猴呢嘛! 她闭上眼无力地靠在椅上,就知道考核不会那么简单。她想跟团队的联系,需要能量维持。 这所谓的能量,就是她在这个世界获得的认可和成就。 她目前获得的一点初始能量让团队得以短暂重连,而想要再次连接或者维持更长时间,她就必须做出更大的成绩获得更广泛的认可才行。 苏瑾把自己的能想到的问题,团队给的信息,还有两个丫鬟打听到的内容拼凑到一起之后得到一个简单的轮廓: 锦华染坊是一个技术保守,管理僵化,可能已经被大房关照过的乱摊子。 她心里有底之后,又让母亲帮忙准备了一套利落的窄袖粗布衣裙,方便自己行动。 临行前她把自己的配方,小册子,小样品也全收拾到一个包袱里。 林氏不放心,过来叮嘱了半天,塞给她一个装着铜钱和碎银子的荷包。把自己的贴身丫鬟青黛也派给了她。 “万一有什么需要打点的,这些碎银子用起来方便。” “在客栈要是住不习惯就赶紧回来。” “一定要注意安全。” 苏瑾一一应下,在林氏担心的目光中坐上一辆宽敞的青帷马车。 马车上面除了苏瑾外,还跟着春桃和青黛还有两个婆子,苏三爷专门安排了两个会拳脚功夫的小厮骑马跟在后面。 城西的锦华染坊靠近漕运码头,周围行脚的路人客商并不比城里少。 马车速度不快,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到达目的地。 “三小姐,染坊到了。” 两个婆子先下车,春桃紧跟着跳下来,打量了一下四周才撩开车帘。 青黛最后扶着苏瑾走下马车。 苏瑾第一次坐这种马车,被晃得有些头晕。 下车后就看到门楣上挂着“锦华染坊”的匾额,这字迹一看就有些年头了。 染坊大门开着,能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和流水的声音。得到消息的染坊管事带着两个副手走过来迎接。 “恭迎三小姐,小的胡贵,是这里的管事。” “胡管事不必多礼,是我叨扰了。” 苏瑾带着帷帽,声音清晰温和,“祖父允我来观摩学习,还要劳烦胡管事和各位师傅多加指点。” ------------ 第16章 大人物 简单寒暄几句之后,胡管事便带着苏瑾一行人进入染坊。 锦华染坊据说濒临破产,眼前的景象却一点感觉不到破产的迹象。 院落比门外看着更为开阔,平整的地面因为晾染弄得湿漉漉的。 院子左侧是成排的晾布架,上面挂满了深浅不一的蓝色布匹,随着微风轻轻飘荡。 右侧是是染布区。 染池和大染缸整齐排列,工匠们有的穿着短袖衣服拿着棍子在搅动染液,有的赤膊在晾晒布匹,有的两人合作在拧干布料,说忙得热火朝天也不为过。 胡管事走在苏瑾旁边简单介绍着生产流程。 “这边是练漂区,布料先在此地处理” “这边是染缸,不同颜色用不同的缸” “晾晒需要看天时地利,不能暴晒,也不能阴干” 苏瑾认真听着,目光扫过每一个环节,把步骤跟她之前推测的相互印证。 大致转了一圈之后,老夫人派来跟着苏瑾的庄婆子笑着对胡管事说: “胡管事,我们三小姐此次出来,老夫人吩咐了,需要在染坊附近小住几日,以便深入学习。不知道坊内可有清净些的厢房,或者附近可有稳妥的客栈落脚?” 胡管事闻言,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说道: “染坊里倒是有几间给值夜工匠歇脚的屋子,但是非常简陋,也不卫生。不是千金小姐能住的地方,况且这里都是男工,很不方便……” 他沉吟了一下:“至于外面,附近靠码头,鱼龙混杂,有客栈也多是行脚商人聚集,安全难以保障,不建议三小姐在这边住宿” 苏瑾观察着胡管事的神情,心里已有猜测。 想必这就是第一个难题了。 这位管事的意思就是没有地方住只能当天回去! 回去之后想要再过来,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但住宿对于她苏瑾来说真不是问题。她偏头对庄妈妈平静地道: “不必麻烦胡管事为难,来时我见两条街外有一家云来客栈,瞧着还算齐整。庄妈妈,劳烦您先去定下两间上房,要安静些的。” “青黛,你同庄妈妈一起去,把咱们的行李先安置好。” 前期工作不是白准备的,她早就通过春桃和夏橙两个丫鬟之前打听到的信息,知道那家云来客栈是这片区域相对最好的一家。 客栈口碑较好,价钱稍微高,接待的都是一些有身份的客商和达官贵人。 住在这种地方安全保障高一点。 “是,三小姐安排得及是,老奴这就去。” 庄婆子躬身应下,带着青黛一起走了。 胡管事也知道云来客栈,他听到苏瑾安排这么流畅愣了一下。 没有想到这位年龄不大的三小姐对周边环境这么了解。 连忙道:“云来客栈这个地方环境好一些,只是也要注意安全。” 苏瑾颔首:“多谢胡管事提醒,我这边带的几个人都是练过拳脚功夫的,哪怕遇到一两个坏人也能应付。” “那就好!那就好!三小姐想得周到!” 胡管事收敛心神,伸手做请的姿势:“三小姐,咱们继续去那边看看。” “好。”苏瑾缓步走在前边,春桃紧紧跟在她旁边,另外一个婆子跟在后面。 两个小厮在不远处站着,苏瑾朝前走他们也跟过来。 胡管事走在一旁心中暗忖:“这位不起眼的三小姐比府里的几位大爷还要仔细,不是好对付的主。” 他刚要开口继续介绍,苏瑾先一步说道:“来时父亲已经叮嘱,来了之后要多看多学,不要打扰个各位做工,你自去忙便是。” 胡管事到了嘴边的话一顿,这位三小姐的目的果然不简单。 “既如此,三小姐请自便,若有需要,随时唤小老儿。” 胡管事事情也确实挺多的,也陪着转了很长时间了,如今见苏瑾这么说顺势应下,指派了一个长相机灵的小学徒跟在附近听吩咐,自己则拱手去了。 苏瑾这才真正开始打量这片地方。 她走到染缸区,靠近后,那股混合的染料气味浓烈。染缸边缘凝结着厚厚的污垢,显然是很久没有清理过。 她问一旁被指派过来的小学徒:“你叫什么名字?在这里做什么活计?” 那小学徒跟春桃差不多大,有些拘谨的低着头。 “回小姐,小的叫阿恒,平时就帮师傅们递东西,看火,打扫……” “阿恒,”苏瑾点点头,“我看着那边晾的布,颜色真好看。染坊主要就染蓝色吗?” 阿恒见小姐态度亲和,说话也放松下来。 “是的,咱们染坊主要是蓝草染的靛蓝,有时候也染茜草的红,黄栀子的黄,不过胡管事说那些颜色费料,卖的不如蓝布好。” 苏瑾目光略过几口使用较少的染缸,又随意问了些关于日常做工领取物料的问题,不涉及核心管理,却让她对染坊的日常运作有了更具体的了解。 转了一圈,心里大致有了数。 庄婆子带着青黛从客栈回来,低声回禀房间已经安排妥当。 苏瑾微微颔首,继续观察工匠们操作靛蓝染缸。时而提出一两个问题,小学徒最初还能应付,渐渐地就有些支支吾吾,额头冒汗。 “三小姐,这些师傅都没有教,俺也不知道哩!” 苏瑾也不再为难他。 此时看着时间不早,她便向胡管事告辞,约定明天再来。 苏瑾带着几个仆从出了染坊大门,准备步行前往两条街外的云来客栈。 远远地看见前面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体面家丁服饰的壮汉粗声粗气的驱赶街上的行人小贩。 “让开让开!都闪一边去!” “说你呢!摊子挪开点,别挡了道!” 一时间鸡飞狗跳,人喊马嘶混乱不堪。 庄婆子几个人将苏瑾护在身后。 一个跑过去打听消息的小厮回来道: “三小姐,像是有什么大人物要经过,咱们靠边等等。” 苏瑾几个人站在街边的屋檐下。 很快就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在几个护卫队的簇拥下缓缓驶来。 马车紫檀木车身,镶金嵌宝。 车窗上悬挂的帘子用的是罕见的冰绡纱,拉车的四匹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 光是这派头,就已将“豪奢”与“权势”二字写在了脸上。 ------------ 第17章 阻挠 苏瑾戴着帷帽,安静地站在街边屋檐下,透过薄纱观察着。 这排场,不似寻常官宦,倒像是……顶级勋贵之家。 周围被驱赶的百姓虽面露不满,却无人敢出声,显然对这般阵仗早已畏惧。 马车在一众家丁的开道下,迤逦而去。 透过微动的车帘隐约可见车内一个身着绯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半倚在软枕上。 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街道尽头,周围的压抑气氛才为之一松,小贩们骂骂咧咧地重新摆好摊子,行人也恢复了走动。 “呸!什么玩意儿!” 一个被推搡的货郎低声啐了一口。 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小乞丐飞快捡起货郎掉落地上的一个烧饼揣到怀里。 抬头道:“小声点吧大哥,那是靖海侯世子!京城里头一号的风流人物呢!” 让别人小声点,他的声音可一点都不小,顺手又从货郎挑子上拿了几个,跳着跑远了。 “啊!我的烧饼!” 货郎反应过来小乞丐早没影了。 “靖海侯世子啊?怪不得这么大排场!” “听说这位世子爷文不成武不就,就是个会投胎的,整天吃喝玩乐,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头子!” “靖海侯府啊.…….那可是了不得的勋贵,军功起家,世代簪缨,咱们知府见了都得点头哈腰的” “世子怎么跑到咱们这城西码头来了?这地方可配不上他这风流公子的身份.…” “谁知道呢,许是又找到什么新鲜乐子了吧…” 苏瑾把周围的议论听了满耳朵。 根据信息很快拼凑出刚才过去的那位是靖海侯世子赵恒,在这个世界很有影响力的人物。 他在京城不思进取只会享乐,他的祖父父亲都在边关。而他的姐姐是当朝的皇后。 这家人不简单,这位世子恐怕也不是表面说的那样无能。 不过这一切暂时和她都没什么关系。 无论那位世子是真英才还是假纨绔,只要不是跟她来抢锦华染坊的就行。 云来客栈的上房果然清静。苏瑾摘下帷帽,推开临街的窗户,带着码头特有气息的微风吹进来,还能远远望见锦华染坊那一片高耸的晾布架。 “小姐,这地方到底不如府里。”春桃在客栈转了一圈跑回房间悄声嘀咕。 “我们是来做事的”苏瑾目光掠过窗外的街景,吩咐道:“记住,在这里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嘴巴要紧。” 青黛跟春桃点头应是。 第二天苏瑾换上了那套窄袖粗布衣裙,长发利落地绾成单螺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春桃也穿了一身简单的窄袖衣裙,看起来像个小厮。 她梳妆完毕对镜自照,虽难掩眉眼间的清丽,但至少行动方便。 “小姐,你们这样打扮….…会不会太素净了些?” 青黛有些犹豫,她觉得小姐毕竟是主子,该有些派头。 “我们是去学东西,不是去摆架子。”苏瑾整理着袖口,语气平静,“穿金戴银,反而让人心生隔阂,不如这样自在。” 她带上记录用的小册子和炭笔,主仆几人再次来到了锦华染坊。 胡管事神色间比昨日更添了几分疏离。 “三小姐来了” “胡管事早,又要叨扰了。” 苏瑾微微颔首。 她能感觉到这里对自己的敌意,今天的任务似乎更难一些。 虽然苏瑾说不用带路,让胡管事去忙自己的事情,但是今天胡管事坚持亲自领路,不能怠慢了主子。 苏瑾也只好由着他了。 胡管事领着她来到练漂和染色区域,因为昨天苏瑾问小学徒都没有说清楚,今天胡管事解说的比较详细。 只不过几个核心区域,被胡管事有意避开了。并没有带着苏瑾过去。 他领着苏瑾来到一个冒着热气的水池边: “三小姐请看,这是练漂池,用石灰水浸泡生布,去除杂质……” 苏瑾认真听着,敏锐的目光扫过周围。 只见几个搬运布匹的工匠动作随意,长长的布料边缘拖在地上弄的都是污渍。 而且每一个批次的布料并没有分开存放,都是由学徒收起来混乱的放在一起。 她拿出炭笔,在小册子上快速记录着重点问题。 “练漂池清洁不足,容易交叉污染;物料搬运流程不规范,损耗增加。” 胡管事看着她记录,干着急没办法,这尊神他也没有办法赶走。只能干巴巴陪着苏瑾又来到染色区。 他指着几口冒着热气的缸介绍“这是茜草染色,那边是苏木……” 苏瑾点头,抬步走向一口正在搅拌的染色缸,想去看看缸里的染色状态和工人的搅拌手法。 胡管事走上前委婉的阻拦道:“三小姐,这边水汽太重,染料也容易溅出来弄脏衣服,咱们站在远处看即可。” 苏瑾不能强行过去,只好停下脚步。 这时候,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笑着对胡管事打了个招呼,然后目光便落在苏瑾一行人身上。 “这位便是府里来的三小姐吧?小的钱三两负责染坊的原料采买。” 他拱了拱手,笑容热络,“早就听说三小姐心灵手巧,没想到还对这染布的粗活感兴趣。真是难得。” 苏瑾清凌凌的眼眸看向他,语气疏离:“钱采购过奖了,还请多指教。” 钱采购哈哈一笑,“三小姐客气了,染坊这环境都是粗人干的活,稍不留神就会弄脏鞋袜衣服。您金尊玉贵的何必受这份辛苦!需要什么料子只管吩咐,让人给您拿来便是。” 苏瑾客气地回道:“钱采购有心了。祖母允我来此,正是要体会这一布一帛来之不易,若是连其中艰辛都不懂,又何谈选料子?” 她语气平和,钱采购笑容僵了一下,躬身道:“小姐说的是,小的失言了。” 一整个上午,苏瑾就在这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过去。 她跟着胡管事穿梭在染坊各个地方,并没有触及到任何核心。 中午休息的时候,春桃私下里小声对苏瑾说:“小姐,他们分明就是防着咱们!” 苏瑾神色如常:“意料之中,若是他们敞开大门反倒是奇怪了。” 她低声交代:“下午你找个机会,去跟仓管老李头搭话。就说我见坊内布料花色繁多,想寻找些颜色特别的边角料回去研究花样,趁机记一下库存品类。” 春桃眼睛一亮:“好嘞,保证问清楚。” ------------ 第18章 技术破局 午后的染坊内空气湿热,工人们都打着赤膊光着膀子干活。 苏瑾没有再去里面的浸染区,只是在晾晒区的阴凉处跟丫鬟婆子一起随意的看着。 这里不是核心区域,胡管事见苏瑾的确是不想再看了,就没有再跟着。苏瑾靠边坐了一会儿,给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会意悄悄溜了。 春桃离开之后苏瑾看向晾晒去。 这才是她今天下午的目标。 晾晒区那里,负责技术的赵师傅正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在晾晒的布匹中间,不时伸手去摸一下,像是感受布料的质感,或者是看颜色的固色程度,表情认真专注。 苏瑾示意青黛和两个婆子留在原地,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赵师傅。” 她声音不高,谦和有礼。 赵师傅闻声回头,看见是三小姐,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又回到了布匹上。 显然是没有和苏瑾多说的兴趣。 有手艺有绝技的人都是有傲骨很固执的。 这位赵师傅也不例外。 他对于东家小姐过来学手艺的没有什么意见,但过来打扰他就是浪费他的时间。 苏瑾不是别人表现出冷脸就会退缩的人。 除非她自己觉得没必要接触。 她站到赵师傅旁边,随着赵师傅的目光看向晾晒的布匹。 略微一沉思,引用了一段在家中翻找的工艺典籍片段。 没有收到公关小陈上传的话术,并不代表她自己不会说,只不过在这个时代多看两本书的事儿。 苏三爷的书房里,关于染色工艺技术的书有好几本,苏瑾背了几段有用的,现在刚好用上。 “《天工开物》有载,凡靛入缸,必用稻草灰相和,每日翻动数次,待其信水缸法……晚辈观察咱们染坊用的方法,似乎更看重‘看青’的经验,不知道这书上记载的方法和实际运用上,孰优孰劣?” 她这段话说的有水平,既显得自己有根基,又没有脱离实际。 赵师傅略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有料到这位娇滴滴的小姐竟然能说出这番门道。 他沉默片刻,有些自豪地回答道:“书是死的,缸是活的。稻灰水质不一,难有定数。‘看青’凭的是眼力,是老师傅多年练就的手感,什么时候该搅动,什么时候该停下,差一分,色便不同。” “原来是这样啊!”苏瑾点头,一副虚心受教的姿态,看向不远处挂着的几匹布。 那布染得一点都不成功,透过阳光可以看出颜色斑驳,深浅不一。 她指着架子上垂落的布匹。 “这边的几匹蓝色的布颜色不一,是不是因为‘信水’的时候速度过快受风不均匀闷得蚀了色所致?” 苏瑾说完敏锐地察觉到赵师傅神色变了变,身上的傲气稍微弱了些。 她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这几匹布染坏了,虽然表面上看不严重,但也是次品。 赵师傅良久才闷闷的‘嗯’了一声,“三小姐知道信水的意思,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苏瑾观察着赵师傅的神色,继续小心翼翼地道:“晚辈曾经在书上看过一种方法,不知道是不是能用来补救?” 她的这句话果然引起了赵师傅的兴趣。 赵师傅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她,问:“什么方法?” 苏瑾被老师傅的眼神吓了一跳,她思考了一下,说道: “可以将这染花了的布放置到通风没有阳光的地方,找一个喷水极为细密的喷壶,喷洒少量加入微量明矾的清水,让其缓慢均匀地再次固色,或许能有所改善。” 她提出的方法,原理在于利用明矾作为媒染剂,促进染料分子更均匀地附着纤维,并通过控制氧化速度来弥补之前的不足。 在这个时代,属于极为新颖的思路。 赵师傅垂下眼皮沉思了一会儿:“那本书上可写了用多少明矾?喷淋的速度如何掌控?” 苏瑾坦然答道:“晚辈不知道具体用量,需要谨慎试验才行。” 赵师傅不赞同的摇了摇头:“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句大体的记载就盲目去试验,如果不成,这布可就全毁了。” “正因为有风险,才需要尝试。若是成了能挽回损失,若是不成,损失由我一力承担。绝对不让染坊和赵师傅为难。” 现在已经发现了裂缝,苏瑾见缝插针进一步争取,她有自己的底气和银子。 赵师傅被苏瑾执着的求知欲感染,脸上坚持的表情有些松动。 “罢了,”他指了指角落一个没用的染缸和几匹问题布,“就用那些,你自己在这边试验,需要什么东西,跟我的徒弟张桐说。” 他叫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学徒,这个学徒长得身材瘦削眼神机灵,有着年轻人的朝气。 赵师傅交待道:“张桐,你给三小姐打下手,仔细看着点。” “是,师傅。” 张桐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虽然赵师傅答应的很勉强,还派了人监督和帮忙,但是苏瑾已经很满意了。 走到这一步,她接下来就能接触到更核心的操作。 “多谢赵师傅。” 苏瑾真心实意的道谢,然后立刻行动。她指挥张桐把那几匹布搬到指定的地方。 自己亲手配置明矾谁,反复试验喷淋的量和均匀度,表面上神情专注而严谨,心里在疯狂呼唤自己的团队,明知道没有希望,还是盼着万一联上了呢。 如果有小李的数据,她就不用在这又脏又累的环境中,汗流浃背的一次次试验。 赵师傅虽然没有靠近,由着三小姐自己鼓捣,但是目光却时不时的瞥向这边。 他看到苏瑾的动作熟练专注,与张桐讨论细节的时候神情认真,完全不是一般的闺阁小姐能比的,心中的轻视逐渐被欣赏取代。 这个三小姐,真的有点不简单。 摇不到外援数据的苏瑾此时全身心投入到那几匹花布的补救工作中。 她将明矾水的浓度控制在极低的范围内,用自制的细孔喷壶,均匀缓慢地润湿布面。张桐则在一旁好奇的看着,偶尔按照她的指示调整布匹的角度。 这个过程跟绣花一样缓慢而磨人,需要极大地耐心。 苏瑾不再急躁,她知道,考验自身实力的时候又一次到了。 ------------ 第19章 收集信息 苏瑾在角落专注的进行布料补救试验的时候,春桃那边却进行的一点都不顺利。 春桃溜溜达达去了仓库,找到了看守仓库的老李头。 老李头身材高大,有些驼背。很瘦。耳朵似乎有些耳背,眼神虽然带着醉意,但是看人的时候很锐利。 仓库门口堆着一些杂物。里面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货架上面堆积的布匹。 “李爷爷当值辛苦啦!” 春桃嘴甜,脸上堆积起甜甜的笑,将一个小纸包递过来。 “这是三小姐见诸位师傅辛苦,特意让奴婢买来给大家解乏的。小姐说了,她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若是有打扰的地方,请多包涵。” 老李头嘴上推拒:“哎呀,这怎么敢当,三小姐太客气了。”手上也没有客气,把纸包收了起来,招呼春桃坐下。 春桃可是比一般的小丫头都要精明,她一点都不着急,陪着老头闲聊,说三小姐如何喜欢各种漂亮颜色,如何蕙质兰心妙手如兰,搭配颜色做出来的东西如何的抢手,外界都说三小姐是神仙下凡的弟子。 说着说着就拐到了正事上。 “李爷爷,我们三小姐啊,最近在琢磨新花样,需要些颜色特别的布料做参考。听说咱们染坊库房里花样最多,不知道能不能找一些边角料用?” 老李头拿礼物一点都不含糊,听到有要求却推三阻四道:“库房重地,乱七八糟的,没有什么好看。料子嘛……都差不多,靛蓝,茜红,艾绿的那些老样子。” 他打着哈哈,显然是被吩咐过的。 春桃又试探了几句,甚至暗示给些酒钱,老李头却只是摇头,口风紧得很。 “胡管事有交代,这仓库的料子都是登记在册的,不能乱动。” 春桃斜插打诨一番,最终无功而返,她先把青黛找过来打掩护才开始跟苏瑾汇报。 “小姐,那老李头一点都不傻,滑头的很,嘴巴也紧,什么都问不出来。看来是被提前打过招呼了。” 苏瑾正在专注地往布料上喷水,闻言并不意外。 若是仓库那么容易进,反倒是奇怪了。 “无妨,你明天再去,换个说法。” “换个说法?” “嗯,你就说三小姐见工匠们辛苦,想买一些好酒犒劳一下大家,但是不知道染坊里具体有多少人,怕买的不够怠慢了大家,又怕买多了浪费,请李爷爷帮忙估算一下大致人数。” 苏瑾放下水壶,眼神专注地盯着布料。口中的吩咐没停下: “另外,再问问染坊平日里采买米面肉菜,柴炭油盐,大概是多大的量。这些总不能要看账册吧!他一个老仓管,对于这些日常用度,心里应该大致有数。” 春桃眼睛一亮。 “小姐说的对,不问布匹的事了,咱们问嚼用。那老李头一听小姐要管酒,肯定会忙不迭的把人数都报上来。” 苏瑾微微一笑。 这些开销,必然和染坊的人员规模开工情况挂钩,到时候就能反推出染坊大致的运营规模和物料消耗水平。 她补充道:“还有,你跟他闲聊的时候,可以无意间抱怨一下,我们想在附近买一些特殊的颜料都难,不如染坊的采购渠道多。问问他可知道哪里有卖皂矾、石灰的地方……染坊常用的料子,我们平时也能用到的看情况问,就说是小姐漂洗绣线用的。” “奴婢明白了。” 春桃攥着小拳头,战斗力满满。 第二天,她再次来到仓库门口转悠,找老李头闲聊。 这里没有什么人来,位置安静,老李头也没有把她撵走。 春桃这会不再提布料的事情了,东拉西扯一会儿后,就说出三小姐想犒劳大家,准备买些好酒。 老李头一听好酒眼睛顿时亮了。 听春桃问多少人,他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 “咱们染坊工匠加学徒,满打满算二十三个人,加上管事,杂役,差不多三十人吃饭。这个三小姐如果要管饭的话,至少要买够三十人的量……都是体力活,吃的多,买少了确实不行。” 他絮絮叨叨说了大致的分量。 春桃记在心里之后,又随口说起三小姐染绣线的事儿。 “染料那些贵的很,咱们染坊都是钱采购负责的。三小姐要买,还不如去买些搭配好的绣线划算,单独买这染料啊,不便宜,外面零买更不划算。” 这次春桃终于得到些零碎的信息。 晚上回来之后,苏瑾将她打听到的信息和自己白天观察到的一一对应都写在纸上进行推算。 “固定人员约有三十个,但是根据晾晒区和染缸去的实际运作情况看,同时开工率不足七成。” “日常粮食消耗量与人数基本上符合……” “各种物料采购都是由钱采购一个人说了算。” “结合这两日观察到的染料消耗与布匹产出,染坊工作效率低下……” 这些似乎没有什么关系的信息,逐渐在苏瑾脑海中形成一张清晰地网络图。 印证了团队报表中的锦华染坊管理混乱,人浮于事,采购环节可能存在问题的整体轮廓。 虽然还没有拿到账册,但是她已经拿到比账册更真实的数据。 没有财务张姐搭建的模型,这些就是她下一步行动的基础。 苏瑾现在最关键要做的,还是先证明自己,要把那几匹次品布处理出来非常可观的效果。 次日清晨,苏瑾照例来到染坊。 她还没有走到她的那小片试验区,就看见赵师傅和张桐已经站在那几匹布旁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苏瑾快步上前。 只见昨天被喷淋弄得颜色斑驳的布匹,此刻整体颜色沉静统一,几乎看不出来颜色不均匀的地方。 “三小姐,”张桐见到她来了,兴奋的指着布匹,“您快来看,真的好了很多。” 赵师傅伸出粗糙的手指,仔细查看布料的每一寸,他看着那均匀地颜色,目光复杂。 ------------ 第20章 再提要求 “有效果。” 赵师傅检查半晌之后给了一个评价。 这个评价说明苏瑾的方向是对的,明矾水辅助缓慢氧化,确实能一定程度上弥补染色不均的缺陷。 “还不够均匀,可能是喷淋的手法或者明矾的浓度还需要调整。” 苏瑾仔细查看完布匹的色泽之后,拿出记录的数据。 “张桐,我们今天调整一下手法和浓度再试一次。” “好。” 张桐爽快答应,他本已经快失去耐心,此刻又有了干劲。 他负责再次悬挂布匹,苏瑾则重新调配溶液浓度,提着喷壶比之前更缓慢移动手臂,让带着明矾的细密水雾均匀地喷洒在布面上。 苏瑾在晾晒区这边的动静昨天就被胡管事知道了。 他不觉得小丫头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但是也一直留意着。 这会儿他背着手,远远看着看着廊下那纤细的身影调水提壶喷洒一套流程做得有来道去,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真没有想到,这位三小姐能从技术上找到切入点,还有了一点成效。 钱采购过来的时候也看到了这个场面,他们这些在染坊干了多年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布匹颜色的改变。 “那匹染花的布居然可以修复了!” 他低声对胡管事说道:“可不能再让她这么折腾下去了,万一真让她弄出什么名堂,这不是显得我们无能吗?” 胡管事心里也烦躁,语气不耐:“有什么办法,这是老赵头允许的,难道要明着去阻拦?别忘了,她的背后是老夫人!” “我就不信”钱采购不服气,“咱们这些干活多年的老爷们难道还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胡管事没再理会钱采购,走过去跟苏瑾搭话,这次姿态放得极低: “三小姐这法子不错,不知道您是从何处得知的?” 苏瑾察觉到胡管事的态度比前天好了一些,不知他想唱哪一出,提着铜壶的手一顿,谦逊地回道: “机缘巧合,刚好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只言片语,就求了赵师傅来试一试。” “不错不错,还是年轻人好,敢想敢干!” 胡管事没有再继续追问是什么书,只是赞叹道: “这法子看来确实有用,将来若能用此法子来补救轻微的色花,或许可以为我们染坊减少不少损失。” “胡管事过奖了,此法子尚未完善,还需要大量的试验确定最佳配比和操作规范。” 苏瑾没有大包大揽这个法子一定行,她趁着胡管事此时表现出的关心,顺势提出下一个要求。 “胡管事,不知道能不能借用染坊一些废弃的布料,继续深入研究。” 她知道仅仅做一次补救不合格布料的事情不足以真正打动那些固守成规的老师傅,也无法带来实质性的改变,她需要展现出更具有前瞻性,能带来直接价值的东西。 所以,不达目的她在这里的试验不能停。 胡管事心中后悔过来多说一句话,又让这位三小姐得寸进尺了。不过只是用点废弃布料,他这个染坊的管事如果都推三阻四不给,那就说不过去了。 “可以。”他爽快地答应,招手又把那天的小学徒阿恒喊过来, “阿恒,你这几天跟着三小姐跑腿,需要什么废弃的布料,直接去库房找老李头领取,就说是我说的。” 阿恒跑过来站到苏瑾旁边等候吩咐。 苏瑾也不着急领布料,胡管事先答应下来她以后行事方便些。 染坊的工匠们看着那被判不合格的色花布,颜色竟然真的向好地方发展,一些原本持着观望态度的工匠,眼神开始发生了变化。 “嘿!还真让她鼓捣出来点门道?” “那法子看着简单,没有想到真有用!” “胡管事都称赞了,看来这三小姐真有点本事!” 在工匠们的窃窃私语中经过再次调试喷洒的几匹问题布料颜色被修复一新。 赵师傅被苏瑾请来给出专业的验收评价:“完全能当做合格品售卖,还有一匹达到了一等品的标准。” 苏瑾趁热打铁拿出来她准备好的几块小样品和记录着配方的小册子。 “赵师傅,晚辈前些天胡乱试验,得了几个颜色,想请您指点一二。” 她态度恭敬,双手奉上几块巴掌大小的布样。 赵师傅本想习惯性的拒绝,目光扫过那些布样时,却不由得顿住了。 那布样不是染坊里常见的颜色,一块清透如水洗过的碧空,一块是朦胧雅致的浅紫,还有一块介于秋叶黄与青草绿之间的说不出是什么颜色,只觉得沉稳而有生机。 这些颜色不仅新颖,更重要的是看起来色泽均匀,质感细腻,绝对不是一个外行胡乱染就能染出来的。 赵师傅接过布样,用手指捏起一张凑近了仔细观看,半晌抬头,深邃的目光看向苏瑾,问道:“这是你染的?” 他做染坊的师傅数十年,一眼就能看出这些颜色不是那么容易染出来的,至少要经过很多次的试验。 “是的”苏瑾脸不红心不跳,镇定的回道:“是晚辈试着用些常见的花草,辅助放入一些材料调整配比和温度所得。” 她说着翻开那本小册子,给赵师傅看上面的记录。 多大的火候,什么材料,用了多少时间…… “您看这块布的蓝色是以槐米为主,辅助加上少量靛青套染,染出来的颜色就跟响晴的天空一样……” 她将染色的核心思路和关键点一一指出,一点都没有藏着掖着。 赵师傅听着苏瑾的讲解,看着册子上条理清晰的记录,仿佛是看到了绝世武功秘籍,脸色变换不定。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位三小姐,在色彩上的理解和掌握的技巧,已经超越了许多普通工匠。 她拿来的这些配方简易思路巧妙,并不像是在深闺大院里坐着就能想出来的。莫不是三小姐真的经过神仙的点化? “你为何要将这些告知老夫?” 赵师傅抬起眼,目光复杂的看着苏瑾。 掌握技艺之人,往往视独门配方为生命。像三小姐这样和盘托出的没有。 苏瑾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技艺只有传承与革新,方能生生不息,晚辈的一点浅见,若是能对染坊有所帮助,便是它的价值。锦华染坊若是能染出更多、更美的颜色,受益的是整个苏家。也是染坊里每一个靠着它吃饭的人。” 赵师傅虽然听不懂她的一些新词,但是她的话没有空泛的大道理,关联到每个人的切身利益。 他沉默地看着手中那几块鲜亮的布样良久才下定决心把小册子和布样子慎重收好。“你若是还想继续试验新色,让张桐继续给你帮忙。”他伸手指了指东南角:“那个小院子老夫用来试染的,你可以去那里试验。” “多谢赵师傅!” 苏瑾终于获得了不太寒酸的试验空间。她让阿恒去库房那里领到几大筐各种颜色的废布料,开始进行她的下一步试验。 ------------ 第21章 应对刁难 “张桐,你去取一些明矾和皂矾来,少量即可。” 苏瑾吩咐着,她如今人手足够,青黛和春桃还有染坊给的两个助手。 小院子忙碌起来,苏瑾挽着袖子搅动染液,春桃负责烧火,青黛负责记录。 小学徒阿恒最初只是听从指挥干活,在看到那些废布料在三小姐手中染出漂亮的颜色之后,觉得新鲜又好奇,干活居然积极主动起来。 “三小姐,这颜色比咱们染坊的布料好看多了。” 阿恒拎起一块刚染出来的布条发出真诚的赞叹。 张桐去找出房间里存放的旧布料对比,发现颜色差异明显。 “三小姐用的火候和媒染剂跟我们染坊用的不一样,”张桐说。 春桃问:“你们是不是直接煮沸使劲熬制的?” 她跟着苏瑾做了些日子染色试验,居然也总结出了一点门道。 张桐点头:“赵师傅说过,熬的久,颜色才吃的深。” 苏瑾摇头,“有时候不是这样,过度的熬煮反而可能破坏色素引入杂质,导致颜色发暗。”她把手里的布递给张桐,你摸摸看,质地有什么不同。 张桐仔细感受:“好像是更软和些,咱们染坊里的布,染完总是有点发硬。” “这是因为我们控制了温度和用了更温和的媒染剂处理,对于纤维损伤小。” 苏瑾耐心地对他们解释着背后的原理。 接下来苏瑾把团队小李给的染料配方挨个进行染色试验。成品的效果因为设备和原料的限制并不是那么完美,虽然如此,这些颜色也是染坊里从没有出现过的。 张桐跟阿恒把染出来的布料拿到晾晒区的时候,几个年轻的工匠看得目瞪口呆。 “张桐,这些颜色真是你们在那个院子里染出来的?” 一个年龄跟张桐差不多大的工匠凑近了悄声问。 拿着布匹的张桐第一次受到这么多关注有些害羞:“是的,就是用那个院子里的工具还有仓库的废料染制出来的。” 另外一个年龄大些的工匠问:“就是咱们染坊这些,三小姐没有让人出去买别的原料?” 张桐点点头,“除非咱们染坊没有了,都是用的染坊的料子。” “同样的料子,为什么咱们染的颜色差距这么大?” 几个人对着布料又是闻又是看很羡慕张桐有这个机会跟着三小姐一起做试验。 三小姐才染几天,以后离开染坊,这些技艺就都便宜张桐这小子了。 有人发现三小姐并不阻止大家过去观看,他们就在休息的时候溜达过来看几眼试验过程,和三小姐讨论一些染布的方法。 于是苏瑾还没有请吃饭,在染坊的人气就渐渐地高了起来。 只是困难也随之而来。 这天张桐去物料库房领取试验要用的明矾和皂矾,空着手回来了。 “三小姐,钱采购说库房里的明矾和皂矾存货不多了,要优先保障染坊的正常生产所用,暂时不能拨给我们试验了。” 春桃生气道:“我刚才都看到了,角落里还有好几袋子,那钱采购非得说不够用!” 苏瑾对于这件事已经有预料,她淡淡道:“那就去外面买吧。” 于是青黛拿着钱跟张桐一起出去到外面铺子采买。 问了好几家不是没有货就是需要等几天,同样是没有买到。 烧火的春桃拿着一根木棒着急的问:“小姐,现在怎么办?水我都烧开了!” 苏瑾沉吟片刻。 “张桐,麻烦你去请赵师傅过来一下。” 赵师傅很快就过来了。 他脸色依然严肃,态度温和了很多。 苏瑾没有立刻说出眼前的窘境,先恭敬的请教了几个问题,提出了一个色花布补救的新办法,然后才把话题扯到原料上。 “赵师傅,晚辈正想将前次补救色花的明矾用量做个标准,需要少量的明矾和皂矾做对比试验,可是张桐去领,库房说存货不多,要优先保障生产。我的丫鬟春桃看到库房还有好几袋子。晚辈想着不知坊内正常生产,每个月消耗大致多少?若是紧缺,也好先从外面寻些代替品补充。” 赵师傅的眉头皱起来。 “存货不多?” 他常年与物料打交道,闭着眼睛都能知道还剩多少库存,能支撑生产多久。 “正常生产,每个月不过耗用两袋,上个月才进了一批,怎么就不多了?至少还有五六袋存货!” 苏瑾要的就是确定这个数量。 她遗憾道:“或许是胡采购另有考量吧!可惜了。” 赵师傅看着一旁试验出来的布样,脸色沉了下来。他性格固执,看重技艺爱惜人才,就算苏瑾不是三小姐,她对于染色的执着和专注都让赵师傅欣赏,更何况三小姐还能拿出真材实料。 赵师傅最厌恶这种因私废公给人使绊子的行径,钱采购平时的一些小动作他懒得理会,但是如今动到了他认可的技术改进上,让他十分生气。 “哼!”赵师傅冷哼一声站起身,“三小姐稍后,老夫去去就来!” 他径直朝着物料库房走去,苏瑾没有派人跟去,她知道由赵师傅这位染坊的技术权威出马,比自己去仓库找有效得多。 很快赵师傅就回来了,后面跟着脸色不打自然的钱采购。 钱采购后面跟着一个推着小车的杂役,车上放着半袋明矾和半袋皂矾。 “三小姐,物料已经取来,你且用着。”赵师傅语气硬邦邦的,“若是再有短缺,直接来找老夫!” 他看也没看旁边的钱采购一眼。 钱采购勉强挤出来一个笑:“是在下的疏忽,盘库不清,让赵师傅和三小姐误会了!” 苏瑾起身对着赵师傅郑重一礼:“多谢赵师傅!” 然后又看向钱三两:“有劳钱采购费心!以后若是再有盘库不清的情况,晚辈定当及时请教赵师傅,以免耽误染坊生产。” 钱三两讪讪拱手:“三小姐放心,不会,不会!不用麻烦赵师傅!” ------------ 第22章 请吃饭 小战告捷,赵师傅和钱三两离开之后,苏瑾想起来之前让春桃以犒劳大家为由向老李头打听信息的事,是时候该兑现承诺了。 她没有大张旗鼓弄得人尽皆知。只是吩咐青黛:“你和庄妈妈两人到附近最好的酒楼定几桌实惠的席面,多要些硬菜,再买几坛醇香的高粱酒,今天下午送过来。” 青黛跟庄妈妈两人领命立刻去办。 地点就选在染坊晾晒区旁边的一大片空地上。 傍晚,下工的梆子声敲响,染坊的空地放了几张大桌子,上面摆满了实惠的硬菜,大碗的红烧肉,大盘子的炒鸡,喷香的蒸鱼,圆滚滚的红烧狮子头等各色菜肴,旁边还放着几坛子没有开封的高粱酒。 香气弥漫,引得收工后的工匠们纷纷侧目。大家早就听说了,脸上笑容拘谨又期待。 苏瑾穿着一身利落的皂色粗布衣。 她原先带来的那身已经弄脏了,让青黛又去成衣铺子买了几身,给与她帮忙的几个人每人发了一身。 张桐阿恒以及几个得了好处的年轻人主动帮忙维持秩序。 “各位师傅辛苦,”苏瑾脸上笑意温和,“近日晚辈在染坊学艺,多有打扰,承蒙各位不吝指点,获益良多,今日略备薄酒粗肴,聊表谢意,大家不必拘礼,尽兴就好。” 她没有摆东家小姐的架子,姿态放得极低,言语诚恳。顿时赢得工匠们的好感。 阿恒第一个高声应和:“多谢三小姐!” 张桐几个年轻工匠紧接着捧场,工匠们带着拘谨的笑容纷纷落座。 为了不受拘束,宾主尽欢,苏瑾特意把胡管事,钱采购,赵师傅还有负责外联的孙掌柜等几个染坊的核心人员请到染坊的主厅里单独开了一桌。 胡管事脸色和气,连连推辞“三小姐不用客气”,钱采购因为白天的事情弄的,有些强颜欢笑。孙掌柜今天刚回染坊,对这位懂技术还会拉拢人心的三小姐充满好奇。 好酒好菜都上来了,这一看就是上等席面,如果拿乔不吃那就是不给三小姐面子了。几个人虽然各怀心事也都纷纷落座。 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几碗烈酒下肚,气氛很快热烈起来。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这种机会并不多。大家对这位三小姐好感倍增。 苏瑾没有摆小姐架子,让她丫鬟青黛春桃还有庄妈妈和小厮苏福等几个人也都入席。 她自己则端着一杯茶水,在各桌之间走动,不时停下与工匠们聊上几句。 “王师傅,听说您染靛蓝是一把好手,改天要跟您讨教一下!” “不敢当,三小姐有问题尽管问。” “李师傅,听说您是咱们装卸班里的顶梁柱,一个能顶三个!” “哪里哪里,三小姐过奖了。” 她问的都是工匠们擅长和熟悉的领域,工匠们感受到自己受到了尊敬,离主桌老远,话匣子也打开了。 “三小姐,您前几日染得那秋香色,真鲜亮!咱们染坊多久没有出现过那么精神的颜色了。” 一个喝了点酒,胆子大了些的年轻工匠红着脸说道。 “是啊,还有那救色花布的法子,真是神了。”另一个附和。 苏瑾微笑听着,适时说道:“苏家布匹之誉,皆是赖于诸位师傅,我以水代酒,敬大家一杯。” 说罢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她说话诚恳体面,给足工匠们面子,酒桌上叫好声感谢声一片,场面越发活络。 主厅的大门开着,也能看到院子里的动静。 苏瑾敬完工匠们,才端着茶杯来到主厅的几个重要人物面前。 “胡管事,赵师傅,钱采购,孙掌柜,晚辈年轻识浅,以后还需要几位前辈多指点。” 她挨个敬过,最后目光落在孙掌柜身上。 “孙掌柜常年在外奔波,为了染坊的布料寻销路最为辛苦。晚辈前几天染了几块新色样,还盼孙掌柜得空的时候,指点一二,看看是否有些许市场潜力?” 孙掌柜白天已经见了那些鲜亮的新颜色布料,此刻听三小姐说话如此客气,连忙起身,“三小姐折煞小的了,您染的那些新颜色,小人瞧着就极好,鲜亮不俗!若是能稳定产出,定然能吸引一批追求新样的客商!” 孙掌柜的话带了三份奉承,七分真心。但是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愿意见到能帮他打开销路的新产品。 钱采购在一旁吃着菜,眼见孙掌柜有倒向三小姐的倾向,心中不爽,却不好在此时发作。 苏瑾又与孙掌柜聊了几句关于市面上的流行色和客户偏好的话题,孙掌柜话也多了起来。 透露了不少有用的市场信息。 酒宴散了之后,工匠们心满意足的离去,对于这位大方谦逊还尊重技术的三小姐交口称赞。 胡管事默默看着这一切,心中复杂,他发现,这位三小姐不仅懂技术,更懂得笼络人心。 钱三两快步离开,他还要向大老爷禀报今晚的情况。 苏瑾在一溜丫鬟婆子小厮的保护下,走在回到客栈的路上。 夏日天长,此时刚天黑,靠近码头的坊市和西城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云来客栈的街道不算是主干道,此时依然很热闹。沿街的食肆酒馆里传出划拳笑闹声,卖馄饨烧饼的挑担小贩吆喝的声音此起彼伏。 各色灯笼把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昏黄。 行人往来穿梭,有呼朋引伴的商人,也有偶尔走过的更夫,空气里混合着事务想起,河水的潮气以及隐约的脂粉味道。 “小姐,今晚看起来效果不错。” 紧跟着苏瑾的春桃小声说道。 “嗯,”苏瑾点头问,“你看出了什么?” 春桃小身板一挺,把自己观察到的总结出来。 “奴婢发现工匠们都不希望染坊关闭,孙掌柜也一心想好好卖布,他还知道许多新样子。赵师傅一心扑在染布技术上,也是为了染坊好,胡管事好像不像原来那样针对咱们了。” 苏瑾摸摸小丫头的头:“春桃不错,可造之材。” 主仆几人看着夜景说着话,快到客栈的时候,就远远看到客栈门口一阵骚乱。 ------------ 第23章 救人 “娘,娘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一个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格外尖锐。 “这,这人怎么了” “快快请大夫。” “这大晚上的,医馆都关门了,去哪里请,看她喘不上气的样子,似乎来不及了!” 苏瑾几个人走近,只见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女正跪在地上,惊慌失措地扶着一个双目紧闭,面色青紫的妇女。 那妇人呼吸急促,一只手死死抓着衣襟,一只手无力的抓挠脖颈。 “小姐,瞧着怪吓人的,咱们从旁边绕过去吧!” 在前面开路的庄婆子回头建议道。 青黛和春桃簇拥着苏瑾想朝着一边走。 苏瑾脚步一顿,凑近走了两步,目光扫过那躺在地上的妇人。 呼吸困难,面色青紫,抓挠胸口…… 这极像是急性喉头水肿或者是严重的哮喘发作,若是不及时处理,恐怕有性命危险。 现实世界的她因为工作压力过大,曾经系统学习过急救知识。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立刻分开人群快步上前。 “让一让,我略微懂一些急救的法子!” 苏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声音清晰有力。 那六神无主的少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泪眼婆娑地看向苏瑾:“小姐,求您救救娘!” 苏瑾蹲下身,快速检查。 妇人牙关紧咬,口唇发绀,这种情况需要保持呼吸道通畅。 “青黛,庄妈妈,帮我扶住她,让她半坐着,头后仰。苏福,你帮忙去请大夫。” 苏福应了一声“是”转身便跑,消失在夜色中。 苏瑾一边吩咐一边取下自己发间那根玉簪,把尖头用帕子擦拭了一下。轻轻戳向夫人鼻下的人中穴。 同时让另外一个婆子帮忙用力按压妇人虎口处的合谷穴。 “春桃,去房间把我桌子上那个褐色的小瓷瓶拿来。再要一碗温水。” 小瓷瓶是苏瑾根据记忆用皂角细辛等药材研磨配制的,味道有点像是风油精,有通关开窍的作用,本来是为了防止蚊虫叮咬,此时只能用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刺激妇人苏醒通气。 春桃应声飞奔而去。 苏瑾持续按压穴位。目光紧紧盯着妇人的脸色。 片刻之后,妇人喉咙里发出的痰鸣的声音似乎减弱了一些,紧抓胸口的手有略微松开。 这时候,去拿药瓶的春桃端着一碗温水跑回来。 苏瑾接过药瓶,倒出来少许药粉。小心地吹入妇人鼻孔。 妇人打了两个喷嚏,悠悠醒转。虽然依旧虚弱,但是呼吸明显顺畅许多,青紫的面色也开始缓和。 “娘,娘您醒了!” 少女抓着妇人的手欢喜地直抹眼泪。 “醒了,真的醒了!” “这位小姐真是厉害!是哪里的大夫吗?” “这是那位苏家小姐吧!陈举人退婚的那位,没有想到年纪不大还有这等本事!” 春桃听到议论声气得直翻白眼,赞美小姐救人就行了,把退婚的事翻出来干嘛! 苏瑾松了口气,她这才发觉后背已经被汗浸湿。她叮嘱少女道:“这只是暂时缓解,平日需要多注意,大夫来了再仔细诊治。” 正在这时候,苏福大步跑回来,身后跟着一位跑得气喘吁吁的年轻大夫。 “小姐,大夫来了!” 苏瑾抬头见这个大夫穿着半旧粗布长衫,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大约二十岁左右,不由得犹豫了一下。 这个年代不都是山羊胡子的老大夫吗?苏福请的这人不知道行不行! 年轻大夫没有注意到苏瑾的表情,他跑到跟前看到妇人已经醒了,微微一愣。随即蹲下身给妇人诊脉,又仔细看了妇人的面色。 “幸亏施救及时,喉窍已通,暂无大碍。此乃风痰壅塞之急症,需要再用汤药顺气化痰。” 年轻大夫提出借用客栈的一块地方给病人施针。 客栈老板开门做生意,现在人命关天的事情也不能拒绝,给腾出块地方,还在旁边加了两盏灯。 妇人已经可以走路,少女扶着她来到客栈的大堂。 年轻大夫取出银针,开始行针用药。 围观的人群有赞叹这位小姐救人的义举的,有担心这个大夫太年轻不靠谱的,因为妇人进了客栈,也都散去了。 年轻大夫处理之后,又开了药方给那少女,叮嘱她按方子抓药和注意事项。 少女千恩万谢,要跪下磕头,被苏瑾扶住。 少女说她们母女是来投亲的,要住店的时候银子丢了,她母亲着急之下才引起的昏迷。 苏瑾救人救到底,取了一块碎银子吩咐青黛领着她们去订间房安顿好。 年轻大夫收起药箱,没有收苏瑾给的诊费。拱手一礼:“小姐宅心仁厚,这诊金就算了。在下听小姐方才所用急救之法颇为精妙,不知师从何人?” 苏瑾还了一礼:“小女子以前在寺庙上香,见一位江湖游医用类似法子救人,今天见这位大婶症状相似便效仿了,没想到真的管用。也是这位大婶运气好。至于那位游医,并不知道姓名。” 李清元听了眼睛却是一亮:“那位游医长得什么样子,小姐可还记得?” 苏瑾没有想到他会继续问,随口胡诌道:“只记得那人是个身材瘦小,须发皆白的老者。” 李清元闻言似乎微微有些失望,他很快收敛神色,对苏瑾再次拱手:“多谢小姐告知,此法虽源自江湖,但小姐能活学活用,救人性命,便是大善。” 苏瑾微笑还礼:“李大夫谬赞了。” 两人又客气了几句,李清元便告辞离去。 苏瑾这才带着青黛和春桃回到自己的房间。 “小姐,您刚才真是太冒险了!” 青黛后怕地抚着心口,“万一没有救过来,咱们就被赖上了。” 苏瑾洗净手:“人命关天,岂能见死不救,况且咱们不是成功了吗?” 春桃把脏衣服泡到盆里,眉头紧锁:“这边的路人把小姐退婚的事又翻出来了!他们怎么会认识苏府三小姐的?肯定有人搞鬼!” 苏瑾跟青黛对视了一眼,青黛点点头:“奴婢也听见了。” 苏瑾当时心思都在救人上,根本听不见围观的人说什么。现在才知道有人宣扬她退过亲。 “退婚也是事实,不怕别人说。”苏瑾摇头失笑:“不用管,累了一天了,你们准备一下休息吧!” ------------ 第24章 关注 苏家三小姐救人的举动被许多人看到,靖海侯世子赵恒成就是其中一个。 云来客栈二楼天字甲号房,是整个客栈最宽敞,视野也最好的上房。 此刻临街的窗户半开着,身着云纹锦袍的年轻公子正懒洋洋地倚在窗边,手里举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随着他的动作粼粼晃晃。 前几天他坐着华丽的马车一路豪奴开道,张扬高调的路过城西码头,惹得大街小巷的路人摊贩怨声载道,人人都骂这个京城头号纨绔,仗着祖辈军功和皇后姐姐的庇荫,飞扬跋扈斗鸡走狗。 赵恒成倒是一点没有被骂的自知之明,在扬州这几日包画舫逛酒楼玩得尽兴肆意,还在这云来客栈订了一间房休息。 楼下客栈门口的动静,全然落入了赵恒成的眼中。从苏瑾果断上前到冷静施救,再到成功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整个过程,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查一下这位大夫和这位小姐。”他漫不经心地吩咐了一句。 “是,世子。” 暗处一名侍卫悄无声息地离开。 赵恒成打了个哈欠,转身上了床榻。 “困了,明日去瘦西湖泛舟,听说那里有个唱曲儿的小娘子,嗓音不错。” 在转身的刹那,他眼底那抹慵懒褪去。 第二天苏瑾出门能感受到路上摊贩行人看她的眼神带了几分敬意和好奇。 “看,就是这位苏家三小姐,昨晚用一根玉簪就把一个快断气的妇人给救了。” “三小姐不仅精通医理,还心思灵巧,我手里这扇套,就是出自三小姐的设计呢!” “这么好的小姐居然被退婚了,真可惜!” 苏瑾无视这些善意的议论照常去染坊,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同。大家看她的眼神似乎也多了几分探究。 春桃气鼓鼓的。 肯定是三小姐被退婚的流言传到这里来了。 肯定是二小姐干的。 虽然小姐说不用在意,但今天春桃看谁都不顺眼,干脆谁都不看,埋头扯着自家小姐快点走。 她想多了,只是因为刚吃了三小姐管的饭,工匠们想表达一下。 “三小姐,您来了!” “三小姐,听说您昨天在染坊门口救活了一个妇人!”一个年轻的工匠冲着苏瑾竖起大拇指,“我哥在那客栈门口摆摊,昨晚回去就跟我们说了!很多人称赞三小姐是菩萨转世呢!” 春桃没有想到听到这种赞美,脸色好了很多。 胡管事眼底的隔阂也少了一些,主动迎了上来聊了几句染坊日常,也把话题引到了救人上。 “昨晚三小姐救人的事情,坊内都听说了,小姐仁心令人敬佩。” 平时喜欢生事的钱采购也真心实意的打了个招呼。 苏瑾谦虚了几句就去了她做试验的小院。她今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她找到赵师傅,把这几天试验成功的新颜色布样和工艺草图提升建议给他看。 “赵师傅,这是晚辈近日试验所得,或许对于染坊的技艺有助益,请您过目。” 她的态度恭敬。 “三小姐,你费心了。”赵师傅接过布样和手写的那份材料,沉默地看了很久,他盯着那杠杆式布料脱水器的草图:“这个工具看起来很新颖,倒是可以一试。” 工具就是苏瑾站稳脚跟的下一步计划。得到权威老师傅的首肯后苏瑾先谦虚了一下。 “若是能对染坊有所裨益就是值得的。另外,昨天同孙掌柜提及的新色样品,晚辈也准备了几份,想请赵师傅一同掌眼,若是尚可,便由孙掌柜试试水。” 赵师傅点点头:“可以。” 销售孙掌柜主动寻了过来,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 “三小姐,昨日您提的那些花色布样,今天是不是方便让在下开开眼,若是合适,也好早些寻摸销路。” 苏瑾知道这是个趁热打铁的好时机,她将初步试验成功的几种新颜色小样,拿给孙掌柜看。 孙掌柜拿着布样,对着光仔细端详,又摩挲着感受质地。 “三小姐,这个颜色鲜亮,质地也软和,尤其是这秋香黄和柔紫色,市面上少见,若是能稳定产出,定能吸引一批追求新巧的客人。” 他兴奋地与苏瑾商讨定价可目标客户群,积极性十分高涨。“不知道三小姐何时能提供少量成品,让在下拿去试一试水?” “还需要些时日完善工艺稳定品质,不过孙掌柜若是有兴趣,”苏瑾谦和地提出,“以后市场上有什么对特殊颜色或者布料的需求,还请多留意一下。” “好,好,三小姐想得周到,这都是小的分内的事情。” 孙掌柜满口答应,“以后有新信息定会报与三小姐知道。” 染坊这里的消息也很快传到了苏府。 “救人,弄得大家都对她赞不绝口,夸菩萨心肠。这三侄女风头是出得有些大了。”他转头吩咐传话的随从,“告诉钱三两,让他收敛点,别明着克扣物料。看看情况再说。” 二夫人王氏冷笑,“救人的名声传出去了,这退亲的名声也一样传出去了,这次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扬州城苏家三小姐是退过婚的。” “开窍了有什么用,还是名声要紧,看你的狗屎运能走到哪天!” 与此同时,云来客栈内,李清元背着药箱,再次来为妇人复诊。 确定妇人已经没有大碍后,他犹豫片刻,向客栈伙计打听“小哥,那天施救的苏小姐,可是常住于此?” 伙计笑道:“李大夫问的是苏三小姐啊?她是苏家锦华染坊的东家小姐,这几日都在染坊忙活,住在这里图个方便。” 苏家,锦华染坊。 李清元记下了这个地点。 那位小姐描述的游医特征,他回去报给自己的师傅后,师傅说这位游医与他的师门一位长辈极为吻合。 因此李清元今天又来了一次,想再了解一下,没想到三小姐不在。 他失望地离开客栈,没注意到后面有道目光正看着他。 二楼赵恒成听着属下回报查到的信息。 “苏瑾,苏家三房嫡女,年十五,三个月前退婚后性情有所变化,其父苏文博,在苏家掌管部分田租及旧籍库房,性情耿直。苏瑾目前在锦华染坊,似乎有意改良染技,近日小有成效,已经引得染坊内部分工匠信服,救人之事,已经在码头区域小范围传开,风评颇佳。” “至于那李清元,”暗卫继续道:“表面身份是跟随师傅游历到此的铃医,医术不俗,尤其擅长金针之术。半月前出现在扬州,与城里几家药铺有往来,似乎在寻人寻药。” 赵恒成垂眸,看着李清元离开的背影,吩咐:“继续留意锦华染坊这位三小姐,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报给我知道。” ------------ 第25章 新品和世子 赵师傅又派给苏瑾两个工匠,帮助她搞新设备研究。 苏瑾的图纸上画得清晰明了。 利用杠杆原理,公国一个固定的支架和一根长力臂,只需要一个人轻轻下压,就能产生巨大的压力,快速均匀把布匹中的水分挤出来。 三个人找配件,找木材,拿着图纸到铁匠铺和木匠铺找人加工零件,效率很快。 一天后,一台粗糙的杠杆脱水器就被打造出来。 张桐几人用了半天时间安装上,抬到脱水区,把一匹刚染好的靛蓝布放进去,苏瑾亲自示范,没有用多少力气,只是轻轻压一下,水便哗哗流出来。 布匹眼见着就变得半干。拿出来理开,布料平整,一点拧搅的痕迹都没有。 “老天,这也太省劲了!” “看这布,一点都没有皱!” “三小姐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想出这么好的点子!” 几个脱水的工匠擦着汗围过来,兴奋地不得了。 胡管事看着这个太不起眼的装置,脸色变幻不定。 不得不承认,这东西确实有用。 钱采购眼神复杂,“三小姐会染布,有巧思,能治病,还能造机器……似乎什么都会,莫不是真的是神仙下凡?” 两个工匠又拿来几匹刚产出来的布过来试验,就在这时候,染坊门口一阵喧闹。 靖海侯世子来了。 门口有人喊了一嗓子。紧接着只见一位穿着华丽服饰打扮光鲜的翩翩公子在几个随从的簇拥下走进来。 这一干人站在院子里格格不入,染坊的匠人们纷纷闪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胡管事小跑着迎上去。 他虽然不认识这位世子,但是这排场气度就让人觉得来者不善。 “不知道世子驾到,有失远迎,不知您来这染坊有什么吩咐?” 赵恒成打开折扇,漫不经心地摇晃着,目光扫过院子里那台新奇的脱水机器。 他今天来染坊并不是突发奇想,他让手下盯着呢,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就告诉他。 这不,听到那位三小姐在折腾新奇玩意儿,他掐着时间就赶过来了。 “哦,本世子刚好路过,听见你们这院子里挺热闹,就过来看看,”他语气似笑非笑,折扇摇出了纨绔子弟特有的架势,“怎么非得有什么吩咐才能来?” 胡管事冷汗都快冒出来了:“不敢不敢,世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只是染坊之地污秽,恐怕脏了世子的鞋袜……” “无妨,”赵恒成甩了甩折扇,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朝着苏瑾和那台脱水器走过去。 他先看向苏瑾:“呀,这位就是苏三姑娘吧!久仰大名,幸会幸会!” 苏三姑娘…… 这称呼没有问题,连起来听却有些别扭。 苏瑾飞速打量一下这位世子,长得浓眉大眼,鼻梁挺直,面白如玉,五官端正,是个好相貌。只是这收纳折扇动作和三摇两晃的走路姿势完全破坏了那份美感。 “民女苏瑾见过世子。” 苏瑾微微屈膝施礼。 “苏瑾,好”赵恒成重复了一遍,目光在苏瑾脸上转了一圈,落到她身边那台脱水器上。 “这东西,是你弄出来的?” 苏瑾心思百转,很快明白,他直接这样问,显然是早就关注了,不是临时路过。 “民女一点浅见,还有染坊老师傅们的指点,找工匠打造出来的。” 她语气平和,丝毫没有紧张胆怯。 赵恒成抚摸着脱水器,饶有兴趣: “哦?本世子能不能试试这东西有什么好玩?” 看这位靖海侯世子一脸纨绔子弟的样子,胡掌柜很担心他一个不高兴就强抢民女,连忙招呼着工匠把刚才搬走的布料拿过来。 “世子请试验!” “嗯” 赵恒成把擅自朝脑后一别,真的亲自动手摸了摸那湿漉漉的布匹,然后把布料放进机器,压着杠杆试了两下。 稍微一压,布匹里大量的水分就被绞出来。 他看着水流,拍了拍手,两个匠人忙把布匹取出来,赵恒成站在布匹旁摸了摸,说了句“马马虎虎!”就不再关注这个机器,抬起头四下打量目光落在那些晾晒的布匹上,语气带着几分挑剔。 “你们这染坊说是老字号,出的料子颜色也太老气了。本世子听闻苏家染坊的布料名不虚传,本想采买些新颖的带回京城送人,看来是白跑一趟了。” 这时候得到消息的孙掌柜和胡采购也过来了。 销售是孙掌柜的专攻项目,他赶紧道:“世子爷,目前染坊的品类较少,我们在城里铺面有各种上等绸缎,世子爷如若是有兴趣,小的给您引路……” 赵恒成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目光落到被几个人似乎无意挡在身后的苏瑾身上,嘴角微漾:“苏三小姐,你说是不是?” “世子所言,一针见血。” 苏瑾从容上前,抬起眼,目光不闪不避迎上赵恒成的打量:“民女初来之时也觉得染坊内的色彩陈旧,然而坊内老师傅经验深厚,近日正在尝试新法子,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染出令世子眼前一亮的新色。” 她语气平和,不闪不避,既承认了问题,有表达了正在改变的事实,还巧妙的吧功劳送给了染坊的老师傅们,给足了众人的面子。 赵恒成看着自己面前这穿着普通的一帮工匠,眼中的玩味更深。一帮老头子,把他当成豺狼猛兽了,还不如这位三小姐看得开。 几位管事被赵恒成的眼睛盯得冷汗直冒。 生怕这位三小姐言语不当会触怒贵人。 胡管事已经做好了赔罪道歉的准备。 赵恒成把几个管事看得浑身发毛之后又看向苏瑾,懒洋洋地合上折扇,玩世不恭的在掌心一下下敲着:“哦?” 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戏谑,“苏三小姐既然信心十足,那本世子就在这里多留几日,到时要看看,贵染坊能染出来何等让人眼前一亮的新颜色。” 胡管事脸色发白。 赵恒成的话看似给了机会,实际上把压力全抛给了染坊。 若是拿不出来像样的东西,谁知道这个混世魔王会提出来什么要求。 苏瑾无视赵恒成耐人寻味的眼神,再次屈膝回道:“我们必然会努力,必不敢让世子空等。”赵恒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带着随从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 第26章 三天时间 世子一走,染坊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胡管事看着这位脸皮厚又爱出风头的苏三小姐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神色复杂无可奈何:“三小姐,您刚才真是太莽撞了!那可是靖海侯世子啊!” 苏瑾正色道:“正因为他是静海侯世子,我们才更不能露怯。” 她转过身,目光看向神色各异的在场众人, “世子当众点出我们的不足之处,是危机,也是转机。若是能借此机会染出被世子夸赞的新色,打开局面,这对于我们锦华染坊的未来大有裨益!” 她的话说的在理,让众人深思。 他们虽是工匠却也明白,染坊这样下去迟早关门。几个管事更是早就听闻东家有关掉染坊的打算,若不是三小姐过来学习,可能染坊这些天已经关门或者易主了。 大家在这里做工久了,又是一份稳定的收入,自然都希望染坊能长远发展。 如果有了靖海侯世子的认可,说不定会是一个契机。 赵师傅眼里多了几分认同。钱采购还是那副笑脸,孙掌柜则眼前一亮。 他已经看到三小姐的样布,如果产出后再加上世子的认可,那以后得销路说不定可以畅通无阻的卖去皇宫。 那他们这锦华染坊就能迎来锦绣前程。 胡管事依然眉头不展:“可是,三小姐,三日内要染出新布,还要让世子满意,这恐怕有些难……” 他斟酌着道:“依着小的之见,这件事还是报给老太爷知道,看需不需要提前打点一下。” 苏瑾不置可否。 “这是染坊的大事,胡管事当然要报给老太爷知道。” 她明白胡管事的担忧,“至于这新布,目前新色已经有基础,关键在于生产。” 她目光灼灼看着众人:“这需要赵师傅和诸位工匠师傅的鼎力协助,也需要物料供应及时到位。还需要胡管事统筹全局。” 胡管事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三小姐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小的必然会尽力协调到位。” 苏瑾微笑点头。 “多谢胡管事了。” 聪明人不用多说,能坐上这染坊管事的位置必然是聪明人。 这时候已经容不得内耗,若是能在世子面前露脸,对于染坊,对于胡管事自己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看到染坊好转,总会有些人只顾自己的眼前利益。 苏家外院书房,苏老太爷听完大管家苏贵的汇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靖海侯世子怎么会去锦华染坊看布料?” 苏贵躬身道:“据胡管事传来的消息,世子路过染坊对三小姐改制的那台脱水器感兴趣,才进来了染坊。在染坊看到了咱们晾晒的布匹,开始嫌弃布料颜色老旧,但是三小姐说可以做出新色,世子便提出三日后来看,世子还说三日后不满意,我们染坊要赔偿他耽误的损失。” 只会斗鸡走狗的混世魔王能有什么损失? 找茬罢了。 苏老太爷在书桌前坐下细细考量了一番。 “三日?” 靖海侯氏朝中的顶流,圣眷正浓,若是锦华染坊真能借此打开局面,搭上这条线,对于苏家整体好处甚大,但是前提是,瑾丫头真能做出让世子满意的东西。 “告诉胡贵,”老太爷沉声吩咐,“这三日,染坊一切资源,优先供给三小姐调配,若是有任何人敢暗中掣肘,家法处置!” 老太爷想保这次机会万无一失,也想看看这个三孙女到底有多少本事。 世子大驾光临锦华染坊的消息报给老太爷知道的时候,整个苏府的人都知道了。 大爷苏文远听到父亲下达全力配合的命令,眉头紧皱。 他也希望家族生意能好转,但是如果苏瑾真的成功了,那染坊以后就未必听他说了。 还不如按照他早就筹划好的卖掉染坊的计划进行。 大夫人冯氏此时倒是想周全了。 “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确保三丫头过了世子那一关,只要染坊好了,功劳少不了咱们的,若是坏了事,丢了咱们苏家的脸,也会影响别的生意。” “况且,靖海侯世子,听闻性情不定,纨绔不堪,三丫头若是不小心得罪了,后果就难说了。” 苏文远制止冯氏继续说。 机遇与风险并存,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不过他既要沾光,又要防止三房趁机做大。 二房苏云秀手里拿着绣棚,凝神听着丫鬟春荷给王氏汇报打听到的消息。 “你说什么?靖海侯世子去了染坊?还跟那个贱人说了话?三日后要看新布?” 她瞪圆眼睛不可置信,“她一个退过婚的破烂货,也配在世子面前卖弄!” “秀儿,注意言行”王氏阴沉着脸警告女儿。 “娘,难道我们就眼看着那个憨丫头风光,眼看着三房爬到咱们头上去!” 苏云秀委屈。 王氏沉吟道:“靖海侯府,那可是京城顶尖的勋贵,皇后娘娘的母家,三房想搭上这条线,哪里有那么容易?” 苏云秀眼中闪过算计:“娘,不能让她得逞!” 老夫人自然也时刻关注着,知道消息后捻着佛珠的手一顿,“靖海侯世子怎么会去染坊那种地方?” 随即,她想到了什么。 难道是因为瑾丫头? 珍珠低声道:“三小姐那晚救人的时候,很多人认出了三小姐的身份,还有人说出了三小姐退婚的旧事。据庄妈妈传来的消息,世子也在那家客栈住过,听到一些传言也可能对三小姐产生好奇。” “翻出退婚的旧事?” 老夫人眯了眯眼。 “有些人就是拎不清。这三丫头倒是挺会借势,只是,这势不好借啊!” 靖海侯府门第太高,若是能搭上自然是泼天的富贵,若是处理不当,也容易惹火烧身。 她吩咐珍珠:“让庄妈妈保护好三小姐,有什么不妥立刻回报。” 此时,三房这边。 青黛回来取一些日常用的东西。 三夫人林氏拉着她不停询问:“瑾儿在染坊可好?那世子没有为难她吧?三日时间怎么够啊!万一……” 她不敢想象失败的后果。 苏文博安慰妻子。 “瑾儿既然应下,必然是有几分把握的,我们做父母的此时应该相信她,不能给她添乱拖后腿。” ------------ 第27章 父亲助阵 青黛从苏府带回来一些日常衣物和几样三夫人亲手做的吃食还有苏三爷夫妻的叮嘱。 苏老太爷的安排也传达到了,时间紧迫,苏瑾此时已经俨然成了染坊的领头人和主心骨。 她召集几位核心人物进行了一次简短的会议。提出来优先染制两种最具市场潜力的新色,然后根据情况再染其他颜色。 赵师傅补充注意事项。 “大规模染制,配方和火候需要精准,否则容易不均匀产生色花。” 苏瑾诚恳道:“这正是需要您掌舵的地方,我将试验所得的比例和注意事项都标注出来,您带领可靠的工匠,进行放大试验,确定最稳定的配方和流程。” 赵师傅颔首:“三小姐放心,老夫定当尽力。” 苏瑾又问孙掌柜:“孙掌柜,您看我选的这两种色样是否贴合市场需求,有没有需要微调的地方?” 孙掌柜肯定道:“三小姐染得几种样品,华贵不失雅致,若是能量产,销路不是问题。” “那就有劳孙掌柜,先私下放出风声,吊足胃口,但是切记,货没有染出来,不可过度宣扬。”她要制造一种奇货可居的期待感。货没有出来,先把潜在客户找好。 别到时候世子看完之后,布料全都压在了仓库。 苏瑾最后看向钱采购。 钱采购心情复杂。 他的原材料供应相当重要,他既怕耽误了事青惹怒世子、又怕苏瑾借此机会查他的账本。 脸上的态度十二分的好。 “钱采购,赵师傅核定之后的物料清单,关乎染坊存亡和世子的期待,请务必及时准备,不耽误生产。” 钱三两连连保证“三小姐放心,小的就是跑断腿,也一定按时置办齐。” 三管齐下,技术市场物料三个关键环节被迅速打通,染坊仿佛一台生锈的机器,被注入了润滑油和强大的动力,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转动起来。 赵师傅带着张桐几个得力工匠,调试配方,孙掌柜开始产前营销联络客户。钱采购跑前跑后,采购回来的物料都是一等品。 苏瑾和胡管事坐镇中枢协调解决各种突发问题。 让苏瑾没有想到的是,三爷苏文博居然跟老太爷告假,放下手中的事务亲自来了染坊。 苏瑾正在跟赵师傅核对染料配比,忽然听到春桃激动雀跃的声音。 “呀,三老爷,您来了!” 苏瑾见到风尘仆仆的父亲,也是既惊讶又温暖。 “爹,您怎么来了?” 苏文博看着女儿,身上沾了许多染料的污渍,整个人有些憔悴,但眼神却亮的惊人。 不由得有些心疼。 “你娘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有什么爹能帮上忙的,尽管说。” 他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直接表明来意,他是来帮忙的。 苏瑾也没有客气,知道父亲出现的本身,就是一种无声地支持。 况且眼下正是用人的时候,她略微一思索就把父亲安排去看管物料。 现在染坊忙碌混乱,最容易被人动手脚的环节除了核心的染料配比,就是物料的进出和看守。 “爹,您若是得空,便帮女儿盯着物料库房那边。尤其要注意夜间值守和物料领用的记录。” 苏文博明白女儿的顾虑,是怕有人动手脚。 他郑重点头:“行,这事交给爹。” 他没有去干涉赵师傅的技术工作,也没有打扰女儿,更没有指手画脚的安排一通,只是默默搬了张椅子,坐在物料房不远的阴凉下,拿着一卷书,看似随意翻看,实则在留意进出库房的每一个人和每一件物品。 钱采购见到苏文博,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这位三老爷虽然不管染坊的事情,但是毕竟是主子,他往这里一坐,无形中就有了压力。 此时被二夫人收买的一个工匠,更是心惊。 他原本计划今天夜里当值的时候在染料里做点文章,此刻看到三老爷亲自坐镇,不由得有些犹豫。 工匠们见到三老爷都亲自来染坊帮忙了,私下里各种猜测,也许以后这染坊就归三老爷管理了,三老爷仁德心善,在他手下干活比在别处强。不约而同就加倍卖力,希望给三老爷留个好印象。 第三日的夜晚,锦华染坊内的气氛热烈而紧张。 大部分的新颜色布料已经染成,正在通风处进行最后的固色和干燥。 其中最关键的几个颜色被单独放在赵师傅亲自划定的一出干燥避风区域,由张桐和两名信得过的工匠轮流看守。苏文博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此处。 苏瑾虽然疲惫,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仔细检查每一批布料的颜色均匀度和色牢度,确保明日能拿出最完美的成品。 半夜的时候,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溜到了布匹存放区附近,还没有动手就被在暗处看守的苏福带着两个杂役逮了个正着。 苏瑾和苏文博听到声音赶过来,没想到有人会这么大胆,值守的人都没有离开就想搞破坏。 看着堵住嘴绑在地上的人,苏瑾心中怒火翻腾。 “爹,此事不宜声张”她迅速做出决断,“苏福,你们做的很好,事后必有重赏。此事暂且保密,你们先把他看管起来。” “是,小姐!” 苏福等人低声答应,利落的将瘫软在地的破坏者拖了下去。 苏文博看着处事果决的女儿,心中骄傲又心疼。 “瑾儿,你去休息一会儿,爹在这里守着。绝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苏瑾知道自己必须保持精力去应对明天的考验,也没有推辞。 “那就有劳爹爹了。”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的布匹,确认没有问题后在春桃跟青黛两人的陪同下,回到庄妈妈和吴妈妈两人整理出来的一间休息室。 人困体乏,只觉得闭上眼睛再睁开,天就亮了。 工匠们得了胡管事的安排,早早到来打扫卫生,连染缸上都陈年污垢都被擦拭干净。 大家把染好的布料挂在新搭建的晾晒架上,等待世子过来检阅。 刚做好这一切,只听门外马车声响,苏老太爷苏老夫人,带着苏家几房的人到了。 ------------ 第28章 世子验看 靖海侯世子的三日之约,牵动了整个苏家的神经。 验货这日,原本冷清无人关注的锦华染坊,罕见的迎来了苏家多色主子的车驾。 不仅苏老太爷和苏老夫人亲自到场坐镇,连大房苏文远夫妇,二房苏文胜夫妇以及几位孙辈的少爷小姐,只要在家的都来了。 整个院落冠盖云集,衣香鬓影,与周围的染缸布架形成鲜明的对比。 苏云秀今精心打扮,穿着一身蕉内的樱花粉苏绣长裙,珠翠环绕,庶妹苏云柔站在她身边毫无存在感。 苏云舒一副大家闺秀的温婉仪态,安静的站在母亲身旁,偶尔投向布匹的目光,带着一丝审视。 苏瑾今天未施粉黛,发鬓简单,独带一份沉稳与自信。她将家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平静无波,今天的主角不是她也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而是那些布。 胡管事等人又是一团忙碌。又是给主子们搭凉棚又是安排座位。偌大的染坊院子因为苏家主子的到来显得有些拥挤。 苏老太爷制止他:“不用忙碌,今日一切以世子为先。” 苏老夫人问:“瑾丫头,世子约的是何时验货?” “回祖母,世子并没有言明具体的时辰,只是说今日会来。” 不知不觉日上三竿,天气渐渐炎热,大家等得有些心焦,都有些怀疑也许世子只是随口一说,早就忘了。 正在这时,门外一阵喧闹,马蹄声响,赵恒成来了。 他施施然下了马车,理了理衣服顺了顺头发,前边护卫开路,带着仆从阿七进了染坊大门。 本在院子阴凉处坐着的众人早就站起身准备好了。 跟在苏老太爷和老夫人身后俯身行礼:“参见世子!” 赵恒成摇了摇扇子,仰着下巴歪头看看: “这位就是苏老太爷吧!失敬失敬,本世子就是来看看货,不用多礼!” 他说完目光直接落在了场中悬挂展示的那些新色布匹上。 “不错啊,三天弄出这么多?” 他语气拖长,带着几分好奇迈步向前。 苏瑾站在布匹前微笑颔首:“请世子验看。” 苏云秀在人群中看着苏瑾的动作,撇了撇嘴。 “这个傻子,见到世子居然都不知道行礼!” 赵恒成走到近前,合上折扇,轻轻挑起一匹布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十分懂行地伸出修长的手指,仔细摸了摸,又拉着布的边缘放在鼻子边上嗅了嗅。 整个过程,他脸上的表情挑剔,没有任何惊喜和赞赏,是微微蹙起了眉头,语气淡淡道: “颜色尚可,但是这光泽,这色度,比一般的软烟罗差远了。” 苏瑾坦然解释:“世子明鉴,这种布料是棉麻混纺,旨在色泽雅致与穿着舒适,自然不及轻烟罗流光溢彩,但起色牢度与透气性,民女敢说,优于市面上的多种同料。” 赵恒成后退了两步,又摸了摸周围几匹布的手感。抬起头,用扇子随意点点那些悬挂的布匹,对苏瑾道: “你们这些布,这质地终究是寻常棉麻,不够矜贵,手感也略显粗粝。本世子若是拿这些布送给京城那些见惯了云锦蜀锦的人,这等料子,” 他冷冷扯一扯嘴角:“实在是难以入眼,只怕会惹人笑话,堕了靖海侯府的名头。” 苏瑾心里吐槽:也没有人强迫你买呀! 面上依然是一团和气,礼貌回道:“世子眼界高远,所言甚是,此等棉麻粗布,确实难登大雅之堂,是民女思虑不周,让世子失望了!” 她竟然认了! 真是没意思! 赵恒成没料到苏瑾会如此干脆的认输,一时觉得兴意阑珊。 却只听苏瑾话风一转:“世子可知,色彩之美并非只存于绫罗绸缎之上,棉麻织物取自天然,贴近民生,其亲和与质朴亦是华贵锦缎难以替代的。” “哦,三小姐说的有理。”赵恒成挑眉一笑,“那本世子就再仔细挑拣挑拣。” 他说完,懒洋洋的眼神向周围转了一圈,转身踱步走向边上一排晾晒架前。 他抬手拉着一匹绿色的布料的边缘扯了半天,点评道:“这绿色倒是很新颖,却不够沉稳略显轻浮,不经看,久了腻味。还有这靛蓝嘛,比之前强些。但也算不得顶尖……” 他言辞犀利句句都带着挑剔,每说一句,围观众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赵师傅也在布料旁边,他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些颜色都是他亲自盯着染出来的,自认为挺不错的,没有想到被世子评价的一文不值,孙掌柜常在市面上跑,见过的布匹不计其数,也觉得世子过于挑剔了。 苏瑾抿了抿唇,来到被点评轻浮的那匹布前说道:“世子,此绿为秋香绿,取其初秋原叶草木,将黄未黄那一抹生机盎然之意。显得活泼些。若需要沉稳的颜色这边还有艾绿,墨绿可供选择。” 她解释了颜色的特点,又提供了备选,让赵恒成挑剔的言辞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赵恒成又提了几个问题,见这女子对答如流,一点胆怯都没有,好看不好看都能被她说得天花乱坠,没有理也能被她编出来三分,不由得勾起来他的战斗力。 他转身走向角落晾晒的一匹布,那好像是有问题的,放在角落晾着防止他过去看。 他为了看的更仔细,专门往前走了两步。 “这蓝色似乎……” 他刚开口,猛的察觉不对,长腿一抬身子一晃,脚下一滑,整个身体猛地向前栽下去。 他的那个位置靠近晾晒区后方,刚好有个为了方便取水未加盖的备用染料池,如果一头栽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一瞬间周围的人都吓傻了。 “世子小心!” 苏瑾就站在他旁边,看到这个找茬的人突然倒向水池,来不及思考本能地伸手猛地一抓,刚好抓住赵恒成后腰的玉带,她用尽全力向后一拽。 赵恒成没防备这突如其来的一拽,脚下踉跄后退几步。他身长体重,苏瑾感觉自己被他带的向后倒去,忙松开手侧身一让,单手撑着地面稳住身形。 靖海侯世子却“砰”地一声,毫无形象的摔了个屁股蹲。 现场一片寂静,所有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恨不得今天没来过这里。 ------------ 第29章 全要了 赵恒成坐在地上似乎摔懵了,他抬起头,俊美的脸上不知怎么溅了点深蓝色的染料,凤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随意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他居然被一个女子给拎着腰带扔到地上了。 苏瑾迅速起身,也顾不得礼仪,先确认了他没有事情,才松了口气。 “世子,染坊重地,还请注意脚下。” 她也顾不得礼节了,连忙伸手想拉他起来。 赵恒成没有碰她的手,有些狼狈的撑着地面站起来。挤出一句带着寒意的话,“三小姐……力气真大!” 他说完这句话也没有立刻发作,俯身拍打衣袍,顺势扫视刚才站立的位置和院墙等处。 靖海侯世子莅临染坊验看布匹,加上这三天孙掌柜的营销和染坊工匠们的口耳相传,此刻不仅是染坊墙头,连近处的屋顶都坐满了看热闹的民众。 这么多人。 这染坊可真是个多事之地! 赵恒成刚才之所以会腿脚不稳,是因为感觉到暗处有东西袭击,他只是习惯性的躲闪,没想到这多事的三小姐抓着他的腰带就把他给摔地上了。 她根本不懂武功也不是故意的,但是却实实在在的让自己吃了亏。 这亏吃的有苦说不出。 还要感谢她的一拽之恩。 无数念头在赵恒成脑中闪过,他脸上的怒容迅速收敛,取而代之一股深沉的冷静。 此刻追查暗处放冷箭的人比追究苏瑾的冒犯更重要。 他动作自然地捡起地上的折扇,仿佛只是掸掉灰尘,宽大的袖子掠过地面时,指尖悄无声息地将一枚嵌入泥土半寸的细针收入袖中。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在旁人看来,世子只是狼狈起身捡起了扇子。 赵恒成站直身体,目光再次落到苏瑾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不好发作。 只得说道: “今日验布,就到此为止。” 他声音恢复之前的慵懒镇定,“这些新色,虽然还有些瑕疵,但是胜在新奇,本世子瞧着尚可,便全要了。”他绝口不提刚才摔在地上的狼狈,反而直接将所有新布包圆买下。 这一举动,让苏家众人全都愣住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苏云秀攥紧了手。 苏瑾胡乱染的玩意儿世子竟然看上了! 苏老太爷连忙躬身:“世子厚爱,乃是苏家之幸。” “嗯,”赵恒成颔首“尽快把货整理好,送到本世子下榻的别院,银子少不了你们的”,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迈开大步走向门口,门口看热闹的人大气都不敢喘,迅速让开一条道。 目送靖海侯世子在随从的搀扶下进了马车离开,才有人敢开口说话。 “世子长得挺不错,这体格看着有点虚啊!” “是啊!居然被三小姐薅着腰带就给拎起来了!这,是个男人吗?嘿……” “这锦华染坊的布看来确实是好啊,世子全买走了,看来以后发展不可限量了” “世子买布料是感念三小姐救了他吧?” “那也得是布料颜色好,新鲜!你看那些个颜色,咱们平常都没有见过吧?” 染坊外的观众议论着散去,染坊内的气氛却并不轻松。 “父亲,母亲,世子他……”苏文远凑到老太爷和老夫人身边,压低声音,满脸困惑。 苏老太爷抬手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目光扫过刚才世子站的那片地面。又看向被林氏拉着查看有无受伤的苏瑾,缓缓道:“世子既然说了满意,那便是满意,今日之事,任何人不许外传。违者家法处置。” 二爷苏文胜道:“那么多人看到了,怎么能不外传?” 老太爷瞪了二儿子一眼,苏文胜不说话了。 苏老太爷心里也纳闷呢。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刚才那瞬间的变故一定有蹊跷,世子匆匆离去,或许有隐情。 苏瑾也在回想世子摔倒前那一瞬间的趔趄和起身后迅速收敛的怒意,她隐隐觉得,刚才世子摔倒,可能另有原因。 赵恒成上了马车脸色就沉下来,对随从阿七吩咐道:“查一下今天出现在染坊周围的所有人。” 事不宜迟,当天胡管事和孙掌柜就亲自把布匹送去靖海侯世子下榻的别院,本以为要受一番刁难,谁知道去了以后,世子的仆从说话非常客气,还以同等布料三倍价格的标准结了账。 锦华染坊内,工匠们欢欣鼓舞,士气大振。 胡管事对于苏瑾的态度彻底转变,带着几分敬畏。 赵师傅对于苏瑾更是欣赏和敬佩。 等苏瑾腾出时间处理昨夜抓到的那个搞破坏未遂的歹徒的时候,才发现歹徒早就逃跑了。 经过胡管事查证,那人并不是染坊的杂役或者匠人。 苏福回忆,那人应该是江湖人士,有一定的武功底子,第二天趁着染坊热闹看守的杂役放松,解开绳索从窗户逃脱。 苏文博听了分析后纳闷:“有武功底子怎么会轻易被我们抓住?他那天晚上也没有干成什么事情啊?” 苏瑾想,那人差点就做成了。如果当时靖海侯世子掉进染料池,或者受伤,她这个三小姐可能难辞其咎。 只是,如果为了对付她和染坊,二房只要脑子清楚,应该不会干这种事情吧?毕竟世子在锦华染坊出事,影响的可是整个苏家。 难道还有别的人?针对的是世子还是染坊? 因为歹人逃走,没有任何证据,苏瑾没有声张。钱妈妈还是将这件事告诉了苏老夫人。 老夫人听后没有给予评价,只是后怕的说了句“好险!” 拿不到证据多说无益,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云来客栈那对被苏瑾救下的母女,这天晚上专程过来辞行,说她们已经寻到了在扬州的亲眷。千恩万谢之后,那妇人看着苏瑾鼓足勇气说道: “三小姐心善手巧,将来必有福报,只是这世道对于女子多有苛刻,小姐还需多加小心。” 苏瑾谢过提醒,客气地将这二人送走,然后让春桃次日去打听外面是不是有什么谣言。 闲言碎语已经传开不难打听。 春桃打听之后回来禀报:“外面还是传您退婚的事情,而且,传的很难听,说您是嫁不出去无路可走才在染坊抛头露面,不知道用什么狐媚手段迷惑了靖海侯世子……” 苏瑾一直都把自己当做一个局外人,此时听到春桃的话也不由得气红了脸。 只不过是退个婚,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 第30章 回家 靖海侯世子别院的书房里,暗卫把查到的信息呈报上来。 “禀世子,苏三小姐新布染好的前夜,染坊内混入一人试图破坏新染的布匹,被三小姐预先安排的人手当场抓获,关入了染坊后院的柴房。三小姐当夜并没有查此人的具体身份,次日忙完再想提审的时候,此人已经打伤看守逃走,不知所踪。” “逃了,这个三小姐,还以为是个聪明的,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赵恒成心中没来由有些气闷,到底是小女子,傻。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桌面上那枚银针上,银针并没有毒,就是普通的绣花针,好像只是一个警告。 暗卫继续说道:“属下仔细勘察过,柴房附近确实有打斗痕迹,但却略显刻意,看守伤势不重,更像是故意制造逃脱的假象。” “难道那匪徒就是纯粹是为了制造混乱?” 聪明的靖海侯世子也想不明白了。 “另外,世子您包圆了染坊的新布料之后,坊间已经有流言传出,说您与苏家三小姐早有……咳……那个首尾,所以才兴师动众的去买布,就是为了帮助三房拿到染坊的管理权。” 暗卫快速看了眼世子的表情,“流言传播的源头已经查到,是苏家二房的王氏派人散播。” 赵恒成眼神未动,对于这种后宅手段,他连一丝兴趣都欠奉。 “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苏三小姐救助过的那对母女寻到了在扬州城内做工的兄弟已经离开客栈。另外,那个游方郎中李清元,同一天与其师傅一起离开了扬州城。这师徒两人,咱们去染坊的当日也曾去过染坊。” 赵恒成手敲桌面,不再理会那枚绣花针,“不用再查了,咱们还有正事要紧。” “世子,苏三小姐那边还需要留人吗?”阿七问道。 “不用,”赵恒成笑了一声,“苏三小姐力气那么大,又有本事,可不是一般流言就能打垮的。” 世子到染坊买布的第三天,林氏跟苏文博两人突然坐着苏府的马车过来了。 他们是来叫苏瑾回府的。 因为之前孙掌柜做了新品小样的营销,现在染坊的工匠们正在为下一批订单忙碌。 苏瑾正和几个工匠在安装新的脱水器。 见到父母来了,她就知道有情况,把他们让进一旁的休息室。 一家人坐下之后,林氏拉着苏瑾的手,声音恨恨:“我儿一心为染坊着想,在这里贴了银子为公中生意操劳,得到什么好!反要被人这样污蔑。” 接着又开始骂苏文博,“什么人品的穷小子不看清楚就给女儿定亲,现在弄得女儿名声受累。” 苏瑾问:“出了什么事?” 苏文博的状态还不如在染坊熬夜的时候精神。 “瑾儿,就是,外面有一些关于你的名声的传言,唉……听说因为这个,要关停染坊……” 林氏抬起泪眼,冷声道:“一个破染坊,是关是卖都行,可不该扯到我们瑾儿身上!也不该扯什么我们三房的运势不好!” 怎么又扯到运势上了?苏瑾不明所以。 苏文博继续解释:“你……你如今名声有损,继续抛头露面,恐带累整个苏家的声誉。还有,” 他脸色涨红,有些说不下去,顿了顿,道,“族里有传言,说我当年资助的寒门学子中了举人后便上门退婚,证明我识人不明,运势不佳,不宜掌管重要产业……” 苏瑾了然。苏文博想先投资个潜力股,没想到此刻成了攻击他的武器。 林氏擦擦眼泪, “所以我们才着急过来带你回家拿主意。” 苏瑾看着一脸颓丧的父母。 “爹,娘,染坊不能关,这不仅关乎女儿的声誉前程,更关乎爹爹在家族中的地位。” 苏文博低头沉默,林氏再次拿帕子擦拭了一下眼泪。 “那怎么办?你爹是个直性子,不像别的叔伯,那个锦华染坊,又是个谁都不愿意接手的乱摊子……他们也见不得它好……” 苏瑾握住林氏的手,“娘,爹,你们愿不愿意跟女儿一起赌一次?” “赌什么?” “你想怎么做?” 林氏和苏文博同时问。 苏瑾道:“他们关停染坊无非就是觉得风险大,收益不确定,女儿的名声有瑕。那么我们就让他们看看,染坊不仅能活,还能成为苏家最赚钱的工坊之一!至于名声……” 她冷笑一声,“只要我站得足够高,那些污水,自然沾不到我身上。” 苏瑾脑波深处没有团队的丝毫波动,说明这次事件处理的并不完美。 离开家已经有一个月,总不能这样一直无私奉献出力不讨好,她是时候停下来好好规划一下了。 当即收拾东西退掉客房跟随父母打道回府。 苏老夫人知道苏瑾二话没说就跟着父母回来了,点点头。 “瑾丫头这孩子,有分寸。不贪功不冒进。” 她声音没有什么喜怒,像是自言自语, “老大这次是着急了。染坊刚见起色,他便迫不及待的要掐灭苗头,连带着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作践自家女孩儿的名声,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周妈妈低声道:“那老夫人您要不要……” “再看看。”老夫人重新闭上眼睛,“瑾丫头不是寻常闺阁女子,她既然能在染坊待那么久,没让那边的管事工匠挤兑回来,还能在染坊挣出一条路,这次未必就不能破局。我倒是想看看,她会如何应对。” 周妈妈明白,老夫人这是把这次危机当成了对三小姐的一个考验。 经历了这几个月,她这个老妈子都有些感叹三小姐命运多舛了,幸亏三小姐没有什么心眼,神经大条,一般女子只怕这时候得哭死了。 外院书房,苏老太爷看着面前言辞恳切,一副全为家族着想摸样的大儿子苏文远以及几位面露担忧的族老,沉默不语。 “父亲,”苏文远苦口婆心,“并非是儿子容不得三弟家出头,实在是三丫头行事太过冒险!靖海侯世子是何等人物,岂是能长久依靠的?再说若是真的依靠了靖海侯世子,那么我们苏家女儿还有什么名声可言,岂不是坐实了外面的传言!” “唉,若是让她继续掌管染坊,只怕不仅染坊前途难测,更会影响我苏家清誉,影响其他女子的婚嫁啊!” ------------ 第31章 会议 老太爷还没有说话,他的本家兄弟已经附和道:“是啊大哥,文远所言甚是。三房运势不佳子嗣单薄,文博性子又直,就是把锦华染坊交到他手里,也恐怕难当大任。染坊亏损多年,不如趁着这个机遇转手,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苏老太爷知道老大有私心,也觉得族里的担忧有道理,勋贵关系如镜花水月,女子名声在这个世道上就是软肋。 他挥了挥袍袖做出决定。 “你们不用再说了,明天召集所有人开家族会议决定。” 苏文远回到长房的居处,冯氏立刻问父亲如何说。 “父亲虽然还没有答应,但是已经被说动,几位叔伯也站在我们这边,这次,定要将染坊这个包袱甩掉,绝对不能让三房站到我们头上去。瑾丫头在后宅怎么折腾没关系,名声好,有巧思,那是咱们苏家女儿的骄傲。但是想插手家族事务,将来无论是招赘还是嫁人,这份产业都便宜了别人,相信父亲也能看透。” 冯氏还是有几分忧虑:“如果三丫头跟那靖海侯世子的传言是真的,那世子那边万一问起来只怕不好办,别以后针对咱们家生意,那就麻烦了!” 苏文远冷哼一声:“你还是不了解男人的心思啊!他在染坊丢了那么大的脸,怎么可能再回来呢!花三倍价钱买布只不过想博得一个好名声罢了。毕竟众目睽睽之下,瑾丫头不拉他那一下,他就真栽到浸染池子去了。” 苏文远说到这里闷笑出声,“是你,你觉得你还会来这种地方吗?” 冯氏道:“我觉得那可难说,万一那世子就好这一口呢!” “你们这些内宅妇人,脑子成天不知想些什么东西。”苏文远脸色不悦,失去耐心,“就算他日后真的来问,我们关停自己家的工坊,他还能管到我们的家务事不成!” 说完一甩袖子走了。 本来的好心情都被大夫人给破坏光了。 二房此时也是其乐融融。 苏云秀终于心情舒畅了一些。 她挽着母亲的手:“再会折腾有什么用,外面风言风语的,还不是得乖乖回来,看她以后还怎么嚣张。” 王氏脸上笑容畅快。 “这就叫爬得高,摔得重。被退婚后就应该安分守己,还想学男人做生意?活该有此一劫。这个瑾丫头,我就不信好运一直在她那边!” 第二日,苏家的家族会议,设在象征家族根基的祠堂偏厅。 苏老太爷坐在主位置面色沉静不怒自威,老夫人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眼帘微垂。下首左右两旁按照长幼次序坐着各房核心成员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 苏家几房儿女全部都到齐了。 长房苏文远和冯氏身后站着他们已经开始接触家族生意的两个儿子和嫡女苏云舒,一家人气势如虹。二房这边两子两女站在身后不逞相让,三房四房略显单薄,五房尚未成婚的苏文杰坐在末位,有些事不关己的默然。 会议开始,苏文远慷慨陈词,将提前准备好的说辞再次说了一遍,请求关停锦华染坊,将资源投入到更稳妥的生意中。族里一些人纷纷附和,言辞间对苏瑾抛头露面导致的风言风语表示深切忧虑。 苏文博气得脸色通红,几次想开口反驳,都被林氏悄悄拉住。 虽然林氏也不聪明,但她更知道自己相公几斤几两,怕是越说越乱,说不定会打起来,那样反而弄巧成拙。 二房苏文胜乐见其成,阴阳怪气的补充道:“大哥所言极是,咱们苏家经商以诚信稳重为本,有些险,冒不得,有些例,破不得。否则,带坏了家风,怕是遭人诟病。” 厅内气氛凝重,关停染坊的声音一边倒。 就在这时,苏瑾看了一眼祖父母的位置,得到两位老人一个眼神之后缓缓站起身,对着上首施了个礼。 大房和族老们去找老太爷陈述关停理由,她苏瑾也会去找,刚好还有靖海侯世子买布的东风能够凭借,更添两分底气。 想要一举拿下锦华染坊,不先做工作怎么能行,她回来之后可一点没有闲着,打好腹稿之后就去找祖父母谈话了。 谈完之后心里有了谱,吃饱喝足好好睡了一觉,今天早晨起床后梳洗打扮一番,对着镜子自己化了个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气场就不一样了。 先前侃侃而谈气势十足的众人看着突然站起来的三丫头都是心头一震。 没有想到,三房,苏文博夫妻都不说话了,这个苏瑾还是站了起来。 苏瑾先对上首的祖父母及各位族老行了一礼,“祖父祖母,”她声音清越并不高昂,也没有激动委屈,“关于染坊之事,以及近日坊间有关孙女的流言,孙女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她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 苏老太爷沉声道:“讲。” “谢祖父。” 苏瑾站直身子,目光平静的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大伯苏文远身上。 “首先,大伯说染坊积弊已久,成本剧增乃是负担,请问大伯可知道染坊如今的情况?” 不等苏文远回答,她继续说道:“如今染坊,有改良的工具,人力节省过半,大幅度降低布匹损伤。而且,靖海侯世子以三倍的价格买去所有新布,净利润远超投入,这证明新色有市场,有价值,并不是大伯所说的侥幸。” “其次,方才诸位所言,无非是担忧三点,染坊的前景,三房的运势,还有我的名声。”她语速听着不紧不慢,却不给任何人能插上话的机会, “伯父认为靖海侯世子靠不住,乃是一时兴起,但是请问伯父,若是无世子的一时兴起,染坊的新布是否能以三倍价格售出?世子这条路,是机遇,并非依赖,我们要做的,是借着这股东风让染坊顺势而起,而不是见好就收因噎废食。” ------------ 第32章 争取管理权 苏瑾灼灼的目光从厅内众人转向苏老太爷, “孙女通过染坊这些日子的接触,觉得坊内物料采购与消耗记录有许多对不上的地方,如果能理顺这个环节,每年节省的银钱也非小数。 这不是染坊本身的过错,这是管理上的纰漏,怎么能因为管理之弊而废生产之基?” 她每说一句,便如一根钉子牢牢钉入事实。 至于三房的运势,苏瑾看向苏文博,眼中带着敬意, “我父亲性情耿直不善于钻营这是事实,但他待人真诚,短短三天便得染坊一众工匠敬重,这如何是不堪重任?” 苏文博看着言语间落落大方的女儿眼中满是骄傲,苏文远的脸色却渐渐难看起来。 三房这个侄女,他先前还想拉拢利用,帮了两回,早知道不管那些闲事。 不管他心思复杂思绪万千,苏瑾已经继续说下去。 “至于云瑾退婚之事,”她目光锐利扫向二房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 “因为当时我们府上大管家已去跟陈举人把资助欠款讨回,我本不想再提。既然有人刻意宣扬,那今天在这个地方我便当着族中诸位族老叔伯的面再重申一次。 陈淮安的事情,我们苏家已经与他钱货两讫,再无瓜葛。他忘恩负义也好,背信弃义也罢,我苏家并没有亏待他,嫌贫爱富,背信弃义之人运势才当值得警惕,我三房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难道诸位叔伯觉得,我苏家女儿离了那等小人便活不下去了吗?便不能抛头露面,只能削发为尼去庙里做姑子吗?便不能凭着自身的能力为家族尽一份力了吗” “至于流言蜚语,苏家以商立家,当知道信誉之重。然而信誉并非靠着闭门不出得来,是靠实实在在的货物,诚信经营的口碑。” “说名声,”她声音陡然提高, “孙女在染坊行得正,坐得端,所钻研者,乃是振兴染坊之术。凭借的是头脑,是技艺,是愿意为家族分忧之心! 流言蜚语杀人无形,但是我想问,是那些心怀叵测的谣言重要,还是实实在在为家族创造利润重要。 若是染坊能成为苏家最赚钱的工坊之一,每年能为家族贡献数千上万两白银的利润,届时,谁还会记得那些无稽之谈?只怕到时候外人只会赞我苏家女儿有胆识,有才华,能顶立门户。 若是因为几句谣言便退缩,岂不是正中某些人的下怀。届时,外人只会笑我苏家懦弱,连自家女儿的清白都无力维护。 她这番话,铿锵有力,直接将个人声誉与家族信誉捆绑,将退缩定义为懦弱。 苏文胜忍不住喝道:“强词夺理!你一个女子,不安于室,便是最大的不妥!” 苏瑾转向他,:“二伯父,女子为何不能为家族出力,祖母当年亦曾辅助祖父打理生意,方有苏家今日。侄女不才,愿意效仿祖母,尽一份心力。更何况,” 她语气一转,带着意思悲凉与不屈, “我父为人耿直,勤恳半生,却因当年识人不明,而备受质疑。我苏瑾身为女儿,眼见父亲蒙尘,岂能坐视不理。 我要在染坊做出一番成绩,不是为了证明我有多能干,而是要告诉所有人,我父亲苏文博,资助学子是出于仁义,他的女儿也并非一无是处嫁不出去。我们三房有能力为苏家创造价值。” 这一番话逻辑清晰句句在理还,情真意切,还抬出了老夫人,为父亲正了名。 苏文博听的眼眶微热,心中激动。林氏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她就知道女儿能行。 厅内一时寂静。 几位长辈低头沉默面带思索。 大夫人冯氏见状,忍不住道: “三丫头志向不小,可说的容易,染坊要继续经营,钱从何来,风险谁担?总不能一直靠着公中补贴,让你一个小姑娘拿去试错吧?” 苏文远也冷哼:“你说染坊能成为最赚钱的工坊,如何保证?” 苏瑾早有准备,就等着这一问。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计划书,双手呈上。 “祖父,祖母,这是孙女撰写的《锦华染坊振兴计划书》其中详细列明了染坊现状分析,技术改革方案,成本策略,以及详细的销路规划。 孙女初步估算,若计划顺利,半年内染坊可以扭亏为盈,三年内利润可翻五倍以上!具体步骤,计划书中均有详述,请祖父过目。”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份计划书,看着那个站在大厅中央面对全家质疑却毫无退缩的少女。 苏老太爷接过计划书,并没有立即翻阅。而是目光深邃的看着苏瑾,缓缓开口:“若是将此染坊交给你,你可敢立下军令状?” 苏老太爷声音不高,却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全权交予她?立军令状?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原本志在必得的苏文远,他没有想到父亲竟然真的会考虑将整个染坊交给一个还没有出阁的姑娘,还是名声有损,运势不好的三房的女儿! “父亲,此事万万不可!”苏文远急忙起身, “瑾丫头年幼,又是您的亲孙女,岂能如此儿戏,若是完不成,您和我们这些做长辈的还真能拿她怎么样不成?” “大伯父”苏瑾打断苏文远的话。 “我愿立下军令状,祖父,若由孙女全权负责染坊革新,半年之内,必让染坊扭亏为盈!若不能,甘愿受任何处置,并从此不再过问染坊之事!”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苏瑾。 真是被父母宠得不知天高地厚。锦华染坊亏损多少年,她以为她是谁?半年就能把染坊扭亏为盈!苏家在坐的哪个小辈敢夸这样的海口! 苏瑾无视众人或是幸灾乐祸或不解的眼神。 掌控一家工厂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必须抓住!为了能不能抛头露面,能不能打造商业帝国,能不能回现实世界升职加薪,就看今天这一举了。 “请祖父再给半年时间,若是半年内,锦华染坊没有实现扭亏为盈,账面依然累积亏损,孙女甘愿受家族任何处置。” 她抬起头,“请祖父祖母和各位族老见证,以后一应事务,由孙女全权决策,盈亏自负,家族不得无故干涉,且所得利润,三房需要占其中三成。” “狂妄,简直狂妄!”苏文远气的手直发抖。 “三丫头,你可知军令状意味着什么?”二老太爷皱着眉道。 “谢谢二爷爷,孙女知晓。”她挺直脊背,温婉回道,“若无把握,绝不敢在祖宗面前妄言。” ------------ 第33章 上任 苏老太爷看了苏瑾一眼,关于计划书她昨天已经提过,今天就实实在在的递到了他的手里。 这份闯劲,这份执着,还有这个做事的效率,是苏家这几个孙子都比不上的。 老太爷翻开计划书,厅内一片寂静,看着他的神色。 老太爷一页页翻看,眼中闪过惊讶,这绝不是一个深闺女子能凭空想象出来的,难道在不知道的时候,三丫头有什么奇遇? 苏老太爷深深看着这个孙女,眼中精光闪烁。 他之前虽然看着她有点潜力,却没有想到她有这个魄力和口才。 良久,他才合上计划书。 厅内众人都看着老太爷,等着他发话。 “老大,你的担忧,不无道理。” 苏文远心中一喜。 老太爷话锋一转。 “但,瑾丫头所言,也有道理,染坊积弊,确在管理,关停是最省事确也是最无能的法子。固步自封,绝非苏家立业之本,瑾丫头这份计划,切实可行。其所展现出来的魄力与才智,更胜须眉!” “家族产业,需要上下一心而非相互倾轧,”他目光扫过苏文远和苏文胜还有厅内众人,“我决定锦华染坊交由三孙女苏云瑾全权负责革新事宜,胡贵需要全力配合,一应资源优先供给,就以半年为期,期间,任何人不得已任何理由掣肘!半年后,以成果论成败。” “父亲!这……” 苏文远还想说什么。 老太爷一摆手。 “此事已经定下,无需再议。至于那些流言蜚语……”他冷哼一声,“苏家女儿凭借本事吃饭,何错之有?再让我听到有人以此攻讦自家人,家法处置!” 家族会议结束,老太爷那句“更胜须眉”的评价,让许多人脸上火辣辣的,尤其是那些自诩为家族栋梁之才的儿孙们。 大老爷回到房中,狠狠一巴掌拍到桌上。 “更胜须眉,好一个更胜须眉,父亲竟然如此偏袒三房,为了一个黄毛丫头让我这个长子在全族面前丢了脸面!” 冯氏连忙上前安抚。 “大爷息怒,父亲只是一时被她巧言令色迷惑,半年时间说快也快,染坊那个亏损多年的烂摊子,岂是那么容易扭亏为盈的,若是做不好,到时候父亲自知理亏,还不是得把家族生意的管理权都交到您手里。” 话虽是这么说,此时冯氏也有些没把握了,这个三丫头,自从退婚之后,哪次做事都让人刮目相看,谁能保证她这次做不成! 他们的两个儿子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讪讪的。 他们自小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如今却被一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堂妹比了下去,心中滋味既有些复杂,又有些挫败。 大房气氛有些压抑。大老爷攥紧了手,虽然是个烂摊子,但是他决不允许染坊落入三房之手。 大小姐苏云舒回到自己的闺房,把丫鬟都打发出去,坐在窗前手中拿着针线久久没有落下。 她脑海中回荡着苏瑾在祠堂中脊背挺直侃侃而谈的身影。 还有祖父那毫不掩饰的赞赏目光。 她一向自诩是苏家最出色的女儿,可今日却有一种难言的失落感涌上心头。那个一直被她怜悯的三妹,竟然在家族会议上,以那样一种耀眼的方式,将所有苏家同辈都比了下去。 她摩挲着光滑的丝绸,眼神复杂。 二房这边苏文胜第一次没有对王氏口不择言,这口不择言的话全用来评价他老父亲了。 “反了,老三那个榆木疙瘩,居然生出了这么个妖孽!父亲这是老糊涂了由着她胡闹,我看着咱们苏家是要败了。” 苏云秀跟王氏却是没有那么激动。 苏云秀给母亲倒了一杯茶,“不知道天高地厚,她也真敢说。” 王氏道:“我就不信,她还真能点石成金!” 四老爷苏文启却对妻子感叹:“没想到三哥居然养出了这么出色的孩子,这份胆识,莫说女子,便是男儿中也少见,我们以往倒是小瞧了三哥。” 四夫人不置可否。 “老夫人曾经说过,瑾丫头是个有福气的,看来果真是不假。” 五爷苏文杰还没有成亲,见识了一番侄女的豪言壮语颇受鼓舞,觉得自己这个做叔叔的也该努力了,不能连个女子都不如。 而三房这边,苏文博紧握着妻子的手,“幸亏你拉着我,不然我真说不定会动手,还是我们瑾儿,让三房扬眉吐气一回!” 林氏甩开他的手,拉住女儿:“我儿受苦了,以后,以后就好了……” 说着眼圈不由得又红了,这回是高兴的。 “爹,娘” 苏瑾拉住父母的手,叠加在一起。 “今天只是开始,接下来的半年,才是真正的硬仗,我们决不能掉以轻心。” 林氏跟苏文博点头。 苏文博道:“不要怕,放手去干,有什么事情,爹给你顶着。”他们都知道。虽然女儿赢得了祖父的支持,但是三房也彻底成了长房二房的眼中钉。 苏瑾不管各房回去如何反应,她次日便回了锦华染坊。 这一次,她的身份已然不同。 她如今是苏老太爷亲口任命的负责人,她回到染坊先把染坊骨干人员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众人面对新官上任,神色复杂。 不知道这位三小姐的三把火打算怎么烧。 苏瑾直奔正题,毫不拖泥带水。 “诸位,祖父的决议,想必大家都已经知晓,从今日起,我暂代染坊主事一职,为期半年,这半年,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让锦华染坊扭亏为盈。” 她语气铿锵有力,在场的人不自觉挺直脊背。 “要实现这个目标,不是我一个人能做成的,需要仰仗诸位鼎力相助。今天召集大家,便是要明确各位的职责,订立新的规则。” 她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 “过去如何,我暂不追究,但是从此刻起,一切需要按照新规矩来。” 她看向胡管事和自己带来的账房先生:“所有账目封存备查,即日起,建立新账,每一笔原料采购,每一笔布料的产出与销售,都要有详细记录,我会不定期核对。” ------------ 第34章 新系统出炉 老太爷道:“纸上谈兵容易,实物操持难,宋先生是跟在我身边多年的老账房,借给你用一段时间,他精通账务,为人老成持重,有他帮你梳理染坊账目,建立规程,你能省心不少。” “孙女谢过祖父!” 苏瑾没有满足这一个帮手,而是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恳切看着老太爷:“此外,孙女还有一个请求。” 这个孙女要求还不少。苏老太爷有些意外, “讲?” “染坊事务繁杂,不仅涉及技艺革新,更需要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孙女毕竟是女子,有些场合不方便。孙女斗胆,想请父亲暂时卸去家族内部分职务,全力辅助孙女打理染坊事务。” “哦?让你父亲也过去帮忙?” 老太爷深深看着这个孙女。 如果是个普通晚辈,她这个请求是想让父亲去做后盾。 这个三丫头可不能当普通晚辈看,她把苏文博拉进染坊,意图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她这是趁机想把三房的根基扎进染坊,培养自己的的父亲成为助力,为三房争门面。 老太爷垂下眼眸。 这个请求,于公于私都挑不出错处。 三儿子的性子正直有余,变通不足,放在染坊磨砺一番,或许真能有所成就。 还能好好护持这个容易遭人嫉恨的孙女。 “好,便让你父亲去染坊帮你。”老太爷爽快道,“你父亲性子直,容易受人蒙骗,你多提点着点。” 苏瑾差点失笑,赶紧低头施礼谢过老太爷。 瞧老太爷这话说的,这得对三房这个儿子多不放心啊! 她朗声保证:“孙女明白,定与父亲同心协力,不负祖父期望。” 老太爷捋着胡须,端茶送客。 “好!染坊那边我已经派人交代好,正式过去的时间你自己决定。” 苏瑾出了老太爷房间和宋先生又说了几句话就回到三房院子,把祖父的安排告知父母。 苏文博听闻自己以后要正式参与染坊事务帮助女儿,精神一震,摩拳擦掌。 林氏比这父女两个想的多。 她对苏文博道:“你平时大大咧咧的,这次去了染坊那个地方要多长个心眼。如果经营不好,半年后咱们三房可赔不起。” 她说完开始默默在心里算自己的积蓄,那是个工坊,三房的家底都算上也赔不起。 苏瑾揽着母亲的肩,亲昵道:“娘,染坊这边有我和爹,您不必过于忧愁,女儿还有事情想让娘帮忙呢!” “娘能帮你什么?”林氏疑惑。 苏瑾灿然一笑,“娘您的绣工可是一绝,大伯母二伯母望尘莫及,等到染坊稳定之后,女儿想着,再开一家专营高端定制的铺子,可以做成衣屏风等,配上咱们染坊特色布料和娘的绣艺,岂不是更好。到时候就给这铺子起名‘林氏绣工坊’怎么样?” 林氏听着女儿对未来的宏图规划一时惊得合不拢嘴,她从来没有想过开一间铺子。 “这能行吗?娘只会绣花,做衣服也还行,但是不懂得经营啊。” “娘放心,经营之事有女儿和爹爹呢!”苏瑾眼里都是美好的憧憬,“您只管发挥您的特长,咱们招一些心灵手巧的绣娘,到时染坊出布,,您的绣坊出成衣,定能风靡整个江南!” 女儿说的很美好。 欣喜过后,林氏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道: “瑾儿,你的想法是好的,娘也愿意出力。只是,若是只卖些绣品帕子也就罢了,要是做成衣,用染坊的新布,这岂不是跟家里布庄上的生意冲突了?” 她越说越担忧:“大房二房本就盯着我们,若是我们私下开铺子,用了家里的料子,哪怕是自己花钱买,也难免被人说成是挖家族的墙角,中饱私囊。到时候非但铺子开不起来,只怕还要连累你和你父亲……” 林氏的担忧不无道理,苏家产业庞大,各房利益盘根错节,大房掌管大部分生意,若是三房自己开铺子,没有那个先例,难免会被人诟病。 苏瑾心中迅速权衡,现在确实不是开铺子的最好时机,是她太心急了。 “娘,您考虑的周到,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染坊整顿好,开铺子暂时不急。” 林氏见女儿冷静下来,松了口气。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娘的手艺什么时候排上用场都行,不急于一时。” 苏瑾回自己房间打开计划书,想理顺一下明天去染坊的思路。突然觉得脑海深处有似乎有一道光闪过,屏幕好像亮了一下。 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凝神静听。 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过后,她忽然听到了技术部小李声音。 小李的音速很快。 “苏总,苏总,我是小李!” 没等到苏瑾回答,他已经继续道: “长话短说,我利用断联期间收集到的逸散能量,结合您达成的成就节点,成功构建成了一个临时性的‘跨时空分公司系统’,这个系统能随时跟踪保护您。但是……稳定性有待测试。” 随时跟踪保护! 这就是她的团队!在最关键的时候又出现了。 当然,她这个领头人也功不可没。 她就说,又是染布,又是卖布,又是拿下经营权,团队怎么可能一点音讯都没有。 “这个系统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省能量!” 小李只简短说了三个字,不知道是不是信号源能量不足,声音消失。 但是很快刷拉一下,脑中的屏幕亮了。 上面咔哧咔哧出现几行字: “恭喜苏总,检测到您达成三项成就,跨时空分公司系统正式激活!” “当前解锁项目组初级通讯权限,单次通话五分钟。请选择通话对象。” 她眼前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虚拟界面。显示着四个灰色的头像。 她点击了项目组老王的头像。 “正在连接项目部老王……” “苏总您好,能听到吗?我是老王!” 能听到老王的声音。 “能,老王,给我介绍一下你们发明的这个系统。” 老王语速比正常快了三倍,“已经检测到苏总现状,系统设置很简单,现在您所在的锦华染坊,已经被系统默认为‘异界一号分公司’您所有的商业行为,都将转化为分公司的业绩。我们对于您的辅助,将以目标形式显示。我们每次提供支援都会消耗您的业绩点,因为系统搭建,目前您的业绩点已被消耗的只剩0点。” 虚拟屏幕画面一变,展示出几行字。 【异界一号分公司——锦华染坊】 【当前状态:亏损】 【绑定经理:苏瑾】 【可用积分:0】 ------------ 第35章 老夫人提点 “老王,给点建议,我需要明确一下方向,最终目标说一下!” “明白,”老王不愧是项目管理专家,立刻抓住苏瑾问题的核心,明白她的所指。 “咱们对于锦华染坊的半年扭亏只是短期生存目标,您想要真正站稳脚跟,必须有一个长期计划。这边做了一个五年规划供您参考。具体实施还需要您酌情考虑。” 苏瑾倒吸一口冷气,只听到一个时间点,五年! “这么久!” “苏总,这个您别担心,时间我们已经测试出来。您所在世界的五年,就是现实世界的五个月!” 不愧是一个战壕的合作伙伴,老王马上为她解惑,五年在现实世界并不长,五个月而已,就是做一个短期项目出差的时间。 五分钟进入倒计时,老王语速加快。 “第一年立足。以锦华染坊为根基,实现盈利。建立初步品牌,在江南站稳脚跟。第二年扩张,收购或者自建织布坊,打通上游产业链,控制成本与质量。第三年品牌与皇商争锋。第四年垄断,主导江南乃至全国中高端布料市场。第五年跨界。依托积累的资本与渠道,向盐茶叶等高利润行业渗透,建立真正的商业帝国。” “苏总,首月目标务必完成,这五积分是启动资金,也是系统对我们能力的第一次验证!记住,每一步都要为下一步铺路!保重……” 通话结束。苏瑾缓缓坐下。 五年商业帝国,原来这才是她终极的KPI!虽然老王说五年是现实世界的五个月,但是对于她苏瑾来说,却要实实在在的奋斗五年。 这个时间,可一点不短。 不能加速吗? 有没有什么内置条件? 或者偌大一个苏家,她就不能利用一下,缩短成一年? 团队规划中没有提及,只能说这五年可能会有意外…… 她还有很多问题没有来得及问,只能等下次了。 下午,老夫人房里的珍珠过来请她过去一趟。 寿安堂内,苏老夫人端坐在上首,并没有捻佛珠,她静静看着苏瑾走进来。等她行礼之后指了指一旁的绣墩, “坐下说话。” 苏瑾低眉顺目坐下,等待祖母教导。 老夫人道:“半年时间,说慢很慢,说快很快。你可知道,如果没有做到,等待你的将是什么?” 老夫人顿了顿,“你,你的父母,都将在族中难以立足。” 苏瑾抬起头,看着老夫人,目光坚定。 “回祖母,孙女知道,但是孙女不愿意让父母因为我而永远抬不起头。” 老夫人明白三孙女的意思,老三原本是打算招赘的,陈淮安答应得好好的,考中举人马上翻脸不承认还退婚。更弄得三房抬不起头! 当日大家都猜测三丫头是自己跳湖寻短见,只有三丫头不承认。而且种种证据还指向了二丫头。 但是,变化,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老夫人盯着苏瑾,似乎是想看三孙女的体内不是不住进了妖魔鬼怪。 苏瑾沉稳应对,不躲不闪。 “你有此志气,固然是好,但是你要明白,在家里鼓捣和在染坊不一样。染坊是个大杂烩,你动可能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人心险恶,暗箭难防。你祖父虽然能压下反对的声音,但是接下来你面临的坑可能会更多。” “孙女明白,”苏瑾道,“祖母教诲,孙女铭记于心,定当时刻警醒。” 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两口,又看向苏瑾。 “你写的那份计划书,条理清晰,许多想法,连我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都觉得新奇,瑾丫头,你告诉祖母,你是怎么想到的?” 苏瑾有原主记忆,自觉已经装得很像那么回事了,计划书上的现代用词她也反复斟酌找了这个时代的词语替代,没想到还是引起老夫人怀疑。难怪团转头给她定了个五年创业规划。 她一时想多了,老夫人却以为苏瑾被问住了。 “瑾丫头?”她又问了一句。 “回祖母,”苏瑾应对自然,“大部分是孙女在染坊观察想到的,还有就是与那边的工匠师傅请教,结合自己看的一些书上记载的,琢磨出来的。” 幸亏父亲苏文博掌管族学书库,里面不缺各种书籍,原主那时候挺喜欢陈淮安,为了拉进和这个未来相公的关系,配得上他,没事的时候就跑到书库看书。看了多少记忆中没有,但是需要的时候用来做挡箭牌足够了。 见到祖母还想听具体的解释,苏瑾想了想又道: “比如孙女见珊瑚姐姐的嫁衣因为配色独特受到大家称赞,便想若是控制产量,物依稀为贵,或许能更引人追捧。还有孙女所提的提前放出风声搞预售模式,想的也很简单,若是咱们能提前知道客人的需求和喜好,便能更有针对性备货生产,这样的话,可以减少很多的库存积压。不至于过于盲目生产太多。” 老夫人静静听着,她当年跟老太爷一起掌管家族生意,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 她总觉得这孙女自从退婚之后,变化太大,像是换了魂一样。 但是无论如何,这份变化对于苏家来说,利大于弊。 老夫人最终没有深究细问。 “你既然接下染坊这个摊子,便要记住,你代表的不仅是三房,更是苏家的脸面。要懂得恩威并施,懂得借势,也要懂得藏住锋芒。” 这番话推心置腹,是一个过来人的真心提点。 苏瑾心中感动,再次站起身郑重行礼。 “祖母良言,孙女定当谨记。” 老夫人点点头。 “嗯,回去吧!祖母这边的庄婆子处事稳重,就继续跟着你吧,也能帮上一些忙。” “谢祖母。” 苏瑾谢过老夫人转身离开。 老夫人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看不透。 ------------ 第36章 搬家 苏瑾在府中又留了三天,从采购到生产到销售的各种细则,她都挨个起草出来。 半年的任务目标不仅是在家族会议上的军令状,更关系到团队能力的第一次验证。 青黛做事稳重又识文断字,和春桃搭档也很有默契,林氏就把这个丫鬟正式调给了苏瑾。从城西回家每天跑太远,这时候苏文博做了个让府上许多人吃惊的决定。 他在染坊旁边租了套两进的房子,然后向苏老太爷和老夫人禀明,为了方便居住,全力支持女儿达成半年的任务,带着妻子林氏收拾东西,一家人连同丫鬟仆妇都搬了过来。 这个小院子虽然不如三房在苏府的住宅宽敞精致,但是比住客栈强多了,一家人还能在一起,苏文博和林氏更是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瑾儿,你看这出,”苏文博指着院子里一块阳光充足的空地,“爹让人在这里搭个棚子,你那些试验,若是不想去染坊,在家里也能做。” “你爹以后要在染坊忙活,”林氏拉着苏瑾的手,“娘让人把靠东的那间厢房收拾出来,给你做书房,宽敞。” 这待遇比苏文博都好了。 苏瑾眼眶微湿,她不是十五岁的小姑娘,但是从来了之后就享受着这对父母毫无保留的关爱,如今为了女儿,他们不惜搬离住了半辈子的舒适环境。 “爹,娘,谢谢你们!” 【技术部-小李:苏总,跨时空分公司系统测试中,目前初步稳定,我们项目组成员终于能再聚首了!有些权限需要解锁,暂时不能保证完全稳定。】 正在这个时候,项目组小李的声音在苏瑾脑海深处闪现。 现在苏瑾看到的是团队付出很多努力才搭建成功的信号传输系统,这个光屏和声音,都跟以前没有什么不同。 苏瑾找了个借口,告辞父母,回到自己新收拾好的房间。 “小李,又可以连接了!是不是我跟你们通话不需要积分权限了?” 小李没有答复,字幕切换,变成老王沉稳的声音。 【苏总,恭喜搬离老宅。】 苏瑾随便又问了句话,老王没有反应。她感觉到这个系统不正常,于是不再询问。等着它自动显示。 光屏上字幕切换。 又传来小李略微低沉的声音。 【苏总,资料库已经部分解锁,包含基础化学染料原理,简易设备改良图纸,标准化生产流程(sop)初版,随时可以调用!】 接着是公关部的小陈。 【苏总威武!初步危机公关退婚谣言已启动反制预案建议,(备注:需积分兑换),当前舆论监控模块已开启,可扫描特定区域人员忠诚度几潜在敌意(备注:需消耗能量)。 内部公关和外部形象同样重要,对内要稳住老师傅,争取中间派,分化打压派,对外靖海侯世子那条线不能断,可以适当放出染坊改革,未来可期的消息,吸收潜在合作伙伴。】 然后是一向说话温和的财务部张姐。 【染坊启动资金,世子货款已到位,基础财务模型和成本核算模型已发送,苏总注意查收,建议尽快建立独立账目,实现收支两条线。 我们需要建立自己的账本流水,从物料采购到生产消耗到销售回款,全程监控,成本控制必须抓起来。】 之后就没有了。 苏瑾懂了,怪不得测试中,怪不得小李没有给她答复,现在她收到的信息,都是先植入进来的。 那她是不是还能翻阅聊天记录? 现在这个系统模式聊天内容只有一页,等内容多了就知道了。 再次进入染坊,胡管事带着染坊一众管事和工匠迎了出来,胡管事等人态度谦恭,跟苏瑾第一次来学习时完全不一样了。 “三小姐” 所有人在胡管事带领下给苏瑾见礼。 “诸位”苏瑾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和开口,“承蒙祖父信任,这染坊往后便由我与父亲一同打理。半年之期,扭亏为盈,往后,还请诸位鼎力相助。” 她先礼后兵态度客气,一番话点名了压力。 也把大家捧到一个很高的位置。 “这半年,我父苏文博将坐镇染坊,总管生产调度,协调各方。” 苏瑾说完,苏文博含笑致意,他三老爷的身份摆在那里,自带威严,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苏文博道:“以后请诸位工匠师傅多多支持!” 苏瑾没有再多说废话,直接宣布召开工头以上会议。 来到议事厅,大家分主次落座。 气氛有些严肃,众人神色各异。 胡管事带着几分恭敬和忐忑。 销售孙掌柜红光满面,跃跃欲试。反正他也没有得罪这位三小姐。 坐在胡管事对面的钱三两依然是一副笑脸,老神在在,让人摸不清情绪。 生产技术赵师傅坐得笔直,仰着一张没有太多表情的脸。 仓管老李头缩着脖子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 几位工头则是交头接耳,有的好奇,有的微笑。 “诸位,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是明确各位职责,订立新规。”苏瑾声音清晰,先请祖父派来的宋先生发言。 宋先生起身,向众人拱拱手,随即正色道: “诸位,奉三小姐与老太爷之命,即日起染坊所有旧账册全部封存,同时建立全新独立账目。所有收支,无论巨细,皆需要票据齐全,入新账核算,每日流水,每询汇总,皆需要呈报三小姐过目。以往惯例,一律作废!” 在座的管事都是老油条,知道三小姐再回来肯定会有新的举措。 他们这个锦华染坊,因为濒临倒闭业务量少,原账房离职后一直没有派新账房过来,账务都是胡管事暂为代理,总账房每月过来查账。 现在老太爷派了账房先生,那地位可以说跟三小姐平等。 账目封存后很多操作的路子将会被彻底堵死。 宋先生讲完坐下,苏瑾把目光转向众人。 “胡管事”她看向胡贵,“您管理经验丰富,革新期间,染坊一应日常生产,工匠调度,工艺监督,扔由您总负责。” 她保留了胡管事生产管理的实权,既是稳定人心,也是用其经验。 胡管事心中稍微安定,颔首笑道:“谨遵三小姐吩咐。” “庄妈妈” “老奴在” 庄妈妈危襟正坐。 “染坊由你暂管内务,负责工匠考勤,后勤保障,以及染坊内的人员言行规范。” 怎么还有位老妈子掌管内务?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 众人眼里闪过讶异,随即释然。 三小姐本是女子,带来老妈子掌管内务没有什么稀奇。 庄妈妈面不改色的答应。 苏瑾搬家前已经和庄妈妈交代过,要在染坊整顿风气,消除隐患,需要庄妈妈的帮助。 庄妈妈以前就事庄子上的管事,做这样的事手到擒来。 “赵师傅,” 对于管理生产的赵师傅,苏瑾语气一如既往尊敬。 “技术革新,新品研发等,由您全权主导。你可自行建立技术小组,所需人手,物料优先供应。” 赵师傅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他语气振奋,重重点头。 “三小姐放心。” ------------ 第37章 新规初始 “孙掌柜,销路是根本,以往染坊布料积压,非你一人之过。从今日起,您需要配合新品推出,积极开拓销路,定期反馈市面动向与客商需求。 之前的新色布料反响不错,证明此路可行,往后,染坊生产出来新品,会优先提供样品给您。 您需要主动出击,不仅要维护老客户,更要开拓新渠道,尤其是那些对新颖色彩有需求的绣庄,成衣铺子等!” 孙掌柜脸上堆笑,“应该的,应该的。” “另外,往后客户往来,市场动向,需要每日形成简要文书,与我通气。” 本来含笑的孙掌柜笑容一顿,眼底阴霾一闪而过。 如果以后每天需要汇报,岂不是要被看得死死的! 苏瑾已经接着说下去。 “采购环节,关乎成本与质量,” 苏瑾看向钱三两, “钱采购,革新期间,您需要确保采购物料品质达标,供应及时。每一笔采购,需要提供至少三家供应商比价单。 由宋先生审核,胡管事,赵师傅共同议定。 所有采购单据,需要详细注明品名,规格,数量等,一式三份,以便核对。我签字后方可支取款项。” 钱三两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孙掌柜都没有说啥,他也只能诺诺称是。 “此外,”苏瑾环视众人,看向苏文博, “我父亲苏文博将常驻染坊,统筹协调各方事务,处理日常突发问题,诸位若是有急事寻我不到,可以向我父亲禀报。” “明日起新规开始执行,”苏瑾站起身,“望诸位各司其职,同心协力。锦华染坊是大家的安身立命之所,染坊在,大家在,染坊兴,大家荣,若是有人阳奉阴违,暗中掣肘,绝不姑息!” 管理层会议结束之后,染坊所有人员全体会议。 工匠,学徒,杂役都被召集到染坊大院。 苏瑾站在廊下,看着站姿松松垮垮的一众工匠,朗声开口,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诸位,从今日起,锦华染坊的目标只有一个,活下去,活得更好。让大家的日子,也跟着好起来。” 人群里想起稀稀疏疏的掌声,苏瑾一笑,抛出实实在在的举措。 “接下来,我要给大家明确三点计划。 第一,我们染坊要革新工艺,采用新的染色方法,让我们的布更好卖,更赚钱,赵师傅将会组建并带领技术小组负责此事。 第二,我们将建立新规,庄妈妈会负责大家的考勤和后勤,确保赏罚分明,公平合理。 第三,从本月起,所有人工钱,上涨两成!” 话音刚落,工匠们一片哗然。这次掌声阵阵,欢呼声一片。 原先他们无论是麻木好奇还是心不在焉,此时都被这句话震得双眼发亮, “涨工钱,真的?” 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确认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 苏瑾做了个示意大家安静的手势。 “不仅如此,”她继续道, “凡是任何一个人,不限于技术小组,在改良工艺,提升效率,或者是发明新色上有功劳的,另有重赏!” 实实在在的利益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苏瑾的话一结束,欢呼声,议论声,响成一片,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激动和跃跃一试。 什么观望,懈怠,在真金白银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苏文博看着女儿用两条举措,便将全染坊工匠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心中震撼不已。 这真是他的女儿吗? 这股气势完全随了老爷子。 如果不是看着女儿长大,他都有些怀疑当年夫妻两人弄错了孩子的性别! 早知道,唉,早知道…… 他心中激动,早就知道,把她当男孩子养是对的! 苏文博被女儿慷慨激昂的话感染,只觉得自己这个当爹的太不称职了。 以后,一定要好好干,不能拖女儿后腿。 会议之后的最初几天,所有人都在适应观望,气氛有些紧张。 苏瑾亲自参与新账规则制定。 “收支两条线,每日核对,”她条理清晰, “所有原料采购,需要有经手人,验收人,核准人三方面签字方可入账报销。销售的款项,当日必须交回。宋先生这边开具收据,孙掌柜留存底单。” 这几条规矩,直接将过去染坊里最大的漏洞,采购和销售环节的猫腻死死卡住。 赵师傅的染缸区推行了成品率考核。 成品率高的,月底有赏金,无故损耗过大的,则要说明缘由。 虽然严格,工匠们做事的确比以前用心了。 浪费减少,几天时间明显看到效率提升。 仓管老李头也拿到了新的领料单和入库单。 每天都要详细记录,哪怕领一根线,一罐染料,都要签字画押。 虽然繁琐,但是老李头觉得还挺好用,有三小姐这个虎皮,他的地位高了不少。领料的工匠对他那是比以前尊敬多了。 因为这个签字画押,他老李头居然也扬眉吐气了一回。 老李头心中高兴,加上制度严格,管理仓库方面一改以前的糊涂账。每一笔都记录清晰。 孙掌柜看着手中需要详细填写报销单,脸色阴沉。这怎么写,拜访原因,给客户买了什么礼品都要写清楚, 他拿着几张之前惯常用来充账的单据,找到账房宋先生。 “宋老哥,这几笔是前几天招待老主顾的费用,你看……” 宋先生指了指新规, “孙掌柜,按照新规矩,这单据填写不符合要求,无法入账。” 孙掌柜碰了一鼻子灰,心中恼怒。 不仅这些,他还要写销售日志,每天见了哪些客户,谈了哪些内容都要记录下来。 他要是有那个才华都能去考个状元当一下了。 ------------ 第38章 后勤保障 孙掌柜倍感郁闷,不得不再次去找苏瑾询问。 “三小姐,我与客户交谈,一些话不好写在明面上吧!这些属于是个人能力和商业机密范畴了,我写下来,那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容易泄露商业机密。” 苏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思索了一下,才道: “孙掌柜,我只是要真实的市面反馈,不是流水账也不是您觉得不可说的隐私。如果因为记录影响了生意,那是我决策失误,与你无关。但是若因为记录而发现了新的机会,这是你的功劳。” 孙掌柜经过点拨之后,重新思考记录方法,还真找到了些门道。 他梳理记录的时候,从中发现客户不经意提起的潜在问题,着重在日志里标了出来,呈报给了三小姐。 苏瑾看过之后,非常认真的提出了整改意见,让赵师傅那边改进了工艺生产的一个步骤。 新一批布料生产时做了固色改进,客户对于新收到的布料质量十分赞赏,觉得孙掌柜没有傲气认真负责,主动请孙掌柜吃了顿饭,还加了一批大单。 没有想到真的有收获。 孙掌柜本来消极应工的态度莫名变得积极起来,几天下来记录成了习惯,找到了技巧,也不反对写日志了。 采购钱三两也来找苏瑾。 “三小姐,”钱三两很委屈,“这采购方面的事情,向来需要灵活应对。有些原料货源不好找,只有通过特定渠道才能拿到,也没有办法货比三家?这……实在是不好办啊!” 苏瑾平淡说道:“胡采购,规矩就是规矩,你若是觉得做不来,我可以在染坊给你选一个帮手。” 一句话把胡三两堵得哑口无言。 虽然依赖大房,但是目前大爷也没有说离开染坊能给他安排什么肥差。 何况还有大爷交给的任务,让他监督着这个染坊呢!他如果被三小姐弄走了,只怕是什么都捞不着。 于是,胡采购虽然觉得各种规矩不好弄,也只能照章办事,该签字的签字,该报价的报价,该货比三家的就货比三家。 一周的整顿之后,染坊的面貌已经焕然一新。 苏瑾站在院子里的晾晒区,看着悬挂的布匹,脑海中再次出现团队的声音。 【苏总,革新效率很高,但是要警惕反弹,接下来重点放在出成果上,用业绩堵住所有人的嘴。】 是老王的声音。 依然是系统传输的留言,没有办法对话,虽然只是听一听,苏瑾也觉得很开心。 这个升职考核可真是不容易! 在陌生的异界,哪怕跟现实世界没有多大不同,她还是十分孤单。 这种感觉,跟玩网游一点都不一样! 玩游戏的时候,恨不得穿进去体验一下,现在真的进来体验了,分分钟都想出去。 五年呢!这还刚刚开始。 老王的声音闪过之后,意识里没有别的动静。 这是鼓励她做牛马,出业绩呢! 丫鬟春桃跑过来:“小姐,三老爷说,有他在这里盯着呢。如果您累了可以回家休息一会,府里中午做了您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 苏瑾回过神。 不能把这当成枯燥无味的考核,要当成享受。 做什么任务能这么快乐,吃的好,穿的好,有人伺候,这么舒适,还想怎么着! 嗯,她突然想到一点。 在这个异界创造的收益,她在现实世界的账户也能拿到分成吧? 下次需要提一下。 要想马儿跑,得给马儿吃好草。 在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例外,谁辛苦干活不是为了穿衣吃饭呢? 以往工坊的伙食,不过是管饱而已。苏瑾根据宋先生的核算成本,拨付了专门的伙食补贴。 往常糙米饭,配上不见油腥的汤菜,豆渣,偶尔有几片薄如蝉翼的肥肉片漂在汤上,难吃的很。 庄妈妈接手之后,重新请了一位手艺扎实的大厨,原来那个炒菜的本就是染坊的杂役兼职,留下给大厨打下手。 食谱升级,不再是单一炒豆渣,而是有了时令蔬菜。每天有一个荤菜。主食除了糙米饭,也会做一些馒头面条饼子。 伙房整改之后第一次开饭,不仅有油汪汪的红烧肉,鲜绿的炒时蔬,还有管够的骨头汤。 满院子都香气扑鼻。 工匠们习惯性的去找他们的咸菜炒豆渣没有找到。 本应该是管事们才能吃到的饭食居然便宜了他们,这些人激动地不得了。大口吃着白米饭,就着喷香的肉菜,一点都不觉得庄妈妈的考核点名严厉了,这种待遇,再严厉都没有关系。 饭不能白做,恩不能白施。 送饭的杂役边给岗位上的工人盛饭,边吆喝:“庄妈妈说了,三小姐吩咐,大家辛苦干活,吃食上决不能亏待!” “三小姐威武!” “三小姐大方!” 工匠们乱七八糟的感念着三小姐的好,心中无形中多了一层感激。 除此之外,苏瑾划分了一间闲置的仓房,庄妈妈安排杂役们打扫干净,搬来桌椅,设立专门的休息室。 里面备有茶水,解暑的绿豆汤。 工匠们不用渴了喝凉水。 “三小姐真跟别的闺阁小姐不一样!”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三小姐从小就是被三老爷当男孩子养的,掏鸟窝钻狗洞没有不会的,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陈举人退婚呢!” “别瞎说,不许破坏三小姐名声!” “三小姐也有本事,不拿架子还体恤我们这些做工的匠人!真是个大善人!” “三小姐身边那几位,可不简单。那个小春桃一般人糊弄不了,精着呢!小心你说三小姐坏话,传到她耳朵里!” 期初,有些老派的工匠私下里觉得女人进工坊不吉利,哪怕三小姐救人手巧名声好,那也是女人,被任命到染坊进行一系列改革举措之后,因为个别人的有意煽动,大家又觉得三小姐是来监视他们的。 私下里或多或少有些抵触和隔阂。 人心都是肉长的,当享受到了切实的好处和尊重,大多数工匠心中那杆秤,不自觉偏向了三小姐这边。 胡管事觉得自己以往那套靠着严苛管理建立起来的权威,渐渐被瓦解,虽然工匠见到他依然尊敬害怕,却跟见到苏三爷父女那种打心底的感激不一样。 染坊的人心,都在向三小姐父女那边凝聚。 ------------ 第39章 大订单安排 后勤保障上了轨道,内部管理初步理顺。 苏瑾又将工作重心投入到新品开发上。 这才是决定染坊存亡的关键。 她打开资料库,检查了已经解锁的技术资料,决定建立一套具有市场竞争力的锦华色系。 正在思索什么时候开始创新。销售孙掌柜这天的销售日志上汇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世子三日之约染出来的那几个色系的布,前有孙掌柜营销,后有世子全部买走,在市场上引发了不小的关注。 孙掌柜抓住机会,凭借多少年销售经验,成功说动了几家主打高端客户布庄的掌柜。 拿到了第一批正式订单。 “三小姐” 饶是孙掌柜干销售多年,还是难演示兴奋与激动。 他把订单整理了一下,一共两百匹,送到苏瑾面前。 “这些订单,点名要暮山紫和秋香绿两种细棉布,总量两百匹,十日后要货!” 一共五笔订单两百匹布。 苏瑾马上召集胡管事和赵师傅过来。 两百匹?十日内! 胡管事眉头紧锁。 “两百匹……时间太紧了!新色工艺尚未完全稳定,大规模染制,万一出现色差或者质量问题……” 赵师傅也是面色凝重。 “配方虽然已经初步确定,但是新工艺大家还不熟练,而且对于火候时间要求更为精细,日产20匹难度很大,而且很难保证每一匹颜色都一样。 况且,现在天气热,煮好的染料两三个时辰就会褪色,需多次煮料,单缸的有效浸染次数每天四次,染缸温度高,中午要避热一个时辰,产能再降。 即使多个缸同步浸染,布料也需要晾晒到半干才能进行下一步固色,若是这十天内天气不好,遇到阴雨天,晾晒周期延长……” 苏瑾脑海中的项目系统自动启动,一行提示适时出现: 【如果大批量,染料的稳定性,温度控制,人手配合都是问题。苏总,必须立刻启动标准化生产流程。】 小李的技术指导来了。 但对于赵师傅的提出的难题,一点没解决。 “小李,环境气温需要考虑” “赵师傅提出难度大,产量达不到,还可能出现颜色不一致!” 更重要的是,这个锦华染坊,近三年从没有在十日内做出二百匹布过。 “老王,张姐,小李你们听到了吗?量产,是道坎。” 不知道什么时候收到回复,苏瑾在内心叹气。 然而,光屏闪闪,字幕切换。 【预料之中,这是检验我们前期标准化成果的关键时刻,必须确保质量稳定,按时交付,建立初步信誉。】 是老王,项目组终于实现及时沟通了! 张姐的声音:【成本控制很重要,但是首单更重信誉,允许有一定损耗。我这边能监控到现场消耗!】 小李的补充分析也到了。 【夏季生产,关键是温控和晾晒,还有降温措施。建议晾晒区升级,建议连夜搭建双层悬空晾晒棚子。 下层用竹竿架高避开地面潮气,上层铺上油布,防止午后骤然降雨,棚子下面每隔五步放一个陶盆,装上井水家薄荷叶用来降温增湿,可以同时晾晒45匹布,比常规翻倍。】 【染坊内染缸足够,每口缸外侧围上空心竹圈,持续注入井水循环降温,延缓染料变质。额外准备两口小锅,专门小批量现煮染料,每两小时煮一锅,避免染料放久发臭。】 【人员建议精细化分工。分两班作业,避开高温区。】 【另外建议成立量产技术小组,专门负责核心染料配置和颜色把控。】 苏瑾快速整合小李给出的技术建议。 项目组的建议很及时,她这边的现实情况却有一定的差距。 公关小陈的信息也到了。 【苏总,内部动员很重要,这是振士气树立信心的关键一仗。从目前状态分析,您需要开个产前动员大会!】 苏瑾深以为然,的确如此。 “三小姐” 胡管事和赵师傅看到苏瑾走神,小心翼翼喊了一声。 苏瑾回神。 “两位,订单已经有了,我不仅要生产,还要保证质量的完成,颜色必须一致。” “胡管事,”她先看向胡管事,“生产期间,物料保障至关重要,尤其是暮山紫所需要的特殊植物原料和明矾等助剂,必须足量,及时供应,若是因为物料延误导致订单无法完成,责任由您和胡采购承担。” 胡管事心中一凛,知道三小姐这是动真格了,排除万难,这批订单必须完成。 “父亲” 苏文博坐直身子,听女儿安排。 “您这几天盯着后勤保障和考核。工匠们这几日的伙食必须跟上,员工需要加班,夜宵要准备好,另外,需要在生产区设置进度板,每日公布各组完成情况。超额完成,或者质量优异者,当日额外奖励。” “没有问题。” 交代好了之后,她立刻召开了一次动员大会。 “诸位,孙掌柜带了大订单,这是对我们染坊革新成果的一次考验,这两百匹布,不仅关乎染坊的名誉,更关乎我们每个人的钱袋子,做好了,按时保质完成,每人额外再赏一个月工钱!” 重赏之下,所有的困难都不算困难。 工匠们摩拳擦掌斗志昂扬。 “现在,听我安排” 苏瑾开始调兵遣将。 赵师傅全权负责技术把关。 煮染组四人,张桐任组长。严格按照标准配方卡配置染料。确保每一缸染液浓度,成分一致。 生产一组负责暮山紫的浸染,氧化工序。 组长由李满仓师傅担任。严格按照作业指导书操作。 生产二组负责秋香绿,组长由王石头师傅担任,同样严格按照标准来。 晾晒组五人,陈阿福组长。两人搬布运送,两人在晾晒区翻布,一人负责初检,及时返工。 后勤组做好服务,给每个匠人配一块湿抹布降温,及时供应绿豆汤,解暑药。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原本有些混乱的生产流程被梳理的井井有条。 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该对谁负责。 染坊瞬间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高速有序的运转起来。 ------------ 第40章 原料危机 苏文博虽然经营能力一般,但是管理协调,安排杂物却是一把好手。 会议结束他立刻组织人手,连夜采购毛竹油布,指挥着工匠们搭建起了符合要求的双层悬空晾晒棚。又安排杂役打来井水,放入陶盆添加薄荷,同时按照女儿画好的简易图纸,巧妙的在染缸外设置了循环水冷系统。 不仅是苏瑾,染坊的所有成员看到防水防雨还防止暴晒的晾晒区,还有围绕染缸降温的新奇装置,都啧啧赞叹。 “苏三爷居然能做出这些东西真是大才。” 苏文博带着杂役忙了一夜,此时却一点都不觉得困乏。 对于胡管事孙掌柜等人的恭维,连连谦虚。 “靠大家同心协力才能做出来,非我一人之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次他并没有说提女儿的功劳,女儿已经在风口浪尖了,如果再什么都会,并不是好事。 苏瑾安排父亲等人用过饭去休息,自己带着青黛和春桃和小学徒阿恒,寸步不离核心区域,随时解决突发问题,协调资源。 阿恒手脚勤快,穿梭在每个工序之间,传递信息,汇报细节。春桃跟踪检查物料领取搬运细节,防止有人毛毛糙糙弄坏染料误事。 虽然如此谨慎,量产过程依然出现问题。 生产一组的第一缸暮山紫因为温度控制稍有偏差,颜色发黑,苏瑾当即决定返工。二组负责脱水的工匠操作失误导致一匹布变形,被罚当天奖金。 压力虽然大,要求虽然严格,但是一个抱怨的人都没有。 大家都知道,这一批订单,不仅关系到三小姐,还关系到他们自己的钱袋子。 这个月工资每人涨两成,完成任务多发一个月工资。 只要不傻都能算数自己的收入。 有的年轻工匠都已经盘算好了拿到工资就能凑齐彩礼娶媳妇了。也有的先提前消费先给家人画了大饼,就等着发工资填补窟窿呢! 各出现一个失误之后,两个生产组严格按照标准操作,生产紧锣密鼓,没有丝毫懈怠。 还有一种较劲比赛的架势。 赵师傅坐镇核心中枢指导,盯紧熬制技术组,浸染组和各个关键环节。 士气强大,凝聚力足够。 苏瑾脑海中的团队系统能量充足。 她不时能听到团队成员的声音。 【不错,SOP执行的很到位,注意记录大缸染制的差异,留意中间核心。】 【成本控制良好,目前都在预算内,注意成品率。】 【员工士气高昂,保持!】 在标准化流程和明确奖惩的驱动下,工匠们逐渐熟悉了新工艺,效率稳步提升。 三天后,第一批暮山紫和秋香绿布料成功出炉,颜色均匀鲜亮,经过赵师傅和苏瑾还有胡管事三人的共同判定,完美通过。 首战告捷,两组工匠跟吃了定心丸一样,信心增加,士气更高。 第一批共产出七十匹,剩下的一百三十匹主要严格按照既定规程,有条不紊的进行,完全能提前完成。 五天后,苏瑾看着晾晒区域暮山紫与秋香绿交相辉映,绷紧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本批订单完成终于有希望了。 往来工匠经过时也都忍不住驻足片刻,心中升起几分与有荣焉的欢喜。 眼见十日期限过了大半,完全的准备之下还是有了疏忽。 这日清晨,负责处理暮山紫核心染料紫草的学徒捧着新拆开的紫草,慌慌张张跑来寻找赵师傅和苏瑾,学徒的声音都带了哭腔。 “赵师傅,三小姐,这批紫草根发霉了,提取的色素浑浊不堪,如同掺了淤泥!” 苏瑾快步上前检查,只见原本应该呈现暗紫色的紫草根茎上面有点点黑绿色的霉斑。煮制的小锅里,本该呈现紫色的汁液,此刻暗淡浑浊,如果真用这个染布,只怕连普通紫色都不行,更不要说清贵雅致,颜色要求一样了。 “库存还剩下多少?” 她声音表面冷静,心中已经有不好的预感。 胡管事也听到消息赶了过来,他后面跟着仓管老李头。 他冷汗岑岑:“三小姐,刚才老李头来报,说库房里的紫草都发霉了!” “怎么会这样?” 苏瑾脸色不好看,让钱采购备足库存,库存是备足了,总不能是备足太多积压长毛了吧? 钱采购也一溜小跑过来了,他也没有了以前的得体稳重,擦着两颊的冷汗热汗,连声道: “这可怎么办?这是怎么回事?老李头,你是怎么管理库房的,潮气大的地方不能存放物料,不知道吗?” 原材料库房本来是钱采购兼职管理,苏瑾改革调整之后,给老李头配了一个学徒,共同负责原料和成品库。 老李头跟学徒吓得冷汗直流,不管怎么样,这是他们的过错跑不了了。 苏瑾没有时间追究责任,立刻道:“去城里的药材行染料铺紧急采购紫草!注意是否霉变!” 胡管事立刻跟钱采购两人带了杂役分头行动去城里的药材铺。 苏文博不放心也跟着出去了。 一个时辰不到,骑马出去的钱采购先回来。 “三小姐,我问遍了全城,所有的紫草就在昨日都被北地来的商队统一订走了,这会儿恐怕是已经开始装车了。” 很快胡管事也回来了。 “三小姐,不好了,紫草缺货。有两家剩下半袋不到,都是受潮的,没法子用!” 最后回来的苏文博带来的消息是一样的。 城里和周边现有的紫草,都在昨日被人尽数订走,他回来的时候,专门跑去城西码头货栈,对方正在装车,看那队伍纪律严明,不似普通商队。 苏瑾眼眸微垂,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系统光屏没有点亮,时间紧,找替代品也不现实。 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掐断她的原料。 总之,这个巧合挺巧的。 当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去向那个商队买了。 她当机立断安排青黛和原先负责保护自己的小厮苏福。 “备车,咱们去城西码头!” 胡管事和苏文博要一起,苏瑾拒绝了,能不能从商队手里买到药材,靠得可不是人多。 ------------ 第41章 公子将军 城西码头货栈很偏。 马车穿过人来人往的大街,赶到的时候果然看见一队满载货物的骡车正准备出发。 几个伙计正围着车辆坐最后的检查。 为首的男子手搭在腰间的佩剑上站在一旁等候。 苏瑾顾不得许多,跳下车快步上前。 “这位公子!” 男子正蹙眉看着伙计们检查,听到声音转头,与苏瑾对视。 苏瑾脚步一顿。 饶是现在情况紧急,也挡不住苏瑾看到帅哥一瞬间的惊艳。 这个人身材挺拔,腰细腿长,走进来只见其面容冷冷,双目狭长,薄唇微抿,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隐隐有一股肃杀之气。 这股子气势就不是普通商贾。 男子看向一身粗布染坊工作服的苏瑾,言简意赅地问:“何事?” 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她站着染料的袖口。 苏瑾压下心中的急切,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镇定礼貌。 “公子,小女子是锦华染坊的主事,染坊急缺紫草,听闻这批药材正要运走,能否匀给我染坊一部分,价钱可以加倍!” 她说得诚恳真挚。 男子锐利的眼神淡淡扫过苏瑾的面容,带着冷硬的审视。 他神色不变,语气默然:“北地军需,救治伤患,关乎边防将士安危,耽搁不得。” 他开口,声音低沉,并无疾言厉色,但是明显不容置疑没有回旋的余地。 说完也不等苏瑾回答,转身吩咐车队出发。 “公子且慢!” 苏瑾着急之下,上前一步,挡在男子前方,脑中迅速权衡利弊,以利相诱,对于这种人收效甚微。 她再次开口,语气略快。 “公子,紫草用于军中,想必是制作金疮药等消炎止血之用,小女子不才,对于草药略知一二,对于这紫草刚好了解。若是保存不当或者处理不好,药效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发伤口恶化!” 男子脚步一顿,重新看向他,眼神锐利了几分。 “将军恪尽职守小女子佩服,紫草于将军是疗伤良药,于我染坊,亦是维系数十工匠生计关乎苏家商誉之根本。” 苏瑾挡在前方,他直接绕过去似乎不可能,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又不能把这挡路的女人一脚踢开。 何况,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男子不悦蹙眉。 苏瑾抓住机会,并没有苦苦哀求,继续抛以利益,道: “公子这批紫草数量巨大,长途运输,天气湿热,更需要妥善保存。 小女子愿意以苏家产业信誉担保,免费为将军检验这批紫草品质,剔除其中可能霉变或者品质不佳者!同时,我只需要一小部分,绝不影响公子大事!并且……” 对方无动于衷隐有无奈,苏瑾咬牙又提出一个看似让步,实则互惠的条件。 “我苏家染坊有独到的色素稳定技术,若是将军以后需要为军服,旗帜染制耐洗耐晒的颜色,我染坊愿意以成本价供应,优先承接。” 她隐隐感觉对方身份不是一个公子那么简单。 这哥的气势和表现出来的那种冷然的霸气,绝对是个大将军。 高价对方不稀罕,检查品质对方不稀罕,她迅速权衡利弊之下,提出来这个更大的诱惑。 如果男子答应,不仅能解燃眉之急还能为染坊开拓一条潜在的重要销售渠道。 男子深邃的目光跟苏瑾坚定诚恳带着期盼的眼神对视一瞬,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越过苏瑾看向那些已经装车的草药麻袋。 气氛凝滞,一阵风吹过,发丝飞扬到脸上,有些痒。 苏瑾的手微微攥起,打算放弃,闪开身子让路的时候。 “好” 男子终于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对身旁的随从交代了一句。 随从领命,走到车旁对站立待命的伙计吩咐:“卸下来两袋紫草,与这位小姐。” 苏瑾终于放松下来。只觉得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她敛身一礼:“多谢将军慷慨!” 随即让青黛确定拿钱双倍结算。将军示意不用。 “嗯?不用!” 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苏瑾抬头,眼神询问。 “布匹……”男人略微沉吟,“需要厚实耐磨,色泽牢固,三月之后,交付靛蓝棉布五百匹,价钱,按市价七成结算。这两袋的费用,算是定金!” 这个男人,可以。会做买卖! 苏瑾微微一笑。 “好,三月之后,将军可派人来锦华染坊取货!” 既然说定,那将军不再所言,苏瑾跟青黛上了马车,苏福驾车,扬起马鞭,马蹄踏踏,扬尘而去。 这边装载军需药物的骡车队伍也缓缓启程,跟苏瑾的方向背道而驰分道扬镳。 车上,青黛激动又庆幸。 “小姐,您居然又招揽了一个大订单!真是因祸得福!” 苏瑾靠在椅背上放松了一下身子。 “是啊!那位公子长得可真是英武不凡,就是刚才我忘了问一句他尊姓大名了!也不知道这随口一说的订单到时候保险不保险……” 青黛:“……”小姐居然也紧张了啊! 到达染坊,苏文博等人得知紫草到位,还拉到了新的订单,都是又惊又喜。 苏文博道:“这就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啊!” “三小姐,这紫草……”赵师傅捻起一根,细看其色质,“质量上乘!” “赵师傅,原料到了!立刻安排优先完成这批暮山紫!” 不用苏瑾说话,胡管事已经安排妥当。 工匠们继续投入到正常的生产中,听说三小姐又拿到了大订单,更是士气大震,再也不用担心没有活干了。 苏瑾回到休息室,由春桃伺候着洗手换衣,“小姐,那些人真是没有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春桃一边拧着帕子一边皱着小眉头地分析。 她天天跟着进出物料房,都没发现哪里受潮长毛,没有想到一夜之间,这紫草就长毛了。 苏瑾接过冷帕敷了敷微红的脸,驱散了几分燥热和疲惫。 军需草药采购,全城紫草被垄断订走,库存长毛……那将军随便卸下来的两袋却质量上乘…… 这些事情串联起来,是有人趁着紫草断货的空挡,对库房的货源使了坏,想搞砸她的第一笔订单,做实她难当大任的罪名。还是纯属巧合呢? 她吩咐春桃:“你让庄妈妈和宋先生查一下。这几天不要提,以完成订单为重。” “是,奴婢知道。” 春桃答应。 ------------ 第42章 事后查问 幸亏发现及时,紫草的霉变并没有耽误生产。 最后一批暮山紫也在交货之前完成了。 十日之后,几家布庄的掌柜亲自前来验收老作坊的新布匹。 孙掌柜陪同介绍,苏瑾赵师傅等人在一旁。 随便抽出一匹布,铺在院子中的长案上,只觉得暮山紫如同日暮西山晚霞初收,沉静中透着高贵,秋香绿似是新雨洗过的梧桐叶,清新而富有生机。 几位掌柜都是老行家,对着光细看,还时不时低声讨论,找出来几匹布放在一起对比色差。 各种挑剔没有找到瑕疵不同。 “这布匹颜色正,质地也好,比之前看到的小样更胜一筹。” 彩衣坊的吴掌柜点头称赞,瑞福祥的李掌柜点头附和 “不错不错。这种新颜色,放在店里定然好卖。以后出的新色可不要只自己留着,一定得给咱们这些老主顾一点啊!” “一定一定!”孙掌柜拱手应承。 就在众人觉得差不过了准备交割的时候,祥云轩的吴掌柜突然咦了一声。 他指了指下面一匹布,张桐和阿恒搬开上面的布匹。 吴掌柜拉开一角,凑到鼻尖嗅了嗅,又用手搓了搓布角,随即脸色微变。 “三小姐,孙掌柜。” 吴掌柜把他拉开的一节布展示给众人看。 只见他揉搓过的地方,颜色略微有些暗淡,他眼神犀利,语气质疑“这紫色布匹的味道似乎有些不一样,这色牢度也不是很好啊!若是制成衣裳,经几次洗涤日晒,岂不是要褪色败坏,砸了我祥云轩的招牌?” 其他几位掌柜一听,连忙拿起布又是搓又是闻,脸上也出现了怀疑。 孙掌柜陪笑解释:“不可能,我们染坊的骨干还有三小姐胡管事都亲自盯着的,不可能有味道!” 苏瑾心中也是咯噔一下。 这批布已经测试过色牢度。 按理不应该有问题。 但是这位吴掌柜的祥云轩是扬州城里的老字号,既然提出来,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她稳住心神上前接过吴掌柜手中那匹布,仔细看了他揉搓的地方,也凑近闻了闻。 “吴掌柜慧眼如炬,提出的问题很是关键,色牢度是布匹根本,绝对不能含糊。”她声音镇定,目光澄澈,转头吩咐小学徒阿恒。 “去取软刷和皂角水来,再搬个小火盆。” 随即对众位掌柜到:“诸位掌柜都是行家,空口无凭,既然吴掌柜有疑虑,咱们便当场验证。按照验布规矩来。若是真有质量问题,我锦华染坊分文不取!” 她目光坦然看向提出问题的吴掌柜,言辞铿锵态度磊落。 阿恒很快取来了所需要的物品。 在众目睽睽下,苏瑾亲自动手裁下一块暮山紫的布条,张桐连忙接过来浸入温热的皂角水中,用刷子反复刷洗数十次才取出来,然后用清水漂洗干净,布条展示给大家,颜色依旧鲜亮,皂角水中没有浮色。接着苏瑾把布条放到阿恒准备好的小火盆上方,微微烤了一会儿,布面变得干燥,但颜色没有变化。 “诸位请看,”苏瑾将两块经过一番检验的布条并排与原来的布匹放在一起,除了因为水洗发生的褶子,颜色毫无二致。 “我锦华染坊出的暮山紫,所用的紫草虽然中间发霉经历波折,但是我们寻到了品质更好的紫草,发霉变质的都没有使用。另外我们的配比严格,固色工序完整,并不是那种轻易能褪色的!” 现实的展示打败所有似是而非的怀疑。 几位掌柜轮流查看,刚才试验的布条,都没有发现褪色痕迹。 彩衣阁陈掌柜笑道:“果然是好东西,经得起检验!三小姐,刚才是吴掌柜多虑了。我等自然是信得过的。” 瑞福祥的李掌柜道:“如此这批货我们就收下了,我们布店要的八十匹布马上就让伙计搬货结账。” 这是二百匹布中占比最大的客户,确定现场检验没有问题,当即就要去结算办理。 孙掌柜松了口气。 只有祥云轩的吴掌柜没有动。 他咳嗽了一声,憨厚的脸上泛起精明的笑容。 慢悠悠地道:“三小姐手段了得,这匹质量吴某自然信得过,不过……” 他目光扫过码得整齐的布匹。 叹了口气。 “诸位也知道,如今这行市不易,绸缎庄生意也艰难,贵坊这新色虽然好,毕竟是初出茅庐,市场认可度如何,还未可知。我祥云轩愿意采购也是担了风险的,你看这价钱方面,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他这话一出,原本准备去结算的几位掌柜也停下了脚步。 相互交换眼色。 新东西好是好,如果能更低的价格拿到,利润空间自然更大。 孙掌柜脸色微变,开口想要周旋,苏瑾抬手制止了他。 苏瑾明白了,这吴掌柜刚才并不是真的发现了问题,而是虚张声势想借机压低价格。 团队系统光屏上面像是弹幕一样划过两条没有太大价值的意见。 【苏总,不能无原则退让,需要守住底线。】 【我们目前定价利润空间合理,降价可以,但是必须有捆绑条件。】 苏瑾神色不改,唇边噙着一抹浅笑,语声温婉。 “吴掌柜体恤世事艰难,令人感念。诸位掌柜愿意采买新色,也是给了锦华染坊颜面,这价钱一事,倒也非铁板一块,无可转圜。” 吴掌柜眼底得意之色一闪而逝。 正得意洋洋等着苏三小姐讨价还价降价空间,却听见这位刚才还一脸温婉的三小姐道:“然则,我锦华染坊革新未久,诸般用度不菲,染坊的工匠也需要以这个营生养家糊口。若此时议价,以后生存恐难维系,为表诚意,若是此次诸位愿意以现银结算,且立下三月之期,约定每月最低采买数量,我染坊可以再原有价码上,让利半成,以全彼此情谊。” 她不但没有退让,还更进了一步。 现银结算可以活络资金,那优先供货之约,更是将未来数月的一些销路握在了手中,让利半成,只不过是投桃报李。 吴掌柜一怔。 没有料到这个苏三小姐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手段与定力。 现银倒是罢了,那每个月的定数不等于给自己弄了个紧箍咒。 其余几位掌柜都沉吟不语。 他们在权衡,让利半成,这暮山紫和秋香绿颜色别致鲜亮,若是能得个优先,对于家里的生意自然有利。 但是一旦立下约定,以后便少了几分转圜的余地。 苏瑾今天没有穿那身粗布麻服,而是一身大家闺秀的社交打扮,原身苏三小姐底子很好,相貌出众个条高挑,自身气质就比一般闺阁女子大方,配上苏瑾拿捏自如的娴静气势,震慑力极强。 她从容补充:“自然,若是各位觉得此法不便,仍然依照原价,银货两讫,我们染坊亦无不可。只是坊中产能有限,若是有别处客商大量求购,到时候恐怕难以保证诸位所需了。” 她把抉择的权利奉上,利弊得失清晰明了地说出来。 是要眼前的一点薄利,还是目光看长远,保一份日后稳定的货源与可能的先机。 几位掌柜凑在一起商议了一盏茶的功夫。 他们想压价,但是没有打算不要。 价压不下来,那只能作罢。 彩衣阁掌柜抚着胡须率先说道:“三小姐豪爽,快人快语,我彩衣阁愿立此约,现银结算!” 有人牵头,其他两家权衡利弊再三,念及新色独特,潜在之利可观,最终纷纷应允。 祥云轩的吴掌柜折腾半天价格没有压下来,又舍不得新色布,也不愿意受契约束缚,碍于面子,只能原价购买。 锦华染坊苏家三小姐接手后的第一笔生意,以几个订货的掌柜现场检验,付款,亲自看着布匹装车拉走,圆满完成。 染坊上下都松了一口气。 苏瑾却没有时间放松,她带着春桃青黛跟着庄妈妈一同往存放那批发霉紫草的后罩房去。发现问题之后,这些紫草就被放在这里隔离了。 今天终于有时间仔细检看。 “庄妈妈,可查到些什么?” “三小姐,这批货是新订单生产第三日钱三两亲自押送入库,负责接收的是库房的老李头跟他的徒弟李根生。老李头说,当时看着是没有问题的,便签收了。” 夏天,空气潮湿,若是存放不恰当,加上量多发霉很正常。 这件事苏瑾不想大张旗鼓地查,她向系统屏幕发送了问题。 十天左右紫草的霉变非常均匀,大概需要什么条件能实现? 她撵起一株长毛的紫草,如果能过给团队看一下就好了。 意念刚动。 脑中光屏闪烁,出现技术小李回复 【紫草根部含有淀粉,很容易吸潮发生霉变,从这些药草的霉变程度看,至少需要在高温无通风条件下堆放五到七天。如果在入库这几天,除非是用水泼过再密封,否则很难霉变这么均匀……我怀疑,这批紫草在入库前就有问题。】 苏瑾放下手中紫草,对春桃道:“将老李头悄悄叫来,不要惊动旁人。庄妈妈,麻烦您再去问问当时卸货的杂役,可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很快老李头到了,他知道三小姐要秋后算账了,虽然早有准备,还是心里打了个突突。 他到的时候苏瑾已经在旁边的桌子前坐下, 老李头恭恭敬敬行礼。 “李师傅不必多礼”苏瑾语气平和,没有疾言厉色发怒训斥,“今天请你过来主要是想问问那批紫草入库时候的情形。你可记得当时麻袋是何种样子,可有受潮破损的迹象?” 老李头早早就在脑子里回想了成百上千遍了。 垂着脑袋回答道:“以前原料都钱采购自己验货,我刚接手验收也是凭着经验。那麻袋完好,也没有破损,小老儿本想打开仔细看看,钱采购说草药紧俏,这是好不容易买到的上等货,打开会受潮影响了质量,小的看了一袋就封了袋口……都让码在原来的紫草存放区了。” 老李头就知道这些,也想不出来别的了。 苏瑾打发他回去,脸色严肃吩咐道:“以后所有物料,无论何人经手,都必须开袋查验。记录在案。你亲自把关,若是有差池,必不会如这次这样!” 老李头连连作揖保证道:“三小姐放心,以后绝不敢再有疏忽!” 老李头走后庄妈妈也回来了。 她低声禀报:“小姐,问到了。那日卸货的伙计说,这紫草麻袋搬运的时候比往常重一点,因为钱采购说这次采购的好,他还特意掂了掂,重一些,麻袋抗着挺热乎。” 线索基本上清晰了。这批紫草应该就如小李说的那样,入库之在高温处堆放过,运来之前袋子里可能洒了少许水,就算老李头当时检查,也没有霉变,顶多微潮。 但是在染坊的原料库堆放几天后,长毛是一定的。 庄妈妈问道:“三小姐,看来这就是有意为之,是否要把钱三两叫过来问话?” 苏瑾摇头,“我们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动手,恐怕会被倒打一耙。” “那……就这么算了?” 苏瑾站起来:“只能先不追究了,你以后安排人暗中留意钱采购动向。” “好。老奴明白!” 庄妈妈躬身退下。 首单交付,风波暂时平息。 染坊的账房内,烛火通明。 宋先生早已将那批紫草的采购账目理清,拿出几页单据给苏瑾看。 “三小姐,这批紫草,采购于城东永盛药材行,单据印鉴齐全,看似并没有问题,采购价格也跟市价相仿。” 苏瑾接过单据,仔细浏览。单据本身确实看不出来什么问题。 “但是,”宋先生精明的眼中闪过锐光,“问题出在支付和入库环节。您看这里,”他指着另外一张支取银钱的记录,“胡采购于紫草入库前一日,以预购原材料为由,提前支取五十两现银,而根据永盛药材行出具的票据,这批紫草总价应该为四十八两。按理,采购完毕,凭票核销,多退少补便是。” 苏瑾点头。 这是常理。 “然而胡采购并没有退回多余的二两银子,也没有立刻把票据核销,直到紫草出事后,他才将这四十八两票据补来入账。而那二两银子的差额,他解释是因为有北地商队大量征收,全城草药告急,他用来打点了。” 北地商队在采购草药,可能染坊接到订单的时候就开始了,钱采购早就知道! 他这二两银打点了多少,就无从查证了。 “还有一点,”宋先生低声道,“我派人去那永盛药材行私下打听了一下,那日钱采购买的并不是什么上等货。” 有了这些信息,真相也能猜出个差不多了。 但是钱采购是大房的人,现在还不能动。 “宋先生,这些单据和查证记录您妥善保管,”苏瑾道,“另外,烦请您继续核查前采购经手的所有采购账目,看还有没有其他类似问题。” “老朽明白。”宋先生郑重应下。 ------------ 第43章 发工资 苏瑾跟宋先生谈完刚才的事情,没有片刻耽搁,开始核对这批订单的收支明细。 宋先生账目清晰明了。 “三小姐,” 宋先生将誊写清楚的账册拿出来,语气带着赞许。 “首批二百匹暮山紫秋香绿细棉布货款已全部收回。 扣除物料成本,人工开支,以及因为紫草霉变造成的额外损耗与紧急采购的溢价,还有各项杂费,此番二百匹布料,即便是让利半成,净利润仍然颇为可观,远超同等数量寻常布匹。 尤其是那几家签了长约,现银结算的,更是盘活了坊内周转。” 宋先生笑着道:“此番盈余合计白银一百六十八两。” 一百六十八两,如果跟往日动辄亏损相比,这个数是扭亏为盈了。 苏瑾接过账本,看着账本上面清晰的条目。面色无波无澜。 这个结果,在预料之中。 第一个订单,主要在于建立威信,树立信心打通渠道,利润倒是其次。 “有劳宋先生。” 她合上账本,抬眸问道:“染坊工人本月工钱,以及先前承诺的绩效奖励,可曾核算清楚?” “均已经核算完毕。” 宋先生递上另外一份清单。 “依照新订的规矩,结合本月的出勤,工时以及首批订单完成情况,应发工钱及奖金共计九十两,其中,赵师傅,张桐等核心工匠,因为贡献突出,奖金尤厚。” 九十两,这几乎占据了本次利润的大半。 苏瑾拿起工钱清单,细细看过,确认无误后,在支取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明天准备足额银钱,放工时按照这个清单,当众发放。” 翌日下工之前,所有参与此次赶工的工匠,学徒,包括烧火做饭的杂役等,都聚集在染坊的大院子里等着发放工资。 苏瑾站在廊下的台阶上,旁边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摆了一个箱子,宋先生和苏文博分别坐在两侧。 不用猜,里面是银钱。 苏瑾朗声道:“诸位辛苦,本月工钱连同承诺的首批订单双倍奖励,已经核算完毕。念及大家养家辛苦,现在提前发放!” 她话音刚落,下面响起掌声和恭维。 “三小姐爽快!” “三小姐说话算数!” “三小姐威武!”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装了银钱的箱子上,每个人都在心里计算着自己能拿多少。 这才是重点啊! 没有让大家久等,苏文博开始按照名册念人名,宋先生负责发放。 “王广盛,” 被点到名字的年轻学徒愣了一下,慌忙跑上前。 “学徒,工钱二两银子,期间提出一项晾晒改进,特赏二百文,共计二两二百文!” 王广盛激动地脸都红了。 他捧着银子连连鞠躬:“谢谢三小姐,谢谢三老爷,谢谢宋先生!” “李满仓!” 李满仓是老师傅,比学徒稳重。 他稳步上前。 “李满仓,熟练匠人,工钱四两银子,误差完成指派任务,额外奖励三百文!” “张桐” …… 苏三爷每念出一个名字,院中工匠的眼睛便亮一分。 苏瑾不仅兑现了双倍的工钱,还根据庄妈妈和苏文博的记录,对表现突出提出有效建议的工匠给与额外奖励。 这种精细化的赏罚,比双倍工资更激励人心。 最后一份工资发放完毕,工匠们揣着银钱,感念着三老爷和三小姐的好陆续散去。 首批订单盈利,项目组第一月考核提前完成。提示获得五积分。 苏瑾觉得这五积分暂时没有用,放在一旁没搭理。 【小李,老王,张姐,小陈】 苏瑾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我需要问一个问题】 【苏总,什么问题?】 能量充足,团队反应迅速。 【我们在这里争权夺利拼死拼活的,做这家古代分公司,考核组除了给咱们升职,赚到利润,将来有奖金什么的吗?】 公关小陈的声音最先传来。 【苏总,您想得真周到,问出了我的心声。】 接着是老王。 【苏总,是不是看到真金白银动心了!苏总不在,我们不能越级去问啊!】 小李: 【苏总,跨时空分公司得到的银钱咱们做不了主,但是,】 小李发出个窃喜的表情包。 【咱们的系统权限有加持了!您每完成一个项目里程碑,比如扭亏为盈,市场占有率提升,技术突破等,系统可以发放成就点奖励, 随着成就点的提高,我们的权限,就不仅限于通话和传输数据,现实世界的物资也能传输过去,你那边的物资也能传输过来,到时候,这些问题您根本不用担心了……】 苏瑾听得眼睛发亮。问: “物资都能来去自由了?” 小李: 【那算小case,随着咱们系统功能的强大,我们团队的人都有可能传输过去,共同作战,不用再像是现在这么憋屈了!】 这个大饼画得好! 苏瑾问: 【你们时候能来?】 老王:【五年计划刚过十天,我们能不能过去全看苏总和小李怎么努力了……】 张姐发了个锤脑袋表情:【老王,只让苏总和小李努力,这可不像是你说的话哈!苏总,咱们分公司赚得越多,我们离目标越近!】 苏瑾问:“最低赚多少?” 没等到回答,脑海中光屏灭了。 再亮起时,划过一行字。 【当前话题未通过审核,不予显示!】 “呵!我们的系统还要被监管的吗?” 小李:【……我去检查……】 交流完了好心情都没有了。 张姐快速转换聊天方向。 【苏总,建议对库存进行一次清仓处理!】 公关部小陈:【对,这又是一个凝聚人心的好机会。】 苏瑾在面前的纸张上写了两个字-赚钱。 团队集体穿越,这就是近几个月的最大目标了。 她扔下笔,此刻还在新手村,任重道远。 团队系统面板时亮时不亮,是对技术小李他们的挑战。 什么半年扭亏为盈,那是做给苏家众人看的,一个月盈利创收才是她对自己的最低要求。 首单的顺利交付于签订长约,使得锦华染坊与新色暮山紫和秋香绿的名声初步打响。 前来询价看样的客商见多,再加上那位将军定下的五百匹订单,染坊的产销方面目前没有压力。钱采购只要不去阻挡她赚钱的路。她暂时不想搭理。 除了持续生产畅销新色,苏瑾并没有把精力用在内斗上,而是瞄准住染坊的陈旧库存下手了。 ------------ 第44章 如何处理 锦华染坊有一排仓库,清算资产的时候苏瑾才知道,积压旧货专门占用一个库房,老李头成天守着的那个库房里的积压只是冰山一角。 她带着宋先生胡管事等人一起来到积压旧货的库房,再次查看。 库门开启,一股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宋先生粗略估算,这些积压库存按照最低的价值,接近五百两银子。 “三小姐,这些陈年旧布,往年也曾试图降价处理,但是问津者寥寥,”胡管事面色为难,“如今颜色都过时了,长毛发霉积灰,白送人都嫌弃占地方!” 春桃嘴巴快:“小姐,这些布匹咱们按照府里时的方法,二次加工做成衣,做香囊,笔袋挂毯蒲团之类的也是很好!” 孙掌柜一听,为难道: “若是裁制成衣或者其他物件,且不说咱们染坊并无绣娘工匠,即使外包出去,工钱加上,成本更高。” 创意手工再利用的路子,在缺乏相应工匠的染坊,确实走不通。 苏瑾进了仓库穿梭在一排排码垛整齐的布山之中,只觉得可惜。直接染色覆盖,成本高昂,染出来的颜色也不一定好。 脑海中,项目组光屏适时亮起,技术部小李的声音传来。 【苏总,这些布料可以通过局部再处理,比如印花,或者用扎染蜡染等工艺覆盖原有颜色,创造新效果!】 小李说得这些处理方法,苏瑾倒是不陌生。 都是她在苏府处理旧布料想到过的。 有的已经有了实践经验,有的还没有试过。 【比如陈年的蓝色,可以做成渐变的山水蓝,或者是用黄色套出绿色……陈年的红色可以……】 小李的技术库创意资料很多,正在滔滔不绝,张姐发了个敲黑板表情包: 【注意:旧布二次染色,如果远低于坯布的成本,设计出的花样市场能接受,可以使用。但要防止理想化。】 公关小陈:【不能改变产品形态,就从改变它的价值认知入手。捆绑销售,故事营销,应该也可以有?】 项目组老王:【张姐提醒的有理,最好先弄一个小型试点设计几款样品,投入市场测试反应后在进行改进。】 小李:【对对对,具体怎么操作,还是需要苏总根据现实把握,意见仅供参考。】 现在团队成员给的意见都是仅供参考,比以前谨慎了不少。 这种状况表明,这个小世界有很多未知的难度。 多说无益,苏瑾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这些陈旧库存,如果不妥善处理,也是一个拖垮染坊的累赘。 她安排宋先生仓管老李头带着学徒李根生和两个杂役, 还有青黛春桃等人一起帮忙,对于全部库存进行了彻底清理。 命令一下,原本死气沉沉的库房顿时成了染坊最热闹的地方。 库房门打开,阳光照进满是尘埃的空气,映出无数飞舞的尘埃颗粒。 “唉,这匹子靛蓝细棉布,还是前年入库的呢!” 老李头抚摸着布匹,有些感慨,“那时候颜色又正又鲜亮,就是不好卖,现在放陈了,颜色都发闷了!” 庄妈妈利索的扯开布匹检查, “老李头,别光顾着叹气,三小姐说了,按照质地和损坏程度分,这匹就是边角有霉点,整体还行,算是一级品。” 李根生一边费力地搬着厚重的麻布,一边对老李头说:“师傅,您这记性还怪好来,几年前入库的还记这么清楚!” 老李头得意的扬了扬眉毛。 “你以为呢!一般人啊,这个仓库可管不来,别以为这是个清闲活,以后好好学!” “是,师傅我一定好好学!”李根生按照庄妈妈的指挥放好布料,回头和老李头保证道。 杂役李大牛费力地扛着一捆落满灰尘的红色布,肩膀承重脑袋歪到一边也不耽误他说话。 “老李头,这匹红布你还记得不!这是前年过年时候染的,但是说是富贵红,结果染出来像是结了块的猪血,压根就没有人要。” 老李头摇摇头。 “我当然记得了,这个颜色还是不错的,我还记得当时明明祥云布店订了货的,硬是说染出来说颜色不对,不要了。” 李大牛不信。 “不是说像猪血还有色花才不要的吗?” 老李头气道:“干活,别跟我说话偷懒,王老六扛五捆了你才扛三捆!” 王老六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按照庄妈妈的要求把一匹颜色暗淡的靛蓝布放好,说: “这蓝布是今年春上的,料子是好的就是染花了,把赵师傅气得三天没吃好饭!”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每一匹布的来龙去脉都能说个差不离。 李根生把角落里几匹颜色花里胡哨十分怪异的布料搬出来。 老李头道:“这几匹宝贝,是钱三两弄得便宜染料让试产,结果染出来的这个鬼见愁的颜色,老鼠都不乐意在上面做窝,堆在这里两年了。也没有卖出去!” 宋先生听闻,严肃的在本子上面记录下来。 “这种非常规采购的积压,以后要重点核查。” 一匹匹布料摊在库房旁边清理出来的大片空闲区域,晾晒整理。 苏瑾和青黛亲自检查。 一级是质地不错,颜色有稍微瑕疵的布料。这部分可以作为低价的基础布处理。 二级是有污损色花的,这部分可以进行简单的点染,扎染,蜡染。制作成纹样布! 三级则是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 一级布最多,三级布几乎没有。 苏瑾检看之后,请了赵师傅和孙掌柜来。 孙掌柜见三小姐又让他处理这些旧货,见到赵师傅他还真想到了法子。 “三小姐,咱们实在不行,就把这些布料发下去。成本价给染坊的工匠们,让他们自行下去售卖!” “孙掌柜!”赵师傅不悦,“卖不出去是你的责任,发给工匠们算怎么回事?我们工匠只负责生产,难道还要负责卖布!” “这不是积压太多为染坊分忧嘛!” ------------ 第45章 推销 “我这不就是个建议,”知道赵师傅的脾气,孙掌柜尴尬地陪着笑脸, “人人都有,能卖就卖,不能卖就自己留着做衣服穿也行!” “工匠能拿出多少钱?”赵师傅没好气道,“每人买两匹,能买个零头回去!” 这都是他带着工匠一匹匹染的,都是劳作的心血,如今却成了累赘。 “两位不要争了,我有办法” 苏瑾站在一匹颜色暗沉的靛蓝布前,转身对赵师傅道: “赵师傅,若是以此为底,用稀释的茜草汁或者黄栀水,在其上面以点染之法,形成不规则,深浅不一的色块,能否办得到?” 赵师傅一怔,思索片刻,眼神一亮。 “三小姐是说,追求天然意趣,此法子倒是没有试过,但是应该是可行的,只是这浓度火候不好掌控!” “无需完全一致,要的就是偶然天成的趣味!” 她又指向一批灰绿色的布,“这些若是以蜡封部分区域,或者是捆扎起来,再投入靛蓝缸里短时间浸染,形成蓝白相间的冰裂纹理,是能做到?” 赵师傅沉吟道:“这些方法费工费时效果难以控制,若是只做局部处理,倒是不难,染坊的几个老工匠应该能做。” 孙掌柜现在对于苏瑾佩服的不得了。 他听完三小姐的描述就仿佛已经看到了巨大的商机。 抚掌道:“三小姐此计大妙,如此一来,这些陈年旧布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成了我们制作独一份布料的底坯。 届时,我们可以起个好名字,专供那些追求个性,不喜欢雷同的客人。价格还可以适当提高。” “那好,”苏瑾的思路已经很清晰, “我们把这些分类的布,一部分保持原色,作为最低价的基础布处理。 一部分进行简单的点染或者扎染,做成纹样布,再挑拣质地最好的,作为精品纹样布试水。” 计划定下之后,就在库房一角,赵师傅点了几个老工匠开始了对积压布匹的改造。 起初,几位老师傅对于三小姐这种瞎摆弄很不以为然,觉得是白费力气。 但是,当他们按照三小姐指挥的方法,把瞎摆弄的布展开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嘿!神了!” 一个老工匠忍不住赞叹,“这破布这么一弄,还真像那么回事!” 有了成功的样品,几个工匠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 孙掌柜拿着样品要去推销的时候,苏瑾又给他提了点建议。 “也可以试试那些不追求华贵但是欣赏能力强的文人墨客……” 孙掌柜的销售能力,一点就透。 他打消了找相熟布坊的打算,去那些平日里跟布庄往来不多的店铺去推销。 先去了扬州城生意最好的墨香斋。 墨香斋掌柜见来了个推销布匹的,有些诧异。 孙掌柜见到正主也不磨蹭,直接打开布料,奔着主要目的。 他心里也是有几分紧张的,反正这是第一家,先找找经验。 “咦,这布……” 墨香斋掌柜理着布,远看近看,还伸手仔细摸了摸纹路。 “这蓝色沉静,这纹样如笔走游龙,浑然天成,如果用来装裱画作或则包裹文房雅玩倒是雅致。” 孙掌柜见真给三小姐说中了,连忙又展开了一匹布,这匹名字叫星辰夜空,蓝布上面点染着白色的点点,跟真星星一样。 他察言观色,见掌柜有些意动,连忙又展开一匹基础布。 这基础布定价最低。 有利于参照对比。 最终,墨香斋掌柜定下了十匹水墨纹样布和五匹点染的布,基础布虽然价格低,但是他没有看上。 初战告捷,孙掌柜信心大增。 他转头去了墨香斋对面的客栈。 客栈掌柜听说是锦华染坊低价倾销,看中了基础布的价格,订了二十匹。 这也太顺利了! 销量跟他的提成可是挂钩的。孙掌柜顾不得休息,继续下一家。 还有一些布可以去高雅富贵之地推销。 “王掌柜,您瞧瞧这纹路,”他把靛蓝底,泼洒了金橙色和朱红色的布料展开,介绍道, “这沉静的蓝与炽热的红橙交织,如落日熔金于深海,极具视觉冲击。此乃天成,非人力可重复。制成衣衫,便是独一份的风流,绝不会与人撞衫。” “您再看这匹云山染,像不像是雨后初晴的远山,还有这墨韵缎,纹路如走笔游龙,平添几分洒脱气度。” 孙掌柜说完自我感觉很好,如果三小姐不交,他哪能知道就是介绍一匹布,都能说这么多文绉绉的话。 王掌柜也是见多识广的人,本就觉得不错。 这布料的优点经过孙掌柜这么一提,顿时觉得眼前一亮。 他捋着胡须仔细查看。 皱眉道:“别致是别致,只是,你们这料子的基底好像是旧布啊!” 孙掌柜很坦然。 三小姐都交代了,不用瞒着。 他笑着道:“王掌柜慧眼,正是以陈年旧布为坯,施以新法染就。 正是因为基底独特,方能染出此等不可复制的韵味。价格嘛,自然比寻常新布高一些,却远不及云锦苏绣,可谓是雅而不贵,奇而不偏。” 王掌柜思索再三,虽然觉得价格比寻常的颜色高出不少,但是胜在独一无二和新奇,他最终拍板定下十匹,准备做高端定制。 孙掌柜试推销成功之后,几位负责二次加工的师傅干劲更足。 苏文博也没有闲着,他因为性情豪爽,学识不俗,在文人圈中很有几分人缘。 上次帮女儿推销那些雅致的小物件,他也得了些经验,便自告奋勇去跑销路。 针对苏文博的人脉圈子和耿直豪爽的性格,苏瑾也给他指点了个简单高雅的方法。 这个方法很合苏文博胃口。 他就按照女儿的建议,下帖邀请了一些文人墨客,书画名家一起品鉴吃茶以文会友。 席间,他只是将装裱好的二次新染的小样作为新奇画作请大家品评,又把女儿起名墨韵茶香的几匹布样随意放到一旁的桌案上。 “文博兄,你这不是画吧!”相熟的有人很快发现了这幅画的不同之处,“此画似乎并非笔墨所作,这纹理色泽浑然天成……” ------------ 第46章 三小姐的决策 苏文博顺势解释:“此乃我们锦华染坊一染布之法,仿山水意境而作成,名为云山染。” 他说着又很自豪地指着桌上放的其它布料介绍。 “这匹色彩流淌,似朝霞初升,又似暮霭沉山,纹样层叠晕染,如山间云雾缭绕,又如江上波光潋滟。” 一位老画师眯着眼,凑近了细看。 手指抚过变幻的光泽。 喃喃道:“妙哉!此非人力所能为之,乃得天地造化之偶然也!观此布,如观米家山水,墨气淋漓,意趣横生!” “苏兄,”苏文博一个比较谈得来的好友道, “苏兄,此物也是你们染坊染制出来的吗?这纹理色彩,分明是道法自然,若是以此为衣裳,岂不是将星辰大海,天边云霞披在了身上?” “对,”苏文博摇着扇子,夸起女儿来,话里话外都带着自豪。 “这正是我家小女偶得古法,染坊的师傅们加以创新,染制出来的流光幻色布。 因为染法独特,每一匹皆不相同,可谓是举世无双。非为寻常市卖,实乃供雅人清赏之物。” 他不仅夸自家孩子,还把举世无双,雅人人清赏几个词咬的格外清晰。 “小女从小顽劣,不过是偶得奇想,此布之韵,确与诸位笔下山水、胸中丘壑暗合,若是不嫌弃,某愿将这些布匹赠与诸位,也算是为此等俗物,寻个雅致归宿。” 苏三爷这番话说得很漂亮。 这也是他的心里话。 他就是这样想的。 就是因为这种想法,才落到如今要靠女儿抛头露面到厂房做买卖的地步。 文人最好风雅,更重视知交,见苏文博如此慷慨,又听此布独特,哪里能不动心。 当下便有几个人表示愿意收下。 也有豪爽之人觉得白拿不好意思,立马表示再订几匹。 苏文博这场社交,虽然没有直接售卖推销,却成功的将流光幻色布推到了上层文人雅士的视野。 经过这些文人墨客的传播,孙掌柜那边的推销更顺利了。 许多店铺听说城里上层名流文士都对锦华染坊新出的幻色布青眼有加赞不绝口,立刻发现了商机,直接带着现银去染坊订货。 这天,孙掌柜几乎是脚下生风地回到了染坊。 “三小姐,三小姐!” 他顾不上礼节,声音宏亮,引得在附近干活的工人们奇怪的看向他。 “那番货行的粟特胡商,看了咱们的水墨纹样布,喜爱的不得了! 当场就定了二十匹。这还不算,他们说,此类充满东方意趣的布料,在其故国极为稀罕,愿意与咱们染坊签订长期契书,有多少要多少!而且……” 孙掌柜话没说完,染坊外面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这就是能染出来神奇的天空,浩瀚的草原那些有趣布匹的地方吗?” 苏瑾循声望去,染坊门口来了一位身穿火红色骑射胡服,腰上束着金带,脚穿羊皮靴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五六岁,五官深邃明艳,浑身充满阳光活力,她身边还有一个丫鬟,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 孙掌柜赶紧对苏瑾介绍:“三小姐,这位便是来自粟特的商人阿尔罕先生。这位是吐蕃的阿米尔公主。” 苏瑾还没有说话,那阿米尔已经开口:“你就是做出这种漂亮布料的苏小姐?” 她几步走到苏瑾面前,汉语说的很流畅。 “你们的样品我已经看过了,蓝色像是我们圣湖的水,白色的纹路像是雪山上的云。真好看!” 粟特商人阿尔罕上前行礼。 “三小姐,您的布料充满了东方神秘的韵味,在我们那里一定大受欢迎,公主殿下与我,想与您谈一下长期的合作。” 【对外贸易】 光屏一亮,老王的声音率先传来。 【这是重大机遇,当前位面类似唐宋,海陆丝绸之路繁荣,朝廷对异域商贸总体持开放态度,尤其扬州本就是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口。 与胡商合作,不仅能获得丰厚利润,更是将品牌推向更广市场的绝佳机会!】 【需要注意结算方式和朝廷出口政策及税收。】 张姐:【利润空间诱人,大宗采购能极大改善现金流,但必须坚持预付款五成,签订正式契约。 汇率风险需要考虑,必须以白银或者黄金结算。】 小李:【技术会不会被学走?提前跟胡商做生意会不会加快这个小世界的坍塌?】 小陈:【怎么可能这么快坍塌?我还没发现本服气运之子的影子。】 老王:【这种随机行的手工工艺门槛高,如果合作,正好把我们的分公司提前开到国外去!】 苏瑾一边跟两个外族人应酬,一边敏锐捕捉到了小李说的气运之子,那是什么鬼? 还有更大的对手没有出现? 团队知道这个信息怎么没有提前通知她!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苏瑾迅速在心中权衡。 她早就研究过本朝海陆贸易情况,朝廷设市舶司管理,政策风险相对较低。 合作可以谈。 脑中飞速盘算,并没有影响苏瑾跟两位外族人的交流。 这位阿米尔公主是吐蕃赞普的幼女,性情活泼,不喜欢宫廷拘束,此次随着使团入京朝贡,途中溜出来游历大江南北,正好结识了常在东西方往来的商人阿尔罕。 两人在孙掌柜推销时偶遇,都对这独特的颜色产生了兴趣。 “苏小姐,”阿尔罕说,“我们想先定五百匹这样的水墨纹样布,以及两百匹点染布,运往粟特及西域诸国试售。 价格可以提高三成,但是要三个月交货。并且,我们希望能与贵染坊建立长期往来,以后若是有新色,新样,先供给我们!” 这位阿尔罕眼神精明,举止有度。七百匹布,高价,这个有诱惑。 胡管事也在,他跟孙掌柜两人都一样的激动。 苏瑾却很沉着。 她摸爬滚打在职场,经常跟外商打交道。 利润和利益,她都会权衡。 染坊刚起步,正如她刚踏入这个世界的时候,经不起一点的大意和冒险。 “阿尔罕先生,阿米尔公主,能得两位如此青睐,是我们染坊的荣幸。然而,” 她话锋一转,面色无奈,“实在抱歉,这笔订单,我们染坊无法承接!” ------------ 第47章 成交与惋惜 孙掌柜脸色迅速变了一瞬,刚好春桃上茶,他掩饰地端起茶杯,表面并没有异样。 什么时候该说话他很清楚。 怎么会无法承接呢? 三小姐为什么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会不会太草率了一些。 就算没有经验,至少应该留几分余地,上报苏家老太爷,安排下次再谈才是正常吧? 项目组的光屏上闪过几行省略号和问号。 “苏总,怎么拒绝了啊!” “与外商交易,利润诱人,风险极高。你们必须谨慎评估!我们初来乍到,很多资料信息还没有解锁,万一像上次一样被人下黑手,引起通讯再次断联……何况我的小命也很重要……” 苏瑾把脑中的衡量弹在光屏上。 上次被人推进水里,这种危险团队无法监控到,都需要她独立判断。 苏府三个月的蛰伏,也让她了解了一些这个世界的规则。 “财务风险巨大,对方要求三个月交付七百匹布,这会挤占我们的所有产能,导致无法满足现有稳定客户需求。一旦对方中途毁约,我们将血本无归!况且,跨国交易变数多,从咱们改为能量供应系统之后,你们的有用信息较少。” “资料库里,西域市场具体需求和审美还未解锁,盲目生产风险太高!” 团队沉默。 小李:【苏总,我们这边努力收集】 “扎染工艺目前还不稳定,如果对方以质量不符为由拒收,也是一个问题!” 苏瑾心中还有别的理由,她没有说出来。 “三小姐,为何?”阿尔罕摊摊手,“有问题咱们可以摆出来商量的!” 阿米尔拿着一块苏瑾染的小样轻轻抚摸,举起来对着光看,闻言放下了手,疑惑的看着苏瑾。 苏瑾压下心中的惋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和谦逊: “阿尔罕先生,阿米尔公主,承蒙两位厚爱,小女子感激不尽。能得到远客青睐,是我们锦华染坊的服气。” 她语气诚恳,“然而,正是因为重视与二位的合作,有些情况不得不坦诚相告。我们染坊革新未久,流光幻色布工艺复杂,三个月内赶制七百匹,恐怕难以保证如现有这般的精良,若是因此影响了商誉,我染坊担待不起。” 孙掌柜一听,是啊,三小姐说得对。 再生产这种流光幻色布,得先产出原色布放仓库压货三年,三个月的确出不来。 他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只听三小姐继续道:“加之染坊产能有限,此批货物若是尽数供应远客,则国内诸多合作的掌柜处便难以维系,亦是失信于人。” 苏瑾目光清明,看向众人:“且跨国贸易,涉及诸多环节,风险难测。染坊本小利微,难以承受如此重压。为免日后出现龌龊伤了和气,此大宗订单,恕小女子不敢应承!” 阿米尔眨了眨大眼睛看着苏瑾,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跨国贸易没有那么复杂啊,你们苏家商号在这扬州城很有名,怎么送到眼前的金子你都要推走?是不是故意表现这么不贪,想加价?” 苏瑾只是抿嘴一笑,“公主,染坊现在根基不稳,的确是不能接的。” 阿尔罕眼中闪过明显的意外和失望。 他没有料到会被拒绝。 毕竟眼前这个三小姐,也只是和阿米尔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居然考虑这么周到。 他叹了口气:“三小姐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定力和见识,在下佩服。既然如此,不知能否卖在下五十匹,现银结算,带回西域试水,若市场反应良好,希望能再有合作机会。” 苏瑾欣然应允,安排青黛去仓库清点数量。 虽然大宗交易暂时不可行,但是染坊还剩下的成品,想要多少都是可以卖的。 老李头那边清点库存还剩下五十六匹。 这才几天,居然卖这么快! 孙掌柜都吃了惊讶。 阿尔罕连呼幸运。 当即让随从取出银票开始结账装车。 阿米尔望着染坊门口散买的几辆牛车,一个上面只装了三匹普通的匹布,一个上面拉了两匹布料,装最多的也就五匹八匹。 那些老板都穿着粗布麻衣,一看也不是有钱人。 她想:“这个染坊都是这种小客户,怪不得三小姐会被大订单吓到。” 她心中有些同情这位跟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三小姐,她在皇宫长大并不是一点心机都没有。立马脑补到三小姐在苏家肯定是不受宠的。苏家生意好,这个染坊却跟冷宫一样。 阿米尔神色惋惜,说道:“三小姐你要努力啊!希望我再来的时候,你们的染坊已经做大做强,有更多的新品!” 苏瑾对这个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公主很有好感。 她点头承诺道:“一定,欢迎公主随时来玩。” 阿米尔拍手展颜一笑:“好啊!” 她见阿尔罕只订了五十匹,转头问苏瑾:“还有吗?如果有剩余我都买下来吧!” “还有少量,”苏瑾微笑道: “公主若是不嫌弃,我们染坊可以赠与公主,分文不取。” 还有少量三级品。 本来打算免费送给苏府做抹布的,因为几个老师傅染上手了,灵感大发,就全给染了。 效果居然也很好。 苏瑾本打算作为福利发给染坊工匠的,现在阿米尔想要,就送给她吧。 搭上一条新的客户线。 没有想到阿米尔听后,先是呆了一下,随即一双大眼睛瞪着苏瑾,似乎有种被轻看了的怒气。 “我们吐蕃女儿,喜欢什么东西,会拿牛羊宝石来换,我怎么能白拿你的!” 她语气坚决,带着异域公主的骄傲与草原女儿的直爽, “你既然不能大批量卖给我,那现有的这些,我全要了!就按照阿尔罕的价格吧!” 她从腰间解下荷包,当场把里面的碎银子和几片金叶子拿出来塞到苏瑾手中。 苏瑾哭笑不得。忽然对于自己的功利心生出一分愧疚来。 不过转瞬即逝。对方是公主,含着金汤匙长大的。 不收钱是不给她面子。推辞反而成了矫情看不起她。 便吩咐青黛安排仓库清点打包,宋先生结算货款,多余的银钱又退给了阿米尔。 阿米尔也不客气,接过银子收好。 “这才爽快,你也说了你们染坊现在正是需要银钱的时候,怎么能白送给我呢!” 苏瑾连连道歉,转头对春桃道: “将我前几日亲手染制的那块暮山紫的小样也包上。”又转向阿米尔解释,“这个是我自己做的,赠与公主,此乃朋友之谊,非是交易。” 阿米尔这次没有强硬要给钱,她等春桃把东西拿来,欢喜地接过,交给一旁丫鬟好生拿着。 “好,那我就收下了!”她拍了拍苏瑾的肩膀,豪爽道,“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送走两人,孙掌柜看着空了的库房心情复杂。既是惋惜那笔大订单,又为这意外的清空库存感到高兴。 “三小姐,那上浮三成的价格啊!” ------------ 第48章 老太爷的支持 苏瑾嘴角露出一抹浅笑,问:“孙掌柜,您觉得咱们三个月能做出来700匹一样的吗?” “唉,对对,光做旧这一项,就得三年,三个月哪里能做出来呢!” 春桃看了一眼孙掌柜,撇撇嘴。 三小姐十天就能做出二百匹,三个月还弄不出七百匹?看不起谁呢? 但是三小姐拒绝跟外族人合作必然有深意,她不能多嘴。 苏文博当时没有在染坊,等到他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消息已经传到了苏老太爷那里。 苏老太爷抬眸看向跟他汇报的人:“你是说瑾丫头她拒绝了一笔到嘴的肥肉?” “是的,三小姐说工艺还不稳,产能不足,还担心跟外族打交道风险难测!” 宋先生回道。 宋先生是老太爷的人,职责所在,定期向老太爷禀报染坊重大事项和账目概况。 他并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胡商与吐蕃公主到访,三小姐权衡风险,最终达成现货现银交易的过程,一五一十讲述明白。 苏老太爷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 他久经商场,如何听不出这其中的关窍? 那胡商提出大宗订货,看似利润丰厚,实则暗藏凶险。 苏家能做到现在的规模,靠的绝不是运气和钻营,他白手起家,经历风雨,太明白贪婪是祸的道理。 多少商贾之家,就是倒在了盲目扩张追逐暴利的路上。 “你跟了这么久,觉得三小姐此举如何?” 苏老太爷问道。 宋先生谨慎答道: “三小姐懂得取舍,不贪不冒进,又能抓住机会,变废为宝,又能在高利润下保持清醒头脑,这份沉稳和远见,小老儿觉得,比一般男子都强。” “更难得的是,她有退有进,在拒绝高风险合作的时候,能抓住对方的心里,顺势将积压的死物全部盘活,换回了大笔急需周转的金银。三小姐这份心机和谈判的手段,不仅是运气那么简单。” 老太爷颔首: “账目你用心盯着,一应开支用度,只要在合理范围内,不必过于掣肘。另外……留意染坊内的人事,若有那种不安分,拖后腿的,记下来随时禀报。” 宋先生应下,躬身告退。 不到两天,锦华染坊苏三小姐拒绝胡商大单的消息全城都知道了。 苏家内部又热闹起来。 大老爷苏文远听到这个消息一拍桌子站起身。 “糊涂!”他对长子苏景明道, “上浮两成的价格,七百匹布。她竟敢一声不吭就这么拒之门外!跟你三叔一样,就是个败家子儿!她可知道这不仅是银钱,更是打通西域商路的良机!”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怒火。 “我要去找老太爷!这丫头不能干就让她一边去!” 说完,一甩袖子出了门。 苏景明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背影远去呆愣了半晌。 先不说对不对,他就是挺佩服三妹妹的。 这么大的事都敢不禀明大家长独断专行自己做主。 胆子可真大! 二老爷苏文胜可没有老大这么大的怒气。 “哈哈,更胜须眉,我还以为有多大本事呢!还不是胆小如鼠,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不敢吃。我看她这染坊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了!” 王氏摇着扇子冷冷笑道:“唉!女子就得安于内宅,还是咱们秀儿更胜一筹,这才解禁多少日子,都得了老夫人三次赏了!” 老三那一家搬出去后,没有了三丫头那个扫把星挡道,她二房的女儿终于出头了。 同为母亲,林氏就没有这么春风得意了。 她每天为了夫君和女儿有操不完的心,正在拉着苏文博埋怨。 “让你在染坊坐镇,也不知道拦着点儿。这么大的单子,怎么也要上报老太爷之后再做决定。弄的现在……又都在笑话你们父女……” 她又想到外族人的身份,叹气:“不仅是胡商,还有位公主,也不知道瑾儿会不会得罪了贵人?” “那番邦公主只是路过,已经进京去了,有什么得罪的!据说也是豪爽之人,瑾儿不是还送了她礼物吗?” 苏文博为了卖布,天天出去会友,今天终于可以回家了,心情极好。他整了整衣衫, “谁笑话我,让他们说去吧!咱们关起门来赚自己的钱!不接胡商的生意又不是没买卖!咱们可以把生意做到周边州府也是一样。” 林氏无可奈何。 “咱们听习惯了可以不当回事,这次可是关系着苏家!大伯和老太爷那边如果知道了,又得给你扣帽子。我女儿还要找婆家呢!” 林氏担心不无道理。 大老爷苏文远正在跟苏老太爷建议。 “父亲,三丫头年龄小,魄力不足情有可原。但是此时关乎家族利益,不能由着她的性子来。 不若由儿子出面,去联系那胡商将这笔生意揽过来,由总号协调资源完成。 如此,既保全了利益,也不至于让染坊承受过大压力。” 苏老太爷静静听着,他知道苏文远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 调集资源,利用苏家现有的人脉关系去促成这笔生意,确实能将风险控制在较低水平。 而受益却极为可观,特别是打开西域商路这一点很有利。 他赞赏三孙女,是站在历练晚辈、稳固根基的角度。 若是站在整个苏家商业版图的战略层面,放弃这样送上门来的机会,的确是过于保守了。 老太爷短暂沉默。 苏文远看着父亲,等着他的决断。 终于,苏老太爷道:“你刚才所言,不无道理。” 苏文远心中一喜,刚要说话。 老太爷道, “但是,锦华染坊,我已全权交于三丫头打理,她既已当面拒绝了客商, 我苏家转头又去追认,出尔反尔,置我苏家信誉于何地?客商会如何看待我苏家?” “父亲,此一时彼一时,我们可以换个说法,就说是总号看重此次合作,特予协调……” “不必多言”老太爷摆手打断他,“此事,暂且作罢。” 苏文远抑制不住失望。 老太爷看向他: “老大,你既然有开拓西域商路之心,这很好,苏家不能故步自封。 这笔生意虽然不能接,但是这条路子可以留着。 你回去后,着手梳理我们与西域吐蕃可能的贸易往来。 看看除了布匹,还有哪些货物可以运作,需要打通哪些关节,做到心中有数。 日后若是再有机会,不至于措手不及。” 苏文远知道父亲这是肯定了他开拓的思路。 对于父亲否定他插手染坊事务的做法,苏文远还是有话想说。 但是父亲不让再谈,他也只能告退。 ------------ 第49章 会议 “胡商阿尔罕没有能和锦华染坊达成大宗长期订单!” “苏家三小姐胆子太小,失去了一桩大买卖!” “这么大笔合作,听说胡商愿意出高出三成的价格呢!” “到底是闺阁女子,不堪大用!” 不过两天,家族内外,扬州城商圈都传出了不利于苏瑾的传言。 不管外部怎么传谣言,染坊内部人都知道,胡商阿尔罕和阿米尔公主两个人以一个出乎意料的价格,将锦华染坊库房中所有改造好的特色积压布全部买走了。 锦华染坊得到了实惠的真金白银。 宋先生将最终核算账册呈到苏瑾面前,连他自己都有些激动。 “三小姐,上月全部积压库存清理完成,加上前期二百匹订单的利润,咱们上个月的净利润三百八十三两七钱。” “更重要的是,库房空间被释放,资金被盘活,染坊的运转没有了压力。” 苏瑾看着账册上净利润超过三百两的数字,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 第一个月的考核不仅通过了,而且超额完成。 “辛苦宋先生!” 苏瑾真诚道谢。 “三小姐客气!”宋先生又叮嘱道:“每月十五日,就是三日后,是苏家雷打不动的月中总结会议,老太爷和大爷可能会查问,您要有准备。” 苏瑾谢过宋先生提醒,合上账册,思考如何在家族会议上陈述。 会议在苏家外院负责生意的议事厅进行。 回老家必然要去老夫人那里请安。 林氏担心苏文博护不住女儿,女儿回去之后没有人端茶送水,于是带着丫鬟婆子一行人提前一天回去老宅三房住的文鑫苑打扫卫生。 苏瑾随着苏文博直接去参加会议,会议结束再去老夫人那里请安。 会议当天,各个主要产业的管事,掌柜,以及苏家各房核心男丁齐聚苏家外院的议事厅,向家主老太爷汇报上月经营情况,商讨下月事宜。 今天的议事厅内,气氛与往日略有不同。 因为锦华染坊近来的风波与变化,不少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扫过三爷苏文博,以及他旁边新任的锦华染坊主管人,首次列席此类会议的三小姐。 苏瑾无视那些好奇审视或者带着轻蔑的目光,默默观察着厅内的人,听着苏家各部分的汇报。 脑海中项目组光屏闪烁,同步接收数据,方便以后进行战略分析。 苏家的商业会议跟现实世界开会差不多。 按照惯例,先由各个管事依次上前汇报各产业的收支盈亏,大多产业平稳进行,偶尔有波折,也全部在可控范围之内。 大爷苏文远作为实际上的总协调,不时插话点评。二爷苏文胜有时说上两句。苏老太爷只是静听汇报,很少插言。 苏瑾心中对于苏家庞大的商业版图有了更直观的认识。这些产业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维持其运转,不仅需要雄厚的资本,更需要精密计算和庞大的人脉网络。 这可能就是苏老太爷这么大年龄了还不放手退休的原因。 家业太大,子孙们扛不住啊! 轮到布帛这一块时,负责苏家最大绸缎庄的冯掌柜率先汇报,接着便是锦华染坊。 本应该是胡管事汇报,不过这次苏老太爷的目光理所当然落到了苏瑾身上。 他态度和蔼。 “瑾儿,这一个月辛苦了。当着大家的面,你来说说吧!” “是,祖父。” 苏瑾站起身,步履从容走到厅中。 她今日穿一身青色衣裙,衬得肤白如玉,气质沉静。 跟别的管事一样,先对着上首行礼,然后道:“本月,锦华染坊主要完成了三件事。” “其一,完成四家店铺联合订单二百匹,十日如期交付,获利颇丰。 其二,清理历年积压库存,回笼现银腾空库房,盘活资金。 其三,与北地军方初步建立联系,接下一笔五百匹青布的长期订单,三月后交付。” 她每说一句,厅内众人的脸色就变一分。 十日完成了二百匹急单。 一个月清理了多年积压库存。 还拿到了军方的长期订单! 这哪一项单独拎出来,都足以让人侧目。更何况是一个月内三件事同时完成! 大家只听说,三小姐拒绝了一个大订单,却忽略了三小姐收获了多少。 大爷苏文远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率先插话点评: “好,好啊!瑾丫头果然能干,首月便扭亏为盈,还拿下了军需订单,实乃我苏家之幸!” “不过我听闻你为了赶工,许了工匠双倍工钱?这般靡费,恐怕这利润,要大打折扣吧?经商之道,重在控制成本啊!” 苏瑾从容道:“大伯父所言极是,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当时坊内人心浮动,此单关乎染坊存续信誉。双倍工钱看似靡费,实则激励了工匠,保证了工期与品质。更赢得了人心,使得后续管理事半功倍。且,此番盈利已扣除所有额外开销。” 苏文远拿起账册细看。 上面条目清晰,收支明确。 最终核算那里,明明白白写着,本月净利润,三百八十三两七钱。 他看账的同时苏瑾已经说道:“锦华染坊,账目实现小幅盈利,共计三百八十三两七钱。” 话音落下,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锦华染坊亏损多年,上月竟然能扭亏为盈,虽然数额不大,意义也非凡。 苏大爷面无表情。 苏二爷撇了撇嘴,插话问了一句: “听说你还拒绝了胡商长期合作的订单,到手边的银子都不知道抓住?” 苏瑾脸色肃然:“关于拒绝胡商合作的事情……云瑾认为,染坊如今根基还待稳固,不能盲目外扩,否则可能得不偿失。” 苏文远翻看着账本,又说出一番语重心长的话: “瑾丫头,大伯父仔细看了你的账目,营收增长固然可喜,可这原料采购的支出……似乎比往年同期还要高出些许。” 他似笑非笑看了苏瑾一眼, “虽说新染布料耗费可能多些,但这差价……似乎不太寻常。你初掌染坊,经验尚浅,可别被下面那些油滑的管事给蒙蔽了才是。” ------------ 第50章 对答 财务部张姐提示信息闪过。 【苏总,他主动引爆采购问题!想抢险定性为管事蒙蔽主家,把钱三两打成个人行为,与大房切割!】 另外一条是小陈的补充。 【他的目的是弃车保帅,同时将管理不察的帽子扣在苏总您头上,削弱您的功劳!】 苏瑾心中清楚,大伯父这是要断尾求生,顺便倒打一耙! 她不动声色,顺着大伯父的话,同样以沉重的语气回应: “大伯父,您目光如炬明察秋毫,您提到的问题,正是云瑾接下来要禀报的棘手之事。” 苏瑾转向老太爷。 “祖父,染坊能略有起色,是全染坊上下齐心协力的结果,然而,孙女在管理中,发现了一些阻碍染坊发展的积弊。若是不根除,恐日后酿成大祸。”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老太爷目光一凝,脸色些许不悦:“积弊?这个属于染坊内部的事情,会后单独找我说吧。” 苏瑾颔首称是。 一场月度总结会议在众人复杂的神色中结束。 等待众人散去之后,苏瑾来到老太爷的书房。 老太爷脸上已经没有了刚才在大厅的全然赞许,看向苏瑾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坐下说吧!” 苏瑾没有立刻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恭敬地呈上来。 “祖父明鉴,这是染坊发现的问题,请您过目。” 苏老太爷接过卷宗,仔细翻阅起来。 只见上面清晰罗列了采购钱三两多次采购中价格明显高于市价,以此充好,伪造单据的疑点。以及其与胡管事的过往的一些不清晰的资金往来记录。 证据链虽然不是铁板一块,但是指向已经十分明确。 老太爷的脸色随着阅读,慢慢沉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紫草事件和虚报价格那几行字上重重敲了敲。 他掌管苏家商业多年,岂会不知其中猫腻? 只是以往染坊半死不活,他睁只眼闭只眼。 如今染坊刚有起色,这些人竟然还敢如此。 简直是唯恐苏家买卖能长久了! “这帮蛀虫!” 老太爷冷哼一声,将卷宗放在桌子上,抬头看向苏瑾,“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苏瑾知道老太爷这是一个考验。考验她处理问题的能力和分寸。 苏瑾早已深思熟虑,从容答道: “回祖父,钱三两证据确凿,其行为已经严重损害家族利益,绝对不可以再留,孙女以为,应该立即将其革职,追缴其私吞款项,并送官查办,以儆效尤!” 苏老太爷垂着眼皮听着,没有发表意见,示意她继续。 “至于胡管事,” 苏瑾语气稍微缓和, “他监管不力,玩忽职守是事实,但是与钱三两共同贪墨的证据不充分,若是一并严惩,恐引人非议。若被说成因为孙女改革染坊被清算,有些不好。” 苏老太爷抬抬眼皮,这个孙女确实不傻。 “哦?那你待如何?” 他问。 苏瑾继续说处理意见。 “孙女建议,把胡贵调离染坊,明升暗降,安排一个无足轻重的闲职。让他远离核心业务。” 老太爷沉吟片刻,缓缓道: “把钱三两送官,会让全城人都看我苏家的笑话,知道我苏家治家不严,内部管理混乱……调离吧!” 苏瑾微微一愣。两人都是调离? “钱三两,把他打发到北边矿上去做个苦力管事。” 老太爷语气平淡, “在那里他翻不起浪花,是死是活,看他造化。这,比送官更干净。” 苏瑾没有想到老太爷的决定是把钱三两送去挖矿,如果送官可能还有转圜的余地,送去矿场,几乎就是绝路。 “至于胡贵,就依你所言,”老太爷继续道,“明升暗降,调去城郊旧货栈。” “谢谢祖父!孙女明白了。” 老太爷看着她,教导道: “瑾丫头,你要记住,治家如经商,有时候不能只看对错,更要权衡利弊,讲究手段。雷霆手段要有,菩萨心肠也可存。但是最终目的,是为了这个家的稳定和兴盛。” “是,孙女谨记祖父教诲。” 苏瑾从祖父书房出来,这才依礼去给祖母请安,直奔祖母的寿安堂。 考核大捷,于公于私,都应该来向祖母回禀一声。 谢老夫人当初给予的支持和信任,还有赏赐的那批旧布料给她带来的底气。 刚踏入寿安堂大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女眷的说笑声,比平日都要热闹许多。 丫鬟见她来了,立刻笑着打帘子通报:“三小姐来了!” 屋内的说笑声微微一停滞。 苏瑾稳步走入,只见祖母坐在榻上,满面笑容。 下首坐着大房冯氏,二房王氏,连她的母亲和四房的婶娘都在。 几位没有出阁的姐妹也一个不缺,俨然就是一个家族女眷小聚的场面。 “孙女给祖母请安。” 苏瑾上前,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老夫人见到她,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正说起你呢!” 她语气和蔼,招了招手道: “累了吧?快过来坐。” 立刻有丫鬟搬了绣墩,放在老夫人榻前不远。 苏瑾规规矩矩坐下,姿态恭谨。 她微微垂眸,能感受到周围的目光有嫉妒有探究。 大伯母笑着开口:“三丫头如今可是大忙人了,为我们苏家立下了功劳,瞧着都清减了些。快尝尝这些橘子,甜得很。” “大伯母谬赞了,侄女只是尽了本分。”苏瑾声音柔和,礼貌谢过大伯母。 大伯母让吃橘子只是说一说,林氏很自然的伸手拿了两个橘子塞给女儿。 祖母笑着道:“这边还有很多,你们不在老宅住,等会走的时候多拿些回去。” 林氏赶紧谢过老夫人。 大夫人接着道:“三丫头就是谦虚,一个月就让染坊起死回生,这哪里是尽本分,分明是天大的本事。听说连北地的军爷都上门来做生意了,真是了不得!” 二房王氏立刻接口:“我们都听说了,三丫头这手腕,又是急单,又是军需的,生为女儿身真是可惜了!唉!这要是个男儿,定能撑起更大的家业……” “她二婶说的是,真是造化弄人,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这泼天的本事,将来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一家……这要是个男儿身,也能替你父亲撑起三房门户了!” 妯娌两个一唱一和,居然统一了战线。 话里话外的讽刺苏瑾,做的再好又能怎么样,也终究是个女子,不能继承家业。 林氏脸色瞬间难看。 ------------ 第51章 姐妹之间 林氏性子直,最听不得别人拿女儿身说事,更因为自己只生了一个,一直都心怀愧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女儿,让女儿在家中势单力薄。 虽然这是老夫人的屋子规矩大。 她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大嫂二嫂此言差矣,瑾儿她……” 她本想说“瑾儿她凭的是自己的本事”,可是话到嘴边,看到冯氏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和王氏那毫不掩饰的讥诮。 想起自己只有一个女儿,势力单薄。可能还要依仗大房二房的兄弟,若是言语过于激烈,反而给女儿招祸,后面的话便卡在了喉咙里。眼圈瞬间就红了。 屋内几位夫人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连大小姐苏云舒都忍不住抬头看了苏瑾一眼。 原本其乐融融的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气氛尴尬。 苏瑾端坐不动,脸上一丝愠怒都没有。 她一只手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另一只手里转动着一只蜜橘。 脸色平静又无辜地看向冯氏和王氏: “大伯母二伯母过誉了,瑾儿身为苏家女儿,祖父常教导,家族兴旺需上下同心,男女老幼各尽其责。瑾儿不敢以女儿身自轻。但求无愧于心。至于将来,” 她语气微微一顿,目光澄澈看向坐在上首的老夫人。 “祖母说过,女子立世,当以品行为先,以才德立身。瑾儿愚钝,只知道做好分内之事,恪守本心。 其余,但凭祖母、祖父做主。 瑾儿相信,家族定会为瑾儿寻一门妥当的亲事,届时,瑾儿定会谨守本分,不坠苏家之名。” 她既不接可惜的话茬,也不陷入嫁人的陷阱,而是将话题引回了品行才德上。 把自身的努力归结于尽家族成员之责,抬出祖父祖母的教导。 最后将婚事的决定权推给长辈,姿态谦逊,滴水不漏。 这样一来反而显得冯氏和王氏方才的言论有些小家子气和刻意打压。 果然,老夫人闻言,笑容真切了几分。 “瑾丫头说得是,苏家能有今日,靠的便是合族一心,女儿家怎么了,能做事,明事理便是好的。” 她目光扫向在座的所有人,“我苏家的女儿,无论嫁到何处,都代表着苏家的脸面,自有家族的考量与支撑。” 老夫人说完这段话,冯氏和王氏脸色微微僵硬。 四婶娘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 “要我说啊,还是母亲有福气。我们苏家的女儿们一个赛一个的出息。 大姐儿云舒稳重端方,二姐儿云秀灵巧聪慧,三姐儿云瑾又是这般能干……我们家云芷要是能有姐姐们一般机灵,我也就省心喽!” 冯氏见四夫人一番话夸完了家里所有女孩子,恢复了笑容。 “是啊,我们云舒虽然没有瑾丫头这种能耐,好在性子稳重大方,女红管家也还过得去,年底便要出阁,我这心里啊,总算能放下一半心了。” 言语间都是对女儿的满意与骄傲。 老夫人目光慈和看向苏云舒。 “舒丫头这孩子是好的。端庄持重,嫁去李家,我也是放心的。” 苏云舒被点名,脸上泛起一抹红晕。 她身为大房嫡长女,容貌虽然不是最出众,但是通身的气度沉静如水,眉宇间自带一股舒朗大气。 她嘴唇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祖母,四婶,母亲过誉了,舒儿还有许多要学的地方。” 冯氏夸完自己女儿还不够,又把目光落在苏云秀身上。 “咱们云秀也不差,近来在闺学里进步神速,绣工更是得了女先生好几次夸奖。” 苏云秀今天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裙,衬得气度娇弱娴静。 她只是抿唇害羞低头,并没有说话。 二夫人替女儿开口: “你们都别夸她了,也就是最近刚得了老夫人几次赏。是咱们老夫人会调教!” 老夫人被几个儿媳妇夸得合不拢嘴。 “我们苏家的女儿,当然都不会差,也能主内也能主外,都是好的。” 苏瑾心中了然。 原来在她埋头染坊的一个月里,苏云秀已经讨好祖母重获宠爱,这刚得的几次赏赐,便是老夫人重新认可她的明确信号。 二夫人这是在提醒她呢! 即便你在外面如何风光,在这后宅之内,衡量一个女儿家价值的尺度,依然未曾改变。 老夫人也满意道:“秀丫头和瑾丫头各有长处,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都是好的。” 好么!结合以往姐妹间的矛盾,老夫人轻飘飘一句话似乎就拆开了两个爱打架的孩子,把她们划到了不同的赛道上。 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不在一起玩,以后也就不用争了。 苏云秀抬头看向苏瑾,语气无比亲热。 “三妹妹掌管染坊辛苦,姐姐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家中学好规矩女红,盼着不给家里丢脸。也好能让姐姐安心在外操劳。” 她很自然把自己放在顾全大局,体贴姐妹的位置上。 苏瑾迎着苏云秀的目光,忽然浅浅一笑,笑得温婉得体,语气真诚。 “二姐姐有心了。祖母常说家和万事兴,如今大姐姐忙出嫁的事情,妹妹们都还年幼。二姐姐能让祖母舒心,便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了。” 这话说的意思,就是苏云秀也就只会卖乖讨好了。 苏云舒看着两个妹妹,心里清楚二妹妹是讨不到什么嘴上的便宜了。 她目光温和地看向苏瑾。 “庶务繁琐,非寻常闺阁之事可比。三妹妹确实辛苦了,也为我们姐妹挣得了脸面,是我们苏家之福。” 一番话肯定了苏瑾的成绩,既显长姐风范,又全了家族颜面,这才叫心思通透,行事大气会说话。 苏云舒以前就帮过忙,如今苏瑾心中对这位大姐姐的赞赏又多了一分。 她立刻微微欠身,态度恭谨:“大姐姐过誉了,妹妹还有许多需要向姐姐们学习的地方。” 苏云舒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苏云秀见大姐姐说话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垂下眼帘。 苏云柔是庶女,苏云芷是不喜欢说话的性子,两人年龄最小,只在一旁看热闹。 老夫人把姐妹几个的机锋看在眼里,却并不点破,乐见其成。 苏家不同于寻常人家,如果连这点口舌机变都没有,将来如何撑得起门户,护得住嫁妆? 她适时开口:“你们姐妹能友爱互助祖母就放心了。” 转而又问起苏云芷的琴艺,苏云柔的女红。 女孩们你一言我一语,气氛又重新变得和乐起来。 又坐了片刻,众人一起在老夫人这里用了饭,直到下午才散去,每个月的月中,不仅是工作总结,还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的日子。 饭后苏瑾和母亲林氏辞别老夫人,回到文鑫院汇合了苏文博,一家三口当天下午就回了他们在城西的住处。 回家的路上,苏瑾又开始在脑海中跟项目组进行交流。 “来来来,大家都在吗?说说,这个苏家产业大得很。为什么我刚来的时候,三房的银钱只有几十两银子,苏三爷,还欠了几百两。” 小李不以为然。 【这有什么可说的,苏家吃大锅饭模式,富了一部分人,苏三爷这种直性子,虽然是嫡亲儿子,也只能配吃糠……】 ------------ 第52章 管事更换 老王的分析一本正经: 【根据现有信息分析,苏家的利润很可能大部分被收归公中,由总账房统一管理。各房只有固定的月利缺乏独立自主权和利润分配机制。】 小李:【就是!干好干坏一个样,盈利了大部分上交,亏损了由公中填补。 长此以往,谁还有动力去开拓创新,就像锦华染坊之前亏损多年也没有人在意,因为亏的是公家的钱。】 小陈:【这种模式在家族创业初期或许能集中力量,但是规模扩大之后,必然导致效率低下,内耗严重。苏家现在的繁荣,很可能在吃老本硬撑。】 张姐:【财务数据显示,如果没有气运之子吞并,富三代还是可以撑过去的。】 “气运之子?” 苏瑾想起小陈提了一次,她本来想问的,后来忘了。 小陈:【对啊,苏总,这个世界有气运之子,还没有跟你说呢! 我们拯救这个面临坍塌的世界,就是和气运之子作对……就是个坑…… 据我多方公关,初步猜测,气运之子,应该快出现了!】 【我们不知道这个小世界背景,比较被动。最近才了解到,苏家就是第一个被气运之子吞并的人……】 张姐打出一串省略号,意思是需要自己脑补。 【最后气运之子吸干所有,世界坍塌!就是这么简单……】 “我一个人对付吞并世界的气运之子,现在这些努力等于在给别人做嫁衣?” 苏瑾闭着眼睛叹气,“听起来好可怕,你们要努力啊!” 团队统一回复:【共勉……】 马蹄哒哒马车辘辘,林氏见苏瑾闭着眼睛,以为是今天太累睡着了。 她擦着眼泪跟苏文博说闺女在寿安堂受的委屈。 “都怪我没用,只生了瑾儿一个,若是有个兄弟,今天在老夫人那里,我也不至于连个话都不敢说!” “我今天也想明白了,不如……”林氏咬了咬牙,“不如回去就为你纳一房良妾,也好为三房开枝散叶,延续香火……” 纳妾?苏瑾吓得差点睁开眼,赶紧暂停跟伙伴们联系,仔细听父母说话。 苏文博怕惊醒女儿,低声道: “我三房立得立不住,靠的是堂堂正正,不是靠多生几个儿子!我苏文博此生有你和瑾儿足矣!以后莫要再提此事!” 在马车内,当着女儿的面,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苏瑾佯装刚醒,揉揉眼睛,问:“到了吗?” 苏文博忙说:“还没有呢!今天路上人多马车走得慢。” “哦。”苏瑾看向林氏,抱着她的胳膊,“娘您怎么又哭了!” 林氏把女儿搂在怀里,擦拭了一下眼角,不想再提伤心事。 “娘没有事,刚才撩车帘子看外面被风迷了眼睛。” “哦” 苏瑾不会傻到要帮娘吹一下眼睛,继续闭眼假寐。 心里说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生也是苦死也是苦,没事自找苦吃。 林氏就是太闲了,得找点事情给她做。 苏瑾叹口气,继续跟项目组交流。 【这种事……】老王卡了一下, 【这纳妾是古代社会的常态,但是确实会带来家庭矛盾和资源分散。从项目稳定角度,我们不建议三房家庭内部出现不必要的动荡。】 张姐比较务实: 【苏总,林氏的根本诉求是希望三房人丁兴旺,更有依靠。纳妾是手段之一,但是并不是唯一。 如果能从其他方面增强三房的底气和安全感,或许能缓解林氏的焦虑。】 苏瑾:“我也是这么想的,我想给她找点事情做,或者是让她调理一下身子,自己生一个。不一定非得纳妾。” 小李和小陈同时回复。 【我们还小,这种事没有发言权。】 项目组张姐年龄最大,她的发言更有经验些。 【这件事只能靠苏总自己协调,毕竟我们团队没有专业医生,指望时空传输查体还不现实!】 苏瑾:“好,我明白了,这种事情比我们完成KPI麻烦。” 马车到达染坊,项目组沟通到此结束。 苏文博和苏瑾下车。 “瑾儿,累了一天了,这儿你爹盯着,你明天再来。” 林氏怕女儿累着,眼中疼惜。 “娘,我还有些事情,处理完了就回去。” 苏瑾调皮一笑, “况且我刚才在车上睡过了,娘您忙了两天,先回去休息!” 林氏知道说也没有用,只好把青黛和春桃叫过来又交代了一番,这才上车离开。 苏瑾知道关于处理胡贵和钱三两的事情,祖父既然做了决定,又有今天的会议在先。 行动应该会很迅速。 果然,她刚到染坊晾晒区,就见祖父身边的得力长随苏忠,带着两个面生的中年人从内堂里面走过来。 本来应该在染坊各司其职的胡管事和钱三两却没有见到踪影。 院子里很寂静,做事的工匠有意无意的偷偷翻着眼皮朝这边瞟一眼。 “三老爷,三小姐,”苏忠上前,恭敬行礼,“奉老太爷之命,将新的采购管事和坊内管事送来,听后您的差遣。” 他侧身引荐: “这位是常青,往后便接替钱三两,负责染坊一应采购事宜。这位是吴振,接替胡贵,负责坊内工作调度与日常庶务。” 名叫常青的中年男子大约三十多岁。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普通,身材精干。吴振年龄稍微长一些,面相敦厚。 两人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见过三老爷,三小姐。” “二位不必多礼。” 苏瑾露出得体微笑。 苏文博没有说话。 在染坊遇到这种场合,女儿就是他的代言人。 “染坊正值用人之际,二位能来是我们的福气。” ------------ 第53章 新的安排 苏忠见交接完毕,便道: “老太爷吩咐,原采购钱三两,即刻起调往北地矿场任职。原管事胡贵,调往城郊旧货栈。他们二人已由专人护送前往,,三小姐不必挂心。” 这位长随“护送”二字说得好,言外的意思就是不用担心,已经处理好了。 老太爷做事真是利索。 “云瑾明白,”苏瑾颔首,“有劳忠伯。” 苏忠来这里的任务已经完成,也不再多留,拱手告辞。 苏瑾送走苏忠,随即召集染坊的管事和核心工匠开会。 苏瑾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宣布了人事变动,并将常青和吴振介绍给众人。 “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常青常管事。从今日起,常管事代替钱三两负责所有物料采购,一切流程按照新规执行。” 常青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这位是吴管事,”苏瑾继续道:“接替胡管事负责染坊内日常庶务,工匠调度,保障生产顺畅。” 吴振抱拳一礼,他的声音跟他的长相一样憨厚洪亮。 “吴某虽然是个粗人,但是懂得规矩,往后染坊弟兄们的日常琐事,找我就行,定然不让大家为杂事操心。” 赵师傅看着吴管事爽快的态度,觉得这个人说话和气比胡贵顺眼。 没有想到三小姐居然把在染坊多年的胡管事弄走了,他很佩服。 想当初,三小姐没来之前,坊间可是传言胡管事要盘下这个染坊自己经营的。 现在来了新管事,终于不用再担心了。 账房宋先生也很惊讶。 老太爷又给三小姐派来新的助手,可见对三小姐的重视。 照这个样子,若是三小姐在家招赘,未来分管的家族产业可能会仅次于大房。 他对于新人的到来乐见其成,毕竟采购和日常管理事务繁杂,又专门可靠的人负责,他也能专注于账目。 仓管老李头和负责各组的匠人也都松了口气,来了个看起来讲道理的管事是好事。 只有孙掌柜眼皮跳了跳。 “胡管事和钱三两这些老搭档都被三小姐清出去,又来了两个老太爷的人,往后这染坊越来越不好混了!” 苏瑾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钱三两与胡贵因为玩忽职守,已经被老太爷调离。望诸位引以为戒,以后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介绍完毕,众人散去,苏瑾并没立刻让两位新来的管事立即投入工作,而是先把他们请到了账房外小茶室。 落座之后,春桃手脚麻利的给几个人倒茶。 苏瑾问道:“锦华染坊的情况,不知两位是否了解?” 老太爷雷利风行安排的人虽然看着是业务型办事牢靠的,她还是得敲打一下。 “老太爷交代了一些。”吴振和常青两个回答的也很谨慎。 “既然二位来了,我便开门见山。” 她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威严。 “在这里做事,规矩很简单,就是忠心尽责。” “采购方面,我要的是质量优,价格实惠,渠道稳定。所有采购需要有负责生产的赵师傅核定需求。账房宋先生核对价格。最终由我签字。流程必须清晰,账目必须透明。” 常青神色不变,应道:“三姑娘放心。某必当恪尽职守。” 苏瑾点头,又看向吴振:“吴管事,染坊内,工匠是根本。调度和日常协调,需要您妥善处理。” 吴振拱手:“吴某定档尽心竭力。” 送走二人后,苏瑾对宋先生低声吩咐:“宋先生,常青经手的前三笔采购,账目和样品需格外仔细核对。” 宋先生应下,苏瑾又叮嘱苏文博:“爹,吴振管理工匠,您多看着点,看看他行事是否公允,能否服众。” “瑾儿放心,爹知道了。” 一切安排就绪,苏瑾望着井然有序的劳作景象,又和项目组进行了一次复盘和未来规划。 “老王,张姐,小李,库存清理目标超额完成,资金压力也得到极大缓解,这也意味着我们依靠处理积压带来的短期收入即将结束。下一步必须回归染坊的主业,稳定生产。打开销路。” 老王迅速定位,最先提出下一步战略目标。 【苏总,现在进入市场扩张阶段,建议采取稳固核心,辐射周边,差异化竞争的策略。】 张姐分析财务数据后建议:【根据现有资金,我已经重新规划预算。首先要保障原料采购和工匠薪酬的稳定,这是生产的基础。 其次要预留一部分作为研发和应急资金。剩余的资金可以投入到市场开拓中,建议孙掌柜的销售队伍,配备标准样品册与清晰价目,差旅费用需要单独立项核算。】 小李的技术视角则聚焦于产品: 【苏总,既然市场认可我们的新色和特色工艺,接下来就应该大力巩固和深化。我们核心竞争力在于色彩与纹样,暮山紫和秋香绿可以定位为拳头产品。我们可以基于扎染点染技术,开发一个锦华纹样系列。关于纹样我已经整理出来七种可以标准化的扎染纹样图谱,还有三种点染组合方案,可以投入试生产,丰富产品线。】 苏瑾整合思路,找来孙掌柜,赵师傅等人。 “孙掌柜,仅仅依靠特色布固守本地市场,规模终究有限,我们需要走出去。” 孙掌柜一愣,三小姐刚拒绝胡商订单就要扩张生意,这压力全到了自己身上。 他心里有些意见,面上不显。 “您把咱们染坊常规色布和新出的特色布正理出来,到赵师傅那里拿样品,宋先生那里核定价目。” 苏瑾眼神未动继续安排, “然后组件一支专门的销售小队,人选由您定,要机灵,肯吃苦,懂布料。他们的任务就是带着我们染坊的样品走出本地,扩散到周边州府。” “人手自己选,销售小队?” 孙掌柜先是惊喜,随后面露难色:“三小姐,开拓府外市场,这……舟车劳顿开销不小,且人生地不熟,恐怕……” “开销不必担心,我会让宋先生拨付专项银钱。”苏瑾打断他:“难度自然有,但是机遇更大。若是能打开销路,您便是首功,染坊绝对不会亏待您与手下的人!” 孙掌柜还是第一次听这么新鲜的销售思路。 三小姐虽然没有把他撵走,这个意思是远远打发出去了? 苏瑾又道:“另外,留意外地畅销布匹花色,反馈回来。” “这是怕弄虚作假,还要在外面带东西回来验证?” 但是三小姐的话又激起了他的雄心和贪念。 孙掌柜心里七上八下,口中还是保证道:“三小姐如此信任,小的必会竭尽全力。不打开局面,绝不会回来见您!” “好,”苏瑾又叮嘱,“先去与我们苏家有往来的基础铺子探路,记住,诚信为本,但是也要灵活多变。” ------------ 第54章 染坊门口闹事 安排完市场开拓,苏瑾转向生产核心赵师傅: “赵师傅,暮山紫与秋香绿色泽饱满,韵味独特,远超市面同类。仿制不易,反响也极好,我决定将这两色定位锦华染坊接下来的拳头产品,全力推广。” 赵师傅精神一阵,脸上光彩焕发,再不是以前的面无表情。 他干劲十足立刻保证: “三小姐放心,老朽保证,咱们锦华染坊出的每一匹暮山紫和秋香绿都是顶好的!” 苏瑾点头,继续道: “军方五百匹青布的订单是我们打响名号,建立信誉的关键,不容有失。耐磨耐洗的工艺试验要加快,一旦成功,立刻投入备料。” 赵师傅郑重应下。 “张桐和阿恒两人这几天都在做这个事情,上午已经有了效果,我明天一早再去看看。” 此时已经到了掌灯时分,工人们下工的时间都过了。 苏瑾终于安排完毕,大家各自回去休息。 第二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常青接手采购后,没有急着表现。他先去整理了过往的账册和物料清单,又拉着赵师傅和老李头把原料库房所有的存货和常用物料规格产地都摸清。 第三天,他就整理好了一份新的常用物料采购渠道清单标准找了苏瑾。 “三小姐,”常青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这是属下整理的采购细则。其中标明了各项物料的上、中、下三种规格对应的市价区间,以及现有信誉良好的铺子。往后采购,可以据此执行,既能保证品质,又能有效控制成本。” 苏瑾翻开,发现这份材料十分详细,对于一些容易混淆的物料做了特征描述,还标了鉴别方法。 她心中暗赞,祖父果然给了个务实的人才。 “很好,”苏瑾合上册子交还给他, “便按此执行,首批采购,按照赵师傅提供的所需物料清单来。另外军需布料的原料采购,品质必须上乘,宁可贵一分,不能差一毫。” “是,”常青领命,顿了顿,又道, “属下核查旧账时发现,往年采购的一些染料,若是不通过二道贩子,直接向产地的小作坊收购,价格能再低一成半到两成,只是品质需要更加严格把关。” 常采购不用督促,主动提出开源节流。 苏瑾心中赞赏。 “此事你可以跟赵师傅详细商议,若是品质能把控,便按照你的想法去做。” “属下明白。” 常青躬身退下,行事干脆利落。 新管事吴振也将管理做得井井有条,赏罚分明,虽然只有两天,在染坊工匠中已经得到初步认可。 苏瑾心中没有完全信任两个人,但也没有发现什么错处。 这样很好,她乐见其成,把全部精力都放到了军方订单和新产品研发上面。 这时候,钱三两被悄无声息地送去了北地矿场,胡贵调去城郊旧货栈的消息已经在苏家仆役和管事中间传开。 苏家所有人几乎都知道了: 那位三小姐不仅有巧思,会做生意,整治起人来更是毫不手软。 这天,一个面色憔悴的妇人领着两个衣衫不整的孩子跪在染坊门口放声痛哭。 “没天理啊!苏家要逼死人啊!我们当家的为染坊辛苦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三小姐啊,求三小姐开恩吧!饶了我们当家的吧!” 妇人哭声凄惨,引得染坊周围的行人驻足纷纷侧目。 “他是一时糊涂,求三小姐看在……我们母子无依无靠的份上,给一条活路吧!” 那两个孩子也大哭大喊: “爹,我要我爹,你们把我爹弄到哪里去了?”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去找三小姐讨个说法!” 守门的杂役连忙跑进来禀告: “三老爷,三小姐,不好了!钱三两的婆娘带着两个孩子在门口哭闹起来了!” 苏文博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有人在门口闹对染坊名声不好,我去看看给他们些银钱……” 吴振制止苏文博,“三爷且慢,给银子未必能解决问题,我先去看看。” 苏文博只好先放弃给银子的打算,在晾晒区附近徘徊,远远看着门口。 吴振快步走到门口,扬声吩咐:“都围在这里像什么样子,还不快把人扶起来,请到旁边厢房说话!” 门房和学徒正手足无措,听见吴管事发话,连忙跑过去,半扶半拽地把哭闹的妇人和孩子从地上拉起来,扶着朝染坊里走。 可是真让进染坊,那妇人反而站在那里,往外扯着身子,怎么都不朝里走了。 她被辖制动不了,本想挣扎撒泼,吴振上前一步,对着妇人低声道: “钱家嫂子,你有什么委屈,进去慢慢说,在这么多外人面前哭闹,除了让别人看笑话,还能解决什么?难道还想把你家当家的最后一点体面也弄没了吗?” 他一半劝解一半警告,言外之意闹下去,对钱三两没有什么好处。 妇人呆了呆被他镇住,左右看看见自己已经被拉离了人群,哭声不由得小了些,半推半就地被带进大门一侧的厢房。 吴振这才转身,见苏瑾也出了房间,正等在染坊廊下。 他快步走到苏瑾面前,躬身道: “三小姐,惊扰您了,属下已经将人带到厢房,避免事态扩大损了染坊和苏家的声誉。您是亲自过问,还是由属下先去探探口风,处理一下?” 先控制场面,再隔离麻烦,最后请示主家。 这一连串的操作圆滑老道。 苏瑾对吴振多了几分敬佩。 她道:“你先去问问情况,看看她们到底想要什么,我稍后过去。” “是。” 吴振领命,转身回去。 厢房内,钱三两的妻子还在抽泣抹泪,两个孩子站在一旁。 吴振并没有拿架子坐在上首,而是拉了个凳子坐在妇人对面。 “钱家嫂子,喝口水。有什么难处慢慢说。”他语气平和,面容憨厚,“三小姐是明事理的人,不会不管你们的。” 他没有提钱三两的罪责,只是关切她们母子的难处,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 第55章 矛盾处理 钱三两的妻子王氏只是个普通妇人,平日里最多和左邻右舍因为鸡毛蒜皮拌几句嘴,见吴振模样敦厚,一副和事佬的摸样,就哭诉道: “这位大哥,您也是做管事的,您说说我们家那口子就算是有错,也不是他自己想犯的啊!他也为了苏家干了十几年啊,这一下子让他去那不见天日的矿场,让我们娘仨可怎么活啊!” 就算是有错也不是他自己想犯的? 话虽如此,这种事情真的不好说。 吴振看着钱王氏有些同情: “钱家嫂子,你只知道哭闹,说钱大哥在苏家干了十几年讨说法。你可知道,钱大哥身为采购,辜负主家信任虚报价格以次充好,险些让染坊损失数百两银子?这种行为若是送去官府,全家流放千里都是轻的。” 钱王氏眼神闪烁,她不知道这位管事说的流放千里是虚张声势吓唬她,还是真的。 钱三两被苏家的家丁押解回家,说贪用了公中的银子,把家底都给收缴走了。 钱三两只来得及悄悄跟她去找大夫人,那边会对她们母子照拂一二,让她不用担心。 她能不担心吗?她跟家里两个孩子就指着钱三两月银过活。现如今家里分文没有,顶梁柱被派去矿场,她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要怎么过活? 她去苏府求见大夫人,刚说一句话就被赶到一边,那门房里不止有家丁还有两条大狼狗,连在门口站一下都不行,更不用说见大夫人了。 她只能躲在附近远远看着苏家大门,想寻找机会等着大夫人出来。 无意中听到路边两个卖炊饼的人大声谈论,说这钱三两的家人也是个傻的。 钱三两是给锦华染坊干活的,锦华染坊是三小姐说了算,不去染坊门口闹,来苏家能找谁? 那两人还说要弄得惨一点,有人看热闹才好。 你看刚才在苏家门口,还刚张口就被赶出来了。 大户人家都是要脸面的…… 唉,妇道人家可怜啊! 钱王氏仔细一砸摸觉得这两个人说得有理,就带着孩子来了。 锦华染坊比苏家的门容易进,但是老爷小姐哪是那么容易见的。 此刻她只还牢牢记着自己目的。 只听吴管事继续道:“老太爷念其多年劳苦,网开一面,只是将他调到别处效力,既没有送官,也没有波及家人,已是仁至义尽。” 钱王氏拿帕子擦了把眼泪,蛮横不讲理的气势已经泄了,哭道: “那也不能去矿场那么远的地方啊!听说北地苦寒,不见天日,能不能回来都难说啊!” 吴振耐心听着,点头表示理解。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叹口气道: “钱家嫂子,事已至此闹有何用?你想想要是惹恼了三小姐,把你们都送去那又穷又苦的地方可怎么办?” 钱王氏愣住,她当然不想去。 她跟着钱三两福没享多少,怎么会傻到带着孩子一起去受罪等着他打骂! 吴振继续和颜悦色: “老太爷和三小姐仁厚,钱大哥虽然犯了错,但是你们母子是无辜的。三小姐让我问问你们,有什么打算?” 钱王氏又擦擦眼角眼泪掉下来,苦哈哈道:“家里没有了进项孩子还小,我能有什么打算啊!呜呜……” 吴振一副于心不忍满脸同情。 他问道:“钱大嫂,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去请示一下三小姐,看看给你安排个营生或支取些银钱度日可好?” 钱王氏抽泣着点头,她过来闹无非就是为了银钱利益,自己也明白让钱三两回来没有什么指望。 吴振见钱王氏情绪稳定同意了,这才起身去找苏瑾汇报。 “三小姐,情况大致如此。属下是这样考虑的,染坊内后厨正缺人手,可以安排她做个洗扫帮工。她若是不愿意做工,也可以斟酌给一笔银钱,算是遣散抚恤,打发她们离开。以免日后再生事端。这样是否可行,请三小姐示下。” 苏瑾略沉吟,道:“给活路胜过给钱财,坐吃山空反而容易心生怨怼。她若是愿意做工安分守己,染坊不会亏待她。若是不愿意做工,就给些银钱远远打发了吧。” “是,属下明白。” 吴振心领神会,立刻返回厢房。 他对那期盼的钱王氏道: “钱家嫂子,三小姐心善,念您们母子不容易允了。我看你也是个能干的人,染坊里后厨正好缺人,你若是愿意明日便可来上工,工钱按照染坊里的规矩给,绝对不会短了你们母子的吃喝。坊里也有蒙学,可以送来认几个字。你看如何?” 钱王氏看着吴振的神色,心里清楚这已经最好的结果。若是再闹,可能连这份活路都没有了。 如果讹了银钱总有花完的时候。不如在染坊上工还有个保障。 “谢谢管事,谢谢三小姐大恩大德。” 她是个聪明的,拉着孩子就要跪下磕头。 吴振连忙伸手虚扶:“钱家嫂子使不得,既然定了那就回去准备一下吧!明日准时来。” 他又神情严肃叮嘱:“三小姐说了,只要你安分守己,染坊便有你们一口饭吃,这份恩情你可要珍惜,万不能像钱大哥那样犯了错误悔之晚矣!” 钱王氏期期艾艾应下,表示绝不敢乱来。 厢房外苏瑾带着春桃转身离开。 脑海中闪过一段段团队评论。 【漂亮!公关危机满分!吴振此人执行力强,情商高懂分寸是个可造之材!可重点观察培养!】 【给工作比给钱划算!按月支付工资,成本可靠还能让她创造剩余价值绑定在染坊体系内,完美规避后续风险!这波不亏!】 【哇!吴管事这手‘隔离+共情+提供解决方案’三连招,简直是基层矛盾处理教科书!苏总最后定调安分守己便有饭吃,恩威并施直接掐灭了后续所有闹事的可能!把舆情风险抹杀于无形!厉害啊!】 【虽然看不懂人情世故,但是根据行为模型分析,吴振的处理效率高达92%,苏总的决策认可度预估提升15个百分点。另外……】 【新染料固色方案初步模拟已完成!】 【能量不足,无法传输……】 光屏淡去,脑海里的小宇宙一片安宁。 苏瑾摇摇头,这么是做可以,但是消耗能量太快好像又要单打独斗了! 刚才她想看看厢房里面吴管事是如何跟钱三两的媳妇谈判的,于是突发奇想,让小李尝试了一下新的共享模式查看里面的情形。 没想到真可以,只是能量消耗太快。 不过这意味着以后能量充足的时候,想搞到什么信息就容易多了! 苏瑾攥着攥手,继续努力! ------------ 第56章 大房算计 大房苏文远的心腹管事很快把这件事汇报给他。 “锦华染坊新来的吴管事,三两句就把人劝进去了,后来还给那钱王氏在染坊安排了一个差事……” 没想到老太爷给三丫头安排了一个这么会来事的助手! “父亲,三妹妹这番动作,染坊可是铁桶一般了!” 长子苏景明一边佩服三妹妹的手段,一边心里有点酸酸的。 苏文远也生气。 他气钱三两这个蠢材,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竟然让三丫头抓住了把柄告到了老太爷那里。 幸亏老太爷没有深究。 “如今钱三两被调走,咱们在染坊可就插不上手了。新来的那个常青是老太爷的人,油盐不进。” 管事低声道。 苏文远目光从账本上面移开。 他生气也不能让别人看出来。 他能掌管苏家大部分生意,靠的可不是冲动。 老太爷明显是站在三丫头那边,支持她管理染坊,还给她派去了三个好用的助手。 染坊那边他是暂时不能再插手了。 但是眼睁睁看着三房崛起被老太爷看重,分走他的利益,心里又有些不舒服。 他笑了笑,吩咐管事。 “染坊那边,老太爷已经交给三房管理,咱们暂时就不插手了。告诉下边的人,以后三房那边的事情,尤其是染坊物料供应,销售渠道方面,都按照规矩办事!” 管事躬身问:“大爷的意思是……卡一卡他们?” 苏文远冷笑道:“怎么能是卡呢!三丫头那边按照规矩办事,咱们也按照规矩办事,总不会有错。” 这个三丫头也是随了他爹那个愣头青,处理管事这种事情,不知道先找他这个大伯父通通气。 那他就要教一教他们,让她知道,没有大房的支持,她想在苏家商号立足不是那么容易! 管事出去之后,苏文远又让长子去把他母亲叫来。 苏景明已经大致把听到的都告诉了冯氏,冯氏知道老爷找自己毕竟有事情,她还在沾沾自喜。 钱三两家的还想来她这里要银子,真以为她是活菩萨呢! 不过,她也确实是菩萨心肠,给钱家媳妇指了一条明路,去找三丫头要不是更好…… 她跟着长子进了书房刚关上门。 苏文远就劈头盖脸教训道: “你以后给我安分点,别搞那些后宅的小打小闹,成不了气候!平白给自己惹事情。” 冯氏一脸错愕,老夫老妻多年了,大爷还是第一次说这么重的话教训她。 她委屈道: “我还不是为了咱们大房着想,这几个月风头都被三房抢去了。如今锦华染坊的油水厚了,瑾丫头却把咱们的人都清了出来,这也太不把长房看在眼里了!亏我们长房以前还帮瑾丫头那么多忙!就是个小白眼狼!一家子都是白眼狼!” 苏文远抬起眼皮,扫了妻子一眼。 “目光短浅,染坊之前是什么光景?是填不满的窟窿!如今在瑾丫头手里盘活了,接到军需订单,挣得是苏家的脸面和真金白银!你不要只会盯着眼前得失,看不到她带来的更大好处。” “可是……” “可是什么?” 苏文远打断她, “父亲亲自派人过去,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此刻去触这个霉头得不偿失。我们要看的是更长远的东西。瑾丫头有能力是好事,但是苏家这艘大船,未来的掌舵人只能是我们长房……” “眼下,染坊在她手里,从无到有,她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在壮大苏家的声势和家底。父亲派去的人,既是帮她,也是稳住大局。此刻我们若是因为蝇头小利去内斗才是愚蠢。” 他说到这里,看了看长子苏景明。 “你们几个兄弟,多跟三妹妹学学。眼下咱们要做的是守好自己的基业。” 苏景明有点不服气,他是长房嫡孙,跟着老太爷学了一年做生意,爷爷手把手教完了如今又在商号历练,难道还不如从小脑子缺根弦瞎干瞎闯的三妹妹! “跟三妹妹一个女子学什么!”他暗自翻个白眼,没敢多言。 苏文远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又道: “我前几天跟一个织造府的熟人喝酒,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织造府为了充实内廷,在江南遴选良家女以充掖庭。因为是在江南举行,对于商贾之女的门槛略微有放宽。” 冯氏眼前一亮又有些可惜。 “可惜咱们舒儿马上就要成亲了,没有适合的女孩子。否则若是舒儿被选上,我们说不定也是皇亲国戚了……” 苏文远摆了摆手,道:“这事跟舒儿没有关系,舒儿性子软,哪里能去那种吃人的地方,去了也难出头。” 冯氏疑惑:“那老爷的意思是?” “如今咱们家里适龄的女儿中,只有三丫头心思机敏胆识过人,若是将她送入皇宫,以其心性手段,未必不能博出一番天地。” 苏景明不赞同。 “三叔家只有一个女儿,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要是瑾妹妹去被选上,三婶不得哭死啊!” 冯氏瞪了自己的好大儿一眼。 “听你父亲说。这种天大的好处,白白给了三房,你三婶高兴都还来不及?” “是吗?” 苏景明挠挠头,他怎么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呢! 苏文远眼中满是算计。 “你母亲说得对。瑾丫头若是入选光耀我们苏家门楣,这是家族的荣耀。更何况,若是送你三妹妹参选,无论能不能选中,她都必须离开染坊!届时,锦华染坊必然该回归咱们长房接手管理。” “还是老爷思虑周全。” 冯氏转忧为喜。 苏文远叮嘱道:“此事还没有正式文书,先不要声张。” ------------ 第57章 选秀消息 皇家选秀的消息跟大爷苏文远所得到的信息差不多,才过了几天京城织造府的文书就下达到了扬州。 文书的大意是为了充实宫廷匠作局及部分亲贵府邸人手,彰显皇家恩泽,特准江南各地身家清白的女子参加,每户仅限一人参选,且需要满足年龄十五到十八岁,精通一项织造技艺。 无论是商家富户还是平民之女都可参选,苏家当然也在其中。 文书下达消息确定,为了彰显公平公正,公告告示扬州城的城墙上面都贴了。 如此隆重大张旗鼓,很快苏家各房都知道了消息。 宫廷匠作局待遇优厚,入选后不仅能拿俸禄补贴家用,还能近距离接触皇室与亲贵。是家族攀附权贵提升门第的捷径。 这对于看重名利与阶层的富户来说,堪称是鲤鱼跃龙门的良机。 寿安堂内,老夫人坐在榻上垂着眼皮,捻着手里的佛珠问周妈妈: “阿喜,你怎么看?” 老夫人这话问的,周妈妈就是伺候人的,小时候被老夫人娘家买下,虽然跟着老夫人学算账认字,但也是为奴为仆一辈子。 她想如果自己的子女能去皇宫王府当然更好了。 可是还轮不到她们这些人。 哪怕是苏家这种商贾人家,也是百年难遇的机会。 周妈妈试探着说道: “老夫人,奴婢认为这是个机会,若是能送个女儿进去,无论是对家族名声还是对生意,都大有裨益。” 老夫人抬起眼皮,把手里的佛珠串放到一边。 从家族生意做大之后她就为了家人平安生意兴隆吃斋念佛,如今说不定真是个鱼跃龙门的机会。 只是苏家这些孙女儿都各有缺陷。 她沉吟道:“是机会也是风险,宫门王府深似海福祸难料啊。人选……得仔细斟酌。” 周妈妈躬身道:“老夫人说的是。” 大房只有一个马上要出嫁的女儿,且他们心里早有计较,此时一点不着急。 消息下达之后大爷苏文远就去找老太爷深谈了一次,心中胜券满满。 二房喜气洋洋热烈讨论。 王氏拿着女儿苏云秀的绣品仔细端详。 “秀儿,如今你的绣工得到了老夫人和女师傅的认可,在扬州闺秀中也算是拔尖的了,容貌才情更是不用说。这可是鲤鱼跃龙门的好机会,咱们得抓住。” 苏云秀有些犹豫。 她很有自知之明。现在连三妹妹都斗不过,去宫墙内做个工匠,天天刺绣干活有什么好的! “娘,去当匠作那就是服役的,进去之后远离家人想再见一面都难,有钱也没地方花,我不去!” 她这会儿比所有人都明白。 苏文胜冷哼:“那是光耀门楣的事,你不去难道看着你三妹妹去,到时候万一得了贵人的青眼,那三房就得上天了!” “不如让四妹妹去吧!” 苏云秀眼珠一转,推了推身旁的小跟班庶妹苏云柔。 苏云柔忙连连点头:“父亲,母亲,女儿愿意去。” 如果真能参加遴选,对于她这个毫无存在感的庶女确实是大好机会。 王氏若有所思,瞥了苏云柔一眼:“云柔会什么?没有一样能拿出手。我提了老太爷也不会同意。” 苏云秀没有心情刺绣了,生气道:“云柔不能去就让三妹妹去吧!反正我不去!” 王氏皱了皱眉:“咱们先听听消息再说,不急。” 锦华染坊苏瑾也听到了这个消息。选秀范围大,她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并没有在意。 如今五百匹军需布订单投入正常生产,孙掌柜的销售小队已经组建完成,领了样品准备出发。 苏瑾正在和父亲苏文博商量扩大暮山紫产量。 林氏带着丫鬟匆匆忙忙来了。 苏瑾和苏文博见她神色不安,连忙问出了什么事情。 林氏就把听到的消息说了,说完开始抱怨: “你们爷俩天天埋头在这染坊里,是不是干活干傻了?这么重要的事情都没有听到消息?” 苏瑾跟苏文博都是一脸懵,这种事情跟染坊有什么关系。 苏文博压根没想过让自己的女儿去参选,当然没放在心上。 林氏忧心忡忡,对苏文博说: “如今瑾儿风头正盛,我这眼皮天天砰砰的跳,就怕老太爷会推选瑾儿去参加。你去找一趟老太爷表明咱们的态度,我们三房只有一个孩子,是万万不能送去那种地方的。” 她又怕苏瑾不知道轻重,叮嘱道:“瑾儿,你可不能去,皇城那地方看着光鲜,内里不知道多少龌龊,咱们不图那个虚名!在家里好好的就行。” 苏文博觉得林氏大惊小怪过于小心了,不知道女儿是如何想的,就随着妻子的意见附和道: “我们家瑾儿靠本事吃饭,无需去那种地方仰人鼻息。” 话虽如此说,在妻子催促下,他还是决定去见老太爷,说明三房的打算。 苏老太爷斟酌好几天了,几个儿子都找他给建议表态度。他也跟老夫人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把全家人都叫到苏家正厅正式讨论。 大房冯氏道:“我们云舒虽然德才兼备品貌女红都拔尖,但是年底就要与通判家的大公子成亲,就不能给家族做贡献了,几位侄女如今也都长成,样貌能力都不俗,一定能在此次遴选中胜出。” 王氏却推出了二房的庶女苏云柔。 “我们云柔长相好安静性子和气又懂事,这绣工比云秀还要强不少,不如让云柔去试一试,肯定要强过那些平民女子。” 苏云柔紧紧攥着手,没有想到王氏真的会抬举她,心里升起一点希望。 “云柔的确是个好孩子,不争不抢懂事有分寸。”大夫人冯氏先是称赞,然后话锋一转, “但是若是论起织造和心思灵巧,咱们家里不是有个更出众的能人吗?瑾丫头把染坊打理的风生水起,咱们若是不把瑾丫头报上去,怕是不好!” 冯氏话音一落,林氏眼神像刀子一样射过来。 她就知道,看见染坊赚钱了。大房心心念念想把瑾儿撵走。 苏瑾垂眸,心中佩服林氏的直觉。 她又没办法联系项目组了。 上次观看吴振解决问题,一不小心把能量用光了,造成项目组再次短暂失联,如今脑海中的系统屏幕静悄悄,是去是留她连商量的人都没有,真是失误! 这种场合不是含蓄闭嘴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女儿就被送去宫廷,一入宫门深似海,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大嫂过奖了!”林氏连忙接口道: “我们瑾儿哪有什么长处,就是随了她爹的直肠子不怕事的性格,从小她爹娇惯,女红刺绣这些没学多少,画个画也只能画出个四不像。虽说是有点巧思,却不精通。若是勉强入选,到时候没有我跟她爹在旁,非但不能为家族争光,说不定还会落人口实。” ------------ 第58章 商议和针对 林氏也豁出去了,这不是夸女儿的时候,况且她觉得自己说的也是实情,如果没有她跟苏文博护着,女儿那点小聪明和心眼子,到哪都站不住脚。 “宫廷王府规矩森严,瑾儿性情疏阔恐怕不能适应。若是言行有失,反而会为家族招祸,留在家里还能帮家里尽点能力。” 她一说完,苏文博就接着补充: “况且锦华染坊蒙父亲信任交给瑾儿打理,立下半年之约。如今坊内革新初见成效,北地军需订单正在紧要关头,与城中各家布庄合作亦是刚刚步入正轨。此时瑾儿若是骤然离开染坊,坊内事务由谁接手?军需订单若是因此延误,干系重大,恐非苏家所能承受!” 苏文博就觉得女儿是极好的,别的不行,经营染坊那是没有问题的。 她要是离开了谁来接手。 这染坊原先可是要关门的。 夫妻两个一番话讲的都是事实,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既承认了女儿的短板,也点名了女儿的长处,还考虑到了风险,比较合情合理。 苏老太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二爷苏文胜接着又开口了。 “三弟言之有理,三弟妹是谦虚了。不过这染坊的事务嘛……虽说如今三丫头在打理,但是正如三弟妹说的,毕竟年轻经验尚浅。若是她去了织造府,染坊事务不是还有三弟嘛!况且父亲这边也已经派去了得力的管事。若是老三忙不过来,倒是后再派得力的人手过去,想必也耽误不了军需订单。毕竟,咱们家族人才济济,总不能离了谁就不转了吧?” 大爷苏文远赞同点头。二弟这次表现不错,知道站在他这个老大这边。 “二哥此言差矣!” 苏文搏一激动声音有些大。 “染坊能有今天的局面,全是靠着瑾儿呕心沥血革新除弊!她不仅精通技艺,还懂得经营之道,染坊内工匠都服她的管束!军需订单要求苛刻,颜色牢固度皆有定规,若不是瑾儿亲自把控,谁能保证万无一失?抽调人手?抽调谁?谁又能立刻熟悉染坊内所有关节不出纰漏?若是军需有失,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他一双眼睛瞪着自己的二哥,语气激动:“难道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就要拿锦华染坊的前程和家族的信誉去冒险吗?我看,染坊之事,非瑾儿不可!至少在这半年之内,无人可替代!” 苏文博气得胸口起伏眼睛发红。 他也看出来了,没有一房兄弟想把嫡亲女儿送去参选的。 他苏文博更是。 这不仅涉及到女儿选秀一家三口分离,还有染坊是女儿抛头露面挑灯钻研的心血。 苏家又不仅他三房有女儿,三房的女儿出众就得哪里有苦去哪里吃吗? 苏文胜被三弟当众顶撞,看三弟的样子,如果不是人多就要过来揍他了,腮帮子抖了一下。 “三弟说得是,是二哥考虑不周了!” 他就是浑水摸鱼的,表现和得罪人的机会还是留给老大吧,他就不信老大能坐得住。 果然他话音一落大爷苏文远就说话了。 他笑容满面一副和事佬的样子。 “三弟爱女心切所言确有道理。锦华染坊事关军需,谨慎些总是好的。” 他首先肯定了三弟的据理力争,安抚了一下他激动的情绪。 随即又深明大义地从大局考虑道: “不过,正因为事关家族利益,我们才更需要从长计议,不能只看眼前染坊这方寸之地。” 苏文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瑾身上。语气恳切,仿佛全然为家族考量。 “织造府遴选,乃是皇恩浩荡,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不来的机遇。若是能入选,便是等于在皇宫或者王府有了咱们苏家的人脉。这份助力,对于苏家未来的生意,无论是打通关节,获取宫里最新花样风向,或者结交高层权贵,其长远的益处,岂是区区一个染坊,几笔订单所能比拟的?” 说到这里轻轻叹息一声,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 “云瑾侄女能力出众,在咱们苏家长相也是顶尖的好,正是入选的上佳人选。若是去了,大伯觉得,以你的聪明才智,必然能够脱颖而出,为家族争取更大的荣耀与实惠。至于染坊……” 他看了看老太爷又看了看苏文博。 “三弟在染坊跟了这么久,对业务细节都已经熟悉了。又有父亲派去的宋先生和两位得力的管事,即便是短期内有些动荡,与苏家长远利益比,也是值得的。毕竟咱们苏家生意,不是只依靠一个差点关了的染坊过活,目光还需要放得更长远些才是。” 他一番站在家族长远利益制高点上的话,把苏文博强调的风险淡化成了小动荡。把苏瑾一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若是三房再坚持下去,便是自私不顾家族发展大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苏瑾,想看她如何回答,如何在家族大义和一己私利中取舍。 二房默默无闻的苏云柔轻轻咬住了嘴唇,她只是一个小庶女,很想去参加遴选,却没有一个人看在眼里,而三姐姐明明不想去还都要让她去。 苏云秀则暗暗得意,美美地看热闹。 苏云瑾你不是能吗?以后去织造府跟更厉害的人斗去吧! 厅内一片寂静。苏文博气得脸通红,拳头攥了又攥,额头青筋暴起。 ------------ 第59章 老太爷决断 “大哥!”不等苏瑾回应,林氏已经说道: “您这话说得轻巧!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内院!瑾儿性子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去了那里,岂不是羊入虎口?什么长远利益家族利益,难道要用我女儿一辈子去换吗?” 她护女心切言辞激烈:“染坊是三爷和瑾儿每天忙到三更半夜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凭什么为了那没影子的长远利益,就要把我女儿推出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冯氏见丈夫被怼,连忙帮腔:“三弟妹,你这是什么话,大爷何尝不是为了家族,为了瑾丫头的前程着想!怎么就是毁了她?” “前程?那地方有什么前程可言!”林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家就瑾儿一个孩子,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母女吗?” “哎呦呦三弟妹,”冯氏夸张地喊冤“什么逼死你们母女,三弟妹爱女之心我们理解,但是因为瑾儿出色,才更应该为家族担当。若是人人都只念着小家!咱们苏家如何能立足!” “那好”林氏擦了一把眼泪,“大哥大嫂口口声声家族大事,不念小家,为何不让你们大房的云舒去争这份荣耀?偏偏要来算计我们三房?不就是看我们瑾儿能干,挡了某些人的路吗?” 这句话直接撕开了大房算计染坊那层遮羞布。 冯氏见林氏一点面子不给还涉及到了女儿云舒,尖声道: “云舒婚事是早就定下如何能再去参选!是你们三房眼瞎没本事找个好婆家,如今有这通天路抬举你们,反倒是疑心我们害她!真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林氏咬牙反驳:“那告示上也没有规定定亲之人不能参选,若真是为家族考虑,云舒就应该推迟婚期,若是落选再去成亲!” 二房王氏唯恐还不够乱,在一旁假惺惺添柴加火说风凉话: “就你们两房的女儿能耐是吧!一个找了个好婆家要成亲,一个染坊离了就不转!这织造府是那么多人求之不得的青云路,到你们口里就成了火坑去不得,莫不是觉得我们二房的女儿不配去?” 她刚才也提了云柔,没有一个搭理的。 苏云柔泫然欲泣想为自己挣一次,她站在二夫人身旁朝着老夫人和老太爷方向委屈道: “祖父祖母,孙女虽然愚钝,也是一心为了家族着想想为家里争光,既然三姐姐不能去,就让孙女儿去吧!” 苏文胜斥责庶女一声:“别添乱。”然后对着上首老太爷开口告状。 “父亲,三房如今翅膀硬了,染坊刚有点起色就不把家族大局放在眼里了。此时若是纵容下去,以后如何管教其他子女!”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 苏文博见兄嫂们联合起来逼迫自己的妻女,奋力争辩,但是双拳难敌四手,被挤兑的面色惨白,苏瑾扶着林氏,低头不语。 高手一般要熬到最后再出场。这个场,她还没有决定要怎么收,得看看苏老太爷究竟是什么意思。 “大哥,二哥,三哥,诸位嫂嫂,都消消气,消消气。” 四爷苏文启见场面失控,连忙起身打圆场。 “都是一家人,都是为了家族好何至于此!咱们都心平气和慢慢商量……” “四哥说得是,”五爷苏文杰觉得大哥二哥两家都欺负三哥一家有些太说不过去,忍不住开口,“瑾儿打理染坊确实不易,军需订单也耽搁不得……” 他说了一半感觉大哥阴沉着眼睛朝他看了一眼,嘴巴一突心一横,到嘴边的话还是说了出来。 “唉!你们都这个年纪了,当着父亲母亲和小辈面吵成这样多丢人!” 苏文胜淡淡道:“五弟,等你成家后就会明白,这是关乎家族前程的大事,可不是儿戏!” “好了!” 苏老太爷终于发话,他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所有嘈杂,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看看你们成何体统!” 老太爷目光扫过一众儿子媳妇,最终落在冯氏和林氏身上。 “为了一己私利妯娌相争如同市井泼妇,我们苏家的脸面都让你们丢尽了!” 他声音缓慢语气沉重,转向苏瑾。 “瑾丫头,我们苏家以织造立身,你能力出众,于家族确有功劳。然家族养育之恩不可不报。织造府遴选,既是机遇亦是责任。” 苏瑾心中明了,老太爷接下来的话还没有说她已经猜出大半。 果然只听老太爷加重语气道: “此事关乎苏家未来气运。你若是能入选,无论是对你个人还是对整个苏家,都意味着一步登天。宫内女官身份清贵,更能惠及家族。我苏家商贾出身,若是能借此打通内廷门路,前途不可限量。这,比你经营十个染坊都要重要!” 踏入这哥世界苏瑾始终以局外人自居,她来就是为了完成考核任务的。 这些人都是NPC,这就是项目现场,这点小事还吓不到她。 她也清醒地知道自己现在很弱小,很多规则她无法掌控。 只能适应。 可身在局中,她又时刻感觉到苏文博夫妻给予的亲情维护和付出。 她扶着因为争吵气得身体几乎无力的林氏,低声争取了一句: “祖父,孙女志不在此,只想经营好染坊……” 老太爷看着她,声音没有什么温度。 “瑾儿,锦华染坊是苏家的产业,并非是三房的私产!你能管,是家族的信任。你若是不愿意为家族分忧,这管理权,苏家自然也有人能接手!” 这话的意思完全就是卸磨杀驴,苏文博和林氏脸色更白,几乎呆立当场。 他们才知道,在绝对的家族权威和利益面前,所谓的功劳和才华,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老太爷无视他们的反应,声音加重。 “即日起,锦华染坊的管理权,由你大伯这边暂行接管。” 苏瑾的心终于微微一僵,居然是直接收权。 “你若是能成功入选织造府,证明你确有过人之处,能为我苏家带来更大的荣光。届时,不仅染坊可归你父亲协理,家族也会酌情再拨几处产业给你三房名下,让你父母晚年有所依仗。” 老太爷目光威严再次落在苏瑾身上。 “但是若你落选,证明你之才能也不过是管理一坊之地。染坊便正式归入公中,由你大伯统一管辖。你便安心待嫁,家族自会为你寻一门妥当亲事。” 老太爷意思很清楚:要么破釜沉舟背水一战。要么就此认命成为家族联姻工具。 没有第三条路。 苏瑾抬眼迎上老太爷冰冷的目光。能感受到那目光深处是家族掌权者的算计和冷酷。 她扯唇一笑,平静道:“祖父苦心,孙女明白了。” 她声音清晰没有丝毫波澜,“孙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家族厚望!” ------------ 第60章 三房家底 苏老夫人一直捻着佛珠。此刻终于开口。 “瑾丫头,女儿家最好的归宿,便是觅得良缘或是博个好前程。那宫廷虽说是深似海,却也是多少女子仰望的富贵之乡。为了家族,有些担子,需得抗起来。” 老太爷老夫人联手定下最终决议,没有更改的可能。 一场家庭会议三房完败。 苏瑾跟着苏文博和林氏走出压抑的正厅,一家人沉默地回到三房。 林氏和苏文博愤懑难评,可惜的是女儿的心血。 “瑾儿,是爹护不住你!也不能帮你护住染坊!”苏文博眼圈发红,心中充满的对女儿的心疼和无能为力的自责。 “爹,不怪您!” 林氏眼泪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终于放声大哭:“没想到女儿太出众也是错误!早知道就应该分家单过!都是爹娘没有用,护不住你……” 苏文博也是满脸的羞愧和愤怒不知道怎么发泄。 “娘,不必哭。” “爹,事情已经这样,伤心愤怒无济于事,只能给自己添堵。” 苏瑾扶着林氏坐下,青黛和春桃两个丫鬟知道主子们心情不好,小心翼翼地倒上温茶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把说话的空间留给一家三口。 苏瑾端了一杯茶让林氏润润嗓子。 独自坐在这夫妻两人对面冷静地分析。 “父亲,母亲,染坊暂时由大伯管理,未必是坏事。如今盯着染坊的人太多。我们根基尚潜,强留在手中,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我不在只有爹爹一人,万一有顾不到的地方有了麻烦都是咱们的。染坊交给大伯父,染坊安全与否生意如何跟咱们再没关系,我们还能暂时避开一些明枪暗箭。” 她看向苏文博: “爹,您在苏家商号的职务虽然不显眼,却也能接触到家族不少旧档往来,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多了解家族产业的脉络与人情关系,与我们以后的发展做好准备。” 苏文博跟林氏见女儿一点都不着急,而且还有后招,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 苏文博点头:“好,爹知道。” 苏瑾又对林氏道:“娘,您且宽心,织造府遴选未必就是绝路。若是真的避无可避选上了也不用着急,女儿自会带着母亲和父亲一起过去。听说在织造府做工也是有休沐的,咱们母女可比现在轻松多了。” 林氏眼里愁云惨淡。 “傻孩子,哪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如果选上了,要在里面服役十年才能放出来,那时候哪里还能挑的到好的夫君……” 苏瑾见林氏完全钻了牛角尖竟是朝着坏处想,连忙道:“娘,在织造府,女儿若是能凭借技艺站稳脚跟,或许会另有机缘呢!倒是咱们三房就有了真正的立身之本,不用依靠家族的产业。咱们当务之急是要有打算和底牌。” 提起底牌,林氏终于不哭了。 她抬起泪眼,擦擦眼泪,表情变得坚毅。 “瑾儿说得对,娘一时想岔了。只觉得那是火坑……” 林氏擦干眼泪,“娘这里,还有些体己银子。”她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没有过的沉稳。 “既然躲不过,那咱们就闯过去。不仅要入选,还要风风光光的。” 林氏转身走进内室,打开柜子从暗格中取出一个表面普通的小木匣子。她把小匣子拿出来走到女儿身边递给她,示意她打开。 苏瑾疑惑打开只见里面是几张保存完好的地契和一叠银票。 “娘,这是……” 苏瑾看着那银票和地契,比在大厅里让她去参加遴选更震惊。 三房居然也是有钱人啊! 苏文博也愣住了,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夫人,这么多银钱和地契是从哪里来的?” 林氏看着震惊的父女二人平静地对苏瑾道: “这都是这些年你爹陆续给我的零花钱和分红赏银,还有你外祖父给我的嫁妆。这是五万两的银票,田庄和铺子每年也有近两千两的收益。” 田庄和铺子,还有持续产出的现银。 苏瑾彻底震惊了。 这对夫妻还能给她多少惊喜啊! 她一直以为三房在苏家不受重视生活拮据,完全没有想到母亲林氏不声不响手里还攒了这么一笔巨额财富。 这都抵得上苏家明面上小半年的流水了。 看来林氏并不是一个只会依赖丈夫逆来顺受的弱质女流。 “夫人,原来咱们家这么有钱啊!” “娘,原来咱们家这么有钱啊!” 苏瑾跟苏三爷几乎同时惊呼。 “小声点!” 林氏瞪了这表情如出一辙见钱眼开的爷俩一眼。 苏文博和苏瑾同时噤声。 苏文博还是忍不住叹息道:“夫人,你不是一直说咱们家里欠钱吗?早知道我也不必如此……每日里过得如此拮据……” “你那时候花钱大手大脚不知道节俭,”林氏道:“如果你知道家里有钱我还能攒下来?” 苏文博听了叹息一声,媳妇也太不信任他了。 攒了这么多钱还有田庄铺子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转念一想又高兴起来。 幸亏林氏会节省,不然此时一家人还不跟那待宰的羔羊一样。 “瑾儿,你祖父以为拿捏住了染坊就拿捏住了你和我们三房的命脉,但是他们不知道,三房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能选上就选上,选不上就回来。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生意,娘都支持你,大不了咱们分出去单过。不必仰人鼻息,也不必看人脸色。” 苏文博也连忙说:“对你娘说的对,爹这些年没有什么大本事,但是该我们的一分都不能少。这些家底,足够你去施展。” 苏瑾看着林氏,这个平日里只知道内宅琐事的女子,眼眶湿润。 她轻轻把匣子推了回去。 “瑾儿?” 林氏和苏文博都愣住了。 “爹,娘,你们的心意女儿明白。但是”她眼睛弯弯狡黠一笑,“但是,女儿去参加遴选是给家族做贡献,是为了家族前程,那么今后所有为此时付出的开销,每一文钱都应该从公中支取。” “这些是咱们三房的退路,是以后自立门户的根基。现在绝对不能动。” “那怎么行!” 林氏还是拿出五千两银票交给苏瑾。 “那你手里也该有些钱,和皇城来的人打交道可不是在染坊了。咱们既然去参加竞选,不论选上选不上,这谱必须摆起来!咱们就是有钱人!” ------------ 第61章 能量重连 苏瑾再推辞有些过分了。 她收下银票。 母亲林氏毫无保留的支持和父亲苏文博笨拙的心疼和无奈,让苏瑾清晰的意识到,自己不能只是为了完成考核这个最终目的。她要守护他们不再受欺负。 她拿着银票回到房间之后依然心绪难平心潮澎湃,把丫鬟打发出去自己独自坐在桌前生气。 她能不生气吗?染坊是她辛苦打拼扭亏为盈,她加班加点风吹日晒的做实验,每天在染坊里奔走操心。来这里转眼之间已经五个月,除了父母的爱没有享过一天的福。 哪怕是做出了成绩也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拿走。 这异世界不是现实世界,哪怕是一家人也是等级分明利益至上蛮不讲理。 早知道林氏有这些钱的家底她还不如直接藏住锋芒静悄悄偷偷创业。 如果不是一时大意被推进水里…… 都怪自己独立惯了太过骄傲,如果落水后示弱几天套套林氏的家底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 正想着突然感觉脑海中能量流有波动。 苏瑾以为是幻觉,目前什么业绩都没有,一号分公司也马上要交出去,不扣除成就点就不错了,怎么还会有能量波动的感觉。。 这时候还有什么未知的能量流可以连接项目组? 【检测到高纯度情感能量……契合度提升……系统正在重新校准中……】 高纯度? 苏瑾快速把手里的银票收好,提起水壶倒了杯水慢慢喝着,静静地等。 除了刚来的时候,她的团队从来都没有让她陷入孤军奋战。 这次都没有让她久等,很快显示连接稳定项目部全员在线! 技术部小李的消息第一个弹了出来。 “苏总,刚刚接收到一波强效能量流,信号稳定度百分之一百二!” 财务部张姐:“苏总,是否需要启动紧急资金预案?” “公关部小陈随时待命,新舆情已扫描!苏总,需要危机公关方案吗?” 老王迅速介绍了一下他们几个的处境,在染坊共享了吴振危机公关的视频之后,系统能量不足,跟电脑开机没有显示一样无法启动,更别说检测小世界的信息了。 这次时间虽然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却比第一次失联还要被动! 家族逼迫,被迫参选,染坊被夺! 不过,获得一笔安抚基金! 苏瑾简短的几个字概述了自己的处境。 最后发了个自嘲式总结, “亏咱们还以为自己有多强,在这个小世界,连家门都走不出去,更不要说什么商业帝国了!” “如今我们的项目就是那初生的婴儿,被渣爹读心之后立马掐死在襁褓里。” “……苏总好悲观!” “苏总被夺舍了吗?” “是不是信号失误连上了第八项目组的那位哭总?” “苏总,如果觉得压力大就先哭一场,擦干眼泪接着闯!” “对对对,苏总,咱们要不学一下第八项目组的绝活,一哭定乾坤,我觉得哦咱们现在吃了霸气太足的亏!”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好得很,各就各位说正事!” 苏瑾说完抓了一把春桃刚才给她准备好的南瓜籽,春桃这个小丫头现在越来越贴心了,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嗑瓜子。 苏瑾开始嗑瓜子了,项目组终于进入正常状态。 【项目部-老王】:明白!新项目织造府遴选已经立项,原染坊振兴项目转为后台隐藏任务。当前首要目标,利用规则赢得遴选! 【技术部-小李】:苏总,已调取这个时代宫廷礼仪,织造知识数据库,可以开始突击培训。另外,根据新的能量流,我优化了信号接收器,以后只要您情绪能量稳定,我们就能持续基础在线,遇到关键节点还能短暂增强。 因为被父母保护又有了钱,她心情其实很不错。 新的能量流难道是亲情和那五千两银票提供的? 不过对于小李的话,她现在保留意见。 都是在摸索阶段,预想很美好,突发情况很难说。 想到这里,苏瑾继续嗑瓜子。 这种自制的南瓜子只是晒干了,没有炒熟剥的时候有些麻烦。 脑海中项目组的下一步方案还在继续。 【财务部-张姐】:苏总策略正确,私房钱绝对不能动用。报销清单模版已准备好,保证每一笔开销都名正言顺物超所值! 【公关部-小陈】:苏总,内部舆论已经分析。建议展现顾全大局形象,对内争取一切可以利用的同情与资源! 苏瑾知道,小陈的意思是还是不能太刚了,该示弱的时候示弱。 她无奈回复:“收到,我会量力而行!” 示弱?她这么有资本的人,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大不了就留在这个世界跟着父母快乐的过日子,再招赘一个长得好看的夫婿。 不过,长得太好看了容易被别人惦记,万一护不住被别人惦记了容易徒增烦恼…… 嗯,等到落选后就带着父母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凭我苏瑾的能力,三个月把家底翻一番没有什么问题! 到时候有钱了就摆个擂台比武招亲…… 太强我打不过也是个问题。 还是先比武招几个护卫比较安全。 苏瑾磕着瓜子想着事情,思绪乱飞心情不错。 突然脑海中项目组光屏飞出一行字: 【苏总,您一个人独美了,我们怎么办???】 【苏总,您留在小世界滋润了,我们几个夹缝里的尘埃怎么办!】 “尘埃?” 苏瑾吓得差点咬了舌头尖。 “不带这么玩的!我想什么你们都能看见!做梦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 第62章 染坊告别 年方二八却不能诗酒年华,还有这么多牵挂,想不卷都不行。 苏瑾把瓜子扔到一边,拉开门让丫鬟进来打扫卫生,吩咐夏橙和另外一个小丫鬟:“以后可能又要回来住了,好好收拾一下。” 然后带着春桃青黛先去给父母说了一声,便坐上马车返回锦华染坊。 春桃气不过,替苏瑾鸣不平道:“小姐,老太爷都说让大老爷暂时管理了,您还回去干什么?” 苏瑾笑笑:“春桃,如果咱们就此不回去是要吃亏的。况且等你家小姐我选上了,这染坊还要继续交到三房手中。有许多事情还要交待一声。” 春桃恍然大悟:“对,小姐这么聪明,肯定能选上。” 她的小眉头微微皱,又忧心起来。 “染坊在大老爷手里可是要关门的,也许等小姐选上的时候,染坊已经卖掉了。小姐……” “乌鸦嘴!” 春桃还想说,被青黛拍了一下。 春桃闭嘴。 苏瑾笑了笑。 “春桃担心的对,咱们只做要自己该做的就行,如果染坊被卖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回到染坊苏瑾先是同往常一样巡视了个道工序,检查了布匹的色泽与牢固程度。 赵师傅走上前: “三小姐……坊间传言可是真的?您要离开染坊去织造府?” 他深知三小姐在技术革新上面的天赋,觉得她离开染坊是一个损失,却又觉得织造府对于寻常女子来说,比经营染坊要好很多。 苏瑾看向这位性格倔强一路上支持她的老师傅: “是的,家里安排,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参加织造府遴选。以后染坊的事宜会有长房大伯父的人继续接手。” 赵师傅也能看出来,三小姐带着染坊做出了成绩,最终还是抵不过大房的实力,又被收了回去。 他说道:“三小姐,您的能力,去了织造府一定能大放异彩,比留在咱们这染坊有前途。” 苏瑾只是淡淡一笑,谢过赵师傅的鼓励。 大房苏文远唯恐夜长梦多,第二天便派了长子苏景明过去交接。 苏景明今年十八岁,面容跟苏文远有几分相似。眉眼间没有他父亲那种岁月沉淀的算计,却有一种桀骜的棱角。 他见到等在账房的苏瑾,脸上有一瞬间的尴尬和怜悯。 “三妹妹。” 苏景明尽量语气温和。 “大堂兄。” 苏瑾脸上不热情也不冷淡,完全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苏景明身子一顿,三妹妹还是很生气很委屈吧。 以前的时候三妹妹从来都是喊他大哥的。 虽然他也经常看不惯三妹的男孩子性格和疯疯癫癫的样子,但是现在三妹妹规规矩矩起来,却又显得那么的不自然。 不过,好像从三妹妹退亲之后就安静多了,他似乎都没有再遇见过。 苏景明坐下斟酌了一下言辞才开口道:“三妹妹,我今日过来,是想跟你核对一下账目以及一些未尽事宜。” 他看了一眼吴管事和账房宋先生。 宋先生很快把一叠账册和一份契约双手呈上。 “大公子,三小姐,这是目前染坊的总账,库存明细,以及北地军方订货的契书。” 苏瑾目光落在那份契约上。 “大堂兄,账册库房钥匙人员名册以及军方订单的契书都在这里。宋先生和赵师傅会协助你熟悉情况。” 她又看向那份契书。 “这份契书需要与大堂兄说清楚。” 她公事公办的态度让苏景明准备好的安慰的话全部都堵在喉咙里。 他以为三妹妹会愤怒委屈对他诉苦的,现在却发觉委屈的是自己。 “三妹妹请讲。” 苏瑾把契书展开放在书案上,指尖点着交货标准和违约条款。 “这份契约是几天前驿站信使快马送来的,我已经签署。如今染坊管理权移交,”苏瑾眼光环视一圈,在座的见证人有苏景明带来的账房和管事,还有染坊的管事和账房,负责生产的赵师傅也在。 她声音微微加重: “那么自今日起,后续布料的生产、质量、按期交付之责,便由接手人也就是大堂兄您承担。若是后期出现任何纰漏或者是逾期质量不达标,导致染坊需要按照约定赔偿,责任在谁需要划分明白。” 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她是被大房算计的一方。 这不是讲情分的地方。 她不需要怜悯,责任划分清楚就行。 “三妹妹思虑周全,咱们这就立字为据。” 苏景明点头。他明白接手染坊那就需要承担对应的风险。 很快,一份染坊交接协议写好,明确了交接条款,交接双方和见证人都签了名字按上手印。 苏景明犹豫了一下,虽然说什么都掩盖不了大房把染坊抢走的事实。他还是对苏瑾说道: “三妹妹,你安心准备遴选,你的性子豁达通透,若是能选上说不定能得一份比嫁给陈举人更好的造化!” 这个大堂兄看着人还行,就是说话太实在了。 这是提陈举人的时候吗? 不过心意是好的! 做事情也还行没有推三阻四。 苏瑾抬眼看了他一下,垂眸道:“有劳大堂兄费心了。染坊诸事已经交接完毕,若是没有其他事情,我便告辞了。” 苏景明尴尬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很不是滋味。 “好。” 苏瑾起身略微颔首告辞,带着春桃和青黛走出屋子。 踏出房门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只见染坊院子里站满了人。赵师傅和各工序的管事还有几个新提拔的小组长以及仓管老李头等人。 苏瑾粗略一看,似乎能抽开身的都来了。 “三小姐!” 众人神色复杂见她出来,齐声喊了句三小姐,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千言万语都在这一鞠躬里了。 苏景明跟在苏瑾身后一起出来,见到这阵仗也是一愣,脸上尴尬更重了。不知道要不要收脚退回屋子。 苏瑾笑着道:“诸位这是干什么?我不过出门办一趟差事,又不是不回来了!诸位安心在染坊做事……” 说到这里她一侧身把身后的苏景明拉到前面。 “今后染坊由大堂兄接手,他是我祖父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出来的。大堂兄仁厚,必定会善待诸位。还望诸位能像助我一般,尽心竭力助我大堂兄,保住我们共同打下来的这份基业,不要让咱们染坊蒙尘。相信咱们染坊将来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她一番话给足了工匠们和苏景明面子,说完又对众人还了一礼。 “三小姐多保重!” “三小姐珍重!” “三小姐心肠这么好,一定会有更好的前途!” 在一片送别声中苏瑾带着青黛和春桃抬脚迈出了染坊大门。 ------------ 第63章 礼仪训练 苏家派出苏瑾参选,老夫人和老太爷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老太爷对于此次织造府遴选志在必得。 老夫人的动作很快,两天后便请来一位嬷嬷专门教导苏瑾宫廷礼仪规矩。 春桃已经打听来小道消息,说这位教导嬷嬷姓严,是在皇宫伺候过贵人的,等闲人家请不动她。老夫人能请到,还是拖了关系花了重金的。 苏瑾这两天不用管理不用操心闲得难受,对于将要承受的训练很好奇。 教导嬷嬷第一天上课在寿安堂的偏厅进行。 开始的时候老夫人在一旁看着。冯氏和王氏也都打着关心的旗号前来观摩。 苏云秀借着侍奉祖母的借口也跟在旁边等着看苏瑾出丑被教训。 严嬷嬷先从头到脚打量了苏瑾一遍,目光在她手指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很含蓄地说道: “三小姐,听闻你对于闺阁礼仪比较生疏,老身受老夫人所托,教导你规矩。” 苏瑾恭敬行礼: “见过嬷嬷。” 严嬷嬷继续道:“织造府遴选,看的不仅是才识,更重仪态风范规矩方圆。一颦一笑,一步一行皆有法度。从今日起,你需要将过往那些散漫习性尽数收起。一切需要按照老身的规矩来。” “是,瑾儿明白。” 苏瑾垂眸应答,姿态温顺。 严嬷嬷这才让苏瑾起身。 “这宫廷礼仪非同儿戏,如果行差踏错轻则受人耻笑,连累家族蒙羞,重则性命不保累及满门。你可知晓?” “瑾儿明白,有劳嬷嬷费心。” “嗯,”严嬷嬷应了一声,“既然明白那便从基本的站姿、行走开始。宫廷贵女,行不回头,笑不露齿,站如青松,坐如钟鼎。”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苏瑾就在抬头,收下颌,肩沉,挺背,收腹挺胸,调气息的命令中度过。 “步子大了,重来!” “裙摆不动,莲步轻移,你是大家闺秀不是烧火丫头!” “手,手放得位置不对!双手交叠置于腹前,右手在上,拇指微扣!” 严嬷嬷手中拿了把戒尺,时不时点在苏瑾姿势不对的地方。 苏瑾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动作,额头浸出细密的汗珠,小腿因为长时间维持一个动作而微微发抖。 “斯哈斯哈,这比军训还要累啊!我马上就成提线木偶了!” 【项目部-老王】:已将宫廷礼仪速成设置为S级任务。咱们的项目目标是,不仅要合格,更要优秀惊艳全球! 【财务部-张姐】:课时费已记账,属于合理工费开支。苏总,咱们这是带薪培训,不亏! 【技术部-小李】:老大,坚持住,我正在分析她的动作数据,建立标准模型!很快就能给出最优肌肉发力方案。减少体能消耗! 【公关部-小陈】:苏总,数据分析显示,严嬷嬷是典型的规则至上人格,卷王中的卷王,对标准的执行远超人情。咱们的策略就是-比她更卷!用绝对的实力征服她! “兄弟们,姐累啊!你们懂否!” “而且苏三小姐的身体强壮四肢发达,从小就没有经过大家闺秀方面的养成,就是当男孩子放养的,这样的训练对于身体更累啊!” 【这动作不能分男女,苏总您不要进行性别歧视啊!分解动作来了!接下来听我指挥——】 【站如青松核心是重心垂直投影落在双脚足弓中心连线。您目前重心微微偏后,将体重平均分配到脚掌和脚跟,微调……对!这样小腿后侧肌肉群负荷降低35%。】 苏瑾微调果然感觉得到按照小李指挥的调整发力点之后,身体的僵硬和酸痛减轻了不少。 【这个莲步轻移,注意,膝盖微微弯曲,想象头顶有线牵引,减少身体上下起伏……步子幅度控制在您身高的0.2倍左右!】 苏瑾感觉头顶的汗珠子都滚到脖颈上了。 “说人话,我身高的0.2倍是多少?” 【额,约35厘米左右,落脚顺序,先从脚跟到脚掌,再到脚尖,能有效减震且无声,同时通过小腿后侧肌肉群微控来精确限制。】 苏瑾有种在戏班子练基本功的感觉。 【苏总,坐着的时候,双手交叠位置在脐下三指,右手拇指轻扣左手虎口,肩关节外旋十五度,能自然打开胸腔,显得仪态舒展。】 “等等,虎口在哪个位置?” 【您不知道虎口在哪里?手背,手背知道吧,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手背部,大拇指与食指连接的部位,这个部位也是中医的合谷穴。】 【天哪,苏总两小时就被折腾傻了,虎口在哪都不知道了……】 苏瑾无视团队讨论和外围的几个看笑话的人,也不用监督认真练习。 严嬷嬷又走过来检查了。 “行走。” 她冷声道。 苏瑾心中居然有点小小的紧张。 她拿捏了一下迈步。 “停!步伐太大!” 严嬷嬷皱眉:“大家闺秀,行不动裙,笑不露齿。姑娘练习这么久,这步子是赶着去唱戏吗?” 王氏差点笑出声音,连忙用团扇遮住嘴。 苏云秀在老夫人身边端庄地坐着,坐了这么久都累了。 幸亏她不用去,幸亏苏瑾喜欢出风头,这会风头和露脸的机会全都给有福气的三丫头吧! 她一点都不眼红。 苏瑾面色不变,重新迈开步子。 脑海中响起小陈的声音。 【苏总,应急预案!已扫描苏家所有合格闺秀步态,结合数据库宫廷资料,生成宫廷标准步态模拟程序,是否载入?】 有捷径不走是自找苦吃,苏瑾没有犹豫。 “载入。” 随着话音落下,她感觉身体仿佛轻盈了不少。 虽然不知道自己这次走得如何,但是能感觉得严嬷嬷眼中闪过的惊讶。 冯氏和王氏也愣住了。 这三丫头莫非真是就是那种一点就透的天才!脱胎换骨了! 天降的才女? “尚可。” 严嬷嬷看着站姿步态已经隐约有了几分沉稳气度,脸色缓和了一些。 老夫人又惊讶又惊喜,没有想到瑾丫头学得这么快。这步棋走对了,看来瑾丫头确实天生就是这块料。 “今日便到此,回去后自行练习两个时辰。明日若是退步,加倍!” 她挥了挥手,示意苏瑾可以离开了。 “是,谢嬷嬷教导。” 苏瑾行礼退出偏厅动作一丝不苟,老夫人夸奖了苏瑾又感谢了严嬷嬷,众人散去。 苏云秀跟王氏走在回去的路上终于忍不住道:“三妹妹怎么可能学那么快,她定是偷偷学过,故意藏拙!” 王氏阴沉着脸:“你红眼这些做什么,你又不想去参选!” ------------ 第64章 云秀的消息 回到三房的院子林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根本不敢去偏厅看女儿受罪,只能在门口一次次朝外看。 “瑾儿,累坏了吧?” “娘,我没事。”苏瑾本想说不累的,但是能不累么!还是挺累的。 “快进屋,娘让厨房炖了当归黄芪乌鸡汤,热水也准备好了……这学规矩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千万不能硬撑……” 苏瑾露出一个轻松的微笑:“娘,我没事,不过是站一站,走几步,还难不倒我。” 她这么回答林氏更心疼了。 “在娘面前还逞强,这学规矩又费力气又费心的,若不是生在这个家里,何须受这些枷锁限制,都是娘的错……” 她说不下去,开始检讨自己。 “娘,规矩不是枷锁,而是界限。女儿学会这些,以后去了织造府那种地方就能娴熟利用,不至于犯了错。” “我儿说得对,既然要去参选一些规矩还是要懂的,何况还不用花咱们的钱去请人教!” 林氏唠唠叨叨安排丫鬟伺候三小姐泡澡。 苏瑾舒舒服服泡了澡去了身上的黏腻,这才躺在软榻上和团队沟通。 【项目部-老王】:进度汇报,在全体成员共同努力下,今日KPI超额完成!预计项目周期可缩短20%! 【技术部-小李】:苏总,数据库中有更优化的呼吸法可缓解疲劳,已传输。 苏瑾打着扇子提了个意见:“下次效率再高点,不要等我受完了罪再弄这些东西。这幸亏只是训练不是受刑!” 【公关部-小陈】:苏总我们正在尝试中。今天最后加载的这个就是基础生理协调模块,明天再给您加载一个微表情管理插件,保证您笑起来迷倒众生,哭起来我见犹怜! 小李:【这次试验之后如果确定插件没有副作用,后续您就不用再受皮肉之苦了。】 苏瑾摸了一把瓜子:“系统插件在外部控制行为,对我应该没有影响吧?” 【对您是没有影响,但是对能量流可能有影响!】 苏瑾:“……” 好吧,她想多了。 苏瑾把这次皇家礼仪训练当成挑战极限的拓展训练,完成的很认真,不仅如此还挑灯练习,加上团队在线技术支持,进步迅速。 她身上那股属于精英的锐利被巧妙的收敛起来,转化一种沉静内敛的气度,行为举止已经初具大家闺秀风范,林氏看着女儿一天一变化都连连称赞。 “我儿这气度比官家小姐都不差!” 老夫人在大家来请安的时候也夸了一句,苏瑾在苏府的风头又起来了。 这天苏瑾刚结束礼仪课让丫鬟春桃柔肩膀,丫鬟禀报说二小姐来了。 春桃立刻道:“小姐,不要让她进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苏云秀要是丫鬟能挡住就不是苏云秀了。 丫鬟的话一说完她的一只脚就迈了进来。 哪怕是听到了春桃的话也不以为意。 她穿着一身温婉娴静的水绿色衣裙,步履轻盈,笑容关切,仿佛以前所有的不愉快都没有发生过,两人就是亲密的好姐妹。 “三妹妹辛苦了,几日的学习之后你的气度越发不凡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瑾请她坐下,谦虚: “二姐姐过奖了,不过是按照嬷嬷教导勉强学个样子罢了!” 苏云秀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难为三妹妹了,想你以前哪里受过这些个委屈,现今如此刻苦,姐姐真是佩服又羡慕!” “哦?羡慕什么?” 苏瑾短期茶杯慢慢喝着。 “羡慕妹妹有此机遇,能为家族争光啊!” 苏云秀在这里坐着,丫鬟连茶都没有上,气得牙痒痒,表面还是声音柔和: “说起来,妹妹近日闭门苦学,怕是还不知道外头的消息吧?这次遴选,竞争可是激烈得很呢!” 听到她带来有用的信息,春桃很有眼色地上来倒茶。 苏云秀端起茶杯,语气随意:“我听母亲说,那沈家的大小姐也要参加呢!” “沈家?” “妹妹应该比姐姐知道的清楚吧!”苏云秀如数家珍, “沈家可是咱们江南数一数二的丝绸世家,跟咱们家不相上下。虽然没有官身,但是家财万贯与织造府关系匪浅。这位沈大小姐不仅容貌倾城,更是自幼跟着父兄打理生意,于织造经营之道颇为精通!据说织造府的大人对她甚是看好,认为她是最符合此次遴选要求的人选呢!” 苏云秀看了一眼苏瑾继续说道, “还有那丝商魁首百家的二姑娘,那白家以缫丝技艺闻名那位二姑娘辨色分丝本事乃是一绝,是技术上的能手。还有一些平民女子也特别的出众,听说城南有个叫周巧娘的织户女儿,是个织造的天才,听说还有清流名门的官宦之家女子也报名了呢!” 苏云秀又瞟向苏瑾看她的反应,却见苏瑾的脸色一丝变化都没有。 “多谢二姐姐告知如此详细的消息。” 听她说完了,苏瑾唇边终于露出笑意。 “有如此多的姐妹一同参选,正好可以互相学习,是好事,也更能显得最终入选者是何等不凡,不是吗?” 苏云秀见苏瑾是这样的反应,觉得很没有意思,还以为她会慌张呢! 她也不在意,没有指望几句话就能吓唬住三丫头这个憨大胆,优雅地站起身: “姐姐也是好心提醒一下,妹妹一定要加倍努力啊!毕竟要是选不上就得回来嫁人了!” 她说到这里笑容大了些:“唉,那样岂不是白遭受了这些罪了!” 然后才袅袅婷婷走开了。 苏云秀离开之后,苏瑾收敛笑容。 苏云秀想用外部压力打击她,殊不知她苏瑾最不怕的就是竞争,在绝对的实力和充分的准备面前,任何心里战术,都是纸老虎。 ------------ 第65章 初选临近 苏云秀和苏瑾的谈话内容很快就传到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冷笑一声,“这个云秀,到底是不如三丫头沉得住气。” 她对周妈妈道:“云秀说的没错,那沈家小姐不是泛泛之辈,咱们苏家云舒跟她比都要逊色很多,云瑾虽然展现了一些才华,也的确还弱了些。哪怕学完了大家闺秀礼仪规矩,也不一定能稳操胜券。” 她思索了半晌然后吩咐:“拿着我的帖子,去重金聘请云华阁的老供奉孙大家,她在织造衙门干了一辈子,对宫廷织造的规矩花样门儿清,请她来给瑾丫头点拨点拨。” “再去找老三,让她把家里库房中那些收藏的各地上贡的织物样本都找出来,给瑾丫头送去,让她知己知彼开阔眼界。” “另外,跟严嬷嬷说,规矩礼仪差不多了就行,不必追求完美,免得磨掉了灵气。剩下的时间,多教教瑾丫头皇宫的形式分寸,人际关系,哪些人能动,,哪些人不能惹,这些才是保命立身的根本。” 老夫人一番安排之后,苏家所有的资源都像苏瑾倾斜。 严嬷嬷得了老夫人的话,对苏瑾的训练做出了调整。不再抓着一些细节不放,转而开始教授宫廷机构设置,各位主管女官的性情背景和一些潜规则,并经常出考题让苏瑾回答。 经过这么一调整,苏瑾学习起来轻松了很多。 团队人员也没有那么紧张了,给目前的工作起名在线长心眼。 “若是在廊下遇到一位面带愠色的尚工,你当如何表现?” 严嬷嬷问了一个关于社交的问题。 技术部小李不解:“看见领导生气躲开就是,这种基础问题也是学习内容?” 公关部小陈对这种情况最专业。 【这个问题是考察反应能力的,还考察对宫廷人际关系的理解】 【这是考题,回答建议:避其锋芒,展现谦卑姿态,侧身避让,垂首敛目道一声‘大人安好’待其先行。】 老王点评:【小陈答案标准,但是缺乏亮点。最好能结合商户女身份背景,增加差异化优势。】 苏瑾回了项目组一个安静的表情。 “别唠叨,这种小事情我能应对。” 她还是参照了小陈的方案:“回嬷嬷,当侧身避让,垂首道大人安好。待其先行。” 若是在宫里真的遇到这种情况,这标准答案也未必正确。 苏瑾低眉垂眸,虽然不抬头,也能察觉严嬷嬷的表情。 只听严嬷嬷道:“心思活络是好的,但是宫廷之中,最忌讳心思过于活络。分寸要把握好!” “谢嬷嬷指点。” 严嬷嬷又道:“三小姐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听闻你此前经营染坊,做得风生水起。想必对于织造之道,也颇有心得吧?” 苏瑾不知严嬷嬷这话是什么意思,拉家常还是考题。 “嬷嬷过奖,瑾儿只是略懂皮毛,不敢妄称心得。” 严嬷嬷盯着她,继续问:“那依你看,如今江南织造,最缺的是什么?” 这果然是一个考题。 老王发出警告:【苏总,这道送命题,注意立场。】 小陈给出建议:【从宫廷需求角度切入,展现格局!】 小李直接传输资料:【已调取织造府近年奏折摘要!】 苏瑾略微沉吟,从容答道: “回嬷嬷,瑾儿浅见,江南织造,技艺已臻化境。所缺者,或许并非技艺,而是应时而变的巧思和用心。譬如,将山水意境融入寻常缎匹或根据四季更迭设计不同主题的纹样,让织物不仅能遮衣蔽体,更能传达情谊,彰显天家气度。” 严嬷嬷又问:“听闻苏家以商立家,三小姐想必于术数一道颇为精通?” 公关部小陈评价:【这是陷阱题,承认显得商贾气过重,否认又显得自己无能。】 苏瑾这边已经不卑不亢回答:“家中长辈确是以此要求的,不敢说精通,只是略知皮毛。” 严嬷嬷目光没有波澜,继续进入下一题。 苏瑾大致摸清楚了,没有反应就是回答正确。 “你这身衣服的颜色很好看,是你们家染坊出的吗?” 苏瑾温婉一笑,手轻轻拂过衣袖: “不过是家中寻常织物,当不得谬赞,江南织造巧匠辈出,精美之物数不胜数,我家染坊也只不过是恪守本分。” 公关部小陈继续评价:【苏总厉害,加了一串长尾词,点了自家还捧了江南,格局瞬间打开。】 财务部张姐表示看不懂。 “为什么要这么绕,‘谢谢,是我们家染坊出品的’难道不是标准答案?” 老嬷嬷太严肃,只是单纯听苏瑾回答并没有给出标准模版。 她见一连串测试下来,苏瑾始终应对得体,言辞有度,还不忘维护自身和家族体面。 最终评价道:“三小姐,老身能教的,都已经倾囊相授,你天资聪颖,心性坚韧。只要不行差踏错,必会有所作为。” “老身在内廷多年,见过太多沉浮。有时候并非你做的不好,而是你做的太好,碍了别人的眼。锋芒太过,易折。而藏锋过深,则永无出头之日。” “多谢嬷嬷教诲。” 严嬷嬷看着苏瑾,虽然她看不透这个女孩子是怎么想的,但是念在谦恭有礼毫无差错份上又提点了两句。 “织造府遴选,要的不仅是懂规矩的人,更是会做事,会看势的聪明人。你于经营之道既有天赋,这便是你最大的依仗,但是切记,再内廷,做事第二,做人第一。” 严嬷嬷这番话说完,项目部老王首先赞了四个字:【这位老嬷嬷真是金玉良言!】 财务部也张姐发了一条:【此条信息价值千金,已经标记为重要无形资产!】 严嬷嬷并不知道,她只教了一个人,还有一个团队在跟她学,称赞她呢。 苏瑾结合团队的资料库补充,心中已经勾勒出一幅宫廷匠人生存守则和人际关系地图。 老夫人请来的孙大家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苏瑾在她的指点下,对于这个时代的织物特性工艺难点有了更深的认识。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中飞速流逝,初选临近,苏府的气氛也有些微妙的凝滞。 ------------ 第66章 染坊问题 苏瑾正在房间对照着小李提供的织物结构学图纸研究怎么织布,春桃进来禀报:“小姐,大少爷来了。” 苏瑾放下手里丝线抬头:“请他进来。” “三妹妹,打扰你了!” 苏景明得到允许进来,神情有些焦急。 “染坊那边一些棘手的事情还需要请教你。” “大堂兄坐下慢慢说。” 苏瑾示意他坐下,染坊刚刚革新又是扩大生产又是人事变动,处问题很正常。 苏景明叹口气,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 “是军需布那批货,按照赵师傅之前试验的工艺染制,前几批都还好,可是这两日不知怎么的,染出来的布匹颜色总是不均匀,还有轻微的褪色现象。赵师傅带人查了两天,也找不出症结所在,我担心若是耽误了军需,恐怕会影响你参加遴选……” 苏景明本以为管理染坊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动动嘴交代下去就行了。 没有想到如今这帮工匠被三妹妹调教的,什么都要来问他这个只负责动动嘴皮子的人,关系到军需订单的完成,他深知其中轻重,还不能够发火,又没有能力解决,只能再次来找苏瑾。 这种问题在苏瑾预料之中,新的染料配方和工艺,稳定性是关键。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变化都可能导致结果偏差。赵师傅技术虽好,但都是来自于经验,缺乏创新和思路。 她安静听完,蹙眉为难道:“大堂兄,非是妹妹不肯相助,只是你也知晓,我如今每日课程排满,行动坐卧都需要请示。况且我如今的身份再去染坊恐怕会惹人非议。” 苏景明也不傻。 他明白苏瑾的言外之意,连忙道:“是哥哥冒失了,我先去回禀祖母再来相请。” 说完又急匆匆走了。 苏瑾这边一盏茶还没有喝完,苏景明已经带着老夫人身边的周妈妈快步而来。 “三小姐,老夫人听闻大少爷说的事情,准许你去染坊一趟,老奴随从您一起过去。” “好。”苏瑾这才应下,对不住擦汗的苏景明颔首,“大堂兄咱们走吧!” 周妈妈愣了愣。 三小姐对于自己家哥哥的称呼居然这么疏离,看来心气没有消啊! 苏瑾再次踏进锦华染坊,工匠们眼神都亮了起来,特别是负责军需订单的那两组人,他们因为这两天故障频出,天天白白出力还要被扣工钱补上损失,焦躁的不得了,如今看到三小姐过来,仿佛看到了活菩萨。 赵师傅快步迎上来:“三小姐,您来了!” 苏瑾没有多说,跟他走向染缸区。 她先仔细观察了染液的成色,又查看染好的问题布匹,询问操作细节。 【技术部-小李】:苏总,已启动现场扫描分析,初步判断问题在水质波动和染料批次混合上面,建议重新排查水源和染料配比记录。 有了小李的技术支援,苏瑾排查方向立刻就有了。 “赵师傅,最近雨水颇多,染坊的用水是不是更换过?” “回三小姐,没有,水是后院那口老井的,染料是同一批采购的上等货,可是这颜色就是稳不住。” 赵师傅回答从容,问题他都排查了。 旁边几个染工也跟着附和:“是啊三小姐,咱们都是按照老规矩来的。浸染,翻搅,固色时辰都一点不差的!” 苏瑾目光扫过面前的匠人,落在旁边站着的一名工匠身上。 “这位是新来的匠人吧?” 管事吴振连忙走上前解释:“三小姐,原来负责控温的老胡前几天家中有事请了假。这位是大少爷从京城请来的能人,之前是在京城最大的永昌染坊做过的,很有经验。” 苏景明摸了摸鼻子,迟疑地问:“他是我母亲介绍过来的,有……有影响吗?” “大堂兄应该知道,染坊工序环环相扣,有些岗位看似简单,实则需要多年经验。” 她问吴管事,“胡伯人呢?把他叫过来。”胡管事难堪道:“那个,老胡因为一点小事和这位陈师傅发生了点不愉快,这两天没有来。” 苏瑾看了这位新来的能人一眼。 “你接管了老胡的活,他的手法你可都熟悉了?” 陈师傅腰杆笔直,从怀里宝贝似的取出一间东西。 是一支简易的铜制温度计,样子有些粗糙。 他自信地介绍道: “三小姐,这东西叫温度计。我完全是按照这温度计上的定温刻度来的,京中染坊都靠这物件定温。比老胡凭手感靠谱多了。我按照温度计上的刻度,把火候稳定在八成,比老胡那七成温还要精准呢!” 赵师傅脸色皱变:“胡闹!老胡的七成温是凭三十年的经验,是手触水温观测水汽定的,咱们的靛蓝染法,要的就是那七成温,不是死数!” 苏瑾看着那温度计,心中一动。 她也制作过简易的温度计,不过考虑到环境因素和外部条件没有这染坊普及。 她不动声色的接过那支温度计,这东西虽然简陋,但是看着原理模式,怎么像是老乡做的呢! “陈师傅从京城来,”苏瑾神色平和问道,“不知这温度计是哪里买的?” 陈师傅被她看的有些不自然,支吾道:“是永昌染坊管事家的小姐做出来的新玩意儿,大家都说好用!” “原来是这样。” 苏瑾将温度计还给陈师傅,“赵师傅说得对,经验比这上面的刻度要重要。况且,空气湿度和水质,咱们江南和京城也是不一样的,不能按照同一个温度控制。” 她让春桃拿来纸笔,迅速画出一张温度对照表。 “不过陈师傅这温度计也有可取之处,往后咱们可以老匠人凭经验定温,新人用温度计复核,两项印证之后就不会出现偏差了。” 赵师傅亲自上手,按照老法子调整水温后,新染出来的颜色果然恢复正常。 苏景明没有想到换了一个人居然能出这么大的问题,惭愧地对苏瑾道:“是大哥考虑不周了。” 他有对吴振吩咐:“请吴管事立即去把老胡找回来,以后这种关键的技术岗位一定不能马虎。” 苏瑾浅浅一笑,问题找到了,怎么处理事苏景明的事情,如果以后再因为胡乱换人引发问题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三妹妹,这次多亏你了!”苏景明连声道谢,又叹气,“可惜了这么多染废的布匹!” 苏瑾看着这位堂兄对于他能力不敢恭维,如果一味地听苏文远夫妻安排,这染坊能走多远还难说。 她上车前略微提点了一句:“染废的布匹可以安排给赵师傅或者张桐,看看他们能不能尝试改造。” ------------ 第67章 态度转变 苏瑾出行一趟,染坊的风波迅速平息。 新来的陈师傅被训斥一顿查看留用,原来负责温控的老胡也被吴振请了回来。老胡心中有气不愿回来,为了军需订单苏景明只能退让一步许诺加薪。 有了经验丰富的老匠人坐镇,原班人马配合愉快,困绕染坊多日的问题终于解决了,那五百匹布的生产终于回到正轨。 苏景明经过这件事,彻底收起了刚接手时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父亲说的对,他的确不如三妹妹,要跟三妹妹学习。 三妹妹一个月就能收服一个一盘散沙的染坊匠人的心,那时候还有明里暗里的一些阻挠,如今都理顺了,管事账房都是祖父的人,又有父亲的关照,他不信三个月不能把这染坊收揽成自己的。 于是他在遇到事情的时候都会私下跑去请教苏瑾,比学徒还要认真,这一点倒是出乎苏瑾的预料。 这位大堂兄本事一般,脾气似乎不错,既然如此,她也乐得指点一二,至少这样能确保染坊稳定,入选后她还要收回染坊呢! 兄妹两个目的不同,目标空前一致。 锦华染坊有三个老太爷的人,这么大的事情老太爷不会不知道,只是一直冷眼旁观,他要看看自己亲自调教的长孙的本事。 在看到苏景明能屈能伸顾全大局后,心中满意。 他把苏文远和苏景明叫来再次谈话,问起染坊的近况。 苏景明一点不敢隐瞒实话实说,把前几天遇到的问题与苏瑾如何查明原因解决问题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对于匠人们联合起来整他这事事情也没有打小报告。 苏文远神色变化,叹了口气:“父亲,儿子承认之前是小瞧是三丫头,这管理工坊确实光看账本不行。这次要不是瑾丫头,景明就被这帮匠人蒙蔽了!这丫头不仅有能力,心胸也是有的。” 老太爷看向苏景明:“景明,你有何想法?” 苏景明躬身,恭敬回答:“祖父,孙儿觉得,三妹妹之才能,比咱们家任何一个人都强。” 苏文远皱了皱眉,这就是他儿子,没有办法评价,有瑾丫头一半心眼子他也放心了。 苏景明感受到父亲的目光也不在意:“三妹妹不仅有巧思才能,她对于人员管控和拿捏人心上很有一套本领,孙儿认为让三妹妹去参选,或许真的能发挥其长处,能光耀我们苏家门楣。” 他这番话带了几分真心,他见识了苏瑾的本事,觉得让她去更大的舞台折腾,对于家族或许更有利,自己也免得再遭遇此类棘手问题。 祖孙三人又商讨了苏家其他商号一些事宜之后,老太爷打发父子俩离开。 他独自坐在书房想了很多,让这个孙女参选,更多是出于家族利益考虑,也是看重了她有这个能力,没有想到老三媳妇哭天嚎地的不同意,他也只能采取强压的方式,用他们夫妻让孙女屈服。 也担心这个孙女会产生怨恨,如今看来,这个瑾丫头的心胸和魄力是他低估了。 居然一点都没有记仇,还去帮苏景明解决了问题。 可是,更深一层他也想到了苏瑾的厉害之处。 苏景明只不过安排了一个人,就被染坊的匠人们联合起来给了个下马威,苏瑾当初是如何让这些人心服口服的也是苏景明该学习的地方。 这个孙女如果能将苏家的斗志朝正的方向带起来,那就更不可小觑了。 老太爷想想几个儿子和几个孙子,觉得也许三丫头真是苏家福星。 正思忖间,外面长随苏忠通报:“三小姐来了。” 苏瑾走进书房,行礼问安之后从袖中取出几张图纸,恭敬地呈上:“祖父,孙女近日研习织造技艺,有些粗浅想法,绘制成图,还请祖父指点。” 老太爷有些意外。 他接过图纸,只见那纸上画的,不是什么华美的纹样,只是几个简单勾勒的织布机结构草图,这图画得一般,旁边文字介绍详细。 “这是你想出来的?” 老太爷经营织造大半生,一眼就能看出图纸的价值,若是能实现,苏家制造的效率将有明显的提高。 这些当然是小李提供的,但是不能实话实说。 苏瑾谦虚道:“孙女不敢居功,只是这几天听家里安排的师傅讲解给了一些思路,也不知道是不是合适,才来请教祖父。” “好!”老太爷拿着图纸,深邃的目光带着审视,“瑾丫头,你给祖父这些,是有什么要求?” 苏瑾抬起头坦然答道: “祖父,孙女以为,苏家立足之本是技艺与诚信,此次织造府遴选志在精通织造,若是我们苏家能展现出领先同行的技艺,无论孙女能否入选,都能让织造府的大人对苏家高看一眼,这对于家族长远来说,利大于弊。” 话说到这里,至于怎么做就看老太爷了。她拿出的是能提升家族核心竞争力的东西。 如果老太爷没办法看明白其中的利益相关,那么未来无论入选与否,这苏家她是需要划清界限了。 老太爷没有让苏瑾失望。 他脸上笑容是真实:“瑾儿,是祖父小瞧你了。你的格局比争夺一个染坊的管理权要远得多!苏家有你,是你祖母吃斋念佛修来的福气!” 他将图纸收好:“这些图纸我会安排可靠的工匠试做,遴选在即,你只管安心准备,家族定会倾尽全力支持,需要什么,尽管跟你祖母母亲说!” “谢祖父!” 苏瑾再次行礼退出书房。 团队已经分析过,这几张图纸比任何语言更有利,能让苏老太爷看出苏瑾这个孙女是值得投资的合作者而不是家族棋子。 事实证明团队分析正确,几张草图被精的跟猴子似的苏老太爷迅速看出其中价值。苏瑾也成功把被迫参选的困境扭转成了争取家族最大支持的主动的局面。 苏家表面上看来已经是上下一心,全力支持苏瑾参加遴选。 ------------ 第68章 云柔嫉妒 苏瑾再次得到老太爷的器重,在苏府又掀起了小小的波澜。 大房苏文远倒是不介意了,反正把苏瑾推出去了他们得到染坊,苏瑾选上对于苏家也是有百利无一害。 二房嫉妒的小火苗却蹭蹭朝上长。 二房的庶女苏云柔此刻正狠狠地缴着手中的帕子,眼中全是不甘和怨恨。 她生母早逝,在嫡母王氏手下小心翼翼讨生活,容貌才情并不逊色,却因为庶出的身份连参选的资格都没有。 特别是家族会议的时候,嫡母王氏提了,她也强烈的表现了,但是都没有人在意。 苏云秀不紧不慢地翻着账本,同为商贾之女,看账这些是必备技能,并不是只有苏云瑾可以,她苏云秀也要开始学了。 她听着母亲在一旁又嘀咕起老太爷对三丫头的看重,放下账本抬头撇嘴道:“三妹妹不过是杂书看多了,从上面抄了些东西罢了!祖父祖母也是,一次次被她蒙蔽!” 苏云柔偷偷看了看她,见苏云秀脸色还好,挑拨道: “二姐姐不用参选,也不用跟她计较这些!只是她若是真选上了,大家都知道三小姐有能耐,谁还会记得咱们家还有个二小姐更优秀,只会觉得二姐姐不如三姐姐,才没被送参选!” 苏云秀冷冷瞪了一眼苏云柔。 “她选上是她的本事,怎么会牵扯到我身上,不过姐姐倒是有些为了妹妹不平,连个竞争的机会都没有,不过,” 她凑近苏云柔,“我听说遴选前织造府会派女官来各府初步查看,看女子的品行和女红……”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连忙道,“不过名字已经报上去了,妹妹是没有机会了!” 苏云秀的话说完,苏云柔心思又活络起来。 名字报上去了,如果三姐姐出个什么事情,是不是可以让她来顶替?她捏着帕子心中暗自思量,很快找借口离开了。 王氏见两个女儿打机锋,也不拆穿。直等到苏云柔离开之后才对女儿道:“秀儿,你何必撺掇她!万一出了什么事……” 苏云秀气定神闲重新拿起账本:“母亲胆子怎么这么小,我何时撺掇她了,我只是说名字都报上去了。四妹妹再也没有机会了!她能听懂才怪呢!” 苏云柔听不懂才怪,她知道二姐姐说得不是好话,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去想:“万一三姐出个意外没有办法去,不就能换她去了吗?报名有什么要紧,织造府的人谁知道那个是苏云瑾!只要在织造府的人来之前苏云瑾出事,只要她在织造府的人来的时候展现才艺。那不就行了?” 苏云柔心底的最后一丝理智也没有了,整天想得就是如何让苏瑾没法参选她能取而代之。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这天她果然发现了机会。 苏瑾居然说要亲自染一匹布,试验新方法。 苏云柔心思活络起来。 若是苏瑾在染布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滚烫的染缸,烫伤了手脸,那岂不是自然就没有办法参选了。 到时候府里只有三个女孩子,二姐姐的女红虽然得到老夫人称赞,但二姐姐不想去,到时候自己说不定就有机会顶上去。 三房院子的丫鬟不好收买,她还没有找到机会,苏瑾的布已经染完了。 眼看着初选的日子快到了,苏云柔越来越着急。 这天苏瑾正在老夫人安排的练功房练刺绣基本功,窗外传来苏云柔娇俏的声音。 紧接着苏云柔两手端着托着的茶盏的托盘走进来。 “三姐姐,听闻你每天练习织造手艺累的肩颈酸痛,妹妹刚好有个能解乏的方子,就煮了一些茶水,姐姐喝点吧!” 她语气亲切,如果是以前那个心思单纯的原主,肯定感激不已,说不定接过来就喝了。 从小就被教育不能随便喝别人给的饮料的苏瑾怎么会上这种当。 她注视着苏云柔没有立即说话,上次被苏瑾批评反应慢的团队已经发动了。 【公关部-小陈】:苏总,根据目标人物笑容弧度刻意,眼角肌肉紧张,端盘子的手略微抖动分析,此举目的不纯。 【技术部-小李】:苏总,小心杯盏烫手! 苏瑾面色不变。 “四妹妹费心了,先放这里我等会再喝吧!” 苏云柔忙说:“这茶水温刚好,如果凉了就没有效果了,还容易引起腹痛。” 她说着话突然身体不经意地前倾,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歪,那盛满滚烫茶水的茶盅便直直朝苏瑾的手腕飞了过来。 她算计的很好,若是被泼中,苏瑾的手少说也得被烫掉一层皮,这初选是没有办法参加了。 苏瑾早就戒备了,她现在加载了插件的灵活度,灵敏地很。 她在苏云柔身体微动的瞬间就轻巧地朝旁边一错身闪开了。 茶盅擦着她的衣袖飞出去,砸在青石地面上,茶香四溢。 苏云柔说得没错,这还真是解乏的茶水。 可惜了! 苏瑾站在一侧看着险些摔倒的苏云柔,关心地问: “四妹妹这是怎么了,连个茶盅都端不稳吗?可是身体不适?” 苏云柔又惊又恐。 “我……三姐姐,妹妹一时手滑,姐姐没有烫着吧!” 她急忙上前想借着查看苏瑾的情况掩饰自己的心慌。 “手滑?四妹妹这手滑得可真巧,力道和方向都算准了朝着我身上来。” 她没有给对方留面子,看向地上还在冒热气的茶水。 “这么烫的茶水,若是真泼到手上脸上,四妹妹说一句手滑就能抵消这毁容之痛吗?” 苏云柔被问得哑口无言,呐呐解释: “姐姐言重了,茶水看着冒热气,其实没有那么热的!妹妹怎会让水泼到姐姐身上呢!” “有没有,你心里清楚!” 苏瑾懒得跟她虚与委蛇, “看来四妹妹是煮茶的时候热迷糊了,” 苏瑾转头对吓得脸色惨白的青黛道,“送四小姐去休息,再去禀报母亲一声,就说四小姐在我这里不小心打翻了茶盅受了惊吓,请母亲找个大夫给四小姐瞧瞧!” 苏云柔脑子瞬间清醒了。 她没有受惊吓!她是被利用了! 从知道遴选的消息开始,苏云秀就一直在她耳边说推荐她参加,说她针线好性情好,这个名额就应该是她的,都是苏瑾抢了的机会,导致她也觉得就是应该是这样的。 苏云秀不要的东西就是她的,凭什么三姐姐也要来抢。现在真正出手害人的时候,脑子就突然开窍想到了后果。 如果她把三姐姐烫伤了,她真有机会去参加遴选吗? 三婶不把她打死才怪! “三姐姐,妹妹真不是故意的!” 苏云柔这时候才真正的慌乱起来,她慌张地道歉之后转身跑出房间。 “四小姐,我送您回去。” 青黛跟了出去。 春桃端着一盘水蜜桃进来,看到屋内的情景下了一跳。 “小姐,茶杯怎么碎了,是不是这水里有毒?” ------------ 第69章 云秀的亲事 “没有毒,只是四小姐手滑了。”苏瑾制止春桃大惊小怪, “把这里收拾干净,另外去告诉二伯母说四妹妹好心给我送茶,不慎手滑打碎了茶盅,惊着我了,请二伯母勿要责怪她。” 她专程让春桃去告诉二伯母,就是要让府里的人看看她有多么宽宏大量。 现在知道了林氏的底牌,这位母亲隐藏的能力可比苏家几位夫人厉害多了,这种小事情她根本不用操心,也不用担心母亲被欺负这种小事了,青黛告诉林氏之后林氏会去处理的,让二房忙得自顾不暇就好了。 林氏知道后真的马上大张旗鼓地请了大夫去二房去给苏云柔看病。 王氏被林氏的好心气得脸色发白。 “谁惊着了啊!你还去外面请了两个大夫过来我们二房!显着你能耐了是吧?” 林氏拉着她好声好气: “虽然云柔只是个庶女,你也不能不管不问啊!这孩子毛毛糙糙的万一惊着了就是瑾儿的错了!” 林氏一通体贴关心之后老夫人想装看不见都难。 听着周妈妈禀告老夫人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弯弯绕绕。 听说林氏一通折腾之下苏云柔真的被惊着了,吓得闺房的门都不敢出。老夫人也没有再斥责苏云柔。 只是寻了个由头把二房王氏敲打了几句。 王氏对于这种关系苏家前程的大事知道分寸,回去又斥责苏云柔一番,警告不许招惹三房的人。 苏云柔装病不起并没有等来任何惩罚,心里终于踏实了一些,但是再看苏云秀的时候,心里的恨就起来了,觉得二姐姐想借刀杀人害死她。 她虽然没有掀起什么风浪,却让老夫人意识到家族平衡的重要性,苏云秀的婚事必须定下了。 老夫人有了想法之后陆续有媒人上门,王氏看着名帖挑花了眼,总觉得这个家事太弱,那个前程未卜,没有一个合适的。 苏云秀本人也没有什么兴趣。 大姐姐要嫁的是通判家的公子,三妹妹虽然退婚了,但那之前定下的也是个读书人,还是考了举人的才子。她难道就只配这商贾之家找么? 老夫人速度很快,几天之后就选到了一门合适的人家,对王氏道:“这家你看看如何?” 王氏只看那名帖就心中一喜。 老夫人道:“这位是江南首富杜家二房嫡长子,年纪跟云秀相仿,读书上进性子温和。已经学着打理家业。前程是看得见的。” 杜家王氏也是知道的,女儿若是嫁过去,便是泼天富贵一辈子锦衣玉食,还能极大增加二房在家族中的话语权。 这桩婚事已经不错了。 不过想到女儿苏云秀那个性子,王氏有些犹豫。 老夫人也不着急,她把王氏的犹豫不定看在眼里。 “杜家这门亲事若是成了,与我苏家是锦上添花。你回去跟老二好好商量一下,也问问秀丫头的意思,总归要她自己愿意才好。” 王氏答应着忙不迭的回去了。 她先和二爷苏文胜商量。苏文胜听说是与首富杜家联姻眼睛一亮,江南首富,比苏家又强多了,这门婚事不错。 王氏忧心道:“只是秀儿心气高,她最中意的是读书人,未必会同意啊!” 苏文胜不耐地摆了摆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能由着她任性?杜家这门婚事我看着不错,像老三那样早早给三侄女找个读书人有什么用?还不是退亲惹了一身骚!这儿女亲事就是要讲究门当户对!” 夫妻两个商量之后王氏才来到女儿房中,屏退左右将杜家的情况仔细给苏云秀说了。又说了祖母和父亲的意见。 苏云秀一听,眼睛立刻就红了,她委屈地看着王氏: “母亲,那杜家再富裕,也是个商户,女儿难道就只能配个商户子吗?” 王氏最看不得女儿这副样子,心疼地叹了口气: “织造府的遴选你嫌累不愿去,商户子你看不上,这杜家可是公认的江南首富,财富比咱们苏家强多了,嫁过去就是当家奶奶,一辈子不受委屈,还能帮衬爹娘兄弟,这有什么不好?” 苏云秀喃喃道:“帮衬爹娘兄弟……” 原来在父母眼中,她和苏云瑾一样,不过是为了家族和兄弟谋取利益的工具。 事实上她还不如苏云瑾,三婶和三叔可是为了苏云瑾在祖父面前敢跟大伯父一家人吵架的。 苏云秀抬头看着王氏担忧又有些期盼的脸,知道硬抗反对也没有用,反而失去了父母的同情。 她只能强忍住泪水撒娇地商量: “母亲,女儿还舍不得您和父亲,想在家中多侍奉几年,此事,能不能容女儿再想想?” 一家女百家求,王氏也觉得万一三房的女儿选进了织造府,苏家的身价可就又高了,说不定能攀上更好的门第。 “好,你再好好想想,只是莫要钻了牛角尖。” 第二日王氏正跟老夫人回复一家人的意见,刚好苏文远带来了一个关于遴选的消息,老夫人就暂时把云秀说亲这事给放下了。 苏文远打听到内部消息说负责此次织造府遴选的一位王公公很快就抵达江南。 因为这是跟宫廷里的人打好关系的一个机会,如果好好表现打点到位说不定就能一步登天了。 他专门来见老夫人说明情况。 “这位王公公在皇宫颇有脸面。咱们要做好万全准备。” 苏文远前所未有地顾全大局。 “我明日再去寻几位精通各地织物特色的老师傅,请两位织造府退下来的老账房,一起来给瑾丫头辅导,让她在王公公到来之前,有哪些不熟悉的都补上。所有开销都从公中出。” 老夫人颔首同意,又叫来苏文博夫妻叮嘱了一番。 整个苏家严阵以待,公关部小陈也在项目组公屏上传输了掌握的资料。 【目标人物王公公谨慎重利,更看重前程,在宫中地位稳固,此次南下是为皇上办差,求稳求功劳,钱财不一定能打动。不过此人爱好书画附庸风雅……】 技术部小李调集了所有这个时代的技术资料方便苏瑾进行突击培训。 财务部张姐准备了公费申请单,确保苏瑾在苏家支取银钱的时候畅通无阻,花钱无顾虑。 好几位大师排队给苏瑾讲课 苏瑾看着屋子里堆积的各类书籍账本资料,感觉比参加高考还要忙碌。 幸亏她有团队为后盾,不然还没有去参加遴选就累死了。 “春桃,回去房间把我整理的那些笔记全部拿来。” “好勒,小姐!” 春桃觉得在苏府比染坊强多了,她还能借着拿东西的路上偷听各种八卦信息给小姐分享。 三小姐退婚之后就一直没有闲着过,春桃看着都心疼。 这次她蹦蹦跶跶抱着包好的东西从三房回来,路过假山的时候听到有人在小声说话。 “你猜我今天上街看到了谁?” “谁啊?” “陈举人!那时候天天吃住在咱们苏府,后来考上举人就回来退婚的那个白眼狼!” 陈举人? 春桃凑过去还想再听听,说话的两个丫鬟见到是春桃,连忙撒腿跑了。 春桃哼了一声。 见到陈举人有什么奇怪的!她以前天天能见到陈举人呢!呸! ------------ 第70章 陈举人的问题 春桃没有把有人见到陈举人的这种小事告诉苏瑾,免得污了小姐的耳朵。 谁知道苏文远通过关系,弄到一份详细的负责江南织造的初选主考人员名单,陈淮安居然也是这次初选的协理官员之一。 这次苏府上下都知道了。 春桃气得跺脚:“小姐,那姓陈的简直是阴魂不散,真是冤家路窄!如果他看到您肯定会使坏!” 苏瑾正在看一份布料样品不在意道: “不用慌张,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他是新中举人,又没有深厚的背景,能被选为协理官员,无非是织造府需要个熟悉本地情况,又看起来清流的读书人装点门面。而他,恰好钻营到这个机会罢了。” 苏瑾被春桃焦急的表情逗笑。 “他如今正是需要积攒资历,讨好上官的时候,未必敢明目张胆的徇私使坏,况且,我们又没有对不起他,是他对不起我苏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咱们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春桃依旧很担忧,她不明白小姐怎么这么云淡风轻。 那个陈举人可对于小姐有什么弱点都一清二楚的。 如果想使个坏轻而易举的。 春桃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一样提醒:“可是小姐,万一他暗中使绊子呢?” “暗中使绊子?” 苏瑾拽了拽春桃的羊角小辫,眼神微冷: “他如果真的敢暗中使绊子,那便是将把柄主动送到我手里,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春桃见小姐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心情放松了一些。 织造府正式文书抵达张贴,初选的具体安排也终于明晰。 林氏也带着人专门去看了告示。 只见城墙上张贴的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此次织造府遴选,由宫中派一位内侍省太监负责江南道初选各种事宜,协同地方官员及织造府属官共同进行。 陈淮安的名字赫然在协助进行文书核对人员初筛事务的吏员名单中。 林氏回来之后气得坐立不安。 “怎么陈淮安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也在吏员名单里?真是苍天无眼!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来了说不定会从中作梗卡咱们瑾儿……瑾儿选上选不上的不要紧,就怕这坏东西会制造出什么幺蛾子出来恶心人!” 林氏还有一担心没有敢说出来。 虽然退婚的时候女儿一时气不过要回了资助的银钱,但毕竟以前也是很倾慕陈淮安的。这陈淮安要是使坏她担心,如果出于面子来苏家拜访呢?林氏更担心。 真小人好提防,最怕的就是伪君子。 苏文博当年欣赏陈淮安才华,在他快要饿死街头的时候倾力相助,本没有想过定下儿女婚事。是陈淮安信誓旦旦说大恩无以为报愿意入赘三房,她跟苏三爷夫妻两人都觉得此子真诚,相貌也长得好,这才同意这门亲事。 谁知道陈淮安考了举人之后立马翻脸回来退亲,如今又出现在这关乎女儿命运的关键环节…… 如果当时不跟他讨要资助的银钱,或许还能当亲人相处!银子讨回来,这人也就得罪了。只怕他会寻机会报复!女儿看着聪明,心眼子也未必够用。 林氏一夜之间急的抠鼻上火嘴角起泡。 “爹,娘,不必着急。” 苏瑾只能再次安慰气愤又担忧的父母: “陈淮安若是识相,大家相安无事,他若是不忘旧怨,非要为难我,那咱们也不能让着他!” 项目组纷纷出谋划策。 老王提议:【先评估其影响力级别,看看能不能绕过。】 张姐分析:【此人负责初筛,拥有一定的建议权,直接对抗风险高,可以考虑利益交换或者寻找最高层级制衡。】 小李建议:【或许可以利用退婚的事情做文章,反将一军,制造舆论压力。反正苏三小姐退婚这个事情,在扬州城很多人都知道。】 苏瑾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她给向父母分析: “陈淮安虽然在名单上,但是主事的人是宫里的太监,他一个举人吏员,权力有限,最多就是吹毛求疵说些谗言坏话,咱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不能先自乱阵脚。” “那万一他刁难怎么办?得先想好应对策略啊!难道只能任由他为难?” 林氏和春桃的担忧是一样的,牵扯到女儿她不得不小心。 “自然不能任由他刁难!” 苏瑾一笑。 “你们的女儿我如今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如今跟着嬷嬷学了这么久,这礼仪言谈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他能刁难出什么花儿来?” “再说了,大伯父不是搜集到了宫廷公公的喜好,到时候想办法打点一下那位王公公。” “而且,陈举人如今春风得意,应该更重视名声,若是他传出去因公废私,刻意刁难故人之女的消息,只怕那好不容易得来的清流之名和前程,都得掂量掂量了!” 总之如果这个陈淮安来到扬州之后,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她苏瑾必然会既往不咎。 如果他想要搞事情,那苏瑾最不怕的就是搞事情。 苏文博听着女儿冷静地分析,心中百感交集。 “瑾儿,你受委屈了,是爹没有用,给你添麻烦!” 他很后悔,他头脑发什么热,在女儿那么小的时候就给她找个童养夫。 “爹,娘,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如今你们的支持才是我最大的底气!” 林氏眉头终于舒展了一些。 “瑾儿说得是,咱们又没有做亏心事,怕他做什么!他虽然是举人老爷,见到我跟你爹也该恭恭敬敬才对!” 苏瑾对林氏挑了挑大拇指:“娘这样想就对了。” 什么冤家路窄对于苏瑾来说,都只不过是KPI过程中的一个技术性难题罢了,遇到了解决就是。 “瑾儿,万一他不用打击报复那一套,用美男计,你可千万不能上当!” 林氏看着容貌越发出众的女儿,终于说出最后一点担忧。 苏瑾:“……还是母亲考虑周到!” ------------ 第71章 两个职位的讨论 王公公的官船抵达江南这天,码头上冠盖云集,本地官员,织造府的人员和有头有脸的商贾富户都到场迎接,迎接仪式之后,苏文远凭借其经营的人脉带来了新的内部消息: 他已经打听到此次织造府遴选,虽然名目繁多,但是真正有实权,且适合苏家运作的核心位置主要有两个方向,为此,全家又专门开了一次全家会议。 此次会议的气氛与上次逼迫苏瑾参选时截然不同,全家人士气高昂商讨过程中充满了权衡和算计。 老太爷态度严肃:“竞争者众多,三丫头若是有机会,当以何职位为目标需得心中有数。明远,你先介绍给他们听听。” 苏文远环视在场众人,眼神兴奋,压住心中的激动。 “我已经初步接触到王公公身边的人,礼也送出去了,那王公公上车前还看了我一眼……据王公公身边的人透露,” 他在全家人面前卖了一通关子之后才进入正题。 “这其中有两个职位尤为引人注目。一个职位是负责宫内织物、染料、丝线等物料采买与核验的采办管事。还有一个是负责把控质量的御用织品监造职位。这两个职位一个掌钱财,一个掌技能,都是要害啊!” 他见全家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顿了一下补充道: “这两个职位权责不小,竞争肯定激烈。” “尤其是采办管事涉及银钱往来,估计要背景可靠者才可以争取到。织品监造也不错,地位高贵,还可以掌握最顶尖的织造技术和皇宫的最新风尚,对家族生意也是助力极大。” “不过,”他对上首的老太爷和老夫人道: “父亲,母亲,依照儿子之见,这采办管事一职,对于云瑾侄女和家族最为合适,不仅能为家族生意行些方便,更能借此结交各路皇商、官府中人,于人脉拓展大有裨益!” “云瑾在染坊便展现了经营之才,于采买核算方面想必也能很快上手。采办管事接触到的都是实权人物和各大商号,这人脉积累下来,可是千金难买!” 二房苏文胜没有立即附和,他想的是,若是云秀参加,这等好处二房怎么也能争一争。 现在只能眼睁睁看着三房去出风头。 他心中嫉妒语气带着酸意: “大哥所言甚是有理,但是采办之位置虽好,终究是跟银钱物料打交道,容易惹是生非。依我看,那御用织品监造倒是更稳妥。瑾丫头在染色上有独到之处,正适合这等需要真才实学的职位。且此职务地位清贵,说出去也好听,更能彰显我苏家并非是只知道逐利的商贾门户。” 四房苏文启道:“我觉得得看三侄女自己的意见和机缘。” 林氏攥着帕子忍住没有说话,她觉得哪个都不好,无论选哪个方向都意味着女儿要深入虎穴。 苏文博眉头紧锁,嗡声说道:“无论哪个位置,都不是易与之职。采办易陷贪腐,监造易遭嫉恨。瑾儿年纪尚小只怕不……”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苏文远抢了去。 “三弟多虑了!云瑾侄女虽然年龄不大,但是她的才能比你强,脑子好使又聪慧,还有咱们苏家做后盾定能应付!” 苏文胜也阴阳怪气地和稀泥: “就是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咱们瑾丫头,大哥都没有办法的染坊她都能盘活了,我觉得无论是哪个职位都不在话下!” 王氏上次开会没有被老太爷训斥,这次大大方方发表意见:“这监造一职位,听着就清贵,咱们苏家以技艺立佳,云瑾去了正合适!” 苏景明也开口发表自己的观点:“孙儿觉得还是采办管事地位紧要,且更容易出成绩。三妹妹心思机敏,善于经营人脉,应该更适合此职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苏瑾已经十拿九稳,两个职位摆在眼前可以任由她随便选择一般。 苏瑾眼看着这讨论会马上又要变成争吵大会,实在是不想再听下去。现在讨论的是她如何选择,她也完全有资格发言。 “祖父祖母,” 她站起身,声音柔和有力。 “采办管事与御用织品监造各有优势,的确需要慎重。然而,瑾儿以为,眼下讨论具体职位为时尚早。” 苏瑾环视一大家子聪明人, “遴选过程本身是展示与考核,过早暴露意图,恐怕会引人忌惮,或是被人针对。当务之急,是确保顺利通过初选复选,获得入选资格。唯有站到那个位置,我们才有选择的权利。” “至于最终去向,瑾儿以为不必拘泥于这两个职位之名,无论是采办还是监造,其核心都在于能否为家族带来利益。” 她看向苏老太爷和老夫人。 “瑾儿若能入选,首要的目标是站稳脚跟展现价值让织造府的觉得我的能力别人难以替代。届时,无论是执掌采买还是监理织造,或者是因势利导寻找更合适的位置,都可以伺机而动。只要我在里面成为一个有用的存在,就不枉参选这一回。” “眼下瑾儿只想做好一件事,通过初选,其余都是后话。” 苏瑾说完再次环视一圈,看向老太爷。心里想的是初选还没有过呢,你们一家人在这里争什么呢! 苏老太爷和老夫人两人对了个眼神。 老太爷道:“瑾丫头眼界完全跳出了职位的界限,她的目光更长远,追求的不是职位而是为家族创造更大利益机会。” 老夫人颔首表示赞同。 三丫头的这份心机眼界,远超在场的每个儿孙。两个能力最强的儿子只知道盯着哪个油水多哪个名声好,她却已经想到了未来的难以替代和相机而动。 “瑾儿所言即是,”老太爷一锤定音,“眼下的任务是全力准备初选,职位之事容后再议。” 结束这个话题大爷苏文远又着重提醒了竞争对手的事情。 “父亲,此次遴选沈家那边也颇为重视,他们家参选的是大小姐沈玉贞。沈家与我们苏家在江南织造市场争斗多年,此次沈玉贞若是入选,得到采办或者监造这种重要职位,恐怕于我们苏家大为不利。” ------------ 第72章 举人再登门 苏文远语气郑重:“沈家是皇商,本就占尽优势。沈家老夫人手段向来凌厉,若是让沈玉贞在织造府站稳脚跟,凭借皇商背景和职务之便利,恐怕日后我们苏家在织造行当更难有立足之地。” 对于沈家苏瑾已经掌握了一些信息。 沈家是苏家在江南织造行里的老对头,两家为了争夺技艺名声市场份额明争暗斗了多年,早就面和心不和。 五年前,苏家曾有机会夺得一单重要的宫廷贡缎资格,却在最后关头被沈家截胡,导致苏家损失惨重。而沈家则借此机会与织造府的关系更近了一步,稳稳压了苏家一头。 可以说,苏家近年来渐渐式微,与沈家的步步紧逼有直接的关系。 苏文远一提醒,所有人马上想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若是让沈家女儿在织造府站稳脚跟,凭借职务之便抢占先机或者给苏家使绊子,后果不堪设想。 这已经不是瑾丫头个人的前程,更关系着整个苏家在织造业的布局和生存空间! 苏文胜立刻跟大哥统一了意见:“父亲,如此看来,三侄女是非入选不可,绝对不能让沈家独占了先机!” 林氏也低声给苏瑾说了一些苏家与沈家恩怨的细节。 “沈家祖上曾经与我们苏家是合伙人,共同经营这织造生意。” 林氏语气带着唏嘘,“后来为了一张秘传的配方,沈家当时的主事人暗中使绊,几乎让我们苏家破产,你祖父拼尽全力才保住基业,自此两家便势同水火。这几十年来在生意场上更是明争暗斗不断,互有胜负。” 苏瑾静静听着,心中波澜不惊。 商战恩怨,她见得多了。这位沈大小姐也是一个同样背负家族期望的竞争对手。 公关部小陈的提醒信息划过: 【苏总,竞争超出个人范畴升级为家族荣誉之战。沈玉贞的动机更加强烈,攻击性可能更强。】 老王的应对方案也及时发送过来。 【项目部已将应对沈玉贞设为子项目。策略:避其锋芒扬长避短。不与其在家族背景人脉上面硬碰硬,充分发挥我们技术加管理的复合型优势。】 会议将要散场的时候苏文远对苏瑾和蔼道: “三丫头,我们苏家与沈家在江南织造行里斗了三十年,此次遴选沈家必然会倾尽全力助她!她可能会是你最强劲的对手,一定要万分注意。” “谢大伯父提醒!” 会议散去,众人心思各异。 回去的路上林氏忍不住低声问女儿:“瑾儿,你究竟是如何想的?除了那沈家大小姐,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对手,大伯说的两个职位……你有没有动心?” 苏瑾眉眼一弯:“娘,我的目标,从来不是那两个职位,我只想获取咱们三房能够安身立命独立发展的话语权。” 职位什么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从中得到哪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与沈家过去的恩怨是过去,此次遴选,比拼的是真才实学,她沈家时候或者是什么对于自己来说,都一样,只不过是一个需要跨越的对手而已。 初选临近,干扰苏瑾学习的琐事也是接二连三。 第二日被丫鬟背后偷偷谈论的陈举人上门拜访苏文博。 林氏闻言脸色发白: “这个混账东西怎么又来了?” “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账东西,我还没有去找他算账,他居然敢找上门来!”苏文博抄起一根木棍就要出门揍这个无耻小儿。 这个无耻小人趁着他不在家的时候上门退亲,害的他女儿想不开跳湖,如今还敢再来求见,他怎么都要出面跟他辩上一辩。 林氏忙拉住他:“他如今是官身,你要是打了他,还不得被关进去!” “那就让他来我面前耀武扬威?” “爹,让他进来,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文博强压着怒气,整了整衣袍沉着脸来到前院偏厅。 林氏不放心,拉着苏瑾一起在屏风后面听着。 陈淮安穿着一身青衫,头戴方巾,面容比半年前更加精神俊朗,也多了几分圆滑和矜持。 他见苏文博出来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小侄淮安拜见三叔。” 陈淮安以前一直随着苏景明他们这样称呼,现在为了显示亲近也没有改口。 苏瑾刚穿越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这陈淮安的长相,现如今隔着屏风一看,心里赞了句苏三爷挑选女婿的眼光。 这陈淮安长相不错,怪不得忙不迭退婚。也不知道跟县令家的女儿成了没有? 不过她的项目组有正事要忙,这种浪费能量的小事就算了。 苏文博性子直爽,看不惯一个人的时候也懒得做表面功夫,如果不是家里把资助的银钱都要回来了,跟对方两不相欠,他怎么都要先揍对方几拳头。 他冷冷看着陈淮安,既没有让座也没有安排人给他上茶,硬邦邦问道:“陈举人大驾光临有何贵干?我们苏家庙小,恐怕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陈淮安既然来就有心里准备。 他也不需要谦让,自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态度诚恳。 这人脸皮真厚,都自己找地方坐下了,苏三爷自叹不如,有气发不出来,也只能坐下。 “三叔言重了,小侄今日前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关乎瑾儿妹妹的前程!” 他见苏文博抬着下巴并不在意,只能站起来走近,躬身声音压低了些: “听闻瑾儿妹妹要参加织造府遴选?三叔,非是小侄多言,此次遴选,规矩森严,审查更严。小侄刚好在初选吏员之列……” 他看了看苏文博的脸色,继续道: “这避嫌一事,至关重要。小侄觉得若是瑾儿妹妹参与遴选,无论结果如何,恐怕都会惹来闲言碎语。若是入选,旁人或许会说是小侄徇私;若是落选,也会有人怀疑小侄忘恩负义。于瑾儿妹妹和小侄的名声,都是有损无益啊!” 他一副全然为双方考虑的模样,语气恳切:“故而,小侄冒昧前来,恳请三叔以大局为重,此次遴选,三小姐还是避嫌为好,以免徒生事端,大家都不好看。” “陈淮安!” 苏三爷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还有脸跟我提避嫌,提清誉?” 他双眼直视陈淮安, “当年我念你孤苦无依倾力资助,你却趁我不在家时上门退婚,毁我女儿清誉时,你可曾想过避嫌?可曾想过外人是否会笑话你恩将仇报?” ------------ 第73章 拜访后的影响 陈淮安清楚苏三爷的脾气,害怕被打连忙朝后退了两步。 苏三爷抬步紧跟,咄咄逼人: “如今你侥幸得中,混了个小小的吏员,便敢来我苏家指手画脚威胁吾女!你莫不是怕我女儿才华出众,入选之后,反衬得你有眼无珠?我告诉你!这织造府的遴选,我女儿参加定了,你若有胆,你若有胆……” 苏三爷抬手指着陈淮安。 陈淮安连连摆手退到了门口,连连拱手作揖道: “三叔息怒三叔息怒,天地可鉴小侄绝不是这个意思,小侄就是感念当年三叔的资助之恩才来提醒,还望三叔三思!” 他很想说,别把宝贝女儿宠上天,还自夸才华出众,连自己闺女几斤几两都不清楚。但这话说了可能后果更严重。 如果不听劝非要去参加,丢人现眼的也怨不得谁。 “陈举人多虑了。” 苏瑾扶着林氏从屏风后走出来。 陈淮安慌乱之中抬头看到苏瑾有一瞬间的失神。 苏瑾无视陈淮安的反应径直说道: “织造府遴选是朝廷的恩典,凭借的是真才实学而不是人情关系。陈举人既为朝廷吏员,更应该秉公办事。何来徇私一说?若是陈举人心中无私,又何惧人言?莫非是陈举人自觉无法做到公正,才需要提前让我避嫌?” 陈淮安脸色变换一瞬,强笑着说道:“瑾儿妹妹还是如以前一样快人快语,既然瑾儿妹妹觉得自己有真才实学,执意要参选,那小生自然无话可说。” 他再次拱了拱手。 “只盼着三小姐届时真能凭借真才实学脱颖而出,莫要期望过高,徒增伤悲才好。” 苏文博听他说完脸色铁青:“陈淮安,你这话什么意思?若有胆便尽管在初选时刁难!我倒要看看,你这刚得来的功名和官身到底有多得人心!” 陈淮安连连喊冤枉。 “三叔何出此言?小侄只是善意提醒三小姐世事艰难,莫要太过天真罢了。遴选之事千头万绪,出现些许意外总是在所难免的。更何况这么多的女子参选,可不是在苏家人人都把瑾儿妹妹当宝护着!” 他说完之后转身快速退到门外。 “这个卑鄙小人!居然还装成一副好心肠的样子!” 林氏呸了一声,气得眼圈发红: “没想到这个狗东西打心底看不起我的女儿!瑾儿,咱们一定要争口气!” 苏瑾看着陈淮安离去,眼底冰寒一片。 这个陈举人脸皮厚还自以为是,居然毫无愧疚地把自己的心思当成一片好心。 若是局外人看到这个场面,说不定就信了他的话。觉得此人言之有理三房一家不识好人心了。 真希望这两天别再折腾了。 “二小姐在做什么?”她问春桃。 “老夫人好像在给二小姐物色联姻,听说二小姐不愿意呢!” 春桃低声回禀。 苏瑾点头没再理会。 苏云秀在这次家族会议开完的时候就后悔了。 她以为选到织造府都是绣花干活,没有想到还有那么多好处。 不仅有表面的荣耀,还有实打实的权势。那个采办的职位还有那个什么监工的职位,一听就是不用干活的。 不仅不用干活,还能有实打实的好处得到贵人的青眼一步登天也是有可能的。 见到自己的父母都在为苏云瑾出谋划策讨论,她心里别提有多后悔了。 陈举人找苏三爷劝解不让三小姐参加遴选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苏云秀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娘!” 她急匆匆找到母亲王氏。 “陈举人跟三叔的谈话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那个陈淮安着实可恶,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秀儿,你的夫婿万万不能挑这种眼高于顶的小白脸!” “娘,您说哪去了!” 苏云秀不耐皱眉: “女儿是说,陈举人劝三妹妹别去参加遴选的事情。她一个退了婚的,到时候一上场流言蜚语传出去,外人不知道会怎么编排咱们苏家呢!” 王氏后知后觉想起以前的事情,后悔道:“唉,早知道不去传播她退婚的流言了,害了咱们苏家女儿的名声!” 苏云秀见母亲始终跟自己想的不是一条线。 气得跺了跺脚。 “娘,您不觉得女儿去参加遴选比瑾儿更合适?” 王氏惊诧地看着女儿,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去?你早干什么去了,那时候你可是死活不去的,非得让我推荐云柔去。不然凭你,怎么也能同那三丫头争一争。现在想去,名额都定了,你祖父都发了话……” “娘,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 苏云秀抬手抚了一下被母亲点的额头,低语道: “现在陈淮安不想三妹妹去参选在三叔三婶那里触了霉头,如果我们能说服他,让他向祖父进言,说苏云瑾因为过往婚约之事参选恐会惹人非议,不利于家族名声,建议换人……再由爹爹和您去祖父那里推荐女儿,到时候祖父只会赞咱们二房顾全大局!肯定会同意!” 王氏听完眼前一亮。 她做梦都想自己的女儿去参选,现在女儿想开了,又有了现成的机会,当然要试一试。 “这倒是个法子!那陈举人刚在三房那里吃了瘪,心中定然不忿,若是咱们去卖个好,说不定还真行!” 苏云秀见母亲被说动,立刻道:“事不宜迟,女儿这就想办法联系陈举人!” 苏云秀避开家中耳目安排新的心腹丫鬟春雨出去递了消息,很快就联系上了陈举人,约他在城南一家僻静的茶楼雅间相见。 陈淮安本不想跟苏家再有过多牵扯,但是听闻是关于参选的事情,还是去了递话人说的地点。 他还以为苏瑾想开了约自己见面,没有想到来的人是苏云秀,他和苏三小姐熟悉,因此对于这位二小姐也不陌生。 以前听得最多的就是三小姐抱怨二姐姐最是喜欢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表面看着知书达理,其实背后使坏欺负人,小心眼不讲理等。 他微微颔首,展现君子之风,不动声色地道: “苏二小姐相约,不知道有何见教?” 苏云秀出门前对着镜子精心打扮过,脸上的表情仰慕又委屈。 “陈淮安,你少在这里假惺惺!半年前若不是你暗示我给瑾丫头一些教训,我怎么会推她落水?结果害的我被关了三个月,瑾丫头却比以前更受宠了!全家都说她好!还踩到我头上来了!” 陈淮安脸色微沉:“二小姐慎言!你推三小姐的事情小生根本不知道,何来暗示一说!小生跟你不熟,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小生先告辞了!” 他说完抬脚就要走,苏云秀连忙拦住。 ------------ 第74章 再拜访 “陈举人别着急走,我这次找你是为你好!” 苏云秀第一次见到才华出众的陈淮安就非常喜欢,看到陈淮安好脾气的带着三妹妹玩耍心生不平。 她还记得有一次三妹妹爬树掏鸟窝不小心掉下来崴了脚,陈淮安背着她回来的时候脸上那种无奈的笑和微微皱起的眉头。 他考取举人来苏家退婚的时候,苏云秀心中佩服的不得了。 这才是读书人的骨气,三妹妹那种刁蛮任性的女孩子根本配不上陈举人这种温润如玉的男子。 因此当看到三妹妹毫不留情羞辱陈举人的时候,那书生看向自己那无奈的一瞥,她忍不住心声不平想替他教训一下这个咄咄逼人的三妹妹,她还想到了什么自己也忘了,最后结果就变成了想害死三妹妹。 他确实没有给自己什么暗示,只是对自己笑了笑。 她苏云秀就鬼迷心窍地以为他对自己有好感了,去给他打抱不平。 苏云秀眼圈微红,不知道为了自己的自作多情还是为了自己的愚蠢。 她带来的丫鬟仆从都守在门外,她也不怕有人偷听。 “陈举人有没有为自己考虑过?” “我三妹妹若是真的入了织造府,以她那藏不住话的性子,必然会添油加醋说你忘恩负义退婚的丑事抖落出来,万一,你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被毁了怎么办?” 苏云秀无视陈淮安的冷漠疏远,亲手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陈淮安面前。 “陈举人,我三妹妹性子是倔强了些,还不识抬举,让您受委屈了。” 陈淮安没有喝苏云秀倒的茶,坐在那里等着她说。 苏云秀继续说道:“不瞒陈举人,我也觉得由三妹妹代表苏家参选实在不妥,她毕竟与举人您有那么一段过往,如今同场遴选,确实容易惹人闲话。” 陈淮安眼眸轻轻一抬,看向苏云秀:“那依二小姐只见,有什么好办法?” 苏云秀心中一喜,放缓了语气: “淮安哥哥,小妹自幼学习女红你应该也有耳闻,在我们苏家,我的水平是跟大姐姐差不多的,三妹妹根本就不能跟我比。若您能在祖父面前美言几句,说服祖父更换人选……将来咱们岂不比的三妹妹强上百倍?” 她说完,期待地看陈淮安的反应。 这位陈举人半年不见,已经不是当初给苏云瑾做牛马被羞辱的淮安哥哥了,他的喜怒掩饰的很好,苏云秀根本看不出他是怎么想的,只能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水,轻轻拨着盖子等待。 陈淮安权衡片刻,苏家这块硬骨头,他一点不想打交道了,本以为退婚两不相欠。谁知道这织造府的遴选有跟苏云瑾遇到了一起。 他本就不希望苏云瑾参选传出什么闲言碎语,如果换成这个满腹算计还对自己有好感的苏云秀,那么初选时自己担心的场面就能摆脱了。 他想好之后对苏云秀温润一笑: “二小姐有心了,苏家声誉确实重要,陈某身为吏员,提醒参选之家注意避嫌,也是分内之事。至于能否成事,还需苏老太爷定夺。” 苏云秀心中欢喜。 “陈举人,只要你以吏员身份向祖父说明其中利害,指出三妹妹参选可能引发的流言对苏家不利,剩下的我爹娘自会去争取!” “既然如此,”陈淮安眼中寒芒一闪,“小生再厚着脸皮去府上拜访一次。” “好!” 苏云秀也不拖沓,“只要陈举人肯开金口,祖父定然会考虑的。事后,我父母必有重谢!” 陈淮安不置可否,先行起身离去。 他离开之后苏云秀看着那未动的杯盏良久没有动,这位陈举人,果然是看不起商贾人家的。 无论对商贾之家的看法如何,陈淮安还是又一次来苏家拜访了。 这次拜访的是苏老太爷。 苏府下人们见陈举人又来了,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对举人老爷门房不敢怠慢,进去禀告之后陈淮安被请了进来。 这次拜访老太爷陈淮安带了礼物,穿了崭新的青色官袍,他恭敬行礼,送上礼物,展现出自己对于苏老太爷的尊重。 苏老太爷也听闻陈淮安来苏家见苏文博时发生的事,对于他再次来拜访自己,没有什么意外。 神态淡淡请他入座看茶。 “老太爷,”陈淮安也不多做寒暄,直接说明来意,“那天我来找过苏三爷一次,不来见您,实在是心中难安。” “唔,有什么事?” 苏老太爷只当做不知。 “想必您也听说了,晚辈蒙恩协理此次织造府初选,而府上推荐的人选刚好是曾经跟晚辈有婚约的三小姐…… 若是三小姐参选,无论她表现如何,届时都难免惹人闲话,说她是因为晚辈的旧日情谊才通过的,这非但有损三小姐的名声,对于苏家的门风还有将来的复试恐怕影响都不好,能不能通过很难说啊!” 陈淮安见老太爷没有言语,语气推心置腹,说出此行的真正目的。 “晚辈的拙见是,请三小姐此次暂且回避,苏家二小姐云秀姑娘也是才貌双全,性情温婉,不若有二小姐代表苏家参选,当能免去着避嫌之忧。” 苏老太爷抬眼,眼神深邃难以捉摸,说出来的话浅显易懂: “陈举人倒是为我苏家考虑的周全。” 陈淮安听老太爷的口气,已经知道这趟白跑了。 果然,老太爷语气重重: “我苏家送何人参选,是家族内务自由章程,不劳驾外人指点。苏云瑾参选,乃是全家共同商议决定,她亦是为此准备多日,岂能因为考官中有故人便随意更换?此举非君子所为,亦是对织造府遴选章程的不敬!” 老太爷看着陈淮安,认真说道: “织造府大人既然点陈举人为协理官员,自是信任你能秉公执法。若因私废公,或是因私意干涉竞选人家事,才会有损陈举人的官声吧?” 老太爷不急不缓说得陈淮安冷汗岑岑。 “老太爷所言即是,晚辈绝无干涉之意,只是怕人言可畏……” “人言?” 老太爷冷笑了一声: “我苏家行得正坐得直,何惧人言?莫非陈举人对于自己秉公之心有所怀疑?若是陈举人对自己没有信心,觉得应该避嫌,最好跟上官申请回避,也不枉我苏家对你资助一场!” ------------ 第75章 苏老太爷出手 老太爷说得如此直白是陈淮安没有想到的,这苏家人不知天高地厚简直是一脉相传。 “晚辈……晚辈自会做好分内之事!” “既然如此,”老太爷端茶送客,“我家孙女不惧任何考量,也无需与他人更换。陈举人,请回吧!” 陈淮安再次面上无光,被苏府的下人恭敬地送出大门外。 王氏和苏文胜在不远处看着呢,陈举人前脚离开,他们夫妻后脚就过来了。 两人先给老太爷行礼问安。老太爷“嗯”了一声,也没有问话。 苏文胜见苏老太爷脸色不是很好,自以为很体贴地说道: “父亲,那陈举人是不是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苏老太爷抬眼皮看了这夫妻二人一眼: “这种小人还能有什么好话说!自然是说他来了得让我们家三丫头避嫌,不要去参加遴选!” 老太爷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以为他是谁!” “对,这陈举人真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了,退婚就罢了还得寸进尺!不过,儿子觉得,” 苏文胜皱着眉头做深思状, “陈举人的话虽然不中听,但是细细思量,不无道理。” “这三侄女跟陈举人过往之事确是一种隐患,若因为此事在遴选过程中横生枝节,或入选后遭人非议,无论是于她本人……还是于苏家的名声皆是不美!” 王氏附和着点头,一脸顾全大局的凛然: “自从听说陈举人上门之后,儿媳与二爷两人思前想后都觉得心里不踏实。咱们苏家也不是只有瑾儿一个女孩,我们云秀虽然不及瑾儿侄女在经营上的才干,但是于女红一道一直勤学苦练不敢懈怠。” 她窥着老太爷的脸色,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 “父亲,为了杜绝后患,确保苏家此次遴选万无一失,我们二房愿意承担次重任,让云秀代替瑾儿去参选。云秀最初是不想去的,如今也想通了!一切都是为了家族颜面和前程!” 她语气诚恳,仿佛主动揽下了一个艰巨的任务。 “父亲,”苏文胜见老太爷久久不说话,忍不住再次开口,语气更加恳切,“此事关乎家族声誉,宜早做决断啊!陈举人那边若是生了气,那么多人到时候考核现场出现个什么意外,咱们苏家连第一关都过不去就完了……” “够了!” 苏老太爷重重把茶杯放在桌上,一双看透世情的老眼盯着下首这两个没出息的儿子儿媳。 “你们是为了家族声誉?为了大局为重?” 他深吸一口气坐在太师椅上平复了一下怒火。 “你们两个心里打得什么算盘,真当老夫看不出来吗?” 苏文胜和王氏吓了一哆嗦。 苏文胜抬头看老太爷,还想辩解。 “父亲!” “陈淮安生气?”老太爷冷哼一声,语气不屑, “一个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的小人!他的话也能成为我苏家行事的准则?我苏家何时需要看一个吏员的脸色行事了!” 他站起身,目光锐利: “瑾丫头代表苏家参选,是老夫亲口定下的,她能力如何,品性如何,老夫心中有数!岂能因外人几句闲言碎语就出尔反尔!那才真是让我苏家沦为笑柄!” 老太爷这番掷地有声的话,彻底说明了一个事实,他看中的是苏瑾实实在在的能力和潜力,不是头脑发热偏听偏信。也不会害怕那虚张声势的风险。 “至于你们二房,”老太爷目光冷冷看向苏文胜和王氏, “你们有这争权夺利的心思,不如好生管教子女,想想如何为家族做实事做贡献!此事休要再提!人选已定,绝无更改!” 老太爷都这样说了,就是这件事情没有再更改和质疑的可能! 苏文胜和王氏脸色灰败如同霜打的茄子。 王氏讪讪看了眼苏文胜,苏文胜狠狠瞪了她一眼。 “父亲教训的是,是儿子思虑不周!” 他说完拉着王氏匆匆退了出去。 陈举人又来找老太爷的消息林氏也知道了,她听说二房夫妻也过去了,担心他们会在老太爷那边说什么坏话,赶紧让人去寻苏文博过去看看他们讨论什么事。 自从确定女儿参选之后苏文博有时间就待在家里,特别是现在初选临近更加上心。 因此知道消息他也过去了,刚好看到灰头土脸的二哥二嫂被老太爷赶了出来。 他假装不解地上前:“二哥二嫂,你们也是来给父亲请安的?” “都什么时候了还给父亲请安!我还一堆事忙着呢!”苏文胜也不再管身旁的王氏,理了理衣服迈着方步出门去了。 苏文博进屋,老太爷见是今天这事的罪魁祸首三儿子,也没有给什么好脸色: “你来得正好,回去告诉瑾儿让她安心准备,一切有祖父为她做主!苏家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苏文博对自己的老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厚着脸皮旁敲侧击就知道了今天这事来龙去脉。他回去跟林氏把事情说了,林氏听闻陈淮安和二房竟然想让苏云秀代替女儿,眼中闪过一抹嘲讽: “当初商量人选的时候在那阴阳怪气,现在听说有好差事又想冒名顶替,他们把宫廷的遴选成小孩子玩耍么?我们瑾儿什么都要让他们的女儿!” 苏文博因为女儿是受到老太爷的偏袒心中高兴。 “陈淮安太低估我们苏家也低估老太爷了。”他道,“他找老太爷干涉我们家的事情,怕是要触霉头了!” 老太爷在扬州经营数十年,与官府织造府内部都有盘根错节的人脉关系。 他根本不是那能吃亏被人拿捏的性子,决不允许苏家未来重要的一步,堵在陈淮安这么一个潜在威胁上。当天下午便动用自己经营多年的人脉往上递了一句话。 于是初选前一天下午,织造府经过一番运作权衡之后,吏员陈淮安因为“为人勤勉,精于算学”被临时调往遴选活动的后勤保障部门,负责物料核对,场地安排等庶务,不再参与文书核对与人员初筛工作。 消息传到苏府,二房的王氏彻底偃旗息鼓,林氏也长长舒了口气。 “好了好了,这下可算是放心了。苍天有眼啊,把那恶心人的小子挪开了!” 苏文博感慨:“还是父亲手段高明!” 障碍扫除初选的日子也到了,这日一大早苏家门前马车齐备。 苏瑾穿了一身老夫人特意命人用天水碧料子材质的新衣,薄施粉黛,发间簪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步摇,整个人气度看起来既符合规矩又陈静从容,带着春桃和夏橙两丫鬟上了马车。 ------------ 第76章 开场 织造府初选的地点设在扬州府衙旁的大校场,校场上早已搭建起高台,按照初选设置划分了不同区域。 校场四周搭起了观礼席。受邀的士绅名流候选人家属陆续入场。扬州城乃至附近州县的百姓各路商贾文人雅士都汇聚于此,把校场外围得水泄不通,都想瞧一瞧扬州地界上最有灵巧心思的女儿们的风采。 在观礼席视野极佳的一角,穿着月白常服的靖海侯世子赵恒成目光饶有兴趣的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和那些陆续到来的候选少女。 这次遴选是皇后因为看见他买回去布匹心血来潮亲自下的懿旨,想革新宫廷织造为匠作局增加新的人才。 赵恒成上次的银针刺客没有查到结果不了了之,这次借着替姐姐掌眼,防止有真正人才被不小心埋没的借口再次来到扬州。 旭日东升金光洒落,高台四周彩旗迎风招展,将整个场地映衬的辉煌夺目。 百余名参选女子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崭新的衣裳环肥燕瘦各有千秋,谁也不想在第一关门面考核上面落了气势。 沈家大小姐沈玉贞眉目沉静下颌微抬,嘴角含着一抹自信的笑意,有一种与生自来的优越感。她穿一身宝蓝色衣裙,头上也没有戴繁杂事物,仅一只赤金点翠珍珠步摇斜插发间。 苏家空前团结一致和老太爷强硬的支持所产生的高强度能量流让团队连接的信号稳定度始终保持满格。 项目组成员得以全方位观测到这个盛大场面。 小李招呼项目组成员集体在线看热闹。 “张姐,小陈,王哥,速来围观!这大夏第一届织造府女神选拔现场,现在正在进行的是第一环节,登场!你们看这些选手个个都是有备而来,战袍加身!简直就是一场高定时装秀啊!” 张姐上线就发表了一波专业点评。 【初步目测,沈玉贞选手的行头成本最高,预计超过五百两,白芷兰选手走得是简约技术流,成本控制在八十两左右,周巧姑选手一身乡土田园风,环保公益型,成本可以忽略不计!苏总这套符合身份又很显贵气的行头估计价值在那两位中间二百五十两……】 苏瑾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缓缓驶入划分好的特定区域,苏瑾扶着春桃稳步下车,一只脚刚落地就听到张姐这么一句“二百五十两”的评价。 没有来得及发表意见,耳边被看热闹群众的议论声填满。 “看,苏家三小姐来了!” “有巧思会做衣裙的那位三小姐!” “快看看她穿的衣服是不是扬州城的流行款式?” “三小姐这通身的气度一点都不输刚才那位皇商沈家大小姐!” “哎,你的眼光不行啊!沈大小姐那身衣服估计得千两左右,真正的千金小姐!我观这位苏三小姐虽然穿得也不错,顶多价值五百两!” “你才眼光不行,苏三小姐长得比沈大小姐更好看啊!” “咱们扬州最不缺的就是美女,你们看台上那位是宫里来的公公呢!” 大街上的美女常见宫里的公公不常见,大家的话题又被台上落座的考核官吸引了过去。 “这是内侍省的,听说一共下来三位公公分别负责此次江南道初选事宜!” “内侍省的也来了,看来朝廷对这次织造府遴选极为重视啊!” 苏瑾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抬眼看向高台。只见高台上,评委席主位置坐着的人面白无须,穿着一身深青色暗纹锦袍,眼神锐利,带着一种特有的威仪。应该就是来自内侍省的太监王公公。 苏瑾随着其他参选人员进入候场区站定。 “肃静!” “铛”一声锣响,随着负责司仪的差役一声高唱,全场顿时安静下来。 织造府主事官员起身面向众人朗声宣布: “奉上谕,为充实内廷匠作局,特于江南遴选通晓织造之良家女。今日初选,由内侍省王公公莅临主持。协同织造府及地方官员共同考评。” 他说完之后那位王公公起身发言,尖细的嗓音极具穿透力,瞬间压下了全场的嘈杂。 “皇恩浩荡特开此选,以充内廷匠作,彰显吾朝织造之盛!” “今江南道初选,由咱家协同织造府、地方官员共同评定。初选共分三关。第一关仪容风范,观仪辨形!考察尔等容止、行走、应答!” 他目光扫过参选女子们,顿了顿继续道: “第一关通过者可进入第二关,考察织造常识,识物,辨色!考较尔等对于织物之本色彩之妙的根基!第三关巧思妙手,查验的是手上功夫和心中丘壑!” “三关皆过,名册上报,择优进入终选!望尔等各展所长,谨首规矩,莫负皇后娘娘殷切期望,亦莫负家族栽培之苦心!” 三关定胜负!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项目组成员也恍若置身现场。 小李:【苏总,技术支援准备完成!织物数据库随时待命!】 小陈:【苏总,公关模式启动,已锁定围观群众中三个最大嗓门的婶子,必要时可引导风向!】 张姐:【资金和后勤保障已到位,苏总可以放心去拼!】 老王:【再次扫描周围环境,评委席人员正常,潜在威胁陈举人在安全距离隔离。】 苏瑾比了个OK的手势,团队状态都在线,很好。 主事官员公布第一关规则,所有成员五人一组依次上场接受基础仪态考核。 考察的内容细致而严苛。 从步态到转身弧度到静立姿态,还有应答提问时的眼神和语气,都有专人在一旁记录打分。 台上的评委危襟正坐。 观众席这边人头攒动,每换一组人上台时都会引来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沈玉贞是第五组接受考核的。 从几位女子抬脚迈步开始就有人评价。 “那是谁家女儿!走路的姿势怎么跟个男子一样!” “那位姑娘回答问话的时候头低得也太厉害了!脖子不难受吗?” “还是沈家小姐气度不凡!” 沈玉贞行礼姿态优雅标准,回答问题的时候应对自如,坐在中间的王公公频频点头,毫无悬念地通过。 她下台时朝苏瑾静立地方看了一眼,嘴角牵起一抹轻笑。 苏瑾刚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苏瑾看见沈大小姐嘴角的笑,没有回以微笑,面无表情转头继续看台上。 ------------ 第77章 第一关展示 参选女子们离得远,对于考场上的详细情形并不能听清,苏瑾指尖无意识地摸索着裙摆的暗纹,脑海中项目组分析还在持续刷新,像极了过往项目答辩时的数据汇总。 苏瑾过滤着重要的信息。 【高大人刚才看了一眼沙漏,似乎对于长篇大论没有耐心!】 【刚才第五组的一个女孩行礼的时候手抖了抖,被扣分了!】 【王公公对第七组女子的发式多看了两眼,虽然没有表态,但之前温柔型的女子都被他关注过,苏总等会儿保持仪态温婉,语速放缓些更稳妥。】 公关舆情分析大师小陈侧重点在人物上面,主要研究评委。 【王公公偏好温柔型女子,他旁边的李大人很注重言辞逻辑。】 【咱们前面还有三组,现在第十一组正在进行节用之道的答辩,提到了成本核算……】 此时第十一组的参选人员考核结束,这组的五个姑娘正在循规蹈矩的迈步下台。 【苏总,咱们第十六组这个位置不错,既避开了开头标准严格的风险,又不会拖到最后审美疲劳。安排分组的人应该是个跟苏家有关系的内行!刚才沈玉贞在第五组就有些逊色了,开局就甩王炸要先声夺人,如果不是关系硬,结果未必会好!】 【这排序看起来没有问题,那位白玉兰姑娘在第八组,技术流通常都在这个位置。】 老王:【不必过度解读排序问题,大型公开选拔,分组通常采用混合随机再适当调整,避免出现相同地域或者相同背景扎堆。大家多分析评委微表情和偏好,尤其是摸清主要评委王公公的习性,助力苏总中期发力。】 苏瑾默不作声整合信息,再次看向评委席上,老王的分析跟她判断差不多,她经历过的商业博弈远比这种选拔复杂,评委的偏好本质上与客户需求别无二致,关键在于精准拿捏直击核心。 关于考官喜好背景等信息很快同步到苏瑾的脑海里。 【主考官高大人,织造府五品管事,出身寒微,重实务,厌华而不实。偏好思路清晰能解决实际问题的答案。】 【左侧李大人,出身地方小吏,圆滑谨慎,重视规矩和上下尊卑,不喜欢过于尖锐的言论。】 【右侧王大人账房出身,对数字和细节敏感,欣赏条理分明,有成本意识的回答。】 【主考官张大人,织造府副总管,偏好沉稳大气引经据典,厌恶轻浮卖弄。】 【副考官王嬷嬷,宫廷退任女官,看重细节规范,对于衣领袖口等细微之处极为挑剔】 【副考官李大人,织造司郎中,崇尚实用,欣赏能将理论与实物结合的答案。】 【苏总,已经建立考官行为预测模型,正在为后续环节生成最优应答策略!】 公屏上面显示应答策略生成中的时候,已经轮到了苏瑾所在的第十六组。 苏瑾因为个子高排在队伍最末。原主样貌生的珠圆玉润,眉眼舒展柔和,并不是十分凌厉的那种,但是加上苏瑾的内涵和自带的气场,还有一个月不辞辛苦的练习,哪怕是站在最后也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基础礼仪展示,苏瑾姿态动作行云流水,行走的时候步履平稳,立定转身弧度优雅从容不迫,行礼的时候动作标准,无论是角度还是幅度都分毫不差。 考官循例开始挨个点名提问,问题并不是很难,无非就是平日里读书与否,对织造有什么见解之类的。 同组的四个人,有说只认得几个字的,有局促紧张的,有声音郎朗的,总体回答的不错,没有人被当场淘汰。 最后一个轮到苏瑾。 “民女自幼随父兄读书,略微通商事,于织造一道尤其喜欢研习古法技艺和色彩搭配。,闲暇时亦会读一些杂书。” 她答完后,王公公端坐不动声色,他身旁的李大人欠了欠身子,问道:“苏云瑾,你以为女子习商贾之事,与闺阁礼仪课相融否?” 问题一出口,项目组公屏上就发出小陈的预警。 【问题具有诱导性,直接肯定或者否定都会落入陷阱。】 同时弹出老王的建议。 【可以将商贾之事定义为才能与责任,强调商贾之事是与礼仪修养并列,而不是对立】 小李的资料包同时到达。 【检索到类似辩题三十七例,最优解是打破二元对立,进行概念升华!苏总,我这边给你发送一个标准答案包!】 只不过是一瞬间,苏瑾的脑海中已经融合了大量的信息。 她抬眼目光灼灼声音朗朗,把脑海中的标准答案复述了一遍。 “回大人话,小女子以为,知礼明仪,是修身之本,通晓经济,是齐家之能。二者非但不相悖,反而相得益彰。” 她开口第一句,就接定下了并不相悖的基调。 小陈负责检测考官微表情。 【恭喜苏总,定调成功,继续发挥!】 苏瑾心中有底之后,语气从容不迫,继续对着答案念。不但把礼仪转化成商业道德的基础还把商业能力转化成了个人修养的助力: “知礼者,明是非,懂进退,于商事中更能持身以正,守信重义。通经济者,知民生,晓万物,于闺阁中亦能开阔胸襟,明理豁达。” 答完之后苏瑾心中默默,我来自男女平等的现代社会啊,给我提一个这种问题,若是让我自由发挥,一定辩得你们哑口无言都得从座位上站起来。 可现在只能忍着! 张姐发来提示:【苏总,您已经完美将劣势转为优势,切忌锋芒太盛遭遇反噬!】 好吧! 虽然极力低调压制,苏瑾的声音还是带着一种坦荡和自信,她目光扫过台上把发言进行总结升华: “女子无论是经营产业,还是执掌中馈,都是才能的展现,与礼仪修养并无冲突。皆是女子应为能为之事。” 靖海侯世子耳力过人,哪怕离得远,台上女子的话语也能清晰传入他耳中。 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心中有些纳罕: “这个苏三小姐的答案怎么跟我姐姐前段时间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 第78章 沈大小姐的锋芒 赵恒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想起自己把在锦华染坊买的布料给宫里的姐姐送去时,姐姐眼中的惊喜,详细问了他在江南买布的过程。 她讲述之后皇后就有了见见苏三小姐的打算,还大动干戈地发起了革新织造充实匠作局人手的选人活动。 苏云瑾一个商贾之女为何能说出跟皇后不谋而合的见解? 难道她在宫廷有渠道能听到皇后的言论?还是某位知晓此言论的官员传到苏家的? 皇后说过的这番话有多少人知道不清楚,苏瑾的这番话在场的考核官员都听清楚了。 “好!” 王公公的目光在苏瑾身上停留一瞬,指着校场上飘扬的旗帜又发出一问:“你观此旗,有何感想?” “回大人话,民女观此旗明黄色为底,沉稳尊贵,宝蓝织纹清晰利落。想必织造此旗时,选料必是上乘的缎子,方能承此重色儿不失光泽。织造需要均匀紧密方能保证纹样清晰,历经风吹日晒而不散。” 她先从专业角度切入,一点都没有跑题也没有多说,很规矩的答案,显得专业不张扬。 然后她话锋一转,引经据典开始延伸。 “此时旗帜迎风舒展,毫无滞涩,让民女想到了‘顺’与‘韧’二字。” “《考工记》有云,‘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织造之事,亦需顺天时、地利、材美、工巧,此乃顺之理。” “而旗杆根基沉稳,方能经风不倒,喻的便是工匠乃至为人处世所需的‘韧’性与定力。” 这番回答有观察,有引用,展现了思维深度又不显得卖弄。 台上几位评委眼中都闪过欣赏。 王公公点点头不再发问。 其余考官没有再提问题,苏瑾随着本组人员一起行礼从容退下。 苏瑾虽然身经百战,一下去还是忍不住问队员们。 “我表现怎么样?有没有跑题?” 老王:【非常好,知识引用精准,落脚点高超!】 张姐:【初步判断,印象分领先!】 小陈:【完美!仪态满分,应答精准定位,初步印象建立成功!】 最终,苏瑾这一组五人,淘汰两人,苏瑾跟另外两位表现尚可的女子一同晋级。 第一关仪容风范考核结束的时候已经黄昏,织造府吏员高声宣布,第二关‘织造常识’定于翌日辰时举行。 参选女子们神色各异,有的面带喜色,有的难掩失落。人群开始缓缓散去,喧嚣声渐息。 苏瑾正准备去候场区跟家人汇合,林氏和苏文博已经等在了下面。 “瑾儿累坏了吧?站了这么久!” 林氏紧紧握着苏瑾的手,生怕她走丢了一样,苏文博在前边开路,青黛和春桃两个丫鬟跟在后面。 一家人正准备去找自己家的马车, 旁边突然传来一串笑声。 “苏姐姐!” 苏瑾回头,只见头上扎满小辫子的吐蕃公主阿米尔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正笑嘻嘻的朝她挥手,这次她身旁跟着的不是丫鬟也不是胡商,而是一位眉眼与阿米尔有几分相似,同样异族打扮长相英俊的青年。 “阿米尔公主!” 阿米尔毫不陌生的挽着苏瑾的胳膊。 “苏姐姐,没想到你也会参加选秀?”阿米尔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么多中原女子比试真是太精彩了!刚才我听你说的真好!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哥哥赤桑。” 她此时才想起介绍自己的哥哥。 赤桑颔首一笑:“三小姐好!经常听小妹说起你,今日意见,果然不凡!” 阿米尔好奇地问:“苏姐姐为什么不管理染坊了?也要参选织造府进宫去做女官吗?” “是的,公主殿下。染坊暂时由我哥哥在打理,等我选秀结束之后再回去!” 苏瑾一边回答,感觉一束目光盯着自己不放,她眼神微凝,抬头瞥见不远处沈玉贞在被一些夫人太太围着说话,并没有人看她这边。 奇怪? 阿米尔不理解苏瑾为什么要参选。 “对,选秀进京玩玩可以,去宫里做女官还是算了。自己能做生意多自由呀!” “公主说得对!” 苏瑾叹了口气。 苏家人要是像阿米尔这么想就好了。 “那那……” 她还想再问,被身旁自己的哥哥拉了下,“阿米尔,咱们还要赶路,再不走跟不上队伍了!” 阿米尔只好跟苏瑾告辞。 “我们要跟着使团一起回去了。姐姐一定要回染坊不要进宫啊!我还想让你帮我染几匹布料呢!” 她依依不舍地拉着苏瑾的手告别。 “你如果继续做商人,说不定有机会去我们吐蕃呢!” “有机会我会的!” 苏瑾给她微笑告别。 赤桑王子强行拉着舍不得走的阿米尔匆匆离开。 两人的身姿和衣着打扮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苏姐姐后会有期!” 林氏也拉着苏瑾快步去往停车的地方。 “瑾儿,这里人多,跟这些番邦之人谈话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无妨,咱们静观其变就是。” 到了停车的地方,沈玉贞带着丫鬟从对面走过来。两家的马车停放的位置相隔不远。她身姿摇曳,容貌明艳,走到向马车这一路又吸引了无数目光。 “苏三小姐,”沈玉贞在苏瑾面前站定,笑容明媚大方,语气里却带着一丝锋芒。 “早就听闻苏家三小姐能力出众,巧思雅趣都能变废为宝,还在短时间内把一家染坊经营的风生水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目光在苏瑾身上流转,“只是不知接下来的考核三小姐是不是依然能保持风采!” 这位是来挑衅的? 苏瑾迎上她的目光笑容清浅:“沈小姐谬赞!我才疏学浅,此次参加遴选不过是来见世面的,至于能不能保持风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玩得开心。” 她说完之后浅浅一礼挽着母亲林氏转身离开了。 沈大小姐站在原处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呵!这个苏三小姐,她是来玩的?厉害啊!” 苏瑾登上马车,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之后才松了口气。台上的较量完了之后,台下也不安生,这古代世界的女孩子果然一个都不能小看! ------------ 第79章 意外 第一关顺利通过,苏瑾以绝对优势晋级的消息迅速传开。 苏家上下一片欢心鼓舞,老太爷更是捻着胡须心中高兴,对于自己的眼光十分自信。 初选第二关辨材识料定于次日举行,车夫老秦早早收拾好马车等在门口,他是苏家最稳妥的车夫,赶了二十年马车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为了显示重视,这次专门调给苏瑾使用。 苏文博有些手头的公事需要处理,没有跟着一起。苏瑾在林氏陪同下带着春桃青黛出发前往赛场。 马车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车厢内,林氏还在细细叮嘱着注意事项。 苏瑾认真听着,脑中的团队也在汇报进程。 【技术部小李】:苏总,织物数据库已更新至最新,包含三百二十七种稀有织物特征。可以随时抓取。 【项目部老王】:根据昨日观察,考官可能倾向于考察对织物实用性和瑕疵辨识的能力,建议稍作侧重。 马车此时行驶到早市街口,叫卖的,吃饭的,赶早市的人虽然不是很多,但是也相对拥堵。 车夫稍微控制马匹放慢速度,苏瑾朝外看去,只见路旁摆摊的卖菜的摊子不少,还有停着的驴车牛车。 苏瑾问:“这是走了菜市场的道路?” 车夫答道:“回三小姐,今天南郊逢集,人多一些。” 怪不得呢! 苏瑾还没有看过这个时代的集市,又朝外看了一眼。 苏家这辆马车很宽敞豪华,设计也好,坐在里面想往外看,视野清晰,车窗帘的轻纱透风透光并非深色,外面的人却并不能看到里面,听说这是苏家上一代老太爷亲手染制的布料,配方丢失,苏家现在已经无人能染出这种效果。 就在此时,一个挎着篮子的老汉在路旁蹲下,把篮子放在地上,掀开盖篮子的红布,里面是两只火红冠子的大公鸡。 老汉是卖鸡的。 就在他把鸡拿出来的时候意外发生了,大红公鸡突然扑腾着翅膀朝着拉车的马飞过来,公鸡爪子在一匹马脑袋上抓了一下又跳到另一匹马头上,虽然只是停一眨眼的时间,马已经受惊了。 拉车的两匹骏马猛地前蹄扬起多高,发出凄厉的长嘶,老秦反应极快,死死拉住马缰绳,低吼着安抚马匹,“驭驭,稳住!” 可根本稳不住,马缰绳瞬间从老秦手中脱出,力道大得惊人!老秦被甩到了地上,重重摔在路边,腰撞在一个刚支起来的小摊上。 “我的烧饼!” “啊呀!我的鸡!你们得赔我的鸡!” 这时候没有了马夫把控的马车已经跑出去了,路上的行人纷纷闪避。 骑马跟在车旁护卫的是苏三爷安排的苏福和秦闯催马想追,被摆摊的和卖鸡的拽住了马。 “不行,你们得赔!” “赔什么赔!我们家小姐要是出事了,你们是个摊子也赔不起!” 苏福双腿一夹马腹冲出了人群,速度终究是慢了些,两匹受惊的马拉着车跑远了。 秦闯被他们拦下,只能下马先去检查老秦的伤势然后和摊主交涉。 这时候发狂的马儿拉着马车朝着人群稀少的长街疯狂冲去。 “啊……” 林氏吓得惊叫一声,一只手抱着苏瑾,另外一只手紧紧抓住车厢壁。 春桃和青黛被疯狂的颠簸甩到了车厢的另一边。 “马惊了!快闪开!”车外喊叫声和尖叫声混杂。 车厢剧烈颠簸,苏瑾和林氏两个人被甩得屡屡撞在车壁上,林氏始终没有松手,紧紧护着女儿。 苏瑾的一只手终于抓到了车旁的扶手,母女两人的身子稳住了,角落春桃和青黛也抓住了车壁控制身体不动。 外面的喧闹声没有了,苏瑾能感受到马车正以极快的速度偏离主道,冲向越来越僻静的街道或者是别的地方。 小陈:【路线已偏离预设安全路径!应该是人为制造事故,故意让苏总错过考试或者受伤!】 小李:【苏总,车厢外左手边挂有一把备用割绳刀!在马车速度稍减时,用割绳刀切断套绳!】 项目组的人隔空看着如此惊险场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瑾儿……怎么办?”林氏脸色惨白,如果没有人控制住惊马,她们不仅是参选赶不上,生命安全都是问题。 “别怕,娘!” 苏瑾看向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脑中在权衡计算。 【苏总,前方出现岔路口,惊马可能会减速,一边通向护城河十分危险;另一边通往一个废弃的……好像是菜市场,空间较大,有废弃的货堆可作缓冲,应该可以停下来!】 现在没有车夫,马儿想跑向哪边都有可能,靠运气是不可能了,必须靠自己! “母亲你抓好!” 苏瑾不再犹豫。她挣开林氏,撩起碍事的裙摆,猛地扑到车门边,一只手死死抓住车门框,此时马车已经拐向了岔路口,她咬牙迅速探出身子,抽出挂在车厢外侧的割绳刀,看准连接马车与马匹的皮质套绳,用力挥刀砍下去。 “绷”的一声脆响,套绳应声而断! 失去车厢的拖拽,惊马嘶鸣着继续向前面冲去。 马车又向前滑行了一段路,终于缓缓停下。 苏瑾的心怦怦乱跳。 “瑾儿,你没事吧?” 林氏惊魂未定,首先查看女儿。她被刚才苏瑾的动作吓坏了,理智告诉她抓住车壁不能拖女儿后腿,只能眼睁睁看女儿去冒险。 “娘,我没有事!” 苏瑾喘着气,心依旧跳得很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母亲和两个丫鬟,青黛和母亲只是有些许擦伤和狼狈,春桃的头被碰了个大包。 此时苏福终于追上来。 他跳下马满脸的自责:“夫人,三小姐,你们没事吧!属下护卫不利请三小姐责罚!” “现在不是论罪的时候。”苏瑾打断他目光扫过周围,这应该是团队说的废弃菜市场,“当务之急是立刻赶去初选赛场,第二关考核不能耽误!” 苏福立刻道:“属下这就去雇车!” 苏瑾刚要点头,脑海公屏上闪过两条信息。 【公关部-小陈】: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尽量以得体的姿态赶到考场,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项目部-老王】:时间紧迫,苏总最好骑护卫的那匹马赶过去! ------------ 第80章 借用 “来不及了!”苏瑾迅速在脑海中回忆,发现苏三爷教过女儿骑马,既然原身会骑马有底子,那就没问题了。 “苏福,你留下护卫我娘和春桃青黛处理后续事宜,我骑你的马赶去考场!” “不可!” 苏福和林氏同时阻止。 苏福道:“小姐,这太危险了,您一个女孩子怎么能独自骑马穿街过市!” 林氏说:“瑾儿,你骑马过去恐怕与礼不合,会影响考官的印象!” “顾不得那么多了!若是耽误了考核,说不定正好中了坏人的圈套!骑马是最快的方式!” 她直接走到马前,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姿势虽然不如男子利落,但是也很像那么回事儿。 脑海公屏上小李提醒:【苏总,调整呼吸,重心压低,目视前方!】 老王上传导航地图:【路线已规划,避开主干道,抄近路,预计节省一半时间!】 苏瑾按照老王规划的近路纵马疾驰,耳边风声呼啸。 她握紧缰绳,伏低身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努力这么久不能成为泡影!更不能误了时辰! 【技术部-小李】:苏总,左转进入小路避开市集! 【项目部-老王】:时间预估修正,按当前速度,可提前三十分钟到达! 当看到校场的彩旗出现在前方时,苏瑾提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她勒住马匹,翻身下马,这时候才感觉到手臂和腿侧传来阵阵疼痛。 她找到拴马桩把马栓好,又整理了一下衣衫,拍掉裙摆上沾染的尘土和草叶子,抬手抚了抚发鬓。 发现早上梳头嬷嬷专门给梳好的发型已经松散,几缕头发垂落下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刮得凌乱。 苏瑾作为职业精英的习惯已经刻入骨髓,让她这般摸样登台,比输了比赛更让她坐立难安。 她的目光下意识扫向周围,思索着该如何快速整理,目光落在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用料做工一看就十分豪华的马车上。 车辕上靠着的那名护卫,身形挺拔气息内敛,苏瑾心中一动,想起这个人是跟随靖海侯世子去过染坊的,好像叫阿七。 这么豪华的马车里面一般都镶嵌铜镜。 苏瑾暂时也顾不上形象,估计也没有什么形象了。她快步走到马车前:“阿七!” 几乎同时,马车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赵恒成那张俊美却有几分玩世不恭的脸露了出来。 他看着苏瑾眉梢微挑:“苏三小姐不去赛场备战,喊我的护卫何事?” “见过世子!”苏瑾敛身行礼,她抬手拢了拢散乱的发丝,语气坦诚,“民女方才赶路遇到点意外,不得已骑马赶来,恐仪容不整冲撞考场。不知能否借用世子马车一角,稍微整理一下仪容?” 赵恒成“哦”了一声,似乎已经知道苏瑾过来就是这个请求,并没有多问。 “好,上来吧!” 他抬起长腿下车。 苏瑾再次道谢,掀开帘子上了马车。 车厢内宽敞整洁,弥漫着淡淡的冷檀香的味道。 她无暇多看,对着车内光亮的铜镜,以最快的速度重新挽好发鬓。 幸好平时她不愿意让丫鬟伺候梳头,习惯自己挽发,如今做起来倒是非常利落。 【发鬓左侧略松,向右收紧半分。衣领右侧有折痕,需抚平。】 一番干净利落的整理之后,镜子里的容颜除了脸色因为在路上颠簸略显红润,整体上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清丽端庄。 苏瑾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让自己放松,这才从容下了马车。 车外赵恒成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阿七守在外面。 苏瑾再次谢过之后转身走去考场,向核查身份的官吏递上名帖。 “苏云瑾?” 官吏看了看名帖,又打量了她一眼,挥了挥手,“三小姐快进去吧,马上就要开始了!” 苏瑾踏入考场时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但是一些有心人,还是注意到了她比原定时间稍晚,还有平静神色下遮掩不住的一丝风尘仆仆。 苏瑾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排除一切杂念,目光专注看向台上摆放的各种织物样品。 时间到,考官宣布规则:“台上陈列十组织物,每组包含两块外观极其相似的布料。参选者需在限定时间内,逐一上前,通过望,闻,摸等方式,辨识出哪一块是真品,哪一块是仿品,并将答案和理由写在纸上,附上姓名交与考官。辨错超过三者,淘汰。” 这规则增加了难度,不仅要精准辨识,还需要书面陈述理由,不仅考验眼力,还考验知识的扎实与表达的精准。 【技术部-小李】:苏总,数据库已就位,随时比对! 【项目部-老王】:策略建议,先快速浏览,锁定把握大的组别优先完成,确保基础通过率。 铜锣声响,考核开始。 参选者们依次上前。 有人对着两块几乎一模一样的布料犯了难,犹豫许久才写下答案。有真品赝品判断错误,理由写对了。也有人虽然判断正确,但是表达不清楚。 这次上台的顺序重新排号,苏瑾的位置是第十五个相对靠前,很快就轮到了她。 苏瑾走到第一组织物前,那两块是几乎一模一样的绸缎,光泽手感都极为接近。 技术部小李想启动扫描时发现能量流信号不稳定,无法进行成分分析。 信号不稳定? 团队辅助在这个关键时刻失效了,这不是苏瑾要思考的问题。 她要做的只有眼前的考题。 苏瑾把布料挨个看了一遍,能量流不稳定只影响了项目组的在线沟通,数据库资料完好。 脑海中的资料跟眼前的观察相互印证,进展很快。 第一组,云锦。真品金线光泽更温润内敛,仿品过于刺眼…… 第三组,蜀锦。真品质地更紧密厚实,手感滑腻度有细微差别…… 她手写速度很快,把理由清晰地按照顺序列出来,半柱香的时间已经完成了答卷,检查无误之后交上答卷。 交卷后几位考官当场传看批阅,待结束之后统一宣布结果。 ------------ 第81章 追查 苏瑾看到自己的答卷被几个人挨个传阅,最后又交给那位王公公,看他们的神色,似乎是没有什么问题。 沈玉贞这次排在第二十二名上场,她步履从容神情平静。答题的速度并不是很快。 遇到难以分辨的织物,她会蹙眉思索一番,指尖在布料上面轻轻摸索。 苏瑾反思了自己的答题过程,觉得速度有些快,应该像沈大小姐这种气定神闲效果更好。 【技术部-小李】:苏总,扫描功能部分恢复,但无法深入分析。 观测目标任务沈玉贞,其行为模式带有极强的经验主义和直觉判断特征,数据库匹配度极高。 属于顶尖匠人流派。 苏瑾凝神望向正在书写答卷的沈玉贞,在脑海里问:“这位沈大小姐居然有这么强?” 【项目部-老王】:此女不容小觑。她的方法看似古老笨拙,但是很契合这个时代的认知,可能更容易获得考官的认同。 最后一份答卷改完考官开始宣读结果,沈玉贞和苏瑾一样十组答案全部正确。 苏瑾站在人群中,看着沈大小姐的背影,心中警铃大作。 这位沈大小姐,比她想象的要深不可测。她的强大是有资本的,仿佛注定要站在最高处。 随着结果宣读结束,原本几十人的参选队伍,又少了一大半,剩下只有二十几人。 苏瑾随着人流走出校场便看到林氏带着青黛春桃等人都等在门口。 林氏过来抱住女儿:“瑾儿!没事就好,真是把我担心坏了!” 春桃和青黛两人在左右保护着母女二人走向马车。 马车是苏福从车行新租的,赶车的车夫换成了秦闯。苏福牵着他的马等在车旁。 车厢内,林氏心有余悸抓着旁边的扶手和女儿靠坐在一起,青黛和春桃也没有说话。 终于回到苏府,府中人已经知道惊马和马车的事情,车夫老秦也回来了,那两匹马拴在马棚里喷着响鼻。 主仆几人先回院子休息,直到晚上老太爷回来又遣人过来让苏瑾去寿安堂。 此时苏文博也听林氏说了整件事的经过,跟苏瑾一起过去。 父女两个见礼之后,老太爷对苏瑾道:“听说路上马惊了,你再把今天经历的事情都说一遍。” 苏瑾又把自己看到的说了一遍,她看到的不多,正朝车帘外看呢马突然受惊,车夫被甩落,自己不得已骑着马去考场。 借用世子的马车梳妆和这件事没有关系,她当然也没有说。 苏文博补充道:“林氏已经安排苏福查问过车夫老秦等人,拉车的马行到那处街口时,旁边一个卖鸡的老头筐子里的公鸡突然飞跳出来,不偏不倚正好撞在了马头上!那两匹马这才受了惊。” “马车没有伤到无辜路人已经是万幸,”老太爷皱眉:“卖鸡的老人可控制住了?” 苏文博继续道: “据秦闯说,他当时想去追马车被那老人拉住了马,非得让赔他的公鸡。直到老秦挣脱摊主过来拉着老头理论这才作罢。最后那老人的骂骂咧咧寻鸡去了。当时场面混乱,也没有顾得上细问,等想起来去找人已经不知去向了。” 老太爷沉吟道:“如此说来,倒是真像一场意外。瑾儿,你先回去休息,此时家里会继续派人查证,看是不是被人故意为之。” 说到这里他又表扬道:“你此次处理的极好,临危不乱顾全大局,保全了自己也保全了苏家的颜面顺利通过考核,扬我苏家之名!很好!” 老夫人让苏瑾坐在身边,拉着她的手,脸上有心疼有骄傲:“好孩子!回头祖母库房里那匹浮光锦,给你裁身新衣裳压压惊。” “谢祖父祖母。” 苏瑾恭敬道谢,没有再多言,在没有什么证据的情况下,这些都是巧合。 从寿安堂出来之后,苏文博心里依旧觉得憋闷,认为是下人办事不力,让女儿受了无妄之灾。 他叹口气对苏瑾说:“等爹跟你娘商量一下,以后多给你买几个护卫!” 苏文博让苏瑾回去他转身去了马棚。 马夫老秦在一旁心有余悸地再次跟三爷描述事情的经过。 说完感慨:“幸亏小老儿这辈子没有做过亏心事,幸亏三爷和夫人小姐都是大善人这次化险为夷,也没有人员受伤什么的!” 苏文博先看两匹马的状态,然后站到其中一匹马旁边,抬手在马身一寸寸摸索,当他的手拂到马的后臀时,指尖触摸到一点极为细微的凸起! 他让老秦挑着灯笼,自己拨开马毛,微微眯着眼睛仔细一看,只见那里扎着一枚几乎完全没入的细长银针。 如果不是仔细摸索,根本发现不了。 这不是意外,是有人用银针刺激马匹,再配合鸡飞狗跳制造混乱,目的是让瑾儿无法参加考核,或者是造成更严重的伤害! 苏文博脸色铁青,小心翼翼地将银针取出,用帕子包好,心中怒火翻腾。 “这两匹马没检查?” 车夫老秦警惕地看看四周,脸色煞白。 苏文博看了车夫老秦一眼:“此事不必声张,免得三小姐害怕。” 老秦能在苏家干二十年不出问题,自然知道事情轻重,收起灯笼退到一边。 苏文博把帕子收入袖中去了书房。 苏瑾并不知道父亲这边的发现,她回去之后又叫来秦闯,仔细询问了那老人的样貌口音等细节,秦闯努力回忆,说不出更多的信息,只判断那老人看起来应该是周边的散户,带了家里养的鸡来集市卖。 “好,辛苦了!你回去吧!” 苏瑾打发走秦闯洗漱休息暂时抛开今天的事情,为明天的第三关做准备。 入夜,靖海侯世子赵恒成正坐在桌前,接过暗卫阿四带来的帕子。 “世子爷您看,苏三爷在马臀发现了这个,是一枚绣花针” 赵恒成打开帕子,看到那枚细长的银针时,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一收,眼神变冷。 他仔细看了看银针的材质,脸色沉了下来,缓缓说道: “这绣花针和上次在染坊袭击我的一模一样……也许,那歹人的目标并不是我,而是苏家的人,或者是这位苏三小姐!” 他把帕子包好让阿四原路送回,又吩咐: “阿四,给你安排个任务,去仔细查一查苏文博一家三口,他们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 第82章 第三关,分组 夜已深,皇商沈家的沈大小姐才刚刚收起桌上的账本。 “大小姐,”贴身伺候的大丫鬟低声道,“快些休息吧!那苏家三小姐今日与您并列,咱们不可轻视得养足精神……” 沈玉贞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并列又如何,遴选之路漫长,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虽然深夜她精神丝毫不见困顿,嘴角微微勾起个极淡的弧度。 “况且,有个不错的对手,这条路才不会太过无趣。” 次日清晨,天色微曦,苏家院落早已灯火通明。 经历了昨日的惊马事件,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同。 林氏亲自在一旁看着梳头嬷嬷给苏瑾梳头,面上的表情严肃紧绷,似乎下一场女儿是要上场打架。 苏文博也是早早穿戴整齐,去安排车辆挑选马匹。 苏瑾今天换了一身湖蓝色绣着缠枝纹的衣裙,更衬得唇红齿白气质高雅,她整理好后走出房门,见父母也已经准备好,面色凝重如临大敌的样子。 “爹,娘,不必如此紧张。今日我们小心些便是!” “怎能不紧张!”苏文博脸色沉沉,语气依然带着后怕,“昨日那么惊险,幸亏我儿勇敢运气好,若是被那惊马拉去了护城河,爹去哪里找你们娘儿俩……” 他想到此情景声音不自觉低哑下去,转而咬牙说道:“今日爹亲自送你,定要看着你平平安安进考场才放心!” 林氏帮女儿整了整头上的发钗,道:“瑾儿,一切以平安为重。若……若在考场之上发现事情不对,立刻放弃,咱们回家便是。” “女儿知道了。” 苏瑾抿抿嘴唇,握住林氏微凉的手,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马车出发,阵容比昨日隆重多了。 除了车夫和护卫,苏文博亲自骑马护在一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 林氏依然带着春桃和青黛和苏瑾一同坐在车内。 马车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外面并没有昨日的喧嚣。苏瑾能明显感觉到母亲和两个丫鬟绷紧的神经。 她们都比昨日增加了警惕。 项目组这边也已经在线待命,小李回复能量流正常,团队信号稳定。 【项目部-小李】:暂无异常能量波动,环境实时扫描中…… 【项目部-老王】:安保等级已提升,路线已规划,避开昨日事发地段。 项目组和苏文博都没有发现,在马车后方有两道影子般的身影,不远不近的跟着。 “五哥,今日苏家戒备森严,看这架势,就是撞上来头猛虎也能立即斩杀了!” “嗯,仔细盯着,咱们今天的任务是确保三小姐安全!” 这一路有惊无险十分顺利,马车安全抵达府衙旁的校场。 苏瑾从容下车,对父母微笑告辞:“爹,娘,我进去了。” “万事小心!” 苏文博和林氏同时说道,眼中都有化不开的担忧。 苏瑾点点头,转身迈步再次踏入戒备森严的校场入口。 苏文博和林氏走到观众席,找了处位置坐下,目光紧紧跟随着场内的女儿。 今日校场中央的场地已经用格挡隔开,布置了多个考核区域。选手进入后观众在外面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因此观众席上除了等待的家属,闲杂看热闹的人很少。 时辰一到,第三关考核题目公布。 要求参赛的女子们三人一组,在三个时辰内合作完成一幅可以悬挂的织锦立体屏风。 作品需要融合至少两种不同的织造技法,并必须同时体现巧思和妙手双重亮点。组队方式由抽签决定。 考题一出来,在场的选手心里都打了璇儿。 三人一组意味着个人能力再强,若是与队友理念不合团队协作配合不好也过不了关。 这不仅是考验技艺了,还考验情商,沟通和协调能力。 抽签开始,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每个人都希望能抽到容易沟通技艺互补的强力队友。 苏瑾展开手中的签牌,上面写着“甲三组”,她按照隔间上贴的字,走过去站在门口。 很快,另外两名抽到甲三组的参选女子也走了过来。 其中一人是曾经苏云秀提起过的城南的织户天才周巧姑。她看到苏瑾已经等在那里有些意外,随即绽开一个腼腆的笑容,苏瑾回以笑容,心下稍安。 此时第三位队友也到了。 她是致仕回乡的赵翰林家庶出的孙女赵清荷,清流书香门第,行走间略带书卷气,见到苏瑾和周巧姑,她只是淡淡点了点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淡漠疏离的气息。 公关部小陈很快进行了团队成员分析。 【周巧姑实干派,赵清荷,艺术派。团队协作风险属于中高级,需要注意不同背景成员理念冲突。】 老王调出项目规划 【核心任务是短时间内统一思想明确分工,发挥各自所长。苏总,你的项目经理优势有机会展现出来了。】 其他组也陆续到位。 苏瑾留意了一下,发现沈玉贞同组的是两位实力不俗的丝绸世家的女儿。这种组合可以算得上是豪门组合,志同道合,比苏瑾这一组强多了。 主考官见组队完成,高声宣布:“现在,给大家留一炷香的时间商议构思,之后领取材料正式开始!” 各组立刻在自己所属的隔间商议起来。 苏瑾见赵清荷和周巧姑一个清高一个腼腆没有先说话的意思,大大方方直接先开口说道:“赵小姐,周姑娘,时间紧迫,我们需要尽快定下章程。” 周巧姑认真地点点头,赵清荷则微微蹙眉,似乎跟她们两人无话可说。 苏瑾也不绕弯子:“四时花朝主题宏大,三个时辰的时间极其有限,我们需要选择一个既能快速出效果又能展现巧思的切入点。” 她见两人都看着自己,显然是人可了,接着道: “我提议,咱们可以选取春夏秋冬最有代表性的四种花卉,以窗棂或者画框的形式分割画面,营造‘移步换景,一屏四时’的意境。如此,既可以紧扣主题,结构也清晰。还便于分工,能在限定时间内确保完成。” ------------ 第83章 违规 苏瑾说完抬眸看两个搭档。 周巧姑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结构清楚,咱们可以分头做自己拿手的花!” 赵清荷眉头微蹙,态度清冷:“三小姐的法子虽然稳妥,但是这四个框框的设计未免太过呆板,流于俗套。四时之花,当有其神韵交融,岂能如死物般被框格分割?” 对于赵清荷会反对苏瑾一点都不意外。 她和气问道:“那依着赵小姐之见,该如何体现四时与巧思?” 赵清荷目光看向苏瑾,带着嫌弃和挑剔: “在我看来,四时花朝,重点在于一个‘朝’字,乃是百花朝贺,生机勃发之象,当以缂丝为底,织出朦胧山水背景,再以双面绣技法,将四时花卉绣于其上,虚实相生,方显得意境高远。” 周巧姑听得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反对: “赵小姐,这缂丝背景三个时辰哪里够啊!更何况还要加上复杂的双面绣?这想法虽然好,只怕咱们完不成!时辰一到别说是妙手了,咱们连一件完整的作品都无法上交,还谈什么巧思?” 周巧姑看似腼腆,却有自己的见解和坚持,她更倾向于苏瑾的务实高效方案。 赵清荷下巴微扬:“既是考核巧思妙手,自然要挑战极限。若是只求稳妥,与庸碌之辈有什么不同,如何脱颖而出?” 场面瞬间僵持下来。 苏瑾知道硬碰硬不行,她抿唇一笑,眼神诚恳,看着赵清荷说道: “赵小姐的构思意境高远,云瑾深感佩服,那云雾晨曦,百花朝贺的景象,光是听着便让人心生向往。” 苏瑾语气柔和,先认可了对方的思路。 赵清荷轻‘哼’了一声,语气生硬,眼眸微垂:“三小姐过奖了。” 苏瑾见赵清荷的情绪少了一丝刚才的坚持,转而说道: “赵小姐可曾计算过时间,缂丝一寸,费时多少?双面绣一朵繁花,又需要多少时间?” 赵清荷不语,似乎在心中计算时间。 苏瑾相信赵清荷心里已经有数。 最后说道:“咱们唯有先完成,才有资格谈是否完美。” 她再次抛出自己的方案。 “我刚才的提议并不是呆板,我们可以在窗棂造型上做些精巧的设计,比如做成月洞窗,芭蕉窗等不同的样式,本身便具有美感。窗内的四时之景,可以借鉴赵小姐刚才说的意境,不求全貌,但取神韵。” 赵清荷听到这里,眼睛亮起来,看着苏瑾等她继续说。 “比如春兰只取幽谷一角,夏荷只观亭亭之姿,秋菊渲染霜冷之气,冬梅突出傲雪之骨。再结合贴布绣于轻微填充营造立体,同样能做出意境与巧思!” 周巧姑连连点头。 “三小姐这法子又快又好,还能把咱们的本事都使出来!” 赵清荷咬着嘴唇,她不得不承认,苏瑾的分析句句在理,改进后的方案也融合了她的构思,如果因为这个再僵持下去,恐怕时辰到了真的完不成。 她深吸了口气,终究还是有些不情愿地妥协了。 “便依你们两个,但是花卉的选择与具体的技法,需要再斟酌。” 赵清荷既然松口,后面的事情就好说了。 苏瑾立刻道:“这是自然,赵小姐可以为我们把握这种气韵与雅致!” 三个人商量之后达成共识,一炷香时间也到了。各组开始领取材料。 材料领取处,丝线、锦缎和各色工具琳琅满目,苏瑾凭借清晰的构思,迅速选取了基底布料,丝线物料,周巧姑和赵清荷也各自拿了擅长使用的丝线和底布。 回到工作区域,赵清荷没有立即动手,她审视着摊开的材料,微微蹙眉道:“这基底布料颜色是不是过于深了些?恐怕不能衬托出四季花卉的明媚。依我之见,不如选用带有微光的浅碧色或米黄色底料。” 周巧姑拿着自己负责的秋菊部分丝线,愣了一下,没有说话看向苏瑾。 苏瑾解释道:“浅色底料固然雅致,但是我们时间有限,需要考虑刺绣覆盖度。深色底布能更好地凸现我们制作的立体花卉,且不容易显脏,能保障最终效果的完整统一。” 赵清荷抿了抿嘴唇,没有再反驳,算是默认了,三人再次达成默契。 底布确定之后,三人共同把其在框架上固定好。 苏瑾已经大约摸透了赵清荷的脾气,询问道:“赵小姐,依你看,这四扇窗景,用何种窗棂样式最为雅致,又能与四时花卉相得益彰?” 刚才苏瑾说的时候赵清荷心中已经有了构想。 此刻见苏瑾首先询问自己,觉得本应如此。 她略微沉吟,指尖在布上虚画着道:“春兰放于冰裂纹窗户后,取其疏影横斜玲珑剔透之意;夏荷配月洞窗,圆融通透,映衬荷塘月色的清晖……” 苏瑾按照赵清荷描述的画面利落地勾勒出四个错落有致的窗棂轮廓。 勾勒完了之后她把画笔递给赵清荷:“赵小姐,春兰的空谷悠香,夏荷地婷婷之骨,还需要你来补充润色。” 赵清荷也不扭捏,自信地接过笔没有多言,端详轮廓之后俯身勾勒描绘,寥寥几笔之后只见兰叶灵动飘逸,荷花灵动柔美。 苏瑾真心称赞:“太好了!赵小姐几笔便让这花活了起来!” 周巧姑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赞道:“赵小姐真有学问,画得跟真的一样!”她拿起一块秋香色的锦缎,“我先动手把窗框给贴出来。” 赵清荷被两人诚心夸赞,收起之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也开始参与正常的交流。 三人的最初磨合之后配合渐渐变得默契起来。 赵清荷选择了最细的丝线,开始绣制春兰。她针法细腻神情专注。 周巧姑也拿出了看家本领。她动作平稳,一针一线依照赵清荷的画底,每一针都落在精准的位置,慢慢地盘出秋菊繁复的花瓣,积累出饱满的立体效果。 苏瑾的强项不是绣花,她结合处理旧布料时候的创意,将裁好的浅粉,白色缎料固定在夏荷的位置,形成基础的荷花形态,用细棉小心地垫在部分花瓣之下,再用同颜色的丝线固定。使得荷花呈现出自然的凹凸起伏,仿佛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时间在每一个动作中流逝。 考场内其他组的选手们也都在埋头苦干,沈玉贞那组三人配合默契速度最快,苏瑾这个刚开始穿针刺绣,她们的作品已经初见规模。 当三个时辰的香即将燃尽时,苏瑾这边的立体织锦屏风也终于完成,四个窗棂内,春兰清雅,夏荷灵动,秋菊华茂,冬梅傲雪。每个框架各自成景又通过统一的色调和边框设计和谐统一。 苏瑾看着凝聚心血的作品,心中涌起一抹成就感。 此时,一名织造府的吏员走过来,进行最后一次过程核验。 他的目光看向屏风,落在冬梅的枝干上时,眉头蹙了起来。 他伸出手指捻了一下那粗粝带着岁月沉淀感的梅枝。 “这部分丝线不对,”吏员语气严肃,指尖再次捻动了一下梅枝出的丝线,“这绝非织造府提供的任何一种丝线!质地色泽均有差异,你们掺了什么东西进去?” ------------ 第84章 出局 苏瑾心中咯噔一下,她快速回想着制作过程中的所有细节。 这梅枝是赵清荷处理的。 赵清荷清冷的脸上带着不安和惶恐,她朝前站了站,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拿出一撮剩下的麻线,低声解释道: “回禀大人,是民女思虑不周,一心只想着让作品完美,用了随身带着的麻线!此事与周巧姑和苏云瑾无关,都怪民女一时疏忽!” “考核规则明确说明,所有作品,必须只能使用织造府提供的指定染材,丝线和布料!谁允许你们私用自带材料的!” 周巧姑脸色发白看向赵清荷。她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显得大义凛然,让周巧姑埋怨的话都没办法说出口。 苏瑾盯着微微垂首悔恨自责的赵清荷,怀疑她是故意的!只是没有证据。 那吏员冷哼一声,并不理会谁的主意。 “甲三组违规使用非指定材料,按规,取消本轮参赛资格!” 他说着拿出册子就要记录: 周巧姑眼圈发红,看向苏瑾。 结果已经造成,谴责和推卸责任已经没有意义,苏瑾此刻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做最后的争取: “大人且慢!” 她上前一步,与赵清荷并排站着,目光扫过赵清荷手里拿着的那一小撮惹祸的麻线,又看向神色严肃的吏员。 “大人明鉴!”她压住心中的愤怒,语气诚恳谦卑, “我等深知规则,绝对没有故意违规之心,赵小姐所用此物,并非为了替代丝线。而是作为辅助固定和塑造特殊肌理的衬线。” 她从赵清荷冰凉的手里拿过剩下的那团麻线,展示给吏员看: “您看,此物粗糙,根本就无法单独用到刺绣。赵小姐只是将其极少量的跟官方丝线混合,利用其粗粝质感,在梅枝部位垫于丝线之下,再用官方丝线覆盖绣制。” “我们此举只是为了追求梅枝苍劲的立体肌理效果,待绣完之后,所有可见部分依然完全由官方丝线构成!” 苏瑾说话时,周巧姑见香还没有燃尽,手忙脚乱地拿起针线去缝补遮盖,心里祈祷着盖住了不算违规吧! “望大人明鉴,我等疏忽在于形式,却无愧于‘巧思’与‘妙手’之考核内核!望大人能综合考虑!” 吏员对这位苏三小姐早有耳闻,前两关苏瑾又表现不错。 他看着苏瑾恭敬的态度和周巧姑焦急落针的摸样,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只是几句话的功夫,再看那梅枝处,那麻线已经完全不见,可见部分被官方的丝线遮住。 吏员虽有不忍,但他的职责所在还是详细记录:“甲三组,冬梅枝干部分,违规使用自带麻线……”。 “此事我无法做主,需要主考大人定夺!” 三个时辰的香终于燃尽,锣鼓敲响考核结束。 所有参赛组把屏风小心翼翼抬到校场中央,整齐排列,霎时间,一幅幅构思精巧,各有特色的四时花朝图呈现在众人眼前。 今天的几位考核官员有织造府五品管事高大人,副总管张大人,王嬷嬷,以及李大人。他们陪着王公公走下高台,开始逐渐审视品评。 协理的吏员捧着记录册,跟在后面。 考官们在一幅以“四季美人”为主题的屏风前驻足,又在另外一幅以“日月星辰”隐喻四时的作品前讨论良久,当走到沈玉贞那一组的作品前时,几位考官眼中都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此作,巧思与妙手兼备,可为上品。” 主考官高大人抚须称赞。 沈玉贞与两位队友矜持地行礼,脸上是藏不住的从容自信。 终于,几位考官来到苏瑾这组的作品前,看着栩栩如生的立体构图频频点头,高大人赞道“立意清晰,绣艺也颇见功力。” 但是当协理吏员念完甲三组的记录,高大人脸上的赞许之色收敛,目光严肃起来。 织造府副总管张大人道:“既然违反规则,当按规处置。” 高大人凑近细看,伸出手在梅枝处仔细查看了一番,站直身子。 织造司郎中李大人沉吟道:“下官倒是觉得,此物虽用了麻线,但是整体上构思巧妙,表达贴合,特别是这立体处理,颇有巧思,若是全盘否定有些可惜了!” 几位考官意见不一,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王公公冷冷开口: “咱家听着几位大人说得都在理,” 他目光扫过那屏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地说道:“这屏风想法是有的,手艺也还算细致。” 苏瑾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却听王公公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然平淡: “只是这规矩就是规矩,织造府既然定了只能用指定材料,那就是铁律。今天她们用了麻线没事,赶明儿是不是也能用头发丝儿,后天是不是还能用鸡毛兔毛?若是都打着创新巧思的名头各行其是,织造府的威严何在,宫廷用度的法度又何在?” 他说完抬手指向那幅凝聚了苏瑾心血的屏风:“此物用料违规,此关成绩作废!” 王公公话落,几位考官不再看那屏风一眼,转身走向下一组。 周巧姑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苏瑾看着那幅倾注了汗水和努力的作品,一股巨大的不甘和无奈涌上心头。 她看向赵清荷,赵清荷也正抬眼看向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坦然的歉意。 苏瑾扯了一下嘴角,不确定赵清荷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准备,但是她确实是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成功让三人被淘汰出局。 沈玉贞朝苏瑾这边瞥了一眼,她目光在赵清荷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苏瑾,嘴角浮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好像是想笑,憋住了。 苏瑾转头刚好看到。想起那天她对此女说,自己就是来玩玩,果真就成了来玩一玩! 团队分析过,从第二关一进入真正的技能比试,能量流就不稳定,可能就是沈玉贞的原因,组员们讨论之后一致确认,沈玉贞就是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从比赛开始到现在没有项目组成员动静,苏瑾试着召唤点名,脑波中始终没有动静,很明显信号又给干扰了。 苏瑾攥了攥手,她这个来自未来的高精尖人才,背后还绑定了精英团队,难道抗拒不了本土生长的气运锦鲤?走到这一步就要被团灭了? ------------ 第85章 回家 周围各种目光投射而来,有同情有惋惜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庆幸。 赵清荷脸上的表情全是自责跟后悔。 她再次轻声道:“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在已成定局和主动认罪的队友面前,能怎么办?哪怕掐死她的心都有,没有证据也只能忍着。 此刻说什么都没有了意义。 苏瑾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阴霾: “规则之下,无所谓连累。能与赵小姐合作一场,是我苏瑾之幸!” 她不是初出茅庐只会热血上头的少女,她是苏瑾,是在现代职场中摸爬滚打,深知规则与权利游戏的金牌项目经理。 这一关她输了,输在队友的算计,输在自己的疏忽大意,警惕心不足。 这怨不得谁。遇事先检讨自己,再谴责别人。 其实检讨完自己之后,也就没必要谴责别人了。 但是,这笔账她记下了。 “周姑娘,赵小姐,”苏瑾脸上没有愤怒,只有坦然,“此是我考虑不周,连累两位了!” 周巧姑也擦掉了眼泪:“三小姐,不怪你!我也有责任,如果刺绣的时候能看一眼赵小姐这边,提醒她一声……” 单纯的周姑娘根本不知道,如果能让她发现也不会出这样的事情了。 赵清荷嘴唇抖了抖,她都多次认错检讨自己了,还能再说什么?垂头沉默。 既然结果都定下了,再留下也没有意义,周巧姑率先告辞。 她红着眼睛对苏瑾和赵清荷笑了笑: “我先回了,俺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干活呢!你们以后要是来城南,可以到我家来玩,我们的周记织布坊很好打听到的!” 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结束了一次普通的出门,而不是梦碎的考场。 赵清荷也颔首跟苏瑾告别:“我也该回了,此次出来,本就是为了见识一番,能跟三小姐合作,是我的荣幸!” 她语气平静,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开。 苏瑾和周巧姑稍后一步也出了考场。 刚走出考场区域,早已心急如焚的林氏和苏文博就立刻迎了上来。 “瑾儿!” 林氏看到女儿苍白的脸色和周巧姑红着的眼圈,心中一痛什么都明白了。 “我的儿”她把苏瑾搂进怀里轻声安慰道:“没事,没事啊,娘在呢……不过是一次小小的考核,咱不稀罕,不稀罕……” 她语无伦次,想把所有的温暖和安慰都给女儿。 苏文博站在一旁,眉头紧锁没有说话。 他在观众席上看得分明,女儿那组的屏风别具一格,怎么转眼就哭着出来了? 现在的场合不是说话的时候,他护着林氏和苏瑾先上了自家的马车,护卫丫鬟守在车旁。 马车上,苏瑾看着父母关切的脸庞,平静地把比赛时候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怎么会用错了线呢?”林氏心疼地安慰女儿,“想那赵小姐不是有心的,可能这就是命吧!你不要太自责!” 苏文博却道:“定是那赵清荷故意坑害瑾儿!我这就去赵家讨个说法!” 说完就要起身下车。 “爹!”苏瑾拉住父亲,“无凭无据的,您去赵家除了让人笑话我们苏家输不起,还能得到什么?赵清荷都认错了,我们还能逼她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吗?” 林氏也道:“是啊!没有证据怎么能这么去找人家,你别太莽撞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 苏文博被妻女拉着,只能忍住去找赵家人理论的冲动,重重捶了一下车壁。 此时外面响起喧哗声。 台上织造府主事官员宣布了第三关的考核结果,沈玉贞那一组三人获得了进京参加终选的资格。 看热闹的群众和等待的家属都在议论纷纷。 “一百多人居然只选了三人,这考核真是严格啊!还以为我家侄女能选上呢!白忙活了一场!” “这是要进京参选啊,你们以为谁都能去的?当然得是那最最优秀的女子才行!” “依我看苏三小姐那组的屏风做得精巧绝伦,那花儿看着跟真的一样,才当得了第一这个位置!” “光精巧有什么用?听说是坏了规矩呢?你们看沈大小姐做的那个屏风,稳扎稳打的大匠之风!” 台上的参赛作品被杂役们一个个抬走,考场开始打扫卫生,参加遴选的女子随着家人陆续离开,周围的议论声断断续续。 “这皇商沈家,底蕴到底不一样,苏家终究是差了点火候!” 苏文博和林氏怕女儿听到心里难受,不再久留安排车马离开场地。 “瑾儿,没关系的,一次失利算不得什么,咱们回家。” 一家三口回到家的时候,苏瑾第三关被淘汰的消息已经被报信的家丁传到了苏府。 马车停下,林氏握着苏瑾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路过门房时就已经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苏文博和林氏也已经料到是这样的场景,并没有意外。两人陪着苏瑾一路穿过庭院回廊,转弯就遇到了王氏带着苏云秀站在抄手游廊下,似乎是专门等着嘲笑他们的。 “哟,这不是三丫头吗?”王氏掩饰着眼中的幸灾乐祸,“这一天累坏了吧?怎么听说没有选上啊!” 林氏淡淡道:“二嫂心情挺好!”护着苏瑾就要绕过去。 “挺好?我怎么能心情挺好呢!” 王氏声音拔高,生怕旁人听不见, “我们苏家的脸面啊,都快被一些不知好歹的人给丢尽了!听说是考场上坏了规矩呢!唉!真是……啧啧,早知道如此,当初还不如让我们云秀去呢!至少不会传出这种坏了规矩让家族蒙羞的事?” “就是”苏云秀站在王氏旁边,“三叔当初要是听陈举人的劝说,让三妹妹避一避,说不定就……” 她们被老太爷驳回的怨气一直没有地方发呢!这会可逮着机会了!不能说老太爷什么,还不能说三房么? “都给我闭嘴!” 苏文博猛地吼道,面色气得通红。 “三弟,你冲谁吼呢!” 苏文远阴沉着脸走过来,他身后跟着面色复杂的苏景明。 “事情办砸了,还不允许别人说两句?为了这次遴选,公中花了多少银子?动用了多少人脉?如今倒好,全打了水漂!还惹得织造府的大人们不快,你可知道这会对家族生意造成多大的影响?” “父亲和母亲都在等消息呢!走吧,你们自己去说说吧!” ------------ 第86章 闹僵 苏家前厅,气氛凝重,不仅老太爷和老夫人,全家几乎都在。 老太爷站在厅中,把手中的茶盏放到桌上,“砰”的一下发出刺耳的脆响。 老夫人坐在一旁,眉头紧锁。 苏文博和林氏一踏进屋心就沉了下去。 “祖父,祖母。” 苏瑾行礼之后规规矩矩站在母亲旁边,再一次讲述了场上发生的事。 “糊涂!真是糊涂!” 老太爷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看着垂着头站在厅中的苏文博和一只手紧紧拉着女儿的林氏。 “我苏家倾力培养,请了专门的教导嬷嬷,对你寄予厚望,竟然连最基本的规则都未能遵守,生生断送了这大好机会!你,你们一家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苏文博忍不住替女儿辩解:“父亲,此事并非瑾儿之过,是那赵家小姐……” “你闭嘴!” 老太爷呵斥一声,锐利的目光看向苏瑾:“我问你,王公公裁定你违规,是也不是?” “是。” 苏瑾垂眸答道。 “你被判定成绩作废,是也不是?” “是。”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老太爷语气冷冷,“输了就是输了,任何理由在结果面前都是借口,我苏家的脸面都让你给丢尽了!” 苏文远在旁边叹了口气: “父亲不要动怒,瑾丫头毕竟还太年轻,也没有那么多心眼,这沉不住气也正常。” 他又带着几分假惺惺的惋惜看向苏瑾: “三丫头啊,不是大伯说你,你之前打理染坊不是做得挺好的吗?怎么到了这遴选的时候就栽了跟头呢?……唉!” 林氏抢白道:“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家瑾儿不愿意做好吗?” 苏文远脸上维持着和气:“三弟妹啊!大哥不是那个意思,这遴选之事吧,也要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只能说是瑾儿运气不佳……可惜了咱们苏家投入的那些心血了。” “好了,都少说两句!”老太爷回到座位看向苏瑾,目光带着浓浓的失望。 “我原以为你是个有成算的,却不想如此不知轻重!从今日起,你便好好的在房里反省,没有我的允许,不得随意出门!染坊那边,你也不必再惦记了!” “父亲,瑾儿凭什么要反省?”林氏护着女儿眼中含泪,“出现这样事情也非她所愿,你们不说半句宽慰的话,反倒在这里指责她丢了苏家的脸面!” “您别忘了,当初是谁逼着瑾儿去参加什么劳什子遴选的!是你们!是你们用染坊,用我们三房来逼她!半年的军令状您说作废就作废!” “她为了遴选不辞辛苦的学习,她在考场上拼尽全力,哪怕是遇到惊马那么危险的事情,也没有耽误去参加第二关的选拔!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不能因为别人犯的错误就说她技不如人!” 林氏目光扫过厅里所谓的一家人,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虚伪就是冷漠刻薄。 “苏家不是没有儿郎,这脸面什么时候需要一个女孩子去挣了!挣来了是你们逼得好!挣不来,就是她一个人的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的瑾儿,不是你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棋子!更不是你们用来推卸责任的替罪羊!” 老太爷气得胡子发抖,这老三媳妇平时不怎说话,一说话就不是省油的灯。 冯氏道:“三弟妹啊,谁逼你们了?今天老太爷的决定也是当初就说好的,你也不用委屈。” “都住口,”老太爷强压着怒火命令:“文博,你带她们母女回去!” 苏文博双眼赤红,拳头握紧。 他看着激动的妻子和面无表情的女儿,一股悲凉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上前一步扑通跪下,挺直脊背看向上首的父母: “父亲,母亲!儿子无能,教女无方致使家族蒙羞,甘受责罚!但今日之事,瑾儿虽有疏忽,其才学心性,在场众人有目共睹!若非……若非遭人算计,岂会至此?” 他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重重磕了个头。 “儿子深知,三房在家中能力有限,屡屡让二老操心,也常惹兄嫂不快。长此以往,恐生嫌隙,伤了自家和气。儿子恳请父亲母亲准我三房分家另过!” 话音一落,满屋子的兄弟都惊呆了。 老太爷不可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儿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就扔了过去。 苏文博没有躲闪,茶杯在他膝盖前落下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他一身。 “你这个不孝子!” 老太爷指着苏文博,不止胡子,手都在抖, “分家?你今天是想气死老子啊!” “父亲息怒!” 苏文博抬头与老太爷对视,声音低沉清晰: “儿子并非不孝!正是为了家族长久和睦,为了不再因为三房之事让父母烦心兄嫂侧目,儿子才有此决定。分家之后,我们三房依旧会谨守本分孝敬二老,绝对不敢有违人伦!儿子只是想求一个清净,让瑾儿有个不再被人指摘,可以安心施展的环境!” 大夫人冯氏摆出长嫂的大度之风: “三弟这是说的什么气话?瑾儿参选失利大家心里都不好受,可也不能因此就要分家啊!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的仇!” 二夫人王氏唯恐火烧的不旺:“父亲,您可听见了,是三弟自己要分家的,可不是我们欺负他!自己没有本事连累家族蒙羞,现在倒是有脾气了!” “二嫂,”苏文博瞪向王氏:“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以后谁再敢给我女儿脸色看,再敢说一句风凉话,就别怪我苏文博不讲情面!” 王氏吓得一哆嗦。这个老三要疯了! 苏文胜道撇撇嘴: “不分家你们也可以走,有本事走了就别回来!不回来就听不到风凉话了!还真当苏家离了你们三房就不能成事了不成?” 老太爷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爷,消消气,老三也是一时糊涂,说的气话!” 老夫人看向厅内或坐或站的儿子儿媳们: “都别说了!瑾丫头确实是辛苦了!家里也有不当之处。” 又对跪着的三儿子道: “先起来吧,分家之事非同小可,岂能儿戏?你们三房离了家又能去哪里?” “母亲,儿子不孝!” 苏文博起身,拉着哭泣的妻子和一言不发的女儿转身决绝离开。 ------------ 第87章 议论 老太爷目光扫过三人的背影,命令道:“把他们三人都给我禁足,没有吩咐不许出门!” 苏文博这么一闹,全家都被变相禁足在了院子里,有家丁守着不让出去。 下人们窃窃私语,各房兄弟也是人心浮动。 长房冯氏和苏文远回来之后。 苏文远道:“老三就是欠敲打,如今关起来也好,省得出去丢人现眼!” “爷爷看样子是动摇了。”苏景明有些担忧,“若是真让三叔分出去,染坊那边怎么办?” 冯氏道:“你三叔家分出去未必是坏事,瑾丫头的名声毁了,三房,留着他们反而让全家跟着丢脸。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分了!染坊如今都已经步入正轨你怕什么?有吴振和常青在还不是照样转!” 苏文远没有那么乐观。 “妇人之见!你以为分家是那么容易的?族里那些本家旁支,还有外面虎视眈眈的对手,都会盯着我们家。分家只会动摇家族根本!” “你们别忘了,瑾丫头那脑子,还有她画的那个织机图……离开了苏家,如老三说的那样,不用给家里做牛马了,他们一家能过的更好!” “是啊母亲!”苏景明道,“我也觉得三妹妹不是那么容易认输的人。” “谁不是给家里做牛马啊?”冯氏道:“这老三的脾气倔得跟头驴一样,说几句就要分家!” 二房王氏哪怕刚才被苏文博训斥了,心情还是极好。 “秀儿,”她对女儿道:“你看到了没,老天都在帮我们。你三叔他们一家就是不知天高地厚,这下要把自己作出去了吧?分家吧?分家才好!” 寿安堂内,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着家里的账册。 林氏那番诛心的质问犹在耳边,他逼着三孙女参选,固然有家族利益的考虑,又何尝不是存了一份对三房,对这个出色的孙女的一份期许?如今闹到分家这一步,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 苏家的脸面,这次是里外都丢尽了。 他心中既有恼怒,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挫败。 老夫人坐在一旁,默默陪着。 “这件事你怎么看?” 苏老太爷声音疲惫。 老夫人叹了口气。 “文博那个孩子,从小到大都是个不爱计较长短的,没有那么多的心眼。这次是真的伤了心了!” 老太爷把账本放下,“一旦分家,再想收回就难了!” “强扭的瓜不甜,”老夫人看得更透彻, “老三与两个哥哥生了嫌隙,强留在家里日后恐怕会纷争不断,家宅不宁!你我都老了,该放手的就放手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家产分给他们兄弟几个,谁有本事谁用,谁能创出名堂来谁就闯。” 老夫人捏着手腕上的佛珠:“瑾丫头这个孩子,其能力和眼光,你我皆亲眼所见。将她困于内宅就埋没了。放出去,说不定真的能闯出一番天地。届时,未尝不是苏家一条退路。” 老夫人的话苏老太爷认同。 他也是欣赏三孙女的才干,才对她寄予厚望笃定她能过关,谁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最终功亏于溃,苏家的气运可能真的敌不过沈家。 放手,对于苏家或许会是另一种形式的东山再起! “罢了……” 老太爷长叹一声, “既然事已至此,强留下去也没有意思。只是,这家该如何分,需要好好计较计较。” 虽然家中动荡不堪,因为苏瑾的情绪没有被影响,项目组的能量流信号稳定。 她正在跟大家分析如何才能变被动为主动,讨论来讨论去,目前最好的办法只能是远离沈玉贞,强大自身,多赚业绩点。 想多赚业绩点,最快的方法就是分家独立经营。 这个时代的伦理常态想分家不容易,特别是这种家族商号。 苏文博和林氏盘点着他们所能动用的所有资产,让丫鬟小厮收拾东西装箱,为最坏的可能做准备。 得到消息的苏文启匆匆赶来,老太爷只吩咐不让苏文博一家人出去,没说不让别人来串门,他畅通无阻进了大门,被屋子里收拾好的箱笼下了一跳。 “三哥,三嫂,你们真的要走?” 苏云启道, “咱们都是一家人,何至于闹到这种程度!何况,现在门外有人守着……” 苏文博打断他: “四弟,不必再说,我意已决!我苏文博没有大本事,但是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妻女受这种窝囊气!” “烦请你转告父亲,我若是想走,不是几个家丁能拦住的。我只等三日,三日之后便搬出苏家自立门户!家里的产业划分,按规矩来。该是我们三房的一份,我寸土不让!不该是我们的,我们一分不取!” 他这番话的意思就是铁了心要分家了,没有转圜的余地。 苏云启知道这件事是没有办法挽回了,一直到家还在叹气,四夫人低声劝道:“夫君也别太忧心了,三哥一家既然做了决定,想必自有打算。” 苏文启摇头:“三哥性子耿直,此番是被伤透了心。我只是觉得,这家里越来越没有人情味了。三哥一家如果走了,人心就散了!”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凄凉。 苏文博一家关在家里不许出门的消息不胫而走,有人嗤笑苏家内斗,门户不行,有人暗中盘算,能否趁着这个机会,从苏家撕下一块肉来。聪明人一下就联想到了刚刚发生的织造府大选的事情,按在嘲笑苏家这么大的家业,做法小家子气。 扬州城那么多女儿被淘汰,难道回家都要被关起来吗?苏大成这个老爷子也太不讲理了! 苏家人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有对大小姐的几分同情,也有对苏家老太爷的鄙视。 虽然没有搬出来,银钱都清理完了。 苏瑾脑中的团队也没有在沈大小姐这种强大的对手面前退缩。 小李调整好信号开始输出: 【苏总,您接下来要视死如归往死里干!争取我们再遇到沈大小姐的时候可以面对面!】 财务部张姐无视小李这种废话。汇报核算的资产信息。 【苏总,启动资金核算完毕,现有流动资产约五万三千两,固定资产年收益约两千五百两,足以支撑初期创业!】 苏瑾知道,暂时还是得依靠母亲那些。 ------------ 第88章 老太爷问实情 苏文博让四弟传消息,只给家里三天时间,三天没有答复,他就不顾面子硬闯了。 苏文远知道后摇头:“自请分家还想要家产,哪有那么好的事!” 第二天晚上老太爷把苏文博叫入书房。 “这里没有外人,”苏老太爷看着没有丝毫悔改意思的三儿子,“文博,你老实告诉为父,你执意要分家,除了为瑾儿鸣不平,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苏文博抬起头,眼里没有了之前的激动。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包着银针的手帕,打开,露出里面那细长的银针。 “父亲,您看,这是马车惊马那晚从马身上找到的!” 苏老太爷接过,在他看来,这就是一枚绣花针。 苏文博声音低沉:“这银针并非寻常之物……儿子年轻时闯荡江湖见过类似暗器,儿子怀疑是有江湖仇家来找我寻仇,这牵扯到一个杀手组织,可能会连累苏家!” 他抬起眼,目光真诚看向苏老太爷:“儿子这次闹这么大动静,也是想将计就计,让那歹人寻仇不至于牵涉过多!” “若是我们分出去独立门户,那些人的目光或许会更多的集中在我们一家身上,苏家本家可得安宁,即便是我们三房日后有什么不测……至少不会拖累苏家。” 苏文博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儿子不孝,为了不让人看出来,事先并没有跟您通气。然儿子觉得,唯有出此下策,才能保苏家人不被牵连。” 苏老太爷盛怒之后心里已经有了猜测,此时听儿子这样说,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紧。 他看着再次跪下的儿子,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老三,就是来讨债的! 从生下来到长这么大,就没有让他这个当爹的放心过! 他生下来之后身体不好,几次生病差点保不住命,后来一个和尚上门化缘,想收他为徒在苏家教他武功。 学艺三年和尚走了之后,这个儿子身强体壮,再也没有生病过。 只是成天出去打架斗殴跟人比试武功,自诩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不是把张家的公子打了就是把李家的公子揍了。 他一个经商之人,焦头烂额之余还得跟在他后面擦屁股,跟人家赔礼道歉。 儿子武功学得很不错,高宅大院关不住他,老太爷也不能把他拴起来,眼看着十六岁了,对生意没兴趣,也不喜欢读书,就只好给了盘缠打发他出门游历。 这小子开心的不得了,带着五十两银子一走十年杳无音信,再回来的时候带着妻女,瑾丫头都会喊爷爷了。 苏文博也安分了不少,老老实实给家里的生意帮忙,在没有惹祸过,得多的少的都不在乎,闲暇之余还拿起了书。 苏文博回来之后闭口不谈以前的事情,那林氏也安分知书达理,他还以为儿子终于成了个人,省心了! 真是没有想到啊没想到!给他带来这么个大雷还牵扯到了什么杀手组织! 怎么就这么不省心呢! 他又想到苏家如今的现状。 长房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二房目光短浅只知道争分夺利。苏家生意看似庞大,实则都是隐患,若是再被什么隐秘势力盯上,后果不堪设想! 事情已然这样,老太爷叹了口气,那口气中,带着无奈,带着痛心,也带着了然,他没有训斥三儿子。 他走到苏文博面前,将他扶起来。 “为父……明白了。” 老太爷声音沙哑,“这家,便分了吧!” 苏文博垂着头,亲父子,没有什么可以多说的,悔不当初,愧疚,道歉,一切都埋在了沉默中。 “不过,既然是为了留条后路,这家就得分得正式些,明日,我便召集族老,开祠堂,正式议定分家事宜。” 苏文博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被逐出家门,或者是带着妻女闯出家门,没有想到老爷子是这个安排。 “谢父亲!” 老太爷看着满脸感激之色的苏文博:“分家之后,你们好自为之。先去准备吧!” 苏文博转身退下。 第二日苏老太爷便召集了族里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于祠堂正式议定分家事宜。 苏家几房没有想到老太爷竟然动了真格,只关了苏文博三天就同意了分家事宜。 祠堂内大家都没有说话。 苏老太爷端坐主位,见人都到齐了,咳嗽了一声开口: “今日召集诸位,因为我家三房文博提请的分家一事。经老夫深思,家族子弟有志另立门户,亦属常情。现议定分家方案如下,请各位做个见证。” 老太爷话音一落,大家虽然早有预料,仍是引起一片轻微的骚动。 老太爷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中,继续宣布: “按照族规,分家子可得部分田产,铺面以维持生计。现将城西锦华染坊,清水镇的两处田庄,西街杂货铺一间,以及染坊旁边一处两进小院划归三房苏文博名下,与苏家再无瓜葛,另外拨给现银五百两,以作安家之资。其余苏家产业,祖业,银钱,三房皆不参与分割。” 老太爷念完,知情的人心里都有数。明面上看,这份分配勉强是按照规矩办事,没有让三房空手出门。但是也绝对谈不上优厚。 锦华染坊虽然近来有所起色,但是毕竟底子薄,之前常年亏损,在苏家庞大的产业中根本排不上号。清水镇的田庄贫瘠产出有限,染坊旁边的两进小院宅子不大,地段偏僻。五百两安家费对于苏家来说,也太寒酸了。西街的杂货铺也是半死不活的。 这点产业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苏文远错愕一瞬,随即心中一喜,觉得父亲这样做完全是以家族大局为重。 苏文胜嘴角撇了一下,掩饰住幸灾乐祸。 请来做见证的几位族老面上露出诧异之色,觉得未免太过苛刻,想开口说几句,但是见老太爷阴沉的脸色,还有大房二房那明显支持的态度,终究把话咽了下去。 苏文博垂眸听着,面色平静。 老太爷看向几位族里过来的见证人:“诸位以为如何?” 几个见证人相互看一眼,年龄最大的一位族老道:“合乎规矩。” “文博,林氏,你们可还有异议?” 苏老太爷例行公事问道。 苏文博抬头与老太爷对视一眼,和林氏同时垂首回道:“无。” 苏瑾不知道昨晚苏文博和老太爷怎么谈的,今天分得的这份家产虽然不多她比较满意。 染坊是她一手改造的,染坊看似产业不大,却给了她发展的根基。 偏僻的田庄虽然不好,却能提供基本的粮食保障。院子虽然不大,一家三口足够了。 这点微不足道的产业也能降低外人的敌意,减少危险。 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无奈局势下精明的算计。 “既如此,立下分家文书,各自画押吧。” 文书迅速拟好,苏文博按手印画押,然后带着苏瑾和林氏拿着一纸分家文书和五百两银票走出苏家祠堂。 ------------ 第89章 分家 三房没有再闹接受分家条件,带着分家所得走出祠堂,苏文远脸上露出大局已定的轻松。 四房苏文启此时突然站了起来。 他对着老太爷和族老们拱拱手,大声说道:“父亲,三哥一家既然已经分出去,儿子也恳请准许我们四房分家另过!” “什么?四房也要分?” 祠堂内所有人都看向苏文启,连刚走出祠堂大门的苏文博都停下脚步回头看自己的四弟。 苏文远脸上的笑容僵住,苏文胜也变了脸色,两兄弟第一次注意这个比三弟要省心的四弟。 老太爷眉头拧的死紧,严肃地看向四儿子。 “老四,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苏文启是读书人。他的性子跟苏文博不一样,说话温尔儒雅姿态谦逊,不急不缓。 “儿子知道,儿子性情疏淡不善经营,于家族生意上并没有太大助力,所以也想跟三哥一样,求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分得些许田产铺面,足以度日便可。望父亲成全。” 不等老太爷再说话,苏文胜也按捺不住了。 三房分走了最差的田产铺面,四房想要分,剩下的可都是盈利的产业。 他生怕自己晚一步捞不着好,会被大房彻底压制,也急得站了起来。 “父亲,既然三弟四弟都分了,我们二房再留也没有必要了。儿子也觉得树大分支,那是常理。不如就此将家分个清楚明白,也免得您和母亲百年之后兄弟之间再有龌龊!” 这话一出老太爷心中这个气呀! 儿子忙不迭已经想到爹娘的百年之后了! 不只是老太爷生气,苏文远也脸色铁青。 他第一个没有想到老太爷会同意把三房分出去。好在三房分得的那点家产根本打不了他的眼皮,也坦然接受了。 没有想到一向安分的四弟苏文启也要分家,二弟苏文胜也蠢蠢欲动坐不住了。 四弟倒是还好说,二弟那个人,就是只狐狸,如果真要分家肯定是半分不相让的。 若是都分了,他这长房还如何掌控全局?苏家岂不是要四分五裂? “好……好得很!”苏老太爷看向要求分家的老二和老四,“你们一个个,翅膀都硬了,都觉得离了家族能过得更好,是吧?” “父亲息怒!” 苏文启低着头姿态恭敬。 苏文胜一脸无辜:“父亲,儿子也是为了咱们苏家长远计……” 苏老太爷叹息一声,这番情景,真如老夫人说得那样。 他没有发怒:“罢了……既然你们去意已决,强留无益。” 什么?父亲居然同意了! 这个决定太过草率,从来意气风发运筹帷幄的苏文远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老太爷的目光威严中带着失望,说道: “那好,你们既然要分,那就按照老三的标准分吧。” 苏文远听了心中一喜。若是按照三房的标准分,那就好了。 以后苏家的核心产业,各大商号,岂不是都落入了长房手中,这样也好,是他们自愿的,是父亲分的,他这个当大哥的一点都不得罪人。 这个分法好! 他隐隐盼着二弟和四弟同意了。 苏文胜不可置信:“父亲,我二房怎么能跟三弟一样分?三弟家只有三丫头一个女儿,我们二房人口众多,除了王氏生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一堆庶子庶女,按三房的标准岂不是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您这也太不公平了!要分就得按人头分!” “够了!”老太爷厉声打断,“刚才不是说树大分枝吗?前有老三的例子在,要么就按照这个例子,拿了薄产自立门户,要么就留在家族一切照旧!你们自己选!” 苏老太爷已经看清了几个儿子的心思,给出选择。 苏文启只有一儿一女,他的妻子蒋氏跟三房林氏不一样,娘家是扬州城的富户,手里有田产铺子嫁妆丰厚。他也跟三哥不一样,他从不乱花钱,成亲之后攒下不少的家底。他拿着薄产离开也不会过得太差。 他深吸一口气道:“父亲,儿子愿意分家。请父亲划分。” 苏文启的选择让所有人震惊。他也要放弃苏家的富贵,自立门户? 老太爷深深看了四儿子一眼,眼神中情绪复杂,随即吩咐道:“拿纸笔来!” 当下,又在祠堂的祖宗牌位前,由族老执笔,拟定了四房的分家文书。 “四房苏文启,分得城东文华书铺一间,城南锦绣布庄,还有城外罗湖坡田庄百亩,城中葫芦巷两进宅子一处。另外现银五百两。” “此四处产业,价值跟三房所得相当,今日便交割清楚。即刻起,于苏家本家再无瓜葛!” 苏文启恭敬接过文书:“儿子谢父亲!” 苏文胜心想,百亩田庄土地肥沃产出不少,锦绣布庄盈利平稳,这条件还是比给老三分得的要好的多了。 但是人家老四孩子少,只有蒋氏一个正妻。没有妾室和庶子庶女要养,这些足够开销了。 他不一样啊! 苏文胜脸色通红,他想要分家,可不是为了拿着这点破烂被踢出去!这点产业连维持他每日的体面开销都不够,还何谈养家? 他没有办法只好服软。 “父亲息怒,儿子刚才是一时糊涂,仔细想想,家族正是用人之际,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儿子还是留在家中跟大哥共同经营苏家产业,为家族出力吧!我……我不分了。” 老太爷冷哼一声:“你想通了就好!” 一场分家风波,最终以三房四房分出,二房临阵退缩留下告终。 苏文胜看着四弟平静接过分家文书,再看看大哥冷得能结冰的脸,转念一想就想开了。他在家族生意里扎的根不比大哥少,他脑子活,也不是三弟四弟那种只负责些边缘产业的,怕什么! 刚才举动真是鬼迷心窍了! 三房四房这一走,老宅里就剩下大房二房了,人口可就少了。老五是庶子,大不了像老三老四那样分出一份薄产打发了。 尤其是老四那个书呆子一走,父亲身边能商量事的儿孙就少了一个。 他的长子苏景宏岂不是能在父亲面前得脸了! 他的长子比苏景明小一岁,得到的好处却差很多。现在老四一走,父亲肯定得提拔景宏,他越想越觉得有理。 他的景宏被安排在分部的商号历练,也是时候该回家看看了。 ------------ 第90章 大堂兄的高瞻远瞩 祠堂会议结束,各房散去。在祠堂里维持着端庄持重的大夫人冯氏,一回到自己院子,脸色就沉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团扇锦帕狠狠一摔,坐在软榻上命令儿子给她垂肩。 “母亲,您这是在生谁的气?” 苏景明疑惑的问道。 他刚才也才祠堂,觉得祖父虽然显得苛刻不近人情,但好歹是平息了风波,没有把家族买卖拆掉。 “在生谁的气?” 冯氏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门外的方向,“你祖父真是偏心又糊涂!那锦华染坊是祖产,本就该给我们大房管理,将来传给你继承的。当初瑾丫头参选时可是说得好好地!选不上就不用再惦记染坊了!” “现在可好,你三叔一威胁分家,就把染坊分给他了!哪有这么偏心的!” 苏景明道:“祖产有什么好!又脏又累的,还总是出问题。三妹妹喜欢给她便是。反正本来就是打算卖掉的!” 他在染坊管理了将近两个月都够够的了。 母亲还以为是什么香饽饽。 冯氏气得拍开儿子的手,“别捶了,不够惹我生气的!” 苏文远踱步进屋,他心情还挺不错,问:“什么惹你生气了?” “还有什么?分家的事情呗!”冯氏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要分分利索也行,结果,如今就剩咱们和二房,二房可不跟那几个一样,以后家里外面怕是要变着法子来讨要好处了。” “老二就是会打些小算盘,不足为虑。”苏文远冷哼一声:“分出去两房也好,你帮母亲管家更轻松了些!云舒的嫁妆也能多添上一点。” “这倒是!就是觉得这气不是很顺!” 冯氏又把心中对染坊的不平和丈夫说了一遍。 苏文远不在意道: “这次跟上次瑾丫头立下军令状可不一样。那时候全家的资源给她让路,还有老太爷的支持。现在分出去经营,离开苏家他们能撑下来多久还未可知?” “到时候经营不下去,还不是要求到我们头上?再低价收回来就是!” 染坊的事情遴选之前他就交代下去了,后来因为织造府遴选,老太爷也如他的愿把染坊交给长房管理,也就暂停了计划。 只是没有想到历来没有什么能力的一家子,林氏能把老太爷说得哑口无言,三弟能豁出去分家单干。 “相公你想得倒是挺美的!” 冯氏撇撇嘴。 “那老三一家如今邪性得很,谁知道以后瑾丫头又折腾出什么新花样?” 苏景明听着母亲的话又开口了。 他这两个月跟三妹妹接触不少,学到挺多的东西,格局也打开了不少。 “母亲,此事儿子觉得祖父处理得很好。” “哦?” 冯氏和苏文远都看向苏景明,在染坊待了一段时间,这个儿子好像不一样了! 苏景明见父母都看向自己,昂起头侃侃而谈: “你们想呀!三叔都铁了心要分家了,若是连三妹妹一手起死回生倾注心血的染坊都不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估计三叔得一直闹到祖父同意为止!” 他觉得好歹是祖父最器重的孙子,很了解自己的祖父,得意洋洋继续道: “结果你们也看到了,把染坊分给三叔后,他没有嫌弃分得的家产少,什么都没有争!这样多好!祖父此举真是老谋深算!” 他又顿了顿,看向冯氏:“况且母亲也不是那小气的人,三妹妹此番落选归来,处境十分艰难,三叔也没有多少经商头脑。我们身为长房,此时要是咄咄逼人跟他争那点地方,于咱们长房的名声得不偿失!” 苏景明的话条理清晰,苏文远频频点头。 “景明不错,说得在理。目光要放长远一些,一个染坊而已,有什么值得生气的!我们长房掌控那么一大摊子核心产业呢!” 苏氏被丈夫和儿子一连串大道理堵住了,悻悻地拿起锦帕擦了擦眼角:“不说了!” 苏文启把地契房契交割清楚之后也和苏文博一家一样,回自家院子收拾东西,打包箱笼,带着自愿跟随的忠仆,在家门口跟三哥一家告别,正式搬离了苏家老宅,住进新分的两进院子。 苏文博因为四弟陪着自己分出来很受感动,苏瑾却觉得四叔一家是聪明人。 项目组已经推演出五年内或者更快,苏家的发展轨迹就是沦为炮灰,摆脱不了被沈家吞并的命运,趁早脱离才是明智之举。 一家三口来到熟悉的院子——锦华染坊旁边的两进小院。 这院子是苏文博方便给女儿帮忙租下的,苏老太爷安排直接买下来分给了三房,这样倒是省了不少力气。 只是这次是彻底分家,仆从少了一多半。 只有跟着林氏的一个老嬷嬷还有青黛春桃和夏橙,苏福和秦闯两个护卫兼小厮以前就是跟着苏文博的,现在还是他们两个跟了来。 还有一辆马车和一个赶车的车夫。人手精简了许多。 “委屈你们母女了!”苏文博这句话里带着真诚的歉意。 林氏看着清洁干净的小院,长长舒了一口气,脸色轻松: “夫君已经很厉害了,没有想到我们能堂堂正正的分家出来!” 苏文博拍了拍妻子的手:“以后,靠我们自己了!” 苏瑾挽着苏文博夫妻两个的胳膊,感觉比赢了比赛还要好。 她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爹,娘,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真正的家了!我们还有真正属于自己的田庄铺子!再也没有人能随意夺走我们的东西,决定我们的命运。” “一切都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她眼中燃烧着蓬勃的斗志,这么开心的时候,应该跟项目组的人共同庆祝,如今只能她在心里想一下了。 苏瑾的商业版图,异世界一号分公司,将会从这里,从这个小小的院落里真正开始绘制了。 ------------ 第91章 再次交接 染坊再一次交接,在预料之中也在预料之外,因为所有的人都希望苏瑾参加遴选能选上,也都希望她不要离开染坊。 什么都想要是不可能的。 染坊的工匠们在苏三爷搬过来的时候就知道消息了。 今天看到苏三小姐跟苏文博一起来到染坊,心情复杂中带着期盼。 他们见识过三小姐的本事,也经历了苏景明接手后的波折,虽然都是少东家,工匠们的内心却更倾向于能让染坊真正好起来的三小姐。 苏景明也已经早早等在账房里了。 他见到苏瑾很尴尬也很忐忑,想说句安慰的话,又觉得对于三妹妹这种风光霁月的女孩子有些多余了。 “三叔,三妹妹。” 苏景明上前拱手, “染坊的账目物料、以及各类订单进度都在这里,请你们查验!” “有劳大堂兄。” 苏瑾神色自然跟苏景明见礼,然后和一旁的宋先生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几人坐下开始核对账目。 苏瑾认真翻阅,脑海中是项目组张姐高效率的汇报: 【启动账目审计程序】 【核对总账与分类账目,借贷平衡,基础框架没有漏洞。】 【重点扫描军需订单专项支出中……发现三笔原材料采购价格高于市场均价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八,经手人标注为紧急采购,但是并没有情况说明,也没有比价单子,价格漏洞出入总额约十五两。】 【工匠工钱发放记录与考勤基本吻合,但是有两名学徒的加班记录存在重复,多支取三百文。】 【物料损耗率略高于之前的基准线,价格偏贵的染料,需要关注是否存在管理松懈或者微小浪费。】 【总体而言,账目表面平整,无重大亏空,但是存在细节管控松懈导致的微小渗漏,以及个别环节的监管盲区。】 【初步评估管理效能下降约一成。】 苏瑾心中了然。 大堂兄毕竟年轻,开拓和精细管理方面还有不足之处,下面的人很容易动一些小心思。 不过整体上,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苏景明是按照自己指导的那样,按部就班的管理的,军需订单也是按照之前定下的规程进行,整体已经很不错。 她不动声色,将张姐指出来问题账页单独抽出,递到宋先生面前。 “宋先生,这几笔紧急采购,按照染坊新规,后续需要补上情况说明和至少两家比价记录,归档备查。” “另外,这两名学徒的加班复核一下原始的出勤记录。” “还有,从下月起,各类物料损耗需按照工序单独核算,超出基准部分,需要由相应的工序负责人说明原因。” 宋先生心中一震,连忙应下。 “是!” 他看向苏瑾的目光不仅欣赏还多了敬畏,三小姐居然能一眼看出隐藏在这么多数据下的问题,可见天生是适合吃这碗饭的。 苏景明脸上有些挂不住,三妹妹审核起账务来,居然比祖父还要严。 他以为的平稳过度,三妹妹居然能挑出这么多毛病。 虽然感觉这应该是宋先生的疏忽,但是好像也是他管理不严,疏于核查造成的! 苏景明虚心受教,诚恳道: “三妹妹,这些地方,是我疏忽了!” 苏瑾语气平和: “大堂兄不必介怀,你负责的差事多,能维持到目前这种状态已经不易。以后这染坊我独立经营,这些细节关乎根本,马虎不得,更需要精打细算。” 她合上账册。 “有劳大堂兄这段时日的费心,使得染坊能平稳过度。” 苏景明松了口气,憨憨一笑:“三妹妹不怪我便好,说来惭愧,我现在才知道染坊的管理不易!恭祝三妹妹以后能把染坊发展的更好!” 他顿了顿想到苏文远和冯氏在家时候的对话,又对苏瑾说道:“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需要大堂兄帮忙的地方,可以来找我。” 苏瑾见他眼神实在,真心谢过,感谢大堂兄这段时间的照看。 苏景明起身告辞,他心中清楚,从这一刻起,锦华染坊以及三房的一切,都与苏家商号再没有关系了。 送走苏景明,就是染坊一些骨干人员的去留,老太爷调过来的管事和账房,还有老夫人之前安排过来的庄妈妈,根据个人意愿都留在了锦华染坊,相应手续苏文博负责处理。 苏瑾很感动于诸人的信任。 她再次召集赵师傅,常青,吴振和宋先生等核心人员开了个会。 她跟苏文博站在众人面前,声音铿锵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诸位,从今日起,锦华染坊便是我三房独立掌管,承蒙各位不弃!” 她行了个拱手抱拳礼,“咱们之前的规矩不变,大家各司其职,工钱待遇只会更好!” “接下来进行下一步的部署,军需订单接近尾声,赵师傅请您务必盯紧工艺,把好关口,确保万无一失。” “常管事的原料采购需要更加仔细一些,注意供应订单的相应规则,拓宽渠道货比三家。” 常青点头,三小姐一来就发现了他单据的漏洞,害的刚才宋先生把他说了一顿,以后可得注意了。 苏瑾接着就提到了宋先生强调了财务纪律和成本控制。 “宋先生,成本核算需要更加精细!” 宋先生连连点头,三小姐这么仔细,他以后得正式申请加个助手了。 【项目部-老王】:核心资产锦华染坊已成功回收。启动三房产业振兴计划。当前首要任务,确保手头订单顺利完成,建立稳定现金流,同时检查管理漏洞。 【财务部-张姐】:接收资产盘点完成,核心资产锦华染坊,两处田庄,一间杂货铺,完成初步财务统计。现有流动资金八百两,含分家所得五百两。母亲的私房作为战略储备金,非紧急不动用。 【公关部-小陈】:内部也需要稳定,新的产业方向需要谨慎调研。 【技术部-小李】:染坊现有技术流程稳定,完成军需订单后,可以研发新品衍生系列。 晚上一家人坐在饭桌旁,苏文博感慨道: “这染坊以后就是咱们自己独立支撑了,资金流动方面有些困难……” 林氏道:“我这里有……” 苏瑾笑着截住林氏的话:“娘,您的私房钱是咱们的命根子,您且安心依然如以前那样秘密打理。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动用。” 她眼神自信看向父母:“染坊这边,女儿自有打算。” ------------ 第92章 收到恭贺乔迁的礼品 苏文博和林氏都看向苏瑾:“瑾儿有什么打算?” 苏瑾道:“染坊这边有吴管事赵师傅等人,孙掌柜的销售小队已经拿到两笔外地订单。每个人各司其职,女儿只需要掌握大局即可。” “资金周转应急也不用担心,我这里还有母亲给的五千两零花钱。” 苏瑾目光灼灼: “今后我们要建立自己的商业脉络,培养咱们自己的人手和名声……” 说到这里,她开始给林氏夫妻描绘项目组制定的五年计划。 苏文博听完之后赞叹了一句:“这个计划好,布局周到谨慎,爹听你的!你说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 林氏也跟着点头:“娘支持你,娘别的帮不上,帮你管好田庄铺子,看好这个家,绝对没有问题。” 苏瑾感动地望着夫妻二人。 她运气真不错,遇到这样一对无条件支持女儿的父亲。 完成KPI的路上可以少走不少弯路。 “爹,娘,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等过两日,我想去清水镇的田庄看看可以吗?” 她问。 “这当然可以了!”苏文博笑道,“你小时候,最喜欢在庄子上玩呢!” 林氏看了苏文博一眼,苏文博惊觉说错了话,立即闭嘴。 染坊经历一波交接,苏瑾需要观察坊内的运行情况,因此这几天一直待在染坊。 这日,她正在跟赵师傅查看一批新到的染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苏三爷,苏三爷在吗?” 门口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苏文博和林氏今天去查看分得的庄子和铺子,还要做一些交接,并没有在染坊。 来人的目的也不是苏文博,而是染坊真正的当家人,苏三小姐。 吴管事和常青都在,两人陪着苏瑾来到染坊大门口,只见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几个伙计正忙着从车上卸下几捆扎好的物料。 为首的人锦衣华服,笑容可掬, 常青上前打招呼。 吴管事在一旁跟苏瑾低声介绍: “这是咱们苏家染料的供应商,也是扬州最大的染料供应商,七彩坊的东家郑掌柜。” “郑掌柜?” 苏瑾有些意外,她调查过,七彩坊跟大房往来密切,她正在考虑以后这家还要不要继续合作,对方居然主动找上门。 “三小姐!听闻苏三爷自立门户,郑某特备了些新到的西域染料,都是定好的货色,给苏三爷送来当个贺礼,恭贺乔迁之喜!价钱嘛,好商量!” 春桃还以为是不要钱的,结果郑老板最后来了句价钱好商量。 不还是得要钱嘛! 苏瑾仔细查验了物料,果然都是上品,价格也比市面上低了半成。 她不动声色地笑道:“郑掌柜太客气了,只是我们家现在是小本经营,怕是赊不起……” “诶,三小姐这话就见外了!”郑掌柜大手一挥,“苏三爷的为人和三小姐的本事,郑某佩服得很,这第一批货,算是我七彩坊的贺礼,货款……月底结算即可!” 先用后付,缓解一部分资金压力,这条件可以算是很优厚的了。 毕竟生意人赚钱为目的,人家不可能白送你。 苏瑾略微一沉吟,便含笑应下:“既然如此,那就多谢郑掌柜雪中送炭了。” 物料卸到仓库,送走郑掌柜,苏瑾若有所思。 公关部小陈分析: 【供应商主动示好,且条件优厚。最有可能的动机是看好苏总的能力,提前投资。还有可能是与苏家大房的关系出现裂痕,另外寻合作商。】 财务部张姐道:【此批原料刚好可以解决燃眉之急,降低初步现金流压力,建议保持接触,需要谨慎,防止后续被掣肘。】 门口郑掌柜的车刚走,染坊外又来了访客。这次来的,是靖海侯世子的随从阿七。 阿七态度恭敬,递上一份礼单。 “苏三小姐,我家世子听闻贵府乔迁,特地命令小人送来些薄礼,聊表心意。世子爷还说,那次在染坊所购买的布匹,家中女眷甚是喜爱,若是贵染坊再有新品,望三小姐不吝告知。” 春桃接过礼单,呈给苏瑾。 苏瑾打开一看,上面是一些文房四宝,摆件瓷器类。 中规中矩,价格适中。 总共打过三次交道,关系还不至于到了要送礼的程度。 苏瑾不知道这位世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从容手下,命人搬来几匹染坊新染的暮山紫布料作为回礼。 傍晚下工之后苏瑾回到家,苏文博跟林氏两人也都回来了。 她把今天白天收到礼品的事情告诉了两人。 苏文博听完后皱着眉沉思,口中自言自语: “那靖海侯世子平白无故的送礼来做什么?这个人是当朝国舅,风流纨绔喜怒无常,别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 林氏也有些担忧。 她对苏瑾说道: “瑾儿,那郑掌柜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又是让利又是赊账的,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苏瑾安抚道: “娘,不必过于忧心,经商之道,利益为先。郑掌柜示好,说明他有眼光,看好染坊的前景。只要我们自身立得住,这合作便能继续。至于靖海侯世子……” 赵恒成是什么意思苏瑾一时也摸不清,她顿了顿,对苏文博和林氏道: “那靖海侯世子虽然名声不好,也没有听说发生什么强抢民女,欺行霸市的行径。此人是个聪明人。他这个举动或许只是为了结个善缘。我已经回了礼品。以后谨慎些就是了。” 毕竟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三房刚分家,有人观望,有人同情,等着使绊子看笑话的人也不少。这两份突如其来的示好,虽然微不足道,但是在这种时刻,也十分珍贵。 “爹,娘,” 苏瑾翻看着父母带回来的田庄账目, “女儿发现,清水镇的两处田庄,产出的都是稻米杂粮,利润微薄。秋收已过,正式规划明年春耕之时,我想在田庄上试种一些新品。” ------------ 第93章 商讨规划 苏文博很感兴趣。 “瑾儿有何想法说来听听,爹对田地里的事倒是比染布熟悉些。” 林氏也道:“那田庄收入不了几个钱,是该改变一下了。” 夫妻两人都一脸好奇地想知道女儿能有什么新点子。 女儿从小到大总是想得挺美,却不知道种地和绣花不一样,没有那么容易的。 当然了,对于他们的宝贝女儿来说,种地和绣花是一样的。 因为都不精通。 苏瑾没有忽略两人脸上的质疑,她也没有不在乎,反正她来了之后父母对于她的一些改变很容易就能接受,仿佛是理应如此。他们的女儿就是这么聪明。 因此她坦然道:“咱们要种,就种别人没有,或者是种了也不如我们好的东西。” 苏文博说:“这可有点难度?别人没有的,咱们也不好找种苗啊!” 苏瑾一笑:“爹,我已经找人问过,知道咱们清水镇的田庄,尤其是上水洼那一片坡地,土质偏沙日照又足,种粮食吃力,但是正适合种一种叫紫云草的染料作物。因为此物耐旱。而且,这种草根萃取的紫色,比苏木沉稳,比紫草鲜亮。是难得的佳品。” 女儿说的跟苏文博和林氏今天去庄子上看到的一致。 林氏想了想,问道:“这紫云草的种苗,咱们这里没有见过种植的,要到哪里去找?” 苏瑾道:“我已经打听清楚,从咱们这里往南三百里外的余杭郡山间,有药农零星种植此物,到时候可以安排常管事借着采购染料的机会去余杭寻访药农,看看能不能带回一些成熟的根茎作为种苗试种。此事虽然有些周折,但是,一旦成功,利在长远。” 苏文博沉吟道:“余杭郡路途不近,若是真如你所说,那坡地和荒地差不多,倒是值得一试。” 苏瑾见获得认可,点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她看着田庄的账本,结合脑海中项目组提供的资料继续说田庄改造大计: “西庄庄子里的这三十亩水浇地,都是种的寻常菜蔬。我听说现在有个叫‘白玉春萝卜’的品种,这种萝卜皮色洁白如玉,口感清脆甘甜质地紧密,含水量也适中,不仅好吃,更是制作萝卜干的上好原料。” 苏文博沉吟道:“都种春萝卜,这倒是个好想法。卖不掉的还能制作萝卜干……” “对!”苏瑾点点头。 “我让人打听了,城南最大的刘记种子行,今年秋天的新货名录里就有它。说是从北方引来的良种。咱们可以开春前去预定。到时候我们卖剩下的萝卜,可以将其加工制作成爽口的酱香萝卜干,糖醋萝卜条,用咱们自己的名头试卖,价格可能比鲜萝卜翻上几番。” 林氏眼神赞赏:“瑾儿这法子好,自己加工,利润就攥在自己手里了,酱菜耐存放,也不怕一时卖不完。” “还有,”苏瑾又说到了最后一点可以利用的剩余果实: “庄子后山那片野柿子林,结出的果实苦涩难食,从来都没有人去摘取。咱们若是能请到擅长制作蜜饯的师傅,询问能不能用古方秘法化苦涩为甜糯。把那些柿子都摘下来做成霜柿饼,这霜柿饼要是能做成,这利润就是捡来的。这又是今年一笔不错的收入。” 林氏道:“听说李记果脯铺子有老师傅,霜柿饼这种东西咱们这地方没有,不知道他会不会做。明日我去探探口风。” 苏瑾建议:“若是可以,娘跟他买一份做果脯的方子咱们自己研究一下,万一自己能做出来呢!” “这倒是个好办法!”苏文博说:“瑾儿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得,怎么能想到这么多法子!种地爹在行,什么紫云草白玉萝卜,爹给盯着!这萝卜种开春定有点晚了,爹明天就去谈!” 林氏也笑着道:“霜柿饼做好了销路娘来想办法,咱们的杂货铺正好可以慢慢转向,专门卖咱们家的精致货品!” 苏瑾摇头。 “娘,咱们的杂货铺我打算让它彻底改头换面,杂货铺位置尚可,但是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终究难以成气候。我打算将它重新修缮,更名为锦华轩,专门陈设售卖我们染坊出品的精品布料。” “咱们不追求门庭若市的经营模式,只采取展示预约的方式,主要服务于之前积累的老客户,并通过口口相传吸引识货的人。那杂货铺面积不小,铺子里可隔开一处雅间,供贵客品鉴样品。” 苏瑾眼神亮亮:“如此一来,我们既能将染坊的精品直接变现,获得比给其他布庄更高的利润,又能控制成本,不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打压。” 林氏听完女儿的话也反应过来:“这个法子好啊!把铺子当成咱们染坊的脸面,把染坊做大,让过往的客商和大户人家能直接看到咱们布料的好!到时候说不定根本不用跑出去推销也能供不应求!” “没错,”苏瑾信心十足,“锦华轩不卖土特产,只做高端展示和零售。田庄出来的土特产,到时我们可以与信誉好的南北货行合作,或者去跑动推销,供给各大酒楼饭庄。” “这样咱们的锦华轩专注于高端定制,田庄产出走特色渠道。咱们的货品与苏家商号的彻底分开,各行其道互不干扰。更容易发展属于三房产业。” 苏文博越听越是振奋。 他接连说到:“好好,这个锦华轩的想法妙,让人一看铺子,就知道咱们锦华染坊的料子是顶好的!我们苏家以锦华染坊起家,老太爷肯定是想到了这染坊有一天会在我的瑾儿手中发扬光大,才把染坊分给咱们!” 苏文博呵呵的笑,感觉苏家就指着他闺女光宗耀祖了。 “这样一来,咱们分家得来的本钱都用不了。锦华轩只需要请一个稳妥的掌柜就行了。” 林氏撇撇嘴,没有打击丈夫对于老太爷的敬慕之心。 老太爷这么做,还不是看到了她女儿的价值。 苏瑾提出的规划围绕着分家所得的染坊田庄和铺面展开,清晰务实,商量妥当之后,父母回房休息。 苏瑾独自在书房内核算田庄改造和锦华轩启动的初步预算。 技术部小李的资料已经传输到信息库。 【苏总,紫云草栽培要点,霜柿饼的加工工艺已经整理完毕,随时可以提取。】 “小李,你再帮我查一下……” 苏瑾指令发到一半突然听到院外传来几声很有规律的虫鸣,她目光一凝,迅速吹灭烛火躲到窗边,借着缝隙向外望去。 ------------ 第94章 改造实施 自从搬到这个小院子之后经常能听到虫鸣。 苏瑾本以为是正常现象,结果小李分析出虫鸣声虽然惟妙惟肖,但是跟自然界相似度只有百分之五十,属于人为模仿。 苏瑾最初觉得这里的虫子或许和现实世界的不一样,但是留意之后,也察觉到了不同之处。 不过她发觉这虫鸣声只是一种警示,提醒她有情况。 她同父亲苏文博说了这异常虫鸣,苏文博和苏福秦闯两人留心观察几日之后确定对方没有恶意,分析可能是官府的人执行什么任务刚好路过。 虽然如此,苏瑾还是发现有时候虫鸣之后会发生异常情况。 就如此时,月色朦胧下,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并不算高的院墙,落地无声,迅速隐没在墙角阴影里。 苏瑾静静地等着,那黑影没有停留太久,也就三五分钟的功夫,又悄无声息地翻墙离去。 黑影离去之后又等了一会儿,苏瑾才重新点亮烛火。 苏文博和林氏也从屋内出来,苏文博在院子里查看之后,又跟林氏一起来女儿书房。 他眉头紧锁:“刚才的人落地无声,并不是寻常盗贼。” 苏瑾问:“莫不是这院子里埋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宝藏?” 苏文博摇头。 “不可能,咱们之前已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贼人很明显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苏瑾还是不理解,她皱眉道: “刚才那个人不声不响跳到院子里蹲那么一会儿,似乎更像是在躲避什么。” 林氏生气道:“无论是什么原因,咱们家也不能是别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这小院子已经不如以前安宁,看家护院的人手必须要加强了。” 苏文博点点头:“我已经在寻摸,只是要寻那手脚利落,背景干净,武功高又忠心可靠的人,一时间没有那么容易。” 苏瑾道,“爹,买护卫的事情慢慢来,咱们可以先找一些退伍的老兵或走镖的武师,只负责夜间护卫。” “也只能先这样了。”苏文博点头答应。 接下来的几天,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苏瑾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她的计划。 苏文博亲自跑了几趟城南的刘记种子行,凭借他豪爽却不失精明的性格,以优惠半成的价格签订了开春供应种子的契约。 林氏也去果脯铺子找了那位制作果脯的老师傅探了口风,那老师傅没有听说过什么霜柿饼,林氏交涉了一番之后,对方也不想卖方子,只能无功而返。 苏瑾拿出抄写好的技术部小李发送的秘制配方交给林氏。 “娘,我想到一个方子不知道行不行,过些天柿子成熟后您安排人试制一下。” 林氏接过,只见上面分步骤写了方法,她看过之后点点头。 “那柿子林外围阳光好的地方已经有些熟透的了,过几天我带着李妈妈和夏橙先按照这个方法试制。” 常青已经出发去余杭郡。苏文博又顺便拜访了几家相熟的酒楼和南北货行,将未来酱菜和柿饼的销路初步摸了个底,带回来不少的宝贵经验。 西街那间杂货铺苏文博也同时亲自督导进行清空和改造。 铺面招牌改成了‘锦华轩’三个大字,字体清雅风骨傲然。 临街的窗户被扩大,镶嵌了透明度极好的琉璃,确保了店内光线明亮。 杂货铺的墙壁也重新进行了粉刷,定制的枣木货架和展示台取代了旧木架,格局疏朗有致。 靠里一侧,用屏风隔出一个雅间。 杂货铺改造的动静虽然不大,依然引来左邻右舍和过往行人的好奇。 很多人得知这是苏家三房新开的布料铺子,不由得暗自嘀咕: “三房的小姐刚在遴选上栽了跟头,一家人被撵出来也不知道安生些,居然又开始鼓捣铺面,苏三爷果然是个能折腾的!” “是啊,听说分家只得了五百两银子,那点钱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苏文博对于这些议论毫不在意。 议论他没有关系,别牵扯他女儿就行了。 半月后,锦华轩窗明几净,准备就绪。 苏瑾和赵师傅青黛三人在染坊库存里精心挑选出一批色彩质地上乘的布匹,作为锦华轩的镇店之宝。 一匹光泽流转的暮山紫云锦被展开,铺在正中最显眼的展示台上,如同将一片烟霞凝固定格。 旁边是数匹秋香绿的杭绸,色泽温润如玉,还有赵师傅带领工匠们新染的雨过天青绡,轻薄如烟,对着光看,隐隐有冰裂纹理,美不胜收。 阳光透过琉璃窗洒进来,映得那些布料色彩愈发饱满动人,丝光流转间,一种高级而静谧的氛围自然弥漫开来。 项目组团队经过资料筛选之后,查到一个在某布庄做二掌柜的人能力很强但是不太得志,苏文博亲自去谈了一次就很利索的把人给挖过来了。 锦华轩开业后凭借过硬的品质和独特的色彩吸引了一部分新老主顾的注意,虽然谈不上顾客盈门,但也稳步盈利。 苏瑾对这种结果完全在预料之中。 她预料之外的是父母身上悄然发生的变化。 她原本还担心苏文博骤然独立会手忙脚乱被底下的人欺瞒,很快她就发现自己低估了他的能力。 苏文博负责田庄改造事宜的时候,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清水田庄一个试图欺上瞒下使坏捣乱的旧庄头,找到其罪证毫不留情扭送官府,顿时震慑了其余犹豫观望的庄户。 他除了严苛还很会笼络人心,在种植庄稼的农事上说得头头是道堪称专家。凭着一份耿直又不失圆融的性情,跟庄户们迅速打成一片,原本散漫的两个田庄被调动起了十足的干劲,心甘情愿的尝试种植新品种。 常青的办事效率极高,锦华轩开业时,染坊刚好收到了他让人捎回了一个小木箱,箱子里是湿苔藓包裹的几株紫云草。这段时间正好可以按照苏瑾提供的栽培要点试验种植。 母亲林氏跟苏文博配合默契。 她接手管理两处田庄和锦华轩的日常账目,处理起人事来,圆融通透,将新的庄头和铺子掌柜管束的服服帖帖。一些苏瑾觉得要费些周折的事情,到了她那里三言两语就能化解于无形。 苏瑾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强。 ------------ 第95章 京城来人 父母身上,显然藏着秘密。 傍晚,一家人用完晚饭,苏瑾见父亲在查看新找的护卫名录,母亲在核对账单,就随意地夸赞道:“爹,女儿觉得,以您现在的本领,绝对要比大伯父强!” “我的什么本领?” 苏文博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含糊道: “我这算设么本领啊?上不得台面,在你大伯父面前拿不出手!” 林氏也抬头笑道:“你爹除了会花钱还会什么呀!他不会那些虚头巴脑的,哪能比得上你大伯父!” “现在咱们自己过日子,你爹再不精明些,岂不是要喝西北风了!” “对啊,对啊!”苏文博也笑着道,“幸亏有你娘这位贤内助,否则咱们爷俩只能喝西北风了!” 苏瑾想再问,夫妻两人都起身干别的去了,只能暂时作罢。 第二天,苏瑾正在染坊跟赵师傅商量做染制新色样布细节,苏文博坐在一旁听着,忽然染坊外穿传来一阵喧哗声。 小学徒阿恒匆匆忙忙跑进来。 “三小姐,外面来了几个体面的人,说是京城来的,指名要……要见您和三老爷!” 阿恒气喘吁吁,脸上惊疑不定。 “京城?” 苏瑾让赵师傅跟张桐先忙,自己和苏文博一起向外走去。 染坊门口停着三辆锦帘马车,车旁站着七八个身形健壮的仆从,苏文博眼神一凛,明显感觉到他们的气息跟寻常家仆截然不同。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态严肃,眼神带着高傲的嬷嬷。 她见到苏文博和苏瑾出来,迅速打量了两人一番,随即又把目光移到苏瑾身上。 “这位便是苏三小姐?” 嬷嬷开口,声音平板,带着京城官话特有的腔调。 “老奴姓曹,是奉京城永信侯府夫人之命前来。” 永信侯府?苏瑾没听说过。这个架势不像是来买布的。 苏文博却不动声色瞥了那婆子一眼,垂下眼眸。 苏瑾面色平淡,回答道:“正是。” 站在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苏瑾把她让到前厅,春桃利索地上茶之后,才问道:“不知曹嬷嬷远道而来,有什么事吗?” 曹嬷嬷在门口时姿态极为傲慢,此时坐下来,语气相比刚才倒是和气了不少。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慢悠悠说道: “前些日子,我们夫人收到消息,说扬州苏家的三房的小姐跟她长得极为相像,怀疑是夫人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夫人知道之后着急不已,经多方查证,现在已经确认您的确是我们永信侯府十五年前因故不幸流落在外的嫡出二小姐!夫人念及骨肉亲情,特命老奴前来,迎您回府。” 她话音一落,苏文博脸色瞬间沉下。 “荒谬!瑾儿乃是我苏文博的亲生女儿,自幼便在扬州长大,你们侯府怕是弄错了,此等关乎身份的大事,岂能信口开河!” 曹嬷嬷听后,没有恼怒,目光在染坊整洁的前厅扫了一圈,心中之有两个字评价,寒酸。 她冷笑了一声,语气讥讽: “苏老爷,血缘关系,重于泰山,侯府是何等门第,之前已经多方查证,若是没有确凿把握,怎么来这里相请?” “二小姐在外流落多年,受委屈了。我们侯府的金枝玉叶,终究不是你这商贾之家能够长久安置的!” 苏瑾默默听着,她的商业蓝图里有京城,但是绝对不包括认亲这种计划外的项目! 待曹嬷嬷说完了,她语气疏离,声音不卑不亢: “曹嬷嬷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您恐怕确实是误会了。” 她抬起眼,平静的目光带着一丝锋芒迎向曹嬷嬷那咄咄逼人的眼神,语气不急不缓: “我父母都在身边且视我为掌上明珠,并没有什么流落之说。永信侯府门第高贵,我苏云瑾这种商贾之女,实在是不敢高攀。嬷嬷还是请回吧!莫要为了一个错误的消息徒劳奔波,损了侯府的清誉。” 曹嬷嬷没有料到苏瑾会是这般冷淡的反应脸色一沉,想要说话。 苏瑾已经接着道:“染坊事务繁忙,我就不在此陪嬷嬷说话了。” “远到是客,”她起身吩咐春桃:“你去取十两银子给嬷嬷和她的人路上喝茶。” 曹嬷嬷没有料到这商贾之女居然如此傲慢强硬。 她气得豁然站起身,眼神严肃,语带恐吓: “二小姐,侯府认亲,岂是儿戏?您流落在外,不知道侯府规矩,老奴可以理解。但若是执意违逆夫人的好意,只怕后果非您所能承担!” 苏文博猛地一拍桌子,怒道: “我苏文博行得正走得端,我的女儿清清白白,你这老虔婆休得胡言乱语,再不离开,修怪我不客气!” 曹嬷嬷带进来的两名护卫手立刻按在了刀柄上,防止苏文博下一刻就要动手。 他们这种习武之人,对于苏文博爆发出来的气场感觉敏锐,此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商人。 苏瑾拉住暴怒的父亲,目光依旧平静,看向曹嬷嬷气得涨红的脸。 她声音不高,冷冷道: “曹嬷嬷,你口口声声侯府规矩,却不知侯府强认他人之女,扰乱良民之家,视朝廷法度为何物?莫非是永信侯府的门第,已经高到可以罔顾《大夏律》了么?” 苏瑾只要想说话,历来就不会给别人插嘴的机会。 她语速不快,字字珠玑: “你奉侯府夫人之命前来,可有官府出具的勘合文书?可有礼部出具的证明我苏瑾与贵府有血缘牵连的明证?若是拿不出,那么嬷嬷你今日之举,便是强掳民女。” “嬷嬷若是没有凭证,就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我苏家虽然是小门小户,却也懂得如何报官!” 曹嬷嬷哑口无言,她就是奉主子命令行事,哪有什么官府的文书。 “你……你……” 她你了半天,最终没有说一句话,看了一眼她带进来的护卫婆心,抬脚走出门去。 春桃站在那里龇了龇牙。她就知道根本不用去拿银子。 十两银子,凭什么要打发这种坏人!哼! ------------ 第96章 商议对策 林氏白日里去田庄试做霜柿饼,回来后听到发生的事情,脸色有些阴沉,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晚上吃完饭,林氏安排下人守好周围,在书房掌灯。 苏瑾没有着急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夫妻二人。 苏文博看了一眼林氏,林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平静,眼圈已经微红。 “瑾儿”苏文博开口,声音低沉跟往常判若两人,“事到如今,爹娘不能再瞒着你了,你确实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居然真的不是亲生的? 这跟最初项目组掌握的资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苏文博一家应该是头号炮灰,没有这么多的隐藏剧情的…… 林氏握着女儿的手,先安慰道:“瑾儿,别怕,你永远都是爹娘的女儿!” 然后才把十五年前的实情娓娓道来。 “你是我们在乱葬岗捡到的……我跟你爹年轻时候结伴闯荡江湖,受过一位王爷的恩惠,在王府做过一段时间的护卫,后来王爷离京去封地,我跟你爹前去送行,回来的路上捡到尚在襁褓中的你。” “娘把你抱起来的时候,你正在啃手指头,你小脸胖乎乎,头发又黑又浓可爱得很。我们认出裹着你锦被上绣着永信侯府的暗记。” “王爷托我和你爹帮忙看守空置的王府一段时日,我们二人就带着你暂时住在那里,我每日里去挤些羊奶喂给你,你爹则去侯府打听情况,打听到侯府一位妾室生孩子时血崩而亡,孩子也没有保住。” “我和你爹就怀疑这个孩子就是你,便带着你上门求见,想要把你送回去。接待我们的门房看了襁褓后去禀告了侯夫人,出来后告知我们妾室和孩子早已入土为安,斥责我们胡言乱语,捡到侯府的锦被就想弄个孩子来冒名顶替侯府的小姐!” “我跟你爹没有办法,只能又把你抱了回来。那妾室已死,仅靠着锦被确实无法证明你的身份。任务结束之后,我跟你爹便带着你离开京城,先去看望了你的外公,后来在苏家安顿下来。” 林氏说话的时候,夫妻两人始终小心翼翼盯着女儿的脸色,生怕她接受不了。 结果看到苏瑾脸色平静,一点都没有激动大哭,稍微放下心来。 “所以你可能就是那永信侯府的小姐,但是应该是妾室生的庶女……” 苏文博分析:“我当初跟你母亲闯荡江湖的时候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家居何处,用的也不是真名。从王府离开的时候都扫干净了首尾,根本不会有人能寻到我们。” 苏瑾沉默地听着,面上平静无波,脑海中项目组的信息都要炸了! 【项目部-老王】:永信侯府高门深院,内部关系复杂。当如拒绝承认情有可原。是我我也不会认,一个锦被能说明什么?所以,当初拒认,现在寻来,动机非常可疑。 【技术部-小李】:可能是侯府需要联姻工具,将你接回作为正统嫡女…… 【财务部-张姐】:我觉得不像,根据我这么多年看宫斗宅斗影视剧和小说的经验,和那嬷嬷的描述判断,应该是有人认出了苏三小姐跟主母相貌相似,才进入调查,侯府那位主母养在膝下的应该是假千金! 【公关部-小陈】:同意张姐分析,目前京城的人见过苏总的除了靖海侯世子,还有参加初选时候京城来的人,无论是谁,都可能是因为苏总……苏三小姐的长相应该引起他们的怀疑,传到侯府那里才引出这件事。 【财务部-张姐】:对,有可能是专程送信,否则不会查得这么快,还这么笃定!不过侯府资源与苏家不可同日而语…… 张姐不再发言迅速转为工作模式,开始利益计算。 【形势分析:我方资产,清水镇田庄两处,初创品牌锦华轩一间。现金流有限。对方资产,世袭侯府,资源未知。若是能争取到,对于我们未来的发展是巨大的助力。但是前提是能保住性命和自由。苏总刚从一个宅斗出来,再走入更深的宅斗,风险极高】 【公关部-小陈】:但是风险中含有机遇,侯府的社交圈,信息渠道,是我们急需的稀缺资源。 【项目部-老王】:同意!可以将此项目定位为高难度跨界合作和杠杆收购,想办法掌控主动权。将来和沈玉贞硬碰硬的时候,这一个筹码一定足够。 小李没有发言,他需要去搜集永信侯府的所有公开信息,包括家庭成员,姻亲关系等,确保知己知彼。 公关部小陈发了句感叹:【苏总,没有想到你的父母有这么大的天然优势,预测曾经都是武林高手,你母亲林氏的娘家恐怕也不是一般的小门小户!】 苏瑾也在心中感叹,都是高人! 此时苏文博面上带着忧色正在分析: “瑾儿,侯府此时来人,绝非偶然,那曹嬷嬷姿态高傲,看那个架势就是打算把你强行带回去,她们认为掌控我们一个低贱商贾的女儿易如反掌。我们绝对不能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林氏咬牙道:“我们虽然多年不回京城,但是旧日也还有些故交在那里,看看能不能打听些消息。” “爹,娘,无事。跳梁小丑罢了,不足为惧。” 苏瑾目光清亮, “曹嬷嬷今日无功而返,估计永信侯府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估计就会有备而来了。” 苏文博问:“瑾儿要不要先躲一躲?” 林氏立刻点点头:“对,先躲一躲,我这就去收拾……” 十几年的安定生活,一点没有改变林氏收拾东西跑路的速度。 苏瑾拉住林氏摇头:“娘,不用,躲避不是办法,我以后少露面就行了。” 她看向苏文博:“爹,您和娘正常经营染坊管理铺子,若是有人问起我,便说我前几日感染了风寒不便见客。” “他们的目标是我,找不到我,一时也奈何不了你们。你们稳住阵脚,正好可以暗中活动打听消息,咱们也需要时间来分析侯府此举的目的商讨对策。” 林氏抚额:“唉,娘都糊涂了,如今咱们有家有业拖家带口的,不好一起跑路了!就按瑾儿说得办!” 苏瑾一笑:“娘,不用担心,咱们不不仅不能逃,还要把锦华染坊和田庄的买卖做到京城去!” ------------ 第97章 北地布匹验收,世子带来的线索 一家三口商量之后,也不用太过小心的躲藏,苏瑾先搬去清水镇田庄住上几天即可。 只是这个计划还没有实施,北地军方派来的验收官就到了。 来人乘坐的是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穿着军中常服,三十岁左右,面容严肃刚毅,他带着两名副手,径直进入染坊。 “苏坊主,在下赵猛,前来验收三月前定下的五百匹靛蓝布。” 赵猛人如其名,声音洪亮,目光如炬扫过苏瑾等人。 他显然早就知道锦华染坊是一位姑娘说了算,因此见到苏瑾带人等候丝毫没有感到诧异。 苏瑾面色从容上前见礼:“见过赵大人,布匹已经备齐在仓库,请随我来。” 库房里,五百匹靛蓝布匹码放整齐。赵师傅站在一侧,面色沉稳,眼中是对自家产品的自信。 赵猛一言不发走上前,随机抽取了不同批次的布匹,先是仔细查验颜色是否均匀一致,又用力搓揉布面检查是否掉色。 随后又命令副手取来一块糙石,在布料边缘不显眼处摩擦数十下,进行现场的耐磨测试。 苏瑾屏息凝神,意识中是小李不断报出的数据:“摩擦测试通过,拉伸强度符合预期,色牢度无损!” 每一道工序,赵猛都检查的特别仔细,不时对照吴振提供的文书记录。 苏瑾全程陪同,对于赵猛提出的每个问题都对答如流,有时候顺便说一下原理,让本有点轻视的赵猛态度慢慢缓和。 最后一项耐磨测试通过之后,赵猛仔细核对了所有文书,确认无误后,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果然质量还得是锦华染坊这种老字号,布料扎实,颜色正,名不虚传!” 这句话落地,苏文博等人都松了口气。 苏瑾谦逊道:“大人过奖,不过是尽心尽力,不敢以次充好。” “嗯”赵猛点头,对随从示意,“清点数量,无误后即可结算尾款。” 赵猛做事麻利,清点无误装车之后立马结了账。 待到他们离开,宋先生捧着那盒银票,对苏瑾道:“三小姐,这笔款子一到,我们立时宽裕不少。常青那边催的最急的几笔原料款,染坊这个月的工钱,赏钱结清后,又能有不少结余。” 苏瑾在账房里看着宋先生整理好的账册,意识中项目组同步高效运转。 【项目部-老王】:军方订单圆满完成,绩效积分已记录,建议部分利润划入锦华染坊风险储备金。 【财务部-张姐】:收到。基础盘暂时稳了,根据宋先生提供的数据,我重新做了预算。扣除必要支出和储备金,我们有一笔可观的启动资金可以投入战略项目。 【公关部-小陈】:最新舆情分析,锦华染坊获得北地军方认可的消息已经在商圈开始流传。建议主动释放部分信息,强化官方认证形象。 【技术部-小李】工艺壁垒得到验证,下一步可以考虑开发更具功能性的军用布料,加深合作。 苏瑾站在窗前,高大晾布架上的各色布料,并不是很开心。 并不仅因为永信侯府突然来认亲,还有遥远的五年计划。 布匹需要慢慢染,萝卜需要慢慢种,暗处的窥探依然存在,林氏给她的五千两不敢大张旗鼓扩张创业,如果借着这个机会去京城呢? 那里虽然危险,但是发展机会更多。或许能找到破局的契机。 苏瑾想起穿越来第一天那冰冷的湖水,还有那压在自己头顶的棍子,那个王婆子被发卖了。 那时候她以为是姐妹间的斗争,为了扫清障碍撒了个小谎,迫使老夫人把苏云秀关起来。 如今才察觉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苏云秀或许真是只想把她推进水里。那个王婆子确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分家的时候父亲苏文博想起翻旧账,去查找王婆子的下落,发现已经不知所踪。 还有就是上次马车惊马的事件,赵清荷事件,仿佛背后有双眼睛在随时盯着她一样。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陈淮安所为,苏瑾觉得不像。毕竟都考上举人的人了,如果不是脑子进水,没有必要非要置她这种退了婚的前未婚妻于死地。 那会是什么人呢? 苏瑾百思不得其解时,一辆装饰奢华雅致的马车停在染坊门口。 车帘一掀开,招摇显摆的翩翩贵公子靖海侯世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苏三爷,三小姐,各位,别来无恙!” 他很是自来熟,哪怕染坊的骨干跟他上次来的时候换了一大半,他的语气还跟昨天刚见过一样,寒暄的话语随口就来。 “三小姐,看来贵染坊的生意越发红火了,我上次派人送来的贺礼三小姐可还喜欢?” 苏瑾微微施礼,道:“多谢世子!不知赵世子今日大驾光临有什么指教?” 赵恒成笑了笑不再绕弯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从里面拿出一枚银针。 他用两根手指捻着,问道 “此物苏三爷可认得?” 苏文博眼睛微眯,伸手摸向自己的袖兜拿出锦帕打开,把帕子里包裹的银针拿起来跟赵恒成手中的放在一起比对。 发现两根银针一模一样。 “世子爷这银针是从何而来?” 苏文博声音发干。 “唉!”赵恒成叹了口气,“托你们染坊的福,我上次差点掉到你们染坊的水池里就是为了这枚银针!” “那天如果不是我反应快,可能就被银针射中后得跟你们家拉车的马一样发疯一下了……” 赵恒成意味深长地道。 苏文博有些讪讪:“世子说哪里话?世子是有福气的人,吉人天相!” 赵恒成也不拐弯抹角了,直接说重点:“那次本世子在你们染坊买布,遇到刺客,对方用的这种针,我以为是普通的绣花针,后来才知道,这针有名字,叫幽魄针!” 苏文博点点头。 “我也听说过这种针,本来还不确定,如今世子一说,茅塞顿开。” 苏瑾起初听得一头雾水,不知世子打什么哑谜。 直到说到惊马的事情,她才理顺了,父亲手里那枚银针是马身上找到的,这么重要的线索她居然不知道。 ------------ 第98章 阴谋与真相 “另外,苏三小姐在客栈门口行善救了的那对母女并非是意外。” “不是意外?” “对,”赵恒成背着手,来到染坊二楼居高临下看着院子里的浸染池,“那两人本来的计划是那母亲不治而亡,设法让你收下那女儿在身边做个婢女之类,然而你运气好,找了医术高明的大夫李清元来,无意中破坏了这个计划!” “当然了,三小姐并不是有多厉害,只是运气好罢了!” 赵恒成说到这里打开手中的折扇扇了扇,感觉现在气温不是适合扇风的时候,又合上了。 苏瑾问道:“世子是怎么知道的?” 苏文博和苏瑾一直态度谦卑地陪着,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世子就是闲来无事到染坊视察工作的。 赵恒成把扇子交到阿七手中,傲娇的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 “本世子掐指一算……当然是猜到的!” 这就是不想说了。 “世子怎么这么关心我们家的事情?” 苏文博冷着脸问道,这才是他最在意的问题。 “哈哈!”赵恒成笑容一瞬即收,一本正经道,“当然是因为缘分啊!因为我发现苏三爷一家人都不是普通人,想与你们谈一个合作。” “合作?”苏瑾道,“世子想要怎么合作?投资吗?” 赵恒成摇头:“投资先不急,咱们先说一说京城的永信侯府。实不相瞒,三小姐的身世就是我给永信侯夫人传的消息。” “永信侯夫人是当今皇上的姐姐福清公主,三小姐要是跟这位福清公主站到一起,你们两个人大约有七分像,那一看就是亲母女。第一次见三小姐我就觉得说不出的哪里熟悉,没想到三小姐是公主的亲女儿……” 苏瑾笑了笑:“世子还挺八卦的,我是不是得感谢世子一下,帮我找到了亲生母亲?” 赵恒成摆了摆手:“这倒是不必,你是谁的女儿跟我这个世子爷没有什么关系,本世子也不过时路见不平出手相救?” “什么路见不平出手相救?在世子爷看来,瑾儿是被我们夫妻二人拐来的吗?”苏文博很想揍眼前这小子一顿,打乱自己一家人平静地生活。 “苏三爷别激动,误会误会,本世子不是这个意思。” 赵恒成连忙拱手道歉,这位苏三爷性子耿直,护女心切,他可不是来挑拨离间打架的,快速拐入重点。 “听外面传言三小姐在退婚的时候想不开在后花园投湖自尽,这是不真的吧?” 苏瑾凝眉:“落水时真的,投湖自尽不是真的,不知世子查到了什么线索?” 赵恒成一边说话一边在染坊转悠,阿七不远不近跟着,防范世子说的话被外人听到。 他的目光落在苏瑾身上,带着些许同情和审视。 “那根银针本世子最初没有打算再查下去,后来发现那银针的目标似乎不是我,我就顺手查了查,所以说,三小姐运气好啊!” 苏文博攥了攥拳头。 赵恒成都卖了半天关子了,到底想说什么? 苏瑾微微施礼:“多谢世子爷!敢问世子爷顺手查到了什么?” “本世子查到,这些事情都是永信侯府福清公主现在的女儿,跟你同岁的陆明珠小姐派人做的。” 苏文博瞳孔一缩,这是他绝对没有想到的。 他脑子飞快想到很多问题:“那女孩儿为何要这么做?也不过是十五岁的年纪,瑾儿能碍着他什么事儿?” 赵恒成道:“这正是奇怪之处?说不定这位明珠小姐能预知未来呢!知道三小姐才是她母亲的亲生女儿!” 苏文博道:“当年捡到瑾儿之后,苏某专程去打探过,瑾儿是妾室生的女儿,那妾室难产而亡,瑾儿被喂养了些日子没有活下来才被丢掉的!” “您查到的消息没有错,”赵恒成转身朝楼下走,“但是,有没有这种可能?福清公主大约半月之后也生下了孩子,被扔掉的其实是福清公主的孩子?” 赵恒成语气带着戏谑:“那位福清公主据说厉害的很,肯定不会想到自己的亲生女儿会被换掉,在被苏三爷夫妻二人送回去的时候也没看一眼就直接赶走了。” 他抬眼看向苏瑾,似笑非笑:“所以说,三小姐也不知运气好还是不好啊?说运气好,生下来就被扔掉了,说运气不好,从小到大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苏瑾没有在意赵恒成的调侃。 她在意的是那陆明珠是怎么知道她的? “那是陈淮安和三小姐退亲也是陆明珠的授意。”赵恒成继续道:“只是没有想到后来三小姐又抛头露面去经营染坊,更没有想到三小姐参加织造府遴选。” 赵恒成收起玩世不恭,眼眸深邃,低声道: “只是三小姐落水后似乎有了金钟罩神明护体,任何暗器和伤害都无法接近三小姐周围一米之内。所以,她派来的人无法得逞,只能转为阻止三小姐进京。” “唉,”赵恒成叹了口气,“若是没有那无形的东西护着,三小姐估计已经香消玉殒了!” 苏瑾脑海中项目组成员没有一个说话的,都在吃瓜听八卦。 直到赵恒成说到金钟罩,项目部老王才感慨了一句: 【苏总,这位赵世子,厉害啊!】 【技术部-小李】:苏总,我为您量身定做的研发的初级物理防护插件功能验证完美成功!虽然无法主动攻击,但是能隔绝大多数的物理攻击和毒素渗透。以后环境更复杂,我要再修补下。 本来苏瑾还在犹豫要不要去京城扩展自己的生意,此刻听到陆明珠如此处心积虑想要弄死的,一股怒意从心头升起,现在看来,必须去京城了! 赵恒成说完这石破天惊的一席话,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摸样,晃晃悠悠转身下楼:“苏三爷,麻烦安排人上碗热茶。本世子口渴了,要喝水!” 苏文博紧跟其后下来,吩咐等在下面的苏福:“快去给世子上茶!” ------------ 第99章 两份邀请 赵恒成并没有接那茶盏,而是好整以暇地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个是宝蓝色绫绢,边缘绣着凤羽暗纹。 另外一个是卷轴。 他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三小姐,此乃皇后娘娘的手谕,娘娘日前见了本世子从你这里买回去的那几匹暮山紫和秋香绿的布料,爱不释手,赞美其色韵天成,特谕召你入京参加织造府遴选。” 苏瑾一怔,苏文博意识到什么,连忙拉着她跪下接旨。 赵恒成并没有宣读手谕,仿佛只是传个口信。 苏瑾双手接过,打开,只见皇后懿旨上面写的大体内容是: 闻江南苏氏云瑾,精研织染之术,蕙质兰心,于织造之道颇有巧思,本宫心甚悦之。今特谕,邀苏云瑾入京,参加明年三月初三于宫中举行之织造终选,亲呈其能,以彰巧匠之风。 另外一份是盖着朱红色官印的正式公文。 赵恒成慢悠悠说道: “贵府苏老太爷,倒真是位有远见之人啊!他于初选大赛之前便走通了路子,将你设计改造的织机图样和改良后的样品,献给了京城织造司,司内几位眼高于顶的大匠工验看之后,联名举荐,言说此机巧思妙构,可以省人力三成,增效率倍余。” “故而,织造司特下此文,征召你携此技入京,参与司内工坊技改研讨,并以此资格,直接参加终选。” 赵恒成说完,目光在苏瑾和苏文博脸上流转。看着两人恍然大悟的神情,唇角带了傲娇的笑意。 “本世子知道你们苏家商号不一般,才亲自接了这个活,特意等到现在才将这份公文送来。你们不必感谢本世子,哈哈哈!” 他说完大笑,仿佛做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苏文博和苏瑾都没有觉得哪里好笑,心中只有一种命运被摆布的无奈。 苏瑾平静地看着手中两份文书。 织造司公文日期在初选之前,皇后娘娘手谕日期更早一些。 织造司的征召是认可了她的技艺,皇后的青睐是因为她产品的美感和稀缺性,除了看重了她染的布匹,不知道是否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 两份文书都说明了一个意思,她不需要参加初选也可以直接进入终选。 初选的阻挠对于她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祖父确实是有先见之人,提前铺好了一条路。她当时献上那织机图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想这么远。 【项目部-老王】:咱们项目组最强助攻居然是皇后娘娘和老太爷! 【技术部-小李】:果然科学技术才是第一生产力啊!织机图纸为我们打开了通往织造司的大门! 【公关部-小陈】:苏总,下一步皇城人设可以立起来了,技术革新和艺术缔造双重身份。 【财务部-张姐】:有了这两个金字招牌,我们的品牌溢价可以拉到更高! “多谢赵世子高瞻远瞩。” 苏瑾对赵恒成郑重一礼。 赵恒成见她一点就透,眼中笑意更深,这才端起面前的茶盏,悠然道: “本世子不过是顺势而为,未来是骡子是马就看苏三小姐自己的本事了,那里的戏想必会更精彩!” 苏文博心情复杂,主要是对于前路未知的担忧,他以为银针的来源是针对自己的,经过世子一分析,却是那侯府的千金针对瑾儿的。 “世子,那韩娘子跟她女儿,您的人有没有抓住?这等祸害,若是不铲除,瑾儿她的安全就难以保障!” 苏文博不敢想象女儿身边一直藏着这种致命的威胁。 赵恒成放下茶盏,脸上那玩世不恭地神色散去,叹了口气: “没有,那韩氏是江湖有名的鬼医的弟子,易容术相当厉害,她们有可能是任何一个人。” 苏瑾沉默,这就有些难办了。 【技术部-小李】:苏总,应对这种易容高手,我正在申请启动生物特征扫描预案。虽然受限于当前时代无法进行DNA比对,但是我们可以建立一套人体骨骼结构与步态分析数据库。 只要对方出现在一定范围内,系统就能通过肉眼难以察觉的骨骼比例,关节活动模式和行走姿态进行快速比对识别,任她千变万化,骨架和步态习惯难以改变。 【财务部-张姐】:建议配置那种基础毒素检测工具包,针对常见毒物进行快速筛查。另外,以后所有进入苏总日常范围内的饮食,物品,需要建立来源追踪与双重查验机制。 【项目部-老王】:信息层面,我们需要在京城建立自己的情报网络。可以借助商队往来,发展线人,重点监控永信侯府及与鬼医相关的药材铺医馆等。 苏瑾脑海中接收到项目组的分析,随口道: “世间万物,纵然有千变万化,但肯定有不变的根本。再高明的伪装,终究会有迹可循。” 赵恒成闻言挑了挑眉:“三小姐言之有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之后也不再久留带着人呼啦啦离去,仿佛是来耀武扬威的一样。 手中有了两重保障外加一个永信侯府的胁迫,进京已经成了定局。 苏瑾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再次把父母叫到书房商量。 “爹,娘”烛光下,苏瑾看着父母担忧的脸庞说道,“京城,我提前去。” 苏文博忧心忡忡: “瑾儿,那韩娘子神出鬼没,防不胜防,这我们怎么能放心!况且,京城龙潭虎穴的,以一个人如何能应付得来?爹和娘必须陪着你去!” 林氏也着急道:“是啊瑾儿,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 “爹,娘,你们听我说。” 苏瑾语气平和分析道, “京城离得远,什么情况咱们都不知道,如果全家贸然前去,风险太大了,出现什么意外容易被人胁迫拿捏,也容易被人一网打尽。” “我们三房既然分家,就要打好自己的基础,做好自己的事业,除了生死剩下的都不是事!” “爹,你也听那世子说了,一般的暗器是伤害不了我的,所以不用担心我的安全,女儿吉人天相,既然生下来没有死,以后肯定不会那么容易死!” 苏瑾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 ------------ 第100章 准备 苏文博并没有因为女儿的话而放松,林氏则是下意识地又去检查了一遍门窗,安排外面的人好好守着。 苏瑾深知若是不能妥善安排,苏文博夫妻必然不放心让她远行。 她顽主林氏的手臂,又对苏文博道:“爹,扬州是我们的根基,只有后方稳固了,女儿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一家三口再次坐下。 苏瑾看向父亲苏文博: “爹,您得留下,虽然染坊如今有周先生吴管事等可靠的人坐镇,后续只需要按部就班稳重求进即可,但是,染坊是咱们的根基。” “军需订单后续可能还有,咱们与北地军方的关系需要维系,新开的锦华轩也需要您来坐镇。” “锦华轩依托染坊倒是不需要过多操心。但当下的清水镇田庄的转型刚开始。霜柿饼的制作,紫云草的引种,白玉萝卜的规模种植,这些都是咱们未来的希望,离不开您的亲自监督。” “您留在家里,进可以给女儿提供资源和物资,退可以保住我们最后的退路。” 苏文博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女儿说得句句在理,染坊,田庄,铺面,女儿刚开始规划,确实离不开主心骨。 她又握住林氏的手:“娘,您也得留下。并非是女儿不愿意您陪伴,而是家里更需要您!您也知道,我爹他……” 苏瑾看了眼苏文博笑嘻嘻接着道:“我爹他存不住钱!您留在家里,爹主外,您主内。家中的仆从管理,与各庄头掌柜的对接,银钱账目的统筹等这些都需要您负责把控调度,才能确保畅通无阻资源不断。您留在家里,女儿在京城才能安心。” 林氏看着女儿沉静的眉眼,知道她已经深思熟虑过,点头道:“好,娘听你的。娘一定替你守好这个家,绝对不让出半点乱子!” 苏瑾心中暖流涌动,这对夫妻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有孩子,早已经把她这个女儿当做亲生的骨肉。 她继续安排细节: “我此行只带着春桃一个丫鬟,对外,我们依旧维持之前的说法,我感染风寒需要静养,闭门谢客。爹娘你们正常经营刚好能淡化我离开的影响。如此一来,既可以麻痹可能暗中窥伺的陆明珠的眼线,也能为我们在京城行动争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林氏眼圈又红了:“只带着一个丫鬟不带护卫怎么行呢!让你爹去请镖局的人护送!” “娘,不用。”苏瑾道,“您忘了,爹曾经也教过我一些拳脚功夫的,女儿如今有能力自保。” “唉!你爹教你比划的那两下子,算什么呢!”林氏眼中浓浓的担忧,终究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娘给你准备一些防身的药粉,我这里还有一些联络的方法和暗号,教会你,哪怕到时候咱们远隔千里也能及时沟通。” 苏文博也拿起纸笔开始写信:“去京城这一路,爹还有一些老友,你若是遇到什么困难可以去寻找他们帮忙。” 既然已经打算好,苏文博和林氏也不再墨迹,不再儿女情长。各自动手给女儿准备远行需要带着的东西。 苏瑾脑海中的项目组公屏此时悄然变化,弹出了一个新的任务窗口: 【主线任务更新:进军京城!】 任务目标:在京城成功建立“锦华”品牌,并入选内廷织造府供应商名单。 子任务:摸清永信侯府内部人员关系和利益网络(完成度0) 任务奖励:积分5000,解锁项目组一名成员穿越资格。 失败惩罚:扬州产业萎缩一半,项目组队员削减一人。 苏瑾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接下来的任务奖励丰厚惩罚也严格。这是上级考核部门见她接连受挫,要从她的部门裁员了! 不看惩罚只看奖励,完成任务之后有一名项目组伙伴就能穿越来,这才是最给力的。 项目部老王的信息随之而来:【苏总,后方部署妥当,核心资产均有可靠人员负责,风险可控。】 财务部张姐也给了个安心的表情。 【资金流稳定,新产业投入产出周期明确,财务状况健康。】 技术部小李汇报他的安保技术研发成果。 【苏总,针对韩娘子的威胁,我已经优化了步态与骨骼特征识别算法,精度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五。】 “嗯,好。”苏瑾回应,“各位,这次任务目标达成之后,会有一个伙伴过来和我一起体验新鲜的古代宫廷创业之旅,反之,任务失败会有一位成员被强行撤离,目标机遇和风险挑战升级,大家一起加油!” 家中事务安排妥当,苏文博去了一趟老宅,名义上是看望父母尽孝心请安,实际上是给苏老太爷和老夫人报告了苏瑾可以参加织造府遴选的好消息。 因为这其中毕竟有苏老太爷的苦心经营和期盼。 苏老太爷和老夫人听后沉郁了很多的心情舒展了一些。 苏老太爷当初托人把苏瑾的设计图上交的时候,并不确定能走到哪一步,也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现在得知是铺就了瑾丫头参加终选的路,感慨地说了一句:“看来一切都是天意!” 老夫人从柜子里拿出三千两银票交给苏文博。 “这是母亲的体己银子,你拿着交给三丫头带着上京后打点用。” 苏文博没有想到来老宅之后还有这种收获,美滋滋地拿着银子回家,把银票交给了女儿。 苏瑾本来只带了曾经林氏给她的五千两和自己攒下的一些碎银子,现在祖母又给了一份,她也没有推辞。 银钱多多益善,她的异世界分公司创业需要钱。 这钱虽然是家人给的,但也是她跟项目组凭着自身的能力挣的。拿在手里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万事俱备,苏瑾又乔装打扮一番,确定没有人跟踪之后,七拐八绕来到城南周家的织布坊。 项目组成员没来之前,她在京城那片陌生的地方,需要一个能跟她并肩作战,弥补技术短板的伙伴,周巧姑就很合适。 周巧姑家是一间临街的小织坊,门前冷清,如同她说得一样很好找。 苏瑾到的时候,正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争执声。 ------------ 第101章 周巧姑 苏瑾和春桃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大约明白里面的情况。 春桃崇拜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小春桃不知道,并不是她们两人来得巧,一切都是苏瑾让林氏安排好了的。 自从发现林氏的隐藏能力之后,苏瑾做起事情来就更顺手了。 她让母亲提前打听清楚了周巧姑的家庭关系,然后又安排人找了周巧姑的姑母,给周巧姑提亲。 周巧姑的姑母得了酬劳就来给侄女说亲,苏瑾也没有想到还能遇上说亲现场。 “巧姑啊!不是姑母说你,那张员外虽说年纪大了些,可你过去就是填房,一进门就当家,还能帮衬家里!” “是啊巧姑,女人家终究是要嫁人的,你那织布的手艺再好能让你兄弟说上好媳妇吗?张家的聘礼都答应给三十两呢!有了这钱,就能给你哥下聘,还能把这破织坊修一修!” “大妹,也不是哥说你,那织造府的遴选是咱们能攀上的马?白白浪费了好几两银子。你也该为家里想想,哥相看的那家姑娘只要十两银子聘礼。要不是因为钱被你花了,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大姐你就同意吧,听说等你过了门就让你管理个小铺子,不比在这里织布强?” “我不嫁!再给我些时间我就能织出更好的布,一定卖上好价钱,到时候别说是三室两,三百两都能挣来!” “再给你些时间,再给你些时间,这话你说多少次了!再等你哥就讨不到媳妇了!我们等不起了!那张员外家有田有铺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苏瑾在外面听着,在心中摇摇头,周家这种观念,哪怕她不让林氏帮忙推动这一下,周巧姑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样一想心安理得,也不觉得抱歉了。周巧姑更适合跟她一起去京城发展。 她不再犹豫,示意春桃扣了扣门环。 里面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木门被拉开,一个面向敦厚的年轻男子站立在门口,从上到下打量了苏瑾一遍。 他脸上还有些许焦躁,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习惯性的招揽生意。 “公子是来看布料的吗?” “正是”苏瑾拱了拱手,“听闻周家织艺扎实,特来拜访。” 周大哥话语里带了些热情: “那您可来对了,我们周家织坊的布,料子实在,价格公道……” 他说着侧身让苏瑾主仆进门。 “我妹妹巧姑是城南最有名气的织布女,前些日子刚去参加了十年难遇的织造府的遴选!” 苏瑾微微颔首,这个应该是着急娶媳妇的周巧姑的大哥了,推销布匹的同时还知道扯虎皮做大旗,看起来挺有营销头脑的。 织坊不大,周巧姑正坐在织机前穿梭引线,周母脸色很不自然,下意识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站起来,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 周父站起来:“公子看布这边请。” 周巧姑的姑姑和两个年龄小些的少年还有一个姑娘···坐在一旁,转着眼珠打量着苏瑾。 苏瑾的目光迅速地扫过屋内一侧架子上陈设的几匹布料, “这匹料子纹理奇特,光泽内敛,不知道是何名目?” 周巧姑连忙起身介绍道:“这叫飞花绡,是我用两种不同张力的丝线,通过变换经纬交织的疏密织就而成……您这样看,是不是感觉如同春日飞花……” 周巧姑讲解的细致,声音里还能听出些刚才吵架的委屈。 苏瑾听周巧姑说完,收回手看向她,目光中带着欣赏: “周姑娘这想法精妙,只是工艺上似乎尚且欠些火候,这种布料很容易变形吧?” 周巧姑脸上闪过被看破的羞赧。 “公子说得没有错。” 周大哥在一旁道:“这是我妹妹的试验品,投入很多尚未成功,公子可以先看这边的!” 苏瑾没有继续再看别的,直接说出来意: “周姑娘,在下是京城锦华织染阁的东家,此番南下,一是为了采买,二是为了寻找有真才实学的工匠,我这里还有一封信要交给你。” 苏瑾已经给自己在京城开的染坊起好了名字,一路进京就用这个身份了,还能给自己的商铺先打响名气。 “京城?” “不错”苏瑾语气平稳,先把未来拉过来描述一番,“我的织染阁正需要周姑娘这种善于创新的人。” 周家没有人去过京城,锦华织染阁也没有听说过。但是听说是京城的,眼神中不自觉多了敬畏。 苏瑾虽然穿了普通青布男装,眉毛描粗了,皮肤的肤色也做了改变,但是整个人依然难掩光芒,男装打扮比女装更多了几分英气。 她的声线和面貌都做了改变,周巧姑一时间并没有认出来。她在粗糙的围裙上面擦了擦手,把苏瑾和春桃带到放布匹的货架旁边的待客的小桌子前坐下。 礼貌问道: “不知是谁的信件?” 苏瑾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一封信自己事先写好的信递给周巧姑: “姑娘请先看信,看完我再与你说详细情况。” 苏瑾和春桃站在周巧姑两旁,周家人也不好意思挤着上前。 周巧姑展开信纸,一目十行看完。 信上的内容是苏瑾邀请她跟眼前这位苏公子一起进京去创业的。 “京城汇聚天下能工巧匠,机遇众多,我打算在那里开设一间工坊,专攻高端定制。将江南织染技艺与新颖设计结合,打造独一无二的精品。” 周巧姑看得怔住,不由得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信纸上写道: “我擅长色彩与经营,但是在织造和刺绣方面都远不如你,因此想邀请你负责织造部分的制作,利润我们可以按照约定分成,你若是愿意,可以收拾东西,跟眼前这位公子同去京城。我现在身染风寒,暂时不能动身,到时候咱们在京城锦华织染阁汇合。” 周巧姑心跳加速。 苏三小姐的人品她是信得过的。 她想过去京城,那里有更广阔的天空,初选落选之后以为再也没有了机会,没有想到苏三小姐发出了邀请。 只是她也有些不放心。 周巧姑看信的时候苏瑾也没有闲着,她正在做周家人的工作。 毕竟京城遥远,她现在的身份又是一个陌生男子,周家人未必同意巧姑跟她一起走。 “实不相瞒,在下早就听说过周姑娘的大名,又在扬州的初选上见过周姑娘几人巧手制作的四时花朝锦屏。” “我们需要的正是周姑娘的手艺和这份不甘平庸的心。” 苏瑾特意压下的声线谦卑有礼: “周姑娘若是愿意随我前往京城,鄙人可以聘任她为织染阁的织师,专司创织新品,除了每月的月利钱,我可以预先支付一百两银子作为安家之资。” “一百两!” 周母眼睛一下瞪大了,刚才大姑姐提出的那个张员外的聘礼瞬间不香了。 而且不是卖女儿,是去做个工,每个月还有月利银子拿。 周大哥的脸也激动地通红。 旁边坐着打杂理线的周小弟周小妹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公子,我能不能跟大姐一起去做工?我很勤快的!” 尚在变声期的周小弟兴奋地看着苏瑾。 周小妹也不甘落后。 “公子,我虽然不如大姐,但是我织的布也是很扎实的,您看,这边这匹就是我织的。” 周大姑急的张了张口,这位公子给一百两银子虽然不少,却没有她什么事儿。 张员外那边的事儿成了之后可是答应给她十两银子的谢礼的。 她已经收了五两银子的定金,就等侄女过门再去领那五两。 谁知道半路杀出个捣乱的。 周父无意识地搓了搓手看看妻子儿女。 他心里明白,去还是不去,他也做不了主,还得看女儿的意思。 ------------ 第102章 被看出来 周巧姑把信读了三遍才小心地收好,放进随身带着的荷包里。 她只比大哥小一岁,织布卖布都是一把好手,在家里平时很有话语权,她在这里看信,看完一言不发把信揣兜里,家人也没有觉得哪里不正常。 他们更在意的是京城来得这位公子说得先给一百两的安家费。 周巧姑闭了闭眼,如果不是因为想参加织造府的遴选去京城发展一番,也不至于落到被逼婚的地步。 她盯着跟自己的家人聊的热火朝天的公子看了半天,又看了旁边的春桃几眼,心突然砰砰直跳。 这公子的身高,胖瘦,还有说话时候透出的那种自信,这哪里是京城什么少东家?根本就是苏三小姐本人! 刚才三小姐说什么? 先给一百两做安家之资! 这样的话足以解决家中的困境,还能堵住一家人的嘴。 而且,苏三小姐的信中,根本不是聘请她,而是邀请她一起合作,做合伙人。她如果能在京城打响名号,也可以让家里的人看看她的本事,并不是痴心妄想。 苏三小姐那种家庭的女孩都能放下富贵生活出去闯荡一番,她一个被家里嫌弃的人有什么舍不得的。 周巧姑没有再犹豫,她咬了咬嘴唇: “好,我随你去京城!” “等等!” 周大姑眼珠子乱转,看看周巧姑又看苏瑾。对周家父母说道: “我说大哥大嫂,你们可别被人给骗了!这年头什么拐子没有,这两个人谁知道是不是拍花子的假扮的?” “巧姑要是跟了去,万一被卖到什么地方去,你们哭都来不及!” 她这话说完,周家人都迟疑起来。 周巧姑没有再理会这位大姑母,既然认出了三小姐,她就按照三小姐说的即刻收拾动身,免得夜长梦多! 周大姑见没人理她,又叉着腰对苏瑾道: “这位公子,我侄女这么水灵灵的一个花花大闺女跟你走了,谁知道你是不是骗子?” 苏瑾冷冷看了周大姑一眼,没有争辩。 春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啪的一声拍在桌上,然后打开封口,把二十两一个的银锭子一个一个拿出来。 终于轮到她发言了,她抬着小下巴大声说道: “这是一百两银子。你们家女儿不憨不傻,有手有脚的,怎么就能被我们卖了去!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就去,不愿意跟我们去我们不强求。谁还跟银子过不去!” 春桃的个子还不如周小弟高,苏瑾虽然个子高也不如周巧姑结实。 周父和周母脸色挣扎,不知要怎么决断,却见周巧姑已经挎着个小包袱从里屋走出来。 她把小木桌上的银锭子连同小布包一起拿起来塞到母亲手里,声音中带着赌气: “娘,这一百两银子够咱们翻新一下织布坊给大哥下聘娶媳妇了,我跟这位公子走了!” 她说完把包袱朝身后一甩,迈步之前又冷冷看了眼自己的姑母。 “大姑放心,我不想嫁给糟老头子做填房,也不会被人拐了去!” 周大姑本来拿着银子就有些心虚,又被自己的亲侄女这样说,脸色有点不好看。 苏瑾站起身,看向拿着银子的周母和始终沉默的周父,说道: “这一百两,买断周姑娘三年的工期,三年内她是我们锦华织染阁的织师,与家中婚事再无关系,可能做到?” “能能能!” 周母忙不迭点头答应,脸上笑开了花。 春桃从怀里又掏出一份字句,周巧姑看过一遍之后,周大哥又拿过来看了一遍。 字句内容和苏瑾刚才说得一样,三年内不许干扰周巧姑的婚事。 周父按下手印,道:“公子多虑了,此去路途遥远,哪怕不签这文书,我们也不会去上京找巧姑的!” 春桃又让周母和周大哥每个人都摁上手印,才把写了字句的纸张收好,小姐说了,她以后就负责掌管这些叫做聘书的东西,她一定得做好,这是大丫鬟的责任。 手续办妥,苏瑾站起身带着春桃转身出去,周巧姑毫不犹豫地跟上。 周大姑知道自己再留下去没有什么意思,周家的银子也不会分给她一锭,跺了跺脚,拧身也走了。 外人离开之后,周家人并没有多么伤心,周母从小布包里掏出一个银锭子,用牙咬了一下,看了看大儿子和丈夫说道: “他爹,咱们有钱了!年前赶紧收拾房子给大郎把喜事办了。明年家里又要添两口人了。” “下聘要合个好日子,你先把银子收好!” 周父良久之后才开始安排, “巧姑的布还没有织完,大郎去接着织出来。三郎跟着我去舟山镇送货!巧慧跟你大哥好好学织布!巧姑走了,她接下的活可一点都没有少,都得给人家干出来。” 周巧姑的几个弟妹突然意识到大姐离开直接影响到的是他们,等到大哥结婚后,他们要干的活可就更多了。 周家小织坊哀嚎一片! 周巧姑跟着苏瑾和春桃上了等候在门口的马车,坐下之后,周巧姑激动地双眼发亮,低声说道: “三小姐,多谢您有好事想着我!” 苏瑾轻轻一笑:“看来我娘给我打扮的不行,被周姑娘这么容易就认出来了!” 周巧姑连忙摇头,还聪明地改了口: “公子说笑了,如果公子不交给我那封信,我也不会认出公子来呢!” 苏瑾单手支着下巴,挑眉笑了笑:“那就好,希望只是被你认出来,别再有外人能认出我了。” 可马车还没有驶出城南主干道,赵恒成的马车从另一条街口冲出来,跟苏瑾的马车并排而行。 ------------ 第103章 大雾 赵恒成的马车当然不是刚好路过。 马车还没有停下,车帘一掀,赵恒成已经闪身进了苏瑾几人的马车。 “苏……公子找的这马车也太挤了!” 苏瑾和春桃周巧姑往一起挤了挤,赵恒成找了个位置勉强坐下。 “不知世子有何指教?” 苏瑾不动声色白了这不请自来的人一眼。 赵恒成大马金刀一坐下,马车就一点空间没有了。 他本打算卖个关子,现在不得不长话短说。 “指教不敢当,只是本世子想着,三小姐进京路途遥远盗匪出没,不如与本世子结伴同行,也好有个照应,不知三小姐意下如何?” 苏瑾还没有回话,公屏上财务部张姐的信息就弹了出来。 【苏总,这位世子怎么这么好心?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公关部小陈也发表意见:【苏总,跟他一起走,目标太大,等于在脑门上写着快来查我!】 【项目部-老王】:“风险与机遇并存。世子同行,能省去许多路上麻烦,但也会让我们过早暴露在更高层面的关注中。” 【技术部-小李】:“咱们秘密行动,带这么大个显眼包,是不是太高调了?” 苏瑾垂眸思索了一下:“世子爷美意,苏某心领。只是世子仪仗尊贵,车马随从众多,苏某此行还想沿途采买些原料,拜访一些织造同行,只怕会耽误世子的时间。再者,” 她微微一顿,脸上带着歉意,“苏某身份敏感,若与世子同行传了出去,只怕徒惹是非议论,于世子清誉有碍。” 苏瑾的理由冠冕堂皇,赵恒成也听出来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他也不气恼。 “还是三小姐考虑的周到啊,”赵恒成拖长了语调,“三小姐难道是怕本世子会给你带来麻烦吧?” 苏瑾连忙做出谦逊小心的姿态道:“世子想多了,是民女会给世子带来麻烦!” “既然如此,那本世子就不强人所难了!咱们京城再见!” 话音未落,赵恒成已经闪身出了马车,两辆马车在岔路口分开各奔东西。 马车内氛围又放松下来,周巧姑也是知道这位在扬州招摇了好几次的靖海侯世子的。 她确定世子的马车没有影了才拍了拍心口评价道:“这位世子长得真好看!” 苏瑾揉了揉眉心。 “好看是好看,不过这个人太麻烦了,不仅他本人是个麻烦,还善于制造麻烦!名声又不好,咱们要跟他一起行路,做什么事情都要依附于他,还要欠他的人情,不划算!” 周巧姑点了点头。 “公子说得对。” “林叔,加快速度,咱们尽快离开扬州地界。” 苏瑾对赶车的林大牛吩咐。 “好嘞!” 林大牛吆喝一声,甩了甩马鞭,这辆从内到外都十分普通的马车加快速度驶进官道,并入了进京的商队中。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大约一个时辰,日过中天,原本清透的天光忽然被一层厚重的白雾漫了上来。 “大公子,前面就到渡口了!” 林大牛放慢了马车的速度,勒住缰绳,粗粝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迟疑, “只是这江上的雾气来得不是时候!” 苏瑾掀开车帘一角,只见渡口边已经挤满了滞留的车马行人,宽阔的江面被浓雾吞没。 码头上一片抱怨声,商旅行人还有拉着货物的车马,都被困在繁忙的渡口。 林大牛转了一圈回来禀报: “大公子,我都问了,这刚起的雾气一时半会儿散不开了。渡口旁的几家客栈也都住满了。咱们要是两个时辰前过来就好了!” 苏瑾轻轻摇头,她明白林大牛的意思,如果不去城南接周巧姑就不会耽误行程。 她抬眼望向锦华染坊的方向,如今那里已经全然交给父母和吴管事等人了,自己好容易乔装打扮成这样,也不能再回去等一宿。 春桃抱着包袱下了车,有些不安地看向苏瑾:“大公子,这可怎么办?” 苏瑾脑海中的光屏上是技术部小李分析出的数据。 【根据湿度,温度和风速数据建模,这雾气至少要持续到明早,江面上能见度太低,强行开船风险极高。这里是南北要冲,被困的人比预想的多。像苏总这种有家不能回的极少……】 公关部小陈建议:【苏总咱们不行就回家住一宿明天再过来,出门在外总不能太委屈了自己!】 【项目部-老王】:小李说得对! 【财务部-张姐】:支持! 苏瑾没有立刻表态,天黑还早,先看看再说吧! “林叔,咱们先吃点饭,然后你去看看能不能订到房间将就一晚,我们去附近走走。” “好勒!” 简单吃了些干粮,苏瑾带着周巧姑和春桃沿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往渡口外围走。 雾中传来各种声音,有商队伙计们的谈笑,孩童的哭闹声中,在这些声音中一个特别清亮的女声传来。 “既然走不了,不如咱们找点乐子?我听说瓜州渡有个老规矩,雾中赛巧,如何?” “这个主意好!”立刻有人附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赛个巧,添个彩头,也让大家解解闷!” 那个清亮的女声又继续说道:“那我出一个彩头,江南上好的雨前丝十斤!” 人群响起一片唏嘘叫好声。 因为大雾封锁了渡口,渡口旁边的茶肆货摊前聚集的姑娘媳妇们围坐在一起没有事情做,便借着大雾赛起了巧。 脑海中的公屏上弹出关于赛巧的相关资料。 【这赛巧本是七夕的旧习俗,但是因为瓜州渡的船家媳妇们都是临水做活,便把赛巧挪到了秋后的大雾频发时节。据说雾里绣花做活磨心性,手巧的人能把雾都给绣开。】 苏瑾和周巧姑春桃三个人站在外围,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眉眼明丽的姑娘,大约十六七岁。身旁跟着几个丫鬟仆妇。 雨前丝是江南顶级的生丝,十斤价值不菲,这少女出手如此阔绰,身份定然不一般! 周巧姑有些跃跃欲试。 她压低声音对苏瑾说:“若是赢得了这雨前丝,我在路上就能把那飞花绡的经纬配比在调整一下,说不定就能成功了……” 苏瑾打量着那位姑娘,想起来这是初选大赛只在第一场出现过的缫丝白家白芷兰。 ------------ 第104章 雾中赛 苏瑾打量着白芷兰和周围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 公关部小陈提议: 【这赛巧也是个绝佳的展示机会,可以参加,刚好能看看这位白芷兰的底牌,考察一下是不是可以考虑拉进咱们的同盟!】 财务部张姐也说: “赛巧比试风险可控,赢了能得十斤好丝线,输了也无伤大雅!但白芷兰本身就是缫丝世家的技术型人才,是高手。咱们这边巧姑只是个织户女儿,输的可能性也很大。” 【技术部-小李】:“输赢都没有关系,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好事,本人认为这位白芷兰敢拿出十斤雨前丝做彩头,要么是极其自信,要么是另有所图。” 一场闲暇时的赛巧,被项目组的人一分析,变得跟江边的天气一样迷雾重重。 苏瑾再次凝神仔细观察,见跟在白芷兰身旁的一个眼神沉静的中年妇人,正在低头整理随身带着的小工具箱,好像是专业的织工。 “这位姑娘,怎么个比赛法?” 人们嘻嘻哈哈问,姑娘媳妇们已经着手准备材料。 白芷兰声音郎朗: “规则很简单,咱们是雾中赛巧,只要应景就好。不如就比试一下谁能在这大雾天气里,用最短的时间,织出或者绣出一幅最有雾气的小件。” “不拘是帕子香囊都可以。一炷香的时间。在场的各位都是评判。觉得谁的作品最像,就站到谁背后去,如何?” 这个提议很公平,规则也应景。 众人纷纷赞同。 周巧姑搓着手,激动又兴奋: “我正在试织的飞花绡本就有些朦胧变幻之意,若是再加以调整,便能应和今日这雾气茫茫的主题,我想去试一试。” 苏瑾看着气定神闲的白芷兰和她身边那得沉默的中年妇人,又看了看周巧姑。 有本事的人,想低调都难。 “你去吧。” 苏瑾给了周巧姑一个鼓励的眼神。 周巧姑兴奋地答应一声,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她的织布梭子和几匹丝线。 茶肆门口一片空间被很快清理出来,参与比赛的有十几个人,茶肆伙计帮忙点燃了一枝香插在门前的香炉中。 比赛开始。 周巧姑盘膝坐下,熟练地将小巧的织机架在膝盖上,只见手指翻飞间,几种不同颜色的丝线在她指尖穿梭,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屏息凝神,连那爱哭的小孩子都忘记了哭,好奇地看着空地上一帮年龄大小不一的织女绣女。 周巧姑神情专注,她手下织的那方帕子在香燃烧了一半的时候就已经成型,表面仿佛有流光拂过。 有不少人围拢到周巧姑身后,看着她手里逐渐成型的小物件窃窃私语。 白芷兰察觉到围观人的变化,招手对身后的一个妇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妇人便也走到了周巧姑身后一双眼睛紧盯着她的手法,不放过一个动作。 当最后一截香灰落下时有人喊道:“时间到!” 周巧姑长舒一口气,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将织出的那方手帕大小的物件取下来。 当指腹蹭过织物表面时,那片灰白的绡面便随着动作漾开一层极淡的光,像瓜洲渡未散的晨雾,明明是凝在方寸织物上,却仿佛有风拂过,雾色层层漫开,虚实难辨。 参赛者们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向周边围观的人展示自己的作品。有绣云雾山水的,有绣空中楼阁的,有绣了朦胧江河的…… 白芷兰那边的中年妇人绣了一幅极为精致双面绣。 白芷兰目光灼灼看着周巧姑手里的那方帕子,问道:“可以给我仔细看看吗?” “当然可以。” 周巧姑连忙递过去。 白芷兰接过。 “这是……”看向周巧姑,“这是什么织法?” 周巧姑道: “我叫它雾隐纱,是飞花绡的一种变体。利用不同张力和捻度的丝线交织,通过经纬密度的微妙变化,捕捉光线……” 白芷兰垂眸看着那方飞花绡,方才还带着几分随意的唇角彻底抿紧。 她身边的妇人凑过来,在她耳旁压着嗓子道: “姑娘,这手法是……是当年白家旧宅里传下来的飞花绡路数!只是她改了丝线配比,把雾色的层次织得更透了,若不是盯着她的梭子走法,竟险些认不出来。 “这……这哪里是织出来的,分明是把渡口的雾揉进了丝里!” 人群里有人低声评价。 “投票吧!”有人高喊。 结果大多数人都站在了周巧姑的身后,白芷兰身边的妇人绣得虽然好,但是论起雾的意境和神似,终究比不过周巧姑的雾隐纱。 白芷兰深深看了周巧姑一眼,又看看站在人群外围的苏瑾,嫣然一笑。 “恭喜这位妹妹,这彩头是你的了!” 她招了招手。 两个丫鬟便把一匣子雨前丝抬到周巧姑面前。 周巧姑脸色微红,这……收下这么贵重的东西有些不大好吧! 苏三小姐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喜欢贪便宜的人? 她先看了一眼苏瑾。 苏瑾走上前,站在周巧姑旁边。 “多谢这位姑娘厚赠!”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拿的,事先讲好的彩头,凭着灵巧的双手劳动所得,她就是来收礼物的。 白芷兰目光在周巧姑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苏瑾,微微颔首问道: “这位姑娘这般巧手,不知道师承何处?” 苏瑾在车上就给周巧姑化了妆,这会儿周母过来也不一定能认出来。 所以她一点不担心,面上谦逊,代周巧姑回答道: “小妹不过是自己喜欢织染,在家中胡乱琢磨的,倒是姑娘身边的这位妈妈,双面绣技艺出神入化令人钦佩!” 白芷兰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问道: “两位是打算北上?” 苏瑾点头:“正是。” “那真是太好了,刚好我也要进京,” 白芷兰眉眼弯弯, “家父在京城有些丝帛生意,或许到时候我们能遇见再次切磋!” 苏瑾略微沉吟,拱手道:“好!有缘再见。” 因为中间出现的那点变故,苏瑾没有报出京城即将开创的织染阁名号。 白芷兰显然也没有自我介绍的打算,她笑着点了点头便带着仆从转身离去,消失在浓雾中。 ------------ 第105章 护卫 码头人多雾大,苏瑾回到马车旁时见旁边多了一辆驴车,驴车旁边站着两个二十岁左右,身材挺拔的青年和身披蓑衣的老汉,好像是码头的渔民。 苏瑾走近,老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苏瑾和老汉目光交汇的刹那认出来,这哪里是什么老汉,分明就是母亲林氏假扮的! “娘!” 她快走了几步,神色没有任何异常地上前,低声道:“娘,您怎么来了?” 林氏抬头,她的脸上做了一番修饰,嘴唇下巴上还粘了胡子,眼睛也做了修饰,鼻梁出还点了一颗大大的黑痣。 这副样子丑得让人不想再看第二眼。 苏瑾能一眼认出来林氏,是因为出门前林氏给她看过一张画像。 林氏完全是一副老汉的做派,说话的架势也很像,声音没有伪装,是苏瑾熟悉的声音。 “娘听说江上起了大雾不放心,刚好,” 她给苏瑾介绍身边两个青年。 “这两位是你爹早年在外行走时候结识的兄弟的后人,一个叫卢佐,一个叫卢佑,他们是亲兄弟,功夫扎实人也可靠,他们二人身家清白,跟扬州城里任何势力都扯不上关系。” 两人对苏瑾抱拳行礼,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苏公子。” 苏瑾也回了个抱拳礼。 “卢大哥,卢二哥。” “他们两人就扮成你的护卫,跟你一起入京。” “娘,让您和爹费心了!” 苏瑾心里明白,苏文博和林氏这是把压箱底的人情都用上了。 她心中暖流涌动,还夹杂着歉意,如果她没有KPI考核的任务,就不需要处心积虑地进京,跟父母经营铺子,开个染坊,看四时花开花落也挺好! 只是命苦啊! 不卷不行,她的伙伴们还在大后方等着她呢! “傻孩子,什么费心不费心的?” 林氏叹了口气。 “你虽然聪慧,但是我们不能把什么事情都交给运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身边多两个能打能抗的,娘晚上也可以少做几个噩梦。” 她说到这里又埋怨道,“刚才娘来得时候看到你让那周姑娘出头赛巧,这样很不安全啊!万一被有心人盯上!” 林氏又开始了内宅妇人教育女儿模式。 【公关部-小李】:“林夫人如果知道我们苏总的最拿手的本事就是,没有问题制造问题解决问题,不知道会不会为她的唠叨掬一把辛酸泪!” 【项目部-老王】:“林夫人说得对,展示实力是一把双刃剑,苏总还没有出扬州城呢!必须低调点!” 【技术部-小李】:“苏总不用担心,我的改头换面插件马上给你们用上,保证你们出了扬州城之后,亲妈都认不出来!” 苏瑾:“那倒是不必!我又不是被通缉的逃犯,藏那么严实真不用!” 【财务部-张姐】:“对啊!小李你这个技术专家,苏总还得凭着身份去结识人脉,为我们的异世界分公司招兵买马,需要树立一个长期的稳定的正面的女强人形象!真命天女、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插件多来两个……” 苏瑾不再理会公屏上项目组众人的七嘴八舌,认证听着林氏絮絮叨叨再次叮嘱衣食住行方面的细节,直到林大牛过来,林氏才察觉时辰不早,她该离开了。 林氏把驴车留给苏瑾方便夜里休息,自己独自离开。 苏瑾望着林氏远去的方向,心中有些恍惚,她深深地怀疑林氏和苏文博是不是还有别的副业,否则怎么做起事情来这么轻车熟路。 本来还打算雾气不散再回家去住一晚的,现在也没有必要了。 多了两个可靠的护卫,春桃和周巧姑两人都感觉踏实了不少。 此时渡口的喧嚣渐歇,大部分人都找了地方休息,只有少数人还在雾中徘徊。 天快亮的时候雾慢慢散去,远处江面传来悠长的号角,渡船准备起锚。 太阳升起,雾气散尽,江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开阔。 数十艘大小船只陆续起锚。 苏瑾一行人上的是一艘中等大小的客货两用船,船上有不少商旅和普通乘客。 卢佐和卢佑将行礼安置妥当之后,便随意守在了苏瑾几人附近。 船行平稳之后,苏瑾注意到角落一对衣着朴素的老夫妇气质跟普通人不同。 那老妇人在缝补一件旧衣服,飞针走线,速度不快,却很是精准平稳,针脚细密均匀。 苏瑾在现代也接触过不少顶尖的手艺人,来到这古代世界发现林氏的刺绣功夫也是很厉害的。 她心中一动,走近老妇人身旁搭话:“老人家好手艺,这补丁几乎看不出来。” 老妇抬起头,看到是个斯文清秀的少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 “小公子过讲了,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一旁的老先生也看过来,打量了苏瑾一瞬,微微颔首: “这位小公子也是独自北上?” “在下与家人同行,去京城做些小生意。” 苏瑾顺势跟他们攀谈起来,她和人聊天自带一种亲切感,连吹带捧,说得都是老人喜欢听的话,不知不觉就谈到了织造上面。 老先生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京城这些年变化可不小。”他捋着胡须感慨,“尤其是织造绣品之类,花样翻新得快,我们这些老眼光,怕是跟不上了。” 老妇人笑着道:“花样再新,有些根本的东西是变不了的。比如这线要匀,针要稳,心要到,这些基本的功夫不行,光有花样没用……” 老妇人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变形,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放下针线,眼中有些难言的感慨。 “我在宫里呆了大半辈子,什么花样没有见过,再多的巧样,也离不开手艺扎实。” “原来是宫里的贵人,失敬了!晚辈苏瑾,不知该如何称呼二位?” “什么贵人不贵人的,不过是侍奉人的老奴婢罢了。我姓秦,这是我当家的,姓方。我们老了,蒙恩放出来,回老家看看……” 【公关部-小陈】:“苏总,这种退休的老宫人,就是行走的宫廷指南,您要把握住这个大机缘!” 【技术部-小李】:重点请教宫廷传统工艺标准和审美倾向,这是咱们项目组目前无法查到的! 苏瑾接收到同伴的信息,心中也有点小激动。 哪怕换了一个世界,她的眼光和直觉依然没有变。 她开始抓着杆子往上爬,谦逊道: “秦嬷嬷,方老先生,能在此相遇是晚辈的缘分,晚辈家中也经营些布帛生意,但是对于京城的风尚和贵人的喜好所知甚少,今日遇到前辈真是幸事。若是嬷嬷不嫌弃晚辈唐突,能否指点一二?” 秦嬷嬷闻言,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苏瑾,见这个少年眉眼清澈,长相讨喜,态度也诚恳,不像是那种油滑钻营心机深的,心中先有了两份好感。 又听说苏瑾家中也是做织造这行的,不由得又生出三分亲近来。 ------------ 第106章 船上 “指点谈不上。” 秦嬷嬷语气温和, “宫里的规矩大,忌讳多。你们做生意了解些皮毛,或许能少走些弯路。” “多谢嬷嬷!” 苏瑾连忙道谢,又让春桃去拿她们带的瓜果点心,自己则是殷勤地给老妇倒茶。 秦嬷嬷喝了口茶水润完嗓子,缓缓开口讲了起来。 “咱们就说这颜色吧!宫里的贵人啊,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节,用的颜色都是有讲究的。正红,明黄,石青这些,寻常商贾最好不要碰。” “先如今咱们宫中,皇后娘娘端庄,偏爱宝蓝绛紫秋香等沉稳的颜色,贵妃娘娘则是喜欢藕合月白等清新雅致的色调。至于公主们,更喜欢追捧那些霞粉,松绿色,鹅黄这种鲜亮的……” 这位秦嬷嬷刚退休,对宫廷风尚了解的比严嬷嬷更详细。 她不疾不徐,将宫里主子对于颜色偏好和喜欢的纹样都介绍的一清二楚。 技术部小李在公屏上显摆了一句:【诸位看官,不知我这人见人爱插件效果如何?欢迎指点一二……】 公屏上很安静,没有人理他。 苏瑾认真听秦嬷嬷讲解。 “再说料子。” 秦嬷嬷喝了口茶,继续道, “宫里的人见惯了好料子,寻常的绫罗绸缎都已经难入他们的眼。如今时兴轻啊,软啊,亮啊,还有透……” “料子要轻薄如烟,触手柔滑如云,在光线下要有内敛的华彩,走动间有流波荡漾之感。苏公子是扬州人,应该知道现在的一种华光绫,宫里这种质地的料子需求很大。” 苏瑾在心中记下。 这个信息比她在任何渠道打听的都具体详细。 “还有就是绣工了。” 秦嬷嬷看着自己的手,眼中满是自豪和怀念。 “宫里对刺绣的要求讲究‘平齐细密光顺匀’,针脚要平整,线条要整齐,劈丝要细,排针要密,光泽要亮,丝理要顺……这颜色过渡还不能太突兀,要均匀。” “最忌讳的就是粗糙堆砌俗气艳丽。如今贵人们更看重意境,一幅绣品,要能说出道道来,说出那个诗情画意来,才是上上之品。” 这时候周巧姑也被吸引过来,她手里还拿着正在研究的飞花绡。 “这位姑娘是跟你一起的?” 秦嬷嬷问苏瑾。 “这是舍妹,她对织布刺绣都略微知道一些。” 苏瑾示意周巧姑过来见礼,心中佩服自己的先见之明,幸亏没有让周巧姑也扮男装,否则哪有机会学新鲜东西。 周巧姑连忙上前见礼。 秦嬷嬷目光看向周巧姑手里拿着的飞花绡,眼中露出惊异的神色。 “这种织法,老婆子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是如何做到的?” 听到老妇人询问,周巧姑眼睛亮了起来。 她开始解释自己的构想和思路,还有成品的变化原理,用了比较朴实的语言描绘的生动具体。 老妇人听得频频点头,看向周巧姑的目光越来越欣赏,两人从织布讨论到刺绣,越谈越投机。 又从如何处理丝线能达到更润泽的光感,谈到如何让不同颜色的丝线过渡更自然。 方老先生也偶尔会加入说上两句,补充一些实用的处理和浆洗技巧。 不知不觉间,船只已经行驶出数十里路。 “好啊!难得的是你们兄妹这份灵性!” 秦嬷嬷讲的意犹未尽,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倾囊相授说给苏瑾和周巧姑。 最后她低声道:“我跟你们两个说,如今宫廷织造府的几位掌事嬷嬷,最看重的是新奇和品质,还有配合吉祥不俗的纹样,过于新奇怪异,繁复堆砌的,已经不流行了。” 这个消息和苏家打听到的差不多。 苏瑾和周巧姑两个人虚心受教。 老妇人也的确是讲得太累了,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腿脚。 “今日话说得多了些,你们若是到了京城,有闲暇可以来城西的榆钱胡同来找我们,在针线布料上面,或许能帮你们参详一二。” 苏瑾和周巧姑道谢之后回到自己这边。 周巧姑依旧沉浸在兴奋中。 “秦嬷嬷说的那些太有用了,我的感觉飞花绡还能再改进一些!” 周巧姑心结就是她那被全家埋怨的飞花绡。 苏瑾笑着道:“是啊!没有想到还能遇到这种高人,咱们这趟船没有白坐。” 商船几日之后停在北上途中一处重要的水陆码头淮安府渡口。 淮安府地处南北要冲,运河与官道在这里交汇。 不少乘客在这里选择下船补充食水,采买路上的用度。 苏瑾一行人也决定上岸休息一下。 卢氏兄弟两人很快在码头附近找到几间相邻的客房,安顿好之后,苏瑾带着春桃和卢佐出了客栈,想在附近转转,顺便打探些消息。 淮安府的街市热闹,夜晚到处灯火通明,大街上丝帛铺子,成衣店,染料行的门都开着,有不少顾客进进出出。 显然这里的纺织贸易都很兴盛。 苏瑾几人走进一家客人比较多的茶楼,在二楼靠窗户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 邻桌几个客商模样的男子正在高声谈笑,议论着最近的生意行情。 “今年这鬼天气,处处都耽搁。这回北边那批绸缎怕是赶不上瑞福祥的彩买了!定金怕是要撇出去不少!” “瑞福祥算什么!听说京城的云裳阁最近在重金寻新奇料子和好绣娘,那可是宗室贵女高门夫人们常去的地界,手指缝里漏出来一点,就够咱们吃半年的!” ------------ 第107章 听闻与巧遇 “京城云裳阁?” 一个脸庞白净的中年商人眼睛一亮。 “那不是楚老板的地盘吗?楚老板可是出了名的挑剔,眼光毒辣得很!一般货色可入不了她的眼!不过要是真能搭上线……” 中年商人咂咂嘴没有说话,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另外一个年龄大些脸庞瘦削的人道:“听说那云裳阁寻摸新奇料子是要做什么高定!” “高定?” 有人疑惑,问:“高定是啥意思?” “老吴,这你就不懂了吧?” 瘦削脸的商人压低声音: “据说是从扬州传出的新词儿,叫什么高级定制,意思就是不卖现成的衣裳料子,专门按照那些贵人的喜好身份进行设计,做出独一无二的东西,耗时较长,价钱嘛?自然也是天价!” 白脸商人恍然大悟: “哦,高定的意思就是专门伺候那些不差钱又喜欢显摆的主儿!” “差不多吧!除了喜欢显摆也有追去独特的,总之不管是伺候什么样的主儿,这种高定很赚钱就是了!” 他顿了顿, “听说上个月永宁公主生辰,云裳阁给做了一件罗裙,裙身染的是暮春烟霞色,用的是扬州独有的叠晕染法,裙角绣的缠枝莲还嵌着细如发丝的银线,光染布就耗了三位巧手娘子半月的功夫,成衣价银足足八百两。” “这种定制料子得是稀有的,染绣技艺得是顶尖的,还得有新意,寻常染坊的大路货色只怕连云裳阁的门槛都摸不着!” 白脸商人听得咂舌:“八百两,这可是顶我小半年的营收了。只是这独一份的染绣技艺哪是那么好找的。咱们手里的料子,顶多就配给瑞福祥这类铺子做成衣,跟高定比,拿不出手!” “哎,我跟你们说,说起扬州高定色布,有位苏三小姐你们可听说过?” 苏瑾的项目组系统进行了一次升级,她如今也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了。 她不动声色地听着旁边的对话,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中的思量。 【公关部-小陈】: “各位,这是一个重大市场情报!云裳阁做高定,这明明就是模仿了咱们嘛!这料子我怀疑就是靖海侯世子提供的,宫里有人说不定就是世子或者皇后娘娘…… “这个云裳阁简直就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切入点。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无人知晓的现代技术和高效率团队啊!我们做高定布料,云裳阁在模仿我们做高定!我们允许被模仿,但是不能被超越!” 【项目部-老王】:“苏总,进京第一个任务,吞并云裳阁!” 邻桌的商人还在继续议论。 “听说楚老板背后的东家来头不小,跟宫里都有些关系,不然哪里能够稳稳吃下京城最顶尖的那波客人?” “那是自然。不过,要求是真的高,听说江南挺有名的皇商沈家想去求合作,送去的双面绣屏风都被挑出来好几处不是,给拒绝了呢!” “沈家?”另一人咂舌,“那可是织造府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世家,竟也碰了壁?” “碰得还不轻呢!” 说话的商人压低声音,往四周扫了一圈,才凑近道, “我那远房表弟在云裳阁当差,说沈家送的屏风,楚老板只瞥了一眼,就让人原封不动抬了回去,还撂下话‘沈家的绣,匠气太重,失了灵气,配不上云裳阁的名头’。” 这话一出,邻桌顿时静了片刻。 “所以啊!没有那金刚钻就别揽瓷器活。皇商沈家,呵,沈大小姐如果这次织造府遴选落了榜,估计要换一家了!” “还能换哪家?他们的对手苏家听说初选都没有过?” “那皇商和织造府遴选没有多大关系。苏家不行还有白家,听说白家现在隐隐有起势的架势!” 苏瑾静静听着,把项目组的意见在心中过滤了一遍。 云裳阁她进京后不只需要重点关注,还要去接触了解,想办法拿下来。 苏瑾又在茶楼坐了片刻,听了些南北货殖,漕运关税的闲谈,便起身结账,带着卢佐和春桃返回客栈。 路过客栈大堂时,只见柜台旁站着一位穿着月白色襦裙的背影。 是那位白芷兰白二姑娘。 她正在跟掌柜交涉,掌柜一脸为难:“姑娘,实在抱歉,上房最后三间刚刚被几位客人订下。” 白芷兰无奈转身,刚好看到走过来的苏瑾。 “公子,真是巧了,没有想到您也住在这家客栈!” 苏瑾脚步微顿,目光落在白芷兰那身素净的月白襦裙上,裙摆绣着几支淡墨兰草,雅致得很,与她先前在茶楼听人议论的“白家起势”的张扬,倒是判若两人。 苏瑾抱了抱拳。 “看来我们兄妹二人与姑娘很有缘分!” 白芷兰笑容明丽,目光在苏瑾身后两个人身上扫过,问道:“赛巧时的那位姑娘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 苏瑾道:“哦,她不是很喜欢出门。姑娘没有订到房间?” 白芷兰无奈笑了笑,失望道: “正是,我们乘坐的船靠岸有点晚,过来的时候附近的客栈房间都满了,看来只好再回船上了。” 苏瑾眸光微动,好多船只在码头靠岸,来晚了客栈一房难求,订不到房间休息就只能回船上待着,哪有下来住客栈舒服。 她大方说道:“如果姑娘需要,我们可以让出来一间给姑娘,我们挤一挤便是。” 白芷兰摆了摆手:“公子客气了,不必麻烦。我们各自住一间,两家都委屈不值得。” 她笑道:“这个客栈还有房,我们住普通房间便是。” 她说完让身边的仆从办手续,自己又和苏瑾说道: “听闻此地丝线染料颇为有名,明日我要去逛一下淮安府的早市,不知道公子和那位姑娘可愿意一起前去?” 她指了指身旁的嬷嬷, “我身边这位顾妈妈对辨料很在行,或许能淘到一些好东西。” 苏瑾沉吟一下点头答应。 “好,那明日打扰姑娘了。” 白芷兰眼中笑意满满:“我姓白,在家排行二,外人都叫我一声白二姑娘。” 苏瑾一听对方自我介绍了,也报上名字。 “白二姑娘,在下姓苏,单名瑾!” “苏公子,那咱们说定了,明日一早在这个地方汇合!” 【公关部-小陈】:“这白二姑娘,接近的意图很明显,但是暂时看不出来恶意。她身边的那位顾妈妈像是专业人士,明天正好可以借机观察一下!” 【技术部-小李】:咱们观察别人的同时,人家也在观察咱们! 【项目部-老王】:这淮安府是个了解原材料行情的好机会,刚好可以看看有什么咱们能用得上的东西。 ------------ 第108章 邀请逛街 苏瑾推开窗户,冷风夹着江水的腥味扑鼻而来,她连忙又把窗户关好,望着窗外淮安府璀璨的灯火和码头方向隐约可见商船轮廓,脑海中思索着下船之后遭遇的事情。 这位白二姑娘外表温婉,行事爽利,既不贪图上房舒适,也不扭捏,显然是个心思玲珑的人。 周巧姑端来茶水很自然地给苏瑾倒了一杯。 她发现自己女子装扮还要独自占用一间房很不方便,本想也换男装,又怕给苏瑾惹麻烦,苏瑾也说她一人居住还能研究飞花绡技艺。周巧姑也就坦然接受了。 她听见苏瑾这边的动静,知道她回来了,便过来看看。 苏瑾抬眸见是周巧姑,便把刚才白芷兰邀请逛早市的事情告诉了她。 “她主动邀我们同去早市,一来是示好,二来也是想借机试探。顾妈妈既懂辨料,想来白家在染织上的功底不浅,”春桃坐在一旁,正擦拭着苏瑾带来的几匹样布,闻言好奇道:“那公子还答应同行?万一被她们摸清了咱们的底细怎么办?” “摸清底细?”苏瑾轻笑一声,指尖点了点桌面,“彼此彼此。她们想探我们,我也可以看看白家的真本事。何况,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白家若能成为盟友,倒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次日天还未亮,客栈外便传来了车马走动的声响。苏瑾起身梳洗完毕,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直裾,带着卢佐和周巧姑来到大堂时,白芷兰已然等候在那里。她今日换了一身湖蓝色的短袄配百褶裙,头发简单挽成一个螺髻,斜插着一支碧玉簪,少了几分昨日的雅致,多了几分利落。顾妈妈站在她身旁,穿着深灰色的褙子,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神锐利,打量着来往行人,一看便知是个见过世面的。 “苏公子,早!这位?” 白芷兰看见周巧姑,顿了顿,为了显示毫不在意,这位姑娘她并没有问名姓。 “这位是周巧巧。” 苏瑾随口把周巧姑的名字改了一个字。 “哦!周姑娘!”白芷兰脸上笑容更深,“顾妈妈已经打听好了,早市最里面的那片区域,专卖丝线染料,都是本地商户连夜运来的新鲜货,去晚了可就被挑光了。” 顾妈妈对苏瑾和周巧姑行了一礼: “苏公子想来是第一次来淮安府?若是不嫌弃,老婆子倒是可以帮着掌掌眼,这丝线的光泽、染料的成色,可是半点掺不得假。” 苏瑾拱手谢道:“那就有劳顾妈妈了。我虽略懂些染织,但论起辨料的本事,可比不上顾妈妈这样的老手。” 春桃道:“公子,咱们快走吧!我听说淮安府的苏木染出来的红色特别鲜亮,还有那孔雀石磨成的绿色染料,更是难得一见!”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出客栈,汇入淮安府清晨热闹的人流中。空气中混杂着丝线的清香、染料的草木气息,还有早点摊飘来的香气,让人神清气爽。 街道两旁摊位林立,除了常见的瓜果蔬菜日用杂货,更多的是与纺织相关的摊子,各色的生丝熟丝棉线麻线都有。 染料摊子上也是琳琅满目。从靛蓝茜草到一些不知名的矿石和植物颜料。还有卖绣样,卖织梭,卖纺锤等工具的,还有的摊子上摆着织布机现场演示功能。 白芷兰对此地很熟悉,领着苏瑾几个人直接朝着丝线染料集中的区域走。 “淮安府是南北丝货集散地之一,这里丝线虽然不比江南,但是品类齐全,偶尔能淘到外地的稀罕货和老师傅手里压箱底的好东西。” 白芷兰说着话在一家丝线摊子前停下。 丝线摊子的摊主是一个身材偏瘦的汉子,他一见倒白芷兰,眼睛就亮了起来。 “白二姑娘,您可是好久没有光顾我的生意了。这里有一批新到的清水丝,光泽水润的能照见人影,您快过来看看。” 白芷兰点了点头,没有顺着摊主的话先去看那清水丝。 她轻轻抬了抬下巴,朝着顾妈妈示意了一下。 顾妈妈上前,从步囊中取出一个查验工具,拿出几根粗细不一的银针。 她捻起摊子上几缕丝线,凑近仔细看看,又用银针拨开丝缕检查内部的抱合情况,手法娴熟。 摊主见顾妈妈的手法,知道这是行家,也抿着嘴唇神色郑重在一旁看着。 苏瑾静静看着,心中明白白二姑娘这是在展示实力。 白二姑娘不仅有人,还对供应链很熟悉,并且还有优先采购渠道。 【公关部-小陈】:“苏总,这位沈小姐实在建立专业权威形象,她是在告诉咱们,她不仅仅是买家,更是懂行的专家,她很有实力。” 周巧姑却看得入迷,她忍不住凑近些,仔细观察者顾妈妈的动作。 她眼里的求知欲让顾妈妈深感受用。 顾妈妈检查了几匹之后,抬头对摊主道:“李老板,清水丝不错,但是我要顶级冰蚕丝或者云雾丝可有?” 摊主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神色:“顾妈妈,您说得那种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您说得那种,我去给您问一问。” 白芷兰听完对话,转向旁边摊子。 这个摊子上卖的是染料。 这次苏瑾也走到摊子前面,摊子上摆放着不少块状和粉末状染料。 “老板,这个怎么卖?” 老板瞥了一眼:“哦,那个青霉石啊,很便宜的,只需要十文钱就能买一块,染不出什么鲜亮的颜色,就是穷苦人家染粗布凑合着用的。” 苏瑾用手指捻了些粉末,凑近鼻尖嗅了嗅。 脑海中项目组迅速分析出数据。 ------------ 第109章 逛市 【苏总,这不是普通的青霉石!这很有可能是孔雀石的伴生矿经过特殊风化后形成的绿髓石,如果提纯和媒染方法得当,能染出一种非常独特的孔雀绿,这种石头这个时代还没有在高档布料上使用过。】 苏瑾又看向旁边几个品种染料,很多都是她见过的。 她询问了价格之后,又重新拿起那块青霉石:“这个石头灰扑扑的味道也不好,五文钱一个吧!” 老板看了一眼苏瑾的衣着打扮,不像是没有钱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屑,心想一个大男人旁边还有几个姑娘看着呢,在这买块普通石头还要砍一半的价,也不嫌寒碜。 “公子,这石头看着不起眼,可也是矿里费力挖出来的,五文钱也太亏了,至少得八文。” 苏瑾抬手在石头上捻了捻,单手拿起稍微用力一捏,石头外层掉线一些碎屑。 “老板您看着石头质地松散,里面还掺杂别的颜色,五文钱都有些亏了。” 老板见中间颜色真的跟外层不一样,也不想在这种不值钱的石头上面费功夫,挥了挥手:“哎哟,五文就五文吧,你要多少我给你包起来。” “我先买两个回去玩玩。” 苏瑾说完示意春桃付钱。 老板找了个纸包给包了两块石头,春桃收起来付了十文钱。 白芷兰和顾妈妈一直留意着苏瑾的动作,见苏瑾半价买了那不起眼的青霉石,顾妈妈轻轻拉了一下白芷兰的袖子,白芷兰若有所思。 苏瑾接着又在一个老农的摊子上看到一些褐色的草根,她拿起来多看了一会儿。 小李确认这是在现代已经濒临绝种的一种植物染料黄栌根的变种,染色牢度极好,能染出鹅黄色等温暖色调。 苏瑾发觉这草根还很新鲜,小李查到清水镇田庄柿子林里的土质刚好适合这种草的种植。 于是苏瑾买下所有的草根,打算等会儿逛完了通过商号送回家去让林氏安排试种。 在苏瑾又买了几种不起眼的小东西之后,顾妈妈低声道:“姑娘,这位公子眼光真是有些独特,买的东西都是不值钱的。” 白芷兰也好奇,她看周巧姑的手艺本以为是织布的,谁知苏瑾一根丝线都没有买,全买的是一些破烂。 犹豫再三还是低声问道:“公子家中莫不是开染坊的?怎么只对这些感兴趣?” 苏瑾知道白芷兰在怀疑自己的身份,半真半假道:“家里有祖传的染坊和田地,这些没有见过的,我想搜集一些回去试着染色和种植。” 白芷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周巧巧。 这姑娘的名字和人一点都不搭边,巧巧这种名字适合纤细柔弱的女子,眼前这位姑娘长得虽然不是五大三粗,但是体格结实皮肤黝黑柔弱不足,像是经常在家里干粗活的。 这两个人买的东西都寒酸不起眼要讨价还价半天,看起来家庭条件也不怎么好。 周巧姑没有注意到白芷兰看自己,她买了一些特殊光泽的野蚕丝,拿在手里韧性很好,价格也特别的便宜,开心的不得了。更感激苏瑾把自己带出来了。 白芷兰买的几样都是价格高质量好的矿物颜料粉,几乎没有讨价还价。 逛完之后白芷兰提议几人一起去旁边的四味斋用早点,苏瑾没有拒绝,一行人去了雅间。 白芷兰用了一块点心之后,拿锦帕擦了擦嘴,见苏瑾和周巧姑也用完茶点,便不再卖关子,直接说道: “苏公子,此番我也是要进京,既然再次遇上,就说明咱们缘分不浅。我白家世代经营丝帛生意,在江南有些根基,在京城也有几家铺面。” “我观公子和周妹妹都是气度不凡,不知道公子可愿意与我白家合作,共同打开京城局面?” 这位白姑娘爽利,直接摊牌了想要合作的目的,如果不是在赛巧时苏瑾听到她们的目标是周巧姑…… 苏瑾并没有立刻回答,她轻轻转动手里的茶杯。 白芷兰的提议很有吸引力,苏家京城也有人脉但是并不能给她用。 白家提出合作,有这种人脉和渠道正是她进京后需要的。 但是合作意味着捆绑还牵扯到周巧姑的手艺。 【财务部-张姐】:“如果合作,咱们需要时间重新评估白家的信誉和实力。” 【公关部-小陈】:可以尝试有限度的合作,目前咱们有技术,不缺钱。可以选择一种产品合作试水,保持产业独立性。 “白二姑娘诚意,苏瑾深感荣幸。” 苏瑾微笑,语气坦诚。 “等我们进京之后,必去拜访姑娘详谈合作。”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进京后再去谈,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有时间调研和准备,避免盲目投入,被人家兵不血刃地吞掉。 白芷兰也没有指望一提出来苏瑾就能答应,有了意向和承诺,后面再谈合作就方便多了。 “也好。” 双方达成初步默契。 苏瑾回到客栈开始提笔写信,写好之后,把林大牛周巧姑卢佐卢佑都召集到自己房中。 “林叔,”她看向林大牛,“您明日不必随我们继续北上了。” 林大牛一愣:“公子,您有什么新的安排?” 苏瑾拿出春桃打包好的布包。 “这些是早晨我买到的染料原料,都是极为重要的,您回去让我娘安排人着手尝试在柿子林培育这些植株。这些矿石我已经写好了提纯方法,让我爹安排赵师傅和张桐按方法试验。” “还有这封信要交到我娘手里。此事需要隐秘,我现在不想暴露咱们得行踪,所以麻烦林叔亲自跑一趟。” 多余的事情苏瑾也不用交待,林大牛知道怎样隐藏行踪不被发现。 “公子放心!某一定尽快带到。” 林大牛当天下午便带着东西悄然离去,苏瑾几人在当天下午再次上了等在那里的那艘货商两用船,离开淮安府继续北行,两岸的风光逐渐由水乡平原转为起伏的丘陵,空气里的风也变得干爽起来。 这次船只很少在中途停靠,一直行到了一段水路与陆地交错的地段,名为“龙吟道”。 河道在这里变得狭窄迂回,大型的船只没有办法继续前行,客货需要在这里下船换乘马车,走一段陆路绕过险峻的道口,去下游另外一处渡口换船。 ------------ 第110章 救了一个麻烦 龙吟道的水陆交界处向来杂乱。 下船时经验丰富的船老大高声叮嘱着乘客: “龙吟道不算太长,但是人烟稀少,各位都务必跟紧。莫要掉队也莫要离队。” 不少常走这条路的商旅都在仔细检查车马行李,面色比在船上严肃警惕。 显然这段路不太平。 苏瑾一行人车马齐全,卢佐和卢佑提前把车马检查了好几遍。车队在午后启程,龙吟道的确不是太长,第一辆马车出了道口,最后一辆马车还没开始前进。 这段路也不是很窄,有的路段并行两辆马车都可以,但是此路九曲回肠,两边丛林茂密遮天蔽日,给人一种阴气很重的感觉。 苏瑾她们的马车行走在车队中间的位置,行在他们前面的是一辆车行常见的青帷马车,车里坐着两个衣着利索的少女。 苏瑾坐在车内,撩开车帘一角,观察这外面的地形,只听到山风穿过丛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她又看向侧前方,发现又到了拐歪的位置,坡陡山高,这个地方道路偏窄只能容下一辆马车。 “啊!” 忽然前面响起一声女子的尖叫声。 “卢大哥,你去看看怎么回事?注意安全!” 苏瑾对于骑马护在车旁的卢佐道。 “公子小心!” 卢佐话音未落,人已经从马背上弹射而出,脚尖在路旁岩石上连点了几下,几个起落朝前方奔去。 卢佑勒马停车,苏瑾撩着车帘朝外看,只见前面侧方,山坡上滚落几块大石头下来,前面的马受了惊吓四蹄扬起,那车的前辕被带得高高抬了起来。 卢佐已经到了近前,他身形借力拔高,凌空飞起几个连环脚从侧面踢向几块巨石。 “我的天哪!” 刚掀开车帘探出小脑袋的春桃吓得睁大眼睛。 苏瑾也第一次直面这个世界的武林高手,心中发出跟春桃一样的惊叹。 “砰、砰、砰”几声闷响,下落的巨石被卢佐踢得一偏擦着前面的马车车顶滚落到道路另外一侧的山涧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几乎同时卢佑从驾车位置一跃而起,冲到前面惊马侧方,手指闪电般按在惊马脖颈处,那马浑身一颤安静下来,车厢在距离涧边不足一米的地方停下,半边车轮都悬空了。 “小姐你没事吧!” 车里的少女声音发颤,手脚并用的爬出车厢,跟赶车的车夫一起把另外一个少女扶出车内。 刚从车里出来的少女气都没有喘匀,林间突然有几只弓弩朝着她射了过来。 “叮叮”两声,一把织布梭飞过去格飞了两支弩箭,另一支箭射在情急之下挡在少女身前的丫鬟身上。 “阿莫!” 那少女尖叫一声扶住为她挡箭的女孩,声音里透出绝望,根本顾不上还有弩箭朝她射来。 几支箭弩被返回的卢佐卢佑击落没有了动静。苏瑾能听到丛林深处响动声音窸窣远去。 从滚石落下到弩箭连发再到贼匪撤退就短短两三分钟的功夫,那没受伤的少女脸色苍白,扶着肩头阿莫手忙脚乱的想捂住她流血的伤口。 苏瑾快步上前去查看那个叫阿莫的少女的伤势。 卢佐道:“箭矢入肉不深,没有伤到筋骨,但需要尽快处理。” 他拔下箭头,周巧姑帮忙包扎。 周巧姑平时跟着苏瑾胆子挺大,但是这种紧张危及生命的见血受伤还是第一次。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从随身布包里淘出干净的麻布和草药。 这些是苏瑾交给她防止意外不能离身的,没有想到居然是用在了别人身上。 用在别人身上总比用在自己身上好。 周巧姑乱七八糟想着,手居然不怎么抖了,快速把阿莫箭头的血擦去,把药粉洒在伤口处缠上麻布。 “多谢姐姐!多谢姐姐帮忙!”没有受伤的少女蹲在一旁语无伦次,对周巧姑说完又对阿莫说“都怪我,如果不带着你一起,你就不用受伤了!” “不客气,要谢就谢苏公子吧!”周巧姑也不居功,把麻布缠好打了个结,说道,“行了!” 春桃跑去前面把地上的织布梭捡回来交给周巧姑。 苏瑾道:“当然得感谢周姑娘,要不是这梭子飞过去,你们两个现在有没有机会哭还难说呢!” 周巧姑被说得脸一红,把梭子收进包袱里。 阿莫伤口散过药粉,包扎完后已经不觉得有多疼,她给少女一个安慰地微笑: “没事的小姐,我已经不疼了。” 两个少女搀扶着站起身,被称为小姐的少女努力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对苏瑾几个人施礼: “多谢各位义士相救!如果没有你们,小女子今天恐怕已经命丧于此。” 这个少女十五六岁,说话端庄很有礼貌, “小女子是苏州楚氏,名玉婉。此番去京城是为了家里的事情。没有想到竟然会遇到袭击。” 她说话的功夫,她那辆车的车夫哭丧着脸过来: “楚小姐,我的马车车轮轴断了,没有办法继续送你前行,您还是另外找一辆车吧。” 车轮轴断了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受惊太过。 楚小姐虽然给了五十两银子雇佣他的马车,但是也得有命花才行。 楚玉婉听说马车坏了,脸色一苦,慌忙去随身的荷包里掏碎银子: “大叔,我给你加钱,您答应要把我们送去京城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车夫连连摆手: “楚小姐,给多少钱我都不能再送您了,小老儿上有老下有小这条命折腾不起啊!” 车夫说完见那小姐无助的样子也有些于心不忍。 他看向苏瑾拱了拱手道: “这位公子,小老儿一看您就是位大善人,既然今天救了这位楚小姐,不如就好事做到底,顺道把她送去京城。” 苏瑾见前面那辆马车也确实是坏了,后面的车很快要赶上来,当即不再磨蹭。 “在下是扬州苏氏,楚小姐若是不嫌弃,可以乘我们的马车。” 楚玉婉求之不得,连连道谢: “多谢苏公子”。 她也没有多少东西,主仆两人只有两个小包袱,拿着就上了马车。 一下多了两个人,苏瑾只能骑马了。 卢佑负责赶车,他的马匹空闲着跟在车后,现在刚好用上。 春桃见车里只有她一个小厮打扮,虽然她也是女孩子,却觉得说不出的别扭,便爬到了车辕上坐着和卢佑一起赶车。 她嘴里不敢说,只能在心里嘀嘀咕咕。 “三小姐乔装打扮费劲心思,好容易安全点摆脱坏人跟踪,现在可好,又救了一个麻烦!” ------------ 第111章 苏瑾和卢佐骑马在前边开路,在太阳西下的时候终于到达龙吟道外面的一个叫盘龙镇的地方。 苏瑾让卢佐找了镇上最好的客栈安顿下来,又请了郎中为受伤的阿莫诊治,郎中重新清洗上药之后叮嘱静养些日子便没有大碍。 楚玉婉付了诊金送走郎中才放下心。 她换了一身衣服,重新梳理了发鬓,整理好之后再次来见苏瑾。 “苏公子,今日救命大恩,玉婉磨齿难忘,将来若是有机会,必当百倍报答。” 楚玉婉说话的时候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努力让自己镇定。 她下了很大的决心,决定向苏瑾求救。 “不瞒恩公,玉婉此次上京是为了家中的冤屈。我父亲因为贡绣瑕疵被诬陷下监狱,我是想去寻求贵人陈情。今日之祸,必然是有人不愿意让我进京。公子进京不知道能否继续带着玉婉同行?我这里有银票,可以付车马费……” 她说着话拿出一张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 “待到救出我爹,必当登门重谢!” 春桃刚才已经苦口婆心提醒苏瑾一次了,看见楚小姐又来相求,不由得紧张地看着苏瑾。 苏瑾其实她挺怕危险的。 自己马车事故的时候是当事人还没有多少体会,此时做为一个旁观者,亲眼看到那大石头落下差点砸到马车,还有那嗖嗖嗖的箭真实的射到皮肉上流出来的血,都让她近距离感受的到生命的脆弱。 她看着楚玉婉那焦急恳求的脸庞,考虑的不是风险和机遇,是很同情这个救父心切,却没有一点安全意识的女孩子。 如果不是遇到卢佐和卢佑,她哪里还有机会去京城求人。 这又是一个跟苏三小姐一样,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孩子。 “同行可以,”苏瑾抬眸看着楚玉婉说道,“但是需要听我的安排。” 春桃气得朝楚玉婉张了张口,看她那可怜的样子也没有说出什么来。 “楚小姐,你别在那里抖啊抖了,先坐下喝点水热茶再说话吧!” 春桃气呼呼拿起茶壶,给苏瑾到了一杯热茶,又给楚玉婉也倒上。 “多谢这位……小兄弟!” 楚玉婉捧着热茶,手心里传来些许暖意。 她稳了稳心神,慢慢喝了几口茶水,才把自己家发生的倒霉事情和委屈跟苏瑾和盘托出。 她家的楚家绣庄市苏州制造局多年的贡绣供应商之一,苏家绣庄最拿手的绝技是双面异色绣和透光叠纱绣。 三个月前公中传下旨意,为了筹备秋日太妃寿辰,需要一批百鸟朝凤的高档绣屏。 这么好的活毫无意外地落在了楚家绣庄头上,由楚玉婉的父亲楚林栢亲在负责。 “家父带领着绣庄的绣工师傅闭门三月耗尽心血,绣出了十二扇绣屏。用得是最上等的吴绡做底,金线,孔雀羽,各色的稀有贵重丝线绣成,正面看是百鸟姿态各异,栩栩如生,背面是流光溢彩的祥云瑞草。不仅如此,有灯光的时候,正面和背面的图案能隐约透叠,形成凤舞云中,百鸟相随的仙景。” 楚玉婉说到这里,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神慢慢变得犀利。 “这本是万无一失的精品,但是绣屏装箱送去京城后不久,家父便被苏州织造局拿下问罪。据说是在京城织造司开箱验货时发现,十二扇绣屏上,竟然有七扇的凤凰眼睛部位被人用红染料点污了!那屏风对光再看居然变成了凤的眼睛出流出血泪,凤目泣血,是极凶极忌讳的纹样。” 苏瑾蹙眉。 “这明显就是诬陷!” “正是!” 楚玉婉擦了擦眼角, “那绣屏从选料到完工,都是我父亲亲自督工,绝对没有问题,定是有人在运送途中或者是在进京之后做了手脚!这么阴毒的手段,还给我们扣上一个诅咒宫廷的帽子,目的不仅是要毁了我楚家,还要害死我父亲!” 她看向苏瑾眼神恳切: “我这次进京,是想求见早年跟我家有些渊源的德妃娘娘,希望能让她帮忙说话,让此案能得到公正的审理,防止我父亲被一手遮天的人定了罪。” 苏瑾问道:“那些袭击的人是不是知道了你的打算,才在路上截杀你?” 楚玉婉摇摇头,手指不自觉点着桌面。 “我从小就经常因为淘气被父亲赶出家门,这次父亲犯事的时候我刚和父亲闹翻被赶出去。外人并不会知道我去京城。我除了母亲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已经叮嘱母亲对此事保密,我母亲不会乱说的,按理说不应该有人知道。” 苏瑾沉吟:“那么楚小姐是怀疑跟你一起的那个阿莫吗?” 楚玉婉拧着眉没有立即回答,母亲是最亲的人,阿莫是她极为信任的人,她不想去踹度任何一个。 春桃机警地打开房门四下看了看,防止有人偷听。 苏瑾对于偷听不怎么关心,几次危险之后,项目组小李给她的防御能力做了一次次升级。 现在想偷听她和别人的谈话,除非那个人的位置在三步之内。 “他们既然是要做实我们楚家的罪名,定然不会让任何可能翻案的人证物证上达天听。我此次离开家去京城,虽然尽量隐秘,但是恐怕家中或者周围,已经有他们的眼线。”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楚小姐,”苏瑾道, “你既然信我与我同行,有些话我便直说了。此番进京,你的行踪已经暴漏,对方一击不成,必然有后手。接下来的路我们必须更加小心。” “丫鬟阿莫有伤在身需要静养,刚好可以留下来。至于跟我们同行的事情,楚小姐也不要告诉她了……” 剩下的话苏瑾不用多说,楚玉婉心里也明白。 “公子放心,阿莫那里我会跟她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熟知她的性子,她未必是想要害我。我等回去之后稍微休息,在她睡着后便留下书信假装半夜离开,然后改头换面再回来。” 苏瑾眼睛一亮,这姑娘虽然处境危险也很聪明,从小淘气经常被赶出家门说明逃生的手段是有一些的,只是如果遇到今天这样的强敌那点手段就成了小打小闹。 她对楚玉婉道:“好,你以后就打扮成我们雇佣的绣娘,跟着周巧巧做她的助手。” 楚玉婉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劫杀,从最初的惊吓过度到现在冷静下来,脑袋瓜也充分运转起来。 苏瑾故意露出一点破绽之后,她很快就发现了苏瑾女扮男装的身份,说话也更放松了一些。两人又快速商议怎么伪装之后楚玉婉也不再多耽搁告辞回房。 ------------ 第112章 第二天天一早,周巧姑去探望那个叫阿莫的丫鬟,得知她家小姐留下书信和银子让她在客栈静养后在半夜独自离开。 周巧姑跟她萍水相逢也没有什么好多说的,安慰几句便回来跟着苏瑾乘车继续上路。 按照原本的规划,他们应该在龙吟渡口再次乘船沿河北上,水路平稳但是绕远,中间需多次下船停靠找地方休息。 因为加入了一个危险人物楚玉婉,卢佐建议走陆路。他拿出一张舆图指给苏瑾看,从龙吟道向前路过老鹰岭一些无名村镇到达三岔口后,就能直接进入官马大道。这条路能比水路提前四五天到达。 苏瑾让项目组查了路线地图,证实卢佐说的路线可以走。 技术部小李很赞成早到京城,天子脚下治安好些,还能早做布置,关键还能甩开追踪和埋伏,陆路岔道多,隐蔽行踪方便,对方如果在下一个水路码头守株待兔会扑空。 马车出了盘龙镇卢佐在前边带路,苏瑾随后。春桃依旧坐外面,车内是周巧姑和楚玉婉。 马车辘辘驶出盘龙镇,按照卢佐领着的路线半天之后就汇入官道上的车流。 车厢内楚玉婉终于轻轻舒了口气。周巧姑也知道了她的遭遇,非常同情。 “楚小姐受委屈了。”周巧姑安慰道。 “姐姐千万不要这么说,是玉婉给你们添麻烦了。”楚玉婉低着头,她一副老妇人的打扮装得很像,从脖子到脸上的皮肤都做了遮掩,皱纹和褶子都有。 “如今玉婉是苏公子雇佣的绣娘。是给周姐姐做助手的,这一路上,还要仰仗姐姐多指点呢。” 她本就是个很活泼的少女,说话也热情,一番交谈下来两人之间的陌生感就没有了,不知不觉与周巧姑低声交谈起绣样针法来。 【公关部-小陈】:这位楚小姐以后可以吸纳到我们分公司的公关部,这公关能力比我还要强。 【项目部-老王】:楚小姐是个人才,化妆水平高,反侦察能力强,走小路再绕回来跟苏总汇合,没有露出破绽,最大程度减少了被跟踪的可能。 【技术部-小李】:楚小姐的绣工和见解比参加初选大会的那些女子略高一筹,是个人才。 【财务部-张姐】:苏总这队人马的风险并没有消除,对方袭击后撤离,可能会改成兵分两路继续跟踪,一路去找独自离开的楚小姐,一路追踪我们。 【技术部-小李】:我已经给苏总的车马安装了反追踪插件,效果如何有待测评。 苏瑾一行人因为楚玉婉的事情加快了行进的速度,一直走到中午的时候才在一处有溪流的林边空地上停下休息。 楚玉婉默默地去溪边打水,她动作麻利,没有一点富人家小姐的做派。 春桃咬着饼子瞪着眼睛看楚玉婉,低声朝苏瑾嘟囔:“公子,她把我的活都给抢去了!” 苏瑾一笑,楚小姐的确很能干,她这样更不容易被人识破身份。 苏瑾本来是随意一说,没有想到车马修整完了刚要启程的时候,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卢佐卢佑立刻警觉,提醒大家小心应对。 远处,两个穿着官差衣服的人骑着马,马蹄踩着尘土疾驰而来。 转眼之间来到眼前。 “你们几个,从什么地方来?要到哪里去?” 这是要查什么人? 苏瑾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她拱手说道:“差爷,我等从扬州来。要往京城去,做些布料生意。这是家中的女眷。” 卢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书和路引。 那官差接过路引,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苏瑾和她身后低眉顺眼的周巧姑和楚玉婉。 苏瑾这几个人的组合对着路引文书也经不起推敲。 小李的准备的混淆视听插件起到了积极的掩饰作用。 “你们这一路有没有遇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 苏瑾摇头:“没有。这荒山野岭的不安全,怎么会有年轻女子独行?那女孩子是走失了吗?” 官差皱了皱眉,将路引扔给卢佐,扔下一句“不该问的别问!”抖缰绳纵马转头,扬起一地烟尘。 直到马蹄声远去,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楚玉婉觉得后背都是冷汗,刚才那两个人明明就是在找她,如果没有乔装改扮,此时可能早就被找到。 那些人找自己做什么? 楚玉婉陷入沉思。 苏瑾望着官差离去的方向,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不是风险更大。 “上车,继续赶路!” 他们几人之后再上路不时遇到官差查验身份,都化险为夷。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再遇到埋伏。 这日晌午,苏瑾等人停下来在路边的茶寮歇脚,茶寮里面的人不少,南腔北调都有。 “最新消息你们听说了吗?” 有人问道。 “什么消息?” “前面通往京城的官道,增设了好几处巡检卡哨,查得特别严。尤其是对于从事织造相关的商旅,更是严格呢!” “我听说主要是盘查绣品,盘问的十分仔细。说是查私运……” 苏瑾看了楚玉婉一眼,楚玉婉摇头,她没有带什么东西,好像不是查她。不知道出了什么大事了? 卢佐悄声叮嘱苏瑾他们在这里等着,自己骑马去前面路段查看,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 “公子,前面官道那边果然盘查得比我们遇到的几处严,我看到他们把有的车上的布料夹层都拆开了。” “不用惊慌。” 苏瑾放下茶碗淡然起身,京城的风比江南的寒冷,几个路口平安通过之后终于到了城门口,前面的车马行人排成长龙。 终于轮到苏瑾的时候已经快天黑了。 兵丁接过路引看了看,又看织造司的文书,查验无误之后挥手放行。苏瑾骑着高头大马,后面跟着马车缓缓驶入巨大的城门洞,有点将军凯旋的感觉。 ------------ 第113章 抵达安顿 马车驶过喧闹的朱雀大街,在一个面馆附近停下车进去每人吃了一碗面,结账出来之后,楚玉婉没入人群,很快没了踪迹。 苏瑾这边几个人上车上马继续前行,一直走转入相对清净的南城。京城的格局脉络北贵南富,东豪西杂,他们所在的南城多是富商与中低级官员聚居,街巷规整,店铺门面也颇为气派。 按照母亲林氏林先前所给的路线,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条名为梧桐里的巷子口。 巷子不宽,却颇为干净,两旁种植的梧桐树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在深秋的阳光下还没有被风吹下的叶子金黄。 苏瑾走在最前边,一直到了巷子深处,一扇黑漆木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空置的匾额托架。 这里是林氏和苏文博当年闯荡京城时候买下的小院。 地方不大,位置幽静,距离南市不远,是个既能安心做事又能方便打探消息的地方。 卢佐上前扣门,不多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五十多岁,面容憨厚的老汉探出头来,这是母亲安排的看门人胡伯,胡伯身后还跟着一个衣着利索的婆子。 两人一见苏瑾先是愣了一下,又看到跟在她身后的卢佐卢佑还有周巧姑和春桃,谨慎地问道:“几位是?” “我是扬州来,我姓苏。” 苏瑾说完出示了母亲给的信物,一枚刻着繁体字的铜牌。 胡伯一见铜牌,连忙打开门,躬身施礼: “原来是大小姐到了,老奴胡富有给大小姐请安!院子早就收拾妥当,就等着您过来了!” 说完又给苏瑾介绍旁边的婆子, “这是我家老婆子,咱们的人都叫她胡婶。我们二人给夫人看房子多年,前几天夫人传信过来说大小姐月底时候到。没想到这么快!” 苏瑾点点头,带着众人进了院子。 这是一座典型的一进四合院,正面三间上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南边是倒座房和门房。 虽然略微显得陈旧,但是屋瓦门窗完好。 “胡伯胡婶辛苦了!” 苏瑾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声音,“以后一段日子,还要多麻烦两位照顾了。” “大小姐说得哪里话!这都是分内的事情。”胡伯一边说着不敢当,一边领着众人安顿。 上房正中做客厅,东间苏瑾住,西间暂时空置,给苏瑾作为书房或者绣房用。 周巧姑和春桃住在东厢房,卢佐卢佑住在西厢房。胡伯夫妇始终是住在门旁边的倒座房。 安置后苏瑾站在院中,有了这个落脚点,不用自己找房子住客栈挺安心的,她在心里感谢了一下上级考核部门,给她一个不错的家庭背景。 “大小姐,” 胡伯上前禀报, “夫人来信吩咐的事情小人已经办妥,您名下的锦华染坊新铺面就在前头柳条街,离这儿大约有一炷香的路程,原本是个绸缎庄,刚好东家着急用钱我们就买了下来。地方宽敞,后面还带着个小工坊和库房,这是钥匙。” “很好,” 苏瑾接过钥匙, “辛苦胡伯了,等会儿先带我去铺子看看。” “小姐一路劳累,要不先休息一下。” 胡伯本以为小姐会先休息,明天去看铺面,没想到这么着急,恭敬建议道。 “不用,早去看了心中也好有规划。” 春桃和周巧姑也没有觉得累,几个人一起来到柳条街。 距离不远,这里却比梧桐巷热闹很多,属于城南的商业街。 苏瑾的铺子在大街中段,三开间的铺面,门脸敞亮。 铺子已经重新修缮粉刷过,推门进去,里面空空荡荡,打扫的很干净。 穿过店面,后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天井,左右各有两间厢房,正房是个宽敞的厅堂。 厅堂后面还有两间库房和一个带井的后院。 胡伯说因为前房主着急卖,他们省了一半的银钱。 苏瑾在心中盘算,这个新铺面的面积虽然比不得锦华染坊,但是比锦华轩大了好几倍,位置也好,以后要是扩张很有潜力。 “胡伯,铺面招牌先不用急,等我定下样式再说。” 苏瑾吩咐,“等会儿我给你一份图纸,后面布置成工坊,尽快采买织机和必要的工具。” “是,大小姐。” 胡伯躬身应下。 安排好之后苏瑾再次回到住宅,心中才有了一些踏实感。 她拿出此次来京的两个重要文件。一个是皇后遴选邀请函,一个是织造府让她来参加织布机改革的,遴选的时间还早,织造府工艺改革的时间是下个月中旬,这中间的技术改进等事项就让小李负责整理,这个跳板必须先拿下才有以后的供应机会。 她现在的任务一个是把锦华织染阁开起来,一个是了解永信侯府争取知己知彼,还有一个就是去云裳阁。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光秃了一半的梧桐树照进院子,带着一丝深秋的凛冽。 胡婶手脚麻利地张罗早餐,胡伯去铺面安置两台新购置的织布机,周巧姑对这事专业跟着一起去了。卢佐和卢佑也早早出门去了,一个去熟悉周边环境顺便打听永信侯府,另一个择去探听关于京城织造司技改研讨的消息。 苏瑾吃完早饭,换了一身靛青色的细布直裰,头发用同色的布带束起,打扮成一个书生的模样带着春桃出了门。 她的目标是云裳阁。 既然决定在京城高端市场立足,还想吞了人家,那这个传闻引领这顶级风尚的云裳阁便必须是亲自去探访。 苏瑾和春桃步行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远远地便看到一座非常气派的三层楼阁,离得近之后,只见门前停着好几辆马车,进出的多是女眷,有三五个女孩一起的,也有丫鬟仆妇簇拥的,珠翠环绕。 苏瑾没有立刻进去,她带着春桃两个人在对面的一家茶楼的二楼临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清茶,一盘南瓜子,跟春桃两个人喝着茶吃着瓜子朝外看。 云裳阁门前的两个伙计衣着得体,迎来送往好像是专门训练过,态度恭敬恰到好处,偶尔会有华丽的马车直接驶入旁边侧门,显然是熟客或者贵客。 进出的顾客手中拿着包装设计都很精美,有种现代化的感觉。 “公子,这家做衣服的可真气派啊!” 春桃小声感叹, “那在门口迎接的店伙计也比普通人长得好看,他们身上穿得那衣服也好看!” 好看就是春桃能想到的最好的形容词了。 “气派,说明他们的货品好,有底气,这家云裳阁的管理也严格。” 苏瑾喝了口水,放下茶杯继续朝外看。 春桃道:“公子,我发现那个送客的应该是个管事,她有点看人下菜碟。对不同的客人,态度都不一样,真是……” 春桃形容不出来。 苏瑾也在观察,她说道:“她虽然态度有差异,但是分寸把握的很好。” 楼下的人挺多,云裳阁门前的生意最好,迎来送往一刻不停。 春桃指着下面:“小姐您看,她对那位脸色严肃的夫人说话躬身姿态谨慎。对旁边那位明显很有礼貌的小姐,态度就热络一些。” 苏瑾微微一笑,称赞:“春桃观察的很仔细,以后咱们得织染阁你就负责培训。” 春桃听得小脸一红:“公子别说笑了,奴婢可不行!” 苏瑾也看着下面:“这云裳阁的伙计,不仅是看人下菜碟,可能他们对客人的背景和喜好都有深入的了解。这就是顶级店铺的服务水准和情报能力。” 观察了大约半个时辰,苏瑾对于云裳阁的定位和经营水平有了初步判断,这么底子深厚的一家铺子她吞并,目前来看是痴人说梦,但这确实是她未来需要超越的目标。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好嘞!” 苏瑾起身,春桃付了茶点钱跟上,嘴里念念有词。 “也不知道我们在那些人眼中属于哪盘菜?” ------------ 第114章 参观云裳阁 苏瑾低声吩咐:“拿出大丫鬟的气势,咱们去感受一下,探探深浅。” 春桃听话的昂首挺胸眼高于顶。 苏瑾踏进云裳阁的门槛,只觉得一股混合着熏香和布料味道的脂粉味扑面而来。云裳阁内部的空间比外部看起来更加开阔,装饰雅致光线明亮,绫罗绸缎陈列的恰到好处。 一楼是开阔的展示区。布料按照颜色品类分别陈列。 深紫,墨绿,宝蓝等沉稳贵气的缎子和月白浅粉等清新颜色的软绫罗,各种华贵面料琳琅满目,却摆放的井井有条,丝毫不显得杂乱。 放眼一看每一匹料子旁边都有小木牌写着名称产地和大致价格。 一名面容清秀的年轻伙计迎上来,恭敬地道:“欢迎光临云裳阁,不知道公子是要看料子还是定制成衣,楼上设有雅间,可以供贵客细选。” 苏瑾模仿着之前赵恒成去锦华染坊看布料的闲适姿态说道: “随便看看,听闻云裳阁的料子乃是京城一绝,特地过来开开眼。” “公子好眼光。” 伙计笑容得体。 “公子这边请,不知公子是自己家人用,还是送人?” 苏瑾问:“如果打算送给长辈,有哪些适合的?” 伙计领着苏瑾走向高端奢华区域,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边是庄重的料子,适合送给长辈寿辰,您看,这匹是蜀地的‘金宝地’金线均匀,底色纯正,做寿礼最合适。” “旁边的这匹质地厚实的绛色八宝缠枝纹缎子,寓意吉祥,也有很多人选择,还有这边……” 苏瑾手指拂过布料边缘,感受着布料的厚度只见提花密度均匀,的确是好的布料。 她耳朵听着伙计介绍也没有漏掉观察店内的客人。 在她旁边有两位夫人正在讨论做衣服的样式,她们身旁跟着的裁缝适时的提供建议。 另一边一位小姐在跟绣娘讨论花纹的样式,宽阔的位置还有几个大户管家模样的人在给主家采买固定用度。 整个店铺客流量大,客单价高,还需求多样,既有高端定制,还有稳定的大宗采购,这完全就是她们项目组规划的路线,已经被别人在京城走了。 如果锦华染坊再走布匹售卖成衣定制的路子可能会被说成模仿,还可能会被针对。 苏瑾心中想着事情,听见伙计讲解完了,满意的点点头。 “这些料子是很好,不过过于稳重华贵,不知道贵店还有没有更别致新颖一些的布料?比如颜色搭配更精妙,或者是纹样独一无二且华贵澄澈的?” 伙计愣了一下才答道: “公子,云裳阁的料子都是精巧细致独一无二的,符合京城贵人们的喜好,你要是觉得都不合适可以看您的具体要求定制,不过因为定制的客人多,咱们还要根据师傅们的时间来安排。” 伙计的言语间是对云裳阁的自信,苏瑾又问了些关于定制周期,绣娘水准的问题,伙计回答的滴水不漏能用的信息有限。 苏瑾又走到一匹月白色云纹绡纱前,刚伸手。 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背后道:“公子好眼光。” 苏瑾转身,只见身后站着一个长眉细眼的中年妇人,就是春桃评价看人下菜碟的那位,应该是店里的管事或者职位高的师傅。 她过来后店伙计就很有眼色地转身去招呼别的顾客。 妇人含笑说道:“公子看的这种料子是蜀中的‘冰雾绡’,十分难得,每年所出几十匹,质地轻薄不容易变形,对着光能看到云纹流动。” “确实难得。” 苏瑾轻轻掀起一角对着光线看了看放回原处,“不知这种料子,可做什么款式?” 妇人一笑:“这要看是谁穿,穿的用途决定。敝阁东家常说,衣服料子再好,也需要合适的设计才能相得益彰。” “贵东家见解独到。”苏瑾赞了一句,目光看向架子上展示的成衣。 这是只听楼上传来一声惊呼和茶杯碎裂的声音,苏瑾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胭脂红上衣碧色半身裙的少女脚下生风般走出来,走到栏杆处停下指着低头跟在身后的女子训斥: “楚云裳,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堂堂礼部侍郎之女,难道还穿不得你一件衣服?我说这流云锦配金线好看,你非说俗气!你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卑贱的商贾,也不知道靠什么手段得了贵人的眼,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被斥责的女子十七八岁,眉眼如画唇红肤白,一双眼睛如寒潭幽兰,沉静似水。 她淡淡道“李小姐,衣裳不是穿给我看的,您若是执意要用金线,云裳自当遵命。只是流云锦的意境是流动和变幻,若是用金色的线,就失去了精髓。这只是云裳的一点愚见,至于用或者不用,当听李小姐决断。” 李小姐被她一句话说的有些下不来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抬手就要打过去。刚才听见动静的时候,苏瑾身旁的中年妇人就低声说了句‘公子稍等’疾步走上了二楼,此时不着痕迹拉住了李小姐想要抬起的胳膊。 ------------ 第115章 合作拒绝 苏瑾在下面看着,只见管事妇人笑着打着圆场道:“我们东家也是为了小姐着想,想要把这料子最好的一面呈现给您。不如这样,我们先按照东家的意思做一件,若是您觉得不满意,咱们再改如何?” 李小姐冷哼一声,狠狠瞪了楚云裳一眼,终究顾忌场合没有继续发作,冷冷道:“若是做的衣服本小姐不满意,你们再改也晚了!耽误了本小姐的事情,你们赔的起吗?” 她说完之后带着丫鬟下楼,不再给管事妇人多说话的机会,也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眼光,高傲的离去。 楚云裳脸色不变,对楼下的客人微微颔首,转身便走进二楼的帘幕后。 【技术部-小李】:“苏总,云裳阁的高定流程,从刚才楚云裳和李小姐的争执看,核心决策高度集中在楚云裳个人,她坚持‘衣为心声’的理念,并且将其置于客户的喜好之上,不管客户喜不喜欢,她觉得美就行了,这种方式固然能保证作品的艺术性和统一格调,但是有些太自我了!” 【公关部-小李】:“客人们支付了很高的费用,期待的是一种被满足的体验,而不是接受一场关于美学的教育,楚云裳的处理方式,本质上是在挑战客户的主导权,很容易引发冲突和不满,尤其是面对那些不是真正理解只追逐潮流的客人。” 【财务部-张姐】“这种模式客户流失风险不可控,没有稳定后台是不行的,一次不愉快的体验,就可能损失一个高价值的客户和背后的圈子。李小姐今天负气离去,,她的后续订单和口碑都可受影响。” 【项目部-老王】:“还有一点,他们似乎只做最顶级的高定,流程长,产量有限,这固然维持了稀缺性和高价,也意味着市场覆盖面窄,抗风险能力弱。一旦顶层风向右边,或者出现强有力的竞争者瓜分高端市场,压力会很大!” 苏瑾总结了一下,云裳阁是神仙店铺,只走顶级精品愿者上钩的路线,我们的精品店还有发挥空间。 因为李小姐事情的影响,好几位顾客都没有选购借口离开。 苏瑾又随意看了几样其他的布料,也对跟着的管事妇人告辞。 管事妇人并没有因为耽误这么久不买而态度有所改变,依然笑着送客:“公子慢走,有需要再来。” 苏瑾走出云裳阁,脑海中公屏上小李又打出了新的分析数据。 【苏总,云裳阁的那匹‘冰雾绡’的织法和后期处理,有超时代的技术痕迹,数据模型对比显示,其经纬结构和后期定型的原理,非常接近线代某些高端面料工艺。】 公关部小陈发出疑问:【我们之前猜测沈玉贞是这个世界的锦鲤女主,这边又冒出个楚云裳也很像,到底谁才是?】 苏瑾回头忘了一眼云裳阁的黑漆金字招牌,心中也很纳闷。 沈玉贞和楚云裳听起来都像是女主,今天亲眼见到了楚云裳的清高,对于路上听到的她拒绝沈家合作的传言也就不感到奇怪了。 不知道在织造府后宫或者整个王朝中,她扮演什么角色,将来她们会成为敌人还是朋友? 目前来看,楚云裳对自己的威胁没有沈玉贞大。 “春桃,”苏瑾对春桃道,“你这几天的任务就是了解云裳阁,打听一下楚云裳是什么时候来京城的,怎么起家的,是不是和王侯将相之家有往来……注意,不要走丢了!” “是,公子!您也太小瞧奴婢了!” 春桃对京城充满了好奇,战斗力满满,恨不得马上就跑去探听消息。 苏瑾把她拉回来:“别急,咱们先去店铺看看。” 几天之后,锦华织染阁的门脸焕然一新,虽然招牌还没有做好,店铺内部已经开始运转,周巧姑已经开始在后面的工坊里埋头钻研,把飞花绡的最后构想织出来。 苏瑾用染出来几种色泽稳定的丝线,让周巧姑试着一起织入飞花绡中。 卢佐和卢佑还有春桃每天走在外面奔走,把京城各种零碎的消息带回来。 织造司技改的时间定在半月后,地点是织造司下属的天工院,参加的人除了司内官员,大匠工还有几家民间工坊的代表。 永信侯府并没有传出来去江南接二小姐的消息,也没有关于一个女儿流落在外的消息。 云裳阁的东家楚云裳原籍江南,两年前孤身入京盘下濒临倒闭的云霞坊,改名云裳阁。楚云裳善织染,精通设计,审美超前。善于把握贵女心里。 结合这些资料,苏瑾思忖再三,决定换一种思路。 既然正面竞争不好弄,不如尝试合作。 锦华染坊的核心优势在于独特的染色技艺和新颖的色彩搭配,若是能成为云裳阁的色彩供应商或者面料合作商也可以避免竞争的风险,还能拉一个同盟。 于是苏瑾再次来到云裳阁拜访。 这次她换回了女子装束,没有在一楼停留,直接对迎上来的伙计道:“烦请通禀楚东家,扬州锦华染坊苏云瑾,有事请教。” 伙计见她气度雍容,直接称呼东家明辉,不敢怠慢,把她带到二楼等候。 二楼的会客室内布置雅致,点着一炉清香,挂着水墨画,窗外能看到后院的一角修竹。 苏瑾只等了片刻,就听到脚步声响,楚云裳款步走来。 楚云裳穿着一身料子上乘但是款式简洁的藕荷色衣裙,通身上下没有过多的饰物,但是却有种让人难以忽视的气场。 “苏姑娘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楚云裳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苏瑾也不绕弯子。 “楚东家,实不相瞒,我来自扬州,家中经营染坊,在新色研制上略微有些心得,久闻云裳阁大名,此次前来是希望能与贵阁合作,我坊可以专门为贵阁开发独家色系,也可以提供独家染色工艺的面料,以丰富贵阁的货品品类,提升独特性。” 她说完,春桃便把带着来的几块布料样品拿出来。 楚云裳目光扫过那些布样,尤其在暮山紫上面停留了片刻,伸出纤长的手指拂过布面,又看了看其他布料的纹样和配色。 “苏姑娘的配色技艺确实不俗,这紫色沉静雅致,纹样也很别出心裁。”楚云裳话语礼貌含蓄,苏瑾听她这么说已经猜到后面的结局了。 ------------ 第116章 京城新规划 “苏姑娘的好意,云裳心领。”楚云裳面上含笑,接下来的话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云裳阁立足京城,靠的不仅仅是独特的颜色和一两种新奇的纹样,我们有自己合作的染坊和织坊,也有固定的色彩体系和纹样库。云裳阁的高定之所以能被称为独一无二,在于从最初的丝线选择,布料织造,到染色、刺绣,裁剪成衣,乃至最后的配饰,都是在阁内师傅的一体掌控之下,不能有丝毫偏差。” 她拿起那块暮山紫的样布,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 “外供的面料纵使再出色,却难以完全融入云裳阁独有的制作体系内,贸然引入风险太大。况且,我们云裳阁的客人,认的是‘云裳阁’的牌子,她们要的是稳妥,要符合身份地位,并不是单纯的新奇。苏姑娘的颜色虽然好,但是与我们云裳阁目前的定位和客群需求,并不是很契合。” 她说得很含蓄,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云裳阁需要的是稳定,要保障品牌信誉,想追求新奇,却又对于单纯的技术新奇持保守态度。 “我们现有的供应商都是知根知底,所以很抱歉,云裳阁暂时没有引入新面料合作方的打算。” 苏瑾脸上的笑容不变,楚云裳拒绝她并不意外。 “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她示意春桃把样品收好,起身继续道,“不过,市场多变,客人的喜好也不是一成不变,或许未来云裳阁也会有需要我们这种独特色彩和设计的时候。希望以后还能有合作的机会。” 楚云裳也站起身微微颔首:“苏姑娘慢走,京城居大不易,祝姑娘一切顺利。” 合作的试探,被干脆拒绝。楚云裳的态度很明确,她是这个领域的王者,有自己的规则和地盘,容不得别人轻易涉足。 苏瑾走出云裳阁,秋日午后阳光温暖。 【公关部-小陈】:“拒绝在意料之中,但是对方姿态和气,礼节到位,并不是不知道变通目中无人。” 【技术部-小李】:“她对于自身技术体系和供应链非常自信,如果对方是穿越者,她对于苏总带去的样布或许能看出端倪!” 【财务部-张姐】:“虽然合作路径暂时关闭,但是她也传递了一个消息,她承认各有所长,并没有直接否定咱们的价值,只是选择了不交集。” 【项目部-老王】:“如果对方跟咱们是老乡,见到苏总的反应不应该是无动于衷的,排除穿越者的可能性。或许是在她背后有穿越者的指点。” 苏瑾目光投向熙熙攘攘的人群: “云裳阁的路并不适合现在的我们照搬,我们无法合作,暂时也无法吞并。只靠技术单打独斗不行。” 【公关部-小陈】:“楚玉婉跟云裳阁都是姓楚的,是不是有什么关系?现在白芷兰那边,楚玉婉这边,咱们都可以合作。宫廷退休的秦嬷嬷和方老先生也能提供一些支持,还有世子那边不是也要合作吗?把云裳阁踩下去还是很简单的!只要完成第一个系统任务,有五千积分做底,苏总再加上一个助力,拿下云裳阁还是很有希望的。” 苏瑾:“我更希望能合作共赢!” 【项目部-老王】:“敲黑板,下一个目标任务是织造司研讨上一鸣惊人,让锦华织染阁进入官方视野,锦华染坊称为织造府的供应商。” 苏瑾:“现在来讨论一下京城分公司项目。” 项目组成员立马从发散思维进入到工作状态。 财务部张姐又开始点出关键资金问题: 【京城分公司,财务上不允许咱们像云裳阁那样铺开全品类和高库存,咱们初来乍到,也没有品牌信任和稳定客户群基础。必须轻资产启动,聚焦核心优势。】 技术部小李:【我们虽然有周巧姑这个天才少女,但是比不过京城的老师傅。咱们的核心优势不是织造,而是苏总的色彩和设计理念。还有在船上时候那位秦嬷嬷介绍的宫廷审美。】 小陈:【是啊!咱们始终不能偏离主题,咱们卖的可以不是布,而是解决方案!云裳阁做独一无二的衣服,咱们可以做独一无二的色彩故事和文化寓意!瞄准那些不满足云裳阁风格的高端顾客!】 项目部老王总结:【那就是不再直接开染坊开布庄,也不需要大规模招聘裁缝和刺绣师傅做成衣,这样倒是省事了!】 项目组的人经过一圈讨论,苏瑾心中已经有了大致规划。 “那咱们就成立个高端私密定制工作室。” 随着苏瑾的意识启动,脑海中公屏上出现一行行关于未来的计划书。 “我们卖独一无二的专属感,不用陈列大量的布料,只展示最精华的样品和概念图。咱们的核心服务是,根据客户的个人气质,和需要场合做形象设计,进行专属色彩定制,可以找织坊,绣娘裁缝合作,监督选料织造染色到成衣的全过程。” 公关部小陈发了个摩拳擦掌的表情: 【这比单纯卖布简单,还不用干活,但是公关环节很重要,苏总加油,完成目标奖励,我先过去帮忙!】 技术部小李又开始搜索资料: 【这样我们不用养大量的工匠,可以作为总设计师和项目管理者整合京城最好的手工艺资源,找很厉害的绣娘和裁缝。】 苏瑾:“是的,我们负责核心创意和品控将具体的执行分包下去。这样启动资金要求低,灵活性强,也能快速建立一个优质的合作网路。” 项目组又做了一些相关的讨论之后,各自分工,苏瑾想起楚玉婉提过的她家在京城的铺子,决定过去看看。 ------------ 第117章 再遇楚姑娘 苏瑾带着春桃绕到城西,找到楚玉婉之前所说的楚家春华绣坊所在,春桃经常去探听消息,现在已经很有经验,苏瑾带着她都不需要说话,她就能知道苏瑾想走那条路。 两个人没有直接过去,站在街口对面就看到春华铺子的门已经被封了,铺面很气派的三开间门脸被盖着朱砂大印的官封封条牢牢封住,门板上面积了薄灰。 “这里被查封了!” 春桃小声说着脚步不变跟上苏瑾,装作只是行人路过。 苏瑾表面上似乎是在逛街,其实在留意周围的动静,楚玉婉下车的时候并不知京城的铺子已经被查封,说会在这里落脚。苏瑾也给她说了自己的地址,楚玉婉并没有去,也不知道这个姑娘有没有遇到危险。 路过点心铺子的时候,苏瑾让春桃过去买了一包点心。有个老太太挎着一个篮子叫卖瓜子葡萄干,看到苏瑾站在路边,走到她面前停下来道:“姑娘,买些瓜子回去吧?” 苏瑾抬眸看过去,挎着篮子的老太太对她飞快地眨了三下眼睛。 是楚玉婉! 她打扮成的老太太和来的时候又换了个模样,更老一些了,头发包着布巾,露出来的发丝都是花白的。 “苏……姐姐!”楚玉婉见苏瑾同样眨了三下眼睛,才压低声音道,“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是的,”苏瑾“我们安顿下来后今天出来转转,就过来这边看看。你怎么还是这副打扮?” 楚玉婉哭丧着脸: “一言难尽,我来看到春华绣坊铺面也被封了,就只能先去找了一个卖炒货的朋友,借着帮他卖炒货在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认识的人过来?” 苏瑾斟酌着问道:“你有没有见到德妃娘娘?” 楚玉婉目光黯然,摇头。 “我找到宫门守备副统领赵大人,想让他帮忙捎个信物给德妃娘娘,但是赵大人说德妃娘娘哪里是那么好见的。他让我速速离开京城。说我们楚家恐怕是卷进了不该卷的漩涡。不肯帮忙……我不知道哪里还能求到贵人,在铺子附近守着,想着万一有不知道消息的店铺贵客过来,可以攀一攀关系,等到太妃寿宴的时候混进去。” 楚玉婉声音平淡,把篮子放到地上掀开盖在上面的布巾打包瓜子,她篮子里装的瓜子很齐全,挺像那么回事。 苏瑾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养尊处优没有吃过一点苦头,如今却孤身犯险的姑娘,想到自己即将进入织造司的机会心中迅速权衡。楚玉婉背后是绣艺精湛的楚家绣庄,这是宝贵的资源。她父亲的冤案虽然有危险,但是只要能翻案,那就是机遇。 “楚姑娘,德妃娘娘那条路,眼下走不通,不代表永远走不通。伸冤的事急不得,眼下需要恢复精神从长计议。” “我过些日子将进入织造司参加内部工坊的技术改造,你既精于绣艺,对于织造相关应该也不陌生。” 楚玉婉连忙点头。 “我可以暂时聘任你作为我的助手一起去织造司工坊,这样你有了正当身份庇护,在织造司内或许能找到一些与令尊案子相关的蛛丝马迹。若是有合适的机会,或许能接触到与宫中相关的人,届时再传递消息给德妃娘娘,或许比你盲目在外面寻找门路更为可行。” 这是目前看来对楚玉婉最现实也最有机会的一条路。 楚玉婉听完心中激动,表情却不能有多少波动,她道: “苏姐姐,这是很危险的事情,说不定会牵连到你!” 苏瑾看着她道:“所以你要十分小心,遇不到对的人,千万别露出破绽!” 春桃提着点心走回来,远远看见小姐在跟一个老太太买瓜子,本来挺开心的,等走到近前的时候见苏瑾没有接瓜子,而是让送到家里去,有些纳闷。抬头多看了老太太一眼,她就认出来这是楚玉婉了,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楚玉婉说货不够,需要去铺子里再拿一些,让苏瑾稍等挎着篮子进了身后不远处的唐记炒货铺子,很快又挎着篮子出来了。 于是三人一起回到城南梧桐里巷子,楚玉婉又换成了绣娘的装束,容貌也改回上次的样子。至此,苏瑾的京城班底除了擅长织造的周巧姑,有多了一位身负家传绝艺的刺绣高手楚玉婉。 楚玉婉暂时和周巧姑住在一起,安顿好后,苏瑾在意识里呼叫公关部小陈: “小陈,查询一下大夏关于织造司征召民间工匠的相关法律条文,我需要给楚玉婉弄一个经得起查验的身份。” 【公关部-小陈】:“收到,正在调取相关法律规则,有了……!” 小陈的速度不比小李慢,苏瑾喝完一盏茶的时间,经过梳理的法律条文和案例摘要都涌入她的脑海。 “根据律法,织造司征召民间工匠参与技术改造,营造等事务允许携带熟手帮工或者记名学徒一到两人协助工作。这些学徒帮工需要有正式保荐文书登记,只需要简单核验。我们可以把楚小姐包装成为您专门从扬州带来的专精刺绣和纹样的熟手帮工,保荐文书可以用锦华染坊的名义出具,加盖坊印,只要不深入核查苏州原籍细节,应该能过关!” 苏瑾心中有底。 “好,文书你和小李两人起草格式,我填写用印。手艺特长就写精通苏绣针法,通晓纹样设计。还有,给周巧姑也弄一个,专长就写擅长古纹复原,于织机操作颇为熟稔。” 【公关部-小陈】:“明白!另外,律例中有一个模糊地带,若是帮工在司内有重大技艺贡献,可由主事官特批获得临时匠籍身份,不知道对于楚小姐有没有帮助。” 苏瑾也不清楚有没有用,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拿着穿越者的光环在赌,万一想害楚家的人太强大锦华染坊可能也会被牵连。 “那些先不用管,首要任务是先给楚小姐打造一个无懈可击的新身份,还有就是查一下靖海侯世子到哪里了,他进京之后我得去见一面!给安全增加一项保障!” 【公关部-小陈】:“苏总,靖海侯世子咱们项目组一直在暗中观察呢,那厮要过年才能回来!可能指望不上了!若是楚小姐露馅什么的,您可以直接扯出另外一面大旗——福清公主嫡女的身份,一定能保平安!” “嗯!”苏瑾垂眸,“这个身份不到万不得已先不要用,防止再次被关进深宅大院搞宅斗!” 【公关部-小陈】:“暂时关不住了,您手里还有皇后娘娘参加织造府绣女遴选的手谕呢!” ------------ 第118章 楚父的危机 “楚小姐,”苏瑾把制作好的文书交给楚玉婉,“这是你的新身份,从此刻起直到织造司的事情了结,你都改名林婉,是我从扬州带来协助技改的绣娘兼助手。” 楚玉婉接过文书仔细收好,诚恳说道:“苏姐姐,我一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连累你们的。” 春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想:“你明白这点就好!”面上却是笑嘻嘻的,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对她这个麻烦的讨厌。 苏瑾又把另外一份文书交给周巧姑。周巧姑也接过收好。 接下来的几天,楚玉婉开始融入苏瑾创建锦华织染阁的工作中。 她跟周巧姑通吃同住,一起调试改良织布机,讨论配色和纹样。 苏瑾结合遴选前严嬷嬷的教导和在船上遇到的秦嬷嬷的指导,给这两人培训了基本礼仪并演练了一些可能遇到突发事件。 卢佐卢佑打听到关于织造司更多的情报: “司内主事韩大人年时已高,为人还算公允,但是不太管具体事务。实际掌管工坊技术改造的是刘侍郎和王监事。刘侍郎是科举出身,王监事是匠籍提拔……” 店铺前厅苏瑾正听着两个人带来的消息,楚玉婉脸色惨白地跑过来。 “苏姐姐,不好了!我刚收到消息,父亲的案子已经由苏州织造局移送到京兆府,说是案情重大涉及贡品,需要由京兆府会同织造府共同审理。” 楚玉婉声音有些沙哑, “京兆府狱衙银钱开路无人敢收,说此案犯人不允许探视,路上遭遇刺杀后,我不知道他在狱中是不是受了刑,会不会跟我一样有危险,我担心他等不到我找到证据的那一天……” 她说到这里眼圈已经发红。 苏瑾听后心中也是一紧。 移交京兆府这剧不是好消息。 苏州织造局在地方上,楚家多少还有点故旧人情可以暗中打点,延缓审理。 一旦移交到京城京兆府,意味着案件被提级,幕后黑手对于案件的控制力可能更强,被污损的绣屏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楚父更危险。 “消息可靠吗?可知令尊现在被关押在京兆府什么地方?境况如何?” “可靠,是母亲传来的消息,关押在何处还不知晓,但是据说在移监途中,父亲曾试图申辩被掌嘴呵斥。如今到了京城,那些人若是想让他病故或者认罪很简单!” “阿婉你先别急,我们先想办法去探视一下。” 苏瑾安慰完楚玉婉,在意识中呼叫项目组,询问本朝关于涉及织造贡品案件相关探视方面的问题。 公关部小陈等着完成任务目标第一个把她调到古代世界,回复特别积极。 【苏总,涉及贡品瑕疵诅咒宫廷这类敏感案件,常规亲属探视被严格禁止,如果上面有明确指示更不容易。但是在《工部织造局则例》附录中有可钻漏洞的地方。】 【附录中有一句:‘若在押匠籍人犯涉及未完成的重大贡品或紧要工役,经司内大匠及以上职级官员联名作保,并报主审官备案,可以允许其监外指点或者是戴刑具作业。’】 【公关部-小陈】:“要想探视的关键点一是要有未完成的重大贡品或者是紧要的工役这种理由,二是要有织造司内至少大匠级别的官员联名作保。咱们目前唯一能接触到的织造司高层是十日后技改研讨那些官员。可以在这些官员中选择适当的人选请求帮忙!” 【技术部-小李】:“我检索了部分这个世界的相关案例,发现一个‘关乎国本酌情变通’的记载:曾有匠人因为涉及宫廷画作修复案件被临时羁押,但是其家中藏有修复关键的古法颜料配方,最后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匠工作保,以提取秘方防止失传为由,在衙役监督下获得了短暂的探视机会。” 苏瑾问:“我在船上遇到的那位老夫妻秦嬷嬷,是从宫中退休的,他们虽然在宫里和织造司这些衙门说不定能有些人情和声望,如果请他们出面帮忙,以‘苏州楚氏刺绣面临失传,需要向家主楚林栢核对确认某些纹样和针法’为由,申请探视,能不能行?” 【公关部-小陈】:“成功率评估约有五成把握,首先我们不能确定那位秦嬷嬷是否愿意冒险出面,其次秦嬷嬷的人脉,还有织造司是否会买一位退休宫人的面子。” 五成的成功率不算高,要做成也不是没有可能,这剩下的五成她可以解决。苏瑾继续安排命令: “查一下类似案件的常规审理流程和可能的判决结果,另外评估楚父在狱中的风险等级和我们能采取的保护措施,规划我们的行动方案。” 张姐很快反馈:【根据相关工律,御用器物制作有误或者损毁,视情节严重程度,工匠和主管可能被判杖刑流放或者死刑。但是条款也强调需要验明正身,确实是存在故意或者重大过失。若是无法证明是工匠故意的,或者存在没有证据的重大过失,罪责会减轻。关键在于查验环节和证据链。】 【技术部-小李】:“若是织造府有派系,有人想借助此案打击对手或者掩盖其他问题,楚父是关键人物,有被灭口或者被逼供的风险。若是楚父的仇人陷害,风险相对低一些,不过也很危险。我们最好能尽快了解京兆府当前主管此案的官员背景以及织造府内部对此案的态度分歧。” 【项目部-老王】:“根据现有信息,咱们除了探视和调查,还有一个核心任务就是打破证据确凿的假象,楚玉婉需要设法证明污损并非是楚父和楚家工匠所为。楚小姐说污损发生在交付之后,最好能设法了解绣屏保管验收的细节,寻找程序中的问题和知情的匠人。” ------------ 第119章 拜访秦嬷嬷求助 苏瑾算了一下时间按照行程那对老夫妻也应该到家了。 她按照地址来到城西的榆钱胡同。 这里远离繁华主干道,巷子狭窄幽深,两旁多是有些年头的老宅院。 黄昏十分巷子格外安静,苏瑾带着周巧姑买了点心和一坛陈年花雕,来到一户门前扣响门环。 大门并没有上锁,院子里传来声响,方老先生应了一声打开门。 他见到苏瑾和周巧姑微微一愣,苏瑾今天只穿了男装,已经改回本来的容貌,老先生一时并没有认出来,但是他是认识周巧姑的,脸上表情由疑惑转为微笑。 周巧姑憨厚,方老和秦嬷嬷也算是她在京城第一个熟人了。 见到门开就笑着道:“方爷爷你们也到了,真是太好了!” “方老,叨扰了!” 苏瑾含笑行礼,跟周巧姑一起进了门。 院子不大,打理的很干净,墙角有几从秋菊开得正好。 虽然天还没有黑,正房早已亮了灯,秦嬷嬷听到动静也迎了出来。 她穿了箭深褐色的家常褙子,行走间硬朗利落。 秦嬷嬷在船上的时候因为苏瑾故意露出破绽,就已经猜到她女扮男装的身份,老人聪明,也理解女孩子行路为了安全乔装打扮情理之中,并没有点破。 她才刚到家两天苏瑾就来拜访,很是开心。老人也猜测苏瑾会有事求助,她当时在船上留了地址就不是怕麻烦的人。 “你们来了,快进屋里坐!” 秦嬷嬷热情地把两人让进屋子,分宾主落座,招呼家里的仆妇上茶点。 苏瑾送上礼品寒暄几句后也不再磨叽,在仆妇退出去后就把来意说了。 秦嬷嬷仔细询问了楚家的情况,楚玉婉的身份,又问了苏瑾和楚家的关联。苏瑾没有隐瞒,如实相告是北上途中偶遇,感念楚小姐的孝心和楚家的冤屈,自愿相助。 “楚小姐害怕其父亲入狱后凶多吉少,忧心如焚,想先确定父亲安危。嬷嬷是行内前辈,晚辈冒昧前来是想恳请嬷嬷出面作保为楚小姐争取一次探视的机会?” 秦嬷嬷静静听着,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敛去。 她没有立刻回答,方老先生坐在一旁微微皱眉,也没有说话。 苏瑾心里有些打鼓。屋子里安静,只有灯花闪烁。 秦嬷嬷沉默良久才看向苏瑾,说道: “绣屏的案子,老身也有耳闻,有人猜测此事背后水深。楚家绣庄的楚林栢,老婆子也是熟悉的,是个实诚的手艺人,能用上凤目泣血这种阴毒的手段只怕是想置之于死地。此刻谁沾上楚家,谁就有可能被卷进旋涡。” 她顿了一下,略带审视的目光看着苏瑾,说出的话推心置腹: “你让那楚小姐扮做你的助手一起去织造司已经是兵行险招,如今又要老身出面作保探监……苏小姐,你这是在走钢丝啊!老身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倒是不怕什么,但是你年纪轻轻又有手艺才华,家中有父母有产业,何必蹚这种浑水?” 这番话带着提醒的意思,也有几分试探。 但是苏瑾也抓住了其中重点,这事“有门!” 她坦然迎上秦嬷嬷探究的目光,说道: “嬷嬷爱护之意晚辈感激不尽,晚辈也知道此事危险。但是晚辈觉得,这世上有些事情,比明哲保身重要。楚小姐孝心可鉴,楚家刺绣的手艺无罪。晚辈能力有限,无法扭转乾坤,但是若是能在不违背律法,不牵连无辜的前提下,为她争取一线生机,晚辈愿意一试。至于风险,这世间何事没有风险,晚辈但求问心无愧。” 苏瑾语气平和,说出的话语清晰透着深思熟虑。 秦嬷嬷深深看着眼前的这位从扬州北上发展自家生意的女孩子,心里猜测是有什么样的经历才能有这么强大的侠义心肠。 不怕危险,首先要有底气,如果说这位姑娘是只凭着一腔孤勇,她不信。 做事之前谁都会权衡利弊,她这种退役之后只想安度晚年的老婆子也一样。 秦嬷嬷眼中的审视消失,赞许又感慨的语气道: “但求问心无愧,你这孩子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有种难得的狭气和担当,倒是让我想起当年认识的一个旧友,为了护着一个被冤枉的小宫女把自己搭进去的旧事。虽然事后证实了清白,但是……” 秦嬷嬷不再说下去这种伤心往事,她站起身走到多宝格前去下一个不起眼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小巧的印章。 “这是老身离宫时蒙恩赏赐的荣休记印。虽然没有实权,但是在尚服局织造司这些衙门里,多少还有几分老脸。” 她把印章给苏瑾看, “明日老身亲自去一趟织造司,寻我那还在司里当值的徒弟,现任司制署副使的姜嬷嬷。她为人还算正直,也重视技艺。我会以受苏州故交所托,恐楚家刺绣绝技因为家主蒙冤入狱而失传,特请允许其女入监请教关键针法口诀一次,以全传承为由,请她联名作保,并转呈主事韩大人。” “多谢嬷嬷!” 苏瑾没有想到秦嬷嬷答应的如此干脆,她预备好的一些条件都没有拿出来允诺就愿意出面动用人情关系。 秦嬷嬷摆摆手,将印章收回盒子: “莫要说谢!老身此举一是敬佩你这份侠义担当,也是不忍见楚家刺绣绝技就此蒙尘换代。” 她神色转为严肃看向苏瑾: “你需要切记,探视必须严格按照申请的理由进行。时间绝对不能长,要说的话提前准备好。楚小姐进去前会被仔细搜身,出来的时候亦是。” “晚辈谨记!” 苏瑾郑重应下再次道谢,心中对这位深明大义的老人充满敬意。 她和周巧姑离开榆钱胡同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挂在巷子口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秦嬷嬷真是位好人。” 周巧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目送的老人,小声感慨。 “是的,”苏瑾点头,“在这京城,我们能遇到这样的前辈相助,是莫大的幸运。” ------------ 第120章 玉婉被扣 回到宅中后,苏瑾和周巧姑一起来到楚玉婉房中把这消息告诉她,楚玉婉激动地擦了擦眼泪又要下跪行大礼。 “苏姐姐,您和秦嬷嬷的大恩,玉婉永生难忘!” 苏瑾连忙扶住她的胳膊拦住。 “现在只是有希望。秦嬷嬷明日采取运作,即便是成了,也只有一次机会。时间紧迫,规矩森严。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静下心来,想清楚你要问哪几个问题既能确认令尊安好又能不被怀疑,还要让他明白你在设法救他。” “苏姐姐提醒的对!”楚玉婉站起身,太过于激动声音有些颤抖,“我需要去问父亲关于案子的事情,针法口诀只是掩饰。” “直接问案情不行,”苏瑾让她在桌前坐下,和周巧姑三人在灯光下开始讨论什么针法纹样,或者是手势说话的方式可以传递消息。 “阿婉,你可以想一个楚家百鸟朝凤绣屏中独有的口诀针法,或者是只有你和你父亲才知道的秘密。” 苏玉婉凝眉思索片刻眼睛一亮说道: “有,屏风上的百鸟朝林部分丝线和穿插次序有独家口诀,只有我爹和我知道。这种技法极难,用时也长,父亲曾说我火候未到,没有仔细教授。” “好,就用这个。”苏瑾叮嘱,“你要记住,首要目的是确定你父亲的安危,让她知道你在外奔走,没有放弃,其次才是尝试获取信息。安全第一,若是感觉不对。立刻停止,保住这次探视的机会就是胜利。” 楚玉婉用力点点头,擦了擦眼角:“我明白,谢谢你们。” 苏瑾和周巧姑离开后,楚玉婉房间的灯又亮了很久。 秦嬷嬷是个办实事的人,效率极高。 第二天下午方老先生就亲自来到柳条街的铺子送信,说织造司主事韩大人准了技艺传承的请求。定于明日巳时三刻,由司制署的人送楚玉婉前往京兆府特别监区,进行技艺咨询。 但是条件苛刻。 只允许楚玉婉一个人进去,不得携带任何物品。问询内容需要提前报备。时间半柱香,全程有织造司两名女吏和监牢看守在场监视。 “老婆子让我转告小友,”方老神色严肃叮嘱,“让楚小姐务必谨言慎行,切莫心存侥幸。姜嬷嬷虽然念旧情,但是也绝不会徇私。一切按照规矩来。” 方老先生说完之后没有久留信步离开。 苏瑾估摸了一下,半炷香的时间最多七八分钟,时间这么短根本说不了几句话。 第二日楚玉婉吃过早饭去织造司说定的地点,那里已经有两名面容严肃的织造司女吏在等候,三人登上马车,向京兆府监区驶去。 卢佐和装扮成小厮的春桃远远地在后面跟随。 京兆府大牢外阴森肃穆,楚玉婉经过严格的搜身检查之后,随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女吏一起进入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苏瑾在柳条街铺子翻阅着手中的图样,心中一点都不平静。 半炷香的时间能做什么?会不会有危险?时间虽然短,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就在预估的时间将尽时,春桃跑了进来。 她和卢佐一起跟着防止意外,卢佑留在柳条街的铺子负责苏瑾的安全。 “小姐,不好了!”春桃小脸通红小声道,“那个麻烦精楚小姐被……被扣下了!” 苏瑾心中一沉站了起来。 “怎么回事?慢慢说!” “具体还不清楚,卢大哥只说到了该出来的时辰,监区侧门突然多了许多守卫,气氛不对。他设法接近,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女子的哭喊声和呵斥声。似乎是从楚小姐身上搜出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现在楚姑娘被押回监房另行看管,织造司的女吏和看守也被暂时留在里面问话了!” 搜出东西,怎么可能? 楚玉婉进去前被仔细搜过身,她也绝对不可能携带任何违禁品。 除非是栽赃陷害! 苏瑾几乎立刻就想明白了,对方恐怕是一直监视着楚林栢的动静防止有人探视。 楚玉婉这次探监成了狼入虎口,对方拦截不成可能就在监牢外等着楚小姐去自投罗网呢!抓住楚玉婉一个弱女子随便安上个罪名,彻底堵上林家翻案的希望。 真是失算! 苏瑾有些后悔。 楚玉婉藏在她这里很隐蔽,出去也没有暴露行踪,但是可能会把作保的秦嬷嬷和经办的姜嬷嬷牵连进去。 春桃继续说道: “卢大哥发现不好就立刻赶去通知秦嬷嬷让她有所准备,让我回来给您报信。” 春桃刚说完,门外传来声响,卢佐回来了。 他带回来了确切消息。 “小姐,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们从楚小姐身上搜出了一卷写满字的绢布。上面似乎是一些暗语和记号。现在那边一口咬定楚小姐借助探监的由头和楚林栢互传消息。织造司的姜嬷嬷避嫌没有过去躲过一截,陪同的女吏还被关在监区协助调查。我告知秦嬷嬷那边后,她已经在设法联系旧日的关系……” 苏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现在不仅是救楚父难度大增,楚玉婉也陷入绝境,还有可能被用来逼迫楚林栢认罪。现在必须在对方给楚玉婉定罪之前,找到破局的关键。 意识中的公屏上字符闪烁,项目组也在快速分析。 【项目部-老王】:“栽赃物品的事情女吏嫌疑最大,若是能证明绢布来源不是楚小姐写的或许能翻案!” 【技术部-小李】:“从对方得到消息的速度和投放证据的手段,肯定是织造司内部上层的人。他们一手遮天,苏总就算是找到证据也有可能投诉无门。” 【公关部-小陈】:“最关键的是如何破局,直接去要人行不通,不仅无凭无据,还会把苏总都搭进去。要不执行备用策划方案,苏总跟长公主母女重逢,借长公主的名义强势要人?” 苏瑾再次摇头,还是那句不到万不得已,先不要走这一步。 财务部张姐也和苏瑾的意见一致,跟长公主母女相认,无论是否受待见,行动自由都会受限,耽误考核进程不说,他们还可能吃亏。 项目组全体沉默,他们在这古代世界受挫不是第一次了。 各种潜在规则之下,不得不谨慎又谨慎。 但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楚玉婉被构陷。 苏瑾给同伴们分析: “对方既然用栽赃的手段,说明他们也有所忌惮,不敢公然在监狱杀人,而是要合法的给楚玉婉定罪。那么栽赃的物品搜出的过程必然存在破绽。关键是怎么申诉调查。” 【技术部-小李】:“对,虽然咱们根基浅,但是这件事已经涉及监牢,还有织造司人员和担保的秦嬷嬷,完全可以申诉调查,实在不行就动用小陈说得苏总真千金的那层关系,大不了KPI进程慢一些!” ------------ 第121章 联名陈情 苏瑾再次来到秦嬷嬷家中,首先为事情牵连到她表示自责和抱歉。 秦嬷嬷虽然面色如常,但是眼里已经没有往日的温润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冷冽。 “老身已经托人递话给姜嬷嬷了。”秦嬷嬷脸上带了一丝愠怒:“看来有些人觉得我们这些离了宫的老奴婢说话不顶用了。” “嬷嬷息怒,是晚辈连累了您。” 苏瑾歉然说道。 “与你无关,是老身自己愿意蹚这浑水。” 秦嬷嬷摆摆手, “如今说这些无益,现在最要紧的,是救出林姑娘。揭穿栽赃,你可有想法?” 苏瑾迅速说出自己和团队的分析, “对方栽赃必然会有破绽,这些都可以查验。” 秦嬷嬷抬眼:“你是说要求对搜出的物品进行勘验?” “正是。” 苏瑾点头。 “进门时对楚小姐搜身过,狱卒或者女吏不可能全部被收买。若是能证明绢布上的笔迹不是楚小姐或其父亲的,传递消息的说法就不攻自破,或许还能查出栽赃之人。” 秦嬷嬷想了想,抬眼看着苏瑾说道: “提出勘验不难,老身可以联合几位尚在织造司和尚服局有威望的老供奉,以‘事关匠籍传承,恐有冤屈,请朝廷明察,以免寒了天下匠人之心’为由,联名上书织造司韩大人,要求对在楚小姐身上搜查的东西进行公开勘验。韩大人为人还算公允,此事闹大对他没有好处。” 她皱了皱眉,沉思道,“但是,我们如何能证明那绢布上的字迹不是楚小姐父女传递消息,而是被人栽赃呢?毕竟咱们没有办法提前看到那绢布。” “嬷嬷所言极是,我们无法提前看到他们所说的从楚小姐身上搜到的东西,” 苏瑾自信一笑, “但是那又怎样?正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公开勘验。一旦京兆府和织造司同意公开勘验,规则便不同了。” 秦嬷嬷疑惑:“有何不同?” 苏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冷笑了一声。 “谁主张,谁举证。届时,便不是我们要证明楚小姐携带密信传递消息,而是他们,那栽赃构陷的人,来向韩大人和所有参与勘验的官员匠作证明,那密信确实是楚家父女的东西。” 秦嬷嬷先是怔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苏小姐的法子好!老身只想着如何自证清白,却忘记了这个官司场上的根本道理,是他们指控楚小姐夹带密信传递消息,那便该由他们拿出证据,证明这绢布和字迹都和楚小姐脱不了关系。而我们只需要在其中寻找破绽,提出来合理的质疑即可。” “对,正是如此!” 苏瑾点头, “密信是绢布所写,我们可以质疑,绢布是何质地,是否为楚家的料子?墨迹是陈是新。哪怕那字迹是模仿的,但是书写习惯和用力深浅还有墨色浓淡,都可以鉴别出来。还有,如果无法读出绢布上传递的是什么消息,那就说明那只是一块布。没有任何意义。总之,主动权在我们这边。” 秦嬷嬷拍手赞道:“好啊,好一个‘谁主张,谁举证’!我们不需要冒险去证明什么,只需要不断地质疑,让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她看向苏瑾,目光中充满了欣赏,赞道:“苏小姐不仅心思巧,更懂得这世间的规矩和人心。” 苏瑾连忙谦逊: “晚辈只是觉得,对方既然阴谋构陷,我们便以阳谋破之。将一切推在明面上,在规矩之内与他们较量。但是这中间若是没有秦嬷嬷您联合德高望重的老供奉提出公开勘验,逼迫韩大人同意这一踏板,晚辈这边再多的办法也行不通。” 秦嬷嬷对于苏瑾的恭维很满意。 她微微颔首,身上自然显现出一种久居宫闱历经风雨威仪: “你说的不错,事不宜迟,老身这便去联络人手,不仅要找织造司,尚服局的老供奉,刑部,大理寺那边也有几位老刑名最重证据程序,有他们联名分量更足!” 次日清晨,一封由老供奉,老刑名联名签署的陈情鉴析书被郑重地递进了织造司主事韩大人的值房。 联名的人个个身份清贵,虽然没有实权,但是影响力不容小觑。门下徒弟遍布宫内相关衙署。 韩大人打开陈情书,只见上面措辞恭谨,绵里藏针。 先叙述‘技艺传承关乎国本,匠籍之心不可轻寒’的大道理,再言说楚家刺绣是苏绣一脉精髓,楚林栢蒙冤下狱已令业界唏嘘,今其女为保全技艺冒死探监问询,反遭遇构陷,若是查无实据,恐令天下匠户齿冷心寒。 末了,恳请韩大人念及‘皇差精进,首重匠心’主持公道,允许由司内与本案没有牵涉的自身匠作,对所谓密信进行公开公正的勘验,并彻查监牢吏卒有无不法,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韩大人手里捏着这份沉甸甸的陈情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在宦海沉浮多年,怎么会看不出其中的风浪。他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快结案了事,可是如今这群难缠的老家伙跳出来,把事情捅到了明面上,还扣上了朝廷名声匠户之心的大帽子,他若是再装糊涂,惹得匠籍圈人心浮动,那就得不偿失了。 “罢了,请姜嬷嬷过来。”韩大人放下陈情书对旁边静候的侍从吩咐道。 姜嬷嬷很快就来了。 她面色有些憔悴,显然因为这件事没有休息好。 “姜嬷嬷,昨日之事,你怎么看?” 韩大人坐下,把桌子上的陈情书一推。 姜嬷嬷早就从秦嬷嬷那里得知了计划。 她沉声答道: “回大人,楚氏女探监前属下已经告知注意事项。不许携带任何东西,问题皆是提前报备。她经过搜身后进去大牢,陪同的两位女吏全程在场。至于后来查出携带绢布,属下觉得,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不会做这种傻事。” 姜嬷嬷深吸一口气,“属下觉得,这件事确实有可疑之处,老供奉们联名请求勘验,是老成持重之言。若是栽赃,可以还楚氏女清白。若是楚氏女心怀不轨,公开勘验,也能让人心服口服,无话可说。” ------------ 第122章 公开勘验 姜嬷嬷这番话,站在织造司官员的立场,客观冷静。而且将公开勘验的好处说得明白。 无论结果如何,都对织造司韩大人的权威和公正性有利。 韩大人捋着胡子,盯着桌上的陈情书良久,叹了口气: “你说得有道理,便依老供奉们所请。但也请他们知晓,此事本官会秉公处置,望他们勿要再过度介入,静候结果。” “是,属下明白。” 姜嬷嬷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连忙应下。 韩大人对侍从道:“着令李匠头,张司库,会同京兆府仵作于明日巳时,在司内二堂,对涉案绢布密信进行公开勘验。并请京兆府派员到场见证。” 苏瑾接到消息之后,终于舒了口气。喜悦之后,她也立刻想到公开勘验的消息传到对方那里,对方难保不会对暂时被扣押的楚玉婉下黑手,如果弄出个畏罪自杀突发恶疾,今天的努力就成了徒劳。 “卢大哥,” 苏瑾找到在院子里帮忙干活的卢佐, “你能不能想办法暗中照看楚小姐所在的监房,确保她的安全,等到明日公开勘验。” “苏小姐考虑周到,属下这就去安排。” 卢佐说完转身几个纵跃不见踪影。 春桃抬头看着卢佐消失的方向,心中升起一丝疑惑:“这里没有门吗?卢大哥好像总喜欢走房顶!” 苏瑾心放下了一点,只要保证楚小姐安全坚持到明天公开勘验,主动权就到了自己手里,现在多想也没有意义。 第二天织造司二堂内气氛肃穆。 堂上正中坐的织造司主事韩大人,他左边下首依次坐着三位副使,一个是负责刑名的钱副使,一个是负责工艺的孙副使,再就是负责庶务的姜嬷嬷。 织造司四个副使到了三位,韩大人右侧,则是应邀前来见证的京兆府的王推官和刑部的吴主事。 堂下两侧是李匠头、张司库和京兆府仵作等相关吏员。 秦嬷嬷和几位老供奉被安排在右侧末位旁听,苏瑾装扮成秦嬷嬷的婢女站在她的身侧,悄然观察着堂上众人的神态。 堂中央放了一张长条桌,旁边楚玉婉依旧穿着昨日那身朴素的衣裙,她虽然形容憔悴脸色苍白,但是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与人群中的苏瑾有一瞬间交汇,随即看向前方。 韩大人穿着官服,不怒自威。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厘清昨日苏州匠户楚林栢之女楚玉婉于探监问艺之时,被控夹带私物一事。” 韩大人声音渐高,语气严肃: “事关匠籍体面,亦牵涉到司内风纪,故特请京兆府王推官和刑部吴主事并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供奉见证,行此公开勘验之会。望各位秉公持正,畅所欲言。” “现在带人证,监区牢头及当日负责搜查女吏,看守。” 韩大人沉声命令。 王牢头和几名女吏看守被带上堂,陈述了如何从楚玉婉探视时从其袖中暗袋搜出绢布的过程,搜出绢布的人是织造司派去陪同监督的陈女吏,归织造司负责刑名的钱副使管。 陈女吏陈述完之后,钱副使挥了挥手,一名书吏端着一个放着一小卷绢布的木盘,放到楚玉婉身前的长桌上。 “楚氏女,人证物证俱全,你有何话说?” 韩大人看向楚玉婉。 楚玉婉按照之前想过无数遍的说辞,平静陈述: “大人,民女冤枉。民女昨日为了向家父请教刺绣针法,绝对没有携带任何绢布外物,此物从何而来,民女不知。民女恳请大人对此进行详查,以证民女清白。” 钱副使冷哼一声道:“铁证如山还要如何详查?难道我织造司和京兆府的差役,还会冤枉你不成?” 秦嬷嬷身边一位老者开口道: “韩大人,老朽等联名上书,正是为了求一个‘详’字,所谓铁证,须得经得起三推六问。既然楚氏女喊冤,控方指控,依照律例,都应将这铁证置于光天化日之下,细细勘验,让各方心服口服。否则,何以服众,何以安匠户之心?” 老者是一位退休的老刑名,曾经是刑部资深仵作,威望极高,他一开口,韩大人也不得不给面子。 “既然如此,便请诸位共同勘验。” 吏员将绢布展开向诸人展示,只见绢布一尺见方,远远能看到上面写满了东西。 京兆府和刑部来的两名面容精干的书办上前,负责比对绢布上面的笔迹是和楚林栢父女有没有关系。查验后,一个禀报道: “回各位大人,依卑职浅见此墨迹入绢不深,浮于表面,墨色鲜亮一致,无自然褪晕之态,应是三日内新写就。” 另外一个道:“至于笔迹,可以看出并非女子书写,字迹跟楚林栢的形似,但是笔画刻意,提按生硬,转折处多有拖沓,应是刻意模仿。” 两位书办汇报完后,堂上众人神色各不相同。 旁听的一位尚服局老供奉说道: “老身远远瞧着,这绢布质地是寻常素绢,质地平滑,若是要传递紧要密信,为何不用更隐蔽的方法,用这种绢布并不好藏匿,此举好像是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似的!” 钱副使瞪着质疑的人群,道:“或许是这楚氏女利用常人的心理,反其道而行之!” 秦嬷嬷说道: “钱大人,推测需要有依据,如今两位书办对于笔迹鉴定疑似模仿,书写时间是三日内,且楚氏女入监之前已经搜身,监牢也无法提供笔墨。这诸多疑点,仅仅以反其道而行之解释不能服众。” 楚玉婉抬起头眼中含泪看向钱副使:“既然大人指控这是密信,那便请大人说一说,这密信传递的是何等信息,与我楚家的案件有何关联?” “牙尖嘴利!”钱副使冷哼:“既然是密信,写了什么信息别人怎么能读懂?” 刑部吴主事听到这里,皱眉: “钱大人,这密信既然作为定罪的关键证据,其内容必然要明晰,否则如何取信于人,若真是机密不方便给众人看,也需要由韩大人和织造司几位主审官员核实辨别,岂能以读不懂搪塞过去。” 绢布被呈给韩大人,韩大人看完传给织造司的几位副使和李匠头、张司库。几个人看完眉头都皱了起来,密信上面文字粗陋,拼凑不出有逻辑的信息。 钱副使额头冒出细汗,此时只觉得栽赃密信被识破,语气有些发急:“就算是密信存疑,但是她借探监之机图谋不轨总是事实!” 姜嬷嬷冷冷开口: “钱副使,楚玉婉探监为了技艺针法,乃是依例审核,由秦嬷嬷和老供奉担保。韩大人亲自批准的正当程序,何来图谋不轨之说?难道钱副使在质疑韩大人的决断,质疑老供奉的用心?还是质疑本副使办事不利?” 姜嬷嬷三连问把钱副使问得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连连喊冤。 “韩大人,下官也是一心为公,恐有奸猾之徒借此探监的机会串供生事,故而搜查从严,此物虽然存有疑点,但是确实是从楚氏女身上搜出,至于具体来历,是否构陷,下官也不知晓啊!” ------------ 第123章 释放 钱副使连忙推卸责任,把问题归咎于搜查从严和来历不明。 “韩大人,”秦嬷嬷说道,“今日公开勘验就是为了求一个公道明白,如今证物不明不白难以采信,而楚玉婉探监程序合规。老身倒是想问一问,昨日的搜查,可有严格按照规程?这其中是否有人玩忽职守别有用心?” 秦嬷嬷的话说得直接,一点面子也没有留,堂上很多人都脸色尴尬,缩着头装作没有听见,京兆府的王推官和刑部吴主事两个人的脸色也有些阴郁。 韩大人一时语塞,还没想好接下来怎么说,京兆府王推官抬眸看他,说道: “韩大人,此案关键仍然在于楚林栢贡绣被污本身,不若先将楚氏女暂行释放,待其父案件查明再行定夺。另外,” 他顿了一顿,深沉的目光看向秦嬷嬷和在场的众人,又转向韩大人。 “楚林栢既然已经交接于京兆府,探监事宜理应由我京兆府核批监管。织造司此次行文要求技艺问询,京兆府本着协作之谊予以配合。但是具体监管搜查当以京兆府规程为主。织造司派员参与搜查并直接定性拿出证物于程序不合。如今证物存疑,我京兆府亦有必要再次自查当日当值狱卒及搜查过程。” 他说完之后看向同来作证的牢头,面色严肃再次问道:“昨日查证可是按照程序进行?” 牢头已经回答一次了,此时站姿笔直答道: “禀大人,我们是按照织造府核查程序由两位女狱卒共同搜身,确认没有夹带才把人放进去的,绝不敢徇私。” 那两名负责搜身的女狱卒也答搜的时候都检查了,楚氏女没有夹带。 她们负责搜身,别的事不关己并不多说。 京兆府撇清了,问题都集中在织造司女吏和楚玉婉身上。 如果没有这么多人,没有公开勘验查证,一切都可以织造司说了算,现在这种情况明显不行。 韩大人见状,只能黑着脸道: “此案人犯既在京兆府,后续事宜自当由京兆府主导清查。钱副使手下女吏急于公务,行事毛糙不按程序实属不该,便罚三月俸禄。” 他说完看向那低着头的陈女使,问道:“你可有话说?” 陈女吏强压着害怕不让自己发抖。她心中庆幸,只要不被继续深究构陷栽赃,罚点俸禄不算什么,她能有什么话说? 如果当场逼迫她说出受何人指使,那才麻烦。 她低着头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敢说,只是道:“奴婢知错,谢大人开恩。” 韩大人又看向楚玉婉这个烫手山芋,在心里快速衡量利弊。 如果说把她留下继续查问,那些老家伙必然还要生事。如果把她交给京兆府,证物是织造司搜出来的,京兆府现在都表态了,不想沾这个麻烦。 这个十五六岁的小女子,放回去兴不起什么风浪,留下才是大麻烦。 于是他说道:“楚玉婉,今日勘验证据确有不明之处,既然如此你可以暂行回去。你父亲的案子……本官会督促京兆府依法公正审理。” 韩大人说完之后朝老供奉那边看了一眼,见老供奉们都没有反应,在心里松了口气。 楚玉婉哽咽着声音泫然欲泣:“民女谢韩大人,谢各位大人,各位前辈主持公道。” 她连连拜谢。 “大人!” 钱副使还想说话,韩大人已经拂袖起身不再理会,刑部吴主事和京兆府王推官也火烧屁股一样站起身疾步走了。 堂中众人快速散去。 楚玉婉在所有人离开后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被栽赃的恐惧和劫后余生的喜悦此时都化作痛快的眼泪。 苏瑾是秦嬷嬷丫鬟的打扮,为了不暴露并没有上前与她接触。 韩大人让楚玉婉暂行回去并没有安排人看管,以楚玉婉的聪明脱身回到柳条街很简单。 楚玉婉在狱中交流的时间没有半炷香,只来得及传达让父亲保重等着自己伸冤的信息,关于案情什么的问题都没有来得及说就被中途诬陷关起来了,但是这对她来说也足够了。 今天这样一闹,京兆府看管也会更加严格。至少能暂时保证父亲的安全。 她在傍晚掌灯时才打扮成绣娘的样子回到梧桐里胡同,进门后对着苏瑾就要再次下跪道谢,苏瑾拦住让她进屋休息。 进屋后,周巧姑看到她干裂的嘴唇,慌忙给她倒水,楚玉婉连喝三杯水后才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感激的话,继续为做苏瑾助手混入织造司找证据做准备。 卢佐卢佑经过勘测后汇报:“梧桐里和柳条街店铺周围并没有可疑人员跟踪监视。” 苏瑾揉碎手中收到的来自扬州的字条,家中也掩饰的很好,一个丫鬟打扮成她的样子在家养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离织造司的技改研讨时间还有四天,现在可以安心进行京城锦华织染阁的项目。 她回到书房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份写满字的纸张。 有织机改良原理说明,染色样本质地分析,还有项目组规划的高定项目“锦华织染阁”初期运营草案。 苏瑾手里拿着炭笔,意识跟脑海中的项目组进行高效同步。 “诸位,危机暂缓,但是创业主线不能停,全员同步当前进度与任务,四日后的技改研讨,是我们织染阁打响技术知名度的第一炮,必须完美。” 技术部小李准备好多天了,一直盼着进织造司看织机工作效率。 苏瑾信息一发出来,他就发了个自信满满的表情包。 【苏总请放心,核心优势数据已提炼。改良织布机数据对比表,优势分析图都已经准备完毕。】 ------------ 第124章 参加技改研讨会 “很好,”苏瑾继续道,“小李,锦华染坊新染色样品的稳定性测试和展示方案进展如何?” 【技术部-小李】:“正在同步扬州锦华染坊消息。孔雀青系列样品经过十次洗涤暴晒测试,色牢度远超当前市面同类产品。幻色纱小样已经成功做出巴掌大一块,光线变化效果明显,但是工艺不稳定,成品率效果不足一成。后期在织染阁建议只做概念展示,强调其稀缺性和技术瓶颈。展示方案已经优化,可重点突出色彩独特性和牢固度优势,淡化具体工艺细节。” “张姐,技改研讨期间的资金与风险评估。” 【财务部-张姐】:“苏总,技改研讨本身无直接成本,但是要考虑演示所需物料支出,打点费用,人员差旅和应急等,资金预算在八十两。” “我们目前剩余可动用资金为九千八百两,无风险。建议在三个月内通过锦华织染阁的独家项目实现初步营收,另外最好能用技改成功带来的声望值,拉取到战略投资合作。我根据《大夏商律》草拟了简单的合作契约模版和会员章程,资料库已传输。” “小陈,说一下技改研讨的舆论与后续品牌故事线规划。” 【公关部-小陈】:“老大,策划案已传输。技改研讨的策略分三步。研讨前可以通过秦嬷嬷和姜嬷嬷,还有楚家的渠道,在织造司和特定小圈子释放扬州巧匠携革新织布机入京的消息,拔高期待值。 研讨时需要周巧姑和楚玉婉同心协力,确保演示万无一失。研讨后我们将扬州锦华苏氏改良直击获得织造司认可的消息,通过茶楼行会等渠道扩散,迅速把锦华织染阁和锦华染坊联系起来,打响连锁知名度。 故事线规划,后续传播将围绕‘巧思新韵’展开,将锦华织染阁的形象同云裳阁的‘美学缔造’形成差异化。 关于织染阁的品牌定位与启动方案:核心客户群锁定追求独特品味和深度个人表达的高净值人群,区别于云裳阁的‘奢华叙事’。启动活动与技改成功光环结合,举办一场十人左右的‘鉴色雅集’活动,邀请人员到时候根据我们的人脉决定。” 小陈汇报完后苏瑾做最后总结: “好,就按上述方案推进,老王统筹技改研讨全流程。小李继续研究相关细节预防不可测情况。张姐调查是否有机会获得官方的‘匠作补贴’或者‘技改奖励’。小陈这边,主要准备后期与云裳阁的差异话术提炼。” 全体人员回复收到,苏瑾意识退出系统,身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资料库的信息都滤了一遍。 项目组一圈规划下来主要传递了一个信息,接下来要忙碌很长一段时间。 四天转瞬过去,转眼间到了织造司技改研讨的日子。今天的织造司衙署气象恢弘的正门大开,车马络绎不绝。 来自全国各地受征召的能工巧匠和司内的各级官员,大小匠头都汇聚一起参加这场工坊技改研讨大会。 苏瑾带着周巧姑和楚玉婉,递上文书,经过严格核验之后,被一名面无表情的小吏引着,穿过重重院落,来到此次技改大会的举行地,织造司专管机具和匠作管理的工巧院后堂。 楚玉婉装扮的样子是年龄偏大的绣娘,苏瑾和周巧姑都是本色出演,一看就很年轻。 后堂里面布置庄重,采光很好。上首搭建了主位,左右设席,按照匠人籍贯,专长和官职高低排列。 此刻堂内已经聚集了几十人,大多是年龄大的匠人,有的神情拘谨,有的样子高傲,也有的独自坐一边静思的。 负责工坊技改的官员和卢佐打听到的一样是刘侍郎和王监事,会议开始,刘侍郎宣读了圣谕和上官训示: “诸位匠师,今日召各位前来,乃是为了研讨工坊技艺革新之事,以增效率,省人力,提品质,上不负皇恩,下不负黎庶。” 他接着强调了技改对于“裕国用,精贡品”的重要性,勉励匠人们各献所长,献计献策。 刘侍郎开场发言之后,便是王监事开始介绍目前织造司各工坊普遍使用的织机类型和效率瓶颈,又给众人介绍工巧院的两位主事匠官胡老匠和李司匠,还有几位面孔严肃的司内大匠工。 王监事讲完之后宣布:“今日技改研讨,旨在博采众长改良工器,诸位不必拘束,有何巧思妙构尽可展示说明。开始吧!” 接着便进入了‘呈现新技’环节。 先由织造司内工匠展示了几项小的工具改良,接着是一位老匠人展示的踏板联动装置改进,获得一片赞许。 然后各地匠人轮流上前,有人展示自己带来的改良器械图样,有人展示改良的梭子,有人拿出来染制的布匹和能节省染料的配方。 苏瑾默默观察,其实许多所谓的改良,都只是细节优化,缺乏根本性的突破。 司内几位坐在前面的大匠工跟赵恒成评价的一样,眼高于顶,很少评价。 直到一位来自江南的匠人展示后,一位黑脸大匠忽然道: “此次征召,应该还有一位来自扬州锦华染坊的苏姓匠人,此人前段时间献上了几个可大幅提升效率的新型织机图样。不知是否到场,出来给大家讲解一下。” “扬州锦华染坊苏云瑾见过各位大人,各位师傅。” 苏瑾站起身,谦虚行礼。 全场的眼光“刷”一下都落到了她身上。 “这就是扬州锦华染坊的苏师傅?也太年轻了吧?” “她那改良直接能省三成人力,效率翻倍?吹的吧?” “小声点,大匠们都夸赞呢!” 那黑脸大匠工也是一愣,没想到那改良织机是这个小姑娘弄出来的。 苏瑾指挥周巧姑和楚玉婉将带来的改良织机抬到中间位置。 脑海中,项目组正在做最后确认。 【项目部-老王】:“现场环境确认,观望人员百分之三十,质疑人员百分之五十,期待人员百分之二十。” 【技术部-小李】:“织机状态完好,各个活动部件完好,备用梭子丝线检查无误,演示模拟成功率99.8%。百分之0.2的意外。” 【公关部-小陈】:“舆论前期铺垫效果良好,期待值已经拉高。钱副使那边可能会提出质疑或者进行捣乱,重点留意。” 【财务部-张姐】:“今日无额外支出,若是演示成功,获得织造司官方认可及合作机会,估值远超投入。” ------------ 第125章 获得邀请 王监事见苏家来的这个苏云瑾是一位年轻的小姐,上下打量了苏瑾几眼说道: “嗯,苏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你苏家送来的图样,我等已然看过,确实有几分巧思。你来演示解说一下这改良织机效用如何。” “是。”苏瑾应下,周巧姑和楚玉婉两人打开改良示意图,一人拉着一边面向众人展示。 那改良图是有一人高,清晰立体。 苏瑾先指着示意图讲解:“各位大人、师傅们请看,传统织布机在此处,” 她用手在示意图上面指点,确保大家可以看明白听清楚, “此处,存在人力耗费大,换梭效率低和经验张力无法均匀维持等问题。晚辈的改良,主要在于三处……” 她言语简练,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工艺点,不仅指出问题,还用模型和图纸清晰地画出了改良的原理。 改良原理主要就是利用简单的杠杆和齿轮组合,实现半自动换梭和经线张力微调,优化了踏板和综框的联动结构,使动作更省力也更精准。 苏瑾说出的词汇都是小李事先打磨过的,通俗易懂。 在场的匠人都是精英品级,听后都觉得有理。 苏瑾讲完之后,才走到织机前面,她先指着一个部位说道:“这就是计数装置,便于控制织造密度和花纹循环。”说完亲自上手去操作那台小型改良织机。 周巧姑在一旁配合,演示如何更换纬线,调整经纬密度等操作。 楚玉婉拿起织出来的布样,向众人展示布料的紧密质地和均匀的纹理,同时低声向围在她周围的人解释某些改进细节对布面质量的具体影响。 楚玉婉言语沉稳清晰,对于织布机结构的了解不是止于表面,讲解起来完全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手。她打扮的又老成,因为这幅样貌,说出来的话便让人不自觉信服三分。 三人配合完美。 那些原本带着审视目光的匠人神色渐渐认真起来,很多人凑近仔细观看,低声议论。 王监事站在织机前面,眼睛盯着苏瑾操作织机的每一个动作,待到苏瑾演示结束,他仔细检查了织机的几个关键部位,又上手试了试。 “这杠杆联动确实是省力不少!” 他评价道。 “计数装置虽然小,但是对新手和那些需要批量织造的标准品很有用。” 坐在前面几个匠头中胡老匠和李司匠是看了图纸和样机后十分推荐苏瑾织机改良的人。 两人又对着图纸和织机的每个部位看了一遍,李司匠赞许道:“结构改动不大,但是,真正解决的几个难题……” 胡老匠捻着胡子笑着道:“当时我就说了,能做出这改良的人,并非是纸上谈兵,而是真的懂技术的内行工匠。” 胡老匠对王监事说道:“这改良思路务实有效,成本增加不多就能让效率和质量得到切实提升,咱们可以进行试着改良了。” 苏瑾演示结束之后,不仅几位大匠工,好些人都等着问她问题。 有人问不同材质丝线的适配,有人问复杂提花机构联动的可能性,有人问长期使用的磨损情况…… 有的问题专业,有的问题刁钻,苏瑾不急不缓,从容应答。 她手中要实物有实物,问原理有图纸,有些问题她早有预案,脑海中资料库没有的,她就坦诚地说尚未考虑周全,提出一些解决方向,让大家共同讨论。 织造司几位中立态度的匠头被苏瑾这种谦逊稳重的态度折服,从原先的怀疑态度,转变成认可。 “没想到这变速的法子是这么用的……” “确实,我早就看出来那踏板比咱们现有的机器更省力!” 刚才点名苏瑾的黑脸大匠工翻了翻眼珠子,起身质疑道: “苏师傅说的天花乱坠,演示得也挺像那么回事儿,但是,你说效率翻倍就翻倍吗?敢不敢当场和织造司内最好的花楼机比试一番?织同样花色,同样长度的缠枝莲纹锦。” 项目组一直关注织机演示的小李忍不住笑了。 【小陈,你确定这真不是我方安排的助攻吗?这么给力!】 缠枝莲纹是中等复杂难度的经典纹样,对织机稳定性,换线准确性要求很高。是检验织机性能的试金石。既然改良,对比这一关,早就准备好了。 苏瑾表情谦逊:“可以,只是需要请一位司内熟练织工操作花楼机,以表示公允。” 黑脸匠工:“那是自然。” 很快,一位司内顶尖织工被请来,又抬过来一台保养良好的花楼提花机。 苏瑾这边,周巧姑也已经准备好。 两台织机前摆放着同样颜色和规格的丝线。 黑脸大匠说道:“那就以一炷香为限,看谁织出来的锦缎更长,纹样更精准。开始!” 织造司熟手织工立刻开始了娴熟地动作,花楼机发出有规律的声响。咣当咣当…… 周巧姑这位织造天才,普通的机子在她手里都能用得飞起来,改良织机更不在话下,改良织布机的声响并不大,发出的声响节奏轻快密集。周围人看着她的动作只觉得旋律优美,赏心悦目。 时间一点点过去,花楼机的织工技术精湛速度稳定,改良织布机的优势逐渐显现出来。周巧姑的节奏比织造司织工速度快,遇到需要换线提综改变纹样的时候,改良织机的变速装置自动迅速调整,几乎没有停顿。 一炷香燃尽之后,司吏上前检查。 花楼机织出来的锦缎长度是一尺七寸,纹样精准。改良织布机织出来的是三尺三寸,纹样同样清晰精准。 速度上确实快了近一倍! 王监事接过布样,与身边的几位匠头仔细对比。 “确实是巧妙!”王监事给出了认可,“这个分力引导的思路很好,减少了无用的损耗。还有这个缓震设计也不错,从演示推测可以大幅度降低长时间织造的疲劳,有利于保持质量稳定。” 黑脸匠工看着织出来的布匹,承认自己眼拙,改良织布机厉害。 技改研讨进行了整整一天,气氛从最初小心翼翼试探逐渐转向了热烈的技术讨论。快要结束的时候刘侍郎来了。 王监事给他介绍了几个技改成效显著的机器,刘侍郎着重问了织机。听完介绍后频频点头:“苏姑娘匠心独运,此改良确实有益处。司内正考虑在部分工坊试验推行你提供的几种改良织机,苏姑娘近日不要离开京城。织造司还有些细节需要与你商讨。” “民女荣幸之至,定当尽力。” ------------ 第126章 进入织造司 王监事安排人拿了一枚可以临时出入工坊的腰牌给苏瑾,又跟她详细商讨了后续试制培训的具体安排和时间。 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黄昏,苏瑾带着周巧姑和楚玉婉随着人流向外走,即将走出会堂门口的时候,有匆匆脚步声传来,一个略微阴柔的声音喊道:“苏匠人请留步。” 苏瑾抬头一看,是一位身穿宦官服饰的中年内侍。 苏瑾停下脚步礼貌问道:“公公有何指教?” 那内侍笑着口气客气:“咱家是尚服局的,今日观苏匠人所献机巧,颇为有趣味,咱们宫里的娘娘们对于一些新奇的巧物也很感兴趣,早就听闻苏匠人在扬州时候精于此道,若是有空,不妨弄些精巧玩意儿或者是料子花样,递到东华南侧门的采办处,或许能入得贵人眼呢!” 他说完也不等苏瑾回应,便转身匆匆离去。 尚服局这个橄榄枝不错。 只是早就听闻? 早就从哪里听闻的? 苏瑾皱了皱眉头,那些精巧玩意儿还是她用苏府的废布料做的,处理完了接手锦华染坊就没有再做,难道名声那么大,都传进后宫了? 走出织造司的大门,周巧姑依然很兴奋,楚玉婉眼里充满希望,脚步轻松。 苏瑾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从今天起所有的未知风险才刚开始。回去之后她把张罗锦华织染阁店面的事情安排给胡伯和春桃还有周巧姑,自己则把重心放在搭建高端手工艺合作网络上。 苏瑾知道在京城这种卧虎藏龙的地方,顶尖的织工绣娘,裁缝和染匠都各有传承圈子固定,而且多数已经被云裳阁或者别的府邸笼络,自己想要撬动他们,必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和诚意。 如何打响价值寻找人脉,织造司王监事给的腰牌提供了很多的便利。 苏瑾借着商讨改良细节的机会,频繁的出入工巧院,不仅与胡老匠和李司匠保持沟通,还有意接触在演示织布时对她欣赏的大匠工们,借着机会找话题,请教各类织布机的特性、不同地域丝线的差异、宫中历年贡品风格如何等问题。 她表现地态度诚恳谦逊,还能借着提问题的机会巧妙地给别人一些指导和建议,有些事情经过她一句话的建议就能简单很多。 这让坊内的匠工和老师傅们觉得和她交谈能获得不少收获,都愿意主动跟她交流。 苏瑾发现一位对织布机精准循环控制格外严格的孙大匠能力很强,这个人主要负责绣品纹样的审核还有标准化,对于图案的严谨性和一致性要求也极高。 他提出的对织机某个零件的意见都要经过小李深度分析苏瑾才进行解答,防止出错。 苏瑾在他面前除了表现自己对于织布机很专业外,也更加谦逊,借着请教孙匠工关于提花织造纹样的问题,带了一幅结合现代几何与传统纹样分割概念画出的图样。 苏大匠本来对于苏瑾的请教很不耐烦,但是看到苏瑾拿出的图样,眼睛有些发直。 他陷入思索,问道:“这种纹样也能用改良织布机织出来?” 苏瑾表现出一个晚辈该有的谦逊又认真的姿态:“咱们可以利用改良织布机上的计数装置辅助,就能实现这种复杂纹样精准定位。” 孙大匠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眉头微皱,严肃的脸色缓和了一些,说道:“你这个小姑娘,想法倒是活泛。你的这图样,规矩中包含着新意,很不错。不过真要想制造出来,对于织工和机器的要求都高。” “所以晚辈才来请教孙师傅。” 苏瑾捧人很是有一套,不着痕迹地恭维之后,她拿出自己带着的小锦盒。 锦盒里面是一个线轴,线轴上是苏瑾用暮山紫染布方法染的丝线,丝线颜色均匀雅致。 “这是晚辈家中染坊试制的丝线,晚辈在色彩牢固度和均匀度上略微有些心得。想着若是纹样出色,线料也得跟上才行。” 孙大匠接过丝线,对着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点了点头。 他看着苏瑾目光带着审视问道: “线不错染的颜色也正,能不能织一块样布看看?” 于是,苏瑾调整改良后的织布机,加上自己带来的丝线开始织布。 孙大匠见苏瑾这么麻利,在苏瑾把样布织出来后,他又找几个图样过来问苏瑾能不能织出来。这都是他自己设计的。 苏瑾先赞叹孙大匠构思巧妙然后说可以一试,又含蓄地提了个交换条件: “晚辈喜欢钻研织染之道,深知闭门造车不可取,孙师傅见识广博,不知能不能帮晚辈引荐几位在织绣染裁这方面有真正绝活的老师傅?” 她察言观色,见孙大匠脸上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又补充道:“晚辈并不敢奢求对方为我所用,只是想找些机会拜访请教。” 苏瑾的目标明确,直接说出她的所求是接触顶尖匠人的渠道。 孙大匠沉吟片刻。 他看得出这个姑娘有才华,在织造司久了,见到这个行业有新人新想法,也是很令人高兴的事情。 孙大匠没有拒绝。他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和地址。 “城西素履坊的韩娘子是刺绣大家,尤其擅长仿古画意绣,她性子有些孤傲,很少与人打交道,接绣活看缘分。但是手艺没的说。南城布衣阁的陈师傅,祖传的裁剪手艺,他对于料子的特性把握的极为准确。最懂得如何凸显料子和人的优点,城西榆钱胡同秦嬷嬷……” 苏瑾请教的时候,她带来的助手楚玉婉也没有闲着,她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在帮忙的间隙悄悄搜集着各种可能与楚家冤屈和绣屏有关系的信息。 ------------ 第127章 寻找 苏瑾根据孙大匠提供的线索,开始制定拜访计划。 拜访这种事情不能太突兀,她准备先以探讨技艺的名义,带着自己染制的特色丝线和融合传统和新颖的小样前去拜访。 苏瑾带着春桃和样品先来到城西的素履坊拜访韩娘子。 素履坊在城西一条清幽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很不起眼。 室内光线柔和,陈设雅致。 墙上悬挂着几幅绣品,绣着花鸟山水,针法细腻气韵生动。 接待苏瑾的是一个小学徒,听闻是孙大匠介绍来的便进去通报。 片刻后,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走出来。 妇人身材中等,穿着朴素的衣裙,衣裙外裹着围裙。 她打量了一眼苏瑾,眼神平静态度也不热络。 “是孙匠头让你来的?” 韩娘子的声音和态度一样平淡,问: “不知道有何见教?” 苏瑾并没因为对方冷淡觉得难堪,大方地行礼说明来意: “晚辈扬州锦华染坊苏瑾,前来京城发展家中生意,听闻韩娘子是刺绣大家,特前来请教。” “请教?我又不会开染坊,能指导你什么?” 韩娘子虽然嘴里这样说,但是也没有赶走苏瑾,而是给了一个机会请她坐下说话。 春桃把捧着的锦盒放在桌子上。 苏瑾打开锦盒,里面是各种颜色的丝线。 线轴精巧新颖,锦盒打开的时候就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韩娘子在苏瑾对面坐下,眼睛被线吸引。 “这线的配色不错,颜色也雅致!” 她伸手拿起几缕不同颜色的丝线试了试,又抻着看了均匀度,“丝滑韧度强感觉也好,染色功夫也好。” 她的语气似乎在自言自语,态度没有刚见面的时候那么冷淡了。 苏瑾又打开绘制的寒梅映雪图样放在桌上,这是她用了一晚上时间画出来的,融合了传统折枝梅花构图与光影明暗处理。 旁边标注了建议的针法和用线层次。 韩娘子看着图,新颖有创意,图样上对于雪的表现不是单纯的留白或者是铺上银线,而是通过针法和灰蓝色线交织,营造出朦胧清冷的光感。 “图画得不错,构思也巧。”她抬眼看苏瑾,“这是你画的?” 苏瑾点点头,谦虚的语气说道:“晚辈最擅长的就是织染配色和纹样设计。” “你既然是你能染出来这样的线,又会画这样的图样,能力是有的。” 这句话是夸赞。 苏瑾道: “晚辈想做一些不同寻常的绣品,着重突出艺境表达和技艺结合,若是有合适的机缘,能不能邀请韩娘子参与一些核心绣制?” 这位韩娘子人很冷清,一点不热情,苏瑾表明了合作意向。将选择权交给对方。 韩娘子审视她片刻,说道: “你这线轴留下几个我瞧瞧,这图也留下吧,若是有闲暇,我试着绣一幅看看。至于合作的事情,以后再说。毕竟,你也没有见过问我的手艺,若是入不了你的眼呢,是吧?” 韩娘子留下了丝线和图纸,还谦虚说要双向选择,这已经是非常积极的信号。苏瑾连忙道谢,留下部分线和图样,不再久留礼貌告辞。 她拜访的第二个人是城南天衣阁的陈师傅。天衣阁比素履坊稍微大些,主要承接高端成衣定制,陈师傅是位五十来岁的精干男子,有了孙大匠的引荐和韩娘子处的经验,苏瑾的拜访顺利了许多。 她同样展示了自己的特色染线,又展示了几块不用颜色不同织法的布料样品,还拿出来两张先前设计的成衣图样。 陈师傅对色彩和面料很是敏感,那两个新颖的图样子就更不用说了。 他一眼就看出了苏瑾在色彩设计裁剪搭配上的潜力。 陈师傅说话比韩娘子热情,也没有掩饰自己的欣赏,对于苏瑾设计的成衣图样赞赏有加。 “你是想让我用这几种布料,按照你的图样做几身衣服?” “晚辈希望有机会能请陈大师傅为我们锦华织染阁的设计做衣裳掌剪。好的裁缝能让好料子焕发新生与众不同,更能通过裁剪,完美展现穿衣人的气质。”她顿了顿,“听了孙大匠介绍,晚辈觉得,陈师傅的手艺,便是那点石成金的一笔。” 这番话说得陈师傅哈哈大笑,他最得意的就是自己的手艺,让衣服衬托人,而不是人衬托衣服。但是京城的贵人们更倾向于云裳阁。 “你这个小姑娘可真会说话,”他脸上露出笑容,“你的设计若是做成了,把料子拿来我帮你裁剪,不过那料子,要好料子。只有好的料子,才能配得上老朽的手艺。” 苏瑾又按照纸条上的信息接连拜访了其他几家,以便将来择优挑选。 榆钱胡同的秦嬷嬷她这次没有去,老人家年龄大了,帮忙指点几句可以,若是真让她再继续帮忙干活,就有些不地道了。 况且两人已经成了共患难的忘年交,如果她有需要,老人必然会帮忙。 苏瑾回去的路上,心里清楚她在权衡别人,别人也在掂量她的份量。 几个匠人的回答基本上都是‘以后再说’或者是‘到时候拿来我瞧一瞧’。并没有把她这个有几分巧思的外乡人看在眼里。 她要打动这些心高气傲技艺好的匠人,仅仅拿出独特的布匹和超前的理念还远远不够,她需要创造一个能震动高端圈子打响知名度的项目。 这个项目需要审美极致工艺顶尖,文化内涵深厚。还需要一个能承载这个理念的主角。 这个主角有些难找。 苏瑾在脑海中把最近搜集到的信息过滤了一遍,思考城中近期有哪位身份足够高行事作风标新立异的贵女或者夫人,又向卢佐打听京城有什么重要庆典。 卢佐一听,说道这不用打听现成的就有一个,近期最大的庆典就是即将进行的皇宫里的太妃寿辰庆典,上到皇上后宫,下到官员家眷都为这事忙活着呢!随便找一位要去参加寿宴的贵女或者夫人,说不定就能打响知名度。 这真是太好了。 苏瑾摇头:“太妃寿辰在即时间仓促,做出来的东西哪怕很好,别人未必信服,要是能寻到非我们不可的机会就好了。” “非我们不可?”卢佐若有所思。 ------------ 第128章 接活 苏瑾在寻找机会,没想到一天之后机会送上了门。清晨吃过饭来人是织造司姜嬷嬷手下的徐女吏:“苏匠人,韩大人有请,请您速速随我前往织造司。” 今天原定的没有需要苏瑾的地方,她没有去,现在这么着急是出了什么事情? 那女吏也不清楚,只说并不是织布机的事情,姜嬷嬷让苏瑾不要担心。 有这句话苏瑾心中就有底了,她带着楚玉婉两个人稍微整理了一下,便匆匆跟徐女吏一起出发。 织造司议事堂内往日平静的气氛荡然无存,空气中弥漫着焦灼不安的情绪。 苏瑾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的人还在争吵。 “太妃寿宴在即,如今指名了要楚家那十二扇绣屏,你们说怎么办?” “绣品出了纰漏,太妃会管那些吗?上面怪罪下来,我等谁能担待?” “大人息怒,谁也没有想到,绣品出了问题之后禀明上去,上面说不需要百鸟朝凤绣屏了,可以用替代品,现在出尔反尔又要用,那……也不是咱们能左右的!” “当务之急是补救,那是双面绣透光叠绣,楚家押箱底的绝技,让那楚林栢出来补救!” “就算是楚林栢放出来再绣,时间也来不及了,何况他在牢里关了这么些日子,能绣几针还另说!” 苏瑾和楚玉婉进来的时候,只见堂内除了脸色铁青的韩大人,还有两位眉头紧锁的嬷嬷和好几个面色严肃的人。 秦嬷嬷居然也在,她见到苏瑾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见礼之后,韩大人说道:“苏云瑾,跟我走吧,这边有一物件你过来看看。” 他说完疾步而行走在前面,苏瑾等人跟在后面来到工院一间敞亮的查验室内。 室内放着五扇刺绣屏风,屏风上绣的百鸟朝凤气象万千。 楚玉婉跟在身后,看到熟悉的屏风,那是倾注了她父亲和楚家绣庄绣工的心血的绣屏。 苏瑾走上去屏息凝神仔细观摩。 绣屏精美,针脚严谨,那上面的百鸟姿态生动,五彩祥云跟真的一样。 问题确实出在凤凰眼睛的部位。 一点暗红色的污渍呈现出一种让人浑身难受的感觉。 凤凰的眼睛在流血,像是一个诅咒让人不安。 苏瑾凑近闻了闻,根本闻不出什么味道。 她看看韩大人,征询意见之后用手指摸了摸污渍。 脑海中技术部小李的分析一行行出现在公屏上。 “正在分析污渍成分,污渍含有铁盐和某种植物胶体,结合丝线蛋白产生了特殊的显色反应。现在污渍已经完全渗入丝线。如果想清除,容易损伤周围的丝线。” 公关部小陈看到了天大的机会。 【苏总,如果能搞定这个瑕疵,不仅能解织造司的围,咱们锦华织染阁也可以一举成名。】 财务部张姐提醒:【但是接下这个活风险极大,楚林栢就是例子,根本不会给你说话和辩解的机会直接下狱。】 【技术部-小李】:“苏总别急,解决方案模拟生成中。方案一,可以污点为中心,绣织微型金色同心圆环,象征凤目定乾坤,金线光泽可一定程度上中和底部朱红,且圆图案易于覆盖不规则点状污渍。方案二,作为花蕊,向外绣制渐变色七彩祥云纹,寓意凤目生祥,华彩天成。利用多色丝线交织产生视觉混合效果,淡化底层颜色。但这个设计保守的人未必能接受。方案三,结合凤凰眼珠的结构,采取置换方法,也就是化学反应的方法,让污点变成别的颜色,再叠加绣制星芒状瞳孔遮盖。” 小李解说的同时,虚拟界面出现了染色配方建议,基色,辅助色以及可能需要用到的特殊光泽丝线的处理方式。 三个方案不经过实践,不能确定效果。 苏瑾根据小李给的方案和自己掌握的信息整合权衡。心里清楚这个活儿风险大,但是机会十分诱人,简直就是量身定做递到手里的买卖。 若是能成功,她将获得织造司甚至是更高层的赏识,一战成名。以后想跟某个裁缝绣娘合作,完全不用低三下四的送礼请求,皇城内外的优秀匠人随便她选。 楚玉婉在苏瑾身后紧张地攥紧了手指。 她现在见到了绣品,希望苏瑾能接下来。 这是帮父亲翻案的第一步,说不定可以拿到证据。 如果绣屏可以被修复,那么诅咒的罪名就能洗脱,如果借助绣屏能去参加太妃宴,她能见到宫里的贵人可以当面为父亲喊冤。 韩大人见苏瑾半天不说话,问道:“如何?你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都看着苏瑾, 苏瑾转过身对韩大人说道:“回禀大人,此污渍已经渗入丝线太久,常规除色方法都不可取,反而会伤极绣品根本。” 这个大家都明白,要是好弄也不用在这里干着急了,所有人脸上都是失望之色,秦嬷嬷说这个女子必然有办法,现在看来也不过是重复大家已知道的困难罢了。 “幸好,民女有一个方法。” “有什么法子?” 几位老供奉和韩大人都看着她。 “咱们可用置换的方法。” 苏瑾说道, “用一种特性和此污渍染料极为接近,但是对丝线伤害小的染料,先将污渍溶解置换出来,再用极为精细的方法,将被融媒轻微影响的局部丝线进行织补和覆盖。” “这个方法的关键在于染料配比和污渍颜色置换时间。还有后续织补的手艺也很重要。必须对原绣法用线和配色了如指掌。” 她顿了顿,又看向那绣屏。 “此绣屏用的是双面绣叠绣中最精妙的流光吴绡底和孔雀羽捻金线。寻常织补必然留下痕迹。需要找出能完美使用原绣工针法且精通此道的大师,在融媒处理后的极短时间内进行补救。若是能用光线特性将修补处转化为一种祥瑞寓意就更好了。” 韩大人道:“转化为祥瑞寓意?” 苏瑾微微一笑:“对,凤目原为神圣威严,既然污渍使之泣血,我们也可以顺势而为,将这转化的颜色转为另一种光辉。” “置换再造这个方案听起来可行,”韩大人问道,“你有多少把握能做好?此时干系重大,若是再有闪失,牵扯可就大了……” “晚辈不敢说有十成把握,但九成是有的。若是韩大人信得过,可以将此绣屏修复改造的任务交给晚辈统筹。不过,晚辈需要一处绝对安静的独立工坊,还需要一位精通双面异色绣和叠纱绣针法的刺绣师傅。如果绣屏风的楚师傅能来最好不过……” 苏瑾试着争取让楚林栢暂时从牢狱出来。 韩大人摇头:“京兆府特别大狱那边我已经着人去看过,楚林栢染了风寒,身体虚弱,根本没有力气拿针线。” 楚玉婉在后面听着咬紧了嘴唇,必须要想办法,抓紧时间给父亲伸冤了。 苏瑾听后也没有强求,继续说道:“既然如此那晚辈另外想办法。” 韩大人看了看几个老供奉,在心里计较一番,眼下只有苏云瑾提出的方案可行,只能按她说的试一试了。 ------------ 第129章 修复绣屏 在场老供奉也不由得顺着苏瑾的描述去想象修复完成后的画面。 老供奉们想的是,若真能实现,这十二扇绣屏必将成为此次寿宴乃至宫中多年传颂的佳话。而织造司也不会再有过错,反而容易立下奇功。 织造司大人们则觉得这个扬州的苏瑾虽然年轻,但是她在织机技改上展现出来的巧思,和在方才陈述中表现出来的胆识和缜密的思维,让他们看到了一线生机。 何况,她背后好像还有某位贵人的影子。 “好!” 韩大人一锤定音,“苏云瑾,本官就将此次重任交给你,离太妃寿宴还剩下三天时间。这三天,你改制所需一切物料,人手,织造司全力配合。但是,你要记住,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若是失败,这后果,不仅是你,就连本官和织造府的大人们都得受到惩罚!” “民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辱使命。” 苏瑾郑重应下,心中的豪情和压力同时升腾。 这个改造过程必然要深入研究原绣品,这不仅能帮楚玉婉找到一些翻案的线索,更是她锦华织染阁打出新理念的一次绝佳预演。 必须得成功,若是能成功,她将一战成名,在京城手工艺圈子里树立起一个无可替代的‘化危机为传奇的’顶级设计师形象。 韩大人考虑之后便直接把这间查验室指命为核心工作区,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苏瑾谢过韩大人的支持,又请求调阅那十二扇绣屏和楚家当初承包的完整绣样图纸和用料清单。然后请求韩大人允许自己邀请一位苏州刺绣大家的传人帮忙。韩大人想也没有想就同意了。于是苏瑾让楚玉婉回去把周巧姑从梧桐里胡同一起带来,并嘱咐她带一些必要的东西。当这间宽敞的屋子里再也没有别人,楚玉婉眼眶红了,不自觉抹了把眼泪。 “阿婉,冷静。” 苏瑾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我们要趁着这个机会找出破绽让巧夺天工的绣屏重获新生现于人前。这样你才是你该做的事情。” 楚玉婉重重点头。 苏瑾又道:“趁着这个机会,你回去一趟把容貌改回来,我估计以后不再需要伪装了。你可以做回楚玉婉,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绣屏的针法,用线和每一个细节,你就是我们需要的顶尖绣娘。此时紧要关头不怕被人拆穿身份。” 楚林婉被之前引着她们来的那位徐女使送回去,再回来的时候便是换回来本来面目,她跟周巧姑两个人,还有负责安全的卢佐和卢佑。 春桃也想跟着过来,但是锦华织染阁也需要人监督照看,她现在是小姐第一助手,忙得很,走不开。 只能对卢佐卢佑一顿嘱托。 所有人到齐之后,周巧姑把带来的东西交给苏瑾。 苏瑾首先做的便是带着楚玉婉和周巧姑对绣屏进行细致的勘察。 “巧姑,你配合我,全力公关溶媒和覆彩颜料的配方,这是核心。阿婉你需要回忆并重现原先绣制时候的每个细节,还有你需要在最短时间内让自己保持在最佳状态准备这次修补。 卢大哥卢二哥,你们两位全力保障周围的安全,防止任何意外发生。” 几个人分头行事,都清楚这三天是一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豪赌。 苏瑾周巧姑和楚玉婉三人,围在第一扇绣屏前面,如同进行一场决定生死的手术。 “玉婉,你在确认一遍,绣制凤凰眼睛周围的针法顺序,尤其是金线和孔雀羽线交叠的规律。” 楚玉婉俯身在绣面上,指尖悬空虚描每一道丝线的走向,她回忆推演,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从前再次跟随父亲多学几针。 好在还来得及,只要能救出父亲,她们就能全家团圆,再回到从前的日子。 以后,她一定好好学刺绣,再也不跟父亲犟嘴。 楚玉婉拿着针在提前准备的素绢上试着复刻,眼神明亮的吓人。 “左侧凤目,起针后第三层开始掺入捻金线,用的是套针中的平套。金线与孔雀羽线交替……” 她越说越自信,手中的绣针很快还原了凤凰眼珠附近每一个细节。 这绣屏她虽然没有参与绣制,但凝聚的是楚家绣庄绣工的心血,她作为嫡传,只在旁边观摩,耳熏目染,对其中针法的了解,远超任何一个外人。 苏瑾在靠墙的条案上摆出一排小瓷碟,周巧姑把从织造司库房领取的各种研磨成粉末的药材和矿物,还有她按照苏瑾的交待在家里带的一些特殊原料挨个放好。 苏瑾脑海中,是技术部小李的提醒: 【污渍溶解配置方案模拟完成度87%,关键难点在于找到对丝线损伤最小,溶解特定成分效率最高的溶媒配比,以及溶解后如何稳定丝线结构,防止脆化断裂。】 小李紧接着列出了几个配比方案和模拟数据。 苏瑾根据小李地模拟数据和周巧姑两个人进行配制,从混合顺序到搅拌速度和静置时间都仔细记录。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而复杂的气味。 楚玉婉先在相同布料上绣了一批仿制的凤凰眼睛样品,苏瑾把丝线处按照分析出来的污渍成分原样染制,虽然污渍时间不相同,但是小李模拟数据推演后确定,先用清水把绣屏污渍部位保湿,效果相差很小。 用配制出的染料来做置换试验是最耗时的。 第一次尝试,溶媒滴在仿制的污渍丝线上,溶解速度还行,但是对于丝线的损伤太大,达不到修复要求。 苏瑾继续调整溶液浓度。增减一些成分配比。第二次,第三次…… 楚玉婉绣制样品跟不上速度,改成了用丝线做试验。废掉的试验丝线堆了一小堆。 终于,在经过将近一天的反复试验之后,新调配的溶媒能够在要求的范围内有效的对丝线置换,损伤率也很小。 经过后续的固色稳定剂处理之后,丝线能恢复九成以上的原有强韧性和光泽。 可以了。 苏瑾盯着丝线样本,准备进行实物局部测试。 这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一步,一旦失败,将会对原绣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她拿着最细的狼毫笔,先蘸取微量溶媒点在绣屏污渍的中间处,三个人屏息静气紧张地看着。 那点暗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真的慢慢被置换出来。 周巧姑立刻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特质吸附纸轻轻碰触,吸走溶媒和溶解物。 吸附后再看,只见污渍几乎全部消失,只留下稍微暗淡但是结构完好的原丝线。 ------------ 第130章 抓人和强辩 “玉婉,该你了!” 楚玉婉抬手飞针走线,细如发丝的银针引着几乎看不见的丝线,速度飞快地刺入挑起穿梭……她用的是家中不传的针法无痕续针法,每一针都精准的接入原绣品的经纬,修补受损丝线,同时将苏瑾准备好的色泽少量的覆盖彩色丝线巧妙的引入,模拟出来凤凰眼睛应有的神采光辉。 整个过程仿佛一眨眼就过去,却耗尽了三个人的全部心神。 林静婉剪短最后一根线头,,周巧姑立刻用配制好的药液详情敷上处理过的区域固色定型,然后三个人退后苏瑾留下观察那里的变化。另外两人迅速进行别的准备工作。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那处修补完成的地方对着光线已经几乎看不出痕迹。 周巧姑和楚玉婉过来一同自己查看之后,都松了一口气。 原本仿佛滴血的凤凰眼睛处,此刻颜色均匀干净,跟周围浑然一体,而且变换角度看,因为加入了覆彩丝线的原因,凤凰的眼睛泛着金色的微光,栩栩如生。 楚玉婉看着恢复神采的凤目,喜悦的心情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苏瑾也终于松了口气,修复好了第一处,剩下的四扇就简单多了。 为了确保屏风安全,苏瑾接到这个份活之后就没打算离开这个屋子。 房间里面有个套间,里边有床榻就收拾出来做为临时休息的地方。 现在最复杂的溶媒和时间都有了基础,剩下的四幅屏风明天就能完工,第三天就可以查看效果。 太妃寿宴在三天后,中间有坏人想动手脚也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喧哗声音。 “开门,有人举报此间匠人身份可疑,恐与京兆府罪犯楚林栢有关,现在本副使要搜查。” 这是织造司的钱副使,那天商量绣屏的修复的时候他不在,现在想来拿人? 外面除了卢佐卢佑负责安全,还有韩大人安排的护卫等人。 苏瑾早就跟韩大人约定,为了避免出现意外,想进入这道门,必须经过韩大人。 外面的钱副使也是执着,真的把韩大人请了过来。 楚玉婉紧张地看着苏瑾,她都没有化妆,打开门就会被认出来。 苏瑾示意她们两个不用担心,被这种人盯上,乔装打扮只不过是自欺欺人,何况是在织造司眼皮底下。 她的策略中,只有阳谋。 “阿婉,不用慌张,如果你害怕先躲到里屋去。” 楚玉婉摇摇头:“苏姐姐都不怕,我也不怕!” 苏瑾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又对周巧姑说:“待会儿把修复好的部分亮出来给他们看看。” 她说完把门打开,只见韩大人沉着脸,苏瑾估摸着这位大人是因为下班后被钱副使叫过来加班心里有气。 姜嬷嬷和王监事无耐地站在一侧,还有那位在公开勘验上露面一次的孙副使也跟在后面。 钱副使带着两名气势汹汹的小吏站在门口。 卢佐和卢佑抱着胳膊站在门两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钱副使见门开了,还没有来得及下达搜查命令,苏瑾已经先一步说道: “这位大人,此间正在修复太妃娘娘寿辰上的绣屏,您这么气势汹汹,我们这些绣娘胆小的很,若是手一抖出了差错。您担待得起吗?” 那钱副使的身高比苏瑾矮一些,两人相对一站,钱副使就觉得气势矮了半头。 这女子声音不高,说出来的话却威慑力十足,先把太妃寿宴用品这顶大帽子压下来,还如此镇定! 他被唬得先愣了一下,随即指着门内厉声说道:“苏云瑾,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故意将罪犯楚林栢之女带在身边,藏匿在织造司之中,你这是欺君罔上,窝藏朝廷钦犯。” 苏瑾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害怕地道:“哦?大人说里面那位正在协助修复绣屏的楚小姐是朝廷钦犯?” 钱副使横眉怒目回答:“正是!你这不知法理的女子真是大胆,快点把人交出来,不与你计较,若是不然……” 苏瑾侧身闪开,里面两个女孩子正在埋头理线,楚玉婉放下丝线站起身。 “若是不然又如何?我受韩大人命令在此修复贡品,请了一位楚家传人相助,不知道这有何不妥?” 楚玉婉走到苏瑾身侧,对韩大人等人行礼:“民女见过韩大人,诸位大人。” 钱副使一见楚玉婉出来,就挥手让随从过来拿下。 卢佐抱着胳膊倚着门框,一条长腿伸出抵在另一侧门框上,笑道:“各位稍安勿躁!” 他随便一挡,两个人居然没有办法闯进去。 那是哪里找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护卫!钱副使急得跳脚,吼道: “苏云瑾,楚玉婉是罪犯之女,大人已经下令禁足,你居然敢私自窝藏,还让她来的修补贡品绣屏,简直是胆大包天!” 苏瑾道:“大人,楚林栢之案尚没有经过定案,即便是真有罪责,依照律法也只追究其本人,楚小姐一没有参与其事,也不是在逃的人犯,何来窝藏钦犯一说? 钱副使不想再理会苏瑾,转向韩大人: “韩大人,此罪人之女居心叵测,必须立刻拿下!” “这位大人,” 苏瑾声音冷冷,“你口口声声罪人之女,请问是哪个衙门下发了海捕文书要通缉这位罪人之女,是苏州织造局还是京兆府刑部大理寺?” 钱副使一噎。楚林栢下狱,但是并没有定案抄家,也没有通缉家眷。 “即便是未有明令,其父亲涉案,她也当避嫌!” 钱副使强辩。 “避嫌?修复此绣屏,需要精通原绣法针路用线的楚家绣工。苏州路远来不及,而楚姑娘作为楚家嫡传,对此绣屏了解最深,由她协助,方能最大可能恢复绣屏原貌。” 苏瑾也转向韩大人。 “韩大人!民女让楚姑娘帮忙,也是为了保证绣屏可以完整修复,是给楚小姐一个用其家传绣艺,为父亲赎罪为朝廷效力的机会。敢问大人,此举有何不可。难道要为了这位大人说的莫须有的避嫌,就不顾太妃寿宴的需要,让织造府和韩大人跟着受罚,让圣上和太妃失望吗?”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先搬出律法驳斥窝藏的罪名,再以技艺所需和为父亲赎过合理化楚玉婉的参与,最后上升到太妃寿宴和圣心的高度,把钱副使的指控贬低为不顾大局。 韩大人脸色缓和,看向楚玉婉的眼神也多了些考量。 姜嬷嬷眼中露出深思的神色。 苏姑娘这人,不是没有脑子,她今天的所作所为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而是有这个资本和底气。 她依仗的是修复绣屏的功劳,但是如果失败,可能就危险了。 姜嬷嬷想到这里,脑中反应过来,自从答应让苏云瑾来修补绣品这一刻起,韩大人和织造府上司还有这个苏云瑾利益关系就绑在一起了。 ------------ 第131章 完成 姜嬷嬷能想明白的道理钱副使也能想明白。 他被驳得面红耳赤,尤其最后那句‘让皇上和太妃失望’更是诛心之论。 他着急吼道:“苏云瑾休要在这里巧言令色,就算是律法没有明令禁止,她身份敏感,岂能接触贡品?万一她心怀怨恨,再次破坏,谁来担责?” “再次破坏?” 苏瑾冷笑了一声问道:“大人何出此言?据说绣屏的事情发生在京城织造司开箱验货之时,此事到底如何尚且没有查明,大人何以断定是再次破坏?难道大人认定这件绣屏是被人破坏?大人知道些什么?或者大人知道这事情跟楚小姐或者跟什么别的人有关?” 这句话问得钱副使哑口无言,他知道什么,这件案子没有查清之前说什么都是错误。 他就是接到线报说楚小姐从织造司公开勘察后,不见踪影,于是根据线索追查指向梧桐里一个小院子。 在查下去,这个楚小姐就在织造司,他也是一心为公着想,怎么被这牙尖嘴利的女子说成是假公济私了! 钱副使额头冷汗直冒,:“本副使只是假设,以防万一!你这丫头不要胡搅蛮缠!” “依大人这么说,是不是但凡家中有人涉案,其子弟亲朋便都不可信,不可用,那朝廷还如何取士用人?更何况,修复全程,有韩大人指派嬷嬷监督,有司内兵士守卫,更有民女全程在场,楚小姐如果有异动,难道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大人如此不信任韩大人的安排,不信任司内的监督,究竟是质疑楚小姐,还是……信不过韩大人?” 最后一句说完,韩大人的脸也沉了下来。 他看向钱副使的目光带着明显的不悦。 姜嬷嬷说道:“钱副使,本副使跟孙大匠负责此处监督查验,领料修复过程中楚氏女没有发现任何不妥的地方,苏云瑾用什么人也是经过韩大人同意的,此时修复尚未完成,你就想把人带走,究竟是怀了什么心思?” 钱副使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本来不必如此被动,奈何那苏云瑾的护卫一只脚就能挡住他两个五大三处的手下。 害的自己只能陪着韩大人在这里听楚氏女狡辩,还把他给绕了进去,虽然韩大人不大管事,但是绣品这个差事已经传到了太妃那里,弄不好,韩大人也得受牵连,还有姜副使这个得理不饶人的婆娘趁机也要过来踩他一脚! “大人,属下绝对没有质疑大人的意思。” 他连忙躬身辩解。 “谨慎过头,便是掣肘!” 韩大人气呼呼地开口,冷冷说道:“苏匠人启用什么人,自然有她的考量,只要于修复有益,且没有作奸犯科,便没有什么不可。钱副使,你若是没有拿到楚氏女有破坏之举的确凿证据,便修要在此捕风捉影干扰修复!” “绣屏修复乃是当前第一要务,若是因为你之故延误,本官必然如实上报,绝不姑息!退下吧” 韩大人正因为这事发愁呢!万一修补不好就把钱副使推出去好了! 楚林栢被关起来,幸亏楚小姐在京城,不然真的不好弄!三天时间哪里去找精通楚家技艺的。 “属下遵命!”钱副使脸色灰败,不敢再说什么,只能躬身带着手下退下。 楚玉婉看着钱副使退下去的身影,发觉言语的力量居然能如此强大,方才打开门的时候,外面那些人的脸色可是恨不得把她吃掉一样,经过苏姐姐一席话,居然能让他们把态度都扭转了。 苏瑾此时对韩大人姜嬷嬷和孙大匠等人施礼,多谢他们主持公道。 虽然天色已经不早,既然韩大人来了,也可以先看一下成果。 她说道:“第一扇绣屏的修复已经完成,请大人查验。” 韩大人一听第一个已经完成,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便跟着苏瑾走过去看那已经修复完成的凤凰眼睛部位。 绕着看了一圈,露出赞许的神色,捻着胡须笑道:“苏云瑾,你的法子果然有效。秦嬷嬷真是慧眼识人!” “今天看来,你不仅技艺了得,这份胆识和担当更是不凡。剩下的部分两日可能完成?” 苏瑾自信答道:“大人且放宽心,必定能够完成。” “好!本官静候佳音!” 韩大人离去,命人送来饭菜给苏瑾几人押惊。 负责协助卢佐卢佑守卫安全的护卫等人也都饭菜丰盛。 第一天大家都很辛苦,苏瑾没有让他们不眠不休的加班,晚上正常休息,第二天才能更好地发挥。 有了第一扇屏风的经验,第二扇再置换的时候,速度得到了提升,修补的地方更加灵动自然。 苏瑾调配的覆彩颜料,也根据每扇屏风凤凰姿态的细微不同,做了微妙的调整,使之在正常光线下就能呈现出金眸映日,紫瞳生辉等不同神采的效果。 第三天上午,楚玉婉最后一针落下,五扇绣屏那令人心惊的“凤目泣血”已经毫无瑕疵,反而增添了几分神圣庄严的灵动仙气。 当天下午,韩大人,姜嬷嬷,孙副使和一位织造府派来的巡查使一起过来进行最终验收。 韩大人进入厅内,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紧绷:“苏匠人,绣屏修复的如何了?” 苏瑾三人中午用过饭后已经把工作服换了下来。 苏瑾穿了一身月白色襦裙,躬身说道:“禀大人,幸不辱命!请诸位大人查看!” 周巧姑和楚玉婉把盖在绣屏上的青布撤走,十二扇绣屏已经全部搬过来,此刻呈现在几人面前,几位大人放轻了呼吸仔细查看,居然分不出哪扇是曾经有污渍的,只觉得每个屏风都威严中透着祥瑞,每一只凤凰都生动鲜活,姿态各有千秋! “那污渍是如何去掉的?这……也太神奇了,居然丝毫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织造府派来了的巡查使连连称奇,上次他可是亲眼看过那绣屏的污渍的,那么容易就消失了! 姜嬷嬷是亲眼见证修补过程的,她含笑不语,把说话的机会留给苏瑾。 苏瑾早已准备好说辞,简明扼要地又阐述了一遍。 在苏瑾的指引下,几位大人来到一扇经过修补的绣屏前。 韩大人接过姜嬷嬷递给他的特制手套戴上,小心触碰了一下凤凰的眼睛。 始终不放心,又去洗了手擦干净,又手指感受到了一下丝线的顺滑,终于如释重负。 ------------ 第132章 太妃寿宴 那位织造府的巡查使一直在沉默观察,见没有问题也开口说道:“苏姑娘匠心独运,巧夺天工。此屏修复,不仅结了织造司之困,更为太妃寿礼增辉添彩。功不可没。” 虽然话语平淡,但是对功劳给与了肯定。 韩大人更是抚掌大笑,这几日的阴霾一扫而空:“好!苏匠人,你此番修复功不可没,想要什么奖赏?” 苏瑾含蓄说道:“不敢要奖赏,若是能去太妃寿宴见识一番,也不枉忙碌这一回!” 韩大人一听,这小女娃挺会提条件,她不要什么赏赐,就想去皇宫太妃宴看看,这怎么能行!他也看出来这两个不是省事的主,后悔自己说出的话了。 韩大人虽然拒绝,但织造府却来了命令:“因为绣屏污渍的事上面已经知晓,为预防出现意外,着令韩大人带修复之人一同前往。” 于是韩大人只能再次亲自找到苏瑾道:“这百鸟朝凤绣屏说不定太妃真会问起。苏匠人和楚小姐你们过去候着……” 苏瑾和楚玉婉快速对视一眼,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好事。 最大的难关已经攻克,但是真正的考验,却还在绣屏呈上的那一刻。 那不仅是技艺的展示,更是人心与风云的战场。 太妃寿宴这一日,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韩大人叮嘱了苏瑾和楚玉婉待会儿的程序: “织造司送绣屏需要先经过内务府报备,核心绣师可以随行,我可以提前向管事默默奏请,获许后可列随侍名单,到时候咱们的绣屏送到寿宴偏殿,内监验收后,咱们即刻退到寿堂外廊等候,防止需要现场微调,解说工艺。待太妃示意后入内,听令时需要跪拜回话,不得抬头直视。” 两人点头应下。 太妃所居住的宫殿装饰一新,百官命妇,宗室贵戚,都是盛装打扮贺礼丰盛。 那十二扇绣屏被安置在寿宴主殿显眼的位置徐徐展开,在无数宫灯和烛光的映照下,展现出了无与伦比的瑰丽与神奇。 太妃端坐于上,年龄大约六十多岁,优容华贵满面的仁慈和气,她看着摆放的屏风,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好啊!这些凤凰居然跟真的一样,特别是这眼睛……还有这光影……” 此时太妃的位置刚好看到凤凰眼中金光流转,与屏风上的其它百鸟祥云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祥瑞的花卷。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又恰到好处地烘托出神圣而喜庆的氛围。 太妃乐得合不拢嘴。 “陛下和皇后有心了,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精妙的双面绣呢!哀家甚是喜欢。” 皇帝皇后分坐两侧,一起颔首笑道:“母妃喜欢便好。” 皇帝年龄大约三十岁,登记已经七载,以勤政睿智善纳谏言深得朝臣之心。太妃是先帝侧妃,膝下无子,皇帝年幼时因为生母早逝,曾经得到过太妃照拂,存了几分恩情。皇帝登基后,太妃寿辰隆重操办,彰显重视。” 西侧偏廊下织造司主事韩大人垂首侍立,苏瑾和楚玉婉低眉垂眸跟在他身后,三个人眼观鼻鼻观心,目光落在深浅三尺的金砖地面上。 殿内夸赞的声音传过来:“这绣屏别致,倒是比御绣坊的老样子鲜活。” 太妃指点着屏上的凤凰,语气中满是欢喜,似乎在询问。 韩大人耳尖微动,不敢抬头,随时准备着。 当听到里面传来吩咐:“宣织造司主事韩守义回话。”他大步走进去,来到御前躬身跪下行礼。 皇帝声音温和道:“韩爱卿,此绣屏太妃甚是满意很是好奇,你来介绍一下。”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太妃娘娘,此绣屏乃是苏州楚家所献原本,因故受损,幸得扬州民间工匠苏云瑾及其助手,还有楚家嫡女楚玉婉巧手修复更添神韵。” “这当中苏云瑾擅长织染改良与奇巧构思,楚玉婉是楚家嫡传,精通苏绣绝技。二人配合无间,方能让这佳作重新现于殿前。” “苏云瑾,楚玉婉?”皇后饶有兴趣对皇帝说道,“那苏云瑾听说很有巧思,刚参加完织机技改研讨大会呢!还有这楚玉婉,臣妾也有几分好奇呢!” 经过皇后三言两语,皇帝和太妃也来了兴致,笑着道:“那宣她们二人上殿,给太妃和皇后瞧一瞧。” “宣-苏云瑾、楚玉婉上殿觐见——” 通传声再次响起,等候在廊下的苏瑾和楚玉婉相互看看对方的仪容,确定没有问题后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低头垂眸步履沉稳地步入金碧辉煌的正殿。 苏瑾今天穿着一身自己设计的月白底绣青竹纹的长褙子配素色罗裙,软垂却不失挺括。发型简洁,簪了一直青玉簪,气质清雅淡然。 楚玉婉则是一身淡樱草色衣裙,身上透着一股历经磨难后的娴雅沉静。 两人并排走在金砖铺就的殿中甬道上,各有风姿。 苏瑾踏入殿中那一刻,皇后娘娘还好,皇帝和太妃的脸上都闪过一抹诧异,大殿内很多人也都看出了一点端倪,但是这种场合心里有数就行,不会有人乱说议论。 苏瑾也察觉到了这种异常,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席间两道与众不同的视线。 一道视线来自一位身着宫装,气质高贵的妇人,正是福清公主。她坐在太妃身侧,旁边是爱女陆明珠。此时福清公主的目光紧盯着走过来的苏瑾,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愕。没有想到这女子跟她长得真的很像。难道真是她亲生的女儿?那身边的这个是假的? 她真的被人蒙蔽这么多年? 另外一道目光来自陆明珠,从刚才说到扬州开始她脸上的笑容就有些僵硬,低头掩饰住眼里的震惊,震惊之余,更多的是措手不及的恐慌。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不敢来京城,在扬州养病无法出门的苏云瑾,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突兀地出现在太妃宴上,还被所有人看到了她和母亲的相似之处。 苏瑾和楚玉婉目不斜视,在韩大人身后站定跪拜行礼。 皇帝声音温和:“抬起头来。” 苏瑾和楚玉婉微微抬头,目光依然看着地面。 太妃打量着二人,她眼神极好,也看出苏瑾和福清公主有些相似。她见过多少大风大浪才熬到安享晚年。 天底下长得相似的人有,但是能走到皇帝面前跟皇家人长得相似的很少。 老太妃垂眸笑着赞叹: “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般年纪竟然有如此巧思能耐。” 皇后目光也落到苏瑾身上,笑意温婉: “苏姑娘的织机改良之法还有配色巧思本宫早有耳闻,今日一见,姑娘不止手艺好,气度也是不凡。” 皇帝目光微动,并未多言,只是微笑说道: “你二人修复绣屏有功,当赏。传令下去,赐苏云瑾,楚玉婉二人各黄金百两,宫缎十匹。” 就在内侍准备宣唱赏赐具体内容,众人以为这锦上添花的一幕即将落幕之时,楚玉婉忽然再次深深拜伏下去。 ------------ 第133章 玉婉为父喊冤 苏瑾也和楚玉婉一起再次跪下。 楚玉婉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清亮中带着决绝响彻大殿: “陛下,皇后娘娘,太妃娘娘!民女楚玉婉叩谢天恩。黄金宫缎之赏,民女愧不敢受!” 她此言一出满座皆惊,韩大人冷汗都下来了,连忙伏地跪下。 这个姑奶奶胆子也太大了。 一声招呼不打就在皇帝面前伸冤抱屈。 上首的皇帝和太妃都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拒绝赏赐? 这可是皇帝面前天大的荣耀,更是太妃寿辰的喜庆时刻。一个两个的普通民间女子居然敢轻易推据。 苏瑾早知道楚玉婉的打算,这也是最快最好的法子,虽然有些危险。 但是前路未知,敌人在幕后。这可能是救下楚林栢的唯一机会,来的路上项目组跟苏瑾一起做了分析,风险虽高,却并不危险。 因为后面有个推手皇后娘娘,虽然赵恒成没有具体说,也没有来京城,但是扬州时候,他说过一句跟苏瑾合作,却没有了下文。又拿出皇后的手谕,那就说明,皇后不会让苏瑾出事。 那么跟苏瑾有关系的人,皇后若是想合作,必然不会让事情朝着坏的方面发展。 皇帝微微蹙眉:“哦,你为何不敢受?可是嫌赏赐太薄?” 天威难测,皇帝的话已经带出来一点怒意。 楚玉婉抬起头,眼中蓄满泪水,本来商量好的这时流泪,她想到家中遭遇都不需要伪装,还要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她看向威严的皇帝和太妃还有凤姿雍容的皇后娘娘,诚恳说道: “民女不敢,陛下和娘娘的赏赐是天恩浩荡,只是民女受之心中难安!” 她声音哽咽,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 “民女之父是苏州楚家绣庄楚林栢,因贡绣莫名受损之事被下入大牢转入京城京兆府,不知何时能查明真相!我父为人老实,平生只会钻研绣艺,此番为了庆贺太妃娘娘千秋,耗费心血绣十二扇绣屏,本是拳拳报效天恩之心,谁知道遭受奸人构陷,用颜料污损凤目,制造凤目泣血的假象,想让绣屏蒙尘,不能呈于圣上和太妃娘娘面前,更想置我父于死地……幸亏苍天有眼皇上仁慈,太妃福泽深厚,令绣屏上的污损得以去除……” 她把在心中演练好的说辞,将自己父亲的匠心,忠心和贺寿之心联系在一起,又将绣屏的修复与太妃的福泽和皇上的仁慈挂钩。 “民女深知,天子脚下法度森严,不该在此普天同庆,为太妃娘娘贺寿的吉时搅扰圣听。然,”楚玉婉一滴泪从眼里无声滑落,“父亲蒙冤,为人子女者,五内俱焚,日夜难安!今日得见天颜,又蒙陛下娘娘不弃还给与赏赐,民女实在是感激涕霖!” “民女若是接受赏赐,怎能心安!民女竭尽所能,不是为了赏赐,而是为了向天下人证明,我楚家技艺清白,忠心可鉴。这绣屏能修复如初便是明证!那污染凤目的罪过,绝对不是我楚家所为,而是有人蓄意陷害,意图损毁贺礼,玷污娘娘吉辰!” 她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微微颤抖:“民女别无所求,不敢奢求赏赐,只求陛下,娘娘能垂怜,过问苏州楚家绣庄贡绣一事,不让好人蒙冤,不让奸人得逞。还我楚家一个公道!若是能如此,民女愿意余生日日诵经念佛,感谢圣上隆恩。” 楚玉婉情真意切,字字泣血,所有人都为她捏了一把汗。 这是个喜庆日子,此女真是胆大包天! 也有不少命妇悄悄擦了擦眼角,欣赏她这份孝心和气魄。 众人也都听出了其中深意。 “若是寿宴用品被构陷,那不仅是楚家蒙冤,皇帝宫廷和太妃可能被某些人为了一己之私利用了去,这是对宫廷对太妃的大不敬。” 太妃脸上的笑容都没有了,她转向皇帝: “哀家听着,这孩子所言不似作伪,若是真有人敢利用皇家行构陷之事,残害无辜,其心可诛!这不仅是楚家的冤屈,更是没有把皇上的脸面放在眼里!此事必须严查!” 皇后微微颔首:“太妃娘娘说得极是!” 太妃和皇后的表态,无疑是给楚玉婉莫大的支持,也让皇帝必须更加重视。 楚玉婉选择在这个时机,以这种方式陈情,将楚家冤屈与国礼,孝道与君威结合,又得到太妃和皇后的支持,还有一些官员的同情,着实厉害。 皇帝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楚玉婉和苏瑾,还有在二人前面早已吓得头都不敢抬的韩大人,良久没有说话。 这两人踏入大殿,他还以为那长相酷似长公主的苏云瑾会生什么事端,没有想到生事喊冤是这个楚玉婉。 皇帝喜怒不行于色,终于威严开口: “楚玉婉,你为父鸣冤之心,朕已经知晓了。” 他抬眼对一旁的大太监说道, “传令下去,着刑部,会同京兆府都察院,务必速速查清楚家绣庄贡屏受损一案,不得有误!” 太监领命下去,皇帝又对楚玉婉说道, “你孝心可嘉,胆识可嘉,然不顾场合御前陈情,终是失仪。朕念你救父心切,且今日事太妃寿辰的喜庆日子,不予追究。你们的赏赐既然不要,就收回吧!” “民女叩谢陛下天恩!叩谢太妃娘娘,皇后娘娘慈恩!” 楚玉婉再次叩首,深深拜谢。 皇帝又看向苏瑾:“苏云瑾。” “民女在。” 苏瑾始终礼仪标准,听闻赏赐被收回,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 “朕听闻你设计改良的织机效果显著。朕之天下,需要务实有巧思之人。你的改良织机,工部与织造司详议后若是果真省力增效,当尽快试行推广,惠及更多百姓织户。见到成果之后,朕会重赏。” “谢陛下。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期望,亦不负太妃娘娘,皇后娘娘维护公正之德!” 苏瑾的谢恩,让太妃颇为满意,皇后看她的眼神更增加了几分好感,但皇后并没有多言,只浅笑端坐,似乎不经意瞥了长公主一眼。 长公主上次在皇上和她面前露出想把女儿陆明珠嫁给赵恒成的意思之后,赵恒成突然给她递回一个消息,扬州锦华染坊的苏瑾长得和很像长公主,怀疑长公主的女儿从小被人掉包了。 她本就看不上陆明珠的矫揉造作和福清长公主强势,听到长公主女儿可能小时后被人掉包,便乐滋滋把这个消息透露了出去。 这位骄傲的公主根本不信,此时亲眼所见,不知道心里作何感想? 那苏云瑾也是个妙人儿,哪怕知道自己的可能是公主的女儿,却根本没有当回事。不但拒绝了永信侯府的认亲,还暗度陈仓进了京城。 这样聪慧的女子,难怪她的弟弟会另眼相看,她也颇为欣赏。 ------------ 第134章 德妃问 一场寿宴,因为楚玉婉的陈情喊冤被暂时打断,又被太妃的宽宏仁慈和皇帝的果断给完美解决。 苏瑾和福清长公主的那点相似之处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鸣冤中被忽略,很多人却记住了她是得朝廷和皇帝看重的技能人。 这组百鸟朝凤的绣屏也成了寿宴上最引人注目的焦点之一,韩主事没有被责罚心中庆幸不已。 寿宴在一种复杂微妙的气氛中继续,当苏瑾和楚玉婉退下的时候,能感受到各种各样,或是惊讶或是探究或是钦佩忌惮的目光。 “没有想到这屏风背会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亲耳听见,还以为它本就是完美无瑕的呢!” 寿宴还没有结束,关于巧思改造织机,绣屏涅槃重生和锦华织染阁精品的传闻已经在宴席上私下传开。 人们津津乐道的,不仅是绣屏的华美和寓意,而是绣屏背后的故事。 “这两个女匠人不仅长得好,这手艺和心思也是不简单啊!” “听说扬州来的苏匠人不仅仅技艺了得,心思更是奇巧,她刚在京城开了一间名叫锦华织染阁的铺子,有很多贵人好奇呢!” 这些窃窃私语都是小陈策划好台词,苏瑾安排卢佐卢佑去办的,至于经过什么途径能办的这么出色,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苏瑾没有去问。 退出气氛微妙的正殿,廊下的空气带着深秋的寒意把苏瑾和楚玉婉两人激动紧张的头脑吹得清醒。 苏瑾拢了拢月白襦裙袖口,心中的紧张和激动一点都不比楚玉婉少。 毕竟这也是生平长这么大第一次见皇帝第一次进皇宫,见到真正的宫嫔和大臣,虽然没有敢怎么抬头,但是眼角余光也能观察各大差不差了。 像是宫廷小说里面说的,这深宫廊庑九曲回肠,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刚才就是赌她和楚玉婉二人的运气。此刻开始绝对要小心,防止再出现波折。谁知道陆明珠会不会给她安排一个什么突发事件! 她抬眸瞥了瞥廊外肃立的侍卫,只感觉他们腰间佩剑寒光凛凛。 她身旁的楚玉婉身子还在微微发颤,满脑子都是天威难测的惶恐。她偷偷看了一眼苏瑾沉稳的侧脸,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强制自己的小腿别再抖了。 韩大人没有被罚还被留在寿宴的酒席上共同庆贺,苏瑾和楚玉婉两人只能回到原来的地方继续等候,等着宫里的人安排她们离开。 苏瑾低声问楚玉婉:“在寿宴上可曾看到德妃娘娘?既然好不容易进了宫,最好能想办法见一面。” 楚玉婉摇头,轻声说:“并没有看见。” 两人无聊的等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走过来,跟一旁的侍卫低声说了几句话。侍卫看了两人这边一眼点点头。 小太监走近说道:“两位姑娘,德妃娘娘请二位过去偏殿说话。” 苏瑾快速看了楚玉婉一眼,楚玉婉眼里浮现惊喜。上次她求人稍个信物请求见德妃被拒绝。这次进了宫,德妃居然能主动约见说明是念旧情的。 于是一名侍卫跟在后面,小太监走在前面引着两人穿过一道抄手游廊,到了旁边偏殿。 “二位姑娘请进。” 偏殿内燃着淡淡的兰草香,处处透着精致。一道湘妃竹帘垂下,隐约可见帘后一个窈窕的身影端坐。 两个人在帘子外面跪拜行礼,同时说道: “民女苏云瑾拜见德妃娘娘” “民女楚玉婉拜见德妃娘娘” “起来吧,赐座!” 帘后的声音温婉柔和,如春风拂过。 宫女搬来两个绣墩,放在珠帘前不远不近的位置。 苏瑾和楚玉婉依言坐下。 竹帘被宫女轻轻卷起一半。 苏瑾抬眼望去,只见德妃约莫二十七八岁,身上穿着藕荷色宫装,一双丹凤眼,眼神温和,通身气度清华让人如沐春风,并没有多少盛气凌人的压迫感。 德妃对两人微笑,道:“寿宴上,你们二人辛苦了。” 她又看向楚玉婉:“小婉儿,我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是进宫之前,没想到转眼间这么大了。” 楚玉婉点点头,有些激动:“娘娘居然记得民女!” “当然记得了。” 德妃轻轻点头,似乎在回忆,也只不过一瞬间就转而说起重点。 “本宫与你家有旧,如今你父亲有难,本宫岂能坐视不理。只是宫中自有宫中的规矩,本宫未能施以援手,倒是让你这个孩子吃了不少苦头。” “今日你能凭借自己在御前挣得一线生机,本宫甚是欣慰。你父亲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能给我说一下细节吗?” 德妃神情关切。 楚玉婉深吸一口气,稳稳心神把自己知道的简要讲述,也把进京遇到苏瑾收留相助的事情和织造司的钱副使的刁难都说了。 “这种坏人揪着我家不放,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楚玉婉眼瞳里带着小女儿见到亲人的天真,对德妃娘娘直言不讳。 “家父一生谨小甚微,没有得罪什么人,也断不会在贡品上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此案分明是有人蓄谋构陷想彻底毁了我楚家!求娘娘一定要帮忙揪出那些坏人!” 苏瑾听着在心里直摇头。楚玉婉挺聪明一个姑娘,嘴巴也太不设防了。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香炉轻言袅袅。 德妃娘娘轻轻叹了一口气: “江南制造局,织造司……此时牵连甚广,未必是一个副使胆大包天能做到的。既然已经有圣上督促,本宫也会暗中关注相助一二。” 她脸上的神情关切叮嘱:“但是你需要记住,查案之事绝非一朝一夕,更不是凭借一时血气之勇便可成事。在此期间,你自身安危至关重要。” 楚玉婉眼眶发红: “玉婉定然会谨记娘娘教诲,万事小心,绝对不会再莽撞行事。以免连累娘娘,辜负娘娘回护之恩。” 德妃轻轻抬手:“好!” 楚玉婉坐回绣墩。 “这位便是苏姑娘了。” 德妃看向苏瑾,目光依然温和中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审视和考量: “苏姑娘,你并非楚家故旧,与楚玉婉萍水相逢,”她看着苏瑾,“你卷入此事助她到此地步,不知所求为何?” 苏瑾迎上德妃的目光,她知道,此刻的回答不能仅仅是仗义同情,路见不平,不为名利。 那样的回答不足以让德妃这种身处宫斗中,可能有八百个心眼子的人相信。很多人的普遍心理,都会把自己的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强压到别人身上。 苏瑾微微欠身,坦然道:“回禀娘娘,民女所求,只在匠心和本分。” ------------ 第135章 德妃忠告 “哦?”德妃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匠心?本分?说来本宫听听。” “民女遇到楚姑娘是缘分。听到楚家的事情之后却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一件绣品的成功,需要耗费匠人无数的心血积累。楚家的绣屏是楚父的心血和智慧,是手艺人的尊严与骄傲。有人为了一己之私利,构陷其创造者,这是对天下匠人匠心,对技艺的践踏。” “民女深知此事关乎的不是一器一物的得失。技艺之道,本该纯粹。若是因为这等卑劣构陷,令明珠蒙尘,令匠人寒心,令后来人不敢有新的创意,则我大周工艺传承,如何去发展。” 她目光清明,言语中是超越个人得失的格局: “民女虽然力量微不足道,但是也深知唯有真相大白,方能不负天下匠人的巧思妙手,证明真正的技艺与匠心不会被阴谋玷污,更不会因为污蔑而蒙尘。” 苏瑾这番话把个人选择拔高的到了维护匠人尊严,守护技艺纯粹的层面。 她不仅是在救楚家,更是在捍卫所有凭借手艺立身的匠人共同的尊严和底线。 “民女相信,在真正的技艺与公道面前,一切魑魅魍魉的伎俩终将无所遁形,民女所求不过是让本该光彩夺目的东西,重放光彩,让应该真相大白实情水落石出。这既是匠人的本分,亦是为人的良知。” 德妃听完之后,没有对她这番顾全大局的豪言壮语加以赞赏或者贬低,只是淡淡笑了笑,又说道: “今日苏姑娘改良织机得陛下亲口推广,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和机遇。” “娘娘过誉了。” 苏瑾微微垂眸, “民女只是尽己所能,修复之事,若是没有楚家妹妹的家传绝技,亦难以成功。至于织布机改良,若是能稍微省些民力,便是民女之幸。” 德妃道:“本宫见过很多人,似你种这不居功劳不贪名利的性子倒是很少。只是这机会看似前程似锦。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织造行当,利益盘根错节,苏姑娘这改良之法,动了多少人的饭碗,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今日之后,明枪暗箭,怕不会少了。” 苏瑾恭敬答道: “民女深知前路艰险,谢谢娘娘提点。然民女以为,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于国于民有利,便不畏艰难。至于暗箭,小心防范便是。” 她这话说完,德妃微笑赞赏道:“苏姑娘好志气!” 德妃再次看向楚玉婉。 “苏姑娘的心智手段皆是不凡,你既然于苏姑娘共患难,能彼此扶持便是缘分。” 楚玉婉忙点点头。 德妃话锋一转:“本宫今日请你们来,一是和玉婉说说话,二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瑾身上, “想见见苏姑娘你。你与玉婉非亲非故,却能冒险相助,这份义气与胆识,令本宫敬佩。苏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造诣和心胸,不知师承何处?家中真的仅仅只是做织染生意?” 德妃还是忍不住好奇了?这是借着楚玉婉的事情想要探她的底? “回娘娘,民女在扬州经营锦华染坊,技艺是祖辈相传加上自己平时琢磨出来的配方东拼西凑出来的,不成体系,让娘娘见笑了。” “锦华染坊……” 德妃口中重复一遍,微笑:“前阵子皇后娘娘得了几匹颜色新鲜的料子,听说是出自扬州锦华染坊,莫不是就是在你那里购得的。” 苏瑾摸不着德妃是什么意思,如实说道:“锦华染坊的布料销往各地,如果皇后娘娘得的布料是出自锦华染坊,应该是的。” “嗯。苏姑娘有这般手艺,如今又得了陛下亲口嘉许,不知道今后有何打算?可是要凭借这东风,将锦华的生意做到京城来?” 这个问题就更直接了。 这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苏瑾决定有限度的透漏一些真实想法,以获取德妃进一步的态度。 “蒙娘娘垂询,民女确实有此意。京城人杰地灵,民女希望能在此地与更多同行交流学习,将祖传的些许织染心得,与京城的技艺融合,能以色彩和纹样为京城的贵客们提供一些不一样的选择。” 德妃眼中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带着几分兴趣说道“苏姑娘果然志趣不俗,这京城之中,穿衣打扮看似寻常,内里却有大文章。听闻城南有个云裳阁的楚姑娘,便是个中翘楚。” 她突然提起楚云裳,目光似有深意看向苏瑾。 苏瑾面色如常:“楚东家技艺超群,理念独到,民女亦久闻大名深感佩服。” 她特意用了‘佩服’二字,不是‘仰慕’。 德妃似乎对于苏瑾的话语很满意,说道: “楚姑娘自然是有她的本事,不过,这世上之美,本来就该百花齐放。希望苏姑娘能走出不一样的路子。届时,也请苏姑娘为本宫参详参详。” 苏瑾立刻微微欠身:“若是能得娘娘青眼,是民女的福气。民女定当竭尽所能。” “好了,今日叫你们来,说了这许多,想必也累了。你们退下吧!” 苏瑾和楚玉婉出来,刚才把她二人送过来的侍卫依然等在门口。 苏瑾对这种安排很满意,皇宫这么重要的地方,有专门的人对外来人员领路。安全责任到人,就不会突然出现陌生的妃嫔、男人或者小宫女来刁难,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侍卫很负责,一路把两人送出了宫门,直到坐上了卢佑赶着的马车,楚玉婉才放松下来。 “苏姐姐,德妃娘娘对我是善意的吧?” 她问道。 苏瑾若有所思:“德妃娘娘与你们楚家有旧,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渊源?” 楚玉婉趴在苏瑾耳边低声道:“德妃娘娘曾经在我们楚家绣庄做过一段时间的绣娘。” 苏瑾吃惊的坐直了身子。 ------------ 第136章 卖烤鸭的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车厢内却弥漫着一股沉凝后的后怕。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楚玉婉靠着车壁,闭着眼,还在消化今日惊心动魄的一切,苏瑾在脑海中反复回忆着偏殿中与德妃对话的每个细节。 当时在宫中还觉得应对得体,此刻冷静下来,脱离那权势压迫的环境,一些被忽略的疑点悄然浮上心头。 一个曾经在绣坊的女子,在飞上枝头变凤凰,成为高高在上的宫妃之后,她对于那段过去,对知晓她过去的人,究竟是怀念感恩居多,还是忌惮想要抹去居多? 今日德妃召见楚玉婉是因为念旧情,还是因为楚玉婉当众鸣冤将事情闹大,她不得不顺势而为? 甚至,她说不定早就知道楚家的案情,如果是那样,她在其中又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一个在深宫中的妃子,居然对云裳阁也清楚地很,这也有些不正常。 德妃和云裳阁之间,是不是也有不为人知的关系? 苏瑾觉得,自己原本以为德妃可能是一条可以借力的支点,现在却发现未必如想象的那么简单。 【公关部-小陈】:“苏总,你的怀疑很有道理,德妃今天的表现,对楚家案子的关注程度,还有对我们锦华的关注,都值得仔细考虑。” 【财务部-张姐】:“她提到了云裳阁还说百花齐放,她可能想收编我们。” 【技术部-小李】:“德妃娘娘那条线可以先不用管,至少皇帝是真实的夸赞,织布机改良和苏总的名声是打出了,虽然赏赐被收回去,但是也不亏,短期内我们有了护身符。” 【项目组-老王】:“先别想那么远,三天后锦华织染阁就要开业了,所有物料都准备好了吗?” 苏瑾深吸一口气,把杂念压下。 她进了一趟宫,胆子也是变得小了,瞻前顾后的。 无论德妃的目的是什么,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即将到来的开业。 “玉婉,”苏瑾轻声开口,“今日之事,出了这个车厢,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德妃娘娘的恩情,记在心里便是,不必对外人多言。你父亲的案子,既然皇上已经下令,刑部,都察院和京兆府都参会调查,我们便不宜再通过后宫途径过多插手,以免节外生枝。” “苏姐姐放心,我明白。”楚玉婉终于冷静,眼神清明,“宫中的事情,说多错多,德妃娘娘以前的事情,我也不会说的。” “好,以后记住,防止言多有失。” 苏瑾不再说话,继续跟项目组商讨。 “诸位,原本,我想接着这次名声,走高精尖的路子,但是现在看来,树大招风。尤其可能会卷入不必要的旋涡,因此我想换个走法。” 【换个走法?苏总是想走慢三步还是快四步?】 “慢三步吧!悠着点走得稳,”苏瑾语气严肃,“我们的高端定制计划命名为‘锦色雅集’,这个计划稍后再进行。我想首先立足的还是咱们锦华染坊的布料。不再只盯着顶端的那部分贵人。” 【苏总的意思是,咱们走平民路线?】 “是的,我们走品质可靠、色彩独特、价格适中面向平民的路线。将我们在扬州已经成熟的几个经典色系以及这次修复绣屏过程中得到验证的几种稳定新颜色,进行规模化生产。” “不追求每一匹都独一无二,但是保证批次稳定,色牢度高,质感优良。同时利用改良织机带来的效率提升和成本优势,把价格控制在比同类优质布料略高的水平。” “我们先主打买得起的好颜色,穿得出的好气色。开门做生意,广交天下客。” 【苏总,这跟咱们从前规划的独一无二的路子截然不同了,跟市井打交道零售很累的。很可能遭遇质疑,胡搅蛮缠、讨价还价等情况……】 苏瑾发出自己的观点: “我明白,但是今日之前,我们无名无势,开普通的铺子肯定会有阻挠。但是今天之后,我们有了修复贡品和陛下亲口嘉许这两块金字招牌,这就是最大的信誉和吸引力。我们不需要再去刻意迎合最顶层的喜好,也不需要立刻争那些云裳阁看不上的客户,我们可以用这个招牌,稳稳地拿下下面更大,更安全的一块市场。先站稳脚跟,积累资本和人脉。看清楚京城的水到底有多深,再图其他。” “更重要的是,走平民化路线,能最大程度上远离后宫妃嫔和权贵高门之间那些复杂暧昧的恩怨需求。德妃或许会对一个想做宫廷色彩顾问的女子感兴趣并试图掌控,但是她对一个只想老老实实卖布的染布的商人有多大兴趣。就算是有兴趣,干涉起来也难得多!” 公关部小陈不赞同,提议道: 【苏总有点太小心了,其实今天您在寿宴上亮相之后,福清长公主可能也会成为您的一个助力。德妃娘娘咱们不用躲着的!咱们完全可以双向并进,营销不停,来者不拒!】 技术部小李举手赞同: 【况且还有织造司和工部要推广改良织机呢!咱们想低调都低不起来啊!】 【项目部-老王】:“技术推广是官方行为,苏总只需要配合,那时功劳成绩,也是护身符。与咱们做生意是两码事。苏总甚至可以利用改良织机的机会,进一步打响锦华织染阁在务实创新方面的名声,这对我们面向大众市场同样有利。” 技术部小李:【所以呀,核心就是咱们低调不起来嘛!怕啥!冲就完了!】 马车在柳条街停下,苏瑾跳下马车,看着这间属于自己的产业,心中稍微踏实了一些。 “小姐!”春桃从里面跑出来,“小姐你回来了?没事吧!快进来休息一下。皇宫怎么样!是不是地面和墙壁都是黄金做的?” “你们是不是连饭都没有吃上?” “听说皇宫比咱们外边冷多了,是不是真的?” 春桃喋喋不休的问着,不忘把准备好的两只烤鸭拿出来。 “小姐,快点吃吧,估摸着你们快回来了我才出去买的。咱们铺子在这里,买吃的真是太方便了。比在锦华染坊可方便多了。这南城烤鸭据说特别好吃,今天刚开业优惠呢!我过去买的时候,两只烤鸭才收了一只的钱呢!” “还有这样好的事情?” “那我也去买两只!” 卢佑一听有便宜,把车在门口停放好,把马拴上,拔腿就走。 很快就回来了。 他没有带回烤鸭,面色古怪的说道:“那个卖烤鸭的以前我记得是个江湖游医来着!这年头,大夫也改行吗?” ------------ 第137章 长公主来访 也没有听谁说大夫不可以卖烤鸭,苏瑾对这个不是很在意。 她看着自家铺子周围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杂货铺,粮食铺子,包子铺,裁缝店…… 这里没有云裳阁的仙气,却有旺盛的生命力和广泛的需求。 苏瑾跟周巧姑等人说了改策略的打算。 先做织染阁,配色设计不高调推出。 周巧姑什么都听苏瑾的,楚玉婉和春桃也不例外。 楚玉婉说道:“苏姐姐的意思是,咱们带到织染阁卖布稳定了再让配色定制悄然绽放?” 苏瑾点头,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对。” 周巧姑说道:“现在我们做的素坯布已经织出三十匹,成功的飞花绡布两匹,纹样布细锦织了七匹。染好的颜色,月白、天青、杏黄,还有暮山紫和秋香绿都有,还挺全的,只是有点少。” “我们也可以推出来料加工业务收取工费,无论是高端还是平民路线,都是一个目的,先把锦华的招牌在京城打响。” 商议之后,大家在铺子里简单用了饭菜,又各自分工准备开业所需的物品,直到天色漆黑路上行人稀少,周围铺子都关门后才回去休息。 扬州城。 码头晨雾初散时,锦华染坊投资的第一艘货船“云锦号”已装的满满当当,船舱底层是锦华染坊赵师傅带人染制的五百匹质量顶尖的“天丝锦”,中层是已经打出名牌的暮山紫和天水碧,还有新品孔雀绿和鹅黄,上层是精心码放着的包装好的霜柿饼和即食萝卜干。 白玉萝卜虽然还没有种植出来,但是清水镇田庄制作萝卜干的加工工坊已经建成了,第一批在扬州卖得不错,林氏带着人紧急制作了第二批,准备给京城的女儿尝尝。还有霜柿饼,按照苏瑾给的方子试制完成后,一点苦涩的味道都尝不出来,甜糯不腻,口感特别好,林氏没留了一部分在当地售卖,剩下的都给装上了货船。 货船上销售孙掌柜连同锦华染坊精心挑选出来的几个匠人随行,还有十名苏老太爷给苏瑾安排的人,孙掌柜的销售小队在沿途州府都开辟出了市场,货船每到一处码头都会卸下一些货物。 苏文博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没有人知道这船上的货物时运去哪里,更不知道货船的最终目的地是要支援已经进京的苏瑾。 太妃寿宴的第二日,锦华织染阁的匾额终于在明朗的秋日阳光下挂起,稳重扎实。 店铺货物不多,还没有正式营业。铺面只放了几匹颜色鲜亮的布料样本,都是苏瑾和周巧姑,楚玉婉三人一起加班加点染的。旁边放着清晰的价格标牌。 苏瑾和周巧姑两人在后堂核算首批布料的成本与定价,春桃急匆匆从前面跑过来,神色中带着久违的激动和紧张。 “小姐,外头来了一位贵客,瞧着阵仗极为华丽,听说是什么长公主!” 福清长公主,永信侯夫人? 苏瑾站起来,卢佐和卢佑对于永信侯府的一些事情已经说给她听了。 长公主府和永信侯府相邻,长公主夫妻和睦,儿子陆名城是少年将军,女儿陆明珠乖巧懂事,侯府老夫人慈善和气,一切都以长公主为先,长公主在侯府说一不二。她根本不相信身边会有人害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是冒牌货。 苏瑾收拾整理了一下走向前厅,前厅还没有完全布置好,显得有些空旷,但是桌椅茶具都擦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 福清长公主身穿深紫色缂丝鸾鸟纹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钗的贵妇坐在厅里,年龄三十多岁,面容保养得益,雍容华贵中自带着一股天家威仪,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 她身后侍立着两名神态恭谨的嬷嬷和几名低眉顺眼的丫鬟。 苏瑾上前见礼:“民女苏云瑾,见过夫人。” 长公主的目光,自苏瑾踏入花厅起,便牢牢锁在她身上。那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极淡的恍惚,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和评估。 “起来吧,近前来,让本宫好好看看。”长公主的声音带着皇室特有的雍容与淡漠。苏瑾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长公主约一丈远处停下,微微垂首。 福清长公主的目光没有离开苏瑾的脸,她伸手想要去摸一下,看看那脸是不是是真的,但那手指刚伸出去,还离着那女子一尺远,就仿佛被什么东西针刺了一下,手指突然抽筋一样疼。 苏瑾神色无辜。 长公主居高临下的审视渐渐变成震惊。 刚才是怎么回事?她握着的手微微收紧,不敢再去尝试。 只是死死盯着苏瑾打量。 寿宴上离得远,没有仔细看,此刻近处再看,只觉得这个匠人不仅气质好,这脸型这鼻梁还有这眉毛,跟她居然有六七分相似。 难道当年那个被她狠心拒之门外,认定是有人想要混淆侯府血脉的孩子,不是妾室生的?真的是她的女儿?” 是这个凭借着自身技艺名动御前,得了皇帝嘉许的女子? 不,不可能,那孩子饿了三天被扔在荒郊野外,就算是被人捡到,也未必还能活命。所以当时她才怀疑那抱着孩子去侯府送还的江湖人必然是个骗子。是捡到永信侯府的襁褓,找了孩子冒充的。 即使不是冒充的,她也不会认。 长公主思绪飞远,想到过去还有些意难平。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像,果然是像啊!难怪那皇后都这么说,只是本宫瞧着,心里却不大痛快!”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严厉:“苏云瑾,你好大的担子,顶着跟本宫相似的脸去御前招摇。说,你究竟是谁?辛苦算计,接近皇室,有何图谋?” 这是以面容相似图谋不轨为由直接发难了! 苏瑾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静。 “夫人明鉴,民女生于扬州长于苏家,有父有母身世清白,街坊邻里都可以作证。容貌乃是父母所赐,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民女亦是无法选择。至于您说的御前之事,民女只是近了匠人本分,绝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敢有丝毫接近皇室,图谋不轨之心。” ------------ 第138章 家中来人 她回答的不卑不亢,长公主盯着她,目光如刀,似乎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丝毫心虚和破绽。 苏瑾坦坦荡荡任凭打量。 片刻后,长公主在桌前坐下,语气略微缓和。 “罢了,谅你也不敢。不过你这张脸,终究跟本宫过于相似,本宫甚是不喜,从今以后本宫不希望在宫廷或在什么不该出现的场合看到你。” 她目光扫过略微显得空荡的铺面, “你既然是开铺子,那就安安分分做你的生意便好,莫要再攀扯什么达官贵人公子王孙,惹是生非,懂了吗?” 苏瑾想,什么叫不该出现的地方呢? 长公主这算是表明态度划清界限了。 自己不想回永信侯府,长公主也不打算认她这个女儿。所以不希望苏瑾这张跟她相似的脸,再出现在宫廷或者高门圈子,引起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 这样很好,只要不是强行认亲或者是逼迫她去永信侯府居住,她求之不得。 但她是来做生意的,还要参加织造府遴选,不出现在高门圈子这个警告,她不一定全部能遵守,到时候再说了。 “民女谨记夫人教诲,民女只想本分经营,绝对不敢有攀附之心。” “嗯。”长公主对她的识趣还算满意,站起身带着人走了出去。 “恭送殿下。” 【技术部-小李】:“亲生的不如亲自养的孩子,慈母心好无情!这就是自古皇家无真情的意思吧?她不喜欢苏总?” 【财务部-张姐】:“可能苏总是现代人,跟她没有什么心灵感应!真母女不能仅凭相貌相认。” 【项目部-老王】:“只能这么解释,不然总该对真相好奇一点吧!” 苏瑾的确没有什么感应,不管是长公主还是永信侯府的陆明珠,对于她来说都是NPC。长公主没有感情,她更没有。苏瑾直到那被簇拥着的人影上了车,才回到后堂。 长公主刚离开后不久,又有两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停在了锦华织染阁门口。 从车上跳下几个熟悉的身影,除了林大牛,还有张桐和年轻的小伙计阿恒并几位染坊的熟手工匠。 “三小姐!” 张桐等人见到苏瑾激动地行礼, “总算见到您了!老爷和夫人担心您在京城人手不足,特意派我们几个,押送一匹新染的料子过来。顺便留下听您差遣。帮忙把京城的铺子张罗起来!” 苏瑾看着这些从扬州赶来的旧部,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母总是能想在她前面,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她最坚实的支持。 “林大叔,张桐,各位,你们来得正好!”苏瑾真心的笑着道,“我这里正缺少可靠的人手,有你们在,我就安心多了!” “胡伯,赶紧安排林大叔和张桐他们去后面休息,这下咱们开业不用担心没有货了。” 林大牛和张桐等几位扬州匠人的到来,如同给正在起步的锦华织染阁注入了新的血液。 林大牛其实是林氏铺子里的做了多年的管事,经验丰富,为人沉稳干练,对于染坊运作,物料采买,工匠管理都了如指掌。休息之后立刻就接手了铺面布置,货品清点账目建立等一应庶务,他与胡伯配合默契,将原本还有些忙乱的筹备工作梳理的井井有条。 张桐是年轻一杯里手艺最扎实,头脑也灵活的学徒。他带着几个胡伯新招的伙计,将从扬州锦华染坊拉来的工具,按照指定的位置放好,确保新到的布料能够得到妥善的存放。阿恒虽然年龄小,但是脑子活络,手脚勤快,比较擅长跟各色人等打交道。 染坊跟来的几名熟手工匠也都是拔尖的,能织善染,立刻就能投入生产,省了沟通的麻烦,不用苏瑾提点,他们就能看到问题。 周师傅说道:“三小姐,这京城的水跟咱们扬州的水是不一样的!咱们得重新调配媒染剂的用量。” 李师傅织布也是一把好手,他了解了苏瑾的规划之后,见织布只有周巧姑一人,便自觉加入到织布行列,先把属于锦华的基础布料织出来。 周巧姑叮嘱他道:“这是咱们自己改良的织机,还有这飞花绡是我创造出来的,工艺一定要保密。” “小姑娘放心。” 李师傅拍着胸脯保证道。 因为工部和织造司联合验收改良织机效果,苏瑾又去了织造司,项目组原定的三日后开业,改为十日之后。 织造司工坊,工部连同织造司一共十多名官员,还有匠作监的老师傅一起围成了一个圈。 圈子中间放了看不出哪里不同的两架织布机。 刘侍郎站在最前面,面色严肃。 “今天各位大人过来正式鉴定效果,可以开始了。” 两名熟练匠人同时上机,随着一声开始,梭声响起,最初的时候众人还没有看出差别,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差距就显现出来了。 没有改良的机子要经常停下来调整经线张力,操作改良后织机的匠人动作流畅梭子用的得心应手。 一炷香之后,旧机子织出来一尺两寸,新机子指出一尺九寸,效率明显提高。 刘侍郎喊停之后,工部的几位官员和匠作监的老师傅围上去,摸着新机器上的那个简单的张力自动调整装置检查。 “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就加了弹簧片和滑轨……” “正是。” 苏瑾耐心解释,“旧机器的问题在于随着经线的消耗,张力会自然变化。必须手动调整,这个装置能自动感应张力,通过弹簧反馈,保持恒定。” 工部和织造司官员接着又共同观看了其他几个部位改良实操,确定之后一致肯定了苏瑾的贡献和改良的价值。 苏瑾说道:“诸位大人,我们锦华染坊献上了多张改良方法。还有两个建议不知道能不能讲?” “请讲。” “一个是日后官家工坊所有采用此改良术的织机,可以在机身上刻上锦华改良四个字用于区分。” “好,是该区分开。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是,织造司采购染料布料时,同等条件下,能不能优先考虑锦华织染阁?” “锦华织染阁?”刘侍郎愣了愣。 苏瑾点头:“是,锦华织染阁是民女即将在京城开的分号。” 这哪里是建议,这明明是要求嘛!几个大人心想,这姑娘不愧是生意人,半点不肯吃亏啊。 相对于贡献,这点要求不过分。 刘侍郎跟几位大人商量了几句之后,就给了肯定答复: “可以,本官会呈报上去,待上面复核同意后,锦华织染阁可以列入皇商备选名录。” 【财务部-张姐】:“皇商备选,目标完成一丝丝了。” 【技术部-小李】:“加油苏总!” 【公关部-小陈】:“苏总别忘了营销策略。” ------------ 第139章 京城铺子开业 项目组隔空相望干着急只能遥控指挥,苏瑾这个项目组长则是忙得团团转。 她在完成官方的改良织机任务之后,一面指导工匠们根据气候和水质调试配方,确保颜色的稳定性,一面把营销策略安排下去。 “阿恒,你去找几个常在茶楼酒肆说书的先生,或者是一些消息灵通喜欢唠叨的婆子,如此这般这么说……把苏姑娘巧手修复太妃寿礼,得到陛下亲口嘉许的故事传播出去。重点突出苏姑娘技艺高超人美心善,还有咱们的布很好天上有地下无,价格公道。” 阿恒直点头:“没问题三小姐!” 苏瑾又对春桃安排促销策略: “开业前三日,每日前二十位顾客,无论购买多少,都有赠品福袋,购买满一定金额,我们锦华织染阁独家特制的护色皂荚一块。我们要让客人觉得,来咱们这里,不仅能买到好料子,还能得到实惠。” 春桃跃跃欲试:“三小姐我明白,在春桃这里,还没有想送送不出去的东西!” 进京一个月系统目标任务完成一丝丝,另外一件要紧的事情苏瑾也没有忘记关注。永信侯府内部人员关系和利益网络都打探了,系统却没有显示进程,这速度有点急人。 “卢大哥,永信侯府那边内部关系麻烦你继续去探听,侯府在京城有哪些产业,有没有与织染相关的也查一下。长公主来警告,就不得不防止她会有恶意,我需要知道侯府的人最近的动向。” “属下明白。” 侯府内部消息不是那么好打听的,卢佐只得了一些表面消息,长公主深居简出,因为没有了苏瑾的威胁假千金陆明珠很活跃,参加了两次闺阁聚会活动。 对于侯府名下的产业和织染相关的真有一家,是城南的簌玉绸缎庄,绸缎庄的掌柜姓吴,是个精明的中年人。 也没有什么有用信息,苏瑾沉吟片刻道:“绸缎庄跟咱们倒是不会有直接冲突,偶尔留意一下即可。” 锦华织染阁还没有开业,阿恒散布的消息已经开始发酵。 茶楼里说书先生把苏姑娘巧手补天屏的故事说的跌宕起伏,市井中牙婆们交口称赞锦华织染阁的料子好,颜色正。 开业这天云淡风轻艳阳高照,锦华织染阁开业最终没有太过低调。 鞭炮齐鸣声中,舞狮队开始,撒出三百个绣着‘锦华织染’的荷包,还进行了别有趣味的猜颜色游戏,并启用了跟斜对面烤鸭店的合作,凭借锦华织染阁的购物凭证,根据中高低消费确定福利档次。 低档福利一百纹消费即可获得鸭油酥饼一枚或者是鸭架清汤一碗。中档福利消费满五百文就能获得烤鸭卷饼一份,高档福利满五两银子可以获得烤鸭一只。 这个福利实惠!店铺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百姓,其中不乏穿着体面的妇人小姐。 苏瑾带着穿着统一工装服的张桐周巧姑等人在店门前进行了简短致辞。 春桃在苏瑾讲完话之后大声宣布:“开业前三日,每日前二十位顾客,无论购买多少,都有赠品福袋,购买满一定金额,我们锦华织染阁独家特制的护色皂荚一块。” 人群热闹起来,有纯粹好奇过来看看得了圣上夸奖的改良织机的店铺布料如何的,也有过来打探行情价格的,还有一些女眷是真正好奇独特颜色的。 他们进店之后立刻被店内的布局和色泽出众的布料吸引。 铺面内布料按照颜色分区陈列。 最显眼的位置挂着暮山紫,天水碧,秋香,藕合等主打颜色,每种色系按照布料厚薄和织法不同分了几个档次,价目清晰。 张桐穿着整洁的深蓝长衫面带笑容,跟着林大牛一起得体应对,对布料的特性,洗涤保养注意事项介绍的清清楚楚。 阿恒和春桃带着两个小伙计在门口维持秩序,发放用边角料做的装了彩线和一枚吉祥钱币的小福袋。 “这里的颜色真是鲜亮,还不晃眼,不像市面上有些布料的颜色看着就发闷!” “是啊,听说这里的东家在扬州的布可是很有名的呢!我看着这比那云裳阁的都要好看。” “价格也实在,同样的料子比东大街那几个布店的便宜两成呢!” “云裳阁是咱们进的地方吗?那地方布的价格咱们看一眼都担心会污了布!” “买几尺回去给我儿子做身衣服试试!” 第一笔生意很快成交,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不到午时,店内买布已经需要排队等候。不少原本观望的人看到这架势,也忍不住排队来买。 顾客多是附近的住户,商户家眷,或是一些品级不高的官员女眷带着丫鬟。 她们虽然对于广告宣传的名声好奇,但是更关心布料的实际品质和价格,还有优惠条件。 苏瑾推出了购买五尺布就送同色系丝线一缕,不仅贴心实惠,还为染制的各种颜色丝线潜移默化做了广告。 一天里询价裁剪等各种声音接连不断,柜台前的银钱声音叮当作响,生意竟然出奇的红火。因为料子好,颜色正,手感扎实和价格优惠等特点,很快便有了清晰可观的成交金额。 “你们这料子下水可会褪色?” “掌柜的,这暖橘红的颜色能不能再便宜些,我要的多,买回去给铺子里的伙计们的衣服统一前襟……” 开业的热闹持续了大半天,下午的时候客流稍缓。苏瑾正想要歇口气,却见门口光线一暗,一位穿着靛蓝细布长衫,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男子进店后没有立即看布,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苏瑾身上。 他含笑拱手:“这位想必就是苏东家了。鄙人姓孙,是城南瑞和祥绸布庄的东家,久闻扬州锦华染坊大名,今日京城开分号,特来道贺,也想与苏东家谈一谈合作。” 瑞和祥苏瑾略有耳闻,是南城一带颇有信誉的老字号,主营中档绸布,生意稳健。 她起身回礼:“孙掌柜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不知道孙掌柜所说的合作是?” 孙掌柜笑容满面:“苏东家技艺超群,染出来的颜色也更出众,鄙店想从贵阁长期进一批秋香绿和暮山紫,每月各五十匹,价格方面……希望能比贵阁的零售价再低一成半,如何?” 他开出的数量不小,显然是看准了锦华新开业需要打开销路,想要以量压价,吃下一块稳定的利润。 若是寻常新店或者是店铺在扬州,面对这样一比大订单,绝对不能放过。 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苏瑾的锦华织染阁产能有限,且锦华招牌刚刚打响,需要维持一定的利润空间和零售渠道的掌控力,过早地被大布庄绑定,沦为单纯的供应商,并非上策。 “孙掌柜好快的动作!” 苏瑾心中权衡之后打算婉拒,推销其他合作模式,忽然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清冷的女声。 那女声中带着不容反驳的自信, “这暮山紫和秋香绿我们云裳阁已经与苏东家有了口头约定,专供我们云裳阁今冬的初雪系列使用,孙掌柜怕是要稍候了。” ------------ 第140章 拒绝楚云裳 苏瑾和孙掌柜循声望去,只见楚云裳带着一名婢女款款走进来。 铺子里的人都安静下来,有一两个正在挑选的顾客停止了动作,云裳阁的楚东家居然亲自来这里看布了! 孙掌柜看到来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自然。 楚云裳对苏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看向孙掌柜。 “孙掌柜的瑞和祥多少年的老字号生意兴隆,想必不缺货源。这锦华织染阁新色独特,我们云裳阁正需要一些与众不同的料子点缀,还望孙掌柜行个方便。” 她虽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场。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料子云裳阁看上了,而且要的是专供性质的合作,你瑞和祥别来抢。 孙掌柜固然想拿下锦华的这批紧俏布料,但是却不想得罪如日中天的云裳阁和她背后的贵人圈子。 他干笑了两声,对楚云裳拱了拱手:“原来楚东家早就对这布料有意……既如此,孙某改日再来拜访苏东家,商谈其他合作。” 他说完又对苏瑾拱拱手,带着人匆匆离去。 店内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 一场可能谈成的生意,因为楚云裳的干扰化为乌有。 苏瑾心中微怒,脸上依然表情如常,面带微笑迎上前。 “欢迎楚东家光临!不过楚东家说的这口头约定,不知从何说起?” 口头约定?口头拒绝还差不多!楚云裳忘了,苏瑾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不久之前,自己主动登门求合作的情景。 那时候她是求合作的供应商,被拒之门外,现在她成了云裳阁的竞争对手,楚云裳又亲自上门,要以零售价格买她的布,还想冠上专供的名头。 既然当初给了你机会你不接,那不要怪我现在不给你机会了! 楚云裳不知苏瑾心中所想。 她一袭月白长裙如同霜雪降临,嘴角带着浅笑: “现在口头约定也不晚嘛!你们的暮山紫和秋香绿我要了,首批各定三十匹,专供云裳阁的贵人初雪系列。价格嘛,” 她看着苏瑾,眼睛中是自信和志在必得。 “就按照贵店的零售价格,如何?” 零售价,真不愧是云裳阁,果然大方的很。只是这其中的意思,恐怕不是单纯的商业合作那么简单。 她刚才的态度,更像是一种自信地划定势力范围的宣告。 她看上的东西,她要了,而且是要以她的方式和她的价格。 苏瑾同样回以微笑,和气地表情中带着抱歉,迎着楚云裳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楚东家,这笔订单,我们锦华不能接。” 店里还有几个买布的顾客没有离开呢! 她这拒绝的话没有一丝问道清晰的说出口,满店的空气都静止了。 锦华织染阁的东家好像瞧不上云裳阁,按照零售价订货她都不接! 锦华织染阁的东家是不是傻,拒绝了云裳阁订货! 楚云裳脸上的笑容微凝,她不相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订单。疑惑道: “哦,为何?是不是货不足?不要紧的,我们云裳阁可以退一步,分批次取货。” 苏瑾语气平和: “楚东家的价格很公道,数量也合适,只是,锦华织染阁今日刚开业,根基尚潜,首要的是要服务好上门光顾的每一位客人,建立其稳定的零售口碑和客源。若是接受云裳阁所需专供,意味着这六十匹布料将脱离锦华的常规销售体系,要优先供应云裳阁。这对于目前产能有限人力不足,尚在摸索经营的锦华织染阁而言,压力过大。亦会影响多数客人的购物体验。”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楚云裳: “更何况,楚东家曾经也曾说过,你们有自己固定的染坊和供应商,外供面料,纵使再出色,终究是他物,难以完全融入云裳阁独有的制作体系和品质把控。锦华的布料或许也未能达到云裳阁一体掌控的严苛要求。” “为免日后交付之时,因为细节标准产生龌龊,坏了云裳阁的招牌,也损了锦华的声誉,此单本店不能接受了。” 苏瑾这番话先阐述了经营考量,然后又把楚云裳当初拒绝合作的理由原样奉还。 其中的意思很明白,你当初看不上我,觉得我的东西融不进你的体系,现在么我觉得既然融不进你的体系,也不想被你绑定。 楚云裳静静听着,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苏东家果然是个有主见的,既然你顾虑良多,此事便作罢吧!” 她等苏瑾说完后也没有动怒,只是深深看了苏瑾一眼。 那眼神锐利,仿佛要透过这年轻的面庞看出里面是不是有商业白骨精的灵魂。 “听说在太妃寿宴之的百鸟朝凤双面绣屏里,有一种独特的青色和金色,是出自苏东家之手,不知道苏东家能否售卖些丝线给我?” 楚云裳的眼光果然好,消息也灵通。她说的是孔雀青和落日金色。 “楚东家见谅。” 既然不打算合作,就不再给机会。 苏瑾再次拒绝,语气带着些许遗憾, “那两种颜色是修复绣屏时候匹配的颜色,偶然得到工艺还不稳定,染剂配方也还没有定型,丝线也没有剩余。抱歉了!” 楚云裳脸上最后一丝浅笑消失,她知道了,对方这是小肚鸡肠,记仇呢。 她定定看着苏瑾,两人目光隔着空气交会,无声对峙。 最终,楚云裳移开视线,淡淡道:“既如此,是我冒昧了,苏东家好自为之!” 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优雅离去。 苏瑾拒绝了云裳阁的订单并没有耽误店铺的生意,买的人反而更多了。 店里又迎来一波排队小高潮,一直到宵禁前半个时辰才送走最后一位顾客,关上店门一盘点,张桐他们从扬州锦华染坊带来的布料竟然卖掉了近七成,大家脸上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小姐,还是京城识货啊!” 春桃的嗓子都哑了,圆圆的小脸笑成了花,周巧姑揉着胳膊眼睛闪闪发亮! 林大牛拨着算盘,张桐和阿恒带着几个新伙计把店里翻乱的布料重新归纳整齐,脸上也掩饰不住笑意。 苏瑾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心中也很欣慰。这条临时决定的平民品质化路线,第一步走得很稳。 她放下账本,站起来说道:“今日开门红,是大家齐心协力的结果,辛苦各位了!” “不辛苦!” “东家才辛苦!” ------------ 第141章 上门挑衅 锦华织染阁开业前三日的酬宾活动,实实在在的打响了开业第一炮。口碑迅速在街坊邻居里和市井百姓中传开,连带着对面的烤鸭店客人都络绎不绝。 第四天折扣价和优惠活动结束之后,苏瑾正趁着空闲时间盘算着下一步,铺子里突然来了几位不速之客。 为首的人是个穿着绸缎长袍长得满脸横肉的中年人,身后带着几个眼神不善的跟班。 那为首的人进了店铺之后先背着手四处打量了一圈,手指毫不客气地捻摸着货架上面的布料。 林大牛见来人气势不对,连忙上前:“这位客观,想看些什么料子?小店新开,品种还不全,但是料子都是好的。” “看什么料子!”男人撇了撇嘴,嗤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啪”一下拍在柜台上,“我是南城织染行会的吴掌柜,你们这锦华织染阁,不懂规矩啊!在城南这一片儿开铺子,问过我们织染行会了吗?拜过码头了吗?” “织染行会?”林大牛也知道类似的组织,多是本地同业联合,定一些行规,协调矛盾,但是也常有排挤外地客商,收取保护费的情况。 他心头一沉,面上仍然陪着笑容:“原来是行会的掌柜,失敬失敬。小号初来乍到,确实不知道京城规矩,还请掌柜多多包涵,指点一二,该有的礼数,我们东家定会补上。” “补上?” 吴掌柜斜着眼睛看了看林大牛, “现在想补上?晚了!你们无照经营,扰乱行市,罚银子五百两。若是拿不出来,现在就关门走人!” 几个正在挑选布料的客人连忙向一旁缩了缩,胆子小的客人立马就溜走了。 胆子大的还在一旁看热闹。 林大牛脸色一变,他是老江湖,并没有立即发怒,好言好语道: “这位掌柜此言差矣,小号开业前,已经按照律法在府衙办理了商籍文牒,缴纳了相应税银,铺面房契地契俱全,何来无照经营之说?” “至于行会,我们东家初来乍到,确实未曾拜会,至于说扰乱行市罚银五百两的规矩,总得有个章程,不能空口白牙吧?” “少在这里废话,织染行会就是规矩。”吴掌柜身后的一个跟班恶声恶气道,“我们吴掌柜说的就是章程!你们这个破地方卖的什么暮山紫,秋香绿颜色古怪,谁知道用了什么下作染料,有没有毒?价格还定的这么低,不是恶意压价,挤垮同行是什么?这就是扰乱行市!” 这分明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 林大牛正要争辩,苏瑾从后堂走了出来。 “这位吴掌柜,是吧?” 苏瑾目光扫过柜台上那张皱皱巴巴的纸,看向吴掌柜, “不知道贵行会会长是哪位,行会在什么地方?罚银五百两的依据是哪条行规?可否容在下看一下行会正式的规章条文?” 吴掌柜没有料到这年轻的东家如此镇定,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问我们会长?行会规章,岂是什么人都能随便看的?总之,今天要么交银子,要么关门,没有第三条路!” 他身后的跟班们也撸起袖子,做出要砸店的架势,铺子里的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苏瑾心中冷笑,什么织染行会,十有八九是地头蛇勾结部分同行,借助名头敲诈商户的把戏。 “吴掌柜,锦华织染阁合法经营,所售卖的布料都经得起查验。您若是觉得我们扰乱行市,大可以去官府衙门递上状子告我锦华织染阁不遵守法纪,或者请行会正式发函交涉。这般带着人上门凭借一张不知真假的废纸和几句恐吓,就在这里强索银钱,欺压良商……” 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跟班。 “我锦华织染阁虽然是新店,却也懂得如何维护自身,更知道京城何处能讲理!” “讲理?”吴掌柜狞笑道:“老子今天就是来找茬,看你去哪里讲理!”他说着振臂一挥,“兄弟们,给我……嗷” 他下一个字尚未出口,在角落穿着寻常伙计衣服的卢佐身形一动到了吴掌柜身侧,一只手铁钳一般擒住了他抬起的胳膊。 吴掌柜只觉得一条胳膊仿佛要被捏碎,疼得“嗷”了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冷汗直冒。后半句要说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带来的跟班想要上前,卢佐一个眼刀扫过,冷冷道: “谁要是敢过来,今天这位吴掌柜的这条胳膊今天就别要了。” “别,都别过来!” 吴掌柜连忙示意自己手下别乱动。 他心中惊诧万分,原以为开这家店铺的人不过是有点手艺,走了点运气的外地人,可以随意拿捏,没有想到对方身边竟然有这么厉害的人物,这手法这速度,绝对不是普通商户能请到的护卫! 吴掌柜眼珠子乱转目光迅速扫过铺子,这好像只是其中一个,那边还有一个长得差不多的在抠着手指看热闹,一点着急害怕的样子都没有,显然是根本就没有把他们这帮人当回事。 “吴掌柜,”苏瑾仿佛没有看到吴掌柜被制住不能动弹,声音清亮,“和气生财,我锦华织染阁打开门做生意,求得是个安稳,若是不想让我们安稳……那,咱们大家就谁都别想安稳!” “误会,都是误会……” 吴掌柜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他胳膊都疼得没有知觉了,脸上挤出来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苏、苏东家,这,这位小哥,先放手先放手,咱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苏瑾给卢佐一个眼神,卢佐冷哼了一声松开手。 吴掌柜踉跄着后退两步,揉着失去知觉的胳膊。 “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苏瑾淡淡说道,“不过,烦请吴掌柜稍带一句话回去,我们锦华织染阁只想本分经营,不惹事也不怕事,真要闹,本店奉陪到底。” 吴掌柜什么也没有说,色厉内荏地瞪了苏瑾一眼,抓起柜台上那张纸,带着手下灰头土脸地走了。 ------------ 第142章 寻求援助 一场风波暂时被压下,但是铺子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多少。 林大牛说道:“东家,这帮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在南城经营多年,与衙门胥吏恐怕也有勾连。今日虽然把他们吓退了,但是也彻底撕破了脸,难免他们没有什么别的阴招。” 苏瑾也知道根源问题并没有解决。 这吴掌柜或者是他背后的行会不会这么轻易收手。 他们可能在货源,渠道,甚至是勾结官府小吏来不断找麻烦。 “林大叔,张桐,这几日大家警惕些,注意后面库房和进出的货物。”苏瑾又看向卢佐和卢佑,“两位哥哥,还要再辛苦你们多留意铺子周围的安全。” “是!” 众人应下。 接下来两日,张桐和阿恒等人把库房可工坊看得铁桶一般,每日开工前,歇业后都要仔细清点查验。 胡伯带着厚礼拜访了里正和南城兵马司的差官,都答应会照顾一二。 苏瑾当众驳斥行会勒索的硬气表现悄然传遍附近街头巷尾,为锦华织染阁赢了一些有骨气不好惹的名声,减少了一些潜在麻烦。 上门骚扰的泼皮虽然没有再出现,但是客流量却悄然下降。 偶然有一两个客人上门,也是看几眼就走了。 阿恒打听到坊间流言,说锦华织染阁的染料来路不明,用了伤身体矿石,颜色虽然好看但是却对身体有害。 林大牛去采买原料的时候,原本合作挺好的几家丝线坯布供应商,突然变得推三阻四,要么说存货不足,要么借口价格上涨需要重新议价,总之就是拖延交货。 林大牛跑了几家,都是如此,显然是被人打了招呼,要断了锦华织染阁的原料来路。 “苏姐姐,怎么办?”楚玉婉都跟着着急,“原料一断,我们就是无米之炊,得赶紧想办法澄清,还得找可靠的货源,要是我爹在,咱们就不用这么被动了。” 苏瑾点头,流言澄清不难,她对自己的染料和配方有信心,无毒无害,可以请大夫或者是官府的相关吏员验看。 至于货源,京城这么大,总能找到新的供应商,她还有一个没有用到的底牌白家。但是要防止对方再次施压,被动应对,只会疲于奔命。她需要一场有力的反击,或者是能让对方忌惮的护身符。 “张桐,你去一趟素履坊韩娘子和天一阁陈师傅那里走动一下,不必提我们遇到的麻烦,只说我新得了几种料子,想请他们品鉴指点,顺便问问他们日常所用丝线和坯布的来源,是否有可靠的商家推荐。” 韩娘子和陈师傅这种顶尖的匠人自有傲气,未必会参与这种商战,但是他们的口碑和专业意见很有分量。 这种时候他们若是还愿意跟锦华织染阁来往,对于流言就是一种有力的回击。 同时他们那里也可能有别的供应商渠道。 “林大叔,你继续去寻找新的供应商,规模不大有固定手艺的小作坊也可以,关键是要可靠的。” 张桐和林大牛分头行动,苏瑾让卢佑备车去织造司。 她在汇报改良织机使用情况和探讨规模化生产可能遇到的问题的时候,对刘侍郎和王监事提起了铺子开业的事情。 顺便感慨了一句“京城商号云集,规矩也多,初来乍到,唯恐行差踏错。辜负了司里大匠们的期许。” 刘侍郎本在工部,因圣上重视织造,来到织造司驻点。他是何等精明的一个人,立刻就听出了苏瑾的言外之意,关切地问了几句。 苏瑾便轻描淡写地提了城南行会的事情,并说自己已经搬出律法驳斥对方了,对方没有敢再来纠缠,可见是邪不压正。 刘侍郎沉吟片刻建议道:“苏姑娘依法经营,有理有据反驳对方做的对。织造司虽然不管市井纠纷,但是你在司里挂了名,陛下亲口嘉许的匠人,若是真有那等不开眼的地痞无赖寻衅滋事,妨害正经营生,你可以报官。亦可以来司里说一声,本官可以帮你问一下南城府衙。” “另外,你的织染阁既然已经开业,” 刘侍郎写了一个条子, “送一些样品到司内采办处备案估价,若是品质价格合适,日后织造司一些非贡品类寻常用料,可以从你店里采买一些。” 这真是意外之喜,苏瑾今天来本是想寻求一些道义支持的,没有想到又获得了一个潜在供应订单。 虽然比不得皇商备选名录,但是织造司备选供应商这层身份也是不错的虎皮。 苏瑾离开织造司没有直接回铺子,而是让马车拐了个弯,去了瑞和祥绸布庄所在的那条街。 孙掌柜自从听说苏瑾没有给云裳阁面子,拒绝了云裳阁的合作后,心里乐得不行。今天见到苏瑾来自己绸布庄拜访,笑着起身迎了出来,邀请苏瑾坐下喝茶。 苏瑾寒暄两句之后开门见山: “孙掌柜,几日前城南行会之人到我店里闹事,想必您也听说了吧?” 这种事很严肃,孙掌柜收起笑意。 “略有耳闻,那是彩云庄的吴掌柜,行事有些不讲究,幸好苏东家硬气没有吃什么亏!” 他说完又恭维了苏瑾两句。 苏瑾浅浅一笑,谦逊道:“孙掌柜过奖了,只是看着光鲜罢了。” 她的语气也严肃起来: “不过,经此一事,苏某也想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京城做生意,独木难支,终非长久之计。吴掌柜之流压价,垄断,损害的也未必只有我一家。” 孙掌柜道:“吴掌柜是永信侯府管事的远房亲戚,早就引起不少正当商家不满,只是碍于侯府权势,敢怒不敢言。苏东家可是有什么办法?” “我想请孙掌柜帮忙邀请南城一带正经做生意的绸缎庄布庄东家,明日晌午在醉仙楼一起吃个饭。不谈竞争,只谈行业规矩。我们这些本分商人,应该联合起来互相有个照应,至少不能让那些靠着歪门邪道起家的人,觉得我们好欺负。” 孙掌柜早就对彩云庄借行会之名欺行霸市不满,但是独自对抗风险太大。如果能有几家联合,相互声援,情况就不同了。 眼前这个苏东家虽然年轻,但是手艺好,背后有贵人还在御前露过脸,是个不错的牵头人。 “苏东家所言确实有道理”孙掌柜沉声道,“只是,此事非同小可,需要从长计议。” ------------ 第143章 芷兰合作 “所以,才需要请诸位掌柜一同商议。” 苏瑾趁热打铁说道:“明日聚香楼,苏某做东,请孙掌柜代为邀请相熟的且志同道合的掌柜。我只想求一个公平做生意的环境,别无他图。” 孙掌柜被苏瑾的游说感染,心中充满斗志豪情,点头道:“好,孙某便替苏东家跑一趟退,明日晌午,聚香楼二楼雅间不见不散。” 苏瑾跟孙掌柜谈妥之后,这才回到锦华织染阁,到了门口见铺子里站着一个熟人,正在跟周巧姑热络地聊天,正式江南缫丝世家的白芷兰。 周巧姑指着那匹飞花绡介绍:“白姑娘,这就是用您赠送的雨前丝织出来的,质量上乘工艺稳定,如果您要的话,给您按照八折即可。” 白芷兰颔首道:“好,那我先买一匹回去。” 两人正说着见苏瑾回来,白芷兰笑着道:“苏公子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白芷兰既然能寻来,就说明苏瑾女扮男装,周巧姑用假名字的事情她已经知晓,此时见面一笑也不用多解释。 “白二姑娘别来无恙,”苏瑾笑道:“姑娘消息灵通,我正想忙过这几日登门拜访,你竟然寻过来了。” 两人寒暄几句,苏瑾邀请她去后堂坐下说话。 周巧姑帮忙小心的把白芷兰买的那匹布装好交给丫鬟先拿到车上,也跟着一起去后面作陪。 三人位置一张小几坐下,春桃上茶之后退出去。 “苏姑娘如今可是京城织染行当的名人了,想不知道都难。” 白芷兰接过茶盏,语气自然随意, “太妃寿宴修复绣屏,改良织机得了御前嘉奖,回绝了云裳阁的招揽,吓退了地痞流氓……这般魄力和手段,芷兰佩服。” 苏瑾含笑听着,这位白姑娘果然消息灵通,应该也知道如今锦华织染阁的危机。 “白姑娘过奖,不过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白芷兰笑了笑,也不再绕弯子。 “我今日前来,一是为了见一见两位老朋友的真容,二是想提醒苏姑娘一句,你拒绝了云裳阁,固然是有骨气,但是也等于站在了她的对立面。楚云裳此人看似与世无争清冷孤高,其实掌控欲极强,手段颇多,还没有听说有哪家织染铺子主动拒绝跟她合作。攀附还来不及呢!” “多谢二姑娘提醒,我已经有心理准备。” “还有一件事,”虽然没有什么外人,白芷兰还是不自觉压低声音道,“南城的织染行会,背后是几家老字号撑腰,盘踞多年关系网复杂,与府衙,税课司还有一些帮闲泼皮都有勾连。你驳了他们的面子,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多防范。” 白芷兰知道的还真不少。 “二姑娘可知道他们惯常用哪些手段报复?” 苏瑾虚心请教。 “无非就是那几样,” 白芷兰伸出纤纤玉指, “一个是败坏名声散布谣言,说你的布料以次充好,收益剽窃染色有毒等,二一个是勾结泼皮在你铺子门前织造事故,碰撞客人让你做不成生意,没有人敢进来。第三就是买通伙计在库房或者生产之中搞破坏。” 她放下手, “还有一个最麻烦的,就是通过他们跟官府的关系,让官府的人上门找你麻烦,三天两头上门检查,在你的账目,税收,火禁等各个方面找麻烦,让你疲于应付,生意自然就垮了。” 周巧姑听得小脸煞白没有说话。 这些阴损有效的招数,苏瑾心里都清楚,也做了一部分防御。 对于白芷兰的好心提醒,她给与了足够面子的重视,也一脸的凝重,同周巧姑一个表情, “不过,” 白芷兰见两人这种反应,心中满意,她是来拉拢施恩的,如果都像楚云裳那样淡淡的,也太无趣了。 周巧姑和苏瑾的反应才是真实的。 她见两人都看着她,眼中期待,便微微一笑, “苏姑娘也不必过于忧心,你如今有御前嘉许的名头,又和织造司那边有关联,他们想动用官府的力量是,多少会有些顾忌。至于其它下三滥的手段……” “我们白家在京城也有些许人脉,苏姑娘若是不嫌弃,芷兰可以从中斡旋,帮助锦华织染阁化解一二,当人,并非无偿。” 白芷兰铺垫了这么久,终于再次提出了她打算合作的目的。 从码头遇到周巧姑展现手艺开始,苏瑾就察觉白二姑娘有什么目的,因此在她提出合作的时候并没有立刻答应。 现在锦华织染阁在京城确实需要一个盟友,忽略威胁,白家的确很合适。 “二姑娘想如何合作?” 苏瑾问道。 “很简单,” 白芷兰道, “我白家主要经营丝线原料与部分高端绸缎贸易,苏姑娘染技出众,又善于开发独特色彩,我希望锦华日后所需的部分生丝还有一些其他的料子,优先从我白家采购。作为回报,我也可以将锦华的布料,推荐给我白家的一些客户。” 这是一个互惠互利的建议。 白芷兰看中了苏瑾独特染色的技术潜力,想提前投资绑定成为合作伙伴。 苏瑾不仅能获得一个可靠的原料供应商,还能获得一部分客户。 白芷兰的提议确实能解决眼前的许多麻烦。 “二姑娘的条件很公允,”苏瑾说道,“不过合作细节还需要具体商定。” “这是自然。” 白芷兰见苏瑾松口,脸上笑意渐浓, “今日天色不早,细节我们可以另寻日期详细谈。” 白芷兰目的达到便告辞离开,周巧姑见合作达成不用担心原料问题了也很是开心。 苏瑾想起一直没有问的一个问题,对周巧姑说道:“你的飞花绡的织法是自己琢磨出来的,还是谁指点过的?” “我自己想出来的,没有人指点。” 周巧姑心灵不设防: “我织布手艺是天生的,我懂事起就会织布了,根本不用人教。在我们扬州城南那里邻居们都说我是织女下凡呢!” 周巧姑说起小时候的事情,眼中洋溢着幸福,只是想到父母和兄弟都想让她嫁人,心情又不好了。 “幸亏我来了京城。” 苏瑾提醒道:“那你要小心一点,我总觉得,那位白二姑娘对你的手艺感兴趣,又不直接问,有点奇怪。” “对我的手艺好奇?” 周巧姑想了想, “苏姐姐的意思是,她一直跟着咱们是因为看上了我织布的手法?” “嗯。” 周巧姑皱着眉思索了一番也没有想出什么所以然,说道:“那咱们怎么办,还用她家的丝线吗?” “用,白家不会做砸自己招牌的事,我们按照常规检查多注意就是。至于他们是不是有目的,时间长了总会暴露出来。” ------------ 第144章 织染会长 白芷兰离开又和周巧姑说了会儿话后,苏瑾继续梳理接下来需要重点推进的事项。 开发两到三种适合冬季的新颜色,与白家敲定原料采购契约,拓展客户的同时配色定制计划的营销。 最后是明天在聚香楼的商谈会议,她刚想让小陈准备几套公关话术。 突然公屏上出现了系统界面。 【触发临时任务】:任务目标:在三个月内成为京城官方认可的织染行会会长,或者拥有同等实质掌控力。 【任务奖励】:积分+10000,项目组全体成员现实世界薪资提升一级。 【失败惩罚】:现有积分清零,随机剥夺一项现有技能,异世界一号分公司扬州锦华染坊声誉降低一级。 项目组成员同时看到了系统界面。 老王建议接受: 【奖励还是很有诱惑力的。如果接受这个任务,除了系统奖励,还可以掌控行业组织,消除目前面临的行业不正当竞争和地方势力打压。】 小陈也赞成。 【接受,京城织染行会会长,这个头衔不错。有利于咱们提前完成KPI】 财务部张姐提醒大家注意风险: 【上一个任务还没有完成。咱们目前根基浅,连行会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就去抢夺会长的位置,等于是蚂蚁撼大树。】 【技术部-小李】:“如果能成功,回报巨大。咱们能自己制定规则,整合资源,到时候谁想用商业手段打压咱们都不成。” 苏瑾看着这个宏大目标微微震撼了一下,她还真没有朝这方面考虑过。 这个任务比她原先设想的联合自保要激进的多,时间短,压力大。 京城织染行业涉及成百上千家店铺,想坐上那个位置不容易,但是一旦成为行业规则的制定者,许多麻烦就不是麻烦,考核完成的速度也能加快。五年计划能完成的事说不定一年就干完了呢! 还是值得拼一下的。 高风险高回报是总公司一贯的行事风格,若是想要在京城站稳,反客为主就必须拿到更多的话语权。 三个月时间紧迫,也并非没有可能,因为她还有四个助手呢! “诸位,立刻查询京城有几个织染相关的行会组织,哪个历史最久,在官府备案条件最全,成员覆盖面响度较广?” 【公关部-小陈】:“苏总,这方面信息咱们已经有了初步汇总梳理,正在传输中。” 很快,大量信息涌入苏瑾脑海。 京城织染行业确实有个老牌的京师织染同业公所,创建历史悠久,在顺天府衙门和户部都有备案,公所理论上涵盖京城所有织染绣布帛相关商户,鼎盛时期有成员数百家。 但是近二十年来,随着商业发展,外来商户增多,以及内部管理僵化,利益分配不均等,公所影响力日渐式微,许多新兴商家都不再参与公所事务。 目前公所由几家传承较久但是生意一般的老字号把持,会长是姓郑,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会所几乎形同虚设。 城南织染行这种会所是彩云庄牵头搞的,属于私设的小行会,上不得台面,像这种小会所也后好几家。 “就是说真正的织染行会现在半死不活,只剩下各空架子,但是名分和官方认可还在。” 苏瑾拿笔点着桌面, “而底下各种私会横行,行业缺乏有效管理和公正的仲裁机制,所以像吴掌柜之流才敢如此嚣张。” 这是个好机会! 一个老旧涣散拥有正统名分的组织比一个正规强大的组织容易攻克和掌控。 “小陈,继续深挖公所内部主要人员的详细资料,查一下内部派系有哪些,他们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是不是想过要进行改革。有会长,就应该有副会长理事之类的,收集他们的性格喜好和家庭状况,还有他们之间的矛盾。” “老王,评估如果我们想介入公所事务,角逐会长之位,需要哪些资源,会面临哪些主要阻力。” “张姐,核算相关活动可能的资金成本,小李,做好技术展示相关资料准备,必要的时候,我们需要亮出一些足够分量的干活来吸引眼球和争取支持。” 有了清晰的目标,项目组全员出动,斗志满满,为了现实世界的薪资增长奋斗。 苏瑾则是为了成为行会会长,整合行业资源,制定游戏规则而努力,做成了他们就不是那个需要四处借势,小心防备的外来者,而是将成为这京城织染行业棋盘山真真的骑手之一。 苏瑾独自把明天聚香楼的商谈内容在心里整合了一遍,现在先建立自己的核心支持圈子,这个聚会是她迈向行会会长的第一步。 “卢大哥,”苏瑾叫来卢佐吩咐,“你想办法查一下南城织染行会里一共有几家,最近有没有做什么以次充好,欺客宰生等的情况。” 卢佐道:“吴掌柜来闹事那天我就安排人在查了,估计明天一早就能有消息。” “太好了!” 苏瑾没想到卢佐效率这么高。 第二天刚到铺子不久,卢佐就把收到关于南城织染行的消息汇报给了苏瑾。 “小姐,南城织染行会目前名义上有商户二十八家,真正活跃,受彩云坊控制的有十二三家,彩云坊的东家赵老七,与南城兵马司一个副指挥使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至于违规之事可不少,上个月彩云坊以次等棉冒充上等,兴隆染坊惯用劣质染料,导致成衣褪色,已经有好几起客诉,被他们压下去了。还有刘记绸缎庄短尺少寸,遇到生客尤其狠……” 听了卢佐带来的消息,苏瑾大致心中有数,安排好铺子的事情后就早早就到了聚香楼二楼雅间。 她今天为了行事隐秘换上一身男装,只带了卢佑一个人。 约定时间将到的时候,门外脚步声和说话声传来,孙掌柜带头,跟在他身后的是两名中年男子,一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是在柳条街另一头的富源布庄的赵掌柜,另外一位身形健硕,眼神精明,是南城清屏绣庄的周掌柜。 苏瑾起身相迎,孙掌柜负责相互介绍,见礼之后分宾主落座,孙掌柜脸上略微带着一丝尴尬,解释道: “苏东家,实在是抱歉,昨日孙某联系了五六位相熟的掌柜,只是大家听说是要商议行会规矩之事,都有些顾虑。彩云庄的东家那人似乎有些来头,大家怕惹祸上身,所以……” 孙掌柜叹了口气,“所以只来了这几个。” 赵掌柜说话和长相一样厚道:“苏东家,不瞒你说,我那富源布庄小本经营,前阵子刚交了一百两银子的行业价格保护费,唉!能保护个啥呀!交了钱一样被挤兑!毕竟咱们势单力薄。” 周掌柜看苏瑾的目光带着评估:“苏东家年轻有为,手艺好,胆气也足,连楚东家都敢当面回绝,吴掌柜都能吓退。”. 他朝四周望了望, “只是今日我们这几家聚在这里,若是被彩云庄知道,恐怕以后会不安生……” “三位掌柜的顾虑,苏某明白。”苏瑾道,“单打独斗确实不行,但是若是我们几家联合起来呢?” ------------ 第145章 联合行动 苏瑾看着三个掌柜目光真诚: “苏某今日请诸位来,并非是立刻要与谁兵刀相见。只是想与诸位交个底,我锦华织染阁初来乍到,遇到彩云庄这种欺行霸市的行径,苏某不会忍气吞声,也不会莽撞行事。” 孙掌柜点头:“不能莽撞行事,不知苏东家有何具体打算?光是坐在一起诉苦,怕是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孙掌柜说得对,”苏瑾道,“我听说咱们京城的织染行当,原本是有个正经八百的同业公所,在官府也有备案,是被上面承认的。” 听苏瑾提到同业公所,三个掌柜对视一眼,都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周掌柜道:“苏东家说的是那个‘京师织染同业公所’吧?咳!那个早就名存实亡了!” 赵掌柜也说:“里面的几位老爷就只顾着守自家那点祖业,哪里会管我们底下这些商户的死活?上次官府说要防汛修路,让各行会出人出力,公所那几个家伙互相推诿,最后还是我们各家自己派人去应付差事!” 孙掌柜也摇头:“那公所不提也罢,早年还有些用处,能协调些纠纷,办一办同行祭祀慈善什么的。可是近几年,都被几个没有啥大本事的人把持了。会费收得勤快,正事一件不干。遇到彩云庄这种事情,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咱们早就不搭理他们了。” 周掌柜又道:“虽然这个公所名存实亡,但里面那些个什么刘理事什么副会长,都眼巴巴盯着会长的那个位子呢!” “居然是这样”苏瑾露出惋惜的神色,“若是公所能真正为咱们行业做些实在的事,制定些公平的规矩就好了。” 三位掌柜都摇头叹气,对于苏瑾说的公所不抱希望。 这时候,楼梯下又传来略微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上楼提卢佑已经开门回禀道:“东家,又来了两位掌柜,好像是兴隆布行和泰和绸缎庄的。” 苏瑾起身相迎,孙掌柜低声给苏瑾说道:“这两位掌柜年轻一些,生意做得活泛,因此也没少被彩云庄眼红找茬。” 那后来的两个掌柜一进门,小雅间里便聚集了六家小有规模的商户,虽然不能代表整个京城的织染行业,但是在南城这一片,算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了。 泰和绸缎庄的马掌柜性子急,他一坐下就拱手说道: “苏东家,听说您要联合咱们对抗彩云庄那帮害群之马?我马小千第一个支持!上个月那些老鼠屎差点我刚开的分店给搅黄了!” 兴隆布行的王掌柜叹气:“咱们越是忍让他们就越变本加厉,不能再忍了。苏东家有何高见,我们都一起参详参详。” 苏瑾把刚才和孙掌柜几人商议的构想又说了一遍,这两位掌柜思索了一下便拍手赞成,气氛热烈了许多。 众人又商量了一些具体细节,把初步的框架定了下来。 接下来吃饭的时候,几个人又聊起京城织染行当的现状,便又开始吐槽京城那个形同虚设的行业公所一件实事没有做过…… 虽然只来了几家,但你一言我一语,一顿饭吃完后苏瑾对于业内痛点也都有了大致的了解。 从聚香楼回来的次日,苏瑾便带着周巧姑两人再次来到织造司。 这一次她求见的依旧是刘侍郎。 “苏姑娘今日前来,可是为了司内采办布料样品之事?” 刘侍郎虽然公务繁忙,但听说苏瑾来了,还是抽空见了她。 “回大人,样品民女已经准备好,稍后便送去采办处。” 苏瑾见礼之后递上一份整理好的文书, “民女今日冒昧求见,是另外有要事禀报。” 刘侍郎先接过文书,只见第一页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 “关于恳请织造司主持规范京城织染行市、提振行业技艺以利国民之刍议” 他眉头微挑,赵世子曾暗示这个苏姑娘能力不凡,果然! 刘侍郎看了封面的字忍不住翻开文书细看。 只见里面的内容条理清晰,先陈述了当前京城织染行业的一些乱象,比如行业缺乏统一技术标准,优劣混杂,优秀工匠得不到应有的保障,新兴实用技术推广缓慢等。 接着提出了具体的建议,主要意思就是请织造司牵头整顿风气,制定标准和行业规范,对于技艺精湛的匠人给予官方认可。 文书最后说,采纳此建议不仅可以净化行市,规范经营,激励技艺保障民生,还有利于朝廷税收和市场稳定,能惠及各大织户工匠,是利国利民利行的多赢之举。 刘侍郎是科举出身的技术官员,有文采有技术,对于织染百工的门道也颇有钻研。 这些年在工部任上见惯了织染行业的乱象,对行业弊端和技术推广的困难深有体会。 他一眼就看到了苏瑾这份刍议的价值。 尤其是制定质量标准,推广新技术,认证优秀工匠这几条,正是他长期以来想做,但是因为种种阻力没有能够推行的事情。 “苏姑娘,”刘侍郎合上文书看向苏瑾,“这些都是你一人所想?” “民女不敢居功。”苏瑾面上谦逊:“此乃民女结合自家经营所见,并听取了行内前辈的诸多感慨归纳而成,其中粗陋不妥之处,还请大人指正。” “苏姑娘,”刘侍郎放下文书,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沉静从容的年轻女子,“你这文书所言之事,牵涉甚广,真要实行起来不是那么容易。” 苏瑾不卑不亢:“大人明鉴,民女深知此事情千头万绪,绝非易事。然而凡事总要有个开头,民女觉得,织造司总领天下织染之事,若是能稍加引导规范,必能事半功倍。” 刘侍郎沉吟良久,这件事牵扯甚广,触动利益不少,但是苏瑾提出的由织造司主持,牵头,而不是直接管理,这样就有很大的操作空间和灵活性。 而且,此事若是真能办成,于他的官声政绩,乃至对整个织造行当,都大有裨益。 “这文书先留在这里,”刘侍郎道,“此事……本官需要仔细斟酌,并与同僚商议。不过,” 他眼神带着赞赏,“苏姑娘能有此心,且思虑周详,实属难得。你且回去等消息。” “谢大人!” ------------ 第146章 文艺需求的客人 苏瑾把样品送去采办处,又去工巧院找到正在操作改良织机和里面匠人交流技艺的周巧姑,闲谈的时候把自己对于行业规矩的想法透露出去。 她做了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利用她在织造司经营的一点关系推动一下速度了。 她们回到锦华织染阁,苏瑾没有下车又直接去赴了白芷兰的约,签订了原料供应协议。 林大牛也联系到两家中等规模的供应商,货源这块的问题解决。 锦华织染阁头三天售出的布料已经被速度快的人家做成衣物穿戴上身,关于锦华特色布料的口碑渐渐传开。 “你这披帛颜色可真是鲜亮,在哪里买的?” “南城柳条街新开的那家锦华织染阁,我买的时候开业优惠,还送了我一缕丝线两个福袋呢!” “今天还优惠吗?我也去看看。” “开业三天有,现在早没有了。不过你看这料子,质地多好,哪怕是不优惠价格也比别处实在。听说她们是自己织自己染,都是从江南来的顶尖织染师傅呢!” “那个东家可是个有本事的女子,不仅得到过皇上夸赞,织造司都京城请她去议事呢!” 加上刻意营销,零星的好评慢慢汇聚,为铺子带来了持续的自然客流。 苏瑾深知只靠几种特别的颜色和性价比,难以长久维系高端定位。 她让周巧姑继续研究一些锦缎纹样的织法,她则根据脑海中的设计资料,把一些吉祥纹样和色彩结合,为下一步锦华雅集高端定制的概念储备。 楚玉婉经过御前陈情和德妃召见之后,知道父亲的冤情洗脱有望,也静下心来协助苏瑾进行新布料纹样的设计和筛选,提供了很多宝贵的意见。 苏瑾递上行业整改建议的第三天,织造司那边传来消息说几位大人已经商议过两次,基本都是支持态度,正在斟酌具体推行步骤。 卢佐带回消息说织造司已经开始接触一些口碑良好的商户和有名望的匠师征询意见。 “这位夫人,您想看些什么料子?” 苏瑾抬头,透过珠帘看到外面一位身穿淡青色素面褙子,容貌清秀气质温婉的年轻妇人站在柜台前。 妇人带着一股书卷气,像是哪里的女先生。她身边跟着一个衣着朴素的小丫鬟。 虽然她通身上下并没有什么奢华饰物,但是那衣服的质地做工精细,还有骨子里带着的娴雅气度,就让人生出一种不敢怠慢的感觉。 “听闻贵店有种天水碧的料子,色泽清秀,不知是哪一种颜色?” 妇人开口,声音如泉水叮咚,温和柔婉。 春桃连忙引着妇人来到布料旁,并拿出一块样品让夫人观看。 妇人接过样品仔细看了布料的织法密度,又捻动布料感受质地,然后再次端详那颜色。 “染得不错,这布料也不错。”妇人把布料递还给春桃。 “你们锦华织染阁出的这种天水碧颜色,可有什么说法?” 这种问题开业以来还没有人问过呢! 苏瑾掀开帘子从里面走出来。 她对着妇人微微一礼,道:“此颜色取秋水清澈高远宁静豁达之意。” 妇人问:“这种颜色做哪些用途合适?” 苏瑾一笑:“此颜色用于衣衫可显得人气质高雅。” “用于公寓帷幕账幔,则可以营造一室清凉静谧之感。” “若是把此颜色同秋日银杏青松等景致相映,更是别有韵味。” “还有这么多说法?” 妇人讶异地看了苏瑾一眼, “姑娘对于这颜色的意境解释的倒是好。” 她斟酌着说道:“我近日需要为家中书房添置一套新的窗帷和坐垫,想要清雅不刺目,又能提亮光线的颜色,还要有些书香意趣,不知你们店里可有合适的料子推荐?” 虽然对方看似朴素,但是要求层次和欣赏水平都不低。 苏瑾稍微思索说道: “既然是夫人书房用,当要清雅宁静为上。天水碧做窗帷能引入天光,澄澈心神。坐垫椅背可以选用稍微深一度的松霜绿色,稳重大方,与碧色窗帷形成层次。” “我这里还可以提供一种竹影暗纹的棉麻料子,颜色是极浅的青灰色,质地挺括,做书套茶席能增添几分雅意。” 苏瑾这边说着,春桃已经配合着取来了松霜绿和竹影灰的样品。 那妇人看了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姑娘方才说的竹影暗纹料子,还有没有其他颜色?” “有的,夫人这边请。” 苏瑾侧身引路,把第一位有配色需要的客人请进了后堂专门布置的高定洽谈区。 妇人落座之后,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看着墙上的雅致小物件和概念图微微点了点头,看着面前摆放的样布道:“姑娘对于色彩典故颇为精通,不知道师承何处?” 除了德妃,又是一个问她师承何处的。 苏瑾笑道:“晚辈自幼跟父亲读书,加上自己的揣摩随便说的,让夫人见笑了。” “随便说都能说这样好?” 妇人有些不信但也没计较,继续道: “方才姑娘所言的搭配甚合我意,如果我的书房不想过于素冷,稍微增添点温润暖意要如何布置?” “夫人请看,” 苏瑾取出两种暖色样布,把样布跟之前说的几种样布搭配在一起, “若是在坐垫上面加上这种颜色的滚边或者拼接,就如同秋日晴空洒下一缕暖阳,可以破清冷,添温润……” 苏瑾一连介绍了好几种搭配方案,妇人听得很专注,不时询问细节,苏瑾对答如流。 “苏姑娘,你这铺子里的东西确实跟别家不同,颜色雅正是一回事,讲解也透着诗词韵味。” “夫人过奖了,小店不过是尽力将料子的优点和可能营造的意境告知客人罢了。” “不必过谦。我瞧着你年纪虽小,却颇有见地还懂得色彩与心境场合的契合。我平日好读书,也喜欢收拾书籍,于器物陈设,色彩光影方面略有心得,今日与姑娘一谈,倒是觉得颇有共鸣。” 妇人眼中满是赞赏,当场定下了书房所需的全套布料,又额外选定了两种稳重颜色的布料准备做冬装,付了银子满意离去。 妇人走了之后,春桃跑到苏瑾身边道: “小姐,要是以后来买布的都像这位夫人这样问问题,奴婢觉得咱们得请几位熟读诗文的人来做伙计!” 苏瑾拍了拍春桃的肩膀:“春桃说的有道理,只是这样的人不是很好找。” “那怎么办?”春桃有些着急,转念一想:“林大叔和张桐阿恒他们都一个顶好几个呢。她不能只想着当丫鬟,她得努力学习争取做女掌柜。” ------------ 第147章 姜夫人的订单 春桃刚背了一行诗文,刚才跟那位妇人一起离开的丫鬟又去而复返,递上写了一首诗的字条。 丫鬟对春桃说道:“夫人问能不能根据这首诗词的意境配些颜色纹样?我们夫人喜欢清雅别致寓意又好的物件,若是东家能做,可以在三日后带样品到这个地址。” 她留下一个姜夫人的帖子。 春桃把写了地址的名帖交给苏瑾,纳闷道:“小姐,这姜夫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来头,看起来挺欣赏咱们的布料。” 楚玉婉看着地址想了想:“这条街上我记得似乎是住了几位翰林院和国子监的家眷。” 苏瑾让她们不用猜了,吩咐卢佑先去查问一下。 无论这位姜夫人具体是什么身份,她的出现对于锦华织染阁的私域定制计划都是一个推动。 卢佑很快就来回复,姜夫人留下的地址位于城西文风鼎盛的清晏街,那里多是文官的家属,姜夫人名素问,出身书香世家,其父亲曾是帝师。 她本人也是才华横溢,对于诗词书画都很擅长,年轻时便很有才名,只是行事低调并不显山露水。 她嫁给现任翰林院学士的夫婿后,并没有困于内宅,因为和皇后娘娘投缘,也因为自身才学出众品行高洁,被请进宫里担任小公主的老师,很得皇后信任。 她平日深居简出,很少参加花宴应酬,偶尔会请闺阁好友到家里品茗茶论才艺。 居然是公主的老师,怪不得看着与众不同。 这样一位身份特殊有眼界又有品味的夫人对锦华织染阁很欣赏,比直接跟宫里不知底细的人打交道安全多了,口碑效应也能散发更快,说不定会有更大的收获。 苏瑾召集项目组的成员谈论了半天姜夫人的诗词,又和周巧姑楚玉婉商量之后,结合小李提供的分析方案还有古代女子的亲身理解终于定稿。 接着打样,筛选,敲定方案,把纹样绣片色卡等装订成一本雅致的册子,并仔细阐述了每一处色彩材质和纹样设计图跟姜夫人那首诗句的关联。 苏瑾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姜夫人家,姜夫人对苏瑾的守时很是满意。 姜夫人已经把花厅和书房都布置好了,苏瑾坐在充满书香气息的花厅,对姜夫人的好感也多了两分。 姜素问看了苏瑾的策划方案,眼中全是遇到知音的欣喜: “苏姑娘,这个方案甚合我意,把诗中的意思表现得恰到好处。还有这色彩搭配与材质也挺好,简直可以堪称是‘案头清供’!” 她看苏瑾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看重。 “我原本只想添一些应景的织物,不料姑娘居然可以解读出如此的深意。锦华染坊的苏三小姐,果然跟传闻中一样有才气擅巧思!” 她对苏瑾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又说道: “小公主今日习字,正嫌弃宫中提供的笔墨绣花样陈旧,我看你这润墨青配隐纹梧桐的意趣极好,不知姑娘可否依据此思路,为小公主也设计一套简约雅致的文房织物?” 为公主设计文房用品!这个机会当然求之不得。 苏瑾稍微思索便应承下来:“多谢夫人信任,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苏瑾接下姜夫人的又一个订单之后,色彩搭配的名声也在慢慢传开。锦华织染阁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起来,锦华雅集高端定制也陆续吸引了一些高品位的顾客过来。 递交建议十天后,当锦华织染阁的生意有条不紊地发展的时候,织造司正式张贴告示: “为了整顿行市,激励技艺发展,织造司将于十月初一在司内天工院召集京城织造行业代表,共同商议厘定行规、弘扬匠艺事宜。” 受邀请的人包括各大绸缎庄,布庄,染坊东家,以及有名望的织工,染匠、绣娘等。 告示中特别提到,鼓励身怀绝技,有心为行业献策的新秀积极参与。 关于行内一些风声,消息灵通的自然都探听到了。一时间京城织染行议论纷纷,有的拍手称快,有的冷眼旁观,也有的惶惶不安。 苏瑾让项目组做了一些准备。 “小陈,分析与会的主要势力和人物,预判他们的立场和可能提出的反对意见。” “老王,评估如果我们要在会上争取话语权,需要联合哪些人,避开哪些雷区。” “张姐,核算相关活动可能产生的最大成本。” “小李,准备几个可以随时抛出的技术干货。” 【项目组全员】:“收到,启动最高级别推演与备战!” 项目组方案出了之后苏瑾负责安排实施落实。 十月初一这天一大早,收到帖子的各家掌柜东家匠师代表陆续到场。 苏瑾今天带了周巧姑和张桐,比别人提前到达,选了中间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静静地观察到场的人群。 来者形形色色,有衣着体面气度沉稳的老字号代表,这些人一边彼此寒暄,一边打量周围。也有精明干练的商户东家,还有须发皆白身体硬朗的老匠师。 前排最好的区域泾渭分明。一边是云裳阁为首的高端绸缎庄成衣阁的代表,另一边依附于织染同业公所的一些商号。 时辰一到,织造司韩大人首先讲话: “今日召诸位前来,所谓何事,在告示中已经言明。近年来京城织染行市,繁荣有余规范不足……织造司总领天下织染事务,于京师首善之区,有引导规范之责。故而今日集合诸位于此,共商大计,厘定行规,弘扬匠艺。” 他话音刚落,坐在前排的织染公所代表刘理事便清了清嗓子率先起身,对着韩大人和各位官员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笑容: “韩大人,诸位大人忧心行业,我等感激。我京城织染公所自创立之后,承蒙朝廷关照一直致力于协调行内纠纷,承办官差,赈济同业,于行业规范可谓尽心尽力,未有懈怠。” 他先给自家脸上贴金,转而又道:“至于韩大人所言良莠不齐推广乏力等事情,公所亦深有同感,一直在设法改善。只是人力物力有限,有些事情确实是心有余力不足。” ------------ 第148章 提议 “刘理事所言极是。” 他旁边一位依附公所的掌柜附和道, “公所诸位理事为了行业操劳,我等皆看在眼里。只是如今世风日下,有些新来的商户不懂得规矩,行事鲁莽,坏了风气,公所也是防不胜防。” 他这话大家都听得出来意有所指。 苏瑾面色平静。韩大人没有表情,旁观的刘侍郎微微皱眉。 这时候,苏瑾这边的盟友孙掌柜说道:“刘理事,公所早年的功劳,我等不敢忘记,只是近些年公所行事确实跟往昔不同。比如有的人借行会之名行敲诈勒索之实,骚扰正当商户败坏行业名声。不知公所可曾知晓,又可曾出面制止?” 刘理事面色有一瞬尴尬:“孙掌柜所言之事,公所亦有听闻,只是行会处理需要讲究证据,也要给犯错者改过自新的机会,以免伤及和气。” “和气?”孙掌柜旁边的马掌柜豁然站起来说道,“刘理事,那彩云庄吴掌柜带人堵我店门,泼我污秽,可曾讲过和气?我们求助无路的时候,公所怎么不站出来让他们要讲和气?” 马掌柜说完立刻引起不少受过欺压的中小商户的共鸣,厅内响起一片附和低语声。 这是事实,刘理事等人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楚云裳那边没有受过欺压的大商户冷眼旁观,他们对于公所的行为习以为常,反正也牵扯不到他们,市场越是混乱,对于处在上层的商户才更有利。 韩大人示意众人安静。 “看来,行业内部缺乏有效的仲裁和惩罚机制,确实是很大的弊端。” 他说完看向旁边的刘侍郎。 刘侍郎开口道:“行业规范首重公正与效率,织染公所可以思索变通之法,今日在座都是行业翘楚,不妨集思广益,看看如何重建一个既能代表大多数商户利益,又能有效行使管理职能激励技艺创新的行会组织。” 刘侍郎的话等于直接否定了旧公所目前的治理能力,并且提出了重建的可能性,厅内顿时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老织染行业公所的那一拨人脸色更难看了,他们正在商量如何应对,楚云裳站起身。 她一站起来,议论的声音就安静了不少,很多人目光都看向她,想听她怎么说。 楚云裳先对上首的主持官员行礼后才开口,她的声音沉静,语速不紧不慢: “刘大人所言的重建,固然是破旧立新之策,只是行会之立非一日之功,人选、章程、权责、经费等,需要德才足以服众,手腕足以理事且能够平衡各方利益之人主持。不知,在织造司这里可有合适的人选?还是在座的诸位,谁有自信能担任此重任?” 她的话没有拖泥带水,直接点出了核心问题,无疑是在试探织造司的意图,还有观察在场众人的反应,看看谁打算争会长的位置。 厅内有人看向刘理事,有人看向楚云裳,也有人看向被织造司看好的新秀苏瑾,多数人都是普通人,只看着楚云裳。 苏瑾知道铺垫的差不多了,该她登场了。 她缓缓站起身,声音略微抬高确保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楚。 “民女苏云瑾,锦华织染阁东家,今日有幸列席此会议。聆听诸位前辈高论受益匪浅。” “民女以为新行会之立,首要者并非以选定帅,而是在于立规矩,明奖惩,通有无,励技艺。” “因为规矩不明才会出现纷争不止。因为奖惩不清,才会正气不彰。有无不通,则孤掌难鸣,技艺不立,则行业不兴。” “故而,民女斗胆建议,是否可以暂缓争论会长之人选,先由织造司牵头,联合今日在座有意愿,有信誉的商户和匠师代表,共同组成一个筹备会。” “拟定一份切实可行的行会章程草案,待这些规矩草案公之于众,再由全体人员评议修改。” “通过认可之后再依据新章程,公开投票推选会长、理事等,如此,方能使新行会诞生于共识之上,运行于规矩之中,方能使得新行会真正服众,真正有为。” 苏瑾又把问题的焦点拉回如何解决实际问题上,避开了自己是新人实力尚浅的短板。 她提议的筹备会需要吸纳各方代表,这样结盟的孙掌柜、马掌柜这些支持改革的布庄老板和一些有威望的老匠师都有机会进入。 苏瑾的话音落下,厅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然后又是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提议稳扎稳打切中要害,想当会长要先解决问题,收揽人心,比直接去争会长的位置高明许多。 楚云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神色。 这个扬州来的苏云瑾起初她没有放在眼里,现在看来真是个搞事情的麻烦精,这样的人既然无法再合作,只能先静观其变。 “苏东家的提议很有道理,”刘侍郎看向韩大人等几位官员,“新行会草创,确实应该规矩先行,韩大人,您看如何?” 韩大人点了点头,又跟在座几位官员低声商量几句,定下后续规划。 他敲了敲桌子示意安静,深邃的目光扫视全场众人,沉声说道: “苏云瑾所提先立规矩后选人的建议颇有见地,织造司可以为此事提供场地和必要的支持。本官提议,今日便由在座诸位推举出二十位代表,组成‘京师织染行业革新筹备会’,由本司李郎中暂领总责,着手拟定各项章程细则,十日后拿出初稿公示于众,广征意见,诸位以为如何?” 底下众人闻言,又热闹起来,这次都纷纷表示同意。 旧公所的理事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刘理事等人知道再说话也无济于事。 他们心里明白,筹备会一旦成立,他们这些旧公所的既得利益者,很可能会被排除在新的权利核心之外。除非他们的人进入筹备会,把会长之位争到手里。 苏瑾脸上平静,心中已经小小雀跃了一下。 她早料到刘侍郎会借机推进她所提出的方案,现在韩大人在这个会议上这么利索地定了筹备会十日拿出初稿,那么三个月拿下织染行会会长的位子,应该没有问题。 ------------ 第149章 分组 旧行会理事和副会长等人虽然不同意,但是也不敢公然反对韩大人的提议,在织造司和大多数人的赞同下,推举筹备会代表的事情很快进行。 开会的人现场按照座次区域划片推荐。 苏瑾作为提议者和后起之秀顺利入选,苏瑾同盟里的孙掌柜和周掌柜马掌柜等几位也因为信誉和人缘较好被推举入选。 匠人中有两位德高望重的染匠和一位技艺精湛的织工也都被推举出来。 楚云裳圈子里那些独善其身的大商家也不再等着旁观,怕利益被影响,迅速推荐了楚云裳和几个绸缎庄成衣阁东家出来作为代表。 那自称南城织造行会之首的彩云庄的东家和掌柜今天并没有出现。 他们不是不想来,而是路上出了点麻烦现在还没有解决完,等解决完来到织造司的时候,会议过半,大门都不让进了。 二十人的筹备会名单公布之后,李郎中宣布提到名字的人下午在织造司议事堂内召开会议。 下午时辰二十个代表准时到达。 李郎中首先发言:“今日是革新筹备会首次会议,蒙上面大人信任,让本官暂领总责……” 讲完之后织造司的书吏开始分发准备好的议程草案。 苏瑾接过草案一看,上面列了七八项,从确立筹备会内部规章到厘定行业历史沿革,事无巨细,都是无关紧要的。核心章程制定却被推到了最后。 旧公所刘理事看到草案之后眼中闪过得意。 他慢条斯理说道: “李大人思虑周详,这议程甚好,依我等浅见,筹备会初步立,当先定内部规矩,所谓无规矩不成方圆。譬如这会期,这议事流程,表决方式,以及这茶水点心开销如何分摊,都需要议个明白。再者,行业历史不可忘,我等也当花些时间,梳理前贤功绩,以彰传统……” 他老神在在,将确立内部规章和梳理历史两项说得无比重要,仿佛这才是筹备会的头等大事,全然不提迫在眉睫的行规制定。 孙掌柜等他讲完了,按耐不住说道:“刘理事,内部规矩自然要定,但可否从简从速?毕竟筹备会只有十天时间,现在当拟定新会章程解决实际问题为要!” “孙掌柜此言差矣。” 刘理事身边的陈理事慢悠悠道: “内部不定,何以对外?若是议事时吵作一团表决不明,岂不是贻笑大方?行业历史更是根本,不知来路,何以谋前程?这两项费时间不多,却是根基。”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实则也是拖延时间。 苏瑾心中明了,若是按照他们的节奏,光是扯皮和内部规章和历史沿革都能用个十天半个月,那这个事情就慢慢拖吧。 马掌柜道:“根基要打,但是也不能光打根基不盖房子吧?咱们可不是拿俸禄的官员,都不干活坐在这里慢慢梳理什么历史,等着回去喝西北风吗?” “马掌柜稍安勿躁。” 旧公所面貌和气的贾理事笑着打圆场, “刘理事和陈理事也是为了会务严谨着想,不如这样,咱们今日先议内部规章,尽快定下,明日便可开始梳理历史,两三日便可完成,绝不耽误正事。” 苏瑾心中冷笑,两三日?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后面指不定还能梳理出多少细枝末节出来。 “李大人,诸位前辈。” 苏瑾清了清嗓子,也不含蓄直接开口, “在下以为刚才几位公所前辈所言确实有道理,筹备会自身运作需要有章可循,然而正如刚才孙掌柜所言,时间紧迫,我们这些人都有自己的生计要忙,而且技术推广迫在眉睫,行业内外翘首以盼。可否折中处理?” 李郎中看着她:“苏东家有何高见?” “民女提议,内部规章不必过于繁复,可先定几条最紧要的,如比如议事时轮流发言,一人发言其余静听,就不会出现吵作一团的情况。会议三天一次,遇急事可临时召集,表决时重要的事项需要三分之二以上通过,一般事项过半数……” “至于茶水点心等开销,可由织造司暂垫,日后从行会费用中归环,或者由与会者分摊,立个简单账目即可。如此,半日内即可议定。” 刘理事被驳了面子,脸色微冷: “这未免太过仓促!譬如何为重要事项?何为一般事项?若是无明确界定,岂非容易产生争议?” “那就将章程草案与配套细则的制定列为重要事项,其余筹备会日常运作事宜作为一般事项。” 陈理事道:“那行业历史怎么办?” “至于行业历史,” 苏瑾看向李郎中, “民女以为,历史诚然重要,但是不必占用会议时间,可以请公所提供现有史料记录,安排两位熟悉此类的前辈私下整理后分发参阅即可,如此既不忘本,也不误工。” 苏瑾的话说完,在座的代表大部分都表示支持:“苏掌柜说的不错,这样不耽误时间。我等也不是读书的秀才,哪里有那个才能去整理史料?” 李郎中见到大家都这么说,看了看旧公所那边的三个代表,说道: “苏东家所言务实高效,内部章程就按此议定。行业史料整理,便劳烦行会公所的刘理事、陈理事和贾理事三位,整理出一份概要给大家参阅,如何?” 刘理事三人不好反驳,只得勉强应下:“遵命。” “既然如此,”李郎中发下命令,“今天上午议定内部规章,下午便开始商议新行会章程草案的事务。” 议定内部规章的整个过程高效顺畅,上午的会议提前结束。 午间休息之后,会议进入核心议题。 李郎中宣读计划:“新行会为便于推进,筹备会需设立几个专项小组,分工负责章程草案部分的细化起草,诸位以为由何人牵头比较妥当?” 如果能成为小组牵头人,就意味着在相关领域的话语权和起草主导权。 刘理事立刻说道:“李大人,老朽在公所经营多年,于会费收缴账目管理和产业经营方面颇有心得,愿负责财务管理小组。” 这是旧公所的传统势力范围,油水足,权利实在,他自然不肯放手。 陈理事紧接着说道:“在下在公所负责与各衙门和商户打交道,于外联和调解纠纷方面略有经验,愿意负责纠纷仲裁和对外联络小组。” 这也是掌握实权的部门,好处也不少。 楚云裳也当仁不让,没有再维持表面的清冷,说道: “行业之本在于品质,云裳于织物鉴赏和品质把控方面略知一二,愿意负责行业标准评级小组。” 李郎中点头:“楚东家所言甚是,质量标准是行业基石,楚东家作为行业翘楚,负责牵头最合适不过。” ------------ 第150章 小组走访 楚云裳是在争夺行业标准制定的话语权。 苏瑾脑海中,公关部小陈焦急提醒: 【老大,财务和外联被旧势力把持,技术标准被楚云裳拿走,您这是等着谦让吗?再不抢就要竞争上岗了!】 小李道:“不用急,这个时代经验技术都是保密级别的,这块的组长没有人抢。” “李大人,”苏瑾起身,“民女祖上织染起家,民女于织染技艺改良,工匠协作方面稍有心得,愿意牵头技术推广和工匠认证小组。” 苏瑾话音刚落,同盟的孙掌柜便捧场道: “苏东家技艺超群,心中有大义,此任非她莫属,孙某愿意加入此组,略尽绵力。” 马掌柜也到:“我赞成,就该让懂技术办实事的人来管技术的事情。” 旧公所的几个代表低语几句,自己这方已经拿到了颇有实权的牵头职位,技术推广是个苦差事,那个工匠认证,听着光鲜其实没有用处,认证了又不能进织造司拿朝廷俸禄,哪里是那么好组织的,都摇头不语。 李郎中见没有人再说话,便再次确认道: “既如此,便按如此定下。财务与会费管理刘理事牵头;纠纷仲裁与对外联络,陈理事牵头;行业质量标准与评级,楚东家牵头。技术标准推广和工匠认证,苏东家牵头。每个组组员四人,组长一人。诸位可还有补充?” 会议桌上一圈代表大多数沉默,或者低声附和‘没有’。 苏瑾却再次起身声音郎朗传遍整个议事厅: “李大人,民女以为,四个小组分工明确固然是好,但是彼此间关联紧密,尤其质量标准与技术推广,工匠认证实为一体两面,密不可分。工匠认证的依据是标准,推广技术也需要符合标准。” “因此,民女提议,各小组中间进行两次互通进展与协调会议,重要条款需要交叉审议,避免产生矛盾和疏漏。” “另外,纠纷仲裁小组责任重大,关乎行会内部公平与对外声誉。除了原公所的前辈,是否可以邀请一两位德高望重的前辈共同参与,以增强公信力?” 李郎中深以为然,说道: “苏东家考虑周全,仲裁小的组员大家投票选定,其余小组自愿报名,统一调配。协作之事确为关键,本官负责协调。此外,筹备会总体框架起草,由本官和诸位牵头人共同负责起草初稿。如此安排,诸位以为如何?” “我等没有异议。” 苏瑾的提议合情合理毫无私心,谁若是反对岂不是成了心中有鬼?这次声音整齐许多。 分工既定,革新筹备会忙碌起来。李郎中坐镇统筹,四个小组的牵头人各自召集人手,自己找地方商讨细则的拟定,三日后进行第一次协调会议。 苏瑾没有立刻进行文件起草,而是跟李郎中申请,先带领着两名小组成员去深入走访京城的坊间铺子。 “工匠认证若是脱离匠人实际,不了解他们的真正困境,便是空中楼阁无人买账。推广技术如果不晓得民间疾苦,可能会好心变坏事。” 李郎中欣然批准,道:“苏东家考虑周到。” 苏瑾按照项目组老王提供的路线,先来到一处名为线儿胡同的地方,在那里纺线的多是老弱妇孺,听闻是行会来的人,麻木的摇头。 “什么认证?什么新法子新技术?交不起会费,也学不会那些精细玩意儿。” 在一处拥挤的院落,几位织妇正在老旧的家用织机上忙碌,见有人来,局促地停下。 苏瑾摸了摸她们织出的粗布,问一日能织多少,纱线的来源,可曾想过换更好的织机? 织妇们憨厚地苦笑:“更好的织机那得多少银子,咱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敢想,能接点零活补贴家用就不错了。” 染坊街的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蓝草发酵气味,这里规模大些,有几家稍有名气的染坊。 但更多的是依附大染坊接些灵活的散户,巷子狭窄潮湿,家家户户门前都挂着染好的布匹。 在巷子深处一家不起眼的染坊,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匠人正在弯腰查看染液的颜色,他身边一个少年拿着棍子搅动缸里的染液。 染匠代表齐师傅跟苏瑾介绍:“这是老秦头。他们一家三代以染蓝布为生。” 他说完朝里喊了一声:“老秦头!” “老齐头,你怎么过来了,稀客啊!” 老秦头直起腰。 “这是织造行会筹备会小组负责技术推广的苏组长。”齐师傅介绍道,“过来看看咱们染坊的情形。” 老秦头听到是行会来人,脸上笑容淡了些。 “小老儿这破作坊地方太小,容不下这么多人,苏组长有何吩咐在门口说便是。” 老秦头语气里是本能的戒备和不信任。 苏瑾并不在意,她看着那些简陋的染缸和晾晒的布匹,微笑道: “秦师傅,打扰了。我不是来吩咐什么的……” 她接着就跟老秦头攀谈起染布技艺和这行的不易,老秦头的话匣子很快打开了。 “苏组长,咱们这行看着颜色光鲜,内里苦啊!好的染料价格高。咱用不起,只能用些便宜的土靛、矾石,颜色不正不说,还伤手伤肺。” “秦师傅,像您这样的手艺在咱们京城的染行里也是数得上的了,不知道像您这样水平的活儿,平日接活价格如何?可还顺当?” 老秦头叹口气。 “什么手艺啊!不过是祖传的笨法子,勉强糊口罢了。” “接活?接活全靠几个老主顾念旧情介绍或者等着相熟的布庄来定货。工价被中间人抽取两三成是常事,遇到挑剔的东家,染好的布硬说不满意,压价扣钱,拖着不给赖账也是有的……我们也只能忍气吞声。” 苏瑾顺势说道:“不瞒秦师傅,织造司这次整改咱们织染行会,就是想把咱们匠人的地位提起来,把这些弊病革除掉,还打算筹划一个工匠认证的法子。” “认证?那是啥意思,给发工钱吗?” 老秦头疑惑问道。 ------------ 第151章 苏瑾一板一眼耐心地解释:“不是发工钱,是给手艺定价,给匠人撑腰。” “就是按照织造司和行会一起制定的,大家公认的标准,给像您这样有本事的匠人进行考核定级。通过了,就发一个盖着官印的凭证。拿着这个凭证,您接活的时候可以挺直腰杆谈工钱,因为您的水平是经过官家认证的。” “万一再遇到不讲理赖账扣钱的,可以拿着这个凭证找到行会,优先帮您主持公道进行调解。而且,凭证级别越高,代表您的手艺越精,能接的活越好,工价自然也越高。” 老秦头听着苏瑾的介绍眉头越皱越紧。等苏瑾说完,他摇头: “嗐!你说的挺好听,官府出面给发一个盖着官印的凭证,我们匠人就能不被压价不被抽成了?还能提高工钱?” “那些人能认这凭证?不过是诓我们出钱罢了!” “秦师傅,认证是需要收取基本的成本费,但是不多。而且行会不是旧公所,是咱们自己选出来的代表参与管理……” 老秦头打断她:“说来说去,这还是来要钱的!你就说咱们今后如果不参加定级还能不能染布吧?” “当然能!”苏瑾知道信任的建立非一日之功,语气依然诚恳和气:“认证是自愿的,不过,也需要真本事,不是谁都能参加的,得通过考核。” 老秦头见苏瑾态度始终和和气气,心里的焦躁轻了些。问道: “考核怎么考?是不是还要按那些大布庄说的标准?” 苏瑾笑道:“秦师傅您问到根子上了,这标准怎么定,考核谁来做,正是我们现在到处走访的原因。我们出来走访,就是想征求你这种经验丰富的老前辈的意见。” 苏瑾说到这里虚心请教:“秦师傅,您觉得什么样的染匠,才算是一等的手艺?考核时应该看哪些地方?” 老秦头脸色好了些,从角落拿了几个凳子让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下。说道: “一等的手艺,首先得是稳……其次是固……” 他说的时候,苏瑾拿笔在本子上记录,老秦头嗓门大,很多匠人听到动静围过来,有人忍不住插上几句嘴补充,不知不觉这个巷子变成了几十人的现场讨论会。 苏瑾留意到几乎每一位匠人关心的都是生计,是稳定的客源和公平的价格。对于认证他们最担心的是费用和程序。 这里的很多染匠并不是没有巧思,而是受困于低劣的原料,落后的工具和极度匮乏的试错成本。 苏瑾又带着人去了绣坊聚居地,这里有白发苍苍仍然穿针引线的老妪,也有眼神灵秀却面色木然的少女。 一位曾经在大户人家做过绣娘的刘嬷嬷,和苏瑾聊着忽然老泪纵横。 “老婆子我这双手,不知道绣过多少精细活计,可现在老了,眼花了,接点子零活,一幅绣屏绣上月余,工钱不及当年的十分之一,还要被挑剔针脚不够密实,配色不够鲜亮……咱们绣娘,老了便成了草芥了……” 苏瑾用了三天的时间,走访了京城具有代表性织户染坊绣庄,记录下大量实际问题和改进需求。随着苏瑾的走访,织造司要成立新的行会,行会能给匠人们认证,认证之后再接活就不会被盘剥压价的消息传播很快。 “听说了吗?织造司要牵头成立新行会了!入了行会,匠人就能得到认证,有了那个牌子再接活计,那些黑心工头布庄掌柜就不敢再随意压价盘剥了!” “何止,我听说要是评上了大匠,不光工价有保障,还能优先接官家和大铺子的好活计呢!” “真有这等好事,不会是骗人的吧?” “骗什么人?不想去也没有管,都是自愿的。认证不咋收钱,主要看真本事。” “我也听说了,只要经过行会认证的,不仅不用交钱,年迈体弱干不了活的时候,还能发钱发东西呢?” “还有这等好事?我这样的能不能行。” “你有真本事当然行!欺行霸市捣乱的,肯定是不让考的!” 一时间众多的底层匠人学徒们心中燃起了希望。一些踏实经营没有靠山的小作坊更是看到了机遇。 有胆子大的观念新的染坊东家主动找到苏瑾:“苏东家,我们能不能先报名排个号,到时候先参加认证?” 虽然获得了一部分人的认可,但是也能听到不同的声音。 “什么工匠认证,就是骗人的把戏,想变着法子在匠人手里要钱呢!” “若是匠人都去认证,抬高了价码布料成本必然上涨,大家生意还怎么做?” “那些嚷嚷着想要认证的,都是没有接过多少好活,没本事没手艺的,想靠着个牌子抬高身价罢了!真正有本事的大匠,谁稀罕这个!” 这些或褒或贬的议论都在苏瑾的预料之中,变革必然会触动一部分人的奶酪。 很快到了筹备会小组的第一次协调会议时间,李郎中端坐主位,四个组分别坐在两侧。 会议开始,李郎中首先询问各小组进展。 旧行会的刘理事率先发言,他脸上堆着笑容,将起草的管理草案呈上。 “李大人,诸位同仁,财务小组已经初步拟定会费征收和管理章程草案,为了保障行会日后运作,会费乃是必要之资,我等按照商户规模,年度营收粗略分为五等分别征收,细则在此,请诸位过目。” 草案传阅的时候,几个中小商户的代表看了,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那最低等一年的年费,也抵得上他们小作坊一两个月的纯利润了,孙掌柜这种根基厚的老字号看着等级额度也是眉头紧锁。 马掌柜低声道:“这哪里是收会费,简直是剥层皮!” 刘理事无视一些人不满的态度,继续说道:“会费取用,皆用于行会日常开销,人员酬劳,举办行业活动和必要的打点。每一笔支出都会按季度公示,接受大家监督。取之有度,用之有度!” 轮到陈理事,他捋了捋胡子说道:“仲裁小组已经梳理了过往常见纠纷类型,不外乎货款拖欠,货物以次充好,匠作契约纠纷这几大类。处理流程正在细化,旨在公正有效。草案尚需时日。” 接着是楚云裳,她神情依旧清冷,言简意赅:“我们小组负责的质量标准草案初稿已经完成,请诸位传阅指正。” 最后是苏瑾。她们组还没有写出规程草案,苏瑾拿出走访记录的小本子,把这几天的所见所闻,还有拜访中工匠们的诉求,向李郎中和其他小组成员做了详细汇报。 她提出的每一个点都是实地走访的发现,都直指工匠们的痛点。 她讲完之后,好几个代表被感染,一位最初对‘工匠认证’有疑虑的匠人低声道:“掌柜们对于坊间疾苦所知甚少,按照苏组长所说的认证和推广方是根本,更能聚拢人心。” “好,诸位辛苦,”李郎中点了点头:“陈理事和苏东家这两组继续完备草案。今日便重点审议刘理事的会费章程和楚东家的质量标准草案。事关行会根本与各家利益,诸位可畅所欲言。” 李郎中话音一落,会议室里议论声很快就炸开了锅。 ------------ 第152章 第一次章程商讨 首先引爆的是会费章程。一位染坊的东家胡掌柜指着刘理事那份草案,黑着脸说: “刘理事,您这份章程是照着谁家身量裁的衣裳?最低一等年费就要二十两!我那小染坊,起早贪黑一年下来,扣除本钱人工,能落入口袋的有二三十两就是老天爷赏饭吃了。这一下都交了会费,一年等于白干嘛!这行会根本不是我这小作坊能加入的!” “就是!”一家做粗布的织户代表附和,“划分五等看似公平,可咱们小户营收微薄,比例上负担更重!大铺子营收万两,收二百两不痛不痒。咱们收二十两就伤筋动骨。这分明就是大户才能加入的行会!” 可是大户也不满意,几个大掌柜也直咬牙。一个绸缎庄的东家说道:“营收如何核定?谁来核定?若是有人虚报瞒报,又当如何?这管理权柄若是落在财务小组手中,缺乏监督,让我等如何放心!” 刘理事强自镇定道:“诸位掌柜言重了,这费用已经是精打细算后的最低标准,况且,行会日后为会员争取订单,调解纠纷,提供信息,哪一样不需要成本?尔等目光未免太短浅?” “争取订单,调解纠纷?” 另一个代表冷笑:“刘理事,旧公所当年收的也不少,我们可没有见过你们为小户争取过一笔像样的订单!纠纷调解,哪次不是谁给的钱多就向着谁?如今换汤不换药,让我们如何信服!” 瑞和祥的孙掌柜也说道:“刘理事,会费之事关乎每家商户的利益,确实需要慎重。章程中关乎会费使用的规定过于笼统,监督条款形同虚设。若是不能确保每一文钱都用在刀刃上,恐怕难以服众。这会费标准是否可以再商量?” 财务部张姐的实时分析打在公屏上:【刘理事的草案隐性成本转嫁明显,对中小商户不友好,可以支持孙掌柜,补充提议建立‘小微商户专项扶持期’,第一年会费减半或者缓缴。】 公关部小陈主监测舆情方向:【目前中小户情绪激动,是咱们争取人心的关键节点。刘理事阵营出现松动迹象。建议发言时语气恳切,站在为行会长远聚拢人心的角度。】 【项目部-老王】:“我分析了近五年京城织染商户的规模数据,刘理事设定的那个分级门槛,恰好把超过六成的商户卡低一级,多交会费却享受不到应有权益,这是典型的温水煮青蛙,维护旧有大户利益。我已经整理了对比数据和三种更合理的分级方案草案。” 苏瑾看向刘理事,声音清晰,按项目的提议发表了建议:“刘理事所言,行会运作确需经费,此乃共识。然中小商户乃是行业基石,若是会费成为其不可承受之重,恐行会失去广泛根基……” 她的建议面面俱到,既堵住了刘理事的借口也回应了大家的担忧。 刘理事脸上有些挂不住,不得不妥协:“诸位稍安勿躁,这份章程只是初稿,今天听取诸位同行的意见,亦是可以修订再议的!” 李郎中冷眼旁观,见两方达成共识后,便当场决断:“刘理事,会费章程确需要再议,当更充分考虑中小商户之承受能力,并强化监督公示。你们小组便参照各位代表的建议,尽快修订草案,力求周全。修订后再行审议!” 刘理事会费章程讨论告一段落,稍微休息接着议楚云裳那份草案。 楚云裳的《织染品质标准草案初稿》严苛到近乎完美。纸页上条理清晰,从丝线根数到经纬密度,再到染色均匀度、色牢度等级,还有图案原创性等都制定了严格的量化指标。 “楚东家,您这草案上要求面料触之如云,纹理暗含诗画意境,染色需有雨后初晴之渐变效果,且洗涤百次而不褪色……这只怕是只有宫廷顶级御用坊才能做到吧?” “这上面‘面料需要达到柔弱无物,温润如玉’之体验,这该如何评判?” “这织物纹理需要蕴含诗画意境,与穿着者意境想通?这叫人如何判定?拿着尺子量还是请道士算?” “更麻烦的是这条,固色需经九蒸九晒而不褪,这九蒸九晒的工时物料成本,布料价格就得翻上几番!这是要把咱们这些卖实在货的往死路上逼吗?” “照着这个标准,咱们的布还怎么卖?织的染的都不合格,开铺子的都得关门!” “云裳阁自然玩得起这套,她们一件衣裳卖上千两,自然可以讲究什么气韵变幻,可是咱们呢?”孙掌柜也失了一贯的和气,“咱们卖的是老百姓穿的实在布料,耐穿好看,价格公道。要什么韵味,这不是成心为难人吗?” 只有行业公所的刘理事等人捋着胡须赞叹:“楚东家定的这标准,追求细致卓越,果然不愧为行业之翘楚。” 旧公所的行为明显是在拉取同盟,苏瑾脑海中项目组也在分析。 【技术部-小李】:楚云裳草案技术超前,但是缺乏市场梯度。目前京城能达到其指标的作坊,不超过五家,且都是云裳阁的核心合作方。建议引入动态分级模型,在三级框架内,根据技术难度、材料成本、工时等因素设立多档细分标准,并配套对应认证权益和市场指导价格。同时,建立‘标准迭代机制’定期发展更新。” 项目部老王又提出了战略建议:【可以抛出细化分级加技术帮扶的组合方案,将矛盾转化成如何阶梯式提升,掌握议程设置的主动权。】 【财务部-张姐】:“根据现有讨论方向,我初步模拟了新行会未来三年的收支预算,如果完全采纳刘理事的会费方案,中小商户负担过重,可能会导致入会率不足,行会收入反而达不到预期。如果采用我们设想的‘基础会费加弹性服务费’模式,加上苏总您提出的技术推广收入分成,不仅更公平,长期看财政也更健康。预算对比表已经生成。” 【项目部-老王】:“我梳理了各家发言中的主要问题,类似彩云庄之流之所以能欺行霸市,就是因为信息不透明,中小商户各自为战。结合走访匠坊收集的信息,我绘制了一份京城周边及主要织染原料产地,品质和大致价格区间图谱。可以作为未来行会提供信息服务的雏形。” 苏瑾看完项目组的参考建议,会场的代表们还在义愤填膺争论不休。 李郎中揉了揉太阳穴。他心里清楚,楚云裳的标准是制定的不错,但是作为全行业的规范实施不现实。 ------------ 第153章 苏东家的提议 李郎中没有制止,争论还在继续。 右侧刘东家说道:“楚东家这份草案,匠心独具,标准清晰,实乃是行业标杆。足以让我京城织染之艺扬名天下,刘某认为,当以此草案为蓝本,尽快定稿推行。” 左侧孙掌柜反驳:“刘东家此言差矣。楚东家的标准,于顶尖之物自然精妙。然我行业商户成百上千,匠人逾万,所产之物十有八九供寻常百姓,中等之家。若是皆是以草案上的两级为准,恐怕十不存一。这岂不是要把绝大多数同业逼出京城!此非规范行业,实乃是断了多数人生计!” 刘东家又道:“无规矩不成方圆,行业要先提升,就得立起高标准!” 楚云裳端坐一侧脸色平静,依旧是一副清冷自持的摸样,仿佛周遭因为她的草案而起的暗潮汹涌都与她无关。 “楚东家,”有代表看向她,用商量的口气说道:“贵草案立意高远,技艺要求之精令人叹服,然则,京城织染商户数众多,产品行销南北,覆盖各色人等……若是以此为标准恐怕不合适,是否可略作调整?” “这位掌柜”楚云裳抬起眼帘,淡淡开口,“标准之意,在于引领。若人人只求平常,无高标准,何来进步?那我京城织染,与乡下土布何异?” “啊?” 楚云裳的话站在了行业高度和地域荣誉上,想要商量一下能否让步的代表一时间没有办法反驳。 会议桌前有一半人急了,纷纷看向李郎中:“李大人,行会的新规则就是要把我们赶出京城吗?” 李郎中蹙着眉,轻咳一声,把目光看向一直没有发表意见的苏瑾:“苏东家,你走访甚广,对此项草案可有见解?” 苏瑾神色从容微微颔首。 “李大人,诸位!” “关于质量标准,民女结合这几日走访,有些浅见。” 苏瑾没有去看楚云裳,面向李郎中和在场的所有代表,清晰地说道: “民女以为,咱们争论的症结不再与要不要高标准,而在于标准为谁而定,为什么而定。” “我们京城织染行当,大致可分为三层。顶层如云裳阁和几家专攻精品,服务贵族客群的行业翘楚。中层如瑞和祥、泰和布庄等服务普通客群的老字号,底层则是无数散户匠人和小作坊。” “这三层,客户不同,需求不同,成本结构不同,技艺要求自然也不同。上层客户要温润如玉面料如云独一无二,中层客户要质地优良,花色时新价格适中,寻常百姓要的是价格低廉结实耐用,若是用同一套标准,去衡量所有层级,无异于让耕牛与骏马竞速,既不公平也不现实。” 李郎中谁都不想得罪,此时苏瑾发言,他得以解脱。 他饶有兴趣问:“那依苏东家所见,该当如何?” “民女提议,采纳楚东家草案之精髓,将其改造为分层分类,建立一套分级质量标准体系。” “分级?怎么分级?” 李郎中问道。 “比如可以设基础级。此级核心在于保障织物安全耐用,符合基本的穿着功能。只需重点考察原料是否无害,织造是否牢固等织物必须达到的底线。” “在达到基础级别的基础上可以设良品级……良品级之后则为精品级,精品级标准便可参照楚东家之草案,代表我京城织染技艺所能触摸到的苍穹极限。商户和工匠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申请相应级别认证。” 苏瑾说完议事厅里先是寂静,许多人都在思考她这这番见解。然后是嗡嗡的议论声,很快,议论声变成了越来越清晰的赞同之声。 “这个提议不错!”孙掌柜抚掌笑道,“该保底的保底,想提升的提升,该冲顶的冲顶,各得其所!” “是啊!这样好!咱们够得上精品,脸上有光,”马掌柜附和,“跟不上精品的,就把基础守住,都是正规行业,更差的就要不再出现了。” “苏组长考虑周全,兼顾各方实际问题。谁也不耽误谁。” 李郎中看向楚云裳,语气温和:“楚东家,对于苏东家提出的分级标准,你意下如何?” 所有人目光再次看向楚云裳。 楚云裳沉默片刻,清冷的眸子瞟了一眼苏瑾又掠过在座的代表,说道:“苏组长所言,不无道理。分级标准确实更为合适,我愿意参与继续完善。” “多谢楚东家。” 苏瑾颔首说道。 楚云裳微微抿了抿唇,没有再多言。 李郎中见会场内因为苏瑾一席话之后没有再闹起来,便顺水推舟说道: “诸位,今日争议,皆因关系行会未来。苏东家所提分级细化,辅以培训的意见甚好。楚东家,质量标准草案可按分级思路完善。今日便议到此,各小组依据今日所议,继续修订完善草案,三日后再行审议!” 协调会议暂时告一段落,各方回归草案修订,旧公所刘理事等人意识到,苏瑾不仅化解了楚云裳草案可能引起的行业危机,更是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了自身在筹备会的地位,拉拢了人心。 刘理事回到公所的议事堂,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那个苏云瑾好生刁钻!竟然敢当众驳我的面子,那些泥腿子反对会费章程,背地里少不得也有她的串掇!”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 “还有孙老鬼,周老儿那几个,胳膊肘往外拐!” 陈理事低声道:“是啊,不能再让那丫头这么顺风顺水下去了。眼看着她那工匠认证的噱头把人心都拉过去了,真让她搞成了,咱们这财务和仲裁的位子,恐怕也做不安稳。” “给她找点麻烦,不然她还以为这京师织染行当是谁都能随便踩上一脚的地方!” “麻烦?那丫头有织造司大人们暗地里护着,寻常手段怕是奈何不了她……” “寻常手段不行,就来点非常手段。” ------------ 第154章 官差和内侍 陈理事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她那锦华织染阁,不是说配色好吗?那就让她出点问题……颜色掉的厉害污了贵人的衣裳,穿在身上起个红疹都是难免的。” 刘理事眼皮一抬,这倒是个法子。 他旋即又皱眉:“不过她铺子里的货的确不错,又是扬州的老字号苏家锦华染坊的,那赵恒成世子、皇后娘娘似乎都挺赏识,怕是轻易动不了,而且,他身边似乎也有几个护卫,不像是全无防备。” “货好,不代表所有的货都好。也不一定非要在她铺子里动手。” 陈理事摸着胡子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 “布这么好,咱们可以安排人帮她推广一下嘛!到时候出的问题多了,找的人多起来,闹将起来谁能护得住?看她下次开会还怎么嚣张!” 贾理事道:“三天后又要审议草案,不若先让她下次开不了会,这十天之期到了,若是四个组都拿不出草案来,这事儿就可以拖下去,锦华织染阁自顾不暇,咱们再慢慢来……” 刘理事沉吟:“此事需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把柄!” 贾理事道:“自然是不能牵扯到咱们,城南不是还有个织染行会嘛!那彩云坊的吴掌柜能得跟皇亲国戚一样,前些日子受了伤,咱们只要稍微吹点风……” “好,就按贾理事说得办!她不去开会,咱们草案就慢慢来!” 苏瑾此时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跟各方的沟通协调和草案打磨上。 她白天穿梭于织造司自家铺面之间,跟几位代表反复商讨细节。夜晚则在项目组辅助下,推演可能出现的反对意见,优化方案措辞。 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文件草案整理完毕,第三天上午组员碰头传阅核对,确定没有问题后。下午苏瑾安下心处理锦华织染阁的事务。 她正核对账目,胡伯急匆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东家,外头来了几位顺天府的差爷,说是接到举报,要检查咱们铺子的商凭税契,还有,要查咱们货物染料的来历,说是有人举报咱们用了朝廷禁用的有毒矿物染布,恐危害百姓健康!” 苏瑾来到前面,只见几名穿着皂衣的差役正手按着佩刀脸色严肃地站在堂中,店里的客人都被吓跑了。 “你就是东家?” 为首的班头上下打量了苏瑾一番,扬了扬手里的文书道: “有人递了状子到府衙,告你锦华织染阁为求颜色鲜艳,私自使用朝廷命令禁用的孔雀石绿和朱砂末等有毒矿物染布,所售布匹恐含毒性,府尊大人令我等前来检查。此为搜查令,我等需要对贵店库房,染缸,布料进行查验取证。” 班头说的朝廷命令禁止的有毒染料,稍有常识的染坊都不会使用。 “差爷明鉴。”苏瑾神色坦然,“锦华开业至今,所用的染料都有安全的草木矿物来源,绝对没有使用禁用的有毒矿物。进货凭证和所用的原料差爷都可以查验,铺子中所有商凭税契在此,亦请过目。” 新开的铺子没有多少东西,林大牛把各种凭证都拿到柜台,其中包括织造司采购处刚批下来的样品验收合格公文。 林大牛一边拿一边低声解释道:“差爷,我们东家是得到织造司嘉许的,正准备为司里供些布料,断不会做这种事情。” “空口无凭,”班头不为所动,“查验之后自有分晓。” 差役们检查得很仔细,从前到后,将库房内存放的各种染料原料取样,将工坊染缸内的残液舀出封存,还随机取了几匹布料。 班头又查了商凭契税又看了织造司的公文,对苏瑾说道: “这些证物我们需要带回去交由衙门匠作查验,出具无害文书方可结案。另外,苏东家还需要和我们回衙门一趟,录个口供说明情况。” 带回样品回衙门查验是正常的程序,但是去衙门录口供是什么说法? 衙门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即便是最后证明清白,也会耽误时间影响生意和声誉,尤其是现在是筹备会新章程初稿即将定稿的关键时刻。 林大牛连忙道:“小的是这里的掌柜,我们东家是事务忙,去衙门录口供小的跟差爷去……” 班头眼睛一瞪打断林大牛的话,“你算是什么东西?能代劳东家过去!” 说完一挥手就要让他的几个跟班带苏瑾走。 卢佑和林大牛立刻挡在了苏瑾身前。 班头眉毛一厉吼道:“你们居然不配合官府办案?” 卢佑抬了抬眉毛,嘴角微扬道:“我们不配合又如何?难道官差还要强抢民女不成?” 班头道:“这些人不配合官差查验,都给我一同带走!” 一瞬间气氛剑拔弩张,苏瑾本来想不行走一趟京兆府衙门,说明情况后再回来,现在是万万不能去了,这些人就是来找茬的。 就在此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门口围着看热闹的人呼啦啦闪开,一名穿着宫廷服饰的内侍目不斜视走了进来。 内侍年龄大约二十岁左右,身材瘦削,身上穿着深青色宦官常服,眼神沉冷,他一出现,顺天府的差役和班头都下意识停下要抓人的动作,站直了身子。 内侍目光扫过厅内众人,问: “哪位是锦华织染阁东家苏云瑾?” 苏瑾心中惊疑不定,上前说道:“民女苏云瑾。” 内侍目光不变,下巴威扬。出示表明自己身份的凤纹玉牌,另一支手拂尘一扫搭在胳膊上,说道: “皇后娘娘口谕,召苏云瑾即刻入宫觐见!” 皇后娘娘召见? 内侍的话音一落,顺天府的班头和衙役脸色一变,面面相觑,他们是接到命令让找茬把苏云瑾带去衙门的,但是没有人告诉他们如果突然出现皇后娘娘跟他们抢人该怎么办? “民女遵旨。” 苏瑾也不知这召见是福是祸,感觉去见皇后比去衙门强,恭敬行礼应答。 “那即刻准备一下,随咱家走吧!不要耽误皇后娘娘正事!” 内侍姿态高傲,瞥了一眼那顺天府的班头和几个低眉垂眼的差役,又是一挥拂尘。 苏瑾一副抱歉的样子向那班头说道:“这位大人,如今皇后娘娘召见耽误不得,去衙门澄清的事情,可否容让我铺子的林掌柜代为随各位前往?” ------------ 第155章 皇后谈话 班头额角渗出冷汗。他放缓神色,仿佛刚才凶态毕露的事情没有发生,脸上早就没有了刚才的嚣张,垂着眼睛道:“既然如此,也只能这样了,皇后娘娘的事情要紧。” 他说完眼角又偷偷瞅了一眼来传旨意的那位眼眉冷沉的内侍,心说这位只要穿着这身内侍服往这里一站,不用亮牌子,这京城的人恐怕没有不知道他是谁的! 这是坤宁宫的掌印内侍凌十,传闻他原是边关死士,因为执行任务伤了根本,后来被选入宫中成了内侍。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用的人,寻常宦官见了他大气都不敢出。 他手里那柄拂尘,看似内侍常用的物件,实则是个厉害兵器,曾经一击封喉了三名闯入皇宫的刺客。就连锦衣卫指挥使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喊一声“凌公公”。 方才自己那般凶神恶煞,若是惹他不快,怕是明日自己的这班头的位置都不保。 班头趁着凌十没有朝他这边再看第二眼,赶紧一招手,带着自己的人拿着样品匆匆退出铺子。 林大牛忙跟在后面喊道:“差爷慢些走,等等小的。” 大步跟上去。 锦华织染阁门外停着皇宫派来的专用车马。 苏瑾坐上马车后车轮滚动,驶向巍峨深沉的皇城。 马车从东华门侧门进入,一路畅通无阻,最终在凤仪殿侧殿前停下。 “苏姑娘在此稍候!” 凌十示意苏瑾在殿外廊下等候,迈步进殿内通禀。 不过片刻,凌十便出来,低声道:“娘娘宣见,苏姑娘请随咱家来。” 苏瑾垂眸迈步跟着凌十踏入殿中。 殿内陈设并不奢靡,处处透着高雅品味。 皇后并未坐在高高的凤座之上,而是坐在窗下一张紫檀木榻上,正就着天光,翻阅一本厚厚的册子。 苏瑾依礼跪拜,声音平稳:“民女苏云瑾,叩见皇后娘娘!” “平身吧,赐座。” 皇后合上册子,坐直身子看向苏瑾:“本宫今日召你前来,也没有什么大事,不必拘束。” 皇后声音温和,说话时却能让人感觉到其中带着一种坦荡和锐利。 她不急不缓问了些苏瑾之前的配色布料的问题,含蓄表达了自己的惜才爱才之心。 随后转而说道:“听闻你与永信侯府有些渊源?” 苏瑾否认:“回娘娘,民女出身扬州商贾之家,与永信侯府天潢贵胄本是云泥之别,没有什么渊源。” 皇后眉毛微挑:“听闻前些日子,长公主还去过你的铺子?” “长公主刚好路过,顺道一观,民女深感惶恐。” 皇后笑了笑:“长公主那个人是不会无缘无故去逛铺子的,她能去你的铺子,可能只是为了近距离看看你和她有多相似。” 苏瑾不知道皇后提起此事有什么用意,是想让她和长公主相认还是挑拨离间。 于是答道:“天下之大,容貌相似者或有巧合,民女蒲柳之姿,岂敢与长公主凤仪相比。” 皇后轻轻摇头,不置可否,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本宫听说你几日在织染行风头很盛,还牵头整顿,要立什么新规矩?” “回娘娘,”民女微末之身,岂敢言牵头,只是有幸参与行业革新筹备会,与诸位同行前辈一同商议如何激励工匠技艺,以利朝廷税收与百姓用度,皆是在织造司指导下进行。” 皇后见苏瑾把织造司摆在前面,表明这只是官方行为,自己只是参与者。笑:“整顿行市,是好事。京城商贾云集,若是没有规矩,易生乱象,亦损朝廷体面。你能想到从根子上立规矩,而不是逞强与人争斗,这份见识,倒是不凡。” “多谢皇后娘娘夸奖。” 苏瑾没有谦虚坦然接受表扬。 皇后顿了顿,意味深长道: “只是,立规矩难免触动旧利,推行新法亦需要手腕魄力。你一个女子,又初来京城,根基尚浅,可知其中艰险?还是有什么依仗,认定一定会有人帮你?” 皇后这话问得直白,苏瑾能来京城,还有进京之后的一些事,都有皇后的推动,两人当时虽然没有见过面,似乎早已经有了默契。 这的确是很奇怪,她是得感谢皇后娘娘的,但是这样的话不能直接说出来。 皇后既然帮她,必然是有目的,这目的是出于大义还是私心都不重要,只要对项目组的考核任务有利就行,后面她可以见招拆招。 苏瑾抬眼看向皇后,态度依然是恭敬小心的: “民女知晓前路艰难,然而民女以为,规矩之立,非为一己之私,乃为行业长久之计,为多数正当经营者谋利,亦是为了民生安定增砖添瓦。民女虽然力薄,但既然有幸参与,又承蒙上面大人信任,自当竭尽所能将此事推动下去。” “至于艰险,民女相信,只要行事公正,心念端正,有朝廷和同行支持,有些波折,也是能克服的。” 她没有颂扬自己为了大义可以如何,只是表明得有朝廷和同行的支持才能克服艰险,比在德妃那里说得要脚踏实地许多。 皇后脸上掠过笑意。 “你能如此想,挺好。今日召你前来,便是这些事,你回去吧,莫要耽误了你那边的正事。” “民女告退。” 苏瑾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背脊稍微放松,皇后的召见看似平和,却给她解了围,这不像是偶然。京兆府官差在铺子里查问、取样、各种找茬,差不多一个时辰,如果有人给宫里报信,这个时间也足够了。 苏瑾想到了自己的两个护卫卢佐和卢佑,他们是父亲苏文博安排的,苏文博当年闯荡江湖结交甚广,母亲林氏也不是普通人。虽然苏文博看错了陈举人,但是卢佐和卢佑这两个故交的后人一直很靠谱。 莫非父母在京城还有关系网能触及宫廷? 或者是赵恒成的关系? 无论如何,皇后今天的态度都表明,最高层不希望筹备会因为一些下作的手段而夭折,这就给了她一面无形的护身符。 苏瑾回到织染阁,林大牛也已经配合官府做完调查安全返回,并没有受到刁难。 卢佐也回来了。 卢佐跟苏瑾汇报:“属下已经查清楚了,这次是彩云庄和簌玉绸缎庄还有几家依附他们的商铺联名举报的咱们,能这么快请京兆府的官差上门,欲将您带走,是永信侯府有人说话。” 永信侯府?苏瑾眼神微冷,福清公主上次来的意思很明白,并不会管她的事情,那只能是陆明珠又出手了? “另外,夫人交代咱们特别留意的那对擅长易容的母女。韩娘子的女儿涉嫌谋害赵小姐已经被官府缉拿归案,韩娘子已经到达京城。” 卢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不过那个老婆子在逃亡的时候脸上受了不轻的伤,短时间内无法易容搞事情了,这方面倒是可以稍微宽心。” 没有想到真正的赵小姐已经死了,苏瑾回忆起织造府初选那跟她和周巧姑一起做四季花卉的女子,虽然不知她本来面貌长什么样,但是能诗文会刺绣,怎么就不能走正道,反而选择去害人呢?就是因为陆明珠吗? 苏瑾现在还无从得知。 ------------ 第156章 第二次会议 “辛苦了,卢大哥。你继续留意他们的动静。”苏瑾吩咐,“有来无往非礼也,去把彩云庄、簌玉绸缎庄还有和他们关联的铺子,最近在税务和货品来源上的一些纰漏,匿名递给户部税课司和织造司,还有顺天府都察院和京兆府。让他们也感受一下被查的滋味。” 卢佐拱手应是下去安排。 第二次筹备会议如期举行,厅内气氛比上次更加肃穆,各方都知道,这一次草案修订,将更直接地决定未来行会的权利和利益格局。 旧行会的三个理事见到苏瑾毫发无伤地准时出现在会场都不约而同在心里咯噔了一下,知道计划失败,今天又是一场硬仗。 李郎中坐下之后直奔主题,要求各小组汇报草案进展。 刘理事拿出修改好的会费章程分发给大家过目,依然是第一个发言: “经过我组同仁反复磋商,充分考虑了各方诉求。新草案大幅降低了中小商户的初始基本会费,改进了分级征收条款,体现了公平原则。此外,草案还详细规划了会费用途。” 新草案被各个代表传看,苏瑾发现草案上虽然按照上次会议的要求,降低了中小商户的初始费率,增加了分级累进,看似做了让步,但是在关键财务监督条款上依旧含糊其辞,对于开支权限和审计流程语焉不详。 而且,草案还增设了多项“专项服务费”名目,并规定这些费用可由理事会视情况征收并使用。 孙掌柜立刻抓住漏洞:“刘理事,这视情况征收弹性未免太大,这与乱收杂费有何区别?” 刘理事派系的组员辩解道:“孙掌柜此言差矣,行会要办事,自然需要经费。花费具体如何当然是根据情况来定才能更灵活,更公平。” “如果不能明码标价,谁知道是不是公平?我们要求所有费用项目必须要明码标价,提前公示。用途每季度公开,并要接受行会成员代表和织造司联合审计!” 刘理事脸色微沉:“具体细则和标价,可待行会成立后详定。眼下草案重在确立原则。” 马掌柜道:“原则若是含糊,以后容易生弊端。我等小本经营,盼着新行会能切实降低交易成本,提供便利。而不是增加不明不白的开销。” 一时间又是各执一词争吵起来,苏瑾只是听着,并没有发言。 李郎中皱着眉头听着,让文书记录争议点,容后商议,接着点名陈理事的仲裁纠纷协调小组。陈理事的草案进展依然缓慢,对于如何接受申诉,调查取证、裁决执行等一片空白。 李郎中翻阅了草案之后,眉头微皱:“陈理事,纠纷仲裁贵在效率和威信。若是流程不明,时限不定,纠纷拖延日久,小事变大事,行会威信何存?请务必在下次审议前,拿出具体可行的操作细则,否则,这组长只能换人来当了。” 陈理事面红耳赤,连连称是。 楚云裳这次提交的质量草案,不仅充分采纳了苏瑾的分类分层建议,还进行了衍深细化。 她将产品明确划分成“艺品、精品、良品、常品”四个品类,艺品是最高级。后面三品分九个等级,每一个等级都附上了详细的技术参数和检测方法,草案还提出了“建立行会品鉴师库”和抽检复验制度。 “楚东家修订此稿,层次分明,指标清晰,甚好。” 李郎中翻着厚厚一沓草案颔首表示肯定。 “此草案体系完备,考量周详,尤其是检测方法具体,便于操作。不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楚云裳,和蔼说道, “其中部分检测所需的器具,环境颇为特殊,非一般作坊和商户所能具备。这品鉴师的人选也需要慎重。” 楚云裳脸色不变,依然是淡然如水:“标准既立,便需严格执行,检测可设过渡期,或者由行会指定具备条件的工坊代为初检。品鉴师当选德才兼备技艺服众者,宁缺毋滥。” 这次代表们没有太大反应,因为草案中“常品”“良品”的基础标准,大多数都能达到,甚至良品中的一级标准,努力后也有希望。 有人突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寻问道:“楚东家这个品鉴师制度很是新颖,只是不知道这德才兼备,技艺服众的标准谁来定?织造司的大人来选,还是按照规模大小?” 这话说的在理,不少代表点头。 “品鉴师选不好,那不是成了打压同行的由头?” 楚云裳目光平静:“可以由三方面共同举荐,先通过织造司考核,再由织染行会考察,最后经过民间商户和匠人投票,若是有一人提出异议,便需要重新复核。如此,可算公允?” 问话的那位代表拱拱手:“楚东家考虑周全,是周某多虑了!” 李郎中眼中赞许:“楚东家这法子,既避免了官署独断的弊端,又兼顾了同行的声音,甚好。这考核的具体章程可以细化一下,比如考评的科目,核验的时限等,都要落到纸面上。” 楚云裳淡淡点头。 质量标准草案在相对顺利的气氛中基本通过。 最后轮到审议苏瑾的技术推广和工匠认证草案。 苏瑾把草案分发给大家查阅之后开始汇报。她话音一落厅内同样响起明显的议论声。 “匠人技能大比,这个主意好,让咱们匠人也能有扬名立万的机会!”一位织工代表大声赞同。 一个染坊东家说道:“资助新技?若是真能如此,那我坊里那几个新点子可以试试!” “苏东家这套章程好,咱干了一辈子,就图个手艺被认可!老汉我也赞成!” 刘理事和陈理事一言不发。 苏瑾的草案,虽然不涉及钱财分配和纠纷裁决这种实权,但是却实实在在的抓住了行业最广泛最基础的人心。 李郎中见大家交流差不多了,总结道:“苏东家此份草案,务实具体颇具人心与远见。当细细完善,务求可行。” “今日审议,各草案均有进展。请各小组针对争议焦点,于三日内提交补充说明与修改方案。三日后进行终审审议!” ------------ 第157章 苏东家好运气 会议结束后,皇后娘娘召见的事情也悄悄传开。虽然没有人敢说皇后的态度,但是坤宁宫凌十亲自解围,苏瑾安然无恙回返的事实,已经足够让许多人重新掂量。 京兆府那边也没有再上门,刘理事等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三日之限,也如同紧箍咒般悬在筹备会众人头顶。尤其是对刘理事和陈理事而言压力巨大。 李郎中要求增强条款的明确性,可操作性与监督制衡。几乎直接指出他们草案中的模糊与私心。 他们这边不再四处串联,也不再提出新的刁难意见,筹备会的工作交流,罕见地顺畅了许多。 此时,在卢佐一直暗中关注的永信侯府,陆明珠所居住的暖阁内。脸上蒙着面纱的韩娘子正在听候吩咐。 陆明珠在书案上的画上落下最后一笔,压下眼里的嫉恨说道:“苏云瑾真是好运气,还是入了皇后娘娘的眼!不过母亲已不打算认她,先静观其变吧!” “至于你的女儿,我叮嘱过你们只能阻挠,不许沾上人命……只能让她先在大牢里待着了。” 韩娘子低头应是。 “小姐菩萨心肠,都是雪梅自己大意,怨不得别人。” 说完后行礼离开。她走后陆明珠拿起画笔,心再也静不下来。 这一世终于有所改变了,苏云瑾没有和长公主母女相认,虽然还是进京了,但没有来侯府和她争宠。 她想到上一世苏云瑾的心机和手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苏瑾和孙掌柜这一组按部就班地完成草案,抓紧时间细化条款。 他们完成之余也在商讨如何在终审前针对财权和仲裁草案,提出更具体更有约束力的修改意见。 项目组的小陈和小李时刻在线跟苏瑾他们一起跟踪进度,分析对方可能采取的应对策略,并草拟条款建议。 “刘理事那边,定会在专项服务费的认定程序和使用公示上做文章。” 孙掌柜分析, “我们咬紧所有收费项目及标准必须经理事会三分之二以上通过这条不松口,并提前一月向全体会员公示。无异议方可执行。每笔开支需要有明确是由,经手人,批准人,记录,按照季度公开详细账目,接受会员质询与织造司核查。” 马掌柜道:“陈理事的仲裁程序必须把时限卡死,比如接收申诉后三日内必须决定是否受理。受理后十五日内必须完成调查与仲裁庭组建,仲裁庭需要在十日内做出裁决。逾期未办,申诉人可向织造司直接陈情。而且仲裁庭成员必须随机抽选,当事人有权申请回避。” 两位匠师则更关心裁决的执行。 “光判了不行,得能执行!行会得有办法让不履行裁决的人付出代价。” “诸位所言皆切中要害,”苏瑾一一记录在册,“我们便以此为基础,草拟一份具体的补充修改建议,在终审会上提出。关键是要争取更多理事代表的支持,形成足够声势。” 苏瑾正在争取代表,一条皇后娘娘过问织造司行会的消息在筹备会圈子里传开。 传闻皇后娘娘在听取六尚局奏报的时候,提到了京城制造行当正在热议的革新之事。 皇后娘娘说的话被原封不动的传了出来。 “织造之事关乎国体民生,更系万家灯火。闻听京城织染行会欲行革新,厘定规范,激励匠艺,此乃善举。内廷尚服局亦当时常关切,若行会所立之规公允有效,或可引为宫中采办参详。望有司秉公主持,莫使善政困于琐碎之争,寒了勤勉匠人之心。” 虽然不是明文发出的谕旨,但是皇后娘娘的关切之意不言自明。 皇后娘娘不直接干政,但其在宫廷用度和妇幼教化相关事务上的态度,影响力巨大。 她这一关切,等于为这场行业革新加了一层保障。 旧公所等人背后就算有其他权贵的影子,但是在皇后娘娘隐约表明的态度面前,这些力量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使坏,怕被抓住与皇后娘娘唱反调。 第三次筹备会议,厅内气氛微妙了许多。 李郎中神色从容,环视众人: “诸位,皇后娘娘慈谕,想必已有耳闻,娘娘心系民生,关注行业革新,此乃是吾辈之幸,亦是我等之责。今日审议,望诸位抛却无谓之争,着眼大局,务必求得草案公允可行。” 刘理事今日态度很谦恭,他呈上一份崭新的《会费管理和财务监督章程》。 “李大人,经过我组成员反复磋商,深刻反思,并充分吸纳各位同仁的金玉良言,章程已经做了彻底修订,请大家审阅。” 他继续说道:“核心变动如下:取消所有专项服务费名目,行会所有收入支出,除去额定会费外,任何额外收费都要经过全体会员三分之二以上通过方可征收,所有账目按月公示,按季审计……” 刘理事这次的草案每一条都做了改动,完全采纳了大多数代表的意见,条款严格。 孙掌柜等人听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刘理事怎么突然这么通情达理了?他们准备好多意见草案都没有了用武之地。 接着陈理事也拿出了完整的纠纷仲裁细则方案,方案明确了申诉流程,调查时限,关键程序等。 楚云裳的质量标准草案做了一些相应的补充,苏瑾上交的草案也进一步完善了细节。没有人再对细节进行质疑。 审议过程出奇的顺利,偶尔有小分歧,也在李郎中的引导下迅速达成妥协。 最终,经过筹备会内部紧张讨论、反复修改之后的新行会章程细则初稿终于整合完毕,草案的核心思想非常明确,就是去腐生新,务实兴行。李郎中仔细审阅之后,认为已经具备公示条件,遂报请韩大人批准。 韩大人拿到草案审阅后做出批示: 将这一套草案誊抄张贴,广征同业意见,限期半月反馈,筹备会汇总审议,届时再根据反馈意见修改完善最终定稿,并依据新章程选举新行会首届领导。 散会后,刘理事等人匆匆离去,楚云裳路过苏瑾身边时,轻启朱唇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苏东家好运气。” 苏瑾轻轻一笑,颔首回应:“是行业之运,工匠之福。” 她知道现在说好运气还太早了点。公示意味着接受整个行业的考验,草案暴露于各种明枪暗箭之下,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旧势力不会那么安分。 ------------ 第158章 谣言和对策 在秋末冬初的寒风中,《京师织染同业新会章程》草案被誊抄出来,张贴在织造司的朱漆大门旁,以及东西南北主要市口的告示墙,并送至各大商铺工坊。 最初几日,看告示的人络绎不绝,识字的大声诵读,不识字的围着倾听,间或爆发出阵阵议论声。 “好!早就该这么办了!那彩云坊吴掌柜再敢来,咱们就报到行会去!” “有了凭证,看谁还敢随便压咱们工钱!” 在工匠聚居的坊间民巷,草案册子被争相传阅,尤其是关于工匠认证和技术推广部分,被无数双粗糙的手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瞧瞧!白纸黑字写着呢!匠师级每月最低工钱指导价……还有行会帮着调解工钱纠纷。” “这改良梭子试用点就在咱们巷子口!听说头三个月免费!” “我家小子要是能考上大匠,往后接活是不是能多挑拣挑拣了?” 多数中小商户,普通工匠对此反应积极,然而,也有一些不同的声音悄然出现。 “这新规矩好是好,可是织造司这么弄,会不会管得太宽了?咱们做生意的最要紧的是灵活,这也要管,那也要报,岂不是束手束脚?” “听说那个仲裁会权力不小,要是里面的人不公,或者被买通了,咱们小门小户的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工匠认证想得挺美,谁来评?怎么评?不会又是某些人拉帮结派打压同行的工具吧?” “说的有理,说不定到时候手艺好的评不上,都给会钻营的了!” 这些似是而非的言论看似站在普通商户匠人的角度担忧,实则处处在质疑草案的合理性和可操作性。 一些传承数代,与旧公所关系盘根错节的老字号面对这份新规草案也产生了警惕。 “工匠认证?他们有了行会撑腰,以后工钱岂不是要坐地起价?咱们还怎么压成本?” “质量标准分那么细,以后进货验货得多出多少麻烦?万一被定个不合格,岂不是坏了招牌?” “那个苏云瑾,一个刚来几天的外来户,折腾这么大动静,她想干什么?真当这京城织染行当是她家染缸,想怎么搅怎么搅?” 一些人疑虑不瞒抵触的情绪在迅速发酵,对于变革带来的不确定性本能排斥,有人开始散布谣言: “听说了吗?这草案主要是那个扬州来的锦华织染阁东家撺掇的!她一个外地人来咱们京城才几天,就想着给咱们整个行业立规矩?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就是,她铺子里那些花里胡哨的颜色,谁知道是用什么古怪的方子,说不定就有害!现在倒好,还想定标准,莫不是想把她的东西变成标准,好垄断市场?” “还有那个工匠认证,听说她们锦华织染阁那个叫周巧姑的织女,就是被她硬塞进筹备会的!这不是任人唯亲是什么?” 苏瑾带着周巧姑走访了几天匠坊,让周巧姑也变成了可攻击的点。 除了流言,很多匿名信被投递到了顺天府、御史台、织造司。 匿名信中痛陈草案“苛政扰民、束缚商贾,易生腐败”,并重点揭露苏瑾身份可疑,勾结织造司官员,妄图以奇技淫巧把控行会,要求朝廷叫停此事,严查苏云瑾。 更过分的是,锦华织染阁在深夜被人用红漆在门板上写了歪歪扭扭的“滚出京城”四个大字,幸亏林大牛及时发现处理。 春桃忧心忡忡,脸都皱巴到一起,替苏瑾担忧。 “三小姐,咱们是来做生意的,您干嘛想操这个出力不讨好的心呢?您一个姑娘家,夫人要是知道了得多担心啊!” 她思考是到了给夫人传个信息的时候了。 织造司内,韩大人听着属下报上来的民间反响直摇头:“触动这些人的利益比要他们的命还麻烦,这革新有些棘手啊!” 刘侍郎眼底深处也有一层担忧,既然革新,就要有这种心理准备。 “苏云瑾此女有些手段,她既然敢挑起这个头,就一定有后招,咱们且再看几日。” 苏瑾站在锦华织染阁二楼的窗前,俯瞰着远处,脑中是项目组构建的一幅动态舆情推演图。 【公示期是矛盾集中释放和力量重新分化的关键窗口,所有支持的、观望的、反对的、两面派等都会在这个阶段显现出来……最初的群体性围观和热议,属于认知层面的正常发酵。】 【中小商户的积极反馈符合预期。但是既得利益集团的反弹速度比预想的更快,反击点也选择的相当精准。那些看似忧心忡忡的言论,实际上运用了经典的FUD策略,虽然这里的古人可能还不懂什么事FUD……这比单纯反驳方案更有效,因为信任一旦崩塌,再合理的方案也会被怀疑。】 【对手的战术组合拳相当熟练,从认知干扰到人格抹黑,再写匿名信举报进行政治施压和泼红漆暴力威胁,多管齐下试图在短时间内形成舆论高压逼迫我们自乱阵脚或者退缩。】 【苏总,咱们不能被动接招,是时候该主动出击了!】 苏瑾小组同盟的孙掌柜和马掌柜也趁着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来到织染阁。 “苏东家,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鬼!”孙掌柜面色忧虑,“那些谣言分明就是冲着你来的。是想把水搅浑,让草案推行不下去!” “诸位东家稍安勿躁。”苏瑾请几人坐下,先对他们能冒险前来表示感谢,然后说道,“谣言止于智者,亦止于行者。” 孙掌柜问:“苏东家有何打算?” 苏瑾一笑:“咱们可以这么办……打入敌人内部,走敌人的路,让敌人无路可走!” 马掌柜和孙掌柜瞠目结舌之余又有些激动:“这个办法好!” 公示进行的第十五日,织造司筹备会收到了一份特殊文件,这次不是满城乱扔的匿名信,而是一份装订工整,盖着二十七家商户联名印鉴陈情书。 李郎中展开一看,陈情书措辞恭谨,开篇先颂扬朝廷励精图治,体察民情,再称赞织造司“革故鼎新,锐意图强”,最后对筹备会禅精竭虑也表示感动佩服,接着便是提出了几个观点。 一疑新规过于繁复,恐怕窒碍难行,尤其质量标准分得过细,加重商户负担。 二担心工匠认证“拔高匠人、易生骄矜,不利于主顾想和。”现在的市价乃是多年供需自然形成,骤然改变恐引起成本激增。 三疑入会资格审核,恐怕良莠不齐败坏会誉,需要保证会员素质。 四问如此雷霆之势推行新规是否操之过急?是否能缓缓图之,广纳雅言。 送文书来的是刘理事和一个中年文士。文士自称姓徐,是受诸位东家委托,代为陈情。 “文书本官收到了。”李郎中合上陈情书,“明日筹备会将审议所有意见,徐先生可先回。” “大人,”徐文士并没有走,而是态度恭敬上前一步,“大人,二十七家商户代表此刻正在衙门外等候,盼能面陈衷肠,若是大人允许,他们愿当场与筹备会诸位代表友好商榷。” ------------ 第159章 当场辩论 “李大人,这二十七家商号里,有六家是百年老字号,十一家雇匠超过五十人。他们不是反对革新,是担心步子太大扭着筋啊!” 徐文士躬身,姿态十分的谦恭。 “学生细细研读章程,深感筹备会诸位高义。如果能再做些许微调或更能行稳致远。” 李郎中再次翻看着手中的陈情书,韩大人和刘侍郎将革新这个烫手山芋全交给他,他只能硬着头皮顶着。命令手下人去请筹备会的代表紧急议事。 二十七家商户里就有白家的签名,他们刚打算行动的时候,苏瑾这边已经通过白芷兰得到了消息。 苏瑾赶到织造司衙门外时,只见门口空地上聚集了几十人,有须发皆白的老字号东家,也有身强力壮的实力派,个个衣着体面神情严肃。虽然没有喧哗,但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这些人仰头望天,没有人把一个外来的女掌柜放在眼里。苏瑾也目不斜视穿过人群走进前院。 议事厅气氛凝重,孙掌柜脸色难看,楚云裳也微微蹙眉,旧行会的几位理事倒是老神在在。 《陈情书》在众人手里传阅。苏瑾一目十行,飞速看完。 徐文士写得不错,将既得利益者的抵触包装的忧国忧民。 苏瑾表示认可:“徐先生说得对,但是只让二十七家代表进来,未免厚此薄彼。公示十五日来,织造司收到的建议何止百份?” 她转向李郎中。 “李大人,民女以为,既然要商榷,要听取各方意见,不如把台子搭得更大些,趁着今日在织造司门前召开新会章程公开释疑会。” 公开释疑会? 李郎中心中一动,这无疑是将矛盾公开化,透明化的好办法,既能回应联名商户的商榷要求,又能避免被少数人施压。 旧公所几个代表脸色微变,在衙门前当着大庭广众之下,那工匠工价扰乱行市恐生骄矜的理由怎么说出口? 徐文士笑道:“苏掌柜,行业事务繁杂,公开辩论恐流于口舌之争,反失体统。” 苏瑾疑惑:“徐先生陈情书的道理难道只能关起门来讲?不能亮于大庭广众之下?” 徐文士立刻否认:“当然不是。” “那好!”李郎中一拍桌子:“苏东家此议甚妥。今日太过仓促,不如定于明日午时举行。本官现在就去请示韩大人!” 徐文士见李郎中如此说,再强词夺理反而失了体面,便去衙门口通知那二十七家代表。 李郎中请示后很快获得批准,回来后宣布: “释疑会就定于明日午时在织造司门口的广场举行,筹备会小组成员,联名陈情的东家代表,皆需到场陈述答问。不来者视为放弃。亦欢迎京城同业,匠人百姓旁听监督!” 二十七家联名商号的东家有些焦急。 “公开释疑让全城百姓都来看,这是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有人后悔签名,也有人担心说不过革新派。 徐文士建议:“诸位东家,学生细细琢磨,只要我们抓住成本,物价这两点,反复强调民生,百姓自然会动摇。” “动摇个屁!你们没听见他们怎么传,都在传咱们是吸血鬼,想永远吸工匠的血!现在说成本,谁听?” “那认怂?” “咱们是来认怂的吗?是来说理的!还有徐文士呢,怕什么!” 《陈情书》的煽动者在做准备,苏瑾和项目组也在准备。 公关部小陈的应对策略已经生成。 “苏总,咱们核心战术是不纠缠细节,直接说本质。对方提成本,咱们就提效率,他们提门槛,咱们就讲公平……永远比他们高一个维度。” 技术部小李核对了技术数据。 “苏总,技术数据经得起问答,改良织机提升效率30%的实测记录,染料成本对比,工匠分级后的质量提升样本等全部没有问题。” 张姐:【财务模型核算完成,工钱提三成,布价不涨,商户利率还能提升五个点。这个账,放心可以算给他们看!】 【项目部-老王】:“现场人员安排数量预估统计,染匠大约三百人,中小商户八十多家,绣娘织工等大约两百人。” 织造司衙门前拉开了几张桌子,正中是织造司席位,筹备会二十位代表依次就坐。 桌前场地泾渭分明,一侧是二十七位联名商户代表和支持他们的大商家。一侧是中小商户工匠,外围是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人群。 李郎中坐正中开始主持答疑。 “诸位,今日进行现场释疑,只为澄清草案条款,解答同业疑问。诸位有何疑问建议皆可提出。但需依照顺序发言,不得打断。” 他话音刚落左侧一个穿绸缎的掌柜就站出来,扬声说道:“大人草民有话要说,草民认为质量标准分级太高,若是小商户做的东西不达标,岂不是断人生计?” 他说完之后楚云裳组就有代表站出来,同时拿出几块样布向大家展示四个等级标准。 “诸位请看,这是基础实用级样布,不褪色不缩水。请问哪位掌柜连不褪色,不缩水都做不到?” 没有人说话。 围观的老百姓说话了:“褪色不谁要啊!不密实不结实的也没有人要!” “是啊,如果连基础的等级都做不到,不如干脆别干这一行了。” 这个问题被驳回去,接着又有人提出来: “关于草案上制定的工匠工价保底,草民以为不妥,行有行市,价随市走,强行保底只会养出懒人,工匠都不想干活怎么办?” “王掌柜此言差矣,”一位匠人代表立刻辩驳:“只要愿意学手艺的人,就不会是懒人!哪个匠人不想把手艺练得更好些,能多揽点活多挣点钱养家糊口,您说的那种懒人,根本就不是手艺人!” ------------ 第160章 辩论会上算账 联名商户代表陆续发言,筹备会准备充分,挨个回应,不急不躁。 徐文士见时候差不多了,起身拱手: “大人,各位理事代表,学生今日受二十七家同业委托,为行业长远计,前来陈情。” “新会章程立意高远。学生深表钦佩。然有四条浅见恳请诸位思量。” 他声音清朗,目光扫过全场: “其一,工匠月钱之事。提钱易,提效率难,学生走访多家作坊,细算了一下。市面上一匹细棉布售价一两二钱,其中工钱占三成,约三钱六分。若是工钱骤提三成,布价至少需要涨至一两五钱,京城百姓,一人一年用布少则三匹,多则五匹。一户五口之家,一年便要多掏出四两五钱银子。百姓何其无辜,要为此多掏银钱?” 他说到这里有人开始掐着手指头算。 徐文士环视左右百姓,语气恳切:“敢问诸位父老,三成工钱涨在工匠身上,三成涨价却要压在你们肩上,这公平否?” 有人大声道:“那还不如不涨呢!” 徐文士继续道:“会费分级看似公平实则不公。甲等交五十两,丙等交五两,相差十倍。然甲等商户纳税多,雇匠多,承担风险大。若是如此悬殊,恐寒了甲等商户之心,至其迁往他处,京城织染业何以维系?” 他又转向第三条,第四条,每一条都是为了行业长远和黎民百姓着想,最后总结道:“革新若是激起众怒或者导致商铺倒闭,岂非背离初衷?望大人们三思而行,方是稳妥之道!” 他说完,深施一礼,退回座位。 李郎中看向筹备会成员:“各位代表可有话说?” 苏瑾站起身,先对李郎中和在场人行了一礼,又向徐文士颔首: “徐先生方才所言,的确是为行业担忧,为民生考虑。但徐先生第一条便说错了。徐先生只说工钱涨三成,可知新织机省时三成?工钱涨,是涨每个时辰的工钱,总成本未变,布价格何来上涨的道理?” “工匠每日织的布多了,到手的总钱数自然就涨了。反倒是因为每日产出的量增加,布的价格还有可能下降,更惠及百姓。” 人群中有工匠现身说法:“朝廷改良织机我们作坊早就用上了,确实快得多,谁见我家的布匹涨价了吗?” 徐文士摇头问道:“即便如此,织机改良非一朝一夕可普及,期间青黄不接,如何是好?” “所以草案规定,工匠认证分四级。学徒和熟手的工价保底……老匠人传艺,年轻人学艺,全行业提升。” “如苏东家所说,若是人人皆用改良织机,产量大增供过于求,布价必然下跌。届时大商户受损小作坊也难独善其身,整个行业都不兴旺。” “徐先生多虑了。技术公开,提升的是整个行业的基础水平。但是各家还有各家的独门绝技,特色染法和独家花色。徐先生莫非以为所有商户都只会照搬图样,不思进取?若是真如此,这样的商户,被淘汰也是理所当然!” 徐文士的脸色一变就想辩驳,苏瑾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会费分级不公,那民女想问,原行会的会费,怎么收取?” 人群中有人大声喊道:“甲等三十两,乙等二十,丙等也是二十!” “那甲等商户一年赚多少?丙等商户一年赚多少?” 这次无人应答。 “那民女说个大概。年盈利万两以上的甲等商户,净利少则两成,多则三成。也就是说一年至少赚两千两。五十两会费,占多少?年盈利三千两以下的商铺,净利润有一成就不错了。五两会费,占多少?甲等商户的负担,真的比丙等重吗?” 全场安静,都在心里算着账。 苏瑾又道:“旧行会,丙等和乙等交一样的会费,可曾有人说不公?你们担心工钱指导价强推会伤及百姓,那么请问,在新行规未出,匠人们被压价盘剥,朝不保夕之时,诸位可曾想过如此为民请命?” “……至于说激起众怒商铺会迁走,我相信咱们京城的同仁都是愿意承担行业责任,愿意和同业共荣的。那种哪里有便宜朝哪里去的商户,绝对不是咱们京城的!” 苏瑾一口气把徐文士提出的几条陈情都解释完,最后说道: “徐先生忧心百姓要多掏银钱,这份心是好的。但是先生别忘了,工匠也是百姓,他们也要买米买布养儿育女。他们工钱涨了手头宽裕,京城百姓整体的日子也会更好!” “我们革新草案,不是为了涨布价,而是为了提效率,促公平,兴行业。若是真有人因此受损,那也是那些盘剥工匠以次充好不思进取的人。” 她从袖中抽出一叠纸张。 “此乃三百七十六家商铺,两千一百余位在册工匠联名签署的《请愿书》,他们恳请织造司与筹备会莫要被少数人之疑所阻,坚定推行新规!” 三百七十六家两千余人签字的请愿书,无论从人数还是店铺数都远远超过了二十七家铺子的陈情书。 李郎中接过那沉甸甸的请愿书,只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签名手印,他快速翻阅后,向在场的代表和围观的百姓展示。 一些人突然反应过来。苏云瑾早有准备!她的低调和公开答疑都是在引蛇出洞。 织造司门前当众释疑就是个坑! 此时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苏姑娘说得对!” “我们支持新章程!” “我要认证,我们不嫌麻烦!” 徐文士和二十多位旧势力代表一下子慌了神。 他们没有想到苏瑾手中有这么多人签好的请愿书,也没有想到在短短时间内,能凝聚这么多的底层支持力量。 这已经不是筹备会和反对者的辩论,而是行业底层民意和既得利益者的直接对撞! 这丫头煽动民心!胆子也太大了! 徐文士指着苏瑾,失去了斯文:“你早有准备,今天这释疑会,根本就是你设的局!” 苏瑾坦然看着他:“民女只是做了筹备会该做的事情,倾听行业真正的声音,你听到了二十七家的陈情,我听到了三千六百人的请愿。究竟谁代表行业,一目了然。” 苏瑾转向李郎中:“李大人,新规或许细节需要完善,但是其方向乃是民心所向,望大人明察。” 李郎中点头,转向众人:“二十七家联名代表可还有别的反驳意见?” 二十七家代表相互看看,又看徐文士。徐文士张了张嘴,叹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输了,不仅输在道理,还输在人心。 “如果大家都没有意见,今日……” 李郎中的话还没有说完,外围突然传来尖锐的哨声,接着是人群的惊呼和骚乱。 “快跑啊!” 围观的人群突然间大乱,百姓惊恐四散。几十个手持棍棒的蒙面壮汉从巷子口冲出来,一边挥舞棍棒驱散人群,一边朝着织造司门前筹备会席位冲过去! ------------ 第161章 怪不得觉得长相好看,原来是她哥 “果然来了!” 李郎中没有惊慌,心中首先想到的是苏瑾的思虑周全,她是怎么知道会出乱子的? “结阵!”几乎在同一时间,负责安全防御的织造司官兵厉声大喝,“保护大人和筹备会代表!” 伴随着几声短促有力的号令,原本看似普通衙役和护卫的队伍中,瞬间分出一批身手矫健的兵士,在代表们周围结成防御阵型。对方的袭击快,官方的反应更快。 “弓弩手就位!” 两侧衙门的屋顶上和附近建筑的制高点上,出现了数十名张弓搭箭,身着五城兵马司服饰的弓弩手。仿佛是早已张开的无形大网,就等着猎物自己撞进来。 苏瑾脑海中小李不仅没有惊慌,还都有些兴奋,恨不得现场体验一下。 小李声音轻快:【苏总,对方行动模式与我昨日模拟推演的暴力刺杀预案吻合度92%,攻击矢量分析显示,你和李郎中是首要目标,物理防御插件已经启动,能量充足。】 公关部小陈在时刻关注舆情。 【苏总,围观人群中至少混入七名煽动者,正在试图引导混乱方向,已经标注位置!】 一张人群分布图在苏瑾脑中浮现,分散的几个红点格外明显。 苏瑾把几个位置迅速交代给已经护在她左右的两个护卫,卢佑把一枚短哨放入口中,发出几个有节奏的尖利锐鸣。 小李捕捉到声音节奏,分析道:“这是宫廷暗卫的信息传递技能!苏总这两个护卫不简单啊!” 项目部老王和张姐没有那么兴奋,毕竟这里是真刀实枪的战斗,人多混乱的情况下,还容易发生踩踏事件。只要筹委会重要成员受伤,行会革新草案就可能被搁置下来。 【项目部-老王】:“提醒,护卫阵型左翼第三人与后方衔接有半米空挡!” “左翼需要补位!” 苏瑾对护卫首领发出提醒。 那首领听到声音眼角一瞟,本能地一个手势,左翼阵型瞬间微调将空挡弥补,一个兵士反手一刀,将一名试图闯入的蒙面大汉劈得踉跄后退。 李郎中诧异地看了苏瑾一眼,心想:“这个姑娘也太懂了吧,这种时候还能观察这么细致!” 【财务部-张姐】:“苏总,对方准备充分,有死士倾向,建议优先确保自身和李郎中安全,避免陷入缠斗。” 蒙面大汉们没有料到织造司防备这么森严,但是撤退是不可能的。他们没有胡乱伤人,只是撞开人群,不顾一切地朝着筹备会席位冲过来。 棍子撞击到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第一波冲击被牢牢挡住。然而对方的人数众多功夫也不差,还完全是不顾生死拼命的打法。 蒙面匪徒攻击的同时,预料中的冷箭也从暗处袭来。五城兵马司的弓弩手早已严阵以待,箭矢刚露头就被更密集的弩箭覆盖过去,几声短促的惨叫之后,再没有动静。 匪徒中的头头眼见着强攻受阻,冷箭被破,有些着急。 他在同伴掩护下拼着肩头挨了一刀,将手中的棍子对着苏瑾的面门掷出去。 “嗡” “苏东家小心!” 【护身插件全功率启动,覆盖半径一米,注意,高强度冲击可能加速能量消耗。】 棍子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原路反弹了回去。 蒙面匪徒脸上露出的狞笑没有来得及散开就变成了惊恐。 眼睁睁看着棍子飞回来撞在了自己胸口,他捂着胸口倒在地上。 “有妖……妖法!” 同时另一个闯入的匪徒来不及多想举起棍子,明明棍子还在虚空,却像是砸在了铜墙铁壁上面。 蒙面大汉举着棍子两腿打颤,目光由惊变恐一时间忘了动弹。 “妖……妖怪!” 时间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卢佐狠狠一脚把还没有回神的蒙面壮汉踢飞出去。 壮汉忘了躲闪只听自己的骨头“咔嚓”一声响,惨叫着飞起来砸到后面的两名同伙身上。 卢佐挡在苏瑾身前。 苏瑾大声道:“我没事,保护李大人和代表们!” 卢佐也看出来了,这些人不攻击别人,就是苏瑾和筹备会代表还有李郎中。 【苏总注意!检测到高空抛射物!】 随着小李的惊呼和提醒,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在距离苏瑾脑门一尺处被弹落。 公关部小陈紧张起来。 【李子,现场都是高手,你这插件能量快顶不住了呀!】 小李的声音也严肃起来,发出紧急提醒:【苏总小心,有不明能量干扰,防御还可以再挡住两次攻击,之后您只能依靠护卫了!】 苏瑾:“……这个加持怎么这么不靠谱呢!” 这时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伴着威严的呼喝声: “奉京营节度使令,维持京城治安!”一名身着轻甲的年轻将领带着一队身穿玄衣铠甲的兵马冲过来,冷冽声音传遍四面八方。“再有作乱者,格杀勿论!” 是陆名城! “咣当”有人扔了棍子! 随着官兵的加入胜负很快分出。 陆名城目光扫过织造司门前的一片狼藉,除了几名百姓在推搡中轻微擦伤,并无重大伤亡。 他在马上拱手道:“诸位受惊了!” 苏瑾看着骑在马上的将军忽然认出来,这个人不是让给她两袋紫草,又订了五百匹布的北地将军吗? 哦,他是陆名城!永信侯府的长子,长公主的儿子。怪不得她当时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这个人长得好看,原来这是她亲哥啊! 这个人那时候是不是也认出她的相似之处了呢?苏瑾一下子从危险的场面中走神了。 此时对面茶楼二层雅间,有两双眼睛正注视着下面混乱的场面。 福清长公主端坐窗边,手中茶盏已经凉透。 她身侧的心腹嬷嬷低声道:“殿下,大小姐今日这临危不乱的应对……颇有您当年的风范。” 长公主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人群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三个月前,她得到消息并没有太在意。她的亲生女儿乖巧懂事,她不觉得自己的女儿会流落在外。 她本不想搭理,她的婆婆老侯夫人却想接回来看看,便派了曹婆子去。谁知曹婆子带回消息,这女子不但不来不认还要去告侯府。 她只是觉得有趣,也没有多好奇。直到太妃寿宴亲眼所见之后,这些日子,她终于将当年的真相查的清清楚楚。 表面对她慈善疼爱百依百顺的老侯夫人,居然趁着她刚生产之时,安排乳娘换了她的孩子。 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明珠,居然是那个柳芸娘的孩子。 柳芸娘是老夫人的远房侄女,从小陪伴老夫人,她本没有把这样一个女人放在眼里,谁想到,她居然爬了侯爷的床…… 她更没想到老夫人会狠心把她的孩子扔掉! 她被夫君背叛,被婆婆算计,又恨又怒又悔。 高傲如她,生平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失败。 “殿下,”嬷嬷小心道“您真不过去看看……” “不必。”长公主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我和她走太近,对她未必是好事。” ------------ 第162章 明珠的担忧 京营军士协同织造司和兵马司的衙役把暴徒押往京营大牢审理。 陆名城的目光在苏瑾身上停留了一瞬,在扬州的时候第一次见这个要买他紫草的染坊女子,他也感觉她的容貌和自己母亲有些相似。 那两袋紫草他没有要银子,以两袋紫草的钱为定金在染坊定了五百匹靛蓝棉布,因他即将调回京城,验收等事务交接给了赵猛。 前不久赵将军传信给他说布匹货真价实,正在打算跟锦华染坊继续合作。 赵猛给他的信上还问了一句:“扬州都在传,锦华染坊的苏三小姐可能是侯府的二小姐,不知是不是真的?” 他没有搭理,回京之后也在家中听到这个消息,是妹妹给他说的。 他和妹妹关系很好,妹妹悄悄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带着恐惧和怨恨,怀疑苏云瑾会邪术异法。 刚才暴徒袭击的时候,他看得分明,那棍子被原样弹了回去,还有那暗处射来的羽箭,离她面门咫尺自动掉落。 他自幼习武见过各种功夫,听说过各种护身宝物,今天亲眼所见的这种情况超过了他的想象。他还注意到刚才有两个特别能打的护卫此时已经不知道躲去了哪里。 这两人躲开了就以为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了?他早就认出来了,他们都是赵家的护卫。一个是赵阿五,一个是赵十三。至于真名叫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赵恒成借着他皇后姐姐的威风和皇帝姐夫的偏爱,成天带着二十个护卫在京城横行霸道。 有什么好威风的!他还是皇帝的外甥呢!他显摆了吗? 想到赵恒成,陆名城心里升起一股怒火。 那个惹祸精从小跟他就不对付,也不知母亲怎么想的要把明珠嫁给他。 妹妹及笄的时候母亲刚流露出那么点意思,就被赵恒成整的家宅不宁了,那根本就不是个能成亲的人! 苏瑾偏头正对上陆名城审视的目光,她微微颔首。 陆名城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一提缰绳骑着马走了。 楚云裳看着陆名城离开的背影,又盯着苏瑾认真看了几秒,说了一句: “苏东家这身本事,倒是适合当行会会长,至少不怕人打黑棍。” 苏瑾:“……楚东家思路清奇。” 马掌柜本想说什么,被楚云裳一带,也说道:“奇怪,刚才我也看到了!那箭矢差突然就掉落了!” “让各位受惊了,”李郎中打断他们的闲谈,“暴徒已经被擒拿,释疑会继续,徐先生和诸位代表可还有疑问?” 徐文士看看二十七商行还剩的三五个代表,摇头。 何必为了这点意气之争丢了性命! 几个还没有离开的掌柜在经历过惊险之后脑子也突然清醒了。 行会这么多年有和没有一个样,不是也过来了吗? 谁当会长跟他们有多大关系?是脑子迷糊了才在这里争来争去。 何况刚才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棍子和暗箭都伤不到苏云瑾,这种人物还是远远躲开得好! 徐文士拱拱手:“学生没有异议,苏东家解答的甚好,新会章程甚好!” 李郎中满意的点点头:“既然如此,那今日核心已然明了。新行会章程草案公示期间通过,终稿待汇报韩大人批准后择期正式公布。今日释疑会到此结束。” 京营大牢牢房,受伤的没有受伤的全部关在了一起,挨个审问。 这些人却头铁得很,闷声不吭。 陆名城擦着手里的长剑。 副将过来低声禀报:“将军,这些人不对劲。” “他们不招吗?” 副将点头。 “他们不是普通的地痞。” 副将把缴获的棍子递过来。 “您看这棍子。两头包了铁皮,都是特制的,还有他们脚上穿的鞋也是统一的,这些人也都像是练过的。” 武器统一,打斗的时候配合默契,这是哪个府上养的打手? “继续审问!不行就用些手段。” “将军,要不咱们先缓一缓,您回家问一下侯爷,万一审出来些不该审的……” 陆名城擦刀的动作一顿,看向副将:“程玉昌,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副将低着头道:“末将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这些人一见咱们到了就束手就擒,您不觉得奇怪吗?” 陆名城没有说话,抬脚走进刑房,里面几十人被绑在刑架上,闭着眼睛一声不吭。 “不肯说?” 壮汉跟昏死过去一样,不说话。 陆名城提剑划向壮汉的肩膀,露出肩膀上的一个印记,他反手又是几剑,划向地上几人胳膊上的同一处。 都是永信侯府暗卫的标记。 陆名城什么都没有再问,转身往外走。 “将军!”副将小跑着跟上,“这些人怎么办?还审不审?” “关着,等我回来再说。” 永信侯书房,陆铮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脸色铁青。 “父亲,女儿什么都不知道!您冤枉女儿了!” 永信侯一拍桌子:“冤枉?要不要我把韩婆子叫来?扬州衙门的官司递到了我这里,你说冤枉?” 陆明珠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如果不是我让你大哥过去,你那些人早就被五城兵马司一锅端了!” “父亲……” 陆明珠正要解释,陆名城走了进来。 他看着暴怒的父亲和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沉声问: “究竟是怎么回事?” “父亲,哥哥,那个苏云瑾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她根本就不是我们家的人!上次祖母让人去接她不来。母亲也不认她!而且她会妖法,你们今天也看到了,对不对?” “那棍子打不到她的身上,箭矢也射不中这种妖女留在京城,迟早是祸害!” 陆名城怒道:“所以你就派人当众行凶?动用侯府暗卫冲击府衙,差点闹出人命?” “我没有,我吩咐了,不许伤及无辜!” 永信侯顺了顺气:“她就是一个开染坊卖布的,又不来侯府,能祸害到你什么!” 陆明珠大哭:“她当然就是祸害了,她已经祸害到你们了!你们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有人欺负我,你们都会替我出气。我说的话你们都会去查明原因。现在呢?我告诉你们那苏云瑾是个妖女,你们都不信。你们不管,我自己来管……父亲” 她跪着去拉永信侯的衣袍:“父亲,难道我不是您的女儿了吗?” 抬起泪眼看向陆名城:“哥哥,我是你最疼爱的妹妹,一有事你为什么就偏向别人?” 永信侯叹了口气,把女儿扶起来。 ------------ 第163章 长公主的怒火 书房内的哭声和斥责声隐隐传来,长公主推开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永信侯和陆名城看见她进来神色都有些复杂。 永信侯一脸讪讪:“你……都知道了?” 长公主没有说话。 陆明珠看到她进来如同看到了救星:“母亲!母亲您回来了!父亲和哥哥都怪我,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咱们侯府啊!都是为了母亲啊!” “为侯府为母亲动用暗卫光天化日意图杀人?” 长公主的目光冷冷落在陆明珠脸上,这张脸更像侯爷,所以哪怕收到了皇后给的消息,她也没有怀疑陆明珠不是亲生的。 “母亲,我只是想给那个祸害一些教训,让她回扬州去!” “给那个祸害一些教训,赔上你大哥的前程吗?” 长公主厉声问道。 原来母亲只是担心影响到大哥,陆明珠心中一松,大哥会替她说话的。 她提前说给母亲的话母亲听进去了,果然还是祖母最了解母亲。她重生后就假借做梦把一些事情告诉了祖母,因此祖母默许了她的行动,谁知道苏云瑾几次都死里逃生,她可能是侯府女儿的消息还通过皇后传到了长公主耳朵里。 祖母说既然如此,便接到眼皮底下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祖母命人去接她,她居然不来。等到再看见的时候,她已经站到了皇宫大殿上。 祖母说,怕什么?如果逼不得已要说出真相,我就告诉福清真相。 你是姨娘的孩子又如何?当年她生下了个死胎,我怕她伤心就让乳娘把你抱了过去,有你承欢膝下,她才能儿女双全。我也是为了她好,她有什么好怨恨的。 祖母让她把梦到的事和韩嬷嬷行刺遇到的不寻常挑拣着告诉母亲,就说那女子是妖孽。 母亲从来都疼爱她,亲自去苏云瑾铺子里看了,还给了那女子警告,让她不要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那苏云瑾根本就不听,又是织造司,又是见皇后,现在她这么做,也是在为母亲出气。 母亲只是生气,哥哥会帮她解决的。 果然陆名城说道:“母亲,今日的事情我可以解决,但是下不为例!” 永信侯爷说道:“是明珠糊涂,做下了蠢事,我已经教训她了。” “蠢事?此事若是被御史得知,参上一本‘纵女行凶藐视王法’你觉得你要如何应对?” 陆明珠只是低头哭泣,嘴里不住地认错:“母亲,父亲女儿知错了,以后再也不去招惹那个妖女了!” 长公主也不看她,只是对永信侯道:“侯爷打算如何处置?” 永信侯叹了口气,闷声道:“将明珠禁足三个月,手中调用暗卫的令牌收回,公主以为如何?” 长公主抬了抬眼,哼了一声。 永信侯看了一眼陆名城,陆名城会意,立刻说道:“母亲放心,参与此事的侯府暗卫已经全部收押在京营,儿子会严加看管,待风波稍平,再行处置!” “那好”长公主笑了笑,说道:“明珠这些年是被本宫骄纵的有些无法无天了,就按照侯爷说的,即刻起,陆明珠禁足于祠堂后的静思园,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她身边伺候的人全部换掉拘押审问,看看倒是谁撺掇的她这么目无王法,至于那些被擒的暗卫,” 她看向陆名城。 “我儿前程不能有瑕,既然已经查明是他们,该如何处置,便按照国法家规办,侯府决不允许此等目无王法,败坏门风的人存在。” 永信侯觉得有些重,想说些什么,见长公主的脸色不好,且长公主说的有道理,让明珠是非不分的去捅马蜂窝早晚害了全家。他也只能沉默。 “是,母亲。” 陆名城本以为母亲会同意把这件事压下去,没有想到是秉公处理,这样也好。 陆明珠咬住了嘴唇,这一次那苏云瑾都不用进侯府使手段就已经赢了,她要认命吗? 她没有再哭,跟着两个嬷嬷被送进了静思园。 长公主看着陆明珠的背影,对永信侯和儿子说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明珠自从及笄礼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她说那苏云瑾像妖女,本宫怎么觉得,明珠更像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永信侯道:“夫人多虑了,哪有那么多妖女,不要胡思乱想。” 陆名城却陷入沉思,他也觉得妹妹跟以前不一样了。 长公主揉了揉额角,说道: “今日之事只怕已经传入宫中,我会亲自入宫向陛下请罪。便说是府中刁奴受人蛊惑私自妄为,明珠御下不严已受重罚。侯爷,名城,你们约束好府中上下,不要再去找苏云瑾的麻烦。陛下还有赵皇后都很看中她。” 她说完起身离开,永信侯独自坐下,久久无言。 他知道明珠是芸娘的孩子,明珠先出生半个月。 福清生产的时候他不在府里,回来后母亲就悄悄告诉了他,说福清生下个死胎已经扔了,为了不让福清伤心,已经把芸娘的孩子抱过去了。 他觉得这样也好,便把这件事瞒下来了。 后来听说有江湖人抱着孩子来认亲被母亲赶走了,他也没有当回事,谁知十五年后会出现一个长得跟福清模样相似的孩子,这孩子还去了皇宫两次。 早知道当年告诉福清真相,现在弄得两人间的感情好像更淡了。 第二天,整个京城都在传三件事。第一件织造司新会草案通过了,工匠的工钱要涨了。第二件是有人想刺杀苏云瑾,全部被官府一锅端了。第三件事就是苏东家挨了两棍子,一点事都没有。 最后这条传得比较热闹。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编出了织女娘娘显灵护佑织染行业的新段子。 “……话说那恶棍一棍子砸下来,眼见着苏掌柜就要血溅当场,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金光从天而降,罩住苏掌柜全身,那棍子砸在金光上,梆梆作响,却是近不得分毫!你知道这金光是什么?乃是织女娘娘显灵,护着咱们织染行业的救星呢!” ------------ 第164章 当选奖励 “说书先生说得不假,昨天我亲眼看到了,那棍子都要抡到苏姑娘脸上了,一下子又飞回去了!” “还有那支箭到了苏姑娘眼前,‘啪叽’一下掉地上了。箭头都平了!” “这是祥瑞吧!听说皇宫里的凤凰和真的一样,苏姑娘修复了那凤凰的眼睛肯定是得了大功德,上天都在护佑。” 上有神仙护佑,下有宫廷支持,原本有些摇摆不定的人心终于定了下来。 旧公所的郑会长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叹了口气不再过问,刘理事和陈理事贾理事几个人见公所一反常态不再支持,也都偃旗息鼓不再从中作梗。 在这期间,让楚玉婉提心吊胆的楚家绣屏案终于了结,楚林栢也被无罪释放。他没有立刻南下回家,而是跟着楚玉婉一起向苏瑾道谢。 楚林栢最初在狱中受了些苦难,楚玉婉探监告御状,皇帝安排过问后便没有再刑罚,此时只是清减了一些,目光清亮有神。 他见到苏瑾就不顾阻拦要行大礼: “苏姑娘于我楚家恩同再造,若非姑娘仗义相助,收留小女,给帮她筹谋御前告状,楚某恐怕已经含冤莫白葬身狱中了!此恩此德,楚某没齿难忘!” 苏瑾连忙避让,请他上座。 “楚伯父言重了,但凡是一个心中有正义之人,遇到这种栽赃陷害都不会袖手旁观的,能结识玉婉妹妹,见证楚家沉冤得雪是晚辈之幸。” 楚林栢感慨万千:“此番楚某能脱困,绣屏能修复,还有我楚家绣艺能正名,都多亏苏姑娘。” 他又看了看变得成熟稳重的女儿, “玉婉历经此番磨难,也成长了许多,多亏了苏姑娘的照拂和教导。” “伯父过誉了,玉婉妹妹本就是聪慧坚韧,哪怕遇不到我,也必定能达成所愿。” “苏姐姐,这个必须感谢你,如果不是遇到你们,说不定我都走不到京城!” 楚林栢从怀里掏出一张契约说道: “苏姑娘,大恩不言谢,楚某同小女商议过了,待回到苏州重整家业之后,我楚家绣庄愿意跟姑娘的锦华织染阁结为永久同盟,日后苏姑娘有任何需要随时说话。” “玉婉此次见识过京城的天地,不愿再回苏州,若是苏姑娘不弃,便让玉婉常驻京城,或可助姑娘一臂之力。” 苏瑾道:“玉婉妹妹能留下相助,晚辈求之不得。这契书就不用了。” “苏姑娘莫要客气。” 楚林栢态度坚决, “这不仅是报恩,更是老夫看中了苏姑娘的前程与为人。与姑娘携手,于我楚家亦是机遇。还请姑娘务必收下。” 楚父把和锦华织染阁合作的细节敲定后,又带着楚玉婉去拜会了几个在此案中帮忙的官员和故交,第二天城门刚开便坐着马车离开京城,楚玉婉则留下来跟苏瑾合作同时负责解封的春华绣庄。 休整两日之后最终审议大会召开,李郎中代表筹备会发言做了全面汇报,展示了修改后的最终章程文本,无人再提出质疑。 韩大人当众宣布《京城织染同业新会章程》正式定稿,即日起生效,旧公所同时废止,依照新章程召开会员大会,选举首届新会理事及会长。 选举办法早已写在章程里。 所有备案的商户工坊都有一票选举权,采用不记名投票,公开唱票,得票最高者当选会长,次之者为副会长,再次之者按照得票数取前九名为理事。 整个选举过程在织造司官员和顺天府书记官的共同监督下进行。 唱票结束,苏瑾票数最高当选会长,原会长落选,马掌柜出乎预料当选为副会长。筹备小组中的几个老字号代表当选为理事,楚云裳,孙掌柜,素履坊的韩娘子和天衣阁的陈师傅都是理事之一。 苏瑾在一片欢呼声中上台讲话: “承蒙各位同仁信任,……”她的话透过喧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她的话还没有讲完,脑海中的公屏系统界面已经弹出一连串消息。 【恭贺苏瑾总监成功整合民意,获得官方背书,正面击溃旧势力阻碍,高票当选会长临时任务完成!】 【任务目标,在三个月内成为京城认可的织染行会会长(或拥有同等实质掌控力)状态已达成。】 任务完成度评估:优秀 【任务奖励发放中……】 项目组全体成员现实世界薪资提升一级,积分到账10000 项目组成员的消息也一条接着一条: “苏总成功了!” “姐看中的那个包包终于可以放心拿下了!” “稳了,咱们在古代的一号分公司终于有了像样的根据地和行业话语权,下一步可以规模化生产了!” “咱们这波危机公关配合完美,比系统给的时间提前了百分之三十!我的公关案例又有新素材了!” 苏瑾演讲结束的时候系统的提示还在继续。 【鉴于项目组表现卓越,解锁隐藏奖励!】 小陈:“哇喔,还有彩蛋奖励,是什么?” 系统显示继续: 【初级异世界分公司辅助管理权限开放,可授权制定一名本世界忠诚度达标人员,使其获得部分系统辅助功能,提升分公司管理效率。具体授权人选和权限范围,可自行决定。】 【警告:此功能存在紧急泄露风险,请谨慎选择授权对象。】 苏瑾心中惊喜,这个功能可以极大提升未来更多产业的管理效率和执行力。 会议结束,苏瑾同几位副会长理事一起开了个小会,确定了近期的几项紧要工作,才坐上回去的马车。 苏瑾倚在车厢上思考着下一步的计划。 行会会长只是一个起点,除了创业,还有很多不相干的事也要解决。 沈玉贞的浅在影响还没有找到破解的方法,赵恒成帮了不少忙,合作的条件还没有提,还有皇宫的德妃,永信侯府的陆明珠…… 这样一想只觉得千头万绪,她打开系统的对话框,惊奇地发现还有一行字没有留意到。 “主线阶段性任务目标达成,可申请临时返回原世界,最长停留时间72小时。任务世界时间相对静止。【是否立即启动】” 苏瑾的心差点漏跳一拍,字体不大,位置不明显,如果她不仔细看,没有发现的话岂不是错过了? ------------ 第165章 回归现实 “启动归程” 回去72小时,异世界时间可以静止,这么好的福利还用想吗? 苏瑾立马做了选择,担心晚一分钟那个框框就消失了。 一个睁眼和闭眼的时间,苏瑾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前,紧接着,是中央空调均匀送风带来的恒温空气,淡淡的打印纸和电子设备混合的熟悉气味。 苏瑾看着眼前熟悉的办公桌,桌上显示器上还停留在任务弹窗出现前的界面,旁边放着她心爱的大白兔保温杯,里面的咖啡还有氤氲热气。 右手边,手机屏幕亮着,刚好弹出一条下午三点召开项目部例行周会的消息。 老王说异世界的五年是现实世界的五个月,那么现在距离她离开应该有两周了,办公桌上一尘不染,手机电量都还是原来的数字,难道她离开的这段时间也是静止的吗? 苏瑾看着电脑屏幕上飞速刷过的充满鲜活气息的文字,还有那些熟悉的ID和语气,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温暖又踏实。 她拿起手机发了句语音 “都在吗?我回来查岗了!”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上立刻弹出回应: 【技术部-小李】:“苏总回来了?在哪?办公室?我过去确认一下是不是本尊!” 技术宅李默一连打出三个问句之后,小陈的信息也到了。 【公关部-小陈】:“苏总稍等,我马上杀回来,十分钟!不,三分钟!” “不着急,注意安全!” 财务部张姐是最懂苏瑾的,一个拥抱的表情包之后:“地址发过来,我刚买了两瓶红酒。” 【公关部-小陈】:“啊啊啊,苏总特地回来请咱们小聚,我都开心的找不着北了!” 【项目部-老王】:“我正在二工厂,你们到了给我发定位!” 这些人自动忽略了苏瑾查岗的消息,但能感觉到他们的开心。 “办公室。” 苏瑾退出后在家人聊群里发了个红包。 家人聊群四个人,爸爸妈妈她和弟弟。 “姐,你又交新男友了?” 弟弟苏宇最先领了红包。 “什么又交新男友?姐就不能发红包?” 妈妈发起群聊邀请视频,视频接通后才说几句话,妈妈就聊起老话题, “你们两个谁都别说谁,我都安排好了,你们两个谁先结婚就奖励五千万!” 苏宇:“五千万?妈,你完游戏拉到真金子了?五千块我就信了!” 苏瑾:“小宇,你要是年底不换女朋友,姐给你的公司投资五千万。” “你们两个吹牛大王聊吧!我要创业了!” 苏宇关了聊天框,只剩下苏瑾和老妈。 “妈,我爸呢,怎么没有上线?” “你爸跟别人下棋呢!” 妈妈转了转镜头,身后的苏爸正坐在电脑旁下棋。 苏瑾又和妈妈聊了些生活日常,叮嘱他们多运动别久坐注意身体之后关了聊天。 “老大,欢迎回来!”公关部小陈手里拎着一个外卖袋冲进办公室,“在异世界有没有被帅哥迷花了眼?” “老大,辛苦了!”小李和张姐老王都一起走了进来,老王关上办公室的门。 “我检查一下是不是原装正品!”张姐给了苏瑾一个大大的拥抱,对着她左看右看。 几个人坐下。 小陈把点心放到苏瑾面前,嘻嘻笑: “苏总,我本来三分钟能到的,因为刚好路过你喜欢的那家店,排了二十七分钟的对,买了你喜欢的点心和水果。” 四个人明显是等着一起进办公室的,苏瑾一笑没有说破。 老王汇报了一下主要工作: “苏总,你刚才应该看时间了,现实世界时间距离您进入‘深度沉浸式项目测试’启动过去了两周。” 他的年龄比苏瑾还小一岁,因为小陈和小李分到他们组,称号就晋升成了老王。 小李:“虽然只过去两周,对于咱们来说可是实打实地并肩作战几个月,必须AA庆祝一下!” “咱们的奖金到账很及时,正好我看中了一套理财产品。”张姐三十多岁,妆容精致笑容优雅,“苏总你在那边没有亏待自己吧?” 她问得含蓄,眼里的关心很实在。 办公室里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喜悦和温暖。 几个人围着茶几说了会儿对苏瑾在异世界的提心吊胆,又分享了现实世界的各种信息。 小李说:“苏总,你离开的这两周我们这里的时间是正常的,苏总你也是正常的,除了不是本人。您应该看到了您手上那只手环了,里面有芯片,可以操纵你的行动,日常生活交流工作都没有问题。” 苏瑾举起自己的手腕看了又看,“就是说我意识离开的这两周,其实我一切都是正常的,没有人发现。” “是的,苏总”小李说道,“芯片控制的行为模式跟你一样,完全是为你量身定做的。我们完成下一个任务目标后,技术成熟,小陈会得到一个实体穿越的机会。” 苏瑾摸着手腕上的表,问:“这东西不要充电吗?” “应该是您自己充的吧!” 苏瑾:“挺好,这下我就放心了。” “对了,苏总,你出差这几天,公司高层有变动,总部空降一位新的执行总裁,负责所有的创新项目部,听说背景很硬。” “新总裁?” 苏瑾现在并不关心这个,正常情况下她还有四个半月时间才能完成任务回来,等她回来说不定总裁又换了呢! 短暂小聚之后众人散去,苏瑾看了看手机,三点还有个会议,她拿着资料和团队成员一起走向会议室,刚走到会议室门口,就见走廊那头有几位高层簇拥着一个人正在朝这边走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穿着裁剪得体的西装,身姿挺拔,苏瑾的脚步顿了一下。 空降的新总裁? 那边正听身边人说话的男人似乎感应到苏瑾的目光,也朝这边看了一眼,视线穿过人群落到苏瑾身上,四目相对,他似乎是微微地点了下头,然后走进另一间会议室。 “看到没?那就是新来的赵总。”小陈在旁边激动地小声嘀咕,“是不是很帅?苏总,他刚才好像看了你一眼?你认识他吗?” 苏瑾摇头:“不认识,但是,这个赵总如果戴上假发,换身衣服,我可能就会认识了。” “苏总,我也发现了!”在会议室坐下之后,小李也低声对苏瑾说道,“这个赵总名赵昀成,他长得很像我们正在进行的测试服的人物。” 苏瑾点头:“也许还有别人也在做这个任务,咱们不用管,只要完成就收队拿奖励。” ------------ 第166章 交锋新总裁 会议结束,多媒体屏幕上最后一张PPT暗了下去。 苏瑾整理着手中的资料,觉得有些疑问还是弄明白的好。 “小陈,”她叫住正准备收拾东西的公关精英陈雨,“帮我查一下,新来的赵总今天的安排,明天有没有可能空出二十分钟。” 小陈眼睛一亮,立刻领会:“我马上去和总裁办的薛晴套套近乎,她刚调过去的不大熟悉,如果是以前的LIly一个信息就办到了。” 总裁办也换人了?两周公司有不少的变动。 “苏总,你主动去见新来的总裁,是不是太扎眼了?”老王放低声音,“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位赵总看起来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汇报项目进展,请示下一步工作方向,是再正常不过的流程。”时间不多,她需要近距离观察一下赵总。 回到办公室,苏瑾将一份新做的精简版的项目书抽出来检查了一遍,为明天的约见做准备。 放回去的时候电脑屏幕亮起,右下角时间显示还有十三分钟下班,她把电脑关掉,拿起旁边的保温杯,把里面的液体倒掉,又重新刷了几遍,打了杯温水走到办公室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车流行人穿梭的街道,深深吸了口气。感觉两个世界的空气在她身上奇妙地交融。 她拿出手机在群里发消息:“张姐,酒准备好了吗?下班后老地方私房菜馆,我请客!” “早准备好了,就在我车后备箱呢!” “各位,准备好下班打卡的手速!” 苏瑾把手机放进包里,桌上散落的文件整理整齐,转身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推开办公室的门,同事们有的还在埋头工作,有的已经站起来准备下班,没有多少人注意她跟之前有什么不同。 “苏总等等我!” 到了电梯口陈雨追上来,低声道:“赵总的行程我摸清楚了,明天下午三点他有个视频会议,四点半之后有个空挡,薛晴说可以帮我们预约,但是只有二十分钟。” “足够了。”苏瑾按下电梯下行键,“辛苦了,等会儿点你最喜欢的红烧鱼头。” “那是必须的”小陈嘻嘻笑,又低声道,“听薛晴说这位赵总之前在海外事业部作风特别强硬,连老总的面子都不给,您明天见他的时候可要多留一个心眼。”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站着她们刚刚讨论的赵总。 陈雨捂住嘴,一下子不说话了。 新来的总裁找不到专属电梯吗?和员工抢位置!上还是不上,后面又来了几个同事都停住了脚步,看着新来的总裁周身散发的生人勿近的低气压,要不等总裁先下去。 赵总裁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他会出现在这部员工电梯里,不过是因为专属电梯临时故障维修,他还有事懒得等。 电梯门合上前苏瑾无视赵总的低气压,迈步走进电梯,陈雨也恢复自然目不斜视,只是两人脚步都放轻了几分。后面的同事陆续上来,场面也没有那么尴尬了。 老地方离着公司不过两条街,是家藏在巷子里的私房菜馆。 苏瑾和陈雨推门进去走进常坐的包厢,后来老王和小李也到了,张姐走在最后,手里提着的包里装着两瓶高档红酒。 苏瑾把菜单推给大家:“今天随便点,不用给我省钱。” 服务员端上香味浓郁的菜肴,小小的包厢里热闹起来。 “苏总,明天你去见赵总,用不用把项目书再优化一遍?” “不用,精简版就够了,新官上任,准备再好估计也能挑出毛病。” 工作的话题到此为止,他们出来就是放松开酒庆祝第一阶段的成功的,张姐打开红酒:“来,大家先干杯。” 第二天下午四点二十五分,苏瑾站在了总裁办公室门外,她今天换了一套米色职业套装,干练又不失柔美,手里拿着那份项目书。 “请进。” 门内的声音低沉悦耳,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瑾推门进去。 赵昀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她进来之后才抬起头。 他的五官立体分明,眉眼深邃鼻梁高挺,与赵恒成又七八分相似,只是总裁眼神冷峻带着锐利和距离,少了赵恒成那双眼睛里的玩味。 “赵总,下午好,我是创新项目三部的苏瑾。” “苏总监请坐。” 赵昀成目光看向她,示意她坐对面的椅子。 苏瑾坐下,将手中的报告双手递上。 “赵总,这是我们部门策划的新项目方案,请赵总过目。” 赵昀成接过报告,修长的手指按在纸面上打开简单翻看。 看完之后抬头看向苏瑾: “苏总监,公司投入巨额资源,不是为了完成一场角色扮演游戏,我需要看到明确的可量化的商业回报途径,还有可控的风险评估,你给我的这是什么?” “赵总,您翻到第二十七页,那里是我们针对目标客户群的画像分析与转化漏斗模型,保守预估首年营收能覆盖三倍成本。第三十二页风险对冲方案也列明了原材料替代渠道备份的具体路径……” “创新是需要天马行空的想象,但是公司的资源是有限的,你的项目,目前在我看来,更像是一个脱离实际的幻想。” 赵总合上了那份苏瑾用来作为借口的报告,推到一边,动作带着明显结束谈话的意思。 “赵总……”苏瑾再次发挥自己以理服人的口才,一边说一边观察,旁敲侧击,生拉硬拽,看这个赵总是否知道濒临小世界拯救的事,是否也是接受了那里的什么任务。 赵昀成眉头皱紧,看着苏瑾的目光像看精神病: “苏总监,我只相信严谨的商业逻辑,公司不是资助科幻作家创作的地方。你的二十分钟到了。” 苏瑾被下了逐客令。 “我明白了赵总,”苏瑾站起身,“耽误您的时间了,我会重新审视项目方向,提交更聚焦可量化商业价值的方案。” 赵昀成不再理她,目光回到桌面的笔记本上。 苏瑾转身走出总裁办公室门,试探失败,赵昀成的表现没有什么破绽。好像真的不知道。 可能测试服里的NPC是照着他的样子设计的,和他本人没关系。苏瑾关上自己办公室的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手腕上的手环振动,提示她在现实世界的时间还剩下二十四小时。 ------------ 第167章 弟弟的担心 “老王,你去总部有没有听到什么小道信息,或者其他类似我们这样的深度沉浸式历史环境模拟?” “苏总,这两周我们都留意了,也都尽力去查了,我和小李推测肯定是有的。不过这种核心项目保密级别很高,泄露就是面临意识清空的危险。” 苏瑾想到她当初接到这个任务的弹窗命令,不容拒绝,拒绝视为放弃晋升,窥探高层管理机密,将进行清除记忆处理。 “我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如果探听消息注意方式,别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老大放心。”老王的眼睛没有离开电脑,“苏总,我发现赵总的履历上有一段涉及‘前沿认知科学玉历史数据交互实验’的海外研究经历。” “好的,我知道了。” 苏瑾处理完手头紧要的事情,决定回一趟老家看望父母。 虽然意识穿越才两周,在她的感觉里已经半年没有见过父母。 “小瑾回来啦!” 母亲打开门吓了一跳。 “你这丫头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好多买几个菜。” “爸,我不是跟您说姐今天要回来,你又忘了给我妈说!” 一个充满活力的身影从楼上冲下来。 苏宇比苏瑾小三岁,名校计算机和材料科学双学位毕业,和几个同学合伙创办了一家专注于新型智能材料能量收集技术的科技公司。 “哦,你妈不是买菜刚回来嘛,我还没有来得及说!” 苏爸摘下眼镜,从电脑前站起来, “小瑾,你弟弟刚才说等你回来有好东西要给你看。” 他说完笑着看苏宇, “儿子的话爸可是一句都没有忘记。” 苏宇撇撇嘴,朝苏瑾扬了扬手臂,语气里满是得意。 “姐,你看这个,这是我们实验室刚调试好的初代适配终端,靠生物信号锚定能量,还能低功耗续航半年,深海勘探队都预定了第一批货,厉害吧?” 苏瑾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上的那只手环。 手环是她当初点下接收任务,意识离开现实世界时自动出现在她手腕上的,她也是刚知道用途。 外形和普通运动手环没有什么区别。 “你这不就是运动手环吗?”苏瑾拉着苏宇的手臂看了看,“量血压,测心率,移动定位,接打电话?给爸妈一人弄一个。” “这个比运动手环用处大多了,说太深奥你也不懂,能反向锚定信号源,关键时刻能救命的。就算你时空穿梭了,带着这个我也能找到。” “时空穿梭,我年轻时候电视上就这么演,这都多少年了,你们见过谁穿越了吗?” 苏妈笑着打断姐弟俩, “你们两个快点过来帮忙摘菜,老苏去绞点羊肉馅,我和面,咱们今天包饺子。” 苏宇说:“妈,等会我负责擀面皮,你们先干着。” 说完坐到沙发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份能量波监测数据,其中一条异常的波形曲线显示位置很近,他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指尖在预警两字上面悬了半天,点了取消键。 他起身冲进进厨房,“姐,你去洗菜,我来剁姜,我刀工好。” 他趁着苏瑾挽起袖子的时候,装作不经意的靠近,瞥了一眼她手腕上的手环。 “姐,你这手环哪里买的?” 苏瑾随意答到:“哦,你姐我业绩好,公司发的奖品。” “我看看” “这有什么好看的,普通运动手环。” 苏宇对各种微型传感器和能量装置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那只手环外形普通,能量波动模式很不正常。但是见姐姐气色很好,便压下了怀疑,或许这是哪个公司的新型健康监测设备。 厨房里很快热闹起来,苏爸乐呵呵地掺好肉馅,苏妈也顺好了菜和佐料。 这边苏爸系上围裙站着灶前起锅烧油炒菜,那边苏宇占据了案板一角,手法娴熟地擀着饺子皮,一张张圆润均匀的面皮飞快地堆叠起来。 苏瑾和妈妈两个人坐在一旁包饺子,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圆滚滚的饺子整齐排列在高粱杆饺子盖帘上,家常对话和笑声充满了整个厨房,驱散了苏瑾所有的疲惫。 “姐,今天你回来我们才有吃饺子的口福。”苏宇把最后一个饺子皮递给苏瑾,“不然得等过年!” 苏瑾拿过饺子皮舀起一勺肉馅,熟练地捏合边缘:“是谁去年连着吃两顿饺子就吵着腻了的?” “肯定不是我,”苏宇立刻甩锅,很顺溜地说道,“是咱爸!” 正在颠勺的苏爸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可没说,你妈包的饺子,吃多少顿都不腻。” “就你会说!”苏妈嘴上嗔怪,脸上的笑容藏不住。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苏妈把一排排饺子滑入锅中,用勺子插底轻轻推散。不多时,白白胖胖的饺子便浮了上来,被捞起装盘,热气腾腾端上桌,一家人围坐一起,家常的四菜一汤,加上两大盘饺子,简单却温馨无比。 大家一边吃,一边聊着生活琐事。饭后苏瑾帮妈妈收拾了碗筷,擦干净桌子。 她看了眼手环上显示的时间:“爸,妈,我这次负责的那个项目,有些资料还要核对一下,得先回公司了。” 苏宇也跟着站起来:“我公司还有组关键数据要调试,明天有合作方过来看演示,我也得走了。” 苏妈把用保鲜盒打包好的饺子一人给装了一份。 “下午饿了垫垫,夜里别熬太晚。” 两人应着一同出了小区门。 苏宇走向路边的车:“姐,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打了车马上到,你开车慢点。” 话音刚落,一辆出租车缓缓停在小区门口,苏瑾拉开车门。 苏宇突然喊了一声:“姐,注意安全!” 苏瑾按下车窗朝他挥了挥手:“知道了。” 出租车启动,汇入城市的傍晚的车流。 【临时返回时限结束,开始锚定目标世界坐标……能量通道稳定】 一个轻微的颠簸之后,苏瑾周围环境一变,已经回到了古代马车上,街上飘来熟悉的蒸烤鸭味道。 ------------ 第168章 老侯夫人 皇后派凌公公送了一块‘织染革新,利国惠民’的匾额。并赐下一枚鎏金会印。 新行会第一次会议,议事厅内座无虚席,阿恒和另外一个小伙计把行会细则册子颁发下去,册子不厚,用的是改良后造价极低的锦华纸,每一页都言简意赅。 苏瑾清了清嗓子,厅内瞬间安静。 “诸位,新规细则已经发布到各位手中,我不多赘述,只挑几处关键与大家分说。” “第一,原料采购,行会牵头与江南丝商签订保价保量协议,打破个别大户垄断。” 底下响起一片吸气声,原料是命脉,这一条直接打破了楚云裳和几个大户的垄断。 “第二,技术评级,设立匠人九品制。按照技艺考核定级。工匠认证,即日启动。凡京城织染绣工匠,织造司报名考核。分学徒,熟手,匠师,大匠四级。考核通过者,颁发凭证,凭证与工价挂钩,匠师月钱保底三两。” “三两!”一个老师傅忍不住惊呼,“寻常熟手才一两半。” “技艺值钱,人更值钱。”苏瑾解释,“只有工匠日子好了,咱们的东西才能做得更好。卖得更贵。这才是长久之道。” 不少工匠出身的掌柜都激动的搓手。 “第三,技术公开,共建共享!行会将设立技术库,每月发布改良图样,技法手册,免费供会员取用。另外设创新奖励金,凡是研发出新技法,新图样,经过行会认定有价值者,赏银五十至五百两。” 这下连那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人也坐直了身体,技术是各家的命根子,但是这赏银也是实实在在的。 “最后,”苏瑾合上册子,“行会年利分配,除了必要开支外,三成按照各户交税额返还,三成投入技术研发学堂培养后继人才,剩余四成按照各销售额比例分红。” 她讲完之后,议事厅里鸦雀无声。几息之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好!” 接着掌声和叫好声轰然炸开。 “苏会长!这章程实在!” 接着是副会长马小千讲话。他嗓门洪亮,说的话通俗易懂。 “承蒙各位信任推举马某当这个副会长。咱们京师织染行,自今日起,行会旧规全部作废!往后一切规矩以‘多赚钱,少受气,有奔头’九字为准。凡是跟这九个字拧着来的,都是废纸!” “噗”有人笑出声。 “这也太直白了!” “直白不好吗?”马小千瞪着眼睛,“我就问在座的各位,咱们累死累活的做生意,图什么,不就是图多赚钱,少受窝囊气,子孙有奔头吗?” “对!” “马副会长说得在理!” 永信侯府,老夫人的松涛苑。 老侯夫人歪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大丫鬟轻手轻脚地捶着腿。 曹嬷嬷垂首站在一旁回话。 “绸缎庄那边把事情处理干净了吗?”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倦意。 “回老夫人,已经和顺天府打过招呼了,彩云庄东家赵老七已经打算回老家了,那个吴掌柜就是个地痞,咱们绸缎庄跟他们没有什么牵扯。” “兵马司那边呢?” “世子已经打了招呼,京营已经接手,他们不再过问。” 老夫人“嗯”了一声,眉头却没有舒展。 陆名城把所有人都抓去了京营大牢,不仅没有解决问题,还给了福清发作的理由。 她想起上午福清长公主来请安时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就觉得心口发堵。 当年不让铮儿娶她,偏不听。 曹嬷嬷轻声问:“老夫人,那明珠小姐那边人都被换了,咱们不管吗?” “管?”老夫人睁开眼,“到底是随了她娘,不是个机灵的,先关着吧。”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报:“老夫人,周管事来了。” 一个精干的中年男子快步进来。行礼后低声道:“老夫人,织造司李郎中那边有些麻烦。” “说。” “彩云庄的账被新任苏会长派人查了。过去三年,行会以互助金的名义向会员收取了八千两银子,有五千两流向了彩云庄,账上记了原料借款。但是没有等值原料返还,李郎中看了账册,大发雷霆。” “不仅如此,彩云庄以这些钱为资本,向急需用钱的小商户放印子钱,利滚利的事情也被七家联合起来告了。” 老夫人眼神一厉:“赵老七怎么说?” “赵老七已经认了,说是资金用于行会正途,愿意退还剩余款项,免除七家小商户的利息。” “废物!”老夫人斥道,“这点小事都办不干净!” 她示意小丫头不要捶了,把她扶起来: “李郎中那里还能压得住吗?” “李郎中似有松动,但是苏会长那边盯得紧,又有皇后娘娘的匾额和会印,织造司韩大人和工部刘侍郎也明确支持新规,恐怕……!” 恐怕不好硬压了。老夫人心知肚明。 这苏云瑾不仅命硬,手段也凌厉,更懂得借势,皇后,织造司,甚至工部,都成了她的倚仗。 唉!明珠那丫头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先下去吧。” 她挥挥手,待周管事退下,才对曹嬷嬷道,“给扬州去封信,问问沈家那边,到底什么时候到。” 锦华织染阁。 “东家,”卢佐正在禀告,“永信侯府的陆明珠已经被禁足,身边的人全部被发卖换掉,长公主处理雷厉风行。侯府老夫人那边,频频召见外院的周管事,周管事去了几个府衙压下了簌玉绸缎庄和彩云庄的牵连。陆世子午后去了织造司找了李郎中,李郎中脸色不大好看。” 陆名城去织造司应该是为那天当街带走的暴徒处理问题施压或者讲情。 李郎中夹在中间难怪脸色难看。 这样看,永信侯府内部,老夫人应该是藏在幕后的那只手。 【子任务:摸清永信侯府内部人员关系和利益网络完成度75%】 进度涨了,那看来是猜对了。 “小姐,白二姑娘来了。” 春桃话音刚落,白芷兰已经笑盈盈走进来。 “恭喜苏会长!新官上任这把火烧的可真旺,江南都听到风声了!” 苏瑾起身迎接请她坐下“二姑娘就别打趣我了,在下能当上这会长,还要多多谢你们白家的支持!” 春桃上茶。 白芷兰说道:“我刚收到消息,扬州沈家的人也准备进京了。” 苏瑾心中一惊,问:“来的是谁?” “沈家大少爷沈玉庭和大小姐沈玉贞。” 苏瑾眉头微蹙,“织造府遴选在明年三月,沈玉贞怎么来这么早?” 白芷兰端起茶盏:“听说,是永信侯府老夫人下的帖子,邀请她来京小住赏梅,但是我估摸着,醉翁之意不在酒。” ------------ 第169章 苏三爷的错误 苏瑾指尖轻轻扣着桌面猜测:“永信侯府世子年芳弱冠还没有婚配,也许老侯夫人想在孙子辈上再续前缘。毕竟沈家是皇商,有钱。” 白芷兰喝了口茶水:“也有可能,不过你也要防备着。那沈大小姐,仿佛能吸人气运一样,跟她一起就倒霉。” 京城码头上,一艘来自扬州的货船稳稳停靠,船上下来一个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带着几个打扮朴实身材精悍的伙计开始卸货。 中年汉子把霜柿饼,萝卜干,还有常青收购的紫云草单独装车,自己赶车来到锦华织染阁。 “小姐,门外来了个乡下人,说他是三老爷!” “东家,三老爷来了。” “闺女,看爹给你送什么来了!” 苏瑾迎了出来。 春桃朝苏文博身后看了又看。 “夫人没有来?” 苏文博道:“没有啊!她得在家忙生意,让我来看看给你们送点霜柿饼和萝卜干。” 他看了看车上。 “还有这些咱们染坊和田庄多余的紫云草。” 苏瑾看春桃:“你是不是偷偷朝回传消息了?” 春桃心虚:“夫人说要是有大事让奴婢给她传个消息…” “春桃不传信我们也知道你这边的情况,”苏文博打断两个人的话, “要不是这艘船一路卸货,爹早就到了。” “瑾儿,咱们锦华染坊的布真的如你所说打开销路了,我这一路上,各个码头都有卸货,孙掌柜组织的那个销售小队,把咱们的布匹卖到了运河两岸的各个州府。” “爹辛苦了。” 苏瑾看着苏文博的装扮,完全是一副庄稼汉的模样,曾经苏家三爷那份文人气质一点都没有了。 “不辛苦!赵师傅说这紫云草已经处理好了,紫云纱可以在京城染坊染制。” 苏文博也已经知道苏瑾当选京师织染会长的事情说道: “你这个新规好是好,但是断了一些人的财路,他们明面上不敢来,暗地里怕是会下黑手。这未来的路不太平啊!” “本来爹还担心你被永信侯府欺负了,没想到,你把京城织染行的天给捅破了。” “所以,爹来的正是时候,女儿想请爹帮个忙。” “咱们行会缺个巡检教头,负责带人巡视各坊市,调解纠纷,顺便教大伙儿几手防身的粗浅拳脚。”苏瑾眨眨眼,“爹,您看您能不能负责这一块。” “我还得回去呢!”苏文博道,“你娘怎么办?快过年了,老家那边说不定会上门找事情。” 苏瑾笑:“如果我没有猜错,我娘也很快就来了。” “你不嫌我跟你娘把锦华染坊的铺子扔了不管来京城找你,那可是咱们的根据地。” “爹,我现在已经是京师织染行会的会长,怕什么!再也不怕大伯来抢咱们得染坊了。” 苏文博看到卢佐卢佑,对苏瑾说:“爹已经买了十个护卫以后负责保护你,赵世子这两个护卫就还回去吧。” 苏瑾一愣,睁大眼:“爹,卢大哥和卢二哥不是你江湖故交的后代吗?母亲亲自带着送去码头,让跟着护送我的。武艺高强,一个能打十个。” 苏文博皱眉:“不是啊?这是我跟世子借的,说了到时候再还给他!” 苏瑾:“爹,您怎么能那么放心把女儿的安全交给一个陌生人啊!” 苏文博:“我看他们长得不像坏人,还能从我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偷走银针,给你做护卫是绰绰有余的!” 苏瑾明白了,苏文博就是个不靠谱的,坑闺女没商量。 卢佐卢佑护卫这两个月,苏瑾已经用得顺手,还打算聘请他们在行会工作,现在父亲来告诉她,这是赵恒成的护卫,这岂不是说明她又欠了赵恒成一个人情。 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用了人家的护卫,欠了人家的人情,底细还被摸清了,到时候合作谈筹码底气又低了一些。 苏文博见苏瑾好像有些生气,忙道: “你从小就犟,爹如果和你说实情你肯定不会用这两人,咱们家又不能那么短的时间找到好手,所以爹就没有说。” 苏文博的样子像个犯错的孩子,事情已经都这样了,苏瑾也不好再生气。 “爹,以后有事情不能再瞒着女儿,哪怕是为了女儿好,也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好,爹知道了。” 苏文博信誓旦旦保证。 永信侯府的请帖送到锦华织染阁时,苏瑾正在看一份名单。 “永昌染坊” 这个京城最大的染坊,曾经来之前重点标记的,没有来参加新会成立大会? 卢佐站在一旁,低声道:“东家,永昌染坊东家陈永昌,是旧行会刘理事的表兄,坊里有三十七口染缸,雇着八十多个工匠,专供几家大绸缎庄的高档料子。 新会成立那天,他们派了一个女管事来露了个脸,但是入会登记没有填。” “这是摆明了不认新会。” 苏瑾合上册子,“他们底下的工匠呢?有没有来报名认证的?” “一个都没有,”卢佐摇头,“陈永昌放了话,谁敢去考认证,立刻卷铺盖走人。” “小姐!”春桃从外面捧着个烫金请帖走进来,“永信侯府送来的,腊月初八赏梅宴,请您赴宴。” 苏瑾接过帖子,措辞客气,落款是老侯夫人。 卢佐道:“东家,沈玉贞已经进京,这宴席可能是要给她撑场面,您要去吗?” “我不去。” 苏瑾随手把帖子放到一边。 “长公主早就来警告过我,不要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最不该出现的地方就是永信侯府。” 脑海中公屏上项目组的信息闪动。 财务张姐:“永昌染坊这个做法不地道,他们享受着行会谈下来的低价生丝供应渠道,却不想承担会员义务,不遵守新规,这是在钻空子,挖墙角。必须处理!” 技术部小李:“据历史数据模拟,这种传统大户的抵抗是典型方式。他们垄断了高端染色的部分核心技术,凭借口碑和固定客源生存,我们的工匠认证和技术公开动了他们的根本,他们反抗越是激烈,说明我们的方式越是正确。” 项目部老王:“威胁等级评估上调,陈永昌不是个例,他是旧势力观望的风向标。按倒他,新规才算真正落地。建议双线并行,从技术层面超越他们,在规则层面制裁他们。” 公关部小陈:“永信侯府的宴会是个信号,老夫人是想抬举沈玉贞打压我们,她应该早就知道苏家和沈家的恩怨,不去是对的,不能给她当陪衬,也不能落入对立的陷阱。建议采用柔和方式回绝。 可以以‘行会初创公务繁忙,分身乏术’为理由,送一份得体但是不显眼的礼。同时我们要自己搭台,就在腊八当天搞个锦华品牌行会工匠首授仪式。把声势造起来,抢走关注度。” 苏瑾沉思了片刻吩咐道:“卢佐,以行会的名义,正式发文给永昌染坊,鉴于尚未完成入会登记,自即日起,行会牵头之江南生丝保价协议,每月技术图样手册,工匠晋升评级渠道等暂时不向其开放。 另外,行会成员商户,应优先与遵守行会规则的合作伙伴进行业往来。将此文抄送给所有会员。” 卢佐:“是,东家,我写字不拿手,这个抄写的活儿,还是让三老爷来做吧!” 苏瑾,怎么父亲一来,护卫就想偷懒了! 春桃凑过来抢先道:“小姐,我来写吧!我现在写字可好了。” 说完瞪了卢佐一眼:“年纪轻轻的,不思进取。” 卢佐感觉自己身份一公开就不被春桃待见了,连大哥都不喊了。 “小春桃,不行咱们比武试试!” 春桃吓得缩了缩脖子! 苏瑾对春桃点头:“还有,永信侯府的赏梅宴,也替我回绝了。理由就写承蒙皇后娘娘和织造司信赖,行会事情颇多走不开。备上一份薄礼一起送去。” “是,小姐!” 春桃答应着,提笔就开始写。 “那礼物就送那种看着好看,不失礼节,其实不值钱的?” “嗯,春桃最近越发聪明了!” ------------ 第170章 沈家到来 春桃的字的确是长进了,写得端端正正很工整。 两封回信很快写好,一份是行会发给永昌染坊的正式公文,另外一份是给永信侯府的回绝信。 苏瑾检查了一遍:“就这样,卢大哥,麻烦你去永昌染坊送公文,态度要正式,不必多说。春桃,你去侯府送礼,交给门房就行,不必进去。” “是。” 两人应声退下。 卢佐走到门口回头对春桃做了个鬼脸,春桃气得跺脚:“小姐你看他,老大不小了还没个大人样子!” 苏瑾失笑:“好了,都快去快回。” 卢佐脚程快,很快到了永昌染坊。 陈永昌正在后院染缸旁盯着工匠干活,听说行会的人来了。慢悠悠擦了手,不急不缓的走到前厅。 他接过卢佐递过来的文书:“什么意思?暂停我的生丝供应,不开放技术图样?还让其他会员不跟我往来?你们苏会长这是要排除异己吗?” “不敢。苏会长说行会新规,所有会员需要完成工匠考核登记,遵守技术共享协议。陈东家至今没有完成,按照规矩,暂时不能享受会员权益。等您登记完毕,一切照旧。” “登记?我陈家的染技秘法传了三代?登记去跟那些匠人们共享?” “行会只是要求登记工匠基础考核,统一质量标准。这些是所有会员的义务。陈东家也可以选择不入会。只是不入会,像这公文上所通知的,就不能享受会员的权益。” “好,陈某明白了。”陈永昌又拿起文书看了看,“我会去找苏会长谈。” 卢佐拱手转身离开,回来把情况汇报给苏瑾。 “通知到了就行,至于他怎么做,咱们接招就是。” 春桃提着礼盒到了永信侯府,门房没有刁难,接了礼盒和信进去通报。 春桃站在门外,好奇地打量侯府的朱漆大门,两旁的石狮子,又朝着侯府隔壁看了几眼,那就是长公主的府邸,一家人居然不住在一个屋檐下,真是奇怪。 春桃并没有等太久,门房回来手里拿了个荷包。 “老夫人说了,苏会长生意繁忙,这点心意,就给苏会长买点心吃。” 春桃接过荷包沉甸甸的,里面至少有十两银子。 她心里嘀咕一句:“老太太还挺大方的!这趟送礼也没有亏。” 回到锦华织染阁,她把荷包交给苏瑾。 苏瑾接过来打开挑了挑眉:“居然还回了十两银子,能不能把礼品的帐平了?” 春桃眼睛忽闪忽闪,答道:“当然了小姐,还赚了三两!我去把银子交给林大叔销账。” “好。”苏瑾脑海中项目组光屏进行几天后的方案策划。 【项目部-老王】:“苏总,下一步启动B计划,腊月初八,我们在行会广场举办首届评级授权证书大会的时候,需要把声势搞大点,请有名望的人给第一批通过认证的工匠披红挂彩,当众颁发凭证和奖金。” 【技术部-小李】:“已经准备好几项能现场展示的行会技术小改良,比如飞梭提速和经纬简易提花都可以当场操作,好看又好懂。” 【公关部-小陈】:“口碑方面让阿恒春桃等人引导话术,重点突出跟着行会有肉吃,工匠也能出头。” 沈家京城别院,沈玉贞正在对镜试戴一支新买的点翠簪子,丫鬟进来禀报:“小姐,永信侯府老夫人身边的曹嬷嬷来了,还带了两个人。” “快请。” 沈玉贞插好簪子。 曹嬷嬷带着两个低眉顺眼穿着干净的婆子走进来。 “沈小姐,老夫人惦记您初来京城,怕下人不合用,特地挑了两个稳妥的送来伺候,这张婆子擅长梳头理妆,刘婆子对京城的事情都很熟悉,定能帮上小姐的忙。” “多谢老夫人厚爱,玉贞感激不尽。”沈玉贞行礼谢过,命令丫鬟塞给曹嬷嬷一个荷包“嬷嬷辛苦了,拿着喝茶。” 曹嬷嬷推辞几句收下荷包。 送走曹嬷嬷,沈玉贞让那两个婆子坐。 两个婆子推让了一番就大大方方坐下。 “两位嬷嬷辛苦了,”沈玉贞笑着道,“我初来乍到,正有许多不懂的地方需要了解。不如你们先给我说说京城的新鲜事。” 两个婆子见沈玉贞一点小姐架子都没有,态度和蔼,心中好感倍增,慢慢给她讲了起来。 “咱们京城最大的新鲜事,莫过于从扬州来的锦华织染阁……” 沈玉庭从外头回来的时候,正听到妹妹在细问苏瑾如何当上会长,颁布了哪些新规。 他挥手让下人退下,才道:“打听这些做什么?咱们沈家做生意,靠的是货真价实,不是打听对手的隐私。” 沈玉贞放下茶盏,认真说道:“哥哥,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苏云瑾几个月内从无名之辈做到京城的行会会长,得到皇后赐匾,岂是易与之辈?祖母让咱们来,可不是单纯做客的。苏家分家并没散。三房这一支眼看就要立起来,咱们不得不防。” 沈玉庭沉默片刻问:“你想如何?” ------------ 第171章 老夫人的赏梅宴 沈玉贞微微一笑:“三日后永信侯府老夫人在府中以设赏梅宴的由头为我接风洗尘,请了京城的老姐妹还有各家夫人闺秀,也给苏云瑾去了帖子。我正好去会一会她。” 沈玉庭看着妹妹看似柔美却隐含锋芒的侧脸,点点头:“小心些,苏云瑾能在短短时间把京师织染行的匠人都笼络到一起,运气和手段都不容小觑。” “哥哥放心,”沈玉贞望向窗外,“该小心的是对手才对。” 腊月初八,空中飘起细碎的雪花,在一片红白梅海中沈玉贞穿鹅黄织金缎斗篷,亭亭玉立清雅脱俗,仿若雪中仙子。 赏梅之后来到水榭暖阁,沈玉贞陪在永信侯老夫人身侧。 “玉贞初来京城,还请各位长辈多指点。” 她温婉含笑,礼数周全。言谈举止落落大方,引得和老夫人坐在一起的几个老姐妹连连称赞。 “像,眉间有几分婉如当年的影子。” 婉如是沈家老太太的闺名。这些都是当年跟沈老夫人关系好的手帕交,说起沈老夫人远嫁都惋惜了几句。 老夫人拉着沈玉贞坐在身边,笑道:“玉贞从江南来,可带了什么新鲜料子,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沈玉贞道:“只带了几匹粗布,请长辈们指点。” 她说完,丫鬟捧上三匹布料,一匹金缕缎,一匹青烟罗,还有一匹色泽艳丽如晚霞的霓霞锦。 暖阁中夫人小姐们都围过去细看。 一位夫人突然说道:“这霓霞锦怎么看着和锦华雅集新出的流光锦有些相似?” “是有点像,但是锦华雅集那匹是流动的光,这匹是霞光,更浓艳些。” 沈玉贞浅笑着解释:“这霓霞锦用的是江南特有的血蚕丝,天然泛霞光。织造时加入了古法的浮光工艺,所以色泽特别。” “原来如此。这浮光工艺是沈家的秘法吧?”工部侍郎刘夫人道,“不知和锦华的流光锦是否同出一脉?” 沈玉贞对于刘夫人语气里的窥探并不在意:“这浮光工艺的确是我沈家的家传秘方,至于锦华的流光锦,玉贞初来乍到还没有见识过。” 暖阁里静了一瞬,一位老夫人笑呵呵道: “江南的工艺,果然精湛,以前只有云裳阁在京城一家独大,听说在她那里选料子做衣服还得看那楚云裳的脸色。这锦华织染阁出了雅集,皇商沈家也来了,看来京城真的是要百花齐放了。” 几个闺阁小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皇商沈家小姐来了,锦华那个苏云瑾今天没有来。” “楚云裳也没有来。” “楚云裳眼高于顶,谁的面子都不给的。苏云瑾一个低贱商贾女子,来了也是拘束。” “虽然是商贾女子,但是据说和长公主长得有几分像呢!那就更不能来了,免得冒犯公主。” “嘘,别说。” 老夫人听见议论,面色淡然地抿了口茶。 “那苏云锦倒是派人送了一份锦华雅集的礼品过来,诸位可以一起品一品。” 老夫人让丫鬟捧上春桃送来的礼盒,那是一套意境清雅的腊梅映雪织品,素白底料上,用银线和浅金线秀出疏影横斜的梅枝,几瓣红梅点缀。 沈玉贞目光在那织品上面停留片刻。 这套腊梅映雪用料子不多,成本不过几两银子,却借着老夫人赏梅的名目推广了她锦华的新样式。 这苏云瑾,不简单。 “苏会长倒是礼数周到,”坐在老侯夫人旁边一位老夫人道,“说起来,这位京城来了锦华之后,织染行可热闹了不少。” 织品被大家传看,都赞叹锦华雅集的东西新颖。有人说道:“听说锦华为小公主做了一套文房织品,小公主都爱不释手呢!” 镇国公府老夫人说道:“何止会做织品,才十六岁就当上了织染行会会长,发布的那新章程可厉害了,工匠月钱保底三两。弄得我家铺子那几个匠人都嚷嚷着要去考证呢!” 礼部李侍郎家的李小姐刚学管家,她对周围小姐妹说道:“昨天我那几个铺子的管事来禀报,说工匠们都找他,要是东家不给涨到三两,就去织造司报名呢!真是让人头疼!” 坐在侯老夫人对面的定远侯夫人皱眉:“匠人考证,简直是乱了纲常,奴才就该好好干活。” 老夫人慢条斯理提醒道:“阿喜慎言,苏云瑾的新规可是皇后娘娘都亲口赞了的,还送了匾额。” 空气里安静一瞬,一位夫人开口道:“听说永昌染坊不入会呢!” 永昌染坊是京城最大的染坊,掌握着京城近三成的布料染制,如果永昌不供应,三分之一的铺子都得停产。 “何止没有入会,”一位夫人接话,“陈永昌前两天还放话呢!‘什么新会旧会,染布靠的是手艺,不是嘴皮子。’” 暖阁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侯老夫人叹息道:“陈永昌手艺是好,就是脾气太犟。不过他有犟的资本,永昌那三十七口老染缸可是京城独一份。” 沈玉贞接话道:“玉贞在江南就听闻永昌染坊的大名,说他们染出的官青色正,朱砂鲜亮,是京城一绝。这样的老字号不参与新会倒是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一位老夫人撇嘴道,“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弄出来的规则和过家家一样,能有多靠谱。”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茶不语,心里对这些议论很满意。 沈玉贞这丫头倒是聪明,自己一开口她就知道什么意思。比陆明珠强,一句话就把永昌捧成了手艺标杆,锦华衬成了花架子。 正说着曹嬷嬷过来悄声禀报: “老夫人,苏云瑾在广场上搞了个工匠认证大会,热闹得很,织造司韩大人户部刘侍郎都去了。给工匠发认证凭证,还当场发了奖金。围观的老百姓都在议论,说行会的工匠可有福了。” 老夫人端茶的手顿了顿,淡然吩咐道:“好,这一上午大家也都饿了,安排上菜吧。” ------------ 第172章 玉贞合作被拒 沈玉贞离得近也听到了只言片语,脸上温婉笑容不变,什么工匠大会?织染贵在精,在秘,在传承有序,这般大张旗鼓如同市集卖艺一般算什么? 老夫人脸上表情不变,招呼席间众人:“尝尝这梅花糕,用的是今晨刚摘的梅花,应景。” 腊月初九苏瑾刚到织染阁就听到一个消息,永昌染坊走水了。 “严重吗?” 她问来汇报消息的卢佑。 “烧了西边仓库一角,三口备用染缸裂了,还有十几匹素布。好在发现的早,很快就扑灭了。” “人没事吧?” “人都没有事情,除了两个值夜的工匠灭火被烟呛了。” “这个时间倒是凑巧。”苏瑾问道:“有没有说是怎么着的火?” “有,”卢佑偷眼看了看苏瑾,“外面都在传是新会的人放得火。” “哦?怎么传的?” “说新会想逼迫永昌入会,永昌不肯,就防火警告。” 卢佑说完嘀咕,“这脏水泼得也太明显了。” 苏瑾站起身:“走,咱们去看看。” 卢佑道:“东家,您现在去,那边陈永昌正在气头上,只怕去了会惹气。” “怕什么?又没有做亏心事。” 陈永昌见到苏瑾,硬邦邦说道:“我说改日再找苏会长谈,苏会长就这么等不及?” “听说贵染坊着火,特地来看看。” 苏瑾很和气, “看来损失不大,真是万幸。” “不大?” 陈永昌冷哼一声, “三口染缸,十几匹布也是钱,更何况,这场火来得蹊跷。” “陈东家觉得蹊跷在哪里?” “早不走水玩不走水,怎么偏偏在苏会长的人来我这里之后走了水?” 陈永昌盯着苏瑾, “苏会长,你说蹊跷不蹊跷?” 苏瑾点点头:“确实是巧,巧得像是有人故意挑这个时候放火,好嫁祸给新会。” 陈永昌眉头一皱。 苏瑾道:“陈东家,新会若是真想逼您入会,放火烧您的几口备用染缸,几匹素布有什么用?要烧就该烧你的贵重料子。那才是伤筋动骨呢!” 陈永昌道:“那是我染坊的匠人警醒,防守严密,贼人没有更多机会,否则后果还真是难说。” “陈东家,您不如想想,有谁最不想永昌入会?” 苏瑾知道自己一番话说出来,任陈永昌再如何嘴硬,也能在对方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身正不怕影斜,您若是信得过,新行会可以派两个懂行的老师傅,帮您查一查起火原因。另外,新会的工匠认证,不防让铺子里的工匠去考考试试,考试是匠人的自由,以撵人来刁难有失大染坊的格局。” “多谢苏会长热情,鄙染坊人手够了。” “那好,打扰了。” 苏瑾转身上了马车。 她本来还想了解一些关于永昌染坊女管事的一些事情,来了之后就发现没有必要了。这里真有穿越老乡在,不会这么默默无闻。 陈永昌站在原地看着苏瑾远去,回身对身边管事道:“去仔细查。” 永信侯府老夫人也在听曹嬷嬷禀报永昌染坊走水的事情。 “陈永昌什么反应?有怀疑目标了吗?” “起初怀疑新会,早上苏云瑾去了一趟,好像又不确定了,安排人正在仔细查呢!” 老夫人点点头。 曹嬷嬷小心问道:“老夫人,这场火会不会太明显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时嫁祸给新会……” “明显才好,永昌染坊查到不是新会,查到是别的什么作坊,这缸水不就更浑了么?这样我们才能看好戏。” 苏瑾回到锦华织染阁,沈玉贞正在铺子里赏布。 “三小姐好久不见!” 沈玉贞见苏瑾回来,微笑见礼。 苏瑾回礼:“原来是沈大小姐,沈小姐也来京城了!” “提前来准备织造府遴选之事,没有想到三小姐初选失利,这么快能在京城开铺子,真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沈玉贞接着说道:“冒昧来访,还望见谅。前日苏会长在举行匠人评比,未能赶上颇感遗憾,今日特来拜会。” 沈玉贞说话客气,同是扬州人,撇开老一辈的恩怨也是老乡。 苏瑾请她入内喝茶。 “听闻三小姐刚才去了走水的永昌染坊?”沈玉贞语气关切,“那边没有什么大碍吧?” “发现及时,损失较小。” “那就好。” 沈玉贞一只手拿着茶盖拨着里面的浮叶, “在扬州时,我们沈家的铺子也曾走水过,后来查出居然是同行派人做的。” 她抬眼看苏瑾,语气推心置腹, “三小姐,京城不比江南,你一个外来者推行新会,难免招人怨恨,哪怕这走水跟你没有关系,也可能会被嫁祸。” 苏瑾面上带着客气回道:“多谢沈小姐提醒,不过新会行事光明磊落,不怕小人作祟。” “光明磊落自然是好。只是这世道,不是你光明别人就会跟你讲道理的。” 沈玉贞抿了口茶,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江南同乡在京城的铺子虽散,可是消息往来却不曾断。我今日来,除了提醒三小姐,也想递个橄榄枝,沈家有不少防人暗算的法子,若是三小姐愿意,我们不防合作一二。” 苏瑾还没有回答,一个醇厚的声音随着脚步声传进来。 “合作就不必了。” 苏文博走进来,目光落在沈玉贞身上,不带半分客气地说道, “沈大小姐是沈家的后起之秀,应该清楚苏家与沈家的纠葛。如今我三房虽然从苏家分出来,也还没有落魄到要与苏家旧敌联手的地步!” 沈玉贞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苏三爷的爽直性格早有耳闻,真遇上了还真有点让人下不来台。 她站起来福了福身:“苏伯父言重了,我只是念着同乡情分,又佩服三小姐的才干,才想着合作。至于当年的事情,已经是老一辈的恩怨。” “大小姐的情分我苏家消受不起。”苏文博直接说道,“老一辈的恩怨可以不管,五年前贡缎的单子沈家是如何从苏家截胡的,我苏家还没忘,皇商的位置沈家坐得安稳,不必再来我苏家演这出惺惺相惜的戏。” 沈玉贞唇角依旧扯出一抹笑:“苏伯父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那侄女也不好再多说,只是请伯父和三小姐记着,若是遇到困难,我苏家的门也是为你们敞开的。” 她说完再次朝着苏瑾和苏文博福了一礼,带着丫鬟朝门外走去。 春桃机灵的跟在后面相送。 苏文博看着沈玉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哼了一声转向苏瑾道:“这沈家人看着客气,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你往后离她远一些,别被她的花言巧语骗了。” ------------ 第173章 沈家带来的危机 晌午的时候卢佐带回消息:“三小姐,您离开后陈永昌又把染坊所有工匠的契约查了一遍,放火的人也抓到了。” 苏瑾问:“查名原因了吗?” 卢佐道:“那放火的人说家中老母病重,家里染坊两头跑,匆忙间打翻了油灯。陈永昌没有追究,还给了十两银子让那匠人给他母亲看病。” “没有把那工匠辞退?” “没有。不过陈永昌对于工匠报名新会认证不再阻止,您早上说的话他心里应该有数了。” 苏瑾点点头,问了一句:“你们世子还没有回来?” 三小姐终于主动问了世子的行踪,卢佐觉得有些稀奇,老实答道:“世子已经去边关。” “哦”苏瑾不再多问,让卢佐退下。 她的意识里,团队正在分析。 【公关部小陈】“苏总,陈永昌这是在收买人心,也可能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支持小陈,陈永昌留着那名工匠绝对不是心善。他查工匠契约这一步也很关键,怕是在排查有没有人私下和新会接触,防着我们织染阁挖人。” 【财务部张姐】“永昌染坊的这把火对于整个工坊来说微不足道,倒是给了个机会让陈永昌秀了一把实力和仁义。如果这个时代有保险,永昌还能获得一笔赔偿金。” 【项目部老王】“永昌染坊最大的依仗是宫里的人脉,内侍省的几个公公都收过他的好处,这是咱们目前比不过的。” 【技术部小李】“但是我们有皇后的支持,我这边已经解锁更多技术资料,如果皇后助攻能给个大单咱们就发达了。” 【财务部张姐】“就算技术再好,宫里的门路还是难走,宫里认的是老字号,陈永昌经营了多年的关系网,没有那么容易破。” 苏瑾在公屏上回:“关系网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咱们既然来了重新打造就是。小陈,再设计几套公关方案。为咱们分公司拉订单做准备。” 小陈立即回复:【明白苏总!】 京城醉仙楼顶层雅间,各路丝商首领们齐聚一堂。 沈玉庭一身云纹锦袍气度从容,她身旁坐着男装打扮的大小姐沈玉贞。 “诸位,”沈玉庭举杯,笑容诚挚,“承蒙各位多年关照沈家生意,今日借这杯薄酒告知一声,京中彩云庄已被沈家全资买下,作为沈家在京中分部,往后所有生丝采买绸缎分销皆由在下直接经办。” 他目光扫过几位丝商首领:“为表诚意往后诸位给沈家的生丝,价钱可以在往年的基础上再提半成。” 半成? 几位首领都被震惊了一下,生丝本就是薄利多销的营生,半成让利这可不是小数目,足以让他们在与其他同行的竞争中占据不少的优势,还能多赚不少净利。 胡首领率先回过神,他长得精瘦干练,是江南最大的生丝供应商之一,他捻着胡须,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沈公子爽快,只是有句话在下斗胆问一问,如今扬州锦华染坊的苏三小姐牵头的新行会也正与我们谈合作,许下的条件也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点破关键:“我辈商人本就是以利为先,可是行里的人都知道,贵府跟苏家有些误会,如今这新行会风头正盛,沈公子此刻加价收丝,我们难免担心会卷入两家的恩怨里啊!” 沈玉庭闻言脸上的笑意未减:“胡首领担心的是。不过生意归生意恩怨归恩怨,两不相干。” 他放下酒杯:“诸位都是行家该清楚锦华染坊是什么体量。那本事苏家放弃的旧工坊,苏三小姐接手不过数月产能有限,就算和京城的织染阁加在一起,能吞下多少货?” “至于她牵头的新行会,能持续多久都难说?” “我沈家与诸位合作多年,信誉如何大家都心里有数。稳定的长期买卖与一时的高价孰轻孰重,胡首领想必比我更清楚。” 胡首领听了哈哈笑道:“沈公子所言极是,来喝酒!” 他干了一杯之后便不再说话,沈玉庭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是生意场上哪有什么纯粹的生意,尤其是其牵扯到沈苏两家,那可是扬州制造圈子里,绵延了两代人的旧怨。 当年苏家锦华染坊的祥云秘色横空出世,几乎压得沈家喘不过气,后来苏家老太爷卷入官司,沈家才重新抬头拿到皇商资格。如今苏家女儿在京城崛起,沈家兄妹立刻跟来,说是生意调整,谁信? 沈家兄妹进京在京城织染行会这个由各家铺子东主组成的联盟里,还是激起了比表面看起来更复杂的涟漪。 “苏会长,”行会的再一次会议上,瑞福祥的孙掌柜带着几分焦灼率先开口: “沈家大公子昨日亲自到我铺子里话里话外都是想加深合作,他们沈家是皇商,手里有宫廷最新的图样和风向,哪怕漏出来一点点,也够我们这种铺子经营大半年了。” 周掌柜说道:“何止是大公子,那位沈家大小姐也在走动,那天给我内人送了一幅双面绣炕屏,做工是顶级的好,我内人欢喜得紧,这几天见了谁都夸沈家知礼。” 王掌柜看了看苏瑾:“会长,沈家这明摆着是糖衣炮弹分化瓦解啊!他们绕过行会直接接触我们各家铺子,给出的条件也诱人。这时间长了,咱们辛苦组建的行会就成了空架子。” 马小千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彩云庄已经成了沈家的,他们沈家当年在扬州挤兑同行夺去人家生意,各位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现在不过是给出点甜头,谁还看不出打得什么主意!” 素履坊的韩娘子也皱着眉开口:“马副会长说得对,我们绣庄能有今天靠的是独特花样和稳定客源,沈家的绣艺是好,但是若是让他们在京城成了气候,用低价和宫廷花样冲击市场,到时候我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小绣庄第一个遭殃。” “眼下更棘手的问题还不是这个。”另一个理事叹了口气,“几个谈好的大丝庄都推三阻四说货不多,要等明年的新丝,这样下去各家铺子那点存货能撑多久?没有料子铺子开着就是亏钱啊!” ------------ 第174章 沈大公子的震惊 “就是,沈家这一手太狠了,根本就是来搅局的!” 这次会议楚云裳那种有实力的大商户都没有来,楚云裳的理事也就是挂个名字。 议事厅里的人都很焦虑,抱怨声此起彼伏。 苏瑾静静听着,沈家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沈玉庭进京不过十日,已经掐住了行会成员的原料咽喉。皇商的身份加上江南多年经营的人脉,沈家有这个实力。 她见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诸位掌柜的难处我明白,” 她声音不高,却让议事厅安静下来, “有没有新行会,竞争都会存在。” 她目光扫过众人, “以前有彩云庄的刁难,现在换成了沈家,他们用的方式更高明,不用打打杀杀,而是用短期的利益诱惑各家自行其是,让行会不攻自破。” “一旦我们为了眼前的难处抛开行会各自交易,那么行会联合采购议价的优势就会瓦解。到时候,我们不仅拿不到低价,在沈家面前更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 她顿了顿, “今天他能给甜头,但是明天说不定就能断我们的货源,压我们的价钱,诸位都是前辈,应该比我更明白其中道理。” 场面很安静,有人小声说道: “沈家是皇商,以他们的身份,掺和我们这种铺子的生意,如果都拒绝,只怕会惹恼了沈家啊!” 苏瑾一笑:“现在咱们还没有惹他,原料已经不好买了。” 又没有人说话了。 苏瑾继续道:“沈家以为掐断了生丝的供应,就掐住了我们织染新会的脖子,但是他们忘记了两件事。” “第一,织染的原料不只有生丝,棉麻毛葛,天下之大,可用纤维之多,他们能都垄断了吗?第二,我已经与江南缫丝世家白家达成同盟。白家不仅承诺优先足量供应行会成员的生丝,还将在京城办新式缫丝作坊,引入其他优质纤维原料。” 苏瑾看着所有人惊讶的眼神:“大家放心,原料卡不住我们。” “苏会长,此话当真?” 听到原料不会被卡住,议事厅里的气氛放松了不少。几个正在发愁的掌柜眼睛亮了。 “白家的契约已经在路上了,三日后可以到达。” “太好了!”一个经营绣庄的掌柜道, “但是会长,即便原料解决,沈家凭借皇商身份和绣艺名声,在高端客源上依然占优势,中低端要是降价和我们抢生意,咱们也难扛。” 有人恍然大悟:“是啊,要是沈家存心抢生意,咱们以丝绸和绣品为主的铺子就容易被逼上绝境。” 人多智慧多,这句话又说到了点子上。 沈家是皇商,招牌硬,真要打价格战,小铺子扛不住。 苏瑾道:“所以,咱们不能只守不攻,更不能只限于丝绸绣品这条路。咱们行会的铺子必须团结起来。” 刚才说话的刘东家叹气:“苏会长说的抱团,我自然愿意,可是沈家有皇商名头压着,如果有心针对,咱们就算是拧在一起,也是胳膊拧不过大腿。” 议事厅里再次议论纷纷。 虽然很多铺子入了会,但是像旧行会派系的刘理事那几家,还有楚云裳那种行业顶尖系的,只是入会挂个名,其余事务依然是我行我素,并不融入。 中小铺子抱团觉得底气不足,有些人甚至在私下里后悔跟着苏瑾组织新行会了,早知道沈家来这么快,还不如再观望观望…… 但是想到苏瑾的魄力和手段还有那玄乎的运气,又有些舍不得。 苏瑾抬手示意大家安静,通透的眼神让大家浮躁的心不自觉地平静下来。 “我们可以避开沈家的优势,行会接下来要做几件事,希望马副会长和诸位理事商议支持。” 马小千和几个理事都看着苏瑾。 苏瑾竖起一根手指说道:“第一,由马副会长牵头成立联合采购部,刘理事和赵理事协助。” 马小千精神一阵:“没有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 刘理事和赵理事也点了点头,涉及到具体利益分配,他们必须参与。 “第二,设立新产品研发与推广基金,从行会公账上划拨首笔款项。鼓励各家铺子推出成功新品,打开市场。” 苏瑾看向坐在角落的韩娘子和布衣阁的陈师傅,“你们两家可以作为试点,成功了利润归你们,名声归行会。” 韩娘子和陈师傅都不是扭捏之人,坦荡点头。 “第三,高端市场咱们也不能丢,以后咱们行会将组织精品工坊,集合顶尖绣娘和工匠专攻顶级定制和礼贡级产品,统一打‘京城织染行会’标志,参与的工坊和铺子,按照贡献分享利润和声誉。” 陈师傅连连点头:“这个方法好,抱团集合众家之长,对我们最有利。” “对,单打独斗咱们谁也不是沈家的对手,但是要把各家最拿手的活凑到一起,未必会输给他们。” “我赞成!” “我也赞成!” 苏瑾的提议获得一致通过。又和理事们商量了分工之后大家分头行动。 苏瑾站在窗前,意识里项目组成员都松了口气。 【公关部-小陈】:这个行会不好经营!沈大小姐确实狠,一言不合就开撕了。 【技术部-小李】:还是白芷兰聪明啊!提前拉拢苏总,得了一个大便宜!本来只是锦华采购,现在变成整个行会采购了! 【财务部-张姐】:首批采购款行会公账可以垫付三千两,剩下的可以用预付定金的办法解决。 【项目部-老王】:苏总,沈家可能要打皇商这张牌了。咱们得在他们出牌前先把牌打出去。 苏瑾回应:“放心,正在进行中!” 沈玉庭本应该意气风发,这天下午却坐在别苑的书房里,脸色不好看。 因为几日应酬之后,新行会的那些商铺,没有一个同意跟他合作的。 管事匆匆进来禀告:“大公子,查清楚了,织造司那边韩大人批准了织染行会设立原料共储池,还有以行会名义承接联合订单的申请。听说户部李侍郎也认可此议,认为有助于稳定市价促进合作。” “这么快?”沈玉庭一拍桌子站起来,“苏云瑾才当上会长几天,居然有这么大的能耐?” 坐在窗边的沈玉贞抬起头:“哥哥莫急,苏云瑾深谙官场喜好,最喜欢把自己的钻营冠上‘利业、惠民’之名,又拉上了白家作为原料保障,大人们自然乐见其成。” 沈玉庭坐下深吸了一口气:“白芷兰那丫头,居然也和我们作对!” ------------ 第175章 皇后娘娘推荐的订单 想到白家,沈玉贞扯了扯嘴角。 如果站在白家的立场,白芷兰的做法没有什么问题。 沈家与白家合作多年,白家的熟丝历来专供沈家旗下的织坊,但是沈家年年压价,白家早就试图绕过沈家另外谋合作方,只是没有人敢得罪沈家,不愿与白家合作罢了。 如今倒是便宜了苏云瑾。 “我们在江南可以影响丝商,是因为沈家多年的经营。” 她放下针线,起身走到沈玉庭对面坐下, “棉麻毛市场若是真被苏云瑾做起来,反过来再带动其他丝绸业务,便是大势已成,到时候沈家再想插手,就更难了。” “那怎么办?”沈玉庭眉头紧锁,“永信侯老夫人急着邀请我们过来,也不过是想坐山观虎斗,云裳阁拒绝跟我们合作,白家和苏云瑾达成了联盟……” 沈玉庭抬头看向妹妹,犹豫着道: “为兄觉得,咱们还是按照原计划,尽快在京城打出沈家绣庄的名号,准备明年的织造府遴选就好。只要你进了织造府拿到负责采购的女官位置,沈家的皇商地位就不会被撼动,何必跟一个新会较劲?” 沈玉贞垂着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 沈玉庭继续道:“况且,苏云瑾虽然没有相认,她是永信侯府真千金这个传言差不多是真的了。她能这么快得势,难保没有长公主和永信侯父子的暗中帮忙。” 他看看左右,压低声音:“老夫人对你再好,那苏云瑾也是她的亲孙女,以后误会解除了她们还是一家人。你要多留个心眼。” 沈玉贞微微一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兄长,你错了。” 她抬手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轻声说道: “苏云瑾这个人,不能留。” “不能留?” 沈玉庭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想说这样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但想到离家的时候祖母说让他凡事听妹妹的,便闭了嘴。 沈玉贞看着他说道:“哥哥别忘了,如果不是她,苏家锦华染坊,还有苏家的一半产业,早就该归我们沈家了。” “我们布局三年,眼看就要吞下苏家在扬州的产业,结果因为了她的搅合,锦华染坊起死回生。苏家的那个蠢货大公子如今不仅能独当一面,脑子也比以前好使了。” 她眼中冷光闪烁:“再加上苏家三房分出去之后,苏老太爷重整苏家,我们以前经营的关系网络都被堵死,今年再想吞并苏家,已经是不可能。 沈玉庭张了张嘴,觉得妹妹说得对。 苏家本来是囊中之物,却因为一个谁都看不上的野丫头苏云瑾全盘皆输。 “可是,”沈玉庭道,“苏云瑾再厉害,三房已经分家单干,跟苏家不是一回事了。苏文博不愿意跟我们合作,咱们避其锋芒便是。苏云瑾一个小小的行会会长,能碍着咱们什么?” “现在看是碍不着咱们,但是,她的联合采购、精品工坊、新品推广,每一步都在挖沈家的根基。” “而且,她在织造司有人,在工部有人,连皇后都赐了匾。现在户部也欣赏她的提议,这么多有利条件,成气候是早晚的事情。到那时候,沈家想要分一杯羹,就得看她的脸色。” 沈玉庭沉默,他们这一代沈家难道要栽在苏云瑾手里? 他略一沉吟说道:“那行会成员中未必人人都与苏云瑾一心,那些原本依靠彩云庄借贷周转,如今被苏云瑾新规断了这条路的商户,心中岂能没有怨言?还有那些觉得工匠评级损害了他们利益的东家……” “这正是我们要利用的,不过,光靠这些还不够。” 沈玉贞轻轻抿了口茶,想到扬州的初选大赛后苏家发生的事,眼底漾出笑意。 “最好能让她在自己的棋盘上犯一个致命的错误,爹娘也护不住。” 腊月十六,锦华织染阁前院,苏瑾正在看马小千送来的联合采购部协议草案,春桃匆匆跑进来。 “小姐!织造司韩大人带着宫里的人来了!” 话音未落,前厅已经传来脚步声。 韩主事身着正式官袍,陪着一个手持黄绫卷轴的中年太监走进来。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名织造司官员和两名穿着异族服装的外族男子。 苏瑾将人迎到正厅,让坐奉茶。 中年太监也不寒暄,让苏瑾准备接旨。 苏瑾和春桃等人都跪下。 太监展开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竺国长公主大婚,遣使臣求购大周顶级织染布料为嫁衣,以昭两国永世盟好之谊。皇后娘娘念及京师织染行会会长苏云瑾技艺精湛,特钦点其主理此事,织造司督办协理,限一月之内交割完毕。此乃睦邻安邦要务,若有误期严惩不贷,钦此。” “民女接旨。” 太监将圣旨交到苏瑾手中,又补充道: “苏会长,这种好事本轮不到你,是皇后娘娘亲自点名。西竺使臣已经到了,具体要求你们当面敲定。一月之期务必准时。” “民女明白,定不负娘娘看重。” 送走传旨太监,韩主事屏退左右低声对苏瑾说道: “西竺国在我朝西南高原,这些年边境时有摩擦,但是商贸往来未断。此次西竺国王主动遣使臣求购公主嫁衣布料,实则是试探我大周织染工艺水平,更是试探朝廷对西竺的态度。” “皇后娘娘将此差事交给你,是看重也是考验,成了便是大功一件,行会、锦华和你个人都前途无量,但是若不成,不仅影响你和行会,还会影响到皇后娘娘。” “民女明白,”苏瑾郑重说道,“必当竭尽全力。” 韩主事点点头,把两个西竺使者请进前厅。 西竺使者阿普布进来后,右手抚胸行礼, “苏会长,久闻大名。这批布料关乎两国邦交,吾国国王极为重视,长公主亦是心慕大周华彩,这是我国的具体要求。” 他示意随从打开锦盒。 拿出三块布料样本。 第一块是深紫近黑的绸缎,在光线下隐隐流动暗金纹路。 “此乃我国国色也穹紫,需以此为底色。” 第二块是赤金交织的复杂纹样。 “此为西竺王室图腾,需要以金线绣于紫缎之上。” 他又拿出第三块。 “此乃天虹纱,需作外罩。务必要在日光下呈现出七彩流转之色。” “苏会长,此批布料将制成公主嫁衣,于大婚之日展示于诸国使节面前。它代表的不仅是大周的工艺,更是两国联盟的体面。” (在此说明一下。之前的外国吐蕃换成西竺) ------------ 第176章 会议 他又从盒子底部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上面是用金粉勾勒的西竺传统纹样,缠枝莲花,孔雀翎眼,星辰与新月交织的几何图案。 “另外还需锦缎一百匹,绫罗两百匹,金纱三百匹,用于公主随行仪仗,陪嫁及赠与贵族。主色需两种,一为烈日鎏金,需要在日光下金光璀璨,烛火下转为暖橙,看起来有如夕阳熔金。” “二为深海蔚蓝,必须在暗处如子夜深海,光下则泛起波光,且要隐隐透出银星闪烁之感。” 他手指划过羊皮纸上的纹,继续说道:“纹样需要按此西竺吉祥图谱演化,六百匹布料,纹样不得重复,需要件件唯一。” 说到这里看向苏瑾, “三十日后,使团离京,布料必须备齐,我国长公主大婚吉时已定,延误一日不仅盟约蒙尘,更是对我王室之大不敬。” 苏瑾看着桌上的几块布料,拿起那块天虹纱样本,只见纱质轻薄,纱中捻入了极细的彩色丝线。光线穿过时发生折射形成彩虹。 她抬头看向阿普布:“贵国对布料材质有何要求?” “需用上等的丝绸,”阿普布道,“公主殿下肌肤娇贵,不可有丝毫粗粝,但是又要保暖,西竺高原,三月里还是寒冬。” 既要极致的柔软还要保暖。还要在三十天内完成六百六十匹,其中包含三种前所未有的特殊布料。 六百匹的纹样还得不一样。 这已经不是订单,这是刁难。 苏瑾脑海中项目组进入工作模式。 技术部小李:“夜穹紫套染工艺模拟已经完成,传统方法次品率超过60%。天虹纱的捻彩度还需要精密计算,手工几乎不可能实现均匀度。” 财务部张姐:“成本测算已算出,最好的靛蓝和茜红原料,纯金线,特制七色丝,加上顶尖工匠和算好预留,硬成本不低于八千五百两,此数据不包括失败重做的风险成本。” 公关部小陈:“政治意义远大于商业价值。做好了是通天之功,做不好就是外交事故。皇后娘娘招揽的这个单子太离谱。” 项目部老王:“最关键的是时限问题,一个月要完成从原料采购到最终成品,还要保证宫廷级零瑕疵。这简直就是极限压力。” 苏瑾心中也清楚,这不是皇后对自己的看重,而是对她的考验,架在火上烤的那种。 “使节大人,民女还有几个问题。” “请讲。” “夜穹紫色样,可有更详细的色谱?譬如在晨光或者烛火下的颜色变化?” 阿普布道:“只有这一块样本。按照这个标准即可。” “您展示的第二块布是日曜凤凰的图样,可有画稿?另外金线有何要求?用纯金还是鎏金?凤凰的眼睛、羽毛、层次,可有具体要求?” 阿普布拍着脑袋:“哦,画稿在此。” 他在锦盒底层拿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用两国文字写着:“金线需纯金,凤凰需要有展翅欲飞之感。” 苏瑾又问:“天虹纱的彩虹效果,是需要固定角度的七彩,还是要随光线自然流转?” 阿普布深深看了苏瑾一眼:“随光流转,如真虹。” 苏瑾把这些要求一一记下然后道:“此订单乃邦交大事,原料规格,验收标准都需要划分清楚。使节大人稍等。民女把契约整理出来,咱们白纸黑字写明。” 阿普布眼中闪过一丝不悦:“苏会长信不过我国?” “使节大人言重了,正因为重视,才需明晰。”苏瑾不卑不亢,“如因为口头约定,在交付时产生分歧,反伤两国情谊。契约清楚,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织造司韩大人道:“事关两国,不若明日辰时三刻,在织造司议事堂详细讨论。” 苏瑾道:“大人考虑周到,也好。” 项目组的建议还在继续。 公关部小陈:“可以要求织造司派员全程监督,将部分核心工序分开分包到户。” 项目部老王:“最好要求西竺国支付三成预付款,签约即付款。织造司出示授权文书,许我行会在履约期间可临时征调京城范围内所有织染资源。” 技术部小李:“验收标准必须量化。色泽范围,光泽度等都要有可测量标准。如果这个很难达到,就以样品为准。建议按照孟塞尔色系做三十六色标准化工具,覆盖所有可能色偏。” 财务部张姐:“争取明确责任划分,若是因为我方技术原因失败,我们承担责任,如因为原料供应,外力干扰等原因,责任另议论。” 苏瑾又召开了行会紧急会议。 因为圣旨的原因,理事们都到齐了。 苏瑾将西竺的差事讲了一遍,直言需要行会成员帮忙。 她话落,就有年龄大的理事说道: “苏会长年轻,或不知其中厉害。西竺这布料要求,需要用到双色映辉之技术,这法子古籍上有记载,但是却早已失传。” “他们还要求百匹不重样?光是绘制花样,二三十位画师也需要一年,更别提三十日工期!” 他说完,旁边两位专做宫缎的东家也为难道:“赵老所言有理,此事事关重大,万一有失不是咱们能承担地起的,依老夫看,不如联名上书织造司,陈明困难,另择经验老到的皇商承办。还是稳妥为上啊!” 马小千生气道:“圣旨都下了,谁敢去抗旨?再说,若是跟着会长做成了,咱们行会可就露脸了。” 苏瑾看着这些行会骨干不再多说: “圣旨已下,没有退路。愿意与我苏云瑾共担此责任的留下,不愿意的可以离开。” 她的话说完,居然也没有人离开。 “我马家全部染缸都可以参与。” “瑞福祥参与” 韩娘子也道:“我们绣庄全部绣娘都可以参与。” 陈师傅说:“我们布衣阁可以负责布料复合保暖处理。” 楚云裳也淡淡开口:“云裳阁参与。” 第二天织造司议事堂,西竺使节阿普布,织造司韩大人,户部契约官员都到场。 契约草案厚达二十页。 阿普布看完眉头紧锁:“预付款三成,以往大周商贸,皆是货到付款。” ------------ 第177章 谈判(一) 阿普布手指在契约书上点了点,看向苏瑾和在座官员: “这国礼非是寻常买卖,大周皇帝陛下已经下旨,我西竺王室还会赖账不成?” 织造司韩大人端起茶盏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打算插话。 项目组公屏上瞬间刷过分析。 公关部小陈:“苏总,他在偷换概念,把国礼特殊性等同于无需商业规则,试图用政治压力跳过风险保障。” 财务部张姐:“行会现有流动资金不足千两,可让步接受分期支付,但是签约当日必须有一笔足以启动原料采购的款项到位。” 苏瑾迎上阿普布质疑的目光。 “使节大人误会了。并非是信不过。正如您所说,国礼关乎两国体面,才更需万无一失。预付款并非质疑贵国信誉,而是确保国礼能如期和保质保量完成的必要保障。” 她展开一卷清单, “大人请看,为达成贵国所要求的烈日鎏金,需采购南海珍珠粉,西域金矿石特制颜料,深海蔚蓝则需要深海某种特定贝类提炼的星光靛,此物一年产量不过数十斤,我们要得急,必须加价才能订到。” “而天虹纱所需要的七色特种蚕丝,产于蜀地深山,采运周期至少二十日,还有三种前所未见的特殊织物,光是最基础的极品生丝,纯金线,珍稀染料……” 苏瑾每说一项阿普布眉头就跳一下。 “这些原料,皆需真金白银即刻支付定金,方可锁定货源。”苏瑾将订单轻轻推向他,“若是等三十日交货再收款,请问使节大人,这一个月内,我行会动用数千工匠,百余织机,是靠喝西北风运转,还是靠对贵国信誉的坚信不疑空手变出原料?” 阿普布一时语塞。 户部李主事干咳一声,打圆场道:“苏会长所言,确实是实情。不过三成是否过高?毕竟两国交好,或可酌情……” “李大人。” 苏瑾转向他,态度很恭敬地说道, “三成是基于最低启动成本核算出的数字,并非是漫天要价。若是户部认为可以酌情,亦可由贵部先行垫付此笔款项,待西竺使团离京时一并结算。如此既能全两国体面,又能解燃眉之急。” 李主事一噎,顿时不说话了。 韩大人跟苏瑾打交道久了,知道这个小姑娘的脾气,为了不让李主事难堪,捋了捋胡须板着脸说道: “苏会长莫要咄咄逼人,使节大人远来是客。” “韩大人教训的是。” 苏瑾把语气放平和了些: “使节大人,预付款关乎此单生意成败,我行会新立,并没有多少资金。恕难退让。不过,为表诚意,我可以退一步,若是贵国实在不便,我可以接受分期支付。” 她看看几位官员和两位外族使者:“签约当日先支付一千五百两,作为原料锁定与匠人召集之资,第十日再支付一千两,用于中期物料补充,剩余款项待验后结清。此乃是我所能承受之底线,若是仍不可行,那苏瑾只能冒死向陛下请罪,陈明原因,恳请另择高明。” 阿普布皱了皱眉,这女子很会踢皮球。 不给钱就做不了,大不了冒死请罪。 她死不要紧,但是耽误公主大婚,西竺王可不会问是因为大周的谁误事,只会拿他问罪。 他转头和身旁的同伴用西竺语商量。 苏瑾也看向韩大人,用商量的语气继续说道: “大人,织造司既奉皇命督办此事,想必也希望能万事顺遂,不生枝节。有了这笔预付款原料才可以立刻采买,匠人召集也不必多费唇舌,工期方能抢出一线生机。” 韩大人喝了口茶,又看了看身旁的户部李大人,点头: “恩,苏会长考虑的不无道理。国礼制备不是儿戏。” 他等到阿普布和他的同伴商量完毕坐正后,才以商量的口气说道: “使节大人,贵国既诚心求此华彩以彰盟好,这预付款可视为盟约定金,表达咱们两国的诚意,这两千两……也不多。” 阿普布目光在苏瑾坦然的面容和韩大人隐含支持的态度间游移。他接到这差事时,国内便有重臣暗示,要借此机会试探大周织造实力,压一压周国的气焰。没有想到,大周皇后点了一个织染行会的小会长,就这么刁钻。不仅步步为营,还步步紧逼,将这商业契约做得滴水不漏。 他说道:“好,就依苏会长所言,一千五百两,三日后付清。第十日一千两,需见到半数成品后方可支付。” 他继续翻看契约停在其中一页,说道:“验收自当以我方提供的样本为准。苏会长的验收标准工具又是何物?” 苏瑾拿过手边的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按照次序排列的标准色布,每一块下方都标了数字和符号。 “这是我们锦华染坊的验收工具,名标准色卡,用这种工具验色可以确保公平。” 苏瑾取出一块深紫色布样,与西竺提供的夜穹紫样品并列。 “以这块夜穹紫为例,”她指者比色卡上标号相邻的三块布说道,“最终成品只要落在此色泽范围内,即视为合格。” 阿普布拿起比色卡仔细比对,那三十六色过度极为精细。 苏瑾解释:“三阶容差就是说布料如果有微小的自然波动,不能判定为不合格。” 他又走到窗户边,借助外面的光线反复观察,三块色卡的颜色差别几乎看不出来。 回到会议桌,阿普布把色卡还给苏瑾,点头:“可以。” 苏瑾又从匣子例取出几块玉石片:“这是我们锦华织染阁的光泽度测量标尺。分为莹润,柔光,缎光,亮泽四级,贵国要求的烈日鎏金和深海蔚蓝可在验收时,与标尺比对。” 阿普布接过后在布料上面比划。 苏瑾又补充道:“此工具亦可赠与使节一份,日后贵国若有其他织染需求,沟通起来也将更为便捷。” 韩大人看着苏瑾的做法心里微微点头。苏会长的这个标准不仅是技术条款,还能彰显大周织染行业的规范和先进。 这种工具等忙完后,他让织造司也弄几套。 阿普布拿着标尺与同伴又商议了一会儿,对着把布料样品挨个比对完,终于点头。 “可以,但是契约上要注明,所有测量,需由我方指定三名匠师,与贵方匠师共同在织造司官员见证下进行。” 苏瑾颔首:“理应如此。” ----------------- 感谢一直投票的书友! 因为想把情节写精彩一点,改了几次,所以今天又没能在固定时间发布~ 关于这本书,写到这里40万字了,110个收藏,59个投资,五六个读者…… 真的是很惭愧! 再次感谢各位书友的鼓励! ------------ 第178章 谈判(二) 争论最激烈的是不可抗力与责任豁免条款。 在契约草案的第十五页,明晃晃写着: 若是因为各种不可抗力导致的工期延误,行会不承担违约责任,但是需要尽力补救。 若是西竺国临时更改要求,提供的样品或者画稿有误,或者未能按照阶段款项导致延误,责任由西竺承担。 若是因为大周朝廷其他部门干预导致延误,行会需要立即上报织造司与西竺使团,由朝廷协调,并相应顺延工期。 阿普布看完几条之后激动地站了起来:“苏会长,此条款岂不是将贵国朝廷可能的过失都转嫁成了我国需要承担的风险?若贵国官府不断刁难,工期岂不是要无限拖延?” 苏瑾认真地看着他: “使节大人,这不是转嫁风险,而是明晰责任主体,我们行会是民间组织,若朝廷其他部门有什么要求,我如何能够控制反抗?列明此条,只是为了保障国礼能排除一切非技术干扰,最终顺利完工。若是贵国认为不妥……” 苏瑾目光看向韩大人:“可请韩大人奏明圣上,特颁一道手谕,在此单履行期间,凡与国礼相关之原料,人工,运输等各部各司需一律放行,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滞。如此,此条款可删除。” 韩大人的脸皮不自觉抽动了一下,觉得头有些大。 圣上的手谕岂是那么容易能求来的? 他发现苏瑾阿普布都看着自己,他只能含糊说道:“使节大人稍安勿躁,此事,本官会酌情上奏。” 酌情上奏? 阿普布明白韩大人话中的意思,盯着条款看了一会儿,终于没有再坚持删除此条。 他重新坐下要求补充一句:“若是因为贵国朝廷内部原因延误,顺延工期最长不得超过十日。逾期仍不能交付,视为违约。” “可以。” 苏瑾同意。 阿普布又说道:“此契约条款,我需要禀明总领,明日此时,再予答复。” 韩大人松了口气,说道:“使节大人顾虑的是。” 他又看向户部人员和行会代表:“那咱们明日再议。” 散会之后,苏瑾等在最后对韩大人道:“大人,圣上手谕的事,还需您多上点心。国礼织造的原料采买,工匠调配,如果有了圣上手谕,协调起来就容易许多。” 韩大人沉着脸:“你当本官不想吗?只是圣上事务繁忙,这等琐事想递牌子面圣,难啊!不过你放心,本官会给你讨一道工部的勘合,保你原料运输无碍。” 苏瑾点点头:“多谢大人。” 阿普布赶回西竺驿馆,使团总领阿巴图问道:“事情谈的如何?” 阿普布躬身行礼:“总领,苏云瑾提出的条款甚是刁钻,明明有了大周皇帝的圣旨,还在那里寸步不让,险些谈崩。” 他把会议的内容详细说了。 阿巴图接过阿普布带来的契约副本,听阿普布说完,斟酌了一会儿吩咐道: “你在条款上加上这几条,明日去谈。” 次日辰时,阿普布带来了修改的契约,契约上一些条款被细化,还增加了一项“西竺使团将派遣一名精通织造的女官常驻行会工坊,全程监督进程。”的条款。 公关部小陈:“对方这个条款可以,虽然是监督,但是也可以转化为沟通的桥梁,减少后期验收时期的扯皮。” 项目部老王:“最好对其权限做出明确限制,比如不得干扰正常生产秩序等。” 经过又一轮细致磋商,细节一款款敲定,责任明确。双方代表在契约上签字画押,韩大人和李主事作为见证,也附属签名。 契约一式四份,行会,西竺使团,织造司,户部各执一份。阿普布收起自己那份,看向苏瑾的目光多了些复杂和钦佩。 “苏会长,契约已定,望贵行会尽快完工。” “使节大人放心,必不负所托。” 苏瑾把契约收好走出织造司,冬日的阳光清冷。 脑海中想起一条提示音: 【系统提示:限时终极任务‘西竺霓裳’正式激活。剩余时间29天23小时59分。失败惩罚:“抹杀。”成功奖励:???视完成度及影响力而定。】 公关部小陈首先跟了一条消息:“系统不讲武德!” 财务部张姐:“小李,这条任务是你弄的还是总部弄的?” 小李尴尬:“哈,伙伴们别激动,这是我新调整的年历,给大家增加点任务紧张感!” 项目部老王:“抹杀有点过分,任务执行过程中肯定会遇到阻挠,也肯定能完成,但最终会被谁完成还难说,苏总被抹杀不可能,应该调整成发配岭南或者宁古塔。” 公关部小陈:“对,换个地方创业。” “别妄自菲薄,”苏瑾打出信息,“如果是我自己可能会出现意外,但是现在大家都在,怎么可能被抹杀?宁古塔岭南咱们都不去,必需扎根在这京城。” 她开始在脑海中的公屏上发布任务: “老王统筹原料采购,按照清单规划各地路线,五日内首批原料必须进京。小李负责技术攻坚,做出双色映辉和天虹纱的初步模拟方案。生产调度由张姐负责,统计所有参与工坊的织机数量,匠人名册还有最大产能,拿出详细排期甘特图。小陈负责后勤保障和舆论策划,要把西竺霓裳的故事传出去,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新行会接了天大的难活,正在拼死为国争光。” 【公关部-小陈】:“好的苏总!我马上就写一篇悲壮热血、通俗易懂,荡气回肠,让人听了忍不住想跟着抛头颅洒热血的民族英雄传奇故事!” 京城沈家别院书房,沈玉贞听着丫鬟的回报,吃了一惊。 “是啊大小姐,一夜之间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新行会的故事。” “而且,现在京城但凡是有点名气的丝商,染匠,都去锦华行会登记在册了。” “不仅这些!”沈玉庭大步走进来,“原本已经同意和咱们合作的那几家,都推说皇差要紧,暂时不敢妄动。” 沈玉庭拉开椅子坐下,先倒了杯水几口喝下,继续说道: “那契约草案我设法看了副本,几乎无懈可击。责任划分,资源调配,苏云瑾把自己保护的太好了。皇后和织造司都是在给她铺路。” 沈玉贞问:“原料那边没有办法了吗?” “江南的供应商,我还能施加影响,但是京城和本地的丝线,染料,她借着皇差之名,短时间内很难撼动。” ------------ 第179章 长公主的投资 沈玉贞拿起哥哥抄回来的西竺国订货单看了一遍,说道:“既然如此,让她拿不到最好的生丝就够了。” “夜穹紫和烈日鎏金对丝质要求最高,丝质量稍微差一点,染出的颜色便不够正。光泽便不够润。到时候成品与样本有细微差别,便是问题。” 沈玉庭恍然大悟:“妹妹分析得对,还有那天虹纱和六百种不重样的纹样,皆是耗时耗力至极的工序,三十天想完成?除非她有通天之术!我们只需要静静等待她出错即可。” “等?”沈玉贞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哥哥,等待是最愚蠢的,我们要适当帮忙,随时观察,防止出现意外。” 她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行字,沈玉庭看后有些迟疑: “这样风险太大了,若是被发现对咱们影响不好。” “不会,又不需要咱们动手,永昌染坊,旧行会,还有那些被苏云瑾断了财路的心怀怨怼的,不都是最好的助力么?” 沈玉庭问:“那我该做什么?” 沈玉贞在心里叹口气,亲哥的脑子怎么这么不好使呢? “哥哥无需做什么,继续经营咱们的生意,做好日常的交往应酬就好。” 她把桌上的字迹抹去。 “既然全京城的织染铺子都在支持行会,咱们要主动向织造司表示,沈家愿意为此事提供支持和备用方案,若是苏云瑾成了,我们也有相助之功,若是她败了,我们便可趁机力挽狂澜。” 锦华织染阁苏瑾正在听林大牛过来汇报: “东家,江南极品生丝走漕运,白家三公子加急押运。特级蚕丝和长绒棉走陆路,已经雇佣信誉最好的镖局,五日内必到第一批。金线和星光靛已经派专人前往原产地直购,卢佐小哥暗中护送。” “好!” 苏瑾话音刚落,卢佑进来禀报:“三小姐,长公主府的嬷嬷拜见。” “长公主?” 虽然有些出乎预料,苏瑾还是礼貌地把人请了进来。 嬷嬷带着一个捧着锦盒的仆役走进来,见到苏瑾未语先笑: “苏会长,我们长公主听闻行会接了西竺国订单,这为国争光的大义,长公主很是欣赏。特地命老奴送来这些东西,或许您能用得上。” 她在苏瑾面前把锦盒打开,上层是几卷纸张泛黄的织染古籍,中层是几缕用绸缎包裹的赤金丝线,下层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 长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苏瑾没有接,看向嬷嬷推辞道:“这太贵重了,民女不敢收。” 那嬷嬷很是和蔼,脸上笑容不变。 “苏会长不必客气,殿下说了,五千两和金线算是她在行会入的股,赚了按例分红。至于这古籍殿下留着也是落灰,就送给行会。” 嬷嬷既然这样说了,苏瑾再推辞就矫情了,她接过锦盒客气道谢。 “请嬷嬷转告长公主,民女定不辜负殿下信任。” 项目组小组百忙之中又开启吃瓜模式: “这就是母爱的伟大!” “苏总真幸福!” “除了能打能抗会演戏的女侠母亲,又多了一个有权有钱的公主母亲!好羡慕!” “是谁不重要,关键是多来几个投资,方便咱们开启空手套白狼模式。” 嬷嬷离开后,苏瑾在公屏上打断众人闲话。 “说正事。” 技术部小李马上切换频道: “双色映辉模拟已启动!根据样本分析夜穹紫是靛蓝与茜草套染七层以上的产物,关键在于染缸温度,浸泡时间和晾晒手法的精确控制。误差不能超过一刻钟。” “天虹纱的难点在于捻入彩丝的均匀度和透明度,我扫描了长公主送来的古籍,正在设计分纱导轮工具,预计可以提高手工均匀度三倍。” 财务部张姐传送了几个文档,苏瑾打开密密麻麻的数据在滚动: “产能表,物料单,物料消耗预估已完成,甘特图已绘制,需要苏总确认关键节点。我这边整合了咱们行会核心工坊产能,除去试验时间,三十天内根本完不成,必须安排优化流程合理分工。” 公关部小陈:“我的评书小段子《巾帼会长临危受命,织染行会为国争光》在茶楼诗会,街头巷尾都已传播!” 苏瑾融合完组员信息在公屏上留下一句“辛苦了,剩下的我来解决”火速下线。 她把上次系统彩蛋奖励的辅助意识联络功能授权给了张桐,授权成功后,张桐大脑中多了小李传输的各种技术资料,模拟成果,还有传承记忆。 张桐带着阿恒和春桃负责最核心的染坊实验室,契约一签订就开始试验。 三口特制的小染缸架在火上,按照小李的指导进行操作。 【先试验靛蓝底染,温度控制在四十度,浸染两刻钟。取出氧化半刻钟,再浸染,重复三次。】 【第二次套染茜红……】 苏瑾并没有告诉张桐实情,而是用这个时代的人更信任的神仙说法来传递知识。 小李给自己起了个代号,祖师爷。 张桐一板一眼地按照祖师爷说的操作。 第一批试验布捞出来颜色斑驳不均。 小李不悦地教育新收的异世界大徒弟:“温度波动大了,发过高烧吗?保持高烧的那种温度最好。” 张桐恭敬道:“祖师爷,你那个温度计挺好用的。我把手放进去试的时候就出现了四十度。” “恩,接受能力比较强。” 小李有些冒火,说道:“我说的是恒温,恒温!” “快点,大缸套小缸,外缸热水保持恒温。” 张桐和春桃阿恒三人合作分工。 第二匹试验布染出之后,颜色均匀了很多,但是还不够深。 “小伙子,继续,继续!” 第三匹,第四匹…… 他们做试验的时候,苏瑾做完任务规划,再次召集行会成员开会安排具体的工作任务。 ------------ 第180章 分工 议事堂内座,所有人都看着苏瑾。 墙上挂着一幅很奇怪的画,叫国礼进度总览图。 “诸位,660匹国礼订单,其中六百匹我已经将任务拆解,按照六大工序分组处理。” 她拿着一根朱笔点着图纸上一个点说道:“织布机统一调度,三十日内,行会内的所有织布机,按照三班轮作制运转,人歇机不歇!” 大厅里一片吸气声。 苏瑾把个人的表情扫视一圈,说道:“此项任务由负责行会的孙管事负责统领。” “马小千副会长负责协调各家染坊,统一接收染料,分配初级染制任务。” 她一项一项分工布置,除了最初倒吸一口凉气,没有人反驳,所有人都干劲十足。 楚云裳领了纹样设计的任务,根据西竺吉祥图谱,演化设计那六百种不同的纹样。 素履坊韩娘子统领绣娘负责打样和刺绣。 楚云裳领到任务立即组织人手开始绘制,当天晚上第一批画稿新鲜出炉。 画稿送走后,云裳阁专门负责纹样的大厅内灯火通明,丝毫没有收工的意思。 楚云裳一袭青衣站在中间位置,手里捏着一只炭笔在素绢上描绘勾勒,笔尖所过之处,西竺星辰纹样悄然成型,融入了大周传统云纹,孔雀翎被拆解重组,化作偏偏蝶翼。 “楚阁主,第一批纹样咱们已经绘制出来,”一位老画师揉着发酸的胳膊,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剩下这些复杂的,光是消化这些西竺纹样,就得三五日。” 楚云裳摇头,“三五日不行,明日辰时,我们要出再出五十种基础变体,才能保证不耽误工期。” “可是……” “张先生,”楚云裳收笔抬起眼眸,看向在座的二十名画师,这都是她三年来搜罗的高手,工钱也不低。 “诸位,此刻染坊里,匠人们已经三班轮作,染缸下的火苗彻夜不熄,织机房中的机器也会连续运转三十个夜晚不停,我们这里画慢一笔,那边就可能多染废一匹料子,多误一个时辰。” 一个年轻画师抬头道:“我们接着画,今夜不睡了,再画一批预备,防止措手不及。” “那老夫也继续画吧。” 老画师重新坐下,没有人再说话。 这时门外传来嘈杂声,行会统一安排的饭菜送到。 楚云裳安排众人吃饭,自己也稍事休息。 她站在云裳三楼能看到远处的染坊街升起的炊烟袅袅飘来。 入夜,染坊街七十六口大染缸沿墙排开,每口缸下都燃烧着熊熊烈火,染料在缸中翻滚,蒸腾起浓烈而怪异的气味。 马小千卷着袖子,脸上蹭了好几道染料,盯着一口刚下料的试验缸,这是染制深海蔚蓝的底料。 “马东家,温度又上来了!” “加冰,慢点加,别激了缸。” 染缸旁堆满从冰窖紧急调来的冰块,两个匠人用铁钳夹起冰块,小心翼翼得投入缸侧的冷却槽。 “马掌柜,”染匠老秦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星辉靛的配方怎么和咱们平时用的不太一样呢?里面加了明矾,还要求用铜棒搅拌,不会有问题吧?” “按照配方做。” 马小千毫不犹豫打断他, “苏会长试验出来的方子,咱们照着做就行,错不了。” 话虽这样说,马小千心里也在打鼓,他也觉得苏会长给的染料配方稀奇古怪,很多步骤从没有听说过。 但是他的执行力很强,苏会长出手还没有跑空过,就按标准来准没有错。 他扬声喊道:“大家都听着,严格按照配方来,一步都不许错,谁坏了缸,罚三个月工钱。” 另一头素履坊腾出两张宽敞的大房间,韩娘子带着绣娘们熟悉苏瑾发下来的金线,纯金拉丝细如发丝,稍有不慎就会扯断,绣娘分了五个组,每个组都凝神在特制的油绸上练习最基本的平针。 “手腕要稳,力道要均匀。” 韩娘子轻声示范, “这不是绣寻常的衣裳,是要穿在西竺公主身上的,一针一线,都关乎咱们大周的脸面。” 很多绣娘虽然绣工好,但是被韩娘子这种刺绣大家指导还是第一次,不由得有些紧张。 一个十五六岁的绣娘一提针,金线“啪”一下断了,吓得脸色煞白,不知道要怎么动作。 “没事,”韩娘子拿过她手中的针线,手指穿梭间,断线的地方完美连接, “好好练,记住这种感觉,三十日后你就是大周最好的金绣匠人。” 小绣娘眼睛一亮:“保底也能拿到二两银子吗?” 韩娘子正色说道:“当然能,最好的绣娘拿到的何止是二两?” 绣娘们手上的动作都稳了很多,她们都是被韩娘子选拔出来的好手,一定要在这次国礼中一绣成名。 布衣阁与其它地方的灯火通明不同,他们后院工坊门窗紧闭,室内热地如同蒸笼。 三口特制的大铁锅架在火上,国礼熬煮着乳白色的液体,这是陈师傅的独门秘方,用羊绒,蚕丝,树胶熬制成的暖玉胶,专门用于布料复合保暖处理。 陈师傅穿着单薄短衫,手持一根长柄铜勺,缓缓搅动胶液,盯着锅中气泡变化。 徒弟在旁边喊道:“师父,3号锅的火候到了!” 陈师傅抄起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用铜勺舀起一勺胶,对着灯光细看。 胶液拉出细长的丝,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 “起锅!” 四个身强力壮的汉子用特制夹子抬起铁锅,将滚烫的胶液倒入旁边准备好的木头槽子,另一组人立刻将染好的单层绸缎浸入胶中,再快速拎起来,平铺在巨大的烘板上。 热气蒸腾,布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厚实挺括,表面却依然是丝绸的柔滑光泽。 “咱们这暖玉胶复合布料,看似单层,实则是贴身如云,御寒效果比狐裘还要好!” 苏瑾脑海中的项目组公屏打开一个新的战略指挥窗口,上面显示一幅巨大的鸟瞰云图,清晰地展示各个区域实时状态。 张桐几人负责的核心试验,第六匹布终于接近夜穹紫的样本光泽。 张桐几人熬得眼睛发红但是精神亢奋。 “成功了!” 张桐举着染好的布匹喊道。 小李提醒:“做好数据记录,接下来优化茜红配比,光泽更明显。” 阿恒揉了揉发涩的眼睛,避开春桃低声对张桐道:“桐哥,你说,这六十匹从来没见过的,咱们真的能弄出来吗?” “当然能了,”张桐信心满满,“我可是拜了祖师爷的!” 京郊码头上商船云集,林大牛领着两个伙计,在一艘刚靠岸的货船旁清点木箱,这里面装的是加急运来极品特种生丝。 “林管事,三百二十斤,成色上等。” 白三公子抱了抱拳与他交接。 林大牛待伙计点完,数量核对后吩咐装车,眼角余光瞥见不远青篷客船的船帘一掀,一个背着包袱的中年妇人从里面走出来,抬脚稳稳踏上跳板。 “夫人!” ------------ 第181章 沈大小姐的后手 韩大人听说扬州皇商沈家大小姐求见,虽然心中有些不解,还是让手下把沈玉贞请进署衙会客室。 沈玉贞今天穿一身天青色绣石榴红缠枝纹衣裙,尽显江南女子的婉约优雅。 见礼之后她说道:“玉贞冒昧前来,是为了京师织染行会新接的国礼订单。” “哦?” 韩大人纳闷,此事陛下已经下令交给苏云瑾完成,不知这沈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小姐请讲。” “对于西竺订单,京师织染行会都行动起来,我们沈家自然也想尽一点绵薄之力。民女本应直接去找苏会长沟通,” 沈玉贞抿唇有些为难道, “但是我们沈家和苏家有些误会,苏小姐可能并不信我,所以才来求见大人!” “恩。” 韩大人点头,示意她继续。 “订单牵扯两国邦交,完全寄托于一套方案恐有差池,我们沈家已集中全族顶尖匠人,同步研制替代方案。若是苏会长那边顺利,自然是万事大吉,沈家自当退避。若是万一出现什么差池,沈家可以随时接手,避免耽误两国邦交之谊。” 沈玉贞面上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诚恳和担忧。 “昨日我们沈家几位老匠人看了西竺的样品和要求之后,均认为以现有工艺三十日内完成近乎不可能,尤其是天虹纱和夜穹紫,没有前人成熟经验,单靠试错,风险太大。” 韩大人捻着胡须笑道: “沈小姐的担心情有可原,不过她定的时间是二十日内完成600匹顶级布料和60匹嫁衣特供。后面备用方案也准备好了。” 韩大人看了沈玉贞一眼, “刚刚锦华织染阁已经传来消息,天穹紫他们试染成功了。” 沈玉贞心中一惊,这才过去一天。 “这么快!”她的语气惊喜,“苏会长才华横溢玉贞佩服。” 她是聪明人,对手这么强,多说已经没有意思,还会让韩大人反感。 “大人,这是我们沈家匠人根据西竺纹样设计的十款图稿。” 她双手递上一卷画轴, “另外,沈家愿捐银三千两,助行会一臂之力。” 韩大人展开画轴,只觉得眼前一亮。沈家的设计很精妙,既保持了西竺特色,又融入了大周的雍容华贵。 他合上画轴道,“沈小姐有心了,这些东西本官会转交行会,至于能否用上,还要看苏会长的安排。” 沈玉贞垂眸:“谢大人,玉贞告退。” 走出织造司坐上马车,沈玉贞脸上温婉的笑意早就消散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丫鬟低声道:“小姐,那位韩大人是个老狐狸,不但十分偏向苏云瑾,对于咱们送的东西也只说转交……那这样咱们的目的他眼中不是显露无疑?” 沈玉贞淡淡道:“显露什么?我们沈家有能力,有担当,心思坦荡,不像苏云瑾那样排除异己。哪怕苏云瑾拒绝帮助,我们也要防范于未然,这不是申明大义吗?咱们只要做了,就可以了,无愧于心。” 丫鬟对于大小姐的口是心非深以为然。 林氏坐在林大牛运货的马车上,问:“三爷到了吗?” “三爷早就到了,大小姐安排老爷负责训练护卫队。”林大牛说道,“三爷本来不放心夫人,要回家的,大小姐说您很快就到,还真给她说中了。” 她又问:“永信侯府长公主最近有没有相认的意思?” 林大牛回道:“长公主除了最初来了一次,没有跟大小姐见过面,昨天派府上嬷嬷送了古籍和五千两银票,说是投资行会。” “嗯”林氏点头,轻声道,“本来我和三爷只是想让她平安长大无忧无虑的生活便好,谁知道还是进京了……” 林氏到达的时候苏文博正在和苏瑾商议安全防护的事情。 “护卫队从昨晚开始分三班执勤,保护所有工坊仓库。圣旨一下我便调集中了苏家早年护养的三十六名暗庄潜入京城,其中八人专司探查,沈玉庭昨日在一品居宴请漕帮二当家,沈玉贞今日去见织造司韩大人,永昌染坊陈永昌昨天傍晚去了城西醉仙楼……他们若是想做什么蝇营狗苟的事情,一冒头爹就能给灭了!” “父亲,咱们苏家还有暗桩?”苏瑾又添一个惊喜,“您也能号令得动?” 苏文博觉得被女儿小看了,不自然干咳了一声。 “我来京城的时候去见了你祖父一面,你祖父送了我一枚令牌,说到咱们苏家商号隐于京城市井的护力,平时散于各行业,关键时候方能聚拢,危险才能动用。” 他摸了摸胡子,“为父觉得,如今已经很危险了,所以就用上了。” 他刚说完,门帘一掀,林氏走进来。 “母亲,您来了!”苏瑾和苏文博都站了起来,眼中的惊喜溢于言表。 苏瑾接过母亲手里的包袱,安排丫鬟端来茶水点心,扶着林氏坐下。 “母亲,没想到您来这么快!” 苏瑾给林氏倒茶,林氏端起水润了润嘴唇放下。 “你这孩子就喜欢报喜不报忧,你在京城太妃宴上一露脸,娘就知道我们不能在老家呆了,就开始着手安排家中事务,才能在收到春桃的信之后立即动身。” “让母亲担忧了!” 林氏看着苏瑾,眼中渐渐泛起泪光,却笑着道: “傻孩子,跟娘说什么担忧,你选了这条路,前面是刀山火海,爹娘也得陪你闯。你爹帮你护卫,那娘就帮你看着伙食,几百号人吃饭可是大事,一点都不能马虎。” 苏瑾抿唇一笑:“娘,您既然来了,仅仅负责伙食这种事就大材小用了,您可以帮女儿做更重要的事情。” ------------ 第182章 第一个麻烦 从织造司出来,马车驶入喧闹的街市,沈玉贞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在丝帕点着。 “回别院后派人去请王掌柜,李账房,还有老钱。” 沈玉贞吩咐旁边的丫鬟。 丫鬟春迎小心说道:“老钱?他刚进京就要用他?” 沈玉贞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老钱对锦华染坊可熟悉的很,苏云瑾那边不是扬州来得师傅试验成功了吗?正好让老钱去看看认识不认识,说不定能跟着学两手。” 一个时辰后,沈家别院听雪轩旁的小书房内,三个人垂首而立,王掌柜是沈家在京城绸缎庄的大管事,李账房管着沈家在京的银钱往来。站在最后面的一个人赫然是曾经锦华染坊的钱三两。 他穿着不起眼的灰布棉袄,眼皮耷拉着,北地挖矿半年,早就没有以前做采购时候的油光满面,整个人黑黑瘦瘦,眼皮耷拉着像个老实巴交的账房先生。 他的真实身份并不是苏家锦华染坊的普通采购,而是沈家藏了二十年的暗桩,哪怕是被送去了矿场脱了层皮,还是想办法脱壳逃了回来。 只是没有敢再回扬州。 “王掌柜,行会那边什么动静?” “回大小姐,”王掌柜恭敬说道, “苏会长发布总动员令后,祥和布庄的孙连山统管三百织工,已经开始连轴转,马副会长调度了二十五家染坊,素履坊的韩娘子集结了一百八十多名绣娘,连宫廷退下来的秦嬷嬷都请出山了。那自命清高的楚云裳贡献了秘传画稿库,调动了全京城最好的画匠负责纹样设计。” “还有,就是苏会长的父亲苏三爷组织了一支三十人的护卫队日夜巡逻,把锦华阁和几家工坊都护得铁桶一般。咱们的人很难靠近。” “铁桶?” 沈玉贞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 “再密的桶也有漏水的时候,他们用的水是哪里的?” “小的已经派人去看过了,行会为了统一管理,用的都是南城青石街那三口老井的水,水质清甜,最适合染细料。每日有专人用马车运过去。” “老钱,”沈玉贞目光转向钱三两。 钱三两抬起眼皮,眼神浑浊,比以前仿佛老了二十岁,只有声音还异常平稳。 “小姐吩咐。” “那几口井,想想办法。要慢性的,发作起来像是劳累过度或者风寒入体。也别全得了风寒,就……你们扬州锦华染坊来的那几个老伙计吧。” 钱三两身子微微躬着,“小的明白。” “手脚干净些,别被人抓了把柄。做完这件事后,你也别在京城待了,去领一笔银子回老家养老吧。” 钱三两重重躬下身子,脸皮抖了抖,颤声说道:“多谢大小姐体恤。” 三人退下后,春迎小声道,“大小姐,这事有点冒险,万一被查出来……” “查出来又能怎么样呢?” 沈玉贞淡声笑了笑: “就算真查到了,一个被苏云瑾害得妻离子散的管事私自跑出来报复旧主,与沈家有什么关系?” 林氏到来的第二天下午,锦华织染阁工坊热气蒸腾,三口特制大染缸如同沉默的巨兽蹲坐在上,中间那口缸最特殊,缸壁上三层琉璃观察窗,此刻正映出缸内诡异的一幕。 夜穹紫的母液正在分层。 上层是清透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鲜血,中层是浑浊的紫黑色棉絮状物,底层沉淀着靛蓝颗粒。 三层界限分明,如同被无形的刀锋分割。 张桐脸色煞白,手中的铜勺觉得有千金重:“怎么会这样?刚才还好好的,我就搅动了几下……祖师爷!祖师爷!” 他吓得用意识呼唤小李。 阿恒趴在观察窗前,嘴唇发抖:“这好像是变质了!” 项目组小李的信息已经同步: “初步分析,可能是茜红与靛蓝粒子差异过大造成这种奇特现象,这个配方微观物理特性,需要再加个稳定的介质!” 【项目部-老王】:“稳定介质?来个化学成绩好的解释一下,什么东西能在不改变色泽的前提下,让两种不同密度的颜料均匀悬浮?” 【技术部-小李】:“我去联系一下化学老师!” 【公关部-小陈】:“正在查询材料市场,寻找可能材料。” 【财务部-张姐】:“初步估计,本次损失大约六百两。” 苏瑾从观察窗口移开目光,正要给项目组回消息,林氏走进来。 她看了眼染缸,眼神一变迅速走到缸前,伸手用指甲在缸壁外侧轻轻刮了刮,然后又凑近缸口嗅了嗅,目光看向染缸周围四个工匠,这都是从扬州锦华染坊来的人,可靠、忠心。 “这个工坊是不是有外人来过?” 林氏的眼神严肃,看着几个人。 “没有。”张桐说道,“染缸重点区域我们四个人轮流值班,从不离人。外面还有三老爷安排的守卫。” “不对” 林氏走到墙角,那里堆着几袋还没有开封的原料。 她撕开其中一袋颜料,抓了一小撮同样在鼻子上嗅了嗅。 眼神变得让人恐惧的冷。 “你们的染料被人掺了什么东西。” “是毒吗?”苏瑾也捏了一小撮,肉眼根本观察不到什么。 “不是毒,也不是劣质品。” 林氏将那撮粉末摊开在手掌心。 “这是沉水砂,一种矿物细粉,掺在靛蓝里肉眼难辨,一旦入水,就会带着靛蓝颗粒迅速下沉。” 她看向那口分层的缸:“所以你们母液才会分层,靛蓝全部沉底。” 张桐差点站不稳,周师傅也脸色煞白。 张桐说道:“这几袋是专供夜穹紫的上等染料,我和周师傅在领取的时候共同验的货。” “沉水砂需要用火碱水才能检出来,”林氏道:“靛蓝是最普通的染料,行会验货都是看和闻,这种寻常手法查验很难发现。” 苏瑾连忙过去打开另外几袋,让张桐按照林氏说的方法查验。 张桐急忙取来几只瓷碗,按照林氏的方法调配火碱水,当深蓝色的粉末倒入后,其中两个碗里泛起灰色的棉絮状物体。 并不是每一袋都有! 苏瑾起身:“我去安排报官!” “慢着。” 林氏拉住她,“没有证据,报官只会耽误时间。就算是查到了源头,原料商还可能说是制作的时候不小心混入的,他们是无心之过,最多赔点钱。” 【公关部-小陈】:“干娘说得对,对方的目的不仅是毁掉染料,查证审讯人心惶惶,一样可以拖延时间。。” 【项目部-老王】:“先不要打草惊蛇。” 苏瑾第一次觉得憋屈:“那就吃这个哑巴亏?” 林氏笑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算计:“咱们可以将计就计!” ------------ 第183章 林氏 林氏对苏瑾低声说了几句话:“这批被做了手脚的染料,我们不能就这么处理了,我们要让对方以为他们的计策成功了。” “母亲的意思是不能表现得太强了,要示弱引蛇出洞。” “对,”林氏点头,“你立刻安排,将这批问题染料单独存放,对外说母液调配遇到技术难题,正在攻关进度暂缓。内部工坊该怎么办还怎么办,但是要做出严防死守,焦头乱额的状态。” “咱这边乱一些吸引敌人的注意力,那另外六百匹的生产就能更安全。” 林氏眼中是苏瑾从没有见过的精明,似乎还隐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仇恨。 她继续说道:“我已经叮嘱你爹要特别注意那几口水井的安全,看看有没有背后使绊子的人。” 【项目部-老王】:“母亲这招高明,这是要反向操作麻痹对手,让对方以为得手放松警惕,咱们趁势减少不必要阻挠。” 【公关部-小陈】:“舆论话术已准备好三套!可以找个契机安排流言。” 苏瑾目光扫过意识里的虚拟界面:“小李,咱们那边有没有更快的解决方案?” 【技术部-小李】:“方案A,加入稳定剂十二烷基硫酸钠;方案B,高速离心分离;方案C……” 小李说的几个方案不是没有药品就是没有设备,都不行。 没有更好的法子,林氏的这个方法最简单。 苏瑾走出工坊来到前厅,沉着脸,当众宣布夜穹紫母液因为不明原因导致失败,需要重新研究。又安排卢佑带着锦华的周师傅去查看马小千那边的原料有没有问题。 半炷香后卢佑回来禀告:“马副会长那边的染缸一切正常,安排人检查了染料没有发现问题。” 然后又说了另外一个消息: “刚才传来消息永昌染坊那边,新上了十几口特制的琉璃缸。沈家绸缎庄的掌柜也去了永昌染坊拜访。” 苏瑾手指按在行会送来的原料入库记录上: “沈家是笃定我们会出错,拉拢永昌染坊为他们的预备方案准备。” 行会负责管理原料的老账房躬身给苏瑾解释: “这批靛蓝是三天前下午申时入库的,送货的是昌盛颜料行。京城老字号,跟京城的大染坊合作多年,信誉极好。” 苏瑾翻看账册,账房记录的很是仔细: 经手人有五个:“守门的赵元宝,验货的刘石墨,还有搬运工王瓦全,李二宝,还有负责登记的账房。” 苏瑾安排林大牛去昌盛颜料行,又以清点库存为名把经手人和所有能接触原料存放区的人员的行踪挨个核对了一遍。 最终确认了一个有用的信息,库存没有问题,货行的颜料没有问题,只有锦华织染阁这里的颜料出了问题。 还得到了一个线索,负责巡逻的一个叫王宝山的护卫,在昨天交班时行为鬼鬼祟祟的。 王宝山是行会成立之后新招的护卫,平日沉默寡言,做事还算勤恳。 卢佑立刻乐颠颠接了这个审问的差事,最近三小姐这边没有他的用武之地,正觉得有些无聊。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审问出了详情,还从王宝山身上掏出了一小包物证。 “他把一部分沉水砂洒在了工具区,还有一部分通过细铜管掺进了装染料的麻袋。这样咱们根本看不出来麻袋被拆开过。” 苏瑾问:“他有没有交代是谁指使的?” “交代了,说是他姐夫,他说三小姐您害的他姐夫一家家破人亡,他这么做是给他姐姐报仇。” 苏瑾皱眉,她把自来这里之后做的事情在脑海中过滤一遍,好像没有做过什么罪大恶极伤天害理的事。 “他姐夫是谁?难道是钱三两?” “三小姐真是神人,一猜就对。” 卢佑点头,“以前锦华染坊的钱采购跑到京城来了。” 苏瑾想起钱王氏,吴管事调查过,当时没有查到钱王氏有什么家人! “我去和这王宝山谈!”苏文博生气道:“早知道当初不把钱王氏留在锦华染坊,给点银子打发他回娘家去。” “也好,爹,您最好能让王宝山把消息传出去,就说咱们染坊已经乱了套。” 苏文博抚了抚胡须:“爹知道怎么做。” 查出背后做手脚的人,苏瑾这才松了口气。 沈玉贞听完下属的汇报,唇边终于有了笑意。 “母液分层,进度暂停?我就说老钱这个锦华染坊的老人,不会让我失望。” 王掌柜回道:“大小姐神机妙算,咱们的人还探听到,苏云瑾到处查颜料的问题无果,已经闭门不出。另外锦华阁扬州来的匠人,据说因为劳累过度,加上苏云瑾太过严苛,人心有些浮动。” “哦?老钱还没有动手,他们自己倒是先乱起来了吗?” 沈玉贞总觉得有些不对。 “是的,苏染织染阁严防死守,但是苏会长盘查接触原料的所有人,对于各个工坊的守卫都增加了一级,还向织造司申请了府衙的人加强了防守,可见是遇到麻烦了。” 王掌柜道, “只是戒备这么严,咱们很难查探到更核心的消息了。” “无妨。” 沈玉贞说道, “只要她们慢下来三天就足以方寸大乱,三十日之期限,经不起这般耗。接下来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必要时候再给他们添一把火。” 她目光落在刚收到的账册上, “让李账房准备好银子,该打点的衙门都打点到位。永昌染坊那边你继续接触。若是不愿意合作,就把他们的匠人挖几个过来。” 锦华织染阁张桐这边在隔离间,按照林氏给的法子用米醋水处理被掺了沉水砂的染料效果显著,处理后的颜色更加鲜亮。 “娘,您这法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苏瑾只知道林氏刺绣功夫好,当时在扬州时自己染布,她也没有给出过参考意见。没有想到对于染料处理还有秘诀。 “二十七年前,我曾经见师傅处理过这样的问题。” 林氏走到洗手盆边把手洗干净, “那时候我年龄还小,第一次看染布,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林氏讲得轻松,苏瑾却听到一种悲凉的味道,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林氏有师傅,她在苏家鼓捣配色的时候,林氏也没有参与过。 “母亲的师傅是绣娘吗?” 林氏嘴角浮现婉约笑意,有种曾经在苏家时候的那种无奈和隐忍。 “是的,她是一位很了不起的绣娘。” 说话间她已经换上了一身老粗布短打,头发用布包起,手中拿着一根内外磨光滑的空竹管。 竹管插入分层的母液中轻轻一吸,上层的暗红色液体被精准导了出来。 张桐拿着铜勺把中层的絮状物小心撇出来,单独存放在一个罐子里,虽然是废料,但是防止有参考价值。 做完这一步后,林氏接过阿恒递过来的粗铜管,插入缸底,这次她并没有吸,而是让张桐阿恒对着铜管使劲吹气。 林氏在旁边看着,待张桐鼓着腮帮子吹足了五次之后,林氏拿起铜管猛地提起,迅速放入旁边准备好的染缸中。 全程行云流水,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三层液体完美分开。 林氏接着亲自动手调配,她取来两个带着刻度的铜勺,从茜红液体中舀了三次,在靛蓝液体中舀了七次,倒入另外一口缸内进行混合。 “古法说,三七之数,可得夜穹”。 林氏让苏瑾好好看着, “但是那是针对普通原料。我们这提纯后,比例可以微调。” 她说完拿起旁边的铜棒有规律地搅动,速度时快时慢。 张桐瞪大了眼睛:“东家用的莫不是传说中的云纹搅法?” 林氏微微点头,赞许道:“赵德利确实有两把刷子,你不愧为他教出来的徒弟,连云纹搅法都能认出来?” 她额头渗出汗珠,铜棒在缸里搅动看着轻松,其实却要用不少力气。 “这样可以让颜料缠绕生长,而不是简单的混在一起,染出来的紫色就有了生命。” 苏瑾看着林氏行云流水的动作,自己在一旁根本插不上手。 不由得说道:“娘,您的手艺这么好,有时间多教教我们呗!” 林氏目光没有离开缸里的液体,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娘也只会这一种,别的没有学过。” ------------ 第184章 钱三两 虽然水井周围并没有人看守,钱三两还是观察了两天之后才准备行动。 他精通药理,这是当年在苏家锦华染坊做采购的时候,为了辨别染料和药材的品质自学的本事,如今却成了害人的工具。 “苏家……对不住了。” 他低声喃喃,眼中是复杂的冰冷。 苏老太爷安排把他送去矿场那一刻起,他跟苏家的恩怨已经还清了。 他是沈家的人,沈家把他从矿场弄了出来,他还得继续为沈家出力。 他观察了两天,负责给行会工坊运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每日固定三个时刻来打水。他把六个大木桶打满水之后,再用一块干净的抹布仔细擦拭每个桶沿上溅出来的水滴,然后盖好木盖,再用粗麻绳固定。 这是个很细致的人。 这日辰时一刻,老汉准时到来放下轱辘打水,钱三两提着刚买的一串包子,不紧不慢地从井边走过。 在路过打水的老汉身边的时候,他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里的包子也跟着飞了出去…… 包子被一只不知从哪里伸出来的手稳稳接住,身体要砸在水桶上的钱三两也被人稳稳扶助。 钱三两一愣神,只见扶助自己,还接住了包子的男人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像个寻常的力工。 “钱管事!别来无恙。” 钱三两浑身一僵,想起来了,这是跟着苏三小姐去锦华染坊的护卫苏福。 “这位小哥,你认错人了!小老儿不是什么管事。” 他沙哑声音说道,想睁开苏福跑路,无奈对方下盘很稳,手像铁钳一样抓着他不放开。 苏福的手搭在钱三两肩头:“钱三两,原名钱富贵,吴州人士,二十五年前被沈家收养,十五年前以流民身份混入苏家锦华染坊,从杂役做到采购管事,半年前被苏老太爷调去北地矿上担任管事,一个月前假死逃回京城,我说得可对?” 钱三两垂头丧气:“你们早就盯上我了?” 苏福咧嘴笑笑:“也没有多早,就是从前天你小舅子把你供出来开始。” 钱三两心里后悔不迭,原来他自以为隐秘的行踪,早就在别人眼皮底下。早知道不该找王宝山,这小子还说他得手了,跟自己要了五十两银子。 “走吧,钱管事。” 苏福松开手, “咱们正好去锦华,跟扬州来的几个师傅一起叙叙旧!” 运水的老汉朝钱三两呲了呲牙,又掀了掀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钱三两眼睛只觉得脑袋嗡嗡响。 这哪里是什么老汉,分明是苏三小姐的另一个护卫秦闯。 他被苏福和秦闯两个人夹在中间,想不走都不行。 负责审问钱三两的是苏文博,他从来不会拐弯抹角,直接问道: “钱管事,沈家又给你安排了什么差事,说来听听?” 钱三两垂着眼皮,也不再装作不认识。 “苏三爷说什么?小的听不懂。小的只是在矿上水土不服,半死不活被扔了出来,侥幸活命到京城讨口饭吃……” 苏文博一拍桌子,怒道:“讨口饭吃?讨口饭吃你就好好讨?为何还要挑拨王宝山说他姐死了,让他给锦华的染料下毒?” 钱三两低头:“挑拨?钱某的妻儿被你们苏家逼得投河不是事实?” 苏文博气得指尖发抖,指着钱三两说道:“投河?你婆娘留在锦华染坊伙房打杂,带着两个孩子吃住在染坊,谁跟你说她们投河了?” 钱三两耷拉着脑袋没有说话。 “钱三两,你是聪明人,现如今都这样了,何必再跟沈家卖命?” 苏文博说道,“你现在说出来,我保你一条活路,让你回老家跟妻儿一起安稳过日子。” 钱三两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苏三爷名声在外,豪爽大方一言九鼎乐善好施,他的话不会骗人。 他也想安稳过日子,但是他是沈家的人,就算是苏家放了他,沈家也绝不会让他活着。 他猛然抬起头眼中是悲愤和怨恨: “三爷可真会颠倒黑白。我为锦华染坊兢兢业业,做牛做马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因为一点小错,你们就把我赶去矿场!还非要钱某承认是沈家的人,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 ------------ 第185章 西竺女官 苏文博没有再多费唇舌,命令把人捆结实了,把钱三两直接扭送去了京兆府。连同在他身上那包没来得及洒出去的毒药,还有那串下了药的包子。 京兆府衙听说是关乎西竺国礼的案子,立刻安排升堂审问。 钱三两在公堂上却倒打一耙。 “说跟苏家虽然有私人恩怨,但并没有干井水中下药这种事情。” 可是京兆府不是普通衙门,刑名师爷没有费多少唇舌,三两句话就问出了钱三两的破绽,不需要打板子就把沈家绸缎庄王掌柜私下接济,为他安排落脚之地的事情问了出来。。 王掌柜很快就被请到了京兆府协助调查。 面对官差,他可没有表现处钱三两那种亡命之徒的硬气,只是连连喊冤,接济钱三两完全是因为曾经认识,看他如今遭遇心声怜悯,并且激动地当场冲着钱三两大骂“狗咬吕洞宾”。 虽然因为没有什么实质证据,但是王掌柜还没有离开衙门,市井间已经传开了“沈家指使人在水井下毒,意图破坏西竺国礼制备”的消息。 流言一传出来,喝那边井水的老百姓都急了。 沈家破坏西竺国礼他们管不着,但是朝井里下毒就太伤天害理了。 那三口井的水不仅染布用,也不只是负责织造西竺国礼的人喝,因为青石街有泉眼水又甜,大半个南城的人都去那里取水。 沈玉贞没有想到出师不利。 苏云瑾能考虑那么周到,取水的井都安排了人,钱三两还没有动手就被抓。 更可恨的是,苏家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人送去了官府,牵扯到沈家的绸缎庄。 哪怕刚刚接着过年,在各个衙门都送了银钱打点,这谣言弄得沸沸扬扬,新行会那边不出事还好,一出事恐怕都会赖到沈家头上。 她现在不仅不能轻举妄动,还要防止别人捣乱被牵扯。 真是没有吃到鱼还惹了一身的腥。 “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找到沈玉庭, “哥哥,务必把此事压下去,绝对不能牵扯到沈家!” 然而流言传开,不是那么能轻易压下去的。 水井中下毒的事情不仅牵扯到皇差,京城吃水的达官贵人都开始施压,请京兆府立刻查清楚免得人心惶惶。 沈玉庭都被请去了公堂问话,一时间忙得焦头烂额。 沈玉贞只能暂时收敛下一步计划静观其变。 西竺女官阿诗娜入驻锦华行会总坊的第三日。 这位年约三旬、眉眼深邃的女官,穿着西竺传统的刺绣长袍,整日沉默地穿梭在各处工坊之间。她随身带着一本羊皮册子,用炭笔快速记录着什么,目光如尺,丈量着每一道工序的进度与精度。 压力是无形的,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匠人心头。 但这压力也转化成了近乎癫狂的效率,行会画师们用了三天时间,又交出了两百种纹样初稿。阿诗娜眼底掠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异。 她并没有表现出多么满意,拿起几张纹样仔细端详,又放下。 “贵国的匠人这么快的速度,今天交出的纹样,明显地不如第一天和第二天的!” 她看了看负责主导设计的楚云裳, “我看的出,你们的匠师在努力理解我们的星辰,新月孔雀和莲花,但是却急于将它们驯服,融入你们熟悉的云纹,缠枝当中。结果就是这些纹样看起来精美,却失去了我们西竺的魂。” 她指着一幅纹样说道:“我们的星辰,是神祗的眼睛,是荒野的指引,应当更加锐利深邃,而不是这般的温吞。” 楚云裳没有表现出一贯的清高,垂眸答道:“我们会根据您的意见进行调整,女官大人放心。” “但愿如此。我国公主殿下,最厌千篇一律。” 阿诗娜对楚云裳的配合很满意。 她说道: “为了确保最终成品完全符合我国期待,我需要拥有对所有制备环节的无限巡视权,以及对任何步骤,任何人员的直接质询权。包括你们的纹样设计,原料抽检,织造,染色、刺绣等等。” 她顿了一下看向陪同织造司人员和苏瑾, 自以为善解人意地说道: “给我一块可以随时出入各个工坊的牌子,以后本女官再过来检查,自己随意出入即可,无需兴师动众这么多人陪同。” 这么大的权利,几乎等同于将行会内所有流程都置于她的实时监控和评判之下,很容易干扰正常的生产秩序,也给了她随时挑毛病的机会,这么折腾,三十天能不能完成真难说了。 而且如果允许她直接要求更改了步骤,出了问题算谁的? 楚云裳抬眸看了苏瑾一眼。 “大人这么负责,实在是令我们感激不尽。” 苏瑾脸上带着浅笑和恰到好处的尊重, “大人专注于制作细节,可能还没有仔细看我们跟贵行会签订的契约,契约上面已经讲明了您的职责范围,要求范围内的巡查,我们行会定然会竭力配合。” 阿诗娜一愣,她接到命令来跟踪检查布料生产过程,没有想到契约上面还对她的行为做了约束。 既然能做随行女官,她的反应能力也不慢。 立刻说道:“那是自然,本女官职责范围外的自然不会过问,苏会长的工坊里,如果有什么不能让我看到的环节,提前说明便可。” “不过,总领既然派我过来,关于我们布匹的各个织造环节,我都需要亲眼所见才能确保无疑。” “好。” 苏瑾微笑点头。 “我会为大人配备通行腰牌与随行向导,确保大人巡视顺畅。” 阿诗娜回去之后找到阿普布,看了签订契约上关于对于进驻工坊监督女官的职责,就是全程监督进程,对于别的方面都做了限制。总的来说就是她只是去监督进程,对于生产过程可以适当提出意见,无权直接干涉。总的意思就是让她闭嘴,不要指手画脚。 中原女子真是狡猾。 阿诗娜心中对于阿普布签订的这个契约很不满意,她可以对制作环节不提意见,但是她有抽检的职责。一样可以指手画脚。 下午她便再次来到工坊,契约上写明了,核心的地方去不成,她便来到了织布的地方。 她目光从每一台织布机上面扫过,忽然停在一台正在织造蓝色底布的织机上面。 “停一下。” 织工下意识停下动作。 阿诗娜走上前,拽着刚织出不到一尺的布面看了看,命令道:“将这匹布取下来,对着那盏灯展开,我要进行透光检验。” ------------ 第186章 巡检和挑刺 透光检验是检验高等级丝绸才用的严苛方法,将布料对着强光。 负责做陪同向导的周巧姑示意织工照着做。 布匹被小心取下来,阿诗娜命令两名杂役一人一边拎着布匹的两角把布匹绷直,把挂在一旁的牛角的点亮。 织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他自认为自己织布的技艺精湛,但是零瑕疵,尤其是这种临时抽检谁都不敢打包票。 阳光透过蓝色的布匹,映出一片均匀深邃的光晕。 阿诗娜凑近一寸一寸仔细地观察。 她的手指在某处停下,指着上面转头看向周巧姑,冷声道:“这块布上面,经纬交织点稀疏的地方有三处。” “女官大人好眼力。” 周巧姑面不改色:“您所指出的这三处,并不是织造瑕疵,而是我们特意设计的星轨暗纹起始点。” “星轨暗纹?”阿诗娜皱眉。 “正是。” 周巧姑示意织工匠布匹翻到背面,指向女官指出的那三处疏密点: “深海蔚蓝追求的并非是刻板的均匀,里面隐藏了如星空一样自然的律动。这些星轨暗纹在平常光线下完全隐形,但是遇到强光时就会显现,像是深海中的星光,与后面要添加的刺绣相辅相成。这就是这匹布料的精髓。” 她坦然地看向阿诗娜:“女官若是不信,可查阅我们提交给织造司备案的深海蔚蓝织物详细说明,上面明确写明了这种基底织物要预设星轨暗纹引导点。” 苏瑾给织造司备案的文件工坊就有一份,专门留着给西竺女官过来查验的时候看的。 阿诗娜翻开那本厚重的册子,翻到周巧姑所说的那一页,不仅看到了说明文字,还看到了图纸和标注。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匹布,对着灯光仔细辨认。 此刻按照织物说明上解释的再去看,方才觉得疏密不均的地方,只觉得每一条横竖交错的丝线都有特殊的规律。 这不仅不是瑕疵,而是高端设计。 阿诗娜本以为抓住了织坊的把柄可以施压立威,却没有想到把自己衬托成了不懂纹样美感的外行。 她没有再继续刁难,大方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是在下疏忽了,未曾仔细阅读你们的详细规则。贵行会匠人的巧思令人佩服,请继续吧。” 站在一旁的织工轻轻松了口气,他也是考试过关的匠人,刚才被这女人的样子吓得差点以为哪里错了。 周巧姑一直陪同阿诗娜巡查完,回来之后行会的几个分片负责的理事开了个简单的碰头会。 苏瑾脑海中项目组也同步参与讨论。 【公关部-小陈】:“苏总,我已经把刚才周巧姑讲得精彩故事编成‘西竺女官火眼金睛,行会匠心巧织轨星’的剧本安排上了,您加速落实,保证明天茶楼的版本比阿诗娜自己演的还要精彩。重点突出咱们中原技术深不可测!” 【财务部-张姐】:“苏总,透光检验虽然过了,但是阿诗娜的巡视始终是个大麻烦。她随时可以在任何环节叫停提出质疑抽检,这种行为会严重打乱我们的生产节奏。我刚才重新核算了被动等待质询可能带来的工时损耗,平均每日可增加五到八个百分点,如果她频繁抽检复杂环节,可能增加到百分之十五。这部分隐性成本必须考虑进去。” 【项目部-老王】:“张姐说得对。我建议立刻调整生产计划,将所有流程进一步标准化,像今天一样,每个模块准备简明的常见问题应答手册,阿诗娜巡检到哪个模块,就由该模块的组长负责接待解答,这样既能满足她的监督权,又能将干扰降到最低。” 【技术部-小李】:“关于天虹纱的均匀度问题,我的分纱导轮模拟优化完成,结合这个时代的手工机械条件,我设计了一套七色宝光分捻台的草图,已经上传资料库。” 苏瑾快速消化项目组伙伴们的建议,安排给现实中的几位行会骨干。 “……如果哪个模块在阿诗娜的巡视中表现出色,无瑕疵通过,该模块全体成员当日奖励翻倍!” 孙掌柜说:“这个办法好!赏金激励大家更积极” 马小千道:“西竺女官这个巡查倒是帮了我们的大忙!不用自己抽检,省了一部分人工!” “玉婉,你负责应急协调小组,如果哪个模块有突发难应付的情况,负责联络、通讯和安抚人心。” 楚玉婉经过世事磨练之后,变得小心谨慎。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应付西竺女官那么强势的女人,不过看到苏瑾对她那么信任,心就放了下来。 周巧姑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她自觉是比周巧姑能力要强一些的。 苏瑾看出楚玉婉的迟疑,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然后吩咐散会,安排胡伯去找工匠打造小李设计的分纱导轮工具,争取两天内做出一台跨越时空和年代的机器。 “另外,”苏瑾又在公屏上面安排,“西竺女官质疑纹样中原色彩过重,诸位有时间查一下相关资料,学点西竺文化,看看能不能捕捉到西竺图腾的魂,方便下一步咱们商业版图扩张!” “明白!”“收到!”“立刻去办!”项目组众人领命,意识再次进入高效运转状态。 胡伯接过苏瑾分解出来的七色宝光分捻台图样,看完之后小心折叠起来。 “这个结构不算复杂,但是对于导轮的圆度和光滑度要求极高,铁质部件也需要精打细磨,我亲自去盯着,两天应该能完成。” 大家刚要散会,这时候云裳阁的女管事快步走进来。 “阁主,会长,那阿诗娜女官去了咱们的纹样阁,正在看画师们修改纹样。她非得要求所有画师暂停手中的融合创作,先去临摹她带来的几幅西竺古老壁画和经卷上的原始图腾。匠师们没有人理会,她正急的跳脚。” “这怎么可以,都强行改了,耽误进度的损失算谁的!” “纹样重地,她怎么进去的!”楚云裳来不及多说一阵风似得离开了。 ------------ 第187章 卢佑的策略 楚云裳匆匆离去,苏瑾脑海中项目组公屏上面炸了锅。 “苏总,先稳住楚云裳!” “她那个态度回去肯定要崩!” “吵架事小,耽误时间就麻烦了!” 【项目部-老王】:“西竺女官这种行为是典型的外行指导内行!” “客户就是上帝,建议不要和她硬顶撞,采取怀柔政策。” 公关部小陈紧跟着说道, “建议先同意临摹,将其稳住。可以采取迂回策略,将临摹设定为短期的专项培训模式,时间控制在一天内。” 【技术部-小李】:“楚云裳性格偏执孤傲,和西竺女官硬刚赢了的话面子是有了,但是无法解决根源问题。建议说服请楚云裳,挑选几位社交能力强,会沟通、处事圆滑的画师来对付那位女官!” 小陈补充:“画师一般都有文采,在与阿诗娜沟通时有目的引导对方说出西竺魂具体是什么,这样咱们就能把她的抽象要求具体化有的放矢地融合。” 【技术部-小李】:“让画师在临摹的时候故意失误一下,然后请教阿诗娜。” 苏瑾叫过来卢佑,低声与他说了应对计划。让他快速追上楚云裳,传达最新的安排。 卢佑十分为难:“三小姐,楚老板都没有正眼看过属下,能给我说话的机会吗?” 苏瑾道:“这个地方只有你脚程最快,能赶在楚云裳到达云裳阁之前追上她。楚阁主虽然清高,但是很有礼貌,会听你说话的!” “那可难说!” 春桃道:“卢二哥你也太小看自己了!” 卢佑在心里估算了距离说道:“要不这样吧,春桃姐姐给我把三小姐的意思写下来,我扔给她!” 春桃摇头:“不行,等我写完那边估计就吵起来了,你快去吧!” “那我自己写吧。” 卢佑拿起桌上的笔,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拿着就跑出了院子。 他很快就追上楚云裳的马车,把写好的字条包了个石子扔到楚云裳的马车里,刚好砸到楚云裳眼前的车厢壁上,又弹到她脚下。 卢佑自言自语:“楚云裳这么聪明的人,一个字她就能懂得其中意思。何必开口去说。” “这是谁这么不长眼!”楚云裳的丫鬟蹙眉捡起字条,打开看见上面有字,交给楚云裳。 上面没有写什么特别的,一个匆忙写下的“忍”字。 楚云裳看完字条,撩开车帘看到马车外面的卢佑,倚在车内没有说话。 一直到马车到了云裳阁门口停下,楚云裳见卢佑始终没有落下,才问道: “你主子还有什么话,一起说了。” 卢佑见楚云裳愿意听自己说,这就好办了。只是男女有别又不能靠太近,怎么转述啊? 楚云裳没有什么特别表情,看了他一眼道: “好,你跟我一起上楼安排吧。” 卢佑心里一乐,楚老板还挺聪明的。 他跟着楚云裳来到纹样阁,见西竺女官阿诗娜脸色阴沉地坐在待客小几前,看都不看面前放着的茶水。 行会应急管事楚玉婉正低声下气地跟阿诗娜解释:“我们大周人和你们西竺人一样,只服从于自己的首领。如果要安排这些画稿,需要跟楚阁主沟通。” 阿诗娜看见推门走进来的楚云裳,开口就道: “楚阁主来得正好!你说我的要求是否过分?你们的纹样更改后不合格,我们连提意见的权力都没有吗?” 楚云裳目光扫过阿诗娜带来的壁画摹本,又看向被批得一无是处的画师和画稿,收起所有锋芒,轻声道: “女官大人说得对。只是工期紧迫,若全部停下,织造印染都在等纹样……” “工期是你们的事!”阿诗娜很不客气地打断她,“不合格的纹样织出来也是废品,我们西竺不会要的!” 楚云裳从来都没有受过这样的对待,她眸子微寒: “临摹西竺画作追溯本源,确实是理解西竺精髓的好方法。但若是只求形似,不求神融,临摹再多也是徒劳!” 阿诗娜也是火爆脾气,一直没有发火势因为没有导火索。 她声音更冷:“那依照楚阁主之见,该如何?” “画师继续创作,”楚云裳看着阿诗娜一字一句说道,“女官大人在旁指点,随时纠正,如此既不耽误进度,也能确保神韵。” “不行!”阿诗娜立刻拒绝,“本女官不是来指导你们作画的,必须全部停下,集中临摹三日!” 卢佑倚在门框上,看着两个女人吵的不可开交,心里想:“我滴老天来,这楚云裳还是忍了的!如果不忍,西竺女官早就被轰出去了吧!” 卢佑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晃悠着走进来,随手拿起一张壁画摹本,啧啧两声: “我说这位女官大人,您让咱们画师临摹,总得告诉他们临摹什么吧?是颜色?线条?还是……你们那个西竺的魂?我听说这个魂一般人可画不出来,除非请道士……” 阿诗娜竖眉喝道:“放肆,你懂什么西竺艺术!” “不懂才问呢!”卢佑是靖海侯世子的暗卫,别的没有学好,脸皮厚学得十成十。 他笑嘻嘻把画放回去,转头对楚云裳眨了眨眼,做起了和事佬: “楚阁主,要不咱们就按照女官大人说的,停一天工,专门学习学习,这位大人也是一心为了咱们的任务能够完成,又不是刻意刁难,您说是不是?” 楚云裳半晌没有回答,阿诗娜看楚云裳的强硬心中也有些后悔。 她心里明白,如果闹得太僵,这边画师甩手不干,再去告她刻意刁难,这耽误工期的责任赖到她头上就麻烦了。 好在楚云裳点头,放低了姿态:“好,就停一天,请女官大人不吝赐教。” 阿诗娜也有了个台阶,昂首说道:“本女官看效果再做决定,若画不出我们西竺的精髓,必须再加两天。” 画师们面面相觑,虽然心里不情愿,也只能收拾好桌面,重新铺开画纸。 开始临摹之前,楚云裳跟几个画师单独交代了一声,让他们配合卢佑。 卢佑发现,楚云裳的画师们无论男女,年轻还是年长,长相都是儒雅风流,没有一个长得难看的。 ------------ 第188章 画师们的策略 他砸吧砸吧嘴,真不愧是云裳阁,不仅是做的衣服好,挑人的眼光也是一等一的好。 壁画摹本分发下去,临摹开始。偶尔有画师低声讨论。阿诗娜起身巡视,皱着眉指指点点。 “这里的线条要更粗犷!” “这里色彩对比不够强烈!” 卢佑在室内转了两圈,目光落在一个眉目舒朗谈吐洒脱的年轻画师身上。这画师名叫柳七郎,不过二十出头,眉眼俊秀。 卢佑走到他旁边,凑近跟他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柳七郎听得频频点头。 “明白了!” 柳七郎正临摹的是一幅《西竺星宿图》,他坐得端正,落笔却没有怎么走心。 阿诗娜走到他旁边,皱眉说道:“你这画得什么?没有吃饭吗?我们西竺的星辰,光芒要像刀锋!” “女官大人,您这星宿跟我们大周天空挂着的不同,小生实在是看不出这壁画上面的星辰,该用什么样的形状才能画出来光芒耀眼的感觉!” 他指着那幅模糊的星辰图:“这光芒该画上几道?是要表现出神明的注视吗?” 阿诗娜本不想理会,但是见其他画师都看过来,只得耐心解释道: “星辰是俯瞰人间的眼睛。所以,这里形状要尖锐一些。光芒也要利落。你的笔触需要更有力一些,要画出那种威严凝视的感觉。” 柳七郎仿佛茅塞顿开,跟一心向学的学生一样,欣喜地拿着笔在星辰周围添上放射线:“是这样吗?那光芒的长度和粗细有没有讲究?” “当然!”阿诗娜见对方虚心求问,态度柔和了些,“主星光芒要粗……” 她拿起笔,在柳七郎画纸上示范,“光芒的末端要微微弯曲,像睫毛一样,这样才有凝视的感觉。” “明白了!” 柳七郎一拍脑袋, “大人一席话让小生受益匪浅!” 他重新落笔。 阿诗娜点点头:“嗯,比刚才画得好。” 柳七郎旁边的一位吴画师斜眼看了一下柳七郎的画,立马掌握其中精髓,画得好不好不重要,先让这位女官认可才是最重要的。 吴画师也摆出一脸困惑的表情看向阿诗娜: “女官大人,这莲花的花瓣为何有的饱满,有的纤细,可是代表不同的神灵?” 阿诗娜沉吟一下说道:“我国的莲花代表圣洁,要边缘有光晕,仿佛在圣光照耀下,花心明亮如金子……” 吴画师也是眼睛一亮:“原来如此,多谢大人指点,那这光晕是要白色的还是金色的?是均匀地发散还是从花心渐渐向外一圈圈发散……” 画师们纷纷围过来观看,有人开始在自己的画稿上尝试。 楚云裳站在外围静静听着,给苏云瑾面子,她忍。 忍一时之气,换真正有用的信息。 中途休息,楚玉婉安排人送来茶点。 “女官大人辛苦,歇息片刻吧!” 第一位请教的柳七郎为阿诗娜斟茶,匠师们也都停下休息,中途开始讨论心得。 “方才听您讲解,受益匪浅。只是还是有些不解,西竺艺术这般精妙,今后应该多多交流。” “刚才多亏大人指点,在您看来,我们之前的设计,最大的问题在哪里?” “大人,对于剩下的纹样设计,您觉得怎么画能更显现灵气?” “女官大人,那若是将西竺的星辰纹,与我们大胤的云纹结合……您觉得该如何取舍?” 阿诗娜刚回答完,对面一位在临摹孔雀的画师又起身请教,一个接一个的问题层出不穷,阿诗娜被问得有些头大,不得不详细解释。一场原本充满对抗的临摹,渐渐变成了西竺纹样解析研讨会。 画师们用看似谦卑的请教,将阿诗娜脑中那抽象的神韵一点点抽丝剥茧套了出来,心中对于西竺魂这个概念逐渐清晰起来,有了更明确的创意方向。 不知不觉到了掌灯时分,画出画稿的画师们像等待老师表扬的学子,纷纷拿着经过阿诗娜指点的画稿让她检查是否合格,阿诗娜心中颇为满意,觉得自己尽到了监督指导的责任。 她最终没有再刁难:“你们学得很快,只要稍加润色,定能更加出彩。” 阿诗娜满意回去,画师们却没有休息,他们还要连夜把今天提炼出来的西竺魂画出来。 卢佑和楚玉婉在旁边看着,见阿诗娜被问得脚不沾地,端着茶盏居然没有喝上一口水,同时在心里松了口气,三小姐就是厉害,这个办法还真把西竺女官稳住了。 苏瑾听完之后说道:“好,这次你的功劳最大,等到月底多领一天薪水。” 卢佑嘴角开心地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春桃看着美滋滋的卢佑问:“你在纸上写的什么把楚老板说服了?” 卢佑傲娇一笑:“你猜?” 春桃转了转眼珠:“美男计?” “什么美男计,你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卢佑草操了半天心,转身出去了。 春桃纳闷:“小姐,我猜的对不对?” “他就写了一个忍字。楚云裳那个人,一个字她就懂了,说多了反而没有用。”苏瑾说道。 春桃手托着腮帮子说道:“卢二哥还挺懂楚老板的。” 第二天,阿诗娜再次巡视道织造区,她打算随机抽检的时候,看见几个织造的匠人正在用一种奇特的工具检验刚下机的底布。 “这是什么?” 阿诗娜好奇问道。 “回女官大人,这是咱们行会新制的经纬密度镜和透光均匀度检测仪。” 这一块的小组长老何看见阿依娜停下来要检查,仿佛看到赏银在朝自己招手,态度不自觉好了几分。 “这个有什么用?” “用这个仪器检测,每一寸的经纬线数目都不会出错,比用眼睛判断的精准。”小组长很骄傲地介绍,“苏会长说,国礼要有国礼的标准,不能只靠感觉。” 阿诗娜凑近了观看,只见一个匠人把仪器放在布料上,琉璃网格下,经纬线根根分明。匠人手指轻轻点着网格边缘的轮子,一个细小的指针就开始移动。 “经线一百二十八根,纬线九十六根,符合细密标准。” 阿诗娜不信,亲自俯身,按着布面一丝一丝地数,足足费了半盏茶功夫才数清楚,结果同仪器上显示的分毫不差。 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又指向另外一处:“测这里。” 几次验证之后时间到了中午。 阿诗娜喃喃道:“这仪器是怎么做出来的?不仅省时间,还更精准。” ------------ 第189章 谁是设计天才 苏瑾的意识深处,一个无限宇宙星光的虚拟空间正在展开。 小李的信息在公屏上弹出: “苏总,结合西竺女官的提示,我给咱们的作战会议室升级成了高大上背景板。” 小李说完,苏瑾看到虚拟空间里,五道半透明的人形光影环绕着中央的全息投影台,其中一个光影就是她的现代形象。 投影仪上,西竺壁画纹样正在被高速拆解、分析,数据化。 小李的双手在键盘上飞速操作,无数代码出现在面板上,接着变成清晰的字符提示。 “纹样识别完成,核心单元已经提取。” “45种基础星辰变体已完成。” “36种莲花旋转对称花瓣阵列正在生成……” “孔雀翎眼28种基础型等待中……” 苏瑾回复:“小李,我只要结果,过程可以省略!” 【技术部-小李】:“苏总,马上就好!” 【公关部-小陈】:“哈哈,苏总只喜欢冷冰冰的文字,小李的炫技多此一举!” 【项目部-老王】:“我觉得这个界面挺好,增加团队参与感!” 【财务部-张姐】:“同意!” 苏瑾:“你们高兴就好!” 小李调出一个参数化建模界面:“现在进行参数化扩展。每个基础型设定6-8个可变维度,正在生成组合” 数字在屏幕右上角疯狂跳动:“100……500……1000……” 老王:“超过3000种了,启动筛选程序,剔除相似度过高和不符合纺织工艺的变体。” 财务部张姐:“过于复杂的纹样会增加雕版成本和织造时间。建议删减复杂度中高度的变体,保留相对简洁的。” 公关部小陈调出阿诗娜讲解的影像记录。 苏瑾惊喜:“可以录像回放?” 小陈回应:“是的苏总,目前沈玉贞受挫,我们能量充足积分充足,系统已经同步升级。” 她一边回答苏瑾,一边在公屏上面打出:“阿诗娜话语中关键词提炼完成:错落有致对应随机分布函数,各有姿态对应差异化参数生成……层层深入对应花色嵌套逻辑……” “收到,注入审美偏好权重,启动自然演化法……” 虚拟空间中小李点头,手指在键盘上面飘动,投影仪上纹样开始伸展变化,生出各种形态。 最终展现在大家面前的是四张和工程图纸一样的“纹样模块解析图”。每一根线都有坐标,每一个弧度都有函数。 小李:“坐标和函数画师们看不懂,正在进行转化……998种衍生纹样生成完毕,按照编写算法,生成图纸。” 苏瑾手中握着炭笔,笔尖在铺好的素绢上面,飞快地游走,不是在画,而是在高精度输出,纹样在脑海里通过肌肉记忆和系统辅助,被她手中的炭笔高速打印出来。 负责守书房门的春桃见自家小姐像个搞破坏的孩子一样,在素绢上面描画,扔的满地都是,并没有怎么吃惊。 她心里想:“小姐好久没有这样发疯了,肯定是最近太累了。” 这件事是小姐的秘密,她是小姐的忠实丫鬟,不会告诉任何人。 一直到苏瑾停下春桃才小心翼翼走进来收拾。 “小姐,这些还是跟以前一样烧掉吗?” 苏瑾揉着发酸的手腕,看了春桃一眼,心中浮起一个疑惑:“跟以前一样烧掉?难道以前原主也做过什么?” 问题一闪而过,来不及深究。 “把卢佑叫来,这些画稿交给楚阁主。” 卢佑看着铺在地上的图纸,震惊的半晌没有说话。 “三小姐这是画的织造兵法图?” “差不多。”苏瑾道,“你交给楚阁主,就说是你画的,让她和画师们参考。” 卢佑挠挠头:“三小姐,这也太抬举属下了,我可画不出来!” 话虽如此说,卢佑还是按照苏瑾说的去做了。 图纸送去云裳阁,楚云裳打开挨着看过,看完之后盯着卢佑的眼神带着深深的不信任: “这都是你回去之后做出来的?” 卢佑面不改色地回道:“当然!” 反正三小姐让他这么说的。 楚云裳抿了抿唇:“这些纹样,既有西竺神韵,又见大周匠心,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就是昨天听你们说话随便想的。”卢佑一脸的憨厚,“想让楚阁主看看有没有用。” 柳七郎展开其中一张看了一会儿,喃喃道: “星辰的光芒化作了云气,云气又凝成了新的星辰,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这真是天神之笔!” 他抬头看着卢佑,目光真诚: “卢小哥,你做护卫真是太可惜了,如果跟着我师傅学几个月,绝对能成为宫廷画师。” 卢佑拱手:“公子谬赞,受之有愧。” 落荒而逃。 阿诗娜还在织造工坊没有离开,她今天也不去监督纹样设计了,皱着眉头研究那些奇怪的检测仪器。 她问:“所有的布料都要经过这两道检验?” “何止两道!” 阿诗娜这么耽误时间,这片的小组长已经甘拜下风,陪同的依然是楚玉婉。 楚玉婉把自己刚学到的知识耐心介绍: “从原料丝线开始就有捻度仪、拉力计,染色有色片对照,光泽度标尺。织造有张力均衡器……前后共有二十七道检验工序,每一道都有标准有记录。” 她取过一本厚厚的检验册子,翻开其中一页: “大人请看,这是第三批布料检验记录,从染料配比到后期固色,都记录在上面,哪一匹布出了问题,翻开记录就能找到是哪个环节,由哪个人负责的。” 阿诗娜接过册子,只见上面字迹工整,虽然她看不懂全部,但是也能感受到记录的严谨。 下午的时候,阿诗娜继续在行会别的工坊穿梭查看。 她在染坊看到匠人在用三十六色标准比色卡,三色之间几乎看不到差别。在绣坊看到了检验针距离的小尺子,误差不能超过头发丝粗细。 一切都是标准化,可复查,可量化的。这些与阿诗娜认知中的靠经验和感觉检验完全不同。 在这里的生产中,每个环节都有统一明确指标,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到什么程度,既能控制差别,也能控制重复。 想出错都很难。 当天回去,她跟总领汇报的时候说道: “大周此家行会,与往日所见工匠迥异。其头领苏氏,不仅精通技艺,更深谙管理之道。虽然他们没有展示全部,但是从其有限透露的查验手段和匠人对规则的敬畏可知,其内部必有极其严整之体系。” ------------ 第190章 阿诗娜的坚守 使团总领阿巴图坐在铺着西竺织毯的胡床上,听完阿诗娜的详细汇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扣了几下。 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映得脸色阴晴不定。 他问道:“你是说,行会不仅能织出贡品级别的纹样,还能把里面的工匠都管得如同军伍?” 阿诗娜颔首:“是,从配色到捻线,每一步都有定轨,连色差都是用尺子量过的。那些仪器和规程,精确到令人心惊。他们的工匠不再靠经验和感觉,而是靠数据和标准。” “看来,那苏云瑾不仅没有因为我们的刁难慌乱,反而借此机会……改进了整个行会的检验流程?” 阿巴图的声音低沉,语气里带着了然。 阿诗娜赞同,说道:“是的大人。这样的工坊,恐怕不是沈小姐所说的急功近利、不堪一击。” 阿巴图的眉头皱紧,想起沈家那位大小姐来拜访时候说的话: “行会是由京师中小工坊和散户组成的队伍,人心散乱,只要稍加施压,必定会出错,届时沈家便可名正言顺接手。”可是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问道:“我们西竺壁画图腾有没有继续临摹?那个楚云裳她服软了没有?” 关于云裳阁,沈玉贞也说了,那是新开不到三年的铺子,没有什么根基底蕴,想设计出六百种符合西竺风尚的纹样,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一天阿诗娜提出不合格,她们果真都停下来重新修改,第二天让临摹西竺图腾也同意了,这让阿巴图总领很满意。只要纹样拖延三天,那后面的就更慢,三十天想交货根本不可能。 阿诗娜表情有些复杂:“那些画师们领悟力极强,我只是稍加解释,他们就立刻明白了咱们图腾中的精髓,下午属下过去看了,他们今天出的画稿,完美融合了西竺图腾的神韵,简直是神来之姿,天人之笔。” 阿巴图站起身,他长得高大健硕,华丽的织锦长袍扫过地毯,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 猛地停下来盯着阿诗娜缓缓说道: “所以,你去了两天,不仅没有压制住他们,反而帮他们完善了工艺,速度还加快了?” 阿诗娜迎着总领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大人,或许我们一开始就错了,苏云瑾此人,不是我们能用寻常手段压服的。她像西竺高原上的雪岩石,越压越坚硬。” 阿巴图冷冷道:“阿诗娜,你该不会是被她收买了吧?” 阿诗娜蓦然抬头,眼中带着被侮辱的愤怒。 “大人,阿诗娜忠于的是西竺王室,遵守的是自己的使命。若是苏云瑾能做出完美的国礼,对我们西竺有何不好?为何一定要让她失败?” “因为她失败对我们西竺有利!” 阿巴图压低声音几乎是低吼, “大周宫里有人传话,希望这单国礼出点意外。沈家许诺,事成之后,西竺王室未来三年的丝绸供应,都由他们以低于市价两成的价格提供!” 阿诗娜吃惊地抬头看向阿巴图:“宫里?是谁?”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阿巴图烦躁地挥挥手, “你只需要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确保国礼合格,但不是完美。尤其是不能完美到让苏氏借此一步登天,成为大周织造的新标杆!你明白吗?” 阿诗娜听着总领口中说出的毫无责任心的话,想起大周匠人的专注和仔细,想起那个普通工匠说“国礼要有国礼的标准”时流露出的自豪,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她说道:“大人,您觉得沈家就一定能保证这批国礼订单合格吗?若是因为我们故意刁难,导致国礼真的出了问题,耽误了长公主的大婚吉期,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您吗?还是宫里那位不敢报明身份的贵人?” 阿巴图被问得脸色涨红,公主嫁妆要求严谨,他也不敢保证沈家能完成的一丝不差。 阿诗娜挺直脊背,目光带着傲然。 “我是长公主的女官,此行唯一使命,是确保嫁衣尽善尽美。至于大周的内斗,沈家的许诺,那些与公主出嫁的体面相比,不值得一提!” 她说完转身退出书房。 阿巴图盯着她离去的背影,低骂一声:“不识抬举!”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西竺符文的狼牙小印,这是临行前王爷给的信物。只要让这批国礼订单合理地失败,将来西竺跟大周的丝绸贸易通道,都由他阿巴图一手掌控。 巨大的利益,跟完美的陪嫁物相比,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只是没有想到,刚到达大周皇后就推出了一个新行会接任务。 阿诗娜第二天哪里都没有去检查,直接去找苏瑾问了一个问题。 “苏会长,你的这些检验仪器和规程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苏瑾也不能说我那个世界都是这么用的。 阿诗娜以为自己问到了苏瑾不愿意说的机密,便换了个方式说道: “我的意思是,在很多地方,工匠的经验才是最高标准。你这样做,等于把别人数十年的经验变成了白纸黑字。不怕他们反对吗?” 苏瑾一笑:“当然有人反对,但是他们发现仪器不会骗人,还能不用争吵就解决问题,就接受了。” 阿诗娜忽然道“苏会长,我想请你帮个忙。” “请讲。” “你们能不能派几位懂行的匠师去西竺指导?” 苏瑾思索了片刻: “能与西竺织造建立联系,是我们的荣幸,只是此事关乎两个国家的交流,民女需要禀明织造司。” 阿诗娜主动跟苏瑾提出技术交流的举动很快被总领察觉。他原本指望刻板较真的阿诗娜来刁难挑刺,谁知道,这个蠢女人居然被对方的技术折服,反而想学习引进。 看来,得想点别的办法了。 布料是死的,人是活的。仪器测量标准规范,也不能保证万事大吉。 他叫来自己的心腹吩咐:“去问问那几个想咱们合作生意的大周商人,能不能拿出点本事,让本总领刮目相看。” 侍卫领命离开,阿巴图坐到书案前,翻开一本书,口中念念有词:“这世上最精密的仪器,也难以量出人心之险恶。” ------------ 第191章 永昌的算计 尚服局采办处的刘公公来到永昌染坊。 陈永昌以为宫里又有采买订单,连忙屏退左右上了好茶接待。 刘公公却说起了别的事。 “陈掌柜,咱家今天把话挑明了。那个苏云瑾,你得给她制造点麻烦。” 陈永昌心中一突,看着刘公公的脸色,小心说道:“那苏云瑾心有大局,行事磊落,这种人拉拢更为妥当……” 刘公公手抚着茶盖拿起,氤氲热气让他的眼睛微眯。 “你说得不错,她刚来织造司参加技改大会的时候,咱家就对她抛出了橄榄枝,让她弄些新鲜花样送去东华门采办处,此女竟以专心筹备行会事务为由迟迟没有办,真是不识抬举。” 陈永昌面上跟刘公公同仇敌忾,心中却暗自冷笑。 苏云瑾刚到京城,接了刘公公的机会便等于被刘公公收编,从此成为其手里的一枚棋子,所有的新奇花样、机巧发明,都得先经过他的手,哪里还会有如今在京城施展的机会。 不过话又说回来,苏云瑾如果接了,还有他陈永昌什么机会! 刘公公继续说道: “如果任此女这么顺风顺水风光下去,宫里的买卖,迟早都落到她的手里。” 他冷笑了一声,看向院子里放置的新染缸。 “到时候,你上的这些琉璃缸,就留着吃灰吧!” 陈永昌低声道:“公公明鉴,小人一直在关注着呢,苏云瑾一个小姑娘,就算有皇后娘娘的支持,但毕竟年轻,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成不了大气候?” “我看她这气候成的挺好,西竺女官都要跟她谈合作了,此事关乎两国贸易奏报道皇上面前,这可是大功一件。” 送走刘公公,陈永昌独自坐在桌前心情复杂。 他早就看清了局面,沈家和刘公公还有其他什么人,都想把他陈永昌当成棋子,推向与苏云瑾对决的前线。 他陈永昌活了大半辈子,还有什么看不透的。 沈家被京兆府传唤之后暂时没有了动静,陈永昌一直在暗中观察,并没有实质性阻挠。 关于永昌染坊走水事件,他最终查出就是有人想嫁祸给新行会,挑起他跟锦华染坊的矛盾,借助他的手对付苏云瑾。 无论是苏云瑾还是外地的什么染坊,陈永昌都没有放在眼里。 但是苏云瑾接了西竺的订单后,陈永昌没那么淡定了,因为没有入会,马小千邀请大小染坊几十家参与,没有分给他一星半点。 这让他十分生气。 西竺订单不仅是利润,更是名望。有了这份国礼背书,行会的染坊名气将一飞冲天。到时候,京城织染生意,还有多少会流向永昌染坊? 像刘公公说的那样,若是苏云瑾借此机会,与西竺王室织造建立联系,打开西域商路,那永昌染坊几十年建立的基业,真的要换主人了。 陈永昌让管事去打探外面的消息。 “阿诗娜女官对于行会新制的检验工具赞不绝口,还主动提出想要购买。苏云瑾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是允诺让西竺匠师观摩学习,还要赠送图纸和规程抄本……女官还看了夜穹紫的试染,据说效果极好,跟西竺提供的样布一般无二。” “跟西竺提供的样布一般无二?” 陈永昌翻看账册的手一抖,“怎么可能?他们的染料不是被动了手脚吗?” 心腹管事压低声音说道:“据从西竺那里得到的消息,苏家似乎是早有准备,而且他们好像找到了夜穹紫真正的染制方法,今日出的布料,在阳光下已有星辉流动之感。” “沈家不是很能耐吗?居然这点小事都没有做好。” 陈永昌冷笑了一声,道: “不是说那女官会处处刁难吗?怎么反而攀上关系了?” 心腹说道:“东家您忘了,传言苏云瑾可是有织女娘娘护佑的!” 陈永昌看了他一眼:“瑞和祥那两个织工安排一下,让他们动动手脚,在织机里加点料。” 织布坊内,瑞和祥的两名织工收到了命令。 “老梁,动手吗?” 年轻一些的织工手心有些冒汗,行会发下来的那个本子上,每个环节都记录地清清楚楚,他们若是动手,肯定得暴露。 不知道会受到怎么样的惩罚。 如果不动手,陈永昌也不会放过他们。 老梁盯着织机,只觉得眼皮怦怦乱跳。 “再等等,等到织完这段……” 两人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时候,织坊大门被推开,苏文博带着两名护卫,笑呵呵地走进来。 “诸位辛苦,苏某带了些点心给大家。” 他让护卫抬进来几个大食盒,亲自分发给织工。 走到老梁面前的时候,苏文博拍了拍他的肩:“老梁啊,听说你女儿前日感染了风寒,可好些了?我让人送了些药去。” 老梁浑身一僵。 “谢,谢三爷关心。” 苏文博道:“不客气,你家新来的邻居是我的旧友,那天去拜访的时候刚好路过。他还称赞你家里熬的羊汤味道特别的香。” 老梁的脸皮抖了抖。 他一个普通织布的工匠,哪里舍得喝羊汤,陈老板的人给了些银钱,他就去买了半只羊腿让媳妇做了羊汤。 苏三爷这明显是话中有话,他们一家老小,早已经在监控之下? 苏文博又走到那名年轻织工身边,递给他一包桂花糕。 “陈满,你母亲的眼疾,我请了同仁堂的薛大夫去看了,薛大夫说,三副药包好。” 年轻的织工手一抖,差点真出故障。 他停下动作,接了糕点千恩万谢。 苏文博走过去之后,陈满偷眼看了下老梁,老梁对他摇了摇头。 原先的那点贪念和侥幸,都在家人的安危面前不值得一提。 苏文博离开后,老梁装作肚子疼匆匆去了后院的茅厕,陈满在片刻后也跟了过去。 “老梁,怎么办?我怎么觉得苏三爷好像都知道了?” 老梁从怀里掏出一包铁砂,那是准备毁掉织机的东西,也能毁掉他全家。 陈满说道:“陈永昌说事成之后再给我们三百两银子,够我们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了。” “三百两,只怕是有命拿,没命花。”老梁惨笑了一声,“那个被抓进京兆府的采购管事,哪个主家给他撑腰了?” “那,那咱们把铁砂扔了?”陈满犹豫,“那陈永昌不会放过咱们的……” 老梁一咬牙:“不扔。” 他撕开纸包把里面的铁砂倒进茅坑,又抓了把茅厕旁的灰土重新包好。 “咱们动手了,但是织机没有坏。就说行会的改良织机太结实。” 陈满眼睛一亮,也把自己那包撒了。 “对,咱们动手了,但是织机没有坏,还在转,怨不得我们!” 两人对好说辞,故作镇定地回到织坊。 他们离开后,墙外一道身影也悄无声息离开,是苏文博安排的暗桩。 ------------ 第192章 金线风波 陈永昌的管事带来消息。 “东家,瑞和祥织布坊那边老梁和陈满已经得手了。在三架织机的齿轮箱里都加了铁砂,织机现在运转已经有杂音,最迟今晚就能彻底卡死。” 陈永昌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要动手就要万无一失。 “我让准备的那批备用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已经安排好了,不会查到咱们头上。” 开工后第五天,第二批原料陆续抵达,各种丝线染料如期入库,负责染坊的马小千嘶哑着嗓子淡定指挥。一切都在紧张有序进行。 “会长,金线到了。” 行会的张理事领着几个伙计,抬进来五个箱子。 他打开锁头掀开箱盖,里面是整齐码放的一束束金线,在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这是绣日曜凤凰的主要丝线。也是嫁衣环节最重要的部分之一。 苏瑾交给林氏的重要任务就是让她负责查验所有入库绣线。 林氏过来俯下身捻起一束,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搓,又捏住线头,向外缓缓拉扯。 金线“啪”地一声断了。 林氏脸色一沉。又快速抽检了几束,金线质地脆硬,一扯就断,缺乏顶级金线应该有的柔韧性。 “这线不对!” 林氏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人脸都变了色。 “这种金线材质脆硬,根本就无法绣制完整图案。” 张理事不可置信:“怎么会这样?这可是原产地的金线!” 苏瑾也连忙过来,抓起几束细看。 脑海中项目组进行同步识别检测。 【技术部小李】:“模拟显示,此线强度断裂率预估超过百分之八十,完全不可用。” 苏瑾不是专家,不用项目组扫描也发现了问题。 光泽不足,手感粗糙。 金线是日曜凤凰的灵魂,若是出了问题,一切都是空谈。 重新购买时间根本来不及,而且这个金线作坊,是几经筛选最终确定的。 再选别家,光订货周期都要半月以上,金线质量还不知道如何。 负责进货的张理事又惊又恐,急的团团转,指着老天发誓: “老夫一路上小心翼翼,还有卢佐小哥相互,绝对没有懈怠,装货的时候也是我亲自清点过目后才密封的,这怎么就换了呢?” “好,我信你!” 苏瑾制止了他继续辩解。 公关部小陈已经从行为分析看出他没有说谎。 技术部小李则是用新开发的仪器测了一下他的忠诚度,结果合格。 苏瑾将劣质金线放回箱子,合上箱盖。 “张理事,你将这批金线从订货到运抵的全部过程,再仔细说一遍。” 张理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回会长,这批金线是从原产地金缕坊订的货,那是老字号,信誉极好。下了订单的第二日,金缕坊通知货已经备齐,老夫便带着卢佐小哥和三个伙计去提货,在金缕坊库房门口亲自验的货。” 张理事回忆着, “那批金线柔韧光亮是上等货色,我检查没有问题后当场封了箱子,用的是金缕坊特制的铜锁。” “回程走的是官道,日夜兼程,箱子从未离过眼,唯一在城外三十里的驿站出了点小状况。” 苏瑾问:“什么状况?” “昨晚二更时分,驿站后院突然起火,大家都忙着去救火,场面有点乱,有人匆忙间撞到了咱们的马车,箱子被撞出来摔在了地上。老夫急忙查看,见铜锁完好,箱体也没有破损。便没有多想。难道是那个时候被人掉了包?” 【项目部-老王】:“如果夜里被掉包,真金线应该还在某个地方。” 【技术部-小李】:“模拟场景分析,箱体坠地时,如果角度和力度恰好,可以震开特制铜锁的暗扣而不留痕迹。这是专业手法。” 【公关部-小陈】:“先封锁消息,绝对不能让西竺女官察觉到我们的慌乱,否则信任危机将会放大。” 【财务-部张姐】:“如果启用应急资金从黑市收购同等品质金线,预计需要现银两千两。且品质无法保证,工期至少延误三天。” 阿诗娜刚巡视完染坊,她站在门口察觉到屋里气氛严肃,停下脚步,看着苏瑾问道:“苏会长,遇到了麻烦吗?” “没有。”苏瑾微笑道,“女官大人今日的巡视可还满意?” “还可以。”阿诗娜没有打探别人机密的习惯,转身去了别处。 虽然她没有仔细问,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位女官的眼睛毒得很,这件事瞒不了太久。 “卢佐,带着人沿着来时的路重新查看一遍,对方既然要掉包,真线一定还留在附近,不会冒险长途转运。” “是!”卢佐转身要走。 “等等。”苏瑾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铜罗盘,这是按照小李的图纸,找了工匠跟检测仪器一同制作的探测仪,能识别特定金属的微弱磁场。 “带着这个,范围三里内若是有大量金线,指针会转。” 卢佐立刻动身,自己是负责保护押运金线的,居然没有发现金线被掉包,若是被兄弟们知道了还不天天笑话他,真是奇耻大辱。 苏瑾又看向张理事:“你查一下这匹金线的制作细节,用的是哪座金矿的料,有无特殊标记。” 张理事从怀里掏出货单记录簿,这些他买货的时候都有询问记录,很快就能查清楚。 项目部老王提醒道:“若是三日内找不到丢失的真线,就必须启动备用方案,或者长公主赠送的那些金线可以暂时应急。” 苏瑾揉了揉眉心:“希望能找到。” 卢佐带了四个护卫快马赶到城外三十里驿站,白日里的驿站平静如常,仿佛夜里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 卢佐亮出靖海侯府暗卫腰牌,驿丞连忙笑脸相迎。 “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卢佐盯着他问:“昨夜二更,后院马棚起火,查清楚了吗?” 驿丞老实答道:“天气寒冷,一个商队的马夫在院子里烤火,火星子溅到了干草上,已经赔偿了损失。” “那商队什么时候离开的?” “今晨离开的,因为他们不想赔偿,耽误了些时间,也是往京城方向去了。” 卢佐不再多问,摊开手中握着的铜罗盘,平托在手心,当他走到马棚西侧墙角时,指针忽然轻微震颤,然后缓缓偏向西北。 驿站西北方向是一座废弃的观音庙。 “走!” ------------ 第193章 林氏母亲的遗物 观音庙空间不大,护卫们分散搜查,很快一人在神像底座下面发现了暗格,暗格用石板遮掩,推开后,里面放着的箱子跟他们的一样。 卢佐小心打开一看,是码放整齐的金线。 两个时辰后,卢佐带着人把箱子背了回来。 “三小姐,你给的这罗盘太有用了!” 卢佐兴奋地汇报:“我们到了驿站指针就转的厉害,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观音庙。这帮盗贼似乎对观音庙很熟悉,东西就藏在观音庙的神像下面的地槽里。如果没有这个罗盘,还真不好找。” 苏瑾拿起一束金线,真正的金线柔韧光亮,尾端有极细的螺旋纹,这是金缕坊匠人的独门标记。 五个箱子跟之前的一模一样,对方显然是早有准备。 卢佐摸着下巴。 “真是万幸,他们并没有把金线运走。” “他们的目的可能不是劫财,而是拖延时间,看着我们自乱阵脚。” 苏瑾淡淡道: “我们找不到他们就赚了,我们如果找到了,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但是日曜凤凰的绣制却会实实在在的被拖延,咱们更要消耗人力去追查。” 张理事没有离开,一直在织染阁,焦急等待,他确认这五百束金线分毫不差,就是他验收的那批后,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三个人清点查验之后金线入库。 卢佐问道:“三小姐,那掉包的人要不要去追查?” “不必去追了,对方这么做必然已安排后路。当下最要紧的是完成订单。” 胡伯过来禀报,分纱导论装置已经做出来了,周巧姑正在织坊进行试验。 织坊内气氛压抑。改良后的天虹纱织机正在运转,梭子在飞快地穿梭,织出的薄纱在日光下隐隐泛着七彩光泽。 苏瑾脑海中,项目组昨日的统计已经完成。 【夜穹紫数据已记录,标准化流程正在生成。天虹纱的分纱导轮已做出实物,测试效果提升显著,但捻丝均匀度达到随光流转级别仍需手工微调。】 【进度追踪:夜穹紫底布首批完成10%,其他常规布料包括纹样刺绣完成15%,时间还剩22天,烈日鎏金染色即将开始,天虹纱进入量产测试阶段。下一个风险点,星光靛的稳定性和大规模量产时质量均一性控制。】 【预算消耗比预期快15%,主要超支在顶级原料和意外防范上。需要注意后续资金流。】 西竺女官阿诗娜在织机前驻足,看了很久,皱着眉头说道:“虹彩断带严重,角度也呆滞。这样织出来的披风,公主殿下不会满意的。” 天赋极佳的周巧姑被折腾的冒汗:“女官大人,我们正在努力改进,再微调几次应该就……” “再微调几次?”阿诗娜板着脸,“你已经调整了第三十七次了,效果还是刻板呆滞,丝毫没有彩虹流动的灵性。一天后如果没有突破,我会如实向总领大人禀报。” 苏瑾站在织机前,盯着那匹半成品。 阿诗娜着急,她更着急。 【技术部-小李】:“分纱导轮配合人工的极限就在这里了,西竺的样本如果不是偶然得到,就是用了某种特殊材料和方法。” 林氏帮忙验收完了所有的原料,来到织坊,看到西竺女官为难女儿有些心疼。 她走到织机旁,仔细端详着织机上的分纱导轮装置,这机巧之物肯定费了女儿不少心思,却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她正想开口安慰,突然感觉门口人影晃动,回头一看。一位穿着半旧宫装的老嬷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苏瑾连忙迎上前: “秦嬷嬷,您怎么过来了?” 前几日素履坊韩娘子请秦嬷嬷帮忙指导金线绣法,老人推说染了风寒,介绍了另外一位宫廷退下来的绣娘。 今天过来难道有什么急事? 秦嬷嬷却像是没有听到苏瑾的话一样,嘴唇哆嗦了几下,几步走到林氏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小容?” 林氏没有挣脱,她扶住秦嬷嬷,端详着她的面容,不确定的喊了一声:“……干娘!” 秦嬷嬷张了张嘴,眼中泛起泪光:“小容,真的是你!干娘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里站着不合适,苏瑾连忙请秦嬷嬷林氏到旁边休息室坐下。 通过两人语无伦次的聊天,苏瑾弄明白了。 林氏就是秦嬷嬷曾经说过的那位为了救被冤枉的小宫女,把自己也搭进去的旧友的女儿。 秦嬷嬷和林氏的母亲晴娘自幼一起学刺绣,晴娘入宫那年林氏刚满五岁。 当时宫里征短期绣娘赶制庆典礼服,她们本来完成绣活之后就可以回家,谁知道礼服绣完之后,林氏母亲帮一个被诬陷的小宫女说了句公道话,却卷入了后宫栽赃的官司,被打了三十板子扔回绣房,天寒地冻没有能撑过去。 为了封锁消息,同一批进宫的绣娘都被扣在了宫中,直到新帝登基旧案重查才真相大白。 “这是晴娘临走前给我的,托我把它交给你。” 秦嬷嬷声音发哑,打开小包袱,从里面拿出一把桃木梳和一方绣帕。 她把帕子展开,上面是一幅没有绣完的花纹。 “那日下着大雪,晴娘躺在绣房的硬板床上,攥着这帕子说‘阿双,我女儿也开始学绣花了,让她接着把这帕子绣完吧’。” 她说到这里拭了拭眼泪。 “唉,等我从宫里出来回到老家,找到当年认识的人,说你父亲早就带着你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我本以为今生没法完成晴娘的嘱托了,却突然听说,苏小友这里染出了夜穹紫,我就想过来看看……” 秦嬷嬷看看苏瑾,又看看林氏,嘴唇抖动:“好,好,你母亲的天赋,到底是传下来了。” 林氏接过那方罗帕,指尖抚过上面的针迹,眼圈泛红,连忙擦了一下眼角,强忍着没有流出眼泪。 楚玉婉看着林氏手中的帕子,突然道:“苏姐姐,这帕子上绣的似乎不是寻常的纹样,好像一个图谱。” 林氏一听连忙展开绣帕,苏瑾也仔细看过去。只见那些流转的线条并不是花鸟人物,更像是一套精密的纱线交织结构图。 ------------ 第194章 天虹纱的突破 林氏连忙擦了眼泪和苏瑾一起仔细看。 “小李,分析一下这纹样!” 【技术部-小李】:“正在扫描,这线条轨迹不是装饰图案,是三维结构投影图。” 意识空间的投影仪上,那些流转的线条经过重新解析组合,生成了新的立体模型。 【项目部-老王】:“这个时代的刺绣女工,能绣出这种结构图,真是天才!” 林氏和楚玉婉都在思考这是什么纹样。 苏瑾看向秦嬷嬷:“嬷嬷可知道这图谱绣的是什么?” “我知道晴娘用的是七彩线头,但”秦嬷嬷摇摇头:“晴娘并没有说她打算绣什么,只是每天晚上休息的时候在帕子上面绣几针,说是想给女儿绣一个小玩意儿。” 只是想给女儿绣礼物,这个礼物没有绣完人就不在了。 至于帕子上没有绣完的部分,却留下遗言让她的女儿接着绣。 秦嬷嬷回忆着说:“我记得那时候晴娘绣的那件宫廷礼服,展开时霞光万道,宫里的大人们都称赞呢!” “我今天带着这些东西过来,”秦嬷嬷看向林氏,“是想着,如果能遇到晴娘的孩子更好,遇不到,就让苏小友看看这帕子,能不能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苏瑾诚挚说道:“让嬷嬷费心了。” “我本想着,晴娘如果还在,一定也愿意帮忙的。”秦嬷嬷笑着摇头:“没有想到,还真的见到了小容。” 林氏也再次跟秦嬷嬷道谢。秦嬷嬷直到她们都很忙,没有时间叙旧,也不再久留,说方老先生还在外面等着她,便告辞离开了。 秦嬷嬷离开后苏瑾的意识空间投影仪上模型还在完善,图谱中那些看似随意的曲线,都被拆解成了不同的角度函数和张力系数。 小李发出一连串的叹号。 【这不是技艺,这是科学。晴娘用刺绣记录了材料光学的前沿发现!】 【苏总,图谱是真的,而且完整度很好,缺失的部分可以用算法补全。】 【正在分析结构规律……算法介入……缺失部分已经通过参数反推重建。】 苏瑾在接收小李补全的织法参数图,林氏突然看向苏瑾:“娘懂了!” 苏瑾吃惊抬头:“懂了?” 林氏激动地说道:“你们那个天虹纱机器没有问题,是手法的问题。” 她快步走向织机,周巧姑跟楚玉婉两人还在做尝试。 林氏走到织机前,对周巧姑道:“巧姑,让我试试。” 她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七束不同颜色的丝线,然后才凭着手感调整。 “你们看,”林氏一边调试一边解释,“让七色丝线搭出一座彩桥,每一根丝都有自己的位置和角度,光线穿过的时候,便流动起来……” 她双手轻抬,梭子飞动丝线交织,这一次,织机发出的声音像山间溪流,随着织出的薄纱一寸寸变多,纱面上泛起了流动的七彩光泽。 “就是这样,”林氏停手,取下织出来的半尺薄纱。 周巧姑抿着嘴唇看了半晌,眼神也变得清亮起来。 “我明白了!” 苏瑾此时成了外行,她看了看一直没有说话的楚玉婉。 “你也明白了吗?” 楚玉婉摇摇头,老实说道:“我能看出纹样不同,但是没有学过织布。” 林氏和周巧姑两人此时成了知己。 林氏说:“巧姑,你再试一次。把每根丝线都保底到这个角度,是不是能被拆成流动的七色。” 周巧姑冲向另外一台装了导轮的织机,按照林氏说的这个朝外挪一分,那个往里收半寸,调整之后随着梭子穿梭,又一段流光溢彩的薄纱诞生了。 这一次纺出来的纱灵动飘逸,阿诗娜再次转悠过来的时候,站在纱前看了整整一盏茶时间。 她伸手捧起薄纱,看着虹光在指尖流淌,说了一句:“这才是书中记载的‘虹随光转,彩由丝生。’” 周巧姑虽然没有听到西竺女官说了什么,但是看到她那表情也能明白,这一关终于过了。 永昌染坊,陈永昌气得在室内团团转,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茶盏,没有人敢上前收拾。 “织机一点故障没出,说是行会改良的织机结构特殊,铁砂根本卡不进去?” 他猛地停住,瞪着眼睛看向垂首站立的心腹, “那金线才挪了个窝就被找回去了?我花了大把银子请的都是废物吗?” 心腹哆嗦着,偷眼看陈永昌狰狞的表情,硬着头皮说道: “东,东家息怒,小的打听到,金线能那么快找到,是因为护卫手里有个神仙罗盘,据说那东西另一头拴在了金线上,咱们无论藏在哪里,只要一拉那罗盘,他们就能知道在哪。” 陈永昌眼神一厉:“照你这么说幸亏没有运回来?” “是,是啊东家。”心腹急忙道, “您不是吩咐,只要给行会制造麻烦拖延时间即可,千万不能暴露自己吗?这次虽然没成功,但是他们没有抓住咱们的把柄,总比像沈家掌柜那样被传唤到京兆府,连累东家也要过去喝茶强啊!” 提到沈家的遭遇,陈永昌抬脚把碍事的瓷片踢出去多远。 心腹小心试探着劝道:“东家,咱们总不能因为西竺的订单把永昌染坊三十年挣下的基业搭进去啊!” 陈永昌坐回椅子,他深吸几口气,他不在乎西竺那单子,但是宫里的刘公公卡着脖子呢。 “又想做坏事,还不能被牵连,哪里有那么容易!”他看向心腹:“你还有什么办法?” 心腹道:“虽然他们找到了金线,但是那日曜凤凰还没有开始绣呢,那可是最耗神的部分,若是稍有差池,整批货就都完了。” 陈永昌眯起眼:“日曜凤凰?” 那是嫁衣最核心的图案,对于绣娘的技艺,眼力,体力都是考验,这世上能把凤凰绣活的只有江南楚家的楚林栢。不过那楚林栢据说手在狱中受伤,无法再拿绣针。 那么京城这些人…… “去,”他吩咐道,“把鬼手张给我请来。” “鬼手张?他可是专门做‘阴绣’的” “我自有分寸。” ------------ 第195章 各自筹谋 “记住,不要让人知道你的身份。”陈永昌道: “我请他不是让他做活,只是让他去看看。鬼手张那双眼睛毒得很,只要让他看过绣娘的手法,用线的习惯,甚至绷架的角度,他就能找出破绽。” 心腹明白东家的意思,他们不亲自动手,只要让鬼手张看明白了,自然有办法让那凤凰绣不成! 只是他总觉得这是办不成,没敢说。 陈永昌安排完这件事,知道拦截没有成功不能瞒着刘公公,如实上报。 刘公公的徒弟把陈永昌的消息带回。 刘公公摩挲着手指上的翡翠扳指,压着心里的火气: “陈永昌那个废物,连拖延时间这点事都办不好,我看他就是故意的!” 他把小内侍叫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按第二套方案准备,要么拖着不验货,要么验货不合格,无论如何,这桩生意必须给我停了。” 那小内侍小心地道:“公公,小的发现,长公主那边的人好像在盯着咱们……” 刘公公冷笑:“长公主?西竺使团若是翻脸,长公主能压得住么!” 他根本没把长公主放在眼里。 苏瑾这边生产进展顺利,项目组正在汇报下一步任务。 【公关部-小陈】:“十日之期已到,西竺没有提出验收。沈家暂时没有动静,陈永昌的管家在寻找会刺绣的人。织造司收到沈家和永昌的备用方案,似乎是在防止我们失误。” 【项目部-老王】:“咱们不会有失误,天虹纱工艺已破解,三十匹布预计三日即可完成。下一阶段重点,日曜凤凰刺绣。” 【技术部-小李】:“西竺不提出验收,可能是不想付第二笔款子。” 【财务部-张姐】:“天虹纱原料成本核算完成,因为工艺改良,成本比预估降低两成,节省下来的资金可以投入凤凰刺绣精细化管理。” “另外,截止今日午时,项目总支出已达八千两。其中原料采购占七成,工费赏银占一成,器具研制及杂项占一成。西竺第一期预付款一千五百两已经全部耗尽。我们垫付的资金也接近警戒线。” “建议立刻向西竺使团提出验收申请,完成第一阶段交付,催收第二笔预付款一千两。” 苏瑾找出签订契约时定下的验货流程单,安排人去找西竺女官。 阿诗娜正在绣坊巡视,听说是契约和验收的事情没有耽误就过来了。 苏瑾说明情况,拿出准备好的帖子: “今日已完成锦缎一百匹,绫罗两百匹,金纱五十匹。符合契约第一阶段交付标准。烦请贵使节和织造司官员明日前来见证验收,支付第二笔预付款,确保正常生产。” 阿诗娜接过清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字,颔首: “我回去报给总领,你们做好准备,我方将按照契约标准执行验收。” 她回到使馆,把苏瑾申请验收的帖子呈给阿巴图。 “锦华行会的常规陪嫁成品罗锦已经完成一半,申请验收并支付第二阶段预付款一千两。” “预付款?”阿巴图看着桌上的帖子,垂着眼眸没有表态。 一旁西竺语师兼谋士哈桑说道: “总领,依属下看,苏云瑾是否太急了些?” “属下收到消息,永昌染坊递了帖子去织造司,说是愿意承接行会完不成的剩余订单,不需要支付定金。” 阿诗娜看向哈桑:“契约既签,必当按约定验收支付款,岂能中途毁约?” 负责签订契约阿普布也附和道:“女官大人说得对,契约已经签好,失信于中原商户,对我西竺日后通商不利。” 哈桑见两人都如此说,有些讪讪。 他眼珠一转对阿巴图躬身:“总领大人,属下建议,阿诗娜女官虽然细心,但是一人查验难免有疏漏之处,属下建议,明日验收之时,由卓玛女官并两名匠师同往,共同验证,方能万无一失。” 阿诗娜嘴唇微抿,卓玛女官已严厉著称,但是于织造却不精通。她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使馆之内,总领尚未说话,她犯不着跟语师争执。 阿巴图目光掠过阿诗娜紧绷的侧脸,心情愉悦了不少。 “就按哈桑所言。” 待到阿诗娜于阿普布退下,室内只剩下阿巴图与哈桑两人。 哈桑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总领,我们确定要与沈家合作?” 阿巴图坐在桌旁,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笑了一声: “合作算什么,如果能挑起大周织染行内部争斗,我们就能坐收渔翁之利。若是能让沈家还有宫里的贵人欠咱们一个人情,那日后打探中原虚实,都要容易得多。” 他看向哈桑:“明日验收,让卓玛多挑些毛病出来,不必太过明显,只要能拖延付款,让苏云瑾心生不满即可。如果苏云瑾停工,我们便可顺势撕毁契约,以低价让盯着这个买卖的沈家和永昌竞争。到时候,既不用背负失信之名,还能拿到最低价格,何乐而不为!” 哈桑挑了挑大拇指:“总领神机妙策,属下这就去安排,保证明天他们过不了关。” 验收前夜,行会骨干在锦华织染阁开了个小会。 卢佐说道:“我们的人得到消息,西竺那个叫哈桑的幕僚与宫里刘公公来往密切。明日验收新增了三人,可能会借机发难。” 孙掌柜说道:“织坊的织机都稳定,咱们出的布匹,阿诗娜拿着仪器亲自验了多次,没有问题。” 马小千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我们布料染制过程也都没有问题,验收完后秦老师傅还挨个检查了一遍,不怕他们找茬。” 张桐跟着道:“夜穹紫的星辉流动效果已经达到样本九成五以上,跟样品一般无二。” 韩娘子揉捏着发酸的手指:“纹样刺绣的设计图稿都是西竺女官确认了的,他们如果在这里挑毛病就是拆自己的台。” 林氏提醒:“我最担心的是井水,午后看守水井的护卫在水井周围发现了油污,但是明日若对方当场取井水查看,恐怕要多费唇舌……” 苏瑾目光沉静:“母亲放心,钱三两事件之后,水井那边父亲已经安排改造,连通活水暗渠,些许污浊早已涤荡一清。明日无论他们取哪口井的水,都是干净的。” 苏文博说道:“护卫我又加派了二十人,所有出入口,水井染缸,织机仓库,都有双岗,想搞破坏保证插翅难逃。” 苏瑾想了想,凑近苏文博低声说了几句,眼神亮晶晶的: “真有人敢来破坏,一点机会让他们以为得逞,到时候咱们抓住把柄一网打尽。” 苏文博抚掌:“这个办法好,还是我女儿聪明。” 林氏瞪了他一眼,如今女儿大了,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夸了。 苏瑾一笑继续安排:“卢大哥明日带一队人暗中监控全场,任何可疑人员靠近核心区域立刻控制。” ------------ 第196章 刁难 契约签订后的十日,对于京师织染行会而言,每天都是炼狱一样,大家都是靠一股信念还有对苏瑾的信仰撑着。 十天的时间匠人们熬得双眼通红却热火朝天。 苏会长可是说了,这批货做完了马上结算工钱,争取年前做出来,拿了银子还能不耽误过年。 因此虽然西竺使团验收,行会工坊并没有停工等待,生产依旧继续,几位领头的理事安排好工作一起等着验收。 清晨西竺使团和织造司的车队准时到达。 卓玛女官面容严肃地走在阿诗娜旁边,身后跟着两位眼神挑剔的西竺匠师。 阿普布见到苏瑾,颔首说道:“苏会长,按照契约约定,今日进行验收支付第二期定金。我方将查验已完成的三百匹常规布料,以及核心品夜穹紫,天虹纱的试制效果。为求公正,总领特派卓玛女官跟两位匠师同来协助查验。” 苏瑾点头:“理应如此。” 阿诗娜申请平静随着众人入内。 按照流程,应该先检验三百匹普通布料。 卓玛却开口说道:“听闻贵染坊用水极为讲究,不知能否先看看水源。毕竟布料再好,若是水质不纯,日久恐生变化。” 哈桑在一旁冷眼观察,验收流程中没有看水源这一项。卓玛提出后,苏云瑾如果同意,那么水应该没有问题,要是拒绝,就难说了。 苏瑾抿唇一笑。 “女官大人要看水源自然可以,只是契约中写得明白,第十日再支付预付款一千两作为物料补充,如今时间已过,” 她拿出准备好的验收文书,晃了晃。 “咱们还是先按照契约办事,待钱货两讫,再去研究水源。” 卓玛眼神一厉,没有想到这么简单的一个要求对方居然不同意。 她见苏瑾没有谦让的意思,再者哈桑也只让她试探一下。为了不至于太过尴尬,她摆出施恩的姿态道: “也好,是本女官心急了。那就按你们说的,先进行验收。” 阿诗娜女官低下头,抿了抿嘴唇,安静站在一边。 三百匹布料按照类别颜色分区陈列,金纱璀璨,绫罗飘逸,锦缎厚重。 韩大人早就上前看了一遍,心中很满意,这才十天,皇后推荐苏云瑾不是没有道理的。 卓玛女官带着两个匠师用两国共同认可的检验工具进行检验,她的动作一丝不苟,不时用西竺语和两个匠师交流。 时间一点点过去,卓玛检验完毕,对检验结果进行汇报。 “烈日鎏金,金色在烛火区域偏橘色,不能完全达到夕阳融金的暖橙感,偏离标准色卡区第三格。” “纹样边缘处,金线有断点,不符合完美无瑕宫廷级要求。” “深海蔚蓝波光感不足,未达到样本程度。” “莲花纹样,莲心处的转折生硬,没有灵动韵味。” “夜穹紫和天虹纱样品色泽自然度跟样品亦有差距。” 她眼神严肃:“目前看来,所出布匹均未达到契约约定效果。因此,我方无法认定半数成品合格。” 韩大人脸色有些难看。 阿普布听完卓玛的禀报,假惺惺说道:“苏会长,我知道你们日夜赶工极为不易,但是公主嫁衣,乃是国之大礼,不容丝毫瑕疵。这预付款之事,按照契约只能暂缓。待到贵方把这些瑕疵修正,我国再按约支付。” 韩大人皱着眉解释道:“使节大人,颜色在不同光源下略微有差异实属正常,这些布料都在契约规定的色卡范围之内。波光感,流转感本就是主观感受,岂能因一人之见就否定全部。” 阿普布面露无奈:“韩大人啊,非是我有意刁难,实在是职责所在,不敢忽视。卓玛女官是我西竺顶尖的查验官,她的判断代表我西竺王室的眼光,若是她觉得不够好。我亦没有办法。” “不过,这批国礼时限紧张,工艺难以完美也情有可原。” 他露出通情达理的样子, “苏会长若是觉得完成吃力,我国也可以退让一步,看看能否有其他商号可以分担部分压力?” 苏瑾走到布料旁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 “阿普布使节,卓玛女官,韩大人,请容民女说几句话。” 所有人都看苏瑾。 苏瑾先转向阿普布:“首先,关于契约,您方才说公主嫁衣乃是国之大礼,因此咱们契约附件第三条明确写着,成品颜色以日光下色卡比对为准,允许三格内的正常色差。而且方才卓玛女官是在烛火下验的色,这已经违反了契约约定的检验条件。” 她抬手示意春桃取来当日签字的契约,翻到一页递给阿普布看。 “其次,关于瑕疵,卓玛女官指出的金线断点,莲心生硬,都是织坊特有的隐针活纹技法,这些在契约第五条技艺保留款中早有注明。我们行会有权使用传统技法,只要最终效果与样本一致即可。您可当场同样本比对,便知道这些细节本就是刻意为之。” 她又转向韩大人:“大人,您应该知道这活纹绣是江南顶尖绣娘才能做到,莲瓣走动时方能显活,绝非生硬。至于深海蔚蓝绫罗的波光感,只需要喷些水雾便能显现,这是染坊常识,并非工艺缺陷。” 阿诗娜在心里暗暗点头,心里说:总领大人找个外行过来查验,现在好了,被人家鄙视了。 苏瑾的目光看向阿普布:“至于您说的贵方可以退让一步,让别人来分担压力,那就不必了。行会既然接了这笔订单,便有能力完成。但是若西竺使团执意违背契约,拖延付款,我们只能按契约第十二条行事——贵方需要支付双倍违约金,且我方有权终止合作。届时,公主嫁衣延误的责任,全在西竺。” 阿普布脸色一白,心里有些埋怨哈桑乱出主意。 苏云瑾这番话句句紧扣条款,他竟然找不出一点反驳的余地。 哈桑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 “苏会长言重了,我们只是希望货品能尽善尽美……” “尽善尽美也要按照规矩来。” ------------ 第197章 西竺铩羽而归 “如果贵方还愿意履约,我们现在就把所有布匹搬到院中,按照契约约定的条件重新查验。若是真有瑕疵,锦华行会无偿返工,若是没有,还请贵方即刻支付预付款。” 韩大人见苏瑾终于把局面扳了回来,心中高兴,捋着胡子说道:“苏会长莫要乱说,西竺使节绝不是那言而无信之人。” 阿普布看看哈桑,不愿意履约能行吗?不履约他们还要双倍赔款,这赔款谁拿! 卓玛站在一旁,虽然她在制造方面真是个外行,但是被人当众指出来,也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 早知道不接这个差事! 院外天气晴朗,日头正好,冬日的阳光洒在布料上,荡起粼粼波光,与样布一般无二,那被批生硬的莲纹,在阳光下也变得舒展开来,有了几分灵动。 卓玛拿着色卡上前,反复比对。指尖都捏得没有了血色,最终只能实事求是说道:“日光下查验,所有货品均符合契约标准。” 苏瑾没有立刻松口,她看向阿普布:“使节大人,既然复验合格,那么除了按约支付第二笔预付款,一千两,贵方还需要额外支付二百两误工费。” “误工费?” 哈桑正在仔细研读契约, 他皱着眉说道:“契约里并没有提及此项。” “契约里也没有写贵方可以无故拖延,违规查验。”苏瑾抬眼看向他,“我方工匠为配合复验,多耽误了两个时辰,行会理事与织造司官员在此耗费半日,这些时间与人力的损耗,自然该由贵方承担。” 她顿了顿,“若是贵方不愿意支付,我不介意将今日之事奏请礼部评理,届时西竺使团刁难商户,违背契约的名声传出去,怕是会影响贵国与大周的后续通商,我们中原商家没有人敢再跟这种不讲道理的人做生意。” 阿普布沉着脸看向哈桑,他们知道苏瑾这话并不是虚言。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最终只能咬牙道:“好,二百两误工费,我们付就是。” 苏瑾这才绽开笑容,取来纸笔文书:“请使节大人在验收文书上签字用印,即刻兑现银两。” 阿普布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看向身旁的哈桑。 哈桑上前说道:“布料虽然合格,但是契约中还有一条,布料需保持最终交付时品质如一。苏会长不愿我等查看水源,莫非贵工坊的用水,出现了什么问题?不去查验一下,我等实在是心中难安啊!” 阿普布放下笔:“对,为了防止日后生变,咱们还是先去看一下水源比较稳妥,若是不行,也可以协调安排一下。” 苏瑾见对方不见水井是不打算签字了,也不再强求,从容地把一行人领到了青石街的水井旁。 “这里是行会供方日常用水的主井,水质清甜,可比山中甘泉。” 哈桑对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取出一个银碗,打了半碗水,又倒入了西竺特制的验毒水,若是水中有毒或者杂质,会变浑浊。 但是放进去后碗内的水依旧清澈。 哈桑眼中闪过失望:“你们只用这里的水?是不是还有别处的?” “染布最讲究水质稳定,我们只用这三口井中的水,水井周围我们行会已经安排人日夜看守,水质问题,使节大人尽可放心。” 哈桑虽然心中纳闷,但是三口井中的水都取了眼看,井水清澈无比。哈桑还亲口尝了尝,水质和说的一样甘甜温和。 “这水水质极佳!” 哈桑最终说道。 阿诗娜冷眼看着,拒绝阿巴图的时候她就明确了自己的立场。 此时她提醒了一句:“耽误了半个时辰,不知道时间久了误工费会不会增加?” 阿普布提笔,在验收文书上签下名字,盖上西竺使团金印。户部李主事当场清点,确认西竺付款一千两二百两银票,当场交割。 织造司韩大人出具《中期验收合格文书》,三方签字用印。所有布匹搬入行会仓库,自有专人负责管理。 西竺的马车刚驶入使馆巷口,阿普布就憋不住发起了牢骚。 “真是荒谬,居然又多付了二百两,待会儿怎么跟总领交代!” 哈桑垂着眼皮,查验女官卓玛和两个匠师并不在这辆车上,阿诗娜依然留在工坊监督。 他一路上想了很多,猜测阿诗娜肯定也在苏云瑾手里吃过亏了。 下车的时候,他终于说道:“那苏云瑾根本就是早有预谋,契约里那些条款,全是她设下的圈套。” 卓玛跟在两人身后,她指尖上还残留着日光下验布的触感,心里窝了一肚子火。 她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去了自己的住处。 阿普布和哈桑还得去跟总领汇报。 阿巴图接过阿普布呈上的验收文书,脸上并没有愤怒,只是淡淡问道: “日光下验色?传统法保留?你们两个当初签约的时候,就没有仔细了解一下是什么东西?” 阿普布有苦说不出,签约的时候他可是很小心的,拿回来让总领定夺。现在出问题了,总领还是把责任推到他们这里。 阿普布瞪了一眼哈桑:“你不是了解大周文化吗?契约是什么意思你有没有看懂?” 哈桑只能道歉:“当初看契约时,也只是寻常通商条款,谁能想到苏云瑾会把这些细节抠得这么死!” 阿巴图扔下文书,抬起眼皮:“你们两个废物,居然赔了人家二百两银子?” 阿普布脸色一白,辩解道:“若不是哈桑节外生枝,举荐对织造一窍不通的卓玛女官去验收,何须多赔付二百两银子?” “住口!”阿巴图厉声打断他,“事到如今,还在推卸责任!” 他看向哈桑:“你怎么不拦着?” 哈桑表情为难,小心翼翼回话:“总领大人,当时的场面,那苏云瑾言之凿凿,句句紧扣契约,若不给这二百两,闹到礼部,丢的是西竺的脸面,大周的官员比狐狸还精。总领您借机扰乱织染业的计划说不定也会暴露。” 阿巴图脸色阴沉,“此事暂且记下。” 他压下怒火,转而安排:“沈家那边的接触不能停,你明日同阿普布再去织造司一趟,就说锦华行会技艺虽精,却恃才傲物不堪大用。至于那二百两银子,日后总有加倍讨回来的机会。” 哈桑应下,心中庆幸阿巴图没有追究自己签订契约时疏忽的责任。 刘公公正对着琉璃灯把玩刚得到的一枚羊脂玉扳指,内侍小成子走进来,汇报探听到的西竺验收情况。 “苏云瑾不仅逼着西竺人按约定付了预付款,还多要了二百两误工费,吓得西竺使节都没有敢继续找茬,灰头土脸地走了!” 刘公公动作一顿,玉印在灯影下泛出冷光。 他原以为西竺使团的刁难能让苏云瑾焦头烂额,让出一部分订单,没有料到她居然反将一军。 他眼神没动,问道:“我说的那个计划呢?” 小成子道:“长公主那边的人盯得太紧,咱们的人火折子刚点亮就被发现了,幸亏那江湖人跑得快,不然已经查到公公您这里了。” 刘公公脸上泛起一抹阴恻恻的笑:“长公主这日子是不是过得太闲了,天天盯着咱家不放。” ------------ 第198章 援助和暗算 “公公,那咱们接下来还要不要继续?” 小成子试探着问。 刘公公重新将目光落回扳指上,语气恢复了慢条斯理的阴柔。 “急什么,火虽然没有点起来,但是打草惊了蛇,效果一样。” 他微微眯起眼, “西竺人吃了瘪,永昌染坊那边肯定更坐不住,沈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咱们呐,就先停下看看戏。省的碍了长公主的眼。” 他虽然这么说,小成子已经懂了。 按照刘公公的行事风格,这是打算要静观其变暂时蛰伏,等机会再出手。 苏瑾送走验收使团和织造司官员,把一千二百两银子入账,脑海中项目组正在汇报最新监测结果。 【财务部-张姐】:“使团驻地通讯频率增加,阿巴图已下令深入调查您的背景,同时继续与沈家进一步接触。” 【公关部-小陈】:“永昌染坊陈永昌接见了沈家一名管事,谈话内容未能获取,但是分析那管事离开时的微表情,应是相谈融洽。” 【项目部-老王】:“综合研判,沈家与陈永昌很可能已经达成某种合作,意图在下一阶段日曜凤凰填色刺绣时发难,那是最容易出错的环节。” 苏瑾合上手中的账册,凤凰填色,需要用到三千六百针不同绣法,十二种渐变金线,对光影变化的要求达到一致,稍有差池,神韵全失。 【技术部-小李】:“全息投影辅助绣架,智能调色对比标准,绣线实时监测仪,三套系统已经进入最终调试,届时这三套系统隔空调试,凤凰重要组件若是出现问题可以隔空纠正。” 苏瑾在心里计算着,三十只凤凰,一只凤凰需六人绣制,他们常规布料的纹样还有三百匹……接下来缺绣娘。 她正和母亲林氏还有素履坊韩娘子一起核算如何安排分工,楚玉婉带来一个好消息,江南楚家的援兵到了。楚林栢安排了三十二位绣工过来,为首的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妇人。她是楚家绣庄的掌事之一。 她跟着楚玉婉一起来拜见苏瑾:“苏会长,家主命我等听候差遣。” 楚玉婉很开心:“文姨,辛苦你们。” 她对苏瑾说道:“文姨带来的这三十二人,是楚家压箱底的精锐,都是跟着楚林栢一起绣百鸟朝凤的骨干。” 一路舟车劳顿,苏瑾让楚玉婉先安排绣工们去休息,让厨房准备热食,明天正式投入工作。 “好嘞” 楚玉婉爽快应下,带着文娘子和一众绣工先去休息。 苏瑾继续安排后续分工。 “文娘子带来的三十二位都是绣御品的骨干,手艺精湛,我打算让她们全权负责日曜凤凰核心纹样的打样与精绣,尤其是凤羽,凤冠这些最显质感的部分。” 韩娘子说道:“常规纹样还剩下二百三十七匹没有绣完。绣娘们已经三班轮作,实在分身乏术。若是抽人配合楚家绣工绣‘日曜凤凰’,常规纹样的工期至少要延后三日。” 苏瑾看着排期表,果断道:“常规纹样不能耽误,这样,立刻在行会内发布招募,无论男女,只要刺绣手艺通过考核,都可以参与常规纹样刺绣。韩师傅,麻烦您亲自把关考核。” 林氏道:“这个方法可行。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只是考核需要严格些,不能因为手艺忽略一些人的品行。” 韩娘子点头:“这点我清楚,考核标准和人品都不能降低。” 最终商量妥当,常规纹样那边的人先抽调三十人过来,配合绣制日曜凤凰的基础部分,韩娘子负责衔接楚家绣工和原有绣娘,同步基础标准,避免出现纹样偏差。 林氏统筹管理常规纹样进度,确保不耽误常规布料完成时间。 方案定下后的第二天,日曜凤凰绣坊内安静得能听见针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 楚家来的绣工在文娘子的带领下,分坐在棚架前,进行日曜凤凰的打样绣。 当日午时,门外传来通报:“会长,外面有位匠人求见,说是来交流切磋的。” 苏瑾正在测试小李新设计的刺绣机器,听到切磋微微一怔,本不想接见,但是眼下正是缺人的时候,也不知道对方是什么目的。 她走到前厅,只见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子,面容普通,双手却异常白皙。 “在下姓张,江南姑苏人,世代以刺绣为生。” 男子拱手,笑容温和,“听闻贵坊正在绣制西竺国礼,特来瞻仰学习,若是需要,张某也可略尽绵力。” 苏瑾打量着他:“张师傅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绣坊此时任务正紧,不便接待外人参观。” 张师傅不以为意。从怀里取出一方素帕。 “这是张某的拙作,请会长过目。” 苏瑾接过,只见帕子上面绣着一只小小的蜻蜓,翅膀薄如蝉翼,脉络分明,仿佛正在微微颤动。 “张师傅好手艺。” 她刚说了半句,项目组紧急提醒。 【公关部-小陈】:“此人动机存疑,韩娘子负责招聘,他却直接求见会长,需要小心。” 【项目部-老王】:“这个男人长得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若是真心帮忙还好,只怕目的不纯。” 苏瑾不动声色把绣帕还回去。 “只是如今绣坊人手已齐,不敢再劳烦。” 张师傅笑了下,收回素帕:“既如此,张某便不打扰了。会长若是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可到城西知绣斋寻我。” 他说完便从容离去。 苏瑾吩咐卢佑,跟着他去查一下这个人的底细。 卢佑半个时辰就查清楚了,织绣斋是个不起眼的小绣庄。 张师傅名鬼手张,没有加入京师织染行会。 ------------ 第199章 手帕和银针 织绣斋也不是鬼手张开的,而是永昌染坊的一个分号,里面正在征集刺绣师傅。 “陈永昌的人?那肯定目的不纯!” “行会工坊戒备森严,我没能进去看,”鬼手张淡淡道,“但是见到了那位苏会长,年纪轻轻倒是谨慎。” 他从袖中取出那方蜻蜓素帕,“不过,我留了件小礼物。” 陈永昌不解。“什么礼物?” “这帕子用的线,是我特制的。” 鬼手张甩了甩帕子。 “只要是手沾了这帕子,上面我特制的迷迭香便会沾染到她的手上。这种香三日不散,水洗不掉,常人闻不出,但是日曜凤凰用的金线,极容易吸附这种气味。” 他看了看陈永昌, “这药虽然味道不大,却容易让人心烦意乱。到时候哪怕有一两个绣娘被影响,绣出的凤凰就变了样。” 陈永昌拿在手中看了看:“就凭一个帕子?你有多大把握?” 鬼手张一笑:“虽然这帕子上药被苏云瑾沾去不少,药效也还是有的。陈老爷去试试便知。” 陈永昌起身:“好,我去试试,看这药效是不是真有那么神?” 苏瑾听完卢佑的汇报便和项目组分析对方的目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那绣帕有问题,或者是鬼手张身上有问题,说不定他带了什么毒药过来。” “绣帕!” “苏总,说不定现在你的手上已经沾染到毒药了,先坐在那里别动。” 【技术部-小李】:“初步扫描显示皮肤表面有微量不明有机物残留,成分复杂。疑似混合香料与植物提取物,具体效应未知。” 苏瑾问:“我不是有防毒插件的吗?这东西对我没有作用。” 【公关部-小陈】:“这东西是对您没有用,但是你把病毒传播到别处,问题就严重了。” 苏瑾立刻让春桃去把林氏请来,先用皂角烧酒反复清洗了几次,然后把手放到鼻尖处嗅了嗅,似乎没有什么味道。 “娘,”她看向林氏,“您能闻到什么味道吗?” 她刚问完林氏就皱起了眉头。 “这是迷迭引,掺了至少三种西域迷迭香提纯的香精,用特殊手法制作,只要粘上水洗很难洗掉。此香本身无毒,但是气味经久不散。” 林氏让苏瑾不要担心,继续解释道:“这种气味对于金线有催化作用,特别是和金线混合在一起,会影响人的心绪,让人心烦意乱。” 原来这就是那位张师傅的计划。 他假借拜访的名义,给自己看帕子。 那帕子什么味道都没有,颜色素白。 如果不是项目组提醒,她警惕心稍微差一点,就可能继续去绣坊,去检查金线,到时候病毒被她带的到处都是,自己就是移动的传染源。 小李总结了一下:“这药的传染速度,比流感更快。” “瑾儿莫慌。” 林氏眼中没有紧张,闪过一抹锐利。 “娘既然能闻到这香有问题,便有法子可解决。只是需要时间配制药材。幸好你警觉,拿了帕子之后没有乱走动。别人也没有接触。这样只要你隔离便可。” “隔离多久?” “最安全的时间是三天,等娘配药的话,要十二个时辰。” 【项目部-老王】:“咱们可以将计就计,让对方以为奸计得逞。” 【公关部-小陈】:“对方既然下套,必然会验证效果,甚至可能借机生事。我们不妨配合他们一下,让他们以为奸计得逞。” 两天后,永昌染坊内陈永昌问道“织绣斋那边还没有消息,鬼手张到底有没有用?” “老爷,咱们安插在行会外围的人回报,说他们绣坊前日突然停工一天。说是金线除了问题,连夜更换。昨日虽然复工,但是好像绣娘精神不好,被工头训斥了。” 陈永昌眼睛一亮:“那就是管用了?” “是的,咱们的人不能打听到核心消息,不过听说,负责绣凤凰眼睛的师傅吵架了,似乎是因为线的颜色不对。还有,锦华阁这两日采购药材突然增多,都是些安神静心的普通药材。” “安神静心?” 陈永昌捉摸着,“难道那药真让人心烦意乱了,他们在悄悄补救?”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鬼手张名声在外,手段应该不假。 而且那药的效果,自己已经在织绣斋试过,不仅能让人心烦意乱,还能产生幻觉。 于此同时,鬼手张凭窗而立,远远望着锦华阁的方向,手中把玩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你们这些人其实不知道,真正打出幽魄针的其实是我鬼影张。” 永信侯府,老夫人正在用茶,姜嬷嬷走进来行礼。 “老夫人,外面最近有个传言?” “又有什么传言?” “传言永昌染坊走水那次,是我们的侯府的人做的。还有猜测是老夫人您安排的。说您想看着行会和锦华的苏会长闹起来,因为苏会长是侯府流落在外真千金,伤了您的体面。” 老夫人坐起来,脸色铁青。 “怎么会有这种事传出去?哪个碎嘴的奴才编的流言?” 她凌厉的目光扫过来看着站在下方的周管事。 “是不是你办事不力,留下首尾,让人抓住了把柄?” 周管事冷汗湿了后背:“老夫人息怒,小的这就去查,一定把流言的源头查出来。” “查出来有什么用?”老夫人怒道,“出现这种流言,让人觉得老身在利用他们,本来是让你安排把防火的事情嫁祸给行会,暗地里沈家背锅。怎么都不要查到侯府。现在可好……这些市井刁民传老身去迫害商贾,如果传到福清耳朵里,恐怕她马上回去皇上那里告状。” 说到这里她胸口起伏,险些背过气去。 曹嬷嬷连忙上前给她抚背:“老夫人息怒,保重身子要紧。流言无根,过几日便散了。当务之急,是不能让那苏云瑾顺顺当当做完这单生意。”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韩嬷嬷那个师兄鬼手张亲自出手,可有把握?” “有把握,听说行会绣坊那边都闭门两天了。从不见人出来。还在京城打探合格的金线。应该是成了。” “鬼手张这个门派故作清高。明明用绣花针害人,却说绣针不能沾血。还说,绣针根本伤不到苏云瑾。就弄些妇人之仁。” “不能全压在鬼手张这边。沈家那边怎么说?” “沈大公子说西竺阿巴图总领对于苏云瑾很是不满,正在跟他谈合作。” “跟他谈合作有什么用?那沈家兄妹也是没用,两个不如苏云瑾一个。牙尖嘴利,织造司也偏心她。” 老夫人沉默片刻, “她不是点子多靠着行会合力气吗?那就让这合力散掉。去找那些在此事中分利润不够的人,让他们闹。要求提高工价,重新分配利润,不然停工。” 周管事低头领命下去安排。 心里想着:“姜还是老的辣。老夫人高明。从内部分化,让她自顾不暇。” ------------ 第200章 内部风波 行会内部渐渐出现不和谐的声音,苏文博安排的暗桩第一时间发觉报了上来。 苏瑾把行会理事各庄参与的领头人都召集起来开会。 经营绸缎庄的吴理事阴阳怪气地说道: “苏会长,西竺这单生意,风险全行会共同承担,大家没日没夜地干,可这利润分配,是否该重新议一议?” 苏瑾看向他:“吴理事有何建议?” 吴理事的目光在所有参会人身上扫了一圈,慢条斯理说道, “契约是你签约的,预付款也是你收的,原料采购也是你一手把控,这成本几何,利润几分,大伙儿心里没底啊!” 他的话音一落一位姓程的匠人代表附和, “是啊,咱们出的可是祖传的手艺,这工钱却还是按行会新定下的‘匠师等级’算,未免太亏了。这可是国礼,手艺得加钱!” “还有,” 一个染坊东主抱怨, “夜穹紫的染法,全捏在锦华织染阁手里,咱们这些染坊只分到基础的常规染色活计,这不公平,当初行会可是说好了的,技术共享,如今苏会长的锦华带头藏私。” “我们要求重新核定成本利润,要求核心技术共享,要求大幅提高特殊工艺的工价!” 马小千为提意见的这些人感到脸红。 他的嗓子还没有好,说话声音不大, “预付款和资源都是会长争取的,核心技术张桐小哥的祖师爷传下来的,没有会长的统筹和那些染料配方,那深海蔚蓝和烈日鎏金靠你们自己现在都染不出来!” 他看着几家染坊东家, “如今把技术学到手里,居然说这是基础常规染色,锦华织染阁的才是核心重点,真是不要脸!” 马小千直白的话把刚才发言的染坊东家怼得脸色通红,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马副会长,话可不能这么说!” 吴理事连忙打圆场: “咱们都是行会一份子,有事好好商量!” 孙理事解释:“行规说的技术共享是所有成员都能参与研发,共同受益。不是让我们坐享其成。我想问问各位,新行会成立后,除了苏会长,有哪家带头把自己的技术拿出来共享了?” “那都是祖传的手艺,拿出来用都觉得吃亏……怎么舍得共享呢!” 有人带着讽刺嘀咕一句,声音不大,所有人也都听到了。 陈师傅也说道:“工价是按契约预算和行会新规提前定好的,当时并无异议。如今各位中途加价,且不说利润不允许,契约精神何在,难道我们还不如西竺商人?” 眼看着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影响当日工坊进度,苏瑾起身轻轻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大,厅内却瞬间安静。 “诸位先静一静,听我说。” 她接过春桃取来的账本和契约副本摊在桌案上。 “诸位,”她眼神扫过所有人,“既然大家对成本利润和工价有疑虑,好,那我们今日就当场算清楚,也让大家安心。” “这十日来,所有原料采购的明细单据,经过织造司核验过的,” 她翻开账本, “生丝染料金线等,每一笔支出,时间,数量,单价,经手人,皆可查验。总支出七千八百两。预付款二千五百两已入账,剩余五千三百两,是我锦华织染阁以自身信誉和房产抵押,从通汇钱庄借贷而来。” 她拿出一份抵押文书副本,朝大家展示了一下。 然后她打开另外一本账本,“这是过去十日,行会支付给各家协作工坊工钱,材料,场地租用费等明细。总计一千五百两,按照契约预算,人工物料成本预留共计五千二百两,目前已经支付近三分之一。西竺中期验收时支付的二百两误工费,已用于当天的伙食上。” 她合上账册,目光扫过吴理事等人, “关于利润,契约总价两万两,扣除一万三千两的硬成本预算,剩余七千两。这七千两中,三千两是行会管理协调,风险承担及后续发展的基金,两千两是西竺项目专项奖金池。根据最终完成质量,按照贡献分配给每一位参与的工匠和商户,而非固定工价。最后两千两,是我锦华作为主理坊,承担最大风险,抵押利息,提供核心技术进行统筹全局该得的利润。”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 “目前西竺只支付两千五百两预付款,还有一万七千五百两需要在货物验收合格之后,我们才能拿到。若是有人觉得,自己承担的风险和贡献,超过了这个分配比例。现在可以提出来。我们当场核算,若属实。我苏云瑾自愿让利。若是有人想浑水摸鱼,煽动闹事,延误工期……那咱们就按行规处置。” 吴理事强词夺理道:“账目清楚又如何,原料采购由你一手操办,谁知道有没有虚抬价格?” “吴理事,这话可是要拿出证据的。” 苏瑾抬眼看他, “所用丝线、染料都是负责原料的理事货比三家共同议定,织造司全程督办,若是吴理事觉得有问题,可以去织造司和户部对账。” 吴理事看了看左右两边没人反驳,讪讪答应着,低头不说话了。 苏瑾目光转向那抱怨技术藏私的染坊东家,语气放缓了些。 “关于夜穹紫染法,这并非是锦华藏私,而是此技法对水质温度要求极为严格,京城只有锦华织染阁的水能达到标准。若是分给大家,不仅染不出合格颜色,还浪费染料。等这批订单交付,我会让染阁的师傅牵头,在行会建立一个共享工坊,专门用于特殊染法的生产。届时各家都能派工匠来学习。这才是真正的技术共享。” 开染坊的都是行家,配方同水质的关系大家都明白,夜穹紫一共三十匹,每家分一匹染得五花八门也是不合格。 那染坊东家知道自己说不过会长,此时头都不愿抬。 苏瑾又看向所有人,声音抬高。 “关于工钱,行会定下的匠师等级,是按照技艺难度与工时核算的,若是诸位有谁觉得这单生意亏了,现在可以退出。” 她这话说完,厅内所有人面面相觑。 都干了一半了,谁退出谁是傻子! 这时江南的文娘子说道:“这次日曜凤凰的绣制利润,我们出发前庄主已经交待,行会的国礼订单关乎大周匠人脸面。我们楚家三十二名绣工分文不取。诸位若是觉得工钱有问题,不妨等订单交付后再议,此时内讧,只会让外人看了笑话。” 文娘子的话让行会的众人都垂下头。 可不就是让文娘子这种外人看笑话了嘛! ------------ 第201章 明珠的疑问 最初闹腾动静最大的几个人见挑动不起来内讧,气势上认输嘴上并不能服软: “既然苏会长都这么说了,我们暂且信你,但是后续的账目公开与技术共享,必须说话算数。” “那是自然。”苏瑾颔首,正要宣布散会,卢佐从外面快步走进来,递给她一张纸条。 苏瑾展开瞥了一眼,眼神微凝,随即抬眼看向刚才带头的吴理事: “吴理事,” 所有人都盯着她手中的字条,猜测发生了什么事。 “有件事,我想当着在座诸位同仁的面向你请教清楚。” 吴理事勉强保持镇定,说道:“会长请讲。” “彩云庄昔日那个四处收保护费的吴掌柜,是你的堂弟吧?” 苏瑾缓缓说道, “当初行会革新,大家因为你跟那堂弟并非一路,没有计较,依然推选你为新会理事,给与信任。可你是如何报答这份信任的?” 吴理事的脸一黑:“会长这是何意?我与那不成器的堂弟多年前就划清界限断绝关系,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苏瑾把手中纸条放在桌上。 “这事确实跟你那堂弟没关系,但三日前,你收了沈家管事送的一间铺子外加五百两现银,然后便在行会内煽动是非,弄得人心惶惶,让人不得不联想,你和另堂弟果然都是一脉相传,做这种来快钱的买卖做的挺顺手的。” “你血口喷人!” 吴理事猛地站起身, “我吴某人在京城织染行做了三十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污蔑!苏云瑾,你别以为接了皇差就能一手遮天,随意诬陷同仁!” 议事厅里众人大眼瞪小眼,交头接耳,都在想当初是谁把吴理事推荐上来的。 他是那个坏透气的吴掌柜的兄弟,关系怎么断绝,都是一家人。 苏瑾不恼不火:“是不是污蔑,一问便知道。” 她对卢佐点了点头。 卢佐转身出去,很快领着一个缩头缩脑的年轻男子进来。 男子走进议事厅,看到脸色爆红额头青筋直跳的吴理事,腿就有些发软。 他哭丧着脸道:“爹,不关我的事啊!我只是得了新铺子高兴,请几个朋友去吃酒吹嘘了几句,说那铺子是沈家欣赏我的能力送的,还给了五百两的开铺子本钱,谁知道他们转头就把这话给传得全城都知道了!” 这男子正是吴理事的儿子。 “你个混账东西!胡说什么?” 吴理事气得浑身发抖,上去就要揍自己的儿子,被卢佐拦住。 “吴理事,原来沈家给了你这么大好处!” 方才那几个跟吴理事一起闹事的人,脸色都很难看。 吴理事闹事人家是得了真金白银的好处,他们最后能得到什么? 脑子快的人很快就想通了,都义愤填膺地斥责,纷纷向苏瑾表明他们是被吴理事煽动的。 他们这些小商户跟沈家一点关系都没有,没有收沈家的银子。 “都是这逆子背着我胡作非为!我根本就不知情!苏会长,你这是设局诬陷!” 吴理事矢口否认,试图跟儿子划清关系。 但是众人看看他儿子那心虚胆怯的摸样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吴理事再怎么为自己洗白也没有人相信了。 “行会乃是同业互助之盟,首重诚信。” 苏瑾目光扫过在场每个人: “今有吴理事为了一己私利收受竞争对手贿赂,于国礼项目关键时刻煽动内讧,损害全体会员利益,险些耽误订单生产。” “依据行会新规第七条,即日起,革除吴新河行会理事及会员资格,列入行会失信名录。” 她的话落,满堂寂静。大家都知道会长是动真格的了。 吴理事父子被请出议事厅后,厅内气氛比之前严峻了几分。那几个跟着起哄的理事和东家头都不敢抬。 苏瑾再次开口,语气严肃: “西竺国礼,关乎朝廷体面,行会声誉。更关乎我们织染行会每一位成员的切身利益和长远前途。” “我希望大家都记住今日之事。同心协力,才能利泽均沾。闲下来的时候想一想,行会外的人想方设法搞破坏,挑拨离间是为了什么?” 她说到这里没有往下说。众人默默起身离去。 心里都清楚,行会外的人挑拨离间不过是想看他们的笑话。 行会如今才成立一月,大家怎么会忘记成立同盟的初心! 那些被煽动得起了心思的人心情沉重了许多,也清晰了许多。 永信侯府祠堂,老夫人跪在祖宗牌位前上香,神色平静如古井。 曹嬷嬷轻手轻脚走进来,待她上香完毕低声禀报:“老夫人,周管事传来消息,行会内部没有闹起来,吴大还被逐出了行会。幸亏是沈家联系的,咱们没有暴露!” 老夫人扶着丫鬟起身,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曹嬷嬷低头跟在老夫人身旁。 路过静思园门口,老夫人突然问道:“明珠关了多久了?” 陆明珠关了这么久,老夫人第一次问起。 曹嬷嬷小心回禀道: “禀老夫人,已经关了一个月零八天。起初明珠小姐哭闹,绝食,砸东西,后来便是沉默枯坐。如今眼见着瘦了一圈了。” 老夫人“嗯”了一声,吩咐: “给她熬些粥送过去,就说让她好好吃饭。如果不好好吃饭,就不要在这里占地方了。” 陆明珠正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小丫鬟碧荷跑进来小声禀报: “小姐,老夫人终于路过咱们院子门口了,还吩咐给您做饭。” “祖母终于想起我了?” 陆明珠冷笑一声,睁开了眼睛,眼眸漆黑嘴里念念叨叨: “我说那苏云瑾是妖女,是来索命的。没有一个人信我,祖母虽然支持让我安排人去做。只是因为她做了亏心事。其实也是不信我的,现在她居然想起还有个孙女关在这里,看来是吃了苏云瑾的亏了!” “祖母当初可真是傻啊,怎么不直接掐死她呢!” 她身边的丫鬟都被母亲换了,但她早有准备,她知道自己斗不过苏云瑾,也预料到可能被关起来,已经提前留了后手。 她在侯府住了十六年,一家人的掌上明珠,可不是只有她院子的人才听她的安排。 “我哥哥还好吧!”陆明珠问道。 “大公子一直在京营,奴婢打探不到消息,应该挺好的吧。” 陆明珠蹙眉:“大哥这个时候应该受伤回家静养,怎么不一样了?难道是因为苏云瑾没回侯府?” “韩嬷嬷的师兄来了吗?” “已经来了,他的身份是刺绣高手鬼手张。老夫人亲自安排他做事呢!” 陆明珠低下头。 “没用的。” 她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关于前世的梦:“难道是因为我让陈举人拒婚,才让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深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得翻过锦华织染阁后墙,轻轻落在地上,正是鬼手张。 他避开巡逻护卫,如同鬼魅般潜入仓库区。他已经发觉刺绣好像没成功,他要弄一个更致命的陷阱。他的目光落在旁边一间存放已完工布料的库房。 他走上前,捏住锁轻轻一拉锁子便被打开。 屋内整齐地悬挂着已完工的天虹纱和夜穹紫,两种布料在外面隐约的透进的灯光下流转着静谧的光华。 他从摸着怀中的东西,刚要靠近, 一枚铜钱破空而来,精准打在他的手上! 鬼手张只觉得手腕剧震,刚捏在手中的银针脱手扎入自己手心。 他猛然回头,只见窗外月光下,一个高瘦人影晃晃悠悠走近: “等你多时了。” 十名护卫从四面八方围上。院子灯光摇曳,鬼手张轻功很好,但双拳难敌四手,不过片刻便被抓住。 苏文博随后走出来:“我要亲自审问这个人!” ------------ 第202章 明珠的预言 鬼手张毫无抵抗力地被押到了柴房内。 他眼睛盯着卢佐。 “很奇怪我们怎么知道?” 卢佐把他按到椅子上,拍拍他的肩膀, “张师傅是聪明人,一上门就自报家门说你是织绣斋的,给我们提了醒,是想把水搅浑让我们朝别处想吧!” 鬼手张脸色煞白,没有想到锦华已经查清楚他的身份。 他提起织绣斋就是为了祸水东引到陈永昌那里,不让牵扯到侯府,没有想到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也不想一想,韩嬷嬷的女儿都被官府抓了起来,韩嬷嬷也毁容了,我们还能查不出鬼手张的真实身份!” 在临时改成审讯室的柴房,墙壁上的油灯映得人影戳戳。 鬼手张被反绑在木椅上,手上的银针已经取出。心中说不出的后悔,他知道染坊防守森严,他摸清了他们的换岗规律和最松懈的时候,没有想到还是一出手就被抓了。 “鬼手张,”苏文博平静开口,“你们师兄妹监视我全家这么久没有下手,我得感激你们的手下留情啊!” 成了人家的手下败将,待宰的羔羊,鬼手张垂着脑袋不说话。 苏文博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册子: “这是我们的人查到的,你的师傅千面针陈三娘,三十五年前因为被永信侯府已故管家收买,用毒针去害一位怀有身孕的姨娘,被江南织造行会逐出后失踪,你和韩娘子作为她的传人却留在了侯老夫人身边。” “你这幽魄针上的毒,来毁掉几匹布太可惜了!” 鬼手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苏三爷好眼力,可惜,你这知道的这些还不是借助靖海侯世子的势力查出来的?” 苏文博笑了笑:“无论我是借助谁的势力,查出来你是谁就行了。鬼手张,还有一个名字叫张顺,以刺绣为掩护在外面专门负责为永信侯老夫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翻开小册子一条一条念。 “建元三年,城南簌玉绸缎庄刘掌柜意外坠河,其铺面三个月后归侯府产业。” “建元五年,与侯府争地的李家半夜起火,一家五口葬身火海。” “建元八年……” “够了!”鬼手张打断他,“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杀你?”苏文博合上册子,“永信侯老夫人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就值这几句话的忠烈?” 他起身走到鬼手张面前, “我不为难你,只要你写下供状,将陆明珠和老夫人安排你做的事情都写出来,我就让你见见藏在杨树胡同的那个儿子,再去送衙门。” 鬼手张本来镇定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瞬间变了。 他喃喃道:“你居然什么都查到了!” “那孩子长得挺俊,也有十五六岁了吧?” 鬼手张颓然摊在椅子上,良久才开口:“我说,不过我要见苏云瑾,只能告诉她一个人。” 苏瑾来到柴房,这个神出鬼没的绣艺高手,此刻眼中没有半分光芒。 “张师傅见我想说什么?” 鬼手张抬头看着苏瑾:“陆明珠,那个顶替了你身份的假千金,比你想象的要厉害的多。” 鬼手张抬起头,“她安排我跟师妹去阻止你入京,并非想要害你,而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 “不是为了害我?”苏瑾笑了一声,“我被推入湖水中,那摁住棍子不放的婆子可没有想让我活命的意思。” “可是,最终也没有伤到你,不是吗?” 鬼影张顿了顿:“她说,她知晓未来,她说她亲眼看到你因为长相相似,成了长公主的女儿,回归侯府。然后从老夫人到微不足道的下人,都会被你一一清算下场凄惨。她说你命格极硬,总能化险为夷。寻常手段根本伤不到你,只会加速所有人灭亡。她只求阻止你进京,切断与长公主相遇的机缘。” 重生?知晓未来? 苏瑾眉心跳了跳,项目组又一次被震惊了。 “陆明珠是重生的,楚云裳是穿越的,沈玉贞是锦鲤,这个世界还有什么秘密没有被我们发掘?” 苏瑾心中没有什么波澜,她从春桃偶尔的话语里也能察觉到原主的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这些跟她穿越时候接受的记忆是不一样的。 她接收的记忆和剧本,跟现在所发生的已经完全不同。如果这不是剧本漏洞,就是这次的考核任务,或者这个小世界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了很多事都是真的。她说陈淮安可以考中举人,陈淮安就考中了举人。他说世子爷可以立战功被封为大将军。世子爷就真的被封为了大将军回京探亲。总之,他说的都对了。” “关于我的呢?” “她说你是很厉害的人,跟随陈淮安进京之后,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长公主,查明了自己的身份后,进了侯府和长公主母女相认。她哪怕是假千金,也是姨娘所出,是你的姐姐。她并不想与你为敌。但是你却对她百般陷害打压,让她被逐出家门冻饿而死。” “我们阻止你,是为了大义,是为了阻止将来你害人。” 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晃,苏瑾沉默片刻。 “所以,因为我的命硬,她打着拯救众人的旗号,害的赵翰林的孙女死不瞑目,韩嬷嬷的女儿等着问斩。再让你来毁了我的布,破坏两国邦交,害得你家破人亡,从而阻止我去跟长公主相认?” 苏瑾眼神冷冷:“如果我想进侯府,早就进了,长公主,我也早已见了,你现在做的这些不是多此一举?” 鬼手张垂头不语。 ------------ 第203章 项目组的核心任务 鬼手张道:“我只是侯府的一个奴仆,听命行事,苏会长说的这些事情奴才不需要考虑。” 苏瑾看着他:“你的供状若够分量,或许能为你儿子挣一条生路。至于你自己……好自为之。” 鬼手张继续交待: “……我们原计划是让刺绣组的人在纹样上做手脚,但是没有想到绣娘虽多,却丝毫不混乱,根本无从下手,哪怕是下手也会被查清源头。所以我只能亲自出马,做两手准备。” 柴房里的油灯换了一盏新的,火光更亮了一些。 鬼手张被解开了绳索,卢佐给拿来了笔墨。 “会写字吗?”他问。 “会。”鬼手张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团污渍。 卢佐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张师傅,想清楚再写。你儿子的前程,就在你的笔下了。” 鬼手张闭了闭眼,终于落笔。 苏瑾看着苏家暗桩查到的资料。 鬼手张的儿子名张蓬安,今年十六岁在城南松鹤书院读书。其母亲五年前病逝世,如今独自居住,平日靠抄书和接些绣活维持生计。” 苏瑾第手指在绣活上敲了敲。 “他会刺绣?” “是,”苏文博说道,“手法精巧,是其母留下的手艺。鬼手张隐藏的很好,永信侯府并不知这件事,只以为他跟韩娘子母女是一家人。” 这鬼手张倒是个谨慎的,孩子过得这么辛苦也没有相认。 一个时辰之后,鬼手张终于写完,写了六页纸。前三页是老夫人这些年指使他和韩嬷嬷做的各种侵吞他人产业的勾当。 后面写得是陆明珠的安排。半年前陆明珠开始跟随老夫人学习管家。 她找到韩嬷嬷自称寺庙上香时遇到高僧预言,扬州有人会危害侯府,要求韩嬷嬷和鬼手张两人,阻止苏云瑾入京,但不可伤其性命。 他们具体用的手段包括散布谣言,破坏车马制造意外等。 苏瑾对父亲苏文博说道: “爹,把他这份状子,连同他这个人一起交给该交的地方。” 苏文博有些担忧:“侯府势大,把他送交官府估计也高抬起轻落下,未必有什么作用。” 苏瑾抿抿唇:“永信侯府有势力不错,把鬼手张这张供状交上去,就算不能起到太大作用,至少能让侯府在这段时间自顾不暇,没有时间来给我们添乱。” “好,爹来安排。” 次日清晨鬼手张被送去京兆府衙,他偷偷去书院看了儿子一眼,没有相认没有说话,只是让卢佐帮忙转交了五十两银子。 行会工坊紧张的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弥散在每个角落,距离完工时间只剩下五天。 苏瑾脑海中公屏上,项目组正在分析夜里发生的事。 【公关部-小陈】:“苏总决策明智,主动出击,将矛盾从商业竞争和私人恩怨上升到‘破坏国礼、危害邦交’,并提交证据,借助更高层的力量反制,这是最优解。” 【项目部-老王】:“但需注意递交的渠道和方式,不能直接与侯府撕破脸。” 【财务部-张姐】:“此举风险与收益并存。若是能成功牵制侯府和沈家,后续工作环境将大为改善。” 【技术部-小李】:“核心还是保质保量完成订单,任何外交手段都是为这个核心服务。” 苏瑾问:“对于陆明珠的重生,你们有什么看法?” 公关部小陈:“如果陆明珠真是重生者,她所预知的剧情与我们的考核版本中的剧情显然不同。” 技术部小李:“可能是这个小世界本身存在多条时间线或者平行线。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什么力量在随时干扰篡某些认知。” 项目部老王:“据我在网上搜索查询到的资料解释,由于当前小世界处于濒临崩溃状态,时空结构不稳定,出现信息扰动,个体认知偏差的概率比较高。” 财务部张姐:“我们的任务是接管并稳定,排除干扰,锚定核心目标完成最终考核。” “没错,无论陆明珠是重生还是臆想,”苏瑾目光投向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染坊和织造区,轻声说道,“我们的目标都不会改变。” 永信侯府静思园,碧荷端着空碗出来,对守门的婆子说道:“小姐喝了半碗粥,没有哭闹,正在抄佛经。”, 婆子点了点头把碗收走。 陆明珠写了几行字,碧荷再一次进来。 “小姐,鬼手张被抓住,送去京兆府衙门了。” 陆明珠写字的手一顿。 “果然还是失手了,以苏云瑾的手段,恐怕已经撬开了他的嘴。老夫人此刻说不定已经焦头乱额了,既要应对鬼手张招供带来的风险,还要防备苏家的反击。” “可惜啊” 陆明珠喃喃道, “你们都不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有来呢。” 按照她的记忆,今年冬月西竺使团入京,使节中混入前朝余孽意图行刺,德妃因为护驾受伤,娘家得皇帝重用。年后正月里京城突发时疫死伤数百人,国舅爷靖海侯世子因为督办不力遭申斥,皇后地位动摇。然后三月份,长公主病重,药石无效,后得一位民间神医救治,转危为安。 按照她的记忆,救长公主的神医是游历到京师的神医谷传人。 但是这一世,韩嬷嬷母女提前遇到了那个叫李清元的大夫,并且成功让那大夫对韩小蝶产生情愫,韩小蝶被关进扬州府衙,那李清元一直想办法为其奔走,是不会进京了。 苏瑾意识里是项目组虚拟界面上实时刷新的数据。她从天虹纱小工坊出来,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几乎一个通宵没有睡,她觉得有些头昏脑胀。 阿诗娜和还有春桃领着一个人过来。 “小姐,阿米尔公主来了?”春桃人还没有到,阿米尔的笑声已经传了过来。 苏瑾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堂中穿着天青色窄袖胡服的少女。 阿米尔看见苏瑾就跑过来抱住了她。 “苏姐姐,你真的来京城了!” 阿米尔开心地不得了,她对苏瑾说道, “我回去国之后给姐姐和父皇看你染的布料,姐姐看过之后颇为喜欢,就求父皇安排使节来大周定制。我特地叮嘱让使节跟贵国要求需要找扬州锦华染坊来做这批布料。” 她说到这里语气沉闷, “我跟着使团来的路上生病耽误了,听说大周皇帝已经安排了京师织染行来完成,可把我急坏了。” 她的眼睛又亮起来。 “没有想到姐姐已经来到了京师还成了行会的会长!” 她兴奋地说:“真是太好了。” ------------ 第204章 小公主的礼物 “阿米尔,你能来真是太好了!” 苏瑾把她请到内堂坐下,春桃端来了点心和热茶。 阿米尔激动过后神色认真起来。 “姐姐,这批订单你要小心应对。这也是我再次回来的主要原因。” 苏瑾抬眸看她:“有什么不妥吗?” “我们使团的阿巴图是我王叔的人。” 阿米尔声音很低, “王叔一直反对与贵国结盟,觉得应该联合北边的沧元,济州等国。这次的订单,是父王和王姐力排众议定下的。”阿巴图作为使节前来求购,所以我皇姐担心他暗地里会使坏让这桩买卖办不成。”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 “这是王姐写的关于布料纹样的几条忌讳,让我过来叮嘱大周商人一定注意。若是运回西竺犯了忌讳,恐怕会惹出矛盾,正好给了王叔他们借口。” 苏瑾接过羊皮纸展开,上面写了七八条注意事项。尤其是主嫁衣的‘日曜凤凰’,凤凰的眼睛必须用‘金绿猫眼石’镶嵌,且凤凰尾羽必须是九根,不能多也不能少。 “苏姐姐,关于我们定制的这些布料,你们有遇到什么困难吗?” “困难确实有,我们都尽力在克服。” 苏瑾简单给她讲了天虹纱调了三十七次都不合格的事情,转而问道,“你对那两块布料了解吗?尤其是天虹纱,在你们那边之前是怎么做出来的?” 阿米尔沉思了一下,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 “天虹纱在我们西竺也没有做出来过,是我的王姐莫雅,就是这次要成婚的大长公主,她偶然从一本大周传过去的杂书中看到后复现出来的。但是做出了一块满意的样布后,再也没有办法做出第二块相同的来。” “我大王姐说大周地大物博,能工巧匠无数,这记录就是从大周传过去的,或许能有人参透其中奥秘,做出更好的来。她因为喜欢这个颜色,坚持要用这个来考验……不,定制” 阿米尔觉得这个词的意思不合适,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改口。 “苏姐姐,我王姐没有恶意的。她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她只是想追求完美,希望自己的嫁衣独一无二。她看我带回的暮山紫之后,就特别的喜欢……” 考验?尽管阿米尔改口了,苏瑾还是捕捉到了这高难度订单背后的一层意思。 西竺的长公主莫雅,看来是一位骄傲又见多识广的女子。 “天虹纱的织法确实精妙,我们也是用了很久才破解。” 苏瑾很郑重地告诉阿米尔, “幸好我们做出来了,不至于与让贵国的公主失望。” 阿米尔喝了几口茶水,打开随身的小包袱,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瓶,小心翼翼打开: “苏姐姐,我这次还给你带了些我们王室内珍藏的染料秘方。” 苏瑾接过,只见罐子中粉末在烛光下呈现出奇异的流动金色,仿佛有生命般微微闪烁。 “这种染料叫做佛面金。” 苏瑾指尖捻起一点粉末,轻轻搓了搓,触手细腻。 她用现代的眼光来看,这种粉末没有什么稀奇,但是在这个异世界,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染料。 苏瑾赞了句:“难怪叫佛面金,这色泽竟然能随光线流转,比京城最上等的赤金粉还要灵动几分。” 阿米尔笑着补充:“这是用雪山深处的金云母混着菩提子汁液研磨而成,染在丝绸上,在日光下会泛出暖金色的光晕,仿若佛光普照。” 苏瑾小心地将瓷瓶收好,郑重说道:“如此珍贵的礼物,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苏姐姐客气了。” 阿米尔摆手,眼底带着几分狡黠, “这染料在我们王室中也极少动用,我出发前王姐特意给我的。王姐说,这佛面金刚好能配日曜凤凰。凤凰的金冠用它进行装饰,在阳光下看去,就像真的披着佛光……” 苏瑾心中一动,她刚好觉得绣出的凤凰质感不够灵动,这佛面金或许能试一试。 她笑着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此物定会用在最合适,最能彰显其华彩之处。” 阿米尔喝了杯中水起身告辞:“苏姐姐,我还要去探望使团的匠人,就不多留了。苏姐姐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让人去驿站找我。” 阿米尔离去之后,苏瑾没有立即去研究那瓶珍贵的佛面金。 她脑海中公屏上出现了刚刚更新的项目组报告。 【技术部-小李】:“日曜凤凰图腾在小世界原剧情版本中没有出现,阿米尔公主也没有。我们掌握的剧情,西竺使团是有的,完成这次任务的是沈玉贞,沈玉贞接这个任务的时候,苏家已经破产了。” “我们解锁的剧情中还有一个不同之处,就是皇帝会对沈玉贞一见钟情,而皇后就是那个让小世界灭亡的恶毒女配。” 【公关部-小陈】:“分析陆明珠的记忆完全不一样,在陆明珠的这里,苏总才是让小世界灭亡的罪魁祸首。” 【项目部-老王】:“先不管罪魁祸首,原剧情跟陆明珠的预知中有个重合点,就是西竺使团可能混入前朝余孽行刺,这个事件的发生概率可能性95%,陆明珠的记忆偏差在她对德妃护驾节点的认知干扰,我们的剧情中,德妃因故没有出现在现场。” 【财务部-张姐】:“这是不是表明,如果验收时德妃出现,皇帝遭遇刺杀的可能是百分百?” 公关部小陈马上打出一个问句:“如果沈玉贞不出现,那苏总要不要跟德妃抢功劳去救驾?” 技术部小李:“如果德妃救驾成功,那我们的KPI还能不能完成?” 苏瑾的目光落在最后出现的两行发言上。 “目前来看沈玉贞不可能出现,苏总不去救驾德妃救,就是陆明珠预言的那个发展方向……这是不是说明——最终我们并没有接手这个小世界,而是把它毁灭了。” 苏瑾看得一头雾水:“你们再说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项目部-老王】:“苏总,我们解锁新功能了,不仅能看到陆明珠的动向,还能看到下一个剧情点。” ------------ 第205章 苏瑾的计划 这个新功能解锁的很奇怪。大家猜测可能是因为阿米尔公主的无条件支持带来的。 现在如何解锁的不重要。 随着老王的提示,苏瑾在系统界面看到了一段类似电影画面的动态影像。 地点好像是皇宫。 金碧辉煌场面隆重,华美布料如云铺陈。 皇帝皇后,西竺使节,朝臣百官等。 画面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西竺随从袖子里寒光一闪,一个穿着妃嫔宫装的身影挡在皇帝身前。刺客被拿下,德妃受伤,皇帝震撼又感动。画面定格在德妃苍白却坚毅的脸上。 苏瑾看着画面评价: “我们所知道的那点原剧情可以忽略了,现在这个画面就是下一个剧情点。无论陆明珠预知中我导致什么,那都不是现在的我要走的路。同样,原剧情中皇后变成恶毒女配的走向,也必须避免。这就是我们接管的最终目的。” 【公关部-小陈】:“苏总,你这么快就捋清楚了?” 苏瑾:“嗯,审问鬼手张之后我就捋清楚了。我们要做的是既不让德妃救驾也不让沈玉贞有机会介入,同时还要保证皇帝安然无恙,西竺订单顺利完成,并且皇后娘娘也不能沦落到恶毒女配的地步。” 【技术部-小李】:“这难度挺大,我们要在刺客动手的瞬间精准控场,还要把功劳揽到我方身身上。” 【公关部-小陈】:“天威难测,皇帝都是猜忌心很重的,我们要做得自然,不能留下任何我们预知或者安排的痕迹。” 【财务部-张姐】:“需要提前布局,投入资源。安保是关键,我们必须做好预案。” 他们几个正在商议,系统界面给了一个新功能提示: “因为面临重大剧情节点,系统解锁有限度剧情预演功能。可用积分兑换此功能,对验收日进行低细节概率推演,显示不同选择可能引发的主要后果倾向。首次消耗积分:5000点。” 财务部张姐马上打出提示:“项目组当前积分5050点,这是想把我们获得的那点积分都薅回去。” 苏瑾在公屏上回应:“先不着急用积分推演,我们还有五天时间可以安排很多事情。先把六百六十匹布完美交付,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项目部-老王】:“好的苏总。我们先制定一份应急预案。” 公屏安静下来,苏瑾再次拿起那瓶佛面金,捻了一点,打算将它涂在测试绣的日曜凤凰绣片上试验看看。 技术部小李的一条检测信息传了过来:“苏总,佛面金成分跟阿米尔公主说的不一样,里面除了金云母和菩提子汁,还混着一种叫醒心草的提取物。” 苏瑾捻起粉末的手停在半空:“醒心草,有什么特别?” “这是长在雪山深处的一种草,汁液提取物本身无色无味,但是以特殊手法附着在纯金绣线上之后,会产生极淡的荧光,不仅像佛光,还能让人产生一种凤凰活了的错觉,其价值远远超过一般染料。” “特殊手法,你把资料传过来。” 苏瑾按小李给的方法把那粉末附着在凤凰金冠的绣线上之后,原本华丽的凤冠泛出一层柔和而灵动的暖金光晕,虽然绣片很小,但是那凤凰确实给人一种活了的感觉。 苏瑾脑中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如果布料验收那日我们把凤凰变成主角呢!在关键时刻吸引全场的目光,会不会干扰刺客行动? 她拿起那绣片,在公屏上打出消息计划:“让日曜凤凰在众目睽睽之下真的活过来,有没有这个可能?” 【技术部-小李】:“利用光学特性配合特殊光源角度,理论上是可以的。不过前提是那天天气晴好。” 【公关部-小陈】:“那天是晴天,看剧情的时候没有提示下雨。不过必须精确计算好时间,凤凰复活的时间不能早也不能晚。” 苏瑾给他们一个安心的表情:“只要凤凰能有活过来的效果,剩下的我来安排。” 项目部老王问: “小李可不可以设计一个加持插件,让凤凰飞起来。” 小李立刻拒绝: “不行,设计加持插件和修补安保防护罩,都很费时间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苏总安全,只能二选一。” 苏瑾:“还是人身安全最重要,凤凰飞不飞的没关系。佛面金既然能发挥效果,咱们就不浪费资源了。” 【技术部-小李】:“苏总在验收那天最好想办法站在距离皇帝三米以内。这样你的防护罩光环可以保证没有暗器能伤到皇帝。” “三小姐,”卢佑走进来,“鬼手张已经关进京兆府大牢,苏三爷的人传来消息问我们要不要派人盯着,防止其被灭口?” 苏瑾摇头:“不用,老夫人此刻不敢动手灭口。现在咱们的人手不够用,你们这几天有更重要的事情,去查一下西竺使团此次入京的完整名单和随行的工匠仆役。还有他们沿途有没有接触什么特别的人。” “是。” “还有,永信侯府那边以后不用再盯着了。” 苏瑾说道。 “是。”卢佑什么都没问,转身出去安排。 永信侯府老夫人坐在烤炉旁,看着丫鬟烤红薯。 曹嬷嬷进来禀报:“老夫人,张顺已经进了京兆府大牢,要不要打点一下狱中,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老夫人站起身,她脊背挺直,只看背影丝毫看不出老态。 “现在不能动,苏家的人说不定在等着我们动手呢!”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明珠那里如何?” “正常吃饭,还在抄佛经,很安静。” “安静?”老夫人冷笑,“她若是真能安静,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她转身:“去告诉她,想要离开静思园,就拿出点真本事来。西竺使团验货在即,她不是知道很多事吗?那就看看她所谓的先知到底有多少斤两。” 她说完之后让曹嬷嬷拿来手炉和斗篷,“走,我们去福清那边一趟。” 长公主见老夫人亲自来了,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老夫人有什么事情?” ------------ 第206章 长公主的伤心 长公主府的正厅暖阁,地龙烧得正旺,与窗外渐起的寒风形成两个世界。 福清长公主一身加长云锦常服,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手里捧着一卷书,见老夫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并未起身。 老夫人解下斗篷递给曹嬷嬷,径直在长公主对面的雕花椅上坐下,将手炉捂在掌心,脸上带着几分慈祥的笑容。 “许久未见长公主,心里惦记,过来看看。” 她自顾自拉起了家常。 “听闻前几日,你让府里的人送了五千两银票和几束宫廷金线,去京师织染行会入股?” 福清长公主放下书卷,目光平静的看向她:“老夫人对入股有兴趣,还是对行会有兴趣?” “我不是你们年轻人,对什么都感兴趣。老身只是觉得这新会长苏云瑾,不仅没什么眼色,还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老夫人慢条斯理说道, “长公主与她走得近,这么上赶着对她好,难免失了皇家的脸面。” 她看了一眼曹嬷嬷, “还记得最初听闻传言,我安排曹嬷嬷以二小姐的名头去接她回侯府,她不来,还要告侯府。一个商户女,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又是装病,又是私自进京。还借着皇后娘娘的东风革新行会,接下西竺国礼。如今连我们侯府的绸缎庄都被她排除在外不放在眼里了。” 长公主似笑非笑看着她: “儿媳倒是觉得,苏云瑾很有眼力劲儿,老夫人安排沈玉贞和永昌染坊对行会使绊子的事,苏云瑾并没有赶尽杀绝,还有老夫人手下那个张顺去工坊搞破坏,也是只是送到京兆府了事。” “这孩子这么做,显然是没有打算撕破脸,是个有分寸的。”她顿了顿,“她能得皇后青眼,能接下西竺订单,是她的本事。本宫欣赏有本事肯做事的人。” 老夫人自动忽略了长公主说她安排人搞破坏的事情。 “长公主说得是。但西竺国礼关系邦交,非同小可。那苏云瑾年轻,行会根基也浅,万一出了纰漏,损的可是大周的国体。” “哦?老夫人是觉得,她做不成?”福清长公主拿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 “老身不敢妄断。只是听闻,那订单要求苛刻至极,天虹纱、夜穹紫、日曜凤凰……皆是闻所未闻的难事。她纵有几分巧思,却是目中无人,拒绝沈家的帮助,把京城最大的永昌染坊也排除在外。她摔得重不要紧,就怕失了皇家面子。” 福清长公主静静听她说完,笑了笑, “本宫就欣赏她那种迎难而上闯劲儿,皇帝下旨让做的事情,轮不到我们评说。老夫人还是多想些自己的事吧。” 老夫人勾了勾嘴角。 “长公主深谋远虑,是老身短视了。” 长公主前些日子还称呼老夫人为婆婆的,自从知道老夫人换了自己的女儿并把她扔去乱葬岗之后,掐死老夫人的心都有。 她相信,老夫人过来不会只说这么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果然老夫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放软了语气,眼中泛起一层水汽: “当初那孩子生下来就没呼吸,我也是怕你伤心难过,才没让你见,命人把明珠抱给你。我不该瞒着你那孩子已经离世的事实!” 她看着长公主,一字一句说道:“哪怕是长得像,这个苏云瑾,也绝对不会是你的女儿。因为你的女儿一出生就死了。” 长公主猛地扔了手里的茶杯,碎裂的瓷片飞了一地。 若不是为了儿子的前途和名声,她早就不忍着了。 “老夫人说得真轻巧,那是我的女儿,我怀胎十月,从鬼门关走一遭生下来的骨肉,就算是她……真的福薄,没有了呼吸,也该让我这个母亲看一眼,亲手送她入土为安,而不是被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扔去乱葬岗” “蛇蝎心肠?” 老夫人眼底的水汽瞬间消失,只剩下冷硬: “我是你婆婆,是大周的诰命夫人,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侯府。为了子孙前程。当年若不是我当机立断,你能不能熬过来都难说!陆明珠再不济,也承欢膝下懂事孝顺,让一家人和睦安稳了这么多年!” “和睦?安稳?” 福清长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夫人。 “用我女儿的尸骨,去换一个赝品的安稳吗?用欺骗和隐瞒,去维系你所认知的其乐融融,老夫人,你的心到底是怎长得?” 她一步步上前,站到老夫人对面,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我生产时为何突然血崩?陆明珠的生母那个所谓的什么妹妹究竟是谁安排进陆铮房间的?还有这些年,侯府名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那些借着侯府名头干的腌臜事,老夫人,需要我帮你回忆一遍吗?” 老夫人嘴唇动了动,轻轻说道: “福清,看来你最近查了不少事情啊!” 她声音依然威严:“无凭无据,血口喷人!我念你丧女心痛,神志不清,不与你计较。但你今日这番话,若传出去半分,损害的不仅是侯府,更是皇家的颜面,还有你儿子陆名城的前程!” “又拿名城来威胁我?” 福清长公主冷笑,“老夫人,你也未免太低估我了。名城是我的儿子,他的前程他自己可以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拼杀,不需要靠你那些阴私手段。” 她转身,背对着老夫人,看向窗外萧索的庭院:“既然今日你把话挑明了,那从今往后,侯府中馈之事,我会亲自过问。陆明珠既然不是我的女儿,也不必再顶着侯府嫡女的名头。至于老夫人你……年纪大了,就该好生颐养天年,少操心,少伸手” 老夫人稳坐不动,不再掩饰眼底的情绪。 “福清!我来不是要跟你吵架,你这是想逼死我这个婆婆吗?” “逼死?” 长公主眼中是属于天家公主的威严, “我只是在清理不该存在的污秽。至于逼死……老夫人,你当年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会不会逼死我?” 她不再看老夫人,扬声唤道:“来人!送老夫人回侯府!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打扰老夫人清静!” 曹嬷嬷挡在老夫人身前,老夫人站起身:“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 第207章 暗箭难防 福清长公主仿佛没有听见般抬脚迈步走出门去,留给老侯夫人一个清高孤傲的背影。 老夫人胸口起伏,眼睛瞪着长公主离去的背影,她居然真的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好,好得很!” 老夫人扶着曹嬷嬷的胳膊走出暖阁。 “既然你不听老人言,我何必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 长公主脚步很快,却走得有些漫无目的,偌大的公主府,以前陆明珠跟她一起住,府里天天笑声不断。 她也不愿意相信这是事情的真相,现在老夫人也亲口证实,陆明珠不是她的孩子。 她说的有恃无恐,不过是笃定自己对陆明珠的疼爱。 十六年养在膝下,就是只猫儿也有了感情。 公主府和侯府的院子是相通的,她穿过月洞门,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静思园门口。 看着那扇关闭的门,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厌恶,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说到底,她也只是个被利用的棋子。 “公主,要我去偷偷看一眼明珠小姐在干什么吗?” 贴身嬷嬷轻声问道。 “不必。” 长公主摇头,转身朝内走去, “如果三个月的禁足她都忍受不了,更别说以后了。” 静思园内,陆明珠面前放着佛经,正在专注地写字。 她一定要出去,在验收布料那日出现在现场,她要成为救驾的那个人。 也不知道老夫人和长公主谈得如何,能否解了她的禁足。 婢女碧荷走过来,小声禀告:“小姐,老夫人也被长公主关在院子里了,长公主不听老夫人说。” 陆明珠抬头,差点没有握住手中的笔。 她原本以为老夫人总能有办法周旋,至少能和长公主抗衡一下,让她解除禁足。 谁知道老夫人这么没有战斗力。 无法出去她要如何救驾? “还有五日”陆明珠低声呢喃。 五日后西竺使团的布就要验收,验收之后西竺使节会被邀请参加宫宴。 也就是在那时混入使团的前朝余孽企图刺杀皇帝,而就在那个混乱时刻,德妃会挺身而出挡在皇帝身前,虽然受伤但是并不很重,却得到皇帝怜惜。那苏云瑾跟德妃早有合作,把刺客栽赃到了永信侯府。 长公主和离,永信侯府除了受伤残疾的陆名城被长公主接回公主府,其余人等抄家流放。 她必须出去,阻止德妃救驾,把救驾的功劳拿到手里。 这样,她不仅能重新赢得长公主的重视,还能阻止侯府被栽赃的悲剧,甚至能得到皇帝的青睐,那么苏云瑾就没有了机会。 她不仅要出去,还要做两手准备。万一她没有机会救驾,这功劳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她想到了在京营的陆名城,一个计划在脑中成型,写了个字条吹干墨迹,拔下头上的银钗,银钗是空心的,这钗是她及笄的时候跟哥哥一起去打造的,她把字条藏进去交给碧荷,让她安排人把银钗交给哥哥。 年关前的最后一场大雪,在深夜子时悄然笼罩了京城。行会联合工坊依然灯火通明,没有意外的话,还有三天这批货就完成了。 清晨苏瑾穿着利落的工作服棉衣,穿行在各工坊之间。她目光跟尺子一样丈量着每一道工序的进度。 脑海中是各种指标结果。 “天虹纱,虹彩匀度已达到九成八,深海蔚蓝银星显影测试通过。” 卢佑来报说织造司韩大人冒着大雪亲自前来。 苏瑾一听只觉得不好,估计有什么事情。 韩大人下了马车之后脸色难看地将一份公文推到苏瑾面前。 “京兆府刚递过来的,说接到举报,城南织造工坊区聚集流民工匠数百人,居住拥挤,污物横流,恐怕有引发时疫之风险。要求工坊立即疏散人员,由府衙派医官查验,待到确定无疫病之忧后,方可复工。” 苏瑾快速扫过公文,疏散,查验。 如今工期一刻都不能停,更何况工匠一旦散去,再召集重拾状态,至少耽搁三日。 三日虽然不耽误西竺订单验收,但足以让整个计划崩盘。 “韩大人,工坊内一切饮食起居皆有章法,每日有专人清扫消毒,何来污物横流?” 苏瑾稳住声音,“此乃有人恶意构陷,意图阻挠皇差。” 韩大人何尝不知? 要不然他在衙门里多好,也不至于顶风冒雪前来工坊找苏瑾。 “本官自然信你!但是京兆府公文在此,若是强行压下,日后真出了半点差池,你我都担待不起。他们咬定防患于未然,我们无实证反驳。” “实证?” 苏瑾有了主意, “大人,可否允我一件事?” “你说?” “请大人以织造司名义,申请太医署负责防疫的医正到工坊查验。” 韩大人看着苏瑾丝毫不慌乱,心中安定下来。 “好,本官亲自去太医署请人。” 韩大人坐上马车,转身没入风雪。 苏瑾安排卢佐去查一下是谁去京兆府举报的,防止年后真发生疫情被牵连。 再说,陆明珠的预警里,年后京师确实发生时疫,靖海侯世子督办不利被牵连。这件事看来现在就有苗头了。 一个时辰之后,卢佐查问清楚回来汇报。 “京兆府那个递公文的书吏,递交上去之后就告假还乡了。线索断的干净。” “我还听到坊间有不好的流言。” 卢佐弹了弹身上的落雪, “说咱们用掺了铅粉的假金线,以次充好,西竺人很快就要来兴师问罪。” 卢佐提起金线就生气,现在这金线的问题还没完没了了。 他十分担忧: “金线的品质不用担心,但是流言已经传出,只怕会有人相信。” “咱们线是真的,经得起检验,西竺女官全程跟踪,到验收时,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苏瑾望了望阴沉的天空, “更何况,验收那日我们还有更大的惊喜证明金线的纯度。” 苏瑾刚要去染坊,后院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哨。 “有危险!” 卢佐身影一闪掠出门外。 苏瑾也随后跑了出去,后院传来打斗声和女子的轻叱。 ------------ 第208章 刺客和官差都到了 苏瑾赶到后院,只见两名巡逻护卫受伤倒地,卢佐和已经和三名黑衣人交上了手。 还有一个身穿异族服饰的女子手中拿着一把短剑,身法灵动,短剑在手中翻飞,利索地刺向一名黑衣人的脖颈。 居然是小公主阿米尔。 阿米尔招招狠辣,急于支付对方,黑衣人却只守不攻。 苏瑾没有出声,站在一旁观战。 “姐姐退后。” 阿米尔喊了一声,举着短剑就要去追那个被她逼得跳墙逃跑的黑衣人。 “穷寇莫追。” 说话间卢佐已经解决掉一人,另一个黑衣刺客瞅着机会扑向挂着夜穹紫的布架。 苏瑾看动作就知道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阿米尔手中短剑飞出,精准地钉在那人脚面上,黑衣人疼得大叫一声扑倒在地,卢佐一掌劈在他颈侧。 战斗结束,逃走一人,生擒两人。 “我想过来工坊看你,刚好遇到那三个人在偷偷摸摸翻墙。” 阿米尔看着雪地上两名昏厥的黑衣人说道。 卢佐快速搜查了两人身上,找出火折子,药粉等东西,还找到一个边缘焦黑的木牌,上面画着狼头符文。 “是我王叔手下的人!” 阿米尔凑过来看见符文木牌,脸上闪现出不可置信。 “姐姐,对不起。”阿米尔愧疚低头,“是我连累了你。王叔的人一定是跟踪我来的。” “不,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若非你恰好过来,这布料说不定就被毁了。” 苏瑾这才看到阿米尔手背被划了一道口子, “你的手受伤了,快去包扎一下。” “小伤口,没事。” 阿米尔满不在乎地按了按伤口。 “在西竺,女孩子都要习武自保的,我姐姐就是我们最厉害的将军。” “那也不行,万一发炎后果很严重。” 苏瑾立刻让春桃取来伤药和干净的棉纱布给阿米尔包扎。 阿米尔说道:“姐姐,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嗯?” “哈桑和阿普布昨天见了沈家那位小姐。” “我偷听到几句,” 阿米尔低声, “哈桑说,只要沈家在验收大会上出现,证明沈家有更高的工艺,那西竺依然会选他们为未来的绸缎供应商。” 苏瑾帮阿米尔包扎好伤口。 “谢谢你,这个信息很重要。公主住的地方是否安全?” 她问。 阿米尔点头:“姐姐放心,我住在单独的驿馆,有守卫和保镖。” 卢佐安排人迅速将地上两个黑衣人拖走,几处凌乱的脚印很快被落下的雪花覆盖。 正在这时候,韩大人带着太医署的两名太医冒着雪到来。 “孙太医和李太医是太医署专攻疫病的圣手。” 韩大人给苏瑾介绍。 苏瑾行礼:“辛苦两位太医跑这一趟。” 孙太医摆摆手: “不必多礼,韩大人说你们这里可能有时疫隐患,我等自当来看看。老夫方才看了几个地方,道路整洁,空气中还有醋和艾草的味道。工匠们说,你们每日都进行了消毒。” “正是。” 苏瑾引着两位太医在织染阁查看。 “这是工坊的消毒记录,饮水也都是煮沸后才供工匠取用。” 孙太医接过张桐递来的册子,看着上面的签名登记,捻着胡须点头: “不错,规制严谨。比起京城许多地方,你们这里的防疫措施,倒是更和我太医署的章程。” 李太医则点了几名工匠过来,舌苔、眼底、嗓子,望闻问切一番检查,确定没有问题。 韩大人听见太医说没有事,终于放下心来。 孙太医道:“老夫可以为你们写一份查验文书,证明工坊没有时疫,但是京兆府若是执意要疏散,老夫也无能为力。” “有太医署的文书便足够了。” 苏瑾再次行礼谢过两位太医。 太医和韩大人还没有离开,林大牛匆匆进来: “小姐,工坊外来了一队京兆府的衙役!领头的是王捕头,说是奉命来查看是否已经按照京兆府公文要求进行工匠疏散!” 他焦急道, “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说工坊正在完成皇差要务,没有织造司文书不能擅自进入。但是他们不肯走,还说若是一炷香内不见行动,便要强行疏散协助防疫。” 韩大人皱眉:“这些人这是要硬来。” 苏瑾对林大牛道:“不用慌,我亲自去说。” 转身又韩大人深施一礼: “能否麻烦韩大人和民女一起走一趟。” 韩大人今天起来就没有安生过,现在也是豁出去了。 “走!” 他率先迈步。 前厅里王捕头带着七八个衙役分散站立,手按着腰刀仰头望天一副讨债的摸样。 他见苏瑾和韩大人一起出来,抱拳拱手: “韩大人,苏会长。卑职奉命行事,还请见谅。” 韩大人沉着脸: “王捕头,工坊正在赶制西竺贡布,事关国体。太医署两位太医刚刚查验过,并无疫病。你们这是要阻挠皇差吗?” 王捕头讪笑着答道: “卑职不敢,但是京兆府接到多人举报,言之凿凿。府尹大人说了,宁可错防,不可放过。若是真有疫病蔓延,谁也担待不起。” 他斜着眼睛看向苏瑾: “苏会长,人命关天,还请工匠们暂且归家,待到太医署全面查验后,再复工不迟。” 苏瑾深深看着他,王捕头被看得心里发毛。 “王捕头,如果我保证工坊绝无疫情,且三日内必完成贡布,京兆府可否通融?” 王捕头撇嘴, “苏会长,若是真有疫病,你的保证能有什么用!” 苏瑾从袖中取出孙太医刚写好的查验文书。 “那若是太医署出具的正式文书呢?” 王捕头转头看过去,只见文书上写着“工坊区域防疫得法,无有疫病之兆,可正常作业。” 他不为所动: “不行!现在外面传言越演越烈,老百姓哭着喊着去京兆府门前求大人要你们行会疏散人群,你们强行作业,生出乱子卑职可担待不起。” 他话音落下,外面居然真的传来了哭闹声。 苏瑾顿时意识到,对手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他们的计划周密,先以防疫为由施压,再煽动家属闹事,若是强行阻拦不让归家,便可能给人一种罔顾人命强留工匠的印象,很难再凝聚人心。 ------------ 第209章 门前澄清,将军援手 工坊外围,男女老幼聚集了二三十号人,哭喊吵闹声音混杂。 “我要见我儿子,你们这些黑心肝的,是要把人困死在里面吗?” “我们当家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放我儿子出来!” “听说里面都死人了!” 几名穿着粗布袄子贼眉鼠眼的汉子在人群里煽惑: “我亲耳听见里面咳嗽声一片,定是时疫没跑了!” “这个黑心织染行会一直瞒着不说,我表叔在里头做活,昨晚托梦给我说已经不行了,让我来救他呢……” “救人要紧!晚了就只剩下尸首了!” 苏瑾快走几步,站在门前扬声喊道: “各位乡亲稍晚勿躁……” 话没有说完,就有人拿着烂菜叶子臭鸡蛋朝她扔过来。 “为什么不让人回家,都快过年了!” 垃圾还离着苏瑾一米远就被弹落在地上。 苏瑾拿出太医署的查验文书指着上面鲜红的印章: “方才太医署两位医官已经亲自查验工坊,这是太医署出具的查验文书,确认工坊内绝无疫情,工匠皆安好!” 有人嚷嚷:“官商勾结,我们不信!” 苏瑾道:“诸位若不信,可请识字的相亲上前验看。” 立马有人说道:“没有疫情我们也不干了!” 人群被蓄意煽动,一时间压不下来。 这时巷口一队玄甲军士踏雪而来,为首的京营骁骑校尉永信侯世子陆名城身披墨狐大氅,内着暗云纹箭袖锦袍,腰悬长剑,俊朗的眉目间带着一丝霜雪之色。 陆名城并没有着急上前,只是勒马立在巷口,目光扫过愤怒的百姓,落在苏瑾身上。 只见她粗布棉服上还沾了一些深色染料,脚下不远处落下一堆烂菜叶子,却没有半点狼狈和慌张。 他喉间低低一叹,随即朗声说道: “京营校尉陆名城在此,何人聚众喧哗,冲击皇差工坊?” 声音冷冽清晰穿透风雪。 方才还上蹿下跳的几个汉子,被他的目光一扫,只觉得比冰雪落在脸上还要凉上几分,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往人堆里面躲去。 一名老妪突然跑过去,扑跪在陆名城马前的雪地里,涕泪横流。 “将军,将军为民妇做主啊!我儿子在里面做工,听说染了时疫,生死不知!他们不放人,这是要绝我家的后啊!” 陆名城示意亲卫扶起老妇: “老人家,你说你儿子染疫,可有凭证?又是听何人所说?” 老妇指向人群里缩着脑袋的一个灰衣汉子:“李铁蛋告诉我的。他说他表叔在里面亲眼看见的!” 陆名城冷然的目光看向那叫李铁蛋的汉子。 兵士过去把他拽出人群,李铁蛋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 “李铁蛋,你表叔姓字名谁?在哪个工坊做工?” “叫,叫李富贵,在,在染、染坊……” 李铁蛋磕磕绊绊。 陆名城看向苏瑾,声音沉凝,带着久在军中的穿透力: “苏会长,他们所说可是实情?” “陆将军,我们工坊并无人染病。” 苏瑾走上前,先回了陆名城的话,随即看向那老妇人: “大娘您儿子可叫周顺?在织坊第三组专管检看纱线?” 老妇呆呆点头。就在这时候,苏文博带着几名工匠急急忙忙走了过来。 一个长相敦实的工匠快步跑到老妇人面前: “娘,雪天路滑,你不在家里好好待着,跑到这里干啥子?” 老妇颤抖着嘴唇看着儿子,抬手摸了摸他的脸,老泪横流: “说你在工坊生病了,娘不放心啊!” “娘,你听谁胡咧咧的?是不是谁看儿子有活干眼红了?”周顺瞪起眼睛,脸上愤怒。 老妇人被儿子一提醒反应过来,她指着李铁蛋。 “你个李铁蛋子,居然咒我儿子!看老娘不揍死你个死小子!” 说着便凶狠地朝李铁蛋扑过去。 李铁蛋连忙躲闪,边跑边梗着脖子叫嚣, “我说的是真的!我表叔托梦给我说的!” 周顺揪着李铁蛋的耳朵:“你表叔真是疼你,黄泉路上还不忘给你报信!” 马小千也被叫了过来。 “禀将军,我们染坊的工匠里根本没有一个叫李富贵的!” 这时候一个工匠正拉着哭的最凶的一个妇人低吼: “你个蠢婆娘,听风就是雨!我好端端的,你嚎什么丧!” 那妇人见丈夫全须全尾脸色红润,讪讪地擦了擦眼泪。 苏瑾转向众人扬声道: “还有哪位乡亲,听闻工坊内有家人病重或者亡故的?此刻便可站出来,我立刻请太医为你们的家人诊治,若是身体真有恙,行会承担全部医治费用,并补偿纹银十两。” 人群一阵骚动,一个裹着棉袄的老头说道:“我孙子王大柱在染坊里头,他们说昨儿咳血晕过去了!” 不过片刻,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踏着雪小跑着过来,嘴里嘟囔着“哪个缺德鬼造谣老子咳血晕过去了?” 说完就看到了他爷爷。 “爷爷,你怎么来了?” “王大头说你咳血了,爷爷不放心啊!” “王大头是谁啊?我根本不认识他!” 工匠中一个瘦削的男人走出来证明自己的身份:“王大头是我!我也不认识这位小兄弟。是谁造谣说的?” 同时又有七八个被谣传病重或者亡故的工匠都被叫来见了家人,谣言不攻自破。 那几个煽动者发现势头不好就想溜走,被陆名城手下的兵士按倒在雪地里。 苏瑾转身面向人群,大声说道: “诸位相亲,今日之事已有分明。工坊无忧疫情,诸位亲见家人安康。此乃有心人散布谣言。我知道大家担心家人。但若真有疫病,接回家便是把祸根带回自家。到时全家封门隔离,得不偿失!” “现如今事情闹大,惊动太医署,上面有令,所有人必须在原地隔离三日每日三次诊脉,确定无疫方可离开。” “什么?” 人群被苏瑾这句话吓得一静,他们这些人都得留下来? “时疫事关人命不能马虎,” 身穿官袍的韩大人在旁边板着脸: “本官已经上报朝廷,事关重大,太医每日过来巡检。还请各位父老相亲理解。” “我们凭什么都要被扣在这里?我们都没有进去工坊!” 一个粗嗓门的汉子嚷嚷起来,早知道如此他就不来凑热闹了。 苏瑾为难地道:“若是诸位觉得此处太拥挤,也可以请陆将军安排兵士,护送诸位先前往城西隔离营。” ------------ 第210章 叮嘱防患 “我们才不去隔离营地!” 人群比刚才还要乱。 谁都知道城西隔离营是什么地方,那种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就算没有病也得脱层皮! 这么冷得天在家呆着多好。 先前那个汉子突然指向被按在地上的煽动者: “都是他们,是这几个人到处说工坊死了人,都是他们骗人,根本就没有什么疫病!” “对,就是他们!” “官爷,大人,我们都是被骗来的!没有疫病隔离什么啊!” “对,没有疫病!更没有死人,我们家人都好好的,都是这些大骗子造谣!” 人群七嘴八舌,没有一个再说工坊有疫情的。 “我们要去京兆府告这几个造谣的混账!” 苏瑾看向王捕头那边抬了抬手: “诸位相亲,京兆府的王捕头在此,大家可以与他说清楚。” “王捕头,我们现在就去京兆府说明情况!” “王捕头,我男人好好的你诓我来做什么?” 人群把王捕头和几个衙役围住。 王捕头冷汗直流,朝着陆名城和韩大人拱了拱手,很想大喊一声救命。 他把这么多人带去京兆府,不管有什么原因都得挨一顿教训。 王捕头握着刀柄直往后退: “你们别找我,我,我可能也得一起隔离,回不了京兆府啊!” 陆名城在一旁默然凝视,这个可能是她妹妹的女子,被陆明珠说成妖女。 此刻独立于风雪之中,面对官府压力和暗处算计不慌不乱,步步为营。 母亲说得对,她不需要侯府的羽翼庇护,她的翅膀已经硬了。 前来证明自己安然无恙的工匠没有久留,安抚好家人都回去做工。 苏瑾冷眼看着眼前的闹剧,知道风向舆情已经全部掌握在自己手中,她再次大声说道: “既然诸位都是被蒙蔽,我可替诸位在韩大人和陆将军面前求情。” 人群听到后不再围着王捕头。 紧张地看着苏瑾。 “苏会长此话当真!” 孙太医说道: “只要大家签下保证书,承诺三日内不离开家门,不与他人接触,并配合太医署每日上门诊脉,便可归家。” 苏瑾目光扫过所有人, “诸位是否愿意配合?” “配合!” “愿意配合!” 苏瑾看向韩大人和陆名城。 “大人们可有意见?” 韩大人立刻点头:“这个办法好。” 陆名城微微点了一下头:“本将会派兵士监督执行。” 人群如蒙大赦。 此刻风雪已停。 卢佑搬来一张桌子拿了纸笔,快速写了一份保证书,在场的人会写字的写字,不会写的在自己名字上面按手印。 那几个煽动者被兵士拖走。 苏瑾对陆名城深施一礼:“今日多谢将军相助。” 陆名城抬手虚扶:“分内之事,京畿治安本就是我职责之内。” 他说完之后率领军队踏雪而去。 王捕头左右为难,说话早已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苏会长,” 他抱了抱拳,也不仰着脸说话了,态度客气了十分, “还望体谅我们这些当差的不容易,帮忙出具一份文书证明,在下好回去交差。” 苏瑾看了一眼王捕头,对春桃说道:“写一份文书证明,就写‘工坊防疫严谨,经太医署查验无疫,滋事者已被带走审讯。’” 王捕头脸色一僵:“苏会长,您这样写,在下也没有办法交差啊!” “哦?” 苏瑾挑眉看他。 “那王捕头觉得我写‘工坊时疫横行,京兆府无力管控’您更容易交差?” 王捕头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小人不是这个意思。” 苏瑾目光深深看着他: “你今日带着衙役围堵工坊,任由歹人煽动闹事破坏皇差,本就是失职。我写这份文书已经给你留了余地。” 王捕头陪着笑脸。 文书写好,苏瑾又让春桃取来一份太医署的查验文书,一并交给王捕头。 “这回可以回去交差了吗?” “可以了,可以了!”王捕头如蒙大赦,接过文书。 “那好,麻烦转告府尹大人,就说行会感谢大人防患于未然,体恤工匠。” “苏会长谬赞了,在下一定转告。” 他说完拱手告辞。 韩大人和两位太医见终于太平了,也准备上车回去。 苏瑾再次谢过韩大人,又和两位太医说道: “今日他们假借防疫之名闹事,恐怕为了做实此事,下一步将在京城散布疫病谣言引发恐慌。请太医署早做准备,重点关注水源、粮仓等要害处。” “你是说他们可能真制造疫情?” 苏瑾摇头:“只是猜测,以防万一。” 韩大人脸色凝重。 孙太医捻着胡须:“苏会长所言有理,眼下正是冬春交替之时,本就是时疫高发期,若是有人在水源粮仓投毒,后果不堪设想。老夫这就回太医署,奏请陛下增派医官驻京畿各要地,再备下防疫药材,随时待命。” 李太医也跟着点头:“老夫安排调配一批消毒用的药材分发下去,决不能让意外发生坏人得逞。” 天气寒冷时辰不早,韩大人和两位太医谢绝了苏瑾的留饭,匆忙又回了署衙。 工坊恢复秩序井然,发生的那些小插曲对于忙碌的匠人们没有丝毫影响,苏瑾想起上午的刺客和阿米尔带来的消息,只觉得这笔买卖接的可真是惊心动魄。 苏瑾将工坊几位核心管事召集到一起开了个小会。 “闹事的人已经稳住,这三日咱们要万分小心。” 众人也知道有人一直在搞破坏,都气得不行,宁神听苏瑾安排。 “这三日所有工匠分班轮值,吃住皆在工坊区域,所有食材水源都要仔细查验。” “好!” 静思园内,碧荷小心翼翼回禀陆明珠: “小姐,工坊那边京兆府的人退了。太医署出了文书,工匠家属也散了。不仅如此,大公子也过去帮忙了,很快就把闹事的人镇住。所有在场的人回家后三日不得外出…” 陆明珠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厚厚的积雪。 脸上没有什么吃惊:“我知道。跟韩嬷嬷说不必管他们了。” “是” 碧荷领命,又说道, “老夫人那边递过来话,让您这三个月安分些,若再妄动,便不管您了!” 陆明珠眼中讥诮: “不管我?她马上自身难保了,还想怎么管我?” ------------ 第211章 玉贞的筹划 沈家别院暖阁里,炭盆烧得正旺,银丝炭无声地释放着暖意,却驱不散兄妹二人之间凝重的寒意。 窗棂上凝着细密的霜花,映着室内昏黄的灯光,将沈玉庭兄妹的影子拉长,扭曲在墙壁上。 “我们安插在行会的人,还有那几个被买通的匠户管事,都被苏云瑾借着清查时疫的由头,不动声色地清出来了。连王捕头那边也被反将一军,差点借着太医署和陆将军的势把人都给送去隔离营!” 沈玉贞指尖拨弄着一串赤金璎珞。璎珞坠着七宝玲珑,映着炭火流转出潋滟温润的光。 “太医署都被她请过来,这苏云瑾可真是把皇差的由头用到了极致。” 沈玉庭看着妹妹:“眼看事情已成定局,我们还不罢手吗?” “罢手?” 沈玉贞斜瞟了哥哥一眼。 “只不过是几条可有可无的暗线,折了就折了,明面上让苏云瑾觉得我们已经收手,放松警惕这就是机会。父亲已经收到织造司的正式观礼邀请,验收当日我们还有机会。” “父亲虽然收到了观礼邀请,但是谁都看得出来,皇后明显偏向她,连织造司工部都欣赏他。只凭父亲想在验收本身挑出来技术硬伤,难如登天。” 沈玉贞放下络子,没有接沈玉庭的话,反而说道, “我查到一件趣事,当年苏文博一家回扬州老家时,苏云瑾已是三四岁年龄。” 沈玉庭皱起眉:“苏文博一家回扬州时苏瑾已经出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和现在有什么关系?” 沈玉贞抬眼,眸子里掠过一丝冷光。 “现在我才知道,苏云瑾的父亲只是个武夫,怪不得说话做事有些混不吝,不受苏老太爷待见。” 沈玉庭看着妹妹,听她继续说。 “她的妻子林氏的父亲可不是什么安分的庄稼人,而是青稞寨的寨主,手里有几百号兄弟,专门劫过往的官商,后来朝廷清缴山寨就没有了消息。” 沈玉庭眼睛一亮:“这么说,苏云瑾的外祖父是山贼?这要是传出去,谁还敢与她做生意?” “不止如此。” 沈玉贞冷笑, “当年苏老太爷放弃苏文博这个儿子,把他赶出去历练,他在外面十年,说不定就是靠着做烧杀抢掠,朝廷缴匪之后无处可去又回了苏家。” 沈玉庭问:“这些都只是猜测,妹妹可查到证据?” “时间都过了快二十年,并没有确凿证据,只是据青稞寨周围村子里的几个人的口述推测。不过,八九不离十。” 沈玉庭摇头:“谨慎为好,无凭无据不能乱说,苏云瑾的亏我们已经吃过,一个不小心还有可能惹祸上身。” 沈玉贞微微一笑。 “当然不能乱说,但是若是有人在验收前向宫里递密折,说林氏可能出身山匪,你说,皇后娘娘还敢不敢偏向她?” 沈玉庭思考了一会:“风险不小,若是查无实据,反而会惹恼皇后,必需徐徐图之。” “所以,这事留着做后手。” 沈玉贞起身,拿起书案上一卷《西域贡物志》,翻到上面的织染篇,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面。 “金线掺假的风声已经引起西竺使团的重视,目前阿诗娜女官没有提出异议,这正是验收日的机会。当务之急,还是要在布匹质量上面做文章。” 沈玉庭看着妹妹指的那句话,问:“烈日鎏金遇水之后会出现花斑,失去光泽,但是他们把仓库守得铁桶一般,要如何让布料进水?” 沈玉贞笑笑:“大雪之后冰冻路滑,若是车马不慎滑入道旁积雪,进水是很正常!” “冬日雪水污浊,一旦浸透,哪怕是三五匹,也会被西竺使团抓住把柄。” 沈玉庭眼前一亮: “我们沈家刚好有一批早年囤积的金缕缎,那烈日鎏金若是出了差池,或许能用我们的库存顶上!” 沈玉贞纠正: “我们只不过是恰好准备了一批同等规格的备用布料,为国分忧解决燃眉之急罢了。” 沈玉庭点头:“对,不能说是库存。妹妹想得周到。咱们要不要陆老夫人那边帮忙?” “永信侯府?” 沈玉贞眼神冷了下来, “老夫人口是心非,只不过是打着跟祖母故交的旗号利用我们罢了,陆世子明显是偏心苏云瑾的,不指望他们!” “好,我这就去安排!” 沈玉庭抬脚要走。 “哥哥且慢。” 沈玉贞喊住他。 “此事不必我们亲自出手,西竺使团里不是有我们的人么?” “利用西竺人,靠得住吗?” 沈玉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入,窗外暮色四合,又开始飘雪了。 “哈桑贪财,阿巴图重利,只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沈家贪心,急于做西竺的生意,很容易上钩。”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给沈玉庭。 “这是与哈桑的联络暗号和地点,银子给足,话说半句即可。” 沈玉庭接过字条,仔细收好,低声道: “妹妹,若此事成了,那苏家以后便再不足为惧,我们皇商的这把交椅就能高枕无忧了。” 沈玉贞点头, “祖母对哥哥更加器重,才会把沈家生意全部交到我们手上。” 她给了哥哥一个鼓励的眼神。 哥哥离去之后,沈玉贞独自坐在暖阁里。 她摊开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 鸾凤栖梧。 多少相士批过这四字,说她生来便是要攀高枝,披锦绣的命,天生贵气,福泽深厚。 沈家上下也这般信着,捧得她如珠似玉,早早就让她参与家族生意。她也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和潜心苦学,挣得了‘慧心巧思’的名声。 她不能让任何人破坏掉。 苏云瑾到底有哪里好? 皇后青眼,长公主垂怜,西竺小公主对她刮目相看。楚云裳也愿意跟她合作。 就因为她会染几匹布?会调几样色? 沈玉贞缓缓收拢五指。 她不信命,她只相信自己挣来的东西。 她走到桌前,提笔又写了一封信用蜡丸封好交给丫鬟白巧。 “将这封信,送去西市胡商酒肆的萨宝手中。” 白巧双手接过,低声道:“小姐,萨宝贪狠,我们要用他?” “用。”沈玉贞道,“非常之时,不必计较银钱。” “奴婢明白。” 白巧退下后,沈玉贞走到室外,伸出手掌接住几片飘落的雪花,看着夜色中的院落,轻轻说了句: “苏云瑾,你很快就会知道,这京城锦绣地,最容不下的,便是真凤凰!” ------------ 第212章 验收的消息 窗外的雪渐渐大了,簌簌地落在庭院里。 沈玉贞独自在暖阁里站了很久。 直到指尖被寒气浸得冰凉,才缓缓转身。 她再次来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素笺却并没有提笔。 脑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哥哥沈玉庭方才带着她给的联络暗号匆匆离去。哈桑,那个精通两国语言的西竺幕僚,是她计划中关键的一环。 但是哈桑真的可靠吗? 一个能被金银轻易收买的人,难保不会被更高的价码反噬。 “白巧。” 她轻声唤道。 “小姐” 刚才安排送信的丫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信送到了?” “萨宝收了,说静候佳音。” “他没有说价钱?” “我给了十两定金,说事成后付款。他同意了。” 沈玉贞点点头。 萨宝不是普通的西域商人,他在京城经营多年,人脉复杂。他有个把柄抓在沈家手里,这点只有她跟祖母知道。她给他的信里,只提及需要一批能让人暂时虚脱无力,却又查不出毒性的药物。 萨宝这种人不会多问,只会按规矩办事。 这样双管齐下,西竺使团内部有哈桑联络,外部运输线上有沈家安排的人制造意外,而萨宝的药,则是为了更隐秘的后手做准备。 若是一切顺利,或许用不上。若是出现变数,她拿起那卷《西域贡物志》,指尖再次抚过‘烈日鎏金遇水失光’那行小字。 这是她从沈家珍藏的古籍中翻出的秘辛,连织造司的档案都未必记载。 苏云瑾就算技艺再高,若是不知此特性,便防不胜防。 “小姐,”白巧小心翼翼地问,“若是西竺使团验出布料有问题,迁怒大周朝廷,会不会牵连太广?” 她虽忠心小姐,但是却也担心闹出外交风波,难以收场。 老夫人交代过,若是有什么不妥,可以直接提醒大小姐。 沈玉贞抬眸,眸子里带了一丝嘲弄: “不会,苏云瑾十分自负,本应三十天完成的订单,硬是提前了十日,这给了她自己试错的时间,也给了我们机会。若是货物出现问题,后果她控制不住,咱们沈家却可以。” 白巧听沈玉贞提醒,立马懂了。 她说道:“出现问题,只会让苏云瑾担上办事不力甚至欺瞒使团的罪名,却不足以让西竺翻脸。小姐之前已经向韩大人表示过,我们沈家已经准备了替代方案,到时候恰巧备有同等规格的金缕缎,一点都突兀。” 小姐谋算真是深远。 沈玉贞点头。 “况且,那西竺长公主莫雅,骄傲严苛,对于嫁妆的要求十分苛刻。她若是得知自己嫁妆里用于赏赐的烈日鎏金出了纰漏,哪怕只是几匹,也必定会心怀芥蒂。就算苏云瑾过了朝廷和西竺使节这关,用后面十日做出补救,日后跟西竺也不会再有深入的合作。” 这才是她的真正的目的,不仅要让苏云瑾这次栽了跟头,更要断了她借西竺之势一飞冲天的可能。 我们是否能得到合作机会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西竺合作的差事,绝对不可以落到苏家手里。 白巧低下头:“奴婢明白了。” 沈玉贞从荷包里取出一枚小巧的翡翠坠子, “明日你亲自去一趟城西的水月庵,将这坠子交给静云师太。就说故人之女想请师太入府,来做一场法事。” 水月庵的静云师太,表面是出家人,实则与京城贵族府上有很多往来,擅长以卦象传递消息,施加影响。 这枚翡翠坠子是她生母的遗物。静云师太认得。 她要借师太之口,在贵妇圈子里散播一些关于苏云瑾外家不清白的流言,不必做实,只需要埋下怀疑的种子。 “是。” 白巧双手接过坠子,收到贴身的荷包里。 待白巧退下,暖阁重归寂静。 沈玉贞走到镜前,看着镜中容颜姣好,眉眼却笼罩着一层郁郁之色的自己。 她没有想到,入京之后这么不顺利。 那苏云瑾明明在扬州初选时候,就是手下败将。 却没想到,落选之后的她,这么快能走出另外一条路。 如果在最后那场比试中,她跟韩小蝶联手除去的人不是赵清荷,而是苏云瑾就好了。 她想起祖母的话: “玉贞,沈家的将来,有一半系于你身。你是女孩儿,不能科举入仕,但是可以嫁入高门。可以执掌家业。可以成为沈家在京城最牢靠的根基。” 祖母说的不错,但祖母的话不能全信。 她要证明的是自己的能力。 嫁入高门,首先让高门的人看得到自己。 而不是只想着利用。 就像她的小姑姑,跟永信侯青梅竹马又如何,没有自保能力,命都没有保住,生下的女儿,虽然成了永信侯府的千金大小姐,还是靠偷换的。到头来又被人揭发出来,徒增笑柄。 手帕交又如何? 这世上唯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就如苏云瑾,谁能想到,十六年后会被曝出是长公主亲女的这种事情来。 真是冤家路窄。 她碰上苏云瑾就觉得运气背,总是不顺,难道就是因为沈家欠了她的? 她想得太多,辗转难眠。 腊月二十八,雪停,天空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京城。 苏文博匆匆而来。 “瑾儿,织造司那边传来消息,西竺使节得知咱们年前便能完工,特意上表请求,将验收品鉴会定在大年初一。” “初一?”苏瑾转身,“不给我们留一点休息的余地?” “正是。” 苏文博走到她身侧,目光投向远处忙碌的工坊, “使节的理由是,初一验货,若一切妥当,宫宴后便启程回国,不耽误早日准备他们长公主的大婚。若是不妥,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他顿了顿, “使节还提出,为了彰显公正,完工品鉴会那日除了西竺使节,还邀请皇室宗亲和重臣还有几家皇商共同参与见证。” 他说到此处脸色有些阴沉。 “我们苏家……你祖父,因非皇商不在邀请之列,而沈家却能携眷参与。” ------------ 第213章 圣旨下达,验收期定 苏瑾扶额叹了口气,没有请苏老太爷,这是眼前的重点吗? 她这个老爹对父母的赤子之心是刻在骨子里的。 除夕完成生产,初一就验收,明显是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邀请皇商共同参与验收,名义上是彰显公正,实则无异于一场公开的擂台。 “沈玉贞必然会到场,若是来了恐怕不会安安分分做个看客。” 周巧姑捧着最后一匹刚织好的天虹纱过来,闻言忍不住脚步一顿。 她还记得扬州初选那场比试,沈大小姐光芒万丈,苏瑾已经跟她说了她们小组赵清荷的真相,她听了只觉得毛骨悚然。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一个人能打扮成另外一个人,丝毫破绽都没有。 苏瑾告诉她:“不是没有破绽,只是因为她们都跟赵清荷不熟。” 她私下里想过阴谋的根源,觉得肯定跟胜出的那一组脱不了干系。 白芷兰也提醒要提防沈玉贞,她见着沈玉贞都是要退避三舍的。 她忍不住说道:“我们辛辛苦苦熬眼瞪皮把布料赶出来,难道还要在验收那天防着他们使坏?有的人怎么就见不着别人好呢!” 品鉴会不同于封闭的工坊或者仓库,届时人多眼杂,皇室重臣使节商人齐聚,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被放大。 沈玉贞若是存心捣乱,确实防不胜防。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卢佑快步进来:“三小姐,织造司韩大人派人传话,让您半个时辰后去行会正堂接旨。” 这么隆重? 半个时辰很宽裕。 苏瑾让卢佐卢佑通知行会理事,皇恩浩荡,能去的都去接旨。 大家赶到行会正堂稍等了片刻,宣旨公公便到了。 苏瑾带着行会骨干跪下接旨。 “圣旨到,织染行会苏云瑾接旨!” 传旨太监是上次苏瑾见过的凌公公。 他展开明黄卷轴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竺国礼事关邦交。今闻锦华行会承办六百六十匹织染布料已近完工。为彰我大周织造之盛,邦交之诚。特旨所有贡缎于正月初一申时三刻在集英殿前广场举行最终验收盛典。着织造司礼部协同办理,锦华行会务必妥善保管全部织物,按期运抵宫中,不得有误,钦此!” 凌公公念完之后将圣旨交到苏瑾手中,又递上一份加盖礼部大印的文书。 “苏会长,这是入宫的时辰,路线,人员规制和验收简要流程,请仔细遵照,万万不能有误。” “多谢公公。” 苏瑾接过迅速扫了一眼文书上的内容。 流程繁琐,规制严格,随行人员不得超过二十人。 卢佐抿了抿唇,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塞到凌十手里: “凌公公辛苦,这点薄礼不成敬意,给公公添杯热茶。” 凌十眼风扫了一下卢佐,将荷包收进袖中: “客气了,为陛下传旨是奴才的本分。” 他看向苏瑾又说道:“皇后娘娘另有口谕。” 苏瑾连忙躬身。 “娘娘说,苏会长办事,本宫是放心的。集英殿前,是我大周的脸面,亦是尔等匠人的荣耀。望尔等持心守正,不负所托。” “民女谨记皇后娘娘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与娘娘信任。” 凌十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行会正堂内气氛凝重中透着亢奋。 马小千搓着手:“在皇宫验收,咱们这些人能进去吗?” 孙掌柜担忧:“从这里到皇宫,路程可不短,雪天路滑,赶车和搬运展示都要格外小心。” 陈师傅也说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放大。” 苏瑾将圣旨妥善收好,转身看向众人:“各位放心,验收之日,文书上已经写明随行人员安排。咱们还有两日时间,诸位回去查漏补缺,检查布匹入库待检装车。” 几个骨干理事领命散去苏瑾才关注项目组的信息。 这和他们知道的下一个剧情点基本吻合。 老王和小陈的关注点已经跑偏了。 【项目部-老王】:“剧情节点高度确认,现在发展节奏正在向皇宫验收遇刺客的高潮剧情靠拢,不同之处是多了苏总和我们这些现实中的闯入者。能不能想办法在这两天让沈玉贞受个伤,比如崴脚什么的无法出席,从根本上移除这个变量?” 【公关部-小陈】:“根据我多年刷剧经验,这种直观针对关键剧情人物的物理干预成功率极低,且容易引发不可控的剧情反弹或者系统警告。我们左右不了沈玉贞必然到场这个核心剧情发展。” 另一边,技术部小李在核对数据。 【所有六百六十匹布料,已经在半个时辰前全部织造染色刺绣完毕,质检入库。最终质检通过率98.7%,超出预期。下一步任务:对于剩余1.3的不合格及部分边缘瑕疵品返工替换。查漏补缺。另外。需要安排为每个品种额外预备至少两匹备用布,以防止出现极端意外。】 【财务部-张姐】:“提醒,监测到沈家在过去十二个时辰内有数笔大额资金流动异常。疑似用来收买或者特殊采购。结合剧情预警,强烈建议将安保等级提升到最高。公开环境下,需要防止人为制造混乱破坏掉包。” 苏瑾揉了揉太阳穴。 这女主光环还要防备一番,其实有一个可以利用的变量,是陆明珠。 既然阻止不了沈玉贞进入现场,那么也可以让陆明珠有施展的地方。 按照重生小说女主行为逻辑,陆明珠既然知道剧情,肯定有不甘心的打算。 结合她这边能监测到的动态,陆明珠正想办法解脱禁足去救驾。 她叫过来卢佐,写了两封信交给他,嘱咐一封给长公主,一封交给皇后娘娘。 至于怎么送到,她知道卢佐一定有办法。 第二日,六百匹布料已全部完成最后的检验整理装箱。经过二十个昼夜奋战,此刻工坊很安静。 苏瑾又一次检查明日验收的流程清单和样品陈列人员安排。 最重要六十匹夜穹紫,天虹纱在特制的木架上徐徐展开,如同流动的霞光与星空。 苏瑾站在纱前,静静看着。 自从昨日接圣旨之后,周巧姑仿佛不知疲乏,一直陪她一起,检查完最后一匹布料。 “紧张吗?” 周巧姑怔住,她是有些紧张的。自从听到沈玉贞会出现在验收现场。 她不好意思笑了笑,实话实说。 “我只是觉得像是做了一场大梦一般,几个月前我还在家里织布,为如何支出一匹合格的飞花绡犯愁,现在却织出了古籍上才有的天虹纱,还是给西竺的公主用,想想都觉得不真实……” “是啊,不真实!” 苏瑾望着眼前和现实中完全不一样的纸张和名册。 对她而言,这一切又何尝真实? 这只是一个测试服,她来完成拯救任务,在这个异世界,可能是唯一一个真实的人。 但是脚下的路,手中的线,眼前的人明明都是活生生的,有自己的意识和喜怒哀乐。 周巧姑攥了攥拳头说:“可我们织出了别人织不出的布,这是真的。这次一定不能被沈玉贞打败。” “对。” 两人跟织染阁的张桐等人一起把布匹装箱,随着动作苏瑾脑中公屏上一串串信息划过。 【天虹纱纱面虹彩效果稳定,色牢度,柔韧度均超过预期,模拟水浸测试显示,金缕丝表面做了特殊涂层,防水性提高三倍。】 【贡布正在装箱封存,明日辰时启运送往皇宫门前广场,运输路线已经规划三条。护卫增加至二十人。】 【突发风险预警:运输路线周边发现三处可疑人员】 ------------ 第214章 验收路线规划 苏瑾暂时把项目组信息放在一边,找了一个地方和周巧姑楚玉婉两人仔细规划验收时的布局。 苏瑾在石桌上画了个简易的沙盘,在上面标了几个位置。 “布料本身已经无懈可击,我们到时候要在呈现方式上做到极致。让任何角度观看都无可挑剔,特别是天虹纱的展示,要确保任何光照条件下都能完美呈现其流转特效。” 楚玉婉点头, “小公主给的那瓶佛面金还剩下一部分,若是现场金线有损或需要临时加强效果,可以立刻补救。” 周巧姑点燃蜡烛模拟光照。 “申时三刻日光角度最佳,刚好能把烈日鎏金的夕阳熔金效果完全展现出来。而且,那个时候的侧光也能让日曜凤凰的立体绣纹产生展翅飞起来的效果。我们必须精确控制布料的展开时机和悬挂角度。” 苏瑾点头:“展示时机和节奏由我们三人掌控,孙理事做事稳妥,参会展示的工匠可以让他负责协调,统一口径只谈工艺。遇到任何质疑都引到我们这里来应对。” 正说着,林大牛带着两个伙计把装有六十匹重要嫁衣主料的两个箱子抬进来上锁,箱体用铁条加固,钥匙交给苏瑾。 “东家,箱子夹层有防潮石灰和香料,外层用油布隔开。哪怕是掉到雪地里也不会弄湿。” “辛苦林叔。”苏瑾接过钥匙收好,“沿途布放如何?” 林大牛道:“三条路线都已经反复探查。明路上走朱雀大街,最宽敞也最显眼,暗地里备了两只车队,分走榆林巷与观音桥,三队同发,虚虚实实。” 苏瑾在脑海中公屏上问:“老王,如果我们走明路,遭遇意外的概率是多少?” 【项目部-老王】:“数据不足,无法精确。但是根据道路状况,天气以及沈家可能调动的资源粗略估算,遭遇人为制造意外的概率超过70%。” “暗路呢?” 【项目部-老王】:“东西两条暗路,遭遇埋伏或者直接武力抢夺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和百分之四十五,西边路线靠近沈家的铺面风险更高。” 苏文博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进来。 “瑾儿,”他低声道,“咱们的暗桩有六个盯死了沈家的几处联络点,八个混在西市胡商和码头苦力里面,四个在永昌外围……汇总了几个重要消息。” 他顿了顿, “西市胡商酒肆,沈玉贞的人去秘密见了萨宝,买了些药粉。” 苏瑾蹙眉:“萨宝?” “这个人是西域来的大胡商,表面做香料生意,暗地里却什么都沾,最擅长弄各种毒药迷药。” 苏文博说道, “沈家的管事还联系了一伙做湿活的亡命徒。再就是沈玉庭也没有闲着,秘密去见了西竺的哈桑。” “毒药,湿活?” 周巧姑和楚玉婉都变了脸色。 “湿活是见血的肮脏勾当。” 苏文博眼中寒光一闪, “他们沈家这是毒药,亡命徒,使团内应三管齐下了。” 楚玉婉道:“不知想闯仓库还是在路上劫道?” “硬闯仓库的可能性不大,” 苏瑾分析, “京城重地,劫道目标大风险高也不大可能,他们可能只是想破坏道路,毁掉布匹。” “若只是破坏路面,他们多半会在积雪厚的地方撒上桐油。” 楚玉婉托着下巴猜测, “我们最不缺的就是人,可以安排行会的人全员出动护路,带好炉灰麻袋铁锹,确保车辆通过。” “这个办法好!” 苏文博去找马副会长安排。 周巧姑忧心忡忡:“那毒药呢?咱们水井都有人看守,他们打算用在哪里?” 苏瑾目光扫过沙盘上的推演图: “毒药没有办法预知,所有车夫护卫出发前饮水严格检查,统一从我们厨房取用。” 脑海中,项目组信息飞速刷新。 【项目部-老王】:“突发情况评估,沈家勾结黑市势力,意图破坏可能性极高,有可能下毒使护卫失去战斗力,或者现场验收制造混乱。” 【技术部-小李】:“已根据现有信息模拟十七条可能袭击路径,最高概率路段是两侧有沟渠的地方,便于埋伏和制造意外落水。” 【公关部-小陈】:“需要警惕对方可能双线操作,西竺使团内部,哈桑与正使是不稳定因素。小公主阿米尔和阿诗娜女官态度较为正面。但是需防备他们被裹挟或者蒙蔽。” 苏瑾扶了扶额,只觉得压力笼罩头顶。 “巧姑,玉婉,按照我们刚才定的,最后核对所有样布和展示流程,确保万无一失。春桃,准备些提神的热汤和吃食分给大家。” 同一时刻,西竺使团下榻驿馆。 哈桑把一颗龙眼大的猫眼石推给坐在那儿面无表情的卓玛女官: “沈家的筹码又加了一倍,只要有一批布料,哪怕只有三五匹被验出有问题,我们就可以质疑全部货品,事后,还有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手势。 卓玛女官没有去碰那价值不菲的宝石。 “哈桑大人,你的这个计谋风险不小,大周朝廷不是吃素的,护短得很。那苏会长也不好惹。我可不想再丢一次脸!” “怎么会丢脸,我们只是严格验收,发现问题顺势提出疑虑,要求重做合情合理。至于之后怎么操作,就没有咱们什么事了。” 卓玛依旧板着脸,没有丝毫被说动的意思。 “阿诗娜女官和小公主都很偏向苏会长,我不能保证这件事能成。” 哈桑陪着笑。 “小公主任性,但是也得按事实说话,何况正使大人也是支持咱们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你不需要为难,只需要在验收时对布料可能存在的隐患不放,其他我自有安排。” 卓玛女官听到正使大人四个字,态度终于缓和了些,抬手拿起那颗猫眼石。 哈桑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卓玛把宝石收入袖中,起身。 “我只做我职责内该做的事,至于结果如何,与我无关。” 说完迈步走到门口,推门而出。 哈桑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阴冷。 他走到窗边,望向驿馆外开始忙碌的街道,低声自语:“沈家,大周……这潭水越浑才越好摸鱼。” ------------ 第215章 护路启程 苏文博找到马小千,马小千拍拍胸脯: “放心,沿途护路的事包在我身上。苏东家只管护住车队便可。” 他马上把参与本次织造所有东主和匠工召集来到行会大议事厅: “诸位!我们辛苦二十日赶制的西竺贡布,事关行会声誉。如今有人意图在路上使绊子,坏我们的皇差,砸咱们的饭碗!咱们能答应吗?” “不能!” “咱们不眠不休做的活,谁敢使坏,跟他拼了!” 年关底下,大家吃睡在工坊,如今只差最后一步,要是出错这些日子的苦就白吃了。 “苏会长说了,明日出力的,工钱三倍,热食管饱。” 他一拍桌子: “咱们先把明早的路线分组定好,明日寅时到工坊吃饭后上路。” “东城各家负责榆林巷子沿线,西城各家负责观音桥,南北城各家,安排精干人手随我一起去护官道。带上炉灰麻袋,铁锨,见到可疑之人可疑之物立刻报官!” 人群轰然应诺,迅速散去准备。 苏瑾脑海中,系统数据流再次更新。 【技术部-小李】:“护路方案有效,根据道路长度及人力密度估算,可降低40%到50%的被动破坏风险。但是需警惕对方可能转为主动袭击。” 【项目部-老王】:“人员太多,护路行动藏不住,沈家那边很快会知道消息。对策可能调整为在护路队伍中安插内应制造混乱。” 【公关部-小陈】:“建议在护路队伍中设立监察岗,每组安排一名可靠人员监督。同时,现场验收的应对方案需要升级,准备至少三套话术应对不同角度的质疑。” 苏瑾:“考虑周到,已经安排。” 长公主府,福清长公主拆开桌上写着长公主殿下亲启的信笺,看了一眼身旁的李嬷嬷。 “锦华行会送来的?” “是,说请殿下务必亲阅。”李嬷嬷躬身,“看来苏会长也是明白公主的苦心的。” 苏瑾没有和长公主相认的意思,长公主不许嬷嬷再称呼那女孩为大小姐。 福清长公主没有说话,有些好奇地拆开信。 只见上面写了几行字,落字虽然恭谨,但是笔锋刚劲利落,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的娟秀,反倒有几分沙场武将的开阔。 信写得很简单,先是感谢她赞助行会五千两银子和十束金线,接着便是金线验收,请前去观礼,并让她带着明珠小姐随侍身边。 长公主看完,放下信纸,摇头喃喃: “这丫头居然为陆明珠求情,不忍本宫孤单被人非议,真是心善。” 她沉默半晌才说道: “传话给静思园,解了明珠的禁足,告诉她,大年初一宫宴,让她准备好。” 坤宁宫,赵皇后刚用过早膳,凌十便求见递上一个紫色锦囊。 “娘娘,阿五送来的,说是锦华苏云瑾所呈。” “阿五还在行会做护卫?” 皇后接过锦囊,问了一句。 “是,说国舅安排他们保护苏三小姐安全。” 皇后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再说话,展开信笺。 “不让德妃参加宫宴?” 她嘴唇弯了弯,苏云瑾第一次进宫,德妃可是单独面见想招揽的,居然没有起作用,还被她防备上了。 苏云瑾果然聪明。 她抬头看了眼凌十,问: “阿十,你说苏云瑾对本宫如此信任,是因为本宫母仪天下,还是因为国舅长得容貌倾城?” 凌十垂首没有表情: “属下觉得,是因为那苏云瑾聪明?” 赵皇后把信纸递给凌十让他处理了。 “传本宫懿旨,就说德妃妹妹玉体刚康,恐受风寒,大年初一西竺贡布品鉴会和宫宴就不必劳神出席了,好生静养。” 凌十退下后,皇后起身走到窗前,这个苏云瑾,比她想象的还要敏锐。 永信侯府,静思园。 碧荷在门口得到长公主府嬷嬷的传话,撒腿跑进屋里: “小姐,长公主解了您的禁足,说是让您准备一下,明日跟着她一起参加宫宴。” 陆明珠把手里的笔一扔,眼中闪过欣喜。 “当真?” “是真的!” 碧荷小心说道, “长公主的管事嬷嬷亲自来传的话,说是让小姐好生准备。” 真是太好了。陆明珠站起身,一定是哥哥去母亲那里给她求情了。 她冷静下来,提着裙子踏上门外的雪地。 这禁足的地方荒凉无比,连过来清扫的人都没有,她得赶紧回去。 “碧荷,回我们院子准备。” “是,小姐,这里的东西带走吗?” “带这些干什么?晦气!” 陆明珠头也不回离开静思园,如果明天救驾成功,说不定她就能留在皇宫里,嫁给赵恒成哪有嫁给皇上荣光! 等她成了皇上的救命恩人,定然会比德妃还要受宠。 第二日,天还未亮,工坊再一次灯火通明。 几百名匠人伙计聚集在工坊,每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汤圆。 热气在寒夜中蒸腾,所有人眼中没有疲惫只有亢奋和激动。 马小千拿着路线图再次核对分组。 “都听清了!咱们的命根子就在这三路车上。东城组的,榆林巷子东市这一段,巷子窄,小心高处坠物和地面积冰。” “西城组的,观音桥那一段水道多,桥面易滑,多铺炉灰……南北城跟我的兄弟们,每组十人,带上铁锹麻绳,锣鼓。遇见可疑的,先敲锣预警,别硬拼!” 人们一边吃一边答应:“明白,已经背了第五遍了,马副会长快吃吧!凉了。” 另一边运输队已就位。 林氏看着气势昂扬的人群,走过来叮嘱苏瑾: “记住,若是遇到不可阻止的突发状况,保人第一,保布第二。” “母亲,我知道。锦华工坊内外就全靠您照应了。” 林氏拍拍女儿的肩膀,又拿过一个水囊递给丈夫:“里面是提神的药茶,还有几粒提神醒脑的丸药。” 苏文博接过挂在腰上。 “放心,咱们闺女有老天护佑,不会有危险。” 饭后三路车队在数百名行会成员的护送下先后出发,官道车队最是显眼,八辆特制厢车,覆盖防雨油布,前后各有十名护卫。苏文博亲自押车走在最后。 东路榆林巷车队轻简单,只有四辆车由林大牛带领。西路则混杂在几家商行车队中低调不显眼。 沿途路两旁都有行会的人蹲守照应。 马车出发之前行会的数百伙计学徒早就涌上街头,提着炉灰麻袋分段清扫,铺洒防滑物料,引得早起拜年的百姓纷纷侧目。 “这些人是干啥呢,自发扫大街?” “这阵仗,是运金子吧?” “你没听说吗?这是织染行会开路的!” “开路,织染行会不是在赶制贡布么,怎有时间出来扫路?” “是他们的西竺贡布做好了,今天运去皇宫让皇上和百官一起品鉴呢!” “乖乖,真是齐心啊……” ------------ 第216章 运送进宫 苏瑾和春桃楚玉婉周巧姑登上一辆轻便的马车,行会选出二十个入宫的理事和工匠乘车骑马分组跟在三路车后面。 朱雀大街人流如织,出门拜年游玩的百姓众多,车辆只能缓慢前行。 “这官道人也太多了。” 楚玉婉忍不住说道, “还不如东西两路安全。” 好在这条路宽敞,护卫们也格外小心。 眼看离着皇城还有五里路的时候,从路旁巷子里突然冲出一辆满载蔬菜的板车,直冲车队而来。 “闪开,马惊了。” 车夫惊慌大喊。路旁百姓惊呼躲避,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护卫正要上前拦截,旁边人群中冲出几个热心的路人,七手八脚有的拉马,有的推车,还有两个看似在奋力推挡倾斜的菜筐,其实却是想把捆绑结实的菜筐掀翻。 眼看菜筐要从车上滚落,骑马走在前头的卢佑一个长鞭甩出,稳稳环住将要翻落的菜筐放于车上,鞭子收回的时候,毫不客气地扫在一个动手推菜筐的人胳膊上。 那人吃痛抱住胳膊,可能是因为做贼心虚,没有找茬迅速跑掉了。 卢佑面色冷峻收回长鞭,冷眼看着三个心里有鬼的人混入人群。 拉车的惊马已经被其他护卫合力控制住,板车稳稳停在路旁,有惊无险。 车队连停顿都没有,继续前行。 沈玉贞站在彩云庄三楼,面无表情看着远处浩浩荡荡的护路队伍。 她手里抱着暖炉,身上披着狐裘,面色却比窗外未融的寒冰还要冷。 “行会倾巢而出,护卫如铁桶一般,车辆虚虚实实弄这么多……” 她轻声自语, “苏云瑾,为了这单买卖,你倒是舍得下血本。这般耗费人力物力,就算做成了,又能赚几个钱?恐怕连本都收不回来吧!” 丫鬟白巧从外面进来: “大小姐,咱们安排的人被盯得紧,不好下手。萨宝给的药粉还没有用上。” “不急,” 沈玉贞放下手炉,走到炭盆前伸手烤了烤, “路上本就不是主战场,就是消耗他们些精力。让他们紧绷神经罢了。” 她顿了顿,问: “哈桑那边安排妥了?” 白巧低声道: “礼物已经收下了,说到时候会当场检测布料的耐光和色牢度。” 沈玉贞抬头,看了看外面晴朗的天空,冬日阳光明亮却没有多少暖意。 “天气真好!苏云瑾,我给你准备的开年大礼,你可要接稳了。” 明路车队在经历小小的波折后驶出最拥挤的街道,转入通往皇城的宽阔御道。 沿途戒备明显森严起来,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沿途设岗,闲杂人等早已被清空,阳光照在覆雪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威严的冷光。 集英殿已遥遥在望。 午时初,皇城根下,贡院街口,三条从不同方向驶来的车队,终于在此汇合。 主路车队完好无损,护卫眼神锐利如初。东线四辆车马在林大牛的带领下悄然并入队尾,西线车队则从另一侧岔路拐出,三两贡布车毫不起眼混入主队。 苏瑾的马车停在路口稍远处。 她掀开车帘,目光逐一扫过汇合的车马。 父亲苏文博策马而来。 “瑾儿,三路皆安,小扰已平。” 林大牛也上前禀报:“东线有两次意外靠近,都被咱们的人提前拦下了,没碰到车。” 西线带队的是孙理事,也过来报了平安。 苏瑾心中稍微安定,三路车队本就是为了分散风险,路上这一关,算是闯过来了。 前面就是东华门。进入皇宫之后不知什么情形,苏文博下令所有人原地休息整顿,检查车马货品。 车夫和护卫们默默执行,冬日的阳光没有多少温度,走路的惊险却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三小姐,” 坠在队伍最后的卢佐来报, “我们的人发现,汇合点周围有几个可疑的眼线,看身形步伐,不像是普通百姓或是衙门的人,倒像是军中退下来的老手或者是江湖人。他们只是远远看着,并没有靠近。” “咱们做好防守,只要对方没有攻击行为不必理会。” 一刻钟时间转瞬即逝。 车马到达东华门外,宫门守卫早已接到通知,验过织造司和礼部的文书关防后,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道仅供车马通行的空隙。 苏文博和苏瑾还有张桐三人核对箱体标记,真正装载贡布的八辆车驶入门内,其余车辆完成任务返回。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市井的喧嚣与一切明枪暗箭隔绝在外。 里面早有织造司和礼部派来的官员在此等候引导,两名内务府门监太监捏着勘合簿子再次核对。 “织染行会苏云瑾,呈送国礼贡布共八车,点检无误。” 苏瑾又递上一份名册:“此乃随行人员名单,请大人核验。” 名单上除了张桐等核心骨干还有四个手脚麻利口齿清晰的年轻工匠,他们将负责现场可能的技术演示和应答。 楚云裳纹样设计完工之后因云裳阁事务太多,没有继续参与后续工作,对于进宫,苏瑾对她发出的邀请被意料之中拒绝。 太监核验之后道:“贡布车队随咱家往左,去集英殿侧殿库房暂存,等候申时查验搬抬。其余人等随这位大人往右,至偏殿休息,宫中已经备下午膳。” 队伍就此分开,苏文博看了女儿一眼,便带队跟着宦官离去。 苏瑾和楚玉婉周巧姑韩娘子等人跟着李郎中前往指定的偏殿。 此处已经临时开辟为行会人员休息区。 场地不大,但是烧着地龙,进门之后只觉得暖意融融。 桌上已经备好了二十人的午膳: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汤菜,一筐白面馒头,还有几样清淡的酱菜。 这些东西还不如苏瑾给行会工坊匠人的菜肴好,但是寒冬天气有热饭就不错了,也没有人计较这些。 苏瑾吃了半碗菜一个馒头,便走到窗边,望向外面。 从这里可以看到集英殿广场的一角,广场上已经有太监和侍卫在忙碌布置,铺设红毡,摆放案几座榻,搭建临时的验布高台。 春桃走过来,将一个香囊塞进她手里:“小姐,夫人给的香囊,吩咐您一定带好。” ------------ 第217章 偏殿准备 香囊里面装着提神静心的草药,苏瑾拿在手里凑近鼻尖闻了闻,只觉得一股清冽微苦的药草香钻入鼻端,让有些绷紧的心跳为之一松。 脑海中公屏上信息闪烁。 【项目部-老王】:“根据宫中动线分析,贡布从偏殿库房运至广场,距离约三百步,途经两处回廊,一处月台。路程虽短,但是人员混杂,是风险最好的运输环节。” “我方指定人员需要全程跟随,随时关箱落锁。所有布料在出箱前、运输后,陈列前进行三次快速检验。货物放置点需要留守两人看护。重点防范液体泼溅,利器划割及掉包。” “与织造司礼部协调官员对接至关重要。需要再次明确验收流程,我方展示环节,答疑权限等。尤其是西竺使团可能提出的当场测试,必须有预知和底线。” “春桃保管的备用应急资金,若是出现突发状况,需要临时打点的时候不要吝啬。” 苏瑾接收完信息,其他人也已经用完餐食,碗筷撤下,桌上擦拭干净。 周巧姑正在检查随身带着的色牢度对比卡,楚玉婉手中拿着张写满字的纸,嘴唇微动,显然还在背诵纹样解说词。几位匠师围在一起比划着织造手势。都在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各自做准备。 “诸位,再开个短会。” 苏瑾走回桌前,所有人都围拢过来。 “我这边有几个环节的细节解说应对,再给大家核对一下……” 苏瑾把项目组传递的相关资料给安排完,韩大人和礼部一位郑大人走进来,他们对着流程册子,和苏瑾进行最后确认。 “贡布陈列分三区,” 韩大人指着图纸, “一区居中,陈列嫁衣主料夜穹紫和天虹纱。一区在左,陈列六百匹陪嫁绫罗锦缎,按照色系和纹样分区。一区在右,陈列礼服设计雏形和配饰。可以近观,但是不可触摸。” 郑大人补充:“申时三刻,陛下与皇后娘娘驾临,先由礼官宣读两国盟好文书,然后由韩大人简要陈述贡布制备过程。再请西竺使节进行查验。查验后,若使团有疑问,可提出,由贵方解答。最后,陛下会有所裁示。” 未时二刻,二十余名宫人在织造司吏员的指挥下,将一匹匹布料小心搬上锦缎覆盖的推车。 苏文博带着护卫站在库房门口和运输路线关键点。苏瑾和周巧姑楚玉婉则做最后一次检查。 一匹匹带着华美纹样的贡布卷裹整齐,封签完好,流淌着静谧的光泽。 “所有封签核对无误,布料无可见污损。” 苏瑾目光落在那些推车的宫人身上,他们低头做事,手脚利落并没有异常。 但是安排如此啰嗦,先是要求把箱子放到偏殿,现在又一匹一匹运送,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小陈问:“苏总,情绪监测显示焦虑值上升,系统提示可以启动有限度剧情预演,可针对运输途中或者验收现场进行推演,消耗积分3000点。咱们是否需要?” 最近系统很积极主动,盯着她那点积分不放。 “除了制造焦虑,预演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阻止不了事情的发生。不需要。” 苏瑾果断拒绝。 “加强实时监控即可,把系统先关掉。” “好!” 公屏上系统界面小窗口消失,不再干扰项目组判断。 苏瑾检查完一捆装车布匹,刚直起腰,就见一位穿着深青色宦官常服,外罩灰色皮坎肩的中年太监带着两名小太监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电光火石间,苏瑾想起这个人是谁。 她跟周巧姑在织造司参加技改大会的时候,遇到过的那位刘公公。 刘公公脸上依然是上次见过的那副表情,眼神在苏瑾和那一匹匹贡布上扫过。 “哟,苏姑娘,这么快就担起如此重要的皇差,了不得,了不得啊!” 苏瑾心里清楚,刘公公在尚服局负责宫廷用度采买,油水丰厚,经营很深,自己没有接他的橄榄枝,却另辟捷径接了西竺这单买卖,早就触动了此人的奶酪。 现在主动找过来,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见过公公。” 苏瑾行礼。 “公公过奖了。” 刘公公目光转向正在装车的烈日鎏金,伸手在光滑的缎面上虚拂了一下。 “这料子看着可真不错,金灿灿的晃眼。只是这几日连降大雪寒气重,天气湿寒,也不知这布是否全然干透了啊?” 他看了苏瑾一眼,倾身凑近: “若是带着潮气,入库搬运再经过这冬日的寒气一激,怕是会影响光泽啊!” “多谢刘公公提点。此批布料染成后,已经在工坊特制的烘干房内进行处理,入库出库前都经过严格查验,可以确保完全干透没有潮气。只要搬运小心,断不会因此影响品质。” “哦,是吗?” 刘公公瞥了一眼苏瑾。 “苏会长倒是挺有信心,咱家也不过是见得布料多了,提醒一句罢了。” 苏瑾面色从容,目光平静与刘公公对视: “公公提醒的是。” 刘公公眼中依旧含笑:“祝苏会长今日验收成功,以后若是有什么……”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笑了一声不说了,转身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 他刚走出不远,一个端着铜盆的洒扫太监肩膀上搭着毛巾迎面走来。 刘公公伸了一下脚,那端盆的太监猝不及防向前扑过去,推着布料的宫人吓得闭上眼睛。 “完了!要泼上来了!” 卢佐眼疾手快一个飞身接住了飞来的铜盆。林大牛和一直盯着这里的苏文博同时跑向推车,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飞溅出来的水花。 刘公公不咸不淡地停下脚,看向趴在地上的小太监: “不长眼的东西!小心些,皇差当前,若因意外损了贡品,你可担待不起。” ------------ 第218章 验布第一关 刘公公训斥完转身,却看见远处一道深紫身影正不疾不徐走来,转眼间已经到了眼前。 来人很年轻,手持一把白玉柄拂尘。 刘公公脸色一变,不自觉弓腰,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恭敬行礼。 “凌,凌总管安好。什么风把您给吹到这儿来了?” 凌十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目光扫过端着盆子好像护宝贝似得的卢佐,又落在刚站稳身形的苏文博和林大牛身上。 最后看着苏瑾启唇说道: “皇后娘娘惦记今日验收品鉴会准备,遣咱家来看看,可有什么需要帮衬之处?” 他的声音不高,略带一丝沙哑。 苏瑾忙施礼说道:“劳烦公公跑一趟,一切还算顺利。” “哦?” 凌十眼角微挑扫了一眼转身欲偷偷溜走的刘公公, “刘采办今日不忙,也一起过来帮衬?” 刘公公忙停下脚:“我那边忙着来,只是刚好路过。” 他说着狠狠瞪了一眼地上还在发抖的小太监,又神色复杂地瞥了苏瑾一眼,带着人匆匆走了。 苏文博和林大牛这才直起身,幸亏卢佐接的稳,水只洒出来几滴。 那趴在地上的小太监也终于爬起来,卢佐已经把盆里的水倒掉,把空盆还给他。 凌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负手立于廊下静静看着宫人们搬运。他站在那里自带一股威慑力,让闲杂人等敬而远之,干活的人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一些受刘公公嘱咐的小动作都不自觉收了起来。 申时三刻,皇宫集英殿前的广场上,汉白玉地面被清扫得纤尘不染,反射着冬日清冽的阳光。四周旌旗仪仗肃立,禁军甲胄鲜明,气氛庄重而威仪。 所有布料设计图样及配饰雏形都安全运抵广场,并按照韩大人事先划分区域开始有条不紊地陈列布置。 烈日鎏金和深海蔚蓝都被安放在显眼位置,与旁边绣着日曜凤凰的夜穹紫和天虹纱交相辉映。 苏瑾看向观礼台,沈玉贞和其父兄正与一官员交谈,穿着玄色盔甲的陆名城手按佩剑立于广场边缘。福清长公主在侍女簇拥下缓缓走来,她身旁跟着陆明珠。 西竺使团中,总领阿巴图面色严肃,阿普布正在指点着周围跟哈桑交头接耳,应该是头一次见这种盛况。阿诗娜女官正对上苏瑾的目光,对她微微点了下头。 “陛下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随着高昂的通传声,皇帝皇后两人一先一后在御座坐下,百官和使节朝拜之后,礼官开始宣读两国盟好文书,然后是织造司韩大人出列简要陈述制备过程,褒扬行会工匠之用心。言语得体,既彰显大周织造之能,又不失对西竺需求的尊重。 他讲完之后便是最关键的环节,西竺使团查验。 总领阿巴图带着阿普布和卓玛女官走向展区。 他先是在主展区前驻足良久,仔细查看夜穹紫与天虹纱,并要求宫人轻微晃动天虹纱,观察虹彩流转。 他脸色严肃一言不发,粗大的手指抚过布料纹路,看得极其仔细。 卓玛和阿普布则拿着检测仪器,挨匹对照颜色。在检测到烈日鎏金区域时,卓玛停下脚步。 “此匹,” 卓玛指向其中一卷金光最盛的金缕缎, “请展开,需要详细查看。” 负责展示的匠人按卓玛的要求展开布料。 申时的阳光洒在布料上,顿时如金光流淌璀璨辉煌。 观礼区发出低低的赞叹,这么美的布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卓玛女官没有说话。 阿巴图却凑近了仔细查看,又用手摸着布料搓来搓去,半晌之后他皱着眉头转身,看向御座上方。 “尊敬的皇帝陛下,皇后娘娘。” 他声音带着明显的失望。 “这烈日鎏金锦缎光泽有异,触摸亦有涩滞。应是含有未完全干透的潮气,这与我方要求的标准有差距。” “潮气?” 集英殿广场上,空气仿佛随着阿巴图那声质疑骤然凝固,方才还赞叹不已的人群,此时都不说话了。 御座之上皇帝面色平静,皇后端坐一旁眼眸微垂。 韩大人怎么说也是久经官场的老人,他沉着拱手,声音带着自信的底气,大声自辩: “使节大人,这绝对不可能!” “韩大人!” 阿巴图语气更强硬, “我西竺高原干燥,对湿气最为敏感。这布料看似华美,内里潮气未除一旦运回我国,必然霉变,届时损毁的不仅是我公主殿下的体面,更是两国盟约的信誉!” 他一番话掷地有声,不少官员都面露担忧,沈玉贞看着悬挂的布匹,眼眸中没有什么情绪。 这时,阿诗娜女官从西竺使团座位席上站起来。 “总领大人,且慢。” 她手中捧着一个铜扣盒子,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展区中央,向御座上的皇帝行礼,语气平平说道: “关于这匹布料是否有潮气,可否让我用西竺王室检验顶级织品的秘法,当场验一次?” 阿巴图眼神一厉,看向阿诗娜。 这个女人居然此时来拆自己人的台! 阿普布直给阿诗娜使眼色:“阿诗娜,你是哪边的?” 阿诗娜对他的话视若无睹,话语傲然。 “本女官奉大长公主殿下之命,全程监督制备过程。我相信大周织染工坊的技艺,刚好在此用我西竺王室秘法验证其诚信。” 卓玛女官脸色变了变,下意识碰了碰她,低声道: “阿诗娜,王室秘法展示与外人,这有些不合……” “卓玛,” 阿诗娜侧头看向她, “大长公主殿下临行前是如何叮嘱你我的?此次织染贡布关乎两国邦交体面,务必求真求实。若是有疑问,当以最可靠之法验明。莫非你觉得大长公主的叮嘱不妥?” 卓玛女官被阿诗娜的目光看得心虚,抿着嘴唇不再说话。 几人用西竺语交谈,速度快声音很低,周围人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阿普布还想再说,被阿巴图一个眼神制止。 皇帝与皇后对视一眼,抬手道:“既如此,便请女官查验。朕跟皇后,也愿一同见证西竺王室之慧眼。” “谢陛下!” 阿诗娜再次行礼,然后捧着匣子走到那匹被质疑的烈日鎏金前。 苏瑾盯着阿诗娜的动作,心中既感激又紧张,也不知道这王室秘法有没有用。 ------------ 第219章 三方查验 皇室宗亲区福清长公主起身向御前行礼,温声道: “陛下,娘娘,为安西竺贵客之心,本宫提议请织造司织染署官员,与西竺使团共同上前见证。如此,既显我大周磊落,亦可安贵客之心。” “长公主思虑周全,准。” 两名老者从观众礼席队列中走出,一位是织造司首席大匠郑师傅,一位是织染署专司贡品检验的程大人。 两方见证人员到齐,阿诗娜打开木盒,取出一面巴掌的铜镜,又取出一小瓶透明液体和一枚银针。 “此为我西竺王室秘传日光鉴湿法,” 她朗声道, “若布料内蕴含潮气,铜镜会显出雾纹。再以鉴湿液滴上,若含朝,液体会缓慢渗入织物深层,反之则附着表面。” 她说完将铜镜对准阳光调整角度,让反射的光斑落在锦缎表面,镜面映照出清晰的锦缎纹理,没有水雾痕迹。 阿诗娜打开小瓶,用银针蘸取一滴液体,点在锦缎边缘。那液体如露珠停在缎面,晶莹剔透,毫无渗入迹象。苏瑾看着,等了大约十秒左右,阿诗娜把银针横着抹去液体,缎面光洁如初。 按照她的检验方法,织物干燥。 郑大匠枯瘦的手抚过贡布,捏起一缕布丝,在火石上轻轻一擦,那布丝和金箔办燃起细碎的火星,却没有半点焦黑,只落下一星极细的金灰。 他声音苍劲看向几人: “这烈日鎏金是用七蒸七晒之法,冰蚕丝织就,燃之无烟,落灰成金。若是含了潮气必起黑烟。断无这般纯净。” 程大人从袖中取出一方象牙尺,量过布幅,又去了一枚戥子称布重: “此布幅宽三尺三寸,匹重恰好一斤七两,与织造司存档的国礼规制分毫不差,潮气入布,重量必增,现斤两精准,干燥度达标。” 三种方法查验完,都证明没有水分,阿巴图的脸色阴沉。 苏瑾上前向御座行礼:“陛下,娘娘,现阿诗娜女官和两位大人已经验明布料干燥,刚才阿巴图总领所言的涩滞感,民女来解释一下。” 皇帝微微点头:“讲。” 苏瑾拿起那匹布,当众展示正反两面。 “此乃民女独创双面异感工艺,正面以金线混织,璀璨中略带涩滞感,模拟西竺烈日灼地的粗粝。背面则以冰蚕丝衬底,光滑如镜,象征金芒收敛后的温润。” 她将布料递给郑大匠和程大人。 “请两位大人触摸验证。” 郑大匠说:“果然,正面有微涩感,背面却光滑异常!” 程大人道:“此非潮气,而是匠心巧思啊!” 苏瑾转向阿巴图: “总领大人对潮气敏感,民女钦佩,但是工艺之妙,有时超乎常识。这双面异感,正是为了适应西竺高原烈日与寒夜交替之环境。” 阿巴图眸子沉沉盯着苏瑾。 对于此女擅长挖坑,他早有耳闻,没想到居然敢故意把布料做得摸起来像受潮,等着他往下跳! 其心思真是可恨! 皇后笑道:“双面异感,苏会长果然匠心独运!” 皇帝眼中也露出赞许:“如此,西竺使节可还有疑虑?” 福清长公主神情慵懒把玩着手中暖炉,目光在阿巴图几人脸上转来转去。 这些人显然还有后招,这位阿诗娜女官也是异族中的奇葩! 这种刚正不阿,一心只有公道的人更适合做西竺使节总领才是。 哈桑跟在阿普布身边,一直充当翻译,此时对皇上施礼说道: “贵国工匠技艺超群,令人惊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在下建议,随机抽取三匹烈日鎏金,投入旁边的金水河中,验看其是否会起斑褪色。” 他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这不是挑衅嘛! 布料投入河中,河面已经结冰,需要人力凿冰,河水污浊,再好的布料经过浸透打捞都容易损坏。光是这种粗暴的验证方式,就带着浓浓的羞辱和挑衅意味。已经远超合理验收范畴。 阿巴图没有想到哈桑忽然冒出这么一句,阻止已经来不及。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时一个清脆甜美的声音响起。 西竺使团坐席中阿米尔站起来,她今日穿着正式,带着面纱,身边跟着女官护卫。 她径直出列,走至皇帝皇后面前,行了一个标准的西竺王室礼节。 “我奉父皇之命,协同查看王姐嫁衣布匹制备,方才哈桑所言,绝非我西竺王室之意,如此华美布料,岂能行此暴殄天物之举?父王若是知道,必然会暴怒。此批烈日鎏金,品质无双,无需再验。” 她转身冷冷看向阿巴图:“总领大人,你的语师如此急切,不惜损毁国礼,究竟是何居心?” 阿巴图被小公主当众质问,脸色沉得能滴水。哈桑自作主张出口弄出僵局,让他陷入被动此刻骑虎难下。 他强压怒火厉声呵斥:“退下!” 皇后含笑开口,声音中带着威压: “这位哈桑大人或许身有不适,既然在我大周境内,岂能让贵客带病操劳。” 她扬声说道: “凌总管,请这位哈桑去偏殿暂行休息,再安排两名太医好生照看,莫让贵客在异国病重。” 皇后的话颇有深意,又动用了让人闻之胆怯的凌公公,明眼人心里清楚,这哈桑可能有什么不妥。 这种场合,公主在场压着,阿巴图没法反对,只能看着那凌公公身影如飞出现在眼前,扶着哈桑去了下面偏殿。 陆明珠看着哈桑被带了下去,握着手炉的手紧了紧。 这刺客现在就走了,等会儿还有刺杀吗? 阿巴图见小公主手段强硬,还有坚持原则的阿诗娜女官在旁边,知道贡布验收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沉着脸走下展台,示意阿普布和卓玛阿诗娜继续查验。 接下来的流程,阿普布与卓玛和阿诗娜三人查验还在继续,每一项都严苛非常,卓玛并没有再做手脚。 她已经看出来,阿诗娜之前并不是在帮苏瑾,她只是站在了公道和坚守原则这一边。 ------------ 第220章 最后一关 接下来到了深海蔚蓝,阿诗娜女官亲自操作西竺王室独有的月华透光法和星辉映色仪进行抽检。 负责解说的匠人呈送布料,等待问答,楚玉婉和周巧姑寸步不离,其实已经不需要他们说什么,一切都用布料呈现了出来。 苏瑾注意力此时已经完全不在验收上,她脑中项目组公屏上,老王发出的警报依然高高悬挂在最上方。 “刺杀触发点仍未解除。危险源标记阿巴图,使团护卫仍呈红色。” “有标记在移动,正在向此区域靠近,是德妃。” 德妃在陆明珠的预知剧情里是救驾功臣,沈玉贞是项目组掌握剧情里的救驾功臣。 苏瑾眼角余光瞥见坐在上方气定神闲的皇帝皇后,觉得这两个工具人也很不容易的。 皇帝就跟唐僧肉一样,皇后要被迫做做恶毒女配。 她的目光从帝后身上顺移,只见福清长公主无聊的把玩着手炉,不知道垂眸在想什么。陆名城不知何时已经走至御书案后方的侍卫队列旁,正在与一名统领低声交谈。 自己这边二十人,父亲苏文博跟行会几个护卫一起站在展台边缘的阴影里。 在台上负责布匹的匠人和管事个个都脊背挺直一脸严肃,在对方有疑问的时候回答一句。 忽然苏瑾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吃惊地张了张嘴。 在离皇后凤座几步之遥的宫女队列中,林氏低眉顺眼站在那里,眼睛正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方向。 她明明安排林氏在工坊驻守的,她是怎么混进来的! 真是不省心啊! 苏瑾把自己的心情打在了公屏上。 公关部小陈不以为意:“干妈来只会帮忙化险为夷,你紧张什么?” 苏瑾:“能不紧张吗?性命攸关的时候,发现老娘也在这里,后方出现问题怎么办?” 财务部张姐:“贡布都在这里,后方还有什么,先看顾眼前。” 苏瑾:“眼下我就纳闷母亲是怎么进来的?” 公关部小陈:“也可能是皇后把她接来的,不然能离皇后那么近!完事你问问不就行了!” 项目部老王:“待会儿要是出事,你们一家子都跑不了!” 【技术部-小李】:“苏总,扫描到异常波动,来源是阿巴图左手无名指的一枚白玉戒指,疑似触发式机关或信号发射器,还有一种更贴合实际的可能,就是此人的行为已经被控制!” “被控制?” 阿米尔说阿巴图是她王叔的人,其翻译哈桑却并不是西竺人,有可能就是所说的前朝余孽。 若哈桑提前用药物或者是催眠术等控制阿巴图的行为,利用他完成自己的计划…… 这时候通传声响起:“德妃娘娘到” 德妃真的来了。 皇后眉头皱了皱,这个德妃,真是不安分,吩咐她在宫中好生休息,还是跑了出来。 德妃穿着碧绿宫装,披着狐狸毛披风,在宫女的簇拥下袅袅婷婷走到御前。 她先向帝后行礼:“臣妾听闻今日西竺国礼验收,事关邦交,心中牵挂特来观礼。” 皇帝点点头:“爱妃有心了,赐座。” 德妃谢恩,在御案侧方皇后旁边坐下,位置离着皇帝不远不近。 苏瑾:“奇怪,若是发生意外,中间隔着皇后,德妃怎么能扑到御前救驾?” 【公关部-小陈】:“她身上有药,扫描分析主要成分是凝神草,味道和安神香差不多,若是量大会诱发短暂晕眩。她身上的量有一小瓶正在释放中。” 大冷的天,苏瑾只觉得手心冒汗。 “坐在皇后旁边给皇后熏毒,她不仅想抢救驾之功,踩着皇后上位,还要给皇后扣一个贪生怕死的帽子。” 此时阿普布和卓马、阿诗娜三人移至下一列展台。 那里挂着绣日曜凤凰纹样的夜穹紫。 凤凰昂首展翼,每一片羽毛都细密如生,在西斜的阳光下泛着璀璨的光华,仿佛随时会破布而出,直上九霄。 阿普布凝视良久,才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凤凰羽翼。 “绣制凤凰的金线是上好的纯金线,” 楚玉婉在一旁介绍, “羽毛边缘用了隐光绣,正面看是暗金,侧面看是银白。随着日照角度变化凤凰可以展现不同的姿态。” 阿普布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卓玛查验金线纯度,阿诗娜取出一枚西竺王室专用的日光镜,准备查验其他部分。 西竺王室的这些验收工具,从使馆出发的时候阿诗娜就在小箱子里装好,可到了现场阿巴图居然不让她上来验收。 这怎么能行,回去她没办法给长公主交待啊。出于对公主的忠心她把验收权利夺了回来。 此时做得格外认真。 她把日光镜对准凤凰眼部,凤凰眼睛必须用金绿猫眼石镶嵌,猫眼石在跟踪检查的时候她已经查验过,此时是想验看绣眼睛的丝线。 楚玉婉看着阿诗娜的动作温和解说: “凤凰眼瞳用的是极细的幻彩琉璃丝,这样在光照下仿佛是真的眼睛一样。” 阿普布说道:“此绣法我只是听说过,没想到真的能把眼睛绣得跟真的一样!” 卓玛面色依旧严肃,她摸着凤凰尾羽,那里是用晕染叠绣层叠铺展。远看是整体渐变,近看则每一缕都自有走向,和真羽毛一样。 她趴在上面数凤凰尾羽,九根,不多不少。 “羽脉走向完全符合西竺《神鸟谱》古籍记载。” 她验完之后对阿普布说。 皇商沈家席位上,沈玉贞手指轻轻扣着旁边的锦盒。里面装的是沈家的金缕缎和她做的天虹纱样本,她本想在检查出现问题的时候拿出来做替代方案,现在查验接近尾声,布匹悉数装箱,显然是用不到了。 周巧姑见西竺女官检查完,便和楚玉婉两人一边拽了两角,朝着太阳的方向抖了抖,一缕斜阳打在日曜凤凰的羽冠上,就在这个时候奇迹出现。 凤凰羽翼上的金线发散出流转的暖金色光晕,金光在羽翼纹理中折射跳跃,凤凰仿佛活了一般在展翅飞翔。 几乎同时阿巴图手上的戒指暗光一闪,他不自觉张口发出一声低吼,并非西竺语,而是某种生硬的方言!他身后的三名西竺护卫听到命令发狂一般扑向展台上的苏瑾和阿普布等人! ------------ 第221章 刺杀 德妃袖中指尖微动,一枚香丸被她捏碎。 紧接着她夸张地惊呼一声,大喊着护驾向皇帝的位置扑过去。 “陛下小心!” 随着她起身,那股暗香在空气中散开。 皇后下意识捂住鼻子。 “护驾!” 御座旁的侍卫统领拔出刀迅速向御座聚拢,广场上观礼的官员皇商惊呼声四起,连忙躲闪后退。 此时一层肉眼看不到的能量防护罩如同一个倒扣的碗,瞬间将整个核心展区和帝后御座区笼罩在其中。 技术部小李的说明文字和刺杀一起到来。 “能量应急屏障已启动,以苏总为中心半径十五米以内,能护住的都是运气。保护罩强度可抵御当前世界冷兵器高强度砍劈及部分低能量冲击。维持时间预计三分钟。之后会随攻击缩小,最终只能保护苏总一人。” 西竺三名发狂的护卫狠狠撞在了这层看不见的屏障上,只觉得仿佛是撞上了无形的铜墙铁壁。 他们被反震的力量弹开好几步,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茫然,站在那里发愣。 德妃要向前扑身形被站在皇后身边的凌十手中的拂尘挡住: “德妃娘娘,这边有护卫,不必担心。” 德妃脚步一顿,脸上浮现一抹奇怪的笑,她借着向前扑要救驾的姿势从袖子中掏出一个竹筒对准御座上的皇帝摁下绷簧。 她的速度很快猝不及防。 一蓬细如牛毛的银针从那竹筒中泼洒而出。 几乎同时,林氏袖子里甩出一匹素色软缎,迎风一展,如云似雾般卷向那蓬银针。 “噗噗噗” 绝大部分银针被软缎兜住带偏,仍然有数枚漏网,直射飞去。 同时,福清长公主手中的暖炉脱手飞出,像是带有磁铁石一样,在空中吸附了好几枚银针后滚落到地上。 长公主袍袖一拂,扫落了剩余银针。 德妃整个人向前踉跄,差点摔倒,稳坐不动的皇帝淡淡瞥了她一眼,冷冷说了声: “拿下!” 同一时间展台上面,处于安全防护区域的周巧姑无视外面的危险,她眼神专注动作如常,稳稳拿起旁边的琉璃喷壶,对着涂抹佛面金的日曜凤凰锦缎轻压,细密水雾喷出,在斜阳下瞬间化作万千金尘,笼罩凤凰。 飞沫遇光折射,佛面金被水汽激活,粉末中蕴含的云母与菩提产生微妙的化学反应。在空中投出层层叠叠的光影,光华流转,高处的天空仿佛出现了一只振翅翱翔的真凤凰。 广场四周的树木上,突然响起鸟鸣。 无数不知名的冬鸟从集英大殿的犄角旮旯、树林枝头飞出,绕着空中那绚烂的凤凰光影盘旋鸣叫,更远处同时传来鸟的鸣叫声。 “看,天上!” “百鸟朝凤,祥瑞,天大的祥瑞啊!” 原本惊慌失措的官员使节和皇商们此刻无不仰头望天,目瞪口呆。心也莫名安定下来。 几个老臣激动地胡须颤抖热泪盈眶,对着天空张开双臂: “天佑吾朝!吾皇万岁!” 群臣的激动几乎压过了此刻制造出的混乱,皇帝也抬眸看着空中悬浮的金色凤凰幻影,眼中闪过疑惑。 广场之外金水河对岸的枯树林中,埋伏的刺客头领手中弓弦已拉满,箭头瞄准御座方向。 然而猛然间眼前金光乱闪,地上的走兽和天上的飞禽发疯般上蹿下跳,他的视线被严重干扰。 “怎么回事?” 他咬牙低吼,不停挥举着手臂驱赶撞到眼前的鸟雀。 “头领,看不清目标,那些鸟很邪门,在撞我们的箭!” “头领他们有埋伏!京营的人和禁卫军都出动了,这些鸟都是人控制的!” 首领试探着放出箭,没用太大力道。几只野鸡乱串的野鸡把箭矢撞得偏离了方向,箭头扎进了扑棱乱飞的麻雀身上。 这样刺杀只能等着自投罗网。 “保存实力,撤!”首领当机立断下令。 一群人悄无声息地撤走。 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一瞬间,有人在仰头望天,有人在拼杀挣扎。 阿巴图眼中凶光一闪冲向离他最近的西竺公主阿米尔。 阿米尔没有闪避,一脚踹在阿巴图膝盖上,将他踹倒在地。 她身边的一名护卫飞身跃起一掌劈在阿巴图后颈上,然后又出两掌卸掉了他的胳膊。阿巴图眼中的赤红迅速褪去,如同被抽掉骨架的人偶一般瘫倒在地。 扑向展台的三名西竺护卫最终没有冲进去,在卢佐卢佑和大内侍卫的围攻下很快被制服。 三分钟,防御屏障消失。刺杀被瓦解,所有布料无损,皇帝和皇后两人自始至终安坐御座没有太多惊慌。 福清长公主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暖炉,炉身上吸了好几枚银针,还有被银针击出的凹痕。 她捻起一根银针,放在鼻尖嗅了嗅。 微微摇了摇头, “居然没有毒!” 她说完转向御座施礼。 “陛下,皇后娘娘,让我们看一看这位德妃娘娘的真面目。” 皇帝和皇后都是一惊,同时看向被按在地上的人。 长公主什么意思? 德妃的真面目?难道跪在这里的不是德妃? 福清长公主笑了笑,走到被侍卫押着跪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德妃面前,伸手在她耳后轻轻摸索,揭起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面具下,是一张带着淤痕的脸。 “啧,这易容术果然不错!可惜逃不过本宫的眼睛。”长公主把面具扔在一旁。 陆明珠看着露出真面目的女人,眼瞳放大:“韩嬷嬷!” 她口中喃喃:“永信侯府的灾难居然是真的,永信侯府勾结前朝余孽,韩嬷嬷是前朝余孽?难道我们不是被冤枉的?” 韩嬷嬷是老侯夫人的人,这一下就牵扯到了永信侯和老夫人。 长公主瞥了一眼永信侯方向,拂了拂鬓角的碎发。看向皇帝。 “陛下,此人是永信侯府老夫人身边负责针线的韩嬷嬷。至于真的德妃娘娘,应该还在自己的长春宫。” 永信侯在旁边的观礼区,他自然认得韩嬷嬷。此时脸色发白冷汗岑岑。 “怎么会是韩嬷嬷!” 他慌忙跑去御前跪下。 “陛下,微臣冤枉!” 皇帝扫过永信侯,落在穿着宫装的韩嬷嬷身上。 “把这假冒德妃之人关入天牢,严加审讯。” “至于永信侯,”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长公主,见长公主无动于衷,便继续说道, “府上出此逆贼竟全然不知,即日起禁足府中,等候查问。” “臣遵旨!” 另一边的西竺使团区也是一片狼藉与惊心动魄。 “总领!” 使节阿普布脸色难看心跳如鼓,他和卓玛还有阿诗娜几人都被刚才的一幕吓坏了。 西竺护卫居然想对他们这些自己人动手。 阿普布都懵了。 他知道西竺没有跟大周为敌的打算,但是刚才那一幕,就算没有刺杀大周皇帝,小公主和他们死在中原,大公主定的织染贡布被损坏,两国今后就不用谈什么友好盟约了。 “总领!你是疯了吗?居然刺杀公主!” 阿普布扶着阿巴图,阿巴图身高体壮,根本没有昏迷。 他此时耷拉脑袋双目失神,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声音。 他心里是不是明白没有人知道。 “他被人用药物和邪术控制了心智!” 阿米尔面无表情伸手撸下了阿普布手指上的白玉戒指, “堂堂西竺使节总领,身负重任却识人不清,居然着了贼人的道,真是丢脸!此物你暂且不必戴了。” 阿巴图张着嘴巴,狠厉的眼神看向公主。 阿米尔无视他向前走。 远处传来喊声。 “哈桑跑了!” 集英殿侧方的回廊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紧接着两名兵士拖着满脸灰败的哈桑走了出来。 “启禀陛下,哈桑在偏殿养病打晕太医和护卫试图逃跑,已被擒获!” 皇帝淡淡说道:“搜一下!” 凌十过去,捏开哈桑的下巴,从他口中取出一枚骨哨。 皇帝震怒当场审问,真相大白。 哈桑是潜伏在西竺使团的奸细,用骨哨和毒药控制了阿巴图和三个护卫,意图在验收品鉴会上制造混乱。 “好大的胆子!” 皇帝面色阴沉。 “竟敢在朕面前,行此魍魉伎俩,乱我邦交!凌总管” “将此逆贼哈桑即刻押入大理寺天牢,严加审讯!西竺使团这几位被操控的,” 皇帝看了眼呆滞的阿巴图和三名被制服的护卫, “由太医署协同诊治,务必解除控制配合调查!” “遵旨!” 凌十领命,一挥手,便有如狼似虎的御林军上前,将哈桑和西竺几个涉案人员带离。 苏瑾脑中公屏上信息刷起。 项目部老王:“刺杀事件结束,刺杀危机解除。救驾剧情被大幅度扭转,世界线偏差率纠正至15%。” 技术部小李:“应急屏障消耗积分三千八百点,当前剩余一千四百五十点。” 苏瑾:“安全防御居然消耗了积分?怎么没有提示?” 公关部小陈:“安啦苏总,积分用了可以再赚!预测无误的话,现在子任务永信侯府人员关系和利益网络完成度已达百分百。只要主线入选内廷供应商名单,五千积分马上到账,不仅回本,还有得赚。” 财务部张姐:“你们有没有觉得系统经常会给我们挖坑,在这个测试服小世界里,我们不仅要创业应付明枪暗箭,还得时刻防止系统的漏洞,这KPI考核也太全面了吧?” 项目部老王:“嗯嗯,同感。不过,危机也是转机,看,皇帝要发话了。” 果然皇帝在处置完哈桑等人后,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西竺使团众人,最后落在阿米尔公主身上: “看来,西竺使团内部,确实需要好好清理一番了。今日之事,朕希望西竺能给我大周一个明确的交代。” 他目光转向展台上,“至于这验收,公主以为,还要继续吗?” 阿米尔公主能感觉到大周皇帝压抑的愤怒。 她几步上前,收起平时身上的古灵精怪,以西竺王室最庄重的礼仪郑重道: “皇帝陛下,皇后娘娘,此番意外,皆因我西竺内部奸人作祟,险些毁坏两国盟约,伤害贵国能臣。我西竺对此深表歉意与愤怒!此批嫁衣布料,完美无瑕,远超预期,我代表王姐与父王,正式接收,并致以最深谢意!愿两国邦交,如这金织凤凰,永世璀璨!” ------------ 第222章 玉贞不甘 皇帝见阿米尔态度恭谨,没有再为难她。抬手示意内侍: “西竺使团其余人等,扔按国礼相待。” 他的目光落在贡布上。 “既然贡布已验收无误,后续交割事宜便由礼部与织造司协同西竺使团妥善办理。” 织造司韩大人与礼部尚书连忙出列领命,心中同时松了口气,这烫手山芋总算落地了。 皇帝又看向静立的苏瑾和行会众人: “锦华织染行会此番织就的贡布,既显我大周工艺,又安两国邦交,功不可没,赏白银两千两。准其承制部分内廷织染用度。行会会长苏云瑾,擢升为正五品供奉。” “谢陛下隆恩。” 沈玉贞站在沈家观礼席,看着面前发生的一切,忘记了周围的寒冷。 看到上首帝王观礼区假德妃突然发难时,她心中莫名有些畅快。 她知道帝王天命所归,护卫众多,不会那么轻易出事。但是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却可以打断验收,让苏云瑾的心血付之东流。 她甚至期盼那篷银针能把皇上刺伤,将水彻底搅浑。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那三名西竺人仿佛撞墙一样莫名倒地被高手制服。皇后身边一个宫女用一匹软缎卷走大部分毒针,还有长公主的暖炉和袍袖,都精准的匪夷所思。 她们都养尊处优,怎么可以那么厉害。 仿佛早有预料。 而那百鸟朝凤的奇景,那周巧姑一个村姑,怎可以那么镇定,她拿着喷壶一喷,便见金色光尘升腾,凤凰虚影显现。 她是怎么做到的! 更奇怪的是,天空凤凰金光普照,很多的鸟飞来,吸引了百官的注意力,让场面没有因为刺杀乱起来,这根本不是技艺,而是苏云瑾已经算好了的后手。 而后来,德妃真容暴露,竟然是永信侯府的韩嬷嬷。 沈玉贞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 她与沈老夫人暗中的默契,沈家和永信侯府那些没有言明的利益交换,此刻都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剑。 老夫人自身难保,永信侯府很可能被处置,她沈家借侯府之势在京城铺开的网,会不会受到波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苏云瑾赢了这一局,赢得漂亮。但是未必没有转机,沈家虽然失去了侯府这个盟友,但是根基在江南,皇商资格仍然在,还有马上到来的织造府遴选……观礼结束还有宫宴,他们沈家未必没有其他可乘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