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窗前(1) ——龙生九子,各有所好;向死而生,反求诸己。 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四、五层楼之间的楼梯间窗前。楼梯间浸没在四下里静默的黑暗之中,顶子上的灯泡只有在每年春节和其后一段时间的晚间睁开昏昏欲睡的眼睛发出忽明忽暗的黄光,之后不久,要不就被孩子们用弹弓打破,要不就自我逐渐衰弱下去,直至某天突然就永远闭上了眼睛。眼前,两只窗扇上糊着白蒙蒙灰尘的玻璃上,从光滑的弧线形裂纹儿中时而放射出灵异的光芒。下面的两只窗扇空空如也,好像从来就没有安装过玻璃的样子。他通过窗扇探出头向下望去,下面黑漆漆一片。 如果人生必须经历九九八十一难,那么,这次可以算作第一难——生死选择之难。王亚龙正面临这样的选择。即便是选择本身,也仍然如此艰难,令人痛苦不堪,因为他还不知道生意味着什么,但至少生存在这个世界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感到多么有趣;而死又意味着什么,在没有舔舐和体验过之前,还不知其滋味,就像一个黑洞,深不见底,与活着同样令人恐惧。但是,也许那种恐怖只是一瞬间,像风一样一闪而过。 不知道什么原因,或者是谁,将他引到窗前,而不是引他到别的什么地方或采取其它的方式开启这第一次挑战。 那本字典里讲的第一个尝试升空飞翔的叫做万户的人,好歹还有火箭和扇子作保护。现在自己连一只风筝也没有,如果直接飞出去,则是另外一回事了,结果应该会很痛,又很难看。 白天的情景重又浮现眼前。上午,亚龙一直趴在床沿摆弄针线筐里大大小小的各式纽扣,那些由旧衣服上剪下积累而来的塑料或者铁皮材料的花花绿绿的小物件是他唯一可以自由支配的玩具,是他统领的纽扣大军。下午的时候,他到厨房喝水,碰到对门邻居家的孩子张鹏。在两家共用的狭窄的厨房里,张鹏浓黑眉毛的眉尖向上挑着,圆溜溜的小眼睛盯着亚龙,小撅撅嘴里露出上翘发黄的门牙,好像很亲切地问亚龙:“你家还有没有吃的?我们去喂鸽子。”亚龙每次看到张鹏总不由自主地想起曾在楼房拐角处见过的死老鼠,他总是想笑,而每次,对方好像总是将亚龙的表情当作了示好和谄媚。张鹏没等亚龙回过神儿来,就弯腰随手撩开亚龙家小食橱上的白布帘子。小搪瓷盆里有三个馒头,那是这一家三口人今晚的主食。 “我家的馒头吃完了”张鹏说,伸手从搪瓷盆里抓出一个馒头。“我们去喂鸽子”。他好像是在向亚龙说,也像是压根就没有在乎亚龙可能如何回答,或者会不会跟他一起去喂鸽子。他掰了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味道不错。嗯,喂鸽子也够了。”说着,拿着那只馒头,头也不回地就向外走去。亚龙站在一旁,没有看张鹏的眼睛。在旁人看来,他就是立在那里,仿佛张鹏所说所做与他没有一点关系。他还在想着老鼠,不确定张鹏与老鼠之间除了样貌之外还应该有什么更多的关联,同时,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应答,但心里多少有些不快和紧张,甚至还有些懊恼。不快的是,张鹏就这么轻易地拿走了他家的东西;紧张的是,晚饭时,要怎么向母亲解释;懊恼的是,他不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张鹏比他大两岁,方脑袋上头发不是很多,齐刷刷短短地一根根向上直立着。他的个头儿比亚龙高出半头,好像在外面是个比较强硬的孩子头儿。 亚龙想,但是,在今天这种情况下,自己应该与他做对吗?还是要加入他那一伙,跟着他走,装作很喜欢鸽子的样子,从别人手里得到一点儿用自家的馒头捻成的渣渣儿去投喂别人家的鸽子?他还在原地琢磨,没有想出答案,张鹏已经消失不见,周围一片沉寂。 张鹏的母亲在女人中明显地属于体格强壮和长相凶悍的那种,总是可以看到她脸上的横肉,偶尔咧嘴笑时会露出闪亮的银色金属门牙。亚龙的母亲曾经告诉亚龙,因为张家将卫生间和厨房搞得乱七八糟,母亲与张家产生了几次矛盾,张母堵着王家的房门破口大骂,亚龙的脾气火爆的父亲挥拳揍了张母一拳,双发大打出手,谁都没有获得胜利,双方闹到了工作单位。不用母亲多说,亚龙知道要少招惹这一家。 晚饭的时候,母亲问起馒头为什么少了一个,亚龙如实说了白天的情形。母亲咬牙切齿地训斥亚龙为什么让那个臭小子白白拿走了自家馒头。亚龙还是没有说话,他想着如果爸妈进一步责怪自己无能,就推说不要招惹这一家人。他与父母一起简单地吃了一点儿东西就躲到了一边去,心中惴惴不安,祈祷两家不要因为此事再度爆发冲突。默默地走出家门,为了不被打扰,顺手关上了家门。 站在楼梯间窗前,透过层层叠叠交叉错落的树枝间隙可以依稀看到远处楼房的窗口透出点点暗淡灯光,仿佛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幻象。身边的黑暗与院子外静悄悄的街道融成了一团,直到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才露出一点点光亮。间隔很远的路灯杆顶端弥散着昏黄的光晕,但楼下依然黑漆漆一片,仿佛无底深渊。 亚龙伸出双手努力去够两侧的窗框,他的手刚好能够抓到两侧的窗框,但是费劲抬起的脚却伸不到窗台上。要是有高一点的凳子就可以比较容易地上去了,他想。他换了一种方法,将两只手摽住中间的窗框。窗框是老式的木质结构,此时正值春季,手抓在上面并不感到冰手。如果在白天可以看到,深褐色木制窗框内侧覆盖着浅黄色的油漆,外侧是墨绿色,油漆历经岁月,已经褪色龟裂,挂着被雨水冲刷的灰土斑驳的痕迹。微微的春风里,仍然可以隐隐闻到油漆和霉菌混合的酸涩气味。他想,在平时,他绝对不会触碰这些满是尘土的脏兮兮的东西,现在所有手指与两只手掌都已经满是灰尘,以及尘土与汗水合成的赃泥,双手与裤子肯定也已经脏的无可救药了,不过这些都已经无关紧要了。 双手抓住一根中间的窗框,右腿努力抬起,脚尖脚掌依次摩擦着窗台向上伸展,逐渐够到窗台,有些大的不合脚又破了洞的黑布鞋险些掉下来。他双臂带动全身猛一用力,经过一番挣扎,终于成功地跪到了窗台上。他想,没有退路了,浑身上下的衣服肯定都蹭上了难以掸除的灰土,见不得人了。 再次向下望去,仍是黑漆漆一片,看不到任何影像。他闭上眼睛,四周完全陷入黑暗,仿佛世界全都死了。 多少次,听家人和邻里们说,他生下来就体弱多病,身上到处生疮流脓,脸上没有一块好地方,家人担心将来这个孩子的脸无法见人。母亲缝了一对小手套给他系在手上,免得他抓烂自己的脸。母亲抱着他四处求医,后来,用从一位老中医那里淘来的中药为他清洗了一周,逐渐消除了他的疮毒,后来,身上倒是没有留下明显的疤痕。 他们说他瘦弱,大头,眼大无神,小短腿上面的膝盖向内侧弯曲。据说,先前有一个博学多闻的邻居对亚龙很是关心,告诫家人说,这个婴儿腿型外撇,如果不矫治,将来会长成罗圈儿腿,不仅影响正常发育,而且将来还会很难看。要想矫治也简单,只需要用绷带将两腿的膝盖并拢绷直,牢牢地捆扎在一起,这样,从小扳直膝盖,将来孩子的腿就会长得又直又挺拔。所以,不管孩子怎么哭闹,家人都坚持不懈地捆住孩子,直到腿变直为止。在学会走路之前,捆绑膝盖持续了数月。结果是,亚龙学会走路后,双侧膝盖内倾,双脚内八字。家人多年来总是在外出时督促他要努力将双脚脚尖向外撇,纠正内八字。 平时走路倒没有感到有什么不舒服,从学习走路开始就这样四处走动,感觉很自然。只是在安静时,或者在梦中经常感到全身被无形的黑暗捆缚住,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那铁钳般强大的力量。每次看到其他小孩子张牙舞爪地大肆哭闹,就唤起他曾经的在深渊中无法挣脱的约束中的痛苦挣扎,但是,可以肯定那时的他甚至连挣扎的空间都没有。那是使人无奈的,没有开始没有结束的,黑暗无形的,没有边界的魔障。越是想要挣脱这股力量,这股力量越是紧迫地挤压过来,压迫所有内脏,直逼内心,使身心俱疲,无法爆炸,无处宣泄,无法逃脱。于是,这股邪魅的力量干脆占据了心脏,游走在整个躯体内,填充满了胸腔、四肢、每根手指的指头,直至绷直了的脚面与每一根脚趾尖,在周身不断循环窜动,肆意妄为。最后,这股黑暗得让人绝望的力量又聚拢在心窝下面,那个仿佛永远摸不到够不着的地方,不断地下坠,聚拢成一个终生解不开的死疙瘩。 他从没有怨恨谁,甚至对那个琢磨出了这个“聪明”主意的先生也没有记恨,他也许真是出于好心要帮助塑造一个体型端正的孩子,也许在他自己孩子的身上验证了良好的效果,也许他只是临时地没话找话说,总之,这里面没有谁真想害人,哪怕他临时起意要使个坏,以弥补和缓解当时糟糕的心情,但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人,亚龙想,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至少,后来的亚龙希望是这样,并最终认定,他们确实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再次向外探出头去,一阵微微的凉风吹来。 他们管他叫“哑巴”,或者,管他叫“小哑巴”。他觉得这个称呼里没有包含一丝善意。他很少说话。很多情况下,他不知道该如何与人对话,或者该说些什么,或者有些时候该怎么说,说了那些话又有什么用呢?比如,他都不知道该如何与人打招呼,大家见面都问对方“吃了吗?”,他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倒并不是说不明白“吃了吗?”字面的意思,而是双方接下来将如何交流,如果对方吃过饭,于是就要说“吃了”,这样挺好;如果还没有吃饭,要是说“吃了”,那不就是说谎吗?如果实话实说“还没呢”,那么,问候的一方应该怎么说呢?是说“那您赶紧吃去吧”,还是要说“那您到我家去吃吧”?但是,好像从来没有听人这样说过,着实令人费神又困惑。 没有朋友可以一起玩耍一起说话。对唯一可以称作朋友的记忆是那么短暂。刚记事的时候,有一个小孩子偶然来家里玩,那是一个非常难得发生的情形。两个年龄相仿的幼儿在一起玩得忘乎所以,亚龙将自己所有的玩具都拿出来与朋友共享,即便是除了一堆纽扣之外没有其它什么真正的玩具。小朋友回家时,亚龙难分难舍。 第二天早晨,亚龙早早地醒来,笨拙地套上衣服就头一次独自走出家门,大人还以为他去上厕所,没有人管他。那时,他家还住在一层。他抓着楼梯扶手,笨拙地迈着比台阶高不了多少的小短腿儿,一阶一阶地向上攀登,登上三楼去敲那个小朋友的家门。 大家都还没有起床。他用力敲了好半天的门,使劲喊着那个小朋友的名字。开门的小朋友爸爸问他要干什么,他向叔叔说要找小朋友玩。叔叔说现在不能一起玩,亚龙赖着不走。叔叔下楼去告诉了亚龙的家人。母亲上楼来,边走边对小朋友的爸爸道歉,抱歉打扰了人家的休息。 母亲拉着亚龙的手下楼,边走边说,“亚龙,这么早,大家还没起床。不能这么早就一起玩。”亚龙这才理解他做这件事情,确实选的不是时候。打扰大人们休息,感到愧疚。 母亲接着说:“而且,人家是女孩儿,你是男孩儿,男孩子不要这样去找女孩子玩,这样不好。”亚龙不是很理解为什么男孩子不能与女孩子一起玩。他想问为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到家了。 还没有搞明白早晨发生的事情原委,但他知道要遵照大人的要求,不然,那些不知道的规则将带来惩罚,这些情况使人担心。后来他才明白,小孩子就是一张白纸,落在上面的每一道笔划,都留下了永远难以磨灭的深深的印记。但是,对于那个小朋友,他好像再也没有见过,很快淡忘了她的样貌,没有留下任何印象。在那个年纪,再也没有过任何真正的好朋友。 跪在窗台上,探头向外去,感觉到自己的心砰砰地跳个不停。他转转两只脚腕子,腾出左手扶了扶左脚的鞋子,又腾出右手扶了扶右脚的鞋子。他想,趴在地上的样子,应该是脸朝下,两只胳膊使劲向两侧伸展着,两条腿直直地向两侧蹬着,就像在床上模拟电影中用身体挡住子弹的士兵那样吧。但不管是脸朝下还是脸朝上,不很合脚的鞋子肯定会被甩出去很远。脚上没有鞋子趴在那里或躺在那里,会很难看,无论如何,会有很多人,大人、小孩会围观,尽管是夜里,也许还有幽灵和鬼怪。这样一想,又觉得会很令人难堪与气馁。 向外更多地探出身去,眼前还是一片黑暗。双手紧抓着窗框,双臂拉直。 一股晚间初起的凉风从侧面飘过来,让他感到一直憋闷的胸中有了一点点舒畅。他打了个冷战。飞起来的时候肯定不会痛,但落下去的时候肯定会很痛吧?无论如何,这会很快,像闪电一样快吧,比眨眼还快。但,之后会怎么样呢?一切就消失了吗?就是呼呼的一下子。一瞬间,他的心停止了跳动。 像灵光一闪,他的心里和眼前同时亮了一下。等等,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他稍微后倾,腾出左手,向窗框外侧的角落摸索过去。那个小纸团还在那里。纸团里那个圆溜溜的小球还在。他若有所思地沉默在那里。 纸团是他昨天藏在那里的。这个角落是他藏宝的秘密地点。 包裹珠子的纸也不是随便拿到的报纸或者从旧本子上撕下来的,他选用的是在自己手里排行老二或老三的烟盒纸,原本是精心折叠的烟盒元宝,只有这样的宝贝烟盒才能配得上宝贝级别。纸团里包裹的是一颗玻璃弹珠大小的圆球,这是一件令人着迷的宝贝——它圆润光滑,顶端有几圈暗黑的波纹,四周像是半透明的宝石那样闪耀着令人无法抵挡的迷人光环:阳光下,从内向外反射着层层叠叠的金色光辉;在暗处,游动着幽幽的猫眼一样的黄绿色光芒;半明半暗之中,那迷离的幽光又躲躲闪闪,从一层层遍布细密银针的晶莹世界里发散出来,使人感觉到它的深邃,观者要被吸入一个幽深和神秘的奇异世界。 在不久前那个梦游一样令人心神不安的夜晚过后的早晨,当他前去验证那个梦幻时刻的时候,在街角处感到脚下有一个硬硬的石子儿,当时,以为会捡到一颗孩子们丢弃的破烂玻璃弹珠。当抹去弹珠表面的浮土,看到了它在阳光下金灿灿的样子。它像是弹珠,但绝对不是。 他很快就相信,甚至确信,它来历不凡,这应该是专属于他的宝物。每个人应该有属于自己的宝物,而这个东西就是恰恰专属于他的,是老天的恩赐。 几天前,他在三个小孩子旁边看他们游戏玩耍。“我们来找宝藏吧。”一个小朋友说,带着大家来到院外街边拐角处的一棵衰老得半死不活的大杨树下。亚龙假装心不在焉,在远处静悄悄尾随着他们。那棵树在去年就没有长出树叶,树皮已有部分剥落了,树干很粗,要两三个孩子手拉手才能环抱过来。那个带头的孩子围着大树转了一圈,“就在这里。”他指着裸露在外的一节长满光溜溜瘤子的树根旁边的小石块说:“这是我做的记号。” 他从旁边捡起一根树枝,把它当做挖掘工具,有模有样地好像很费力地挖着表层的土。大家都蹲下来围拢在四周。很快挖出一个杯口大小的土坑,他丢掉树枝,用手指轻轻拂去松散的尘土。 亚龙吃惊地看到,尘土中露出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透明玻璃,玻璃下面显露出花花绿绿的图案。亚龙感到这真是神奇的事情,他分辨出那是牡丹牌香烟烟盒上的图案。“真漂亮!”孩子们更紧密地围拢在宝贝主人的身边纷纷感叹道,指指点点欣赏着掘出的“宝贝”。 “我的宝贝藏在了这里!”第二个孩子说着扒开了另一段树根旁的小土坑,露出了一块玻璃下的图画。亚龙认出那是小人书封面上小兵张嘎的头像。大家站在那里探头探脑看着第二个宝贝,纷纷赞叹着。 “你们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宝贝,”第三个孩子不屑地说,“你们埋的这些东西都长不出更多的来。来来来,看我的!我的宝贝将来可以长出更多的宝贝。”他高举手臂迫不及待地招呼大家绕到树的后面,看他掘出并展示自己的宝贝。那是一个超大个的玻璃弹珠,比鸽子蛋还要大,里面的五彩花心缠绕着旋转着,令人眼花缭乱。 “这么大个的弹珠,你是说,它会长出小弹珠吗?” “我想,是的。” 后来,当大家深入防空洞中探宝,亚龙回想起来,在大树下珍藏烟盒宝贝的是吴学民;珍藏小人书宝藏的是郭晓光;珍藏玻璃弹珠的是任建军。而且那次防空洞探险,棒子队开始统计人数时,还少算了一个。 三个孩子在树下挖宝的那天午后,刮起了大风,黄沙漫天。这种天气在那个时候的春秋季节里经常出现,干燥的空气将黄沙灰土从西北方裹挟而来,将尘土往每个路人的耳朵眼儿、鼻孔和嘴里塞,人们的牙齿间咯吱咯吱被沙砾摩挲着;逆风骑行自行车的人被定格在路上,只得推着自行车艰难弯腰前行;女人们用纱巾包住整个脑袋,但头发上仍然被盖上一层黄沙;家家闭户关窗;柳树、杨树枝条上刚刚萌发的嫩芽失去了鲜亮的色彩;日头褪去了光芒,如同一颗青冷冷又浑浊的月亮。 强劲的东北风将一节碗口粗的枯枝吹断,轰然落地,枝杈支支楞楞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几个在狂风中愈发激情四射相互拼杀激战正酣的孩子差一点被粗树枝砸到。黄明明脸色惨白地双手抱着脑袋盯着倒卧在身旁的枝干,抬头望望空中随风疯狂舞动的树干,满树枯枝在高空吱呀呀做响,树干发出嗡嗡的闷声,仿佛一个巨人的低吼在胸中阵阵回响。 “我要让爸爸把这棵树砍了!”明明喊道。另一个孩子叫到“好啊,好啊,把它砍倒了。明明的爸爸是厂长,一个命令,就让人把它砍了。” 下午,风小下来之后,七八个工人陆续来到树下,两名工人抬着孩子们从没有亲眼见过的那种又宽又长的钢板大锯来到树下。 树周围逐渐聚拢了抱着孩子的女人和稍大一点的孩子,偶尔有几个闲来无事的年轻人也站在孩子们身后看热闹。工人们反复劝围观的人们后退,将树周围清出了巨大的空场。 围观效应鼓起了工人们的干劲。在一番争抢之后,一个小伙子将护具套在腰上,爬上了大树。他粗壮的胳膊从撸起的袖管中露出来,青筋暴露的大手攀着龟裂的树皮和伸出的树枝,很快向上攀爬。从裤管中露出的小腿光滑结实,脚后跟上面的筋腱又粗又长,像钢筋一样有力还富有弹性。他背着一捆灰白的粗绳爬到了高处,在经过一些枝丫时稍微费了一点周折。他将绳子拴在树的高处,然后轻快地爬下来。大家商量着,寻找放倒大树的安全方向与空间位置,并继续将人群向外围无限地扩散。 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他们每两个人一组轮换着工作,每人握着大锯一端的手柄,或半蹲或半跪,以最能用上劲的姿势来回用力扯着大锯。几个工人们争先轮换着拉锯,他们粗壮的臂膀从高高挽起的衣袖和张开的衣领中显露出来。大树周围的空中弥漫着夹杂着汗臭的男性荷尔蒙气息。 不久,大树如同预期的那样,在粗绳的拽动下轰然倒在了留出的空地上,如同一把天神用的大扫帚从空中坠落,枯枝纷纷折断,向四周飞溅,振起铺天盖地的尘土。人群纷纷后退的同时,发出一阵阵惊叹和叫好声。虽然是早春,空气中还略带着凉意,但工人们的灰色工装都被汗水浸透,变成了黑灰,散出更浓重的汗味儿。人群中不知谁带头鼓起掌来,工人们抹着脸上的汗水也跟着大家一起鼓起掌来,人群中发出爽朗的笑声。 躺卧的树干的中心已经腐朽成不小的空洞,所以,放倒这棵树没有想象的那样过于费力。中空的树干像个巨大的导弹发射筒,四周未折断的枯枝像是伪装物那样裹在炮筒周围。仍然戳在地里的半米来高的树桩中间也留下了一个黑乎乎的大洞。长长的树干被分多段锯开,树枝树干装了满满一辆大卡车。现场收拾利落时,天已傍晚。 天逐渐黑下来的时候,外面又逐渐刮起风来。亚龙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外面好像有很亮的光线,似乎有什么在召唤他。 ------------ 第1章 窗前(2) 第二难——财宝诱惑之难 半夜里,亚龙突然醒了过来,没有了睡意,这是一种少有的奇怪感觉,那是来自宝藏特有之诱惑。从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麻麻莹莹的银色光线还在召唤他。悄悄溜出家门,蹑手蹑脚去往那棵被放倒的大树的方向,他要研究一下那几个埋在这里的宝藏。即使他已经知道这些宝藏的制作和掩埋的方法并不复杂,但他还没有机会亲手触摸这些诱人的神秘宝贝。他不知道在宝藏主人不在场,也未经他们同意的情况下这样做是否合适,但内心的好奇驱使着他到树下去。大树不在了,那些曾经的宝藏会变成什么模样?与当初所见会有怎样的变化?尤其在这样神奇的夜晚,出现什么奇妙的童话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当晚,狂风扫过的天空上,月亮犹如一只硕大无比的银盘,高高悬挂在头顶上,向大地和满世界发散着银白的光芒。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着迷又略显不安的酸涩气味。当偶有像面纱一样的薄云从月亮面前飘忽而过之后,四处显得更加明亮,万物仿佛透明。 一只白晃晃的小猫从楼房的角落里显出身形,猫的毛色白得发亮,像是与高高在上的月亮相互辉映,自身也在发散着光芒,倒腾着小碎步滑到亚龙身边,当白猫转过头来,显出一张不同于常见猫儿的奇怪的脸,尖尖的嘴巴仿佛在微笑,嘴上方顶着一个黑鼻头儿,一对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儿,一对大耳朵,引人注目的还有身后拖着的一只几乎与身体一样粗大的蓬松的尾巴。亚龙想,这肯定是一只离群索居变异的猫,看上去倒应该是对人畜无害的样子,就像与众不同的自己那样,特立独行。这只“猫儿”陪着亚龙走了一段距离。看亚龙没有给它提供吃食,便悻悻地向着另一侧溜走了。 亚龙似乎忘却了对夜晚黑暗的恐惧,倒有一种从未有过的独自外出探险的自豪和窃窃的激动。 远远地看到,粗大的树桩立在平地上,四周空无一人。走到近前,看到树桩中间黑洞洞的,仿佛一个巨怪从地底下钻出头来,向天空张开巨口,肆无忌惮但是静静地打着哈欠。 亚龙小心翼翼地向树洞望进去。 树洞里黑乎乎的,好像要吸走人的魂魄。他小心翼翼地绕到树的另一侧,以免挡住照进树洞的月光。 天呐,这是什么?!树洞里有东西!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血液涌到脑门儿,使他简直看不清眼前的情景,对黑暗的恐惧又如闪电一样击中了他,简直被击溃了,呆若木鸡。 他惧怕黑暗,尤其是当身处不熟悉的环境和面对陌生的事物。每当夜幕降临,好像总感觉那些黑暗的角落里会钻出奇丑无比的恶魔。这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奇形怪状的恶鬼眯缝着蓝绿的眼睛,用恶臭的腐烂的红舌头舔舐着尖利的爪子尖儿,在空气中张开巨大的鼻孔,嗅着经过的每一个人的气息,等着他经过的时候,用摄魂魔法吸走人的魂魄,并随时准备扑咬上来。 此时,他木然地呆立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静静地愣在原地。他想拔腿就跑,但知道,他肯定跑不过魔鬼,只能在那里等着被处置。同时,探险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小小执念又一下子闪回,在勉强支撑着他,顶多不过是一死!这个念头此时涌上了头顶。死之前,来一次石破天惊的探险吧! 恶鬼没有飞出来,也没有什么东西从那里令人作呕地蠕动着爬出来。 他壮起胆子,蹑手蹑脚地慢慢靠近树洞,斜着眼睛向那里偷窥。 树洞里有一些绿油油的暗光在浮动,好像是一种幻觉。再靠近些,眨眨眼睛,向里仔细地查看。 好像有一长串珠子,圆溜溜的珠子在透过薄云边缘射出的月色下闪着绿光;下面压着有几个杯口大小的圆环,在银色月光下泛着暗灰的金光;几块白色和红色的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石头,有的像面容美丽的女人,略显肥胖,有的则明显是上了岁数的老头儿头像,呲牙咧嘴地狞笑,像从未见过的人面怪兽……,这些怪物好像不能马上飞出来,它们要么是被施了魔法,被封禁在僵硬的石头里,要么就是已经死了的恶魔,失去了法力,但愿如此!亚龙用手按住胸口,一边仔细观瞧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边在头脑中飞快地搜索着与这些东西有任何关联的任何东西。 它们真是些非常奇怪的东西,看上去充满神奇的魔力,却又因为无法预知和无从控制这些魔力的善恶而让人恐惧。 阴影笼罩住树洞,他的眼前再次陷入黑暗之中,感到头晕与恶心。那串绿色的珠子好像扭动了一下,使它看起来像是一条有生命力的青绿色大虫,它的扭动触动了一条白色带子的蠕动。一青一白两条带子分别昂起了圆圆的脑袋,虽然看不清它们的眼睛,但是好像看到它们尖牙利齿,从长长的牙齿间拉出来又粘又长的粘丝,这些长丝很快固化成可以刺穿人心的长长的尖钩;那些绿色的珠子仿佛是他们瞪出眼眶的恐怖的绿色眼睛;它们的背上生出了暗红色透明翅膀,就要刷刷地扇动小翅膀飞上来将他缠绕住。 亚龙原地跳起来,磕磕绊绊向后退却,然后拔腿跌跌撞撞一溜烟跑回家,没脱完衣服就钻进了被窝。 夜里,他梦见上周与几个孩子玩耍的情景,那个情景与梦境融在一起,难辨真假。几个小孩子蹲在楼房的角落挖掘宝贝。他们不停地挖呀挖呀挖,突然停下来,静静地待在那里。亚龙蹑手蹑脚走过去,目光越过几个孩子聚拢的肩膀向挖出的坑里望去。他们在坑里的宝贝是一只脸盆大的银盆,盆里面有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胖老头在跳舞,他浅棕色的皮肤像刚出生的小老鼠的皮肤,光滑细嫩,它无声无息滑稽地跳着,满是皱纹的脸上,五官凑成一堆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抓成了一团的包子褶,却还在嘻嘻笑着。随着胖老头的舞步越来越快,银盆里不断涌现出一个接一个更多的银盆,大的套小的,像叠罗汉那样逐渐摞起来,托着胖老头上升。胖老头好像跳累了,皮肤上满是皱褶,像泥潭里搓起的泥皮儿。它就趴倒在最上面的小银盆里喘息。然后,它好像死而复活,背上生出了一对小翅膀,头顶上冒出一对尖尖的小耳朵,它变成了一只小蝙蝠。它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但是,从缝隙里透出的是阴森狡黠的目光;尖尖的嘴巴颤抖嗫喏着,仿佛在念着咒语;它的肉膜翅膀里游动着细细长长蜿蜒扭转的黑红色蛆虫,四肢顶端的爪尖微微颤抖。突然,围拢着银盆的几个孩子缓缓转过头来,同时,他们的头顶上也长出了一对尖耳朵,面部变成了蝙蝠那样的丑陋面貌,五官扭结在一处。他们傻笑着,纷纷向亚龙转过头来,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亚龙惊出一身冷汗,湿透了衣服,蜷缩在被窝深处,久久未能再次入睡。 他想起,好像曾经有过那么一天的傍晚,那几个孩子在楼房的角落捡到一只从楼顶掉落的小蝙蝠。他们有时还去楼顶,用树枝拨弄倒立着吊在阁楼里午睡的蝙蝠,但这些白天乖乖的小家伙儿根本不把孩子们放在眼里,继续睡它们的大觉。夜幕降临的时候,孩子们在楼房角落用小树棍拨弄着掉落下来的蝙蝠,弄得小蝙蝠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吱吱声。后来,数只大蝙蝠俯冲袭来,孩子们四散奔逃。那次对蝙蝠宝宝的折磨景象,变成了一个从潜意识里浮出的噩梦。 第二天早晨,亚龙起的较晚。吃一点东西后,又胡乱摆弄床上的纽扣大军。好像又一直心神不宁。 临近中午,他悄悄溜出门去,此时人们的心思都在吃午饭上,很少有人会注意他。他一路上左顾右盼地又向大树根走去。 树根已经消失,仿佛这棵大树从未在世界上出现过。走近些才看到地上好像有被填土和夯实的痕迹。回想昨晚的情景,仿佛一切都是梦境,无法确定是否真的有那么一场经历。 准备离开的时候,脚下踩到了那颗黄色的圆珠。 忽然,左手抓着的窗框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虽然是轻轻的一声,却使他下意识地扑向右侧,双臂紧紧勾住右侧的窗框,身体已经转向了右侧,骑跨在了窗台上,心扑通扑通剧烈地撞击着胸口,口中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了汗珠。 突然意识到,手中的纸团不见了!再次向下面望去,那里深不见底,让人不寒而栗。 曾想过,要为那颗黄色的珠子,也许是绿色的吧,为它找个妥善的地方埋藏起来,也许它真的能长出更多的小宝贝。那是一件真正的宝贝,它不同于资本家和地主老财的财宝,也不同于那些孩子们的宝藏。它是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还应该具有深藏不露的无穷魔力。 再次向下望去,无法看到他的宝贝去了哪里。 一阵凉风从下面吹上来,令他打了个冷战。 刚刚,曾经认为一切都会很快结束,可是,现在犹豫了。就这样结束吗?有些事情还没完,早晨要下楼去找那件还没有搞清其魔力的宝贝。 冷风继续吹在脸上,几滴眼泪不明缘由地顺着脸颊淌落下来。 黄珠子是唯一的宝贝,在还没有搞明白它是什么之前就搞丢了。它究竟有什么神奇的魔力?在他们讲的故事里,仙人能够用魔杖轻点一下石头,就能将坚硬的石头变为又漂亮又温暖的大房子;将宝珠握在手里许愿,能够变出一大桌子用精美的大盘小碗盛放的各色美食,想吃什么就有什么;要穿什么样齐整漂亮的新衣服就能变出什么样的衣服。 我的宝珠会有什么样的神奇能力呢?他们说,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有资格得到宝物,或者,哪怕一时手中握着这宝物,也无法让它听从安排,从而获得想要的东西。握着宝物的人要有相应的资格才能真正成为它的主人,宝物才能听从安排。 我有什么能力呢?我有资格成为宝珠真正的主人吗?我是谁?我能唤醒宝珠,让他听从安排吗?我是不是应该在消失之前先搞清楚这一切才好呢? 孩子逐渐安静下来。 “亚洲的‘亚’,龙王的‘龙’”。每次去医院,家长都这样向大夫说明他名字的写法。他不知道亚洲是个什么东西,与小米粥和大米粥有何不同。一次,午休后,他躺在床上,看见父亲痴痴地盯着墙上的世界地图——家中虽然穷得吃饭都困难,却张贴着彩色领袖画像、中国地图和世界地图。父亲见亚龙醒了,指着地图上的一块图案说:“瞧,这就是亚洲。” 那些小坏蛋们叫我“哑巴”是不对的。我就是亚洲的龙,既不聋也不哑,对,我还属龙,我是龙。而且,龙都应该是男性的,那我就应该是男龙。 在爷爷上班的工厂,大门口两侧高大影壁墙上的宣传画中,男人们都是魁梧的形象,他们有着方方正正的大脑袋,腮帮子像篮球那样往外鼓着,胸膛高高地挺着,紧握的拳头像大铁锤,胳膊如粗木。十足的男子汉气概。 每次跟随奶奶去往粮店的路上,必然经过道边那只巨大的石头乌龟,它驮着的高高的石碑顶上有几条卷曲舞动的飞龙。亚龙总是跑过去骑到石龟那被孩子们的屁股磨得光溜溜的脖子上,他要继续将乌龟的脖子磨得更亮。直到拐着小脚的奶奶走出去很远了,亚龙才撒着欢去追上奶奶。由这巨大的石龟又想到了老故事里的四大金刚,虽然没见过他们到底长什么样子,但肯定是非常高大强壮。我如果长得那样高大,或者哪怕是长成他们一半的样子,也可以在街上横着走,一把就将那些骂人的小坏蛋们推到一边去,让他们撞到南墙上,摔得鼻青脸肿,眼泪、鼻涕和鼻血一起横流,哭喊着跑回家去找自己的娘。他们四处飞溅的鼻血也够小朋友们玩够了追踪破获敌特案件的游戏。 从楼下飞升上来的风更加阴冷,一阵紧似一阵,令身上发紧。 想起那本厚厚的快要散架的旧字典,在那些只有断断续续的丝线连缀着的泛黄的纸片儿上,其中一页画着一条龙。龙蜷曲着团成一个圆形,图形虽然只有半个烟盒大小,却可以看得十分真切。他大张着嘴,尖齿外露,两根长须飘飞在向上翻卷的上唇两侧,两眼圆睁,两支大大的长角高高竖起,四肢朝着不同的方向极力伸展,爪子上每根爪尖都像利剑一样刺向四周,背鳍飞舞,昂头追逐上方一颗带着火苗的圆球,满覆龙鳞的身躯扭转翻腾,好像随时要腾空飞升而去。亚龙时常盯住那条龙,反复看,看不够。有时不敢移开目光,觉得在某个移开目光的时刻,他会突然飞走不见了。 冷风一阵猛似一阵吹到脸上。下面仿佛有一颗黄色的光点在闪耀,那一定是他的宝珠。 光点变成了两颗,两颗黄色的光点好像变成了两只眼睛,那是嵌在巨大的龙头上一对圆睁的眼睛。淡黄色的光晕勾勒出若隐若现的几条长长的弧线,弧线循环往复交织变幻。字典里图画上的那条飞龙逐渐浮现眼前。 龙头巨大无比,隐约发出暗黄微红的光芒,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宽大的身躯在龙头后面徐缓有力地游动。 巨大的龙头和后面庞大的身躯开始向上涌动起来,鼓动起来的风在亚龙的耳畔呼呼作响。这次,他没有感到害怕。 龙身形体雄伟恢弘,力量与气势远远盖过亚龙曾经在黑暗角落和梦中遇见的任何恶魔。巨龙不会令人恐惧,反而让人感到被赋予了与他同样的无穷力量。 巨龙攀升着,向亚龙迎面而来。面部被龙鼓起的冷风微微刺痛,像有无数双毛茸茸的触手轻拂过面颊,同时,感觉到巨龙融进了自己的身体,又穿越而过,感觉到那股强劲的向上升腾的力量。龙的一部分力量流进了他的身体,变成了他自己的力量。然后,那与头同样粗大的身躯摇摆着滑动而过,向上飞升,飞升。龙身后尾随的气流源源不绝,持续鼓动着亚龙的衣服。 我是一条龙!也许,还应该与龙王家族沾亲呢!我是一条龙!一个男龙! 为什么要结束一切呢?一切还没有开始啊! 如果真能成为一条龙,会怎么样?会真的飞起来吗?飞起来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可以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飞到很美丽很神奇很有趣的地方吧?一切还没有开始,应该有很多事情,很多不知道和说不清楚的事情要去做。 他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更加轻快地跳下窗台,从容地回到家里。家人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到他。 窗前的这几分钟,孩子经历了人生第一关考验。他没有如愿以偿,未能实现立即脱离一切痛苦的愿望。若按照竞赛的输赢评判标准,他输了;按照大众的观念评判,这是赢了;但是,人生又怎能在乎一时的输赢? 第二天早晨醒来,他恍惚想起头天晚上那段神奇的体验,有些不辨真假。匆匆吃过早饭,早早地下楼,在楼下反复寻找,没有找回宝珠。他应该想到这一点,昨天晚上,宝珠就已经遁入地下或者飞走了。 每每再次经过那里,他便想,几乎没有听说过动物有自己结束生命的故事,也没有听说过动物自己上吊、跳崖、摔断自己的脖子而自尽,就如,那些被孩子们捉住的昆虫,要么是被扯断了触须、扭断了腿,要么是用竹签捅了尾巴当作风扇被摧残而死。而人却拥有对自己生命存留的决定权。长大些,他在书中,在《动物世界》影像中看到,大小各种动物在捕食者的追逐下拼命逃窜,远离死神的魔爪。每当此时,他又会想起那个夜晚的窗前经历,感悟到,地球上,只有人类这个智慧动物可以轻易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而且还可以从五花八门多得无以计数的各种手段中随意挑选自己喜好的方式。这种过程充满了随意性,就像只需向左跨一步或者向右跨一步,只需迈出这一步。每当想到此处,一种令人战栗的恐惧便席卷全身,就像脖子上架着一把看不见的快刀或者环绕着一圈看不见的活绳套。但是,这是一掠而过的恐惧,如同一道电流一闪而过,因为已经被龙拯救过一次,无需再次被拯救,当自己希望远离这些自我威胁的时候,心中的龙便说,谁也别想将自己这唯一的生命拿去。想到此,那把快刀便斩断了那个活套,再苦痛的艰难也变得不那么令人纠结。 他不用再像其他孩子那样在某个隐秘的角落假装制作和埋藏一个什么宝贝,这真是没有什么意义了。即使是由于实在找不到宝贝,而不得不这样自我安慰,也不必再做那套假装神秘的仪式。除此之外,还能怎样呢。宝藏就在自己的身体里,在脑袋里,在心里。他的宝藏同时还应该在天上,与他心灵相通。希望自己的宝藏无处不在,随时给自己注入无穷无尽的力量。 没有向前一步直接抵达人生终点;退回一步,开始一步一步迈向那个近在咫尺同时又远在天涯的目的地。 人生充满迷惑与劫难,每次劫难都是一次选择,都是意志与心魔的抗争。孩子自此开始历经人生九九八十一难。当然,这只是一个虚数,实际上远不止这么些磨难。每一次的劫难当中都充满了能量,这些能量铸就了一系列的龙之鳞片,能量汇聚在鳞片之中,使鳞片散发出诱人的绚丽光彩。磨难中,闯关过卡,努力使自己活下去,并收集龙鳞,不断升级蜕变长大。 窗前的考验仅是开始,第一难“生死挑战之难”,铸造了“向死而生鳞片”,它闪烁着耀眼的银色光芒,被置于头顶,意味着一个真正的人生开端;第二难“财宝诱惑之难”,塑造了黑色与金色交叠在一起的“抵御诱惑鳞片”,被置于双手之上,意味着对诱惑的识别与抗拒。 ------------ 第2章 寻宝之旅的开启 ——只有找到,才能确定其存在。 第三难——探险之难 在那一晚窗前的经历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亚龙每次从这扇窗下经过,都不由自主慢下脚步,四下里找寻。尽管每次都一无所获,但下一次又稍稍变换一下行走路线,继续试图找寻那个消失了的东西。于是,便迎来了探险的挑战。 每天,他将那本两寸厚的快要散架的破旧字典捧在手里,长时间盯着那条龙,与之对视。学着姑姑读书时做标记的方法,从扫炕笤帚上折下一根纤细的笤帚苗儿夹在那一页,以便随时查看他的龙是否还在那里。 姑姑从书本上抬起拖着一双骄傲的大辫子的小脑袋,闪动着乌黑的眼珠问小侄子,“亚龙,总是看这张图画,你看到了什么?” 王亚龙仰着头看着漂亮的大眼睛姑姑问:“姑姑,你见过龙吗?” 姑姑说:“我当然是没有见过,说实话,其他人也没有看见过,因为这世界上就不存在这种东西啊,龙只是一个传说,是人们想象出来的动物。” 亚龙觉得奇怪,人们很熟悉十二属相里的其它动物,为什么只有龙很特殊,他说:“姑姑,你属蛇,奶奶属牛,爷爷属鼠,你们都有对着的动物,我属龙,为什么就没有相对的动物呢?” 姑姑说:“世界就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对应着一种大家都很熟悉的动物属相,许多人还相信,一个人与他自己属相相对应的动物在某些方面还有些相似呢。比如说,”姑姑明显是答非所问,接着,又仿佛要防止被他人听到似的,凑近亚龙耳边压低了声音说:“比如说,你爷爷嘴里总要嚼着一点儿什么东西,眼睛还总是踅摸着另外的一些东西,你看,爷爷属老鼠的,他是不是有一点儿像老鼠的样子?而你奶奶就像不知疲倦的老黄牛一样每天早起从睁开眼睛就开始干活,给人家洗衣服,给咱们家做饭。你看,你奶奶是不是像老黄牛?奶奶还给你做鞋,你看,现在奶奶不正在给你纳鞋底呢嘛。”姑姑用手指着坐在床沿上的奶奶。 奶奶被姑姑的话逗得脸上笑开了花,对着姑姑说:“你这个死丫头,又胡说八道,怎么把你爹说成了老鼠?他天天在厂子里劳累得直不起腰来,吃不饱啊,才到处要抓挠着什么东西放到嘴里嚼着。”奶奶停下笑来,有些气喘地说:“俺可不像老黄牛,老黄牛走到哪里都得让人家用鞭子赶着,干着笨力气活;人得活泛,干活要用巧劲儿;俺还不是为你们、为这大一家子人从早到晚忙活,话说回来,家家户户的妈妈奶奶不都是这样吗?” 亚龙又去问奶奶:“奶奶,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龙啊?” 奶奶用纳鞋底的锥子尖儿往头发里划拉几下,一如既往眯起笑眼慈祥地说:“俺也没有见过龙,但是,听老辈人讲,是有龙的,因为是神物,肉眼凡胎看不到,只有当人不断修行,直到修行出天眼或道眼就能看到了,龙的样子和古人传说下来的一个样子。” 亚龙坚信奶奶的说法。又问:“那什么是修行呢?” “修行就是不断做善事,就是乐善好施,那是一个很磨人的功夫。” 亚龙听不太懂奶奶说的这些,但,对于做善事还是能够理解。也就是说,自己所见只是一个梦一样的幻影,要见到真龙,就要做好多好多善事,当善事足够多的时候,真龙就会现身。不过,奶奶这么大岁数了,应该做了不少善事,但是好像也不像能够见到龙的样子。看来,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到哪里找到龙成为王亚龙心中抹不去的追问。他心中的龙从书中来,不仅是由于那本古旧的字典。多年后,他在一个地摊上获得另一本破旧的小册子,上面讲述了如何修行成龙,那又促成了他找寻龙的执着之心。字典中的龙就是那个看不见的角色特意画给他看的,那本破旧的小册子里的化龙秘诀也是那只看不见的手递到他的眼前要他领悟的。 他决心要找到那条穿身而过的龙。他想,世界上应该有龙存在,既然十二属相都是动物,而且都曾看到过,包括也见过龙的画像,知道它长什么样子,那么也就必然能找到它。其它动物都存在,为什么说龙不存在?人们很少见到他,是因为龙太稀有了,而稀有并不代表就不存在。 如果实在不行,自己就变成一条龙吧,或者,可以将变出的真龙藏进自己的身体里,使自己的双臂、双手、双腿、双脚和整个腰身都充满龙的气息与力量,或许这种力量可以巨大无比,无穷无尽。虽然应该不可能真的使自己能够上天入地,但可以鼓舞自己,催动自己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很多年里,他执着于这么一个念头,无数次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一晚窗前的奇幻景象,那些景象也多次出现在梦境中。他想,他永远搞不清楚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那些事确实发生在眼前。 随着时间流逝,这些记忆中的景象变得逐渐有些模糊,记忆与梦境混在一起,记不清所有的细节。但对于龙的执迷变得愈发不可收拾,决意要找寻一些东西,尤其是在那个愈发风谲云诡、岁月蹉跎的年代,他感觉到身体出现了空洞,空洞进而发育成了一个巨大的洞穴,这个洞穴只有对龙的执念可以拿来填补。他要找寻不断涌现出来的那些奇幻的东西,来填补身体里的洞穴。这种欲望来自于血管中流淌的血液,是一种渴望和渴求。他觉得他的血脉与龙的血脉相通,龙的血脉自然应当流动着龙的血液。仅为了这一点,也要找到龙来做一番验证,那时,这个洞穴才能被填充。 在看似没有尽头的岁月里,他四下里找寻他的真龙。如果上天入地找不到,就登山下海去找;如果东南西北四方大路找不到,就开拓崎岖的小径去找;如果众人聚拢过的地方找不到,就去往非洲、去往中东、去往美洲、去往世界的尽头去找;如果现实世界中找不到,就去元宇宙中去找;如果元宇宙的尽头也找不到,就用时空之筛过滤暗物质和暗能量去找,用量子与弦振动去找…… 要像愚公移山凿石掘土那样不畏艰难,像精卫日夜衔石填海那样锲而不舍。哪怕有一天,有哪一位说话特别管用的人物或者干脆是神说,他的努力如同西西弗斯推石上山,周而复始,毫无意义,他也要通过各种渠道,用尽各种方法,穷尽所有力量找寻到他的真龙。因为既然在他面前显露了真容,就肯定会在某个地方正在召唤他,他坚信双方都在期盼那电光火石般的相见时刻。 自此踏上人生探索之旅,赢得“探索鳞片”,金色的探索鳞片被置于眼皮之上。要用火眼金睛那样的敏锐目光,去找寻和发现世界的秘密。 ------------ 第3章 探险起因 第四难——羞辱与生离死别之难 王亚龙在找寻自己宝物的同时,自然而然加入到其他孩子寻宝的队伍当中。 孩子们寻宝的过程,起因于一个女人和一只猫。这也是一个经历羞辱与生离死别之难。 王亚龙家对过儿楼房一层的一间房子里住着一个好看的女人与她的女儿。 这个大院有几座围拢在一起的三层红砖家属宿舍楼。所谓院子,其实,也没有大门,只是人们习惯于将这一堆楼房围成的空间看成一座大院子。这些楼房属于一家机器厂,院里住着几千名工人与他们的家庭。这家工厂原本属于一个资本家。 曾经,有一户中产家庭不知何故欠了资本家一笔不小的债,长时间无法偿还,便将小女儿嫁给了资本家华先生作了四太太,多少有些抵债的意思在里面。四太太在作女孩子时,跟随名角学过唱戏,还有过几次登台串场的经历,算是多少有些才艺,同时还知书达理,所以,丈夫对她也是宠爱有加。 后来,资本家的其他几个太太带着孩子们跑到了国外,留下四太太和舍不得分开的女儿,陪着资本家留了下来。 华苗红是他们的女儿。很多年后,亚龙偶然得知,是一个重要人物给女孩取的名字。 一次意外事故,华先生突然离世,留下华苗红和母亲相依为命。 母女俩从原来空荡荡的大房子搬进了工厂家属宿舍楼的一间小房子里,与曾经为她们打工的好几千名工人为邻。她们就是那个好看的女人与她的女儿。 当初,家属楼是由苏联专家援助设计的。房间面积取决于用途,有的很大,有的较小。苏联冬季寒冷,苏联人身形高大威猛,房子建筑标准都很高,房顶净高都达到了3米多。房门的高度自然也超出了当时国内其它地方住房的一般标准。而且,为了更好保温,苏联人的房子墙壁更厚。因为这些设计标准的缘故,同时,为了充分利用自然采光和夏季通风,在高高的房门上面还有一扇半米多高的上旋大玻璃窗,既可以将外面的光亮引入靠里的房间,也方便随时打开窗扇通风换气。 搬家之前,好看的女人没有来得及提前来看一下分派给她的房子,她觉得也没有必要,看与不看都一样。那天上午,工厂来人,帮她搬家。她简单收拾和准备一下。 其实,也没有太多可以收拾和带走的东西。家中那些高大笨重的东西搬不走,也没有用。但是,她还是从那座在外人看来像是迷宫一样的房子某处隐秘角落里悄悄地取出一个小包裹,包裹里是她嫁入这一家以来悉心收集的东西。趁女儿不注意,将小包裹很快塞入随身的包袱里,又将包袱惶恐地藏到被褥和衣服堆后面。 下午,一名工人蹬着三轮车,帮助运送她与女儿的被褥和一些衣服。蹬三轮的工人主动要帮助她们母女拿被褥,被女人沉着又坚定地挡开。一脸斑驳红麻子又矮又壮的工人痴痴的目光在母女二人身上扫来扫去。 出门前,女人给女儿换上一双小皮鞋。 那是孩子爸爸在前一年给孩子买的生日礼物,男人可能不够心细,鞋子有些大。女人对男人说:“你看你,亲爱的,连孩子多大的脚也不知道,买这么大的鞋。再说,别人家的孩子都穿布鞋,哪有穿皮鞋的?还是红色的。我觉得还是涂成黑色好吧。”他只是对女人说,商店里恰好就只有这么一双儿童皮鞋,看着还不错,就只好买下了。 男人找出黑色鞋油,将小皮鞋涂成了黑色。男人自己也已经好多年没有买新皮鞋,没有使用鞋油了,鞋油已经有些僵硬。那时的鞋油还是装在圆饼状的铁皮盒子里,他用菜刀撬开铁皮盒子,劈开鞋油上面像干透黑墨那样坚实的硬壳,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用仅有的一点儿还有活力的鞋油涂抹在红色小皮鞋上。女儿看着红色的小皮鞋由鲜艳的红色,一片儿一片儿被黑色覆盖,沉重的油膏散发着浓烈的刺激气味,将皮鞋变成了黑色。孩子不明白为什么看上去不错的红色偏偏被涂成了黑色,爸爸妈妈没有解释,她也没有问。女人将鞋收了起来,打算等第二年的生日再送给女儿,那时,女儿的小脚丫儿应该和鞋子更相配了。如今搬家,女人从壁橱里取出皮鞋盒子,在生日前提前给孩子穿上。孩子穿着被厚厚的鞋油覆盖,如今已经变得坚硬的小黑皮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鞋子仍然偏大,鞋底拍打在久经摩擦,镶嵌的铜线如金丝般闪耀的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 女人将包袱在身上反复试验,一会儿拎在手里,一会儿挎到肩上,一会儿尝试背到背上。从未拿过用包袱皮裹成的包袱,不知如何携带才好,最后,终于还是像小人书中画的出门走亲戚的乡下妇女那样,挎在胳膊肘上。在去往新家的路上,一只手牵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臂使劲勾着,带着她的包袱。 孩子一路走,一路踢着遇到的小石子儿与小树枝。鞋子穿在脚上的感觉有些硬,但踢东西时,鞋皮和鞋底仍然很有弹性,石子儿和小树枝被弹出去老远。这真是一个很好玩的游戏。 过了一会儿,女人说:“红红,不要踢石头了,要不然小皮鞋很快就会被踢坏了。” 红红低着头,不再踢石子儿,像跳房子那样轻轻跳跃着去踩路上的一个个石子儿。过了一会儿,她抑制不住冲动,又去尝试她新发明的游戏,踢着一颗又一颗遇到的石头子儿。母亲轻轻摸了一下孩子的脸,不再说什么。 十几平米的新家里有一张半旧的灰褐色双人木板床、一张办公桌,也可以叫作写字台,两把木头办公椅子。床头柜、写字台和椅子应该是刷过油漆的,但已经看不出当初的颜色,倒像是没有被油漆过。那时,如果谁家里有一张写字台,已经是绝顶高级的家具配置了。 红麻子将东西搬到房间里后,女人向他表示感谢,并在他走后,赶紧关上房门。女人好像对房间里这些简单的家具和墙角那些有用没用的小杂物视而不见。女儿在床边准备收拾自己的衣服时,女人则挎着她的包袱在房间里四处打转儿。 女人终于放下包袱,稍微歇息后,安静下来,在女儿的帮助下重新布置了一下屋子。她们将木板床的床头侧对着房门,以遮挡进门人的第一视线;写字台放到窗下,可以借助窗外光线在那里读书写字,写字台上放着家中唯一贵重的东西——马蹄表,还有几本样板戏的小人书。 当天夜里,女儿睡熟之后,女人静静地躺了许久,直勾勾地盯着房门上方的玻璃窗,仿佛想从它的后面看到些什么希望看到的东西,看得出了神。 午夜时分,她悄悄爬起床,从床下掏出她的小包袱,摸黑溜出家门。 院中无人,她有些慌张地行走在无人的街上。她对这一带环境并不熟悉,她一直向搬家来时的相反方向走了几分钟,就将包裹里的东西随手一把一把抓出来,一路上分别投入了一个墙角、一个深坑,这些东西落地时,发出哗哗和叮叮当当的细碎声响,她仿佛听到了避之不及的咯咯的嘲笑声,狼狈不堪,手足无措。最后,女人干脆毅然决然地将所有东西乱七八糟地一股脑倒入了一个像是废弃垃圾箱的树桩的空洞里。 在这个过程中,女人没有在任何一个地点停留。她咬紧牙关,将这些东西像奋力丢给仇家垃圾一样随意播撒在那些无辜的隐秘角落,仓惶逃回家中。 其实,工厂的一组治安棒子队员正在离她一百多米的地方从容走过,只是双方分别在静悄悄的行进,没有互相发现对方的存在而已。棒子队通常由七八名工人组成,每人腋下夹着一支一米来长的粗木棒子,夜间在厂区和住宅区之间往复巡逻,以防止阶级敌人的任何破坏活动。有时,家长会对淘气的孩子说,如果再不听话,就让棒子队把你抓走。那时,比较而言,总是在黑暗中神出鬼没的棒子队给孩子们的威慑力和影响力要远远高于正大光明、司空见惯的警察,对棒子队的恐惧仅次于对凄苦暗夜的恐惧。有一个晚上,外面长时间下着暴雨,孩子们在单元门口的房檐下看雨,意外见到一支棒子队。他们每人都套在灰黑色的厚重雨衣里,面孔深陷在宽大的雨衣帽子下面,不见任何面孔痕迹;隐约看到大棒子夹在每个人的腋下;他们像影子一样列成一队,每个影子之间相隔一两米,厚重的高腰雨靴在水花四溅的流水中无声地趟水迈进。黑乎乎的影像又如同一长串水泥雕塑,在大雨中缓缓滑移过去,很快消失在倾泻的雨帘后面。这个似梦魇一般的景象,让孩子们陷入沉默,并在各自的记忆中久久难以磨灭。 由于工厂领导听到群众反映,这个寡妇有精神问题,或者叫做精神病,于是就没有让女人到工厂干活。只是需要时,给她带去与大家一起学习。 每次出门,女人将孩子锁在屋里,叮嘱孩子睡觉,不要乱动。回来时再母女相见。 在女人出门后,念念的妈妈来到女人家,看到门已上锁,便离开。来到窗外,看到女孩儿在白色钩花窗帘掀起的一角那里向远去的人群张望,就挥手示意她赶紧回到床上去,不要露面。女孩便消失在合拢的窗帘后面。念念妈便叹口气摇摇头离开。念念妈是黄厂长的老婆,是黄念念和黄明明的妈妈。 第五难——性劫之难 这天,女人又去参加学习,由于着急,抓起写字台上的挂锁,回身挂上锁头,却并没有锁牢房门,就急冲冲地跑了出去。 念念妈又来在女人窗前。这次她没有看到钩花窗帘掀开。等人们走远,屋里突然传出女孩的惊叫。 念念妈赶紧往楼门洞里跑。房门没有锁上,推开门时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大跳,红麻子双腿靠在木板床前,脸上像腐败发皱的烂番茄一样堆出嘻嘻坏笑,他哈着腰。 念念妈爆发出母性的愤怒,大吼着,“混蛋!干什么!滚出去!——”一边急速左右找寻可以操起的武器。 红麻子激灵,抱着脑袋挤过念念妈身旁蹿了出去。 念念妈坐到床头,将苗红揽在怀里,眼睛湿润了。 苗红没有哭泣,只是不停地颤抖,眼睛还是惊恐地瞪着不知何处。然后,她想起了母亲,在任何情景下,她都没有见过母亲落泪,于是,无师自通地如同母亲做的那样,将所有的苦吞咽了下去。 后来,她在念念妈的怀里嗅到了类似母亲的气味,令她感到安全和舒适的那种味道,就着这股温馨的气味,渐渐睡了过去。 红麻子被扣发一个月工资,在车间内部被小组批评,大家有些不知所以然,只知道这个整日嬉皮笑脸的家伙肯定又被发现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他手里揉着皱皱巴巴的自我批评检查稿,嘴里哼哼唧唧地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同时,在家中被老婆严加管教。事情好像也就这样过去了。 之后,女人需要出去参加学习时,念念妈都将苗红带到居委会,让大妈们临时照看一眼。苗红也习惯了这样面对陌生的老老少少的女人们的面孔,她们都很和善,有时还会给她削了皮的半个苹果、半个梨子或是一块水果糖。每当此时,水果的香味儿和糖块的甜味儿就补充了空缺的母亲味道,让她感到些许安适。 两年后,工作重点放到了挖掘战壕与修筑防空洞的备战工作上。好看的女人逐渐平静下来,天天教女儿用钩针钩织桌布、窗帘与门帘。女孩子学得很快,总是教一遍就学会,害得母亲常抱怨她为什么学得那么快,钩得那么好,以至于都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教她了。 其间,由于各大单位都在排练样板戏,专业的演员无法分身为所有企业指导表演。机器厂着急排练节目,要赶在五一劳动节前完成排练任务,正缺有经验的人员指导。负责人听说好看的女人曾上台唱过戏,便叫来她问是否可以教大家演戏。 女人想了想,虽然少女时在舞台上客串过个别角色,但这么多年来忙着学习,没有机会也没有心境哼唱,更是从来没有想过还有教人学唱的可能。而且,教那些工人唱戏,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转而又一想,既然被要求教革命同志学唱样板戏,那也就是说可以摆脱自己的身份角色,娘儿俩的生活也可能会更顺利些吧。于是,她便答应了下来。 这便是“忍辱负重鳞片”与“对性之敬畏鳞片”的由来。深灰的忍辱负重鳞片被置于双肩,无论多重的分量,都要承担;腥黄色的对性之敬畏鳞片被置于心口,这里离心最近,可以感受到最强烈最直接的刺痛。 ------------ 第4章 嫉妒与栽赃 第六难——嫉妒与栽赃之难 样板戏的演员是从工人队伍里挑选的优秀工人代表。开始的时候,由各车间选派出身成分好工作表现好的工人。但这些人根本没有接触过戏曲,也没有经过训练,自然无法承担演出的任务。即便是如此非专业、低水平的小圈子,也逃不过嫉妒与栽赃之难。 后来,厂里通知各车间和各部门人员自愿报名,由两位稍有经验的戏曲爱好者担任考官,进行角色筛选。报名还是相当踊跃的,因为一方面,戏曲表演属于高雅文化活动,在没有接触过戏曲的人眼里,多少有些神秘和令人向往。同时,毕竟也是一种劳动,反正劳动最光荣,而且,这是一种大家都默认的更加令人艳羡更加令人自豪的劳动。另一方面,参加演出,可以不用再整天一身臭汗地卖力干活,在餐食方面肯定也会多少获得一些照顾,还可以认识更多的朋友,或许大家还有一些对预期之外的期许。 可想而知,这样拼凑起来的剧组,演员的整体基础会是何等糟糕。 开始,好看的女人与全体剧组人员参加了戏曲排练启动会。不懂戏曲的领导做了思想动员工作,嘱咐大家认真排练,全心全意排练好革命样板戏。之前参加排练的人员讲述了已做的基础工作,好看的女人对这部剧和排练计划有了大致了解。之后,她阅读剧本。根据团长的安排,她接受了较为重要的任务——辅导女主角。 但是,辅导还未开始就出了问题。女主角不愿意接受她的指导。 冷眼旁观者能够看出,指导者皮肤白皙,脸上略显疲态但风韵犹存,瘦削的中等身材,如果站在女主角身旁,那么,无论从相貌、腰身与气质方面来讲,女主角都占不到便宜。虽然大家都穿着不太合身的灰色、蓝色制服和粗布鞋,但女主角无论如何都会不由自主地被轻易压制住。如果这样开展指导工作,人们自然而然就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为什么不让指导者直接担任主角儿呢? 无一例外地,好看的女人逐一被女B角、女二号、女三号以及其他的女演员统统拒绝了。 后来的情况是,好看的女人不得不转而被安排给男演员作指导。这是他们这些大男人求之不得的事情,但大家好像表现得较为冷静。最后,不出意料地,男一号获得了这个令人羡慕的机会。尽管女人没有学过男角表演,但毕竟受过舞台熏陶,指导这些几乎零基础的劳动者还是有些余地可以发挥的。 男一号是一名复员退伍人员,之前在部队参加了一些歌唱演出。但毕竟歌唱与戏曲还是有所不同,所以,男一号开始虚心向女人求教。 指导与求教工作紧张而有序地进行。很快,男一号在手、眼、身法、步基本功方面有了明显起步。 开始,大家还比较注意在排练之余保持必要的距离,但是,到后来,两人排练了一天还余兴未尽,在走出排练场,前往食堂打饭,或者偶尔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两人也有说有笑地走在一起,讨论表演技巧。 每天,女人从食堂打好饭菜带回家,与女儿共进晚餐。这天,在吃晚饭时,好像尝到豆腐的味道有一点点不太对头。但由于这一天又累又饿,舍不得浪费一点点的餐食,就与女儿吃了个盆干碗净。 凌晨,女人与女儿先后上吐下泻。她觉得走出房门都困难。女人知道,平日里,邻居们都躲着她这个资本家的婆娘,尽管她现在是一个所谓的戏曲指导,但那又有何意义呢?她不能期望来自任何人的帮助。 剧团里,男一号大半个上午没有见到戏剧指导,有些坐立不安。午饭前,干脆直接赶到指导的家中,看到女人与她的女儿的惨况后,马上到工厂医务室要来黄连素和口服补液盐,给她们送过来。又到食堂打来饭菜,与他们共同进食午餐。他的好胃口,也带动着她们娘儿俩多少吃了一点东西。同时,为她们清理干净屋里屋外的污物。 在家属院,每家每户的情况都逃不过群众雪亮的眼睛,而且信息传播速度与效率绝不逊色于五十年后泛滥世间的互联网沟通渠道。当天下午,担任革委会主任的男一号的老婆老卓从工厂的办公室跑到家属院,围着寡妇的窗前破口大骂。最后,总结为…… 男一号一直在剧场用功排练,当风闻这一切情况,赶回宿舍区时,她的老婆已经堵着戏剧指导的家门臭骂了一个下午。楼栋单元门口聚集了近百号老老少少围观。男一号费了好一番力气连拖带拽才将给自己丢人现眼仍嚎叫不止的臭婆娘给弄回家。 从此,男一号的老婆利用工作内外的各种机会,谩骂破鞋的丑恶嘴脸。 老卓原本是为了将破鞋从浓眉大眼样貌堂堂的丈夫身边剥离开,但好像事与愿违。男一号老夏表示,臭婆娘只是工作关系,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劝老婆放过人家,不要穷追不舍没完没了,人家已经是没有人敢搭理的臭婆娘,没必要再给人家戴上另一顶破鞋的帽子。如果非要给人家戴上破鞋的帽子,这样对自己夫妻二人也都没有好处。比如,如果她是破鞋,那我老夏是什么?是走歪道的破脚吗?那你老卓又是个什么东西? 老婆气急败坏,“老夏,我告诉你,到现在了,你还护着那个臭不要脸的东西?你还想做破脚?还要去穿那破鞋吗?也就是个他妈的种马种猪啊……,给我滚一边去……” 夫妻二人怎么也无法说到一起去,老夏被搅得惶惶不可终日。他终于受够了枕边的这个臭婆娘,干脆从家里溜出去,住到工厂值班宿舍。这一住就长时间不回家,只是在每月开工资的日子,从36元工资里拿出10元请工友带给老卓,作为给上小学的孩子夏建国的生活费和学习用度。 老卓有些慌了神儿。老夏不回家,自己身边没有了丈夫,夏建国没有了爹,这再怎么说在厂子里和家属院里都太丢人了。她几次去车间门口堵老夏,老夏悄悄从后门溜走;她去老夏的工位找,老夏的视线穿过她,身体绕过她,车间主任和工友来劝老卓不要影响生产;老卓又去宿舍寻,老夏下班后远远看见老卓坐在男工宿舍门口台阶上,就绕道先去食堂吃点东西,或者找人聊聊天,待很晚才回。有几次,老卓就像闯男厕所一样闯进了老夏的宿舍,有人给老夏报信儿,老夏钻进床底下躲过了老卓的突袭。两人的游击战愈演愈烈,围堵的一方越执着,逃跑的一方越隐秘。老卓也去找了工厂领导;领导找了老夏谈话,老夏说他受够了;领导就劝老卓先冷静一阵子,也许慢慢就好了。 拉不回丈夫的心,老卓将心思放到了照顾孩子建国上面。孩子一时没了爹,还有娘在,如果孩子在外面与哪个孩子玩耍时闹不痛快了,老卓就拽住那个孩子指着脑门儿训斥。对大孩子,说人家以大欺小,责问怎么不知道让着小弟弟,仗势欺人没有好报,威胁要告诉他家大人,让大人好好管教管教;对更小的孩子,说人家以小欺大,责问怎么不知天高地厚,如果不是建国好心让着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他早把你们揍扁了。背地里,孩子们管建国的妈妈叫做母老虎护犊子,这让老卓听到了,有时满院子去抓这些孩子,逮住了就恶狠狠训斥一通。孩子们的家长则赶紧叮嘱自己的孩子少去招惹是非。 老卓告诉建国,“在外面不要受委屈,如果谁要欺负你,就暴力打回去。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是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有妈妈的庇护和启发,建国开始在家属院的孩子中有了类似小霸王的地位,同时,孩子们见了他,也纷纷躲闪到别的地方去了。建国沉浸在猎捕小朋友和看到自己追逐的猎物被迫臣服的快感当中。 经过多次尝试后,只有大建国两岁的张鹏不吃他那一套,冷眼看着建国表演。建国则对张鹏这个前辈敬而远之,后来偷偷效仿,最后成了他的徒弟。 家属大院的每个家庭被破鞋事件所威慑,在同情老夏的同时,没有人胆敢挑战老卓的威力。 老卓沉迷于追踪老夏和照顾孩子,倒把那个引起事情的导火索女人给撇到了一旁,不再理会那盆祸水。无论如何,在老卓的一番狂轰滥炸之后,好看的女人到底是有了称呼,邻居们提到好看的女人便都叫她破鞋。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 由此可见,混淆黑白必祸患无穷。不应被污染的透明“明辨是非之鳞片”被置于太阳穴,凡事还需明察秋毫,在用眼睛看清楚之后,再用脑子想一想。 ------------ 第5章 相依为命与追猫 第七难——磨难之难 男一号送来的黄连素与口服补液盐救回了母女俩的命。然而,药物无法驱除母女长时间所承受的磨难。 女人不再去做指导。团长派人来请了几次,没有说动。她继续教女儿钩织窗帘。只是现在她们钩织的窗帘花纹更加密集,有些密不透风的感觉,她也比以往更加沉默了,只是在与女儿讨论图案的纹路时才不得不含糊地说上几个字。两人相互交流时不用大声说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可以心领神会。她们有时又相互默契,谁也不说话,好像一说话就会带来什么意想不到的灾难。房间里静悄悄的,时间仿佛停顿下来,只有写字台上的马蹄表滴答滴答从容不迫的脚步声表明世界还活着,并不紧不慢的向前踱着。 这一天,早饭后,女儿没有参与妈妈的钩织工作,出去不知找谁玩去了。孩子们在大院里玩耍相对安全,家属院中都住着熟人,很少有外人进来。 女人将钩针拿起几次,又都放下。在屋内转了几圈,在房门前停下脚步,抬头观察房门上方的玻璃窗有好一会儿。然后,又在四下里寻找什么,但四壁如洗的房间里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找出想要的东西。 她坐回床上,从线筐里拿出成团的细线,开始整理,从床头绕到床脚,又从床脚绕到床头,来回往复,几乎有上百次。缠绕累了,就休息一会儿。 …… 当她从系在天窗窗框上的绳套中滑落下来时,脖子上被勒出了血印,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她爬起来,再次开始在床上更快地缠绕她的线绳。 当她再次站上椅子向门上的玻璃窗的窗框系绳子时,女儿突然从外面推门闯入。 “妈妈,你在干嘛?”女儿大张着嘴巴仰头看着她问道。 “我在,我在,修窗子,你——看不见吗?”她慢条斯理地小声说。 “那你怎么哭了?” “啊,我没有哭,妈妈没有——” 女人从椅子上缓缓地下来,腿软得差点跌倒。 “我感觉还是有什么原因——”孩子讲完这句话,感觉自己开始长大。 女人望着女儿,若有所思,轻声说:“原因?就是,因为你是妈妈最好的宝贝。” 她逐渐镇静,站定在那里。她还想挪动一下脚步,但好像脚下生了深深的根。 置于颈项的透明“隐忍之鳞片”重要至极,如果断了命脉,也就没有了未来。 苗红整日里随母亲在家里钩织门帘与窗帘。日复一日这样的劳作,她没有感到任何烦闷,倒是自然而然地沉浸在这样温馨的生活中,认为理所当然。 母亲教她如何用钩针,如何编织花朵、石榴、蜻蜓、瓢虫、风车、小房子等等各种花纹图案。实际上,她很快就能够做得很好,甚至编织水平与母亲不相上下,只是由于她的手还小,手指不够长或者力道不够,有时又擅自要探索不同的织法,使钩织出来图案的比例有时会稍有失调。每当此时,看着两人作品对比的鲜明反差,娘儿俩就相视而笑,不约而同地拆开合作钩成的东西,重新开始。如果又犯了类似的错误,则再次拆开,再次重新开始。有的作品拆开又钩织了不知道多少次,直至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程度。 女儿总是喜欢细细地观看母亲纤细白嫩的手指精巧地捏着被磨得银光闪亮的钩针,灵巧地将白线往复编织成一条条小辫儿的样子,再将小辫子编织成变化多端的图案。有时,她会去扒着那双美丽的手去看被遮住的图案,借机多抚摸一下妈妈纤细的手指与白皙的手腕,感受那种润滑的腻腻的感觉。 妈妈似乎对女儿的小心思心知肚明,就将她的小手儿放在自己的手心上,轻轻地抚慰,后来,再抚摸几下她的头发,亲吻一下她的额头。女儿就会捧起妈妈的手尽情地亲吻,贪婪地用小鼻子使劲儿吸入那好闻的气味儿,娘儿俩就会嘻嘻地笑在一起。 每当此时,女儿会更加清晰地闻到母亲馨香的气味。这种味道总是让她感到十分舒适,天气阴冷的时候,母亲的气味儿使她觉得很温暖;天气热的时候,母亲的气味儿使她觉得很是安全;她愿意总能沉浸在这种令人迷醉的味道里。 只有那一次,妈妈高高在上修理房门上面的玻璃窗时,她身上的气味很是奇怪,她很不喜欢。妈妈哭过之后的第二天,她又逐渐找回了妈妈的美好味道。 有时,妈妈也会抬起头望向窗外,问她是不是可以到外面去透透气,尝试着与其他小朋友四处去跑一跑。此时,女儿也会听话地穿上外套,趿拉上她的小皮鞋到外面去看看。 孩子们的天地里是没有大人的。尽管有些婆婆妈妈的人在孩子身后指指点点,或撇嘴或嗤笑,但周围总有足够多的东西吸引孩子的注意力。 苗红经常在楼房拐角处查看蚂蚁们外出寻觅食物,在乌云蔽日大雨来临之前,看蚂蚁成群结队匆忙向高处搬家。 有时,她会远远地观看其他女孩子跳房子、跳皮筋、抓羊拐。女孩子们人手不够时,还问她是否要加入游戏,她只是呆呆地摇头,走开,去寻找其它新鲜事物。 相比而言,男孩子们的游戏更能吸引她的注意。男孩子们疯狂的撞拐子、砸驴、骑马打仗、投砖头、拍烟盒元宝、抽陀螺、弹弓和手枪齐上阵的枪战、乒乓乱响的玻璃弹珠游戏等等,都能让她看着入迷,有时,看到游戏进行到激烈之处,她还偶尔露出难得的微笑,嘴角现出浅浅的酒窝。 一次,苗红看到那只传说中的大白猫叼着一只大灰老鼠从单元门口经过。她悄悄地跟在后面,为了保持隐秘行动,一路上忍着没有去踢小石子儿和小树枝。白猫警惕地回头瞄了她一眼,确认无害后,迈着软绵绵的步子从容地沿着楼房墙根一路走去。 向左拐,穿过矮树丛——那里是男孩子们捉迷藏经常钻入的隐身之处。 绕过白铁皮搭成的自行车棚——那里是男孩子们在其中钻来钻去碰运气不被逮到,又富有挑战性和变化多端的迷宫游戏理想场所。 经过一座木板房——这里是男孩子们玩枪战的战场,或者是关押俘虏施加酷刑的监牢,或者是顽抗到底壮烈牺牲的悲壮之地,或者是大小内急的应急茅厕。 路过一连串修筑防空洞剩下的碎砖堆——这里是男孩子们修筑碉堡,或者投掷砖头,以烟盒元宝与玻璃弹珠做赌注彩头的砖头横飞之地。 白猫绕到水泥浇筑的防空洞平卧式入口后面,身形一闪消失了。 苗红跟到防空洞入口处,发现洞口的大铁门板留着一道近一拃宽的开口,铁门的门鼻被挂在铁链上生锈的大挂锁锁住。苗红踏上锈迹斑斑的深棕褐色厚厚的铁门,用两只脚交替跺了跺,铁板没有反应。 脚上穿的小皮鞋是之前父亲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原本是红色的,在母亲的提示下,父亲用黑色鞋油把它们给涂黑了。两年前穿上时,父亲已不在了,鞋子也还太大。现在,鞋子显得有些小了,挤脚,鞋面上暗红色与灰黑色斑块交错。红色斑块引起了她的兴趣,她用小石块摩擦鞋面,在黑色之下显出更多的红色,红色很是好看。她继续磨,但很快,红色又被石块磨得模糊不清。右脚上,鞋的内侧皮面已有部分与鞋底分了家,像一只微张着嘴的蛤蟆。爸爸的形象也在小红的记忆中变得模糊。 她双脚跳起,在铁门板上蹦了蹦,这回,门板微微颤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她偷偷抿嘴笑了笑。之后,四下里寂静无声,没有别的动静。 第八难——跨过“鬼门关” 苗红返回的路上经过矮树丛,迎面走来一个女孩儿,她哼唱着歌谣“找啊找啊找朋友,找到了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溜圆的脑袋合着节拍上下左右摆动,两支光溜溜的小辫儿随之上下左右摇摆。之后便是这个鬼丫头带着小朋友们跨过了“鬼门关”。 女孩儿站到苗红面前,停下哼唱,问道:“你是苗红吧?”还没等到回答,又说:“对的,你就是苗红,没错。走吧,陪我去找东西。” 苗红还没反应过来,女孩儿就已经拉起她的手,“走吧。” “我叫黄念念,叫我念念就行。”女孩说。 “我们要到木板房那里去找我哥哥的枪。”她边走边说。 “我哥老是丢三落四,不让人省心。唉,我有时又想,他是不是有意要这样做,好借机会使唤我。” 苗红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 她们一起走进木板房,木板房窗户大敞大开,一半的玻璃已被孩子们干掉了,房内东西墙两侧,各有一座砖头城堡。 起初,孩子们选择在东边修建了城堡兼司令部,选址依据是,因为日出东方、东方压倒西方、文东武西、东方具有压倒性优势。后来,在每次战争结束后,免不了有败落的一方为泄私愤,偷偷将大粪泻在胜利者的司令部里,令所有人不堪忍受。 后来,新的司令部就在西墙边建筑起来,选址的依据是,因为虽然日出东方,但终归还是要日落西方;虽然东方压倒西方,但敌对势力更加阴险狡诈,经常先发制人,西方更加实力超凡;虽然文东武西,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与敌人说不清楚道理,用武力解决是最好的回答;最后,西方是所有人的归宿,是圣地所在的方向,这也是孙悟空师徒四人取经必去的方向。 刚进入到木板房大门,念念又轻轻把苗红推到门外,“你在门外等着吧,这里面太臭了,你受不了。” 她用小手儿捂着鼻子和嘴,跑到西墙边的堡垒里面,一下子就从红砖堆凹槽的武器库里找到了哥哥的弹弓手枪。武器库里还有两支变了形的弹弓,一些用花花绿绿烟盒纸折成的子弹,墙角堆放着用各种长短粗细的树枝做成的长枪与大砍刀。她没有理会其它的东西,只将手枪抓在手里,跑了出来。 念念来到在门口的苗红跟前,拉着她跑到一旁去,一边用右手在脸前不停地煽动着空气,一边大口喘气一边说:“你相信吗?我只憋了一口气就从里面取出来了手枪。”她接着说“里面真臭,真不知道他们怎么能在这里面玩。” “你看,就是这把枪。”念念把枪在苗红眼前晃晃,说:“漂亮吧?” 手枪用粗粗的铁丝弯成,造型规整,比例匀称,刚劲挺拔,用双股皮筋挂上子弹时,结构不会有任何颤动和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形,弹射出的子弹强劲有力,曾经在激烈的对垒战中在学民和广利的脑袋上留下好几个红疙瘩。而枪手在中弹者抱头鼠窜之时,尽可以高擎这把漂亮的手枪摆出威风凛凛的英雄造型。 这支枪放在大院里的任何地方,都几乎没有可能被其他孩子拿走,因为它的造型太独特了,仅此一支,即便是有谁私自拿走据为己有,也不敢拿出来使用。所以,黄明明总是大大方方地把它随手乱放。 “这是吴大力叔叔给哥哥做的。”念念说,“他还给我哥哥做了一把链条火药枪呢,就是用自行车链条做的枪头,用火柴头儿作火药,可以像真枪那样打出铁钉子。不过,我哥哥只试打了一枪,就被爸爸给没收了。他不让我哥哥惹事。” 两人走着,念念说:“吴叔叔原来是一个——他们叫做翻砂工。哦,吴叔叔是学民的爸爸。后来,他在搬运你们家的家具时被砸了一下腿,成了跛脚。其实,他是为了救红麻子,当时红麻子抬不动家具,要被压死了,是吴叔叔救了他,但是那些家具太沉了,吴叔叔的脚被压骨折了。后来那些家具被劈了,放到高炉里,却也烧不起来,还把炉膛给堵住了,费了老大的劲才给清理出来。他是工伤,爸爸安排他看大门。吴叔叔老给我们做好玩意儿呢,对我们可好了。” 她们走到楼前,念念放开苗红的手,问道:“小红,我们跳皮筋时叫你,你怎么不参加呢?” “我不会跳。” “我们教你。” 她们靠在苗红家楼门口的门框上聊到了各自的见闻和日常经历的事情。念念对小红钩织门帘窗帘的工作又是惊诧又是羡慕,求小红一定要找机会教自己钩织各种花样的门帘窗帘,苗红满口答应了。 更多的时候,是念念在说她与伙伴们的游戏,尤其是,她参加哥哥与伙伴们的游戏。他们的游戏更加多变而有趣,经常有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让人充满期待。 最后,念念说到,昨天上午,她看到那只大白猫的大肚子瘪了下去,肯定是生了小崽儿,不知将小猫藏到了哪里。 “我刚才看到它跑到防空洞里去了,还叼着一只大老鼠,老鼠的尾巴拖到了地上。”小红说。 “真的吗?”念念叫道,“太好了,我们终于找到它了。”,她拍了一下手,忘了手里的枪,手掌被硌了一下子。 她不顾疼痛,接着又叫道,“哦,它给自己的孩子吃死老鼠,多脏啊,我们得给它搞一点真正能吃的东西。” 小红没有说什么。 念念说:“这个你不用管了,我来找点吃的。你在家里等着,我们下午来叫你吧。” ------------ 第6章 意外事件 午饭后,亚龙看到窗外天气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的样子。下雨是让孩子们充满期盼的好时候,下雨过程中与过后,会有很多好玩儿的东西。不过,在下雨前,还是老实一点好。 他又从床下端出那个硬纸盒,将纽扣一股脑倾倒在床上,为他的纽扣千军万马排兵布阵。他将那些品相与大小相对一致,颜色好看的纽扣当作八路军,将那些大小不一,颜色浑浊的纽扣当作小日本鬼子。 八路军人数总是很少,但是,还要将他们分出指挥官、侦察班、游击队与主力大部队。鬼子人数众多,一队又一队,长的望不到头儿。八路军要以少胜多,就像看了多少遍的露天电影《铁道游击队》《南征北战》《奇袭》那样,八路军隐蔽在由枕头布置的山岗上,首长在指挥部里运筹帷幄,派出侦察班深入敌营,探明敌人军情,或者抓个活舌头回来,严加审讯;趁敌军大睡松懈之际,先头部队突袭敌营;在敌人整队反击之时,小股部队早已撤离。或者,在先头部队与凶残的敌军大部队发生遭遇战,双方损失惨重、胜负难分之际,突然山顶军号嘹亮,八路军主力赶到,从背后杀得小日本鬼子屁滚尿流。 爷爷多次讲过小日本儿夜里突袭村子的情景。祖爷爷是乡长,为八路军筹过粮食。那天,祖爷爷赶巧到乡里开会,家里人没有任何防备,都沉浸在睡梦中。日本鬼子在厚颜无耻的汉奸引领下,悄无声息地潜入村子。 日本鬼子个头儿小,几个人将魁梧的爷爷从被窝里拽出来,向爷爷要祖爷爷。爷爷说不知道。小鬼子将爷爷押到房檐下的水缸边,将爷爷的头一下子又一下子按到水缸里。爷爷虽然水性不错,但不一会儿就坚持不住了,也无力反抗,刺刀压在他后脖梗子上。肺里呛满了水,痉挛着,腿直直地将脚下的土地蹬出了一个深坑。后来,爷爷不动了。 小日本子认为爷爷死定了,挺着刺刀到别的家去搜人。见鬼子出了院门,奶奶哆嗦着小脚赶紧跑出来,费尽吃奶的力气托起爷爷的脑袋,爷爷咚的一声倒在地上。奶奶这时也顾不上害怕了,跑到邻家求救。好在,后来救回了爷爷。 如今,爷爷是机器厂的翻砂工,由于工作强度很大,积劳成疾,形成腰肌劳损职业病,经常让亚龙给他在后腰贴上气味怪异的膏药,后来还到医院打过封闭针。爷爷经常带着亚龙到机器厂的澡堂洗澡。那是可以供百十人同时洗浴的大澡堂,有挨在一起的两个大浴池,浴池周围环绕二十几个淋浴喷头和十个洗脸池。每到周末家属开放日,澡堂里光溜溜的人流涌动,蔚为壮观。爷爷每次在浴池的热水里泡得全身通红,让亚龙用毛巾给他搓后背。爷爷也给亚龙搓后背和四肢,每次亚龙都被搓得生疼,但是为了每周一次脱皮似的全身彻底清洁,他始终强忍疼痛。 亚龙总是在双方激战最酣的时刻,想起可怜的爷爷和罪恶的小鬼子。于是,八路军喊杀声震天,冲入鬼子群中,或者,亚龙直接参战,不断拍打那些丑陋的纽扣,将他们震得四处逃窜,将他们都扒拉到地上,丢得到处都是。 每当此时,坐在床上做针线活儿的奶奶又叫唤起来:“嘿,这又是怎么地,又发疯了?不好好玩,快捡起来,纽扣都滚到床下又找不着了。” 此时,是亚龙再次钻进床下的黑暗世界探索的好时机,也是模拟侦察兵出动的实战训练。不过,此时,窗外面有人喊他,“王亚龙,王亚龙,快出来。” 他从床底下爬出来,跑出门外。 亚龙从单元楼门的台阶上弹跳跃起,以自认为矫健的姿势落地。 很多年以后,亚龙看着消失了的单元门台阶,感慨,经过强劲的西北风锲而不舍的努力,不断送来大西北的黄沙灰土,终于将本地的土地升高了一尺,单元门前的台阶被掩埋掉了。由于地平线被整体抬高,现如今的孩子们再也没机会从当初的台阶上一跃而起,然后以矫健的姿态轻轻落地。 任建军向他迎上来,故作神秘地说:“走,咱们下午去寻宝。” 两人走到楼房拐角处,五六个孩子已聚在那里。 黄明明说:“亚龙,建军说你每天在地上的石头子儿里找来找去的,今天一定要叫上你。” 亚龙回答:“好的。”同时,不由自主地又低头在大家的脚边来回巡视。 明明问建军:“没有叫建国吗?” 建军说:“不叫那家伙,屁嘛儿没有,还穷横穷横的。” 明明笑了笑说:“好了,都到齐了。啊,不对,再稍等一下。”他向另一边望去,那边,他的妹妹念念正与小红手拉手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小红第一次与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很是兴奋,悄悄踮了踮脚,差点蹦起来。她不想让人看到她张了口的破皮鞋,但整个院子里也找不到第二个穿皮鞋的孩子。 等女孩子们来到跟前,明明说:“这次都齐了。我宣布,消灭四害,猫咪功不可没,那只白猫下小猫儿了,还在逮耗子,着实厉害。”他说:“这是只好猫,我们要去喂喂它。” 他接着说:“不过,为了不惹人注意,别引起麻烦,我们还是分头行动。建军、学民、广利跟着我;晓光、小龙跟着张鹏;念念和小红一块儿。集合地点:防空洞。出发。” 这里面,黄明明是黄念念的哥哥,这对兄妹是厂长的儿女。哥哥热衷于各种挑战性活动,妹妹总是跟在哥哥屁股后面,参加男孩子们的游戏。 张鹏是工人夫妇的儿子,喜欢喂鸽子,曾与王亚龙住对门,亚龙感觉他有些厉害,不愿意和他打交道。 任建军是工会主席的儿子,爱为大家张罗各种活动,为小伙伴提供帮助也较为慷慨,他手里的玻璃弹珠的花色品种多得无人能及,大家多多少少都从他那里获得过几枚弹珠的好处。 吴学民是工厂看大门的吴大力之子,总是随和地应和其他人的提议,积极参加各类游戏,很是投入,尤其擅长于摔烟盒元宝游戏,兜里总是装有又新又稀罕品种的元宝,因为他的爸爸可以很方便地在厂门口向进出的工人们要到空烟盒。 郭晓光是普通工人的儿子,父亲喜欢读书,经常给晓光讲故事,晓光也会给小伙伴们讲从父亲那里听来的故事,有时还会将身边的趣事编成故事讲给大家,他在家属院中是拥有小人书最多的人。 徐广利是厨师的儿子,喜欢咀嚼,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时不时地往嘴里塞一点东西,他还是院里的蟋蟀王。 王亚龙是普通工人的儿子,父母总是很忙的样子,无论如何,除了给亚龙提供基本的生活条件之外,好像总是无暇给他更多关照,他总在四下里寻找什么。 华苗红是资本家的女儿,父亲没了之后,母女相依为命。 他们三三两两故意步调散漫地朝不同方向走去,但在外人看来,这仍然还是有组织有预谋的一批小家伙在干着共同的什么勾当。好在,家属区的大人们都在午睡,没有谁会去注意他们。 这时,亚龙才知道,此次行动,他们既不是像通常进行的战斗那样,两派之间开展攻防拉锯战,也不是去寻找什么宝藏,而是去喂猫。不过,这么兴师动众地去寻找一只猫和它的小崽子,看来这应该不是一只普通的猫。而且,喂猫的地点有些特别。这后一点更使他兴奋。 在孩子们的记忆中,防空洞修筑的时间是在并不太长久的时间之前。那个时候,先是挖了一些战壕。晚上在大院中放映的露天电影,还教大家如何躲避战争威胁。如果敌机来轰炸,要及时躲到防空壕里;如果敌机投掷原子弹,立即就地趴下,脚丫子朝向爆炸点,头枕在交叉的双臂上,像趴在课桌上休息那样。后来,为了做到更加充分的准备,真的开始修筑防空洞。 工人与家属们在大院里挖了一道道又深又宽的沟,在沟的侧壁用红砖砌了结实的墙,盖上水泥拱顶,用土回填。 防空洞虽然看起来很是坚固,但有时还是会出现一些意外状况。那次,是由粪车造成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灾难。孩子们当然不会错过这些难得一见的人间奇迹。 那时,还有很多人住在平房里,需要方便时,要到公共厕所去解决,尽管有人打扫,但厕所的地上总是肮脏污秽,臭气熏天。搬进楼房的人们终于可以享受单元卫生间的便利,即便是两三家共用一个卫生间,但已实属巨大进步了。 每座楼前都有几个化粪池,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农民伯伯赶着马车,拉着一个大铁罐来掏化粪池。自古以来,粪便是种地必不可少的肥料。当然,用不到它的人们,会对此类秽物避之不及。 多年后,一篇发表在知名报刊上的文章中讲到,一位地方官员带着外国投资商到乡间考察,当外宾问这位官员,田埂上的农民肩挑担子的桶里黑棕色的东西是什么时,这位官员感到羞愧难当,胸中涌出对民族落后的十二分的自卑感。那就好像一个轮回,所有人对先进国家自由和广泛施用的农药与化肥求之不得,崇拜有加,认为那是文明的象征。再过多年之后,是另一个轮回,农药化肥被嫌弃,农家肥又被放到了无可替代的尊崇位置,被聪明的造富先行者们利用得淋漓尽致。他们口中所称道的有机蔬菜与有机食品被吹得天花乱坠,是养生的不二之选,产品标价高到让人怀疑人生,为此,农家肥又成了宝贵的香饽饽。 牲畜的粪便同样被珍视。那时,马车还作为主要的交通工具之一,马路上,不辞辛劳的马儿们经常拉着整车的物品一路小跑着飞奔过去,闪亮的马蹄铁踏在路面上哒哒作响;相比之下,牛车左晃右晃,半天走不出半里路,赶车的人躺在木板车上昏昏欲睡。但是,不管是马车还是牛车,马路上会不断出现它们排出的遗留物。 在马路边或者家属院里,孩子们经常饶有兴味地观察屎壳郎滚粪球。为了以防多年后的人们再也见不到这种神奇的东西,或者无法亲自逗弄这种有趣的昆虫,让我们在这里对这种滑稽的小家伙做一个简单的说明。 屎壳郎也叫做蜣螂或圣甲虫,据说还是一味中药材,有镇惊、破瘀止痛、攻毒及通便等功能。它们还是澳大利亚的国宝,不过,是从中国引进的,算是外来物种;古埃及人认为它是避邪的护身吉祥之物,还象征生命不朽和正义,将圣甲虫奉上神坛。蜣螂外表又肥又胖,行动迟缓笨拙,但力大无比,在动物界是略逊于蚂蚁的大力士,可以举起上千倍于体重的重物。蜣螂凭借灵敏的嗅觉外出觅食,在往家搬运食物时,则以太空中的银河指引方向。在构筑育儿室时,要挖掘和搬运相当于体重上千倍的土壤。它们也是最吸引孩子们关注的一种有趣昆虫。它用像铲子一样扁平的头部掘土挖洞,建造温暖的家,养育它的小宝宝。这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的一个故事,最早的人类笨拙地使用粗木棍来耕地种植,后来,世界各地的人们不约而同地使用木铲和铁铲,肯定受到过蜣螂掘土的启发,这种昆虫应该在某种程度上助推了人类的进化与进步。 一次,孩子们看到屎壳郎倒退着推动比自己个头儿大好几倍的粪球,他们饶有兴味地一路跟踪,想看看它到底要将它的宝贝滚到哪里去。他们议论这个黑乎乎的甲虫在无法看路的情况下怎么可以走直线,在遇到障碍物时不知道绕行,而是拼尽全力推着它的宝贝翻越过去。孩子们甚至还在它的必经之路上设置了木棍儿,放置大小不一的石块,堆起土坡,看着它如何轻松越过木棍儿,翻过小石子儿,绕过如墙壁一样的砖头,爬上土坡又滑稽地滚落下去,如此翻山越岭。终究,孩子们又被要放映露天电影的消息吸引走了,终究没有耐心追踪到屎壳郎的家到底在哪里。 在百姓的概念里,农家肥自有它朴素的用处。农民伯伯经常背负着半米来高的荆条编织的粪筐沿着马路边拾粪,用粪叉熟练地铲起马粪球和牛粪堆甩入背篓。 亚龙每次都痴迷地观察粪叉在空中如何划出一道圆滑优美的弧线,并能够保证粪球不被甩丢,准确投筐入篮。他想,如果据此发明一种新的体育运动,肯定会比篮球比赛还更加有趣。 逐渐地,聪明的赶车人变得更加文明,在马屁股下面拴上布兜,自动接住马粪,这样一举两得,既做到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又是避免污染大马路的善举。 话再说回那次灾难。那日,马车再次拉着大铁罐来院里掏化粪池,孩子们还是远远地在上风口看车把式如何操作,他如何将抡起长长的鞭子在马耳朵的上空甩得噼啪作响,大声吆喝着,手拽着缰绳在化粪池边上调转方向,将马车连带大铁罐调整至离化粪池最近的合适位置。一切顺利,车把式一顿规范操作,顺利装车。 当沉重的马车启动,前行了十多米时,突然车身一歪,一侧车轮下陷。车把式瞥了一眼车轮,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立即冲到马头前,斜着身子使劲向前拉着马笼头,马仰起头嘶鸣着拼命拖拽,马蹄刨地,踢得尘土飞扬,但无济于事。已是满面通红的车把式沉默地眼看着车轮下陷越来越深,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车把式绝望地打开了大铁罐后面的出口,污秽物从大铁罐尾部喷涌而出,很快,地上便形成了大片的污物沼泽。整个院子充斥着刺鼻的气味。马车终于解脱,灰溜溜地一溜烟儿跑掉了。 在人们纷纷关窗闭户,茫然不知所措之际,无数屎壳郎蜂拥而至,清理人们避之不及的这些好东西。孩子们好奇地跑去观看这一盛况,发现它们昆虫还是一个大家族,而不仅是雄雌之分。它们有的全身黝黑,有的深褐色,有的尖头,有的平头,有的大,有的小。无论大小和形状如何,都如天降神兵,在接近地面时收拢翅膀,噗地一声撞到地面上,然后整理好妆容,奋不顾身直奔战场,争夺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宝贵资源。 几天后,当臭味渐消,人们检视了防空洞,内部没有坍塌的迹象。据推测,事故可能是修筑防空洞时回填土不够结实所致。好在防空洞没有发生实质性问题,否则的话,万恶的敌对势力没有破坏人防工事,却被自己的大车压垮了,将如何向大家交代呢。 ------------ 第7章 四眼猫 此时,孩子们聚拢在了防空洞口。 多年后,亚龙想起当初一群孩子深入防空洞探险,在大家的身后,防空洞入口一旁的墙壁上写着一溜大字,他当时并不认识,后来知道,那些大字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 明明问念念:“就在这里吗?” 念念说:“小红看到它跑到里面去了。” 小红说:“我跟着它跑到这里,它就不见了。只能在防空洞里面。” 明明点点头。他绕着大门走了一圈。大家也跟着他一起围着大门转。 “哥,我要撒尿。”念念拽着明明的衣角说。 “在家时怎么不去?真麻烦,快去快回。”明明说。 “走。”念念拉起苗红的手向木板房跑去。很快,两个女孩子又牵着手蹦蹦跳跳地风一样地跑回来。 明明踏上大门铁板,用脚在大门板的一头用力跺了跺,铁板咣当咣当轻微晃了晃。“嗯,没有锈死,应该可以打开。”他说,“有一阵子没有下去了。也不知道我的宝藏怎么样了。” 亚龙想,明明的宝藏更加神秘,他居然将他的宝贝藏在了防空洞里,这比其他所有人藏宝的地方都要特别,他的宝贝也肯定比其他人的宝贝更加稀奇。 张鹏问:“明明,你在里面还藏了东西?什么宝贝啊,还放到这里面?” 晓光说:“会不会是宝葫芦什么的,可以给我们变出一摞好看的小人书?” “最好能够变出一桌子好吃的,哈哈。”广利叫道。 “你天天嘴里嚼着东西,还想吃什么好吃的?”张鹏在笑广利。 广利也满不在乎张鹏多少嘲讽的态度。广利说:“可以变出很多馒头,管够,还有烙饼和面包、炸油饼、炸糕、火烧,一大盘子炒鸡蛋,再来点儿豆浆和酱菜什么的。” “老说面包面包的,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学民问。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晓光说,“《列宁在1918年》里的瓦西里不是这样说吗。面包,也就是苏联人吃的馒头,样子和味道和我们的馒头差不多。不过,他们缺面包,我们缺馒头,哈哈哈。” 明明说:“倒是没有宝葫芦。但是这些宝贝你们可能都没有见过哦。”他不无得意地说。“好了,我们开始吧。”他转而又补充道:“我们不是来喂猫的吗,怎么变成寻宝了,哈哈——” 按照明明的说法,当初,是学民自告奋勇用砖头三下五除二打开了大铁挂锁。学民耳濡目染跟着爸爸学会不少有用的本领。 现在,挂锁又被锁在了门鼻儿的铁链子上。明明又用手摆弄了一下挂锁,弄得铁链子稀里哗啦地乱响,他要确认挂锁被锁住,以保证大家在下面时,不会有人手欠,将他们反锁在里面。 “来,咱们开门吧。”明明说着,蹲在入口前的台阶上,双手抓住门鼻。门鼻由弯成U形的粗钢筋制成,被牢牢地立着焊在门板上。 大家分开在大门的两侧,分别抓住门板边沿用力向前推。门板沿着滑轨向前滑动时,门鼻也随着门板向前移动,于是,明明便站在了打开的防空洞里面的台阶上,狡黠地笑着。 由于门板锈蚀,大门没有能完全打开,但打开的空间已足够孩子们进入。 大家向明明围拢过来,向黑洞洞的防空洞里面张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深深的台阶下,一只白猫正蹲坐在最底下的幽暗处,从容地抬头望着孩子们。 双方静静地对峙了好一会儿。同时,一股阴冷的潮气混合着潮湿发霉的气息从洞中飘浮出来。大家都呆呆地望着黑窟窿一样的地道,没有人动弹一下。 “它的小猫崽儿应该就在里面。”念念轻声说,仿佛是怕惊到白猫。“让我来试试看。” 念念从裤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小包,“这是一点油渣,我来喂给猫咪。” 她平时经常给白猫喂食,适合先去与对方接触。不过,大家都明白,此时白猫的状态不比平时,毕竟它现在当了妈妈,身后的某个地方应该就藏着她的宝宝,不知它会怎么应对念念的到来。 念念缓缓地将手中的小纸包打开,用左手托着,右手扶着防空洞墙壁,一步步慢慢走下去。小红远远地跟在后面。 念念那用棕色橡皮筋扎成的两条小辫子在圆润的小肩膀上随着脑袋的动作而微微晃动;小红的齐耳短发乌黑发亮,遮住若隐若现的白净的脖颈。两个小女孩笨拙可爱的形象在男孩子们眼里显得滑稽可笑,又特别地令人难忘。 念念蹑手蹑脚走到白猫跟前,距离三尺远,缓缓蹲下来,向白猫伸出左手,努着红艳艳的小嘴唇发出啧啧的召唤声。 她们的谨小慎微好像有一点儿多余,白猫并没有任何畏缩,从容地探头嗅了嗅纸包里的东西,然后缩回头,又蹲坐在那里。左顾右盼了一下,之后安静下来,眯缝着眼,好像在沉思。 “它舍不得吃,想给她的孩子留着。”小红站在念念身后轻声说。虽然她们在下面发出的声音很小,但在周围宁静的背景下,男孩子们都听得很真切。 “好的,我们来找找小猫崽儿吧。”男孩子们纷纷顺着阶梯往下走,黑压压的一大片。 白猫怔了一下,用四肢站立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缩到了左侧墙根下。大家不禁放慢了脚步。 大家尽量贴着右侧墙根依次往前走,与白猫拉开距离。白猫用发着绿色荧光的眼睛依次扫描检视每一个人,好似能够看透每个人。同时,它的喉咙里发出憋闷的咕噜咕噜的怪叫,仿佛是一只小老虎,宣示不容侵犯的威严。 念念和小红手拉手向前走,大家跟在后面。 “妈的,我们怎么会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没带手电。”明明突然嘟哝了一句,继续说道:“不过,没关系,就是鬼门关,我也能闭着眼睛摸墙,从这头儿进来,走到工厂那头儿出去。” 孩子们手拉手向前走。很快,逐渐适应这里的黑暗,因为可以借助从入口进来的微弱光线,隐约区分出墙壁与地面。 “哎呀!看,怎么回事?”念念轻声喊道。虽然声音不大,但大家都能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惊讶。 “怎么啦?”几个声音同时问道。 “看呢,它的眼睛!”念念感叹道:“左边,在这里!左边的墙洞里。” “我看看。”明明说。 “天哪,怎么会?它,它怎么有四只眼睛啊!”明明叫道。 “真他妈的是,我的天啊!”是张鹏的沙哑的叫声。 其他人还要往前凑过去看个究竟。 突然,“呜嗷——”一声尖利的怪叫仿佛从地底冒出,在防空洞狭窄又拢音的空间震颤,刺耳、轰鸣的声音渗入每个小孩子的骨髓,“快跑——”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孩子们毛发倒竖,吱哇乱叫抱头鼠窜。 他们跳上台阶,涌出大门,又冲出了二十多米远才逐渐停下脚步,纷纷喘着粗气,大眼瞪小眼彼此相互瞅着。 “我看到那只小白猫有四只眼睛,它就躺在那里。”念念对着哥哥说。 “是的。”明明说。“一只小猫,怎么会有四只眼睛?不过,你们都看到了,对吧?” “确定无疑。”张鹏说,“真是活见鬼了!” “不要再提那个字,也许我刚才就不该提那个倒霉的字儿。”明明泄气地说,“呸,也不应该说‘倒霉’。” 明明又看向其他人,其他几个也惊魂未定。当时多数人都被前面的人挡住,没有看见洞穴中的情景。此刻,他们含混地回应着,是的,嗯。 明明看了大家的情形,说到:“你们在后面可能确实没有看见,不过我们前面几人确实看到了,一只小白猫趴在墙洞中,四只绿色的眼睛一闪一闪的盯着我们,好可怕。” “我的一只鞋不见了!”广利嘟囔着。 十几分钟过后,探险队员们又汇聚到了防空洞门口,唯独不见任建军的踪影,等了一阵子也没见他来。大家随着明明再次进入到防空洞。刚进入洞口,后面就响起了雨点打在铁板上的砰砰的响声。 明明突然笑出声来,吓了大家一跳,“哈哈哈哈,这次我们又没带伞。不管它了,出发!” 明明打着手电筒走在前面,学民和晓光分别打着手电走在队伍的中间与最后,女孩子们走在中间。当时,手电筒还是稀罕物,在有些家庭中,手电筒、电灯泡和收音机几乎是家中唯有的电器。他们将手电拿出家门玩耍,已是冒家庭之大不韪。 他们来到那个恐怖的洞穴,里面空空如也。白猫也不见了踪影,他们用手电左右上下一通乱照,却连一根猫毛也没有发现。广利在它跑丢的鞋子旁边看到一支柔软的小棍棍,他用脚捻了捻这个奇怪的东西,忽然感觉那应该是一只老鼠尾巴。 由此可见,“驱鬼之鳞片”重要至极,永远不要自己吓唬自己。黑色驱鬼之鳞片放置脑门之上,当你与鬼碰面,就要看谁比谁更黑了。 他们又向前走了十几米,跟着明明拐进另一个洞穴。“我把最好的宝贝都藏在地道里。”他从容而自豪地说着,将手伸入洞穴上面的一个小凹槽里摸索着取出了一个硬纸盒。 大家聚拢过来,看到纸盒里面有几颗令人眼花缭乱的硕大的玻璃弹珠,每颗都有各具特色的花心,花心以放射状扭动丝带的样式扩展开来。在几只手电筒交错的光柱映照之下,弹珠通透的琉璃熠熠生辉,璀璨夺目,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呈现出彩虹一般五彩斑斓的迷幻色彩,引得一片啧啧赞叹之声。 在弹珠的辉映之下,是一把链条火药枪,枪柄的铁丝略显锈迹。明明拿出手枪,扣动扳机做着击发的动作,说到:“玻璃弹珠是我拿弹弓与建军交换的;火药枪是吴叔叔又给我做了一把新的,比我爸没收的那把枪还要好使。不过,我也不敢用,一用还得被没收,哈哈。” 在这些宝贝的下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的一层层用硬纸叠成的子弹。这些子弹虽然颜色不一,但大小、厚度、折角都整齐划一,码放得横平竖直,仿佛是用机器折叠和码放的那样规矩十足,简直不可思议,大家又是一番赞叹。 亚龙心里怀疑明明如何能耐心折叠出如此多又规整又漂亮的子弹。但转而又为自己的怀疑而有些愧疚,明明的爸爸是厂长,他与他爸爸毕竟有与众不同的地方,他们可以想砍大树就砍倒大树,想派谁去干什么事情就可以派人去干什么事情,他们当然有能力做出一般人不能理解的超凡脱俗的神奇之事。 “这是我的弹药库。”明明说,“以后,谁要是跟着我,肯定老是打胜仗啊。”他在黑暗中瞄了一眼学民,“这些子弹,大部分都是学民帮我折叠的,学民的手艺好厉害。” 亚龙为明明如此坦诚而感动,为他毫不吝啬地夸赞朋友而暗暗称赞。 明明又拿出另一个稍小些的硬纸盒,里面是各种牌子的烟盒元宝,都是些最高档最豪华的品牌,中华、云烟、红河、八达岭、大前门、红灯记......。“这些都是用弹珠和学民换的。你们要是觉得好,合适的,咱们也可以交换。” 学民也从兜里掏出两只烟盒元宝,放在掌心里亮相给大家,“我这里也有高级元宝哦,谁要换也可以的。” 亚龙回想起来,当初在那棵被伐倒的大树下探寻宝贝的过程,展示烟盒宝藏的是学民;展示小人书封面宝藏的是晓光;展示玻璃弹珠宝藏的是建军。如今,不知道这些宝贝又身在何方。 这些宝贝确实好极了,亚龙想,但是,我的宝藏与他们的这些东西有所不同。不过,现在却看不到我的真龙,他会不会也钻入了地道?说不定他正在地道的哪一个洞穴里等着我呢。 等大家欣赏够了这些宝贝,明明将它们放回原处,“谁都不许动我的这些宝贝啊。” “我们还要不要往里走?”明明问大家,“另一边出口可以通到堆料场。那边可好玩了。” “走吧,我们跟着你。”张鹏说。 念念说:“小红,你妈妈会让你出来那么长时间吗?你还跟我们去吗?” 小红说:“我跟你走。”两个女孩子的手好像焊在了一起一直牵着不放。 “我们走吧。”亚龙应和着,却想着去找他的真龙。 孩子们开始跟着明明向黑暗深处走去。 多数孩子没有完整走过这个防空洞。虽然有人带路,但很多人还是感到紧张,同时,又满怀着对探索未知的期待。 亚龙紧随着大家前行,借着手电的光晕隐约看到地上偶尔有破碎的砖头块,还有一些子弹,这肯定是孩子们在这里激战过后的遗留物。 虽然通道的地面看上去应该是平坦的,但大家走起来还是感觉深一脚浅一脚的。每走过一段距离,左侧或者右侧墙壁上就会出现洞穴,还出现了一两次岔路。这些地方黑漆漆的,手电筒照过去,也是黑暗一片,望不到头。 同样的路程,在地底下走起来总是感觉会更加漫长。亚龙觉得这条地道好像永无尽头。尽管有手电筒的光亮在周边晃来晃去,但还是有些许的由黑暗带来的恐惧气氛游荡在大家左右。 其中,有一段挺长的路段,两侧的墙壁材料由规整的红砖变为了大小不一的青砖,有些青砖上还有雕刻图案。隐约看到图案中有牡丹和莲花,也有鲤鱼和小鸟。亚龙想,可能还会有其它图案。亚龙不知怎么想起了那只神奇的巨大的青石乌龟,每次经过那里,他总是要跑上前去爬上乌龟的脖颈,骑到上面,洋洋自得——乌龟的脖颈已经被孩子们的屁股磨得滑溜溜的,露出青石上像羊毛卷一样的一圈圈神奇石纹。或者绕着乌龟背上那个雕有盘龙的大石碑转圈,辨别石碑上可以认识的几个字,直到奶奶拐着小脚走到前面很远了,才跳下来,飞跑着去追奶奶。 亚龙倒是在享受这种地下空间的宁静。想起曾经最让人害怕的那些锯齿獠牙的恶魔,现在对那些东西却没有多少恐惧感,反倒觉得它们有些无聊。那晚的飞龙穿身而过带给他的勇气,此刻在胸中隐隐浮动,感觉自己成长了许多。 想起曾经在小人书中看到的鬼故事里,有个浑身长满绿眼睛的怪物。这个时候,如果出现这样一只满身绿眼的怪物,会是怎样的情景?肯定很好玩吧?可以一个一个去捏它们,就像捏包装膜上的小圆气泡,各个击破,发出啪啪啪的脆响。 “谁都不许说吓人的话啊。”念念突然说,“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大家嗤嗤地笑,晓光故意大声哈哈地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洞穴里,引发奇怪的回声。 “如果像宣传册里说的那样发生核战争就太可怕了。”学民说。 “不要怕,咱们挖了那么多防空洞呢。如果美帝和苏联扔过来原子弹,我们都躲到防空洞里。”明明说。 “对,会拉响防空警报,就像之前演习的那样。”广利说。 “如果他们扔了原子弹,真的炸了楼房和工厂,他们军队开进来的时候,突然,四面八方从地底下钻出千千万万的中国人,都端着长枪和刺刀,吓也得把鬼子们吓尿了,哈哈哈……”晓光说。 “无论如何,太可怕了,千万不要打仗,希望这些地道永远不要用上。”念念说:“小红,你说是吧?” “是的是的,永远不要用上,永远!”小红大声说。这是她第一次可着嗓子大声喊叫出来,心里感到一阵爽快。 明明在一个岔口迟疑了一下,他站在原地,面对着拐角,用手电筒向左照照,向右照照,又低头想了一下,好像在回忆走过的路程,然后,自言自语,“是这边。” 没有人提出异议。亚龙低语了一句,“应该是这边吧?”这不痛不痒的一句没有引起其他人反应。 明明说:“应该是的。” 又走了一程,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灰色大铁门,门中间有一个方向盘一样的大圆环,连着几支粗粗的铁杆门栓。 “这就对了。”明明说,“就快到了。”他带着大家拐入大铁门右侧的洞穴。 又走了不知多久,转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了亮光。 “太好了,出口还开着呢。”明明说。 大家加快脚步。 随着大家踏着阶梯走出防空洞,眼前展开一幅美丽的画卷,仿佛一个全新的世界。明亮的蓝天从西边铺展开来,连绵的云朵在蔚蓝的背景上像成群的雪白的天马飘逸地奔腾,清爽的气息扑面而来,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感觉洗净了五脏六腑。 “看,彩虹!”首先跑上地面的念念和小红几乎同时高叫,边喊边欢快地拍手跳跃着。 男孩子们回头望去,一道跨越半个天空的彩虹静静地架在东南方向的天空。在彩虹拱门的后面,沉重的阴云帷幕不时被跳动的闪电划开又合上,很久之后才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这一切仿佛是放映着以天地作帷幕的巨幕电影。 清风裹挟着微微的水腥味与绿草的狂野气息,轻拂过每个人的面庞。四周青草萋萋,繁花盛开,沉甸甸的水珠顺着草叶和花瓣滚落下来。孩子们尽情地吮吸着甜丝丝的空气,举头贪婪地望着如梦似幻的彩虹与天幕,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一刻是大自然对孩子们的恩赐,他们再没有见过比这更美丽的世界。 ------------ 第8章 堆料场与潜行 防空洞这一端的大门隐藏在工厂巨大的露天堆料场里。这里是对铸件进行金属自然时效处理的场所,这些铸件或者被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地上,或者堆放在巨大的镂空铁筐里。各种奇形怪状的铸件,有的形似拐杖,有的形似露底的饭碗,有的形似线轴,还有的形似三只脚的小板凳。这些铁疙瘩锈迹斑斑,任凭风吹日晒雨淋。 孩子们在料堆之间好奇地来回穿梭,东摸摸西看看。 明明说:“大家小心别被砸着,这些零件可沉了,砸到脚上就非得瘸了不可。” 蛐蛐儿在四下的草丛里拉起它们的小提琴,大家纷纷俯下身去寻找这些黑色的小精灵。 今年,在家属院里的蛐蛐儿大战中,徐广利的蛐蛐儿总是取得令人妒忌的战绩。不知他从哪里寻得的那只蛐蛐儿,个头又长又壮,快赶上大油葫芦的个头儿了,广利管它叫做“司令”。司令是常胜将军,很少碰上能够与之相抗衡的对手。广利用一只瓷质茶叶罐作为蛐蛐的司令部,他说不要让司令经常见光,以让它养精蓄锐。通常,无论是在他的司令部里还是在其他人的蛐蛐罐里,只要司令一亮相,都不用拿狗尾草做的探子去拨弄它的触须,它那粗大的牙齿就像钳子一样从油亮的大脑袋上狂放地张开,与之碰头的对方通常就一阵战栗,灰溜溜地掉头就跑。有壮着胆子敢于对抗的蛐蛐儿,也是战不过几个回合就跳出竞技场。司令便振翅鸣叫,得意地宣告唾手可得的胜利。每当此时,广利内心喜悦,表面上却装作从容淡定。 一天,再次胜利后的司令得意忘形,在罐子还未盖好的当口儿,兴奋地从深深的司令部里蹦了出来。广利手忙脚乱地赶紧去追,但那个家伙仅蹦跳了两下子就钻入楼房角落的砖缝,从此消失不见。广利偶尔还能听到司令的叫声,但那叫声令他沮丧不堪,赶紧逃开。有时,大家看到他对着砖缝恨恨的样子,好像如果能够拆楼找回他的宝贝,他会毫不犹豫地把整栋楼给拆掉。 此时,广利开始四下寻找他未来的新司令,其他人也开始三两成群地四处探查虫子王国。 孩子们研究草丛中冒出来的各种奇形怪状的虫子,象鼻虫、金龟子、瓢虫、蝼蛄、螳螂、千足虫、不知名的大肉虫、臭名昭著的臭大姐、各种斑纹和花色的椿虫、吓人的飞蛾,等等。这些被老天爷设计得再精巧不过的小东西会带来无穷乐趣,毛虫会装死,椿象会放屁,天牛可以拉车,金龟子可以当作风扇,可以上天入地的蝼蛄会紧咬人们的衣襟不松口,哪怕丢了整个身子只剩一只大脑袋也咬紧牙关不松口。孩子们应接不暇,玩得不亦乐乎,裤腿被大颗大颗的水珠浸湿,手上沾满泥土和各种昆虫的残肢断臂。 亚龙循着一阵清脆的鸣叫声而去,翻开一块石头,露出的凹坑里不仅有黑黝黝的蛐蛐儿从中跳出来,还有上百只各种不知名的各色小虫儿惊得四处逃窜。起身去追蛐蛐儿,惊起草丛高处的十余只蜻蜓。 为了以防多年后的人们再也见不到蜻蜓,或者无法亲手感触蜻蜓的活力,让我们在这里对这种神奇的甚至可以说是伟大的昆虫做一个简要的说明。 蜻蜓的英文名儿“dragonfly”,字面直译的意思是“龙飞”,足以说明其在生物界的存在是如何的非同凡响。3亿年前,蜻蜓还巨大无比,曾经是空中“巨无霸”,个头最大的蜻蜓,翅展有710毫米,是世界上已知最大的昆虫。它们是捕食性动物,主要捕食各种昆虫以及一些小的脊椎动物。它们之所以能够作为空中霸主所向披靡,是因为一系列的自身优势:一是它们翅膀发达,休息时四翅展开。它们像面包刀片形状的透明的翅膀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但这两对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翅膀设计精妙,上面遍布如叶脉一样的细密脉络,在每只翅膀的前缘有翅结和翅痣的特殊结构,使它可以在空中随时快速机动地前进、倒退、悬停和升降,成为自然界中优秀的飞行者。设计师们从蜻蜓的翅膀结构得到启发,在飞机的两翼加上了平衡重锤,防止飞机由于剧烈震动而导致机翼断裂。二是蜻蜓是眼睛最多的昆虫,它圆圆的脑袋上有两只占据了一半体积的宝石一样亮晶晶的复眼,每只复眼包含上万只小眼睛,两眼最多有五万多只小眼睛,这种超级精密的结构使得蜻蜓具有超凡脱俗的视力。同时,蜻蜓还可以灵活转动头部,对周围的动静洞察秋毫,这也是为什么再机灵的小孩子要捉到一只蜻蜓也并非易事。三是蜻蜓的体型精致,嘴巴强大有力,腹部形状像修长的竹竿,细腿上有钩刺。它夜伏昼出,色彩艳丽,体态优雅,是天然的蚊虫杀手,也是小孩子们最好的玩伴。 之所以对这些昆虫有如此细致入微的观察,是由于这些昆虫简直被设计得太太奇妙了!不管造物主或者它们的设计者是谁,他都是如此伟大,与天同高! 亚龙头顶上的蜻蜓抖动着翅膀,悬停在空中,瞪着两只硕大的眼睛,好奇地观看亚龙像蛤蟆那样一跳一跳地追逐蛐蛐儿。 亚龙追踪着那只闪亮的蛐蛐儿,中途又被一只罕见的巨大的蓝色蜻蜓吸引。蓝蜻蜓从容地穿过漫天飞舞的红蜻蜓,从容地在亚龙眼前不紧不慢地向前飞,好像在带路,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梦幻般地闪耀。亚龙走得慢些,蓝蜻蜓就飞得慢些,亚龙走得快些,蓝蜻蜓就飞得快些。 突然,蓝蜻蜓消失在一堵墙后面。亚龙再看,那不是一堵墙,而是一根巨大的柱子。沿着柱子往上看,在头顶之上,是一座巨大的橙色龙门吊车。龙门吊车两端共四根粗大的支柱撑起宽厚的横梁,遮住了头顶上的半个天空,沉重的黑色吊钩高悬空中。 “大吊车真厉害,成吨的钢铁,它轻轻的一抓就起来,哈哈哈哈——”突然,有人大声高唱《海港》之歌。 任建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唱罢,喊着:“你们果然在这里。” “你去哪里了?”亚龙问道。 孩子们听到这边的响动,都聚拢过来。 建军说:“我出门前上了趟厕所,后来找了你们好久,都没在家,也没有在防空洞门口。我想,你们肯定会跑到这里来了。你们钻那么长的防空洞,胆子真够大的。”接着说:“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去食堂核实消息去了,今天晚饭后食堂放电影《红孩子》。” 孩子们又都兴奋起来。 “孩子怎么是红的?” “那是不是也有黄孩子?“ “白孩子?黑孩子?……” 其实,孩子们的遐想还真有一定道理,虽然《红孩子》这部影片所指的不是红颜色的孩子,但这个世界上确实存在着这些不同颜色的孩子。 此刻,孩子们满脑袋装的都是晚上的电影。通常,在家属大院放映露天电影,连周边其它一些厂子的职工家属也会被吸引来观看,谁也不愿错过享受这难得的精神文化生活机会。大人孩子早早地就拎着马扎和小凳子前来占据较好的位置,密密匝匝地覆盖了大半个大院子,连透明的银幕背后局促的空间也有不少观众,他们毫不在乎看到的是左右颠倒的影像。在工厂食堂里放映的电影,则是工会为职工安排的福利,给辛苦劳作的工人们一个休息放松的机会,家属们则无缘享受。 这次,孩子们已经深入“敌后”,如此接近电影院,绝对不能错失良机。而且,竟然给工人们放映《红孩子》,既然电影以孩子命名,孩子是最应该观看的,这次反倒不让孩子们看,不是很奇怪吗? 大食堂电影院成了孩子们此时要攻入的目标,一项重大的谋划即将实施。太阳逐渐西斜,出发前还可以休息片刻,他们各自找到一个铁疙瘩勉强坐下休息,屁股硌得生疼。 亚龙用手抓住一把草叶揉搓,试图借助草叶上残留的水珠洗掉手上的污迹。其他孩子也纷纷用草叶擦洗手指。 广利伸手向学民借一只烟盒元宝。学民很后悔在防空洞里拿出烟盒来臭显摆,说:“这可是很不好搞到的烟盒,你什么时候还我?”广利说:“肯定还,我们是铁哥们儿,你还信不过我吗?到时还你两个,快点,快点。”学民极不情愿地将自己的宝贝拆开,按着广利的要求,折成一只圆筒状临时蛐蛐罐,递给广利。 天色将暗,孩子们沿着由铁丝网围成的堆料场栅栏一路走过去寻找出口,大门上着锁,上面覆盖着蜘蛛网状的尖刺铁丝网。他们继续走,终于找到一处孩子们可以勉强通过的小缺口。大家用手小心地捏着挂满尖刺的铁丝网,用力抬起铁丝,相互协助钻出来。 他们小跑到一座车间的后墙,排成一列纵队,在墙根的阴影里静静地移动。 那个下午的每时每刻仿佛频闪的画面,长时间回放在孩子们脑海中。三十年后,当亚龙在“798”的画廊里看到几幅以孩子为主角的超现实绘画时,不禁回想起此刻一幕情景——一群瘦骨伶仃的孩子,身上套着不合体的缀着大小不同补丁的灰色、蓝色衣裤,趿拉着破布鞋,矮小的女孩儿脚踩红色与黑色两只开口的小皮鞋,神情肃穆,在车间红砖墙下面的阴影里列队弓腰前行,车间的房顶上空飘着即将落幕的晚霞。这种风格的绘画只在这个阶段红火了十来年,就沉寂下去了。 他们在红砖墙尽头停下,四处观察,待小路上无人经过时,列队小跑着躲到小马路对过儿半人高的矮树丛后面,缩着身子继续前行。 下一个路口,矮树丛被夹在主路与人行道之间。好在矮树丛也变宽了,双排树丛中间构成一条天然隐身通道。钻矮树丛是平日里孩子们玩捉迷藏的拿手把戏。刚刚钻入矮树丛,各个方向就响起了下班的铃声。他们还是排着一路纵队,半蹲着在隐身通道中走走停停。当有人转向他们这边,他们就停下来,当四处人群涌动,他们继续前行。 远远地可以看到,食堂前门有人把守,守门人在同拿着饭盒进入的人们打着招呼。 观察情况的同时,还看到棒子队的队员们。这回,孩子们终于看清他们的本来面目,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穿遮挡头部的雨衣与厚重的长靴,模样长的也是普普通通,每个人的腋下夹着长长的大粗棒子,骑着自行车,叮当乱响地摇着车铃匆匆而过,像是又在执行新的重要任务。 孩子们继续前进,来到食堂的后身,停下来休息。按照他们的计划,在工人们吃饭的时候,要等在外面。电影还需要过一会儿才能开始。 孩子们都感到肚子开始叫唤。他们的爸爸妈妈正在食堂里尽情地享用晚餐,一想到这里,大家都不停地咽口水,这更加剧了他们的痛苦。 约摸时间差不多了,经过了一番仔细观察后,孩子们探头探脑地钻出矮树丛,像一群小野猫那样,踮着脚尖溜入食堂后门。 食堂里四处弥漫着食物那勾人肠子的香气。他们躲在一间储藏室的门外,广利从门后窥探着屋里面,那边的桌子上有一盆馒头。他将手中的蛐蛐罐小心地交到学民手里,他不舍得将蛐蛐罐放入裤兜,怕挤压伤害到他的新司令。 他说:“你们等等。”然后,弯着腰快速窜到馒头盆那里,抓起几个馒头,埋着头就往回跑,中间掉落了一只馒头也没有理会。刚刚回到门后,一个胖胖的厨师过来,从地上捡起馒头擦了擦放回盆里,将盆端走了。 亚龙接过广利递过来的半个馒头,悄悄地将馒头上的黑爪子印痕一点点剥掉。他还没有完成清理工作,已经有人将他们自己的半个馒头消灭干净了。 他们通过一侧的通道向前面移动,从侧面进入食堂大厅。大厅里人声鼎沸,排队买饭的,高声交谈的,相互招呼找座位的,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孩子们嘬着牙齿间的馒头残渣,低着头向舞台前挪动,按着计划,分头行动,各自找好自己在荧幕前的位置,还要争取不被大人们遮挡住视线。 当孩子们终于舒了一口气,放松下来准备欣赏红孩子的时候,大人们却正在神经高度紧张地上天入地寻找他们眼皮子底下的这些宝贝儿们。 ------------ 第9章 失踪的宝贝儿们 下午一阵奇怪的快雨快晴之后,吴学民的奶奶到外面晾晒衣服,看到郭晓光的奶奶四处张望。吴奶奶向郭奶奶打招呼,“今天院子里难得这么清净,没见孩子疯跑。”郭奶奶回道:“是啊,是啊,孩子们总是风一样刮来刮去的,这一阵子不知又刮到哪里去了。” 几个小孩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两两对弈军旗和跳棋,几个小姑娘在矮树丛前玩跳房子。 过了半个小时,吴奶奶到晾衣绳那里翻晒衣服,看到郭奶奶走出家门,又是左顾右盼。 “你说,孩子们都哪儿去了?” “就是啊,跑哪儿玩去了啊?” “这些捣蛋鬼,到处疯的时候讨人嫌,没了动静又让人忧。” 老太太们到各家查问,结果至少有七八个孩子不见了踪影! 老太太们吓坏了,家属院里,老太太们颠着尖尖的小脚急匆匆从各单元门进进出出。 很快,消息传到了工厂武装部,又传到了厂长办公室、工会、医务室等关键部门,不过,消息传播也仅限在相关部门负责人与主要干事的范围内。 武装部紧急召集全体安保人员集合,向大家说明情况严峻,阶级敌人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贼心不死,不仅会直接破坏设施设备,还可能伤及共产主义接班人。或者说,阶级敌人诡计多端,派出特务潜入我们内部,穷凶极恶地对我们的接班人下手。8个共产主义接班人消失不见了,要立即找出罪恶之源,斩断伸向祖国花朵的黑手,在敌人得逞之前,解救出接班人。 厂安保人员,包括安保后备人员——也就是厂棒子队甲队与乙队,都分头去寻找。同时,为了防止暗处的敌人声东击西,通过调虎离山之计来破坏企业生产,武装部召回各车间与各部门的安保后备人员,由武装部统一调动,参加行动。全员进入戒备状态。 棒子队快速行动,骑车赶赴家属区。甲队逐门逐户探查家中人口情况,提着棒子的工人闯入时,不明就里的家属被惊得目瞪口呆,队员们也无暇挨个说明原委,自顾自地在可能藏人的床下及柜子中一一搜查。 乙队则遍查院内院外的各个角落。在可能藏身的树丛里面、砖垛后面、自行车棚角落、木板房的犄角旮旯等地方,则借助大木棒探查。 他们登上每座楼房顶部的阁楼,爬出阁楼,查看楼顶斜坡上的各个角落;在楼顶居高临下,观察院子中每个可疑的犄角旮旯;分析如果特务劫持了孩子,可能会逃跑的路线;搜查家属区周边的小卖部、早点铺、菜站等小商家。 武装部的郎部长在厂门口急得团团转,不知道棒子队在家属区探查的进展情况,又不能擅自离开在工厂的指挥岗位。他刚才在厂办公室向厂领导汇报时,紧张得两腿直打哆嗦。好在厂领导们从容镇定,让他按照安保预案开展工作。 其实,哪里有什么安保预案,从来没有被赋予照看孩子的职责,他只能口头上保证完成任务。但是,职工是企业的最宝贵财富,而职工的子女则是他们的命根子,他武装部长理所应当救回这些接班人,保卫企业的宝贵财富。他赶紧派遣各路人马去遍撒大网。 吴大力在门卫室里值守,看到身形魁梧的郎部长神情冷峻地在大门口徘徊了有好一会儿,一支接一支狠劲地吸着烟卷。 吴大力从门卫室出来,谨慎地问部长遇到什么紧急的事情,他是否可以帮忙。 “哎呀,说了你也帮不上忙。”部长说着,从烟盒里抽出最后一支烟卷,刚要找地方扔掉空烟盒,突然盯着吴大力的脸,举着空烟盒的手停在半空中,轻声说:“对了啊,大力,还有你的孩子。” 部长简要地向吴大力说明情况。吴大力先是对包括自己儿子在内的8个孩子失踪的情况感到吃惊。忽然,又说:“啊,下午过半的时候,工会老任的孩子进入了厂子,我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找他爸,也没说要做什么事儿。” 郎部长若有所思,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哦,对了,今天放电影!”他掐碎手指间的烟卷丢掉地上,拦住一名经过厂门口正要回家属区的工人,“小郝,小郝,帮个忙,赶紧去家属区,把棒子队甲队给我叫回来,情况紧急,快去!马上!” 食堂室内随着天光变化逐渐暗淡下来,孩子们在各自的位置忍着饥饿,等待着精神食粮从天而降,那时肯定就不会觉得饥饿了。 亚龙坐在人群中,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张陌生面孔向他这边张望。那个人很快走到他的面前,“果然在这里,小孩儿,你出来。” 见亚龙没有理会,那人伸手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凳子上拎了起来,拉到过道上。他松开亚龙的衣领,拉起亚龙的一只手,领着他向后面走去。 亚龙看到这个身形高大的人另一只胳膊下夹着一支粗棍子。亚龙有些犯懵,心想,终究还是落入了棒子队的手掌心。虽然他曾经认为不再惧怕锯齿獠牙的恶魔,但此时此刻,深陷在棒子队的威名之中,不禁有些瑟瑟发抖。 亚龙被连拉带拽带入了食堂后面的一间办公室。明明、念念和小红已经站在那里,不过,他们三人好像满不在乎的样子,在那里彼此对望着傻笑。 郎部长坐在凳子上,双手按在分开的膝盖上,脸色黯淡,眼睛阴沉地盯着几个孩子,“说啊,其他孩子在哪里?”他问,声音不大,但语调威严得令孩子们胆颤,几个孩子脸上的傻笑变得僵硬。 亚龙觉得,此时应该回答“不知道”三个字,而且还要像影片中正面人物那样斩钉截铁的语气。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其他孩子吊儿郎当的状态和武装部长鬼一样的脸色让他沉默了。不一会儿,一个个小伙伴或被拎着或被拖拽着进入办公室,在郎部长面前站成了一排。 经现场清点并与孩子们核对,涉事一共9个孩子,全部找到。这个比之前的统计多出来的一个,是破鞋的女儿。 郎部长站起来,在孩子们面前走过来走过去,站住,想说什么,又叹口气,然后又是摇头,仿佛在利用这个安静的时刻消解一下整个下午积累起来的紧张。最后终于说:“不许再去钻防空洞,听到没有?如果谁再去钻防空洞,让他的家长来领人,有你们好瞧的!” 明明的妈妈突然走进来,“谢天谢地,终于找到你们了,你们这些小坏蛋,可让大人们找的好苦!”她转向郎部长说:“真是幸亏郎部长分析情况找出线索,这才找到孩子们,不然的话,还不得让大家找到夜里去,辛苦郎部长了!” 郎部长表示这是他应该做的,同时宣布解除一级战斗准备,便与棒子队一行人员离开,留下黄妈妈陪着孩子们。几个孩子注意到,在棒子队员依次从墙角拿取他们的木棒时,他们并不都是当初想象的那么高大威猛,好像与自己的家长差不多,甚至还有一个人的腿脚有点问题。 一个女工端着一大盘子馒头提着一个大凉杯进屋,并向黄妈妈说电影快开始了。 黄妈妈让孩子们到水池边用肥皂洗手,大家都认真地搓洗双手。广利左右手倒腾着蛐蛐罐,最终也没有彻底洗干净小手,又在满是灰土的脏裤子上胡乱抹几下子了事。 黄妈妈和女工给每个孩子倒了一碗水喝,又从大盘里取出馒头,塞到每个孩子的手里。念念从妈妈的手里接过馒头时回应了妈妈一个不好意思转而又是甜甜的笑脸,明明从妈妈的手中接过馒头时则垂着头一副难堪的样子。雪白的大馒头中间夹着还散发着热气儿的嫩黄炒鸡蛋和翠绿菜叶,孩子们纷纷大嚼特嚼起来。刚才惶恐地吞咽的是偷来的半个肮脏的馒头,现在,光明正大地咀嚼着喷香的晚餐,第一次吃上了中式三明治。这顿简单的晚餐对其中的好几个孩子来讲,已是非常丰盛的一餐,给他们的深刻印象远胜过多年后他们作为主人招待中外宾朋的满桌山珍海味。 “慢点吃,别着急。”黄妈妈摸着念念和小红的头,说:“我们走吧。” 食堂的水银灯已经点亮,照得整个食堂亮堂堂的,凳子上坐满了等待观影的工人。孩子们自觉地列成纵队,大嚼着馒头夹鸡蛋,不好意思地在大人们的注视下跟着黄妈妈向银幕前走去。 人群中发出善意的笑声,引起更多的哈哈的笑声;响起了一些掌声,又引起了更多的掌声;笑声和掌声蕴含着对孩子们回归而感到的安慰,对一天劳作后的放松,对电影马上就要放映的开心。 实际上,有几个孩子的父母到此时才听说孩子失而复得的事件。下午,为了避免影响正常生产和引起相关人员不必要的恐慌,寻找接班人的消息并没有大规模扩散。正是在此时此刻,当影片由于某种特殊原因而延迟放映,有好几个孩子的家长看着孩子们手捧着大馒头列队走过,热泪盈眶,不知该如何表达激动的心情。那时,还不时兴拥抱,不像多年以后,许多场合下,许多不认识的人也热衷于相互拥抱。那时,孩子们从学会走路开始,就不再能享受妈妈的怀抱了。 黄妈妈领着孩子们在前排留出的黄金位置上坐下来。 此时此刻,孩子们没有意识到,电影院里——这里兼作大食堂和大礼堂,静静地坐着上千名为社会主义建设辛勤工作了一整天的伟大劳动者,其中还包括他们的父母。上千人特意等待着孩子们入座,然后将开启翘首以盼的文化活动。孩子们当中的多数人,此生只此一次机会,之后,从未能再次享受如此之高规格的待遇与殊荣。 灯光熄灭,影片开始放映。观众们一起观赏红孩子。 倒霉的是,广利在吃掉最后一口馒头之前,用指尖掐下来一点馒头渣儿,准备与他的新司令共享。刚刚在蛐蛐罐的一端抠开个小口子,手指尖就感觉到那小东西带有尖刺的腿有力的弹跳。广利懊恼地将蛐蛐罐扯烂,踩在脚下。从此,在食堂安静时,总能听到从某个角落传出悦耳动听的虫鸣。整个晚上,广利都在想着他的新司令。 学民则一直在想着他那变成了广利蛐蛐罐的烟盒元宝。结果,在灯光熄灭的那一刻,他才突然意识到,他的手电不见了。经过使劲回忆,他想,可能就在他为广利折叠蛐蛐罐时将它忘在了堆料场,而在前来食堂的路上,他的目光就一直被广利手中的蛐蛐罐牵引着,那是他最为宝贵的烟盒元宝之一啊。一个下午丢了两样宝贝,真是倒霉透顶啊。 整个晚上,俩人连红孩子啥样儿都没有看清楚。但同时,这些倒霉的记忆,将这个下午深刻地印入了他们的脑海中,化为他们成人后永久的回忆。 今天下午,在食堂前的矮树丛中,孩子们还曾设想,以后他们每周再来工厂浴室洗澡,就可以使用今天这样刺激的方式,通过防空洞悄无声息地潜入工厂,而不是像所有家属那样通过工厂大门进入。通常通过大门时,每人必须亮出贴有本人照片和盖着红印章的家属证,接受吴叔叔的检查,就像电影里鬼子检查老百姓的良民证那样,即使是吴学民也不能例外。但是,现在,这一愿望是落空了,不仅是因为受到了郎部长的严厉批评和警告,还因为第二天,他们发现大院里防空洞的出入口已经被新的更大的铁锁牢牢地锁住了。 无论如何,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孩子们在一起时,还经常议论起此次探险的过程。在那个下午,他们寻到了四只眼的猫、漂亮的彩虹、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昆虫、红孩子,部分地实现了美食梦,见识了棒子队队员的真面目,并与他们直接交手过招。此外,他们在地道中还讨论了威胁世界人民的核战争。有时,这些场景还会出现在梦中。他们寻得的这些宝贝,带给他们不尽的快乐和长久的回忆。 很久以后,亚龙想起,当年那次防空洞探险幸好没有惹出大麻烦。如果9个孩子在地道里迷路,缺氧,或是被反锁在里面,后果将不堪设想,那也就没有9个人后来各自命运迥异的故事,也就不会有本书的诞生。 孩子们那次探险的过程,也就是起因于一个被称为破鞋的女人和一只产仔的猫。亚龙被女人丢弃的垃圾牵引着;小红被那只猫牵引着;念念被小红牵引着;男孩子们又被念念牵引着。亚龙觉得,如果没有那个女人和那只猫,则一切都会不同。 尽管此次探险给亚龙带来了很大乐趣,但在此次过程中并未发现要找寻的东西。他要找出曾经穿身而过,引起身心震颤的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比探险中经历的所有过程与所有东西都更让人着迷。在找到那个说不清楚的东西之前,他总感觉身体内有部分空缺,这个缺少的部分在身体中游走,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形成空洞,那种缺失感不同于肚子的饥饿感,这是一种类似对知识的渴求,总是让他坐立不安。他感觉在找到最终目标之前,起码要先找寻到一些方法,弥补和缓解这种缺失感。多年后,他不断整理自己的思路,并将这种缺失感导致的强烈欲望归结为来自血管中流淌的血液。或者说这种强烈的渴望和渴求又可以归结于那个执着的念头,那就是他坚信他的血脉与龙的血脉相通,龙的血脉里自然应当流动着龙的血液。 ------------ 第10章 书香与龙鳞 上学了,进入校园的孩子们觉得自己长大了,说话做事也都变得更加讲究,玩的东西自然也更加高级。比如,相互之间比赛跳高、跳远、摔跤、踢足球,尤其是打乒乓球,因为中国人爱好打乒乓球仿佛是天意,天下无敌,民间普及率很高。乒乓爱好者在学校和家属大院都可以有用武之地,学校操场和家属院中有现成的水泥乒乓球台,在台子中间码上一排砖头当作球网,只需两只球拍和一只乒乓球即可开战。 郭晓光是班级里的乒乓球冠军。他的父亲不仅经常给他和三个姐姐讲故事,还教他打乒乓球,大家都羡慕他有那么一个具有超能力的好爸爸。 亚龙不太擅长运动,经常作为运动场上的看客,看晓光与人对阵。同学们一个个被淘汰,晓光即便是挥汗如雨,也还是雄赳赳地迎接不断的挑战。一次,市里体育运动学校来校里挑选运动特长生,教练选中了晓光,让他回家告诉父母。晓光的父母对他说,训练很辛苦,很消耗体力,需要花钱补充营养,家中养了四个孩子,没有钱再去为他补充营养,别去体校了。后来,听说体校会给学生发放营养补助,还可以贴补家里一些,后悔没有让晓光去体校,那样,还有可能拿个全国冠军甚至世界冠军呢。 运动场上不如意,亚龙仍然对学校充满了幻想,这里也许可以为他的找寻提供其它一些有用的线索,像老师、同学、课本与各种新鲜的事物。最后,他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书本上。 书曾给了亚龙活下来的希望,那条从古老字典中飞出的团龙唤醒了他对未知的好奇。曾无数遍翻看那本厚厚的字典,发黄的纸页间藏着那么多令人惊奇的形象。不仅有神采飞扬的团龙、展翅高飞的凤凰,还有九条尾巴的狐狸、生着翅膀的狗、长着人头的老虎、长着鸟头的巨龟、带翅膀的无头肥猪、三条腿的大鸟、九只脑袋的鸟、长着马腿的大汉,还有在故宫和颐和园里看到过的麒麟,等等。 认识自己和他人的本质都并非易事。希望成为一条龙,或者假设现在已经是一条龙,或者在未来某个时候变成一条龙,那么,其他人是不是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神怪?那些在暗无天日的地道里一起探寻的伙伴们,每人可能都对应着一种神怪,或者直接就对应着各自的属相。除去他们各自的属相之外,还有那么多神怪呢。那些形象才是他们本来的模样,只是他们自己还没有觉察,他们还没有变成那些纯粹的模样。同时,亚龙认为还没有充分了解每种神怪的习性与癖好,对小伙伴们的认识也还不够,不能将他们与相对应的神怪一一匹配在一起。看来,完成人与神怪的之间的匹配是一件颇费工夫的事情。 无论如何,对龙的偏好使亚龙痴迷于找寻真龙,他可以不惜代价,想要成为一条真龙,能够上天入地,能够钻云潜水呼风唤雨。既然在书中认识了神龙,便对书充满了最淳朴的敬畏。书中的知识令人向往,书能带给人力量,书具有无穷魅力。 他想,要变成龙,可以从收集龙鳞开始,因为鳞片是龙的象征。这可以作为一条能够实现愿望的线索,当收集的鳞片足够多并能覆盖全身,他的神力将足够强大,就可以变成真龙了。每当亚龙获得一次显著的收获,都觉得身上仿佛增加了一张鳞片,身上增添了一份力量。 书这张鳞片裹挟着他度过“认清自己之难”。没有清醒的自我认知将永远迷失在茫茫宇宙之中。“书之鳞片”带来知识、智慧、力量和意志,透射出深邃的蓝色。书之鳞片是永不枯竭的智慧之源,应该将它贴在胸口。 亚龙最初接触的小学老师是一位上了岁数的慈祥老奶奶,她按部就班地引导与照顾刚入学的小孩子们,使他们很快融入全新的学习环境。 亚龙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到了课本上。小学语文课本第一册第一课是“毛主席万岁”。亚龙对伟大领袖充满无上敬意,这种敬意似乎与生俱来。刚出生时,所有房间就都已经挂着大幅领袖画像,摆放着主席雕像;大白搪瓷缸子上印着红色画像;人人胸前都挂着光辉闪耀的领袖像章;孩子们在讲述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之前总会脱口而出向伟大领袖保证这样一句话,以示郑重。几年后,当广播中传出领袖逝世的噩耗,亚龙和伙伴们都觉得中国的天塌下来了,如同世界末日降临。 每个学期发放新课本的那一天,都是亚龙期盼已久的盛大节日。亚龙都迫不及待地逐页翻看,再反复来回翻看,希望找出令人眼前一亮的故事。让人还有些印象的内容是,雷锋故事,革命先烈的事迹,还有一篇列宁的故事。 印象最深的是《叶公好龙》:叶公非常喜欢龙,家里家外的用品和摆放的东西上都画着或雕刻着龙。天上的真龙听闻此事,甚是感动,前来探望叶公。叶公见到真龙,吓得魂飞魄散,仓皇逃命。所以,叶公并非喜欢真龙,而是喜欢似龙非龙的什么东西。 亚龙惊得瞠目结舌。这个故事出现在书中,分明是编书的人在向亚龙提问,问他是否也属于叶公口是心非的那号人。而编书的人又是受何人指使来向亚龙宣战的呢? 如何知道自己是否真正喜欢龙,或者是否会被真龙吓到,亚龙自己也无法确定。从在窗前的那一晚开始,他确实开始着迷于龙,沉浸在寻找真龙的无限热忱里。在头脑中无数次与龙热烈相拥,相互交融。如果那还不算,那么,正在寻找的就是更加真切的龙,希望真龙出现,带来无穷力量。所以,如果真龙出现,自己必定会伸出双臂与之深情“拥抱”。 这里使用了“拥抱”一词,实属比喻,这里更加强调的是对真龙的确无所畏惧,但原本并没有表达热爱的意思,尽管亚龙对真龙应该或必然和肯定是热爱的。“拥抱”这个名词兼动词在多年后不仅在口头上被人们普遍使用,在日常行动上也被频繁实践。然而,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这是个冷僻得几乎无法听到见到的怪词儿,更遑论被广大群众亲身实践。 亚龙的记忆库中没有“拥抱”这个名词或动词,这个词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爱”的代名词。那时的爱必须是同志的爱,无产阶级的爱;爱是对斗私批修的对象和对阶级敌人的恨的反面表达;爱超越了亲属和朋友关系,是对紧密同志关系的真诚表达。 “爱”和“拥抱”无法使用,亚龙觉得可以使用“喜欢”这个词来描述他对龙的感觉。 毫无疑问,亚龙好龙是真的喜欢龙,因为真龙使他获得了新生。 亚龙仍然痴迷于对每学期新课本的期盼,希望它们带来新鲜有趣的知识。于是,新书的墨香印在了记忆里,每次捧起像活动着筋骨的嘎巴嘎巴响的新书,都勾起他对小学时渴望新知的美好回忆。 对书的痴迷当然也离不开小人书,形象鲜明情节曲折的各色故事同样吸引着亚龙。离家一站地的双井路口东北角坐落着一家新华书店,那是早年间亚龙向往的神圣之地——多年后那里盖起了高楼大厦,乐成中心B座底层的一家北美风格咖啡店坐落在书店原来的位置。那时书店虽然很小,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类图书填满了书店四壁的书架。当然,很多书籍,尤其是小人书都被放在玻璃柜里展示,如果想要稍微了解一下感兴趣的小人书,需要请售货员拿出来,简单翻看,那种新鲜的墨香使人如痴如醉。亚龙满意的图书要画风精细,主人公形象优美帅气,最为重要的一点是,最好能有一些有关龙的线索。 亚龙曾经在书店碰到同班同学念念和苗红。念念说:“亚龙,你爱看书,我们家有很多小人书,我们可以交换着看。”亚龙将念念的提议当作是她看出了自己没钱买书而表达的同情,尤其是看到两个女孩子手拉手站在面前那样盯着他,让人感觉挺不自在,于是不近人情地简单回答:“不用了”,连一句谢谢也没有。 亚龙记得,攒下的所有零花钱都花在了小人书上,除此之外,从没有买过糖果或玩具。《东郭先生》《三打白骨精》《李自成》《草船借箭》《鸡毛信》《铁道游击队》《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等等,家里的小人书都被翻烂了。 从课本上学到的字,已经使他能够结合图画与文字更好地欣赏小人书,也渴望能够从更多的图书中找寻希望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