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苏媚 意识是被身下的柔软裹醒的。 蓬松的羽绒被,轻得像云,却暖得发腻,陷在里面一动,就有细碎的绒毛往鼻尖钻。 阿明想翻身,胳膊肘撞进一团更软的东西里——床垫带着弹性,像浸了水的海绵,把他整个人托得晃晃悠悠。 “唔……” 一声含糊的**从喉咙里滚出来,却变成了甜糯的女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棉花糖粘在牙上。 阿明猛地睁开眼,鼻尖先于视线捕捉到一股味道——是浓郁的花香,混合着点奶香,甜得发齁,像是把整瓶香水泼在了奶油蛋糕上。 打了个喷嚏,这才看清周围。 天花板是粉白相间的条纹,贴着星星形状的荧光贴纸,关了灯大概会发光; 床头的墙壁刷成了浅粉色,挂着个毛茸茸的兔子挂件,耳朵垂到枕头上; 被子是蜜桃粉的,床单印着粉色的小碎花,连枕头套都是粉色的蕾丝边。 整个房间像被泡在了草莓糖浆里,甜得让人发晕。 阿明挣扎着坐起来,羽绒被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里面的吊带睡裙,布料薄得透光,肩带细得像两根线。 低头,视线撞进一片细腻的肌肤里,锁骨窝陷得浅浅的,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胸口的蕾丝花边蹭着皮肤,有点痒。 这不是他的身体。 二十年的啤酒肚,松弛的腰肌,还有胳膊上因为久坐长出的赘肉…… 闭着眼都能描摹出自己的轮廓,可眼下这具身体,细得像根柳条,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种陌生的轻盈。 “艹……” 一声骂咧咧的气音冲出口,却变成了清冽的女声,尾音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像冰棱敲在玻璃上。 阿明自己都吓了一跳,抬手去摸喉咙,指尖触到的不是凸起的喉结,是光滑的皮肤,温热的,带着脉搏的跳动。 那股甜香还在往鼻子里钻,浓得有点窒息,像是有人把整个花店的玫瑰和百合都塞进了这三十平米的屋子。 阿明跌跌撞撞地爬下床,赤着脚踩在粉色的地毯上,绒毛蹭着脚心,软得像踩在猫身上。 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点老城区的油烟味,这才把那股甜腻的香气冲散了些。 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对面的屋顶上。 阿明扶着窗框喘气,无意间瞥见玻璃上的倒影——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发梢微卷,脸颊是自然的粉,嘴唇红得像刚咬过樱桃,眼睛亮得有点惊人。 这张脸,美艳得带着攻击性,是他以前在直播间里刷到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类型,可现在,这张脸长在他的脖子上。 转身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影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172cm的身高,丰盈,大长腿,该凸的凸,该翘的翘,双腿笔直地站着,膝盖骨小小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连脚踝都透着股秀气。 抬手摸脸,指尖划过颧骨时,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挑眉; 捏了捏胳膊,镜中人的皮肉陷下去一小块,带着真实的痛感。 不是梦。 他低头,视线穿过睡裙的领口——粉的,拉开…粉的,印着草莓熊的图案,边缘还绣着圈蕾丝。 阿明的脸“腾”地红了,比他当年第一次和女生说话时还烫。 他活了二十八年,母胎单身,连片里的女主角都没这么近距离看过,如今却要对着这样的身体。 阿明回到卧室,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证据”。 床头柜的第一层抽屉里,放着几支口红,都是斩男色,膏体被转出来又旋回去,边缘磨得圆圆的; 第二层是个钱包,他打开一看,里面只有28块现金,一张皱巴巴的十块,三张五块,还有三枚一块的硬币。 她拿起枕边的手机,面部解锁。 屏幕壁纸是只微笑的柯基狗头,点开微信钱包,余额显示238元; 切换到支付宝,余额20元,花呗账单赫然写着“待还580元”; 再翻到短信箱,几条催款信息躺在那里——“您在微贷的1000元借款已逾期3天,请尽快还款”。 阿明瘫坐在地毯上,看着钱包里翻出来的身份证,后背靠着床腿,盯着证件上的名字,突然笑出了声。 他前身是搞IT的阿明,矮矬穷,母胎单身,被裁员那天口袋里只剩半包烟; 现在她是苏媚,身高172cm,美艳动人,却穷得成了负资产。 老天爷这是跟他开了个什么玩笑? 微信工作群还在刷屏,一个叫“王经理”的人@了“苏媚”: “明天准时上班,上周那个张总你得跟进,别掉链子。” 她点开苏媚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在售楼处拍的自拍,穿着职业装,对着镜头比耶,配文: “努力卖房,早日暴富!” 阿明看着那张笑脸,突然觉得有点发酸。 这个叫苏媚的女孩,大概也和他一样,在这座城市里用力地活着,哪怕住粉色的出租屋,喷廉价的香水,欠着一屁股债,也得对着镜头笑。 她站起身,从衣柜里翻出件白色的衬衫,领口却有点紧,脖颈勒得发疼。 窗外的风还在吹,把那股甜香吹得淡了些。 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兔子挂件,第一次觉得,这具陌生的身体里,藏着的或许也是个和他一样,在生活里跌跌撞撞的普通人。 明天得去上班。 无论是啊明,还是苏媚,总得先把日子过下去。 下楼买了包烟,连着抽了三根,才回去睡觉… ------------ 规矩 闹铃声是清晨七点准时炸开的,尖锐得像根针,刺破了公寓里最后一点甜腻的余温。 苏媚在被窝里挣扎了三分钟,才把自己从那团蓬松的羽绒被里拔出来。 脚刚沾到地毯,就打了个寒颤——这身体好像格外怕冷,皮肤底下像是藏着层冰。 她打开衣柜,在一堆裙子里翻出那套职业装: 白色衬衫的领口浆得发硬,黑色包臀裙的拉链卡在腰侧,拽了半天才拉上去,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走路时布料磨着皮肤,痒得让人想跺脚。 她对着镜子转了半圈,衬衫的第三颗扣子勒得脖子发紧,呼吸都带着股约束感,她用手托了托,沉甸甸的。 “鬼才穿高跟鞋。”嘀咕着,从鞋盒里翻出双黑色帆布鞋,鞋底磨得快平了,踩上去倒比那些细跟鞋踏实。 对着镜子看了看,素着脸,头发随便扎成个丸子,碎发垂在脸颊边,倒比苏媚朋友圈里的自拍多了点烟火气。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网约车平台的提醒: “您预约的车辆已到楼下。” 她点开账单,显示预计15元,还好,这个平台可以欠费,记录里还有五笔订单没有结算。 小区门口的司机探出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的帆布鞋和包臀裙之间打了个转。 苏媚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脸色确实不太好,眼下泛着点青黑——毕竟,谁在经历了“换魂”这种事后,还能睡安稳呢? “尾号7777,xx售楼部,开车吧,师傅。”她说,声音还有点哑。 司机“哦”了一声,发动车子时又多嘴问了句:“小姑娘是卖房的?这裙子挺好看。” 苏媚没接话,扭头看着窗外。 老城区的树影往后退,早餐摊的油烟味飘进来,混着车里的皮革味,竟比公寓里那股甜香让人安心。 突然想起苏媚朋友圈的自拍,穿着这套职业装,化着精致的妆,对着镜头比耶,配文“努力卖房,早日暴富”。 那时候的苏媚,眼里是有光的吧? 售楼处的玻璃门擦得锃亮,保安小哥穿着挺括的制服,见她过来,笑着拉开门: “苏姐早。” “早,谢谢。” 她点头,声音有点飘。 走进大厅时,几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坐在前台补妆,眼影刷在眼皮上扫出亮片,其中一个抬头看她。 “苏媚?”叫不出名字的大姐放下口红,上下打量她,“没化妆?还穿帆布鞋?昨晚没睡好吧?” 苏媚扯了扯衬衫领口,干笑两声: “是的哇。” 心里却在骂:m的,是谁发明的上班?还是这种要求制服高跟需要化妆的班。 晨会在九点准时开始,王经理站在台前,啤酒肚把衬衫撑得鼓鼓的,手里的文件夹拍得桌子砰砰响。 “这个月的业绩!你们自己看看!”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苏媚身上停了足足三秒,嘴角勾起的笑带着点黏腻感,“小苏啊,年轻人要懂规矩,客户就是上帝,不管上帝提什么要求,都得笑脸相迎。”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她的帆布鞋上,语气沉了沉:“还有,上班怎么不化妆? 高跟鞋也不穿? 你这个月还是零蛋呢,再躺平,下个月就别来了!” 同事们低声地笑,苏媚捏着拳头没说话。 他阿明以前的老板,虽然也凶,但至少不会盯着员工的脸和鞋子说三道四的。 客户上门时,苏媚正在整理宣传单。 秃头,啤酒肚,西装袖口沾着点油渍,应该是张总。 他接过宣传单时,手指在苏媚手背上慢悠悠地划了一下,像条冰凉的蛇。 “小苏啊,”他笑得眼睛眯成条缝,眼神赤裸裸的打量,“带我去看看那套江景房,听说阳台很大~?” 苏媚在前面领路,感觉背后的眼神令她心里埋汰。 张总的脚步声跟在后面,时不时有股烟味飘过来。 “小苏这么漂亮,做销售可惜了,”他在她耳边念叨,“跟我混,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比卖房子强多了。” 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脚步加快了些,嘴里应付着: “张总说笑了,我就喜欢卖房。” 心里却在骂:老色皮,离我远点! 样板间的阳台确实大,能看见远处的江面。 苏媚刚想介绍户型,后颈突然贴上团温热的东西,带着浓烈的口臭——张总从背后抱住了她,手还在往她腰上摸。 “阳台这么大,风景也不错,咱们在这儿‘聊聊’?” 苏媚的脑子“嗡”的一声,阿明二十八年的怂包基因让她想推开他跑掉,可指尖触到张总粗糙的手背时,一股怒火突然窜了上来——这是苏媚的身体,是那个在朋友圈努力笑的女孩的身体,凭什么被这样糟蹋? 她猛地屈起手肘,狠狠撞在张总的肚子上。 张总“嗷”地叫了一声,手松了松,她趁机转身,帆布鞋的鞋底狠狠踩在他的皮鞋上,声音冷得像冰: “张总,请自重。” “你他喵敢打我?” 张总捂着肚子,脸涨成了猪肝色,“信不信我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争吵声引来了保安,王经理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看见张总捂着肚子,不问青红皂白就扬起了手。 “啪——”的一声,清脆得像玻璃碎了。 苏媚被打得偏过头,耳朵里嗡嗡响,脸颊火辣辣地疼,像是有团火在烧。 李姐想过来拉她,被王经理瞪回去:“别管她,不知好歹的东西!” 她看着王经理那张谄媚的脸,又看看张总得意的笑,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眼泪差点掉下来——笑自己傻,居然真的以为能靠“正经工作”活下去。 她抬起脚,用尽全力踹在王经理的肚子上。 王经理没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捂着肚子骂: “你反了天了!” 苏媚没理他,伸手扯下胸前的工牌,狠狠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这破班,谁他喵爱上,谁上。” 走出售楼处时,阳光有点刺眼。 她没打车,沿着路边慢慢走,脸颊还在疼,风一吹,像有针在扎。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把帆布鞋扔在门边,赤着脚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女人脸颊红肿,嘴角却带着点倔强的笑意。 阿明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走在路上会被吹口哨,谈工作会被揩油,连反抗都会被扇巴掌,只因为她是“女人”。 “去汤姆的规矩。” 她对着镜子说,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 直播 镜子里的人挑了挑眉,眼尾那点天生的媚意随着动作荡开,像滴墨落在宣纸上,晕得恰到好处。 苏媚对着镜面转了半圈,指尖划过锁骨窝时,皮肉随呼吸轻轻起伏,像盛着半汪晃动的水; 又捏了捏腰间的软肉——这皮囊确实经得起打量,白得泛光的皮肤在顶灯下发着瓷光,被粉色瑜伽裤裹着的曲线利落得像道弧,连脚踝的弧度都透着股精心雕琢的意味,仿佛上帝捏泥人时,在这处多揉了三分巧劲。 “啧啧,可惜了。” 她对着自己笑,唇角勾起的弧度里带着点阿明式的自嘲。 笑声在空荡的公寓里荡开,撞在粉色的墙壁上,碎成几瓣,显得有点单薄。 直播的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 衣柜顶层的纸箱里,补光灯的电线缠成一团乱麻,像条死蛇;自拍杆的按钮上还留着苏媚的指纹,浅淡的,看得出常按的痕迹;云台支架的底座沾着点干涸的奶茶渍,褐色的,结在塑料上像块疤——显然,原主早就动过这心思。 她把落灰的台式电脑搬出来,主机箱上的粉色贴纸卷了角,露出底下的白色塑料,像块没长好的疤。开机时风扇“嗡”地启动,声音越来越响,像只刚睡醒的甲虫在拼命振翅。 注册“抖阴”账号时,她盯着“昵称”栏顿了顿。 “苏媚”太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阿明”太违和,配着这张脸像穿错了衣服。最后敲下“媚娘”两个字,指尖落在键盘上,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首播那天,她挑了条灰色瑜伽裤,裹着件宽松的卫衣,盘腿坐在粉色地毯上。 镜头怼得太近,把她脸上的绒毛都拍得清清楚楚,连鼻翼上的那颗小痣都看得真切。补光灯忘了开,侧脸陷在阴影里,明暗交界的地方像幅没画完的素描,缺了点神采。 “大家好……” 她对着镜头挥手,手腕转得有点僵,声音比想象中抖,像被风刮得发颤,“今天练瑜伽。” 在线人数从1跳到7,数字像生了根,就再也不动了。 弹幕区像片结冰的湖,半天才飘来一条白汽似的评论:“姐姐,树式的脚要贴大腿根,你贴膝盖上了,像只歪脖子企鹅。” 苏媚低头看自己的脚,果然歪歪扭扭地搭在膝盖上,脚踝还在不受控制地晃。她慌忙调整,重心没稳住,“咚”地坐在地毯上,卫衣领口滑下来,露出半边肩膀,白得晃眼。 “哈哈。” 她干笑两声,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上的7个观众又走了2个,数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接下来的三天,她把能想到的才艺都试了个遍。 唱歌跑调跑到天边,《后来》被她唱得九曲十八弯,最后拐进《走调版哀乐》的沟里爬不出来; 跳舞同手同脚,《恋爱告急》的舞步被她跳成广播体操,胳膊腿硬得像焊了钢筋; 最后连小学时学的剪纸都搬了出来,剪了只四不像的兔子,耳朵长歪了,尾巴缺了块,弹幕有人说“像只没翅膀的鸡”。 桌上的大泡面袋越来越瘪,最后只剩个空壳,被她捏在手里团成球,又展开,再团成球。调料包早就舍不得全放,每次只撒一半,汤淡得像白开水。 苏媚捏着包装袋晃了晃,碎面渣在里面沙沙响,像她空荡的胃在叫,又像骨头在摩擦。支付宝余额显示12.5元,花呗的催款短信躺在通知栏里,红色的“逾期”两个字刺得人眼疼,像块烧红的烙铁。 她对着镜子啃干吃面,碎屑掉在瑜伽裤上,像撒了把白芝麻。胃里空得发慌,酸水往上涌,呛得她直皱眉。 她漱了口,看着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下泛着青黑,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再好看的皮囊,也经不住饿,就像再鲜艳的花,缺了水也得蔫。 “再这样下去,真要饿死了。” 她用指腹按了按凹陷的脸颊,皮肤下的颧骨硌得慌,像块硬石头。 她想着是不是该去找点零工,发传单?端盘子?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这具身体的虚软打了回去——上次跟王经理对峙,她挥胳膊时都觉得发软,跑两步就喘得像破风箱,肺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 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户,突然定住——楼下的巷子里,穿蓝色制服的外卖员正骑着电动车飞驰,头盔下的脸被晒得黝黑,车筐里的餐盒晃得厉害,叮铃哐啷响。 外卖媛! 苏媚的眼睛亮了,像被点燃的灯芯。她看段子里说,外卖媛拿错餐、丢餐、送错餐都是常事,这不叫偷,反正要扣钱的; 要是客户说:“外卖放门口,你进来!”该肿么办啊,毕竟她只是生活所迫,卖艺不卖身啊,要是客户再霸道的把她拉进家里,关上门,强行来个壁咚… 苏媚摇了摇脑壳,据说加餐跟开盲盒似的,冷的热的甜的咸的,至少饿不死。 更重要的是,送外卖能跑单赚钱,还能逼着自己动起来,练体力,简直是“双赢”。 她打开衣柜,在最底下翻出条迷你裙,布料磨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裙摆短得刚到大腿根,走路时能看见膝盖窝的软肉; 露脐白吊带的领口有点松,风一吹就往下掉,能看见里面粉色的内衣边,蕾丝的,像圈没开好的花; 还有双黑色高跟鞋,鞋跟磨掉了一小块,走起路来有点歪,像只瘸腿的鸟。 阿明的“流量直觉”突然醒了——穿成这样送外卖,往车流里一站,白吊带配超短裙,再踩双歪跟鞋,想不扎眼都难。 直播间的人不就爱看个新鲜、看个反差吗? 正经外卖员穿制服戴头盔,她偏要反着来,用这副娇滴滴的皮囊去闯烟火气的街头。 找了个旧手机充上电,屏幕上裂了道缝,像条蜈蚣趴在上面。 她找了根红绳子,把手机系在脖子上,镜头对着前方,能拍到路,也能拍到自己晃动的裙摆; 充电宝塞进帆布包,沉甸甸的,坠得肩膀有点酸。 最后对着镜子理了理吊带的下摆,露出平坦的小腹,腰侧的赘肉被勒得有点明显,她吸了口气,那点肉就不见了,像被藏起来的秘密。 “今天不跳舞了。” 她对着镜头扯了扯迷你裙的裙摆,布料蹭过大腿,有点痒,像羽毛在扫。“直播送外卖。” ------------ 外卖媛 旧手机的镜头有点歪,对着众包APP的注册页面,字都糊成了一团。苏媚用涂着亮片甲油的手指戳屏幕,指甲上的银粉掉了两颗,粘在手机壳的裂纹里。 “姓名:苏媚。”她念得慢悠悠,尾音拖着点刚睡醒的懒,迷你裙的裙摆随着俯身的动作往上窜,露出大半截白皙的大腿,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腿上,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电话:138……” 弹幕终于活了点,有人发:“美女这是要cos外卖员?穿成这样送外卖?”还有人刷“离谱”,配了个狗头表情。 苏媚把手机往脖子上拽了拽,镜头晃了晃,拍到她刚拍的身份证照片——背景是小区门口的共享电单车,蓝色的车筐里还放着别人落下的塑料袋。 “不是cosplay,”她对着镜头眨眨眼,亮片甲油在光下闪了闪,“是真注册,以后就是你们的外卖媛了。” 注册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她正站在共享电单车的停车点。 穿蓝马甲的大爷蹲在旁边换电,看见她的高跟鞋,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姑娘,你这鞋跟都磨歪了,能骑车?” 苏媚笑了笑,没说话。她拎起帆布包跨上车座,迷你裙的裙摆被风掀起,露出里面安全裤的边。 镜头刚好拍到她踩着高跟鞋蹬踏板的样子——鞋跟卡在脚踏板的缝里,每蹬一下都晃悠,像在跳某种笨拙的踢踏舞。 苏媚低头对着镜头说道:“兄弟们,出发,gogogo~” “哈哈哈这是行为艺术吧!” “姐姐小心点,别摔了!” “流量密码被她玩明白了?” 弹幕刷得飞快,在线人数爬到300,比练瑜伽时热闹多了。 她骑着车在巷子里穿梭,风把吊带的下摆吹起来,露出腰侧的肉,被阳光晒得有点红。路过早餐摊时,老板探出头看她: “美女,要油条不?” 她摆摆手:“不了,接单呢。” 第一单是送两杯奶茶到三楼,老小区没电梯。 苏媚提着塑料袋往上爬,高跟鞋的鞋跟在水泥楼梯上打滑,“噔噔”响。爬到二楼,她扶着扶手喘了口气,T恤后背被汗湿透,贴在皮肤上,像块湿抹布。 “x,一股狗尿味。”她对着镜头骂了句,声音喘得发虚。 敲开门,门后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见她手里的奶茶,又看看她脖子上的手机,突然“啊”了一声:“你是……主播媚娘?我昨天还看你练瑜伽呢!” 苏媚把奶茶递给他,笑了笑:“哥们,给个五星好评哦。” 男生红着脸点头,塞给她奶茶:“媚娘,请你喝。” 她接过来啧了一口,“谢谢你哦,再见!” 可流量没再涨,在线人数在500左右晃悠。 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头晕,她坐在路边的树荫下,打开众包大厅——满屏的订单,大多备注着“六楼无电梯”“老小区不好找”“带买两瓣蒜”,这种“垃圾单”没人接,配送费却高出一丢丢。 苏媚咬了咬牙,接了个最狠的:送一件20瓶娃哈哈到六楼,无电梯。 苏媚把水搬到脚踏时,她差点摔倒,真尼玛重啊。 车胎都被压得瘪了点。 她骑着车往小区走,路人都回头看她——一个穿迷你裙高跟鞋的姑娘,骑着共享电车,载着一件水,真白啊。 “这腿不蹬单车可惜了。” 她喘着气对镜头笑,汗水顺着脖颈流进吊带里,在锁骨窝里积成小小的水洼,白皙的皮肤被晒得发亮,像抹了层油。 大长腿在迷你裙里晃悠,每爬一级台阶都晃一下,裙摆蹭着大腿根,又热又痒。 爬到四楼时,她实在撑不住了,把水放在楼梯转角,对着镜头弯腰喘气。 头发散了,几缕粘在汗湿的额头上,胸口起伏得厉害。 弹幕有人刷“心疼姐姐”,有人说“别送了,我们给你刷礼物”。 “不用,”她直起身,抓起两瓶水往上爬,“这钱得自己挣才踏实。” 等把最后一瓶水送到六楼,顾客是个大妈,看着她的样子直咂嘴: “丫头,辛苦你了!”给了她十块钱小费,说是“小费”。 苏媚把钱塞进帆布包,指尖触到早上那杯奶茶,还是凉的,冰块化了,味道有点淡。 一天下来,她接了30单,手机后台显示收入127块。 直播打赏只有18块,还不够买包华子。 但她坐在路边的花坛上,看着今日收入,突然觉得比直播间的虚拟火箭实在——这钱上沾着她的汗,带着阳光的味道,是真真切切能换饭吃的。 “今天奢侈一把。”她对着镜头打开外卖APP,点了个拼好饭的豪华套餐——一荤一素一汤,加起来25块。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把手机架在桌上,镜头对着那盒拼好饭: 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青菜有点黄,汤上面漂着层油。 她没顾上换衣服,还穿着迷你裙和被汗湿透的吊带,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香,”她含着饭说,嘴角沾了点油,“比泡面强多了。” 弹幕有人刷“姐姐吃相好可爱”,有人说“看着就香”。 她突然想起阿明以前在公司讲的荤段子,咽下嘴里的饭,清了清嗓子:“跟你们说个事啊,我今天送水,那个大爷问我……”她故意停顿,夹起块红烧肉,“问我‘丫头,你这体力,晚上男朋友顶得住吗’?” 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都抖,米饭粒喷在镜头上。弹幕瞬间炸了: “哈哈哈车速太快!” “大爷是老司机啊!” “姐姐太敢说了!” “媚娘媚娘,你这么会开车,到底交了多少个男盆友啊?” 苏媚看着弹幕,思考了一下,“到底?”她阴恻恻的靠近摄像头,低声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一个都没有!” 直播间炸了,“兄弟们,我讨厌我秒懂!哭泣.jpg” “我,xxx” “媚娘,我不信,除非…” 在线人数“噌”地涨到800,打赏的“小心心”飘了满屏。苏媚边吃边讲,从“送外卖遇到的奇葩顾客”说到“穿高跟鞋骑车的诀窍”,荤段子混着真心话,倒比直播跳舞时自然多了。 吃完最后一口饭,她对着镜头打了个饱嗝:“今天赚了127,花了25,还剩102。”“比直播强,明天继续。” 下播后,她靠在粉色沙发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 窗外的路灯亮了,暖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磨破的高跟鞋上。 手机提示音又响了,是花呗的催款短信,但这次,她没那么慌了。 至少,明天的饭钱有了,花呗?等她发财再还吧。 ------------ 血色热搜 苏媚的日子渐渐陷入一种荒诞的循环:直播打赏够付房租,便窝在粉色公寓里点外卖、刷剧,对着镜子反复打磨扭腰的弧度; 一旦余额跌破三位数,就换上迷你裙和高跟鞋,脖子挂着旧手机去送外卖——爬楼时喘得像破风箱,脚步却比直播间里虚浮的火箭特效踏实百倍。 这天傍晚,她盯着支付宝余额里的“87”,烦躁地划开短视频,画面突然定格在李贞贤的《哇》演唱会现场: 女人持扇而立,眼神凌厉如刀,裙摆随舞步翻飞,台下的欢呼几乎要掀翻屋顶。 “喵的,试试。” 苏媚猛地坐直身子。 她是真的爱李贞贤。 从前阿明硬盘里存满了对方的MV和演唱会录像,翻来覆去看了上百遍,连扇子开合的角度、转身的步点都刻在了骨子里,即便用蹩脚的韩语哼副歌,也学得有模有样。 翻箱倒柜找扇子时,灰尘呛得她直打喷嚏,最后在衣柜深处摸出个硬纸筒——里面是把景区买的廉价塑料扇,扇面山水图早已褪色,边缘卷得像朵蔫掉的花。 她索性拿口红涂了个巨大的红色眼睛,对着镜子开合两下,“咔哒”一声,扇骨连接处松了。 “凑合用吧。” 她扯过透明胶带缠了缠,扇面更皱了,反倒透着股破败的野性。 直播预告只简单写了“今晚整点有活儿”,没露半点风声。 八点整,她调暗屋里的灯,把没拆封的生日彩灯柱插在墙角,红绿灯光转着圈晃,将粉色墙壁映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旧手机架在三脚架上对准客厅中央,又搬来台灯拧到最亮,光线从天花板斜斜打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刺眼的光斑。 “怎么黑屏?” “媚姐又要搞什么名堂?” “这灯光……不会是要跳擦边吧?” 弹幕飞速滚动,在线人数慢慢爬至三千。 苏媚蹲在光斑里,后背对着镜头,迷你裙紧紧裹着臀股,裙摆蹭着地毯绒毛。 她将皱巴巴的扇子按在脸侧,指尖捏着缠了胶带的扇骨,硌得指腹微微发疼。 突然,《哇》的电子前奏炸响,尖锐急促的旋律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朵。 彩灯柱的转速骤然加快,红绿光影在墙上狂奔,台灯将她的影子拉得颀长,贴在粉色墙壁上,像一幅扭曲的剪影。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扇子“唰”地展开——那只口红画的红眼赫然在目,遮去半张脸,只露一双亮得惊人的眼,在昏暗中泛着光。 侧身时,吊带从肩头滑落一截,白皙的后背被彩灯映得忽红忽绿。 “卧槽!是李贞贤的扇子舞!” “这味儿对了!藏得够深啊媚姐!” “杀疯了!” 弹幕瞬间刷屏,在线人数“噌”地破万。她踮脚转身,扇子在脸前快速开合,歪歪扭扭的韩语从喉咙里挤出来,却裹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 “沙西里,阿里有你,古西包锁,毛龙西机西老锁……一机谋,累哆阿速克星嘎……” 摆胯的动作带着生涩,抬手时扇子险些脱手,转身时踩住裙摆踉跄了一下,可这份笨拙混着不合时宜的性感——吊带勒出的腰线、迷你裙裹着的曲线,在乱晃的光影里,反倒撞出一种荒诞的张力。 在线人数疯冲到五万,直接闯进直播榜前十,礼物特效像烟花般接连炸开。 苏媚越跳越投入,忘了网贷的压力,忘了自己是苏媚还是阿明,眼里只剩旋转的灯光、震耳的音乐,还有扇子开合时带起的风。 直到DA腿跟突然传来一阵黏腻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肤往吓滑,还带着点痒。 她猛地顿住,右手松开扇子,指尖膜向大推内侧——一片湿热,混着淡淡的铁腥气。 “x。” 她低头,台灯的光恰好照亮裙摆内侧,深色布料上,一团暗红正慢慢洇开,像朵猝然绽放的血花,顺着大退滴在浅色地毯上,晕出小小的红点。是大一妈。 阿明的意识瞬间冲垮了苏媚的伪装,二十八年的性别认知让她浑身僵住——在数万人的注视下,在最尽兴的时刻,在模仿着挚爱歌手的时候…… 耳朵里的音乐骤然消失,只剩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兄弟们,今天先到这!” 她声音发颤地对着镜头喊,手指在屏幕上慌乱乱戳,直到直播黑屏的瞬间,才瘫坐在地毯上,盯着那片暗红,脑子一片空白。 可一切都晚了。 夜里十一点,手机震动着将她吵醒。 微信消息堆成了山,粉丝群早已炸开——有人剪了直播最后几分钟的片段: 她突然停舞、慌乱摩腿、镜头里一闪而过的暗红,配着魔性循环的音效,连血渍都被贴了搞笑表情包。 标题刺眼又耸动: “史上最惨主播!跳李贞贤扇子舞,直接跳来大一妈”。 短视频平台上,转发量从几千飙到几十万,#媚娘扇子舞血#的词条像长了翅膀,冲上热搜第十七位。 苏媚点开录播回放,弹幕早已吵翻: “哈哈哈哈救命!惨是真惨,好笑也是真好笑!” “没人觉得她跳得挺有那味儿吗?挺投入的啊!” “这算工伤吧?建议平台赔精神损失费!” “突然觉得她好真实,比那些装模作样的强多了。” 她摸了摸大退,那里早已擦干净,可指尖似乎还惨留着那股温热。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照在粉色墙壁上。 这是她第一次上热搜,以如此荒诞的方式。 流量像潮水般涌来,粉丝数一夜暴涨到五十万。 私信里混杂着嘲笑、同情,还有品牌方的合作邀请,直白地问她“是否考虑代言卫升巾”。 苏媚关掉手机,摸了摸身吓的安睡裤,蜷在地毯上盯着天花板的荧光贴纸,恍惚间想起该喝点热水。 脚边的扇子皱巴巴地躺着,那只口红画的红眼对着她,像在嘲讽这场荒唐的闹剧。 原来这就是流量,不分好坏,不问缘由,只要足够荒诞,就能被牢牢记住。 ------------ 关小黑屋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时,苏媚的脸还埋在粉色被子里。 棉絮裹着她的鼻尖,萦绕着洗不净的外卖油烟味。她眯眼瞥去,屏幕上粉丝数的末尾缀着六个零——500000+。 像串浮在半空的假数字,她翻了个身,把手机倒扣在枕头上,后背对着那片刺眼的光,仿佛在捂住一个烫人的秘密。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钻进来,在地毯上拖出细窄的光带。 她光着脚踩过去,光带里的灰尘在脚边乱舞,像群受惊的小虫。 客厅茶几上,昨晚没吃完的拼好饭敞着盒盖,红烧肉的油凝在盒沿,黄澄澄的,活像块劣质琥珀。 她捏着盒盖边缘用力合上,塑料摩擦的“吱呀”声,在空荡的屋里格外刺耳。 “叮铃——” 陌生号码的铃声突然响起,像根细针戳破了清晨的慵懒。 苏媚划开接听,对方的声音甜得发腻,裹着层化不开的糖浆: “是媚娘老师吗?我是抖阴直播的运营小张!恭喜您粉丝破50万啦!” 她咬着嘴唇没应声,指尖在光滑的茶几边缘反复摩挲,蹭得指腹微微发痒。 “平台特别看好您,”小张的声音更热络了,像春风卷着柳絮往耳朵里钻,“想跟您签独家合约——保底月薪5万,流量扶持优先给,三个月保您破百万粉,这条件多划算呀!” 5万。苏媚的指尖猛地顿住。 这个数,够躺平一年。 “合同发您微信了,您快看看?” 电子合同的PDF在屏幕上展开,惨白的背景泛着冷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往下滑动时,“直播内容需经平台审核”“未经允许不得私接商演”“违约赔偿500万”这些字眼,像王经理那条深蓝条纹的领带,一点点缠上她的脖子,越收越紧,闷得人喘不上气。 她忽然想起在售楼部的那天,王经理的巴掌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说:“苏媚,客户是上帝,你就得忍着。”如今平台又说:“上班,你就得听话。” 没什么不一样。 不过是从一个人的提线木偶,变成另一个平台的傀儡。 苏媚的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指甲缝里还卡着昨天送外卖蹭的泥,灰扑扑的。她只回了两个字:“不签。” 小张的声音瞬间冷了半度,像糖浆里掺了冰: “媚姐,这条件够顶了,多少主播挤破头都抢不到……您不再想想?” “我要自由。” 她补了三个字,随即拉黑了号码。动作干脆利落,像当初摔王经理的文件夹时一样,没有半分犹豫。 手机被扔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那串“50万”在晨光里泛着虚浮的光。 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这数字比脸上的妆容还假——再精致的外壳,底下还是那个被生活磋磨的苏媚,连笑起来的嘴角弧度,都藏着改不掉的倔强。 继续直播,旧手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歪歪斜斜的,拍出来的画面半边亮半边暗。 苏媚坐在粉色地毯上,面前摆着张A4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涂着微信收款码,字迹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像小学生的描红作业。 “大家晚上好。” 她对着镜头弯了弯眼,露出两颗小虎牙,左边那颗微微歪斜,透着点憨气。 弹幕瞬间滚了起来,像烧开的沸水: “姨妈姐可算开播了!等死我了!” “扇子舞必须安排!上次没看够!” “火箭备好咯,媚姐尽管开口!” 苏媚没接话,拿起收款码轻轻晃了晃——纸的边缘有点卷,是早上裁的时候没剪齐。 “平台打赏分成对半劈,太坑了。”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纸边的毛茬,有点扎手,“我把打赏功能关了,你们要是觉得我播得还行,直接转微信就行,一块两块都成,多少是个心意。” 屏幕骤然安静了三秒。连滚动的弹幕都停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微信到账1元”的提示音率先响起,像颗试探的小石子。紧接着,“微信到账5元”“微信到账20元”“微信到账100元”……提示音像放鞭炮似的炸开来,一串接一串,在空屋里跳荡。 苏媚愣了愣,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眼眶突然一热,笑着抬手擦了擦,指腹蹭到睫毛,痒得发颤。 “谢谢啊。”她声音有点哑,“其实我也不是差这点钱,就是缺钱……不想再被人管着了。” 直播间在打趣:“听媚娘一席话,胜似一席话啊!”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聊天,说送外卖时遇到让她爬十楼却不肯下楼接的奇葩顾客,说那把卷边的扇子洗了三遍还沾着口红印,说楼下超市老板有时候故意多退她钱。 有人转来一块,附言“媚姐加油”;有人转来五十,说“买瓶冰饮解解暑”;还有个匿名账号,转了两千块,只留了个孤零零的**。 一个小时后,收款总额跳到了3027.5元。 她正伸着手指对着屏幕数“3、0、2、7、5”,直播界面突然黑了。 红色的“违规封禁7天”字样像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屏幕中央,连字的边缘都带着锯齿状的毛边,刺眼得很。 客服消息紧跟着弹出来,语气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检测到您违反平台规则,擅自引导私下交易,封禁7天。” 苏媚对着黑屏看了几秒,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屋里撞来撞去,弹在粉色墙壁上又折回来,带着点傻气,又透着股豁出去的疯劲。 “规则是给听话的人定的。”她对着黑屏轻声说,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赌气,又像在对看不见的平台宣战。 她换了个小众直播平台注册账号,消息刚发到老粉丝群,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有人说“咱们去投诉抖阴!太欺负人了”,有人刷起“媚姐加油”的表情包,小猫举着拳头,傻愣愣的却透着股劲儿。 一个ID叫“老粉”的账号突然冒出来,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媚姐,要不我们凑点钱给你搞点事?拍小视频、做内容都行,不用再看平台脸色。” 苏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指甲刚剪过,短得有点硌屏幕。 她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既怕辜负粉丝的信任,又担心自己没本事把事做好,到头来让大家的钱打了水漂。 可转念想起那半盒凝油的红烧肉,想起爬六楼时扶着楼梯干呕的狼狈,想起50万粉丝背后那串绑人的条款,她深吸了口气,指尖重重按了下去。 “怎么凑?” “我们转钱给你,算投资!” 老粉秒回,快得像早就打好了草稿,“亏了我们认,赚了分我们点就行,不用多,意思意思。” 当晚,“媚娘股东群”建了起来。 苏媚把每笔转账的截图都存进相册,专门建了个文件夹命名为“本钱”。 接着她打开Excel表格,一个个输名字、算金额:张三,50元,占0.25%;李四,200元,占1%;那个叫“路过的打工人”的粉丝,转了5000元,占25%……她算得很慢,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百分比算错了好几次,删了又改,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却越算越认真。 三天后,苏媚对着新平台的镜头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截图,名字和数字挤在一起,像片小小的星海。 “启动资金到账了,20017块。” 她的声音有点抖,却亮得像雨后初晴的阳光,“从今天起,咱们自己当老板。” 窗外的路灯亮了,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忽明忽暗。手机还在震动,股东群里有人喊: “老板!啥时候开工?我明天请假过来帮忙!”有人接话:“我会剪辑!免费干,管饭就行!” 苏媚笑着打字:“先缓缓。” 她想让大家都喘口气,也想好好看看这串数字——20017,不多,却比那5万的保底合同重得多。 她把收款码的截图放进私密相册,设了三重密码,又找了个旧U盘,把表格导进去,塞进帆布包的夹层里。 那里还装着送外卖时攒的零钱,一块的、五毛的,硬币硌得包底硬硬的。 原来自由从不是别人给的。 是自己一分一分挣来的,像攒零钱似的,沉甸甸的,揣在兜里,连走路都能听见踏实的声响。 ------------ 对立? 苏媚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20017”这串数字沉沉压在眼底。 启动资金安安稳稳躺在账户里,她忽然生出股闯劲。 “要玩,就玩坨大的。” 她对着穿衣镜扬了扬下巴,镜中人眼尾的媚气里,竟掺了丝不管不顾的狠劲。 抓起手机,指尖在股东群里“哒哒哒”敲得飞快,塑料键盘的脆响在空荡的公寓里跳荡,像在擂一面小鼓: “媚娘短剧工作室招人,限18-25岁美女,颜值优先,角色演员岗。”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瞬间像被投了颗炮仗,炸得炸开了锅。 “媚姐这是搞性别歧视?” 头像是篮球明星的男粉率先冒泡,感叹号打得像拳头,“凭什么只招女的?我们男粉就不能扛机器、写剧本?” “就是啊,女权也不是这么搞的吧?” 有人紧跟着附议,字里行间带着委屈,“这跟那些只招男员工的破公司有啥区别?” “别小瞧人!我们也能熬夜改剧本、搬设备,力气比女的大!” 弹幕似的消息滚了半屏,苏媚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在唇齿间转了两圈,看着屏幕忍不住笑——这些平时喊着“媚姐加油”的男粉,急起来倒像群被抢了糖的小孩。 正准备打字圆场,群里突然冒出来一串反驳,像凭空竖起的盾牌,密密麻麻叠在一起: “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做梦!” 头像是粉色猫咪的女粉呛道,后面跟了一串怒视表情包,“媚娘身边除了我们这些老粉,别的男的一概不收,太监都不行!” “就是!万一招来的男的不安分,盯着媚姐或女同事耍流氓怎么办?我们不放心!” “找美女同事怎么了?至少安全省心!总比被油腻男盯着强百倍!” 两拨人吵得不可开交,表情包扔得像飞刀,“狗头保命”和“怒火中烧”在屏幕上撞来撞去。 苏媚夹着烟的手指顿了顿,烟灰簌簌落在粉色睡裤上——她压根没换衣服,刚从床上爬起来就一头扎进了招人这事里。 她补了条消息:“男粉可应聘幕后岗(剪辑/场务/灯光),颜值不设限,但入职得经全体女同事面试把关。” 群里骤然静了几秒,像被按下暂停键。紧接着,篮球明星头像回了个“OK”,语气明显服软: “行!这规矩公道!”那点憋在心里的火气,像是被“女同事面试”这五个字稳稳压了下去。 解决了招人问题,接下来是征剧本。苏媚在群里喊了句“无偿投稿,剧本选中后按短剧票房分成”,没成想三天就收了几百份,手机文件夹堆得像座小山。 股东们投票时,竟齐刷刷把票投给了个扑街网文作者的《办公室》——剧情讲的是女员工被变态老板长期骚扰,从隐忍妥协到联合反抗,最终老板东窗事发,妻离子散还锒铛入狱。 同期投稿的还有校园甜宠、古风虐恋的本子,可股东们都说“太悬浮”,反倒觉得《办公室》的职场困境“戳心窝子”,投票时几乎全票通过。 苏媚在手机上逐页翻剧本,指尖越攥越紧,指腹蹭过“老板借谈工作摸女员工的手”“强迫陪客户喝酒”这些字句时,指节都泛了白。 “这剧本太憋屈了。” 她把手机狠狠拍在茶几上,纸页(电子剧本截图)像被气炸似的“哗啦”滑动,“女员工一个个跟受气包似的,只会忍忍忍,看得人窝火!” 股东群里立刻有人反驳:“就是要这种真实感啊!现实里好多女生遇到这事都这样!” “对啊,越憋屈越能让观众共情,播放量肯定高!” 苏媚没吭声,盯着“变态老板”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烟卷都烧到了指尖,烫得她猛地回神。 她突然拍板,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这老板,我来演。” 群里瞬间炸了锅,消息刷得像瀑布,手机震得她手心发麻: “媚姐你疯了?那是个老色皮啊!毁形象啊!” “别别别!我们凑钱请男演员,要多猥琐有多猥琐,保证贴合角色!” “等等……好像也不行!要是别的男的对着媚姐耍流氓、说荤话,我第一个受不了!” 苏媚翻出衣柜里一件旧西装,灰扑扑的,挂得早就皱成了咸菜干。 她套上身,往胸前塞了两团揉皱的纸巾当“肌肉”,对着镜子挺胸抬头——镜里的人竟真有了点男人的轮廓,就是胸前的“肌肉”随着动作晃来晃去,滑稽得很。 她对着手机镜头挑了挑眉,故意压低嗓子,模仿着阿明惯有的痞气开口:“你们是怕我演得太像,把你们吓到?” 股东群突然静了。 静得足足有三分钟,连个表情包都没有,像暴风雨前的闷沉。 然后,头像是动漫女孩的女粉率先冒泡:“……好像,也不是不行?” 紧接着补充,“但必须花丑妆!你现在这样太好看了,女员工都得主动贴上来,不像老色皮,倒像霸道总裁!” “对!与其让别的男人对着媚姐耍流氓,不如让她自己演流氓!” “没错!陌生男人欺负‘苏媚’,我们能把屏幕砸了;媚姐自己演,顶多算开玩笑,不膈应!” 苏媚笑了,把烟蒂摁在烟灰缸里,火星熄灭的瞬间,她忽然懂了——这些粉丝的心思,就像小时候护着自己的宝贝玩具,宁愿自己拆来拆去,也不许外人碰一下。 让别的男演员对着“苏媚”的脸说荤话、做小动作?他们怕是能把男演员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个遍。 可让她自己演就不一样了。 她是他们看着从半袋泡面吃到拼好饭的“媚娘”,是“自己人”,就算演反派流氓,也带着点自嘲的玩笑意味,像朋友间的打闹,伤不了真感情。 更别说,阿明藏在心底的那点野劲,像被按下去的弹簧,早就蠢蠢欲动。 以前没机会释放,现在借着角色“耍耍流氓”,对着一群美女同事演点出格戏码,既能过把瘾,又能借着苏媚这张脸,把那些藏在西装革履下的龌龊摊开了晒——多带劲。 最终投票结果出来时,苏媚正在给自己画“络腮胡”——用眉笔在下巴上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像刚学画画的小孩涂鸦。 87%的同意票,红色数字在屏幕上跳动,像在为她鼓掌。 “成了。”她擦掉一半“胡子”,露出右边嘴角的小虎牙,对着镜头咧嘴笑,“等着看姐怎么演活这个老东西!”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摊开的电子剧本上,“变态老板”四个字被晒得发亮,屏幕上还留着她刚才攥紧手机时蹭出的指印。 群里已经吵着要给她凑道具了:有人说要捐爷爷的老花镜,镜片上的裂纹刚好显沧桑;有人说要把硅胶啤酒肚道具送过来,塞在西装里鼓鼓囊囊的,够猥琐;还有人自告奋勇当“造型师”,发誓要把她画得“连亲妈都认不出”。 苏媚摸着身上不合身的西装,塌掉的垫肩硌着肩膀,有点痒。 她忽然觉得这看似荒唐的计划,比任何流量密码都靠谱。 至少这一次,她不用看平台脸色,不用被王经理那样的人欺负,更不用忍着恶心陪谁喝酒应酬。 阿明的野劲和苏媚的韧劲,在这一刻拧成了一股绳。 她要演的哪里是个变态老板? 是那些藏在衣冠楚楚下的龌龊心思,是那些借着权力为非作歹的流氓——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把这些腌臜事扒光了晒在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看看,有多可笑,有多恶心。 “明天开始面试女演员。” 她在群里发了句,随即脱掉西装,露出里面的粉色吊带。 方才打字时说的“颜值优先”早被抛到脑后,她对着镜子挑眉:“颜值算什么?得找几个能接得住我戏的‘刺头’才行,不然演着多没意思。” 镜子里的人,眼尾的媚气和眼底的狠劲搅在一起,像揣着一肚子坏水的少年,终于等到了撒野的机会。 阳光落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恰如她此刻的心思——一半是苏媚的谨慎妥帖,一半是阿明的不管不顾。 ------------ 面试 苏媚把《办公室》的剧本摊在膝盖上,红笔尖在纸页上圈圈画画,时不时停下来咬咬笔帽。 阳光透过纱帘落在纸页上,把“时尚杂志编辑部”几个字晒得暖烘烘的。 她数清了角色:自己演的变态老板,再加总编、两个小编、刚毕业的实习编辑,一共五个演员,刚好凑齐一间办公室的烟火气与矛盾感。 原剧本里的反抗太含蓄,被她改得更“狠”了些:时尚杂志老板借着“谈选题”“改版面”占便宜,三个女编辑都受过气,“不顺从”的早被找借口辞退; 新增了总编酒后摔杯子怼老板“你这是性骚扰,再逼我就报警”的台词,还加了实习编辑偷偷录下证据、几人联手递材料的情节。 “这样才够劲,憋着太窝囊。” 她对着空气嘀咕,笔尖在“总编被灌酒反怼”那段画了道粗重的波浪线。 邮箱里堆着几十封同城简历,大多是二十出头的女孩,备注里满是“无偿出演,分红无所谓,就想跟着媚姐试试”的热忱。 苏媚筛了筛,挑出八个看着眼缘合的,头像各有模样——有对着镜头比耶的元气款,有抱书浅笑的文静款,还有一张在图书馆拍的侧脸照,睫毛长长的,落在眼下投出浅影。 她抓起手机“哒哒哒”敲消息,约在小区门口的瑞幸咖啡:“明天下午三点过来聊聊?我请喝咖啡。” 第二天下午,苏媚提前十分钟到了瑞幸。 穿简单的白T恤配牛仔裤,素着一张脸,坐在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着八个贴了姓名贴的纸杯,都是按简历上的名字提前写好的——她记性不算好,怕弄混。 第一个到的是林薇薇,简历上写着“护士,业余喜欢演戏”。 穿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攥着帆布包带,一进门就探头张望,看见苏媚时眼睛瞬间亮了,小步跑过来:“媚姐!” “坐。”苏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递过一杯冰美式,“猜你怕苦,加了两勺奶。” 林薇薇红着脸接过来,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轻轻缩了一下。 陆陆续续又来了六个女孩:穿背带裤的说话脆生生,像刚摘的樱桃; 戴黑框眼镜的坐下时背挺得笔直,透着股拘谨;染栗色头发的涂着亮粉口红,一屁股坐下就笑: “媚姐,我可是你‘姨妈舞’那期的老粉!当时笑得我差点把手机扔了!” 最后到的是吴晓,正是那张图书馆侧脸照的主人。 穿洗得发白的条纹衬衫,牛仔裤膝盖破了个洞,手里紧紧攥着本卷边的《演员的自我修养》,走到桌前小声问:“请问……是媚娘工作室的面试吗?” 苏媚点点头,指了指最后一个空位。 八个女孩坐成两排,像刚入学的新生,眼神里混着紧张和期待。 苏媚没翻简历,就着咖啡的香气聊起闲天:“都说说,为啥想演戏啊?” “觉得好玩!看你跳扇子舞那期,太飒了,我也想试试那种发光的感觉!”栗色头发的女孩抢着接话,手还比划了两下。 林薇薇捏着咖啡杯,小声说:“平时上班都是按流程来,想试试不一样的人生。” 李佳摩挲着书脊,半天冒出一句:“想把角色的情绪演透,让看的人能接住那种感觉。” 苏媚听着笑了,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剧本片段分给她们: “别紧张,就念一段台词。” 选的是总编跟老板呛声的段落,台词硬气,很考情绪。 女孩们轮流念,各有各的味道。林薇薇念到“我宁可不干,也不陪你喝”时,声音发颤,却攥着拳头,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 赵熙念得最稳,眼神冷冽,念到“报警”二字时语气坚定,像真的在跟恶势力对峙; 栗色头发的女孩最放得开,手一甩差点碰倒咖啡杯,吼出“你算个什么东西”时,气场十足。 苏媚没立刻拍板,让她们回去等消息。看着女孩们离开的背影,她摸出手机——刚才面试全程偷偷录了直播发在股东群里,配文: “初步看上四个:林薇薇、李佳、吴晓、赵熙,你们帮着把把关?” 群里秒炸了: “护士妹妹好乖!演实习编辑绝了,肯定贴合角色!” “李佳眼神有戏!总编就得是这股冷静劲儿!” “也超带感!泼辣小编非她莫属!” 最终人选就这么定了:林薇薇演实习编辑,李佳演总编… 苏媚在微信上一一通知,林薇薇回了个“尖叫”表情包,还加了句“我今晚就背台词!”; 赵熙只回了“好的”,后面跟了个星星表情包,简洁却透着认真。 演员定了,场地和道具又成了问题。苏媚在群里喊了句:“谁有闲置的办公室场地?或者能凑点职业装、设备的?”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立刻有人接话: “我爸公司有一层空办公室,没租出去!我今晚就去‘借’钥匙,保证明天能用!” “我开女装店的!职业装、高跟鞋随便挑,明天我开车送过去!” “我有索尼摄像机!以前干婚纱摄影的,我来当摄像兼剪辑,绝对专业!” “我力气大!场务我包了,扛灯搬道具都行!”——正是那个头像是篮球明星的男粉。 不到半小时,场地、服装、设备、场务全齐了,连化妆棉、假睫毛这些小道具都有人主动捐。 苏媚看着群里刷屏的消息,鼻尖突然有点发酸。她对着镜头举了举咖啡杯,里面的冰已经化了大半:“等咱们短剧火了,我请所有人洗脚按摩加KTV!” “感动哭!经济不景气后,我都好久没去过娱乐场所了,打赏都是三块五块地凑!” “浴皇大帝”发了个8.8元的指定红包,附言:“媚娘懂我!” 群里瞬间刷起一片“感动”表情包,像炸开的小烟花,暖得人心头发烫。 夕阳把瑞幸的玻璃窗染成金红色,苏媚收拾好剧本和简历,慢悠悠往家走。 晚风掀起她的T恤下摆,蹭得腰侧有点痒。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着四个女孩的微信,股东群里的热闹还在继续。 以前阿明总觉得,做事得靠钱靠关系,孤零零的才踏实。现在才懂,一群人的热乎劲拧在一起,比什么都有力量——这种被人真心惦记、并肩往前闯的感觉,是他从前从未有过的。 路过小区门口的超市时,她拐进去买了袋大白兔奶糖。刚才面试时,林薇薇说自己低血糖容易晕——下次排练,给她们每人分两颗,甜丝丝的,也能提提神。 ------------ 扮丑 回到家时,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从窗帘缝里溜走,在地板上拖出细长的影子。 苏媚踢掉帆布鞋,赤脚踩在凉丝丝的地毯上,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糖纸“刺啦”一声响,甜腻的奶香漫出来,裹住了鼻尖。 含着糖,她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咔哒”一声亮起来,火苗舔着烟卷,燃出一小圈红光。 阿明敲代码时,烟是续命的,一天能抽掉三包; 成了苏媚,烟瘾淡了很多,只是偶尔觉得心里空落落时,想借点烟味填一填。 烟雾在粉色的房间里慢慢散,她把剧本摊在电竞椅上,粉白相间,扶手处磨出了点黑。 手指划过“黄总”的台词,用红笔在“能‘干’”两个字上打了个勾,嘴角噙着点坏笑。 “得让她们看看剧本和练练台词。” 她叼着烟,腾出手指在手机上点,把分好的剧本片段一一发给四个女孩。 给林薇薇的那段备注了“别怕说错,咱们慢慢练”,给张婷的则写着“明天对戏时,眼神再狠点”。 消息发完,烟也抽得差不多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奶糖的甜味混着烟味,有点奇怪的温柔。 突然想起什么,抓起手机点开直播,镜头对着自己素净的脸,标题写着“今晚扮丑,剧透老板妆”。 粉丝像潮水似的涌进来: “老板开播了!” “是不是要演那个老色批了?” “期待丑妆!” 苏媚对着镜头笑,露出含着奶糖的牙:“别急,一步步来。” 她从抽屉里翻出道具:一顶灰扑扑的假发,前面故意弄秃了一块; 一颗黑色的痣贴,边缘有点毛糙;络腮胡是用棕色眉笔画的,上次试画的经验还在,这次画得顺多了,只是下巴处不小心画重了,像沾了块墨。 “先遮遮这张脸。”她对着镜头挤眉弄眼,往脸颊上拍深色粉底,把原本白皙的皮肤涂得发黄,眼角处特意加了几道皱纹,用指腹晕开,像真的爬了几年时光。 戴假发时费了点劲,发网勒得头皮有点痒。 她对着镜子拽了拽,让秃掉的那块更明显,然后贴上痣,画完络腮胡,最后从嘴里掏出颗金灿灿的假牙套,咬在右边犬齿上——那是她找楼下牙医借的道具,有点硌嘴。 “还差个肚子。” 她转身抱来个靠枕,塞进暗红色的西装里。 那西装不知放了多久,袖口磨破了,领口沾着点不明污渍,刚好衬出点油腻感。 拉链往上拉时,靠枕硌得她有点喘,却也真的撑出了个圆滚滚的肚子,像揣了个小西瓜。 “怎么样?”她对着镜头转了个圈,西装下摆扫过电竞椅的粉色扶手,像块抹布擦过奶油。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有那味儿了!” “这肚子绝了,媚娘像怀了好几个月!” “那颗痣……一看就不是好人!” 苏媚笑得假牙差点掉出来,奶糖的甜味从牙缝里渗出来,混着假牙套的塑料味,有点滑稽。 她往电竞椅上一坐,故意把肚子挺得老高,从抽屉摸出根雪茄叼着。 “来段台词试试。” 她对着镜头挑眉,雪茄在指间转了转,突然压低嗓子,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王总编,这一期的杂志,内容差了点儿啊。” 她顿了顿,眼神往斜上方瞟,像真的在打量人:“你糊弄我,读者不买账,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说完,自己切换成张婷的台词,声音陡然清亮,却带着点隐忍的硬:“黄总,现在就两个编辑在跑,我这个总编这个月也在干编辑的工作。” 话音刚落,又猛地转回黄总的语气,嘴角咧开,露出那颗金牙,声音里裹着点黏糊糊的笑: “人手不够你去再招人啊,应届生来做实习编辑,又不用给太高的工资,脏活累活都甩给她们,最主要是,能‘干’~!” 最后那个“干”字,她拖了个长音,尾音往上挑,带着点说不出的猥琐。 说完,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肚子上的靠枕,对着镜头问: “兄弟们,肿么样?” 弹幕刷得飞快: “好一个能‘干’!精髓拿捏了!” “鸡皮疙瘩起来了,太像了!” “等等……媚娘媚娘,你的大白兔有点出戏啊!” 苏媚低头一看,靠枕把西装撑得太鼓,连带着里面的吊带都被顶得有点明显,确实有点滑稽。她笑着拽了拽西装下摆: “没办法,条件有限,凑活着看。” 关掉直播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她一点点卸了妆,假牙套摘下来,嘴里还留着奶糖的甜味。 把西装挂回衣柜,靠枕扔回沙发,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素净的苏媚,只是眼角还带着点笑纹。 明天就要开拍了。 她摸出手机,给股东群发了条消息:“明早九点,贵龙大厦,无关人员,爬远点。” 然后点开和四个女孩的群,发了个“晚安”的表情包。 苏媚躺回床上,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光。 ------------ 开拍 贵龙大厦的空办公室里,晨光斜斜地淌进来,落在蒙着灰尘的百叶窗上。 股东群的直播镜头架在角落,广角镜头把整个场景收进去: 三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几本泛黄的时尚杂志; 墙角立着个铁皮柜,锁扣锈得发黑; 苏媚他们借的“黄总办公室”在最里间,门是掉漆的深棕色,关不严实,留着道细缝。 “都到齐了?” 苏媚穿着那身暗红色西装,靠枕在肚子里把衣服撑得圆滚滚的。 她叼着雪茄,说话时烟卷上下颠:“我是黄总,李佳你王总编,林薇薇实习编辑,赵熙、吴晓俩小编,孙兵摄像,周胜场务——记不住的看我发的表。” 李佳点点头,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细瘦的手腕。 她手里捏着剧本,指腹把“王总编”三个字磨得发皱。 林薇薇站在她身后,浅蓝色连衣裙的裙摆扫过地板,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像只紧张的小兔子。 孙兵调试着摄像机,镜头“咔哒”转了半圈,对准里间的门: “媚姐,光够不够?要不把百叶窗拉开点?” “不用。”苏媚往办公室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就得这暗乎乎的劲儿。” 周胜搬来个铁皮烟灰缸,往桌上一放,金属碰撞声惊得林薇薇缩了缩脖子。 “好了,各就各位。” 苏媚坐进办公桌后的转椅里,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她把雪茄往烟灰缸里磕了磕,假的烟灰簌簌落下,“股东们记着啊,剧透的踢出去——这可是你们的专属福利。” 群里刷过一片“收到”的表情包,像排整齐的小兵。 孙兵比了个“OK”的手势,镜头聚焦在苏媚身上。 【第一幕·开始】 黄总陷在转椅里,身体往后仰,双腿搭在办公桌上,皮鞋跟在桌面上磕出轻响。 她叼着雪茄,眼微眯,视线透过烟雾落在天花板上,像在琢磨什么。 右手手指在扶手上轻点,节奏慢悠悠的,透着股说不出的散漫。 “叩叩叩。” 敲门声很轻,带着点犹豫。 黄总没抬头,喉咙里“嗯”了一声,像被烟呛着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王总编的身影挤进来。 她穿着灰色西装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本杂志样刊。 进门时,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顿了顿,然后轻轻一旋——“咔嗒”,反锁的声音很轻,却被镜头放大,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样刊放在桌上,指尖往里推了推:“黄总,这是最新的样刊。” 黄总这才慢慢坐直,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烟灰掉在西裤上也没管。 他抬眼,视线像黏糊糊的糖,从王总编的头发滑到肩膀,再落到她攥着衣角的手上。 “招人的事,怎么样了?”他的声音粗哑,带着点刻意压出来的威严,金牙在嘴角闪了闪。 王总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眉眼:“是,我这就去招实习生。” 说完,她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转身。 “等等!” 黄总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总编的脚步顿住了,背挺得更直,像根绷紧的弦。 黄总从椅子上站起来,大肚子让他的动作有点笨拙,每走一步,都发出“窸窣”的摩擦声。他绕到王总编身后,步子很慢。 距离越来越近,他的呼吸落在王总编的颈后,带着雪茄和劣质古龙水的混合气味。 然后,他微微侧头,鼻子几乎要碰到她的耳朵,深深吸了口气,像在嗅什么稀罕物。 “换香水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黏腻的笑,“不错。” 镜头突然切了特写——黄总的右手抬起来,慢慢落在王总编的臀股。 他的咸猪手轻轻揉了揉,动作不大,却带着股不容抗拒的侵略性。 “去吧。” 他收回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特写切到王总编的脸: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角的肌肉在微微颤抖,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厌恶像水草似的缠在她眼底,可嘴角却逼着自己扯出个僵硬的弧度,像是在忍。 门“咔哒”开了,又“咔哒”关上。 王总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黄总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突然举起刚才碰过她的那只手。 镜头怼近——他的手指张开,对着手心深深吸了口气,眼睛眯着,嘴角咧开, 露出那颗金灿灿的牙,像在回味什么。 然后,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脸。 【第一幕·卡】 孙兵喊停的瞬间,李佳猛地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手撑在墙上,肩膀微微发抖。林薇薇赶紧跑过去,递过一瓶水,小声说: “佳姐,没事吧?” 苏媚也扯掉了假胡子,把靠枕从肚子里掏出来,揉了揉发酸的腰。 她看着李佳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刚才演的时候,看到李佳那紧绷的肩膀,苏媚感觉真爽。 这时,股东群的消息像潮水似的涌进来: “我靠……这剧本不一般!刚才那下,鸡皮疙瘩掉一地!” “媚娘这演技绝了!那眼神,那手,我差点以为是真的老色批!” “李佳演得也好好!那背影,光看着就觉得窒息……” “媚娘媚娘,加我一个行不行?我带资进组!给我个无能丈夫的角色也行!” “媚娘姐姐好坏哦,”后面跟了个“捂眼”的表情包,“我好喜欢!” 苏媚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敲:“先休息十分钟,下一幕拍招实习生。” 她抬头看向李佳,对方刚好转过身,眼眶有点红,苏媚对着她笑了笑:“李佳,刚才那下,够真实吗?” 李佳:“够,都有点疼了。” 大家哈哈一笑。 苏媚点头,她从包里摸出大白兔糖,剥开一颗递给李佳:“含颗糖,缓缓。”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薇薇在给大家分糖,赵熙和吴晓凑在一起对台词,孙兵在检查刚才的镜头,周胜在往烟灰缸里加新的“烟灰”。 苏媚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这简陋的办公室里,好像藏着比流量和热搜更重要的东西。 她把剩下的糖揣回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根事后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