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十章 夜雨密信,暗棋落定 “笃,笃笃。” 那敲击声再次响起,与雨声交织,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麻。同样的节奏,同样的位置——是那个送银票的人! 林若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怎么又来了?这次又要送来什么“惊喜”?还是……裴瑾之有了新的指令?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愤怒在她心中交织。她猛地从榻上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桌子稳了稳身形,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躲不过,那就面对! 她依旧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窗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冷意:“你又来做什么?” 窗外沉默了一瞬,那个沙哑的男声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比上次更急促一些:“林姑娘,小人只是传信。” 话音未落,又一张折叠的纸片,被从窗缝塞了进来。 传信?不是银票? 林若溪弯腰捡起,入手是普通纸张的触感,薄薄一片。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紧贴着墙壁,凝神细听。外面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那人的脚步声再次如同鬼魅般消失无踪。 她拿着这张轻飘飘却重若千斤的纸片,回到桌边,颤抖着手点亮了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她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不再是她的模仿体,而是另一种陌生的、略显潦草却力透纸背的笔迹,只有简短的几句话: “三日后酉时,城南广济寺后山竹林。” “独往。” “示此笺为凭。” 没有署名,没有缘由。只有时间、地点和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若溪捏着纸条,指尖冰凉。广济寺后山竹林?那是京城中有名的僻静之地,人迹罕至。让她一个女子独往?裴瑾之想干什么? 是摊牌?是进一步的试探?还是……终于要处理掉她这个“麻烦”了?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涌。她想起裴瑾之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想起他轻描淡写就将她逼入绝境的手段,想起他送来的那批“安身之资”引发的惊涛骇浪…… 去,可能是龙潭虎穴。 不去……裴瑾之既然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两次夜半传信,自然也有的是办法让她“自愿”前往,或者,让她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是一道没有选择的选择题。 林若溪看着那跳跃的灯焰,将纸条缓缓凑近。火舌舔舐着纸张的边缘,迅速蔓延,很快化为一小撮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她不能留下任何证据。 做完这一切,她脱力般坐回椅子上,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心中一片冰凉。穿越以来,她一直努力地想在这个世界找到一个安稳的角落,当一条与世无争的咸鱼。可命运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次次将她推向漩涡中心。 沈熠靠不住,侯府是虎狼窝,如今又多了个心思难测、手段通天的裴瑾之。 她就像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必须想办法自救! 她不能完全被动地听从裴瑾之的摆布。三日后之约,是危机,或许……也暗藏着一丝契机?裴瑾之若真想杀她灭口,大可不必如此麻烦。他既然约见,必然有所图。 她需要知道他图什么。 接下来的三天,林若溪表面上依旧是一副受惊过度、恹恹不安的模样,连院子都很少出,对着沈熠派来探望的人也是敷衍应对。但暗地里,她却让春桃借着采买的机会,尽可能地去打听关于广济寺后山竹林的信息,以及……裴瑾之近日的动向。 春桃带回来的消息有限。广济寺后山竹林确实偏僻,香客罕至。而裴瑾之那边,更是水泼不进,只知道他近日似乎公务繁忙,时常出入宫闱。 第三天,天色依旧阴沉。到了傍晚,雨虽然停了,但乌云未散,空气中弥漫着湿冷的寒意。 林若溪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裙,未施粉黛,用一块同色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她将那份烧剩下的纸条灰烬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又摸了摸袖中暗袋里藏着的一小包她让张嬷嬷准备的、混合了辣椒粉和痒痒粉的“防身之物”。 “春桃,我出去走走,若有人问起,就说我睡下了。”她低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 “姑娘,您一个人……太危险了!”春桃满脸担忧。 “放心,我很快就回来。”林若溪拍了拍她的手,深吸一口气,推开后窗,趁着夜色和未散尽的雨雾,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出了院墙。 她不敢走大路,专挑僻静的小巷穿行。湿滑的青石板路反射着零星灯火,更添几分阴森。她的心始终悬着,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终于来到了城南广济寺的山脚下。夜幕下的寺庙显得格外寂静肃穆,只有几盏长明灯在风中摇曳。 她绕到寺庙后方,沿着一条杂草丛生、几近荒废的小径往山上走。越往上,越是僻静,竹影幢幢,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鬼魅低语。 林若溪的心跳得飞快,手心全是冷汗。她紧紧攥着袖中的那包粉末,一步步踏入竹林深处。 竹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光线昏暗,只能勉强视物。 她按照约定,走到了竹林中心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那里,果然已经站着一道身影。 依旧是那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在昏暗的竹林背景下,仿佛与这清冷夜色融为一体。他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竹,负手而立,似乎在眺望山下京城的点点灯火。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月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和竹叶的缝隙,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他本就冷硬的轮廓更添几分莫测。 林若溪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与他遥遥对视。她能从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倒影——渺小,惊慌,却又强自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那点灰烬,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裴大人,民女……依约前来。” 裴瑾之的目光在她手中的灰烬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抬起,落在她被头巾包裹、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穿透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品。 林若溪在他的注视下,只觉得压力倍增,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强迫自己站稳,不避开他的视线。 良久,裴瑾之才缓缓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竹林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 “你很聪明。”他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知道把那五百两的麻烦扔给本官,也知道如何应对沈熠的怒火。” 林若溪心头一紧,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民女……只是为了自保。”她低声道。 “自保?”裴瑾之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你可知,本官为何要见你?” 林若溪抬起头,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民女不知,请大人明示。” 裴瑾之向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混合着竹叶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有人不想让你安稳地待在沈熠身边。”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或者说,不想让沈熠身边,有一个可能脱离掌控的变数。” 林若溪瞳孔微缩。他指的是那个送银票和引发搜查的幕后之人? “本官可以给你真正的‘安身之资’。”裴瑾之继续说道,目光锐利,“不是那些招摇过市的珠宝,而是一个……留在沈熠身边,却又不必再担惊受怕的位置。” 林若溪心中巨震。他是什么意思?让她……做他的眼线?监视沈熠? “当然,”裴瑾之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地说道: “从今日起,你的眼睛,就是本官的眼睛。你的耳朵,就是本官的耳朵。” “安远侯府,尤其是沈熠的一举一动,凡有异常,皆需报于我知。”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冰冷的温度。林若溪浑身僵硬,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果然是要她做棋子,做内应! 拒绝?她敢吗?面前这个男人,捏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答应?那便是彻底卷入侯府与朝堂的漩涡,再无宁日! 裴瑾之直起身,看着她煞白的脸色和剧烈闪烁的眼神,知道她正在经历激烈的挣扎。他并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雨后的竹林,寒气侵骨。 林若溪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想起穿越以来的种种艰辛,想起那朝不保夕的恐惧,想起自己那卑微的、只是想安稳度日的愿望…… 可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靠山,没有力量,连当一条咸鱼的资格都没有! 裴瑾之,或许是眼下她唯一能抓住的, albeit 危险,却可能带来一线生机的浮木。 做他的棋子,固然危险,但至少,他能暂时保住她的命,或许……还能让她在未来的风波中,有一丝依仗。 她缓缓抬起头,迎上裴瑾之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沙哑和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民女……需要做什么?” ------------ 第十一章 竹林盟约,初露锋芒 “民女……需要做什么?” 林若溪的声音在寂静的竹林里散开,带着认命般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破土而出的坚韧。她知道自己踏出了无法回头的一步,从此将身陷囹圄,与虎谋皮。但为了活下去,为了更好地活下去,她别无选择。 裴瑾之对于她如此“识时务”的回应,似乎并不意外。他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在验收一件早已确定的工具。 “很简单。”他声音依旧平淡,如同在谈论天气,“留意沈熠的言行,尤其是他与哪些朝臣往来过密,私下可有议论朝政,或者……是否有不同寻常的银钱出入,接触过什么特殊的人物。”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补充道:“不必刻意打探,只需将你看到的、听到的,如实记下。若有紧急或你认为重要之事,可设法传递消息至通宝钱庄周掌柜处,他自会转达。” 他的要求听起来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宽泛。但林若溪明白,这“如实记下”四个字背后,需要何等敏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而“紧急或重要之事”的界定,更是模糊而危险,全凭裴瑾之一人裁断。 “民女明白了。”她垂下眼睫,低声应道。 “很好。”裴瑾之微微颔首,“记住你的本分。安分,方能长久。” 又是“安分”!林若溪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是,民女谨记大人教诲。” 交代完毕,裴瑾之似乎无意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开。 “裴大人!”林若溪忽然出声唤住他。 裴瑾之脚步一顿,侧首看她,眉宇间带着一丝询问。 林若溪抬起头,月光勾勒出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脊背,她望着他,眼神清澈而直接:“民女斗胆一问。若……若民女尽心办事,大人可能保民女……一世安稳,衣食无忧?” 这是她最核心的需求,也是她甘冒奇险的最终目的。她需要得到一个明确的承诺,哪怕这个承诺来自一个极度危险的人。 裴瑾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索要承诺,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审视。他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那副娇憨柔弱的外表,看进她灵魂深处那颗渴望安稳的核心。 半晌,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分量: “可。”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林若溪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得到了想要的承诺,却也彻底将自己卖给了眼前这个男人。 “多谢大人。”她深深一福。 裴瑾之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竹影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竹林恢复寂静,只剩下林若溪一个人站在原地,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襟,这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成功了,也失败了。她暂时保住了性命和未来的保障,却也失去了最珍贵的自由和安宁。 从今天起,她林若溪,就是裴瑾之安插在安远侯世子身边的一枚暗棋。 回到小院时,已是深夜。春桃焦急地等在房里,见她安然回来,才大大松了口气,也不敢多问,连忙伺候她换下湿冷的衣裳。 躺在熟悉的床上,林若溪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竹林中的对话,裴瑾之冰冷的眼神,以及自己那近乎赌上一切的抉择。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想着混吃等死。她必须主动起来,利用一切机会,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和生机。 首先,她要重新获得沈熠的信任和“宠爱”。 只有站稳了脚跟,才能更好地完成裴瑾之交代的任务,也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或许有机会摆脱这枚棋子的命运。 第二天,林若溪一改前几日的萎靡不振,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选了一套原主最喜欢的、颜色娇嫩的樱草色襦裙,梳了俏丽的飞仙髻,戴上了沈熠以前赏的一对珍珠耳珰。她对镜练习了许久,终于找回了几分原主那娇憨依恋的神态。 果然,下午沈熠便来了。他大约是心中对前日的误会还有些愧疚,又或许是听说了林若溪“病”了几日,特意过来看看。 一进门,见到焕然一新、巧笑倩兮的林若溪,他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世子爷!”林若溪如同乳燕投林般迎了上去,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依赖,“您可算来了,妾身还以为……还以为您再也不理妾身了……”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红,欲语还休,将一个痴心等待、生怕被抛弃的柔弱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熠本就吃这一套,见她如此情态,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也烟消云散,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笑道:“怎么会?本世子这不是来了吗?前日之事是本王不对,错怪你了。” “世子爷知道妾身的心就好。”林若溪依偎在他怀里,软语温存,“妾身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常伴世子爷左右,便是最大的福分了。” 她这般伏低做小,柔情蜜意,极大地满足了沈熠的虚荣心和保护欲。他心情大好,当即便决定留下用晚膳,还赏了春桃和张嬷嬷不少银钱。 晚膳时,林若溪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不仅亲自布菜,言语间更是有意无意地提起一些京城趣闻,引着沈熠说话。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懂得傻傻痴缠,而是学会了倾听,偶尔恰到好处地附和或提问,让沈熠谈兴大增。 酒至半酣,沈熠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抱怨了几句朝中某些老臣古板,又得意地提起自己近日新得了一幅前朝古画,价值千金。 林若溪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柔声赞道:“世子爷眼光真好!妾身虽不懂画,但也知道前朝古画珍贵无比。不知是哪位大家的墨宝?定然是有人慕名送来巴结世子爷的吧?” 她语气天真,带着崇拜,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沈熠被捧得舒服,得意地呷了口酒,随口道:“是吴道子的《送子天王图》残卷,确实是好东西。至于是谁送的……嘿嘿,一个还算懂事的门下清客罢了。” 吴道子?门下清客?林若溪默默记下。她不知道这信息对裴瑾之是否有用,但这是她作为“暗棋”收集到的第一条信息。 她没有再深入追问,而是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又哄着沈熠多喝了几杯。 这一晚,沈熠歇在了小院。林若溪强忍着心中的不适,曲意逢迎。 夜深人静,听着身边沈熠均匀的鼾声,林若溪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她知道自己迈出了作为棋子的第一步,也成功地重新稳固了“宠妾”的地位。 但这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为自己准备一条后路。 接下来的日子,林若溪仿佛变了一个人。她不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是偶尔会央求沈熠带她出去听戏、逛园子。沈熠本就喜欢带漂亮女伴炫耀,见她如此“上道”,自然也乐得答应。 在外出时,林若溪总是表现得乖巧温顺,寸步不离地跟在沈熠身边,但她那双看似天真懵懂的杏眼,却总是在不经意间,敏锐地捕捉着沈熠与人的交谈、他身边往来的人物、甚至是他随口抱怨的只言片语。 她将这些零碎的信息一一记在心里,回到小院后,便寻个无人注意的时机,用炭笔小心地记录在一条柔软的白色绢帕上,然后将绢帕藏在妆匣的夹层里。 她像一只谨慎的蜘蛛,开始小心翼翼地编织着自己的信息网。 同时,她也开始利用沈熠赏赐的银钱,让张嬷嬷偷偷在外面的钱庄开了个不记名的小户头,一点点地将部分银钱转移出去。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最后的退路。 日子仿佛又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惬意”。沈熠来得更勤了,赏赐也更多了。但林若溪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她这只被迫入局的咸鱼,终于开始学着,在惊涛骇浪中,努力游动。 这天,沈熠下朝后直接来了小院,脸色却不像往日那般轻松,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挥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厅中喝茶,半晌没有说话。 林若溪心中微动,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走过去,柔声问道:“世子爷,可是朝中有什么事烦心?” 沈熠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还不是那个裴瑾之!今日在朝堂上,他又参了父亲一本!说父亲督办的漕运账目不清……” 林若溪的心,猛地一跳。 ------------ 第十二章 暗流初涌,棋子的觉悟 沈熠那句带着烦躁的抱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林若溪心中激起千层浪。 裴瑾之参劾安远侯! 这是她成为“暗棋”后,接触到的第一条真正具有分量的信息!漕运账目不清……这可不是小事,轻则罚俸申饬,重则削爵查办!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愤慨:“啊?裴大人他……他怎么敢?侯爷为国操劳,他怎能如此污蔑!” 她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沈熠的神色,手下动作不停,体贴地为他续上热茶。 “哼!他有什么不敢的?”沈熠重重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仗着圣宠,目中无人!不过是些陈年旧账,被他揪住不放,在朝堂上大放厥词,说什么‘漕运乃国之命脉,不容丝毫含糊’!呸!装模作样!” 林若溪心中飞快地分析着:陈年旧账?看来问题可能确实存在,只是被裴瑾之翻了出来。圣宠?这说明皇帝是站在裴瑾之这边的,至少在此事上。安远侯府,真的遇到麻烦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林若溪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仿佛真心为侯府担忧,“侯爷他……没事吧?” “父亲自然有应对之策。”沈熠嘴上说得硬气,但眉宇间的烦躁却挥之不去,“只是这裴瑾之,着实可恨!处处与我侯府作对!” 他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对着林若溪这个“自己人”,又抱怨了几句裴瑾之如何不近人情,如何打压异己。 林若溪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软语宽慰几句,心中却将沈熠话语里零碎的信息牢牢记住:裴瑾之并非无的放矢,证据似乎确凿;皇帝态度暧昧;侯府正在积极活动应对;沈熠对裴瑾之的怨恨极深。 这信息太重要了!必须尽快传递给裴瑾之! 但她不能表现出急切。她等到沈熠怒气稍平,才仿佛不经意般提起:“世子爷消消气,为了那等小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妾身新得了些上好的庐山云雾,不如今晚给您沏上,静静心?” 沈熠被她温言软语哄着,心情稍霁,点了点头。 是夜,林若溪伺候沈熠歇下后,却毫无睡意。她悄无声息地起身,摸黑走到妆台前,取出那条记录信息的绢帕和一小截特制的炭笔。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她在绢帕的角落,用极细的笔触,添上了几个关键词: “漕运旧账,证据确,圣意偏,侯府动,世子怨。” 写完后,她将绢帕仔细叠好,藏回原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这条信息一旦送出,或许会对安远侯府造成实质性的打击。沈熠会因此失势吗?她这个小院,还能保住吗? 一丝不忍和犹豫在她心头掠过。沈熠虽然风流混账,但对她……至少表面上还算不错。 但很快,这丝犹豫就被更强的求生欲压了下去。裴瑾之的手段她见识过了,违背他的代价,她承受不起。更何况,安远侯府这艘船若真出了问题,她这依附其上的藤蔓,只会跟着一起沉没。跟着裴瑾之,至少目前看来,还能有一线生机。 必须送出去! 第二天,林若溪以想要些新鲜花样为由,吩咐春桃去东市的绸缎庄看看。趁着春桃出门,她将藏有信息的绢帕悄悄塞进一个装碎银的普通荷包里,然后寻了个由头,亲自去了趟通宝钱庄。 她并未要求见周掌柜,只是在兑换散碎银子时,故意“不小心”将那个特殊的荷包掉在了柜台角落。整个过程自然无比,没有任何人注意。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小院,心中依旧忐忑。不知道裴瑾之收到信息后,会作何反应,又会如何利用。 接下来的几天,朝堂之上似乎风波渐起。沈熠来小院的次数明显少了,即便来了,也常常心不在焉,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偶尔接见一些幕僚清客时,书房里的谈话声也压得极低,气氛凝重。 林若溪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从沈熠烦躁的只言片语和那些幕僚凝重的脸色中,她推测出,裴瑾之的攻势恐怕比想象的更猛,安远侯府的情况不太妙。 她心中既有一种作为“棋子”成功传递情报的隐秘成就感,又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权力的倾轧如此残酷,昔日煊赫的侯府,在真正的权臣面前,似乎也显得岌岌可危。 这天傍晚,沈熠难得地早早来了小院,脸色却异常难看,甚至带着一丝……恐慌? 他挥退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厅中,连林若溪奉上的茶都没接,只是死死盯着跳动的烛火,半晌,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欺人太甚!裴瑾之!他这是要赶尽杀绝!” 林若溪心中一跳,小心翼翼地问道:“世子爷,发生何事了?” 沈熠猛地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嘶哑:“父亲……父亲被皇上申饬,勒令在府中闭门思过!漕运的差事……也被暂时搁置了!” 林若溪倒吸一口冷气。虽然早有预料,但没想到惩罚来得这么快,这么重!申饬、禁足、削权……这对一个侯爷来说,已是极大的羞辱和打击! “怎么会……”她捂住嘴,一脸震惊。 “都是裴瑾之!”沈熠咬牙切齿,面目几乎扭曲,“他不知从哪里弄来那么多详尽的账目证据!还有几个原本依附父亲的门下官员,也反水攀咬!定是他!早就布好了局!” 他看着林若溪,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捏得她生疼:“若溪!你说!他裴瑾之为什么要如此针对我侯府?!我们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林若溪手腕剧痛,心中更是警铃大作。沈熠这状态不对,他似乎在怀疑什么?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瞬间氤氲出水汽,带着委屈和恐惧:“世子爷,您弄疼妾身了……妾身……妾身一个深宅妇人,哪里懂得这些朝堂大事……裴大人为何如此,妾身怎会知道……” 她泪眼盈盈,楚楚可怜,成功地将沈熠的怀疑引开。 沈熠看着她这副柔弱无助的模样,理智稍稍回笼,松开了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是了,问你有什么用……”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喃喃道,“完了……这下父亲失了圣心,我们侯府……怕是真要败落了……”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林若溪心中复杂难言。她默默上前,轻轻为他按摩着太阳穴,柔声道:“世子爷别太忧心,侯爷根基深厚,定能渡过此难关的。您要保重身体才是。” 她的安抚让沈熠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他闭上眼,感受着额间温柔的力道,忽然闷声道:“若溪……若有一天,侯府真的……你还愿意跟着本世子吗?” 林若溪按摩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她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背上,声音带着无比的依赖和坚定:“世子爷说的什么话?妾身是您的人,自然是您去哪里,妾身就去哪里。富贵也好,落魄也罢,妾身都跟定您了。” 她的回答,完美地契合了一个痴情外室的人设。 沈熠身体微微一震,反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一丝温暖和力量。“好若溪……本世子没白疼你……” 林若溪依偎在他怀里,脸上带着温顺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清明与冰冷。 侯府的败落,似乎已成定局。而她这枚棋子,在完成了第一次重要任务后,价值似乎更大了。 但她也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知道的越多,处境就越危险。沈熠现在是无暇他顾,一旦他缓过劲来,或者裴瑾之那边有了新的变化…… 她必须尽快提升自己的价值,或者,找到更能保全自己的方法。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那个熟悉的、规律的叩击声,再次在她后窗响起。 笃,笃笃。 林若溪的心猛地提起。裴瑾之的人又来了!这次,是新的指令,还是……对她上次传递信息的回应? ------------ 第十三章 新令骤至,双面罗裙 “笃,笃笃。” 那如同索命符般的敲击声再次响起,精准地敲在林若溪紧绷的神经上。她几乎是瞬间就从浅眠中惊醒,心脏狂跳,冷汗涔涔。 又来了!裴瑾之的人! 她攥紧了被角,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那扇后窗,仿佛能透过窗纸看到外面那道鬼魅般的黑影。这一次,是福是祸?是嘉奖她传递了有价值的信息,还是新的、更危险的任务? 短暂的恐惧过后,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麻木涌上心头。她掀被下床,依旧没有点灯,摸黑走到窗边。 “东西。”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硬。 窗外沉默着,一张新的纸条被塞了进来。 林若溪捡起,触手依旧是那种略显粗糙的纸张。她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像之前一样,凝神细听,直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后的夜色中,才回到桌边,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她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依旧是陌生的、力透纸背的风格,内容却比上次更简短,也更让她心惊: “固宠,探听侯府应对之策,及与二皇子府往来。” 固宠?探听应对之策?还有……二皇子府?! 林若溪捏着纸条的手指微微发抖。裴瑾之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他不仅要将安远侯府打压下去,还要借此机会,深挖侯府背后的政治脉络,尤其是与二皇子的关系!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固宠她尚能理解,无非是让她更得沈熠信任,方便探听。可这探听应对之策和与二皇子的往来……这分明是要将她置于炭火之上!一旦被侯府察觉,她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她将纸条凑近火焰,看着它再次化为灰烬。心中却无法像上次那样迅速平静。裴瑾之这道指令,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牢牢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没有选择。 第二天,林若溪强打起精神,对着铜镜练习了许久,才重新挂上那副娇憨柔顺的面具。她需要“固宠”,尤其是在侯府遭遇危机,沈熠心情极度不稳的当下。 她让张嬷嬷精心准备了几样沈熠爱吃的小菜,又特意换上了一身他最喜欢的绯色衣裙,整个人如同春日枝头最娇艳的海棠,等待着风雨中归巢的倦鸟。 沈熠果然来了。比起前几日的暴怒和恐慌,他今日显得沉默了许多,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侯爷被申饬禁足,侯府门庭若市瞬间变得门可罗雀,这种巨大的落差和前途未卜的焦虑,足以压垮这个一向顺风顺水的世子爷。 “世子爷,”林若溪迎上前,没有多问,只是温柔地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递上一杯温好的酒,“您累了吧,先喝杯酒暖暖身子。” 她的体贴和安静,恰到好处地抚慰了沈熠烦躁的心。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长长叹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声道:“还是你这里清净。” 林若溪依偎着他,软语安慰:“世子爷放宽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侯爷定然早有成算。” “成算?”沈熠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嘲讽和无力,“父亲如今闭门不出,往日那些巴结奉承的人躲得比谁都快!还能有什么成算?” 林若溪心中微动,顺着他的话,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府里如今是谁在主持大局?总要想办法在皇上面前周转才是啊。” 沈熠揉了揉眉心:“还能有谁?母亲心急如焚,但也束手无策。几位幕僚倒是常来商议,无非是些请托故旧、上书辩白的老路子,只怕用处不大……”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头皱得更紧,压低声音道:“……或许,只能指望二殿下那边……能否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了。” 二殿下!二皇子! 林若溪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喉咙!她强压下激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担忧:“二殿下?他……他会帮侯府吗?” “希望吧。”沈熠似乎不愿多谈,语气有些含糊,“父亲与二殿下素有往来,此次……想必不会袖手旁观。” 他话只说了一半,但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惊人!安远侯果然与二皇子关系密切!而这次侯府遭难,二皇子可能是他们寄予厚望的救命稻草! 这条信息,太重要了! 林若溪不敢再深入追问,生怕引起沈熠的警觉。她只是更加温柔小意地伺候着他,用美食、软语和恰到好处的身体接触,一点点安抚他焦躁的情绪,也一点点撬开他紧闭的嘴。 在随后的几天里,她凭借着日益精进的“固宠”手段和看似无心的关切,又从沈熠零碎的话语中,拼凑出更多信息:侯府确实在积极寻求二皇子的帮助;二皇子似乎有所回应,但态度不明;沈熠自己似乎也奉命在与二皇子府的某些人暗中接触,具体内容他却讳莫如深。 这些信息,都被林若溪用炭笔,小心地记录在了新的绢帕上。每写下一笔,她都感觉自己的处境更危险一分。 她知道,自己正在刀尖上跳舞。一边要应付敏感多疑的沈熠,一边要完成裴瑾之危险的任务。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将万劫不复。 这天,沈熠外出归来,脸色比往日更显阴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他直接进了书房,并且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林若溪心中疑窦丛生。她端着一碗冰镇好的银耳羹,走到书房外,对守门的侍卫柔声道:“世子爷心情不好,我送些甜品给他,或许能舒心些。” 侍卫认得她是世子宠妾,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片刻后,侍卫出来:“林姑娘,世子爷请您进去。” 林若溪心中一喜,端着托盘走了进去。书房内,沈熠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身影显得有些僵硬。 “世子爷,用些甜品吧。”她将碗轻轻放在书案上。 沈熠缓缓转过身,林若溪这才看清,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闪烁,额角甚至带着细微的汗珠。 “若溪……”他声音干涩,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你……你可知道,裴瑾之近日,除了漕运案,还在查什么?” 林若溪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是一片茫然:“妾身久居内宅,怎会知道裴大人的公务?” 沈熠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仿佛要从中找出什么破绽。他的目光锐利得让林若溪几乎窒息。 半晌,他才移开视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喃喃道: “他在查……三年前的……军械案。” ------------ 第十四章 惊闻旧案,暗夜杀机 “军械案”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接连炸响在林若溪的脑海,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四肢百骸瞬间冰凉! 她虽不知三年前军械案具体所指,但“军械”二字,在任何朝代都是关乎国本、触碰即死的高压线!裴瑾之竟然在查这个?而且听沈熠这惊恐的语气,安远侯府似乎与此案有着莫大的牵连!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死死维持着那副茫然无知的神情,甚至适时地带上了一丝被沈熠异常状态吓到的怯懦:“军……军械案?世子爷,您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妾身听着害怕……” 她声音微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一副小动物受惊的模样。 沈熠死死盯着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审视、怀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濒临崩溃的恐惧。书房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若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她垂下眼睫,避开沈熠那几乎能将她穿透的视线,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泛白。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终于,沈熠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闭上眼,颓然跌坐在身后的太师椅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低吼:“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他这反应,无疑坐实了林若溪的猜测——安远侯府,恐怕深陷军械案之中!而且程度不轻! 林若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但残存的理智告诉她,此刻绝不能表现出任何探究之意。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将手搭在沈熠剧烈颤抖的肩膀上,用尽可能柔软的声音道:“世子爷,您别吓妾身……不管发生什么事,妾身都在您身边……” 她的触碰和话语,像是一根细微的稻草,让濒临溺毙的沈熠下意识地抓住。他猛地抬起头,一把将她死死搂进怀里,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勒断。 “若溪……若溪……”他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哑,带着绝望的依赖,“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你不会背叛我的,对不对?” 林若溪被他勒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是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一遍遍重复着:“不会的,世子爷,妾身不会离开您……” 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沈熠的怀疑并未完全消除,他此刻的依赖和追问,更像是一种试探和最后的确认。 她必须更加小心。 这一晚,沈熠歇在了书房,坚持让林若溪陪在一旁。他睡得极不安稳,时常惊醒,冷汗淋漓。林若溪几乎一夜未眠,一方面要警惕沈熠,另一方面,军械案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裴瑾之查军械案,是针对安远侯府,还是另有深意?这案子究竟有多大?沈熠,或者说安远侯府,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一个远比漕运案更危险、更核心的秘密。 第二天,沈熠醒来后,神色恢复了些许平静,但眼底的惊惧犹在。他对昨夜之事绝口不提,只是吩咐林若溪近日无事不要外出,便匆匆离开了小院。 林若溪知道,侯府定然因为军械案的消息而陷入了更大的恐慌和忙碌之中。 她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了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巨大的信息量和潜在的危机感让她身心俱疲。 军械案……这条信息太重大了!必须立刻传递给裴瑾之! 但她不敢再用之前的方法。沈熠已经起了疑心,小院周围难保没有侯府的眼线。直接去通宝钱庄太冒险了。 她需要一个新的、更隐秘的传递渠道。 忽然,她想起之前裴瑾之给她的那个“安身之资”的信封。那个青皮信封……她当时慌乱,随手塞在了妆匣底层。 她连忙起身,翻找出那个信封。信封很普通,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她不死心,对着灯光仔细查看,甚至用手指细细摩挲信封的纸质和纹路。 忽然,她的指尖在信封内壁靠近封口的位置,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纸张的粗糙感。 她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用簪子尖端,沿着信封内壁轻轻刮擦。很快,一层薄如蝉翼的、近乎透明的绢纱被剥离下来,上面用极其细微的墨点,标注着几个看似毫无规律的符号,以及一个地址——城北,清水巷,第三家,门楣有破损的石兽。 林若溪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裴瑾之留下的备用联络点?!他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需要更隐秘联系的一天? 这个男人,心思缜密得可怕! 她不敢耽搁,立刻将绢纱上的信息牢牢记住,然后将绢纱凑近烛火,看着它瞬间蜷缩、碳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当天下午,林若溪以想要买些特定丝线绣荷包为由,吩咐春桃去东市。而她则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裙,用头巾包住脸,从后门悄悄溜了出去。 她不敢乘坐马车,一路步行,专挑人烟稀少的小巷穿行,七拐八绕,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来到了城北清水巷。 这里比城西更为破败杂乱,住的多是些贫苦百姓。她找到第三家,果然看到那扇斑驳的木门门楣上,有一个残缺了半只耳朵的石兽。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按照绢纱上记录的符号节奏,轻轻叩响了门环——两长,一短,再三急。 门内寂静了片刻,随后,“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浑浊的老妇人的脸。 “找谁?”老妇人声音沙哑。 林若溪压低声音,快速说出了一个暗号:“西山客来,买三尺灰鼠皮。”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精光,她上下打量了林若溪一眼,侧身让开一条缝隙:“进来吧。” 林若溪闪身而入,老妇人立刻关上门,插上门栓。 院内狭小破败,堆满杂物。老妇人引着她走进一间昏暗的里屋,也不点灯,只是看着她。 林若溪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记录着军械案信息的细小纸卷,递了过去:“急报,务必尽快送达。” 老妇人接过纸卷,看也没看,直接塞进了墙角一个毫不起眼的老鼠洞深处,然后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林若溪走出清水巷,混入人群,直到回到小院附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消息送出去了。但她的心,却并未因此轻松。 军械案像一片巨大的、充满血腥味的阴云,笼罩在京城上空,也笼罩在她的头顶。她不知道这案子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也不知道自己这艘小船,最终会被卷向何方。 是夜,她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中是沈熠布满血丝的眼,和裴瑾之冰冷审视的目光。她喘息着坐起,却发现窗外月色惨白,映得院中树影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而在那摇曳的树影之下,似乎……静静地立着一道模糊的、熟悉的身影! ------------ 第十五章 月下惊影,破局之机 月光如水,惨白地泼洒在寂静的院落里。树影被拉得斜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如同蛰伏的鬼魅。 而就在那片摇曳的阴影之下,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一部分,静静地立在那里。雨过天青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不是裴瑾之又是谁?! 林若溪的呼吸瞬间停滞,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怎么会在这里?!深更半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的院中!是梦?还是……索命的无常? 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那双在月色下愈发幽深冰冷的眸子,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她所在的窗口。 隔着窗纸,她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视线带来的刺骨寒意。 他来了多久?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是因为军械案的信息,还是……他终于决定来清理掉她这个可能存在的隐患? 无数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往床榻内侧缩去,紧紧攥住了被角,连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然而,窗外的裴瑾之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他没有破窗而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她的方向,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林若溪的冷汗浸湿了寝衣,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碎裂。 他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压力逼疯时,裴瑾之忽然动了。他并未靠近窗户,而是抬手,屈指,极其轻微地在窗棂上叩击了三下。 “叩,叩叩。” 节奏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这不是那个神秘传信人的节奏,而是独属于他裴瑾之的、带着命令意味的讯号。 林若溪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窗外,裴瑾之似乎知道她已经醒来,并且正惊恐地看着他。他放下手,低沉冷冽的声音,透过薄薄的窗纸,清晰地传了进来,不高,却字字敲在她的心上: “明日巳时,西郊杏子林。” 说完,不等任何回应,他转身,身影如同鬼魅般,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与树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林若溪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她瘫软在床榻上,浑身脱力,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汗淋漓。 他走了。 没有杀她,没有质问,只是留下了一个新的、不容拒绝的约见。 西郊杏子林……又是一个偏僻之地。他这次见她,是为了什么?嘉奖她传递了军械案的消息?还是因为这条消息太过重要,需要当面确认?或者……是新的、更危险的任务? 林若溪蜷缩起来,将脸埋进冰冷的锦被中,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惧和寒意。她发现自己完全猜不透裴瑾之的心思。这个男人如同深海,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暗流汹涌,随时可能将人吞噬。 她没有选择。明天,必须去。 第二天,林若溪仔细梳妆,选了一套颜色素净、不至于太过惹眼的衣裙,依旧用头巾包住了大半张脸。她对春桃和张嬷嬷只说是心中烦闷,要独自去城外寺庙上香静静心。 西郊杏子林距离京城有段距离,林若溪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一路颠簸,终于在巳时前赶到了那里。 杏子林顾名思义,种满了杏树。此时并非花季,枝叶繁茂,郁郁葱葱,林间小径幽深,人迹罕至。 林若溪让车夫在外等候,自己独自一人走进了林中。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林间静谧,只闻鸟鸣。 她沿着小径往里走了一段,果然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溪水边,看到了那道负手而立的青色身影。 他依旧背对着她,望着潺潺的溪水,身姿挺拔如松,与这山林景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却又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林若溪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走上前,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福身行礼:“民女见过裴大人。” 裴瑾之缓缓转过身。今日他未穿官服,只是一身简单的青色常服,少了几分官威,却更添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他的目光落在林若溪身上,依旧是那般平静无波的审视。 “你做得不错。”他开口,声音比昨夜少了几分寒意,却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军械案的消息,很有价值。” 林若溪心中微松,至少,暂时不是来问罪的。她垂首恭敬道:“民女分内之事,不敢当大人夸赞。” 裴瑾之向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些。林间清风吹拂,带来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檀香。 “安远侯府与二皇子勾结,利用漕运之便,暗中倒卖、偷换军械,中饱私囊,证据确凿。”他语气平淡地陈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皇上,已下密旨,彻查。” 林若溪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确凿的消息,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手脚冰凉。倒卖军械!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安远侯府……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 “本官今日见你,是有一事。”裴瑾之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继续说道,“沈熠疑心已起,你在他身边,恐有危险。” 林若溪心头一紧,猛地抬头看他。他这是……要放弃她这颗棋子了?还是…… 裴瑾之的目光与她相对,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丝毫怜悯,只有绝对的冷静和算计:“在侯府倾覆之前,你需要做最后一件事。” 来了!最后的、也是最危险的任务! 林若溪的心沉了下去,声音干涩:“请大人吩咐。” 裴瑾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足巴掌大的锦囊,递到她面前。锦囊是普通的青色绸缎,没有任何纹饰。 “想办法,让沈熠随身携带此物。”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不必知晓里面是什么,只需确保它在他身上,至少三日。” 林若溪看着那个小小的锦囊,只觉得它比千斤巨石还要沉重。让沈熠随身携带?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毒药?还是……某种能坐实罪证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这都是在加速沈熠和侯府的灭亡!而她,就是那个递上最后一根绞索的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看着裴瑾之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颤抖着手,接过了那个锦囊。入手微沉,里面似乎装着什么硬物。 “民女……尽力而为。”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道。 裴瑾之看着她将锦囊小心地收进袖中,点了点头:“事成之后,你的‘安身之资’,本官会加倍兑现。” 他给出了承诺,也画下了最后的界限。 林若溪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知道,从她接过这个锦囊的那一刻起,她与沈熠,与安远侯府,就彻底站在了对立面。她亲手为自己可能的“安稳未来”,铺就了一条沾满鲜血和背叛的道路。 裴瑾之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开。 “裴大人!”林若溪忽然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颤抖。 裴瑾之脚步未停,只是侧首,投来询问的一瞥。 林若溪抬起头,望着他清冷的侧影,鼓起毕生的勇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的问题: “若……若民女此次事败,大人……会救民女吗?” ------------ 第十六章 香囊藏祸,心狱难安 裴瑾之离去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侧首的动作都未曾改变,只有那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声音,随着林间的微风,清晰地送入林若溪耳中: “棋子若无用,弃之何惜。” 话音未落,他青色的身影已没入层层叠叠的杏林深处,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棋子若无用,弃之何惜…… 短短八个字,像八根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林若溪的心口,带来一阵尖锐而窒息的痛楚。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凉,连指尖都失去了温度。 是啊,她早该明白的。在他眼中,她自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有用时便用,无用时便弃,何来“相救”一说?她方才那鼓起勇气的问询,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而天真。 林若溪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接过那个青色锦囊时的沉重触感。袖袋里那个小小的锦囊,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她没有退路了。 回到小院时,已近正午。春桃和张嬷嬷见她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只当她是去寺庙上香累着了,或是心中依旧为侯府之事烦忧,也不敢多问,小心伺候着。 林若溪将自己关在房里,拿出那个青色锦囊,放在桌上,死死地盯着它。 让沈熠随身携带至少三日…… 她该怎么做?直接送给他?以什么理由?沈熠虽然宠她,但并非毫无戒心,尤其是在这风雨飘摇、他自身疑神疑鬼的关头。任何不合时宜的赠予,都可能引起他的警觉。 她必须想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 目光无意间扫过妆台上一个半成品的小巧香囊,那是她前几日闲着无事,仿着原主手艺绣的,准备做个装些安神香料的小物件,花样是常见的祥云瑞草。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电光,骤然照亮了她的脑海。 有了! 她立刻翻找出针线笸箩,取来剪刀,小心翼翼地拆开了那个青色锦囊的封口。里面果然不是什么柔软之物,而是一块质地坚硬、触手冰凉的黑褐色木牌,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上面雕刻着一些她完全看不懂的、扭曲诡异的符文,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邪气。 林若溪的心脏猛地一缩。这绝不是好东西!很可能是某种巫蛊厌胜之物,或者是……更能直接坐实罪证的符信! 她不敢多看,强压下心头的惊悸,拿起那块小木牌,又找出一些味道清淡的安神香料,混合在一起。然后,她拿起那个自己绣的祥云香囊,小心翼翼地拆开一道边线,将混合了木牌的香料一点点塞了进去,最后再将边线仔细缝合好。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手中这个外观毫无异常、甚至还带着淡淡馨香的祥云香囊,只觉得它重逾千斤,仿佛捧着一团随时可能爆裂的毒火。 接下来的两天,林若溪度日如年。她一边要强颜欢笑,应付偶尔前来、情绪极不稳定的沈熠,一边还要寻找送出香囊的最佳时机。 沈熠因为军械案的风声鹤唳,脾气越发暴躁易怒,对身边人也更多了几分审视。林若溪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扮演着柔弱、依赖、对他满心关怀的宠妾角色。 机会终于在第三天傍晚来临。 沈熠带着一身酒气来到小院,脸色憔悴,眼窝深陷,显然是连日焦虑,借酒浇愁。他瘫坐在椅子上,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烦躁地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春桃。 林若溪示意春桃下去,自己亲自端上一碗醒酒汤,柔声道:“世子爷,您这样喝法太伤身子了,先用些汤吧。” 沈熠闭着眼,不耐地摆了摆手。 林若溪没有坚持,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为他按摩着太阳穴。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练,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魔力。 沈熠紧绷的神经在她的按摩下稍稍放松,发出了一声舒适的喟叹。 林若溪看着时机,从袖中取出那个祥云香囊,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和关切:“世子爷,妾身前几日闲着,给您绣了个安神的香囊,里面放了些宁神的香料。您近日忧思过重,睡眠不安,戴着它,或许能好眠些……” 她将香囊递到沈熠面前,姿态卑微而恳切。 沈熠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看了一眼那做工精致、散发着淡香的香囊,又抬眼看了看林若溪那张写满担忧和期待的娇媚脸庞。若是平日,他或许不会在意这等小物件,但在此刻心神俱疲、渴望慰藉之时,这小小的香囊,仿佛成了黑暗中唯一的一点温情。 他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触碰到林若溪微凉的指尖,心中一动。他将香囊凑到鼻尖闻了闻,味道清雅,并无特别。 “你有心了。”他声音沙哑,随手便将香囊塞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之内,拍了拍,“本世子戴着便是。” 动作自然,毫无怀疑。 成了! 林若溪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轻松感席卷而来的同时,一股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负罪感也随之涌起。她看着沈熠将那个藏着致命祸根的香囊贴身收起,只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也被那冰冷的木牌一同冻结。 她强扯出一抹温顺的笑意,继续为他按摩,低垂的眼睫掩盖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沈熠似乎真的放松了些,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又说了些朝中的烦心事,对二皇子那边的援手迟迟不至感到焦躁,对裴瑾之的恨意更是溢于言表。 林若溪安静地听着,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麻木。 这一夜,沈熠依旧歇在了小院。听着身边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声,林若溪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她知道,绞索已经套上,收紧只是时间问题。而她,是那个亲手递上绞索的人。 三日之期,终于熬了过去。 第四天清晨,沈熠起身离开,那个祥云香囊,依旧安稳地待在他的衣襟之内。 林若溪知道,她的任务,完成了。 她应该感到轻松,应该开始期盼裴瑾之许诺的“加倍安身之资”。可为何,心中只有一片空茫的寒意和挥之不去的沉重? 她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中那几尾依旧无忧无虑游动的锦鲤,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和……恐惧。 傍晚时分,天色骤变,乌云压顶,一场暴雨似乎即将来临。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压抑时刻,那个熟悉的、如同梦魇般的叩击声,再一次,在她后窗响起。 笃,笃笃。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急促,都要……冰冷。 ------------ 第十七章 雷霆骤降,血色黄昏 “笃,笃笃。” 那叩击声急促而冰冷,如同催命的鼓点,敲碎了小院傍晚虚假的宁静,也敲在了林若溪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 又来了!这一次,是因为她成功完成了任务,还是……事情有变? 巨大的恐惧混合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让她连起身的力气都快要消失。她望着那扇后窗,仿佛能看到窗外那张毫无表情的、属于传信人的脸。 她慢吞吞地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没有立刻开窗,只是哑着嗓子问:“何事?” 窗外沉默了一瞬,随即,那张熟悉的纸条再次被塞了进来。但与以往不同,这次传递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塞进来的瞬间,那细微的脚步声便已迅速远去,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仓促。 林若溪弯腰捡起纸条,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心头莫名一悸。她回到桌边,就着窗外昏黄的天光,展开了纸条。 上面的字迹依旧是那个风格,但笔画间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内容更是简短得令人窒息: “今夜,闭户,勿出。” 只有五个字! 林若溪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她捏着纸条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几乎要握不住这轻飘飘的纸片。 今夜!闭户!勿出! 这意味着什么?裴瑾之要动手了!就在今夜!安远侯府的末日,到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的预告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时,那巨大的冲击和恐惧还是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她猛地扑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外望去。天空乌云密布,阴沉得如同墨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院墙外,隐约似乎能听到远处街道上传来不同寻常的、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迅速分散远去,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之气。 真的要变天了! 林若溪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碎胸骨。她手忙脚乱地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然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 她该怎么办?就这么躲在屋里,等待着外面可能发生的腥风血雨?沈熠……他现在在哪里?他会不会…… 不!不能想!林若溪用力摇头,试图将那张带着酒气、将香囊贴身收好的憔悴脸庞从脑海中驱逐出去。她是棋子,她是背叛者,她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去关心任何人的死活! “春桃!张嬷嬷!”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尖利。 春桃和张嬷嬷闻声慌忙跑进来,见她脸色惨白如鬼,都吓了一跳。 “姑娘,您怎么了?” “快!把院门锁死!所有门窗都检查一遍,闩牢!从现在起,任何人敲门都不许开!听到任何动静都不许出去看!听到没有!”林若溪厉声吩咐,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凌厉和恐慌。 春桃和张嬷嬷虽不明所以,但被她这从未有过的骇人模样震慑,连连点头,慌忙跑去照做。 小院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座孤岛,与外界彻底隔绝。院门沉重的落栓声,如同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林若溪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吹灭了灯火,独自一人蜷缩在床榻最深的角落里,用厚厚的锦被将自己紧紧包裹住,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可能发生的一切。 黑暗中,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起初,是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声。 然后,隐约的,似乎有更密集、更沉重的马蹄声从远处的街道传来,如同闷雷滚过地面。其间似乎还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铿锵声,以及……一些模糊的、短促的呼喝与哭喊? 她的心脏揪紧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却感觉不到疼痛。 时间在极度恐惧的煎熬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突然! “轰——!!!” 一声巨响,仿佛是什么沉重的物体被猛烈撞击的声音,从侯府方向远远传来,即便隔着重重院落和高墙,也清晰可闻!紧接着,是更加清晰、更加混乱的喧嚣声——兵刃交击的锐响、惊恐的尖叫、粗暴的呵斥……如同煮沸的水一般,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来了!真的来了! 林若溪浑身剧颤,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才没有惊叫出声。她仿佛能看到,那座白日里还煊赫无比的安远侯府,此刻正被如狼似虎的官兵冲击,昔日高高在上的贵人如同猪狗般被驱赶、锁拿……沈熠他……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外面的混乱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期间似乎还燃起了火光,将半边天际都映成了诡异的橘红色。哭喊声、求饶声、呵斥声、兵刃破风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透过门窗的缝隙,无孔不入地钻进林若溪的耳中。 她蜷缩在黑暗里,如同风雨中瑟瑟发抖的雏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力的残酷和生命的脆弱。那些声音里,或许就有她曾经在侯府宴席上见过面的、珠光宝气的夫人小姐,或许就有那些曾经对她颐指气使的管事婆子…… 不知何时,喧嚣声渐渐平息了下去,只剩下零星的、仿佛打扫战场般的动静。火光也渐渐黯淡。 夜,重新归于一种死寂的、带着浓郁血腥气的平静。 结束了。 安远侯府,完了。 林若溪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直到窗外透进一丝灰蒙蒙的、黎明前的微光。 天,快亮了。 她僵硬地动了动几乎麻木的身体,慢慢爬下床,踉跄着走到窗边,鼓起毕生的勇气,将窗户推开了一条细小的缝隙。 一股混合着焦糊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小院依旧安静,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但院墙之外,那原本应该逐渐喧嚣起来的坊市,此刻却异常的死寂。远处安远侯府的方向,似乎还有未散尽的青烟袅袅升起…… “咚!咚!咚!” 就在这时,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不是之前那种急促粗暴的砸门,也不是夜半鬼祟的叩窗,而是带着一种特定节奏的、沉稳的敲门声。 林若溪浑身一僵,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这个敲门声……她从未听过。 会是谁?幸存的侯府之人?还是……裴瑾之派来的人? 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手脚冰凉,一动不敢动。 门外的人似乎极有耐心,又按照那个特定的节奏,不疾不徐地敲了三遍。 然后,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完全陌生的男声,透过门板传了进来: “林姑娘,奉裴大人之命,接您移居。” ------------ 第十八章 金笼初入,试探交锋 “林姑娘,奉裴大人之命,接您移居。” 门外那低沉清晰的陌生男声,如同最终落下的审判槌,敲碎了林若溪最后一丝侥幸。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靠在门板上,浑身冰冷,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移居?从一个牢笼,换到另一个更华丽、更未知的牢笼吗? 春桃和张嬷嬷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地看向林若溪,等待着她的决定。 林若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选择的余地。抗拒,只有死路一条。 她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鬓,尽管手指仍在微微颤抖,但脸上已强行恢复了镇定。 “开门。”她对张嬷嬷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张嬷嬷颤抖着手打开门栓。 门外,站着两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沉稳干练的男子,并非官兵打扮,显然是裴瑾之的私属。为首一人约三十许年纪,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方才开口之人。他身后还停着一辆看似朴素、实则用料做工极为讲究的青幔小车。 见到林若溪,那为首的男子抱拳行礼,姿态恭敬,眼神却毫无温度:“林姑娘,小人裴安,奉大人之命,护送姑娘前往新居。姑娘随身细软,可需收拾?” 他的目光扫过院内,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林若溪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必了,走吧。” 她没什么需要带的。那个藏着她所有积蓄和秘密的小包袱,早已被她贴身藏好。至于这院中的其他东西,不过是沈熠赏赐的、沾着侯府气息的物件,带走了反而是麻烦。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她穿越而来、试图将其作为养老港湾的小院,看了一眼那几尾还在池中无知无觉游动的锦鲤,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解脱,有怅然,更多的,是对前路未卜的深深恐惧。 她没有再看春桃和张嬷嬷,径直走向那辆马车。裴安为她掀开车帘,她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内部空间不大,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精致与舒适。车壁包裹着软缎,座位上铺着厚厚的绒垫,角落里甚至还固定着一个小巧的抽屉,里面放着清水和点心。 裴瑾之……他连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吗?是体贴,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林若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马车行驶的路线——并非前往她想象中的某个偏僻院落,而是向着京城更为核心、也更显贵清静的区域行去。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裴瑾之将她安置在如此显眼的地方,究竟意欲何为?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停了下来。 “林姑娘,到了。”裴安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林若溪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映入眼帘的,并非她预想中的高门大院,而是一处位于幽静巷弄深处的、门脸并不张扬的小院。白墙灰瓦,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有任何匾额,只有两个简单的铜环。 但林若溪一眼就看出,这院落的选址、用料和规制,都绝非普通民宅可比。闹中取静,大隐于市。 裴安上前叩响门环,三长两短。门从里面无声地打开,一个穿着干净利落、神色恭谨的中年妇人垂首立在门内。 “林姑娘,请。”裴安侧身让开。 林若溪迈步走进院门。院内是标准的二进院落,面积比她之前住的那个小院要大上不少,青砖铺地,抄手游廊连接着正房、厢房和后罩房。院中植着几株翠竹和一棵高大的海棠树,时值花期已过,绿叶繁茂,更显清幽。陈设家具一应俱全,皆是上好的黄花梨木,样式简洁雅致,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之前那个带着脂粉气和讨好意味的小院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适合金屋藏娇,却又丝毫不显俗媚的雅舍。 “奴婢赵氏,奉大人之命,在此伺候姑娘。”那中年妇人上前行礼,语气不卑不亢,动作规矩得体,“姑娘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奴婢。” 林若溪看着她,又看了看如同门神般守在院门口的裴安,心中明了。这赵嬷嬷,恐怕不仅是伺候,更是监视。而裴安,则是看守。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在赵嬷嬷的引导下,走进了正房。 正房布置得同样清雅舒适,熏着淡淡的、与她之前在裴瑾之身上闻到过的类似的冷冽檀香。书案、琴桌、绣架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摆放着不少书籍的小书架。 裴瑾之连她“略识文字”、“擅绣工”的喜好都考虑进去了?还是说,这只是一个标准配置? 林若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后院的一小片花园,景致更好,但也看得见更高的院墙。 果然,还是一个牢笼。只是这个牢笼,更华丽,更舒适,也更令人窒息。 接下来的几天,林若溪便在这座精致的新牢笼里安顿了下来。赵嬷嬷伺候得十分周到,饮食起居无一不精,甚至比她在侯府外院时还要讲究。裴安则如同隐形人,大部分时间都守在院外,只有在她需要出门时(在赵嬷嬷的“陪同”下,仅限于在附近巷弄短暂散步)才会现身。 没有人限制她的自由,却又无处不在限制着她的自由。 她像一个被精心供养起来的物件,等待着主人的临幸,或者……下一次的使用。 这种悬而未决、命运完全被他人掌控的感觉,几乎要将林若溪逼疯。她无数次想起裴瑾之那张冰冷的脸,想起他说的“棋子无用,弃之何惜”,想起安远侯府那晚隐约传来的血腥与哭喊……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这天午后,林若溪坐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看着在一旁安静做着针线的赵嬷嬷,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恰到好处的迷茫与不安: “赵嬷嬷,裴大人……他何时会来?” 赵嬷嬷手中针线未停,头也没抬,声音平稳无波:“大人公务繁忙,奴婢不知。姑娘安心住着便是。” 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回答。 林若溪抿了抿唇,垂下眼睫,轻声道:“我只是……有些害怕。那晚侯府……不知世子爷他……”她适时地停住,尾音带着一丝哽咽,将一个担忧旧主、又对新环境感到不安的柔弱女子形象扮演得惟妙惟肖。 赵嬷嬷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姑娘既已到此,前尘往事,还是莫要再提为好。安远侯府勾结二皇子,倒卖军械,罪证确凿,已于一日前被皇上下旨抄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沈世子……在押送途中,试图反抗,已被……格杀。” “格杀”两个字,如同两把冰锥,狠狠刺入林若溪的心脏!她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沈熠的死讯,那种冲击力依旧让她几乎晕厥。那个曾经风流恣意、将她揽入怀中给予片刻温存的男人,就这么……死了?死在了她亲手递上的那个香囊所引发的连锁反应之下? 巨大的负罪感和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瞬间将她淹没。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失态惊呼,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瞬间失去血色的嘴唇,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赵嬷嬷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弯腰捡起地上的书卷,轻轻放在石桌上:“姑娘节哀,保重身子要紧。” 林若溪低下头,用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中翻涌的情绪。她知道,自己刚才的试探和反应,定然已经通过赵嬷嬷,传到了裴瑾之的耳中。 她在赌。赌裴瑾之对她还有一丝“观察”的兴趣,赌她这副对旧主“余情未了”、“惶恐不安”的模样,能降低他的戒心,或者……能引来他的现身。 她需要见到他!需要确认自己如今在他心中的“价值”,需要为这暗无天日的囚禁生活,找到一丝可能的突破口! 是夜,林若溪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中是沈熠浑身是血、死死瞪着她的眼睛。 她喘息着坐起,冷汗涔涔。窗外月色明亮,将院中景物照得清晰可见。 而就在那株海棠树下,不知何时,竟又悄然立着一道她既恐惧又期盼的、清冷如玉山的身影。 裴瑾之!他来了! ------------ 第十九章 夜探香闺,以身为饵 月光如练,清冷地洒满庭院,将那株海棠树的枝叶映照得如同剔透的碧玉。而就在那疏影横斜之下,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负手而立,雨过天青色的衣袍在月华下泛着朦胧的光晕,不是裴瑾之又是谁? 他来了! 林若溪的心脏骤然紧缩,几乎要跳出胸腔。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猝不及防!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与这月夜融为一体,不知来了多久,又看了多久。是听到了赵嬷嬷的汇报,特意前来查看她这个“余情未了”、“惶恐不安”的棋子?还是……另有目的? 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让林若溪瞬间屏住了呼吸。她强迫自己压下尖叫的冲动,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软肉,借助疼痛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她不能慌!这是她等待的机会! 她缓缓掀开薄被,赤足下床,没有点燃灯烛,就这么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一步步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隔开她与他的窗。 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她披散的黑发和单薄的衣袂。她抬起眼,迎上那双在月色下愈发幽深难测的眸子,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和恰到好处的惊愕:“裴……裴大人?” 裴瑾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静无波,仿佛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瓷器。他的视线扫过她微微敞开的领口,扫过她赤着的、踩在冰凉地板上的双足,最终回到她故作镇定的脸上。 “听闻你,夜不能寐?”他开口,声音比这夜风更冷,听不出丝毫关切,只有纯粹的询问。 林若溪心中凛然,果然是为了赵嬷嬷的汇报而来。她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声音低了下去,带着难以掩饰的(伪装的)后怕:“民女……只是梦魇了。” “梦魇?”裴瑾之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信或不信,“梦到了什么?沈熠?” 他毫不避讳地提起那个刚刚死去的名字,语气淡漠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林若溪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望向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混合着恐惧、委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民女……民女梦到世子爷浑身是血,问民女……为何要背叛他……” 她说着,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沿着白皙的脸颊滚落,在月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她向前微微倾身,靠近窗棂,让自己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之下,寝衣的领口因她的动作又敞开了一些,露出更细腻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裴大人……”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助的依赖,“民女好怕……侯府没了,世子爷也没了……民女如今只有大人了……大人说过,会保民女安稳的,对不对?” 她在赌。赌自己这副我见犹怜、全然依附的姿态,能激起这个男人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或者……占有欲。她需要确认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需要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生存空间,而不是仅仅作为一个用完即弃的棋子被圈养在这里。 裴瑾之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看着她梨花带雨,看着她刻意展露的柔弱与风情。他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动,既无怜惜,也无欲望,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的审视。 良久,就在林若溪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哀戚的表情时,他才缓缓开口:“本官说过的话,自然作数。”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让林若溪心中稍定。至少,他承认那个承诺。 “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刮过她的脸,“安稳,需用‘本分’来换。收起你那些无用的眼泪和小心思。” 林若溪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穿了她!他完全看穿了她故作姿态的表演!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在他面前,她仿佛永远是透明的,无所遁形。 “民女……知错了。”她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声音带着真正的颤抖。 裴瑾之向前走了一步,靠近窗边。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窗台。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檀香混合着夜露的气息,更加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没有进屋,只是隔着窗户,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湿润的脸颊,拭去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动作轻柔,甚至带着一丝缱绻的意味,可他指尖的温度,却冷得让林若溪浑身一颤,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舐过。 “记住你的身份。”他收回手,声音低沉,落在她耳中,却比任何呵斥都更令人恐惧,“你是本官的人。你的眼泪,你的恐惧,你的……一切,都只该属于本官。至于沈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警告与……占有欲: “一个死人,不值得你浪费心神。”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似乎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林若溪无法理解的、幽暗的微光。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月色之中,消失在庭院尽头。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林若溪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紧紧靠着墙壁,剧烈地喘息着。 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寝衣。 他来了,他又走了。留下的是比之前更沉重的警告,和一种更令人不安的、模糊的界定。 他说她是“他的人”。是什么意思?是彻底的所有物?还是……? 而他最后那句关于沈熠的话,那冰冷的占有欲……林若溪不敢深想。 她抬手,抚上刚才被他指尖触碰过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冰凉的、令人战栗的触感。 这一次试探,她似乎……引火烧身了。 接下来的几天,林若溪变得更加安静。她不再试图打探任何消息,也不再流露出任何不安的情绪,只是每日看书、绣花、在院子里散步,如同一个真正被驯养的、失去了所有棱角的金丝雀。 裴瑾之没有再出现,但那种无形的掌控感却无处不在。 这天,赵嬷嬷在收拾她换下的衣物时,忽然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大人近日操劳,胃口似乎不大好。” 林若溪拈着绣花针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光芒。 裴瑾之……胃口不好? ------------ 第二十章 巧手羹汤,暗渡陈仓 赵嬷嬷那句看似无意的闲话,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林若溪沉寂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裴瑾之……胃口不好? 她拈着绣花针的手指悬在半空,眸光低垂,落在绷架上那朵将成未成的玉兰花上,心思却已百转千回。 这是一个机会吗?一个微不足道,却可能打破目前僵局的机会?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被动地等待下去。裴瑾之那句“棋子无用,弃之何惜”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悬在她的头顶。她必须证明自己除了传递情报之外,还有其他存在的价值。 而满足一个位高权重、挑剔苛刻的男人的口腹之欲,似乎是一条风险相对较低,却又可能直抵核心的路径。毕竟,她唯一能拿得出手,且不至于立刻暴露自身异常的,似乎也只有那点源于另一个世界的、对食物的模糊记忆和“奇思妙想”了。 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又沉寂了两日,仿佛并未将赵嬷嬷的话放在心上。直到第三天清晨,她才在用过朝食后,状似随意地对赵嬷嬷提起:“嬷嬷,我瞧这院子里小厨房用具倒是齐全,今日闲来无事,想亲手做些清淡的羹汤,不知可否?” 赵嬷嬷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平静无波,只点了点头:“姑娘自便便是,需要什么食材,告诉奴婢即可。” 没有阻拦,也没有过多询问。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林若溪心中稍定。她没有选择那些过于复杂或新奇的点心,那太刻意,也太容易引人怀疑。她只是要了一些最普通的粳米、鲜菇、嫩笋和鸡胸肉。 她在小厨房里忙碌起来,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甚至有些生疏,但足够认真仔细。她将鸡胸肉细细剁成茸,用细纱布过滤出清汤,撇去所有浮油。粳米提前用少许油盐拌匀,腌制片刻。鲜菇和嫩笋切成极细的丝。 她没有用任何复杂的调味,只取砂锅一只,将腌好的米与清鸡汤一同放入,小火慢煨。待到米粒开花,粥汤粘稠,才放入菇丝和笋丝,稍滚片刻,最后调入一点点细盐,撒上几粒碧绿的葱花。 整个过程,她做得不急不躁,神情专注,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的、打发时间的女红。 一锅看似朴实无华,却凝聚了心思的鸡茸蘑菇粥熬好了。米粥莹润,菇笋清鲜,热气腾腾间散发着一种温暖而熨帖的香气。 林若溪没有亲自送去,甚至没有多余交代一句。她只是将粥盛在一个素净的白瓷盅里,盖上盖子,放在食盒中,然后对赵嬷嬷道:“嬷嬷,粥熬多了些,我一人也用不完,若是不合规矩,便请嬷嬷处理了吧。” 她将选择权,交还给了赵嬷嬷,或者说,交还给了赵嬷嬷背后的裴瑾之。 赵嬷嬷看了看那食盒,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只是随手多做了些吃食的林若溪,沉默地点了点头,提着食盒走了出去。 林若溪站在原地,看着赵嬷嬷离去的背影,手心微微沁出冷汗。她在赌,赌裴瑾之会接受这份微不足道的“心意”,赌这看似寻常的举动,能如同一滴悄然渗入石缝的水,慢慢改变些什么。 送粥之后,一切如常。赵嬷嬷回来时,食盒是空的,她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裴瑾之的反应,仿佛那盅粥只是被寻常地处理掉了。 林若溪心中有些许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至少,他没有拒绝。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 她没有再继续献殷勤,依旧每日看书、绣花,只是偶尔,会在准备自己的餐食时,“顺手”多做一些极其清淡、适合脾胃不适时食用的小菜或汤羹,依旧是交由赵嬷嬷“处理”。 她做得很有分寸,绝不频繁,也绝不刻意表功,仿佛这真的只是她个人生活习惯的一部分。 时间悄然流逝,转眼又过了七八日。 这天下午,林若溪正在翻看一本杂记,赵嬷嬷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进来,放下时,忽然用极低的声音,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说了一句:“大人说,昨日的笋蕨汤,尚可。” 林若溪翻书的手指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有细微的喜悦,有松了口气的轻松,但更多的,是一种“路子走对了”的确认感。 他收到了!他尝了!他甚至给出了回应!“尚可”二字,从他那样的人口中说出,恐怕已是不低的评价。 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继续将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书页上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从这一天起,林若溪偶尔“顺手”做的清淡饮食,似乎成了这院子里一个心照不宣的惯例。赵嬷嬷不再多问,每次都默默提走食盒,有时会带回一句极其简短的评语——“咸了”、“火候过了”,有时则什么都没有。 林若溪并不气馁,反而从中仔细揣摩着他的口味偏好。她发现他口味极淡,不喜油腻,偏好食材本身的原味,对火候要求极为苛刻。 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像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每一次得到那简短的评价,无论是好是坏,都让她觉得自己与那个掌控她命运的男人之间,那堵无形的高墙上,似乎被凿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她依旧没有见到裴瑾之。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纯粹的监视氛围,似乎在悄然发生着变化。赵嬷嬷的话依旧不多,但眼神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认可?的情绪。而院门外的裴安,虽然依旧如同门神,但在她偶尔出门散步时,那审视的目光似乎也少了几分凌厉。 这种变化细微得难以捕捉,却让林若溪看到了一丝希望。她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被看守的“棋子”,或许,正在慢慢变成一个……对他“有用”的人。 这天傍晚,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林若溪看着窗外迷蒙的雨丝,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世界,她加班到深夜时,最喜欢在楼下小店点一碗热乎乎的(此处避免具体名称,用描述代替)用多种菌类长时间熬煮,汤色澄澈,味道却异常醇厚鲜美的素汤。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她转身走向小厨房,对正在准备晚膳的赵嬷嬷说道:“嬷嬷,今晚我想试着熬个汤,可能需要些时辰。” ------------ 第二十一章 菌汤暖胃,心扉微启 窗外雨声淅沥,敲打着庭院中的芭蕉叶,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声响,更衬得小厨房内灶火上那口砂锅的咕嘟声格外温暖。 林若溪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正小心翼翼地看着火。她面前摆着好几个小碟,里面是赵嬷嬷按她要求找来的各式干菌——香菇、松茸、羊肚菌……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但闻着香气便知不凡。 她没有用任何荤腥,只将这些干菌仔细清洗、泡发,然后将菌菇与泡发菌菇的澄澈原汤一同放入砂锅中,加入两片老姜,便不再放任何调料,只盖上盖子,用最小的文火,慢慢地、耐心地熬煮。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时辰的过程。菌菇的鲜味需要时间才能彻底融入汤中,火候稍大,汤色便会浑浊,味道也会带上焦苦。 赵嬷嬷在一旁默默看着,没有插手,也没有离开。她看着林若溪时而查看火势,时而用长柄勺撇去极少量的浮沫,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空气中弥漫的菌菇香气越来越浓郁,那是一种复合的、醇厚的、直抵人心的鲜香,与平日里常见的肉汤或鱼汤截然不同。 从午后直到华灯初上,这锅菌汤才算是熬到了火候。林若溪熄了火,却没有立刻揭开盖子,而是让余温继续焖着,让鲜味彻底融合沉淀。 她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腰,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在灶火的映照下,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她舀出一小勺汤,吹凉了尝了尝。 汤色清澈,呈淡淡的琥珀色,入口的瞬间,极致的鲜味便如同烟花般在味蕾上炸开,层次丰富,回味悠长,咽下后,喉间还留着甘甜与暖意。 成了。 她将汤小心地盛入一个保温的汤盅里,依旧是素白的瓷质,没有任何花纹。她盖上盖子,放入食盒,然后看向赵嬷嬷,眼神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嬷嬷,汤好了。” 赵嬷嬷接过食盒,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看着林若溪被烟火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发丝,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姑娘辛苦了。” 一句简单的“辛苦”,却让林若溪心头微暖。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客套。 赵嬷嬷提着食盒走了出去,身影消失在雨幕连接的廊下。 林若溪没有回房,她靠在小厨房的门边,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听着它们敲打世间万物的声音,心中一片奇异的宁静。她不知道自己这锅耗费了数个时辰心力的素汤,最终会得到怎样的评价,或许依旧只是一句冰冷的“尚可”,或许连“尚可”都没有。但在此刻,她享受着这种专注于一件事、并为之努力的过程,这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有价值,而不仅仅是一个被囚禁的、等待命运宣判的物件。 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再次传来脚步声。林若溪抬起头,看见赵嬷嬷提着空了的食盒回来了。 她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赵嬷嬷走到她面前,将食盒放下,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林若溪瞬间愣在原地。 “大人说,”赵嬷嬷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汤,很好。” 很好! 不是“尚可”,不是“咸淡适宜”,而是“很好”! 林若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挑剔、冰冷、惜字如金的裴瑾之,竟然给出了“很好”的评价?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冲垮了她故作平静的外表,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雀跃:“真……真的吗?” 赵嬷嬷看着她这副难得鲜活的模样,眼底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大人亲口所言。”她顿了顿,补充道,“大人还说……让姑娘早些歇息,莫要再熬到这般时辰。” 最后这句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关切,更像是一道温和的命令。 林若溪怔住了。他……他连她熬到很晚都知道?是赵嬷嬷汇报的,还是……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在这里的一举一动? 一股微妙的、混合着被关注的悸动和无所遁形的战栗感,悄然爬上她的心头。 “我……我知道了。”她低下头,掩饰住翻涌的心绪,轻声应道。 这一夜,林若溪睡得格外安稳。梦里不再是血腥和恐惧,而是缭绕的、温暖的菌菇香气,和一句冰冷的、却带着肯定意味的“很好”。 从那天起,林若溪似乎找到了在这座精致牢笼里的新意义。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等待和恐惧,而是开始更积极地利用小厨房,研究起各种适合裴瑾之口味、又能调理脾胃的清淡膳食。她依旧很有分寸,绝不频繁,每次也都借着“自己想吃”、“顺手多做”的名义。 而裴瑾之那边,反馈也开始变得多样起来。有时是简单的“尚可”,有时会具体指出“笋老了些”,有时则会像那次菌汤一样,给出一个难得的“不错”。透过这些只言片语的评价,林若溪仿佛能拼凑出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在品尝她所做的食物时,细微的神情变化。 这种隔着距离的、以食物为媒介的无声交流,悄然改变着两人之间冰冷的关系。林若溪能感觉到,赵嬷嬷的态度越发温和,连院门外裴安的脸色,似乎也不再那么紧绷。 她似乎,终于用这种方式,为自己赢得了一方小小的、喘息的空间。 这天,林若溪正在尝试一种新的、用豆腐和鸡茸制作的极其清淡的“口袋豆腐”,赵嬷嬷从外面回来,手中拿着一卷用锦袋装好的书册,递给她:“姑娘,大人让将这个交给您,说是……给您解闷。” 林若溪疑惑地接过,打开锦袋,里面是一本装帧精美的……前朝食典? ------------ 第二十二章 食典藏秘,夜半风临 林若溪怔怔地接过那卷用锦袋装好的书册,指尖触碰到光滑冰凉的锦缎,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诧异。裴瑾之……送书给她解闷?还是……一本前朝食典? 她解开锦袋的抽绳,将书册取出。书是线装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绢面,上面用银丝绣着《玉食诠》三个古朴的字。书页微微泛黄,带着岁月沉淀的气息和淡淡的墨香,保存得极为完好。 他送她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认可了她近日在庖厨之上的“小打小闹”,鼓励她继续钻研?还是仅仅觉得她整日无所事事,需要些东西来打发时间? 林若溪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心中五味杂陈。这看似寻常的赠书之举,由裴瑾之做来,却总让人觉得背后藏着更深层的意味。她不敢掉以轻心。 “替我……多谢大人。”她抬起头,对赵嬷嬷说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一丝受宠若惊。 赵嬷嬷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去做自己的事了。 林若溪捧着这本《玉食诠》,回到房中临窗的榻上坐下。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书中记载的,并非什么山珍海味的奢华制法,反而多是些看似寻常,却极其讲究时令、选材和火候的家常菜肴、汤羹点心,旁征博引,甚至涉及药理养生,文笔雅致,配着些简单的线描图样。 这确实是一本难得的、适合她此刻处境阅读的书籍。既不张扬,又能真正学到东西。 她起初还带着几分揣测和警惕,但看着看着,竟渐渐被书中内容吸引了过去。那些精妙的食材搭配,那些对火候精准到苛刻的描述,那些融入四时节气的饮食理念,都让她这个来自现代、习惯了快餐文化的灵魂感到新奇不已,也让她之前许多凭感觉的尝试,找到了理论依据。 她看得入了神,连晚膳都只用得潦草。烛火下,她纤细的手指划过一行行墨字,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完全沉浸在了这片美食的天地之中。 然而,就在她翻到书中后段,关于一些宫廷秘制点心制法时,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这一页的纸质,似乎比前面稍厚一些?而且,在描述“莲蓉甘露酥”制法的一段文字旁,空白处似乎有极淡极淡的、几乎与纸张原色融为一体的细小墨点,排列得……似乎有些规律? 林若溪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和窗户,然后凑近烛火,仔细辨认起来。 那些墨点极其微小,若非她看得专注,几乎无法察觉。它们三三两两,散布在字里行间,乍看像是纸张本身的瑕疵或年代久远的污迹。 但她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对密码、暗号这类东西有着天然的敏感。她屏住呼吸,拿出之前记录信息用的炭笔和一张白纸,尝试着将这些墨点的位置,按照某种规律转录下来。 横三,竖五……隔行跳字…… 她尝试了几种简单的排列组合方式,当按照某种特定的、类似棋盘格的方式解读时,那些散乱的墨点,渐渐在她笔下凝聚成了几个清晰的词语: “二皇子,余党,暗桩,小心。” 林若溪的手猛地一抖,炭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译出的这短短八个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二皇子余党!暗桩!小心! 这不是一本简单的食典!这是裴瑾之用极其隐晦的方式,传递给她的警告!他在告诉她,二皇子虽然倒台,但残余势力仍在,甚至可能就在她身边布有暗桩,让她务必小心!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浇头而下,让她四肢冰凉。她终于明白裴瑾之为何要送这本书给她。他并非单纯让她解闷,而是在用这种只有他们两人(或许还包括赵嬷嬷?)能懂的方式,提醒她危险并未远离! 他是在保护她?还是……在提醒她不要放松警惕,以免坏了他的事? 无论如何,这都说明,她所处的环境,远非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这座精致的牢笼之外,甚至可能就在这牢笼之内,依旧潜藏着致命的危机! 林若溪迅速将那张写着译文的纸凑到烛火上烧掉,连灰烬都小心地碾碎。她合上《玉食诠》,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她重新审视着这本看似寻常的食典,只觉得它重若千斤。裴瑾之……他到底布下了多少局?连给她送本书,都藏着如此机锋! 这一夜,林若溪再次失眠了。她抱着那本《玉食诠》,如同抱着一块烫手的烙铁,既不敢放下,又无法安心。 窗外,夜风似乎比往常更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突然,一阵不同于风声的、极其细微的瓦片轻响,从屋顶传来! 那声音极轻,如同猫儿踏过,但在林若溪高度紧绷的神经下,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有人!屋顶上有人! ------------ 第二十三章 夜袭惊魂,庇护之意 那声瓦片轻响,如同毒蛇吐信,瞬间刺穿了林若溪紧绷的神经! 屋顶上有人!不是裴瑾之,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出现!是刺客?是二皇子的余党暗桩?他们发现了她?是来灭口的?! 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窒息。她猛地从榻上弹起,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蜷缩到床榻最阴暗的角落,借着厚重的帐幔遮掩身形。 怎么办?呼救?赵嬷嬷和裴安就在外面,但他们来得及吗?对方既然能悄无声息摸上屋顶,定然是高手! 就在她绝望之际,院中陡然传来一声冰冷的厉喝:“何方宵小!” 是裴安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的锐响,以及几声短促而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打起来了! 林若溪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那本《玉食诠》,仿佛它能给予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激烈,夹杂着闷哼和瓦片碎裂的声响,显然战况激烈。 她听到赵嬷嬷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似乎想冲进来,却又被外面的战局牵制。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她房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纷飞中,一道黑影如同鹞鹰般扑入室内,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凛冽的杀意,手中寒光直取床榻! 他果然目标是直取她的性命! 林若溪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她绝望地闭上眼,脑中一片空白。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后发先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掠入房中,剑光如匹练般闪过,精准地格开了那必杀的一击! “铛——!” 刺耳的撞击声震得林若溪耳膜生疼。 她猛地睁开眼,只见裴瑾之不知何时竟已出现在房中!他背对着她,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挺拔的身姿在昏暗的烛光下如同不可逾越的山岳。他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身清亮如秋水,此刻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珠。 而那闯入的黑衣刺客,则被他这一剑逼得连退数步,手臂上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淋漓。 “裴瑾之!”那刺客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你坏殿下大事,拿命来!” 他状若疯虎,不顾伤势,再次揉身扑上,招招狠辣,皆是与敌偕亡的架势。 裴瑾之面色冷峻如冰,眸中寒光凛冽,手中长剑舞动,招式并不花哨,却每一剑都精准、迅疾、致命,将刺客的所有攻势尽数封挡、化解,偶尔反击,便能在对方身上添一道新的伤口。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艺术的残酷美感,显然武功远在刺客之上。 林若溪缩在床角,看着眼前这电光火石间的生死搏杀,看着裴瑾之为了护住她而与刺客以命相搏,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一种奇异的安全感。 他来了。在她最危险的时刻,他如同天神般降临,将她护在了身后。 外面的打斗声也逐渐平息,显然裴安已经解决了其他的袭击者。 房内的战斗也接近尾声。那刺客虽然悍勇,但在裴瑾之绝对的实力压制下,已是强弩之末,身上伤痕累累,动作也越来越迟缓。 裴瑾之瞅准一个破绽,剑尖如同毒蛇出洞,直刺对方咽喉! 那刺客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不甘,竟不闪不避,反而拼尽最后力气,将手中短刃掷向床榻方向的林若溪!竟是打着同归于尽的主意! “小心!”林若溪失声惊呼。 裴瑾之眸光一寒,剑势不收,另一只手却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那柄飞射而来的短刃刃身!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涌出,他却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反手便将短刃掷回! “噗嗤!” 短刃深深嵌入刺客的胸膛。刺客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胸口,又抬眼死死瞪了裴瑾之一眼,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怪响,随即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房间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裴瑾之甩了甩剑尖的血珠,还剑入鞘。他这才转过身,看向床榻上吓得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林若溪。 他的脸色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翻涌着未曾褪去的杀意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烛光下,他手掌被割破的地方,鲜血正不断渗出,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滩刺目的红。 “可有受伤?”他开口,声音因方才的打斗而带着一丝微哑,却依旧清晰地传入林若溪耳中。 林若溪看着他流血的手,又看了看他平静无波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后怕、感激……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没……没有……你的手……” 裴瑾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手掌,淡淡道:“无碍。” 这时,裴安和赵嬷嬷也解决了外面的敌人,快步走了进来。裴安看到房内的情形和裴瑾之流血的手,脸色一变:“大人,您受伤了!” “皮外伤。”裴瑾之不在意地打断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和狼藉的房间,眼神冰冷,“清理干净。查清楚来历。” “是!”裴安躬身领命,立刻招呼人手进来处理。 赵嬷嬷则快步走到林若溪身边,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低声安慰:“姑娘受惊了。” 林若溪靠在赵嬷嬷身上,目光却始终无法从裴瑾之身上移开。他站在那里,青色的衣袍染上了点点血污,手掌还在淌血,神情却依旧是那般疏离冷峻,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与他无关。 可他确确实实,在危急关头保护了她。 裴瑾之处理完现场的指令,这才再次将目光投向林若溪。他看着她惊魂未定、泪眼朦胧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步,向她走来。 他走到床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沾着血迹的手抬起,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但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肌肤时,又顿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拂开了她额前一缕被冷汗粘住的发丝。 动作带着一种与他气质不符的、生涩的轻柔。 “没事了。”他低声说,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林若溪仰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冷硬却俊美无俦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尚未散尽的凌厉和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裴瑾之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对赵嬷嬷吩咐道:“照顾好她。” 然后,他便带着一身未曾散去的血腥与煞气,大步离开了房间。 裴安等人迅速将尸体和血迹清理干净,也退了出去。赵嬷嬷关好破损的窗户,点上安神的熏香。 房间里似乎恢复了原状,只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和地板上未曾完全擦拭干净的一点暗红,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林若溪裹着被子,靠在床头,依旧无法平静。今夜发生的一切太过惊心动魄。刺客的狠辣,裴瑾之的及时出现与保护,他流血的手,他最后那生涩却温柔的触碰……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为何会来得如此及时?是巧合,还是……他一直派人暗中保护着她?他送那本暗藏警告的《玉食诠》,是否早就预料到了今晚的袭击? 而他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又包含了怎样的意味? 林若溪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那个男人了。他冷酷、无情、将她视为棋子,可又在危险来临时护在她身前。他心思深沉如海,每一步都仿佛藏着无数算计,可偶尔流露出的细微举动,却又让她心生涟漪。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已经离开的裴瑾之,去而复返。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手上的伤口也简单包扎过了,神色依旧冷峻,手中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 他将汤碗放在床头的矮几上,声音听不出情绪:“喝了,睡觉。” ------------ 第二十四章 汤暖心安,暗涌将至 裴瑾之去而复返,手中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安神汤,这完全出乎林若溪的意料。他站在那里,墨色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白皙冷峻,刚刚包扎好的手掌随意垂在身侧,与他此刻这近乎“体贴”的举动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反差。 “喝了,睡觉。”他的声音依旧是命令式的,听不出什么温度,但比起平日的冰冷,似乎又少了些许疏离。 林若溪怔怔地看着那碗放在矮几上的汤,又抬眼看了看他。烛光下,他眉眼间的凌厉尚未完全散去,却莫名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恐惧,在他这看似不经意的举动下,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她没有矫情,也没有多问,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多谢大人。” 然后,她伸出手,捧起了那碗温热的汤。汤水温润,带着草药的清苦和一丝甘甜,顺着喉咙滑下,暖意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残存的惊惧与寒意。 裴瑾之就站在床边,沉默地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将汤喝完,既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开口。房间里只剩下她细微的吞咽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林若溪心绪复杂。她喝完最后一口汤,将空碗放回矮几上,指尖还残留着碗壁的余温。 “大人……”她鼓起勇气,抬起头,目光落在他包扎的手掌上,“您的手……真的没事吗?” 裴瑾之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淡淡道:“小伤。”他顿了顿,视线重新回到她脸上,那双深邃的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今夜之事,不必外传。近日无事,少出院子。” 这是在提醒她,危险并未完全解除,需要继续谨慎。 “民女明白。”林若溪乖巧点头。经历了刚才那一幕,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自己处境的危险,也更能体会他话语中的分量。 裴瑾之似乎对她这副识时务的态度还算满意,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房间。 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林若溪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缓缓吁出一口气,身体放松下来,靠回引枕上。安神汤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加上精神极度紧绷后的疲惫,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裴瑾之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他流血的手,他生涩拂开她发丝的动作,以及他最后端着安神汤进来的模样…… 这个男人,像一本晦涩难懂的天书,每一页都藏着截然不同的内容。冷酷与庇护,利用与细微的关切,在他身上矛盾而又诡异地共存着。 她看不懂他,但今夜之后,那份纯粹的恐惧之中,似乎悄然混入了一丝别样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悸动。 这一夜,林若溪终究是在药力和疲惫的双重作用下沉沉睡去,虽然依旧有梦境纠缠,却不再是最初那些血腥可怖的画面。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林若溪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涌动。赵嬷嬷和裴安明显加强了戒备,院外巡逻的脚步声也频繁了些许。 她谨记裴瑾之的吩咐,几乎足不出户,每日不是看书就是研究那本《玉食诠》,偶尔下厨,做的也多是些药膳汤羹,借着感谢他上次“送书”和“安神汤”的名义,让赵嬷嬷送去。裴瑾之那边依旧反馈寥寥,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隔阂,似乎薄了那么一丝丝。 这天,她正对照着食典,尝试一种需要反复捶打上千次的肉糜制法,赵嬷嬷从外面回来,神色如常,却在帮她递调料时,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大人让奴婢提醒姑娘,三日后是宫中贤妃娘娘寿辰,陛下在宫中设小宴,大人需携眷入宫。” 林若溪握着木槌的手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携眷入宫?裴瑾之要带她进宫? 这……这怎么可能?!她是什么身份?一个来历不明、甚至曾是他人外室的女子,如何能作为吏部侍郎的“眷属”踏入宫闱禁地? 这绝非简单的携伴赴宴!裴瑾之他想做什么?将她推到台前?还是……宫中这场寿宴,本身就是一个新的漩涡? 她抬起头,看向赵嬷嬷,眼中充满了震惊与不解。 赵嬷嬷迎着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确认了她没有听错,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恭谨模样,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从未出口过。 林若溪站在原地,手中的木槌仿佛有千斤重。刚刚因为几日平静而稍稍放松的心弦,瞬间再次绷紧,甚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紧绷! 皇宫……那将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更加危机四伏的战场! ------------ 第二十五章 凤冠霞帔,宫门深似海 “携眷入宫”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接连炸响在林若溪的脑海,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几乎握不住手中沉重的木槌。 进宫?以裴瑾之“眷属”的身份?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她是谁?一个连妾室都算不上的、出身不清不白的女子,如何能踏足那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宫闱之地? 裴瑾之他疯了吗?!他到底想做什么?是将她当作一件稀奇的玩物带出去炫耀?还是……要将她投入一个更大、更凶险的漩涡中心,去面对那些她根本无法想象的贵人乃至天颜?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让她脸色瞬间煞白,指尖冰凉。她看向赵嬷嬷,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误传的痕迹,但赵嬷嬷只是垂着眼,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话,只是她的一句寻常禀报。 “姑……姑娘?”一旁打下手的春桃(被允许带入新居伺候)也吓傻了,声音发颤。 林若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木槌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来自裴瑾之的命令,她没有质疑和拒绝的资格。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 接下来的三天,小院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弦被拉到了极致。赵嬷嬷不再仅仅是伺候起居,而是开始以一种极其严苛的标准,教导林若溪宫廷礼仪。 从行走坐卧的姿态,到叩拜问安的流程;从觐见不同品级妃嫔的称谓礼节,到宴席上如何执筷、如何饮茶、甚至连眼神该落在何处,都有近乎苛刻的规定。每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带来灭顶之灾。 林若溪学得极其辛苦。她不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人,那些繁文缛节对她而言陌生而别扭。但她知道,这是在保命。她拿出了当年高考冲刺的劲头,强迫自己将那些规矩刻进骨子里。一天下来,常常是腰酸背痛,膝盖红肿,嗓子也因为不断重复问安话语而变得沙哑。 裴瑾之再也没有出现过,但他存在感却无处不在。第二天,赵嬷嬷捧来了几套崭新的衣裙和一套头面首饰。衣裙料子是顶级的云锦和缭绫,颜色是符合她“身份”又不至于逾矩的藕荷、月白等浅淡色系,但做工极其精致,暗纹华美。那头面首饰更是赤金点翠,镶嵌着圆润的珍珠和成色极好的玉石,华贵却不显张扬俗艳。 这些东西,绝非一两日能够备齐。显然,他早有准备。 林若溪看着这些价值不菲的衣饰,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穿上它们,她就彻底被打上了“裴瑾之所有物”的烙印,将被带入那个她完全无法掌控的、步步惊心的场合。 第三天,也就是宫宴前一日,林若溪正在赵嬷嬷的监督下,反复练习觐见时最复杂的“三跪九叩”大礼,院门外传来了动静。 是裴瑾之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常服,神色冷峻,迈步走进来时,目光便落在了穿着一身素净练习服、额角带着细汗、正保持着叩拜姿势的林若溪身上。 林若溪维持着姿势,不敢妄动,只能感觉到他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带着审视与评估。 赵嬷嬷连忙上前行礼。 “起来吧。”裴瑾之淡淡开口。 林若溪这才依着规矩,一丝不苟地完成后续动作,缓缓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裴瑾之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檀香。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因为反复练习而有些红肿的膝盖。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触碰到的瞬间,林若溪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又强行忍住。 “明日,跟紧赵嬷嬷。”他收回手,声音没什么起伏,“少说话,多看。无论发生何事,保持镇定。” 他的叮嘱简短而直接,没有任何温言抚慰,却奇异地让林若溪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他明确地告诉了她该怎么做。 “是,民女明白。”她低声应道。 裴瑾之的目光在她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东西都备好了?” 这话是问赵嬷嬷的。 赵嬷嬷躬身答道:“回大人,衣裙首饰都已按您的吩咐备齐,规矩也大致教了,林姑娘学得很用心。” 裴瑾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他来去如风,仿佛只是顺路过来看一眼他即将带出场的一件“物品”是否准备妥当。 然而,他方才那短暂的触碰和那句简短的叮嘱,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林若溪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她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排斥明日即将到来的、未知的宫宴了。甚至,隐隐生出了一丝想要看看,他究竟要带她去面对什么的……好奇? 宫宴当日,天还未亮,林若溪便被唤起。沐浴、熏香、梳妆、更衣。当那一身藕荷色暗纹云锦宫装穿上身,当那套赤金点翠珍珠头面被小心翼翼地簪在梳好的惊鸿髻上时,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华美精致却掩不住眼底一丝惶然的女子,林若溪知道,她已没有回头路。 辰时初,一辆规制明显高于寻常、装饰低调却透着威严的马车,停在了小院门外。裴瑾之已坐在车内。林若溪在赵嬷嬷的搀扶下,踩着脚凳,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内空间宽敞,裴瑾之闭目靠在软垫上,听到动静,并未睁眼。林若溪在他对面的位置小心坐下,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马车缓缓启动,向着那座象征着天下权力巅峰的紫禁城,辘辘而行。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林若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她偷偷抬眼,看向对面那个男人。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倏然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锐利如常,直直地看向她,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不安与伪装。 林若溪心头一慌,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马车缓缓减速。外面隐约传来了喧哗的人声和车马声。 宫门,到了。 ------------ 第二十六章 朱门初入,暗箭隐现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稳。外面的人声、车马声、侍卫查验的喝问声,混杂成一片,透过车壁隐隐传来,带着一种森严的秩序感,压迫着人的神经。 林若溪的心跳得更快了,几乎要撞破胸腔。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尖冰凉。 裴瑾之已然睁开了眼,那双深邃的眸子清明冷静,不见丝毫波澜。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并未看林若溪,只淡淡道:“下车。” 车帘被侍从从外面掀开,刺目的天光和更加清晰的喧嚣瞬间涌入。林若溪深吸一口气,在赵嬷嬷无声的示意下,紧随裴瑾之之后,弯腰步下马车。 双脚踩在宫门前光洁如镜、泛着冷光的巨大青石板上时,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抬头望去,巍峨的朱红宫墙高耸入云,金色的琉璃瓦在朝阳下闪耀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巨大的宫门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吞噬着来往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肃穆又压抑无比的气息。 许多同样前来赴宴的官员及其家眷也已抵达,正按品级排队等候查验入宫。裴瑾之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无数道目光。他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权势煊赫,加之容貌俊美无俦,本就是人群中的焦点。 而当他身后跟着一个面容姣好、身着华服、却明显眼生、并非任何高门贵女的林若溪时,那些目光瞬间变得更加复杂、探究,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蔑。 “那是谁?裴大人身边怎会带着个陌生女子?” “看穿戴不像寻常婢女,可也绝非哪家小姐……” “莫非是……新纳的妾室?可从未听闻裴侍郎近女色啊……” “嘘!慎言!裴大人之事,岂容你我置喙……”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虽听不真切,但那一道道如同实质的目光,却让林若溪如芒在背,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她努力维持着赵嬷嬷教导的仪态,微微垂首,眼观鼻,鼻观心,亦步亦趋地跟在裴瑾之身后半步的距离,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 裴瑾之却仿佛对周遭的一切视若无睹,他神色淡漠,径直走向宫门。守卫宫门的禁军显然认得他,并未过多盘问,只是例行公事地查验了腰牌,便恭敬地放行,甚至对跟在他身后的林若溪,也只是快速扫了一眼,并未阻拦。 踏入宫门的那一刻,一股更沉重、更冰冷的威压感扑面而来。眼前是宽阔得望不到尽头的广场,汉白玉铺就的御道笔直延伸向前方的层层殿宇。两侧是身着鲜明甲胄、持戟而立的禁卫,目光如炬,肃杀无声。 林若溪只觉得呼吸都困难了几分。她紧紧跟着裴瑾之,走在光可鉴人的御道上,感觉自己渺小得如同蝼蚁。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仿佛都浸透着权力的威严和历史的厚重。 裴瑾之步履沉稳,速度不快不慢,恰好能让林若溪跟上,却又不会让她显得过于吃力。他始终没有回头,也没有与她有任何交流,但那挺拔的背影,在此刻却成了林若溪在这陌生恐怖环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穿过几重宫门,绕过数座巍峨的宫殿,他们来到了一处相对精巧华丽的宫苑前,此处已是丝竹管弦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粉气息。这里便是今日设宴的场所——贤妃所居的长春宫。 宫苑门口早有内侍和宫女等候引导。见到裴瑾之,一个首领太监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裴侍郎到了,快里面请!娘娘方才还问起您呢!”他的目光飞快地掠过林若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掩饰过去,依旧笑容可掬。 裴瑾之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带着几分故作的热络:“哟,这不是裴侍郎吗?今日怎的带了位……生面孔的姑娘来?瞧着真是水灵,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林若溪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一位穿着诰命服制、珠翠环绕的中年夫人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过来,目光正毫不客气地在她身上打量着,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裴瑾之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偏移一分,只对着那首领太监淡淡道:“有劳公公带路。” 竟是完全无视了那位诰命夫人的问话! 那夫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脸色一阵青白,显然没料到裴瑾之竟如此不给面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她讪讪地住了口,眼神却更加不善地剜了林若溪一眼。 林若溪心中骇然,连忙低下头,紧跟裴瑾之的脚步,心中却因他这毫不留情的姿态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这是……在为她挡掉不必要的麻烦?还是仅仅因为不屑与那人交谈? 进入长春宫正殿,眼前豁然开朗。殿内布置得富丽堂皇,温暖如春。已有不少官员和女眷抵达,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寒暄。裴瑾之的到来,再次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他被引往男宾席位,而林若溪则被一位宫女引着,走向女眷所在的区域。分别前,裴瑾之终于侧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却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按规矩来,少惹事。 林若溪看懂了他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女眷区更是珠围翠绕,暗香浮动。林若溪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她身份不明,却又跟在裴瑾之身边,衣着华贵,容貌出众,立刻成为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嫉妒、或鄙夷的目光,几乎要将她穿透。她按照赵嬷嬷教导的,寻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安静地坐下,垂眸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尤其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其中一道,来自方才在宫门外被裴瑾之无视的那位诰命夫人。另一道,则来自不远处一位穿着宫装、容貌娇艳、气质却有些清冷的年轻女子,看其服制,品级似乎不低。 那宫装女子目光冷冷地扫过林若溪,尤其是在她头上那套点翠珍珠头面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厉色,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开头,与身旁另一位妃嫔说笑起来。 林若溪心中警铃大作。她虽不认识那宫装女子,但那眼神中的敌意却真实无比。是因为裴瑾之吗? 她正心乱如麻,忽然,一个端着茶水的小宫女脚步一个趔趄,手中托盘一歪,一盏滚烫的茶水竟直直地朝着林若溪的身上泼来! 事发突然,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林若溪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躲闪!眼看那滚烫的茶水就要泼到她华贵的衣裙上——这若是被泼中,不仅当场出丑,在这等场合衣冠不整,更是大不敬之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快如闪电般挡在了她的身前! ------------ 第二十七章 御前失仪?雷霆护短 那只手出现得极快,带着一道青色的袖影,精准无误地挡在了林若溪身前! “哗啦——” 滚烫的茶水尽数泼在了那只手臂的衣袖上,瞬间浸透衣料,冒着蒸腾的热气。而林若溪,除了裙摆被溅上几滴微烫的水珠外,毫发无伤。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上。 林若溪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裴瑾之不知何时竟已从男宾席那边走了过来,此刻正站在她身侧。他面无表情,被泼湿的左手衣袖紧贴着手臂,隐约能看到底下皮肤被烫红的痕迹,右手则稳稳地扶住了那个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瘫软在地的小宫女。 “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宫女面无人色,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连连磕头。 这边的动静立刻引起了主位那边的注意。端坐在上首凤座旁、今日的寿星贤妃微微蹙起了柳眉。她约莫三十许年纪,容貌端庄温婉,气质雍容。 “怎么回事?”贤妃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立刻有管事太监上前,低声快速禀报了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瑾之被打湿的衣袖,以及他身后那个脸色苍白、显然受了惊吓的陌生女子身上。探究、玩味、幸灾乐祸……各种眼神交织。 方才那个在宫门外被无视的诰命夫人,此刻眼中更是闪过一丝快意,用手帕掩着嘴角,低声对旁边人道:“啧啧,真是晦气,裴侍郎这般人物,竟被个上不得台面的牵连,污了衣衫……” 她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内却足够清晰。 林若溪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无论是不是意外,在宫宴上发生这样的事,都是御前失仪。而她这个身份不明的人,首当其冲会成为众矢之的。那诰命夫人一句话,更是将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下意识地看向裴瑾之,只见他神色依旧冷峻,仿佛被烫伤的人不是他自己。他松开了扶着宫女的手,对着贤妃的方向,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惊扰娘娘凤驾,是微臣失察。宫女无心之失,还望娘娘宽宥。” 他没有提林若溪半个字,将所有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轻描淡写地将事件定性为“宫女无心之失”。 贤妃的目光在裴瑾之被打湿的衣袖上停留片刻,又淡淡扫过脸色苍白的林若溪,温和道:“裴爱卿无碍便好。既是无心之失,便罢了。带这宫女下去,裴爱卿也快去更衣吧。” “谢娘娘。”裴瑾之行礼谢恩。 一场风波,似乎就要被他三言两语化解。 然而,总有人不甘心。 “娘娘仁厚。”先前那个对林若溪抱有敌意的清冷宫装女子忽然开口,她正是四妃之一的德妃,素来与贤妃不算和睦。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落在林若溪身上,“只是,这位姑娘瞧着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闺秀?初次入宫便受此惊吓,真是令人心疼。裴侍郎向来严谨,今日破例携眷,想必这位姑娘定有过人之处吧?” 她这话看似关切,实则字字诛心!直接点明了林若溪身份不明,又暗指裴瑾之行为反常,将刚刚平息下去的注意力再次引到了林若溪身上! 殿内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比之前更加锐利。是啊,这女子究竟是谁?凭什么能站在裴瑾之身边? 林若溪只觉得那些目光如同针扎,让她无所遁形。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强迫自己维持镇定,却不能擅自开口。 裴瑾之缓缓直起身,转向德妃。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骤然凝结起一层冰寒的霜色,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离得近的几个女眷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德妃娘娘有心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个角落,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度,“她是微臣的人。” 简简单单七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却带着一种绝对的宣告和维护! “微臣的人”!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龙椅上一直未曾开口、只是静静看着的皇帝! 裴瑾之是什么人?是出了名的冷情冷性,不近女色!多少高门贵女对他示好,他都视若无睹。如今,他竟在御前,为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如此明确地宣告归属?!甚至不惜对上德妃! 德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没想到裴瑾之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 贤妃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温婉,打圆场道:“原来如此。既是裴爱卿的人,那便是一家人了。快别站着了,裴爱卿先去更衣,这位姑娘也受惊了,赐座,上安神茶。” 皇帝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在裴瑾之和林若溪身上淡淡扫过,深邃难测。 裴瑾之对着贤妃和皇帝的方向再次微微一礼,然后侧首,对依旧僵立在原地的林若溪低声道:“坐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 林若溪如梦初醒,依言在宫女的引导下,在稍微靠前一些的位置坐了下来。立刻有宫女奉上温热的安神茶。 而裴瑾之,则在内侍的引领下,暂时离席去更换被茶水污湿的衣袍。 殿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众人虽然重新开始交谈,但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独自坐在那里的林若溪,眼神充满了震惊、好奇、以及更深的忌惮。 经此一事,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不知来历的女子,在裴瑾之心中的地位,绝非寻常!他竟为了她,不惜在御前与德妃针锋相对! 林若溪捧着那杯温热的安神茶,指尖却依旧冰凉。她低着头,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裴瑾之方才那毫不犹豫的维护,那掷地有声的“微臣的人”,像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她一直惶惑不安的内心,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这个男人之间,那已然无法分割的、复杂而危险的联系。 他护住了她,却也将她更紧地绑在了他的身边,推到了整个京城权力圈层的目光之下。 然而,还没等她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方才引裴瑾之去更衣的那个内侍,却去而复返,脚步匆匆地来到她面前,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压低声音急道: “林、林姑娘,不好了!裴大人在更衣的偏殿……出事了!” ------------ 第二十八章 偏殿惊变,孤身赴险 “裴大人在更衣的偏殿……出事了!” 内侍这句压低声音的急报,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若溪本已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她猛地抬头,手中的安神茶盏差点脱手,茶水泼溅出来,烫红了手背也浑然不觉。 出事了?在皇宫内苑,众目睽睽之下,裴瑾之能出什么事?是意外,还是……人为?联想到方才那杯“意外”泼来的茶水,以及德妃那不善的目光,林若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刚刚才为了维护她,公然与德妃对立,转眼就在更衣的偏殿出事……这绝非巧合!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瞬间攫住了她。裴瑾之不能出事!至少现在不能!他是她目前唯一的倚仗,如果他倒下了,她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瞬间就会被撕得粉碎! “怎么回事?大人怎么了?”林若溪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急声问道。她注意到周围已有不少目光被这内侍的匆忙和她骤变的脸色吸引过来。 那内侍脸色发白,额角见汗,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哭腔:“奴才、奴才也不清楚!奴才奉旨引裴大人至漱玉轩更衣,刚至殿外,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接着就没了动静!奴才不敢擅入,唤了几声也无人应答……奴才怕、怕……”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林若溪已经明白了。怕裴瑾之遭遇不测!在这宫闱深处,悄无声息地让一个人“消失”,并非难事! 贤妃和德妃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目光再次投来。尤其是德妃,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更深了些。 林若溪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出决定。是装作不知,明哲保身?还是……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引得周围一片低呼。 她不能等!多等一刻,裴瑾之就多一分危险!尽管前路未知,尽管可能是个陷阱,但她必须去!不仅仅是为了她自己,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愿他出事的本能。 “带路!”她对那内侍厉声道,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姑、姑娘……”那内侍被她眼中骤然迸发出的厉色吓了一跳。 “我说,带路!”林若溪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如刀。 内侍被她气势所慑,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在前引路。 林若溪甚至来不及向贤妃请示——在这种时候,任何耽搁都可能致命。她提着裙摆,脚步急促却并未慌乱,紧跟着内侍,在众人惊愕、疑惑、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中,快步离开了正殿。 一走出温暖喧闹的正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林若溪打了个寒颤,头脑却更加清醒。她一边快步走着,一边飞速思考。 漱玉轩……她记得赵嬷嬷粗略提过宫苑布局,那似乎是位于长春宫西侧一处较为偏僻的殿宇,常用于临时更衣或休憩。 对方选择在那里动手,显然是精心算计过的。偏僻,人少,便于行事,也便于脱身。 是谁?德妃?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她跟着内侍穿过几道回廊,越走越僻静,丝竹声和笑语声渐渐远去,只剩下两人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终于,在一处花木掩映的独立小院前,内侍停了下来,指着那扇紧闭的朱红殿门,声音发颤:“就、就是这里了,漱玉轩……” 林若溪抬头看去,殿门紧闭,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鸟鸣声都听不到。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蔓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侧耳贴在殿门上,仔细倾听。 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音。 她的心沉了下去。 “你在这里守着,任何人来了,想办法弄出动静示警!”林若溪对内侍吩咐道,随即不再犹豫,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殿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打开。一股混合着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窗棂透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陈设简单,桌椅倾覆,地上似乎有挣扎过的痕迹……而在内室的门帘下方,赫然有一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迹! 林若溪的呼吸骤然停止!血?!他真的出事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顾不得危险,抬步就要冲进内室! 就在她的脚即将迈过门槛的瞬间,身后那扇沉重的殿门,却突然“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关上了!紧接着,是清晰的落锁声! “咔哒。” 她,被锁在了里面! ------------ 第二十九章 困兽之斗,绝境逢生 “咔哒。” 那一声落锁的轻响,在死寂的殿宇内不啻于一道惊雷,彻底断绝了林若溪的退路! 她被锁住了! 心脏在瞬间骤停,随即又疯狂地鼓噪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她四肢百骸瞬间冰凉!这是一个陷阱!一个针对她,或者说,是针对裴瑾之和她的双重陷阱! 那个内侍!他是同伙!他故意引她前来,将她锁在这偏僻的殿宇之中! 为什么?他们要对她做什么?毁她清白?制造她与裴瑾之的“丑闻”?还是……直接要她的命? 无数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让她头皮发麻。她猛地转身,扑到殿门边,用力拍打着厚重的门板! “开门!放我出去!”她嘶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带着绝望的颤抖。 门外毫无回应,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那个内侍,早已不知去向。 完了…… 林若溪背靠着冰冷的大门,缓缓滑坐在地,巨大的无助和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殿内昏暗的光线,倾覆的桌椅,尤其是内室门帘下那滩刺目的血迹,无不昭示着这里刚刚发生过什么,以及她即将面临的未知危险。 裴瑾之……他到底怎么样了?那血迹是他的吗?他现在是否安全? 她不敢想下去。 不能坐以待毙!她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强迫自己站起来,环顾四周。 殿宇不算太大,除了正厅,只有一间内室。窗户都在高处,而且是从外面上闩的,根本无法攀爬。唯一的出口,就是这扇被从外面锁死的大门。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避开那滩血迹,靠近内室的门口。她需要确认里面还有什么,或许能找到防身的东西,或者……其他的线索。 她屏住呼吸,颤抖着手,轻轻掀开了内室的门帘。 内室比外面更加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卧榻和一个妆台。卧榻上的被褥凌乱,妆台上的铜镜翻倒在地。 而就在那卧榻之旁,背对着她,似乎伏着一个……人影?! 林若溪的呼吸瞬间窒住,浑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顶!那里有人?!是裴瑾之?还是……凶手?!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目光迅速扫过地面,看到了一块碎裂的瓷片,边缘锋利。她毫不犹豫地弯腰捡起,紧紧攥在手里,冰冷的瓷片硌得掌心生疼,却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她死死盯着那个伏着的人影,一动不敢动。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那人影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林若溪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攥着瓷片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 然后,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人影,慢慢地、艰难地转过了身。 当看清那张脸时,林若溪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手中的瓷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是裴瑾之! 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血迹,原本一丝不苟的墨色常服领口微微敞开,沾染了暗红的血渍,显得狼狈而脆弱。他那双总是深邃冰冷的眸子,此刻半阖着,似乎失去了焦距,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与……痛苦? 他没死!他还活着! 巨大的庆幸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冲垮了林若溪强撑的镇定。她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去,跪倒在卧榻边,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裴大人!您……您怎么样?您受伤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查看他的伤势,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他染血的衣襟时,猛地顿住,不敢贸然触碰。 裴瑾之似乎听到了她的声音,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了她写满惊慌与担忧的脸上。他的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楚,有一丝意外,还有……某种林若溪看不懂的、深沉的暗涌。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香……囊……” 香囊? 林若溪一愣,随即猛地想起!是那个她亲手缝制、里面藏了那块诡异木牌的祥云香囊!他一直贴身戴着?! 她连忙看向他的胸口,果然,在那染血的衣襟之下,隐约能看到香囊的一角。难道……是这香囊救了他?还是…… 她来不及细想,裴瑾之的情况显然很不好,他气息微弱,眼神又开始涣散。 “大人!您坚持住!我……我这就想办法出去叫人!”林若溪心急如焚,她必须出去!必须找人来救他! 她转身又想冲向殿门,哪怕是用手抠,用头撞,她也必须弄出动静来! 然而,她的手腕却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 那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林若溪惊愕回头,对上裴瑾之不知何时重新凝聚起焦点的目光。那目光深处,燃烧着一种冰冷的火焰,带着决绝与一种令人心悸的算计。 “不……必……”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这……是……局……” 局? 林若溪脑中“嗡”的一声!这是他设的局?!他故意受伤?故意引她前来?故意……被锁在这里?! 为什么?!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看着他苍白脸上那抹近乎残酷的冷静,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殿外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人声和纷乱的脚步声,似乎正朝着漱玉轩的方向而来!隐约还能听到德妃那拔高了音调的、带着惊慌(伪装的)的声音: “快!就在前面!本宫方才好像听到里面有奇怪的动静!裴侍郎进去更衣许久未出,可别是出了什么意外!” 来了!“捉奸”或者说“发现现场”的人来了! 林若溪的脸色瞬间惨白如雪!她终于明白了!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有人要制造裴瑾之与她在此“私会”甚至“遭遇不测”的假象!无论哪种结果,都足以将他们两人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而裴瑾之,他早就知道!他甚至可能是将计就计! 眼看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侍卫呵斥、准备破门的声音! 林若溪绝望地看向裴瑾之,却见他那双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慌乱,反而掠过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厉色。他攥着她手腕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猛地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拽! “啊!”林若溪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跌入他冰冷而染着血腥气的怀抱。 他顺势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卧榻之上!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覆盖住了她! 与此同时—— “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刺目的天光和无数道震惊、错愕、乃至幸灾乐祸的目光,瞬间涌入了这昏暗的殿宇,精准地捕捉到了卧榻上那“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身影!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漱玉轩。 然后,是德妃那带着不敢置信与愤怒(伪装的)的尖利嗓音,划破了这片死寂: “裴瑾之!你们……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 第三十章 将计就计,绝地反杀 吴浩抬头朝着王冬说道,像七宝琉璃塔,翡翠天鹅这类纯粹的辅助系武魂,根本就没几个战力,就算是碧柔的魂力比王冬还高了十级,但是若是交手的话,王冬一招就可以秒了碧柔,只是就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木辰这句话让米乐陷入两难的境地,他又想和木辰一起回村子里面,同时也想在这里继续学习专业的知识,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看着结界散去,早已不见踪迹的灵池,无数人纷纷瞪大了眼睛,脸色全是茫然之色。 万一弄不清楚,再打起来,你们神仙打架,我这一个凡人才不去掺和呢。”没脸皮嘻嘻哈哈的说道。 在一片荒芜的沙漠中,吴昊站在艾尔鲁斯的背上,手中拿着最新发放给超凡武者的异兽探测仪查看着。 当然轻盈这种感觉,基本上属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当然从武道的角度,萧峰也没费劲的找到了原有。 当双方的沙人都大失所望时,对方的大队不再直接打到第一点,而是聚集在一起,组成了与刚才肖一样的箭。在前面,他们都是修五回的十和尚。当谈判结束时,他们就像锋利的箭。通常直到它进来。 “我就问你,海市蜃楼如果真的就只是光的折射这么简单的事,到现在为止,你听说过哪一次的海市蜃楼被预测出来过或者模拟出来过。 他们瞅着完颜宗干这张吃的硕大无比的脸,暗暗摇头不已。可惜了这么多粮食,养了这么巨大的一个白痴要送到华夏那里去接受屠宰。 其他众仙却没这般忍让,水德星君立即用这滔天巨浪向独角兕袭去,火德星君让这遍山都是火龙,那火龙吟啸声远震云天。不多时,火龙都向独角兕直袭去。 雷平帝国皇子阮安顺一招轰出!“星象轰!”天地异象出现!但见虚空当中,顿时就出现了无尽的星辰出来!而后,诸多星辰,都汇聚在了一起,凝聚成了一把擎苍巨剑,冲击向了闻人本。 “霏霏的演唱会现在可谓一票难求,我想这三张票霏霏可能是想留给她的亲人的,想不到都送给了陈先生。”云音在一旁微微笑道。 “我没想那么多。”苏景行刚才只想找王维德问清楚,到底是因为什么导致他乱说话。 “乃是中狼公国,有逆天炼药师出世!”中狼公国之中,据说,炼药师辈出。 毕竟,他们,可都是需要受到处分的!此时,再说秦峰,已经来到了天腾帝国西部边境地带。 十里愣愣地瞧着他们的背影,万万没想到他们走的那么利索,根本就不带一点犹豫,还真要留常乐在这儿跪半个时辰。 十里说,她和无泽走了之后,怀王就派任昀和雯水打理天甲画坊,也算是没把她的生意给荒废了。说起来,她这一走,又已经是一个月了,刺史夫人和都尉夫人肯定又要问为什么寄信没人回了。 杨大荷没想到宋美云听完了整件事儿居然是说她不对,可杨大荷没觉得自己哪里不对。 轰,两只大锤便砸将下来,可是,秦峰手中的青龙魔剑祭出,砰砰砰,咔嚓。 大多数平民根本没钱,他们还是活在恐惧之中,每天都在为抢米抢粮奋斗,唯恐哪一天政府都顶不住了,自己再连个生存下去的希望都没有了。 在破妄神眼的视线下,他尽自己所能,控制七星晖光焰对气化的熔液加热,使之既保持液态,又不会被焚毁。 刚才的滋味还萦绕心头,而且,那玩意儿的效果还未过去,正是该发挥余勇的时候。 只不过,这件事,他是不会对父亲说的,毕竟,他的父亲性子太耿直了。 上方,离第六层越近,刘彦的状态越差,在距第六层数百阶的时候,已经只能趴在地上,像野兽一样向上爬行。 这就是石磊回家之后所做的一切,他甚至没时间去探望自己的亲属长辈,就接到了还在进行圈钱之旅的施瓦茨的电话。 这两天她心情郁闷,一直担心少年会出事,虽然狭路相逢,但却感觉少年很真诚,不管他是谁,有什么目的,但并不想他真的因为拜自己为师而出事。 来自身后队友凄厉的呼喊,也没有让波什产生更多的提防,直到从他手中飞出去的篮球,被一股巨力扇飞了出去,他才从半空中惊愕的回过头来,看到已经从他身后落到地板上的石磊。 如此狭长的岛链,让东海的商船队伍几乎可以一路上都在自己国家的海域内行驶,每天都可以到自家的港口去休整,极大的提高了王泽治下东海各地的民间商业活动。 巨蜥感觉到自己伤口不再流血缓缓睁开双眼,眼中满是复杂之色,它觉得幽偌说的有道理,它已经在垂死边缘挣扎了,她要害它只要一剑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在浪费毒药。 ------------ 第三十一章 字条传讯,心湖生澜 那宫女来得突兀,去得也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只留下那张带着淡淡药味和血腥气的纸条,静静躺在林若溪微凉的掌心。 她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纸条,警惕地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宫女,见对方并未注意,这才借着起身喝茶的动作,背过身去,迅速将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是裴瑾之那力透纸背、风骨嶙峋的风格,只是笔画间略显虚浮,显然是在伤中勉强书写。内容依旧简短,只有两行: “伤无碍,做戏。” “木牌乃关键,慎藏,待查。” 短短十二个字,却让林若溪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伤无碍,做戏! 他果然是装的!他早就预料到了德妃的阴谋,甚至可能连那“刺客”和“凶器”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他用自己的“重伤”,不仅彻底洗脱了“私会”的污名,反而将德妃置于了办事不力、甚至可能被怀疑与“刺客”有关的尴尬境地!好一招将计就计,绝地反杀! 这男人……心思之深,手段之狠,算计之精,简直令人胆寒! 而第二句,“木牌乃关键,慎藏,待查。”更是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那个藏在香囊里的、刻着诡异符文的黑褐色木牌,果然非同小可!它甚至重要到让裴瑾之在“重伤垂危”之际,仍要冒险传信提醒她! 这木牌,到底是什么来头?与二皇子余党有关?还是牵扯着更深的秘密? 林若溪只觉得手中的纸条重若千斤,那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仿佛混合着裴瑾之身上那冷冽的檀香,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鼻腔,搅得她心绪难宁。 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指节发白,才走到烛台边,看着那微弱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随风散落。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榻上,外表看似平静,内心却如同煮沸的水,翻涌不息。 裴瑾之没事。这个认知让她在巨大的后怕之余,竟莫名地松了一口气。尽管知道他冷酷、利用她、视她为棋子,但在方才那生死一线的关头,他确实护住了她,并且用他的方式,带着她闯过了这道鬼门关。 而他现在特意传信安抚,并提醒她木牌的重要性,是否意味着……在他心中,她这枚棋子的分量,比想象中要重一些?至少,不是可以随意舍弃的?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林若溪强行压了下去。不能自作多情!裴瑾之那样的人,所做的一切必然都有其目的和算计。提醒她,不过是因为木牌重要,而她目前还有用罢了。 可是……如果他真的完全不在乎她的死活,又何必在德妃发难时,毫不犹豫地宣告“她是微臣的人”?何必在“遇刺”时,还将她护在身下? 一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画面,此刻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他挡在她身前格开刺客的利刃,他流血的手掌,他生涩拂开她发丝的指尖,他端着安神汤进来的身影,以及……方才在卧榻上,他覆盖下来时,那冰冷身躯传来的、细微的颤抖…… 这些片段交织在一起,与她认知中那个冷酷无情的权臣形象产生了剧烈的冲突,让她心乱如麻。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裴瑾之了。他就像一座覆盖着万年冰雪的火山,表面冰冷坚硬,内里却可能蕴藏着足以焚毁一切的炽热与复杂。 “姑娘,喝碗压惊茶吧。”赵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茶走了进来,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若溪连忙收敛心神,接过茶碗,低声道谢。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茶水,试图平复躁动的心绪。 赵嬷嬷站在一旁,状似无意地低声道:“太医已经为大人诊治过了,说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陛下特许用软轿送大人回府了。宫里的搜查还在继续,想必很快会有结果。” 裴瑾之回府了。林若溪心中稍安,至少他脱离了皇宫这个最危险的地方。 “那……我们何时可以回去?”林若溪问道。 赵嬷嬷摇了摇头:“皇上吩咐了,在事情查清之前,今日所有在场相关之人都需暂留宫中,配合调查。姑娘恐怕还要在此委屈一晚。” 还要留在宫里……林若溪的心又提了起来。虽然最大的危机似乎已经过去,但这深宫之中,谁知道还会不会有别的明枪暗箭?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不安,赵嬷嬷安慰道:“姑娘放心,此处是贤妃娘娘安排的偏殿,侍卫看守严密,不会再有意外。姑娘今日也受惊了,好生歇息便是。” 林若溪点了点头,知道急也无用。 这一夜,林若溪躺在陌生的宫苑床榻上,辗转反侧。白日里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上演,裴瑾之冰冷的脸、德妃怨毒的眼神、皇帝深邃的目光、还有那张带着药味的字条……交织成一团乱麻。 而在这乱麻之中,裴瑾之的身影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复杂。她对他的感觉,已经从最初的纯粹恐惧和被迫依附,悄然变得复杂难言。有敬畏,有感激,有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细微的悸动。 她知道,经过今日之事,她与裴瑾之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变化。她不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棋子,而是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与他并肩面对危机的“同谋”。 这种变化,是福是祸? 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入睡之际,窗外似乎又传来了极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她瞬间惊醒,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那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窗棂上,极轻、极缓地,划了一下。 ------------ 第三十二章 夜半传讯,迷雾重重 那一声极轻、极缓的指甲划擦窗棂的声音,在万籁俱寂的深宫里,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 林若溪瞬间睡意全无,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在黑暗中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 是谁?!德妃还不死心,又派人来了?还是……裴瑾之的人? 她死死盯着那扇在月色下泛着苍白光晕的窗户,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咯……咯咯……” 那声音又响起了!这次不再是划擦,而是变成了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叩击声!三短,一长,再三急! 这个节奏! 林若溪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叩击的节奏,与之前在城西小院、后来在新居后院听到的那个神秘传信人的节奏,一模一样! 是裴瑾之的人!他即便“重伤”回府,依旧没有中断与她的联系!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安心,是紧张,还有一种被无形丝线牢牢牵引的宿命感。她没有犹豫,立刻掀被下床,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 她没有立刻开窗,而是压低了声音,对着窗缝问道:“何事?” 窗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一张折叠的纸条,再次被塞了进来。 林若溪迅速捡起纸条,依旧凝神细听,直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回到床边,借着透过窗纸的微弱月光,展开了纸条。 上面的字迹依旧是裴瑾之的风格,比之前那张更加潦草虚浮,显然书写时状态更差,或者情况更为紧急。内容却比之前更多: “宫中水深,慎言慎行。” “德妃与二皇子余孽或有勾结,查证中。” “木牌事关前朝秘宝‘山河社稷图’残片,牵扯极大,务必藏好,绝不可示人。” “明日若有人问及香囊,只道是寻常安神之物,你亲手所绣,不知内情。” “安心,一切有我。” 前面的信息一条比一条惊人!德妃可能与二皇子余孽勾结!那块不起眼的木牌,竟然关系到传说中的前朝秘宝“山河社稷图”?林若溪即便对历史再不熟悉,也听说过这类传闻,往往牵扯着巨大的财富、势力甚至皇权隐秘!难怪裴瑾之如此重视! 这皇宫,果然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而她,似乎已经被卷入了漩涡的最中心!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四个字上时,所有的震惊、恐惧和纷乱的思绪,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 “安心,一切有我。”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温情的抚慰,甚至带着他一贯的命令口吻,却像一块投入她惊涛骇浪心湖中的巨石,瞬间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安定力量。 他说,一切有他。 在这个孤立无援、步步惊心的深宫之夜,这短短四个字,比任何承诺都更有分量。 林若溪紧紧攥着这张纸条,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反复看着那四个字,仿佛能透过这潦草的笔迹,看到那个远在宫外、可能正带伤布局的男人冷峻而坚定的脸庞。 他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向她承诺? 无论是什么,这一刻,林若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中那座名为“裴瑾之”的冰山,似乎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某种温暖而复杂的东西,正悄然渗入。 她将纸条再次烧毁,看着灰烬飘散,心中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恐慌无助。她重新躺回床上,将那个藏着木牌的香囊紧紧贴肉藏在里衣最隐秘的口袋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来自他的力量和守护。 第二天清晨,林若溪早早醒来。宫里的调查果然开始了。 先是皇后宫中的掌事嬷嬷前来问话,态度还算温和,主要是询问她昨日发现“刺客”的详细经过。林若溪早已打好了腹稿,按照裴瑾之纸条上的提示,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恰好撞破现场、惊慌失措的幸运(或者说倒霉)女子,对香囊之事,只说是自己绣的普通安神物件,对里面的木牌一无所知。 掌事嬷嬷仔细记录,并未过多为难。 然而,午后时分,德妃宫里的一个大太监,却带着两个面色冷肃的嬷嬷,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偏殿! “林氏!”那大太监尖着嗓子,眼神阴鸷,“咱家奉德妃娘娘之命,前来查验你昨日身上所佩戴的香囊!娘娘怀疑,那香囊之中,藏有与刺客联络的证物!” ------------ 第三十三章 巧言辩白,金殿风波 那大太监尖利阴鸷的嗓音,如同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向林若溪!德妃果然不死心,竟直接派人来强查香囊!还扣上了“与刺客联络”的天大罪名! 林若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香囊就在她贴身的里衣口袋里,那块关乎“山河社稷图”的木牌就在其中!这若是被搜出来,德妃定然会借题发挥,将其歪曲成与“二皇子余孽”勾结的铁证!届时,别说她性命难保,恐怕连“重伤”在府的裴瑾之都要被牵连! 巨大的危机感让她头皮发麻,但她脑海中立刻响起了裴瑾之纸条上的叮嘱——“明日若有人问及香囊,只道是寻常安神之物,你亲手所绣,不知内情。” 不能慌!必须稳住! 电光火石之间,林若溪脸上迅速堆满了惊愕、委屈,又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惶恐。她后退半步,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吓到了,声音带着颤意,却清晰地说道:“这位公公何出此言?那香囊不过是民女亲手所绣、放着寻常安神香料的小物件,昨日混乱之中早已不知遗落何处,怎会……怎会与刺客有关?民女卑微,岂敢担此滔天罪名!” 她矢口否认香囊在手,并将自己摆在了一个完全无辜、甚至被污蔑的弱者位置上。 那大太监显然不信,三角眼里闪烁着精光,冷笑道:“遗落了?咱家看你是做贼心虚,想要销毁证物吧!搜!给咱家仔细地搜!”他手一挥,身后那两个面色冷肃的嬷嬷立刻上前,就要动手。 “放肆!”一旁的赵嬷嬷猛地踏前一步,挡在林若溪身前,她平日里温和恭顺,此刻却板起了脸,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此乃贤妃娘娘安排给林姑娘暂歇的宫室,林姑娘是裴侍郎的人,更是昨日遇刺案的当事人!没有皇上或皇后娘娘的明旨,谁敢无凭无据,私自搜身?德妃娘娘掌管宫务,难道不知宫规吗?!” 赵嬷嬷这番话,抬出了贤妃、裴瑾之,更点出了宫规,有理有据,寸步不让! 那大太监被噎得一滞,脸色更加难看。他确实没有搜身的明旨,只是奉了德妃的口谕前来施压,没想到这老嬷嬷如此硬气。 “咱家奉的是德妃娘娘之命!怀疑此女身上藏有逆党证物,事关宫闱安全,宁可错查,不可错放!”大太监强词夺理,试图以势压人。 “哦?德妃娘娘何时有了越过宫规、随意搜查官眷之权?”一个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贤妃在宫女的簇拥下,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她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扫过那大太监和两个嬷嬷。 大太监和嬷嬷们脸色骤变,连忙跪地行礼:“参见贤妃娘娘!” 贤妃缓缓走进殿内,扶起正要行礼的林若溪,温和道:“林姑娘受惊了。”随即,她转向那大太监,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德妃妹妹关心则乱,本宫理解。但宫有宫规,林姑娘是裴侍郎带来的人,更是昨日案件的苦主,若无确凿证据,岂能随意搜身?若人人都如此,这宫规岂不形同虚设?此事,本宫自会向皇上和皇后娘娘禀明。你们,退下吧。” 贤妃亲自出面维护,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那大太监纵然心中不甘,也不敢再强行搜查,只得悻悻地磕头告退。 危机暂时解除。 林若溪连忙向贤妃道谢:“多谢娘娘主持公道!” 贤妃看着她,温和一笑:“不必多礼。你既是裴侍郎看重的人,本宫自然不能让你在宫中受了委屈。只是……”她话锋微转,似有深意地道,“这宫里人多眼杂,有些东西,还是小心收好为妙。” 林若溪心中凛然,知道贤妃话有所指,连忙垂首应道:“民女谨记娘娘教诲。” 贤妃点了点头,又安抚了几句,便带着人离开了。 偏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林若溪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德妃一计不成,定然还有后手。这皇宫,她一刻也不想多待!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傍晚时分,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突然前来传旨: “皇上口谕,宣林若溪即刻前往乾元殿偏殿问话!” 乾元殿!那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和接见重臣的地方!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皇帝亲自过问了! 林若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在皇帝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伪装和小心思都可能无所遁形。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整理了一下衣襟发鬓,跟着传旨太监,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 乾元殿偏殿内,烛火通明,气氛肃穆。皇帝并未坐在龙椅上,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裴瑾之竟然也在!他坐在下首的一张紫檀木椅上,脸色依旧苍白,身上披着一件墨色大氅,似乎真的是“重伤未愈”,被特许坐着回话。 见到林若溪进来,裴瑾之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平静,没有任何暗示,却莫名地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民女林若溪,叩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林若溪依着宫规,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皇帝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威压,落在林若溪身上。 “平身。”皇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昨日宫中之事,朕已大致知晓。朕召你来,是想亲耳听听,你是如何发现裴爱卿遇刺的?以及……”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腰间(虽然香囊并未佩戴在外),“你那个所谓的‘安神’香囊,又是怎么回事?”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若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裴瑾之的目光也落在了自己身上。她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将昨日对掌事嬷嬷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惶恐却条理清晰,重点强调自己的“偶然”和“无知”。 当提到香囊时,她更是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只会些女红、试图用小心思讨好男人的普通女子,对香囊的内情一无所知。 皇帝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御案,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下都敲在林若溪的心上。 整个偏殿静得可怕。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说,那香囊是你亲手所绣,只为安神?” “是。”林若溪垂首应道,手心全是冷汗。 “里面放了何种香料?”皇帝追问。 “回皇上,只是些晒干的茉莉、薰衣草和少量艾叶,都是寻常之物。”林若溪按照之前准备好的回答。 皇帝点了点头,不再追问香囊,反而话锋一转:“朕听闻,你原本是安远侯世子沈熠的外室?” 这句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林若溪所有的伪装!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凝固了!皇帝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他查了她! 巨大的恐惧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看向裴瑾之。 裴瑾之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皇帝却摆了摆手,阻止了他,目光依旧落在林若溪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沈熠倒卖军械,罪证确凿,已伏法。你一个弱质女流,能从他身边脱身,转而跟在裴爱卿身边,倒是……有几分机缘。”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惊心!仿佛在暗示她来历不明,心思叵测! 林若溪脸色煞白,大脑飞速运转,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可能越描越黑。她猛地跪伏在地,声音带着绝望的哽咽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 “皇上明鉴!民女……民女出身微贱,命如草芥,昔日依附世子,不过是无奈求生!世子所作所为,民女深居内宅,实在无从得知!后来……后来幸得裴大人垂怜,给民女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民女心中唯有感激!昨日宫中之事,民女更是惶恐万分,只求能洗刷冤屈,绝无半分不轨之心!民女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愿受天打雷劈!”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突出自己的“无奈”和“感恩”,将对裴瑾之的依赖表现得淋漓尽致。 皇帝看着她伏地颤抖的单薄身影,又看了一眼面色沉静、眼神却微冷的裴瑾之,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终于,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罢了,起来吧。你既然已是裴爱卿的人,往日种种,朕可以不追究。” 林若溪心中猛地一松,几乎虚脱,连忙叩首:“谢皇上隆恩!”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同瞬间坠入冰窟! “只是,”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实质般压在林若溪身上,“你身份特殊,留在裴爱卿身边,终究惹人非议。朕看你容貌性情尚可,不如……” ------------ 第三十四章 惊世之请,尘埃落定 皇帝那句“不如……”之后的停顿,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林若溪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她几乎能猜到皇帝接下来要说什么——无非是将她收入宫中某个角落,或者指婚给某个无关紧要的人,彻底将她从裴瑾之身边剥离!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意味着她将失去目前唯一的倚仗,前途未卜,甚至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深宫之中!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瘫软在地。她下意识地再次看向裴瑾之,眼中充满了无助的祈求。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裴瑾之,却忽然扶着椅背,艰难地站起身。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喘,显然“伤势”不轻,但那双深邃的眸子却锐利如常,直直地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 “皇上。”他开口,声音因“虚弱”而略显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偏殿内,“微臣,正有一事,想恳请皇上恩准。” 皇帝被打断了话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转向裴瑾之:“哦?裴爱卿有何事?”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瘫跪在地、心如死灰的林若溪,都瞬间聚焦在了裴瑾之身上。他要做什么? 裴瑾之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推开试图搀扶的内侍,缓缓地、却极其郑重地,对着皇帝,单膝跪了下去! 他这个动作,让皇帝都微微动容!裴瑾之是何等身份?何等傲气?除了大朝会和必须的礼仪,何曾对人行过如此大礼?更何况他现在还“重伤”在身! “微臣裴瑾之,”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恳请皇上,为臣与林氏若溪——赐婚。” 赐婚!!!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乾元殿偏殿!不仅炸得林若溪魂飞魄散,目瞪口呆,就连御座上的皇帝,眼中都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裴瑾之……他竟然……当着皇帝的面,为一个身份卑微、曾是他表弟外室的女子,请求赐婚?!这简直是骇人听闻!荒谬绝伦! 他疯了吗?!! 林若溪跪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单膝跪地、背脊却挺得笔直的男人,看着他苍白而冷硬的侧脸,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幻而不真实。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保住她?还是……另有深意? 皇帝脸上的震惊之色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审视。他目光如炬,在裴瑾之坚定无畏的脸上和林若溪茫然失措的脸上来回扫视,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敲打着御案。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 良久,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巨大的压力:“裴爱卿,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可知她的身份?” “微臣知道。”裴瑾之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平稳,“微臣更知道,她是微臣想要的人。” 如此直白,如此不容置疑! 皇帝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你想要的人?裴瑾之,你是我朝股肱之臣,朕对你寄予厚望!你的婚事,关乎朝局体面,岂能如此儿戏!此女身份尴尬,来历不明,如何能配得上你侍郎正妻之位?你让朕如何向满朝文武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皇帝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这确实是无法回避的现实问题。 然而,裴瑾之却依旧面不改色,他抬起眼,迎向皇帝锐利的目光,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狂妄的平静:“微臣的婚事,是微臣的私事。微臣为国效力,仰仗的是才能与忠心,而非姻亲纽带。至于朝局体面、天下人言……” 他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冽如冰刃的弧度:“微臣行事,何须向他人交代?” 霸道!嚣张!却又带着一种属于强者的、不容置喙的底气! 林若溪跪在地上,听着他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碎裂。她看着他那副即便跪着,也依旧挺拔如松、睥睨天下的姿态,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撼、恐惧和一丝奇异悸动的热流,猛地冲上了她的眼眶。 他……他竟然为了她,不惜顶撞皇帝,不惜挑战整个世俗礼法! 皇帝死死地盯着裴瑾之,眼神变幻不定,有怒意,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殿内的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 终于,皇帝周身那骇人的气势缓缓收敛,他靠回龙椅,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好,好一个‘何须向他人交代’!裴瑾之,你果然还是这般性子!” 他目光再次落到林若溪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林氏,裴爱卿为你做到如此地步,你,可愿意?” 所有的压力瞬间转移到了林若溪身上!她猛地回过神,感受到皇帝和裴瑾之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具有压迫感的目光,她知道,这是决定她命运的时刻! 愿意?她有什么资格说不愿意?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她的意愿微不足道。更何况……扪心自问,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对裴瑾之,真的只有纯粹的恐惧和利用吗? 那个在危险来临时将她护在身后的身影,那个会因为她一碗汤而说“很好”的瞬间,那个在绝境中传来“一切有我”字条的夜晚……早已在她心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巨浪,对着皇帝,深深地叩首下去,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民女……愿意。能得大人垂青,是民女几世修来的福分。”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目前唯一的、最好的选择。 皇帝看着她,又看了看依旧跪得笔直的裴瑾之,最终,挥了挥手,语气听不出情绪:“罢了。既然你二人心意已决,朕……准了。” “谢皇上隆恩!”裴瑾之与林若溪同时叩首。 皇帝看着殿下跪着的两人,眼神深邃,最后淡淡道:“裴爱卿有伤在身,平身吧。婚事……朕会着礼部择吉日办理。都退下吧。” “臣(民女)告退。” 裴瑾之在内侍的搀扶下起身,林若溪也跟着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退出了乾元殿偏殿。 直到走出殿门,傍晚微凉的风吹拂在脸上,林若溪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她看着走在前方那个挺拔而略显“虚弱”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赐婚……她竟然,真的要嫁给裴瑾之了?从一个朝不保夕的外室,一跃成为权倾朝野的裴侍郎的正妻? 这一切,如同梦幻,却又真实得让人心惊。 裴瑾之脚步未停,直到走到宫苑一处无人的角落,他才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跟在他身后、神情恍惚的林若溪。 夕阳的余晖为他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却融化不了他眼底的冰冷。他看着她,目光深沉难辨,许久,才低声道: “记住,从今往后,你是我裴瑾之的夫人。” ------------ 第三十五章 名分既定,新局初开 “记住,从今往后,你是我裴瑾之的夫人。” “有些戏,该落幕了。” 裴瑾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失血后的沙哑,落在林若溪耳中,却如同惊蛰的春雷,震得她心神俱颤。 夫人……裴瑾之的夫人……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回荡,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却又沉甸甸地压在了她的心上。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了。不再是那个躲在城西小院里,整日担忧月例、害怕被抛弃的卑微外室,而是名正言顺的、权势赫赫的裴侍郎夫人。 这身份带来的,不仅是表面的尊荣,更是无尽的审视、算计,以及更深不可测的危机。 而他最后那句“有些戏,该落幕了”,更是意味深长。是指他在宫中“遇刺”的戏码?还是指他们之间那层虚伪的、试探与利用的关系?亦或是……别的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裴瑾之。夕阳的余晖在他身后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他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眸却锐利如初,深邃得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寒潭。她看不透他,从来都看不透。 “民女……明白。”她垂下眼睫,低声应道。称呼尚未改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瑾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在内侍的搀扶下,继续向宫外走去。他的背影挺拔,即便带着“伤”,也依旧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孤高。 林若溪默默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的距离。宫道漫长,两侧朱红宫墙巍峨耸立,将天空切割成狭窄的一条。她看着前方那个决定了她命运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有脱离险境的庆幸,有对未来未知的恐惧,有对他出手相护的复杂感激,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的悸动与归属感。 出了宫门,裴府的马车早已等候在外。比起之前那辆,这辆马车更为宽敞华贵,彰显着主人如今截然不同的地位。 裴瑾之先行上了马车。林若溪站在车下,看着那垂落的、绣着暗纹的锦缎车帘,竟有一瞬间的踌躇。这一步踏上去,便真的再无回头路了。 “夫人,请上车。”赵嬷嬷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低声提醒,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谨。称呼已然改变。 夫人……林若溪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深吸一口气,搭着赵嬷嬷的手,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内,裴瑾之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似乎疲惫至极。听到她进来的动静,并未睁眼。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那座令人压抑的皇城。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林若溪坐在他对面,偷偷打量着他。卸去了在宫中的凌厉与锋芒,此刻闭着眼的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与脆弱(或许是伪装的),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在车厢晃动的阴影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生动? 她忽然想起,他其实年纪并不大,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却已身居高位,执掌权柄,周旋于帝王与群臣之间,心思深沉得可怕。 他为何要娶她?真的如他所说,只是“想要”吗?还是……因为那块关乎“山河社稷图”的木牌?或者,有她不知道的、更深的谋划? 林若溪发现,即使有了“夫人”这个名分,她与裴瑾之之间,依旧隔着千山万水,迷雾重重。 马车并未驶回之前那座精致的小院,而是直接回到了裴府的正府。 当马车在裴府那气派威严、灯火通明的正门前停下时,林若溪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裴府的下人早已接到消息,管家带着一众仆役整齐地列队在门前等候。见到裴瑾之被搀扶下车,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恭迎大人回府!” 随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紧随其后下车的林若溪身上。那些目光充满了好奇、探究、审视,甚至还有几分隐藏的不以为然。一个来历不明、骤然上位的“夫人”,在这高门大户里,注定不会太平顺。 裴瑾之脚步未停,只对管家淡淡吩咐了一句:“这位是林夫人,日后府中一切,依主母礼制。” 一句话,奠定了林若溪在裴府的地位。 管家是个神色精干的中年人,闻言脸上没有任何异色,立刻对着林若溪恭敬行礼:“老奴裴福,参见夫人!” 他身后的仆役们也齐声附和:“参见夫人!” 声音整齐,却听不出多少真心。 林若溪强作镇定,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裴瑾之似乎无意在门口多留,径直向内走去。林若溪在赵嬷嬷和春桃(也被接来了)的陪伴下,跟在他身后,踏入了这座象征着权势与地位的府邸。 亭台楼阁,曲径回廊,比起安远侯府不遑多让,却更多了几分冷硬肃穆的气息,一如它的主人。 裴瑾之直接将林若溪带到了正院的主屋。 “你日后便住这里。”他站在屋内,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间屋子宽敞明亮,陈设华贵典雅,却也同样透着一股冷清,仿佛缺少人气。 林若溪看着这间象征着女主人地位的房间,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压力。 “你的伤……”她忍不住看向他依旧苍白的脸色。 “无碍。”裴瑾之打断她,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明日,会有宫里的嬷嬷和礼部的人过来,教导你大婚礼仪,以及……作为裴府主母需要知晓的规矩。你好生学着。”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在交代一项任务。 “是。”林若溪低声应下。 裴瑾之似乎再无话可说,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只道:“早些歇息。”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主屋,并未留下。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若溪独自站在这间空旷而华丽的屋子里,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与孤独。名分有了,地位有了,可她与裴瑾之之间,那无形的鸿沟,似乎并未缩小。 赵嬷嬷指挥着丫鬟们将她的行李安置好,轻声问道:“夫人,可要先沐浴更衣,用些晚膳?” 林若溪摇了摇头,她毫无胃口。“我想一个人静静。” 赵嬷嬷会意,带着人安静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若溪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裴府庭院中摇曳的树影和悬挂的灯笼。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连空气都带着一种冰冷的规矩感。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个祥云香囊,轻轻摩挲着。里面那块冰冷的木牌,硌着她的指尖。 山河社稷图……这到底是什么?为何会让裴瑾之如此重视?甚至不惜用一场赐婚来将她牢牢绑在身边,守护这个秘密? 她想起裴瑾之在宫中护住她的身影,想起他跪在皇帝面前请求赐婚的决绝,想起他最后那句“有些戏,该落幕了”…… 这个男人,像一团迷雾,她越是靠近,越是觉得深不可测。 然而,就在她对着香囊出神之际,窗外,一道熟悉的、清隽的身影,不知何时又悄然立在了那株海棠树下,静静地望着她窗口的灯光。 他并未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如同沉默的守护者,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 第三十六章 海棠疏影,心墙微隙 那道立于海棠树下的清隽身影,无声无息,仿佛本就是这夜色的一部分。依旧是那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在廊下灯笼朦胧的光晕和稀疏的树影间,显得有几分不真实。 林若溪握着香囊的手微微一紧,心跳漏了一拍。他……他没走?还是去而复返?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窗棂,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那道沉静的目光,似乎正落在她……或者说,落在她握着香囊的手上。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开口,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沉默的守望。夜风吹过,拂动他宽大的衣袖和海棠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这无声的对望格外漫长而微妙。 林若溪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是该关上窗户,假装没看见?还是该出声询问? 就在她犹豫之际,裴瑾之却忽然动了。他并未向她走来,而是微微侧身,抬手指了指主屋旁边一间亮着灯火的厢房,声音透过夜色,清晰地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是书房。里面有你需要看的,裴府的账册、名帖、往来礼单。”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再次扫过她手中的香囊,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既为裴府主母,这些,该学着掌管了。” 说完,他不等她回应,便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书房方向的回廊拐角处。 他来,似乎就只是为了告诉她这句话。 林若溪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香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账册、名帖、往来礼单……他将裴府的内务大权,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交给了她?是真的信任?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和……捆绑? 他最后那句“该学着掌管了”,听起来像是吩咐,却又隐约带着一丝……将她纳入他领域范围内的意味。 还有,他特意提到了书房。那里面,除了他说的那些,是否还藏着其他秘密?比如,关于“山河社稷图”,关于他的真实意图? 林若溪缓缓关上了窗户,将微凉的夜风隔绝在外。她走到梳妆台前,将那个至关重要的香囊,小心翼翼地锁进了一个小巧而坚固的妆奁底层。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对守在外间的赵嬷嬷道:“嬷嬷,带我去书房。” 赵嬷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恭敬应道:“是,夫人请随奴婢来。” 书房就在主屋的东侧厢房,几步路便到。推开沉重的紫檀木门,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和淡淡冷冽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极大,三面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卷宗。临窗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摆放得一丝不苟。角落里的蟠螭纹三足香炉里,正袅袅升起她熟悉的、属于裴瑾之的冷檀香气。 而在书案旁边的一张矮几上,果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好几摞账册、名帖和礼单记录。 林若溪走到书案后,在那张宽大的、铺着软垫的扶手椅上坐下。手指拂过光滑冰凉的桌面,仿佛还能感受到另一个主人留下的痕迹。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翻开。里面是裴府近半年的收支明细,笔迹工整清晰,条目繁多,涉及田庄、铺面、俸禄、人情往来等方方面面,数额巨大,看得她眼花缭乱。 这绝不是一个轻松的话计。掌管这样一个高门大户的内务,需要极大的耐心、细心和……信任。 裴瑾之,他真的放心将这一切交到她这个“来历不明”的新夫人手上? 她放下账册,又拿起那名帖翻看。上面记录着与裴府有来往的各级官员、世家大族的名单,关系亲疏,标注得简明扼要。这几乎是一张京城的权力关系网图谱。 林若溪一页页翻看着,心中越发沉重。她意识到,从她踏入这间书房、接触这些东西开始,她就真的再也无法置身事外了。她将被彻底绑在裴瑾之的战车上,与他的权势、他的敌人、他的秘密,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这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被认可的奇异感觉。 她看得专注,不知不觉夜深。赵嬷嬷悄悄进来为她添了一次灯油,又默默退了出去。 当林若溪终于揉着发酸的眼睛,准备歇息时,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案一角,那里压着一本没有书名、封面是普通青皮纸的薄册子。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其抽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上面并非账目或名单,而是一些零散的、略显潦草的笔记,似乎是随手记录: “漕运案结,二皇子党羽清理大半,然暗流未止。” “德妃与吏部张侍郎过从甚密,疑有旧。” “北疆军报,戎狄异动,需留意。” …… 这些显然是裴瑾之私下记录的一些朝堂动向和猜测,并不完整,却透露出巨大的信息量。林若溪看得心惊肉跳,正想合上,指尖却停留在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简短的四个字,墨迹尚新,笔力却似乎有些凝滞,与前面那些流畅的笔记截然不同: “她,怕我。”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更没有指明这个“她”是谁。 但林若溪的心脏,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紧缩! 这个“她”……指的是她吗? 他……他知道她在怕他?他会在私下的笔记里,记下这个?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猛地涌上她的眼眶,酸涩难言。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在他面前努力扮演着顺从、感激、偶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依赖。却原来,她那点小心思,早已被他洞悉。 他看着她在怕,看着她在伪装,却从未点破。他依旧将她带在身边,将她护在身后,甚至……将她娶为夫人,将府中内务交到她手上。 为什么? 林若溪紧紧攥着那本薄册,指节泛白。她发现,自己之前对裴瑾之的所有认知,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颠覆了一角。他或许冷酷,或许算计深沉,但他并非全然无情,也并非……对她毫无感知。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 林若溪将册子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吹熄了书房的灯,慢慢走回主屋。 躺在床上,她依旧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她,怕我。” 以及,裴瑾之立于海棠树下那沉默的身影,和他交代书房事务时那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 心湖之中,那堵竖立了许久的、名为“恐惧与隔阂”的高墙,似乎悄然松动,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若溪便起身了。她换上一身较为庄重的衣裙,吩咐赵嬷嬷将书房那几摞账册和名帖搬到了主屋的外间。 宫里的嬷嬷和礼部的人即将到来,她需要在大婚礼仪和裴府规矩的间隙,尽快熟悉这些,真正担负起“主母”的责任。 然而,她刚翻开第一本账册,春桃便匆匆进来禀报: “夫人,府外来了几位夫人,递了帖子,说是……说是来拜见新夫人,恭贺大人新婚之喜的。” ------------ 第三十七章 初露锋芒,主母立威 春桃的禀报让林若溪翻动账册的手指微微一顿。拜见?恭贺新婚?来得可真快。 她不用想也知道,这些所谓的“恭贺”背后,藏着多少双好奇、审视、甚至等着看笑话的眼睛。她这个凭空冒出、身份尴尬的裴夫人,无疑是近日京城最引人瞩目的谈资。 “来的都是哪几家夫人?”林若溪合上账册,神色平静地问道。 春桃连忙递上拜帖:“是吏部张侍郎的夫人、光禄寺李少卿的夫人,还有两位是安远侯府的旧交,永昌伯夫人和忠勇将军夫人。” 果然。有裴瑾之同僚的家眷,更有与安远侯府有旧、或许还带着几分替沈熠“不平”意味的故交。这组合,可谓是来者不善。 赵嬷嬷在一旁低声道:“夫人,您昨日才回府,今日便见客,是否太过仓促?不如老奴先去回了,就说您身子不适……” “不必。”林若溪站起身,理了理衣裙的褶皱,眼神沉静,“既然来了,总是要见的。嬷嬷,请几位夫人到花厅奉茶,我稍后便到。” 躲,是躲不掉的。既然坐上了裴夫人这个位置,这些应酬和刁难,便是她必须面对的日常。 她回到内室,对镜整理了一下发髻和妆容,确保自己看起来端庄得体,既不显怯懦,也不过于张扬。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在赵嬷嬷和春桃的陪伴下,缓步走向待客的花厅。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几位妇人略显尖锐的说笑声。 “……要说这裴大人,可真是……情深义重啊,这般身份,竟娶了个……”一个声音拖着长调,意有所指。 “可不是嘛,听闻昨日在宫里,为了这位,连德妃娘娘的面子都下了呢!”另一个声音附和着,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唉,只是苦了先前……有些人哦,怕是心都要碎了呢……”这是永昌伯夫人的声音,语气里的惋惜假得刺耳。 林若溪脚步未停,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和浅淡的笑容,迈步走进了花厅。 她的突然出现,让里面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四位珠光宝气的夫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评估。 林若溪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缠枝玉兰纹的锦缎褙子,配着月白色的百褶裙,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白玉簪并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打扮得既不寒酸,也不逾矩,通身的气度却沉静从容,竟让人一时挑不出错处。 她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四人,微微颔首:“让几位夫人久等了。” 吏部张侍郎的夫人钱氏是个圆脸富态的妇人,见状率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哟,这就是裴夫人吧?果真是天仙般的人儿,难怪裴大人如此珍视!我们姐妹几个冒昧前来,打扰夫人清净了,还望夫人莫怪。”她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林若溪身上扫视。 其他几人也纷纷起身见礼,只是那永昌伯夫人和忠勇将军夫人的笑容,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勉强和轻蔑。 林若溪坦然受了她们的礼,这才在主位坐下,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几位夫人客气了。妾身初来乍到,本该早日登门拜会各位,反倒劳烦各位先行前来,是妾身失礼了。” 她这番应对,不卑不亢,直接将对方“看新奇”的意图,扭转成了正常的礼节往来。 钱氏干笑两声,接过话头:“夫人说哪里话!裴大人年少有为,深得圣心,您如今是裴府的主母,我们理应前来拜会。”她话锋一转,状似关切地问道,“只是……听闻夫人昨日在宫中似乎受了些惊吓?身子可大好了?裴大人的伤势……无碍吧?” 这话听着是关心,实则是在试探宫中之事的细节,以及裴瑾之“伤势”的真假。 林若溪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动作优雅从容:“劳夫人挂心,不过是些小意外,皇上圣明,已查明真相。至于大人……”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钱氏,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妻子”的担忧与维护,“太医说需静养些时日,并无大碍。只是近日府中事务,怕是要多劳累妾身了。”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府中事务上,既回答了问题,又堵住了对方继续打探的意图,更隐隐点明了自己如今掌管中馈的地位。 钱氏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永昌伯夫人却按捺不住了,她用手帕按了按并无线条的嘴角,语气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酸意:“林夫人真是好福气。说起来,安远侯府……唉,真是世事难料。沈世子他……昔日也是何等风流人物,可惜了啊……”她刻意提起沈熠,目光紧紧盯着林若溪,想从她脸上找到一丝慌乱或愧疚。 花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赵嬷嬷和春桃的心都提了起来。 林若溪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泛白,但她的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的浅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目光平静地迎向永昌伯夫人: “伯夫人说的是。世事无常,福祸难料。沈世子行差踏错,自有国**处。妾身昔日蒙世子收容,心中感念,却也更明白,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如今妾身既已嫁入裴府,便是裴家的人,过往种种,如云烟散尽,心中唯有当下,唯有……我的夫君,裴瑾之。” 她这番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和清醒。她承认了过去,却更强调了现在和未来,将对沈熠的“感念”轻描淡写地带过,将对裴瑾之的归属感表达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最后那句“我的夫君,裴瑾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永昌伯夫人被她这番毫不留情面的话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忠勇将军夫人,是个眉眼略显凌厉的妇人,此刻冷哼一声:“林夫人倒是撇得干净。” 林若溪转眸看向她,脸上的笑容淡去,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仪:“将军夫人此言差矣。并非撇清,而是恪守本分。为人妻者,自当以夫君为天,以夫家为重。若一味沉溺过往,纠缠不清,才是真正的不智、不忠。您说,是吗?” 她将“不智”、“不忠”两个词轻轻吐出,却像两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那些还想借题发挥的人脸上。 忠勇将军夫人被她反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难看地扭过头去。 花厅内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寂静。几位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这个看似娇柔的新夫人,远不像她们想象中那般好拿捏!言语犀利,立场分明,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钱氏见状,连忙再次打起圆场,岔开话题,聊起了京中时兴的花样和首饰。 接下来的谈话,便显得乏善可陈。几位夫人见识了林若溪的厉害,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挑衅,只能说着些不痛不痒的闲话。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几位夫人便讪讪地起身告辞了。 送走客人,林若溪独自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后背竟已沁出了一层薄汗。刚才那一番交锋,看似她占了上风,实则耗费了她不少心力。 “夫人,您方才真是……”赵嬷嬷走上前,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欣慰。 林若溪摇了摇头,打断她:“不过是仗着大人的势罢了。”她很清楚,如果没有裴瑾之夫人这个身份,她刚才那些话,只会被视为狂妄无知。 她转身,准备回房继续看账册。 然而,刚一转身,却瞥见不远处连接前院书房的回廊拐角处,一片雨过天青色的衣角一闪而过。 裴瑾之? 他……刚才一直在那里? 他听到了多少? 林若溪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 第三十八章 回廊惊影,药香暗涌 那片雨过天青色的衣角,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若溪平静下来的心绪中,再次漾开了圈圈涟漪。 他听到了。他一定听到了。 听到了她是如何与那些夫人周旋,听到了她是如何斩钉截铁地宣告“我的夫君,裴瑾之”,听到了她是如何将过往撇清,将自己牢牢钉在“裴夫人”这个位置上。 他会怎么想?是觉得她识时务,懂得利用身份维护自身和裴府体面?还是……会因为她那番近乎决绝的表态,而产生一丝别的感触? 林若溪站在原地,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回廊拐角,竟有些出神。直到赵嬷嬷轻声提醒,她才恍然回神,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悸动,转身回了主屋。 接下来的几日,裴府仿佛真的进入了为“大婚”准备的忙碌期。礼部派来的嬷嬷每日准时到来,一丝不苟地教导林若溪各项大婚礼仪,从穿戴凤冠霞帔的步骤,到婚礼当日每一个环节的应对,繁琐细致到令人咋舌。 与此同时,林若溪也开始真正接手裴府的内务。有赵嬷嬷从旁协助,加上她本身学习能力不弱,又有之前翻阅账册名帖打下的底子,处理起日常事务来,倒也逐渐得心应手。她发现裴府虽然显赫,但人口简单,除了裴瑾之,并无其他主子,仆役规矩森严,管理起来反而比想象中容易些。 只是,裴瑾之自那日在回廊惊鸿一瞥后,便仿佛再次消失了。他依旧宿在前院书房,林若溪只能在每日管家呈报事务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他“伤势”在稳步恢复,依旧忙碌于朝务。 两人明明同住一府,却像是两条短暂交汇后又各自奔流的溪水,再无直接的接触。 这种刻意的疏离,让林若溪刚刚有些温热的心,又渐渐冷却下来。她不断告诫自己,那场赐婚本就是权宜之计,是利益的结合,或许还掺杂着他对那块木牌的图谋,自己不该生出任何不切实际的妄想。 她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礼仪和掌管府务中,试图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忽略心底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这天傍晚,林若溪刚送走教导礼仪的嬷嬷,正揉着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准备再用些晚膳后去书房核对这个月的庄子收益,春桃却端着一碗散发着浓郁药味的汤药走了进来。 “夫人,这是赵嬷嬷吩咐厨房给您熬的安神汤,说您近日劳累,晚上睡得不安稳,用了这个能好些。”春桃将药碗放在桌上。 林若溪闻到那药味,微微蹙眉。她近日确实有些浅眠,但并未对外人提起,赵嬷嬷倒是细心。她本不想喝,但看着那黑褐色的药汁,想到明日还有一整日的礼仪要学,还是端起了药碗。 药汁入口,苦涩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回甘,并非她想象中难以忍受的味道。她慢慢将一碗药喝完,觉得身上似乎真的轻松了些许。 用罢晚膳,她如常去了书房。烛火下,账册上的字迹仿佛比平日更加清晰。她专注地核对着,不知不觉,竟伏在书案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身上微微一沉,似乎有人为她披上了一件外袍。那动作极轻,带着一种她有些熟悉的、冷冽的檀香气息。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烛光有些晃眼,她似乎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正立于书案前,背对着她,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是……裴瑾之? 她以为是梦,嘟囔了一声,又抵不住那安神汤带来的强烈困意,再次闭上了眼睛,陷入沉睡。 这一次,她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 第二天醒来,林若溪发现自己竟在书房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绒毯,书案上的账册和笔墨都已被收拾整齐。而她昨晚分明是伏在书案上睡着的…… 她心中猛地一跳,难道昨晚不是梦?他真的来过?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发现案上多了一本她之前未曾见过的、蓝色封皮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 她迟疑着翻开,里面记录的,并非账目,而是裴府在京城以及各地的一些隐秘产业、人手布置,甚至还有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却可能与朝中各方势力有所牵连的暗线信息! 这……这根本不是普通主母需要接触的东西!这更像是裴瑾之权力核心的冰山一角! 他为何要将这个给她看?! ------------ 第三十九章 蓝册密录,信任之始 那本蓝色封皮、无字无声的册子,静静地躺在书案上,在清晨熹微的晨光中,透着一种无声却沉重的分量。 林若溪的手指悬在半空,心跳如擂鼓。这绝非赵嬷嬷或者管家会放置的东西。唯一的可能,只能是昨夜那个她以为朦胧梦境中的身影——裴瑾之。 他来过。不仅为她披衣,将她挪至软榻,还留下了这个。 他为什么要将这种东西给她看?这里面记载的,分明是裴瑾之隐藏在光鲜官袍之下的另一张网络,是他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立足乃至掌控局面的真正根基!这些信息,任何一个泄露出去,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将他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试探?新一轮更危险的试探?想看她在绝对的权力秘密面前,会露出怎样的贪婪或恐惧? 还是……一种另类的、沉默的……信任? 林若溪被自己后一个念头惊住了。信任?裴瑾之会信任她?一个他亲手从泥淖中捞出、带着目的娶回来的女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指尖最终落下,轻轻翻开了册子的第一页。 里面并非工整的誊抄,更像是随手的记录,笔迹时而凌厉,时而潦草,甚至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简略符号和地名代号。她看到了几条通往北疆的商路背后实际控制的马场和铁矿;看到了安插在几位亲王及重臣府中的眼线代号与联络方式;看到了与江南盐漕、西南茶马道上某些神秘势力的利益往来记录;甚至还有几笔指向宫内,涉及采买、营造等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环节…… 越看,林若溪的心越是冰凉,也越是震撼。她一直知道裴瑾之权势滔天,却直到此刻,才窥见这权势之下,盘根错节、深不见底的冰山一角。这不仅仅是一个官员的势力,更像是一张精心编织、覆盖朝野内外的巨网。 而他,将这张网的一部分,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册子中间一页,那里用朱笔圈出了几个地名,旁边批注着几个小字:“图之线索,疑在此处。” 图?山河社稷图?! 林若溪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果然没有放弃追查!他将这些可能与秘宝线索相关的信息也一并让她看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仅将府内明面上的事务交给她,甚至开始让她接触他最核心的秘密和……目标? 她合上册子,掌心一片冰凉汗湿。巨大的信息量和这背后可能代表的含义,让她心乱如麻,一时无法消化。 “夫人,您醒了?”赵嬷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若溪迅速将蓝册子合拢,压在一摞账本的最下方,这才应道:“进来吧。” 赵嬷嬷端着洗漱用具进来,见她站在书案前,神色如常地禀报道:“夫人,礼部的嬷嬷稍后就到。另外,大人一早吩咐了,说您近日辛苦,让厨房备了燕窝粥,叮嘱您务必用了。” 他又吩咐厨房了?林若溪想起昨晚那碗效果奇佳的“安神汤”,心头那股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他似乎在用一种她看不透的方式,悄无声息地介入她的生活,关心着她的起居,却又保持着距离。 “知道了。”林若溪淡淡应道,走到盆架前洗漱。 用过早膳(包括那碗他特意吩咐的燕窝粥),礼部的嬷嬷准时到来。或许是心境不同,林若溪今日学习礼仪时,竟觉得那些繁琐的步骤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仪式感。 中间休息时,她状似无意地问赵嬷嬷:“嬷嬷,大人……他的伤势,可大好了?” 赵嬷嬷恭谨答道:“回夫人,太医昨日来请过脉,说大人恢复得极好,伤口已开始结痂,只是还需静养,不宜过度劳累。” “那他……近日都在忙些什么?”林若溪试探着问。 赵嬷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大人大多时间都在前院书房处理公务,偶尔……会问问夫人您这边的情况。” 他会问起她?林若溪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一整天,林若溪都有些心神不宁。那本蓝册子像一块烙铁,烫在她的意识里。她强迫自己专注於礼仪学习,但裴瑾之那双深邃冰冷的眸子,和他留下册子这令人费解的举动,总是不经意间闯入她的脑海。 傍晚,送走嬷嬷后,林若溪没有立刻回主屋,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连接前院书房的那道回廊下。 夕阳西下,将回廊染上一层暖金色。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听不到任何动静。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心中充满了矛盾。她想问他,为什么给她看那个?想确认他昨夜是否真的来过?想知道他到底……如何看待她这个“夫人”? 可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向前迈出一步。她以什么身份去问?又凭什么去问? 就在她犹豫不决,准备转身离开时,书房的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裴瑾之站在门口,他似乎正要出来,身上穿着一件墨色的居家常服,领口微松,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多了几分慵懒随性。他的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但依旧带着伤后的清瘦。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不期而遇。 林若溪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来,一时愣在原地,有些无措。 裴瑾之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淡淡开口:“有事?”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没有让人感到压迫。 林若溪张了张嘴,那些盘旋在心头的问题,在看到他本人的这一刻,却一个字也问不出口了。她最终只是垂下眼睫,低声道:“没……只是路过。听闻大人伤势见好,妾身……便放心了。” 裴瑾之闻言,沉默了片刻。回廊下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就在林若溪以为他不会回应,准备告退时,他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靠近了她。 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檀香,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药味,瞬间将她笼罩。 “那本册子,”他低头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声音低沉,清晰地传入她耳中,“看完了?” 林若溪心头巨震,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果然知道!他留给她,就是故意要让她看的! “看……看了一些。”她声音微涩。 “看懂了多少?”他追问,目光锐利。 林若溪在他的注视下,只觉得无所遁形。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迎上他的目光:“看懂了大人的不易,也看懂了……妾身日后需更加谨言慎行,方能不负大人……信任。” 她将“信任”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晰。 裴瑾之的眸色似乎深了一些,他看着她,良久,才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 “很好。”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越过她,径直向院外走去,仿佛只是寻常的散步。 林若溪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手心里全是冷汗,心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落地,又悄然生根。 他承认了。他默认了她的说法。 当晚,林若溪再次坐在书房里,重新翻开了那本蓝色册子。这一次,她的心情已然不同。她看得更加仔细,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山河社稷图”的线索,也试图更深入地理解,她所嫁的这个男人,究竟构建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然而,当她翻到册子最后一页时,却发现那里夹着一小张单独的、材质不同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笔迹与册子内的记录截然不同,显得更加随意,甚至带着一丝……困惑? “为何……见她不安,竟会心烦?” ------------ 第四十章 字条惊心,晨光微醺 “为何……见她不安,竟会心烦?” 那短短一行字,如同带着钩刺的藤蔓,瞬间缠紧了林若溪的心脏,让她呼吸骤停,血液逆流! 这字迹……是裴瑾之的!虽然比平日潦草,带着罕见的犹疑,但那笔锋筋骨,她绝不会认错! 他……他竟会因为她不安而……心烦? 这轻飘飘的一张纸,比那本沉重的蓝册子更让她震撼!册子里记录的是冰冷的权谋与算计,而这张字条,却仿佛不经意间,掀开了那个男人坚冰般外壳下,一丝无人得见的内里。 他不是全然无感的!他并非只将她视为棋子或保管木牌的容器!他会注意到她的情绪,甚至……会被她的情绪所扰?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林若溪脸颊发烫,耳根通红。她像是窥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手忙脚乱地将那张字条重新夹回册子最后一页,然后将整本册子死死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按住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写下这个?又为什么……要让她看到? 是再次的试探?想看她在发现他这点“异常”后,会如何得意忘形,或如何借此攀附? 还是……连他自己都尚未厘清这莫名的“心烦”,故而随手记下,却不慎遗落,被她撞破?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滚碰撞,让她心乱如麻。这一夜,她几乎未曾合眼,眼前反复浮现的,是裴瑾之冰冷的脸,是他护住她时的背影,是他留下册子时的沉默,以及……这张字条上那带着困惑的笔迹。 第二天清晨,林若溪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坐在妆台前由春桃梳妆。她神思不属,连春桃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夫人,今日想簪哪支钗?”春桃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问道。 林若溪恍惚地看了一眼,正要随口应下,目光却瞥见妆奁角落里,那支素银镶珍珠的发簪——那是她最初赴侯府宴时戴的,也是她身为“林若溪”最初的模样。 “就……就这支吧。”她鬼使神差地指了指那支素簪。 春桃有些讶异,但并未多言,乖巧地为她簪上。 用过早膳,林若溪习惯性地走向书房。推开门,却意外地发现,书案后已然坐着一人。 裴瑾之。 他今日未着官袍,只穿了一身墨色暗纹的常服,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正低头翻阅着一本文书。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安静的光影,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那支素银发簪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与她对视。 林若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脑海中全是那张字条的内容,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她努力维持着镇定,走上前,福了一礼:“大人。” “嗯。”裴瑾之应了一声,声音听不出异常,目光重新落回文书上,仿佛只是寻常的一个早晨。“今日起,我会在此处理部分公务。” 他这是……要和她共用书房? 林若溪怔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书房很大,多一个人自然无妨,可他此举背后的含义,却让她心跳失序。 “那……妾身去外间……”她下意识地想避开。 “不必。”裴瑾之头也未抬,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你忙你的。” 他语气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 林若溪只得走到书案另一侧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存在,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檀香,甚至能听到他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和偶尔的纸页摩擦声。 这种沉默并不让人窒息,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 林若溪偷偷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他专注地看着文书,长睫低垂,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她忽然想起那张字条上的话——“为何见她不安,竟会心烦?” 他现在,看到她坐在这里,是安心,还是……依旧心烦? 这个念头让她耳根更热,慌忙低下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账册的数字上。 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裴瑾之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三日后大婚,宫中会派女官前来操持,府内一应事宜,交由你全权处置,若有难处,问赵嬷嬷或裴福。” 他的声音平稳,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林若溪却从中听出了不同。全权处置……这意味着,从婚礼筹备开始,她这个“裴夫人”的身份,将真正落到实处,被所有人认可。 “是,妾身明白。”她低声应道。 裴瑾之放下手中的文书,抬眸看她,目光深邃:“大婚之后,你我便是一体。荣辱与共,生死相系。” 他的话很轻,却字字千钧,重重砸在林若溪的心上。 一体……荣辱与共,生死相系…… 这不再是冰冷的利益结合陈述,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与捆绑。 林若溪抬起头,撞进他那双仿佛能吸纳一切的黑眸中。这一刻,她仿佛看到了冰层之下涌动的暗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裴瑾之也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我出去一趟。” 他走到门口,脚步却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传来: “那支簪子,很衬你。” 说完,他便推门离去,留下林若溪一个人怔怔地坐在书房里,手下意识地抚上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心跳如擂鼓。 他看到了……他还……夸了她?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比之前所有的维护、所有的秘密分享,都更让她心旌摇曳,不知所措。 她缓缓拉开书案下方的抽屉,那本蓝色册子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她的指尖拂过册子边缘,最终,却没有再打开。 有些答案,或许不必急于寻找。有些变化,正在这悄无声息的晨光与只言片语中,悄然发生。 晌午时分,林若溪正在核对婚礼所需的采买单子,春桃捧着一个锦盒,满脸喜色地跑了进来: “夫人!夫人!前院刚送来的,说是大人吩咐给您的!” ------------ 第四十一章 凤冠霞帔,心意初显 春桃捧着那个锦盒,如同捧着什么稀世珍宝,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欢喜。 林若溪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她放下手中的采买单子,目光落在那个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紫檀木锦盒上。“是什么?”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奴婢不知,但沉甸甸的,定是极好的东西!”春桃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放在书案上,退后一步,眼巴巴地望着。 林若溪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盒盖,上面精致的缠枝莲纹路摩挲着指腹。她轻轻打开卡扣,掀开了盒盖。 刹那间,珠光宝气几乎要溢满整个书房! 锦盒内衬着明黄色的软缎,上面静静躺着一顶凤冠!并非全副的九翟四凤九树皇后规制,而是符合她侍郎夫人身份的、略简些的珠翠罟罟冠,但做工之精巧,用料之考究,已堪称绝世! 冠身以赤金累丝为底,缠绕出繁而不乱的云纹。正中一只展翅的金凤,口中衔下一串晶莹剔透的珍珠流苏,颗颗圆润饱满,光泽莹莹。两侧对称点缀着点翠的翔鸾和衔珠金雀,周围嵌满了红宝石、蓝宝石和碧玺,在光线下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华。冠后还有数条略短的珍珠璎珞,一旦戴上,行走间定然流光溢彩,步步生辉。 这绝非短时间内能够赶制出来的东西!其设计之精妙,工艺之繁复,显然是早已开始准备,耗费了无数心血与金钱。 林若溪怔怔地看着这顶华美至极的凤冠,呼吸都几乎停滞。她想过裴瑾之会准备婚服首饰,毕竟以他的身份,排场绝不会小。但她没想到,会是如此……用心。 这不仅仅是一件价值连城的首饰,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和……重视。 “天啊……太美了!”春桃捂着嘴,发出低低的惊叹,眼睛亮得惊人。 赵嬷嬷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看到这顶凤冠,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艳,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对林若溪道:“夫人,大人对您,是真的上心了。” 上心…… 这两个字像羽毛般轻轻搔刮着林若溪的心尖。她想起他留下蓝册子的默许,想起他清晨在书房的陪伴,想起他说“荣辱与共,生死相系”时的郑重,更想起那张写着“心烦”的字条…… 一丝丝暖意,如同破冰的春水,开始在她心湖深处悄然蔓延,融化着那层名为“恐惧与隔阂”的坚冰。 她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过凤冠上冰凉的宝石和温润的珍珠,指尖微微颤抖。 “替我……谢过大人。”她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掩饰住微微泛红的眼眶。 大婚前三日,裴府上下彻底忙碌起来。宫中派来的女官和内侍进驻府中,开始布置喜堂、安排流程。礼部的人也频繁往来,确认各项仪程细节。整个府邸张灯结彩,披红挂绿,一派喜庆景象。 林若溪作为准新娘,反而被要求静养,许多杂事都由赵嬷嬷和宫中女官接手处理。但她并未闲着,依旧每日抽出时间核对账目,熟悉府务,偶尔裴福或宫中女官遇到难以决断之事,也会前来请示,她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分寸得当,渐渐赢得了下人和宫中來人的信服。 这期间,裴瑾之似乎更忙了,早出晚归,林若溪只能在早晚请安(他要求的)时匆匆见他一面。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过问几句府中筹备情况,叮嘱她注意休息,便再无多话。但那份蓝册子,他一直未曾收回,仿佛默许了她可以随时翻阅。 大婚前一晚,林若溪沐浴更衣后,独自坐在妆台前。窗外月色皎洁,映照着庭院中悬挂的红灯笼,喜庆中透着一丝莫名的紧张。 明日,她就要正式成为裴瑾之的妻子了。不再是靠着赐婚圣旨的空头夫人,而是经过三媒六聘、昭告天下的裴府主母。 她看着镜中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情复杂难言。有对未来的忐忑,有对身份转变的恍惚,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平静与隐约的期待。 那个男人,冷酷、深沉、心思难测,可他也在用他的方式,一点点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给予她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尊重? 她拿起那支素银珍珠簪,在手中摩挲着。他说这支簪子衬她。那顶华贵无比的凤冠,是他给予的体面与重视;而这支简单的簪子,似乎触碰到了更深处的一些东西。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夫人,您睡下了吗?”是赵嬷嬷的声音。 “还没,嬷嬷请进。” 赵嬷嬷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个白玉小碗,碗中盛着清透的羹汤,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夫人,这是大人特意吩咐厨房为您准备的安神羹,用了上好的血燕和百合,让您用了好生安睡,明日才有精神。” 又是他吩咐的…… 林若溪接过玉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清甜软糯的羹汤滑入喉中,带来熨帖的暖意。 “大人……他歇下了吗?”她忍不住问道。 赵嬷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大人还在前院书房,说明日事务繁多,需再准备一番。让夫人您不必挂心,早些安寝。” 他还在忙……是在处理公务,还是……也和她一样,对明日心怀波澜? **这个念头让林若溪脸颊微热。她放下空碗,对赵嬷嬷道:“嬷嬷也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劳累。” 赵嬷嬷应声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林若溪躺回床上,盖着柔软的锦被,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那安神羹的淡淡甜香,以及……属于裴瑾之的那股冷冽檀香。 她闭上眼,不再去想那些权谋算计,不再去纠结那块木牌的秘密,只是感受着这一刻,这暴风雨来临前,奇异的宁静与温暖。 然而,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即将沉入梦乡之际,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了一声极其短暂、轻微,却尖锐无比的—— 金属交击的脆响! ------------ 第四十二章 血色新婚,暗夜杀机 说着,便想着对方缓缓走了过去,毕竟都是他们的意思,不然今天也不会轻易的再去对付他们了,所以张明就没有留下他们的意思了。 最后一个“你”字唱完之后,郝运的身体瞬间定格,他的手指遥遥指向了刚刚雕刻好的冰雕,他隔空一指之后,冰雕寸寸碎裂,完美无瑕的冰雕碎成了冰渣子。 “好,说实话,我很期待和你一战!”蒙多罗点了点头,眼中当中也是充满了战意。 萧薇大马金刀的坐下,没有感觉到丝毫的惊讶。这,也算是秦彦偶尔给她们的福利。他可不经常下厨,可每当告别时,总是会亲自下厨做一顿家常便饭。 “下面进行武考第一项,骑射!箭靶在距马道的三十五步之外,共配箭九枝,驰马三趟,每趟三射,有三箭中靶即为合格,请李都统上马……”董元醇继续宣讲道。 白清的理解中,到了丹劲,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淬炼身体,而是要淬炼精神力。 夏长虹魂散之际,远在子虚国长虹城的虎啸山,那泉水也突然的干涸。 “既然你们冥顽不灵,那么我也不会再留手了”,萧子羽脸色更加的阴沉,冰冷的话语从牙缝中挤出。 闻声看向峡谷高处,一只说不出名字的怪兽似乎被这山上的岩壁夹在中间。 而现有的四张图纸白里度在学习了之后,也发现建设的要求也都并不怎么高,只要自己能凑齐第五张图纸,那伯力城就可以再升一级。 他赶紧检查了一番,察觉到如今的状态,并非肉身,而是一道意识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意识被吸引了七彩通灵玄玉内。 “龙亲王此次来大荒,也是为了那事而来吗?”提格朗见到道云初一脸冰寒,便从龙在天这里打开了话匣子。 不过,卢奴城里这一万五千大军都是刘天浩自雁门关一战开始带出来的百战老卒,而且都是善骑之兵,他可舍不得拿到莽莽太行山上去讨伐贼寇。 双剑碰撞,火花四溅,摘星辰那张严肃的脸距离慕容倾雪近在咫尺。 龙亲王与尚才华不明所以彼此对视一眼,亦然跟了上去。童玲心中也是疑惑,道云初到底通过什么断定位置所在。 然而,就在形势复杂,敌我不明的情况下,洛辰风竟然跑去青龙城,企图借五灵湖修炼。 四周火焰冲天而起,汇在一处时,凝聚成紫红色的龙形,朝着下方的古天奕俯冲下来。 古茶目光一转,锁定了背负天星凤翎,凌空而立的古天奕,眼中闪过一抹狰狞杀意。 如今,本来是应凝凝的主场,生日礼物的主场,现在所有人都在私下里议论和嘲笑端盘子的李画尘。有不认识的都跟认识的打听李画尘的拉拢去买,知道“内情”的就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讲述李画尘的“风光事迹”……。 顾莹莹听见这话,脸颊顿时红了起来,像熟透的红柿子,忍不住伸手掐着他的腰间,怎么可以在师父面前说这样污秽的话。 但是这家伙也太低调了,以前一直没有说,只说他家里还过得去……结果,这个过得去,真的过的远了,远得让人难以想像。 帝棱棹何尝不想陪着傅酒酒一起去,可是都城里的事情,还有帝棱绝想要起兵谋反的事情,虽说他不会成功,可终归这件事情要解决。 傅酒酒眼底一片黯淡,她真心觉得自己可能要走了,却不想他堵住了自己的去路。 “你,是星冉?”林世博的记忆似乎被唤醒了,眼睛里面多了几分的不可置信。当初何娅离开他的时候连同这个孩子一起带走了,他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找过林星冉的踪迹,但是却没有调查出来结果。 苏霓愣了下,扬起眸时便对上老人泛着狡黠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目光里透着不符合年纪的光芒。 陆安知没有说话,看了看身后的旋转木马,终于取下背包。却是随手从里头摸了一张黑色的卡,放到了售票员手里。 轩辕龙隐竟然直接把汪越丢了出去,还朝着他狠狠地打出了一掌,让汪越的身体嘭地一声在半空之中爆裂开来,碎成了一堆齑粉。 本来她对他不那么厌恶,可现在他伤她的秦傲,又以强势的手段占有她,她能喜欢他? 铁香雪听着,秀眉微皱,心中思量着。但是思索了一阵,还是不能够确定那就是师父。要知道,天下随便一个修真之士,都有可能成为这些淳朴百姓心中的神仙。他们所说的,根本没有把师父的特点描述出来。 到了现在,唐易的实力都比上官思语要强无数倍了,都已经是完全碾压上官思语的状态了,他怎么还愿意比上官思语矮一头? “你可看清楚了真的是英雄之神的五次终极觉醒吗?”秦欧阳的声音如同一记闷雷响彻宋铭的心扉,让宋铭心神狂震的同时,思路也一下子打开了许多。 可是如今,自己仰仗的钱叔要把自己赶出去,那自己之前的荣耀就将消失的无影无踪。 “飞羽老头,你如果害怕,那你就在战船上坐镇,让我上。我一定能取下那名西府特使的狗头!”百里听风冷冷的说道。 钱紫薇做的美食能让人感动到哭,似乎也不是什么太让人惊骇的事情。 ------------ 第四十三章 雷霆之怒,涅槃伊始 “二皇子余孽,以及……德妃母家的死士!” 裴安那句沉痛的禀报,如同最后一块巨石,轰然砸入林若溪已然翻江倒海的内心!恨意,如同毒焰,瞬间在她眼底点燃,烧尽了最后一丝茫然与脆弱。 德妃!又是她!宫中构陷不成,竟敢在宫外、在新婚前夕,下此毒手!是要将他们二人彻底置于死地! 她缓缓站起身,原本跪坐一夜而僵硬的身体,此刻却挺得笔直。她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已变得冰冷锐利,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气息,竟让久经沙场的裴安都感到一阵心悸。 “证据确凿?”林若溪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是!令牌、兵器制式,还有几个活口……都指向他们!”裴安咬牙道,眼中满是愤恨,“属下已加派人手看守府邸,并封锁消息,只是大人重伤之事,恐怕瞒不了多久……” 瞒?为何要瞒? 林若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光,以及那依旧刺目的、未被撤去的喜庆红绸。她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不必瞒。”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床上昏迷的裴瑾之,最终落在裴安身上,“非但不瞒,还要将此事,立刻、详细地,禀报皇上!将刺客的尸首、令牌、口供,一样不少,全部呈上去!” 裴安一怔:“夫人,如此一来,大人重伤的消息传出,只怕朝中……” “朝中如何?”林若溪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他们不是想看裴府的笑话吗?不是想趁大人‘重伤’群龙无首之际落井下石吗?那我便让他们看个清楚!看看他们倚仗的德妃娘娘,是如何勾结逆党,刺杀朝廷重臣!看看皇上,会如何处置这等无法无天、祸乱朝纲之举!” 她眼中寒光闪烁:“更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裴瑾之倒下了,裴府还有我林若溪在!想动裴府,先问过我同不同意!”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需要保护的娇柔女子。她是裴瑾之明媒正娶、生死与共的夫人!是这座府邸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夫君倒下,她便要替他撑起这片天,守住这个家,更要……替他讨回这笔血债! 裴安看着眼前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夫人,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仿佛看到了几分自家大人杀伐决断时的影子!他不再犹豫,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遵命!这就去办!” 裴安领命而去,脚步铿锵。 林若溪走到床边,执起裴瑾之冰凉的手,贴在自己依旧残留着泪痕的脸颊上,低声呢喃,如同立誓:“你听见了吗?我不会让你白白受伤。所有伤你、害你之人,我定要他们付出代价!你快点好起来,看着我……如何为你,荡平这些魑魅魍魉!” 接下来的几日,裴府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 裴瑾之重伤昏迷的消息,连同德妃勾结二皇子余党行刺的铁证,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朝野震动,舆论哗然! 皇帝震怒!当即下令彻查,德妃被剥夺封号,打入冷宫,其母家相关人等一律下狱候审。二皇子余党的清剿力度再次加大,一时间,京城内外风声鹤唳,与德妃及二皇子有过牵连的官员人人自危。 而裴府门前,更是车水马龙。前来探病的官员络绎不绝,有真心关切者,更有心怀鬼胎、前来打探虚实之人。 林若溪以夫人之尊,亲自出面应对。 她换下了染血的寝衣,穿上了符合身份的、颜色素净却不失庄重的衣裙,发间依旧簪着那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掩盖住憔悴,只留下一双沉静如古井、却暗藏锋芒的眼睛。 她在花厅接待来客,言谈得体,不卑不亢。对于真心探病者,她代夫致谢,言语恳切;对于心怀叵测、言语试探之辈,她或四两拨千斤,或直接以冰冷的事实与证据怼回,言辞犀利,寸步不让,几次下来,竟无人再敢小觑这位看似柔弱的裴夫人。 府内事务,她也处理得井井有条。安抚仆役,调度人手,确保裴瑾之的医治环境绝对安静安全,同时严防死守,杜绝任何可能的二次伤害。她甚至开始翻阅那本蓝色册子,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二皇子余孽和德妃母家势力的线索,为后续的报复做准备。 她像一株骤然经历狂风暴雨的藤蔓,不仅没有被击垮,反而在血与火的洗礼中,生出了坚硬的骨骼,疯狂地向上攀爬,要将所有伤害过她守护之人的敌人,统统绞杀! 夜深人静时,她依旧会守在裴瑾之床前,握着他微凉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话。 “裴瑾之,今日又来了几个想浑水摸鱼的,被我挡回去了。” “德妃进冷宫了,她母家也完了,你高兴吗?” “你快些醒吧,府里的账目我看得头疼,那些老狐狸说话弯弯绕绕,烦死了……” “你答应过要护我一世安稳的,说话要算话……” 她时而强硬,时而软语,将白日里所有的坚韧与锋芒,都在他沉睡的容颜前,化作了最深的依赖与期盼。 这天深夜,林若溪处理完手头的事情,照例来到裴瑾之床边。太医说他的脉象比前两日平稳了些,但人依旧没有醒转的迹象。 她替他掖好被角,手指无意间拂过他紧抿的薄唇,那冰冷的触感让她心头一痛。她俯下身,如同过去每一个夜晚一样,将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汲取着那微弱的、却支撑着她坚持下去的力量。 然而,就在她准备直起身时,却猛地僵住了! 她清晰地感觉到—— 被她握在掌中的、裴瑾之的那根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 第四十四章 指尖微动,黎明将至 那一下轻微的动弹,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林若溪几乎被绝望冰封的心!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裴瑾之那根被她握在掌中的手指,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刚才那一下只是自己过度期盼产生的幻觉! “裴瑾之?”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又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你……你能听见我说话,对吗?你再动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她将他的手捧得更紧,目光一瞬不瞬地锁住他的指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时间在极致的紧张与期盼中,一秒一秒地流逝。 就在林若溪的眼眸因为长时间瞪视而开始酸涩,心中的希望之火即将再次被失望浇灭时—— 那根手指,再次极其缓慢地、却又无比清晰地,在她掌心,蜷缩了一下! 不是幻觉!是真的!他真的动了! 巨大的喜悦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林若溪所有的防线!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但她却咧开嘴,又哭又笑,像个孩子。 “动了!你真的动了!太医!赵嬷嬷!快传太医!大人他动了!”她语无伦次地朝着门外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刺耳,却充满了失而复得的狂喜。 守在外间的赵嬷嬷和春桃闻声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听到林若溪的话,又看到她那副模样,皆是又惊又喜。 太医很快被请来,仔细地为裴瑾之诊脉,又翻看了他的眼睑,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几日来第一个舒缓的神色。 “裴夫人,大喜!大人脉象虽仍虚弱,但已有复苏之兆!意识正在逐渐恢复!这真是万幸!万幸啊!”太医捋着胡须,连连说道。 “那他……他何时能完全醒过来?”林若溪擦着眼泪,急切地问。 “这个……还需些时日。伤势太重,失血过多,身体需要时间恢复。但既已有了意识,便是闯过了最凶险的一关!夫人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太医保证道。 知道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意识正在回归,林若溪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幸好赵嬷嬷及时扶住了她。 “夫人,您也熬了这么多天了,大人既已好转,您快去歇歇吧!这里有老奴守着!”赵嬷嬷心疼地劝道。 林若溪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裴瑾之苍白的脸上:“我没事,我就在这里守着他。”她怕她一离开,他就会消失,怕刚才的一切又是一场空欢喜。 她重新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接下来的两天,裴瑾之虽然仍未睁眼,但手指、眼皮偶尔的轻微动弹,都让林若溪欣喜若狂。她更加细致地照顾他,亲自为他擦拭身体,更换伤药(在太医指导下),喂他服用流质的汤药和参汤。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单向地倾诉,而是开始带着期盼与他“对话”。 “裴瑾之,今天的参汤我尝过了,不苦,你多喝一点。” “外面下雨了,你听,雨声是不是很好听?” “德妃母家彻底倒了,皇上这次动了真怒,牵连了好多人呢……” “你快点醒过来,我还有很多账目看不懂,等着你教我……” 她不知道他能否听见,但她固执地相信,他一定能感受到。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给屋内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林若溪刚喂裴瑾之喝完药,正用温热的帕子轻轻擦拭他的嘴角。 忽然,她感觉到握着的他的手,力道微微加重了一些。 她心中一动,抬头望去—— 只见裴瑾之那浓密如鸦羽的长睫,极其缓慢地、颤动了几下,然后,在一片朦胧的金色光晕中,他那双紧闭了数日的眼眸,终于……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初醒的眸光带着几分茫然与涣散,似乎不适应光线,又缓缓阖上,片刻后,再次努力地睁开。 这一次,他的视线终于艰难地聚焦,落在了近在咫尺、满脸泪痕却又带着巨大惊喜的林若溪脸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林若溪看着他那双失而复得的、依旧带着虚弱却已然恢复清明的眸子,泪水再次奔涌而出,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死死地抓着他的手,又哭又笑。 裴瑾之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似乎还在消化眼前的状况。他的目光从她泪湿的脸庞,移到她紧紧抓着自己的手上,再移到她身上那件沾染了药渍、略显凌乱的衣裙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沙哑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气音: “……哭……什么……” ------------ 第四十五章 眸光初定,情愫暗生 “……哭……什么……” 他干涩沙哑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像一道惊雷,清晰地劈入了林若溪的耳中,震得她浑身一颤! 他醒了!他真的醒了!还在问她……哭什么? 巨大的喜悦、连日来的担忧恐惧、以及被他这句话勾起的无尽委屈,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她心中汹涌冲撞。她看着他依旧苍白虚弱,却已然恢复清明的脸,泪水流得更凶,想说话,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裴瑾之看着她哭得像个泪人,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与……柔软?他想抬手替她擦泪,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稍稍一动,便牵动了背后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 “别动!”林若溪见状,吓得连忙止住哭泣,慌忙按住他的手臂,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背上伤得很重,太医说不能乱动!” 她的指尖温热,带着轻微的颤抖,按压在他冰凉的手臂上,传递过来一种真实的、鲜活的触感。裴瑾之停止了动作,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凌乱的发丝,以及那件显然多日未曾好好更换的衣裙,眸色深了深。 “你……一直守着?”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许。 林若溪用力点头,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嗯!你昏迷了好几天,我……我怕……”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仿佛一松开他就会消失。 裴瑾之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房间里只剩下她细微的抽泣声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低缓:“……傻。” 一个字,带着伤后的虚弱,却似乎裹挟着千言万语,重重砸在林若溪的心上。 她抬起泪眼,怔怔地望着他。他这是在……说她傻吗?傻傻地守着他?傻傻地哭? 若是平日,他这般说她,她定会心生怯意或是不忿。可此刻,看着他虚弱地躺在那里,听着他那一声近乎叹息的“傻”,她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 “我……我乐意!”她带着哭腔,赌气般回了一句,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裴瑾之看着她这副难得流露出的、带着娇憨的倔强模样,苍白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似是疲惫至极,低声道:“……水。” 林若溪这才反应过来,他醒了这么久,定然口渴。她连忙松开他的手,手忙脚乱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又试了试温度,这才小心翼翼地端到床边。 她想扶他起来,又顾忌他背后的伤,一时有些无措。 “扶我……侧身。”裴瑾之闭着眼,低声指导。 林若溪依言,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口,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他扶起些许,让他能侧着头,小口啜饮杯中的温水。 他喝得很慢,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林若溪近距离地看着他苍白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脆弱得让人心疼。她心中那根名为“情愫”的弦,被轻轻拨动,发出细微而清晰的震颤。 喝完水,裴瑾之似乎恢复了些许力气,重新躺下,目光再次落在林若溪身上,带着审视:“府里……如何?” 他即便重伤初醒,关心的依旧是外界局势。 林若溪压下心中的涟漪,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言简意赅地告诉了他:德妃被打入冷宫,母家下狱;二皇子余党遭到进一步清剿;她如何应对前来探病的官员,如何稳住府中内外…… 她叙述得条理清晰,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只有偶尔看向他时,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痛楚与后怕,泄露了她真实的心绪。 裴瑾之静静地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难以解读的情绪。他没想到,在他昏迷的这几日,她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不仅稳住了局势,还借势反击,将德妃一派彻底按死。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娇柔的女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骨子里蕴藏着的韧性与力量。 “做得……很好。”他看着她,最终,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肯定。 林若溪的心因他这句肯定而微微一颤,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心田。 就在这时,赵嬷嬷端着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见到裴瑾之苏醒,又是惊喜又是激动,连忙上前伺候用药。 裴瑾之喝了药,精神似乎又差了些,很快便再次沉沉睡去。但这一次,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眉头也不再紧锁。 林若溪守在一旁,看着他沉睡的容颜,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与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她轻轻替他掖好被角,指尖拂过他微凉的手背,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蔓延——仿佛经过这场生死考验,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已经变得不同了。 接下来的几日,裴瑾之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虽然依旧不能下床,但已经能清醒地处理一些简单事务,听取裴安的汇报。 他与林若溪之间的相处,也悄然发生着变化。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保持距离,默许了她事无巨细的照顾。偶尔,在她喂药或者替他擦拭时,他的目光会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审视与冰冷,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林若溪也不再像最初那般畏惧他,照顾他时更加自然,甚至偶尔会因为他嫌药苦不肯喝而板起脸,硬逼着他喝下去。裴瑾之虽依旧没什么表情,却也会在她“强硬”的态度下,皱着眉将药喝完。 一种微妙而自然的亲密,在药香与无声的陪伴中,悄然滋生。 这天,林若溪正坐在床边,替他念着一些无关紧要的邸报,裴瑾之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大婚的仪程……耽搁了。” ------------ 第四十六章 红妆重燃,盟誓于心 裴瑾之这句突兀的话,让林若溪念邸报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起眼,对上他平静无波的目光,心头微微一涩。 大婚仪程……是啊,那场本该在锣鼓喧天、宾客盈门中完成的典礼,被一场血腥的刺杀彻底打断,只留下满府未及撤下的刺目红绸,和两人身上一内一外、触目惊心的伤。 “耽搁了便耽搁了,”林若溪放下邸报,语气故作轻松,却掩不住一丝怅然,“如今养好你的伤最要紧,那些虚礼,日后补上便是。” 她说着,伸手替他拢了拢滑落的锦被,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微凉的手背,便想收回。 然而,一只温热了许多的大手,却反过来,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将她的指尖包裹其中。 林若溪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抬头。 裴瑾之看着她,眸色深沉,不再是往日的冰冷审视,也不是伤重时的虚弱茫然,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带着某种决断的平静。 “不必补。”他开口,声音虽仍带着伤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三日后,便是吉日。一切照旧。” 照旧?林若溪愕然:“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裴瑾之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裴瑾之娶妻,无需遮遮掩掩,更不必因宵小之辈而延期。”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透过窗户,看到了那些仍在暗中窥伺的敌人:“他们想看我裴府一蹶不振,想看你我沦为笑柄?痴心妄想。” 他覆在她手背上的力道微微收紧,那温度熨帖着她微凉的皮肤,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着,你林若溪,是如何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地,成为我裴瑾之的夫人。我要这满京城的人都记住,这一日。” 他的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柔情蜜意,却比任何承诺都更让林若溪心潮澎湃。她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看着他苍白脸上重新燃起的、属于权臣裴瑾之的傲然与锋芒,鼻腔猛地一酸,眼前瞬间模糊。 他不仅要完成这场婚礼,他还要用这场婚礼,向所有敌人宣告他的不屈,更是向天下宣告他对她的……认定。 “好。”她哽咽着,重重点头,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泪水滚落,嘴角却高高扬起,“三日后,我们成亲!” 接下来的三天,裴府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只是这一次,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少了些浮华的喜庆,多了几分肃穆与坚韧。 宫中闻讯,立刻派来了最好的太医驻府,确保裴瑾之能支撑完婚礼全程。皇帝甚至特意赏下诸多珍贵药材,并明确表示会派皇子代为观礼,以示天恩。 林若溪变得更加忙碌。她不仅要督促婚礼各项事宜,更要精心照顾裴瑾之的身体。她亲自调整了他的饮食药膳,确保既能补充元气,又不会过于油腻影响伤口愈合。她甚至根据太医的指导,学会了如何帮他按摩腿部,防止久卧生出褥疮。 裴瑾之也十分配合。他强忍着伤痛,按照太医的要求进行有限的活动,努力恢复体力。大部分时间,他依旧靠在床头处理公务,听取汇报,只是目光时不时会落在屋内忙碌的那道身影上,看着她指挥若定,看着她细心妥帖,眸色深沉难辨。 大婚前一晚,林若溪将明日要穿的嫁衣和那顶华美的凤冠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她抚摸着嫁衣上精致的刺绣,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平静与期待。 她走到裴瑾之床边,他尚未睡下,正就着烛光看一份密报。 “明日……你若撑不住,不必勉强。”林若溪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担忧地道。 裴瑾之放下密报,抬眸看她。烛光下,她穿着素净的寝衣,未施粉黛,眉眼间却已褪去了最初的青涩与惶惑,多了几分沉静与坚韧,像一株历经风雨后,悄然绽放的玉兰。 “无妨。”他淡淡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过来。” 林若溪微怔,依言走近床边。 裴瑾之从枕边取出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嵌螺钿的锦盒,递给她:“明日,戴这个。” 林若溪疑惑地接过,打开盒盖。里面并非什么更加华贵的首饰,而是一支通体莹润、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簪。簪头雕成了简约的玉兰形状,与她之前那支素银簪花样相似,但用料和雕工皆非凡品,温润内敛,光华自蕴。 这玉质……她认得,是极其罕见的雪山暖玉,有安神定惊、温养身心之效,千金难求。他竟将其雕成了发簪…… “这太贵重了……”她下意识地推拒。 “给你的,便拿着。”裴瑾之语气不容置疑,他看着那支玉簪,又看向她,“比那支银的,更衬你。” 林若溪的心猛地一颤,握着锦盒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记得……他记得她说那支银簪衬她,所以他寻来了更珍贵、也更合适的暖玉簪……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不再推辞,将锦盒紧紧抱在怀里,低下头,耳根微红,声音细若蚊蚋:“……谢谢。” 裴瑾之看着她这副模样,眸色深了深,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了密报。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睫下,那冷硬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翌日,吉时已到。 裴府内外,红绸焕然一新,宾客云集。虽然裴瑾之重伤未愈的消息人尽皆知,但无人敢怠慢,皇子的驾临更是将这场婚礼的规格推向了顶峰。 正堂之上,裴瑾之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外面罩着一件玄色缂丝大氅,遮掩了背后的伤势。他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比往日清瘦了些,但脊背挺得笔直,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冷冽与威严,丝毫不减。他站在那里,便是一座无人能够忽视的山岳。 当林若溪穿着繁复华美的嫁衣,戴着那顶璀璨凤冠,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入正堂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 凤冠霞帔,珠围翠绕,映衬得她容颜绝世,风华无双。而发间那支简约却不失高雅的羊脂白玉簪,在一片珠光宝气中,更显清雅脱俗,与她通身沉静从容的气度相得益彰。 她一步步走向那个身着红衣、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隔着朦胧的盖头,她能感受到他投来的、专注而深沉的目光。 仪式简化了许多,但该有的步骤一样未少。拜天地,拜高堂(裴瑾之父母早逝,只设了牌位),夫妻对拜。 当他与她相对躬身行礼时,林若溪能听到他因动作而牵动伤口、极力压抑的细微吸气声。她的心揪紧了,却在盖头下,努力扬起一个最美的笑容。 礼成。 喧嚣祝贺声中,裴瑾之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柔荑。他的掌心不再冰凉,带着伤后的微潮和坚定的力道。 他没有像寻常新郎那样去宴客,而是在裴安和侍卫的护卫下,直接牵着林若溪,回到了重新布置过的、洋溢着喜庆红色的新房。 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新房里红烛高燃,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裴瑾之挥退了所有下人。 他拉着林若溪,走到床榻边坐下。动作间,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也更白了几分,显然方才的仪式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疼吗?”林若溪心疼地扶住他,急忙想去查看他背后的伤口。 裴瑾之却握住了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动作。他抬眸,看着她被烛光映照得格外柔美的脸庞,看着盖头下若隐若现的精致轮廓,目光深邃如海。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极其郑重地、亲自为她掀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凤冠珠玉轻响,林若溪的容颜彻底暴露在温暖的烛光下。眉眼如画,唇色嫣然,眼中带着水光,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四目相对,万千言语,皆在无声之中。 裴瑾之静静地看了她许久,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灵魂深处。然后,他松开握着她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入了她的掌心。 那不是别的,正是那个藏着“山河社稷图”线索木牌的、她亲手所绣的祥云香囊。 “这个,”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交由你保管。从今往后,我的命,我的秘密,我的一切……都与你,休戚相关。” 林若溪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失而复得、却又意义截然不同的香囊,感受着那硬物硌在掌心的触感,再抬头看向眼前这个将身家性命与所有隐秘都托付于她的男人,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香囊紧紧攥住,贴在心口,然后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伤口,轻轻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将脸颊埋入他带着药香和冷檀气息的胸膛。 这是一个无声的承诺,一个比任何誓言都更加坚定的回应。 裴瑾之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抬起未受伤的手臂,轻轻地、带着一丝生涩的温柔,回抱住了她。 红烛噼啪,映照着紧紧相拥的两人。 ------------ 第四十七章 锦瑟初鸣,朝露晨光 红烛燃尽,晨光熹微。 林若溪是在一阵沉稳的心跳声中醒来的。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裴瑾之近在咫尺的睡颜。他依旧侧卧着,将她圈在怀中,姿势带着保护意味,却又小心地避开了自己背后的伤口。 晨光透过窗棂,为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青影。熟睡中的他,敛去了平日所有的冰冷与锋芒,眉宇间竟有种难得的宁静,甚至……一丝脆弱。 林若溪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他。这是他们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后,共度的第一个清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红烛燃烧后的淡淡烟气和彼此交融的体温气息。她的脸颊贴着他微凉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安宁感,如同温泉水,将她缓缓包裹。 她悄悄抬起眼,细细描摹他的轮廓。从英挺的眉骨,到高直的鼻梁,再到那双总是紧抿、此刻却放松下来的薄唇。想起昨夜他虽因伤势未能与她真正圆房,却依旧固执地拥着她入眠,在她耳边用沙哑的声音低语“睡吧,我在”,林若溪的心尖便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阵阵涟漪。 这个男人,正以一种她从未预料的方式,一点点侵占她的心。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裴瑾之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初醒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朦胧,但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瞬间恢复了清明。 “醒了?”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嗯。”林若溪脸颊微热,轻轻应了一声,下意识想从他怀里退开些,却被他揽在腰间的手臂稍稍收紧,阻止了。 “还早。”他淡淡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似乎在确认她的气色,“睡得可好?” “很好。”林若溪老实回答。有他在身边,她确实一夜安眠,连梦都未曾做一个。 裴瑾之闻言,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依旧维持着相拥的姿势,目光望向帐顶,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林若溪也安静地偎着他,享受着这难得的静谧时光。直到窗外鸟鸣声渐起,天色大亮,她才轻轻推了推他:“该起身了,你还要换药。” 裴瑾之这才松开手臂。 早已候在外间的赵嬷嬷和春桃听到动静,端着热水、伤药和干净的衣物鱼贯而入。见到屋内情形,赵嬷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春桃则低着头,脸颊红扑扑的。 林若溪起身,顾不上自己梳洗,先接过赵嬷嬷手中的药盘,准备亲自为裴瑾之换药。 裴瑾之靠在引枕上,十分配合地微微侧身,露出背后缠绕的绷带。当林若溪小心翼翼地解开旧绷带,看到那道依旧狰狞的伤口时,心还是忍不住抽痛了一下,眼眶微微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照太医教导的步骤,用温水沾湿的软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然后敷上新的药膏,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稀世珍宝。 整个过程,裴瑾之始终沉默着,只有在她偶尔不小心碰到伤处时,身体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下,却连哼都未曾哼一声。 “疼吗?”林若溪一边重新缠上干净的绷带,一边忍不住低声问。 裴瑾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圈微红,一脸心疼的模样,眸色深了深,语气却依旧平淡:“无妨。” 待换好药,穿戴整齐,早膳也已摆在了外间的圆桌上。依旧是清淡的药膳,却比前几日丰盛了些。 两人相对而坐,安静地用着早膳。气氛不再像最初那般冰冷疏离,也不再是林若溪单方面的照顾,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带着微妙亲昵的默契。 刚用完早膳,裴安便在门外求见。 “让他进来。”裴瑾之放下银箸,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裴安进来,目不斜视地行礼后,便开始禀报公务。大多是朝中动向,以及关于二皇子余党和德妃母家后续处理的进展。 林若溪本欲回避,裴瑾之却抬手示意她留下:“无妨,你也听听。”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让她参与此类事务。林若溪心中微动,安静地坐在一旁,凝神细听。 裴安禀报完毕,迟疑了一下,又道:“大人,还有一事……北疆传来急报,戎狄似有异动,边境几个部落摩擦加剧。陛下之意,是想等您伤势稍愈,再行议处。” 北疆军务?林若溪看向裴瑾之,只见他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在沉思。 “知道了。”他淡淡道,“回复陛下,臣已知晓,会尽快拿出章程。” 裴安领命退下。 屋内再次剩下两人。裴瑾之看向林若溪,忽然问道:“你对北疆之事,如何看?” 林若溪一愣,没想到他会考校自己。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裴安的话,以及之前在那本蓝册子上看到过的关于北疆的一些零星记录,斟酌着开口:“北疆苦寒,戎狄骁勇,历来是心腹之患。此时异动,若非寻衅,便可能是内部出了变故,需探明缘由,方能对症下药。且……边将是否得力,粮草是否充足,皆需考量。” 她说的都是些浅显的道理,但条理清晰,并未怯场。 裴瑾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不错。”他点了点头,“看来那本册子,你没白看。” 林若溪脸颊微热,正想说什么,却见裴瑾之站起身,因动作牵动伤口,脸色白了白。 “你要去哪里?”林若溪连忙上前扶住他。 “书房。”裴瑾之借着她手臂的力道站稳,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事,需早做安排。” 林若溪知道劝不住他,只得小心扶着他,慢慢朝书房走去。阳光透过廊庑,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裴府的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新的轨道。裴瑾之虽仍需静养,但已开始逐步处理紧要公务,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林若溪则真正担负起主母之责,将府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闲暇时便去书房陪着他,或看书,或帮他整理文书,偶尔也会就一些朝中轶闻或府中琐事交谈几句。 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似乎在日渐消融,一种基于信任与陪伴的温情,在朝夕相处间悄然滋生。 这天,林若溪在整理裴瑾之书案时,无意间发现了一封被压在镇纸下的、来自江南的密信。信中提到,追查“山河社稷图”的线索,似乎指向了江南苏家的一处旧宅…… 她拿着那封信,心头莫名一跳。苏家……裴瑾之母亲的娘家,通宝钱庄的背后东家……这块木牌的来历,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她正凝神思索,身后忽然传来裴瑾之低沉的声音: “在看什么?” ------------ 第四十八章 秘信共览,前路同舟 裴瑾之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高,却让林若溪心头猛地一跳,握着密信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她像是做坏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一时间竟有些无措,僵在原地。 脚步声靠近,带着那股熟悉的、混合着药味与冷檀香的气息。裴瑾之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封展开的信笺上。 林若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信笺递了过去,声音尽量平静:“妾身整理书案时无意看到……似乎与那木牌有关。”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隐瞒,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既然他已将身家性命与秘密托付,那她便以坦诚相待。 裴瑾之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脸上并无讶异或怒色,仿佛早已料到她会看到。他随手将信纸放在书案上,抬眸看她,眼神深邃:“苏家旧宅……你如何看?” 他又在考她。林若溪迎上他的目光,心中那点慌乱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纳入他世界核心的奇异感觉。她沉吟片刻,道:“通宝钱庄势力遍布江南,苏家虽是商贾,但树大根深,与各地关系盘根错节。若线索真指向苏家旧宅,恐怕……那里藏着的,不仅仅是关于‘山河社稷图’的线索,或许还牵扯到苏家自身,甚至……与大人您的母族有些关联?” 她说到最后,语气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裴瑾之的身世在京城并非秘密,但其母族苏家具体情形,外人却知之甚少。 裴瑾之静静听着,眸中神色莫测。他并未直接回答她的猜测,而是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庭院中那株愈发苍翠的海棠,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缥缈: “我母亲……是苏家那一代唯一的嫡女。”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多言。但林若溪却从中听出了许多未尽之意。唯一的嫡女,却嫁入了安远侯府做填房(裴瑾之是嫡子,但其母并非原配),之后早逝……这其中,恐怕也少不了高门大户的恩怨纠葛。而那关乎前朝秘宝的木牌线索竟与苏家有关,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此事,你暂且不必理会。”裴瑾之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北疆军务紧迫,需先行处理。江南之事……待我伤势再好些,亲自去一趟。” 他要亲自去?林若溪心中一紧。江南远离京城,势力错综复杂,苏家情况不明,再加上那神秘莫测的“山河社稷图”……此行定然危险重重。 “你的伤……”她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无碍。”裴瑾之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有些事,必须亲自去了结。”他看着她眼中清晰的担忧,顿了顿,补充道,“届时,你与我同去。” 同去?林若溪怔住。他竟然要带她一起去?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担心他的安危,也是对自己能否帮上忙的不确定,但内心深处,却因他这句“同去”而涌起一股暖流与……并肩而立的勇气。 “你是裴府主母,是我的夫人。”裴瑾之走到她面前,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仿佛看穿了她所有的不安与犹疑,“有些风雨,当与我同担。” 他的话,如同最郑重的承诺,将她牢牢地绑在了他的身边,不仅是荣华富贵,更是风雨险阻。 林若溪望着他坚定深邃的眼眸,心中最后一丝彷徨悄然消散。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好。我与你同去。” 从书房出来,林若溪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她知道,从应下“同去”这一刻起,她将真正踏入裴瑾之所在的那个充满权谋、秘密与危险的世界核心。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参与。 她回到主屋,从妆奁最底层取出那个祥云香囊,摩挲着里面那块冰冷的木牌。山河社稷图……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又与裴瑾之的母族有着怎样的关联? 接下来的日子,裴府的重心明显偏向了北疆军务。裴瑾之书房里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他与心腹幕僚、兵部官员的密谈也愈发频繁。林若溪则一面细心照料他的伤势,一面开始有意搜集和阅读关于北疆风土人情、戎狄各部势力以及历年战事的记载,她知道自己或许无法在军国大事上给出建议,但至少要做到心中有数,不至成为他的拖累。 她的沉稳与成长,裴瑾之都看在眼里。他虽未明言,但偶尔看向她的目光中,赞许之色愈浓。 这天,林若溪正在翻阅一本前朝兵书,裴安面色凝重地快步走进书房,对正在批阅公文的裴瑾之低声道:“大人,北疆八百里加急!戎狄王庭发生内乱,三王子弑父篡位,正在集结兵马,恐不日即将南下叩关!” 裴瑾之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眼中锐光迸现! 林若溪的心也随之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裴瑾之放下笔,声音冷峻如铁:“传令下去,即刻召集兵部、户部、五军都督府主要官员,一个时辰后,政事堂议事!” “是!” 裴安领命匆匆而去。 裴瑾之站起身,因动作太急,牵动伤口,眉头微蹙了一下。林若溪连忙上前扶住他。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看来,江南之行,要提前了。” 北疆大战将起,国库粮饷、后方稳定至关重要。而江南,乃是钱粮重地,漕运命脉!必须在战事彻底爆发前,确保江南稳固,厘清所有潜在隐患!尤其是那可能与“山河社稷图”牵扯、甚至影响漕运钱粮的苏家旧宅之谜! 林若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握紧了他的手臂,眼神坚定:“我这就去准备。” 风雨,已至。而她,已准备好与他同舟共济。 然而,就在林若溪转身欲去收拾行装时,裴瑾之却忽然唤住了她。 “若溪,”他看着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郑重,“此去江南,恐有未知之险。那块木牌,或许……会引来意想不到的麻烦。” ------------ 第四十九章 江南烟雨,暗棋布局 裴瑾之那声低沉郑重的“若溪”,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圈圈涟漪。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唤她的名字,褪去了“夫人”的疏离,带着一种将她真正视为并肩同行者的认可。 “我明白。”林若溪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声音同样坚定,“既然选择了与你同行,便不畏任何麻烦。”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锋芒的弧度,“更何况,这麻烦,未必不是我们的机会。” 裴瑾之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慧黠与勇气,冷硬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很好。”他不再多言,只道,“去准备吧,轻车简从,三日后出发。” 三日后,天未亮,一辆看似普通、内里却布置得极为舒适坚固的青幔马车,在数十名精干护卫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裴府,出了京城,一路向南。 此行明面上的理由,是裴侍郎伤后需往江南气候温润之地静养,并顺道巡查漕运、盐政。唯有林若溪和极少数核心心腹知道,真正的目的,是探查苏家旧宅,厘清“山河社稷图”的线索,为即将到来的北疆大战稳固后方。 马车内,裴瑾之靠着软垫闭目养神,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林若溪坐在他对面,手中拿着那本蓝色册子,以及后来裴瑾之交给她的一些关于江南势力、苏家往来的更详尽的卷宗,仔细研读。 越往南行,天气愈发暖湿,景色也与北地的苍茫雄浑截然不同,变得婉约秀丽。烟雨朦胧,小桥流水,但林若溪无心欣赏,她深知这温婉景色之下,隐藏着不比京城简单的暗流汹涌。 “苏家如今明面上的家主,是你舅舅?”林若溪放下卷宗,轻声问道。这些关系,卷宗上只有冷冰冰的记录,她需要了解得更具体。 裴瑾之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嗯,苏文柏。母亲去世后,苏家与安远侯府便渐行渐远,与我这外甥,更是疏离。”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通宝钱庄如今虽仍挂着苏家的名头,但实际掌控,早已不尽在苏家手中。” 林若溪若有所思。母族疏离,钱庄势力被渗透……这苏家内部,恐怕也非铁板一块。那旧宅的线索,苏文柏是否知晓?是敌是友? “我们到了江南,是先见你舅舅,还是直接去旧宅?”她问道。 “不必见他。”裴瑾之语气冷淡,“直接去旧宅。有些事,见了面反而不便。” 林若溪了然。看来,他对这位舅舅,并无多少信任。 行程半月余,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江南重镇——临安城。 并未惊动当地官府,裴瑾之直接入住了一处早已安排好的、位于西湖畔的幽静别院。别院看似普通,实则守卫森严,皆是裴瑾之的私兵。 稍作安顿,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后,裴瑾之便带着林若溪,只带了裴安和两名贴身侍卫,趁着夜色,乘坐一叶不起眼的乌篷船,悄然驶向了位于城西、早已荒废多年的苏家老宅。 夜色下的西湖,烟波浩渺,远处画舫丝竹声隐约可闻,更衬得他们此行如同鬼魅。乌篷船在纵横交错的水巷中穿行,最终在一处僻静的河埠头停下。 眼前是一座占地颇广,却明显年久失修的宅院。黑漆大门上的铜环早已锈迹斑斑,围墙多有坍塌,院内杂草丛生,在凄迷的月色下,显得格外阴森荒凉。 裴安上前,用特殊手法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那把锈锁。 一行人踏入宅内,一股陈腐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透过残破的窗棂照入,勉强能看清院内大致轮廓,亭台楼阁依稀可见昔日的精致,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 “根据密信所指,线索可能藏在家祠的暗格之中。”裴瑾之低声道,他对这里的布局似乎并不陌生,引着林若溪径直向后院的家祠走去。 家祠比前院保存得稍好一些,但也积满了厚厚的灰尘,蛛网遍布。祖宗牌位东倒西歪,供桌早已腐朽。 裴瑾之走到供桌后方,在一块看似寻常的地砖上,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轻重不一地敲击了数下。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地砖旁一块墙板悄然滑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洞口,一股更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息涌出。 “我下去。”裴瑾之拦住欲要上前的林若溪。 “一起。”林若溪抓住他的手臂,眼神坚持。下面情况未知,她不能让他独自涉险。 裴瑾之看了她一眼,没再反对,只对裴安道:“守在外面。” 两人点燃了带来的小巧气死风灯,一前一后,弯腰钻入了洞口。下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潮湿滑腻。走了约莫十余级,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不算太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盒,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裴瑾之走上前,仔细检查了木盒周围,确认并无机关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盖。 盒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以及一张绘制在某种兽皮上的、残缺不全的古老地图。 裴瑾之拿起那几张信笺,就着灯光快速浏览,脸色逐渐变得凝重。林若溪也凑过去看,信上的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手笔,内容却令人心惊!其中提到了“山河社稷图”并非单纯藏宝图,而是关乎前朝龙脉气运,更隐隐指出,当年苏家曾受前朝皇室密令,守护此图残片,而裴瑾之的母亲,似乎知晓更多内情,甚至因此……招致了杀身之祸? 林若溪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裴瑾之。他紧抿着唇,眸中翻涌着冰冷的怒意与痛楚。母亲的早逝,果然并非偶然! 他又拿起那张兽皮地图,地图残缺大半,上面用诡异的符号标注着一些山川河流,与现今舆图迥异,完全无法辨认。这似乎就是“山河社稷图”的一部分残片? “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裴瑾之将信笺和地图小心收好,声音低沉,“但也惹上更大的麻烦了。” 能将前朝秘宝、龙脉气运牵扯进来,背后的势力,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石室时,头顶上方,却突然传来裴安一声短促的厉喝:“什么人?!” 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与激烈打斗的声音! 有人跟踪他们!而且找到了这里! 裴瑾之眸光一寒,瞬间吹熄了手中的风灯,石室内陷入一片漆黑。他一把将林若溪拉至身后,贴近冰冷的石壁,低声道:“别出声。” 黑暗中,林若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上方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她紧紧攥着裴瑾之的衣袖,感受到他身体紧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突然,石室入口处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似乎有人解决了上面的守卫,正在试图打开洞口! 一道微光从逐渐扩大的缝隙中透入,映照出洞口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身影。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陌生的男声,悠悠传来: “表弟,多年不见,一来就动舅舅家的东西,是不是……太不见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