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阎浮浩土,以道治天下 北邙岭,牵机门。 天刚蒙蒙亮,赤焰峰半山腰的大杂院里,姜异早早起身。 深秋寒意愈发重了,虽然还未落雪,屋檐下边已经挂着一溜儿冰棱子。 姜异裹着灰扑扑的棉道袍,弯腰洗漱。他从缸里舀了一瓢透心凉的水,捧在脸上。 “嘶!” 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登时精神振作。 昨日又在“淬火房”忙活六七个时辰,那地方烟熏火燎,烧得两眼淌泪,皮肤通红,实在是苦差事。 放工之后,已过丑时。 姜异只灌了一壶凉茶就匆匆睡下,如今可谓是饥肠辘辘,困乏交加。 “异哥儿,你昨晚啥时候回的?我都没瞧见你。” 隔壁屋有人推门出来,乃是跟姜异同住大杂院的贺老浑。 “忙到丑时,那会儿你们都睡下了。” 姜异用力抹了抹面皮,隐隐有些被晒伤似的灼痛之感。 贺老浑啧啧两声: “异哥儿也太拼命了。多干两个时辰,赚不了多少符钱。” 姜异脸庞发红,露出一口白牙笑道: “执役催得紧,平日一个时辰四十符钱,昨儿难得大方,给八十。” 贺老浑撇了撇嘴,一百六十符钱固然不少,可淬火房的环境忒折磨,七八座炉子日夜不熄,进去待个一时三刻便头昏脑涨,铁人也熬不住。 再者,这异哥儿苦哈哈攒符钱,既不是给自个儿用,也不是存着做家底,而是相中隔壁养魂峰甲字号工寮的罗倩儿,百般讨好只为博人一笑。 短短半年就把辛苦积下的两三万符钱花销个干净。 想到这里,贺老浑不禁摇头,谁不晓得姓罗的浪蹄子与缝衣峰宋执役有一腿。 否则怎么从养魂峰的“制幡房”,调到相对轻松的缝衣峰“浣纱房”? 那儿活计不怎么重,每个月零零总总赚个“两千符钱”挺容易,算是众多凡役羡慕的好地方! “异哥儿,何苦为个婆娘让自己吃苦卖命。要我说,咱们多干几年,攒个大几万的符钱下山,买些田地,宅子,回乡做个富家翁,娶几房娇妻美妾,岂不快哉。” 念在姜异往常给自己打饭留菜的情分,贺老浑难得多说几句。 “谢过贺哥,我已经看开,以后不会再做蠢事了。” 姜异咧着嘴笑,眉宇间倒是少了些过去的木讷,显得爽朗。 “那就好。你起这么早,又要去上工?” 贺老浑半信半疑,他不止一次劝过异哥儿,往常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只把罗倩儿视为仙女,恨不得掏心掏肺,魔怔也似。 “淬火房的杨执役见我勤恳,特地让我去下院,主持招新事宜。” 姜异如实说道。 “你倒是运气好,招新油水丰厚,一次进出赚个几百上千符钱都不难。” 贺老浑兀然语气泛酸,自己怎么就没赶上淬火房的杨老头发善心。 早知道昨儿不该走那么早,错过机会了! “等干完活回来,我请贺哥您吃‘灵膳’。” 姜异笑着道。 “那敢情好!让我跟着沾沾光!” 得了好处,贺老浑脸上遂多出几分笑意,心底那点儿嫉妒心思也被打消,语气轻快道: “异哥儿还饿着肚子吧,灶头有几张牛肉饼子,你且拿着垫一垫。 对了,你那眼睛咋了?红通通的?” “被炉火燎的,没啥事。谢过贺哥了。” 姜异拱手道谢,而后去到灶房,掀开盖着的瓷碗,把裹着酱牛肉的卷饼揣进怀里。 “贺哥,我先去了。” 他说了一声,随后离开大杂院,往山下走。 呜呜! 寒风吹刮,山林呼啸。 万千思绪在姜异心头翻滚,像赤焰峰头飘荡的云雾,被风吹散,复又聚拢。 “牵机门,赤焰峰,凡役……说什么修道求仙,分明是血汗工厂的牛马耗材!” 姜异啃着嚼劲十足的牛肉卷饼,心里头直叹气,思绪轻飘飘转到前世上面: “二舅再婚,回老家一趟,随个份子吃个喜酒,结果碰见道士替我算命,说我‘命中要成仙,即将撞大运’。 本以为是好话,他娘的,怎么想得到是那个大运!” 占得这具身子也有七八日之久,姜异大致弄清楚什么状况。 原主乃北邙岭下,牯牛镇一少年,家世尚可不愁吃穿,只因父母早逝,又痴迷话本里头的剑仙故事,于是在一干亲戚的鼓动下变卖产业,前往府城拜入道学。 只可惜没甚天分,资质下乘,止步于练气一重。 等三年求学之期一过,就被安排到北邙岭的牵机门,成为赤焰峰七八间工寮当中的一名凡役。 “听着像是大专毕业,被学校分配到电子厂打螺丝……” 姜异自嘲。 所谓凡役,就是门中干活的杂工,并不归于“弟子”之列。 就如俗世求艺的学徒,没什么人身自主权,每日早晚听得钟响就上工、放工。 依着执役安排,前往“淬火房”、“磨刻房”、“锻造房”等地方,赚些符钱。 倘若侥幸突破到练气五重,兴许能升为执役;亦或者熬过十二年,等到期限满了,也可选择脱离牵机门,回归俗世。 “从打螺丝的血汗耗材,奋斗成车间骨干?听着像画饼。” 姜异不觉得这算什么盼头,牵机门并非传说中的仙道上宗,属于小门小户。 主要产出“百魂幡”、“百影法衣”和“白骨法剑”。 听名头就知道,妥妥的魔道! 各峰各房的凡役杂工,折损率颇高。 “只不过魔道,居然还会采取设立道学,选拔人才和耗材的可持续模式。” 姜异思忖,按着他的理解,普遍意义上的魔道不都是竭泽而渔,把凡夫俗子当做牲畜么? 替门派做工,居然还给符钱? 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至于贺老浑所说,劳什子的缝衣峰罗倩儿,则是经典的舔狗与厂妹的腻歪桥段,姜异全然没放在心上。 原主累死累活,上够六七个时辰,乃至八九个时辰,才赚得每月一两千余钱。 竟能挥金如土,为罗倩儿置办各种行头,租赁洞府,实乃被猪油蒙了心的蠢货之举! 换成自己,万万做不来。 “撞大运穿越,成了个梭哈的力工。好悬没给我留下债务,在血汗工厂当耗材就罢了,如若再还贷,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姜异步子迈得飞快,没多久就到山脚。 下院听着气派,实则只是几间白墙黑瓦的屋子,门口摆着两座石质狰狞恶兽,上头悬有斗大“道门”二字的匾额。 “魔道也是道,称个‘道门’没毛病。可既然喜欢给脸上贴金,干嘛自称‘魔道’呢?换我的话,便改口叫‘圣宗’了。” 姜异心里泛着嘀咕,抬腿跨过侧门,与在此驻守的管事接洽。 “你来的正好,今日人多,已排满了。等观澜峰的钟响,咱们就开始登记造册。” 管事说道。 姜异轻轻颔首,随后坐在前院大门,身前一长桌,上面摆着笔墨和书册。 他好歹进过道学,识文断字自是懂得。 牵机门在北邙岭颇有名声,因其“百影法衣”和“白骨法剑”的销路广,周遭魔道修士几乎人手一件。 所以不愁争先求着拜入门当凡役的“耗材”。 当中除去各大府城道学送来的不成器学子,还有许多山泽野修,以及不晓得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凡夫俗子。 姜异安静坐得片刻,大日跃出天际,群山峻岭披戴金辉。 观澜峰的钟声也鸣动了,拢共九下,音波轰隆,传遍周遭五峰。 管事把下院大门打开,外边排着长龙,粗略望去,竟有百余人。 “血汗耗材,也得上赶着当,这破世道,如何能修道长生!” 姜异由衷感慨,随后运足中气: “挨个来,莫要争抢!且记好了,交待清楚名姓、籍贯,若无证明自身的凭物,便安分离去!” …… …… “好了,回去等消息吧。明日应该就会张榜公示。” 未时过半,姜异把最后一人登记完毕。 待到下院大门重新关上,他慢慢整理起记录众人名姓、籍贯、出身的“鱼鳞册”,仔细归纳分类。 两炷香后,姜异处理妥当,将之详细报给管事: “登记者拢共二百六十三人,半数由道学推荐,有可信的‘照身帖’。 又有八十三人为野修、散修,需要勘察……” 不同于原主木讷寡言,姜异做事有条不紊,哪怕登名造册此种杂务也能办得漂亮。 管事听得这番汇报,心中颇喜,暗暗想道: “赤焰峰下来的凡役,眼力劲确实比其他峰强多了,省去我许多功夫。” 原先古板面容立刻多出几分笑意,柔声说道: “有劳姜师弟了。” 姜异赶忙拱手: “未曾列入门墙,当不起这声‘师弟’。” 管事摆手: “内门弟子本就稀少,我也非是什么了不得的真传大人。 咱们都在门中混饭吃,互称‘师兄弟’也无妨。” 姜异这才受了,口称对方为“师兄”。 管事自称姓林,曾做过缝衣峰的执役,后来身子不大行,主动放到下院担任闲职。 他翻看鱼鳞册,确认大致无误,缓缓开口道: “姜师弟,你头一回招新,里头有些门道,我却要与你分说明白。” 姜异心头“咯噔”一动,知道重头戏来了。 贺老浑作为赤焰峰的老资历,他都羡慕自个儿接下这桩差事,可见油水之多。 “此次招新,赤焰峰须补缺三十一人,采药峰九人,养魂峰十二人,缝衣峰四十三人。” 林管事似是担心姜异愣头青,耐着性子道: “这些空缺,有好有坏,不少道学出来的,都愿意使钱,让下院开个门路。 左右不过是抬一抬手的事儿……” 林管事讲到这里,特意瞧了一眼姜异,见得对方并无排斥之色,这才继续道: “你看,这两个,府城道学的徐金生,还有赵芳,他们一人想去采药峰的‘灵植房’,一人想去赤焰峰的‘磨刻房’。 前者作价一千八百符钱,后者六百符钱。” 原来是明码标价! 姜异恍然,旋即腹诽: 这年头,当血汗工厂的耗材牛马都得想方设法找门路! “类似这样的还有不少。姜师弟受执役差遣,主持招新,为下院登名造册,自是辛苦。 林某人绝对不教你白跑一趟。” 林管事晃了晃手掌,笑道: “分润两千钱!姜师弟可还满意?” 果真是肥差! 姜异咂舌,自个儿在淬火房苦熬一月,恐怕才能挣得这个数。 当即拱手弯腰: “师兄慷慨!师弟在此谢过!” 此子够上道。 林管事满意地点头,他这一趟赚个一万符钱不成问题。 之所以甘心分出两千钱,一是看在赤焰峰杨老头的面子,二是姜异做事卖力,着实让自己省了不少心。 双方商量好了,姜异遂开始“分配岗位”,稍后把册子递交上去,明日各峰的执役就会下来接人。 离开下院之前,姜异忍不住问道: “师兄,这些道学过来的,为何乐意花如此一笔大钱?” 他占得这具身子七八日之久,依着里头的零碎记忆来看,世道并未崩坏到过不下去的糜烂地步。 北邙岭归昭国治下,与多数封建王朝没甚区别,虽有苛捐重税,官吏盘剥,压得百姓喘不过气。 但总归能活! 尤其那些入道学的,或多或少家底不俗,否则哪能供得起三年求学的修炼之资。 完全没必要卖身到牵机门,甘愿做外门凡役,充当牛马耗材。 十二年做工苦熬,能够攒够符钱下山者,实则寥寥无几。 “姜师弟岂不闻,阎浮浩土,以道治天下!” 林管事挺起胸膛,笑吟吟道: “这个‘道’,自是囊括万有。甭管魔道、仙道、佛道、妖道,凡具法统,皆可治世! 五域疆土,莫不如是!” ------------ 第二章 所谓蠹虫,仙友贵安 阎浮浩土,正是此方天地。 其下万方疆土被划分五域,姜异看过道学的“简单教材”,晓得自个儿脚下之地,便是其一,名为南瞻洲。 听闻南瞻洲辽阔广大,十宗百国彼此征伐,毗邻蛮荒多杀多争,相当热闹。 只是道学的教材没甚干货,所讲的内容空泛模糊,姜异就记住两点。 一是阎浮浩土,共有四座道统显世,分别为仙、佛、妖、魔。 凡归于该道统之下的法脉,才被允许设立道学,广开山门。 牵机门便是魔道法脉的一份子。 二是散修,野修没前途,早被划拨到‘旁门’之流,连拜入正经门派做凡役都困难,只能去黑工窑找活儿。 非要对应,大抵就是没文凭、没户口的闲散人员。 见着姜异好奇,林管事乐得指点几句: “长生不死,举霞飞升,遨游天外,纵情逍遥,那是生具仙命之人,所走的道途。 姜师弟,似你我这般草芥,艰难求存,无非多赚几分符钱,多吃几口灵米罢了,一辈子都难见着‘真修’。” 这个倒是。 姜异点点头,就原主的所见所闻,莫说御剑乘风,移山倒海的大神通者了,便是驾驭水火,拘灵遣将的修士都很少见。 就拿牵机门来说,执役大多练气五重,再往上便是掌司,这个位置只能由内门弟子担任,约莫练气六七重之间。 至于门中究竟有没有练气十二重大圆满的修士,姜异还真不清楚。 而这,已经是他所能接触到的眼界极限。 “咱们再怎么难,到底也是‘修道之士’,勤恳一些,总归有望摘掉头顶的‘凡夫’二字,不至于在俗世泥潭里打滚。” 林管事昂起下巴,言语中有些傲然: “姜师弟,你想想啊,若无门派,你我又该去哪里赚符钱?若无符钱,怎么换灵米?更别说学法练功,增加修行了。 故而,山底下的凡夫俗子,挤破头都要入门; 道学童生,更是如此,委身门派才是他们唯一的向上之路!” 姜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只觉着哪里不对劲。 修道先从“打工”开始? “林师兄。” 姜异试探问了一句: “倘若,散修野修聚拢到一起,占山圈地,开垦灵田,采集灵气……” 林管事大笑道: “那不就是‘外道’么。哈哈,千百年间倒也有过,都让上边的大人们弹指灭尽。 害,看来道学确实没甚良师,如同虚设。 姜师弟,你且记好了,阎浮浩土第一等的大罪,便是脱离法脉,悖逆道统!做道之蠹虫! 尤其无道统符诏,就私自开山门,立法脉的外道中人,十之八九都是蠹虫。” 道之蠹虫? 姜异神情略显古怪,这么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语,从魔道中人口中讲出实在违和。 他还想多打听消息,了解内情,争取对这方天地有个清晰轮廓,却见林管事摇头: “姜师弟,今日事毕,我得打坐修行了。日后得空,为兄再与之详谈。” 姜异识趣告退,心里有些羡慕,似林管事这等在下院养老的“退休人士”。 无须上工做事,便能“修炼自由”,每月还领着门派发放的“俸金”。 简直是牵机门众多凡役,置身梦中才过得上的好日子。 “不晓得我要熬多久,方能像林管事一样。” 姜异踩着山路,朝赤焰峰大杂院走去。 这方天地仙佛显圣,妖魔并立,较于前世,可谓无限广阔。 好不容易来上一遭,哪能甘心只做个凡役! “纵然是牛马之身,也想成仙,也想修道啊。” 姜异思索眼下的处境,他每天须得上工四个时辰,偶尔还得“加班”。主要在淬火房和锻造房两个地方打转儿。 所做之事并不复杂,前者是“控火”,用微薄真气操纵丹炉,令其保持合适热力;后者嘛,是以真气捶打精铁,制成粗胚。 这些活儿没甚难度,练气一重稍稍教上几天,熟能生巧便能做了。 仅是枯燥单调,且耗时耗力罢了。 “如果只做四个时辰,每月大约赚得一千二百符钱。住大杂院,须得交四百,吃喝的话,不饿坏身子的前提下,也得三百了。” 姜异细细盘算着,兜里没装符钱,山上山下都寸步难行。 牵机门中未对凡役做太多禁止,只要给得起符钱,也能够求法。 只不过要价高昂。 听一堂内门长老传授修行秘要的课,便是五百符钱。 学法的话,兑换练气层次的九品功诀一观,至少“万”字头起步。 更别提颇为珍稀的辟谷丹药,灵机充盈的打坐静室了。 “牵机门之所以显得大方,还是因为有法子把给出的符钱,再收回来。 这阎浮魔道,法统治世,倒有些意思。” 姜异琢磨着,莫名产生熟悉的既视感。 “门派赚钱门派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一边考虑前路,一边徒步而行,没多久姜异就回到大杂院。 这是赤焰峰安排的“工寮”。 通常七八口人,甚至十几口人挤在一处。 姜异住的还算好了,记忆里有两百符钱一月的大通铺,二三十多号人混杂生活,脏乱差如猪圈牛棚。 大伙儿过往在山下,兴许是体面光鲜,锦衣玉食,可把自己卖到牵机门做凡役,便摆不得那些架子了。 魔道再怎么讲规矩,到底是沾了一个“魔”字。 大众修炼法子并不走正路,多半需要抽魂取魄,采血养精。 老实做工,本分干活,尚有符钱入账。 可要不守规矩,不懂分寸,只怕连皮带肉都得被吃干抹净。 “异哥儿回来了,今天没去上工?” 大杂院里,除去他和贺老浑外,还有姓李的一对夫妻,再添个姓秦的寡妇。 拢共四户,分别住着四间屋子。 与姜异打招呼的,便是秦寡妇。 这女子修为不差,碎嘴子的贺老浑曾做过猜测,当有练气三重。 “见过秦家嫂子。” 姜异打个稽首,礼貌招呼: “今日没上工,我听杨执役的差遣,往下院招新去了。” 秦寡妇笑吟吟: “那是好差事。瞧着你双眼红通通,恐怕在淬火房熏得厉害,我恰好煮了些甘菊茶,你且倒一壶喝着,解解燥气。” “谢过秦家嫂子。” 姜异说道。 寡妇门前是非多,他只寒暄几句,谢了对方一片好意,便钻回狭小屋里。 “倒像过去打暑假工的工棚。” 每月五百符钱租来的“单间”不大,就是个勉强遮风的地方。 四壁为粗糙的土墙,只容得下一张板床一方桌椅。 姜异常常觉着,这更像困顿住人生的笼子。 无端杂念很快被压下,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想着要不要抓些药? 打从穿越过来,自己一双眸子就像进了麦芒,时不时被扎疼,确实不舒服得很。 “招新赚得一笔,加上这几日勤勉做工,身上也快攒个三千符钱了。 如果去内门听课,学习练气秘要,一次肯定不够,至少要花销两千钱……抓药之事,再缓缓吧。” 姜异这般想着。 他已不再是原先那个苦哈哈攒钱,只想梭哈给厂妹的赤焰峰力工。 既然来到阎浮浩土,最紧要之事,自然是修道! 身在牵机门,最直接的上进之路,无疑是求法! “这钱不能省!如若突破练气二重,别的不说,做工都能轻快些……” 姜异正思忖,忽觉眸子酸涩,似有金光闪烁,无穷无尽的蝌蚪小字从中涌现。 【仙友贵安!】 【大道革变,万象更替;请执此书,鉴查因果!】 ------------ 第三章 伏请天书,赐我机缘 仙友? 谁? 我么? 姜异怔了一怔,眸中闪烁的金光缓缓凝聚,倏然化为书页形状。 紧接着,庞杂众多的信息翻涌,似海潮拍打,冲击精神,直令人眉心胀痛,突突直跳。 “执天书,鉴因果……” “凡生灵者,莫不具因生果……” “若掌天书,皆可鉴查之!” 姜异坐上木板床,背靠粗糙土墙,反复深吸吐气。 足足半炷香过去,方才逐渐摆脱头晕目眩的剧烈昏沉。 他抬起手晃了晃,倒映眸中的那页金纸,宛若虚幻之物,看得见却摸不着。 “天地间的事物,只要存在,从生到灭,都有痕迹。而这痕迹,便是因果,都逃不脱此书鉴查?” 确认天书金纸非是臆想幻觉,姜异心头兀然一松,如大石坠地。 他再望着仍然狭小逼仄的工寮屋子,心境悄然发生变化。 此前萦绕不散的那股子紧迫与焦虑,一下子就没那么重了。 连同对于前路的忐忑和担忧,也跟着消散几分。 “鉴查因果,无所不知……那,我目前需要知道些什么? 道学的先生曾有言,遍观阎浮浩土,凡修道登位,成就神通,必然离不开机缘傍身,自带命数……” 姜异默默思索,念头微动,依着给出制式的询问。 【伏请天书,示我之机缘。】 姜异反复斟酌,确认自个儿最需要的,便是有希望脱去凡役差事,不再做劳苦牛马的一桩机缘! 嗡的一声,那页金纸顷刻冒出古朴玄奥的蝌蚪小字。 璀璨金意如被勾动,荡起细微涟漪。 【所查之事:自身机缘】 【推演耗时:五息之间】 【例一:牵机门主峰有七品练气功法《行云生雨真灵诀》,藏于秘库当中,可破禁取之。】 【例二:采药峰乙字药田,今年收成极佳,百株遂灵草皆成熟,炼出两枚‘含元丹’,可服用增进修为。】 【例三:养魂峰……】 “这?” 拢共七八桩“机缘”,姜异很快就阅览完毕。 他不由皱起眉头,天书确实能够鉴查万般因果,了如指掌。 可所提供的“机缘”,皆包含莫大的风险。 就拿例一所说,凡役压根没资格进到主峰,更别说接近秘库,僭越者必被打杀。 采药峰出炉两枚含元丹,对练气五重以下提升颇大,这也属实。 但又怎么可能轮到自己? 内门弟子都未必分润得到! “兴许……是我提问方法不对。” 姜异略作考量,变更心念所想。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可得且无后患之机缘。】 嗡! 那页金纸发生震荡,涟漪变得激烈。 好似密集雨点落入平湖,生出不小动静。 【所查之事:与自身契合之机缘】 【推演耗时:三个时辰……】 璀璨金意如水波动,却迟迟未曾凝聚蝌蚪小字,显示清晰答案。 “看来越具体的提问,所得结果的时间就越长?没事,我等得起!” 姜异心头火热,深吸几口气,莫名有种站起身走几步的冲动。 “害,我这养气功夫忒差劲了。要稳住,稳住。” 姜异自嘲一笑,默念“稳”字诀。 身陷谷底之人,陡然把握住一份希望,难免坐立难安。 也属人之常情! 只有真切在底层讨过生活,忍受牛马似的劳苦日子,才会懂得“翻身改命”四个字究竟多沉、多重。 就在他很想做些什么,发泄内心积压情绪的时候,屋外忽地传来大嗓门的声音: “异哥儿!我放工了,说好一起用饭……” 姜异揉了揉脸颊,将表情恢复到与往常一样,这才起身开门。 “贺哥辛苦,我正等着你回来。” 贺老浑那张糙脸里外泛红,想来也是在淬火房被滚滚热力炙烤,熬了好些时辰。 他一进大杂院便囔道: “可晒死我了!狗日的,今天炉子火力尤其旺,险些让我喘不过气来!” 姜异说道: “估摸着扇风的工友引火过猛,贺哥缓口气,歇上片刻咱们再去吃饭。” 贺老浑是练气二重,居然也熬不住淬火房的煎熬,可见今日上工着实累惨人。 “说什么明天都要换到磨刻房,四个时辰人都要烤熟了,遭不住、遭不住……” 姜异没做声,凡役上工哪有挑拣的资格,都是各房的执役做主,放牌抽签。 贺老浑抄起水瓢,咕咚咕咚狂灌几口凉水,等喘匀了气,才似活过来一样: “他娘的,为着几个符钱,真是累掉半条命!” 这样的牢骚,姜异听得太多。 做牛马嘛,受人驱使,谁能没点怨气? 往常他也没少叫苦,今日却显得淡然。 “大概,这就是天书所给的底气……” 姜异揣摩着心态变化,开口说道: “贺哥歇好了?歇好了,咱们就去‘冰火洞’。” “快走,快走,早盼着开荤了!糙米陈粮,实在吃得膈应!” 贺老浑闻言喜笑颜开,乐滋滋跟着姜异步出大杂院。 赤焰峰以南是工寮,顺着地势高低搭建院子棚屋,容纳凡役生活起居,差不离有个三四百号人。 往北则有好多依山造出的吊脚楼,悬于陡壁,靠在崖间,多为酒肆食铺,赌坊窑子。 这时候正值放工,颇为热闹。 穿着灰扑扑道袍的凡役们扎堆结伴,如参天大树间的渺小蝼蚁,攀爬穿行,或是觅食,或是歇脚,或是寻乐。 姜异所说的冰火洞,是一处开在崖洞内的酒家,里头摆着十几张桌椅板凳,有些像巴蜀老字号的洞子火锅。 许是不用自己出钱结账,贺老浑腰杆子挺得直,全没往日的精打细算,一进冰火洞就高喊道: “小二,来壶好酒!整两碗灵米,压实一些,可别偷手!再整些好菜!” “好嘞!这就去给两位道爷准备!” 店小二答应一声,便往后厨招呼。 没等多久,两大碗香喷喷的灵米饭就送到桌上。 果然如贺老浑所交待的,压得瓷实。 “冰火洞就这点好,老字号,不欺客!哪像其他的店家,不讲规矩,专坑凡役!” 贺老浑嗅着饭香,还未开吃就露出享受表情。 紧接着店小二又端出一锅蛇羹、一盘野兔、一只肥腻烤鸡。 “让异哥儿见笑,我足足两月没进过一粒灵米,肚里闹饥荒!先扒两口垫吧垫吧!” 姜异点点头,他练气一重,贺老浑练气二重,两人算是开了气脉的“入道之士”,对于灵气的需求不小。 练气五重之前,肉身都需滋养。 像平日里的打坐吐纳,便是通过周天运功,让真气行走百骸,涤荡内外消去杂质。 可无灵米、灵药补充,只靠练功就想增进修为,无疑如痴人说梦。 况且凡役每日辛劳做工,极大地挤占练功的时辰,修为更加难有提升。 这也是姜异和贺老浑如此珍视灵米的原因。 一碗香喷喷的灵米饭食下肚,不仅抵得上数日打坐,气行周天的功夫,还能使得毛孔舒张,躯体轻盈许多。 贺老浑如饿死鬼投胎,低头使劲扒饭,动作幅度虽大,却很仔细,绝不叫一粒灵米走脱,最后直把碗底舔舐干净才肯罢休。 “这才是修道之人该吃的东西!真真舒坦!” 享用完这碗来之不易的灵米,贺老浑松了松棉道袍的腰带,拿着野兔蛇羹下酒。 “一碗米饭就要两三百符钱,岂能有半点不是的地方。” 姜异吃相比贺老浑好看些,慢条斯理认真干饭,尔后抹抹嘴巴,开口道: “小二,给我也拿一壶酒。” 贺老浑眯起眼睛,好似意外: “异哥儿,你往日可是滴酒不沾,今天怎么……害,是我多嘴。来,哥哥陪你干一杯!” 话未问完他就摇头,仿佛想通个中缘由。 异哥儿这是决心斩断与罗倩儿的“孽缘”,借酒消愁哩! ------------ 第四章 道阻且长,亦要行之 几杯黄酒下肚,贺老浑有些醺醺然,辛苦上工大半天,来上这么一口,当真是惬意。 他与姜异的关系在大杂院里称得上不错,见着对方“借酒消愁”,开口劝道: “异哥儿,你看开些。罗倩儿她心高气傲,满脑子都想进内门,攀高枝。 你一个月赚的符钱,还不够她买丹药,租洞府,何苦纠缠。 咱们得为自己活着!你瞧瞧院里的老李,过得紧巴巴不说,还要被婆娘念叨没本事!” 姜异小口抿着黄酒,他自然不是借此消愁。两世为人历经过不少波折,心态早已锻炼出来。 只不过从睁眼成为魔道门派的凡役杂工,宛若牛马般日夜劳作,瞧不着挣脱牢笼的希望; 再到得天书,查因果,有望争取机缘,求个修道机会。 这当中的大起大落,滋味复杂,不足为外人道也。 必须得用酒压一压! “贺哥。” 姜异放下杯子道: “我往后就想踏实赚些符钱,看能否进内门听几堂课,求一门法,博个出路。” 贺老浑面露诧异之色,随即低下头: “异哥儿,你有上进心固然是好,但内门一堂课不便宜,而且……没甚用处。 听哥哥一句劝,这条路,走不通的。” 姜异挑眉,似乎觉得意外: “贺哥,你去过内门?” 根据原主的记忆,贺老浑这人乃赤焰峰的老资历,十二年期满之后未曾下山,仍然留在牵机门中。 平常按时上工却从不多做,熬够四个时辰或者完成份额便休息了。 打坐练功也不勤快,一直给人混吃等死,得过且过的固有印象。 “害,哥哥我也念过道学,也盼望过登顶十二重楼,成就筑基真人……” 贺老浑似被勾起心绪,发出感慨: “当初每月苦哈哈赚上两千符钱,睡大通铺,啃馒头,就为积攒入内门听课的费用。 一年下来总计去了十一次,却毫无所得。 门中长老所讲的东西,动辄关乎‘大道’、‘长生’,‘洞天’、‘福地’。 他们把无限广阔的五域山河铺开在你眼前,但只字不提如何迈出第一步。” 原来公开课没干货么? 不愧是魔道门派! 姜异心想道: 敢情牵机门不禁止凡役听课求法,为的是收割韭菜,压根就没想过传授真东西! “异哥儿,不怕你笑话,我至今还会梦见自己踏入内门,坐在坛下,与那些牵机门弟子一同听课……” 贺老浑眼角浮起细微皱纹,常年劳作加深岁月痕迹,让他堪堪四十来岁,就像个六十岁的小老头儿。 “这世上最毒的药,便是希望二字。 尤其对你我而言,谁生来想做凡役?谁不渴望做个修道之士,餐霞饮露,采气炼法? 但没戏!凡役只是消耗之材,而非修道之才!这个道理,我把符钱花干净才懂!” 姜异顿时沉默。 谁又想得到大杂院里最没上进样子的贺老浑,居然也曾有过坚定执着的向道之心。 “贺哥,魔道如此,仙道也如此吗?” 姜异岔开话题问道: “我听道学的先生提过,南瞻洲灵机不丰,远不如仙道治下的东胜洲。” 贺老浑又灌了几杯黄酒,许是劲头上来,说话也放肆了: “害,哪有什么分别。无非就是仙道入门不易,看重跟脚,魔道有教无类,物尽其用罢了。 你想啊,异哥儿,仙道、魔道,左右不过是修行之路,想求个长生不死,万古逍遥。 既然目标一致,迟早殊途同归,又会有啥子差别! 难道你是仙道就悲天悯人,把凡夫俗子当回事儿了?说白了,哪个大人会把蝼蚁装进眼里。” “贺哥有见解,有见地。再细说些……” 姜异立刻来了兴致,赶忙给贺老浑倒酒,想听些“干货”。 他自动忽略其间夹杂的不愤与不平,只挑拣有用的话。 没办法,身为凡役,自个儿所能接触到的信息委实太少。 “仙道与魔道的真正区别,其实就在于投胎分别。 你若生来没有仙道入门的父辈,或者高人一等的命数根骨,这辈子就没戏了。 魔道嘛,出身寒微也没关系,可以给你试一试、拼一把的‘机会’。” 贺老浑捏着条野兔肉,干嚼着: “我也是听内门长老说,东胜洲的灵机充裕,却被上宗统摄收拢,设下九品道箓。 若无跟脚,极难拜入门墙,不受箓,就难修道,只能当不入谱牒的山泽野修。故而常有东胜洲的仙道修士,跑来咱们南瞻洲谋生路……” 姜异咀嚼着这番言论,大抵有了定论。 如果说魔道修行是长路漫漫无止尽的“打工牛马”,仙道听着就像“考公上岸”。 “我那十一次课里,受用的东西不多,如今转告给异哥儿你一句。” 大概是今日喝得畅快,贺老浑说话爽利,不像往常遮遮掩掩,藏着掖着。 “仙道一途,父辈是真人,才好筑基,祖上出过练气十二重,才好进门。 魔道这条路,则在一个‘争’字,不拼不抢,无钱无依,此生便翻身无望了。” 姜异细细琢磨,表示认可。 成道自古就艰难,当然是步步险阻。 他看向贺老浑,想来对方正是被内门长老这番话打击到了,自感前路晦暗,这才选择“躺平”。 “贺哥字字珠玑,使我受益匪浅!” 姜异举杯敬道,特意还把酒杯放低,给足尊重。 “异哥儿,我瞧着你就有个练气五重的样子!使劲干吧!” 姜异这般作态,让贺老浑很受用,大喇喇道: “你还有啥想问的,哥哥我也算有几分见识……” 姜异并未往深打听,贺老浑肚里那点儿干货已被他掏得七七八八,只随口问了一嘴: “咱们为啥会叫‘魔道’?魔字又不好听。” 贺老浑喷吐酒气,摇头晃脑,好似背书一板一眼道: “魔道之‘魔’,其实有两重来由。 一是祖师爷的自号,定下的道统法脉之称,后面的徒子徒孙不好更改; 另一个嘛,这个‘魔’字非是行恶妄为,无法无天之意,而是不受戒律条框,罪业拘束,求个‘保全天性,不亏其身’罢了。” 姜异了然,深感这顿饭没白请,能恶补一番“基础常识”,好歹明白魔道是个怎么回事儿了。 两人喝酒吃肉,东拉西扯,直至亥时过半才消停。 姜异将账一结,足足花去四百符钱,腰包瞬间就瘪下去。 若无招新分润到的大笔进账,那真是心在滴血,肉疼得很。 姜异背着走路都踉跄的贺老浑,大半夜摸黑行在山道。 后者可能真是醉了,仍然碎碎念着: “异哥儿,你还年轻,千万别像哥哥我一样,自以为是修道之才,花光辛苦赚来的符钱才晓得,修道是水中捞月……那条路太难太难……听哥哥劝,混个练气五重,攒点符钱,下山去耍……” 姜异回到大杂院,只把贺老浑囫囵着扔上床,没多照顾。 反正修为在身,不至于冻出病来。 而后他坐在院里,吹了阵风散去满身酒气,这才洗漱进屋。 “纵然道阻且长,也要往前行之。否则,岂不是白撞大运了!” 姜异依然背靠着粗糙土墙,眸中浮现那页金书,蝌蚪似的小字闪烁不定。 在他给出前置条件之后,所得机缘只有一例! 【所查之事:与自身契合之机缘】 【例一:两日后,子时三刻,赤焰峰以北,山阴落木处,月华聚敛,垂落流浆,可设法吞服之。】 ------------ 第五章 淬火房,做牛马 翌日一早,姜异睁开眼,身下仍是生硬的木板床,所住仍是狭窄散发着霉味儿的漆黑屋子。 与之前没有半分不同。 他用手支起身子,敲了敲脑袋,双眸直勾勾盯着某处,好似发呆。 布满蝌蚪小字的那页天书缓缓凝聚,表面流转幻彩光华。 “还好,还好,不是一场幻梦。只等两日之后……验证机缘了。” 姜异长松一口气,虽然凡役牛马的苦日子未曾立刻改变,但翻身的契机已牢牢握在手中。 他有心再问,那页金纸却又黯淡下去,触之不动,好似不能再支撑鉴查因果。 “莫非是这次机缘未消,所以没办法再做提问。 因果,因果,有因才能结果。前一颗落下,才能摘取第二颗。” 姜异暗道可惜,本来还想多问多了解,给自身提供更足保障。 过得片刻,他裹着那身灰扑扑的厚实道袍,从屋里推门而出。 来到院中,天寒地冻,水缸结了层薄冰, 姜异持着木瓢,舀水洗漱。 今日要上工,须得麻利些! 匆匆就着清水吃了几口饱腹干粮,姜异快步跨出大杂院,朝着淬火房行去。 赤焰峰半山腰为凡役居所,再往下容纳着各类铺子,便于采购生活。 接近峰顶的地方,便是做事的“工房”。 等姜异赶到,已经有好些“工友”聚众扎堆,乌压压挤在一块儿,显得热闹。 扫视过去,个个着灰扑扑的道袍,神色都不大好看,少见精神抖擞的,宛若被牲口贩子驱赶的骡马。 姜异默默地缀在后头,等着各房执役出来抽签放牌。 赤焰峰主要炼制“白骨法剑”,其下分出“淬火”、“磨刻”、“锻造”三房。 大致流程就是把门中采入搜集的坚硬骨头,先过“淬火房”,用炼炉烧去杂质,拣选可用之物,再去“磨刻房”刮垢抛光,最后进行锻造。 走完所有的步骤,才算一件合格的法器胚子。 凡役的作用,主要是充当实施重复操作的“工人”。 之所以不招茫茫多如野草的凡夫俗子,则是因为不管哪座工房,环境都颇为恶劣,若无体内真气抵挡,往往捱不过几天就毙命了。 “这魔道……似乎还懂得‘资产管理’?难道,这就是道统法脉与旁门外道的区别?” 姜异思忖着,在他看来真正的魔修应该是竭泽而渔,直接掳掠凡人,死一批就换一批。 咋可能设什么道学,培养耗材,定期招工进厂。 “异哥儿,来的真早。” 贺老浑不知何时也排进队伍,见着姜异就笑道: “昨儿失态,让异哥儿你见笑了,还劳你把我背回来。” 姜异摆摆手: “贺哥生分了,咱们都是一个院里的。多亏贺哥跟我说了内情,让我涨了见识。” 贺老浑露出笑容,一碗灵米饭和一顿酒肉,让他跟姜异的关系拉近不少: “招收的新人,过几天就进房了,咱们与杨老头讲讲,指不定能混个带新的差事,免得在火炉前受苦。” 姜异只笑笑,不吱声。 淬火房执役名叫“杨峋”,练气五重的修为,平日里性子古怪,很不好打交道。也就贺老浑仗着熟识与资历,敢多嘴说上几句俏皮话。 依着原主的记忆来看,能在赤焰峰做满十二年的凡役,并不容易。 中间太多“工友”死得悄无声息,连名字都没人记着。 偌大的牵机门,从不缺少妄想出头,使劲蹦跳,然后被丢进淬火房的炉子当炭烧,或者做了采药峰的花肥。 多做事,少说话,谨记自个儿的耗材身份,才能保全性命。 这是姜异默默定下的处世之道。 “开门了。” 未等多久,负责放工的院门洞开,三名唇红齿白的小道童持着签筒,逐个唱名: “郑大江,磨刻房……贺老浑,锻造房……姜异,淬火房!” 杵在队伍尾端的姜异,听见自个儿被叫到,忙上前领了铜签。 他瞧了一眼被安排到锻造房的贺老浑,对方正满脸苦意,想来摸鱼划水的打算是落空了。 “上工喽!” 不知是谁叫嚷一声,众多凡役如鸟兽散去,涌向不同工房。 轰! 姜异步入淬火房,内里高耸宽敞,几如大殿一般。 四方摆着五六座大炉子,足有丈许高,热力滚滚,蒸腾如浪。 他按着签子分配,走到其中一座火炉前边,旁边堆着小山似的森森白骨,瞅着就骇人。 这些“材料”事先经过处理,大多取脊骨、臂骨、腿骨,长度相当,约莫两尺。 姜异共事的“工友”,拢共四人,大家都是熟手,很快就各司其职。 有的搬运炭火,有的投放材料,有的把控温度,每过一个时辰就换班。 尽管淬火房内并未出现执役监工,仍旧井然有序,凡役们认真做事,不敢怠慢。 毕竟活计没完成,或者干得差,轻则抽鞭子,重则丢小命。 如何发落,全凭执役的心情。 “魔道的‘被优化’可不是开玩笑,下岗就等于跟阎王爷报道。” 姜异双手持着又厚又大的芭蕉扇,站定在火炉下方,对着通风的孔洞往复挥动。 哗! 焰光倏然暴涨,往上蹿了一大截,几个“工友”有的在底下添炭,有的则扶着梯子上到炉口,把根根坚骨送入内里。 淬火房里充斥着硫磺硝石的呛鼻烟气,再加上迅速升高的熊熊热力,不一会儿众多凡役就汗出如浆。 姜异自然也不例外,尤其他还负责扇风助火,这是淬火房最难熬的差事。 因其火势需要变化,既不能过高,也不能太低,必须专注凝神。 “不怪贺老浑抱怨连天,这淬火房确实比往日难顶得多。“ 姜异默默运转真气,驱散吸入体内的燥热火毒,每一下扇得恰到好处,让负责添炭和淬骨的工友轻松不少。 并非他天性踏实肯干,而是在工房做事也有讲究。 倘若常常偷奸耍滑,让旁人受累,次数多了名声就坏了,其他凡役便不会乐意跟你一同上工。 否则哪天出了差池,难保不会遭连累。 而被工友排斥,就很难长久呆得下去。 故而,姜异始终做好分内之事,从不给工友添麻烦,口碑颇为良好。 一个时辰终于是熬过去。 “异哥儿,辛苦你了,跟你上工就是轻快。” 一人接过姜异手中的芭蕉扇,开始换班。 “应该的。” 姜异嘴皮干裂,嗓子冒烟,实在没什么力气说话。 短暂休息一刻钟,淬火房再次恢复热火朝天的干活场景。 这回杨执役在场督促,更没人敢耽搁。 牛马做到深处,浑然不觉时日长短。 等姜异踏出淬火房,已经是日头沉坠,残霞照峰。 外边的冷气彻骨寒,姜异那张面皮如煮熟大虾,被烫得发红。 受风一吹,竟有些针扎似的疼。 “异哥儿,你这般拼命作甚?咱们日日都要来上工,做得凑合就行了。” 瞧着姜异这副样子,贺老浑连连摇头: “赶紧抓些药敷敷脸,原本挺俊俏一后生,这脸膛跟烧红的炭一样,好像抹了层辣子。” 姜异人在炉子近前烤得四个时辰,已然头昏脑涨,疲惫不堪。 他谢过贺老浑的关心,随后就到务工院交还铜签子。 上面被执役用朱笔划拉出四道痕迹,意思是四个时辰做工合格,不曾出错。 众多凡役皆要凭这签子领取符钱,倘若没被执役认可,便要克扣不少酬劳。 “好了,下去吧。” 等姜异交还签子,小道童将今日符钱记在账下,待得月中一并发放。 “这日子,要熬上十二年,方可有一丝喘息。” 姜异裹着厚实道袍,往半山腰行去,他没有因为得了天书机缘,便自认为将一飞冲天,从而不把做工当回事儿。 上辈子成功上岸的经验摆着,未走到公示那步千万不可觉着稳操胜券,先鸣得意。 “没拿到手的,都不算我的。” 姜异暗暗想道,继续本分度日。 静待两天后,机缘到来。 ------------ 第六章 子时三刻,得吃月光 两日光景一晃而过,又到放工时辰。 半轮残阳被苍莽群峰一点点吞没,姜异走出淬火房,立身在沉沉暮色中。 他回想这些天,鸡还未叫就赶来淬火房,日落之后便奔回大杂院。 常常连饭食都没来得及吃,倒头沉沉睡去,翌日醒来又继续上工。 真如农户家养的骡子驴马一样,难有片刻停歇。 “倘若做满十二年,估计我也该两鬓斑白,气血衰败了,还谈何修道,谈何长生。” 姜异深刻体会到凡役之艰难,四个时辰的劳碌做工,赶着月底可能还要加班加点。 刨除掉吃饭睡觉,几乎再无多少空余,让打坐吐纳都成奢望。 “真是一分符钱一份血汗。” 每每念及于此,姜异就忍不住想痛骂原主。 那可是足足两三万的符钱! 得在淬火房捱多久煎熬,吃多少苦头,才能攒得下? 居然全部梭哈出去了?! 实在是鬼迷心窍! “异哥儿,可要一同去寻些好吃食?我看你这两天熬得快要油尽灯枯,赶紧吃点药膳补补身子吧。” 贺老浑觉着异哥儿再如此下去,很难撑到十二年期满,他在赤焰峰前后见过太多凡役,因为过劳死在工房。 姜异拱了拱手,随后道: “不了,贺哥,我先回屋睡一觉。我已向杨执役告了天假,明日看看情况,再去抓药。” 他那张尚算俊朗的年轻面皮,经过这两日火炉炙烤,瞧着与快枯死的树皮一样。 “杨老头到底有些人情味儿,准你告假。” 贺老浑叹口气,也未多言。 凡役本是当牛做马的苦命,碰到杨峋这样不恶意盘剥的,已属万幸。 运气差点,进到养魂峰、缝衣峰,每天都要悬着心,只怕哪日触霉头挨罚受罪。 “我耍一耍,再回大杂院。” 贺老浑交还铜签,便跟其他工友一同结伴,寻乐子去了。 赤焰峰除去肉铺、食肆、酒楼,似妓馆窑子这等风月场所也是不缺。 魔道不比仙道,并不着重元阳是否泄露。 况且,凡役上工艰苦难熬,一味压榨容易损耗过快。 所以门中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让底下人弄些皮肉买卖。 既让众多牛马有了发泄之处,也能把放出去的符钱收回。 一举两得! 别过贺老浑,姜异独自回到大杂院。 秦寡妇和老李一家正在灶房开火做饭,饭菜肉香直往鼻尖钻。 只有贺老浑那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才乐意下馆子。 即便不吃灵米,顿顿大鱼大肉好酒好菜花销也不小。 见着姜异跨过门槛,秦寡妇主动招呼道: “异哥儿放工了。用过饭没?要不来我这儿垫吧两口。” 姜异咧嘴笑了下: “谢过秦家嫂子的好意,我累得很,没啥胃口,吃不下。” 秦寡妇的男人早些年被抽调去缝衣峰的“制皮房”,后无缘无故暴毙死了。 突然遭逢变故,自有段难捱的日子,姜异伸手帮过几次小忙,结下这段善缘。 秦寡妇虽存着照顾之意,可担心被嚼舌根子,没好表现得太热络。 只说道: “我熬了乌鸡补血汤,正好还剩一些,异哥儿若不嫌弃,晚点可以喝了。” 姜异又道了一声谢,这才回到屋内,倒床上睡大觉。 他确实是筋疲力尽,加上今夜子时三刻还要忙活。 干脆提前休息补足精神。 …… …… 子时夜半,大杂院静谧如水。 今晚月色清辉格外明亮,满轮倒映在水缸中。 哗啦一下,被木瓢搅成好几瓣。 “冷得很!” 姜异草草抹了把脸,精神抖擞起来,又到灶房把秦寡妇特意留的鸡汤喝下肚。 灶头微热,鸡汤没凉,暖烘烘的热意涌动在百骸,令他颇感舒服。 这个时辰,绝大多数凡役已上床睡觉,少数勤勉之辈,可能在抓紧功夫打坐吐纳。 呼! 姜异裹紧厚实道袍,呵出一口白气,向外走去。 不一会儿,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冷峭寒夜里。 “应当是妥了。” 姜异沿着赤焰峰的林间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在后头,方才奔向北面的山阴落木之处。 冷风飕飕,吹过林间,脚掌踩进雪地咯吱作响。 半刻钟不到,姜异就寻到天书所示的“机缘”。 他脚步顿住,看得一怔,甚至屏住了呼吸。 只见悬于穹苍,大若圆盘的皓月洒下清辉,如水漫过莽莽群峰。 可能是地势的原因,山阴之处,天然凹陷,宛若盆状。 澄莹皎洁的一束束月光,竟是簌簌而下,似纷纷扬扬的雪片抖落。 然后被地势聚敛,渐渐地,银辉如浆,积蓄垂流,汇聚成一汪浅浅池子。 “天书诚不我欺!” 姜异深吸一口气,压住激动心绪,小心翼翼去到下方。 他的手脚沾染到银辉,有股子冰冰凉凉意味。 这两日身在淬火房,饱受炙烤,几欲干裂的面皮,被月光一抚,竟再无针扎似的刺疼。 “脱皮了?” 姜异感到面庞微微发痒,轻轻搓揉几下,干裂死皮如碎屑飘飞,露出新生的细嫩皮肉来了。 但他并没多关注这张脸的事儿,赶忙盘坐而下,开始运功练气。 “三年入读道学,唯一学到的有用之功,便是这个了。” 道学真正的功课,无非就两样,一是打坐静功,一是走桩动功。 前者养气,养神;后者养血,养身。 休要觉得简单,实则完全做到并不容易。 人心杂念何其之多,想要约束念头,坐上数个时辰保持呼吸不乱,心平气和,相当之难。 许多道学童生,来来回回读好些年都过不去这一关。 反倒走桩动功好上手,大抵是五禽戏、八段锦、金刚功之流,能够活动气血,强固筋骨。 “行功之先,神敛气聚,其息自调,进而吐纳,使阴阳交感,再行运各处。 冥心兀坐,盘膝屈股,足跟紧抵命门……” 姜异抚平胸中杂念,他来牵机门做凡役好几年,打坐功夫未曾落下,依旧纯熟。 坐定之后,便舌顶上腭,叩开齿关,吞吐呼吸! “好生清凉!好像喝着冰镇梅子酒!” 没过多久,姜异鼻尖萦绕两条白气,长短不一,伸缩不定。 被引落的皎然月辉,好像万千银丝,形如橄榄,累累贯串垂下。 他鼻吸口呼,匀细柔长,嘘呵之声彼起彼伏,将一缕缕月辉采入,徐徐炼化。 这个过程,尤为舒畅。 姜异如尝醇酒,醺醺然也。 活像贪杯之客,一口接着一口不曾停下,仰头酣饮。 丝丝缕缕的月光化为霜气,消融在四肢百骸,又如江河奔涌,行过周天之数。 仿佛涓涓细流,绵绵密密的真气,随着一遍又一遍的运转,逐渐壮大起来,发出鼓荡声响。 姜异凝神贯注,完全沉醉在呼吸变化,真气起落之中。 忽然间他感到心跳加剧,似有大鼓擂动,砰砰砰砰,震得发慌。 姜异端坐不动,努力保持镇定,道学先生叮嘱过,修炼当中任何异常都不可惶急失措,否则便有走火之危! “挺过去了,便是登上二重楼。” 再坚持半刻左右,月辉银浆被吃个干净,姜异练气的节奏也慢下来。 但他仍然牵动真气,一点点运转周天。 又过许久,积雪消释,寒露沾衣,裹着厚实道袍的身影,却像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没了。 直至天边吐露晨曦,泛起鱼肚白了,姜异才睁开双目,汩汩真气似泉涌,令身躯多出几分勃然生机。 这时候,上方那一缕昼光跨越群峰,穿过林间,恰巧照在姜异的白皙面皮上。 通红脸膛,枯裂肌体,如今又是细皮嫩肉了,让晨曦一映,浮出晶莹玉色。 果然如贺老浑所说,是个俊后生! “成了。” 姜异眸光晶亮,满是自信,起身舒展手脚,寸寸筋骨铮铮作响。 各处好似劲弓拉开,气力极为充盈饱满,震得雪粒子蓬蓬散开。 “练气二重,成了!” ------------ 第七章 庆贺,送礼 姜异到底在道学念过三年,不是白白浪费钱财,厮混玩耍之徒。 他沉吟思忖: “先生曾说,万般大道第一步,都得从练气迈出去。 练气一重开脉,可以易筋壮力;练气二重,则为易骨,能令体坚。” 五域天下,甭管仙道,魔道,亦或者其他道途,万类修士皆要从练气起步。 而练气一境,拢共分为十二重楼,步步登高,直至圆满,方可筑基。 前边四重,是开气脉,养真元,打熬肉身。 等到筋骨锤炼坚似铁,脏腑浑然如一体,让肉身鼎炉圆满了。 便能迈过五重,开辟一“元关内府”,采纳灵机,积蓄底蕴。 整个牵机门,赤焰、养魂、采药、缝衣,这外门四峰。 最拔尖的,也不过练气五重的水平。 “易筋易骨,我皆完成了。” 姜异深深呼吸,微微运劲,只觉气血熊熊,宛若点燃狼烟,欲要冲破林间。 这是体魄大涨的表现! 如今他立身在练气二重,筋膜厚实,坚韧强固,骨硬似铁,力大无穷,单臂随便一晃,都有千斤之力! 放到俗世当中,俨然是万人敌! “不枉这一场苦等两日的‘机缘’。” 姜异心满意足,甚至有些恍惚。 想原主在山下苦修三年,好不容易才开脉,让百骸容纳真气经行,运转周天,步入练气一重。 后被安排到牵机门赤焰峰做凡役,纵然再辛苦,也会坚持打坐吐纳修炼。 如此又过四年,龟爬似的,勉强挪到练气一重圆满。 “数年苦修,比不得一夜之功。” 姜异在心底无声喃喃: “难怪道学的先生反复去说,‘凡修道登位,成就神通,必然离不开机缘傍身,自带命数’,这话当真不假!” 冷飕飕的寒风刮过,林间树梢,积雪簌簌,落到肩头,却被熊熊气血顷刻消融,化为一缕烟气。 姜异明白,这是他突破二重,生机茁壮勃然欲发,使得体内气血如脱缰野马,有些拉扯不住,难以收束。 他压住翻涌思绪,也压下沸腾气血,大步朝着大杂院行去。 “异哥儿,你不是告假么?咋还起这么早……” 刚到大杂院,姜异就撞见起来上工的贺老浑。 对方正觉着奇怪,异哥儿苦熬两天,都快把那张年轻好脸给烫熟了,如何还不躺着休息? 结果话到嘴边,抬头一瞧,顿时惊了。 “我滴乖乖!异哥儿你啥时候练气二重了?!” 贺老浑当场愣住,仔细盯着姜异已是细皮嫩肉的白净面庞,啧啧道: “怪不得姓罗的浪蹄子,前两年老爱黏着你,异哥儿确实生得俊,好个俏郎君。” 贺老浑这人咋咋呼呼,动静不小,令大杂院顷刻热闹。 住在另一头的老李推门出来,他和自家婆娘一同在赤焰峰做工,两人勤勤恳恳,攒着符钱分文不花,据说要供儿子入道学,拜进更好的门派。 “异哥儿好旺的气血!少年人的身子骨就是强!” 老李四十出头,却发丝灰白,头顶稀疏,瞅着像花甲之年。 与贺老浑类似,属于体力活重活杂活做得多,显得早衰。 “这两天记着吃好些,易筋易骨之后,急需进补,越是补得多,体魄涨得猛。” 姜异拱手,谢过对方的提点。 步入练气二重,筋强骨壮,体魄大涨,更需灵物滋养。 这个道理,他自是明白。 因此回大杂院的路上,姜异就在考虑是否要奢侈些,花点符钱多吃几碗灵米饭。 贺老浑半是羡慕,半有些酸溜溜: “异哥儿好像还不到十八吧?我这个年岁,才刚开脉堪堪步入练气一重。 你的修炼进度如此喜人,搞不好有希望在期满下山之前,冲到五重。” 秦寡妇挽着发,从屋里头步出,乌黑眸子滴溜溜转着,唇角含着笑: “异哥儿突破二重了?那该庆贺一番。妾身房里有从内门淘换的‘熊胆’,待会儿拿去泡酒。” 贺老浑小声嘀咕: “秦姐儿倒是大方,从百兽窟出来的熊胆不便宜吧。” 秦寡妇白了对方一眼,双手叉腰道: “我把异哥儿当弟弟看待,自是不会小气。你若哪天练气三重,唤我一声姑奶奶,也赏你一颗。” 贺老浑被刺了一句,反倒如吃仙药浑身轻飘,嘿嘿笑道: “谢姑奶奶赏!我与异哥儿交情好,异哥儿你且等着,等放工了,我替你弄两条灵鱼打打牙祭!” 见着秦寡妇和贺老浑都送“贺礼”,老李也想张口随一份,可被婆娘扯下衣角,就耷拉着脑袋不吱声了。 众人作态,皆被姜异看在眼中。 虽然身在魔道门派,但能表现人情味儿的时候,大家都愿意显出可亲一面。 不涉及根本利益的前提下,也没必要勾心斗角,互相迫害。 姜异对着几位工友拱了拱手,说道: “突破个练气二重,不劳诸位兴师动众,传出去也惹人笑话。 这样吧,晚间放工,由我做东,咱们在院里摆一桌,吃肉喝酒,如何?” 老李听到这话,再次与婆娘对视一眼。 后者拉扯衣角的那只手悄然松开。 老李笑呵呵道: “咱们到练气二重谁不是苦哈哈熬个十年八载,异哥儿能有这份勇猛精进,不容易。 我也凑个热闹,送六两灵米,熬上半锅粥!” 灵米金贵,煮饭必然不够,所以只能熬粥了。 这样一来老李夫妇也能分到不少,蹭顿饭加吃几口灵鱼,不算纯亏白送人情。 姜异看得懂这份小心思,也没觉得有啥不对。 底层牛马,哪来摆阔斗富做人情的底气,都得斤斤计较,精打细算艰难过活。 贺老浑竖起大拇指: “老李阔气!” 大杂院迎来久违的洋洋喜气,姜异挨个道谢,等到众人前去上工,院中才安静下来。 “就凡役来说,这辈子所能盼望的天花板,大抵就在练气五重。再往高,便不敢想了。” 姜异回到屋内,猛灌了两大碗甘菊茶水,让躁动心意恢复平和。 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不得不承认,刚才被大杂院的几位工友一贺一捧,确实有些飘飘然。 “姜异啊姜异,区区练气二重,哪能叫你沾沾自喜。” 姜异稳住心态,闭上双目,好似假寐。 眸中金意璀璨,书页倏然浮现。 第一桩机缘已了,因果结清。 可以再做提问。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可得且无后患之机缘!】 姜异仍然采取原样句式。 天书翻动,金纸闪烁。 【所查之事:与自身契合之机缘。】 【推演耗时:一息。】 【推演结果:无】 “果然。” 姜异不觉意外。 人在赤焰峰,哪来这么多机缘给自己捡漏。 好比小池塘里钓大鱼,能得一条,已是侥幸。 咋可能天天爆护,满载而归。 如若这样,姜异还要担心是不是哪位大人暗中在打窝。 “再换个问题。” 姜异念头变幻,于天书金纸上勾勒字迹。 【我当前为练气二重,功法是没有品级的《正脉行气诀》,如何在修炼时间极少的情况下,保证修为进步?伏请天书,示我具体可行之策!】 既然暂无机缘,那便靠自己努力! 【所查之事:自身修行。】 【推演耗时:一炷香。】 姜异静静等待。 嗡的一声,如水荡漾的光华消弭。 密密麻麻的蝌蚪小字,徐徐呈现出来。 【推演结果:仙友为练气二重,急缺灵物滋养,但无品级功法,吐纳低下,真气难壮。 加之仙友修炼时辰不多,就现有条件下,建议按照以下几种方法……】 ------------ 第八章 想头,盼头 “赤焰峰有一练气级的九品功法,名为《小煅元驭火诀》,可提升两成吐纳效率,若得执役看重,兴许能被传授……” “连续以九日的灵物滋养,夯实二重,巩固筋骨……” “赤焰峰地处于南,位属丁火,在午时三刻,靠近淬火房打坐练功,正逢阳火之气上升,当事半功倍……” 姜异静坐一炷香,记下天书金纸所提供的修炼之法。 “想要凭借天书,眨眼间立地飞升,果然不现实。” 他暗暗叹口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自个儿乃牵机门赤焰峰一凡役,所拥有的修道条件本就艰苦。 即便按照天书所示,逐一做到,大概只比往常增加四成左右的练功效率。 姜异预估: “从练气二重到三重,正常修炼时长约莫是‘五六载’之间。 依着天书给出的修行之策坚持执行,大概可缩短两年。” 这对凡役而言,自是够快,练气三重足以熬过十二年期满,攒数万符钱下山。 但于姜异来说,便差了些意思。 他有修道之心,更有入内门脱凡身之念。 若不尽早摘掉凡役的“凡”字,每天上工累死累活,哪挤得出时间积攒底蕴,冲击练气五重。 “踏实的路,走得慢。有没有捷径可寻?” 姜异又想了想,抱着尝试心态提出询问。 【伏请天书,能否直接示我练气一品功法全文篇章?】 【所查之事:功法全篇】 【推演耗时:十七年零五个月】 【推演要求:练气一品灵物】 “竟然还要相应的灵物换取……也对,天书鉴查一切,追溯因果,不可能毫无代价。” 姜异心下释然,随即再提异想天开的离谱问题。 【伏请天书,能否示我未来成道之机缘?】 嗡! 金纸大震! 蝌蚪小字宛若擂鼓,咚咚跳跃! 【推演耗时:十万三千两百劫】 “这……一劫该是多久?” 姜异有些懵了,立刻抹去字迹。 等金光消弭,因果勾销,他再做数问。 【伏请天书,能否示我长生不死之机缘?】 【伏请天书,能否示我在何处可捡漏法器?】 【伏请天书,能否示我北邙岭未被发现且主人已经坐化的筑基洞府?】 【伏请天书……】 即便姜异的问题很不着调,但天书皆有回应。 只是需要极为漫长的推演耗时,以及价值不等的灵物匹配。 而这两者都非姜异所能承受。 待他反复询问七八次,金纸表面浮动的光华黯淡,于是停住作罢。 姜异梳理天书给出的种种反馈 “天书鉴查因果,视我本身而定。倘若提出的‘因’过重,我接不住,那就无法凝聚‘果’。 立地成仙,白日飞升,纯属妄想了。” 适才那些不切实际的问题,姜异部分出于试探,部分也是想看天书极限。 大致了解,他又回到脚踏实地的成长路线。 【伏请天书,请示我该如何不留后患,获取五千至十万符钱?】 当务之急,应当先搞钱! 弥补修道资粮的不足! 姜异如此认为。 【所查之事:符钱】 【推演耗时:一个时辰】 “看来相较于‘机缘’,‘求财’所涉及的因果要少。” 姜异默默记下这点。 通过一桩桩问询,他大致可得出同阶之内,其“功法大于机缘”、“机缘大于外物”的高低排序。 今日未曾做工,难得有些清闲,姜异也没急着打坐吐纳。 练气一境的修炼,颇具章法与讲究。 他曾听贺老浑闲扯过几句,天地万物,山川大泽,日月星辰,皆有其气。 它们或清或浊,或升或降,各自孕育养化,而成“诸般灵机”。 未到练气五重,开辟那元关内府,便不能采纳灵机,为己所用。 只得仔细耐心,日复一日做些水磨功夫,积蓄真元锤炼自身。 似姜异所修的《正脉行气诀》压根不入品级,乃道学提供的授课教材。 打坐十分约莫就一两分效果,真元内气增长缓慢。 从某些方面讲,即便姜异无需上工,全心修炼,每日打坐一个半时辰便到限度了,再作努力见效收益也不大。 “赤焰峰居然还有九品功法,想必是在杨执役手上,并不外传。” 姜异惦记着那道《小煅元驭火诀》,如果弄到手,修炼效率便能再提一提。 “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也不能操之过急。” 他压了压心头的浮躁之意,再次默念“稳妥”二字。 …… …… 赤焰峰的晚霞向来如熔金泼洒,浓烈至极,映照北邙岭的苍莽雪峰,也算一景。 只不过牛马似的凡役们劳作大半天,少有欣赏的悠哉心情。 随着最后一抹余晖落入大杂院,贺老浑等人提拎着各自的“贺礼”,准备开火动灶。 “异哥儿,你瞅瞅!费了好大劲,从冰火洞掌柜那儿讨来的两尾灵鱼,斤两虽少,打个汤也够了!” 贺老浑叫嚷着,像得胜归来的将军,人还没进院门,手里提着两条巴掌大的鲜红鱼儿先到了。 秦寡妇掩着嘴,打趣道: “贺老哥这两尾灵鱼,须得用碟子盛,万万不可用海碗装,否则怕要举着筷子找上好久。” 贺老浑倒也不恼,反而乐呵呵道: “鱼儿虽小,却也是一片心意。待会儿看我熬上一锅浓汤,保证鲜掉各位的舌头!” 他平常就爱跟妇人逗闷子,但秦寡妇是练气三重,不好随意调笑冒犯。 难得对方今日愿意理睬自个儿,可得抓紧多说两句话。 “灵鱼味美,久闻其名,就是没机会品尝。跟着异哥儿沾光了!” 老李抱着小半袋子灵米,瞧着当是粮铺放久的陈米,打开一闻有股子潮湿霉味儿。 他讪讪笑道: “多淘洗几次,就与新米一样了。” 姜异看在眼里,心头一叹,哪个凡役不是一分符钱掰成两瓣来花。 大伙儿过的就是这般日子。 随即又想痛骂原主,竟然大手大脚为一“厂妹”挥金如土! “我从肉铺割了十斤牛羊肉,几坛新酿的米酒,再配些瓜果点心,望大伙儿别嫌弃。” 姜异也花费七八十符钱采购一番。 赤焰峰上,牛羊鱼肉棉衣袄子这种吃穿不贵,唯独沾着一个“灵”字的修道资粮,动辄成百上千,消费不起。 “我和秦家妹子下厨。当家的,你把瓜果洗了,先摆上桌。” 老李的婆娘做事利落,挽起袖子便到灶房忙活。 秦寡妇笑吟吟把想要帮忙打下手的姜异按回去: “本就是为异哥儿你作庆贺,哪有让你做活儿的道理。且歇会儿,当回‘少爷’。” 贺老浑搬来板凳,支几张桌拼成一块,外边秋寒虽重,可大伙儿皆为练气修士,身强体壮抵挡得住。 他和老李谈天说地,什么都聊,姜异则作旁听。 最开始说的很远,多半是北邙岭哪家门里出了道材,哪个地方遭了劫修。 渐渐地,话题被拉回到眼前。 贺老浑磕着瓜子,剥着花生,嘴巴不停,话也不断: “老李,你两公婆这般勤恳,是想把儿子送到哪儿?昭国府城的道学,只教《正脉行气诀》,没啥值得花大钱的真东西。” 老李提到“儿子”,庄稼汉似的古铜面皮多出几分笑意: “北邙岭西边,有个坊市。我好早以前跟着杨执役去采买过几次,认得一位练气四重的老器师。 他说是从阴傀门出来,常年招学徒。我前些年把娃儿送过去,结果祖坟冒青烟喽,我娃儿竟有些天分。” 贺老浑眉头皱了皱,却未多言。 老李继续说: “做学徒,练本事,一年要八千个符钱。老器师看我娃儿聪明,开口减了两千。” 贺老浑到这才开口: “你们两公婆,一年做工攒个六千符钱,供娃儿学艺也不难。” 老李摇摇头: “害,贺哥你不晓得,哪里是六千能打止的!炼器耗材多,用料多,光这些支出,额外就要五千! 别的学徒能用起,我咋会让自家娃儿吃亏!再加点吃喝,娃儿也是长身体的节骨眼……反正加起来就一万四五个符钱了。” 贺老浑闻言哑然,难怪老李一家平常连肉食都不愿买,恨不得啃馒头咽咸菜。 敢情是养着一尊“四脚吞金兽”! “这两年开支更大。老器师讲,他有路子可以通到阴傀门内峰,只要我娃儿能到练气三重……没办法!还得努把力!” 姜异看向老李,对方眼里涌动着憧憬,盼头十足的样子。 “等娃儿进阴傀门内峰,再不济能当个执役,不必跟我一样,吃这份苦。我和婆娘也就不拼了。” 老李抿着米酒,眯起眼睛,满是安逸之色,好像已经看到那一幕了。 贺老浑笑着道: “哈哈,到那天,你俩公婆也能下山,脱去凡役之劳形,享享清福。” 老李摇头: “下山是要下山的,但享福就算了,生来的劳苦命,闲不住。我和婆娘说好了,拿着牵机门的白牒,去租几亩灵田。 听采药峰的工友说,内门弟子虽住在内峰,但想要去灵机充裕之地修炼,也得花钱租赁洞府静室,不便宜! 若能替娃儿攒个一室厅堂,让他松快些,死也瞑目了。” 贺老浑怔了怔,大口喝掉一碗米酒,只道: “得亏我没成家,更未生儿育女,否则这辈子像上磨的驴,休想停歇了。” 老李却道: “贺老哥,此话差矣。咱们辛苦做工攒符钱,为的不就是后半生有个着落么!儿女出息,比啥都强!” 姜异在旁听着,觉着碗里的米酒滋味复杂,这人之一生,究竟为何而活呢? 旋即,他更坚定内心的修道之念。 一切劳形,诸般苦累,唯有“长生”可以渡之! 未过太久,灵米熬出的喷香粥饭端到桌上,佐着酱好的牛羊肉片,别有一番滋味。 热腾腾的鱼汤摆在中间,每人都盛一碗,的确是鲜美异常,喝到肚中,暖和身心。 残霞散尽,群峰皆暗,唯有周遭工寮亮起零星光亮,仿佛江中渔火。 姜异所在的大杂院散发出来的烟火气、笑谈声,惹得路过凡役都要张望两眼。 他们好似在诧异,如此年复一年的牛马日子,这些人竟也能苦中作乐。 ------------ 第九章 心不狠,无横财 吃饱喝足,姜异还想收拾一番,却被老李家的婆娘和秦寡妇挡回去。 她俩麻利打扫干净,不许旁人插手。 米酒口感偏甜,后劲却大,见风就倒。 贺老浑和老李饮得尽兴,如今人已晕乎乎抱着坛子,快要躺到桌底下了。 “异哥儿,再给我倒几碗……” “来来来,贺老哥,一起干!” “喝点儿马尿就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老李家婆娘揪着耳朵,把人拽回屋里。 贺老浑则让姜异搀扶着,扔到木板床上。 等安顿好了,大杂院顷刻安静。 秦寡妇从屋里头取了罐蜂蜜,蒯上一勺,调和清水,递给姜异: “异哥儿喝杯蜜水,解解酒,明儿一早还得继续上工。” 姜异道谢,双手接过,原主总算做了件好事,结下这段善缘。 大杂院里,贺老浑看似跟自己走得近,但交情不算多深。 反而秦寡妇明里暗里颇多照顾,是最愿意帮忙的那个。 对方轻声道: “眼瞅着到月底了,各房必定又要赶工,还好异哥儿你突破练气二重,倘若还是一重,只怕熬得辛苦。” 外门四峰各座工房,最难顶的便是月底。 动不动就差了“生产进度”,需要凡役轮着赶工。 碰到杨峋这等心善的执役,还会补贴些符钱,若运气不好轮到缝衣峰的周扒皮,累到吐血都要自己买药。 姜异喝完蜂蜜水,酒劲确实下去: “秦家嫂子也要保重身体,我记着嫂子十二年期快满了,苦日子算到头了。” 秦寡妇幽幽叹气: “离了牵机门,下了赤焰峰,只是不用每日被赶着做工,日子依旧困顿着过,没甚差别。” 姜异宽慰道: “北邙岭坊市多,嫂子你练气三重,又懂得磨刻锻造的手艺,寻个商号楼铺做事不难,总比这一日日如牛马被驱策强些。” 秦寡妇轻笑,数年风霜让她眼角多几丝皱纹,但仍然瞧得出年轻时是姿容出挑的好人物: “异哥儿你心地好,可惜落在魔道。往后莫要再给罗小娘子使钱了,好生修行,咱们院里就你最勤勉,也最有机会修到练气五重。” 姜异抱拳笑道: “那就借秦家嫂子的吉言。待我练气五重的那日,必然奉上大礼,以全嫂子这番祝贺。” 秦寡妇直愣愣望着姜异,眼神显得恍惚,细声道: “往后别叫嫂子。我以前有个弟弟,像你这般大,也与你一样生得好模样。若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姐姐’。” 姜异从善如流,乐得攀这份关系: “好嘞,秦姐。” 秦寡妇眼角舒展,浅浅流露风情: “那颗熊胆我替你用高粱酒泡着,你每天尝几口,能养气血,清热毒。” 姜异再次言谢,见得夜深了,遂别过秦寡妇,钻回屋内。 房门一关,呼呼刮着的北风被隔绝在外。 今日的灵米粥、灵鱼汤,多少算是滋补身子。 姜异上床坐定,盘腿打坐,吐纳练功。 真气走足二十次,完成两轮大周天,直至百骸充盈之感方才作罢。 练气突破二重,每次行功都有丝丝热气从骨头缝往外冒,令气血大涨,生机茁壮。 这便是易筋易骨的好处,只要巩固稳住,气力就会持续增进。 据说能由着原本的千斤之力翻上几倍有余。 “想要迈入五重,须得令一丝丝、一缕缕的真气,沉如铅汞。一气呵出,悬浮不坠,算作圆满,否则撞不开元关,辟不成内府。” 姜异深深感觉到,无品级的《正脉行气诀》效用太过低下。 照着这般进度修炼,何时才能突破练气五重? 他按住杂念,眸内浮现金光,天书显化而成。 一个时辰早已过了。 金纸浮现结果。 【例一:大杂院内,东屋贺老浑,积攒三万九千符钱,藏在那床破棉被夹层之中。】 【例二:大杂院内,南屋李根生夫妇,共积攒一万五千符钱,用牛皮纸包裹,压在灶房角落的水缸底下。】 【例三:大杂院内,西屋的秦茹,攒有五万符钱……】 姜异默然无言,敢情“求财”机会都落在院里邻居这儿。 谋财先从熟人开始吗? 他摇摇头,只当没有看见这些例子,生怕多瞧两眼心生动摇。 前后加起来,十万符钱出头,足够自己添置一门九品练气功法了。 “亏得还是魔道修士!姜异啊姜异,你实在枉为魔修!” 姜异自我调侃,略过上面三条,另外再做挑选。 十几息后,他垂下眼皮: “凡役真是喜欢到处藏符钱,缝在兜裆布里,埋在大树底下……都等着十二年期满取出。” 姜异犯难了,自个儿就是凡役,如何不晓得符钱难赚。 窃夺牛马辛苦积攒的血汗钱,无异谋害好几条活生生的性命。 哪怕用“我乃魔修”进行粉饰,仍旧过不去内心那关。 “还是老领导说得对,人不狠,站不稳,心不狠,无横财。 我啊,着实不算个好魔修。” 姜异斟酌片刻,给自个儿狂灌几口熊胆酒,辛辣烈性冲过喉咙,慢悠悠撑起胸中心气。 念头闪动间,勾销这一提问。 “又不是穷到饿死的地步,何必平白造孽。” 姜异凝神,注视字迹消散的天书金纸。 璀璨光华接近沉寂,今日还剩下最后一次伏请机会。 他换个句式,再次提问。 【伏请天书,示我无主之财物。】 【补充条件:最好是牵机门中近年内身亡的弟子或凡役,他们尚未被发现的藏匿钱财。】 姜异脑筋转得很快,窃活人之财,略丧良心过意不去。 可拿死人的钱,便不算什么。 就当他们“投资”自己了。 毕竟,外门各峰几百号凡役。 最不缺的便是人不在,钱没花完的例子。 有戏! 姜异见得天书金纸闪烁几次,竟是直接给出结果。 “人死因果消?所以如此之快?” 他暗暗猜测。 【所查之事:无主财物】 【推演耗时:一息】 【例一:养魂峰凡役赵栓,五日前被填药田。他在山脚下的老槐树处,埋有符钱八千。】 【例二:缝衣峰凡役宋浩洋,两天前误入“夺心林”。他有符钱五千藏在鱼池。】 【例三:赤焰峰执役杨峋之子杨植,半年前折在百兽窟。他有一册《小煅元驭火诀》放于山脚别院。】 【例四:采药峰……】 看完。 拢共四桩“因果”,总计两万四千符钱。 姜异长舒一口气,这下腰包够鼓了,顿顿灵米灵鱼都没问题,顺便可以谋划着进入内门。 “今晚当能睡得踏实,睡得安稳。” 即便身下的木板床只垫着一层干草和褥子,姜异也觉得前所未有的适意。 不过他念头转动,又思忖道: “牵机门的凡役损耗,确实不小。被填药田,误入夺心林,连执役的儿子都死在百兽窟……须得尽早冲到练气五重,才能保全自身。” ------------ 第十章 三等活法,三重在望 一晃过去三五日,寒气愈发重。 雪粒子渐渐变成棉絮似的雪团,铺满外门群峰。 姜异刚放工就来到冰火洞,店小二主动迎上。 “异哥儿,还是老样子么?” 姜异轻轻颔首: “鱼吃腻了,可有旁的?想换换口味。” 店小二答道: “今日捕了些‘青虾’,是内峰灵池里头养的,味道好,也滋补。” 姜异问道: “什么价钱?” 店小二半弯着腰: “三十符钱一只,约莫有个八斤,看异哥儿要多少了。” 啧,确实不便宜! 姜异点点头: “有劳给我来十只虾,两碗饭,再添几道好菜。” 店小二把桌椅擦拭一遍,再上壶茶: “得嘞!异哥儿先坐,小的让后厨好生弄着!天气越发冷了,可要给你暖些酒?” “成。” 果然,有钱便能当大爷! 这待遇跟前面几次比,可要周到得多。 姜异念头一闪,旋即让店小二自去忙活。 以他的财力,便是把八斤青虾包圆也不成问题。 但一介凡役没必要引人注目,非得露财招惹惦记。 “吃吃喝喝,花销如流水。” 姜异坐在角落,心底里盘算,借由天书金纸的指引示例,他没费多少功夫就把那些无主财物弄到手里。 除去杨执役儿子所藏的《小煅元驭火诀》,暂时抽不出身下山找寻,其他的,皆进自个儿的腰包了。 得到这笔“启动资金”,姜异便开始吃灵膳滋养肉身,壮大体魄。 两万四千符钱的意外之财,随着这般花销,只剩下一万五六的数目了。 “自古没花钱的不是,效果立竿见影。” 姜异嘴角含笑,自个儿步入练气二重才多少天? 而今修为完全巩固,真气更是大涨,从原来的丝丝缕缕,已经凝成拇指粗细。 按照贺老浑的说法,大概已到“中期”水准。 等到两万四千符钱完全用完,应当就能突破练气三重。 姜异粗略一算,那得是入冬了。 “这修道之妙,妙就妙在稳步前进,攀登满足,叫人沉迷哪!” 他心想道: “我的资质绝谈不上多好,堪堪中下,勉强够得着门派的槛儿,离直接拜入内门当弟子有不小距离。 真要一边做工一边苦修,练气五重得是猴年马月!” 冰火洞里暖和又热闹,姜异把弄着酒杯。 老黄酒被红泥小炉一烫,酒香更浓,酒味更醇。 思绪随着热气一点点发散开来: “外门四峰凡役几百号人,至少三分之一与我相等。他们若是灵米灵食不缺,又肯下苦功的话,应该都能摸到‘执役’的边儿。 可众多凡役劳作所得的符钱,远远供不起这样的花销。” 姜异逐渐对魔道修行有了更清晰的理解。 倘若仙道是一部分人生来注定做山上逍遥的黄冠羽客。 魔道便是万万人齐闯一条独木桥,看谁能争先,谁拼命了。 未等多久,灵米青虾就端上桌,配着两三碟小菜和一大碗熊掌。 早两天前,姜异都是风卷残云,饿死鬼投胎似的。如今吃得多了,倒能慢悠悠品尝滋味,细嚼慢咽。 甚至于还有闲心,观察着冰火洞进出的食客。 能在赤焰峰经常下馆子,且吃得起灵米的凡役,大多不一般。 有门路,或者有背景,两条必然占一样。 姜异抿一口烫热的老黄酒,吃一只白灼的鲜脆青虾,再听着冰火洞内的闲杂言语。 这凡役的牛马日子,过得颇有滋味。 “听说缝衣峰的周执役发好大火!这个月的‘百影法衣’缩减两件,他挨了内门师兄的责备。我估摸着,缝衣峰的凡役这阵子不好过。” “这等内门才知晓的消息,郑兄也清楚?” “害,你也不想想,我姐夫是谁?” “险些忘了,郑兄是养魂峰罗执役的小舅子。” 姜异不动声色瞥向相隔不远的那桌,为首的年轻胖子很面熟。 他想了想,早起上工排队的时候看见过。 好像叫“郑大江”? 执役的小舅子,也属于关系户了。 难怪小日子过得挺美。 “郑兄,你为何不去养魂峰?赤焰峰的活儿,多辛苦。” 有人问道。 “你们懂个屁!” 郑大江喝了酒,有些大舌头: “养魂峰是炼制‘百魂幡’的地儿,凡役要抽‘生死签’,运气不好抽中死签,就得去落魂峡,替内门弟子探路!十死无生!” 嚯! 不止是郑大江的同桌工友一惊,姜异心头也跟着一跳。 这魔道门派,处处有坑啊。 待够十二年期满,囫囵着下山的凡役,能凑半数吗? “相比之下,赤焰峰苦归苦,却没那么容易丢小命!而且……” 郑大江想故意卖关子,吊胃口,可惜是沉不住气的性子,让工友吹捧几句就把话往外掏: “杨执役养老的年限到了,他儿子半年前死在百兽窟,我姐夫若愿意疏通,我往后兴许就是‘郑执役’了!” 这话一出,同桌工友赶忙跟着喊几声“郑执役”。 附和说些“可要多多照顾我等”的言语凑趣儿。 姜异细听一会儿,没有久留,他酒量一般般,只喝半壶老黄酒,剩下让店小二寄存着。 人走出冰火洞,寒风直往脖颈吹,还好练气二重的筋骨强健,转眼就驱走这股子刀刮似的冷意。 “同是牛马,活法也不尽相同。” 姜异在心底感慨,外门四峰最下等修士,便是自己这类凡役了,日复一日,麻木做工,艰难求活。 稍微好些,则是郑大江那种,背后有人罩着,倘若勤勉修行,混到练气四五重,多少能挣个“钱途”。 而上等者,莫过于“执役”,他们管着一座工房,几十号的凡役,且不必再付出辛劳,只需应付内门的掌司师兄。 “凡役到执役,大抵就是打螺丝的普工到车间线长,的确算一种地位跃迁。 凭借天书,我慢慢也从最下等的活法,往中等走了。” 姜异不贪心不多求,反正天书在手,迟早都能登上练气十二重楼。 这是他目前的野望! 回到大杂院,大伙儿都已睡下,安静得很。 咕咚。 姜异仰头把秦寡妇所送的熊胆酒,喝完最后一口。 辣嗓子的那股酒气在胸腹间涌动,进而产生丝丝热流。 随着这些日子的“进补”,体魄日益见长,真气运转的周天次数渐渐提上来。 已能完成五轮大周天了。 姜异问过天书金纸,练气二重圆满,可以突破练气三重的条件是,真气行经百骸,一炷香内走过十轮大周天。 所谓大周天,即呼气下沉,小腹运劲,降至会阴,分作两股,直下足心。 而后再吸气,舌舐上腭,从足心出发,上达头顶,合于舌尖。 这一呼一吸的真气相接,便是一个完整循环。 姜异记得原主勤奋苦修,足足七年,也就刚好走完一轮。 “十轮周天,三重在望。” 他暂且定下这个小目标。 临睡之前,习惯眨了眨眼。 天书金纸倏然显化。 【伏请天书,示我明日上工所需要注意之处,便于我趋吉避凶,不招灾惹祸。】 解决腰包干瘪的问题后,姜异就通过天书记录赤焰峰各人的信息。 他提出诸如【伏请天书,示我所认识的贺老浑,其人生平性情喜好】之类的问话。 数天下来,他已全盘掌握大杂院的几位工友,淬火房执役杨峋,这些人的性情喜好,以及不寻常的癖好。 像杨峋因为丧子,故而阴晴不定,容易动怒但体恤少年,偶尔发发善心。 其中,老贺、老李等人,只需六个时辰就能给出结果。 秦寡妇却要八个时辰。 至于赤焰峰淬火房的执役杨峋,则在十二个时辰。 姜异猜想,天书大抵是看修为高低,境界层次做出判定。 将赤焰峰这座“根据地”熟悉后,他又利用天书鉴查因果之特性,为自己“占卜”。 每日一问,趋吉避凶,免得哪天运势不佳,平白触霉头被打杀。 这是姜异得知外门四峰的凡役,常发生“意外”后,就开始坚持的好习惯。 嗡的一声,金光荡漾。 【所查之事:吉凶】 【推演耗时:三个时辰】 “明早再看。魔道修行,步步为营,当以‘稳妥’为上!” 姜异默念着“稳”字诀,安心进入梦乡。 ------------ 第十一章 耗材,人材 【所查之事:吉凶】 【推演已毕,鉴于仙友隶属赤焰峰,上工之地多为淬火房和锻造房,给出几种可能……】 姜异醒来,唤出天书,双眸倒映密密麻麻的蝌蚪小字。 他用半炷香扫看消化,心头思绪起伏: “果然,人在魔道,每到月底就得注意些。 若非天书提示,我怎会知晓,赤焰峰今日有内门掌司下来视察,说不好便要遭一劫。” 依据姜异所问,天书给予回答,种种推演过后,金纸显出一种危象。 “内门弟子许阎心情不佳,当谨慎对待,切莫招惹。” 姜异默默记下,起身、推门、出屋,找到准备上工的贺老浑: “贺哥,你可认识愿意帮忙代工的凡役?我近日修行有所感悟,想要抽空积淀一天。” 贺老浑办这事儿向来拿手,他交游广阔,各个工寮都有熟人。 当即说道: “异哥儿又有长进?啧,看来没白滋补!成,包我身上,不过代工的价钱……” 姜异笑道: “照行情给,绝不还价。” 说来也好笑,外门四峰上工辛苦,凡役累如牛马,有些人是想尽办法多歇一歇,缓口气; 可还有些人干完自家活犹嫌不够,愿意再做一份差事,多赚符钱。 由此就生出“花钱代工”这一情况。 正常凡役做足四个时辰,约莫日入五十符钱左右。整月无休的话,还能多领一些。 但请旁人代工,甭管哪个房,至少八十符钱起步,倘若活计累人,便要涨到一百。 属于实打实的亏本买卖。 除非身体当真撑不住了,执役又不准告假,否则少见谁舍得花钱请人,代替自己上工。 “瞧我说的对吧,留着符钱给自个儿花,多舒坦。” 贺老浑还以为姜异最近生活滋润,是因为没了罗倩儿的缘故。 “符钱我先垫着,放工你再还我。加把劲,异哥儿,我还等着你练气五重呢。” 贺老浑本意是戏谑,姜异却认真点头: “必然不辜负贺哥的期望。” 我说着玩,你咋还当真了? 练气五重都能做一房“执役”了! 哪有这么好成! 贺老浑愣了一愣,心想异哥儿确实够呆,没甚风趣,难怪讨不到罗倩儿的欢心。 他摇摇头,径直上工去了。 这月异哥儿花销大,下月估计就难捱了。 今日找人代工,兴许改日就要帮人代工。 见着大杂院的工友们纷纷出门,姜异用完早食,裹着灰扑扑道袍,奔向山脚下杨峋儿子的那座别院。 牵机门是魔道治下,严格遵照法脉秩序,不行滥杀荼毒之事。 依着所谓的道统章程,甭管哪门哪派,只要入法脉的修士,就不能随意去屠城灭国,草菅人命,损毁地脉……纵然真的干了,事后也须进行补偿。 姜异曾听人说,北邙岭之前有位魔道掌门与人斗法,关键时刻,抽取一镇百姓魂魄炼法,惨胜对头之后,赔光家底上交“罚款”。 “道统法脉……” 他咀嚼着这四个字,越发觉得背后蕴含非凡意义。 牵机门周遭人烟鼎盛,不少凡役期满下山,攒够符钱腰包够鼓,干脆就地落户,做起山上修士的生意,渐渐聚拢变成城镇村落。 “有个做执役的爹,不说保证进内门,至少能在外峰过得很舒坦了,不受欺负。 可惜,杨少爷是多情种,但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自家老爹的小娘。” 姜异腹诽。 杨植恋上那位小娘,乃他爹的小妾,俗称“后妈”。 这段杨家父子之间的隐秘,是他通过天书指引获悉。 家丑不可外扬,杨峋没叫外人知晓。 因为这事儿,两父子闹得尴尬,杨植干脆搬到山脚下独自居住。 “便宜我了。若在赤焰峰,即便晓得那册九品练气功法在哪里,我也拿不到。” 姜异脚力飞快,抵达山脚,一路顺遂,并无波折。 那处别院靠近集市,大门紧锁,内里静悄,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练气二重,筋强骨壮,翻墙过院自然不在话下。 好似回到自己家一样,熟悉布局的姜异推开书房大门。 片刻后,从书架暗格取出那本心心念念的九品练气功法。 《小煅元驭火诀》。 “要是玉简就好了。” 姜异听贺老浑闲扯,讲过一知识点。 内门弟子修炼高品级的功法,用玉简一贴额头就能烙印脑海,难以忘记。 无需自己背诵熟读,咀嚼精义。 取到功法,姜异没有即刻返回赤焰峰,反而在集市客栈要了一间上房。 “《小煅元驭火诀》算‘赃物’,解释不了来路,见不得光。 干脆默记,修炼,然后销毁。” 姜异如此想道。 他向来坚守“稳”字诀,身在魔道,尽量避免行差踏错。 “《正脉行气诀》没有品级,属于最粗浅的不入流功法。 不晓得这无品与九品之间,差别究竟在哪里。” 姜异关上房门,吩咐小二莫要打扰,旋即静下心翻看《小煅元驭火诀》。 “相较于《正脉行气诀》的周天运转,这道九品练气功法变化颇为繁复。 更妙的是,其中还有着如何开辟‘元关内府’的要诀……只不过具体到如何修炼,怎么陡然多出大段大段晦涩之言了?” 姜异眉头一沉,对着诸如“采铅补离,以铅补汞”、“煅烧元真,驭气生火”的难懂语句,他是越看越昏沉。 翻到最后,一个个墨字旋转,涨得斗大,充塞眼界。 “前世考公上岸的高材生,落入魔道成文盲了,这跟谁说理去!必然是道学的义务教育做得不行,让我没打好底子……” 姜异读得头昏脑涨,实难坚持,只能暂且扔下。 看来缺少明师指点的情况下,仅凭一本功法想要入门,无异于痴人说梦。 难怪杨植如此随意,将其藏在书架暗格,而非更妥当隐秘的进行保管。 若无深厚的修道学识支撑,哪怕叫旁人得到,也是满头雾水,如观天书。 咦? 天书! 倒是提醒我了! 姜异揉动两下太阳穴,缓解自己是文盲的残酷打击,眸光一闪,金光浮现。 “既然我看不懂,那么,便交由天书……内门弟子耗费符钱,请长老授课,所融会贯通的明悟理解,如何比得上天书亲传,来得扎实!” 【伏请天书,示我该功法之精义】 【补充条件:将该功法全篇记录,并以我能够看懂且理解的方式呈现】 金纸表面光华流转,蝌蚪小字逐步浮现。 【推演耗时:一天零九个时辰】 “只能再等一等了。” 姜异拿起薄薄一册的《小煅元驭火诀》,将其放到油灯上面,火苗点着纸张,文字化为焦黑。 天书已经把全文记录下来,用不着放在身上平添风险,可以直接销毁。 “果然,魔修靠个人努力翻身,有些异想天开了。 还得看‘时运’与‘气数’。” 姜异眼中升起明悟之色。 他所谓的时运与气数,简而言之就四个字。 天书助我! …… …… 等姜异回到赤焰峰,天边还剩下几抹霞,像要烧尽的炭,偶尔跳出一点残红,不耀眼,看着倒有些暖意。 山林间两三只寒鸦被惊起,驮着淡红的光,慢吞吞地飞回巢去。 大杂院里人声嚷嚷,隔着很远都能听见贺老浑的大嗓门。 “……谁晓得那小子如何触怒许师兄,害,都是命!” 姜异跨过院门,见着贺老浑、秦寡妇、老李一家凑在一块儿,开会似的。 看到姜异手里拎着串起来的纸包,秦寡妇问道: “异哥儿回屋啦?这是下山去了?” 姜异点头: “练完功下山逛了一圈,给诸位带些糕点尝尝味儿。” 他又问道: “发生啥事了?” 老李叹气道: “淬火房死人了。今日内门的许师兄下来视察,督促进度,说本月必须产够四十二件‘法器粗胚’。 丙字号工寮的小高做工手脚慢了,直接……被打杀了。” “这是马蹄糕,入口软滑,秦姐儿你试试。” 姜异拆开牛皮纸,给大杂院的工友散发糕点,嘴上问道: “事后怎么处理的?小高就白白死了?” 贺老浑摊手道: “还能咋办,照规矩来,小高练气一重,皮囊作价两千八百符钱,送去缝衣峰; 骨肉作价一千四百符钱,送到淬火房; 剩下那点儿,采药峰和养魂峰愿意收的话,拢共给个三千。 凑一块儿,折合七千二百符钱。 不晓得小高在山下还有没有族亲,有的话,领这笔钱算抚恤了。” 姜异分完几包糕点,自个儿拈一块栗子糕,细细咀嚼,滋味却复杂。 原来练气一重的凡役,连皮带肉加起来,只值七千二百符钱么? “许师兄打杀完了,息怒了,也没有滚刀,扔下八千符钱的票据。” 贺老浑又道: “咱们当凡役的契上写明了,生死有命,皆归门中。 若非北邙岭的法统还算森严,恐怕连赔偿都不会有。” 不只是姜异,大家都心有戚戚,觉着堵得慌。 人若没了,赔偿再多也无济于事。 况且,凡役里头无亲无故的不在少数,这笔符钱未必能有着落。 “散了吧。” 秦寡妇率先起身回屋,老李一家谢过姜异给的糕点,也跟着走了。 院里又恢复沉静。 姜异问道: “贺哥,今日代工的符钱多少,我拿给你。” 贺老浑说道: “九十。那人想要一百来着,我帮你砍了一口。” 姜异摸出一百符钱,交予贺老浑,顺势提了一嘴: “多的就当贺哥辛苦费。对了,贺哥,我还是想到内门开开眼界,长长见识,你有没有熟悉的门路?” 外门四峰的凡役,如非得了差遣,很难进入内门三峰。 倒不是牵机门明令禁止,不许凡役踏足,而是内门三峰高有千仞,陡峭难爬,猿猱欲度愁攀援,只有乘坐飞鹤才能前往。 贺老浑不愧是牵机门中的百晓生,当即道: “锻造房执役周光,他专做这个生意,内门负责豢养飞鹤的周长老,是他亲舅舅。” 这魔道之中,当真处处商机,只不过要沾亲带故,看背景门路。 姜异感慨一声,拱手道: “劳烦贺哥帮忙引荐。” 贺老浑长吁一口气: “害,异哥儿还是不死心么。成,我给你说一声,内门的传功长老每十天开坛,你哪天去听一堂就知道了。” 姜异诚恳道谢,虽然手持天书,鉴查因果,什么都能知道,但“工具”要懂得善用,而非一味依赖。 入内门听堂课,多了解魔道法脉,练气诀要,好给自己寻个方向,定个路子。 否则,眼界只局限在牵机门,终究是坐井观天。 回到屋内,姜异又想到凡役小高之事,纵然今日照常上工,自个儿未必会触到内门许师兄的霉头,然后身死。 但这种“劫数”能避则避,能免则免。 脑海里回荡着贺老浑的盘算话音,姜异内心如乌云遮蔽,催生阴霾: “练气一重,连皮带肉,折合八千符钱不到,真如牛马牲口被摆到肉铺宰杀贩卖。 我如今练气二重,撑死了,也就换个一万四五千的符钱。 内门的师兄,多半能拿得出来……” 姜异忽地笑出声,凡役心心念念所求的练气五重,为的是让内门师兄动怒火,起杀心之时,掂量一下能否赔得起? “耗材,耗材,耗费之材,恰如木柴填灶,煮饭烧水一样,本就是拿来用的。” 姜异忖度着,魔道法统治下,看似赏罚分明,井然有序,非是刻板印象里的自相残杀,纲常崩坏, 如若从下边往上看,便如屋外的沉沉夜色,浓郁如墨,黑云低垂,压得人弯腰跪地,抬不起头。 “还真是应了贺哥那句话,须得用‘争’、用‘抢’,才能博出一条前路。” 姜异静静坐着,任由心思起伏,渐渐地,随波逐流的情绪一凝,化为坚定之意。 自己绝不能再做“耗材”,被任意使用。 “要脱去‘凡役’之身,改掉‘牛马’之命,得先成为‘人材’。” 姜异想通此节,耗材随处可见,你不做凡役,有的是人抢着干。 想跳出这个法脉制定的“底层环境”,就要体现自己的用处。 有用之身,便是“人材”,不会被轻易消耗,能够多喘几口气。 “天书在手,崭露头角,倒也不难。” 想起贺老浑所说“本月要产四十二件法器粗胚”,姜异隐约有了头绪。 底层魔修翻身,先从当“人材”开始! ------------ 第十二章 秘方,眼缘 赤焰峰,淬火房。 几座大炉隆隆开动,热浪滚滚蒸腾,众人如泡在沸水,皮肤被烫得通红。 一根根森白坚骨被凡役沉入其中,借由旺盛火力淬炼杂质。 时不时地,炉中传出噼啪脆响,那是骨料炸碎的动静。 杨峋叹口气,即便送到淬火房的骨料都是精挑细选,可架不住炉火汹涌。 十成骨料只有两成合格可做骨材,用于抛光打磨,锻造粗胚。 剩下的,要么烧碎成渣,要么烤裂废弃。 “已然到极限了。” 杨峋眯着眼睛,扫过卖力干活的众多凡役,添炭的,扇火的,个个认真,未见懈怠。 想来是因为内门许师兄,前日打杀一名凡役的缘故,这些家伙没谁敢偷懒耍滑。 “赤焰峰本月要产四十二件法器粗胚,如今还差十三件,却只剩五天。 按着惯例,淬火房要出一百六十根可用的骨材。 这进度,如何赶得完?” 杨峋只觉得头疼,哪怕他多添符钱,把淬火房中做事的凡役分成两班轮着上工。 但生产之事的关键,首先不在于人手是否够用。 自己这儿所能给磨刻、锻造两房提供的“合格骨材”就那么多。 “即便两班倒,不休息,最多加上一成,让骨料有个三成左右的成材率……” 杨峋心情烦闷,虽说内门不至于因为生产进度落后,加罪于他。 但外门四峰每年都有考评,如果赤焰峰垫底的话,各方执役的俸金和下赐皆会被削减。 而且,按着磨刻房老唐、锻造房老周的性子,他俩肯定串通到一块儿,把责任推卸到淬火房。 说是自己提供骨材数量不够,致使达不成圆满进度。 “赤焰峰的三座工房,每月极限就是三十七件。内门师兄非得夸下海口,想在隋长老那边讨个乖,苦头却让我们来吃。” 杨峋满腹牢骚,尤其内门下来的许阎许师兄,也不晓得吃了哪门子的火药一点就炸。 尽管打杀凡役之后,给予符钱赔偿。 可自己还得耗费精力与时间,另外再招人手补上。 “一团乱麻,糟心得很!” 杨峋背着双手,人在淬火房转一圈,随后慢悠悠回到二层,靠在躺椅上打盹儿。 身后有道童扇风,旁边方凳摆着干果吃食。 倒是安逸。 铛铛铛! 观澜峰的钟声由远及近,传入淬火房。 放工的时辰到了。 杨峋抬起眼皮,好似睡了一觉。 他陷在垫着虎皮的宽大摇椅里,晃晃悠悠道: “真是年纪大了,动不动就困就乏……嗯?” 杨峋正要坐起来,眼睛余光一瞟,见着裹身灰扑扑道袍的少年站在楼梯口,垂手侍立。 他认得对方,正是赤焰峰的凡役姜异。 对方常在淬火房上工,扇火添炭颇为刻苦,做事也很踏实勤勉,是个可堪一用的耗材苗子。 杨峋说道: “放他过来。” 道童遵命,侧身让开。 姜异低头上前,恭敬行礼: “见过执役。” 这位掌管淬火房的老执役长脸秃眉,鹰钩尖鼻,天生凶相。 一看就不是好说话,好打交道的角色。 淬火房中的凡役,往常见着对方,那都是打哆嗦。 “嗯?你有何事?” 杨峋抬头打量,眼中闪过讶异之色。 咦,练气二重了? 赤焰峰上的凡役,年岁小到十四五,大到三四十。 面前这个少年让他有些印象,其人应当没过十八,却已经是练气二重。 一边做凡役,一边还能修炼,挺不容易。 姜异开口道: “我想与执役禀明些情况。” 杨峋素来不喜欢与凡役闲扯,换成旁人直接就撵下去了,可他瞅着姜异眉宇稚嫩,目光有些恍惚,难得多出耐心。 “说来听听。若是又要告假,老夫决计不允,淬火房正缺人手,容不得休息。” 见到姜异已至练气二重,杨峋先入为主,以为对方打算告假,积淀修为,巩固体魄。 毕竟练气十二重楼,每往上挪一步都极为不易,须得好好珍惜,每次打牢根基的难得机会。 姜异先是躬身拜了一下,随后不卑不亢,条理分明陈述道: “回禀执役,姜异并非是想告假。这阵子上工勤了,我常常负责扇火,发现骨料品质存在参差,有时候火势猛了,骨料便裂碎,可火势过小,杂质就多,磨刻易断。” 杨峋面皮微动,目光凌厉,斜斜瞥了姜异一眼: “你倒是心思细,善观察。你说得没错,淬火房的骨料,往往十成只能出二成,问题就出在‘控火’上面。” “这就是练气五重么?” 姜异浑身发紧,好似过电。 刚才一瞬间,躺在摇椅里的杨峋,宛若凶焰熏天的座山雕,令人惊悸慌神儿。 “此子确有几分静气。可惜了,是个凡役之身。” 杨峋心思起伏,稍稍坐直,从旁抓了一把干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淬火房最稀罕的凡役,便是晓得控火的老手。但,哪怕上工十几年,很多人也不一定把握得住分寸。 况且,一两个老手不会让生产进度快出多少。说到底,骨料参差,不好判断,四个时辰的苦功夫下来,勉强维持不出差错就算很尽心了。” 杨峋再次做出推断,认定姜异过来是表现自己,企图在自己面前讨个好印象。 想到这里,这位淬火房执役那点儿耐心迅速消退,摆手就要打发走对方。 “执役所言极是,老手懂得控火,最多让做工轻松些,无法真正影响淬火房中的生产快慢。” 姜异抢在杨峋张口之前,赶忙说道: “不瞒执役,我在山下之时,因喜好杂学,看过不少相关书籍。 当中有本《火工杂记》,记得尤为清楚,里面曾写过一种‘催化之术’,可令火力焰温平稳恒定,且更易烧化杂质……” 杨峋偏过头,终于正眼看向姜异。 他的态度发生变化,似乎来了兴致: “哦?你细细说来。” 成了! 迈向人材的第一步! 姜异屏息凝神,把天书示下的“秘方”娓娓道出: “书中写明,如果取‘寒水石’与‘灰磷粉’以三比一混合,可让火焰平稳不急不躁。 我苦苦思索,结合做工观察与经验积累,稍加改动了一些。 倘若每次开炉,先引火扇风预热一刻钟,再将备好的催化之物投入底部,应当能使骨料的合格几率,添个三成左右。” 杨峋掌管淬火房足足三十年之久,对三座工房的种种步骤了然于胸。 他一听便知姜异献上的“秘方”并非胡诌,双眼顿时发亮。 “寒水石、灰磷粉,这些料倒是不难凑。” 杨峋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且还掺杂着一丝惊异和审视。 此法若成,不仅淬火效率提升,因其火势更稳,骨料成品必然拔高。 总而言之,这是好事! 杨峋越想越激动,忙得起身,打算尝试。 他拍了拍姜异的肩膀,这是他第一次对凡役做出亲近的举动: “好,很好!姜异,你心思缜密,肯动脑筋!是个好用的人材!” 姜异嘴角扯动,这话听着不咋好,但放在魔道确实算得上夸奖。 魔道法脉,不养闲人! 先得有用,才能出头! “此法若真的有效,老夫必定不会亏待……你想要什么?” 杨峋直勾勾盯着姜异,语气淡淡问道: “献上秘方,依着门规,可以奖赏两万到五万符钱不等。放心,老夫不会昧掉。 另外的话,老夫还乐意抬举你,升你做个‘检役’,往后留在淬火房,不必再扇火添炭。” 嚯! 姜异恰到好处表现出感激之色,态度恭敬道: “只想为执役分忧,不求得多少赏钱。” 杨峋闻言一愣,以他的阅历,自然听得出这是言不由衷的奉承话。 可也奇怪,由着面前这少年道来,并没有丝毫谄媚之态,阿谀之意,反而让人舒坦受用。 “你小子嘴巴还挺甜,别高兴太早。这法子能不能用,还得试过才知。” 杨峋面是冷的,话是硬的,态度却比之前好很多。 “行了,你先下去。亥时二刻再来淬火房。” 姜异告退之前,壮着胆子道: “执役能否赏我些干果,嘿嘿,我自幼喜欢吃甜食,尤爱‘荔枝干’。” 杨峋怔住,好似感到意外,语气却莫名柔和: “你也喜欢‘荔枝干’?拿去吧,这是老夫亲手所制,挑选南岭的新鲜荔枝晒了,放到瓮里密封百日……害,与你讲这些作甚。” 姜异双手捧着那把荔枝干,却道: “禀执役,我晓得这荔枝干制之不易,不仅要日晒,还得用无烟炭烘上两道,如此才会保持芳香风味。” 杨峋定定望着灰扑扑的道袍少年,那副凶相竟然一变,透出几分慈蔼味道。 “你怎么懂?” 姜异眸子清澈,腼腆笑道: “我打小就嘴馋,还未拜入门中,尚在山下之时,阿爷常做荔枝干,给我解馋。” 杨峋“哦”了一声,喃喃道: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姜异欢天喜地,活像逢年过节讨到赏钱的孩子,快步下楼去了。 徒留杨峋怔然不动,好似陷入某种回忆。 “老爷!” 直到伺候起居的道童唤了一声,他才猛然惊醒过来。 “怎么会……这般相似。” 杨峋垂首,好似畏寒,双手笼在袖里。 “难道真是缘分?” …… …… “人与人相处,眼缘最重要!尤其上位看待下位,重在一个‘顺眼’! 不晓得杨执役瞧我,有几分顺眼……” 姜异想着前世老领导的淳淳教诲,将一颗荔枝干送进嘴里,细细品尝那股子香甜。 脚步飞快,踩过雪地,一会儿就到半山腰的大杂院。 贺老浑招呼道: “异哥儿,你和杨老头说什么呢,见你在二楼待了好久。” 他今日抽到淬火房上工,本来想与姜异结伴,结果半天也未等着人。 “也没讲啥,就讨了一把荔枝干。贺哥,要不尝尝?” 姜异并未大肆宣扬自个儿即将“升官”之事。 从“普工”变成“质检员”,算不得多大的提拔。 无非就活计轻松,多些空闲,距离入内门有着不小的余地。 可谓是“上岸尚未成功,自个儿仍需努力”! “啧,味道蛮不错!杨老头转性子了?我听说内门催得紧,外峰各房执役诸多抱怨,底下凡役更累得发昏。” 贺老浑就着冷水搓弄滚烫的面皮: “月末难熬……不晓得要折损多少凡役。这日子越发不好过了!” 姜异看了两眼,大杂院里就他和贺老浑,老李一家和秦寡妇都未放工,想来是赶着“加班”了。 “异哥儿,你饿不饿?咱们整点吃食去?” “我还好,先歇会儿。” “那行,我打打秋风混口饱饭。明日得做五六个时辰的苦功,人都快累垮了。” “贺哥有空的话,帮我带一壶‘回甘藤茶’,年份最好老一些!” “那玩意儿又苦又涩,跟喝药似,你也咽的下去?搞不懂你的口味!” 贺老浑自顾自嘀咕着出门,姜异则回到如牛马棚户的小黑屋。 “幸而天书在手。” 姜异盖上眼皮,默默复盘今日言行,自觉没啥出错的地方。 金纸飘过数个提问。 【伏请天书,示我改进淬炼骨材之秘方】 【推演结果:取寒水石,灰磷粉,槐木芯……】 *** 【伏请天书,示我赤焰峰淬火房执役杨峋之生平】 【推演结果:杨峋,原昭国边陲武官之子,出身凡俗军伍世家。年少时家门遭仇敌血洗,拜入魔道法脉牵机门……】 *** 【伏请天书,示我赤焰峰执役杨峋心中执念与当下烦忧】 【推演结果:其人外凶内荏,又经丧子之痛……】 *** 【伏请天书,示我可得赤焰峰执役杨峋好感之举】 【推演结果:其人厌恶浮夸油滑,欣赏沉稳务实,好零嘴吃食,倘若多流露少年一面,纯真稚嫩……】 姜异仔细重温天书所示,与自己对照,确认并未用力过猛,这才安心。 “没有白费这几天的推演耗时。” 念及因果业已勾销,姜异干脆再做今日最后一问。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推演耗时:十息】 【推演结果如下】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二重(七成七分)】 【修炼功法:《正脉行气诀》(不入品)、《小煅元驭火诀》(九品)】 “七成七分,离着练气三重,倒是不远了。” 姜异顿感安心,想来自己入冬之前当能突破。 ------------ 第十三章 驭火,升官 亥时刚过,姜异就到淬火房外边候着。 依着天书所示,杨峋不喜做事迟误之人,因此早来更能增添好感。 “凡事讲求细节。” 姜异心想道。 没料到上辈子当秘书的经验,还能活用于魔道。 果不其然。 亥时一刻,杨峋的身影就出现在山道。 对方着执役黑袍,须发皆白,加之长得凶恶。 大晚上瞧见,直叫人发憷。 杨峋目光如刀,扫过姜异肩头,棉絮似的雪团沾着灰扑扑道袍,已经浸湿一块。 他面露冷色,沉声说道: “天寒地冻,来这么早作甚?木头似的,站在这儿吹风!亏老夫还觉得你脑筋灵活,如今看来,也是蠢笨!” 劈头盖脸被说了一通,姜异也不恼不怵,只撩开棉袍,露出里头揣着的莲盖铜执壶。 “执役您瞧瞧,我特意带了热腾腾的茶水暖身子,并不冷。” 杨峋没搭理故意卖乖的姜异,打开淬火房大门,说道: “老夫已命人购来两箱寒水石和灰磷粉,以及其他辅料,你把催化秘方调配出来,试试效果。” 姜异亦步亦趋,跟在杨峋身后,得到吩咐也不多言,立刻撸起袖子埋头苦干。 他先打开炉子的风口,把大小均匀的寒水石投入进去,随即又铺上一层灰磷粉。 接着取出槐木芯磨成的粉与草灰相合,添加少许的石灰水,精心调和。 “好了。” 约莫两刻钟,姜异麻利做完。 杨峋状似等得太久不耐烦,摆手道: “赶紧去洗把脸,弄得脏兮兮,像什么样子!” 姜异只挠头笑笑,宛若挨长辈训斥的顽劣孩童,把脸上蹭到的乌黑痕迹用水抹干净。 杨峋全程注视,眼中神色复杂,待姜异捯饬好了,他才开口道: “老夫这就开炉引火,稍后由你负责添炭投料,看能否起效,产出合格骨材。” 姜异点点头,眼底掠过期待之色。 他得到那册《小煅元驭火诀》不久,凭借天书解析精义,正在认真参习。 如今已至‘入门’层次。 杨峋能稳坐淬火房执役位子三十年,除去个人练气五重的深厚修为,想必更是把《小煅元驭火诀》炼到高深地步。 否则的话,岂会连下来视察的内门师兄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自己近距离观摩之下,兴许会有所领悟。 “看好了!” 杨峋中气十足,低喝一声,放出元关内府所积蓄的雄浑真气。 轰的一声,如雷出山中,震得音波炸裂! 姜异只觉得狂风扑面,气浪翻涌,险些没稳住身形! “好强大的真气……不对,比真气更凝练,更厉害!这就是练气五重,开辟元关内府,吐纳灵机之妙么?” 姜异暗暗忖度着,目光牢牢锁定运使驭火诀的杨峋。 那袭执役黑袍鼓荡之间,滚滚热浪如瀑冲刷,迎风就涨,顷刻变大,化为数条狂龙! 真气外放,赤焰腾腾! 这般景象让姜异看得怔住,不禁想道: “纵有十个、百个‘我’去抵挡,都要被镇杀! 九品功法,练气五重,的确不凡!” 受到杨峋气机波及,宽敞如大殿的淬火房,好似浮沉在汪洋的一叶小舟,不住地摇晃。 “起!” 杨峋虚虚抬手,凭空抓握,重若千斤的巨大炉盖被掀飞。 旋即张口吐出一个“引”字,澎湃真气恣意狂涌,仿佛长绳抖开落下! 数条栩栩如生,张牙舞爪的火焰狂龙,如被紧紧缚住。 竟然无比乖顺,接连钻入炉中。 七八息后,腾的一下,炙热地火被牵动,熊熊燃烧充塞炉壁! 浓焰咆哮,熔金销铁! 站在下方的姜异额头冒汗,面皮发烫。 “驭!” 杨峋掐诀一指,登时就把沸腾地火压得服帖,由炽白转为青色。 真气操弄之下,这股猛火分作数十条细蛇,游动盘旋,悬在炉中。 寒水石毕剥作响,灰磷粉嗤嗤冒烟,两者交融,发挥用处。 “到我了。” 姜异也没闲着,动作敏捷,挥铲添炭,控住火力。而后登梯,一边投放骨料,一边洒水调和。 坚硬如铁的骨料置于热浪中间,被烧化杂质,褪去浊色,炼掉腥气。 整个过程足足持续半个时辰,姜异前后投入五十根骨料,竟然有半数成材,呈现合格品相! 良久。 炉火渐熄。 杨峋徐徐收功,真气归于元关,下沉内府。 他扫过骨材,根根莹白,宛若玉质,隐隐透出温润之色,由衷透出赞许之色。 姜异献上的秘方,果然是立竿见影。 如此成色,远超之前! 这下子内峰催赶进度,怪罪不到自己头上,该轮到唐聪和周光两人焦头烂额了。 “好得很!” 杨峋那张凶相面皮,倏地咧嘴发笑,像夜枭长嘶,听着怪瘆人。 “姜小子,你为我解决一桩大麻烦!我杨峋做事讲究,绝不亏待别人……说吧,你想要些什么?” 姜异好似一激灵,这种关头最考验本事。 就如老领导问你要什么,不开口,便是生分,真开口,又不能过头,否则不知进退。 须得迎合上位心意,做到恰如其分。 “我只是从故纸堆里侥幸翻出点东西,不敢求赏。” 姜异以退为进,等杨峋表态。 后者闻言,那双鹰眸紧盯着他,哼了一声: “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老夫说了不亏待,便是不亏待。你做事痛快,说话却磨磨叽叽,像个娘们! 差事我已给你换了一个轻省的,接下来还想要什么?符钱?亦或者……其他?” 姜异知道火候到了,略作沉吟,仿佛经过认真思考,才开口道: “长者赐,不敢辞,既然执役发话,我便厚颜一说。 姜异别无他想,只求执役能准我一个‘上进’机会。” 杨峋挑眉: “哦?你想如何上进?” 姜异深吸一口气,仿佛天人交战,壮着胆子出声: “惟愿修行,做一道材!” 八个字落地有声,坚定不移,宛如金石交击铮然作响。 杨峋不禁愕然,皱眉回应: “你可晓得区区一凡役,说要做长生道材,有多好笑?牵机门内峰的师兄都不敢堂而皇之,讲这句话!” 姜异拱手于身前,垂首俯身,姿态恳切: “不敢欺瞒执役,姜异入门七年兢兢业业,纵然疲累不堪,也未曾忘记修行,只因心头有一成材念想! 我岂不知此言狂妄,但若连说出口的胆子都没有,那姜异便真是一块等着被用完即弃的‘耗材’!” 杨峋双手负后,面容沉静,冷眼注视着道袍少年。 在他心头实则翻涌惊涛骇浪,这番话,自己并非第一次听。 “儿子不求长生久视,只求……只求见一见道途风光!纵是死在半路,做了路上的垫脚石,也好过浑噩一世,不知其味!”” 两人竟能如此相像? 杨峋一时有些痴了。 良久。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姜异,声音听不出喜怒: “道材……哼,年岁不大,口气不小。” “务工院的案牍室,有一《小煅元驭火诀》,可自行翻阅。 能悟多少,看你自己的造化。” 姜异再次拜谢: “执役大恩……” 杨峋却像懒得听他再说奉承话,直上二层,淡淡说道: “把那壶茶拿过来,给老夫解解渴。” 姜异赶忙取来放在一边的莲盖铜执壶,里面正是让贺老浑捎带的回甘藤茶。 水线注入,倒入茶杯。 因着淬火房热浪蒸腾,这壶茶并未凉掉。 杨峋靠进那张摇椅,抬手接过茶杯。 茶汤浓郁,色泽红褐,杨峋入口轻抿: “你这点儿年纪,怎么就喝苦茶?” 姜异侍奉在旁,腼腆笑道: “我爷爷爱喝,专好这口醇和陈香,我跟着养成习惯了。 这回甘藤茶还不好找,只有养魂峰的‘芳兰茶铺’才有。” “你在山下可还有亲族?” “爷爷过世,父母早亡,我就变卖家产入了道学,再后面就是进牵机门中,如今孑然一身。” 杨峋闻言好似松开心结,忽然大笑不止。 整个人坐在摇椅前俯后仰,连红褐茶汤洒在衣袍都浑然不觉。 “好啊!好啊!” 姜异故作懵懂,直愣愣问道: “敢问执役,好在哪里?” 杨峋不答,笑得眼角带泪方才停歇。 那张秃眉长脸倏地一冷,直勾勾仰头盯住姜异: “你是好孩子,可想做道材,没那么容易。魔道之材,乃修行种子,是脱去‘耗材’之身,‘人材’之命,真正归入法脉的道统根苗!” “你却要考虑仔细了,这条路与旁的不同。耗材劳身,人材奔忙。 为何道材可以好生修行?道材得争命!正如外门需凡役做工,法统需凡人充数一样。 道材须为道统历人劫、应杀劫、渡死劫,一命归阴亦不可退!” 杨峋说罢,瞧着姜异眼中茫然,最后那点儿疑云消散。 这确实就是老天爷送到自己面前的“大孙子”! “你往后便明白了。” 杨峋心绪起伏剧烈,到这会儿有些乏了。 姜异默默记下“道材要历人劫、应杀劫、渡死劫”的知识点,而后问道: “我扶执役回府休憩?” 杨峋摆手道: “你自去歇着。对了,打明儿起,每七天前来点卯一次,无需上工。 寻个可靠的凡役,帮你尽检役之责就是。 若你入冬之前,能过练气三重,开春之前,可到练气四重,老夫可替你求个内峰位子。” 姜异肃然,默默无言,只将双手高举过头顶,毕恭毕敬俯身行礼。 再悄然退去,离开淬火房。 杨峋躺在摇椅,晃晃悠悠,自言自语: “植儿若成家,想必孙儿小不了他多少。” …… …… “眼缘,果是妙不可言。” 姜异行走在山道,周遭静悄悄,只有飕飕冷风刮过树梢,偶尔落下几捧雪粉。 从献秘方到装稚嫩,再到讨要荔枝干,直至那壶回甘藤茶……种种细节,全是操作! 姜异忖度着,怪不得“美人计”古往今来都能管用。 名为“美人”,实为“故人”,攻心为上,百试百灵! 本质与他所用的“眼缘攻略”相差无几。 “总算叩开内峰大门的一丝缝隙。” 姜异深深吸入一口气,冰凉似刀割。 可他心头却无比火热,滚烫如炭。 从今往后,《小煅元驭火诀》有了来历,不必遮遮掩掩,光明正大修炼; 凡役苦工也不必再做,七日点卯一次,余下时间皆能用来修行。 更重要的是,倚靠淬火房执役杨峋,等于占了背景和门路,腰杆能比以往挺直一些。 “凡役、检役、执役。耗材、人材……道材。 通往修道大路的台阶高又长,我却也能步步为营,有朝一日,坐到最上面去。” 姜异步伐轻快,朝下而行,却仿佛攀越峭壁,登高而上。 …… …… 翌日。 观澜峰的钟声,就像贩子驱赶牛马的长鞭,让众多凡役天还未亮就钻出工寮,陆陆续续扎堆聚在务工院大门前。 贺老浑左右张望,有些疑惑和奇怪。 怎么没看见异哥儿? 这可是月末! 上工不积极撞到执役枪口,绝对要被杀鸡儆猴脱层皮! “坏了,莫不是睡过头了?但我分明在屋外头叫了好几声,没动静啊!” 贺老浑到底惦记着那碗灵米饭的情分,离开拥挤排着的长龙队伍。 “老李,你见着异哥儿了吗?” 老李摇头: “怎地?异哥儿没来上工?是不是沉迷修炼,忘了时辰?我瞅着异哥儿他最近心思不定,估摸着还在想罗小娘子!打算扬眉吐气……” 贺老浑没理睬老李的碎碎念,犹豫着要不要先寻个代工的凡役,帮异哥儿领支签子? 但眼看着月末到了,各座工房催赶进度,本来就抓得严。 况且杨老头是个古板性子,最厌恶偷奸耍滑之人…… 贺老浑越想越乱,提心吊胆,务工院的道童喊他两遍才听见。 领着签子,随大流来到淬火房。 好死不死,杨老头也起了个大早,黑袍凶相,须发皆白,令人望之生畏。 “异哥儿,唉!你这下可要遭老罪喽!” 未等贺老浑想出周旋法子,杨峋声音洪亮,如雷灌耳,震得一众凡役耳膜发颤。 “淬火房要拔擢一人,升为检役……” 这话音未落,大伙儿都是精神大振,不自觉挺起胸膛。 贺老浑却没关心劳什子检役,反正轮不到他。 眼睛余光一瞟,正好瞧着换身干净道袍的姜异踏进淬火房,径直走向这儿。 “异哥儿!可算到了!” 贺老浑刚松口气,那颗心瞬间又提到嗓子眼。 却见今日格外神采飞扬的异哥儿,面露和气之色,轻轻拨开身前一名名凡役工友。 恰如分水珠落到溪流中,竟是直接走到杨峋跟前。 “他在找死么!” 众人皆惊,区区凡役牛马敢对执役无礼,这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 但下一刻,杨峋便吐气开声宣布人选: “今后由姜异来替老夫分担杂务,淬火房中产出骨材,也由他查验成品质地。” 众多凡役无不诧异,看向眉宇尚有稚气的道袍少年,都觉着疑惑。 这异哥儿哪来的门路? 竟不声不响攀上杨执役的高枝? 其中最受震撼的,莫过于贺老浑。 “啊?” 他当场愣住,定在原地。 昨儿还跟自己一起做苦工的异哥儿,咋就突然“升官”了? ------------ 第十四章 好料成材,须得磨练 外门四峰,各座工房。 凡役是牛马骡子,执役则是驱策他们的地主老爷,中间还有个检役,充当着“管家”角色。 成为检役无需按时点卯上工,手中还有几分小权,能够拿捏旁人。 可谓许多凡役做梦都想爬上去的好位子。 放在淬火房里,好些做满十二年仍未下山,再签一轮卖身契的“老资历”。 无不眼巴巴盯着,想着被杨峋相中,提拔抬举。 甚至不少善于钻营的凡役,听说杨峋丧子之事,积极献殷勤,幻想认个干爹,以求欣赏。 “如何叫这小子抢先了?难道他叫干爹好听?” “忒没道理,论资历,他哪里比得过我?我可兢兢业业为赤焰峰做工二十年了!” “昨儿见着这小子跟杨执役套近乎,不晓得使了什么手段!” “没想到啊,异哥儿长得纯良,不动声响就把事儿办了……” 赶着上工的众多凡役面面相觑,皆带着惊愕之色,谁也没料到这一结果。 尤其是贺老浑。 他恨不得捶胸顿足,大家都苦哈哈当牛马,异哥儿你怎么就一下子飞黄腾达了呢! 往后还能继续蹭饭、借钱、打秋风吗?! “见过姜检役!” 凡役里头最不缺有眼色的,赶忙抢着喊道。 即便有一万分的不甘与不情愿,这会儿众人都得跟着附和: “姜检役平日做事用心,确实该受执役的提拔。” “杨执役法眼如炬,异哥儿这个检役当之无愧……” 姜异仍然是满脸和气,先对着凡役们抱拳,而后双手接过杨峋下发的铜绿牌子。 有了此物,往后就不必去务工院领签上岗。 算是缓了口气,免受劳身之苦。 “开工吧。” 杨峋面冷如铁,好似阴鸷吃人的座山雕。 他一发话,凡役如鸟兽散开。 纷纷来到火炉前边,做着准备工作。 “姜异。” “在。” 杨峋吩咐道: “往后由你主持淬火房中的大小事务,内峰催赶进度,也交给你来解决,务必要保质保量,产出合用的足额骨材。” 姜异应了一声,他知道这是杨峋给他“树立威信”的机会。 上辈子老领导也经常如此,挑一个已经落地的“难题”,然后当众交到自个儿手上。 旁人搞不定,我身边的人,将其办漂亮了! 那么他被提拔重用,理所应当,谁都没闲话讲! “道统之下,法脉治世,修道不再只是打打杀杀……” 姜异领命,按照炉子升火的次序,挨个讲解改进之后的淬炼流程。 利用寒水石和灰磷粉催化,保持火力平稳,更好炼化骨料杂质…… 众多凡役越听越觉得此法可行,看向异哥儿的眼神多出一丝佩服。 少年人的脑瓜就是好用,同样在淬火房日夜上工,怎么自己没想到呢! 轮到贺老浑,他磕磕巴巴改口喊道: “异……姜检役……” 姜异失笑道: “贺哥,你还是叫我‘异哥儿’吧。听着顺耳!” 贺老浑有些犹豫,他在赤焰峰待着有二十多年,快要干满两轮期限。 见过不少凡役摆脱牛马之身,耗材之命,头一件事便是切割。 他们往往最不乐意过往工友与自己套近乎,攀交情。 对于贺老浑的拘谨,姜异状似不觉,冲他笑道: “等放工了,咱们把大杂院的人儿叫上,一同去冰火洞下馆子!” 旋即,不等贺老浑反应,便手把手教着其他凡役,该怎么铺寒水石洒灰磷粉,等到火力升到哪里,就能泼洒淬火药水。 忙活整整一个上午,等到观澜峰的钟声再次响起。 凡役鱼贯而出,争先排队交还签子。 淬火房内,杨峋查验今日产出的骨材,不仅品相质地拔高一层,数量也有增多。 这让他瞧姜异更加顺眼。 当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材! “你这秘方着实管用,我刚才看凡役们个个夸赞,今天做工没往常耗费真气,轻快不少。” 杨峋登上二层楼,看脸色很是满意: “想必对你升为检役之事,他们也没啥好掰扯的。” 姜异照旧恭敬,姿态乖巧: “仰赖执役赏识,愿意给我机会。” 依着天书所示,这位杨执役性情实则不大好。 通俗来说就是“爹味儿重”。 最喜欢独断专行,摆布别人。 偏生他儿子杨植,又没怎么吃过苦头,再加上幼年丧母,恋上小娘等种种缘由。 父子二人自然是见面就干仗,火药味儿十足。 但姜异全不在意。 好比电子厂打过螺丝的牛马,遇着一个非得给自己买车买房安排前程的霸道老爷爷。 哪里会有什么叛逆反抗之心,恨不得当场跪下,高喊一句“漂泊半生未逢义父”! “这话中听。” 甭管几分真几分假,杨峋觉着心里舒坦,他已经许久未曾这么顺气过了。 “你打算叫谁替你在工房盯着?” 姜异回道: “贺老浑。他是赤焰峰的老面孔,办事也得力,应当做得来。” 杨峋斜睨一眼,长脸秃眉的那副凶相叫人害怕,冷森森问道: “你这孩子倒是重情义。可他跟你住在一个工寮,你拉他一把,不怕别人说闲话?” 姜异略作思忖,斟酌说道: “小子狂妄,矢志修道,决心成材。淬火房做个检役,就如万般道途皆从练气起,都是往外迈出第一步。 有人这辈子只想着待在这儿,有人却渴慕更高处的风光。 旁人论短长,何足道哉。只要执役准我上进,我就没什么好怕。” 这股子心气不错。 杨峋咂摸着嘴巴,还未说话,一壶回甘藤茶就已递上。 姜异轻声道: “淬火房里酷热,燥气浓郁。我见执役昨儿挺喜欢这茶,自作主张又带来了。” 杨峋叹口气,倘若自家那个犟种儿子有姜异两成懂事,何至于闹成老死不相往来,最后折在百兽窟。 “教你一桩道理。让人瞧着顺眼,处着舒服,这是你的本事,但别太过,火候要把握好。 老夫年限到了,当不了几年执役,你想没想过,你把我侍候舒服,我不舍得放你进内门,怎么办?” 姜异微愣。 杨峋继续道: “魔道法脉,各门各派,只是有规矩,成方圆,但剥开那些上面大人定下的条条章程,底下都在人吃人。 你这性子做事够用,成材——尤其成魔道大材,还差点意思。” 姜异没料到杨峋突然说出这番话,颇有推心置腹之意。 未等他思索如何应对方显妥帖,黑袍凶相,须发皆白的执役老头又道: “不过你年岁还浅,有些东西慢慢见识,慢慢琢磨,就懂了。 先说眼下,牵机门外峰各房,一个萝卜一个坑。 你如今占住淬火房的检役,那帮凡役不敢多言,可赤焰峰其他两房,必然会有人试试你的成色。 若你好欺负,往后该分与你的,理所当然短斤少两,凑合应付。 你在淬火房做事,更该明白好料要成材,除去火炼还不够,得磨刻,得捶打! 老夫话只说到这里,剩下的,全看你自己。” 姜异心头一凛。 这种感觉很熟悉。 上辈子老领导评估靠拢攀附的“新人”好不好用,有没有手段,便是此种态度。 专拿一件事,让你去摆平。 成了,就能栽培! 不成,便从哪来回哪去! 看来当检役,后头会跟着不小麻烦! 姜异俯身拱手: “执役教诲,牢记在心!” …… …… “你们是没看见啊!异哥儿他就那样大摇大摆走到杨老头跟前,领了牌子,成了检役!” 大杂院里,贺老浑语气激动,跟秦寡妇和老李一家绘声绘色,说着淬火房中发生的“大事儿”! 老李干巴巴说道: “异哥儿真有本事哪!” 在他看来,检役不必每天都苦哈哈上工,一月还能领个四五千符钱。 简直就是牛马翻身! “谁说不是呢。我早瞧出异哥儿他非池中之物,就不该跟罗小娘子痴缠!” 贺老浑唾沫星子四处乱飞,秦寡妇嫌弃似的避让开,抬眼望向院门口: “异哥儿呢?天大的喜事,怎么没见着人影?” 贺老浑语气复杂,酸溜溜道: “新官上任嘛,应酬多!我放工交签子那会儿就听到,磨刻房的张三,锻造房的董四,都要请异哥儿吃饭哩!” 秦寡妇横了一眼,没好气道: “你刚才不是讲,异哥儿喊咱们到冰火洞去么?他既然这样说了,岂会食言!” 贺老浑闷闷地说: “可不好说。秦姐儿见过哪个凤凰飞出鸡窝,还愿意落回来的? 即便异哥儿真请咱们吃饭,怕也是散伙饭了。” 这话一出,大杂院顿时安静。 “若不去冰火洞,咱们趁早开火……” 老李家婆娘打破沉寂,甭管异哥儿是好是坏,是往高处走,还是低处流。 这日子总得过,饭也总得吃。 未等她起身,大杂院外就响起脚步声。 裹着棉道袍的姜异跨过门槛,招呼道: “贺哥,秦姐,还有李大哥李大嫂!我刚到冰火洞定了位子,伙计说今日运气好,弄了两只灵禽,是花尾榛鸡! 一只炖着,一只烤着,都备好了,咱们快些过去!” 坐在院中的大伙儿失神,先直愣愣盯着姜异,旋即各自相视,哄然大笑 异哥儿,还是那个异哥儿! …… …… 乙字号工寮,大瓦房里。 啪! 一只精巧瓷杯摔得粉碎! “毛没长齐,当个检役,摆起架子来了!哪天给他成了执役,尾巴都得翘天上去!” 骂骂咧咧,气性极大的那人,黑潦潦脸皮,蓬头乱发,气质粗莽,一看就不好惹。 “董老弟,何必动怒呢。人家献了有大用的秘方,赤焰峰三座工房,谁不领他的情?” 另外一人目光炯炯,眉分八字,较于对面的莽汉,倒显得仪表堂堂。 “换位想想,你若十七八岁的年纪被执役抬举,升为检役,你又该如何?有些轻狂也很正常。” 这两人占着一张方桌,上面架起铜锅,底下生有炭炉,烧得热气腾腾,乳白汤水咕噜咕噜冒着泡。 脸黑的那人叫“董霸”,锻造房的检役。 仪表堂堂的那人叫“张超”,磨刻房的检役。 他俩俱是逮住蛤蟆攥出尿来的主儿,绝非善类。 故而被凡役们叫做“不三不四,小鬼难缠”。 “我亲耳听见,唐执役夸那异哥儿,说是淬火房的骨材质地比往常好多了,用来磨刻更趁手,足够应对内峰的催赶。” 张超夹着片好的牛羊肉,搁着铜锅沸水涮弄几下,再放进嘴里: “讲到底,咱们是给执役办事,面子值当几个符钱?董老弟息息火。 后头跟他打交道的日子还长,要收拾也不急于一时。” 董霸上山前做过响马土匪,干过剪径勾当,自然不会有啥好性情。 因着寨子被剿,遭受通缉,他干脆剃发做和尚,结果阴差阳错被送到牵机门。 “张三哥言之有理。我就见不惯姓姜的拿架子,从破书里头捡个秘方,叫杨执役抬举上去,真以为自己有啥厉害本事!” 张超笑道: “吃肉,吃肉!不谈他了,扫兴!” 董霸与张超认识多年,两人沆瀣一气,从赤焰峰的凡役身上赚到不少好处。 他那双小眼滴溜溜一转,身子凑近问道: “张三哥,你主意最多,是不是已有整顿姓姜的法子了?” 张超笑而不语,董霸见状连着敬几杯酒。 见气氛到了,张超缓缓开口: “董老弟,你我都明白,检役能捞油水。那些凡役累死累活干上四个时辰,是不是白做,全凭咱们说了算。 往年淬火房检役空缺着,我们等于白拿一份,如今那异哥儿上去了,就要分出一块。” 董霸点点头,他恼恨的地方就在这里。 以前两三月能多赚万儿八千符钱,现下必须扣走部分。 这不等于从自己兜里拿的么! 张超咀嚼着烫熟肉片,咧着嘴道: “规矩是这样,董老弟,咱们也别吝啬。 那异哥儿愿意收,最好不过,大家和气生财,省得多生事端。” 董霸听出言外之意,望向被铜锅热气遮掩住表情的张超: “张三哥,若他不识好歹呢?” 张超往地上啐了一口,吐出嘴里嚼烂的肉片: “这味儿不对!盛合洞的厨子,莫不是拿烂肉糊弄我!” 他骂了一句,这才说道: “他若敬酒不吃爱吃罚酒,哥哥我至少有九种办法弄残他!” 放在牵机门外峰,残比死更可怕。 哪怕是断手断脚,只要十二年期限未满,都得继续上工。 如果缺勤旷工,耽误做事,就要扣除符钱。 等积蓄耗完了,还倒欠着,背上牵机门的债。 便可以拿自个儿的骨肉皮去抵账了! “张三哥手段又高又硬!姓姜的岂能斗得过!” 董霸心胸素来狭隘,于是又问道: “三哥,他今天落咱俩的面子,有没有啥法子,也挫挫他的威风!” 张超淡淡道: “这却简单。我听说那异哥儿痴恋缝衣峰的罗小娘子,正巧我和浣洗房的周执役有来往。 改日打听好他经常在哪儿用饭,咱俩做东摆一桌请来周执役! 哈哈,让他眼睁睁看着心中的仙女在他人怀抱……” 董霸“嘶”了一声,再次端起瓷杯儿: “张三哥高招!再怎么少年轻狂,他一个检役凭啥跟执役摆谱!到时候,你我把他叫过来敬周执役一杯! 好生瞧瞧他的脸色,哈哈哈哈,想想都痛快!” 两人喝酒吃肉,得意笑声被厚厚帘子挡住。 瓦房屋外寒意汹涌,吹着棉絮似的雪片,反而衬得里头暖和,更有滋味。 院里还有两条瑟缩的人影,裹着灰扑扑道袍,搁那劈柴烧火。 他们得到传唤了,才能进去轮流烫酒切肉,做些侍候杂活。 厚厚帘子隐约传出戏谑声音: “这帮凡役只会埋头吃苦,哪比得上咱们,吃肉吃酒,好不爽快!” “是极,是极!来来来,张三哥,小弟敬你一杯!” 不加掩饰的讥讽话音飘飘荡荡,未走多远,就被风雪扯散。 ------------ 第十五章 练气成乡族,筑基称贵种(贺盟主“Ray1038”) “这榛鸡……当真味美!” 大杂院众人走出冰火洞,贺老浑舔着嘴皮子,意犹未尽: “吃了这顿,抓紧回去打坐修炼,抵得上二十天苦修!” 秦寡妇嗤笑道: “没出息!看你刚才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 贺老浑不以为忤,反倒说: “我在赤焰峰待着二十多年,也没吃过几顿这般像样的好伙食!灵米灵禽,实在美滴很!” 老李和婆娘没做声,他俩揣着两包荷叶,里头是花尾榛鸡的骨架子,以及鸡肾鸡胗这样的零碎。 打算带回大杂院,熬汤底拌饭吃,说不准多得几毫灵气滋养。 底层凡役如牛马,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异哥儿念旧情啊!没忘了同住大杂院的咱们!” 贺老浑吃人嘴软,可劲夸道: “要我说,再过七八年,保不齐异哥儿真能练气五重,接替杨老头的位子。” 秦寡妇白眼道: “行了,行了,人都没在!我看你是惦记着异哥儿的检役差事,想跟着沾光!” 贺老浑那点小心思被戳破,当即涨红了脸,争辩道: “秦姐儿讲这么难听作甚!我也是想为异哥儿分忧,省得他劳神……” 秦寡妇懒得同他斗嘴,美目眨动: “异哥儿饭都没用完,急着去哪儿?” 贺老浑嘿嘿笑道: “自然是侍候杨老头。过去我咋没看出来,异哥儿这般机灵。” 冷风夹杂雪絮,洋洋洒洒铺满山道。 大杂院的几人心思不同,有的感慨,天公开眼,让异哥儿熬出头; 有的羡慕,默默盘算着还剩下多少天当牛做马的苦日子; 有的在考虑,怎么才能抱住大腿,让自己也鸡犬升天。 …… …… “态度很重要!谁送没送,领导未必清楚,但谁没送,一定记得!” 姜异提着食盒,往赤焰峰上头走去。 被提拔,受重用,绝不能翘尾巴。 得时刻念着“老领导”的好,且要充分表现出来。 所以,姜异跟着大杂院的工友吃过饭,结完账,立刻马不停蹄奔向杨峋住处。 执役居所,自然比凡役工寮强出许多。 坐落在工房的后头,都是三进三出的大宅子,白墙黑瓦,飞檐斗拱,阔气得很。 “听说内门弟子,能住上修士洞府,享受灵机滋养……” 来到杨峋大宅门前,姜异想得却是自己有朝一日,能否坐在上等洞府,打坐修炼。 笃笃笃! 抬手轻叩兽口铜环。 未久,唇红齿白的小道童拔栓开门,探出头来。 他眼中充满疑惑,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过来拜访。 因为自家老爷不是好客的性子,平常想巴结、攀附的凡役,压根跨不过门槛。 “深夜叨扰。不知道杨执役可曾睡下?” 姜异好声问道。 “你是淬火房的姜检役吧?” 小道童倒是伶俐,认得姜异,没有怠慢: “老爷正打坐,约莫还要过个半刻钟。姜检役要不进来等一等?” “不了。未得执役相召,哪能贸然进门。” 姜异自然乐于来一出“杨门立雪”。 风刮得狠,雪落得紧。 哪怕还没入冬,赤焰峰头已经是冷嗦嗦,透骨寒了。 姜异练气二重,易筋易骨,身强体壮,倒也不惧寒气袭体。 半刻钟一晃而过,小道童忙去通禀,没多久就小跑回来。 “姜检役,老爷唤你进去。” 小道童边带路,边稀奇。 这座宅子,除去主母、少爷,可再没外人踏入过。 姜异被领到后院,正好看到杨峋收功。 好似熊熊火光罩住须发皆白的黑袍老者,随着他一呼一吸,丝丝缕缕的凝练真气,宛若小蛇游动全身各处。 过了片刻,方才平息。 “练气五重的打坐吐纳,好生磅礴。” 稍稍靠近盘坐榻上的杨峋,姜异就感到一股燥意涌动。 宛若贴着淬火房里的大炉子,能把自己点着了。 这是练气五重,开辟元关内府所带来的变化么? 他暗暗思忖着。 “这么晚了,还过来作甚?” 杨峋长舒一口气,口鼻之间,隐有火光闪烁。 俨然是功力深厚,修为精深! “与大杂院的工友在冰火洞摆了一桌。可能喝了几杯酒,心头欢喜按捺不住,就想过来拜见执役。” 姜异倒也没说什么谄媚逢迎的话语,只做出满脸诚挚,天性纯良的恳切样子。 “特地给执役带了些上不得台面的灵米饭菜,望执役莫要嫌弃。” 杨峋冷笑: “老夫难道还会缺你这一顿饭?” 姜异挠挠头却没吱声。 “罢了,来都来了。” 杨峋轻哼,状似不耐烦,让小道童接过食盒,前去热一热饭菜。 “你且坐下,刚好与你交待几句话。” 听到被“赐座”,姜异麻溜搬来交杌小凳,如乖巧学生等着老师授课。 杨峋轻叹,自个儿怎么就偏吃这套呢! 这才几天,他已经越看姜异越顺眼。 再往后一阵,恐怕连执役的架子都端不起来。 “你上过道学,也算有些基础。《正脉行气诀》练得如何?” 杨峋问道。 “还算凑合。” 姜异回道。 “练气一重,你开得什么脉象?” 杨峋又问道。 啥叫“脉象”? 姜异愣了一下。 瞥见这个反应,杨峋立刻明白。 小地方出来的无疑了。 杨峋轻声道: “看来你并非练气乡族出身,对这里头的门道不甚清楚。” “不瞒执役,我打小在牯牛镇长大,家中最多算有些产业,祖上三代未曾出过修士。” 姜异陈明情况,他可是根正苗红的小镇牛马。 杨峋咂摸两下,习惯性从兜里摸一把零嘴儿,咯嘣咯嘣咀嚼着。 “今日跟你上一堂课,听仔细些。前古那会儿,咱们这种‘凡胎’修不得道。 所谓的‘修行种子’,十万人里头也难找出一个来,稀罕得很。” 这一说法,姜异倒是有所耳闻。 据说前古的阎浮浩土,只有三成生灵够资格修道,其他皆为凡民草芥。 但到了如今,几乎九成以上,皆可开脉练气,混个“修士”名号。 “传闻是几座道统的大神通者,合起来变易了天公定下的规矩,所以才有万千法脉广开山门的修行大世……害,扯远了。 回到脉象上。最早是仙道那边传来,巨室门阀的后裔子孙,练气一重会用灵物做引子来开脉。 脉象上乘,真气品质也就跟着高了,也算巩固根基。” 狗大户! 姜异暗骂道。 他都不知道还能这样玩! 原主当年在道学开脉,就那么稀里糊涂成了。 为此还沾沾自喜好久,盖因同批童生之中,顺利开脉步入练气一重,不足五人。 “算了,咱们魔道也不讲究根基多扎实多牢固,脉象差就差吧。” 杨峋啃着鸡爪,冷不丁问道: “且说北邙岭这块儿,便有三门二派——你晓得几家名讳?” 姜异仔细回想作答: “咱们牵机门在北,加上西边的‘阴傀门’,南边的‘合欢门’,当是三门。 但不曾听过二派的大名。” 杨峋并不意外,道学出来的童生,哪能接触得到什么干货。 “好好记着,它们分别是‘照幽派’和‘真蛊派‘,皆为独霸一方的法脉。 牵机门主要给‘照幽派’供货,外门四峰产出的‘白骨法剑’、‘百影法衣’、‘百魂幡’,都往那边坊市送。” 姜异大抵明白其意。 敢情牵机门是做加工,负责为渠道供应产品! “无论仙道、魔道,法脉等级森严。 最下者,是小门和小派,划几座峰头就算根基。 往上的‘千年大教’,可以占山圈地,拘拿灵脉,接受数国供奉。 更高一层,就是称制开府,雄踞一洲的‘神宫天府’了,堪称道统巨擘。 至于还有没有更厉害的……便不是你我可以揣度的了。” 姜异把杨峋这番讲解梳理一下,笼统概括为“小作坊、大工厂,本地龙头,一洲巨企”。 “这么看,修道之路,当真漫长。 想要正儿八经入门,至少得是‘千年大教’的弟子,才算有前程可言。 否则,以小作坊和大工厂的体量而言,上升空间比较狭窄。” 经由杨峋这番指点,姜异对于“道统”的认知更加清晰。 他遂又好奇问道: “执役之前所提到的练气乡族,又是哪一层级?” 杨峋面容冷硬,好像天生就不会给人好脸色看,但耐心却够,轻声道: “休看小门小派位于道统最下,却也能影响几十万、上百万的凡类生灵。 仅拿咱们牵机门来说,多少凡役来来去去,靠着外门四峰的工房讨生活,赚符钱? 久而久之,免不了冒出几个拔尖的‘凡役’。 他们突破练气五重,成了‘执役’,就把山下的亲族带进门。 如此往复,带动同乡,指不定哪天供养出一棵可进门派内峰,修道炼法的上等根苗。 这便是‘练气成乡族’。” 姜异听得入神,心想道: “先打工带动后打工,几代传续总能发家,结成大族,供养后辈……颇有上辈子一村人往一地跑,互相帮扶的意思。” 他前世出生“湘南乡野”,对于这种亲戚好友背井离乡,扎堆奔赴外省的情况,毫不陌生。 只是没想到穿越到道统治世的阎浮浩土,也能看见这一景象。 “老夫便是昭国庐江‘杨族’出身。” 杨峋透露道,旋即又自嘲似的说了一句: “以老夫练气五重的修为,一门执役的身份,可算个‘族老’。 倘若多走两步,侥幸挪到练气六七重,下山回乡,族人也能叫我一声‘老祖’。” 练气老祖! 姜异细细思量,倒也合乎情理。 练气七重,可在牵机门任“长老”了。 无论是指点修行,亦或者栽培引荐,各方面都能说上话。 叫一声“老祖”不犯毛病! “别小瞧多如牛毛的练气乡族。 横贯三千里的北邙岭,几百年间,门派更替。 多少掌门、派主,皆从这些练气乡族里面来。 只拿最显赫的照幽派讲,主脉为‘富’氏,外脉为‘康’氏,早三百年前,族中不过只有练气十重的两位老祖罢了。 而今呢,北邙岭数以百万计的凡役们,挤破脑袋都想给这两家做工,可谓遮奢没边” 姜异眉毛挑了一下,听出杨峋话语里的羡慕之色。 想来练气乡族的终极奋斗目标,便是把一族变成领受道统法脉的一门一派。 杨峋说完这段,小道童就把饭菜酒水送上。 姜异专门吩咐冰火洞的店小二准备,饭是顶好的灵米,菜是冻蘑松茸、雪蛤榛鸡等山珍野味。 “味道不错,但下次别这么麻烦了。老夫修持到练气五重,要么辟谷,要么服饵,对口腹之欲不甚看重。” 杨峋瞧了一眼,又夹了一筷子,心知姜异花了心思。 正值将要入冬,大雪封山的时节。 这些山珍野味较为稀罕,必然耗费不少符钱才买得到。 姜异腼腆笑道: “执役觉着可口就好。” 杨峋浅尝几口,继续道: “刚才说到哪里?” 姜异接话道: “北邙岭执牛耳的照幽派,富氏与康氏。” 杨峋点点头,感慨道: “此前讲过‘练气成乡族’,后头其实还跟着一句‘筑基称贵种’。 富氏、康氏各有筑基大修坐镇,从这两家出来的子弟,便是‘修道贵种’,有希望拜入千年大教,真正成为道材。” 姜异默默在心底掰着手指头,自个儿距离这些个修道贵种相差多少? “别想了,你先迈过练气三四重,朝着‘元关内府’走吧。” 杨峋忽地一笑,似是看穿姜异所想,仍旧冷言冷语: “等到练气五重,你才算具备‘修炼’之资质。” 姜异贯彻勤学好问的“人设”: “是因为练气五重,开辟元关内府,才能采纳天地灵机么?” 杨峋颔首,这些内容在道学听不到,但在练气乡族的族学里头,算不上什么隐秘。 “练气一境,前边四重,旨在打熬体魄,铸成鼎炉,方便五重之后,容受灵机,采而炼之。 等到第五重,修炼方式就大不相同了。 天地之间的万般灵机属相不同,有清有浊,有浑厚有刚烈。 譬如,老夫所修的《小煅元驭火诀》,便要采阴性、燥性、烈性之气。 因此适合午时、子时运功。 倘若你修个与‘大日’相关的功法,便得挑卯时、辰时,采纳旭阳东升的紫气。 这种门道必须搞清楚,不然你采气有误,与功法相悖,免不了走火之危。” 姜异思忖,怪不得练气五重可为门中执役。 一方面是元关内府开辟,功力大增,修为大进,与练气四重拉开差距,算是门派骨干; 另一方面,倘若登上五重楼,若还要苦哈哈劳作,又怎么完成采气课业? 再就是,灵机属相数之不尽,运功自然繁琐,小心翼翼,不可疏忽。 却也便于门派“安排”练气五重的修士! 赤焰峰修《小煅元驭火诀》,彼此相合。 想必外门其余三峰,也是如此。 道统法脉,果然细致严密! 姜异思绪发散,口中却道: “我必定用心参悟《小煅元驭火诀》,不辜负执役厚望。” 杨峋只是一笑,未曾当真。 以姜异练气二重的修为,想要吃透练气九品的《小煅元驭火诀》,至少需要三年五载。 再快再快,也得一年半载! “今日这堂课,老夫不收你钱。下次再讨教,便按着内门讲课的价位算了。” 杨峋摆摆手,示意姜异可以退下。 尽管他瞧着对方顺眼,也愿意许一个上进修道的成材机会。 可能否跃过龙门,翻身改命,还是要看自身本事够不够硬! 实力不济,天赋不行,只会像植儿一样,平白无故夭折殒命! ------------ 第十六章 虎狼方,制药膏 “原来不用上工的感觉,竟是这般……舒爽!” 翌日一早,天蒙蒙亮。 姜异刚睁眼就本能地翻身下床,穿衣出门。 待他趿上厚底布鞋,才猛然反应过来。 小爷已经是淬火房的检役了! 七日点卯一次,压根不用按时领签上工! 旋即。 姜异嘿嘿一笑,又躺了回去。 好不容易摆脱牛马苦命,必须好好享受下这份悠闲。 但没到半个时辰。 姜异无奈叹口气,默默地起身、穿衣、出屋。 “离着练气五重还差老远,更别说追上出身不凡的修道贵种。 与我相比,他们简直像云端似的人物。 一想到这儿,躺也躺不平了。 谁说修道逍遥,照我看全是焦虑!” 昨夜听得杨峋一番话,姜异便暗暗定下阶段目标,明年开春之前突破练气五重,然后踏入内峰。 步步为营,努力攀登,最好能走出牵机门。 瞅瞅雄踞北邙的富氏、康氏子弟,到底怎么个成色。 天地广大,哪能困顿在赤焰峰…… “害!这好高骛远的臭毛病……得改改!” 哗啦一声,姜异把脸沉进刺骨凉水。 猛然一激灵,人也显得清醒。 又恢复脚踏实地的稳妥心态! “当务之急,是迈过练气三重,更好掌握《小煅元驭火诀》。 这道九品功法,仅凭二重的真气,支撑不了消耗。” 姜异优哉游哉到冰火洞,他从未在这个点儿出现于工房以外的地方,更别说闲逛了。 店小二见着都吃了一惊,赶忙上前笑脸相迎。 “异哥儿想弄点啥尝尝味儿?” 姜异说道: “拿几个牛肉包子,皮薄馅大的那种,再整一碗灵米粥。” 这些天大吃大喝,牵机门工友“自愿赠与”的两万四千符钱,也没剩下太多。 尤其昨夜摆了一桌,请大杂院众人饱餐,又准备山珍野味孝敬杨峋。 前后足足花掉三千符钱! 委实心疼得很! 姜异仔细一清点,发现腰包缩水大半,只余着五千不到的数额了。 “杨执役那儿发话,说是献上秘方,内峰能赏个两万到五万符钱不等,这是一笔巨款。 再加上检役一月即便不上工,可领四五千符钱。 应该也不会出现手头拮据的情况。” 姜异啃着滋滋冒油的牛肉大包,喝着热腾腾的灵米粥,心头颇为满足。 对于赤焰峰的姜检役而言,大几万的符钱自是足够花销。 但换成矢志修道,奔向练气五重的姜人材,那就稍显不足了。 毕竟租赁洞府静室,内门长老讲课,乃至灵物滋养、灵食供应,无不是烧钱的窟窿。 姜异这几万存款,也就勉强塞塞牙缝。 “难怪赤焰峰的凡役,没几个想着修道,做工一年的辛苦钱都不够吃灵米。” 姜异吸溜吸溜,将一碗满满当当的灵米粥扫荡干净。 他抹抹嘴巴,眼皮轻轻掀起,眸中透出金色。 昨儿临睡之前,所提出的问题已有回答。 【伏请天书,示我于当前境界,能以最小代价、最快速度突破练气三重之法】 【所查之事:破境】 【推演耗时:三个时辰】 【推演结果:以虎狼之药,激发气血。药方如下:三钱血纹草,二钱壮骨花,一坛烈酒……】 “唔,服虎狼药,让气血勃发,进而冲关,确实可行。 血纹草、壮骨花,也不是啥稀罕药材,采药峰那边就有。” 姜异眉头轻皱,有些犹豫。 贸然服用虎狼之药,轻则伤身亏空元气,重则影响修道根基。 长远来看,得不偿失! “但若不用虎狼药,按部就班突破练气三重,至少再等一月以上……” 姜异略作沉吟,又向天书发问。 【伏请天书,示我服虎狼药后该如何弥补亏空】 【补充条件:不可留下任何隐患暗伤以及病根,完美修补被虎狼药摧残的肉身】 金纸表面浮现光华,片刻后蝌蚪小字接连闪烁。 【所查之事:养生】 【推演耗时:三个时辰】 “看来有戏。亏空之后再大补,两全其美!” 姜异定下心思,麻利结账,随即赶着采买去了。 他如今是淬火房的检役,配着腰牌,自可出入其他峰头。 换成以前的话,还得低声下气问执役告假,开个条子。 等到日头西坠,姜异终于抓完虎狼药方,几十包药材穿成一摞,够他用上七天。 “嚯!异哥儿这是作甚?熬药呢?” 秦寡妇早早放工,刚进大院门就闻到一股刺鼻味道。 姜异忙活一下午,才把药材弄齐全,他抬头笑道: “秦姐回来了。我家祖传开药馆,往上也算杏林圣手。 这不给自己开一方子,补补身子么。” 秦寡妇关切道: “药可不能乱吃。我看你这儿,好些都是药性峻烈……” 姜异自信道: “放心吧,秦姐。我已是练气二重,易筋易骨,受得住。” 秦寡妇心知异哥儿做事沉稳,极少胡闹,于是道: “熬药费时辰,我来搭把手。” 姜异没有拒绝,详尽说道: “血纹草跟壮骨花要磨成粉,随即拿烈酒浸泡,挥发药性……” 秦寡妇干活素来细心,很快就将几十包药材分清楚。 又跟老李家借来药碾子和砂锅。 “煎药这事儿,异哥儿就交给我吧。” 秦寡妇主动包揽下来。 “那就劳烦秦姐了。” 姜异本想结算“帮忙”的符钱,结果话刚出口就被秦寡妇白了一眼: “都叫我一声‘姐’了,咋还见外上了。” 姜异再次感谢,自己也没闲着,让贺老浑从隔壁工寮借来铜锅。 后者在旁干瞅着,好奇问道: “异哥儿这是准备炸什么?油饼子么?” 姜异继续保持“医药世家”人设,有板有眼道: “虎狼药不是用来内服,而是外敷,最好制成药膏。 第一步就要‘浸药’,把三七、龙血竭等药材投入烧热的芝麻油里,用文火慢慢煨,逼出其中精华。 再用武火去炸,放出药香,等滤掉渣滓,就能把药油与药粉调和搅拌,收成药膏。” 贺老浑啧啧道: “异哥儿这手本事,即便不入牵机门,也够到坊市混个差事。” 魔道治下的南瞻洲,凡役牛马多半靠手艺吃饭。 有一门好使的手艺,走到哪里都有人要。 姜异边干活边说道: “贺哥,往后淬火房里的事儿,就拜托你多留意了。” 贺老浑使劲拍胸脯: “异哥儿你放一百个心,别看老贺我平常马虎,可你既然把差事委给我,豁出命也要干好!” 秦寡妇忍不住刺了一句: “让你好好干活,又不是去剿劫修,怎么就扯到拼命上了。” 贺老浑嘿嘿一笑,今后由他替异哥儿查验骨材,虽然多赚不了几个符钱,但胜在活计轻松,可以光明正大偷懒划水,顺利熬过十二年期满。 日头沉到群峰背后,风雪呼啸,吹来浓墨似的夜色。 大杂院众人各自出工出力,帮着姜异迅速弄好虎狼药膏。 秦寡妇仍然不咋放心,再三叮嘱道: “拢共十四副药膏,异哥儿你可得悠着点用,别伤到身子。” 姜异笑着答应: “秦姐不用担心,我有分寸的。” 收好十四副虎狼药膏,他又找来几只陶罐,把药膏密封妥当装放进去。 须得静置一日一夜,待其毒性散尽,膏体凝固,才算大功告成。 “异哥儿。” 趁着其他人散去,贺老浑拉住姜异,小声道: “跟你说个事儿。” “是不是淬火房有谁找你麻烦?” 听着姜异这么问,贺老浑连连摆手: “没、没、没!就磨刻房的张三、锻造房的董四他们想跟你谈谈,让我传话。” 姜异皱了下眉,不三不四的恶名在外,他也有所耳闻。 说实话没什么兴趣与这两位打交道。 “贺哥,你觉得他俩是要跟我谈什么?” 贺老浑犹豫道: “应该是……商量着分孝敬钱吧。” 啥孝敬钱? 姜异认真思索,好半天才想起来。 似乎还真有这么一笔“保护费”! 凡役做工,是按“计件”来算。 必须产品合格,工时达标,才能领钱。 这就给了检役拿捏他人的条件。 因此各座工房的众多凡役,多半要给检役交钱,避免找茬和刁难。 这就叫“孝敬钱”。 “以前淬火房中,虽然检役空缺着,但赤焰峰的凡役是抽签轮换,所以这一笔钱,都由张三董四代收了。” 贺老浑小声说着: “眼下异哥儿你就任,他们自然要分一笔出来。” 姜异思忖片刻,摇头道: “贺哥,他俩敲骨吸髓惯了,咱们管不着。 可你想想,赤焰峰的凡役挣得每一分都是血汗钱。 往常遇到难处,手头宽裕,大家能帮也愿意帮。 如今我侥幸做个检役,反过来要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这合适吗?” 贺老浑低下头,好似惭愧,连连道: “异哥儿讲得对,讲得对。” 姜异按住贺老浑的肩膀,将脸凑近,那双眸子晶亮: “贺哥若缺符钱,不妨跟我开口。但莫要做让人背后戳脊梁骨的腌臜事儿!” 贺老浑慌极了,不知何故此刻的异哥儿,让他心底直冒寒气。 “我晓得!我晓得!异哥儿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姜异忽地展颜一笑,又变成那个腼腆纯良的少年。 “贺哥,等月底过完,发符钱了,我请你下馆子。” 贺老浑干笑道: “异哥儿太客气!该我请才是!” ------------ 第十七章 青芝浆,破三重 跟贺老浑交待完了,姜异回到屋里,眸中升起璀璨金光。 【推演结果:可服饵药,弥补肉身亏空,元气损耗。药方如下:五十年份的‘青芝’为主药,紫云石乳一节,何首乌……】 “虎狼药刺激气血,服饵药固本培元,相得益彰。” 姜异搓搓手,有这两道方子,当能极大缩短突破练气三重的进度。 他将其记住,打算明日再行采买。 按下种种杂念,姜异又想到贺老浑刚才所说的“分钱”之事。 “倒也不是我不合群,非得举世皆浊我独清。 但跟两条盘剥底层的豺狼搅合到一块,如何修得好魔道!” 他不禁摇头,全然未把什么张三董四放在眼里。 说白了,每个月靠着吸血凡役牛马,又能赚出多少符钱? 为着这点蝇头小利,还得搭上自己的好名声。 万一传到杨峋那儿,反倒显得自己眼皮子浅,容易减印象分。 况且,姜异深知一个道理。 往自己兜里装钱舒坦,可从别人腰包掏钱却很遭嫌。 原本张三董四高高兴兴吃着三座工房的凡役“孝敬”。 现在平白让一份给姜异,他俩心里会乐意? “你试探我,我算计你,然后斗智斗勇……外峰又不是啥好地方,与其把精力浪费在这上面,不如用功修炼。” 姜异想得清楚,等迈入练气三重,修为更进一步。 什么张三董四,统统一巴掌拍翻。 何必与之虚与委蛇,假以辞色。 白霜凝冰,挂满树梢。 两日一晃而过。 趁着大杂院众人上工,姜异取来陶罐里的虎狼药膏,以及玉瓶盛着的青芝浆。 前者黑亮如漆,质地细腻,成色相当不错。 后者嘛,色泽翠绿,浓郁如蜂蜜,散发出清冽之气。 这两样东西,将他最后那点儿符钱也花干净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姜异唤出天书,进行提问。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推演耗时:十息】 【推演结果如下】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二重(七成九分)】 【修炼功法:《正脉行气诀》(不入品)、《小煅元驭火诀》(九品)】 “果然!即便是顿顿灵米饭吃着,滋养体魄的情况下,修炼进度仍然缓慢!” 姜异扫过“七成九分”,忍不住摇头道: “如若不借着虎狼药刺激冲关,恐怕真要熬到下个月入冬,勉强凑够八九成,摸着练气三重的边儿。” 他从不是瞻前顾后的犹疑性子,当即眼神一凝,伸手拿起陶罐。 不过在服用之前,依旧得走个流程。 【伏请天书,示我今日今时吞服虎狼药是否合宜?会不会产生差错?】 金纸荡起涟漪,好似石子落入平湖。 【所查之事:服药】 【推演耗时:五息】 【推演结果:水到渠成,并无妨碍】 “这下妥了。” 得到肯定回答,姜异总算放心。 他从陶罐取出两副药膏,分别贴到心口与小腹两处地方。 而后以掌心轻轻搓揉,用真气热力将其化开,使得那股峻烈药性逐渐渗透皮肉,往筋骨里钻去。 “真不愧是虎狼药!” 姜异两条眉毛紧紧锁着,不到半炷香,浑身就已通红发烫,宛若煮熟大虾。 化开的药膏,就像滚烫热油,浇淋全身! 顷刻间每寸皮肤,升起火辣辣的痛感。 尤其是心口和小腹这两处,前者突突直跳,宛如擂鼓;后者似受烙铁烫印。 “好事!说明起效了!” 姜异宽慰自己,努力忘记身体发肤所受煎熬。 练气一重易筋,二重易骨, 这第三重,则是易血。 俗话说,筋为骨衣,骨为血根。 筋肉皮膜结实坚韧,才能如熨帖衣袍裹住根根骨骼,不受巨力震荡。 同样只有骨硬体坚,才能源源不断造出新血,使得凡躯体魄生机茁壮。 练气一境,每一重楼的变化,都是相互呼应。 “练气三重,气沸如火,冲刷百骸,髓生新血,百病不侵……等到第四重,便是易脏炼腑。 四重圆满,就能开辟元关内府,采炼天地灵机了。” 姜异打坐运功,行经周天,吸收消化虎狼药膏。 随着药力发散,越来越明显,他渐渐感到粗如麻绳的真气滚烫,好像烧红的钢针。 每推动一下,搬运一分,便被扎得刺痛! 走遍百骸,行经周天,竟然成了酷刑似的折磨! “呼!” 姜异强忍着这股钢针穿刺的酸爽滋味,不停地吞吐呼吸。 只见他口鼻之内,激烈喷出两条白烟,好似长蛇伸缩不定。 皮肤表面,十万八千毛孔悉数打开,氤氲着团团热气。 姜异每走完一轮大周天,真气就会壮大一成。 等到第三十次大循环结束,身躯如有石碾子滚动,隆隆作响,气势不凡。 “确有提升!” 姜异眸中神采越发强盛,几如灼灼光焰,年轻面皮泛起亢奋之际的殷红。 显然是虎狼药性催发到极致,将整个人刺激出绝佳状态。 当体魄涨无可涨,仿佛憋到极致,他猛地大吸一口气,狭窄斗室狂风涌动,吹得门板哐当摇晃。 “功力大进!虎狼药膏效用非凡!” 又过一刻钟,姜异徐徐收功。 从体内放出的气血宛若龙虎吟啸,炸开一层层大气波纹,险些要把五百符钱租赁而来的棚屋震垮! 喀嚓,喀嚓。 张贴在皮肉上的两副药膏,已经被烤得干硬。 受到波及,噼啪一声,化为碎渣,自行脱落。 哐当! 摇摇欲坠的门板砸地,风雪呜呜倒灌进来,却被阳刚炽烈的气血一冲,消弭无形。 姜异仔细体会易血过后的肉体凡躯,隐约有种幼苗抽芽,焕然一新之感。 他心有所感,轻声吟咏: “蜕尽形骸始见真,炉中熬炼自由身; 千般苦难成阶石,一寸灵光破迷尘……也算体会到老领导喜欢附庸风雅的心境了。” 姜异自嘲一笑,步出屋外,棉絮似的雪片洋洋洒洒,皆被烘炉般的旺盛气血消融干净。 他右手捏着玉瓶,仰头饮下备好的“青芝浆”。 入喉冰凉,口味颇似龟苓膏,微微泛苦,又有回甘。 等到黏糊如浆的培元饵药悉数进腹,原本充盈百骸的烦闷燥意,顷刻一扫而空。 姜异忽地沉静下来。 阳刚炽热的勃发气血,像合上盖子的火炉,那股滚烫沸腾之意一点点被收敛回去。 服用虎狼药膏,强行压榨筋骨血髓所壮大的真气,好似烧红的刀子放入水中,滋的一下,淬过一道。 从之前的虚浮不稳,渐渐变得凝实圆浑,反而牢固了。 如此摧残自身的霸道用药,竟是分毫都未伤及根基,损害道途。 “又在做人材的漫长路上,踏出一步。” 姜异了去因果,勾销蝌蚪小字,随即发问。 【伏请天书,示我练气一境的修为进展】 【推演结果:练气三重(一成一分)】 ------------ 第十八章 煅元驭火,初窥小成 练气三重,易血炼髓,从此百病不侵,生机大壮。 纵然数日不吃不喝也无影响,四肢受五马拖拽也不伤分毫。 可谓气血猛如龙虎,体魄坚若巨鼎。 “距离练气五重,又进一步。” 姜异立身在大杂院,任由风吹雪絮,落满肩头,浑然不觉。 “未过十八,功行圆满,迈入练气三重。虽比不上贵种,但较于赤焰峰上同层次的凡役,已胜过数筹。” 他缓缓抚平起伏心绪,默默品味着这份独属于修士的宁静喜意。 纵然道途坎坷且漫长,可向上攀登所迈出的每一步,皆有实打实的收获。 毫无疑问,这会令人拥有极大地满足。 倘若真能不受世情所扰,外物所困,静坐山中诵念黄庭,确是人间逍遥客! “只可惜投身在魔道,既不是大门大派的贵种,也不是练气乡族的好苗子。 牛马想要翻身改命,难如登天,非一代人可为之。” 姜异拎得清楚,如那照幽派的富氏、康氏,穷尽三百年五代之功,方才称雄北邙岭。 自个儿切不可好高骛远,眼界放大往高处去看,固然没错。 但同样也得盯着脚下,足踏实地,稳当而行! “三重已到,当能炼法。” 姜异默默运化青芝浆,浇灭虎狼药膏激发的沸腾气血,使得骨髓生发元气,巩固三重之境。 他打算潜心参悟那道《小煅元驭火诀》,好为自己增添一份保障。 通过杨峋的讲解,姜异才晓得炼法和练功大有不同。 后者是打坐吐纳,导引真气,循环周天,涤荡百骸。 此乃“静功”也。 要旨在于“修持”二字。 但凡肯下功夫,日夜勤勉,或多或少可见增益。 前者更着重领悟与习用,须得摸清楚个中变化,逐一掌握,熟而生巧,融会贯通。 单纯枯坐劳心,耗竭神思,并无益处,更难有所长进。 “练功是‘学道’,炼法是‘求术’。 尽管大道可通天,却也须术来护身。” 姜异回到屋中,盘坐床上。 迎着倒灌而入的寒风冷雪,运转真气行经百骸,一点点打磨《小煅元驭火诀》。 自从得到这一练气九品功法,他每日都在潜心参悟。 “所谓我身之阴阳造化,是指神与气。神为气之母,神动则气随。 借天之象,地之形,日精月华之然,炼有形之火。 火炼而成,光明生神,膏润精采……” 这大段大段的功法篇幅,每个字皆蕴含深意。 姜异原本是看不明白的,因为道学压根就没教过如何拆解运化修炼法门。 幸而天书相助,解析过后,图文并茂,步骤详尽。 让原本晦涩难懂,玄奥艰深的复杂字句,瞬间变得浅显许多。 “以神为主,就是精神凝定,驾驭真气,随之运转。而后引心火下降,肾水上升,通过火降水升,煅烧体内本元之气,炼就一丝火性。” 姜异仔细梳理一番,渐渐明悟,豁然开窍。 只见周身之内哗啦作响,江河奔涌的磅礴真气,依着诀要方法行走百骸。 “如何云火兮,后天呼吸;如何用火兮,呼降吸升;用火玄妙兮,如无似有……” 姜异对照天书,逐渐掌握要领。 “这里的意思是,先天是元气,后天是呼吸之气,亦谓之母气与子气。 呼气之时,元气下降,吸气之时,元气上升,就是‘用火’。” 越是参悟,姜异越觉得修炼之法博大精深,是一门大学问。 每走一步,都要反复忖度,若无明师指路,很容易就行差踏错。 “我之前只理解表面之意,而不能做到咀嚼精义,学以致用。 所以真气运到半途就后继乏力,我还以为是积蓄不够,如今想来,其实是欠缺经验,火候未到。” 这道练气九品功法,名为“煅元驭火”。 最关键之处,便在“火候”上面。 呼吸节律是用火玄妙,气息出入是行火法门! 倘若参不透这一层诀窍,再怎么勤勉苦修,实则也在做无用之功。 “三十六息,采取进升;二十四息,退降炼烹……” 姜异按捺不住地激动起来,好似做卷破解难题,由衷感到欢畅。 但他强忍心神动荡,抚平诸般杂念,继续沉浸于“炼法”。 随着用火、行火趋于娴熟,习惯自然,磅礴真气似被凝练,竟从缕缕细线绞缠如绳的状态,再生一重变化。 “毫光!” 姜异心下诧异,旋即大喜。 “炼成了!” 真气被淬出火性,凝作毫光之形! 便是小成! 须知道,《小煅元驭火诀》刚入门,并无玄妙可言。 只有等到“小成”,从茫茫真气间炼出一丝火性,才能初步展现威能。 “炼气成形,聚敛如针,确实是小成层次。” 姜异双眸睁开,右手掐诀,疾指而出。 嗤的一声,本来如同江河浩荡的深厚真气,倏然化作一道笔直火线,穿透砸落在地的结实门板,烧出焦黑窟窿! “倘若落到人身血肉,当即就要点成一支火炬……” 这还是姜异收着余力,未施全功的情况下。 如果完全不留手,便是三层铁甲也可洞开。 此法一成,赤焰峰众多凡役恐怕没几个是他对手。 “怪不得修道之士,皆要炼法,皆会学一手飞剑、符箓、掌心雷之流,将其视为大教道材的必修功课。 炼法小成与徒有修为,两者之间的差距,当真存在着天壤之别。” 姜异自忖,《小煅元驭火诀》炼至小成后,便是对上四五个练气三重的自己。 亦可杀之! “不晓得何时能像话本里头的剑仙高人一样,你来我往,较量斗法!” 姜异又试了几次,真气凝作毫芒微光,隐隐带着炙热火性,足以烧融铁石。 如果更进一步,炼到“中成”乃至“大成”层次,还能再生变化。 使得那丝火性茁壮饱满,结成蛇蟒大蛟,飞雀天鹰之形,增添灵动之意。 “放出去的,叫‘外火’,可以制敌;养在百骸,叫‘内火’,能煅炼真气,令其菁纯。” 姜异终于意识到不入流的功法与有品级的功法,二者相去有多悬殊。 “九品之妙,已经叫人惊叹,不知道一品该是何等玄奥。” 他不禁遗憾,倘若自己手上有练气一品灵物。 凭借天书鉴查因果,大概耗费十七年左右,便能领略练气一品功法。 “突破三重,炼法小成,合该庆贺!” 姜异腹内顿觉空虚,干脆踩着门板奔出大杂院,直接往冰火洞而去。 反正他这棚屋也没啥贵重之物,不担心遭贼惦记。 几碗灵米,几盘好菜,吃得肚圆。 等到姜异再回大杂院,已是放工时辰。 “异哥儿回来了……” 秦寡妇招呼一声,只不过神色有些奇怪,好像欲言又止。 姜异眉头微皱,正要相问,旁边老李却故意岔开话题: “明儿就是发钱的日子,又熬过一月,离着期满下山又近一步。” 老李家婆娘在旁附和道: “是啊是啊,不晓得二愣子有没有长高些、长壮些。上回见他,又黑又瘦,瞧着心疼!” 两公婆起头,秦寡妇顺着这话往下聊,把大杂院气氛烘得热闹。 姜异心知不对劲,却未当面盘根究底,不动声色四下扫视。 发现平常最喜叫嚷的贺老浑没出现,立刻便有猜测。 “怎么不见贺哥?” 姜异问道。 “他啊,说干活累得慌,窝屋里睡大觉呢!” 秦寡妇强颜笑道。 “淬火房是辛苦。” 姜异随口应了一句,就把话题转到其他事儿上: “我这门板不结实,刚才晃落了……” “异哥儿,做木工活儿我最拿手!待会儿给你装一扇!” 大家伙儿凑一块,有说有笑间,如墨夜色笼盖四野。 姜异未曾睡下,听见屋外传来动静,应当是有人悄摸出门。 他脚不沾地似的,轻飘飘来到灶房,朝着鬼祟身影开口道: “贺哥,睡饱了?” 突如其来的话音,吓得贺老浑手上一抖,差点没拿稳秦寡妇特意留着的窝窝头。 姜异眯起眼睛,皎洁月光照着屋檐冰棱、门前积雪,也映亮他那张年轻面皮。 尽管眉宇仍有几分稚嫩,却横生一股子冷峻味道。 慑得年长许多的贺老浑心底发虚,好像平白矮了一头。 嘴皮子嗫嚅半晌,干巴巴问道: “异哥儿,你咋还没睡呢。” 姜异注视侧着身子,仿佛遮掩什么似的贺老浑,一言不发步入灶房。 他刚凑近,贺老浑就想往后缩。 “贺哥。” 姜异叫住对方,抬手按着右肩,让其正过身子。 不出意料,他看见贺老浑右边脸上高高肿起,赫然是一通红掌印。 一丝纤细却炙热的火性毫光,从姜异眼底升起。 “谁打的?” ------------ 第十九章 翻身之难,两条恶犬 “谁打的?” 姜异声音不大,语调不高。 贺老浑身子却一颤,像被火烫了,猛地偏过头,用肩膀挡住那半边红肿的脸。 他努力想挤出往常那种混不吝的笑,嘴角咧得极大,几乎要扯到耳朵根后,可声音干涩得厉害: “没、没谁!闹着玩的……异哥儿,真是闹着玩,不小心碰着了!不妨事,你别问了……别惹麻烦上身!” “贺哥。”姜异语气依旧平静,唯有眸底深处,那一丝《小煅元驭火诀》炼就的火性毫光,不受控制地跃动了一下,烁烁逼人。 “我再问一次,谁、人、打、的、你?” 杨执役说得没错,魔道法脉可不是温情脉脉,和气敦睦的同门一家亲。 底层牛马尚能抱团,而非互害,那是因为并无根本上的利益冲突。 但往上多走几步,事端便容易落到门前。 瞅瞅! 自个儿才当上检役几天,麻烦就嗅着味寻来了? 姜异耷拉着眼帘,掩盖住那缕腾腾跃动的火性毫光,看向只想息事宁人的贺老浑。 贺老浑不见昨日吹嘘时的神气,腰佝偻得像只虾米,连连摆手: “真不妨事!异哥儿,你是不知道……我进牵机门前,全家都给一练气乡族当佃户。 族里有个少爷,就爱看人扇自己耳光取乐……我爹为了一斗米,跪在田垄边,对着自己脸,‘啪’、‘啪’打了十几下……他当我没瞧见,回头还喜滋滋跟我说,老爷发善心,晚上能让咱家多吃顿饱饭。” 他紧紧捏着手里两个早已不冒热气的窝窝头,低着头,不敢看姜异,声音絮絮叨叨: “后来我爹拼了老命,又多包了族里老爷几亩灵田,累得像头老黄牛,一分符钱恨不能掰成两半花,才硬是把我送进了城里道学。 道学里七八十个童生,就我年纪最大,啥也不懂,先生也瞧不上眼。 我想多认字,多看道书,就只能天天巴结城里那些少爷,替他们抄经书,换点纸墨……后院有个狗洞,记得有回,两个大族少爷打赌,一个说肯定没人能钻过去……” 贺老浑语气里带着难堪,可脸上还强撑着笑: “我没出息……为了五十个符钱,我就弯了腰,趴在地上,费劲往里钻。 刚钻过去,又听见有人说,我肯定钻不回来……我、我就又调头,从另一边爬了回来……一来一回,挣了一百个符钱。” 灶房里寂静无声,贺老浑自顾自说着: “那两个少爷笑得前俯后仰,我就在那儿,灰头土脸,趴在地上一个个捡我的符钱……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我爹当年跪在田埂上扇自己耳光时,心里是啥滋味……我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刚来牵机门头两年,我跟异哥儿你一样,肯吃苦,肯卖力气!熬到第三年,好不容易下了次山,回了趟家乡……爹娘都没了,那几亩灵田还在,是我二舅在种。 当年那个爱看人打耳光的少爷,已经成了乡族老爷,他夸我爹种地是一把好手,还问我啥时候工期满了,说族里现在田多,可以匀几亩给我种……” “我咬着牙回到山上,发誓死也不做仰人鼻息的佃农!我拼命攒钱,替人代工,就为了能凑够符钱,去内峰听一次课! 我干得两眼发黑,就指望能学到一点真本事,能翻身,能挺直腰杆做个人……可太难了! 异哥儿,咱们这种人想把腰杆挺直,怎么就这么难啊!” 贺老浑声音越来越低,像被一点点抽干力气,手里捏着的窝窝头落在地上。 姜异轻叹,却说不出什么宽慰话来。 即便不用天书,他也能大概猜出前因后果。 无非就是张三董四这两条豺狼,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又怕得罪淬火房执役杨峋,所以拿贺老浑这个软柿子撒气。 “是我牵连你了,贺哥。” 原本贺老浑的喉咙似被堵着,听着姜异这话,肩膀剧烈耸动,哽咽声从埋下的脑袋断断续续传出。。 未过多久,许是那股积压几十年的酸楚顶上来了。 贺老浑猛地抓住姜异的胳膊,嚎啕道: “异哥儿!我没出息啊!张超、董霸他俩逼我,让我给你使绊子……我不答应,他俩就叫我钻裤裆!” “异哥儿,我活这么多年,咋还是这般没出息!我也想修道,也想再也不钻狗洞,挺起腰杆子……可、可咋就这么难!” 贺老浑胸膛起伏,像口破风箱,嗬嗬发出动静。 他憋这么久最后大哭,却也不敢哭得太大声,只抓着姜异重复道: “异哥儿,我憋得慌!” 姜异静静立在原地,那缕火性毫光似被压下去,悄然散去。 他缓缓蹲下身,拾起沾灰的窝窝头,又吹了吹,塞回贺老浑手里。 “往前几百年,北邙岭最厉害的大派道族,祖上也是从咱们这般处境熬过来的。 贺哥,你且好好看着。这赤焰峰上,往后谁也找不了咱们的麻烦!” …… …… 翌日一早,观澜峰的钟声未响,众多凡役就聚到务工院门外。 比起往日上工的麻木蔫巴,今天倒是多出几分喜色,个个搓着手,好似期待着什么。 原因无他。 今儿发钱! 累死累活操劳一月,终于能够见到符钱落袋,如何叫人不感到欢欣! 等到钟声传荡群峰,务工院大门敞开,唇红齿白的小道童喊道: “排好队,莫要争抢,人人有份!” 接着,三名小道童就让检役照签结钱。 “郑大江,一百个时辰,一千二百符钱……贺老浑,一百二十个时辰……” 姜异麻利清点,然后发钱,他刚当上检役,可做起翻账本算酬劳的事儿未有半点生疏,让旁边的小道童连连点头。 反观张超、董霸那边,总免不了出现扯皮吵闹,听着叫人心烦。 耗费足足一个时辰,可算把符钱发放完毕。 姜异捏着一摞符钱,此物材质为符纸,依着面值大小分为三种。 一钱为黄,十钱为紫,百钱为红。 之所以将符纸作为货币,据说是南瞻洲灵机不丰的缘故。 符纸便于携带,又因其被道统之认可,具备一丝灵性,能用于画符书写、炼器烧火,并不算毫无价值。 种种因素加持下,广受法脉钟爱,堪称流通宽泛,处处可见。 不过姜异也听说过,仙道治世的东胜洲,也有豪富修士直接拿灵石来用,手笔阔绰可见一斑。 姜异收着符钱,揣进怀里,也没多瞧张超、董霸二人。 “我说吧,姓姜的犯不着替贺老浑出头,平白惹上咱们!” 见着姜异离去,未曾找茬,董霸得意说道。 “还是要防一手,不咬人的狗才狠!” 张超目光阴沉,交待道: “这几天你我别分开,免得让他找着机会!” 董霸黑脸膛浮现凶恶,露着黄牙笑道: “我倒希望他不自量力,给爷泄泄火气! 本来想分他一笔钱,却不识好歹!那个贺老浑也是贱骨头,非得巴着姓姜的,舔他腚沟子!” 张超摇头道: “董老弟莫要小瞧人,听闻他已至练气二重,年岁又不大,还是别得罪死了。 万一哪天走运,爬到练气五重去,可有咱们的苦头吃。” 董霸嗤笑,他再过几年就期满,到时候下山回乡,逍遥快活。 先把当年通缉自己的捕头全家杀了,再找个好地儿,继续占山当大王。 活够七八十就嗝屁,不枉这辈子来人世一遭! “光脚不怕穿鞋,老子怕个卵!” 董霸啐口唾沫,吐出一句乡野俚语。 ------------ 第二十章 借钱买命,杀人砍材 “秦姐,能否借些符钱应急?” 姜异前脚离开务工院,后脚就来到磨刻房。 赤焰峰三座工房里,属这里的活计最松快。 打磨骨材,雕刻器纹,无非看个心细手稳,不像淬火房受热浪蒸煮,锻造房抡锤敲击那么苦累。 “异哥儿你遇到啥麻烦了?” 秦寡妇脸上写满关切与担忧,边说边把刚发下来的符钱塞到姜异手里。 “如果是老贺那事儿,咱们先忍这口气! 张三董四,他俩都练气三重,而且下手黑,你别硬碰硬……够么?不够的话,等我放工再给你拿些!” 姜异接过约莫两千的符钱纸钞,轻声道: “若秦姐手头宽裕,不妨再借我一万。十天之内,必定还上!” 秦寡妇心头一紧,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猛地抓着姜异: “异哥儿!一万符钱可以借你,但千万别做傻事儿!何必跟豺狼斗狠,张三董四他们都是见过血的凶恶之徒!” 姜异咧嘴笑道: “秦姐,你看我像要跟人搏命的架势么?确实是应急之用。” 秦寡妇眼神狐疑,仔细盯着姜异,小声嘀咕道: “异哥儿你可别蒙骗姐姐。突然借这么多符钱,不是跟张三董四掰腕子,那要做啥?” 姜异正色道: “这几天采买药材耗费太多,花得精光。 之前我把秘方进献给杨执役,他说内峰会奖赏一笔,可迟迟没见着。 只能打秦姐你的秋风了,秦姐你放一百个心,等符钱发下立刻就还。” 秦寡妇这才松了口气,她是真怕异哥儿少年热血,莽撞冲动,跑去与张超董霸火拼厮杀。 “一万符钱可以借,姐平常没啥花销,不会急着催你。 但老贺这事儿,异哥儿你得听我劝,报仇出气咱们不急于一时。” 姜异煞有介事点点头: “我向来为人为善,秦姐你是知道的。” 瞧着满脸诚挚的姜异,秦寡妇逐渐打消忧虑。 在她看来,异哥儿是个本分刻苦的老实孩子,模样生得好,心地也善,落到魔道法脉真真可惜。 “成!那你等我放工……” 秦寡妇松开手掌,眼角浮现一丝笑意。 异哥儿能跟自己开口借钱,说明大家没那么生分了。 这是好事儿! “好的,不打搅秦姐上工。” 姜异告辞,不过他并未回大杂院,而是赶往杨宅。 月末已过,赤焰峰各座工房圆满完成进度。 没了内峰催赶的压力,杨峋自然也不会每天到场监工。 他正坐在后院书房运转功行,采炼灵机,助长火性。 听得小道童禀告: “老爷,姜检役在门外求见。” 杨峋口鼻间涌动喷吐的灼灼火光渐渐消弭,双眼睁开,轻声道: “请他进来。” 这位淬火房执役好像就等着姜异找上门。 哼哼,那道《小煅元驭火诀》虽然只有九品,但也不是毫无根基的凡役所能看懂! 杨峋大方传法,容许姜异修炼,为的便是对方过来求他指点。 “这小子嘴皮子利索,不晓得又要编些什么好话哄我……罢了罢了,勉强听听。” 未久。 姜异踏入后院,出现在书房门外,恭敬行礼道: “见过执役。” 杨峋故作淡定: “何事前来?” 姜异拱手道: “我有一不情之请,只能叨扰执役。” 杨峋努力压住嘴角笑意,免得失了威严,慢悠悠说: “可是要向老夫请教修行疑难?无妨,你大可一一道来,老夫不嫌麻烦。” 姜异未曾兜圈子,直言道: “我想跟执役借钱。” “这《小煅元驭火诀》最紧要……什么?” 杨峋愣了一下,直勾勾看向姜异,再次问道: “你说什么?” 姜异神色诚恳,郑重说道: “执役此前与我说,献上秘法,用于工房,可得内峰嘉奖一笔符钱。 我想跟执役先支一笔、或者借一笔符钱解燃眉之急,后续再还。” 杨峋沉吟不语,凶恶面皮变幻几次表情,宛若阴沉沉的座山雕。 借钱作甚? 莫不是染了不好的习性? 他深深打量姜异几眼,忽然问道: “你迈入练气三重了?” 姜异颔首: “昨儿刚刚突破,尚在巩固当中。” 杨峋又问道: “用药了?” 他从姜异身上嗅着一股淡淡药味儿。 “嗯。采买了一些补身子的药物,熬成膏外敷几次,效果还成。” 姜异没打算刻意隐瞒,况且也瞒不住。 从练气一重突飞猛进到三重,肯定会惹来旁人发问。 杨峋点了下头,没再追问,似乎不想深究姜异用的什么药,敷的什么膏。 魔道治下,法脉中人,甭管凡役、执役,亦或者内峰弟子、真传道材。 非是出身不凡,少有稳扎稳打,磨练功行,力求完满。 这些讲究属于仙道做派! 魔道中人,尤其小门小户的卑贱跟脚。 向来是有什么法子用什么法子,各显手段爬上去再说。 杨峋沉吟道: “你要借多少?” 姜异好似认真算了算,才开口道: “三万符钱。” 到也不多。 这点儿小钱,对淬火房的执役而言九牛一毛。 杨峋颔首道: “老夫可以借你。” 他停顿了片刻,又问道: “你当真没有什么修行疑难要问老夫?” 姜异挺直腰杆,底气十足答道: “得执役允许,我到务工院的案牍室取了《小煅元驭火诀》,仔细翻看摘抄篇章,略作参习领悟颇多,目前未有任何不解之处。” 杨峋似是不信,迟疑问道: “你已通读诀要,明悉其意,要入门了?” 姜异从容作答: “回禀执役,非是入门,而是小成。” 啊? 杨峋眼皮跳动,那张凶恶面皮抖了抖,竭力压抑住冲到喉咙的惊讶。 这小子! 该不会是个万中无一的炼法奇才吧? …… …… 取得三万符钱,姜异回到大杂院,心平气和盘坐屋中,开始练功。 两副虎狼药膏贴住皮肉,如同蜡油化开,缓慢渗进筋骨,引得气血沸腾。 待得真气行经周天,丝丝缕缕如被烈焰煅烧,凝成一丝火性毫光,更加灼灼耀眼了。 姜异浑身大汗淋漓,像从水里捞出来。 毛孔开合间,发散惊人热力。 他再服用青芝浆,弥补亏空损耗的本元之气。 这两道方子宛若相互促成,竟令修为持续增长。 “照这个进度下去,完成杨执役所说的,开春之前练气四重,应当不难。” 姜异精赤着上身,径直走到院中打了一桶水,擦拭干净,换上干净道袍。 残霞明艳,洒落橘光。 等着秦寡妇放工回来,悄摸着给他送来一万符钱。 要不怎么说,年纪大会疼人呢。 这位干姐姐还懂得照顾姜异面子,故意避开大杂院其他人。 “多谢秦姐。” 姜异也不矫情,把一万符钱揣进怀里,而后笑道: “往后有什么用得上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 看到姜异仍旧待在大杂院,并未做出反常之举,秦寡妇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她明眸眨动,幽幽说道: “这般客气作甚。当初你家大哥没了,未曾留下啥积蓄,差点没处可去。 是异哥儿你搭把手,替我垫了两月租金……” 姜异笑道: “同在一个屋檐下,谁遇到事儿帮个忙,再正常不过,难为秦姐惦记这么久。” 秦寡妇却摇头: “捧高踩低才是常态,愿意施以援手,才难得。 咱们外门,从不缺想扑人身上吃口肉、喝口血的豺狼恶犬。” 姜异神色平静,未做评价。 他认为贺老浑说得不错,道统才分仙与魔,凡夫修士哪有区别。 生在仙道,莫非就会怜悯苍生? 身在魔道,难道便要无恶不作? “那到底是人在修‘道’,还是‘道’在吃人?” 姜异揣着符钱,不曾用饭,只回到屋里继续淬炼火性毫光。 顺便唤出天书。 【伏请天书,示我今夜袭击赤焰峰张超、董霸二人是否会出现意外?】 【所查之事:争斗】 【推演耗时:一个时辰】 呼呼呼! 寒风冷啸而过。 今夜雪下得正紧,压得树梢嘎吱晃动。 笃笃笃。 姜异轻轻叩响贺老浑的棚屋门板。 “异哥儿,这么晚……” 打从昨晚大哭一场,贺老浑就像霜打的茄子焉了吧唧,提不起精神。 “贺哥,咱们出来说会儿话。” 姜异不欲多言,只扔下这一句就往大杂院外走。 贺老浑脸色变幻,内心纠结,忽地一咬牙一跺脚,追上步出院门的异哥儿。 风刮得急,雪下得紧。 贺老浑紧跟着姜异,颤声问道: “等等我!异哥儿可是想寻张三董四?” 后者笑道: “正是。贺哥能否带路?” 贺老浑怔怔望向平素亲善和气的异哥儿,恍惚间觉得对方变化好大! 其人如被烈火寒水淬过的刀子,目光犀利,锋芒毕露! “我晓得了!” 贺老浑狠声道: “异哥儿,你是为我出头!我绝不会当软蛋!咱们一起跟张三董四拼了!” 许是风雪压迫,冷得刺骨,反而催逼出一丝胆量。 往常庸懦窝囊的贺老浑,竟然硬气了。 他甩开步子走在姜异前面,直奔另一头的大瓦房。 那是一千符钱才租得起的好地儿。 宽敞明亮,烧着热炕,相较于凡役的棚屋,不知舒服到哪里去。 呜呜! 寒风吹落积雪,等看到那座大瓦房,贺老浑心头又发虚了。 他不自觉放慢脚步,压低声音: “异哥儿,待会儿张三或者董四他俩都在的话,咱们撂几句狠话得了,没必要跟两条恶犬相争!他们人多势众……” 贺老浑一边说,一边侧耳听着,隔着老远就传来哄笑,想来是张超董霸凑在一块儿。 “坏了,好像没挑对时候,里头……” 砰! 姜异未曾止步,昂首前行,抬脚踹开栓得不甚牢固的木门。 旋即越过贺老浑,如一阵风似的跨进院子。 他眸中跃动的那页金纸,蝌蚪小字熠熠闪烁。 【推演结果:十拿九稳】 往下。 还有一道提问,堪堪呈现结果。 【伏请天书,示我赤焰峰张超董霸二人,是否对我存有恶意!】 【所查之事:人心】 【推演耗时:一个时辰】 【推演结果:张超其人,妒忌你受执役看重,少年得志……董霸其人,视你为可欺肥羊,欲行盘剥之事……】 “果然!此二人取死有道!” 姜异目光深寒,杀气腾腾,一晃眼就闯进大瓦房。 …… …… “什么动静……” 正在喝酒吃肉的董霸耳朵一动,看向外边。 未等他起身,厚厚帘子就被撕裂,风雪如龙倒灌进屋,冻得众人打冷战。 “谁?” 董霸暴喝一声。 他是老江湖,积年的响马,辣手的山匪,觉着不对就抄起屁股底下的长条木凳,甩向身后。 噼啪! 木屑横飞! 那条长凳像撞着铁板,砸了个粉碎! 借着这一用劲的功夫,董霸拧腰站稳身形,看清来人。 那是一张眉宇间带着稚气的少年面孔! “姓姜的……” 董霸黑脸膛浮现一抹杀人见血的浓浓煞气,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竟敢上门找麻烦。 “爷爷还以为你跟贺老浑一样,是个窝囊废!” 姜异真气汹涌,震碎布帘,跨过门槛进到屋内。 他四下扫视,先盯着坐在方桌边没动弹的张超,然后转回到董霸身上。 “今夜你若能站着出我这个门儿,爷爷名字倒过来写!” 董霸尽显草莽性子,他和张超之所以在赤焰峰能作威作福。 一是学过拳脚,比其他凡役凶狠,镇得住场子; 二是下手毒辣,阴招也多,谁若招惹必定倒霉。 “异哥儿,是你自个儿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我们兄弟伙儿抬举你,才愿意分出一笔钱。 你不拿,便不给我俩面子!你不拿,同样让我俩十分难堪!” 张超捏着瓷杯,烫得温热的好酒,叫冷风一吹渐渐凉了。 “面子的事儿,许多时候大过天。董老弟确实性子急,扇了贺老浑一耳光,让他钻了裤裆……但讲到底,你打我俩的脸,我俩落你的面子,这很公道。” 董霸身形魁梧,宛如铁塔杵在那儿。 练气三重是易血,换过旧血造新血,气势一放猛如凶虎! 他紧紧盯住从进来后就没出过声的姜异,戏谑似的道: “张三哥,等下让他也钻我俩的裤裆!好教他长个教训!没本事也想发善心,做好……” 嗤! 姜异面无表情,只一抬手掐诀,火线激射,快若电光,瞬间穿过董霸脖颈,烫出焦黑孔洞。 “嗬嗬……” 董霸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喉头一疼,再也挤不出半个字了。 姜异仍旧不曾开口,只迈步向前。 五指张开,按住颓然跪倒的董霸头颅。 真气淬炼的火性喷薄,宛若烧红烙铁,烫得那张黑脸膛皮开肉绽! 可喉咙被穿,董霸愣是发不出丝毫声音,硬生生挺了七八息,方才彻底咽气。 张超瞪大双眼,好像活见鬼了,吓得磕磕巴巴: “炼法……你哪来的入品功法炼成道术!” 赤焰峰众多凡役,莫说炼法了。 便是大路货的《正脉行气诀》都不怎么修得会。 所以才有那句,法值万金,一术难求! 面对炼至小成的法诀道术,练气三四重的修士体魄,简直如纸糊! “异哥儿!我服了,往后赤焰峰上你说了算!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张超再无堂堂仪表,他是真被吓破胆了。 与董霸一同在赤焰峰待着快有十年之久,何曾见凡役使过道术! 姜异终于开了口,指着尸身冰凉的董霸: “他是练气三重,一身皮肉骨该值两万符钱。你也一样。 我前后借遍了,才凑足你俩的买命钱。” 张超更是骇然,如坠冰窟。 “姜爷!您就当我是条狗,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以后给您做狗如何?汪汪汪汪! 何必为我这条贱命,多花两万符钱!” 张超当真能屈能伸,说着说着就四肢跪地,学起狗叫。 “唉,你说得对,能省一笔何乐不为。” 姜异望向缩在墙根的两个凡役,轻声道: “好好照顾张检役,他残了一双腿,往后上不得工,得你俩侍候着。” 说罢,真气催动,火线迸射,宛如热刀打横一切。 喀嚓! 张超双腿被齐根斩下! 姜异转身看也不看已成废人的张超,任由其哀嚎惨叫。 眸子闪动,金纸浮现。 【伏请天书,示我赤焰峰张超、董霸二人藏钱之处!】 旋即在张超愤恨目光中,姜异翻箱倒柜,顺利摸出两沓符钱。 “畜生!你个畜生!那是老子的辛苦钱……” 张超气得两眼发黑,剧烈喘息间,他看到平日被当牛马驱策的两名凡役缓缓靠近。 “走吧,贺哥。” 姜异从进门到出来,堪堪也就半刻钟: “我说过,往后这赤焰峰,谁也找不了咱们的麻烦。” 贺老浑呆若木鸡,他探头看向大瓦房,董霸尸身倒在门口,焦黑不成形,张超鬼哭狼嚎似的,不知遭受何等折磨。 “这……异哥儿,你等等我!” …… …… 赤焰峰顶,杨宅。 杨峋还在念着白日之事,想着姜异的那番回答,口中喃喃道: “他才得法几天?怎么就能炼至小成!没道理!老夫当年……” 小道童忽地冒头,恭敬说着: “老爷,姜检役又来了!” 杨峋没好气道: “大晚上他不睡觉,老夫还不用睡觉吗?刚借过符钱,又想作甚?!” 小道童缩起脖子,怯怯开口: “姜检役他说,刚才一时失手杀了锻造房的董霸,伤了磨刻房的张超。 特地前来送钱赔偿,以表悔过之意!” 杨峋闻言愣在那儿,好像怀疑自己听错了。 张超、董霸?那两条恶犬不是练气三重么? 都教姜异摆平了? 片刻后,杨峋长脸秃眉的苍老面皮,竟是止不住抖动,放声笑道: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借钱为买命,好个魔道人材!” ------------ 第二十一章 风波消弭,公若不弃 翌日清晨,众多凡役乌泱泱扎堆聚在务工院。 昨儿刚领完符钱,大伙儿精神较为高涨,也有兴致凑一块扯闲篇。 “各位听说了吗?张三董四这两条恶犬遭劫喽!” “害,别提了,我就邻着他俩住的大瓦房,张三他娘嚎了一夜,吵得我都不敢合眼!” “董四更惨,俺出门上工凑过去瞅了一眼,那张脸像贴着淬火房的火炉滚了一圈,啧啧,死不瞑目!” “据说是异哥儿动的手……”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目光不由自主朝着贺老浑瞟去。 没办法,谁让异哥儿如今不用上工,难得见着本人呢。 “老贺!给咱们透透风,讲讲嘛!” 排成长龙的队伍里有人起哄,鼓噪着让贺老浑说几句。 “是啊!异哥儿他也就练气三重吧?竟能摆平得了张三董四,可见是修成了不得的本事!” 有人跟着附和,满心好奇,想要探听风声。 几十号人你一句我一嘴,嘈嘈杂杂,热闹得很。 张超董霸两条恶犬作威作福这么久,大家最清楚他俩的手段。 突然就被异哥儿不声不响给除掉了,自然是又惊又骇。 须得说明一点,牵机门虽是魔道法脉,可那些杀人夺宝,劫掠害命的争斗相残,实则与底层凡役没多大关系。 原因很简单。 八成以上的外门凡役,这辈子很难摸到练气五重的边儿。 既然开辟不得元关内府,便采炼不得天地灵机,更称不得真正修士。 要么替门派做工,攒够符钱好下山养老;要么便去坊市当帮佣,靠门手艺吃上饭。 他们宛若南瞻洲随处可见,遍地都是的砂砾草芥,过着碌碌无为的平庸一生。 话本里常见的什么筑基洞府,大能遗迹,奇遇机缘,与之毫无关系。 绝大多数的凡役牛马,苦修练气。 终其一世也未必能体验所谓的“斗法”。 “我不晓得啊,昨儿睡得沉,没听到啥动静。” 换作以往的贺老浑,如此备受瞩目,必然是要唾沫星子飞溅,口若悬河瞎说一通。 但历经这桩事儿,他已改了过去爱胡吹大气的臭毛病,打定主意守口如瓶。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贺老浑心里明白。 异哥儿替他出头,方才大显身手灭了张超董霸这两条恶犬。 自己可不能恩将仇报,多嘴坏事,泄露异哥儿的底细。 “老贺……” 还有人不依不饶,可等到务工院大门一开,竟见着姜异与三名小道童一同出来。 众多凡役顿时噤声了。 异哥儿刚当上检役那会儿,大家还觉得他年岁不大为人和气,没什么敬畏之心。 如今张超董霸旦夕之间,一残一死。 才叫得大伙儿惊觉,原来这异哥儿是个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的主儿! “磨刻房的张检役断了腿,锻造房的董检役没了命。工房杂务,暂由我来代管。” 姜异站在台阶上,崭新道袍配着白净眉宇,活脱脱似个俊俏小郎君。 但从他嘴里吐出的话语,却是分量十足: “月中之前,我会请求几位执役,再选合用之材,以为检役。望诸位用心做事,竭力做工。” 众多凡役赶忙应诺,齐声道: “谨遵姜检役吩咐!” 铛铛铛! 观澜峰钟声一响,大家又各自前往工房。 乌泱泱的队伍陡然散开,也没谁再问残废的张超,暴毙的董霸下场如何,又该怎么料理事后。 别说赤焰峰了,便是整个外门,哪年不死几十条人命。 反正上头不追究,做牛马的凡役们也不会太操心。 “贺哥,你多盯着。” 姜异走下台阶,冲着贺老浑交待一句,便直奔杨峋宅子。 他思忖道: “果然,外门的人命不抵几个钱。四万符钱就足够平息,让磨刻房、锻造房的两位执役睁只眼闭只眼,不把事儿放称上。” 当然,这里头也有卖杨峋面子的因素。 否则的话,姜异要给的“赔偿”应该会更多。 “锻造房的老周没多说,他这人只看钱,你符钱给了,他也乐得再找个好用的人材,代替董霸。” 姜异未走多远,就在山道看见杨峋。 对方背着双手,一袭黑袍立在雪地,格外扎眼,喑哑声音飘荡下来: “磨刻房的老唐倒是破天荒没跟我耍嘴皮子,这厮向来聒噪,今儿个却爽快一回。” “多亏执役为我从中斡旋,说和调解。” 姜异站定下方,恭敬地拱手行礼。 他解决张超董霸这桩麻烦之后,有向天书提过一问。 所得结果是【安然无事】。 有杨峋出面的前提下,磨刻房执役唐聪、锻造房执役周光并未过分追究。 两位乐呵呵收下符钱,就当此事揭过。 不然,风波未必会消弭得这般快。 杨峋状似不经意问道: “老夫有些不解,你为何杀董霸,留张超?” “回禀执役,我觉得董霸凶残,气量狭隘,容易生乱,必须除掉。 而张超尽管阴险,但已被吓破胆子,掀不起风浪,所以我留着他吃些苦头。” 姜异如实说道。 想必与张超同住屋檐下的两名凡役,将会好好“照顾”对方。 “你这心思有够缜密,手段也够厉害! 张超残废不能上工,迟早被外门拿去当‘耗材’用了。 他多苟活一日,赤焰峰众多凡役对你这位姜检役就多一份敬畏。” 杨峋声如夜枭,开怀笑道: “老夫之前还担心,认为你即便进到内门,但起步太晚,未必能站稳脚跟。 如今一看,这份忧虑却是多余。” 姜异说道: “我只是扯执役的虎皮当大旗,哪有什么手段可言。 若真说有什么手段,那也是执役树大参天,使我跟着沾光,蒙受余荫。” 瞧瞧,这话听着多舒心。 杨峋嘴角忍不住上扬,摇头道: “杀人是凭血勇之气,被逼急了兔子也能咬人,没甚么稀奇。 但做事之前,能考虑后果;完事之后,清楚怎么了结。 这就很难得。” 姜异不语。 被领导夸奖,过分谦虚不好,显得虚伪; 但自满外露也不行,差些稳重。 这时候一言不发,胜过巧舌如簧。 杨峋缓缓行于山道,语气淡淡问道: “你真将《小煅元驭火诀》炼至小成了?” 姜异不假思索回道: “哪敢欺瞒执役。我正是凭借驭火诀小成,才有底气干出借钱买命的事情。” 也对,张超董霸皆为练气三重,又精通拳脚技击,刀枪棍棒。 若非驭火诀小成,姜异也不可能干脆利落镇压两条恶犬。 杨峋深吸一口气,好似做出某种重大决定,半晌后开口道: “你有多少把握,可在开春突破练气四重?” 姜异并未立刻作答,好似在认真思索。 虎狼药膏和青芝浆相辅相成,不断地推动练气三重的修为进步。 粗略估计,这种长足增涨还能持续七八日,往后就要凭借自身的勤勉刻苦,打磨淬炼了。 于是,姜异较为保守说道: “六成左右。” 杨峋面皮抖动。 这小子才突破练气三重多久,真当积攒修为,增进功行是吃饭喝水般简单? 杨峋又道: “不妨跟你直说,练气四重放在内门也不够用。 开辟元关内府,迈入五重,才算有让人正眼相看的资格。 可采炼天地灵机,里头的讲究多,耗费大。 就拿牵机门来说吧,许多内门师兄,皆要靠一族供养,方可持续修炼。” 姜异不禁沉默。 牛马翻身难如登天,除非有贵人相助。 这一道理,他自是明白。 杨峋轻咳两声道: “老夫且问你,拜入内峰后,可有人给你符钱资助?” 姜异摇头。 杨峋接着再问: “那你能在开春之前攒够多少符钱?可有二十万之数?” 姜异还是摇头。 二十万符钱? 那得把赤焰峰所有凡役的“余粮”都掏干净。 杨峋叹气,藏在袖中的手掌紧紧捏着: “那可惜了。便是给你内峰席位,又能如何。 修行不了几年,也要灰溜溜被赶出来。 门中无依靠,很难站住脚。” 姜异立身在山道下坡,仰头望向黑袍执役杨峋。 躬身下拜,随后说道: “执役若不弃,姜异日后愿服侍左右,为您养老!” 杨峋先是愣住,凶相脸皮露出愕然之色,旋即笑道: “你倒是识时务,有眼色。像个修魔道的好人材!” “往后,就别叫执役了,听着太过生分。 唤老夫一声‘阿爷’,内峰席位便是你的了。” 姜异面不改色,无比自然喊道: “全凭阿爷吩咐。” ------------ 第二十二章 水火池沼,内峰席位 一老一少彼此认亲后,这层关系好像捅破窗户纸,瞬间突飞猛进。 姜异上前微微弯腰,主动搀扶着杨峋: “这山道湿滑,您老小心。” 身为练气五重的正经修士,杨峋即便年过八十,气血也未见丝毫衰败迹象,哪里会连路走不稳。 姜异却心知肚明,对方就吃这套。 大概是出于丧子之后的遗憾,杨执役最享受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内峰每年开春,都会匀出几张候补席位。” 尽管杨峋能单手撕裂虎豹,但也乐得让姜异这般对待。 他刻意放慢步子,不急不缓说道: “凡牵机门中未满二十,练气四重的修士,皆可一试。” 姜异诧异,他在此前从未听说过,内峰还会对外招收弟子。 连贺老浑那样的老资历,似乎也不清楚这一茬。 杨峋轻笑道: “如今的阎浮浩土,人人皆可修道,处处都有道学,哪里会缺可用之材。 牵机门之所以放出席位,一是门下坊市需要有人坐镇主持; 二是门中几处产业,如‘百兽窟’、‘落魂峡’、‘夺心林’也需人手。 加上每年或多或少,也会折损几名弟子,腾出空缺。 但小门小派每年捣鼓开山大典,显得兴师动众,没那必要。 因此就把席位发到外门各峰执役手上。 寻常凡役打听不到,哪会知晓。” 原来只搞内部引荐! 姜异恍然,等于说外门四峰的一众执役,都能提名一人作为候补。 每年进内峰的弟子,便是从他们相中的“人材”当中挑选。 “赤焰峰这边,老唐好色,老周贪财,他俩的门路不缺人走,多半已经占着名额了。 因此,老夫才要你务必在开春之前,迈入练气四重。” 杨峋语重心长,他认下姜异舍得栽培,不全是因为对方嘴巴甜,人机灵。 再过几年自己便要退下,要么回乡养老,受族中供养;要么下放到坊市,了此残生。 魔道法脉向来讲究“物尽其用”。 无用之材,便会被无情消耗。 这么多年类似之事,杨峋屡见不爽。 故而也想给自己谋个退路。 姜异斩钉截铁道: “必然不叫阿爷失望。” 听见这声“阿爷”,杨峋浑身舒爽,强做镇定,轻轻点头。 两人边走边聊,很快就来到大宅前。 看门的小道童瞅见姜检役与自家老爷,宛若爷孙其乐融融的景象,差点被惊掉下巴。 “老爷,姜检役……” “童儿,往后该叫‘少爷’。” 小道童听到杨峋吩咐,更是目瞪口呆。 心里想道: “姜检役怎么把老爷哄成孙子样儿了!” 跨过门槛,步入前厅。 杨峋让小道童泡上热茶,慢悠悠道: “你所修的《小煅元驭火诀》,老夫止于大成,未曾臻至圆满。 道书有云,法分三成。 但细说的话,小成之前,还有入门; 大成之后,还有圆满。 此诀修到小成层次,火性聚敛,化为毫光,细若牛毛,钻心透骨。 中成层次,火蕴灵机,衍生百相,动念随心,变化莫测。 大成之后,内外交汇,真炁不熄,焚身不消,水泼不灭……” 姜异听得仔细,以他经常旁听领导讲话的经验,重头戏应该在后头。 果然。 杨峋顿了一顿,余光扫过凝神认真的姜异,徐徐道: “你无师自通,参悟文字,也能明悟精义,说明在炼法上面颇具天赋。 旁的,老夫就不多言了。这里有本手札,里头是我日夜钻研的修炼心得,可以拿着用于查漏补缺。” 说罢,他便从怀中取出薄薄册子。 “多谢阿爷。” 姜异双手接过,由衷感激。 他刚得到《小煅元驭火诀》时,曾想过自学成才,尝试无果方求助天书。 打那以后,他就明白修道这条路。 “法门”难求,“诀要”更难得。 只有法,未有诀,依旧如盲人摸象。 不得其门而入,只能在外边徘徊。 “另外,你若想更进一步,修炼驭火诀。老夫有一秘法,可以助你。” 杨峋不是抠搜性子,既然姜异知情识趣,跟他结下这段善缘。 那么压箱底的好东西,交出一些也无妨。 姜异闻弦歌知雅意,起身作揖道: “请阿爷全我上进之心。” 他最擅长应对“爹系领导”,懂得该如何表现乖巧懂事。 “此法是受门中隋长老赏赐,名为‘水火池沼炼身术’,位列八品,颇为稀罕。” 杨峋眼中似有怀旧之色,可能与那位“隋长老”交情不浅。 八品之术! 姜异心头一热,九品驭火诀就能视同层次的张超董霸,如土鸡瓦狗! 倘若学成八品,那不得起飞喽? “正所谓,水炼则膏润以生精,火炼则光明而生神。 驭火诀也有提到这一点。其中水代表阴精,火代表阳神。 此术大意就是,用前古流传下来的科仪,兴造水池火沼,赤身进入,炼度精神,磨砺躯体。 一旦功成,可以弥补根基,增进元气。 节省百日之苦修,壮大百骸之火性。” 正是我所需要,简直瞌睡来了送枕头! 姜异只觉心花怒放,像极被老板画饼的勤劳牛马,恨不得一口气加半年班。 所幸他还保有一丝理智,开口问道: “阿爷,这水池火沼,想必不容易兴造吧。” 杨峋颔首,面露赞许。 此子不愧是可造之材,竟然没被八品炼身术冲昏头脑。 “科仪本就是仙道的传承,向来费钱。 水池一方,须得八块上品寒玉,锁住阴煞之气,再取三斛无根灵水,百年份石钟乳半斤……火沼一方,朱砂九斤,阳炎之物一件……” 杨峋并不藏私,逐一说明。 姜异脸色越听越难看,这得花多少符钱? 别的不说,仅上品寒玉与阳炎之物,皆为灵物,至少“万”字头起步了。 全部凑齐,粗略估计应该要八九万之数了。 难怪杨峋会问他有没有二十万符钱,可以供养自身修炼。 “阿爷,这水火炼身我只怕用不了。” 姜异佯作苦笑,低下头去。 等着杨峋说下文。 领导的好坏,大多时候只看一点。 是只画饼不给实惠,还是吊完胃口后愿意给人吃饱。 按照姜异的判断,杨峋应当属于好领导那一类。 “你这小子故意膈应老夫不是!我主动与你说‘水火炼身’,自然是做过打算,岂会让你出钱。” 杨峋笑骂道。 “阿爷恩情,姜异铭记五内,此生不忘。” 姜异再次拜谢,虽然他攀附杨峋用了心机,但也确实存着感激之意。 上辈子久在名利场打滚,十分明白遇着真心栽培自己的“领导”多不容易。 “无需见外,阿异。” 随着称呼变得亲近,杨峋眼神愈发柔和。 “你若真是个道材,即便没有老夫襄助,迟早也会崭露头角。” 姜异仍然执礼甚恭,对待领导的态度要专一。 他陪着老爷子闲聊片刻,又多了解牵机门的情况后,这才离开赤焰峰顶的执役大宅。 “我要不要换个更清净、更宽敞的地儿?毕竟也不缺五百一千的符钱了。” 回到工寮棚屋,姜异心思浮动,这大杂院气机浑浊,却不是个适合修行的住处。 “再等等吧,瓦房棚屋没甚区别,要住也该住‘洞府’!” 很快姜异就将这点儿念头甩到一边,认真清点“收获”。 结果令他喜出望外! “咦,居然是张超这厮攒钱最多,足足有五万符钱,难怪他看我眼神快要喷火,十年辛苦一朝散尽啊!” 姜异翘起嘴角,打家劫舍确实是暴富路子。 这要让他辛苦上工,不知道要熬多少年。 如今小手一动,腰包就鼓了。 董霸则没剩多少余财,听说这人乃老嫖虫一只,发完符钱就去光顾皮肉生意。 “加起来堪堪六万出头。先把借秦姐的钱还了,再拿三万孝敬杨执役……这位阿爷虽然大方,但我自身的态度要表明。” 姜异心如明镜,三万符钱对执役而言,只是小数目,可“孙儿”的心意,乃无价之宝。 “水池火沼,炼身度神……感觉不止能助我破四重,兴许能攀登五重!” 他清点完毕张、董二人的“馈赠”,又开始惦记杨峋所说的八品炼身术。 修道之途,根基底蕴无比重要。 以前是没条件,而今好不容易有了路子,当然要拉满! 眸光闪烁,金纸浮现。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最优修炼之方案!】 “打掉张超董霸,赤焰峰不会再有谁寻我晦气了。 终于可以依着天书所示,安心修炼!” 姜异长舒一口气,复又开始打坐吐纳,淬炼火性。 顺便等待天书为其答疑解难。 ------------ 第二十三章 木雁之间,龙蛇之变 这天一大清早,贺老浑就敲响姜异的屋门,扯着嗓子喊道: “异哥儿,今日内峰有传功长老开坛讲课,你还去不去了?” “去啊,如何不去!我正等着呢!” 姜异推门而出,精神抖擞,眼中毫无睡意,显然早就醒了。 即便无需上工,这位姜检役也不是个躺平的性子,满脑子都惦记着进入内峰,每日练功从不敢懈怠。 特别是在天书给出那份“优等修炼方案”后,他更是加倍努力。 从早到晚,从吃饭到睡觉,每一个时辰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推演结果如下】 【子时,可在室内用卧禅休憩,如弓松弛,心神放空,不思不想,呼吸绵长,细若游丝,温养体内初生萌发的元阳之气……】 【卯时,可在赤焰峰东侧,待东方既白打坐吐纳,此时天地由阴转阳,气感最为纯净活泼。长期坚持,有极低几率触发“真气奔涌”,能抵平日半日苦修……】 【辰时,返回居所或寻一僻静之处,做周天搬运,淬炼火性,煅烧本元……】 十二个时辰,皆被安排得滴水不漏。这两日按此修炼,姜异只觉游刃有余,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疲累。 虽说短时间内看不出太大变化,但他相信,长此以往坚持下去,修为必会瓜熟蒂落,水到渠成。 见姜异这般精神焕发,贺老浑不禁有些羡慕。他们这些凡役,常年待在工房劳作,气血消耗得快,生机也被磨得七七八八。 故而最容易显得“早衰”。 异哥儿刻苦修行,成效显著,气度愈发不凡,倒越来越像话本里那些道统真传、法脉修士了。 贺老浑呵呵笑道: “那行,待会儿咱们就去锻造房见周执役。我已替你垫付了符钱。” 姜异闻言,立刻摸出几张符钱,塞到贺老浑手里: “岂能让贺哥为我破费!大伙儿赚几个符钱都不容易,你拿着!” 贺老浑还想推辞——毕竟异哥儿曾为他出头出气,动手杀了董霸、废了张超,事后打点肯定花费不少。 他贺老浑虽说平日斤斤计较,却也懂得知恩图报的道理。 “异哥儿,我看你这几日早晚练功从不间断,想必是奔着练气五重去,要接杨执役的班儿。 老贺我没啥本事,帮不上什么大忙,这点心意……” 姜异边摆手边朝院外走,语气爽朗: “贺哥只管看好淬火房的杂务便是,别的不用操心。 练气五重还远着呢,几分几厘的符钱也添不了多少进度。我若一心求财,当初又何必拒绝张三、董四?” 姜异向来主张“花钱办事”,无论大钱小钱,只要用在实处,便千值万值。 自从开启天书,窥见那一线翻身改命之机起,他所筹谋之事从未改变。 始终都是进入内峰,以求修道。 攀附杨峋是为此,打杀董霸、废掉张超,避免日后更多麻烦牵扯,也是为此。 姜异不愿与那两条恶犬同流合污,一方面是瞧不上那点蝇头小利; 另一方面,也是深知一旦搅和进去,难免为利生乱,因财生事。 不如一劳永逸,彻底根除! “走吧,贺哥。再耽搁,你上工可要迟了。” 姜异顺路去灶房取了几个热乎饼子。 那是秦寡妇特意给他留的早食。 自打上次借钱之后,两人关系愈发亲近,相处起来倒更像一对姐弟。 “好嘞。” 贺老浑赶忙跟上,心头暗叹: “异哥儿真是一天一个样儿,迟早能当上淬火房的执役,跟杨老头一般威风。” 两人结伴来到锻造房,正巧今日执役周光在此监工,省得他们再跑一趟。 与杨峋那长脸秃眉、面相凶恶不同,周光生得一张弥勒佛似的圆脸,总是笑呵呵的,挺着个大肚子,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 “借用飞鹤,前去内峰听传功长老开坛讲课……” 周光打量了姜异一眼,赤焰峰上难得见到这般精神抖擞的少年郎: “你便是淬火房的姜检役吧?” 姜异躬身应道: “劳执役动问,晚辈姜异,确在淬火房当差。” 周光笑了两声,两颊肥肉随之抖动: “我提拔上来的董霸,就是叫你给打杀了?看来是把杨执役的《驭火诀》练得相当精深啊。” 贺老浑通身一颤,不知是受周光气势所迫,还是对执役的畏惧已深入骨髓,当即就要跪地辩解。 姜异却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不疾不徐地说道: “请执役明鉴,那夜情势所迫,晚辈一时失手,损了您提拔的人材。 此事晚辈已向杨执役请罪,承蒙他老人家体谅难处,未加严惩。 日后行事,定当谨守分寸,还望周执役多多海涵。”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周光眯着一双小眼,滴溜溜地在姜异身上转了两圈,半晌没有作声。 片刻后,他才哈哈笑道: “杨执役倒是捡着宝了。周某为人向来公道,一码归一码,既然收下你的符钱,便不会再作计较。 这是乘坐飞鹤的手牌,拿好了,若是丢失,可就没法回来了。 记住,晚间钟声一响,若还逗留内峰,便是犯了忌讳。” 姜异双手接过那枚精巧玉牌,恭敬道: “执役大人有大量,晚辈深感敬服。” 周光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道: “去吧去吧。若你日后进了内峰,周某说不定还得唤你一声‘师兄’呢。” “执役说笑了,晚辈哪敢做此奢望。” 姜异满脸谦逊,好似从未有过这种念头。 贺老浑在一旁听得发懵。 内峰? 异哥儿竟能进内峰? 那可是比执役还要威风的地方啊…… 他怔怔地望向姜异走向“鹤园”的背影,一时心绪翻涌。 从前他只觉异哥儿运气好,得了杨老头的青眼; 经过张三、董四那桩事,他又钦佩异哥儿的手段与胆魄; 如今看来…… “当年在道学进修时,先生总讲什么‘木雁之间,龙蛇之变’,我一直听不明白。 如今才算懂了,原来说的就是异哥儿这样的人物。” 贺老浑心中百感交集,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姜异身披玄袍,被一众执役尊称“姜师兄”的场景。 他不由释然一笑,低声自语: “我这半生碌碌无为,道途无望,只愿异哥儿能走得远些,也好替我们这些凡役草芥,去看一看那更广阔的天地。” 念及此处,他仰起头,眯着眼,望向那道乘着白鹤渐入云霭的身影,低声喃喃: “能往上飞,真好啊……说起来,我以前也乘过这鹤儿。 去吧,异哥儿,飞得高些,早日登上内峰那条青云路。” 说罢,他抬手挥了挥,转身朝着淬火房的方向大步走去。 今日,还得继续上工哩! ------------ 第二十四章 候补席位,罗家姐弟 呼呼! 姜异伏在鹤背,只觉狂风灌进双耳,什么都听不清楚。 道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条条气流如刀割面,非得运转真气才能抵御。 他屏着呼吸,壮起胆子俯身下望,但见外门四峰层峦叠嶂,屋舍俨然,隐约看得到如蚁凡役,奔波于各色工房之间。 “原来在天上看到的景色,是这个样子。” 置身高空,让姜异心胸间生出淋漓酣畅之情。 好似挣脱束缚,俯瞰尘寰,自有一股畅快意气! “这便是‘驭风腾空’啊!难怪那些出身上等法脉的修道种子,看凡役如蝼蚁,如尘埃……谁让人家确实站得够高呢。” 姜异心绪激荡,双手紧紧攀住飞鹤,生怕坠落下去,跌个粉身碎骨。 听说修到练气十重,就可以腾云驾雾,离地飞遁了。 不过这等厉害人物,只怕在牵机门也难找出几位。 姜异暗暗想道: “总有一天,我要不借任何外力,做到凌空虚渡……成为云端上的真正修士。” 飞鹤清啸一声,双翅鼓荡更烈的风气,猛地拔高,将外门峰头抛在后面。 片刻后,忽有沁人心脾的薄雾扑面,姜异周身毛孔悄然舒张,体内真气竟是活泼几分。 他体会到一种清新纯粹的自然味道,类似于自己吞饮月光流浆的舒泰之感。 “入内峰好修道的原因,大抵就在这里。 很明显,外门就如贫瘠荒田,缺乏灵机浇灌,如何长得出好根苗,又如何成道材!” 当姜异乘鹤而过,穿透浓云,眼前风光豁然一变! 雾如屏障被撞开,数座峰头拔地而起,山势嵯峨耸立,迢递峻极。 虽不是话本里头云蒸霞蔚,瑞光万道的仙家气象,却也显出几分非凡。 姜异所乘飞鹤盘旋数圈,向着下方一处青石广场降落。 “终于是踏入内峰了。” 他满怀期待,不知这一笔符钱能否花的值当。 …… …… “执役昨儿还说,要给那姜姓小子一个下马威,怎么今日却格外开恩了。” 锻造房中,一马脸男子弯腰跪地,仔细替着周光擦拭靴子。 这位周执役最喜干净,受不得身上沾着半点污渍泥点,故而时刻都要人替他清洁。 “那小子打杀董霸,让我痛失一人材,也令我心里不大爽快……” 周光抬腿压在一凡役背上,让马脸男子更方便擦靴,身子往后靠。 又有两人左右侍候,一个负责洁面刮须,一个帮忙捧盆打水。 这要让姜异看到,就得感慨一声,他那便宜干爷忒不会享受。 周光笑呵呵接着道: “可谁会跟钱过不去。董霸里外加起来,也就一万七八符钱,人家给两万,够抵他的命了。” 马脸男子在一众伺候的凡役里,应当是较为拔尖的那个,只有他敢开口说话。 “杨执役这么多年,也未曾抬举过谁,没料到临了,这般出力栽培一小郎君。” 周光发出舒服轻哼,嗤笑道: “你懂什么!越是快要退下去,越得谋条后路出来。 否则没了执役位子,人走茶凉,往后日子能好过到哪里去? 依我看啊,杨老头运气不错,还真叫他捡着个人材!” 周光眼力毒辣,看出姜异已经是练气三重,且有修炼《小煅元驭火诀》。 否则,依着董霸那厮一身武艺,没道理死得悄无声息。 “啧,这个年纪功行没落下,还掌握一门道术,想来是奔着内峰席位去了。” 周光正是想通这点,方才打消为难姜异的念头,何必无缘无故跟一潜力种子结怨。 马脸男子面露诧异: “内峰席位……执役不是收了罗通的符钱,打算举荐他么?而今姜异乘鹤前往内峰,会不会压过罗通一头?” 周光眼中掠过不悦之色,淡淡道: “我拿罗通的好处,只答应给举荐的名额,又没保证他一定能进去! 罗通自己若争不过姜异,那就让他姐姐罗倩儿多吹吹枕边风,叫缝衣峰的周参使使劲!” 马脸男子意识到周光的不快,赶紧埋下脑袋,加快手上动作。 未久,那双盘金线绦,镶蓝缎边的如意云纹靴被擦得干干净净。 “锻造房里,就你做事最得我心。” 周光心满意足,瞅着纤尘不染的靴面,又摸了摸修得光滑的圆润脸颊。 “董霸死了,检役位子空缺出来。你说,该让谁来替补填上呢?” 马脸男子伏低的身子一颤,强压着内心激动: “执役洞察秋毫,知人善用,相信自有决断!” 周光笑道: “你且抬起头来。” 马脸男子脸色涨红,苦熬这么久,终于要得到执役的赏识了! 等他满眼期待,仰首看向周光,却只迎来飞快变大的靴底! 砰! 马脸男子口鼻迸出血色,如注飙出,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跌出几丈开外! “执役息怒……” 马脸男子眼冒金星,宛如死狗滚到屋外,虽然他不晓得错在哪里,但惹得周光动脚,必然是自己有所过失。 等周光步出锻造房,那双干净靴子踩在泥地,走至马脸男子身前。 后者晃晃悠悠爬起身,额头连连砸地,顷刻就是血肉模糊。 周光冷声问道: “你收了罗通多少符钱?” 马脸男子颤声回道: “小的当真没拿过他半张符钱,只是与罗通吃过几次酒!” 周光抬起靴子,踏住马脸男子的脑袋,把那张面皮压进泥地。 “那你就是十足的蠢材!没收他的好处,还替他费心说话! 我怎么做事,难道要你来教?啊!” 用力跺了几脚,叫马脸男子长个教训,周光转过身回到锻造房。 他并未痛下杀手,这么一条贱命,要花自己一万符钱?不值! 未等招呼,原本认真做工的一名凡役连滚带爬,如野狗抢食,迅疾扑到周光身前。 麻利脱去那身棉道袍,仔细擦净执役大人又沾满污迹的如意云纹靴。 这活儿,他早就想干了! 之前被马脸男子“霸占”着,眼下对方触怒执役,该轮到自己了! 周光眯起眼睛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那凡役谄笑道: “小的齐委,十年老凡役了。” 周光颔首: “往后擦靴之事,由你来做。” 名叫齐委的凡役欣喜不已,擦靴子更加卖力。 “罗通来了,说想要借飞鹤去内门听课。” 等那双靴子焕然一新,在旁服侍的凡役凑近说道。 周光抬起眼皮,语气平淡: “飞鹤就那一头,让淬火房的姜异借走,哪还有得剩。 让罗通等下回吧,反正内峰长老的讲课,也没甚干货。” 凡役点了下头,前去传话。 锻造房外,二十出头的英武青年站在那儿,他正好瞧见趴在地上,无人搭理的马脸男子,狭长双目闪了闪,却未移步过去。 较于赤焰峰众多着灰扑扑道袍的凡役,此人一身天蓝斓衫,如鹤立鸡群,格外扎眼。 “飞鹤让淬火房借走了……姜异?这名字好生耳熟。” 听到回话,英武青年直皱眉头,内峰传功长老十日开坛一次。 错过今天,又要苦等! 英武青年瞥了眼一起吃过酒的马脸男子,心知周执役可能有些不痛快,便未纠缠打扰。 只随口道: “这位师兄,敢问他因何恶了执役?” 传话那人说道: “执役嫌他多嘴多事。怕罗公子你不清楚,咱们房中的周执役,最不喜欢给他找事儿的麻烦精了!” 罗通面皮抽了一下,旋即恢复常态。 “那他真是咎由自取,活该了!” 罗通对着锻造房拱了拱手,而后大步离开。 看也没看倒地不起的马脸男子。 “姜异?似乎听姐姐提到过,此人不是没甚本事的草芥凡役么?” 罗通心底纳闷儿,思忖一会儿,径直向缝衣峰而去。 ------------ 第二十五章 内峰,讲课 飞鹤振翅,俯冲而下,落在青石广场上。 狂风卷动间,立刻有老道人上前,将其引到一旁。 “外门的?” “是。” “自去启功院登记名姓。” 老道人五十出头,却不似外门凡役显得衰迈,反而朱颜鹤发,气血充足。 姜异打个稽首: “敢问这位前辈,启功院在哪个方向?我头回来,不太熟路。” 老道人斜睨一眼,本不欲接话。 毕竟那身外门凡役的灰色道袍足以表明身份,让他失去交谈兴致。 但瞅着姜异年岁颇小,生得白净,眉宇间蕴着莹莹玉色,不像久在工房操劳的短命牛马。 老道人略微停顿,多问一句: “你是哪位执役介绍来的?” “承蒙赤焰峰淬火房杨执役引荐,来内峰听候传功长老讲课。” 姜异沉声说道。 赤焰峰的杨峋? 果然是个有路子的凡役。 老道人脸色变得和善,扬手指道: “往那边去,有间院子,跟看门的道人说一嘴就行。对了,长老一般未时到,你最好巳时过去占个位子,不然就得站着听了。” 姜异道了声谢,旋即心想: “倒是跟参加教授讲座一般,座位紧俏。” 他依着老道人所指,果真看到广场一角错落着青瓦白墙的小院。 大门半开着,有名中年道人靠在边上打盹儿。 “这内峰的‘师兄们’瞧着都挺懒散悠闲,像养老一样。” 姜异思忖着缓步上前,轻声唤道: “这位……师兄,敢问外门凡役可是在此登记。” 中年道人许是做着美梦,突然被打搅颇为不爽,摆摆手道: “去去去,自己到那儿写名字!莫来烦我!” 姜异和气一笑,说声“打扰师兄了”。 其人便伏在门口设立的长条桌案,提笔写下“赤焰峰淬火房姜异”八个字。 他算看出来了,内峰对待凡役的态度,大概是“臭外门的来咱们这里要饭”。 不说无比厌憎,却也存在明显嫌弃。 登记完毕,姜异又转回到老道人那里,拱手道: “在下想问前辈,传功长老往常都在何处开坛讲法?” 他并非空口白牙,随着话音落地,几张大红符钱轻飘飘递到老道人手上。 外门凡役进到内峰,自是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 也不知道贺老浑当年挨了多少冷眼,方才打探清楚情况。 “看见那道台阶没?你一路爬到头,瞅着三丈来高的石碑便是了。” 老道人麻溜儿收起符钱,为其解惑。 末了,可能是看在姜异懂事的份上,又补充道: “我见你人也机灵,额外送你一句,占位子的时候长点心,别傻乎乎碰前面的蒲团。” 姜异心头一凛,想来内峰也是等级森严之地,稍不注意僭越冒犯,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他再次打个稽首,这问路的符钱倒也没白花,买来一忠告。 “比起气机浑浊,闹哄哄如菜市场的外门,内峰确实清静许多。” 姜异沿着石阶拾级而上,约莫行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他长舒一口气,昂首迈上宽阔平地。 身侧有块数丈高的宽大石碑极为醒目,上书“观澜”二字。 “每日催促着外门四峰凡役上工的钟声,便是从这儿传出。” 这会儿刚过巳时,人并不多,只有零零散散几点身影,观其穿着,皆为灰袍。 “估计都是外门的上进凡役。” 姜异默默站在后方,目光笔直越过数十丈远,见着一九尺高台,周遭放着铜磬钟鼓之物。 再往上,便是五色土筑成的法坛,居中放一蒲团。 台下设着座,分别摆有百来只材质各异的藤草蒲团,充当内峰弟子以及外门凡役的位子。 姜异寻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未时将近,人流渐多,喧嚣声起。 “徐长老十日开一次坛,可叫咱们苦等!” “是极是极,听闻许师兄流年不利,倒霉得很。” “前阵子才在赤焰峰打杀一凡役,赔掉不少符钱……” 姜异抬头望去,内峰弟子皆着玄袍,个个气血饱满,目放精光,宛若虎狼成群,威风凛凛。 他们坐在高台下方,占据前列蒲团,彼此谈笑风生。 旁人躲得远远,不敢靠近,仿佛划出泾渭分明的一条线来。 只不过前两排始终空着,很显然那是“大师兄”、“大师姐”的专属位子。 “上下尊卑的规矩讲究,无处不在啊。” 姜异暗道一声,随后感慨: “未满十八,初到内峰,宛若喽啰。 只盼望下次再来,能离法坛更近些。” 铛铛铛! 铜磬被敲响,悠长音波传遍四方。 所有人神色一肃,齐齐收住杂音。 只见一位面容清癯,长须垂胸的老者驾风而来,徐徐落于高台,跌趺在蒲团上。 这位正是门中的传功长老,据说姓徐,乃内峰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老夫上次说了东胜洲的风土人情,西弥洲的丛林法脉……今日不讲法讲道,只讲古讲史,好叫你们晓得咱们阎浮浩土是个甚么样子。” 徐长老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宛若狮子鸣,蕴含着莫大威势。 让底下听课的众多弟子、些许凡役敛声屏气。 姜异扫过高台前两排,发现蒲团依旧空着,心想道: “人没来,位子都不敢动,真是等级森严。” 他收敛杂念,聚精会神听徐长老这堂讲古课。 毕竟花了数百符钱,自己可不能开小差! “阎浮浩土,相传乃万天万道之祖地,历经数次大灾浩劫而不毁不灭。 据说在比前古更久远的时代,远远不止有四方洲陆……” 徐长老例行东拉西扯一通,讲着大篇幅的怀古之言,提炼下来无非就一句话。 咱们阎浮浩土祖上曾阔过! “妥妥的水课时。” 姜异腹诽道。 “那为何只剩下四方洲陆了?” 有内峰弟子提问道。 这算是坐在前列的好处,能够让传功长老答疑解惑。 倘若后排的凡役开口打断,便叫“僭越无礼”。无疑是要挨罚的。 “这桩事众说纷纭,至今尚未有公论。老夫只挑流传最为广泛的几种来讲。 一是发生大战,让仙佛妖魔,诸圣道君打烂了。地火水风重演排布,只余下四洲。” 嚯! 众人皆倒吸凉气,对于练气小修实难想象。 究竟是什么样的大神通,才能抬手打沉洲陆,崩碎日月。 “另外也有一说,称是大寂灭下,诸圣道君拼尽全力护住阎浮浩土,保下四方洲陆……” 徐长老讲到这里明显有些揶揄,想必是不信的。 “最后嘛,有传言前古之前,临近中古,一魔道巨擘悖逆天公,硬生生从阎浮浩土夺走一方洲陆,逃向天外。” 姜异闻言面容古怪,这可真是字面意义上的“背井离乡”。 “此举不知为何,引发众多道君效仿,你分一块我分一块,故而阎浮浩土只剩下四方洲陆……当然,这更像玩笑戏言,不足信也。” 徐长老紧接着又答了几问,慢慢地把话题拉回到南瞻洲。 “最后再与你们讲讲‘道统之争’。别看当今的阎浮浩土,只有‘仙’、‘魔’、‘妖’、‘佛’四大道统。 实则早在前古之初,大概十二万八千四百年前,曾有一惊世烜赫的无上法脉,险些就立下第五座道统,再开一方洲陆。” 此番宏大开场立刻就吸引住众人,甭管内峰弟子亦或者外门凡役,皆用期待眼神看向高台之上的徐长老。 这让后者颇感满意,慢悠悠道: “却说十二万八千四百年前,有一法脉以‘剑’为凭,证大道登位业。 自东而起,辟开太虚,打咱们南瞻洲借道而过,杀向西弥洲,要与佛道大能争个高低。 具体如何,你我不得而知,但从流布后世的一鳞半爪,大概可以获悉结果。 以‘剑道’覆灭,‘佛道’惨胜为终。听说诸天菩萨、阿罗汉的金身碎片,遍布西弥洲。 早个几万年前,诸多魔道前辈冒险偷渡,趁机‘淘金’,发了一笔横财。” “不过‘剑道’虽灭,但到底登过位业,于阎浮浩土书写辉煌一笔。 即便过去十二万八千四百年之久,而今天底下的百般兵器,仍然只有‘剑’可入道,杀力无双。 这就是剑道留给众修士的丰厚馈赠,同样也是‘道统’妙谛所在。”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直至铜磬敲击的清音悠悠响彻,方才回过神来。 大家再抬头看去,高台已无人影。 法坛下方的道童拖长音唱道: “结课!” ------------ 第二十六章 结交,姜族 “原来道统是凭着法脉而立,先有法脉,才能尝试立道统。也对,前贤走过,后人跟上,这才能叫‘道途’。” “如此说来,魔道不可滥杀,法脉不可妄为,也许是一种‘可持续发展’的路线?上头的大人,需要草芥凡夫存在于道统之下,法脉之中?” “啧啧,差点让阎浮浩土多出第五座道统,哪怕过得十二万年之久,剑修始终独领风骚,要压其他修士一头……这‘剑道’风采真叫人神往。” 等到结课已是申时末了,姜异坐在角落久未起身,默默消化着徐长老这堂“半公开课”,慢慢梳理所知内容。 平心而论,确实是没甚干货。 那位传功长老几乎不谈修炼事宜,哪怕提及道法秘要也如蜻蜓点水一笔带过。 摆明藏着掖着,没打算教真东西。 难怪贺老浑咬紧牙关倾家荡产,坚持上了十一堂课都没任何收获。 “偶尔可以听个一两次,就当增长见识了。” 姜异思忖,徐长老的半公开课水归水,却能让困顿在外门的自个儿开阔眼界。 一分钱一分货,数百符钱就想参习大道,炼无上法。 确实是痴人说梦想得太美。 姜异缓缓起身,离开蒲团,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薄雾暝瞑,遮掩日头,盖住辰光。 该返回外门了。 内峰虽好,却不是自己可以久留的地方。 “这位师弟,请留步!” 姜异刚打算沿着原路归去,忽地听见人声传来。 这熟悉的句式,让他心头一紧。 “不知这位师弟隶属外门哪座峰头?” 姜异转身一看,那人三旬有余,宽脸浓须,生得方正。 刚才徐长老讲课之时,对方所坐蒲团似乎离着自己不远? 看样子同为外门凡役? 他不清楚对方的来意与来历,打个稽首好声道: “姜异不才,在赤焰峰淬火房中当差。敢问师兄又是哪座峰头?” “原来是杨执役门下。我乃养魂峰制幡房的,姓王名横,家中排行老七,大家都叫我‘王七’。” 姜异心生诧异,他极少与其他峰头的凡役打交道。 原因也简单,没太多机会来往。 外门四峰固然相隔不远,却也不近,往返要些时辰。 况且彼此不在同一工房,更难产生什么深厚情分。 “原来是王师兄当面,请问有何赐教?” “赐教不敢当。大家都是外峰凡役,又都有入内峰之志向,以后可以多多亲近。” 王横哈哈笑道,十分爽朗: “我看天色不算太晚,姜师弟可有兴趣去启功院附近的‘合水洞’一叙?” 姜异略作忖度,洒然笑道: “承蒙王师兄瞧得起,师弟却之不恭了。” 王横态度更添几分热络,引着姜异前去合水洞。 据王横所说,那座合水洞,乃是悬于陡崖之上的三层高吊脚楼。 一楼大堂吃饭聊天,二楼喝茶赏景,三楼则辟出几间静室,让内峰弟子打坐修炼。 算是观澜峰上一好去处。 半道上,两人闲聊互相攀谈,倒是颇为愉快。 “姜师弟可能觉得我过于唐突。” 王横轻声道: “外门之中如你我这般身为凡役,心向内峰,舍得花符钱进来的极少。 更多都讨个生活,攒够钱了,便下山过舒服日子。” 姜异颔首,外门凡役众人百态,活法各不相同。 “工房日子苦累,想要兼顾修炼,难上加难。 所以咱们这些人更该抱团取暖,互帮互助!否则如何久留在内峰! 徐长老走后,我看姜师弟你久未离开,便觉得是个好学之人,这才出言挽留!” 姜异嘴角扯动,没想到身在魔道,竟然还能听见味道如此纯正的“心灵鸡汤”。 难得啊! 差点以为走错地方,跑到东胜洲仙道了! “王师兄,外门凡役聚在一起……” 姜异故作迟疑。 “我明白你的意思,姜师弟。” 王横领着姜异来到合水洞,他想必是常客,进门便被小厮迎到上等房间。 “先上一壶‘碧螺茶’,两碟瓜果。 稍后还有人来,再点酒菜。” 王横吩咐一声,便请着姜异坐下,接着道: “你必然是觉得凡役位于外门底层,纵然成群结伙也没甚气候。 姜师弟,恕为兄直言,这是你眼界窄了,格局小了。” 姜异闻言也不恼,诚恳问道: “还请师兄不吝赐教。” 王横美美呷了一口热茶,耐心说道: “牵机门虽非大派,却受着昭国供奉,占着数百里地,产业坊市齐全,也算一方势力。 那位柳掌门更是练气十重,矢志要登顶十二重楼以筑道基,放在北邙岭亦是响当当一号人物。” 嚯! 姜异眼睛一亮升起兴致,这位王师兄的“讲课”比徐长老要有干货! 值得一听! “道统治下,上进机会都在各座法脉里。哪怕是练气乡族侥幸得了机缘,拿到高品诀要,培养修道根苗,最后还得求个法脉符诏,开山立派!” 眼见姜异感兴趣,王横就好为人师一回,仔细分说: “与其费劲折腾,许多练气乡族干脆把好苗子送进门派。 并非是叫他们做牛做马,而是倾力供应资粮,以求谋个正经弟子的位子。 等百十载过去,几代人前仆后继,说不准就养出个拔尖道材,一飞冲天了!” 王横瞥了一眼神色未变的姜异,又补充道: “而今雄踞北邙岭的照幽派,富康两家,便是如此发迹。” 姜异听明白了,他不由想到曾在冰火洞遇到过的郑大江,对方大抵就属这一类。 背后有着乡族支撑,摸得到门路,不必苦哈哈做工,反而野心勃勃要当一房执役。 可跟我有啥关系? 姜异脸色古怪。 这位王师兄好像看走眼了。 自个儿并非乡族出身,祖上三代皆为凡人,根正苗红的小镇少年。 没等他先开口,上等房间就陆续来人。 王横起身招呼,顺势介绍姜异: “这位是姜师弟,人在赤焰峰淬火房当差。 今日徐长老开坛讲课,我见他气宇非凡,便就带来与诸位结识一番。” 继而,王横又对着姜异说道: “卢昀卢师兄最为年长,已在采药峰待了二十一年,我们需要年份足的好药,都托他帮忙……” “赵芳赵师弟年纪最小,也是赤焰峰的,被安排到‘磨刻房’……” “这位是李若涵李师妹,休看她年岁与你差不多,已经是缝衣峰织线房的检役了……” 挨个讲了一遍,王横引得众人入座,这位王师兄果真长袖善舞,跟谁都能讲上几句,调侃说笑。 待到大家坐定,一盅盅熬煮许久的灵膳好药送上,王横不急着开动,缓缓说道: “卢师兄乃‘密阳卢族’,家中老祖练气六重……赵师弟跟我半个老乡,同样出身大林湖……李师妹可就了不得,鼎鼎有名的昭国世家‘博郡李族’,有练气八重的老祖坐镇。” “对了,还没来得及问,姜师弟是何方人士?我想想,北邙岭有两座姜家,一为‘长岭姜族’,一为‘龙丘姜族’……” 王横笑意盈盈,满眼期待望向姜异: “不知姜师弟出身哪一乡族?” 姜异昂首挺胸毫不怯场,正色回道: “在下从小在牯岭下的镇子长大,非要论的话,勉强可算个‘牯岭姜族’。” ------------ 第二十七章 养精丸,办砸了 牯岭姜族? 这四个字一出,屋中热闹戛然而止。 众人皆看向王横,好似觉得疑惑。 牯岭是哪里?为何从未听说过? 小镇又怎么养得起偌大乡族? 坏,看走眼了! 王横心头“咯噔”一跳,眼角直抽抽。 “苦也!” 他如何能料到,看起来眉宇俊秀,神清气朗,谈吐还很不凡的姜异,竟是凡俗草芥,而非乡族根苗。 白瞎这般出挑的卖相了。 “哈哈哈哈!” 到底是八面玲珑的圆滑性子,王横忽地大笑,缓解尴尬气氛: “原来是‘庐江姜族’!失敬失敬!诸位莫要见怪,姜师弟善谑,非要故意说个牯岭,逗大伙儿玩。” 坐在一旁的李若涵蹙眉: “庐江姜族?小妹却未曾听说过这一支。卢师兄知道吗?” 卢昀摇头: “卢某孤陋寡闻。” 王横咳咳两声,轻飘飘带过道: “北邙牯岭嘛,处于昭国与盛国之间,以庐山为腰,有汉阳、铁船二峰,又有一条大龙江。 那儿有个很出名的‘派字头’法脉,叫庐山剑派。 所以姜师弟自称甚么‘牯岭姜族’,实则靠在庐江地界。” 卢昀逐渐回过味儿。 王师弟这是打圆场呢。 他皱了皱眉,顺着岔开话题: “诸位尝尝这盅‘鱼龙草乌鸡汤’。采药峰今年收成不错,灵植成活比往年增多两成,换作平常可吃不到。” 卢师兄老成啊! 王横暗赞一声,乐呵呵笑道: “怪不得合水洞的老板,把卢师兄当大佛供着,想必他靠着卢师兄的照顾,生意兴隆蒸蒸日上!” 随着谈笑声起,上等房间又充满快活气氛。 “姜师弟的出身,恐怕很普通……” 瞧着王横与卢昀相谈正欢,却不再与姜异多言的作态,品着碧螺茶的李若涵后知后觉。 “看来并非练气乡族的嫡系,什么‘庐江姜族’想来是王师兄往好听讲。” 真真可惜了! 李若涵放下茶杯,发出与王横一样的感慨。 这位姜师弟的言谈举止、从容气度,像极了大族出来培养的上好根苗。 寻常凡役劳累如牛马,早就白发丛生,气血衰败。 哪有他这样的好容貌,好姿仪。 李若涵轻叹一声,明眸轻轻从姜异身上挪开,加入卢、王二人的谈话: “两位师兄,小妹最近想换几枚‘养精丸’,用于滋养肉身,调和内外,好突破练气四重。不知可有路子?” 王横望向卢昀,后者摆手道: “此事难办。正逢年底,内峰都赶着清查账簿。养精丸在内峰师兄的‘月例’之中,本就消耗颇巨,不好留用。 尤其负责发放的许师兄,他最近……气不顺。前阵子去外峰视察,还动手打杀一不长眼的凡役。” 卢昀说到这里,终于愿意看一眼姜异: “对了,这事儿就发生在姜师弟所在的赤焰峰淬火房。” 刚刚入门资历最浅的赵芳,听见是赤焰峰之事,赶忙开口: “我也听说了,许师兄赔偿八千符钱!” 王横好奇问道: “许阎许师兄因何气不顺?他可是内峰当中数一数二的翘楚之材,拜入隋长老门下,地位不比掌门一脉差多少。” 卢昀素来消息灵通,也不卖关子,直接道: “刚不是说采药峰今年收成好么,额外炼出两枚‘含元丹’,结果许师兄没分到,让掌门一脉全拿走了。” 含元丹? 被有意无意忽视冷遇的姜异挑起眉毛,自己头回伏请天书示之机缘,貌似看到过这条消息。 “的确可恼!含元丹一年就产出五枚左右,好不容易多出两份却没吃到嘴里去!换我也忍不了!” 王横附和一句,含元丹采百草之精华,可以菁纯吐纳灵机,减少搬运磨炼之功。 服用一枚,等于省去数年苦修,不可谓不珍贵! “还没完呢。据传许师兄本想要闹上一番,后被隋长老拦下,为补偿他,特意指点了机缘。 嘿,你们猜怎么着?又落空了!” 卢昀哈哈笑道,将比自己厉害的人物窘态当做谈资,免不了有些痛快。 “许师兄未免太倒霉了。” 李若涵皱眉问道。 “为何到手的机缘也能飞了?” 卢昀笑吟吟解释: “我也是听采药峰的执役提及,称隋长老掐算出外门四峰,将有一处阴阳交汇,与地气交融,聚敛月华,垂落流浆……此物相当稀罕! 能洗练体魄,百骸畅通,修为大进!可许师兄找了足足七日,愣是没寻见地方!” 这位许师兄跟我很有缘分啊! 姜异心想。 敢情我所吞服的月华流浆,竟是对方的机缘? 他默默低头,认真品着那盅灵气浓郁的鱼龙草乌鸡汤,好像不曾吃过这样的好东西。 此举落入王、卢二人眼中,内心评价又下一分。 看来姜师弟确是村野草芥出身,眼皮子忒浅! 大家相谈正欢,交流见闻,他却只知道蹭吃灵药好药! 李若涵脸色急切,回到正题: “王师兄可有什么法子?开春就要增补内峰席位了,小妹必须用养精丸,添上几分突破可能。” 王横沉吟不语,没敢打包票: “我帮李师妹打听,或者找萧师兄问问,他已经是练气五重,板上钉钉能进内峰,兴许有些办法。” 李若涵起身致谢: “小妹谢过师兄!只要能换到养精丸,多少符钱都成!” 聊完这一茬,几人便转为闲谈。 姜异吭哧吭哧,连喝三盅灵膳好药,吃得八分饱。 瞅着外边天色已暗,识趣起身拱手告辞。 王横并未挽留,淡淡点头,算是送客。 等姜异步出房间,卢昀打趣笑道: “王师弟难得一回看走眼,哈哈!将一草芥凡夫带到咱们这儿!” 王横无奈叹气: “让师兄见笑了。观澜坪一众听课凡役里,就属这位姜师弟气度最好,不似寻常之辈!谁想得到……害!” 李若涵宽慰道: “师兄不必懊恼,姜师弟既然能入内峰听课,应当有些实力,兴许也有用到他的一日。” 三人正叙谈着,与姜异一般没啥存在感的赵芳迟疑出声: “原来王师兄并不认得姜检役么?” 王横一愣,望向刚被招入牵机外门的赵芳,愕然问道: “什么姜检役?” 赵芳欲言又止,磕巴说道: “刚才那位姜师兄,乃赤焰峰淬火房的检役,而且手段不凡! 几天之前,磨刻房、锻造房两个检役与他作对,连夜就被他打死打残,好生威风! 这事儿早已传遍赤焰峰上下……” 王横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相信,怀疑是否自己听错了。 “师弟适才为何不说!?” 他语带怒意。 倘若姜师弟真是一房检役,便说明其背后有执役撑腰。 加上疑似修炼道术,应当有着不俗天分,完全值得好生招待! 赵芳嗫嚅道: “我听师兄言之凿凿,说什么庐江姜族,还以为师兄了解底细……” 王横气得脸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挤不出话。 在旁坐着的卢昀也诧异不已,那位姜师弟竟能以草芥之身被执役青眼,拔擢为一房检役,练功修道? 当真是个异数! “师兄不必郁闷,是我等都看走眼了。姜师弟他有上进之心,往后免不了跟咱们再来往,到时候大家摆上一桌,说开便好。” 李若涵语气轻柔,俏生生说道: “况且,请容小妹市侩些讲,即便这位姜师弟入得内峰,无乡族供养,恐怕也难修道。 今后恐怕还得多多仰仗咱们拉他一把呢。” 王横闻言舒服许多,颔首笑道: “李师妹言之有理,想在内峰站稳脚跟,好生修道,不比外门做工来的简单。” 卢昀也道: “是极,是极。你我又非势利小人,更未过分看轻姜师弟。 假设他真心记恨,也没甚大不了。 再者有萧师兄在,区区一草芥凡身掀得起什么风浪?” 王横长吁道: “本是一桩好事儿,却让办砸了。实在遗憾!” …… …… “可惜,没好意思再多喝两盅……” 离开合水洞,姜异径直乘飞鹤回到赤焰峰。 交还玉牌后,他便朝着大杂院走去,风雪压肩头,思绪悄然流转: “今日这一顿,抵得上我数日修炼之功。同为凡役,郑大江、王横之流,能把日子过得滋润无比,有乡族供养,端的惬意!” 念及于此,姜异心头兀然涌现紧迫之感,内峰增补席位并不多,依着杨执役的说法,拢共就几张位子。 外门四峰,每座峰头都有三大工房,每个执役都能举荐一人。 粗略一算,竞争对手可是不少! 姜异迈进大杂院,却未进屋。 他静静地站定片刻,整理思绪。余光一瞥,看到角落那口大水缸结出严实冰层。 “入冬了。” 眸光闪烁,金纸浮现。 【伏请天书,示我突破练气四重之吉日?】 ------------ 第二十八章 二十万,破四重 【伏请天书,示我今日突破练气四重之几率?】 【所查之事:破镜】 【推演耗时:二十息】 【推演结果:万无一失】 “善!” 姜异心头大定,只见金纸上面还有数次提问。 分别为【突破练气四重之吉地】、【突破练气四重之吉时】等等。 “合该如此!我练气三重修为圆满到九成九,还能有什么意外。” 他深深吸上一口气,酷寒冷意直入肺腑,却让人精神大振,为之灵醒。 “贺哥,我出门了。你若见到杨执役,烦请相告一声,说我今日有事,晚些再过去问安。” 贺老浑嘴里叼着牛肉饼子,从灶房探出脑袋,瞅着抖擞昂扬的姜异,啧啧问道: “异哥儿,莫不是啥喜事临门了?看起来像要当新郎官一样!” 姜异哈哈笑道: “等我哪天踏入内峰,身登青云,才是喜讯到了!如今却还远着哩!” 这番话脱口而出,朝气飞扬,正好显得少年英姿勃发。 姜异站在院门口,几乎如骄阳升起,晃得大杂院众人有些晃眼。 秦寡妇依靠着屋门,含笑道: “我想那天迟早会来,且候着异哥儿好消息!这会儿入冬,我包些饺子,异哥儿记得回来吃。” 老李皱巴巴的面庞舒展开,笑呵呵道: “异哥儿一看就是有大出息的!俺家娃儿,要像异哥儿这般争气,我定能笑着合眼!” 刚说完,他就让自家婆娘掐了一把,骂道: “大清早净讲些晦气的话!赶紧滚去上工,眼瞅着入冬,这月可还没挣着娃儿来年的用费!” 老李嘿嘿笑着,叉起腰道: “放心嘞!我听磨刻房的唐执役说,内峰又辟一坊市,往后销路只会更广,活儿只会更多!不愁挣不着符钱!” 说罢,老黄牛似的屁颠屁颠往工房去了。 贺老浑倒是没做声,经过张三董四那桩事儿,原本咋咋呼呼的粗浮性子反而沉稳了,连跟其他工友寻乐子的次数都变少了。 感受着大杂院散发出一股蓬勃向上的积极劲,姜异嘴角噙着笑,再次打消换个地儿的念头。 外门四峰甭管哪儿,横竖都是灵机贫瘠,没必要为图个清静或者宽敞就挪窝儿。 姜异前往锻造房,又问周光讨来乘飞鹤的玉牌,根据天书所示,最适合他当前突破之地,乃观澜峰合水洞三楼静室。 这也不意外。 内峰灵机自是强过外门太多,虽然合水洞对外开放的静室,比不得设有禁制阵法的洞府,但就凡役而言足够用了。 周光依旧是收钱便办事,那双王八似的小眼睛滴溜溜乱转: “这小子,内峰倒是去得越发勤快了,难不成想趁早突破练气四重?” 负责为他擦靴的齐委低声道: “罗通昨儿刚找过小的,他往内峰听了一堂课,觉得没甚用处。想让小的敲敲边鼓,从执役这儿摸摸门路,弄一瓶养精丸吃。” 周光嗤笑: “胃口倒是挺大,养精丸那玩意儿,我想弄都费劲!他开什么价儿?” 齐委如实说道: “十五万符钱。” 周光面上抖起肉浪,呲牙道: “罗通这么富裕?我记得‘濂溪罗族’放在北邙岭也排不上号,能给他十几万符钱挥霍?” 齐委小声道: “小的同他喝几次酒,试探过口风。他手上余财不多,却有个擅于弄钱的好姐姐。” 周光眼中浮现了然之色,嗤笑道: “缝衣峰的周参也是饿坏了,真把罗倩儿当块宝贝供着!” 他又低头看了眼齐委,满意道: “这事儿你办得好!你去跟罗通说,十五万符钱不够换养精丸,让他筹够二十万! 本执役定的底线,是二十万!剩下榨出多少油水都归你!算赏你的!” 齐委大为激动,赶忙磕头谢恩。 “亏得周参与我是本家,让一浪蹄子迷得神魂颠倒!” 周光笑眯眯道: “听说缝衣峰在外门进项最多!再丰厚的身家拿去养女人都得败干净,不如便宜我!” …… …… 第二次来观澜峰的姜异就熟门熟路多了,从容自若踏进合水洞。 “客人要的静室早已洒扫洁净,进去之后,我等会挂上牌子,让人值守,绝不叫客人受半点打扰。” 合水洞的老板五旬年纪,白发苍苍却目光炯炯,矍铄非常,也是一位练气四重的修士。 “多谢。” 姜异交够符钱,接过木质手牌。 他在杨峋那儿打听过,能在观澜峰做内门弟子以及乡族嫡系的生意,都有不寻常的背景。 或为哪位长老的姻亲,或为哪位师兄的本家,否则是决计拿不到开店起铺的地儿。 据杨执役所讲,负责传功讲课的徐长老投钱在合水洞,诸多内峰弟子得悉这一点皆会来此,照顾生意。 “这门中处处都有商机,处处都看关系。” 姜异压下杂念,将手牌挂在门外便步入静室。 这间屋子十尺见方,设有一榻,一蒲团。旁边立着一尊铜鹤衔灯,鹤身高三尺,长颈回旋,喙尖托着一盏莲花形灯盘。 灯盘内盛有凝固的油脂,中央一根灯芯露出半寸。 “这间静室值两千符钱,可用十二个时辰。其中大半都落在这支烛上。” 姜异将其点着,一缕极细的烟气从鹤喙缓缓吐出。 这烟气奇特,并不立刻散开,而是如灵蛇笔直上升三尺,旋即徐徐弥漫开来。 它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像是陈年柏木混合了冰雪的气息。 “贵有贵的道理。” 姜异只轻轻一嗅,便觉得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稳固,极易进到打坐吐纳的入定状态。 见到这支定神烛确有效用,他脱去外袍鞋袜,跌趺坐在榻上。 练气四重,乃是易脏炼腑,以求内外浑然,让这具凡躯彻底化为容纳天地灵机的好鼎炉。 似《正脉行气诀》那样的不入品功法,并无记述突破这一层的窍门秘要。 幸好姜异已得《小煅元驭火诀》,里面讲明冲关之法。 “内有天然真火,炉中赫赫长红,烧得五脏六腑,煅成一团元精……” 他咀嚼着被天书解析的字字奥旨,自然而然运转行功,真气被这般推动之下,汩汩热流遍布百骸,肉身内里暖意烘烘,好不舒服。 筋骨摩擦,气血活跃,一寸寸火性毫光聚拢成簇,照亮朦朦胧胧的五脏六腑。 “这就是水磨功夫了,须得一点点淬炼,打磨,让体内脏腑协调如意,再无纰漏。 十二个时辰,足矣!” ------------ 第二十九章 铜汁铁丸,姐要扶弟 静室无风,却有呼呼啸音,异常清晰。 姜异闭目端坐,胸膛起伏。随着调息吐纳,一条条气流自唇齿间逸出,搅动了铜鹤吐出的氤氲云烟。 紧接着,他喉间滚动,“嘶”的一声,如长鲸饮水,将满室溢散的清灵之气尽数吞入腹中! 那袭单薄的中衣无风自动,猛地鼓荡而起,衣料之下,仿佛有活物游走,掀起层层肉眼可见的涟漪。 【境界:练气三重(九成九分)】 姜异心想,只差这最后一哆嗦了。 “熬过去就万事大吉!” 半炷香一晃而过。 姜异功行周天,百骸贯通,那股汩汩如热流的暖意翻腾涌动,好似烧滚沸水,开始蒸煮脏腑,去芜存菁。 这个过程并不好受。 周身内外,仿佛被架在文火上细细煎熬。真气所过之处,又如钢针穿刺,尤其是娇嫩的内腑,似被焖煮至熟透,竟隐隐散发出一股奇异香气。 “再撒点辣子红油,就能出锅了……” 姜异苦中作乐,用自嘲缓解这份酷刑似的折磨。 又过一个时辰,他通体被烧得发红,好像皮开肉绽,额头青筋暴起,若非紧紧咬住牙关,早就忍不住嚎啕大叫。 “好在经历过虎狼药膏的‘锻炼’,并非不能忍受。” 姜异集中精神,努力催眠自己,维持运功火候。 真气升降,煅烧肉身,火性聚敛,照彻百骸。 原本脆弱如豆腐,稍受外力施压就会破碎的五脏六腑,被真气滋养,被火性煅烧,渐渐萌发茁壮生机。 足足四个时辰,姜异一动不动,宛若木雕泥塑。若非口鼻涌动热气,化为游蛇似的丝丝白烟,恐怕以为他已坐化。 “易脏炼腑,以成鼎炉,倒也没错。这般细致耐心,驾驭火性,煅烧本元,简直是把人体当成大药内丹来烹煮熬炼。” 姜异所耗费的心力没有白费,前后接近六个时辰的水磨功夫,终于让脏腑产生蜕变! 耳边兀然闻得一声“轰隆”,体内如同打了个霹雳,百骸俱震,筋骨齐鸣! 精血沸腾,充塞躯壳,混同着火性真气,化为一团溟溟濛濛的菁纯本元! 本元凝成,充盈脏腑,又随着一呼一吸,汩汩流淌,涤荡肉身,内外已是浑然一体,水乳相融,再无任何滞涩之意! “成了!易脏炼腑,修道鼎炉!” 姜异睁开双目,神采内蕴,晶亮如大星。 迈入这一步,便是半个“道材”,只等开辟元关内府,采炼天地灵机,真正领略修行之妙。 因着脏腑坚固,浑似铁板,他可以无所顾忌放开真气! 本元澎湃冲破体壳,宛若粗壮如柱的冲霄狼烟,险些把静室天花板顶出个窟窿! “却要好好打磨,收拢束约。” 姜异取出备好的青芝浆。 此物既能化解虎狼药膏摧残之效,也可固本培元蓄养精血。 只是他用得太多,效力愈发轻微,不如之前那般好使。 “内峰增补席位的把握又多一分。” 那尊铜鹤衔灯燃着的芯子,还剩下丁点儿,丝丝缕缕的极细烟气,如织成的棉纱,萦绕在姜异面上。 衬得这一少年,好似修真羽士,颇有几许道骨仙风之意。 …… …… 合水洞二层楼,王横与卢昀坐在上等房间,好似等待什么。 未久,一袭鹅黄长裙推门而入,翩然落座。 正是缝衣峰织线房的李若涵。 那张姣好面容挂着一丝怅然与失落。 “如何?” 卢昀迫切问道。 “先喝一盏‘碧螺茶’吧。平复真气,清静心神。” 王横抬眼一瞧便猜到结果,起身拿起茶壶,热气腾腾的清透茶水注入杯盏,再递给李若涵。 “多谢师兄。” 李若涵好似霜打的茄子,显得有些蔫巴。 只见她双手捧着杯盏,垂首道: “是小妹太过心急!家中长辈分明叮嘱过,易脏炼腑欲速则不达,我应当再积淀两月,积蓄修为……唉!功亏一篑!” 卢昀闻言沉默,这一次尝试破关,李若涵无疑是失败了。 他宽慰道: “没留下后患就好。一重开脉,二重易筋,三重易骨,四重易脏炼腑。 唯独第四重,最难一蹴而就。功行稍差,火候欠缺,脏腑难以协调,便无法调和本元……” 王横也道: “可惜只有两枚养精丸,不足以让李师妹功行圆满,蓄足精气。无妨,马上快要大雪封山,外门四峰也得歇工,李师妹再打磨打磨,来年开春定能练气四重!” 李若涵小口抿着碧螺茶,温热茶水顺流直下,令周身微微暖和几分。 因为突破失败,翻涌乱窜的真气,被徐徐抚平捋畅,化解胸口处的隐隐作疼。 这是行岔气,走错脉,周天未竟全功所遗下的“损伤”。 估摸着要服用灵膳好药,调养十余日方可痊愈。 “对了,两位师兄。” 李若涵到底是乡族嫡系,又有昭国门阀家世,从小受长辈熏陶,养成娴静性子。 她并未久久沉浸在失落中,片刻后捡起话头: “小妹在缝衣峰认得一人,名叫‘罗倩儿’。她是浣洗房的检役,背后也有执役支撑。 前几日请托小妹,希望让其弟弟参与到咱们的‘结社’,一同小聚分享资材零讯。” 王横快速问道: “她弟弟何等出身?什么样的修为?可有执役相助?” 李若涵轻笑道: “倩儿姐的那个小弟,叫做‘罗通’,他是濂溪罗族的嫡系,当是练气三重,中期修为。 刚拜入牵机门,如今在赤焰峰锻造房当差,跟的是周光周执役。 师兄放心,小妹知道规矩。咱们身在外门,皆奔着内峰增补席位,因此聚众结社。 那些够不着门槛的人,小妹岂会开口引荐,自讨没趣。” 王横低眉略作思忖,濂溪罗族名气不大,但确在练气乡族之列,家中当是有几位练气五重的长辈。 反倒赤焰峰锻造房周执役,这一层门路没甚好说。 大家都清楚,周光这人爱财,只要给得起钱,就可买到内峰增补之位的举荐名额。 因此未必会给那位罗师弟太多实际支持。 “罗师弟确实不差。下次再聚会,不妨将他带来,咱们再瞧瞧品性如何。” 王横带头所成立的外门结社,门槛其实不低。 寻常凡役没点实力,万万难以被吸纳进来。 当日若非见着姜异卖相奇佳,于一众听课凡役里如鹤立鸡群。 他也不至于看走眼,闹笑话。 况且后面经过赵芳证实,那位姜师弟确非凡俗。 “成。” 李若涵促成此事,姣好面容多出笑意,自嘲道: “亏得两位师兄,特意前来为小妹庆贺。如今白跑一趟,旷费时辰,唉……请让小妹下次做东,弥补歉疚。” 卢昀摆手道: “李师妹说得什么话。大家相识一场,又同在外峰打拼,何必生分。” 他在结社之内最为年长,早已失去竞逐内峰增补席位之心。 只想做满两轮工期,依靠王师弟、李师妹这等翘楚人材,好在内峰盘下一铺子做些生意,补贴乡族回报供养。 因此,对于王横、李若涵等“晚辈”的请托,卢昀向来尽心尽力,只盼对方能念着自己的好。 “对了,最近可曾看到那位姜师弟?” 卢昀忽地问道。 “没有。进一趟内峰不便宜,租飞鹤或者买纸马,价钱都不低。 姜师弟固然有执役撑持,可缺少乡族供养,符钱总归不够用,怕是很难来的勤快。” 李若涵笑吟吟的,又说道: “这样吧,下次小妹带罗师弟过来,让赵师弟传个话,将他一并捎上。 有什么不愉快,吃顿酒说开便是。” 王横面露赞许,竖起大拇指: “师妹这话大气,不逊须眉!” 李若涵昂首一笑,几人攀谈多时,眼见着快到晌午,各自准备离去。 他们虽请人代工,无需日夜待在工房操劳,可谁手上没有一堆杂事处理,以及赶着增进修为。 一日不入内峰,始终要四处奔波,满身尘土。 “师妹好生温养身子,突破四重之事,咱们往后再议。” 王横走出房间,临别之前还不忘嘱咐,毕竟李若涵家世拔尖,增补内峰席位可能性极高。 在他看来,乃是能够修道的可造之材,值得多投注、多上心。 “劳烦师兄挂心,小妹晓得……” 李若涵正说着,小厮脚步匆匆冲上来,手里托着木盘,上头摆着两个铜钵,一只铛铛作响,一只直冒热气。 因其小厮走得急,差点撞到李若涵,惹得旁边的卢昀不快,呵斥道: “没长眼么!哪里走水了不成?非得这般火急火燎!” 小厮委屈却不敢争辩,边托住木盘边弯腰作揖: “小的该死!实在是掌柜催得急!还请见谅……” 王横瞥见那两只铜钵,笑道: “看来是又有哪位师兄弟突破练气四重了。去吧去吧,莫要坏了事!” 等小厮快步登上三楼,消失不见。 王横才对李若涵、卢昀解释道: “卢师兄、李师妹有所不知,合水洞有一老规矩。每逢牵机门中人,只要用他们的静室破关功成,皆有一份贺礼。” 卢昀夸道: “不愧是坐拥好些铺面的大老板,生意做得人情味十足!” 李若涵隐隐失落,倘若她能突破练气四重,这贺礼该有自己一份。 念及于此,她强笑问道: “王师兄,不知合水洞所赠为何物?” “就是师妹你看见的那两钵,一为铜汁、一为铁丸,用于调和脏腑,助长本元。” 王横回道。 李若涵轻轻颔首,练气四重易脏炼腑,浑然如一,生机已经壮大到不可思议之境。 五脏六腑再非寻常,能饮铜汁,嚼铁丸,熬炼吸纳其中的金铁之气,增进功行。 因此合水洞送上铜汁铁丸,也算迎合所需。 “却不知是谁……” 李若涵目光探向三层楼,透出羡慕之色。 她才从静室出来不久,同为破关,同为四重。 自己失败,他人告成。 两相对照,未免难受! 李若涵走在前面,王横与卢昀正要跟上,却听见一声招呼: “王师兄、卢师兄,还有李师姐!好巧,竟然又碰着了!” 众人闻言回头看去,皆是怔在楼梯口。 好似齐齐傻眼了! “姜、姜师弟!” “突破练气四重那人……是你?!” …… …… 缝衣峰顶,独门小院。 罗通也不叩门,径直推开大步走进。 好似常来,颇为熟悉,绕过前厅出现在后屋。 临着鱼池,一身材窈窕,脸蛋甜美的年轻女子正打坐练功。 正是罗通之姐,罗倩儿。 只见她呼吸之间,唇齿微张,迷蒙水烟如纱笼、似薄雾,轻飘飘萦绕在其周围。 好半晌后,罗倩儿睁开明眸,如玉肌肤浮出红润之色。 她未曾拿正眼去瞧罗通,只淡淡问道: “又有什么事?你前几日托我走李若涵的门路,把你带进萧同泉、王横的结社,我已说了。” 罗通嘻嘻笑道,狭长双目闪过欣然之色: “小弟就知道阿姐有办法!我在外门常听说,萧同泉师兄迈入练气五重,只差开辟元关内府,想来增补内峰席位,已经十拿九稳! 若与他结交上了,定然大有助益!” 罗倩儿叹道: “萧同泉出身‘云麓萧族’,还是族长之子,他未必瞧得上我们濂溪罗族。况且,魔道法脉讲究‘物尽其用、人尽其材’。 你不成材,谁又会平白帮你,分你好处。” 罗通听着有些不高兴,阿姐这番话岂不是暗示自己没本事,难入萧同泉的眼吗! “阿姐,我也是练气三重的修为了!只要从周执役那儿购得养精丸,开春之前,必定突破四重!” 罗倩儿微微蹙眉,泛起一丝愁容: “周光狮子大开口!二十万符钱,我上哪给你凑?养精丸稀罕,我自己都未曾服用过……小弟你且踏实修持着吧。” 罗通却觉得不满,认为罗倩儿在推脱,语气迅疾如骤雨,劈头盖脸打过去: “阿姐,当初族中花钱打点让你入门,符钱也未曾短缺过,供你修行,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让你打头阵,站稳脚跟后好助我增补席位,拜入内峰! 小弟日后修道有成,不仅振兴濂溪罗族,光耀门楣,也会让阿姐你一同入内峰,修法诀……区区二十万符钱,对掌管浣洗房的周参又算得了什么?!” 罗倩儿愁色更重,耐心说道: “小弟,周参他看重的,是我濂溪罗族之女的身份。他想等退下去后,便回乡立族,开枝散叶。 除非我愿意松口,过门下嫁,否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拿二十万符钱出来。” 罗通眉头拧紧大怒道: “痴心妄想!” 阿弟反应,让罗倩儿心头微暖。 可还没等这份感动升起,又听得罗通道: “阿姐你乃濂溪罗族嫡系!他周参算什么东西,一个草芥凡夫,运气好爬到外门执役位上! 才花二十万就想娶阿姐你?做他的春秋大梦! 至少也该三十八万起!” ------------ 第三十章 下嫁,真心 罗倩儿心头一寒,怔怔注视着罗通那张英武面庞。 她虽知阿弟自幼被父母宠坏,与自己不算亲近,可这番话听在耳中,依旧刺心。 下嫁周参,并非寻常婚配、生儿育女那般简单。 那简直与配种无异,是要她不断开枝散叶,壮大声脉,助他成就一方乡族。 乡族,乡族,人丁不旺,何以立族! 可她罗倩儿素来锦衣玉食,被人捧在掌心娇养,这等猪狗般的日子,她宁死也不愿过! “我既入‘门字头’法脉,便是道统中人。 来日自当修道炼法,披霞光,乘云霭,出入青冥……怎能再陷回凡俗泥淖里打滚?!” 每思及此,她便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似她这般玉质琼姿,便真要嫁,也须得是北邙岭那等“派字头”法脉,与大派真传结为道侣! 纵是命途不顺,时运不济,委身富氏、康氏的嫡系子弟为妾,也好过如今。 至少,还能食灵米精膳,着洁净法衣,居灵机洞府…… 见罗倩儿神色不对,罗通当即凑近,脸上堆起几分讨巧: “阿姐,你糊涂啊!那周参撑死了不过一个练气五重的外门执役!连九品的《小七煞穿针诀》都练得磕磕绊绊,诸多不明之处,还得靠阿姐你为他释义点拨。” 他语声放轻,字里行间满是瞧不起那缝衣峰浣洗房执役的意味。 “小弟岂会真让阿姐下嫁,误你终身? 我与爹娘商议过了,阿姐不妨与那周参虚与委蛇,假意应下亲事。 但他须得先表诚意,拿出二十万符钱来!待钱到手,至于嫁入周家、助他立族之事……待明年开春,我成内峰弟子,族中亦有几位练气五重的长辈撑腰。 届时阿姐嫁与不嫁,岂容他周参说了算!” 罗倩儿美目微闪,仔细思量,觉得此言颇有道理。 只是心中诧异,自家小弟何时有了这般算计? “不瞒阿姐,这并非我的主意,实是爹娘的筹划。” 罗通负手而立,满眼期盼地望着罗倩儿,仿佛这位阿姐便是他通往内峰的凭依。 “阿姐有所不知,族中近年光景不佳,北邙岭的灵田多是‘紫泥田’,一年两季,产出有限。 几位族老眼见着寿元将尽,咱们濂溪罗族未必还能稳得住……爹娘送我入牵机门,也是盼我能跻身内峰,寻个师承,好为乡族撑起一片天。” 罗通软硬兼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总算让罗倩儿心思动摇。 她迟疑道:“可如何取信于周参?他并非那等没见识的凡役,轻易糊弄不得。” 罗通显然早有准备,入牵机门前便与爹娘仔细合计过。 “阿姐可用本地习俗探他口风,只说濂溪嫁女,须得三十八万符钱打底,且看他如何反应。 若他面露难色,阿姐便哭诉父母养育恩重,自身未能尽孝,心中愧疚难当。 若他仍不甘愿,阿姐再稍作姿态……” 说到此处,他将腹稿娓娓道来: “阿姐便可梨花带雨,含泪问他:‘周郎若真心怜我,想好好待我,为何舍不得这几十万符钱?莫非在你心中,我还比不得这些身外之物?’” 罗倩儿垂首沉吟,觉得阿弟这番说辞甚是巧妙。 周参此人吝啬小气,却偏生好面子、讲排场,若以此言相激,或可见效。 “阿弟这话过于直白,男子多半吃软不吃硬,还须添几分柔情。” 她斟酌片刻,掐着娇柔嗓音道: “‘周郎若是不愿,我也不强求,免得叫你当我罗倩儿是贪慕虚荣之人。只当是你我缘分浅薄,来生再续’——阿弟觉得这般说如何?” 罗通拊掌大笑:“妙极!妙极!还是阿姐手段高明!任那周参奸猾似鬼,也得喝阿姐的洗脚水!” 罗倩儿白他一眼,又道:“周参小家子气,无利不起早。阿弟若想从他囊中掏出二十万符钱,须得许他些实在好处。 好比骑驴赶路,总得吊根胡萝卜在它眼前。” 罗通皱眉,本想说明以阿姐的姿容,稍加软语温存,便足以打动周参,何必再添代价。 但转念一想,那二十万符钱终究要紧,遂问道:“阿姐有何打算?” 罗倩儿声调柔婉:“周参资质平庸,虽得内峰传授《小七煞穿针诀》,数年苦修却未得精髓,始终练不精深。 你稍后修书一封,寄回濂溪,请爹娘将族中那九品灵物‘净洪藕’充作嫁妆,再陪上两亩灵藕水田。” 罗通顿时踌躇,这些可都是日后乡族供养他的“资粮”,岂能平白便宜了周参? “不过是画饼充饥之计罢了。”罗倩儿宽慰道, “待你增补内峰弟子席位,得授真法,修为有成。 他日周参见你,也须恭敬唤你一声‘师兄’,咱们濂溪罗族,自然无人再敢小觑。” 罗通听得心头火热,抚掌道:“便依阿姐之言!” 姐弟二人相视而笑,仿佛已见前程似锦,一片坦途。 罗通忽想起一事,问道:“对了阿姐,往日听你提及,赤焰峰有一凡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曾对你心生渴慕。那人可是叫‘姜异’?” 罗倩儿蹙眉细想,似乎确有此人。 “不错,是有些印象。此人出身微贱,读过几年道学。 初入门时,我与他同在下院受训,等候分配工房。 他那时便对我颇为殷勤,后来我去了养魂峰,他也不时寻来,送些符钱与我……” 言及此事,她神色间仍有些许不豫。 “我本当他是个心善的,谁料他听闻我调至缝衣峰,又与周参走得近,竟跑来质问,以为我受周参逼迫,还要拉我私奔下山!简直不可理喻!” 罗通眼神古怪,照阿姐说来,这人分明是个卑贱无能之辈。 怎地竟当上了淬火房的检役? 还要与他竞逐内峰弟子席位? “我怕他闹将起来,风言风语惹周参不悦,便严词回绝了他。 谁知他固执异常,认定我受周参强迫,伤心之下竟还留了一万符钱,说往后每月都会寄钱与我,只求我过得好,他便心安。” 罗倩儿娓娓道来,脑海中那少年模样渐次清晰。 是张颇为俊秀的面容,可惜掩不住一身穷酸气,显得窝囊无用。 “阿弟怎的突然问起他了?说来也怪,上月未曾收到他寄来的符钱。 哼,男子信口开河的承诺,果然当不得真。” 罗倩儿轻轻摇首。 那姓姜的少年每月所寄符钱,尚不够她在缝衣峰顶租赁一栋独院。 但明明没甚本事,却偏要打肿脸充胖子,更叫她鄙夷看轻。 “我入赤焰峰不久,便打探过除锻造房外,还有哪些人靠着执役关系图谋内峰。 姜异便是其一!不知他使了何种手段,竟得淬火房杨执役青眼,不仅被提为检役,前些时日还往内峰听讲……” 姜异?检役?还要登内峰的青云路? 罗倩儿美目圆睁,脑中嗡的一声,如遭重击。 紧接着,一股气恼窜上心头,只觉受了天大的委屈。 “当初在我面前说得好听,‘符钱虽少,却是我一片真心’!哼,我原以为他虽窝囊,好歹有几分诚意,如今看来,全是惺惺作态! 天下男子,果然没一个靠得住!有钱拿去讨好执役,又去内峰谋划增补席位……全然将我抛到九霄云外,忘得一干二净!” 见罗倩儿愠怒难抑,罗通轻声劝道: “阿姐消消气。那姜异走了运道,骤然翻身,也算有些潜力。 说不定还能再榨出些油水……若有机会,阿姐不妨予他几分好颜色。” 罗倩儿冷着一张俏脸,默不作声。 从前是姜异千方百计讨好她,如今却要她自降身段,心中自然万般不愿。 “阿姐,小弟先回赤焰峰了。” 罗通见状,也不多言,拱手告辞: “静候佳音。” ------------ 第三十一章 运化,师兄(贺盟主“不恒Z”) 合水洞二楼。 众人又回到那号上等房间,只不过这次多了姜异。 王横主动让出主位,自己和卢昀陪坐两旁。 李若涵则有些神不守舍,好似又遭受某种打击,整个人显得恍惚。 “姜师弟好拔尖儿的天分。练气四重,可不是说成就能成。想当初易脏炼腑,协调内里这一关,难煞我也!” 王横处世圆滑,之前对姜异的轻慢冷落,像从未发生过: “明年开春,内峰增补,弟子席位必有师弟一份!” 卢昀跟着附和道: “是极是极,四重一过,便不再为‘耗材’了。哪怕触怒内峰师兄,对方也要掂量自身财力。 从此在外门过得踏实,无需再提心吊胆!可喜可贺啊,姜师弟!” 这人生起落,人情冷暖。 确实是变得快啊! 姜异暗暗感慨,自己再被邀到上等房间,境遇已经大不一样。 没人再提什么乡族出身,大家热络亲和得紧,仿佛一见如故的至交好友。 “两位师兄谬赞过奖了。内峰的青云路不好走,岂是练气四重就能十拿九稳。” 姜异笑道: “此次顺遂突破,侥幸站到四重,也是运气。这会儿回想,仍然觉着惊险,心有余悸。” 嗯,毕竟只有九成九分的圆满。 谈不上绝对稳妥! 姜异如此想着。 “是个内峰之材!” 王横和卢昀对视一眼,心中对姜异的评价提升好几个档次。 仅这不骄不躁的心性,便很难得。 似乡族嫡系,尤其年少者,自幼锦衣玉食未曾吃过苦头,初入法脉门派,多少带点心浮气盛。 平心而论,练气四重并不足以让他们如此对待,搁这儿吹捧抬轿。 但这位姜师弟进步神速,乃一值得押注的潜力种子! 况且,萧同泉萧师兄最欣赏天资出众的好苗子。 将对方拉拢进来,百利无弊! “姜师弟太过谦逊。” 王横最有眼力劲,瞧出姜异不是好吹嘘的轻佻性子,开口道: “卢师兄,咱们先让姜师弟饮铜汁,服铁丸,好生运化脏腑,壮大本元。” “多亏师弟提醒,险些耽搁姜师弟行功。这铜汁冷却就不好饮用,姜师弟先请。” 卢昀点点头,示意姜异自便,无需在意他们。 修士步入练气四重,脏腑稳固浑然一体,便可做到吞金服玉,嚼铁饮铜。 借着行功运化,分解吸纳氤氲成团的“精气”,以巩固本元,增加修为。 “哈哈,多谢师兄师姐体谅,我确实是心急,想要填一填五脏庙。” 姜异拱手,随即拿起滚烫圆钵,底下置着兽炭,使得烧融铜汁不会凝固成块。 咕咚,咕咚! 他仰头畅饮,沸腾铜汁化为赤红流浆,顺着喉咙直入百骸。 这要换作肉体凡胎,必然烫得皮肉焦黑,灼出窟窿。 但姜异完成易脏炼腑,本元茁壮,菁纯无比,加之又易筋易骨易血换髓,体魄生机强横到不可思议。 因此他面不改色饮尽铜汁,却毫发无伤,只如吞吃一块滚烫豆腐,觉得有些烫嘴罢了。 旋即,开始行功运化。 《小煅元驭火诀》带动真气,宛若蛟蛇游动,裹住铜汁。 隐约听见“嗤嗤”冒烟之声,赤红浆流被蒸发成烟,变作暖洋洋的“精气”。 这一过程持续足足两炷香,装满一钵的铜汁彻底消解,令脏腑涌动的本元滋长。 姜异如服大补药,少年脸庞多出红润之色,满是勃然欲发的活跃朝气。 他又打开另一只钵,抓了一把花生米大小的圆润铁丸,放入口中。 咯嘣,咯嘣! 满口白牙轻松嚼碎铁丸,如吃零嘴般朵颐大嚼,尽数吞咽下去。 这一幕看得李若涵羡慕不已,这便是练气四重易脏炼腑的妙处。 等同凡身由内而外发生蜕变,脏器不再脆弱易损,反而萌发本元,混同真气,宛如一淬火房中的大炉子,能熔炼铁石金玉。 这般修炼效率,远胜过打坐吐纳之功。 就拿姜异饮铜汁、嚼铁丸来说。 他所得精气,是李若涵每日打坐数个时辰,苦修月余都难赶上的。 “难怪族中长辈说,练气十二重楼,一步快就步步快。” 李若涵明眸泛出异彩,思忖道: “姜师弟年岁比我还小,却稳稳迈入练气四重,想必天资相当不凡。稍后却要与他多多请教,讨些指点。” 别说外门,便是内峰弟子,除非有明确师承的情况,否则很难在修炼方面,得到答疑解惑的机会。 多半都为自己摸索,反复推敲,参悟总结。 至于传功长老那边,提问可以,但想获取详细解答就要给“人事”了。 “又有长进。” 一个时辰倏忽而过,姜异收住真气,束约本元,双眸晶亮神采奕奕。 他这小成的《小煅元驭火诀》,正合淬炼铜铁金石之用,运化起来事半功倍。 “让师兄师妹久等了。” 姜异笑道。 “师弟好精深的功行,寻常修士初入四重,饮铜汁、吃铁丸都要小心翼翼,免得伤及脏腑,灼痛百骸。” 王横大笑赞道: “师弟你却轻松写意,悠然自若!如此从容之色,我只在内峰师兄那儿见过。” 卢昀半是称扬,半是羡慕: “姜师弟少年有为,前途无限!今日既然有缘撞到了,干脆由我等摆上一桌,贺一贺姜师弟!” 许久没吭声的李若涵也收拾好心情,柔声道: “卢师兄这一提议极好!姜……师兄切莫推辞,小妹还想同你请益,如何协调脏腑之理!” 这就叫上师兄了? 王横嘴角含笑,李师妹无愧为昭国博郡李族之女,长袖善舞的本事不逊自己了。 “请益二字万不敢当。” 姜异压住心底的飘飘然,正色说道: “借着合水洞这地儿,咱们坐而论道,齐驱并进,共同说些体会。” 姜异讲完,心下不免有些惭愧。 被这些往日高不可攀的乡族嫡系如此簇拥奉承,险些就要忘乎所以。 但这也怪不得他。想他这般从牯牛镇走出的乡野子弟,若在山门外,见到王横、卢昀等人,怕是需跪地逢迎。 至于李若涵这等祖上封爵位的贵女,更如天上皓月,能近观已是奢望。而今却被他们一口一个“师兄”地叫着,言语间满是褒扬,实在令人如饮醇酒,身心舒泰。 “心性还需多加磨练。” 姜异暗忖。任他骨子里再沉稳,这酒色财气、权位名利,总要亲身滚过一遭,方能知其中滋味,长自身定力。 正如老领导常说,没经过诱惑就说自己坚定不移,初心不改,都是空话屁话。 “卢师兄,快让合水洞送些好货色来!紫泥田的灵米、年份足的好药,统统端上!” 王横是活跃气氛的好手,一番吩咐下去,不多时,盅盅碟碟的灵膳宝药便摆满了桌面。 众人边吃边聊,气氛融洽热烈。 宾主尽欢之际,李若涵突然道: “姜师兄,容小妹冒昧问一句,你可有来财的路子?” 姜异摇头,他与席间这几位嫡系不同,并无乡族供养。 至于杨执役的“襄助”,这位阿爷为兴造水池火沼,立成科仪,快把“棺材本”都砸进去了。 岂能贪心不足再多索取。 “姜师兄可听过这句话,‘无财不足以成材’!此乃放之仙道、魔道都适用的真谛。” 李若涵举杯敬道: “小妹还算有些家底,若姜师兄愿意腾出空来,为小妹讲解协理脏腑,调和百骸之秘要,小妹可以奉师兄为‘教习’,每月给足‘束脩’。” 姜异闻言有些心动,却不直接应下: “我这点粗浅体悟,哪里值得李师妹破费。既然相识论道,谈钱便显生分了。日后若有闲暇,彼此切磋印证就是。” 他既未拒绝,也没答允。 原因倒也简单。 首先李若涵束脩交的再多,对于练气四重的修炼耗资也是杯水车薪。 便拿铜汁铁丸,研磨玉粉来说,哪个不是数千上万的符钱。 其次嘛,结社说到底乃因利成群,有益聚众。 让王横、卢昀、李若涵之流欠下人情,实则比符钱划算。 “师兄襟怀洒落,倒是小妹俗气了。自罚一杯!” 李若涵双颊微红,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别的缘故,本就明丽的姿容更添几分娇媚。 直至日头西坠,众人尽兴散去。 姜异缓步来到青石广场,并未急于召引飞鹤。 他驻足远眺,虽大雪覆山,素裹银装,但今日天光并不显得阴沉,残霞照落观澜峰头,橘红似火染尽崖间。 “原来在内峰看落日,与外门竟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姜异畅然一笑,这才唤来飞鹤,乘之而归。 …… …… “罗师姐?你怎么在此?” 李若涵返回缝衣峰顶的独栋小院时,已是夜深,风雪正紧。 却见院门外立着一道身影,竟是浣洗房的罗倩儿,看情形已等候多时。 “李师妹忘了么?前日托你带我家小弟入内峰长见识之事,你说今日给我回话……” 面对李若涵,罗倩儿姿态放得极低,全无平日骄矜,温顺得如同侍婢。 无他,对方是昭国博郡李族的嫡女,身份远比濂溪罗族高贵。 又有家族倾力供养,入内峰是迟早之事,万万得罪不起。 “哦,是了是了,瞧我这记性。”李若涵恍然,笑道,“方才与王师兄、卢师兄他们摆宴吃酒,有些迷糊了。 王师兄已应下,下次我再去内峰,便带上令弟一同前往。” 罗倩儿闻言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李若涵却似浑不在意,神色疏淡,并无深谈之意。 忽而她像是想起什么,语气转而亲昵,轻声道: “对了,罗师姐,你在浣洗房当差,可否帮小妹寻一匹好料子?小妹想做件氅衣,衬衬这雪景。” 罗倩儿略一蹙眉,旋即展颜应承:“此事不难。不知师妹喜欢何种颜色?可有相熟的女工裁缝?” 李若涵细细说了要求,语带雀跃: “姜师兄想必是喜欢明艳些的,师姐定要帮我仔细挑拣。” 罗倩儿满口答应,趁着她心情舒畅,壮着胆子,仿若姊妹间打趣般问道: “姜师兄?不知是哪位姜师兄,竟能入得师妹你的眼,得此垂青?” 李若涵笑吟吟道: “师姐可别胡说,我只是敬慕姜异姜师兄的修行天分,可没有别的念头。” “姜异姜师兄?” 罗倩儿脸上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被冰封般僵在原地。 “就是赤焰峰淬火房的那位姜师兄。”李若涵俏生生道,“我与王师兄、卢师兄都觉得,明年开春内峰增补,他入选的把握极大呢。” 风雪打着旋儿,扑簌落下。 罗倩儿呆呆地立在院门外,浑不觉寒意刺骨。 李若涵何时进去的,她已不记得了。 脑海中,只剩下“姜异姜师兄”那五个字。 如惊雷反复炸响,震得她心神俱乱,魂不守舍。 …… …… 伏请月票! ------------ 第三十二章 财路,爷孙 【伏请天书,示我可行之财路!】 回到大杂院棚屋,姜异和衣躺下,闭目凝神。 坠入梦乡前,他心念专注,再次向那神秘金纸发出询问。 【所查之事:钱财】 【推演耗时:十个时辰】 金纸光华流转,字迹渐次清晰。 “十个时辰,倒也不长。” 瞅着这页天书,姜异心头感到十分踏实。 未曾运化的酒意涌上,终得一场醺然好眠。 “舒坦!”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至日上三竿,姜异才自然醒来。 他只觉神清气爽,口齿清香,脏腑百骸暖意融融,真气流转圆融无碍。 想来是昨日饮铜汁,嚼铁丸,一番大进补后,练气四重彻底稳固。 修为进度,估摸着该有一成八分了。 “该去见杨执役了,问一问安,尽一尽孝心。顺便看能否得到几句提点。” 姜异翻身下床,推开棚屋木门。 外界天光豁然涌入,竟是难得的一个大晴天。 “老贺老李还挺勤快。” 院中积雪已被铲到角落,堆得整整齐齐。 他照例步入灶房,果然看见台上倒扣着两只海碗。 揭开一看。 嚯!真是饺子! 姜异搓搓手,迫不及待尝了两个。 一碗是牛肉萝卜馅,一碗是韭菜猪肉馅,因在灶头温得久了,皮子有些干巴,远不如合水洞的灵膳能滋补血肉。 但入口满嘴油香,充满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气。 “还得是秦姐心疼我。” 姜异三下五除二将两大海碗饺子扫荡干净,腹中充实,浑身得劲。 随后整了整道袍,迈步出门,朝着赤焰峰淬火房的方向行去。 正值月初。 外门四峰的活计不多,凡役做工也显得轻快,往日的牢骚和抱怨都变少了。 眼瞅着快到年底,众人盘算着,如何趁大雪尚未完全封山,多囤积些吃穿用度过冬之物。 牵机门辖下四座峰头,所产器胚、灵材,十之八九供向山下坊市。 可年节将近,各家铺子总要关门歇业,坊市也会冷清下来。 没了外头的需求,内峰不必咄咄催逼,就无需日夜不歇紧赶开工了。 通常而言,赶着年底凡役们有两个选择,一是告假下山,返乡团聚;一是待在门中,静待开春。 两者约莫各占一半。 “异哥儿,杨执役今儿刚好过来转转,人在二楼歇着呢。” 见姜异踏入淬火房,贺老浑赶忙迎上前。 “这月进度如何?” 姜异顺口问了一句。 自他献上那秘方后,淬火房的活计不似以往那般苦累,加上执役杨峋并非刻薄压榨性子,此地反倒比磨刻、锻造两处工房更得人心。 “还成。内峰吩咐年底前多备些料,免得开春接不上。不过杨执役仁厚,只让下月手脚勤快些,并未死命催逼。如今这符钱赚得轻松,大伙儿都念着异哥儿你的好哩。” 贺老浑一改从前颓唐模样,说得仔细。 姜异微微颔首。 面相凶恶的杨峋,实则颇有人情味儿,较于其他工房的执役要好太多。 别过贺老浑,他径直登上二楼。 伺候杨峋的小道童并未阻拦,反将手中那壶回甘藤茶递了过来。 “辛苦了。” 姜异两指夹着一张红艳艳的符钱,轻巧地塞进道童怀中。 他这几日忙着修炼,往返内峰,担心“冷落”到杨峋,特意叮嘱小道童伺候。 每日煮一壶回甘藤茶,再备些甜口零嘴,以供解馋。 如此一来,即便姜异未在身边陪伴,杨峋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微不至的“孝心”。 “别打扰阿爷,我就在这儿候着。” 看到杨峋窝在摇椅上鼾声轻微,姜异压低话音。 他跟随老领导多年,学到不少有用好使的道理。 其中一条便是“对给自身带来利益的贵人尽量保持最大尊重”。 尽管立身在练气四重,又结识王横、卢昀、李若涵这样的乡族嫡系,但增补内峰席位之事,若无杨峋倾力襄助,绝非十拿九稳。 念及于此,姜异稍稍压下练气四重,傲视赤焰峰一众凡役的风发意气,再度默念“稳”字诀。 铛铛铛! 观澜峰的钟声悠扬而至,睡得香甜的杨峋掀起眼皮,正好瞧见姜异。 对方乖巧捧着茶壶,眼中蕴着关切: “阿爷,口渴了吧,要不要润润嗓子。” 淬火房中热力腾腾,待得久了难免口干舌燥。 杨峋怔了一瞬,眼神略带恍惚:“阿异来了啊。” 他缓缓抬手接过茶壶,对着嘴儿咕咚咕咚牛饮几大口。 心底的干涸被滋润,连带着茶中的苦意与涩意都变得甘美。 “这阵子忙着夯实修为,好不容易再进一步,便过来给阿爷问安。” 姜异笑吟吟的,没有以前的谨小慎微,熟稔从食盒抓了一把荔枝干,轻轻咀嚼。 这般不见外的亲近姿态,恰如自家晚辈,更让杨峋受用。 他点头道: “嗯,修炼是根本,确该如此。明年开春那几个内峰席位,争抢必然激烈。好些天不见,阿异你应当已到练气三重后期了吧……” 杨峋话未说完,那张生着秃眉的凶悍面庞陡然一变,又惊又喜。 “四重了?!” 姜异适当地流露出几分少年得意:“回阿爷,昨儿刚侥幸迈过门槛。” 杨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心底掰着手指头细算,姜异刚入他眼的那会儿,好像才练气二重。 后经自己允许,学成《小煅元驭火诀》,顺顺当当突破三重,废张三杀董四。 再到眼下,易脏炼腑立身四重。 拢共也就月余光景! “这般勇猛精进,怕是耗费了不少符钱吧?” 杨峋收敛喜色,拉过姜异的手,语气转为凝重。 “那虎狼膏药,能少用便少用!过度摧伐,损耗的是自身命性根基。 修道之路漫漫,并非当上内峰弟子便可高枕无忧。来日方长,须得留有余地,莫要将身子彻底掏空了。” 杨峋自然以为,姜异修炼速度如此之快,是采取竭泽而渔的急切法子。 练气五重前,所谓的易筋易骨,易血换髓,易脏炼腑,都是千方百计壮大己身,铸成修道的坚固鼎炉。 要说难也不难。 北邙岭“派字头”法脉的道族嫡系,从十岁打根基,服用诸般宝药调理身体。 等到十四五岁筋骨成形,气血勃发,用几日之功就能登上四重楼。 修道真正关隘,乃开辟元关内府,采炼天地灵机的第五重。 可姜异终究只是“门字头”法脉下一介凡役出身,无雄厚资源倚仗,想要迎头赶上,除了豁出命去拼,还能靠什么? 杨峋眼中怜爱之意更甚,愈发觉得自己眼光不差,着力栽培此子确是明智之举。 对方并未坐等资粮从天而降,而是懂得抓住机会,更舍得下血本去搏一个前程。 这般清醒与狠劲,与那些眼高于顶、惜身利己的乡族子弟截然不同,倒有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你能明白,‘凡事终要靠自己’这一道理,老夫很欣慰。” 杨峋神色满意,不再仅仅把姜异当成填补某种遗憾的替代之物。 感受到杨峋掌心的粗糙与温暖,姜异面上那点佯装的得意之色悄然敛去,转为诚恳: “阿爷的教诲,我始终铭记在心。那虎狼膏药,已用得极少,更多仰赖驭火诀煅烧本元,夯实根基,增进功行。 近日又在合水洞那边结识几位朋友,费钱吃喝滋补体魄,一口气就迈过四重了。” 杨峋闻言,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他临老认下这份干亲,果真没错。 此番话听着就让人心头舒坦,如此懂事、知道孝敬的晚辈,哪个长辈不想要? “你且放宽心。那‘水池火沼’的科仪,老夫已在筹办,尚缺几味主材,山上寻不着,需得去外边坊市找找。” 见姜异如此争气,杨峋也给他一颗定心丸。 “待布置妥当,你坐入其中,经受水火炼度,精神肉身皆得洗涤滋养,应当能弥补此前损耗的本元生机。” 姜异自是感激不尽。 与王横、杨峋这等人物打交道愈多,他愈发明白背景与门路的重要性。 依牵机门的规矩,内峰增补绝非“有能者居之”那般简单。 无人提携,恐怕连门槛都摸不着。 “往后不必再说这些客气话。”杨峋眯起眼睛,语气温和却笃定,“你既肯唤我一声‘阿爷’,我自不会薄待于你,定不叫你吃亏。” 姜异嘿嘿一笑,陪着杨峋离开空荡的淬火房,一同回返峰顶宅院用饭。 爷孙俩相对而坐,正用餐时,姜异眸中金光隐现。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扫过天书浮现的蝌蚪小字。 【推演结果如下】 【例一:近期数月,缝衣峰所产的“蝉翼纱”、“流云缎”、“紫影丝”疑似被坊市大力进购,可趁机囤积……】 【例二:大雪封山,采药峰乙字号数块药田将会受灾,需要“火精灵浆”浇灌,可借机买入……】 姜异默默记下,心中勾选出几条可行之策。 这些倒买倒卖的商机虽好,却都需要本钱,而他眼下最缺的,正是“启动资金”。 “难道要向阿爷开口?” 姜异正自犹豫,心念一转,再问天书。 【伏请天书,示我即刻就能操作,且不具风险后患的来财方法?】 金光流转,字迹消弭又现。 【所查之事:钱财】 【推演耗时:二十息】 当筛选条件仅限于姜异自身所能及,因果脉络似乎变得极为简明。 【推演结果:观澜峰合水洞有意推出培元补品,以吸引乡族嫡系与内峰弟子。可通过执役杨峋与养魂峰王横作为中间人,洽谈合作,售出青芝浆……】 “咦?此法倒是可行!” 姜异抹了抹嘴,忽地抬头,语气自然地开口道: “阿爷,我在内峰似乎摸到一条财路,想请您老人家替我参详参详,把把关。” ------------ 第三十三章 吟诗,还钱 杨峋闻言,秃眉微挑,放下手中的筷子: “哦?内峰的财路?说来听听。” 近来为筹办“水池火沼”科仪,他已消耗不少“养老钱”,甚至动了变卖部分产业的念头。 多年掌管淬火房,杨峋积累的身家自是丰厚。可其中好些都没办法换成现钱,诸如山下坊市占着的分红,早年购入的铺面和宅子。 况且仙道科仪,素来花费巨大。 这阵子,仅仅是凑齐各种辅料便用掉十几万符钱。 积蓄如流水般花出去,着实也叫杨峋感到几分吃力。 只不过这些情况,他从未在姜异面前表露过半点。 “是这样的……” 姜异将观澜峰合水洞寻求培元灵饮,以及自己手握青芝浆方子,希望能通过杨峋人脉和王横助力促成合作的想法娓娓道来。 “青芝浆?你祖上传下的方子?” 杨峋指节轻叩桌面,沉吟道: “效用究竟如何?合水洞是徐长老的产业,厨子皆自山下精挑细选,传授灵膳烹调之术。寻常的补益方子,未必入得了他们的眼。” 这话问得含蓄,实际意思就是姜异出身寒微,乃草芥凡夫。 所谓祖传方子,又能有多大斤两? “不瞒阿爷,这方子我拿自己试过。虎狼药膏摧残本元,榨取生气,多亏这青芝浆才没让身子亏空厉害。” 姜异挺直腰板,神色郑重: “我可以制备一些,让阿爷先行品鉴,好瞧瞧成色。” 他始终认定,在魔道法脉中求存进取,当行见效快、效率高的短期之策。 简而言之,便是广积财货,厚植资粮,以助修为。 再者,青芝浆方子本就没甚大用,且只对练气五重之下的修士生效。 便如改良淬炼骨材的秘方一样,拿出去换符钱也不心疼。 “好!” 见姜异说得笃定,杨峋心中亦踏实几分。 “既然你有此心,又有此能,老夫便为你奔走一番。明日我去观澜峰寻旧识说道。王横那边,你也需尽早打点,双管齐下,方易成事。” 他端起茶杯轻呷一口,胸中块垒顿消。 世上从无哪个长辈不喜有能耐的晚辈。纵使再如何疼爱,若只知一味索取,日久难免生厌。 好似姜异这般,既能体恤长辈,又愿主动分忧解难,如何不叫人心中熨帖? 敲定这桩“生意”,爷孙俩气氛更为融洽。 闲话间,杨峋忽而问道: “阿异在道学念过几年书,文采如何?” “不过中规中矩。” 姜异心下诧异,莫非内峰增补还需笔试不成? “若你自觉功行圆满,欲求突破,不妨事先酝酿一番,看能否作首诗……” 言至此处,杨峋自己也觉着有些好笑,朗声道: “待功成之际吟诵出来,据说可以增添几分运势。” 姜异面色古怪,竟有这等说法? 杨峋谈兴愈浓,如闲话家常般说道: “阎浮浩土之上,仙、魔、妖、佛四大道统并立,乃天下显学,人人皆可修持。 然在此之下,亦有不少曾声势煊赫、法脉林立的‘隐世道统’,或因征伐,或因内乱,最终传承断绝,人丁寥落。” 譬如那座让佛道打没的【剑道】? 姜异立刻想到八千剑修征伐西弥洲功败垂成的那段传奇。 “看来徐长老也与你说过【剑道】旧事。嘿,我当年初入山门,观澜峰传功院便常拿这陈年典故充作课时,糊弄符钱,没成想至今还在用。” 杨峋笑道,接着往下讲: “正是。法脉一立,薪火相传,众修托举,便成道统。 这道统治世,无论兴衰存亡,其影响都无法磨灭。便如剑修杀伐之力冠绝当世,便是【剑道】遗泽。 有传言,前古时期【儒道】显世,儒修可养胸中才气,文字可诛敌,诗词能灭军,口诛笔伐,神通莫测。 虽然如今【儒道】早已不存,但一直流传着这种说法,若在修为水到渠成、境界突破之际,吟诵诗篇,或能得天地气运垂青。” “原来如此!” 姜异眼中闪过明悟之色,难怪自己上次突破练气三重时,莫名生出吟诗的冲动。 “以我做秘书的笔杆子,倘若落到【儒道】显世之际……岂非如鱼得水!” 杨峋谈兴消退,幽幽叹道: “当然,此说或许仅是戏言。古今万载,不知多少道统已随风逝去,唯仙、魔、妖、佛长存不灭。 关于这些道统的奇闻轶事,实在多如牛毛,真伪难辨。” 姜异又陪着杨峋说了会闲话,眼见天色渐暗,他便起身告辞。 外边风雪未停,反而更急了些。 “失策失策,突破练气四重那会儿没啥诗兴,浪费一次增添气运的好机会。” 姜异踩着松软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大杂院。 冷风卷着雪沫子往领口里钻,好在练气四重已寒暑不侵,倒也不惧这份凛冽。 “咦……” 远远地,姜异瞧见院门口立着个纤细身影。 那人穿着素净衣裙,外罩的斗篷略显单薄,在风雪中身形微颤,似有一种孤苦无依的柔弱感。 她是? 姜异想了想,从原主记忆里翻出一个刻骨铭心的名字。 罗倩儿! 见到姜异,罗倩儿眼中立刻蓄起水光,柔柔弱弱地唤道: “姜、姜师弟……许久未见了。” 声音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可谓是我见犹怜。 “啧!” 姜异瞬间了然,原主为何心甘情愿当力工了。 小镇牛马初入外门,就碰到满级魅魔。 如何能够抵抗得住! 姜异脸上绽开爽朗笑容,快步上前:“罗师姐?这般大雪天,你怎么来了?为何在门口站着?冻着了可如何是好!” 这一连串关切让罗倩儿心头一松,暗喜道: “果然还是从前那个好拿捏的性子!见我这样,定然心疼得不行……” 她心中得意,面上却愈发柔弱,低头轻声道:“秦姐姐不让我进去,她说你出门了……我就想来看看你。听我家小弟说,你得了淬火房杨执役的抬举,我替你开心哩。” 姜异与从前那个对罗倩儿唯唯诺诺,有求必应的少年别无二致,不好意思道: “害,天气这么冷,哪能让罗师姐站在门外吹风。我也是侥幸入了杨执役的法眼,受他倾力栽培,修为大有进步。” 罗倩儿闻言心头嫉妒莫名,想她濂溪罗族的嫡女,要跟周参那等货色惺惺作态,哄弄赔笑,才能站稳立足。 姜异凭什么轻而易举步步登高,翻身改命? 怪不得东胜洲那边常说,魔道法脉太过偏爱男子! 倘若我投身仙道,绝不止如今的作为! 罗倩儿心念急转,又愤恨又委屈,正准备把打好的腹稿娓娓念出,看能否博取同情换来符钱。 却被姜异抢先开口: “说起来,还要多谢师姐。当初在下院,若非师姐时常鼓励,说我‘人穷志不短’,‘将来必有出息’,我恐怕也难有今日这点微末进境。” 他笑容温和,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对那段过往充满感激。 罗倩儿一愣,她哪里记得是否说过这些话。 但见姜异如此情真意切,便顺水推舟柔声道: “姜师弟何必言谢,那些……都是师姐的真心话。我一直觉着你与旁人不同,是个知冷知热、懂得感恩的。” 姜异抚掌,显得十分动容: “师姐待我真诚,事事为我考量,叫我……不知如何报答才好。” 他话锋微微一顿,目光恳切地望向罗倩儿: “师姐如此真心,处处替我着想,眼下师弟我正有一桩难处,师姐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吧?” 罗倩儿被姜异这番“真情流露”架得极高,心头掠过一丝不妙,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应和: “这是自然,师弟但说无妨,师姐若能帮上忙,绝不推辞。” 姜异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身子微微前倾,像说悄悄话般: “师姐也知道,修行之路,财侣法地,‘财’字当头。我如今想搏一搏内峰增补的席位,无奈手头实在拮据。” 他目光灼灼,语气轻快自然: “师姐往日总说盼我好,若能将我过去陆陆续续赠予的那些符钱暂还一些,助我渡过眼前难关,便是对我最大的好了! 师姐这般善解人意,定能体谅我的难处,对吧?” ------------ 第三十四章 深情,设计 还钱? 罗倩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跟她预想的发展完全不同! 不应该是姜异见她楚楚可怜,立刻心生爱惜,主动掏出符钱接济吗? 怎么反倒问自己要起钱来了? “姜师弟,你……我……” 罗倩儿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准备好的满腹委屈说辞全都堵在喉咙里。 姜异浑似未觉,继续说道: “师姐,你有所不知。前两日杨执役还夸我,称我这修为进境在外门实属罕见,是块值得雕琢的好材料。甚至不惜耗费巨资,为我筹办仙道科仪,夯实根基。” 罗倩儿听到“科仪”二字,眼睛骤然一亮。 她乃乡族嫡系,眼界自比寻常凡役开阔得多,深知“仙道科仪”意味着什么。 那绝非什么小打小闹,起步便需十数万符钱,往上不封顶! 放在魔道法脉,妥妥豪奢之举。 若姜异所言非虚,那位赤焰峰淬火房的杨执役,岂止是“看重”! 这般舍得投入,简直是将他当作嫡传后辈来栽培了! 属于亲孙子的待遇! “借着杨执役的门路,我在内峰结识了几位师兄师姐,比如养魂峰的王横师兄,采药峰的卢昀师兄,还有一位来自缝衣峰的李师妹! 彼此还算谈得来,他们都觉着我此番争夺内峰席位,希望很大。”” 姜异故意昂着头,好似迫不及待显耀自己。 看走眼了! 罗倩儿眼睑低垂,掠过惊疑之色。 她至今都不太敢相信,当初下院那个穷酸气直冒泡的小镇少年,竟轻易地就翻身了! 姜异眸子闪了闪,瞳仁深处内蕴金光。 紧接着,便继续添火加柴,语气无比真诚: “罗师姐,像你这样的好品貌,合该有更好的前程。我此前只恨自己能为不足,没办法许给师姐锦绣似的愿景。 缝衣峰的周参,说破天也就一个在外门蹉跎的执役,他哪配得上师姐!” 这种话放在以前,罗倩儿只会嗤之以鼻。 当做姜异在摇唇鼓舌,搬弄是非。 可眼下对方不仅被淬火房杨峋器重,连博郡李族的嫡女李若涵都对其另眼相待。 实打实的潜力摆在这儿,由不得再做置喙。 “师弟……” 罗倩儿认真打量着姜异,头一次觉着这位师弟如此体贴,居然把她心底积压的真切感受说出来了。 没想到罗师姐一魔道外门也吃这套,我还以为只对仙道女子管用呢。 姜异观察着罗倩儿的神色变化,看到对方似有一丝动摇,立刻道: “师姐在我这儿始终如若仙女,即便师弟而今有了起色,也未曾想过能拥有师姐,更不敢有居高临下指手画脚之意……” 罗倩儿诧异非常,如果姜师弟早这样暖心,也许自己就愿意与之亲近了…… 院门口,少年每个字饱含深情,哪怕风雪都盖不住那丝炙热: “况且,我认为师姐完全可以竞争内峰增补的席位,论姿容、天分、乃至出身,你并不逊色内峰的师兄师姐。 师姐何必委曲求全,看他人的脸色!只恨师弟本事还不够大,帮不上师姐半分……我若能得些符钱资助,等来年开春登青云路,师弟闯过内峰,必定不会忘记师姐!” 罗倩儿晕乎乎的,明明风雪交加,寒气深重,她却浑身涌着热意。 对啊!凭什么小弟可以被族中供养,图谋内峰席位! 他才堪堪练气三重!而我已经接近后期圆满了! 还有那周参,连九品的《小七煞穿针诀》都看不明白,需要自个儿条分缕析,钻研精义! “在我看来,师姐缺的不是几件衣裳、几分符钱,而是上进之机,可惜周参不愿放师姐你展翅高飞。” 姜异柔情似水,娓娓道来: “师弟言尽于此!夜深了,师姐早些回缝衣峰吧!” “那……师弟,我先告辞了。” 罗倩儿竟有些依依不舍,眼中透出留恋之色。 “山间路滑,师姐小心。” 姜异将其送下台阶,旋即利落地开门拨栓,闪身进去。 罗倩儿脚下轻飘飘,像踩着棉花,浑然忘记来意,更没发现从始至终姜异也未让她踏进院门。 …… …… “异哥儿还回来作甚!跟那罗小娘子过一块去得了!” 姜异前脚跨进大杂院,后脚就惹来秦寡妇冷哼讥笑。 他抬头一看,好家伙,大伙儿都没睡,全在这儿听墙角呢。 “秦姐……” 姜异也不恼,好声好气唤了一声。 “别这么叫我!找你那仙女师姐去!” 秦寡妇又气又急,觉得姜异是被迷了心窍,明知罗倩儿不是什么好选择,还这么殷勤。 哐当一声,她摔门进屋了。 “咳咳,异哥儿别往心里去,秦妹子也是怕你吃亏。” 老李干巴巴地安慰一句,也被媳妇拽回屋了。 “明儿还得上工,我先去睡了。” 贺老浑倒是没说什么,他认定异哥儿绝非拎不清的榆木脑袋。 况且隔着院门,风雪呼呼,大家听得也不甚清楚。 姜异点点头,温声道: “贺哥早些休憩。” 他烧水洗漱,直至巳时过半才进屋躺下。 眼皮微微阖着,蝌蚪小字如雾消散。 金纸上面浮现数问—— 【伏请天书,示我牵机门缝衣峰罗倩儿之生平……】 【伏请天书,示我与罗倩儿最妥帖的交流话术……】 【伏请天书,示我取信罗倩儿讨要符钱之计策……】 因果涟漪消弭又掀起,来来回回荡漾着波动,宛若小石子投进池塘中。 “老弟,我这也算为你了清孽缘。” 姜异慢悠悠想着,那位罗师姐不是安分的性子,好生钓一钓说不准能榨些好处。 “等我再往上冒头,坐实外门天才、魔道人材之名,她便该上钩了。” 像罗倩儿这种人,姜异前世见多了。 表面精明,其实眼光短浅,最好忽悠。 尤其是对那些有名头、有背景的人,比如什么世家嫡系、大门派弟子,根本不去分辨真假就急着贴上去。 反而对待出身寒微,草芥起家,要一斤一两细细掰算,绝不容许自己吃半点亏。 “如此货色,焉能影响我修道。” 姜异嗤笑,念头微动,将关于“罗倩儿”的因果勾销,再做提问。 【伏请天书,示我练气四重可得且无后患之机缘!】 他大致摸索出来,随着自身修为越高,所能触碰的“机缘”自然越广。 因此突破境界之后,第一件事便是询查此事。 关键词仍然是“无后患”三个字。 姜异只要想到那次吞饮月华流浆,实则是抢先内峰那位许师兄一步,便不禁感觉后怕。 还好他依着天书所示,未曾早一天,也未曾晚一分,掐准了时机。 否则被许师兄撞见,恐怕当场就要打杀了账。 【所查之事:自身契合之机缘】 【推演耗时:两天零四个时辰】 “与自身相关,也得这么久。想来机缘不小!” 姜异怀揣着激动,瞬间就把罗倩儿抛到脑后。 打算这两日潜心修炼,静待结果。 ------------ 第三十五章 资材,会面 这日,姜异刚结束一轮修炼。 缺少铜汁铁丸这类大补之物,练气四重的进展立刻慢了下来。 相较于之前的突飞猛进,现在简直如同龟爬,每一丝长进都只能靠水磨功夫点滴积累。 他总算明白,为何外门凡役大多难以秉持修行。 苦修数月也难见寸进,着实消磨心志,令人气馁。 依照天书指引,姜异盘坐雪林之中,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依着天书指示,盘坐在雪林,徐徐吐出一口白气。 “嗖——” 气息如箭激射,竟将厚实树皮击穿,发出清脆噼啪声。 易脏炼腑,本元茁壮,已初具“吐气成雷”的威势。 常人若迎面挨上这一下,只怕头骨都要震碎稀烂。 “早前就有一成八分的火候,这些日子不敢懈怠,却也只增至两成。光靠苦修,实在艰难!” 姜异口鼻间热意涌动,丝丝缕缕的火性毫光化作一簇簇明亮焰苗,照亮七窍。 念头闪烁便能弹射数道炙热火线,极大地增加战力。 如今再来好些个张三董四,也未必是他对手! “好在炼法速度并未落下,《驭火诀》已至中成,接近大成。” 姜异心满意足。 按道统划分,法有三成。 任何道术一旦修至大成,威力便会暴涨。 “若再专心炼上几年,说不定都能超过阿爷了。” 姜异暗自琢磨,莫非自己真正的天赋,其实是在“炼法”之上? 他思绪发散,赤焰峰外门传下的练气九品道术,便如此不凡。 怪不得北邙岭多如牛毛的练气乡族,争相把嫡系送入“门字头”、“派字头”的法脉。 “法脉修士,哪怕只是外门凡役,功行稍微深厚些,再掌握一门道术在手,足以在一乡之地作威作福。” 这些好不容易发迹起来,开枝散叶的乡族。 恐怕都是指望倾注几代人的心血,培养一位可造之材! 俗话说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放在四方洲陆的治世道统,显得尤为贴切。 “还是看看天书吧,苦等两日之机缘……” 姜异收起杂念,眸光闪动。 那页金纸已震荡数次,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蝌蚪小字。 【推演结果如下】 【例一:内峰百兽窟内有一乌蛇蛋,可设法吞炼……】 【例二:内峰夺心林孕育出汲血藤王,可采其根种……】 【例三:内峰落魂峡……】 姜异仔细阅读,发现这些机缘都指向内峰,且集中在牵机门辖下的几处“产业”。 像百兽窟、夺心林、落魂峡,都是坊市重要的“资材地”,为宗门核心产品提供主要原料。 譬如百兽窟内豢养着大量凶猛异兽,内峰弟子每月都要入内狩猎,取骨割肉; 而夺心林则填埋尸骸,积蓄阴煞之气,专门培育汲血藤和鬼面木,定期采伐以制法衣。 这些“内部消息”,都是他昨日与杨峋闲谈时得知。 “依阿爷所说,法脉根基在于‘产业’。 正是坐拥百兽窟、夺心林这些资材点,牵机门才能立起外峰,开设坊市。” 姜异思忖着。 外门四峰各工房之所以能运转,也是靠着这些资源的支撑。 “因此,外门凡役翻身改命第一步,便是爬上内峰增补席位。唯有进到内峰,才更方便获取修炼资材。 山下的练气乡族,除去耕种灵田,打理坊市,谋生手段应该也不多。故而只能仰法脉鼻息,依附于大门大派。” 姜异逐渐意识道统治世,册封法脉,大致是如何运转的了。 也明白了,为何【外道】被视为蠹虫。 “阎浮浩土的每一分资材,怕是都被道统最上头的仙君大人们收拢住了。 唯有位居道统之下的众多法脉,才具备‘从事生产’的资格。” 姜异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生出几许庆幸。 得亏自己不是散修! 做凡役牛马再如何惨,好歹是道统法脉生产关系里的一份子。 倘若成了散修,便等于“黑户”、“贼犯”。 随时可能被就地打杀! “暂且把内峰机缘记下,以备不时之需。” 姜异定了定心神,念头一动,勾销因果。 随着蝌蚪小字如云烟消散,那页金纸光华顷刻黯淡。 过得片刻,天书恢复,他才再提一问。 【伏请天书,示我今日前往内峰可能获得之收获!】 【所查之事:自身收获】 【推演耗时:半个时辰】 姜异再次合上眼皮,搬运真气,游走百骸。 未久,日头高悬中天,茫茫雪林被照得通亮。 些微暖意落在肩头,姜异睁开双目,眸中倒映烁烁金光。 七八息后,他好似消化完毕,嘴角含笑道: “不错,确有收获。这趟前往内峰,倒也划算了。 刚好再跟养魂峰的王师兄把合作敲定,尽快换一笔符钱,用于筹办科仪,兴建水池火沼。” 姜异长身而起,掸去道袍沾着的雪粉沫子,从容迈步,离开雪林。 留下一串浅浅脚印,笔直通向远方。 …… …… 两个时辰后,观澜峰。 姜异跃下飞鹤,稳稳落在青石广场上。 几个灰袍杂役正在扫雪,他又见到了那位精神矍铄的老道人。 “见过前辈。”姜异执礼问候。 “走动得倒是勤快。”老道人笑了一声,显然还记得他。 “这阵子内峰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不知道来年开春,又有几个进得来。” 这话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姜异只是腼腆一笑。 兴许此前给过好处的原因,老道人随口提点道: “小哥,你修为若是过得去,不妨打听打听,看能否走通内峰师兄师姐的门路,替他们揭榜做事,也好换些资粮。 外门修炼,殊为不易,有时候甚至会不进则退。” 这番告诫蕴着几分善意。 姜异眼皮一跳,好似对于“揭榜”二字感到诧异。 他不带丝毫烟火气,将一张红通通的符钱塞给老道人。 “烦请前辈指教。” 这小子真上道! 老道人赞许一笑,耐着性子详细分说: “内峰弟子每月都要接受门中委派,多则七八次,少则三五回,就像你们凡役上工,违背不得。 启功院中有一红榜,便是专门稽考勤务次数。但内峰弟子并非时刻得空,偶尔也会处在修炼紧要关头,或者杂事缠身没法抽身,便会让他人代为交办。” 听着有些熟悉。 好像任务外包? “你可别小瞧了。百兽窟、夺心林,那都是门中重地,非内峰弟子压根不许进入。 从中获取的资材,甭管自用,还是转手,都价值不菲。 不少外门的乡族嫡系傍上某位师兄师姐,帮忙打理操持,短短数年就能赚得丰厚身家。” 老道人乐呵呵说着,语气里似有羡慕之意。 “多谢前辈。” 姜异再次打个稽首,内峰揭榜之事,杨峋从未与他说过。 他细细思量,眼底浮现恍然之色。 杨峋亲子好像就丧命于百兽窟。 这才有自己“趁虚而入”的机会! 于情于理,那位阿爷都不会希望姜异冒险,替内峰弟子奔走涉险。 “天书在手,改日得空了,不妨前去寻觅机缘。” 姜异忖度,经过这阵子的踏实练功,他已经明白一个道理。 魔道法脉越是苦修,越难出头。 尤其出身微末者,起点本来就低。 想要追赶乡族嫡系,道族贵种。 必须“蹭机缘”、“撞际遇”、“逢贵人”! “正所谓,潜牙伏爪忍受,恰如猛虎卧荒丘……” 别过老道人,姜异来到启功院。 今日守门的中年道人没有打盹,见他身着外门道袍,便懒洋洋地挥手:“自去那边登名。” 姜异默默走到一旁提笔登记。 恰在此时,院外又来数人。 “王师弟!卢师兄!” 中年道人霍然起身,整个人都精神起来,“咦!萧师兄,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他挨个招呼,腰杆越弯越低。 姜异心底觉得奇怪,启功院的看门道人相当于“保卫科编制”,哪里需要给外门凡役好脸色。 等他登记完毕,转身一看。 嚯! 都是熟人! “姜师弟……” 王横有些惊喜,赶忙上前: “真真有缘分!” 他兴冲冲对着那位最受中年道人尊敬的“萧师兄”说: “他便是我这阵子总与师兄提及的,赤焰峰姜异姜师弟!练气四重,天分超卓,尤其在修炼方面,颇具心得与见解。” “哦,让王师弟你这般欣赏,必然非庸材也。” 被称作“萧师兄”的青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可谓器宇轩昂。 哪怕站在那儿都有无形风气萦绕,给人一种渊渟岳峙之感。 练气五重么? 姜异眸光缩了一下,拱手称道: “见过萧师兄。” 萧同泉语气淡淡,笑容却亲切: “姜师弟无需太过生疏,你以草芥之身走到这一步,我打心眼里佩服。 魔道法脉,最重人材,他日增补内峰名额,必定有你一席之地。” 旋即他看向启功院的中年道人,沉声道: “姜师弟乃我萧同泉的知交契友,往后莫要麻烦他登记来登记去。” 中年道人连忙答应: “晓得,晓得!鄙人记下了!” 他再看姜异的眼神已大不相同。 这小子衣着寻常,竟能攀上萧同泉萧师兄! 说话之际,又有两人步入启功院。 李若涵落落大方,翩然而至: “今儿真是好日子,几位师兄都到齐了!容小妹介绍,这位是赤焰峰锻造房的罗通……罗师弟,快快见过各位师兄!”” 罗通挺起胸膛,逐一问好,走到姜异身前微微怔住。 姜师兄?这人莫非就是阿姐的裙下之臣? 看上去也不像吃天鹅肉癞蛤蟆啊! ------------ 第三十六章 第一,姜七 “见过姜师兄!” 罗通极为自然地拱手见礼,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并非不识时务的纨绔,从李若涵乃至萧同泉的态度便可看出,这位姜师兄很受看重,绝非池中之物。 “年纪轻轻,瞧着比我还小一些,已是练气四重,姜师兄前途远大啊,他日必是内峰弟子!” 罗通心思电转,暗暗想道: “比起吝啬短视的周参,姜师兄更能帮到我。 若他能入内峰,可为我一大助力! 得再跟阿姐说说,让她务必使些手段与姜师兄‘重修旧好’!” 不多时,众人来到合水洞二层。 这次换了更好的包间。 王横打头领路,推开门来,见到一方悬空平台,三面皆可凭栏远眺,将连绵雪峰与云海尽收眼底。 夹杂雪絮的山风呼呼,恰好被几扇落地屏风挡住,上面散发团团灵光,消解刺骨寒意。 “好地方。” 萧同泉颔首赞道,率先在主位落座,姿态从容,自有气度。 当中设着一张宽大茶台,其上玉壶白烟袅袅,茶香清冽。 众人随之入座。 卢昀笑着为萧同泉斟上一杯热茶: “萧师兄,尝尝这‘雪顶含翠’,是采药峰新种的灵茶,专在寒冬时节成熟。” 萧同泉抬手接过,茶汤澄碧,芽叶舒展,轻呷一口,有股清气直贯眉心。 “不错,采药峰是越来越好了。外门四峰,就属你们和缝衣峰每年进账最多,腰包最鼓,日子也最滋润。” 卢昀得意一笑,好似与有荣焉。 等萧同泉尝过了,其他人才拿起茶盏。 王横跟着赞道: “果然好茶,多谢卢师兄。” 李若涵轻拢袖口,眼神扫过英姿焕发的姜异,心底微微雀跃。 旋即又将目光移到银装素裹的山峦群峰,笑吟吟道: “大雪封山,年关将至,外门停工。 三月后便是开春,小妹在此祝愿各位师兄,身登青云,常驻内峰。” 王横、卢昀闻言相视苦笑。他们心知自己多半是陪跑之人,内峰考核难度极大,仅凭练气四重的修为远不够看。 再者,乡族嫡系向来惜身惜命。 除非把握十足,否则不会愿意轻易涉险豁命相搏。 估摸着还得再熬几年,打磨功行! “在座诸位,唯萧师兄十拿九稳!” 卢昀哈哈笑道: “师弟以茶代酒,先敬一杯!” 萧同泉已立身练气五重,虽然元关内府尚未开辟,却足以雄视外峰堪称榜首了。 尤其这位萧师兄来历还不一般,与前朝虞国皇室有所牵扯,供养资材之丰厚连内峰弟子都要眼红。 “萧师兄显耀四峰,如雷贯耳!师弟久仰大名,也敬一杯!” 罗通迫不及待接过话头,好在萧同泉面前露个脸,增添几分印象。 对于这些奉承或者吹捧,萧同泉坦然受之。 他一边品着香茗,一边随口说道: “我若进入内峰,大概会拜在徐长老门下。 前些日子,徐长老私下传我‘断金斩玉气刃术’,让我用于考核。” 王横卢昀相视一眼,均羡慕不已。 往年内峰设下考核,都是从百兽窟、夺心林、落魂峡等资材地挑选一处。 让有心竞争内峰席位的众多凡役进去,完成启功院的委派。 认真说来,难也不难,易也不易。 首先,须得修为够用,至少练气四重,方可自保。 其次嘛,还要掌握护身手段,不惧资材地的处处凶险! 似王横、卢昀这样的乡族嫡系,他们便卡在这一步上。 常言道,法值万金,一术难求。 流传在法脉之外的修炼秘要,大多都是《正脉行气诀》那样的不入品大路货。 即便博郡李族这般有头有脸的名门乡族,也就寥寥几篇练气九品功法被列为珍藏。 再就是法难求,术难炼。 若非投入大量精力与时间,费心打磨参悟,那是极难领悟术中奥旨。 “法难求,术难炼!此话不假。徐长老只传我全篇文字,未有多余指点。” 萧同泉眉宇浮现郁色: “这些天来,纵我日夜参详,耗竭神思,却也不得其精义真解。真真愁煞我了!” 说到最后,萧同泉有些苦闷,猛然仰头把茶水饮尽。 啧,萧师兄天分不太行啊。 姜异低头饮茶,默默当小透明,心底却腹诽着。 他也是和杨峋闲聊才知悉,修道炼法并无通用之说,万般人有万条路。 简而言之一门练气九品功法会因为修士的理解不同,分出众多版本。 如博郡李族这样的名门,其底蕴之一就是族中老祖对法诀秘要的“注解手札”。 倘若有人取一功法正本,不用参考任何前辈的见解看法,就能直接入门,进而迈过三成,直抵圆满。 依着杨峋的原话,乃神宫天府级数的天生道材! 因此,萧同泉感到苦闷也很正常。 他明知道这是徐长老的“考验”,却迟迟未能表现一番,博取青睐。 越是心急,越是煎熬! 姜异不由想起刚得到《小煅元驭火诀》那会儿,他竟然兴致勃勃打算自学成材。 如今再看,有些井底之蛙贻笑大方了。 这边姜异摸鱼不吭声,那头儿罗通赔笑出言: “久闻萧师兄家学渊源,见识阅历非凡俗可比!又岂会被一练气九品的法诀难住!” 他这话让萧同泉眉毛沉了一沉,旁边的王横与卢昀也是脸色微变。 而把罗通带来的李若涵更是大惊,险些打翻把弄的茶盏。 罗师弟,说错话了! 外门四峰很多人都晓得,萧同泉疑似前朝虞国皇室之后。 他们将此视作萧师兄气度不凡,丰仪出众的根本缘由。 但像王横、卢昀、李若涵这些走得近的“自己人”才清楚,萧师兄最忌讳谈及家世出身。 罗通这下可谓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萧师兄……” 李若涵意欲补救。 毕竟人是她带进来,自然要承担部分责任。 “无妨,不知者不罪。” 萧同泉摆手打断,没理会罗通的疑惑神色,悄然转移话题: “许久未与诸位师弟师妹相聚了。不禁想起初入外门时,大家互相印证修为、提携并进的那段日子,殊为难忘。 内峰席位年年都有,快一步慢一步,最终都会在山顶相遇。 今日兴致正好,萧某为各位演示一番修为手段! 望你们早日五重,踏入内峰!” “还请萧师兄演法!” 王横、卢昀齐声说道。 他俩不动声色挪了挪位置,与罗通拉开距离。 后者浑然未觉,只被萧同泉牢牢吸引。 练气五重! 放到外门可以掌管一房了! 放在族中,也是老祖般的厉害人物! 只见萧师兄右手掐诀,口中轻喝一声“起”! 磅礴真气自体壳放出,如天河倒挂,气势恢宏。 大气震荡轰鸣,压得在座众人胸口发闷,如负巨石。 “这位萧师兄好深厚的修为……” 姜异眼皮微跳,在他的感知内,萧同泉所展现出来的功行威能,只略逊杨峋半筹。 “凝!”萧同泉再吐一字,原本奔流不息的真气骤然倒卷,竟化作一只巨掌。 “去!”随着又一声轻喝,数丈大小的真气巨掌破空而出,声势浩荡! 萧同泉从容掐诀,驾驭巨掌一抓一拿,震出闷雷般的轰响! 呼啸的山风、漫天的雪絮、翻涌的云雾,在这一掌之下尽数崩散,化作狂舞的气流! 一掌既出,真气四散,萧同泉却未停手。他缓步走到栏杆前,指诀再变,七窍中升起点点乌光。 嘘呵呼吸之间,体内百骸蓄养水性化作大片黑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哗啦! 仿佛黑水滔滔,冲刷肆虐! 所过之处树木倒伏,摧折崩碎,方圆十几丈尽成糜烂! “这就是练气五重么?” 姜异屏气敛息,心中感慨。 “好生厉害的手段!” 眸子金光一闪,天书倒映而出。 【伏请天书,直接示我答案,养魂峰萧同泉一身实力位列牵机门外四峰凡役的第几位?】 此乃姜异最新摸索出来的用法。 这种提问不涉及推演具体,天书应得极快。 不问具体内容,只求简略回答,无需过度推演之下,就能极大地节约时间。 【第一】 姜异未觉意外,他把萧同泉当成“战力标准”,再发一问。 【伏请天书,直接示我答案,赤焰峰姜异一身实力位列牵机门外四峰凡役的第几位?】 两三息间。 【第七】 “姜七么?啧,差得有点远,也不好听!” 姜异深吸一口气,暗自忖度,傲视外门四峰任重道远! ------------ 第三十七章 买断,姐夫 萧同泉演法完毕,大袖一拂,转身回到茶台,气度从容自若。 罗通看得目眩,心驰神往。 他使了七八万符钱才打通锻造房周光的门路,从务工院的案牍室学到一门《小煅元驭火诀》,至今不得其门。 莫说像萧同泉这样,运化如意,由念而动,便是最为基础的搬运行功都很困难。 周光是只认钱的财迷,胃口还大得离谱,哪怕罗通时常孝敬,也不过得到一言片语的粗略指点。 许多疑惑之处,诸如“采铅补离,以铅补汞”、“煅烧元真,驭气生火”这等晦涩关窍。 罗通实在参悟不透,只好寄信回家,请教族老。 偏偏还不能写得太明白,摘抄原本,否则就有泄露法诀的嫌疑,要受门规责罚! 这修道炼法之路,他走得磕磕绊绊,每进一步都千难万难。 “萧师兄好威风!” 罗通率先夸赞,极尽奉承: “这等驾驭真气,操练水性的运使手段,内峰弟子也不过如此了!” 萧同泉语气淡淡,好似不买账: “罗师弟的意思是,内峰弟子皆为酒囊饭袋,苦修多年还比不过我一个外门?” 罗通堆出的笑容僵住,脸色涨得通红,被萧同泉这么不留情面反问,人有些下不来台,只觉臊得慌。 偏生他又不敢发作,讪讪干笑: “萧师兄误会……我没这意思。” 萧同泉不再看他,随手拨弄两下茶盏,忽地起身:“兴致已尽,改日再聚。” 说完便扬长而去。 王横、卢昀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见萧同泉拂袖而去,自然不愿久留。两人对姜异和李若涵拱手一礼,各自寻个借口,麻溜儿走人。 转眼间。 合水洞二层的雅间内,只剩下李若涵、姜异和面色惨白的罗通了。 “李师姐……我……” 罗通茫然无措,惶恐得说不出话来,乍看下还有些可怜。 “罗师弟先回去吧。” 李若涵爱莫能助,委婉劝道: “萧师兄有时气性来得快,你今日或许正好撞上了。且先回去,日后再说。” 罗通呆若木鸡,迄今都未弄明白自己哪里出了岔子,惹得萧同泉不快。 “……师弟告退。” 他失魂落魄地起身,晃晃悠悠走向门口。 就在即将跨出门槛的瞬间,猛地回头,正看见李若涵与姜异安然对坐。 前者言笑晏晏,眉眼弯弯;后者神色从容,侃侃而谈。 “这该如何是好!李师姐必然不肯再帮忙了,谁还能拉我一把……姜异!” 罗通如丧考妣,蔫头耷脑,好像灰溜溜被赶出来的野犬。 “求一求姜师兄!让他看在阿姐的情分上,为我说情!” 念及于此豁然开朗,罗通好像抓住救命稻草。 人在门外徘徊片刻,忽然转身,于一层大堂的角落寻个位置坐下,苦等姜异出来。 …… …… 晚霞映照苍山白雪,乱琼碎玉拂过栏杆飘进屋内,被暖意催化,化作缕缕轻烟。 李若涵脸颊泛红,双手捏着茶盏,敬酒似的对着姜异: “谢过姜师兄为小妹开悟,许多弄不懂的地方,被师兄轻轻点拨,立刻就应刃而解了!” 姜异含笑回应: “师妹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经过天书“灌顶”,加上他常常对照原本与解析,勤勉参详,修道炼法这方面积累提升迅速。 连博郡李族出身的李若涵都心悦诚服,佩服惊叹。 “可惜萧师兄走得太急,我本想好好介绍师兄,解他炼法之忧。 以姜师兄你的天赋,定能帮到同泉师兄。” 李若涵惋惜道。 结社虽然是王横带头,但以萧同泉为首,其余人为辅。 原因很简单。 萧同泉最可能进到内峰,到时候他出入牵机门的资材地,必然需要信得过的人手打理操持。 王横、卢昀,乃至李若涵,只要一日不成内峰弟子,一日都可跟着沾光。 “我那点微末浅见,未必入得了萧师兄的法眼。” 姜异并未把话说满,留有余地。 他也没想到魔道法统对功法注释的垄断如此严重。 原本正文虽可公示,精要解析却秘而不传,导致乡族嫡系在参悟法诀时也困难重重。 反倒让他这个复述天书解析的搬运工,成了李若涵眼中的“炼法奇才”。 “这么一看,阿爷所给的那本手札,当真金贵!” 姜异后知后觉,内心触动。 他思绪起伏,又与李若涵闲聊片刻,见到天色已晚,二人方才起身作别。 步出合水洞,姜异目送李若涵离去,随后再次折返,进入大堂。 他与小厮说了两句,径直走向后院一处僻静的雅室。 …… …… 约莫一炷香后,姜异与一位身着锦袍,气度雍容的中年修士相对而坐。 此人正是合水洞的管事,徐长老的心腹之一。 “晚辈姜异,见过徐管事。” 姜异不卑不亢地行礼,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瓶: “此乃晚辈依古方改良的青芝浆,请管事品鉴。” 徐管事接过玉瓶,拔开塞子轻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取来玉盏,倒入少许仔细观察,只见浆液晶莹剔透,隐有草木清香。 再用指腹轻触,只觉冰凉润泽。浅尝一口,温和药力便缓缓化开。 “药性纯正,温和百骸,更难得色与味也极佳。确实比坊市的寻常货色强上不少!” 徐管事微微颔首,很是满意: “王师弟的确未曾夸大!不知姜小哥儿你欲作价几何?” 他本是看在王横的面子,才过来跟姜异商谈这笔买卖。 因其草芥凡夫的出身,徐管事对什么“祖传药方”压根就没当真,毫无期待。 品鉴过后倒是喜出望外,这青芝浆品质上乘,正好充作合水洞的培元饮品,供内峰弟子聚会宴饮之用。 姜异早有准备,打好腹稿,轻声道: “晚辈愿将此方售予合水洞,只作价十五万符钱。” 徐管事沉吟不语,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姜异会要求长期合作,细水长流,没想到对方竟愿意一次性出让方子。 依着他做生意的惯常风格,将收益最大化的想法,应当跟合水洞敲定细节,每月供应…… “姜小哥儿这般舍得?” 徐管事笑着问道。 十五万符钱对合水洞来说,倒不是大数目。 内峰弟子来钱容易,也阔绰大方,只要品质上乘,从不吝啬花费。 “不瞒管事,我矢志修道,心向内峰,除此之外,皆为细枝末节。” 姜异明白徐管事的顾虑,坦言道: “若我入不得内峰,多赚几分符钱又有何用,到头来仍旧一场空。 若我入得内峰,便为法脉修士,魔道之材,岂会缺少赚钱的路子!” 徐管事闻言一怔,由衷称赞道: “姜师弟是拎得清的好性子。那就这么定了,十五万符钱换青芝浆的方子! 先付五万押金,稍后我明日补足,让王师弟送到赤焰峰去,如何?” “善!。” 姜异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有这十五万符钱打底,阿爷那边筹办科仪,兴建水池火沼便简单了。 …… …… 缩在大堂角落的罗通,过得许久看到合水洞的徐管事步出雅室。 只见对方唤来小厮,让他从钱柜取五万符钱过来,细细清点装好。 “明日我再拿十万,你交由王横王师弟,让他带给赤焰峰的姜异姜师弟。可记住了?” “小的谨记!” 佯作结账实则偷听的罗通,探头瞧到小厮将一扎扎红通通的符钱装进袋子,又敏锐捕捉“五万”、“十万”、“姜异姜师弟”等字眼。 心头顿时翻起滔天巨浪! “十五万符钱!合水洞的徐管事与姜异谈了什么?他竟有这般本事?” 罗通喉咙滚动,眼中几乎放出光来。 “周参那铁公鸡,榨干也未必能拿出这么多! 阿姐若能跟了姜师兄……不对,跟了姜姐夫,我何愁前途不明朗?!”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快步迈出合水洞,趁着天色还未完全暗下,直奔外门缝衣峰! ------------ 第三十八章 勾心斗角,上门送钱 缝衣峰邻着水脉,阴气重,一旦入冬就是酷寒,比其他地方更冷些。 周参裹紧那件穿了多年的执役黑袍,端坐在浣洗房二楼的太师椅上,一双眼四下梭巡,盯着做工的凡役。 天还没亮透,他就来了。 照例是第一个进工房。 缝衣峰上下都知道,浣洗房的周执役最勤快,比凡役赶着摇签还准点,每日风雨无阻,亲自过来监工。 其实这些活计,自有下面的检役操办,用不着周参费心。 外峰四峰的执役,一月到头能出现七八次都算多。 可周参偏喜欢亲力亲为,他专程让人搬着一把太师椅放到二楼。 进到工房便坐在高处,只看那些凡役如何干活。 从早到晚,竟也不觉得厌烦。 “当年我爹做佃农,乡族老爷就是这样,背着双手,慢悠悠走在田埂上,一边看过去,一边问,今年收成如何……” 周参思绪飘动: “说几句轻飘飘的话,不加租子,便叫人感恩戴德,跪地磕头。 真是祖坟冒青烟,叫我也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工房里忙得热火朝天,他起身下楼,如觅食的老鸦来回巡视。 浣洗房的活儿主要为淘洗染色,把织物通过各种法子,浸出缤纷颜色,故而女工占多数。 她们个个挽着袖子,有的搅弄大染缸,有的捣弄药杵,有的吹晾布匹…… 天冷酷寒,干这活儿就遭罪,大多手生冻疮,直打哆嗦,仍然要麻利做事。 牵机门的百影法衣,很受南边合欢门的女修喜爱,主顾众多,销路颇广。 缝衣峰跟着沾光,年年盈余丰厚,腰包鼓鼓,远比赤焰峰、养魂峰日子过得滋润。 周参踱步慢行,脖颈习惯前伸,迈着细碎步子,默默盘算。 “这些年左手倒右手,捞油水赚得不少,再干十年,差不多也可以下山养老了。” 他如今四十出头,正值壮年,即便熬到五十,身板依旧硬朗,气血不会衰朽到哪里去。 按着门中规矩,一房执役年限没到七十,都可以继续掌管外峰。 像赤焰峰淬火房的杨峋,资历就极老。 但周参想得清楚,他并非乡族出身,草芥凡夫干得再久,百年过后埋入黄土,啥都落不着。 干脆早做打算,回乡置业,开枝散叶,安享晚年。 这般思忖着,周参悄然出现在有几分姿色的女工身后。 假意装作查看活计做得怎么样,凑近过去,紧贴臀儿。粗糙大手不经意搭着肩头,或者捏住人家的腕子。 “执役……” 女工吓得一颤,慌忙躲开。 “怕什么,我教你干活儿呢。” 瞧着对方不敢言的受惊神色,周参心头涌起一股子满足。 他不动声色顶了顶胯,轻蹭几下,转而再去寻觅下一个女工。 这回却碰到个浪货,周参刚走过去,对方就挤出媚笑迎上。 “贱婢子!” 他退后半步,紧皱眉头,好像见着一盘油腻腻的肥肉,顿时失去胃口,冷着脸离开。 “以为傍上高枝,就能不做苦命的牛马……痴人说梦!我堂堂一房执役,怎么会尝你这种庸脂俗粉!” 周参扭头回到二楼,坐回太师椅上。 等观澜峰的钟声被撞响,下工时辰到了。 众多凡役鱼贯而出,浣洗房瞬间空荡安静下来。 身着灰扑扑道袍的三角眼男子冒出头,凑到周参跟前,小声道: “回执役,前些日子罗小娘子去一趟赤焰峰。” 这人是周参布置的“眼线”。 用于暗中盯梢罗倩儿。 “那只癞蛤蟆?” 周参嘴角扬起一丝笑,隐隐想起这回事。 罗倩儿与他讲过几次,赤焰峰有一凡役无端纠缠,让人不胜其烦。 “那小子最近翻身了。我专程打听了下,他被淬火房的杨执役抬举做了检役,常常往内峰跑。” 三角眼男子弯着腰说道。 “淬火房的杨峋?死了儿子的那个?算他走运!” 周参眼窝深陷,脸颊无肉,面相有些阴鸷。 “那个凡役叫啥来着?我都忘了。” 三角眼男子被周参盯着,心底发虚,颤声回道: “姜异。” “哼!” 周参捏了捏指节,又问道: “你可曾见过此人?长相如何?” 三角眼男子仔细回想: “这小子当凡役那会儿,好几次过来纠缠罗小娘子,灰头土脸的穷酸相,没甚出奇……远不如执役您英明神武,威风凛凛!” 说到后头,他还很机智的奉承一番。 “他是穷酸?那为何倩儿大半夜冒风雪送上门?你的意思是,本执役还比不过一个穷酸!” 周参目光锐利,冷声问道。 他中意浣洗房的罗倩儿,与其走得近不是啥秘密。 当初将罗小娘子从养魂峰换到缝衣峰,可是花费不少力气。 “小的失言!” 三角眼男子当即左右开弓,使劲掌嘴。 一记记耳光扇得极重,毫不留情,十几下过去,嘴角淌出血。 周参见状喊停: “好了,下去吧。” 旋即站起身,扔下几张红通通的符钱,以及一句话: “继续盯着倩儿,若姓姜的小子再来,立刻通报于我!以为傍上执役便翻身了?再敢打倩儿的主意,要他好看……” 周参大步迈出浣洗房,冷风吹刮面皮,被压到心底的后半句话,这会儿伴随杀意冒上来—— 检役的一条命,我也不是买不起! 他脚步又快又急,踩在厚厚的雪地咯吱作响。 不一会儿就看到峰顶的独栋小院。 “倩儿是濂溪罗族的嫡女,不应该瞧得上一凡役草芥。 可我也是凡夫出身……” 周参心情复杂,身为掌管一房的执役,自己何曾会缺女人。 但他独独相中罗倩儿,就是因为练气乡族嫡女的那份气质。 周参面无表情行至院门,抬手叩击兽口铜环。 说起来,这独栋院子还是他出钱所租。 笃笃笃。 听着动静,罗倩儿拨开门栓,敞开一条缝儿。 见到是周参,轻声道: “这么冷的天儿,这么大的雪,怎的过来了。” 周参听得此话,想到对方私会姜异,心头如火上添油,邪火猛地蹿起。 他强压愠怒,沉声道: “早说给你安排个女工,平日洒扫,照顾起居,也会方便许多。你偏不肯。” 罗倩儿在周参面前一贯是温吞吞,绵柔柔的好性子: “我喜欢清静。再者,一人修炼,打坐吐纳,更好进到状态。” 周参就喜欢这样子,练气乡族嫡女到底跟那些裤裆烂出好几个破洞的贱婢子不一样。 后者他玩弄过几次就腻味了,再也提不起丝毫兴致。 周参迈过门槛,步入正厅,施施然坐下,品着罗倩儿端上来的香茗。 他没有直接发难,随意挑了个话头: “听说你前阵子出门勤快?是为你阿弟进内峰的事情奔波?” 罗倩儿轻轻嗯了一声。 周参继续道: “你家阿弟入门这些天,我也没空招待。改天抽空见一见吧,我在内峰也认识几位长老,说得上几句话。” 罗倩儿望着周参,嘴上道: “我家小弟的前途,哪能叫你平白赔人情。” 心里却是浮现出姜师弟那张脸。 相较于朝气蓬勃,英姿俊秀的姜异。 四十多岁,身形干瘦,有些阴沉的周参,像一棵表皮干枯的树儿,实难作为凤鸟筑巢栖息之地。 “往后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楚作甚。” 周参低头,状似无意道: “你家小弟在赤焰峰吧,往后可以多去走动,他一个人待着容易想家。” 罗倩儿心头微动,周参大半夜过来又突然提到小弟罗通,几句话都离不开赤焰峰。 看来我之前私会姜师弟的事儿,让他抓到风声。 罗倩儿反应很快,但未曾表露惊慌之色,她旁的方面平平,唯独拿捏男人尤为出色,明眸闪动几下道: “赤焰峰往后不会去了。周郎可还记得我早前同你说过,有个淬火房的凡役,时常过来纠缠。” 周参眼底浮现诧异,没想到罗倩儿竟然主动提及。 “他过去总爱拿些符钱与我,希望换得青睐。” 罗倩儿眉宇间挤出几分柔弱: “我一再推拒,他却死缠着不放。前些日子,阿弟过来找我,想让我求求织线房的李若涵李师妹,进那个内峰聚会的结社。 我说了许多好话,才让李师妹松口,本想连夜通知阿弟,报上喜讯,没料到……” 周参原本如猛火灼烧肺腑的那股气性,一点点让这番话抚平下去。 “好大的狗胆!倩儿为何不早跟我说!我若知道,必然出手废了他!” 罗倩儿摇摇头,楚楚可怜: “他也有执役做靠山,况且修炼天赋不差,迟早要进内峰。周郎你若因我结这个仇,那我岂不是真成红颜祸水了。” 周参心头仍有疑虑,还未出言就听见罗倩儿继续道: “我知晓你心底是如何看的,你觉得我贪慕虚荣,图你执役的地位,图这峰顶的院子。 可我罗倩儿正儿八经的乡族嫡女,以往在濂溪,好些大族的公子,大派的道材,也都上门提过亲。 我若真要攀高枝,又何必离家数百里,又何必投身牵机门。” 周参脸色讪讪,想要宽慰哄弄几句,却又听罗倩儿梨花带雨,字字含泪: “我刚入外门,发派到养魂峰,无人怜我。 是周郎你拉了一把,我过去以为男子多图美色,殊无真心。 这几年相处下来,看出周郎对我动了衷情,心下也感激。 我知你想回乡立族,特意写信回家,让爹娘取来九品灵物‘净洪藕’。 又添了两亩灵田,好作你的落脚根基!” 周参睁大眼睛,好似又惊又喜。 罗倩儿偏过身子,甩出一封回信: “你自己看吧!为此族中多有非议,不少人骂我是赔钱货,只会倒贴男子,掏空家底! 我小弟一未立业,二未成家,就让我这做姐姐的,把积蓄挥霍!” 周参被这一通话打得措手不及,连带着想到自己白天在工房揩油女工,再厚的脸皮都兜不住,兀然生出“我真该死”之念。 不过他先看过那封信,确认九品灵物净洪藕和两亩水灵田无误。 这才放软语气道: “倩儿,千错万错是我的错!我不该疑你……” 如果比拼修为。 罗倩儿的练气三重后期,放在周参面前压根不够看。 可若较量观貌察色的人心拉扯,周参再精明也远远逊色罗倩儿。 “多说无益。就当我与周郎你有缘没分吧。这院子你收回去,浣洗房检役的差,你也换个人。 我做满十二年期限,便回乡任寻一门亲事应了!” 罗倩儿香肩耸动,泣音不绝,最后祭出绝杀: “只当……只当我错看了人!本以为周郎值得托付终身,是个立族立业的伟丈夫!” 周参面皮抽动,心头疑色尽消,再也顾不得其他。 “是我未能明了你的心意。二老如此慷慨,我也不会小气。这样吧,你家阿弟不是欲购养精丸么,由我来出!” 罗倩儿眼皮微跳,换成以往,到这儿就该收尾。 可想到姜师弟所言,小弟罗通能进内峰,自己为何不行? “不必。我不想再欠你半分!阿弟他入内峰之事,我会另寻他法。 回去吧,周郎。我有些乏了……” 周参眼皮盖住眸子,心思急转,他还惦念着练气九品灵物净洪藕和两亩水灵田。 那些都是用来开枝散叶立乡族的好东西! “倩儿,万万不要这般讲。我与内峰的徐长老有过几面之缘,我会为你家小弟好生筹谋,让他进得内峰。 另外,早前听你说濂溪嫁女聘金几十万。我将二十万符钱拿到你这儿,由你保管,就当定礼,以表诚意。” 周参斟酌着说道。 “可别给我,到时候你又反悔,心疼腰包……” 罗倩儿心知火候差不多,却选择再煨一煨,留有余味儿。 “决计不会!” 听出罗倩儿有所动摇,周参赶忙道: “我给你写个条子,添上‘自愿赠与’四字如何?” 罗倩儿娇哼一声: “我可没有强逼,都是你自个儿答应。” 周参哈哈一笑,故作爽朗,跟罗倩儿温言说了几句,便回家拿钱,好让她给罗通送去。 “二十万符钱,购养精丸绰绰有余……” 罗倩儿忖度着,脑海中又浮现出一飞冲天的姜师弟身影。 …… …… 姜异返回赤焰峰,手上多出足足五万符钱,厚厚的好几扎揣在身上,给他满满地安心。 “十五万符钱,足够兴筹科仪,用水池火沼炼度精神,提升修为了。” 姜异心头火热,眸中金光一闪,由于谈妥与合水洞的生意,内峰收获的因果勾销。 见着天书还有余力,他闲着无事又作一问。 【伏请天书,示我今日可否还有收获!】 【补充条件:无需具体,只用回答“有”或者“无”。】 结果很快。 几个闪念,金纸就震了一震。 【有。】 姜异微愣,他抬头看了眼黑压压的风雪天,这会儿都巳时末了,还能有收获的? 咋的,天上能掉钱吗? 心思转动间,姜异便走到大杂院门口。 然后他就顿住脚步,神色古怪。 “姜师弟……” 罗倩儿立在风雪中,俏脸冻得发白,却强挤出一丝柔弱的笑意。 “上次听你说手头紧,我特地带了些符钱,给你应应急。” …… …… 应急?这叫还钱! 姜异向来拎得清,没被罗倩儿糊弄过去。 他回到屋内,狭窄房间硬木板床,被红通通的符钱铺满,看着很是赏心悦目。 “合水洞的定金五万,罗倩儿还了五万,这就十万了。 明儿再把尾款一结,手握二十万符钱,堪称巨富!” 姜异心下犯着嘀咕,原主之前给出去的,大概也就三万出头,没想到罗倩儿竟能拿来五万。 当真是意外之喜,收获天降! “还倒赚两万,就当是赔偿给‘我’的误工费了。” 姜异有点舍不得把符钱收起,想要躺在上面睡上一觉。 再过几天这些便都要花出去了。 正纠结着,敏锐听见屋外传来动静,好似有人敲门,低低喊着“姜师兄”。 “会是谁?” 姜异趿上布鞋,披上外袍,迎着风雪步到门口,拨开木栓子。 这么晚了,赤焰峰上还有人找自己? “姜师兄!是我啊,罗通!我阿姐是罗倩儿,可还记得?” “哦……罗师弟啊。” 姜异怔住。 罗家姐弟一个接着一个来,要作甚? “姜师兄,今日在合水洞一见,没来得及招呼。 小弟常从家姐口中听见师兄名字,知道师兄曾经帮过家姐许多。 这是一点心意,还请师兄收下。” 罗通从怀中取出一摞厚厚符钱: “小弟明白钱是俗物,用来攀交太过下乘。 过几日,小弟将以养精丸做赠礼,再请师兄吃酒。” 罗通说完也不久留,将符钱塞到姜异手中就拱手告辞,消失在风雪夜色。 “姐姐弟弟……都转性了?喜欢当散财童子?” 姜异揣着还热乎的符钱,满头雾水。 ------------ 第三十九章 谈玄论道见识深,谁是孙子谁是爷 “这就把钱凑足了?” 赤焰峰顶的宅子里,杨峋双目圆睁,直愣愣望向姜异拎过来的两大袋子。 二十二万符钱,一扎扎捆得严实,被当做土砖似的堆在桌面。 这场景极具冲击力! 哪怕杨峋是见过大钱的主儿,也不由被震到了。 他主要惊叹于姜异的搞钱速度。 合水洞的徐管事买断青芝浆方子,给足十五万。 剩下七万怎么来的? 这可是整整七万符钱,外门凡役辛劳十年,都未必攒得下。 “意外之财。善男善女所捐赠……嗯,自愿捐赠。” 姜异干咳两声,罗家姐弟的突然转性,让他思索许久未得结果。 罗倩儿见到自个儿翻身,想要攀附牟利,不奇怪; 罗通可能是打算拉拢一番,好叫自己到萧同泉、李若涵那边说情……个中道理都明白。 但,他俩哪来的符钱? 以罗倩儿的性子,若非得到大笔钱财,岂会一次性偿还五万之巨。 罗通更为夸张,他竟然吃得起养精丸。 那玩意儿有市无价,遍观外门四峰大概只有萧同泉和李若涵二人可以享用。 “你这小子鬼精鬼灵,总有法子。” 杨峋也未多问,抬手虚点两下,透着长辈的近人和蔼。 反正出了岔子,他自会努力替姜异兜底,消弭麻烦。 “老夫正犯愁,你之前服用虎狼药,修为涨得快,根基必然不稳。 练气九品的科仪,未必能够助你填补亏空,壮大本元,冲开练气五重。” 杨峋拂过堆成小山似的艳红符钱,自顾自说道: “既然你凑到二十二万,老夫再添个十八万。足足四十万符钱,将水池火沼的主材品质提升一番,约莫算个八品科仪,突破五重,当是绰绰有余。” 姜异听得内心隐隐激动,经历数日苦修,体会到功行增长缓慢的滋味后,他方才明白倚仗“外力”之畅快。 只可惜易筋、易骨、易血炼髓,三重关隘打通,这第四重难走捷径。 五脏六腑积攒本元,蓄养真气,乃实打实的水磨功夫。 除非价值不菲的宝药灵材,将内里百骸温养舒服,否则没办法一蹴而就,直抵圆满。 偏生法脉之下,九成与“灵”字沾边的好东西,都让门派收缴上去。 待在赤焰峰的姜异很难碰个大运,平白采到什么天材地宝。 “等淬火房停工,老夫便下山一趟,开春之前,定能把水池火沼兴筹弄好。” 杨峋忽地问道: “阿异可要跟着?难得有出门的机会,要不要长长见识。” 姜异并未直接作答,推说道: “我近日打算巩固本元,增进修为,好使练气四重步入中期,更有冲击五重的把握,下山之事难以立刻决断。” 杨峋颔首,称许道: “嗯,你性子沉稳,懂得以功行为重,这是好事。 左右还有三四天才动身,到时候再与你说。虽然你跟合水洞的陈管事把生意谈妥了,但我得跟徐长老打声招呼。 否则,万一青芝浆销路打不开,或者哪位弟子喝出岔子,他再寻你扯皮,那就不美了。” 姜异赶忙拱手道谢。 这便是“背景”的重要性。 世上从无哪桩买卖能做得简单又清白,除非双方足够平等,盖过冲突所产生的利益。 合水洞是内峰产业,背后又有传功院长老做靠山。 即便姜异拿出的东西物有所值,也难保旁人不会挑刺,动巧取豪夺的心思。 所以需要杨峋站台,避免可能冒头的后续麻烦。 “魔道法脉有个颠扑不破的道理,老夫我琢磨二十年才体会明白,今日讲给你。” 杨峋颇为感慨,语重心长: “谁答应你的事都可以不做数,唯有你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数。 道统上头的大人们,他们说话不得不听,这没办法。但万万不可当成救命稻草,不然……死都死不明白!” “多谢阿爷教诲,我定当铭记在心。” 姜异心头一凛,瞧着杨峋这副样子,似乎深有体会。 估计年轻那会儿没少吃内峰画的大饼。 “这阵子修行可有什么疑难?” 杨峋乐呵呵问道。 姜异挑拣几个问题,拿出来请教。 只是说着说着,他莫名觉得阿爷的理解,似乎不如自己? “驭火煅烧,化饮食水谷之精,这段的意思,我以为是……” 姜异把天书解析娓娓道出,杨峋起初不甚在意,可越听越入迷,时不时点头,好像豁然开朗。 讲到深处,他忍不住连连提问: “用火玄妙,如无似有,这句何解?” “正所谓行功火候,吸升呼降。当进阳火,意念专重于升而不重于降,故升时有降若无降;当退阴符,意念专重于降而不重于升,故降时有升若无升……” “那‘鼓巽风,运坤火’又是何意?” “阴精难伏,便使风火化之。风者,息也。身心俱定,调息绵绵,用之不勤,就可鼓动巽风……” 这一谈玄论道,说文解意,便是两个时辰。 等杨峋再抬头,已经是日头坠落,天光西移。 他满脑子都装着此前参悟不明,领会不透的“学问理解”,遂生出一股恨不得闭关数日,印证所得的强烈冲动。 “什么人材!这分明就是道材!” 杨峋激动万分,姜异得到《小煅元驭火诀》才多久? 居然将其吃透七八分之多! 这得是何等天资?! “难道……真叫老夫捡到宝了?” 杨峋眼神火热,忙说道: “我看天色晚了,阿异不如就在此歇息。我这就让道童备好饭菜,咱们爷俩秉烛夜谈,聊个痛快!” 姜异自无不可,他一有闲暇、一有疑惑,便会伏请天书,逐字逐句,解答疑惑。 毫不客气地说,赤焰峰所有参习《小煅元驭火诀》的练气修士,仅论秘要层面的真知灼见,加一块也未必胜得过自己。 杨峋大手一挥,吩咐道: “童儿!取我那坛‘九虫酒’来!” 小道童只觉不可思议,那坛子灵酒老爷视若珍宝,平日连碰都不给碰。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竟要开坛揭封,与人痛饮。 约莫半个时辰,正厅挂起灯笼,各处置着烛台,照得通明。 各色从内峰运来的灵膳酒菜,摆满桌面,那坛子九虫酒被杨峋拍开,清香扑鼻,弥漫一室。 “这坛酒酿来不易,从采药峰寻了上百种好药,能杀体内九虫,滋养五脏六腑。我本来想着留给……来!陪老夫喝个尽兴!” 杨峋神色唏嘘,显然是想起丧命在百兽窟的亲子杨植。 姜异起身倒酒,给自己满满一碗,又给杨峋斟上,双手捧起敬道: “承蒙阿爷不弃,抬举栽培我!敬您!” 咕咚咕咚,满饮而尽。 这九虫酒下肚,并不辣嗓子,也没有烧心灼痛,口感颇为绵柔,有些意犹未尽。 越是喝得多,越是身子暖和,头脑还很清醒。 不愧为杨峋珍藏多年的上等灵酒! “你乃少年人,气血旺盛,生机勃发,可多饮些。” 杨峋小口抿着,嘴角止不住上扬,边喝酒边夹菜到姜异碗里。 “好酒!好菜!好酣畅!” 姜异口鼻涌动簇簇火性,化为团团毫光,炼化体内浓郁酒气。 一时间飘飘然,忘乎所以。 未久。 酒足饭饱。 爷孙二人又开始“互相印证”,拆解《小煅元驭火诀》。 灯照人影,其乐融融。 收拾杯盘狼藉的小道童,瞅着坐在榻上的姜异,目光转移到下方搬来交杌小凳端正坐着的杨峋。 心里头小声嘀咕: “这下好了,老爷不仅被哄成孙子,还变学徒了。真是越活越年轻。” ------------ 第四十章 万般算计,难抵心毒 喝得酣畅,讲得畅快,直至烛泪凝干,方才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直至晌午。 姜异坐起身来,舒展筋骨,只觉得心爽神怡,十万八千个毛孔都在散发清香,浑然不似凡躯。 “寒暑不侵,百病不生,脱去劳形,确实也非凡胎肉体了。” 他趿上布鞋,推开直棂窗,冷气飕飕往内卷。 外边大雪初晴,天地透亮,照得人眼睛一花。 院中数树寒梅正自怒放,积雪压枝,日光映落下,仿佛玉树琼枝。 微风过处,冷香袭人,扑在姜异面上。 “这大宅子住着就是舒坦,有大床、有软褥子、有宁神的熏香。” 他转念想到半山腰的工寮大杂院,自家那个转身都嫌逼仄的狭窄棚屋,摇头道: “以前没过好日子,倒是能习惯。如今再回去,恐怕哪哪都不得劲了。” 姜异笑了一下,古人所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大抵是这个道理。 披上外袍,穿戴整齐,见着端着热水过来伺候的小道童。 “你与杨执役说一声,我先告退了。” 在外人面前,姜异还是称“职务”为主。 待他洗漱完毕,得知杨峋还没醒来,便未做打扰自行离去。 眼见着年关越来越近,外门四峰热火朝天,加紧开工,好将手头上的单子做完。 回到大杂院,姜异饮了清水,又吃些肉食,便开始搬运真气,增进功行。 数十轮周天循环结束,百骸热烘烘,脏腑暖洋洋,体魄如浸泡在温泉里,好不舒服。 内里萌发本元,其混同真气火性,化为沉凝团状,结成拇指大小。 这放在道书法诀里,唤作“运化炼精,抽取真铅”。 倘若姜异将练气四重修至十成圆满,这块块沉如银,凝似汞的真铅,便会聚拢成一丸! 进而再登一楼,步入练气五重! “急却急不来。协理脏腑,调和本元,是细致打磨的耐心功夫。” 姜异睁开眸子,唤出金纸。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片刻后。 【推演结果如下】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四重(三成九分)】 【修炼功法:《正脉行气诀》(不入品)、《小煅元驭火诀》(九品)】 姜异颔首,阿爷珍藏的那坛九虫酒效用果真不凡,竟让功行一夕之间怒涨“五分”。 “剩下的‘七成’功行,少则三五月,多则半载,才可能臻至圆满。 之前信誓旦旦开春之前,必定五重,如今看来却是有些托大了。” 姜异只盼足足耗费四十万符钱的水池火沼八品科仪,值得这份投入。 让他顺利开辟元关内府,稳坐内峰席位。 据说这一步极难,似萧同泉那样的出身背景,以及资粮供应,也迟迟没迈出去。 “这可是四十万符钱……怎么着也该成了。” 外门凡役熬够两轮卖身契,也就是整整二十四年的工期,都不可能挣得到这个数。 “五重之后,便算具备修道之资质,会被法脉归为‘资材’,能受重用。” 姜异眸子一闪,光华黯淡的那页金纸复又明亮。 他做出一问。 【伏请天书,以我当前之情况,跟随赤焰峰淬火房杨峋下山,遇到危险遭逢意外的可能有几成?】 姜异认真思索过,倘若直接求问“自己会不会有不测”,未免太过笼统,覆盖范围太广,难以得出准确回答。 又因为涉及“变数”极多,可能导致推演耗时极长。 所以,姜异选择伏请求问“可能性”,借此来判断下山是否为凶险之事。 【推演耗时:五个时辰】 “安心静等了。” 姜异把杂念抚平,他还是倾向跟着杨峋走一趟,别的不说,长长见识透透气也好。 “如果确认出岔子的可能性不大,有七成以上的平安把握,我便可以……试试寻觅机缘。” 局限于赤焰峰,乃至于外门,来来回回就凡役、检役、执役这些人,咋可能天降机缘。 若有机会出门转悠,兴许结果又会不同。 …… …… 赤焰峰,冰火洞。 喜气洋洋的罗通步入其中,找到从缝衣峰过来的周参,拱手落座。 “见过……周执役。” 罗通想了想,还是以此作为称呼,没有为拉关系直呼“姐夫”。 毕竟,另一头还等着个姜师兄。 “一家人何必这么生分。在外边不用称‘职务’。” 周参笑容和气,但面相阴鸷很难让人亲近。 寒暄几句,他又问道: “养精丸可曾到手?” 罗通颔首回道: “锻造房的周光周执役是拿钱办事的体面人,前脚给够符钱,后脚就把养精丸送来。一瓶三枚,龙眼大小,确为正品。” 周参眼角跳了下,却未表露明显神色,轻声道: “可惜了。我刚见过内峰的许阎许师兄,他那里还能匀些养精丸,应该会比周光要价实惠些。” 许师兄? 罗通面皮抖动,极为惊讶,好似没想到貌不惊人的周参,居然认得内峰地位能排进前十的许阎。 “许师兄将会长驻夺心林,而这座资材地的产出,为缝衣峰的主料所在,因此过来跟我谈了一谈。” 周参语气淡淡,却让罗通眼神发生变化,忙奉承道: “姐夫跟许师兄搭上线,必然要飞黄腾达,青云直上!小弟在此先敬姐夫一杯,作为恭贺!” 这会儿罗通就不再惦记姜师兄了。 倘若许师兄真要拉拢缝衣峰的各房执役,周参具备这条人脉的情况下,更适合做自己的“姐夫”! “我听倩儿提过,说你一直想进王横、卢昀他们操办的那个内峰结社?” 周参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他们往来奔波,为的其实就是内峰资材。 依我看,你没必要费劲交好他们。我可以让许师兄卖个面子,让你随同去夺心林。” 小爷的运势到了? 罗通只觉得天上掉馅饼砸脑门上了,昨晚从阿姐那儿拿十五万符钱,今天又得知如此惊人的好消息。 简直是新女婿请接生婆——双喜临门啊! 罗通象征性客套道: “姐夫……这不大好吧。我区区一外门凡役,练气三重,如何能进法脉重地。” 周参大喇喇摆手: “什么练气三重、四重,只看资粮够不够充足罢了。你若多吃几瓶养精丸,更上一层楼,只不过弹指间。 放心,资材地中虽有凶险,但我也让许师兄派人看顾。 我和倩儿两情相悦,相约偕老,未来是一家人。你如今拜入牵机门,我必会鼎力相助,让你进到内峰,得偿所愿。” 罗通心潮澎湃,想到前两日在合水洞被萧同泉、李若涵等人轻视,如野狗般被赶出来的屈辱,不由热血上涌。 当时隐忍不发,是自知斗不过对方。 如今靠着周参傍上许师兄这棵大树,情势可就不同了。 “萧同泉、李若涵,有什么可神气的!若我有他们那样的资粮,成就绝不止于此!” 罗通连连敬酒,百般讨好着周参,当真将其认作姐夫。 两人推杯换盏,吃酒尽兴,直至子时左右方才散场。 罗通喝得醉气醺醺,走路摇摇晃晃,挥手与周参别过,心下忽地闪过一个念头: “既有许师兄做靠山,便无需再伏低做小,厚着脸皮逢迎萧同泉、李若涵了。 姜异更没必要再搭理,养精丸我自己都不够吃,何必分他一颗!忒不值!” 另一边,周参静静站在山道,乌沉沉的天色,厚厚的积雪,中间是他那道干瘦身影。 “狗东西手脚真快,刚拿到符钱,转手就用干净了! 本想送你上黄泉,再把十五万钱拿回来……” 周参目光冰冷,以他的吝啬性子岂会容忍外人把手伸进自己腰包。 甭管罗倩儿是真情,或者假意,她这个弟弟罗通都显得碍眼。 最好的办法,便是设计除去。 退一万步说,帮罗通进内峰,对周参没半分好处。 罗倩儿多个内峰弟子的至亲撑腰,往后还怎么由他拿捏? “没了罗通,罗倩儿只能依靠着我。” 周参阴恻恻想着,缓缓走下赤焰峰,行至山脚,他脑袋里突然冒出“姜异”二字。 “我如今靠上许师兄,倒也不忌惮杨峋。 若这小子不识趣过来拦路,照除不误!” ------------ 第四十一章 大杂院内,各有归宿 这日,等到放工时辰。 橘红残霞落进大杂院,贺老浑等人陆续回来。 叫嚷声四起,烟火气热闹升腾。 “异哥儿,看我给你露一手!秦家妹子做的铁锅炖鱼,固然是香,可我这咸菜滚豆腐,也不遑多让!” 贺老浑忙活搬运桌椅板凳,吆喝着道。 外边天寒地冻,练气二三重的修士却不畏这点儿冷意。 他手脚麻利架起两口锅,一口煮大肉炖大菜的铁锅,一口是滚鱼片烫素菜的铜锅。 “谁爱吃你那咸菜豆腐,没滋没味!” 秦寡妇挽起袖子,把新鲜大鲤鱼去鳞、去腮,清洗干净,将葱姜置于肚内,又抹了两把盐粉。 “这鱼待会儿煎一道再下锅炖,放些粉条豆腐大白肉,香迷糊你!” 秦寡妇美目打着转儿,从贺老浑移到姜异身上,见他闷不吭声埋头帮忙,颇有些委屈可怜的意思。 遂心底一软,主动把炸完出锅的蘑菇端一盘,递过去道: “尝尝吧,趁热才好吃!” 姜异笑着伸手,却被秦寡妇一把拍开,后者竖起眉毛道: “这么大的人儿!怎么跟小孩似的,哪有用手拿东西吃的道理!不讲究!” 说罢给了一双筷子。 炸过的蘑菇色泽金黄,口感干脆,姜异下筷如飞,吃得停不住手。 “好了,好了。给老贺、老李留一些,你若喜欢这口,下次再弄便是。” 因着异哥儿又跟罗小娘子牵扯不清,秦寡妇连生好几天的闷气。 主要是气他好了伤疤忘了疼,此前几年为着给罗小娘子寄钱,过得啥样日子?心里没数! 每日天还未亮就早起做工,有时候累得热饭都吃不上一口,只啃馒头用茶泡饭,愣是舍不得让自己沾点荤腥油水。 辛苦几年攒的钱,全拿去养着罗小娘子,供她服好药食灵米,即便如此也没被正眼相看。 记着有一回异哥儿害了大病,卧床七八天都未见罗小娘子探望。 而今异哥儿翻身了,她倒是主动贴过来,前者浑然没事人儿一样,喜滋滋迎上去。 想到这里,秦寡妇气又上来,半恼着把那盘蘑菇夺回。 “诶,容我再吃两口啊,秦姐……” 姜异呆了一呆,他当然清楚秦寡妇为何生气,但个中内情不好明说,只能佯作不知了。 “嘿嘿,实在香滴很哪!” 贺老浑接过那盘炸蘑菇,像捡到宝,用手捏着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干嚼着。 “哎呀!秦家妹子消消气,异哥儿他这叫痴情!外峰不缺模样周正的女子,以异哥儿现在的情况,放在山下媒婆能把院门踏平……” 老李蹲坐一旁,洗菜摘菜,给自家婆娘打下手,顺势掺和帮个腔。 “你又懂了!痴情就得倾家荡产,老娘当年跟你好,怎么不见你卖田卖地!” 老李媳妇双手叉腰怒冲冲道。 刚才还说得头头是道的老李顿时蔫了,耷拉脑袋避其锋芒。 姜异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聊,岔开话头: “年关快到了,各位有什么打算?“ 贺老浑嗦了下手指,咂咂嘴道: “老样子。去山下租个院子,找几个凡夫伺候着,美美舒坦几天,顺便松松筋骨。” 秦寡妇嫌弃道: “找姘头就找姘头。谁不知道你们的荤话!山脚下的窑子,一楼捏肩捶腿,二楼脱衣办事!” 贺老浑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姜异替其解围: “李哥你呢?” 老李眉梢挂起喜色: “我和隔壁工寮的小何约好,去坊市摆摊接点私活儿,多少能赚几个子。 再往后,小何说西边有个矿山,年节没啥人做工,符钱翻着两倍给,我想碰碰运气。” 老李媳妇切着萝卜剁羊排,菜刀“咄咄”撞击案板的声音一顿: “当家的,矿山那边就别去了!我听说是个产‘火云石’的地儿,数九天都热得跟蒸笼似的!” 老李摆摆手,难得拿出做主的气度: “不妨事!就该趁着身子骨还硬朗多干些,娃儿明年便要进阴傀门,正儿八经入法脉!用钱的地方可多嘞!” 姜异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 有些事,外人确实不好插嘴。 很多时候站在局外,才拎得清。 就拿大杂院的众人来说,包括贺老浑和秦寡妇,其实都羡慕老李一家。 虽然夫妻俩辛苦得像牛马,整年不得闲,但至少有个盼头。 别看贺老浑整天把“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符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干脆吃光用光”挂在嘴边。 可心底里还是想娶个媳妇,给老贺家留个后,免得无颜见祖宗。 咕噜咕噜。 铜锅里的水滚了,姜异往锅里添了把青菜和几块豆腐,转头问秦寡妇: “秦姐年关是留在山上吗?” “还没想好。要是没事,就在山上修炼一阵,等开春。反正老贺、老李和我的工期都快满了。“ 秦寡妇眼神恍惚,用筷子戳着锅里的鲤鱼,不知在想什么。 未久。 姜异和贺老浑摆好碗筷,众人各自落座。 院外大雪纷飞,院里热气腾腾。 暖融融的火炉融化了飘落的雪花,蒸腾起氤氲白雾。 “我可能要随杨执役下山一趟,今天就当是提前陪各位过年了。“ 姜异斟满一碗米酒,敬了一圈。 “异哥儿出息了!“老李笑出一脸褶子,“好啊,大家都把日子越过越红火!” 秦寡妇小酌几口,许是想到今后难得再这般相聚,她夹了一筷子肥嫩的鱼腹肉,放到姜异碗里,幽幽道: “异哥儿,多想着点自己。好不容易熬出头,可别再走回头路了。” 贺老浑也压低声音: “我听工友说,缝衣峰要发了!他们那儿的‘蝉翼纱’、‘流云缎’、‘紫影丝’供不应求,坊市有多少收多少。 内峰的许阎许师兄都坐不住了,现在常驻夺心林,伐树剥皮提高产量。连带着三座工房的执役,如今走路都带风,神气得很。” 话中意思很明显。 罗倩儿攀上的浣洗房执役周参,便在缝衣峰。 人家风头正盛哩! 姜异眼皮微跳,这一消息他在天书所示的“财路”当中看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秦寡妇闻言冷笑: “哼!难怪罗小娘子这两天没见着人了……” 姜异不以为意。反正他已经要回“自愿赠与“的符钱,还有富余。 只可惜罗通答应给的养精丸,怕是尝不到了。 天色渐渐蒙上乌色,众人就着蒸腾的热气,吃着炖鱼、滚豆腐、烫青菜、焖羊排。 各自思量着前程,各自畅想着未来。 …… …… 吃饱喝足,回到屋中。 姜异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开始想念杨宅的软褥子。 他没有急着休憩,而是取出从李若涵那儿购来的一袋子铁丸。 寻常食物被煅烧淬炼的五脏六腑一磨,便化为水谷精微,气血津液。 真要敞开肚皮,十头牛也不够吃! 故而才有修士不食五谷的说法,其根本原因在于“吃不饱”,支撑不了打坐消耗。 “尽管这铁丸没味儿,却胜在果腹,助长本元。” 姜异面无表情,好似咬坚果,咯嘣咯嘣细嚼慢咽。 约莫十几颗下肚,两颊腮帮子已微微泛酸。 “铜汁铁丸,终究比不得‘养精宝药’。” 姜异无奈,众所周知养精丸是稀罕物,被归为内峰弟子的月例发放。 若无过硬的门路,或者雄厚的财力,万万搞不到手。 诚然,他从罗家姐弟那儿赚了一笔,又将青芝浆方子卖出好价钱,再加上内峰奖赏的五万符钱业已发下。 但财如流水,往往来得快,去的也快。 仅仅一座水池火沼科仪就搭进大半,如今腰包还剩着三四万符钱用于日常吃饭花销,购买资粮补身子。 “若成为内峰弟子,路子应该更多、更广些。” 姜异想到那几处资材地,有天书指引,简直如空手入宝山,何愁不能暴富。 怀揣这份美好遐想,他悠然沉入梦乡。 兴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姜异睡得香甜,梦得舒爽—— “一觉醒来,阎浮浩土天下众修让天公压制,衰弱万万倍! 练气四重的我,随手施展驭火诀,便被敬奉为道统老祖……” ------------ 第四十二章 姐弟心思,广阔前景 缝衣峰顶,独栋院子。 红日刚跃过白雪覆盖的山头,罗通便急匆匆赶来了。 一进门见到罗倩儿,他脸上喜色几乎溢于言表: “阿姐,好事!天大的好事!姐夫这回真没糊弄我!内峰的许师兄……我今天终于见着了!当真是龙骧虎步,气度非凡!” 罗倩儿被自家小弟这兴奋劲儿弄得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姐夫? 哪个姐夫? “若能进到夺心林,取得资材兑换宝药,内峰席位十拿九稳!” 罗通脸色红润,精神焕发,昨夜服用一颗养精丸,使得停滞许久的功行大涨,练气三重的修为顷刻往上猛蹿一截。 这种龙精虎猛、精力充沛的感觉,宛如久病体虚之人骤然服下大补之药,变得异常阳刚,雄风大振! 此刻的罗通信心极度膨胀,几乎忘乎所以,甚至生出要与萧同泉、李若涵之流立个“三月之约”,将来好踩着他们踏入内峰的狂妄念头。 “周参……他真的把你引荐给许阎许师兄了?” 罗倩儿回过神来,意识到弟弟说的是谁,眼中不禁露出惊讶。 “姐夫办事靠谱!不仅带我去见许师兄,还安排一帮手看顾,护我周全。” 罗通酣畅快意,他从濂溪罗族跋涉奔赴牵机门,从堂堂嫡系少爷委身做一凡役,对锻造房的周光点头哈腰,对萧同泉、李若涵卑躬屈膝,心底憋着满腔郁气。 如今手握养精丸,又傍上内峰许阎,还有个风头正盛的好姐夫,顿觉天地豁然开朗,未来宽阔一片坦途! 罗倩儿却轻轻蹙眉,略带不满: “以前直呼其名,现在倒是一口一个‘姐夫’,叫得欢快。” 罗通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阿姐,此一时彼一时啊。如今缝衣峰深受上面看重,明年开春复工,声势必然更隆。姐夫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讲到这里,罗通顿了顿,压低声音: “依小弟看,阿姐你往后还是少与那姜异来往为好,免得姐夫误会,惹得心中不痛快。” 罗倩儿闻言气笑: “呵,你这半只脚还没踏进内峰呢,就敢来指使我了?好大的派头!” 罗通立刻放低姿态,陪着笑脸道: “阿姐,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就算那姜异真走了狗屎运进了内峰,充其量也就是个毫无根基的普通弟子,怕是连拜师都难,日后能有什么大出息? 周参他在缝衣峰,既能捞得钵满盆满,又舍得给你花钱,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处。 咱们不妨先稳住他,等小弟我在内峰站稳脚跟再说。” 罗倩儿听得意兴阑珊。 若非要在姜异和周参之间做个选择,内心深处,她仍是偏向姜师弟的。 毕竟姜异年轻俊朗,知情识趣,说话也贴心。 没了继续谈下去的兴致,她随意敷衍了几句,便将罗通送走了。 独自一人时,她不禁苦恼起来: “到底该如何抉择呢?若是既能与姜师弟花前月下,互诉衷肠;又能住着这宽敞宅院,过着真正修士应有的体面日子,那该多好……” …… …… 【伏请天书,以我当前之情况,跟随赤焰峰淬火房杨峋下山,遇到危险遭逢意外的可能有几成?】 【推演结果:两成】 姜异行功完毕,注视轻轻震动的那页金纸,对于这个结果不觉得意外。 阎浮浩土的道统治世,也不是全然没有冲突,但更多为法脉之间的互相争斗,相残相杀,反而与底层凡役关系不大。 臻至练气五重,开辟元关内府之前,所需无非灵米宝药,借以滋养肉身体魄。 但真正被众修视为豁出性命争夺拼抢之物,乃“灵机”也。 不过此物具体价值体现在何处,姜异不甚清楚。 只是从杨峋口中得知,开辟元关内府,灵机至关重要。 牵机门那位掌门,据说就因为一道【霄云雨】外出求访,足足五年未归。 “真是好奇练气五重后的修道风光。” 姜异收拢杂念,等到光华黯淡的金纸重归明亮,他才再做一问。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此乃天书答得比较多的几个问题之一。 故而回复很快。 【推演结果如下】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四重(四成二分)】 【修炼功法:《正脉行气诀》(不入品)、《小煅元驭火诀》(九品)】 修为涨得缓慢,哪怕吞服铁丸,也只增进半成不到。 反倒是《小煅元驭火诀》进展极快,由着本来的中成,突破到大成阶段。 “难道说,我真是炼法奇才?” 姜异右手掐诀,随意一晃,簇簇火性被他凝聚,化成三十六朵烛火般的焰苗。 在掌心上方摇曳飘动,灵动非凡。 修持到大成之后,不再是直来直往的一条火线,而是增添诸多灵活变化。 团团簇簇,连成一片,或舒展,如火海腾腾,赤浪熊熊;或聚敛,似长枪横扫,大锤穿凿,可谓瞬息千变。 “可攻可守,互为一体。” 姜异简单演练几次,神色颇为满意。 他这手驭火法诀,便是被几十条披坚执锐的军汉围住,也能杀出来。 血肉之躯,哪里抵得过水火之威。 旁的不说,纵然披着铁甲,被火性一灼也要点成天灯! “既然有八成稳妥,值得下山走一遭。” 姜异手掌一翻,簇簇焰苗倏然熄灭,收回百骸脏腑,继续煅烧本元。 勾销掉“修为”这一节,他沉吟片刻,仔细算着来回路程。 “耗费三十天进行‘机缘’推演,是否可行?” 姜异默默合计着,心里头忐忑觉得拿不准,万一偏偏就撞到剩下两成,遭遇什么凶险,咋办? 若无天书保底,必要之时进行指引,该如何谋取生机? 两股念头在脑海纠缠着,姜异忽地一拍大腿: “我也是魔怔了。自己想不明白的事情,为何不伏请天书呢!” 他略作思忖,思索着该用怎么样的句式进行求问。 这一点颇为重要。 约莫半炷香后。 念头闪烁,文字浮现。 【伏请天书,示我此次下山最有希望获取之机缘?】 【补充条件:无需给出详尽内容,只回答关键即可】 涟漪微微荡开,震荡幅度并不大。 【所查之事:机缘】 【推演耗时:一炷香】 未久。 【推演结果如下:捡漏八品法诀,喜获残缺法器,拍下珍奇丹砂,拜得惊人师承……】 姜异睁大眼睛,这下山一趟收获如此丰富? 莫非捅到机缘窝了? 他眉宇间刚升起一抹喜色,旋即又被强行压下。 “此种粗略回答不一定稳妥,背后可能潜藏风险。” 姜异止住内心涌起的占有之念,硬生生把那句“我全都要”咽进肚里。 他又等候片刻,待金纸重新灼灼放光。 【伏请天书,示我几类机缘当中,最为无害之选择。】 这一问耗时不短,直至晌午过去,日头西斜。 天书方才轻轻一抖,惊醒打坐吐纳的姜异。 【拍下珍奇丹砂】 “花钱买来的机缘,坏处最小。” 姜异似乎把握住其中脉络,他闭上眼睛见着天书还有余力,就继续提问。 【伏请天书,示我几类机缘当中,最为凶险之选择。】 这一等便是天黑,如墨夜色笼盖赤焰峰。 【捡漏八品法诀】 “不劳而获,故而代价最重?” 姜异仍旧搬运真气,打发时间。 睡前做出最后一问。 【伏请天书,示我几类机缘当中,最可能得到且收益最大之选择。】 尔后酣然入眠。 翌日。 姜异睡饱,只觉得这个囫囵觉好生舒坦。 他睁开眼便习惯翻看天书,结果已经给出。 【拜得惊人师承】 “居然是这个。难道说,我下山后会被什么千年大教,万载上宗的真传道子看上,觉得我心性不凡,资质出众,直接收我入门,展开我纵横魔道的传奇一生?” 姜异思维发散,浮想联翩,但很快便止住了这不着边际的念头。 他定了定神。既然所有机缘里,“师承”一项最为合适,那便将目标定于此了! 并未问“师承”在何处,更未问“师承”落于何人。 这些具体信息,必然要推演许久。 因而姜异选择直切正题! 【伏请天书,示我稳妥取得师承机缘之法!】 【推演耗时:十五天】 ------------ 第四十三章 富家女,全都要 观澜峰,三楼静室。 鹤嘴喷吐细长白烟,氤氲成云团。 伴随着吐纳呵嘘之声,似有一只无形大手将其揉碎,化为条条絮状。 “姜师兄!小妹要不行了……” 木榻上,李若涵脸颊泛起潮红,呼吸行功略显急促,唇间发出娇柔询问: “如今是该快些,还是慢些?” 对面的姜异略作思忖,言简意赅道: “气降至胸口,往下沉,加快。气升过面堂,缓一缓,减慢。 师妹不妨跟着我的节奏,听我数,一,升!二,降,然后再升……” 姜异精准拿捏着行气火候,手指不自觉轻轻叩击榻面。 大抵是九重一轻,引导着李若涵搬运真气。 不多时。 李若涵胸腹起伏,似风箱拉动。气血散发,热力蒸腾,将她身子烘得香汗淋漓。 再过半炷香。 李若涵嘤咛一声,轻呼道: “姜师兄!小妹撑不住……” 香肩玉背倏地一软,侧身伏倒,娇躯不住地耸动,显然是累极了。 那身鹅黄襦裙已经湿透,紧贴细嫩肌体,尽显窈窕曲线。 这场修炼,比她原先所有加起来都要酣畅。 “李师妹修为积蓄已有九成,可惜运化不够细微,欠缺娴熟自然之意,致使真气行经百骸,脏腑难以协理。” 姜异目不斜视,逐字逐句,分析讲道: “以呼吸贯通真气,心神要凝定,不可散乱;意念要稳固,不可昏沉。 李师妹多多打磨,粗略估计,过个二十日左右,就能再次尝试冲击四重。” 他这段长篇大论,简而言之便是李若涵提升修为仰赖灵米宝药,功行增长太容易,使得平常修炼有所疏忽,充满纰漏。 倘若再做概括,仅为四字。 菜,得多练! “多谢姜师兄指点,小妹自觉大有领悟。” 李若涵樱唇微张,喘得厉害。 她头一回感受到搬运真气当中,存着这么多关窍细节。 呼吸调和,升降起伏,进退走动……这些重中之重的枢机秘要。 法诀里面虽有记述,但都不甚明了。 族中提供的手札注解亦是各有说法,难以梳理。 有的笼统含糊,有的模棱两可,有的高深莫测。 反而不如姜异所言,来得浅显易懂,简明扼要。 两个时辰的“传道”,令李若涵收获匪浅。 她感觉被灌满了修炼学问,身心无比充实。 “我先不打扰李师妹了。” 姜异起身下榻,趿上鞋子。 男女有别,不好长久共处一室。 况且李若涵这般模样,应当需要沐浴更衣一番。 他待在这里,恐怕也不方便。 “姜师兄真是风度翩翩的博物君子。” 李若涵勉力坐起身,心中赞道。 旋即又觉着不可思议,草芥乡野如何长出姜师兄这样的好根苗? 修行炼法的见识理解未免太过深厚,远胜许多乡族嫡系。 离开静室,姜异下到二楼,要了一间雅间用来品茶。 反正今日消费皆由李若涵承付,他无需过分节省。 “乡族出身,确实有利,底蕴胜过草芥凡夫太多。” 姜异煮着那壶价值一百二十符钱的雪山含翠,思绪发散开来。 李若涵天资堪堪中上,谈不上出类拔萃,但博郡李族的底蕴厚,财力足,叫她畅通无阻迈过三重楼。 也正因为走得太顺,根基底子没怎么夯实过,显得薄弱。 这种情况在姜异看来,有些像出行皆靠坐车,导致两腿乏力只会走不会跑。 “无财不足以成材,这话太对,一针见血。 应该也是乡族起点不够高,换成大派道族又不一样了。” 姜异忖度着,修炼速度与符钱多寡息息相关。 内峰那位许师兄大张旗鼓要跟缝衣峰合作,估计就是得知某些内幕,想分杯羹,赚取暴利。 未等多时。 李若涵草草换了身衣裙,步入雅间。 似乎是担心让姜异久候,她没施妆粉,素面朝天,却也如小家碧玉般秀美。 “姜师兄字字珠玑,解小妹疑难,可为师也。” 李若涵翩然而至,寒暄几句,从袖中取出一瓶。 “小小心意,还请姜师兄收下。” 姜异抬手接过瓶子,打开一看,诧异说道: “养精丸?这可有些贵重了。” 他看得分明,里头约莫两颗龙眼大小的药丸,色泽圆润,清香扑鼻。 正是养精丸无误。 “之前小妹各处求购,意欲一鼓作气突破四重,结果功亏一篑,手上余着这些。 前阵子,赤焰峰锻造房的周执役跟我讨要三颗,花了十五万的符钱。 眼下还剩两颗,就拿给姜师兄了。” 李若涵浅浅一笑,俏皮说道: “姜师兄若不收的话,小妹往后便要叫你‘姜师’了,人前人后执弟子礼。” 姜异眼皮微跳,思绪一飘,锻造房执役周光用十五万符钱买的养精丸,恐怕倒卖给罗通了。 他转而笑了笑,谁说人情不值钱。 这不就有回报了么。 倘若自己拿李若涵的“束脩”,便无情分可言,充其量赚个几万符钱,哪能平白得两颗养精丸。 此物可是稀罕,对内峰弟子都算难得。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谢过李师妹。” 姜异坦然收下,揣进怀中。 他正愁没办法增进修为,助长功行,如今瞌睡来了送枕头。 再看李若涵,顿觉对方人美心善,光彩熠熠。 李若涵眨了眨明眸: “听说师兄要下山一趟?” 姜异颔首: “杨执役下山采买,令我陪同。” 李若涵唇角含笑道: “我看师兄修行勇猛精进,估摸着来年开春,就跟萧师兄一样迈进五重了。师兄可受族中供养?这内峰修行也不比外门凡役做工轻松多少。” 咦? 姜异心头微动,他品出李若涵话中意思。 这位博郡李族嫡女,是想包养自己么? 姜异神色从容,毫不讳言: “并无。那日王师兄所言的‘庐江姜族’是给我脸上贴金。我乃牯岭小镇一草根,没甚背景与出身。” 李若涵莞尔: “师兄若不嫌弃,可到我李族领个供奉,不敢说待遇丰厚,但绝不至于怠慢师兄。” 姜异沉吟,明白这是乡族惯用的投注手段。 他短暂思索两三息,未曾选择应下李若涵,含混回道: “多谢师妹美意,开春未至,五重未过,岂敢笃定入得内峰。” 供奉之职,是建立在自己高歌猛进,身登青云的前提下。 就像罗通答应的“养精丸”,信誓旦旦却又很快再无下文。 因此姜异认为没必要满口应下李若涵,显出自己的迫切。 “师兄言之有理。” 李若涵轻轻点头,心下暗想,姜师兄这份稳重心性真是少见。 “不过……” 姜异话锋一转,兀然说道: “师妹手头若是宽裕,可否借些符钱与我应急。 这下山一趟,花销的地方不少。等来年开春,定然还上。” 李若涵笑意一僵,供奉之职是空口承诺,未必兑现,但符钱乃真金白银,需要从腰包里掏。 她对上姜异满是期待的灼热目光,再考虑到对方无偿指点的解惑情分。 轻叹道: “姜师兄要借多少?” 姜异抿口茶水,笑容和煦: “十五万符钱差不离就够用了。” …… …… “罗通找周光买养精丸,周光找李若涵购入,李若涵再借我十五万……果然,符钱最终流向有需要的人。” 姜异带着两颗养精丸和十五万回到赤焰峰,莫名有种外出打猎满载而归的收获感。 “养精丸吃了,符钱也到手。再下山撞机缘,何愁五重不成!” ------------ 第四十四章 下山去,三和坊 “且让我尝尝,内峰弟子才能享用的养精丸,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这天晌午。 姜异来到此前天书指示的“最佳修炼地点”,赤焰峰以北雪林中。 养精丸到手,他未存藏着掖着以待后续的心思。 阿爷特意说过,魔道法脉的修士,须得谨记“物尽其用”四个大字。 有多少花多少,有什么使什么,爬上去再谈其他。 故而早在前古之际,魔道境界森严,少有同级相争,最喜欢以上欺下。 上修从不把下修当回事,皆作采取之材,动辄炼化。 只不过后头“宗字头”的法脉更迭,又是一轮变化,行事风格发生改易。 这些模模糊糊的流传旧事,姜异也是偶尔从杨峋口中听得几句。 他收拢飘浮不定的心思,就地而坐,置身雪中,开始准备行功。 据李若涵解释,这养精丸最大的用处,并非提升修为,茁壮本元,而在于“明气醒神,采精补脑”。 尤其头回服用,效果显著! “练气五重最难过之处,就是‘元关内府’。” 姜异曾伏请天书,仔细问过,大致获悉其中奥妙。 所以也能明白养精丸之贵,具体展现在何处。 “依着道书所言,元关内府非凡窍,而是乾坤共合成。 这话仔细解析一番,大概就说,元关内府乃是个‘虚无之窟’,无形无影,渺茫难寻。” 姜异手握小瓶,纷杂念头如重物坠水面一点点向下沉,进入专注凝神之状态。 “《小煅元驭火诀》描述极为模糊,只道‘自无生有’,‘内含天然真宰’。 阿爷注解也笼统,称元关内府之妙,在于‘静则集氤氲而栖真养息,宰生生化化之原,动则引精华而向外发散,为大小阖辟之连接枢纽’。 害,修士果然都不会说人话,还得看天书!” 姜异摇头感慨,若无天书相助,自己不晓得要走几多弯路,踩几多陷坑。 这字字晦涩,如蕴百意的法诀秘要,当真有人可以无师自通吗? “还好我先前得空补过课了,不至于一头雾水。” 姜异倾倒小瓶,龙眼般大的圆润药丸滚到手心,轻轻拈起,仰头吞下。 养精丸一入喉,行功搬运,徐徐炼化。 “由四重迈入五重,奥旨在于‘气血炼精,真铅凝神,两者团聚,相摩而激之’,自此,元关开,内府辟! 随后交坎离,立炉鼎,转橐龠,建斗柄!” 姜异很快就尝到养精丸的“滋味”,起初宛若涓涓细流,滋养血肉。 但随着周天循环,本元茁壮,渐如沸腾热泉冲刷百骸,包裹着块块沉凝真铅,化为一股气直冲脑门。 突突! 姜异太阳穴猛然跳动,眉心更是滚烫炙热,好似烙铁印上。 “明气醒神,采精补脑,名不虚传!” 只要想到功行大进,再添一成,姜异便不觉得这股煎熬难以忍受了。 修炼再苦,能有一世不得翻身的凡役牛马苦吗! “欲求四重圆满,不仅仅在于增长真气,而要打通脑神,积蓄灵光。 养精丸可让气血凝精,与真铅相合,有机会凝聚心神,撼动脑关。” 灼热之力像烧红铁钎不断贯入头颅,给姜异一种“要长脑子了”的错觉。 他耐得住性子,压住那股血管暴裂,脑壳炸开的虚幻剧痛,吸收养精丸药力。 一颗接一颗,竟毫不停歇! 足足四个时辰,赤焰峰被乌沉沉的穹天盖住。 姜异汗出如浆,那身道袍湿透又蒸干,皱巴巴成一团。 直至子时三刻,寒意浓重,裹住静坐如泥胎的少年身影。 “成了!” 倏然间,姜异抬起眼皮,睫毛微动,似有精光闪烁。 两耳如闻天鼓敲动,咚咚数声,震荡周身。 好像某种关窍被打通了,畅快之意油然而生! 紧接着,易过筋、骨、血髓、脏腑的坚固体魄,像剥落一层壳子,变得身轻如羽。 被冷风一吹,似能腾腾浮空! “可惜,想要真正御空,非得十重才行。即便五重之后,采炼灵机,也只是‘爬云’,而不是‘飞遁’。” 两颗养精丸,让姜异增长良多,收获不小。 气血上冲,触及脑关,不止令他身轻如燕,灵活矫健,更有耳聪目明,心灵生慧之效。 “如有天书照见,修为必然是过了‘五成’。” 姜异又待片刻,细细感受从身心当中涌现的由衷欢欣,这份余韵足以洗去刚才脑壳欲裂的疼痛。 用贺老浑刚挂嘴边的那句话,大抵就是——美滴很! “宝药只有头回最管用,往后再服,效用就层层减少了。” 姜异惋惜又庆幸,毕竟养精丸益处越大,他与乡族嫡系、乃至道族子弟的差距就越大。 “短短两月不到,就已天翻地覆!想必内峰见我,也该称一声‘魔道好人材’吧。” 姜异起身,忽感喉咙微痒,轻咳两声,吐出一团血痰,里面夹杂极其细微的乌黑颗粒。 “当是我在淬火房数年熬苦工,呼吸呛鼻烟气,吞纳火灰杂尘,所养出的‘杂质’。” 姜异精神更加抖擞,这口血痰若不排出,久而久之淤积肺腑,恐怕形成沉疴病根,等到老年气血衰败就要遭罪。 “兴致正浓,要不吟诗……算了,等迈入五重再说。” 姜异从容迈步,思绪一飘,明日也该随阿爷一同下山了。 听闻这回要去的地方,名叫“三和坊市”。 乃北邙岭颇为有名的一处所在。 …… …… “这是‘七煞针’。共有七根,我赐你一道给你!” 缝衣峰的工房内,四下静悄悄,只有周参和那个三角眼男子。 “等罗通与你一起下了夺心林,就用它杀之!七煞针贯入颅顶,立时毙命,且看不出伤痕来!” 周参仔细交待,务必不让名叫“曾顺”的三角眼男子忘记一字。 “执役,暗害门中凡役,万一叫内峰师兄发现端倪,给不出赔偿,要受处置的……” 曾顺喉咙滚动,神色犹豫。 他奉承讨好周参,为的是干活轻松些,熬过十二年工期。 这种杀人害命的脏活儿,自然不大情愿沾手。 “放心。许师兄现在用得上我,绝不会多言。” 周参阴恻恻道: “你不干,有的是人想替我办,你好好考虑清楚。 我记得你还有五年工期未过,咱们往后打交道的机会,多着呢。” 曾顺猛然打个激灵,当即跪倒在地,双手高举过头顶: “请执役赐下七煞针!” 周参满意点头,将其细如牛毛的银针交给曾顺,再详细说明用法,便扬长而去。 茫茫雪夜,他心头一片火热。许师兄说了,只要来年开春缝衣峰产出能提高两倍,便赏赐隋长老亲手炼制的“完整法器”。 “若得一白骨法剑,回乡立族,还有谁是对手? 哈哈,老祖!老子也能做练气乡族的老祖,让佃农下跪磕头了!” ------------ 第四十五章 陆舟,太符 翌日,姜异早早起身,收拾行囊。 倒也不麻烦,装几件换洗道袍,再带些干粮即可。 主要得把符钱藏稳当,以免遇到外道劫修顺手牵羊。 尤其眼下挨着年底,听老李说,外道劫修最为猖獗,往往团伙聚众,公然剽掠。 “外门凡役出趟远门真不容易。” 姜异轻叹,符钱留在手里只是废纸,转化为修炼资粮方为正道。 所以他才开口找李若涵借钱,用对方的十五万,再加上自己的积蓄,打算尽情采买一番夯实底蕴。 外峰的资粮背后都有来路,都要门路。 山底下不太平,但机会更多,拿到手的可能也更大。 “不晓得修到何等境界,可以拥有‘储物法器’。” 姜异瞅着一摞摞红通符钱,把褡裢塞得满满当当,不由头疼起来。 他思忖着,难道法脉的大人物们商谈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的买卖,也是拎着十几麻袋的符钱吗? 亦或者,他们用传说中的“灵石”进行交易? “果然,贫穷限制眼界,没见过的东西,猜都难猜明白。” 姜异摇了摇头,将沉甸甸的褡裢往肩上一甩,朝门外喊道:“贺哥,走了!” “好嘞!来了来了!” 贺老浑应声从屋里钻出,腰间同样围了个鼓鼓囊囊的褡裢。 姜异打趣道: “贺哥这次下山带了多少符钱?瞧着像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就几千块,想着买点合用的东西。” 贺老浑嘿嘿一笑,颇为得意地拍了拍裤裆: “符钱我都缝进兜裆布了。故意把褡裢摆外面,专门骗那些劫修,嘿嘿!保准万无一失!” 姜异忍俊不禁,竖起大拇指: “贺哥不愧是老江湖!思虑周全,佩服佩服!” 两人正要出门,旁边屋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秦寡妇探出头来: “异哥儿,你等等,跟你说个事儿。” 姜异示意贺老浑先到山脚下等自己,随即走了过去: “秦姐,可是有什么要嘱咐?” 秦寡妇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素色的荷包,不由分说塞到姜异手里。 “老贺说,你们这次要去三和坊?我记得那儿有家老字号的‘红酥糖’做得极好,你替我捎两斤回来。” 姜异接过荷包,入手便觉分量不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买糖的钱,竟还整整齐齐卷着好几捆符钱。 他微微一愣,红酥糖难不成是金子做的?两斤需要这么些大钱? “剩下的……你自个儿拿着。”秦寡妇别过脸去,声音轻轻传来,“好不容易出趟远门,看到什么合适的灵材,就给自己添置些。我早年也在三和坊待过一阵子,那里的灵材丰富。”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钱不多,异哥儿你……切莫推辞。” 又欠人情了。 姜异忽觉荷包烫手,好似不只带着秦寡妇的余温,他下意识想拒绝,但念头一转利落收下。 “谢过秦姐的心意。红酥糖,我一定带到!” 见姜异收下,秦寡妇才松了口气,叮嘱道: “快去吧,莫让杨执役久等!路上若有什么跑腿的杂事,尽可交给老贺,他惯会与人打交道。” 说罢,便缩回身子掩上了门。 姜异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大杂院。 肩上的褡裢沉甸甸,怀中的荷包滚烫烫,让他恍惚间想起前世初次离家的光景。 也是如此被期盼,也是如此忐忑,奔赴比老家广阔的陌生天地。 不多时。 姜异与贺老浑来到赤焰峰山脚下,依照杨珣的交代,老实等着。 据说三和坊距离牵机门足足七八百里,需要搭乘舟车过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杨珣步履如风,飘然而至。 他取出几张旧黄符纸递给姜异: “这是甲马。咱们要到舟车所搭车,用这个赶路快,不费什么脚力。” 姜异接过细看,符纸上以朱砂书着六个“甲”字与六个“丁”字,最下方则是一个“己”字,勾勒着一串卷云纹。 “甲者,甲丁之神也。缚于双腿,可令脚下生风,足底生云,日行八百里亦非难事。” 杨珣知他是头回下山,耐心解释道: “此乃修士常用之物,诸如‘甲马符’、‘净衣符’、‘辟尘符’之类,各家法脉皆有售卖,十有八九出自‘太符宗’。” 姜异依言将甲马符缚于小腿,又分给贺老浑两张,疑惑道: “莫非只有‘太符宗’方能制符?” 按理说,这种用处广泛,人手必备的“日常符”,应该是道统法脉开设的必修课才对。 “那倒没有,这些符品级不高,练气三四重就能制得出。 但听闻‘太符宗’的几位大人,分别摘了【三官】、【四值】之位,因此凡制符者,皆要经由太符宗的首肯,否则符纸没灵机相应,如同废纸生不了效。” 杨珣笑了一下,又道: “据说太符宗也是与仙道的‘斗枢宗’所学,不过我未曾去过东胜洲,难言真假。” 好霸道的手段。 姜异眼角微跳,这是他头一次听到“宗字头”法脉的事迹。 等同于南瞻洲众修,凡制符者,都要归于太符宗下,若无许可,便无用处。 “我第一次听得此事,也震撼许久。那会儿满脑子都是宗字头的大人们,究竟掌握何等大神通,传闻中的‘果’是何物,‘位’是何物。 哈哈哈,七十年风霜一晃而过,老夫连筑基上修也未有幸一睹。 走吧,时辰不早了。” 说到后面,杨珣不禁唏嘘。 想他当年亦有矢志修道,盼望登顶十二重楼,以登筑基真人之位的风发意气。 只可惜岁月不饶人,消磨豪情志。 “好!”姜异心潮涌动,这道统法脉的风光壮阔,当真不枉天下众修前赴后继。 一行三人疾步向舟车所行去。 …… …… 所谓舟车所,好比凡俗的驿站,专门与法脉修士提供方便之处。 但并非道统“官办”,而是将“经营之权”交由法脉。 “北邙岭的车舟所,由‘照幽派’把持,乃道族富氏之产业。” 杨珣带着姜异、贺老浑两人踏入车舟所,这儿人来人往,都是穿着灰黑二色道袍的修士。 “舟车分为‘陆舟’与‘云舟’,一者翻山越岭,一者腾云入霄,咱们这次乘的,就是陆舟。 其中又分三等座位,想购二等、一等之票,须得查验身份,是否属于法脉。 似外道中人,多为‘黑户’,便坐不得。” 姜异面色古怪,原来外道不只是蠹虫,还属于“失信人员”吗? “你们在此地不要走动,等我取票。” 姜异与贺老浑点头应下。 前者忍不住四下张望,眼中满是初来乍到的新奇,宛若初入城郭的乡野凡夫。 “异哥儿留心些,舟车所鱼龙混杂,好些外道改头换面混进来,专门行偷摸盗窃之事。” 贺老浑提醒道。 “我省得,会看紧着褡裢。” 姜异自然不敢大意,早有听闻外道“二十九脉”中,便有精通搬运之术的“千门”。 未几,杨珣持票归来,他领着二人登上宽如酒楼的陆舟,解释道: “年关将近,舟车票紧俏,只购得两张二等票,余下一张是三等。” 不待姜异开口,贺老浑便乐呵呵伸手: “异哥儿头回下山,理该见识一番风光。我去三等车厢便是,左右行程不长。” 杨珣颔首,将那张盖着红印的三等票递过。 待贺老浑走远,他才对姜异道: “三等车厢拥挤嘈杂,且邻近驮运牲口之处,气味不佳。二等座宽敞些,另有清水餐食供应。” 姜异并未多言,贺老浑本就是顺路同行,况且车票由阿爷掏钱,哪里由他置喙。 如此安排倒也妥当。 片刻后,姜异跟随杨珣穿过走道,来到二等车厢。 此处果然宽敞整洁,座椅以厚实皮革包裹,间隔舒朗,另有小几置于一旁。 透过车窗,可见远处山峦起伏,雪色皑皑。 安坐不久,姜异忽觉座下微微震动,陆舟便开动起来。 宽如楼宇的长龙大车虽无轮毂,却能蜿蜒于群岭之间,飞驰而行。 “陆舟、云舟算不得什么。若他日修道有成,你去到照幽派设下的‘天通坊’,还能见着大真人的‘大巍宝阙’停泊崖间,才是真正壮观。” 没得外人,杨珣和蔼笑道: “老夫没那缘分亲眼一睹大真人的出行盛况,但愿阿异你有机会……咦!” 杨珣话音戛然而止,透过陆舟开通窗口,他闻得隆隆雷音响彻,而后便是大气排空,如浪席卷。 二等车厢众修皆好奇张望,探出目光。 姜异亦循声望去,只见远天云海豁然中分,庞然大物缓缓降下身形。 那是一座八角飞楼,层叠而起,约莫四重,旋移腾空。周遭道道清辉如水流淌,将四方云气染成一片瑰丽霞彩。 好生磅礴! “这是……哪位真人的法驾?” 众修皆惊,杨珣更为诧异,因他认出该座飞楼的来历。 “太符宗!这是太符宗的‘玲珑法楼’!” 难道说,七十年没见过筑基大真人,今日有幸撞着了? ------------ 第四十六章 下修百态,修道不易 宗字头的法脉出现在北邙岭,简直是天大的稀罕事儿! 毕竟这片地界儿,只手遮尽三千里,位居众修最上头的两座大山,也就“派字头”。 何曾见过“宗字头”的巨擘? 当中还隔着一个“教字头”的千年府邸呢! 二等车厢内如同平湖砸下巨石,掀起轩然大波。 众人引颈张望,议论声、惊叹声交织一片,嘈杂四起。 “太符宗!我滴个乖乖……那可是雄踞溟沧大泽,传承万载的法脉巨擘!”一个中年修士声音发颤,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错不了,这定是传闻中的‘玲珑法楼’!离地飞空千丈高,瞬息挪移百里地,乃筑基真人之法驾!”旁边一位见多识广的老者捻着胡须,语气笃定。 “不知是哪位真人法驾亲临?听闻太符宗内有十大真传,个个皆是攒齐五行的天骄道材,莫非……”有人低声猜测。 车厢内不乏有见识、有眼界的法脉修士,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未久。 那座玲珑法楼通体清辉一敛,旋即化作耀眼流光裂空而去。 只余下隆隆雷音震荡开来,满天层云都被涤扫一清。 来得突然,走得更是迅疾! 过了好一会儿,车厢内的动静渐渐平息。 姜异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杨珣。 后者兀自出神,好似难以忘怀。 想来对于矢志求道的下修而言,筑基真人便如盘旋云端的神龙,可望而不可即,能够遭逢一次,都是了不得的谈资。 “让你看笑话了。” 杨峋回过神,苦笑着摇摇头,那张长脸秃眉的凶相面庞上,难得浮现一丝落寞。 “老夫打从少时接触修行,便盼着有朝一日登顶十二重楼,像照幽派那富氏、康氏两大道族一般,在这北邙岭站稳脚跟……可惜啊,岁月不饶人。” 姜异腼腆一笑: “不瞒阿爷,我踏入道途的第一天,就想着自己能天赋惊世,引得那些大教大宗争着抢着要收我入门哩!最好还能混个什么道子、圣子当当!” 他这番天真烂漫的话语,冲散方才的沉重气氛,引得杨峋开怀,心里郁结消散不少。 爷孙俩闲话家常间,陆舟已缓缓驶向三和坊。 “收收脚!各位道长可要灵食好药充充饥?上好的灵米磨成粉,做的劲道面条!五十符钱一碗!” “我这儿还有八宝灵粥啊!一等一的烧酒!可甜的山泉露!” “到地方了,龙华山三和坊!要下车的赶紧……” 姜异感觉得到陆舟行进的速度变缓,紧紧贴着地脉的长龙车身一点点慢下。 杨珣指着掩映在群峦雪岭间的建筑群: “那儿就是三和坊了,咱们先下去。” 姜异透过窗户仔细打量,隐约可见各式楼宇阁台错落其间,青紫赭红的颜色在雪色映衬下显得醒目。 总体来说,规模不小。 片刻后,陆舟各个车厢的门户洞开,众多修士鱼贯而出。 姜异和杨峋所在的二等车厢还算有序,空间宽敞,不至于太过拥挤。 “异哥儿!我在这儿!” 刚下陆舟,姜异就听见贺老浑的呼喊。 循声望去,只见对方一只手使劲挥动,另一只手提着松垮的裤腰带,夹着腿踉跄走来,活像只跛脚的鸭子。 “贺哥,你这是?” 姜异微微一怔,贺老浑这是遭遇什么? “害,可别提了!人在江湖走,哪有不湿鞋!” 贺老浑咬牙切齿,气哼哼地道来: “我那三等车厢人挤人,密不透风,旁边坐着三男一女。女修士长得蛮清秀,没成想是个捞偏门的!险些叫我栽了跟头!” 姜异心下一惊,贺老浑这般老江湖也着外道的手段了? 杨珣眼光毒辣,冷笑道: “无非就是被美色所迷,落到局中了。左右离不开什么女修中奖,来不及兑换,然后让人低价买走凭据; 或者回家探亲,家当被偷,要卖身筹钱,寻好心人相助的路数……你是哪个?” 贺老浑脸色尴尬,讪讪答道: “执役法眼如炬。他们合起伙来,两招一起使,让我大意了。” 听完来龙去脉,姜异不禁无语。 原来那女修先是假装中了三和坊的大奖却急需用钱,愿意低价转让兑奖凭据;见贺老浑不上当,又改口说家道中落,需要盘缠回乡。 借着贺老浑分神之际,旁边同伙趁机割断他的裤腰带,想要偷走藏在褡裢里的符钱。 “幸好我多留了个心眼,把真家伙都缝在兜裆布里了。” 贺老浑庆幸地拍了拍裤裆: “虽然硌得慌,但确实稳妥。” “赶紧换身道袍吧,贺哥!半片腚都露出来了。” 姜异憋着笑道。 贺老浑倒也没脸没皮,嘿嘿一笑,奔着外边茅房去了。 经过这段插曲,三人重新缚着甲马符急急而行。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一片熙熙攘攘的坊市就出现在眼前。 只是外围景象寒碜得很,低矮棚屋连绵成片,显着乱糟糟的,丛杂无章。 “往里走才是正经坊市。外边,多是没门路、难入法脉的下修存身之处。” 杨峋并非头回来,见怪不怪,率先前行。 姜异四下观察着,发现路旁随处可见或坐或卧的修士。 他们大多衣衫陈旧,面色灰败。 修为自是不高,有些甚至堪堪开脉,勉强算个练气一重。 “这些都是没处可去的‘黑户’。” 贺老浑也来过两回,熟悉情况,低声道: “他们抵押掉‘照身帖’,来历不明,正经法脉不会招这等凡役做工,因此只能在这儿干些日结杂活。” 姜异替牵机门招过新人,自然晓得“照身帖”是重要凭证。 没得此物,法脉大门都不让进。 毕竟天下皆可修道,哪里都不缺耗材取用,有的是人争抢着来。 “为何要抵押?” 姜异问道。 “缘由多了。有被让人牙子拐过来,这帮家伙丧良心,专门从穷乡僻壤拐带亲戚,到坊市做些黑工; 有管不住腰包,吃吃喝喝耍个痛快,过不下去便拿它应急的。 押等干几次日结杂活,又将其赎回,然后下次又会押走……” 贺老浑叹气,大概是以前见得多: “再者,坊市里头的坑很多,骗你下矿山的,拉你去试药的,放印子钱的,数不完。” 姜异轻轻皱眉,这般修道,活得困苦,还不如返回凡俗踏实过日子。 “谈何容易。” 走在前头的杨珣停步,给姜异买了一碗奶皮子。 “这个喷香,味道颇好,我头回来就尝过,而今还开着,算老字号了。” 姜异接过瓷碗,细细一尝,果然奶味儿浓郁,很是可口。 且有丝丝冰凉之气化开在百骸,产生极细微的滋补效果。 然后他又听杨珣继续说道: “俗世草芥,非练气乡族出身,吃的是五谷杂粮,喝的是苦咸凡水,半点灵物都碰不着。 凡夫会饥会渴,年岁渐老,百病缠身,唯有修道,可以改命,能够翻身。 这条通天之路放在眼前,哪个忍得住不走?走了便得任劳任怨任由驱策了。 再者,便是老实回乡又能如何?没手艺傍身,又未曾学过法,照旧要给乡族做佃农,面朝黄土背朝天罢了。” 姜异默然。 吃完那碗奶皮子,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喧哗,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运足中气,扯起嗓子喊道: “火云石矿洞!急招人手!日结,三十五符钱一天!管一顿灵食! 要求练气二重,筋骨莫要太差,能耐酷热能吃苦的!只三十个!” 原本或坐或卧,靠在路边的修士们,瞬间蜂拥而上。 “我!选我!我练气二重!” “管事老爷!我力气大,能连续干六个时辰不歇气!” “我只要三十符钱!选我!” 姜异深叹,未曾回头。 原来入得法脉做凡役牛马,竟已不算最底层。 这三和坊内的下修百态,让他顿觉道统高远,如日悬天。 谁都看得见,却休想碰得着。 “纵是千难万苦,总归要修的。” 姜异定住心念,不再多想。 正如阿爷所言,这道途再坎坷,终究是条通天路。 换作比前古更久远的年代,凡夫挣扎一辈子也摸不着门槛,无以奢谈“修行”二字。 “正因大道难行,所以才要步步为营,逐步攀登。” 姜异如此想道。 言谈之间,三人终于进到坊市内里。 ------------ 第四十七章 药材,虫蛊 穿过坊市外围,姜异所见景象豁然变化。 但见内里幢幢楼宇拔地而起,飞檐如翼,斗拱层叠。 身着各色道袍的修士往来如织,个个神采奕奕,容光焕发,在这繁华街市间穿梭买卖,端的是一派热闹景象。 “杨执役,异哥儿,你们自去忙。” 贺老浑很是识趣,没再跟着。 “我先去寻个实惠的地方安顿,稍后再来找你们。 若有啥跑腿的差事,尽管吩咐,这地方我也熟路。” 姜异颔首,方才贺老浑同他说过,三和坊市外围简陋,却胜在饭食便宜,住宿廉价。 而里头多是练气乡族开办的门面铺子,端的是寸土寸金,寻常一壶灵茶也要耗费不少符钱。 贺老浑心知肚明,杨执役是带异哥儿下山见世面,自己蹭个顺风陆舟已经算沾光了。 倘若再没眼力见,跟着蹭吃蹭喝,丢的不只是自己脸皮,异哥儿也会面上无光。 “好嘞。贺哥,咱们晚些再碰头。” 姜异招招手,与贺老浑分别。 待人远去,杨峋微微点头: “往日只觉得这贺老浑四六不靠,是个烂泥似的性子。如今一看,也不尽然,挺懂分寸。” 姜异默然未应。 执役瞧不上凡役,乡族看不起草芥,本是常理,由不得他多说什么。 “阿异你到前边的‘观澜号’,说明自个儿身份,出示赤焰峰的牌子,让他们做安排。” 杨峋慢悠悠交待道: “咱们既然归在法脉下,便无需餐风露宿,自有落脚之处。 等办完了,你可到四周逛逛。附近七八百里,各个乡族都会来此做买卖,物产还算丰富。” 姜异遵照此话,拱手离开。 未寻多久,他便找到那座观澜号。 老掌柜是外门四峰的检役,退下来到三和坊市当差。 接过姜异递来的牌子查验,听完对方陈述,笑呵呵道: “原是赤焰峰的执役下山采买。” 他当即唤来两名伙计,吩咐道: “把这位小哥儿带到‘岱楼’去,备好两间上房,要有早晚灵食供应。 务必记牢,别出差错!” 旋即,老掌柜又转头对姜异道: “赶着年底,须得把货物清掉,一时抽不开身。若有怠慢检役的地方,望请海涵。” 姜异和善一笑: “言重了,是我多有打搅才对。” 说罢便跟着两名伙计,直奔岱楼而去。 …… …… “检役,这便是‘岱楼’了,三和坊排前几的好住处。” 伙计伶俐得很,一人引路,一人早已前去打点上房。 大堂开阔,青砖铺地,光润如玉。 仰首可见六层楼阁依山而起,百间客房环抱中庭。 每间门前皆挂竹帘,帘上题着“听松”、“观云”等雅号。 “这是为检役备的上房,若需用膳的话,厨下备着紫参饭、玉糁羹,皆是取山间灵物所作。” 姜异收下写有“赏风”二字的木牌,心中思忖: “即便传下十几代的大乡族,也向往法脉,不是没道理。有这重身份,可谓便利多多。” 待伙计离开,他抬手推开雕花木门,室内陈设古朴,墙面悬挂山水墨画,案几摆放文房四宝。 “有几分出差公干之感了。” 姜异笑了一声,就地盘坐,开始吐纳修炼。 片刻后,他便知道猜测不错,三和坊外边浊气浓郁,宛若一潭死水。 唯有进到内里,稀薄灵机如同雾气,丝丝缕缕流转着。 虽然比不得牵机门观澜峰,但较于其他地方强出许多。 “如此来看,修士的饮食起居,皆离不开一个‘灵’字。 有灵则兴,无灵则衰,大抵是这个道理。” 姜异静心打坐片刻,省得辜负这住一日就要五百符钱的岱楼上房。 直至暮色渐合,楼中陆续亮起灯火,照得内外通明 眼见杨峋迟迟未归,姜异却并不忧心。 以阿爷练气五重,又开辟了元关内府的修为,虽不敢说在三和坊横着走,但能伤到他的人也确实不多。 他拉动室内的细绳,顷刻就有小厮上门。 “客官可是要用晚膳?今日供应‘紫参炖雪鸠’、‘清炒玉笋’等几味灵食……” 姜异略一思忖,选了最寻常的“黄精灵米粥”和两样简单小菜。 未过多久,便传上饭菜。 种种舒坦待遇,让他不得不感慨,没花钱的不是。 用过一顿可口饱腹的灵食晚膳,姜异起了外出的念头。 他前往之前与贺老浑约定好的“地点”,介于三和坊市内外当中的“双丰街”。 “嚯,好热闹!” 姜异方才踏入街口,就被闹腾腾的人烟气熏了个跟头。 这儿尽是摊贩与顾客。卖云吞的挑子刚过去,卖饼子的阿公又挤过来。 两旁店铺的布幌子几乎要碰在一起,茶棚的粗陶碗叮当响,酱园的豆豉香直往鼻子里钻。 有股子乱糟糟,又活生生的烟火气! 蹲坐在面摊的贺老浑眼睛尖,率先瞅到姜异,扯起嗓子喊道: “异哥儿!” 姜异凑过去,还没落座,喜欢蹲着吃饭的贺老浑忙不迭跳下,用力擦拭长条凳。 “我还想着吃碗面就过去找你……” 姜异阻止贺老浑的动作,笑呵呵道: “我又不是乡族嫡系,身子没那般金贵。这地方还挺热闹,人来人往,记得贺哥你说以前待过一阵?” 贺老浑感慨道: “我第一轮工期做满,其实想过下山,年底跑到三和坊住了半月,见着形形色色的落魄户,遂熄了心思,老实在赤焰峰继续干着了。 外边到处是坑,没本事要么受欺负,要么被哄骗。” 他用筷子敲了敲面碗,说道: “其实真在三和坊过日子,我也能凑合过。异哥儿你看,这碗面才五个符钱,足以让你囫囵吃个肚饱,干几日苦活,赚个七八十符钱,够躺着好些天。” 姜异望过去,一大海碗的满当面条,确实够人吃撑。 就是见不着什么油腥,显得寡淡。 他瞥了一眼面摊招子赫然写着的“灵面一碗,诚惠五钱”的斗大字样,有些怀疑。 “收的陈年灵谷,磨成粉,做成面。滋养效果几近于无,但能顶饿,比吃五谷杂粮稍稍好一线。” 贺老浑笑道: “三和坊好多练气一重的修士,全靠这个度日。” 姜异点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由不着旁人指手画脚。 刚进道学那会儿,原主也以为自己日后的修道之路,会是深居名山大川,住在洞天福地,往来皆是真修道材,斗剑御法以为嬉戏…… 等到赤焰峰淬火房做工,方才算被冷水浇醒了。 贺老浑呼噜呼噜吞咽完毕,抹干净嘴巴: “异哥儿打算买些什么,或者去哪儿瞧瞧?双丰街主要卖吃食,都不是啥滋补之物。” 姜异起身说道: “明年开春在即,想买些好药补补身子。” 贺老浑思索半天,仔细道: “成!我知道几家药材铺子,不过没甚好东西。异哥儿你要年份足,最好沾几分灵气的,得去‘同仁街’了,那儿有‘真蛊派’设的门面。” 姜异满意一笑,捎带上贺老浑果然没错. 这种琐碎事儿杨峋肯定懒得操办,还得是赤焰峰凡役中的老资历靠谱。 …… …… 同仁街落在三和坊内,并无双丰街那般嘈杂吵嚷,愿意来这儿的修士,个个衣着鲜亮,看起来腰包就很鼓的样子。 “北邙岭七成以上的药丸、药材,都出自真蛊派。” 贺老浑边走边说道: “这座派字头法脉,也是每年招收外门凡役最多的地方。我原本要被送到那儿,幸亏机灵,给管事的塞了人事,才被换到牵机门。” 姜异听着有些迷糊,真蛊派比牵机门可要大上一级。 两者之间的差距,好比三和坊的内外之别了。 怎么贺老浑没去成真蛊派,发配到牵机门,却还觉着庆幸呢? “害!异哥儿,等下你就明白了。” 贺老浑欲言又止,好似不晓得咋个说明白。 未久。 两人步入同仁街,贺老浑指着最高那幢楼: “喏,那儿便是真蛊派设的门面了,唤作‘五独堂’。” 姜异望去,其高七层,黑沉沉压在街角,瓦当上蹲着三只陶烧的蟾蜍,乌木门扉雕着蝙蝠蛇虫,瞧着就阴森森。 这会儿已经入夜,可五独堂门口依旧热闹,聚着乌泱泱的人流。 姜异与贺老浑靠过去,听得管事模样的老者正在挑拣,如同贩子选骡马。 “把嘴张开,不错不错,牙齿掉落八颗,说明没偷懒,老实吃完!下旬再来!” “最近可觉得胃口增加,饭量涨了?十碗饭?不够,再添两碗,可来报销。” “你这不行!老夫让你睡乱葬岗,多吸阴气!你看看,这虫都被养死,滚滚滚……” 姜异眉头越皱越紧,终于明了贺老浑为何谈到真蛊派畏如蛇蝎。 同仁街的五独堂,原来每月都会无偿施药,甚至还让人牙子搜寻修士过来试药。 “人身养荣丸?血胎易筋丸?听着都不是啥好来路。” 姜异瞥了一眼五独堂打出招牌,每种药丸都显得邪门。 “异哥儿这下算知道了吧。北邙岭的二派三门,就咱们牵机门与上头的照幽派稍微好过日子。 就拿这真蛊派来说,他们的工房是‘虫坑’、‘毒盆’、‘鸩瓮’,专让凡役进去,以血养虫,以身种毒。” 贺老浑心有余悸,他下狠心熬一熬能在赤焰峰干上二十多年,换成真蛊派的外门,恐怕三年五载便要没命。 “你瞅,这些聚在五独堂门口的三和坊下修,要么是贪便宜,吃了施的药,肉身出了问题;要么就被骗来试药……” 姜异心头发寒,果然最怕比较,如此看来赤焰峰淬火房的力工开局,实则也不算差了。 “进去吧,异哥儿。虽然五独堂名声不好,但做生意的口碑相当坚挺,一分钱一分货,绝不掺水!享誉三和坊!” 贺老浑说道。 “两位道友,里面请!” 小厮热情招待,上茶请座,这份好态度主要冲着姜异。 别看两人同样穿着道袍,没甚区别。 但久在五独堂当差,小厮眼力毒得很。 贺老浑两鬓斑白,皮肉衰朽面相却不沧桑,一看就是做工熬得五劳七伤,可谓凡里凡气的穷鬼一枚; 可姜异全然不一样,眉宇蕴着神采,双眸清亮湛然,尤其向外散发的茁壮生机,好似一团团和暖之气,已经浑然没了丝毫的“凡味儿”。 “咱们五独堂的各色药丸,皆依古法秘制。” 小厮笑脸相迎,半弯着腰,极力兜售。 “这‘人身养荣丸’最补元气,服后三日面色红润,十日须发转黑……‘血胎易筋丸’更是妙品,易筋锻骨,坚若精铁!” 你这所谓的“古法秘制”,拿人来炼,不会是比前古还要久远的上古魔修之法吧? 姜异腹诽,随后问道: “可有茁壮本元之物?” “啊……这?” 小厮犯难,没料到这位没啥“凡味儿”的少年主顾,竟是练气四重。 众所周知,五独堂大半药丸,皆是用于练气二三重。 毕竟虎狼药性如火,最能锻炼筋骨气血,可以说立竿见影。 但涉及到练气四重的脏腑协理,却不能草率轻易。 五独堂的金字招牌摆在这儿,只有用废过人,从无吃死过人! “琦儿,你下去吧,这位贵客由我接待。” 刚在大门口挑拣“药材”的管事进来,挥挥手让小厮退开: “茁壮本元之物名目众多。有的养五脏,有的炼六腑,还有特意作用某一样。 贵客修到练气四重,想必也清楚,易脏炼腑,最关键在于‘协理调和’。 本堂有‘银蚕蜕生蛹’,可以壮肾气,男子服用可增元阳,女子服用可生元阴……” 乌发苍颜的老年管事如数家珍,一口气说了七八种。 姜异听得满足,状似好奇询问道: “适才阁下提到,五独堂中不止有药材、药丸,还有活虫活蛊?” 老年管事丝毫不厌烦,含笑道: “不错。主要为‘吞息虫’、‘敛声虫’、‘寻迹虫’之类。至于这‘蛊’,乃门中宝物,价值万金,不会轻传。 贵客若感兴趣,押上对等之物,小老儿可以发信调来。 但只有‘鱼龙蛊’和‘蛇蛟蛊’两样……” 老年管事顿了顿,伸出一掌内外翻动: “它们皆值百万符钱,而且概不讲价!” 姜异眼角微跳,还得是派字头法脉硬气,产品独特,功效出众。 哪怕开出这般大价,都不怕没人问津。 “劳烦阁下讲了这么多,其中几样我颇感兴趣。” 姜异揣着丰厚符钱下山,腰杆挺直底气十足,缓缓道: “只是近期要办几桩事儿,想等一切妥当了,再来入手。 阁下看这样能不能行,我留一笔押金,好让五独堂为我存留这些货物十天。 倘若十天之后,我未及时完成这笔买卖,押金便不必再退了。” 管事眯眼打量。若换作旁人,他早当是来消遣的。 但对方小小年纪就练气四重,而且浑身不见丁点儿凡味儿,一看便是修道人物。 “贵客可否告知来历?哪道法脉,哪座门庭?” 姜异拱手回道: “北邙岭,牵机门,赤焰峰。” 老年管事心下大定,既是有法脉身份的主儿,倒可以通融一二。 “好说,好说。贵客所要之物,拢共值个十六万符钱。五独堂收您两万符钱做押金,您看如何?” 姜异微微颔首。 这十日之期,他要等的正是天书示下。 “待印证了师承机缘,再采买所需资粮。 任他法脉门墙高万丈,我自当踏出一条道途来!” ------------ 第四十八章 一符封禁三千里,北邙众修不敢言 姜异从五独堂出来,大门口仍聚拢着不少人,有些胸口挂牌子,有的乱发插草标,等待被挑拣。 倘若换作刚到三和坊那会儿,必然要疑惑一句:何苦如此。 但一路上所见所闻,姜异大致明白魔道法脉的底层百态,遂开始理解与接受。 就拿五独堂选“药材”这事儿来说,不少下修甘之如饴,蜂拥而来。 五符钱一碗的陈谷面,只能顶饿果腹,难以滋补养身,想吃些灵米灵食,就得卖力做工干杂活。 故而早已惫懒麻木的下修们,宁愿来五独堂试药换丸,好歹能尝到几分灵气滋味。 至于会不会因此坏了根基,损了道途,往后再说! 况且,都待在三和坊讨生活了,谁还在乎这个。 “这么一看,贺哥其实还算‘上进’的了。” 姜异与贺老浑在双丰街口作别,他本来还想找个地方请对方吃顿好的,却见贺老浑搓着手讪讪道: “今晚就不叨扰异哥儿了。” 咦,贺哥转性了?有便宜都不占么? 顺着贺老浑不时瞟向巷口的视线望去,姜异见到一条深巷里悬着几盏粉灯笼,若隐若现,靡靡暧昧。 原来是迫不及待体验三和坊的风俗人情么? “贺哥保重身子。” 姜异会意拱手。 “咳咳……不是异哥儿你想的那样。” 贺老浑神色讪讪,老脸一红: “早年在这认识个旧相识……改日再与你细说。” 他边说边往巷口张望,匆匆摆手: “天色不早,异哥儿快回吧。三和坊这地儿也不是很太平。” 姜异颔首作别,不多时便回到岱楼。 他静坐调息半炷香,运化真气火性。 待到子时一刻,杨峋终于归来。 “阿爷用过晚膳没有?” 姜异起身推门,来到隔壁屋子。 见杨峋面露疲色,他忙斟了杯热茶奉上。 “临时出了些纰漏,所幸不大,都处置妥当了。” 杨峋轻吹茶汤,抿了几口,缓缓道: “太符宗的真人法驾降临,整个北邙岭都震动了。照幽派、真蛊派纷纷遣人过来,等着觐见听候吩咐。 水池火沼炼度,乃仙道科仪。这次下山,本想拜托几位相熟的老友,替我搜罗所需之材。 结果太符宗的真人,用一张符把周遭三千里地都给封禁住,不晓得到底查些什么,弄得风声鹤唳,连累得我这桩小事也搁置下来。” 姜异闻言眼角直跳。 筑基大真人行事当真霸道,尤其宗字头出来的修士,盛气凌人至此。 三千里地,一符封之! 连声招呼都不用打的? 着实威武! “如今照幽派、真蛊派乱成一锅粥了,主要是对练气七八重往上的修士影响甚大,不许腾空飞遁,更不许打开收放器物的袖囊法袋,这还咋游历四方,互易买卖。 最倒霉的是照幽派一位长老,功行已至练气十二重,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 太符宗真人驾临,直接震破了他洞府布下的‘灵氛’,生生被惊得出关,据说还吐了血…… 杨峋叹息之余,眼中又流露出几分神往。 下修听闻上修手段,自然容易想望风采。 恨不能以身代之! “太符宗如此大动干戈,所为何事?” 姜异不禁好奇。 “这谁晓得。如今传言四起,有说太符宗出了叛徒,卷走重宝破门而出;有说真传首席投了仙道……众说纷纭。乱糟糟的。” 杨峋摇头: “所幸老夫早已写信下山,让人搜罗主材,眼下已经凑齐大半。只是上了禁制,暂时无法取出,估计要等上一阵子。” 姜异这才松了口气,又道: “阿爷辛苦了。” 杨峋摆摆手: “咱们之间没必要客气。其实门字头也好,派字头也罢,终究都是给上头法脉办事的。 老夫没那通天的本事,只盼阿异你日后能撞得机缘,摸到那些大教上宗的门槛。” 姜异闻言只是笑了笑。 大教上宗并非寻常修士可以企及,那些地方只招收真正道材,必须放在前古时代也属出类拔萃的非凡翘楚,才可拜入门庭之下。 即便天书曾示下师承机缘,他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毕竟要和大教上宗扯上关系,绝非区区十五日推演能够窥其全貌。 “你且安心待在三和坊,出门无妨,但莫要走远,免得遭遇劫修。” 杨峋嘱咐了几句便显倦意,姜异识趣地退出房间,轻轻掩上房门。 “太符宗……三千里地界多么辽阔,一张符就让大家搁这儿‘坐牢’。真是威深如海!” 回到屋内,姜异感慨道。 他这几日见惯下修百态,再乍听上修手段,不由得心神震动。 思绪一飘,姜异坐到窗边,推开望月,目光渐凝: “既入此道,岂能因见山高而却步?正是修行时!” 念及于此,他将杂念一拢,合上双目。 复又打坐吐纳,搬运周天起来。 …… …… “劳什子破地方!修行都不易!” 一声骂骂咧咧飘荡在青冥高天,旋即被凛冽罡风吹散。 只见那座曾在北邙岭出现过的八角飞楼悬停在空,清辉散发如瀑倾泻,阻绝外边狂暴动静。 飞楼顶层,一着水蓝法衣的年轻修士盘坐其上,费劲将通身法力灌入巴掌大小的金符当中。 此符宛若足金铸成,不见丝毫瑕疵,更无多余纹路,只有一个笔走龙蛇的“禁”字赫然醒目。 “师尊也是!他老人家半道要跟对头做一场,让小的持符封禁北邙岭……可怜我这五行不全的半步筑基,哪里撑得住消耗!当真苦也!” 年轻修士满腹牢骚,他手中这一道符,乃师尊用金法捏就,吞吐二十四种上乘灵机,仿佛填不满的无底大洞,偏生北邙岭又是贫瘠之地,破落之处。 自个儿只能不断运送真炁,以为供应。 每日困在法楼,简直跟坐牢似的! “师兄、师兄!” 法楼器灵倏然跃出,观其形貌乃个三寸高的小童子,唇红齿白,粉嫩可爱。 “照幽派和真蛊派的长老又来了!求问师兄何日才能开禁?” 年轻修士听得头大,怒声喝道: “问我有什么用,我又哪里晓得!这符我只能拿着,又不会运使,况且师尊不来,难道我敢擅自收起‘禁’字符不成? 万一让那小祖宗真的流窜到东胜洲、西弥洲去了!到时候替师尊背这个黑锅,上头的责罚够我吃上两百年的!” 器灵小童子吓得缩起脖子,怯生生地退到楼下。 两三息后又探出脑袋,小声问道: “师兄,那我跟他们说,老爷不在?请诸位下次再来?” 年轻修士垮着肩,耷拉脑袋,有气无力道: “莫要这么客气!咱们是太符宗!精神点别丢份儿! 直接让他们‘滚’就行了!记得,凶巴巴些!” 器灵小童子哦了一声,边下楼边练习: “滚……滚……滚啊!” 只可惜奶声奶气,没甚威慑力。 年轻修士哀叹,正想再抱怨几句,却见更高处的青冥传来隆隆大响,仿佛天鼓擂动,震碎太虚! 他赶忙低头,祈祷似的: “道主保佑!师尊老人家千万别打输!不然我又要多坐好久牢!” ------------ 第四十九章 博彩池,含元丹 “昨晚又打了一夜的雷,始终没见下雨。” 姜异负着双手站在庭院,冷风卷飞霜,直入肺腑中,令他精神大振。 “这几日的天象,着实古怪。” 自牵机门下山来到这三和坊,转眼已过了八九日。 这段时间,姜异的生活倒也规律。 每日在岱楼上房打坐吐纳,佐以灵米调养肉身; 闲暇得空便在坊市间漫步,采买些精巧物件,权当是给大杂院众人备下的年节礼物。 这般悠然,险些叫他产生错觉,好似一晃回到前世。 不再为魔道草芥,法脉凡役。 “无需上工,闲适度日,越舒坦的光景,越过得快啊。” 姜异信步而走,思绪一飘,粗略估计,而今的修为当在“五成六七分”左右。 “不知待我迈入练气五重,借助元关内府采炼灵机,修炼又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至此,他总算明白为何话本评书中的仙魔大能,动辄闭关便是以“甲子”计年。 所谓苦修,说到底便是这般日复一日地积攒修为。 从某种意义上说,与外门凡役辛苦赚取符钱倒有几分相似。 眼瞅着今日过后,那师承缘分便要见分晓,姜异心头紧绷多日的弦稍稍松了些,便想出门透透气。 正巧前两天贺老浑与他闲聊,提过三和坊有处博戏园子颇有名气,倒值得去瞧瞧。 “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 …… “异哥儿,这就是了。” 不多时,一座气派非凡的园子赫然撞入姜异眼帘。 五开间的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楣上悬着黑底金漆匾额,其上那字不知由何笔墨所写,似有活气般婉转游动,笔势如龙飞凤舞。 “知真园。” 姜异轻声念出。 “这园子可是老字号了。” 贺老浑不愧为常年在下修窝打滚的老资历,讲起这等旧事便滔滔不绝: “据说早个两百年前,三和坊中走出过一位练气十二重楼,最终凝练罡煞,臻至筑基。 这位人送外号‘三和躺尸真人’的筑基上修,曾受过一面铺的乞活恩情。 后出手捉拿五鬼为役,又以术法鞭山赶石,不过半日便为那家人建起这座园子。” 姜异听得心头一动,这泥潭似的三和坊,竟能走出筑基真人? 简直像天方夜谭般不可思议! “两百年呐!北邙岭那边好些地界,两百年都够改朝换代几回了,可这园子愣是屹立不倒。 筑基真人的话,那真是驾海的紫金梁,擎天的白玉柱!够硬!” 姜异深以为然。 筑基真人的情分,历经两百年风吹雨打依旧顶用。 当真配得上“天大的面子”这五个字。 “走吧,咱们进去瞧瞧。” 姜异说着,就替两人各交了三百符钱,领来两块通行牌符,顺手将其中之一递给贺老浑,并肩踏入园门。 进到园内,颇为热闹,也是人来人往。 姜异朝里行去,约莫百步,就看到一方活水泉池,边上围着许多游客,不知在做些什么。 贺老浑看似见多识广,实则也是头回进来,两人结伴凑过去。 临近一观,登时了然。 这泉池好似浑然成形的青玉挖空,装着一泓碧汪汪的寒水,面上浮着几片睡莲,底下则是百尾游弋铜鱼。 “原来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博彩池’!听闻游人来此,都会投喂灵饵,那铜鱼吃了,有些便吐出腹中物什以为回馈,聊作彩头。 故名‘博彩池’。” 贺老浑人到哪里,似乎都能迅速融入打成一片,迅速就摸清楚了。 “买灵饵,喂铜鱼,博个好彩头么。” 姜异闻言来了兴致,花费八十符钱买来两袋灵饵,量也不多,拢共就十几颗的样子。 贺老浑贪图“奖品”,围着泉池走了好几圈,寻找最佳地点。 接连抛洒好几次,引得铜鱼纷纷争食,掀起一阵水花。 可惜未有所得,尽管有几尾铜鱼跃出水面,吐露物什。 但贺老浑接住一看,发现只写着“多谢惠顾”四个小字。 “哎哟!错失彩头!” 贺老浑捶胸顿足,好像丢了大奖,偏生他旁边有人得了四等彩头。 “噫!中了!我中了!” 那人手舞足蹈,立刻拿去兑了五百符钱。 这下更让贺老浑心里难受。 “异哥儿,你也快试试手气!” 姜异只当这是个娱情小戏,随手拈起几枚饵丸,漫不经心地洒向池中。 此时若有天书,他倒可以伏请一问,如今全凭心意了。 “哗啦”一声,饵丸入水,顿时引来成群铜鱼争食,那些机关造物栩栩如生,与真鱼别无二致。 “也不知怎么弄的。” 姜异抛尽手中饵丸,忽见一尾稍大铜鱼跃出,张口送出一抹青光。 贺老浑惊喜交加: “咦!异哥儿你也中了!” 姜异顺手拿住,原是一块拇指般大的温润青玉。 “恭喜客人。” 早有侍从迎上前来。 “此为二等彩头,可兑一枚‘含元丹’!” 姜异愣住,竟然能换内峰许师兄都翘首以盼,想要一尝的“含元丹”? 知真园果然大方! “含元丹是啥?不便宜吧!” 贺老浑见状比自己中了还要高兴,尽管他不知道二等彩头为何物。 未久。 侍从捧着的木盘而来,上面正是一枚圆润润,青透透的含元丹。 “知真园的丹药,皆从照幽派天通坊采买购入,客人不必忧心。” 侍从也知道,魔道法脉修士从不乱吃没来历、没名头、没保证的三无丹药,故而作出解释。 “咱们知真园立足二百年,断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姜异微微颔首,面容平静,他本来也不挂虑这一茬,反正伏请天书一问便知。 “二等彩头,足足半月未曾开出来了!” “一枚含元丹,至少值数万符钱吧?” “没见识了吧!你若数万符钱买得到,给我买二十颗,我当糖豆零嘴吃!” “啧!一枚得要这个数,而且不一定有卖,各座法脉都紧着呢……” 姜异博得二等彩头,引来众人纷纷议论。 连他自个儿也挺惊讶,未曾料到吃上内峰许师兄都难分到的含元丹了。 他用玉瓶收起,仔细揣进怀中,打算稍后让贺老浑通知杨峋,跟着阿爷一起回去。 魔道法脉,修行自当以“稳妥”为上! ------------ 第五十章 斗法,道参 得了二等彩头,姜异心满意足。 他将那枚含元丹仔细收好,便与贺老浑在众人或羡或妒的目光中飘然离去。 这机缘并非倚仗天书推演所得,纯是凭自身运气撞来的,更添几分意外之喜。 “莫非我当真气运正盛?” 姜异暗自思量。 这枚含元丹若带回牵机门,转卖给内峰的师兄师姐,怕是能值个大几十万符钱。 毕竟物以稀为贵,连养精丸这等物事都能在外门执役间倒买倒卖、牟取厚利,更不用说采药峰一年也炼不出几枚的含元丹了。 细细盘算下来,这二等彩头一转手,至少能赚四十万符钱左右。 阿爷杨峋筹备水池火沼科仪的成本,转眼间就能填补大半,说不定还能小有盈余。 想到这一层,姜异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番手气是何等难得。 “仅这一枚含元丹,这趟下山便不亏了。” 姜异心中感慨: “只是不知我日夜惦念的师承机缘,最终会落在何处。” 思绪飘忽间,他不禁想起杨峋曾说,三和坊修为最高的“一把手”,貌似是练气六重。 “或许,趁着太符宗封禁北邙岭,其他法脉的上修将会流入三和坊,与我结下一段师徒缘分?” 倘若耗费十五日,又冒险下山一趟,只认个练气六重当大腿,怎么看都有些不值当。 一时间姜异颇为纠结,既盼望着攀得高大门庭,最好让他少走七八十年弯路;又担心来头过大,难以接住,容易将人压得粉身碎骨。 “又犯瞻前顾后的老毛病了。” 姜异摇头一叹,这知真园内里着实广阔,花样繁多,名目琳琅,绝非一两日就能逛遍。 他游玩大半时辰,眼见天边爬来阴云,渐渐暗下,便劳烦贺老浑先回岱楼,知会杨峋前来接应。 “贺哥你就跟杨执役说,我中二等彩头,含元丹一枚,速来。” 姜异可不会高估魔道法脉的修士操守,三和坊本就是个鱼龙混杂之地。 难保没有厉害的劫修找寻肥羊,挑上自己。 值大几十万符钱的含元丹,够买好几条练气四重性命了。 待贺老浑离去,姜异又在园中信步闲逛,忽地看到一座巍峨高耸的五层楼阁,仿佛用精铁通体浇铸而成,放出浓烈肃杀之气。 “斗法阁?” 姜异望着门楣上的匾额,不禁心生好奇: “我观园中游人,修为多在练气二三重之间,这般境界竟也能斗法?” 他被勾起好奇心,稍作思忖向里迈步,打算一探究竟。 不料刚至门前就让拦下,一个身着灰袍长褂的小厮快步上前,弓腰作揖道: “这位客人可有凭物?斗法阁并不对外开放,须得熟客引荐方可入内。” 姜异轻轻摇头,遂要转身离开。 他向来是个守规矩的,既然人家不接待生客,自然也不强求。 “老夫认得这位客人,他乃五独堂的贵宾。”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止住姜异的脚步。他转身看去,正是先前在五独堂与自己谈妥买卖的老年管事。 老者含笑拱手,对那小厮道: “这位道友住在三和坊的岱楼,又是牵机门赤焰峰的法脉修士,来历清白。有老夫替他作保!” 说罢,他又看向姜异: “道友可要进斗法阁?今日刚巧,新添几名‘法奴’,待会儿斗将起来,当是热闹得很,值得赏看一番。” 法奴? 姜异眉毛一挑,轻声笑道: “再过一日,在下就该到五独堂取货交钱了,没成想在此碰到。” 老年管事乐呵呵道: “兴许这就是缘分。小老儿姓‘桂’,单名一个‘琮’字。三和坊间赏脸,称我一声‘桂老五’。” 姜异还礼道: “原来是桂五爷。” 桂琮连连摆手: “区区练气四重下修,当不起‘爷’字。贵宾若有兴致,不妨随我一道进去看看,也好做个伴儿。” 姜异并未推辞,当即跨过高高的门槛。那灰袍小厮连忙让到一旁,将腰弯得更低,连声道: “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贵客!还请莫怪!” 姜异没有计较为难,只随着桂琮往里面走去。 若非他对斗法阁里,斗得到底是哪门子法起了兴头,也未必会应五独堂桂琮相邀。 如今嘛,来都来了。 权当凑个热闹! 正如桂琮所说,斗法阁今日相当热闹,可谓人声鼎沸。 整个五层高的建筑呈回字形结构,中央坐落着乌沉沉的宽大擂台,四周雅间密密匝匝,端送茶水的小厮来往不停。 “这边请。” 桂琮引着姜异在三楼雅间落座,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擂台上的比斗。 “贵宾初来乍到,或许不太了解。斗法阁定期会从阴傀门采买‘法奴’用于表演。 客人到此还可以下注,赌哪一方获胜。” 姜异听着耳熟,魔道法脉下的打黑拳么? 他故作好奇问道: “法奴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桂琮忝为五独堂的掌柜,为人处世自有一套,见姜异发问,便也不吝解答: “贵宾可曾听说过,魔道法脉有一规矩?” 姜异笑道: “请桂五爷赐教。” 桂琮不再刻意纠正,心头舒坦几分,讲得更仔细些: “正如法脉修士所服的丹药一样,不知来历、不晓名头、不明情况,绝少敢于取用。 这‘功法秘要’也是如此。所谓‘法不轻学,亦不轻传’,由此而来。” 姜异认真琢磨,觉得不无道理。 魔道法脉岂有良善之辈,损人利己动些手脚,应为常有之事。 因而才流传出这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吧? “这里面说法颇多,有深的,也有浅的。 浅层上讲,防人之心不可无,世上总归不会少黑心的蛆,乐得行此恶事; 深了猜的话,就非三言两语掰扯得完了,总之便是道统上面的大人,偏好拆解法诀布散开来。 至于目的嘛,贵宾可吃过人参?赶山客常会养参采之。 据说道统大人也会如此,视道材为‘参’,令其修契合之法,以成裨益道途之大药。” 姜异怔了一怔,旋即失笑,这才对嘛! 我就说魔道法脉,怎么可能和睦融洽打成一片! “贵宾倒是不惊讶,小老儿跟许多头一次来斗法阁的客人都讲过这事儿,他们要么倒吸凉气,要么匪夷所思。” 桂琮眼底浮现一抹诧异,难不成真如所想,这位少年贵宾是大族出身? 可既然有练气乡族的背景,何故连这些都不知情? 姜异含笑而道: “我酷爱翻看史书,曾得一先生点拨,悟出一句话来。 道统驭下,法脉如林,万载千秋,实则只有‘吃人’二字罢了。” 桂琮叹了一声: “只吃人二字……好深透的见解。倒是小老儿献丑了。” 姜异岔开话题问道: “敢问桂五爷,阴傀门的法奴,又是怎么个来由?” 桂琮仍在咀嚼吃人之说,声音不高: “上行下效,有样学样而已。道统的真人可以摆布下修,那么下修自然也想捏弄凡夫。 阴傀门出于法脉根本,最喜散布无品功法,哄骗草芥去修,将其当作‘法奴’使唤。 放在贵宾的牵机门,似乎是叫做‘凡役’。” 姜异眼角微微跳动,敢情碰到“同行”了。 桂琮指着下边说道: “知真园与阴傀门有往来,故而也会从外峰执役手上采买不堪用的劣等法奴。 贵客请看,红衫的那男子,他练得是《一字斩雷快剑》,绿袍的女子则为《暴雨梨花枪法》,两人差不多堪堪练气一重,待会儿就要死斗了。” 瞥见姜异兴致似乎不高,桂琮又道: “今日没到时候,斗法阁每半年还会花大价钱,购入练气三重左右的‘法奴’。 有的修火术,有的修水术,让他们道术相争,看点更足……诶,贵宾不看了么?” 桂琮正说着,却见姜异施施然起身,向他端端正正打了个稽首: “忽然想起尚有要事未办,这出好戏无福消受,请五爷海涵,在下少陪了。” 桂琮不以为意,目送姜异下楼,心头陡然间又泛起那少年的“吃人之说”。 他再瞧了一眼擂台上的惨烈厮杀,若有所思: “好一位有趣的后生。” ------------ 第五十一章 师承显示,照幽真蛊择其一 姜异走出斗法阁时,天已经黑透了。 阴云沉甸甸压着屋檐,北风刮得紧,雪粒子簌簌地往下掉,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 未久,贺老浑引着杨峋匆匆赶来。 见着二人身影,怀揣含元丹的姜异心头一松,顿时踏实了许多。 这感觉倒像是揣着公款的账房,总担心半路杀出个劫道的,给自己来一闷棍。 “好运气!” 杨峋抚掌赞叹,那张向来严肃的秃眉长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他自然明白含元丹的价值。在门字头的法脉里,丹药向来是稀缺的修行资粮,往往连自家弟子都未必够分。 也只有那些养得起“丹师”的派字头法脉,才可能手头宽裕,将多余丹药流入坊市,借此招揽四方修士。 “老夫往来三和坊数十次,知真园也没少来,这二等彩头当真是头一回见识。” 杨峋老怀宽慰,如同自己得了机缘一般。 “有这枚含元丹打底,再配上水池火沼的八品科仪,练气六重指日可待。 熬到这般境界,即便日后再无寸进,也能在一坊市做个大总管了。” 姜异取出玉瓶,双手奉上,恭敬问道: “这含元丹对阿爷可有用处?再好的东西,若是囫囵吞下也是浪费。 我既已备下水池火沼科仪来炼度精神、增进修为,这含元丹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不知该如何处置才好,还请阿爷决断,此物若能帮上阿爷,那是最好不过。” 杨峋面上的笑意倏地凝住,瞳孔微缩,深深望进姜异眼里,似要辨清这话究竟有几分真心。 少年神色坦然,目光澄澈,不见半分虚情假意。 “阿异……有你这份心,便足够了。” 杨峋心头一软,眼皮往下遮盖,抬手轻轻按住姜异递来的手掌,将那枚含元丹推了回去。 “修道之人,虽不乏大器晚成之例。但熬到老夫这般年岁,再想更进一步……难了。”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此处人多眼杂,咱们先回岱楼再说。” 姜异顺从地点头,仍是那副乖巧模样。 一旁贺老浑看得目瞪口呆。 好家伙!异哥儿这架势,活脱脱就是杨执役失散多年的亲孙子! 难怪这老头百般疼爱,连下山采买都要带在身边亲自教导! 贺老浑恨不得捶胸顿足。 当年在三和坊厮混,也曾有位老太太对他青眼有加。 可惜那会儿榆木脑袋未开窍,竟白白错过机缘! …… …… 岱楼上房内,香炉袅袅,满室云烟。 杨峋盘坐榻上,神色凝重: “老夫正要与你说明,眼下计划生变。原打算采买齐全后,便带着主材回赤焰峰布置水池火沼,借以突破境界。 可太符宗那位真人一封便是三千里地界……许多事情都不好办了。” 姜异居于下方,煮沸茶汤,奉上茶盏。 心头思忖,太符宗究竟要干嘛? 北邙岭三千里地,练气乡族多如牛毛,法脉坊市亦是不少。 这样长久封禁下去,谁能过好日子? 杨峋用茶盖刮弄两下,吹去热气,轻声道: “如今照幽派、真蛊派急得团团转,日日派人恭敬候着打探消息,却始终不得确切答复。 天通坊大买卖都停滞了,底下修士怨声载道。前两日闹得厉害,真蛊派的长老不得不出手镇压,当场打杀了好几个挑头的……” 姜异咂舌。 他在三和坊过着悠闲日子,没想到外边快要翻天了。 “阿爷的意思是?” “老夫琢磨了下,既然主材灵资都齐全,辅料也不贵,干脆就在三和坊寻个合适之处,兴筹布置水池火沼,一鼓作气突破五重……” 杨峋语气沉稳: “只是迈入练气五重后,须得尽快开辟元关内府,方能稳固根基,采炼灵机。 原本打算让你在赤焰峰上破关,是因为老夫存着一份‘丁火明堂气’。如今形势所迫,只能权宜行事了。” 不曾想阿爷思虑如此周到,连破关后的修行资材都为自己筹谋妥当。 姜异微微动容。 关于练气五重开辟元关内府,采炼灵机,他从李若涵那儿听过只言片语。 那位萧同泉萧师兄,之所以卡在这一步,迟迟未过此关隘。 一是缺少洞开元关,辟出内府的“秘要”; 二嘛,应当就是还未寻到契合法诀,品质满意的灵机。 杨峋连这般细节都为他考量了,实在让姜异内心感念。 与上辈子快要退休,却不忘给自己谋前程的老领导如出一辙,值得尽力报答! “一切但凭阿爷安排。”姜异恭敬应道。 杨峋微微颔首,眼中涌现慈蔼之色,越是置身魔道法脉日久,越是欣赏懂得感恩的良善晚辈。 否则倾情栽培,提携上去,反倒掉头把自己一口吃掉,岂不平白浪费心血,最终落得一场空? 那份“丁火明堂气”,本是杨峋对练气十二重楼的最后念想,原想着带进棺材。 可适才姜异那么轻飘飘一句话,自诩硬如铁石的心肠便被触动了。 “杨峋啊杨峋,你真是越老越不中用,小儿辈几句真心话,就把你哄得这般欢喜。” 待姜异退出房间后,杨峋自嘲一笑,转念又道: “身后无人,身前无路,我这苟延残喘的风中烛火,替看得顺眼的小辈照一照乌漆嘛黑的道途,也算不负这大半生的挣扎钻营。” …… …… 冷月如钩,斜挂檐角。 姜异回到屋内,坐定沉思。 跟阿爷杨峋推心置腹的对话犹在耳畔,令他泛起诸多念头。 这些时日在三和坊的所见所闻一一浮现,既有亲眼目睹的三和坊下修百态,也有道听途说的太符宗上修手段。 “这道统法脉的台阶高又长,草芥凡夫真能一步步攀登到最上头么?” 姜异思绪飘到前世刚上岸那会儿,亦是昂首挺胸自以为人杰,后来碰几次壁才清醒了,晓得踏实做事的简单道理。 “思虑这么多作甚!有天书在手,他日未尝不能一窥宗字头的壮阔风光!” 想到鉴查因果的那页金纸,姜异心头不由振奋,凭借自身九成之努力,以及天书一成之相助,何愁修持不成大道! 静下心来,打坐吐纳。 两个时辰在修炼间悄然而过。 嗡! 姜异终于等到那声轻鸣,眼睑低垂,金辉涌现。 【伏请天书,示我稳妥取得师承机缘之法!】 【推演结果如下】 【例一:真蛊派长老不日将至三和坊,突破练气五重,可到五独堂购入‘蛇蛟蛊’,当众顷刻炼化,赢得青睐,得拜师良机……】 【例二:照幽派长老不日将至三和坊,前往知真园斗法阁蹲守,下注十次皆中,能入法眼,获考校机缘……】 “竟然是两大派字头法脉!照幽与真蛊,要从中择一么?” 姜异心潮起伏,拿捏不定。 如若不回牵机门,阿爷杨峋又该如何安排? 这一去派字头法脉,就不知何时再归来了。 正当他思量之际,金纸突然再次震荡,竟给出第三道师承机缘! ------------ 第五十二章 准备事宜,东平卢族 姜异沉下心来,凝望那页金纸,密密匝匝的蝌蚪小字如雨点浮现,溅落荡开圈圈涟漪。 【例三:践行仪轨,以召上尊,可认其为师。】 “是何意味……” 姜异看得茫然,未能参透第三道师承机缘的个中玄机。 “仪轨……上尊……听上去非同一般。”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思绪纷飞。 倘若没跟五独堂桂琮谈判,得知法奴与道参之事,自己肯定就从照幽和真蛊两大派字头法脉择一而选了。 这是最实在、最明确的师承。 北邙岭三千里地,皆被这两座大山压在头顶。 当然,而今多出一尊更为庞然大物的太符宗。 据说那位从溟沧大泽而来的筑基真人,法力如大日高悬天际,让照幽派和真蛊派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 即便底下炸开锅,也要死死捂住盖子,生怕惊扰到宗字头出身的上修。 “凡事要了解,才好下断定。” 姜异忖度良久,迟迟不能拿主意。 究其根本,还是在于他对派字头法脉的知之甚少,再加上魔道处处森严,如立危崖,如临深渊,让人不敢轻易踏出这步,生怕一着不慎便万劫不复。 “站对位置,远比站得高远,更长久安稳。” 姜异莫名想到老领导教诲,稍稍思索片刻,好像下了决心,杂念倏然消散一空。 “先迈入练气五重,再伏请天书,视推演耗时而定,尽量摸清楚底细……” 他将闪烁不定的三桩机缘暂且搁置,以观后续。 只可惜直接鉴查照幽派、真蛊派长老,因其修为过高,推演耗时太久。 不然伏请天书询问来意,探明内情,便能一劳永逸。 眼下只能旁敲侧击,逐步获悉拼凑全貌。 “所幸还有几日余地,况且甭管照幽也好、真蛊也罢,想进入他们的视线,须得先至练气五重。 否则连被多瞧一眼的资格,恐怕都无。” 姜异耐心等待,直至黯淡金光复又熠熠生辉,这才再次提问。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突破练气五重有几成把握?】 【所查之事:破境】 【推演耗时:二十息】 屋内烛火忽然爆出一朵灯花,不过几个呼吸间,金纸表面跃出寥寥数字。 【八成八分,胜券在握】 “才过八成,接近九成。” 姜异略作思量,见着金纸尚算明亮,干脆再求一问。 【伏请天书,示我突破练气五重的吉日、吉时、吉地?】 【推演耗时:四个时辰】 “一觉醒来,就能知晓。正好安心歇息。” 姜异长舒一口气,有八成八分的把握打底,突破练气五重应当无大碍。 只不过将风险压低再压低,总归没错。 “唔,顺便也该酝酿诗兴,免得到时候吟不出来……” 姜异和衣而眠,进到恬美梦乡。 烛台凝干蜡泪,一夜静谧无话。 “这些日子少了天书推演,睡得都不如从前平稳。” 翌日清晨,姜异坐起身来舒展筋骨,只觉神清气爽,好不舒服。 舌尖抵上颚,叩齿蕴津液,满是馥郁香。 百骸脏腑滋养本元,使得生机勃然愈发茁壮不已,连带着肉身愈发洁净。 “修为似乎又精进了?莫非已过六成?” 姜异按下疑惑,抬起眼帘,从灿然金辉摘取文字。 【两日后,午时三刻,知真园,地字七号静室】 得到结果,姜异心下大定。 【伏请天书,示我这几日来的修为进展】 未久,蝌蚪小字变化显现。 【境界:练气四重(五成八分→六成二分)】 姜异眸光微动,没想到酣眠饱睡,也能使得功行进益一丝。 果然,近来运势颇佳! …… …… “好!既然你有把握,那就定在两日后。” 看到姜异信心十足,杨峋展颜而笑。 爷孙俩合计商量,最终“选中”知真园为破关之处。 这地方本就提供静室,且可保人身无虞,加之灵气丰裕,不会扰乱修行,的确极为适宜。 只不过杨峋没理解,为何姜异偏偏要选“地字七号”? 还说什么昨夜梦到此数兴旺? 真是恁多讲究! “老夫这就出门,让人把主材备好,兴筹科仪水池火沼……阿异,你随我一同去。” 杨峋兴致冲冲,好似替儿孙操办人生大事。 他原想独自前往,略作思量后还是决定带上姜异。 “我要见的那人,乃‘东平卢族’出身,拜入阴傀门做了执役,如今在三和坊做大总管。 我俩算是有些交情,你待会儿见着,称一声‘卢公’便可。” 姜异默默记下,跟随老领导拜会同级别要做足礼数,不失体面,这也是大秘必修课之一。 …… …… 日上中天。 姜异随着杨峋绕过几重回廊,穿入月洞门,步入一处清幽小院。 两侧翠竹衬掩石子小径,一间屋子映入眼帘,飞檐下悬着几串铃铛随风轻响。 “杨老兄!可是想好要取走那份灵资了?” 雅致的屋内敞开门扉,一位身着锦袍的老者正在沏茶,身旁坐着个与姜异年纪相仿的浓眉少年。 “哈哈,筑基真人不知岁月长短,谁晓得那张封禁三千里的符何时收撤。真人等得起,我却等不起。” 杨峋大笑,可惜秃眉长脸的面相难有爽朗之意,反而显得凶狠。 他抬手拍着姜异肩膀: “阿异,这位便是三和坊大总管卢公。此处进出的买卖,皆要过卢公的手,可谓龙华山的一方‘土地爷’了。” 姜异上前一步,执礼甚恭: “晚辈姜异,见过卢公。” 卢公摇头道: “少听杨老兄胡言瞎说,老夫算个什么‘土地爷’,龙华山可有练气七八重的厉害人物,论资排位都轮不上我。” 这番话说罢,卢公才放下茶壶,细细打量姜异几眼: “难为杨老兄你如此岁数,竟还能找个服侍左右,以终天年的好人物。” 杨峋轻叹: “是啊,兴许老天爷垂怜我这把老骨头。” 卢公伸手示意二人进屋入座,旋即介绍起来: “这是我亲孙卢暄。来年开春就要拜入阴傀门,我替他打点好了,争取五年之内入得内峰。” 杨峋粗略扫了两眼,客气回道: “不愧为东平卢族的嫡系,当真一表人才,天生修道种子。” 那名叫卢暄的浓眉少年对杨峋的夸赞毫不在意,只是箕踞而坐,一副被惯坏了的骄纵模样。 卢公无奈一笑: “小儿辈被家里惯坏,让杨老兄见笑。” 杨峋自是不会跟晚辈计较,况且东平卢族开枝散叶,延续二三百年,比庐江杨族大得多。 对方又是三和坊大总管,手里掌着实权,真要比照起来,自己确实逊色不少。 卢暄直勾勾盯着姜异,也不顾两位长辈交谈,径直开口道: “我听阿爷说,你要突破练气五重了?” ------------ 第五十三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人……哪来的敌意? 姜异闻言微怔,眼角轻轻跳动。 他在赤焰峰外门跟那帮练气乡族打过交道,倒是从未碰到这等性子。 转念一想,练气乡族多如牛毛,子弟良莠不齐也属正常。 “在下堪堪四重中期,只是略有几分把握冲击五重关隘罢了。” 姜异垂眸应答,态度谦恭有礼,让人挑不出错处。 “哼,定是没少吃养精丸吧?” 卢暄眼中闪过一丝明显妒色,又道: “依我看,靠着仙道科仪突破境界,不算什么本事!” 姜异面色不变,心下却觉诧异: “你一个乡族嫡系,自幼锦衣玉食,资粮从不短缺,怎的还嫉妒起我来了?我还没仇富呢。” 卢公面露尴尬,他虽不惧得罪杨峋,但卢暄身为东平卢族嫡系,若让外人觉得粗野无礼、失了家教,终究不妥。 杨峋正要安抚姜异,让他且忍一口气,却听后者温声笑道: “卢公子说得在理。在下一草芥微末,承蒙阿爷青眼相待,舍得栽培,才侥幸攀到四重。 正因为道途没甚前景,所以寄希望于外物科仪。 比不得卢公子这般根基扎实,未来直指十二重楼的道材种子。” 卢暄听得嘴角忍不住上扬,昂首道: “那是自然!别看我才练气三重,再过几年,迟早让你连背影都望不着!” 姜异颔首称是,看似信服,实则暗暗哂道: “还以为是高手藏拙,故作跋扈,差点跟他智斗上了。魔道法脉下,这种草包纨绔,可是九成九的稀罕物!” 卢公见状,暗叹这个孙子确实被宠坏了。 他佯怒喝道: “住嘴!再多说半个字,立刻滚回东平闭门思过!” 卢暄遭受呵斥却也不怕,眼珠滴溜溜转了两圈,撒娇似的说道: “阿爷!我也要兴筹科仪!这样等我拜进阴傀门,便不会受欺负了!” 卢公确实疼爱亲孙,拿他没辙,好言哄道: “乖孙你才三重,筋骨虽壮,气血却未沉凝,脏腑更是没受淬炼,哪里受得住水火之侵袭。 等你何时步入四重,将肉身炉鼎铸得牢固,阿爷自会替你谋划。” 卢暄这才满意,朝姜异得意一笑。 如此景象被杨峋尽收眼底,秃眉微拧,好似压住胸中凶气。 若非对方出身东平卢族,自己早就一巴掌将这小崽子拍死再炼为飞灰。 他沉声道: “卢公,我已备足符钱,还请一观上品寒玉与阳炎之物。” 卢公不见动作,只叹气道: “太符宗的筑基真人害苦我等。好些封存在袖囊法袋里的灵资灵材难以取出,非得耗费一张价值不菲的‘破禁符’。” 这条老狗! 杨峋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和善表情: “卢公放心,一并算在老夫头上,绝不叫您吃亏。” 卢公展颜笑道: “杨老兄真是讲究人,跟你做买卖就两个字,痛快! 稍坐片刻,我这就命人取来……阳炎之物不难找,全赖当年‘元泰派’的筑基真人在此成道,使得北邙岭遍地皆为火行,便宜我等修丁火的后辈了。”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上品寒玉着实难寻,咱们南瞻洲本就灵机不丰,况且玉伴土生,土行之道多在东胜洲,我费了大劲方才凑齐质地品相俱佳的八块之数。” 杨峋心知这是卢公在邀功,但也不算夸大其词。 抛开太符宗那位不谈,北邙岭最近出现的筑基真人,乃位列元泰派真传的“季明昌”。 对方坐关十九载,终于采得“乌焰焚命煞”,借此飞举十二重,直入筑基境。 突破之际灵机交汇,扰动十方,波及千里,这才让北邙岭盛产火属矿脉,连契合修行的“灵氛”也变成了“日元显耀之相”。 说起来,杨峋那份视若珍宝的“丁火明堂气”,便是沾得那位季明昌季真人的光彩。 念及种种,他只得拱手承下此情: “有劳卢公为我奔忙。” 卢公故作大度地摆摆手: “你我交情,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喏,科仪所需的主材这就送到了!” 只见两名侍从陆续抬出几个紫檀木匣,送到屋门前。 “杨老兄请看,绝对是品质上乘,可作科仪灵资主材。” 卢公起身亲自打开匣盖,一股清冽寒意弥漫室内。 姜异视线望去,长条状寒玉整齐排列,玉质通透如冰,内里凝结着流动月华,煞是好看。 “当真羡慕东胜洲的修士,道统上头有证【玉虚】,使得灵石玉矿,灵贝天窟产出不尽。” 卢公拿起一块上品寒玉,置于掌中,茶壶蒸腾水汽顷刻凝结薄霜。 “这等好物,放在南瞻洲值十几万符钱,可落到东胜洲都卖不上价。 无怪乎,仙道法脉修士个个财大气粗。” 姜异咂摸着卢公话语里掩盖不住的羡慕之意,思忖着: “魔道修士看上去似乎都不咋富裕?可派字头、教字头的法脉,应当不缺符钱才对。” 卢公又指向另一匣子: “这是龙华山新发掘的两条火云矿脉里采出,相当纯粹,火性柔而不燥,正合丁火之意。” 杨峋仔细查验这两样主材,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寒玉触手生凉,火云石灼热逼人,正是布置水池火沼的绝佳材料。 杨峋郑重拱手: “卢公费心了。” “杨老兄客气。” 卢公抚须笑道: “贤侄打算在三和坊何处闭关?” 杨峋回道: “知真园。” 卢公又是一笑: “赶巧了,暄儿也在知真园落脚。但愿贤侄一鼓作气,功行圆满,臻至五重。” 灵资主材到手,杨峋和姜异也不久留,寻个由头就告辞了。 离开别院,爷孙俩走出一段距离,杨峋兀然停下脚步,掏出符钱买碗奶皮子。 他递给姜异,眼皮耷拉着: “今日叫你受委屈了,阿异。” “阿爷这是什么话。那位卢公子的轻慢,不及在淬火房烟熏火燎辛苦做工之万一。” 姜异接过那碗奶皮子,吃得津津有味。 “倒是阿爷为我奔走筹措灵资,平白吃了不少闷亏。” 杨峋受这番宽慰,憋屈心情略微好转。 他回头望向卢公所在的那处别院,垂首道: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往后走,谁比谁风光却不一定。” 姜异颔首附和: “正是这个理儿。” 这魔道法脉,今朝我拜他,来年他跪我的戏码,堪称轮番上演累见不鲜。 …… …… 青冥高天,法楼空悬! “师兄、师兄!他们又来了!” 器灵小童子蹦蹦跳跳,来到顶层,委屈说道: “我已说了‘滚’字,可他们跪在那儿,愣是不动弹。” 年轻修士皱眉,腾出手掐个诀照见下方。 果然看到乌泱泱跪倒一大片,个个皆为练气十二重,放在外边都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了。 “他娘的!合伙过来逼我顶个球用!” 年轻修士气得顾不得宗字头弟子的风度仪态,破口大骂: “是我想封禁北邙岭么!本来好端端跟随师尊出门采一道气,突然收到宗内法旨! 偏生师尊又遭逢老冤家,非得动火气……烦死了!我不过小辈而已!” 年轻修士正宣泄着满腹牢骚,那道巴掌大小的金符忽然一转,生出动静。 “咦!可算找到小祖宗了!龙华山……妙极,妙极!速速让照幽、真蛊派人前去龙华山!” 器灵小童子轻拍胸口,终于不用再喊“滚”字了。 …… …… “真人命我等去龙华山,却又不说寻什么?这是何意?” “多问多错!甭管干什么,总比跪在这里强!速速去龙华山!” “修到练气十二重,竟然也得装孙子,忒憋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练气十二重,难道就能飞到天外?天爷之下,道字最大!道统之下,宗字最重!” 一众派字头的掌权长老纷纷起身,其中真蛊派那位,冷冷笑道: “装孙子?我看诸位是在北邙岭作威作福惯了,全然忘记道统之威德。 咱们可得乖乖把孙子当好喽!能跪宗字头的真人,算福分!早八百年前,北邙岭可是有‘教字头’法脉! 遥想‘中乙教’何等煊赫,只因悖逆上宗大人,不愿南下为先锋,一指头就按死了!” 此话一出,如刀割面,惊得众人噤若寒蝉。 “速往龙华山!切莫耽搁!” 照幽派长老轻叹,大袖一挥,其身化为乌沉沉一道烟云,覆盖数十里,飞掣而去! ------------ 第五十四章 水池火沼炼精神,烧得真铅撞天门 两日光景倏忽而过。 连响了好些天的沉闷冬雷,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笼罩在三和坊上空的阴云渐渐散去,大雪初霁。 暖融融的天光洒落,寒意消释化为水珠,滴答滴答从檐角落下。 知真园内,姜异轻轻推开窗棂,露出那张稍显几分稚气的少年面庞。 他今日着素白洁净的宽大袍服,眉目清秀,宛如乡族嫡系的小公子。 “心如止水,不起杂念,沉稳似平湖,又能增添两分成算。” 姜异默默静坐,等待吉时。 这两天来,他既不曾打坐修炼,也没有吐纳运功。 除却伏请天书,增进师承机缘的了解之外,便是好吃好睡,调和精神。 “如今,当有九成七分的把握了。” 日头攀至中天,阳气已为最盛。 姜异轻声道: “正所谓,众物卧睡唯马独立。午时日正,天晴无云,气象大旺。九成九了!” 他缓缓起身,前往地字七号静室。 阿爷杨峋早早候着,修道中人将破境视作头等大事,他生怕打扰姜异,让其功亏一篑。 所以只简单交待: “水池火沼原为九品科仪,因着这次灵资主材凑得多,品质好,方才提升到八品。 待会儿你坐入其中,切记要守住精神。水炼膏润生精,火炼光明生神……只要精神不动,便不会被水火焚灭。” 姜异微微颔首: “知道了,阿爷。” 如何践行八品科仪,诸般流程与个中关窍,他已伏请天书问过一遍,字字句句牢记在心,哪怕闭着眼睛都能做得周全。 “去吧。” 杨峋罕见地有些忐忑之色,从四重到五重,乃练气十二楼极为要紧的一步,迈不上去就得跌个鼻青脸肿。 这可不比李若涵的冲关失败,调养数十日,倘若出了差池,须得耗费一年半载弥补受损炉鼎。 饶是他心中忧虑,这会儿也不能多讲半个字,只得在那张秃眉长脸挤出一点慈蔼笑意: “勿要紧张,万事皆有阿爷在。” 姜异亦未多言,九成九的把握揣在心头,水池火沼八品科仪加持,倘若再突破不成,他拿块豆腐撞死得了。 推门而入。 菁纯灵气如轻纱笼罩屋内,汇聚成团团烟云之状。 姜异只觉得只觉呼吸神清气爽,周身毛孔都要舒张开来。 “一分钱一分货,知真园确实不做亏心的买卖。” 这间静室可比合水洞要贵得多。 十二个时辰便要价八千,杨峋一口气预付五万符钱,以防姜异坐关浑然不知岁月,让外人打扰了。 “每天在这种地方打坐吐纳,修行想不精进都难。” 姜异收拢杂念,望向阿爷杨峋费心布置好的八品科仪水池火沼。 所谓科仪,乃仙道流传,祈福禳灾之法事。 后逐渐演变,运用诸多,可“和神保寿”、“积德解愆”等效应不一。 至于水池火沼则很简单,乃“沐浴洁身,炼度精神”之修斋。 “第一步,除衣赤身。” 姜异褪下宽大袍服,原本在赤焰峰淬火房整日劳作的形体,随着易筋易骨、换血炼脏数次突破,倒是蜕变良多,匀称分明,隐现玉质。 他举步迈入依着九宫之状排列围成的水池火沼,八块上品寒玉作基,内里置着火云石,朱砂灵水互相调配。 这样一来,水性不至于太过,令筋骨僵硬气血凝滞,火性也不会太猛,灼得脏腑剧痛七窍生烟。 “第二步,身抹金膏。” 姜异取来陶罐,里面装有稠如浆糊的琥珀色药膏。 他抓了两把仔细涂弄,力求均匀,处处都不放过。 此物被真气运化开来,可以生肌活血,强筋壮骨。 待会儿让水池火沼内外催逼,又能进一步夯实这具修道炉鼎,增添突破练气五重的成算。 “十成已满,略有盈余。” 姜异信心倍增,当即双足交迭,盘腿端坐,面容沉静不起波澜。 任由琥珀色药膏被炙烤干硬,化为淡金覆满肌体。 这般过程极为难言,宛若将人放进蒸笼或者按压铁板,体会着闷热煎熬之苦。 但姜异心神宁和岿然不动,只一昧搬运真气,运化火性,让百骸脏腑孕出茁壮本元,徐徐裹住聚拢成团的铅状之物。 “第三步,烧真铅,撞天门!” 道书有云,气血炼精,真铅凝神。 姜异如今受水池火沼炼度精神,功行自是水涨船高,瞬间就从六成左右向上猛蹿。 七成、八成、九成……直至十成圆满! 百骸之内,沉如银,凝似汞的铅块被煅烧淬炼,化作浑圆无瑕一丸。 初始只有米粒般大,在水池火沼加持炼度之下,表面润泽泛光,渐生明亮之意。 “难怪阿爷费力劳神也要兴筹科仪,助我一臂之力。如果是踏实苦修,想要烧真铅,凝气丸,三年五载恐怕都算快了。” 姜异这会儿才明白,当初定下来年开春前必破五重,是何其无知。 盖因真铅沉凝,恰如银汞成团,硬若实心铁胆。须得用精用神才能烧得动,炼得化。 但人身之精神,又不像真气功行源源不断,运使如意,故而连许多资粮供应充足的乡族嫡系,都被这关死死拦住。 “真铅凝丸,可撞天门。” 不知过去多久,姜异深深呼吸,眸光坚定,沉浮在百骸的那一气丸,被水火炼度为鸡子般大。 练气四重,功行圆满,他已经进无可进了! 道统法脉传下修行之法,其中再三言明,欲要脱胎换质,超凡去俗,必开元关内府。 元关在上,亦称“脑神”,内府在下,也叫“气根”。 真铅凝丸,撞过天门,便开元关。 真气萌发,胎息自生,便辟内府。 阿爷杨峋细致指点,伏请天书所得的诸般秘要流淌在心间。 姜异再无半分疑虑,坚凝无匹之心意,合上真铅烧炼之气丸,霍然撞开百骸拘束,层层拔高,直冲脑门! 轰! 那气丸饱受水池之精润泽,火沼之精洗练,立刻放出无穷光芒! 有着练气四重的圆满功行支撑,轻而易举就撞过天门! 恍惚间,姜异看到一座似圆非圆,似方非方,遍布纹理好似沟壑丛生的古老门户。 气丸从中而过,照耀头顶,无尽光明震荡开来,驱散黑暗,映照脑神! 元关开了! ------------ 第五十五章 一气辟开内府关,洗去尘根道体存(贺盟主“钢铁雄心不变”) 脑海之中,原本昏蒙混沌,犹如天地未分,鸿蒙未判。 直至那浑圆如鸡子的气丸轰然撞开天门,贯通内外,照耀其中! 弥天盖地的幽邃黑暗被一举劈开,诸多隐秘细微之处显露出来,可谓纤毫毕现。 无形之精,无质之神皆凝结成实,活泼跃动,滋养脑神。 “当真如同登仙!” 姜异顿觉身心舒畅,条条清气涌动,道道灵光喷薄,竟有几分飘然羽化之感。 整个人宛若吞服大瓶养精丸,七窍洞开,枷锁落地,耳聪目明,悟性大增! 许多久久咀嚼不透,需要伏请天书的修行疑义,而今再看,确实一目了然。 “原来,天地是这般景象。” 姜异双目凝定,眸如古井深潭,不漏半点精光,眉宇间那份稚气彻底磨得干净,只余一派沉静。 再观这方宽敞静室,在他眼中已经迥然不同,但见大小不一的气团充塞,聚拢分散,升降变化。 “元关洞开,内府辟成,可采炼灵机,修道入门矣!” 那篇《小煅元驭火诀》倏然浮现,关于“采气”篇章不言自明,原本晦涩字句顿时变得浅显。 尤其对照着伏请天书所得的解析版本,更是简单到贺老浑都能看懂的程度。 “灵机与灵气并不等同。灵气乃天地山川,江河湖海所生之‘清气’,不拘修炼哪门子法诀,都可吐纳入体,增进功行。 而灵机却是天地之本元,存乎有无间,至精至纯性。 须得配合法诀秘要,徐徐采之,缓缓炼之,摄入元关,化入内府。” 姜异逐渐尝到专属于“天才”修道参玄的酣畅快活。 此种一通百通,思绪条畅的体验感受,委实妙绝! 比之男女欢愉,床笫鱼水都要胜出百倍! 仿佛天地之理,尽在把握,日月之变,皆盈心胸! “妙哉,妙哉!” 姜异并未贸然采气,只有没传承的散修才会在迈入练气五重后,迫不及待拘拿灵机,采纳炼化。 实则归于道统的法脉修士,哪怕再怎么小门小派,也晓得采炼灵机疏忽不得。 因其性质不同,属相不一,必须契合自身修行法诀,方能壮大功行。 就拿姜异来说,他以《小煅元驭火诀》为本,所需灵机,便是火行之性。 然而,丁火属阴,故而不可取煌阳,不可取浊阴,只能采昭融、明堂、内柔等等。 “怪不得道学里头第一课,就是讲散修野修没前途。 若无获悉秘要之途径,拿到法诀就上手修炼,简直找死。” 姜异思绪一飘,功法九品之分,是否就在于采炼灵机这上面? 他仔细琢磨了一番《小煅元驭火诀》,发现自己可以摄取的灵机极为受限,拢共不足四五种。 “丁火所属,灵机足足七百之数……所以只有九品,所以修炼艰难。” 姜异眼中闪过明悟之色,似乎理解阿爷杨峋为何大半辈子都未迈过练气五重。 应当就是受法诀所困,在采炼灵机这一道上耗费良久。 “道统法脉,果真处处有坑。不知能否伏请天书,助我越过这道坎。” 姜异思忖片刻,复又静下心来,闭合双目,吞吐灵气滋养脑神了。 他有诸般困惑需要答疑,可眼下最应当的提问,却是——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境界:练气五重(一成三分)】 “闭关五日,将这水池火沼八品科仪悉数消化,兴许可至‘一成八分’。 可惜缺了丁火属相的灵机滋养,否则采一缕入内府,修为必定大涨一截!” …… …… 静室之外,杨峋已枯坐五日,饮水进食皆就地解决,可谓寸步不离。 这天,卢公正巧携亲孙卢暄过来看望。 他含着笑问道: “杨老兄,姜贤侄怎么还不见出关?” 杨峋简略答道: “未见动静。” 他这会儿没心思同卢公攀谈,倘若不是被九品法诀困住几十年,自个儿早已步入六重、乃至七重,何必看卢公脸色。 “有水池火沼科仪护持相助,纵然破关不成,也不会有性命之危,杨老兄且放宽心吧。” 卢公笑眯眯道: “半数开过脉的乡族嫡系,都在练气五重上栽过跟头,一次不成,休养数载,再来二次。 老夫当年也是蹉跎三年,方才撞开天门。不过暄儿天分颇高,应当能够少走弯路……” 这条老狗说个没完没了,好聒噪! 杨峋双眉耸峙,皱成山字,头一次觉得喋喋不休的卢公如此面目可憎,勾动杀心。 心烦意乱之下,他甚至产生凶念,反正残生无望,寿元将尽,要不跟这老狗换掉一命得了! “借着仙道科仪也突破不得,几十万符钱打水漂,实在浪费……” 卢暄望向静室,心中大为舒服,草芥凡身凭什么比他乡族嫡系修行更快? 就该摔个鼻青脸肿,好晓得道统法脉等阶森严,不是随便就可跨越得了! 杨峋本就不是好性子的良善之辈,听得卢暄这话,眼皮陡然大张,如饿雕觑食,择人而噬。 但未等他放出压抑的森寒杀机,五日以来未有丝毫动静的那间静室,兀然发出江河奔腾,长流不息的哗啦声音。 杨峋猛然回头,面上露出喜意,语气夹杂几分犹豫: “阿异成了?” 卢公笑容凝固,紧紧盯住好似被浪涛拍打的静室房门。 姓姜那小子真能一次撞过天门,洞开元关? 这可是练气乡族嫡系都难做到之事! 灵气沸腾宛若潮水大涨,一波波冲荡四方,生生破开静室的隔音禁制。 这股动静引来知真园的管事查看,不过没等他有所动作,蜂拥而至的灵气又倏然平静下去,如同江海凝清光,顷刻收敛住了。 “这……” 管事愕然。 莫非是哪个乡族嫡系迈入五重? 这般浩荡的灵气涌动,分明是洞开元关,摄取吞纳才能有的景象! “果真成了!” 杨峋霍然起身。 那间静室房门终于打开,身着宽大袍服,眉目沉静,身姿挺劲的少年从容踏出。 只听他一步一句,张口吟道: “水池火沼炼精神,烧得真铅撞天门; 一气辟开内府关,洗去尘根道体存!” 话音落地,人已行至杨峋身前。 姜异轻振袖袍,拱手见礼: “不负阿爷所望,已至练气五重!” 杨峋纵声长笑,好似将胸中数十年郁气尽吐! 他连道三声: “好!好!好!天爷垂怜,赐老夫一道材!” ------------ 第五十六章 《姜异答榻下老翁问》 姜异立身在静室门口,因受水火炼度,灵气润泽,原身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凡意”被彻底洗净。 此时的少年双目莹莹,肌体如玉,举手投足间气机勃然,隐有几分融和之意,叫人忍不住亲近。 恰似云中隐鹤,林下散仙。 “仰赖阿爷兴筹科仪,方有姜异今日成就。” 姜异再度躬身行礼,如此作态让杨峋颜面生光,笑得合不拢嘴。 他正要开口接话,忽地一道声音横插进来: “杨老兄,好运道啊!” 卢公果然是个讨人嫌的性子,偏挑这会儿出言: “贤侄小小年纪,一次登上五重楼。我看贤侄道性不浅,慧根不俗,留在牵机门做一凡役太屈才了。 杨老兄可有想法送到阴傀门,老夫认得几位长老,保准令贤侄增补上内峰席位。” 杨峋皮笑肉不笑,眯起眼睛道: “多谢卢公美意。我已为阿异找好门路,定下席位,只等来年开春,身登青云路了。” “哈哈,若非暄儿更适合阴傀门,老夫就将其送到牵机门,好让二人做个伴儿。 贤侄沉稳,定是益友,可让暄儿长进。” 卢公语气惋惜,话锋一转: “老夫记得柳掌门外出多年,只为寻觅一道与自身相契的上乘灵机?这是有冲击十二重楼之心呐!” 杨峋深知多说多错的道理,并未细聊,敷衍回道: “我乃外门一执役,哪里晓得掌门行踪。” 卢公轻叹: “咱们门字头、派字头的法脉,终究是私家基业,难过三代更替。 人人既盼着顶上跌落,又恐登高无份。 练气下修求个前程,颇不容易。” 杨峋心中冷笑,却没功夫陪这条老狗抒发感慨,随意寻个由头带着姜异一同离开。 瞧着爷孙二人走远的背影,卢公面上笑意悄然撤去: “居然让这绝后的老匹夫,平白捡了一道材! 若能将之赚进阴傀门就好了,以卢族的底蕴,拿捏住他的修炼资粮,足可给暄儿你平添一大助力。” 从刚才未发一言的卢暄,紧紧锁住浓眉,咬牙切齿道: “阿爷,他凭什么!年岁与我相仿,我尚未突破五重,他怎配抢先!” 卢公神色转柔,温声劝慰: “侥幸罢了。万顷沙砾中偶现一粒金,终究难成气候。 杨峋已经掏干家底,能给的都给完了。 他自个儿都在五重止步,蹉跎大半辈子,更遑论栽培后辈。” 卢公伸手揉了揉乖孙脑袋,轻笑道: “姜小子如何与咱们家暄儿相比。阿爷替你备着好几份灵机,只等撞过天门,迈入五重,就可采入元关内府,保你直通六重。 休看他一时领先,再过几年,暄儿便要压他一辈子! 正如阿爷如今踩着杨峋一样。” 听见这番言语,卢暄心里才算舒坦,轻哼两声: “牵机门!我迟早进到照幽、真蛊等派字头法脉里,与富氏、康氏等道族论交为友。” 卢公笑了笑,他明白乖孙久在家中被宠溺厉害,早年入道学前呼后拥,养得心高气傲。 其实卢暄面对同辈乡族子弟尚知守礼,只是姜异乃一介草芥凡身,差不离属于族中世代做佃农仆从之流。 这就等于少爷和下人平起平坐,甚至后者还在修道上领先自己,确实令人难受得紧。 “乖孙既有此志,族中必当鼎力相助!” 卢公晓得卢暄心性浮躁,欠缺磨练,但自家孩子嘛,能让其少吃点苦,当然最好。 往后日子还长,慢慢栽培就是了。 …… …… “扬眉吐气!好样的,阿异!” 杨峋回到屋中,犹自容光焕发,抚掌朗笑: “卢廷老狗整日把东平卢族挂嘴边上,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哪家道族出来。 如今见得你一口气撞过天门,立身五重,心里恐怕像吃了苍蝇般难受。” 姜异含笑不语,由得阿爷杨峋高兴。 这是用四十余万符钱买来的喜悦。 “既然你突破练气五重如此顺利,咱们也没必要久留在三和坊,速速回牵机门,筹谋内峰增补席位之事。” 杨峋无比欣慰,越看姜异越满意,似他这把年纪,修道前路已断,没甚么盼头。 晚辈够争气,替自己争光,实为人生一大乐事! “太符宗的真人封禁三千里,云舟、陆舟估计都不成行,咱们只能以甲马赶路,风餐露宿两天。” 姜异眼睑低垂,好似酝酿着什么话。 莹润双眸,金意璀璨,接连跃出密密匝匝的蝌蚪小字来。 他在静室闭关五天,岂会闲置天书不用。 特意伏请三问,既为阿爷杨峋,也为自身修道。 【伏请天书,示我练气九品功法可否提升?】 【可。】 …… 【伏请天书,示我《小煅元驭火诀》该如何摄取更多灵机?】 【丁火柔中,内性昭融,旺而不烈,衰而不穷,可取相应灵物,以为奉献,拔擢品次,具体如下……】 …… 【伏请天书,示我无隐患的可行之法,最好以文字内容呈现。】 【丁火在天为星月之光,在地为灯烛为炉火。其中,旺时为炉,弱时为烛。故需要,阳炎之物焚其……】 伏请三次,皆得应答。 姜异胸有成竹,开始斟酌用词,如何让阿爷杨峋相信自个儿,便是那万中无一的炼法奇才。 “阿爷。” “嗯?” 杨峋端坐榻上,望向下方的姜异,似是觉察出对方踌躇,沉声道: “你我之间,不必遮掩,有什么话尽管说罢。” 姜异正色道: “水池火沼炼度精神,照见元关,使我明悟许多过去未曾参透之精义。 尤以《小煅元驭火诀》为重,其中好似存在不少疏漏之处。” 杨峋秃眉拧紧,换作突破练气五重之前,姜异敢空口放此狂言,他定然不喜。 虽然《小煅元驭火诀》只有练气九品,可其中包括煅烧脏腑本元,洞开元关秘要。 每一字皆蕴含深意,须得耗费数日、乃至数年之功钻研。 反观姜异才多大年纪,又修炼多久,居然点评起来了? “你说说看。” 杨峋手指轻叩,思索着该怎么才能在不挫伤姜异心气的前提下,委婉劝告让其脚踏实地。 “比如,驭火诀的‘采气篇’,只提‘明堂’、‘昭融’、‘内柔’之性的灵机要如何运化。 实则丁火功用广大,可为锻造,可为指引,除却以上,也能摄取‘赫炎’、‘铸金’等性质,只是需要在炼化上面做出改变……” 屋内有一瞬的沉默。 杨峋眼中猛然跃出不可置信之色,他参习《小煅元驭火诀》足足五十余年,自忖精熟于心。 哪怕姜异曾经“点拨”过自己学问理解,但那只是修炼关窍罢了。 如今却大不一样! 跪坐榻下的少年所言,字字不离该怎么改进法诀,拔擢品次。 这是高屋建瓴的道论,也是由上至下的“点石成金”! “你且慢慢细说。” 杨峋喉咙干涩,不自觉离榻起身,让姜异位居其上。 这是修士对“法”的尊崇。 姜异施施然坐到榻上,从头到尾足足讲了一天一夜。 日头再升起,屋内鸦雀无声。 杨峋只觉茅塞顿开,眼中明悟连连闪烁,使得元关内府都跟着动荡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阿异,你这讲法可有名目?” 姜异轻咳两声,从容应答: “并无确切之名,非要取个的话,可为《答榻下老翁问》。” ------------ 第五十七章 孙如重宝,践行仪轨 杨峋眼角抽搐,到底谁是阿爷,谁是孙子? 他强自按捺满心激荡,将诸多感悟一并压下,沉声问道: “阿异,你方才提及,欲要拔擢法诀品次,须得奉献灵物,此说从何而来?” 姜异早已备好说辞,目光坦然,从容答道: “回阿爷,非是什么经传记载,更无确切出处。乃我洞开元关之时,脑神受泽,灵光喷薄间忽有所感,冥冥自悟。 且也不是奉献灵物,便能拔擢品次,而是把所得精义誊写下来,以灵物相焚,祭告天爷……” “是了!是了!法成祭天,方能灵应!” 杨峋连连颔首,毫不生疑。 他出身庐江杨族,早年跟内峰隋长老见过世面,深知这世间确有道慧天成之材! 但真正亲眼得见,依旧震撼难言。 自己五十来年的努力苦修,抵不过对方月余之功? “竟然叫老夫捡到了?天爷开眼,天爷开眼!” 杨峋几乎像在做梦,打从亲子杨植丧命,他便心灰意冷,断了念想,只想凑合将就了此残生。 岂料今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若《小煅元驭火诀》真能拔擢品次,采炼灵机之途必将更为宽广。 “六重有望!我手上有一份‘明堂气’,赤焰峰日夜开炉,逐步积累之下,还可采出一份‘赫炎气’! 如此,不知能为阿异省去多少载苦修!” 杨峋喜难自抑,兴奋得想要手舞足蹈。 他本已决意舍掉棺材本,投入养老钱,把姜异扶持进内峰,再资助其日后修炼。 万万不曾想,居然是一把年纪的自个儿啃上小的了。 “老夫还有几分余财,通过卢廷那条老狗的门路,兑来几样灵物倒也不难。 左右不是玉质、金质之物,而是火属……” 杨峋忖度,修道精进面前,些许身外之物根本不值一提。 “有劳阿爷费心。” 姜异起身拱手,可坐在榻下的杨峋却像想起什么,猛然抓住他的手掌: “千万不可对外人提及半个字!” 杨峋眼中浮现一抹惧色,又惊又恐似的,极力压低声音: “阿异,你的炼法天分,道慧悟性,万万不能泄露。 卢廷老狗刚才有句话说得在理,门字头、派字头的法脉,皆为一家私产。 我怕……掌门晓得了,让你去修《行云生雨真灵诀》!” 姜异闻言心头一动,脑海冒出五独堂桂琮所说的“法奴”、“道参”。 杨峋垂下眼皮,深恨自己没大本事,以姜异的道慧,留在门字头、派字头只会埋没,甚至遭遇凶险。 北邙岭诸多练气十重,服用道参以增功行,简直蔚然成风! 只是迫于道统规矩,不敢摆上明面罢了。 “阿爷放心,我心中有数。除你以外,再没跟第三人讲过。” 姜异颔首,他还有师承机缘未曾兑现。 杨峋心情起伏,刚才还喜不自胜,现在又被大石压着,好似怀里揣着个稀罕宝贝,生怕遭人惦记。 “你素来稳重,不至于出差错……唉,容老夫再琢磨琢磨,看能不能替你再寻条出路。 这般了不得的道慧,放在门字头确实屈才。” 姜异未再多言,拱手告退。 他主要目的,还是让《小煅元驭火诀》拔擢品次,更方便采炼灵机,暂且应急。 等手头宽裕,门路更多,便可以伏请天书,谋划练气一品法诀了。 一晃又是两日过去。 姜异正在屋内搬运真气,徐徐行功,簇簇焰光被收拢于七窍。 相较于之前,这淬炼而出的火性毫光更为明亮,威势暴涨数成。 举手投足间,这丝丝缕缕的火性便能结成蛟蟒大蛇,熔炼金铁,烧化铜汁。 “总算将修为提到‘二成’,巩固住练气五重的境界了。” 姜异睁开双目,洞开元关辟就内府,使他心神日益凝聚。 不仅“看得见”灵机变化,属相区分,七窍五感同样越发敏锐,已有洞察秋毫之能。 原本的凡躯似顿开枷锁,每天都在精进,呈现日增月盛之态。 “比起二三四重的练气突破,五重带来的提升的确显著。” 姜异思索,这两日间,关于照幽派、真蛊派的“师承机缘”他也摸清四五分了。 再加上五独堂桂琮提及过的“道参”,以及阿爷杨峋对自身展露道慧后所产生的忧心忡忡。 基本上可以断定,从门字头跳到派字头法脉,未必是好事。 “传法诀,养道参……门字头、派字头的练气修士,他们暗中吃人?但,久而久之,门中势必人材凋敝,青黄不接。 所以才会有兴衰不过三代的说法。” 姜异一点点将脉络捋清楚,最后还是打算试试天书所示的【践行仪轨,以召上尊】。 “总不至于给我召出什么盖世魔头……不对,我身为魔道法脉的一份子,认个盖世魔头当师父,应该算天大的机缘。” 思绪起伏之际,姜异已经得到【践行仪轨】的确切步骤了。 “但愿不要是什么取心头血,祭炼生魂……那得花不少符钱。” 姜异垂下眼帘,密密匝匝的蝌蚪小字倒映眸中。 【推演结果如下】 【取五只灵禽长羽雉之胸肉,捣烂成泥,捏作两指长条,以冰鉴冻固,木盘盛装,奉于双丰街棚屋……】 “这叫……仪轨?” 姜异怔住,眼中充满疑惑之色。 那位【上尊】,究竟是何等存在,竟会应此等仪轨而来? “天书,应当不会错。且试一试吧。” 姜异只犹豫一瞬,便起身出门,着手准备。 他刚出关没多久,阿爷杨峋就闭关去了,说是要冲击练气六重。 “不晓得能不能成。倘若阿爷再上几层楼,有个练气七八重修为,足以到内峰做一长老了。” 姜异步出岱楼,心想道: “阿爷年逾七十,正是该闯荡奋发的时候,往后我要好好督促他修炼才是。” 正思量间,闷闷雷声倏忽而至,震荡龙华山轰轰作响。 姜异抬头上看,只见灿烂华芒横贯长空,两道晴天霹雳似的耀眼遁光倏然坠下! 三和坊的大阵禁制,应声碎裂,脆如薄纸,竟未能阻其分毫! “照幽派、真蛊派的长老到了。” ------------ 上 架 感 言 本书会在十七号中午十二点正式上架,将一次性更出五章,晚上的话应该还能榨点出来。 本来是打算更十章,但中间进行了剧情方面的调整,删掉部分的牢姜三和坊历险记,主要是误入红灯街险些失元阳的拖沓内容。 剩余的豪言壮语便不多说,留待牢姜二百万字证金丹真君再来长谈。 最后按照规矩,走下日常批话环节。 本人扑街白特慢,将于明日阅文上架,欲以【勤更新】、【不请假】、【爽文魂】、【无毒尝】、【放心看】五道神通,向诸位读者仙君求一金位。 乞望一二首订,伏请三四月票! ------------ 第五十八章 吾孙为道材,爷当勉励之(首订打卡处) 贺老浑手里拎着两个竹笼子,里头关着五只刚购入的灵禽长羽雉。 他仰头望向晴朗上空: “异哥儿,你看又变天了。” 姜异神色如常,缓步走在双丰街上。 “练气十二重的大修坐镇于此,气机牵引天象,生出些异动也属正常。” 自照幽派、真蛊派二位长老驾临,三和坊便如一座小庙请来两尊真佛,再不复往日宁静。 尤其每日午时、亥时,许是两位长老采炼灵机之故。 方圆百里时而热浪翻涌如坠洪炉,时而阴寒刺骨似陷冰窟。 午间出门需衣衫单薄,入夜就寝却要加盖数层衾被。 住进岱楼的姜异还好,待在双丰街的贺老浑没少受折腾,私底下骂骂咧咧好几次。 听他说,那些连二十符钱的棚屋都住不起的下修更是凄惨。 每日一大清早,便可见好些冻死在路旁的僵硬尸身,没多久就让五独堂、阴傀门花钱收走。 他们像一缕青烟被风吹散,未曾在这世间留下多少痕迹,更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啧啧,真是威风!这样才算修道之士!打个坐都能让老天爷变脸色,想要天晴,天就晴;想要天阴,天就阴!” 贺老浑满是羡慕,只可惜他没甚志气,否则该多加一句“大丈夫当如是”。 “异哥儿,你往后进内峰,必定也能有这般威风!” 老贺你还真敢想! 姜异闻言轻笑道: “练气十二重的高修,那是咱们掌门才摸得到的门槛。多少受乡族供奉的嫡系子弟,终其一生也不过在六七重徘徊。 更有甚者,突破五重后便蹉跎半生,再难寸进。” 贺老浑听得懵懂,从他的眼界出发,很难想象练气五重与十二重之间究竟隔着何等天堑。 姜异遥望知真园的方向,只见那片天被照得通明,焰光腾腾宛若峰柱,呈现金红二色。 一看就知道,正是照幽派长老在吞吐灵机。 “如果没道参这档子事儿,照幽派实为上选,这座法脉似乎也修丁火,跟我颇为相契。” 姜异心底感慨,混魔道想找个没隐患的师承着实不易。 除非生来就是道族贵种,否则千辛万苦爬进派字头的高门,也难保不会成为那些练气十二重修士的“大药”。 这等情形之下,草芥凡身哪来的活路与出路。 念及于此,姜异竟有些理解卢暄为何瞧不上自己了。 大抵是坐在岸上的人,见惯溺水者的苦命挣扎。 忽然瞧着一个好似能爬上岸来的冒失家伙,心里总归不太痛快。 “区区乡族而已,装什么大尾巴狼。” 姜异嘴角扯动,似是嗤笑。 牵机门中那位萧同泉萧师兄,据说是前朝皇族,不照样也要老老实实去争内峰增补席位。 区区乡族嫡系,远远称不得岸上客。 实则皆在水下,溺得深浅不同罢了。 …… …… 回到岱楼,姜异特意请托厨子帮忙料理那五只灵禽。 这是散养一百八十天的长羽雉,作价不菲,统共花了九百符钱。 厨子依着这位客人的嘱咐,利落地割喉放血,滚水脱羽,将雉鸡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手上忙活,心下却暗自嘀咕: “这么好的长羽雉,拿来炖煮煲汤必然鲜美。只取胸肉,剩余不要,忒可惜了。” 待厨子料理停当,姜异似乎也觉着浪费不妥,便吩咐道: “剩下的添些补药,炖成一锅好汤,送到二楼观云上房。” 这才过几天的好日子,不可养成铺张习气。 姜异估摸着阿爷该出关了,正需灵食果腹,滋养气血。 借花献佛,孝敬一番! 至于将鸡胸肉捣烂成泥这一步,姜异未让厨子动手,而是亲自做完,将肉糜捏成两指长条,再用买来的冰鉴冻住。 “接下来就是【践行仪轨】的最后一道。” 姜异心念微动,唤出天书,将其中所示细细确认了一遍。 “依着所示,子时过半,前往双丰街西郊棚屋,将奉献之物放下,悄然离去。 如此连续五日,便可觐见【上尊】。” 姜异心头越发好奇,按照这般仪轨,究竟召得出哪位【上尊】? “照幽派、真蛊派的二位长老就在知真园落脚,天书不可轻动。 否则,我直接伏请一问,推演耗时不长的话,一切便获悉明了。” 姜异净手整衣,来到静室外等候。 由于禁制隔绝内外,并未听见什么明显动静。 约莫等了两个时辰,他隐约感到几次气机震荡,好似牵动自身体内的火性毫光。 “阿爷成了?” 姜异抬起眼皮,静室紧闭的房门大开。 黑袍长脸的杨峋意气风发,大步迈出。 “多亏阿异你替老夫开悟。练气六重成矣!” 他哈哈大笑,情不自禁张口吟道: “五十年来困守处,一朝破障……噫,怎么不见卢廷老狗? 那算了,待会儿去他家中当面来念。” 杨峋四下扫视,发现只有姜异在场,遂收起勃发诗兴,打算再酝酿一二。 “恭喜阿爷再上一重楼。” 姜异拱手贺道: “我特意备了一锅用灵禽熬的鸡汤。” 杨峋老怀大慰,迈入练气六重,躯壳受过灵机洗练,垂丧暮气少去几分,精神显得健旺矍铄。 “不急着喝。先随老夫一起去见卢公,许久未见,甚是思念他啊!” 姜异心下莞尔。看来阿爷这几十年来,确实憋闷得厉害。 两个时辰后,那栋清幽别院门口。 “卢公不必远送,今日相谈甚欢,明日老夫再来!望卢公备些佳酿,也好润润喉咙……” 杨峋昂首阔步,走下台阶,脸色比出关时更加红润,好似极为尽兴。 这回卢公是站在门口相送,强笑着道: “杨老兄愿意来,卢某必定扫榻相迎!” 寒暄几句,杨峋带着姜异扬长而去,爽朗笑声隔着几条街也能听见。 “欺人太甚!” 待人走远,卢公面沉如水,破口大骂道: “这绝后的老匹夫,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纪,竟还能再做突破?可恨!” 这一次轮到卢暄出言安慰: “阿爷不必动怒。杨峋老匹夫突破六重而已,等孙儿拜入阴傀门内峰,只要族中倾力供养,最多五年定能入七重! 到时候,一脚就把这两人踩死!” 只会夸海口的东西! 养精丸都未少吃,却还停留在练气三重! 卢公气恼难平,连带着看乖孙卢暄也不大顺眼。 想他压了杨峋大半辈子,临了却跟对方平起平坐。 “难怪前阵子托我搜寻灵物,原来是用于突破。 早知道,我就该暗中动些手脚……失策!真是失策!” 卢公气哼哼拂袖回屋,熬到子时依旧辗转难眠。 这阵子照幽派、真蛊派两大长老齐齐来到三和坊,本就让他这个大总管压力巨大。 侍候两尊大佛,生怕触怒谁,惹恼谁。 况且又摸不清楚两位长老的来意,旁敲侧击也未得答复。 眼下屋漏偏逢连夜雨,再赶上杨峋步入练气六重,心里更是堵得慌。 “不行!老夫也要潜心修炼!” 卢公猛地坐起身来,彻底不睡了。 他咬牙道: “杨峋老匹夫能过六重,老夫天分、灵资、乃至法诀,无一不比他强,兴许有望七重!” …… …… 岱楼,观云上房。 姜异继续与杨峋印证拔擢品次后的《小煅元驭火诀》,确认阿爷采炼灵机的途径更广,不像此前那般受限。 他端坐在榻上,微微颔首: “丁火之气,有好有坏,有高有下。如‘明堂气’难炼,故而不好采集。 但北邙岭火云矿脉多,最合适产‘赫炎气’,阿爷往后可以用它替代。” 杨峋深以为然。 这是一条好路子,足以省却多年苦功。 待功法印证完毕,姜异复又开口: “以我之道慧,当可再将《小煅元驭火诀》拔擢一次。 阿爷当勉励之,以七重为念,再攀高峰。” 正所谓,其孙有道慧,爷当勉励之! ps:咳咳,提前一小时求金了,防止道胎仙人逆伐,顶级智斗~ ------------ 第五十九章 算吉凶,逢赌狗(贺盟主“松柏与梦”) 被姜异这个做小辈的督促修行,杨峋非但不恼,反觉欣慰。 以往他是没念想、没盼头,因而只能窝在赤焰峰淬火房,当个等着躺进棺材的糟老头子。 如今却大不相同。 杨峋一举步入练气六重,本元茁壮洗练百骸,使得老迈躯壳焕发生机。 倘若再能摄取炼化一份灵机属气,提升几分功行,白发都能渐渐返乌。 未来可期! “阿异所言极是。老夫自当勉励之,早日超过卢廷老狗,压得他抬不起头!” 杨峋今日笑容就未停过,眼角纹路深深皱起,乐呵呵道: “只是这样一来,反倒耽搁你了。阿异好不容易洞开元关、初辟内府,至今没得灵机滋养……” 言至此处,他面上不禁浮起几分愧色。 认为是自己未能安排妥当,偏生赶上太符宗封禁北邙岭,加之闭关突破,令姜异不能回赤焰峰采炼那份明堂气。 “只要百日之内采得灵机,皆无大碍。 况且我已稳固住练气五重境界,阿爷不必操心。” 姜异神色从容,语声笃定。 这不是宽慰之言,他早就决意图谋练气一品法诀! 四十万符钱所兴筹的八品科仪水池火沼,已然补全过去根基不足的问题。 姜异专门伏请过天书,倘若在练气十重前得修一品法诀。 那么自身未曾开脉、底蕴浅薄等诸般缺憾,俱可迎刃而解。 “善!等老夫把手上的铺面,以及一些产业置换为符钱,再给你添几样修炼用得上的灵物,咱们便返回外门。 如此一来,那个萧同泉也未必是你对手!” 杨峋秃眉扬起,当了几十年的赤焰峰执役,他自然攒下一笔还算丰厚的积蓄,总计堪堪过百万之数。 但这些大多是坊市开张的铺面,邻近法脉的宅子,以及族中灵田、灵塘的每年分红。 实际可取用的符钱并不算多。 原本那些资财是留着养老,眼下却不必了。 应该尽早拿出,换成阿异的修炼资粮。 “五重修士,脑神日益壮大,缓缓生出‘念’来。此念有神,不仅可以捕捉他人气机,还能够运使器物。 像咱们赤焰峰产出的‘白骨法剑’,就是以神念祭炼,驾驭用之。” 杨峋原本便考虑过,为姜异购置法器一事。 等后者迈入练气五重,必然要去百兽窟、夺心林等资材地,其中凶险万分,须得有些防身手段。 “神念?” 姜异仔细咂摸,不由想到近日越发敏锐的七窍五感,风吹草动都能觉察秋毫。 “不视不听,有知有觉,便为神念。” 杨峋也未多言,只道: “阿异你道慧出众,用不得几日便能体悟明谛。 好了,老夫要继续修炼,省得卢廷老狗赶超上来。” 姜异瞅了瞅时辰,心下暗道: “戌时过半仍不休憩,阿爷着实勤勉。” 他悄然退出房间,携着召请【上尊】的仪轨祭品往双丰街棚屋行去。 这会儿正值真蛊派长老吐纳练气,扰动天地灵机,令外边寒意甚重。 那股翻涌冷雾宛若实质,凝结片片霜花,裹着人身冻彻骨髓。 但凡气血稍弱的一二重修士,被浸染数个时辰,便如赤身跌进冰窟窿,牙齿打颤,难以坚持。 “高修随意而行,下修战战兢兢。” 姜异轻叹,眼角余光掠过路旁几道瑟缩人影,也不晓得捱不捱得过今晚。 并非他们傻乎乎坐以待毙,而是抵押掉照身帖,便等于凡俗中的流民。 乘不得云舟陆舟的前提下,单凭双腿翻山越岭凶险颇多。 大多下修离开三和坊,指不定就被哪路劫修擒拿,当作炼魂炼药的“材料”用了。 当中兴许还要受不少折磨,吃不少苦头。 “劫修毫无顾忌,动辄杀人害命,取血肉魂魄为材。 魔道治下的法脉,养弟子为道参反倒需要遮掩,不敢大张旗鼓……” 姜异走入西郊棚屋,许多人家正在生火烧炭,暖和身子。 他从中穿过,依着天书所示的确切方位,将那盘灵禽胸肉制成的肉干摆放妥当,未作停留即刻离去。 “天书所示,必有深意。既摸不清楚底细,万不可自作聪明。” 姜异深信五日后【上尊】自会现身,若此刻窥探反倒可能错失机缘。 匆匆回到岱楼,见阿爷房中烛火仍明,姜异不禁欣慰: “老一辈修士确实勤苦,夙兴夜寐片刻不敢歇。” 感慨过后,他就和衣卧榻,沉入梦乡。 阿爷老当益壮,自个儿可得休憩。 …… …… 翌日清晨,寒露滴答,敲打窗棂。 姜异睡得饱足,起身出门,却见杨峋眼袋深重,似是一宿未眠。 “阿爷你……” “昨儿行功两个时辰,又参悟法诀精义两个时辰,不觉间天已破晓。 果真是年岁不饶人,想当年老夫宵衣旰食苦修五重……何曾累过!” 杨峋摆摆手不以为意,他这把年纪若不珍惜机会,抓紧修炼,如何能迈向练气七重,又如何踩着卢廷老狗不能抬头。 吾当勉励之啊! “阿异今日随老夫去一趟知真园。我现在练气六重,卢廷老狗必然嫉恨,跟他做不得买卖。 知真园素来公道,且财大气粗,我将铺面宅子卖与他们,也亏不了多少。” 姜异颔首听凭吩咐。 杨峋此番下山真是“倾家荡产”。 幸好还有一枚含元丹的额外收获,不至于让家底空荡。 未久。 姜异跟着杨峋踏进知真园,途经博彩池时,他再次投喂铜鱼,可惜这回并无收获。 喜提“多谢惠顾”的纸条一张。 “也不能次次运势俱佳。” 等阿爷杨峋前去交接铺面房契,姜异耳畔听到“嗡”的一声。 这是伏请天书给出结果了。 他轻抬眼帘,眸中金意涌现,蝌蚪小字密密匝匝,争相跃出纸面。 【伏请天书,示我明日前往知真园之吉凶,若吉便详说,若凶则给出避开方法。】 自照幽派、真蛊派两位长老驾临三和坊,姜异便留天书以测吉凶,防患未然。 正如他昨夜所言,高修举手投足皆能掀起波澜,下修唯有如履薄冰,方得保全。 境界低微者像海底鱼虾,只能随波而逐流,想要有安身立命之底气,非登顶十二重不可。 【推演结果如下】 【当今为道历……十月廿四,宜出行、访友、祭祀、动土。忌开业、伐木、作梁……】 “为何道历示而不显?莫非涉及因果过重,自行隐去了?” 姜异心念微动,继续往下看去。 【仙友今日中平,未见凶光灾祸,同样无吉运……】 得天书确认,姜异方才安心,信步在园中闲逛。 不觉行至斗法阁前,恰见卢暄垂头丧气立于阶下,活似斗败的公鸡。 对方见到姜异略显诧异,愣了一愣,随即快步上前: “姜……贤弟。” 卢暄主动打招呼道: “你身上可有符钱,能否借些与我?” 姜异皱眉,他从这位东平卢族嫡系身上嗅到一丝熟悉味道,名为“赌狗”。 “卢公子借钱为何事?” 你家阿爷乃三和坊大总管,花钱还用管我借? 他暗自腹诽。 “适才在斗法阁下了几注,眼看就要得手,偏偏运气差了些许。” 换作平常碰到,卢暄肯定不爱搭理姜异,可眼下他急需符钱翻本,只能捏着鼻子委屈自己稍稍低头了。 “放心!我已看好一人,他乃昭国边军杀出来的悍卒,精通《五虎断门刀》!必然能连胜!” 姜异挑眉,这位草包乡族嫡系居然染上赌瘾,痴迷法奴相斗。 “卢公子欲借多少?” “三万足矣!翻本立还。或者……” 卢暄眼珠滴溜一转: “姜贤弟不妨也下两注?我眼光向来精准,包你稳赚不赔!” ------------ 第六十章 机缘到了,合该为我所得! 姜异原本不欲跟卢暄纠缠,惹上赌狗便如粘着大粪,既恶心又麻烦。 但他心念忽转,想起照幽派长老的那桩师承机缘。 “天书所示,有时候也须自行斟酌。若次次皆加【无后患】之限,推演耗时便要倍增。 拿草包卢公子当石子探探路,倒也不是不行。” 姜异神色温和望向卢暄,并未敲定主意。 可后者却已不耐,敛起方才装出的客气模样,沉下脸道: “我家阿爷乃是三和坊大总管!便是借你符钱,难道还会赖账不成?何必磨磨蹭蹭!” 姜异双手笼在袖中,眉梢微扬,含笑应道: “卢公子误会了。在下方才是在想,若能沾得卢公子的运势,赢个几万符钱,该往何处消遣。 毕竟初来三和坊,许多游玩之处都不甚清楚。” 卢暄一怔,随即昂首挺胸。 草芥出身果然晓得攀附乡族嫡系,倒算此人识相! “这你可问对人了!一些装内行的,充老手的,只会引你去红灯街。” 卢暄顿时来了精神,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道: “实不相瞒,那儿龙蛇混杂,多是借夜色遮掩、涂脂抹粉诈财的货色。 我知道一处好地方,是几位合欢门退下来的姐姐联手经营,租下一整栋楼阁,并不对外开放,须得熟客引荐。 她们辟出多个屋子,内里别有洞天,或为宫廷绣帐,或为私宅闺房,或为野趣草棚,诸般花样尽有尽有!” 姜异不禁暗叹,魔道所谓人尽其才,确实不虚。 但凡身有所长,皆可展现其用。 若说自己慧根深厚,炼法奇快,乃天生道材的话。 那么卢暄足可称为“淫材”! “卢公子一席话,当真令人大开眼界。” 姜异识相捧哏,更加助长卢暄兴致,他正色说道: “你可别小瞧合欢门,以为是卖皮肉之处,人家有正儿八经的修行法诀。 你试过一次便知,与那些凡俗女子可谓云泥之别。 人家修的是《十色宝瓶如意诀》……妙不可言! 据说合欢门内峰更为不凡,幻化万千,勾动神念,让高修都欲仙欲死。” 原来合欢门修癸水,怪不得处于北邙岭最边缘的地界儿,许是要避开【日元显耀之相】。 自行忽略卢暄话中的旖旎艳词,姜异暗暗思索: “牵机门修‘丁火’,合欢门修‘癸水’,不晓得阴傀门修什么。缘何皆为阴性?” 按下杂念,他与卢暄一同走进斗法阁,这次倒是无人阻拦。 “卢公子尽管下注,赢了五五分,输得我来担。” 姜异含笑说道。 他本已放弃借助斗法阁十连胜赚取符钱,可卢暄偏偏送上门来,正好替自己做这个挡箭牌。 “够爽利!本公子最欣赏你这般痛快性子!” 卢暄闻言大喜,心思一转: 这姓姜的草芥出身竟如此阔绰?若将他拖下水,先在斗法阁玩乐下注,再去凤楼销魂。 不出数日,定能让这没见识的小子忘乎所以,荒废修行。 于是,卢暄笑嘻嘻道: “姜贤弟,只我一人下注有什么趣味,不如咱们一同参与?” 用酒色财气腐蚀道心,拖拽入坑,真是古今惯用手段。 卢暄本就是个草包,那点儿自以为的城府让人轻松看穿。 更何况姜异前世没少受此考验,实在熟悉得很。 “甚好。” 姜异垂眸轻笑,和气应道: “这样吧,便由在下来选人,卢公子去下注,如何?” 卢暄心下暗笑,等姜异老实输上几轮就知道了,这斗法之事的门道有多深,可不是摇骰猜大小那般简单。 然而。 半个时辰后。 卢暄目瞪口呆,怔怔望着侍从一盘接一盘端上来的通红符钱。 按照姜异所选连下四注,竟全部获胜,原本三万符钱的本金转眼翻了数倍。 “姜贤弟,眼光独到啊……” 卢暄不禁后悔,这么多符钱居然还要分出一半给姜异来,好生心疼。 对方头回到斗法阁,闭着眼睛下注都能赢,可见也是以蒙居多。 “都说是沾卢公子你的光,你的运道正隆,才有我的好手气。” 姜异语气平淡,甚至没关注擂台胜负,只虚眯着眼,似在闭目养神。 “还要再下吗?” 卢暄口干舌燥。 照这样下去,今天说不定能赢几十万符钱,满载而归。 对乡族嫡系而言,这也是一笔巨款,足够去凤楼纸醉金迷好些日子! “我看卢公子兴致正高,不妨多玩几把。” 姜异默然思忖,天书所示的照幽派师承机缘,乃是【十次下注皆中能入法眼,可获考校】。 他后来伏请天书,询问考校内容,得到的答案是——“丧亲”。 “丧哪门子亲?” 姜异心中好奇,又让卢暄再下两注。 一晃数个时辰过去。 卢暄连下连中的手气惊动整个斗法阁,引来无数探究的目光。 其中一道视线,正从第五层楼顶投下。 “发生何事,如此热闹?” 说话之人身着仙鹤云纹道袍,头戴黄冠,脚踏云履,气度飘然若仙。 侍立在旁的道童连忙回禀: “今日斗法开擂,有人连中十次,仅凭三万符钱就滚得数十万符钱,引得各方喝彩。” 黄冠道人面皮微动,开口问道: “哦?此人叫什么名字?” 道童下去打听片刻,回来禀报: “名叫卢暄,年纪不大,是东平卢族嫡系,约莫练气三重修为。” 黄冠道人眼中闪烁精芒,语气淡淡道: “能在斗法阁连中十注,可见是运势不俗的可造之材。 召他上来,问他可愿拜入本长老门下,做一记名弟子。” …… …… 卢暄面红耳热,胸中意气飞扬,如同酣饮美酒般畅快。 他今日在斗法阁一口气输掉七八万符钱,正发愁不知该如何向阿爷交代。 谁想竟靠姜异一举翻盘,不仅没亏,反倒大赚一笔。 “姜贤弟,稍后我亲自带你去登凤楼,为你选一并蒂莲。 我早就听人说过,她们姐妹一人修《十色宝瓶如意诀》,一人修《姹女赤体玉身诀》……” 卢暄边说边往外走,迫不及待要将符钱兑到手中,迎面却撞见一位道童。 那道童站定身子,悠悠拉长语调,如同宣旨般道: “阁下可是连中十注的卢暄卢公子?楼上有位贵人要见你。” 说罢一甩拂尘,略作停顿,报出自己所属的法脉来历。 派字头法脉? 卢暄心头一震,他怎会不知三和坊近日来了两位练气十二重的派字头长老。 这是机缘到了! “如此泼天富贵,合该为我所得!” 卢暄当即应下,浑然忘记十次下注乃姜异所说,完全视为自己功劳。 他转身吩咐斗法阁侍从,将赢得的五十九万符钱交予姜异。 并交代道: “你替我转告姜贤弟,就说我家中有急事,须得先行一步。符钱暂由他保管……” 说罢,卢暄生怕道童久等,噔噔噔快步登楼。 爬上顶层,果见一位气度超然的高修端坐其间。 卢暄并非没有见识之人,知道练气十二重采炼灵机,合为先天之炁,孕育无上玄光! 身披仙鹤云纹道袍的黄冠道人,周身显现光华,尤其头顶金红二色交织,宛若绚烂烟霞。 “果然是高修!观其气象,应为照幽派的某位长老!” 卢暄激动难抑,刚跨过门槛,便膝盖一弯,顺势滑跪向前。 等到黄冠道人身前,他已五体投地,伏身拜道: “晚辈卢暄拜见照幽高修!” ------------ 第六十一章 当今阎浮大世,谁为道统第一显? “你家中父辈可还健在?” 黄冠道人端坐蒲团,悠然问道: “贫道所修之法,须避亲缘牵扯。最好是父辈早逝,爷辈不在,了无牵挂者为佳。” 此言一出,卢暄顿时怔在当场。 他迟疑片刻,讷讷答道: “回禀高修,家父尚在,阿爷……身子也算硬朗。” 黄冠道人微微摇头: “那你与贫道无缘,且退下吧。” 这泼天的机缘刚触手可及,转眼便要化作泡影? 卢暄心头一紧,连连叩首: “求请高修垂怜!念在晚辈一片赤诚向道之心……” 他心中焦灼万分,阿爷费尽心思打通门路,至多不过将自己送进阴傀门做个内峰弟子。 如今派字头法脉的长老亲口垂询,若能成为其记名弟子,便与北邙岭最为贵种的富氏、康氏等道族直系平起平坐了。 这简直是光宗耀祖,翻身改命的大好机会,岂能眼睁睁任其溜走! “修行炼法向来如此,自有定数。 你父辈齐全,命数当中便不带‘孤煞’。 哪怕本长老强行收你入门,忝为记名,传你法诀,到头来也只会竹篮打水一场空,平白令你蹉跎岁月。” 黄冠道人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方才唤你上楼,原是见你运势尚可。因着‘命带孤煞,刑克至亲’,须得以运势相济,方能长久。 这其中玄机,即便与你分说,你也未必能悟。” 卢暄只觉得惶恐不已,好似抓住什么,偏生又把握不住,几如五内俱焚,难以言喻。 “求高修垂怜!求高修垂怜……晚辈心慕法脉,此生唯愿入照幽门墙,纵然入门即死,也甘之如饴!” 卢暄别无他法,只得反复恳求,盼能打动这位照幽派长老。 黄冠道人眸光微动,似是听到什么关键之处,轻哦一声,态度稍缓: “难得遇见向道之心如此坚定的小辈。你我在斗法阁相遇,确是一段缘分。 罢了,你先起身。贫道还会在三和坊盘桓数日,你可随时前来请教。” 卢暄叩首过猛,眼前阵阵发花,抬头望向黄冠道人: “晚辈斗胆一问,莫非父辈健在就注定与照幽无缘?” 黄冠道人故作为难: “也并非全无转圜之法。若家中新近丧亲,便可为命格添一分孤煞之气……你这小辈,莫要多问了!” 这话如烧红的烙铁烫在卢暄心头,“丧亲”二字深深烙印脑海。 他迷迷糊糊站起身来,期间与黄冠道人说了些什么,已然记不分明。 最后鬼使神差问道: “晚辈敢问高修,修丁火者与何物相冲易损?又与何物相克易亡?” 黄冠道人朗声笑道: “正所谓‘湿木伤丁’!休看木能生火,可一堆湿柴如何引燃?故而,取‘百年份桑木枝’、‘一甲子虎爬藤’,捣烂碾碎,杂糅药中,可使修丁火者大受损伤。” 卢暄如获至宝,字字谨记在心。 请教完毕,再次伏地叩拜,膝行而退。 待卢暄离去,斗法阁五楼门窗忽开,如瀑飞烟涌入,凝作一位身着斑斓法衣的邋遢老者。 “宋筹,你又在此诱人作药?就不怕太符宗的真人察觉,拿你问罪法办?” 名为宋筹的黄冠道人淡然一笑: “不过是赐他一段师徒缘法罢了。适才他自己也说了,只要能入照幽门墙,纵死无悔。本长老成全他的心愿,何罪之有?” 那邋遢老者哼了两声: “你这‘捉幽拿神大术’当真了得。老夫若要寻一味药材,还得费尽心思编圆谎话,你只需用玄光一招,真炁一迷,他们便乖乖入毂还浑然不知。” 宋筹并无得意之色,只轻声道: “不过是应付下修的小伎俩,遇到同境斗法便无甚大用。远不及方长老的‘命性两噬蛊’厉害。” 邋遢老者摆手道: “此处又无外人,何必互相吹捧。你宋筹修的是丁火,却能悟出勾人幽思、放大欲念的手段,也算得上是剑走偏锋的奇才。 若非不姓富与康,真人位上当有你一席。” 宋筹面沉如水,双眸中暗火如豆,映照着外界的浮光掠影: “采明堂者取其光,采赫炎者取其旺,我采昭融与阴衰,自然能照见人心,玩弄幽思。” 邋遢老者闻言面皮一抖,忌惮不已。 别瞧宋筹说得云淡风轻,这般手段实则防不胜防,许多练气八九重的修士,都叫他玩弄鼓掌之中,死得不明不白。 “这斗法阁的‘畏怖惊死气’你采得如何?若弄完了,咱们聊聊正事儿。” 宋筹淡淡一笑,头顶囟门玄光涌现,金红二色腾腾跃动,当中忽然显出一张张惊恐畏惧之面孔,旋即被炼成飞灰。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最能催生‘畏怖惊死气’,只可惜分量少,积累数年,亡命过百,堪堪十缕之数。” 见到宋筹采气既毕,邋遢老者似有所感慨,叹道: “若非仙道那位太过霸道,我等何至于活得连外道劫修都不如。连开辟一处采气之地,都要顾忌是否伤天和! 早个一万年,凑百万生民为一虫瓮毒坑,以万物之灵养天地之精,育出至尊蛊压根稀松平常。” 宋筹倒没这么多抱怨牢骚,微微笑道: “当今的阎浮浩土,四座道统加一外道辟就的无法之地,皆被压着。 那位证【太阳】的真君乃‘天下第一显’,无处不照,无处不落,令大家都抬不起头。 你我只是被浪涛拍打裹挟的小鱼小虾,有甚么好说。 真正坐在上面吃大苦头的……尚且默不作声呢。” 邋遢老者心头微寒,遂不敢多言。 这也就是置身南瞻洲,他若在东胜洲妄议那位,即使不说名讳,也容易被监察。 当场便会被天火落下活活烧死了。 “这仙道昌盛,五千年证了【太阳】,三千年又证了【雷枢】。 前者尚不论了,身为阎浮第一显,让咱们魔道只能修【五行】。 想要生杀凡民,压榨得灵,都得掂量会不会被记一笔,以降火灾。 可他娘的,【太阳】霸道也就算了,【雷枢】也跟着不讲理。 只要沾染血气,就要举鞭惩戒……真把咱们魔道当狗看待!” 宋筹自是无奈,事实上,哪个魔道法脉的修士不感到无奈? 按部就班采炼灵机,凝就先天一炁,再合出玄光,飞举筑基。 你听听,这还有半点魔道修行的样子吗! 放在一万年前,仙道见了自己,恐怕都得尊声“大德高修”! “无可奈何,无可奈何。【太阳】显世,【雷枢】凌霄,仙道当兴万载,此为天数。 你我且夹着尾巴过日子罢。” 宋筹话锋一转,言归正传,举目看向不会无缘无故上门的邋遢老者: “方长老刚说有事相商,莫非太符宗又传下法旨了?” ------------ 第六十二章 天机算不得,【上尊】真面目 邋遢老者面色一肃,沉声答道: “太符宗暂无动静,但咱们两家法脉多方打听,终于探得些风声。 此次前来的筑基真人,乃太符宗十大真传之一,名唤‘楼真宵’。” 宋筹闻言悚然动容,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可是扬言要修五命,攒齐五行,欲夺丹元法会魁首头名的狠角色?” 邋遢老者苦笑着点头: “正是!你我该尊称一声'截云真人'才是。 这人是个妥妥的杀星,昔年在溟沧大泽修炼时,便执掌下院刑堂的主事之位。 去年巡游南海碧落崖,不晓得由何动怒,亲自覆灭五家门字头法脉,连一家派字头也未能幸免。” 宋筹强压下立即遁走的冲动,迟疑问道: “他来北邙岭作甚?一符封禁三千里,莫非要肃正风气,拔除法脉,以儆效尤?” 见宋筹这般惊惶,邋遢老者心下暗喜,总算让这厮也尝到了被吓破胆的滋味。 “若真人要替道统行罪罚,何至于等到现在。楼真宵而今修得三行,辛金、癸水、丁火俱已圆满。 他动手的话,除却你我两家的老祖能挡一挡,其他人洗干净脖子等死便是。” 宋筹定了定神,不悦地瞥向邋遢老者,此刻他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故意恫吓,想看自己失态出丑。 “方长老,莫要再卖关子了!楼真宵既封禁北邙岭,又驱使我等齐聚龙华山,究竟所图为何?” 看出宋筹是当真动怒,邋遢老者不再戏谑,毕竟两人算一根绳上的蚂蚱。 “据说为寻一‘小祖宗’。这是我家掌门多处求问得到的消息。” “小祖宗……” “你千万别问老夫‘小祖宗’是何人何物,何方神圣。我也不晓得。” 邋遢老者提前猜到似的,抢先打断宋筹发问: “掌门只交待,这位从太符宗跑出来的‘小祖宗’,天机算不得,神通勾不动。” 宋筹再度色变,筑基上修攒齐五行,便可掐算因果,运测天机。 唯有更高一级数,也就是证了道的真君,其法躯天成,渡尽劫波,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方可不受因果掐算,天机拨弄! 邋遢老者寥寥数语,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已透露出那位太符宗寻找的“小祖宗”,极可能是一位能把北邙岭压崩碎的真祖宗! “这等存在.竟让我等练气修士去寻?他楼真宵何不直接让我去东胜洲白玉京走一遭!” 宋筹气极之下,失了往日涵养,不过理智尚存,话至末尾仍本能地压低了声音。 “上面交待,凑合应付就是。依老夫看,太符宗心里也有数,封禁北邙岭是不想让那位小祖宗跑太远。” 邋遢老者分析道: “另外,楼真宵并非领命前来,他是半道接的上宗法旨。 原本是说,让他主持此次的南北斗剑。” 宋筹低头思忖: “十二年为一次的南北斗剑又开了?要我说也古怪,剑道覆灭十二万年之久,佛道虎视眈眈,严防死守,生怕再出一位剑道真君,咱们掺和进去,又得不着什么好处。 倘若上头的大人真要扶持剑道,掣肘佛道,当初又何必一指头按死‘中乙教’?” 邋遢老者眼观鼻,鼻观心,悠悠道: “下修何以揣测上修?宋长老你想想,那被你勾了幽思的人材,他能摸清你的念头?” 宋筹顿时闭口不言,打定主意磨洋工了。 谁爱找那位小祖宗,谁就去找吧。 反正太符宗因此降罪,无非三门二派五家法脉一起吃挂落! …… …… 翌日,正午时分。 刚出门没多久的杨峋去而复返,来到姜异屋内,神色间带着几分恍惚: “卢廷那条老狗……竟就这么死了?!” 姜异微怔,练气六重的修士除非大限将至,又或者斗法殒命,否则怎么可能暴死? “阿爷从何得来的消息?” “他那处别院已经挂起了白灯笼。我问过管事,说是昨夜练功走火,吐血不止,硬挺到早上才咽气。” 杨峋先是怅然,随即抚掌大笑: “死得好!这条老狗几十年来回回都要踩我一头,贬我几句,视我如仆从取乐……如今却走到我前头! 阿异,你去备菜备酒,合该庆祝!” 姜异本以为阿爷与卢公好歹算得上相爱相杀的故交,正要宽慰几句,没成想话还未出口,杨峋面上就泛起快意之色。 姜异顺势问道: “那阿爷今后可还要勤勉修行?” “自然!老夫清楚记得,卢廷那条老狗这些年来,拢共折辱过我七十五次! 因而,我必须再多活七十五年。 每年忌日,都去他坟头尿上一泡!” 杨峋斩钉截铁回答。 阿爷这心眼着实不大。 姜异暗暗腹诽。 旋即想起昨日在斗法阁,卢暄应该是替他承下了照幽派的那段机缘。 “丧亲?入长老法眼,获考校机缘。考校内容为【丧亲】! 卢廷说死就死,卢暄的亲爷说没就没了?当真就办起丧事来了。” 姜异下楼置办酒菜,边走边觉着脊背发凉。 悄无声息间便取走练气六重的性命? 而且谁也没觉着不对劲,仿佛卢廷是寿终正寝一样。 “他乃三和坊大总管,又是东平卢族……这条命就跟路旁被冻毙的下修没甚区别。” 姜异略微收拾心绪,免得眼中流露出惊骇。 看来还是那位【上尊】更值得期待。 照幽、真蛊这两派长老的手段,着实透着魔修特有的狠辣果决。 “只剩最后一日了。” 姜异已经连续奉上四天的【祭品】,以飨那位【上尊】。 每次前往收取木盘,都见盘底被舔舐得干干净净。 想来对方应该挺满意自己亲手所制的上供祭品才是。 “且看今夜子时,【上尊】究竟会以何等面目现身。” …… …… 刚敲过子时的更声,姜异就揣着制好的肉干步出岱楼。 可能是真蛊派的长老又开始吐纳灵机,絮绒般的雪片悄没声地落着。 双丰街面铺的布幌子冻得硬挺,冷风吹过竟有了碎玉相击的清脆。 等姜异走到西郊棚屋,更梆子又响过一遍。 奉献供品之处,实为一处破败小庙。 按理说修士不敬鬼神,可魔道法脉素来包容,其中有些巫祝之流,私底下偷偷立庙,后被伐灭断掉香火,遂无人问津。 姜异像往常一样,迈进门里,正要把木盘盛放的长条肉干毕恭毕敬摆到香案上,却见一条昂藏汉子端端正正坐在那儿。 此人眉毛杂乱,须发如草,面容粗犷,独独一双眸子晶亮,看人有股割面锐气。 他一开口便如洪钟撞响,震得姜异耳膜鼓动: “魔道法脉?修丁火的?楼真宵让你来取某家的性命,是也不是?” 姜异怔住,仔细瞧了瞧那位至少能吃几头牛的昂藏汉子,又掂了掂怀里肉干的分量。 这点儿都不够对方塞牙缝吧? 初步判定,此人应该不会是【上尊】。 于是姜异正色问道: “谁是楼真宵?” ps:先更五章,晚上的话,应该还能榨点更新出来~ ps2:以五更为祭,伏请月票! ------------ 汇报以更新安排 多谢诸位仙君愿给下修求金位的机会,也多谢其他同道观礼。 长话短说,我今晚任务重,还有好些更新没写。 当我一更时,读者会抨击;当我二更时,读者会挑刺;当我三更四更,我只希望听到读者的鼓励和赞美。 所以,本月更新为【四更】,思绪比较畅通的话,【五更】也不是不行。 更新时间大致就是,我会十二点过后发两章,然后早上发两章。 别问我为什么不一次性更,我拒绝让读者老爷吃预制菜,字字句句都是新鲜出锅。 最后就是这段剧情。 主观上没有拖拉断章的想法,只是写到那儿,然后一时间收不完,所以就落笔了。 我惯于用引子去拉剧情,【拜师】并不是认个牛逼哄哄的师父,得到师承,然后结束。 它关系到我第一卷的【筑基】,所以确实会反复拉扯。 好了。 闲话少叙,我先更两章。 剩下的,明早见~ ------------ 第六十三章 楼真宵其人,命数子玄阐 那昂藏汉子目光如电,直刺而来,姜异只觉周身一寒,似被剑锋捅个对穿! “这是何等修为?仅是一道眼神,竟让人如临死境!上修?妥妥上修!” 姜异心下骇然,却想起出门前伏请天书所得【有惊无险】的四字批语,便强行压住心神。 吉凶已定,今夜必不会折在这里! 况且他确实从未听过“楼真宵”之名。 牵机门凡役与太符宗十大真传之间,当中何止是云泥之别? 两者好比南瞻洲与东胜洲之远,下修终其一生也难跨越得过去。 “楼真宵谁啊?” 这般想着,姜异心底生出几分坦荡,眉宇间透出从容之色。 “这些年来我所见的魔道修士,不是畏缩怯懦,便是贪婪狡黠,亦或者自私求利。 你分明是修丁火,却不阴柔,反而磊落,也算稀奇。” 昂藏汉子慨叹一声。 他自诩阅人无数,法眼如炬,方才相问时,这少年神色坦然,气机平稳,确非作伪。 要知道皮相可饰,心神能惑,唯独这般由内而外的气度,最是骗不得人。 看来确实不是楼真宵派来的探子。 “速速离开吧,小辈。换作他处,我兴许能与你结段缘分,但此地凶险,莫要害了自己的性命。” 昂藏汉子如此说着,可破庙之外却雷声轰隆,滚滚沉闷的霹雳大响,由远及近而来了。 他话音一顿,摇头道: “看来是晚了。” …… …… 青冥高天,法楼空悬。 年轻修士依旧跟坐牢似的,持着那道金符为其灌输法力。 囟门喷薄出来的淡金玄光,已从最开始耀眼夺目之色,变得明灭不定了。 俨然是被榨干榨尽的样子。 轰! 罡风大气竟被震开一个窟窿,一道身影步履从容,缓缓踏出。 其周身三色光华环绕,于脑后凝作镜轮,内里显出剑形。 来人面目冷峻,剑眉飞扬,凭空而立,蹈虚而行。不见他有何动作,四周罡风便自行撕裂,辟出一方清净之地。 “往龙华山去了。果然,小祖宗的缘法与那中乙教余孽相牵扯。 往日不分胜负的劲敌,如今已不能让我楼真宵酣畅一战了。 惜哉,惜哉!” 自称楼真宵的冷峻青年大袖一拂,倏然落入法楼之中。 “师尊!您可算回来了!” 年轻修士如见救星,几欲扑上前去。 “没出息的东西!才枯坐几天就受不得清苦,这般心性也妄想修命性成筑基?退下!” 楼真宵面露不悦,袖袍轻拂,沛然力道将徒弟掀得连翻几个跟头。 年轻修士跪伏在地,连声诉苦: “师尊,徒儿修的是辛金啊!这北邙岭大半地界都是【日元显耀之相】,在此行功如同吞咽浓烟,实在煎熬。 况且,师尊你这道金符……岂是徒儿的浅薄修为可以持拿!” 楼真宵信手摘过那道浑圆无瑕的金符,这宛若实质的坚硬物什顷刻间消散,融入他的掌心。 “云篆太虚,浩劫之初;乍遐乍迩,或沉或浮;天真皇人,按笔乃书;以演洞章,次书灵符……昭昭其有,冥冥其无!” 楼真宵轻声诵念,十方灵机仿佛领受旨意,发出汹涌澎湃的轰鸣! 被封禁三千里的北邙岭,霎时间重获自由。 那股压制袖囊不开、禁锢修士飞腾的恐怖法力,顷刻间烟消云散。 “师尊……小祖宗找到了?” 年轻修士大为疑惑,失去这道金符封禁,小祖宗岂不是要远走高飞,再难寻觅? “方才为师斗败中乙教的‘玄阐子’,随后便收到上宗再降法旨。” 楼真宵负手而立,法力光华在脑后凝成镜轮,映照着他冷峻的眉目。 “仅有八字。” 年轻修士抬头望去,极少见到师尊露出如此凝重的神色。 “道宫有言,放任自由。” 道宫? 年轻修士屏息凝神,几乎不敢出声。 南瞻洲万万法脉,最高不过“宗字头”。 是为“八宗治世”! 但真正执掌道统牛耳者,乃是【道宫】。 传闻阎浮浩土的四座道统,其【道宫】门前皆悬着匾额,仿佛昭示天下,彰显威德。 那八字正是——【御极万天,奉道正传】! 由此可见其分量,已臻至无上尊位! 竟连道宫都惊动了。 那位小祖宗究竟是何来头? 年轻修士不敢多问,生怕沾染上自己承受不起的因果。 楼真宵袖袍中手指掐动,脑后镜轮神华流转,三色交织生出明辉。 他并非是算小祖宗的下落,对方负着大因果,天机算不动,神通勾不得。 若非如此,又岂能跑出道宫,横渡溟沧大泽,最终落在这灵机贫瘠的北邙岭? “应当无碍。” 掐算许久,楼真宵未见丝毫变数。 玄阐子想必已被他逼到龙华山,跟那位小祖宗碰头了。 “穆秋听令。” 他沉声一喝,吩咐下去: “中乙教余孽玄阐子,让为师用‘濯阴洗元灭真光’打伤了,修为也被削去七成。 他正向龙华山飞遁而逃,你即刻带人,速速追拿……” 名叫穆秋的年轻修士苦着脸: “师尊,我可是您唯一的徒儿啊!能否不让我干这活儿!那玄阐子合中乙教之气运,是个妥妥的‘命数子’! 他顶着教字头的气运,命数浓烈至极,什么追杀不死能助他修为精进,所到之处必遭谋害针对,逼得无奈灭人满门…… 弟子前去,倒像是送上门给他当垫脚石!” 楼真宵大袖一挥道: “聒噪!为师还能害你不成!南北斗剑就在八年后,中乙教振兴乃八宗定下的大计! 命数子气运勃发,无往不利,诸事皆顺,你与他纠缠上有利有弊。 莫要多言,滚下去吧!” 斗转星移间,穆秋就被挪出法楼,扔到一处荒丘。 “五百年前灭中乙,五百年后又要兴中乙。上面的大人真是善变。” 嘀咕两句,穆秋便纵起金光,破空而去! …… …… “玄阐子,你已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念你修行不易,若肯束手就擒,尚有一线生机!” 穆秋一板一眼念着从话本里学来的词句,努力扮演着“反派”的角色。 那昂藏汉子缓缓起身,肩宽体阔,身形魁伟,宛若奇峰拔地而起。 “太符宗竟如此轻慢?楼真宵不屑亲自出手,倒派你这小辈前来送死?” 唤作“玄阐子”的昂藏大汉随手一挥,正捧着祭品准备供奉【上尊】的姜异就被拨到一旁。 “不如你再唤七八个筑基,找十几条练气十二重过来,让我杀个痛快。否则,未免太过无趣!” 啧! 好狂的一番话! 姜异很识趣,老老实实缩到破庙香案后,心中暗叹: “这大哥狂得没边了!居然把筑基和练气十二重的修士当猪狗看。 要知道,整个北邙岭加起来也未必有这么多高修! 他一定是‘上修中的上修’!” 姜异敛息凝神,若非有着天书所示【有惊无险】的吉凶批语,此刻定当惶惶难安。 自个儿才练气五重,何德何能卷得进这种大风波里。 “玄阐子何必硬撑!我师尊的‘濯阴洗元灭真光’,专破剑修法体,消磨法力,损伤真灵。 你若全盛,我自不敢多看你一眼。 可如今已为丧家之犬,还大放厥词就没意思了。” 缓缓行至破庙门前的玄阐子嗤笑道: “既然这般笃定,为何还不出手取我性命?哦,等帮手来呢!” 待会儿这两人斗法起来,我该往何处躲藏? 姜异心下踌躇。 玄阐子应是筑基上修,门外那位至少也是练气十二重。 这等境界的人物交手,于他而言不啻于神仙打架! 一座四处漏风的破庙怕是经不起几下折腾。 正思忖间,姜异脚边忽然冒出一团毛茸茸的影子。 他低头望去,恰好对上一双琥珀般澄澈的圆眼睛。 “喵。” 这猫儿不晓得好像进煤堆里滚了一圈,毛发脏兮兮,就那双大眼睛显得清澈。 它歪着头直勾勾望着姜异——更准确地说,是望着他怀中那盘香气四溢的灵禽肉干。 “上尊?” ps:第一更发,然后第二更需要校对,大概二十分钟吧~ ------------ 第六十四章 尘埃落定后,吾乃玄妙真人 姜异自然不傻,盘中灵禽肉干是专为供奉【上尊】所备。 破庙里的玄阐子,显然不会是应仪轨而来的正主。 如此排除下来,庙中只剩他与这只突然出现的小猫。 “我宁愿接受自己是【上尊】,也不敢相信连行五日仪轨,召来的会是只猫儿。” 姜异嘴角微抽,心情复杂难言。 他好歹是魔道法脉的修士,总不能转头去投【妖道】吧? 虽说在阎浮浩土无穷岁月里,确实也有以人身修妖道的真人、真君。 可这实非姜异所愿。 心念电转间,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从容取出怀中木盘。 手指拈起被冰鉴冻固过的长条肉干,送到小猫嘴边。 这黑不溜秋,显得脏兮兮的猫儿见着肉干,那双琥珀似的圆眼睛倏地亮了。 它先是凑近嗅了嗅,胡须轻颤,随即伸出粉嫩嫩的小舌头试探着舔了一下。 发现姜异没有收回的意思,便用两只前爪抱住肉干,歪着头小口啃咬起来。 “【上尊】是只小馋猫。” 姜异心情越发难言,瞅着也不像是纵横妖道的一方巨擘,跟寻常幼崽没甚区别。 正当他在庙内喂猫之际,外边已是剑拔弩张。 “小辈,你不动手,休怪某家无情了。” 玄阐子双眸一闪,自囟门放出一团明灼灼,亮堂堂的圆光。 初始如米粒般小,几个眨眼就迎风而涨大若玉盘,整座破庙的屋顶掀飞开来! “果然!他祭不出‘剑丸’,只能催化剑炁!” 穆秋见状心下稍安,对命数子的畏惧减了几分。 想来师尊不至于骗我给玄阐子送人头。 他深知中乙教以《少阳离元显尘经》为本,体养剑丸,气炼剑意,炁淬剑元,铸成剑心,杀力强到不可思议之境! 要知道,对方乃是【剑道】覆灭后,阎浮浩土少有几家依旧走旧路的剑修法脉! 大约在五百年前,中乙教不知是合了【剑道】残余气运,亦或者祖坟冒青烟,竟出了一位剑仙种子。 此人扬言要“一剑主生死,孤道载阴阳”。 欲登【少阳】位,重立【剑道】。 这番大愿一发,险些引得西弥洲的秃驴举兵来伐。 结果不言自明,中乙教直接灰飞烟灭,那位剑仙种子也未得求金之机。 但出身太符宗的穆秋,最清楚不过剑修杀力恐怖。 尤其养得剑丸灵变,习得剑光分化,同级数的修士,若非斗法强绝,手段众多,压根难挡其锋,不是几合之敌。 “仅凭一道剑炁就想斩我?” 穆秋身为宗字头法脉弟子的傲气涌上心来,头顶玄光如海啸冲天,直有几十丈高,声势骇人欲要撼动整座龙华山! 他修的是辛金,又与癸水相合,故而显化金、乌二色。 但见黑水滔滔席卷十方,金轮浮沉明耀天宇! 这般气象甫一显露,偌大的龙华山为之震颤,无数修士心神俱惊,惶恐不安。 其中离最近的三和坊,正打坐吞纳的宋筹,以及真蛊派的邋遢老者受冲击最重,纷纷大惊失色。 “上修动法?黑水载金宵的气象,是太符宗的上修!” 宋筹疾步踏出斗法阁,正自踌躇是否前往,却见天地骤然一白,万籁俱寂。 漫天飞雪竟在瞬息之间凝滞半空,随即无数细若牛毛的锋锐气机如潮水漫卷而过。 下修毫无所觉,只是周身微寒,冷意自生。 可像宋筹、邋遢老者这等练气十二重,却似万千根针砭刺肌体,隐隐作痛。 二人当即僵立原地,不敢稍动分毫,生怕迈出半步便会炉鼎破损,血流如注。 “剑修凶怖,竟至于斯?” 宋筹与赶到的邋遢老者面面相觑,手脚冰凉,活像两座泥雕木塑,呆呆立在雪中。 …… …… “斩你两成玄光法力,以儆效尤!念在你家师尊与某家有旧,今日不动杀心,且将头颅便寄存在脖颈上!” 玄阐子负手而立,那道白森森,亮如银的剑炁当空一震,矫夭回转,复又化为法力玄光,归拢于元关内府。 庙外的穆秋面上微凉,似有寒刃擦过,一缕发丝从眼前飘过。 紧接着束发道冠应声迸裂,长发披散下来,显得狼狈不已。 他倒也不气馁,只是心底埋怨不停: “我就晓得!命数子不好惹!方才我为何非要逞强,逼他使出剑炁? 竟还天真以为,他不祭剑丸便有机可乘! 这命数勾人神智,动辄让修士被劫气蒙心,简直没法玩!” 穆秋心中连道“苦也”,更觉头疼。 玄阐子让师尊削去七成修为,凶威仍然可怖,这叫自己如何“捉拿追杀”? 他骑虎难下,进退两难之间,数道遁光横贯长空,照得夜色大散。 数道人影齐齐而至,腾飞半空,他们或踏水浪,或驭火云,怒喝声此起彼伏: “玄阐子!中乙教昔年伐我法脉,此仇也该偿还了!” “想我天壶派上下六百余人,皆死于中乙教剑下!这份血债倾尽三江之水也难洗净!” “是极!我阴禾派也来帮帮场子……” 穆秋打眼一扫,心下恍然,这些才是被命数子勾来的“杂鱼”。 他当即朗声高喝: “诸位法脉同道!我乃太符宗截云真人座下弟子!此獠罪不容诛,咱们不必与他讲什么魔道规矩,并肩子上吧!” 穆秋话音一落,便再次催动玄光,声势浩荡如潮。 从各方赶来的修士,约莫都在练气十一二重之间,闻言立刻祭起诸般法器,轰向玄阐子。 “乌合之众。” 玄阐子粗眉飞扬,好似两笔恣意狂草涂抹纸上,他回首望了眼已成废墟的破庙,旋即放出剑炁裹住身形,纵声长笑道: “中乙教一千七百余众,五百年之运,皆系吾一人之身! 我在何处,中乙便在何处! 若有胆一试杀剑锋芒,尽管上前领死来罢!” 豪言震彻龙华山,如惊雷滚过长空。 那道矫夭如龙的少阳剑炁化作烈阳破开沉沉暮色,自北向南疾驰而去。 “还好,还好。我未曾被命数子勾走神智……” 穆秋虽作势前冲,却暗中放缓遁光,任由那些与中乙教有仇的修士前去送死。 “师尊既已撤去封禁,小祖宗想必已经远遁,估摸都跑得没影了。 据金符所示,小祖宗最后确实在龙华山出没过。” 穆秋心思闪烁几下,不紧不慢吊在众人之后,悠悠缀着玄阐子。 惊涛骇浪终于平复。 约莫半炷香后,姜异怀抱着那只正在啃食肉干的小猫,从断壁残垣间缓步走出。 “这……” 目睹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一出精彩好戏,姜异思绪乱如麻。 他要拜的师父,获的师承到底去哪儿了? 太符宗!中乙教! 这两家都行啊! “喵。” 窝在他怀中的小猫忽然仰起头,圆溜溜的眼睛仔细端详着少年的面容,似在思索什么。 片刻后,它竟口吐人言,声音稚嫩: “吾乃【玄妙真人】,与你有段缘分,可愿拜入我之门下?” ps:第二更~ ------------ 第六十五章 原是筑基修命性,以人为药绝道途 玄妙真人? 姜异双手捧着那只圆滚滚的小猫,与它大眼瞪小眼。 依照道统规制,唯有筑基上修方可得称“真人”。 这只像是刚从煤堆里打过滚的小猫,竟是位筑基真人? 姜异心念如电转,几乎在自称“玄妙真人”的小猫开口之后,便立刻接住话: “小辈姜异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师!承蒙真人不弃,姜异愿拜入门下……” 小猫圆溜溜的眼睛在姜异脸上打转,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 本真人的第一个徒弟,要不要收得这么随便呢? 小猫正考虑着,可随着后半段话说出,它立刻就竖起耳朵,严肃起来。 “……姜异愿拜入门下,侍奉左右,照料真人寝食起居,绝不让真人饿着冷着,受饥寒之苦。” 按照常理,筑基真人本就没有饥寒之苦。 但姜异思忖下,既然灵禽肉干可为供奉之祭品,可见玄妙真人是只小馋猫。 这样说话,多半能够打动几分。 “吸溜……” 小猫回味着这几日所吃的灵禽肉干,忍不住舔了舔舌头。 如果天天都可以享用这般美味,眼前少年确实比那个使剑的大嗓门强得多。 猫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变化,况且这位玄妙真人黑不溜秋,几与夜色融为一体,更好掩盖。 “你,叫姜异?” 小猫口吐人言,声音稚嫩清细,如孩童般难以分辨雌雄。 “正是。姜草之姜,异数之异。” 姜异温声应答。 对待猫,尤其是疑似为“筑基真人”的小猫,一定要有耐心。 姜草? 小猫皱起圆脸,那是又苦又涩的滋味。 但它仔细嗅了嗅捧着自己的少年,对方很干净。 虽然道袍沾满灰尘,但体内焕发的那股气机始终纯净,未见丝毫浑浊。 这点颇让小猫满意。 它向来不喜脏乱。 “你可要说到做到……喵。” 小猫自觉机敏,聪慧无人能及。 它认真思量过,身为一只猫,总需有人侍奉。 往昔在道宫时,有八百仙娥随侍左右。 晨起便有玉碗盛着的琼浆,午膳必是灵禽精脍,连饮用的清露都要从天霞采集而来。 睡的窝铺着生香暖玉,垫着由彩云裁下的锦缎,玩耍时更有仙童持着缀满铃铛的珊瑚杖相陪…… 小猫有些恍惚,打从离开道宫,因被封掉元关内府,镇住十二重楼,自个儿吃过多少苦都记不清了! 可一想到能够脱离那人魔掌,这位玄妙真人又觉得一切值得! “真人放心!小辈若违背此言,必然叫天公降罪,五雷诛灭!” 姜异信誓旦旦,喂猫而已,上辈子老领导养的鸟儿、玩的翻鸽,那都伺候得明白。 图上进这块儿,他自忖从未弱过谁。 “喵。” 它歪着头打量姜异,暗忖这少年既懂得供奉灵禽肉干,想必是个知冷暖的。 不妨就赐他一个弟子名位好了! “那你往后便是本真人的弟子了……” 姜异当即说道: “弟子拜见猫师!” …… …… 回到岱楼,远远望见阿爷杨峋房中灯火通明,姜异心下大感欣慰。 有这般勤勉苦修的态度,何愁不能突破七重? “我看阿爷未必没有问鼎内峰之望!” 姜异感慨两句,随即步入上房。 俄顷。 隐隐传出一人一猫的对话。 “得罪了,猫师。” “记得轻点……喵!” “这般力道可还合适?” “莫要只揉肚皮。” “弟子失礼了。着实是猫师软和,令人爱不释手……” 姜异命人打来热水,装进木桶,然后小心翼翼把玄妙真人放在旁边,细细为它清洗。 好似一坨肉团的玄妙真人,险些紧紧缩成个球,看来是有些畏水。 奈何猫师素喜洁净,终究免不了这番沐浴。 “猫师,请让弟子再用胰子给你搓一搓吧,弟子精通些手法。” 姜异如同身在澡堂,褪去外袍只着中衣,颈间搭着长巾。 逐渐放松的玄妙真人懒洋洋趴在凳上,四肢软软垂落,任由大弟子揉捏,不时发出惬意的喵呜声。 “猫师。” 姜异深知,无论是人是猫,在舒坦时最好说话: “弟子还不知道自家师承来由,日后需要与人分说,该如何提及?” 玄妙真人被伺候得晕晕乎乎。 它一路流落至北邙岭,过得甚是凄苦。又要提防妖道同类,还要躲避外道劫修。 更因太符宗封禁三千里,让它藏在铃铛里的好些灵物灵材取不出来,险些沦落阴沟里刨食吃的悲惨下场。 如今得姜异悉心照料,只觉通体舒泰,喵喵应道: “道统法脉,有显有隐。显世者,天下皆知;隐世者,无人得见。 咱们这一支,堪称隐中之隐,说出去也没人晓得,不如不讲。” 姜异眼角微跳,竟还有这般讲究? 所以像仙道、魔道此类,便是显中之显的道统? 因在阎浮浩土,无人不知,众生同修! 那么被【佛道】打灭的【剑道】,又属于哪种呢? 若说“隐”的话,大家都曾听闻,也都知其存在过。 若说“显”的话,法脉凋敝,人丁不旺,从四座道统挑挑拣拣也找不出多少。 “居然是隐世法脉!不愧为猫师!” 姜异热情捧哏,手法更加精湛,直把玄妙真人搓揉得肉浪翻滚,骨软筋酥,欲仙欲死。 “敢问猫师,既然法脉名讳不便外传,那传承功法……” 姜异寻找师承的根本原因就两条。 一是需要更高品级的法诀,增厚底蕴与积累,使得自己有望十二重楼; 二是牵机门这方池塘太小,随便扑腾都要溅起水花,以及得知“道参”一事,更要警惕门字头、派字头法脉,免得被当成大药盯上。 他打算找个安稳地儿好生呆着,而非如履薄冰勾心斗角。 “你是想求圆满道承,对吧?” 玄妙真人说道。 “猫师,何为圆满道承?” 姜异头回听到这个说法,不禁觉得好奇。 “直指真君金位,能攒齐五行,修足命性,可渡三灾,证道果。 这种就叫‘圆满道承’,只有宗字头法脉才有。 其下的所有法脉,尽皆残缺不全。 尤以门字头、派字头为甚,他们连筑基五重圆满都难以企及。” 姜异听得入神,手上动作都不由一停。 照此说来,整个北邙岭竟出不了一位筑基五重圆满的大真人? “这是为何?倘若功法有缺,代代修补,总该能补全才是。” 姜异实在不解。 诸如照幽派的富氏、康氏这等道族,传续四五百年并非没戏。 奋几代人之功,举全族之力,竟也求不得圆满吗? “继续揉,别停……喵。” 玄妙真人短小的四肢划拉两下,圆滚滚的身子随之轻颤。 “适才不是说过么。筑基五重要修命性,此乃关键的奥旨。 但门派法脉多传'服道参'之术。他们沾染血气,食用血食,命性有缺,注定无法圆满,登临筑基绝巅。” 姜异喉咙微动,道统之下法脉如林,但真正支撑治世运转的,实则为门、派之流。 他们或是乡族拔擢,或是下修突破,领受上宗法旨,得道宫符诏,这才开山立派,广收门人。 姜异曾经有过疑问,依道统晋升常理,许多教字头该由门派拔擢而来,上宗亦当如此。 但后来从阿爷杨峋处得知,南瞻洲五千年来唯有八宗巨擘始终不变。 任凭底下教、门、派兴衰更迭,只这八宗屹立不倒。 “魔道是禁止修士服食道参的么?” 姜异低声问了一句。 “自然。宗字头每九年都会派出真传巡游,抓住一人立刻打杀,若牵扯过广胆敢违抗,直接褫夺法脉符诏。” 姜异默然。 既然道统禁止底下的法脉修士服用道参,为何不从源头截断,焚毁销尽这般有违法理的残害秘术? 以道统之威德,绝对可以做到。 “只有一种解释,道参秘术乃宗字头故意放任流传,为的便是断绝下层法脉的上升之途。” ps:早上好,第三更~ ------------ 第六十六章 猫师传道承,阎浮第一采气法 步步是坑哪! 姜异不由想起死得不明不白的卢廷,以及承接他的“机缘”,即将给照幽派长老当“药材”的卢暄。 在高修眼中,未至练气十重的下修皆可拿捏随意处置。 但殊不知在宗字头的上修看来,他们道途早就断绝,命数已经注定。 两者对照,何其相似! “居高临下,洞若观火;自下仰望,深不可测。” 姜异心头兀然浮现这句话,大为警醒。 往后再跟魔道法脉的上修打交道,一定要再三谨慎。 谁知道他们会在道途前头挖什么样的大坑! “猫师。” 想到此处,姜异使尽前世所学的手法,直揉得玄妙真人魂儿都要飘起来。 “好了好了!小姜快停手,本真人受不住了……喵!” 玄妙真人连声告饶,软软趴在巾子上: “你可是想要求个圆满道承,日后好登临筑基五重?” 虽然玄妙真人眼神清澈,但并不愚蠢,自然明白大弟子的心意。 姜异却不急着答话,只细心用干巾拭去猫师身上的水珠,指间流转着驭火诀的暖意,将绒毛烘得蓬松柔软。 沐浴过后的玄妙真人显出本相,并非乌漆嘛黑的小煤球。 原是只三花猫儿! 肚皮雪白如新棉,橘黑相间的绒毛蓬蓬地撑着,让人忍不住摸上两把。 此刻它慵懒地瘫在榻上,四只爪子微微张开,露出嫩粉色的肉垫。 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俨然是个被伺候得舒坦极了的小主子。 “弟子不敢欺瞒猫师!魔道法脉等阶森严,上下分明,似弟子这般草芥凡身,实难有条正经出路。 幸而得见猫师,拜入门下,已为天运!” 姜异恭敬地坐在榻前,姿态谦和: “故而恳请猫师,赐予弟子求道之机缘。” 玄妙真人缓缓坐起,尽管圆滚滚的身子不大,配合严肃神色可见庄重。 在各座道统之中,师徒名分素来极重,有时候甚至胜过父子血亲。 “有件事须与你讲清楚,小姜。” 玄妙真人端正蹲坐,尾巴轻轻环住前爪: “天底下所有直指筑基五重,乃至可以求金位,证真君的‘圆满道承’,皆是有主的。 自出世那刻起,这些道承就合了法脉本身的气运命数,承载莫大因果。 因而,你欲求之,必要受之。” 讲这番话时,玄妙真人难得流露出几分威严,琥珀色眸子熠熠发亮。 自古以来,阎浮浩土万万年的岁月里,道承都是无上物! 它本身便象征着一座宗字头法脉,同样凝聚着万千门人的气运命数,更代表着一位证位真君。 无论哪一样,皆不可轻忽,等闲视之! 姜异垂首静默,良久未曾作答。 玄妙真人满意地眯起眼睛,这般慎重的态度,方是真心求道之人该有的模样。 半晌过后。 姜异好像下定决定,眸中金意收敛,坦然望向玄妙真人: “弟子愿受此道承!只盼有朝一日,身登筑基五重天,以求金位证长生! 纵然粉身碎骨,那也是有望证位真君的姜异,不枉此生之修行!” 玄妙真人重重地点了下头: “善……喵!” …… …… 青冥高天,法楼依旧高悬。 楼真宵端坐顶层,浩瀚法力铺张开来,横压数千里,囊括北邙岭。 三色光华壮若天河倾泻,无穷法性衍变万千,凝作颗颗星斗。 他主修辛金,以癸水和丁火相辅,正合“水济金辉,炉冶透锋”之相。 “魔道法脉只能修【阴五行】,可阴阳失衡如何又能攒齐命性? 怪不得近五千年来,我道证位真君寥寥无几,竟然让仙道扼住命脉了。” 楼真宵眉峰蹙起,自迈入练气十二重起,他便立下大愿景! 此生必要攒五行,全命性,求证真君! 为此甘受溟沧大泽的寒狱之苦,孤身坐镇二十八载,方将筑基级五品真功《澜妙泽神功》修至圆满,成就“水济金辉”之相。 后又耗费五十四年,将同为筑基级的六品真功《赤明地夷功》修炼圆满。 凭借这份攒足三行,命性深厚的傲人修为,位居八宗真传之前列,闯下极大名头。 然而即便自诩天资才情、炼法禀赋,乃至师门道承样样皆超拔的楼真宵,却也遇到难以迈过的修道难关。 “那尊【太阳】显世已有五千年之久,每逢千载一次的罗天论道,总压得其余道统黯然失色。 我道持有的【少阳】、【少阴】被迫隐世,缺失两尊道果尊位之下,法脉众修只能修习【五行】。 可这还不够,【太阳】霸道,强行褫夺【五行阳性】,令我道修士不得轻易修持相关功法。” 思绪翻涌,道心起伏,坐于法楼顶上的楼真宵倏然睁目,浩瀚法力如潮水倒卷,收归体壳。 他遥望向自东方升起的那线金辉,沉声道: “妄图以霸道压服天下!从南到北,众修无不盼你失辉……【太阳】终有沉沦之日!” 楼真宵长身而起,正要掐算弟子穆秋行踪动向,法楼当中的器灵小童子蹦跳出现。 “老爷、老爷!宗内又降法旨过来,还请速去一观!” 楼真宵皱眉。 他才离宗多久,因着主持南北斗剑,以及“小祖宗”和中乙教复兴之事儿,掌教那边连降数道法旨。 楼真宵轻叹: “每逢大劫前夕,便生多事之秋。” 也就太符宗财大气粗烧得起钱,否则这跨越万万里的法旨传讯,足以让一座派字头法脉倾家荡产。 他移步四层暖阁,里面布置法坛仪轨,供奉着一九尺高,通体紫金铸成的大符。 符面用阳和气息浓郁的丹砂上书“天”字、下写“地”字。 “恭听掌教法旨。” 纵使楼真宵再如何张狂恣意,心高气傲,却也不敢怠慢当世真君之一的掌教。 他凝神屏息,垂首而立,作出静心聆听之状。 紫金大符微微震荡,天地灵机随之呼应。 约莫半炷香过去,缓缓传出温厚嗓音: “道宫有言在先,放那小祖宗离去,但不可令其重归仙道。 真宵你既主持本次南北斗剑,十万里内法脉皆受你调遣,便以剿灭中乙教余孽之名,禁绝南瞻、东胜两洲商贸往来。” “弟子领命!” 楼真宵铿然应诺。 法旨降下,传讯完毕,紫金大符复又沉寂。 “我倒希望玄阐子把握得住机会,八宗半数皆愿意让中乙教再现南瞻洲。 他若乘着这份命数子的气运,丹元法会堪为我之劲敌,可以痛快一战了!” 楼真宵眸光大亮,他虽修辛金,本该采元润、清和之气,可这位太符宗反其道行之,偏生炼刚健、阳锐之气。 然后再以癸水润之,丁火冶之,助长功行,自成一派。 故而,楼真宵酷爱与剑修相争,最能增进修为,砥砺大道。 “小祖宗那份‘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惊世道承,连我都心动,平白便宜玄阐子了!” ps:第四更送上。不知为何,感觉好像还能再更,若有五更,可以伏请月票吗? ------------ 第六十七章 当惊世道承,碰上惊世道慧 “混炼宗元,总领万真……说的是甚么?看不懂,完全看不懂啊!” 整整一夜,姜异才将玄妙真人所授的道承练气篇听完。 全文约莫三四千言,字字玄奥艰深,其复杂程度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纵使玄妙真人将其精要概括,讲为“混炼宗元,总领万真”八字真言。 姜异仍只能理解表面含义,难以参透其中玄机。 “本真人困了。你自行参悟吧,小姜。 切莫气馁,即便是宗字头的道材真传,天资道慧卓著绝世,没个三五个月也不敢说能悟透十之七八。 你用一晚上就能背下来,已经很棒了……喵。” 玄妙真人慵懒地喵了两声,圆脸上露出几分不耐。 毕竟身为一只猫儿,指望它懂得悉心教诲,循循善诱,着实有些强求。 “猫师且先安歇。” 姜异善解猫意,并未再做垂询。 他隐约察觉到了,玄妙真人传授的这道承,似乎连它自己也未修炼过。 许多地方讲解得照本宣科,颇为生硬。 每次多问几次,猫师就支支吾吾,难以解答。 只能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他了。 “如此看来,只能靠我自己了。 以猫师的惊世道承,合我的惊世道慧!试试看天书极限在何处!” 姜异眸光一凝,透出坚定之色。 心念闪动间,那页金纸浮现眼前。 【伏请天书,示我玄妙真人传授道承之全篇精义】 嗡的一声,金纸抖动。 【推演耗时:六十四年】 姜异眉头紧锁,这未免太过漫长。 虽说对修道之士而言,参悟法诀、闭关演法动辄以甲子计实属平常,但练气下修哪来这许多时光可消耗? 尤其魔道法脉,人人都在争分夺秒提升修为,只等登顶十二重,再回过头来弥补根基不足,底蕴浅薄的问题。 “看来猫师所传的圆满道承确实非凡,仅入门就得六十四年,一个甲子有余。” 动念勾销这一问题,姜异重新斟酌。 片刻后,等到金纸重新亮起。 【伏请天书,若以宗字头法脉的道材真传为例,参悟全篇精义入门小成,需要多久?】 这等不涉及确切因果的提问,向来是极快。 【八个月】 “以宗字头的道材真传为标杆,他们大抵在半年出头,而我则需要一甲子。” 姜异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两者差距当真有如此之大? “不得已只能请出天书,增我道慧了。” 姜异稍坐片刻,最后提出一问。 【伏请天书,以“混炼宗元,总领万真”为纲领,示我所得练气篇之精义!】 【补充条件:以我能够看懂且参悟明白的方式呈现】 依着这般格式,可算是行了。 金纸轻颤,光芒耀眼。 【推演耗时:三个时辰】 姜异长舒一口气。 果然还是要逐字逐句进行拆解,最为省时。 “之前解析《小煅元驭火诀》足足耗去一天零九个时辰。 此次猫师传授的道承,仅这练气篇章,至少应在二三品之间吧? 反而不必等那么久了,莫非是我修为长进?亦或者,我的道慧日益积累,省却天书之力?” 姜异宽慰自己,尽管跟宗字头的真传道材相差不小,可日拱一卒长远为计,迟早追赶得上! 旋即他又想到,此番下山本为求取师承,如今兜转之间终于得手,正应了天书所示“有惊无险“的批语。 “圆满道承,宗字头真传都未必得全!这般无上之物,竟然为我所得? 难不成,我当真命数正隆?” 姜异按捺激动,平复心绪。 甭管前边是陷坑是坦途,他都得迈步而越,攀登向上。 此为“修道”也! 姜异细心地为玄妙真人掖好薄被,又将火盆挪远些,免得热气惊扰猫师安眠。 做完这些,方才轻手轻脚掩门而出。 待屋内恢复宁静,原本发出细微呼噜声的玄妙真人悄摸睁眼,琥珀色眸中闪过一丝赞许。 小姜果然是有孝心的好徒弟。 可以放心睡大觉了……喵! …… …… 姜异踏进阿爷杨峋房内,见他刚从外头回来。 “阿异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杨峋掸了掸肩头的雪沫,啧啧叹道: “坊间都在传,昨夜有两位上修途经龙华山,不知因何故斗起法来,闹出的动静不小。” 他捋着长须感慨: “看来北邙岭很快就要不太平了,咱们明日一早就启程回山门,避一避风头。” 姜异含笑应道: “大雪满群峰,咱们是该缓缓而归,静候年节。” 他心知昨夜破庙中那位自称“中乙教余孽”的玄阐子,怕是要在北邙岭掀起不少风波。 虽说牵机门不过是个门字头法脉,但终究是领了道统符诏的“正经魔修“。 即便招惹了宗字头的真传,对方动手前也得找个像样的由头,勉强算是个安稳的容身之处。 杨峋像个在古玩摊捡了大漏的老藏家,笑吟吟地指向案几上三只长盒: “我就说卢廷那条老狗死得好!他才咽气,卢暄那败家子就迫不及待变卖家当,倒让老夫淘到几件好东西。” 姜异移目过去,三只长盒质地不尽相同。 一者为墨玉,一者为红铜,一者为沉香木。 “三样法器?又让阿爷破费了。” 姜异心下明了,即便只是练气九品的最下法器,价值也近十几万符钱之巨。 其中护身、攻伐之用的最为昂贵,像牵机门的招牌“白骨法剑”一直热销,北邙岭稍有余财的魔修几乎人手一柄。 次之便是辅助修炼的灵资灵材,向来供不应求,各乡族法脉都喜好囤积。 “你先打开瞧瞧,若合心意就都留下。” 杨峋眼中满是期待,活似给孙儿备了年礼的长辈。 姜异也不推辞,没有矫情扭捏客套一番。 所谓人情根本,无非往来二字。 阿爷杨峋为他着想,自己也不会忘记恩德,拔擢《小煅元驭火诀》为报答。 这便是有来有往,始终亲厚。 一味客气反而显得生疏,容易使情分淡薄。 姜异依次揭开三只长盒,墨玉盒中盛着个乌沉沉的布袋,不知是何材质织就,表面流光转动,隐隐透出阴寒之气; 红铜盒内安放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背面阴刻诸多秘文; 沉香木盒里则盘着一条漆黑锁链,环环相扣如一条大蟒。 “这三件法器都是老夫从卢廷的私藏里挑出来的。” 杨峋得意地捻着胡须: “他亲孙卢暄不识货,只把那些飞剑飞针当宝贝,却把这些真家伙当作次品。” 紧接着,他就如数家珍地介绍起来: “这布袋名叫‘五阴袋’,能拘拿五鬼收入其中。平日可差遣它们搬运重物、挪移山石,对敌时也是一件妙用无穷的宝贝。 铜镜唤作‘血魄鉴’,以精血为引,能照见数十里内生灵踪迹,任他藏得再深也无所遁形。 至于这条‘黑煞浮屠锁’更是了得!一能召出阴马代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夜行千里不在话下; 二能克制飞剑法幡,只要被这锁链缠住,煞气一冲,立时就能将其打落。” 姜异越听越是心喜,这三件法器攻防兼备,还兼顾赶路寻踪之能,俨然是魔修外出历练的必备套装。 件件都是杀人越货的利器! “我可算有个魔修样子了!” 他如此想道。 ps:第五更~ ps2:答应的更新一定会有,但因为不是预制菜的关系,出锅需要点时间,望读者老爷体谅~ ------------ 第六十八章 一日之功取道承,万般灵机吞入腹 法器于下修而言,好比边军悍卒有无披甲,有无骑马一样,能拉开极大地差距,说定双方生死胜负都不为过。 老一辈修士就常感慨,修为是米,法器是灶。 正所谓无灶炊米,终究是生粮一锅。 此话可谓言尽关窍。 “练气五重之下的修士,说穿了不过是门派法脉的耗材。 用尽即弃,损毁也不可惜,随时都能替换。” 杨峋在赤焰峰淬火房执役多年,对法脉与凡役间的利害关系看得分明。 “待你入了内峰,少不了要去资材地值守,履行采伐收割之俗务。 那些地方凶险异常,百年蕴养之下,多的是成气候的妖物邪物。但反过来说,也正是祭炼法器的绝佳去处。 这几样法器,都是出自北邙岭早前法脉‘禾山教’,后让中乙教打灭,已无什么门人。 法器祭炼的口诀也流传出来,应当不难掌驭。” “阿爷思虑周全,样样都替我考量到了。” 姜异目光扫过三样法器,心头无比满意,当即俯身一拜: “小儿辈感念阿爷栽培之恩,皆铭记于心。” 杨峋摆手不语,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这辈子遭遇过丧子之痛,对这方面格外在意。 如今姜异展露深厚道慧,修道前程不可限量,甚至有望问鼎十二重楼。 这般资质若在乡族嫡系中,必是被倾力供养的中兴之材。 但杨峋心中并不愿姜异与庐江杨族牵扯过深。 一来族中人多眼杂,易走漏风声,引来派字头高修觊觎; 二来自从嫡子夭亡,族中对他的供养早已断绝大半,那点血脉情分也日渐淡薄了。 “阿异,你好好收拾,明日一早,咱们启程。” 杨峋敛去心绪,望向姜异的眼神温和中带着期许。 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命数之说? 否则怎叫自己临到老来,捡到这样的良材美质。 “好的阿爷。我待会儿去与贺哥知会一声,免得他误了时辰。” 姜异从三只长盒当中,首选了墨玉盒中的“五阴袋”作为祭炼之物。 原因很简单,它能装东西! “等哪天发迹了,定要置办个‘袖囊’或是‘乾坤袋’。” 姜异暗暗想道。 旋即他思绪一飘,忽又想到卢暄,这位草包乡族嫡系变卖家产做甚? 若手头紧的话,怎么不见找自己分润那笔斗法阁赚来的符钱? “稍后托人分出一半给他送去罢。” 姜异心头计量: “卢暄既将亲爷祭天,必是换得了照幽派长老的师承机缘。 日后须得远离此人,省得得罪,牵惹是非,再被这些服食道参的高修盯上。” 念及此处,姜异只觉如芒在背,恨不得立时离开三和坊。 他唯恐哪天突然从天而降一位练气十二重的高修,道声“好个人材,合该作道参”。 然后一把抓住自己,顷刻炼化。 “阿爷说得对!外边乱象已显,必须早些返回门中安稳度日才是。” …… …… 知真园,斗法阁。 卢暄怀揣鼓鼓囊囊的物事,袖中塞得满满当当,肩上还挎着个浑圆布袋。 他快步登上五楼,跨过门槛便跪倒在地: “徒儿卢暄拜见师尊!” 宋筹端坐蒲团之上,见卢暄前来,面上露出和煦笑意: “好徒儿!为师不是说过,你家中治丧,自去操持便是,不必早晚问安。你这片孝心,为师都记在心里。” 果然是照幽高修,体恤弟子! 卢暄感动不已,额头顶地: “徒儿愿弃家舍业,只求入照幽修行!得知师尊即将远游,徒儿想侍奉在左右……” 宋筹眯了眯眼,经过昨夜那场风波,事情脉络已渐清晰。 虽未亲临现场,但他与真蛊派长老推测,当是太符宗失了某件重器,被中乙教余孽玄阐子所得,这才引得楼真宵封禁北邙岭。 至于所谓的“小祖宗”,大抵就是那物的别称了。 如今那位截云真人降下法旨,要捉拿玄阐子,整合南北法脉以待斗剑之会。 原本被驱至龙华山的众多高修,自然作鸟兽散,或随大流追捕中乙教余孽,或回门派静修。 “徒儿,并非为师不愿带上你,只是照幽派要到开春、或者立秋,才会开山门。为师也不好坏了规矩。” 宋筹故作为难,这“药材”成色一般,不过是个记名罢了。 他自不会费心培养,随意传下法诀,让其自己成熟再来采摘便是。 卢暄高声说道: “师尊!徒儿已变卖家中产业,因仓促之故,仅换得百万符钱! 今献与师尊,聊表心意!恳请师尊念在徒儿诚心份上,带徒儿入门修行!” 嘶! 宋筹轻吸一口气,此子可为好药! 他暗忖道,莫非自己的“捉幽拿神大术”又有精进? 竟然把卢暄勾得五蕴皆迷,神志大乱? “那你家中丧事如何处置?不为亲爷守孝了?” “阿爷生前所愿,莫过于我能拜入派字头法脉,光耀东平卢族门楣!” 卢暄斩钉截铁,语气坚定。 打从阿爷卢廷暴亡之后,他莫名觉得道心越发坚实起来。 往日遇事犹豫不决,瞻前顾后,而今却不再踌躇,心凝如铁! “舍道之外,再无他物!我这是要成大材了!” 卢暄不禁大喜,索性将阿爷多年私藏尽数低价变卖,只为孝敬宋筹,拜入照幽门下。 “你这般向道之心确实难得。也罢,为师应下了。” 宋筹眼角余光扫过那浑圆布袋,颇为意动。 百万符钱对一派长老而言,也算丰厚进项了。 “多谢师尊垂怜!徒儿感激不尽!” 卢暄再拜叩首,满心欢喜: “等我修至练气十二重,回到族中!便是有些许不孝之举,谁又敢多言?照样要为我单开一页族谱!” …… …… “一觉睡醒天都黑了……喵。” 玄妙真人许久未曾睡得这般踏实,这般安稳了。 想它堂堂筑基真人,猫中族老兼着妖道贵裔,仙道跟脚亦是深厚非凡。 即便被魔道大能捉来囚禁,却也好吃好喝如同招待上宾。 结果为离开道宫,奔逃路上饱尝心酸苦累,光是回忆都令猫潸然泪下。 “幸好,幸好。收了小姜这个徒弟侍奉左右,往后总算能享清福了。” 玄妙真人惬意地翻了个身,双耳倏地竖起,圆溜溜的眼睛也睁得老大。 它慢悠悠转过身子,循着屋内灵机汇聚之处望去。 “嘶……喵!” 但见眉目沉静的道袍少年盘坐,双掌上下交迭,时刻都在变化属相的诸般灵机,竟像是长鲸吸水涌向那道挺拔身姿。 “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简而言之,便是不拘泥灵机属相,统统皆可采炼之……” 玄妙真人脑袋像被抡锤砸了一下,蓦然想起前主人所言。 那道承之内的练气篇章,可是艰深玄奥到足可拦住宗字头道材真传! 没个数月功夫,决计入门不了! 小姜居然一日之功,就已学成了? 这该是何等惊世骇俗的逆天道慧?! 难道说,本真人得一道材也? 玄妙真人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渐渐睁得溜圆,轻巧地跃下坐榻,肉垫触地悄无声息。 只见它蹲坐在姜异面前,歪着脑袋仔细端详着入定中的道袍少年。 “小姜,真的学会了。” 玄妙真人胡须得意地翘起,尾巴尖儿轻轻甩动,不由地赞赏起自己的独到眼光。 小姜命数是浅薄了些,可其他方面却比那个大嗓门强出不少。 可为道承传人! ps:先更一章,剩下的三章明早可看,其实建议读者老爷早上阅读,这样的话比较连贯~ ps2:希望我的更新能给诸君通勤早八或者锻炼身体,提供几分趣兴~ ------------ 第六十九章 猫师论道途,八千八百年 姜异此刻心境玄妙非常,心如平湖意却高涨,宛若驾驭一叶扁舟在狂风巨浪中疾驰,酣畅淋漓! 他从未想过,吞纳灵气、采炼灵机竟能如此顺遂、如此舒畅。 “混炼宗元,总领万真……这就是圆满道承所传练气,果然取精用宏,尽智竭力,凝结百代万众之心血。 简直妙绝!怪不得一经出世,就合法脉气运无穷命数。” 姜异心头渐生明悟,他无需睁眼以目相视,就可见周身数丈之地,浮动着形色不一,属相不同的大小气团。 它们如流萤飞舞,熠熠明亮。不必凝定心念,运转真气,升降本元,自然就蜂拥而来,环绕于身。 更妙的是,当他催动元关,运转脑神之际,竟能感知到一股股或雀跃、或活泼的微弱气息。 天地灵机在主动响应自身! “一炁合德,水火摄精。阳动阴应,万神化生。令我洞照,上彻太冥。召之立至,受命来迎……” 此乃姜异以玄妙真人所授的“混炼宗元,总领万真”八字纲领为基,借助天书解析推导出洋洋万言的诀要。 字字如珠玑放出明光,徐徐流淌在心间,增添累加为一分一毫的精义感悟。 “原来如此……” 姜异再次咀嚼那八字总纲,心下豁然开朗。 猫师所传练气篇的精髓,在于先将百骸脏腑、元关内府中的真气、火性、胎息、本元等,尽数转化为可混同万物的“无上宗元”。 完成这一步后,便以自身为始为祖,吞吐灵气,摄拿灵机。 “这已经不是采炼了,而是天地对于自身的某种响应。仿佛君王下令,臣子顺服,不容丝毫的违逆!” 姜异运化脑神,放出一念,摄来一缕炉火似的炎炎之气。 此乃赫炎之性,灼烧真气,融炼本元,并不好取用。 往日他都要费好大的力气,耗尽心神才能采来。 如今没费什么功夫,这缕灵机便自行分散,融入元关当中。 随后如冰释雪消,水珠滴落,啪嗒一声坠入内府。 修为上涨,功行增进! “正是如此简单,如此轻易。” 姜异恍若置身梦中,念及往日种种辛苦,竟有些怅惘。 世间既有这般玄妙的练气法门,那我过往为吐纳灵气、摄取灵机所费的苦心,又算什么呢? 姜异笑了一声,斩去杂念,思忖道: “练气十二重似乎也不难。” 无怪乎他底气大增,浮现狂念。 须知道练气之境,前四重养肉身炉鼎,迈入五重后,开始着力采气以壮元关、固内府。 直至登顶十二重,神念蜕变,凝作玄光照彻囟门。 从此法力自生,飞天遁地,遨游一洲,可谓人间逍遥客。 其手段更是众多,能捉拿星斗,遣使鬼神。 跃升为开宗立派,坐镇法脉的上修都不在话下! 这般前景,光是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恨不得朝夕用功,顷刻成就。 但偏偏此境界求不得“快”字。 因为天地灵机茫茫之多,浩如烟海。 甚至传言有一元之数,也就是“十二万九千六百种”。 试想从这般几无穷尽的灵机当中,采取炼化契合修行法诀的那几道、或者十几道。 该是何其之繁琐,何其之困难? 哪怕坐拥灵机丰裕上乘洞府的宗字头真传,也鲜少能够打破常理,以勇猛精进之势,飞升十二重楼。 “猫师诚不欺我。难怪获得圆满道承的修士,可为‘道材’,可为‘真传’。 因为只要不是资质粗劣到没法看,凭着水磨功夫慢慢积累,迟早修到十二重,半只脚踏进筑基。” 姜异修行片刻,约莫吞服五缕不到的灵机,周身就已空荡荡了。 他心下暗叹,北邙岭本就是贫瘠之地,而众多灵气汇聚,方能凑足一缕灵机。 对于练气五重修士来说,千缕灵机才算一份品相上乘的饱满元气。 这样一想,阿爷杨峋足足几十年都困在练气五重,并非全无原由。 姜异设身处地思量,若换作自己,只怕也会在修行中渐生绝望,就好似行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坎坷长路上。 “修道登位,必然离不开机缘傍身,自带命数……这话真是越看越对。” 收住功行,姜异缓缓睁眼,却见玄妙真人正蹲坐在身前,似是已守候多时。 他含笑问道: “可是弟子醉心修炼,折腾出动静,不慎惊扰到猫师休憩?” 小姜人还怪好嘞,晓得关心为师。 玄妙真人圆溜溜的眼睛透出暖意,以往所遇修士要么礼敬有加,要么别有所图。 小姜虽求道承,却也坦然直言,而且实意真心对待自己,从未因它形貌幼小而生出轻慢之心。 这点值得嘉许! 思及此处,玄妙真人开口道:“躺下。” 姜异微微一怔,却未多问。 猫儿心思千奇百怪向来难测,顺着它的意思便是。 他整了整道袍,依言在榻上躺平。 玄妙真人立刻跃到他身上,用前爪轻轻踩着。 “额……猫师这是以示奖赏?或者表扬?” 姜异有些弄不明白。 “小姜可有想过以后的道途?” 玄妙真人团成个绒球,窝在姜异小腹处,时不时用爪子按两下。 “尚未细想。” 姜异如实答道: “弟子怕好高骛远,眼望天边却不顾脚下,终要踏空。 况且弟子向来务实,只想先把眼前的路走稳,再论其他。” “唔,这也没错。本真人曾听某位大能说过,‘凡修道者,譬如行远必自迩,譬如登高必自卑’。 但小姜你要回的那个法脉,只是小小的‘门字头’,注定难有大作为。” 玄妙真人难得严肃起来,颇有几分为人师的样子。 猫师是想把我拐到哪里去么? 姜异心念闪了闪,对上那双琥珀色眸子,轻声道: “牵机门是不错的容身处。三千里北邙岭,所谓出路左右不过‘照幽’与‘真蛊’。 这两座派字头都有服道参的高修,弟子并无显赫出身,强硬靠山,贸然前去叫人注意上,恐怕沦为一药材。” 玄妙真人瞪圆双眼,似是被这话惹恼: “谁说你无好出身!拜入本真人门下,成为这……法脉中人,莫说北邙岭,莫说南瞻洲,便是整个阎浮浩土,不见得有谁比你强上一筹!” 姜异面上故作茫然,心下却是波澜起伏。 猫师究竟出自哪家法脉? 太符宗么? 观其行止又不太像。 他确曾动过以天书探查猫师来历的念头,却始终无果。 询问“玄妙真人”不得回应,打听“太符宗猫真人”亦无答案。 唯有在得授“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八字纲要后,再问“自身道承来历”时,天书方才震动。 然而推演所需的时日,竟仅次于【未来成道之机缘】的“十万三千两百劫”。 足足为【八千八百年】。 ps:第二更。 ps:感谢【我家食谱挺板正】5000点打赏~ ------------ 第七十章 阳气泰央天,再见玄阐子 “罢了,不谈这个。” 玄妙真人忽又意兴阑珊。 它所承袭的这道法脉,或者说,它那位前主人所行之道途,目前而言的确无法现世。 哪怕它有心告诉姜异,其文字落于纸则自焚,其名讳出于口则雷震。 此乃无可奈何之事。 玄妙真人顿了顿,改换话题道: “小姜,待你修至练气十重,须得寻一处灵窟,方能登临十二重楼。 你眼下的修行,吞吐灵机也好,采炼灵机也罢,都是求元关壮大,内府坚固。 前者滋养脑神,以孕识念,可以祭炼法器,捕捉气机,觉察情形; 后者嘛,用于积蓄生机,茁壮本元,容纳灵液。” 姜异不由地颔首,猫师所言无误。 阎浮浩土四座道统,甭管哪家法脉的修士,皆是循着此路而行。 “等你攒足修为,功行圆满,直到进无可进的地步。 便要上下交接,内外交汇,以生‘先天一炁’。此炁名讳诸多,为‘元真’、‘道根’、‘至精’、‘天粹’等等。 魔道当中,称其为‘真炁’。得了真炁洗练,才算脱胎换骨,从此寿过二三百,出入青冥间。” 猫师讲道这会儿,确有真人之风范! 姜异在心底夸了一句,旋即迅速明白玄妙真人的话中意味。 “想必门字头法脉,并无灵窟这等好地方?” 感觉到小姜似乎更为信服自己,玄妙真人威严颔首: “不错。派字头法脉都只配拥有‘丁品灵窟’。” 原来是末等。 姜异忆起阿爷杨峋曾言,世间灵窟分作甲、乙、丙、丁四等。 “猫师莫非有门路?可得上等灵窟?” 姜异一边轻声探问,一边施展手法,用指头勾弄玄妙真人雪白如棉的柔软肚皮。 “别乱摸……喵。” 玄妙真人顿时破功,威严尽失,软软趴下,勉力应道: “自然。再好的灵窟,也不过是灵机沉降聚汇之所,因而称为‘宝地’。” 本真人有门路,替你寻一处凝结甘霖天露的‘元胎母池’,不但能提升真炁品相,还可为你再开一次脉。” 姜异讶然: “弟子先前确曾提及,因出身寒微,初入练气时未借灵物开脉。不想猫师竟记得这般清楚。” 玄妙真人圆溜溜的眼中,掠过一丝怜惜之色。 想它那位前主人,幼年也是草芥卑贱之身,为求法不惜沦作他人取乐逗弄之戏子。 莫说灵窟宝地了,便为吃一口灵米滋养气血都要四处奔劳,弯腰赔笑。 但正是这样的浅薄命数,却也矢志修道,坚心不改,终有所得。 “罢了罢了,本真人原还犹豫,是否该给那大嗓门一次机缘。” 玄妙真人拂去最后那丝杂念,终于定下心来: “小姜啊小姜,往后本脉道承,就系于你一人之身了。” 这只猫儿安静片刻,方缓缓说道: “小姜如今五重过半,八年之后,你若能修至十重,为师就带你去南海碧落崖,那儿有一垂落洞天,里头尚存着一口元胎母池。 嘿嘿,旁人都进不去,也打不了主意,只有为师可以无视门户,畅通行之。” 见玄妙真人得意得胡须轻颤,姜异从善如流地捧场: “猫师神通广大,弟子佩服。八年之期,弟子定当勤修不辍,绝不辜负猫师厚望!” 他手法娴熟地轻挠猫师下颌,引得玄妙真人舒服得眯起双眼。 “那就依你之言,先到牵机门中暂且容身,等练气七八重了,再考虑其他。” 姜异又伺候猫师一阵,顺便投喂今日外出买来灵禽制成的肉干。 “好喵,好喵。小姜真个贴心。” 玄妙真人舒坦不已,摸了摸脖颈上不起眼的铃铛,倘若元关内府没被封住,何须让小姜回那个劳什子的牵机门。 直接入【阳气泰央天】修行便是了! …… …… 翌日晨光熹微,姜异亦如来时那样,身着干净道袍,肩膀搭着个褡裢。 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气度,怀中还抱了只三花猫。 杨峋看见稀奇问道: “阿异从哪儿捡来的这狸奴?” 姜异如实相告: “双丰街旁遇着的。” 少年人喜爱猫狗原是常事,杨峋并未多言,何况他也未察觉出丝毫妖气。 正要笑呵呵伸手抚摸,那三花猫却投来睥睨一瞥,缩身躲开了。 “老夫堂堂练气六重,竟被只狸奴小瞧了!” 杨峋秃眉一扬,旋即失笑: “罢了,猫儿都是这般性子。” “异哥儿!这儿呢!用过朝食没?刚出锅的油饼子来一个?” 贺老浑也依旧是原来样子,但在姜异的神念感知下,肾气虚弱,两腿发软。 应当是操劳过度了。 “贺哥倒是勤力。” 姜异唇角含笑,接过热腾腾的油饼,转头问杨峋: “阿爷可要用一个?” “老夫近日功行略有精进,打算辟谷十日,不食水米杂粮。” 杨峋摆手,又对贺老浑吩咐: “你随我去马市挑三匹好马作脚力。” 贺老浑麻利起身: “好嘞!” 他听差做事倒是爽快,不再像过去一样拖泥带水,磨磨蹭蹭。 杨峋叮嘱道: “阿异在此稍候,我们去去就回。” “我等阿爷回来。” 姜异颔首。 杨峋买马倒非为节省舟车资费,一来是要祭炼那件“黑煞浮屠锁”。 此法器召出的阴马需吞吃好些良驹血肉精气; 二来太符宗虽已撤去三千里封禁,照幽派却不知何故减少了云舟、陆舟班次,多家舟车行都已歇业,只得骑马赶路。 “北邙岭怕是难得安宁了。” 姜异暗忖,隐隐嗅到一丝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 “须得勤修不辍,提升功行,好在其中求个安稳。” 他正坐于路边小摊啃着油饼,忽见一昂藏汉子自来熟似的,抽出对座长凳坐下。 一边开口让老板煮碗面,一边笑吟吟打量姜异: “小友,别来无恙。” 玄阐子! 姜异心头一震,强自镇定。 无数念头电闪而过,如同翻江倒海。 此人寻自己作甚? 他不是正被北邙岭各法脉修士追杀么? 姜异仔细再瞧两眼,发现对方相较于上次,气机好似更雄浑,更磅礴了。 我滴个乖乖,这位中乙教余孽哪来的时间修炼? 对方难道还能在重重围剿中修为精进? ps:第三更~ ------------ 第七十一章 我等真魔修,生来不受拘 路边摊上,老板手脚麻利,不多时,就将一碗素净寡淡的阳春面便端上来。 玄阐子拿起筷子,声如洪钟: “小友莫慌,某家只是觉得与你有缘,离开北邙岭前,特来再见一面。” 这话换作旁人讲,姜异肯定是暗自腹诽。 咱们就打个照面说过几句话而已,何必攀交情。 但眼前之人,乃中乙教余孽——这个名头自不好听。 可换个说法,却是教字头法脉当世唯一传承! 这般分量之沉重,足以压塌半边北邙岭! “晚辈何德何能,敢与上修结缘。” 姜异眼帘低垂,忽觉怀中的猫师缩成一团软肉,似是不愿被瞧见。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挪,借桌面掩住玄妙真人的圆滚身形。 “某家看人,极少走眼。” 玄阐子目光炯炯,好似忆起往事: “当年在溟沧大泽摩云峰,初见楼真宵,便知他是天生道材,未来注定要证位的。 果不其然,如今他已攒齐三行,命性交融,成了真君种子。” 玄阐子说完这话,便埋头食面,吃相不太雅观,几下就连汤带水吸个干净。 若按姜异老家的话说,活像“饿死鬼投胎”。 甚至让他忍不住伸手问老板再要一碗面。 “小友果然爽快!” 玄阐子抹了把嘴,眼中笑意更盛: “就冲这碗面,你我也当有一段缘分。” 姜异眼角抽动,有些后悔,你家中乙教法脉覆灭,人人喊打,可别跟我沾上关系。 玄阐子似看穿他心思,却不恼怒,反而朗声大笑: “小友莫看某家如今成过街老鼠,谁都要喊打喊杀,可等某家攒足五行,命性圆满之日,嘿!众修照样也得拜一拜我,道一声真君在上!” 姜异并不清楚中乙教犯了何事,也不晓得玄阐子为何底气十足。 单单凭这番从容气度,对方已堪称豪杰人物。 姜异正色道: “那么,晚辈就用这碗面,提前恭贺上修证位,求道功成。” “小友可真会说话。” 玄阐子笑着,等第二碗面端上桌,顷刻又是风卷残云般落肚。 见着玄阐子目光又扫来,姜异正色说道: “晚辈囊中羞涩,只请得起一碗,请上修见谅。” 他实不愿玄阐子多留,万一阿爷杨峋与贺老浑买马归来,萍水相逢成了结伴同行,那就倒大霉了。 “看来小友是不愿与某家牵扯过深” 玄阐子轻叹,好似有些怅然。 “晚辈曾闻一言:命薄运竭不成道,天地铜炉做材烧。 上修是命数冲天、搅动风云的蛟龙,晚辈却是命薄运竭的鱼虾。 鱼虾虽羡蛟龙腾云驾雾之威,却也知蛟龙周身雷霆密布,稍近半步,便是灰飞烟灭。” 姜异脑神清明,前所未有般飞快运转,他吐词极慢极缓,字字仿佛铁块坠地。 这是下修在上修面前,必须要做的姿态! 同样也是下修违逆上修之时,必定要做的辩解! 纵然玄阐子看上去豪气干云,慷慨磊落。 但姜异不敢以自身性命,去赌一位魔道修士的品行足够端正。 “是了。某家过惯了死地求生,颠沛流离的日子,理所当然以为旁人也一样能行。” 玄阐子笑意微敛,摇头道: “是某家唐突了。” 说罢,他放下竹筷。 “不过某家吃你一碗面,算是欠你一份情。他日若见北邙群峰,金气冲霄,铜铁颤鸣,白虹贯日,云气分绝,可唤我名。 某家必来度你入门,承我法脉!” 啊? 姜异心头咯噔一跳,实在不解这位中乙教传人究竟看中自己哪点了? 区区练气五重,居然能被筑基上修这般惦记着? “哈哈,小友不必妄自菲薄。” 玄阐子起身,字字句句似剑锋凌厉,逼落下来: “正如某家适才所言,我看人极多,因而极少出错。 堪堪修行百十年,所见者,或为魔道法脉,媚上欺下,畏强凌弱; 或为仙道法脉,自以为是,虚骄凌人! 人本不因道统而分,却往往为法脉所染。” 他目光如炬,落在姜异身上: “初见小友,某家便看出你心性颇佳,修丁火却亮堂,不幽不暗,正如你出身低,却未甘沉入泥泞,这点殊为难得。” 姜异心想,这算是话本里的“奇遇”么? 寂寂无名的穷小子让高人欣赏? “望小友行于魔道,心有所持!在某家看来,这世上左右不过四等人。 似魔道之中那些恣意纵情,以为不拘自由者,至多算‘有术无道’罢了。 心无持守之物,势必难行其道,本事最大,至多‘有术’而已。 古往今来,阎浮浩土,凡证位者,必求诸于‘术道皆全’……” 玄阐子话语未竟却突然停下,好似觉察到什么,径直扬长而去! 他消失在长街之前,心头莫名转过一念: “冥冥所感,好似失了一段师承机缘? 他不愿跟我走,却是可惜了。” …… …… 转眼就已两日过去,姜异等人离开三和坊几百里远了。 他们倒也没有急着赶路,奔回牵机门。 大雪封山,骑马慢行,不惧严寒的情况下,颇有一番赏景滋味。 杨峋声音飘荡在寒风中: “阿异,你三件法器祭炼如何?” 通常而言,祭炼法器是费时费力的苦差事。 须得日夕温养,真气交融,以成宛若文字般的“法箓”。 法箓玄奥,彼此衔接,就可形成天罡地煞般的重重禁制,具备更厉害的妙用。 等到这一步,那便是“法宝”了。 “五阴袋进度快,约莫七成了,运使得如意些;血魄鉴稍稍落后,只有三成,勉强驾驭。” 姜异如实答道。 他凭借祭炼法器,倒是让脑神渐渐壮大,识念也愈发清晰,原本只能探出体外两三丈远,而今却增加到七八丈了。 “你比老夫还要快些。那件黑煞浮屠锁,我才堪堪养到六成,凑合能用,只是没这么多变化。” 杨峋轻叹,阿异不愧为炼法奇才,练气五重能温养两件法器,本就匪夷所思了。 寻常的五重修士,哪有这么多的真气本元可以消耗。 两人骑马在前,贺老浑跟随在后,遇山翻山,逢河过河。 这天入夜,眼瞧着牵机门即将在望,姜异却在猛恶林岭间看到一处酒楼。 样式古旧,不似新开张,他和阿爷杨峋还未跨过门槛,便有阵阵诱人的酒香肉香飘出。 门前墙根摆着一溜儿半人高的酒缸,前头用竹竿挂着一条布幌子。 上面非是什么酒家招牌,而是歪歪斜斜的十个大字—— 我等真魔修,生来不受拘! 杨峋勒住缰绳,目光一凝,秃眉长脸浮现喜意: “却不成想,临到家门口,还能有笔进项!真真财运来了,挡都挡不住!” 姜异不太明白阿爷为何眉开眼笑,这酒家开在猛恶林岭,一看便非善类好地。 杨峋抬了抬下巴: “你回头瞧瞧,贺老浑那厮?” 姜异转身,发现贺哥早已下得马来,如同酩酊大醉,晕乎乎的,身形摇晃,步伐踉跄,奔着酒家而去。 里头好似在赶集开席,传来闹哄哄的团团杂音。 “月黑风高,还敢有人路经此处,必然是有本事的傻大胆!” “赶得巧啊,干脆试试成色!黑老五,你炸他一记,听听响儿!” 姜异皱起眉,魔道治世,重重法脉下,难道还有开黑店的剪径土匪不成? 修为微末的腌臜货色,又如何敢打出“真魔修”的名号? ps:第四更,天冷降温,希望诸位仙君度过一个愉快地早晨~ ps2:伏请月票~ ------------ 第七十二章 丁火破煞焰刃凶,杀得豺狼无处躲 猛恶林岭间,那酒家乱哄哄嘈杂杂,直似座热闹坟岗。 吵嚷不过片刻,便见个荆钗布裙的妇人被推搡出来。 外头天寒地冻,河面都结了厚冰,这妇人却袒着浑圆大腿,白腻肌肤在破布裙下若隐若现。 她斜倚门框,不住招手: “爷们儿,来耍子呀!” “有酒有肉,更有快活……” 土坡下,姜异将两匹马拴在树旁,皱眉道: “这般粗劣手段,能骗得过谁?” 杨峋咧嘴一笑: “对付贺老浑那厮,却是足够。” 姜异抬眼再看,就这几句话的工夫,贺老浑已晃着身子钻进酒家去了,一时无言。 “阿爷,这酒家怕是有古怪,莫非是劫修的黑店?” 贺老浑好歹也是练气二重的修为,虽说在淬火房熬得五劳七伤,气血早衰,但终究易筋锻骨,体魄远非常人,断不至于被个村妇露几片肉就勾了魂去。 姜异眸光闪烁,暗忖道: “问题只怕出在这股子酒香肉香上了?” 杨峋秃眉抖动,凶相毕露,好似要吃人的座山雕: “阴傀门圈养的肉猪罢了,竟流窜到牵机门这儿,正愁没地方祭炼法器!合该为我们所用!” 他压低嗓门: “稍后细说,你先去吸引注意。待我贴上敛声符、隐迹符,摸进去杀他个措手不及!这张藏息符且拿着,姑且糊弄糊弄!” “晓得了,阿爷。” 姜异掸了掸道袍肩头的落雪,反手自马背行囊中抽出一柄凡铁长剑。 这是杨峋买马之时,顺手给他挑选。 专门用于习练《小煅元驭火诀》拔擢品次后,演化出来的“焰刃术”! “阿爷,我是此刻就闯进去,还是再等等?” 姜异头一回对上劫修,还可能要与人“斗法”,心头不免几分激荡,几分忐忑。 “百息工夫足矣,总不至于让贺老浑那厮下了汤锅。” 杨峋前胸后背张贴符纸,左手持黑煞浮屠锁,右手拿血魄鉴,腰间挂着五阴袋。 端的是魔修风范十足! 姜异心想: “阿爷倒是熟练。” 风雪呜咽,冷风怒号。 酒家里头炉火熊熊,左边一口大汤锅咕嘟翻滚,热气腾腾;右边长桌排开,摆着七八坛老酒、十几盘硬菜。 大堂正中,更有一头被粗麻绳捆得结实实的大黄牛,正“哞哞”哀鸣。 “许久没尝过这般筋道的好肉了!” “今日合该开张!” “法脉里那些药渣耗材,嚼着没味。若能吃上个气血饱满、脏腑养炼的修士,才真叫下酒!” “大晚上没睡,倒是做起美梦了……” 七嘴八舌间,那脏得流油的布帘子“哗啦”一声被铁剑挑开。 风雪呼地灌入,帘下现出一张眉目沉静的少年面庞。 “途经此地,想要打尖住店,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来人年岁不大,说话客气,身上道袍裹得严实。 生得本是俊秀,因总微微躬着背,倒显出几分老实腼腆。 “方便!怎会不方便!” “咱们修道之人,最讲求的便是与人方便!” “哈哈哈哈,好个嫩生生的娃儿,好一身干净的味儿……” 这酒家大堂里,竟是乌泱泱挤着几十条人影。 有的面如黑炭,凶神恶煞;有的赤发蓬乱,丑似恶鬼;更有粗胸露怀,一身骚气。 而众人之上,独坐个脸颊深陷、身着漆黑道袍的中年人。 “休得聒噪!” 他一声低喝,如闷雷滚过,闹哄哄的堂内顿时一静,众人如被掐喉,齐齐收声。 顿时显出好大的威风来! “道左相逢,便是有缘。在下阴傀门郑清,敢问小道士从何处来?” “散人姜异,自三和坊而来,准备往庐江而去。照幽派近来削减舟车,只得步行返回。” 姜异打了个稽首,模样恭敬,神色腼腆。 兼之面嫩清秀,不似法脉高修,倒像只误入虎口的肥羊。 “可是乡族出身?”郑清笑眯眯地问。 “庐江姜族,并非嫡系,旁支罢了。” 姜异有问必答,乖巧得很。 更惹得堂内众人眼冒精光,喉头滚动。 几个心急的,已悄悄摸到汤锅边上,心里盘算着该先剁哪块肉。 郑清态度愈发和善: “外头天寒地冻,赶路辛苦。既然来到这酒家,不如歇歇脚。 小道士可忌荤腥?若不忌,我等正要宰杀这头黄牛,你也一同吃些肉吧。” 姜异好似仍有些担心,只拣了张靠门的方桌坐下,口中推辞: “这……怎好意思?” 郑清大笑: “这黄牛生得壮实!我等也吃不完,分你一些又何妨?” 姜异心中默数着进来的时辰,故作好奇问道: “我见门外挂着‘我等真魔修,生来不受拘’的幌子,不知是何意啊?” 郑清闻言,笑吟吟站起身来,眼中露出几分神往: “小道友这便有所不知了。魔道并非自古便如此。早在那万万年之前,我辈魔修,才是天下真正的‘求真之士’!” 他声音渐沉,字字如铁: “天下众修,皆为鱼肉;世间万物,皆作奉养!圈养亿兆黎庶,以为丹,以为药,以为材!杀之不绝,取之不尽!何等痛快! 这才是我辈魔道真本色!郑某正是心慕前古魔修风骨,方写下那十字!” 姜异挑眉,没想到还是守旧派魔修。 这等人如今少见,算个稀罕物。 “郑当家说得是,如今的魔道法修,规矩确实太多。” 姜异顺着话头应和,眼角却瞥见那赤发蓬乱的凶恶汉子已按捺不住,大步蹿至堂中,抄起明晃晃的尖刀,眼看就要将那黄牛开膛破肚。 哞哞! 那头黄牛望向姜异所在方向,止不住流下泪来。 “阿爷再不动手,贺哥的心肝脾肺肾就得囫囵下锅了。” 姜异掌心按上横搁桌面的凡铁长剑,正要起身之际。 二楼板壁轰然炸裂,碎木纷飞间,风雪倒卷而入! 好几具尸身跟着被甩下来,俱被烧成黑炭了。 贴着敛声、隐迹两道符纸的杨峋,身形极为淡薄,加上走路无声,好似鬼魅灵变,不细看难以捕捉方位。 呼!呼! 众人尚未看清,磨盘大的炽热焰光当空一旋,已有两人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成了焦黑人形。 血肉被灼得滋滋作响,油脂直冒,一股焦臭的肉香顿时盖过了满堂腥臊! “扎手的点子!” “扔流阴砂!坏他的护体真气!” “糟了!练气六重!他娘的,郑老大才练气四重,这还打个屁……” 杨峋如猛虎入羊群,掐诀运掌,炎流四射,好似百十条火蛇乱窜,沾着即死,碰着即亡! 有些仗着练气三重,易血炼髓,体坚力大,竟想偷摸扑上,擒拿锁住看着一把年纪的杨峋。 “来得好!” 却被杨峋扯出腰间的五阴袋,搬动真气,运使开来! 这件法器迎风就涨,袋口一张,就把那人兜入其中。 内里好似铁磨推动,喀嚓作响,不出半刻就被绞成肉泥骨渣。 这般凶威,骇得堂内众人亡魂大冒。 唯有郑清强自镇定,厉声大喝: “赤发鬼!擒住那小的!他们是一路的!” 那赤发蓬乱、丑恶如鬼的汉子得令,狞笑着大步冲向面嫩俊秀的小道士! “捏我这颗软柿子么。” 姜异倏地挺直腰背,颇高身量再往上拔了几寸,唇角轻轻抿成一条线。 顷刻之间,腼腆老实的小道士,就变作眉宇沉静,眸光冷冽的小魔修了! 他手握凡铁长剑,两指自剑身一抹,火性毫光如活物般缠绕而上,剑刃顷刻间附上一层粘稠流动的炽芒。 紧接着,姜异踏步迎上赤发蓬乱的凶恶汉子。 对方当是练气三重,而且筋骨异常强壮,显露几分铜铁色泽。 但也就一剑的事儿! “小道士……” 姜异只望了一眼,而后也不循着什么招式变化,左手掐诀,右手挥剑。 腾腾热焰暴涨数尺,缠绕剑身,将那凡铁烧得金红! 剑光一闪而过! 一颗丑恶头颅应声跌落,“哐当”砸进那口翻滚的大汤锅里。 沸汤咕嘟,将那头颅托起,面皮迅速煮烂脱落,只露出一双布满震骇的空洞眼睛。 与他作伴的,还有大大小小好些脑袋。 妇人的,孩童的,皆已肿胀发白了。 “真魔修……呵!” 姜异眼底跳出一缕火,擎着几乎烧化的凡铁长剑,昂首迈步,继续开杀! ps:第一更,剩下的明早可看~ ------------ 第七十三章 仙道【雷枢】立上头,血煞阴魔不得出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酒家大堂内便已肃然死寂。 几十条人或成焦炭,或身首异处,悉数了账。 浓重的血腥气被倒灌的风雪生生压住,渐渐凝干。 杨峋先祭出那面血魄鉴,当空一照,滚滚血气便如百川归海,涌入镜中,令其光泽更盛三分。 随后他又抖开五阴袋,袋口一张,如巨鲸吸水,将满地尸首尽数吞没,袋中随即响起铁磨碾骨般的“咔咔”声响,不多时便消化得一干二净。 “至少省却两月祭炼之功!” 杨峋面上浮起一抹满意之色: “五阴袋约莫恢复八成火候,血魄鉴也有五成上下。阿异,且留那厮一条性命!他练气四重,脏腑本元雄厚,正合用来滋养这黑煞浮屠锁!” 姜异信手抛下那柄凡铁长剑,剑身早被灼烈火力烧熔大半。 他环顾满地狼藉,血迹斑驳,方才那阵酣畅开杀回想起来,竟有几分不真切。 “老夫以往倒是没瞧出来,你心底里的杀性颇重。也难怪在赤焰峰上,趁夜一口气除了张超董霸二人。” 杨峋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许,在他看来世恶道险,理当有几分杀性才好。 否则怎么斩平坎坷,劈开万难?! “无耻老匹夫!若老子有练气六重的修为,一巴掌便扇烂你的脑袋!” 先前还威风八面的郑清,此刻如烂泥般瘫在地上,四肢皆被驭火诀烧穿,留下拳头大的焦黑窟窿。 “死到临头还逞口舌之快!瞧瞧你修的那些玩意儿,简直笑掉大牙!” 杨峋眼神轻蔑,哪怕郑清有个练气四重,在他看来也如蝼蚁般不值得正视: “禾山教的《阴炼髑髅诀》?鬼王门的《煞地养尸诀》?还有一道应该是青蚩派的《百虫炼血诀》吧?” 郑清心头大骇,万没料到这凶神恶煞的老头,竟一眼洞穿自己底细! “让老夫猜猜,你大抵是拜入阴傀门后,遭不住每日下‘虫坑’、‘毒盆’之苦,所以私自偷逃下山,毁了照身帖,做的劫修,可对?” 杨峋眯眼再问。 郑清简直活像见鬼一样,瞬间心神大乱,伏在地上不知所措: “你是筑基上修?懂得掐算天机,通晓命数?!” “可笑至极!” 杨峋声震屋瓦,字字如锤: “就你这眼界,也敢妄称‘真魔修’,大言不惭什么‘不受拘’!似你这般蠢材,便该扔进淬火房的炉子里烧个干净,省得活在世上浪费粮食!” 姜异眸光闪烁,心下明了。 怪不得阿爷称这伙人为阴傀门所圈养的“肉猪”。 联想到五独堂桂琮曾提及的“法奴”一事,再与杨峋的这番话前后印证,不言自明。 这郑清,恐怕就是阴傀门某位长老选中的“法奴”,只待养熟之后,便要收割炼化。 郑清强撑一口气,嘶声喊道: “不对!你休想诓老子!老子分明得了奇遇,《阴炼髑髅诀》是教字头法脉的练气五品秘要! 还有《百虫炼血诀》乃派字头法脉的练气四品传承!老子豁出命才搞到手……哈哈,老匹夫!你定是想骗我说出法诀,对吧?” 杨峋却理也不理,只专心祭炼法器。 姜异则取了一张“清气符”,往那被捆得结实的大黄牛身上一贴。 未久。 它便化作赤条条的贺老浑,瘫在地上瑟瑟发抖。 “直娘贼!天杀的劫修!” 贺老浑慌忙掩住下身,挣脱绳索,胡乱扯了件衣物披上,一边打着哆嗦一边骂道: “也不晓得他们往那酒中放了什么,老子才抿半口就蒙过去了,竟被他们剥个精光,拿老牛皮裹了变作畜生!” 姜异声音平静,安慰着贺老浑: “也不怪贺哥着了道,造畜之术确实不好提防。听闻古早时候,郑大当家口中那等‘真魔修’纵横南瞻洲,常将凡人视作‘两脚羊’圈养。 他们施展造畜变化之术,只为方便驱赶……倒是那酒香肉香,应当别有玄机。” 姜异转首望向杨峋,未待老者开口,郑清便阴森森笑道: “哈哈哈哈!为何不问老子?索性与你说了,那酒名‘百婴红’,嘿嘿,百份紫河车浸酿方能成一缸。 莫说饮一碗,练气五重之下,便是抿上小半口,也要昏沉如死!” 贺老浑面色骤变,惨白如纸: “我竟喝了……你这畜生!猪狗不如的活畜生!” 姜异神色不变,伸手拦住欲扑上前剁了郑清的贺老浑。 “那肉呢?” “那是‘灵肉’,老子从别家铺子买的。从此处往西八十里,有个‘两脚集’,开着好几家灵肉铺子。老的肉柴,剁作肋排;小的肉嫩,片成长条;男的筋道,最是下酒! 哈哈,尔等既为魔修,竟为吃些血食动怒?还修个狗屁的魔道!” 贺老浑瘫坐于地,想到自己竟被那酒肉香气所惑, 激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俯身便呕了起来。 “阿异,你且看明白了。南瞻洲如今所谓的‘前古魔修’,大抵便是这般货色。 个个自以为超脱凡俗,执掌生杀,实则早被劫气蒙了心窍,一步步往死路上奔。” 约莫一炷香后,杨峋缓缓睁目,手中两样法器表面隐现玄奥秘文,显然祭炼已得圆满。 “打从万载以前,这阎浮浩土最下乘的修行路数,便是血煞阴魔损命折元之流。 若他真得了别家法脉的四品传承、五品秘要,便是老夫有十条命,也早被他打杀了。 可惜啊可惜,他所到手的乃‘禾山教’、‘青蚩派’、‘鬼王门’这等过气法脉。” 杨峋嗤笑一声: “即便他真个修到练气六重,也挡不住老夫的丁火真炎,无非多撑三五个回合罢了。” 姜异闻言微怔,颇为意外,从阿爷语气中,他竟听出对那几家“教字头”、“派字头”法脉的轻蔑? 这可不符合下修之姿态! “仙道【雷枢】立上头,血煞阴魔不得出!这是老夫当年从隋长老口中听来的一句话。” 杨峋抬眼望来,目光如炬: “阎浮浩土,除却【佛道】之外,旁的道统皆以【五行】为尊。 任他血煞阴魔再厉害,哪怕修为强过老夫一头,因我修的是丁火道,照样压得他翻不得身!” 所以我才笑他蠢材,竟把不中用的东西当成一块宝!” ps:第二更~ ------------ 第七十四章 众修共尊【五行】法,天下概莫能外之 仙道【雷枢】立上头,血煞阴魔不得出! 啧,这就是当世第一显的森严法度么? 姜异再次感受到【仙道】那浩瀚无边的威势。 只因【雷枢】凌霄,所以前古魔修就再无出路。 这般广大神通,几乎是代替天公,订立规矩。 也难怪在玄阐子口中,仙道中人个个眼高于顶,盛气凌人,将其他道统视作土鸡瓦狗。 如今看来,这份傲气并非毫无原由。 “阎浮浩土,仙道爷才是真的爷。” 姜异心下暗叹,自个儿该不会投错地方了吧? 咋就落到南瞻洲来了! “阿异,你细看他这身修为,尽是东拼西凑的货色。” 杨峋难得来了兴致,拿郑清做个“典型”指教姜异,毕竟后者道慧深厚,旁的法诀秘要他也教不了。 “这厮以《百虫炼血功》突破练气四重,一身精血蕴满剧毒,随便逼出几滴,便能污浊整条江河,令鱼虾死绝,不可谓不凶。” “你再看他这身筋骨皮膜,坚韧异常,无比结实,便是五匹烈马发足狂奔也撕扯不动。 想必是用了鬼王门《煞地养尸诀》中的秘法。平心而论,单论厮杀本事,他已不逊于法脉内峰弟子。” 姜异微微颔首。 同境界修士之间,也会存在强弱之分。 具体划分全看所修功法、所持法器、所悟道术。 若让他持五阴袋、血魄鉴、黑煞浮屠锁对上空手的自己,怕是能打杀十个不止。 再往细说,得了猫师道承,掌握“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姜异,自然远胜只修《小煅元驭火诀》的自己。 这郑清虽然只有练气四重,但他筋强骨壮,体魄过人,肌体隐隐浮现青黑之色,宛若大凶之地养出的僵尸。 莫说寻常刀剑难伤,便是万斤重锤恐怕也砸他不烂。 加之身怀毒血可暗算伤人,甚至能耗费本元寿数强提功力……姜异细想之下,也不由暗叹这厮的战力确实不俗。 “然则一概无用。” 见姜异已然想通关窍,杨峋这才开口,语气斩钉截铁: “一概无用!打他沾染血煞,抵近阴魔那刻起,往后便是修至练气十二重,照样比其他法脉修士矮上一头! 阿异,你不妨试试看,取一刀剑施展焰刃术,压着自己的修为,两成即可。” 姜异依言而行,向贺老浑讨了柄钢刀,两指抹过刃口,火性真元缠绕而上,焰光吞吐熊熊炙热。 他踏步上前,也不使什么花巧,如劈柴斫木般挥刀直斩! “直娘贼……” 郑清慌忙运起真气护体,却如薄纸遇火,右腿应声而断! 炙热丁火瞬间烧焦伤口,竟连血都未曾溅出半分。 “啊啊啊!狗崽子!有种就给老子一个痛快!十八年后,爷爷照样是一条好汉,照样修真魔之道,杀你满门,奸你……” 姜异对那污言秽语充耳不闻,只凝神体会方才那一斩。 郑清的真气遇着丁火焰刃,竟如残雪逢烈阳,顷刻消融,全然不堪一击。 要知道这才两成而已,并非倾力施为! “便似那不发粮饷的军卒,临阵即降……血煞之气遇着丁火,竟是这般无能?” 姜异蹙眉沉吟,好似觉得感受不够深刻,他为验证心中所悟,再度举刀。 这副认真态度,让自认为天不怕地不怕的郑清心底发毛。 “你这……魔头!魔崽子!老子把功法抄写给你,饶过我吧!小爷,我知错了,您且饶我……” 焰刃再闪,又一条粗壮大腿齐根而断! “当真是这样。血煞之气外强中干,郑清看似修为深厚,实际虚得很。” 姜异不解,望向阿爷杨峋,同样都是修行,缘何形成这种差距? 莫非又因为【道统】高下? 但“血煞”与“丁火”同属【魔道】。 而且丁火属阴,丙火才为纯阳。 “具体原因,老夫也难以说清楚。只知道里头牵扯许多前古之际的秘辛旧闻。 总之阎浮浩土,当下共尊【五行】,此乃众修之根本。诸般法诀,莫能超脱!” 讲到这里,杨峋的话语就含糊了,因为隋长老也未提及更多确切细节。 不过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关于此事有很多传言,流布最广的,大概是说【仙道】某尊大能,曾在前古黜落【魔道】好几位真君,使得一切与‘血煞阴魔’之属的灵机,变作‘下乘杂气’。 又因【五行】被抬举至上,方有今日局面。” 姜异闻言,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下修果然难以揣测上修手段。 那帮屹立道途顶峰的真君大能们,彼此博弈分出胜负,便能波及五域众修? “所以,禾山教、青蚩派、鬼王门这些法脉,皆不复存在了。皆因他们修血煞,近阴魔? 不过【五行】抬举至上已有万载之久,当中或许还有其他内情……” 姜异心生感慨,这才叫道途的一粒沙,落在诸般法脉肩头便是一座大山! 勘破此节,他更庆幸自己得拜玄妙真人门下,获授圆满道承。 纵要背负天大因果,也强过走那步步是坑的歪路。 再看郑清,至死都不明白,还当自己得了奇遇在身。 要做话本里头的人物,妄图效仿前古魔修视人如猪狗的风范习气。 “既入魔道,何必装模作样,惺惺作态!老子吃人制的灵肉,喝百婴酿成的好酒,那些派字头、教字头法脉的上修,难道就不这样么!” 郑清被斫断两条腿,伤及修道炉鼎,气息逐渐微弱下去。 幸亏他本元生机茁壮勃发,吊得住这口命,不然早就死了。 “老子做鬼也不会……” 他鼓起双眼,凶光毕露,死死盯住姜异。 “岂容你做鬼。” 姜异嗤笑一声,招来已被阿爷杨峋祭炼十成,随心所欲运使变化的五阴袋。 “进去罢,也尝尝被嚼吃碾碎的滋味。” 只见袋口一张,郑清便被吸入其中。那副沉若精铁,坚逾宝钢的好筋骨,一点点碾碎成渣,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五阴袋乌光流转,竟似饱食般又深沉几分。 紧接着,杨峋让姜异打开五阴袋,他则取出黑煞浮屠锁,将那点儿魂灵拘来,炼化为阴马之形。 “他既喜欢造畜食人,那便当牛做马罢!” “阿爷此言,大善!” 姜异闻言浮现笑意,忽又眉头一皱。 不对啊,听名字、观效果,五阴袋、血魄鉴、黑煞浮屠锁,可都是属于“血煞”之流。 杨峋干咳两声,讪讪说道: “忘记与你说了。诸般法器,自是以五行之精炼制为佳。这几样……主要胜在价廉易得。 待老夫手头宽裕,再帮阿异你进行置换。” ps:第三更,第四更的话可能稍微晚点,需要再校对下内容~ ------------ 第七十五章 道士仗剑夜独行,采得一缕明堂机 酒家大堂内,姜异立足于血污之地,微微笑道: “我主要是担心,既然修丁火,却祭炼血煞之属的法器,会不会有所冲突?” 他并非不识好歹之人,怎会嫌弃杨峋耗费不少符钱为自己购置的这些法器。 “这个无妨。” 杨峋抚须笑道: “血煞阴魔既然已被贬为下乘杂气,而【五行】高居上位,你我以此祭炼,正是以上御下,只会更加得心应手,绝无冲突相悖之理。” 姜异这才放下心来。 经过酒家这窝“真魔修”的无私奉献,几样法器确实更为饱满,神念稍加牵引,便如臂使指,运转自如。 随即,他又想到一个问题,直言相问: “阿爷,我曾听闻【仙道】显世,南瞻洲众修皆不得随意行犯天和,残生灵之事。我等如此杀人炼器,会不会违禁?” 杨峋眯起双眼,手指轻点,含笑道: “你倒是谨慎,这点与老夫当年颇为相似,凡事总要问个水落石出,生怕行差踏错半步。” 姜异腼腆一笑,通过郑清这件事,他再次体会到魔道法脉,当真处处暗藏凶险。 那些隐藏在层层脉络之下的陷阱,一旦失足陷入,便再难脱身,更不用说谋求进境了。 杨峋摇头轻叹: “说实话,此事老夫也知之不详。凡是涉及上修乃至大能的消息,往往都模糊不清,唯有自身修为足够高深,走得足够远,才能看清楚当中真实样貌。” 早年跟着内峰隋长老做事,涨了不少见识。让他自诩眼界已经不低,要胜过许多乡族嫡系和执役同僚。 但下修终究是下修,无论如何伸长脖子,踮脚远眺,始终难以一窥上修所见风光。 “反正诛杀劫修,确实不犯【仙道】所定的纲常规矩。具体说法各种各样,老夫较为认可其中一道。 因为劫修沾染血煞,抵近阴魔,便不再归于【五行】之中,【凡类】之内,故而杀尽杀绝,哪怕一口气灭尽百万千万,【雷枢】也无动于衷。” 姜异细细品味这番话,大致意思是:一旦沦为劫修,就不再被当作“人”来看待了。 他不自觉想得再深几分,阴傀门故意流传这类修炼血煞的法诀,恐怕不只是为了培养“法奴”这么简单。 “祭炼法器也好,修炼法诀也罢,总归离不开生魂血精。短缺灵资灵材的情况下,最好的路数便是‘就地取人材’。 可无故杀伐,背负孽债,必定影响日后修行。 万一劫数累加,引来【雷枢】降罚岂不糟糕。” 姜异念头转动,思绪明快。 阴傀门所谓的“蓄养法奴”,实则是绕开压得众修喘不过气,却又无法忽视的“规矩”。 好便于自己取生灵为材! “想我最初接触魔道法脉,还曾感慨,颇有人性,做工还给符钱。 如今再看,倒是黑得没边了,看似给活路,实则没出路,只把下修当作物件来使用!” 姜异按住心头杂念,扶起贺老浑,温言宽慰了几句。 但凡心性未泯之人,谁会愿意“食人喝血”,以此来彰显自己冷酷无情,道心坚凝。 下乘之下乘的拙劣效仿罢了,就如郑清自以为具足“前古魔修”风范一样。 贺老浑陡然着了道儿,想到制作百婴红、灵肉的种种过程,恶心膈应在所难免。 等他稍稍舒服了,姜异走到打坐歇息的杨峋身前。 “阿爷,五阴袋和血魄鉴业已祭炼到十成,黑煞浮屠锁也相差无几。 这三样法器在手,以我五重修为,对上劫修该如何?” 杨峋沉吟道: “除非遇上练气八重,且修炼过【五行】法诀,否则当无人能阻你。” 话音还未落地,杨峋忽又抬首,细观那张沉静如水的少年面容。 “阿异,你心中杀性……未消啊。” …… …… 八十里外,有一处幽深山谷,终年瘴气弥漫,腥风浓郁。 附近村落的樵夫猎户都将此地视为大凶,从不敢过分靠近。 关于妖物掳人而食的传闻,更时有流传,多添几分恐怖。 姜异那身道袍已被风雪浸透,微微泛起湿痕。练气五重的修道炉鼎,自是体魄坚固,气力悠长,一番疾行之下并不疲累。 未久,他转过山坳,看到谷口。 但见根根火把插在山丘,往里走又瞧着几盏灯笼悬挂,光芒昏黄黯淡,连周遭方寸都难照亮。 待进得更深,终于见着两脚集。 数十“肉铺”依山壁开凿,皆在开张。 上方铁钩挂的并非牲畜,而是赤条条的人躯。 老者如枯柴悬垂,幼童似羔羊倒吊。更有壮年男子被剔骨削肉,骨架犹在微微颤动,下边肉案,亦有各种零碎。 正中一家铺子门前,三五条人影正围坐肉案,摆开桌椅,饮酒吃肉,好不快活! “诸位请了。” 姜异打个稽首,朗声道: “在下顶风冒雪,奔行八十里,想讨些好肉,以飨五脏庙。” 那几人齐齐转头。他们大多眉稀齿疏,双目赤红,在昏暗夜色中显得格外瘆人。 “你要什么样的肉?嫩肉已卖没了,筋肉已下锅了,只剩下几斤柴肉和不好吃的苦肉。” 姜异故作好奇: “敢问何为‘苦肉’。” 那人咧嘴一笑,牙齿发黄: “小道士连这都不晓得么!那面朝黄土背朝天,整日为人劳役驱策,盘剥血汗者,肉便发苦,难吃得很,远不如富贵人家的油多肥美。” 姜异佯装诧异: “这却是头回听着。在下胃口挑剔,既不喜人肉,又嫌凡禽凡兽寡淡无味。诸位说,该如何是好?” 铺子里顿时骚动起来,乌泱泱涌出十几条汉子。 坐在肉案前,正举着一条腿肉大快朵颐的壮硕身影缓缓起身:“你莫不是在消遣……” 姜异淡淡一笑,两条眉毛轻轻挑起,终于迸出冷冽杀性: “我观诸位人面兽心,乃披衣冠之禽兽,既非人,也非凡,正好堪吃!” 这话落下,便有赤芒照破层层瘴气。 却是少年施展焰刃术,腾腾火光裹住长剑。 又是一通好杀! 幽谷上方,杨峋压阵。 他静静瞧着姜异出手利索,只一人堵着隘口,任是谁上前来,皆举剑劈落。 颗颗人头飞起,又滚落在地! 杀尽这家铺子,又直奔下一家而去! 姜异脚步不停,胸中酣畅淋漓,好似从未有过的痛快生起。 想他拜在牵机门,列为凡役身,下山又至三和坊,得获道承秘……种种如流水般掠过心头。 “这修魔道,就要极尽卑下,极尽轻贱不成?” 姜异不由想到玄阐子,想到太符宗,乃至想到横压五域的第一显道统。 “有朝一日,我也当如此!为上修,为道材,为……真君!甚么魔不魔,甚么道不道,杀个痛快再说!” 一时间,谷中惨叫不绝。 待到姜异再出现于谷口,外边已是旭日东升,霞光万道。 那身道袍被血色染透,独他眉目依旧干净,沉静如常。 “明堂者,宽广之意,温顺丰盈。多从藏风聚气之处养,也有从狭处恶穴生。” 姜异福至心灵般,自发运转《小煅元驭火诀》。 倏地,一缕极亮火芒,受“混炼宗元,总领万真”之摄取。 轻轻涌入元关,坠进内府,化为一口至精至粹的汩汩灵液。 “练气五重,却是圆满了。” ps:第四更,伏请月票~ ------------ 第七十六章 吞炼丁火道,真君在落子? 正所谓,万般灵机吞入腹,方登大道十二重。 如同鱼虾离不开水,练气修士亦需灵机以强固炉鼎,壮大元关内府。 一旦失去灵气滋养,自身功行难有寸进。 此于修士而言,就像人不食五谷饥肠辘辘,颇为难捱。 这也是众多劫修取凡夫血精酿酒制肉的原因所在。 他们获取灵资灵材的渠道极少,南瞻洲有数的深山大泽、湖海群峰皆被法脉圈占,万万不敢僭越靠近。 最终只能把主意打到多如野草,除之不尽的凡夫头上。 “如此更显出‘混炼宗元,总领万真’八字纲要的厉害来了。” 姜异也颇感意外,机缘巧合之下,他竟采得了一缕“明堂气”。 于是就地盘坐,默默运化,仔细体会其中神妙。 自迈入练气五重后,元关洞开,内府初成,肉身这具修道炉鼎便如无底洞一般。 寻常灵米好药甫一入腹,经脏腑顷刻炼化,几乎不留残渣。纵然是铜汁铁丸这等金石之物,被本元真气一裹,也迅速消解干净,剩不下丁点儿。 倘若要显著提升功行,唯有吞服采炼诸般属相之气汇聚而成的灵机,累积点滴之功,方能渐趋圆满。 姜异此前在三和坊,只是吐纳灵气,用于滋养元关脑神,凝聚识念。 后被猫师传授道承,攫取那八字纲要,初步把己身炼就“为始为祖”之象,方才正式采炼灵机。 然则,此前所能取用者,不过寥寥数缕“赫炎”之性的灵机。 盖因此气多生于火脉旺盛、燥热升腾之地。而北邙岭正值【日元显耀之相】的灵氛,处处可见火脉矿藏,故赫炎之性在此颇为广布。 “明堂之性的灵机素来少见,阿爷费尽心思,也就收到一份,视为珍藏。” 姜异心中暗忖。 原因也简单,“明堂气”温顺丰盈,不似“赫炎气”灼烧真元,炙热脏腑。 未曾求得道承之前,采炼赫炎之性如同吞咽红炭,遭受酷刑,远不如服用明堂之性这般舒爽。 此刻,那一缕极亮火芒宛若飞鸟投林,自行应召而来,十分配合地被元关摄取。 伴随着口鼻间的嘘呵之声,好似油脂遇热点点化去,凝作两指宽的一口汩汩灵液,直直坠入内府。 在此过程中,百骸脏腑如得滋补,生机本元茁壮勃发,令姜异双眸熠熠发亮,因砍杀众多劫修而生的疲惫之意瞬间消散。 “采炼灵机,端的是玄妙无穷。‘赫炎’可增真气之威,举手投足平添炽烈。‘明堂’却是助长功行,滋润炉鼎肉身。” 正当姜异想要再次称赞猫师道承之强大,让他轻易采得一缕明堂气时。 却见深深烙印在心头,已被参悟十之七八的“混炼宗元,总领万真”八字轰然大震,进而崩解开来。 几无穷尽的玄奥精义,完全融入到姜异所修炼的《小煅元驭火诀》当中。 准确来说,更像是覆盖住了。 其所淬炼的火性毫光一下子就被化去,只余下微微暗沉的半点烛焰。 “丁火……被吃掉了?” 姜异怔住。 猫师所传究竟是何来历? 阿爷明明说过,阎浮浩土众修共尊【五行】。 丁火自然位列其中,怎会就此被吞没得一干二净? “咦?” 静立上头的杨峋秃眉挑起,他作为修持《小煅元驭火诀》几十年之久的老资历,如何觉察不出姜异行功有所变化。 “为何阿异元关内府泄露的气机,与‘丁火’迥异。 丁火属阴,本该性柔,纵然采了明堂,也只添光增亮才是。 缘何显出‘威德’之相,这该是‘丙火’的特征。” 杨峋微微皱眉,再以神念细查,这次却只见丁火烛形摇曳。 “想来是老夫错看,明堂合丁火,气机略有变动罢了。” …… …… 青冥高天。 楼真宵端坐法楼,如大日巡天,环绕北邙岭往复盘旋。 他奉掌教法旨主持南北斗剑,未来八年之内,自北邙岭起直至南海碧落崖,数百法脉皆受其调遣辖制,可谓南瞻洲代天巡狩的“钦差大臣”。 眼下自北向南,各法脉掌门长老、道族各家嫡系,闻知是杀性深重的截云真人莅临。 无不战战兢兢,唯恐犯了大错,惹来弥天大祸! “老爷、老爷!” 唇红齿白,粉粉嫩嫩的器灵小童子蹦跳现身,毕恭毕敬鞠躬作揖: “宗门传讯!” 楼真宵剑眉一扬,面现不豫之色: “当真灵物多得烧不完?我已离宗万万里之遥,怎的还来叨扰,没个清静。” 他微微摇头,心道宗内承平日久,平白养了太多尸位素餐之辈。 倘若往后张师兄晋位道子,持掌大权,他定要进言一番,将上下好生肃清整顿。 否则堂堂魔道上宗,岂非要如仙道一般,尽被什么“巨室门阀”所垄断住了。 “张师兄曾言,仙道风气犹如洪水猛兽,不可不防。果真是见微知著的灼见。” 楼真宵拂袖起身,步入四层暖阁。 因非掌门亲传法旨,他便随意得多,只负手而立,静待传讯。 “楼师兄,渡真殿责问,为何真君所定的因果生变,玄阐子未曾得到小祖宗那桩机缘?” 听闻“责问”二字,楼真宵眉宇间煞气大盛,正欲冷笑驳斥,却又蓦地怔住。 玄阐子既已前往龙华山,怎会未得机缘? 他身为中乙教当世唯一传承,不仅合法脉气运,更被【剑道】选中成为应劫而生的命数子。 莫说三千里北邙岭,便是疆域广阔的南瞻洲,也难寻出比玄阐子更胜一筹的人物。 “不可能,决计不可能!” 楼真宵冷声道: “若玄阐子没得,那小祖宗跟谁走了?” 正所谓,命薄运竭不成道! 小祖宗那桩机缘,那份道承,非气运加身,命数深厚者不可得。 依着诸位真君大能所定之计,楼真宵出手重伤玄阐子,将他逼往龙华山。 为的便是助其振兴中乙教,完成大业。 暖阁内气氛一沉,好似金锋交织,冷冽异常。 足足过去一炷香工夫,那道紫金大符方才传来回应: “眼下尚不可知。小祖宗乃天机不可测、神通不能勾之存在,无法推算其踪迹。 但八宗之内,已有真君用‘斗数’掐演确认,玄阐子未得那份道承。” 楼真宵闻言一愣,随即面露惊容。 无怪乎他那颗坚凝道心被拨动,发散阵阵涟漪。 竟有人从八宗定下的“因果”之中,截走了本该属于玄阐子的惊世道承? “莫不是,仙道真君在暗中作祟?” 楼真宵不敢妄加揣测,纵然他是攒齐三行、修足命性的筑基真人,心性高绝,却也不得不对真君存有敬畏。 “如今该当如何?再次封禁北邙岭,搜寻小祖宗下落么?时日已过去这般久,说不定它早已离去。” 楼真宵不免感到无奈。 八宗执道的那几位真君,无一不是拨弄因果、把玩天机的大能,谁又能料到他们定下之事竟会横生变数。 “已请示过道宫,小祖宗仍在南瞻洲,未曾归于仙道。 至于那份惊世道承……尚在魔道之中,且已被定下。 道宫意思是,静观其变。” 楼真宵咀嚼这四个字,眸子潜藏万般幽思,那可是被【太阳】逼得不可现世之道承。 还能如何变? “【太阳】一日不失辉,阳气泰央天就不可显……到底谁在布局落子?” …… …… “阿爷,前边就是赤焰峰了。” 姜异骑在马背上,躺在怀里暖和睡觉的玄妙真人探出猫头,竖起耳朵,远眺披戴皑皑雪色的高耸群峰。 “好破落的地方。唉,本真人这也算跟着小姜同贫贱、共患难了,可称‘糟糠之师’。” ps:第一更~ ps2:另外补充一下,那个【囟门】指的是颅骨间隙,常用语仙侠,读者老爷别再给我纠错【脑门】了,我每天起来一看都有好几条要我改的…… ------------ 第七十七章 回返赤焰,姜门立雪 大雪封山,棉絮似的,直将峰峦沟壑都铺匀了。 只偶尔在陡峭处露出些许赭石底色,像白瓷碗里搁着的一块冰糖。 山道下边,姜异抱着猫师,用手掌轻轻掩住它圆溜溜的大眼睛。 阿爷正在杀马,取血气祭炼那黑煞浮屠锁。这般血腥场面,总不好让猫师瞧见。 那黑煞浮屠锁如大蟒起伏,乌沉沉的环扣哗啦啦作响。 杨峋一边掐诀,一边嘱咐道: “回赤焰峰后,务必沉寂几日,也不要与旁人提及已突破练气五重之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做人不可太庸碌,那样不被人瞧得起;但背景不够硬实时,也不可太过出挑,容易招人嫉妒。” 姜异点头称是,深以为然。 凡事讲究和光同尘,最为稳妥。 尤其在魔道法脉,那帮上修素来不介意跟下修打成一片,而且最喜欢使阴损手段,不得不加倍谨慎。 “待老夫为你在内峰寻个靠山,有人支撑,再展露头角也不迟。如此既能得栽培,也不至于遭打压。” 杨峋似是反复盘算过,推心置腹道: “牵机门庙太小,留不住道材。老夫曾听隋长老提到,每十二年都会召开‘南北斗剑’,足足有百余法脉共襄盛举。 我琢磨着,等你把修为夯实几分,提升到练气七八重,或可去撞撞大运。” 千万别再撞大运了! 姜异嘴角微抽,有些应激。 倘若自个儿再死一次,托生到东胜洲当“仙道爷”还好说,万一落进北俱洲投胎成猪狗,那便倒霉衰命了。 “我也打听过,据传南北斗剑之会,皆要法脉真传,或者道族嫡系才能入场。 寻常下修,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 姜异迟疑说道。 阿爷考虑的“出路”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草芥凡身想要跳出被照幽、真蛊两座派字头一手遮天的北邙岭,只能求诸其他“机缘”。 南北斗剑之会确是条路子,诸多法脉齐聚,其中不乏筑基上修。 这等迈过十二重楼的真人级数,自是不必再服道参,总归让人心安些。 但眼下倒也不急,姜异有玄妙真人在旁,又手握惊世道承,先将这趟下山所购入的灵材灵物消化殆尽,再步入内峰求一席之位。 至于如何从牵机门脱身,等修为上去,功行圆满,自然也就不难。 “阿爷认得内峰哪位长老?莫非是您常提及的‘隋长老’?” 姜异不愿让话头落地上,随口问了一嘴。 呜呜! 黑煞浮屠锁阴风骤起,三匹好马的血气被法器吞噬殆尽,连同郑清那道魂灵,渐渐凝成一匹神骏异常的漆黑大马。 有此阴马代步,跋山涉水如履平地,比两条腿赶路省力多了。 杨峋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白烟,显然是消耗不小: “正是。老夫刚入牵机门那会儿,便跟着隋长老当差做事,彼此有些香火情分。” 原来是阿爷过去的老领导。 姜异心下大定,凭着这层关系,增补进内峰席位,然后寻一资材地值守修炼,应当不是难事 “确该静心沉淀,认真发育一段时日了。” …… …… 赤焰峰半山腰,雪片悠悠地落着,厚厚实实盖住了那片错落的工寮棚屋。 因着几处工房都歇了业,这儿早已人迹渐稀,冷清得很。 那些凡役们,或是下山寻些散活零工,多挣几个符钱贴补家用;或是索性窝在屋里猫冬,静待来年。 大杂院门前,罗倩儿衣衫单薄,瑟缩在角落,声音打着颤问道: “秦家姐姐,姜……姜师兄可曾回来?” 秦寡妇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里,慢悠悠磕着瓜子,语气冷淡: “没呢。异哥儿这一去就是大半月,谁晓得什么时候回来。听说三和坊那边出了乱子,照幽派舟车所也关了门,兴许就在那儿过年节了。 罗小娘子,你也别天天来这儿守着了。” 罗倩脸色凄楚,楚楚可怜的样子,连秦寡妇瞧了都有些心软。 要不是这丫头当初把异哥儿害得那样惨,她也不至于如此冷言相待。 “若是姜师兄回来了,烦请秦家姐姐告知一声,或是帮我捎句话……倩儿如今孤苦无依,也没谁可指望了,只盼姜师兄念在往日情分,伸手拉我一把。” 秦寡妇本不想答应,却瞥见罗倩儿不经意间露出的半边脸颊上,竟带着淤青。 她心头一紧,忍不住问道: “周参那厮……对你动手了?” 罗倩儿泪光盈盈,别过脸去: “他近来常与内峰师兄饮酒,喝醉了就来找我寻欢乐,我不从,便免不了挨拳脚。” 秦寡妇叹了口气。好好一个乡族出身的小娘子,竟落到这步田地。 “行吧,等异哥儿回来,我替你传话。不过周参毕竟是缝衣峰的执役,异哥儿又能帮得上什么忙。” 罗倩儿眼中却燃起一丝希望,急忙道: “姜师兄修为精进得快,来年开春必定能进内峰……倩儿只求脱离这苦海! 若是姜师兄能请托杨执役,把我调到赤焰峰来……” 秦寡妇默然不语。 那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这位罗小娘子也是命苦。她弟弟罗通随内峰师兄去夺心林值守,不知怎的就暴毙了。 倘若只丢性命倒也罢了,偏偏还连累了缝衣峰一个凡役。 依门规,牵机门不予赔偿,这笔符钱就落到罗倩儿头上。 雪上加霜的是,罗通曾向周参借了法器七煞针,连这东西也一并遗失。 前后累加,罗倩儿竟背上了十几万符钱负债,顿时陷入水深火热境地。 “谢过秦家姐姐了。” 罗倩儿福了一礼,没再多留,匆匆离去。 “可怜之人呐……” 秦寡妇心情复杂。如今这大杂院里只剩她和老李媳妇,确实冷清得厉害。 “有什么可怜的!”始终没作声的老李媳妇冷笑道,“这小娘子当初吃不得做工的苦,又不愿出符钱请人代劳,便去攀附周参。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如今也是自找的!”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噼里啪啦砸下来: “她没了弟弟撑腰,周参又正得意,自然要拿捏她。 要我说,秦家妹子你可别替她传话。异哥儿好不容易熬出头,眼看要进内峰了,何苦蹚这浑水!” 秦寡妇被说得不知所措。她可怜罗倩儿,却也不想给异哥儿找麻烦。 正纠结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嚷嚷声: “可算回来了!还是咱大杂院瞧着踏实!” 只见贺老浑大步流星迈进院门,满脸红光,一把将行囊撂下嘿嘿笑道: “这趟下山可真够折腾!秦嫂子,老李家的,你们是没见着,我和异哥儿赶巧遇到上修斗法! 那场面,剑气嗖嗖,雷光轰轰!” 秦寡妇豁然起身,没把喋喋不休的贺老浑当回事儿,快步走到门口,美眸直往外张望。 未久,她便见着道袍少年的身影。 姜异缓步行在雪中,臂弯间拢着只三花猫儿。 相较下山之前,其人眉目更显沉静,嘴角噙着温然笑意: “紧赶慢赶,终是在年节前回来了。” ps:第二更。明早更新可能会挪后一点,最近有些太冷,又缺觉,要补个觉回下血条~ ------------ 第七十八章 大杂院中烟火气,情爱岂能及修行 大杂院又热闹起来。 秦寡妇忙不迭生火起灶,老李媳妇从屋里翻出藏了半冬的干菇腊肉,贺老浑更是麻溜儿从冰火洞那里淘换一袋子灵米。 灶房里热气腾腾,锅铲声叮当作响,久违的烟火气驱散了连日来的冷清。 秦寡妇一边切着冬笋,一边悄悄打量着在井边打水的少年,轻声说道: “异哥儿这趟回来,好似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变了,她也说不真切,只隐约透着股“成年”的意味。 贺老浑蹲在灶前添柴,时不时抬手比划道: “你们没瞧见那些上修多威风,说话就跟打雷一样,轰隆隆的响!” 姜异听了莞尔一笑。 其实贺老浑压根没亲眼见过玄阐子和太符宗的人相斗,不过是次日之后,街坊邻里茶余饭后闲谈,人人都坚称自己在场,编出各种天花乱坠的激烈斗法场面罢了。 “这猫儿小小的,像团绒球,倒真可爱。” 秦寡妇美眸一转,目光落在蹲在姜异屋门口的三花猫身上,好奇问道: “异哥儿在山下买的?该不会是什么‘灵宠’吧?” 猫师最忌讳旁人将它视作寻常家养宠物。 眼见玄妙真人立刻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威严之色。 姜异赶忙解释道: “这猫儿并非灵宠,而是我的小师父。 每每我修炼生出疑难,心中烦躁难安,便会抱着猫师,如此思绪杂念顿时一消,就能沉静下来。可谓良师也!” 秦寡妇啧啧称奇,没想到还有这层说法。 “怪不得这小猫,异哥儿碰都不让旁人碰一下,原来是拜过师的,哈哈!” 贺老浑打趣道: “看你整日里抱着它寸步不离,我还以为是养了个小媳妇呢!” 姜异无奈摇头,真是越说越没谱,他打完水抹干净手,连忙捂住猫师的双耳,将它抱回屋里。 “喵。” 玄妙真人蹲坐在床上,环顾着这间狭窄的屋子。 粗糙的土墙还透着风,逼仄浑浊,小如笼子。 它圆溜溜的眼里闪过一丝怜惜 小姜以前的日子,竟这般不易! 这般困顿的处境下,仍能矢志求道,不愧是本真人的座下大弟子! “喵喵。” 玄妙真人抬起前爪,姜异立刻会意,伸手与它轻轻挨着。 猫师在外素来不愿开口说话,但姜异大致能懂它的意思,无非是“为师往后绝不让你再受这般苦楚”之类的宽慰之言。 “猫师且安心,暂且委屈几日,弟子定会为你寻个宽敞明亮的居所落脚。” 姜异做出保证,虽不知玄妙真人具体来历,但好歹为“筑基上修”,确实不该跟着自己受这份罪。 况且,如今自己迈入练气五重,放外边或许不算“高手”,但在外门四峰堪称“绝顶”了。 倒也不用没苦硬吃! “喵!” 玄妙真人大赞,小姜果然是有孝心的弟子! 姜异把仅剩不多的灵禽肉干喂给猫师,这才走出屋子。 院子里众人已七手八脚摆开桌椅,一盆热腾腾的腌笃鲜端上桌来。 过冬的腊肉配上莴笋、猪脯、百叶结等辅料,炖得汤色乳白,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这是老李媳妇的拿手好菜,据说是昭国南部广为流传的特色。 “可惜还没到开春时节,若是能放些鲜笋进去,那才叫一个鲜掉眉毛!” 老李媳妇不无遗憾地说道。 “老李什么时候能回来?好些日子没一块儿喝酒了,怪想念的。” 贺老浑埋头喝汤,却对碗里的咸肉一筷不碰,只拣素菜吃。 秦寡妇见状惊讶道: “老贺平日里不是无肉不欢吗?怎么下山一趟,竟想出家当和尚了?” 在这魔道治世的南瞻洲,向来没甚么门户之见。 除了大猫小猫三两只,人丁凋敝得很的【剑道】在此扎根,许多隐世的巫祝、邪祟,乃至被仙道驱逐的法脉,都能觅得一席之地。 下辖的百十个诸侯国中,有的奉道,有的崇佛,皆是寻常事,不足为奇。 瞧着贺老浑神色讪讪,一时不知如何辩解,姜异连忙解围道: “贺哥发下了大愿,要吃斋食素一年。” 老李媳妇愈发好奇: “老贺你这是真转性子了?以往没个好酒好菜,你可不乐意上桌!” 姜异忍着笑解释道: “三和坊那边有个知真园,里头设了座博彩池。贺哥当初戏言,若是能中了彩头,便一年不吃荤腥。没成想,还真叫他给中了。” 贺老浑感激地看了姜异一眼,连忙点头附和: “正是如此!爷们要脸儿,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就跟泼出去的水似的,绝无食言的道理!” 实则他是因为误饮百婴红,又食过灵肉,心底过意不去。 所以才破天荒想要吃素食斋,宽慰己心。 秦寡妇和老李媳妇闻言,不由竖起大拇指称赞。 姜异大略吃了些饭菜垫了垫肚子,便将下山时购置的年节礼品分发给大杂院的众人。 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多为吉盒、干果、药酒之类的寻常年货。 轮到秦寡妇时,姜异从行囊里取出几包沉甸甸的东西递过去,笑着道: “秦姐,那家老字号除了你爱吃的红酥糖,还有香脆的糖饼子,我顺手捎带了几张,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秦寡妇笑盈盈地接过,又寒暄了几句。回到屋中打开油纸包,只见除了红酥糖和几张糖饼外,还有一摞卷得整整齐齐的红通符钱。 正是姜异下山前她交给对方的那笔,竟分文未动。 “这个异哥儿……” 秦寡妇摇头轻笑,她将糖饼掰开一块尝了,酥脆香甜,确实是难得的好滋味。 收好符钱后,她又不觉想起罗倩儿托她带话的事,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异哥儿对那罗小娘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话……该说不该说呢。” …… …… “还是修炼有意思。” 姜异睡惯有火盆地龙,暖意融融的岱楼上房,再回到大杂院棚屋,确实是不大适应。 寻思着是应短租个独栋院子,过几天乡族嫡系的舒坦日子。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推演结果如下】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五重(九成二分)】 【修炼功法:《正脉行气诀》(不入品)、《混炼煅元驭火诀》(七品)】 “果然。“猫师传授的惊世道承,已将原本九品、后来拔擢至八品的《小煅元驭火诀》彻底融合。 不仅摘去了那个‘小’字,更添上了‘混炼’二字。” 姜异并不意外,他采炼那缕明堂气时就觉察出来,自身百骸脏腑的真气本元为之变化。 “更令人惊喜的是,功法竟又提升一品,成了‘七品法诀’。 难道说,这八字纲要的真正玄妙,不止在于摄取万般灵机,采而炼之。 更有混炼法诀,不断拔擢的非凡效用?” 想到这里,姜异心头一阵激荡。 转而他那个未得解答的疑惑再度升起。 天下众修共尊【五行】,其中火行之法,分作“阳属丙火”与“阴属丁火”。 “若‘混炼宗元’可吞丁火,那么……是否也能收丙火?” ps:第三更,早上好哇~ ------------ 第七十九章 抱神养念七情咒,志得意满心骄狂 回到赤焰峰,姜异谨记阿爷的嘱咐,并未举止张扬四处访友,只托贺老浑寻了一处僻静独院,悄然搬进去。 接连三五日他都闭门不出,潜心修炼,行功采气。 直至将练气五重的修为推至“九成九分”的圆满之境。 “该酝酿诗兴了。” 姜异忽然想起这个流传已久的说法,不禁莞尔。 如今他元关洞开,脑神孕育识念,七窍五感皆敏锐异常。 若说道慧悟性小幅度提升,自当有所察觉才是。 “上乘灵机果然妙绝,能令功行趋于圆满,修为也跟着水涨船高。” 姜异凝神相视,但见内府中已经积蓄两口汩汩灵液,至精至纯,晶莹澄澈,彷如晨露,散发出通透清灵的氤氲之息。 其中蕴含着茁壮生机,蒸腾交融成本元真气,温润着百骸脏腑。 姜异每每运功之时,都会觉得躯壳轻盈,脑神欢欣,恍若飘然羽化。 这般乐趣与舒畅,着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小姜的修炼速度,倒是赶得上派字头法脉的弟子了。如若条件再好些,资粮再足些,比肩宗字头法脉的下院内门,也不是没可能。” 玄妙真人默默地团在一旁,似它这等筑基上修,早过了需靠行功增进修为的阶段,唯有参悟命性交融方能精进。 “若非元关被封,十二重楼受制,本真人施展挪移大法,瞬息便可至万里之外的碧落崖。” 玄妙真人慵懒地想着: “那儿还有几个称本真人为老祖的本家后辈。如受他们的供奉,三年五载兴许就能让小姜登顶十二重楼。” 练气之境,乃万丈高楼平地起的修道根基。 道承高下,资粮多寡,乃至法脉出身,能让同等天资的修士拉开莫大差距。 “本真人还指着小姜早日筑基,想办法打开【阳气泰央天】……” 许是受姜异修炼牵引,稀薄灵气丝丝缕缕聚拢而来,如热流冲荡,让这只三花猫愈发昏昏欲睡,不多时便又打起了盹。 “猫师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倒是日益丰满,手感更佳。” 姜异停住吐纳,忍不住轻柔抚摸玄妙真人的圆润曲线,心下梳理修炼心得。 他这般精进,既得益于先前采炼的明堂灵机,更缘于“混炼宗元”之法的无上玄妙。 己身化始祖之象,炼宗元之形,不仅摄取灵机易如反掌,即便静坐吐纳,周遭灵气也会如受感召般雀跃相从。 “哪怕置身贫瘠之地,长此以往徐徐滋养,也能养出一具不俗的修道炉鼎。” 姜异沉浸在这份修为累进的快活之中,已然忘却外界烦忧俗务。 随着他参悟越深,拔擢至七品的《混炼煅元驭火诀》,从几无穷尽的玄奥精义里,渐渐凝聚演化出一门道术。 《抱神养念七情咒》! …… …… 缝衣峰,独栋小院。 周参满身酒气推门而入,大马金刀地在厅堂主位坐下。罗倩儿听得动静,小心翼翼挪步过来。 “去给老子打盆热水来,这鬼天气愈发冻人了,得泡泡脚才能睡个安稳觉。”周参大咧咧吩咐道。 罗倩儿默不作声,转身去备水。 未久,水烧好了,她挽起衣袖,蹲下身来,为周参除去长靴,那模样活似伺候老爷的使唤丫鬟。 “俺爹说得果然没错,女人就是不能给好脸色!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周参得意洋洋,见往日总端着架子的罗倩儿如今这般俯首帖耳,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你那死鬼弟弟自己送命也就罢了,还把曾顺也给搭进去了!人家可是练气三重,缝衣峰的熟手,少说值三四万符钱!这还不算,老子那套七煞针可是实打实的练气八品法器! 前前后后利滚利,你至少欠我几十万符钱了!” 罗倩儿依旧闷不吭声。 周参如今是内峰许师兄跟前的红人,谁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加上他执役的身份,拿捏自己易如反掌。 “劝你趁早死了别的心思。老子得了许师兄赏赐的资粮,练气六重指日可待。往后缝衣峰的进项只会越来越多,保不齐我周参也有突破七重的那天! 到时候回乡族做个老祖,绰绰有余!你若是个明白人,就该老老实实跟着我,别再指望旁人。” 周参今夜喝得尽兴,心头畅快。 许师兄透露出要与他合伙做买卖的意思,打算囤积缝衣峰的紫影丝、流云缎等主材,高价倒卖给坊市。 这要是做成了,赚个千万身家都不在话下。 这也是周参不再顾忌罗倩儿背后濂溪罗族的原因。 一个破落乡族能有多少家底? 哪比得上自己财大气粗! 况且有许师兄撑腰,连内峰长老都要卖他几分面子,往后在牵机门横着走都不为过! 周参猛地捏住罗倩儿的下巴,冷声道: “你若再敢去找赤焰峰那姓姜的小子,休怪我不讲情面!还有,老子既已出了二十万符钱,你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要是敢不守妇道,把元阴给了那小子,老子就把你卖到合欢门当法奴!” 罗倩儿浑身一颤,眼中满是恐惧,终于屈从在这淫威之下,颤声应道:“我……我知道了!” 周参这才满意,从怀里摸出一瓶养精丸扔在地上: “许师兄赏的,品相劣了些,但也够你用了,等你修炼到练气四重,就乖乖把元阴交出来!老子花了二十万符钱,你若不给周家生七八个儿女,有你好受!” …… …… “这道咒术,倒是颇有意思。捉七情,养六欲,以壮丁火。” 姜异仔细琢磨半日,又伏请天书获悉关窍,渐渐悟出其中妙处。 丁火属阴,可照彻幽思,洞见人心,用来修炼那些“勾魂夺魄、摆布神志”的诡谲手段,再合适不过。 “只是需得一份‘阴衰'之性的灵机,再配上一份‘昭融’之性,方能炼成。” 姜异颇感兴趣,此法若成,又能多一重护身本领。 并且《抱神养念七情咒》,对于壮大元关,滋补脑神也有大益处。 据说脑神越强横,识念越坚凝,不仅祭炼法器事半功倍,还能提升道慧灵性。 “昭融之性的灵机倒不难寻,采药峰常年开炉炼丹,火性中正平和,应当能取得。 唯独阴衰之性颇为麻烦,外门四峰中,恐怕只有缝衣峰和养魂峰能想想办法。” 姜异虚虚眯眼,年关近在眼前,开春也没差多久,不晓得阿爷那边联系内峰隋长老之事,进展如何了。 ps:第四更,伏请月票~ ------------ 第八十章 门中元老隋流舒,一切当以修为重 牵机门拢共由外四峰与内三峰合成山门。 观澜峰乃内门弟子居所,平日传功讲道、处理杂务、往来交际皆在于此。 其余两峰,一为“观缘峰”,是隋流舒长老清修之地;一为“观阳峰”,乃掌门闭关之所。 牵机门自开山门立法脉以来,如今也不过传到两三代。 掌门柳焕年少继位,却因修为不足常年闭关,鲜少过问插手门中俗务。 早年诸事,从开辟资材地、掌管各峰工房,到开拓法器销路,大多由隋长老一手操持。 直至隋流舒冲击练气十重未果,元气大损,柳焕却勇猛精进,突破至十重境界。 二人修为此消彼长,这才变换形势,逐步移交大权。 “不晓得隋长老可还记得我……” 杨峋乘坐飞鹤到观缘峰半腰,往上布置有阵法禁制,未经禀报或者持有牌符,无法直接通行,只能徒步拾级而上。 对于走隋长老的门路,为姜异谋个靠山这桩事儿,他心里其实忐忑。 一方面自隋流舒突破练气十重功亏一篑,转而退隐养老后,他们这些“心腹”便被遣散,要么去坊市坐镇,要么到外门任职,各自断掉联系; 另一方面,如今掌门一脉得势,隋长老的话是否还作数,犹未可知。 但杨峋也没别的法子,下修能企及的门路本就不多。 练气九重的隋长老,已是他所能触碰的顶峰。 约莫半个时辰,杨峋终至观缘峰顶,眼前风光无限,豁然开朗。 但见青瓦白墙的府邸静卧云间,门前两尊石貔貅沐着天光,旁有老松虬枝盘曲,显得幽静雅致。 府邸偏门有一裹着厚实道袍的童子,杨峋整了整衣襟,缓步上前,客气说道: “劳烦通传一声,赤焰峰淬火房执役杨峋,前来拜会隋长老。” 童子年岁不大与姜异相仿,礼数却是周全: “尊客稍候。” 兴许观缘峰平日少人往来,那童子离去时连门扉都未掩合。 杨峋安心等候,约莫一炷香的光景,童子小跑过来: “老爷请尊客进去一叙。” 杨峋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他能踏进隋长老的这扇门,事情便成了三分。 提着备好的礼匣,杨峋随童子穿廊过庑,很快就来到后院。 宽阔数丈的鱼池旁立着一身形瘦削,挺立如松的锦袍老者,正随手洒着饵料。 此人便是牵机门退隐多年的长老隋流舒。 见到杨峋走来,他撒出一把鱼食,朗声大笑: “掐指一算,当有二十年未见了,你如何老成这般模样?” 杨峋微弯着腰,隋流舒身量中等,不及他高大,所以不能站得太直。 “我等凡夫自是不及长老您功参造化,春秋鼎盛!我见长老,却是觉得一如往昔,风采不减!” 隋流舒确实不见老态,鹤发童颜,双目炯炯: “当年随老夫闯荡的旧人,尚且留在门中的怕是只剩你了。” “是啊,谢老三在坊市遇劫修作乱殒命,吴老六前些年也病故乡里……” 杨峋轻声应和,瞧着隋流舒眼底泛起追忆之色,便静立在侧任其怀旧。 这些往事愈是牵动情肠,今日所求便愈有指望。 “岁月催人老啊,恍惚之间,竟像昨日发生一般。” 隋流舒轻叹一声,忽又笑问: “今日怎想起登我这冷清门庭?” 杨峋忙将礼匣奉上: “前日去三和坊,特到潮忠庙街寻了些老物件。 南海云蒲茶饼、虞国黄泥砚,还有几刀轻透的雪花纸。都是长老往日喜欢的。” 这些皆为迎合隋流舒喜好所挑选的礼品。 虽非珍稀灵物,却也花了极大心思。 “难得你还记着老夫这点儿兴趣。” 扫过诸多礼品,隋流舒神色柔和几分。 接着不紧不慢跟杨峋叙旧,聊得多是旧年趣事。 杨峋瞧着秃眉长脸,凶相毕露,实则也精于世情,该捧的时候捧,该笑的时候笑,颇懂得进退。 一时间满院笑语,气氛融洽。 直至天色昏暗,隋流舒兴致减退,才缓缓道: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老夫这座庙,香客是越来越少,今日难得受你一柱香火,说罢,想求着办什么事?” 杨峋也不矫情,火候到这儿已经差不多,再往下就过犹不及。 “有个看重的后辈,虽非族中嫡系,却品性端方,深得我心。 眼下刚突破练气五重,想求长老赏个内峰增补的席位,若平日若能看顾几分,更是感激不尽。” 隋流舒挑眉问道: “多大年纪?” “还未曾及冠。” “那是个人材。” 隋流舒颔首,又道: “这般培养,恐怕将你那点儿家底都掏空了吧?” 杨峋只是笑没做声,他本就要给姜异遮盖一番,避免暴露其道慧深重,招致灾祸临身。 “都不容易。咱们这把年纪没别的念想,满心思只为小辈做打算。” 隋流舒思索片刻道: “我有一弟子名叫‘许阎’,人在内峰也算有几分面子,赶明儿老夫知会一声,让他多多关照你那后辈。” 杨峋深深一揖:“谢长老成全!” 隋流舒皱纹舒展,轻笑道: “往后可多来走动,老夫正缺个能陪着说话儿的旧交。” “是。” 杨峋做出遵命之状,心底却不大乐意。 谁会喜欢给人赔笑脸装孙子,况且隋流舒性情深沉,侍候聊天费神得很。 若非没法子,杨峋也不想主动登门,捧着几十年的人情讨这份脸面。 “内峰许阎,确实是鼎鼎大名的翘楚人物。” 杨峋快步下山,心下暗忖。 这趟算是没有白来,得到隋长老的许诺,阿异来年开春的内峰之行,应当是稳妥了。 …… …… “累得阿爷为我这般奔走。” 翌日,姜异从杨峋那儿获悉内峰席位已定的大好消息。 瞧着阿爷喜气洋洋,他心头却五味杂陈。 “来日登顶练气十二重,必然要感念报答。” 伏低做小四个字,看似简单轻易,实则难为得很。 天底下没有谁生来就是贱骨头,专喜欢逢迎谄媚。 尤其像阿爷杨峋这等平日在外门有头有脸,却跑到内峰弯腰作揖,其中感受必然不好。 “修为,必须抓紧提升修为!魔道法脉一切皆向‘修为’看齐! 整日朝人卑躬屈膝的日子,过得委实够多了!” 送走阿爷杨峋,姜异静立雪中,胸中如沸水滚过,五脏六腑泛起炙热意味。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自然明白。 但偶尔也会愤懑不平,缘何总是自个儿在低头。 “等入得内峰,有了稳妥的身份,我这门字头法脉的蚍蜉,也该抬头看一看青天。” 姜异眸光微凝,好似坚铁。 练气五重已然圆满,接下来他需要寻个由头,顺理成章突破六重。 否则短短半年不到,就如此勇猛精进,难保不会被注意到。 “看来只能拿李师妹做挡箭牌了。” 姜异眼帘低垂,考虑周全后,抱着猫师离开独院。 托着淬火房的赵芳捎个口信,旋即便赶往观澜峰了。 ps:第一更,二十分钟后发第二更,校对中~ ------------ 第八十一章 再见已是萧师弟,卖我面子许师兄 如今有着被祭炼十成的黑煞浮屠锁在手,倒是不必再问锻造房执役周光讨要玉牌,乘坐飞鹤。 姜异掐诀念咒,召出阴马,翻身坐上去。 纵然陡峭悬崖也如乘风托举一般,毫不费力如履平地。 “这便是法器的厉害之处。” 姜异运使神念,牢牢掌驭黑煞浮屠锁,宛若乌沉沉大蟒缠绕周身,喷出团团阴气凝作高头大马。 只见这阴马四蹄一扬,便是长满青苔湿滑难行的绝壁也能踩踏翻过。 未久,一人一马就已登上观澜峰半山腰。 “咦……又是你?” 此前跟姜异打过几次照面的老道人,兀然见着山崖底下蹿出一道身影,不由地被吓到。 他凝神一看,却见阴风盘旋,黑漆漆如铜铸铁浇的神驹马背,端坐着眉目沉静的道袍少年。 “你这后生,哪来的法器!快些收起来罢!” 姜异掐诀一指,配合神念牵引,使了个“收字诀”。 宛若大蟒的黑煞浮屠锁光华微黯,坠入掌中,然后被他塞进五阴袋里。 “两件法器!没看出来,这后生竟是个豪富之辈!” 老道人神色和缓了些,不再端起架子,堆起笑容道: “小友有所不知,非内峰弟子不可轻动法器,这是规矩。 虽然平常没谁计较,但总归落人话柄,万一哪天被当做借口……对吧。 待会儿你可以到启功院登记一番,录个名册,这样往后也方便。” 果然是人老成精。 自己数次过来,这老道士次次态度皆不相同。 姜异轻轻一笑,打个稽首: “谢过前辈提点。” 老道士乐呵呵道: “不敢当‘前辈’二字。小友修为不俗,他日必然占得内峰一席,到时候,我还得唤你‘师兄’哩。” 姜异含笑别过老道士,又往启功院去了。 他记得上回到此,那位萧同泉萧师兄还特意交待,称自己是知交契友,让启功院的道人莫要为难,次次登记。 “不晓得萧师兄洞开元关没有?我如今倒是可以指点他一番了。” 姜异心里转了几道念,脚步轻快踏进启功院。 仍旧是那位中年道人值守,也不知他哪来这么多觉睡,手里捧着暖炉打盹。 看样子正做美梦,隐约听见几句梦话,什么“看好了本君这一剑会很俊”、“我成道君便是”…… 姜异本不忍心打扰,但为了方便进出观澜峰,总归要把法器登记一道。 他无奈上前轻唤对方两声: “这位师兄……” 中年道人许是美梦做到最甜处,正要坐拥三千仙子八百圣女,突然被叫醒戛然而止。 他鼓起眼睛,怒上心头,张口就要骂道: “他娘的自去登记,瞎了……是姜师弟啊。” 中年道人话音微顿,显然记得姜异。 他好似想到什么,脸色又冷下来: “自去登记,莫要烦我。” 咦,看来萧师兄的面子不大好用! 姜异出言解释道: “这位师兄,我非是登记名姓,而是法器……” 中年道人满脸写着不耐烦: “你又不是内峰弟子,如何使得法器?去去去,自到一旁把名姓写好!谁都得照规矩办,没有例外!” 姜异心下诧异,却不欲跟对方争执。 他正想登记完名姓,离开启功院,恰好见到萧同泉迈过门槛。 只不过这位外四峰呼风唤雨的萧师兄,许久不见有些颓丧,少了往昔走路带风的昂扬意气。 中年道人都未起身,仍然捧着暖炉,大喇喇说道。 “萧师弟来了?也到一旁登记,无须我再多言。” 萧师弟? 姜异微愣,自己就下山一趟,萧师兄如何降辈分了? 他心念电转,打个稽首,主动招呼: “见过萧师兄。” 萧同泉被那中年道人轻慢,倒也没恼怒,默默退到一边: “姜师弟?我听李师妹说,你跟着杨执役下山去了。” “不错,前几天才回返门中。” 见着姜异态度一如既往,萧同泉心下微暖。 伏在桌案将名姓登记,方才缓缓开口: “十天之前我自以为功行积蓄圆满,尝试洞开元关,却是功败垂成,伤及颅脑,休养好些日子方才恢复。” 姜异讶然,他以为萧同泉这等出身,修炼方面应该万事大吉,居然如此坎坷么? 难怪那中年道人翘起尾巴,趾高气昂,浑然不把萧同泉放在眼里。 元关乃脑神寄托之所,一旦受损便很难恢复得过来,至少三年五载自是没戏。 魔道法脉素来世态炎凉。 萧同泉被这么一耽搁,估摸着再难增补内峰席位。 立刻就由“萧师兄”降级为“萧师弟”了。 “登记完毕便离开,莫要喧哗吵嚷。” 中年道人冷哼道: “外门来的,少装模作样充内峰弟子!” 萧同泉拉住姜异,摇摇头道: “不必与这等货色费口舌。姜师弟,你我另寻个地方……” 看来这位萧师兄没少受白眼和冷遇,倒是磨练出几分沉稳心性来了。 姜异举步随行,刚迈出启功院,便见前呼后拥乌泱泱一片云,皆是身着内峰弟子服饰,威风得很。 领头那位身躯八尺,龙行虎步,俨然气度非凡。 萧同泉忙把姜异拉到一旁,低声说道: “这是许阎许师兄。” 姜异近日修行勤勉,脑神滋补壮大,识念异常敏锐,稍稍捕捉到一缕气机。 这位许阎许师兄竟已练气七重! 牵机门中,果然还是有些修道之材! 等到许阎以及一众内峰弟子涌入启功院,萧同泉方才松口气,打算跟姜异离开此地。 他听着启功院中年道人的阿谀之词,都能想象得出那副谄媚嘴脸,心里顿时滋味复杂。 倘若成功洞开元关,辟就内府,这份风光也该落到自己头上。 “唉……” 萧同泉叹息一声,身后却传来声音: “那位师弟……” 他转过身,看到许阎大步向这边走来,只不过目光却望向旁边的姜异。 “你就是赤焰峰的姜异姜师弟?我听人说,姜师弟生得好皮囊,是个俊后生。 而今一见,所言非虚啊!” 姜异愣了愣,旋即想到阿爷杨峋昨日奔走,看来香火情确实管用,还真让隋长老交待下去。 “许师兄过奖了。” 他打个稽首,神色谦逊。 许阎性情大方,笑声爽朗,又问道: “姜师弟到启功院来,所为何事?” 姜异便把登记法器一并说了,许阎闻言眉头微皱,随意招手唤来中年道人: “门规是死的,人却是活的。能否卖我许阎一个面子,往后别再为难姜师弟。 好叫你知道,姜师弟他已经突破练气五重,开春一到,便是内峰中人!” 中年道人脸色发白,内峰许阎可是隋长老的大弟子,谁敢平白得罪。 赶忙说道: “我不晓得姜师兄与许师兄您相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许阎未曾多看中年道人,只对姜异道: “若他再使什么妨碍手段,师弟尽管寻我,定饶不了他! 想我许阎的名字放在内峰,还是有些分量。” 姜异再次打个稽首,表示感谢。 “近日我忙着去夺心林采伐,咱们有空再聚。” 许阎来时威风,去时汹汹,转眼便带人鱼贯而出,离了启功院。 只余下擦着冷汗的中年道人,以及萧同泉和姜异。 “姜……师兄。” 萧同泉站在院门口,微微动着嘴唇,态度终是变得恭敬起来: “恭贺姜师兄练气五重,身登青云,拔擢内峰!” ps:第二更,然后晚安,明天见~ ------------ 第八十二章 鱼龙百变种灵诀,上修手段寒彻骨 魔道法脉果真等阶森严,深入人心。 姜异想到阿爷常说的话,修道向来只分蝼蚁、道友、前辈三种境界。 如今看来,这外门与内峰之间,似乎也只有“师弟”与“师兄”两重身份界限。 心念电转间,他冷冷瞥了眼弯腰作揖、不停告罪的启功院道人,沉声道: “萧师兄乃我知交契友,往后你再敢刁难,自有苦头让你吃!” 启功院道人忙不迭点头哈腰: “晓得!晓得!鄙人一定谨记在心!” 姜异喝退启功院道人,转向萧同泉,语气缓和道: “我今日邀了李师妹到合水洞相聚,萧师兄可要一同前往?” 方才从许阎口中得知,姜异已然突破练气五重,还定下了内峰增补席位,萧同泉心间五味杂陈,百般滋味难以言表。 他自身洞开元关时伤及脑神,三年五载不可痊愈,修为就此久久停滞,往后未必再有攀登内峰的希望。 反观姜异,却是一路高歌猛进,勇猛精进。 再联想起初次见面,双方身份地位之差距,当真人事无常,时异势殊。 “就不打扰姜师兄了,也不扫李师妹的兴致,她未必愿意见我。” 萧同泉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几分落寞。 “同泉静待来年开春,姜师兄拔擢内峰的喜讯。” 说罢,他的身影便缓缓消失在启功院外。 “洞开元关,按理说不该有这般凶险。” 姜异垂下眼帘,思绪暗转: “萧师兄早早迈入练气五重,却在关键一步上耽搁许久,最终功败垂成……这里头,怕是藏着什么古怪。” 姜异垂下眼帘,将心念收起,这段小小插曲便算过去。 他独自前往合水洞,不曾想李若涵竟已先一步抵达,不仅订好了上房,还早早入席等候着。 “姜师兄!” 见到姜异推门进来,李若涵眉眼弯弯,唇角含笑: “我算着师兄差不多该到了,灵茶刚沏上没多久,还热着呢。” 待姜异落座,李若涵提起茶壶,纤手如行云流水般斟上一盏,柔声道: “这合水洞的雪顶含翠最是沁人心脾,我想师兄下山奔波定然劳累,正需好好润一润喉。” 乡族嫡系子弟向来良莠不齐,既有卢暄那等草包,也有李若涵这般接人待物挑不出半分差错的通透女子。 姜异笑着颔首: “本该是我来做东,不曾想反倒让师妹款待了。” 李若涵那双明眸始终在姜异眉目间打转,席间水汽氤氲升腾,将两人的面容晕得愈发柔和。 她忽然开口道: “姜师兄修为好似更进一步了?” “修炼日久,略有所悟,也亏得杨执役着力栽培,总之顺利突破练气五重。” 姜异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该有的显耀,这般年纪便有这般修为,本就该意气飞扬。 “姜师兄果然已至练气五重。” 李若涵赞叹,她适才就觉着姜异眉宇间蕴着灵光,好似润泽美玉,双目炯炯亮如星子,较为下山之前气度更胜一筹。 “想来师兄也已经洞开元关,辟就内府了吧?” 姜异坦然应答: “一气呵成,未做停留。” 好生厉害! 李若涵眼底泛起一丝真切的羡慕。 这位姜师兄出身最为普通,修为提升却是极快,宛若坐火箭似的。 拢共才过多久,便接连迈过四重、五重的关隘,站在内峰弟子的位子上,实在令人钦佩。 她当即双手捧起茶盏,笑道:“小妹以茶代酒,敬师兄一杯,为师兄道贺!” 两人闲聊几句,姜异不露声色把话题带到萧同泉身上。 李若涵乃博郡李族之女,消息应当灵通,兴许更了解详情。 “萧师兄确实可惜。据小妹听到的风声,他乃受身边奸人所害,这才致使洞开元关出了差错。” 李若涵这般启了话头,立刻勾起姜异兴致: “莫非当中还有隐情?” 吃瓜看戏凑热闹乃人之常情,谁也不例外。 李若涵沉吟片刻,声音压得略低: “想必姜师兄也清楚,萧师兄乃前朝皇族后裔。此前昭国灭盛,定鼎一朝。 而盛国本是依附‘青蚩派’法脉而生,后来青蚩派被真蛊派吞并,盛国也就跟着覆灭了。” 姜异挑眉,魔道治世,法脉林立的大势之下,俗世王朝就像依附参天大树的藤蔓枝叶。 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青蚩派被瓜分,盛国自然就被攘夺。 “这与萧师兄有何干系?他既已拜入牵机门,矢志进内峰。 往后便是修道之士,山下种种前尘断绝,谁还会在意……” 李若涵摇了摇头,耐着性子解释道: “师兄有所不知。青蚩派触犯禁令,故而受诛,上修将真蛊门抬举拔擢,升为‘派字头’法脉。 据传盛国皇族,过往常常遣宗室子弟拜入青蚩派修炼法诀。 青蚩倒台之后,真蛊擒捉众多皇室后裔充作凡役,好似要炼什么‘鸿运蛊’,浪费数十年之功,也未有什么成就。” 姜异细细听着,心中渐渐有了眉目,好似明白萧同泉为何遭此一劫了。 “萧师兄莫不是让‘真蛊派’某位上修相中了?” 李若涵轻轻点头: “师兄料想得不错。萧师兄身边有个忠心耿耿的老仆,说是伺候过萧家三代,平日他的修炼资粮,全靠这老仆搜罗,就连洞开元关的练气秘要,也是这老仆所给。” 姜异接过话头: “这人怕是真蛊派所安排的吧?” “正是。” 李若涵再次点头,叹了口气。唏嘘之余,还夹杂着对于上修的惊惧: “原来萧师兄所修法诀,实为真蛊派中的《鱼龙百变种灵诀》,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练气法门,而是一门炼蛊之术。 不止他一人,他祖上数代皆是如此。 有的修到练气五重,便被带走;有的资质稍好,被许可修到练气八重……这些隐秘,也是族老数日之前发信告知,还特意叮嘱,让我离萧师兄远些。” 难怪萧同泉觉得李若涵疏远于他,将其视为世态炎凉…… 姜异心头大震,冒起寒意。 这帮上修吃人真是于无形之中,若说练气十二重服道参,是炼人为药材。 真蛊派那位不知名的上修,便是暗中把萧氏皇族当做猪狗圈养。 “小妹猜测,萧师兄洞开元关失败,多半是《鱼龙百变种灵诀》的缘故。具体什么原因,却是无从知晓了。” 姜异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热茶,压下眼中翻涌的万般幽思。 亏他之前还羡慕萧同泉资粮丰厚、修行顺畅,如今想来,那些所谓的“便利”,不过是将猪狗养得膘肥体壮的“投入”罢了。 姜异放下茶盏道: “我记得内峰传功院的徐长老,颇为欣赏萧师兄?” 李若涵无奈道: “徐长老岂会因为惜才之意,得罪真蛊派的实权人物。 我却听说了,萧师兄来年就要到坊市去当差……” 姜异默然,萧同泉此行想必就是上路去了。 这该死的魔道法脉,上修怎么个个不当人! ps:作者君让被窝封印了,拼尽全力战胜,但已经起来晚了,第三更更稍稍延迟了,抱歉~ ------------ 第八十三章 情火烧身欲念炙,请师妹助我修行 萧同泉这桩事聊透了,姜异和李若涵都没再言语,闷坐了好一阵子,多少有些心有戚戚,狐死兔悲之意。 “照幽,真蛊,乃至更早之前的青蚩……派字头法脉,吃人不吐骨头啊。” 姜异思绪一飘,这魔道治下,管你是地里随手能拔的草芥凡身,还是练气乡族中的金贵嫡系,于上修看来而言相差无几。 前者要摆布,后者只能乖乖受着,连个不字都没法说。 有时候甚至未必觉察得到,自个儿正在被搓弄揉捏,活脱脱像戏台子上的提线木偶,怎么动、往哪儿去,全然身不由己。 李若涵小口抿着茶汤,缓过神来,把那些没用的感慨轻轻压下去: “姜师兄如今稳稳突破了练气五重,内峰的增补席位,想来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姜异颔首道: “多亏杨执役替我奔走,得了隋长老的门路。” 走门路这种事,没办成之前得藏着掖着,办成了倒不必遮掩。 况且许阎在启功院已然主动示好,想瞒也瞒不住,索性大大方方说出来。 “隋长老虽退隐多年,说话分量却足够,旁的不讲,只许阎许师兄,便是门中鼎鼎有名的修道之材,与掌门一脉的‘周芙’并称双璧了。” 李若涵颔首,看来自己没瞧错人,姜师兄果然是个拔尖的人物,未来前程一片大好。 “姜师兄有隋长老撑腰,到了内峰也能稳稳站住脚,门中几处资材地,只怕也能挑选得上。” 姜异笑了笑没接话,转而岔开话题,说起修行上的事。 “小妹近日也有些感悟,打坐吐纳、搬运行功,都比从前娴熟了不少。打算过十日,再试着冲击练气四重。” 听着李若涵这般说道,姜异挑眉,他忽然意识到伏请天书,照见修行进度,倒真是个大用处。 寻常练气修士,大多摸不准自己的功行攒到了哪一步,只能隐约感知个大概。 关于何时着手突破,准备冲关,若无长辈从旁提点襄助,恐怕也是抓瞎踩坑居多。 姜异轻声道: “师妹若再有疑难,尽管问我便是。” 李若涵莞尔道: “小妹先行谢过师兄。” 她最早看重姜异,便是相中了他修炼上的不俗天分。 尤其在静室里受了几次一对一的指点,更是真切体会到姜师兄的雄厚本钱。 那些修行上的疑难梗阻,经他寥寥数语点破,似妙手拨云,迎刃而解,常常让自己灵光喷薄,浑身畅快。 念及于此,李若涵下意识拢了拢裙角,双腿轻轻并拢,眉眼间带着点柔润的波光: “姜师兄今日可有空?合水洞三层还余着一间静室。” 连静室都备好了? 这是冲我来的? 姜异微愣,他主动相邀李若涵,一是打算把符钱还清,二是再淘换些灵材好药,为突破练气六重寻个合适由头。 未曾想到,这位李师妹竟是如此主动。 姜异不自觉运转那道新学不久的《抱念养神七情咒》,丝丝缕缕的烛焰萦绕心头,凝作一灯。 他凝定神念,双目望去,只见李若涵周身荡起一层熹微粉色。 丁火属阴,正能照彻幽思,洞见人心。 因着驭火诀被拔擢到七品,又被混炼宗元所覆盖吞没,所以才演化出《抱念养神七情咒》。 此术并非斗法之用,而是摄魂夺魄,拨弄迷思的驭下手段。 “李师妹似乎有些……心浮气躁。” 姜异一边兜圈子回话,拉扯着李若涵; 一边不自觉将丁火烛焰所形成的灯盏微光,蕴于眸中。 尔后。 他轻唤道: “李师妹……” 李若涵抬首望去,明眸眨动,恰好与姜异对视上了。 周遭仿佛瞬间静了下来,像是夜色沉沉,唯有这一盏灯明晃晃地燃着,烛火摇曳,把她所有的精神都给吸了进去。 “敢问师妹……” 姜异轻声问道: “可愿助我修行?” 李若涵语气轻飘飘,好似置身云端脚不沾地,又像是徜徉在和风与暖流中,痴痴地说: “师兄要小妹做什么,小妹便做什么。但凡能够帮上师兄分毫,小妹心甘情愿……” 嘶!这便是七情咒的厉害么! 姜异心里一惊,他不过稍稍施展,勾动了李若涵心底那点情火,竟就将人拿捏得这般彻底。 “人心幽思,变化无穷,但凡有一丝破绽,被我丁火照见,便能趁虚而入!” 姜异正思忖着,忽觉自己好像有些融入魔道法脉了。 这不正是上修摆布下修的玩法么? “我与上修岂能一样!上修那都是一个比一个畜生,从不干人事儿!我姜某人却行得正,坐得直!” 姜异斩掉杂念,口中说道: “我希望师妹能够勤勉修行,早日突破四重。” 李若涵痴痴神色一怔,周身冒起的粉色光晕瞬间就缩回去了。 “额……多谢师兄鼓舞,小妹定会加倍努力,争取早日追上师兄。” 姜异收起七情咒,撤去丁火性,归根结底还是李若涵修为过低,跟自己相差两重,才被轻易勾动幽思。 倘若换成萧同泉,恐怕就要费一番手脚。 “师妹可知道内峰还有什么益于修炼的灵物。” 姜异切入正题: “我可以用含元丹相换。” 李若涵心思恍惚得厉害,只觉得刚才有一瞬,娇躯紧紧地绷住了,而后又失去力气,随即周身泛起一阵空虚之感。 连姜异所说的话,都没怎么听清楚。 “师兄……已经突破练气五重,寻常丹药怕是用处不大,只能作为滋补养身。” 李若涵深深呼吸,调匀气息,将裙下双腿收得紧些,柔声道: “倘若师兄想换灵机,那只能求诸于内峰的各位长老了,他们久在门中,当是积攒不少。 一枚含元丹价值非凡,也够换得一份品相出众的灵机之气。” 姜异颔首,那枚含元丹他本想自个儿服用,但伏请天书垂询问过,却得知是血气所炼,影响练气十二重后的筑基修行。 再次让他在心底骂骂咧咧,痛斥这帮派字头法脉的上修不当人。 不过后来他转念一想,整个三千里地北邙岭,能够触及到【道参】乃妨碍筑基修行命性交融这层秘辛,估计也没几个。 莫说知真园了,可能连照幽派亲手炼制含元丹的那位都蒙在鼓里。 “步步是坑啊。” 姜异压下这点儿感叹,望向好像如梦初醒,迷迷糊糊的李若涵: “来都来了,反正今日也没甚么要事在身。李师妹可要与我探讨修炼?” 李若涵“啊”了一声,好似有些惊喜,能被姜师兄手把手指点,可算一桩美事了。 但她忽地脸颊微红,小声嗫嚅道: “师兄能否稍坐片刻,容小妹……沐浴更衣。” 姜异皱眉,往日倒是瞧不出李师妹这般爱美,喝会儿茶的功夫又未出汗,竟要换身衣服再来修炼。 ps:第四更送上,伏请月票~ ps2:另外说下,审核不太当人,很多关于【魔道法脉】的内容,其实是没办法用文字表述的,因为会在我发布更新后删减,我偶尔翻到前文,譬如百婴酒两脚集那里,经常出现上下文对不上的疏漏,所以我只能借剧情一笔带过了,当然了,这也不是我主要的创作方向。总体上我只是希望将明白【魔道法脉】的生态,以及展现牢姜攀爬的过程。 核心意思就是,读者老爷别养书哇,我会努力把热腾腾的更新端给你们~ ------------ 第八十四章 我辈魔修当如是,合水洞中画大饼 良久。 姜异步出静室,自觉《抱念养神七情咒》又有精进,约莫快到小成层次。 “只可惜李师妹底蕴太浅,招架不住。” 他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适才指点李若涵修行方面的疑难,从如何茁壮本元到协理脏腑,再至调和内息,滋养百骸。 可谓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将伏请天书得来的要点原本照搬,听得李师妹如痴如醉,香汗淋漓。 还没到一个时辰,便撑不住直呼“够了够了”,浑身骨软筋酥,连坐都坐不稳了。 姜异刚在门外站定,身后就传来李若涵的声音,轻细中带着点绵软: “师兄。” 姜异回头问道: “师妹还有何事?” 李若涵伏在榻上,抬眼望过来: “小妹往后……能否常来向师兄求请问道?” 她语气里带着点发虚的试探,实在是方才听得太过投入,又耗神费力,此刻已经乏得厉害。 姜异眉头轻轻一皱,那岂不是要挤占自己的修行时间? 李若涵连忙补充道: “小妹先前借予师兄的那笔符钱,便当作束脩之资。” “师妹先好好消化今日所得。” 姜异没直接应下,语气平和: “早日突破到练气四重,等你到了那个境界,根基稳了,你我再慢慢研究精微之处,深入探讨不迟。” 李若涵是个不错的论道对象,自己的七情咒正需要这般心思繁杂,又容易被勾动的炼法之材。 “谢过师兄。” 李若涵唇角浮起一丝笑容。 “师妹好生歇息吧。” 姜异抬手整了整衣襟,轻轻替她掩上门,转身离去。 亥时过半,回到赤焰峰顶的独栋小院。 玄妙真人蹲坐在案几,眼睛瞪得滚圆,威严满满地开口道: “小姜,你今日与那女子论道的动静,本真人在静室外边全都听见了。太不像话了!” 姜异心里咯噔一下。 莫不是自己方才用七情咒太过忘形,惹得猫师不快了? 还没等他琢磨出该怎么回话,玄妙真人便继续道: “那女子情思浮动,杂念横生,如此绝妙的炼法炉鼎,你应该多加利用才是!居然当真只与她论道,简直不似魔道中人!” 姜异彻底怔住。 这话,竟是从看着憨态的猫师嘴里说出来的? 玄妙真人扬起前爪,猛地一探,爪子尖儿绷得笔直,努力摆出一副积年老魔的腾腾凶焰,可惜身子太小,瞧着反倒有几分滑稽。 它谆谆教诲道: “你既是本真人麾下唯一的弟子,又接了那桩道承,往后法脉兴衰、师门中兴,全系在你一人。身为魔修,想要在魔道里崭露头角,不被人摆布算计,最后落个身亡命殒的下场,只有一条路可走!” “弟子该如何行事,还请猫师明示。” 姜异状似恭敬地问道。 玄妙真人仰天“喵呜”一声,装作大笑的模样,朗声道: “我家前主人说过,要做魔修,就得比道统上边的那些大人,更奸诈、更阴险、更无耻,才能一步步走到对岸!” 姜异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 “比如……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倚强凌弱、以大欺小?” “正是!” 玄妙真人每说一句,就拍一下案几,声音震得案上茶杯轻晃: “还有瞒天过海、落井下石、趁火打劫、过河拆桥……” 姜异斟酌再三,小声问道: “敢问猫师,您家前主人如今何在?” 玄妙真人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耳朵耷拉下来,趴在案几上,声音蔫蔫的: “被二十多位真君合力打碎了金位,魂飞魄散,不得转世。” 姜异心里又是一震,四座道统加起来,能有五十位真君吗? 这得是得罪了多少宗字头的法脉,才招来如此之大的惊天阵仗? “猫师,弟子私以为,当今的魔修,不该那般行事。” 姜异思索半晌,缓缓说道: “应当拉帮结派、广结善缘,多攀附前辈,交好同道……” “可你这样,不就跟仙道没甚区别了吗?”玄妙真人抬起头,爪子挠了挠脑袋,有些迷糊,“这明明是仙道真君的行事路数!” “猫师,我曾听闻阎浮浩土的四座道统,以【仙道】在前,【魔道】在后。不知可对?” 姜异循循善诱。 “确是如此。” 玄妙真人点点猫头。 “那魔修又何必死死抱着【魔道】的名头不放?” 姜异语气诚恳: “弟子觉得,我辈魔修,就该拜诸道为师,尤其【仙道】如今大兴,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不可不学。 正所谓‘炼得万般道材,修成长生宝药’,咱们何必拘泥于虚名。”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着猫师的神色,旋即又补充道: “当然,这些都是弟子的浅见,往后路怎么走,还需猫师多多把关,免得弟子行差踏错。” 玄妙真人眯起眼睛,尾巴尖儿轻轻晃着,好像陷入沉思。 小姜所言甚是有理啊! 搞定猫师,又投喂几条灵禽肉干,姜异便盘膝而坐,开始入定修行。 他先唤出那页金纸。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嗡嗡颤鸣几下,结果便被推演出来。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五重(九成九分)】 【修炼功法:《正脉行气诀》(不入品)、《混炼煅元驭火诀》(七品)、抱念养神七情咒(小成)】 “元关脑神饱满,内府灵液积蓄,突破水到渠成。” 姜异暗自盘算,届时以阿爷杨峋留下的“明堂气”为由头,突破练气六重,想来不会引人猜疑。 接下来,再向许阎、隋长老等人打听灵机的下落,设法求取。 只要修道资粮足够,修炼速度便合乎常理。 “管他是魔修还是仙修,只要能有这般香甜的灵机滋养,练气十重也并非遥不可及。” 姜异如此想着,闭目沉入修炼之中。 …… …… 观澜峰合水洞,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许阎刚采伐汲血藤归来,便摆下宴席,领着一众跟着辛苦奔波的师弟们吃酒快活。 他身为内峰鼎鼎有名的大师兄,自然端坐主位,身前案几上摆满了精致菜肴。 “诸位师弟,这是合水洞新出的青芝浆,饮着清爽甘醇,还能固本培元,都尝尝鲜!” 许阎提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语气亲和又从容。 话音刚落,满座师弟立刻纷纷举杯响应,一时间杯盏碰撞之声清脆悦耳。 众人插科打诨,聊得热络,气氛热闹非凡。 唯独角落里一人显得格格不入,正是缝衣峰的周参。 他不过是个外门执役,年岁偏大,修为又平平无奇,跟这群意气风发的内峰弟子压根凑不到一块儿去。 若非许阎要跟缝衣峰做一笔大买卖,借重他手上的人脉和物料,这般场合,他连门槛都难摸着。 酒过三巡,许阎浅酌一口青芝浆,清凉之意顺着喉间直冲天灵,只觉脑神愈发清明,缓缓开口道: “今日我见了赤焰峰那位姜师弟,倒是个人材。从他气机来看,绝非初入练气五重,分明是采炼过灵机,功行已然积到中期水准。” 他放下杯盏,目光扫过众人: “我手底下正缺这般有潜力的人手。周参,你在外门当差多年,情况熟悉。 你以我的名义,送一瓶养精丸给这位姜异师弟,几日后再替我邀他前来宴饮一聚。” 坐在角落里的周参猛地被点到名字,连忙站起身,弓着身子,几乎是半弯着腰挪到许阎身前,脸上堆着满满的讨好笑意。 可当“姜异”二字入耳,笑意霎时僵住,眼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 哪个姜异?莫非是跟罗倩儿不清不楚的姜异!? 许阎见他愣神,手中把玩着杯盏,淡淡追问: “怎么?你不晓得?便是赤焰峰淬火房的姜异,杨执役与隋长老有旧,特意托付我照看一二。 我在启功院见过他一面,性子沉稳,修为扎实,确实值得结交……”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审视: “此事你可能办好?” 周参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如捣蒜,腰弯得更低了: “必不让许师兄失望!那位姜师弟能得师兄这般看重,定然是同辈中的翘楚之辈,我这就去安排!” “好了,奉承话不必多言。”许阎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我瞧着南边坊市近来收紫影丝、流云缎的行商越来越多,你把大半主料都卖了出去,会不会影响来年工房开工?” 周参立刻拍着胸脯保证,扯着嗓子道: “师兄尽管放心!这些料子的产出不难,只需让各工房的凡役们多加班加点,每日多做几个时辰,便能赶出来。 我把主料卖给南边的行商,也是为了给师兄积攒本钱,好把咱们的生意做得更大!” 许阎闻言颔首,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你若是办得妥帖,这养精丸也分你一瓶,助你冲击练气六重。 等你从缝衣峰执役的位子退下来,我还能做主,给你谋个坊市大总管的好差事。” 周参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为许阎肝脑涂地。 他连连道谢,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可转身回到角落,想起许阎口中的“姜异”,周参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心里又酸又妒。 这小子真是走了狗屎运,竟能入许师兄的法眼,往后怕是要平步青云了! ps:第一更,晚安。继续补觉回回血,明日再战~ ------------ 第八十五章 破六重再吟诗,请天书显道慧 一晃数日光景,雪越下越沉,压断院中冬青树杈。 外门各峰静悄悄,逗留在山上的凡役大多窝在棚屋,不乐意出来走动。 这天夜里,清辉皎洁,月魄凝华,寸寸洁白之色当空洒下,照在积雪间显得通亮。 姜异端坐静室,特意敞开门扉,任由四面冷风灌入,却丝毫不觉寒凉。 【伏请天书,示我突破练气六重之时日。】 金纸跃出雨点般的蝌蚪小字,给出定论。 “看来就在今夜了。” 姜异心中了然,也觉得合适。 他掐指一算,大寒已过,至多不过十五日便要开春。 练气六重再加上隋长老的面子,内峰席位已入囊中,反倒是要担心太过出挑,让某位高修暗中盯上。 还好牵机门不大,除去卡在练气九重的隋流舒,就只有练气十重的掌门柳焕,这两位才称得上半步高修。 放在北邙岭,并非谁都有“口福”享受道参,没个十二重的深厚修为兜底,也培养不出合适人材。 点上一柱凝神香,口中含住一粒养精丸,将周身百骸,元关内府调和得妥帖。 姜异嘴角扬起,心下暗忖: “我如今日子是越过越好了,竟然把养精丸当成‘零嘴儿’。” 手中这瓶养精丸乃缝衣峰周参遣人送来,拢共五粒,说是许阎许师兄所赐。 不得不说,这值守资材地,能够攫取灵物资粮的内峰弟子,当真财大气粗,身家豪富。 一出手便是价值几十万符钱的好物,毫不含糊。 养精丸的药力在口中徐徐化开,分作两股温和的乳白之气上下盘旋,清者摄进元关,浊者沉入内府。 一瞬间脑神勃发,思绪清明,如灵光耀耀,再无半分滞涩。 与此同时,内府宛若玉池升满,汩汩流动的灵液聚拢,氤氲出大团浓雾,蒸腾发散于脏腑,仿佛甘霖浇灌血肉。 原本练气五重九成九分的圆满修为,顷刻之间补上最后一丝缺口! 轰的一声! 体内雷鸣大动,磅礴浩荡的精气摩擦,好似万千火石碰撞,一记记轰隆霹雳在脏腑间炸响。 “嘶!” 姜异只觉口鼻眼耳七窍俱震,浑身骨骼都在颤抖,都要散架。 肉身仿佛被万斤重的大锤反复抡砸,剧痛难忍。 “这修道炉鼎的‘身关’,确实不容易过。” 姜异面容平和,稳住心神,嘘呵之声不绝于耳,用纯熟行功一点点把这股狂暴震动消磨压服。 练气五重之后,修行核心便是打造坚实的修道炉鼎,以便采炼天地灵机。 炉鼎越坚固,元关内府所能吞纳的灵机越充沛,进而夯实根基,壮大底蕴。 故而每次迈过关隘,向上突破,都会遭遇所谓“身关”。 本质就是天地灵机,脏腑元气,以及诸般法诀之性,以肉身百骸为战场,相互激荡交融,所引发的种种变化。 “天书有云,欲蜕浊身凡骨,以成道体飞举,必要历经磨难。 如刀割皮肉,雷火轰击,芦芽穿膝,骨腐肉烂……以心持之,以神伏之,一切皆如梦幻泡影。” 姜异毫不动摇,盖因天书所示,此次突破乃十成把握,万无一失。 他张开口来,如蟾吞气,门户之外的寸寸月色,恰如倾倒而下的晶莹酒液,笔直入喉。 这并非初次被天书指引所得的“月流浆”,而是通过“混炼宗元”从冷夜月色中采炼出的几缕寒螀之气。 此气没甚大用,独独能降伏雷震之音,平息躁动之意。 果不其然,五脏六腑间炸响的阵阵霹雳眨眼间便弱了下去,那凶险的“身关”,竟这般霎时而过。 “天书在手,岂有疑难险阻可以妨碍修行。” 姜异面上露出丝许笑意,有条不紊维持行功,渐渐沉浸,物我两忘。 …… …… 另一头的缝衣峰,周参坐立难安,眉头拧成了疙瘩。 近几日,许师兄催问得愈发频繁,一遍遍打听赤焰峰的姜异是否收下了养精丸,何时能赴观澜峰一聚。 姜异是收下了东西,可几次派人去邀他赴宴,他都以闭关积攒功行为由推脱,一次也没应承。 “难不成是故意晾着我?” 周参在屋里来回踱步,大为不安,倘若连这点小事儿都办不妥当,许师兄如何还会重用自己? 往后盼望的坊市大总管之位,岂不是成了泡影? “直娘贼!这厮定然惦记老子横刀夺爱之仇,故意给我难堪!” 周参咬紧牙关,腮帮子鼓得老高,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转眼就怨上了罗倩儿。 都怪这个贱货,净会给老子惹祸! 耗费我这么多符钱,这么多手段,倘若不能生几个修道种子出来…… 周参怒冲冲地朝着缝衣峰顶那座独栋小院走去,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刚行至半路,脚步却猛地顿住,许是天太冷雪太厚,让他脑子清醒了几分。 “许师兄看重姜异,不光是因为他练气五重的修为,更有隋长老那层关系在。” 周参盘算道: “这厮修炼天分不俗,进内峰是板上钉钉的事。我如今正是前程大好的时候,何必跟他死磕?岂非自找苦吃?” 周参本是乡野佃农出身,拼了半条命才爬到缝衣峰执役的位置,最是惜命惜前程。 更何况,眼下他早已把全部身家变卖,换成符钱低价囤积了大批紫影丝、流云缎,再抬高价格,一点点卖给南边坊市的采买行商。 后面许师兄源源不断从夺心林输送原料,等来年开春工房一开工,哗啦啦的符钱怕是得用麻袋装! “没必要树敌,凡事都有的谈。” 周参自我开解着,心里的邪火渐渐消散,只觉得前路豁然开朗。 “女人如衣服,没了再换便是。大不了把罗倩儿的元阴让给姜异,反正日后发迹了,乡族里的清秀女子还不是随便挑?” 想通了这一层,周参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脚步轻快地步入罗倩儿所在的院子,扬声将她唤了过来。 “你待会儿去一趟赤焰峰,见见姓姜那小子。” 罗倩儿这些天被周参的拳脚打得怕了,闻言缩着脖子应声: “我……我与姜师兄真的没来往了!求你别再打我了!” 周参却一改往日的暴戾,语气柔和得反常: “我今日不是来试探你的。姓姜那小子如今修为突飞猛进,连许师兄都器重他。你也知道,我本就不近女色,否则也不会一直留着你的元阴。” 罗倩儿浑身一僵,几乎怀疑眼前的周参是不是被妖邪附了身。 “你往后可以多跟姓姜的走近些,我不怪你。” 周参淡淡笑着,语气里带有几分诱导: “只要你在他面前说些好话,把咱们之间的误会化解开,你先前欠我的那些符钱债,我一笔勾销,如何?” 罗倩儿怔住,旋即眼神一亮,定是姜师弟为自己使了手段,把周参这厮拿捏住了! 她心花怒放,恨不得飞扑到姜异身边,投入怀抱! …… …… 不知不觉,静室燃香已尽,屋外日月几度交转。 姜异端坐如初,宛若泥胎木塑,口鼻似被闭塞住了,气机沉寂不动。 趴在旁边的玄妙真人,缩着圆滚滚的身子,紧紧挨着小姜。 若非它晓得修炼秘要,知道这是过得身关之后的“长养”阶段,恐怕要以为小姜归天了。 身关之劫由内而发,闯过时固然煎熬万分,可一旦撞开,周身百骸便如经灵泉洗涤,茁壮的本元会从血肉骨髓中萌动生发,凝作团团温润精气,持续温养着刚经蜕变的修道炉鼎。 “小姜生机倒是饱满,虽然在淬火房常年做工,却未曾留下什么暗伤病根,这倒是多亏水池火沼炼度之功。” 玄妙真人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前古流传的说法。 正所谓“凡时有四等。人寿百岁,一岁至三十乃少壮,三十至六十乃长大,六十至九十乃老耋,九十至百岁或一百二十岁乃衰败”。 练气修士体内生机越壮,本元越满,底蕴方才越厚,登顶十二重的可能性才越高。 前古之时,众修将这生机本元的充盈度唤作“资质”,还琢磨出许多手段,用以测量少壮阶段的本元多寡。 “小姜一念就过身关,长养足足三五日,资质可给个‘中上’评价。” 玄妙真人颇感满意,自家前主人这一脉最喜璞玉内秀之材,配合道承秘要,足以雕琢造化,使其浑然天成。 前主人说,这才是大道玄妙,以后天成先天,方显高绝本事。 那些被气运所钟,或者应劫而生的命数子,修道少磨难,走得太顺遂,往后自要吃更大苦头。 但玄妙真人细细一想,又觉得是自家法脉凶名在外,那些命数子避之唯恐不及,实在不好拐带进门。 猫儿兀自回忆前尘旧事,忽感静室中的气流骤然滚动,宛若平静湖面被巨力推开,一道无形气柱轰然拔地而起! “小姜成了!” 但见那盘坐如石,宛若身死的姜异身躯微微一动,紧接着,一股磅礴无匹的生机与本元从他体内轰然迸发。 雄浑真气凝若实质,穿透衣袍外溢,化作腾腾火光。不似烈焰般灼人,反倒如放大千百倍的柔和烛焰,映得满室皆明。 屋外的厚厚积雪瞬间消融大半,化作条条白色水汽蒸腾而上,又被冷风一卷,消散开来。 “云散虚空体自真,铅炉炼就道身纯。 内外浑无一点阴,玄之又玄妙入神!” 姜异朗声吟罢,长身而起。 旋即唤出金纸—— 【伏请天书,示我吟诗之后道慧悟性可有一丝一毫之增长?】 …… …… 【贺盟主“书友20230821175232114”】 用户id太长,标题放不下,见谅则个~ 最后,伏请月票捏~ ps:第二更,三千字,下一章大概到六点左右去了~ ps2:额外解释一下,有时候更新完毕,读者老爷看到段落重复,不是水字数哈,是我写的时候,拿捏不准哪个好,就会斟酌写两遍出来,虽然我发布之前有校对,但也不知道为啥,就是会漏过去,读者老爷留言后都修改了,特此声明~ ------------ 第八十六章 【血炁】曾为誓,【清炁】执玄言 【道慧微增,灵蕴毫分,积铢累寸,或有‘文气’灌顶之机缘!】 蝌蚪小字倒映眸中,姜异微微讶然: “修为大进,关隘突破,吟诗有用……听着玄学,却当真有效!” 他原本只以为是一则笑谈,抱着“姑且一试反正不亏”的简单想法。 没料到伏请天书之后,所得答案竟是“管用”! “如此看来,阎浮浩土五域之中,定然曾有【文道】显世,否则不会留下这般‘天地规矩’。 哪怕如今见不到传承,仍然存着微乎其微的大道余韵。” 姜异暗暗思忖,所以剑修公然杀力绝伦,冠绝同境。 大抵也是因为【剑道】在十二万年前辉煌鼎盛,照彻过五域天地。 即便后来遭【佛道】倾力打压,近乎断绝,可始终未能将其彻底磨灭? “依着这个往深处推测,道统法脉的存续,更像是修士对天地、对大道的亲身实证。” 姜异刚破境不久,道慧灵光正盛,思绪不由自主地发散开来。 阎浮浩土当今显世的四座道统,可否看作四种至极无上的“道证”? 又或是位居顶端的道主,向世间阐释自身大道的独特方式? “练气修炉鼎,筑基修命性……想来非要到真君级数,方能算作真正意义上的‘修道’。” 姜异及时收住念头,他始终牢记着下修不可过度揣测上修,因其所处位置,所持眼界相差甚远。 “练气六重成矣,倒是可以赴观澜峰,参加许阎师兄的小会了。” 姜异当初选择收下养精丸,本就意味着接纳许阎的结交之意。 之所以迟迟未曾赴约,只是觉得练气五重的修为少了些底气,混迹在内峰弟子之中,难免被人看轻,说不定还要受些闲气。 面子这种东西,无论走谁的门路,靠谁的关系,最后都要靠自己去挣。 “内峰今日还有一堂传功讲课,顺路去听听也好。” 姜异抱起猫师,揣进怀里,径直踏雪出门,朝着内峰方向行去。 半柱香后,院门前边。 罗倩儿满心激动,几乎是飞奔而来,却硬生生吃了个闭门羹。 “姜检役不在家。” 似是被罗倩儿急促的叩门声惊动,旁边杨宅的小道童探出头来,细声细气地回话: “应当是去内峰赴许师兄的小会了!” “怎的走这般慢!都怨周参墨迹,非得交代恁多废话!” 罗倩儿用力跺了跺脚,满心懊恼自己来晚一步,旋即转身朝着锻造房快步走去。 她听弟弟罗通提过,锻造房的周执役有一只飞鹤,可直接抵达内峰。 …… …… 观澜峰顶,云絮如棉,天色一青。 纵然山下大雪封山,峰顶的阔坪上却干干净净。除了杂役们勤快洒扫,更有阵法禁制的功劳。 姜异再次前来听课,心境已截然不同。 上次来时,他只能拣不起眼的角落落座,如今却敢往靠前些的位置挪一挪了。 “不晓得何时,才能坐到第一列。” 莫名念头闪过一下,姜异居中而坐,藤草蒲团散发暖意,竟然令他周身涌起一股融融热流。 “原来这前后排的蒲团也有讲究,魔道法脉里的身份差距,当真是无处不在。” 姜异感慨一句,静待传功长老莅临。 未久,一声铜磬悠悠荡开,清越之声传彻观澜峰顶。 只见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驾风而来,衣袂飘飘间落于九尺高台,端坐如常。 这一次姜异总算看出几分门道,这位徐长老修的也是丁火,想来是采炼烟霞般的灵机之气,才将肉身托举离地腾空。 “约莫是练气八重的修为。” 姜异元关之内,脑神欢欣勃发,识念愈发蓬勃。 便面对高出一两层的修士,他也能敏锐捕捉到几分气机流转。 这都要归功于“混炼宗元”的精妙,拔擢《小煅元驭火诀》时,赋予其更精深玄微的奥旨真意。 “上回讲了‘腾空爬云’之术,竟有几个好高骛远的小辈,又来追问‘飞遁之法’。” 徐长老吐气开声,嗓音洪亮如钟: “须知道,驾风乘云,只是小术。尔等修至五重,勤勉增持功行,内府灵液充盈,可使身轻如羽,再以元关神念捉拿天地灵机,运化收放之间,便能腾空而起。 初学者多加练习,十五六日便可掌握。 但那‘飞遁之法’,却是上修手段。驾驭水火,聚散形体,蹈虚掣空,纵横万里……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姜异在下方听得仔细,心中不免有些可惜。 前阵子竟错过这般干货。想到自个儿已然迈入练气六重,正该学一门驾风之术,往后出入内外诸峰也更便捷。 “今日暂且不说法术,与尔等论一论道,好开阔你们的眼界,增厚你们的修道底蕴。” 徐长老兴致颇高,语气高昂: “尔等可知,【五行】之外,尚有【五炁】?谁能道出其名?” 话音刚落,第二列的一位内峰弟子便朗声应答: “回长老的话,乃【祖炁】、【玄炁】、【元炁】、【血炁】、【清炁】!” 徐长老赞许颔首,笑道: “韩隶你很不错,认真做过功课,不愧是黄丰韩族之嫡系,颇有些修道底蕴。” 旋即顿了一顿,再娓娓道来: “此【五炁】者,有天地生成,也有大能证就。 其中以【元炁】应用最广,浩广灵机,万真根本,皆源于此。 尔等平日吐纳的灵气,采炼的灵机,都是这一【元炁】演化而来。 据称,我道法脉中曾有大能,以此推衍出惊世道承,以人身凡胎契合【元炁】之象,令一元之数的灵机纷纷响应,打下无上根基。 只可惜,此举被仙道中人斥为‘不自量力的魔障之念’,不晓得成是没成。” 姜异皱了皱眉,为何听着如此熟悉? 这不就是猫师传授的“混炼宗元,总领万真”之八字纲要吗? 九尺高台上,徐长老讲得兴起,口若悬河: “【五炁】之中有两道,乃大能证就。一为【血炁】,乃我道祖师之功业。前古之际,众修呼应天地,彼此定契、盟约、发愿,必会发下‘精元血誓’以示郑重。 可恨仙道为压制我道,推举一位真君晋位,成功证出【清炁】。 自此【血炁】威势大减,渐渐隐没。 如今修士立誓,只能以【清炁】缔约,方能引得天地响应。” 姜异听得津津有味,徐长老这回总算讲了些真东西。 他不由得想起阿爷杨峋提及的那句,“仙道【雷枢】立上头,血煞阴魔不得出”,心中暗生联想。 魔道那位大能所证的【血炁】,搞不好是先被【清炁】压制,再让【太阳】与【雷枢】合力打落? “倘若真是如此,这【仙道】做事也未见得干净到哪里去!深得我魔道的‘以多打少’之策。” 姜异暗暗腹诽。 徐长老又讲了半个时辰,直到铜磬再响,才驾风而起,飘然离去。 姜异自忖,这堂课倒是对得起所花符钱,没有白来! 他还未起身,坐在第二列的好几位内峰弟子便围过来。 其中回答【五炁】名称的那人拱手招呼: “这位可是赤焰峰的姜异姜师弟?” “正是在下。” 姜异打个稽首。 “在下姓‘韩’,名‘隶’,乃黄丰韩族出身。 这几日常听许师兄提及师弟之名,既然有缘在这里碰到了,不妨一同小聚,谈玄论道?” 自称韩隶那人,年约二十出头,面容端方,身量中等,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番不凡气度,与萧同泉颇为相似。 “韩师兄相邀,我又岂敢推辞扫兴。” 姜异缓缓起身,含笑回道。 不多时,他便随着合水洞。 此地乃内峰弟子最常聚首的去处,往来皆是门中翘楚。 刚上二楼,姜异便瞥见了两张熟面孔,正是最早结识的卢昀与王横。 “姜……” 王横也瞧见姜异,下意识便要唤出“师弟”二字,可目光扫过其身旁的韩隶与几位内峰弟子,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忙改口道: “姜师兄!听闻你前阵子下山采买物资,不知何时回的山门?” 姜异坦然受之,魔道法脉本就不讲世俗那套虚礼谦逊,向来以修为分高低、以实力论长幼。 如今自己是练气六重,受这声称呼理所应当。 “就前几日的事儿。” 他淡淡颔首回应。 韩隶淡淡扫了两眼,大概看出卢昀、王横二人的修为,轻声道: “这两位是姜师弟的旧识?既是熟人,不妨一同入席,人多也热闹些。” ps:第三更,写足九千字,冲个澡休息会儿,刷新状态~ ------------ 第八十七章 称量气力,九牛二虎 合水洞内,人声鼎沸,济济一堂。 这是姜异头回参与内峰弟子的聚首小会。 出身黄丰韩族的韩隶,应当是仅次于许阎的“二把手”,说话颇有分量。 姜异被他邀至席间下首落座,而平素长袖善舞的王横、采药峰老资历的卢昀,却只能另外凑了一桌,两人神色局促,满脸拘谨。 毕竟席上诸位皆是修为远胜于他们的内峰师兄,往日里勉强能搭句话,此刻万万没资格同席而坐。 韩隶性子爽利,不兜圈子,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不知姜师弟如今修为几何?” 姜异从容欠身,缓缓答道: “前阵子侥幸迈入练气五重,幸得杨执役厚爱,赐下一份‘明堂气’。今日清晨功行圆满,已顺利突破至练气六重。” 韩隶本有些漫不经心,毕竟姜异尚未正式增补内峰席位,在旁人眼中仍属外门凡役。 可听闻“练气六重”四字,他神色顿时郑重了几分: “姜师弟好运道!这明堂气在契合丁火的灵机当中,乃是难寻的稀罕物,得之不易啊。” 姜异面上流露一丝惭愧: “仰赖杨执役栽培罢了,非是我个人苦修之功。” “哎,此言差矣!” 韩隶当即摆手: “当下连仙修都不执着于所谓‘不倚外物’之说,更遑论我辈魔修? 那都是上古流传的迂腐之见!我说句不中听的,那帮古修不过是生对了时代,占尽了天地厚利罢了。” 姜异哦了一声,顺势捧哏问道: “此话怎讲?” 韩隶自幼酷爱读史,一讲起古事便头头是道,眉宇间满是激越: “诸位师弟试想,古修所处的年代,阎浮浩土是什么光景? 灵机丰裕盈实,洞天福地遍地皆是!大道显化于日月星辰、山川大湖,便是登高望远、静观沧海,都能从中悟出修行至理。 更别说,当年具备修道禀赋者,万万人中难寻一个,一座仙圣门庭,麾下弟子不过千百之数。 哈哈哈,你们再看看如今,一座教字头的法脉,门徒至少也有十万之众!”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激昂: “那些古修乃是道之宠儿,静坐山中诵念道经,诸般资材便源源不断送上门来。 到头来,反倒有无知蠢货斥责今修好争好杀、蝇营狗苟,宛若盗匪,不及上古门庭仙风道骨、一派和气。何其无理也!” 韩隶此言倒是颇得一众内峰弟子之心,魔道虽然占得一洲,治世传法,但在名头上始终弱去仙道一头。 据说那些教字头、宗字头的道材常常抱怨,什么仙道、佛道、乃至妖道,他们犯事儿最喜欢拿魔修顶包。 “韩师兄说得极是!” 邻近一桌有人高声附和: “说什么服气养性、心性求真,能熬过千劫万灾,求得不朽长生,方才是大本事!” 聊到酣畅处,众人纷纷举杯推盏,席间气氛愈发火热。 渐渐地,话头自然而然转到了“修为”之上。 韩隶把玩着手中玉杯,饶有兴致地说道: “我听许师兄说,这合水洞背后的东家,正是传功院的徐长老。 他特意命机关匠人以铜精、铁精铸造了诸多铜牛、铁虎,摆在前边呢。” 姜异轻抿了一口杯中的青芝浆,合水洞似是对配方做了改良,口感比之前更清爽可口。 他深知坐在韩隶身旁,该多些捧哏,免得冷场,于是问道: “徐长老此举,是何用意?” 韩隶只觉得今日小聚,甚是舒坦,谈兴也浓郁: “姜师弟有所不知了。咱们这等迈过五重的练气修士,元关生神念,内府蓄灵液,百骸当中的真气雄浑无匹。 然则,气有长短,气有大小。徐长老铸这铜牛、铁虎,正是让内峰弟子称量真气之力,并还设下彩头。 若有气拔九牛者,合水洞送出一份昭融之性的‘和阳气’。” 姜异心下暗笑,这位徐长老倒是会做生意,看似是让内峰弟子称量气力,比较高低,实则为合水洞招徕生意,打响招牌。 凡人皆有胜负争心,那铜牛铁虎摆在门前,谁能忍得住不上前一试? 韩隶抬眼看向姜异,笑意更浓: “姜师弟刚破六重,真气正是鼎盛之时,有没有兴趣去称量一二?” 姜异确实颇为眼热那份昭融之性的“和阳气”,正好拿来修炼《抱念养神七情咒》。 但他初次过来参加内峰聚首,摸不太准是否要出这个风头。 况且,内峰弟子数量不少,约莫百人左右,其中难保没有藏龙卧虎的厉害角色,贸然逞能未必是明智之举。 闻言,姜异含笑拱手: “韩师兄说笑了,我这初来乍到,修为浅薄,岂敢在众多师兄面前班门弄斧?” “哎,师弟不必过谦。” 韩隶却摇头道: “我前几日才刚迈过练气七重,修为不过比你领先半筹罢了。 你该知晓,六重过身关,七重过神关,到了我这个境界,比拼真气之力已无什么益处,反倒不如潜心打磨神念。 可惜啊,若徐长老早几日将铜牛铁虎弄来,我倒真想称量一番!” 姜异笑了笑,未等他再出声,邻桌忽然有人“霍”地起身: “姜师弟定是初次与咱们内峰同门相聚,有些腼腆放不开手脚! 无妨,厉某人今日便给你打个样,让你瞧瞧这铜牛铁虎的斤两!” 姜异抬眼望去,只见说话者是个身形瘦削、面皮微黄的青年男子,眉宇间带着几分好胜之气。 “好!厉师弟步入练气六重已有三年,功行早已到了中期,底蕴扎实,定能拔动这铜牛铁虎!” 韩隶抚掌赞了一声,举起手中玉杯,朗声道: “厉师弟若拿下合水洞的这份头彩,我也凑个热闹,再添一注,加道‘腾云驾焰术’!” 话音刚落,席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腾云驾焰术,放到传功院里要耗费三百小功才能兑换得到。 这可不是小数目! 他们值守资材地,半年寸步不离,日夜操劳,也就挣得一百小功。 而且,将传功院的法诀道术给出,又要添一笔小功,否则算是泄露门中秘要,必受惩处。 众人当即齐齐拱手,语气热切地捧道: “韩师兄大气!” 未久。 一干人等移步来到合水洞门前,宽阔前坪果然摆着数十尊栩栩如生的铜牛铁虎。 瞧着个头不算硕大,分量却沉得惊人,身下的青石板都被压出了蛛网状的裂痕。 那位厉师弟昂首立在中间,韩隶抬手唤来打理合水洞的徐管事,让其取来一盘铜精铁精。 “厉师弟你尽管放心施为!” 韩隶抓起一把圆润如弹丸的铜铁之精,屈指一弹,颗颗精准落入铜牛口中。 轰的一声,这死物就活转过来,四蹄如铁柱般狠狠戳进地砖,浑身乌光流转,仿佛下一刻便要发力狂奔。 厉师弟面色略微紧张,但到底没有退缩,双手飞快掐诀,元关骤然震动,一道火云般的真气自囟门喷涌而出。 经神念驾驭,瞬间涨至数丈大小,如厚重锦缎般兜头罩下,将铜牛死死笼盖住! 喀嚓,喀嚓! 一块块青石板应声崩裂,碎石飞溅。 两股磅礴巨力在坪中剧烈抗衡,搅得周遭气流粘稠如水,一波波气浪向外冲荡,刮得众人衣袍翻飞! 约莫七八息后,那铜牛终是支撑不住,好似力竭了,被厉师弟的真气生生拔起,“哐当”一声甩到旁边! “厉师兄威武!” “好气力!” “当真是功行深厚……” 内峰弟子纷纷叫好,连连喝彩。 要知晓,这铜牛看似小巧,一头便有万斤之重,仅凭真气拔动绝非易事。 若非功行纯熟、神与气合,根本无从下手。 “再来!” 厉师弟信心大涨,索性趁热打铁,接连拔动铜牛。 待到第五头时,他额头已渗出汗珠,动作渐显吃力。 但为了韩隶所添的彩头,那道“腾云驾焰术”,仍是咬紧牙关,不肯放弃。 厉师弟脸色涨得通红,拼得浑身真气翻腾,双腿发软,终是又硬生生拔起一头! 韩隶见状,满意颔首,转向徐管事问道: “力拔六牛,这般造诣,可算出众?” 徐管事躬身答道: “厉师兄此等实力,当为内峰练气六重之翘楚!” 静立一旁的姜异心中微动: 看上去,似乎也不算太难? 这位厉师弟虽是练气六重中期修为,但论及真气之菁纯,根基之深厚,恐怕远不如自己。 一份昭融之性的和阳气,再加一道需三百小功才能换到的腾云驾焰术。 这彩头,着实打动人心! 姜异略作思忖,眼帘微垂,眸底倏然掠过一抹金芒。 韩隶转过目光,轻声问道: “姜师弟,可有兴致较个高低。” 姜异稍稍沉吟,好似心底得到确切答案,有了十成把握,陡然将腰背挺直,气机向外勃发。 韩隶微微一怔,但见这位姜师弟沉静眉眼里,骤然透出几分锐烈锋芒。 “师兄所请,不敢辞也。” 姜异抬手整了整道袍,迈步越众而出,目光落在托着木盘的徐管事身上,语气平静道: “我之气力,当可拔九牛二虎。不必逐一提点,一并放了罢!” ps:第一更,非主观恶意断章,实在是这几日睡得太少,眼皮沉沉,困意深重了。读者老爷速来善解人意,想必不会苛责于我,兴许还要用月票鼓励…… ------------ 第八十八章 云气遮青冥,当为第一流 力拔九牛二虎? 徐管事闻言猛地一愣,脸上满是错愕。 他自然认得姜异,合水洞如今广受好评的青芝浆,正是出于这位之手。 犹记当初,姜异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外门凡役,往来相交的也无非是王横、卢昀之流。 谁曾想短短时日,竟彻底发迹,能与一众内峰弟子同席而坐,谈笑风生。 真应了那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姜……姜师兄!” 徐管事定了定神,忍不住出言劝阻,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这铜牛铁虎本就气力凶悍,再经铜精铁精催动,更是蛮横无匹!” 他并非不信姜异的实力,只是担心对方一味逞强,到头下不来台。 称量气力失败事小,反被铜牛铁虎的蛮力所伤,当众出丑,那就太过尴尬了。 韩隶也皱起眉头,跟着劝阻道: “姜师弟,我晓得你刚破练气六重,熬过身关蜕变,体魄与真气都今非昔比。 但九头铜牛一并发力,其威势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抵御。” 他话中意思再明白不过,与一头铜牛拔河斗力,跟一次称量九牛,两样难度不可同日而语。 前者尚可凭借巧劲周旋,后者却要拼实打实的真气菁纯与根基底蕴,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失手。 少年人大多好面子,如若当众跌了份、受了难堪,让一场称量娱戏变得不快,却非韩隶所愿。 “谢过韩师兄关心。” 姜异拱手一笑,语气笃定: “在下心中有数。” 他转向徐管事,不再多言,径直催动元关脑神,一股凝作火芒的磅礴识念顺势涌出,混同着雄浑真气,化作一只无形大手缓缓抓下,隔空便将木盘上的铜精铁精尽数摄拿起来。 “姜师弟好精妙的驭气手段。” 众多内峰弟子里头,韩隶的修为仅次于许阎,后者乃隋长老精心栽培的修道之材。 但出身黄丰韩族,且受倾力供养的前者,眼力与见识俱是一流。 先前厉师弟出手,还要掐诀运气,呼吸行功,方能升起真元,与神念相合,放出体外。 而姜异轻描淡写间抓取铜精铁精,且还不曾触到手托木盘的徐管事,更显得举重若轻,足见其控气造诣之深。 “姜师弟虽只是草芥凡身,底子却不单薄,即便修为突飞猛进,也未曾疏忽功行打磨。” 韩隶心中不由叹服许阎的眼光,果真懂得识人。 许多内峰弟子都瞧不上外门提拔上来的凡役,即便他们增补内峰席位,也觉得多是滥竽充数的下乘货色。 但姜异明显是个例外,修为足够,功行不俗,当得起“翘楚”二字。 念头转动间,韩隶扬声道: “既然姜师弟胸有成竹,我等拭目以待,好生一观,看他如何力拔九牛,倒拽二虎!” 在场内峰弟子神色各异,或存疑虑,或满期待,一瞬间所有目光尽数汇聚在姜异身上。 “小姜显圣这块儿,倒是与本真人颇为相像。想本真人当年,混迹妖道,也是如此收服了七十二路妖王……” 玄妙真人蹲坐于合水洞门槛,回忆往昔峥嵘风光。 它没有丝毫妖气可言,便如一只再普通不过的三花猫,压根不会惹来多余注意。 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眸子注视姜异,似乎也有些好奇,小姜究竟把“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道承练气篇,修到何种地步。 铜精铁精如弹丸般碰撞作响,“叮叮当当”落入九头铜牛、两头铁虎的张开大口。 吼! 一声轰鸣陡然炸响,宛若滚雷碾过! 九牛二虎同时猛踏地面,青石板应声碎裂,凶蛮气机如浪涛般向外席卷,直教人呼吸一窒! 王横与卢昀站在人群后头,面面相觑,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姜师兄他……真能降伏这九牛二虎?” 两人只觉换做自己,恐怕顷刻间便会被掀翻在地,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呼! 姜异一手负于身后,一手缓缓抬起。元关神念裹挟着雄浑真气,化作大片火红烟霞弥散开来,转瞬铺满宽阔前坪,气势好不磅礴! “好菁纯的丁火之性……” 厉师弟挑起眉毛,他自身也修丁火,如何感受不到姜异真气的凝练之处。 那气息似经千万次打磨,纯粹精深到令人自叹弗如。 他心中暗忖: “这位姜师弟,当真是下过苦功的,我不及他。” 咚! 一声沉闷震动,一头铜牛率先被真气摄起,四蹄离地,任凭它如何挣扎翻腾,都如咬钩的大鱼般挣脱不得! 这可是实打实的万斤之力! 围观的内峰弟子纷纷啧啧称奇。 要知道,真气之力与肉身蛮力截然不同,自有虚实之别。 练气四五重的修士,发狠之下双手举起几头铜牛或许不难,但要如姜异这般凭空摄拿,那便难如登天! 咚! 又是一声震响,第二头铜牛亦被稳稳拔起。 但这一次,所有内峰弟子皆神色大变! 只因姜异并未将第一头铜牛甩到旁边,反倒让它悬于半空。 韩隶双目闪过一抹精芒,紧紧盯着姜异,拊掌笑道: “好个姜师弟!心气雄浑如藏山川,竟是要一气呵成拔尽九牛!” 适才厉师弟拔牛,皆是拔起一头便甩到侧边,再接着应对下一头,如此方能节省气力。 可姜异这般做法,无疑将难度拉高了数倍,他每多悬一头铜牛,便要多耗一分真气,若不能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很容易就会力竭。 若非对自身实力有着绝对自信,决计做不出此等举动! 咚!咚!咚! 接连三声震响,第三、四、五头铜牛相继被真气摄起,与前两头悬空并列,仿佛被火红烟霞稳稳托举,甚至没有太多晃动之意。 众人不自觉屏住呼吸,徐管事更是睁大双眼,好似难以置信。 这位姜师弟到底在打磨功行,纯化真气上,耗费多大的心力? 竟能做到根基如此之深厚,底蕴如此之扎实?! “轻了些。” 俨然是全场焦点的姜异,全然未在意旁人惊羡目光。 一气拔起五头铜牛,他神色依旧写意松快,显然远未逼出十成全力。 想到天书所示,今日展露头角,不仅没有后患,还能得一桩不小机缘。 于是,姜异再运功行,内府积蓄的汩汩灵液轰然喷薄,如大江大河般流转奔涌,充塞百骸! 韩隶眉宇间忽然现出凝重之色,额头正中的元关微微跳动,似有一缕黑云压城般的雄劲气机扑面而来。 只见铺散一地的火红烟霞倏地聚拢,如峰柱横空拔地而起,扶摇直上百丈高! 其势头磅礴无俦,压得四方宽坪剧烈震颤,大片青砖应声破裂,震起滚滚烟尘! 围观的内峰弟子如遭狂风席卷,衣袍猎猎鼓荡,纷纷下意识后退,避让这股汹涌气浪。 “姜师兄!好大的气魄!” 那位称量气力,拔起五牛的厉师弟立刻改口,已然是被这份修为折服了。 “起!” 姜异轻喝一声,元关与内府齐齐轰鸣。 扶摇而起的火红烟霞随着神念变幻,当空化作绛云凝就的巨灵大手,五指张开似能覆压整个合水洞! 什么万斤之重的铜牛铁虎,好似轻如鸿毛,不见半分滞涩。 一气之间,尽被拿起! 王横卢昀二人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他们所见过同辈之中最拔尖者,莫过于练气五重的萧同泉。 记得之前也是在合水洞,那位萧师兄当众演法,黑水滔滔冲荡八方,让方圆十几丈地一片狼藉。 彼时已觉厉害至极,令人甘拜下风。 直至今日亲眼目睹姜异力拔九牛,抓拿二虎的惊天本事,他俩只觉得自己像井底之蛙,眼界实在浅显。 “练气六重啊!” “姜师兄他还未登青云路,就已是内峰第一流了!” “服了,真是服了……” 姜异催动真气,放出功行,借着《抱神养念七情咒》所显出的丁火烛焰,照见洞悉几声若隐若现,模糊不清的众人心声。 他眸光沉静,稍作思忖,好像还觉得不够,仍未尽兴。 当即再提一口气,那只火红烟霞所化的弥天大手,陡然震荡几次,竟是轰然崩散! 满天红芒如炙焰腾腾,流火四散,又似画卷展开,侵染青天。 观澜峰上,众多内峰弟子皆可见得一幕。 满山皑皑雪色,被红霞遮尽,宛若火烧云般,久久未散! 合水洞宽坪前,鸦雀无声。 一干人等似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哪里料得到,这位还没增补进内峰的外门凡役,竟将修为功行磨炼到这般境地! 韩隶连连拍掌,仰头笑道: “徐管事,我且问你,姜师弟力拔九牛,擒拿二虎,这般能耐,可否称作内峰第一?” 托着空荡荡木盘的徐管事嗓子干涩,这九头铜牛,两座铁虎,乃是徐长老借称量内峰弟子之名,招徕生意热度之用。 不曾想才摆出来没到十天,就已让人夺走头彩了。 “姜师兄神力也!内峰当中的六重修士,恐怕难有出其右者!” 徐管事咽了咽喉咙,正色应道:“当为第一流!” “当为第一流!” 其余内峰弟子跟着附和,异口同声,响遏行云! 姜异放下九牛二虎,真气回落,收拢元关,沉坠内府。 他思绪转动间,面上并无多少激动之色,而是在想: “机缘该在何处?天书所示,拔得头筹,可得青眼……” ps:第二更,三千字,下一章应该在五六点左右了,作者会加倍努力码字捏~ ------------ 第八十九章 功至十二重,只掌挪一峰 “好瑰丽的彤云美景!” 观澜峰半山腰,罗倩儿乘坐飞鹤稳稳落地,刚站稳身形,便见天光升腾,翻涌如火烧。 她看得不禁失神,又觉周遭灵气浓郁,让人心神清爽,由衷感叹道: “内峰果然是好地方,连空气都比外门香甜几分!” 适才伏在飞鹤背上,罗倩儿就浮想联翩,接下来只要寻到姜异,与他软言说上几句好话。 已在外门声名鹊起的姜师兄必会心生疼惜,将自己带到赤焰峰好生照料。 俗话说,日久生情。 孤男寡女长相厮守之下,姜师兄定会被自己的柔情打动。 等后面约定终身,再借由姜师兄步入内峰,继续修道,也不是不可能。 “阿弟身死,族中无人,我须得牢牢抓住姜师兄,方能让濂溪罗族不至于没落。” 罗倩儿心念闪动,打定主意后,未等她细细领略观澜峰的景致,严厉呵斥就从旁传来: “外门过来的凡役,赶紧到启功院登记!未有登记,未佩牌符,可不能久留!” 罗倩儿循声望去,乃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道人。 她被气势所慑,躬身行了一礼,软言问道: “敢问前辈,启功院在何处?晚辈初至内峰并不清楚。还望指点一二。” 老道人却不耐地挥了挥手,好似驱赶苍蝇一样,语气冷淡: “莫要多问,长了双腿作甚的?自个儿寻摸!” 罗倩儿还想再求求情,被老道人冷冷一瞪,心头大骇,瑟缩着退开了。 她这才意识到,往日能在外门占着便利的姿容与出身,放到内峰毫无用处。 修为低微的凡役,如同路边杂草,压根不会被正眼相看。 罗倩儿像游魂似的四处飘荡,又接连碰壁几次,每每见到内峰弟子出现,她都鼓起勇气上前搭话,却被无视。 对方要么目不斜视径直走过,要么淡淡一瞥便移开视线,未做半分停顿。 偶尔遇着性子不好的,还会讨来几句骂: “外门凡役不熟路,进内峰作甚!不本分干自己的杂活,整天幻想翻身!可笑至极!” 罗倩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羞又窘,折腾许久总算寻到启功院。 她长舒一口气,定了定神,迈过门槛,细声细气地问道: “这位师兄,外门弟子入内峰登记,可是在此处?” 中年道人瞧着那身代表凡役的棉袍,又抬眼扫过罗倩儿,见其修为平平,语气便多了几分不耐: “你来晚了!已然过了酉时,除内峰弟子或持有通行牌符者,其余闲杂人等一律不许滞留,赶紧走吧!” 罗倩儿呆在原地,也不敢跟中年道人争论,默默地挪出启功院。 刚走下门前台阶,身后便传来一声清脆的招呼: “罗师姐?” “若涵师妹!” 见到熟人,罗倩儿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眸子都亮了,连忙迎上去。 李若涵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奇怪地问道: “师姐怎会来内峰?” 虽说罗倩儿也是乡族嫡系,但濂溪罗族名气不显、底子薄弱,供养不起什么像样的修道种子。 即便之前有意竞逐内峰增补席位的罗通,于李若涵看来也难成器,绝非那块材料。 “我是特意来寻姜师兄的!听人说,他今日到内峰赴会。” 罗倩儿楚楚可怜,语气满是期盼: “若涵师妹,能不能帮我跟启功院的师兄说一声,赐我一道牌符?我想在此等姜师兄出来。” 李若涵嘴角原本噙着一抹和气笑意,可听到“姜师兄”三字,眼神微微一动。 她沉吟着问道: “师姐寻姜师兄,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罗倩儿此刻早已六神无主,如竹筒倒豆子般,将前因后果一股脑儿对李若涵说了: “……周参他愿意放我离开缝衣峰了。先前姜师兄帮了我良多,我一直觉得亏欠于他,如今总算不受拘束,想着过来报答。 哪怕做些洗衣做饭的活计也好。” 李若涵眉头微蹙,这等事焉能轮得到你! 被她藏起来的疏离神色,又浮现而出,语重心长道: “罗师姐,有些话可能我不当讲,但念在你我同出一峰,平日有些往来,却不得不与你说透。” 罗倩儿心头一怔,只觉方才还带些热络的李若涵忽然遥远,显得陌生。 “姜师兄如今功行日深,修为大进,半只脚早已踏入内峰,便是许阎师兄、韩隶师兄,也对他赞许有加。” 李若涵声音清冷,字字清晰: “罗师姐不妨想想,你家中有多少灵田、多少灵资,能供得起姜师兄日后修炼? 练气五重之后,修士吞吐灵气、采炼灵机的消耗甚多,绝非寻常人家能支撑。” 罗倩儿眼神茫然,好像不理解李若涵的意思。 后者却摆出分析利害,为其着想的样子: “凡事得往长远看,姜师兄这等人物,日后能与他匹配的,只会是大族千金、名门贵女。 往昔那点情分,便如天上云霞,时聚时散,罗师姐何必纠缠?” 她竟是说我? 配不上姜异?! 罗倩儿如遭雷击,脑子嗡嗡作响,像根木头杵在原地。 “师妹,我与姜师兄早便相识,他当初……” 不待她急切说完,便被李若涵毫不客气打断: “过去的情分,本就该让它过去。 罗师姐,我不妨说得更直白些:姜师兄只待开春,便能正式增补内峰席位。 而你呢?便是离开了缝衣峰,难道就能踏入观澜峰?莫要再痴心妄想了。” 李若涵话锋如刀,句句戳心: “田野间的杂草,怎配奢求山林大泽中的蛟蛇守护?我劝师姐想明白其中的差距,免得日后闹得彼此难堪。” 说罢,李若涵不再多言,扬长而去。 只余下寒风中思绪凌乱的罗倩儿。 …… …… 合水洞内,韩隶饮尽壶中最后一口青芝浆,爽朗大笑: “今日聚会,得见姜师弟这般好气力,当真尽兴!” 众目睽睽之下,他取出一本线装册子递向姜异。 身为黄丰韩族子弟,拉拢人心、树立威信本就是他的拿手本领,此刻动作自然而坦荡。 “这是三百小功兑换的《腾云驾焰术》,师弟收好。” 韩隶语气爽快: “传功院那边我会打招呼,无需你多费心。” 一道道艳羡目光集中在姜异身上,三百小功的支出对内峰弟子而言,都算是割肉了。 尤其传功院兑换法诀,有着诸多苛刻条件,并非随心所欲。 也就韩隶这等拔尖人物,方才显得轻松。 姜异起身接过册子,拱手致谢: “谢过韩师兄厚赠。” 除了青芝浆,韩隶还饮了好些醇酒,眼中已有几许醉意: “师弟不必客气!你我皆是有望臻至练气十重、执掌一院的修道种子!哈哈,大道还长,但愿多年以后,你我都能登临顶峰!” 姜异将册子揣进怀中,举起杯盏回敬: “我祝师兄功行早日圆满,更上一重楼。” “这话我爱听!哈哈!” 韩隶闻言大为畅快,他向来认为门中内峰弟子,刨开许阎、周芙二人,再无人能与自己比肩。 牵机门在北邙岭的“门字头”法脉里,虽然不如阴傀门势大、合欢门财足,但资材充裕丰足,养得起道材。 只要站稳脚跟,他日必有一番成就! 韩隶放下杯盏,宴席散去,他与姜异并肩走在最前,刚踏出合水洞,忽见天边涌起数十丈高的云涛怒浪! 淅淅沥沥的雨丝从青冥高空无端落下,转瞬便将牵机门内外诸峰尽数笼罩。 凉意打在脸上,韩隶顷刻就醒了酒,低声喃喃道: “癸水……在天为雨露,在地为清泉!是掌门回来了!” 姜异眼角微跳,原来是那位外出寻觅大药灵机的柳掌门,弄出来的阵仗么? 练气十重出行,便有风雨相随,引得气象更迭? 好高妙的手段! …… …… 观缘峰顶。 府邸中,隋流舒立在鱼池畔,绵绵雨丝如线,惊起圈圈涟漪。 他抬眼望向天际,只见浓云卷积,清浊交替,赫然是气机汇聚,扰动了方圆百里天地。 “练气十二重?” 隋流舒眉头微微沉下,旋即轻叹道: “终究还是让掌门登顶了。功至练气十二重!” …… …… “这可不是练气十重的威势,姜师弟。” 韩隶驻足合水洞门前,眺望天边异象,语气凝重: “气机交感天地,一念变易天象,已是登顶十二重楼的高修手段了!” 姜异面上露出一丝诧异,那位掌门外出多年,归来竟已是练气十二重? “牵机门这座‘门字头’法脉,往后该更稳固了。”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之间。 长空突然传来一声雷鸣巨响,宛若实心铁球滚过诸峰,震得人耳膜发颤。 “放开外门禁制!” 片刻之后,赤焰、采药、养魂、缝衣四座峰头光华微微黯淡,禁制应声而解。 紧接着,一只擎天巨掌从茫茫云气中探了出来,径直伸向缝衣峰,竟硬生生将整座山峰凌空拔起! 感受到这股惊天动地的动静,姜异眼中闪过愕然。 这位掌门莫非也要学我,以此来彰显气力? ps:第三更奉上,今日亦是九千字~ ------------ 第九十章 梭哈身家不明智,唯恐一朝堕崖间 牵机门内外轰动! 谁能料到外出多年的掌门柳焕,重归山门的第一件事! 居然是拆家! 气机交感天地,茫茫云雨铺散开来,笼罩百里山峦。 风云变幻间,一只擎天巨掌自云深处探落,稳稳扣住缝衣峰头,竟将整座山峰连根拔动,缓缓挪移! 轰隆隆—— 莫大动静传荡开去,道道烟尘如黄龙腾起。 观澜峰上,一众弟子尽皆惊骇失色,满脸茫然。 “那么大一座缝衣峰,就这样没了?” “难不成,外门有内鬼作祟,让掌门得知?此乃杀鸡儆猴?” “外门修为最高者,也不过练气五重,何至于让掌门大动干戈?” “快看,隋长老来了……” 姜异早已退至众人身后,伸手抱起蹲在合水洞门槛上的玄妙真人。 他转头向徐管事讨了一壶青芝浆,两盘酥点,亲手递到猫师嘴边。 “小姜果真孝心可嘉。” 玄妙真人大为受用,伸出粉嫩舌头舔舐着带着丝丝凉意的青芝浆,又“咕叽咕叽”啃起酥脆的饼子。 看热闹哪能不吃些东西! “练气十二重……这位掌门修的是癸水,而非丁火。” 姜异心中暗自嘀咕: “天书所示的那桩机缘,该不会是被掌门盯上,想把我当成道参炼化吧? 不应该啊!我之前还特意以天书询问吉凶,分明是吉兆才对。” 他不由地再次感慨,身为下修,果然难有半分安稳。 上修只需稍稍动弹,下修便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 浓云卷积,雨丝绵绵,好像穿针引线,织就天地水幕。 观缘峰顶忽有火芒暴涨,隋流舒周身亮起耀眼焰光。 恰如火龙腾空,横贯长天! 顷刻之间,隋流舒便来到掌门身前。 相较于两鬓雪白,只是保养极好,鹤发童颜的隋长老。 掌门柳焕看着不过三十许出头,头戴混元巾,身着青色道袍,容貌俊雅,双眉微垂,眼角附近几丝深纹,显示出其人所历经的沧桑世事。 “恭喜掌门!功至大圆满,身登十二重!” 隋流舒躬身行礼道贺,随即话锋一转,直言问道: “只是掌门何故要挪动外门峰头?” 柳焕立在茫茫云雨间,身形被几无穷尽的水气缭绕,若隐若现,捉摸不定。 他那只弥天盖地的巨掌,直到将缝衣峰完整挪出山门,才缓缓收回。 头顶玄光一闪,将满身功行炼就的癸水真炁尽数纳入元关内府。 随后才回答道: “外门四峰,终究是多了些。本掌门打算把缝衣峰置换为修道所需之物,不知隋长老以为如何?” 隋流舒脸色骤变,眼中闪过惊愕,下意识道: “掌门!牵机门七座峰头皆是祖宗基业,岂能轻易拿出……” 大团水气漫过柳焕面容,只听得一声轻笑声从中传出,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原来隋长老也知晓,这是我柳家的基业。方才听长老问话的语气,我还以为,如今牵机门姓隋,而非姓柳呢。” 这话宛若重锤敲打,让隋流舒心头一震。 他当即垂首道: “掌门言重了!老夫只是不愿看到法脉底蕴受损。缝衣峰乃外门进项最多,贸然将之换出,恐怕不妥。” 柳焕大袖一挥,淡淡说道: “便是外门四峰尽皆没了,也不会影响法脉分毫。从古至今,道统治世南瞻洲,门派法脉被褫夺,无非两种情况。 一为外敌打上门来,满门死绝,符诏损毁;二为内患爆发,李代桃僵……” 长天之上,水气大盛,隋流舒周身火芒倏地消弱。 其人好似风中残烛,被压得一暗。 他望向柳焕周身水云相融,清浊交替的好大气象,苦涩说道: “还请掌门明鉴!老夫对牵机门忠心耿耿,当年老掌门对我有知遇之恩,至今未敢忘。” 柳焕轻笑道: “我父亲赏识提拔重用隋长老,当是贤能英明;我对隋长老不及父亲那般倚重,想来便是刚愎自负,独断专行了。” “掌门误会!老夫绝无此意……” 隋流舒还想解释,柳焕却打断道: “我意已决,无需多言,数月之前我便答应合欢门了,要把缝衣峰置换出去,钱货两讫,买卖已定。” 柳焕目光扫过隋流舒,眸光幽深: “我父亲生前将隋长老视为股肱,把法脉符诏的一半都交到你手。 本掌门也不是昏聩之辈,这么多年始终未曾讨要过。 所以,也别让我难办。隋长老且从符诏之中,销去缝衣峰的记载,连带着百影法衣的炼制之法,行销之路,一并移交合欢门。” 隋流舒仿佛瞬间苍老十岁,皱纹沟壑更显得深。 他重重叹了口气,腰身弯得更低: “谨遵掌门之令!” …… …… 观缘峰顶,许阎急匆匆来到府邸。 刚看到隋流舒,他就按捺不住心头焦灼,沉声道: “师父!我听说掌门竟把缝衣峰卖与合欢门了?此事当真?” 隋流舒眯起眼睛,神色郁然,送到嘴边的茶碗缓缓放下: “还能有假不成。缝衣峰先被挪出山门,又从法脉符诏里头勾销,过两日便让合欢门派人来接手。” 许阎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厅堂内来回踱步,一口气把不满悉数倒出: “哪有把自家基业拱手让人的道理!更何况,合欢门在南,阴傀门在北,我牵机门夹在中间,平日里这个抢一条矿脉,那个吞一座城池,早已够憋屈了! 掌门如今功至十二重,本该扬眉吐气,把失去的东西尽数夺回来,怎么还反倒往外掏家底……” 砰! 茶碗用力砸在案面,炸得粉碎! 沸水热气裹着卷曲茶叶四溅而出,惊得许阎戛然噤声,脸上的愤愤之色顿时僵住。 “你与老夫抱怨有何用处!” 隋流舒语气凌厉: “牵机门难道姓隋?你这般能言善辩,怎不去观阳峰当面与掌门理论?” 许阎缩了缩脖子,往日在内峰呼风唤雨的凛凛威风荡然无存。 隋流舒发过火后,心气舒缓通畅几分,开口道: “我知道你和缝衣峰的几个执役谈了生意,但你想没想过,南边坊市为何大批购入紫影丝,流云缎?南边是谁的地界?是合欢门! 掌门早早便定下置换之事,岂容旁人再做置喙?!” 许阎“嘶”的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来自己以为的天赐商机,竟是个挖好的大坑! 隋流舒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很快收敛情绪,眼神一凝: “如今之计,唯有先行止损。你在这桩生意上投入了多少?” 许阎垂首答道: “前后约莫快八十万符钱了。大头是召集内峰师弟,去夺心林为我采伐主材,工钱酬劳开销颇大; 剩下的,本打算跟浣洗房的周参合伙,组建几支商队,打开往南的坊市销路……” 隋流舒眯起眼睛,毫不迟疑吩咐下去: “就说掌门修为大进,不日便要冲击筑基之境,届时很可能晋位真人。 牵机门的‘门字头’法脉,也将随之拔擢为‘派字头’。此次挪动缝衣峰,并非置换,而是为了扩大山门,重新排布。 这是千载难逢的良机,让他想尽办法凑出符钱,莫要错过了机缘。” 许阎眼睛骤然一亮,自己放血固然心疼,但若能借着这话让周参“割肉”填补亏空,倒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他连忙躬身道: “师父高明!” 隋流舒眉头升起疲惫之色,又叮嘱道: “切不可克扣那些师弟的符钱酬劳。掌门归来,周芙那帮人往后愈发得势,你需得靠内峰弟子壮大声势,不可寒了他们的心。” 许阎心头一凛,他适才确实动过克扣些“工钱”,好减少自己损失的念头。 此刻被师父点破,连忙收敛,恭声道: “弟子晓得了。” 让许阎退下之前,隋流舒又问道: “掌门另有一事问及,今日在观澜峰有弟子放出气机,宛若火烧云霞遮盖四方。 你可知那人是谁?” …… …… 刚过子时,缝衣峰上。 周参像吃了定心丸,心头热切不已,好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要把他心口都烫熟了。 “大机缘!原来是大机缘要来了!必须想方设法搞到符钱……外门四峰这么多执役,能借的都借一遍好了! 这种风口摆在眼前,哪能错过!” 周参站在峰顶,往下看是千仞高崖,原本众多工房人心惶惶,都以为大祸临头。 如今看来,却是他乘风而起,翻身改命的际遇! “哈哈哈哈,只要攥住这次机会,数十年后我自立乡族,开枝散叶,届时周家后辈皆称我一声‘老祖’,焚香问安、叩拜行礼之际,定会感念今日果断的自己!” ps:第一更~ ------------ 第九十一章 各自去路,各话前程 外门赤焰峰,冰火洞。 自打姜异迈入练气五重,便极少再来这儿。 倒不是自忖身份跃升,不愿与寻常凡役同坐,而是洞开元关,辟就内府后,修道炉鼎需要吞吐更多灵气灵机,累进修为,增持功行。 往日吃上一碗便美滴很的灵米饭,如今已经不够用了。 今日,大杂院的老熟人凑到一处。 姜异坐在主位,怀里揣着那只三花猫,左右两旁是贺老浑与秦寡妇,对面则是老李一家紧紧挨着。 桌上热气蒸腾,两口铜锅架在炭炉上咕嘟作响,旁侧摆着十几个盘碟。 切得薄透的生鱼片、鲜嫩的牛羊肉、水灵灵的嫩豆腐,任由众人按口味烫煮炙烤,只管大快朵颐。 “李哥这回下山能捡回一条命,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贺老浑端起茶碗敬了一口,又夹了筷素菜放进碗里,语重心长道: “你俩听我一句劝,趁着工期满了,下山寻个松快点的活计。符钱总归是赚不完的,别老惦记着为孩子拼死地忙,咱自个儿也得好好活不是。” 秦寡妇往常总爱打趣刺挠贺老浑,这回却破天荒附和: “是啊大姐,家里的大事你能做主,可得好好劝劝老李哥。牵机门的凡役工约,一签就是十二年,实在太熬人了。” 老李一家有些拘谨,往常嗓门洪亮的老李媳妇侧着身子抽抽搭搭,显得无助。 倒是老李难得显露出几分硬气,爽朗笑道: “害!多谢大伙儿关心,我真没大碍,不过断了条胳膊,养上些日子就好了。 多亏异哥儿给的虎骨膏,原先稍一使劲又痒又疼,跟针扎似的,涂了几次,倒是轻快多了。” 贺老浑瞥了眼老李右边空荡荡的衣袖,嚼着菜叶子闷声闷气道: “李哥!你这是命大!跟你一同去的小何,连个囫囵尸身都没留下,整个人被压在了矿坑底下! 你要是再签工约,又是十二年,就你这身子骨,哪里扛得住?趁早带着嫂子下山,去坊市寻点营生多好。” 平日里向来好说话的老李,这回却跟头犟牛似的,执拗摇头: “我家娃儿距离进阴傀门,还差好些符钱。 我听异哥儿说,修为高了,吃灵米饭也不管用,得靠丹药滋养。他往后进了门字头,要是因为没钱被旁人瞧不上……” 姜异听了半晌,始终未曾言语。 即便贺老浑、秦寡妇都眼巴巴地望过来,他也依旧一声不吭。 筷子夹起一片新鲜羊肉,在滚烫沸水里涮弄几下,沾着韭菜花酱,缓缓送入口中。 这东西虽对修炼没半点助益,但论起满足口腹之欲,便是千万缕灵气也不及也。 姜异抹了抹嘴巴,再过几日便是开春,那些十二年工约期满的凡役,要么放归下山另谋生计,要么再求一份工约继续留门。 大杂院里,像贺老浑、秦寡妇各有打算。 唯独老李一家,原本是铁了心要续上十二年工约,再多攒些符钱供养孩子修道。 可大雪封山之前,老李为了多挣些贴补,便与隔壁工寮的小何一同外出寻活,跑去西边下矿坑。 谁曾想竟撞见高修斗法,余波震塌矿山,小何当场被掩埋,尸骨无存;老李侥幸捡回一条命,却被砸烂了一条胳膊,多亏工友拼死拖拽才得以脱身。 “李哥,我晓得家家都有一本经要念,你和嫂子勤恳做工,无非是盼着孩子能有出息,将来能活出个人样。” 姜异顿了顿,仔细斟酌言语。 如今他在大杂院算是有本事的一号人,其他工寮都常有凡役过来想巴结讨好,威望自然不差。 可人心善变如江涛,世道艰难似险峰,许多事局外者终究难断,不便贸然指点。 就像老李一家甘愿做牛马,托举自家孩子修道,实则是苦中作乐,心有念想。 这日子未必如贺老浑、秦寡妇所想的那般煎熬。 一旦没了这份盼头,日子才会骤然变得酸涩难捱,再也没法咬牙撑下去。 姜异捋顺思绪,这才接着道: “掌门已然归来,缝衣峰被挪了出去,其他几座还不清楚啥子情况。 眼下局势不甚明朗,依我看,李哥不妨先跟嫂子下山歇歇脚。 牵机门每年都要招人,将来再想上来做工,不过是我打个招呼的事儿。 但十二年的工约一签,那便难有反悔的余地了。” 老李皱纹舒展开来,异哥儿是有本事的人,说话透着十足分量。 他挤出一丝笑脸,捧着茶碗跟喝酒似的抿了口,絮絮叨叨道: “异哥儿,不是俺老李不识好歹,俺心里清楚大伙儿都是为我好。 可俺实在没啥大出息,当初能侥幸给乡族做佃农,进而踏上修道路,已是天大的造化。” 老李叹着气道: “大伙儿都说上工苦累,这话不假,可比起俺当佃农那会儿,已经很好了。 偷个懒就会挨鞭子,要是敢顶嘴,直接绑到桩子上晒日头,能脱好几层皮。” 这番话让贺老浑心有戚戚,他同样是农户出身,那些苦头就算没亲身受过,却也看得多。 “俺不想让自家孩子再当佃农,异哥儿你是不知道,那鞭子沾着盐水‘啪’一下抽背上,那疼是钻心的!” 老李低下头,媳妇靠过来,拉着他的手: “俺也不求孩子能有多大出息,哪怕将来在门字头里混不下去,让他回坊市开个小铺面,做点小买卖,也够了。” 姜异未再多言,贺老浑吃素,老李不能饮酒,他只能倒上满满几大碗的热茶。 站起身来,敬给众人: “这些年承蒙诸位的照顾,让我在赤焰峰勉强熬出头了。 往后若有啥帮得上忙的地方,大伙儿不用跟我客气,咱们情分始终在!” 气氛如铜锅炭炉散发的热力,烘在每个人的面庞上。 秦寡妇眼眶微微泛着红,抬手抹了把眼角,率先举起茶碗: “异哥儿,你可得走远些,切莫回头望!咱乡下有句老话,走路不回头,爬坡不往后瞅!大步往前迈就对了!” 贺老浑紧紧攥着茶碗,粗着嗓子接话: “嘿嘿,秦姐儿这话不孬。异哥儿往后指定是能飞天遁地的厉害人物!等你修炼有成,可得弄一把飞剑让我摸摸! 我刚入道学就琢磨,有朝一日驾着剑光‘嗖嗖’飞回老家,在那些乡族老爷的宅子上头转两圈。” 老李夫妇也赶紧端起茶碗,众人将之“哐当”碰在一起,仰头尽数饮尽。 热茶入喉,暖身暖心。 等吃得散场,走出冰火洞,已经是戌时过半。 大寒虽过,山上的积雪却没化,冷风裹着飞霜,直往脖颈里钻,冻得人埋头赶路。 老李夫妇走在前头,互相搀扶着,盘算何时下山,要不要先去看眼孩子,再到周遭坊市问问有没有活计。 秦寡妇走在中间,不知起了什么玩心,故意踩着松软的积雪,咯吱咯吱作响。 贺老浑落后两步,等着怀里揣着三花猫的姜异,忽然压低声音: “张超死了,前两天的事儿。” 姜异有一瞬的茫然,好像没想起这人是谁,片刻后才说: “居然熬了这么久?” 贺老浑裹紧身上的棉袍,呵出一口白气: “他跟董霸以前没少欺负人,董霸死得干脆,他却不可能那么容易咽气。 听说这阵子,每天都有凡役去他那屋子照料,不让他饿死冻毙,就得活活遭着罪。” 姜异摇头不去多想,报应二字虽不常显形,但真落到头上,自然有千百倍的难熬苦处。 他看向贺老浑: “贺哥真打定主意要下山?你要是还想在淬火房做着,我可以跟阿爷提一句,让你当个检役,总比干粗活自在些。” 贺老浑闻言咧嘴一笑,摆了摆手: “不了,异哥儿。我晓得你是念旧情的好性子,但我贺老浑有自知之明,就是块烂泥扶不上墙。 真当了检役,或是跟着你鸡犬升天,指不定哪天就捅出大娄子。” 姜异觉得意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贺老浑打断。 “我攒了些符钱,回三和坊找我那相好去,嘿嘿。” 贺老浑笑得坦荡: “异哥儿以后要是路过三和坊,记得到双丰街打听打听,咱哥俩再好好叙叙旧,喝两盅!” 说罢,他迈开大步往前赶,头顶树梢忽然一颤,雪粉簌簌掉进脖颈,冷得他一激灵,当即鬼喊鬼叫,怪模怪样。 倒把前头的秦寡妇和老李夫妇逗得大笑。 静夜里的调侃打趣,混着积雪的咯吱声,竟在山道上飘出老远。 ps:第二更,这种过度性质的内容,其实写着比较难,但也不能不写。牢姜也算前尘断尽,往后就该大道独行了。 ------------ 第九十二章 四水三岭南北地,阴傀鞭山土木威 返回赤焰峰顶,姜异径直往杨峋的宅院走去。 他近日常来拜访,问安勤快,已经是熟面孔了。 小道童探出头,见着姜异便是一笑,也不折身通报,当即将人引至前院。 “老爷正在行功,不便打扰。姜师兄且在厅中稍候,我这就给你烧壶热茶。” 小道童说罢便要转身忙活。 姜异抬手拦住,轻声道: “不必了。刚吃了一场好席,腹内撑得慌,容我坐会儿消消食。” 打发完小道童,他踱步穿过回廊,望向灯火长明的闭关静室,心下颇为满意。 “阿爷修炼勤勉,未有半分懈怠。照此下去,未必没有机会冲击练气七重。” 练气七八重,便是门字头法脉的中坚栋梁。 倘若杨峋真成了,也不必整日给隋长老赔笑弯腰,小心伺候。 姜异转身又回到前厅,独坐圆凳,眼皮微翕,好似在梳理思绪。 他今夜来此主要是为探听掌门重归法脉后,观阳峰有没有什么动静。 那天在合水洞中,跟内峰众弟子聚首,自己崭露头角称量气力,惦记“和阳气”与《腾云驾焰术》是其次,更因为天书所示,兴许能得机缘。 如今和阳气送到手上,腾云驾焰术也入囊中,但那页金纸仍有光华流转,说明机缘尚未出现。 “掌门修‘癸水’,我修‘丁火’。哪怕拿我当‘道参’,两者也是相冲。机缘应该没落到掌门那儿。” 姜异暗忖,道参秘法并非随随便便就能成之,南瞻洲众多魔修,十之八九皆随大流,尊从【五行】法。 然则,五行自古相生相克。 癸水高修不会服用丁火下修,以增功行。 这是猫师的笃定回答,后经天书确认无误。 “如今我手上有五独堂购来的资粮,再加上一枚可做置换的含元丹,一份用于修炼《抱神养念七情咒》的和阳气……” 姜异盘算清点着“余财”,这些足够支撑自己将练气六重的功行圆满,顺势再把实力提升几分。 不至于做个徒有功力,未有手段的“白板”练气。 “先把符钱用尽,再等进内峰的资材地,取得值守之位,采伐收割灵资灵材,用于填补腰包……” 思路渐渐清晰,姜异遂站起身,不再久留。 阿爷杨峋醉心修炼,一时半会估计也难“出关”。 他唤来小道童交待道: “我在缝衣峰有一相识,她想换到赤焰峰的淬火房来,你与阿爷说,有劳他帮我奔走,好还掉这笔人情。” 小道童“哦”了一声,想到之前跑到隔壁院子使劲叩门的年轻女子,问道: “那姑娘是姓‘罗’么?” 姜异眉头微皱,摇头道: “姓李,博郡李族的李若涵。她就在缝衣峰的织线房,如今那座峰头被挪出山门,便打算换个地儿。” 小道童应道: “晓得了。等老爷行功完毕,我便与他讲分明。” 姜异笑着将一张红彤彤符钱塞到对方手上。 “谢了。” 小道童美滋滋收下,殷勤地把姜异送出门。 心想道: “姜师兄真是体恤人,怪不得让老爷对其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 …… 院中静室,姜异趺坐在木榻上,怀里揣着圆滚滚的猫师。 这位玄妙真人向来畏寒喜暖,整日黏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移动的人形暖炉。 “猫师,你瞧瞧这道《腾云驾焰术》,品级如何?” 姜异将线装册子摊开在膝头,轻声问道。 玄妙真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天寒时节它本就没甚么精神,只愿好吃好睡养着,扫了两眼便漫不经心道: “八品上下,勉强能用。这等小术,学个两三手,用来防身或跑路倒也够用。 反正等你修到练气十二重,飞举筑基境,通身百骸充盈玄光,法性自生,这些旁门小术便都无关紧要了。 不拘什么手段,被玄光一冲、法力一刷,尽数失效。 到那时,你该参习‘诸法’,明悟‘真印’才是正途。” 宗字头出身的真人,说话口气就是不一般。 姜异摇摇头,猫师眼界委实太高了。 练气十二层哪有这般容易成就。 拿掌门柳焕而言,据称他早年是北邙岭数得着的道材,迈入练气境不足半年,便一举突破至五重楼,往后更是保持着一年登一重的惊人速度,直至九重才放缓脚步。 可他在练气十重蹉跎了足足八年,才艰难迈过那道坎,如今功至十二重,更是潜心修持五十载的成果。 “练气十重,约莫能享寿一百七八十岁;十二重登顶,也不过三百载左右。” 姜异眉头微沉,柳焕坐拥整个门字头法脉,资粮充裕无缺,尚且要耗费一甲子光阴才熬到如今境界,可见其中艰难。 “八年……南北斗剑,恰是在八年之后。” 这让他心头泛起几分紧迫,眼底升起一抹金意,伏请天书进行垂询。 【伏请天书,以我当前修为,再考量天资禀赋法诀资粮等诸般因素,功至练气十二重需要多久?】 这等关乎自身的提问,姜异已经尝试多回,次次答复很快。 嗡的一声,涟漪荡开。 【二十二年】 “有猫师的惊世道承,居然都要这么久。” 姜异挑了挑眉。要知道“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法门,所能吞服的灵机几乎囊括天地一元之数。 理论上来讲,如果他出身于宗字头法脉,忝为道材,位列真传,再得灵窟洞府的充足供养。 完全有可能打下震古烁今的雄厚根基,甚至创出前所未有的登顶速度。 但如今天书给出的答案是“二十二年”,才有望触及十二重。 尽管这般速度,已经够让北邙岭的道族嫡系羡慕眼红。 毕竟许多修士终其一生,也难望得着练气十二重的影子。 “想来与我资质关系不大,当是被法脉拖累了。 二十二年之限,是建立在掌握惊世道承,但不考虑天书的情况下。” 姜异拂去杂念,眼中未有多少气馁之意。 二十二年并非定数,倘若自己勤修不辍,或者再得几次机缘,应当能再做缩减。 他揉弄着玄妙真人的雪白肚皮,不由地心静下来,故意寻了个话头岔开思绪: “猫师,我此前听传功院徐长老讲课,说以北邙岭为起点,方圆十万里地界,大致有‘四水三岭’,皆归‘先天宗’治下。 不知这四水三岭之中,哪处灵机最盛,最适合修行?” 玄妙真人渐渐习惯被姜异摸来摸去,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仰躺在他怀里,懒洋洋答道: “都是些破落地界,凑在一起也未必能找出几座甲等灵窟。” 猫师不愧是吃过见过的真人级数,一开口便是宗字头法脉的大气度。 姜异莞尔道: “甲等灵窟本就是宗字头的专属,传说乃是真君自宇外搬运而来,并非天生地养之物。 便是整个南瞻洲,恐怕也超不过双手之数。” 玄妙真人挠挠胡须,略微有些困意: “所谓四水三岭,乃‘北邙’、‘荡阴’、‘终宵’三条地脉。 而四水,便是‘鸿’、‘典’、‘宗’、‘怀’四条大江大河。 等你哪天飞举筑基,冲破罡风,自霄云之上向下俯瞰,便能见南北之地山河纵横、格局方正,颇有气象。” 姜异点头受教,只觉又长了一番见识。 他想起韩隶曾提及,传功院的藏书阁楼里,藏有不少关于风土人情、洲陆风貌的杂书,能开拓眼界。 待日后增补内峰席位,自己便去借来细细观览。 “小姜啊,你若对这方面感兴趣,往后可留心一名为《诸世界》的大部头。 此书乃八大散人之一的‘云游真君’所著。他是阎浮浩土真君级数里,屈指可数走遍四座洲陆的人物,足迹遍布天下。 便是宗字头法脉的真传弟子,也会高价求购此书,用以增长学识、开阔眼界。” 姜异默默将书名记下,正所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尽管猫师平日除去吃便是睡,养得肉嘟嘟圆滚滚,可见闻广博这方面确实是拔尖。 “四水三岭,南北大地……不知何时方能纵情欣赏这般壮阔风光。” 这念头一闪而过,姜异很快就沉下心思,对照天书给出的简白解析,默默参习刚到手的《腾云驾焰术》。 …… …… 观缘峰顶,隋长老的府邸外。 “我要见许师兄!我为许师兄尽心尽力办事……他不能不管我啊!求许师兄开恩见我一面!” 声嘶力竭的呼喊惊破层云,在山间远远回荡。 周参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布满血丝,好似几天几夜未曾睡过觉。 他佝偻身子站在台阶下,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笑意,好似怀着最后的期待: “我给许师兄凑足七十九万的符钱,这都是与外门好几位执役借来,还押掉我所有的铺面……” 府邸门房不耐烦摆摆手,好似驱赶之状: “你与我说这些作甚?眼瞎不成?这里是隋长老的府邸,要寻许阎许师兄,自去观澜峰!” 周参压弯着腰杆子,讨好似的说道: “我已在观澜峰守了几天,各个都说未曾见着许师兄!他必然是到观缘峰拜会隋长老了!求您通禀一声,就说周参求见!” 门房竖起眉毛,瞪圆眼睛,厉喝出声: “都与你说了,许阎许师兄不在此处!你若再聒噪,扰了隋长老清修,仔细你的皮!快滚!” 周参像条断脊之犬被轰将出来,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往山下走。 他不敢在隋长老府邸前撒野,只像丢了魂魄,嘴里念念有词,状若魔怔: “还要回老家……立乡族,开枝散叶,子孙满堂……” 周参眼前闪过一幕幕景象,时而是年幼当佃农,邻居家扎着麻花辫的丫头提着瓦罐给他送水,眼角弯弯,脆生生唤着“参子哥”; 后来做长工,乡族老爷家的罗裙小姐偶然路过,冲着自己浅浅一笑, 可这些画面转瞬破碎,麻花辫的丫头最终嫁给了乡绅少爷做妾,日日受气; 罗裙小姐被门字头法脉的弟子看中,收作玩物…… “我不能这样回乡下!我……” 周参站住不动,望着空荡荡的山道,冷风如刀拍打在他面皮上,竟是毫无感觉。 未久。 观缘峰底升起布袋坠地似的闷响。 …… …… 姜异再到观澜峰,却见韩隶等人正看着热闹,交头接耳道: “山门外今日来了好多人。” “都有谁?” “据说是合欢门、以及阴傀门两座法脉的长老。” 姜异怀着猫师,立于宽坪前远远眺望,几道人影凭虚驾风,卓然而立,好似在商议什么。 半晌后,却见一位黑袍老者擎出长鞭,朝着被挪至山门之外的缝衣峰当空一抽。 地脉山根隆隆震动,竟被生生拔起。 紧接着,又有一人大袖甩动,洒出金光闪闪的百余豆子。 此物迎风便涨,化为几十丈高的金甲力士,个个气魄威猛,背负那座缝衣峰,缓慢而行! “阴傀门多修‘己土’和‘乙木’,放在四水三岭都算少见。 这等挪移地峰,迁动山根之事,只能找他们办了。” 姜异心下暗忖,原来是土木魔修。 ps:第三更~ ------------ 第九十三章 当年少主弱,我今登青云 阎浮浩土众修共尊的【五行】法中,自是以“水行”、“火行”这两道流布最广,“金行”与“木行”稍逊一筹。 唯独“土行”,无论放在哪座道统,都算得上稀罕。 据说当世几乎就没有与之相关的一二品的法诀。 故而姜异才对阴傀门修“己土”如此惊讶。 “修‘己土’再兼‘乙木’,妥妥的土木老哥。 怪不得都说,北邙岭门字头法脉里,最富者莫过于阴傀门弟子。” 韩隶极目远眺,被金甲力士背负的缝衣峰已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道模糊的虚影轮廓,消失在天际。 他感慨道: “三千里北邙岭,照幽派经办舟车货运,八方来财,赚得盆满钵满。 底下的阴傀门也不差,靠着‘撒豆成兵’、‘力士移山’的手段,哪座法脉要挪动山门,皆得找上他们。” 姜异扯动嘴角,敢情还真是做土木营生,帮忙兴工迁址。 他接过话头,随口问道: “韩师兄,我在三和坊就听人说,阴傀门弟子最喜欢跑到南边的合欢门找乐子?” 韩隶颔首道: “确有此事,也不知道谁带的头,如今已成风气。 阴傀门若是接了耗时数月乃至数年的大买卖,完工后弟子们便会成群结队赶赴合欢门,一掷千金地饮酒寻欢,消遣解乏。” 姜异咂舌,干土木果然收入颇丰。 出入风月场所,亦是老传统了。 韩隶带着众人回到合水洞,眼底藏着一丝担忧: “没想到掌门竟将外门峰头,让于合欢门了……” 北邙岭近二百年间,上下格局始终未变,一直都是两派三门分别鼎立。 照幽跟真蛊大口吃肉,阴傀、合欢、牵机这几家跟着喝汤。 长久以来倒也相安无事,最多有些小小摩擦,诸如因着矿山溪河、郡县城池之类进行争夺,但也不会放在台面上,私底下自有文武两套规矩解决麻烦。 可打从太符宗的真人莅临这方地界,外边乱象渐显。 韩隶打探过风声,好像是有个中乙教余孽四处流窜,杀得好些高修命陨。 “多事之秋啊!掌门用山门基业做置换,想必也是奔着提升修为,站住脚跟去的,为长远计。” 韩隶收起杂念,缝衣峰被卖与合欢门,对他而言算半件好事。 许师兄家底亏损,修为进境,提升功行势必就会拖慢,不能立即冲击练气八重。 “掌门业已归来,我若能抓住机会崭露头角,必定得法脉重用!” 想到这里,韩隶心头火热。 内峰弟子虽有百余之众,可真正被法脉倾力供养,重点栽培的,不过两三之数。 思绪起伏间,韩隶眼角余光瞥见低头逗弄三花猫的姜异。 这位修炼奇快,勇猛精进的姜师弟,兴许可为臂助? 念及于此,韩隶走过去套近乎,找话聊: “我看姜师弟适才是驾云而来?这才几天,就把那门《腾云驾焰术》学成了?” 姜异抬头笑道: “前阵子闭门不出,潜心参悟,略有所得。” 正如猫师所言,这等小术学起来并不难,只看修为是否深厚,以及神念是否凝练。 前者催动道术,后者驾驭气机,两相结合,水到渠成。 姜异稍稍花费几分精力,加上天书微不足道的答疑解惑,就已是“小成”层次。 “姜师弟天分奇佳啊,传功院的徐长老最喜欢你这样的人材。” 韩隶爽朗笑道: “许师兄前几日还跟我打听师弟,问及那日合水洞称量气力,盖压内峰众弟子的是谁。” 姜异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面色不变: “我卖弄些不入流的伎俩,竟传到许师兄那里去了,真是见笑了。” 韩隶意味深长道: “掌门此番寻觅灵机大药归来,功行更上一层楼,内峰想必会有变动。 姜师弟过两日就要登青云路,增补内峰席位了,到时候若能得掌门垂青,长老赞许,便是一飞冲天的良机!” 姜异皱了皱眉,韩隶这话分明是在提醒自己,不要站错队。 但阿爷杨峋乃隋流舒的旧人,他还能怎么选? “听韩师兄这样讲,掌门与隋长老之间,好像不太合得来?” 姜异摸着猫师竖起的耳朵,师徒当真如出一辙,都是爱吃瓜的性子。 “姜师弟有所不知。老掌门是在一百二十八年前的南北斗剑扬名,得了前十。 后为先天宗的某位真人奔走,立下功劳,这才得了符诏,立了法脉。” 韩隶也不避讳,娓娓道来: “但因着功行受损,寿元耗尽,未过多久,便驾鹤西去了。 临终之前他将法脉符诏的一半交予隋长老,让其辅佐如今的掌门。” 原来还有“观阳峰托孤”这一出往事。 姜异大致捋清楚脉络,隋长老当年大权在握,处处以元老自居,没把少掌门柳焕放在眼里。 后者默默隐忍专心修炼,一鼓作气突破练气十重,悍然压制隋流舒,将其逼得隐退观缘峰。 可隋长老手里握着半边法脉符诏,多年经营下来,心腹早已遍布内外,柳焕贸然动不得。 再加上柳焕本身更重修行,没空打理门中俗务,便索性留着隋长老继续主事,形成眼下的局势。 “颇似某些朝代的君臣关系。” 姜异思忖着。 “不妨与姜师弟直言,隋长老的观缘峰,跟掌门的观阳峰向来不大对付。” 韩隶压低声音道: “等你入了内峰,千万莫要拜错山头。隋长老管着资材地,掌门有举荐之权,只看师弟你更在意哪样了。” 姜异揉了揉猫师耳朵,随即拱手说道: “多谢韩师兄指点。” 韩隶笑了两声,也不多言,只道: “两日之后,我在观澜峰静候师弟,看你步步登高,直入青云。” 辞别韩隶,离开合水洞,刚返回赤焰峰,姜异便听闻一则消息。 缝衣峰浣洗房的执役周参,竟跳崖自尽了。 他路过锻造房,正好见着执役周光痛心疾首,竟是嚎啕大哭。 “周执役与那位关系这般亲近?两人都姓周,莫不是沾亲带故?” 结果这念头刚升起,姜异就听得周光搁那儿破口大骂: “狗娘养的周参!借我三十五万符钱未还,便死了! 畜生啊!这直娘贼给我灌迷魂汤,说什么缝衣峰要做大……” 姜异摇头失笑,以周光爱财如命的吝啬性子,没了三十五万符钱可真是割肉放血。 他缓步来到淬火房,里头多出几分热闹。 开春在即,外出的凡役陆续返山,准备复工干活,连带着让赤焰峰都添了几丝人烟气。 众人见了姜异,纷纷侧身让道,弯腰作揖,齐声道“姜师兄”。 “师兄怎的来了?” 李若涵也在其中。 她已然换到赤焰峰,望见姜异身影,不禁露出惊喜之色。 “在此处做了多年工,如今即将离开,特意来看看。” 姜异站在工房门口,目光扫过屋内一座座曾令他挥汗如雨的大炉。 未久,又转身去到务工院,瞅着几个道童正忙着整理签筒。 眼前种种熟悉的场景,让他不由得有些恍惚,思绪飘动间,身心如同脱去枷锁,陡然一轻。 身着道袍,眉宇沉静的姜异眸光一凝,朗声大笑: “往后却无什么凡役姜异了。” 言罢,扬长而去,消失在雪中山道。 这一幕直看得李若涵近乎目眩,神思微迷。 心头旋即涌上失落,再过两日,姜师兄便是内峰弟子,与自己的距离,恐怕越来越远了。 “我又何尝不是罗师姐呢。自当勉励之,勤苦之,修炼之!” 李若涵握紧拳头,神色坚定,当即下定决心,今日便要冲击练气四重! …… …… 两日光景一晃而过。 白云悠悠,天青一色。 姜异换身崭新道袍,脚步不紧不慢,行至观澜峰脚下。 这儿已经人头攒动,乌泱泱一大片,多是外门各峰的凡役凑热闹,当中夹杂一些乡族嫡系和下院管事。 道道目光射向姜异,通过《抱念养神七情咒》的感应下,隐约捕捉到纷杂心声。 羡慕有之,钦佩有之,嫉妒有之,愤恨有之,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时值正午,日头悬空。 姜异神色自若,坦然望向周遭,朗声言道: “我今登青云,从此去凡形!” 这一话音甫落,气机外放而出,火芒焰光明耀长空,聚成宽大烟霞云气。 稳稳托举着那道挺拔身姿,腾空而起,飞往峰顶! ps:第一更,晚安了~ ------------ 第九十四章 卒子过河只许进,两座山头如何择 开春发岁,日出悠悠。 朗朗天光照得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观澜峰山脚下,早已乌泱泱聚着好些人。每年增补内峰席位之时,总有大批凡役赶来围观,目送昔日“同僚”踏上青云路。 或是将其当作一份期许,又或是借此激发心底的奋发之念,用以自勉,只盼有朝一日自个儿也能鱼跃龙门,跻身内峰弟子之列。 “姜师弟来得虽晚,气势倒是最足!想来是成竹在胸!” “那是自然!练气六重的外门凡役,百年难遇一个!” “就是不知他会拜入哪座峰头。你猜是观缘峰,亦或者观阳峰?” “不好选哪,隋长老和掌门,谁都不好得罪!” “只能说他运气不巧,往年掌门未归,入了观缘峰也无人说什么。如今嘛,却难讲了……” 议论声中,观澜峰顶那片平整如削的宽坪上,已然云集着不少内峰弟子。 他们神态闲适地凭栏俯瞰,目力穿透弥盖山间的浮云冷雾,注视下方渺小如蚁的凡役们。 于山脚下的凡役而言,踏上通往观澜峰的青云路,乃是翻身改命的大好机会; 但在直接被拔擢入内峰的一众弟子看来,不过是拿来取乐怡情的节目罢了。 个中缘由再简单不过。 靠着外门执役推荐,增补席位挤进来的“凡役”,往后多半难有什么大的修道成就,哪怕出身乡族嫡系也是如此。 真正天资卓绝,门路过硬的“修道种子”,压根无需这一道坎。 就拿祝衡许族的许阎许师兄来说,其人乃业国公卿之后,五岁被送到族学传授练气法诀,养脉秘要。 十岁便以五品灵物为引,开了中上脉象,进而受到各座法脉的留意瞩目。 十四岁就是练气三重,让隋长老亲自带回观缘峰悉心栽培。 黄丰韩族的韩隶,经历也相差无几。 只不过他拜入的是传功院徐长老门下,同样一路顺风顺水。 故而。 观澜峰的青云路,本就是为那些出身不够、家世不足、根基不厚者所设。 哪怕他们侥幸踏入内峰,修为亦会渐渐被拉开,最终不过沦为那些拔尖出众的师兄师姐们,其身边听候差遣的跟班罢了。 宽坪一角,案几罗列,香炉袅袅,瓜果灵茶一应俱全。 许阎盘坐在蒲团上,目光沉沉地扫过半山腰。 此时,几位成功通过青云路,争得增补席位的凡役,刚从启功院出来,换上了内峰弟子专属的水火袍。 他们个个满面喜色,或是踌躇满志,或是难掩激动,仿佛已然踏上了康庄大道。 “自以为鱼跃龙门,殊不知这才是从头修道的第一步。” 许阎收回视线,看向身侧的韩隶,缓缓开口: “韩师弟,你对那位姜师弟,如何看待?” 韩隶拱手回道: “姜师弟称得上少年英杰,修道人材也。” 许阎似是来了兴致,笑问道: “哦?韩师弟竟给出这般高的评价。” 韩隶手掌按膝,由衷感慨道: “我道治世百万之年,已非初时光景。各座法脉林立,背后脉络复杂,便是门字头中,弟子多从上等乡族而出。 姜师弟他草芥寒微的出身,只凭外门执役提拔青眼,就能走到这一地步,实属不易了。” 许阎颔首赞同: “确是这么回事。韩师弟如此欣赏,可有把姜师弟带到传功院的心思?” 韩隶面色微变,听出其中试探之意。 眼下正值掌门重归,观阳与观缘两座山头对峙的紧要关头。 他怎敢贸然掺和这浑水?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平白遭罪。 “姜师弟这般不俗的资质,入传功院怕是有些屈才。我有耳闻培养他的外门执役杨峋,乃隋长老的旧人,按情按理,姜师弟理当拜入观缘峰。” 许阎手指轻叩案几,摇头道: “掌门归来那日,便被姜师弟称量气力时的声势惊动,早已派人问过底细。 他已在观阳峰挂了号,观缘峰又怎会做那夺人所爱的事?” 韩隶默然不言,眼底升起一丝同情。 姜师弟才刚踏入内峰,尚未摸清门中深浅,就要被迫在隋长老与掌门之间做出选择,无论选哪一方,都要得罪另一方。 往后可还怎么上进,怎么站稳脚跟? 恐怕要沉寂许久,蹉跎岁月了。 “下修之路,果然步步如履薄冰,时时胆战心惊。 稍不留神,便会沦为上修手中的棋子,拿去作博弈之用。 正如卒子过河,有进无退,半点不由己。” 韩隶叹息一声,山风倏地卷过案几,吹散香炉氤氲烟云,带来几分冷寒之意。 他望着半山腰那条陡峭崎岖的青云路,心中暗忖: “小小卒子,夹在观阳与观缘两座山头之间。 姜师弟接下来的修道途,便如千仞危崖悬孤绳,难走到极点了。” …… …… 观缘峰顶,府邸中。 隋流舒按着往日习惯,手持饵料,静立在鱼池之畔。 池中游弋的,是特意从鸿水千里迢迢运来的“玲珑宝鱼”。 此鱼习性娇贵,需得活水灵泉滋养,再以特制饵药喂养,方能长久存活。 每逢天降雨露,一尾尾宝鱼便会浮出水面,吐出缕缕细长烟气,烟气汇聚成云,演化清浊交替之象,堪称一大奇景。 “你看重的那个后生,今日该登青云路了,怎的不去瞧瞧?” 隋流舒信手洒出饵药,粒粒清香引得宝鱼争相抢食,搅弄池水泛起激烈涟漪。 落后几步躬身侍候的杨峋笑道: “小儿辈能否成器,全凭个人造化。做长辈的,该铺的路、该帮的忙、该提的醒,都已尽到心力。 剩下的,得让他自己去栽跟头、撞南墙、长教训,才能明白如何走得远。” 隋流舒眯起眼睛,淡淡笑道: “你这话有见地,看来待在赤焰峰淬火房的几十年,颇有长进啊。 都到这把年纪,修为还能稳步精进,可见你也是个上进的性子。 等你栽培的那后生入了内峰,干脆来观缘峰,与老夫做个伴怎么样?” 杨峋面皮一抖,换作从前,能从外门拔擢内峰,且还成为隋流舒的心腹。 那可是天大的机缘! 眼下情况却微妙,掌门柳焕功至十二重,与观缘峰呈对峙之势,杨峋不敢贸然应承。 自己受些打压倒没什么,只怕影响阿异的未来前程。 “我却担心打扰长老清修。” 杨峋艰难回道。 他心下喟叹,原来给人做孙子,竟是如此难熬。 想来阿异在赤焰峰那些年头,也是这样忍过来的。 “老夫前路已断,功行停滞多年,再无寸进之望了。” 隋流舒轻轻摇头,话锋一转: “说起来,你也修丁火。老夫手上有一卷八品《丹火炼珠诀》,可容你观览研习,兴许能产生裨益。” 杨峋暗自嗤笑,他有惊世道慧的乖孙姜异,岂会被隋流舒这点蝇头小利蒙蔽双眼。 《小煅元驭火诀》已被拔擢到八品,哪里瞧得上劳什子的《丹火炼珠诀》。 他忙躬身推辞: “杨峋无功不敢受禄。早年在长老门下听差办事,深知长老赏罚分明!我岂能坏了规矩!” 隋流舒捏着饵药的手指微微一紧,语气却依旧平淡: “亏得你还记着这些。老夫门下弟子许阎先前禀告,说你那后生已至练气六重,这般修为,在同辈中已是相当不俗。 老夫向来爱才,倘若他愿意拜入观缘峰,往后月例按二等发放,每月再给十枚养精丸、一件水火袍,白骨法剑与百魂幡可任选其一。 另外,老夫还能做主,让他不必值守资材地,照样分润灵资灵材。” 杨峋呼吸顿时急促了几分,难免有些意动。 这般丰厚待遇,已是许阎、韩隶、周芙那等核心弟子才能享有。 换做任何一个外门出身的凡役,恐怕都难以抗拒。 背后若无长老或者门路支撑,正常月例也就四等,只有三枚养精丸和一件水火袍。 “长老如此厚爱!我代姜异叩谢!等他走完青云路,我便带他前来拜见长老!” 杨峋按捺住心头的激动,并未替姜异擅自答应。 是入观缘峰还是进观阳峰,终究该由他自己做决定。 但隋流舒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他再敷衍推诿,便是不识抬举了。 于是,杨峋干脆利落,双膝一弯。 跪地磕了三个响头,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这般恭顺隐忍的模样,让隋流舒一时不好再出言施压。 他将手中捏碎的饵药尽数撒入鱼池,望着争抢食饵的宝鱼,无奈挥了挥手: “起身吧。” …… …… 观澜峰山脚下的“青云路”,既非笔直宽阔的通衢大道,也不是崎岖难爬的羊肠小径。 它仅有寥寥数百级石阶,修到不足千分之一处便戛然而止,断得利落。 旁侧立着一块青石碑,刻有“青云直上”四个遒劲大字。 寻常练气修士行至此处,若无腾飞之能,只能望峰兴叹,转身打道回府。 姜异拾级而上,足下一顿,怀抱圆滚滚的玄妙真人,朗笑出声: “猫师,你我共登青云!” 说罢,元关微动,神念探入天地,感应清浊气机的起伏流转。 旋即内府大震,灵液喷薄充盈百骸,再由囟门冲出,化为炙热明亮的耀眼火芒。 熊熊焰光瞬间裹住身形,令他身轻如燕,凌空而起! 姜异及早学成《腾云驾焰术》,这青云路于他而言,便如阳关大道,毫无半分难度。 只见他周身火芒灼灼,越升越高,朝着千仞之上的观澜峰顶而去。 周遭浮云四散,冷雾退避,大风吹得道袍猎猎作响,好似神仙中人! 须臾之间,姜异已离地百丈,悠然向上攀升。 脚下的山景渐小,峰顶的轮廓愈发清晰。 “这青云路的考验,一在修为深厚。看外门凡役能否支撑飞渡天堑、直达峰顶的剧烈消耗; 二在手段高低。若无驾风腾云之术,便需倚仗法器之利或丹药之效,可谓各显神通。” 姜异心中恍然,设下这道关隘之人,当真是深谙修道之根本! 火云焰流聚拢如云,好似赤龙飞天,转瞬便已越过半山腰。 看门巡守的老道人,启功院登记名姓的中年道人,皆是抬头。 望见姜异身影,神色各有复杂。 谁又能料到,那个身着凡役棉袍、看着平平无奇的外门小子,竟能凭一己之力驾焰腾空,直入青云,直奔峰顶? 就在姜异即将降下,落足宽坪之际。 眸中金纸倏地一颤,蝌蚪小字跃于表面。 “内峰之中,观缘与观阳两座山头,皆要看我做选择么?” ps:第二更~ ------------ 第九十五章 愿为法脉添新材,入得监院记大功 姜异从外门赤焰峰脱颖而出,除了日夜好学伏请天书外,更有一手“稳”字诀。 自打掌门柳焕外出归来,那桩机缘未有着落,他就开始接连垂问天书。 再结合阿爷杨峋、李若涵、韩隶等人口中得到的消息,逐步勾勒内峰面貌。 “隋长老和掌门下棋互斗,博弈胜负,偏巧让我闯进去,成为那只过河小卒。” 姜异驾焰腾空,飞越千仞,心头早已盘算开应对之策。 这道题看似很好做,一目了然。 掌门柳焕功至练气十二重,若未曾服过道参,沾染血气,搞不好有希望求成筑基,晋位真人。 反观观缘峰长老隋流舒,当年冲击练气十重功亏一篑,修为停滞不前,全凭着元老的名头才保得体面。 但凡稍有脑子长了眼睛,大抵都会拜入观阳峰,跟随掌门柳焕以表忠心。 可姜异却从中嗅出了不对劲,隋流舒如若失势到这等地步,观缘峰又凭什么能与观阳峰呈对峙之势? 许阎又何以能在内峰呼风唤雨,隐隐有同辈大师兄的架势? “还好天书示下清晰脉络,助我避开深坑。” 姜异稳稳落足宽坪,周身腾腾焰光倏然一敛,如烟霞消散,复归元关内府。 按牵机门规矩,寻常外门凡役能强撑着飞到半山腰便算过关,由启功院道人接引登记,增补内峰席位即可。 但姜异却一鼓作气登高冲顶,可谓大出风头。 “姜师弟到了。” 韩隶率先起身,眼底不由升起怜悯之色,明明是鱼跃龙门的翻身机会,如今却成进退两难的死局。 可惜他与姜异交情尚浅,许多内情不便明说,否则就犯忌讳了。 “如果姜师弟够聪明,够圆滑。 其实可以再等一年,夯实修为,静观其变。” 这般念头一闪而过,韩隶面上浮现爽朗笑意,拱手说道: “恭喜姜师弟身登青云,拔擢内峰,从此你我便是同道中人了!” 许阎则大袖一挥,长身而立,目光落在姜异身上: “牵机门历年以来,以凡役之身腾云渡空,飞越千仞,登顶观澜者,姜师弟实乃头一位。” 见着许阎、韩隶都主动上前祝贺,其他内峰弟子不敢再作出看戏姿态,纷纷围拢过来,语气热络又亲近。 “这位便是在合水洞力拔九牛的姜异师弟么?果真一表人才!” “今日起,内峰又添一修道种子!” “还得是许师兄眼光如炬,早早看出姜师弟潜力深厚……” 恭维道贺声此起彼伏,姜异被众内峰弟子簇拥在中间。 恰如众星拱月,一派风光。 这一幕遥遥落入半山腰,那些同样闯过青云路的新进弟子眼中,艳羡与酸意交织。 何曾见过外门凡役能得这般热捧? 老资历的内峰弟子,谁不是眼高于顶? 对寻常增补弟子少有好脸色,如今却在姜异面前殷勤起来,实乃罕见! 许阎眼帘微垂,似是提醒道: “姜师弟,你既已登顶观澜,增补内峰席位,接下来该去启功院录名了。” 韩隶却笑着摆手: “何必劳烦姜师弟亲自走一趟。让周蕃拿着名册上来!” 他转身打发一内峰弟子下去传话。 未久,那位常在启功院打瞌睡的中年道人匆匆赶到。 “见过诸位师兄!见过姜师兄!” 周蕃左手捧着厚厚一册名录,右手捏着支狼毫笔,腰弯得极低,抬眼小心翼翼注视着姜异: “请姜师兄留名。” “姜草之姜,异数之异。” “请再言明籍贯出身。” “北邙岭下牯牛镇凡夫……” 姜异神色如常,语气平淡,当众道来。 许多内峰弟子此前未曾关注过,并不晓得这位姜师弟是寒微草芥,骤然一听皆觉惊讶。 但见姜异卓然而立,气度不凡,遂又收起那点儿轻视之意。 周蕃下笔如飞,将姜异所言一字不落地记在名录上。 约莫半炷香功夫,囊括年岁、名讳、亲族等“跟脚”尽数登记完毕。 至于生辰八字这类修道隐讳之事,按门中惯例不便详告,自动略过。 周蕃笔尖一顿,额头渗出细密汗迹,屏着呼吸小心问道: “敢、敢问姜师兄,属意内峰何处?” 这话一出,好像巨石激起千层浪。 围拢在旁的内峰弟子神色各异,有好奇,有期待,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观澜峰顶的那股热闹倏然消退,陷入一种微妙的静谧。 许阎虚眯着眼,双臂环抱于胸前,好像拭目以待。 韩隶则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这道难关,根本不在于“选谁”。 观阳峰未必会将一个刚入内峰,练气六重的新进弟子放在眼里。 可姜异选了观缘峰,便是明着不把掌门放在眼里,形同大不敬。 反过来,即便他靠向观阳峰,也未必能讨到好。 除去隋长老经营观缘峰多年,根基深厚,轻易得罪不得这层原因。 还有另一重最要紧的地方,极少人清楚。 “初至内峰不明情形,还请周师兄当面指教。” 姜异打了个稽首,仿佛浑然未觉周遭气氛变化。 “小道只是启功院一介打杂的,当不起‘师兄’之称,姜师兄折煞我了!” 周蕃被一众内峰弟子盯着,本就压力陡增,再让姜异称声师兄,更是手心冒汗。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斟酌着字句,缓缓解释道: “内门之重,说的是观阳、观缘、观澜三峰。 其下又设四院,分别是‘传功院’、‘启功院’、‘采功院’、‘至功院’。 传功院负责讲道授术、指点修行;启功院便是登册张榜、文书备案这类琐事。” 姜异微微颔首,似乎听得认真。 传功院的徐长老,此前有过数面之缘,于其座下听过几堂课。 而掌管启功院的林长老,素来深居简出,潜心清修,极少露面。 周蕃细细道来: “采功院负责发派值守事务,弟子需按令采伐灵材、收集灵资,再凭收获兑换大功、小功; 至功院的权责则更重些,既要整肃法脉纪律,又要掌管各处灵机收采,统筹门中修行资粮的供应……” 姜异故作了然之色,心中却早已清明。 采功院由隋长老一手操持,数年前便交到许阎手中,是观缘峰一脉; 至功院则由掌门一脉的大师姐周芙打理,妥妥的观阳峰嫡系。 依着门规,内峰弟子皆需择一院任职当差,积攒功分以兑换修行资粮。 但那些从外门增补进来的凡役,多半没得选择,按例只能“发配”到传功院、启功院做些打杂活计,难有出头之日。 也就是说,许多人想投靠许阎、周芙这两位核心弟子麾下,都没那个门路! 但姜异登顶观澜,风头极盛,而且早早入了隋长老和掌门的法眼,待遇自然不同。 “天书给出上、中、下三策。” 姜异心念电闪,眸中隐现金纸流光,密密麻麻的蝌蚪小字正是数日来反复推演的结果。 “下策是避重就轻,选传功院或启功院,短期之内能得清静,可往后难获充足灵资灵材,只能困在这‘清水衙门’里,与看门、登记的道人一般,蹉跎岁月。” “中策则简单直接,在采功院与至功院之间择其一。 采功院有灵材可得,能换符钱,充盈腰包;至功院则有丰盈灵资供应,利于修为精进……” 这些想法已经反复推敲过,姜异只沉思了一瞬,轻声问道: “周师兄是否漏了一处?” 这句问话始料未及,让周蕃愕然不已。 他赶忙道: “内门三峰四院,众人皆知,岂会有错!姜师兄……” 姜异却是正色道: “我如何听闻,牵机门法脉之中,另有一处专司镇压‘火穴水洞’的‘监功院’。” 周蕃彻底怔住,讷讷道: “姜师兄说笑了!那监功院乃是弟子犯错受刑,戴罪立功之地,并非寻常任职去处……” 他话音未落,忽有霹雳大响,震荡长空! 众内峰弟子齐齐抬首,只见一道滔滔涌泉倾泻而下,宛若天河倒挂,转瞬便笼罩观澜峰顶。 待得涌泉落地,眨眼化为翻腾浊流。 光华一散,水意消敛,背负青穗长剑的高挑身影从中显现。 许阎脸色微肃,韩隶快步上前行礼: “见过周师姐。” 围拢在旁的内峰弟子见状,纷纷躬身: “见过周师姐!” 那高挑女子却似未闻,径直迈步走到姜异面前。 二人身量相当,她抬眼平视而去,冷冷问道: “你适才问了监功院?” 姜异心神平稳,岿然不动。 果然如天书所言,这死局里头藏有求胜上策。 他不卑不亢,躬身回道: “弟子姜异,愿为法脉分忧,驻守火穴水洞,执掌监功院值守之责!” 高挑女子连道了三声“好”,扬手掷出一道玉质符令。 姜异探手虚空一摄,稳稳接住符令,随即双掌高举,以示敬意。 “掌门法旨!着姜异入监功院,赐一等月例,养精丸三十,乌影衣一件,记大功一次!” 高挑女子当众宣读完毕,周身便萦绕清浊交替的癸水光华,裹住身形凌空而起,转瞬飞离观澜峰顶。 姜异神色依旧平静,他将玉质符令揣进怀里,方才淡淡说道: “弟子姜异,谨遵掌门法旨。” ps:第三更~ ------------ 第九十六章 道主登位之旧事,剑修凶名之由来 周蕃捏着狼毫笔,手腕直打哆嗦,颤颤巍巍写下“入职监功院”五个字。 随即双手将名册高举过顶,恭恭敬敬呈到姜异眼前,请他过目。 “所写无误,合该如此。” 姜异微微颔首,似是认可启功院的登记造册。 许阎站在人群外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竟然选择‘监功院’,姜师弟当真好胆色!惯是不按常理的性子!” 他心底暗忖: “这个结果师父未必满意,却也不至于失望,左右没输给掌门一脉。” 许阎想得清楚,师父不一定非要姜师弟拜入观缘峰,只需他不选择观阳峰即可。 没让掌门压过一头,隋长老的余威尚存,依旧是牵机门德高望重的元老。 他老人家争的就是这口气了。 念及于此,许阎自觉这桩事儿已尘埃落定,朝着姜异拱了拱手,只道: “镇压火穴水洞向来辛苦煎熬,稍有不慎便会折损功行,还望师弟好自为之。” 说罢,便扬长而去了。 “姜师弟居然知道监功院,那处地方乃法脉重地,凶险异常,就是练气七重也难待得长久。” 等众人散去,韩隶方才走上前来,长叹一声: “师弟此选,乃下下之策了。哪怕得罪掌门,入了观缘峰,无非就是少些灵机,修为涨得慢些。 总好过在火穴水洞磋磨寿元,耗损根基……” 姜异默然不语,故作眼神坚毅,以示修道决心。 他持天书在手,岂会不知火穴水洞的恐怖之处,但并非没有转圜余地。 换作旁人要吃尽苦头,对自己而言,搞不好算得上造化。 只不过这些内情,无甚必要跟韩隶分说言明。 两座山头龙争虎斗,暗流汹涌,中策为站队摇旗,换得上修垂怜。 上策是下放历练,合情合理避开漩涡,积蓄实力再做打算。 正合姜异的心思。 “罢了,罢了。” 韩隶更加惋惜,过河小卒想从车马夹击之中杀出一条路,到头却把自己送入死地。 “韩某在传功院兼着管事之位,师弟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便是。” 姜异目光一动,思及猫师所提及的云游真君,顺势问道: “听闻传功院内设有十座藏书阁,琳琅满目,包罗万象。不知是否收录了《诸世界》一书?” 韩隶面露诧异,似乎没料到竟会从姜异口中听见这一书名。 当世八大散人之一的云游真君,徒步丈量阎浮浩土四座洲陆,耗尽心血编撰的《诸世界》。 可是只有上等乡族嫡系子弟,才会晓得的“学识”。 难不成,姜师弟背后不止外门执役杨峋? 还藏着其他的门路? 韩隶心下暗忖,面色如常: “师弟说笑了。据称云游真君的《诸世界》,拢共分作四部,以‘天’、‘地’、‘鬼’、‘神’为名,大约三万六千九百册。 虽然流布极广,但目前为止,未见着有人收集齐全。” 他摇了摇头,又补充道: “传功院内,只收藏‘地部’五册。师弟想要借阅的话,回头知会我一声即可。” 姜异暗自咂舌,不愧是真君传世之作,手笔大得没边! 纵览天地格局,洞见鬼神秘事,最终成此三万余册的宏篇巨著。 寻常凡夫皓首穷经,只怕也未必看得完。 姜异拱手致谢: “多谢韩师兄费心。” “不必客气。” 韩隶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 “只愿日后还有机会,与师弟一同吃酒论道。” 得知姜异要入职监功院、镇压火穴水洞,韩隶已然认定他的结局。 如被郎中确诊的病秧子,已经深入膏肓,只剩回家买副棺材等死的份。 “师兄何必如此悲观?岂不闻天无绝人之路。” 姜异反倒开口宽慰道。 “师弟倒是看得开。” 韩隶不禁有些佩服,若姜师弟当真知晓监功院的底细,火穴水洞的凶险,还能这般云淡风轻。 那可真真是道心坚凝! …… …… 合水洞二层楼内。 “监功院?怎会选去那种地方!” 杨峋甫一落座就勃然色变,一掌拍在茶案上,震得杯盏乱颤。 他万万没料到,姜异最终的选择,竟是那废弃多年的监功院。 “阿爷稍安勿躁,先喝口茶降降火。” 姜异起身提着茶壶,给杨峋倒了一杯热茶。 水流如注,倾泻杯中,升起团团烟气。 此处并无外人,他说话稍稍随意了些: “监功院这去处,是我费了不少功夫,才从……缝衣峰执役周参那里打听到的。” 姜异自然把消息来源推到死人头上,这般说辞最是省事,也无人能查证。 “直娘贼!周参那个畜生,居然给你挖这么大坑!若非他尸骨无存,老夫定然刨了他的坟!” 杨峋秃眉抖动,怒意盈胸,恨得牙痒痒: “阿异你不清楚,法脉受符诏立山门,选址向来大有讲究,绝非随便划块地界、占几座峰头那般简单。 我听隋长老说过,南瞻洲乃道主证位之地,你想啊,北邙岭三千里,因着成了一位筑基真人,便维持住足足数十年的‘日元显耀’的灵氛。 那道主证位,其影响该何等深远?” 这个说法姜异倒是头回听闻,颇感新鲜。 他轻轻揉着怀中蜷成一团的玄妙真人,心思渐渐澄澈下来。 道主在南瞻洲登位?这是下修应该知道的事儿吗? 隋长老果然不简单。 “据称道主登位之日,天崩地裂,河海涌决,金玉化消,六合冥一……” 杨峋越说越急,直似眼睁睁看着自家儿孙走上绝路,恨不得捶胸顿足: “整个宽广无际的南瞻洲被生生撕裂,至今仍留下一道名为‘两界山’的硕大裂谷。 然则,道主登位后,溟涬鸿濛,置立形象,开暗显明,光格四维,天降甘露,地生醴泉……” 他念了一长串赞颂道主伟岸的吉祥话,末了才总算回归正题: “足足百劫,南瞻洲灵机皆呈【五德运化,五炁勃发】之相。 五德之气遍布,五炁之本深植,故而南瞻洲十类尽显,妖魔佛徒杂然共处,堪称阎浮浩土第一等的乱地。” 杨峋表情沉痛,那模样,竟似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哀恸要再度重演: “东胜洲受仙道点化,灵窟众多,灵机充裕,南瞻洲却恰恰相反,灵机不丰,魔穴遍地。 其中煞气积蓄,阴魔滋生,可谓大凶之地。 隋长老特意透露过,八宗设立法脉,一大原因便是镇压魔穴。” 姜异状似认真,字字谨记,实则这些相关隐秘早就伏请天书通晓获悉。 “牵机门掌门修癸水,长老修丁火,你当是无缘无故?” 杨峋越说越气恼,却又舍不得责怪姜异,只当这孩子涉世未深,才让周参那个畜生蒙骗蛊惑。 “魔穴也是禀五行五炁而成,属相多变。 咱们牵机门法脉分得的这处魔穴,乃【丙火】与【壬水】相合,是为火穴水洞也。 这两道皆属阳性,须得用【癸水】和【丁火】压制,所以才有掌门所修的《行云生雨真灵诀》,以及另一道《赤明养德真炎诀》。” 姜异抿了口茶水,他早前已从天书窥得,掌门所修的癸水法诀乃练气七品。 看来五品以上的功法,即便放在法脉之中也是稀罕物。 这样一想,猫师传授的练气总纲,竟能吞化法诀精义,再以灵机蕴化拔擢,简直是不可思议! 绝对当得起“惊世”二字! “听着镇压魔穴是法脉本分,可为何监功院后来会被废弃,也不再增派弟子前往火穴水洞了?” 姜异适时开口发问,既顺了杨峋的话头,也能让他心气平复些。 “具体内情老夫也不甚清楚。” 杨峋摇摇头,语气含糊,显然是超纲了。 “偶尔从隋长老那里听了几句,好像跟中乙教有关。 这教字头法脉,是南瞻洲少有的剑修山门。他们不知何故,个个形如疯魔,酷爱斗阵,好争好杀,还奉行什么‘完劫’‘应劫’的说法。 一场生死之争,同门落败,师兄弟便约定期限,轮流上阵,直至对方殒命才肯罢休。 若是对方纠缠,恩怨扩大,血仇累加,他们又会‘折剑起誓’,再行‘斩绝因果’之事。” 杨峋能接触到的消息有限,许多地方说得语焉不详。 但姜异却听明白了,简而言之,便是剑修喜欢干架,而且只要动手就必须彻底干死,否则容易留下“劫数”,牵扯不清。 如果对面不服气,想要跟剑修接着干,那么两边结下的梁子就会上升到“双方必须有一家灭门”的严重地步。 “怪不得玄阐子所过之处,人人喊打喊杀!敢情中乙教过去的‘因果债’,全部让他一个人背了!” 姜异在心底暗自腹诽,得亏他没跟玄阐子走,不然的话,北邙岭扔块板砖砸中十人,估计有九个都跟自己结过仇。 “监功院早年就是极凶险的去处,又因中乙教被灭,那帮子无家可归的余孽上蹿下跳,致使北邙岭的灵氛煞气加深数成。” 杨峋重重叹气,面上皱纹愈发明显: “可能是受此影响,早在五十年前,咱们门中所镇压的火穴水洞,便养出好些阴魔,接连葬送两手之数的内峰弟子。 无奈之下只能封掉入口,废弃监功院。” ps:第一更。晚上吃完拼好饭晕碳睡昏迷了,忘记更新了,抱歉抱歉~ ------------ 第九十七章 阿爷立志上十重,乌影法衣披在身 “原来如此。” 姜异连连颔首,好似开解疑惑,恍然大悟。 这样子看得杨峋更加来气,恨不能把周参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个痛快。 他咕咚咕咚狂灌一壶热茶,压下心头的火气,再望向茶案对面的姜异,沉声道: “你主动请命入监功院,一来担了法脉应尽之责,二来也跟掌门表明态度,愿为牵机门尽一份力,观阳峰自然满意。 因此赐下一等月例,让你跟许阎、周芙平齐。 而隋长老那头,只要你没拜入观阳峰,落他面子,便不会多做计较。 阿异你这一步,看似是妙手,实则同样把自己逼得无退路可走。” 杨峋秃眉拧紧,深感无力,这已不是他一介外门执役所能改变的局面。 哪怕姜异此刻反悔,再想投向观缘峰或观阳峰,免不了被拿捏,活生生脱层皮。 “阿爷莫要心急,我倒觉得镇压火穴水洞未必是坏事。” 姜异揉了揉怀中猫师的圆脑袋,自打杨峋提及道主登位之旧事,它便有了些细微动静; 后来讲到中乙教与剑修的凶名,更是在他怀里愈发不安分起来,爪子时不时扒拉一下道袍。 “还不够坏么!何为镇压?你得用修为功行消磨掉火穴水洞外溢气机。” 杨峋唉声叹气,只当姜异不清楚严重性: “南瞻洲众修,本就忌讳阳五行。你修丁火,不仅要制壬水,还要压丙火。 这等于将你放在炉中烧,压在海眼底!实在遭大罪! 耽误修行不说,兴许还会折损根基,稍有不慎道途尽毁!” 姜异乖巧点头,好似将其字字句句全都装进心底,然后岔开话题: “那门《小煅元驭火诀》,应当能够再拔擢一次,升至七品,阿爷可以适当留心阳炎之物。” 他一边安抚杨峋,一边条理分明陈说理由: “监功院废弃多年,如今只有我一人驻守,正好清静下来潜心修炼。 至于火穴水洞,虽然凶险却无需日夜值守,每月下去巡查一次便可。 等我迈入练气七重,多学几样攻伐术法,再配上法器护身,自保无虞。” 杨峋依旧愁容满面,可思来想去也找不出解决办法,只能重重叹气: “阿异务必小心,等老夫替你寻摸一番,看看能否弄到一件克制阴魔的五行法器。 说起来,你也是受我连累,早知掌门会突然归来,当初便不该走隋流舒的门路,眼下弄得骑虎难下。” 杨峋万分自责,懊悔不已。寻常外门凡役登青云路,哪里会有这么多波折。 “阿爷往后休要再提这话。我能有今日之风光,入内峰,登观澜,披法衣,皆仰仗阿爷栽培之功。” 姜异面容一肃,眉目凛然: “监功院是我自己选的,即便吃些苦头,也是分内应当。何况修道之路,自古便无坦途! 宗字头法脉的真传弟子,尚且要历劫受难、九死一生方能成器?遑论我一门字头法脉的小卒。 再者,大道在前,千磨万劫,过一关便近一步,何惧之有?” 这番话掷地有声,听得杨峋心头一震,惊叹于姜异道心坚凝。 他收起那副长吁短叹的颓态,秃眉倒竖,长脸上陡然露出几分狠厉之色: “说得好!若老夫能修到练气十重,隋流舒与掌门又岂敢将你当作棋子随意摆布! 阿异你且在监功院熬上一熬,老夫必定拼了这把老骨头,修出个名堂来!” 瞅着杨峋斗志昂扬的振奋模样,姜异大为欣慰。 练气十二重的修道路漫漫,跟阿爷一起开卷倒也不错。 届时爷孙二人顶峰相见,可称一段佳话。 “事已至此,不妨先吃饭吧。 此为养精丸,练气修士之资粮。” 姜异取出一只莹润玉瓶,递到杨峋手中: “阿爷且拿着此物,好生勤勉修行。我既入得内峰,便缺不着灵资灵材。 无论观缘还是观阳,他们克扣谁的,也绝不会打我的主意。 毕竟好不容易有个自愿镇压火穴水洞的冤种,可以省得他们再费心思,糊弄别的弟子卖命。” 杨峋接过玉瓶,略微掂量,里面当有五颗养精丸。 顿时心中五味杂陈,只觉喉头发紧。 没想到自己这把年纪,竟然还啃上小的了! “只恨前半生庸碌白活,修为低微!若有七品练气法诀,我未尝不可大器晚成,追上隋流舒!” 杨峋攥紧拳头,胸间充塞雄心远志! 他打定主意,回去更要加倍努力,积攒功行! 姜异状似不经意问道: “对了,阿爷,观缘峰隋长老膝下可有子嗣?” 杨峋皱了皱眉头,仔细回想: “好像是有一女,不晓得拜在哪座法脉修行。 隋长老这方面的口风很严,极少透露过。” 姜异眼帘低垂,看来确如天书推测,隋流舒能与掌门柳焕对峙的底气。 除去半份法脉符诏,应当就在于他那位拜入先天宗修行的独女,隋玉珠了。 辖制南北四水三岭,统御号令十万里地界的宗字头,光是听着就很唬人了! …… …… 送走杨峋,姜异并未立刻离开合水洞,紧着又接待了李若涵、王横、卢昀等“旧相识”。 这些人皆是听闻他即将入监功院、镇压火穴水洞的消息,特意赶来慰问。 姜异倒也没有不耐烦,坦然收下各人带来的心意贺礼。 只是心中暗自好笑,这般阵仗,倒像提前收受自家的丧仪一般。 一番应酬下来,已是申时过半。 姜异终于腾出空来,前往启功院领受观阳峰赐下的法衣。 “姜师兄,这便是‘乌影衣’。” 周蕃早已等候在院中,见他到来,忙令两名女侍捧着托盘上前,而后躬身详解: “此衣在练气七品上下,以门中产出的流云缎混蝉翼纱为料,用‘穿针诀’织就经纬,针脚细密如蚊足,寻常肉眼难辨。 缝衣峰的‘百影法衣’月产十件左右,但这‘乌影衣’五年方能成一件。” 他招招手,示意女侍将托盘凑近,供姜异仔细端详。 “师兄请看,衣领袖口的每一缕金线,皆是‘云缂丝’所制,素有‘一寸缂丝一寸金’的说法,珍贵异常。 披上此衣,可避山间毒烟瘴气,入火不焚,入水不溺,且能纳灵气洁净内外。” 姜异伸手轻轻抚过衣料,只觉其薄如蝉翼,轻盈似羽,触手生凉,竟无半分重量。 衣衫整体呈乌金色,衣襟袖口绣着流云纹,宽袖博带,交领右衽,形制古朴,颇似贵胄华服。 “练气七品的法衣,果然值得上那份价儿!” 姜异不自觉进行换算,判断这件乌影衣大致能折百万符钱,倘若放到坊市售卖,还可以再拔高些。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竟能把百万符钱穿戴在身。” ps:第二更~ ------------ 第九十八章 草堂精舍,春宫珍藏 领受法衣之后,启功院周蕃愈发殷勤,主动为姜异带路前去挑选“精舍”。 “姜师兄,咱们内峰弟子主要居于观澜北面,那儿布置阵法聚纳天地精华,是难得的灵秀之处。” 周蕃走在前头,微微躬身,步履不敢稍快,宛若乡族主仆。 换成其他通过增补席位进来的“凡役晚辈”,他绝然不会这般谦卑放低姿态。 但姜异今日在观澜峰大出风头,引得多方注目不说,最后自请入职监功院,让掌门下赐一等月例,乌影法衣,以及大功一笔。 俨然是被拔擢到许阎、周芙那般层次。 虽然私底下也有内峰弟子窃窃议论,说些“吃断头饭罢了”的酸言酸语。 但周蕃常年待在启功院迎来送往,深知踩低捧高也讲究手法门道。 姜异而今气势正盛,待他入监功院,观阳、观缘两座山头定然不会吝惜赏赐,好让他镇守火穴水洞的时日尽量长一些。 甭管下场如何,短期之内,此人必定是名列内峰前茅的拔尖人物,自当好生巴结交好才对。 周蕃侧过身,小心问道: “不知姜师兄是中意幽静雅致的独处之地,还是人烟气旺些的热闹居所?” “平素喜静,不愿多受打扰。” 姜异含笑应答,神色平和,未因周蕃故作逢迎之态,便看轻对方拿捏架子。 俗话说,蛇有蛇路,鼠有鼠洞。 正如韩隶之前所言,此世不比上古灵资丰沛充裕,静坐山中诵经打坐便能精进修为,增长功行。 便是拜入法脉、拔擢内峰,依旧要听候差遣、奔忙生计。 想要修道逍遥,莫说练气修士,便是筑基真人恐怕也难获之,非得真君级数方可得偿心愿。 “既如此,那便再好不过。” 周蕃略一思索,想到合适之处。 “我记着翠篁林那边,有座雅致精舍正巧空缺着,周遭翠竹环绕,清静得很。” 说罢,他领着姜异转过山道,步入一片郁郁苍苍,落着积雪的竹林。 “有个落脚的地儿就行了。” 姜异也不甚在意,等他入职监功院,便要长驻凶险之地,这精舍再好,到头来也只是空置蒙尘罢了。 …… …… 约莫半炷香左右,周蕃行至翠篁林当中,遥遥看到一座草堂,隐于万竿修竹之间。 门前是条青石铺就的小径,未设院墙,只以半圈竹篱围出一方,篱上爬着几茎青萝,垂垂落落。 院内摆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 “此处甚好。” 蹲在肩头的玄妙真人忽然“喵喵”叫了两声,尾音轻快,姜异当即领会其意。 “劳烦周师弟为我登记。” 周蕃坦然点头,丝毫不觉得被年纪轻上许多的姜异称作“师弟”有何不妥,反倒愈发热切: “姜师兄不妨细瞧瞧,屋里屋外是否缺些用度?稍后我便吩咐启功院的杂役一并送来。” 姜异推开竹篱,缓缓步入草堂前院。 目光扫过石桌,竟见上面摆着一壶烹好的热茶,配套的白瓷茶具精致异常。 茶盘泛着银辉,茶杯玲珑小巧,釉色莹润如羊脂,绝非凡物。 旁边茶碾、茶罗、茶盒等物一应俱全,摆放得整整齐齐。 即便姜异不算见多识广,也看得出这套器物皆是雅士骚客追捧的珍品,定然价值不菲。 他不禁问道: “周师弟,这座精舍当真无人居住?” “姜师兄稍候,容我查验名册。” 周蕃出门时早已将内峰精舍所属的名册带在身上,当即翻找起来。 片刻后,他长松一口气,笑道: “这座草堂精舍先前归观阳峰的赵岳赵师兄所有,他已搬离,的确无主。” 姜异颔首: “那就好。” 他可不想为了一座精舍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我这就替师兄登名载册,落墨为证。” 周蕃舔了舔狼毫笔,转瞬便将这座草堂精舍正式划归到姜异名下。 姜异施施然落座石凳,将玄妙真人抱入怀中,信手提起那壶余温尚足的热茶,缓缓倾倒入白瓷杯中。 茶汤碧青透亮,香气浓郁扑鼻,瞧着竟比合水洞的雪顶含翠还要出众。 伏请天书确认无恙,姜异浅啜一口。 竟是通体舒泰,百骸为之清爽,本元隐隐萌发,使得练气六重功行增长半分。 “好生不凡的灵茶!” 姜异由衷赞道。 …… …… “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得来的一饼‘云雾春茶’!” 草堂精舍十里开外的山道上,衣衫不整的赵岳垂头丧气,不顾仪态地颓然坐倒在地。 在他身旁,背负青穗长剑的观阳峰大师姐周芙静立。 “一座精舍一壶茶而已,难道比掌门法旨还重要么。” 赵岳年约三四十许,眉宇俊逸自显风流,颇有文雅气质。 他失魂落魄地爬起身,整了整凌乱衣袍,苦笑道: “师弟我又不指望迈入练气十重,只想悠游山水,赏景品茶,再得一二红颜知己……” 周芙微微蹙眉,她那双眉与寻常女子不同,并非细长秀气,而是英姿飒爽凛然如剑。 她一挑眉,便有凌厉气势向外散发,让赵岳立刻噤声闭嘴。 “掌门再三说过,让赵师弟你少沉迷合欢门的美人画!那都是耗费精气,玩物丧志的奇淫之物!于修行毫无益处!” 赵岳耷拉脑袋,诺诺连声,不敢反驳。 “翠篁林中的草堂精舍,便让与姜异。他自请入职监功院,愿为法脉效命,掌门必然要重重赏赐,好叫其余内峰弟子明白,牵机门乃观阳峰一家之地。” 周芙吐字清冷,杀气腾腾,惊得赵岳缩起脖子。 “我明白了。” 他无奈应下,却暗暗心疼。 那座草堂精舍可是自己精心布设,小到打坐的蒲团,安神的香炉;大到后院凿出的灵泉,休憩看书的草亭。 处处皆有巧思,如今却白白便宜那姓姜的小子! 但掌门有令在先,周师姐又亲自发话,赵岳纵有万般不舍,也断无去找对方晦气的道理。 思及此处,他忽然抬头,眼巴巴望向周芙,语气带着几分哀求: “师姐……我那草堂的寝居之内,藏有七八幅春宫珍藏,皆是绝版之物!可否容我回去取来?” 那可是他多年来鉴赏千百幅画作,优中选优挑出的精品,实在舍不得白白舍弃。 …… …… 周蕃离去后,姜异细细品完那壶云雾春茶。 天色暗下,已至戌时。 林中幽静,夜色渐沉,唯有竹影婆娑。 姜异抱着玄妙真人步入草堂,四下打量一番,只见屋内陈设简洁雅致,案几桌椅皆一尘不染,显然时常有人打理。 “这草堂前主人倒是风雅。” 姜异欣赏片刻,便迈步走向寝居之室。 抬手推开门扉,好似触动什么禁制阵法,顷刻就有莺莺燕燕似的旖旎浪声扑面而来。 紧接着,七八位环肥燕瘦,姿容艳丽的女郎从墙面飘荡而下。 须臾之间,淅淅索索,罗裙坠地,不着寸缕。 大片大片嫩白光泽,好似观澜峰的皑皑雪色。 偶尔余光一瞥,可见更为惹火春景。 或腰肢如蛇,或脐镶珠玉,或胸扣铃铛。 一时间震颤如浪,露骨非常。 姜异反应极快,当即抬手捂住玄妙真人圆溜溜的眼睛。 怀中的三花猫耳朵支棱得笔直,显然对眼前景象颇感兴趣,使劲挣了挣,叫嚷道: “让本真人瞧瞧!这是怎么个事儿!” 姜异摇头道: “此景太过艳俗,不宜入猫师法眼。” 盖着猫师双眼,他静静欣赏片刻,直至七八位女郎耳鬓厮磨,姿态越发过分,各处水润淋漓。 “日后倒是可以拿来淬炼神念,坚我道心。” 姜异轻轻挥动衣袖,倏地震散那缕气机。 ps:第三更,今天有第四更,不过要晚点~ ------------ 第九十九章 佛门大能手段,先天火德之体 竹篱草堂,精舍寝居。 床榻一侧置着低矮案几,上有圆鼓如丘的博山炉,细长烟气从镂空孔洞中袅袅溢出,团团氤氲凝而不散。 端坐蒲团上的姜异吐纳运功,随着嘘呵之间,一缕缕萦绕鼻尖,如蛟蛇蜿蜒,升腾游动,彰显气机变化。 “内峰灵秀,果然合宜修行,比外门强出不止一筹。” 修炼到丑时二刻,姜异方才收束神念,平息内府,缓缓睁开双目。 屋内点着几盏雁鱼灯,放出灼灼光亮,照得四下通明。 但在姜异眸子闪动的刹那,似有精芒劈空,虚电飞掣,竟然压过灯火。 “五颗养精丸下肚,连半成功行都难有增长。怪不得内峰弟子无不渴求灵资灵材,对其趋之若鹜。” 姜异逐渐意识到练气六重往后的每一丝提升,不再像之前那样轻易。 诸如阿爷杨峋、观缘峰隋长老,修为动辄就停滞不前,困在原地数十年也变得常见起来。 “这般想来,天书给出的‘二十二年’之数,实则是对我天资悟性的赞誉认可。” 姜异后知后觉,自个儿而今十七,倘若再过二十二年,那便是三十九岁。 这个年纪登顶练气十二重,已经是宗字头法脉的道材水平。 放在北邙岭绝对数一数二,排得进前十交椅。 “如我这般道材,也要在练气境界蹉跎二十余年。可见修行确实处处艰难。” 姜异扫去杂念,伸手将趴在一旁打盹的玄妙真人抱起,双掌托着这坨愈发丰腴柔软的毛团: “猫师,咱们法脉的正统道承里面,果真有‘凝聚道体’之法?” 玄妙真人伸出舌头舔了舔毛,这座草堂精舍较于先前外门的独栋小院好上太多。 它舒服地翻过身子,露出雪白如棉的肚皮来,大喇喇说: “那是当然。不然本真人岂会让你去那火穴水洞! 对其他魔修而言,拿‘丁火’去对冲‘丙火’,或者用于制伏‘壬水’,纯属煎熬酷刑。 但小姜你已经学成‘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练气秘要,只要推至中成,辅以灵物就能启出那门《长养道胎藏元术》。” 姜异忍不住伸手搓揉,手法娴熟地伺候着猫师,直逗得它喵喵乱叫才罢手。 他之所以能够伏请天书,从死局寻得一分胜机,全靠玄妙真人给出的那份惊世道承。 “猫师可否细说《长养道胎藏元术》。” 玄妙真人软趴趴摊开四肢,努力回想前主人对其的描述。 由于被打碎金位,再加上【太阳】为当今天下第一显,逼得【阳气泰央天】隐世。 前主人的言语、著作、道途,都在岁月中渐渐消磨,回忆起来格外费力。 足足耗费半个时辰,玄妙真人才勉强忆起大概,有气无力道: “话说前主人参悟完全那道练气总纲后,因着跟仙道某位真君赌斗,一时兴起醉心于‘炼体之法’。 最终取了天罡地煞祭炼器物的根本奥旨,创出《长养道胎藏元术》。” 祭炼器物? 姜异心头升起一丝不妙来。 听得猫师继续往下说: “此术非长生之道,也不是修真之法。说白了,单纯就将人身血肉、躯壳皮囊当作器物,采取灵气,祭之炼之,进而成一‘道胎’。” 姜异暗自思忖,这与“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练气秘要倒是绝配。 这份传承在南瞻洲宗字头法脉中,绝对首屈一指。 至于在阎浮浩土能排第几,他便不敢妄言了。 “这‘道胎’一成,形骸便会质变,宛若无底洞一般。无论五行之气,亦或者血煞之气,甚至阴阳之气,皆可设法吞服凝练,养作本元。” 玄妙真人说到这里,昂起猫头,好似与有荣焉。 自家前主人于“道慧”方面,可是被大能给出“仙魔合流,独绝宇内”八字评语。 “人之躯壳,凝练这般多的‘灵机之气’,当真承受得住?” 姜异皱起眉头,他已非初涉修行的懵懂小辈,深知人身本就不以体魄见长,十类当中几乎垫底,远不如天生地养的仙灵或者蛮荒妖物。 “自然不行。所以才要将你吞服的诸般灵机,依着次序仔细排布,炼就某种不凡体质。 譬如你修丁火,再吞丙火,阴阳二性俱全,就可成‘先天火德之体’。” 玄妙真人得意洋洋,这般近乎神通的惊世本领,一定可以让小姜倍加叹服。 姜异却沉吟不语,修道可没捷径,顶尖道承最多让人少走弯路,没法叫人一步登天。 “只需采炼‘丁火’与‘丙火’就能成之?” 他迟疑问道。 “喵。” 玄妙真人有些心虚,挠挠胡须,含混不清道: “大概、也许、可能,还要些一品神砂、母精、根气之类的顶好灵物。” 姜异嘴角扯动,旋即再问: “大概得多少?” 玄妙真人挠胡须的速度陡然加快,圆滚滚的脸庞皱成一团,声音细如蚊蝇: “各、各来十……座?差不离就够了。” 你听听这是猫话吗! 姜异只觉喉咙干涩,满心无奈: “猫师,十座小山似的一品灵物,还得是神砂、母精、根气这般稀罕品类,便是宗字头法脉的真传,也没这份豪富家底吧? 除非我认个仙道大能当干爹。” 玄妙真人挠挠胡须又挠挠脑袋,下意识画大饼道: “小姜你且放心,先将就着拿火穴水洞凑合下,等本真人打开秘藏,保准让你受用无穷。” 姜异浑然没当回事儿,亏得他还期待那“先天火德之体”,搞半天是猫师画的大饼。 恁多稀罕灵物,即便把北邙岭掘地三尺挖空了,也未必凑得出来! “小姜莫急!本真人其实在北俱洲有条路!” 玄妙真人似乎觉得丢了面子,咳嗽两声: “等你功至练气十二重,本真人带你去招摇山,那儿的七十二洞妖王,好些喜欢公开招婿。 什么鹏魔王、蛟魔王,本真人早年打过交道,它们还得称我一声‘老大’。” 姜异敷衍应和两句,为免猫师尴尬,刻意转移话题: “适才阿爷提起中乙教剑修的凶名,猫师好像有些不以为然。可是哪里说的不对?” 玄妙真人就坡下驴,兴冲冲道: “剑修好争好杀,根子绝非性情之故。我听前主人讲过,十二万年前【剑道】西征,杀伐【佛道】功败垂成。 有世尊大能出手,将一道名为【杀劫】的规矩定入半死不活的【剑道】。 自此以后,凡修剑道者,皆被劫气所影响,须得以身完杀劫。 劫数累积不足,修为便精进不得。” 姜异眼皮猛地一跳,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这便是顶尖上修的恐怖手段么? “伐灭道统,非是销毁传承,掐灭香火,诛尽弟子那般简单。 而是篡改法度,断绝前路,让后世弟子一代代前仆后继,死在这劫数之中……” 姜异只觉寒意泛起,道统之争果然凶险。 恐怕那些非宗字头出身的剑修都被蒙在鼓里。 还把什么“勇猛精进”、“宁折不弯”、“念头通达”当做剑修习性一脉相承。 ps:第四更。晚上十二点应该是没有了,刚吃完拼好饭,又有点晕碳了,瘫痪在床中~ ps2:伏请月票,让我带着笑意做个美梦入眠吧~ ------------ 第一百章 淮海有龙女,初至观阳峰 山中无岁月。 翠篁林中幽静秀美,乃是极佳的清修之处。 增补为内峰弟子,又顺利避开观缘峰和观阳峰两座山头的对峙,受那夹板气,姜异终于得了段清闲光景。 这两三日间,他晨起吐纳采气,日中午时卧睡,夜半子时行功。 当中还会抽出两个时辰,用于祭炼那件乌影法衣,日子过得充实而规律。 恍惚之间,竟有几分修道之士的“逍遥快活”了。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过去在外门心神紧绷,总害怕行差踏错,招来祸事,修行不免急躁,如今却能安然几分。” 姜异坐在草堂后院的亭中,看得出精舍前主人,也就是那位赵岳师兄定是花了不少心思打理。 院内掘有一方清池,引入活水,旁边种着兰、芷、蘅等香草。 正合水脉滋养草木,草木又反哺清气的育化之意。 久而久之,这小院也多出几分灵蕴,令人心旷神怡。 周遭地面又铺着几层细沙,间杂几块奇石,不作雕琢,任其横斜侧卧,增添野趣。 “确为一处好地。” 姜异收回目光,他所置身的草亭,四根圆木为柱,顶覆茅草,内放蒲席。 坐在上面观览道书,精神似乎都格外凝定,不易分散心思。 “内峰弟子之待遇,不止于身上法衣,师兄称谓,而是用度区别。 内峰各物皆能益于修行,月例资粮,居所精舍,都是如此。 因着规格待遇不同,长此以往,修为便会悄无声息拉开差距。” 姜异坐起身来,结束小憩,旁边晒着天光的猫师仍在呼呼大睡,圆滚滚的后背起伏,发出“咕隆咕隆”的细微声音。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乌影法衣,此物已被祭炼得有七八成,宽袍如墨,金线熠熠,将少年人的沉静眉眼养出几分华贵气来。 连玄妙真人头一次见着,都忍不住连声称赞,说什么“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小姜真俊气!足可去招摇山当妖王的上门女婿”! 给姜异听得脸色发黑,这坨只会画大饼的三花猫,满心思都是把自己带到北俱洲,好换几座一品神砂凝练道体。 但那碗软饭是想吃就能吃的吗? 他专门打听过,北俱洲以【龙君真裔】为尊,其下又有“螭”、“虬”、“蛟”、“蟒”之流。 另外就是后来入主,并进道统的其他妖神子嗣,彼此杂然共处,大体相安无事。 据说淮海之上年年月月,有千百楼船靠岸停泊,给什么龙女招婿。 南瞻洲许多不知天高地厚,自恃根器过人,精通熬战采补的魔修,听信人牙子的鬼话蛊惑被拐带过去,妄想一朝发迹。 结果不出三五天,便叫榨个精干被扔下船。 姜异特意伏请天书,探知内情,这才晓得原来淮海楼船只是把“龙女”当作幌子,吸引元阳充足,皮囊出众的精壮男修,供些黑蛟女、灰蟒娘取乐罢了。 据闻蛟女体魄雄壮,蟒娘身形敦实,更因它们沾着几丝微不足道的真裔血脉,极为耐采补。 待到情热尽兴,便会显化真身,直如无底洞般,反将男修囫囵吞入,直至精气泄尽才罢休。 姜异光是想想那般画面,就忍不住心下微寒。 这钱赚得忒不容易! 只觉能在淮海楼船厮杀出来的男修,合该享受此等泼天富贵! “龙君真裔虽然豪富,莫说十座山似的一品神砂,估计连‘五行母精’、‘乳天根气’都能给出。 但修不成道体的人身,又哪能遭得住。” 姜异身为魔修,倒不吝惜元阳,可叫妖道外类采补至体虚精亏,那就太跌份儿了。 咱们魔道爷,也是要脸的! 收住杂念,姜异垂首,状似参习法诀。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之状】 那页金纸被唤出,震起几丝涟漪。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六重(五成二分)】 【法诀:《正脉行气诀》(不入品)、《混炼煅元驭火诀》(七品)】 【道术:抱念养神七情咒(小成)、腾云驾焰术(中成)】 【器物:五阴袋(练气九品)、血魄鉴(练气九品)、黑煞浮屠锁(练气九品)、乌影衣(练气七品)】 “凭我如今的修为与手段,不知能在内峰弟子中排到第几?” 姜异细细换算,他这身“行头”至少值上两百万符钱来了。 这般家底,放在外门打十个萧同泉,千百个张超董霸都不在话下。 心生好奇之际,姜异眸光再闪,继续垂问天书。 【伏请天书,直接示我答案,牵机门内峰姜异可位列众弟子中第几位?】 十七八息,蝌蚪小字跃上纸面,映入眼帘。 【第十一】 “这次成‘姜十一’了,也不太中听。还是得努力,争取将来当上‘姜大’才好。” 出于前世逢考必第一的习惯,姜异向来不喜久居人下。 他掐指算着,内峰弟子里面能够稳压自己一头的,想来也就许阎、周芙、韩隶寥寥几人。 但天书不会有误,既然确认他位列第十一名,说明牵机门法脉仍有几分底蕴在,未曾出现青黄不接的衰弱势态。 “许阎、周芙之流,算是门中三代,往上应当还有‘二代弟子’。 他们大多失了潜力,无望练气十重,只能反复打磨七八重的修为,增进各类手段,比我强出一筹倒也合理。” 姜异心态放得很稳,打从得知“道参”之秘,他反倒觉得过分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若无强硬的背景罩住,靠山支撑,未必是啥好事。 魔道治世下的森严法脉,庸才上不去,要沦作耗损;天才活不长,要充为道参。 “和光同尘,方为正路。” 姜异静坐片刻,等玄妙真人悠悠醒转,将其轻轻抱在手上,起身迈出草堂精舍。 今日该入职监功院了。 再拖下去,恐怕观阳峰就该派人过来催促。 “就看猫师启出的《长养道胎藏元术》,究竟能否助我制伏‘壬水’,吞炼‘丙火’了。” 姜异缓步行出翠篁林,窝在怀中的玄妙真人,两只爪子抱着一方莹润火精玉圭,信誓旦旦保证道: “小姜你且放宽心,看本真人的手段便是!绝不令你失望!” 这件用于启出《长养道胎藏元术》的火精玉圭,乃是四品灵物,质地上乘,价值高昂。 若非姜异手上恰好有一枚许阎急需的含元丹,绝无可能从这位观缘峰核心弟子手中置换得来。 如今入了内峰,符钱价值大大减弱,已不如前。 灵资灵材方为硬通货,许多抢手好用的修行资粮,并不是腰包够鼓就能买得到。 没有相熟的门路或对等的交换筹码,根本无从下手。 好在姜异早前在知真园博彩池得了二等奖,存下这枚含元丹。 加上他早已摸清楚许阎欲求一枚含元丹增长修为,干脆将之拿出,顺理成章换来这方火精玉圭。 “含元丹沾染血气,若想飞举筑基,万万碰不得。 让给许师兄,既能启出凝聚道体的惊世秘术,也算结个善缘。” 姜异脚力不俗,等到观澜峰半山腰,先去启功院登了名,揭了榜。 然后驾焰而起,赶往观阳峰,领受监功院的差事。 这是他头回望见牵机门中法脉重地,较于千仞之高的观澜峰,观阳峰更显嵬巍之势。 浓浓云雾如白氅披覆,姜异驾焰洞开之后,可见宫观楼阁依山而建,澹台亭榭穿插其间。 从高处下望,更有千岩竞秀,万壑争娇;古松攫石,翠柏凌霄。 峰顶坐落的重重殿宇,亦是碧瓦覆顶,映日流金。 终是有了些修道法脉的气象! ps:第一更~ ------------ 第一百零一章 就职当差日,拔擢为院正 姜异降下焰光,收拢火芒,照着规矩落到半山腰去。 他稳稳落足在宽阔前坪,有座雄伟殿宇倚靠山势,赫然映入眼帘。 重檐九脊,兽吻吞脊,其下悬着鎏金匾额,上书“至功院”三个大字,笔力雄浑,气势逼人。 “倒是比启功院要气派多了。” 姜异大略扫了一眼,见到殿门朱红,嵌以铜钉,两尊沉铁铸就的凶兽雕像蹲踞门侧,足有丈许来高。 它们爪按绣球,目含灵光,似有精魄,紧紧盯住来人。 “弟子姜异,前来领受监功院差事。” 他将周芙所赐的玉质符令晃了两下,那两尊凶兽雕像顿时敛去目光,又恢复成了毫无生气的死物。 “看来能到此地的内峰弟子,确实也不多。” 姜异发现这至功院格外冷清,不似启功院般常有人来往进出。 他忽然想到天书曾经所示的一道“机缘”。 掌门一脉主修的七品功法《行云生雨真灵诀》,便被收藏在这里。 那时自己还感慨,此生怕是难有机会靠近这等重地,如今却亲自踏了进来。 “人之际遇,果然时移世异,不可急着下定论。” 姜异缓步迈入院门,大殿内金柱如林,蟠龙飞绕,口衔明珠,照得里头纤毫毕现。 未等他细细端详,一名身着黑袍的老道人倏然而现。 对方裹在宽大黑袍里,走路悄无声息,身形飘荡如鬼,一股子阴气森森的气息,似从背后突然冒了出来。 “这位小师弟,领受差事不去启功院,来至功院是为何?” 姜异旋身打个稽首,心下却有些惊讶,这老道人竟有练气七重的修为,眉心凝着一点米粒大小的乌光。 此乃度过神关的象征。 元关茁壮,识念外显,聚拢成一。 “弟子领受的是监功院的差事。” 姜异递上玉质符令,老道人接过后扫了一眼,脸色微变,添了几分肃然。 “原来是入职监功院的师弟,请随我来。” 好像变得客气了些? 姜异心中不禁失笑,怎么个个听到“监功院”三字,都把自己当成将死之人。 想必镇压火穴水洞,真是一等一的苦差事,已经让内峰弟子谈之色变了。 老道人在前引路,领着姜异步出至功院,往西南角的偏僻处走去。 “监功院原来就在观阳峰么。” 姜异略感意外,怀抱着三花猫儿,主动搭话道: “敢问前辈,不知弟子领受的是,监功院何等职位?” 老道人看似衰迈,步伐却是矫健,声音幽幽从前边传来: “师弟不必口称‘前辈’,我不过略长你一轮多些罢了,叫‘师兄’便好。” 好家伙! 姜异眉梢一挑,暗忖这位师兄未免也太显老了些。 这副模样说是七八十岁他都相信,与阿爷杨峋相差无几,竟才四十出头? “师弟往后便晓得了,嘿嘿。” 老道人低低笑了两声,嗓音干哑得像夜枭啼叫: “门中有些差事,可没那么好做。师兄也曾在监功院待过,日夜受火穴水洞的煎熬,折损功行不说,连寿元都被耗去不少。” 他顿了顿,又道: “师弟有所不知,监功院如今只剩你一人,所以你领受的,是‘院正’一职。” 姜异面上愕然,他原以为监功院再如何被废弃,也该有些弟子驻守。 没想到已是全军覆没,空无一人的境地。 怪不得打从自己请命入职监功院后,所受待遇如此优渥,处处都能行个方便。 内峰弟子所私下议论的“断头饭”,倒也贴切。 “姜师弟,到了。” 老道人领着姜异来到一座空旷的偏殿前。 殿内宽阔无际,正中央有一处凿地而成的穴窟,形制如藻井一般,内里隆隆作响,仿佛有万钧海水翻滚撞击,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四周以铜铁精英浇铸出一圈厚实围垛,上面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砂黄符。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彻底隔绝气机。 一股熊熊炙热,阳刚无匹的烈光宛若实质,向外喷薄而出,远远望去,竟如一根数丈高的粗壮火柱。 “好浓烈的灵机!” 姜异眼神微凝,想来这就是“火穴”了? “姜师弟,这处魔穴每逢十五,‘丙火’便会升腾,气机冲涌如柱,势头凶猛宛若燎天。” 老道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淋过雨,便想看旁人也挨浇”的戏谑,好似等着看姜异露出难色。 “待到初一又会变化,‘壬水’涨漫上来。 你的职责说简单也简单,丙火旺盛时,需以自身修为消磨火势,令其高度不得超过九尺; 壬水高涨之际,亦是如此,绝不能让它肆意横流,淹过围垛一丈之地。” 姜异面上平静,眼角却轻轻跳动,这下总算明白内峰弟子为何将镇压火穴水洞视作酷刑了。 依老道人所言,这差事无疑是要拿自身修为去填这座魔穴,一点点平息内里暴动的气机,以免丙火壬水不可遏制,损毁法脉根基,扰动周遭灵氛。 可别说他如今只是练气六重,即便七八重的修士过来,其内府积攒的灵液功行,于这庞然魔穴而言,也不过杯水车薪。 “此乃一桩漫无止境的苦差事。” 姜异心下明了,若没有猫师传授的惊世道承,自个儿入这监功院,无异于陷在死地,注定要被蹉磨岁月,沦作门中耗材。 最好结果,也不过如老道人这般,侥幸捡回一条命却形同半废。 “谢过师兄告知。” 姜异拱了拱手,旋即又问道: “师弟初次就职,不知在监功院当差,还有什么需要忌讳的地方?” 说话间,几张红灿灿的符钱,被他不带丝毫烟火气送到老道人手上。 这招虽然俗气,可用来打开门路屡试不爽。 “师弟当真是个讲究人。” 老道人本是潜力耗尽、无望再进一步的内峰弟子,平素在至功院值守,极少有油水入账 见着符钱眼睛登时一亮,爽快收下后,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堆起亲切笑意: “若是在别处当差,自然要拜对码头,认对山门,跟一众师兄处好关系,才能安稳度日。 但师弟你本身就是监功院的‘院正’,又有谁能管得着你? 只需记好两点便可:其一,绝不可让魔穴动荡,扰了观阳峰的灵氛,坏了掌门的修行,这是重中之重; 其二,偶尔会有同门过来,想借魔穴的气机祭炼法器,修炼道术。 答不答应,行不行这方便,全看师弟你的心意。” 姜异微微颔首,逐一记下。 这么看的话,只要他能压得住火穴水洞的气机,搁在监功院当差倒也算自由。 老道人似是突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 “对了,有些同门还会捎带族中子弟过来沾光,这却是不好。 往常监功院无人值守,他们行事便放肆了,而今师弟就职院正,还望约束一二。 这也是周师姐的意思。” 姜异眉峰微蹙,随即暗忖道: “果然,想要完全避开门中争斗,超然局外、潜心修炼,终究是不现实的。 魔道法脉,每份人材都须发挥用处,否则便无存在必要。 掌门所赐下的一等月例,拿着也烫手。” 他微不可查叹了口气,估计老道人口中所说,不遵规矩,较为放肆的“同门师兄”,多半就是观缘峰那一脉的人了。 ps:第二更~ ------------ 第一百零二章 猫师大显神通妙,谁人撼动【太阳】道? 送走老道人,姜异便在监功院住下。 这儿有两名童儿负责伺候,只是他们修为低微没办法久待,否则极容易被丙火、壬水的气机冲害伤及性命。 故而平日在外边听候吩咐,做些洒扫和跑腿的杂活。 总体而言,监功院与翠篁林的草堂精舍没甚区别,都可算清静之地,少有打扰。 姜异并未急着镇压火穴水洞,老道人离开前,兴许是给过“人事”的原因,额外留下一摞符纸,用于隔绝窟中气机。 掂量几下符纸分量,足够让他偷闲三五日。 “猫师,咱们就在练气十二重的眼皮底下,搞些小动作,不会显露破绽,让人发现吧?” 姜异轻轻挥袖,殿门纷纷洞开,抬脚迈入其间,随意寻个蒲团盘膝坐下。 从他怀中跃下的玄妙真人东嗅西闻,似在熟悉环境。 听见姜异发问,它便大喇喇答道: “哼哼,莫说练气十二重的下修了,便是真君级数,也没法暗中窥伺本真人,窃听只言片语。” 姜异心中暗忖: “猫师除去吃喝睡觉,倒也不是全无用处。” 说来也是,连天书想要鉴查玄妙真人的跟脚,都需“八千八百年”之久。 如此一看,掌门柳焕的练气十二重确实不太够用。 “那么就拜托猫师了。” 姜异很是识趣,投喂两条灵禽肉干。 他专门给了启功院周蕃一笔符钱,让其命内峰的膳房采买长羽雉,用于制作猫师最喜欢的“零嘴儿”。 玄妙真人喵呜喵呜吃得开心,圆眼眯成一条缝,拍着胸脯打包票: “本真人办事,小姜你就放宽心吧!” 旋即干劲满满,捧着那方火精玉圭前去忙活。 姜异眼皮微翕,双腿盘坐,双手置于内府,掐入定印。 这是他初次在丙火旺盛之地,搬运真气行功周天。 最开始百骸脏腑温洋和融,好似充盈暖流冲荡开来,有些舒爽意味。 约莫过去半炷香,渐渐就有些不对劲。 丝丝缕缕的灼热渗进血肉,钻入筋骨,好似烧红的牛毛小针扎得生疼。 若仅止于此,姜异也不是不能忍受,这些苦头比起淬火房里吸着呛鼻烟尘,烫得脸皮干裂来说,属实算不得什么。 又过一个时辰。 姜异呼吸嘘呵有些散乱,因他心头无端涌现一股燥狂之意,好似火上添油,越烧越猛,连入定都难以维持了。 “丙火在天为日,为电;在地为炉,为冶。 虽是阳火,也称死火,灼热至极。” 姜异回想天书所示,这火穴散发气机,乃阳中带煞,侵蚀脏腑,炙烤内外,焦灼心神。 论及危害之处,比起丁火还要凶猛数成。 “不妨试试,我究竟能撑到哪个地步。” 姜异未曾停下,反而运转起《混炼煅元驭火诀》,尝试消解源源不断蜂拥而来的丙火之气。 练气总纲,果然有用。 丙火之气徐徐消磨,融入自身,好似被煎熟的脏腑,立刻少去几分痛楚。 但未撑过太久,口鼻间灼灼放光的一簇簇焰苗暴涨开来,进而上下蔓延,缠绕周身,使其成一火人! 姜异眉峰紧蹙,如受折磨。 丙火与丁火相冲,在体内始终无法调和,致使那股热意剧增。 宛若团团拳头般大的粘稠火光,顺着七窍向内攻去,并且愈发凝实,竟然滚落到内府里面,将积攒下来的汩汩灵液蒸发。 “这便是老道人所说,镇压火穴水洞,平白折损功行?” 姜异思忖,未因汩汩灵液缩减就失去方寸,如今所经历的过程,都在伏请天书所示的推演当中呈现过一遍。 “丙火本性纯阳,只要我能化去穴中掺杂的浊气煞意,反而可以让其淬炼功行,增厚根基,助长修为。” 通过“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练气总纲,姜异又多坚持一个时辰。 直至百骸脏腑要被点着,内外焦灼而焚,姜异方才缓缓收功。 再睁开眼,天色渐沉,暮色四合。 不过监功院内却亮如白昼,如同藻井的穴窟之内,仍然向外喷出浓烈灵机。 粗壮到二人都难合抱的火柱映亮大殿,透射进来,照得他眉目分明。 “只有混炼之法,能缓解火穴水洞之苦,增加行功时长,不至于过分拖累修炼进度。 但想要完全解决问题,甚至把绝境化为宝地,必须求诸那门《长养道胎藏元术》。” 姜异大致摸清状况,混炼宗元的练气总纲,最多吞炼丙火灵机,却难以消融浊气煞意。 须得仰仗《长养道胎藏元术》,两相配合方可形成裨益之效。 念及于此,他抬眼望向难得勤快,忙活大半天的猫师。 但见玄妙真人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材料,用些朱砂木片折腾出一方粗陋简朴的“法坛”。 含元丹置换而来的火精玉圭放在正中,稳稳立起。 姜异隐约听见这坨圆滚滚的三花猫喃喃自语: “怎么才能把东西换出来呢……本真人以前如何做来着,逆走四步?诵念前主人的道号?可那道号又叫啥去了?” 瞅着猫师抬起爪子,挠动脑袋的样子,姜异嘴角直抽。 亏他先前还对猫师寄予厚望,谁知这么不争气。 “猫师……” 姜异正要出言,玄妙真人却忽地大叫喵了一声。 “本真人悟了!” 旋即碎碎念了好几句话,姜异凑近过去,可一个字都听不清楚,耳畔似有闷雷隆隆盖过猫师的声音。 约莫十几息后,法坛正中的火精玉圭陡然消散,好似被大法力轰散一样,瞬间化为最菁纯的灵气。 乍看下如潮涌决堤,哗啦作响,随即似被溟溟太虚顷刻吞尽,转瞬就没动静了。 又是几息过后,圆坨坨,明灿灿的光亮凭空亮起,玄妙真人探爪而出,快如电光,一把握住。 “小姜!快些炼化了!” 圆滚滚的猫师这会儿却敏捷异常,腾得一跳,跃上姜异肩头,将那点光亮按在其眉心。 轰! 姜异还未反应过来,就觉得元关里打了一记响雷,霹雳动荡震耳欲聋,险些把脑神都打散了。 他只觉得神念触动,杳杳冥冥无穷远处,好似飘下一宏大道音,述说寰宇至理。 “元气未形,寂寥何有?至精感激而真一生焉,元气运行而天地立焉,造化施张而万物用焉。 混沌者,厥中惟虚,厥外惟无,浩浩荡荡,不可名也。广大之旨,虽典册未穷,秘妙之基,而玄经可见……” 姜异只听片刻就头昏脑涨,自觉难以参悟,无法明白。 那道音越盛,他越迷茫,如观天书,知晓字字皆为精义,却不得其门而入,急躁得厉害。 “大道无体,吾强曰体。有体之体,无体之体,日用不亏,无所不通……” 道音轰隆,响彻元关,姜异压下欲要认真参习的念头,轻叹一声: “叽里呱啦说这般多,我直接伏请天书!” …… …… 铛! 不知多远的东胜洲,不知多高的恢弘道宫。 一口古朴大钟悬于两座摩云接天的巨岳中间,它似被撞动,竟是连响九下。 滚滚音波涤荡万万里,冲散云海罡风,搅得太虚震颤难以平静。 此时分明是日头西坠,落霞满天之际。 可东胜洲的仙道众修,皆不由自主抬首仰望,好似感应到某种变化。 天亮了? 恢弘无极的庞大道宫,响起一道疑惑声音: “谁在撼动【太阳】?谁敢撼动【太阳】!” ps:第三更~ ps2:今天不晕碳,挑战四更~ ------------ 第一百零三章 修道五千载,未尝得一败 玄妙真人趴在监功院大殿门槛上,支棱着耳朵,好似望风盯梢。 “累……累死本真人了……喵!” 它伸出舌头呼呼喘息,方才借着那方火精玉圭,强行换出《长养道胎藏元术》,险些没要掉自个儿半条命。 若非需要保持真人风范,以及为师威严,早就呜喵乱叫,满地打滚了。 “小姜这道慧,够得上宗字头真传水准。 这凝体秘法参悟入门需三五月,记下全篇倒快,七八日足矣,不至于难如登天,让小姜苦思冥想不得其门。” 玄妙真人疲惫至极。 【太阳】为当世第一显,除去【太阴】可与之分庭抗礼,平起平坐,【雷枢】稍得自主,免受影响。 其余如【五行】、【五炁】之位,皆低一头。 所谓【太阳】一出,诸道景从。 单论压制力,已是霸道绝伦。 尤其那位执掌【太阳】的真君,走的是御极称尊的路子,又合仙道当兴万载的气运,显世威能愈发磅礴。 几次罗天论道,【太阳】把阎浮浩土其他道统、其他真君,打得快没脾气了。 那位一句狂到无边的谈笑戏言,至今还在宇外万天广为流传—— 本君修道五千载,至今未尝得一败。 “真真可恶!若非仙道几尊大能联手,将‘上玄’、‘上元’、‘上始’三大道脉,悉数加持给【太阳】! 我家前主人岂会连半分机会都无!” 玄妙真人爪子扒拉着门槛,小声碎碎念。 换成东胜洲,它肯定不敢这般出言,但如今置身南瞻洲,魔道法脉治世之下,胆子就大了一点。 【太阳】再如何蛮横霸道,也要给魔道上头的几尊大能一两分薄面嘛。 当年白玉京一战,仙道合力打碎自家前主人的金位,险些掀起前古未见的仙魔大战。 要不是秃驴和龙君充当和事老,拉偏架。 太微祖师必然要从宇外归来,狠狠做过一场,亲自令【太阳】失辉才肯罢休。 “小姜你可要争气呀!” 玄妙真人倒也没有奢望姜异可以压过【太阳】,那属于做梦都不会出现的妄想。 它只盼着小姜登顶练气十二重,飞举筑基,晋位真人。 那样就能打开【阳气泰央天】了。 “不过照着【太阳】之霸道,小姜恐怕得找一宗字头法脉依靠,才能顺利晋位。 否则,【雷枢】推动,降下灾劫,立刻就得化为灰灰。” 玄妙真人默默盘算,它可不是只会吃饭睡觉,昔年纵横仙道、妖道,交游广布阎浮浩土。 走到哪儿都能靠着报上名号,混得一席之地。 只可惜前主人身死道消,太微祖师前往宇外,原本地位跟着一落千丈。 “本真人要是没落魄,论及辈分,小姜高低得是个宗字头法脉的‘道子’。 八宗真君见到,都要叫声‘小师叔’。” 玄妙真人忆往昔峥嵘岁月时,殿内陡然一震,好似平地打个霹雳。 吓得这坨圆滚滚的三花猫打个哆嗦,差点从门槛滚下去。 它猛地回头看去,但见端坐蒲团的小姜好似化作一海眼,周遭沸腾的火气灵机全被他牵引吸纳。 那袭乌影法衣鼓荡不停,宽袍大袖充塞浑圆,宛若浪涛滚动,哗哗作响。 藻井似的硕大穴窟中,向外喷薄散发的丙火气柱,仿佛一条条蛟蟒奔腾江海,蜂拥冲入大殿。 “长养道胎,浑元成体!原来如此,妙哉妙哉!” 姜异缓缓睁眼,金意四散消敛,只余亮如星子的双眸迸射精芒,照彻大殿内外。 熊熊猛烈,炙热阳刚的丙火气机,随着他口鼻吸动,竟似涌进无底渊海,未起丝毫波澜。 “什么浊气,什么煞意,统统炼化来罢!” 姜异淡淡一笑,信心十足催动元关,神念收摄丙火气,再运转内府,灵液氤氲攒功行。 短短半炷香不到,原本数丈来高,势头燎天的粗壮火柱渐渐稀薄,黯淡下去。 伏请天书,显化之下。 练气六重的雄浑修为,已然从“五成二分”涨至“七成四分”。 若非丙火气被“混炼宗元”化为本元,浊煞又叫《长养道胎藏元术》吸收干净。 单纯用于提升功行,说不得就要推至九成九分的圆满层次了。 “往后恐怕要当个饕餮了。” 姜异只觉得这具躯壳形骸,俨然质变。 肌体生出微不可见的莹润玉色,筋骨皮肉似被锻打千万次,坚实到不可思议之境。 令他有种便是练气修士驾驭飞剑斩杀过来,护住要害的情况下,都能以肉身生生硬抗。 “怪不得猫师说,这凝聚道体之术,取自天罡地煞的祭器炼物的根本奥旨。 越到后头,道体越坚固,进而衍生诸多变化,体魄绝对不输妖道贵种。 什么蛟女蟒娘,便是龙君真裔来了,也定能叫她俯首!” 姜异粗浅凝聚“道胎雏形”,再度运化练气总纲,这次就大为不同了。 倘若叫他放开手脚,全力施为,周遭几十丈地的大片灵气,怕是能被吞得点滴不剩。 “这镇压火穴水洞的差事,今后不再是难题了。” 姜异遏制住心头的蠢蠢欲动,正要闭目继续修炼,忽地觉察一丝不对劲。 大殿外边的天,怎么越来越亮了? “喵!” 玄妙真人抬头一看,琥珀色眸子瞪得滚圆,颈间毛发根根倒竖,竟似惊弓之鸟般炸了毛。 它连滚带爬地从门槛上弹起,“咚”地一下撞入姜异怀里,四只爪子死死扒住他的衣襟。 “怎么了,猫师?” 姜异不解,玄妙真人何曾流露过这般惊慌姿态? 当即起身步至门槛处,凝神向外望去。 这一眼,让他也是怔住了。 此时已近酉时末,本该日头西坠落山去,可不知为何太阳高悬天正中! 那轮硕大无朋的明亮之物,宛若午时烈日,肆无忌惮泼洒着煌煌金辉。 竟似君王驾车巡游,在天穹缓缓移行,南瞻洲的寸寸土地,仿佛都被笼罩在其万丈光威之下! “这是……” 姜异面露愕然之色。 怀中的玄妙真人抖着嗓子,声音都变了调: “是【太阳】!是那位真君显化……祂竟然大逆不道,当着魔道大能之面到南瞻洲来!” 姜异也觉得惊诧,天下第一显的【太阳】,已然霸道至斯? ps:第四更,伏请月票捏~ ------------ 第一百零四章 大不了就打沉阎浮! 烈日高悬,巡视洲陆! 大有横移万万里,照尽南瞻之架势! 早在观阳峰监功院的姜异行至门槛,抬头之前。 魔道八宗皆已觉察,甚至于有真君按捺不住出手拦截。 “季扶尧!你找死!” 溟溟太虚,道音如雷霆层层炸裂,沛然灵机扰动沸腾,仿佛一锅滚水。 诸般气机彼此碰撞,好像引着天雷地火,霎时呈现万象入寂的可怖景象。 一尊巍峨至极,撑天盖地的磅礴法相,硬生生撕裂太虚而至。 无边无际的昏暗之地,似被充塞挤占得七八成,竟显得狭窄逼仄。 伴随着沉闷厚重的道音传荡,一团夺目耀世的辛金之气陡然暴涨,瞬息化为百万里长的剑光悍然劈下! “我道是谁,原是‘乘轩余赢真君’。 尔修辛金,以此为本,也敢放肆无状?” 烈日如被驱策的辇舆车驾,当中显现一虚影,形体并不真切,面容更是模糊。 但祂立身在太虚,脚下便铺开煌煌威光照临万方的大气魄,几无穷尽的大道意象主动响应,好似臣子朝拜君王。 “辛金是至阴之体,中含至阳之精,乃能坚刚,独异众物。” 那声音宛若师长传道,居高临下高谈阔论。每一字向外迸出,纵横百万里的金气剑光就被削去一分。 “只可惜,辛金遇阳而消。” 等到这九字沉沉落下,响彻太虚间,万般动静尽皆消弭,再无任何波澜变化。 “横跨一洲,巡天而来!帝君好大的胆子!” 待得剑光散去,又有一赤气升腾,熊熊烈烈,如同天焰焚世,烧得十方焦黑,海枯石烂。 当这尊法相浮现,烈日倏地失色一瞬,灿灿明光如被遮盖。 “丁火其形一烛灯,太阳相见夺光明,得时能铸千斤铁,失令俚熔一寸金。” 虚影衣袍飞扬,向前迈出一步,朗声笑道: “不愧为太禹祖师门下,自古以来都是‘丙夺丁光’,道友却能逆转此理,以烛火之形,弱去纯阳之光,当真好手段。” 但见虚影点出一指,万万道木气倾泻,染得太虚成片翠青。 山岳湖海,鸟兽虫鱼,周天星斗,瓢泼如雨下。 足以烧穿一方小世界的汹涌天焰,竟是顷刻熄灭。 “须知‘阴五行’中,丁火攻伐最盛,同样受制最多。 湿木伤丁、己土晦丁、壬水杀丁、双金兑丁……道友,你先天就已输了一筹。” 轻描淡写间,两位魔道真君就被逼退了。 烈日车驾继续巡天,横移玄穹,竟似无人能阻! 但在数息之后,宏烈大音破空而出,震碎太虚,好像亿万万条霹雳龙蛇齐齐怒吼! 此道气机炽盛非常,直似压得南瞻洲往下一沉—— “季小子,叫‘上玄’、‘上元’、‘上始’别护着你。 要不试试看,本座能否用半根手指按死你这位仙道帝君!” 宏烈大音甫一出现,莫说南瞻洲了,便是浩瀚广大的阎浮浩土都有感应。 仙道、魔道的众修,但凡登至练气十二重,皆惶惶不安,心神颤栗。 “再过五千载,当以身一试前辈神通。” 虚影含笑,望向那道横亘十方,弥纶八极的宏烈道音。 “如今嘛,确是万万不敢。” “那就滚!” 宏烈道音显化开来,竟是一位额头高隆,面相饱满的白须老者。 “旁人受你【太阳】克制,本座却不买这个账。” 虚影止步不前,目光透过太虚向下俯瞰,亿万山河如同微小芥子被一眼观尽,仍旧无所获。 “前辈修【元磁】法,不入【五行】中,不在【五炁】间,实乃阎浮独一份。” 这位执掌【太阳】的仙道帝君,拱手做出告退之状。 “今日冒犯大能,还请见谅则个。 我知那只猫儿就在南瞻洲,也清楚八宗真君之谋划,让中乙教传人登位,再启出【阳气泰央天】,撼动我之金位。 布局摆在明面上,我也不做遮掩,谁去开【阳气泰央天】,【太阳】与【雷枢】必定诛之。 天地交感,早已见证,谁也不能瞒过去。” 宏烈道音静默不言。 “我在白玉京,静候魔道上修前来问道……” 虚影正说着,原本平定的溟溟太虚陡然崩碎,一道霹雳摩擦的轰隆震响兀然发出,放射亿兆银白大光。 煌煌然,赫赫然,莫能抵御! 这一记杀招来得猝不及防,高悬天中的那轮烈日,霎时就被洞穿,进而爆碎,无穷流火沉坠四散! “尔敢!” “卫广老儿你疯了!” “偷袭一晚辈,简直无耻!” “想要掀起仙魔大战么……” 这般喝声纷呈而至,却被宏烈大音悉数盖过,白须老者酣畅大笑: “妈了个巴子!放一小儿辈巡天南瞻洲,本座给你们脸了? 想要做过一场?行,大不了打沉阎浮浩土!” 原本广无边际的太虚,今日却显得拥挤。 身披霞气,脑生圆光的几尊大能齐聚于此,哪怕极力收敛,浩荡沛然的大道意象,仍然撞破罡气,直抵宇外。 “何必与晚辈计较。” “滚你娘的!” “卫广道兄给我个面子……” “贼厮鸟一边去!” “莫要欺人太甚……” “不服?有种单练!” 宏烈大音在太虚之中,一人对上众多大能竟是丝毫不落下风。 西弥洲升起一道佛光,遁入太虚,和善说道: “息怒,息怒!诸位道友何必动肝火!底下小辈的道争,不至于如此。” 北俱洲亦有伟岸身影,缓步踏足其间: “季帝君过于放肆了些,怨不得卫广道兄发雷霆之怒,但小惩大诫,也不要再作追究。” 众声杂然,气象万千,压得宏烈大音退回南瞻洲。 白须老者遥遥望了一眼白玉京,有些可惜。 那道虚影只是道性显化,而非真身。 倘若这下偷袭,能够伤及季扶尧的法体,说不得就让【太阳】失辉,意象大减了。 “本座原也儒雅随和,不是好斗之人。 念在世尊与龙君的情面,放过季小子,下不为例。” 白须老者心知再占不到便宜,干脆利落扬长而去。 “那只猫儿,到底给谁传了道承,撬动【阳气泰央天】,把季扶尧给惊动了?” ps:第一更~ ------------ 第一百零五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南瞻一洲,天象剧变! 短短数息之间,就历经十几度翻覆更迭,辰光晦明交替如走马,天河倒卷似狂澜。 这般动荡之下,不计其数的练气十二重,乃至筑基皆受影响。 修辛金者本元大减,功行凭空被削掉三成,随身法器,本命剑丸统统掉了品次; 修丁火者七窍生烟,内府堵塞,憋闷异常,呕出血来。 另有朝拜【太阳】,奉其为尊,以【大日】为根本的各座法脉,此刻如遭雷殛。 轻者折损一半修为,重则被生生打落境界,练气耗损修为,筑基伤到命性。 几个弹指刹那,东胜洲众多仙修叫苦不迭,大部分人尚被蒙在鼓中,只以为天降灾劫,战战栗栗,惶悚难安。 少部分道性深厚,道承不凡的宗字头法脉,瞧出端倪后更是惊骇欲绝。 “谁能伤及帝君?谁可撼动【太阳】!” 一夜之内,两座洲陆掀起轩然大波。 直似太古神岳砸进汪洋海面,惊涛拍天,激荡十方。 “天又黑下去了。” 姜异立在监功院大殿的门槛边,轻轻抚摸着瑟瑟发抖的玄妙真人,温声说道: “没事了,猫师。戌时已至,日暮光消,太阳之辉再盛,终究不能长久。” 他抬眼望向广阔无际的玄穹高天,似有陨星拖曳,飞散奔流。 未久。 最后那缕残阳余光也被夜幕吞没。 南瞻洲万籁俱寂,好像复归静谧。 猫师耳朵紧紧贴在圆滚滚的脑袋上,死死缩在姜异怀里,不敢往外探头,生怕让大日威光照到分毫。 “太阳隐去,穴窟当中的丙火却是大盛,灵机比起之前更炽烈了,倒正合我意。” 姜异并非飞举筑基的得道真人,无从洞见太虚之上的惊天变故,自然不知是魔道大能猝然偷袭,打碎烈阳。 他隐隐觉得口鼻间似进了烟灰,呛得咳嗽几下,内府积蓄的汩汩灵液无端少掉一成半。 原本“七成四分”的修为,竟然跌到“六成二分”了。 “这便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么?” 姜异摇头失笑,一成半的修为而已,倒是不足以心疼。 穴窟内里的丙火莫名旺盛,正好可以给他补益回来,一出一进也没亏本。 “想来是我长养道胎,兼修丙火的缘故,压住了体内翻腾的丁火才未致暴动,否则后果远非折损修为这么简单。” 姜异照着自身情况做出推断,眼底升起一丝金芒。 【伏请天书,直接示我答案,牵机门内峰姜异可位列众弟子中第几位?】 金纸颤动几下,迅速给出答案。 【第七】 “果然。” 姜异心下了然。 “牵机门中所有修丁火的弟子怕是都受伤害,而且极为严重,让我名次往前挪了。” 这便是上修对下修的绝对掌控么? 怪不得【五行】被抬举上去,【雷枢】凌霄汉,直接就把前古魔修打得快要绝种。 “修道之路,法脉攀登,选择大于努力。” 姜异再度悟出一条至理,便是天纵之才,只要走错路了,栽进坑里。 哪怕没有摔得粉身碎骨,命中注定也极难翻身。 就拿眼下来说,【五行】法就是能按着【血炁】脑袋,使劲在地面摩擦。 而【太阳】更甚,更为霸道。 竟将【五行】视作臣属,任由喜怒罢黜贬谪。 这般层级的差距,绝非道慧深厚,禀赋绝伦所能弥补。 “骇死本真人了!” 过了许久,玄妙真人终于不再抖得如筛糠,圆滚滚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它用爪子扒拉着姜异的乌影法衣,心有余悸小声嘀咕: “本真人不过撬动了一丝【阳气泰央天】,那位帝君就坐不住了。 哼哼,五千年来真无敌,说到底还是忌惮我家前主人,怕他未曾彻底身死道消……” 猫师叽里咕噜又在说些什么? 姜异听得不甚分明,只猜测玄妙真人又在念叨一些不为天地所容的秘辛旧事。 他也不多问,转身踱回大殿,盘膝坐回蒲团之上,准备借着穴窟中旺盛的丙火,重新运功修行。 甭管上头怎么打,自己这个小小“下修”仍要脚踏实地,步步为营。 以期登顶十二重,才好前往八年之后的南北斗剑。 至于什么仙道、魔道之争,却是不必放在心上。 …… …… 东胜洲,缥缈高天。 上有白玉京。 据传位列法脉的仙道修士,每日晨起的课业之一,便是朝拜那座离地万万丈的恢宏道宫。 内有三十六城、七十二楼,如同众星拱月般层层向上,托举着那座至上无极的白玉京。 今夜。 头戴高冠,身披紫袍的道人立身太虚,遥遥眺望南瞻洲。 见那烈阳崩碎、大日虚影消散,他眉头微挑,轻启唇齿: “太微门下的卫广老祖,素来不讲武德,真是名不虚传。” 这道人的话音不高,却如天雷滚荡,巨灵击槌,震得溟溟太虚宛若鼓面抖动,剧烈涟漪向十方扩散开去。 他似臣属迎接君王,默默地等待着。 片刻后,大日光华破开长空,横穿东胜洲,落于白玉京。 万万道金辉如熔浆泼洒,照得十方皆明。 当中显出一青年身影,披戴玄朱二色的华贵衮服,头顶十二旒冕冠,其身后铺展无量神华,耀得人无法直视其面容。 这位仙道帝君瞳生金光,眸若圆环,语气轻淡不露威严: “卫广前辈的【元磁】法,确实厉害。” 紫袍道人早已遁出太虚,恭敬立在一旁,稽首言道: “师兄不曾亲身而临,这才吃了亏。若居于【太阳】金位,未必会被元磁所伤。” 仙道帝君笑容和煦,并无外界传言那般唯我独尊,霸道恣意: “我为真君,卫前辈为大能,纵使【太阳】显世五千载,始终瞩目于我,依旧挡不住卫前辈。 师弟这话未免偏颇,有逢迎之嫌。” 紫袍道人微微躬身,却是未作应答。 “身受【元磁】一击,倒也不是全无益处。” 仙道帝君缓缓摊开手掌,一缕浓烈到极点的银白烈光腾腾跃动。 紫袍道人凝神看去,霹雳龙蛇狂舞,似有世界生灭不定。 “阴阳主位,道尊日月。 卫前辈才情惊世,却也脱不出此理。” 仙道帝君含笑而立,如同对天地下达旨意: “从今以后,朝拜【太阳】的众多仙修,却是不用再惧元磁消融之害了。” ps:第二更~ ------------ 第一百零六章 智计巅峰,真君假死 缥缈高天,云霭奔流,苍茫无际。 巍巍然的白玉京上,亿万万长阶垂落而下。 最顶处的广阔殿宇,只有金紫二人。 庞然道宫,以日为尊,以雷为刑。 紫袍道人垂手而立,轻声问道: “师兄此去南瞻洲,是因为……余神秀?” 被称作“季扶尧”的仙道帝君微微颔首: “我本在潜修,以期下次罗天论道。 未料余神秀那座【阳气泰央天】忽生颤动,引得【太阳】金位异动,不得不出关前往。” 真君居金位,须顺之意象,从之道轨。 紫袍道人自然深谙此理。 天底下能令【太阳】生变者,寥寥无几,余神秀便是一位。 他沉吟良久,终究还是将心头疑虑问出: “以师兄之见,余神秀当真已身死道消了?” 这个问题乍听上去很无来由,极为突兀。 自古以来,从无真君被打碎金位后尚能存活的先例。 可这事放在余神秀身上,却没人敢轻易下定论。 只因阎浮浩土无人不知,这位余真君最擅假死,连天公都能骗过。 仅在金蝉脱身,假死算人这方面,绝对是当之无愧的智计巅峰。 否则,当初又岂会引来二十多位真君齐齐见证,确保其金位破碎,魂飞魄散,才肯安心相信。 旁的不说,北俱洲的龙君,西弥洲的佛老,乃至宇外道修,都曾被骗得团团转,搭进去好些身家。 故而,余神秀是否真个身死道消,成了阎浮浩土所有真君大能都暗自关心、甚至好奇的一桩大事。 季扶尧罕见地沉默了一瞬,【太阳】显世的五千年间,能让他心生不确定的事物极少。 余神秀算个例外。 那座【阳气泰央天】的出现,差点让【太阳】金位动摇。 逼得仙道“上玄”、“上元”、“上始”三脉大能出手遏制。 以一人之身,险些坏去仙道万载大计。 这般能耐,任谁听闻都要心生赞叹。 “应当是死了。” 半晌后,季扶尧终于给出确切的答案: “若他只是假死瞒世,躲在【阳气泰央天】中另求道途,【太阳】之辉断不会如当下这般炽盛。 况且,道尊日月天,【太阳】居主位。 他既已被我败过一次,便再无半分胜机,纵使真能复生,也休想撼动我的金位分毫。” 紫袍道人略作思忖,深觉有理。 师兄执掌【太阳】,其霸道之处,从来不止于修为法诀与神通手段。 【太阳】的不凡之处,委实多不胜数。 不然,何至于让仙道诸多大能纷纷下注,以当兴万载的磅礴气运合季扶尧道途。 这堪称“赌身家”的冒险之举了。 【太阳】之威,最广为人知的,便是“诸道景从”。 只要【太阳】显世,万天万道皆如臣属,莫敢不从。 世人以为【太阳】霸道源自于此。 却不清楚真正将之推至极致的,乃是另外一条。 其名唤作“威光照临,大道称臣”。 紫袍道人由衷道: “师兄神通广大无边,万载之后若能御极称尊、更进一境,必能令仙道重现万天俯首的盛世气象!” 季扶尧只笑道: “师弟掌刑,应当严肃冷面些,莫要整天说些好听话。” 紫袍道人拱手道: “师兄掌道,我居其下,自当敬之。此为理所应当!” 季扶尧不再多言,举目望向南瞻洲方向: “师弟可知,我今夜驾日巡游,照临南北,见着魔道法脉林立,隐有勃发之势。 想来八宗真君共议,收容【剑道】,并入【巫道】,蚕食【鬼道】之策,已经初见成效。” 紫袍道人神色一凛,他深知【太阳】显世五千载,表面看似烈火烹油,蒸蒸日上,压得其他道统不得抬头。 但道经有云,盛久必衰,亢极之悔。 恢宏无极的白玉京底下,早已暗流汹涌,凶险万分,如同踩在悬崖边上。 “师兄有何指示?” 紫袍道人诚心问道。 “我观魔道治世与往昔大不一样,八宗驭民有术,将养生灵。 众多法脉开枝散叶,日益茁壮,假以时日必然人才辈出,呈现井喷之势。 反而仙道众修,多视天地为私产,采灵物供奢靡,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此风万万不可长。” 最后七字重若万钧,让紫袍道人都是心头微震。 白玉京中一粒沙,落到东胜洲下边,足以压死亿兆生民。 师兄这一句话,同样也是如此,能令仙道无穷法脉战栗胆寒。 “【雷枢】掌刑,当践峻法。 仙道如炉,众修如柴,若不烧得旺些,旁人怎知我道昌隆。” 紫袍道人躬身行礼: “谨遵帝命。” 片刻后。 白玉京最上处,只余下季扶尧一人。 这位仙道帝君垂首伫立,金瞳中光芒明灭不定: “余神秀你若不走那条路,未尝不能做我一道友。” …… …… 观阳峰,监功院。 姜异缓缓收住行功,周身流转的火芒尽数敛入体内。 凝聚道胎雏形后,穴窟中旺盛的丙火于他而言不啻无上大补,使得躯壳形骸越发质变。 内视之下,血肉筋骨、皮膜毛孔似经千锤百炼,渐渐透出琉璃般的洁净光泽,不染半分浊气。 口鼻呼吸间,气流呜呜作响,竟能席卷大殿内外。 这正是脏腑强横极致的征兆表现。 “相传前古曾有【武道】显世过,彼辈气血鼎沸,甚至能焚山煮海,修到极致,肉身称圣……猫师,此说当真?” 姜异闭住毛孔,敛消气机。 这《长养道胎藏元术》除了“养”字精妙,“藏”字更是精深。 纵然形骸蜕变,道胎初成,旁人也绝难窥出分毫异样。 玄妙真人正抱着一盘灵禽肉干大快朵颐,自打被【太阳】威光惊到后,它便像饿疯了一般,隔三岔五就向姜异索要零嘴。 “确有此事。” 它含糊不清地应着: “祖师曾说,当年阎浮浩土征辟宇外,天公长养万灵,才让【武道】臻于鼎盛。 可大道轮转从无定数,待气运耗尽,自然就盛极而衰了。” “原来如此。” 姜异若有所思,忽然话锋一转: “既然大道轮转无常,那么【仙道】未必就能长盛不衰。 为何诸道统都对【太阳】如此忌惮,将其视作心腹大患?” 玄妙真人本来化惊骇为食欲,猛地听到小姜又提及那两个字,颈间毛发像炸开一样。 它狠狠地咬断肉干,闷闷说道: “因他是被仙道共同推举出来,好去应那句‘当兴万载’的谶纬之言。 如果【太阳】果真做到了,让仙道昌盛万年,别说东胜一洲,便是阎浮浩土的大道气运,都会倾注于他一人。 那位帝君极有可能,借此一跃成为最顶尖的大能,冲击上上之境。” 姜异眼角微跳,难怪这么霸道。 等于只要他能让【太阳】继续显世,再度光照阎浮五千年。 那位帝君就能保送“大能”之位,甚至能积累更为恐怖的大道底蕴。 其他道统自然要全力阻挠! 可按玄妙真人所言,每一次道争失败,反而会让【太阳】增辉添光。 “不干我,我迟早无敌;干我,我更加无敌。” 姜异简单概括之后,心下更为默然。 这是否有点太过逆天了? 天公真不考虑削弱一二吗? “没办法。仙道三尊主脉当年抬举【五行】,本就是为了给【太阳】显世铺路。 这一谋划能追溯到万年之前,其他道统失了先机,自然处处受制。” 玄妙真人无奈叹气,神色低落。 它又想起自家前主人,原本很有希望撼动【太阳】,阻其道途。 但由于某些原因,未赢得魔道鼎力支持,最终被打碎金位。 姜异起身走到玄妙真人身前,蹲下轻轻抚摸: “猫师,咱们这一法脉,有‘混炼宗元’之练气总纲,有‘长养道胎’的炼体秘法。 可不入【五行】,还能吞炼【五炁】。 那是否同样属于【阴阳】?” ps:第三更,还有第四更~ ps2:伏请月票捏~ ------------ 第一百零七章 八宗已经决定,由你来打季扶尧! 姜异并非迟钝之人,随着道承接连启出,已然察觉到几分端倪。 那“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练气总纲,旨在摄取一元之数的诸般灵机,以成惊世骇俗的雄厚根基。 而“长养道胎,凝聚道体”的藏元秘术,更是匪夷所思,竟能可以跳出桎梏,令相冲的丙丁二火归于平和。 猫师那位前主人看似随意推演的法门,实则始终围绕着如何驾驭【五行】,统合【五炁】展开。 修至练气六重,姜异见识和眼界逐渐开阔,也渐渐明白诸法之间确有高下之分。 这高下并非取决功法品级,而是源于法脉根源。 正如【血炁】受制【五行】,【五行】又被【太阳】所镇压一样。 当世而言,大道尊阴阳乃为不变定理。 “小姜猜的没错……喵。” 玄妙真人有气无力地应道。 它本就没想过刻意遮掩,若非仙道帝君季扶尧的威光太过炽盛,使得许多内情难以言明,早就该与姜异和盘托出了。 “究竟是哪一道,本真人不好直说,但确为【阴阳】道轨。” 得到确切答复,姜异心下殊无喜意。 原因很简单不过。 那位仙道帝君的霸道,他已然见识过了。 竟敢跨洲而来,驾日巡天,显耀【太阳】之威。 依着猫师所言,已经是把那份“大道真宰,万天君上”的意象贯彻到极致。 况且【太阳】越是显世,威光便越是炽盛。 历经五千载的气运加持下,俨然达到空前境地。 “我打仙道帝君?” 这念头刚在脑海中闪过,姜异便忍不住牙根发酸。 可他同样清楚,自己终究不得不与【太阳】对上。 这是道途所决定,由不得悖逆更变。 修【阴阳】,便要直面季扶尧。 若只修【五行】可以避免,却会被死死踩在脚下,连半分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放心吧小姜,咱们这一法脉可是出了名的打不死!” 玄妙真人站起身来,伸出前爪,摸着姜异面孔,出言安慰道: “我家前主人得道后,尚且还是筑基真人,就曾被双手之数的真君级数算计过,但次次凭借假死脱身。 你以后遇到危险,大可以效仿一二。” 让区区练气六重的姜异,知晓未来道争的对手竟是执掌【太阳】、无敌五千载的季扶尧。 这事确实太过残酷。 便是宗字头法脉的真传弟子听闻,恐怕也要万念俱灰,道心破碎。 “猫师,冒昧问一句,你家前主人为何败给那位帝君? 是道途位格低了一头,还是其他?” 姜异并未如玄妙真人想得那样悲观,总不能因为知道季扶尧是道争大敌,干脆就不修炼坐以待毙。 再苦再难,还能有这辈子待在赤焰峰淬火房当凡役牛马,辛苦攒个七八万符钱,只为讨个婆娘生上三胎,然后再勤恳如黄牛,为孩子继续奔波忙碌更绝望吗? 如今好歹翻过身来,披上法衣潜心修炼。 至于是否“改得了命”,那就往后再看了。 “唔。” 玄妙真人沉吟好久,圆脸上满是“难以启齿”的窘迫。 “我家前主人……名声不算太好,人缘差了些,树敌也多,比不上季扶尧那边势众。” 姜异眉头微微皱起,这境遇,怎么听着像玄阐子那种命数子。 他顺嘴追问: “猫师前主人也修【剑道】?” “不曾,但沾过些干系。” 玄妙真人脖子一缩,声音愈发含糊,尾巴都夹了起来: “西弥洲佛老的‘斩业佛剑’、北俱洲龙君的‘六祸彰玄’,还有【剑道】一位剑仙的‘无劫剑’,都让前主人借走过。” “借”字咬得极轻,姜异听得分明,嘴角当即抽了抽。 倒是符合他对魔道真君的刻板印象。 “那……还回去了吗?” “前主人说,凭本事借来的,为何要还?” 玄妙真人脱口而出,话刚说完就意识到不对,耳朵立刻耷拉下来,小声补了句: “都……都收在他的秘库里了。” 姜异这下彻底明白了。 难怪当年二十多位真君要联手打碎他的金位。 敢情是个手脚不干净,有借无还祸乱四方的主儿。 “猫师,为何你说咱们这一脉打不死?莫非有什么妙绝之处?” 趁着玄妙真人警惕性不高,姜异打算多掏点干货出来。 “【太阳】在于显耀,在于宰治,在于御极,在于至尊。 故而,季扶尧威光所过,尽皆俯首称臣,他天生就有统驭万天,压服万道之意象。” 玄妙真人努力挤出这些话来,好似想得很辛苦。 “但咱们这一法脉,在于初生,在于消长,在于兼纳。 我家前主人曾说过,这法脉有表里之分,更有内外之别。 如今表里尚且未明,但‘外显阳势,内藏阴基’却清晰了……” 说到这里,玄妙真人突然顿住,琥珀色的眸子有些发直。 记忆里那袭白衣身影明明就在眼前,温和话音却像被一层厚茧裹住,在大音希声的轰轰雷震里变得模糊不清。 “想起来了!” 玄妙真人猛地拍了下爪子,声音都亮了几分。 “是‘外显阳势,内藏阴基’!” 它顿了顿,费力地续上后半句: “还有,‘壮而不妄,消藏乾明’,这八字,正是能撼动【太阳】之奥旨!” …… …… 南瞻洲,恢宏道宫。 御极万天,奉道正传的白玉匾额下,额角高隆的白须老者怒容满面,阔步踏入殿内。 内里宽如天宇,广袤无垠,空空荡荡,杳杳渺渺。 唯余一方高台,上有三座莲花法台依次排列。 随着白须老者步入其中,无量华彩洞照太虚,显化高邈道形。 最左边是一绿袍童子,面容稚气十足,眉间却沧桑莫名。 见着白须老者便率先开口: “卫广小儿,缘何这般大的气性?” 白须老者的资历寿数,放在魔道也是数一数二,被称作“小儿”却丝毫不恼,沉声回话: “季小子放肆到极点了,竟敢驾日巡游南瞻洲!诸位祖师当真无动于衷么!” 右边是一威严中年,头戴鱼尾冠,手持玉如意,身着杏黄道袍: “难不成要学你一般,突然偷袭那小辈?倒不是说暗算不妥,只是上玄、上元、上始盯着,注定伤不了季扶尧分毫。 况且【太阳】显世,金位不朽,便是大神通者也难将其打灭。” 白须老者吹胡子瞪眼,嗓门陡然拔高: “总不能叫仙道骑在脖子上拉屎!” 这位魔道大能素来带着满身市井气,斗嘴骂战的本事在同辈中堪称第一。 便是【佛道】里舌灿莲花、辩经无碍的菩萨尊者,也拿他毫无办法。 “大道轮转无常,何必急于一时。【太阳】显世,季扶尧合道统气运,未尝不是好事。” 绿袍童子笑嘻嘻晃着脚丫: “那位‘明阳御道真君’越是显耀,其他道统便越难受。 龙君、佛老迟早要站在我道这一边,届时我等才是大势所向。” 威严中年淡淡道: “你当卫广小儿看不穿这层?他不过是替余神秀抱不平,怨我等鼠目寸光,让余神秀被打碎金位,才使得季扶尧如今无人可制。” 白须老者赶忙低头: “弟子不敢。” 绿袍童子哦了一声,敛了笑意: “小余甚合我心,可惜了。他那法脉有着落了吗?记着你们打算拿给中乙教,让他合了【剑道】,冲击【太阳】。” 白须老者如实答道: “中途出了岔子,未曾送到玄阐子手里。” 威严中年不甚在意: “反正尚在魔道就行。太微离开阎浮之前算过了,季扶尧有一‘人劫’落于南瞻洲,气运鼎盛到极致,自有大道压胜。” 白须老者终于等到这话,赶忙说道: “还请祖师示下,小余法脉下落,将那猫儿和道承传人一并捉来,悉心栽培。” 居中那位却是女子形貌,此时终于出言,其音如孤月高悬遍照十方: “我道八宗,又不是短缺真传,何必操之过急。卫广,收收你这急躁性子,若觉得被仙道压一头不痛快,本宫许你去‘浮黎大天’征伐,何时辟来五百小界,何时再归阎浮。” 天不怕地不怕的白须老者闻言瞬间蔫了,活像霜打的茄子,脸上堆起苦相,却半句辩驳也不敢说。 女子运指掐算,虚渺之数变幻不定。 细看一阵,轻笑道: “还真真有些想那猫儿了。余神秀的道承,终会在八年后的南北斗剑现身。 这是太微算定的天数,勿要再插手了。” 卫广俯身深深作了一揖,等他再抬头,莲花法台便空空无形了。 “八年!妈了个巴子,得去压力下太符宗、先天宗,让他们操持大办,张扬声势! 迎回太微门下道子,这等大事可不能寒酸了!” ps:第四更,月底了,伏请月票捏~ ------------ 第一百零八章 吞纳丙丁火,拔擢六品功 “让我去打仙道帝君,好歹给个宗字头法脉的真传当当,人家在白玉京受天下尊奉,我在监功院累死累活。” 翌日卯时一刻,天刚蒙蒙亮,姜异便已起身,披着乌影法衣立在穴窟旁,开始镇压向外溢散的丙火之气。 难怪内峰弟子听见“监功院”三个字,唯恐避之不及。 认为进去当差等同于道途断绝,再无翻身机会可言。 昨儿猫师启出那门《长养道胎藏元术》,姜异伏请天书解析要点,做到轻易入门,凝聚道胎雏形。 即便因着仙道帝君驾日巡游的关系,丙火之气更为炽盛,也照样被他吞炼个干净。 结果才过去几个时辰,穴窟中便又有柱形焰光熊熊冲霄,将天边刚泛起的鱼肚白映得一片通红。 可见镇压火穴水洞,的确是一桩漫无止境,煎熬磨人的苦累活计。 “这魔穴扎根法脉深处,过去百年间,不知填进去多少弟子当耗材。” 姜异放开道胎雏形,覆着一层浅浅玉色的体壳隆隆作响,单是肉身迸发的鼎沸气血,就如江河奔涌,势头汹汹。 “萧同泉萧师兄那次演法,所展现出来的真气大手印,怕是连我如今的体魄都捏不动。” 姜异默默催动长养道胎藏元术,仅具雏形的道胎宛如无底渊海,引动丙火直冲元关。 性质纯阳的烈焰滚滚而来,恍若一团团刚出炉的实心铁丸,炙烤着探出去的神念。 这滋味,约莫就像用肉掌去接烧红烙铁,瞬间体会到皮开肉绽的剧烈痛楚。 姜异面色如常,呼吸吐纳丝毫未乱。 修炼嘛,哪有不想死的! 习惯便好。 这火穴每天只有三个时辰,最适合他来采炼。 卯时初,五行属阴乙木,丙火得木气滋养,烧得最是旺盛,正可锻炼道胎; 子时初,五行属水,阳性壬水当令,丙火如日落山后,燥意大减,能长养本元; 申时则属金,阳性庚金在位,丙火如夕阳西斜,火候不猛不烈,可用来祭炼器物或吞服灵机。 寻常修士只敢熬到申时才行功镇压,生怕折损更多修为,可这般一来,整月都得困在监功院,与坐牢受刑无异。 姜异却不必畏手畏脚,取卯时“壮道胎”,拿子时“养本元”,用申时“增功行”。 绝无半点浪费! 姜异面庞被照得发红,须发皆赤,唯有眉目依旧沉静。 “这般安排下来,每日所得差不多抵得上七颗养精丸。 一月累积,便是二百余颗养精丸的修为进益,约莫能将练气六重推至八九成的地步。” 如此精打细算之际,他不由想到那位仙道帝君,嘴角扯动了下。 “怎么有股穷苦人掰着铜板省钱花,期望有朝一日攒够本钱,好跟一国之君对掏的感觉。” 姜异一边身受丙火焚炼,一边琢磨着,季帝君怕是这辈子都没吃过养精丸之流的“劣质货色”。 随着他这般肆意取用丙火,原本修持的丁火法决,也在混炼宗元的相融之下悄然变了模样。 伏请天书之后,名目发生更替。 【示我当前修行之法决】 【法诀:《正脉行气诀》(不入品)、《混炼煅元丙丁驭火诀》(六品)】 【道术:长养道胎藏元术(入门)、抱念养神七情咒(小成)、腾云驾焰术(中成)】 “练气六品法决!牵机门都拿不出来!” 姜异嘴角忍不住扬起,只是这法诀的名字倒是越来越长,真要拔擢至一品,恐怕念都要念半天了。 …… …… 观缘峰,长老府邸。 许阎脸色苍白,好似大病初愈。 他缓步攀过长长石阶,行至峰顶。 昨日酉时,许阎正炼化来之不易的含元丹,欲借此增进功行。 谁料玄穹之上骤然大放光明,已然沉落的太阳竟再度升起,转瞬又消敛无踪,连半点辉光都未留下。 这异象虽只持续片刻,却让他平白折损足足五成功行! 彼时许阎正处于修炼的紧要关头,突觉口鼻生烟、七窍闭塞,百骸如遭锤击,当场呕出一大口鲜血,内府中积蓄的含元丹药力也尽数流散,点滴不剩。 若非他平日根基扎实,这一下怕是直接就要跌落练气六重去。 “平白浪费一枚含元丹!这可是我拿火精圭玉换的!” 许阎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只觉着自己是不是印堂发黑,霉运盖顶,否则怎会屡屡遭难? 师父为他算出的月精流浆未曾得手,好不容易吃到嘴的含元丹又吐了个干净! 莫非被天公做局了? 不愿意见我冲击练气八重? 许阎心境不稳,杂念丛生,步入后院。 他师父隋流舒破天荒没在鱼池旁边,抛撒药饵,观赏景色。 “修丁火者皆受此劫,师父想来也跑不脱。” 许阎被领到屋中,果然见到缠绵在病榻上的隋流舒。 较于之前脸色红润,精神矍铄的样子,此刻这位隋长老眼窝深陷,面容隐有青黑之色,点点黑斑从两颊冒出。 俨然是风烛残年的垂暮老朽了。 “师父……” 许阎拜倒在地,膝行上前。 “我已打探清楚,内峰修丁火的弟子无一幸免,唯有观阳峰一脉修癸水,侥幸躲过此劫,却也捞不到多少好处。 因为北邙岭三千里的【日元显耀之相】,彻底变了!” 隋流舒费力抬起眼皮,掌心盖在许阎手背上,哑声问道: “如今灵氛为何?” 许阎垂首答道: “是【上炎锻金之相】!大利‘金行’与‘火行’。 掌门只怕百年间都冲击不得‘筑基’了。” 遭受重创的隋流舒闻言,竟如闻喜讯般哈哈大笑起来: “善!大善!看来天公亦在助我! 掌门他以寻灵机宝药为名,离开山门数年不归,暗中突破练气十二重,方才返回法脉。 自以为一举压死老夫,好取回半分符诏!” 隋流舒笑得剧烈咳嗽,胸闷欲裂,却仍不停下,好像畅快到极点。 “可惜啊可惜,许是道统上面的大人做了什么,使得天象更迭,扰动北邙岭多年未变之灵氛。 这叫天意如此!” 隋流舒大喜的原因很简单。 【日元显耀之相】,乃益丁火,却不会损癸水。 可【上炎锻金之相】就不同了。 这一灵氛更为霸道,中和丙丁二火,有益庚辛二金,压制甲乙二木,损伤壬癸二水。 除非柳焕再离山门,远走更南之地,彻底避开北邙岭的灵氛影响。 否则不仅修炼行功事倍功半,冲击筑基更是绝无可能。 “掌门既然回来,却不能再走了。 他得好好待在观阳峰,等着我老死了,但最多五十年,玉珠就能冲击筑基境,谋求先天宗的真传之位。” 隋流舒眯起眼睛,像头老豺阴狠狠望着许阎,他将脑袋凑过去,沉声问道: “好徒儿,你给为师寻个道参来,为师要多活几年,熬到玉珠成真人,成真传。 等这座牵机门姓了‘隋’,为师归天,玉珠她肯定不会留在北邙岭。 到时候就由你来当家做主了!许掌门!” 许阎一直清楚师父的图谋,当年不是突破十重功亏一篑,反叫掌门修为领先。 牵机门只怕早就“改朝换代”了。 他涩声道: “师父,内峰修丁火的弟子不少,可道参之选条件苛刻……” ps:第一更~ ------------ 第一百零九章 何人作道参,灵氛利好谁 许阎心中暗道一声“苦也”。 这道参又不是田地里的大白菜,随处可以捡到。 为何只有派字头法脉才能栽培“药材”,养为“道参”。 那是因为既不会短缺灵资灵材,舍得下本钱,法诀秘要又同出一源,相配契合。 况且养道参也不是百试百灵,正如种庄稼一样,也有欠收的时候。 师父以前就动过这念头,收着几个“师弟”。 但无一例外都不成材,最后只能拿去镇压火穴水洞。 “内峰弟子修丁火者众。老夫特意把《小煅元驭火诀》流散出去,难道就没一点成效?” 丁火为“心火”,天象更迭让隋流舒心脉大损,连说话都带着几分浮躁。 他抬眼看向许阎,语气里满是不耐: “徒儿,你莫不是根本没尽力?” 常言道,老而不死是为贼。 许阎迎上隋流舒那双阴沉沉的眼睛,几乎能够闻到师父身上那股老朽臭气。 他浑身打了个激灵,赶忙说道: “师父你再等等,宽限些时日,徒儿必定帮你搜罗到合适的‘道参’! 实在不行,咱们还能去阴傀门采买,他们私底下有卖法奴!” 隋流舒仰躺在榻上,缓缓摇了摇头。 他还没老糊涂到这种地步,太符宗的真人正巡狩南北,阴傀门绝不敢顶风作案。 即便真就胆大包天,自己也得付出更多代价。 “就从门中挑。多在外门增补进来的凡役里头找合适人材。 他们短缺灵材灵资,最容易上钩。老夫还有些寿数,耗费三五年总能养株好苗子。 你把九品的《小煅元驭火诀》散在外门,八品的《丹火炼珠诀》丢到内门,再看看效果。” 许阎颔首称是,若非祝衡许族嫡系的身份,他毫不怀疑师父会拿自己当道参吃了。 提及《丹火炼珠诀》,隋流舒好像想起什么,深陷眼窝里亮起两点微光。 “内峰那个姜异,他是不是用《小煅元驭火诀》修至练气六重?” 许阎满心无奈,师父真是糊涂得不轻,哪能打姜师弟的主意,人家刚入职监功院,就在观阳峰眼皮底下。 “也对,法脉还得靠他镇压火穴水洞,动不得。” 隋流舒这才想起来,许是牵动气机,他捂着心口“哎哟哎哟”地痛呼了一阵。 正要挥手让许阎退下,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张秃眉长脸的凶相面孔。 “杨峋……他也修至练气六重了吧?修的也是《小煅元驭火诀》?” …… …… 观阳峰,监功院。 倏忽三五日过去,整个牵机门被愁云惨雾的气氛裹了严实。 前番那场天象剧变,波及南瞻洲大半地界。 修丁火折损修为,修辛金法器跌落层次,人人皆是损失惨重。 待在监功院的姜异还听着消息,说是北邙岭三千里的灵氛陡变。 昔日的【日元显耀之相】已然破去,转成更加霸道的【上炎煅金之相】。 总之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一时之间,南瞻洲众修或闭门不出弥补修为,或窝在洞府祭炼法器。 “倒是落得清静。” 姜异每天都在穴窟旁边吞纳丙火,初具雏形的道胎形骸似在逐步重塑,体魄一日强过一日。 “猫师先前所说那啥‘先天火德之体’,好像也不全然都是画饼。” 姜异感觉得到,只要他源源不断充实这具“道胎雏形”,迟早迎来巨大质变。 召出金纸,念头一闪。 【伏请天书,示我十日以来的修为进展!】 轻颤两下,显示结果。 【境界:练气六重(五成二分→七成四分)】 “若无仙道帝君弄出来的阵仗,弄得我修为折损,这会儿应该提升至‘八成’了。” 姜异默默记了一笔。 倘若【太阳】始终显耀,那就当无事发生。 如果哪天自己走了大运,混成魔道命数子,迟早得讨回来。 “小姜。” 玄妙真人蹲在旁边挠着胡须。 这几日被火穴蒸腾,热浪熏着,猫师油光水滑的毛发都打了绺,少了几分圆润手感。 “你嘛时候能突破六重。把长养道胎藏元术推到小成层次,丙火壬水都伤不到你,咱们直捣深处!” 玄妙真人激动地翘着尾巴,好似在摩拳擦掌: “这魔穴底下水火灵机积得深厚,说不准藏着什么宝贝。” 姜异已经不止一次听玄妙真人这般说过。 虽然猫师好吃懒睡,但同样活泼欢脱,让它在监功院久待不挪窝,着实也是难为了。 “快了猫师,再过些时日,我就该过神关了。” 换作以往姜异还要顾忌外界,不敢随意突破,免得让人发现自身匪夷所思的修炼速度。 但道胎凝聚雏形,已得“闭藏”之能。 除非真人当面,掐算天机,否则绝难看透。 至于万一撞见筑基该怎么办? 姜异抱起圆滚滚的猫师,他走到哪里都会带着玄妙真人。 这坨大有来头的三花猫儿,天机测不得,神通勾不动。 “也就是说,不跟真君打照面就可安然无恙。” 姜异把猫师揣在怀里,温软一团贴着心口,顿时觉得分外踏实。 这几日潜修不辍,火穴已经不再躁动,外溢气机消磨殆尽。 他打算出门一趟,前往外峰处理几件事情。 离开监功院大殿,行到至功院,姜异四下扫视几圈,只感觉观阳峰景象大变。 往日里垂练飞瀑、流泉漱玉的灵秀景致,此刻竟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遍地铜鼎铜炉,边角处立着数座法坛,坛上尽数摆着己土灵物。 “己土性卑薄软湿,自带蓄藏之象,正好能收束壬水,免得丙火之势太过炽烈。” 随着伏请天书解析道承,姜异对于【五行】法的参悟了解,已经不下于宗字头法脉。 便是功至十二重的掌门柳焕亲临,恐怕也得跟阿爷杨峋一块儿坐于榻下,安心听他讲道说法。 “动用阵法手段,抵挡灵氛影响。看来修癸水的掌门,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这样说来,灵氛陡变实则利好观缘峰的隋长老,他只是折损功行,并非不能弥补。 但掌门柳焕久居于【上炎煅金之相】,就要难受得很了。” 姜异眯了眯眼,忽然闪过周芙的身影。 这位至功院的大师姐,不知是否也被天象波及,折损了功行? 驾起焰光离地腾空,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方才抵达外门赤焰峰。 正如徐长老所言,驾风驾云之小术,压根不能与遁法相比较。 传闻什么“金光大遁”、“剑气雷音”等手段,便是天地禁绝,开启阵法,也能从容穿过。 姜异收起杂念,他主要是办两件事,一送贺老浑、秦寡妇等大杂院相识下山,他们工期皆是满了; 二就是见见阿爷杨峋,查看其修为,顺便将《小煅元驭火诀》再拔擢一个品次。 姜异熟门熟路,被小道童领进宅子,瞧见许久未见的杨峋,不由地挑起眉毛。 “阿爷的练气六重……圆满了?” ps:第二更~ ------------ 第一百一十章 我劝阿爷重抖擞,效仿前古之魔修 “如何?没想到我竟能领先阿异你一步,摸到练气七重的门槛吧!” 杨峋大马金刀坐在太师椅上,意气风发。 因修为精进,他的白发渐渐返乌,交杂间看着精神焕发,不过五十出头的模样。 “恭喜阿爷,贺喜阿爷,功行圆满,即将再进一步。” 姜异按下心头疑惑,开口说道。 他有养精丸供应,又靠着魔穴外溢的丙火气机,让道胎雏形不断吞炼吸收,修为才得以肉眼可见地增长。 阿爷多年停滞不前,没道理凭一门八品练气法诀就突飞猛进。 姜异心念转动,面上不动声色,旁敲侧击道: “阿爷莫不是对驭火诀又有新的感悟?” 杨峋捻着胡须道: “那倒没有。只是最近常去观缘峰,隋长老因天象更迭受了伤,缠绵病榻下不了地,我便常去陪他说说话,哄得他高兴了,便赐了我不少灵物。” 听上去有点像小保姆骗老头养老金的招数。 姜异暗自腹诽,旋即细细思量,越发觉得此事蹊跷。 从阿爷往日的描述里,隋流舒绝非心善之辈,素来爱用恩威并重的手段,琢磨驭下制衡之术。 也正因心思太过杂乱,他才斗不过比自己小一辈的柳焕。 柳焕隐忍多年,虚与委蛇,一旦突破练气十重,便快刀斩乱麻逼得隋流舒退隐观缘峰,再也不能过问内峰事务。 “平白无故跟阿爷亲近,图什么?总不能是真跟阿爷‘哥俩好’吧?” 姜异坐在一旁,陪着杨峋说笑,没聊几句,就觉出了不对劲。 杨峋能稳坐赤焰峰淬火房执役的位子,绝不是易与之辈。 按理说该提防着隋流舒才对,怎会轻易信了对方,坦然收下那些赏赐? “阿爷这模样,倒像李师妹当初被我用‘抱念养神七情咒’勾动后的样子……” 姜异元关微动,神念催动七情咒,内府中当即凝聚出丁火之形,被汩汩灵液托着,隐隐倒映在他眸底。 “果然!阿爷不知不觉中了招!” 姜异眉头紧锁,他没料到隋流舒竟会对杨峋下手。 “阿爷。” 杨峋正说得兴起,眉飞色舞地讲着自己如何哄隋长老开心,听见姜异的声音,转头对上一双内蕴灯火的幽暗眸子。 “老夫……” 杨峋猛地打了个激灵,仿佛大梦初醒,脸上的亢奋瞬间褪得干净。 “阿爷你中了隋流舒的术。他修丁火,必然掌握勾动人心,捉拿幽思的鬼蜮伎俩。” 姜异把杨峋方才的话复述一遍,直叫后者冷汗直冒,浑身发寒。 “隋老狗!他竟盯上老夫!莫不是想通过拿捏我来牵制阿异?!” 杨峋怒不可遏,秃眉拧成一团。 想起这些天跟隋流舒称兄道弟、推心置腹的模样,他气得暴跳如雷,恨不能提刀将那老狗剁成臊子。 “应当不是冲我来的。” 姜异眼底掠过一丝金芒,沉声道: “我刚入监功院,隋流舒没必要平白打我的主意。他真正看上的,或许是阿爷你。” 杨峋怔住,有些不敢置信: “老夫这把年纪,也从未得罪过隋老狗,他无缘无故……勾我作甚?” 姜异将先前察觉杨峋不对劲,伏请天书所得结果原样复述出来: “我记得隋长老寿数本就不多了,这次天象动荡,修丁火的人受损最重,境界越高,折损越狠。 我亏空不少修为,阿爷你定然也受了影响吧?” 杨峋连连点头: “那日我胸闷得厉害,七窍都像要冒烟,差点窒息而死。 若非及时跳进水缸,压住那股燥火,恐怕早被烧得不成人形了。” “有没有可能隋长老损了本元,折了寿数,想服道参续命?” 姜异顺理成章得出结论。 “他要吃了老夫!” 杨峋反应过来,想到这些天隋流舒赏的全是巩固根基、增进修为的灵物,顿时毛骨悚然。 “是了!往年不少弟子拜入观缘峰,最后死得不明不白!隋老狗区区练气九重,也好意思学高修吞道参!” 这“道参”,本就是前古魔修吃血食的改良法子。 练气之境,越到后面修为增长越难,每一丝精进都需要耗费大量灵机浇灌,灵物滋养。 因而,不知哪位魔修从故纸堆里翻出此法,以修习同行法诀秘要的“下修”为补,取其体内本元炼成一气,增进功行,裨益生机。 本质上就是把“人”当成“参”,随后用采炼灵机的方式给吃干净。 道参之法广布流传,贻害无穷,却始终未曾引得道统上边的注意。 “阿异,你为我解了术,隋老狗可会觉察?” 杨峋忽然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狠厉。 姜异那双内蕴丁火的眸子,隐隐感知到阿爷胸间喷薄的凛然杀机。 “应当不会。此乃运用丁火,照见人心微妙变化的运用之术,只能做到感知他人之喜怒哀乐,却无法探清真正念头。” 杨峋眯起眼,像只蓄势扑食的座山雕: “那就好!隋老狗想把我当参吃,老夫就算死,也要咬下他一块肉!” 紧接着,他转头看向姜异,语气软了些: “这事儿你别掺和,好不容易躲进监功院清净修行,没必要蹚这浑水。 老夫多去跟他要些东西,掏干他的家底,也能给你攒笔修炼资粮……” 碰! 方桌猛然震动,茶碗都跳了起来。 杨峋的话戛然而止,诧异地望住姜异。 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厉色。 杨峋莫名心里发虚,竟不敢与之对视。 “阿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姜异的声音沉得像铁,面上如覆寒霜: “我虽不姓杨,却从没把阿爷当做过外人。从赤焰峰凡役到内峰弟子,确实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方才熬出头。 可若没有阿爷当初的栽培,我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何谈今日? 如今阿爷要跟隋流舒玉石俱焚,让我在监功院坐视不管。 难不成在阿爷眼里,姜异竟是个无情无义的凉薄之人?” 这番话压得杨峋抬不起头,只嗫嚅道: “阿异误会了。” 姜异眉目杀气腾腾,他与杨峋说道: “阿爷何必心存死志?给隋流舒几分薄面,方才称他一声长老。 真不给面子,只是练气九重的一条老狗罢了!” 打从得知自己要打仙道帝君季扶尧,姜异心气跟着水涨船高。 连天下第一显【太阳】都不惧,区区练气九重的老贼又怕什么。 “阿异你的意思是?” 杨峋欲言又止,这乖孙怎么比他还凶残? 姜异眼帘低垂,盖住金芒,沉声问道: “阿爷可愿效仿前古魔修?服一道参?” ps:第三更~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又是一年招新时,往昔岁月如隔世 “到底谁是爷,谁是孙啊。” 小道童远远守着宅子大门,回头瞥了眼堂内,忍不住暗自嘀咕。 只见杨峋身子前倾,腰杆都弯了几分,活脱脱像个虚心求教的学生; 姜异却端坐在椅上,眉目沉静,如同授课的先生。 这般光景,倒真让人分不清谁的辈分更高。 “阿爷,你就照我说的,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姜异逐字逐句地叮嘱。 杨峋听完面露难色,秃眉微微颤动: “这是否……有些过于下作了?” 姜异皱眉道: “阿爷,你未免也太心善了!隋流舒都将你视作‘道参’了,难道还要与他讲道义吗? 况且,你我乃魔修也!本就该不择手段!” 杨峋嘴角抽了抽,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被人说“心善”。 自己未拜入法脉修行之前,可做过边陲武官,杀人如同割草。 后来跟着隋流舒收拢乡族,灭门勾当也没少做。 “阿异……” 杨峋面露尴尬,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一想到姜异说的那些手段,就浑身不自在: “让老夫提刀剁了那隋老狗,我一万个愿意。 可让我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伺候在他身边嘘寒问暖,甚至亲自下厨做菜、陪他吃酒……这也太膈应人了!” 姜异却道: “阿爷不把隋流舒视作‘恩公’,又怎么能取信他。 天底下最让人放心的一段关系,其中莫过于‘受恩’。 隋流舒这人精于手段,喜欢驭下,施恩施威炉火纯青。 阿爷受他的恩,念他的情,他便很难再怀疑,咱们也不会打草惊蛇。” 杨峋怔怔望着那张眉目沉静的少年面孔,好似初次相识,竟有几分陌生。 他见过不少标榜“前古遗风”,以杀人为乐,作恶为欢的练气下修,但都不如此刻的姜异深具魔道之性。 丁火幽暗蕴在那双眸子,宛若深潭古井,瞧着有些惊悸之意。 姜异接着缓缓言道: “修丁火者,最擅长揣摩人心、拿捏思绪,也偏偏最沉迷于掌控他人的感觉。 阿爷用情义动之,保准让隋流舒摸不清虚实,整日为你耗神费心。” 以他如今练气六重的修为,伏请天书鉴查练气九重的隋流舒应该不难。 最多也就耗费七八日之久,便能得个结果。 “那……老夫姑且试试吧。” 杨峋撇撇嘴,还是满脸不情愿。 “阿爷,就当是为了我。” 姜异语气平淡,面无表情: “我在监功院镇压火穴水洞,日日受丙火烧身、壬水砭体之苦,其中滋味,难以言表。 若没了隋流舒,观阳峰与观缘峰的死局就解了,兴许我就能松快几分。” 这话听得杨峋心猛地一揪,心疼不已。 “况且,若阿爷能反吞了隋流舒,为掌门除去心腹大患,观缘峰长老的位子,未必不能由阿爷来坐!” 姜异又添了一句话,听得杨峋面皮抖动,心潮澎湃难以遏制。 仿佛有一团火腾地烧起,直燎得他热血沸腾。 姜异语气并不高昂,却如击大鼓咚咚震响: “纵观五域,上修无不视下修如猪狗、如药材、如器物,吃干抹净,用完便弃! 阿爷,难道只许他们来吃我等么?你何不放开手脚一尝这道参滋味,做个真魔修!” 杨峋只觉脸颊发烫、气血翻涌,猛地一拍桌子,喝道: “听你的,阿异!不就是拿出当年绿林那套,把隋老狗当亲哥供着吗?我豁出去了!” 姜异微微颔首,这些手段不过细枝末节,真正能一锤定音的,乃是观阳峰的态度。 但他相信,在【上炎煅金之相】的灵氛下,当年刚突破练气十重便雷厉风行逼退隋流舒的柳焕,定然明白夜长梦多的道理,绝不会任由此事拖延下去。 至于隋流舒疑似有个拜入宗字头法脉的女儿? 姜异眼帘低垂,猛虎下山无沟壑,怂人面前全是坎。 他总不能畏首畏尾,任由着隋流舒把阿爷杨峋当道参一口吞下。 还是那句话,仙道帝君自己都敢对掏! 姜异继续坐了一会儿,确保杨峋听进去话,不会整出差错,这才起身步出宅子。 …… …… 赤焰峰半山腰,着乌影法衣的姜异再走进大杂院,与这儿却显得格格不入。 “都让异哥儿别来相送了,非得跑这一趟!” 贺老浑早将行囊收拾妥当,来时打着空手,去时无非就多几条褡裢。 “贺哥不愿认我这朋友,可我却记着大家过去对我的好。” 姜异笑着走近,调侃似的说道。 许是这身贵气十足的乌影法衣,又或是他眉宇间的卓然气度,大杂院的老熟人比往日要拘谨些。 老李媳妇拉了拉当家的: “别老‘异哥儿’、‘异哥儿’喊着。那是以前!如今跟着叫‘姜师兄’才合规矩。” 老李刚要改口,秦寡妇叉着腰走出来,嗓门亮堂: “什么姜师兄,我只把异哥儿当弟弟看。 往后啊,咱们也难再聚首了。异哥儿虽然出息了,威风了,但他是念旧情的。 大家遇着难处,只要能够搭把手,必然还是会帮。” 秦寡妇仍旧是那般利索性子,快步走到姜异跟前,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笑了: “好高的个头!分明记着刚来大杂院,不过与我一般身量,现今要高出大半个脑袋了。” 姜异敛着眉眼里内蕴的气机,宛若当初穿灰扑扑道袍的少年: “秦姐下山寻着落脚地方,务必来信告知我一声。 等哪天外出了,我好上门讨口热饭热水。” 秦寡妇白了一眼,她今日倒是比往常要张扬几分。 “少不了你的饭食。” 贺老浑挥挥手,麻溜儿走到院门口: “我在三和坊!异哥儿记好喽!赶紧下山吧,舟车所好不容易有一趟,去晚了怕是得用双腿赶路!” 老李仅剩那只手挽着媳妇,冲姜异露出笑容: “山底下要没活干,异……哥儿可得把我收进来!” 姜异一一应下,陪着众人走到山脚下的岔路口,从袖中取出几个包裹,分别递过去: “路远,带些干粮垫肚子。” 秦寡妇笑吟吟接了: “异哥儿你可说过,练气五重时要送我大礼,这都练气六重了。” 姜异轻声道: “让秦姐失望了,出来得急,没来得及备礼。下次再见一定补上。” 其他人见秦寡妇收下,也就不做推辞。 没多会儿,众人就走远了。 官路上,老李媳妇扯了扯包裹: “贺哥,你说这里面装的啥?” 贺老浑撇撇嘴,故作高深: “过去的情分!” 老李和媳妇琢磨半晌,终究没忍住揭开一角,红通通的符钱映入眼帘。 老李赶忙系紧包裹,跟媳妇感慨: “异哥儿人真善!” 贺老浑倒是登上陆舟三等座,方才瞅了一眼。 却是些坛坛罐罐,贴着“青芝浆”、“壮骨粉”、“豹胎膏”啥的,底下还压着几张方子。 “嘿!就晓得异哥儿惦记着咱!怕我到三和坊混不上饭吃!” 秦寡妇直到下了陆舟,望见老家村口的老槐树,才拆开包裹。 几瓶莹白的养精丸安静躺在布囊里。 她用手背掩嘴,眼里盈着点点泪花。 …… …… 姜异在山脚下站了许久,直到那几道身影看不见了,才转身准备返回。 刚走几步,就听见热闹的人声,循声过去,只见几间白墙黑瓦的屋子前,石狮子守着门,台阶下排着长队。 长案后坐着位灰袍道人,正在挨个唱名登记。 姜异恍惚了一下: “原来又是一年招新时。” 恰好有管事打扮的道人步出下院,见着披戴乌影法衣的姜异,当即上前拱手见礼: “不知是哪位师兄在此!” 姜异负手而立,笑着提醒: “林师兄不记得了,你却还分润过我两千符钱呢。” 林管事小心抬头,仔细打量一番,看清脸后眼睛一瞪,说话都结巴了: “姜、姜师兄!小人哪里担得起这声‘师兄’!” 姜异笑着应道: “我也非是什么了不得的真传大人,都在门中混口饭吃,互称师兄弟也无妨。” 可无论姜异怎么说,林管事只不断将腰杆压低,两条腿像打摆子,差点就要跪下去。 众多排队赶着入门的“凡夫”,各自瞧见这一幕。 只觉得—— 那位宽袍大袖的少年好生威风! 难道是门中内峰弟子? 一双双眼中涌现期待之色,不约而同想道: “等拜入法脉,成了凡役,我将来也要如此!做个修道之人!” ps:第四更,如果分卷的话,这章基本就是第一卷的结束了,所以写得久了些。 ------------ 十一月总结+月票抽奖+番外 首先是【总结】。 整体上创作状态还算饱满,基本每天都在重复睁眼,写细纲,写正文,吃拼好饭,晕碳昏死,然后再次循环的生活流程。 如果不是每天吃的拼好饭有所变化,跟《土拨鼠之日》的无限轮回也没什么区别。 个人没什么怨言,姑且算是甘之如饴,因为读者老爷也在给我实实在在的反馈,尽管有好的和不好的。 理想计划是坚持到年前,希望能够完成。 至于【太阳】、【仙道】、【魔道】三方面的剧情安排,我不作过多解释了。 很多时候想法和落实中间存在差距,只能说尽我所能。 而且三十万字看见的内容,跟一百万字感知的走向,我觉得截然不同。 所以努力写就是了。 本月努力成果,如下图。 欠了一位盟主的加更,希望能在十二月还掉。 以上。 【月票抽奖】 为感谢大家对《魔修》的鼎力支持,圣诞临近,天气也冷了,我们特地准备了「冬日温暖圣诞礼盒」来送给大家。礼盒内容有:暖手宝、保温杯、巧克力。 只要在 12月 1日到 12月 8日 22点,投月票的读者都有机会参加。 我们会从活动期间的月票编号里抽出 20份冬日温暖圣诞礼盒。 活动无需报名,投月票就会有月票编号可参与抽奖。 具体编号可从投月票界面的右上角【月票纪念册】查询。 我们会在活动群(群号:1071436392)抽取月票编号。得奖者请在 12月 14日 20点前完成验证。 【番外】 内容为【阳气泰央天】。 大致就是“余神秀”的故事。 算是剧情补充,以及筑基体系的提前放送吧。 修五行,攒命性,是我个人比较喜欢,也比较花心思的点。 读者老爷可以到番外界面,跟正常订阅一样,从底下按钮投票,解锁阅读。 具体如下图。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元精蕴宝血,小姜你好香 刚过亥时。 合水洞的二层雅间里,姜异甫一进门,席上等候的众人便纷纷起身。 王横率先扬声招呼:“姜师兄来了!” 卢昀更是快步迎到门口,微微躬身作揖: “姜师兄值守监功院,百忙之中还愿抽空过来会一会咱们,真真令我等感激涕零。” 这奉承听着忒肉麻了。 姜异抬手虚按,止住后续的拍马逢迎,但也没故作谦逊讲些场面话。 他心里清楚,外门师弟面对内峰师兄,大抵都是这般做派。 不管对方受不受用,先把礼数做足、姿态放低总归没错。 “诸位一同就坐吧。” 姜异被请到主位,他此番前来,并非为了在这群外门旧相识面前摆架子、抖威风,而是带着正事。 近段时日潜心修炼耗费诸多资粮,腰包符钱所剩无几,急需开辟财路。 像王横、卢昀这等乡族嫡系,他们与各座工房的执役熟悉,更会巴结攀附内峰的长老、师兄,刚好派得上用场。 “姜师兄,这是采药峰今年新采的虎参,泡茶喝能补气养血。” 王横说着,取出一个四方锦盒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姜异手边。 “师兄荣升内峰,我先前没来得及道贺,这点薄礼,权当补贺了。” 卢昀见状,也连忙跟着拿出礼物,笑着说道: “这是我密阳卢族的特产紫纹养心木,切成条与檀香、沉香同焚,烟气细淡氤氲,能清燥退热。 师兄值守监功院劳苦功高,还望收下薄礼,成全师弟这份心意。” 怪不得老领导有一阵子,总爱办寿宴开酒席。 啥也不干坐着收礼,确是令人舒坦的美事。 这般场面前世见得太多,心里门儿清,王横、卢昀乃表示趋近之意,盼望结个善缘往后还能来往。 姜异也不推辞欲拒还迎,微微颔首便笑纳了两份贺礼。 随即抬眼看向对面的李若涵,嘴角噙着笑打趣道: “师妹是否也有大礼相赠?我可是等着呢。” 轻松调侃一句,让席间局促气氛倏然融洽。 李若涵眼波流转,笑着接话:“师妹可没卢师兄、王师兄的丰厚家底,姜师兄若不嫌弃,便把师妹我拿去,做个伺候你的婢子好了。” 姜异摇头笑道: “师兄家贫,哪里养得起博郡李族的嫡女。” 李若涵娇嗔道: “师兄就是瞧不上我,还拿这种话戏谑!师妹难道是日啖九牛的大肚汉,能把师兄吃穷不成?” 一句话逗得满座欢笑。 直至亥时过半,王横与卢昀识趣地起身告退,半句没多叨扰。 唯有李若涵留下,眼亮晶晶地说道: “师兄,我如今已是练气四重了!等来年登了青云路,就能名正言顺唤你一声‘师兄’了。” 姜异神念微探,感知到她脏腑气机协和勃发,确实稳扎在练气四重境界,点头赞道: “师妹勤勉肯下苦功,内峰必然有你一席之位。” 李若涵脸颊泛起薄红,犹豫片刻才开口: “师兄,我……我还想向你讨教,关于练气五重洞开元关、开辟内府的诀窍。” 随意指点李师妹一个时辰倒也无妨。 正好精进《抱念养神七情咒》。 姜异刚要应下,怀间忽然传来“喵呜”一声。 玄妙真人从宽袍拱出圆滚滚的脑袋,哈欠连天,分明是乏了的模样。 姜异向来孝敬师长,见着猫师有些困意要返回监功院休憩,便对李若涵温声道: “今夜天色晚了,留待下次吧。” 李若涵眼底的光暗了暗,难掩失落,却还是柔顺点头: “是小妹唐突了,不该打搅师兄。” 起身之前。 李若涵又轻声道: “小妹听闻,观阳峰每月都有一场‘丹会’。我凭着族中关系拿到入席信函,可孤身去总有些心里没底,若师兄肯赏脸就好了。” 观阳峰么? 倒是离得近。 姜异思索片刻,点头应下。 他自然知晓这丹会,多是至功院领过差事的弟子参与,既能交流修行心得,又能互通消息,置换可用灵材。 “只要不是赶上初一、十五,火穴沸腾、水洞泛滥的当口,我都能陪师妹同往。” “小妹先行谢过师兄!” 李若涵闻言欣喜雀跃,方才的怅然一扫而空,轻快地退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姜异独坐,玄妙真人慢悠悠跳上茶桌,人立而起将两只前爪背在身后,活像个见惯风浪的老修士: “小姜啊,你那‘抱念养神七情咒’只停留在隔靴搔痒,进步慢得很。 这术法要勾动人心念,就得往激烈处引才有效。” 它舔了舔爪子,话头一转就往歪处去: “既然拿那小娘子练手,何不来点真格的? 魔修本就不拘泥于固守元阳,本真人早年去西弥洲,偶得一门《十二金关锁元诀》。 习得此法,熬战起来稳如泰山,别说夜御十女,便是百女千女齐上,体内如十二重金关紧锁,元阳半分不漏。” 竟有如此勇猛? 姜异听得扶额,嘴角直抽。 猫师哪儿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传承。 莫非有什么古怪收藏癖好? 玄妙真人却越说越起劲: “小姜不要用世俗的眼光看待修行之事。 阴阳和合也是道,欢喜禅也是法,切勿落了下乘。 我家前主人当年赴西弥洲之约,在密宗无遮大会上辨经,只用一道神光,卷走三千六百天女的元阴精气,直接破了她们的‘妙华希有安乐大阵’,令诸多菩萨望之色变。 你往后游历四洲,多学些傍身的本事总没错!” 姜异抓住谆谆教诲的猫师后颈,将之提溜起来: “猫师言之有理,不过修炼‘抱念养神七情咒’,弟子自有法子。 猫师还是先与我说说,祭炼之法吧。” 姜异从袖中摸出凝膏铜瓶,里面封着三只小虫。 这是他从五独堂花不少符钱购来,分别为“吞息”、“敛声”、“寻迹”。 法器用真气温养,神念沟通,渐渐就能如臂使指。 至于为其增添天罡地煞禁制,那涉及到“制器炼法”,又是另说。 但这虫儿并非死物,须得用上类似“豢养御兽”之类手段。 “嘿嘿!小姜可算问对人了!” 玄妙真人原本还蔫蔫犯困,这会儿却像打鸡血了: “你所学的‘混炼宗元,总领万真’之总纲,配合‘长养道胎藏元术’,乃灵肉合一的无上法! 由此养出的‘元精宝血’,豢养兽物极有奇效!” 姜异被勾起兴致,搓搓手问道: “敢问猫师,是何奇效?” 玄妙真人昂首挺胸,吐字答道: “会让小姜你很香。” 姜异不由一愣,静静等了片刻,确认猫师已经讲完没有下文。 他才问道: “没了?” 玄妙真人点头。 姜异无言以对。 他又不是合欢门的女修,把自己弄得香喷喷作甚? “小姜一叶障目了。这元精宝血之香,却非凡俗之香。 等你去北俱洲参加龙宫选婿就知道了,我家前主人从一穷二白到耗费海量资粮,攒齐五行圆满之数。 靠的便是一千四百二十三位龙女的资助!你就说这香,管不管用!” 姜异暗暗腹诽,难怪参习《十二金关锁元诀》,要跟一千余名龙女熬战,便是合欢门主恐怕都抗不过去。 猫师这位前主人,假死借宝、骗财卖色,手段无数。 不愧为能跟仙道帝君斗一斗的魔修真君! ps:第一更~ ------------ 第一百一十三章 炼精化气成真蛊,老隋老杨哥俩好 眼见猫师东拉西扯不入正题,姜异心知这是要“孝敬”了。 他立刻开了一间静室,毕恭毕敬把玄妙真人送到榻上。 “我开始了,猫师!” 姜异尽情施展手法,相当卖力。 伺候好猫师,修道之路才好稳稳进步。 “小姜真是孝心一片……” 玄妙真人雪白如棉的柔软肚皮,好似水波荡漾一抖一抖。 仅仅半炷香,就已承受不住,连连喵呜乱叫。 姜异继续勤勤恳恳,默默耕耘。 他伺候猫师良久,早已总结几分心得。 要与不要究竟是欲拒还迎,还是发乎内心,一听便知。 轻搓慢揉抹复挑,时不时再把猫师换个姿势,翻过身来。 姜异足足折腾一个时辰才罢休。 玄妙真人瘫软似泥,好像魂飞天外,连抬起前爪的力气都没了。 “行了行了,小姜。你且附耳过来,本真人与你细细说这元精宝血。” 哄得猫师开心,修道何愁不能进步! 姜异凑过脑袋,叽里咕噜听得玄妙真人讲了一通。 相较于之前两门道承的含糊其辞,照搬宣科。 这次猫师倒是鞭辟入里,钩玄提要,让他无需伏请天书,都能听得明白。 “原来是将体内百骸万般本元,凝练为‘真精’,进而汇聚成‘宝血’。 一滴宝血蕴含十份真精,日夜涤荡肉身,以成明净无垢之躯壳。” 姜异思忖片刻,仔细琢磨其中要义,发现确实是把“混炼宗元”的练气总纲,跟“长养道胎”的炼体秘法两相结合。 怪不得猫师有言在先,此法能让自身变得很香。 待宝血积满十万八千滴,后天之身便可蜕变为先天之体,脱去原本的“臭皮囊”。 便像西弥洲的金刚罗汉,摩诃菩萨,足下过处地涌金莲,开口启声天花飘洒。 这是【佛道】特有的“法身”之妙。 没想到竟然被猫师前主人偷来,改头换面变成“直指灵肉合一”的元精宝血。 姜异一边暗暗感慨,一边默默行功运化起来。 他受惊世道承熏陶已久,对法诀理解颇深,此番修炼毫无滞涩,水到渠成。 一炷香内,便从百骸提炼出十二滴金红宝血。 徐徐流转,沉坠凝聚,没多久就汇成浅浅一汪归入内府。 “确实是……香得厉害。” 闭目行功两个时辰,姜异方才睁开眼。 他鼻尖不自觉微微抽动,面露无奈之色。 什么“身具体香”的魅魔之体! 倘若自己不用“藏字诀”,将周身毛孔舒张开,转瞬可令满室盈香。 好在此香并不浓郁俗艳,而似兰草清灵,如烟云虚渺,衬得人身气度卓然出尘。 长久共处,免不了有些亲近好感。 “这般卖相,这般手段,勾得千余龙女神魂颠倒,倒也不算夸张。” 姜异摇头失笑,也不晓得猫师前主人究竟出于何等目的,才钻研出这般秘法。 他随口问了一嘴,却没想到玄妙真人利落作答: “能被前主人称上‘好友’的没几个。西弥洲有位僧人,乃【佛道】万年以降最离经叛道者。 他专修肉身宝筏,未成道时游历北俱洲,引得招摇山万妖震动。 传出风声,说是吃他一口肉能平添千寿,饮他一口血可消业解孽。” 猫爪拍了拍榻面,玄妙真人打了个哈欠: “前主人曾与他印证道法,后来才炼出这十万八千滴‘元精宝血’。” 【佛道】修法,最讲究排场。 动辄就是声光相应,宝华冲天。 若从【佛道】触类旁通推演而来,有这种奇香妙相实在正常。 姜异眉头微蹙,只不过这段旧闻听着竟有些耳熟。 阎浮浩土,难道也有类似“西游”的传说? 他想再细问,转头却见玄妙真人已经蜷成一团,呼呼大睡了。 “长夜漫漫,正好修行。” 姜异收回思绪,指尖一捻,将封着三只虫儿的凝膏铜瓶捏碎。 瓶中虫儿各有模样:吞息虫细若蚊蝇,敛声虫扑腾起来像只小马蜂,寻迹虫则长得与蜻蜓一般。 这三只虫儿功用各异,再配上他祭炼过的几件法器,恰好能组成一套攻守兼备的对敌手段。 “五独堂不愧是真蛊派开设在坊市的门面,花样繁多。 但压箱底的好东西,还是在‘蛊’上。” 姜异轻叹了口气,他对桂琮所言的“鱼龙蛊”和“蛇蛟蛊”实则颇感兴趣。 前者能令肉身产生质变,历经数十次蜕皮后,便可拥有“一龙之力”; 蛇蛟蛊同样神异,将蛊种入体内,不仅能自在潜游江河,还可能掌握驭水的本事。 传闻接连喂养十只蛇蛟蛊,更有极大几率凝聚蛟血,让体魄气力暴涨。 不过以魔道法脉的行事作风,姜异充分怀疑这消息是真蛊派自己放出来,哄骗下修倾家荡产博上一把。 “关于真蛊派,此前韩隶师兄提过几嘴,将其称作‘外道’。” 姜异一边思索,一边运功将气血逼至指尖。 一滴内蕴金红之色的元精宝血迅速凝聚。 满室乱飞的三只虫儿猛地停住,齐刷刷扑了过来。 准确地说,是扑向他指尖那滴宝血,挤作一团疯狂吮吸。 “这豢养御兽,还真有几分新奇。” 姜异立刻感觉元关微微一颤,神念仿佛分出三根无形丝线,牢牢地缚住虫儿。 心头顿时多出些信息。 “三只虫儿皆为练气九品,被归入‘凡虫’之列,其上还有‘奇虫’,乃是炼就‘至尊蛊’的主材。” 姜异默默消化着,又伏请天书垂问相关,耐心等候许久终得回答。 “原来‘真蛊派’法脉源于【巫道】,后面被并入魔道。 也对,自古‘巫蛊不分家’。” 姜异恍然,真蛊派理念乃‘人为万物之灵,蛊是天地真精’。 故而彼辈修行手段也迥异其他法脉,他们以灵养精,以身养蛊,最终炼精化气,筑成道基。 姜异手指轻轻勾动,神念如丝牵引,三只虫儿瞬间做出反应。 吞息虫伏在他肩头,他周身勃发的气机瞬间隐没; 敛声虫绕着他飞了一圈,他试着开口说话,话音竟像冰雪融水般悄无声息; 至于寻迹虫,更是能分辨万种气味、百类灵机,只要锁定目标,即便相隔千里也能指引方位。 “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姜异满意颔首,抬手将三只虫儿收入袖中。 …… …… 几日后。 观缘峰长老府邸,许阎步入前院,瞧着坐在厅堂里喝酒吃肉,大声谈笑的两道身影。 他心下打鼓似的泛起嘀咕: “师父莫不是修丁火魔怔,自己入戏太深。这些天来,成天与杨峋形影不离……” ps:第二更~ ------------ 第一百一十四章 灭门抄家好差事,伏请天书问死期 许阎刚步入厅堂,正要上前禀明,却见隋流舒摆手道: “莫要扫兴!来来来,坐下陪为师喝一杯!这是杨老弟专门从荡阴岭托人购来的‘烧身酒’! 为师过去在那儿有事没事便来两口,提劲得很!” 杨老弟? 许阎听得眼皮一跳,若非杨峋就坐在旁边,他当真要拉住师父问上一问。 您这是养道参呢! 怎么看着像要拜把子了! 许阎轻咳两声,上前道: “师父,山底下出了事……” 隋流舒面上笑意微凝,放下筷子: “这里又没外人,有话便直说。杨老弟他兢兢业业在牵机门当多少年差了?乃忠心耿耿的老人!” 许阎暗咬牙根,心中只觉纳闷,师父莫不是魔怔了? 难道反被杨峋以丁火勾动了幽思不成? “我酒量浅,便不打扰了,隋长老与许师兄慢聊。” 杨峋呵呵一笑,便要起身告退,却被隋流舒伸手一把按住。 “无妨无妨,杨老弟,咱们正在兴头上,别让我这不成器的徒弟打搅。” 许阎没奈何,知道师父的性子,只得拱手说: “依着下院呈递的线报,庐江那边有几家乡族不安分,勾结散修私印符钱,开垦灵田,效仿前古……” 隋流舒皱眉道: “这原是至功院的差事,怎地轮到你插手了?” 许阎垂首答道: “日前灵氛陡变,周师姐尚在闭关疗养,抽不出身。至功院无人能领差,便落到了采功院头上。” 隋流舒冷哼一声,抬眼斜睨着徒弟: “我看是你想争这份功劳吧?说,是不是瞧上了库房里的哪样灵资?” 许阎心头一凛,苦笑道: “师父明察秋毫。徒儿确实想换一份品质上乘的赫炎灵机,用来修炼‘弄焰摄光术’,还差着两道大功。” 隋流舒抬手虚点许阎,转头对杨峋笑道: “我这徒弟就是这般性子,别看只有一张嘴,说出来的话却藏着八百个心眼子。” 杨峋只堆笑道: “许师兄为内峰弟子之领袖,也是想替法脉分忧。庐江乃咱们门中治下,若出了乱子,闹到太符宗真人那儿,影响甚大。” 隋流舒沉吟道: “乡族如草,若是长得乱了,便该清理一批。下院可曾说过,那边聚了多少散修?” 许阎躬身回禀: “约莫七八百号人,鱼龙混杂,有阴傀门那边流窜过来的法奴,也有被勾销法脉符诏的余孽贼子……” 隋流舒摆摆手,似是懒得听这么多: “你有把握将这些人扫荡干净?” 许阎正色道: “弟子十拿九稳,定不会出半分差池。” 隋流舒又问: “你从采功院挑十个人随行。可够?” 许阎颔首: “足矣。” 隋流舒屈指敲了敲桌面,看了一眼杨峋,似有片刻迟疑,而后问道: “杨老弟。这下山抄家灭族可是好差事,你认得乖孙要不要分一杯羹?” 杨峋秃眉抖了抖: “阿异在监功院当差,值守火穴水洞,怕是走不开。” 隋流舒却道: “耽误不了几日。庐江离此不过七八百里,就在眼皮子底下,夷平几家乡族,杀七八百散修,来回五日都用不了。” 杨峋早年跟着隋流舒做过几回这等事,晓得里头油水丰厚,单是一次,入账百万符钱也不在话下。 他略一犹豫,道: “我去与阿异说说,若是不妨事,便让他随许师兄走一趟。” 隋流舒满意笑道: “什么许师兄,不过是个后辈罢了,杨老弟莫要这般客气。” 说罢又指着许阎,喝道: “还不赶紧叫‘杨世伯’!” 许阎额角青筋跳动,自己乃内峰弟子,竟要喊外门执役“世伯”? 师父当真是被伤及心脉,老糊涂了! 他心中憋闷至极,却也只得拱手行礼,硬邦邦道: “见过杨世伯。” 说罢一拂袖,转身便走。 “后生气性大,正是欠磨砺。” 隋流舒不满地说了一嘴,旋即拉着杨峋继续喝酒: “杨老弟,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三十年前,荡阴岭……” …… …… 【伏请天书,示我此次下山可有性命之危,大凶之兆?】 【补充条件:若有其他不利之事可以额外注明。】 【所查之事:吉凶】 【推演耗时:两天】 姜异念头散去,金纸淡薄,眸光恢复灿亮神采: “练气乡族竟会勾结散修,搞这等小动作岂非找死?” 他略感疑惑,阿爷杨峋前几日捎来传话,询问自己是否要跟采功院许阎下山,行抄家灭族的一桩肥差。 这才会伏请天书推测吉凶。 在旁打坐的玄妙真人摇头晃脑,慢悠悠道: “这有什么稀奇。哪怕派字头、教字头的法脉,都有好些因为悖逆道统而被踏破山门,勾销符诏。中乙教便是例子。” 姜异挑了挑眉,不由想到那位玄阐子。 对方应该算是他见过的头个筑基真人。 给自己留下深刻印象。 “想不明白吧?小姜,你的眼皮子还是太浅薄。但也不怪你,居于下位,自为下修,诸多事是参不透玄机的。” 玄妙真人五心朝天,装作修炼样子,老气横秋道: “法脉居于道统之下,便如臣子侍奉君王。君王有令,本是不得不从; 可法脉又以存续为根本,以传承为要务,若君王之命关乎存续传承,便是万死也难从,只得行那悖逆之事,哪怕粉身碎骨,也得搏上一搏。” 姜异似懂非懂,忍不住好奇问道: “那猫师可知,中乙教是因何悖逆道统的?” 玄妙真人拨浪鼓似的摇头: “本真人这些年都在一处不可知之地安心潜修,岂会晓得这些近事。 不过用脚想也猜得到,中乙教奉的是【剑道】,那帮人都是背着杀劫的疯子,哪里守得住魔道的法度。” 它又忆起前尘,讲起古来: “况且早在许久之前,八宗便为了是否收留【剑道】、给他们一处落脚之地起过争执。 我听前主人说,西弥洲的佛老曾许下十方净土、一座狮子林、一座婆娑小界,要换八宗真君将【剑道】拒之门外。 但最后也不知怎的,还是让【剑道】在南瞻洲扎了根。” 姜异咂舌,尽管他不大清楚十方净土、狮子林和婆娑小界的价值,但想来应是能够将自己压死的海量符钱。 没想到曾经盛极一时,即便覆灭了十二万年,依旧保有极大影响力的【剑道】,竟落魄到这等地步。 “说到底,【外道】想要入主显世道统,注定要历经千辛万苦,哪怕折损百代弟子,也未必能真正立住法脉基业。” 玄妙真人说罢,心有戚戚,仿佛见过太多这般求存而不得的光景。 “小姜你切记,修行之路,不成真君,终究如梦幻泡影。 法脉功业,不入宗字头,受大道正传,亦是像牛马一样被驱策的下场。” 姜异把每个字装进心底,复又眼皮微翕,运功吐纳灵气,提炼元精宝血。 两日一晃而过。 金纸震荡间,蝌蚪小字接连跃出。 【无性命之危,无大凶之兆,但可能受丧亲之痛。】 姜异眉心如被炙烤,狠狠跳动一下。 “隋流舒打算趁着我不在,对阿爷动手? 也好,顺手了结这事儿,便能安心下山发财。” 姜异那日杀气腾腾,询问杨峋愿不愿意服道参,并非无的放矢。 正如他杀张超董霸一样,趁早掐死危险苗头,方可稳妥修行。 “我只想在监功院过安生日子,何故要来逼我。” 姜异垂下眼帘,勾销因果,再度垂问。 【伏请天书,示我观缘峰长老隋流舒之死期?】 ps:第三更,稍后还有一章~ ------------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丁火道术分表里,当年旧怨与新恨 姜异自诩行事谋而后动,除去隋流舒,将其充作一味道参,非是一时兴起或者仅凭血勇。 他细细盘算过了,那位观缘峰隋长老所倚仗者,无非拜入宗字头法脉的女儿。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待在观阳峰的掌门柳焕迟迟未曾动手,忌惮的便是这个。 常言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柳焕功至十二重,翻掌就能镇压隋流舒,却能继续容忍对方坐镇观缘峰,甚至不要回剩下半份符诏法脉。 简直就是把牵机门分出一半,足见先天宗威慑之重! “可我却不惧。” 姜异轻笑一声,好似成竹在胸,全然不把宗字头法脉放在眼中。 只要没了宗字头法脉弟子这个阻碍,隋流舒本人反倒算不得什么。 “猫师,你说练气九重的修士他该有多厉害?以我如今之手段,能否应付得了?” 姜异拂去杂念,关于如何除掉隋流舒,他已想出好几种法子,只是具体如何施为,还需等天书推演结果定夺。 “练气九重?姓隋的老头?” 玄妙真人最喜欢撺掇小姜做杀人夺宝,打家劫舍之事,这让它仿佛回到跟随前主人为祸四方道统的峥嵘岁月。 陡然听见姜异这般发问,这只三花猫儿激动搓手,嘿嘿笑道: “这却要看情况了。本真人听你说过那姓隋的,冲击练气十重失败,表明他未过‘气关’,不曾凝就先天一炁,此为小姜你之一胜!” 姜异眼角直抽,感觉猫师又要开始不靠谱了。 “同样以真气对拼,神念驭术,终究看的是修为高低。 小姜你吞炼丙丁火,功行深厚,本元菁纯,根基扎实,又凝练道胎雏形,肉身可硬抗九品法器,此为二胜!” 玄妙真人干脆人立起来,两只后腿着地,前爪背在身后,装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 可刚说到这儿,忽然卡壳,歪着脑袋想了半晌,才硬声道: “你有两胜,那便再算一胜!这是第三胜!” 姜异险些被气笑,猫师果然是时灵时不灵,只能偶尔发挥作用,多数好吃懒做形同废材。 玄妙真人却越说越起劲,滔滔不绝道: “他修的是丁火,顶破天不过七品法诀;你也修丁火,偏还带着丙火的变化——这是第四胜!” 话到这里,它总算正经几分,认真思忖道: “但凡【五行】法皆分表里。就说丙火,纯阳猛烈是其表,虚燥旺热是其里。 有人取表炼法,巨焰焚海都是等闲;有人摘里为术,专以死火损坏法体。” 这话倒是点醒了姜异,他猛地忆起玄阐子曾对自己说过: “修丁火却不阴柔,亮堂磊落,倒是少见。” 如今再做回想,才恍然明白,那位筑基真人正是从【五行】法的表里之征,判断人之性情。 “隋流舒勾动阿爷迷惑神志,可见走的是‘丁火之里’,捉拿幽思,撬动人心。” 姜异遂又安稳几分,他有“丙火”护持,却不怕被“丁火”摇撼心神。 “咳咳,总而言之,本真人算来,你至少十胜在手,绝不在那老鬼之下!” 玄妙真人拍了拍胸口,又忽然补充: “不过他若有压箱底的底牌,也得提防着点。” 得,说了与没说一个样。 姜异彻底放弃问计猫师,伸手抱起这坨日渐沉实的肉团子,大步迈出监功院大殿。 “姜院正这是要去哪里?” 殿外值守的道童见他行色匆匆,连忙上前问道。 “去一趟至功院。若有人寻我,让他稍候。” 姜异大步流星,正如他雪夜除张三董四,法脉之中杀人没事,如何消弭后续动静才至关重要。 因而,自己须得晓得观阳峰的态度。 …… …… 观缘峰长老府邸。 厅堂内二位老者已经喝得半醉,两眼惺忪,满嘴胡话。 纵是练气修士,也扛不住这荡阴岭烧身酒的后劲,只觉元关脑神都被浸得昏沉,难寻半分清明。 杨峋强撑着最后一分警醒,指间夹着根长针,时不时便刺破衣袍扎进皮肉。 借这钻心剧痛提神,生怕一不小心,又着了隋流舒的道。 “杨老弟,多谢你这几日相陪,说实话,老夫已有十几年没这般舒心过了。” 隋流舒似有七八分醉意,平日那股久居上位的架子散了大半,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杨峋,喟然道: “自打冲击练气十重功败垂成,老夫便郁郁寡欢,只觉往后半生,再无半分盼头。 幸好玉珠争气,拜入先天宗修行,如今也跟掌门一样功至十二重,有了筑基的指望。” 杨峋随口宽慰了几句,却听隋流舒话头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不甘: “老夫当年带着家业投奔柳诚,与他一同为先天宗的真人奔走,坐镇荡阴岭,开辟资材地,十几回险死还生! 杨老弟你是不知道,我那会儿也是北邙岭响当当的人物,五年便修至练气七重,稳扎稳打,功行与道术齐头并进,一鼓作气冲到九重。 论修为、论天分,我皆在柳诚之上!” 杨峋面皮微微一动,柳诚正是牵机门上代掌门的名讳。 他默然不语,只静静听着。 “先天宗的真人要我等剿中乙教余孽,我等浴血数回,命悬一线攒了七八颗剑修脑袋。 最后那次,柳诚为我挡下辛金剑气,伤及内府,我将门字头法脉符诏让与他了,算作报答。这才有牵机门!” 杨峋听出他话里翻涌的怨怼,依旧沉默着没接茬。 “柳诚亲口说过,若他的子嗣不争气、不成材,这基业便由我取走,执掌法脉! 为表诚意,他还将半份符诏交到我手上!” 隋流舒好似醉得厉害,陈年旧事涌上心头,那双昏沉如残灯的眸子里,蕴着万般幽思: “我信了这番话,因而在他坐化之后竭力支撑牵机门,北邙岭三派较技,若没有我出面,这牵机门早被阴傀门、合欢门吞得渣都不剩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酒意混着怒意直冲头顶: “可柳诚做了什么?他在我那份用来突破练气十重的‘丁火天焰气’里,掺了一缕‘壬水重浊气’,叫我功亏一篑! 他那宝贝儿子倒好,坐享灵资,一口气就冲过十重关隘!我为柳家基业拼了大半辈子,他却在临死前,还想着毁我道途!” 杨峋听得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掌门柳焕与隋流舒的不和背后,竟藏着这般恩怨! …… …… 观阳峰,至功院。 姜异踏出殿门,眉目间神色微动。 “周师姐虽在闭关,却特意留了这缕‘壬水重浊气’给我,还说‘尽可取用,放手施为’。 果然,掌门早就想除了隋流舒,只是苦无机会罢了。” 他扫了眼天书金纸此前伏请之问,暗自思忖: “这隋长老与柳家父子的纠葛,倒是比我想的更复杂。” 这两边谈不上谁对谁错,不过是互相算计的私心罢了。 当年隋流舒执掌牵机门时,便想废掉丧父无依的柳焕,好将整座法脉攥在手里,供养女儿隋玉珠在先天宗修行。 只可惜他棋差一着,反被上代掌门柳诚算计,毁了道途,再也无望冲击练气十重。 “如今掌门柳焕送来这缕‘壬水重浊气’,意思再明白不过。” 姜异眼帘低垂,眸色幽深: “丁火如烛,欲遏灯焰,必要用壬水灭之。” ps:第四更,伏请月票捏~ ------------ 第一百一十六章 若为修道故,祖业亦可抛 观阳峰顶常年云遮雾锁,掌门坐镇以后更是烟岚如潮,丝丝缕缕缠绕山体,隔绝外界窥探目光。 往深处看,竟无半分楼阁殿宇,亭榭观台的踪迹,整座山腹似被挖空,不知引来哪路水脉,汇成一汪烟波浩渺的大湖。 湖面碧波翻涌,水色却奇,上清如琉璃剔透,下浊似凝脂厚重,时而蒸腾如雾,时而旋绕如带,透着几分灵动变化,盎然生气。 当中更有无数青莲铺展,枝蔓根硕,大有连天之势。 一叶乌篷小船缓缓穿出,木桨轻摇,拨弄水痕,荡开涟漪。 功至十二重,只掌挪峰头的掌门柳焕,正端坐船头。 他身前摆着一方乌木小案,案上一只红泥小炉正沸,茶汤滚起细泡,袅袅茶香漫出,沁人心脾。 几无穷尽的水气散去,不再遮掩这位掌门面容,却是两鬓微微霜白的中年形貌。 温润如玉,雅致风流,想必少时也是个俊逸郎君。 对外宣称闭关的周芙立在湖岸,好似赏着水景。 见着乌篷小船靠拢过来,恭敬唤道: “拜见掌门。” 柳焕坐在舟中,抬手虚扶: “不必拘礼。上船来,这壶合渌茶,正是为你煮的。 日前灵氛陡变,上炎煅金,你我这修癸水的最是受不住。 饮了这茶,能平一平气机,少受些灼身烧心的苦楚。” 周芙躬身谢道: “弟子多谢掌门赏赐。” 说罢移步登船,敛衽跪坐于柳焕对面。 柳焕一边娴熟地烹茶斟水,动作行云流水,一边垂眼注视茶炉的火捻,低声问道: “那缕‘壬水重浊气’被取走了?” 周芙颔首应道: “监功院的姜师弟,几日前到至功院求见。 弟子依掌门吩咐,将那缕‘壬水重浊气’留与他,让他尽可取用。” 柳焕摩挲着茶盏杯沿,缓缓点头: “姜异此子,从他当初请命入监功院,我便知晓是个有锋芒的好人材。 果然,还得是寒微草芥杀出来的足够决绝。” 周芙双手接过茶盏,凑到唇边轻抿一口,轻声道: “隋长老想将杨峋炼作道参,姜师弟不过练气六重,只因受了杨峋栽培之恩,便敢对练气九重的隋长老动杀心,可见是个重情义的性子。” 柳焕好似带着几分玩味,笑问道: “徒儿这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了?” 周芙赶忙放下茶盏,垂首回道: “只是惋惜姜师弟。即便有一缕‘壬水重浊气’克制隋长老的丁火修为,也不过增添两成胜机罢了。 他孤身去观缘峰,怕是九死一生。” 柳焕语气淡得似湖面的烟岚,听不出喜怒: “徒儿,姜异身死,你才好活。 隋流舒一条命,除去搭进去杨峋、姜异两名‘行凶祸首’,还要外加赤焰、养魂、采药三座峰头,方能让先天宗高抬贵手。” 周芙默然不语,心下了然。 掌门栽培她这么多年,灵资灵材从不短缺,让一介乡族野地的庶女,成为如今牵机门内峰的大师姐,执掌至功院。 为的便是有朝一日帮师父了结隋流舒,取回那半份法脉符诏。 那缕壬水重浊气,本是柳焕留给自己的杀招。 “师父。” 周芙陡然改了称呼,抬眼看向柳焕,沉声道: “牵机门若没了四座峰头,山下坊市的门面也得关停,众多凡役无处安身。便是将法脉符诏凑齐,怕也如同虚设了……” 柳焕忽地大笑道: “傻徒儿,你还不明白么?你以为我要除隋流舒,只是因他觊觎柳家祖业,动过改李代桃僵的篡夺心思?” 周芙微怔,眼中充满疑惑。 难道不是如此吗? 柳焕端起茶盏,却未饮,只轻轻地把玩着: “我只想拿回那半份法脉符诏罢了。 想我三十岁前,所过日子无非八字概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叫隋老贼为‘干爹’,每日晨起便去观缘峰请安,侍奉身前端茶倒水,比他亲女儿还孝顺!” 柳焕顿了顿,又将茶盏压下,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老贼最爱玩弄人心,摆那恩威并施的架子,借着我犯错由头,动辄就罚跪打板子。 只因杀了个阴傀门的内峰弟子,惹恼了他,便被逼着当众跪在观澜峰启功院外,做那摇尾乞怜的模样,磕头求‘干爹’原谅……” 柳焕说到此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寒凉,仿佛在讲旁人的旧事: “那时我心中恨火如炙,恨不得与隋老贼拼了!可我终究隐忍住了,我父亲临终前交待过,必须熬到隋老贼冲击练气十重之日。” 周芙并非初次听见柳焕提及这段恩怨纠葛,但掌门如此不加掩饰流露情绪,还是头一回。 “他突破练气十重功亏一篑,我却顺顺当当闯过,凝了先天一炁。” 柳焕抬手将冷透的茶汤一饮而尽: “我本以为总算能清算旧账,没成想隋玉珠竟拜入了先天宗!我又得忍,忍着让那老贼舒舒服服在观缘峰颐养天年。” 柳焕长出一口气,憋在胸间数十年的郁气,竟搅得平静不起波澜的碧波湖面翻起大浪。 如同杯盏茶水剧烈摇晃,乌篷小船也跟着上下抛动。 “为师从这以后悟出一个道理。什么家产祖业,不过修道之资;什么亲族血缘,不过世俗累赘;什么数代之功,法脉之凭,不过登天梯阶! 我成道了,一切归真,尽可再有! 我若不成,万般成空,无需挂怀!” 周芙心头巨震,清冷面色浮现骇然。 一是师父周身散出的癸水真炁如潮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二是掌门这番话里,蕴含着抛家舍业只求筑基的决绝,让她遍体生寒。 “我与照幽派的真人谈妥了,等法脉符诏齐全,便将牵机门卖与他,让康氏再立一座分家。 作为交换,我能得一处灵窟宝地洗练真炁,为筑基飞举多添几分把握。” 柳焕今日和盘托出,未做丝毫隐瞒: “你放心,师徒一场,为师不会亏了你。 我为你求了个照幽派内门弟子的名额,以你的天资,在派字头法脉修行,将来成就也会高些。” 周芙无言,不知作何应答。 她从没想过,掌门竟能狠到将柳家世代相传的基业、牵机门的根脉都变卖出去。 多少乡族拼了数代人,筚路蓝缕,不过是求一份能安身立命的法脉符诏。 “去吧。你既然欣赏姜异的性子,便帮他拦住许阎,免得横生枝节。” 柳焕意兴阑珊摆摆手,等到周芙离开,他轻轻拂去乌木小案红泥茶炉,仰面躺在乌篷船头,一如少年时受了气,躲到这儿泛舟湖面。 一晃眼,便是好多年过去。 茫茫水气如大雾弥漫,将他遮盖住了。 偶有算账似的声音悄然响起。 “许阎,当值十份上等灵机,韩隶约莫七份左右,姜异可惜了,让他再修炼几年,应能与许阎相当……” 原来这位掌门所卖掉的,不只是柳家祖业,更有内峰众多弟子。 …… …… 观缘峰长老府邸。 隋流舒负手立在鱼池旁,玲珑宝鱼浮出水面,吐露细长烟气,氤氲变化间,上演清浊交替之景。 他捻着颌下胡须,目光落在那团烟气上,冷笑道: “癸水在天为雨露,在地为清泉。哼哼,掌门气机倒是动荡得很。” 随手抛洒出大片饵料,引得宝鱼抢食,搅得水花四溅。 隋流舒擦了擦手掌,缓缓抬头,举目眺望观阳峰方向,眼中升起一丝讥嘲之意。 便是功至十二重又能如何? 还不是要捏着鼻子,让老夫在你眼皮底下舒舒服服过得滋润! “你一日不成筑基,一日便是那个乖乖叫干爹的小崽子!” 隋流舒嘴角扯出笑,眼角皱纹好似都透着得意。 他正品咂这份畅快,忽听得管事快步而来,躬身禀报: “老爷,杨峋带着他那晚辈过来拜见了。” ps:第一更~ ------------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还吃道参?收你来了! 隋流舒转过身来,背后是扑腾跃动的满池宝鱼。 “这会儿过来拜见。莫非是带着干孙讨赏了? 乡族出来的,眼皮子太浅,只会占便宜!” 他低头一笑,权当是喂饱了再宰,给这爷孙俩留口“断头饭”。 当即吩咐管事,前去库房取些品相中等的寻常灵物。 毕竟将人家干爷当做道参吃了,总得给点补偿。 “杨老弟啊杨老弟,你跟随老夫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隋流舒回想数日以来,杨峋小心侍候在病榻床前。 老兄弟似的,每天下厨烧几个小菜,温一壶好酒,陪着谈天说地。 他不禁有些唏嘘叹气,自己半截身子都已入土。 能有个故旧相识搭伙作伴,其实颇为难得。 “倒是有些不忍了。若非柳焕逼得紧,若非玉珠还未筑基,欠缺一座法脉纳为资粮……咱俩做个伴倒也不错。” 隋流舒到底是荡阴岭杀出来的积年魔修,心性向来果决,只轻轻一转念就断掉那点儿犹豫。 他快步走到厅堂,见杨峋立在台阶下,身后跟着一眉目沉静的少年。 爽朗大笑道: “这位便是姜贤侄吧!果然是丰标不凡,样貌挺俊,比传闻中更出挑!杨老弟你可真是好福气!” 隋老狗真会装模作样! 杨峋秃眉抖动,凶脸堆起笑意: “是啊,天公开眼,赐我一好晚辈,好孙儿!” 姜异上前一步,打了个稽首: “弟子监功院姜异,拜见隋长老。” 隋流舒细细瞧了几眼,眉头微微皱起。 立在阶下的姜异身姿挺拔,眉眼宛若玉质金形,周身散发莹润光泽。 此乃练气六重度过身关,将修道炉鼎巩固得极佳,根基夯实得极厚的迹象。 “此子?外门之中,竟有这般人材!” 隋流舒原本慈蔼面容瞬间一僵,笑意淡了几分,好像吞了苍蝇,眉毛向下沉了沉: “如此端正的后辈小儿,居然落到杨峋手上,真是金玉掉泥泞,平白玷污了!” 他修丁火,自觉对周遭事物洞若观火,识人眼光几无差错。 这辈子也就在柳诚身上栽过一次大跟头,从此极为厌憎“修癸水者”。 似许阎那等资质,已经是隋流舒在北邙岭各大乡族中精挑细选翻拣出来。 称得上门字头法脉里,相对拔尖的翘楚人物。 而今见到姜异,隋流舒深觉对方不下于许阎。 所以才会感慨杨峋撞了大运,祖坟冒青烟,认下这干亲。 “杨峋区区一个外门执役,能给什么助力,倘若他识时务的话,不如投到老夫门下!” 隋流舒心念转过七八个弯,缓缓落座到主位,笑呵呵望向姜异: “贤侄可想好了?是否要跟许阎一同下山,为法脉扫荡作乱宵小?价值几个大功的好差事,门中不常有的。” 姜异拱手应道: “监功院的火穴水洞,近日未见躁动泛滥之势。应当可以随许师兄走这一趟。” 隋流舒满意点头,支开这小子打发下山,将杨峋纳为道参更为省事。 待对方再回山门,任意寻个由头就能搪塞过去。 反正人已死了,也不会开口说话。 倘若再施以恩惠,笼络人心,搞不好还可收服为己用。 诸如许阎便被“先天宗”这根胡萝卜吊得许久,尽心尽力替自己操持杂事俗务。 “贤侄休看散修势大,聚拢七八百号人,但以你和许阎的修为弹指可灭。 这些采杂气,修浊煞的货色,成千上万也不抵用。” 隋流舒随口起了个话头。 “那是。隋长老过去在荡阴岭,一人灭尽三千杂气散修,一手‘真炎九龙罩’威能浩瀚,叫宵小闻风丧胆!” 杨峋吹捧道。 阿爷这是在暗中提醒我,隋老狗擅长的手段? 早就讲过八百遍的东西了,还需要刻意旁敲侧击么。 姜异眼皮微动,心下一笑。 眼底升起金芒,蝌蚪小字熠熠生辉。 “天书说是今日,那便是今日了。” 他稳住心神,默默运转丁火修为,烛焰内蕴在双眸,免得隋流舒暗中施术。 陪着对方寒暄几句,觉得时辰到了,姜异就朝阿爷杨峋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刻会意,轻笑道: “阿异初次登门,也没来得及备得厚礼,只有一坛荡阴岭的‘神仙醉’聊表心意,还请长老莫要嫌弃。” 隋流舒朗声道: “杨老弟瞧你说得是什么话!神仙醉可难找得很,一坛封在底下四十年才能算是‘佳酿’。咱们正好一同畅饮!不醉不休!” 杨峋连连点头,神色热切: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 观澜峰。 许阎莫名有些心神不宁,迈入练气七重,功行纯熟近乎圆满。 便能气与神合,凝就一丝本命心血,若有什么祸事或者灾劫,便会激烈涌动。 当然了,这等近似“交感”的表现并非时时准确,次次奏效。 毕竟可以影响修士的物事太多,诸如天象更迭,灵机扰动,乃至心思不定难以宁静,皆会触动。 因而大部分心血来潮,都会被忽视过去,只当今日修行状态不佳。 “难道是即将下山剿平作乱散修的缘故?” 许阎暗忖,法脉出身的修士,极少会在散修野修上面栽跟头。 从他带十人随行便敢捣毁七八百人的“窝点”就能知道。 这当中压根不存在蚁多咬死象的说法。 “且去观缘峰跟师父问个安,借来那件‘神火圈’护身。” 许阎如此想道。 正要掐个法诀,驾焰腾空之际,濛濛细雨淅沥淅沥落在肩头。 “癸水真气?” 许阎扬起眉毛,脚步一顿,循着气机感应望向长空。 裹着茫茫水气,清浊光华的周芙轻飘飘落在身前,背后长剑青穗晃荡。 许阎目光微凝,开口问道: “周师姐不是在闭关么?怎么今日有空在此?” 他与周芙并无什么过节,更不存在什么敌意。 虽然二人“各为其主”,分别归于观缘峰、观阳峰两座山头,但那都是上头的恩怨。 若非念在隋流舒对自己有栽培恩情,其女又拜入先天宗,堪称一条好门路,许阎何至于将其当成亲爹般孝敬着。 “刚刚出关,修为略有精进。” 周芙语气清冷,话也简单: “想请师弟为我印证一二。” 许阎当即愣住,心想道: “这婆娘抽什么风,无端端寻我打架?” 不等他回答,锵锵剑鸣倏地响彻山道。 宛若一泓清泉汩汩流动,广布十方,瞬间就将许阎罩住。 “这婆娘来真的!” …… …… 观缘峰厅堂内,酒坛封泥已启,四十年佳酿香气弥漫。 隋流舒喝得兴起,酒意上涌,只觉酣畅盈胸: “杨老弟你放心,有老夫坐镇牵机门一日,你这孙儿的前途差不了!” 杨峋躬着身给酒杯添满,秃眉低垂道: “那是!阿异这孩子若能跟随长老受些磨练,日后修道之路定能走得稳当一些。” 姜异举杯再敬,语气恭谨: “弟子先行谢过长老提携大恩!” 说罢就仰头饮尽,干脆利落。 “贤侄好酒量!” 隋流舒大为赞赏,他早年与柳诚在荡阴岭聚众,最喜欢通宵达旦饮酒作乐。 见到姜异表现得如此豪爽,同样端起满满酒杯喝个干净。 杯觥交错,不觉时日长短。 直至斜阳西坠,乌走兔飞,这位隋长老忽觉不对。 内府为何隐隐传来寒凉之意? 等他稍稍行功运气,瞬间像无数冰针扎进小腹,有股子清晰的钻心刺痛! “好熟悉……似乎在哪里经历过?” 隋流舒脸色骤变,好似一下子醒了酒,冷汗刷地从额角滚下。 他猛然记起当年突破练气十重,便是如此! 突如其来,遍体生寒! 壬水! 自个儿这是又中了壬水之气! 只有此物最克丁火,能遏其焰,晦其光! 而且壬水寒凉,见丁火如冰融冻释,能悄无声息衰亡本元。 比癸水还要阴毒几分! “杨峋,你好大的狗胆!竟然串通观阳峰谋害老夫!” 隋流舒反应极快,陡然暴喝。 意图惊动府邸管事,护院仆从! 但为时已晚,咆哮似的话音震荡大气,其威势宛若闷雷滚动,身前杯盘统统炸裂! 可这般惊人动静撞在墙壁,竟如泥牛入海,未曾掀起丝毫波澜。 “喊破喉咙只怕也不会有人听见。” 杨峋秃眉凶脸杀气腾腾,紧紧盯住隋流舒: “隋老狗!你想把我炼作道参,也得看看自己牙够不够硬!” “养不熟的白眼狼!” 隋流舒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踢翻沉沉大桌。 他急运真气举掌拍向内府,试图化解附骨之疽般的壬水之气。 可越是催动丁火,寒意钻得越深。 “别做无谓挣扎了。壬水遏制丁火,况且还是‘重浊气’,特意取池沼浊气,衰本元,亡功行,足以让你一身修为发挥不出五成来!” 姜异催动元关,丙丁火如赤霞从囟门涌出,身前那桌酒菜、碎瓷片瞬间被裹住,滋滋冒烟化作黑灰。 乌影法衣荡起微光,将浮尘挡在身外。 姜异淡淡抬手,将放出的“敛声虫”收入袖中,心想道: “牵机门两代掌门,还真是把隋流舒吃死了,这一招‘壬水克丁火’屡试不爽。” 隋流舒神色慌乱,内府被壬水侵害,使他丁火修为难以凝聚,只得匆忙在怀中摸索一阵,抓出一面斑斓铜镜! 镜面翻动,往上一抛! 灼灼火芒如瀑垂流,护住周身三尺之地! “凭你们二人就妄想算计老夫?这面……” “这面明焱镜可挡下练气九重的杀招,我等自然攻之不破。 但它消耗真气甚巨,以隋长老目前的修为,大概只能祭出一炷香。” 姜异接过话头,惊得隋流舒的脸“唰”地惨白。 此物乃是他私下炼制,从未在外人面前用过,姜异怎会知道? “隋长老还有一件神火圈,乃丙火合庚金炼成,可破邪除祟,焚荡灵机,想藏着殊死一博之用,对吧?” 姜异一口叫破隋流舒的底细,不等后者作答,他就转身向院外走去。 “阿爷在此守着,莫要让他逃了。我去轰散府中护院家丁,省得有人多事。” 隋流舒心中无限惶恐,不复过去只身在荡阴岭杀进杀出的勇毅风采。 那缕壬水重浊气,须得吞服丙火灵物炼化祛除,但杨峋这贼厮岂会给自己余地。 “杨峋,你可知我女儿已经拜入先天宗,即将夺得真传席位!柳焕给了你多少好处?老夫皆能答应!双倍予你!” 看到往常高高在上,拿捏架子的隋流舒,竟也在生死关头歇斯底里,杨峋痛快大笑: “杀了你,那些东西照样是我的!什么狗屁先天宗,你要吃道参,老子便收你的命!” 秃眉长脸的老人大步迈开,滚滚丁火化为硕大蛟蟒扑杀,不断地撞击在明焱镜面,将其打得滴溜乱转,用来消耗隋流舒更多真气。 未久。 姜异转回厅堂,乌影法衣纤尘不染,沉静眉目却是杀气腾腾。 “隋长老的驭下之术没甚大用,我一说领受掌门法旨,诛杀观缘峰长老隋流舒,他们全都一窝蜂跑了! 偶有几个叫唤的,俱被我杀了。” 隋流舒退至墙角,悬在头顶的明焱镜光华黯淡,几乎要熄灭了。 他一只手藏在袖内,好似握着某件物什,咬牙道: “柳焕乃是拿你爷俩做替死鬼!我祭炼过一面命牌,就在我女儿隋玉珠手上! 我若今日身死,她必定前来寻仇! 到时候柳焕把你们二人推出去……” 姜异摇头,隋流舒所言倒也没错,这应该就是掌门打的主意。 观阳峰至功院的周芙,便是他倾力培养,用于除掉隋流舒的棋子。 这些皆是伏请天书所得信息。 “隋长老与你那女儿,谁先走一步还不好说。 安心上路吧,兴许还能凑个伴,父女共赴黄泉。” 隋流舒嗤笑一声,只当姜异这话是攻心之计,他女儿乃先天宗弟子,放眼北邙岭谁敢妄动? “小贼,老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爷俩!” 隋流舒咬破舌尖喷出精血,悬在头顶的明焱镜转至阴面,照出一道耀眼火芒! 这一下快若电光,防不胜防! 姜异却像早有觉察,丙丁火骤然暴涨,交织成一片赤霞天网。 此网受神念驾驭,如活物张开,将那道火芒牢牢缠住,“滋滋”声响中,火芒被赤霞一点点磨碎。 “当我不清楚么?隋长老的明焱镜分为两面,转阳护身,转阴伤敌。适才不说,正是为了骗你拼尽修为用这一招。” 姜异朗声说完,旋即大步迈开,竟是抡起拳头悍然砸下,恐怖体魄犹如龙象。 咚咚几下,仿佛击打洪钟,迸发轰隆隆巨响。 紧接着,传出“喀嚓”碎裂之音。 明焱镜如遭重击,无力坠地跌到一旁。 杨峋及时将其收进怀中,以丁火真气死死压住,免得隋流舒再召回去。 “你如何会知道这般多!你才练气六重,绝无道理修成丁火照命的神通手段!” 隋流舒目光惊恐,望向姜异的眼神,简直如视妖孽。 他的底细,他的心思,竟都被步步算死! “我还晓得一件事。” 姜异双眸如蕴灯焰,熠熠生辉,他虽只有练气六重,却实打实叫隋流舒这位练气九重胆寒不已。 “长老今日并未带着那件‘神火圈’,将手放在袖内是听我说了,故意吓唬,让我多做提防。” 此言一出。 隋流舒寒毛卓竖,像被吓破胆了,简直惊惧到极点。 “你、你究竟是谁!真君转世……命数子……不对!你绝不可能只是草芥寒微!” 姜异莞尔一笑: “断头饭吃过了,闲话也说尽了。恭送长老您上路!” 他接连几次攻心,已然让隋流舒方寸大乱,彻底丧失死斗之念。 乌影法衣大袖一卷,铺展开来的丙丁火气倏地暴涨,直接把隋流舒裹在其中。 火芒烈焰如磨盘旋动,轻轻一碾,练气九重的肉身便被烧成一捧灰! 姜异神念再催,条条火芒如臂使指,顺势把元关脑神孕育出来的那点灵光一同绞散! ps:第二更,稍微晚了点,想着一次性写完,这样读者老爷阅读体验会好些~ ps2:月初伏请月票~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南北斗剑,信函入手 “阿异下手太快,老夫还想拷问几句!这老狗凡事做两手准备,库房肯定只是摆在明面的幌子!” 杨峋不无遗憾,隋流舒家底必然丰富,相当值得一抄。 据传前古魔修发迹的最快法子,乃是杀人夺宝。 当今魔修归于众多法脉,这等事情却是做得少了。 主要暴富路数,就变成抄家灭族捞油水。 “阿爷放心。往后这座观缘峰都归你了,慢慢寻摸总能发掘出来。” 姜异将丙丁火收入囟门,复归元关内府。 人在监功院辛苦积攒出来的汩汩灵液,随着这番“斗法”略有缩减。 估摸需要温养三五日,才好恢复得过来。 怪不得门字头、派字头的弟子,极少折腾什么“法会”、“斗剑”。 他们哪来的底蕴凭空消耗,修炼用的灵资、灵材都不够! 关于隋流舒藏私的“小金库”,姜异稍后自会伏请天书。 但眼下没必要操之过急,观阳峰估计正在盯着这边。 只等隋流舒一死,柳焕便火速赶到,取回剩下半份法脉符诏。 果不其然。 未久。 滔滔流泉叮咚作响,悄无声息汇聚而来,落到观缘峰头府邸门外。 进而化作一头戴混元巾,身着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 赫然正是掌门柳焕。 他双手负后踏进此处,过往种种画面如水雾弥漫,宛若春日返潮的浓浓湿气涌上心头。 少年时的晨起问好,努力装乖巧、故意扮莽撞,一声声干爹叫得情真意切,便是回到观阳峰,都要对镜自照,反复盘问今日言行可有半点差错…… “终于是死了。” 柳焕眼角附近几许深纹扬起,似是在笑。 “终究没熬过我。” 他缓缓行至厅堂,注视着空荡之处。 人死如灯灭,如青烟散去,未曾留下半点痕迹。 “拜见掌门!” 姜异与杨峋感应到浩瀚气机,恭敬垂手立在台阶下。 “这桩差事你等办得很漂亮。” 柳焕目光一扫,略过杨峋,直接飘到姜异身上,眼底升起一抹激赏之色。 原本以为此子是凭报恩念头,奋起一腔血勇才敢跟隋流舒放对。 没想到却沉稳得很,谋定后动,竟用“毒杀”手段以弱胜强,帮他除掉隋流舒这个心腹大患。 “是个天生做魔修的好人材!” 虽然柳焕不知具体过程如何,但见姜异毫发无伤,应当未经什么艰苦鏖战。 “他可曾跟你们说过,自己有一女早年拜入先天宗?” 姜异颔首应道: “死前提过。” 柳焕笑问道: “难道你不怕么?宗字头法脉之威,翻掌就能扫平半边北邙岭。” 该立人设了。 姜异眸光坚凝,声如金石交击: “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怕有何用! 不若先收隋长老这条命,哪怕被秋后算账,那也是死在先天宗弟子手下,不算丢脸。” 这番回答在心底酝酿多次。 总算当着掌门柳焕的面说出来了。 “好!” 柳焕抚掌赞道: “你这心性,早个五年碰到,我必定要收入门下!” 喵! 趴在院墙旁观全程的玄妙真人叫了一声,瞪着圆溜溜双眼。 哪来的下修? 敢跟本真人抢徒弟?! 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猫师肉垫蹭的弹出利爪,眼神阴沉沉,努力营造出积年老魔头的霸道气焰。 但柳焕丝毫没在意,就像不曾看见一样。 堂堂练气十二重的高修,岂会被毫无气机宛若凡胎的三花猫牵动目光。 柳焕大袖当中隐现金光,照得十方通明,其色如炼乳浓稠厚重,竟连神念都穿之不透,无法窥探本质。 随着这位掌门手掌掐出一诀,流转不定的灼灼耀光结成一方巴掌大小的堂皇金箓。 只不过细瞧之下,似乎残缺不全少了半边。 “这就是法脉符诏么?” 姜异屏住呼吸,挪开视线不敢多看。 仔细感受下,他只觉得府邸遍布光明。 一股温暖和融之意四下弥散,充斥于每寸角落。 这符诏金箓,究竟是什么来头? 并非天地存有的灵机之气,而是另外一类? 片刻后。 那道金箓嗡嗡一颤,又有一团明耀光华激射而来,转瞬与之交融。 柳焕目的达成,心想道: “可算拿到完整的法脉符诏,否则被照幽派的真人上门催债,下场注定凄惨。” 他能够如此顺遂功至十二重,除却【霄云雨】这道上等灵机,更重要的原因在于,从各派各门那儿举债借来大量外物资粮。 合欢门的账,已经用一座缝衣峰清掉了。 现今还剩下阴傀门和照幽派。 至于真蛊派? 柳焕担心被捉拿去炼至尊蛊,便没敢登门。 些许杂念掠过心头,他再次望向姜异: “本掌门担不起先天宗的怒火,却也不是用完就弃的薄凉性子。 丑话先说在前头,隋玉珠过来寻仇,牵机门万万不会保你。 但其他的东西,只要你想要,尽可开口。” 姜异等的就是这番话。 他故作艰难地提起一口气: “观缘峰长老之位!我希望由阿爷来坐!” 柳焕眼中称赏之色更添一分,即便是魔道法脉,谁又会不喜欢念恩图报的忠勇性子。 这等人物才有栽培的价值。 倘若尽为野心勃勃之辈,驾驭起来却也头疼。 “准了。” 柳焕爽快应下。 区区一座观缘峰而已,迟早都要折给照幽派。 “弟子另外还有一不情之请。” 姜异抬首,面上布满赤忱恳切的向道之心,眼中透出无比憧憬: “弟子出身草芥寒微,毕生所愿,便是成一道材! 倘若天公垂怜,令我能够捱过这一大劫,弟子希望掌门可以赐我南北斗剑的信函一份! 若能见识三岭四水的诸般英杰,我也算不枉此生,没白活一遭!” 好坚定的道心! 柳焕惊叹。 好精湛的演技! 玄妙真人亦是惊叹。 小姜这番姿态,足足有它前主人六成功力了。 “南北斗剑,三岭四水……哈哈,好志气! 本掌门年少时也满心希望,以此扬名! 入得宗字头法脉的眼中!” 柳焕颔首道: “姜异,如果你能安然渡过此劫,这门字头法脉的唯一斗剑信函,许你又何妨。” ps:第三更~ ------------ 第一百一十九章 千年龙虎榜,合该来应劫! 南北斗剑是由宗字头法脉共议定下,囊括三岭四水之地。 至于为何每过十二年就要来上一遭,众说纷纭。 其中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此乃上边真君挑选弟子、拔擢英杰的手段。 借着这场斗剑之会,将三岭四水的千百法脉齐聚一处,看看各门各派培养的弟子究竟成色如何。 但并非没有门槛,须得持信函方可入得那座位于南北交界之处的“龙虎玄坛”。 故而,南北斗剑又被称作“龙虎交会,金榜登名”。 牵机门作为“门字头”法脉,领受道统符诏。 自然能得到一份来路正朔的“入会信函”。 换作以往,怎么着也轮不到姜异,观缘峰有许阎,观阳峰有周芙,往下还有启功院韩隶等一众老资历弟子。 谁不想见识南北斗剑的盛事风光? 但此番他替掌门柳焕排忧解难,除去隋流舒,算是一份天大人情。 以此换一座观缘峰,以及一张南北斗剑的信函,倒也算不上贪心不足、狮子大开口。 还是那句话。 就当给一碗断头饭吃了! “罢了,便再送你一场机缘。” 柳焕持着那道完整的法脉符诏,头顶囟门陡然冲出玄光,刷落而下。 紧接着,他就从法脉符诏里捉出一缕凝练火芒。 那火芒长约九寸,明晃晃、灼烈烈,宛若被拉长的烛焰。 “练气修士,但凡过了五重,元关存神,内府养灵,神灵合一,是为‘命气’也。” 柳焕捏着那缕火芒,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凝神看了数息,才缓缓开口: “往后须得记住,杀法脉修士,毁肉身,灭元灵还不够。 一缕命气寄托在符诏之中,若无相应手段遮蔽,他一旦身死,同门那边便会得知。 若是派字头、宗字头,甚至还能留影照形,追查行凶之人。” 姜异心下“咯噔”跳动,亏得他还想夸赞自己行事谨慎,舍去练气九重的一味道参不吃,将隋流舒的肉身与元灵一并挫骨扬灰。 没成想这法脉符诏如此之阴,竟然藏着寄托命气之效。 “隋流舒修丁火数十年,功行也算圆满。 这一缕‘丁火本命气’品质不低,若是配合火精玉石研磨炼制,熬成宝药,助你提升至七重圆满不在话下。你自己看着处置吧。” 柳焕平淡说道。 掌门这是让我纳“投名状”! 姜异瞬间洞悉此举深意。 若他不把隋流舒彻底吃干净,如何算是背上这笔血债,坐实“杀父仇人”的名头。 魔道高修就是心眼多! 他念头转动间,便开始表演。 先是呼吸微微粗重几分,眼神变得炙热,随即流露一丝挣扎,最后沉声道: “恳请掌门将此物赐给阿爷!他年事已高,生机流逝大半,想要闯过练气七重的神关,千难万难。 比起弟子,他更需要这缕本命气炼制宝药!” 饶是柳焕自忖看尽世情,也不禁被这番话触动。 自古财帛迷人心。 对于修士而言,天底下没有什么比“修为”更重之物了! 似山底下多如牛毛的练气乡族,甚至流传着族老身死,后辈吞其命气增进修为的“习俗”! 姜异居然能将轻易突破七重的“丁火本命气”,让给未有亲缘血脉关系的杨峋,只为报答栽培恩德。 别说放在魔道法脉极为少见,便是重师徒传承、跟脚来历的仙道,都足以称一声“重情重义”了。 “你倒是‘真性真情’,颇有上古魔修的‘持定我执’之风。” 柳焕轻叹一声,忽而明白弟子周芙为何会为姜异惋惜。 这等修道之材若早早夭折,确实是一大憾事。 如果好生培养,未尝不会是牵机门未来之栋梁! 但此念只在柳焕心头一闪便被拂去,他为筑基入道,连祖业都能抛弃。 早已不将掌门之位、法脉根基视作头等大事。 姜异再如何出群拔萃,于柳焕来说都没甚么关系。 他微微颔首道: “怜你一片孝心,本掌门准了。” 说罢,便把那缕九寸余长的灼灼火芒送入杨峋手上。 “你若渡得过这一劫,就在监功院安心修行。最多两三年,牵机门便难有安宁了,不对,该是整个北邙岭都要乱成一锅粥。” 柳焕心有所感,如此说道。 若非两座宗字头拿南北对峙当做棋局博弈,他何至于连祖辈基业都不要了,也要博一线筑基入道的机会! 念头变化间,照彻厅堂的那道玄光倏地展开,清浊变化的癸水真炁肆意横流,哗啦啦席卷开来,霎时漫盖观缘峰头。 姜异只觉得周身微寒,几个眨眼的功夫,跟着隋长老的那些“心腹旧部”统统血肉消融,化为一缕缕杂然之气。 “算是料理干净了。” 柳焕轻描淡写地说道,弹指间灭杀数十人,竟如同吞纳一口灵气般随意。 话音落地,其身形就化作叮咚泉流,纵空离去。 “练气十二重,凝就先天一炁,打十重以下的修士,真是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姜异暗暗思忖,难怪魔道法脉等阶森严,因为即便就在同一境内,实力层次亦会存在巨大差距。 “南北斗剑的信函到手,往后能走的路,便不再如眼下这般没得选了。” 没了练气十二重的威压逼迫,姜异长舒一口气,如同心头落下巨石。 他转身看向杨峋,却被吓了一跳,只见阿爷老泪纵横,两眼汪汪。 “阿异!是老夫苦了你……” 姜异满心无奈,看来不止是掌门柳焕被骗过去,阿爷杨峋也深深带入。 “好了好了,阿爷一把年纪何故做小儿女态。” 他摆手道,生怕杨峋再说些什么肉麻话。 事情已毕,自己也该下山抄家灭族了。 …… …… 荡阴岭以西,怀江之上。 身形昂藏的玄阐子收敛剑气,远远可见数十道遁光从各个方位飞掣而来,俨然是将他围堵住了。 不过两三息,便有一名白衣长裙女子现身半空。 对方姿容清丽,气质出尘,恰如白莲遗世独立。 只听她轻启朱唇,声如珠玉落盘: “玄阐子道兄,你日前在荡阴岭戕害我宗弟子七名弟子,这事儿总该给个说法才是。” 玄阐子扬起两道眉毛,冷冷说道: “果然,先天宗出来的修士,惯爱学仙道那套装模作样拿腔拿调! 南北之地,灵氛陡变。三岭皆为【上炎煅金之相】,正合定真子要修的‘金命’。 你们要推他上去,跟我争夺斗剑魁首之位,登上千年龙虎榜,再取我教气运,晋位真君!那便摆明车马杀过来好了! 非得假借血债之名,行这等豪夺强掠之实!当真虚伪至极!” 白裙女子面容沉静,轻声细语说着: “玄阐子道兄何必非要以恶意揣测。是你杀我宗弟子在前,致使中乙教与先天宗结下因果,如今为报同门之仇,我等才来讨个说法。” 怀江激荡,浪涛滚滚,瞬息就有七八道遁光前后落下。 众多气机交汇天地,或为烟霞,或为巨岳,或为龙虎,隐隐布下禁锁之势。 玄阐子负手而立,扬手抓出一团灵机,两指并拢掐个剑诀。 锵锵! 金石交击声响,霎时滚荡如潮! 那团锋锐灵机化作数百剑气,如同暴雨打芭蕉,噼里啪啦席卷散开! 白裙女子心知剑修杀力无双,不敢大意应对。 赶忙祭出一把宝伞,玄光催动四面张开,壬水光华宛若璎珞垂流,瞬间护住周身。 任凭满天金芒如何泼洒,也是无法破开! “玄阐子道兄,你若随我等回先天宗,自愿被镇压在‘八狱塔’二十年!或可免去一死,保住元灵! 中乙教的法脉已经勾销,可没有符诏寄托命性了!” 紧随而至的数道遁光里,一名头戴金冠的青年朗声附和: “是啊!玄阐子你杀我先天宗七名弟子,这笔血债轻易难消!倘若有心悔过,束手就擒……” 玄阐子掐着剑诀,眉头紧锁,好像懒得再听这些人聒噪不休,轻喝一声: “啰嗦没完!先斩你首级!” 只见浩瀚长空,数百金芒闪烁不定,一气之间分化千万! 腾腾杀气漫盖十方! 如此连绵攻势铺展开来,穿梭来去,仿佛万箭齐发,逼得先天宗一众弟子退后三四丈。 然而就在这个当口,玄阐子好似抓住破绽,周身裹住金气玄光,倏然化光而走! “不好!玄阐子想逃,云师弟拦住他!” 白裙女子轻呼一声,金冠青年自是要在师姐面前表现,当即放出凝练无匹的火行玄光! 这道火光凶猛厉害,顷刻就让方圆百里的怀江,如同沸水滚荡,嗤嗤冒烟,蒸腾大片白雾! “我这‘六阳销金气’专制飞剑……” 金冠青年面上刚刚浮现得意之色,旋即就化为惊骇欲绝。 原来那道化光金气并非奔逃,当空弹跳数下,仿佛撕裂太虚,倏然折返回来,逼至身前! “死来!” 玄阐子瞬移也似,周身法体与玄金剑气相合,凭空出现在金冠青年上方。 长空兀然震荡,好似天地共振,散发清晰无比的切割锐气! 嗤! 炽烈火光被生生斩开,玄金剑气横切而过,立时就把金冠青年拦腰削断! 不等元灵飞出,玄金剑气再度分化,交织如雨,瞬间绞烂肉身与元灵! “中我杀剑!叫你命性都逃不脱!” 玄阐子纵声笑道,旋即又扑向白裙女子! 片刻之后,那面宝伞崩碎,飞起一颗清丽头颅! 短短半炷香内,怀江面上血流百里,灵气散落,色彩斑斓,宛若瑰丽烟霞侵染长空。 等到玄阐子离开,太符宗的玲珑法楼挪移而来。 “先天宗拿这般多弟子去应玄阐子的杀劫,看来是想把‘定真子’推上真君之位。” 楼真宵扫过下边,粗略一算,竟有十七八名练气十二重殒命于此,已然扰动百里之地的灵氛。 “杀吧,杀吧,让玄阐子把三岭四水悉数杀穿才好。这南北之地也该收拾下了。” ps:第一更~ ------------ 第一百二十章 山河大地作棋局,万古魔劫自北开 怀江滚滚东逝,浪花翻卷奔腾! 玲珑法楼震颤太虚,庞大轮廓节节拔高,轰隆一声直冲青冥! 离地数千丈之高的罡风层,凛冽似金铁的大气如潮涌来,拍打在层层清辉上,溅起涟漪又消弭无形。 面容冷峻,剑眉飞扬的楼真宵端坐顶端,似在垂眸沉思。 他身后幻彩流转,神华浮动,凝作三色镜轮,分别映照辛金、癸水、丁火三道玄光。 “玄阐子的‘金命’已成,剑修不求五行俱全。中乙教的《少阳离元显尘经》,更是专修‘金命’之极,好证【剑锋金】。 不过他只有‘辛金’圆满,‘庚金’欠缺一丝火候,所以才要不断应杀劫,打磨‘剑心’,臻于澄明。” 楼真宵思绪浮动,相较于玄阐子,他走的又是另一条更艰难的道途。 攒齐五行,命性完满! 即便有太符宗作为后盾,诸般灵资源源不断供养在身,每一步依旧步履维艰。 盖因五行命性的修持太过不易,单是“金行”一道,便分“辛金”“庚金”两脉,互为阴阳表里。 若要完全圆满,从练气打始,就要参习一品法诀,直至十重凝就品质上乘的先天一炁,进而蕴育玄光,蜕生法力。 等于说,积攒修为、提升功行、炼法养术三者必须齐头并进,半点也容不得偏废。 方可能做到鼎盛阶段,圆满一道命性。 楼真宵自忖,论资质天分、禀赋师承,自个儿已是南瞻洲最拔尖的一批修士。 可面对“五行俱全、命性完满”这漫漫长路,偶尔也会生出一丝力不从心的杂念魔障。 “那位余真君,究竟是如何做到的?五行俱全的同时,还能证得五大道果,成就至上金位?” 每每念及此事,楼真宵都忍不住心生惊叹与钦服。 他之所以敢扬言修五命,攒五行,正是因着余真君已然实证过,这是一条无限广阔,直指道君的通天路。 这位曾在丹元法会一举魁首的大真君,纵观万载,其道途也可谓是前无古人,后也难有来者。 他以【覆灯火】、【剑锋金】、【涧下水】、【松柏木】、【屋上土】五大道果,成功晋位真君。 功行之圆满,修为之深厚,简直冠绝阎浮浩土四大道统,足可排进前十之列! 据说在其洞天高举,升入太虚的那刻。 显世三千年之久的【太阳】竟被直接撼动! “幸亏我只想修五命,没有狂妄到取五大道果。” 楼真宵轻轻摇头,【五行】法被阎浮浩土众修推崇抬举,进而凝就三十尊道果,高悬太虚上方。 但凡将【五行】法中的某一道修持圆满,皆可感应相关道果,获得垂青瞩目。 这也叫修本命,借此赢取证位之机。 “我以‘金命’为根本,用‘水命’滋养,‘火命’煅炼,可多添两成入主【海中金】的把握。” 楼真宵眸光闪烁,先天宗推出来的定真子,却也打算冲击这一尊道果。 前阵子季扶尧驾日巡游,使得三岭四水灵氛陡变,化为【上炎煅金之相】,大利金行与火行。 不得不说,玄阐子这个背负中乙教气运的命数子当真坐拥“天时”。 连老天爷都来相帮,令他未来十年修行再无半点妨碍。 因为遍地都是可取用的灵机、灵资、灵材。 “玄阐子是太符宗陶真君布的子,如今先天宗却要来分一杯羹,推举个‘定真子’出来。 无怪乎南北之地杀劫弥漫,乌云滚滚。” 楼真宵抬眸下望,只见三岭四水纵横交错,已然被若隐若现的黑气覆盖。 以北邙岭为始,横穿荡阴岭,移向怀江。 估计再过个两三年,便能扩散至南北两地。 “真君手段,匪夷所思。每一子落下都不着痕迹,暗合气运命数的大道流转。” 楼真宵不禁感慨,掌教令他巡狩南北,驱赶玄阐子到龙华山应命数。 便如一瓢水倒进沸腾油锅里,搅得死气沉沉的北邙岭风云变幻。 接下来莫说荡阴岭、终宵岭了,便是位于“鸿水”的先天宗只怕也坐不住。 “让一位命数子将气运变化搅乱,拔去暮气十足的法脉,剪除把持一地的乡族。 使得南北死局显出蓬勃生气,避免如同仙道一般,养出尾大不掉的门阀巨室。” 楼真宵若有所思,便是他这等筑基入道之辈,试图以局外人的身份揣测真君棋路,也不敢说全然看透其中深意。 …… …… 罡风层更高处,便是青冥天外。 两道形质混沌,无光无象的巍巍然气机彼此对峙。 以南是一位头顶庆云,垂落道气,溟溟漠漠,乍存乍隐的灰袍道人。 以北则是一位鬓髻当顶,余发半垂,敝衣扶杖,慈眉善目的老妇人。 灰袍道人率先见礼: “原是‘九灵梵妙道君’。贫道本以为该是卫广那厮前来。” 老妇人笑容和缓: “卫道兄得了禁令,不许随意插手南瞻洲之局,故而由老身前来。” 灰袍道人颔首道: “卫广那厮莽撞无忌,在那位仙道帝君面前露了底细,他那【元磁】法恐怕要不了多久,也得受【太阳】制伏,平白折损我道气运。 阴阳主位,道尊日月,真真是没半分理可讲。” 老妇人聊家常似的,面容温蔼: “卫道兄素来气性大,岂容小儿辈耀武扬威。况且,那位仙道帝君确实做得过分,【太阳】显世五千年,专横霸道之意象积得太厚,影响到他的行止了。” 灰袍道人无意多谈季扶尧,归于正题: “贫道观这‘先天宗’要入局,抬出欲修【海中金】的定真子来打擂台,道友可有什么看法?” 老妇人只摇头道: “太微祖师奔赴宇外之前,已经用大法力算定天数。 南瞻洲必有一撼动【太阳】之人,压胜季扶尧,断去仙道当兴万载之谶语。 说来也是仙道祖师耍无赖,分明共议定了,齐齐飞举宇外,为阎浮再辟新天。 结果离去之前,非得掐算一言,刻下谶语,说什么‘仙道当兴万载’。” 灰袍道人浮现讥色,娓娓说来: “仙道祖师若是讲理,又如何会有魔道立。 太微祖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掐运天数,定下一句‘万古魔劫自北而开’。 仙道误解,认作‘北俱洲’,大举禁戒律科,明正三五,要令周天匝地不可再有祸世之妖,逼得龙君无可奈何,求了佛老解谶,断明‘北’是泛意,代指南瞻洲,这才消弭干戈。” 老妇人也是莞尔,太微祖师惯爱戏耍作弄,略施小计就骗得仙道团团转,无端与北俱洲妖道做过一场。 “以北指南,损去东胜洲十分之一气运,若非【太阳】显世五千载弥补回来,仙道未必当兴。” 老妇人垂眸相看,山河错落,气运勃发,如同掌上纹路条条分明。 “道兄问我之见,老身窃以为由着底下小辈去吧。 中乙教要复兴,是因【剑道】杀力仍然冠绝阎浮,若与余真君用五大道果托举的金位相合,也许能斩开【太阳】之辉。 而先天宗推出定真子,是顺势而为,已身聚运,也不失为一条路子。 老身的意思是,既然太微祖师定下调,让南瞻洲开万古魔劫,好与万载当兴打擂台。 甭管【太阳】要显世多久,尽管让我道魔修群英各显手段,争做那个开劫之人罢!” 灰袍道人深思良久,给出一字: “善。” …… …… 【伏请天书,示我隋流舒死后,隋玉珠是否会前来寻仇?】 【补充条件:给出答案即可,无需详尽内容。】 【推演结果:否。】 …… 【伏请天书,示我隋玉珠当前是否在世?】 【推演结果:是。】 …… 【伏请天书,示我隋玉珠死因?】 【推演结果:荡阴岭中,几日后身应杀劫……】 …… 回到监功院大殿,姜异垂目做思忖之状。 深藏眸中的那页金纸,竟有密密麻麻十几次伏请垂问。 “隋长老引以为傲的女儿,却是早他一步先应杀劫了,死于荡阴岭……” 姜异心底泛起唏嘘之意。 隋流舒一生最是风光的年月,恰是在荡阴岭闯下的赫赫威名。 如今他的女儿隋玉珠陨于那处,倒像是一啄一饮早已注定。 转念间,他又通过“杀劫”二字联想到“剑修”,脑海里兀然冒出玄阐子的形象。 该不会跟这位中乙教传人有关系吧? 还有掌门柳焕所言,北邙岭将起大乱? 难道也跟中乙教复兴,以及南北斗剑有什么瓜葛? “下修眼界太窄了,确实难以看得清楚。 有些事无头无绪,即便天书在手也难精准伏请。” 姜异收起杂乱思绪,专心挑拣从观缘峰库房里打秋风薅来的一众灵物,信心满满地对玄妙真人说道: “猫师,我觉得可以突破练气七重了!” 日益圆润的玄妙真人忽然抬爪: “小姜稍等片刻!本真人有件事一直没找到机会与你分说!” 姜异眯起眼睛,心底升起一丝不祥预感。 按照猫师靠谱一次,掉链子多次的规律来看。 接下来要说的那件事,应当不是啥好消息。 ps:第二更~ ------------ 第一百二十一章 灵资灵材增功行,金丹天元成道途 玄妙真人脑袋埋得低,两只爪子使劲搓来搓去,那模样吞吞吐吐,好似有难言之隐。 “小姜,待会儿把话说清楚……你不会怨怪我吧?” 得,果然没好事! 姜异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脸上却露出和煦笑意: “对猫师,弟子从来只有敬爱。” 玄妙真人轻轻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小姜惯会说软话哄人,未必是真心这么想。 它紧张地舔了舔爪子上的绒毛,试探着追问: “那……本真人的零嘴儿肉干,往后也不会少吧?” 姜异抬起手掌,轻轻顺着猫师的毛发,从耳朵根揉到下巴,柔声道: “我能有今日之修行前程,全靠猫师指点提携。咱们师徒素来和睦,岂会因为些许小事生出嫌隙?猫师只管放心说便是!” 玄妙真人被摸得浑身发酥,想起姜异往日里对自己百依百顺,零嘴从不短缺的孝顺模样,悬着的心总算彻底放下。 “练气七重要过‘神关’,八九重需冲‘气关’,等熬过这两关,才能凝就先天一炁。” 姜异颔首应着,心里却暗暗思忖: 这种修道常识,也值得猫师反复念叨? 玄妙真人话锋陡然一转,抬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他,语气郑重起来: “小姜,你知道‘劫数’吗?” 姜异心里“咯噔”一跳,面上却依旧镇定,缓缓答道: “据称身登练气十二重楼,飞举筑基后,便有‘劫数’滋生,几无穷尽,难以计量。 主要视修行路数而定,丁火勾幽思,便是‘心魔劫’;癸水养本元,反遭‘焚身劫’;辛金壮功行,便遇‘折锋劫’……” 讲到这里,话音陡然停住,姜异目光直直看向心虚到缩起脖子的玄妙真人,语气带着几分了然: “猫师该不会是想说,弟子尚在练气境界就要应对‘劫数’吧?” 玄妙真人连忙扑上前,抱住盘坐蒲团上的姜异,使出从前在前主人那儿练熟的撒娇手段。 它不停用圆滚滚的脑袋不停蹭着乌影法衣,软声道: “小姜,这可不是本真人有心隐瞒。天公恒常,大道无常,故而天生地养,大道育化之物,极少有‘无瑕’之性,总归要有些缺损的。” 姜异眉头微微下沉,没说话,只抬了抬眼,示意猫师继续往下说。 “但前主人推演法诀,乃是参悟道果玄机,金位奥旨,最后总结而成。 全部道承出世之日,前主人就长叹一声,万分感慨,‘此物浑然自成,完满无瑕,分明是天公假借我手,而非道慧心血所能孕育’。” 姜异眉头舒展开来,平心而论,以他修炼练气总纲,以及长养道胎,提炼元精宝血的经验。 这方道承确实当得起“惊世骇俗”四字。 就算玄妙真人声称,此法一出,天哭血雨,他也能信上几分。 “弟子还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只是劫数临头罢了。” 姜异思忖片刻,没必要苛责玄妙真人,坏了师徒间的情分。 “既然弟子接过这道承,受它几分因果,算是应有之义。 敢问猫师可否知晓,具体要遭哪样劫数?” 玄妙真人耳朵耷拉紧贴脑袋,支支吾吾好半晌才道: “都有可能。” 任凭我千算万算,最终没防住猫师做局! 姜异面露无奈之色。 玄妙真人身子缩成一团,委屈说道: “练气总纲摄取吞炼一元之数的诸般灵机,长养道胎又能同参五行表里!完满至极,便要受天妒,降下劫数……只能怪天公老人家心眼小!” 姜异抱起猫师狠狠薅了几把,方才静下心。 “劫数来就来吧,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他仔细玩弄一番玄妙真人,将它折腾得四仰八叉,瘫成软乎乎的烂泥,权当作为“隐瞒不报”的惩罚。 大概是心中有愧,猫师竟然主动迎合,主动露出雪白如棉的柔软肚皮任由蹂躏。 宣泄完毕压力,姜异收敛心神,将从观缘峰库房取出的灵物一一摆好。 这堆价值百万符钱的物什里,大半蕴含丁火之精,正好用来增进功行,长养道胎。 其实像灵材、灵资、灵物,三者各有不同侧重。 灵材是内峰弟子从百兽窟、夺心林这类险地采伐的“主材”,未经任何处理; 灵资指的是可直接服用的灵草灵植,或是矿脉中凝结的精英; 而灵物,才是宗门专门炼制、供修士日常修道的核心资粮。 “感谢隋长老的自愿赠与。” 姜异取用之前还不忘礼貌问候一句,旋即徒手捏碎打烂各种灵物。 它们或是燧石、或是阳砂、或是玉髓,皆在六七品左右,放到乡族里头已是压箱底的宝贝。 如今被道胎雏形催生的蛮横气力生生震裂,打成齑粉,放出丝丝缕缕的丁火之精。 姜异眼皮微翕,口呼鼻吸,嘘呵不断,将那炙热滚烫,凝作气流的丁火之精尽数摄取,徐徐吞进内府。 功行飞涨,修为攀升! 足足三个时辰过去,等到身前再无一件完好灵物,姜异方才睁开双目。 无需伏请天书,他就能明晰感知到,自身功行已从原本的“七成”,陡然增至“九成”。 “难得的是,终于把道胎后头的‘雏形’二字摘掉了。 虽说离‘先天火德之体’还差得远,但称一句‘后天丁火之体’,已然绰绰有余。” 姜异探手入怀,取出一方玉质方盒,里面是阿爷杨峋珍藏多年的“明堂气”。 此份灵机本是中上品质,只可惜封存多年,菁纯之气免不了逸散几分,如今降格至中等。 以他此前混炼宗元的摄取速度,运化这份灵机至少要五日。 这已是远超同阶的恐怖效率,换作寻常修士,没有十日根本无法消化。 但如今道胎初成,再来吞纳这份“明堂气”,只有四字可说。 顷刻炼化! 要知道这份明堂气乃千缕灵机提炼汇聚,醇厚非常。 哪怕性质再如何温顺丰盈,也能撑饱练气六重修士。 可姜异催动道胎,百骸微微一颤,明堂气立时崩散,好似被无底渊海吞食殆尽。 一股股暖乎乎的热泉涌进躯壳,分作两道,上下盘旋,一者滋养脑神,一者凝结灵液。 最后欠缺的几丝功行也弥补圆满,甚至略有盈余。 “九成九分,七重可破!” 姜异暗忖,若非要填补道胎,这份“明堂气”都够把修为提升练气七重中期水准了。 真是妥妥的一尊饕餮! “实在无路可走,大不了提炼元精宝血,挑战下北俱洲的龙女好了。” 姜异寻思,凭借他这具初成道胎,足以应付练气境界的龙君真裔。 “猫师,你可有什么避劫之法指点弟子?” 踩到练气七重的门槛上,姜异收回打算迈进去的那条腿,看向玄妙真人。 道承完满,天降劫数。 总该要有个解决法子! “前主人没提过。毕竟他还未来得及修炼就被打碎金位,魂飞魄散了。” 玄妙真人挠挠胡须,随后又道: “不过卫老祖嗑瓜子的时候,好像讲了几句。惊世道承须以惊世底蕴载之。” 姜异琢磨片刻,觉得那位“卫老祖”的意思应该是,多多累加修为,增厚功行,以绝对实力硬抗劫数。 听着倒是粗暴,符合魔修刻板印象。 他眼底跃出一抹金芒,伏请天书垂问猜想是否正确,只让其给出“是”或“否”的答案。 眼下可没太多功夫详细推演。 【是。】 见得金纸浮现这枚蝌蚪小字,姜异心下微定,抬眼一看,大殿外边泛起鱼肚白。 俨然是晨光熹微。 “今日就要跟许师兄一同下山,头一次抄家灭族,也不晓得能否适应。” 姜异默默运转“藏”字诀,一点点闭塞躯壳,收敛气机。 道胎初成的鼎沸气血,元精宝血散发的淡淡奇香,皆被他一丝不漏地封在体内,半点气息也不外泄。 乍看之下,跟寻常练气六重没甚区别。 “若有不长眼的七重修士,想要试试我的成色,够他长个教训。” 姜异起身收拾停当。即便是贵为观缘峰长老的隋流舒,他的库房之中,也无乾坤袖囊这类收纳法器。 姜异只能将黑煞浮屠锁、血魄鉴等物尽数塞进五阴袋,又把三只虫儿妥帖藏在袖内。 最后瞥了眼穴窟中那两三尺高的微薄火苗。 看这势头,即便自己离开监功院七八日,也断不会出岔子。 “猫师。” 姜异把玄妙真人抱进怀里,让它换了个舒坦的躺平姿势: “除了南北斗剑,外头还有什么叫得上名号的盛事?” 玄妙真人比往常乖巧许多,没摆老资历的架子,老实应答: “那就属丹元法会了。四大道统群英荟萃,道子云集!为阎浮浩土最瞩目之盛会!” 姜异挑了挑眉,暗暗将这名字记下,又追问: “这盛会可有什么说法?” 这等小问自然难不倒玄妙真人,只听它娓娓道来: “丹,乃上古修士求取的‘金丹’之意,寓意赴会者命性修为如金丹般浑圆无缺。 元,指‘天命之性’、‘本元之质’也,永恒真存,妙用无穷。 故而能在丹元法会扬名者,无一不是有望求证金位,宰治洲陆的真君种子。” ps:第三更~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摸着【仙道】过河,所谓显道贵生 “丹元法会离着太远,还是潜心修行,发育到能打南北斗剑再说。” 姜异听得心潮澎湃,却很快就冷静下来。 人家那是群英荟萃,道材云集的真君局。 而自己不过练气六重巅峰极境大圆满罢了。 两者相距之远,好比从南瞻洲到东胜洲,即便是筑基真人施展遁法都要飞渡个十年八载。 “走了,猫师。” 姜异低头瞅了瞅躺得舒服的玄妙真人,神念一动,丁火本元化为烟霞冲出囟门,腾腾焰光裹住周身,离地驾云飞向观澜峰。 他须得先到启功院揭榜登记,领受差事,再与许阎汇合一同下山。 法脉修士行事便是如此,向来少不了流程。 据韩师兄讲,此乃某位宗字头跟仙道学来的“歪风邪气”,美其名曰“规整”。 上行下效,传得飞快。 底下的派字头、门字头法脉争相效仿。 姜异暗自腹诽: “我看这【魔道】也是摸着【仙道】石头过河,什么都要效仿。” 半炷香左右,他落到观澜峰半山腰,刚行至启功院,便见李若涵坐在门槛上。 罗裙掩着并拢的双腿,一手撑着脸颊,眼皮轻轻耷拉着,像是在打瞌睡。 “李师妹在此作甚?” 姜异放轻声音问道。 “姜师兄!可算等到你了!” 李若涵抬头,眼里带着几分惺忪,显然是守了许久,天不亮就来了。 她连忙从怀里掏出个包裹,递给姜异道: “杨执役让我把这两样法器交给你,说是他连夜祭炼过了,约莫有四五成火候,上手就能用!” 姜异抬手接住掂量一下,道胎微微颤动,感应到火精之气,顷刻了然: “应该是隋长老的‘明焱镜’和‘神火圈’。” 因为这趟要与许阎同行,明焱镜和神火圈又是隋流舒压箱底的宝贝法器,皆在五品以上。 明晃晃拿着使,未免太过招摇。 所以姜异便没打这两样的主意,想着等回山门后,隋流舒身死的讯息传开,阿爷杨峋接掌观缘峰,一切尘埃落定再做瓜分。 没想到阿爷倒是下苦功,一晚上就把这两样法器粗略祭炼了。 “不知这一晚,阿爷该耗损了多少修为。” 姜异念头轻转,把包裹塞给跑到肩头蹲着的猫师,给它当暖手之物。 “辛苦师妹久候。” 李若涵连连摇头,明眸定定望着姜异。 虽然那袭乌影法衣近在眼前,但人却远在天边。 姜师兄气度真是越发出尘了。 她只能柔声叮嘱道: “姜师兄此去路远,万事小心。” 姜异颔首: “师妹早些回去歇息,好生勤勉修行。” 目送李若涵身影渐远,姜异转身踏进启功院,值守的道人仍是周蕃。 “见过姜师兄。” 他弯腰作揖,早将登记差事的名册捧在手里,恭敬地递上: “赴庐江剪除作乱乡族,扫荡聚众散修,可得大功两道。姜师兄请过目。” 姜异取笔蘸了朱砂,在差事名录那一行轻轻画圈,算是应下了。 收起笔,他就在启功院里坐下,静候许阎前来汇合。 谁知从辰时等到巳时,日头都爬高了,许阎仍未出现。 姜异正打算起身,亲自登门询问,忽闻院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便见身着锦袍的韩隶。 对方面容含笑,老远就扬声招呼: “姜师弟可是在等许阎师兄?他来不了了,这回换我陪你下山办差。” 姜异眉宇间升起一丝愕然,随即拱手道: “有韩师兄相伴,师弟倒是心安许多。只是不知许师兄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韩隶走近了,语气里隐约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说是周师姐昨日出关,不知为何偏要跟许师兄较量切磋。 然后就打出真火来了,险些把观澜峰给拆喽!” 姜异眉梢微挑,想来是掌门吩咐授意,叫观阳峰的周芙拦下许阎,免得掺和进来节外生枝。 许师兄乃业国公卿之后,祝衡许族出身,往上七八代祖辈里出过筑基真人。 估计掌门也不想多结仇怨,便让周芙出面按住许阎。 姜异随口问了句: “周师姐还好吧?” 韩隶眼神顿时古怪,打趣道: “姜师弟倒会关心人,怎么不问许师兄?监功院就挨着观阳峰的至功院,莫不是你这近水楼台,先得了月?” “韩师兄说笑了。” 姜异正色道: “许师兄既来不了,想必是没讨着好处,此刻该在精舍养伤。 念及周师姐她主动邀战,我才多问一句。” 韩隶哈哈一笑: “的确如此。许师兄伤到内府,损了不少功行,周师姐虽占了些便宜,却也耗损甚巨,回观阳峰闭关了。 不过还是略胜一筹,毕竟她那口‘竞星剑’乃四品法器,辛金之质,正合癸水,威能倍增!” 姜异拱手欠身,语气谦逊: “韩师兄经验老道,此次下山之事,便全听师兄做主。” 韩隶也不推脱,爽利应下,当即问道: “师弟还有什么要准备的?若是都妥当了,咱们这便动身。 庐江离此不过八百里路程,驾云而行,几个时辰便能抵达。 依我看,也无需再召集其他师弟,你我二人足矣。” 姜异略作思忖,颔首应道: “好,任凭师兄安排。” 说罢,两人便离开启功院,走到观澜峰那方宽坪,各自放出真气,将身躯裹住,腾空驾云。 两人都是修丁火,千百焰流聚拢起来,宛若余霞成绮,彤云铺展,霎时冲出几十丈远。 “姜师兄真是好风采!” 接待过几次的老道人仰头望向长空,熊熊焰光已经渺渺远去没了行踪。 …… …… 申时过半,日头向西。 姜异头一次离开山门领受差事,颇觉得新奇。 相比上回跟阿爷、贺老浑出来,乘坐陆舟去三和坊。 这般驾云疾行,御风飞驰的体验更为有趣。 从上方望去,城池错落、屋舍延绵,人烟辐辏、乡野繁密。 这景象让姜异暗自意外,魔道法脉治下的黎庶凡民竟然透出几分蒸蒸日上的盎然生机。 结合此前在三和坊所见识的“下修百态”,倒是给他一种“修道不如当凡人”的错觉。 韩隶缓缓降下驾焰腾云之速,好似乡族少爷巡视自家田产,对着下边评头论足一番: “不错不错。昭国治理民生很见成效,后年法脉考核,咱们牵机门当是高枕无虞了。” 姜异好奇问道: “咱们魔道的法脉考核,竟然还包含‘民生’这一项?” 韩隶并不觉得有何奇怪,理所当然答道: “道材人数、资材产出、以及凡民数量,皆在考核之列,且占比颇重。 往前北邙岭有个‘青蚩派’,不晓得师弟有没有听闻。因其门下修炼‘豢虫制兽’之法,对凡民损耗极大。 连着三次大考都未合格,直接便勾销法脉,换成真蛊派了。 宗字头法脉的大人们,对这事儿可是相当重视。” 姜异思索片刻,仍然存着几分不解: “这里头可有什么说法?” 韩隶本是喜欢品评,发表高论的显摆性子,听着姜异一问便来了兴致: “众议纷纭,缠夹不清。但我在云游真君编撰的《诸世界地部》当中看过几个可信推论。 有人猜是涉及到【五行】法,关于‘土行’一道。 想必师弟也清楚,诸般法诀,以‘土行’最少见。” 姜异思忖,据说阎浮浩土之上,一二品的土行法诀鲜有流传,更别提完整道承。 依他对道统的粗浅了解,倒像是被刻意封存,不许众修私自参习。 “那人推测,土行分‘戊’、‘己’二脉,皆有长养化育,厚载万物之性。 故而与凡民生灵息息相关,道统要被托举天极,至上至尊,断然离不得它。” 姜异细细咀嚼这番话,觉得有些道理在内。 倘若用前世说辞翻译概括,大抵便是要“可持续发展”,不可竭泽而渔? “还有一种说法更直接,也更符合上修的做派。” 韩隶接着笑道: “有人猜想,道统上边的某位大人证了金位,而且是凭借土行抬举飞升。 为全大道意象,为增大道底蕴,所以要让天下凡民保持恒定之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 “得出这般结论的缘由是,南瞻洲万千法脉,分三年、六年、九年为小考,十年、三十年、六十年为大考。 其中大考尤其严苛,如同上古神庭让四方降雨一样,仔细规定了治下凡民的‘老幼总量’、‘新生诞育’、‘人均寿数’等等名目。” 姜异不禁倒吸凉气,大考内容竟如此周详么? 听上去不像走个过场,随意就能应付过去的小事。 “仅北邙岭这一地,五百年间因大考不过被褫夺法脉,剥除山门,甚至明正典刑,诛伐覆灭者,就不下于双手之数。” 韩隶抬眼望了望天色,对姜异道: “姜师弟,咱们先落地吧。前边不远就是庐江汉阳府,你我二人先摸下底细,探明情况,再作定计。” 姜异点头应了,两道横贯长空的熊熊焰光倏然收敛,稳稳坠至一处山道边。 韩隶取出两张黄符,召出两头神骏纸马,接着刚才的话题: “虽然有些事情明面上不好讲,但私底下大家都清楚,四方道统,【仙道】在前,【魔道】在后,咱们诸多法度都是照着那帮子仙修学来。 不过他们也着实够无耻,原本各位至上祖师所言的【显道贵生】,意思是显世道统必须兼顾生民,以免重蹈前古大劫。 后来竟被【仙道】改头换面,拿来给自己贴金,变成‘仙道贵生’,反而将我道贬斥为‘魔徒魔孙’。” 原来是‘显道贵生’么? 怪不得南瞻洲众多法脉,都把效仿前古魔修当成重罪。 想来此举是会影响道统之显。 ps:第一更~ ------------ 第一百二十三章 召土地,唤城隍,法脉修士之手段 汉阳府外的山道上。 韩隶取出两张黄符,洒向半空,再用真气一激,瞬间化作两匹纸马。 它们迎风便涨,转眼就变得血肉饱满,鬃毛飞扬、四蹄矫健,竟与真马一般无二,甚至还会打响鼻,喷吐缕缕白气。 韩隶并非头一回办这种剪除作乱乡族的差事,他拍了拍纸马的脖颈,随口道: “法脉治下的练气乡族多如牛毛,就像漫山遍野的杂草,一茬枯了又有一茬冒头。 要挨个约束他们的行止,实在太过耗心费力。” 他翻身上马,动作熟稔: “倒不如每隔一阵子便集中剪除扫荡。 只要不影响治下凡民的恒定总数,便无大碍。这法子用久了,自有一套熟门熟路的流程。” 姜异听得仔细,他一直是务实性子,面对“内行”指点向来虚心得很。 当下默默记在心里,翻身上了另一匹纸马。 两人慢悠悠行在山道上,韩隶侧头叮嘱: “姜师弟,你头一回沾手这种差事,先跟在我旁边仔细看。往后历练多了,渐渐也就熟悉了。” 姜异颔首,答应许阎下山走这一趟之前,他伏请垂问过天书,所得结果是“无性命之危,无大凶之兆,但可能受丧亲之痛”。 等后面除掉隋流舒,又向天书确认一遍,只剩下前边两段话。 故而,这趟关于抄家灭族的“公干差事”,应当是没什么波折。 直到酉时末,残阳染红半边天,这两位牵机门的“练气高修”才晃荡到汉阳府的平坦官道上。 韩隶却没直接进城,反倒转身拐进路旁一座荒僻的城隍庙。 里头蛛网蒙尘,香案积灰,显然没什么人气。 韩隶摆出老资历的架子,谆谆教诲道: “姜师弟,得亏你跟着我,能够教你诸多细节,换作许师兄恐怕是学不到什么。” 他又从怀中取出几张符纸,分别张贴四方,一边忙活一边说道: “好些只知修炼的愣头青,仗着领受法脉之命,就把自己当成拿捏生杀之权的钦差大臣。 大摇大摆上门亮明身份,让其束手就擒,结果转头便被作乱乡族串通暗害。” 姜异挑眉,这底下乡族真是胆大包天。 法脉弟子大多都有练气五重,洞开元关辟就内府,养成一缕命气录入符诏之中。 但凡被害,至多三五日内,就会被所属法脉察觉端倪。 到时候可不仅仅只是族灭,恐怕满门上下都要被抽魂炼魄,充作耗材了。 毕竟这属于魔修的老本行。 韩隶嗤笑一声,继续说道: “他们也不想想,既然人家敢悖逆法脉,私下作乱,勾结散修,必定做过打算了。 顶着抄家灭门的风险,岂会唯唯听命引颈就戮?” 姜异深以为然,捧哏附和: “师兄高见!” 自古以来,伏杀钦差、火龙烧仓这等事哪里少过。 确实该谨慎些,否则阴沟里翻船就不好了。 “师兄准备如何查探?” 姜异主动问道。 “容我摸一摸汉阳府的底细。若没记错的话,这次作乱的,乃是两个五品左右的乡族,一家为‘王’,一家为‘黄’。哼,不知天高地厚!” 韩隶右手掐诀,口诵咒言: “此间土地,神之最灵。闻符一召,速现威形!急急如律令!” 随着韩师兄的咒言落下,天地间隐有灵机沸腾,宛如浪潮蜂拥,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 风声呼啸,哗啦啦吹动门窗! “倒像是我修持混炼宗元的练气总纲,天地响应,灵机景从。” 姜异元关微微一颤,神念似有感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浓眉大眼的韩师兄,竟然藏着这手符咒拘灵的不凡本领。 不过七八息,一团厚实凝练的土黄之气从地面冉冉钻出,凝而不散,化作个两尺来高的白发老者。 身着打补丁的短褐袍服,头戴顶旧布小帽,佝偻着腰杆,见了韩隶和姜异便恭恭敬敬弯腰作揖,口吐人言: “小老儿拜见高修!不知召唤小老儿,有何吩咐?” 这是……土地公? 姜异面上浮现一丝意外。 诸如“土地”、“城隍”,乃至“山神”、“水君”等等,印象里该是【神道】所属。 竟也能被魔道修士拿来差遣么。 “师弟你入内峰不久,传功院去得少,杂学怕是不精。 像我等正儿八经的法脉弟子,哪能只懂修炼,总要学些符咒布坛、拘灵问事的手段,派得上用场。” 韩隶背负双手,这等当老资历教导新人的感觉,令他着实舒爽。 “师兄指教得是。” 姜异顺势应和,目光仍落在土地公身上。 韩隶不再多言,直入正题: “我且问你,汉阳府城近日气象如何?” 状似土地的白发老者再度作揖,恭敬应答: “城中以清气居多,只偶尔有些冤假错案、屈杀枉死、投井溺毙,欺压良善之事,虽形成几分怨恨戾气,却并不影响大体。” 韩隶微微颔首,心中大致有了底,又问道: “汉阳府近五年内,治下县乡人口定数可有什么明显变化?” 这话一问,白发老者顿时像卡了壳,周身的土黄之气瞬间稀薄了几分,形体都变得有些虚幻。 足足过去好半晌才能答话: “这五年里,汉阳府遭过五次洪涝,堤岸冲毁,田地被淹,死伤无数; 后来又闹了两场大疫,多亏府里乡族出面赈济施粥,才没让灾情蔓延。 相较于五年前,治下凡民约莫减少了两成左右。” 韩隶好似了然,冷笑一声: “哼,用天灾掩盖掠夺凡民的实情,乡族惯用的伎俩,毫不新鲜! 姜师弟可要记住了,那些不入二三品的中下等乡族最懂得暗度陈仓,瞒天过海。 私底下毁堤淹田,再上报灾情,转头就把流离失所、卖身求生的凡民当成耗材,偷偷抽取血气、炼制法器,龌龊得很!” 为何特意把二三品乡族排除在外? 莫不是韩师兄出身的黄丰韩族,正好为二品乡族的缘故? 姜异暗自腹诽。 练气乡族泾渭分明,划作九品尊卑,如同修行法诀一般。 一品为上,九品为下。 这汉阳府的黄族、王族都是五品,把持着周遭县乡; 而韩隶所在的黄丰韩族,可是妥妥的二品,虽说同为乡族,地位差距却天差地别。 “行了,退下吧。” 韩隶摆了摆手,散去符咒灵应。 随即他取出三支线香点燃,捻诀再念,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 “奉请汉阳府城隍,速赴此地!一切威灵,悉仗真香,普同供养,向申启请,谅沐光临!” 姜异瞧着,韩师兄这一次的神态语气,可比召土地公时郑重多了。 想来是城隍的品阶分量,远在土地之上。 待到三支线香烧至一半,一道磅礴浩荡、宛若黄龙的精气轰然冲入城隍庙。 原本蒙尘的残破庙宇,霎时被金光笼罩,皇皇亮亮,一扫此前的颓败。 约莫一丈来高的身影显化而出,对方身着朱紫官袍,腰系玉带,头戴高冠,面容威严,气势凛然。 “不知哪座法脉的高修途径汉阳府,召本官前来,可是有要事相问?” 韩隶打了个稽首,沉声答道: “弟子乃牵机门修士,领受法脉符诏,前来剪除道逆、扫荡蠹虫! 恳请城隍示下,天日昭昭,汉阳府周遭县乡野地,何处血煞升腾、何处死气聚积?” 城隍双目透出两道精光,仿佛能穿透山川城池,逐寸巡察。 片刻后,声如洪钟般答道: “此去二百八十里,有一座‘鹄山’,山中有血煞隐现、死气喷涌,且与汉阳府的黄族、王族牵扯甚深。” “果然不出所料!” 韩隶抚掌而笑: “把受灾流民收为奴仆,再分批运送到那帮散修道蠹的贼窝,任其残害取用! 这般粗劣手段,也想瞒天过海?” 城隍见状,淡淡道: “既无他事,本城隍去也。” 轰的一声巨响,那浩荡磅礴的精气倏然崩散,化作点点金光融入周遭土地,消失无踪。 城隍庙的金光也随之褪去,重新恢复破败模样。 “汉阳府中的情况,我业已掌握七八分了。” 韩隶稍作思忖,缓缓说道: “黄、王两家乃五品乡族,说不定族中尚有未曾坐化的‘老祖’,当在练气七八重左右。依我之见,我今夜入城,打着黄丰韩族名义登门拜访,探探虚实。 师弟你留在城外接应,若我明日迟迟不见消息传来,你便向门中求援,从采功院、至功院调拨人手。” 姜异点点头: “韩师兄不愧为内峰弟子之榜样,凡事想得这般周全!师弟就在这儿静候佳音。” 韩隶微微一笑,神色间胸有成竹,大步踏出城隍庙,抬手召出纸马,翻身上去便疾驰向汉阳府城。 姜异留在庙中,用神念摄来一缕清润灵气,权当“洁净之物”,将脚下蒙尘的地面擦拭得干干净净。 旋即席地而坐,身上的乌影法衣本就有吞纳灵气、隔绝尘污之效,倒也不怕弄脏。 只是坐下没多久,他的眉心便突突直跳。 “奇怪,难道韩师兄此去汉阳府,当中有什么变化?” ps:第二更~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祭献神火圈,魔祖染【社稷】! 姜异轻轻按了下额头,尽管未曾迈入练气七重,过得神关,可他功行积蓄已然是九成九分的圆满无碍。 隐约也有些“心潮来潮”之感。 这才刚坐下,眉心正中便如被剑锋寒芒迫近一样突突直跳,居于元关的脑神亦是躁动,难以宁静。 “不对劲!大大的不对劲!难道汉阳府里的黄、王两家,藏着能威胁到韩隶师兄,以及我的‘凶险’?” 按照韩隶的分析,黄、王两家皆为五品练气乡族,族老撑死练气八重,很难冒出练气九重。 即便真的有,面对门字头法脉那也是螳臂当车。 “说明这趟乡族作乱不简单,有古怪。” 姜异眼帘低垂,抱着呼呼睡着的玄妙真人。 双眸闭合再睁开,一页金纸浮现出来。 遇事不决,伏请天书! “只要是关乎自身、不牵扯他人因果的鉴查,天书向来回应得极快。” 姜异思索片刻,斟酌着立下问询。 【伏请天书,示我出现在汉阳府是否会遭受性命之危?】 金纸微微震颤,发出几声嗡鸣。 不过两三息,涟漪便渐渐平复 【否。】 既然我这边排除了意外,难道‘凶险’是应在韩隶师兄身上?” 姜异状似闭目冥想,暗自捋着脉络。 “可他若真遭遇不测,与我又有何干?没道理我会无缘无故心血来潮。” “难道汉阳府?是了,我身在汉阳府附近,如果不是我将遭遇‘凶险’,那么只可能是汉阳府要面临一场‘凶险’。所以我才心神不宁!” 姜异豁然开朗,思绪一畅,当即再作垂问。 【伏请天书,示我汉阳府近日是否面临大凶劫难?】 依旧只求直接答案,好尽快得知结果。 【是。】 “果然。凶险应在汉阳府,而非我和韩隶师兄。” 姜异心底有些犹豫,他在考虑要不要继续探究追问,汉阳府周遭凡民怕是不下百万,动用天书鉴查,不晓得要耗费多久推演时日。 如果打算立刻得知,避免耽误,必然需要付出代价。 “先问了再说。” 姜异在心中反复斟酌,将数次垂询的内容推敲妥当。 随即接连向天书发问! 【伏请天书,示我汉阳府最为凶险之处?】 【推演耗时:半个时辰。】 【推演结果:冷松馆。】 …… 【伏请天书,示我汉阳府外最凶险之处?】 【推演耗时:四个时辰。】 【推演结果:鹄山。】 …… 【伏请天书,示我牵机门观澜峰弟子韩隶是否有性命之危?】 【推演耗时:三个时辰。】 【推演结果:否。】 …… 【伏请天书,示我此次被卷入汉阳府中,能否有望触碰机缘?】 【推演结果:是。】 …… 【伏请天书,示我减少推演耗时且能够做到的方式?】 【推演结果:祭献灵物,阴阳为上,五行其次,五炁为中,杂气不入。】 …… 【伏请天书,示我汉阳府疑似遭遇大劫的幕后主使为谁?】 【补充条件:如若因果牵扯过重,请略过筑基以上真人级数的存在,给出相对符合要求的答案。】 【推演耗时:十五天。】 “韩师兄仍未回来。” 接连数次伏请天书,不知不觉已至翌日辰时一刻。 姜异望向城隍庙外,天光熹微,虫鸣鸟叫,四下一片宁静。 默默等到金纸光华再次流转,他最后做出一问。 【伏请天书,示我身上数件法器,哪一样最适合作为祭献之物?】 【推演结果:神火圈。可缩减十四天零九个时辰。】 “天书倒真会挑!” 姜异暗自腹诽: “我手头就这两件法器值钱,且都是五行之属,品阶不低。 这‘神火圈’本是隋长老的压箱底宝贝……” 姜异略一思忖,还是决定舍掉,倘若天书挑中“明焱镜”,他恐怕就直接放弃了,转身远遁回到牵机门。 毕竟此物能硬抗练气九重的一次杀招,是实打实的保命底牌。 而“神火圈”即便威能不俗,可真遇上打不过的练气高修,也改变不了什么局面。 “凝就先天一炁的练气十重,宰杀七八重的修士像吃饭喝水般轻易。” 姜异摇了摇头,忍痛取出刚到手还没捂热的“神火圈”,亏得阿爷杨峋耗费心力连夜祭炼。 如今都白送给天书了。 这是他第一次祭献灵物,以资天书。 过程倒也不复杂,甚至无需念诵真言咒文,抓住神火圈勾动天书,念头闪烁,简短一行蝌蚪小字明晰跃出纸面。 【兹有命主姜异,以灵祭献,伏请天书示我俱全因果。】 噼啪! 好似一声琉璃落地似的细微脆响。 神火圈顷刻崩解,化作丝丝缕缕的红炙光华,先涌入姜异体内,再汇入那页金纸。 【推演耗时:三个时辰】 看到天书这般显示,证明祭献果然有效,压在姜异心头的那块大石总算松了些。 左右无事,他转动思绪细细琢磨: “从天书给出的种种信息来看,我自身无性命之危,韩师兄也不会突遭横祸身死。 由此可见,这并非针对我与韩隶师兄的布局,我俩不过是误入进来罢了。” 疑惑涌上姜异心头,小小一座汉阳府,谁会大费周章算计谋划? 图什么呢? 两家五品乡族? 亦或者百万凡民性命? 敢打最后那样主意,至少得是练气十二重,并且有着法脉背景。 不然的话,死伤百万凡民,坏掉法脉大考,那可是不死不休之仇! “再往深了想,留给我的选择其实就两条。” 姜异脑神愈发活跃,随着一次次伏请天书,那股“心血来潮”的烦闷感也消散得无影无踪。 “稳妥起见,便是远遁回山门。但以牵机门如今的状况,许阎周芙无法抽身,隋流舒身死,只剩下传功院的徐长老,启功院的林长老,以及几个‘二代弟子’,搞不好还是得派我出面处理。” 他继续思考: “如果建立在有机缘可取的前提下,投入一件法器获悉全局,倒也不算什么冒险的亏本买卖。 等结果出来,再做决定亦不迟。” 思绪万千,纷纷杂杂。 正在姜异出神之际,玄妙真人伸出前爪扒拉着他的衣襟,一双圆眼睛里满是担忧: “小姜可是在苦思避劫之法?” 原来猫师以为,我是在为突破练气七重神关的劫数而烦恼。 怪不得这般安分,整整一天都没满地打滚着要零嘴儿。 姜异莞尔一笑: “并非为这事烦心。是见韩隶师兄凭符咒香火便能召土地、唤城隍,不禁有些好奇,想着想着就沉迷进去了。” 玄妙真人仰起圆滚滚的脑袋,仔细打量着姜异,像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几息过后,它精神一振道: “小姜为何不问问无所不知的本真人呢!” 姜异顺势配合: “弟子伏请猫师,示我其中奥秘。” 见姜异不再沉默寡言,玄妙真人立马活泼起来: “昨儿听那个姓韩的小子东拉西扯,本真人就差点没憋住!” 猫师最受不得别人在它面前装老资历了。 姜异心下暗笑,旋即捧哏道: “那是,韩师兄的见识哪里及得上猫师这般渊博精深。” 玄妙真人通体舒泰,忍不住“喵呜”叫了一声,足足一天未曾言语,生怕打扰到小姜,只好呼呼睡大觉,可把它给憋坏。 “他岂会清楚【五行】法中,唯独‘土行’少见,那是魔道某位老祖的功劳。 其人先后两次证位,一证【社】,二证【稷】,硬生生抬举撑起魔道正统,功德不可谓不大!” 姜异一夜未眠伏请天书,原本有些困乏意味,愣是被猫师这番话刺激得清醒了。 两次证金位? 是我听错了吗? 阎浮浩土,五域天下,竟有这般惊才绝艳的盖世人物? “戊土属阳,抱一守中,居于中央,静翕动辟,万物司命,故而成【社】; 己土属阴,可引申为‘纪’、为‘起’,冲和天地,聚生化育,可蓄可藏,故而成【稷】! 那位生于前古的魔祖并举【社稷】,硬生生把当时的仙道第一显【雷枢】打落,几乎夺尽阎浮五域四洲之气运,简直是魔道最风光之时。” 姜异万万没料到,如今让【仙道】压得不怎么抬得起头的【魔道】,居然也有如斯显赫的辉煌时期。 “但不知何故,【社稷】后来空悬无人,那位老祖也不知去向。 【仙道】、【佛道】、【妖道】逮住机会,合力让其不再显世。 这也是天下众修难有接触‘土行’传承的根本原因。 因为早在久远之前,世间所有一二品层次,可凝就先天一炁的土行练气法诀,皆被焚尽销毁。 就连前主人他修‘戊土’、‘己土’也是假借奇珍灵物而成根基。” 姜异咂舌,证位已经难如登天,居然还能接连得证两次,道统之内果真英才辈出,天骄如云。 这样一看,显世五千载,号称真无敌的季帝君也没那么前无古人了。 听着玄妙真人滔滔不绝,光景倒是过得飞快。 未时过半,日上中天。 金纸再次浮现,蝌蚪小字密密匝匝—— 【推演结果:前古魔修法脉幽泉教……庐江黄族、王族……照幽派……隐世道统……丰都……】 ps:第三更,伏请月票捏~ ------------ 第一百二十五章 威灵上神本无相,借精显形行世间 姜异抬手轻揉猫师圆滚滚的小脑袋,投喂两条风干灵禽肉。 玄妙真人立刻眼睛发亮,叼着肉干就蹿到旁边的供桌上,蜷成一团大快朵颐。 打发走这只馋猫,姜异眼皮微翕,状似闭目沉思。 密密匝匝的蝌蚪小字在眸中流转,很快汇成一条清晰脉络。 “原来鹄山并非散修窝点,而是前古魔修法脉‘幽泉教’的巢穴。 黄、王两家五品乡族,也不是突然作乱,他们能一朝发迹、开枝散叶,本就是靠着幽泉教在暗中扶持。 至于照幽派,他们的图谋还不明确,想来是背后站着筑基真人的缘故,天书如我所愿忽略过去。 也正因为有派字头法脉的遮掩,牵机门才始终没能察觉异样。 若非治下凡民减了两成,又有散修聚众的风声漏到许阎耳中,我和韩师兄根本不会来这一趟。” 姜异心思浮动,暗暗揣测,难道自己也是传闻中的“命数子”? 否则为何总被卷进这些藏着“机缘”的算局里? 三和坊那次,本只想求个安稳师承。 结果拐到猫师不说,还跟中乙教传人玄阐子搭上线。 这回来到汉阳府,同行的老资历师兄韩隶转眼就下落不明了…… “摆在面前的无非两条路,要么入局;要么保身。” 姜异缓缓睁开眼,望向城隍庙外亮堂堂的天光,从这儿出去绕条小路,便可直通汉阳府的平坦官道。 “倘若天书所示没有差错,黄族、王族即将到手的那件东西,正好可以助我‘渡劫’。 甚至深入局中,跟幽泉教打上交道,猫师此前给我画的那个大饼——先天火德之体!搞不好也有着落!” 姜异本想伏请天书,自己该不该闯汉阳府这座龙潭虎穴。 旋即又打消了念头,天书只鉴因果,不负责指引道途。 况且世间许多“机缘”,本就蕴含风险伴随危难。 就像之前他问天书“财路”,其中一条是让他通过缝衣峰囤积紫影丝、流云缎,说山下坊市要大量收购。 后来才知,那是掌门柳焕早跟合欢门谈妥,要把缝衣峰三座工房连带凡役打包变卖,人家正在提前备料赶工。 “只要在不危及自身的前提下,该出手时要出手,否则如何赶得上八年之后的南北斗剑。” 姜异彻底拿定主意,转头看向啃完肉干正舔爪子的猫师,扬声问道: “猫师,你可知道香火对修士有什么用处?我听闻久远之前曾有【神道】显世,山岳大泽、日月星辰,都有【神位】敕封。众生拜神,神治万民,乃是极辉煌的大世。” 玄妙真人埋头刚啃完肉干,听见问话随口就答: “香火自是有大用。小姜你所说的【神道】,可以算是整个前古之后,除四座显世道统外,最为广布的一座道统,连煌煌极致的【剑道】都不能比。” 它话头一转,扯到了自己的前主人: “我家前主人没修道时,家里穷得叮当响,买不起书就四处去借,帮人抄书换读。 寒冬腊月里,手背冻得开裂流脓,全是冻疮。 后来他晋了位,就生出搜集天下典籍的狂妄心思,一直想跟八大散人里的云游真君结交,可惜那老头总躲着他。” 姜异面色如常,心下腹诽: “只怕你家前主人‘搜集’典籍的手段,不大光明磊落吧。” 他时常从玄妙真人口中听到那位“前主人”的种种事迹。 总结概括无非十二字。 顺风坑蒙拐骗,逆风假死脱身。 天知道他是真想结识云游真君,还是馋人家那套《诸世界》四部全集的原稿。 “猫师,扯远了。” 姜异拿着长条灵禽肉干,放到玄妙真人嘴边晃荡两下。 这坨三花猫立刻忘了什么前主人,纵身就扑,围着他的手来回打转。 “咱们还是说回‘香火’和‘神道’的事。” 姜异逗弄了一阵,终于让玄妙真人扑到肉干。 它叼着不肯撒嘴,使劲撕扯咬动,然后才老实回归正题: “【神道】应用极广,天然就是为显世而成,故而不止阎浮浩土,连宇外诸天都有传扬散布。 即便如今正统不存了,许多科仪道轨仍被赓续,‘香火’就是其中之一。 便拿姓韩的那小子,昨儿召土地、唤城隍的手段。 看似是符咒之术,实则源于‘香火灵应’。” 玄妙真人终究是见过世面的堂堂筑基,跟着前主人厮混过四方洲陆。 说起诸般法脉渊源,那是头头是道: “香火之‘香’,又名‘信香’,是天人之媒,灵气之载,敬神之桥,有着传心达信,上感真灵的妙用。” 姜异颔首,这大抵就像给要找的神灵“写信”、“递纸条”; 而开坛请神,便是效率更高的“呼叫传讯”、“直接对话”。 “故而,【神道】首要大事在于祭祀,其次为立庙,再下者造像,这叫做‘神修三宝’。” 玄妙真人端坐在供桌上,爪子还规规矩矩搭在身前,面容严肃,胡须微颤,颇有几分宗师讲道的风采。 “但许多道承浅薄、道慧不足之人,往往把神灵当成具象的实体,实则不然。 正统【神道】的万般威灵,皆是无相、无形、无名,便如大道一般。 只是为了方便众生敬拜、诵念安心,才借‘塑像’显化形迹,行走世间。 你昨日见到的土地、城隍,便是如此,本质不过一团团凝聚的天地精气罢了。” 姜异豁然开朗,怪不得他觉得韩隶师兄施展符咒时,召唤土地、城隍,灵机沸腾如潮,与自己运转练气总纲、总领万真的境况相差无几,原来是同源异流的道理。 “【神道】所抬举的尊位,乃【五德】也。” 玄妙真人继续说道: 此‘德’非世俗品德,而是‘性德’,与【佛道】所言的‘真如’颇有相似之处,都是众生与生俱来的本真之能。 原本正统【神道】的修行,讲究‘性本固有,后天修德’——意思是万物皆具神性,只需经过修持、敕封、参悟、显发等过程,便能成为性德兼备的威灵神祇。” 但它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只可惜这等大道行之艰难,后世愚昧之辈肆意篡改,竟变成了直接建生祠、养香火、聚运势的低劣伎俩,甚至弄出宰杀三牲、供奉血食的谬误习俗!” 姜异适时露出景仰崇拜的神色,看得猫师愈发舒坦受用。 懂事的学生,向来都懂如何给老师提供情绪价值。 姜异顺着话头主动问道: “三牲祭天,供奉血食,自古流传,难道不对么?” 玄妙真人吧唧着嘴巴,姜异心领神会,举起双手奉上一条灵禽肉干。 “所以说,道承浅薄者,对道统法度的理解终究只知其表、不知其里。” 它叼过肉干咬了一口,仰起圆滚滚的脑袋,活像个摇头晃脑的老学究。 “三牲祭天本是国朝大礼,宰杀牛、羊、豕三畜——牛为农之本,羊为祥之兆,猪为丰之征,求的是风调雨顺、国祚绵长,是以血食奉‘天’,聊表祀礼之心。” “结果愚昧后辈竞相效仿,若是拜祖宗、行大礼倒还说得过去。 可许多威灵神祇,诸如‘雷将’、‘电母’、‘火帅’、‘水君’之流,皆是天地精气变现而成,只有凡俗之形、凡俗之名,行走世间不过是应众生心念。 祂们先天便是一团神炁,又要这凡俗血食何用?纯属画蛇添足!” 姜异啧啧称奇,顿感大长见识,果然每座【道统】从上至下都是严丝合缝的完整框架。 “所以韩师兄昨儿用符咒捻香,拘来土地,唤来城隍,只是以‘香火咒文’勾动精气。 这样的话,我也可以学一手,凭借‘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总纲,摄取万般灵机,请来威灵神祇。” 姜异并不打算踏进汉阳府,直面黄、王两家乡族。 那样很可能跟韩隶师兄一样,落得被制伏擒拿的下场。 “猫师。” 姜异略作思忖,又开始伏请玄妙真人: “【神道】不存,那些庙宇供奉的神像名讳,如何还能灵应召唤,还能行走显世?” 见到小姜如此好学,玄妙真人缓缓分说: “【道统】只要显世过,便会留下磨灭不了的大道痕迹。就像【剑道】覆灭,可剑修仍旧持有世间至强杀力,有着斩破诸法之性。 【神道】也一样,由于它太过好用,什么【仙道】、【佛道】都从其中薅了不少羊毛。 比如仙道的立坛科仪,佛道金身愿力,皆从此出。 魔道本想取五德中的‘功德’,最后没能成功,便退而求其次取了‘名德’,以名讳勾动地祇响应,作为法脉根基之一。 土地、城隍、山君、水伯乃至耳报神,说到底都只是‘名位’。 只要你知晓名讳、能施符咒、奉以信香,大多能拘来使唤;若是愿意,且有能力撬动名位,甚至能自己造就一尊威灵神祇。” 姜异了然,想来这也是韩隶随便捻三支线香,贴几张符纸,就能招来土地、城隍问话的原因。 只因他有着法脉身份,能够触动神道名位,使其作出响应。 “猫师,我有一计。” 他看向供台上咬着肉干的玄妙真人,目露期待之色: “若我借着咱们法脉之名,拘来威灵精气,能否借一形名而成神灵?” 小姜想要搞事? 玄妙真人顿时来了精神,跳下供桌,砸进姜异怀中。 它滴溜溜转动琥珀色眸子,好似在思考: “小姜所言,倒是可行。所谓土地、城隍,不过一团土行精气,祂们也没什么修为,真要算起来,堪堪练气四五重。监察城池县乡,获悉凡民生数,也是靠着神道留下的【五德】运转。” 姜异淡淡一笑,这便是他琢磨出来的“入局”之法。 想要接近黄、王两家,没必要让自己亲自出面。 “小姜果然机智!颇似本真人!” 玄妙真人听完姜异一番讲述,也觉得假借威灵神祇之形,进到汉阳府是良策。 旋即便让他拿来朱砂纸笔等常用之物。 姜异也是就地取材,用符钱为纸,调和朱砂: “猫师,我记得你说过,咱们法脉干系比较大,文字落纸则焚。” 玄妙真人摆摆手道: “以名灵应精气而已,用其他称呼指代就是了。听好喽,小姜你就写‘做甚务甚,辉元敕令。真君有云,众灵景从’。” 姜异照着落笔,最后一笔撇捺完成。 却久久未有反应。 “猫师,你这法脉好像不管……” 姜异正要开口,一道霹雳轰鸣骤然炸响于城隍庙中,仿佛直接砸在头顶! 只见乌云滚滚遮蔽长空,滚滚精气如江河奔涌,穿林越岭汇聚而来,凝成一团灼灼生辉、宛若烈日的硕大光球。 “十方威灵应命而来,恭请少君吩咐示下。” 若非玄妙真人能屏蔽天机,避免掐算,光是这番动静,足以将汉阳府一道道目光吸引过来。 “可有名讳?” 姜异稳住心神问道。 “不曾。” 光球闪烁,内里只是一团团凝练至极的天地精气,并无形体与实名。 “既如此,那随我姓‘姜’,嗯,单名一个‘尚’字。” 姜异赋予其形名,而后又将之捏成一个白发苍苍,道骨仙风的老者样子。 “前去汉阳府,为我探明黄、王两家的情况。” “领命!” 威灵化身沉声应道,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往汉阳府方向而去。 ps:第一更,天冷赖床,有些懈怠,我检讨我惭愧~ ------------ 第一百二十六章 黄王本一体,祖训降仙缘 汉阳府中,张灯结彩! 近日有一场大喜事,王老太爷过百岁寿宴,打算将流水席内城摆到外城,名为“万生宴”。 全城年过百岁的老人,皆可领赏银吃酒席! 王家本是汉阳府的五品乡族,与黄家并称“双雄”,说是府里的两尊土皇帝也不为过。 这两家族中嫡系子弟个个出息,有的拜入各路法脉,成了执役甚至内峰弟子;有的入朝为官,享尽荣华。 正因其显赫,光是府邸就各占千亩,里面廊庑错落,曲径通幽,寻常人走进去保管绕得晕头转向找不到出路。 “方瀚,二小姐昨儿夸你养马有功,把那匹‘千里雪’照料得精神!特意赏你五十两银子!” 马厩门外,头发灰白、身形高大的王管事嗓门洪亮。 “方瀚谢二小姐赏!” 穿灰衣戴小帽的方瀚闻言,连忙跪地,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稳稳接住五块沉甸甸的银锭。 五十两银子,抵得上他大半年的工钱,算得上是重赏了。 刚站起身,他便毕恭毕敬地将银锭递到王管事面前,陪着笑说道: “王管事,小的福薄,实在受不起二小姐这般厚赏,还请管事替小的分担一二。” 头发灰白的王管事,看上去老迈,实则筋骨皮膜却异常强健,走得近了,便有炙热气血散发出来。 他深深瞧了一眼方瀚,笑道: “你小子倒是机灵懂事!” 说罢也不推辞,随手抓起四块银锭收进怀中,拍了拍方瀚的肩膀: “往后你在马房做事,若是受了谁的欺负,尽管跟老夫说,老夫替你出头!” 方瀚面上挤出讨好的笑容,拿着仅剩的一块银锭转身继续干活,心里却五味杂陈: “五十两银子,就想换我的死心塌地?王家那些嫡系子弟,一顿饭就耗费百两白银,受宠的少爷小姐更是不屑用金银,直接用符钱采买灵米灵膳滋补……我若也能踏上修道之路,何至于这般看人脸色?” 作为王家马夫中的一员,方瀚的活计繁杂得很, 先熬好豆浆,再把鸡蛋和精细草料拌匀,喂完之后,还得牵着马到外边溜达数圈消食。 既不能让马饿着,也不能让它闷着,这般精心照料,才能养出神骏的好马。 忙完这一切,已是亥时。 方瀚匆匆啃了两个干硬的馒头,便打算上床歇息。 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 等到子时、丑时,他还得起来给那匹“千里雪”添料。 别看今日得了厚赏,这马房里,因没照料好少爷们珍视的名驹而被活活抽死的马夫不在少数。 棚屋里,方瀚沉沉睡去,发出鼾声。 意识却异常清醒,好似被拖入梦境,周遭仙气缥缈。 “这是……何处?” 方瀚心头大惊,还没等他站稳,便见前方一座白玉法台凌空而立,其上端坐着一位白发老者,道骨仙风,气息雄浑。 他福至心灵,连忙翻身叩首,声音带着颤音: “小子方瀚,拜见老神仙!” 老者声音似从九天云端传来,浑厚如洪钟: “吾乃汉阳府威灵上尊,名唤‘姜尚’。 见得城中血光冲天,掐算当有一场大劫将至! 本尊观你骨骼精奇,是个人材,虽在王府为奴,却有不安分之心。 曾数次借着后院隐秘水道,潜入内府偷看王族嫡系习武练功,本尊说得可对?” 方瀚脸色煞白,他偷学武功的事,除去天知地知自己知,再无第二个人晓得,如今竟被一语道破。 神仙!绝对是神仙! “本尊且问你,若有朝一日得以出人头地,你想做什么?” 老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威严。 方瀚心头火热,壮着胆子道: “我要当汉阳府的‘道尹’,执掌生杀大权,让王家、黄家族中嫡系尽皆臣服!我要飞天遁地,为皇为帝,再不任人欺凌!” 老者闻言却连连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你的眼界还是太浅了。南瞻洲疆域万里,昭国不过是门字头法脉治下的一隅之地;北邙岭更有三门二派,修士如云,强者辈出! 你眼中的高手王管事,只是学了些粗浅功夫锻炼筋骨,堪堪练气二重的修为,在真正的厉害人物面前,与蝼蚁无异!” 方瀚屏住呼吸,彻底震惊。 好似从未想过,汉阳府外的天地竟如此辽阔! “你自幼卖身为奴,未曾上过道学,不清楚这些也属正常。” 老者的声音缓和了些,继续说道: “你本是宝蛟县的富家少爷,生来便该锦衣玉食。五年前蛟河决堤,屋舍田地尽毁,你父母双亡,家产化为乌有,这才被王家采买为奴。 可你知道吗?那蛟河决堤,并非天灾,实则是王家暗中派人掘开! 他们借着洪涝之名,低价吞并了万顷良田,还开垦出千亩灵田,顺利晋升五品乡族!” 每一个字都如洪钟大吕,狠狠砸在方瀚心上。 他瞬间双目赤红,额头咚咚砸向地面: “请老神仙传我修道术法!小子愿为牛马,只求能为双亲报仇雪恨!” 老者只道: “两日后,王府要派人进鹄山,为王老太爷寿诞祈福,你若能混入其中,本尊赐你一桩造化!” …… …… “原来上修摆布下修,是这般滋味?怪不得一个个都喜欢算计布局!” 城隍庙中,姜异面色如常,心底却有一丝微妙爽意。 自身如同成为神灵,芸芸众生仿佛尽在掌握。 其中所得到的满足与趣味,远超其他享受。 “原来我说‘上修’都是畜生,只是因为我不是‘上修’。” 姜异略感惭愧,随后立刻拂去此念,他做上修岂会跟那些虫豸一样! “我必然是跟下修打成一片,和睦相处。” 想罢,姜异拘来大团威灵精气,作为传话桥梁,吩咐差遣姜尚再赶往黄府。 除去“方瀚”这一人材,从汉阳府茫茫多卖身为奴的凡民里头,他又找到一个叫“洪翼”的旁支子弟。 “这次还得打听韩师兄的下落,看他能不能帮上忙。” …… …… 黄家与王家是一墙之隔的紧邻,同踞汉阳府最金贵的“公侯坊”,连宅并院、飞檐相接,平日里往来密切,亲如一体。 王旸熟门熟路地跨过黄府东角门,穿过雕梁画栋的仪门,径直往内院走去。 他是执掌王家长房的大老爷,又是练气六重的修士,在黄府自然畅通无阻,沿途仆役见了,都恭恭敬敬垂首侍立。 片刻后,他就踏入黄府书房。这等私重地界,若非两家交情匪浅,哪有随便擅闯的道理。 六十岁的王旸,丝毫不显花甲老态,脊背挺直如松。 他进门便见黄玉朗正端坐案前挥毫,当即说道: “玉朗兄,我怎听说,牵机门昨儿派弟子过来了?” 黄玉朗笔走龙蛇,直至将最后一笔捺锋收尽,才缓缓放下狼毫。 沉稳如旧,抬头说道: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牵机门是领受符诏的正统法脉,他们只需立坛捻香,便能召来土地、城隍这类地祇问话。 鹄山那边聚了七八百散修,附近村庄凡民都快被他们屠戮殆尽,这般大的动静,岂会毫无察觉?” “那可如何是好!” 王旸顿时急得来回踱步,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家老太爷的‘万生宴’还没开,此时出岔子,咱们两族的谋划……” 他话没说完,声音已经打颤。 法脉一怒,向来是流血千里,多少练气乡族就是这般被连根拔起,满门尽灭。 黄玉朗却是从容,淡淡说道: “王兄莫慌。那位韩姓弟子,我已让人送到‘冷松馆’安置了。 只要他活着,牵机门那边便不会轻举妄动,法脉弟子的命气都录在符诏里,没死讯传回,一切就风平浪静。” 王旸心头微寒,冷松馆乃是他们两家的重地,一旦暴露,万劫不复。 “开弓没有回头箭,做事最忌畏首畏尾。” 黄玉朗将狼毫掷入笔洗,溅起几点墨花。 “你我两家短短一百八十年,便能从九品乡族一路爬到五品,靠的可不是安分守己,如今机缘就在眼前,岂能退缩?” 这话如定心丸,让王旸渐渐稳住心神,他重重点头: “玉朗兄说得是,是我乱了分寸。” 黄玉朗脸上露出满意神色,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几分: “只要咱们打开【丰都】,启出那座隐世道统,恐怕你我立地就要功至十二重,飞举筑基境。 等到那时,牵机门又算什么?三千里北邙岭任由咱们纵横,无需再仰人鼻息! 回顾照幽派的富氏、康氏的发家经历,谁不是靠着撞到机缘猛然崛起!” 王旸心头像揣了块烧红的炭,烫得浑身发热。 “玉朗兄,【丰都】之内真有筑基仙缘?” 黄玉朗笃定道: “千真万确!你我两家早已多方打听过,【丰都】乃已经隐世的【鬼道】基业,这座道统曾依附于【神道】,与其并称‘鬼神’,差点共建阴司。” 王旸呼吸急促,这等大机缘竟然能够落到自个儿头上,真是天公开眼! “鬼神之道,与因果命数息息相关,甚至还——” 黄玉朗从容面色也浮现出一丝激动,压低声音道: “甚至还涉及到真君证位之机!” 他与王旸四目相对,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共同发出哈哈笑声。 案头,一方长条镇尺稳稳压着宣纸,纸上墨迹已干,十个字力透纸背。 欲知真人姓,田八二十一! 这是黄家传下的祖训。 田八二十一,正好合为一个“黄”字。 分明预示黄家命中注定要出一位筑基真人! 为这桩仙缘,黄、王两族耕耘近两百年,如今,终于要到开花结果的时刻了。 ps:第二更~ ------------ 第一百二十七章 筑基算因果,凡民作剪牲 汉阳府城外,江涛滚滚流。 夜色已浓,月出鹄山,清辉浅浅,弯若娥眉。 身着仙鹤云纹法袍的宋筹,驾起焰光隐在长空,朝着颔下三缕长须的清瘦道人打个稽首,恭维道: “黄长老的‘捉幽拿神大术’竟是修得圆满,不止勾动幽思,还能种下魔念,矢志不移,这已接近筑基真人的法力手段了。” 清瘦道人头顶悬有一枚古旧铜铃铛,每次作响都会垂落清光,消弭层层罡风。 见宋筹前来,他却未曾起身,依旧维持着盘坐的姿态,声音平淡: “宋长老此来,所为何事?” “【鬼道】启出,【丰都】出世,不仅事关黄长老你的筑基机缘,还干系着门中能否再辟出一座上等‘资材地’。” 宋筹态度颇为客气,面上流露出明显的交好之意: “掌门特意让我前来匡助长老,以免出什么差错。” 他心里门儿清,这位黄长老虽非“富氏”、“康氏”直出嫡系,却早已迎娶康氏女为正妻,也算半个“自家人”。 更重要的是,对方凝练三品真炁,有望飞举筑基,是妥妥的真人种子! 这般前程远大,道途不可限量的法脉道材,哪能得罪得起。 宋筹自家人知自家事,像他这般出身不够,道承欠缺之辈,侥幸爬到练气十二重已是极限。 若想更进一步,修得命性全,飞举筑基境。 要么撞到天大的机缘;要么求得真人赏识,为其推动因果长远谋划。 否则便是终生无望,注定难以迈出那一步。 这也是宋筹放低姿态的缘故,他敬的不是黄长老本人,而是对方的筑基道途。 “这桩机缘落到我上裕黄族头上,已有两百年光景。” 黄子尚微微笑道,好似胸有成竹。 “族中筑基老祖掐算过因果,坐化之前留下二十字谶断——欲知真人姓,田八二十一;欲知真人名,尖头藏方口。 前半句拆为‘黄’字,后半句合为‘尚’字,正应在我身上。” 宋筹面皮微微一抽,他所听闻的说法,分明是上裕黄族断出这谶言后,黄长老的父亲特意为其取名“子尚”。 这种“强行应验”的手段自古有之,不算稀奇。 所谓“谶言定论”,本就是贴合因果、逢迎命数的法子,未必都是先有定数再有推论,反倒常常反过来,自个儿造谶应命。 据说道统上头的八宗真君,便有极擅斗数之辈。 甚至能做到倒果为因,神通威能匪夷所思。 宋筹忙附和道: “是了。派中照看汉阳府已逾百年,费心将黄族、王族抬为五品乡族,助其开枝散叶,积累气数,如今也该到收成之日。” 黄子尚眸光如烛,幽幽闪烁,倒映出汉阳府的黄家、王家两座府邸。 只见一团团浓郁气数汇聚,好似烈火烹油,呈现鼎盛势态。 “两百年苦候久守,只为让这一旁支茁壮成长,着实不易。” 想当初,族老意外获得一件【鬼道】器物,进而得知此为开启【丰都】的关键凭证,当即欣喜若狂。 那可是曾经依附于煌煌【神道】之下的庞大道统! 若能完整取得拿到手中,足以让上裕黄族成为下一个照幽派,甚至有望拔擢为“教字头”法脉。 但【鬼道】启出条件太过苛刻。 依着道书所云,鬼者,归也。 故而又有言,仙道贵生,鬼道贵终;仙道常自吉,鬼道常自凶。 步入【鬼道】,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我曾听闻,【鬼道】乃‘返本归元’之法,修行极难。” 宋筹见闻倒也不浅,知晓几分底细,这会儿特意拿出来攀谈: “据说共有两条路径:一是以身饲鬼,制伏驭用;二是装脏造庙,拘拿养炼。不知是否属实?” “宋长老学识渊博,竟连这些秘辛都晓得。” 黄子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颔首答道: “人死为鬼,鬼死为聻,聻死为希,希死为夷,夷死为微,微死无形。 【鬼道】是无形之至灵,天然就有隐现变化之能。 某种程度上,‘鬼’和‘神’并无本质区别,皆是一团精气所化,不具固定形名。 也正因如此,【鬼道】才能依附【神道】得以显世。” 他顿了顿,心底升起几分炽热,缓声道: “那座【丰都】乃是【鬼道】基业,当中万鬼伏藏,凶戾无边。 想要启开入内,同样只有两种法子。 一是自身化为‘厉鬼’、‘凶煞’,持凭证被接引; 二是造下滔天灾祸,被天厌之,变作‘邪祟’。” 宋筹好奇问道: “不知黄长老打算选用哪一种法子?” 黄子尚微微笑道: “黄某行事向来求稳,自然是做了两手准备。 具体施行手段,全部记载在一册‘仙经’之中,当年故意流入到旁支黄族手上,又安排了本地王族从旁相助,步步为营至今。 只等厉鬼出世,邪祟现身,我便以《夺算调伏治幽诀》收拿,借二者之力进入【丰都】,摘得那桩筑基机缘。” 宋筹听罢,心中不禁感慨,比起筑基真人的因果推算,自己那点丁火演变的“捉幽拿神之术”,简直是不入流的伎俩。 这盘棋从始至终都被掐死在真人之手,汉阳府的黄、王两家蒙在鼓里,尚不自知,只做着“撞机缘成真人”的春秋大梦。 “只是黄长老这番施为,汉阳府的凡民恐怕要削去五成之巨,牵机门那边可不好交待。” 宋筹提醒道。 法脉大考可是重中之重! 牵机门岂会坐视不理! “哈哈哈哈,宋长老多虑了。” 黄子尚对着照幽派方向拱手,带着十足的底气: “康真人早几年前就已与牵机门的柳焕谈妥,将派中持有的‘胥霜灵窟’借予他,还搭进去诸多修行资粮,灵机大药,换得门字头的法脉符诏。 再过两年,牵机门便会成为康氏之分家,哪里需要交待什么! 至于凡民锐减,也无需忧心。届时从荡阴岭迁一批过来,再下令家家户户多生子嗣,不出几年就能补足,影响不了考核。” 牵机门要变成照幽派的康氏分家? 宋筹大惊,身为派中长老,自己对此事竟一无所知,半点风声都未听见! 这下他是彻底服气,由衷道: “康真人所谋之长远,所思之周全,当真令人佩服。” …… …… “欲知真人名,尖头藏方口!” 城隍庙内,姜异暗自思忖: “姜尚之‘尚’,也能应这句谶言。 按照天书所示,汉阳府中的黄家、王家,又是造天灾,弄人祸;又是立生祠,祭血食;甚至还聚拢众多散修在鹄山,跟什么幽泉教勾勾搭搭……为的就是将族中两位练气七重的老太爷,化为厉鬼凶煞,邪祟阴物,撬动【丰都】大门。” 姜异在汉阳府留了威灵精气作为眼线,又埋下方瀚、洪翼两根桩子。 他略作思忖,垂眸相问。 【伏请天书,示我此去鹄山之吉凶?】 仍然是直接给出答案。 用于节省推演耗时。 【推演结果:中平,无大起大落。】 “作为汉阳府外最凶险的地方,我去鹄山安然无恙,说明那些散修确实不成气候。 只是幽泉教法脉,不晓得什么来头?” 姜异这次没有伏请天书,而是请教玄妙真人。 猫师挠了挠胡须,本来想说这种近事哪里清楚,但考虑到最近小姜因为劫数临身之事颇为烦心,还是老实应答: “幽泉教?跟青蚩派差不多的路数,一个是【鬼道】残余,一个是【巫道】分支,然后都被中乙教剿灭。” 怎么又是中乙教? 玄阐子所在法脉到底欠下多少杀劫血债? 姜异不由地腹诽,但凡问到三岭四水覆灭消亡的法脉,总能冒出“中乙教”的名头。 当真凶威赫赫! “当剑修就是这样啦。” 玄妙真人见怪不怪,长叹道: “大家都知道他们要‘完杀劫’,干脆拿着当铡刀使,专门剪除清理有悖于道统运转的‘过气法脉’。” 姜异再次明悟,修士要成道材,必须拜入“宗字头”法脉! 不然的话,毫无前途可言。 天知道,法脉哪天被无缘无故夷平铲除。 “猫师,我从姜尚那儿得知,黄家、王家这几年大肆采买奴仆,送到鹄山,送给幽泉教。 乃是为了捣鼓什么‘剪牲’科仪。” 姜异抱着猫师步出城隍庙,并未驾起焰光腾空而去,只召了黑煞浮屠锁的阴马乘坐驱策。 玄妙真人把圆滚滚的身子,缩进小姜衣襟,闷声闷气道: “剪牲是一种盟誓科仪,主要取血而不食肉,大多适用‘斩煞’、‘驱邪’等法事。 通常都是东胜洲的【雷枢】修士操持,因为‘雷法非血不验’。 南瞻洲这边若行‘剪牲’之事,更可能是变了样的前古魔修法,拿凡民作‘活牲’,以养血煞。” 姜异眉毛一挑,拿凡民当牲口么? 不愧是前古魔修,玩的就是竭泽而渔,杀鸡取卵那套。 也难怪前古之际,魔道只短暂兴起,然后就被仙道、佛道轮流踹。 偶尔再落魄些,连妖道都能帮帮场子,补上两脚。 一人一猫交谈间,阴马脚力飞快,已经行至鹄山下。 ps:第三更~ ------------ 第一百二十八章 尔等都是人材,合该为我所用 鹄山,又名“鹤山”,起初不过是汉阳府外平平无奇的低矮土坡。 相传数百载前,曾有仙人乘白鹤而过,于此结茅清修两年。 待仙人驾鹤离去,这土坡日高一丈,遂成如今巉岩嵯峨,怪石嶙峋的千仞高山。 练气修士洞开元关脑神凝聚,本就五感敏锐,觉察入微。 更何况姜异修持着混炼宗元的练气总纲,早将己身蜕变为“始祖”之象,对于灵气灵机的变化把握更具深微。 他乘阴马刚至鹄山脚下,便觉一股腥气扑面而来,血光粘稠如浆,煞气蒸腾喷薄,仿佛一脚踏入了万人坑堆垒的修罗杀场。 “这都没引来【雷枢】劈几下?” 姜异嘴角扯动,他早从姜尚传回的消息中得知,这数年里,黄家、王家给幽泉教送去的血食祭品,少说也有上千,用作活牲的凡民,更是多得数不清。 “【雷枢】确有‘司掌生杀’、‘执正摧邪’的大道意象,不过一般只针对需要过‘三灾九劫’的筑基修士,练气入不了他们的眼,向来不会多管,也懒得多管。” 玄妙真人挥动着爪子,小声嘀咕: “我家前主人说,【雷枢】就如那放印子钱的黑心蛆,恰恰巴不得修士多食血气,多服道参。 这样等到筑基飞举之日,他们才好连本带利将人拆骨扒皮。” 果然,自己还是高估“上修”的道德操守了。 魔道视凡人为草芥,仙道也好不到哪里去。 “哪有什么行善惩恶,都是道统争斗的幌子与手段。” 姜异低低一笑,这点放在各个世道倒是相差无几。 翻身下了阴马,姜异望向眼前纵横交错的几条小路,眸中悄然泛起一缕金芒。 【伏请天书,示我此去哪一方向,可能有所收获?】 …… …… 夜风吹拂,薄雾涌动,墨色浓云笼罩高家村。 这里静得厉害,连犬吠都听不见,仿佛一片无人开垦,废弃多年的贫瘠荒地。 “好重的浊气,难怪连土地城隍都唤不出来。” 姜异怀抱猫师,缓缓步入高家村口。 根据姜尚所言,鹄山周遭本有七八个大乡镇、十几个小村寨,村民皆靠山吃山讨生活。 因为屡屡遭灾,汉阳府的黄老爷、王老爷心善,说服道尹免了好几年的赋税,引得大量流民蜂拥而来,在此扎根休养生息。 依着天书指引,他从数条上山小路中选了高家村。 本想拘一团威灵精气召请土地,问问情况。 可此处浊气翻滚,即便燃香画符,恐怕也传不到地祇耳中。 “幽泉教是前古法脉,得了些【鬼道】遗泽,他们的‘九幽子母合魂术’颇为厉害,可以把元关脑神,祭炼成九对‘子母凶煞’。 练气十重以下斗法凶猛,几乎找不到对手。” 玄妙真人眨着琥珀色眸子,作为一只修道有成的筑基三花猫,它天生就有通幽之能。 尽管鬼物阴灵乃无形之属,却也瞒不过猫师的如炬法眼。 “小姜,这座村子闹鬼很严重,正好给你拿来修炼‘丙火’。” 姜异颔首应下,他的丁火造诣不俗,已然参悟出勾动幽思,照见七情的手段; 质性纯阳的丙火功行尚浅,还欠缺几分熟练。 打从那位仙道帝君驾日巡天后。 经由猫师的倾力指点,再加上天书的查漏补缺,姜异便已定下练气道途。 他打算以“火行”为根本,等到练气十重,熬过“气关”,率先凝就一道火属真炁。 后续再补全其余四行,让功行圆满,以求筑基飞举的入道机缘。 “丙火与丁火互为表里,一阳一阴。” 姜异心思浮动: “若是只修【五行】法,择其一精研参悟耗费苦功便够了。 但猫师所给的道承,却为直指【阴阳】。” 如果要修【阴阳】法,就得五行俱全,表里共通。 这是先决条件。 火行得兼炼丙丁,水行要齐修壬癸,金、木、土三行亦需如此,缺一不可。 “这【阴阳】法的难度着实惊人,怕是连宗字头法脉的核心真传,也未必能承受这般修行压力。” 姜异轻轻摇头。 坦白说,若不是知晓未来道途上,有位仙道帝君等着,他倒更愿意选【五行】法。 单是练气十二重凝就真炁、回返先天这一道坎,自己要付出的修炼时日,便得是宗字头法脉真传的数倍之多。 更别提其中消耗的修行资粮,灵物大药了。 “为了以后的强势,只能苦一苦自己了。” 姜异收拢心思,神念放出元关,扫过周遭屋舍。 家家户户半掩着门,里头空荡荡。 大半夜的,这些村民能去哪里? …… …… 高家村的祠堂,坐落在进山隘口的土坡之上,旁邻一条潺潺小河。 正应了汉阳府请来的风水师“背有依托,藏风聚水”的八字批语。 祠堂大门朱漆斑驳,门楣上悬挂着“高氏宗祠”的牌匾,内里分作“享堂”与“寝堂”。 享堂设神龛、摆供桌,是族人祭祀之所;寝堂则供奉着历代祖先的牌位,还堆放着族老们为自己备好的寿棺,透着一股沉沉死气。 祠堂正前的空地上,血衣道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两边立着七八名青年男女,或披黑袍、或着白袍,浓郁墨色笼罩下,模样格外瘆人。 这血衣道人面容惨淡,印堂盘踞着青气,再加上马脸瘦长,活像个吊死鬼。 他脚下摆着一口海碗大小的黑陶香炉,三炷乌沉沉的线香插在炉中,升起的烟气凝而不散,如一条条小蛇,蜿蜒着游向四方。 正是这诡异烟气,让百余名村民如同梦游般聚集过来,呆呆愣愣的,全然失了神志,如同田地里的高粱秆,被夜风刮得摇摇晃晃。 “你们高家村的这批‘活牲’,成色怎么越发不济了?” 血衣道人开口,声音尖利,透着一股阴寒。 人群前排,一个身形佝偻、头发花白的老头连忙弯腰躬身,苦着脸回话: “仙师明鉴,这些年剪牲科仪办得勤,每月都要少七八对青壮,村里闹鬼的流言也传得凶,好多人被吓逃远走,实在凑不出好成色的了!” “逃?” 血衣道人冷冷一笑,满是讥讽: “高家村、大林寨、呆鹰乡,周遭地界哪个不要献活牲?他们能逃到哪里去?汉阳府可不会收留这些无籍野民!” 言罢之后,他也没有为难高老头,若无这个村长替他张罗活牲,许多事办起来平添麻烦。 血衣道人目光如电,扫过眼前的村民,抬手一点: “那两对,还有旁边那个……” 他一口气点了十数人,尽是精壮男子。 末了,手指突然转了转,落在一个头戴虎头帽的女童身上。 “这小的也捎带上。山上的方师兄好吃‘米肉’,上次还抱怨,王家、黄家态度敷衍,送来的活牲血食年纪越来越大,干柴得很,没什么精气。” 高老头回头看去,脸上的皱纹猛地抽搐一下,连忙堆起讨好的笑: “仙师,这娃儿还没长成,筋骨气血都嫩得很……要不,换个年长些的?” “换?” 血衣道人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也行啊。是换你呢,还是你家婆娘,或者刚给你家添了娃的儿媳? 她身子骨正好,换她来如何?高老头,你家点了‘醒神香’,才没被我等的烟气勾来。 若无这些人作活牲,哪有你家儿子在汉阳府当差享福的份?这会儿就别装什么良善了。” 高老头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是不敢再吭声。 见到对方退下,血衣道人冷声吩咐道: “阿大、阿二,把选中的都剃光头发、剥去衣物,塞进铁笼,抬上山去,以备剪牲科仪之用!” 两个黑袍人闻言照做,率先将几个精壮男子的额发剃掉,再剥得光溜溜,塞到一个个大铁笼里。 所谓剪牲科仪,原本是拿公鸡、牛羊之类做祭祀,行法事。 前者剪掉头冠,后者剪掉鬃毛,等于打上“祭品”印记。 而他们取活牲作血食,竟也依样画葫芦,将人剃发除衣,使其如家畜。 黑袍人走到女童身前,粗暴地薅下头上的虎头帽,便要开始剃发。 还没等他动手,浓如墨汁的夜色里,倏然爆亮起一团灼灼火光。 那火光并非死物,竟如活蛟般奔腾呼啸着窜出,鳞爪毕现,转眼便缠上黑袍人。 如同盘绕大柱,一扭一缠,衣袍血肉悉数炼成飞灰,簌簌飘落。 这火势凶猛,转瞬又扑向下一个目标。 不到两三息的功夫,两名黑袍人竟都被活活焚灭。 “谁!” 血衣道人悚然而惊,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瘦长的马脸上满是厉色,眼中爆射两道精芒: “丙火!哪位仙修敢在南瞻洲胡乱走动?这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么!” 浊气沉沉,夜色浓浓,宛若一大团凝实的乌墨涂抹在高家村上方。 随着血衣道人这声喝问,那条火蛟大蟒如受号令,调转方向,奔回主人身边。 散发出来的焰光腾腾,如烘炉炙热,将条条浊气烧得“嗤嗤”作响,缓慢地消散开来。 几十丈开外,黑黢黢的夜幕如同厚布被撕开,露出一道眉目沉静的少年身影。 宽袍大袖,踏夜而来,那条张牙舞爪的火蛟大蟒乖巧无比,伏于肩头,绕在腰间。 怀里还有只三花猫儿,不停地挥动前爪,发出“桀桀”笑声。 “尔等这般人材,合该为小姜所用!快把他们统统烧死!拿来炼法!” 猫师真是急性子。 少年闻言轻轻一笑,元关洞开,真气澎湃冲出囟门。 镇压火穴积攒下来,宛若拳头般大的丙火本元,顷刻化作九条大蛟! 焰光滔天,将祠堂前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ps:第一更~ ------------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丙丁二火炼九幽,难辨仙魔杀心起 “哪来的毛头小子?毁我两具尸傀!” 血衣道人惊疑不定,这少年气度不凡,生得贵气,颇有东胜洲修士的仙姿模样。 而且用的是丙火法,搞不好属于朝拜【太阳】的正传法脉! 但对方拿自个儿辛苦养炼的尸傀炼法,又深得魔修做派三昧。 毕竟寻常仙修干这等事,总得找个“替天行道”、“代天行罚”的由头遮掩。 东胜洲修士只要顶着“天公”的名头,便是犯下滔天杀孽也能显得大义凛然。 “阁下区区练气六重,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血衣道人的瘦长马脸露出厉色,试图用气势压退这底细不明的少年: “好叫你知道,我乃幽泉教门下,鹄山之中同门遍布! 你若执意坏我好事,恐怕终成瓮中之鳖,脱不得身!” 前古魔修这般好说话么? 姜异思忖道。他本以为对方会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兜头就将招数倾泻过来。 “忌惮你的丙火威力罢了。幽泉教修鬼煞,奉恶神,祀血食,妥妥的前古魔修。 他们碰上丁火还能周旋,撞着你这丙火便处处受制。” 玄妙真人舔着前爪,好似有些馋了: “这厮体内养了好几头凶煞,小姜待会儿都留给本真人!” 姜异挑了挑眉,倒没看出猫师还好这口? “本真人虽被封了元关、镇了内府,但多吞些‘浊气煞气’,慢慢总能化开。” 玄妙真人琥珀色眸子忽闪忽闪,俨然把血衣道人当成一盘菜了。 “这厮养的几头凶煞品相还凑合,正好给我开开胃。” 姜异不由莞尔,此刻的猫师,比他更有几分魔修风采。 “既然猫师需要这等浊煞之物,往后我多注意,专门找些前古魔道法脉。” 一人一猫简单交流完毕,浑然没把练气七重的血衣道人当回事儿。 并非姜异自恃道承高明,越阶杀敌如吃饭喝水般简单,单纯就是修血煞,炼阴鬼的前古魔修没啥面子。 别说练气七重了,便是血衣道人功至八重,有“明焱镜”在手的姜异都敢与之掰掰手腕。 他望向色厉内荏,明显有一丝退意的血衣道人,笑吟吟道: “同门?不妨全都唤过来。只你一人,确实不够让我‘丙火’精进。” 说罢,大袖一卷,祠堂空地之前的众多村民皆被卷到旁边,腾出一片战场。 狗娘养的仙修! 给你狂完了! “等方师兄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血衣道人怒极反笑,当即抖手一扬,从袖中放出三支鸣镝,升空百丈“嘭”的炸开,化作大片黑云。 与此同时,挂在腰间那只青皮葫芦倏然大震,被神念驾驭祭出,木塞自行脱落,冲出气柱似的滚滚浓烟。 “丙火再强盛,火势不够,照样灭之!” 血衣道人手指掐诀,那股盘旋半空的浓烟顷刻聚成魔脸,双角四眼,凶光滔天,大若山峦,遮天蔽日! “啧!不愧是前古‘教字头’法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乡野间的不入流货色,要强得多!” 这一手打什么萧同泉之流,足够用了。 就连姜异用真气凝就的九条火蛟,面对大有吞天之势的森罗魔脸,瞬间也显得渺小,宛若蚯蚓爬虫。 但他丝毫不慌,尽管斗法经验谈不上丰富,可出于当今魔修对前古老东西的坚定蔑视,姜异从容不迫运化丙火本元。 九条火蛟合为一体,瞬间膨胀到十几丈高,烈焰翻滚宛若江河,刷向那张巨大魔脸! 轰! 丙火纯阳,至刚至强,尤其在天为日,堂堂皇皇,威势更盛三分! 重若山峦,足以压塌峰头的滚滚浓烟,只像软绵绵的轻纱,让张牙舞爪的庞大火蛟扯个稀烂! “果然,还是要多多斗法,才能长进!” 姜异神念与丙火相合,驾驭越发纯熟,变化越发精深。 那条当空狂舞的火蛟时隐时现,时大时小,灵动无比。 短短七八息间,便把丝丝缕缕无比凝练的那股浓烟烧得缩小三分之一,逼迫血衣道人连连后退。 狗娘养的仙修! 只会仗着【五行】法抖威风! 血衣道人忍不住在心底破口大骂,他拍了下腰间的青皮葫芦,将这股辛苦采炼的“七煞烟”收起。 这“七煞烟”得之不易,祭献千头活牲血气才能炼出一份。 紧接着差遣几具黑袍、白袍的尸傀猛扑而上,抵抗姜异的丙火道术。 黑袍为“铁尸傀”,白袍为“铜尸傀”,个个都是力大无穷,徒手宰杀练气五重的凶煞之物。 “真当学了几手火行手段就能无法无天么!” 血衣道人狂吼一声,舌尖喷出精血,手指凌空疾动,如同书写符咒。 片刻后,那身宽大松垮的衣袍突然飞出,一分为六! 旋即如同六面红幡迎风而立,占据各个方位,将姜异困在其中。 红幡受雄浑真气浇灌注入,飞快升高,刹那变作三五丈之巨。 其间更是伴随“咔咔咔”的骨节拔动响声,一张张尖齿獠牙,凶神恶煞的脸孔浮现在幡面,个个张嘴吞吐茫茫浊气,仿佛凝作实质,散发恐怖威压。 “这应该就是猫师所说的‘九幽子母合魂术’了!” 姜异立刻觉察变化,原本炽盛丙火被这股磅礴浊气一经催逼,堂堂皇皇的焰光瞬间大弱,不复之前的煊赫威势。 “九幽子母是采炼死、衰、病、亡等灵机炼成,并非单纯的‘血煞’之流,若是足够雄厚,便能掩盖丙火之辉!” 玄妙真人急哄哄说道。 “小姜,莫要害怕!这厮是把九幽子母缝在皮上,然后剥下制成血衣法器,平添三分凶威! 常言道,阳火不盛焰光弱,自然发挥不出厉害。 但丁火为六阴之首,旺而不烈,衰而不穷,以你的修为,必定能破这九幽子母血幡!” 这就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姜异自个儿斗法经验固然不多,但有玄妙真人在旁指点,哪里会怕幽泉教的练气七重。 “猫师放心,看我破他血幡!” 只见他双目如电,神念微动,头顶荡开十丈大小的二色云霞,原本丙火本元归于下方,柔和丁火倏地升腾。 “丙丁二火,阴阳表里,这就是一行俱全的好处,不会轻易受克制。” 姜异右手扣着明焱镜以防万一,元关催开,浩浩荡荡的丁火本元陡然展开,好似天瀑垂挂,冲荡席卷! 撕拉! 血衣道人正以为胜券在握,想着该如何炮制这狗娘养的仙修,忽地心口一疼,喷出精血! 他不由地惊怒交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练气六重,纵然有丙火之辉涤荡血煞,可我练气七重的九幽子母血幡,凝练死、衰、病、亡之气,足以使得丙火黯淡!” 刚才用七煞烟斗不过姜异,还能推说是对方占了五行制血煞便宜。 如今却无话可讲,连压箱底的九幽子母血幡拿出来都奈何不了那个少年。 “风紧扯呼!” 血衣道人刚生退意,打算远遁,心头又是剧痛,好像被死死按压在烧红铁板饱受炙烤。 “此刻想走,却是晚了。” 姜异大笑一声,本该柔和内敛的丁火烛焰霎时暴涨,六面红幡还未来得及收回,就被烧出斗大窟窿! 这件法器乃血衣道人用心祭炼,联系紧密,陡然遭到重创,令他当场呕出大口精血,两眼发黑几欲栽倒。 “苦也!我命休矣!” 血衣道人亡魂大冒,遍体生寒,正要闭目等死之际,却见浓墨似的夜色里,如电般探出一只黑色巨爪! 无常大手印! 血衣道人双目放光,是方师兄来了! 喀嚓嚓! 那黑色巨爪每一寸都充盈着浓稠的浊气与煞气,重若万钧,猛然拍下,简直能把山头砸得崩碎! 猝不及防之下,又是从背后偷袭,姜异哪能反应得过来! 直接被黑色巨爪悍然砸中,浩浩荡荡的丁火熄灭,好似风中残烛! 头顶盘着乌髻的鹰钩鼻男子倏然现身,微笑道: “鹄山何时招来这么个愣头青?年纪不大,修为倒是挺深厚。” 鹰钩鼻男子运使无常大手印,将那具本该被砸得破烂的少年躯体紧紧攥住,打算仔细端详。 “咦……不好!” 没等鹰钩鼻男子神色大变,霹雳似的轰响就已爆发开来。 一股汹涌至极的气浪排开,把那只黑色巨爪炸得粉碎! 乌影法衣鼓荡不休,宽袍大袖猎猎飞扬,姜异硬生生挣开无常大手印,道胎形骸发出擂鼓似的咚咚大响。 他甚至还有余力捂住玄妙真人的耳朵,免得声势过于隆重惊到猫师。 “这人到底什么来历?竟然还修持了炼体秘法?!” 血衣道人瞠目结舌,紧接着便看到即将迈入练气八重的方师兄,扭头就跑,好似被吓破胆了。 阎浮浩土有条颠扑不破的至理! 手段越丰富,道承越高明;道承越高明,法脉越厉害。 瞅着姜异又是施展丙丁二火,又是体魄无俦,鬼知道还有什么招数没用。 “那不是方师兄么?” “应当也是闻讯而来!” “倒要瞧瞧哪个不长眼的修士,敢来鹄山撒野!” “等等,方师兄好像在逃……” 高家村口,七八条人影憧憧,皆是幽泉教门人。 他们口中的方师兄面带惊惶,好似被厉鬼索命。 可身为【鬼道】法脉,幽泉教最不怕的,便是凶煞邪祟。 “救……” 方师兄大喊一声,话音尚未从喉咙里挤出来,如墨夜色里就闪出一条如龙升天的矫夭身影! 喀嚓! 一脚踏下! 狠狠踩断方师兄的脊柱,将其压进泥泞地面。 紧接着,那道矫夭身影朝着村口方向看来,竟是一张眉目沉静的少年面孔,显着颇为和气的样子。 被他跺碎半截身子的方师兄嗬嗬叫了两声,便被烧成一捧飞灰。 “真是好多人材!” 少年昂首阔步走来,头顶焰光分出深浅二色,一者堂皇洪烈,一者柔和内敛。 众多幽泉教门人面面相觑。 此子魔耶?仙耶? ps:第二更~ ------------ 第一百三十章 赤宵虚真气,融烧千般术 待得姜异好杀一通,再转回高家村祠堂,玄妙真人已经收拢好一堆杂七杂八的“战利品”。 “前古魔修果然都是穷鬼,没甚么家底。要我说,还得是仙修个个肥得流油,适合打劫!” 这才一阵子不见,猫师肚皮就圆滚滚鼓起来,想来是把血衣道人体内养得几头凶煞吞吃干净。 姜异打眼一瞧,粗略扫过,确实不是啥值钱货。除去那面破损不堪的九幽子母血幡,还有个收纳七煞烟的青皮葫芦,稍微能换些符钱。 其他的什么头骨酒樽、人皮春宫画,以及几根晒干的壮阳兽鞭,全部打包加在一块,都抵不上黑煞浮屠锁。 “仙修是肥羊,魔修是穷鬼,不知道妖修和佛修又是啥货色。” 姜异大袖一卷,统统收入五阴袋里。 等哪天用不上就捏碎打烂,喂给道胎增固形骸。 他这躯壳如今是无底洞,不止急缺灵物蜕变形质,更需要诸般灵气滋养血肉。 适才硬抗一记无常大手印,吓得幽泉教的方师兄亡魂大冒,丧失斗志。 足见“长养道胎”的厉害。 倘若真能凝聚“先天火德之体”,再提炼十万八千滴元精宝血。 搞不好连练气一二品的飞剑都难斩得开肌体。 “嗝儿!” 玄妙真人拍着大肚腩,伸出舌头舔着嘴巴,好似意犹未尽。 “依着本真人看,幽泉教法脉也有可取之处,这厮元关之内养着一道‘九幽凶骇气’,以此为母,内府下拘着八头‘阴魔子’,合起来便是子母煞。 等他修炼到练气十重,子母煞洗练鼎炉,改易血肉,自身便是一座‘九幽冥狱’。 可以拘拿万鬼万凶,往后还能凝聚二品‘玄阴真炁’。 这等法门放在前古,足以让人打破头争抢。 现在嘛,也就没路可走的散修会当成宝。” 听着玄妙真人的长篇大论,姜异深以为然。 阎浮浩土的道途选择,从来都是头等大事。 行差踏错,走了弯路,便是终生悔恨,再难弥补。 “猫师,这儿还有几头凶煞。” 姜异又从五阴袋里取出几团灰蒙蒙的精气,相比于能够让土地、城隍假借形名的“清气”。 这等让凶鬼阴物寄托性灵的“浊气”,明显要沉很多。 “小姜有心了。” 玄妙真人虽然吃个肚圆,却还是遏制不住嘴馋,吭哧吭哧又将几团浊气吞入腹中。 被猫师塞进嘴里之前,从中还传出蛇虫嘶鸣、走兽哞叫的动静。 “鬼神之类,皆属道之显化,皆精气而成,哪怕很有气候,都会欠缺一点‘真性’。 为何‘万劫阴灵难入圣’,为何鬼神登不上真君位,最多假外力而持玄,便是这个道理了。” 玄妙真人摸着十成饱的肚皮,等到完全消化,自个儿元关内府就可以松动一丝了。 “说起来,小姜跑到鹄山,难道就是为了除魔炼法么?” 姜异摇摇头,根据天书所示,王、黄两家之所以勾结幽泉教,多年以来奉送活牲,目的很简单。 鹄山乃【丰都】入口。 幽泉教屡屡筹办剪牲科仪,目的在于撬动那座隐世门户。 等王家办完寿宴,凶煞出世,邪祟现身,便会被接引到鹄山,由此进到【丰都】。 当然,这些内情没办法跟猫师一一说明,于是姜异简单答道: “见不得这帮破落的前古魔修在眼前晃荡。” 玄妙真人瞪大圆溜溜的眼睛,小姜还没正式拜入那座法脉,居然就有股“道子味儿”了。 “果然,小姜天生便是做‘道子’的好材料!” 姜异步入高氏宗祠,拘来大团清气,将里面阴森鬼氛驱散干净。 随即盘膝而坐,开始消化今夜的“修行养料”。 之前他是“丁火”修持强于“丙火”,进而形成“丁盛丙弱”之势。 而今通过丙火消磨海量浊气,煞气,血气,鬼气,那团拳头般大小,灼灼明亮的丙火本元茁壮数成,已经跟丁火本元相差无几。 “但凡练气法诀,大成圆满,皆可参悟相关之术。” 姜异眼皮微翕,暗暗思忖,他从修持“丁火”的无穷精义里,攫取出《抱念养神七情咒》。 眼下借由幽泉教一众门人作为砥砺,渐渐若有所思,若有所悟。 “显耀光辉,长明不息,强盛为真,融烧本灵……此术,原来叫做《赤宵虚真气》。” 不知过去多久,姜异缓缓睁开双目,抬手凝视指尖,一簇火苗萦绕其上。 此火并非灼灼焰光,而是条条实质气流,宛若龙蛇缠绞,明华内敛,煞是好看。 这道“赤宵虚真气”一经催动,便如烈日普照,洪炉冶炼,堂堂皇皇,光明正大。 日后若以此凝聚先天真炁,千般道术、万种手段,只要品质不及它,都会被当场消融刷落。 “再对上前古魔修,恐怕更加得心应手。” 姜异心满意足,他早就自忖斗法手段有所欠缺。 《抱念养神七情咒》侧重勾动幽思、照见七情,不是正面对敌之术; 道胎体魄虽强横无匹,却也不宜当作明面上的攻伐手段,总不能次次靠肉身硬抗强敌。 现在补全丙火,圆满功行,参悟出来《赤宵虚真气》,恰恰弥补这处短板。 姜异心里清楚,未来所要面对的强敌或者阻碍,不可能尽是前古魔修。 三岭四水之地,派字头法脉星罗棋布,修持【五行】法的真传弟子车载斗量。 唯有自身手段周全,方能应对万难。 “只是这练气七重的关隘,怕是快要压不住了。” 姜异轻叹,无需伏请天书,他也能明晰感应自身。 练气六重的修为已然臻至十成,几乎要满溢出来。 稍稍行功运化真气,元关与内府便齐齐共振,整具躯壳好似挣脱大地束缚,徐徐向上轻升。 形成一种飘飘欲仙的“羽化”之感。 口鼻呼吸间,拇指般粗细的乳白气流伸缩不定,随着嘘呵节奏,化作千百游蛇盘旋回转,隐隐挟带起风雷之声。 整个祠堂摇晃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股磅礴气息吹垮。 姜异目光下沉,内府当中,一团团凝实无比,汩汩喷薄的灵液,不断地散发着温热之意,充盈在百骸四肢。 若非还有道胎可以消耗积蓄,用来提炼元精宝血。 他早就被强行抬入练气七重,然后不得不应对神关劫数了。 “天书明示过了,【丰都】之内有着凝就‘火德’的一道机缘。” 他默默抚平杂念,同样压住这份躁动之意。 如若修成“火德之体”,不仅丙丁二火能够突飞猛进,也可以顺遂度过神关,不惧任何劫数。 更重要的是,待后面功至练气十重,有望求得一品真炁。 玄妙真人曾经说过,练气十二重,步步走得稳,飞举筑基境以求真人之际,把握才会更大。 “据称【丰都】乃【鬼道】基业,居然会跟‘火德’相关,真是奇妙。 若非天书告知这点,我也不会如此积极以身入局。” 姜异眸中焰光一闪即逝,接下来只等汉阳府中的万生寿宴了。 …… …… “黄长老,昨夜鹄山的气机,似有异动。” 宋筹眯起双眼,语气带着几分探询。 “无需理会。” 黄子尚头也未抬,目光始终注视汉阳府方向。 王家与黄家的府邸上空,一团团浓郁气数如怒涛般翻涌,已然到了喷薄欲出的关键之时。 似是照顾宋筹避免冷场,这位欲求筑基机缘的照幽派长老,轻声解释道: “幽泉教本就是康真人特意勾来鹄山,好给开启【丰都】铺路。 留着这些前古法脉,图的便是他们能办些咱们不便出手的脏活儿。 活牲血食、祭祀科仪这类勾当,一旦泄露风声,宗字头法脉追责下来,咱们不好担待。 有前古魔修当幌子,做什么都能方便些。” 宋筹再次拱手,叹服筑基真人推动因果的高妙手段,真是样样都算到了。 “今日便是黄长老筹谋已久的万牲大典了吧?汉阳府当遭一大劫。” 轰隆! 他这话音落地,一道霹雳横贯长空。 雷声大作,似有暴雨! ps:第三更~ ------------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我观凡民如牲,称制筑基道族 汉阳府中喜气盈盈! 红绸铺展十里地,流水席从公侯坊摆到泥瓶街,吹拉弹唱的欢庆乐声从早上开始便没停过。 黄玉朗早已在仆从的悉心服侍下穿戴停当,一身绣着金线的华服锦袍,头戴白玉冠,腰系虎纹带。 他这辈子除去成亲那日,以及接替父亲执掌黄家大权,再无这般隆重过。 黄玉朗对镜自照,意气风发,心中喃喃道: “欲知真人姓,田八二十一。此事若成,往后庐江黄族,便不再是什么屈居人下的五品乡族,而是世代筑基,称制一国的上等道族!” 念及于此,素来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的黄家大老爷忍不住哈哈大笑。 屋内一众仆从婢女皆是错愕,愣在那儿。 今日不是王家老太爷过寿辰么? 怎么自家老爷反倒喜不自胜,格外上心? 黄玉朗笑了一阵,转身望向婢女,挺直脊背,昂然发问: “老爷今日威武否?” 婢女连忙屈膝福身,声音柔婉如莺啼,满是真切的奉承: “老爷本就英明神武,今日更添气度,当真气概冲天!” 这一句夸赞,仿佛给黄玉朗注入莫大底气。 先前脑海中莫名闪过的一丝隐忧,复又烟消云散,只余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若筑基,庐江黄族便是一方道族,昭国天子都要拜倒在地,牵机门法脉也得矮我一头。 等到那时候,北邙岭谁不敬我三分!” 黄玉朗志得意满,阔步迈出屋子,招来管家吩咐道: “寿宴正午开席,让王兄自去冷松馆寻我,拜完祖宗,再行大事。” 言罢,便让人备好马车,径直往冷松馆而去。 …… …… “这人脑后悬着一团烛焰,像是被丁火照了神念,陷入迷思不可自拔。” 高家村祠堂内,姜异目露凝重之色。 借着威灵精气所化的姜尚,他已能窥得黄府大致情形。 尤其有方瀚这个“眼线”在,刚才从他的视角匆匆一瞥坐进马车的黄玉朗,惊得他眼角微跳。 对方脑后竟悬着一团若隐若现的烛焰光彩,模糊难辨。 若非姜异修成丙火,明辉腾跃,照出一丝痕迹,恐怕也发现不了。 “筑基级数!练气十二重的丁火,最多勾人幽思,助长七情欲念。像黄玉朗这般完全被迷掉心志还不自知,定然是筑基真人的手段。” 念头一转,他瞬间想到了“照幽派” 如此看来,推动这场算局,乃至酿就汉阳府大劫的幕后之人,当是照幽派某位筑基真人。 目前浮出水面的王家、黄家,以及前古法脉幽泉教,统统都是对方打得窝,下得饵,好把【丰都】钓出来。 “上修手笔大得惊人。” 姜异越揣测,越心惊。 汉阳府历年送入鹄山的活牲、王家黄家操办的万牲大典,再加上过往天灾人祸中消失的凡民,总数决计超过百万之巨。 若是前古魔修拿百万生灵祭炼法器,完全可得一个“丧心病狂”、“穷凶极恶”的名头。 甚至可能引得天公降劫,孽力缠身。 但照幽派的筑基真人只需垂竿钓鱼,坐等下修处心积虑,图谋机缘即可。 百万生民的沉沉血债,压根不会沾到手上。 “生不知为何而生,死不知为何而死……这便是阎浮浩土的凡民,还真就是草芥!” 姜异轻轻摇头,心中五味杂陈。 刚与韩隶师兄下山时,见府城县乡人烟稠密、看似其乐融融,他还以为道统治下的凡民能得几分安宁,比起三和坊内卖血养虫、沦作法奴的练气下修,好歹强上一些。 如今看来,真是下修之念,贻笑大方。 “修道再苦,好歹能作法脉之‘耗材’。若为凡民,便是路边丛生的杂草,田地长出的秸秆,被一把火烧干净,都无人问津。” 姜异眸光渐渐坚凝,对于前路再无半分犹疑。 什么仙道帝君,什么【阴阳】难求,什么因果干系,尽被抛诸脑后。 哪怕日后叫【太阳】威光照得魂飞魄散;哪怕为了五行俱全,阴阳表里四处奔波,蹉跎寿尽;哪怕被因果大网层层缠绕,身不由己…… “至少,这是我自己选的路。而非某位筑基真人的手,某位证位真君的念。” 姜异长舒一口气,对于【丰都】内藏的那桩机缘,亦是更为渴切几分。 “小姜也算彻悟了。” 玄妙真人摸了摸胡须,眼中透出满意之色: “阎浮浩土何其广大,不成真君,终究只是受摆布的棋子。偏偏下修竞相争的,求的,便是做这棋子的门路。” 它蜷在姜异腿上,舒舒服服躺着。道心这物最为玄妙,从非永恒不动,反倒如大道般无常轮转。 练气时是一番心境,筑基后又是另一番光景,真到证位真君,心境更会天翻地覆。 这坨三花猫儿跟着自家前主人,见过太多初始性情坚刚、视劫数如无物的道材真传。 其中不乏为明心志、杀妻杀子的狠厉之徒,可越是这等决绝之人,到了后头,越难维系那颗修道之心。 恰似头顶悬着千万斤铜球,脚下踩着细细钢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究会有支撑不住、心生疲惫的那一天。 “道心磨损,道心动摇,才是修行路上最可怖之劫,连真君都不能幸免。” 它幽幽思忖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袭如雪白衣。 伴着无声惊雷,那人端坐碧霄长天,一轮辉元真阳悬挂当空。 “三千载来无一败,【太阳】越显威光越盛。 可若败一次,便万事皆休,道心粉碎了。” …… …… “老爷,冷松馆到了。” 方瀚收起马鞭,稳稳停住马车,对着车帘内的王旸恭敬说道。 旁边坐着的小厮见状,率先跳下,双膝跪地伏在地上,充当人肉垫子,好让王旸掀开帘子、缓缓步出时能稳稳落脚。 “尔等在此候着,不得擅动。” 王旸淡淡吩咐一句,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冷松馆内走去。 这儿原是一座私家园子,风水不好,说是闹鬼,接连死了好些人。 后来被黄家买下,养着好几班的歌姬舞女,花旦戏子,每天子时都有丝竹之声靡靡传开。 只是汉阳府中,从未有谁见过这园子住着的主人,更没谁一窥那些传闻中美若天仙的姑娘们芳容。 唯有黄家与王家的老爷,每月会结伴前来一趟,行踪隐秘,从不让外人窥探。 “玉朗兄,万事俱备了!” 王旸步入厅堂,长呼一口气,缓解紧张心情。 “那个牵机门的法脉弟子如何了?” 黄玉朗从容道: “依旧关在佛堂,让老太爷镇压着。凭他练气七重自是破不了‘九幽子母合魂阵’。” 见到黄玉朗依旧沉稳,好似尽在掌握,王旸心中稍定,沉声道: “流水席的酒菜里头,皆已放入剪牲科仪炼制的‘血膏’,这样一来,只等咱们族中两位‘老祖’升天,降下雷罚,引动【鬼道】命数了。” 黄玉朗从怀中取出那册族中重宝,此乃得到机缘的家主费尽心机,请方外高人推算启出【丰都】的全盘设计。 “咱们勾结幽泉教,年年给他们奉送活牲,为的就是今日!” 黄玉朗将“仙册”摊开,上面记载详细,如何通过前古魔修的【鬼道】秘法,将自身养成凶煞邪祟,又如何规避雷罚,争取撬动【丰都】,遁入门户的时间。 王旸跟随黄玉朗前往佛堂,忍不住问道: “要我说,咱们还是不够心狠。玉朗兄,如果把剪牲炼制的血膏悉数投入汉阳府的几百口水井,让全城百姓替老太爷分担雷罚,会不会更稳妥?” 黄玉朗摇头道: “万人足矣。全城皆服血膏,雷罚之力也会相应暴涨,反而弄巧成拙。”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冷松馆深处的佛堂外。 只见门板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朱砂符纸,刚一推开,一股阴怖气机便磅礴如瀑,迎面冲刷而来! 黄玉朗镇定自若,早取出一面巴掌大的血幡注入真气,护在身前,抵挡侵袭。 “唉……真是苦了黄家太爷!” 王旸轻叹一声,这座佛堂阴气凝结宛若实质,纱帐帷幕似的,四处飘荡在黑漆漆的屋内。 简直如同埋葬成千上万尸首的乱葬岗,外边天光都照不进来。 无数奇诡景状,魑魅魍魉育化滋生,衍生出层层迭迭的凶煞形象。 泡得肿胀的青白婴儿,两眼如血窟窿的长舌婢女,吃着大块生肉的大腹侏儒…… “老太爷,孙儿来了!” 黄玉朗熟视无睹,他十七岁就进过这座佛堂,险些被吓得尿裤子,如今却是习以为常。 佛堂深处的供桌香案上,立着一块牌位,上书“先考黄公讳养德之位”。 黄养德,正是黄玉朗的太爷。 “来了……来了……是不是到时候了?” 随着黄玉朗的呼唤,阴风呜呜呼啸,从牌位后源源不断涌出,凝聚成一个形销骨立、面目狰狞的枯瘦老者。 “是的,太爷。这些年苦了你。” 黄玉朗双膝跪地,毕恭毕敬行了大礼。 “无妨……无妨……饿啊……渴啊!快些叫我解脱……乖孙儿!咱们黄家是不是要出筑基了!?” 恶形恶状的枯瘦老者说话语无伦次,显然是元灵蒙昧,只反复追问: “黄家是否要出筑基了?” 黄玉朗额头贴地,连连回道: “今日之后!黄家便会出筑基,便会称制道族!” ps:第一更~ ------------ 第一百三十二章 仙缘如梦幻,【雷枢】应招来 冷松馆外,坐在马车旁的方瀚忽然眉头一皱,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低语。 片刻后,他捂着肚子站起身,朝随行的小厮喊道:“青哥儿,我去寻个茅房!” 随行的小厮摆摆手,骂骂咧咧地回道:“懒驴上磨屎尿多!别磨蹭,要是老爷出来没人赶车,有你好受的!” 方瀚没接话,一溜烟跑到后院,依着老神仙的吩咐,后退两步,手脚麻利地蹭蹭翻过墙头。 附着在他身上的威灵精气随即开口,声音低微:“前院无人,你径直往后院走,莫要弄出声响。” …… …… 高家村祠堂内,姜异捻着三支信香,借威灵精气的视野窥探冷松馆的情形。 蜷在他腿上的玄妙真人伸长脖子,啧啧称奇: “这院子哪里像住活人的地方,分明是养阴尸的凶地!尤其是那佛堂,中间低、两头高,活脱脱一口倒扣的骨灰瓮。” 姜异笑问道: “猫师居然还懂风水堪舆之术?” 玄妙真人挺起胸膛,得意说道: “修道一通百通,寻龙点穴这等手段,同样身在【五行】、【阴阳】,并非啥厉害门路,等小姜你飞举筑基便明白了。” 姜异若有所思,看来练气、筑基、金位三重大境界的修行方式迥异不同,差别极大。 “练气是采撷灵机,筑基是修持命性,却不知真君那个层次,该如何精进?” 他转了转念头,把疑惑抛给玄妙真人。 猫师正饶有兴致地盯着威灵精气传来的画面,不急不缓地开口: “真君之论,玄之又玄。不过大体可概括为‘持玄居位,阐道明法;添意补象,宰治万化’。 这十六字小姜你记着便好,别过分琢磨,影响正途。” 姜异颔首应下,目光重新落回冷松馆,见着方瀚缓缓靠近佛堂,门扉窗棂张贴朱砂符纸。 玄妙真人又道: “黄家、王家哪里是勾结幽泉教,他们分明拜入门下,学了《九幽蜕形化煞诀》,里头必定养了一头积年凶煞!” 说到这里,它忍不住舔了舔嘴巴,琥珀色的眸子里透着几分馋意。 姜异轻轻揉着玄妙真人仍旧鼓鼓的圆肚皮,轻声道: “他们跟幽泉教搭上线,本就是打着修【鬼道】,入【丰都】的主意。 黄家也算足够心狠,族中太爷自个儿修成鬼物,然后等着后辈调伏,又用血膏摆万牲宴,让城中万人皆服血气,煞气,削弱雷罚刑威。”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感慨,眸光却依旧冷淡: “这近两百年的缜密谋划,也当得起步步为营、临深履薄。” 后面还剩下半截话未曾说出口。 只可惜,他们视凡民为草芥,为活牲,想借着汉阳府的累累白骨夺取大机缘、成就筑基道族。 却不知从一开始,整个黄家、王家,都只是别人算局中的一枚落子。 …… …… 轰隆隆! 霹雳横贯长空,层层阴云聚积,宛若山峦沉沉压下。 纵然这般晦暗压抑,却也挡不住汉阳府中的洋洋喜气。 流水席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尤其外城好些穿着粗褐短打的青壮,个个捧着瓷碗等着上菜。 “王家老太爷真是福寿绵长!这百岁寿宴办得这般排场,咱们沾沾喜气,往后日子定能顺顺当当!” 旁边放着担子的货郎说着吉祥话。 旁边的农妇夹了一筷子肥腻的肉,塞进孩子嘴里,笑着附和: “可不是嘛!王老爷心善摆这么多流水席,管够管饱!咱们多吃几口,说不定能添福添寿呢!” “祝老太爷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愿王家黄家世代兴旺,汉阳府百姓也能跟着沾光……” 此起彼伏的祝贺好话顺着风传开,一张张流水席间的众人面上洋溢笑容。 一名百岁老者让儿孙抬着过来领赏钱,他望着天边阴云笑呵呵道: “雷声大,雨点小,定是老天爷也来贺寿,这是要风调雨顺的好兆头啊!” 而在冷松馆的佛堂内,黄玉朗大袖一挥,撤去封禁阴煞之气的阵法禁制,随着轰然大响,四面墙壁垮塌崩碎,滚滚黑云冲天而起! “恭请太爷升天!” 黄玉朗眼含热泪,修【鬼道】要受三苦。 一为饥渴,终日遭受折磨,却不得饱腹,哪怕饮血食吃活牲,也只能稍稍遏制几分; 二为寒热,失去肉身皮囊,魂魄元灵煎熬在天地灵机,如同在火炉冰狱受刑; 三为蒙昧,无知无觉,消磨神志,长久之下,最为难熬。 过得三苦,甘之如饴,才算正儿八经的鬼修。 但太爷黄养德非是要成鬼修,而是将自己炼成鬼物,以供后辈调伏,进入【丰都】有所保障。 故而百余年来,必须反复受此折磨。 佛堂垮塌,黑云弥漫,瞬间覆盖冷松馆。 万千阴煞气机凶怖,好似鬼门关洞开,喷薄出汹汹邪怪! “这是……” 看得方瀚手脚发凉,如坠冰窟。 “跳进池中!或能保得一命!” 威灵精气声如洪钟,激得方瀚打了个激灵。 他赶忙照做,扑通一声,沉入旁边浑如死水的惨绿池子。 结果骇得脸色发白,差点惊散魂魄,水底一具具泡得肿胀的女尸,如水草般四处漂浮。 “我嘞个天爷!” …… …… 汉阳府外,长天之上。 “好一头积年凶煞!合该为我所用!” 黄子尚长身而起,抚掌大笑,转头对身侧的宋筹吩咐: “宋长老,你且去鹄山为我压阵。待我调伏这两头厉鬼,取了黄、王二族的命数,便一同开启【丰都】!” 话音未落,这位照幽派外姓长老猛地抬眼,怒喝出声: “何方鬼物!竟敢在汉阳府作乱!” 黄子尚已至练气十二重,距筑基飞举仅一步之遥。 陡然之下吐气发音,如滚雷隆隆,震得庐江怒涛拍岸,整座汉阳府都在微微摇晃。 下一刻,其人横跨十几里,裹着腾腾焰光急掠到汉阳府城上方。 此刻的汉阳府,早已不复先前的喜气洋洋。 从黄、王两家所在的公侯坊,到外城平民聚居的泥瓶街,已然化作一片人间鬼蜮! 两家族老所化的凶煞鬼物,如滚滚黑云席卷全城,几无穷尽的阴煞之气里,育生千百张凶骇面孔,宛若邪怪群怖,但凡被它们扑中,人身精血与元气便会被瞬间吸干。 “仙师!救命啊!” “恳请仙师垂怜,大慈大悲,救救我儿!” “狗日的黄家、王家,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 凄厉的哭喊与咒骂声鼎沸无比,回荡在汉阳府各处街巷。 黄子尚踏空而立,刻意静待片刻,直等城中凡民死伤过半,这才抬手催动悬于头顶的铜铃铛,只震了三震,两团大若山峦峰岭的黑云瞬间爆开! “区区鬼物,也敢猖狂!” 黄子尚声如洪钟,传遍全城: “本道乃照幽派长老黄子尚!黄、王二族蓄养鬼物、残害生民,更与前古魔修幽泉教勾结,罪该万死!今日便替天行道,将尔等尽数诛灭!” 他这话音落下,手指就已掐出印诀,位列三品的“龙变真炁”呼啸奔腾,自一簇火苗骤然暴涨,化作滔滔烈焰。 这焰光内柔如水,无半分灼热之意,不焚金铁、不烧木石,可一旦沾染上黄、王两族之人,便如附骨之疽般死死纠缠,直至将人烧成飞灰方才罢休。 顷刻之间,黄、王两座府邸便如万千灯笼同时点亮,烈焰裹着人影噼啪作响。 昔日的富贵荣华,在龙变真炁的焚烧下,转瞬化为一片焦土! …… …… “照幽派……不可能!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 冷松馆内,黄玉朗失魂落魄,好似大梦初醒,冷冷地打了个激灵。 他还没来得及布置科仪法坛,调伏太爷,如何练气十二重的派字头长老就到了? 不对! 【鬼道】气数?【丰都】的筑基机缘? 岂会平白无故落到黄家手上? 还有那句谶言,有姓无名,分明不全…… 种种疑点悉数涌上心头,让黄玉朗脸色惨白不已。 “玉朗兄……” 王旸乱了方寸,这么多年王家本就唯黄家马首是瞻,眼下事情败露,照幽派动怒诛灭二族,该如何是好? 黄玉朗充耳不闻,抬手将白玉冠摘掉,重重掷于地面,摔个粉碎。 这位黄家大老爷披头散发,似哭似笑: “原来,从无什么天降仙缘!祖辈早就落了算计,两百余年世代谋划,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咬牙切齿,好似恨极了,仰首望向踏焰蹈空,威风凛凛的黄子尚。 “狗娘养的照幽派上修!害我一族……” 话音未曾升起,一缕龙变真炁如火苗垂落,沾到黄玉朗那袭华服锦袍! 腾的一下,血肉干枯,骨架焦黑,瞬间便散成飞灰。 “玉朗兄!” 王旸大吼,却也很快步了后尘,被生生烧死。 黄子尚似在等待,迟迟未将两头元灵蒙昧,失了神志的凶煞鬼物降伏拿下,由着多添杀孽。 直至玄穹高天,由远及近,忽地传来阵阵霹雳。 浩荡雷精凭空涌现,如紫浆流转,垂流四方,相互交织凝聚,显出一方庞大无伦的古朴门户。 【雷枢】应召而来! ps:第二更~ ------------ 第一百三十三章 谁种树来谁摘果,因果纷杂不可究 【雷枢】之位,存世久远! 据传在上古就已被证,历经无穷岁月,几度沉浮,始终为仙道所持有,不曾旁落过。 哪怕魔道那位先后两度登位,坐拥【社】与【稷】的无上祖师,将抬举极天的【雷枢】硬生生打落,以应“盛雷湮于土”的五字之谶。 但【雷枢】所司掌的大道意象,始终与天同存,煌煌宏大,烈烈威严,不曾衰减半分。 尤其在当今的阎浮浩土,仙道大能屡屡落子,占尽先机。 抬升【五行】定根基,托举【太阳】照寰宇,定天纲镇四方,布道律统万修。 这般布置之下,使得【雷枢】鼎立,大道意象雄浑到前所未有之地步。 只不过【太阳】威光太盛,位居仙道第一显,反而让【雷枢】相形见绌了。 可对于魔修而言,忌惮【雷枢】更胜【太阳】。 毕竟受限太多,束手束脚,委实不甚痛快。 “雷法之威就是凶猛,代天行罚!凡受天厌,不被垂爱,便像老子打儿子一样!还都不能还手!” 黄子尚缓缓收拢真炁,降下腾腾焰光,落在汉阳府城。 长街之上,尸骸遍地,多是被凶煞鬼物吸干精气的干枯皮囊。 他轻捋着三缕长须,视若无睹缓步前行,踏进鸦雀无声的黄家府邸。 接下来只用静等【雷枢】落罚,劈散两团凶煞,自个儿再行调伏手段,将其拘禁入体。 这般施为之下,【丰都】门户自会敞开一线。 “幽泉教的《九幽蜕形化煞诀》,我也是参习过一二,真人布局长远,开花结果,当真稳妥。” 黄子尚思绪飘荡,他当初拜入照幽派康真人门下,便被认定是修火命的好材料,得传练气四品的《龙变九炎真诀》。 果不其然,往后采炼丁火相关的诸般灵机,俱是得心应手,修为也水涨船高,直入练气十二重。 “修道五十年间,至今还未遇到过妨碍疑难。” 黄子尚眼中满是自负,脚下踩过一捧捧烧散骨灰,脑后隐隐浮现出一团模糊烛焰,照亮周遭之地。 “区区旁支分脉,五品乡族,还妄图称制筑基道族?殊不知有些机缘,下修连想都是大大地僭越!” 他冷哼一声,负手而立,默默等着【雷枢】落罚,发散气机,引动潜藏在鹄山当中的那座【丰都】出世。 …… …… 高家村祠堂,隆隆雷声透过屋檐砖瓦传递进来。 姜异将怀中蜷缩好似在消食的玄妙真人举起,望着那双琥珀色眸子问道: “猫师,咱们这南瞻洲,怎么任由【仙道】横行无忌?【太阳】驾日,【雷枢】凌空,忒不给面子了。” 玄妙真人仰起圆滚滚的面庞,露出一丝威严之色,正经回道: “这话可就说偏差了,小姜。【仙道】固然威风五千年,但【魔道】却谈不上势弱,仍旧是四方道统里稳坐第二把交椅的阎浮巨擘,浩土雄极。 只是金位有‘显道之征’,便是大能也不好强行阻拦。 【太阳】威光,【雷枢】落罚,皆属此类。” 姜异本是随口调侃,见玄妙真人说得郑重,当即肃容颔首: “猫师言之有理。这么说来,咱们【魔道】想必也有可以散发‘显道之征’的真君之位吧?” 玄妙真人挠挠胡须,好似有些忌惮,不敢随意评价,含糊说道: “自是有的。元蚀宗出身的‘崇德无量法寂道君’便为其一。 只不过这位所证不太方便直言,反正你要选一个阎浮浩土历来最招恨的道君,这位不是第一,也绝对排得上第二。” “哦?猫师细说。” 姜异来了兴致。 他估算着【雷枢】落罚当要一阵子,况且自己就在鹄山,【丰都】门户一开,便能拘拿浊气煞气,趁机摸进去。 照幽派那位真人图的是筑基机缘。 而他要的,乃是藏在【丰都】里的一份“火命气数”。 至少最开始的目标不同。 姜异反复推算过,又得天书确认,只要他不贪图筑基机缘,只取火命气数,决计难有凶险危难。 “你只需要知道,打从‘崇德无量法寂道君’登位,天下众修行功炼岔,所勾来的‘阴魔’;罡风层外盘踞亿兆的‘天魔’,皆源于祂。 尤其是【仙道】、【佛道】饱受其害。据说那位【太阳】入道筑基之际,足足有十二万群魔齐齐袭来,摧残道途,俨然够得上真君劫数。 若非道宫三玄护持,姓季的未必能够跨过去。 连恢弘无极的白玉京都拦不住显道之征,更遑论其他洲陆了。” 姜异暗暗点头,修道选对方向很重要。 既然玄妙真人这般说了,想来做魔修还是有些前程。 似自己这等没跟脚的草芥之身,落到【仙道】才叫受苦受难。 抛开那桩注定要跟【太阳】对上的道承不谈,人家东胜洲非“道材”和“命数子”不收。 寻常魔修去了那儿,据说先被捉进【驱邪院】受一通雷击,涤荡浊气,再伐灭肉身,只容许元灵转世,积累一世功德,方才落个籍,成为东胜洲的“新仙修”。 就这也休想受箓得法,拜入上宗,还要替巨室门阀效命办事,求一道“青符”在手,表明与魔道再无瓜葛因果。 “做仙道爷门槛过高,凡骨之身攀配不上。” 姜异轻轻颔首,还是安心混迹魔道,等练气十重凝就先天一炁,便伏请天书垂问一桩“宗字头”法脉的入门机缘。 …… …… 照幽派。 一方群峰拱卫,流霞环绕,水瀑垂挂的洞府胜景中,正持竿垂钓的白发老者倏地抬头。 “这盘算局,可算开花结果了。” 老者面容苍老,形体衰朽,独独双目深邃,如蕴烛焰,摇曳飘忽。 遥遥相隔数千里之远,却也好似能够窥见汉阳府情景。 “【雷枢】凌空,劈散凶煞,正是阴阳气机交汇之刻,牵动【丰都】门户,合该出世……嗯?” 本如稳坐钓鱼台的白发老者,猛地须发倒竖,勃然变色! 仿佛眼睁睁看着心爱之物被人夺走,眸中烛焰骤然炽盛,竟将前方虚空烧出点点焦黑! “谁敢乱老夫的棋盘!毁老夫的算局!是谁?!” 白发老者扔下钓竿,运转法力飞快掐算,指尖残影翻飞,险些擦出火星! 他修持丁火凝练法力,从中参悟出的,正是一门推演因果、捉拿命数的真功。 北邙岭三千里,桩桩件件的“无主机缘”,只要想算、想拿、想得,从无失手! “北邙岭这片地界,敢从我康从云手里抢夺机缘,还想全身而退,真是不知死活……” 白发老者兀自放着狠话,身形却突然如闪电般站起,躬身行礼,毕恭毕敬道: “小老儿康丛云,忝为照幽派长老,不知缘由冒犯前辈,还请前辈大人大量,多多海涵!” 话音刚落,他身前那溟溟涬濛的无垠太虚,竟如幕布般被轻轻拨开,一长眉道士的身影缓缓显现。 后者正笑吟吟望过来,淡淡问道: “老道的结庐之地,你也敢打主意?胆子很大嘛,小辈。” 康从云惊出冷汗,赶忙讲道: “还请前辈明察!小老儿当真毫不知情!若是早知晓鹄山已被前辈看中,借小老儿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贸然染指!” 他娘的! 这桩机缘自己谋算两百年之久,怎么到头来竟变成别人栽下的树了! 但这话是万万不可宣之于口,魔道法脉等阶森严,下修岂能忤逆上修。 他方才掐算因果,却被牵引到对方手上。 这说明长眉道士的修为极深,甚至可能准备要晋位真君的顶尖人物! “小辈心思转得倒是很快,不过老道没到那份儿,距离证位差着十万八千里。” 长眉道士忽地开口,吓得康从云脸色煞白,僵立原地。 他能相隔万里之远,听见我的心声? 绝对是炼出命神通的真君! 康从云紧紧咬住牙关,骇然到极致。 往常这般戏耍下修,当众点破他们见不得人的鬼蜮幽思,或者勾动情欲使其出丑,是他最爱干的事情。 如今受此对待,却显得极为难堪。 “小辈,那座【丰都】不是你该碰的东西。 老道也不为难你,乖乖缩在洞府里十年,少拿丁火四处摆弄,看着就烦!” 长眉道士大袖一挥,嘭的一声炸散那点因果牵引,身形彻底消散之前,特意留下一句彻底摧破康从云胆子的话来。 “你若不服气,尽管到溟沧大泽寻我!老道‘符离子’!” …… …… 轰隆隆! 山摇地动! 姜异抱着玄妙真人步出高家村祠堂,眼中透出疑惑之色,雷枢还没罚落,怎么鹄山就震颤起来了? 紧接着,他眼神微变,似有一只巨掌托住千仞高峰,生生将之拔起,滚滚烟尘如柱冲天。 “太符宗的玲珑法楼?” 玄妙真人探出脑袋,见得青冥高天兀然落下一座气象宏大的八角飞楼。 “坏了!这不会是‘符离子’那个老阴货钓鱼撒下的饵吧?” 这坨三花猫儿好像猛然想起什么,突然问道: “小姜,这座鹄山可有什么仙人传说?” 姜异不解其意,只答道: “曾有仙人乘鹤而过,途经此地,结庐清修了两年有余。” 玄妙真人大呼“倒霉”,两只爪儿扒拉着姜异衣襟: “坏了,坏了!要被符离子逮住了!” ps:第三更~ ------------ 月票抽奖最后一天 读者老爷有月票的话可以点点,万一抽中了,冬天也能多个暖手的玩意儿,嘿嘿。 另外这段剧情牵扯比较久,也是想给小姜找个出身,写成散修四处瞎混的话,发育周期拖得太长了,最后肯定还是要从南北宗字头里挑一个。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十大真传,十类真火 符离子? 太符宗的十大真传! 姜异跟着猫师听它讲古,又时常伏请天书增厚阅历,如今也算颇有见识,不再是原来那个坐井观天的外门凡役。 他自然知晓三岭四水的南北地界,乃至辽阔百国的广大疆域,皆处于两座宗字头法脉的治下。 一为“先天”,一为“太符”。 此前随阿爷杨峋、贺老浑一同下山,乘坐陆舟到三和坊,姜异曾远远望见一座气象恢宏的“玲珑法楼”,正于虚空挪移。 那是太符宗某位筑基真人的座驾。 正是对方一符封禁北邙岭三千里,姜异才得以撞上玄妙真人,顺势拿到那份稀罕的师承机缘。 “太符宗的真传,那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姜异眼角微跳,南瞻洲最顶尖的宗字头,便如宰治万方的雄极天朝,位居于道统之上,堪称庞大巨擘,受着万千法脉朝贡进献,坐拥无穷灵材物产,供养数以百万的门下弟子。 也正因如此,各大宗字头下院别府的“门人”多如泥沙,不可计量。 唯有从万千人材脱颖而出,才可能展露头角。 必须要功至练气十二重,飞举筑基称为真人,合乎宗字头法脉气数,能成为支撑门庭的栋梁之材,方被拔擢晋位“真传”! 拿天朝作比的话,真传就是获封爵位,开牙建府的权贵王侯,举足轻重,不容忽视。 甚至有些未来要争道子,入上殿的翘楚之辈,只要未曾身死道消,最差也是征辟天宇的“封疆大吏”。 总而言之,宗字头的真传之位,往往代表着证位前程,锦绣道途。 不管放在何处,都是极为瞩目。 “太符宗的真传,历代只有十张位子,三百年一更替改易。” 姜异眸光闪烁,面色微动。 拢共就十张位子,他从玄阐子那儿听过的“楼真宵”占了一席,欲将鹄山连根拔起的“符离子”也得了一席。 自个儿该不会真是“命数子”吧? 这才多久,太符宗十大真传已见其二。 寻常的练气修士哪来如此际遇。 “小姜你有所不知,符离子乃是十大真传里头最麻烦的那个!这人被打断道途根基,除非转世重修,不然绝无证位真君的半分可能。 可他早年立誓,要一世成真君,死活不愿散去命性修为、兵解投胎。” 玄妙真人罕见地露出急躁之色,爪子在姜异衣襟上抓了抓: “百年道心磨损之下,往昔意气风发,要让四水倒悬,江河相迎的符离子,已经变成玩世不恭,为老不尊的浪荡老头了。 这人最喜欢寻觅各方‘命数子’,将之凑到一处,跟斗蛐蛐似的看他们争斗折腾,还动不动就留下些所谓的‘机缘’,让好些派字头、教字头的真传都踩过坑。” 难怪如此。 姜异眼中闪过恍然。 这座鹄山本是低矮土坡,自那位仙人乘鹤而过、结茅清修两年后,便日日拔高丈许,终成千仞高山。 想来早在那会儿,【丰都】就已被符离子暗中定下。 这么看,照幽派的不知名真人辛苦布局谋划两百年,到头来都是白忙活。 “符离子出手,谁还能争得过那座【丰都】?难道天书出错了?火命气数跟我有缘无分?” 姜异暗忖道。 按他伏请天书垂问结果,此次以身入局的收获大约有两样。 一是长养道胎,得一份修成“先天火德之体”的气数;二是能突破练气七重,安然无恙渡过神关劫数。 可突然杀出的太符宗真传,让自己本该到手的“机缘”似乎要泡汤了。 “小姜,这次怕是要衰了。” 玄妙真人爬上姜异肩头,叹气道: “早就该想到的,每逢南北斗剑之前,各种机缘满天乱飞,都是钓鱼的饵,打窝的料。 尤其太符宗和先天宗,这两家的老阴货本来就多……” 姜异与猫师交谈间,那座鹄山剧烈摇晃,迸发轰然大响,旋即生生拔地而起。 翠青交织的浩荡泉流横亘长空,将山峰牢牢裹住,水气激荡冲刷之下,岩层层层剥离、四分五裂,尚未坠地便化为飞灰。 “猫师,符离子这是要做什么?” 姜异稳住心思,并未过于慌乱,虽然陡生变数,可到底还未落到最糟糕的那步。 天书所示的每次机缘,大多都是一波三折,少有顺遂轻易。 “他要借【雷枢】之力,把【丰都】彻底轰开!” 玄妙真人与太符宗打交道不算少,由于某些原因辈分颇高,此刻无奈道: “一座【鬼道】基业而已,怎么让符离子盯上了?他分明修壬水与癸水,瞎凑热闹!” …… …… 青冥高天,法楼悬空。 长眉道士步入其间,作为主人的楼真宵起身相迎,他刚刚收住行功,气机向外散发,脑后升起三色镜轮,法力浩瀚磅礴。 而符离子好似也被牵动一缕气机,身后轰隆作响,袖袍飘荡间,如天河倒悬、巨瀑垂落,裹挟着百川千脉的威势。 既似滔滔江潮奔涌,又若茫茫汪洋翻腾,只需泄出分毫,便足以撼动风云万象,震落周天星斗。 俨然是一位“水命圆满,功行深厚”的筑基上修! “见过符离子师兄。” 楼真宵态度颇为客气,他在溟沧大泽素来以横行无忌、杀伐决断闻名,连三座上殿的长老都未必给面子。 但在太符宗十大真传里,除了对大师兄张元圣言听计从,便独独对这位符离子师兄没辙。 倒不是因为符离子修为多么高深,气魄多么雄浑,将来能争太符宗道子之位,让楼真宵折服钦佩,甘拜下风。 而是南瞻洲八宗所有真传弟子中,符师兄最为豪富,家底雄厚到能跟东胜洲的仙修相斗。 曾经以一句“东胜洲的穷鬼跑南瞻洲要饭来了”,气得仙道一位宗字头真传七窍生烟,道心蒙尘。 常言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别说太符宗的真传弟子了,即便那些威风八面的掌权长老,或多或少都受过符师兄恩惠。 谁敢不敬三分,不卖情面! 要知道,并非成了宗字头法脉的真传弟子,往后就高枕无忧。 诸多筑基级数的奇珍大药,穷搜一座洲陆也不见得寻觅到手。 要么自身游历阎浮浩土,积极响应机缘;要么便家世背景道承法脉过硬,依靠师长铺路费心谋划。 反正总有求得到符师兄这儿的时候。 “许久不见,楼师弟风采依旧。” 符离子生得奇古,面容是青年模样,发须却如雪般洁白,一对长眉垂至肩头。 他身披七霞元辰法衣,头戴如意莲花宝冠,一身光彩炫目绝伦,洞照太虚。 任何修士只要双眼未盲,皆能看出那份无边阔气! 楼真宵嘴角微微抽动,每次见到符离子师兄,他都觉得自己像个寒酸乞丐。 “师兄风采亦不减当年。” 符离子背着双手,慢悠悠踱步打量玲珑法楼,似乎不太满意,摇头道: “楼师弟,你好歹也是太符宗的头脸人物,如何这般清贫。区区一座玲珑法楼,哪能配得上你的身份! 我手上余着一座‘天方星枢宫’,师弟尽管拿去使着,免得堕了咱们太符宗的威名!” 楼真宵苦笑,这要换成其他同门,他早就冷冷呛声反驳回去。 但面对着资历、名望皆在自己之上,数次赠与过灵物资粮的符离子,这位截云真人只能拱手道: “师弟矢志攒齐五行命性,那点儿家资悉数投入到修行上,让师兄见笑了。” 符离子笑道: “师弟有大志向是好事,而今【仙道】势强,【魔道】屡受压制,正该应运而出几位厉害人物!师弟千万莫要学我,整日浪荡无所正事。” 他顿了一顿,旋即换个话题: “楼师弟你领掌门法旨,坐看南北,巡狩法脉,好生威风。可惜,我向渡真殿毛遂自荐,几位长老视若无睹偏偏不愿意点将。” 楼真宵哑然失笑,按照符师兄的德性,真要让他坐镇南北斗剑,只怕三岭四水的大小“命数子”,最后都得被当成蛐蛐养着,日夜厮斗。 等龙虎玄坛一开,未必能凑出双手之数的题名金榜者。 楼真宵沉声问道: “听闻符师兄豪掷十船丹玉神砂,从东胜洲买来一座‘水火流汇福地’,打算造一桩南瞻洲最惊人的机缘。怎么突然出现在北邙岭?” “我原本是在怀江追溯玄阐子,但他气机命数时隐时现,难以捉拿因果。 正打算施展‘天视地听查幽大术’,结果有个照幽派的小辈无缘无故掐算到我。” 符离子哈哈一笑,好似觉得颇为有趣: “我见他修丁火,一看便是那等酷爱摆布人心的宵小货色,便用一张‘问心金符’戏耍他一番,让他以为碰到修命神通的真君!师弟未曾瞧着那小辈的脸色,煞白一片,胆战心惊!” 楼真宵轻叹,这位符师兄之豪横,真是刻进骨子里了。 问心金符何等珍贵? 此乃祛除魔念,拷问道心,增定性,长灵慧的好物! 便是真君也得郑重收纳,哪有人像他这般,拿来戏耍一派字头的筑基修士? 楼真宵性子严谨,实在摸不透符离子的心思,也不多辩,只问道: “师兄既在怀江,如何又瞬息赶至北邙岭?” “不过是用了张‘纵地金光符’罢了。” 符离子笑得更欢,仿佛刚找到乐子: “万里之遥都能顷刻挪移,何况怀江到北邙岭本就不算远。” 这位师兄当真是一如既往,喜欢拿符钱当纸烧。 楼真宵无言以对,沉默下去。 “说起来,我早年间就来过汉阳府。那会儿新得一件法宝,有着寻龙点金、搜罗气数之能,恰好发现城外土坡颇不对劲,干脆结茅清修布置一番。 谁能料到,过去这么久了,倒让它开花结果了!师弟你说巧不巧?” 楼真宵全然不信,这位师兄定然动了手脚,这才引得照幽派的筑基真人乖乖咬钩,为其忙活百余年。 “南北斗剑在即,玄阐子这个命数子已经把三岭四水搅得一团乱,使得杀劫弥漫,日益渐重。 师兄要寻乐子,请到别处去吧。若坏了掌门布局,让先天宗占了上风,上殿长老少不得要在议事之时参你一本。” 符离子好似早知道楼真宵会这般说,眼珠滴溜溜一转,嘿嘿笑道: “师弟误会我了,我可不是过来捣乱的。师弟坐镇南北,巡狩法脉,又纵容玄阐子到处乱蹿,把三岭四水弄得乱糟糟。 无非就想剪除陈旧门派,涤荡腐朽道族,让南北焕发生机,多孕育出几个可堪入眼的好苗子么!” 楼真宵面无表情,打定主意任凭对方说破嘴,也绝不松口。 符离子见状,收起嬉皮笑脸,缓声道: “这桩机缘,乃是【鬼道】遗留下来的基业,名为【丰都】,里头万鬼伏藏,凶戾阴煞。 但我比旁人了解得更细致一些,彼时仙道伐‘北’,曾定下禁戒律科,诛符伐庙,杀鬼生人,【鬼道】与【神道】都遭重创,雪上加霜。 这座【丰都】原本是要建造【阴司】的根基,结果被东胜洲八景宫的‘龚融’一把火烧个精光。” 符离子娓娓道来,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楼真宵的表情。 可惜这位师弟是个冷面冷心的,瞧不出半点端倪。 “师兄究竟想讲什么。” 楼真宵淡淡问道。 “那八景宫龚融也是丹元法会上扬名的厉害人物,尤其是那手‘六丁真火’无物不焚,毁伤命性,真君都要头疼。 若非后面碰到魔道的余真君,没能斗过,如今也该宰治一方洲陆了。” 符离子说完这番话,胸有成竹等待着楼真宵松口。 “六丁真火?宇内十大真火!这座【丰都】门户里,竟有六丁真火留下?” 果不其然,楼真宵面容微变。 也不怪他如此大惊小怪,六丁真火蕴涵着肃理清浊,司御文武,煅命炼性的不可思议之能。 实乃寰宇奇珍! “我可确定,【丰都】里面余着一丝火性种子。” 符离子语气笃定,旋即又道: 师弟,三岭四水人材无数,道材众多,你让玄阐子肆意妄为,搅乱命数,牵引气运,呈现勃发之势,未免磨蹭。 不如助我一臂之力,启开【丰都】,取出【六丁真火】,将一干人材、道材统统拿进去烹煮一番。 谁是真金,谁是砂砾,一试便知。” 楼真宵眉头紧锁,明显动了心。 似是看出楼师弟的迟疑,符离子趁热打铁,取出一物。 楼真宵定睛看去,竟是一本金玉为质,灿灿华亮的方正册子。 “此为东胜洲一座宗字头法脉的‘道籍簿’,落到我手里有些年头了。 只需师弟将符诏给我,便能把北邙岭,乃至南北之地的众多法脉弟子寄托的那缕命气拘来,让他们到六丁真火里炼上一炼,定能找出几株好苗子。” ps:今天陪家里人去医院做个肠镜,然后检查出个息肉,当场要切,耽误了大半天。 ps:明天四更弥补,今日无了,抱歉抱歉~ ------------ 中奖名单! 谢谢各位的支持,12月份中奖的月票编号如下: 暖手宝礼盒(20名): 363、1317、1377、1606、2317、2352、2656、3267、3962、4034、 4619、4938、5027、5109、5340、5693、6083、6584、6772、6803 请大家核对一下自己的月票编号,中奖的请加活动群1071436392,找管理私聊验证填地址。 如果一直没有通过入群申请,可能是被屏蔽了,那就请联系管理QQ3060267088(风灵)验证。 12月14日下午8:00前未曾联系,我们视同放弃资格。 ※此为主站起点的抽奖活动,其他渠道并无参与 ------------ 第一百三十五章 【阳气泰央天】择新主,金位后继有少君 楼真宵总觉得符离子师兄的打算没这么简单,但他抬手掐运,因果清晰明了,似无乱局隐患。 略作思忖,他颔首道: “师兄这想法确有可行之处。但请恕师弟有言在前,先约法三章。 无论开启【丰都】还是拘拿弟子命气,都须以宗脉大局为重,不可凭你玩乐心性行事。” “好说,好说!” 符离子连连点头,一副全然应允的模样,楼真宵说什么都满口应下。 “规矩既立,若师兄有意违背,休怪师弟不讲情面。” 楼真宵声如金铁交鸣,纵使受过恩惠,拿人手短,但宗脉大事容不得半分轻慢。 “师弟放心。” 符离子负手而立,俨然一副看戏姿态。 “【雷枢】轰隆吵得慌,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心里门儿清,太符宗当代真传中,除了大师兄张元圣深不可测。 其下便属楼真宵斗法最强、底蕴最厚。 否则宗门也不会独派他坐镇南北,巡狩法脉,用于稳定大局! “区区【雷枢】,不过是受两头凶煞牵引的显道之征罢了。” 楼真宵语气平淡,念头转动之间,玲珑法楼顿时震颤,通体垂落的条条清辉激荡开来。 轰然一声撞开重重罡风,喀啦啦的碎裂音响,光华经天如长龙腾飞,瞬息便挪移至汉阳府上空。 楼真宵做事雷厉风行,先是骈指一点,金气大盛。 千百道剑芒凝作一道煌煌剑柱,当头斩落。 那两头早已元灵蒙昧、残杀凡民的凶煞,直接如碎絮般崩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紧接着,楼真宵法力运转,随手甩出几团龙眼大小的漆黑水雷。 此物触碰到溃散的阴煞,瞬间爆发出刺骨寒气,直将团团黑气冻结凝固,浩浩长风一吹,簌簌碎落满地。 解决引动【雷枢】的根源,悬于楼真宵脑后的三色镜轮骤然放光,雄浑法力好似潮涌,汹汹铺展。 水火二气在虚空激荡交汇,化作千百条虬龙盘缠,须臾凝聚成一只覆盖百丈的烈焰巨掌。 这招“玄焰大手印”脱胎于筑基六品的《赤明地夷功》。 采丁火阳融明和之气炼成,堂皇正大,专克阴邪,更不惧【雷枢】雷霆。 “拿!” 随着楼真宵一声大喝,烈焰巨掌破开虚空垂落的粘稠电浆,五指箕张,稳稳扣住那方悬于高空的古朴门户。 “好雄浑的法力!不愧是攒齐三行、有望证位的真君种子!” 符离子在法楼顶端抚掌赞叹。 寻常筑基真人,绝无这般威势。 敢于直面【雷枢】法度,不惧气机感应,劫数降身。 “尔敢放肆!” 秉承【雷枢】法度的古朴门户突然震颤,一道雷将从中跃出。 但见其形象,头戴天丁冠,背生肉翅,左手持螺旋雷钻,右手握棱纹雷锤,周身电光缭绕,威严肃穆。 “不过是雷精所化,也敢聒噪?” 楼真宵眼神睥睨。 他堂堂筑基真人,岂会被这等威灵精气所慑? 纵使有【雷枢】法度加持,这雷将的修为也只堪比练气十二重,威慑下修尚可,在他面前不值一提。 楼真宵心念一动,运转筑基五品的《澜妙泽神功》,一团癸水真炁骤然散开。 长空顷刻雾霭滚滚,氤氲蒙蒙,大有遮天蔽日的恢弘气象。 楼真宵掐诀一指,三百六十五滴沉沉水珠在雾中凝结,无不蕴涵崩山裂海的威能。 刹那间齐齐旋转开来,发出一阵阵霹雳交错的宏大动静! “去!” 楼真宵轻喝,沉沉水珠如流星赶月般悍然砸落。 那雷将刚举起雷锤,便被水珠撞个正着,陡然炸成漫天电光,再难聚拢。 扫清阻碍,楼真宵再度催动烈焰巨掌,攥紧【雷枢】所化的古朴门户,朝着那座拔地而起的鹄山,缓缓推去。 …… …… “这便是宗字头法脉真传的厉害么。” 姜异望着高空翻涌的烈焰与雷光,不由得啧啧惊叹。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瞧门道。 有玄妙真人在旁解说,他已能窥出楼真宵道法的几分精妙 “辛金破煞,癸水御雷,丁火凝印,攒齐三行就有这般威势,若我将来五行圆满,岂不是难寻敌手?” 姜异忍不住畅想。 他并非没伏请天书垂问过“拜入宗字头”的机缘,可只要加上“适合当前、无后患”的前置条件,那些看似诱人的机缘便会悉数消散。 后来退而求其次,将目标改为“派字头”与“教字头”,倒是多出不少选择。 北邙岭的照幽派、荡阴岭的天阴教都在其列。 可这些机缘要么藏着“当道参”的潜在凶险,要么就得入赘上门,自愿做“配种”之选。 唯独一桩标注“无后患”的机缘,名头却透着诡异,叫做【结阴缘】。 具体内容语焉不详,只说可以结一桩阴亲,成一段缘分。 姜异本想做个推演,却耗时良久,让人望而却步。 “下修想攀附宗字头,真是难于上青天。至于撞机缘,十件里头九件有坑,还有一件有主。 话本所写的那些奇遇,全都当不得真。” 姜异暗暗腹诽,念头闪烁之际,【雷枢】法度演化而成的古朴门户,已如天塌般砸中鹄山。 轰隆—— 大音希声! 姜异只觉双耳嗡鸣,眉心突突直跳,周遭天地仿佛都静滞了一瞬。 这般威势之下,盘踞鹄山的幽泉教门人,众多散修怕是已尽数被震死,连尸骨都难存。 阴阳交击,迸发天威! 浩浩荡荡的耀眼白光好似一线,而后缓缓地展开。 如同鸿蒙初辟,混沌分开,隐隐显出一座通往无穷幽邃的沉沉门户。 【丰都】终于现世! “猫师,咱们还能浑水摸鱼溜进去吗?” 姜异仰头,远远眺望【丰都】,心中还在惦记那份火命气数。 倘若凝聚“先天火德之体”,怎么着都可以叫宗字头法脉的真传高看一眼,说不得就被收入门墙了。 哪怕混个下院别府的门路,也算有份进身之阶。 “符离子肯定会把你抓进去的。” 玄妙真人懒洋洋地趴在肩头: “这厮向来不安好心,他费这么大力气开启【丰都】,定然奔着找乐子去。” 姜异嘴角抽动,宗字头法脉真传的性情,还真是变化无常,难以揣度。 “符离子他此生道途注定无望,让一位大敌绝了命性圆满的前进可能,便想另辟蹊径,只修命不修性,这才见着命数子,就跟老饕瞅着珍馐佳肴一样。” 玄妙真人说得头头是道,像是极了解内情: “不过小姜你大可放心,以你那点儿稀薄命数,符离子决计注意不到。” 这话让姜异心头一动,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他手握真君级道承,还在知真园得过二等彩头,又接连与玄阐子、太符宗真传牵扯。 这般际遇,难道还叫“命数稀薄”? “猫师还会相命?” 姜异一边紧盯【丰都】门户的动静,一边旁敲侧击。 “略懂,略懂,称不上精通。” 玄妙真人立刻挺起圆肚皮,得意洋洋道: “本真人不用看生辰八字,只需扫一眼,便知人气数长短、命数厚薄。 就说你吧,几次供奉时我便瞧出,小姜气数绵长,命数也算尚可,是个能练到十二重、有望筑基的好苗子。” 姜异挑了挑眉,嘴角荡开一丝说不清意味的笑容: “那猫师为何刚才又说我命数稀薄?” 不好! 露馅了! 玄妙真人后颈猛地一凉,圆溜溜的眼睛飞速转动,显然在搜肠刮肚找托词。 没等它想出理由,姜异已慢悠悠补了句: “该不会,是因为我接了猫师道承的缘故吧?” 这话如点破窗户纸,玄妙真人瞬间收敛了所有小动作,软乎乎地抱住姜异的脖颈,声音甜得发腻: “小姜你可是本真人最看重的弟子啊!本真人怎么可能会害你呢! 道承圆满,遭受天妒,削减几分命数,实在没辙!你我总不能拿天公撒气吧!” “猫师言之有理,凡事有利必有弊,全看个人选择。” 姜异不禁叹气,其实早在玄妙真人说出劫数那事儿,他就有所猜测,这份惊世道承必然烫手得很。 否则怎么会他才学到“混炼宗元”和“长养道胎”,便把那位仙道帝君吸引过来。 练气下修对于阎浮浩土第一真君而言,简直是比蝼蚁还要渺小之物,压根不可能入得了眼。 “但是只要拜入宗字头法脉,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玄妙真人用圆滚滚的脑袋,蹭着姜异脸颊,小声说道: “等小姜离开牵机门,勾销寄托在法脉的那缕命气,八宗下院任由咱们择之。 先天宗的‘长盈别府’,太符宗的‘秀川六岛’,还有隐源宗的‘赊运小楼’……本真人都有法子!” 姜异眉梢挑起,这次猫师倒是没有胡吹大气,它所说的几家宗字头,天书同样明示过。 “弟子怎会责怪猫师。大道崎岖,坎坷难行,若无猫师常伴左右,弟子只觉得临渊履冰,惊惧难言。 因着猫师在旁,我才感到安稳。” 他摸了摸玄妙真人的耳朵,柔声说道。 这番话令好吃懒睡的猫师大为感动,便是前主人也未曾如此宽容过。 本真人的眼光果真没错。 小姜比那个使剑的大嗓门强太多。 念及于此,玄妙真人不再犹豫,用前爪费力解下脖颈上系着的金色小铃。 “小姜,逼一滴精血出来。” 姜异眼底闪过讶异,却未多问。 指尖凝出一滴殷红精血,悬于半空。 “反正以后总要交到你手上。” 玄妙真人唏嘘不已,难得郑重起来。 金色铃铛乃前主人存留在世的唯一“显道之器”。 它之前未曾拿给姜异,是担心小姜哪天夭折,没能走到证位那步。 如今嘛,玄妙真人却不再想着退路。 已经到这般境地,证那尊金位的道途,只能交由小姜! “猫师可想清楚了?” 姜异接过那只金色铃铛,入手分量颇轻,轻盈似羽。 但他明白,此物应该是法脉重器,代表着那位真君存在过的最后一丝大道痕迹。 “拿着吧,小姜。” 玄妙真人抱住姜异,好似茫茫天地,阎浮五域,只有眼前少年可以依靠了。 “从此以后,你便是【阳气泰央天】的新主人了。 也是那尊被打碎金位的后继传人。” …… …… 似被万天托举,恢弘无极的白玉京。 有一金庐孤悬星海。 此为【混元御历明道金阙】,乃【太阳】尊位的显道之器。 有着万劫摧不破,数灾动不得之妙用。 堪称庄严至大,煌煌无上,亦如端坐其中的仙道帝君。 “【阳气泰央天】定了新主?” 季扶尧似有所感应,缓缓垂眸, 金庐下方是溟溟太虚,宛若无垠渊海吞纳万方之地。 这位仙道帝君的目光落下,好似洞彻千万丈深,静静注视寂然不动,宛若已死的一物。 那物本是浑圆无暇,却像被谁打碎了,生生裂出几条龙蛇交错似的触目纹路来。 表面明灿若光,看着亮盈盈,轻飘飘,内里却又蕴涵数不尽的厚重溢彩。 就在方才。 那物轻轻跃动了一下。 不过一瞬的震颤,却如同巨灵擂鼓,砸下重槌,令金庐生出莫大动荡。 只见天地交接之处,仿佛被彻底翻覆,阴阳失序,四象颠倒,绽出千万丈的皲裂长痕。 几无穷尽的缕缕光辉泄露进来,演化地风水火之景,混沌之气团团乱转,肆意喷薄。 俨然灭世之兆。 而那物拼命颤动着,似要被接引飞出,重新归于大道。 “却不能叫你走脱。” 季扶尧倏地一笑,轻轻抬起手掌,随即翻转压下。 万象破灭,万天震颤的恐怖波动,瞬间消弭不见。 金庐重归平静。 一动一静的猝然变化间,让人觉得适才所见如同错觉。 “至尊金位果真非凡。其性不朽,亿万劫不能消磨;其质不灭,天地崩不能破碎。” 季扶尧轻轻叹息,意味莫名,似喜似憾: “【少阳】终究有新主。” …… …… 汉阳府外,玲珑法楼。 符离子眉头皱了一皱,好似耳闻极为细微,几乎无形的闷雷大响。 但等他凝神聆音,周遭太虚寂静如初,恍若幻听。 “倒是奇了。” 符离子掐算一番因果,并无头绪,又查看一阵命数,未见起伏。 “罢了,罢了,应当阴阳交汇所引发的心绪不宁。” 他大袖一挥,持着那册道籍簿,率先飞入【丰都】门户。 人还未至,声便如雷响彻: “玄女娘娘,你要的夫君,老道给你找来了! 三岭四水地,必然能寻出一位【阴天子】,给你配阴缘,成亲事!” ps:四千字,第一更~ ------------ 第一百三十六章 玄律女青真君,阴缘与阳嫁 【丰都】门户轰然洞开,显出庞然无匹的硕大轮廓! 仿佛一座高高垒起十八重的接天巨塔,上抵太虚,下连幽冥。 周遭浊阴浑重凝作实质,条条道道聚成蛇蟒大蛟之形,四下游弋,搅出动静。 符离子踏遁光而行,大袖飘摇,悠然步入此间。 鬼哭之声漫天彻地,惨淡阴风卷着浓郁血煞,打着旋儿呜呜嘶吼,刮得十方天地似要扭曲。 他这生人气息毫无遮掩,甫一踏入,便引得群鬼嚣叫欢呼,万千凶煞如疯似狂,前赴后继地朝他扑来。 “魑魅魍魉,也敢挡路?” 符离子右手持着道籍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浑然不把这份往昔的【鬼道】基业当回事儿。 他甚至无需催动法力、放出玄光,仅靠七霞元辰法衣与如意莲花宝冠的护身灵光,就将那些阴气所化的群鬼凶煞层层荡开,转瞬扫作缕缕青烟。 “这十八重阴司之设想,真是精妙绝伦。只可惜‘生死之处’、‘轮回之所’,乃真君大人们最忌讳的要害。” 符离子摇头轻笑,语气里有几分惋惜之意。 【佛道】最为鼎盛之际,欲立六道,掌控轮回,可谓冒天下之大不韪。 直接逼得【仙道】与【魔道】罕见联手,生生抬举出一座【剑道】倾力伐之。 直接打得西弥洲净土崩裂,令佛老世尊元气大伤,至今未曾恢复过来。 由此可见,这【生死轮回之所】有多重要。 简直就是道统上修的逆鳞,触之则有雷霆震怒。 符离子心想道: “四大显道之一的【佛道】都难成此业,何况是依附【神道】方能苟存的【鬼道】?” 事后结果不出所料,还没等十八重阴司完成雏形,【仙道】便遣八景宫高人杀至,将鬼道大半基业捣毁殆尽,连同这座【丰都】也被一并打沉于溟溟太虚深处。 当年他从《诸世界鬼部》中看到这则隐秘,立刻如获至宝,不惜耗费巨量灵材,延请外道大势力“神工台”的数百匠师,炼制成了“万会人元罗经仪”。 此物蕴涵三十六重天罡法禁,妥妥的上品法宝,但它并非用来斗法护体,而是专司探查九幽,搜运检气。 也正是凭借“万会人元罗经仪”,符离子才在汉阳府城外的鹄山下,寻到了【丰都】门户的一缕踪迹。 “怎么迟迟无人应答?我耗费两年光阴,才跟这位‘玄女娘娘’搭上话!又瞒过楼师弟,借来掌教宗脉的符诏手令! 这番谋划还未验证能否成功,不会就此泡汤了吧!” 符离子心头泛起嘀咕,他在鹄山结茅清修,借用万会人元罗经仪,耗费大法力施展“天视地听查幽术”,终于锁定【丰都】门户,唤醒沉眠日久的玄女娘娘。 其中历经的种种艰辛,简直比起从练气十二重飞举到筑基境有过之而无不及。 “玄女娘娘!我是符离子啊!那个跟你约定好了,帮你挑选如意郎君的大善人符离子……” 符离子扬声高呼,驾着遁光一路向上,冲开重重阴煞血雾。 诸般森罗景象在他眼前次第铺展,时而见骷髅若岭,骸骨如林;时而见人头发翙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时而见筋缠树上,干焦晃亮…… 这等惨像飞快轮转,勾动气机,催撼心神,蕴藏着莫大恐怖! 寻常练气修士神念不够凝练,心性不够坚实,稍稍露出破绽便可能被拖入剪刀、铁树、孽镜、蒸笼等无穷地狱,饱受煎熬酷刑。 唯有符离子这等筑基真人,元关内府浑融如一,化为内外景交汇的小天地,压根不惧阴魔勾弄,血煞刺激,方能做到闲庭信步。 等他掠至十八重,见着一座巍巍大殿凭空踞立,檐下悬着斗大匾额,上书“玄都中宫”四字,笔力雄浑,隐隐蕴涵磅礴浩荡的镇伏气机。 殿前阔地百丈,青火点点连绵如星,符离子甫一踏足,便有阴云自殿顶垂落。 数条千丈长的蛟蟒自云间探出身躯,竖瞳冷冷盯来,将他牢牢锁定。 “太符宗真传符离子,求见玄女娘娘。” 符离子打了个稽首,心中不敢有半分轻慢。 想当年【鬼道】显世之际,这位玄女娘娘号称“玄律女青真君”,乃是证得金位的大能! 如今纵使【鬼道】隐世、【丰都】残破,那也是不容轻侮。 下修要有下修的觉悟。 哪怕筑基真人,面对证得金位的真君大人,也仍是下修! 符离子再如何放荡无忌,也断不敢僭越修道尊卑,拿自家性命当做儿戏。 未过片刻,一个梳着冲天辫的胖丫头蹦蹦跳跳从大殿里跑出来,老远便嚷道: “娘娘,上次那个碎嘴子长眉毛的家伙来啦!方才那震天响动,定是他折腾出来的!” 碎嘴子?长眉毛? 符离子面皮微微一抽,只当没听见这“恶语”,堆起和善笑容拱手道: “这位想必便是圭小娘子了?在下符离子……” 大胖丫头生得圆脸圆身,手脚粗短如藕节,整个人瞧着竟似一尊圆滚滚的石墩。 它不等符离子说完,便叉着腰咋咋呼呼打断: “长眉毛!你上次说要给我家娘娘择一桩‘阴缘’,人可带来了?” 符离子刚要开口回话,又被它抢过话头: “事先说好!我家娘娘万金之躯,绝非寻常人能相配?相貌皮囊得看得过眼,至少要神清气秀、风姿卓然; 出身也不能低,宗字头法脉嫡传才算数;最要紧的是命数得厚重,若无七八等的贵命,恐怕压不住这桩阴缘……” 胖丫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听得符离子头昏脑涨,暗地里咬牙暗骂: “胖成球的蠢丫头!也敢在此挑三拣四!要不是看在玄女娘娘的面子上,一巴掌便将你拍进幽冥下层!” “圭儿,休得饶舌。莫要为难太符宗高足。” 清越话音轻飘飘从大殿中传出,宛如山涧流泉叮咚作响,透着沁人的秀气,全然没有上位者那般威严浩荡。 符离子敛了神色,眼观鼻、鼻观心,再次打了个稽首: “玄女娘娘,在下不辱使命,借由【雷枢】之力轰开【丰都】门户,如若惊扰到娘娘清修,还望娘娘恕罪。” 殿中的玄女娘娘语声轻柔: “劳累太符宗高足多番奔走了。如今【丰都】门户大开,约莫能现世百日之久,不知你打算如何为我配这阴缘?” 符离子好似胸有成竹,洒然笑道: “不瞒娘娘,如今南瞻洲正逢斗剑,仰赖中乙教传人四处流窜,搅弄风云,使得气数翻覆,杀劫丛生。 在下打算借【丰都】之内镇压的那簇‘六丁真火’,煅命炼性,称量气数。 这桩机缘一旦传出,三岭四水、南北地界的众多道材必然闻风景从、争相而来。 届时定能从中选出身负【阴天子】命格之人,作娘娘阳嫁的如意郎君。” 殿中陷入良久的沉默,玄女娘娘的声线幽幽渺渺传来,恍若一缕游丝: “时移世易,大道轮转,竟是沦落至斯了。” 符离子屏息凝神,不敢妄言。 他当然明白往昔高居金位的真君大人,乃宰治洲陆,交感天公的无上人物,举手投足,便是天意加身,持玄御法。 如今却要行此“招婿”之举,实则有些唏嘘惋叹。 可大道本就无情,甭管曾经何等风光,失势之后就不要再想摆过去架子。 这也是阎浮浩土四方显世道统,至尊至贵至高的真正所在。 因其已成“大道之轨”,广布诸界万天,受着万类敬奉! 堪称万劫不易之道承,万世一系之法脉! 多时。 又过了许久,大殿中终于再次响起玄女娘娘的声音。 那位玄女娘娘似是想通: “昔日【剑道】那位‘玄黄无劫真君’,征伐【佛道】功败垂成,为求一隅容身之地,不惜在道宫前行叩拜大礼,折腰屈膝,惊动大能。 无劫真君犹且如此,遑论我这孤魂野鬼。” 符离子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问道: “娘娘这是应允了?” 巍巍大殿寂然无声,闭嘴许久的大胖丫头气哼哼道: “【丰都】十八重,层层有阎罗凶煞,无常阴兵。 门户既已敞开,谁能闯过来,在‘三生石’上留下名讳,便可被娘娘瞧上一眼!至于‘阴缘阳嫁’,须得看娘娘最终心意了!” 它话音甫落,【丰都】下方千丈之地轰隆作响,一方光洁如镜、气机浑浊的宽厚石壁缓缓升起。 “在下明白了。” 符离子心下了然,哪怕是丧道的真君,也绝非寻常道材可以相配。 这桩阴缘落下,成与不成,还得看天意。 “嘿嘿……老道这下把南瞻洲搅得大乱,怎么可能引不来命数子!只怕【仙道】上等法脉的真传都要坐不住!” 符离子告退离去,能够与一久远之前的真君结阴缘,这可是莫大机缘! 旁的不说,到时候所受命数气运的浇灌,便丰厚绝伦,便是众修畏惧万分的筑基飞举之劫,都能轻易消弭。 …… …… “猫师,【丰都】里头升起的那方石壁啥来头?我怎会看到‘姜尚’二字?” 姜异穷极目力,透过如浓雾散开的巨大门户,隐约瞧着大若巨岳的方正石壁。 上面似有密密匝匝的人名闪烁,别的他都看不清晰,唯独最底下两个小字格外惹眼。 正是——姜尚! ps:第二更~ ------------ 第一百三十七章 若能迎娶娘娘,我成真君也愿意 “那石头瞧着眼熟,可在哪儿见过,一时倒记不清了。” 玄妙真人挠挠胡须,站在姜异肩头人立而起,使劲伸长脖子。 “算了,实在想不起。” 这坨三花猫晃了晃尾巴,语气笃定道: “小姜你刚接掌【阳气泰央天】,成为新主。普天之下,便是真君大能也不能轻易勾动你的命气。 这‘姜尚’二字当是天机遮掩的缘故。” 听见这么说,姜异便不再纠结,伸手将那只金色铃铛重新系回玄妙真人脖颈。 只是猫师近来投喂过多,日益圆润,隐隐在脖颈处勒出一圈浅浅肉痕。 “难怪我半点感应都无,原来是借用之前拘拿威灵精气所起的名字。” 姜异松了一口气,修道之士的生辰八字,名讳跟脚,向来需要遮掩不可随意暴露。 尤其在南瞻洲,不少魔修都会参习巫觋咒杀的手段,须得警惕才是。 “只不过承继【阳气泰央天】,当了所谓的‘新主’,依旧给看不给进,纯馋人。” 姜异暗暗无奈,闭目内视,介于虚实有无的心神之间,原本只有天书。 如今却凭空多出一页金纸,上边印着灿灿宫殿,大小楼宇如莲花般层层绽放,内里包罗万象,诸般尽有。 经卷道书堆成巍峨高山,神砂灵玉多得需以斗量,法宝丹材贱如泥沙,宇内奇珍如星子漂流…… 看得姜异心潮澎湃,激动不已,觉得终于可以“脱贫致富”,从门字头法脉的穷鬼魔修,摇身一变成为富可敌仙道真君的豪横巨贾! 然而,他正想用神念一探究竟,却像结结实实撞到铁板,直弄得眉心生疼元关大颤! “小姜先别急着薅宝贝,【太阳】显世,【少阳】不出,这是我家前主人身死道消后的定理。” 玄妙真人慢悠悠道,好似早已猜到姜异会迫不及待试图潜入【阳气泰央天】。 “本真人上次撬开一丝,给你兑出《长养道胎藏元术》,便惊动姓季的驾日巡天。 你先功至十二重,飞举筑基境,到时候就能解开几层。” 姜异面容微微扭曲,坐拥宝山却没办法大花特花,这是何等折磨。 “罢了,罢了。迟早都是我的,往好处想,只要我成为筑基,那便是阎浮浩土最富贵显荣的真人!” 他又细细瞧了一阵那座敞开的【丰都】门户,只有宽厚石壁隐现于浓雾之间,再无别的动静。 太符宗的玲珑法楼在上,自是没谁敢于浑水摸鱼,争夺机缘。 甭管哪方势力,个个老实本分,噤若寒蝉,想来三五日内不会再生变故。 “若能给个进去的机会,让我摸到那份火命气数就好了。” 姜异思忖着,转身回到高家村祠堂,打算静坐一番,准备突破练气七重。 得了【阳气泰央天】,他原本稀薄的气数逐渐升涨,想必也能消解劫数。 “稍后伏请天书,垂问突破练气七重的把握。若有十成,不妨一试。” …… …… 【丰都】,巍巍大殿内。 如同重重帷幕般的幽邃气机弥漫四方,流转不定。 “娘娘!” 大胖丫头蹦蹦跳跳,好似庞然巨物,咚咚震地。 每一步落下,都有地动山摇般的沉沉威势。 回到这座大殿内,梳着冲天辫,颇有喜庆气的大胖丫头终于显化本相。 只见煞气浮动,阴风呜呜,直似天愁无光月不出,浮云蔽天众星没。 仔细凝神细看,方才可见翼广丈许,九首错落,喷火发声的恐怖凶相! 好似负载百鬼,烁人魂气! “娘娘!那道人安的未必是好心,平白无故要为您配‘阴缘’,许‘阳嫁’!” 大胖丫头仰头嚷道: “普天之下,即便四方显世道统的真传过来,又有几个够资格让娘娘您高看一眼?非是道子级人物不可,才能勉强凑合!” 大殿深处是一窈窕身形,端庄坐在玉台之上。 四根大柱盘绕日轮之形,密密匝匝烙印【太阳】法篆,从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牢牢缚住好似盈盈细柳的娇弱身躯。 又有九九八十一条的六丁神火聚形而成的矫夭炎龙,在她周遭翻腾飞舞。 “宗字头法脉的道子,乃四方洲陆之储君,宰治宇内之真君。岂会瞧得上你家娘娘这一孤魂野鬼。” 这位曾号“玄律女青真君”的高上存在,不像是威仪万方,伏藏诸凶的真君大人,颇有几分书香门第,闺阁小姐的温婉秀气。 “年纪一大把的老姑娘,还得吃嫩草招婿,嘻嘻,说出去怕是要叫昔日相熟的真君们笑掉大牙咯。” 窈窕身形抬手掩住朱唇,莞尔轻笑,眉眼间多出几分自嘲谑意。 “呸!见识短浅的蠢东西!” 胖丫头叉腰回嘴,梗着脖子道: “老话怎么说的?‘女大三十送江山,女大三百送仙丹,女大三千位列仙班’……哎哟哎哟!娘娘我错了!” 话音未落,一股柔劲便轻飘飘扫来,大胖丫头猝不及防,跌跌撞撞滚了好几圈。 “让你卖弄嘴皮子!好的不学,净拣些乱七八糟的话来饶舌!” 玄女娘娘连呵斥都显得软乎乎,带着吴侬软语的糯意,半点威势也无。 胖丫头揉着屁股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红袄,哼哼唧唧道: “娘娘您放心!有圭儿帮您把关,决计不叫那些腌臜货色污了您的眼!” 玉台上的窈窕身影浅浅一笑,笑意里掺着几分无奈: “本就是随缘罢了。适才没曾想过应下太符宗的高足,只是【丰都】现世、门户大开之际,我与天公交感,竟隐隐察觉到,阎浮浩土似出了一位承继金位的【少君】。 我这桩阴缘,或许便应在他身上……无端生了这妄念,也不知是否有道君在高处相看,动了手段。” 丧道之真君,便如失势的公卿,名头虽然还在,仍旧至尊至贵,可手中握着的权柄却大大削弱,不复往昔风光了。 “娘娘何必忧心,只等您许了阴缘,与一阳世之人成亲,下嫁于他,借着【阴天子】命格,必然能蜕去形体法躯,脱困离了这鬼地方。” …… …… 三五日倏忽而过,南北地界莫名疯传开一桩天大机缘。 说是有位娘娘,乃身份尊荣、地位超然的道统嫡裔。 正在广招上门夫婿,嫁妆之丰厚亘古未有,据称能让人一步登天,直抵真君大位! 各座法脉的道材真传无不意动,蜂拥而来。 个个都说“若能迎娶那位娘娘,便是让自己飞举筑基,证位得道,做那真君都愿意”! 高家村祠堂,姜异望着突然现身的掌门柳焕,以及随行的阿爷杨峋,默然片刻,随后问道: “您两位也是过来……当上门入赘之婿?” ps:第三更~ ps:第四更会写出来的,不计入明天的更新,勿要担心~ ------------ 第一百三十八章 炼得日月全,方成天子命 机缘一词,于渐渐了解阎浮浩土各座道统的姜异而言,俨然已经变成“大坑”的意思。 可这俩字偏有股邪门的魔力,哪怕明知里头多半故弄玄虚、藏着猫腻,心底还是会冒起一丝侥幸。 万一呢?万一这泼天好运,真就砸到我头上了呢? 姜异在高家村候了三五日,眼见着鹄山方向的人影愈发稠密,赶来的修士更是一天多过一天。 山脚下的村落寨子也随之热闹起来,连掠过长空的遁光都变得密集,若非太符宗的玲珑法楼悬于青冥之上,霞光灼灼格外醒目,震慑住各方心思。 这地界早该乱象丛生了。 “汉阳府本属我牵机门治下,见你与韩隶迟迟未归,便特意过来查看。” 柳焕轻咳两声,正色说道: “再者,本掌门矢志修道,至今未曾娶妻。 虽然当年为迷惑隋老贼,假意纵情声色损了元阳,但若论道心,仍如赤子纯粹,论理可算纯阳之体。” 道统嫡裔的娘娘,竟有这般吸引力? 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掌门都难以按捺,离开观阳峰,亲自现身。 姜异在心底暗暗腹诽,面上却恭恭敬敬拱手: “掌门所言极是。弟子观掌门鹤骨松姿、倜傥不群,这份气度,说不定真能入那位娘娘青眼,被择为夫婿。” 柳焕没再多说,小辈面前论及招婿之事,终究失了掌门威严。 他大袖一抖,一道人影跌出,落在地面。 正是消失多日的韩隶。 这位韩师兄印堂黑气盘踞,分明是被煞气迷了心窍,此刻昏死如泥,连呼吸都微弱得近乎不可闻。 “此次汉阳府之行波折不断,怪不得你们。” 柳焕似是知晓前因后果,轻叹一声: “黄、王两家作乱,幽泉教盘踞鹄山,背后多半为筑基真人的手笔,他们只是推动算局的棋子。 你二人误入这滩浑水,能保住性命已然万幸。” 姜异赶忙摆出一副恍然大悟、劫后余生的模样,连连点头。 柳焕简单提了两句,未曾细说。 练气下修的眼界,如何揣测得了筑基真人的神妙?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你在鹄山守了这几日,可打听清楚,那招婿的具体条件是什么?” 姜异微微躬身,将连日来听闻的消息一一禀明: “虽然那座【丰都】门户大开,却并非谁都能进,首先得‘登名’,也就是在入口那方宽厚石壁上留下一缕命气,片刻后便会显化出自身的名讳跟脚,据说只有自个儿可以查见,外人窥探不清。” 柳焕眉头微蹙,身为法脉掌门,他对这种暴露自身跟脚的事向来极为忌讳,只抬手道: “你接着说。” “如若留下的命气能久久不散、凝而不碎,才算过了第一关,可入【丰都】之内。” 姜异顿了顿,继续道: “里头的情形我未曾亲见,只听旁人提及,那是个鱼龙混杂的鬼国,阴物竟如凡俗百姓一般,做起营生来。 开铺面、做买卖,既有卖阴界吃食的,也有做皮肉生意的,更有不少觊觎修士血肉的凶煞潜藏。” 柳焕眼中浮起几分稀奇。他虽修至练气十二重,在北邙岭算得上一号人物,却从未踏足过洞天福地、真人遗府这类地方。 想来是北邙岭灵机贫瘠,远不及南边终宵岭充裕,才少见此等机缘。 “入了鬼国,便是‘闯关’。” 姜异话音续上: “鬼国深处有十八重高的接天巨塔,听人传扬阴兵无穷,阎罗环伺,凶险无比。 唯有本领高强的道材真传才可攀至塔顶,得见那位娘娘。” 柳焕缓缓颔首,这些与他所知相差无几。 甚至据最新风声,照幽派的几位长老,连同富氏、康氏这些道族嫡系,早已近水楼台先得月,早早赶赴鹄山抢占先机; 更别提真蛊派、阴傀门、合欢门等各方翘楚,也都闻风而至。 目前最惹眼的人物,当属出身荡阴岭“元骸派”的“应星子”。 年未及三十便已修至练气十二重圆满,曾得先天宗筑基真人一句“熊罴大材”的赞语,断言他最多不过一甲子,便能攒够飞举筑基的圆满命性。 柳焕曾远远见过应星子一面,那人确实意气飞扬,皎然如月,绝非俗流可比。 “来都来了,总归要亲自试上一试。” 他暗自思忖,心底也未曾彻底打消闯一闯【丰都】的念头。 万一自个儿就叫娘娘瞧上了呢。 依着外边流传说法,那可是某座隐世道统的嫡传,因为某些不好言说的理由,方才起了招婿之念。 对方家底之丰厚恐怕难以想象,搞不好连宗字头法脉的真传都会过来分一杯羹。 “大机缘啊!三岭四水前所未有的大机缘!” 柳焕心中复杂莫名,只恨这机缘没能独独落在自己头上,如今要跟南北地界的一众道材天骄争逐,实在没几分底气。 为了飞举筑基,他连祖上基业都能抛舍,入赘成亲又算得了什么? “你在前头带路。” 柳焕大袖一挥,吩咐杨峋留下照看韩隶,径直点了姜异当向导。 两人徒步走了大半时辰,这鹄山看着近,走起来却远,因为【丰都】百里之内,练气修士不得腾空,他们只能脚踏实地缓缓而行。 “掌门,那便是‘登名石壁’了。” 柳焕负手上前,放出一缕本元命气,宛若细长烟云缭绕浮动,徐徐流转间,勾勒出他的名姓与所属法脉。 “柳焕,牵机门,练气十二重……嗯,土木命是何意?” 柳焕眉头一皱,转身看向姜异。 “这石壁会将修士命气分作九等。” 姜异解释道: “一为‘草芥命’,漂泊无根,生死由天,轻贱如草籽,经不得半点风雨; 二为‘泥瓦命’,略有根基却仍脆弱,粗粝不堪,能承微薄福禄却难蓄大势; 三为‘土木命’,扎根立身,稳中有升,可凭勤勉积些家业,然遇大灾劫易折……” “倒数第三等?” 柳焕脸色顿时沉了几分。 他堂堂练气十二重、一座法脉掌门,居然排得这么低! “你是几等?” 他沉声问道。 “自然是最末等的‘草芥命’了。” 姜异眼神闪了闪,坦然答道。 柳焕脸色稍缓,又问: “近日来命性最拔尖的,是第几等?” “元骸派的应星子,是第六等‘流泉命’。” 姜异回道: “柔韧绵长,能借势流转,遇洼地则聚势,遇悬崖则奔泻,是上等的命数。” “命分九等……” 柳焕沉吟不语,忽然好奇问道: “那第一等是什么?” 他话音刚落,未等姜异作答,旁边便有个紫袍华服的少年凑上前来,语调张扬地顺嘴接话: “自然是‘日月俱全’的天子命!煌煌不熄,泽被万物,命如日冕,耀光垂流。 那位娘娘要选的夫婿,只会是命气如日月,尊贵如天子的绝世人物。 尔等这些妄想撞大运的,还是趁早死心!” 柳焕淡淡一瞥,见其不过练气十重的修为,若非衣着散发宝光,隐隐透出不凡,他便一巴掌甩过去了。 “连元骸派的应星子也才堪堪第六等,何人能跻身第一流? 所谓日月俱全的天子命,怕是无稽之谈吧。” 紫袍少年当即冷嘲: “果然是见识短浅之辈。这石壁之上,早已有人臻至一等,只不过被遮掩了,未曾显露罢了。” 他洋洋得意,仿佛攥着什么惊天秘闻,迫不及待要拿出来炫耀: “那人单名一个‘尚’字!近日来命气愈发炽盛,就在昨日,竟凝练出日月之象,晋至一等了!” ps:第四更,晚安捏~ ------------ 第一百三十九章 阻道大敌,定当斩之 名中带“尚”字? 还成就了日月天子命? 柳焕面色微沉,这又是何方神圣,竟能悄无声息占得第一流? 连荡阴岭元骸派的应星子都远不及他? 柳焕瞧了眼紫袍少年,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还未请教阁下名讳?” 紫袍少年斜睨着他,语气倨傲: “看你样子也不像是派字头法脉出身,就别想着与我论交了。” 柳焕心头顿时火起,他好歹是法脉掌门,比起一二品乡族嫡系还要略胜半筹,哪里尝过被人看轻过的滋味。 “竖子……” 他眉毛扬起,正想给对方一个教训,彰显高修威严,却见一灰衣道人立在紫袍少年身后。 嘶! 练气十二重? 柳焕瞳孔微缩,原本抬起的右手轻轻落下,抚掌笑道: “小兄弟倒是个爽直口快的好性子,哈哈哈。在下牵机门柳焕,掌领一方法脉。 小兄弟他日若路过,不妨到观阳峰来喝杯清茶。” 紫袍少年小声嘀咕: “原来是‘门字头’。北邙岭果然是乡下地方,没甚厉害人物。” 柳焕功至练气十二重,五感入微已能查听幽深之音。 这等眼皮底下的悄悄话,其实与当面奚落无异。 但他如同充耳未闻,笑吟吟道: “相逢便是有缘,说不得往后还有再见之时……” 姜异在旁目睹这一幕,暗忖道: “怪不得掌门能熬死隋流舒,隐忍功夫确实了得。” 待紫袍少年带着灰衣道人走远,柳焕才长长松了口气,心有余悸道: “果然每逢机缘出世,便龙蛇混杂,方才险些就踩了坑!” 出于服务领导的丰富经验,姜异适时开口问道: “掌门此话何意?我看那小子出言不逊,实在狂妄!若非弟子修为不济,定要叫他吃些苦头!” 柳焕故作大方,摆手解释: “他应当是哪家宗字头的道族嫡系,有些傲气也正常。 竟能让练气十二重充当仆从,族中地位必然不低。 你往后下山历练,切记眼力劲是重中之重,魔道法脉向来流传‘扮猪吃虎’的不良习气。 尤其那些高修、上修,要么躲在幕后垂竿钓鱼;要么故意示弱,戏耍玩弄,端的恶劣。” 姜异拖长声调“哦”了一声,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 “多谢掌门点拨迷津!弟子受教了!” 柳焕见他这般上道,心头郁气稍散,又瞥了眼姜异,惋惜道: “也不知先天宗会不会派人来。若是隋流舒身死的消息传到隋玉珠耳中,你这关怕是难捱。” 姜异默然不语。 柳焕见状也不多说,只安抚道: “放心,南北斗剑的信函我已交给杨峋,观缘峰也由他与许阎一同接管,处理大小事务。” “谢过掌门。” 姜异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 柳焕见他这副模样,方才被落面子的憋闷消散不少。 他深深望了眼宽厚石壁上自己那倒数三等的“土木命”,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 汉阳府中,已成死地的黄家府邸。 空荡荡的厅堂之内,黄子尚垂手站在下首,毕恭毕敬对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半大道童。 只听得对方老气横秋问道: “老爷让我问你,三生石上有一人,名姓中带个‘尚’字,命气厚重得惊人,成就日月天子命。 是否跟你有些牵扯?” 日月天子命? 我? 黄子尚两眼发蒙,摸不着头脑,一如这些日子的浑噩状态。 想他兴冲冲接到康长老的锦囊,下山来到汉阳府,施展手段勾动黄、王两家的大老爷,撺掇他们筹办万牲大典。 本来只等着【雷枢】落罚,【丰都】门户敞开一线,自个儿被接引进去,好攫取筑基机缘。 谁知半道杀出太符宗真传,再加上传遍南北地界的惊天机缘…… 让黄子尚像误入算局一般,完全揣测不透其中关窍。 越是思忖,越觉得胆战心惊。 好似下一刻便有上修从天而降,将自己捉拿在手一把炼化。 他无奈应道: “回禀童子,近日鹄山种种变故,我属实不知内情,更不敢多做打探。” 唇红齿白的半大道童眯起眼睛,眸光阴沉,好似细嫩皮肉下装着一具老朽。 “胆小如鼠,畏首畏尾,如何入道?老爷已为你推算过了,筑基机缘依旧不变,仍在【丰都】之内。 让你也去争上一争,不求入那位娘娘的法眼,只看能否沾得几分气数,增添筑基的把握。” 黄子尚心头微凛,当即应诺: “谨遵长老之命。” 他抬眼迟疑片刻,又问: “倘若……弟子侥幸被那位娘娘相中,那该如何是好?” 半大道童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这还用问?老爷自然会替你写一封休书!” 黄子尚顿时心潮澎湃,既能突破筑基成为真人,又能休掉家中那只母老虎。 晋大位换老婆,简直是双喜临门! “多谢长老为弟子操劳费心!大恩大德,铭记五内!” 他赶忙伏地拜倒,这半大道童乃康真人行走在外,特意捏出来的一道化身,跪下磕头不算寒碜。 “对了。” 道童似是忽然想起什么,沉声叮嘱: “老爷后来又起了一卦,你若在【丰都】遇到名姓中也带‘尚’字之人,务必将其除掉! 你若不夺他的气数,他便要反过来抢你的机缘。 谶言断论就是如此,没有定数,你能应,旁人也能应。” 黄子尚眼底掠过一抹寒芒,筑基机缘近在眼前,哪怕对方有宗字头法脉的背景,他也绝不会有半分顾忌。 “子尚明白!若遇阻道之敌,我必斩之!” …… …… 高家村。 这几日来,姜异已经习惯住在祠堂,反正只是打坐静修。 斩杀幽泉教门人的那天,他就用丁火驱散村民,令其莫要靠近打扰。 “阿爷这次如何跟着下山了?” 姜异搬来木椅放在祠堂正门,望向杨峋故意打趣问道: “总不至于真过来凑‘选婿’的热闹吧?那位道统嫡裔的娘娘虽说年岁稍长,可选夫婿必然还是要挑些年轻的郎君。” 杨峋嘿然一笑: “瞎说什么!掌门听闻鹄山出了机缘,急匆匆赶来,不过是顺路带上我罢了。” 他眼角皱纹挤成一团,轻叹道: “我如今虽突破了练气七重,却卡在神关半步难进。说到底还是沾了你太多光,我杨峋半截身子都埋进土里,何曾想过能接连突破境界,甚至坐到内峰长老的位子上? 旁人都说长辈该为儿孙计,我倒好,反倒让儿孙为我操心,实在汗颜。” 杨峋目光落在堂中支起的火炉上,里头熬着膏状的药糊,浓稠如炼乳,散发出淡淡的异香。 这是姜异拿幽泉教门人赠与的“灵材”所制,类似于“小养精丸”的效果,凑合果腹兼滋补血肉。 “阿爷说这话就见外了。” 姜异嘴角噙着笑,语气温和: “常言道万事开头难。于我而言,从练气五重一路走到十二重,未必比当年从赤焰峰淬火房爬出来要难。” 杨峋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只是郑重道: “阿异,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姜异颔首: “阿爷请说。” 杨峋似是思量了千百遍,此刻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以你的道慧,定然不会一辈子困在牵机门。倘若哪天有机会跳出北邙岭,万万不要犹豫!” 姜异挑了挑眉,没有应声。 杨峋神色急切,手掌死死抓住姜异的胳膊: “若有一日,你能飞举筑基、晋位真人,哪怕我杨峋不得善终,也能含笑九泉! 可要是你困死在北邙岭,一辈子像隋流舒那般止步练气十重之前,我死也闭不上眼,只觉得是我这老东西拖累了你!” 姜异低下头,对上杨峋浑浊双目,如同蒙尘镜面,遍布着负疚嗟悔种种幽思。 他轻声问道: “阿爷是因为心头有愧,才过不得神关?” “何止是对你的愧。” 杨峋喃喃自语,练气七重的气机不自觉向外弥散,元关处的脑神似在躁动: “还有对植儿的愧,对发妻的愧……想我这辈子杀人如麻、作恶多端,砍过匪首的脑袋,剿过乡族的士绅,给人当过孙子,也做过大爷让人赔笑。 年轻时也曾有登顶练气十二重的志向,中年把念想寄托在儿子身上,盼他能有出息,到了老年心灰意冷,置办棺材,只等入土!” 姜异心中了然。 练气七重要过之关隘,乃人身与天地进行交汇,气机感应之下,神念滋生种种恐怖景象、心障阻碍。 那些或炽烈、或阴寒的汹涌灵机便会直冲元关,损毁脑神,再下沉内府,伤及脏腑百骸。 轻则浑浑噩噩变成痴傻,重则血肉崩解,彻底化为飞灰。 他眸中蕴着烛焰,注视着面皮抖动的杨峋,声音轻细: “阿爷何须有愧,何必有愧……只管听我的便是。” 丁火升腾,浮现头顶,勾起杨峋内心万般幽思,将诸般杂念一一抚平。 后者只觉得元关逐渐清明,脑神也变得轻盈,不再如原先一般浑浊沉重。 换成旁人修丁火,断然难以做到这一步,但姜异已成混炼宗元的始祖之象,梳理灵机采炼收纳可谓得心应手。 加上杨峋吞服隋流舒为“道参”,修为积蓄足够充盈,足以一点点磨开神关险隘。 “倘若我突破七重,也能像阿爷这般顺遂,便不必折腾这么多了。” 约莫两个时辰,杨峋元关躁动逐步平复,脑神凝练化精,凝结如珠,宛若泥丸大小,隐隐放出光彩。 那些如云雾四散的纷乱念头,也尽数收摄归一。 这便是练气七重大成,名为“照生神识”。 “也算让自个儿体验一遍,身渡七重神关的过程。” 见杨峋沉浸在修炼变化中,姜异也未打扰,默默起身,坐回木椅。 【伏请天书,示我突破练气七重或将遭受的劫数,以及能有几成渡过的把握?】 ps:第一更~ ------------ 第一百四十章 养命修性道,阴神游【丰都】 金纸震颤,光华流转。 等姜异慢条斯理把药膏内服炼化,令汩汩灵液多出小半口来,眼皮轻轻一跳,耳畔好似响起嗡嗡鸣音。 密密匝匝的蝌蚪小字次第显化,呈现出来。 【练气七重,渡过把握十成绝无妨碍。劫数可能为‘出阴神’或‘心魔障’。】 姜异轻轻颔首,天书这番作答算是意料之中,与他猜想得大差不差。 他练气六重的功行早已攒足十成,又经数日积淀累加,已然迈进“十二成”的圆满境地,再也进无可进。 “只要放开元关,接引灵机,哪怕让我闭着眼睛,恐怕都能随便突破功成。” 姜异目光移动,落至金纸显示的“出阴神”和“心魔障”上。 “我修丁火,有心魔障不奇怪。至于出阴神,大概就是神念凝识,照彻元关所需要经历的‘考验’。” 姜异略作思忖,十二成功行冲破关隘,可谓轻而易举。 唯一难处,应该就在“渡劫”上了。 “猫师,你是渡过劫数的筑基真人,可否跟我说说,这‘渡劫’是何感受?” 姜异抬手一招,趴在供桌上的玄妙真人颠着圆滚滚的身子,晃悠着层层肉浪扑进他怀里。 入手竟沉甸甸的,显然又胖了不少。 “飞举筑基,脱形炼质,一身修为悉数寄托在‘命’与‘性’上。” 自打将【阳气泰央天】交托出去,玄妙真人便似卸下了心头大石,整只猫都松弛不少。 最直观的体现就是胃口大开,百斤灵禽肉干都只够当零嘴儿。 “正所谓‘命者,气之聚也’,又名‘至精’。等你修练气十重,诸般本元,无穷灵真,皆会被洗练蜕化,凝就‘一炁’。这口炁,就是你的命之雏形。 哪怕断手断脚,只要真炁根本没被彻底打散,也能重新长回来。” 姜异抚摸着猫师柔软身子,听得无比仔细。 难怪筑基之后,斗法就频繁起来。 想来是命性既成,躯壳损伤不再致死,可以尽情施展道法手段。 “至于‘性’之一物,道书有云,‘元始真如,一灵炯炯是也’,乃从道中禀受的先天之神。 小姜你突破练气七重,要渡‘神关’,浮散之念聚成泥丸之状,这便是神识。 凝就先天一炁后,便会生出法力玄光,捉拿水火,操弄风雷,蕴涵万象之变,大道之机。” 玄妙真人吞吃好几头凶煞,不再是平平无奇的三花猫,终于有了几分修为。 只见它轻轻吐出一口气,虽然极其细微,轻飘飘如无物,但却极为凝实,如一束寸许长的精芒浮在半空。 姜异微微皱眉,他感觉到这口清气竟似人身吐纳行功,可以汇聚灵机,久久不散。 “这就是修‘性’之后,所炼出的法力玄光么?果然神异非常。 真气在它面前,好比萤火之于皓月,黯然失色。” 玄妙真人圆脸蛋涨得通红,它元关内府遭封镇,命性修为更是被锁得动弹不得,勉强放出这一缕玄光,已是耗尽力气。 “练气十二重之辈,玄光法力离体,可以甲子不散!这便是圆满之‘性’了。” 玄妙真人呼呼喘息,好似一口气跑出八百里远,缓缓散去那缕法力玄光。 “传说上古之年,众修只服气修命,求长生大道,逍遥寰宇。 后又衍生出炼神修性的诸般法门,讲究运转大法力,聚成大神通,摧破三灾九难,斩破重重劫数。 不知过得多久,道统鼎立,广布十方,这才有如今的‘养命修性,攒齐五行’的正传。” 姜异微微点头,这堂课只怕观澜峰传功院的徐长老都说不出来。 各座法脉的高下之别,除去物产丰盈,灵脉多寡等原因,道承底蕴也是其中之一。 “所以,练气十二重是先养命再修性,等到飞举筑基,命性合一,两者不分彼此,遂入道也。” 姜异总结道。 “没错,没错。小姜的道慧颇有本真人当年之风。” 玄妙真人抖动胡须,嘿嘿笑道。 唔,像猫师还是算了吧。 姜异瞥了眼愈发圆滚的玄妙真人,雪白肚皮上的肉都迭了三层,实在难看出半分深厚道慧。 他甚至怀疑,猫师当年能飞举筑基,怕不是全靠抱真君大腿。 否则凭这好吃懒做的性子,哪能养命修性、消弭劫数? 玄妙真人四仰八叉躺着说: “我家前主人说过,人身本就有损,养命修性乃逆反先天,使得凡躯蜕炼仙灵。 正因为命性交融的缘故,修士便如那桩道承一样,从缺变全,易受天妒。” 姜异恍然,旋即嘴角抽动,等于说他飞举筑基后,就要面对双份劫数? 这【少阳】之位,貌似净是坎坷。 “劫数虽然可怖,但道统延续无穷岁月,也有相应的避劫之法。 最简单的,便是遁入真君辟就的洞天。” 说到这里,玄妙真人挺起胸膛: “那座【阳气泰央天】便是普天之下数一数二的至等洞天。 只要小姜你飞举筑基,想办法将其打开,除非是晋为真君的三灾之难,否则没什么劫数可以找得到你!” 又画大饼。 姜异默默腹诽。 他岔开话题询问“出阴神”和“心魔障”。 玄妙真人抓抓脑袋,琥珀色眸子充满疑惑: “什么叫‘心魔障’?” 姜异按捺掐住猫师脖颈的冲动,好声好气问道: “猫师飞举筑基,未曾渡过这些劫数吗?” 玄妙真人不好意思道: “本真人都待在【阳气泰央天】,也就历经过七八劫,什么‘烦恼劫’、‘愚痴劫’之类。 心魔什么的,确实未曾一见。” 姜异面无表情搓揉着那颗圆滚滚的脑袋,福都让猫师享了,苦却都叫自己吃了! “罢了。” 他摇摇头: “修道最终还是要靠自己!” 放下晕乎乎的玄妙真人,姜异垂眸状似思忖,一缕金芒从眼底升起。 【伏请天书,示我安然渡过‘出阴神’和‘心魔障’之法?】 【所查之事:修行】 【推演耗时:一个时辰】 …… …… 汉阳府内,公侯坊。 黄子尚盘坐在府邸厅堂,此地死气沉沉,他待着却很心安。 尽管未曾顺利取得那份筑基机缘,但黄、王两家被丁火烧尽,团团气数皆被攫取,令命性修为再增一份。 “康长老交待,【丰都】洞开百日之久,机缘气数全凭手段,让我多多注意。” 黄子尚眯起眼睛,渐渐入定,只听得元关一震,凝练如丸的神识大方光芒,陡然冲出囟门。 如同滴溜溜一宝珠,法力玄光照出七八丈开外。 “且驾阴神游【丰都】,寻一寻灵应我名中‘尚’字的那份机缘。” ps:第二更~ ps2:感谢【NoXYZ超奥利哈刚神】10000点打赏~ ------------ 第一百四十一章 是一等天子命来了! 子时过半。 祠堂内的火炉已经熄了,阿爷杨峋仍在消化突破所得,彷如雕像一动不动。 猫师则重新回到供桌,圆滚滚的肚皮上下起伏,已然呼呼睡熟了。 姜异掀起眼皮,长长吐出一口气,周身似卸下千斤重担,瞬间变得轻盈松快。 “果然,修道渡劫,终究只能靠自己。 天书为我所用,也算是我本身之道慧与心血凝结。” 伏请天书完毕,姜异眼中疑惑尽去,只剩下静如幽潭的坚凝之色。 “就在今夜!当可破七重,渡劫数!” 心念一定,放开元关! 随着混炼宗元运转行功,诸般灵机一股脑儿蜂拥而至。 丁火气柔和如水,好似烧滚沸汤烹煮元关,丙火气炽烈如电,轰隆隆劈落砸下。 姜异只觉两侧太阳穴突突狂跳,周身百骸如受酷刑。 因他采炼灵机众多,每种属相性质的灵气皆化作一重磨难,明堂皇皇,炙烤肌体,昭融焚身,脏腑煎熬,赫炎凶猛,血肉干枯…… 霎那间,无穷苦痛来势汹汹! 姜异仿佛置于汪洋渊海,身形摇摇欲坠,处境岌岌可危! “既然天书有言,劫数不能阻我之道!必定就是对的!” 凭着这份坚信,姜异紧守着元关脑神,任凭灵机如何暴动都无动于衷。 渐渐地,外界天地似都变得模糊,无穷幽邃弥漫肉身。 其人宛若被沉入一口深井,冰冷刺骨的水流寸寸盖过躯壳,吞没心灵。 未久。 姜异再也感知不到自身存在,似孤悬在溟溟太虚,丝丝缕缕的大恐怖袭来。 但他未曾有丝毫动摇,呼吸均匀,吐纳沉稳,功法运转分毫不差。 这是天下众修突破练气七重,都要面对的一道坎。 了断想入非非,坐忘明悟己身! 须得抛却一切外物牵绊,唯守道业初心,方能勘破重重障碍,以圆满功行冲开境界关隘! 轰的一下,水到渠成! 雄浑真气如万川归海,尽数汇入内府,化作汩汩流淌的灵液。 灵液瞬间蒸腾,烟云氤氲间,凝聚成千百条大龙齐齐飞天,横跨五脏六腑,直奔头颅元关。 这一步本来是极为艰难的过程,需要消耗自身本元一点点炼化六重至七重的厚厚壁障。 但姜异十二成的圆满功行太过深厚,冲破关隘时宛若风雷呼啸,摧枯拉朽,毫无阻滞! 练气七重! 得到本元滋养,神念急速膨胀、不断分裂,如大片云霭般充塞整个脑海。 咚咚咚咚—— 似有闷雷在颅中滚动,姜异七窍齐震,隐隐渗出血丝! “这便是‘出阴神’了。” 他心中了然。 “念在元关,本是虚浮之物,虽能摄拿灵机、催运真气,本质却散乱不成形。 练气七重,念凝如一,如精化神,方能化作泥丸之状的神识……” 记录于天书金纸的诸般修行秘要流淌而过,姜异极有耐心地以本元滋润神念,让其一点点运化凝练,挣脱七窍的束缚。 “正所谓,塞其兑、闭其门、和其光、同其尘、挫其锐、解其纷……七窍全通,大道乃成! 而修行本就是蜕形炼质、求索命性的过程。 因而要舍却凡俗感官,以神识参悟万象真机!” 念头闪烁间,那团膨胀的神念已然凝实! 只是区别于阿爷杨峋的泥丸大小,姜异那一点神识灼灼发光,宛若明珠熠熠,纯然精粹。 “貌似能够照亮一丈左右。” 姜异安然渡过“出阴神”之劫,那团灼灼明光似的神念冲出囟门,盘绕数圈,变化灵动。 “我以十二成的大圆满功行冲关,让劫数都妨害不得。” 寻常练气六重走到这里,已经是精疲力竭,身心交瘁。 可姜异却神完气足,不见丝毫委顿之色,竟要一鼓作气再过“心魔障”! “阿爷有愧,渐成心结,阻碍修行。 我之心魔又该为何物?” 姜异饶有兴致,将神识放出体外,接引天地诸般灵机。 二者彼此交感之下,丛丛幻象陡然演化。 时而温香软玉环身,媚态横生;时而身陷修罗杀场,穷途末路;时而遍体腐烂,血肉生蛆,腥臭扑面…… 一道道直击人心深处的惊怖景象轮番涌动,却分毫未能撼动姜异。 那团神识反倒愈发清亮,宛如皎然玉盘,所能照亮的范围,也悄然扩张到一丈四五。 忽地,一声震耳轰鸣炸响! 盘坐的躯壳剧烈震动,霹雳如龙蛇降世,一道煌煌赫赫、不可直视的身影,于虚空中显化出模糊轮廓。 “【少阳】余孽!也敢在此放光华?!” 这声怒喝如亿万惊雷,齐齐炸响在姜异心头,连那团神识都为之一僵! “当真如天书所料。我最大的‘心魔’在于仙道帝君,在于显世【太阳】。” 姜异淡淡一笑,他早已用天书推演过自身心魔劫,有了准备再目睹这一栩栩如生的逼真幻象,便能泰然处之。 细细瞧着那道煌煌赫赫的伟岸身形,轻笑道: “未必没有直面之时。” 嘭的一下,气机如霹雳发出,将那道煌煌身影打得崩灭。 旋即,清越的吟诵声缓缓响起,寂然不动的神识似被反复打磨、拭净,再度焕发灿灿光华,照彻两丈开外! “凝得一身心似玉,自然明澈照真性。 功成七重朝天去,长作天仙寿万春!” 那团刚刚凝就不久的神识咚咚跳动,当空震荡,仿似擂鼓。 紧接着,姜异感受到从溟溟太虚延伸而来的接引之力,好似在发出呼唤。 …… …… 【丰都】门户内。 十八重之地,上起一方漆黑高台。 大大小小的神识飘然浮动,凝化道道模糊人影,宛若仙家夜游,自四面八方纷至沓来! “下等土木命,命气外显,颇为厚重,不知是哪位高修亲临?” “这里还有一位中等的金石命,我记着石壁上给出的评语,应当是‘耐磨难蚀,遇强则强,遇戾则崩’,定然出自派字头法脉了!” “三岭四水的道材骄子只怕皆云集在此处,称一句‘小南北斗剑’也不为过了!” “元骸派的应星子何在?如今唯有他得到中上等流泉命之评吧?” “我今日却听闻,已有人臻至一等命,不知出自哪座宗字头法脉……” 神识波动,念音交错,如同嘈嘈杂杂的窃窃私语,让这方高台极为热闹。 “康长老所言无错,只需放出神识,与【丰都】气机交感,便会被主动接引入内!” 黄子尚四下观察,发现大多神识外显之相,多为下等的泥瓦、土木之象。 中等的金石、炉焰往往只是短暂现身,便径直往高台更深处去了。 “那位娘娘莫非以‘命气贵重’为条件,选择夫婿?” 黄子尚正琢磨着,忽觉整座高台一静,乱纷纷的念音像被压下去,周遭陷入鸦默雀静。 下一刻,又似有惊雷投落,轰然引爆全场!一股股念音如狂潮翻涌: “快看快看!” “好生亮堂的命气外显!” “谁的神识被接引而来?这般大的阵势?” “如日垂辉,似月皎然!” “是一等天子命来了!” ps:第三更~ ps2:感谢【我叫李洛克】10000点打赏,比心~ ------------ 第一百四十二章 真君炼神无上法,灶君庙外捻命香 玲珑法楼,顶端之上。 楼真宵眉头紧锁,脑后那方三色镜轮荡起细微涟漪,似在表明激烈心绪。 他不禁深深后悔当初飞举筑基,因为修炼《澜妙泽神功》进展缓慢,便领受符离子的一番好意,收下那枚云水母砂。 若非如此,自己何必遭这份大罪! “劫数!定是楼某人的劫数来了!” 楼真宵轻叹,实在无奈得很。 魔道法脉广为流传的那句“世间所予皆有定价,只是藏于幽微未必立显”,当真对极。 倘若没跟符离子结下“交情”,他此刻就能纵起一剑,将其劈回溟沧大泽! “罢了,左右不过聒噪些,只要不耽误修炼……” 念头未落,符离子的声音已响起: “楼师弟,这是从‘有无乡’弄来的‘龙肝’、‘凤髓’!真君都爱拿来下酒,你要不尝尝?” 只见他大袖一扬,抖出案几蒲团、珐琅熏香,支起散发阵阵妙乐之音的“遮云辟尘帏”,又取出瓜果点心、灵浆琼酿。 霎时间。 法楼顶上香气弥漫,灵机汇聚,宝光冲霄,好不热闹。 楼真宵自认不是耽于口腹之欲,易受动摇之辈,但看到大小盘碟里,晶莹如玉质,散发团团灵光的极品佳肴,确有一刹那的意动。 “符师兄不愧是魔道真人,举手投足都能妨碍修道。” 楼真宵闭上双目,摇头拒绝,心意如刀斩灭杂念。 还未等他入定修炼,夯实命性,又听得符离子一边吧唧嘴巴,一边惊呼: “楼师弟!快瞧,快瞧!今日可有好戏啊!” 楼真宵那缕火气难以遏制,眼皮陡然张开,茫茫金气要从双目喷发,化为通天裂地的如柱剑光! “真是好戏!命分九等,高低不同,此乃第一流的日月天子命!难得一见!” 符离子忙扬手指向水镜,一面死死护住身前案几,生怕那来之不易的龙肝凤髓平白糟蹋了。 “竟然真是天子命!” 楼真宵双眸微凝,七情六欲收放由心,顷刻间便已心平气和,波澜不兴。 “符师兄,你的‘道籍簿’为何不显示此人的法脉与跟脚?” 符离子细细咀嚼切成小块,经由灵焰炙烤的龙肝,再端起酒樽抿着琼浆。 楼真宵斜睨他慢条斯理的模样,深深吸气。 下一刻。 玲珑法楼金气大盛,剑鸣铮铮! 七八息后。 灰头土脸的符离子扶正歪斜的如意莲花宝冠: “师弟,你这性子要改改,太急躁了。” 眼瞅着剑鸣又要响起,他立刻转过话锋: “命气贵重,身怀遮掩天机之物,岂非再正常不过。 我只是用道籍簿勾动那方三生石,好能照见那些道材骄子。 他们具体跟脚、形貌,却是难以洞悉。 除去这天子命外,还有几个上等的流泉命、珠玉命,都摸不着底细。” 楼真宵眯起眼睛,关于符离子私自与那位【鬼道】真君玄女娘娘搭上线,折腾出一桩席卷南北地界的惊天机缘,他倒是没甚意见。 请示过太符宗那边,渡真殿也给出支持答复。 道材骄子扎堆,气运转化催生勃然欲发的非凡命数,对两宗字头法脉而言本就是好事。 毕竟这些“命数子”最终都会归入先天宗、太符宗,成为南北斗剑的大材道种。 “命气如日月,天子第一流。倒是没料到,还真能引来这般人物。” 楼真宵凝神看向那方水镜,其中大小神识灼灼如星子,散发光亮各不相同。 草芥、泥瓦如风中残烛,显得黯淡; 土木、金石就稍稍明烁几分,能冲散凄切阴风。 更上一等的流泉、珠玉,便明辉显耀,可照彻周遭十丈之地,令众多阴物不敢接近。 命气外显与修为无关,单纯只是自身运势薄厚。 例如出身非凡,乃教字头、宗字头法脉,相应就会拔高。 又或者身怀重宝,镇压命数增厚气象,断难低下。 原本水镜之中,神识如点点星火飘摇明灭,可当那轮硕大无朋、如日垂辉似月皎然的命气光团被接引而来,缓缓落至【丰都】十八重高台之上。 草芥、泥瓦命尽皆退避,土木、金石命也不敢近身,便如平头百姓、商贾巨富不配面见天子一般,纷纷被逼退。 “楼师弟,你不妨猜猜这道日月天子命,能在藏有六丁真火的灶君庙里走出几步?就赌一盘龙肝如何?” 符离子吸溜着玉碗盛放的凤髓,此物好似冻住酥酪,徐徐化开之后,散发出柔润奶膏般的浓浓香甜,吃起来甚是爽口。 楼真宵淡淡瞥了一眼,再次凝聚心意如剑挥斩,了断那缕馋意,缓声道: “从灶君庙门到敬拜香案,约莫十七步。 天子命贵重,受得住六丁真火,迈出七步自非难事。 剩下的,就要看个人气数与神识凝练了。依我看,九步乃是极限。” 符离子略一沉吟,笑道: “十一步。我赌他能走到灶君庙中的风火蒲团前,只需坐上半刻,便有火命浇灌,气数鼎盛,当为一桩不小造化了。” 楼真宵自身修丁火,自然知晓其中益处。 当年【仙道】荡灭【鬼道】,便遣出八景宫道子龚融。 这位新晋真君尊号为“帝炎明祝”,极为了不得。 其火行道法放眼整个阎浮浩土都难寻敌手,后来更是合炼丙丁,参悟攫取【六丁真火】这等大神通。 “那位明祝真君为灭尽万鬼,压制女青真君的显道之器【玄都中宫】,可是耗费极大的力气! 若非如此,又怎会有一缕六丁真火的神通法性,演化出这处‘灶君庙’来。” 符离子慨然叹道: “真君炼神,手段玄妙,实在不可轻易揣度。” 就如话本评书里凡夫编出的桥段,拔一丝毫毛,取一根发丝,便能化身亿万。 真君参悟诸经,炼得神通,从此法生元灵,宛若活物一般。 放出一缕火千百年不熄,烧枯小天地;洒出一滴水压塌须弥万古不竭。 就拿南北地界来说,十二万年前【剑道】西行,那位“玄黄无劫真君”曾与魔道某位真君坐而论道。 随手指画,便有“怀”、“鸿”、“宗”、“典”四水横亘交错。 魔道那位真君也不遑多让,神通演变法性逸散,遂成“北邙”、“荡阴”、“终宵”三岭。 “灶君庙开了。” 楼真宵难得放下修行,饶有兴致地盯着水镜中倒映的景象。 …… …… “好多‘人’啊。” 【丰都】十八重高台上,姜异的神识缓缓落下,周遭道道模糊人影竟纷纷避让,离他远远的。 “原来突破练气七重后,神识离体便能被【丰都】接引,难怪白日里这般安静,不见半个人影进出,敢情机缘都在晚上!” 姜异心下了然,正想融入其中打听些消息,却发现无论他飘向何处,周遭人影便赶忙散去,竟无人敢与他靠近。 “这是排挤新来的?这些家伙才来【丰都】几日,便自诩‘老资历’了!” 姜异不由地想到牵机门,那些内峰弟子也是这般瞧不上外门凡役。 既混不进圈子,他便索性飘到角落静静待着。 头一回来此地,诸多情况不明,少做少错总是没错。 几道外显土木、金石之象的中上等命气凑到一块,念音交错: “这位日月天子命留在十八重作甚?” “他一过来,日月外显,压得我等大气不敢喘!必然是位练气十二重大圆满的高修!” “我看不止!估计还是宗字头法脉的真人种子……” 黄子尚同样缩在一角,他只是中等的金石命气,不敢离得那道耀眼夺目的硕大光团太近。 他暗暗腹诽,心中骂道: “这人就是名中带‘尚’字的大敌了!当真不要脸,宗字头法脉的道材,跑来跟我这小鱼小虾争夺机缘!” 轰隆隆! 【丰都】十八重隆隆震动,宛若地渊翻覆,几无穷尽的阴煞气喷薄腾涌,大有熏天赫地,风起云蒸的汹汹势头! 日月天子命出场的风头顷刻被夺,众人将注意力全都放在陡然生出的异变之上! 一座似被掩埋住千万年的古老庙宇,从厚重如山峦的滚滚黑云中浮现出来。 敞开门扉,放出金焰! 浩博恣肆的阴煞气如大洋溟濛,却被庙中射出的束束焰光洞穿撕裂。 这般景象委实叫人心惊,宛若两座天地进行碰撞,逸散出蕴涵大恐怖、大沉沦、大崩坏的阵阵波动。 过得良久,阴煞与金焰似达成平衡,彼此对峙不再激荡。 这番惊天动地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丰都】不再震动,那座庙宇也归于沉寂。 十八重高台上,嘈杂的念音交织重迭,宛如茶馆酒肆里的闲话: “这就是传闻中的上层机缘吗?” “好大一座庙宇!不知供奉哪位鬼神?” “【丰都】乃阴地,这庙宇倒显得气象炽烈,堂皇正大……” 姜异心头一动,天书所示的“火命气数”,想来便应在此处! 只是要如何才能入内? 那庙宇仿佛介于有无之间,与十八重高台隔着一道无形天堑。 姜异按捺住心头迫切,打算等旁人先探探路。 机缘在前,谁肯落于人后? 不出三五息,第十六重高台便有一团外显炉焰命的高大身影踏出! 众目睽睽下,那人腾空而起,念音磅礴响彻四方: “请灶君赐火!” 那座庙宇门扉大开,从中飘落一簇火苗,被高大人影收至体内。 嗤的一声,外显命气陡然蹿高,竟冒出丝丝青烟! 痛苦闷哼随后传开! “这是……要把自己捻成一炷香,拿去庙里烧么?” ps:第一更~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圣王、明尊、阴天子! 那道炉火命所凝聚的高大人影,周身青烟滚滚不绝,痛苦闷哼渐成嚎啸! 念音如雷四下席卷,惊得周遭游弋的阴蟒、阴蛟慌忙缩回厚重黑云。 约莫二十息光景,高大人影便被烧得愈发稀薄,这一炷“香”好似走到尽头,再也维持不住神识之形。 “蓬”的一下炸散开来,化为飞灰! “死了?” “算是丢掉半条命,神识重伤可比修道炉鼎受损更严重!” “求灶君赐火?然后以神为香?为何要如此……” 十八重高台上,众多神识尽皆大惊,却又满心茫然,百思不解。 对这突兀现身的古老庙宇,还有方才高大人影求火的举动,个个面露困惑。 “灶君?” “这座庙里供奉之鬼神,居然是‘灶君’?” “灶君可不是鬼神,乃仙道敕封的‘正神’!乃道君千万化身之一,可受众修敬拜,享受祭祀……” “【丰都】为何会有一座‘灶君庙’?” “你问我,我问谁去?” 姜异也是一头雾水,可此刻伏请天书,未必能立时得到回应。 正盼着高台上能有位“老资历”站出来解说一二,不料神识命气凝成的道道身影,竟齐刷刷朝他望来。 “都看我作甚?” 姜异微微一愣,暗自思忖: “我才是初来乍到的新苗!哪里晓得内情!” 索性选择视若无睹,缄口不言。 这也是前世经验,拿不准的事情就保持沉默,不做声装高手。 但在众人看来,这位天子命分明是不屑搭理。 “果然是宗字头法脉的顶尖道材!” “仅这份傲岸气度就不同凡响!” “言之有理……” 几团神识厚着脸皮,故意放出念音高声说道,意图攀附这位来历神秘的宗字头高足。 这般谄媚作态惹得旁人不齿,却也有人暗暗懊恼,恨自己脑筋转得太慢,没能抢先巴结。 “他们莫不是把我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姜异很快琢磨过味儿来,难道是因为“姜尚”那个身份? 自打他承继【阳气泰央天】后,原本只列为最下等草芥命的“姜尚”便水涨船高,不过三五日功夫,就一路蹿到那面宽厚石壁的最顶端。 起初姜异还满心期待,以为气数如日中天,擢升至一等命,总能带来些变化。 结果也没有出现什么机缘天降,法宝认主,神兽踏来的种种美事。 “猫师还说,命数放在练气境无甚大用,未曾跻身筑基境,万万把握不住这等虚无缥缈之物,如同水中捞月……” 姜异思忖着,目前来看“姜尚”这层皮倒是发挥作用了。 可真要把自个儿捻成一炷香,送入那座庙宇里么? 神识微动,硕大无朋的日辉之象深处,浅浅闪烁金芒。 遇事不决,可问天书! …… …… 玲珑法楼,符离子畅饮琼浆,品头论足道: “炉焰命虽列在第五等,奈何气数终究差了些,不可久持。 若无薪柴接续,哪里遭得住六丁真火煅烧。” 楼真宵微微颔首,龚融身为仙道真君,自是尊奉【太阳】,他所彻悟的“六丁真火”大神通,采炼丙、丁二气,表里兼备,威能极盛。 最令忌惮的一点,便是六丁真火司御文武,肃理清浊,专烧命性,损及本元! 须知修士飞举筑基成就真人,命性便已交融圆满;待渡过三灾,晋入金位,命性愈发凝合,纵是重重劫数也难磨灭,即便魂飞魄散,亦可再世为人。 除非有人运转无上大神通,生生击碎高悬太虚的金位,彻底销去道果、抹除前尘因缘。 可这等恐怖手段,便是大能修士也难办到。 “筑基真人沾着此火,五世之泽顷刻而断,纵然尸解转世,也要受胎中之谜困缚。 真君稍微好些,却也得熬过‘油尽灯枯’之苦,至少削去两成命性修为。” 楼真宵深深望向那座古老庙宇,几无穷尽的厚重黑云遮掩不住熊熊金焰,显出庞大轮廓。 “那位与【鬼道】休戚相关的‘玄律女青真君’之所以出不了玄都中宫,一是道统崩坏,要受天纲约束,不得现世; 二是祂身受‘正朔明阳威光’,又被‘六丁真火’烧着根基,压根寸步难行。 说实话,五千载能从【太阳】手底下求活,甚至熬死龚融这位伐灭【鬼道】的生死仇敌。 放眼阎浮浩土,恐怕找不出几人。” 符离子颔首附和: “玄女娘娘若以万载为界限,也算得赫赫有名的真君大人。 毕竟古往今来,鬼类阴物成道,凑一块儿都不过双手之数。” 楼真宵凝视那方水镜,【丰都】之内命气如林,运势勃发。 不晓得多少教字头、宗字头法脉的门人道材,都已经暗中赶到云集于此。 符离子师兄那份道籍簿上,除去名中带有“尚”字的天子命外,还有好些遮掩跟脚的神秘人。 “师兄这一步落子,说不得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的妙手。” 楼真宵心念转动间,打算夸赞符离子几句,却又听见对方说道: “少了些烘托气氛的闲人。灶君庙大开山门,如此大事岂能平淡。” 符离子取出一符,剪成人形,轻轻弹指,送入【丰都】。 “让老道我来帮帮场子,凑凑热闹!” 楼真宵无语凝噎,默默将赞声咽回去了。 …… …… 蓬!蓬!蓬! 接连三声爆响,又有三道神识炸作齑粉,皆是炉焰命格,都未经受住灶君庙中赐下的一簇火苗。 姜异边等着天书作答,边观察【丰都】,十八重巨塔占据泰半之地,周遭错落着鳞次栉比的阴间风貌。 俨然一方鬼国! 倘若望向滚滚黑云掩盖的更深处,似有大片碎瓦颓垣、剩水残山忽隐忽现。 “好像遭逢过一场大战……” 姜异正思忖着,十八重高台忽地响起洪亮念音: “嚯!竟是灶君庙!这可了不得啊,简直是天赐的大造化!” 宛若台下看戏的道道神识纷纷循声而至,看见是一中规中矩的金石命,瞬间没了兴致。 那人却自顾自继续说道: “相传灶君庙中蕴藏‘文武火’,文火烧命,武火煅性。 倘若捻一炷香,入得庙内,便要过两关,一是显照命纹,纵横交错,可断运势;一是称量命重,以斤两判定道途。” 十八重高台上的众人,听得这人言之凿凿,不似编造,尽皆泛起嘀咕。 “【丰都】门户缘何有灶君庙宇?” 有一泥瓦命扬声问道。 “这可就说来话长,牵扯到一段久远秘辛了……” 那人又把【仙道】八景宗与【鬼道】丰都之间的恩怨纠葛大略说了一遍。 个中条理分明,挑不出错处。 “敢问阁下是哪座法脉的高修?” 有人好奇问道。 能够知晓道统征伐的前尘旧事,至少该是教字头出身。 “闲散人罢了。在下姓‘董’,诸位可以唤我‘董哥’。” 那人悠悠说道。 “敢问董哥,如何将自个儿捻成一炷香?” 又有一草芥命怯生问道。 “放出神识,凝化命气,接引一簇火入体内便是,简单得很。但若气数不厚,命数不足,转眼就会被烧散,大损修为。” 这位董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好似热心肠。 “奉劝下等命气就不要尝试了。” 十八重高台发出阵阵叹息,这等机缘在前却无法触碰,真是莫大的憾事! 但也有人不信邪,倒数下等的土木命腾空而起,鼓动念音求灶君庙赐火。 “某愿一试!以我万中无一的向道之心,受灶君试炼!” “这位……看着有些像掌门?” 姜异神识微动,注视这道下三等土木命凝聚的模糊身影,结果没到十息,便被烧为齑粉! “早就说了。命气又非修为,妄图仗着自个儿练气十二重就捱过灶君赐火,纯属痴心妄想!” 董哥再次出声点评。 十八重高台旋即沉默,目睹三等土木命轻易被烧散,再无人敢于以身试火。 “原来是这样。” 姜异把这位“董哥”所言与天书显化蝌蚪小字相互对照,确认无误,不禁升起十足信心。 灶君赐火,烧的是命气! 论及【丰都】,哪个比得过自己!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必要藏拙。” 姜异正要迈步,越至众人身前,只见十重之上风云激荡! 宛若星斗峥嵘,又似山岳耸空! 那座灶君大庙倏然一震,放落一簇火苗。 那道宛若星斗悬天,气象峥嵘的虚幻身影,竟是几息之间就把火苗炼化。 咚! 庙门大开,铺出层层长阶,金焰交织,或为鹏鸟、或为雀鸟、或为灵鹤、或为鸦雀……种种灵禽之形翻涌变幻。 那人振袖而起,从容行之。 片刻便消失在庙门背后。 “这是二等的‘天星命’,只逊色兼得日月的天子命半筹!” 十八重高台,董哥及时地解说: “这般从容炼化灶君庙赐下的火意,定然是宗字头法脉的道材!说不得便出自‘先天宗’了!” 有人好奇问道: “为何不是太符宗?” 董哥大喇喇道: “太符宗下院别府的道材,岂会做这等招摇之举!他们个个霁月光风,哪像先天宗尤爱卖弄!” 这董哥莫不是哪个修水行的真人扮弄? 哪有下修敢随意指点宗字头法脉? 姜异暗暗腹诽。 二等天星命成功进到灶君庙,让不少自恃命气运数不浅的骄子蠢蠢欲动。 又有七八人轮番上阵,放出气机。 结果只有一位上等流泉命煎熬三十息,硬生生捱过去了。 同样得到接引,飞入灶君庙内。 接壤太虚的巍巍十八重。 往后再无动静了。 “这厮到底哪路神圣?愣是不动弹?” 那位董哥时不时就瞟向缩在角落里,全然无半点凛凛威风的日月天子命。 瞧着如斯做派,反而不太像宗字头法脉的顶尖道材了。 换成先天宗,必然甫一登场就展现力压群雄的昂然姿态! 若是太符宗,多半也会一气直上十重高台,涤荡阴煞,震慑八方。 顶着这两家的名头,南北地界哪里不是任意纵横? 故而向来横行无忌惯了。 “难不成是东胜洲来的?不应该啊!想要横跨一方洲陆,即便用纵地金光符,也得十数日之久。” 董哥思忖着,不禁怀疑这摸不清跟脚的日月天子命,会不会是哪位真君捏了化身过来戏谑? 魔道法脉素来不缺这等“为老不尊”的前辈! …… …… 巍巍然的玄都中宫。 大胖丫头趴在地上,双手捧着下巴,百无聊赖道: “娘娘,那个第一等的天子命,好像是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 端坐玉台,气质婉约的玄女娘娘朱唇翕张,吐字清脆如珠玉: “圭儿又想讨打了?净拣些荤话来嚼舌。” 大胖丫头眼珠滴溜溜转着: “娘娘,要不你捏一化身,跟圭儿一起出宫亲眼瞧瞧这帮子人。 我看话本里头都是这样写,叫作‘娘娘三戏阴天子,丫鬟智斗小郎君’……哎哟哎哟!别揪我的脸!疼!” 听得圭儿讨饶,玄女娘娘才将手掌收回袖中,霜雪似的皓腕一闪而逝。 胖丫头本就喜庆的大饼脸,这下被扯得更为圆润,却仍喋喋不休: “可是圭儿瞧着三生石上留了一缕命气的众人,实在没谁可堪入眼。 宗字头法脉的道材确有几个,紫袍那小孩出自先天宗,命气倒是不浅薄,但没甚道慧,纨绔而已,配不上! 还有一个派字头,跟脚差了些,但道慧还凑合,但最多当个给圭儿使唤的仆役!” 玄女娘娘充耳不闻,圭儿一直是这碎嘴皮的性子。 【丰都】亿万群鬼凶煞,让六丁真火烧去十之八九。 偌大玄都中宫,漫漫如水光阴,就这只九头胖鸟陪着自己了。 倘若没了圭儿,那才是真正做了孤魂野鬼。 “他们只是求机缘,而非求阴缘。” 玄女娘娘柔柔说着: “龚融的一缕六丁真火是机缘,十八重台的阴芝、阴水也是机缘,承蒙阴煞滋养,渐渐恢复万分之一的【鬼道】气数,更是机缘……这座【丰都】,除却你家娘娘,别处桩桩件件,都能叫修士欣喜若狂。” 大胖丫头竖起两条眉毛,显化出凶恶九首,喷火吐烟,好似怒气冲冲: “娘娘您可是真君!” “让仙道天纲压得不能抬头的丧道真君。” 玄女娘娘嘻嘻笑了一下,竟有些小女儿态。 “太符宗高足对外放出风声,称我是什么道统嫡裔,身家丰厚。 若叫外边的小家伙得知,结下这段‘阴缘’,便要分担【鬼道】因果,承【太阳】威光之照,受【雷枢】罚落之刑,怕不是都要吓跑了。” 大胖丫头愤愤道: “娘娘若蜕了‘阴身’,达成【鬼道】与【神道】之设想,哼哼,便是八宗真君亲临,搭不搭理还得看咱们心情!” 玄女娘娘笑而不语,这丫头最喜欢白日做梦。 由【鬼】通【神】,借阴转阳,本就难如登天。 当今阎浮浩土,只有【太阳】可显。 也就是说,除非她与那位仙道帝君结阴缘,方能改换道轨,再度登位。 但早在八景宫龚融杀上门来时,这位玄律女青真君便给过坚明回答—— “纵死道消,一瞑不视,亦不奉【太阳】而事帝君!” 胖丫头鼓起腮帮子,扮出滑稽模样逗娘娘开心,免得她忆起旧事: “娘娘娘娘,圭儿给您表演翻跟头,能像车轮似的在地上滚……诶!那一等天子命这厮总算动了!也不知他能勘验出多少道命纹,称量出几斤几两!” …… …… 【丰都】乃阴地,传闻与幽冥相通,郁积着日精照不透、真火炼不尽的浓稠煞气。 万万年以来,除却八景宫轰开大门那日,大日显形、威光煌煌让群鬼凶煞得见天日。 其余岁月尽是黑魆魆、乌洞洞,血雾蔼蔼,天地如墨。 但在今日! 十八重高台上,却见一轮旭日升! “这厮终于按捺不住了!” 那个董哥大喜,端坐在玲珑法楼的符离子亦是抚掌大笑: “自古天子命也分三六九等,有亡国之君,有昏庸之主,亦有圣明之帝!此人兼得日月,入灶君庙绝无问题,只看他能得何等造化!” 楼真宵凝视水镜,默不作声。 轰! 灶君庙门大开。 就在姜异放出神识气机的刹那,一簇比起先前众人所得都要旺盛、都要精亮的火苗落下。 足足有九寸长! 姜异毫不犹豫接纳入体。 他早已知晓结果,自然不会浮现半分趑趄不前之态。 这一幕令十八重众修哗然。 而接下来的景象,连【丰都】棋局之外遥遥俯瞰的“上修”也为之动容。 那九寸金焰竟如冰遇骄阳,瞬间消融,半点青烟也未腾起! “这是为何?” 符离子持着酒樽的那只手骤然停住不动,眼中闪过错愕之色。 不应该要历经些波折么? 沉沉埋在【丰都】的灶君庙,实则为“六丁真火”演化而成。 想要入庙敬香,勘验命纹,称量命气,必须受一次金焰烧身炼神的苦头! 任谁来都无例外! 楼真宵却似早有意料,缓缓道: “这人也在合炼丙丁。他放出气机的瞬间,我看见了丁火烛焰,丙火明炉,那簇金焰叫他顷刻就炼化了。” 符离子将酒樽重重落在案几,晶莹琼浆飞溅洒在七霞元辰法衣上,失声嚷道: “捡到宝了!他若在合炼丙丁火!这座灶君庙岂不要被他一人给拿了! 日月兼得的天子命,只要再进一步,以交错命纹为‘格’,排布命气为‘局’,就能凝聚真正命格了!” 楼真宵默然,实则茫茫多赶到【丰都】的众修,在他看来皆属凑热闹。 玄女娘娘何等人物,岂会轻易垂眸,降下青眼。 便是太符宗十大真传过来,恐怕也只有张师兄、齐师兄寥寥两位,方可踏进玄都中宫,一睹那位玄律女青真君的风采。 “或许这便是际遇,又或者……真君在上拨动因果了。” 楼真宵紧紧盯着那轮升空“旭日”。 一簇金焰炼化后,姜异的气机暴涨、光芒腾跃,身形一晃便掠过十七重高台,瞬间冲入灶君庙门之中! 【丰都】静谧。 谁都没想到如此顺遂,前后不到两三息就成了。 未久。 古老庙宇升起冲天火光,金焰好似大炉掀开盖子,喷薄出重重幻彩。 有鹏鸟振翅而飞,盘绕灶君庙! “这是那位二等‘天星命’吧?经过勘验得‘金翅鹏王命格’。” 半晌后。 又是巨大震响,庙宇颤动两下。 重重幻彩中,一只接近八九丈高的火鸦尖啸! “火鸦虽是凡禽,未尝不能入青冥,游四洲。这命格也算看得过眼,能修八景宫真君龚融的那门《五火七禽朝元经》。” 前后两次变化之后。 久久沉寂。 直至【丰都】外边,熹微天光快要升起。 轰! 古老庙宇宛若要被震碎! 如若龙首分水,搅弄团团金焰,劈开稠密阴气。 那座灶君庙晃动不休,如同江海翻覆里的一叶轻舟! 当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耀目光亮! 好似某一庞然之物酝酿着,缓缓现出非凡气象! 金焰狂舞,丙丁相聚,正如一炉煅烧姜异神识。 他缓缓睁目,眸如日月,威仪十方。 “【阳气泰央天】刚才被触动了。” 高悬青冥天的玲珑法楼,兀然响起惊呼: “阴天子?” 玄都中宫亦是垂目,端坐玉台的婉约女子轻咦: “明尊?” 更为高远处。 南北地界小如棋盘,纵横十九道。 却是垂下一丝笑意: “圣王?” ps:五千字,第二更,无了,燃尽~ ------------ 第一百四十四章 祖师的规矩,当为我宗道子! “所谓【阴天子】,依法修行,无灾不灭。功成道备,身生水火……” 符离子端坐在“遮云辟尘帏”中,那袭七霞元辰法衣有涤瑕荡垢之能,早已把洒在前胸的琼浆一洗而空。 只听得他笑吟吟道: “日月兼得的天子命,有‘明天子’、‘阴天子’、‘隐天子’与‘妖天子’等七八类。 我本以为这人更有机会摘得后两样。 楼师弟,这下可是你输了。” 那灶君庙中,从正门到殿内约莫百余步,每一步皆是勘验命纹的关口。 许多命气浅薄之辈,往往走不出多远便要驻足,最终只能验出七八条或十三四条命纹“走势”。 既然名中带“尚”字的那人,显出【阴天子】命格来。 至少是登门入殿,行至案前,烧了一炷香。 楼真宵之前猜测,迈出九步便为极限。 这般距离,可是够不着香案。 “我虽低估了这人,但师兄也不见得就赢了。” 楼真宵扬起剑眉,正色说道。 “师弟是想说,此人不止能成【阴天子】? 哈哈,命理之道,乃‘造化’、‘因果’之道的旁支。” 符离子涉猎素来庞杂,诸门学问都通晓几分,只是学而不精,此刻正好拿出来卖弄: “命纹交错,或起或伏,或缠或消,便构成一人的大致运势。 若为‘明天子’,走势就呈四方鼎极,乾坤山河之相。 若为‘妖天子’,则纹络交叉繁多,因果纠缠繁乱,易犯‘人劫’,性情也易走极端。 至于‘隐天子’嘛,走势虽连绵却断断续续,能成大器者寥寥无几。” 楼真宵默不作声,符离子师兄就是这般,占得上风便滔滔不绝。 他自然懒得应和,倒是玲珑法楼那粉嫩可爱的器灵拍掌赞道: “符道爷见识好广博!” 符离子心下受用,屈指弹出一枚莹白丹丸: “这话中听,赏你的。” 楼真宵瞥了眼,竟是太符宗真传弟子月例才有的“谷素丹”,不禁嘴角抽了抽。 符师兄家底之厚,腰包之富阔,在阎浮浩土不计其数的筑基真人里,恐怕也能挤进前十。 若只论南瞻洲,那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得了谷素丹,器灵乐开了花,忙不迭追问道: “符道爷还没说‘阴天子’哩!” “阴天子最奇。” 符离子顿了顿,望向水镜里倒映的古老庙宇: “【阴天子】命格的命纹最密、走势最深,既如‘妖天子’般易犯人劫,却总能逢凶化吉; 又如‘隐天子’般起落不定,但终归有始有终。 故而云游真君在《诸世界·鬼部》一册,给出‘大悲大愿,大圣大慈’八字评价。 称此命格,有着‘司命司幽,判生判死’之威。 命纹共六十六条,命重为六两六钱。 哈哈,小童儿,你可知为何是这个数?” 捧着谷素丹如获至宝,嗅着纯粹丹香的器灵得意道: “晓得晓得!老爷跟我讲过!‘九’是阳数之极,‘六’是阴数之极!因而【阴天子】理当是六六之命!” 符离子缓缓颔首,夸了一嘴: “的确有些见识,不愧是楼师弟教出来的好童儿。” 楼真宵忽地一笑: “师兄,我看你也没猜对啊。那人哪里是六六之命的【阴天子】?分明是八四之数的【明尊】。” 什么? 符离子笑意微凝,打出法力放大水镜,试图看得更清楚些。 被熊熊金焰包裹住的那人,命纹走势如同浑圆鸡子,随着“喀嚓”一声轻响,表面绽出几条裂痕,漏出灼灼光华。 “真是【明尊】!” …… …… 玄都中宫,巍然幽邃。 端坐玉台的婉约女子轻咦了一声,目光透过重重迭迭的晦暝帷幕,视灶君庙熊熊金焰如无物。 “这人好深厚的道慧,竟然凭空参悟‘合炼丙丁’之法,聚成‘时乘六龙’之象,怪不得显出这般大光明。” 大胖丫头眼中满是疑惑,全然没听懂娘娘在说些什么。 “让我数数,这厮到底勘验多少条命纹?四十九……六十六……七十二……八十四条啊! 好多好多!娘娘,他这是何等命格啊?圭儿从未见过!” 玄女娘娘收回目光,幽幽叹息: “是【大明尊】。比【阴天子】更要殊胜。” 大胖丫头鼓起眼睛,背后浮现的九颗凶首连连摇晃。 玄女娘娘没好气道: “平日让你闲着无事,多翻翻道书,长着九颗脑袋,怎么就装不进半点学识。” 大胖丫头瘪嘴,委屈道: “圭儿也不想啊,娘娘!可每次才看几个字就犯困,一定是我未拜过老师的原因,等娘娘脱身,带着圭儿一起回到阳世,我就找个性子好、长得俊俏、博学多才的好师父!” 玄女娘娘无奈,真不知道这胖丫头是招婿,还是请教书先生。 “命纹交错为‘运’,高低起伏为‘势’。 运深则势大,势雄则运强,二者密不可分,相辅相成。” 玄女娘娘到底是好性子,架不住大胖丫头再三追问,便细细解释道: “灶君庙里的那缕六丁真火,通过烧你身中命气,神中念识,来显出条条复杂纹路。 就像龙窑烧瓷一样,自然区分出品相。” 大胖丫头咋咋呼呼举手道: “这个我晓得!纹路越多,便越厉害!” 玄女娘娘轻摇螓首,耐心纠正道: “并非命纹繁密便是好,关键要清晰、深刻且连贯。 若命纹模糊,便说明此人福缘浅薄,易遭夭折; 若纹路浮浅,便难成大器,恐登高跌重; 若断裂繁多,则一生行路崎岖,坎坷丛生。” 大胖丫头似懂非懂。 玄女娘娘早已习惯圭儿的蠢笨,这只九头鸟乃【丰都】阴气孕育,先天未受点化开智,不聪明也正常。 “那八十四条命纹,质如金玉,深透数寸,连贯如一,交织成四方之形,蕴涵清净、光明、大力、智慧之意。 这便是极为殊胜的【大明尊】。 你看,六丁真火所化的炎龙灵形,围绕着命格欢跃翔飞。 证明他能完全降伏丙丁,应合那句‘六位时成,乘龙御天’。 故而被称之为【大明尊】。” 大胖丫头自动忽略大段大段的引经据典,总结道: “这厮比【阴天子】还要厉害,对吧!正好跟娘娘你配阴缘!” 玄女娘娘含笑道: “只怕不能。【大明尊】命格殊胜妙绝,如果这人现身于西弥洲,灵山大门都要为之洞开,十万天女撒花铺路,八百罗汉、三千揭谛前来迎接,乃天生佛子是也。 即便是魔道治世的南瞻洲,如此命格未来道途也不会差了。” 端坐玉台的婉约女子顿了一顿,缓缓道: “况且【大明尊】命格,有御阴之能,视女如明妃,善于双修欢喜。” 大胖丫头这次听懂了,忍不住啐道: “原来是下流胚子!娘娘这般金贵,岂容他亵……” 嘭! 轰隆大响! 九颗凶首被砸进地面! “少讲浑话!” …… …… 青冥天外。 从溟沧大泽扶摇直上,超拔绝俗的浑然气机似被牵动,忍不住细看一眼。 旋即,垂下一缕极其轻微的笑意。 “原来如此。【少阳】未曾落到玄阐子手里,另外择了新主。 六丁火煅出什么命格来了?允执厥中,光被四表,比九九之命更拔尖的十全【圣王】?” 老妇细看过后,不由地讶异。 让堂堂道君都觉得意外之事,可谓不多。 头顶庆云,溟溟漠漠,乍现乍隐的灰袍道人睁开眼,望向敝衣扶杖的老妇: “何事让‘九灵梵妙道君’起了兴致?” 这两位道君坐看南北一隅地,坐镇洲陆大棋局,乃真正意义的“上修”。 大大小小的算计、因果,实则都在祂们手掌心里打转而已。 无论玄妙真人“逃出”道宫下山,亦或者玄阐子背负中乙教气数,再到【太阳】驾日巡天……桩桩件件,只是不同的人,不同的手去推动,去落子。 “有些感慨因果变化,气数消长的玄奇奥妙罢了。” 老妇莞尔,那座【阳气泰央天】兜兜转转,仍在北邙岭中,压根就没有流传出去。 “哦。” 灰袍道人垂目一扫,芥子般的山河大地迅速放大,顷刻落于汉阳府鹄山。 “【丰都】现世?那位‘玄律女青真君’?阴缘阳嫁?好谋划啊,道友。” 灰袍道人只一眨眼,诸般因果便已明晰,随后开口: “久闻贵宗的陶真君号称‘天算’,果然是算计深藏,直如天意。 钦天斗数,与天地相参,与日月相应,名不虚传。” 老妇微微肃容: “道兄言重了。陶姌不过是顺势为之,推动因果,这等手段上不了台面,徒惹大家贻笑。” 灰袍道人沉默不言,良久后才启声: “枉我先天宗以‘博采百家’为傲,五行道法、占验手段、乃至剑经秘术,统统囊括。 尤其‘云深不知处’的八峰弟子,个个精研斗数。 到头来,无一人比得过陶真君。” 老妇无奈: “道兄何必动嗔念。” “南北斗剑是小局,万古魔劫是大势。” 灰袍道人摇头,乍现乍隐的道体放出雄浑博大之气机: “陶真君用符离子撬动【丰都】,让玄律女青真君与【圣王】命格作配,托举【少阳】新君! 一桩桩因果,一颗颗落子,皆有条不紊。恰好就是钦天斗数的‘四化’要领,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在人成事。” 老妇淡淡道: “道兄将陶姌想得过分厉害了。至多算是‘因缘巧合’罢。 且不说那只猫儿与【阳气泰央天】都没办法用神通勾动。 【丰都】也压着【鬼道】与【神道】的气数,哪里是他一介真君算得清楚。” 灰袍道人自有定计,于祂看来,倘若南北地界这局棋,无旁人介入,任由发展下去。 那位【少阳】新主注定跟太符宗牵扯过重,甚至拜入其中。 然后合了宗字头法脉的气数,再跟玄律女青道君结阴缘。 如果【少阳】再陨,【阳气泰央天】便归太符宗。 如果【少阳】撼动【太阳】,断了仙道当兴万载之谶。 南瞻洲十之八九的气运,都要归于溟沧大泽,到时候不知道孕育多少道材骄子! “九灵道友,恕我不能坐视了。 太符宗想独断一洲,却是不成!” 灰袍道人唇齿翕张,发出道音,如星斗旋转,压沉天宇,搅得动荡。 “【少阳】新主,当入先天宗,晋位道子。” 寥寥十三字落下。 竟像打崩一方天宇,让无数灵机乍生乍灭,浮现地风水火破灭景象。 “《玄君祝祷大圣真言》!道兄如此插手小儿辈之事,莫非忘记太微祖师之命了?” 灰袍道人念完那一句话,久久无声,直至雄浑博大的气机再度隐去,方才回答: “祖师的规矩,自然是规矩!可我并未掀翻这局棋,太符宗要用六丁真火炼出【圣王】命格,我不阻拦; 跟【鬼道】唯一真君结阴缘,我也乐见其成; 我只是把‘道子’之位押上去。 太符宗若不服气,自可以将早已定好的‘溟沧储君’张元圣废掉,好迎接【少阳】新主。” 老妇苦笑,祂并非太符宗的道君,哪里做得了这个主。 即便真能定夺,也不可能践行此举。 道子之位,干系着宗字头法脉未来千年之气运,随意废黜乃取乱之道。 况且,溟沧储君张元圣,深受“太渊祖师”青眼,道途潜力无限,不比如日中天的季扶尧逊色多少。 岂会因为【少阳】新主出世,便另立道子! “道兄这是玩不起了。” 老妇没奈何,祂也不可能为着这事,便跟这位先天宗大能动起手来。 再者,确实是太符宗有失磊落。 将【丰都】启出,又云集南北地界众多道材,最终引来【少阳】新主。 所打的主意,并非倾力栽培,而是两头押注。 【少阳】不敌【太阳】,气运流散归于太符宗,便可抬举张元圣冲击大位。 第二位【少阳】,若能让【太阳】失辉。 万古魔劫的滔天气运,照样汇入溟沧大泽。 确是横竖不亏本的好买卖! 唯独没把第二位【少阳】的死活放在心上! 灰袍道人干脆利落,直接施展大神通,押上先天宗道子之位,好牵动即将面世的【少阳】新主。 等于是生生屠掉太符宗算局中的一条大龙! 这下子南北之局又生变化! ps:第一更,四千字~ ps2:给大剧情收尾就尽量一口气写下来,没分章了,最近天冷下雪,确实是早上起不来,更新时间越来越晚,我尽量调整~ ------------ 第一百四十五章 火德之体终成就,道子位空正相迎 灶君庙内,相较于外边跌宕风云,里头却是静悄悄。 姜异轻松炼化那簇火苗,后被接引其中。 早他之前进到的那两道人影,天星命与流泉命已经立在大殿内。 “灶君……” 姜异目光掠过重檐歇山顶,上覆黄色琉璃瓦,磨盘般大的滚滚金焰宛若实质缓缓淌下。 滴答滴答,落在地面,升腾起缕缕细长烟气。 他早有耳闻,仙道常常敕封正神,令东胜洲亿兆生民供奉神位,以便真君捏化分身行走阎浮浩土。 这灶君庙想来便是由此而来。 姜异迈出向前,脚踏实地,神识宛若放在淬火房的大炉淬炼,蒸腾起层层氤氲光彩。 硕大无朋的日月命气光团,此刻正不断凝实收缩,渐渐化作常人形态,轮廓愈发清楚。 “这便是勘验命纹么?果然玄妙。” 随着姜异行出百步,头顶那片氤氲光彩已明晰如绘,化作山峦起伏、河谷纵横般的交错纹路。 过程中,他觉得这道神识凝成的身影变得沉重,或者说,越来越具有不可撼动的“分量”。 “气运浅薄,命数孱弱,就像风中蓬草,陶泥瓦砾,一碰就碎。 稍微有些根基,便是土木、金石,但也遭不过几次大风大浪。 若为炉焰、流泉,生生不息,底蕴深厚,历经再多失败,只要根底还在,总能翻身。 “最上者,如日月、天星,近乎永恒,极难动摇。” 姜异眼中升起明悟之色,神识如同一炷香,受着金焰灼烧。 命纹密密匝匝,好似龙蛇交会,每一条都呈现出金玉似的光泽质感。 片刻后,他就步入正中大殿。 灶君庙响起铜磬似的清越之音,接连六声,回荡内外。 “是那个‘天子’么?” 天星命那道身影经过煅烧,衣袍飞扬,发丝毕现,是一位眉目如画的美少年。 “命纹六十六条,命重六斤六两,六六之数,当为【阴天子】。” 流泉命那道身影显出,是个黑衣道人,面容清瘦,眸子晶亮。 他们齐齐注视步入殿内的姜异,表现各异。 天星命的美少年带着好奇之色,流泉命的黑衣道人则很客气。 六六之命的【阴天子】,绝非失落在外的沧海遗珠,保不准就是那座宗字头法脉的顶尖道材。 “一个是金翅鹏王,一个是七眼火鸦。” 姜异同样打量过去,他们头顶金焰腾腾,命纹交织,各自显化的命格不同。 “这位【阴天子】道友,可以去香案前面上一炷香。” 美少年主动开口道: “灶君庙处处是机缘。若能走出十一步,盘坐风火蒲团,能有一份火命气数浇灌。 如果道友够本事,将自身气数捻成三炷香,敬给灶君,说不得运势还能再涨一涨。” 黑衣道人也接过话头: “我等最多捻出一炷香,还都难以靠近香案,前辈乃【阴天子】,应当能敬三炷香。” 姜异心下暗笑,这流泉命的黑衣道人,料来便是荡阴岭元骸派的应星子。 功至十二重的筑基种子,居然唤自己前辈么? 姜异默不作声,轻轻颔首示意。 并未急着动身,闭目凝神,仔细感应大殿内重重交织的厚实气机。 那丙火与丁火好似交融,时刻流转,如同清浊二气上下交替,滋长养万物万灵。 “合炼丙丁,方成文武之火,号为六丁,专烧命性损本元……” 姜异若有所思,这座灶君庙一切之物皆由火意演化,丙火、丁火互为表里,阴阳鱼般斡旋着。 “如果我能待在这座庙里,时刻参悟,总结玄机,以我的天分道慧,加上天书从旁辅佐,应该迅速就能掌握‘合炼之法’。” 姜异略作思忖,体会到这番机缘之深厚,无论被煅出命格,淬炼神识,亦或者参悟玄机,合炼丙丁,对于未来道途大有裨益。 他思绪稍稍发散,便集中在十一步外的风火蒲团上。 那物瞧着寻常,不过是蒲草编就的圆垫,扁平朴素,无甚特异之处。 “这会儿要是念两句诗,气势兴许更足。” 姜异心念一动,抬脚踏出第一步。 整座大殿忽地摇晃起来,如江海倒卷,怒涛拍岸,凝着丙丁火意的厚重气机冲刷而过。 姜异只觉神识如被投入洪炉,浑身上下似有万千钢针乱刺,生出肌体崩裂的真实痛楚。 他默默运转练气总纲,反复诵念“混炼宗元,总领万真”八字,脚下步伐稳健,片刻就已走到风火蒲团。 这短短十一步,姜异竟遭了六千四百二十二次气机冲刷。 那团灼灼神识,硬生生被淬炼得只剩米粒大小,却愈发凝实。 落在外显样貌上,便是披戴华服,煌煌如帝王的伟岸形象。 “此人好坚定的心志,大殿遍布六丁火意,每踏出一步,都要与其气机交感,如同将自己放进丹炉,面对这等酷刑,他居然做得到云淡风轻!” 美少年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折扇轻轻晃动,眼中透出赞赏之色。 “不愧是身具【阴天子】命格的前辈。” 黑衣道人只觉得正常,不无羡慕想道: “风火蒲团,据说是能易根骨,升脉象的奇物,乃仿造某位仙道大能的真宝所制。” 虽然宗字头法脉的道材,练气一重开脉之时,必然会用灵物作引,使得品次低不到哪里去。 但根基底蕴就像符钱一样,没有谁会嫌多,能多增添几分,日后飞举筑基、乃至证位求金,兴许把握就会更大。 姜异毫不在意二人目光,施施然坐下,闭目入定。 刹那间,蒲团风火卷动,将他周身裹得严严实实。 “竟然增至八十四条命纹……” 未久,美少年挑眉惊叹,【阴天子】命格还能更进一步? “这八四之数,得清净、光明、大力、智慧四意加持,莫不是【佛道】前三殊胜的【大明尊】命格?” 黑衣道人却不及美少年眼界来得开阔,瞧见熊熊金焰如莲花般合拢,将盘坐风火蒲团的姜异包裹其中,通体明亮,内外通透,宛若琉璃塑成。 “倘若我得这般天大造化,筑基把握少说也有五成。” 黑衣道人欣羡不已,若非对方摸不清跟脚底细,极大可能是宗字头法脉道材。 他定要就地擒拿,逼迫为其取来风火蒲团,如今却是万万不敢打这种歪念头。 “曾几何时,我连练气一重可以用灵物开脉这事儿都不晓得。” 正被风火蒲团浇灌气数的姜异,升起感慨之意: “哪里想过有朝一日,我能以仙道法宝风火蒲团弥补根基,重新开脉。” 风助火势! 那股菁纯火命如地泉奔涌,滔滔不绝灌入他的命格之中,神识如久旱逢雨的禾苗,不住滋长。 大殿之外,灶君庙内,再次传出两声铜磬之音,清越振荡,响遏行云。 “我曾听闻,六为阴数之极,九为阳数之极。 这位【大明尊】已臻‘八四’之数,真真了不得。” 美少年摇晃折扇的动作越发明显,眼中浮现藏不住的惊叹之意。 想他下山前,本意是把什么道统嫡裔公开招婿当做乐子,过来凑热闹。 没料到竟能见识这等人物! 须知道,气数运势看上去没有修为直观,也未必能在斗法厮杀上起什么大作用。 但阎浮浩土历来现世的真人福地、真君洞天,乃至更上的道君遗藏。 首要就看本身的“气数运势”。 福薄缘浅,压根没机会入内一探。 广为流传的那句话——“命薄运竭不成道”。 实乃前仆后继倒在道途的筑基真人,其用血泪总结出来的教训。 “八四之命【大明尊】,在南瞻洲倒也还好,契合的‘机缘’不算多。 这要放到西弥洲,恐怕法宝、真功争相投奔,灵物灵材从天而降。” 美少年啪的一下,收起折扇,敲打手心。 “不晓得这位道友出自哪座宗字头法脉,真想与之结交一番,沾沾运势。” 黑衣道人则更加敬畏,甚至怀疑这位前辈会不会是半只脚踏进筑基境的真传候选。 “真人命性已定,不甚看重这些。 如此厚重的命数,恐怕非宗字头法脉出身不能承载。” 大殿晃动愈发剧烈,金焰碰撞似雷电交加,震得美少年和应星子不得不退出。 这般激荡动荡约莫持续半刻钟。 那位出身不凡,气度卓然的美少年,将两条细长眉毛紧紧蹙起。 “八四之命,仍旧未至极致?想借风火蒲团煅出九九之数?!这如何做得到!” …… …… 大殿内,只余下姜异一人。 风火蒲团涌出的气数渐渐稀薄,似被榨得一干二净。 他头顶八十四条命纹霞光辉映,幻彩交织,端的是殊胜气象。 “我倒还能承受得住,只是从‘八’到‘九’这一步,所需气数之多,实在难以想象。” 像美少年和应星子还要担心,自身气数能否撑得住命格,姜异丝毫没有这一顾虑。 他已成为【阳气泰央天】新主,再贵重的命格也担得住。 毕竟阎浮浩土的真君,乃是宰治天地的一方至尊。 世间万物,没有什么可以胜过那尊蕴涵大道意象,受命天公正朔的金位。 可气数运势之增长,并非如同修炼那般,不断地吞服灵物宝药便能做出提升。 须得拔擢跟脚,万人景从,大辟征伐,屡战屡胜……完成诸多常人所不能为之伟业,才能更进一步。 “如果猫师在这儿,或可问问它。” 姜异缓缓起身,不再纠结于命格的极致升华。 他离香案不过两步,轻轻抬脚上前,从如山峦般厚重的命气中捻出三炷香。 腾地一下,金焰就将其点燃。 姜异毕恭毕敬,正要敬拜香案后边,油彩剥落,泥塑斑驳的灶君。 结果没等他弯腰,垂首,剧烈摇晃的大殿寂然不动,好似被定住了。 “这是?” 姜异眸光一缩,首次流露愕然之意。 泥塑的灶君像,仿佛被大锤重重砸了七八下,由上至下显出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 等他抬头去看的那一刻,“蓬”地炸碎,化为齑粉。 “灶君化身,当不起我这一拜?” 姜异略作思忖,好像明白过来。 承继【阳气泰央天】后,虽然并未触及那尊被逼隐世的金位,但冥冥之中已然得了一缕“至尊”意象。 “难怪我在三五日就从最末等的‘草芥寒微’,拔擢为‘日月天子’; 难怪吞纳风火蒲团的气数如此轻易,比炼化养精丸还要轻松; 难怪天书示下,明确我可在灶君庙内凝聚‘先天火德之体’。” 原来只要自己走到案前,捻香敬奉,灶君会被活活“拜死”。 “灶君庙既已无主,那么……” 姜异环顾四周,寸寸遍布的厚重气机如大潮冲刷,如果悉数取之,应当可以让八四【大明尊】命格,再进一步! “六丁火意分布不均,气机最盛处……” 他目光落在灶君原本所在的四方法台上,这地方堪称大殿之“海眼”! 几无半点犹豫,姜异振袖迈步,转身趺坐而下。 这一幕看得大殿外的二人呆呆愣住。 美少年本来想说,凭他的出身什么样世面没见过? 但用三炷香拜死一位仙道正神,随后占据对方的法台—— “定然是宗字头法脉无疑了!这等恣意、这等风采,才是我辈魔修!” 黑衣道人更是心惊,暗暗庆幸自己只动了一下邪念,而非真正付诸行动。 否则面对这般魔性深重的老前辈,还不知道怎么死! …… …… 又过片刻。 姜异顺当凝聚先天火德之体,未曾遇到任何阻碍关隘,遍布整座灶君庙的熊熊金焰,全部叫他一人吞纳殆尽。 失去那丝火性演化,此处与寻常庙宇已经没甚分别了。 “并非九九数,而是十成功。” 姜异睁开双目,百道命纹交错纵横,竟然凝聚出一顶衮冕,綖板前圆后方,十二旒珠串垂落,冠武朱缨威仪俱全。 因为灶君庙失去真君留下的那缕六丁火性,连铜磬之声都未作响。 外界并无几人得知,他成就十成百道的【圣王】命格。 “圣王德盛,无所不至,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故而小人不敢犯,邪祟不敢侵……” 姜异心头无端浮现这样一句话,随着他走下法台,那顶衮冕轻轻晃动,好似牵引风云,勾动天象。 “意思是,谁若对我起了恶意,动了杀心,其气数运势不够厚重,便会冥冥之中受到惩罚?” 姜异啧了一声,悄然感慨: “原来那位仙道帝君,以身合东胜洲磅礴气运的天公宠儿,过得是这般日子。” 【伏请天书,示我进入灶君庙后可能获取之机缘?】 【推演结果如下】 【其一,合炼丙丁,火命气数。】 【其二,重开脉象,焕发根基。】 【其三,聚气成势,吞命养运。】 【其四,法脉天缘,或可注定。】 这四桩机缘,乃是依着到手的难度高低排列。 其一、其二唾手可得,板上钉钉。 其三指的是六六之数【阴天子】、八四之数【大明尊】,十全之数【圣王】。 能够得到哪样,全凭自身契机。 “一、二、三业已入手,倒是第四桩的‘法脉天缘’,难之又难。 具体推演的话,竟要六十年。” 姜异思忖,一甲子之数只比此前垂问成道的十万三千两百劫,以及探究猫师跟脚的八千八百年差了。 “搞不好便是一座宗字头法脉,对我青眼有加。 凭着十全【圣王】命格,哪怕筑基真人想收我为徒,也不奇怪。” 姜异静等许久,迟迟未见任何动静。 心下一叹,终究与第四桩机缘失之交臂。 “四中其三,已经是天幸了。” 拂去遗憾之念,神识凝聚的那道身影倏然一散,如风卷火,离开【丰都】。 …… …… 遥遥万里外的先天宗。 茫茫鸿水,白浪滔天,云气四合,沸涌浩荡。 莽莽无边的灵机毓秀,仿佛齐聚这处,托举出一方超拔绝俗的庞大山门。 咚咚咚咚咚—— 五声法鼓轰隆作响,无视重重禁制,传荡千百里! 一座座天柱神峰摇晃起来,皆被惊动! 霎时间万道玄光,千般法宝齐齐腾空,映得玄穹通明,好不热闹。 “发生何事了?” “鼓老爷无故长鸣五下,难不成是哪位祖师回返山门?” “能让法鼓作响,必然是天大喜事……” 众多话音横扫长空,还未等他们知晓具体结果,法鼓雷音再次连响。 哪位鼓老爷好似闹着玩,敲得起劲,竟是绵绵不绝! 一口气打了十通鼓! “道子!” “什么?” “听说是,祖师钦定了道子!” “哪位真传?” “好像是山外之人!” “啊?” 广袤无涯,嵌合地轴,巍巍然如浩土一极的先天宗,简直像被道君打下一发神雷,轩然大波掀起,众修俱是哗然。 难道说,空置足足三百年之久的长明天池! 终于要迎来“储君”了? ps:第二更,四千八,晚安~ ------------ 第一百四十六章 初胜季扶尧,娘娘嫁不嫁 这一夜过于热闹。 上到青冥天外,下至丰都十八重,甭管是道君大能,亦或者练气下修,皆忙活个不停。 如风卷火的灼灼神识钻入囟门,复归元关,祠堂内的道袍少年睁开眼,悠悠吟诵: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他虽还停在练气七重,可经风火蒲团重开脉象、洗练根基,功行已然大大夯实巩固。 合该吟几句赋助兴! 这时,天边熹微晨光渐渐大亮,日头的金辉正好映入眸中。 元关微微一动,恍若福至心灵,竟凭空抓住那点玄机,摄来一缕缕浓郁紫意。 菁纯饱满的沛然灵机如天光垂落,寸寸凝结,透射而下,倾注额头。 暖洋洋的温热之意霎时散开,流遍全身。 运功行过数个大周天,紫阳气化作汩汩灵液,沉落内府。 “丙火紫阳气……” 姜异微微一怔,颇感意外,没料到刚出【丰都】就有收获。 依照混炼宗元练气总纲的说法,这份“紫阳气”乃上上品相的灵机。 采炼条件极是严苛,需守在卯时二刻,择地势高耸、钟灵毓秀的名山大川,设坛祷天,以丙火灵物慢慢收纳。 采满千缕方能合成一份灵机,其间绝不能掺进分毫浊气、阴气,否则品相立刻跌落下等,不堪服食。 要知道,一年里并非每天都有紫气东升的日出景象,总有阴云密布、凄风冷雨的时候,想采满千缕,少说也得耗上数年。 这一份灵机,实为难得! “气数厚了,运势壮了,连老天爷都格外照看。” 姜异心下一笑,他所在的高家村,乃至整个被连根拔起的鹄山,都称不上钟灵毓秀的好地方。 灵气稀少浅薄,跟牵机门赤焰峰差不了多少。 换在平常,绝无可能采到半分丙火紫阳气。 但在眼下,千丝万缕绵绵不绝的灵机蜂拥而来,让姜异顿觉通体舒泰。 “紫阳气为丙火之属,有着‘纯化’之效,化去肉身浊质,消融百骸杂色。” 姜异闭目内视,见得千百缕紫阳气宛若烧红丹丸,在周身形骸间缓缓滚过,不曾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五脏血肉如同经九蒸九晒的天材宝药,渐渐显出莹白玉色,好似灵芝神药,馥郁飘香。 人身后天吃五谷杂粮、吸烟霾浮尘积下的“浊质”,正一点点化开,顺着毛孔开合、口鼻吐纳排出体外。 约莫两个时辰过去,足足一份紫阳气被运化殆尽。 “约莫有四成八分了。” 姜异心满意足,慢慢收了功。 偶然采全这份紫阳气,让他彻底脱去肉体凡胎的那层枷锁,心体光明,内外和润。 便是呼吸都觉轻快几分。 即便不催动真气、驾驭焰光,这副修道炉鼎也轻盈如羽,入水不沉,遇火不焚。 堪称上佳了! “练气八九重的‘气关’,于我而言怕是再没半点难度。” 姜异微微一笑,双手搭在膝头,近来修行要操心的,大抵只有练气十重如何逆反先天、凝成真炁了。 “喵喵!小姜!” 玄妙真人扑腾撞进他怀里,四仰八叉躺倒下去。 “本真人为你护法一夜,可困死了……喵!” 猫师倒是派上用场。 姜异揉了揉玄妙真人如棉肚皮,轻声道: “弟子近来琢磨出一味养生补药,取开花期宝植的叶片、茎秆捣成细末,定合猫师口味。” 玄妙真人原本困得厉害,一听这话,顿时精神大振,忍不住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前爪。 小姜的手艺,它向来深信不疑! 道宫那些侍候的人儿,成百上千都抵不上这么一位徒弟体贴入微,知冷知热。 “本真人就知道,小姜最懂孝敬师父!” 玄妙真人激动地翻滚两圈,琥珀色眸子忽然一凝,定定瞧着姜异。 “小姜你眉心印堂藏的‘神’,跟别的练气七重不太一样。” 练气七重能照生神识,外显在印堂,或为火纹,或为水滴,或为花钿,或为朱砂。 形色不一,视神识凝练程度,以及自身修为而定。 玄妙真人爬到肩头,仔细打量,只见姜异印堂处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金色竖痕,内里如蕴无穷明光,光彩灿灿。 可待猫师想再做端详,那道金色竖痕却又隐没下去。 “小姜快说说,你在【丰都】里头究竟得了啥子造化!” 玄妙真人抽了抽鼻尖,凑近嗅了嗅姜异,若非他气机没改、神识依旧,几乎要疑心眼前换了个人。 “倒也没甚么特别的经历。” 姜异嘴角噙着笑意,将入灶君庙、捻香炼命、蒲团开脉、十全命格一应诸事悉数讲出,只略过了伏请天书。 “十全【圣王】命格!” 玄妙真人本就圆溜溜的眼睛,瞬间睁得老大,似被震惊到了。 “了不得啊小姜!便是八宗真传筑基之前,也没几个有这份气数! 快点让本真人摸摸!” 猫师伸出前爪,想要让姜异显出藏在元关,外露印堂的金色竖痕。 “猫师,别闹。” 姜异将爬上肩头的玄妙真人抱下,问出疑惑: “我这气数运势盛了,具体能起到什么用处?【阴天子】、【大明尊】和【圣王】,三者区别又在哪里?” 玄妙真人摇头晃脑,好似私塾的教书先生,一板一眼道: “自是有大用!小姜你以前不也常念叨么,命薄运竭不成道,天地铜炉做材烧。 真人视下,因果如线,因势利导,牵引推动; 真君视下,因果如雾,朦胧看花,手可摘之; 至于道君祂们,因果如网,恢恢无际,疏而不漏。 三者所见天地,实则大相径庭。” 姜异抱着猫师,心下微动,这大概便是所谓的“上修之见洞隐烛微,下修之想思之发笑”的缘由吧。 “寻常修士在真人、真君的手段面前,就如水浅小池,一眼见底。 更别说道君了,祂们掐指运念,连你十世因果都能追溯算清。 当然了,练气小修也没这么多前尘,筑基真人才有五世之泽。” 姜异捏了捏玄妙真人的猫耳朵,提醒道: “猫师,偏题了。” 玄妙真人及时刹住车,回到原本话头: “但有一类属于例外。真人算不透,真君算不明,甚至有些殊胜卓异,孤绝傲世之辈,便是道君也难鉴别明察。” 姜异挑眉: “命数子?” 玄妙真人点点猫头: “不错。命数子来历多样,有的是真人转世、或者真君投胎,生而知之,天生不凡; 有的则是合了法脉气数、承继道统大运; 还有神圣仙灵之流,捏出人身,行走万天…… 总之这些存在,因果繁密杂乱,或如乱麻,让真人扯不出那根‘线头’; 或如云霭,聚散流动,变化多端,叫真君判断不出踪迹; 或如鹏鸟龙鲸,飞腾宇宙,潜伏波涛,升隐如意,藏形匿气。” 听着猫师娓娓道来,姜异豁然开朗,气数运势越尊贵或者越厚重,背负的因果就越多。 上修大人们想要看明白,就得费尽心力,甚至可能出错。 “怪不得玄阐子这么横行无忌,屡屡被追杀也安然无事。” 姜异咀嚼片刻,随即思忖: “我如今身具十全【圣王】命格,也能算作‘命数子’之类了吧?” 玄妙真人胡须颤动,好似极为满意,嘿嘿笑道: “何止是命数子!小姜你现在的跟脚,便是与天生神圣相比也不差! 打破九九之数,放眼阎浮浩土也是旷古少有!” 瞅着玄妙真人手舞足蹈的兴奋样子,姜异有些纳闷。 十全命格固然难见,却也不至于让历经过大风大浪大世面的猫师如此澎湃。 “哈哈哈哈!” 玄妙真人跳出姜异怀里,叉着腰仰天大笑: “姓季的!他出生之际便是九九之命,阳极之数! 如今小姜你十全圆满,【圣王】命格!可算在这方面胜过他一丝了!” 姜异愕然,敢情猫师是因为这个喜不自胜。 “原来战胜襁褓里的幼婴季扶尧,也算是一种‘大赢特赢’么?” 玄妙真人看出姜异心思,哼哼唧唧道: “那位位居【太阳】的仙道帝君,他之显世意象,便是‘真无敌’三个字。 得从方方面面,都做到横压同辈,领袖群伦,方可御极称尊。 但凡在道途上,不管哪方面,小姜你多赢一线,撼动【太阳】的把握便会多添一丝。” 玄妙真人郑重其事: “十全圆满压过九九之数!这就是一胜!切莫小瞧了!” 姜异颔首,身为【阳气泰央天】新主,他的道途就像跟【太阳】较力拔河。 尽管已经输了九成九,只差最后被拽过线了。 但能往回拉一分,总归是好事。 “他日若能百胜、千胜、万万胜,【少阳】未必不能替代【太阳】。” …… …… 十八重上,玄都中宫。 重重帷幕般的幽邃气机,遍布在横无际涯似的宽广大殿。 咋咋乎乎的大胖丫头头回安静下来,小眼睛滴溜溜转动,似乎憋了好多话,却又不敢打扰娘娘。 良久。 端坐玉台的婉约女子淡淡启声: “圭儿想说什么便直言,莫要噎死自个儿了。” 先前还像车轮似的来回打转的大胖丫头,闻言麻利爬起身,两根手指在胸前绞着: “灶君庙已然没了,那人很可能是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 比【阴天子】更殊胜,比【大明尊】更卓绝。 这门阴亲,娘娘结是不结……” ps:第一更~ ps2:唔,今天没有赖床,夸奖下自己,我真棒!当有三更~ ------------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两仪】论【阴阳】,阴缘一线牵 玄都中宫寂然无声。 那道端坐玉台的婉约身影,被垂流四散的幽邃气机遮掩着,一时之间看不分明。 大胖丫头只觉娘娘愈发单薄了,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了。 九颗凶首轻轻耷拉着,话音怯怯,生怕惊扰: “娘娘若不愿意便算了,没必要委屈自个儿。” 见素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圭儿这副模样,玄女娘娘唇角晕开一丝笑意: “说的什么胡话,我还能受什么委屈。他若只是【阴天子】,你家娘娘姑且还能说句‘下嫁’; 若成了【大明尊】,与我道轨相冲,便万事休提; 偏生他得了十全【圣王】命格,比那九九之数、阳极之命还要殊胜,你家娘娘已是高攀不起了。” 圭儿本想驳几句,夸夸娘娘人美心善、神通广大、跟脚天成,放眼阎浮浩土,配谁不能? 可【圣王】命格实在太过隆重煊赫,已是气数极致,连仙道帝君都稍逊一丝。 搞不好那厮真是哪家宗字头的拔尖真传,道子候选,未来要争“储君”大位的旷世巨材。 大胖丫头闭紧眼睛,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沉声道: “大不了,娘娘把圭儿带上做个通房丫鬟,也算便宜他了!” 玄女娘娘掩住唇角,知晓这是圭儿逗自己开心,便配合着轻笑两声。 “大道垂象,天地感召。有位道君老爷用大神通、大法力定了天数。 凝聚十全【圣王】命格的那人,正是还未入道的【少阳】新君。” 大胖丫头两眼陡然圆睁,嘴巴张得能塞进个拳头,倒吸一口凉气道: “【少阳】?是那五千年里头,首次撼动【太阳】的那位余真君么?!娘娘先前不是说,他早身死道消,连金位都被打碎了。” 虽说【丰都】沉沦,【鬼道】覆灭,可真君受天公正朔,高居金位的无上至尊。 一旦身陨散道,魂飞魄散,必生无穷异象。 大则波及半座洲陆,小则变易河山。 当初少阳辉元真君被打碎金位,阎浮浩土的四方洲陆,无不震动。 天哭十日,血云蔽空,外海尽赤,好几头老蛟得了造化,蜕躯化龙。 这般与大道交感似的惊世动静,玄女娘娘又没封闭六识,自然记得清楚。 “并非余真君,乃是后继之人。” 玄女娘娘缓声道: “道尊阴阳乃不变定理,余真君惊才绝艳,证了【少阳】。 纵然败给【太阳】,让其三分,可两者位格相等,并无高下。” 大胖丫头听得迷糊,身为筑基级数内数一数二的阴鬼,多少有些道慧见识。 “娘娘,【阴阳】之位不当以【太阳】、【太阴】为尊,【少阳】、【少阴】为下么?” 玄女娘娘平淡语气多出一丝佩服: “道尊阴阳为不变,可那位余真君求的是‘道之动’。尽管金位仍是脱不出‘阴阳观’,却不以‘日月’为尊奉。” 大胖丫头眼睛瞪得更加圆溜,满是清澈之意。 这蠢丫头! 玄女娘娘顿时觉着在对牛弹琴,无奈把话讲得更直白浅显: “道途自分位次。当世以【阴阳】为尊,【太阳】出世便显耀天下,【五行】、【五炁】皆不得制之。 因此仙道求‘不变’,万万世而不易,此为‘道之恒’。 定天纲,布道律,剪除妖鬼,敕封神祇,用跟脚出身厘定众修。 唯有如此,方可维系不变之理,恒常之道。” 大胖丫头这次隐约懂了,那尊【太阳】要做众修的君父,大道的帝王! 借着这份威势御极称尊,铸就十万年都撼不动的无上道统! “好、好可怕的气魄,好宏大的野心……” 大胖丫头缩了缩脖子。像她这等阴鬼,落在这样的仙道盛世里,只会被天雷劈得形神俱裂、元灵消散,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那位证【少阳】的余真君,不愧是万年以来道慧第一。” 玄女娘娘继续道: “他竟想出‘以动克静’、‘以阴逆阳’的一条道途。 圭儿,你若从【阴阳】观看,可余真君却以【两仪】论之,【少阳】不从【太阳】,而属【阴爻】。” 大胖丫头只觉得脑袋嗡嗡响,却也抓住了一丝玄机。 “你从【阴阳】观,【太阳】制【少阳】,【太阴】伏【少阴】,是否?” 见着大胖丫头依旧懵懂,玄女娘娘耐心十足,循循善诱。 “对啊娘娘!” 大胖丫头猛点头: “【阴阳】自古如此!难道还能有其他的大道之论吗?” 玄女娘娘眼中闪过涟涟异彩,轻声道: “余真君却把【阴阳】两分了,遂成【两仪】之论。 一为【阳爻】,而有【太阳】与【少阴】; 一为【阴爻】,而生【少阳】与【太阴】。 因此【少阳】不在【太阳】位下,与之平齐。 这便是少阳辉元真君登位之际,白玉京的【太阳】陡然颤动之缘由。” 大胖丫头深深吸气,九颗脑袋如遭雷击,有些呆愣,喃喃念道: “如若【少阳】不居【太阳】下,那位帝君的御极称尊岂不是成了空谈?难怪【太阳】金位撼动,难怪仙道要倾力诛杀余真君。” 玄女娘娘亦是颔首: “更可怕之处,不在于【少阳】可断【太阳】证道之途,而是触及仙道根本所求。 余真君走出来的【两仪】之道,蕴涵着‘动静变化’的先天演变之理。 若他成之,大道不断消长嬗变,仙道永无恒常,【少阳】自可以代【太阳】。” 大胖丫头越琢磨越难以置信,几乎想在脑门上写个大大的“服”字。 那位少阳辉元真君提出践行的【两仪】之论,等于是以一人之道慧,动摇东胜洲整座道统的根基了。 简直前无古人,后面应该也难有来者。 玄女娘娘笑着摇头: “那人承继【少阳】,已是【两仪】新君,如今又得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你家娘娘这孤魂野鬼,如何相配。” 大胖丫头默默垂首,无以言对。 没办法,对方来头忒大,只能暂避锋芒了。 玄女娘娘好似故意打击圭儿,又补充一句: “而且就在刚才,那人被钦定道子了。 不知哪位道君大能出手,把干系一宗气运的道子之位押上去,要与【少阳】相连。” 大胖丫头“扑通”一声砸在地上,九颗脑袋齐齐蔫了,像霜打后的枯草: “可是娘娘,没这门阴缘定亲,您怎么施展阳嫁之法,怎么脱出【丰都】。 那该死的龚融借用【太阳】威光,把您镇压如此之久! 再烧下去,您的法躯还能撑多久……” 玄女娘娘倒是平静: “数千载都熬过来了,无非是道消而已。” 大胖丫头心里直叹气,娘娘就是太要体面。 当年龚融杀进【丰都】,分明能走,却要死守道统基业;如今分明能活,却又不想俯就求全。 但任凭大胖丫头平时怎么“童言无忌”,劝娘娘屈身事人是万万不会讲的。 连显耀阎浮浩土五千载的【太阳】,都不能摧折玄律女青真君。 正朔明阳威光,六丁真火,皆为杀害命性,灭绝道基的招数。 即便真君在位,硬捱百年已是极刑。 但玄女娘娘已经生受数千载,坚心始终未改。 “没事的,娘娘。圭儿会一直陪着您,外边阳世未必有【丰都】好呢。” 大胖丫头嘟嘴说道,又要翻跟头扮车轮。 玄都中宫忽然“嗡”地晃了一下。 道音如流水垂落,似是从无边太虚、无际天宇那头遥遥飘来。 并非任何言语,而是两根剪不开、扯不断的醒目红线。 仿佛于极远处延伸下,径直穿过隔绝真君气机,封禁大道意象的玄都中宫,无视四根蕴含【太阳】威光的日轮大柱,以及九九八十一条六丁神火聚形而成的矫夭炎龙。 轻轻落在了玄女娘娘面前。 端坐玉台的婉约身影似早有预料,淡淡开口: “果然。阴缘之缘,乃是道君定。” …… …… 高家村祠堂里,顺顺当当迈过练气七重、连渡两重劫数的姜异,只觉神采焕发。 见阿爷杨峋还在坐关,他没去打扰,抱着猫师径直出门。 突破后并非万事大吉,还得巩固功行、稳住层次。 只是姜异本身积蓄深厚,动辄就九成九分,甚至十二成大圆满,故而水到渠成,自然没这顾虑。 “小姜,你这十全【圣王】命格一成,真真是不一样。” 玄妙真人蜷成一坨,趴在姜异臂弯之中,琥珀色眸子左瞧瞧,右看看: “为何瞅着有些‘红鸾星动’、‘天赐姻缘’之征兆。” 姜异摇头笑道: “猫师肯定是看错了,我矢志修道,心中只有长生之望,从无男女之情。” 玄妙真人挠了挠胡须: “当年我前主人,也跟北俱洲那位‘龙吉蕊珠真君’说过这话。” 姜异颔首赞许: “如此看来,咱们【少阳】一脉,道性坚凝,乃为传承。” “小姜却是想岔了。” 玄妙真人伸舌头舔了舔毛: “身为龙君嫡裔的‘龙吉蕊珠真君’当即出言,‘你心慕长生,我便为你大道助力;你矢志修道,我可为你登位托举’! 然后就送给前主人十船‘五行真精’、三座‘丹玉神砂’。 前主人立刻便从了。” 姜异嘴角抽了抽,这口软饭谁吃不会香迷糊? 换成他也一样甘之如饴! “可惜,我没有猫师前主这般‘桃花运’。” ps:第二更~ ------------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为掌门奔波,为娘娘奔忙 女真君的软饭,可没那么好吃。 尤其是北俱洲的龙君嫡裔,据称生来便是练气十重,先天真炁贯通百骸,再加上妖类体魄坚实,本就是适合修炼的好炉鼎。 寻常修士莫说对付,只怕龙女当前,龙威散发,连振作雄风都很艰难,更别说与之相交采战。 “天下豪杰如过江之鲫。” 姜异不禁感慨,猫师前主人竟然能跟一位龙女真君正面抗衡不落下风,足见其道基何等雄厚。 放眼整个阎浮浩土,估计也是屈指可数。 “换作是我,恐怕要三船‘五行真精’、一座‘丹玉神砂’就够了。 刚好能让道胎迈入大成,借此突破第二层。” 姜异思忖着,论及北俱洲的龙君嫡裔身家之富庶,仙道大脉的真传恐怕都要逊色几分。 他心里艳羡的同时,旋即又想起猫师那位前主人,貌似并非只捧一个饭碗。 “具体多少来着?好像是受过一千四百二十三位龙女的资助,这位少阳真君莫不是把龙君的女儿们都笼络了去! 啧啧,当真艳福齐天,难怪他要自创‘长养道胎藏元术’。” 姜异怀抱着三花猫,缓步走着。 原本只是想溜达几圈,结果还未行出多远就撞见了掌门柳焕。 对方就在附近结庐而居,看这架势是想撑过百日,撞撞机缘。 直至【丰都】紧闭门户,再度沉沦幽冥。 “见过掌门。” 姜异忙打个稽首,他不露声色打量了柳焕一眼,好似有些萎靡不振,印堂神光黯淡。 想来十八重高台上,请灶君庙赐火炼化失败的“众修”当中,便有这位掌门。 “昨夜可听见什么动静?” 柳焕盘坐在一汪清泉里,抬眼问道。 身上那袭青袍浮在水面,竟半点没被浸湿。 他修习癸水,功至练气十二重,已经做到与炁合真,能够变化方寸,聚敛灵氛。 结庐之处地泉汩汩涌现,清浊交替流转,透着一股柔润的气息,勉强凑合作为“洞府”,用于吐纳行功。 “一夜安睡,未曾听见什么响动。” 姜异诚恳应答。 他自忖道胎小成,足够藏住练气七重的外显气机。 况且还有猫师在旁,连真君都算不清、看不明。 尚未飞举筑基境的掌门,没可能窥出几分端倪。 “我却看见祠堂那边,有人渡过练气七重的神关。” 柳焕眯起眼,定定看着眉目沉静的道袍少年。 姜异垂首,缓缓说道: “是阿爷勘破心障,迈过那一步了,如今还在坐关,没法前来叩问请安,还请掌门恕罪。” 柳焕略感惊讶,没想到竟是杨峋先一步突破。 这老头儿一把年纪,还能老树开花,实在难得。 “练气七重,且渡过神关,往后慢慢打磨,兴许够得着八重的门槛,打理观缘峰倒是绰绰有余了。” 柳焕颔首,忽然想起昨夜在【丰都】听到的一则消息,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前阵子在荡阴岭,先天宗好些内门弟子被斩,凶手逃至怀江,生生杀出重围,隋流舒的女儿隋玉珠也在里头。 你小子运气是真不错,就这么躲过了一场大祸。” 终于来了! 姜异等待这一场景已经许久,心里早就排演过无数次,故而脸上表情格外真切。 从错愕意外,到劫后余生的庆幸,每一丝反应都自然得毫无破绽。 末了还像被惊住了,半晌说不出话。 柳焕瞧着姜异这副模样,不禁想到自己当年在隋流舒的威压下,所过得战战兢兢的日子。 原本打算收回南北斗剑入场信函的念头,便又消散掉了。 反正没有先天宗问责,牵机门也要打包“卖给”照幽派。 那个南北斗剑的入场名额,给谁都没差别。 许阎、周芙,乃至韩隶,这些还算出众的内峰弟子,迈过练气十重怕是不易。 逆反先天,凝就一炁,条件颇为苛刻。 既需要合格的“炼炁之术”,好打下牢固根基。 也得从体内采出几味大药,再与相应灵机混杂糅合,以完成“脱形炼质”。 唯有功行臻至这一步,才可能飞举筑基境。 当年隋流舒也是荡阴岭鼎鼎有名的“道材人物”,照样栽在这重关隘上。 虽说也有柳焕父亲使了手段的缘故,但顶多也就削弱两成把握,说到底还是他自身根基不够扎实。 “回监功院后,你好生修持。若真有一天你能在南北斗剑上扬名……哈哈哈,说不定本掌门还得尊称你一声‘姜真人’。” 柳焕说完自己都觉得好笑,牵机门哪能养得出筑基真人? 就连他这个练气十二重的“高修”都心里没底,不惜变卖祖业,让出法脉符诏,只求能进灵窟涤荡自身,洗去后天浊气,完善真炁,多攒一分道途底蕴。 “弟子只盼有朝一日,可以像掌门这样威风。” 姜异笑着逢迎,却不显着谄媚。 他并没有因为成了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便小瞧柳焕。 再不济的练气十二重,对如今练气七重的他来说,也是一座难翻的高山。 再者,下修活命的第一要义,便是谨记自身的身份。 抖威风,上嘴脸,那都是爬到上修位子才能做的事。 “难怪杨峋青睐你,将你从淬火房里提拔出来。” 柳焕笑道: “你这人说话中听,任谁见了都会觉得亲近。” 姜异习惯性想接一句,全赖老领导给我这么多锻炼的机会。 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自个儿已不再是那个“姜秘”了。 “掌门要在此长久逗留么?弟子心里惦念监功院的火穴水洞,只怕回去太晚,坏了观阳峰的灵氛。” 姜异陪聊了几句,见缝插针说道。 该拿的机缘,差不多都到手了。 剩下那桩没头没尾的“法脉天缘”,他也不打算再继续图谋。 只有尽早渡过气关、修到练气十重,面对这些“高修”,他才不用这般处处小心。 “【丰都】现世,这么大的动静,这么难得的造化,你倒要走?” 柳焕故意问道。 “弟子何等下劣之资,便是有修成筑基的机缘,也与我无关,不如尽心尽力为掌门办事,为法脉效力,来得踏实。” 这等挑不出错的回答,姜异信手拈来。 “你比许阎沉稳,也比我那徒儿周芙持重,是个能当栋梁撑门面的魔道人材。” 柳焕深感满意,先前因伤了神识、折了命气攒下的戾气也散了些。 他略作思忖,旋即开口道: “不瞒你说,本掌门修炼出了岔子,兴许要借重你。监功院那边我会传信,让许阎替你打理,你不必操心。” 姜异眉宇间适时掠过一丝惊讶: “掌门莫不是与人斗法,受了伤?” 柳焕摆摆手: “昨天夜里【丰都】大有机缘,本掌门没忍住争了一争,终究差了点福缘,遗憾错过了。” 就您那下三等土木命,便是给上一千次机会也进不去灶君庙的大门! 姜异暗地腹诽,面上却愈发恭敬: “掌门有事,弟子服其劳,理所应当。” 柳焕颔首赞许,险些动了赏赐他些什么东西的念头,可想到姜异平白得了南北斗剑信函,便又觉得足够。 “【丰都】里头向来不缺‘阴性之物’,譬如‘阴芝’、‘阴参’之类,你为我寻些过来,用于弥补伤势。” 姜异点头,却未离去,眼巴巴望着柳焕。 “你身上没有符钱么?” 柳焕皱眉问道。 别看他忝为法脉掌门,实则也是穷得叮当响。 不仅欠着照幽派康真人一大笔债,身上用不着的法器也早抵押变卖了,不然也不会连赏赐弟子都要掂量。 “弟子平素花销甚大,没什么余财。况且,据我打听,【丰都】乃鬼国,那些凶煞不认符钱,只收血钱。” 柳焕一时语塞,他倒没料到这点,原本想随便打发姜异,让他耗些精血炼钱便是。 但转念一想,这么做怕是会寒了对方的心。 如今隋玉珠已死,和先天宗的因果也算了结,往后还有用得着姜异的地方,犯不着急着压榨。 “这里头有几头练气妖物,乃是我从门中‘百兽窟’取来,你将血气炼一炼,应当值几个钱。” 柳焕取出一个半旧不新的袖囊,扔给姜异。 “若是不够,你自个儿再想想办法。等本掌门伤势恢复,必定记你一功。” 姜异双手接过袖囊,咂摸出几分味道。 掌门这模样,倒像前世那些拿不出多少经费,却又爱面子想大操大办的老领导。 “弟子明白。” 姜异应了一声,把袖囊揣进怀里,修道如此之久,可算让他摸到收纳法器了。 …… …… 【丰都】十八重。 九头凶首的庞然大物,咚咚迈步,出了玄都中宫。 它隐没在滚滚黑云之间,惊得阴蛟、阴蟒慌忙逃窜。 有些走得慢了,便被那大如车轮的九颗脑袋张口吞掉。 “娘娘叫我找一个能系红线的应缘之人?可除了【少阳】新君,谁能接住这份阴缘。 而余真君的后继之人,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又哪里是圭儿想碰到,就可以碰到的。愁人!” 九头凶首的庞大黑影飞腾而过,片刻后,奔向就近那座城池。 ps:第三更~ ------------ 第一百四十九章 四方洲陆之钱,三人鬼国之行 姜异素来是能摆正心态的清醒性子。 深知深厚潜力未曾兑现之前,就如上头大人画的饼一样,瞧着香喷喷,但吃不到嘴里也无济于事。 虽有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眼下却还是练气七重的“下修”,掌门吩咐的差事,自然没理由推辞。 “即便明日当了‘宗字头’的道子,也得琢磨着把今天过了。” 姜异收好袖囊,朝柳焕打了个稽首,转身退下。 回到高家村祠堂,处于坐关状态的杨峋睁开双眼,醒转过来。 他印堂浮起一小簇火纹,约莫小拇指粗细,熠熠发光。 原本掺杂霜白之色的发丝,亦是随着本元生机充盈百骸,滋养血肉,变得油亮乌黑;秃眉长脸的凶恶面皮上,纵横沟壑似的皱纹也被抚平不少。 乍一看,倒像五十出头、精神矍铄的汉子,而非先前那暮气沉沉、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朽。 “恭喜阿爷,功至七重。” 姜异迈进祠堂大门,将玄妙真人轻轻放在供桌,笑着道: “再回到族中,妥妥能当一方老祖了。” 杨峋眼神还有些恍惚,仿佛大梦一场,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他定定瞅了姜异片刻,目光渐渐聚焦: “我……真成了?” 姜异轻轻点头。 七旬老者想迈过练气七重,本就难如登天。不光是气血衰败干涸,心障也多,层层阻碍磨人得很。 若非他修丁火,又参透《抱念养神七情咒》,善于拨弄幽思,梳理杂念,还真未必能帮阿爷闯过这关,助其突破。 “多亏阿异你了。” 杨峋眼角舒展,果然如隋长老早年说的那样,人这辈子选对一次,就能受用无穷。 这便是际遇了。 姜异淡淡一笑,岔开话题,免得杨峋再老生常谈: “方才我在外面碰到掌门,他给了个差事。” 旋即便把柳焕修炼出岔子、需要阴芝阴参这类阴性灵物疗伤的事说了一遍。 “用血气炼钱,老夫倒是拿手。” 杨峋听完哈哈一笑: “这事交给我,不用你费心。荡阴岭早前有千百浊窟、气洞,盘踞着不少妖类、鬼类,乃是个鱼龙混杂的无法之地。 以前跟着隋老匹夫在那儿闯过,那儿也流通‘血钱’,炼法我熟。” 姜异暗自感慨,果然还是阿爷这样的老资历魔修有见识,啥都能懂点。 他将袖囊交给杨峋,后者用神识一探便轻松打开,笑呵呵道: “这准是掌门从旁人那儿夺来的,禁制都给破干净了。” 寻常收纳器物,受材质和品级限制,本就不会加太多层禁制。 练气七重的神识蕴着灵光,稍作炼化就能“破门而入”。 但像筑基真人所持用的“乾坤袋”、“芥子石”,或是更稀罕的“本命物”,想打开就得费大功夫了。 姜异曾听猫师提过,【外道】之下有个【旁门】,其中修士专修金行,最是精于此道。 甚至还曾办过几场“论盗大会”,随意择选一方洲陆,十处法脉,各自比拼手段。 后来因为运气太差,偷到一位仙道真传手上,告到【驱邪院】引来天官兵将被一锅端了。 “阿爷,这血钱和符钱有啥不一样?” 姜异认真瞧着杨峋运转真气,看他掐诀捏印,将丝缕血气凝练成“刀状”。 这就是妖类、鬼类都认可的“血钱”了。 效仿前古刀币形制,用血气铸成。 “对妖类、鬼类来说,血气是硬通货,拿到血钱能直接炼化,符钱则为废纸,派不上用场。” 杨峋手法熟练,一道道印诀打出去: “传功院的徐长老以前讲过,四方洲陆流通之钱各有不同。 像东胜洲因为有位证【玉虚】的真君,并不缺少灵石玉矿,灵贝天窟,因而多用这两者。 西弥洲那边则取铜母、铁精之类,铸‘香火钱’来使。 咱们南瞻洲便是一张张符钱大钞,这玩意儿可比‘灵石’、‘古币’方便得多。” 姜异微微皱眉,看来道统通用的“货币”,不光跟产出资材相关,还与真君有所牵扯。 “为何偏偏是‘符’?” 他好奇问了一嘴。 “传闻太符宗的祖师得了某件至宝,乃为大道总箓,可用灵机源源不断制出诸般法符。 再加上又有几位真君摘了‘三官’、‘四值’等位,把握住了画符的‘灵应’关窍,干脆就推行‘符钱’。” 杨峋说得含糊,好多细节都没讲清,姜异却听明白了。 太符宗这是借“制符”的名头,行“印钱”的实利。 南瞻洲本就灵机不丰,没法把灵石、灵贝当钱用。 要是魔道众修都用符钱,往后哪家法脉敢不听话,直接消了符纸的灵应,那些钱钞立马变废纸。 “这是拿捏命脉!想来八宗治世,各家都有垄断的法子。” 姜异暗自思忖,每座显世道统从上至下果然严密,几乎难以找出撼动根本的疏漏破绽。 “这么说,太符宗弟子该是魔修里腰包最鼓的了?” 杨峋闻言摇头,消耗五六成真气,炼出三四千血钱,累得他额头见汗: “太符宗对此管束较严,而且早几百年前闹出过乱子,祖师那件至宝后被一分为四,只留其一镇压山门,剩下分与交予别的宗字头了。” 姜异挑了挑眉,印钱铸币之重器也能转手于人? 估计是各方博弈、上修斗法的结果。 “仅剩那件,也是四家共掌。隋老匹夫提过一次,将之称为‘四大巨阀’。 乃‘宫’、‘农’、‘符’、‘钟’四家之姓。” 姜异啧了一声,这四大巨阀的嫡系,怕是能把符钱当柴烧,可谓富得流油! …… …… 青冥高天,玲珑法楼。 “楼师弟,你这法楼竟然不能吞吐天宇灵机?难怪我总觉得清气淡薄,修行缓慢。” 符离子大喇喇的声音突然钻进楼真宵耳中,让他剑眉微挑。 经过数日的“折磨”,他已渐渐习惯时不时从这位师兄口中蹦出的‘挑衅’话语。 毕竟身为太符宗四大巨阀之一,符阀的长房嫡系。 符离子师兄或许吃过修炼的苦,却绝没尝过穷的滋味。 “玲珑法楼乃筑基五品的法器。吞吐日月精、集聚灵清气,这等功效真君级数的法宝才能有之。” 楼真宵心平气和道。 他在心里,业已把跟符离子相处当成淬炼道心的“劫数”。 “原来如此。” 符离子恍然,跟着又问: “楼师弟你好歹是太符宗响当当的一方真传,深得张师兄器重,将来兴许还要入渡真殿当差。 居然连一座星宫法宝都添置不起吗?” 嗡! 法楼顶端,气机泛起层层涟漪。 楼真宵脑后三色镜轮金芒大盛,道心又有些微动荡。 他默默压下出剑冲动,淡淡说道: “攒齐五行,耗费巨多,囊中羞涩,叫师兄见笑了。” 符离子不以为意,反而佩服道: “我平白有花不完的符钱,修为却远不如你,该惭愧的是我,哪会笑你。” 话是好话,怎么听着就这般别扭! 楼真宵嘴角抽了抽,不想再作搭理,可符离子不罢休又说道: “这座玲珑法楼确实寒酸,逼仄得很,舒展筋骨都费劲。 师弟还是移步,入我那座‘天方星枢宫’吧。 只可惜这次下山匆忙,未从溟沧大泽把五百力士、八百歌姬一并带上,不然同师弟一起赏乐,何其快哉。” 楼真宵面无表情直接拒绝: “修道之人,不看重外物。筑基本是修命养性,求得全真,哪里能够耽于声色娱乐。 玲珑法楼足够师弟修炼之用,师兄若觉得屈身,大可以自便。” 这番话让躲在一旁的器灵童子欢呼雀跃,刚才让符道爷一番贬损,真是好生伤心。 “是我失言,罚酒一杯。” 符离子变出玉壶琼浆,咕咚咕咚狂饮,随后又道: “昨天夜里果然热闹,八景宫龚融那座‘灶君庙’竟叫人取走,那缕六丁真火法意,让我魔道修士得了,不知道被八景宫知晓又该做何想。” 楼真宵语气平淡,眉宇间却掠过锋芒: “八景宫尊奉【太阳】,自称仙道前驱,帝君车舆。结果龚融死于我道余真君之手,连带那份‘大日真形根本图’都失落南瞻洲。 近千年间,每逢‘天后海节’,东胜洲仙修跨洲赶海,八景宫最为积极踊跃,意图寻回本法脉道承。 既然由我坐镇南北,此次再有八景宫门人作乱,定斩不饶!” 符离子笑而不语,楼师弟向来是太符宗的“主战派”,否则也不会投入十大真传位居第一的张元圣手下。 那位溟沧储君,同样是寒门出身,有意励精图治,整肃风气,压制四大巨阀,重新夺回太符宗被分去的那件至宝。 【三五唯一大道箓】! 对于这里面的派系之争,山头倾轧,符离子反倒不甚在意。 他本就是证位成真无望,所以自愿为符阀供养“中黄法箓”,换得此生花不完的符钱。 “不晓得那位玄女娘娘是否能入眼?” 楼真宵忽然问道: “符师兄这趟下山,是奉陶真君之命?” 符离子微微颔首: “没错。我也不瞒师弟,实际上从鹄山而过,包括炼制万会人元罗经仪,皆由陶真君授意。” 如今【丰都】现世,已有一阵子,算局逐渐明晰。 楼真宵乃筑基真人,同样能见气数推因果,迟早能看出端倪来,没必要刻意隐瞒。 “陶真君是打算接引那位命格不凡之人,入太符宗么?” 楼真宵垂眸再问。 “真君愿意给出真传之位,洞天名额,让那人为张师兄成道之臂助。” 符离子轻叹答道。 法楼顿时寂静。 楼真宵大致了然,他早就听说张师兄迟迟不登位,是得了太渊祖师的授意,修持《太渊道君说大洞灵章经》。 此书乃是道君创出的根本道承,非道子不得传之。 张元圣正因参习观览过了,才被一干真传称作“溟沧储君”。 在众人眼中,这已经是钦定为“太子”,只等掌教退居洞天,便要接班掌权。 “《大洞灵章经》要结天符,布道契,以命神将吏兵。 张师兄这是要效仿仙道,把太符宗变成‘小道廷’?” 楼真宵揣测道。 “还是有些差别,此为‘盟威’,借用【神道】,以盟立信;借用【五炁】,以威显法。” 符离子收起嬉笑之色,肃容望向楼真宵: “张师兄他要空证【神炁】,以应【太阳】,这就是太符宗万年大计。” 相较于符离子的从容,楼真宵却意兴阑珊,未见半分展颜。 原因很简单。 如果张师兄准备立盟威证金位,那便离不开四大巨阀共掌的“法箓”。 甚至更需要巨阀嫡系的支持,为其培养神将吏兵。 顺着这个思路倒推,寒门出身的张师兄极可能早已与四大巨阀暗中说合,缔结盟约。 此前作出的打压之态,不过掩人耳目罢了。 这让同为寒门子弟的楼真宵,心中期待落空,隐隐大失所望。 “道统之事,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四方洲陆概莫能外。 楼师弟沉迷修炼,看得少了,才会如此。” 符离子宽慰道: “阎浮浩土万年以降,背后没有确切站着哪位道君,进而证位者,只有那位【少阳】。 无论张师兄作何想,都要照着太渊祖师与陶真君定下的路。 要不然,怎么做溟沧储君。” 楼真宵无言以对,只能默然。 半晌后,苦笑一声: “是我眼界浅了,竟把巨阀、寒门之博弈,当做道宗法脉之纷争。 下修之想,让师兄见笑。” 符离子长长叹气: “咱们二人,于这南北算局中,谁又不是棋子,谁又不是下修。” …… …… “下修的日子,就是操劳,掌门动动嘴,弟子跑断腿。” 姜异揣着数千血钱,带上阿爷杨峋与醒转过来的韩隶师兄,一同步入【丰都】。 越过那方宽厚石壁,行出百里之远,乃是如同泥潭似的鬼国之地。 即便是头顶冲出真气,护住周身,仍然不免感到躯壳浑重,血肉阴寒。 幸好杨峋、韩隶皆为练气七重,真气雄厚,神识凝练,走到前边开路,让藏拙的姜异省力很多。 “不晓得要‘下沉’多久,方能抵达‘鬼市’。” 姜异只觉得在沼泽泥地辛苦跋涉,越向前走,越往下坠,不知过去多久,深入几许。 熙熙攘攘的叫卖声,鬼来鬼往的阴森气,扑面而来。 一行三人眼前豁然开朗,好似撞开厚实胎膜,步入热闹的村间集市! “鬼村,鬼集……” 姜异停下脚步,未曾贸然行动。 杨峋和韩隶同样谨慎,这方由着无穷阴气演化孕出的鬼国,可不是什么善地。 “活人!又来活人了!” “赶紧捉拿,送到府城里头!记上一功!” “谁也不许下口!鬼王老爷的小姐招婿,活人一概送去参选!” 群鬼蜂拥,凶煞闻风,瞬间就把姜异等人团团围住! ps:第一更。 ps2:早上没能起来,更新稍晚~ ------------ 第一百五十章 阴司阴世,炼体练气 鬼类本属【幽冥】,只是没了确切的“生死轮回之所”,这才化为无形至灵,隐现难辨。 通常而言,鬼有三类。 一是阴气浊气聚积所化,蒙昧之中点亮元灵,本性凶煞,爱吃血气,如同走兽飞禽; 二是凡夫生灵,修道之士寿元终尽,或者炉鼎破损,既无筑基真人的五世之泽,可以投胎转生,又不甘心就此瞑目,欲求另类成道,吞纳阴浊灵机,自堕成鬼物; 再便是鬼母诞育出来的阴物、邪祟,个中过程悖逆伦常,耸人听闻,便不多言了。 整座【丰都】之内,上有十八重,下有无底渊。 前者接壤太虚,后者触及幽冥。 姜异此刻所在的地方,正是十八重之下的无底渊。 这儿的鬼类皆是阴气、浊气凝聚成形,它们模仿人的举止、模样度日,渐渐形成了一方鬼国。 “姜师弟切莫慌张。” 面对围来的群鬼,韩隶扬手放出一杆千魂幡来: “咱们魔修可是对付鬼类阴物的老祖宗!尽管看我手段便是!” 那杆千魂幡迎风就涨,化作五尺余长,落入韩隶掌中。 只见他持着骨节制成的长杆摇晃两下,幡面哗啦作响,顷刻刷出层层惨淡阴风。 呜呜几声,向外扩散,裹住几头与生人无异,面孔栩栩生动的鬼类。 阵阵阴风疾快,恰如镰刀割草! 瞬间便把几头鬼类形体搅得崩散,再如潮水倒卷,把逸散阴气吸入幡面。 “师兄好手段。” 姜异捧哏似的夸了一句。 本来他只打算带上阿爷杨峋作伴,买些年份足的阴芝、阴参,带给掌门权当交差。 可跟自己一起下山的韩隶却主动请缨,表示愿意同往。 想来是觉得前边那趟差事,莫名其妙糟了暗算,颜面大失,这才自告奋勇,试图在掌门面前露脸表功。 听见姜异喝彩,韩隶顿时更加来劲,哈哈大笑: “区区鬼物,也敢猖狂!” 他催动内府,灵液汩汩喷薄,菁纯真气充塞百骸,源源不竭注入千魂幡中。 此物本来就是牵机门的招牌法器,有着“吞阴”、“拘魂”之效。 经过韩隶日夜祭炼,已经从“百魂”升至“千魂”。 全力施展之下,阴风如长龙翻腾,张牙舞爪,眨眼间就把成百头鬼类统统炼化! “姜师弟,这些鬼物不成气候,没甚么意思。” 韩隶此番大逞威风,明显找回过去自信: “适才听它们说,附近府城有啥子鬼王老爷,若能将之捉来,放进我这千魂幡里,只怕能省百日祭炼之功!” 这位韩师兄炸鱼倒是积极。 不晓得碰到硬茬子能否依旧硬气? 姜异笑着附和两句,张望两眼打量这座鬼村集市,当真跟凡俗没啥两样。 茶寮酒肆,肉铺鱼栏,土胚泥房,瓦屋街巷。 便是那些被千魂幡拘拿吞炼的鬼类,除去脸色发白,表情僵硬,形体言谈已与常人别无二致。 “莫要大意。鬼类之中也有修炼道术的厉害人物,或为‘凶’,或为‘煞’,或为 ‘祟’……” 杨峋到底是老资历魔修,一如既往谨慎,从姜异那儿要来血魄鉴,掐诀一引当空照落,免得不小心冲撞附近盘踞的凶煞邪祟。 “杨老伯不必担心。” 得知杨峋突破练气七重,而且即将就任观缘峰长老,韩隶态度显得客气很多,笑吟吟道: “这些村落集市,哪会有什么狠角色。似鬼将、鬼王之流,它们都学凡俗占据城池,割据自立……” 话音未落,血魄鉴子就噼啪作响,忽然冲出暗沉沉的红芒,从中映出十几丈高的庞大凶煞,牙齿如刀,眼若巨灯,脚下踩着厚重黑云。 硬茬子怎的说到就到! 姜异见状不妙,赶忙拉住阿爷杨峋,两人齐齐闭塞七窍,锁住气机,朝着前方村落急急而奔。 “姜师弟?” 韩隶慢了一步,等他意识到不对劲,黑云低垂,滚滚分开,探出山峦似的乌青巨爪。 “他娘的!怎么又是我!忒倒霉……” 韩隶咬牙祭起千魂幡,放出拘拿吞炼的万千生魂,化为大片煞气,打算挡上一挡。 孰料巨爪凶猛无俦,势不可挡,直接撕烂滚滚煞气,还将那杆千魂幡击断! 韩隶心头巨震,喷出精血,心知这是遇到狠角色了。 折损法器,难以力敌,他正要开口求饶,却被一把攥进掌内。 “竟是活人!好馋的肉香气!算你运气好,赶着爷爷这几天吃斋,拿你去府城领赏!” 轰的一声,十几丈高宛若小山似的庞大身影拔足狂奔,踏着滚滚黑云飘然远去。 只遥遥传来惨叫: “姜师弟……救我……切记!” 好半晌后。 杨峋从屋舍探出头,心有余悸道: “幸亏阿异你反应快,晓得见机行事!不然就要被这‘夜叉大将’捉走!” 姜异也是松了口气,那头凶煞约莫在练气十重左右,真要斗起来未必是对手。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适才我听那些鬼物说了,府城正在搜罗活人,韩隶师兄应当不会有性命之危。” 姜异没想到无底渊的鬼国步步凶险,还未靠近府城就碰到夜叉鬼将。 他略作思忖,打算把长养道胎里的“藏字诀”稍作改动,变成“敛息术”传给阿爷杨峋。 “学成此术,咱们收摄几分阴气、浊气遮掩周身,便可以糊弄不成气候的小鬼,混入府城。” 杨峋依言照做,花费几个时辰记住全篇,就开始盘坐参悟。 有着姜异的惊世道慧在旁指点,再加上渡过神关,耳聪目明思维敏捷,杨峋仅用一夜就掌握“敛息术”。 呼呼! 两团不甚凝实的阴气从囟门冒出,如烟雾盘旋,遮住面容。 爷孙俩那点儿活人气息,登时不见。 躯壳如朽木,血肉好像僵凝结冰,再无丝毫热意散发。 “我成一老鬼尔。” 杨峋哈哈笑道。 “那我就扮一小鬼罢。” 姜异莞尔。 爷孙俩准备妥当,这才离开瓦屋。 昨日被吞炼百头鬼物,也没有造成分毫影响。 村落仍然熙熙攘攘,仍然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些不成气候的鬼物,大多蒙昧无知,浑浑噩噩,只有萤火似的微弱元灵,只会生硬仿照活人举止言行。 屠夫就埋头剁肉,伙计便吆喝揽客,挑夫、小贩则来回反复穿行长街。 那股子熙熙攘攘的烟火气,就如同鬼物之形体,皆是虚的。 姜异虽然使了藏字诀,可混炼宗元的练气总纲早已刻入骨髓,随着深入这座鬼村,元关忽然微微一动。 “好菁纯的阴气!固然不能喂给丙丁二火,增长修为,却可以让道胎吞纳,补益形骸。” 姜异忍不住浮起别样心思,炼体与练气迥然,后者采炼灵机,以清灵为主;前者却要养浊融煞,茁壮躯壳。 “我这道胎小成,已能刀枪不入,水火不焚,硬抗下等法器轰击。 如若突破中成,应该可战宗字头法脉弟子!” 依循猫师所言,普天之下的众修,划分战力大致可分三等。 宗字头独一档,顶尖道承,上等资粮,真传道子傲视群雄,为阎浮浩土的熠熠众星; 再往下就是教、派之流,有着飞举筑基入道成真的机会。 门字头法脉勉强比乡族出身强半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至于散修野修? 注定做耗材的货色,不值一哂。 “这下却要好生找找,菁纯阴气的根源所在!” 姜异印堂那道金色竖痕微微跳动,一闪而逝。 他放出神识,扫过周遭十丈之地,如同仔细搜检过一遍,诸般细节明晰呈现。 未过多久,爷孙俩便寻到一方半尺高的小庙。 “好浓郁的阴气!” 杨峋惊讶,若无姜异指路,他也不会发现这座平平无奇的鬼村,竟然藏着聚敛阴气,淬化煞气的“枢纽”。 “上面写有小字。” 姜异眼神微动,却未开口念出,只在心中闪过: “阴司万寿国上曹府常柳县东乡甲四村……” 这半尺高的小庙,竟像是地方碑刻。 始终缩在姜异怀里的玄妙真人,终于冒头。 因为有杨峋、韩隶等外人在场,猫师便未曾出声交流。 见到这座半尺高的小庙,玄妙真人再也按捺不住那股“解惑”冲动,微弱神念轻飘飘传入元关: “当初【鬼道】是打算建造万国,开辟一方阴世,容纳无穷鬼修,托举十八重殿。 这一小庙,可以看成是阴世的‘城隍’,监察群鬼,制伏凶煞,以定玄律。” 姜异不由地惊叹,每座道统果然都是大能道君处心积虑的无上实证。 造阴世虽然没到“立轮回”那种犯忌讳的程度,但也是影响整个阎浮浩土的宏大手笔。 “据前主人所说,最上为‘幽冥府君’与‘罗酆大帝’。 下边还有五方鬼帝,六地冥宫,九垒三十六土,二十四狱……” 姜异让杨峋护法,自个儿默默盘膝坐下,准备催动道胎。 而今【鬼道】覆灭,【丰都】沉沦,阴司自然也无从谈及,倒是不用顾忌被追责。 “如果只造阴世,建阴司,应该没有触及【仙道】根基,何必兴师动众。” 姜异微感疑惑,传言仙道打没了三座顶尖法脉,赔上好几位真君,方才把【鬼道】压下去。 这般代价不可谓不重。 “【鬼道】与【神道】相合,众修等于多出两条路,死后做鬼,亦或成神。 修炼如此之艰难,如果能为‘鬼神’,求一份长久,谁还愿意当人?” 玄妙真人暗暗嘀咕: “别说【仙道】了,你看【魔道】、【佛道】哪家不是稳坐钓鱼台,谁都不曾出手。” 姜异了然,心绪流转,对道统最上头的道君大能而言,有时候闭口无言便算作默许之态。 难怪【鬼道】先死,【神道】后亡,徒留两座空架子, 他收敛杂念,眼底金芒消退,确认挖【丰都】墙角,吞纳几分阴气不会惹来麻烦后,道胎轰隆运转! 源源喷涌宛若流泉的浓郁阴气,通过那座半尺高的黄泥庙,浇灌着身姿挺拔的形骸躯壳。 “简直就是修炼宝地!” 姜异思忖着,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凝聚出来,的确是诸事顺遂。 看来厚积气数要勃发了! 杨峋守在外边,驱散顺着阴气流转,想要靠近的群鬼。 只不过随着姜异练功动静愈发明显,几乎要冲开藏字诀,周遭鬼物越来越多,茫茫浩荡如江河奔涌。 “也不知道阿异还需要多久?” 杨峋回头望了一眼盘坐在地的沉静少年,咬牙祭出黑煞浮屠锁,环环相扣仿佛大蟒的法器,受到真气激发,当空横扫翻飞。 大片鬼物被打得粉碎,化作一蓬蓬烟雾似的阴气,徐徐沉入地底。 但奈何群鬼数量众多,压根除之不尽,徒然消耗杨峋的真气。 “这可如何是好!” 杨峋堪堪突破练气七重,并无太过深厚的底蕴,一口气斩掉数百鬼物,隐隐有些力竭。 就在他要动用丁火道术之际,村外传来地动山摇般的巨大响声。 只见数百伥鬼抬着硕大车辇,上面是一虎头人身的凶煞。 “好浓的阴气!还以为有啥宝贝出世,没想到是两个大活人!罢了,就当打打牙祭!” 穿着师爷模样,长有一颗狐狸脑袋的伥鬼嘻嘻笑道: “府城的秦鬼王说是要嫁女,须得活人相配!何不送过去结个善缘……” 虎头凶煞呲牙狞笑: “你懂个屁!方圆千里个个都上赶着捉拿活人,送到上曹府!秦鬼王能记得几只鬼? 不如自己吃个痛快!” 狐狸脑袋伥鬼谄媚笑道: “大王英明,大王高见!” 听着两头鬼物交谈,杨峋在心底叫道: “苦也!” 但他双脚却像生根寸步不退,未曾生出退缩之心,秃眉长脸凶相毕露! “老的血气滋味不足,留给小的们分了!那个年少的,本王美美享用!” 虎头凶煞跳下车辇,面上斑纹交错,额头顶着个‘王’字。 它行走之间,滚滚阴气凝聚一股直冲心神的浓烈煞意,骇得那些不成气候的鬼物直接爆开。 “练气八重?还是九重?” 杨峋额头冒汗,掐诀驾驭黑煞浮屠锁。 大蟒似的法器哗啦啦抖动,却无法撼动虎头凶煞。 他当即就要咬破舌尖喷出精血,发挥十成之力。 身后却传来动静。 轰隆隆! 盘坐不动的姜异顶门冲出精光,笔直如若狼烟,周身形骸由内而外散发震音。 整个村落像是打雷了。 紧接着,道袍鼓荡。 喀嚓,喀嚓,好似重重枷锁崩碎开来! 姜异缓缓起身,周身形骸再次蜕变。 他越过护法的杨峋,直视那送上门的虎头凶煞。 双目透发神光,气血鼎沸之极,竟是让吃过无数血食的虎头凶煞心生惧意了。 “大王,年少的……不好惹啊!” 狐狸脑袋的师爷伥鬼两股战战。 “你俩来得正合适,我缺一头鬼带路。” 姜异眉目沉静,鼎沸之势缓缓收拢躯壳。 只缺一头? 狐狸脑袋的师爷伥鬼打个激灵,当即就炸碎躯体,化为一道浓云! 正好避开虎头凶煞的挥爪! 姜异瞧见这一幕,嘴角含笑,右掌凭空张开压向前方! 虎头凶煞的脑袋便就被生生抓爆! ps:第二更,晚安~ ------------ 第一百五十一章 丙丁火侵夺日月光,姻缘之事乃天缘定 阴物本就无形,极难彻底杀伤。 练气修士若没洞开元关、凝实脑神,又不懂法诀道术,通常对它们束手无策。 这也是俗世常有厉鬼害命,凡夫只能求助修士的缘故。 招摇撞骗的江湖道士,最多会几手驭火诀,哪里对付得了稍成气候的阴灵。 尤其在【丰都】,部分鬼类修炼有成,浊阴聚汇,煞气攒拢,形成坚实体躯,简直比精铁还硬,法器刀兵斩之不死,更显难缠。 就像眼前这虎头凶煞,杨峋全力催动黑煞浮屠锁,大蟒似的沉沉铁环剧烈抖动,却像抽打在铜铸铁浇的巨像上,最多溅起几星火花,并不能损毁根本。 除非动用丁火道术,可无底渊下的诸多鬼国,无不是茫茫无穷的浑厚阴煞沉积而成,人修没办法吞纳灵机,填补本元。 此消彼长之下,反倒让鬼类阴物横行无忌。 “练气八重的鬼类,信手就能毙掉的货色,也耍弄起来威风了。” 姜异龙行虎步,脚下土地仿佛自行缩短,瞬间便跨到虎头凶煞面前。 他那已是中成层次的道胎轰然作响,筋骨大动,五脏颤鸣,带动鼎沸气血。 其人宛若矫夭龙形,腾飞九天,气势猛烈! 嘭! 一声闷响,虎头凶煞竟直接爆碎,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 那具坚实体躯更如滚入油锅,滋滋作响,被灼得生疼! 姜异都未曾动手,虎头凶煞便已经捱不住扑面而来的阳刚热力。 “饶……饶命!” 它只来得及挤出几个字,姜异抬起的手掌悍然压下,宛若乌云盖顶避无可避! 刚刚勉强凝聚的体躯轮廓,立刻被抓得崩碎。 鼎沸气血好像熊熊狼烟,死死压住虎头凶煞。 姜异只觉得周身形骸动如山崩,自然涌出沛然大力,几乎能掀翻地丘,打碎峰头。 哪怕铁打的体魄,铜铸的身子,挨上一下也得生生瘪掉。 姜异张开五指,抓住那颗虎头,倏然归拢收紧,再次凝聚出来的体躯轮廓彻底溃散。 “顷刻炼化!” 姜异轻轻一吸,仿佛龙鲸吞水,气流呜呜作响。 被打灭的虎头凶煞,让他用神识摄住,当成团团灵机炼入体内。 百骸脏腑像一座座大磨,碾碎煞意,化融浊阴,填作道胎增进的丝缕养分。 “若是敢逃,我便如法炮制,也把你吃了。” 姜异转头看向那只长着狐狸脑袋的伥鬼,双目神光透发,如同利剑将其捅个对穿。 “不敢!小的万万不敢!吱吱!” 伥鬼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到最后人话都说不囫囵,竟蹦出了兽叫。 姜异没再理会其余小鬼,刚吃掉一头凶煞,让吞纳浓郁阴气的道胎又添半成饱,周身形骸隐隐饱胀。 “倒是有点撑了。” 他意犹未尽地嘀咕一句,转身望向杨峋: “让阿爷受惊了。” “阿异,你啥时候有这炼体本事了?” 杨峋瞪大眼睛,满是错愕。 见着姜异不费吹灰之力就打爆虎头凶煞,这般体魄之强,便是练气八九重的修士没防备,怕也能被他当场斗杀。 姜异嘴角噙笑,缓声道: “之前跟韩师兄下山,在汉阳府侥幸得了际遇,学了些‘敛息’、‘淬体’的手段。” 杨峋挑高秃眉,脸上瞬间堆起喜色: “好啊!多门本事傍身,往后在外闯荡,也少些风险!” 姜异扫了眼四周,这座鬼村像被大风刮过的浓雾,渐渐变得稀薄。 那座聚阴淬煞的半尺土庙,也在“咔嚓”声响中崩解坍塌。 “强行造出来的阴世终究是镜花水月。” 姜异若有所思: “一座道统覆灭,底下不知埋了多少白骨,多少本该有成的道材。” 他若猜得没错,这一座座土庙就是构成阴世万国的节点,便如同大阵枢纽。 如果在【鬼道】兴盛之时,这半尺高土庙但有鬼兵鬼将巡守,牛头马面常驻。 人修敢在此撒野,阴司十殿一查,判官一笔就能勾得他元灵蒙昧、寿数大减,便是筑基真人来了,也得乖乖伏法。 “如今却便宜我了。” 姜异眉宇间显出欣然之色,若把这些枢纽全挖来填补道胎,说不定能推至大成,硬抗飞剑都不在话下。 “阿爷,再替我护法片刻。” 他对杨峋叮嘱一声,当即盘膝坐下,着手巩固中成层次的道胎。 姜异深知,寻常修士万万不敢像自己这般,吞纳阴气来壮大自身。 道理很简单 阴气天然带着“浊性”,掺有杂质,远不如清气便于修行。 这就好比人吃五谷能消化果腹,可若把铁砂当粮食嚼,纯属自寻死路。 尤其在采炼行功时,阴气得先过元关,再沉进内府。 里头混杂的凶煞寒意、浑秽浊流、邪祟湿风,难免会沾染脑神。 久而久之,修士就容易元灵迷乱、性情大变,失了本心。 这也是前古魔修的弊端之一。 纵然练气十二重的修为涨得飞快,可一旦迈过筑基五重,便开始遭劫还债。 当今魔修常嗤笑这些“前辈”,称他们死于修炼反噬的,远比被仙修斩杀的多。 “混炼宗元!果然是助我打下前所未有雄厚根基的总纲秘要!哪怕练气境界都要受劫,也值了!” 姜异逐渐感受到这桩道承的厉害之处,往后无论是何等灵氛、何等地域,都不会影响修炼。 反而随着吞纳越来越多灵机,己身底蕴也会越来越充足。 这等圆满无瑕的练气之法,比起宗字头位列一品的练气要诀,还要强出一筹。 怪不得玄妙真人称其遭受“天妒”。 “有着混炼宗元在手,阴世于我而言,有几分如鱼得水的意思了。” 姜异微微闭目,将注意力转移到道胎之上。 吞纳整个鬼村的菁纯阴气,内府顷刻多出十几口汩汩灵液,兼之此前修为积蓄,已经凑足地煞之数。 “门字头、派字头出身的修士,大概在六十至八十之间,就能尝试逆反先天,凝就真炁了。” 姜异思忖着,他也好奇凭借“混炼宗元”之法,所洗练凝合的真炁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我却需要六百六十六的阴极之数,与九百九十九的阳极之数,两者相合,才能‘凝炁’。” 姜异默默盘算,恐怕要把这方“万寿国”全部吞炼泰半,兴许才能攒够。 “提升修为任重道远,不知功行又如何了。” 他移开目光,七十二口汩汩灵液蒸腾氤氲,放出团团本元之气,如厚实细腻的白云棉絮,包裹住一枚辉煌灿烂,若隐若现的古奥篆字。 细看过去,仿佛龙凤盘旋,光彩耀目,时而如大日悬空,时而似灯焰熠熠。 这便是姜异在灶君庙内,所凝聚出来的【先天火德之体】。 自此丙丁二气浑然相融,不分彼此,尽数用来精进壮大这枚古奥篆字。 “如今不管是参习火法,还是招引炼化火相灵机,或是运化火属灵物,我的能耐都被拔到了十二成。” 姜异深深吸气,按捺住心头激动。 丙丁二气合炼之后,天下火法在他面前都要矮上一头。 这才是能夯实根基、拓宽道途的真正底蕴。 更妙的是,凝聚先天火德之体时,还顺带将《驭火诀》的品次连番拔高。 经天书显化,这功法已从六品的《混炼煅元丙丁驭火诀》,晋升为二品的《混炼灵华日君神诀》。 姜异稍作参悟,一篇名为“丙丁夺辉赤耀神光”的攻伐之术便在心中隐隐浮现。 “以丙丁火侵夺日月光,尊奉自身为‘日君上神’。” 他先是一怔,随即恍然: “那位【少阳】真君的毕生心血,全都落在如何撼动【太阳】上了。” 姜异本想趁空闲埋头参悟。 往常从法诀中领悟道术都要耗费极大苦功,而今却顷刻成形,这说明他的道慧已显著提升。 但匆匆观览一二,便觉头昏脑涨,斗大道文变幻莫测,仅洞悉几行就急剧消耗心力。 “算了,还是交由天书处置吧。我与天书本就一体,不分彼此,它之道慧便等于我之领悟。” 姜异睁开双眼,抱起猫师,走到捉来那只伥鬼身前,轻声问道: “我且问你,附近还有哪几处村子,分别盘踞着哪些凶煞?” 伥鬼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老实交代道: “往东行五十里,有‘甲二村’、‘甲一村’。东乡原本有十二村,但都破败了,只剩下三四之数。 那虎头还有另外几个结拜弟兄,乃一头大黑牛、一只人首鹄……” 姜异听得分明,又把这话打乱次序反复盘问,确认无误后才笑着开口: “走在前边,好生带路。” 伥鬼怕得直打哆嗦,哪敢有半点忤逆。 也不知从哪儿杀出的凶人,竟比鬼还要恶、还要狠! 从古至今只听说鬼吃人,焉有人食鬼的道理! …… …… 一个时辰后。 “饶……命!” 丙丁火光如瀑倾泻,脖颈串着数百人头骨的黑牛凶煞瞬间被烧得魂飞魄散。 再过三个时辰。 振翅欲飞的人首鹄鸟被一脚踩落,凝实的躯壳如烟云崩散,随即被大手抓过,径直塞进嘴里。 短短两日不到。 整个上曹府地界的群鬼都听说了,有个专啖凶煞的大恶人,生得豹头环眼,铁面虬髯。 据传他座下还有一老一兽,老的眉横杀气,眼露凶光,能生横祸,善降非灾; 那只幼兽更是血盆大口,獠牙如锯,铁爪一挥便能撕裂长空。 …… …… 上曹府中,宅院广阔。 尽管阴气森森,内里亭台楼阁样样不缺,水榭池塘一应俱全。 “祖奶奶,方圆千里的活人都给您捉来了,个个都不满意,都说看不上!小的实在寻不着您说得‘那人’。” 身高三丈、如山耸立的鬼王趴在宅子外,毕恭毕敬。 这凶煞约莫练气十二重的修为,红眉如焰,口若血盆,齿排铜板,一看便是不好惹的狠角色。 此刻却额头触地,压低话音,生怕惊扰宅内的祖奶奶,乖巧得像只家犬。 “继续搜罗!” 宅子里传出懒洋洋的声音: “切记!不可伤人,不能害命,更不得见血气!坏了你家祖奶奶的事,统统扔去二十四狱炮制百年!” 红眉鬼王吓得打颤,连连应道: “小的一定遵照吩咐!” 旋即又迟疑禀报: “只是祖奶奶,最近【丰都】活人、生人众多,好些群鬼闻着血气就发狂,这些天不许它们触碰,个个躁动不太安分……” 话音未落,整座大宅忽地摇撼起来,梳着冲天辫、穿着大红袄的胖丫头昂首阔步走出大门。 它眯起眼睛看向趴在地上的鬼王,后者顿时亡魂大冒,仿佛已成了盘中餐。 “不安分?你说说,都是谁?” 大胖丫头冷森森问道。 “这……” 鬼王心惊肉跳,这位祖奶奶可是从十八重殿下来,来历不得了,凶威更是了不得! “看来不安分的鬼物太多,也罢!你家祖奶奶帮你了结!” 大胖丫头也不多言,当即现出本相。 九颗凶兽大如山岭,口喷浓烟,鼻涌烈火,动静如车轮翻滚、霹雳炸响。 整座上曹府城骤然刮起飓风,群鬼被吹得东倒西歪、嚎啕哭喊。 旋即一股莫大吸力生出,所有沾染血光的凶煞阴物,尽数化作浊流被吞入腹。 原本聚着百万群鬼的上曹城,顷刻变得空荡荡。 “嗝儿!” 大胖丫头吃个半饱,心满意足道: “留着你,只因还有用处。若办不成祖奶奶交代的事,便把你也一口吃了!” 红眉鬼王诚惶诚惧,赶忙保证道: “小的一定为祖奶奶找到那人!” 纵使它心里头有万般腹诽,比如为何就能断定那人出现在上曹城? 又或者祖奶奶连张画像都没有,更不曾交代年岁、衣着等细节,只知道是个“活人”,且为“男子”。 茫茫大的无底渊,又该上哪儿去寻? 但见着大胖丫头生吞几十万鬼类的凶残手段,红眉鬼王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哼!” 大胖丫头转回宅子,舒舒服服躺到榻上,四仰八叉就着瓜果点心翻看人间话本,一旁千年桃木制成的方盒里,静静放着一根红线。 “千里阴缘一线牵,那位【少阳】新君,必定会来!让圭儿好生瞧瞧,该是什么样的好人物,与我家娘娘阳嫁配亲!” ps:第一更~ ps2:就天冷爬不起来码字一事,咨询医生朋友,给予的方案是可以尝试炒股,这样每天开盘就会自动惊醒~ ------------ 第一百五十二章 桃花运与劫,先天八峰争 “这只鬼口味略咸酸,阴气不足,煞气略重,留给阿爷享用好了。” 又一座鬼城里,姜异随手拘来一团黏糊糊如污泥的东西。 此乃练气七重的水鬼,让他一拳打散体躯,化作菁纯阴气。 只见三两下就搓揉成龙眼般大小,放进阴槐木所制的木盒里,再塞到那只半旧不新的袖囊中。 抬眼望去,鬼城长街空荡荡的,俱是逃了个精光。 姜异抱着猫师缓步而行,前头有家铺面,肉案上摆着断手断脚,底下箩筐里则是颗颗首级。 老板膀大腰圆,黑熊般一身粗肉,铁牛似遍体顽皮,双眼赤丝乱系,怒发浑如铁刷,手掌攥着半扇门板般的杀猪刀。 “这头鬼可比其他凶煞难缠多了!不是轻易能打散躯壳吞炼的,小姜别大意!” 玄妙真人提醒道,然后伸舌头舔了舔毛: “闻着气味倒不错,该是偏筋道的口味!” 姜异立马会意,这是猫师馋了。 他并未催动道胎,放出周身形骸的蛮横力道。 一般来说,练气五重以下,便是“小鬼”,五六重为“大鬼”,七八九则叫做“凶煞”,再往上便是“邪异”、“巨祟”之类。 像是鬼类、阴灵,本无明确的修行道途,自然也就缺少泾渭分明的细致境界,都是些笼统称呼。 “好跋扈的人修!听说就是你在四处啖鬼?” 肉铺老板横眉竖眼,提着杀猪刀迈出肉铺,声音沉沉如闷雷: “端的打熬一副好筋骨!某家这口刀都不一定剁得碎!” 姜异没心思跟鬼类废话,略微运化真气,催动功行,那道合炼丙丁火的古奥篆字熠熠闪烁,囟门冲出大片金焰,在天为日,悬空照彻! 就像一瓢水洒进沸腾油锅,霎时爆出滋滋声响,乌漆嘛黑的鬼城瞬间亮堂,满天阴气炸得四散! 姜异扬手一指,耀目至极的大片金焰,倏然席卷扫荡,化作数丈之长的火龙翻腾,逼向杀猪屠夫似的凶煞! 那头十足人样的鬼类好像坠入炼炉,轻易就被烧得消融! 这便是二品练气法诀《混炼灵华日君神诀》的莫大威能! 丙丁合炼,赤炎灼阳! 莫说这头练气八重,躯体坚凝的屠夫凶煞了,哪怕换成宗字头法脉的修士过来,若无法器护身,依旧挡不住这通猛火焚杀。 七八息转瞬即逝,几声短促惨叫后,那头饱食血食的凶煞“蓬”地炸碎,化作条条粗壮浓烟。 “还想凝形?” 姜异冷哼一声,大袖一卷,金焰骤然炽烈数分,将浓烟焚得四散,只余下鸡子似的一团阴魂。 他大步上前,一把攥住,抓在手中,稍稍揉捏几下,用真气运化祛除煞意,便递到猫师嘴边。 “喵呜、喵呜!” 玄妙真人张口接住,咀嚼得咯嘣脆响,显然吃得畅快。 “真是筋肉!小姜干得好哇!” 姜异掐了个“收”字诀,大片金焰如倦鸟投林,复又归于躯壳。 悬于内府上方的那枚古奥篆字,隐隐多出一丝亮泽。 “炼法、炼法,关键果然在这个‘炼’上面。难怪宗字头、派字头的弟子都热衷斗法之事。” 姜异心下颇感满足,这才几日功夫,自身修为功行便往上蹿了一大截。 从初入练气七重的“二成二分”,提升到“五成七分”了。 顺势还把那道“丙丁夺辉赤耀神光”推到入门层次。 “总算能赶上话本里,主人公越阶斩敌的本事了!” 大致扫荡这座鬼城,姜异依样画葫芦,熟门熟路寻到那座堪为前古阴司枢纽的土庙。 再度盘膝而坐,运转混炼宗元,吞纳浓郁阴气。 这般流程,近些天来不知做过多少次了。 鬼城自比那些荒废村落强上一筹,阴气菁纯宛若滴滴寒水,让他张口一吸,悉数摄入元关,行功磨去杂质。 内府微微下沉,汩汩灵液立刻增多七八口。 “六六阴极,九九阳极,任重道远。” 姜异长舒一口气,修行当真无岁月之分,等他睁开眼又是五日光景过去。 他眼眸低垂,练功之前垂问天书,如今已有答案。 【伏请天书,此次十八重无底渊之行,可有合适之机缘?】 【推演结果:疑有姻缘牵动,干系甚大,选择慎重。】 “姻缘?” 姜异怔了一怔,此问大概耗费五日之久,算是比较长了。 “天书难得用不确定的语气作答复,若要细究的话,怕是花费数年之功。” 他虽这般想着,却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 稍微斟酌话语,等到金纸光华复又盈满,便再次垂询。 【伏请天书,示我姻缘之‘正’与‘孽’?】 嗡嗡颤动几下。 【推演耗时:两个时辰。】 “倒也不算太久。” 姜异松了口气,他只需要知道是“正缘”亦或者“孽缘”。 随后再从“接受”与“规避”两项当中做出选择就好。 “倘若我能在两年之内,突破练气十重,凝就先天一炁。 进宗字头至少算个‘内门资质’吧。” 姜异暗自盘算着,牵机门必然久待不了,回头须得跟玄妙真人好生合计一番出路。 说来奇怪,从前每次伏请天书,试问“拜入宗字头法脉之机缘”,要么动辄几十年,要么便不呈现结果。 近来却是能够直接示下,一桩宗字头法脉机缘仅需耗费三月就可以推演出来。 “等回到牵机门监功院,倒是可以伏请具体内容。 当前还需天书保命,应对突发危难,要留一问。” 姜异梳理清楚脉络,按照猫师的说法,有着【阳气泰央天】镇压十全圆满【圣王】命格,自身不会显露气数。 到时候深藏功与名,和光同尘拜入宗字头,旋即一路从下院别院高歌猛进,势如破竹,直至位列十大真传! 最后惊艳一众真君,以及大能,岂不美哉! 念及于此,姜异嘴角都多出几分笑意。 这等绝世风采,想想都令人神往! “小姜想什么美事,笑得这般开怀……” 玄妙真人趴在一旁,那头屠夫凶煞让它吞进腹中,将肚皮撑得溜圆。 它瞅着素来沉静的姜异,不加掩饰流露莞尔之色,心里不禁泛起嘀咕: “莫不是少年思春?也对,前主人筑基入道后的几世,在小姜这个年岁已有好几个红颜知己。 什么命定姻缘的大派师姐,媒妁之言的仙宗嫡女,还与一个西弥洲的女菩萨牵扯不清。 可惜小姜这人木讷,心思虽细,但少了几分风月手段,往后有空了,本真人传授几招。” 玄妙真人暗暗想着。 要知道,比起前主人因果甚重的惊世道承。 阎浮浩土的诸多真人、乃至道统真君,让他们趋之若鹜,宁愿转投门下也想参悟学会的,可是那份旷古烁今的“桃花运”。 毕竟,四方道统的“小白脸”真君并不止前主人,赢得女真君的芳心不算最大本事。 但以真君之身,差点与女道君结缘,前五千年、后五千年,应当只有【少阳】一人。 “身为‘继位’后辈,小姜可不能太差。” 玄妙真人吃得饱足便思维发散,如果把姜异带到北俱洲【龙吉蕊珠真君】面前,那位爱极生恨的龙君嫡裔,到底是会奉若至宝,亦或者囚禁成玩物呢? 这坨三花猫只是稍稍一想,便脖颈发凉。 “这疯女人就算了!小姜惹不起却还躲得起! 让本真人琢磨下,哪几位‘师娘’比较好相处。” 玄妙真人闲极无聊,掰着爪子细算,起了给小姜寻“师娘”当靠山的念头。 “唔,太符宗的农真君?虽然豪富无比,性子却烈,前主人第一世的道身便是被她刺了一剑,彻底毁坏; 绝尘宗的叶真君?尽管温柔体贴,可深受三灾之害,估计帮不上忙; 先天宗的陆真君,好像也不好惹……” 玄妙真人深深叹气,这么一看,前主人桃花满天下,却都是些牵扯不清的“孽缘”。 甚至部分化为“情劫”,提级为“仇敌”之列。 “这种烂摊子,本真人都不好跟小姜交待。 只盼他在飞举筑基境前,千万莫要暴露【少阳】新君的身份。 否则拜入什么太符宗、先天宗,恐怕都得糟糕!” …… …… 茫茫鸿水,白浪滔天。 无穷云气沸涌浩荡,其间掩映着魔道巨擘之一的先天宗。 越过道君级数亲手布下的“正反九宫万化微尘大阵”,座座硕大灵窟吞吐天精,孕育奇绝精妙的风水地貌。 古岳极天,峰柱横空,放眼望去,竟是数之不尽,更别说错落密布的别府精舍,托举悬天的福地仙家。 当然,最为醒目还是要数赫赫有名的先天八峰,依循列星方位排布耸峙,周遭风火环绕,虚实隐变,几如一方小天。 震峰主殿今日格外热闹。 道道光华驰骋长空,或是骑龙驾鹤,或是挪移星宫,或是驱策云霞,齐齐涌入震峰。 众多筑基真人纷纷露面,搅得灵机澎湃,演化诸般气象。 大殿中央立着一面八尺高的铜鼓,面容清矍,额生水纹的中年道人注目过去,率先开口: “道子之位干系我宗千年大势,岂能轻授!鼓老爷,你当真确定是祖师亲口所定?” 八尺高的铜鼓上,有一眉毛头发尽皆雪白的老者,腰悬两支小巧金槌,大喇喇躺着翘起二郎腿: “小辈好生无礼!难道老夫还能‘假传圣旨’不成?尔等修为低微,没法与天公交感,自是不知情况! 此乃你家祖师亲口用《玄君祝祷大圣真言》定下之事,金口玉言不容推翻。” 竟是传言可以一字重开地风水火的《玄君祝祷大圣真言》? 诸位真人闻言皆沉默,面上神色各异,先天宗设有八峰真传,比起太符宗的十张席位略少二人。 不同于后者早早钦定“储君”,前者却是将道子位空悬着,至今未曾见谁有望接掌。 但换而言之,八位真传皆存着一线机会,入主“长明天池”。 可如今突然传出消息,祖师定了山外之人坐本宗的道子大位! 直接就让先天宗炸开了锅,纷纭流言与千万猜测汹涌翻腾,连好些静修多年的筑基真人也坐不住,纷纷出关。 “掌门还未给定论,如何就先择了道子!” 头戴道冠,身披羽衣的俊逸道人摇头道: “虽是祖师之选,但恐怕难以服众。” 此话深得众人之心,倘若不是本宗大事,筑基真人岂敢质疑道君大能,下修又怎会忤逆上修? 正因为是道子之位,正因为干系先天宗千年大势,正因为皆为其中一份子。 诸多真人才敢置喙,才敢评论! “许是祖师推算一番,得出因果来了。” 位列西南的清丽女修缓缓说道: “大能所见,自然不与我等小儿辈相同。” 这话也赢得部分真人的颔首赞同。 震峰主殿的议论之声顿时消弱。 “【少阳】之位已被打落!” 一袭黑袍的冷峻青年却是声音高扬,如金铁铿锵砸落在地。 “余神秀固然惊才绝艳,当为五千年间南瞻洲之魁首!可他证出的【少阳】,已为【太阳】手下败将! 前主尚且不成,后继就能胜之?” 面容清矍的中年道人附和道: “王师弟所言极是。居于【少阳】位上的余神秀可称雄阎浮浩土,但后继者未必有这本事。 如果把先天宗千年气数全部押上,一旦道子身死,法脉自要衰落! 隐源宗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原本平息争议的震峰主殿,瞬间又嘈杂起来。 八尺高的铜鼓上,白发老者充耳不闻,作出壁上观的姿态,好似懒得听这些小辈理论长短。 兀然。 蔼蔼水云飘荡而至,烟岚浮动,寒凉彻骨。 让大殿之中的筑基真人悉数不言,个个心神都被冻得发颤,好似劈头泼下一盆冰水,冷得命性结霜,炉鼎凝固。 “参见陆真君!” 迎接话音此起彼伏,连躺在那面铜鼓的白发老者都坐起身来。 “原来是陆真君!该是掌门那边传来消息了吧?” 蔼蔼水云弥天盖地,周旋流动,徐徐收拢凝作一道女子身影。 “本君领掌门法旨,大开山门,八峰齐降,以迎道子归位!” 旋即,那道女子身影淡淡启声: “鼓老爷,掌门说了,由你下山一趟将道子带回。” ------------ 第一百五十三章 玄鼓下山寻【少阳】,阿爷怒当新郎官 “老夫?不去不去!【少阳】新君担着多大的因果,岂有主动沾边的道理!” 须发皆白的老者闻言一蹦三尺高,怒气冲冲嚷道: “掌门定是嫌老夫吵闹,变着法儿让我送死!” 那位陆真君打了个稽首,语气淡淡: “鼓老爷说笑了,您乃镇压山门气运之物,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便是舍了我,也不会弃了鼓老爷您。” 听得这话,老者神色稍缓,却仍不情不愿: “迎接道子这般大事,让一法宝出马,未免太过儿戏了吧? 这里头当真没坑?陆真君是不是与秦白羽合起伙诓骗老夫?!” 陆真君周身水云蔼蔼,烟岚浮动,诸多筑基真人被浸在其中,却是战战不敢言。 “您老素来知晓我的,从不以言语欺人。” 老者审视似的打量陆真君,小声嘀咕: “陆真君的品行,老夫确实信得过。当年祖师垂问,是否与那人有私……哎哟!” 咚! 八尺高的铜鼓被撞响。 此物通体青苍色,鼓面绘有一足踏地,似牛而无角的异兽。 一滴雨珠坠落,铜鼓当即大震! 浩瀚神音掀起轩然大波,层层涟漪激荡剧烈,形成重如山峦似的可怖波动。 整座震峰主殿开始晃动,诸多筑基真人如置身惊涛骇浪里的一叶轻舟,被颠得苦不堪言,连命性都开始动摇! 面容清矍的中年道人七窍冒火,如焰焚身; 身披羽衣的俊逸道人躯似朽木,竟抽枝发芽; 清丽女修如云霞流散,形体逐渐模糊; 至于那冷峻青年,更似遭受万剑穿心,千疮百孔,鲜血泉涌。 这座八尺铜鼓,竟是一件可摧命损性,令五行失序的法宝! “陆真君息怒!” 老者从鼓面栽下来,灰头土脸摔在地上,好像自知说错了话,缩着脖子道: “老夫这就领命下山!” 立在水云间的女子默然不语。 “陆真君可有话要带给【少阳】新君?” 老者用双肩背起铜鼓,那重量压得他身子佝偻。 “等他当真入主‘长明天池’再说不迟。” 陆真君只淡淡应了一句,再无多言。 老者驮着铜鼓如扛山岳,气喘吁吁问道: “对了,差点忘记!老夫该怎么找【少阳】新君?他高是矮、胖是瘦,老夫一概不知啊!” 陆真君却道: “掌门有言,祖师定下【少阳入先天宗】的谶语断言,鼓老爷见着那人,玄音法鼓自会鸣响七声。” 老者咕哝一句: “秦白羽惯爱故弄玄虚!” 等到老者与那面铜鼓一同消失在震峰主殿,诸多筑基真人方才大松一口气,连忙稳住自身命性根基。 “道子之事已定,往后休要再议。” 陆真君居在主位,语气平淡,如江面无风无波: “尔等皆是本宗栋梁,担忧法脉气数也好,存着上进之心、想争储夺位也罢,都在情理之中。” ““但祖师的决断、掌门的选择,由不得尔等置喙。 长明天池空悬数百年,尔等若想入主,只管去证位便是——先天道子,只迎真君!”” 一语落下,震峰主殿寂然无声。 诸多筑基纷纷垂首,轰然应诺: “谨遵掌门之命!谨遵真君之命!” …… …… 【丰都】,无底渊。 万寿国,上曹府治下。 那座鬼城里,姜异将功行提升至六成六分这才罢休,浓郁阴气化为滚滚水流,涌入周身形骸。 他口呼鼻吸,吐出内息,气浪掀得空荡长街嗡嗡作响,两旁屋舍都震得簌簌发抖。 下无底渊这趟,道胎进益显著。 单论体魄,已能硬撼练气八九重的修士。 “可惜手头没有飞针、飞剑这类法器,不然正好试试成色……想这些作甚,直接问天书便是!” 姜异后知后觉,垂眸思忖,唤出那页金纸。 念头一闪,蝌蚪小字接连跃动。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体魄大约能够抵挡何等层次的练气修士?】 天书回复极快,列出一长串细致分析,把各种情况都涵盖了。 宗字头练气修士有无法器、道承高低、法诀是否克制,皆有明确论断。 至于门字头、派字头的修士,根本不在考量之内,天书直接给出“同层次所向披靡”的结论。 “这么说,我这道胎体魄能硬接练气四品法器轰击,凭真气催动法诀,能斩练气八重的宗字头修士……” 姜异越算心头越明朗,以如今的实力,他能轻松打杀二十个萧同泉,五六个韩隶也不在话下。 许阎和周芙的手段没见识过,但想来也撑不住自己几巴掌。 昔日在牵机门里高不可攀的大师兄、大师姐,如今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果然,在门字头蹉跎,不仅筑基希望渺茫,连斗法都排不上号,压根没资格被纳入衡量范围。” 姜异不禁唏嘘,若非接过玄妙真人这份道承,自己怕是还在底层泥塘里挣扎,连爬都爬不出来。 “小道爷!” 姜异正感慨着,长有狐狸脑袋的伥鬼连滚带爬扑到跟前,哭嚎道: “大事不好了!老道爷被鬼抢了!” 老道爷指的便是杨峋。 “说清楚些。” 姜异沉得住气,不慌不忙。 这方圆百里之内,应当没什么厉害凶煞可以危及到阿爷性命。 况且,杨峋替他寻一鬼市采买阴芝、阴参,好给掌门带回去交差。 此事也伏请过天书,所得答复是“无殒身之危”。 这伥鬼惊恐万分,生怕被姜异迁怒生啖吞吃,结结巴巴道: “老道爷到了鬼市,买齐阴芝、阴参就往回赶,谁知半路上遇到招亲的,直接把他捉走了!” 姜异眉头微蹙,上曹府的鬼王嫁女? 这事儿早就传遍无底渊。 近来各方鬼物捉拿活人,正是为此。 据说把活人送进鬼王府就能领赏,要是被选作东床快婿,下赐更丰厚。 姜异沉静问道: “是哪路鬼物?长什么模样?怎么捉走阿爷的?一件一件讲清楚。” 伥鬼狠狠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才敢回话: “往南走五百多里,有座积云洞。洞里原本是个妖物,不知怎的入了鬼道,占了地方当巢穴,寻常凶煞都不敢招惹,只唤她‘姥姥’。 小的就见一阵阴风刮过,黑雾裹住老道爷,他就被掳走了,压根没看清是何等模样!” 这般厉害?莫非是练气十重凝就先天一炁了? 姥姥?招亲? 姜异心里直犯嘀咕,阿爷这把年纪,莫非临老还要遭此劫难,保不住贞洁? 天书此前所示的“姻缘牵动”? 难道说得是阿爷? 而非自己? 丛丛疑惑萦绕心头,让姜异不得不再次唤出天书。 …… …… 往南数百里,积云洞内一片热闹。 连绵宅院张灯结彩,大红灯笼挂得满处都是,透着股子喜庆气。 七八只飞头鬼口中念道: “大喜,大喜!” 后院厢房。 杨峋被几个身形粗壮的婆子鬼按在床上,强行套上绛红色喜服,乌帽扣头,皂靴蹬脚,半点由不得他挣扎。 一个吐着长舌的老嬷嬷凑过来,怪笑道: “老倌儿,别犟着!积云洞好些年才盼来一个活人,乖乖跟姥姥拜堂成亲!入了洞房,保管让你快活似神仙!” 杨峋活了大半辈子,哪受过这等屈辱? 岂能叫一个陈年老鬼糟践身子! 他当即拼力反抗,可架不住众鬼力气大,转眼就被五花大绑,捆得像头肉猪,抬着就要去前厅拜堂。 “等我孙儿来了,定要将你们这群恶鬼斩尽杀绝!” 杨峋咬牙怒喝,秃眉长脸杀气毕露。 “都当新郎官了,便是一家人。” 长舌老嬷嬷却嬉笑着打圆场: “你的孙儿,姥姥自然也会好生疼爱。” 杨峋心头一凛,大为骇然。 忽地想起这姥姥的手段,心下犯了迟疑。 要不,先忍一时屈辱,虚与委蛇? 不然的话,万一阿异杀过来也被擒拿…… 自个儿失节事小,万万不可叫阿异遭了毒手! ps:第一更,久违的早上更新,上班的读者老爷们早安~ ------------ 第一百五十四章 鬼嫁阳世逆命术,好香一个少年郎 【丰都】乃是鬼道基业,虽然叫八景宫打得沉沦无底渊,掩埋幽冥间。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论及真正底蕴,并不比教字头法脉来得差,故而从不缺修士投奔。 除去浊阴沉积,聚敛成形的鬼类、阴物,【丰都】素来不乏弃了皮囊,毁伤炉鼎的人修、妖修涌入。 他们或是得了相应传承,有意吞纳浊阴,或是暗中尊奉前古鬼神,布置科仪以求接引。 至于原因嘛。 无非两种。 一是道途断绝,又无筑基真人的五世之泽,即便兵解投胎也要蒙受胎中之谜,难以醒觉宿慧; 二是大限将至,寿元耗空,不甘心就此身死道消,宁愿忍受鬼类的饥渴寒热之苦,也想求个苟活。 等天书给出结果,姜异缓缓起身,抱起正掰着爪子算得入神、嘴里嘀嘀咕咕不知念叨些什么的猫师: “积云洞,鬼姥姥。从来只听过老树逢春,却没见过老鬼娶亲,倒要去开开眼界。” 玄妙真人扭了扭圆滚滚的身子,轻巧跳上姜异肩头蹲好,突然开口: “小姜,你喜欢伺候啥性子的师娘?” 伺候?师娘? 这俩词如何能凑一块儿? 姜异瞥了眼胡须抖动的玄妙真人,暗自腹诽,没成想猫师也爱说这种荤话。 他略一思忖,正色答道: “弟子都行。师娘有事,愿服其劳。” 玄妙真人暗暗琢磨: “小姜的性子跟前主人可不一样,他本质纯良,没什么弯弯绕,倒像前主人的第三世,走的光风霁月、冰清玉润的路子。 说不定能讨得叶真君、陆真君的怜惜。” 姜异并不清楚玄妙真人的种种心思,诸般筹划,他大步走出城,将那头伥鬼收入五阴袋中,旋即运转道胎变化气机。 周身形骸近日吞纳海量浊阴,从中提炼几分萦绕在外,霎时阴风飒飒,寒意森森。 活似一头鬼物! “小姜做鬼修,反倒显得俊俏。” 玄妙真人不由夸赞,那双琥珀色眸子倒映出面白如纸,眉眼似画的少年形象。 “比不得能吃龙女软饭的【少阳】真君。” 姜异淡淡一笑,按理来说,修道有成的真人、真君,应当不会为皮相所惑。 但据他所知,那位余真君高居岁旦评美人榜上首位。 批语为十六字。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相形之下,姜异确实只能算作“眉清目秀,神采英拔”。 “这么看来,【少阳】胜过【太阳】之处也是不少。” 姜异莞尔闪念,随后驾起滚滚黑云离地腾空,冲开浓厚如山峦的蔽空阴云,风驰电掣直奔积云洞。 …… …… 积云洞吹吹打打,鼓乐喧天,好不热闹。 长舌头老嬷嬷见杨峋安分了不少,嘿嘿笑道: “想开了就好!依我看,你这把年纪,娶妻生子的事定然经历过。不过是再走一遭,吃过一道的残羹剩饭,何苦装什么贞烈?” 杨峋面皮阵阵发颤,秃眉不住上挑。 他早年在青楼见过老鸨劝清倌儿,便是这副嘴脸。 敢情自己成窑姐儿了? 杨峋在心里暗骂:狗娘养的!老子若有练气十二重修为,非得将你们这群鬼物斩草除根,统统杀光! 此刻他早已没了保贞节的念头,只求能逃出这座鬼窟。 大不了舍些阳气让那老鬼吸补,先稳住对方再图脱身。 杨峋故意摆出苦瓜脸,套近乎道: “小老儿身子骨差,长相又丑,怕是污了姥姥的眼。” 老嬷嬷是个碎嘴子,垂在嘴边的长舌头像蛇似的卷来卷去: “你倒有自知之明。放心,姥姥不计较这些。如今在万寿国地界,想找个阳间生人的练气七重修士,可不容易。 鬼王嫁女,赏赐丰厚,弄得那些穷鬼个个都想捉到生人,送到上曹府……积云洞小门小户,却是不敢与鬼王争抢。” 杨峋眯起眼,从长舌老嬷嬷话中听出一丝古怪。 这老鬼招亲,不论年纪容貌,只要阳世生人,还得是练气七重左右? 怎么听都像在挑“食材”。 他故意小声嘀咕,让老嬷嬷听见: “姥姥是鬼修,为何偏要找阳世生人相配?” 老嬷嬷果然接话: “你这老倌儿恁多问题!姥姥相中你,是你的福气。阳嫁阴娶古已有之,不算新鲜事。 当年【丰都】山门大开、【鬼道】基业还在时,多少人修登门求娶女鬼做道侣。 早个几千年,你这等货色都排不上号!” 杨峋摆出虚心受教的模样,故作惊讶: “小老儿见识浅,当真没听过这些。” 老嬷嬷见吉时还早,搬了凳子坐在床边,对着捆得结实的杨峋絮叨: “早在东胜洲仙道,就有‘天殷大地’的王公迎娶冥妇的记载。 南瞻洲【鬼道】兴盛时,还有专门为人鬼配亲的媒人,走帖合婚、扎纸人草人,讲究着呢!” 杨峋耐着性子,拿出以前在隋流舒面前装孙子的那股劲头,故意引导: “都说人鬼殊途,这般结亲,就不犯忌讳?” 老嬷嬷沉默片刻,望着满脸褶子的杨峋叹道: “你这老倌儿见识太少,既然都要拜堂成亲,老身也不瞒你。 所谓阳嫁阴娶,都是‘窃命欺天’之术。 不管男鬼娶妻还是女鬼嫁夫,图的都是偷生人的命数,瞒过阳世天规。” 杨峋陡然愣住,还没等他回过神,就听老嬷嬷继续道: “【丰都】难得洞开,你当无底渊的鬼类愿意待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可道统倒了,没了容身之所,去阳世就要受罚魂飞魄散。除非……” 杨峋倒吸一口凉气,总算明白自己的用处,接口道: “除非跟阳世生人成亲,盗走我的命数,瞒过天公落罚?” 他苦笑一声,这下真是难逃魔爪。 只盼阿异莫要一头扎进来,平白把自己也给葬送! 那鬼姥姥练气十二重的修为,法器手段样样不缺,根本不是如今的姜异所能应付。 鼓乐声突然响亮。 老嬷嬷盘算着,该是吉时到了。 便唤来几个身强力壮的鬼婆子,将杨峋从床榻抬起,直奔前厅拜堂。 穿过长廊的沿途,老嬷嬷那条长舌头划过杨峋面庞: “放心吧,姥姥不会取你性命,只等掏空你这一身命数,便当成药渣扔了。 刚才与你这老倌儿聊得痛快,到时候咱们搭伙做伴儿,绝不叫其他鬼婆欺负了你。” 杨峋心下更是悚然,忍不住又想骂道: “他娘的!临到老了,如何还遭‘桃花劫’!” …… …… “嚯!这老鬼招亲,阵仗真不小,办得挺热闹!” 姜异收了腾空之术,黑云缓缓降落。 他举目望去,那座占地百里绵延开去的广阔宅院里,可谓鬼声鼎沸,阴气冲天。 门口鬼来鬼往,青面黑肤的鬼婆子、手脚生着尸斑的鬼仆从,正忙前忙后地迎送宾客。 姜异大摇大摆就往里面走,遇着鬼婆子拦住盘问,他便放出浑阴气机,大喇喇道: “万寿国东乡鬼修,特来恭贺姥姥大喜!” 说罢,便甩出那件血魄鉴当作贺礼。 反正只是暂时寄存的东西。 “好阔绰的鬼修!竟然送了一件法器!” “东乡那边,不是遭了‘人灾’吗?听说有个专啖凶煞的家伙!” “倒是个生面孔……” 见他出手大方,鬼婆子也不再为难,立马笑着把他迎了进去。 姜异跨过门槛,径直来到前厅,一桌桌流水宴铺开,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他看得分明,外边的酒菜多为断手断脚,实在称不上好货。 鬼婆子见状,吩咐一声: “这位贵客奉上厚礼,带去内厅入席。” 姜异跟着四肢僵硬的鬼仆从往里走,刚进正厅,便见桌案上摆着团团新鲜热乎的大块血肉,旁侧还搭着些心肝脾肺之类的零碎。 对于鬼物而言,可算是佳肴了。 “贵客请就座。” 鬼仆从引他到一席位前,躬身退下。 姜异左右环顾,一边是散发幽幽绿光,体躯溃烂的病痨鬼;一边是面容肿胀,好似水底浸泡数月的溺毙鬼。 他从容盘坐,再看案几,肝胆被当作瓜果摆放,心头血盛在碗中充作佳酿,七八颗眼珠串成一串,倒像阳间的冰糖葫芦。 满室阴氛,浓郁如墨,真真是一卷地狱百鬼图! 姜异目光扫过全场,没见着杨峋的身影,正思忖间,一道柔媚的声音忽然传来: “这位小郎君打哪儿来?你身上的气味,可真香甜。” 他侧目望去,说话的是位俏丽女鬼。 她一手提着头颅,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ps:第二更~ ------------ 第一百五十五章 哪来的鬼物,敢跟娘娘抢夫君? 哪来的艳鬼? 难道我和阿爷当真走桃花运了。 姜异心念电闪,面色如常。 那张白纸似的细嫩脸庞上,倏然浮出一抹浅笑: “小生姓姜,乃是万寿国东乡的一名鬼修。敢问姐姐芳名?” 提着头颅的女鬼笑盈盈答道: “唤奴家崔莹便是。公子是头回进积云洞吧?以前可没见过你这号人物。” 姜异并未直接回话,而是拿起案几上的酒樽,里面盛着的心头血轻轻晃荡。 他把玩摩挲几下,缓声道: “崔姐姐难道还能记得每个来过积云洞的鬼?” 崔莹闻言,将掌中的头颅轻轻一合,重新安回修长脖颈。 那原本惊怖的模样顷刻一变,化作面如剥壳菱花、肤似凝脂敷粉的艳丽容颜。 尤其那双桃花眼,最为勾人。眼尾微挑含嗔带怨,配合水光粼粼似的顾盼明眸,便是鬼物也觉得心底冒火,恨不得狠狠推倒痛快蹂躏一番。 “公子说笑了。” 它抬手拢了拢鬓边青丝,语气柔媚: “那些腌臜浊物哪入得了奴家的眼?唯有公子这般俊俏郎君,才配让奴家记在心上。” 姜异似有预料,语气淡淡道: “小生倒比崔姐姐长情。这满堂女鬼,我眼中只装得下崔姐姐这一瓢,再容不下旁的。” 崔莹微微一怔,抬眸望向姜异。 这小郎君眉眼沉静,眸子幽邃,周身阴气虽重,却不显浑浊,反倒透出股清寒意味。 放在无底渊的众多鬼物里,真真是一绝品! 崔莹正失神间,就听姜异问道: “怎么?崔姐姐不信?” 坐在席间的姜异忽然身子前倾,手掌搭上崔莹的皓腕,这般轻薄举动,由他做来却从容坦荡。 “可小生确实觉得,与崔姐姐一见如故,格外亲近。” 这小郎君好生浮浪! 崔莹本能地想厉声呵斥,但瞧着那张白纸似的干净面皮,偏生提不起半点怒意,到嘴边的怒语竟生生咽了回去。 她只觉两颊莫名发烫,平日的媚色褪去几分,反倒露出些小女儿态。 “大庭广众之下,公子切莫如此。” 崔莹微微侧过脸,避开姜异的目光。 姜异当即收了手,神色一正: “小生绝非轻薄之辈,往日素来持重守礼。只是今日见着崔姐姐这般绝艳人物,实在情难自抑,才失了分寸。” 这一通话下来,崔莹实难抵挡,瞧着这张俊俏脸庞,什么样的言语听着都很悦耳舒心。 小姜何时学的这些手段? 本真人还没开始教他呢! 蜷缩在姜异怀里的玄妙真人瞪圆眼睛。 “公子嘴巴真甜,惯会调戏奴家。” 崔莹轻轻拨开姜异那只手,勉力拂去旖旎念头。 眼下还是办正事要紧。 它刻意拉近关系,没话找话道: “公子也是来吃鬼姥姥的喜酒?” 姜异颔首道: “往常都在洞府修炼,吞炼浊阴,洗去重煞,甚少出门。听说积云洞的鬼姥姥招亲颇为热闹,这才赶着过来开开眼界。” 原来是个雏鬼。 崔莹心头疑惑解开,掩嘴轻笑: “奴家常来积云洞做客,公子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便是。” “敢问崔姐姐,为何鬼姥姥要寻一阳世生人拜堂成亲?岂不有违伦常天理。” 姜异也不客气,对付艳鬼就得主动拿捏,太过拘谨反倒显着稚嫩。 这是姜秘久经风月场片叶不沾身的体悟,红男绿女最喜高手过招。 唯有上了年岁,才会掉过头来钟爱烂漫天真。 崔莹乐得跟这俊俏小郎君多说几句,耐心答道: “这便涉及到许久之前,【鬼道】盛行的阳嫁阴娶……” 听完崔莹的话,姜异心思微动,难道天书所示的“牵动姻缘”,将要应在这儿? 与女鬼成亲? 借出自己的命数,让她欺瞒阳世天公? 呵呵。 姜异暗暗冷笑,他便是饿死冷死,也不会出卖色相委曲求全! 两人正聊得火热,原本占着席位的溺毙鬼折返回来,见崔莹与姜异打得火热,当即勃然大怒: “你这小娘皮!” 崔莹眉间煞气横生,对这等丑鬼可没半点好脸色。 它纤纤玉手猛地一扫,好似弹弄琵琶! “蓬”的一下,那头溺毙水鬼竟被抽成陀螺,旋即炸成一团黑雾! 丝丝缕缕的阴气四下溢散,引得厅外群鬼纷纷抬头,双目赤红,不约而同丢下手中断肢,疯抢起溺毙鬼的残魂。 “没吓到公子吧?” 料理完毕崔莹转过身来,又恢复成那副柔弱无骨,烟视媚行的模样。 “崔姐姐英姿飒爽,倒叫小生更愿拜倒在石榴裙下。” 这话极是轻佻,可经由姜异说出全然不见腻味。 “公子你呀,莫不是生来就会哄女儿家?” 崔莹眼角弯弯,还想再聊几句亲近之言,约着日后来往,却听“咚”的一声敲锣大响。 紧接着鼓乐齐鸣,满厅都漾起喜气。 姜异注目望去,终于瞧见被五花大绑、推搡着走来的杨峋 他身上套着喜服,头戴乌帽,脚蹬皂靴,活脱脱一副新郎官的打扮。 “小姜,待会儿见着那姥姥,你岂不是要喊‘奶奶’。” 玄妙真人探出猫头,忍不住舔了舔毛,这般多的鬼物凶煞,要是全都被吞进肚中,又能化解一丝封镇,恢复几分功行。 “那鬼姥姥练气十二重,倘若她能真心对待阿爷,我倒也愿意促成此事。” 姜异摇头一笑,用神识与猫师交流: “可惜老鬼只馋阿爷的阳世生人气数。” 玄妙真人喵呜两声,满是好奇: “可是小姜你如何斗得过练气十二重!即便那姥姥是个鬼修,受你丙丁火克制,修为差距终究摆在那儿……” 姜异眼帘轻轻搭下,望着酒樽里渐渐凝固的心头血。 “既然敢来,自然有把握救出阿爷。练气十二重的鬼姥姥虽厉害,却未必用得着我动手。” 崔莹见着姜异久未作声,便主动凑近些: “公子可知道这鬼姥姥是什么来历?” 看到崔莹如此识趣,姜异也不吝啬区区色相,粲然一笑,晃得这艳鬼有些眼花。 “还请崔姐姐为我解惑。” 崔莹垂首敛了敛心神,方才说道: “这鬼姥姥跟脚复杂,非同小可。早年是一妖修,乃一棵蒙受阴气滋润的千年槐树开智,后来修到练气十重化成人形,却被西弥洲的和尚捉拿度化。 那和尚不知何故跑到【丰都】,正巧撞上八景宫杀上门,倒霉殒身于此。 这让姥姥不仅重获自由身,还落得好几件法器,乃至一颗舍利子。” 嚯! 姜异挑眉,原来这“干奶奶”身家如此豪富,难怪养得起群鬼看家护院。 也不知给不给陪嫁? “崔姐姐倒是知道得详尽。” 崔莹吃吃笑道,意味深长: “那是自然!因着奴家常来,姥姥还说要认我做干女儿哩!” 姜异“哦”了一声,细细瞧着崔莹,心想这桩婚事只怕藏着波折。 转念之间,杨峋已被押到大厅前,长舌老嬷嬷扬声喊道: “有请姥姥!” 阴风骤起,乌云蔽住厅中光亮,一道身影缓缓显现。 那老妪满头银丝,面皮皱缩,眼窝深陷,身上裹着大红吉服,周身鬼气森森,好像刚从棺材里抬出来。 杨峋回头望见这副模样,骇得面色惨白。 这可如何是好! 饶是他自诩心坚如铁,可真要拜完堂入洞房,恐怕实难委屈忍辱,挺枪上阵! “苦也!” 等到鬼姥姥步入前厅,长舌老嬷嬷又喊道: “吉时已至!新郎、新娘携手拜堂!” 那鬼姥姥斜睨杨峋,略感满意,声音暗哑,笑如夜枭: “老是老了些,气数还算厚实,是个好夫君。” 杨峋欲哭无泪,在心底把满天神佛求了个遍,只盼来人搭救,免去此劫。 “公子,等下可别乱跑。” 崔莹凑近过来,吐气如兰,纤纤玉指划过姜异手背。 “不然奴家护不住你。” 姜异眸光闪动,看来天书所指的“变数”,就是艳鬼崔莹了。 但它才练气十重,怎敢搅扰鬼姥姥的成亲大事? “姥姥!你宁愿与这等老梆子成亲,都不稀得搭理俺!” 眼看就要拜堂,沉闷如雷的怒吼砸进前厅。 一道庞然身影巍峨如山,红眉似焰,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外边的流水宴被扫得碗碟横飞,挡路的鬼物瞬间爆碎。 “上曹府的红眉鬼王!” “它如何来了?” “传言鬼王痴恋姥姥好些年了……” 席间嘈杂议论飘进耳中,让姜异神色古怪。 他还以为有什么勾心斗角的恩怨纠葛,半道杀出几头凶煞大闹鬼姥姥的积云洞,搞半天竟然是这等狗血桥段。 “红眉,滚出去!” 鬼姥姥横眉竖眼: “你若敢毁了老身的成亲大事,必定要你好看!” 辖制上曹府的红眉鬼王却是痴情,哀怨说道: “俺知道!姥姥你嫌弃俺是天生鬼物,配不上你这鬼修!可那阳嫁阴娶哪是轻易能成的?天公又岂是好糊弄的!回头是岸,咱们就在【丰都】做一对鬼夫妻……” 鬼姥姥不为所动,面露厉色: “红眉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老身不讲情面了!” 说罢,周身便涌出浑腥浓烟,如层层黑云弥天盖地,竟将屋顶撞出个巨大窟窿。 如此厚重的阴煞气中,一颗金光四射的圆坨坨之物格外醒目。 照得群鬼慑服,凶煞低眉! “姥姥,俺自知斗不过你的舍利佛光!今日却是请了祖奶奶出马!” 红眉鬼王跪拜下去,伏身请道: “积云洞鬼姥姥,欲以阴身阳嫁,犯了十八重玄律!请祖奶奶出手惩治!” 前厅之外,院墙倒塌。 忽见数十头青面獠牙的健仆大鬼飞奔而来,它们抬着一顶珠玉镶嵌的华贵软轿,前有鬼兵鬼将开道,后有阵阵阴风袭来。 “好大的排场。” 姜异心下泛起嘀咕,这又是哪路人马? 大胖丫头躺在软轿当中,压根没把眼前的事放在心上,只顾抱着话本翻动,似是看到精彩处: “仗着秃驴的几件法器,就敢学我家娘娘?什么货色?也配!” 大胖丫头自顾自嘀咕一句,旋即喝道: “鬼姥姥是吧?还不束手就擒! 再敢顽抗?踏平积云洞!” 鬼姥姥恨极了,双眼几欲喷火,杀千刀的红眉!竟然勾搭上十八重殿的大人物! “嗯?不到黄泉不死心么?” 大胖丫头放下话本,正要小小展示手段,忽地脸色一变,猛地望向千年桃木盒! 那根红线居然动了! 大胖丫头倏地冲出软轿,四下扫视,却发现整座大宅只有杨峋这一阳世生人。 “啊?这未免也太老了……算逑,先拿下再说!” 念头一转,大胖丫头望向骑虎难下的鬼姥姥,九颗凶首摇晃显现。 哪来的糟鬼婆子,居然敢跟娘娘抢夫君! ps:第三更,求个票捏~ ------------ 第一百五十六章 红线系手腕,谁为有缘人 九颗凶首大如车轮,晃动间霹雳炸响。 满院鬼类阴物无不骇然,个个抖若筛糠。 好些未成气候的小鬼,直接被震碎体躯,化作团团阴雾消散。 即便修炼数百年,聚积海量浊气的凶煞,也吓得瑟瑟发抖。 前厅里的艳鬼崔莹俏脸煞白,原本栩栩如生的香肌玉体,像被巨浪冲刷过,霎时变得单薄透明。 她身子一晃,径直栽进姜异怀里,胸脯紧紧压住了玄妙真人的猫头。 好生沉甸甸! 仿佛两座大山软软压着! 玄妙真人的琥珀色眸子透出不满之色。 “本真人也算落魄了,竟叫这女鬼占了便宜!晦气! 往日能够染指我的,都是宗字头的真传,证位的真君,乃至治世天宇,裁夺大界的道君。” 姜异伸手扶住崔莹,那张白纸似的俊俏面皮忍不住微微抽动,瞧着像是在强忍痛苦,嘴上却柔声问道: “崔姐姐没事吧?” 崔莹仰头望去,见这小郎君汗出如浆、脸色难看,却还记挂着自己,心头当即涌起万般柔情: “公子且忍一忍!这十八重殿下来的,是浊阴孕育的煞物,与生俱来带着一分凶威! 咱们这等不入流的小鬼,自然受不住……” 姜异心下恍然。 他这副模样倒不全是装的,九颗凶首齐鸣的刹那,周身形骸确实被震得剧颤,体内气机隐隐翻腾。 也不知道这大胖丫头是何等来历,本相乍然显现,竟有万鬼慑服的莫大威势。 积云洞阴风飒飒,愁雾沉沉。 “杀千刀的红眉!竟以为老身收了它几样修炼资材,便算答应追求……” 鬼姥姥又气又恨,却也清楚自己斗不过十八重殿的大人。 那些“正统鬼物”都受阎君或判官敕封,掌玄律、伏万鬼,便是自己飞举筑基,怕也敌不过这头九首凶煞。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鬼姥姥当机立断,催动玄光,原本弥漫开来的浑腥浓烟瞬间凝结,化作密密麻麻的血芒。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骤雨似的密集声响,千万根血箭兜头朝大胖丫头射去。 “原来是‘血魄凝元诀’!你这鬼婆子,学得倒是挺杂!” 大胖丫头桀桀狂笑,不闪不避,捏了个诀,九颗凶首同时喷吐浓烟火风。 鬼姥姥急急发出的血芒被浓烟一裹、火风一吹,当即像蜡油遇火般融化,瘫成一滩粘稠腥臭的秽物,再也不成形。 “果然是十八重的大人!威势滔天!” 鬼姥姥本来也没打算负隅顽抗,乌黑玄光分化一缕,迎风就涨,如同大手,死死抓住杨峋。 又将大半修为散成浑腥浓雾,被笼罩进去的鬼物,便落进滚水的雪团,瞬间体躯溃散,哀嚎不已。 “好歹毒的道术!” 姜异一脚踢翻案几,抱着猫师就往厅外掠。 邻桌的病痨鬼慢了半步,沾着那丝浑腥浓雾,转眼就元灵破碎,散作阴气,彻底殒命。 崔莹倒是不用他看顾,这艳鬼早已摸清鬼姥姥的各种手段,有了防备似的,先一步躲出去了。 “奴家本想提醒公子一声!鬼姥姥最拿手的几样本事,其中之一便是‘三阴销魂气’!万幸公子见机得快。” 姜异没把对方的鬼话当真,常言道姐儿爱俏,逢场作戏,哪来什么真情可言。 他微微笑道: “得能得崔姐姐挂念,方才便是死了,也没什么遗憾。” 积云洞上方传出暴喝,大胖丫头怒吼道: “老鬼婆子还想跑?!把阳世生人放下!” 九首齐鸣,凄厉刺耳,滚滚阴雾像成百上千桶雷火炸开! 轰的一声,宽大双翼从天垂落,好似布幕弥盖大地! 好不容易见着那根红线动了,大胖丫头岂会放过,任由鬼姥姥把人带走! 鬼姥姥驾起血光,欲要趁乱而走,可大胖丫头认真起来,莫说练气十二重的鬼修,便是飞举筑基的真人过来,也得吃些苦头。 垂天双翼倏然一振,撕裂长空,拦在驾起玄光,快若掣电的鬼姥姥面前。 “若非红眉求祖奶奶留你一条命!早叫你这鬼婆子死上百次了!” 大胖丫头竖起两条眉毛,显然动了真火,抬手虚握。 飒飒! 阴风怒号! 垂天双翼合拢并成一剑,如同巨柱横贯百里! 鬼姥姥原本还想行险一博,分出憧憧血影蒙蔽对方,结果这剑劈落万般应对皆成空! 轰隆一声大响,远在积云洞的姜异只觉脚下大宅沉陷数尺,似要倾覆,烟尘四起宛若长龙翻滚。 “阿爷不会有事吧!” 虽说来此之前伏请天书,确认过杨峋没有性命之危,可这般山崩地坼的巨大声势,很难不叫人担心。 “祖奶奶手下留情!切莫收了姥姥性命!” 红眉鬼王倒是痴情种子,这等关头还惦念着鬼姥姥,高声哀求。 未久。 大胖丫头拖着打成死狗,奄奄一息的鬼姥姥回到积云洞,随手将其扔给红眉鬼王: “念你办事还算尽心,留给你了! 劝它尽早收了心思,别以为学到点旁门手段,就妄想欺天改命! 那阳嫁阴娶,乃是要反哺命数、乃至命性的!正如成亲,收聘礼却也要还嫁妆一样!天底下哪来白白占便宜的美事!” 红眉鬼王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抱起鬼姥姥,那张口若血盆、齿排铜板的凶恶巨脸竟是柔情似水。 “要我跟你这丑鬼过日子,往后百年困在这鬼地方,老身不如死了!” 鬼姥姥睁开眼,看清红眉鬼王的模样,顿时怒火攻心,竟当场自戕了断。 “姥姥!” 红眉鬼王顿时大恸,抱着鬼姥姥体躯嚎啕痛哭。 “没完没了!” 大胖丫头满脸不耐,这对丑鬼的痴恋孽缘委实膈应,难以下咽。 身后双翼倏然一掀,一股巨力将红眉鬼王拍飞十几里开外。 眼不见为净。 料理完琐事,大胖丫头张口一吐,将被黑云包裹的杨峋放出来。 她背着手,围着这老倌儿左三圈右三圈,翻来覆去地打量。 “莫不是红线弄错了?绝对是弄错! 不然没道理啊,怎会牵个黄土埋到脖颈的老倌儿!” 大胖丫头再如何被【少阳】新君折服,也不可能接受自家娘娘的阴缘落在对方头上。 它急哄哄跑到那顶软轿,取来千年桃木制成的方盒。 那根红线安静躺在里头,一动不动。 “可是刚才明明跳了两下!圭儿看得清清楚楚……” 大胖丫头两条眉毛拧成疙瘩,满脸郁闷。 “多谢上修大人搭救小老儿!” 杨峋拜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 “行了,行了!” 大胖丫头眼珠滴溜溜转,上下细瞧。 这老倌儿虽然是个人修,堪堪练气七重左右,但却有几分不浅气数。 怪不得让鬼姥姥相中。 “老头儿,你叫什么名字,打哪儿来的?” 换作平日,大胖丫头才没心思搭理这等货色,但它下十八重到无底渊来,为的就是寻觅“有缘人”。 “小老儿杨峋,北邙岭牵机门法脉……领受掌门之命,特来采买些阴芝、阴参……” 杨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就你一个?” 大胖丫头眯起眼。 这老倌儿一把年纪才修到练气七重,按理说不像气数厚,有福分的样子。 杨峋心头一沉,声音发颤: “还有一人……是内峰的韩隶韩世侄。” 大胖丫头绕到杨峋身后,突然探头,咧嘴一笑,显出细密尖牙。 “你扯谎!祖奶奶我闻得出来!老头儿,你没讲实话!” 这阴森森的语气,像厉鬼索命,骇得杨峋寒毛卓竖,如坠冰窟。 他哪敢把姜异踪迹透露半点,这胖丫头瞅着喜庆,实则凶焰冲天。 连鬼姥姥那样的角色都被它一剑劈得半死,差点当成点心囫囵吞了。 “老头儿,祖奶奶我能掐算因果,你最好自己陈说明白。” 大胖丫头来了精神,桀桀笑道: “你别怕,我跟那些恶鬼不一样,不吃血食!快说,是不是还有旁人随行? 他长什么样?相貌周正吗?年岁又有多大?” 杨峋喉咙滚动,听着这一连串问话,心底涌起强烈的不安: “上修大人……难不成也要招亲?” “可不是嘛!” 大胖丫头连连点头,以为这般回答能让对方安心: “看见这根红线没?我家娘娘在找有缘人!成了,就是一段好阴缘!” 杨峋瞬间想到鬼姥姥,再想到长舌老嬷嬷所说的“阳嫁阴娶借命数”,死死地咬紧牙关。 “天公莫非是要故意戏耍我和阿异!让爷孙俩都遭这‘桃花劫’! 万万不可让阿异被女鬼凌辱,失了清白!” 这般念头转过,只在刹那之间,杨峋就做出决断。 竟是双掌运力,猛然拍向元关,要把神识元灵彻底震碎! 突然变故把大胖丫头吓了一跳。 跟自家娘娘配阴缘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事! 怎么就逼得这老倌儿以死明志了? 大胖丫头眼皮狂跳,念头电闪,九颗凶首骤然浮现。 气机发散,震慑周遭! 哪怕杨峋动作很快,干脆利落,也在顷刻眼前发黑,神识如被巨石镇住,浑身动弹不得。 面对上修,下修求死亦是不能。 “你这老头儿真是不识好歹!” 大胖丫头暴跳如雷,若非娘娘叮嘱不可杀生害命,它恨不得拧掉这老倌儿的脑袋。 九颗凶首摇晃,好似在自言自语。 大胖丫头犹豫要不要搜魂,兴许可以找出关于“有缘人”的线索。 毕竟来到无底渊这么多天,只有这老倌儿让红线跳动。 没等大胖丫头拿定主意,一道清朗声音兀然响起。 “这位上修大人,请勿为难我家阿爷。” 大胖丫头转身看去,见着说话那人,是个眉目沉静的小郎君。 它轻轻“咦”了一声,这个后生倒是俊俏,只可惜面白如纸,太过阴柔,不像娘娘青睐的那类。 “你跟这老倌儿是一伙的?” 大胖丫头问道。 “不错。” 姜异颔首,从容应答: “我和阿爷一同结伴,他外出采买阴芝、阴参被鬼姥姥捉走,我寻访许久才找到积云洞。 幸蒙上修大人搭救,在下感激不尽。” 大胖丫头捏着红线走到姜异跟前,疑惑问道: “确实是活人,可怎的满身鬼气?” 它竖起眉毛,斜睨一旁的崔莹。 这少年莫不是色迷心窍之辈,阳气都叫女鬼吸干净了? 姜异正色说道: “在下自幼体虚身弱,元阳难锁,极易外泄,这才看着不似生人。” 传给阿爷杨峋的“敛息术”为求简单上手,自是半吊子,防不住上修法眼。 可他所用的“藏”字诀,乃是将道胎内外闭塞锁住,连同气机都可变易。 “先别扯这些。” 大胖丫头绕着他转了两圈,九颗凶首轮番打量: “气数尚可,因果清晰,却是不像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更没可能是【少阳】新君。” 大胖丫头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托着千年桃木方盒。 一息,两息,三息……足足十息过去! 就在大胖丫头以为又是一场误会,盒里的红线“嗖”地跃出,缠绕在姜异手腕上。 …… …… 巍巍然十八重,玄都中宫。 幽邃大殿内,端坐玉台的婉约女子微微仰头,好似对天说话。 “本真君不攀【少阳】,只择【有缘人】。” 从无边太虚,无际天宇延伸而来的另一根红线倏然断裂,飘散而去。 隐隐传出慈蔼笑音,引得大道流动,万象垂落。 “善。” 隐在青冥天外的两位道君分别予了红线, 一为【少阳】,一为【有缘】。 玄律女青真君终究还是选了后者。 定【少阳】算是攀高枝,给不起足够“嫁妆”。 系在【有缘人】身上,至少不会亏待人家。 ps:第一更~ ------------ 第一百五十七章 无不散之筵席,渡尽地狱宏愿咒 “桀桀桀桀!” 大胖丫头双手叉腰,得意地放声长笑: “还真叫本祖奶奶寻着了!你这有缘人,可算落到我手里了!” 杨峋闻言,顿时面若死灰。 他自己好不容易逃出魔爪,姜异却又掉进鬼窟。 真真是天公无眼! 想到练气十二重的鬼姥姥长得那般磕碜,更别说这大胖丫头口中的“娘娘”。 只怕年纪更大,也是个阴气森森,煞云冲天的陈年老尸! “竟叫阿异受这样大罪!” 杨峋痛心疾首,若非自己被鬼姥姥捉走,姜异又岂会赶到积云洞,平白横遭此劫。 “这便是【姻缘牵动】么?” 姜异眼帘轻轻搭下,目光落在缠绕手腕间的细细红线上。 他本不想沾染这桩干系甚大的“姻缘”,但身在局中,也没办法抽身退去。 阿爷已经落入大胖丫头手里,总不能坐视不理找地儿躲起。 再者。 姜异垂眸,金芒流转,凝作两字。 【正缘。】 “人与鬼成亲,明摆着逆阴阳之公理,居然会是‘正缘’。” 姜异心下微微疑惑,同样也松了一口气。 姻缘所系是人是鬼倒没甚么妨碍,就怕跟阿爷一样,碰到居心不良的陈年老鬼。 “在下何其有幸,能与上修大人提及的缘分沾边,实在惶恐。” 姜异笑意和煦,抬手打了个稽首。 这爽利态度让大胖丫头十分满意。 小郎君长相瞧着阴柔,性子却不磨叽没甚么小家子气。 只是如何看都不像少阳新君。 且不说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加持下,气数该是何等耸壑昂霄的勃发之势。 单被【少阳】认定,成为继位后人,再不济也能拜入宗字头,岂会来自听都没听说过的牵机门。 种种疑惑闪过,大胖丫头背着双手,老气横秋道: “缘分天定!小郎君你不是与我结缘,而是跟我家娘娘。 对了,还没问你,姓甚名谁?年岁几何?有无婚配……” 姜异如实作答,他自己也好奇,这究竟是段怎样的阴缘。 大胖丫头听得认真,活像个说媒的媒婆,边听边盘算: “姓姜,算是‘道姓’,还成;十七嘛,是小了点,娘娘应当不介意; 这牵机门的出身忒低下,不过本人样貌端正,品性可靠,也算弥补回来。” 说着,脸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姜小郎君是个良人。祖奶奶我奔波这么久,总算没白费功夫。” 认定姜异是“有缘人”,大胖丫头的态度越发热络。 往后指不定要喊“姑爷”,可不能怠慢。 大胖丫头搓着手,堆起笑问: “姜小郎君是立刻随我去十八重殿,还是另有安排?” 姜异略作思忖,礼貌反问: “不知上修大人能否宽限几日,容我先料理完手头的事?” 大胖丫头连忙摆手: “可别叫什么‘大人’了,小郎君唤我‘圭儿’就行。 你要办事尽管去,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大可开口。 旁的不敢说,在【丰都】这地界,圭儿说话应该还算好使。” 姜异也不客气,先问起同行的韩隶下落: “不知牵机门的韩隶如今在何处?他也是练气七重的人修。” “小郎君放心。” 大胖丫头拍着胸脯应下: “娘娘早有叮嘱,捉来的人修绝不能当血食,你那同门定然不会有性命之忧。” 它当即唤来几头大鬼,吩咐道: “去把红眉鬼王找回来,让它把这个韩隶囫囵着送出无底渊。” 安排妥当,大胖丫头又转向姜异: “小郎君可还有别的吩咐吗?尽管说来。” “我家阿爷是为采买阴芝、阴参才被鬼姥姥捉住的,那些灵材耗费了不少血钱……” 姜异话未说完,就被大胖丫头打断。 “这有何难!” 她阔气得很,抬脚轻轻一跺,地面顿时涌出大片黑云,凝结成七八道身影,有牛头有马面。 “速去寻些年份足够的阴芝、阴参来!” 黑云四散,不过一炷香功夫,积云洞前厅就堆起好几座“小山”,全是品相上乘的阴芝与阴参。 大胖丫头回头问道: “这些够不够用?” “多谢圭儿姑娘。” 姜异看着堆成山似的大把灵材,暗自感叹,天书果然没说错,这的确是段不错的正缘。 “我还想跟阿爷单独交代几句。” 他补充道。 “小郎君自便,圭儿不催。” 面对这位“未来姑爷”,大胖丫头格外好说话,又道: “那鬼婆子惊扰小郎君和你阿爷,她有些丰厚身家,我特意留了它的袖囊。等打开了,小郎君先挑几样东西作为赔罪好了。” 姜异未曾推辞,仅从跟这位圭儿姑娘打交道的经验来看,与“鬼类”相处,直爽些似乎更讨喜,绕弯子反倒惹人嫌。 他走到杨峋跟前,抬手拭去老人眼角的泪花,轻声道: “之后阿爷跟韩师兄一起回牵机门,把这些阴芝、阴参交给掌门,也能领份功劳。 您别担心我,这是段好姻缘,圭儿姑娘待我很和善。 只是往后不能在您身边尽孝,您要顾好自己。” 杨峋内心大恸,又酸又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道‘驭火诀’已被我拔擢至七品,再往深处参悟,阿爷未必吃得透。练气八九重的气关难过,尝试突破要慎之又慎。” 姜异语气和缓,杨峋是他修道途中的第一位贵人,虽然发心里掺杂攀附之意,但终究也算善缘结善果。 “待会儿我从鬼姥姥的袖囊里,挑选一两样阿爷守得住的好东西。 另外,牵机门被掌门‘变卖’给照幽派,阿爷要早做打算,不管投身派字头法脉,亦或者到坊市谋份差事,都是好选择。” 杨峋的眼泪擦了又流,可姜异的叮嘱总有说完的时候。 后者深深吸了口气,望着老人: “等我修到练气十二重、筑基成功,就来寻您团聚。您也别打探我的消息,只当我拜入了上宗,专心修道就好。” 讲完这些。 姜异缓缓站起身。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离别终是难免。 修道跋涉,只能步步前行。 他忽然明白“命数子”为何往往孤绝只身。 亲近之人相处久了,难免会沾染自己的气数。 就像杨峋,若不是跟姜异一同下无底渊,怎会撞上鬼姥姥招亲这等祸事? 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哪怕有着【阳气泰央天】镇压,也不是寻常人所能承受。 “好在有猫师陪着,不算独行于大道。” 姜异心绪微动,如今又添了一桩天降姻缘。 也许再过一阵子,自己便会成亲。 过上婆娘猫儿热炕头的日子。 …… …… 未久,大胖丫头将袖囊禁制破解开来。 阵阵宝光喷薄而出,照得几成废墟的积云洞一片通亮。 “小郎君当真是有些运道,这鬼婆子的家私,比我想得还要丰厚。” 只见这大胖丫头两腿盘坐,把袖囊里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摆,开始清点。 一堆装着丹药流露清香的瓶瓶罐罐最先堆起,接着是好几件佛道法器,表面光华流转、幻彩纷呈,品次看着就不低。 其中最打眼的,便是那颗金光温润的舍利子。 挑挑拣拣,最后又翻出一卷泛黄经书和一份手抄笔记。 “这鬼婆子捡了大便宜,得了西弥洲和尚这么多遗物。 可惜它悟性太差,半点道慧都无,参悟百年也只停留在练气十二重,琢磨出一个阳嫁阴娶的偏门法子。” 大胖丫头跟玄妙真人一个德性,酷爱评头论足。 贬完鬼姥姥,它才抬起头道: “小郎君你过来瞅瞅,看中哪样尽管拿,就算全打包都成。” 姜异抱着玄妙真人走上前,他自然不会贪多,坏了圭儿姑娘的好印象。 只打算凭借猫师这老资历筑基的眼光,挑出几样合用之物。 “那卷经书和那份笔记都要了。能炼出舍利子的和尚,命性修为差不了,定是筑基境的人物,说不定还出自大庙。” 猫师琥珀色眸子闪了闪,用神识告诉给姜异。 “那只铜瓶也拿上,里面是难得的‘小醍醐丹’,可以增持灵光,积累悟性,用来炼法效果卓著。 定是鬼婆子没有真正肉身,这才存留下来……” 姜异照着玄妙真人的指点,把提到的几样都收了。 又给杨峋挑了两瓶合用的宝药,唯独没碰那枚舍利子。 他早听猫师讲过,西弥洲寸草寸土皆染着【大世尊】的无量佛光。 倘若取用【佛道】物,冥冥中可能沾到“缘法”。 最后迷迷糊糊便皈依【佛道】了。 像大丹宝药、经书笔记尚且好说,舍利子完全就是烫手山芋。 “小郎君倒是懂得知足。” 大胖丫头见着姜异没有拿舍利子,暗暗赞许。 越是低出身,瞧到好东西,越有些据为己有的心思。 能遏制住这份贪念,足以称得上心性出众。 在它心里,这位姜小郎君能成未来姑爷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姜异笑了笑,随手拿起那卷经书翻看,一张金箔纸忽然从书页间滑落,飘到地上。 “咦。” 大胖丫头惊了一声。 “喵。” 玄妙真人也眨了眨眼。 一鬼一猫几乎同时开口,报出金箔纸的来历。 “小无量祈福增寿咒!” “《渡尽地狱宏愿咒》!” ps:第二更~ ------------ 第一百五十八章 昔年鬼仙才能至,今日郎君登九垒 姜异同时听见两个说法,不由眸光微动,暗自思忖。 看圭儿姑娘和猫师的反应,这金箔纸似是不一般的好东西。 难道自己的气数勃发,已经旺到随便都能碰着大漏的地步? 尔后。 姜异在一鬼一猫的注视下,轻轻捡起那页金箔纸。 置于掌心,细细端详。 “愿我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时,自身光明,炽然照耀无量无数无边世界……” “愿我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 “愿我得菩提时,诸天有情,若闻我名,专念受持……” 一段段经文如流水般映入眼帘,驻进心间。 “看来度化鬼婆子的大和尚,真是大庙出身,否则不会有‘小无量祈福增寿咒’在身。” 大胖丫头手掌撑地,费劲地爬起身,凑到姜异跟前,望向那页极轻极薄的金箔纸。 姜异揉了揉猫师脑袋,示意它稍安勿躁,旋即开口问道: “敢问圭儿姑娘,这咒莫非大有来头?” 大胖丫头摇头晃脑,摆出老学究的模样: “来头确实大得很,但并非啥子无上法。 这‘小无量祈福增寿咒’,乃是极久远前,西弥洲大名鼎鼎的一位‘世尊’所创。 传说天天念写就能加持福报,消解孽业,早十二万年前,西弥洲家家户户都会诵之。” 世尊所创? 姜异挑眉,手掌微微一抖,险些把这页金箔纸扔出去。 这“缘法”可沾不得! 保不齐哪天便有高僧大德,突然跳出来道一声“施主合该入我佛门”。 紧接着便度化自己,西行而去。 就是下修都清楚,四方显世道统,【佛道】为公认的搅屎棍。 最喜欢掺和西弥洲外的诸般事务,甚至还会悄然立下法脉,偷偷度化种子。 也正因着这等“恶习”,才有万古难见的【仙道】与【魔道】联手,只为抬举【剑道】打崩西弥洲。 据称是某位缺了大德的【世尊】,先后从两座道统分别度化一佛子、一菩萨,气得两方道君再也坐不住,非得做过一场讨回公道。 所以阎浮浩土的修士都有个共识,除非有投释之心,否则千万不能触碰【佛道】机缘。 尤其是那些菩萨罗汉留下的“缘法”,更加烫手得厉害。 因而,当听见大胖丫头说这劳什子“小无量祈福增寿咒”出自【世尊】之手,姜异差点眼前一黑,惊呼一声“苦也”。 他才准备好结阴缘,娶媳妇,如何能够出家剃度做和尚! “小郎君放宽心。” 大胖丫头见着姜异这番表现,心知对方也清楚【佛道】的昭著臭名,以及【世尊】的缺德。 “创出这咒的那位,早跟着【剑道】共同沉沦了,连同法界、净土一应都叫无边杀力打得崩毁破灭。 此咒跟着失了效应,现在的西弥洲少有僧侣还会当作课业勤勉诵念。” 啧,想不到十二万载那场【西行灭佛】大战,竟然惨烈到这一地步。 连宰治西弥洲十方丛林的【世尊】。 居然都遭了杀劫。 姜异暗自咂舌。 该说不说。 剑修的杀力,确实担得起“万天极致,万道第一”的名头。 姜异琢磨片刻,还是觉得这金箔纸不能带在身上。 他凝聚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之前,曾为【大明尊】。 任何与佛道沾边的物件,都要离得远远的才能安心。 “圭儿姑娘可要参详?” 姜异看向大胖丫头。 后者连连摇头: “【鬼道】最厌【佛门】之法。小郎君不愿拿着,弃了便是。 不过‘缘法’随心,并不因为得失变化。” 末了。 大胖丫头补充一句。 如果这位姜小郎君真是【少阳】新君,【佛道】定会大开方便门,接迎大明尊。 “阿异。” 始终无言的杨峋突然开口: “可否将此咒予我。” 姜异面露迟疑,旁边的大胖丫头却道: “给你阿爷拿着倒是不错。【佛道】只渡有缘人,没气数的,秃驴向来瞧不上。 况且,这咒又并非什么犯忌讳的禁法,早就流传开来广布各处。” 姜异稍作考虑,眼底掠过金芒。 【伏请天书,示我此法交给杨峋是否会引发不好结果?】 片刻后得出“无碍”答复,他才把金箔纸同两瓶宝药一起塞到杨峋怀里。 告别之后。 姜异怀抱着猫师,对大胖丫头说道: “让圭儿姑娘久候。此间事了,咱们可以前往【丰都】十八重了。” 大胖丫头拍着手掌,欢欣笑道: “等小郎君见着我家娘娘,便会明白,这是一桩天大造化!” 随后它又瞧了两眼如丧考妣的杨峋,没好气道: “你这老头儿好不识趣,区区练气七重的下修,日后兴许能让我娘娘叫你一声‘公爹’,简直是修了一百辈子的福分!” 姜异淡淡说道: “老人家不舍得孙儿远行,请圭儿姑娘莫要见怪。” 大胖丫头哼哼唧唧,未来姑爷的面子却是要给,遂不再多言。 它从大红袄的口袋里,接连掏出几样物什,潦草布置科仪法坛,嘴里喃喃念叨几句: “北斗主煞,南斗注生,煞是天纲,生是三台,自如人身,上应天地,法之日月,道在不远,三五来返……” 约莫十几息后,脚下一跺,踩踏法坛。 旋即显出本相,催动法力,滚滚黑云弥盖百丈地,风火浓烟接连浮现,霹雳雷声绵绵不绝。 “小郎君不必惊慌……” 大胖丫头声音悠悠,好似从极远处传来,姜异只觉头脑昏沉,五感尽失。 身下悬空,浑然无物,宛若陷入溟溟漠漠的无垠之地。 伴随着轰隆一声,姜异再度睁开眼,却见置身于拔地而起的十八重高台上。 巍巍然的极天大殿铺陈开去,层层迭迭次第升高,宛若重峦峰岭望不见头。 大胖丫头收起本相,昂首挺胸道: “小郎君,你已过了‘九垒之土’,登至玄都中宫前了。 放在以前,非是鬼仙不能来此,觐见拜会娘娘。” 九垒之土? 姜异倒是听闻过,幽冥大地下分九层,合称“九垒”。 每一垒又分四重,正合三十六的天罡数。 “前边就是玄都中宫?” 姜异穷极目力,却也无法洞彻连绵无穷的庞大殿宇。 “敢问圭儿姑娘,我何时可以拜会娘娘?” 大胖丫头撅起嘴巴,好似也在思忖这一问题。 却见一青衣女子飘然而至: “闻说有阳世生人过了九垒,玄都中宫发令,命我过来接引。” ps:第三更~ ------------ 第一百五十九章 玄都山水郎,储秀宫候选 那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着青色圆领袍,上绣着翟鸟纹样。 这本是端方庄重的装束,偏生她容貌秀气可人,身形又略显单薄,竟有几分小女儿家偷穿大人衣衫的憨态了。 哪怕少女说话时绷紧着脸,努力做出威严样子,但始终差着几分意思。 姜异微怔,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女鬼”? 【丰都】当中不容阳世生人,这九垒之上的巍巍十八重,除他以外,应当都是鬼物。 “你……我……他!” 大胖丫头张了张嘴,结结巴巴好几下,忽然像撞见了熟人一般,激动地拍起巴掌: “原来是玄都中宫的‘小乔姑娘’!哎呀,好久未见,姑娘风采更胜往昔!” 青衣少女轻轻颔首,似是想摆出清冷之态,可一开口,那轻细的声音便破了功 “圭儿姑娘,快回玄都中宫复命吧。这位小郎君,娘娘吩咐了,由我领他去六故宫安顿。” 大胖丫头看了眼姜异,又把目光转回青衣少女身上,干咳两声: “既然如此,姜小郎君你便跟着小乔姑娘,她怎么说你便怎么做。不必急着去见娘娘,往后有的是机会。” 说罢,它便大摇大摆地跑远了。 边走边哼着俚俗小调,似乎颇为开心。 姜异蹙了蹙眉,总觉得这大胖丫头的话里,透着一股子“看好戏”的意味。 他看向名叫小乔的青衣少女,打了个稽首: “在下姜异,姜草之姜,异数之异,见过小乔姑娘。” 青衣少女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轻踮着脚尖,望向面白如纸的俊俏少年。 这人个子倒挺高。 她抿了抿嘴,轻声道: “大小的小,乔木的乔。” 姜异颔首示意,没有不识趣地追问下去。 他曾听说,凡是鬼物,都颇为忌讳提及阳世的名讳。 “劳烦小乔姑娘了。” “应该的。” 这对少年少女,俱不是热络性子,说话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两人走在重峦迭嶂的十八重高台,小乔在前,姜异在后,中间隔着两步左右的宽裕空当。 “姜小郎君应该知道,系上红绳代表着什么吧?” “与玄都中宫的娘娘有缘。” “正是。不过这阴缘讲究你情我愿,姜小郎君是否真的情愿结这桩亲事?” “自然甘之如饴。” “欸。玄都中宫的娘娘,可比你年长许多许多呢。” “那娘娘定是善解人意、体贴入微的,在下从小便心慕这等女子。” “但万一脾气不好呢?” “直爽热辣,敢爱敢恨,同样为在下所喜。” “小郎君你倒是胸襟宽广,博爱得很。” “并非。弱水三千,在下只愿取娘娘一瓢而饮罢了。” “这话听着不诚……” 两人一路缓步慢行,渐渐行至层层拔高的庞大宫殿前。 小乔俏生生转过身,立在宫门前道: “这里就是‘六故宫’了,姜小郎君近日便住……唔,西边的储秀宫吧。” 这话听着,自己倒像是俗世里刚入宫的秀女妃子。 姜异莞尔一笑,礼貌道谢: “谢过小乔姑娘带路。” 小乔从腰间取下一块玉牌,捻着系牌的红绳晃了晃,递到姜异手中: “【丰都】十八重,藏着不少布了禁制的古旧地方。这是山水郎的牌符,戴在身上,鬼物凶煞便知你的身份,不敢伤你性命。” 姜异接过玉牌,垂眸一瞥,阳面刻着“万鬼伏藏”,阴面是“玄都敕令”。 他将玉牌收好,挂在腰间,轻声道: “在下不会四处乱走,给小乔姑娘添麻烦。” 小乔歪着头笑了笑: “【丰都】好久好久没来过阳世生人了,姜小郎君四处逛逛也无妨,别闷坏了。这儿从前也是一方道统基业,不比宗字头的山门差,说不定还能撞上些机缘。” 姜异点了点头。 既然玄都中宫没有明令禁止,得空时确实可以走走看看,游览一番,长长见识。 这座【丰都】可是诸多年前的“鬼神交汇”、“通幽入冥”之地。 论及机缘,肯定比牵机门赤焰峰来得丰富。 “要是有需要,也可以来找我。” 小乔眨了眨眼睛: “我是玄都中宫钦定的协律郎,协理阴司,执掌玄律,权势可不小呢。” 姜异难得遇上这么活泼的“女鬼”,只觉有趣。 当即拱手应道:“在下玄都山水郎,见过上官协律郎。” 小乔顿时娥眉飞舞,显然很吃这套,故意板起脸装出威严样: “姜小郎君不必拘礼,你初来玄都中宫,许多事不懂不清楚,尽管来问。 本协律郎既是你的上官,定会悉心教导,助你上进。” 姜异深以为然,连连称是。 这位小乔姑娘,倒不比猫师难哄,只要拿出几分耐心和诚意,便能应付过去。 “那我走了。” 说笑几句,确定姜异不是个木讷性子,小乔双手背在身后,眼角弯弯地叮嘱: “记住了,我住在北边的咸安宫。” 姜异再三保证,等自己这个山水郎摸熟了路,定然去拜访协律郎乔大人。 “这次真走了。” 小乔摆摆手,转身离去。 “回见,乔大人。可别忘了储秀宫有个山水郎,等您提携。” 姜异微微躬身,笑说一句。 随后静静站在宫门前,目送青衣少女离去。 嗡的一声,他的眼底闪过金纸虚影,浮现蝌蚪小字。 “居然真是‘普通女鬼’?这位小乔姑娘倒是没什么鬼气。” 近日撞见的“上修”多了,让姜异养成逢人先用天书垂问的好习惯。 倘若无需太多推演耗时,说明来历跟脚比较清晰,至少不会埋着大坑。 “玄都山水郎。” 姜异低头瞥了眼腰间的玉牌,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朝着储秀宫走去。 宫殿内里果真气派非凡,楼阁相连,高楼凌云。 再往深处行去,只见雕梁画栋,天窗玲珑,圆渊方井之中,倒植着荷蕖,绿房紫菂,垂珠累累,屋梁上的云纹、立柱上的彩绘,龙桷雕镂,无一不精。 殿中一面巨阔画壁,更是让姜异驻足良久,挪不开目光。 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竟将山神海灵、奇珍异物,尽数以丹青勾勒,栩栩如生。 “猫师,怎么不说话?” 欣赏了片刻,姜异选了一间空置的耳房落脚,将怀里的玄妙真人放下。 这猫儿今日格外乖顺,倒是有些反常。 “那少女能看见本真人。” 玄妙真人小声说道。 “小姜可要注意了。” 姜异挑眉,小乔姑娘居然发现得了猫师? 要知道,玄妙真人在外人面前,一直属于没甚么存在感的状态。 旁人顶多知道姜异身边跟着一只猫,却不会特别留意。 这也正应那句,天机不得算,神通不能勾。 “猫师为何如此猜测?” 姜异回想方才的情形,小乔姑娘似乎从未提过玄妙真人。 “那少女每次回头,都是先看本真人,再看小姜。当是对我有些感知。” 玄妙真人紧张地舔了舔前爪: “小姜你可得早些与那位娘娘成亲,结完阴缘,咱们就拜入宗字头! 有着那位娘娘反哺气数,往后破关的劫数就没那么重了。” 关于阴缘之事。 姜异曾装模作样“请示”过玄妙真人。 对于小姜能吃上【丰都】这碗软饭,猫师倒是乐见其成。 阳嫁阴娶并非损人利己的法子,恰恰相反,此乃记载在玄律上,堪为至等的“缔缘之术”。 阴物借生人之运,行走阳世,听上去是占了大便宜。 可小姜背负天大因果,又是【阳气泰央天】新主,又成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 他最不缺的,便是运势,分薄几成都不碍事,反正都会源源不竭涨得足盈。 而那位娘娘借走气数运势,自然也要替小姜分担劫数,可谓两全其美。 “万一那位娘娘要留着我,跟她在【丰都】双宿双栖该怎么办?” 姜异伸手逗弄着猫师软软的下巴。 “不太可能。” 玄妙真人挥爪拍掉姜异的手,认真说正事: “【丰都】是被【雷枢】轰开,这才现世百日。【鬼道】垮塌崩毁的前提下,一切经过敕封,或者执掌玄律的鬼类阴物,都不许行走阳天。” “那位娘娘的打算,其实跟鬼姥姥所图谋没甚差别,都是想从【丰都】脱身,顺势换个道统,接续道途。 这种事放在四方显世道统屡见不鲜,他们称之为‘闰走成余’。意思就是离开已然败落的道统,归入尚有前路的显世道统。 像东胜洲【仙道】里面,堪为巨擘的十二巨室,几乎都有可供驱策的‘闰走真人’、‘成余真君’。” 姜异眯了眯眼,听上去失去【道统】倚靠的真人、真君,便如国破家亡的旧臣遗孤,想要继续追求道途,必须改换门庭。 “显世道统向来乐意接受,便是对‘跟脚’看得最重的【仙道】,也从不推拒这等真人、真君,无非转世一道,洗掉前尘罢了。 【佛道】那边甚至愿意许个罗汉果、菩萨位,把人招进去,忝为【世尊】座下。” 玄妙真人身为混迹过四大道统的老资历,讲起这些便滔滔不绝。 “那位娘娘估计也是这样,与你结了阴缘,借你运势行走阳天,到时候换个身子,从治世八宗里面择一法脉拜入,重走道途。” 姜异琢磨了下,天书所示“正缘”之正,应该就是依此得出。 这样想来,哪怕这段阴缘不牵涉男女之情,也算种下善果。 至少往后还会多出一位同在魔门的“道友”。 “那位小乔姑娘呢?” 姜异看向玄妙真人。 “兴许是有些‘司幽’、‘洞烛’的天赋。那少女并非看透本真人的跟脚,只是留意到本真人的存在。” 玄妙真人细细斟酌,想了一会儿,似是觉得累了,四仰八叉倒在案几上,露出雪白如棉的肚皮。 “小姜啊小姜,你可一定要拿下那位娘娘!不然凭你的气数运势,飞举筑基所遭遇的‘劫数’绝对是古今未有!” 姜异心头一凛。古之修士,无不谈劫变色,就是这个原因。 所谓“自古高才受天磨,能过关者攒道力”。 欲全道性,欲增道慧,欲长道力,便要历劫,受难,过天公设下之考。 这是谁都免不了的一步。 “百日之内,我必登练气十重,凝就先天一炁。” 姜异定下小目标,就他所在的储秀宫灵机丰裕,远胜牵机门观澜峰何止数筹,自能更快积攒功行。 “小姜有这份上进之心,本真人甚是欣慰。 前主人第一世修道,十重过气关,凝就一品‘六阳蔼明真炁’,后转世几次,终于成就至上大品的‘弥罗妙有真炁’。” 玄妙真人摆着“赶紧动手摸我”的勾引姿态,淡淡说道: “小姜你当保一品,争至上大品。 前者有登位之望,后者有证位之机。” 姜异咂了砸嘴,洒然笑道: “定不辜负猫师期望。” …… …… 玄都中宫。 青衣少女蹦蹦跳跳,尽显活泼。 琼鼻挺翘,轻哼小调: “家迢迢呀路遥遥,越往西走雁越少;哥哥拉着我的手,他说快呀快快跑; 春俏俏呀秋萧萧,跑完一遭又一遭,我的小纸鸢它不见了……” 调子轻快简单,歌声晃晃悠悠地传荡在空阔的殿前,飘出很远很远。 坐在玄都中宫高高的门槛上,大胖丫头双手撑着圆润的脸盘,喃喃自语: “看来圭儿可以直接叫‘姑爷’了。姜小郎君都搬到储秀宫去了,这可是得宠贵人的待遇!” ps:第一更,需要点点动力,伏请读者老爷投个票捏~ ------------ 第一百六十章 下探九垒寻药,捉拿秧神太岁 储秀宫的日子素来冷清。 或者说,整个【丰都】就没有热闹过的时候。 自打上到十八重高台,姜异就像养在内廷不甚受宠的“妃子”,渐渐被抛在脑后遗忘干净。 大胖丫头圭儿,青衣少女小乔,皆未曾登过门。 每日所能见着的,只有负责照料饮食起居的两头看门鬼。 但姜异本人却是怡然自得,半点不觉憋闷无聊,反倒乐在其中。 这正是他从前梦寐以求的“修炼自由”,可以心无旁骛,完全沉浸于积攒功行,参悟道承里,体会其中的无穷趣味。 耳房之内。 盘膝坐在榻上的姜异行功周天,被称作炉鼎的肉身不住震颤,发出一连串细微爆鸣。 大团厚实浓密的火云光气,随着他口鼻呼吸,吐纳节律,缓缓地流转着。 那袭乌影法衣鼓荡作响,好似波浪涨退起伏不定。 丝丝缕缕的如水焰流,从面目七窍接连蹿出,汇聚成一簇簇凝练精芒。 此刻的姜异,再也不是之前面白如纸的阴柔样子,肌体和润光泽,仿佛官窑里面烧制出来的一尊精美玉像。 “金身玉质,道胎大成。” 姜异睁开双目,居于元关的神识微跳,气机倏然向内收敛。 “炼火如水!这《混炼灵华日君神诀》亦是有着不小进步!” 他闭目略作感应,真气并没比原本增厚几分,修为根基却更扎实牢固了。 当即唤出金纸。 【伏请天书,示我如今修为之进展】 【推演结果如下】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七重(八成六分)】 【法诀:《正脉行气诀》(不入品)、《混炼灵华日君神诀》(二品)】 【道术:长养道胎藏元术(第一层大成)、抱念养神七情咒(大成)、腾云驾焰术(大成)、赤宵虚真气(小成)、丙丁夺辉赤耀神光(入门)】 “混炼宗元的练气总纲为我‘本经’,其余种种道术手段,大多都从其中推衍变化。” 姜异眼皮微翕,好似在思忖。 接下来突破八九重没甚么难度,无非水磨功夫,茁壮本元,直至功行攒够就能迈过门槛。 但练气十重凝练一炁,却要额外花费些心思。 “首先自悟‘炼炁之术’,因着修士采炼灵机各有不同,凝就真炁的法子也是千人千般术,极难完全相同。” 姜异心绪闪动,即便他修持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无上秘要。 但最终凝练出来的“真炁”,未必会与那位【少阳】一样。 “猫师目前只说过两种,一品的六阳蔼明真炁,至上大品的弥罗妙有真炁。” 姜异暗暗琢磨,依着道承清晰所言,总摄一元灵机的混炼纲要,所能凝练的一品真炁,足足有十二种,至于传说中的至上大品,也有四种之多。 至上大品真炁,不仅能为飞举筑基提供极大助力,还可以打下前所未有的雄浑根基,增添几分证位之机。 “按猫师所言,登位与证位有主从之分,看似一字之差,实则云泥之别。” 乱糟糟的念头一股脑儿涌上,让姜异悉数煅烧干净。 修丁火最不怕的便是虚浮妄念。 “参悟练炁之术,于我而言不算难事,毕竟有着天书帮忙,以及我本身的惊世道慧。 独独这个从‘肉身炉鼎’采出大药,再混同糅合相应灵机,渡过‘脱形炼质’有些摸不着头脑。” 每逢遇上这般疑难,姜异便忍不住感慨,阎浮浩土的散修压根毫无活路。 除非福缘逆天之辈,不然跌跌撞撞修到十二重,再飞举筑基境,几近于天方夜谭。 如此一想,那位从三和坊走出的“躺尸真人”,简直有些不可思议,竟能以散修出身,臻至筑基。 当初道听途说时感触不深,如今回头再看,只剩满心佩服。 “小姜!小姜!” 趴在一旁的玄妙真人见姜异行功结束,立刻不安分起来,左三圈右三圈地来回翻滚。 “你答应过的养生补药呢!本真人可是苦等好久了!” 姜异无奈一笑,心知猫师跟着他待在储秀宫,怕是有些闷坏了。 毕竟玄妙真人没法靠修炼打发时间,除了他,也不可能跟别人说话。 “这几日潜心清修,功行也算巩固得差不多了。 掐指一算,静极思动,合该出门!” 姜异摸了摸猫师的脑袋,将它抱进怀里: “我让阿大、阿二收集些花期宝植,待会儿回来细细捣弄。” 玄妙真人闻言心满意足,主动蹭了蹭姜异的掌心,嘿嘿笑道: “这六故天宫,早年听说是【丰都】上真的修行之所,就连宰治阴司的阎君都极难踏足,必须焚香通告,奏禀九垒土皇才行。 小姜大可以四处多看,长长见识。” 姜异抱着猫师迈出耳房,大步离开储秀宫,尽管【丰都】无日月之分,也没有早晚之别。 但修道之士凭借脏腑运转,感应生发,掐算时序倒也容易。 “如今当是辰时一刻。” 姜异四下望去,薄雾濛濛,晦暝沉沉,仿佛永远见不着天亮。 行至六故天宫门前,左右两只看门鬼手持长戈把守。 它们本是墓葬之物,积阴通灵才开启灵智,乍一看去,就像两尊宽颐广额的青铜人面。 “山水郎这是要出门么?” 阿大开口问道。 “蠢货!山水郎都走到这儿了,当然是要出门!” 阿二立刻反驳,每次阿大问话,它都要先骂一声蠢货。 看这两只看门鬼日日斗嘴,也颇为有趣。 “我先前听小乔姑娘说,十八重高台上许多地方都去不得,便想问问二位,哪些又是可以随意游览?” 姜异客气问道。 “小乔姑娘是谁?” 阿大又问。 “蠢货!肯定是玄都中宫的女官啊!这还要问!” 两只看门鬼打完口水战,喜欢骂鬼蠢货的阿二恭敬作答: “十八重为伏藏万鬼之处,好些地儿都很凶险,不过山水郎佩戴玉牌,自然不必担心。” 姜异闻言放下心来,阿二又给他指明几个可赏玩散心的去处。 “多谢二位。另外,我想取些尚在花期的宝植灵株制药,不知可否劳烦二位帮忙?或者告知我去哪里采摘也行。” 阿大兴冲冲地开口: “九垒之地,下有忘川,两岸长着不少灵植宝株,什么样的都能寻见! 姜异颔首道谢,径直朝着九垒方向行去。 “蠢货!你说这么快作甚!忘川岂是随便就能踏足的地方!” 阿二举起长戈,哐当砸在阿大脑袋上,打得眼冒金星。 “你不是说佩戴山水郎的玉牌,不必担心吗?” 阿大委屈说道。 “蠢货!山水郎只是玄都中宫下封的虚衔!” 阿二好似气不过,又挥动长戈砸了几下。 等两只看门鬼吵完,那位姜小郎君已经瞧不见身影。 …… …… 九垒之地,本是【鬼道】生生辟出的往生之处。 一垒分四层,总计三十六垒,由无边阴气凝练出的土皇君各自镇守治理。 据说在这三十六尊土皇君的驻守之下,九垒之地日夜向外扩展,直欲充塞整片幽冥。 “可惜了。” 姜异立在十八重高台往下眺望,广阔无垠的九垒疆域,像一块被烧熔的琉璃晶石,大半焦黑,唯有中间一隅尚余晶莹之色。 同为火法修士,目睹这等焚天毁地的可怖景象,他实在有些心惊。 “好厉害的手段!八景宫的真君魁首,丹元法会上扬名的道君种子,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 姜异习惯性地伏请天书,日常垂问此行吉凶。 贸然出去“探险”,肯定要确定够不够稳妥才行。 溜达两圈后,天书给出【有惊无险,遇难成祥】的八字批语。 “寻些宝药灵株都少不得一番波折,命数子的坎坷人生啊。” 他轻叹一声,却没打消主意,驾起汹涌焰光,冲开重重阴云往下飞去。 两个时辰后。 便已抵达最上层的第一垒,色润地。 “九垒之地,最底下那层是洞渊无色纲维地,号称‘极下洞渊,纲维天地,无边无际,无色无气’,如今早被怨戾凶煞填满,小姜你可万万去不得。” 玄妙真人在他怀里叮嘱道。 关于【鬼道】与【仙道】那场大战,它不仅听说过,还晓得几分内情。 那该是距今最近的一次道统征伐。 “这九垒之地如此广袤,想来是与土德有关?” 姜异踏足色润地,只觉脚下沃野丰壤,草木郁郁葱葱,更有许多不合时节的奇花异卉肆意盛放,风光美不胜收。 “魔道有好几位兼修己土、未登主位的真君,当年都出过力。” 玄妙真人小声嘀咕,前爪踩着松软泥土,从中散发出润泽生养的醇厚气息。 “九垒之地也算是【土德】的一大彰显,若是能存世日久,说不定能大兴己土道,托举出一位相关的道君。” 它顿了顿,又细数其余八垒的名目: “色润地、刚色地、石脂色泽地、润泽地、金粟泽地、金刚铁泽地、水制泽地、大风泽地、洞渊无色纲维地。 这九垒之地,几乎把阎浮浩土七八成的土行灵物都耗光了。 小姜你就在一至四垒逛逛,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捡到几样好物。” 玄妙真人甫一离开储秀宫,就忍不住撒欢,爪子在土里扒拉着,兴奋道: “须知道,土行灵材的用处最广,其余四行修士不管是开辟洞府、建立山门,还是承托法脉基业,都离不了!” 姜异莞尔一笑,猫师这是真把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当成有求必应的祈愿树了。 他决定先下第四垒的“润泽地”,寻到“忘川”所在,把孝敬猫师的养生补药所需材料凑齐,再转而逛上一番。 …… …… 第四垒,润泽地。 “当真是好大的机缘!” 身着浑黄道袍的青年男子右手托起紫皮葫芦,当中喷出一股股凶煞狼烟,化为张张鬼脸,追逐一条无翼无足的乘雾飞蛇。 旁边女子则是艳红罗裙,头挽朝天髻,面容妖媚,身姿曼妙,正笑盈盈夸赞道: “没想到康师兄还有这等缘法,能有手段破开禁制,偷偷潜入九垒之地!” 康姓青年得意笑道: “师妹有所不知,此次下山正是领了康长老的手令。黄子尚那厮终究是个外姓,靠不住。天赐的机缘都叫他弄砸了! 康长老见我气数不凡,才赐我一道‘玄律上洞符’,通幽入冥来得此间!” 康姓青年闲庭信步,掐诀一指,那股凶煞狼烟变幻七八张可怖鬼脸,前后围堵,左右夹击,把那条乘雾飞蛇困在里面。 “师妹且作壁上观,看我如何擒得这条‘螣蛇’,将其炼成一枚灵珠,正好炼制那件‘五岳真形图’。” 康姓青年双手一合,催发碧芒似的癸水真炁,好似滔滔大河冲刷而去! 那条无足无翼的乘雾飞蛇,顷刻就被搅得稀烂,几头鬼脸跟着撕咬,化去大股大股逸散的土腥气,只余下两尺余长,稻穗似的澄黄精芒。 康姓青年神念一摄,迅速收入燧石所制的方盒里。 己土属阴,本该用阳木盛放。阴木湿润,容易生晦。 但他手头上只有丁火之物,勉强也能凑合。 如果换成丙火便不行了,性燥过热,损伤己土灵性。 罗裙女子眼波如水,声音登时娇滴滴了: “恭喜师兄!这一份己土精气,至少价值百万符钱!倘若再寻到那株‘秧神太岁’,这趟怕是要攒足功至十二重的资粮!” 康姓青年志得意满,将悬在半空的紫皮葫芦一收,狼烟熊熊复又收拢回来。 “康长老特意传我一道‘寻龙分金术’,专能勘测地气流动,这九垒之地己土大盛,不晓得长了多少灵植宝株!” 他倒是没有多瞧罗裙女子,带上对方分享机缘,主要考虑到遭逢危象,有一探路或者殿后之人。 此乃魔道法脉修士的惯用手段。 康姓青年仰头望天,上层除非更高垒地,便是十八重高台。 那儿才是真正蕴藏大机缘、大造化的地方。 但莫说自己,便是康长老亲至也万万不敢擅闯。 “师妹放心,等我他日练气十二重,定然不会忘记你。待会儿所得的己土精气自当有你一份。” 康姓青年一边掐算法诀,脚下连动,寻觅方位,一边画着大饼道。 未久。 他喜上眉梢,大笑一声: “康长老果真算无遗漏,我也果真是气数不浅,竟叫我捉住那‘秧神太岁’!” 旋即驾起癸水真炁,宛若大江奔流,疾驰而去。 “等等我,师兄!” 罗裙女子匆忙跟上,同样散出大团浓焰,好似烟云横空,追赶康姓青年。 ps:第二更~ ------------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不知尊卑的下修,也敢抬头讲话 “小姜,小姜!这是五品灵壤,挖一袋收着,日后种灵米灵谷都能用!” “小姜,小姜,这儿还有二品‘艮元土’!赶紧把那袋灵壤扔了,什么货色也配给咱们用!” “小姜……” 打从下到第四垒润泽地,玄妙真人的嘴巴就没停过,一个劲念叨着,总能从丰茂水草、山溪丘陵里找出一两样好物。 才两个时辰不到,姜异背后那口五阴袋就被塞得鼓鼓囊囊。 “掌门给的袖囊我留给阿爷了,鬼姥姥那个,我又没好意思跟圭儿姑娘开口要。” 姜异叹了口气,下修想攒钱买件收纳法器可太难了。 幸好他随身带了些乙木、丁火灵材,这两样灵材仅次于土行灵物,多少能起到收蓄蕴藏的作用。 “猫师,歇会儿吧,这袋子都快装不下了。” 姜异无奈喊道。 这座【丰都】虽说被八景宫烧得半毁,底蕴却不输教字头法脉,甚至还要更深厚些。 单说九垒三十六层,就堪称天字号的宝地。 练气七八品的灵材灵资随处可见,五六品的稍作搜寻也能找到不少。 “小姜,你记得让那位娘娘在陪嫁礼单上,添一件本命物!” 玄妙真人一会儿钻地穴,一会儿爬沼泽,弄得浑身脏兮兮的,叉着腰说道: 这破袋子既收不住灵性,也藏不了精气,还容易让五行灵物沾染上阴浊,太碍事了! 要不是【鬼道】大败,受制于【仙道】天纲,依本真人看,干脆把九垒之地整个打包带走! 放眼阎浮浩土,也没几处能彰显【土德】的大道奇观。” 姜异摇头一笑,猫师这是见着啥好宝贝都想往家里拿。 “说起来也怪,本真人听说下到第四垒润泽地,会有不少鬼物、阴物、妖物孕育出来,可咱们一路走来,半只都没瞧见。” 玄妙真人挠了挠胡须,心里满是疑惑。 润泽地分四层,中间有土、风、水三重气脉托着,向来灵机丰裕、生气盎然,本该聚积造化、长养万物才对。 可它和姜异四处转悠,只捡着些灵物,压根没遇上拦路的东西。 “兴许是运道好,避开了。” 姜异低头瞥了眼山水郎玉牌,暗暗思忖: “玄都中宫派发下来的凭证,看来格外管用。” 他肩抗五阴袋,如同喜获丰收的老农。 “前边不远就是‘忘川’,猫师别乱跑了。” …… …… 第四垒润泽地的正中央,立着四方神位。 须知一垒分四层,每层各由一位土皇君治理。 这些土皇君由元炁凝结而成,执掌玄律,统御地脉、游魂与山川精怪,本是【鬼道】意图执掌幽冥、构建轮回的重要一环。 只可惜,这一切都被八景宫一把火烧毁,三十六尊土皇君尽数消亡,如今只剩空荡荡的神位兀自矗立,时不时有些表文焚烧,化为青烟萦绕飘荡。 大胖丫头一屁股坐在其中一方神位上,抓一把青烟就能听见几许虔诚求告之声,诸如什么“伏愿土皇君降大慈之恩,流罔极之泽,垂救度之福,赐更造之仁”,又或是“使地脉宁和,草木滋荣,兆民无疫,动土无犯”等等。 “聒噪。” 大胖丫头甩了甩手掌,挥散这些借由表文传达过来的阵阵祷告,指使一众精怪: “五品灵壤你也好意思丢到外边?让姜小郎君见到,还以为九垒跟无底渊一样,都是穷鬼!” “对嘛,二品的‘艮元土’还凑合,捏几块放在沿途路上!” “谁让你埋树底下?这让人怎么捡得到?蠢鬼……” 那些山川大泽润泽生养出来的精怪,个个奇形怪状,有些外形似羊,通体土黄;有些兽形四足,无口只能食土气…… 成百上千乌泱泱的,被大胖丫头指挥驱策,搬运着各种灵资灵材。 “等姜小郎君走到‘忘川’,便能跟小乔姑娘碰到一起,嘿嘿嘿……圭儿可真机智!” 大胖丫头双手叉腰,得意狂笑,要不说情爱话本里的小姐身边,总得配个聪明伶俐的贴心丫鬟! “大事不好了!祖奶奶!” 毛发蓬乱,面赤如猴的山魈上前禀报: “不知从哪里杀出一个人修,把小的献给祖奶奶的‘秧神太岁’惊走了!” 大胖丫头竖起眉毛,怒喝道: “好大的狗胆!” 那株秧神太岁,可是它点名要的练气一品宝药! 因为瞧着姜小郎君面白如纸,有些体虚,所以才想着寻些好物给他补补身子。 否则真弄个元阳亏空,岂不委屈玄女娘娘和小乔姑娘! “祖奶奶的东西都敢截胡!我看他有几条命!” 大胖丫头露出满口尖牙,问道: “那厮在何处?” 山魈趴在地上战战兢兢: “追着‘秧神太岁’,直奔‘忘川’了。” 大胖丫头顿时如火烧屁股,蹭的跳起: “坏了!小乔姑娘正在那儿,等着偶遇姜小郎君!贼撮鸟,净会坏祖奶奶的大事!” …… …… 垒土之地,一条小河蜿蜒而过。 幽黑浑浊,水气氤氲。 这便是“忘川”。 早在【鬼道】兴盛之际,此为阴司“界河”。 哪怕筑基真人身陨坐化,转世投胎,也得从这里过一遭,只是有着“五世之泽”的庇护,无需饮那一碗洗去前尘的汤水。 “如今却跟小溪一样,也不见什么毒虫、怨魂了。” 姜异未曾太过靠近,沿着河畔岸边,随手采摘尚在花期的灵植宝株。 这条几近干涸,好似在枯水期的“忘川”,也算是【水德】意象汇聚之物,配合第四垒润泽地的丰沃己土,水土交融,生气蓬勃,不知滋养多少奇花异卉。 像“阴陀罗草”、“迷榖花”这等稀罕之物,穷尽三岭四水都未必找得出多少,眼下却遍地都是,绽放盛开。 姜异未曾多取,这些灵资灵材到时候还得费心制作,耽误修炼时日。 足够让玄妙真人当零嘴儿就好了,没必要囤积如山。 他抱着猫师溯游而上,打算瞧瞧忘川源头。 幽黑浑浊的水花打着旋儿,轻飘飘卷过。 越往前边走,水气渐浓,弥散成一片薄雾,沾湿肩头。 乌影法衣略微闪过亮芒,驱走裹来的阵阵寒意。 忽地。 姜异止住脚步,侧耳静听。 对岸竟有歌声传来。 “家迢迢呀路遥遥,越往西走雁越少;哥哥拉着我的手,他说快呀快快跑; 春俏俏呀秋萧萧,跑完一遭又一遭,我的小纸鸢它不见了……” 他立身河畔,薄雾拨开,青衣少女飘然而至。 正是小乔姑娘。 她这次头戴斗笠,左手提着鱼篓,右手拿着钓竿。 与初见倒是不同。 小小年纪就当钓鱼佬。 姜异腹诽一句,主动招呼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协律郎乔大人,好久不见啊。” 小乔一听这称呼,眼角顿时弯了,却还硬撑着绷着脸: “姜小郎君,你先前说熟了路就来拜见,我左等右等都没见着你的人影。” 姜异轻笑道: “这不正忙着熟悉路况嘛。乔大人这是要去钓鱼?” 小乔哼了一声,原本还有些气,可瞧见姜异宽袍大袖拢在薄雾里的模样,想起他在储秀宫孤身一人,神色又活泼起来: “是啊。忘川直通朔山,那儿是‘鬼门’,我偶尔会去那儿捞几条无归处的阴魂。” 原来是钓鬼吗? 姜异点点头,没有主动开口约着同行。 小乔些微失落,好难得跟人分享爱好,居然没得到回应,真是可恶。 她轻声问道: “姜山水郎不喜乘舟么?” “并非如此。” 姜异摇头,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娘娘看上的“有缘人”,要守“男德”,不能与别的女鬼走太近。 “采药之事已经办完,算算时辰也不早了,该回储秀宫了。 往后协律郎大人再有雅兴,务必捎带着在下。” 这次不去!以后才不叫你! 小乔心里嘀咕着,面上只轻轻应了声“哦”,放出小舟,把钓竿和鱼篓都摆了上去。 正要泛舟离开,一道乌光突然飞蹿而来,“扑通”一声跌进忘川。 那东西落水,像活蹦乱跳的大鲤鱼误入滚沸铁锅,腾地一下跃起来,落在小舟里。 姜异凝神看去,发现是个巴掌大小,穿着红肚兜的小娃娃。 脸色青白,口鼻皆在,栩栩如生,正如襁褓里的婴孩。 还没等他仔细辨认,一股水流突然疾涌而来,如奔腾巨浪般垂挂横空,转瞬凝聚成一道青年身影。 “在下照幽派康览云,捉拿殃神太岁至此。” 那人驾驭癸水真炁,脚踏滔滔大江,居高临下道: “若有惊扰二位之处,还请海涵。” 照幽派? 康氏? 姜异挑了挑眉,这应当是他遇到的第一个道族嫡系了。 看来【丰都】现世,除了娘娘择婿的惊天噱头吸引南北地界修士蜂拥而来,本身蕴藏的机缘也招来了不少人。 “只不过秧神太岁是什么玩意儿?” 姜异不禁暴露出身门字头法脉的浅薄见识。 蜷在怀中的玄妙真人悄声交流: “练气级数一品宝药,又叫‘血太岁’。阴气聚敛之地,若有茁壮林木生长,树下三寸就会蕴藏一缕‘秧气’,年深日久变化太岁。此物如芝肉,可延年益寿,壮阳生气。” 姜异略有意外,续命之药历来稀罕,这要放到外边的大坊市,恐怕要掀起轩然大波。 小乔淡淡瞧了眼青扑扑的小娃,还没等她开口,那太岁哇哇大叫,好似害怕极了,化作一道乌光猛然扑向姜异。 “哪里走!” 康览云死死盯着秧神太岁,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心念一动,脚下踩踏的滔滔江水便化作癸水真炁,铺天盖地冲刷而下。 万钧之势的厚重水流,直奔着姜异所在方向,这让他眉头微皱,却也不欲直接动手,当即祭出明焱镜。 此物是从隋流舒那儿所得,乃是一件护身法器,烈烈焰光倏然张开,将癸水真炁挡在外边。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康览云面色当即沉了下来,以己度人,只当姜异是见宝起意,想分一杯羹。 他感应到对方的气机,堪堪练气七重,这般修为也敢对自己不敬? 如今的下修,真是不知死活! 姜异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平平静静,听不出半分火气: “阁下这话从何说起?此物突然扑来,又非我主动抢夺到手。况且,阁下不分青红皂白就催发真炁,若是伤及到我又该如何?” 倘若在北邙岭,康览云见着练气七重的下修,哪里愿意废话。 胆敢多嘴,兜头就是一发癸水真炁搅烂骨肉,化融血气。 可眼下能破开禁制进入九垒之地的,多半有些背景来路。 不好胡乱打杀,免得结下因果。 念及于此,他强行遏制杀心,好声好气道: “适才是我急切草率了。敢问阁下哪座法脉?” 姜异瞧了瞧扑在自己脚边、缩成肉团的秧神太岁,又抬头望了眼高高在上的康览云,嘴角扯出一丝和善的笑意: “牵机门,观澜峰。” 你早说啊,原来只是门字头的三流货色! 康览云微微一怔,登时变了嘴脸,冷冷道: “念在同为魔道,某家饶你性命,将那秧神太岁跪地献上来。”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倨傲: “好生记牢了,往后再跟派字头高修讲话,应当低头躬身,不许直视。 不知尊卑,犯了僭越忌讳,便够你死上一百次了!” ps:第一更~ ------------ 第一百六十二章 打杀十重,二人同舟 钓鱼,真是一件美事! 姜异闻言笑意更盛,半点不见遭受羞辱的恼意与难堪。 秧神太岁他想要,却不愿像前古魔修一样杀人夺宝,有失体面。 毕竟如今自个儿是娘娘选中的“有缘人”。 “派字头法脉的魔修底蕴太浅薄了,一钓就上钩。 这要换成教字头、宗字头,恐怕会再谨慎些。” 姜异心念一闪,还想再开口拉扯几分,尽力烘托被迫反击的无奈。 可驾着癸水真炁的康览云早已没了耐性,冷然喝道: “不长眼的蠢物!冲撞高修尚且不自知,连赔罪都磨蹭半天! 似你这般人物,修道也是平白浪费灵机!” 说罢就掐动法诀,顶门腾起大团水光,顷刻暴涨至十几丈高,宛若碧浪翻滚,把晦暗的长空照得一亮。 康览云的癸水修为相当精深,法诀又以变化见长,正合“水无常形”的真意。 他扬手疾指,那团水光轰然一震,哗啦作响,霎时化作细若牛毛的青芒长针,噼里啪啦地兜头打下! 这手“寒云绝命针”乃是他的看家本事,用来对付一介练气七重的修士,属实有些浪费。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康览云嘴角微扬,暗暗为自己的谨慎得意。 果不其然,青芒长针如瓢泼骤雨般一重接一重,悍然撞在明焱镜上。 叮叮当当,烈焰四射,火星飞溅,打得镜面滴溜溜乱转,显出几分无力招架的颓态。 “咦,这法器成色倒还不错,竟能抵住我的道术。” 康览云立在半空,有些讶异,旋即嗤笑一声: “这般好物落在练气七重的下修手里,真是可惜了。合该由我来用!” 他念头刚转,一团腾腾焰光倏然飞至,缓缓落在他身侧。 罗裙女子收敛了丁火气焰,诧异问道: “师兄这是在与何人斗法?” 康览云一边运转真炁,顶门又冲出一团碧绿水光,漫卷长空,层层浪涛似无穷尽,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挤压着姜异祭出的明焱镜,逼得那镜子摇摇欲坠,一边笑呵呵道: “斗法却是谈不上,不过教训一个不长眼的下修罢了。” 罗裙女子凝目望去,只见方圆数里都被水光笼罩,千万道青芒铺天盖地,密集攒射。 当即拍手赞道: “不愧是康师兄!道术经验果然老道!深得癸水修士‘围杀消磨,徐徐蚕食’的精髓!” 被罗裙女子这么一捧,康览云更觉快意,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扭头望向河畔对岸的青衣少女。 见对方好似被吓得呆住,愣在原地不动,他心头顿时掠过一丝邪念: “倒是有几分姿……” 轰!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炸开,打断了他的念头。 康览云悚然一惊,心血来潮间,似有大凶险临头,下意识就把身前的罗裙女子拽到了自己面前! “师兄——” 罗裙女子的惊呼刚出口,咚的一声,大气又是剧烈震荡。 康览云这回看清楚了,那面镜子样式的护身法器已被收起,这个练气七重的下修竟似有恃无恐,周身腾起雄浑无匹的气机。 如矫夭游龙般冲天而起,生生震碎了癸水真炁凝成的万千青芒! 紧接着,对方轻轻踏出一步,气势再度攀升,宛若熊熊狼烟扶摇直上。 他的肉身好似一座巨大烘炉,散发出惊人热力,逼得周遭的癸水真炁连三尺之内都靠近不得! “这人走的竟是炼体路数……” 康览云惊诧万分,此等打熬体魄的“力道修士”倒是少见。 只有东胜洲与西弥洲,【仙道】和【佛道】才有正传。 “但再厉害的肉身,岂能与真炁相提并论!” 康览云见对方只是声势骇人,并非真个藏拙,功至练气十重。 顿时又放下心来,将手边的罗裙女子随意一扔,抬手掐诀。 三团癸水真炁盘绕顶门,并不向外散发,而是聚拢成拳头般大。 宛若亮莹莹的三颗碧珠,煞是好看! 此术名为“三音落魂”,乃是康览云外出游历所得,据说来自“教字头”,端的厉害。 这三颗碧珠皆由癸水真炁凝结,依循三阴变化,天地不交,万物不通,遂生死绝之气。 它们相互摩擦撞击,便会迸发三声巨响,音波直入脏腑,搅烂百骸,刺破元关。 三颗碧珠摩擦相击,迸发三声大响,音波直入脏腑,搅烂百骸,刺破元关。 哪怕是铜精铁英铸炼而成的修道炉鼎,中招之后也得立时毙命! 专门用来克制体魄坚固的强敌! 打从康览云修炼而成,派上用场的机会不多。 没想到今日要拿来对付练气七重的下修! 果不其然,姜异仗着体魄强横,一拳打出,气浪翻涌,将那浪潮般的青芒长针尽数崩碎。 尔后他猛一跺脚,宛若地龙翻身,大片泥土轰然扬起。 刹那之间,宽袍大袖的挺拔身影腾空而起,陡然杀到康览云身前。 “等的就是你来!” 康览云面带得意,当即闭住五感,锁住七窍,免得自己先中招。 三音落魂术只能用一次,对手若是有所防备,便很难奏效。 他指尖一弹,三颗碧珠如铁丸飞掷,直取姜异面门! 砰!砰!砰! 长空剧震,三声爆鸣响彻四野。 康览云睁开双目,正要欣赏姜异修道炉鼎从内到外,炸得稀巴烂的惨状。 却见眼前一只拳头愈发清晰,耳畔好似有千百座铜钟同时倾倒,嗡嗡作响! “他怎会未受影响?” 康览云不解,随后脖颈一疼,咔嚓断裂,血如涌泉! 咚! 被扔在一旁的罗裙女子瞠目望去,那袭宽袍大袖的身影缓缓收拳,半空中坠下一具无头尸身,还未落地,躯壳便轰然爆裂,散成一蓬殷红血雾。 姜异轻振衣袖,腾腾烈焰四下扫荡,连康览云的元灵带气机,都被焚烧殆尽。 “康师兄……” 罗裙女子愕然失声,满脸不敢置信。 继而,轻飘飘一句话落在她耳中: “练气十重,不过尔尔。” 腾腾烈焰如水般流转,从飞灰中捞出一只小巧袖囊,旋绕着送入姜异掌心。 “总算不必再用那口五阴袋了。” 姜异眸中金芒倏然敛去,显然是在抵挡康览云癸水真炁之际,就已伏请过天书,得知对方手段。 他心下思忖,派字头嫡系倒也不能完全小瞧,斗法比起寻常修士确实胜出不少。 可康览云的眼界太浅,竟以为姜异走的是炼体路子。 殊不知他的元关内府浑然如一,道胎坚固至极,哪里是三音落魂术所能撼动。 可笑他自以为算计如神,特意封闭五感七窍,反倒让姜异利落解决,一拳打碎肉身。 “七品真炁,派字头出身,法器也没几样,确实是难以入眼。” 姜异拿住袖囊,神识一转破开禁制,略作清点便收入袖中,施施然踱步到罗裙女子身前,笑着问道: “你可还有其他同门?” 这人定然是宗字头的嫡传! 如此杀人劫财的利落风范,堪称魔修翘楚。 似派字头、教字头的修士,手法通常没这般熟练。 罗裙女子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颤声答道: “汉阳府中……还有一位黄长老。” 目睹姜异打碎康览云肉身后,她生怕也被如此斩杀,死则死矣,可落个尸骨无存的难看下场,却是万万不成。 “黄长老?练气十二重?” 姜异挑了挑眉,得到确认后,便收起了再钓一条大鱼的念头。 康览云真炁品次不高,他凭借道胎之坚固,以及合炼丙丁火的雄厚底蕴,也能斗上一斗。 可练气十二重蜕生玄光,炼就法力,只掌挪移山根地岳的磅礴威势。 管你什么无匹积蓄,境界高上两层,悉数镇压按死! “你适才听见我自称牵机门的,对吧?” 姜异轻声问道。 这是要杀人灭口? 罗裙女子娇躯一颤,立刻拜倒在地,哀声乞饶: “望上修饶小女子一命!我绝不多言,自可立下血誓!倘若泄露上修跟脚,五脏六腑立刻化为一滩血水!” 魔修就是心眼多。 姜异暗叹一声,听闻是牵机门这种门字头法脉,便想糊弄自己? 真当他不知道【血炁】被打落之后,盟誓缔约根本没什么约束力么? “姑娘死到临头,还耍弄心机?可见心意不诚,合该受死。” 姜异笑着说道。 罗裙女子心头大骇,这人如何能用这般温柔语气,说出残酷之话? 如此气度,又岂会是门字头法脉的魔修? “天公有好生之德。” 小乔缓缓走来,摘下斗笠,青丝垂落腰际。 姜异眉头微皱,还以为小乔要替这女子求情,却听她轻声细语道: “留一缕元灵,好做个鬼修。也算给自己积了一份阴德。” 罗裙女子原本明眸中满含期望,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结果这青衣少女的话,宛若冷水浇下,透心凉! 这对男女! 皆是狠毒歹人! “可恨康览云非要节外生枝!冲撞这双煞星!” 罗裙女子险些咬碎银牙,作出泫然欲泣,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想要再说几句软话。 “协律郎当真人美心善,我觉得此言甚妙。” 姜异含笑说道,转而望向罗裙女子: “姑娘,哭也算时间。给你十息考虑,是留在【丰都】做鬼,亦或者含笑归西。” 罗裙女子心如死灰,逃不敢逃,恨意满腔却不敢表露分毫,最后长叹一声,凄切道: “请容小女子梳整仪容。” 姜异颔首。 爱美到这份上当真少见。 罗裙女子以手作梳,将散乱乌发归拢柔顺,又抹去脸上泪渍,以及沾着的几点泥土。 她缓缓站起身,双手掐诀,行功运气。 片刻后,周身散出艳红焰色,无数火芒蹿出口鼻眼耳诸窍,猛地一涨,从下至上,将肉身烧成飞灰。 只余下一缕虚实不定的元灵飘出。 小乔轻轻抬手,将之收了,才对姜异解释道: “元灵失去肉身,无凭无依,再染上浊阴浑煞,便被化为厉鬼怨鬼之流。 需经忘川涤荡前尘,再过朔山消弭因果,才能算作‘丰都阴灵’。 旁的后天修持,吞血食,炼阴煞,属于误入歧途,不得正法。” 姜异点头道: “多谢协律郎解惑。” 两人都没就这番杀人劫财、毁尸灭迹的举动多说什么,仿佛心有默契,无需多言。 姜异忽然问道: “这秧神太岁如何处置?” 那肉团似的小娃娃,不知是畏惧姜异的凶威,还是另有缘由,竟乖乖待在原地不曾逃走。 “此物远未熟成,效用差得很远。姜小郎君若信得过我,便交由我栽培一阵。” 小乔缓缓说道: “你即将突破练气八重。正所谓,八重凝煞,九重炼罡。 内府元关为浑煞冲荡,积累越厚,折损生机本元越多,正需用它来延续寿数,茁壮内息。” 姜异闻言放出神识,将那肉团似的小娃娃当头罩住,摄拿在手,毫不犹豫地交给青衣少女。 小乔眼睛弯成月牙,嘻嘻一笑: “我就知道姜小郎君是信我的。” 姜异配合着拱手道: “岂有不信协律郎大人的道理,你可是在下的‘顶头上司’。” 小乔喜滋滋的,之前那点小气性转眼消散,又开口相邀: “姜小郎君要不要一起乘舟渡朔山?我记得那儿开着许多忘忧花,很是值得一看。” 姜异略作思忖,想着共乘一舟而已,也算不上亲近。 端坐玄都中宫的娘娘,应当也不至于误会什么。 “协律郎再三相邀,在下不敢推辞。” 小乔扑闪着眼睛,心底轻哼: “总算识相一回。” 两人齐齐登上小舟,也不用操桨划动,径直顺流而下。 只不过姜异坐在船头没多久,便有些后悔。 原因无他。 小乔姑娘过于活泼,像在储秀宫憋闷十几年才被放出来的玄妙真人。 “姜小郎君你看河畔两岸这些生灵,通体土黄,长有独角的,是‘羵羊’,并非恶类,亲近祥瑞……” “四足无口的,叫做‘土蝼’,不能食五谷,却善于寻觅地气……” “宛若小儿,身形缥缈,依附于树木山石间,则名‘罔两’……” 姜异倒也没觉得不耐烦,少女活泼并非坏事,似他这等沉闷无趣之人,欣赏山花般的烂漫天真,心境也能旷达宽畅几分。 “姜小郎君你是玄都敕封的山水郎,自该对这些熟悉。” 小乔讲了一通,兀然住口,心虚似的瞥向姜异,支支吾吾道: “你不会觉得我太过吵闹了吧?” 姜异唇角噙着一抹笑意,只觉小乔这般局促的样子颇为可爱,柔声道: “协律郎大人悉心指点,为我增广见闻,只有听不够的道理,哪会嫌弃。” 小乔闻言,好似卸下了心头大石,顿时又像云雀般叽叽喳喳起来,围绕着姜异说个不停。 后者仍旧是眉目沉静之态,一只手支着下颌,心下暗笑: “若非小乔姑娘生得好看,声音悦耳,那还真是显得聒噪了。” …… …… 忘川河畔,两岸之间。 大胖丫头被几只山魈抬着轿子,快步飞奔紧紧缀着那叶小舟。 “好哇好哇,这么快便同乘一舟!罔两何在?” 大胖丫头呼声落下,立刻便有百八十团的缥缈虚气浮现出来,好似满天萤火。 “朔山的忘忧花可曾开了?” “回禀祖奶奶。忘忧花见阳才开,见光飘香,已有几千年未曾盛放过了。” 大胖丫头皱着两条眉毛,掏出随身携带的人间话本,匆匆翻看几页。 “男女之间,私下相处,须得有些风月幽情作引子。这忘忧花不开,倒是少掉几分味道! 罢了罢了,先赶到朔山再说!” 大胖丫头一声令下,几只山魈涨红着脸,使劲迈开步子。 这祖奶奶真是忒重! 没比扛着一座大山来得轻松! 大胖丫头捏着那卷话本,忽然望向玄都中宫方向,嘀嘀咕咕道: “姜姑爷和小乔这般亲近,不晓得娘娘能否看见。 这阳嫁阴娶,嫁的是谁,娶的是谁,还真不好讲……” ------------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两件嫁妆,幸得见君 轻舟过忘川,溯游而往。 这条几近干涸的小溪,浊阴潺潺,幽冷沉沉,却也能推动叶叶兰舟,载着舟中二人缓缓前行。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忘川河面渐宽,水势也愈发汹涌,水中毒虫潜游,河面怨魂飘荡。 大片氤氲水气凝结成霜花,纷纷扬扬落下,竟似飘雪一般。 姜异祭起明焱镜,将整叶兰舟罩住,并非为了护身,只是驱散周遭裹来的湿冷寒意。 “哼哼,小姜一如既往的体贴入微,还知道照顾本真人。” 蜷在他胸口的玄妙真人顿感暖意融融,再无半分不适。 青衣少女唇角微扬,浅浅不露痕迹。 姜小郎君却是懂得默默关怀的温柔性子。 一鬼一猫,都很满意。 姜异则是在想: “天这么阴,又起雾了,黑灯瞎火,孤男寡女,岂不是叫娘娘误会,最好亮堂一些。” 方才叽叽喳喳聊了一阵,这位协律郎乔大人终于安静下来,专心致志钓起鱼来。 她小脸神情肃穆,取出袖中那缕元灵,轻轻挂在鱼钩之上。 姜异饶有兴致地看着,暗忖道: “小乔姑娘不说话的时候,倒真是端静秀气。” 他见小乔挂好“鱼饵”,将钓竿轻轻抛远,这才收回目光。 罗裙女子那缕元灵被一团乌光包裹,也不至于被忘川河水销蚀干净。 “刚好清点一番收获。” 姜异未曾探究小乔姑娘要钓的是什么“鱼”,也不问钓来作何用处 男女之间,但凡有一方好奇心过重,都容易陷进迷障。 似那话本说书就常以为,修道之士理当断情绝欲,不食人间烟火。 实则不然,尤其在飞举筑基境之后,修持命性,增添功行,养五世之泽。 除去证位三灾,众多真人遭遇最难闯过的关隘,便是“前世因缘”。 往昔道侣、挚友、师徒,种种宿缘纷至沓来,古往今来,不知困杀了多少道材骄子。 那位【少阳】真君之所以被公认为万年以来道慧第一,正因他筑基五世,次次都能了断尘缘,次次皆可顺遂入道,乃是天生忘情的魔道真君。 姜异思绪飘动间,取出康览云自愿赠与的那只袖囊,比起掌门柳焕要新上几分,里面资材也丰富许多,有大丹宝药,法诀书册,乃至飞床软榻,绣帐道袍等一应日常起居之物。 让人一瞧就知道,这是个大派嫡系。 “修的是癸水,六品法诀,比掌门的《行云生雨真灵诀》还要高上一头。” 姜异暗暗啧了一声,门字头和派字头之间,看似没多大差距,实则宽广如鸿沟。 前者掌门的修行法诀,却逊色后者嫡系,管中窥豹,可见底蕴厚薄。 他略作参悟,倒是看得明白,遂将其收录进天书。 等到功至十二重,火行圆满,自己还得求诸其他四行。 手上多几份“参照文献”总归没坏处。可以让天书理解更全面,解析更通盘。 “咦,竟还有好几份己土精气?” 姜异将那些品次一般、品相普通的大丹宝药放到一边。 练气五重洞开元关内府之后,修士对“外药”的需求便会减少,更为看重天地灵机对修道炉鼎的巩固与滋养。 正所谓“好丹易得,一气难求”。 这几份己土精气来得正是时候! “己土精气本就少见,何况还如此精纯。有了它们,练气八重的根底,定能打得牢固。” 姜异心满意足,突然觉得做个“命数子”似乎也不错。 若非气数运势节节攀高,哪有这等主动送上门的修炼资粮。 怪不得玄阐子修为一日千里,突飞猛进。 旁人耗费数十年之功积攒身家,结果沾到劫气迷了心智,转瞬就给他做嫁衣了。 “若无【阳气泰央天】镇压,我这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展露出去,别说练气十重,筑基真人都得被‘钓’过来,想着分一杯羹。” 姜异打开一瓶“黄芽丹”,先让玄妙真人嗅了嗅,确认没有掺杂血气,这才喂到它嘴里。 顺便再给自己服用一颗,弥补适才斗法的消耗。 “要是姓康的早点过来送,我还能给阿爷余着几瓶,让他有望冲击八重。” 他收拢杂念,把袖囊合上,可算有个像样的收纳物件了。 正思忖着,见着小乔扬起钓竿,将一尾生有三头、嘶吼不止的怨魂拉出忘川,手腕轻轻一甩,那怨魂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进鱼篓。 旁边那只鱼篓,已有三四条形状各异的怨魂被拘在其中。 她转头看向姜异,笑着说道: “姜小郎君刚才笑的模样,倒和我早年装满鱼篓时一模一样。” “在下也是略有所得,不禁心喜。” 姜异眉目沉静,看向小乔道: “协律郎大人这是要收竿了?” 小乔嘿嘿一笑,娇俏地扬起下巴: “鱼获已经够了,再多反而难以消受。” 打着旋儿的兰舟再度划动,拨开浑浊幽暗的忘川水。 明焱镜散出烁烁焰流,恰似溟溟太虚里的一点烛火微芒。 小乔收起钓竿,未久后,抬手往前一指: “那就是朔山了。” 姜异抬头望去,只见巨岳横空,山势嵯峨,风涛与鬼啸之声遥遥呼应,随着兰舟渐渐靠近,看得愈发真切。 山间并无杂木,唯有硕大无朋的一株桃树,枝柯交错如天网,其干苍劲,皮若老鳞,仿若遮天。 枝桠虬结好似龙蛇,朝着东北方向倾斜,天然形成一道门户。 “朔山桃神,屈蟠三千里……书上所言,居然是真的,半分虚言都没有。” 姜异屏息凝神,微微动容。 他曾在杂书游记里见过相关记载,说“朔山上有大桃木,屈蟠三千里,枝间东北曰鬼门也”。 可从文字里得到的感受,与亲眼所见的震撼,实在是天差地别。 覆盖三千里的巨木,大到无边的朔山鬼门。 所见种种,几如步入神话。 水气薄雾朦胧浩渺,姜异隐约听见桃叶簌簌,杂以鬼语啾啾,似有若无好像在窃窃交谈。 “树顶上从前有只大公鸡,日出之时便会啼鸣,响彻寰宇,游魂野鬼听见了,都得乖乖返回鬼门,不许滞留阳世。” 小乔像是在回忆旧事,轻声说道。 “如今呢?” 姜异特意抬眼望去,目光穿过密密麻麻的盘绕枝丫,只见桃木顶端空空如也。 “雄鸡乃五德之禽,正合日出东方之意。八景宫杀入【丰都】,将其擒捉献给【太阳】,助涨大道意象。” 小乔轻叹一声。 姜异嘴角微微抽动,对于“天下人苦【太阳】久矣”这句话,好似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理解。 再准确一些进行概述,应该是“阎浮道统苦【太阳】久矣”。 兰舟缓缓穿过鬼门,根根如龙蛇般虬劲的枝丫缠绕垂下。 小乔又嘻嘻笑道: “正因为这鬼门是桃神化成的,凡间才有桃木制鬼化煞的说法。以前桃爷爷还在的时候,凡是从这儿经过的阳世生人,都能求来一节桃神枝,拿去炼制飞剑或是刻成护身符。” 姜异这次没再追问。 八景宫未把桃树推倒伐断,想来已是“大发善心”了。 又岂会平白留着那位桃神。 穿过鬼门之后,兰舟便到了山阳一侧。 相较于山阴的幽肃,山阳桃木成林,桃叶葱茏,只可惜没到开花的时节,见不着烂漫花色,反倒透着一股凋敝之气。 “欸,我记得这儿有好多忘忧花的……” 小乔眺望着河岸,只见花草萧疏,一派枯败之相,脸上不由得浮现出失落之色。 “这花盛开起来可好看了,粉霞漫山,香气远播……真是可惜了。” 姜异眸光柔和,轻声开口: “协律郎大人不必介怀,等到时节,忘忧花自会再开。再者,世间风物,各有其美,花开烂漫,花落清寂,无需强求。” 小乔闻言,怔怔地望着姜异片刻,随即弯起眉眼,失落之色一扫而空,笑嘻嘻道: “还是姜小郎君会说话。” 青衣少女伸手拨了拨鬓边垂下的发丝,转头再望向河岸,忽然惊呼一声: “快看!姜小郎君……忘忧花开了!好多好多!” 姜异顺着小乔所指的方向望去,亦是愣住。 只见原本萧疏枯败的河岸之上,一点浅粉悄然绽开,不过瞬息之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朵朵忘忧花次第绽放,层层迭迭的花瓣舒展如霞。 这才片刻工夫,两岸就被粉白相间的花海铺满,氤氲的水气裹着花香,在半空凝成条条彩带,煞是绚烂。 “几千年都没开过的忘忧花……” 匆匆赶到朔山的大胖丫头瞪大眼睛,不可思议。 它正苦恼要用什么法子,没料到天公愿意成其美事。 当即使唤众多罔两,吹起阵阵浅浅的阴风,使得花浪翻涌,飘荡四下,宛若霞光盛放! “真的开了!” 小乔惊喜地拍手,眉眼弯成了月牙,清脆笑音在风里散开。 那叶兰舟静静漂在忘川之上,被两岸的花海簇拥着。 细风吹过,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有的沾在小乔斗笠上,有的落在姜异的宽袍袖口,还有的坠入水中,随波轻轻荡开。 小乔伸出手掌,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侧目看向姜异,眼底盛着漫山的花色: “你看,它们是不是很好看?” 姜异微微颔首,轻淡吐出二字: “美极。” 风过桃林,叶影婆娑,忘川之上,兰舟轻摇。 乌袍青衣并肩而立,静静望着漫山遍野的忘忧花。 …… …… 巍巍然十八重,玄都中宫。 端坐玉台的婉约身影轻轻叹息: “忘忧花见阳才开,见光飘香。原来有缘方为【少阳】,【少阳】既是有缘。 道君的算计自然厉害,可真君未必不能从已之心。” 旋即,唇角漾起一抹浅笑,好似想到有趣之事。 “既然只与【少阳】结缘。不知这位新君究竟会选哪份‘嫁妆’。” 玄女娘娘低头去看,皓腕之间红线若隐若现。 【少阳】若入玄都中宫,便可假持自己的真君金位,打开那座【阳气泰央天】; 倘若选了小乔,就能接下挂在朔山的那口“仙剑”。 阳嫁阴娶,向来两厢情愿,互相择选。 正如女方要见聘礼,男方也会看嫁妆。 朔山桃木下,曾经斩灭【世尊】法身,杀力排名阎浮浩土前十的那口剑器。 便是小乔所能给出的“嫁妆”。 …… …… 兰舟泊岸,姜异跟着青衣少女穿过花海,条条彩带飘香萦绕,令他心旷神怡,好似真能忘却烦忧。 两人沿着山道小径,步步登高,直至那株屈蟠三千里、遮住半边天的桃木之下。 姜异环顾四周,只觉自己置身于两方天地的交界处。 山阴幽肃,群鬼茫茫;山阳和融,草木葱郁。 小乔取出罗裙女子那缕元灵,又将鱼篓里的七八条怨魂尽数取出,一起埋在桃木根须下。 “做鬼不易,想要有所成就,更是千难万难。” 她轻声说道: “须得一念清灵,本真不散,可久而久之,终究难持本心。 这些元灵和怨魂,能被桃神木散发的阳和之气润泽,涤荡三毒,秉承天灵,化生精怪,就不必再受那饥渴寒热的无止尽苦楚了。” 姜异面露讶然,正色道: “协律郎果真人美心善。” 小乔哼哼两声,带着几分促狭: “果真?看来此前的夸赞,怕是口不对心吧?” 姜异不慌不忙,坦然道: “前后皆为由衷之言,只是此刻,更添几分诚挚。” 小乔拍拍手,又掸了掸青衣上沾着的泥土,像是做成了一桩天大的好事。 她抬眸看向姜异,认真道: “多谢姜小郎君,让我今日能看到忘忧花开。” 说罢,少女端端正正敛衽一礼。 姜异侧身避开,没有受她这一礼: “可不敢当。忘忧花许是想见协律郎大人的明媚笑颜,才争相绽放,跟我可没什么干系。” 小乔却一改之前的活泼跳脱,神情安恬娴静,宛如累世名门的闺秀千金。 她静静地望着漫山花海,轻声道: “忘忧花见阳才开。可丰都沉沦幽冥,与阳世隔绝,已经有数千载了。 论剑轩乔妤,今日幸得一见忘忧花,幸得一见【少阳】新君。” ps:第一更~ ------------ 第一百六十四章 此剑名【倒悬】,郎君如何选 论剑轩? 姜异先是一怔,随后神色凛然, 他听过几次观澜峰传功院的“公开课”,那位徐长老最喜欢拿【剑道】旧闻来磨洋工。 其中数次提及“论剑轩”。 那是【剑道】的一支主脉,与魔道八宗的地位相类。 据称威声最隆重之际,有十位剑道真君镇压山门,可谓盛况空前,横压千秋。 四方洲陆的显世道统都要给足面子,态度甚恭。 “乔妤,乔姑娘……” 姜异语气意味莫名,此前伏请天书垂问小乔来历,金纸之上确实显出过这个名字。 只是那会儿未曾与“论剑轩”牵扯上,故而也没往这方面联想。 “敢问令尊可是论剑轩的‘浩泽素始真君’?” 青衣少女许久未曾听人提及这个称谓,眼神微微恍惚,旋即轻点螓首: “家父乔簿,合道金行,托举登位,天公定号,浩泽素始。 也有同道好友喜欢唤他‘知剑郎’。” 姜异深深吸气。 果然成为“命数子”之后,所碰到的人物,没一个简单。 浩泽素始乔真君,论剑轩首席,评剑司最具盛名的知剑郎…… 但凡道承不算太过浅薄,或是派字头出身的修士,对这一连串名头都不会陌生,甚至称得上如雷贯耳。 “原来是乔真君之女,失敬失敬。” 姜异肃容打了个稽首。 倘若没有西行灭佛那场惨烈大战,这位小乔姑娘绝不比宗字头的顶尖真传稍逊半分,甚至还隐有过之。 这不单单是因为她真君之女的出身,更因论剑轩曾一度是天下剑修的朝圣之地,其下设有‘评剑司’、‘锻剑司’、“道剑司”,每一甲子还会举办赏剑之会。 如今的南北斗剑部分就是以此为参照。 乔簿既是论剑轩首席,同时担任着评剑司长之位,更摘得“三一冠冕”。 分别是“剑术第一”、“剑理第一”、“剑论第一”。 进而得了“乔真君观剑无双,阎浮知剑者无出其右”的评语,“知剑郎”的雅号也自此广为流传。 “【少阳】新君的名头,可比我这依仗父辈遗泽的小女子响亮得多。” 乔妤皱了皱挺翘的琼鼻,又露出几分故态复萌的活泼。 “我年岁比你大这么多,姜小郎君该如何称呼我呢?” 姜异仔细一算,【剑道】西行灭佛是十二万年的久远旧事,彻底覆灭约莫在十万年前。 论剑轩十位真君,七人折剑身陨,余下三人先后坐化,金位崩碎,不得转世。 乔妤身为浩泽素始真君的女儿,至少比自己要大上九万岁…… 姜异嘴角微微扯动,这下便是叫姑奶奶,都显得辈分小了。 “扑哧。” 乔妤再也绷不住那张端静俏脸,掩嘴轻笑: “你刚才那般能说会道,如今怎么成呆子了。真君登位,金性不朽,长生不死,却也要受道心磨损之劫难,根本难以驻世十万年,更遑论我呢。” 见小乔又变回了原来那般明艳灵动的少女模样,姜异莞尔道: “听见‘论剑轩’三字,一时想得失神,让协律郎大人见笑了。” 乔妤立身在桃木之下,似是有些累了,邀着姜异同坐。 她靠着宽阔树根,双手抱在膝前,轻声道: “父亲随‘玄黄无劫真君’一同西行,昊叔叔、典叔叔他们也跟着去了,那时我和姐姐尚在襁褓中,未曾记事。 后来传出世尊佛老在天外施展大法力,将【剑道】打得沉沦,永堕无间。 父亲便……再也回不来了。” 姜异默然,他从徐长老口中屡屡听过类似感慨。 万万剑修,举兵西行,伐灭一座显世道统。 纵观阎浮浩土,古往今来,再也没有比这更浩荡、更壮阔的景象了。 他也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与这等大事件的亲历者坐在一起。 乔妤讲起过往,语气颇为轻松,并无太多悲戚之色: “父亲没了,论剑轩只有昊叔叔勉强支撑,娘亲便将我和姐姐带回【昆仑】,交由长辈看顾。” 【昆仑】? 姜异又是一怔,爹是剑道真君,难不成娘亲还是【神道】贵女? 他好歹涨了些见识,知道【昆仑】曾为太帝下都,产不死之药,是神仙往来、地祇朝宗之处。 【神道】显世,昌盛无边之际,便将【昆仑】当作祖庭。 每三千年,都会有道君召开“瑶池法会”,各方道统的真君皆会赴约,分食传言中的不死神药与长生宝丹,这亦是阎浮浩土的一大盛事。 姜异心念电转,旋即望向乔妤: “协律郎大人莫非……” 乔妤得意一笑,像只骄傲的小母鸡般昂起头: “没错,本姑娘乃是当今阎浮浩土,为数不多服用过不死神药之人!” 姜异故作惊讶之色,温声问道: “敢问协律郎大人,【昆仑】的不死神药是何味道?” 乔妤认真思索片刻,还很不讲究闺秀仪态地咂了咂樱唇,而后摇了摇头: “忘了。相隔太久太久的时日,实在记不清。” 姜异暗道可惜,后来【神道】衰落,【昆仑】也随之坍塌,失去了往昔的煊赫风光。 阎浮浩土仅存的几株不死神药,都被各方道统收入洞天之中,寻常真君便是连闻一闻味道,都是难如登天。 乔妤眨着眼睛,俏生生说道: “只记得【昆仑】的不死神药,分为阳药和阴药。 阳药可让肉身不朽不腐,生机长驻,宛若神灵居其间; 阴药则是炼形换质,使人身若暂死,血沉脉散,过得三千载,收血育肉,生津成液,复质成形,胜于昔未死之容。” 这话听着,倒像是在暗示什么? 姜异皱了皱眉,片刻后,眼底升起一抹诧异: “协律郎大人并非‘阴灵’?你服的是阳药,如今是阳世生人!” 说着,他还略显唐突地细细打量了乔妤一番。 怪不得初次见面,自己便觉得这女鬼格外生动,身上没有分毫阴寒之气。 “原来你也没那么笨。” 乔妤眼角眉梢都带着雀跃,仿佛能让姜异这么久都未发现真相,是件极了不起的事。 “我姐姐服了阴药,她素来矢志求道之心,服过那株阴药,便可以太阴炼形,洗尽浊质,参习【鬼道】正传。” 姜异目露惊叹,他居然跟一个存世数万载之久的“活化石少女”对话? 这种感觉真真是奇妙。 “也没那么久!” 乔妤有些羞恼,显然很介意姜异把她当成几万岁的老太婆,连忙解释道: “阴药的弊端,在于肉身要尸解数次,历经肉朽骨存之苦。姐姐她死过九次,才达成‘神形合一’,塑就‘太阴法体’。” 她顿了顿,又说起自己: “阳药之弊,则是会不断忘却前尘,陷入沉眠。每一次都要睡很久很久才能醒过来,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还得重新一点点回想,反正就是很不好。” 姜异好奇问道: “协律郎大人,这是你第几次‘睡醒’?” 乔妤掰着手指头数道: “第八次。嘿,我才醒没多久,能待上很久很久,不用再回那间小黑屋。” 姜异挑了挑眉,意识到青衣少女指的是“玄都中宫”。 小乔姑娘这般活泼,倒也不是没有缘由。 任谁动辄长眠千秋岁月,醒转之后,看什么都会觉得新奇有趣。 “小乔姑娘缘何称我为【少阳】新君呢?” 姜异周旋这么久,总算归于正题。 不得不说,适才乔妤端端正正冲他行礼,道出“【少阳】新君”四字时,他心头猛跳,险些方寸大乱,连蜷在怀里的玄妙真人,都早早缩成一团,不敢吱声。 “虽然有【阳气泰央天】替姜小郎君压着命数运势,让【圣王】命格未显勃发之势,让你不被掐算因果,不受神通影响。” 乔妤将尖俏的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向姜异,语气里带着一丝调皮: “但道君的手段多了去,自然有办法找出你。” 说完这句,乔妤便抿唇不语,满脸都写着“快点求我”四个大字。 姜异心下无奈,这位小乔姑娘的端静娴秀,当真就跟玄妙真人的那点威严一样,全是撑不久的表面架子。 他清了清嗓子,拱手朗声说道: “恳请小乔姑娘,协律郎大人为在下解惑。” 乔妤笑得眼睛弯成了一条缝,高兴得像是要飘上天: “哼哼,【少阳】新君今日于朔山桃木下,求论剑轩乔妤指教! 不行,我得把这行字刻下来……哎,这样算不算毁伤桃爷爷的‘肉身’?” 哄小孩这种事,姜异向来经验十足,赶忙道: “在树上刻字,可不是闺英闱秀该做的事。小乔姑娘可以写一本书,就叫《乔仙子答桃木下少阳问》,你看如何?” 乔妤睁大眼睛,忍不住想拍手称妙,随即明眸忽地一闪,笑眯眯道: “姜小郎君终于承认自己是【少阳】新君了?” 姜异坦然道: “乔仙子还没为我解惑呢。” 乔妤歪着头,脸颊贴在膝盖上,认真端详着姜异的面庞。 这人要说多俊美,倒也未必,但五官生得周正好看,让人忍不住心生亲近之意,就像天上的白云,洁净又轻暖。 尤其那双眉眼,温润而泽,沉静如水,隐隐透着一股疏朗风仪。 “乔仙子。” 姜异平静地唤了一声。 “哎呀!说到哪里了?” 乔妤像是突然惊醒,心虚地挪开目光,慢吞吞地接上话头: “哦哦,【少阳】!其实我也不甚清楚,都是睡醒之后,姐姐与我讲的。 大概是魔道八宗的某位道君动用大法力,将‘道子大位’冥冥之中与【少阳】挂钩,强行归在一处了。” 宗字头的道君?道子大位? 姜异惊疑不定,这是哪位大能,竟如此舍得下本钱? 缩在怀里的玄妙真人也猛地探头,琥珀色眸子滴溜溜转动,浮现出震动之色。 宗字头法脉的道子大位,可不是什么虚名空衔,实质等同于一国储君,其权柄之重,甚至不输于当代掌教。 尤其在魔道之中,常常有道子深得器重,反过来凌驾于掌教尊位之上的例子。 用“道子”之位与【少阳】做勾连,相当于拿日后千年的宗脉气运,做了这场豪赌的抵押。 手笔不可谓不大! “具体是谁,姐姐没说,想来她也不知情。” 乔妤轻轻叹了一声。 虽说她才见过姜小郎君两次,却也知晓【少阳】亡于【太阳】的旧事,更清楚魔道是想通过抬举出数位真君,撼动仙道第一显的无量威光。 心里头,自是对姜异有几分顾怜矜惜之意。 甚至还有些愤愤不平——道君大能们躲在背后不肯下场,八宗法脉明明有那么多道材骄子,偏偏要让一个后辈中的后辈肩挑重担,这算哪门子道理! 某种程度上,乔妤这是把姜异看成“自己人”。 因为当初【剑道】西行灭佛,本身也是【仙道】与【魔道】在推波助澜。 后来论剑轩逐渐式微,那些道君大能并未顾念情分,反而将剩余不多的气数瓜分干净。 若非玄黄无劫真君的惊天一跪,若非道宫上头的太微祖师一脉点头,剑修连容身之处都不会再有,只会落得跟鬼修、神修一样的凄惨下场。 念及于此,乔妤脸上洋溢的活泼气息霎时淡了下去,语气软绵绵地道: “除去将【少阳】与道子位勾连,还有道君……” 她脸颊微微发烫,像是女儿家犯了难为情,实在不好启齿,犹豫了半天才接着说: “不知哪位八宗道君,特地送来一桩姻缘。祂们算不中姜小郎君的跟脚与来历,却可以借‘有缘者为【少阳】’这一定论,找到你。” 姜异恍然,只要他主动承接这桩姻缘,那么【少阳】就会水落石出。 “是我小觑道君神通了,下修果然揣测不了上修。” 纵然有【阳气泰央天】镇压命数,遮掩天机,但人心变化,因果气数牵一发动全身。 道君位居其上,看得明明白白,算得也清清楚楚。 “天书所示的答案,早已写明了——‘姻缘牵动,干系甚大,选择慎重’,只是我当时未能详解其意。” 姜异轻轻摇头,却也不觉得后悔。 暴露在八宗视野下,原本也是打算之一。 没有宗字头的供养,真君的托举、道君的支持,他凭什么跨得过阻道杀身的【太阳】? 那位季帝君可是无敌五千载,被整座东胜洲亿兆修士尊奉的当世第一显! 指望永远和光同尘,默默成长,屡屡收获奇遇,最终悍然出世,一朝挑翻【太阳】。 这才是真正的痴人说梦! “做道子,便做道子。” 姜异眼神凝定,丙丁辉光驱散重重迷雾,让他心念愈发清明,一瞬间便想通了其中关节。 想要在道统之内攀越登高,便要不惮于做“上修”的棋子! 越多上修用得着自己,才越可能有机会登位! “姜小郎君如果不愿,一切尚有余地。” 乔妤静静坐在桃木下,声音轻细道: “道君本就看不见你。【丰都】进进出出这般多人,因果汇聚,气数庞杂,想要逐一掐算捋清,没那么轻易。 而且,道君都以为将‘红线’绑在了姐姐手上,只等你步入玄都中宫,祂们就找出你了。” 原来如此! 那位娘娘始终没有相召,竟是为了这个? 这是给姜异留下的最后一丝转机。 倘若他不甘接受安排,不想做道子,更不愿承下此桩姻缘…… 大可以选择不踏入玄都中宫! 姜异肃容敛衽,郑重行礼: “在下谢过娘娘,谢过小乔姑娘。” 他从中感受到那位娘娘身为真君的骄傲,哪怕是道君授意、大能定夺,哪怕对方是【少阳】新君,她也无意全盘领受! 乔妤柔声细语道: “还有两月,【丰都】才会闭门,姜小郎君可以多想想,这是决定你未来道途的大事,务必慎重……” 姜异豁然起身,洒然笑道: “不必再等!在下从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事到临头须放胆,何必瞻前顾后犹豫不前! 敢问小乔姑娘,娘娘她是何意?” 乔妤跟着起身,小脸微微泛红,好似霞飞双颊,埋头小声道: “只看姜小郎君挑哪份礼了。” 她抬手指了指桃木上边,虬龙似的苍劲枝丫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口垂挂的黑鞘古剑。 “此剑名【倒悬】,虽非家父生前佩剑,却也是他从万万柄剑器里挑选而来,引为最得意的收藏。 若是姜小郎君去拿剑,便算应了……姻缘。” ps:第二更~ ps2:读者老爷最近的反馈也有看了,很多人把这段“姻缘”认为是故意拖拉,不推主线。其实不是,正如牢姜说得那样,牢季已经无敌五千年了,已经是仙道代言人了,这是无法依靠发育就能战胜的强敌,就像世界首富每一秒呼吸财富都在增加,而你却奢望从电子厂升迁到国企老总,然后超越他,这是不可能的。虽然作者可以给主角开挂,但也要基于整体世界观的框架。 其二,即便牢姜立刻做了道子,其实也改变不了大局,他真正要做的,是赢得八宗道君的一致支持,避免重蹈牢余的覆辙,以及获得更多【道统】托举。太阳失辉,一定是天下人要其失,少阳问鼎,同样也是如此。这也是这段姻缘的意义。 ps3:身为作者主动跳出来跟读者说,这是伏笔,那是设计,其实很失败,但故事推进确实如此,《魔修》以来,我还没有写过闲笔,即便是缝衣峰那段,很多读者老爷诟病我为什么总是提,因为这是一条线,有人收购原料,掌门回归,缝衣峰被卖,周参跳崖……大体故事是线性的,世界是要往外铺开的,我没办法做到每一章都精彩,但我想尽力保持这个故事的完整。 ------------ 第一百六十五章 以身入道君局,两厢方可情愿 此剑名【倒悬】? 姜异移目望去,桃木枝丫苍劲如龙,其上赫然倒挂着黑鞘古剑,三尺有余,拙朴沉沉,宛若死物。 这是知剑郎乔真君最得意之藏品? 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剑道】作为万年以来,差点位列第五方显世道统的阎浮巨擘,其下源流分支数不胜数。 大抵可以归作两类,一为“纯化”,一为“造化”。 倘若往深处细究,还有“虹化”、“物化”、“象化”等诸多路数。 “这是一口纯化剑器?” 姜异眼中闪过好奇之色。 当今之世剑修凋敝,“造化”已然成为主流,敢于走纯化之路的剑修所余无几。 整个南瞻洲恐怕都找不出一只手的数。 能踏上这条路的人本就百不一存,那么可堪一用的剑器,自然就更为稀少了。 姜异出身魔道法脉,门字头哪有什么道承底蕴,内外峰头修的都是练气八九品的丁火、癸水,自然不可能晓得剑修门道。 这【剑道】万千源流、无穷分支,以“纯化”为尊、“造化”为主,还是传功院徐长老讲古的时候,偶尔提及过几次,被他默默记在心底。 当中差别,姜异也只知大概,所谓“纯化”,便是“以神养剑,以心炼剑”。 期求人器相合,不分彼此,方能成就杀力至极。 听上去颇为简单,没甚么花哨地方。 但正因其如此,才显得极顶纯粹,甭管什么法体、金身、神相,统统一剑斩灭! 故而,纯化剑修最为出名的手段,就唤作“一剑破万法”,端的霸道无边! 他们最为显著的特点,便是“佩剑”——剑器随身携带,视若命性般重,须臾不可离手。 造化剑修则与之相反,更看重应用之法,往往都是炼剑成丸,收入元关,以神识温养。 随意一动便是剑光分化,雷音呼啸,声势无匹! “姜小郎君果真是有见识的,竟然还晓得【剑道】分作‘纯化’与‘造化’两大主脉。” 乔妤眸子扑闪,显然觉得惊喜。 如今【剑道】早已式微得不像样子,各座法脉所收藏传授的炼剑术,飞剑术,实际颇为粗浅流于表面。 俨然就是改头换面过的驭器斗法手段,不值一哂。 论剑轩最引以为傲的“纯化”之意与“造化”之术,极少再被拿出来说了。 “在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解些皮毛罢了。万万不敢在乔真君之女面前卖弄。” 姜异语气轻淡,微微笑道。 【剑道】论资排辈的话,这位青衣少女恐怕能让普天之下九成以上的剑修,都乖乖叫声“前辈”。 “早年论剑轩确实为着‘纯化’与‘造化’孰高孰低争过好几次,‘论剑’二字,最早便是从中而来。” 乔妤蹙眉回忆,隐约记起那是个很热闹的场景。 父亲坐在上首,旁边是不苟言笑的无劫真君,右手边站着昊叔叔,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的则是典叔叔。 “不过这都是‘君子之争’,未曾上升到势同水火的道途之别。” 姜异颔首,一座道统分出几个山头,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 他听猫师提及过,哪怕齐齐尊奉【太阳】的东胜洲,白玉京下也有几分暗流涌动。 似【雷枢】、似【玉虚】,似【清炁】。 诸多金位,诸多真君。 试问谁又不想更进一步,成为道统显世之征! 姜异再次抬头,注视倒挂桃枝的黑鞘古剑。 乔妤昂头道: “论剑轩大大小小约莫办过九百余次的赏评之会,中间也曾断过几阵。 三司优中择优,选出过十大法剑、十大杀剑、十大道剑。 这口【倒悬】性质特殊,分别为‘法剑第五’、‘道剑第三’、‘杀剑第一’。 家父尤为中意,称是万千私藏独占鳌头。” 姜异神色复杂,忽然轻叹: “原来我之道心,并未自己想得那般坚刚不可夺。” 乔妤小脸腾地红了,染着明艳的霞色。 她自然听出姜异这话是打趣嫁妆太过丰厚,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姜小郎君别急着高兴!这口【倒悬】脾气大得很,器灵与别的不同,眼界极高,家父都只得认可,未曾认主。” 乔妤皱了皱鼻子,像是要报复姜异的戏谑,忍不住泼冷水道: “姜小郎君承继【少阳】,道慧道性无可挑剔,气数运势日益隆盛。 但剑器择主,尤其是顶厉害的杀剑,从来不看这些。” 说完这番反击,小乔姑娘心里反倒发虚,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我如此说,会不会太伤他了? 乔妤眼神飘忽,不敢去看姜异。 可等了许久,始终没听见对方的话音。 小气鬼!这都要计较! 乔妤小脸鼓得像个包子,打算跟姜小郎君道声歉,抬头正好对上那双沉静眉眼。 宽袍大袖的温润少年嘴角噙笑,一本正经道: “小乔姑娘误会了,在下道心并非为【倒悬】而动摇。 天底下至尊至贵至重之物,莫过于金位,我已有【阳气泰央天】,又岂会把【倒悬】杀剑看得太重。” 啊? 乔妤睁大眼睛,如玉似的耳垂倏然发烫,浮起一层淡淡绯红。 她后退两步,结结巴巴道: “你……好你个登徒子!净说轻佻浮浪之言!” 不知何时跳出怀中,缩在姜异脚下的玄妙真人抬爪捋须,连连点头,表示赞赏。 小姜真是可造之材啊! 未曾辱没【少阳】名头! 身为魔修,就该狠狠勾搭真君之女,图谋摘取道统杀剑,借丰厚嫁妆增厚自身底蕴…… 玄妙真人竭力压抑发出“桀桀桀”笑声的冲动,猫头灵光一闪! 小乔姑娘是不是还有个姐姐? 小姜能不能要两份嫁…… 忽地。 玄妙真人背后冒起一股寒意,猛然想起,在【丰都】私心妄议那位娘娘。 简直是寿星公上吊,纯粹找死! 赶紧双手合十好似作揖,喃喃念道: “大人不记小人过!娘娘看不见我,娘娘看不见我……” 姜异十分坦然,虽然这是一桩道君定下的“包办姻缘”,但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不一定非得做出冷面之态、抗拒之姿,以示自身清高。 他并不虚饰内心,丙丁辉光散发开来,覆盖住重重幽思。 蝇营狗苟、筹划算计、谵妄欲念、不堪臆想……种种念头,皆清晰无比地映照出来。 “我本就不是什么盖世豪杰、天纵雄才。 况且,我也不认为这般人物处在我此刻的境地,便能一飞冲天,扫平寰宇。 道统攀越何其艰难,才情冠绝一万年,到头来亦是魂飞魄散! 我不能走【少阳】的老路! 撼动【太阳】,必先得八宗之首肯,必先求道君之青眼! 一切当从【丰都】始!” 姜异眸光闪动,纷纷杂念皆被丙丁焰光烧得一丝不剩。 只余下那点至真至诚、不可欺瞒半分的由衷素心。 仿佛一面被打磨得锃亮的镜子,清晰显出少年的形容样貌——依旧是眉目沉静,依旧是光风霁月。 只不过眉宇间,多出了一丝万死粉身都不能摧撼的坚刚之色。 宗字头的道子,他要去当! 这桩钦定的姻缘,他要结下! 这口【倒悬】杀剑,他更要得之! 心念如电光石火,一闪而逝,瞬间凝然。 “小乔姑娘。” 姜异正色道: “我愿以【少阳】为证,与你结此良缘。” 这句话轻轻淡淡,像吹过忘忧花海的细风。 落进乔妤耳中,却宛若惊雷,震得她小脑瓜嗡嗡作响。 尽管她早有准备,可事到临头,她还是免不了慌张,连着后退两步,悄然抵着宽厚桃木。 青衣少女仰头望去,乌袍少年立在桃木之下,身后忘忧花团簇盛放,灿烂如漫天云霞。 “你若应了,【少阳】新君的身份便再也藏不住。 【仙道】定会行诛,为【太阳】扫清隐患,无论那位季帝君本意是如何想。” 乔妤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地说。 “我知道。” 姜异轻轻点头。 “【魔道】也未必会力保。八宗各有自家要抬举的‘道子’,不可能随意把自家气运寄托他人身上,这不是上修会做的事。 即便那位钦定【少阳】为道子的大能,祂绝不会只落你这一枚子。” 乔妤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沉下来,好让这番话更显认真,更有分量。 “我也明白。” 姜异负手而立,只觉得此刻急得满脸认真的小乔姑娘,愈发显得可爱。 “哎呀!我不是同你玩笑!” 目睹姜异淡淡笑着,乔妤又急又气: “姜小郎君你务必要清楚,若以身入了道君算局,你的命就不由自主了!祂们不是帮你,只是用你!” 她早在忘川河畔,就听姜异说过自己的出身。 什么北邙岭牵机门。 最末流的法脉。 放在道君眼里,连一粒沙都算不上,渺小得如同蜉蝣。 乔妤不知道这位姜小郎君,究竟是如何得到【少阳】承应,但在她看来,对方定是不了解道统征伐,以及道君凉薄才答应得干脆利落。 “【太阳】显世五千年,我每一次睡醒,都会听闻那位仙道帝君的厉害,他是如何诛灭剪冠除羽,三伐【妖道】,又是如何悬首魔君,征辟大天,威服万方……落后三千年的【少阳】尚且不能敌,你怎么可能胜得过!” 姜异笑意愈发柔和,缓声道: “小乔姑娘,你是个好人。” 乔妤一怔。 这话,是什么意思? 旋即。 又听着姜异开口道: “娘娘是好人,她给了我这未必登得了【少阳】位的小修,一个能选择的机会。 小乔姑娘也是好人,这局棋盘上愿意操心我这下修死活的,想必不会太多。 身为魔修,‘好人’二字,便是在下心目中的最高评价。” 乔妤心头微动,眼底那份顾惜之意越发深了。 若说她是道统覆灭、无处可去,只能在阴土栖身的孤魂野鬼; 这位【少阳】新君也一样,看似手握常人求之不来的道子大位,未来必将享誉南瞻洲。 可实际上,两人并无什么区别——皆是身不由己的一枚棋子。 念及于此,乔妤挺直腰肢,款款向前走出两步,想要离他更近一些。 “小乔姑娘说得句句在理,但姜异从不怨天尤人。” 姜异望着她,语气平静却铿锵有力: “遍观三岭四水,或者说,偌大无边的阎浮浩土,又有几人敢说自己不是‘棋子’? 便是居于白玉京的季帝君,恐怕也不例外。” 姜异眸子粲然未见丝毫幽沉,如他笑容般昂昂自若。 这一次做出决定,甚至不曾伏请天书。 推演道君之落子,大概又是千万年之消耗。 “谢过小乔姑娘的眷注体恤,以身入道君局,在下甘之如饴。 只问小乔姑娘是否愿意,若觉得在下入不得眼,这口【倒悬】杀剑,我便不取。 话本书上说的姻缘佳偶,应该两厢情愿才是。” 缩在旁边不停作揖的玄妙真人闻言,顿时跳脚! 小姜这手段也太嫩了! 勾搭真君之女,岂能这般直白猴急! 理当花前月下,泛舟弹琴,等到火候成了,再揽佳人入怀…… 玄妙真人急得喵喵乱叫,只觉到手的杀剑嫁妆,眼看就要飞了! “我……” 乔妤轻轻垂下眉眼,身上的活泼尽数褪去,变回了那副端静娴雅的模样。 约莫两三息的光景,明媚笑声银铃似的响起,流入姜异心间。 “自是愿意的!” 乔妤抬眸望他,眼底盛着漫山花海的莹莹光色: “正如姜小郎君所言,你也是个好人! 虽然才见过两面,可我才刚醒不久,往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认识……” 她凑到姜异近前,少女吐气如兰,先是郑重说道: “论剑轩乔妤,幸得一见【少阳】君。” 随即明眸扑闪,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狡黠的俏皮: “嘿嘿,玄都中宫协律郎小乔,也幸得一见姜……山水郎。” 啪嗒。 垂挂在桃木苍劲枝丫上的黑鞘古剑,应声而落,斜斜插入地面。 这口沉寂数万年,宛若死物的倒悬杀剑。 倏地发出“铮铮”长鸣! 并非是认可择主。 更像是长者瞧见小儿辈要成眷属,送出的一份由衷祝愿。 ps:第一更,求点月票捏~ ------------ 第一百六十六章 【少阳】瞩目于我,天下当知姜姓子 巍巍然十八重,玄都中宫。 端坐玉台的婉约身影忽觉皓腕微动,那根红线好似被扯了一下。 稍作推算,便知大概。 “竟主动以身入道君算局。果然,上修看人可能出错,金位却不会。 这才是【少阳】新君应有的气魄!” 玄女娘娘唇角漾开一丝极细微弧度,好像在笑。 “既然选了小乔,拿了那口【倒悬】杀剑,那……” 心念未落,层层迭迭宛若厚重帷幕的幽邃气机陡然大震! 撕拉一声,裂帛也似! 玄女娘娘紧蹙娥眉,周身太阴光彩濛濛亮起,如同万千萤火次第浮动,隐隐闪烁。 这般变化顷刻引动四根蕴含威光的日轮大柱轰鸣作响。 密密匝匝的太阳法篆骤然砸落,好似火雨铺天盖地。 九九八十一条炎龙飞扬盘绕,紧缚玉台,熊熊热力直接把太虚烧出斗大窟窿。 一时间,火气大盛,焰光嚣腾! 玄女娘娘面色如常,无穷无尽的太阴光彩向外弥散,仿佛万丈云蔼倒卷而起。 两者气机沉沉相撞,片刻便就消弭平息。 “拿了【倒悬】杀剑,择了小乔,却还要来玄都中宫?” 玄女娘娘低垂眼眸,罕见浮现出几分煞意。 这位【少阳】新君究竟是什么意思? …… …… 朔山鬼门,桃木之下。 兴许是姜异自承【少阳】新君,漫山遍野的忘忧花放得更盛,凝作彩带,仿若霞光。 目睹这幕景象,青衣少女顿觉天地有大美。 姜异与小乔姑娘肩并着肩,两人只有一掌之距。 他跟着静静欣赏片刻,缓声说道: “小乔姑娘……我想此刻就入玄都中宫。” 乔妤未曾表现出意外之色,适才两人已经剖明心思,陈说利害。 这位【少阳】新君并不惮于直面【仙道】,正视【太阳】。 恰恰相反,他甚至有胆魄主动入局。 愿意踏进玄都中宫,好让端坐最上头的道君们注视得到。 这等豪迈锐气,便是在十二万年前的论剑轩也不多见。 “我陪你去。” 乔妤简单说道。 “那就——” 姜异侧过身子,后退两步。 一如初见时,拱手笑道: “有劳协律郎乔大人了。” 乔妤两眼如月牙弯弯,展颜一笑,小手一挥,好似统率千军万马的大将军: “本大人定会护你周全!” 她正要下山,忽地想起【倒悬】坠地还没拿。 哎呀,净顾着与姜小郎君说话去了! 乔妤忙用双手捧住那口黑鞘古剑,细心擦拭一番,送到姜异身前: “喏,这就是本大人的所有嫁妆,【少阳】新君看着办吧!” 姜异笑道: “还是交在乔大人您手上,在下更放心些。 等我何时启了那座【阳气泰央天】,筹几分‘聘礼’再来取剑。” 说完,他就转过身招呼玄妙真人,将那坨又圆润几分的三花猫抱在怀里。 对于【倒悬】杀剑,姜异自是梦寐以求! 宗字头法脉的道材,彼此间斗法水平高低,无非仰赖“道术”、“法器”,以及修为功行和自身才情四部分。 前面两样比重最大。 而“杀剑”便是诸多法器、法宝里面。 最让修士头疼,也最无可奈何之物。 盖因杀剑形质神妙,至精至粹,最能承载纯化剑意,有着寂灭灵昧,屠戮性真的至极杀力! 阎浮浩土万万载,曾经有过剑道真君以命相博,奋起一剑损伤道君所居金位的罕见例子! “可惜,【倒悬】杀剑暂时不愿认我。” 姜异轻叹,就像小乔说得那样,这口杀剑眼界高得厉害,完全不给【少阳】新君,以及十全圆满【圣王】命格丝毫面子。 刚才他若伸手去接,看似沉寂不动的【倒悬】杀剑必然暴起。 虽然不至于斩断头颅,伐毁命性,但总归免不了吃番苦头。 乔妤走在前头下了朔山,随即乘上兰舟,沿着原路往回返。 行至半途,她那双明眸忽然亮了亮,暗暗忖道: “我若是把【少阳】新君带到玄都中宫,这桩姻缘,到底该算在谁的头上?” 乔妤低头看向自己雪霜般的皓腕,腕间一道殷红丝线缠绕交织,打成了绳结。 此为“姻缘所牵”。 青衣少女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姐姐矢志修道,素有证道君之心,如果承接姜小郎君的姻缘,影响闰走【太阴】位。” 回程的路上,乔妤难得安静下来,侧过脸打量着盘膝而坐、似在冥想的姜异。 传闻初代【少阳】是个处处留情的薄幸人。 眼前的姜小郎君瞧着却是个端方君子,要可靠得多。 …… …… “小姜,小姜!一口【倒悬】杀剑哪里够!” 玄妙真人死性不改,凑到姜异耳边悄声传音: “既然接下这桩姻缘,走入道君的视线,干脆就做票大的! 小乔和论剑轩渊源深厚,那份【剑道】气数,比玄阐子那家伙还要雄厚! 那位……娘娘乃是【鬼道】登位的真君,你要是能兼并这两座隐世道统,桀桀桀桀,到时候道君大能都得高看你一眼,抢着给你下注!” 姜异充耳不闻,无动于衷。 猫师跟着初代【少阳】确实沾染上不少魔修习气。 这等事情哪能说出来。 应该放在心里! 不过他此刻无瑕细听,更无心搭理。 因为就在自己选择以身入局,凭【少阳】为证与小乔姑娘结缘的那一刻。 天书第二页的金纸竟自行翻动! 更准确地说,是封在其中的【阳气泰央天】,正不住颤鸣! 冥冥之间。 姜异感受到某种无形注视,并非来自道君大能的垂目,更不是什么大神通的推算窥伺。 他悄悄地屏住呼吸,心跳剧烈如同擂鼓。 哪怕合着眼帘,哪怕闭目内视,哪怕置身于隔绝阳世的【丰都】——姜异仍然能清晰看见一点金灿灿的光彩! 好似大道垂流的眸光落在己身! “【少阳】金位?祂在看我?” 端坐在兰舟上的乌袍身影,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遏制住那股近乎颤栗的浑身激荡。 阎浮浩土亿兆修士,无不渴求的金位,竟然会瞩目一个练气七重! 这是古往今来,前所未有之事! “不是完整之位,只是一丝金性?也对,【少阳】被季扶尧亲手打碎,已不完满。” 姜异暗暗思忖,尽管金位是道衍之物,不朽不灭。 却非不坏不毁。 余真君所在那尊金位,是让【仙道】合力打落,再由【太阳】出手击碎。 此为【少阳】三分。 据称至今还有一份被锁在白玉京,不得显世。 “我承【少阳】,继位新君,便要遵从祂的大道意象。” 姜异结合惊世道承所衍生的诸般法诀秘要,做出推测道: “丙丁夺辉?是了!【少阳】道承有一门合炼丙丁火的‘赤耀神光’! 丙丁夺辉!丙火为阳,无物不焚炽烈之极,丁火为阴,昭融内敛可收可藏! 两者合炼功成,连命性都能毁伤,已到极致了。 还要夺谁的辉光?还能夺谁的辉光?自然是【太阳】无疑!” 身为练气下修,姜异无从揣测真君手段,若非伏请天书参悟道承,甚至连“大道意象”这等妙论都不会知晓。 如今,他只能求教玄妙真人: “猫师,【少阳】金位的大道意象是什么?” 玄妙真人正美滋滋畅想姜异左搂右抱,兼并两座道统,凭借雄厚底蕴一飞冲天的光景。 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当场愣住。 它抬起前爪捋着胡须,装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 倘若说筑基真人,是将修为尽数寄托命性,炼五行以求完满; 那么真君的根本,便在于那方由天公定尊号,大道衍神通的“金位”之上。 此金非是五行之金,而是取自永恒不坏、坚刚不朽的大道之金意。 筑基真人须得命性完满,增持道力,结成功果。 再将其拔擢,洞虚合真,方能登位称君,从此长生不死! 良久。 玄妙真人终于开口: “小姜,你这一问太重了。本真人并非真君,下修不可妄论上修之道,所以只能给你概括着讲讲。” 姜异颔首。 练气,筑基,真君。 每一重境界相隔都如浩瀚鸿沟,宛若全新天地。 下修臆测上修之道,就好比井底之蛙想要丈量天之广阔,永远不可能窥见全貌。 “欲登真君位,必现求金性。金性乃道果凝聚,烧之愈久,变化愈妙,还能从中攫取神通。 神通炼成,方可稳居上位,不受灾劫动摇。” 姜异心绪浮动,念头闪烁。 原来真君所求的“金性”,是这般玄奇之物。 炼神通,烧金性,成君位! 这就是真君的修行! “小姜你所问的‘大道意象’,实则已经关乎道君级数的根底奥旨了。” 玄妙真人顿了顿,继续说道: “金位一成,三灾九劫、百难祸殃,便再也不能加身。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增持自身的大道象征,令其不断显世,进而再行巩固、再行添补之举。” 姜异凝神静待猫师的下文。 从这番话来看,金位意象乃是关乎真君、道君的最大隐秘。 “前主人的求金之法,是【空证】。他借了原本【少阳】的壳子,重塑了这一尊金位。” 玄妙真人强忍着脑海中滚滚回荡的轰隆闷雷,一字一顿,艰难地回想道。 姜异倒吸凉气,他心中只有四个字不断升起。 竟能如此?! 这个万载以来道慧第一的含金量,未免太足。 都能与伏请天书一较高下了。 “【少阳】本是屈居在【太阳】下。前主人用他冠绝阎浮万载的道慧,思索出了一条新路。 大道分两仪,其为【阴阳】观。【阴阳】生四爻,仰观吐曜,俯察含章。 如此一来,【少阳】便与【太阴】同列,不仅避开了【太阳】的威压,更将自身金位拔擢到了与之平齐的境地。 故而,【少阳】意象被更易为‘初生’之相,‘消长’之道,‘兼纳’之德,‘光泽’之行。” 初生,消长,兼纳,光泽。 姜异细细咀嚼这番话的深意,旋即再次闭目内视。 神识灼灼跳动,主动去交感那一丝金性。 顺势伏请天书! 他已经知晓【少阳】大道意象,再来垂询,求问结果,便不用耗费太久时长。 兰舟停泊在岸,姜异驾起焰光裹住乔妤,飞快掠过九垒之地。 顷刻就至巍巍然十八重高台上。 “欸,姜小郎君真要进去么?真要见我姐姐?” 眼见着离玄都中宫越来越近,乔妤心头兀然慌乱。 她忽地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姜异。 后者噙着淡淡笑意: “若不入局,我又如何启开【阳气泰央天】,好下聘礼。” 乔妤两颊又是微微一烫,这话肯定会让玄都中宫的姐姐听见。 青衣少女羞恼道: “净会胡说!” 姜异继续迈步,耳畔回响嗡嗡颤鸣,眼底浮现一抹金芒。 大略扫过,心神已定。 不出他所料,若要赢得【少阳】瞩目,只需要做一件事。 玄妙真人讲的那些,什么‘初生’之相,‘消长’之道,‘兼纳’之德,‘光泽’之行。 概括古来就是一句话! 夺尽【太阳】风光! “如何能盖过阎浮浩土第一显?” 姜异眸光微凝,撩起乌袍下摆,跨过玄都中宫的高高门槛。 “先让天下都知道【少阳】新君是谁人!” ps:第二更~ ------------ 第一百六十七章 请娘娘助我修行 玄都中宫之内,幽邃气机垂流十方,宛若重重帷幕铺展开来。 随着姜异踏入殿中,整座大殿倏地亮起一点微渺烛光,映入端坐玉台的婉约女子眼中。 “何其有幸,能够一见【少阳】新君。” 轻细柔声传进姜异耳中,与小乔的活泼绵软不同,这位不知名讳的娘娘,更显几分清冷气韵。 大道尊阴阳。 从中衍变凝聚的金位,自然是高人一等,走到哪里都有面子。 换作寻常修士,莫说练气七重,便是五命齐全的筑基大真人来了,也得老老实实跪地叩首。 真君之“君”,乃是天公所定尊号。 一旦登上金位,万天诸界共奉之,乃是修道之士的极致殊荣。 “下修能见娘娘之天颜,方才是三生有幸。” 姜异微微躬身拱手,恭敬行礼。 【少阳】再尊贵,也没法让练气与真君平起平坐。 玄女娘娘垂目下方,真君观人,并不看其皮相骨相,只重道性。 “丙火炽烈显耀,丁火内敛深藏,命格十全圆满,运势隐而不发……不愧是【少阳】新君。” 她轻轻颔首,眼光里带着一丝对未来妹夫的审慎之色。 姜异缓缓行至大殿正中央,幽邃气机浮动,重重帷幕敞开。 但他仍然看不清上方玉台的那袭身影,只觉得目光每往前挪一寸,周身所承受的压力就徒增数分。 咚、咚、咚! 好似万钧重锤抡砸修道炉鼎,震得筋骨颤鸣,内府动荡,百骸都要崩裂。 这不是玄女娘娘刻意为难,更非有心考校。 单单只是真君本身居于金位,引得大道垂流,生出诸般变化。 练气小修太过“单薄”,实在无法承受罢了。 所幸。 姜异有【阳气泰央天】镇压己身,依旧能够挺直脊背,依旧可以站着说话。 否则面对这股浩乎沛然的无边伟力,他只怕得五体投地,战战不敢言了。 “娘娘过誉。” 姜异深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吐出这四个字。 自古以来,练气下修能立于真君面前,昂然不跪。 应当也算是一桩少见奇事。 “你既取了【倒悬】,接了姻缘,择了小乔,还来玄都中宫作甚?” 玄女娘娘平静问道。 她与乔妤共同服过同株不死药,如同五行一道的阴阳表里,无论是气数亦或者心意,都会隐隐勾连。 所以道君赐下一根红线,才能分别出现在两女皓腕之间。 玄女娘娘本意是,她选有缘人行阳嫁之法,以天下众修梦寐以求的金位作“嫁妆”。 尽管【鬼道】覆灭,又受【仙道】天纲约束,不得行走阳世。 可再如何落魄的丧道真君,也是高居金位上的不朽长生客。 用亿兆修士梦寐以求的“长生不老”,去借一人的阳世气数。 这份嫁妆放眼阎浮浩土,亦算是大手笔! 但玄女娘娘低估了道君手段,赐下红线的那位大人,只是用“姻缘”牵动【少阳】新君。 只有【少阳】才会与她结缘。 这等神妙出乎意料。 如此以来,玄女娘娘的嫁妆便没那么“值钱”了。 真君金位再如何至尊至贵,难道还能比得过让大道尊奉,道轨显世的【阴阳】? 这才有小乔出面,试探【少阳】新君。 既是给对方留一线余地,也是保全自身体面。 眼下这位【少阳】新君的选择,却让玄女娘娘看不明白。 “在下想让上头的道君大能看见,想做魔道八宗共同抬举的第一‘道子’,想与白玉京的【太阳】争辉。” 姜异肃容作答,语气平淡却透出坚刚不移的意味。 这三句话让端坐玉台的婉约女子神色郑重几分,眸光里多出一抹赞许。 “姜少君好气魄。” 旋即。 上方再飘下一言。 “姜少君可知小乔承了一份【剑道】气数,她同样也是阳世生人,并非如本君一样,是一介阴灵。 你不入玄都中宫,便可以带上小乔远走南海,那儿有几家论剑轩遗脉,算是结下香火情。 往后大可以安心潜修,借【少阳】持【剑道】。当初南瞻洲有一‘教字头’,名叫‘中乙’,便就试过这条路。” 姜异心头微动,这也能牵扯到玄阐子? 关乎南北两地的这盘棋,魔道八宗的道君大能究竟落了多少子。 他敛收杂念,摇头说道: “无非苟活千秋岁月,再被【太阳】威光打得灰飞烟灭罢了。 娘娘是真君,应当明白阎浮浩土最大之仇,莫过于‘阻道’。 打从初代【少阳】登位,改易意象,要夺【太阳】辉,这份因果就已经是一个死结了。” 玄女娘娘默然。 从古至今,金位便是一国之“大宝”。 对于坐上去的真君而言,如同逆鳞。 任谁想要触碰,都是不死不休之局! “道统攀越,站哪个位子,选哪条路,至关重要。 【少阳】认了你,是姜少君的大幸,同样也是大不幸。” 玄女娘娘缓缓说道。 姜异明白其中意思。 大幸是有望登位,有望成就真君。 这是阎浮浩土亿兆修士,无不渴求之功果。 大不幸则在于,只要姜异迈过练气十二重,飞举筑基境。 便会迎接【仙道】倾力打压,乃至数之不尽的杀身大劫! “以我看来,只有大幸,而无大不幸。” 姜异头一次昂首。 国朝之中,臣子直视君王乃僭越之罪,其名为“面刺”。 他身为练气下修,抬头去看真君,便是大不敬。 几乎是同一刹那,大殿剧烈晃动。 太阴光彩濛濛亮起,好似无穷无尽的皎洁月华,凝成一道道通天巨柱,要将姜异笼罩其中。 这是自身金位所展现的意象变化。 “这位娘娘……想求【太阴】么?气机有几分近似。” 姜异神色从容,还有闲暇发散思维。 嗡。 玄女娘娘抬起霜雪似的纤纤玉手,轻轻一挥,太虚颤了颤。 便把足以让筑基大真人死上千百次的太阴光彩,便被这么拂散了。 “姜少君不畏因果?不惧杀身?明知是粉身碎骨,连转世余地都没有的大劫在前,也要登【少阳】?” 这位玄律女青真君容忍了来自练气下修的大不敬。 不仅仅是对【少阳】的尊重,也是对姜异敢于应劫的认可。 “证而后死,我也是阎浮浩土第二位【少阳】真君!” 姜异振袖回应,沉静眉眼尽显锋芒。 此言落下。 玄都中宫外。 乔妤双手捧着的那口【倒悬】杀剑,轻轻跳动了一下。 而在那座幽邃大殿内,玄女娘娘眼中泛出异彩。 此等坚刚不可挫,坚凝不可改的道心。 足以让真君称一声“不差”了。 “好一个证而后死!” 玄女娘娘忍不住想要抚掌称赞,小乔倒是得了一位佳偶,这般人物才配得上论剑轩的真君之女! “既然如此,姜少君需要本君帮你些什么?还有半盏茶,【丰都】外边的道君就要看见你了。” 姜异早已反复斟酌,仔细考虑。 听见端坐玉台上的婉约女子发问,他肃声答道: “伏请娘娘助我修行。” ps:第一更 ------------ 第一百六十八章 愿做古今第一修 在真君眼中,练气修行不过是提桶添水的简单活计。 先将元关巩固坚牢,再把内府拓得宽阔,最后将其内装满,练气十二重便算修成。 因此,当姜异开口道出“助我修行”四字,端坐玉台的玄女娘娘不由得微微怔住。 “姜少君,你的修为再如何提升,恐怕也于大局无益。” 玄女娘娘说得委婉,话中意味却不言自明。 除非这位【少阳】新君一步登天,修得筑基圆满,攒齐五行命性,半只脚踏在金位上。 否则是万万影响不到眼下这盘棋的局势走向。 “在下想请娘娘揭开【丰都】。” 姜异神色不变,昂昂自若,从容得全然不似一介练气七重的下修。 这般姿态,才是最让玄女娘娘高看、最令她欣赏的地方。 “莫非这世上,还有与生俱来的真君种子?” 玄女娘娘思绪一飘,旋即回到正题,娥眉微微地蹙起,似是不解。 揭开【丰都】? 这位【少阳】新君想让我撤去与阳世大天的隔绝封禁? 此举何意? 玄女娘娘哑然失笑。 堂堂真君,竟猜不透一个练气七重的打算,反倒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这位【少阳】新君还未正式登位,便已显露出十足的上修风采! “我要在此突破练气八重。” 姜异道出第二句话,却更令玄女娘娘觉得困惑。 练气八重与十二重,于筑基真人而言尚且没什么差别,更遑论真君、乃至道君! 玄女娘娘快要藏不住眼底那抹好奇。 但她认为姜少君绝非无的放矢,大放厥词的夸辨之徒。 因而静静听着,并未打断。 “我还需要九件练气一品质地绝佳的灵物,最好是契合【五行】,分属【阴阳】。” 姜异再次开口。 经过小乔的坦诚剖白,再有玄妙真人阐明【少阳】意象,他已经算清自己手上够上“赌桌”,够入“棋局”的本钱。 无非两样! 一为【天书】,可以答疑求解,从死局里谋变化; 二为【少阳】,金性与神识交感,足以说明那方被打碎进而三分的无上金位,开始瞩目过来。 只要姜异能向道统最上边的大能们证明,【少阳】独钟于他,旁人皆无法替代。 那么,无论八宗治世的道君们原本想抬举哪位道子、扶持哪个真传。 到头来都只能捏着鼻子站到姜异身后,为他遮风挡雨,拦下【仙道】的打压。 这,便是姜异先前对玄女娘娘所说的三句话,蕴含的根本之意。 他不仅想让南瞻洲的道君看见自己,还打算主动站到四方道统的目光下。 借突破练气八重为引子,请天下大能齐观【少阳】! 于是,姜异双眸炯炯,望向上首那方玉台。 这一次,他的目光探入得更深,终于快要触及玄女娘娘身前。 重重帷幕般的幽邃气机,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轻轻拨开。 玄律女青真君的窈窕身形,裹在一片白灿灿的通亮光彩里,如玉相融,似霜凝结。 与小乔姑娘的灵动活泼不同,这位玄女娘娘气质婉约,细眉修长,自带着一股端庄沉静的意味。 “姜少君莫非嫌弃小乔‘嫁妆’不够,这是在加码?” 玄女娘娘唇角含笑,目光却幽幽沉沉。 倘若【少阳】新君给不了满意答案,真君就要治一治下修僭越的罪过了。 “我踏进玄都中宫,不仅仅是为进入道君们的眼中,同样也为娘娘而来。” 姜异心头微沉,适才那些话未曾让他有半分紧张,可接下来这一句,却实打实生出几分忐忑: “我若让道君满意,成为南瞻洲往后唯一【少阳】,愿与娘娘结缘,分润气数,遮掩天机,好叫娘娘脱离【丰都】,再证道途!” 玄女娘娘唇角的笑意骤然凝住,目光更显冰冷。 “你好大的胆子!” 一道道濛濛光彩向外散发,九九八十一条张牙舞爪的矫夭炎龙顷刻就被冻结。 喀嚓,喀嚓,如同被重锤击碎的一捧捧雪粉! 玄女娘娘青丝飞扬,背后那点儿皎洁之色,瞬间照得大殿通亮。 若非四根日轮大柱及时浮现出密密匝匝的太阳法篆,压制住这爆发出来的无边神妙。 只怕半个刹那都不用,姜异便要灰飞烟灭。 大殿之外。 乔妤忧心忡忡地望向那片幽幽暗暗、层层迭迭的无垠空间。 也不知道,姜小郎君和姐姐谈得怎么样了? 而在大殿内。 姜异勉力维持从容,平静说道: “我有一言,还请娘娘静听。” 玄女娘娘难得煞气毕露,她没有想到这位【少阳】新君不仅有大气魄,更加色胆包天! 拿下【倒悬】杀剑还不够,得了小乔还不知足? 竟敢生出这般妄念! 是觉得自个儿被【少阳】选中,便可目空一切,为所欲为么? “小乔姑娘她乃阳世生人,并不受【仙道】天纲所禁。 只不过娘娘放心不下,所以才留在【丰都】,留在自己身边。” 姜异眼神湛然,满脸诚恳,表示自身绝无邪念。 “若我侥幸不死,得到道君们认可,选来用于对抗【太阳】。 我必然需要更多道统支持,娘娘同样与【仙道】、与【太阳】有不解之仇。 我能以宗字头道子之身,为娘娘寻一可靠法脉,闰走【魔道】。 娘娘也可用真君之位,暂时为护道人。 此为两全其美之策!” 姜异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好似骤雨扑面,落入玄女娘娘耳中,就成了叮叮咚咚的悦耳泉流,将紧蹙娥眉轻轻揉开。 这不是登徒浪子的狡辩鬼话。 玄女娘娘乃登位真君,并非眼界狭窄的下修,只看自身得失。 上修所在意的,乃是利弊多少,比重如何。 因为祂们高居金位,因为他们长生不死,所以甲子之得、百年之失,并不放在心上。 而且,祂们也深知一盘棋上极少有通杀赢家,向来不求全胜,若有这种机会,必然就是大能在暗中做局。 幽邃大殿沉寂良久。 半盏茶还剩最后一丁点儿余地。 “你可想好了?” 玄女娘娘重新恢复到端庄样子,修长细眉往上扬起。 “本君揭开【丰都】,道君瞩目,【仙道】觉察,再就是阎浮浩土天下昭告 这一步迈出,便再无退路了。” 姜异立在大殿正中央,垂首无言。 这些时日他常会叩问自省,既有天书在手,是否和光同尘,悄然成长,方是正途? 区区一介练气修,搅弄到真君、道君之算局里,简直是蚍蜉望青天不自量力? 可这般做了,【少阳】金性还会移目么? 不从【少阳】,转修【五行】,又有几分证位机会? 如此种种,轮流浮动,甚至一度令姜异生出迷惘之意。 脚下这条道途,究竟应该如何行之? 这是连伏请天书都得不到正确答案的问题! 半盏茶光景悠悠走过。 姜异缓缓抬头,掀起眼帘,好似在看端坐玉台的玄女娘娘,又像仰高望天寻觅道君们的踪迹。 两三息后。 他终于启声,却是清吟: “才吞八极气悠悠,曾饮三危露一瓯。 若遇寇仇来害我,挺胸当剑又何愁。 自嗟此地非吾土,且向人间作散流……” 此语一出,姜异好像去了满身拘束,元关神识灼灼跃出,接引交感【少阳】那丝金性。 玄女娘娘侧目凝视下,姜异轻轻念出最后一句来: “道君欲问何所求,愿做古今第一修!” 轰! “吞八极,气悠悠……且向人间作散流!姜少君之道心,本君钦叹。” 玄女娘娘抬起纤纤玉手,揭开【丰都】封禁。 紧接着,姜异神识与那缕金性交感。 霎时间! 太虚震荡,灵机川流! 一道道无远弗届的目光皆被牵动。 大道尊阴阳! 故而【阴阳】现世,必然天地大鸣! 南瞻洲!东胜洲! 西弥洲!北俱洲! 除去被道君大能用无上神通凝练,并不显露凡世的【中黄洲】! 四座天下,四方道统! 齐齐望向从太虚降落的那缕金光! 那是被【仙道】打落,被【太阳】击碎,进而三分不全的【少阳】之辉! “愿做古今第一修……此子要夺【太阳】之辉,令【少阳】独钟。好大的气概!” 青冥天外,溟溟漠漠,乍现乍隐的灰袍道人得意大笑,好像在垂问南瞻洲: “贫道所定的先天道子,可能入诸位法眼?” ps:第二更~ ------------ 第一百六十九章 道君齐观下修,少阳受诛玄雷 阎浮浩土最堪称“上修”二字,莫过于道君大能。 若说登上金位,天公定号,万天共尊,乃为修士的极致殊荣。 那么位居道轨,宰治诸界,亘古亘今,凝神物表的道君大能。 足称“阎浮道宰,大德天尊”。 这等人物已然极少显世,通常都是放无碍之神光,照大千之世界,垂亿千之名字,历浩劫之因缘,几乎不可能瞩目下修。 除非登位真君,凝聚不朽金性,方有资格被看上一眼。 姜异对此心知肚明,南瞻洲的八宗道君,无论是将道子大位与【少阳】挂钩牵连的那位,亦或者暗中牵动姻缘赐下红线的那位。 祂们投以注视,颇感兴趣的目标,从来不是自己。 “诸道君要见【少阳】。” 姜异放出元关那点儿神识,相较于茫茫大殿,无穷太虚,宛若萤火之光。 “我便让【少阳】再不移目,我便做大局当中最重要的那枚棋子!” 宽袍大袖猎猎飞扬,眉目沉静的少年郎脊背挺直,身姿挺拔,几如一杆不能弯折的大旗。 嗡的一声,轻轻颤鸣。 悬于寥廓太虚的灿灿金色,仿佛被牵引、被勾动,一点点浮现出来。 纵然此物稀薄,只有一丝一缕,好似被谁打碎,崩解飞溅。 只余下这点儿微不足道的残存光明。 但甭管真君也好,道君也罢,祂们看向灿灿金色的刹那,都能感受到一种圆满之意。 无损无缺,无亏无瑕! 这便是大道衍生,至尊至贵的“金位”! “果真是【少阳】,果真是小余证后而变的【少阳】。光彩溢流,好生耀目!” 青冥天外,敝衣扶杖的老妇,如同见到相熟的小儿辈,慈蔼面容多出一丝笑意。 “道兄所选这位‘先天道子’,这气魄大得天摇地动。主动入局不说,还要让四方道统尽皆瞩目。此刻之风光,俨然盖过【太阳】。 即便只有一瞬,也足够让【少阳】无尽欢喜,无限垂青。” 老妇轻叹,下修为求上修高看一眼,只能拿命相博。 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却并非人人都敢。 “这一步走出,甲子之内,【少阳】绝不移目,只会垂青于他。” 灰袍道人却是面带笑意,一改往日沉肃,眼底透出欣赏之色。 “四座天下,四方道统,数位道君,诸多真君,让一练气下修引来目光,如何不能称一句‘古今第一’?” 灰袍道人这一声问,并非冲着对面的九灵梵妙道君,而是面向偌大南瞻洲。 须臾之间,魔道八宗皆有感应,皆有变化。 俄顷,头戴逍遥津的中年文士踏出山门,演化一道上摩苍苍,下覆漫漫的恢宏气机,穿过渺渺太虚,直抵青冥天外。 “见过‘显幽冥玄道君’,见过‘九灵梵妙道君’。” 这位儒雅随和的中年文士相当客气。 虽然魔道八宗共同治世,但也有高下之分。 像太符宗便是“钱袋子”。 其他宗字头若要征辟大天,开设宇外道场,下界分脉,造那遨游太虚,远渡天海的“混元金船”,都得求到太符宗这儿。 谁让人家手握一方洲陆之钱谷财权! 若把魔道比作国朝,太符宗差不离就是“户部”了。 至于先天宗,偏好搦战鏖兵,封疆画界。 据称在阎浮浩土之外,扼制霸持五百界空。 每过五百年还要操办狩天大典,献俘行赏,武德充沛,可见一斑。 可算作“兵部”。 “原来是无形宗的‘通真玄黯道君’。” 灰袍道人与慈蔼老妇一同还礼。 紧随其后,又有两道气机拔地而起。 分别来自于南瞻洲的“凝翠崖”和“虚神山”。 一人身穿旧道袍,年约古稀,脑后生圆光,好似遮天蔽日的万古长青木; 一人形体通亮,袖袍震荡,霹雳轰鸣,时时刻刻都有金火煅烧,化作龙虎鸾凤,周天列星之气象。 绝尘宗,【覆集参海道君】。 浑沦宗,【掣霆斗魁道君】。 霎时间,五位道君齐至一处。 无边无际,辽远邈邈的青冥天外,竟然显得有些逼仄,似要容纳不下旷世恢弘的强盛气机。 “好生热闹啊!” 未等宙宇沉寂,又有一道磅礴浩大,压得天宇沉沉颤动的气机冉冉升起。 当中走出一人,素雅洁净,纤尘不染。 这位不知名姓的道君生得少年模样,眉清目秀,满头白发,印堂点着朱痕。 尊号“显幽冥玄道君”的灰袍道人神色一凛,打了个稽首,语气恭谨: “没成想惊动‘太昰祖师’了。” 早在前古之际,阎浮浩土众多显世道统的祖师,乃至道君之上的存在,便逐渐舍弃洞天、金位等一应之物,悉数前往宇外。 只留下各自道轨,撑持宏大巍峨的道统使其不至于凋零旁落。 这位白发少年,便是太昰祖师的道轨显化之灵,几同本尊。 论及辈分资历,神通法力,足以冠盖南瞻洲,执魔道牛耳! 跟东胜洲【仙道】那边的“三真上首”——既为【太阳】护道的“上玄”、“上元”、“上始”类似。 “原来是关乎【少阳】事。” 白发少年无甚威严气度,笑呵呵向下扫了一眼,旋即就道: “冥玄第一个下的注?好胆气啊,这把输了,先天宗可要衰微千年。 往后再跟‘元祚’见面,你就硬气不起来了。” 灰袍道人眸光幽幽,平淡回道: “太符宗想用【少阳】抬举他们家的道子,空证【神炁】。 为此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动手脚,尤其陶姌这小辈暗中推导因果,又是设计【丰都】现世,又是打算并入【鬼道】。 倘若坐视不理,下一个万年,魔道八宗怕不是要唯太符马首是瞻。” 这话一出,其余几位道君神色微妙,纷纷望向敝衣扶杖的慈蔼老妇。 后者和缓笑道: “诸位道友看我作甚?老身乃一散流,只是受元祚道兄相请,来此坐镇南北大局罢了。” 太昰祖师也是轻轻一笑,不予置评。 魔道八宗互有间隙并非什么忌讳,更不是没法拿到台面上讲的事情。 各座显世道统为着“治世宰天”的权柄,恨不得真刀真枪,打得流血漂杵。 但不伤及大体,上面大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当初,【仙道】为抬举季扶尧证【太阳】,足足养蛊似的耗掉九位道子级数,差不多等同于四座宗字头法脉的全部底蕴。 如此之大的代价,方才有显耀五千载的风光。 “把【阳气泰央天】留在南瞻洲,此乃太微祖师交待的法旨。 冥玄愿意抬举【少阳】,给一个道子大位,压压注,是好事。 也算应一应‘压胜【太阳】之谶’。” 太昰祖师轻声道: “至于太符那边的谋划无可指摘,各宗都有道子,提携自家好苗子,确实比栽培外人稳妥。 余神秀若非叛过一次魔道,曾经闰走仙道,八宗也不会袖手旁观。” 几位道君静静听着,明白这是太昰祖师在端水。 道统内里的勾心斗角,你争我夺,哪怕真传身死,道子夭折,只要不触及道轨根本,或者不涉及悖逆倒戈,一切便尚在可控范围。 无非比拼谁家长辈本事大,谁家道君拳脚硬。 用太微祖师的话来讲,大道莫过于争。 只有下修才会觉得做成上修就可不食烟火,逍遥宙宇。 “此人让【少阳】再不移目,是个可造之材。” 太昰祖师额外多瞧一眼,那道目光从重重太虚向下落,穿过【丰都】,穿过幽邃无边的巍巍大殿,注视着宽袍大袖的少年身影。 略作停留,随后收回。 压得阎浮天宇都似低下一头的磅礴气机,悄然散去。 只悠悠飘下八个字: “可堪造就,不妨观之。” 青冥天外,五位道君各自占据一方。 气机显化通天彻地,引得大道垂流,宛若天河倾泻,弥漫盖过上下四方。 疆域辽阔的南瞻洲,于这五道身影之前,好似小小一物。 灰袍道人环顾宙宇,目光睥睨: “贫道已经下注。让【少阳】垂青一甲子,堪为先天道子。 六十年间,足够让他飞举筑基,做那真君种子。 诸位如何抉择?” 老妇默然。 祂代表太符宗,而今元祚道兄与陶姌的接引【少阳】之计已经成空,自然不好再有任何动作。 尊号“通真玄黯道君”的中年文士微微沉吟: “【少阳】垂青,再不移目,自是增添一分再登位的把握。 可他能否抗过玄雷?” 这般询问,让灰袍道人眯了眯眼。 众所周知,【仙道】合力打落【少阳】,进而将其三分。 季扶尧以【太阳】为证,耗费大法力刻下“少阳受诛玄雷”六字命谶。 只要【少阳】再次现世,只要【少阳】再有后继。 便会遭受玄雷天罚! 此子敢于踏入道君算局,更敢于求【少阳】垂青,向阎浮浩土昭示身份。 这份气魄足够大。 却也有隐患! 东胜洲白玉京得见【少阳】浮现太虚。 自会推动【雷枢】落罚。 这一关过不去,顷刻就要灰飞烟灭。 样貌年过古稀的覆集参海道君,慢吞吞道: “太过心急了。他若功至十二重,底蕴足够雄厚,尚有五成度过玄雷劫罚的希望。 眼下才练气七重,贸然求取【少阳】垂青,无异于寻死。” 形体通亮,面容模糊的掣霆斗魁道君沉声道: “气魄值得称赞,可光有气魄没本事,却不够格让八宗下注。 或者说,冥玄道兄愿意出手,替他消弭这一劫?” 灰袍道人摇头,祂都把道子大位押上去了,岂会再做其他。 上修栽培下修,只为“派上用场”。 若是无用?费心作甚。 许多下修终其一生都参不透这点,将自身修道的得失成败,悉数寄托于上修青睐。 殊不知颠倒了因果关系。 倘若修道无成,上修如何舍得造就? “道子已经给了,他要接不住,便是命薄。” 灰袍道人此言落下,凝固不动的溟溟太虚重新恢复变化。 那点灿灿通亮的【少阳】金性,再次缓缓下落,带着雀跃与欣喜奔向后继者。 “道君们都在看我?” 姜异适才就像被封在琥珀的飞虫,丧失对于外界一切感知。 似乎有一道道蕴含无穷威能,无边神通的目光扫过自己。 “还不够么?让【少阳】移目,金性垂目,还不够打动‘上修’。” 姜异思绪翻滚,当前局势尚在预料之中,如同从前在牵机门赤焰峰,下修攀附只靠讨好媚上徒劳无益,指不定哪天就被弃了。 所幸还有天书,哪怕九死一生,也有一线机会。 姜异求的就是这个“一”。 “做下修,就要当‘有用之材’!” 他面向高高在上的那方玉台,面向玄女娘娘,缓缓盘膝坐下。 缓缓吐出一句话: “还请娘娘助我。” “姜少君好险的一步,望你走得到对岸去。” 如玉似霜,裹在白灿灿皎洁月色里的婉约身影,轻轻地抬起那只手。 姜异所要之物凭空跃现,落至身前。 九件一品灵物! 与此同时。 东胜洲。 高高托举极天处的白玉京。 紫袍道人大袖一挥: “敕令玄雷,诛杀【少阳】。” ps:第一更 ------------ 第一百七十章 九死求一生,火德抗玄雷 东胜洲亿兆众修,自五千年前季扶尧登位,七成以上法脉都开始尊奉【太阳】。 余下三成获得准许,才能修【雷枢】、【玉虚】、【清炁】等法诀。 【太阳】显耀,【雷枢】掌刑,后者威势仅次于季扶尧,人称白玉京“第二掌教”。 这位“应元司劫真君”不仅有着道轨托举,洞天高悬,还能够开衙建府,茁壮大道意象。 以“神霄雷城”为总枢,再分出三院九司,用于制邪破狱,收摄群魔,审理事务,司管赏罚。 可以说,整座东胜洲的万物生发,海岳腾挪,兵戈水旱,皆由此中发出,权柄不可谓不重了。 “少阳受诛玄雷。这是季师兄铭刻大道的命谶,必须用命性应验。” 紫袍高冠的应元司劫真君眺望溟溟太虚,目光闪烁。 他见到那点儿金灿灿正在下坠,散发出无穷垂青光彩。 金位瞩目,大道垂爱。 此乃无数筑基真人梦寐以求之美事! 因为那些攒齐命性,乞求登位的大真人往往都会卡在这一步。 堪称修道途中,最无可奈何的一道关隘。 任凭功行再圆满,金位不应则百无一用! 前古魔道的“杀生害命”,上古仙修的“封神应劫”,乃至巫蛊外道的“损余补足”。 细究下来,无非就是遵照大道变化,顺从意象更迭。 “区区练气走到这里,也算有些能耐。” 应元司劫真君面无表情,神色漠然, 一旦叫这丝金性入体,等同【少阳】亲自捏造了一个命数子,未来必定妨碍【太阳】。 况且,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向阎浮浩土昭示自身,为求【少阳】瞩目不惜遭临杀身之劫。 想来也是一个不安分的主儿。 “不臣【太阳】,贸然现世,那便受诛好了。” 应元司劫真君信手书写,勾画几笔。 以【清炁】为凭依,发一道符诏下去。 从古至今,【雷枢】意象未曾衰减过,始终保持至上大位,若非道尊【阴阳】,略逊一筹。 如今端坐白玉京最上头的“帝君”未必会是季扶尧。 居于【雷枢】金位的应元司劫真君,炼有五雷神通。 即“天雷”、“地雷、“水雷”、“龙雷”、“社令雷”。 倘若这五道神通齐齐圆满,就能一证道君,广布道轨,成为道统当中真正不可撼动的上修大人。 虽说应元司劫真君距离这一步还有很远,因为【太阳】一日不成道君,其他仙道真君皆不能起心动念,唯恐影响季扶尧御极称尊的大道意象。 但【雷枢】到底是至上金位,紫袍道人只需一道符诏,便能牵动【雷枢】,推迁四时,升降阴阳,落罚成劫。 轰隆隆! 果不其然,随着这道清炁符诏消散于天,一方庞大无伦的古朴门户隐隐浮现。 相较于照幽派康长老通过王、黄两家操办万牲大典,所引过来的【雷枢】虚影。 这方门户要清晰得多,高有两千三百丈,好似巍峨雄城,接天连地。 上面隐隐闪烁三十六枚雷霆法篆,分别象征天雷十二神,地雷十二神,人雷十二神,合计天罡之数。 “我等领受真君之命!” 那道门户轰然一震,从中跃出四尊雷霆天官,皆是团团精光凝就而成。 身后有一千八百名雷鼓力士,一千八百名降雹力士,一千八百名摧邪力士。 众多力士齐齐大喝,好似合力托举那方古朴门户,横跨溟溟太虚,直奔南瞻洲! …… …… 【神霄雷城】,斗枢院内。 白衣飘飘,仙气十足的左右侍中捧令而来: “真君有命,要降玄雷!需斩九十九条雷龙、降五百场灾,推动劫气,壮大玄雷!” 此言一出,斗枢院立刻忙活起来,什么兴云吏、催风使、风雷神将统统上前,伏地接令。 “南陇郡降一场大雪,伤田稼千顷,毁屋舍四万,可有五百劫气。” “肴山也能刮风……” “万万不行!肴山乃辰裕真君的道场,岂能扰了灵氛!” “那便岐鸣山!此地并无厉害法脉,大旱三年,不许降雨,能收一千七百道。” “让我细细瞧来!不错,确实是好地方,可惜只有十几万户,倘若再多些,怕是劫气更深。” “快快去吧,莫要误了真君的大事!” 言来语去,众修便就敲定这桩公务。 诸多仙吏、仙使、神将纷纷奔波去了。 …… …… 【丰都】。 姜异望着身前九件练气一品灵物,只认出其中三样。 灼灼放出热焰的,名为“赤阳髓”,乃是修行火法的绝佳至宝,不仅能壮丙火之威,还可以增丁火之明。 宛若铅汞凝结,滴滴滚圆,汇流成形的,叫做“玄水流珠”,亦是难得之物。 灵气最足的,唤作“太阴铅精”,堪称天造地设的至等灵物。 原本称谓是“太极圣铅”,内含阴阳二气,经火一煅,自分一半为太阳,一半为太阴。 因其形如鸡子,又名“鸡子铅”,其色青黑,其质坚脆。 此物在处,冬不落雪,夏不长草,可治命性损毁的道伤,万金难求! 姜异大略扫过,明白这份助力的贵重,沉声道: “多谢娘娘。” 端坐玉台的婉约女子抬眼望向太虚,那方古朴门户已经越入南瞻洲。 几位道君并未出手干涉,打落【雷枢】显化之征。 其意昭著,不言自明。 想来只有【少阳】瞩目,尚且不足以让道君下注。 毕竟余真君已经败过一次,这尊金位有撼动【太阳】,影响御极的可能。 但仅仅只有可能! 上修从来不做赔本买卖。 姜少君想要得到八宗扶持,须得博一次命! “本君能做的,都做了。” 玄女娘娘轻叹道: “姜少君,望你安然过得这一关,渡了这一劫。 否则……小乔她会很伤心。” 姜异闻言一笑,眉宇间依旧沉静不迫: “必不叫小乔姑娘有分毫难过。” 他伸手拿起“赤阳髓”,看似催动功行,一把将其炼化,实则祭献天书,以求响应。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境况可有一线生机?】 金纸震颤,嗡鸣不休,光华流转之间,赤阳髓徐徐消散。 【推演结果: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九死可求一生。】 姜异心头微定,这个结果未出意料。 他有【少阳】垂青,也有十全圆满【圣王】命格,还有诸位道君大能注目。 季扶尧绝不可能再次驾日巡天,前来诛杀自己。 【仙道】所能动用的手段,无非是监察阎浮浩土,意象大中至正的【雷枢】。 “只要不是筑基真人、仙道真君直接杀身,一切便有转圜余地。” 姜异抬手招来“玄水流珠”。 同样炼化。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一线生机所在?】 可以完满壬水、癸水,助长命气的玄水流珠噼啪破裂,像一颗颗晶莹琉璃被碾得粉碎。 第一页金纸剧烈抖动,蝌蚪小字若隐若现,始终无法呈现出来。 姜异面色不变,一边让修为如水涨船高,进行突破八重;一边取来其余几件灵物,悉数“炼化”干净。 蓬!蓬!蓬! 三次脆响之后,天书终于给出确切答复。 【推演结果:【少阳】意象蕴涵初生、消长,受“玄雷”九道不死,置死地而后生……受“劫气”削命性却能升涨,便能有一线生机……】 “还有四次。” 姜异眼帘轻轻搭下,凭借他的道胎第一层大成,抗下六道玄雷问题不大,这一关咬咬牙能过。 只不过“劫气”又是什么手段? 他正思忖间,隐隐听见呼呼风声袭来,吹入玄都中宫,吹散幽邃气机,吹得宽袍大袖哗哗作响! 哪里来的风号? 俄顷。 闷雷滚走太虚的沉沉大响由远及近,落到姜异耳中。 大殿之外,被揭开封禁的【丰都】,自那场八景宫的伐破山门之后,再次得见【雷枢】! 群鬼颤抖,凶煞哀嚎,无底渊顿时大乱,一派末世灾景。 九垒地上,重重劫云遮天蔽日,声势骇然。宛若惊涛怒浪一波接着一波,缓缓推动那方古朴门户,撞开厚重无匹的阴浊之气,落向巍巍然十八重高台。 捧着【倒悬】杀剑的乔妤眼底尽是忡忡忧心,由于风气席卷,层迭交错的幽邃气机倏然散开,好似云破天开,终于浮现出盘坐于地的挺拔身姿。 “姜小郎君才是练气,怎么可能引来【雷枢】落罚?”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大胖丫头恶狠狠道: “肯定是【仙道】搞的鬼!他们怎么会容许再有第二位【少阳】!” 乔妤立身在玄都中宫的大殿门口,眸子一动不动紧紧盯住那道坚韧不拔,仿佛绝壁孤松的背影。 “圭儿,你说姜小郎君能渡过么?” 大胖丫头皱着两条眉毛,好似也犯了难。 姜姑爷又不是筑基真人,炼形去质,元炁化生,命性圆融,不受妨害。 他还是个练气修士想要硬捱雷劫? 几乎没可能! 可这般直言,必定叫小乔小姐伤心不已。 这才定的姻缘,一转眼就要守寡? 未免太过惨淡! “姑爷他吉人自有天相!十全圆满【圣王】命格,等闲三五道雷劈不死……卑鄙无耻的【仙道】!如何会是九道玄雷!” 大胖丫头正欲安慰,却见那方古朴门户轰然大震,一点点向外敞开。 水桶般粗,如若龙蛇之形的耀目雷光倏然凝聚! 玄雷! 自天雷而出,乃是伐命之雷! 前古之际,各座道统征伐宇外敬告天公,诛杀妖物魔类为祭祀之牲。 便能将下玄光,凝作雷气。 此雷威能莫大,蕴涵一丝行罚之意。 令练气十二重修士都谈之色变。 “飞举筑基境,才要受的玄雷……” 乔妤怔在原地,只觉手脚冰凉,惊惶之意扩散开来。 这幕让她想起父亲西行再不归来,【丰都】垮塌九垒焚灭。 思绪闪烁间,玄雷悍然落下,狠狠砸在那道挺得笔直的身影上。 乌影法衣荡起的光华顷刻消弭,毫无用处。 轰的一声,风气倒卷,雷光消散。 “欸,没事?小乔小姐!姑爷他没事!” 大胖丫头诧然地张大嘴巴。 “玄雷竟然伤不得练气体魄?” 乔妤眸中泛起一抹惊喜之意,那道身影依旧昂昂自若,周身腾起熊熊火光,宛若一条条大蛟盘绕,生生把那团玄雷撕咬扯烂! ps:第二更,还有一更哈,把这段剧情写完~ ------------ 第一百七十一章 小姜不要怕,请真君试剑 “先天火德之体……原来姜少君凝就了道体!” 端坐玉台的玄女娘娘蹙起娥眉,因她感应到一丝极其厌恶的气机。 丙丁合炼,以为真火,天生克制万般阴灵凶煞! 八景宫的龚融就用这一手,生生焚毁九垒大地,破去【丰都】支撑。 “【少阳】新君先修火行么,倒是与那位余真君相仿。 不过火德之极,拢共有六,【覆灯火】先被初代【少阳】所证,又被【仙道】褫夺,接下来可选的不多。” 玄女娘娘念头闪过,又有一道玄雷轰下。 金光耀目的交缠龙蛇,仿佛化作一个斗大的“道”字,狠狠地压向姜异。 他面不改色释放雄厚真气,内府汩汩流动的灵液全部蒸腾,其势汹汹冲出囟门。 丙丁交融生出明亮辉光,凝聚一条条火蛟扑向玄雷。 咚!咚!咚! 五道雷光铺展开来,声势一重盖过一重,震得太虚动荡,几欲撼动玄都中宫。 幽邃气机像被扯得稀烂的重重帷幕,盘坐大殿中央的姜异衣衫褴褛。 那袭乌影法衣已然破碎,道胎凝就的坚固体魄也崩出长长裂痕,血水涌出,浸染地面。 功至十二重的练气修士,都未必能挡下五道玄雷,却让堪堪突破八重的小辈做到了。 那句“古今第一修”,如若只放在练气境界,倒也不算夸大。 “【倒悬】老爷,小乔求求你!帮他一帮罢!” 乔妤目睹那副凄惨景状,轻轻捂住樱唇,眼底蓄着浅浅晶莹泪花。 一条狰狞的裂口浮现在姜异后背,宛若蜈蚣扭曲爬行,喷溅大片金红血色。 先天火德之体,终究也扛不住玄雷轰杀! 但那口黑鞘古剑无动于衷,依旧沉寂。 小乔恳请之际,第六道玄雷业已降下。 轰! 洪烈大响,震耳欲聋! 盘坐于地的姜异摇晃身躯,条条火蛟打得崩烂,顶门涌现的丙丁火光逐渐黯淡。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先天火德大成道胎,只能挡下六道玄雷。 “【太阳】、【雷枢】……” 姜异紧咬着牙关,将种种怨怒、愤恨、不甘悉数压进心底。 大道无情,绝不因任何人的心志变化做出转移。 他这具修道炉鼎正在崩解,好像破裂的精美玉相,令人生出无限惋惜。 “玄雷伐道,若非火德之体,丙丁之辉,姜少君决计撑不到第六道。” 玄女娘娘眸光幽幽,倒映着躯壳残破的姜异,直至此刻,这位【少阳】仍然努力地挺着腰背,未被玄雷砸弯脊梁。 “好一股不屈之意,颇似小余那个倔性子。” 太虚更高处,青冥天外,反而是敝衣扶杖的慈蔼老妇率先动容。 “冥玄道兄,当真不愿搭把手?无论如何,捱到第九道玄雷就是极限了。” 中年文士开口问道。 “他若过不去这一劫,往后登位亦是被【太阳】打死的下场。” 灰袍道人摇头道: “你看【仙道】门阀林立,盘根错节,万事皆有长辈看顾,近几年可曾出过甚么大材? 季扶尧显耀五千年,已经耗尽东胜洲之气运了。 我等魔修,若要成其道,必先尽其用,谁也不得例外。” 灰袍道人顿了一顿,又开口道: “【仙道】当兴一万载,是‘定数’。万古魔劫自北开,是‘变数’。 少阳受诛玄雷是铭刻大道的命谶,如果他能过这一劫,方才算是八宗所需‘变数’。” 其余道君尽皆默然。 八宗之中,极少有钦定的道子。 但凡争这储君大位,无不历经斗法厮杀,算计凶险,最终盖压群伦,拔得头筹。 显幽冥玄道君金口玉言,押注【少阳】,后继者自然要展露峥嵘。 否则先天宗那些真传面服心不服,日后必定生乱。 中年文士忽地心头一动: “冥玄道兄当真老辣!祂只说【少阳】当为道子。这人倘若死于劫数,再等下一位【少阳】便是,左右损伤不得先天宗气运。” 巍巍大殿,第七道玄雷轰鸣大响! 姜异唇角溢出丝丝精血,这具修道炉鼎已经固守不住本元生气,几近于濒死。 修长双手撑住地面,直挺挺坐起,宛若兀立孤峰。 只要自己能抗过九道玄雷,这场大劫就算渡过! 前面八件灵物已尽数用掉,一步步垂问生机所在,唯独最为珍贵的“太阴铅精”未曾消耗。 姜异本打算用它伏请最后一问,想得知自己此番生还的几率大概有几成。 但思忖过后选择放弃,毫无任何意义。 倘若天书直言,只有一成,难道就该坐以待毙么? 既然那页金纸给出答复,尚有一线生机,他便只争这一线! 正如登【少阳】,伐【太阳】一样。 这是阎浮浩土公认胜算极低之事。 可若想攀登道途极位,便绝不能想着绕过去。 “我身之生死,当由己心定。” 姜异唇角扯出一丝笑意,十全圆满的【圣王】命格,终于在此刻显化。 百道命纹交错纵横,凝聚一顶衮冕,綖板前圆后方,十二旒珠串垂落,冠武朱缨威仪俱全。 第七道玄雷狠狠砸在衮冕之上,令其摇摇欲坠,最终无力跌落,仿佛摔得粉碎 但他终究还是捱过去了。 大胖丫头满目不忍,别过头去。 这般山穷水尽的境地,姜姑爷绝无可能撑过第八道、第九道玄雷! “姜少君……” 端坐玉台的玄女娘娘欲要抬手,可四根日轮大柱牢牢紧缚。 隔着密密匝匝的太阳法篆,她似乎听见殿外传来小乔的泫然泣音,无奈一叹: “这傻丫头。” 玄女娘娘眉间浮现煞气,她曾有言,纵死道消,一暝不视,也不奉【太阳】事帝君。 如今【雷枢】打上门来,要行诛【少阳】,如何能忍这口气! 那只纤纤玉手缓缓地递了出去,哪怕太阳威光肆意喷薄,炙得白灿灿似霜雪的法体剧痛。 倏地,一片皎然月光遮住姜异。 丝丝缕缕的清凉意走遍百骸。 他讶然抬起头,原本这一道玄雷,预料中是该生生抗下。 只要能剩半口气,只要能接引【少阳】那缕金性。 有着初生意象的涵养润育,自己便死不了。 “多谢娘娘。” 姜异嗓音嘶哑,不复清朗,可身形依旧峻拔。 第八道玄雷撕开那片皎然月色,如同刀斧劈裂躯壳,从肩头到腰腹,几乎生生分作两半。 好歹是有太阴清辉相助,让他缓过一口气来。 端坐玉台的玄女娘娘闭目。 内府干涸,元关虚弱,命格也崩碎…… 第九道玄雷一落,莫说此刻的姜异,便是全盛时期的他也要身死道消。 此劫本就不是为练气八重所准备。 练气十二重,飞举筑基境,方才要受玄雷伐身! 风气凝住,天地沉寂。 连【雷枢】显化而成的那方古老门户,都好似静了一瞬。 自古至今,从无连先天一炁都未凝就的练气修士,生生挡下九道玄雷的例子。 “一念不死,一息尚存……他到底哪来的底气?就笃定自己不会被玄雷轰杀?临到此刻,道心依旧坚凝?” 这声质问源于白玉京的应元司劫真君,借由【雷枢】门户,他的目光也能透过无边太虚,窥见几分【丰都】景象。 紫袍道人见过太多太多死于雷罚之下的修士。 便是命性齐全的筑基真人,劫到临头仍旧不免把持不住那颗道心,生出无穷惊怖,最后摇摇欲坠。 但这个【少阳】后继,竟然从始至终都没有分毫的动荡之意。 坚凝如初,坚刚不移! “难道……真是第二个余神秀?” 应元司劫真君心中升起一丝极浅的疑虑,微微转身望向白玉京更高处。 季师兄,是否也在关注【少阳】再现? “不过,第九道玄雷降下,他必死无疑。” 应元司劫真君负手而立,他从未对一练气下修投注这般多的目光,以往都是随意一瞥,今次却难得细细打量。 “有气魄、有坚心、有能耐,可惜偏偏选错了路,若入【仙道】,当不失一筑基入道的机会。 玄雷乃是司天伐道,天要你死,你岂能不死?” …… …… “最后一道雷,我还能接得住吗?” 姜异血肉体躯被彻底轰碎,若非那口气吊着,早该死了。 “小姜不要怕。” 始终未曾冒头,蜷起身子的玄妙真人小心翼翼抱住姜异。 这只三花猫儿已叫金红血气浸透,绒绒毛发紧紧贴着,耳朵向下耷拉。 它那双琥珀色圆溜溜眼睛注视着少年,若非自己选了小姜做【少阳】后继,接过前主人的道承。 小姜会不会过得更安稳? “呵。” 姜异缓缓吸气,每一口都像刀子刮过五脏六腑,疼得钻心,可他还是在笑: “猫师,三和坊的破庙遇着你,是我此生修道最大机缘,我不曾有过半点悔意。 做下修万般苦头吃尽,如此遭罪,不求【阴阳】,不做真君,岂不白来这趟。” 第八道玄雷的余威渐渐消散,一刹那的沉寂过后,那方古老门户开始酝酿更为可怖的浩荡气机! “小姜别怕。” 玄妙真人低低说着,胡须不住颤抖。 这只日益圆润、胆子极小的三花猫,忽然跳出姜异怀中,靠着他的后背,直面即将降临的第九道玄雷。 “本真人会保护你的!” 姜异未曾料到玄妙真人有此举动,他艰难地转过身去,想要把这只猫儿抱回怀里。 猫师虽为筑基真人,可本身被封了元关内府,决计挡不下第九道玄雷! “放心吧,小姜。” 玄妙真人仰头望向那方古老门户: “本真人天机算不得,神通勾不动!区区一道雷……能耐我何!” 轰隆—— 比起前面八道加起来还要狂暴的玄雷落下,龙蛇交错,烈光耀目,毫不容情落向玄妙真人。 风气掠过姜异发丝,那具几乎一分为二的躯壳向前扑去,可雷光更快,好似天公掷矛,径直贯穿那只软绵绵的猫儿。 一蓬热意浇在脸上,低低地声音传入耳中,仍然是那句: “小姜别怕。” 下一刻,姜异抱住那只好像一碰就碎的猫儿,双眸死死地盯住再度劈头砸来的宏烈雷光! 不知从何而起的滔天杀机,汹涌裹住那颗坚凝道心,凛冽得肌体发寒。 并非单纯的屠戮之念,而是某种深恨之意! 对道统吞剥下修之恨,对上修耗损人材之恨,对自身修为低微之恨…… 坚刚不移的道心竟在最后一刻失守,尽数被怒浪也似涛涛不绝的恨意充斥! 玄都中宫被照得通亮,幽邃气机搅得四散,第九道玄雷缓缓压下,像一头凶兽张开血盆大口,欲要把姜异完完全全吞进去。 嗡! 捧在乔妤手上的那口【倒悬】杀剑终于跃动。 倏尔一闪,太虚裂分。 溟溟漠漠的无垠天地像被划开一线,第九道玄雷竟被震得四散! 从黑鞘中脱出的杀剑,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森森乌光,斩灭龙蛇,消弭雷光! 铛的一声,剑锋没入玄都中宫金砖铺就的地面,剑柄兀自摇晃,不住轻鸣。 姜异那具几近破碎的躯壳,一点点站起身来。 被金红血气染透的手掌伸出,轻轻握住这口沉寂十万载之久的【倒悬】杀剑。 “原来你被铸成,是要让天地倒悬、阴阳翻覆的!” 天书所示,当有一线生机。 此刻终于显露出来。 “九死才能求生,我若不受玄雷诛,猫师若不以身救,这线生机就不会落下。” 姜异拄剑而立,五指收紧,费劲将之拔起,因为气力耗竭,只能倒拖着一步步踏出殿外。 第九道玄雷打出,那方古朴门户便缓缓升空,似要消散。 凄惨得不成样子,浑然如破碎瓷人的姜异,用双手举起那口杀剑。 滔天杀机,深恨之意,悉数汇作一言: “还请真君试我一剑。” ps:第三更~ ------------ 第一百七十二章 既斩真君也斩我,从此再非凡尘客 那口黑鞘古剑跃动而起的刹那,青冥天外的五位道君微微凝神,正色了几分。 无形宗的通真玄黯道君垂目望去:“论剑轩的杀剑?” 绝尘宗的覆集参海道君颔首:“剑道杀力至强,果然名不虚传,连玄雷都可斩。” 这九道玄雷出自【雷枢】的大正五雷,蕴涵司天伐道的沛然威能。 练气十二重的修士凝就上等真炁,孕育法力玄光才能抵抗一二。 第九道玄雷轰下的瞬间,这口【倒悬】杀剑倏然出鞘,竟直接切断了【雷枢】门户与天地间的气机勾连。 这般极致杀力,便是真君见了,也要皱眉忌惮。 “杀剑本就如此不讲道理。” 浑沦宗以斗法闻名,掣霆斗魁道君见杀剑出鞘,顿时来了兴致: “万般生灵,哪怕修到真君,登上金位,无非还是以命性二字为重。可杀剑却能寂灭灵昧,屠戮性真,直指根本要害。 不过我记着论剑轩早早闭了山门,名存实亡。 如今阎浮存世的杀剑,该不足双手之数。这口剑,又是从何处来的?” 抬手掐算就能得知的事情,掣霆斗魁道君偏要拿出来讲。 他真正想问的,其实是“这背后又有哪位大能的手笔”? 一口杀剑足以镇压宗字头的千年气运,真君都得格外重视,岂会平白落入练气下修手上。 敝衣扶杖的慈蔼老妇缓缓解释: “斗魁道兄有所不知,这位【少阳】新君背负的因果牵扯,比起中乙教玄阐子还要深重。 原先是太符宗陶真君先落子,打算让玄阐子承接【阳气泰央天】,可不知道哪步出了差错,生了变数,让这位姜姓子与那猫儿结缘。” 古稀老者模样的覆集参海道君略作思忖,旋即了然。 “中乙教的道承是《少阳离元显尘经》,加上玄阐子的特殊身份,确实可以牵动【少阳】降下垂青。 久闻太符宗的陶姌有着‘天算’之名,学成钦天斗数,深得四化要领,如今一见当真手段不俗。” 占验掐算、斗数推演,下修本就远逊上修。 能让道君亲口赞誉,可见推动算局暗中落子的太符宗陶真君,确实极有本事。 “难不成姜姓子真是应‘变数’之人?我观他跟脚平平,竟然坏了陶姌的算计?” 掣霆斗魁道君哈哈大笑,似是乐见这些玩弄因果、牵引天机的“神棍”吃瘪。 道统越高,垂钓挂饵、挖坑栽树的老谋深算者便越多。 尤其那些钻研斗数占验、神数推命、大衍筮法、七政四余的宗字头真君,最是惹人厌烦。 “这谁知道。他如今得【少阳】瞩目垂青,便是你我都难以算得清白了。” 覆集参海道君摇头一笑,命数子的因果牵扯绵绵无尽,除非耗费大法力追溯前尘,否则极难确定跟脚所在。 “陶真君的四化手段,说穿了,无非就是‘因势利导’。玄阐子与【阳气泰央天】无缘,换个人也不影响大局。因而才有符离子下山,起启出【丰都】之事。” 敝衣扶杖的慈蔼老妇娓娓道来,讲得分明。 在场五位道君,唯有祂是“散流”,最合适来说清楚这桩事。 “至于照幽派、万牲典,顺手为之,倒没什么好提。只不过这位姜姓子每每逢着关键处,便让陶真君的落子有所变化。 灶君庙取了六丁火,煅出【圣王】命格为其一;选论剑轩乔妤,而【丰都】的玄律女青真君为其二;如今昭示天下牵动【少阳】垂青为其三。 依着陶真君的算计,他应了阴缘,暴露行迹,符离子就会将其接引到太符宗,悉心培养,辅佐张元圣……” 说到这里,灰袍道人却是忍不住冷哼一声,出言道: “用【少阳】托举【神炁】,你家道子好大的排场!也不怕折了气数!” 敝衣扶杖的慈蔼老妇含笑劝说: “冥玄道兄息怒。仅以大道为论,阎浮当有【十二炁】,如今只证【五炁】,所以位业逊于【阴阳】。 若用【鬼道】托举,再并入【少阳】,空证【神炁】,这尊金位牢不可动,的确是撼动【太阳】之机会。” 灰袍道人不置可否,语气平淡: “那就看谁家道子,能最终占得鳌头。” 无形宗的通真玄黯真君打圆场: “照九灵梵妙道君所言,姜姓子如今有【少阳】瞩目,又牵扯【鬼道】,以及【剑道】。 与玄律女青真君结缘,再得杀剑,确实已近道子级数。” 这位中年文士随和一笑,取出一物: “冥玄道兄,我也跟一注,如何?” 灰袍道人凝目望去,竟是巴掌大小的一只藤壶,表面泛着温润光泽,宛若打磨光亮的紫砂,内里存着约莫三十六团清灵气团,如烟似霞,盘凝不散。 “竟是乾天真钧气,正合天罡之数。玄黯道友有心了。” 灰袍道人郑重打了个稽首。 正所谓罡气无穷,品类却有定数。 这一壶乾天真钧气位列至等,极其珍贵——不仅要用专门法器飞升罡气层寻觅阳属之气,还得凑足七七四十九种方能合炼一缕,兼具勃发之性与并蓄之妙。 修持【太阳】、【少阳】之道,皆大有裨益。 即便底蕴雄厚的宗字头,也未必攒得够这么多,堪称厚礼。 “玄黯道友倒是跟得快。” 掣霆斗魁道君笑声洪亮,如同霹雳交错传入太虚下方,震得四面八方剧烈动荡。 “我仍旧不看好姜姓子再证【少阳】,但他一介练气下修敢对真君举剑,这份杀才性子值得赞许。况且,我确实也想瞧瞧,往后甲子,他能否一剑砍翻这盘棋。” 说罢,这位浑沦宗道君大袖一抖,放出一方九丈高、九丈宽的方正墨石——竟是经由法力凝练的“磨剑台”。 “斗魁道兄当真富裕。如此品相的‘磨剑台’找遍阎浮也难寻得了。” 通真玄黯道君苦笑: “相较之下,显得我这书生穷酸。” 浑沦宗的掣霆斗魁道君云淡风轻: “多学学本君,找些大天的厉害角色斗法,腰包便鼓了。两千年前,偶然撞着宇外一个剑宗道子,打杀之后掐算跟脚,前去断了因果纠缠,平白叫我洞天多出好些藏物。” 通真玄黯道君连连摆手,浑沦宗擅长斗法,道子真传个个底蕴雄厚。 无形宗却是走练假成真的化生之道,讲究以一替万,以我代天。 并非堂堂皇皇的正大路数,学不成这般发家手段。 青冥天外沉寂下去。 南瞻洲八宗,五大道君。 代表无形宗和浑沦宗的两位,跟着先天宗的显幽冥玄道君一同下注。 太符宗、绝尘宗,仍旧不为所动。 灰袍道人收起那两样叫真君都要动争心的好物,发出宏烈道音: “此局至此,算作中盘,虽未到收官之时,可大体走向已经分明。 丑话说在前头,这位姜姓子过了九重玄雷,往后便是先天道子。 南瞻洲内,凡有不敬,休怪八峰真传登门行诛。” 这番话不只是对青冥天外的其余道君所言,同样也是对魔道八宗做出正告。 “冥玄道兄放心,老身会转达给元祚掌教、陶真君。既然姜姓子成先天道子,今后自不会再从他身上落子。” 敝衣扶杖的慈蔼老妇从容回话,八宗之争可算道统内部,摆明车马的抗衡竞逐,再多算计手段也不敢涉及道子。 否则谁家没有治世道君撑腰? “何必扯这些有的没的。” 下注的掣霆斗魁道君好不耐烦,低头望向下方,宛若观看斗蛐蛐般兴致勃勃: “杀剑出鞘,必见血光!我看这口杀剑满是不平、不愤、不甘、不屈,正合姜姓小子此刻心意。【雷枢】那小儿,怕是要倒大霉了!” 其余几位道君中,唯有不爱看热闹的覆集参海道君消去气机、返回凝翠崖;剩下的都像等着好戏开演,俯身静观下方动静。 …… …… 【丰都】,玄都中宫。 大殿外,姜异握住【倒悬】杀剑的瞬间,天地仿佛化作铺展开的水墨画卷,黑白二色横无际涯、茫茫无穷。 小乔姑娘曾经说,这口杀剑的器灵眼界极高,连知剑郎乔簿这般卓绝前古的剑道大材都未曾认主。 当时姜异还满心疑惑,论禀赋、才情乃至修为境界,乔真君已是龙凤之姿,竟仍打动不了这口杀剑。 “原来这口杀剑,要的是心有冲天志、大运可通天,却又无路可走、无路可退……非这般剑主,参悟不得‘诸绝’剑意。” 姜异双掌紧握剑柄,好似擎住苍龙,沛然无匹的气力贯通百骸,将这具残破得不成样子的躯壳紧紧包裹。 森森乌光充塞内府,直涌元关,滔滔杀机几乎要从十万八千毛孔喷发出来。 “这一剑,既斩真君也斩我!” 姜异心头升起明悟,若要驭使这口【倒悬】杀剑,每一剑先斩自身,才能诛绝诸敌! 他望向那方高高在上,宛若雷神睁目俯瞰尘世的古朴门户。 九道玄雷未能轰杀自己这个下修,那么,该轮到自己出剑了! “【少阳】请剑,诛绝【雷枢】!” 凛然喝音回荡巍巍然十八重高台,殿外的乔妤、殿内的玄女娘娘,乃至青冥天外的诸多道君大能,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姜异。 随着此声落下,那口【倒悬】杀剑急剧震动,好似由着这股心意驱策,蕴藏沉寂十万载的无穷杀机骤然破茧而出! 被道君大能冠以“姜姓子”的少年,真如擎住苍龙,腾空飞起!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余力,竟是跃过古朴门户,比【雷枢】还要高上一头! 【倒悬】杀剑劈砍而下! 天地皆寂,万籁无声。 在众人眼中,这一剑平平无奇,甚至粗糙到了极点,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意料之中的横绝碧空、剑气雷音,统统不见! “小乔小姐,那座门户……裂开了?” 玄都中宫外的大胖丫头忽然惊呼。 乔妤浑然未闻,急匆匆飞身而去,接住从半空下坠,轻得好似片羽的姜异。 她小心翼翼地抱住这具生机灭尽、本元俱消的躯壳,生怕多用半分力气便会将其碰碎。 与此同时,那缕不受任何影响,也不被任何阻挠的【少阳】金性,终于落入姜异体内。 “天亮了?” 乔妤讶然地抬起头,被沉沉阴云遮蔽千万年的【丰都】,忽地漏开一线,似有神曦自东而升,照在姜小郎君的残破体躯上。 紧接着大如车盖的团团云气不住涌现,其色五彩,若烟非烟,郁郁纷纷。 丝丝缕缕流转之间,破损得不像样子的修道炉鼎,竟然弥合如初。 被【倒悬】杀剑斩去的生机,好似汩汩泉涌,陡然盈满百骸。 …… …… 白玉京上。 应元司劫真君举目眺望太虚,见一剑腾空斩灭玄雷,道心不禁一震: “哪来的杀剑?此物在阎浮浩土,存世总计不过十口之数!” 紧接着,便是警兆大作! 姜姓子不可能无缘无故取得杀剑,必有道君大能暗中做局。 自己这一脚踏进去,玄雷未能诛杀【少阳】,恐怕要遭…… 应元司劫真君反应极快,倏然抬手凭空勾勒,书写号令三十六雷的敕令符诏,欲要断开【雷枢】与那方古朴门户的大道勾连。 可万万里外,一道话音遥遥传来: “还请真君试我一剑!” 应元司劫真君面色微沉: “区区练气也敢放肆……” 此念未落,溟溟太虚骤然亮起一线乌光,森森寒意萦绕脖颈。 应元司劫真君尚未做出任何动作,额头便被斩开一道浅浅血线,水银般的紫雷向下滴落,噼啪作响。 他大袖一振,高冠紫袍的身影倏然消散,倏地凝作一方宽广雷池,无数蛟龙、山岳、流浆齐齐涌动,欲要消磨杀剑之威。 可那道森森乌光如影随形,无论应元司劫真君如何变化,始终一点点扩张。 “上自天皇,下自地帝,非雷霆无以行其令;大而生死,小而荣枯,非雷霆无以主其政。” 数次之后,应元司劫真君恢复本来形体,额头那道血线止不住地往外滴落雷浆。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归于【雷枢】金位,借由“掌物掌人,司生司杀”的大道意象,祛除这道杀剑伤势。 “竟叫练气损了法体!” 应元司劫真君面容微沉,各色雷光纷纷亮起,照得神色阴晴不定。 可只是片刻间,五雷轰响震去杂念,消去嗔怒。 道心恢复平稳未过片刻,太虚之间便有涟漪泛起。 “【少阳】伤【雷枢】,练气伐真君,当受大赏……” 此言广布十方,流向四座天下,莫说真君,便是飞举筑基境的真人都有感应。 于是议论四起,甚嚣尘上。 “区区魔修手段,也想坏我道心。” 应元司劫真君眸光漠然,无动于衷,好似充耳不闻。 只是额头那道血线,迸出雷浆越发汹涌炙热。 ps:第一更~ ------------ 第一百七十三章 【少阳】入命,异不敢恨 无边幽邃里,姜异的意识沉沉浮浮,像漂流在汪洋中,随着太虚的动荡起起伏伏。 几道通天彻地的巍然身影轮番闪过,紧接着,宏烈道音如霹雳般次第炸响: “【少阳】伤【雷枢】,练气伐真君,当受大赏……” 姜异心下一动,随即涌上舒畅之意。九道玄雷没白挨,总算做成了一桩阎浮浩土前无古人的大事。 只可惜他此刻感知不到肉身,连笑都发不出来。 嗡的一声,轻轻颤鸣。 自太虚垂落的那缕金灿灿光彩似在呼应他,轻柔裹住无依无凭的虚弱神识,不断散发滋养之意。 层迭交错的辉元洒落,不像大日那般耀目,倒如柔和晨曦淌落,让他想起初次伏请天书、饮月浆增修为的酣然感受。 “终成【少阳】。” 那口【倒悬】杀剑斩过自身,灭了百骸生机,顺带将玄雷残留的劫气与削命之厄一并斩断,让【雷枢】再也拿捏不住他。 而他敢这么做,全因【少阳】金性的初生、消长两大意象——杀身不死便能勃发,衰弱不绝便能盈升。 想博得【少阳】垂青,让其再不移目,就得行于万丈危崖,怒海操舟,次次险象环生仍能安然无恙…… 【少阳】金性化入体内,姜异心间涌现种种感悟,闪烁念头忽然一凝。 “初代【少阳】种种举止的根本原因,莫非是为了‘迎合’金位?” 依着猫师所言,那位余真君先登【少阳】,再行更改意象之举。 把居于【太阳】之下的金位,硬生生抬举到平起平坐的层次。 “修五命极致,取五行道果,进而‘登位’再‘证位’。” 姜异消化着【少阳】金性带给自身的丰厚反馈,这等同于一次真君级数的“灌顶”,将诸多关于修道层面的奥旨要义阐释明晰。 “原来筑基大真人想要上位,竟还有着主从之分。 所谓‘从’,就是金位至上,获得垂青不易,反而要像臣子谒见君王,事事遵循。 所谓‘主’,便是一气证全,大道俯首,自性完满,统驭大位……然而,主从变化并不固定。” 姜异好似推开门户,步入了崭新天地。 真君与金位间的主从关系,时刻都在人臣与君上之间转换。 譬如【太阳】显世五千载,威光越耀眼,金位越鼎盛。 贵为【仙道】帝君季扶尧,必然是一气证全,以雄主之姿居于那方大位。 可【太阳】意象持续增辉,季扶尧反过来就要受金位压制,功行稍稍落后,便要由“主”变“从”。 “越是至上尊位,越是苛求道行,真君与金位互相拔河,直至完全圆满,好生玄妙……怪不得是万天共尊,天公定号。” 姜异若有所思,那位仙道帝君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是若涉渊冰的微妙局面,只要他从“君上”跌为“人臣”,御极称尊再没可能。 因为【仙道】托举而起的【太阳】,堪称古今第一至上尊位,容不得半点瑕疵,必须至大无外,所向披靡。 “故而在登位之下,又有‘求位’与‘祭位’。前者是道行不够,命性损缺,得不到金位垂青,于是用求乞之姿态,勉强得获认可,此为‘半步真君’,徒有位格,却不得自主。 后者嘛,还要再下乘一些,心甘情愿把自身性命献于金位,换取大法力与大神通,放在前古,被称作‘散仙’。 这两条路,大概就是教字头与宗字头内,非真传弟子所能走的上进道途。” 不知过去多久,无有岁月流逝之感,姜异潜心参悟着【少阳】金性。 经过这番大劫,练气伤真君的姜姓子之名不胫而走,随着风头大盛,这点儿灿灿光彩愈发显得明亮。 那缕长生不朽,万劫不磨的圆满金意,一点点与神识相融,再也无法分离。 轰! 某一日,凭着这点儿金性,姜异漂流在无边幽邃的神识意念,倏然沐浴道道霞光,好似飞举升仙。 他的视野不断放大,仿佛挣脱了肉身的束缚,乘着天地间的无穷灵机层层拔高。 “那是……哪一处仙境?” 姜异神识大动,窥见道道神光闪烁,仔细望去,乃是披五彩骑龙的逍遥客,乘青鸾遨游的红尘仙,出入金玉殿堂,琼楼玉宇间,好不自在。 倏尔他又瞧见神灯闪烁,流光飞舞,星辰垂光,笼罩八方。 更有兰阙重门铺展,金墉宫城层迭,当真妙炁焕三晨,灵秀表天畿。 姜异神识转向西方,隐约可见金、银、琉璃凝作的参天宝树,以及澄净甘美、能长养善根的功德大池,池中莲花大如车轮,绽放着相应光芒。 不知“飞升”多久,又是一声轰然大响,他好似撞开一重厚重关隘,所幸有金性护着,未曾遭受任何损伤。 这感觉宛若突破大界胎膜,坠入一片辽廓无阂、溟溟漠漠的虚暝天地。 旋即,姜异就看见一道盘膝而坐,头顶玄穹,身覆大地的伟岸人影,那袭灰色道袍好似盖住一方洲陆,表面升腾无穷光彩,细瞧之下,竟是形状各异的亿兆篆文跳跃闪烁。 “此为‘太虚’。” 宏烈道音隆隆落下,震得姜异神识剧烈摇晃,好似风中残烛,一吹就灭。 所幸【少阳】金性与魂魄交融,使其前所未有的凝练坚固,生生承受下来。 “道书所云,太虚寥廓,肇基化元。其为日月星辰运行,天地定位之所,下与幽冥通,上达寰宇天。” 道君么? 姜异心思复杂,心绪莫名,阎浮浩土最堪称“上修”的大人,终于愿意见一眼自己这个“练气下修”了。 他迅速收敛杂念,相较于通天彻地的庞然人影,泥丸般大小的神识实在渺小如一粒沙。 “拜见大人。” 金性闪烁,勉强传出细弱声音。 太虚之中的种种显化,皆系于命性与法力,本就不该是练气下修能来的地方。 “天地尊我为‘显幽冥玄道君’,你往后便是先天宗道子,唤我一声‘冥玄祖师’即可。” 姜异心头再震,原来这就是用道子大位勾连【少阳】的那位道君大能。 “下修姜异,拜谢祖师拔擢,此恩此德无以言表……” 灰袍道人淡淡打断: “你我皆为魔修,不必拘那繁文缛节。你那份深恨之意,连杀剑都受感召,难道我还能看不明白?” 姜异默然片刻,才缓缓开口道: “下修,尚不敢恨祖师。” 灰袍道人却笑了: “尚不敢恨?你这滑头也算有趣。恨便恨罢,只要这份恨意能助你证位合道。 咱们魔道源流,那位初代祖师爷,也是因着一恨辟立道统。宁舍此身,不舍其道;宁失其命,不失其真。 你我作为魔修,求的就是这个。” ps:第二更~ ps2:希望读者老爷都能平平安安,诸事顺遂,比心捏~ ------------ 第一百七十四章 欲至无上道,必求超世位 溟溟太虚,道君巍然,下修渺小。 “可有什么要问的?” 道音宏烈,隆隆作响,每一字似蕴涵莫大分量,引得无穷灵机呼应传荡,掀起千万丈波涛。 经由【少阳】金性入体,与神识交融,姜异也算窥得几分“上修天地”。 他深知道君乃是“宰治一方道轨”的大德大能,非形之所具,非数之所摄,故劫劫长存,即便是太虚也无法完全容纳,只能显照一影。 “下修只有一问,欲求祖师解答。” 姜异那点儿神识放出米粒之光,轻轻闪烁: “我若得证【少阳】位,能否合八宗之气运?” 太虚陷入刹那寂静。 好像随着灰袍道人的沉默,十方天地,万籁无声,阒然无息。 “小儿辈倒是野心勃勃。八宗宰治南瞻洲,你想做魔道帝君不成?” 姜异毫不犹豫,果断应答: “不错。金性乃道衍!下修潜心参悟,终于领会一言。” 灰袍道人静等下文。 换作旁人,便是真君也难有这个机会,让祂听些下修之论。 但姜异数次走出太符宗陶姌的算局,又抗过九道玄雷。 沉沦【丰都】的玄女娘娘愿为其出手,论剑轩乔簿的小女儿对其有意,那口【倒悬】杀剑择其为主。 更遑论还有【少阳】垂青,瞩目甲子。 怎么看,对方都具备承接先天宗道子大位的潜力与底蕴。 至于修为?那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宗字头的资粮供应下,再愚鲁顽顿的资质也能轻易喂成练气十二重。 那点裹在金灿灿光彩里的神识顿了一顿,好似人身在深深呼吸,旋即放声: “欲至无上道,必求超世位!” 太虚继续默然。 灰袍道人那双大若日月的幽沉眸子,悄然升起一抹欣赏之色。 并非因着这句惊人之语,而是此子确实有着远超自身修为的“上修思量”。 诸多真人,乃至真君都未看透的一点,让此刻的姜异揭破言明。 遍观四方显世道统,源流支脉不可计数。 可总结下来无非两条道途。 一为“上修”,一为“下修”。 前者求攒齐五行,修足五命,进而登极,入主金位; 后者则为驱策骡马,为圈养牛羊,为使唤奴才。 魔道法脉讲究的便是上修尽用人材。 其中上下之分,上下之别,大多从十重起。 真炁品相,决定飞举筑基境的入道把握; 真功品级,关乎后面能否攒够命性,演化五行; 至于功果高低,道力多少,又干系着能求哪尊金位,占据主或从…… 纵然出身道族,亦或者真君后裔,许多时候都拎不清里头的关键之处——若要成为上修,便要做个极有用处的下修! “魔道法脉,本就不讲究什么亲缘血脉,同族手足,为求一份道果,杀妻杀子,弑父叛师并不少见。 故而情也好,爱也罢,倚靠不住。唯有‘用’字,最能长久。 但许多修士偏生参不透,总想着以最小之代价,获最大之受益。 试问天底下的哪样机缘,是白白给的?本祖师修道三万载,却是不曾见过。” 灰袍道人缓缓开口,这一次祂刻意收束道音,未曾让姜异再受震动。 “至于自私自利为魔,酷烈不仁为魔,亦或者不择手段为魔……这些都是虚言,都是庸人俗人眼中的陈腐之见。 祖师也问你一句,小儿辈觉得‘何以为魔’?” 裹在灿灿金光里的神识凝定如铁,字字铿锵: “祖师明鉴,下修以为,有出跃樊笼之心,有攀高逆命之能,且功成业就,此即为‘魔’。 至于如何跨过这条道途的重重阻碍,又用什么样的手段伎俩,皆不足道也。” 灰袍道人微微颔首: “以成败论魔道,还算有些意思。祖师应你适才所问,只证【少阳】还不够,若能夺尽【太阳】之辉。 那么,季扶尧如今所有,便是你日后所得。” 这听上去像画大饼,可姜异明白,上修即便给下修确切允诺,到头来未必会兑现。 冥玄祖师的这一句话,旨在告诉自己,那条无上道可以走,那尊超世位也可以证。 只要他让显世五千载的【太阳】每失色一分,距离所求就更近一步。 这比任何信誓旦旦都来得可靠。 “下修明白。” 姜异遂不再言。 灰袍道人对于这场谈话甚是满意,看似置气的押上道子大位,却是收获意想不到的成果。 太符宗的元祚、陶姌,再如何机关算尽,推动因果,最后还不是栽在自己这一记“无理手”上。 “这就叫‘无招胜有招’。” 灰袍道人难得露了丝笑意,沉沉出言: “你那修道炉鼎让玄雷打烂,又叫杀剑斩了一记,生机沉寂难再唤起。 虽说有着【少阳】金性意象的滋养调和,想要恢复原状,也得要个三年五载。” 姜异默然,他这神识迟迟未归元关,感知肉身体躯,原因正如祖师所言。 到底是九道玄雷,到底是斩伤真君,到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买卖,总归要付出几分代价。 能以练气之身做成这事儿,已然是阎浮浩土第一人了。 “甲子登位,殊为不易。并无这么多时间给你空耗,你练气伐真君,伤及应元司劫那小道还在其次,损了【雷枢】凌霄的威赫意象,又破了【少阳】受诛玄雷的命谶,抬升南瞻洲一丝气运,理当受赏。” 灰袍道人略作思忖,信手抬起,穿过重重罡风,直达青冥天外。 “我不擅炼丹,但早年得过一方,名为‘筑基丹’,本是上古大修为门下弟子铸道基所用。 你这修道炉鼎已不堪用,若能用此丹填补窟窿,当能再造体躯。” 这位显幽冥玄道君素来没甚耐性,否则取些真君级数的一品灵物,如那‘五德莲’、“青帝芽”、“丹阳精髓”、“造化母气”之流,悉心捏个身子更为妥帖。 而今只能草率将就了。 筑基丹? 被裹在灿灿金光的神识闪烁,好似抬头去看。 但见通天彻地的祖师身影伸出手掌,自茫茫宙宇间捉来星斗,仿若一颗小小弹珠,捏在指间。 紧接着,修有混炼宗元、总领万真的练气总纲的姜异,看到茫茫多如海潮的灵机奔涌。 “一元之数?祖师用十二万九千六百种灵机来‘炼丹’?” 他确实听说过【丹道】一途,分作草木、金石、血养、元气四大类。 其中最上者,莫过于采天地精粹,阴阳罡煞,凝作大丹。 此法精妙不可言,且影响极为深远。 据称上古之际,众修甚至将高深境界之名命为“金丹”。 用于彰显【丹道】之功。 “丹分四类,道有三重。若是太微祖师在的话,就能取天星、地脉、人运,合为三元宝丹。 我本事不够,有所欠缺,只能以天星为材,一元灵机为火,成一‘筑基丹’。” 灰袍道人轻描淡写,便将足足一元之数的庞杂灵机梳理清浊,再协理排布,浑然合融。 顷刻之间,那颗列星层层剥离,煅去杂质,只余一点精华作为药性。 密密匝匝几近无穷的清气包裹,用于温养,浑浑沉沉如同无量的浊气凝结,好似丹衣。 不知过去多久,姜异神识骤然听见霹雳大响,一元灵机相互化合,浊气四散,清气凝聚,一枚浑圆如鸡子的筑基丹落入灰袍道人掌中。 “你修的是混炼宗元,总领万真,堪称阎浮浩土第一练气法,必然凝就至上真炁。 这枚筑基丹并非叫你吞服,以你那孱弱不堪的修道炉鼎,只怕撑得炸了。此丹蕴涵一元之数灵机,你用丹气滋养体躯,十日之内便会恢复全盛。 等你迈入练气十重,此丹自会运化,助你蜕生玄光,届时再以丹元为道基……” 灰袍道人似是说得烦了,耐心耗尽,弹指便把筑基丹打入姜异神识。 未等他讲出那句“多谢祖师”,那缕金性轰然下坠,跌出溟溟太虚,又穿过那方不知名的仙家胜境,回归无边幽邃。 隐约闻得一声轻笑: “也算没有亏待你这个道子,太符宗张元圣有的待遇,你亦不会缺短。” 恍恍惚惚,姜异终于感知到那具体躯,费劲地睁开双目。 映入眼帘的,皆是朦胧模糊一片,只有几道身影闪过,随即传来咋咋乎乎的人声: “小乔小姐!姑爷他醒了!” ps:第一更~ ------------ 第一百七十五章 天书再添一页,再无知见之障 通体清凉,如卧玉床。 丝丝缕缕细润之意从身下涌起,结茧似的裹住姜异体躯。 神识坠入元关,归于炉鼎,诸般触感次第恢复。 他眼皮轻颤了一下,随即缓缓张开。 “储秀宫?” 姜异心神尚在恍惚,便听得大胖丫头咋咋乎乎地喊: “姑爷醒了!” 紧接着就是地动山摇,整座殿宇似在摇晃。 “这家伙,到底有多重……” 姜异闪过一念,神识于元关灼灼放光,滴溜溜转了几圈,这具体躯的种种变化浮上心头。 首先是内府,此处又名“气根”,被采炼的灵机、行功运化的本元、积蓄百骸的真气,统统都要聚敛于此,化为一口口至真至精、绵绵若存的胎息灵液。 故而内府出了岔子,便等同于断了道途,失去晋升之机。 “祖师手笔,果然非凡。” 姜异细细打量,本质是个“虚无之窟”的内府,竟变得无限广大,望不见边际。 其中空空荡荡,茫茫无野,却又有包罗乾坤,运行日月的气意。 “这玩意儿居然是‘内府’?说出去恐怕旁人也不会相信。” 惊叹过后,姜异再往下望,不知何时辟就庞大天窟,容纳着丙丁二火、元精宝血、胎息灵液等一应之物。 内里似有瑞霭千条,清气缭绕,浊云盘聚,浑阴沉积,宛然混沌景状。 “静则集氤氲而栖真养息,宰生生化化之原;动则引精华而向外发散,为大小阖辟之连接枢纽……” 姜异想到阿爷杨峋给出的练气五重注解,那些曾经笼统不解的话语,如今尽数化作切实呈现。 “唯有这样的‘内府’,才能尽收一元灵机,凝就逾越一品的先天真炁。 倘若没有道君青眼,哪怕拜入宗字头,想要攒下这份底蕴,也是难如登天。” 这方无限宽广,仿佛混沌初辟的内府上空,高悬着一轮“大日”——正是那颗“筑基丹”。 内里蕴涵一元灵机,囊括清浊二气,能化生阴阳罡煞。 姜异往后只需打坐行功,吞吸“丹气”,摄拿无穷无尽的灵机,一点点填进内府天窟,便可直通练气十二重。 简而言之,他不必再为外物奔波忙碌。 什么宝药神物、上等机缘、真人遗藏……比起这颗“筑基丹”,皆要黯然失色,不值一哂。 “宗字头的道子待遇,实在超世绝俗,难以料想。” 瞧过内府,姜异心念升至元关,那点神识与金性相融,更是变化巨大,灿灿光彩闪烁流转。 “【少阳】金性入体,让我成了钦定的命数子,道慧根骨、炼法禀赋拔高好几个级数。” 姜异形如死物,神识与体躯断开联系的那些日子,全靠参悟【少阳】金性的奥旨要义打发寂寥。 对于练气之后的筑基修行也有些了解,攒命性炼五行的过程中,避免不了“知见障”。 道经有云:真本冥妄,妄则非真;以真冥妄,真妄同扃;视乎无形,听乎无声;心定神慧,是为净明。 大致意思是筑基真人应当破开虚实、有无、俗尘、杂心等重重阻碍障关,如此方能得一“本真”。 真人之“真”,便源自于此。 有了这份修道本真,哪怕炉鼎衰朽,今世无望,也能转生而去,且无胎中之谜,元灵不受蒙昧。 这便是筑基大真人独有的“五世之泽”。 可每修一命,自然就有迷障来袭,或是死生畏怖,或是无明业火,或是贪嗔痴念……想要破障关,持已心,勘破断灭,殊为不易。 “采撷一缕金性,便很难为迷障所动,心关阻碍形同虚设,等于‘保送’筑基。 不愧是阎浮浩土最至尊至贵之物……” 姜异暗暗思忖,南瞻洲八宗的道子,都未必有这份“机缘”。 尚在练气就能采撷金性交融神识,更别说引来金位垂青,瞩目甲子了。 从道君算局里走出自己的一步,收获当真丰厚。 确认元关内府皆无丝毫损毁,他才贯注定神唤出天书,令人心安的金纸倏然跃出。 “噫!” 姜异挑了挑眉,好似讶然。 天书不知何时又多一页! “第一页是‘垂问’所用,第二页用于封着【阳气泰央天】,这第三页……是因为得了【少阳】金性?” 姜异正要深究,脚步声由远及近,急匆匆传来。 他不得不按捺心思,刚坐起身,就听见一声轻细惊呼: “哎呀!别动,你这具身子好不容易才养得茁壮……” 青衣少女如云雀般从殿外飞掠进来,行至榻前。 她瞥见姜异精赤的上身,那床玉蚕丝被向下滑落,袒露紧实胸腹。 这具修道炉鼎经【少阳】金性滋养调和,早已不复先前破碎瓷器般的凄惨模样,寸寸皮肉宛若精美玉质,浅浅浮着上等釉色。 “再看可要收符钱了。” 姜异扯了扯嘴角笑道。 “你不知羞!” 乔妤耳垂微烫,脸颊泛红,语无伦次地辩驳: “哼,难不成把自己当成余真君那样的美人榜绝色?有什么好看的……修道之人谁会在意皮相!” “这些时日,全赖小乔姑娘悉心照料。” 姜异适才审视自身,倒是洁净清爽,未曾沾着丝毫浊污,好像常常被擦拭的珍视藏物。 “我也没做什么……姜少君不必客气。” 乔妤立在榻前,略显局促,好似许久不见的友人。 “小乔小姐,你可是日夜守着,捣碎玉屑研磨成粉,调和‘五精宝液’,一勺一勺喂到姜姑爷嘴里!” 大胖丫头跟在后头,连忙补充: “圭儿光是去九垒忘川采药,来来回回就跑了十几趟呢!” “圭儿!” 乔妤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 “怪不得姐姐说你聒噪饶舌,再多嘴就把你打发回玄都中宫!” 这位青衣少女训斥完大胖丫头,对上唇角噙笑、气度温润的姜异,像触到烧红的烙铁,猛地偏过头去。 声音细若蚊蚋:“幸好……你无恙。” 乔妤想起那日在玄都中宫大殿之外,【雷枢】显形降临【丰都】,至今仍心有余悸。 尤其是姜异躯壳残破、宛若摔裂瓷人,金红血气几乎流干的惨烈模样,更是常常在她眼前闪现。 “修道常有劫数相随,越是矢志求高位,越是‘在劫难逃’。” 姜异面上微微露出一丝笑: “猛烈收心事事休,飘然云水一孤舟。渡尽劫波意未改,万古长空一鹤游……姜异能从死中觅出活路,须得谢过小乔姑娘的‘嫁妆’。” 乔妤本在悄声应和诗句,咀嚼其中意味,忽地听见“嫁妆”二字,又羞又恼轻轻跺脚: “你这人好生无礼!” 见青衣少女面露羞赧,姜异收起玩笑之色,肃声问道: “敢问小乔姑娘,在下平常抱着的那只猫儿……” 玄妙真人为他挡了第九道玄雷,虽不至于灰飞烟灭,却也受到重伤。 姜异神识久未回返体躯,便曾担心耽搁太长时间,难以伏请天书愈治猫师。 “它被姐姐留在玄都中宫了。” 乔妤轻声道: “姜少君不用挂虑,第九道玄雷固然威能无匹,可那猫儿是个飞举筑基的真人,即便被伤及命性,也可通过抽添进补回来。” 姜异略微松了口气,天书倒是明示过,倘若渡尽劫波求来一线生机,便不会有谁遭受死难,反之如果生机不显,就很难蹈过险危。 “请小乔姑娘再带我去觐见娘娘。” 这一次青衣少女却严正摇头: “虽说【少阳】蕴涵初生萌发,此消彼长的大道意象,可你被玄雷生生打碎体躯,必然是要将养一阵子。” 姜异失笑道: “我已经好……” 乔妤双手叉腰,气哼哼道: “本姑娘精通丹术、医术,你伤势是否痊愈,自然由我说了算!躺回去!” 姜异还想辩解几句,纤纤玉手按在胸膛上,一股柔和力道徐徐涌入,将他轻轻推倒。 “区区练气八重!老实呆在储秀宫,十日之后才能下床!” 乔妤努力表现出“霸道”一面,不过声音软绵绵的,委实没什么威慑力。 “也罢,便听小乔姑娘的。” 姜异卧在榻上,忽然唤住正欲离开的乔妤。 后者以为他仍不情愿,无奈道: “姜少君听话些,莫要再讲情了,这具修道炉鼎还得用到筑基呢,不可出半点差错。” 姜异沉默片刻,旋即轻叹: “在下是想问小乔姑娘,可否为我寻身衣物蔽体。” 他那袭乌影法衣早在玄雷轰击下破烂不堪,此刻正是精光溜溜,不着寸缕。 乔妤好似想到什么,脸颊烫得厉害,含糊应道: “衣袍……待会儿让那两只看门鬼给姜少君送来!” 说罢就快步离去,不敢稍作停留。 “十日……倒也够了。” 姜异躺在榻上,这应当是一件宝物,肌体相触便有丝丝缕缕的细润气流覆盖过来,宛若披着一层轻盈玉衣。 他闭目内视,进行垂询。 【伏请天书,示我当前修为状况】 增至三页的金纸嗡嗡颤鸣,跃出密密匝匝的蝌蚪小字。 【推演结果如下】 【天书命主:姜异】 【境界:练气八重(十二成)】 【法诀:《混炼灵华日君神诀》(二品)】 【道术:长养道胎藏元术(第二层)、抱念养神七情咒(圆满)、腾云驾焰术(圆满)、赤宵虚真气(圆满)、丙丁夺辉赤耀神光(圆满)】 【器物:倒悬杀剑(真宝)】 “法宝之上,真君级数。” 姜异不禁心生欢喜,有杀剑护身,往后斗法便能占得极大便宜。 哪怕【倒悬】是斩敌先斩己,但【少阳】金性可为保底,也能充当破局杀招用上一次。 “冥玄祖师却未曾说,让我这位‘先天道子’何时归宗……” 姜异思忖,眼下【丰都】事毕,却该好生琢磨如何应对宗字头法脉了。 魔道八宗,可从未有过练气修士当道子的先例。 “下修道途,自是处处艰险,如履薄冰。 但拔擢道子,杀剑在手,无论如何都能劈出一条上进路。” 念头闪烁,翻动金纸。 姜异眸光微凝,面上的笑意倏然散开: “如此一来,日后的道途,又能平坦几分!” ps:第二更~ ------------ 第一百七十六章 虔心推衍悟剑意,北斗魁首列谁名 应当是吸纳那缕金性的缘故,天书再度多出一页。 姜异凝神注视着通体灿灿,混若一体的金纸,不禁思绪万千: “【鉴查因果】已经神妙无穷,让我这一介练气下修在真君、乃至道君的算局棋盘上腾挪,最终碰到‘道子’大位。 而今再添一分‘推衍’手段,修道炼法必然无往不利。” 【凡寿:一百五十七 马万忠听到廖凡同意他留在第一道防线,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是突然被任命为前线总指挥的刘春刀脸上露出一丝不安。 廖凡和廖俊东也意识到自己一时失态,冲陈诚抱歉的点了点头,然后落座。 一片绿‘色’荆棘之风,无声无息的掠过,这个守卫就觉得手臂一轻,奇怪的忘过去,他就发现,自己的半截手臂,没有了。 云逸走进房间之后,便一直的看着‘花’青衣,‘花’青衣没想到云逸到现在还想和自己作对,自己上次把他侮辱成那个样子,他又怎么会原谅自己呢。 进了雍元殿,明明是隆冬的天,卿睿凡却没有燃炭,整个内殿除了烛光硬是找不出温暖的东西来,顾凉月自打了个哆嗦,跟着内侍一路走到卿睿凡面前。 几人都相当同意南宫篱洛的观点,于是坐上了八宝龙驹离开了此地。 必须在一瞬间就解决他们,否则,学员徽章会报警,这些执法队也会呼救。 林媚娩笑道:“有你在,我真的很放心。”说完便消失在她眼前,上管紫苏很想抓住她的气息,可是只能任他随风飘散。 再过一个旬日就是年夜了,大雪下得纷纷扬扬,御花园和杨怜儿说的一样,成了个银装素裹的美丽世界。主仆二人在御花园停留片刻,透过拱门和绣窗,红梅开得艳丽无双,假山白头,湖面光滑,宛若仙境。 期间,倒也有不少商议的内容,不过关于作战计划方面,核心高层已经确定了下来,并没有进行具体的商讨,更多的是发号施令。 皇上其实心里也明白,可是他抵挡不住“龙虎丹”的诱惑,这就像是吸大烟一样,让人上瘾、让人不能自拔。 通常情况下,斯莱特林学院院长,魔药课教授,一直妄想执教黑魔法防御课却不可得,苦逼的暗恋者,临死前才被洗白的男人,绰号老蝙蝠,西弗勒斯-斯内普教授,是个内敛的男人。 距离山崖顶端越近江长安心中的不安也就越发强烈,眼看不足十丈,只听耳边没再有什么争抢刀兵相向的动静,难不成真的都落难在冰羽曜隼的手中? 但别人的泄题,多是云里雾绕的泄露一两个字眼,最甚者,泄露一两题就了不得了。 “我只是想要和自己喜欢的男人在一起,这有什么不对吗”习雅婷的声音有些颤抖。 东方云阳稍微感知级能够感受到水遁的气息,然后只见微微抬起受,同时运转体内的查克拉。 白骨长枪触及到木下雪奈那化羽之翼,速度骤然一缓,威能就迅速消散开来,显然白骨长枪的威力还不足以击破羽化之翼的防御。 他们眼睁睁看着水池慢慢地从视线中消失,露出一根粗大的水管,可以容一个成年人钻进去。 “那咱们就谈一下,交易吧!”见韩三坪如此的不上道,无奈的窦唯只好使出自己的杀手锏。 清明子一掌击出,立即缩回,只见他身子未动,手里已经多出了一道护身符,护身符脱手而出,直中凤天兆的丹田。 这里也没有高入云端的大山,没有仙雾萦绕,也没有漫天的霞光,可太阳十分的灿烂,也不觉得炎热,有徐徐清风出来,风中夹带着醉人肺腑的花香,四周鸟鸣,如同奏乐。 在助理戴宇过来时,徐总那些公司高管也现身了,一个个笑容满面的恭贺龙灵儿演出成功,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周围的不少大收藏家,听到这个起拍价位,倒是很能沉得住气,但在心里头,已经开始盘算自己觉得可以的价位。 闻言,李瘪三等人赶忙将身上的摸金符、玉刀、铜印等门派宝物收了起来,佩戴上叶流殇提供的挂符。 杨羚立刻把曹博士中了水怪的毒,然后请巫医救治的事情说了,曹博士听了惊叹不已。 苏城看了这些人一眼,冷笑一声,怎么,觉得自己人多,就可以无所顾忌,随便出手? 李卓突然看到下面出现蓝光,犹如实质一般的光束,从下面照射上来。 虽然过程很痛苦,但是通过自身修炼提升上来的修为,是不需要适应身体强度的,这倒是为他节省了一些时间。 啤酒一口一口的往嘴巴里灌,原本昏沉的脑袋开始变得更加昏沉了。 那岛主之位权大不过赏罚司,利大不过后勤司,不上不下,但管理一岛之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是运营的好,不比那两司差。 身后两人都吃了瘪,想要冯斌攀谈几句,结果冯斌告别了张顺丰之后就直接开着车走了。 三上宗大门大户,自然不是须弥海困居一地的魔修紫府可相比的。 “天魁星,肯定是天魁星,当初他传功时我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柳芊芊看着有些崩溃。 倭国人挖完矿之后该如何处置的问题,宣武帝后面一个字儿也没再提起。 别说像顾恒这种花了几十亿在国外买飞机的了,就算是用个手机买外国货都得被骂。 天魔化身,乃是依据心魔窥探人心,找寻心性破绽,伺机强占肉身而来,乃是一道黑气,被顾清源藏于影中。 当然了,这一点顾先生您不用担心,由于您是我们丽思卡尔顿酒店推荐参加的,这个条件已经达成。 百丽酒店的包厢今晚全满,陆星晚路过的时候看到一些大佬都是在电视上见过的,不少是有头有脸的圈内大佬。 贺司樾不愿意再听,也不愿意松开她的手,拉着她走到病床前,他躺下,煞有介事的闭上眼。 贺兰瑶只是摆了摆手,百里酚蓝便也就没有坚持,只是说遇到贺兰瑶又危险的时候她就会出手。 ------------ 第一百七十七章 伏请乔剑子,盒中藏飞针 南北斗剑本就是为练气修士所设,供教字头、宗字头等法脉遴选道材之用。 龙虎玄坛上的北斗三榜、南斗三榜,收录的都是练气十重至十二重的拔尖翘楚,从未有过道子级数的人参与。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那位【少阳】新君至今还是练气境界,未曾飞举筑基境。 这点尤为出人意料。 南瞻洲八宗的道子级 承平二十二年夏,原本端午过后就会去西山行宫避暑的永平帝并未去往行宫,而是一直在宫里呆着。 顾念心头不舍,但也知道如今自己确实是看不了孩子,而且有外祖母在,必定是安排的很好的。 “巫羡大人……”我轻轻地叫了一声,不让艳笑她们叫,是因为我想让巫羡知道我是怀着诚心来的。 她的话音刚落下。常尛就走了过来。见顾世安在店里遇见熟人是有些惊讶的。正要问顾世安是不是朋友,罗韵就冷笑了一声,直接走了。 雷霆闻言轻轻的点了点头:“不错,全部都是我的分身!而且实力都与我相仿,我想,我放出我这些分身之后,然后沿这个封印之地四周进行地毯式搜索。 在宾馆客房里,胡墨池坐在地毯上,依靠着床,一手夹着烟,一手拎着酒瓶子。 既然是追随者,那就应该为自己的主人分忧,在荒城的一夜也让他知道了兽人所欠缺的东西,比如管账的财务。原本聂政也没有想到这一点的,只不过是看见一个还算是有情有义的地精之后才恍然大悟的。 颐和对齐惊慕的姿势很欢喜,左顾右盼了一下,扑了过去,齐惊慕一下把她抱在怀中举了起来。 从结婚的那天起,她就一心一意的想着,要做一个好妻子。相夫教子。 自然有人给终乱剥骆驼皮,他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一个表面纨绔风流的人,竖着耳朵当然把这边的话听了去,他就来了一个成全。 随着张昊天和傻根对信仰之力的吸收,他们也在时刻感受着创神功法带来的好处。 难怪这位前辈会对自己说,他欠下了自己的因果,回想到自己这些年过的日子,一时之间,诸葛晴内心五味陈杂,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对于白鲲的感觉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拿怎么样的态度面对白鲲了。 不敢迟疑,李致远立即意念一动,体内十六颗五行灵泉贪婪吸取,两个骷髅头中的尸妖之气被抽动,他们发出惊惧而怨毒地大叫,但最终还是难逃被抽光榨净的命运。 “李致远,林仙子,我一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李天娇咬了咬红唇,悲恨道。 “那是什么东西。”林希羽吞了吞口水,声音很轻,显得有些虚弱,哪里还有平常的气势。 以往无往不利的擒圣手竟然有些收不住了,但也能看到其中的束缚力量已经将之彻底困死,只是五指无法收缩罢了。 通灵针飞出去后,穿梭了一阵四周,好像是追赶着什么。哧!猛然,通灵针加速,看着像是穿梭到空气,但发出了刺到什么东西的声音。 实在是毁人印象,如果擎天大圣等人知道他们崇敬的妖皇,居然有这一面,不只会做何感想。 陆云飞的回应让林雨涵相当不爽:“算了,你随便吧,姐,我先过去了,有事喊我。”林雨涵不想当电灯泡,也不想见到陆云飞那家伙,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 第一百七十八章 剑道才情高,请君下聘书 大胖丫头鬼鬼祟祟摸至储秀宫寝殿外,踩着两只看门鬼晃悠悠站起身,透过窗棂向内窥探。 但见茶案之前,乔妤与姜异相对而坐。 前者将奇楠木盒推过去,细细解释道: “剑丸是五金之英,性质锋锐且还沉重,神识难以炼化,更别提运使了。 飞针较为轻灵,更适合初学驭剑之人。而且它用阳钢炼制,纹理 不过,有着双翅的郑笛却与陈强仍然保持着一段距离,始终没有办法缩短。 虽然多丽丝劈出的闪电飞盘没有帝摩丝的那么恐怖,但在爆炸之后急速向外扩散中的闪电网依然能起到致死效果,所产生的杀伤范围可是比帝摩丝那一次十几只要多得多。 “那么试试这个!”洛克大吼一声,直接提剑冲了上去,接近后一阵跃起朝着他的脑袋猛劈而下。 不过就在此时,一声宛如天籁的声音突然间在高胜寒的脑中响乐起来。当然,疼痛到涕泪齐流的高胜寒此时没心思在意就是了。 紧接着,这名绿巨人怒吼一声,一拳轰击在大猩猩的脑壳上,恐怖的力量尽数宣泄开来,大猩猩顿时如遭重击,脑袋摇摇晃晃,眼中金星闪耀。。。 “我现在拥有媲美金刚的力量,我就不相信还弄不死你!”秦阳握紧了拳头,眼中战意凛然。 万一在他疗伤时再冲出个怪物,或者从地下钻出魔物来,那他可要前功尽弃了。 蔡昌华心里这个骂,却是没敢骂出来,他也知道目前不是周天的对手。 二百出头的人,要想几秒钟之内就将姓名与人脸在记忆中配对,这种素质能力要求相当高。 而白磊自然明白,老板住口的原因,那对父子,肯定是得了皮肤病,所以老板才会说到一半就止住了声音,毕竟旅店有皮肤病患者,还是会让客人害怕被传染的。 “不!我不允许你这么做!我欲与你相知相爱,奈何老天无眼恨人。除非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雪为证。天地合,地狱为凭!任何人都不能分开你我!”李建仰头一声怒吼,声震九霄,滔天的恨意弥漫而出。 荣昭真是苦不堪言,这个弟妹真是超出了她预想的“活泼”,看来真的要重新认识认识。 “切,才黄金千两一幅画卷而已。这就是你说的好兄弟?就这般出手,还没一个地方官员给的多呢!”万钧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去礼官那里拿起画卷随手往外一抛。 而那时候的白磊,已经陷入了重重的麻烦之中,所以因此可以确定,对方是先对白磊动手的,而且对老头动手的先决条件,就是白磊陷入了麻烦。 甚至连当事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顾南川胳膊稍微一用力就将风若曦抱在柔软的床垫上,整个身子都抵上来。 就连余叔的鬼魂都忍不住摇头,又交待了余聪几句就消失在暗处。几人又开始斗地主了。 青葵长老看到真有黑影人,心中勃然大怒,挑战九峰山的威严,那是不可饶恕的。 “是吗?”周洁看了看张宇头上的纱布,紧接着按响了床头上的按钮,按照正理来说,警局是不管这种事情的,但是由于经历了上次的韩水云事件,怎么看怎么觉得白磊不爽的周洁决定给白磊找找麻烦。 一身白色束身长裙的雪乃走了进来,她看到鸣人也在,神色间微微一喜。 狮王虽然不知道王凌的来历与目的,但感他的实力应该触及到了轩黄星众神条约;必须通报自己的师傅。 只是如何才能够不让自己产生幻觉呢?“这却是一个关键的问题。 弄明白这一点后,古悠然更加确定,只要有紫光在手,她绝对可以继续不用担心被黑暗迷失的往下探去。 那日后静宜待我一反常态,不但主动亲近而且处处维护。我知道,经过此事之后,她心中于我嫌隙已释,更着意与她交好,我二人感情日见亲厚。 “你给王导师准备了什么?直说吧。我若学到一招半式必有重谢。”尚青直言道。 玛丽乔亚可是世界政府最高战斗力守卫的圣地,就算是现在名气最大的海贼王哥尔D罗杰海贼团也绝对不可能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足以击溃玛丽乔亚的所有守卫。 但是盛克翦知道,其实那周,哪块场地上聚集的灵气能量多,那传送的地点大约就在哪里了。 “没关系,鸣人你继续说下去。”城主知道鸣人办起事来十分靠谱,不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开那些无聊的玩笑,于是就请鸣人把话说完。 而且神屠云天其实也已经有八成的自信猜到,大年夜纵火的幕后之人是谁了。 谢夜雨的这一声林姑娘,顿时让林青儿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十七、八岁的年代。 高明听了便皮笑肉不笑地说,那你给我仔细分析分析,你说这些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还是以一种让他们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方式,原本他们以为雷太完全不会功夫,然而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让他们彻底明白了,他们对雷太实际上一无所知,他不但会功夫,还强大如斯。 这头黑虎的体型比起寻常的老虎还要大上一圈,周身毛色油光发亮,吊睛环眼,绿光闪烁宛如两颗绿色的宝石。 甜品、饮料、主食、餐点等等全部都是史蒂芬没吃过的美味,虽然依旧认为自己的导师相当不靠谱,但是史蒂芬不得不承认她的厨艺可能比当初的半身人主厨还强一大截。 指数被拉高、破掉3900,代表资金进一步流入证券市场,代表金融机构继续试探市场和监管层的底限以及可能性,代表风险被继续累积,也代表着机会在酝酿。 如果真是神秘组织,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么?这年头哪个基因战士不是野外生存的好手,怎么会如此轻易被发现。 我今天减仓了,那么今天结算之后、晚上8点的信息一更新,我的信息就一览无遗,谁都可以来看,这代表着国有资本对市场的调整方向和当日做法,这也代表着最大庄家的操盘。 不用阿迅下命令,道士们已经对着所有的会员施放了双防技能,为所有会员增加了物理防御与魔法防御。不仅如此,出于慎重考虑,各道士还把所有人都隐形了。 ------------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太阳】定天纲,再见玄女娘娘 姜异将手掌按在那封木函聘书上,默然片刻,轻声道: “在下那日所言,只是【少阳】迎玄女娘娘,还望小乔姑娘莫要误会。” 乔妤鼓起小脸,气哼哼道: “我自然晓得。姐姐矢志求道,岂会把男女之情放在心上?至于你,只需老老实实做这阳嫁夫君,帮姐姐从【丰都】脱身便可——别妄想本姑娘喊你一声‘姐夫 这一刀挥出,红色的冲击波从刃身疯狂宣泄而出,宛若海啸般瞬间就淹没了对方的身形,将整片森林犁出一条巨大的火红色沟壑。 这乱石荒地里面这一圈,便是老浅他们当初走入的树林了,而树林中又有白雾,按照吴斌的说法,这树林加白雾,就是为了防止这一圈树林里面的人走出来。 “这个茅山掌教还没死?怎么回事?”白风等人自然瞧见了陈易,一个个的脸上都挂着疑惑,一时之间也弄不清楚情况了。 “等等。”走了不久,陈易突然停下了脚步,目光开始四处搜寻了起来。 “是的,听说机关城选的下一任的主城主,都是主城主自己的儿子,而且,如果他有很多个儿子的话,当选定主城主之后,他就要把其他的几个儿子都杀死。”那兵士说道这,感觉也是像在说一件奇闻异事一样。 虚空中,四道血芒几乎同时宛若血色大日般炸开,将整片区域染成一片猩红。 这方桌,也就是出马弟子的意思,出马弟子是总称,而北方一般称为搬杆子,顶火香头,南方则叫方桌,出壳等等。 林霖也不确定EC是不是这么想的,他也保留意见,因为一支战队的教练要思考的非常多,其中必有深意。 事实上,林霖和各大战队之间的关系非常好,就算进入了职业也是一样,大家有时间也会互相训练,所谓战队友谊赛。 “歌姬你来这里多久了?”为了以防万一诗乃还是想要确定一下。 蔡京却是默不作声,不过眼角瞟过一直怒视自己的张昌,心中一阵叹息,揉了揉太阳穴,最近头疼的老毛病又开始犯了。 身份上是纯正的火影嫡系,与五代、三代关系极好,实力上是木叶前三的高手,这样的人物,不可能是晓用来试探他的棋子,而且确实有资格接触到村中高层级的秘密。 静静的时光在日落月升中一晃而过,黑夜与黎明的流转当中,终于到了二月十五的月圆之夜。 能够在击败一次天才的春野樱,这样的诱惑即便是鹿丸也觉得非常有吸引力。 无论是吴明、刘安邦还是卫青,都没有意识到,其实白不信是参将,卫青是百夫长,现在的命令按理说应当下给白不信才对。但白不信并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的等待卫青与吴明讨论结束。 “嘉宾接待都是由我教两位大祭司主持,硕影先生有不明之处,可问他们。”刀玉鑫根本不理会老者。 对此,宇天痕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结果已经注定,这心里过程只能孙良慢慢自己去消化,有时候男人的成长免不了这一关。 二人虽然满肚子疑问,却也不好再问,如今的武大可不是在阳谷时的武大,二人在他面前不自觉就生出一丝畏惧之心,只是二人自己也不知道罢了。 虽然对墨幽这只黑豹有点捉摸不透,不过宇天痕可以感觉出对方对自己是没有恶意,还不经意间总是提点自己,斗嘴归斗嘴,有些话自己还是要听的。 ------------ 第一百八十章 【太阴】善藏,一夜无言 “拜见娘娘。” 姜异开口,声音遍传大殿,趴在玉台上的玄妙真人忽然一惊。 它竖起两只耳朵,翻过圆滚滚的身子,心想道: “小姜怎么来得这般早?刚才那些话不会被听见了吧!” 玄妙真人莫名有几分被“捉奸”的惊慌之意。 玄女娘娘抬手轻轻拂过这只猫儿,微笑道: “该回你家主人 秦唐一直说着这么一句话,然后带着林婕妤历经千辛万苦,终于顺利地冲出了包围圈,到了停车的地方。 “黑暗帝皇,我是你的传承者,也是光明帝皇的传承者。”这是光明帝皇教给青木的话,青木照搬了出来。 “玫瑰,我总觉得不对劲?好像有人在利用我在为他做些什么……”羽坐到了床边,脸色不好看,严谨的说道。 孙悟空猛地看向了身后,可是身后哪还有人?唐三藏和白龙马早不见了人影。 端雄一下子慌了,跪爬到古风脚下,心中悲哀万分,他死了不碍事,可老祖已死木兰家将彻底衰败。听到古风之言,心中很是凄凉,他不相信古风救不了,认为是在推脱,咚咚咚地直磕着头。 山谷里一片死气,那浓浓的腐烂气息夹杂着瘴气,让人有些头晕目眩,感到恶心欲吐,四周没有了动静,显得更加地阴森可怕。 于是乎,孙成就成为了全民公敌,他的名字又一次被无数网友提起。 她也是看了网上的新闻才知道秦唐昨天来了燕京的,所以丽kè就打电话给导演组那边,问出了秦唐的酒店住所。 雷轻轻的点头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盖斯特会派出自己手中的最精锐的军队但是这并不是他在意的。他注意的是既然这支军队的组成成分是奴隶和贫民那么只要亚力山倒向了自己这支军队就彻底的成为了自己的下属了。 奥德隆离开之后,又变成幽冥统领的样子出现在毒龙首领的面前。 “正义伙伴?听起来不错呢!莫名,你真的是认真的?”洛克昂摸了摸下巴调侃了一下,随即认真地问道。 再怎么说,站在何莫名面前的两位教授,一是GN太阳炉开发者伊奥利亚-修罕贝克,二是依靠少数资料,看穿了GN太阳炉秘密的拉裴尔-爱夫曼教授,两者强强联合,恐怕便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么简单。 不管其他的主播靠什么方式火起来的,反正姬然是不会丢掉自己的原则的。 焚烧和碰撞之中,形成一个上下的漏斗水洞,形成巍峨壮观的让大海湾也沸腾的壮观场面。 转眼五十多招,信无双的长枪无法突破林傲的长剑和盾牌,林傲短距离的长剑和盾牌也攻击不到枪战士信无双。一场实力相当的对战,不愧沉着稳重的中年枪战士,怪不得能够杀入大夏战区28强。 他俩都瞄了瞄鸣人的短裤位置,似乎藏了一把枪,结合之前手鞠的攻击,两个老家伙顿时浮想联翩。 “徒儿,为师准备云游天下,为师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一定要好好修炼武功,知道吗?”李汉找到正在练功的郭靖道。 林傲自信满满,孔雀金光开屏一击术的大火龙雀剑将要穿透暗火万骨剑的暗火男爵魔将的身体。甚至轰隆一声爆炸,孔雀的爆炸、金光和开屏要让暗火万骨剑的暗火男爵魔将的尸体四分五裂。 “你的意思便是要我解开这道谜题?”何莫名稍稍整理了一下情绪后,抬起头,注视着那张从始至终,依然无法看清楚真容的脸孔。 如此吩咐一声,漩涡鸣人起身,要离开,他觉得有些发闷,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略了一般。 凌断殇这基础剑法刺招一出,立时察觉身侧劈来的两刀,也不收剑,腾身一跃,竟是跃起近丈高,避过劈下两刀,当空一剑骤然再刺,这两名普通士兵最多不过人武境中阶,怎能对付如此剑招? 单凭这两个介绍,立马就能突出孙家大院的实力,以及孙家大院赌石的好处。同样是赌石,在孙家大院这里开出的翡翠,价值水头、品相一定是更高一等的。 “调整者!以前我也没有这个概念呢!”柯尔特看着自己白皙柔嫩的手。 但在眼下的这种形势之下,张浩却是分不出来时间去做这些事情,所以此事,只能是暂且搁置。 “没有,你想多了~是你和你的火岩鼠的努力,打败了我~”凤岚闻言,心中有些失落,不过还是淡淡的回应起来。 “看看它们是怎么样的?主要是具不具毒林把手里已经萎缩的红草和它的根茎递给了邱灵,然后告诉所有人那些红草可能就是一个捕猎的网,进去后会被缠住,不容易脱身。 延国养精蓄锐十五年,如今大军再次南下,全军气势如虹,杀机盈天,如此饕餮之心如何会以议和罢休? “他如果真的为了我,为什么不想办法把我带走,还要我留在这里,永远被林美凤关在这里?”李霜也大声地反驳着周林,可见她这样被关了这么长的时间,压抑得很。 压抑着几yù晕眩的那股愤怒,帕特利克想起自己的儿子阿斯兰。 按照姚淳的心思,其实今天就想着将高珏直接免职。奈何高珏现在顶着市委常委的名头,不经过省里,他还真就不能擅自做主。 “大姐,我好想你…………”明凡有些哽咽,颤抖着身体把头靠在明镜的左肩,另一只手搭在明台的背后,也在紧紧抓着,他也想明台,只是又不能说而引起大姐的怀疑。 艾伦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好似做梦一般,从未败过的他居然输了;他不相信,但他不得不信,空中还在飘散的火花告诉他,他败了,这是事实。 不知不觉到了晚上11点,史晓峰打个哈欠,有些困意了。出国一个多月,第一次剩下他孤身一人,思乡之情油然而生。 ------------ 第一百八十一章 阴阳交征乐,练气九重过 青冥天外,慈蔼老妇轻轻吐出一气,恢恢无穷,溟溟无际,恰似大雾遮盖南北。 “梵妙道友这是把贫道当成什么人了!” 灰袍道人面露不悦: “贫道岂会窥探小辈行径。” 慈蔼老妇笑而不语。 南瞻洲的道君在这方面向来有口皆碑。 祂可还记得,小余当年与那些女真君花前月下时,这位冥 说着南宫旻抬脚就要离开了,可却在擦身而过的瞬间,却被林昭一把抓住带过了身,南宫旻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的唇就被林昭的唇给堵上了。 说罢,杜新京扒开野狼的肚子,里面塞满了手雷。不过,这些手雷是杨世昌和雷十八都没有见过的武器。他们并不知道这种武器的厉害。 只要是喜欢音乐的人,都希望跟这个团队合作,这次机会确实很不容易,他会好好珍惜的。 冯雪并没有练过格斗术,空气摔这种高端技术更是听都没听过,之所以能够轻易地使出,一是因为阴阳龙脉强化了他的神经反射和肌肉反射速度,二则是炼金术与炼丹术的副产物——圆。 一旦,有一边放弃了妥协了,受最深伤害的,大概永远都只是另外一方了。 死命搓着自己的手指,二皇子终究是按捺不住这样的诱惑,也来不及与薛贵妃商议,毕竟时机稍纵即逝,在偏殿之中,就下达了命令。 王道生指了指桌面上的一张纸,那张纸又宽又大,有点类似于后世的报纸。那是元政府内部的信息。 十几万的银票,哪怕是在墨竹城之中,也算的上是一个富翁了,只是不知道这十几万的银票,买一个灵器的手镯,够不够。 李敢手起刀落,割下陈二狗一只耳朵。陈二狗痛得想喊叫,看见李敢那想吃人的眼神,硬是把喊声给咽了回去。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里,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公司里的人纷纷议论着,不过沈慕熙到底也在公司待了一段时间,也跟一些同事有过往来的,也有人替她说话。 苏心言神情有些恼怒,心道反正比起太子这种具有震慑人心的面貌来,图册上的这人长的还真的只能是清秀了。 他不动声色的走下马车,身子挡在了门口,只将那两个专心致志吵架的人吓了一跳。 倒是父亲与母亲,面见那些亲戚的时候,每年给那些孩子的红包钱却是年年不间断。 她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会有别的什么?他是什么样的身份?她又是什么样的身份? 恐怖的死亡骑士以排山倒海之势冲向骑士们临时组成的军阵。面对这只体型庞大的怪物,骑士们临时组成的军阵看起来脆弱不堪,也许只需要一次冲击,便可以将整个军阵冲散。 玄一这几刀划的利索,也划的极深,不过几息,就有不少黑血从伤口中缓缓渗出。 “我希望是个儿子,跟他爹一样上阵杀敌。”林姐一脸憧憬地说道,看向林峰,还有一丝崇拜。 惊奇队长并没有听出尼克弗瑞的潜台词,甩了甩金色的短发,鼻孔里的鼻毛清晰可见。 “你们两个要不下去把他打跑了。”唐欣玥没去拿外头的药,蹲在飘窗那儿看着那边的宁伯伦想想这屋子里两个男人觉得可以考虑这个建议。 拥有五个万年魂环的千仞雪,她虽然只有六十级,不过有天使武魂的加持,对比普通的魂师的话,应该也有接近七十级的实力了。 ------------ 第一百八十二章 拜堂成亲事,神音玄鼓鸣 笼罩偏殿的濛濛光彩倏然倒卷,汹涌裹住姜异。 他轻轻“嘶”了一声,只觉身子微微下沉,连忙用双掌撑在榻上。 “莫要出声!” 姜异耳畔响起一道轻细声音,不似往昔那般从容,隐隐带着几分紧张。 【太阴】气象随即如泉喷涌,将两人身形彻底遮掩。 嘎吱一声,偏殿沉沉门扉被推开,青衣少女 原来是这样,陶岩了然地点头。安洛初的鬼灵精怪,他这段时间彻底领教了。隔三差五顾仰辰就不来上班换顾仰光代班,理由总是千奇百怪,放风筝,骑单车,郊游,现在又是涂指甲。 “我是陈越”。陈越环视四周,整个屋子破败不堪,夜风从空隙处肆无忌惮钻进,还好这里的气候炎热,也不至于冷死。 这匹马已跟了她好几个月,驼着她去了许多的地方,它似是听得懂她的话,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叫。 自己再做药的时候,就特意的用了心,这药是无色无味的,只是细微的花粉一样的粉磨,人闻见的时候是不会有感觉的。而凌安风第一次闻到的香味,是自己的头发和花的混合味道。 “怎么可能?”这让刘素素也是震撼,她在传说大陆生活自然是对龙血山脉很是了解,但是哪一个如同独立世界的龙血山脉怎么突然变成了一个神墓? 关飞也不生气,笑吟吟的来到对方面前,伸手轻轻地在这家伙的肩膀上拍了拍。 刘照顿时感觉到了力量大增,这可是传承级别的首饰,真是份大礼。刘照现在希望的就是一切都结束后还可以回到这个家,伴沙米终老后然后回到自己的世界。 刘强张嘴刚要讲话,结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就看到站在后面楼顶上的一个家伙突然被一道黑影给拽了下去。 急忙的找寻着,可是都没找到温其延,吴瑜铃着急的问着林心遥。 里金来到王予以的身边出声问道,不过看王予以依然那么的当然,应该是没有什么受伤的痕迹的。 “别别别!我说实话说实话!”毒刀客最怕的就是这火焰,眼看宁恒一言不合就放火,连忙开口求饶道。 同时,因为他们对于自身的消耗太大,复血丹中的药力也渐渐被激发出来,融入各自的身体中。 “给我一套医护服,让我去里面陪同长乐生产。”左等右等,实在是等不下去了,一咬牙道。 超人和蹂躏者实在是太过于强大,他们对星球地表具有毁灭性的破坏力,即便是战斗余波地球也有些吃不消,达米安只能用兑子的方式,派出天道超人抵消蹂躏者,将蹂躏者排除在战场之外。 而缪斯当然对怎么和狂战魔战斗有着丰富的经验,看着眼前的精英狂战魔喉咙暗暗动起来,他就知道它想要动用亵渎之言,然后直扑上来了。 先天变种人却遭到歧视和怀疑,从未被官方和政府当成自己人,哪怕X战警们付出巨大努力和牺牲拯救过无数次世界,仍旧遭到无端迫害。 “他们两人既然不进入山林,必然一块木牌也弄不到,还有可能被折返回来的人抢走他们身上的木牌,到时候本使可是会秉公办理,唐大人不会有什么意见吧?”霍钦使语带深意的说道。 牛车在离门还有两三米远的地方就停了,忘俗是第一个滑下车的,没办法牛车上连个棚子也没搭,而且还没椅子。 ------------ 第一百八十三章 迎道子回山,上中下三策 大夔玄鼓乃是先天宗镇压山门的上等法宝,传闻有三声惊魂,五声动魄,七声号召威灵的无穷神妙。 玲珑法楼顶上的符离子和楼真宵,已是筑基真人,修为深厚,骤然闻得山川俱震的七声大响,仍然不免心神微动。 “大夔玄鼓下山迎那位先天道子?看来先天宗大局未乱,那位秦掌教与冥玄道君达成一致了。” 楼真 不光如此,在经过长时间不断炼器的同时,张晓枫和紫烟二人对于各自精神力的掌握得到了进一步的透彻,都有了长足的进步。 “你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是你身边有什么人隐瞒了你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木槿曦好奇的问。 各大门派的掌门和其他华夏国的修仙者和修魔者联军在被张晓枫责骂之后,一个个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一脸的懵逼。 贱人下故意做出一副同情猪头虎的模样,一脸真诚地对着张晓枫说道。 倭寇本来人数就少,只有两千多人,而且还被突袭,大部分都光着腚作战,有的倭寇甚至只顾逃命,毫无战意,他们也只能欺负欺负百姓,面对五千天策府大军,他们仿佛立在田地里成熟的稻麦,不断倒下。 戴植和刘成将在觉华岛转乘去高丽,考察那里的火药等原料市场,并试图建立从会宁到卜奎的商路。 薛蟠和贾蓉,可就不管那套了,只把贾珉给说成了古今第一坏蛋。不过,关于自己去偷东西和关进笼子里的事情,因为实在太丢人,又怕传回府里去,今后没法见人,所以就没好意思说出口来。 如果前方受阻或者冲击,他们就会以盾牌抵挡住前方人的后背,形成整体的合力。 只见刚刚还梗着脖子,一副谁的面子也不甩的郑承宪,在短暂的惊讶之后,脸上忽的堆满了笑容,紧跑几步冲上了台阶,到了张佑面前,二话没说,倒头就拜,那样子,见了他亲爹怕都没这么恭敬。 混沌银蛟见张晓枫竟然把‘二逼’这个名字说的神乎其神,顿时令自己都觉得羡慕不已,急忙对着张晓枫说道。 甚至等到那些食魂鲨吸取了足够的灵魂之力,得到进化之后,它们还会反过来威胁到谢克列捷娅,打破目前第二性所取得的优势。 “夫君,有几艘被击破的海贼船正从那个岛屿上逃离,要不要问问那些海贼们?”艾斯德斯指着几艘正晃晃悠悠好像逃命一样的残破像被什么可怕怪兽攻击过的海贼船,轻声问道。 正是因为有东明老祖在玄天剑宗之中的成功,玄天剑宗也成为了散修们最喜欢加入的宗门。 王石闻言大怒,被楚无礼的态度给刺激到了,身体一动就要对楚无礼动手。 往下再走了一百多丈,不仅温度猛烈的上升,也开始有火红的光出现,不用日神石,楚无礼他们也能看清楚路。 “可是他杀了我们华山的人,杀了我们的护法长老,岂能就这样放他离开?”吴昊天怒道,在大是大非面前,他绝不低头,哪怕是刘兰芝的求情。 “我靠!游哥,你真是太神了,连这也能猜到!”南宫若离登时拍马屁道。 鸣人眉头微微一皱,他看了看身后,那里正好是王宫的方向,如果自己躲开的话,黑龙会不会直接将那里撞得粉碎? “所以你是因为我追逐的餐点,才被迫流落在了这里?”奥菲斯从烤鱼身上撕扯下一大块鱼肉,塞入嘴中,岛礁一样的烤鱼被她已经吃掉了一大半。 剑心微微一怔,脊背不由得渗出一丝冷汗,来不及撤回剑身,只得探出左手,拿向南宫若离的手腕。 对方保持着足够的礼节,目光和表情却明明白白告诉甘林珠各种隐藏的含义。 随着最后的话语落下,一个灿烂的笑容下一刻就浮现在了亚瑟的脸上。 这样就能确保持续的产出优质的奎尔多雷战马,但初期所需要的数量是免不了需要国王亲自下令从各贵族家庭中抽调了。 地地道道的臊子面使得姐妹俩心花怒放,现在张口吧又有些尴尬,面子上挂不住,但是大年初一拜个年总是要的吧?这不就是契机吗? 但是令人惊讶的是,它竟不是向着海盗联盟汇合,也不是追杀铁壁舰队,而是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射去。 你要是肯带我们进到里面,我们肯定能看到唐蓁,还能要到签名。 三天的帮战就这么结束,友情岁月三连胜,至少有两场是碾压,所有人都膨胀起来,就盼着下周再战。 29号开始季莫他们连跑三天环,又到了门派闯关,早上开始用双,抓鬼封妖,坐等下午三点的活动。 三皇与大祭司,就是如今人族的定海神针,四人联手驱使羲留下的镇族之器,纵使妖帝当面也有一搏之力,而若是四人不在,一旦妖帝来袭,人族底蕴虽深,也未必可以抵挡妖帝。 他的眼睛掠过舷窗,外面,密密麻麻上千艘战舰正将舰炮对准了自己的本阵,几乎是驱赶一般,将莱恩族的战士赶进虫洞。 丁日今早还没查看积分榜,他算是一名内心比较B数的玩家,知道以自己的实力根本没可能登上积分榜醒目的位置。 子弹擦过她的耳际,带来的却是被拯救的巨大庆幸,那种激荡,是能刹那间就让人胸口满满,泪流满脸的感激。 猩红感应,被动能力,当30米范围内的一个目标处于流血状态,你会获得明显的感应,当目标失血超过50%,你在朝目标移动时,还会获得10%的移动速度提升。 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战力排行榜也是没有给出具体的战力数值,只有排名。 现在,也只能祈祷一班的人已经到达了,否则让十班得到第一,这玩笑可是开大了。 尤其是新参军的战士们,从来也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这一天的战斗,他们感受到了太多的东西,八路军里的战斗生活,简直和过去的伪军经历,是完全两个世界。 九颠一代武林宗师,太极功夫是炉火纯青,将手中长剑收入背后剑鞘,双手划出太极图开始跟陈昊周旋。 这男子就是通天教主,也是时间兄弟中的老三,他不停地打量着太上老君和元始天尊两人,曾几何时他们可是一个团队的兄弟,现在时过境迁,他们还能象以前那样吗? ------------ 第一百八十四章 无劫不成君,无难何言道 祖师指路,商定道途,是八宗道子应有的待遇。 阎浮浩土气运流转,万千机缘喷薄沉浮。 自古至今不乏此类事迹:或是某位练气十二重修士外出寻药,侥幸采得五行真精、五德命气,成功飞举筑基; 或是某位大真人误打误撞,得到前古遗存、道统秘藏,从此风举云飞,耸壑昂霄。 这里头约莫九成是假,半 在地上拼杀,盔甲就成了磥赘,速度上,苏婉就占上优势了。她见哈雷举双锤咂过来,挥宝剑顺着他的双锤狭缝就刺了进去,正巧插入他的哽嗓咽喉,宝剑撤回时,血还喷了她一脸。 四人边说,边把交换的东西递给了吴岩。吴岩大致的看了看,就收了起来。 柳瑕也借着力量往远处跳去,并且直接虚拉弓弦,一道特殊的能量在巨弓上蔓延出来。 “原来是回家过年庄老弟,失敬失敬!”陆大武也向孟凡抱了抱拳。 此时赶来的,都是一些不成器的东西。当那十位玄术师护驾,齐齐真言引动,使一团团烈焰燃开席卷,就都纷纷慌乱的退却逃离。 黄老头不情愿的点了点头,吴岩把储物袋里的灵石全部都倒在了仙珠的地下,黄老头便在一旁开始数了起来。而吴岩却是把储物袋里面的其它物品也全部倒了出来,开始算计哪些东西可以变卖。 秦烈眉头一挑,这可真不愧是剑主山主。心中不悦,却知此人,是因知晓他于谈秋,乃是同一人,才有此问。 他们竟然如此谨慎,我得赶紧想出对策了,要不然真就是坐以待毙了,等这些地仙到达我身边之时,我可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 战争在任何时候都是一样,打的是国力……秦军和赵军都在骚扰对方粮道,但坚持了两年的秦军依然有余粮,而赵军很多时候一天一顿饭都无法保证。 魔法阵闪烁,由二维图形向三维扩展,如同一只圆柱形的玻璃杯将别墅倒扣在了其中。 他这一拳打的极为有技巧,专挑着他腹部打,腹部是五脏六腑所在的地方,又没什么骨头保护着,受力后,自然疼得难以忍受。 白行知表情刹那间空白,瞪大了眼睛,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乔宋,“你、你好了?!”,做出那么挑逗的动作,是不是把以前的事情都想起来? 虽然是在意料之中,不可能过来,在药铺里就能买到吧,要是在药铺里就能买到,那这个什么金之人参肯定是个废品,但是还是多多少少有点失望。 但是,从王浩明的角度来看,铜塔保存完好也就罢了,底下的木质底座竟然保存也是如此的完好,就不得不让人心生疑虑了。 可是他试过很多种方法,都无法解除情蛊之毒。木之真气对情蛊之毒失去了克制的奇效,金之真气和水之真气也没有一点作用,着实让他头痛不已。 但是就像巴黎的天气一样,虽然外表光鲜亮丽,但灰蒙蒙的雾气却不会少。 农村的晚上倒也不热,只是蚊子多的让王浩明有些受不了,躺下没几分钟,身上就被咬了七八个包,麻痒难忍。 白冰与丽纱在互相瞪眼,看来“多亲多近”只能是香水的美好愿望了,将来两族不起战争,她就应该烧高香了。 不过两人也是饿极,吃了第一口,尝到美味以后,风卷残云一般的就将这一份山泥鳅给吃光了。 ------------ 第一百八十五章 堪天定元之说,紫极皇天之会 云霭四散,碧空天青。 姜异身形被裹在和暖精芒之中,如同恢弘巨柱横插长空,荡开层层如潮的青冥罡风,朝着先天宗山门疾驰而去。 南瞻洲何其广袤,刹那间横跨万里。 这般手段,唯有宗字头法脉方能拥有。 背负八尺铜鼓的白发老者满脸得意,开口问道: “道子,这‘驾天梯’的手段可还行吧 在罡风巨岛以外,武装地方势力进行抵抗,这步棋走得对,我们已不能局限于天机城一地,应该把目光扩展到天钺星全境,借助一切力量。消耗掉部分妖族舰船,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动反攻。这样才能争得一点点先机。 末世之人虽然见惯死亡,但却很少见到这样痛苦的死法。俗话话,饱暖思‘淫’‘欲’。这些基本要求被满足一些的人城民,已经开始有了自尊的萌芽。 这样的组合虽然没有鸳鸯阵的全能,当与敌人距离达到适当的程度,释放的dps却是能够瞬间最大的。 “是安定将军送与公主的。”那跪在地上的人已经开口,解开了容琦心中的疑问。 “自家的丈夫自家清楚,犯不着别人说三道四。”鲜爱莲火气消了一些。 艾迪在拜伦城偶遇八神和安公主之后,即刻就结束了自己的吟游修行,赶往比特王城。 陈依这才明白一天两餐加干活的这些现状并非符合政策要求的,纯属监狱的潜规则。并不能够放到台面上面对相关领导。不由体会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句话的真实体现。但他并没有天真的以为在明天高喊一声能够改变什么。 卡片一经‘插’入,两人立刻迅速后退,似乎那块巨大的岩石处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一般。 “该死!”枫睿妍双手白光亮起,又突地黯淡下去,想必顾忌着什么不忍出手。 “在下烈‘蒙’,特来向大都城讨教一样东西!”既然对方的头面人物出来搭腔,烈‘蒙’也不得不站出来,要不然就灭了自己的威风。 曾经的争吵,躲避,逃离,不过是她害怕不能得到他完整的爱,害怕再次重蹈前世的覆辙。 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拿到技术?他体内的金色巨人威胁又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芦屋道满回过神后,注意到了五月在打量自己,他若无其事问道。 在他的眼里南南就是最重要的,为了南南什么东西都可以舍弃,乔诺诺有些心凉。 南疆战事正式结束后,大晋方面终于派使者来要接安乐侯回去了,穆晟自是放那个赝品人质回国交差了下。这蔡贵也真是好命,恐怕今后这辈子就要替他回芷县享福了。 乔诺诺进去一看,也有自己不认识的老板,但好歹也算是给了自己说话的机会,便立刻道歉。 上门道歉很顺利,没出什么幺蛾子,态度也挺好,道歉也挺真诚,道完歉就走,白陆也不留。 中午,院子里就支起了一把很大的太阳伞,伞下摆着一张桌子,上面的铜锅冒着热气,炭火烧的很旺,周边不断飘着雪花,吃一口滚烫的涮肉,哈出一口哈气,别提多美了。 谢氏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气急道:“一个大活人,还能飞了不成?”说着,她也顾不得体面,自顾霹雳吧啦的翻箱倒柜的找寻起来。 “我们现在还是夫妻,你要是遇见什么困难,可以告诉我。”傅晏明说道。 ------------ 第一百八十六章 尚方宝剑,八君后裔 鸿水茫茫无边,天地毓秀汇聚。 人间州城,悬岛飞屿如星罗棋布,延绵不尽。 位于至上方,接天弥地的巍峨轮廓,便是先天宗的山门。 这座宗字头囊括洲陆辽远疆域,几乎是将鸿水以南悉数纳入掌中,万万里丰饶沃土等同私己田产。 仅是造化灵窟便有数座,挪移而来的上等灵脉,从天外征辟献上的福地宝 “我留下来!”庄牧榕最终还是决定留下,这样的机会太难找,如果有一天两人的理念实在不和,他在选择离开。 皇太后,原来,她是这样一步步爬上来的,踩在他与他的母亲身上。 但是在乔如梦的心里,黄振士并不是她的菜,她喜欢的不是这种男人,需要的更不是这种男人。 哈利他们都已精疲力竭,不想再多说话,一个个换上睡衣就倒下睡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动,刚要出手,十二个武士的胸口突然发出毫光。齐声喝道:“无尽轮回!”光线如此强烈,隐龙的眼前却猛然一黑。顿时陷入无尽的黑暗中。 萧秋水见父母可能有消息,必急如焚,不顾一切,一手抄起地上的剑,狠命追去。 再说一遍233,这真心不知道是第几遍了。评价票老朽不反对,也不提倡,不过投票的人真的很感谢你们。但真的别再打赏点娘币了成么,老朽用不到的,毕竟老朽只看同人。你们留着吧,别浪费了。 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把杨士光送回酒店,卢利和胥云剑在香港铜锣湾的街头漫无目的的闲逛起来。胥云剑知道他心情不好,也再不敢提刚才发生的事,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向前踱着步子。 这场演唱会上,徐海给歌迷们奉献了二十多首经典的摇滚乐,徐海独一无二的嗓音,再次打动了歌迷的心。 明白了吗林琅天问道,他能做的只有这些,只有自己明白,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力量。他只不过引导林泽天去感受,明悟。 江峰去了一趟钢铁厂,了解目前白云城掌握的各类变异矿石,可惜没有让他满意的,无法锻造能适应七级,八级甚至九级强者力量的剑。 这赤蜥龙、毒蜥龙、云蜥龙、赤蜥龙四兄弟见到众高徒之后,便意识到自己在劫难逃了。便施展出来了全部本事,拼死一战。最终苦苦坚持大战数百回合后,还是被怀志大师收去。 砰的一声,却是江影发现意外之后赶忙收枪挡在胸前,那弧光直接撞在了枪杆上,形成了响亮的撞击声,接着惊愕的一幕出现了,被张天长剑砍了好几次都没有事的长枪一下子断为了两节。 大师兄连城诀察觉到君泽玉及其微妙的身体动作,不知为何心中竟是一阵酸楚。 夏颖可以通过这种力量,欺骗全世界,但是他没有办法欺骗秦照,更没有办法欺骗自己的内心。 江翌手上一用力,童光的肩膀立马便干瘪了下去了,一阵让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传递出来。 呼延昌也是感应到四人的到来,不过在其看到其四人手中之物时,便是再也忍不住了。 被安排在外巡逻本身就是一件苦差事,所以外围的巡逻兵们没事也会聊上几句,但这几句简单的话已经是听到了张天的耳中。 水七星和木春藤都不是能言善道的主,对上同龄人或许还能说上几句,但面对老师的叮嘱,只能一个劲的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 十二月总结+月票抽奖+番外 【总结】 相较上月,创作状态略显起伏,总体上保持着较为坚定的道心,感谢我的挚友醉皓月老师和煲仔饭老师,以及运营官~ 当然也很感恩读者老爷的支持,希望你们新的一年事事顺意,步步登高~ 遗憾的是,仍然欠了盟主大人的一章加更未完成,只能当做2026年的挑战了。 接下来的剧情重心,大概会回归到常规仙侠层面的【炼法】、【修行】、【法会】、【百艺】,小姜开始要转变下修心态,学会如何做一个上修。 《魔修》未必会是我最好的一本,但我尽力让它成为最努力的一本。 站在年末,回顾整年,有点像小姜终于润入先天宗的心态,其实很恍惚。 这两年来越发暮气沉沉,只能感慨于岁月的力量太过强大,将人的意气风发侵蚀得不成样,谢谢你们陪我一起走过花开花落的这些年~ 经常有人说我笔下的【魔道】没个魔样,哈哈,其实我挺满意大杂院的刻画,如果没有他们,牢姜可能是另一个样子,可能会更像牢余。 也很感恩愿意信任,愿意支持我的读者老爷,某种程度上你们像大杂院的好人,让我对创作这件事抱有热爱。 【月票抽奖】 开年送福利,道友请留步! 岁月更迭,新年将至。为感谢诸位道友一路相护,姜异决定发放修行资粮,助大家新年追更畅通无阻! 活动时间: 1月1日至 1月8日 22:00 参与方式:活动期间投下月票,获得月票编号,即可参加。 修行资粮: 5000起点币30份 无需繁琐报名,投出月票后,请至右上角【月票纪念册】查看您的专属编号。 我们将于活动群(1071436392)直播抽取编号,得奖者请1月14日20点前完成验证。 【番外】 内容为【少阳第一世】 篇幅在三千字左右,是余神秀走上【少阳】这条路的开始,以及背负撼动【太阳】的宿命。 我挺喜欢小余,他在我的设想里是一个没得选的姜异。 牢姜因为是主角的缘故,很多时候他有得选,所以能走最好的那条路。 牢余嘛,他只有一只猫。 如果有着足够的精力,我希望把牢余当下修的五世,跟牢姜做个对照。 请读者老爷移步到番外界面,跟正常订阅一样,从底下按钮投票,解锁阅读。 ------------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万载先天,道子归宗(新年快乐!) 这老者乃是接云殿的执掌,名为贺守正。 先天宗八峰之外,唤作“外门”,下有五殿七院。 接云殿算是其中的“清水衙门”,每天负责接引那些手持符诏、令牌、乃至诰书的道童和下院弟子。 平日里悠闲得空,自暇自逸,没甚事情,较为懒散。 贺守正听闻罗酆山邵真人炼成“九芽蕴真丹”,广邀下院同道 所有人走后,北辰也带着他的战队离开了,战舰调成了自动驾驶模式,向着山海星飞去。 不过几息时间,两只猛兽的身上就沾满了鲜血,它们脚下的地面上也是血迹斑斑,可是两只猛兽竟像是生死仇敌一样,打的竟是不死不休,你死我活。 “恩。”轻柔的回答,伴随着眼里的几分笑意和脸上的微红,可惜没有注意到这里。 北辰的光明右手直接将青年挡在身前的古钺给拍穿了,光明右手结结实实的印在了青年胸口处,强大的力量侵入体内,青年瞬间失去了知觉,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万法虚空!”北辰恒岁道天眼静静地旋转着,蓦然间,北辰看见了天德手上掌心中有着一个奇怪的符印,印记四四方方,跟古代玉玺异样,只不过方印中间是一个大大的猩红色封字,就像是一个封印符咒一样。 好笑,确实是好笑,此时坐在姬长风面前的这个家伙,虽然长的也蛮俊俏的,但是此时被姬长风这么一喷,形象顿时全无刚刚那种潇洒气质,反倒是活脱脱的成了一只落汤鸡。 潮汕人有着“东方犹太人”之称,若是把他们这些便宜话当真,那就是傻缺。 他这么做,一是为了糊弄住汪语晗,二是要告诉周诗晴——大姐,咱这戏该结束了,准备收工,打道回府。 前面的只是理论,后面的实践才是重点,大家准备一展所长,现场拿出自己的成果让大家品鉴。 任你各种秘术、兵器和手段,我只需一道金霞神光,就能将一切刷走,也将一切刷没了。 但是,不能否定的是,这个男人昨天晚上连夜赶了过来,没有怨言。 一旁的杨驰察觉到了杨春的无奈,不由得冷冷一笑,而后上前恭维杨庭道。 金角大王,银角大王,毕恭毕敬,作揖行礼,一揖到底,双眼充满对太白金星的敬畏之色。 乍一看,她与人一般无二,唯有双瞳漆黑如夜,闪烁着狡黠的光彩。 出于对自己贞洁的保护,她知道俩人没有未来,强忍着内心的寂寞,想要脱离叶言的怀抱。 这是西江,是他的地盘,他不信罗少师有那个熊心豹子胆敢把他怎么样了。 谈话间舒伯特适时向肖毅询问到了诺亚和波奇的状况,就算再怎样不对此二人毕竟还是自己的弟子,而且诺亚可以说是美因克帝国未来重要的战略储备人才,现在如果出了什么事情的话恐怕回国之后也不太好交代。 而这就是开发大江南之事。此事已成了共识,然则开发江南是千秋万代之大事,既然已成秦风不得不慎重再三。 眼看着肖毅在强行支撑,无法参战的菲利普西斯等人都焦躁万分,虽然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放开限制,自由战斗’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因为此刻肖毅护在背后的人是他们的后辈和学徒们。 当然,他并不认为是李晓钟吴萧等人报复他,而是来源于别的因素。 ------------ 第一百八十八章 濯洗前尘因果,今后无非修道 一道道目光被聚焦于元烛殿,或来自下院,或来自八峰,或来自高悬极空的真君洞天。 立身在茫茫灯海的姜异感知清晰,与神识交融的那缕金性灿灿放光,将他气数运势统统遮盖过去。 有些不分轻重的筑基真人,欲要看得更仔细,反倒被灼伤命性。 一时间,下院的洞府、别院、精舍里,不约而同传出剧痛闷哼。 一边说,一边朝夏春梅靠近,淫邪的目光在夏春梅的胸口处肆虐。 这确实就是一只在极北之地随处可见的冰蚕,但又与普通的冰蚕有些不同:先不说它的体型远远比一般的冰蚕巨大,在它的身上,有着九圈金纹,看起来十分的不凡。 此刻的风天瑜用尽了最后的神力,为了维持“飞鸾绝·百鸟朝凤!”已经再无任何余力再阻挡凌天侧面的攻击。 温泉面积并不大,但却分成两块,椭圆形的水潭中,温泉水的颜色竟然分别是乳白和朱红。更为奇异的是,它们虽然在这同一水潭之内,但却泾渭分明,彼此之间互不侵犯,始终保持在自己一侧。 箫野重新回到巨鹰身上宣布:“此次全员大会,原本只有两个目的,不过今天多了一件。 听秦凤山吹嘘,这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他差点当场就笑出声来。 殿下诸神皆唏嘘感慨,一瞬间,不乏五帝之一的很多都有些许暗自窃喜之态,而又转瞬即逝。 “恩人。”波利说道:“其实你现在要离开,我们都舍不得你。你为我们兽王渊做了很多。给我们解决了盐的问题,又教会我们一些新的取油技巧。 两只金乌表示能够理解,也说好了,只要篝火晚会结束便离开此地回到自己的沙漠去。 这是“上步冲天炮”,以拳法带动身法,步步为营,发力狂暴,显然是想将张坤一拳打飞。 镜片反射出光芒,他神色一暗,转过头时已毫无异样。他耸了耸肩,给柯南回了个爱莫能助的表情。 上官氏铩羽而归,心里憋着一口气无处安放,在心里默默的诅咒着谢御幺不得好死。 即使林知新来学校找她,也只是在她的修炼室说说几句话,陪她一会儿,林知新也就打包回府了。 即使这样,后卿也被惊出了一身冷汗。两手向前猛推,那道海墙瞬间加速前冲,并且又长了几丈高,向擂台大阵压过去。随后他,甩出手中钢鞭,直奔那几把黑刀。 他看向起码有三米高的围墙和同高的大门,又转回头看向杰克阳,满脑袋都是:难道?他们会飞? 花脩锦看出了谢御幺的苦恼,微笑着摇摇头,上前握住谢御幺的手,从握剑开始学起,带领谢御幺横扫一剑,树叶纷纷飞起。 这个玩意指的自然不是白若若的聪明脑瓜,而是他那个聪明脑瓜里的数据病毒炸 弹。 但每每想到这条武脉是叶云龙从叶辰身上剥离下来的,他便是一阵不忍。 一路走进去,这“水上人间”的全貌都得意在众人眼前显现,即便是李秋霞、楚晨光这等见多识广的年轻一辈翘楚,都是感慨无比。 那日说是同魏谦游去拜见师叔,自一进门云韶的目光就没老实过。仔细地搜索了一圈,目光定格在了陈穆床头的那柄玉如意上面。整间屋子里,恐怕就那东西最值钱。 遭到蛮大他们的冲击,灵河上人他们虽然是勉强在应对,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们已经乱了。 闻言,一行人全都呆滞了,其中几个少年脸色发黑,流露出惊恐之意。 至于其他人,也纷纷朝四周逃窜而去,根本不敢在这个地方停留。 只是却见药灵在半空中的身影突然一扭,原本直冲的身形却转向了左方,直直的冲向了一名拦截他的王者身前,手中又是一掌散发着雄浑无涛的气势,朝着王者怒拍而去。 神农氏见此大喜,于是,他便将此法于部落之中推广,教族人打井汲水,对农作物进行灌溉,就这样姜姓部落渐渐强大了起来,四周的一些部落,也举族投向了姜姓部落,姜姓部落的规模也一再扩大。 萧羿心念一动,就催动起了精神力,将那件东西摄取了过来,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没错,中国的无人机技术在国际上都是领先的,很多国外的航模迷无人机迷知道中国推出新款的无人机,他们一定会争先恐后挥舞着钞票来购买的。 “老爷,我知道怎么做了!”白三立刻就明白了李乘的用意,然后立刻点头道。 天生越发感到奇怪了,究竟他去仙界的这段时间,人妖二界发生了什么事? 莱昂纳多想着下次有机会遇到韩国的媒体记者的话,自己一定要好好帮成始源出口气。 而炼制出道衍剑的粗胚,才只是第一步,随后的铸剑才是重中之重。 说罢不再理会地上趴着的王兴新,牵过程咬金骑过的战马命人抬起马蹄仔细看了一会后,翻身上马飞奔而出。 ------------ 第一百八十九章 长明天池,礼敬三师 元烛殿事毕,姜异便被执掌安排到下院精舍休憩,明日再行“礼敬三师,传授正法”。 等这套仪式流程走完,他才能前往八峰,正式入主长明天池。 “宗字头的规矩繁琐,咱们【魔道】已经精简不少,像【仙道】才叫麻烦,光是布置‘本命灯仪’就要七七四十九天……” 大夔玄鼓器灵喋喋不休。 姜异微微 而且这是他从墨兰星带来的,所以也不存在任何学习成本,再加上如今他身手灵活,不到一分钟,帐篷便已经搭好。 “靠。”李峰抄起杯子,一饮而尽,咂咂嘴:“不就是顺手的事嘛,何足挂齿,举手之劳而已。” 李峰也开始在风轻云淡之间讲述自己的地位。 伙计眉飞色舞的向杨掌柜说起木辰夏要花两万两银子买一串玛瑙念珠,话一说出口,杨掌柜猛地起身,急得团团转。 楚玥刚刚回到长禧宫,远远地就看到石青正在门口等着,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糟了糟了,石青一来,定然没什么好事,肯定是皇兄又要训她了。 刘行长不用说,没贪污的话就没这个实力,招待费也不支持这个报销额度。 接着,汹涌气血如龙,血龙咆哮,仰天怒吼,最终一口咬去,将那铡刀咬在口中,瓦解其第一波攻势。 这就像有一个年轻的中医通过把脉就诊断出了肝癌,并且给出了非常准确的病状、病症等信息。 朱权志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张一飞也皱着眉头回到了办公室,开始扶着额头思索起来。 晚上杨磊做东,邀请秦爱国、超市里留下来的几个管事儿的还有新招聘的两个管事的吃饭。 赤练童子鹤发童颜,说起来他的面庞还与赤练老人有几分相像,也有人偷偷再说这赤练童子似乎是赤练老人的私生子。 刘建国挂断电话,吴院士又纠缠上来,拉着他,怎么也不肯放他走。 “甄老师,这位是你带来的司机吧?”图一笑又看了一眼郑哲凡。 于是,当天下午,比尔·盖茨决定亲自来李则天家里拜访,而在来之前,比尔·盖茨特意打了一个电话,免得联系不上人。 李则天看完前世次贷危机的相关报道,好像在2007年三四月份,美国的第二大次级抵押贷款公司亏损严重,面对来自华尔街一两百亿美元的逼债,不得不申请破产保护,并且裁减一半多以上的员工。 他的私人飞机开发完成了,这次乘坐超级豪华的私人飞机,果然方便和舒适很多。随着财富的增加,李则天拮据的习惯渐渐地消失了,既然钱都花不完,当然要尽情的享受。 所有的怀疑,瞬间都化为乌有,他们知道了陈宇接近冯倩,他们终于明白了陈宇为什么要接近冯倩了。 “可我觉得,这个地方更加适合我!”冯倩居然拿着啤酒瓶,对着嘴巴喝了起来。 上帝,这种比例简直跟白送有什么区别,他们辛辛苦苦打拼半辈子,还不够换对方公司1000股,可是不换自己也没命花。 政府、以及社会上不少爱心人士,对于孤儿院也进行了援助,不少新鲜的食物、干净的衣物已经运到,当这些孩子们看到之后激动地更不用多说,纷纷跑过去挑选起自己喜爱的衣服。 阿密莉娅正在工地上忙着装修的事,看到龙一,也没有马上要了来见他的意思。 不知不觉间,血肉逐渐地能够变得能够承受禁忌天雷的轰击,越发地饱满晶莹。 此次相会,吴克善为皇太极留下的医官会特别照料他的身体,对症下药,只要皇太极身体康泰,运道昌平,一切维持现状就会风平浪静。 也许这个何道姑到是真的有些本事,不然的话也不能把生意给做到这样大,他想自己是该去了解下她的事情,然后好决定她的请求了。 要是您发现有作品中出现色情、反动、抄袭以及其他非法内容后,请在此举报。 阿隆索顿时把皮球传向拉齐奥的禁区前,乔治和内格罗几乎在同一时间启动,向着皮球迎了过去。 净沉听到祖师这样的解释之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来祖师果然是法力高强,竟然能让皇上看到过去的事情,实在是太厉害了。有了这样的祖师在身边,那么他什么都不害怕了,再也不用担心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所以这项能力的使用时机便显得尤其重要,简单来说,能否玩好污秽族,能否取得胜利,全凭借于此。 大概因为晚上睡得不好,早上起来时,她眼下隐隐有些发青,画了些淡妆,人才看起来精神些。 于心兰对她道,“法国不行。”于氏的总公司在法国,如果于沐森知道她们去了那里,很轻易就能找到她们。 “上场!”海皮亚拍了拍乔治的肩膀,然后昂首挺胸的向着场上走去,被海皮亚拍了一下,乔治不由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是比赛就要开始了,连忙跟上海皮亚,向着球场上走去。 ------------ 第一百九十章 三大本经,修道布德 看到大夔玄鼓器灵如此卖力,乔妤莞尔一笑: “小老头,你不是见闻渊博么。那我让你再猜一猜——我父承有【剑道】业,我娘居在【昆仑】巅,双亲在世之时,东胜洲的仙翁来访友,南瞻洲的魔祖亦登门。” 大夔玄鼓器灵使劲挠头,竟然扯得这么远?女娃娃莫不是胡诌? 【剑道】那得是多久以前的道统?跟西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分析的十分有道理一样,连那个前十神第九的老陈,也被说服了。 “我们也曾怀疑过。”金俊勉抢走了鹿晗手中的酒,但每当他抢走一瓶,鹿晗就会用意念再拿一瓶。 尤其是之前岳毅帮他了一个忙,让他在星梦做出了一档不错的节目获得好评。 林悠然一脸奸邪的坏笑着,奸计得逞的模样,然后便带着君莫离找那姓张的算账,虽然吧,她知道以君莫离的本事,对付那姓张的肯定轻而易举,但是她却打算着,等到他忙活教训姓张的时候,她好从中开溜。 “那没什么事了,谢谢你。网等会麻烦你再准备些热水就好。”龙飞报以微笑。 赤龙盯着那剑看了几秒,然后愤愤地往远处一丢,想把这剑扔远,起码不能就这样让剑泉拿到。 骷髅盯着柳毅的衣服凳子看了几眼,摇了摇头,依旧蹲在一旁单手撑着下巴盯着种子种下的地方。 “猫儿……”龙飞瞪大了双眼看着亲吻自己的人,心中却平淡无波,这就是断了情所致。展昭望着那清澈如水的双眸,深吸一口气,狠狠压下满腔的yu火。迅速起身穿好衣服,龙飞知道自己伤了他,但也没办法。 她本想告诉白澈她就是想报复魅轻离,丫的被欺压久了,农奴也会翻身把歌唱,可是一想白澈可能不大会理解,所以她便编了这么个理由。 “你相信我最后一次可以吗?”剑泉知道自己的内力已经消耗带劲,但他还是提出了这最后一个要求。 而让出岫更加担心的是,沈予的伤势也不知是否痊愈,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舟车劳顿,恐会影响其身体恢复。 附加:曾经的朱雀城的法师头领,受到黑暗侵蚀,如今依旧沦为亡灵的奴者,拥有无上攻击力的他毫无疑问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存在,千万年来,无数人类的勇士丧生于他强大的魔法之下。 然后,岳托依然未能说服多尔衮,多尔衮领军继续南下,进入到彰德府巨鹿一带,开始了在彰德府内的劫掠。 冰封狂战士,怒嚎连连直接放弃了唐悠悠和朱雀的攻击。朝我冲杀了过来,打断了我的接连攻击。我开启了暗风行策动风魔巨龙身形急退,两步过后幽幻消失。 “什么?这一战竟然损失两万多人?怎么会这么多!”张献忠惊吼道。 萧禹震撼的目光看着他手中光秃秃的剑柄,眸子里的震惊充斥着一切。 这些都是天生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虽然不一定是事实,但是他也要以防万一,所以他决定擒贼先擒王,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将狼霸天给抓住,然后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好。”吕洪几人点了点头,便随着宋大管事向前院走去。而在这个时间,霍青青便低声向吕香儿介绍着她的这位‘大舅舅’、‘大舅母’。 果断不在得瑟!回到房间穿好衣服,几分钟后,穿戴好衣服出现在了阳台。 ------------ 第一百九十一章 回家等死,南斗榜一 亥时,定昏。 录功殿内阒无人声,连半点动静都未泄露。 前来凑热闹的好事者遂觉无趣,渐渐涣然散去。 只余下几架飞车浮空,高悬上方,垂落瑞气,放射宝光。 一看就知出身八君后裔,排场惯于豪阔浮华。 “择一本经而已,至于耗费如此之久?” “三大本经又没收在录功殿内,难道还 “是魁!!!”异常相似的一幕让宋队长瞬间就明白过来眼前的到底是什么东西。虽然之前他心中也有过一些怀疑,但直到这个时候才算终于肯定。 “二当家,饭做好了。杀了刘老头几只鸡又蒸了点米饭,这地方除了这点东西还真没啥好吃的。”李东笑了笑说道。 “奴才给太后请安、给陛下请安、给娘娘请安……”黄嬷嬷和冯公公同时道。 萧易气血如汪洋,黑发披散,眸若星辰,他早就察觉到了萧炎的气息。 再与赵逸的较量中,羌渠不过走错了几步,却落到了这种地步。棋道高手较量一步走错满盘落索,更何况羌渠走错了好几步。 煌太子可以毫不犹豫的说他喜欢钢琴,愿意跟姑奶奶学,也很高兴。 而后,他将林毅缓缓的放在地上,让林毅枕在他的大‘腿’上,深深的吸了口气,顷刻间黑烟弥漫,顿时将整个林毅的宅子都布满,滚滚当当,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赵逸率军在山下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山上仍然寂静异常,赵逸若不是为了看看高顺是否有真才实学,恐怕此时早就带着兵士杀将过去。 听到雷克的话,先前正一脸得意的雷特如遭雷击,满脸的不可思议,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楼上正翘首而望的连云娅,雷特的神色变得格外精彩。 温静基本上,了解情况,她可以护送他们出去,她本身就是很暴力的异能者,虽然不想杀人,可这么一个情况,只能选其一来保护。 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她极少看到他笑,他总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不管她如何努力,他就算是脸上有笑意,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一看便知是在敷衍她。 不但没成功,还引来太子妃的震怒,她可以承受华氏的任何处罚,太子妃的怒气,她却承受不起。 在大陆的各个地方,原本安静的金字塔突然发出柔和的光芒来,金字塔顶端的金属圆盘自己变形组合,形成一个正对着天空某个方向的炮筒一般的东西。 我想让胖子接着摇动防空警报器,不料他胆战心惊地挂在峭壁上,手脚多是不听使唤了,摇动了没几下,竟把警报器的手柄折了下来,那部手摇式空袭警报器再也作动不得。 而另一面更是火星四溅,赫连勃勃的无上孽火配合天焰刀诀卷起滔天赤焰,滚滚弥漫,但是玄衫老者的细剑却如一泓清泉始终不灭,无论面前烈焰狂焚,日轮照天,但是在那一抹幽光构筑起来的剑幕之下却是难逾雷池半步。 奴仆主的庄园,一般都有奴仆主的私家军队看守,庄大楚没有那实力。陈晚荣他们到来,只要占住山头,讲下条件,弄个几把武器还是没有问题。庄大楚的算盘够精,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拦住的居然是唐军。 就在他们安顿的时候,县衙里头正在商量他们这一行突然降临魏山县的事。 那些茅草道人手中插着的事物更为稀奇,看不出它的名堂,我们去过很多地方,在乡下田野间,没少见过五花八门的稻草人,却从未见过像这样打扮奇特、满身邪气的茅草道人,不免皆有讶异不祥之感。 就在蒙太奇和兀突探讨着赵井泉的危险性时,赵井泉却在京都城里走街窜巷的寻找着这一次来京都的目标。 王维的手上冒出丝丝的白光,但是都被他的头发挡住,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但我走进那个无雪的区域时。我马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因为那个无雪区域的地面都非常温暖。好像我睡过的那块温暖的石头似的。是这片山地下面有温泉吗。还是有别的原因呢。但现在我都不知道那其中的原因。 “半个月。”楚南道,半个月他都以玄药剂以及空间戒指里的一些干粮为食,嘴里早淡出个鸟来了。 楚南作为巡卫队长,随时随地都可以在他的巡视地盘活动的,这给予了他很大的方便。 也不知这三大邪宗的魁首都在想着什么,竟然默契的同时下达命令。 楚南浑身巨痛,藏在一块陨石内部。楚南捂住胸口,喷出一口淡金色的鲜血,顺畅了一些。 “不行,若是你不守信诺逃遁了,本尊岂不是得不偿失。别忘了,你如今已落入我族之手,那两个孩子迟早是本尊的囊中之物。”精壮男子想都没想,一摆手,断然拒绝道。 乾虚子正要上前时,一股怪异的力量却缠着他,让他一动不动,他大惊失色,赶紧看向四处,正好看向大殿内不远处一横梁上坐着一白发男子,这怪异力量就是从这男子身上爆发出来的。 贾匹虽然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多做怀疑,毕竟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所以也以为姚弋仲只是因为高兴和激动才会如此。 又是一道仿若柱石的丹元之气冲凝炉顶,苏阳看似漫不经心的收丹封炉,隔空一卷炉中成丹,全都装入玉瓶之中,就此大功告成。 也许,这就是苏阳最敬佩长生王和三大丹圣的地方,他们是真正的证道圣人。 林沧澜毕竟是风风雨雨了这么多年的大枭,虽然心中对李夸父拒绝自己八分不解二分怒意,但并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笑着目送着李夸父离开了包间。 只这一手提纯的功夫,就让所有来看热闹的人大开眼界!如果这是需要买票才能看到的,光票价也至少值一块紫锃石吧? 由于还有两天的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林天生刚好帮助周雨涵把家办了。 与此同时,范霍姆斯特也在伦敦,和金远在一家咖啡厅中聊天,当然了。话题也是有关于这件事情的。 ------------ 第一百九十二章 祖师赞许,经师姓陆 北斗立有三榜,名目各不相同,分别为“法”、“器”、“道”,专司考校南北地界的法脉修士,考评其修为深浅、机缘际遇与道基厚薄。 南斗同样设有三榜,唤作“慧”、“悟”、“术”,其中尤以“道慧”最为关键。 南瞻洲的诸多宗字头、教字头宗门,皆将此视作择选弟子、拔擢上院的重要依据。 “南斗三榜 王觉看完了圣旨后,吓得手上一哆嗦,差一点把圣旨丢在了地上,他慌忙跪了下去,将圣旨高举过头顶,颤声说道:“下官有不敬之举,万请罗大人海涵!”而他周边的那些官员一看情势不妙,也纷纷仿效着跪在了地上。 秦一朝着华老走去,看了那正在突破的华理师兄一眼,又看向了华老:“华老,弟子就先走了”。 鉴于众人都已经化形,虽然仙境三兽化形不完全,但是在宽松袍服的遮蔽之下,还是有办法将他们身体独特的部位隐去,段云也就索性都答应,最终带出了这么一个庞大的队伍。 所有太医院的太医都到了,里面忙成一团,可没人谁面上有几分笃定神色,所有的太医苦着脸,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会为凤晔陪葬,朝夕正从震怒之中回神忽然想到了唐术。 对,只有这样,才能够解释得通,林风为什么每一次都能够洞察先机,躲开自己的绝命一击。 “是吗?那就好。”段云的回答很是平淡,对于魔神之眼,他已然有了戒心。 一片真情感动着长天,一份真爱惊动了爱神,只要有爱就有奇迹,只要有爱就有比仙境更美好的风景。 如今的无虞,几乎已经失心疯了,若他只是个废人也就罢了,可他还能调动迦蓝死士,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更别说安溯游熟视无睹。 随着城门打开后,一众前秦将士昂然走入城中,他们似乎想营造一种气势,要在一开始的时候就打压住对方,给对方形成某种高人一头的感觉。 夏晨曦低沉的警告声音,穿梭在记者的心头,让他不禁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人生有那么多烦心的事,要是事事都记的清楚明白,我活着得有多累。 我心里一下子滑过一股暖流,刚想要说句什么,就感觉身后一热。 “行了,我的事情已经办好就不陪各位了!告辞!”冯振说完转身便离开。 吴兰玉总觉得宋广福平时挺老实一人,怎么今天还油嘴滑舌上了。 而那原本都已经打算离开的蒋老,在得知最终是由秦凡获得胜利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林寒随手扔掉鬼塚四分五裂的尸体,冰冷的目光再一次落在石右身上。 日月照耀都不到的地方,本该只有永恒的黑暗和与之相随的死寂。 “什么经历?”胡月略带哭腔,满眼好奇,老妈实在不是一个愿意讲故事的人,她能少说就不会多说一句,往事她从不提,自己老爸忙得更没时间八卦,自己也从来不问。 而对于长生而言,这十年,是自他在千景大世界出生后,过的最安稳的日子,绝对能用“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来形容。 然而,就在它稍稍松懈的时候,远方明朗的天空,忽然之间阴暗了下来。 这个叛逃的机械生命,当时的代号为御瓶,因为,他的彩妆,源自于吞海瓶权柄。 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们商量了一个上午之后,许鸿涛就坐在旁边,静静的听着多知道一些。 ------------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中天一片无情月,是我平生不悔心 陆真君…… 姜异神色一凛,除去【丰都】的玄女娘娘,这应当是他见过的第二位真君。 他容色微肃,躬身行礼: “弟子见过陆师。” 蜷在他怀里的玄妙真人小心翼翼探出脑袋,随即又飞快缩了回去。 竟是【纯元存静真君】! 果然叫小姜碰到师娘了! 玄妙真人瑟瑟发抖,自家前主 在这张木桌之上摆着三根蜡烛——细长,黑色,蜡烛顶端尖细弯曲,仿佛魔鬼的黑色手指。 牛魔王发狂的扇动着扇子,一股股的强大风力猛刮着,地皮被层层的掀起,漫天的灰尘卷起。 电话那端,安怀林撇着嘴,滑动手机,不多会手机上显出转帐成功几个字,安怀林的嘴撇的更欢了,什么兄弟,我呸,还不就是为了自己手里的钱。 终究一点,就是想要控制。而想要控制的根本原因,就是知道自己没法控制,被恐惧拉扯做出选择。 只不过,我对停止斩杀抱有怀疑态度,哪怕我处于顺流之中,却依然想着顺流并不真实。 “我不甘心又能怎样?能改变什么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将你碎尸万段,但这可能嘛?”万玉枝冷冷的道。 不可以,自己怎么可以这样软弱,想想老妈,自己的路还长着呐。 天色将沉,暮鼓早已敲完,坊门也皆已上锁,残留的一些沉醉的臣子王孙却还在殿中,迟迟未曾离去。李显不想劳师动众打破宵禁,便赐他们在宫中暂住一晚。他拉着李旦秉烛夜谈而去,留下李成器等兄弟打理残局。 两人起初并没有使用道法,只是对战着体术,这也是修炼之人最基础的对战本领。 张宇见那漂亮妹纸进来,立马就站了起来,拉开边上的凳子示意她坐下。 整整一个上午训练时间,班长都在耐心指导我们新兵射击的要领。 “叶天,你无耻,请假来办事都办到床上去了吗?”秦慕瑶在外面已经有一会儿时间了,是在是忍无可忍了才冲了进去,她的这无明业火她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 “呵呵,这次请公子过来的确有要是相商了”青年男子笑着说道,接着他便是坐在了穆天宸的旁边。 “好嘞,保证你满意。”在世身上有着佛陀的金光,乐呵呵的说道。 我们全营战士这些天一直住在乡里的菜市场,因为这次洪灾,这里已经的菜市场已经关闭,而我们正好被安顿在这里搭帐篷入住。 李明没有四处的走动,他争分夺秒的在修炼,火莲的一些话,使得他有着很大的动力。与所有人为敌。 随即蹑手蹑脚的走入了经堂,转身将轻轻将身后经堂的大门合上,又把那门闩放好试了试并无差错后。 所有的人都觉得李明现在的作为很是疯狂,这简直是跟恶魔在做交易。稍有不慎便不死也残废。 刘枫面色陡然一变,趔趔趄趄的再次奔到云空身边,分开他右手一看,一个碎裂的玉佩呈现。 “你知道个屁,我们长官那是什么人物,知道南京的百姓咋称呼我家长官的吗?南京虎帅,听听,这是多大的名头呀。我家长官能带着你一块打仗,你就烧高香吧你。”老炮一脸自豪的咋呼着。 李二牛虽然心急,但我说的是实情,也就只能按捺下内心的焦急在这城门口守着了。 清凉的月光撒在大地上,给靠山总山寨特工队的宿营地,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外装。 ------------ 第一百九十四章 宙宇门户一念启,首先难题是魔形 长明天池,其势宏伟,上衔青冥浩宇,通达八峰洞天,只比掌教所在的乾峰稍逊一筹,确是名副其实的道子东宫。 最为高扬的主峰山巅,布置密密匝匝的法禁大阵,牵引无穷真精至粹如浪潮翻涌,仿佛浩荡无涯的汪洋巨池,静时平若宝镜,映得周天列星,云卷云舒,极尽壮阔风光。 周遭大小峰头遍布瑶草琪花,古松苍木虬 考官出现,整队带他们走,但是大家可能因为避嫌吧,都离覃晓天远远的,那个考官可能是个强迫症,看到距离不一样就难受,就要求大家把空位置补上。 这四强赛的四支队伍分别是全篮城市争霸赛的冠亚军以及全篮职业联赛的最后两名,四支球队最终仍旧有两支球队留在全篮职业联赛,成为全篮官方认可的职业战队,参加下一赛季的职业联赛。 兰氏集团是重工产业,基础产业是机床。规模已经达到了全国前三千。 一道震天狼啸,就在此刻从叶千璃体内发散了出来,而她本人的气息!更是在同一刹那间,冲宵而爆。 “好,我相信你,谢谢你给我提供的这个素材,有证据的话麻烦你回去准备一下,之后交给我。”林焕突然出声。 西岭与华蓥山同属在川中丘陵架上,若要是通过西岭再翻越几处大山,不仅可以避开各方势力的耳目封锁抵达华蓥山,而且路程时间也会大大缩减,完全可在黎明前赶到华蓥山。 而苍梧这边,一片狼藉,最先醒来的是苍兵,苍兵看了眼自身的处境,不禁感慨自己这样都能死里逃生。 尽管二爸和二妈都在极力维护,但是他们的维护根本就弥补不了那些狗亲戚对他的创伤。 苏宸瞥了一眼,转过头来继续游戏,他是真不知道自己做个新手任务有什么好看的,但他哪里知晓张和的想法。 如果势均力敌,甚至于说是相差的三分之一程度,那赵晓培还可以厚颜无耻的据理力争。 海边还有很多人,可王诗晗丝毫不介意这么被张述杰抱着。其实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有很多年轻情侣都会来海边牵手散步,也不会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 这枚极品灵石依照洛河彬的估计是被封印之中的,不知道被那个大能封印了,不过也正是这样过去了这么多年,世界变化莫测这枚灵石依旧是顽强的保存了下来。 这里的机械生物只有一种,是一种名为机械鳄鱼的生物,但从外表上看,这货怎么看都不像机械鳄鱼!机械鳄鱼皮厚防御高,攻击也挺高的,但攻击速度慢的吓人,只要不是手残加脑残,一般不会出什么危险。 严涛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张述杰和潘永成连忙前堵后抱,死命的把他往后拖。 老子重伤,辰锋复活,其中的道理大家都明白。天下间已经没人能比得过辰锋了,有也只有老子一人。而老子是整个武林的公敌,几番交战都处在了输败的一方,在大多数人的眼中,这个千年老妖怪的结局已经注定。 如果换成以前的蒲杨,估计早就被对方杀了,但这段时间的训练还是很有效的,蒲杨此时正利用他技能特效的优点,把对方压的很惨,让对方鹰眼陷入有力使不出的困境。 本想跟金华心平气和的协商一下,好让金先生体谅,他为了组织正在绞尽脑汁的贡献着自己的价值。 ------------ 第一百九十五章 六合大药,练气十重 姜异暂且将魔形之事抛到脑后,开口问道: “长明天池的殿宇别府、精舍库房,是否皆由你掌管?” 陆经师离去前,已施展大法力为他清扫大半障碍,留出几分提升修为的缓冲余地。 当务之急,是先迈入练气十重,再伏请天书,推演最契合“一元灵机”的至等真炁。 只要炼出那口本元真炁,便能蜕生玄光 讲真,他们是沿海的大工厂,虽然厂长土财主了一些,可也不缺那点请人的钱。 他下了孟鸟,收回自己的精神力触,向一处山门走去,过了山门便算入了一道结界,以阻隔结界外的精神力。 “江系”哪怕在军中发展了百年,可仍然属于新生派系,可“楚系”可就是实打实的老牌势力。早在地球时代,“楚系”在华夏军中就有着极大的话语权,如今就更不用说了。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战斗,她已经搞明白了状态区的含义——金色、棕色分别是攻击加成和防御加成,绿色是净化,蓝色和红色分别是减速、出血的负面状态。 刑从连跳下车,拍上车门,令他更加意外的是,这里医生除了很明显的黑人外,其余都是黑发黄肤的亚洲人,他试探着用华语高喊了一句“医生”。 新海市另一端,苏氏工厂中,霸占着电脑不放的陶羡看见短信,露出个笑容。 虽然苏若彤看过老头脑海中的记忆,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可是,也有些承受不来。 路旁的风吹过樟树,树枝摇曳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没有一点声音。 他的这句话说得非常平静,就好像在说“今天我们吃米饭”一样。可就是这样平静的语气和毫不犹豫的眼神,让人一眼就能看懂这个男人最坚定的决心。 于是寒雪战队也不用离开军港要塞了,就在这里候机,到点了直接就登上前往京华城的军用运输机。 李程浩还真没什么感觉,不管好坏都是人家的选择,他哪里会去插手。 那红瞳厉鬼虽被扑倒在地,但却自信满满的弯着嘴角,它紧捏着的圆月刀刃正在试图一点点割断剑刃。 霍大哥和秀才惊喜欲狂,心里就一个念头,只要拦住敌手就不会输。 也亏得国内在控制疫情方面领先国外两……不知道多少年,要不然就算是现在也别想要正常开工。 “一直都是体验摄神取念,但是摄神取念到底是什么感觉,我还不知道。”赫拉无奈地摊摊手,他倒是十分想体验一下施放摄神取念的感觉。 韩梓含下意识地撇了一眼,才发现整个酒肆的一楼已经不能看了。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射入房间内,不大的房间内两个男人的脑袋紧紧挨在一起,不知道研究着什么。 林朝英虽然好奇李难的手段,却还是对王重阳的担心战胜了浓浓的好奇心。 经过了洋流千百年变化,冲刷之后,破碎形成的超级沙金矿床源头。 仅看平日里的相处根本辨不出谁的地位高地与否,可白云间毕竟是屹立玄修界多年不倒的名门正派,某些层面上有着不可忤逆的纪律。 “得,我好好说,行了吧。”刁大毛看儿子是认真的,自己再这么无厘头下去,估计一会儿丫真的该翻脸了,于是他也严肃了起来。 “是!”三王子道!三王子心里明白,父王并不是在关心他,父王只是担心他不但救不了世遗,还耽误了救世遗的时间罢了。 ------------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就拿这个考验道子? 那道玄光就如姜异体内衍生出来,压根无需驾驭操持,便随着心念自如转动。 丙丁二火上下盘旋,互相融成一体,放出灼灼耀眼的刺目精芒,好似烘炉倾泻,烛焰暴涨,声势煊赫! 姜异长吟一声: “眉间三寸明,玄光耀顶生。 一朝鸿蒙醒,长天自在行!”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道金白光芒宛若铡 两个男人长的很是壮硕身高和陈言川差不多眼神也是比较凶狠,看上去就是那种混社会的那种。 秦始皇、王莽、曹操、杨广这些熟悉的名字,让陈芯楠不由地恐惧,她为何穿越? 我将白天用壮汉的血泡过的针线,密密麻麻的插在了布料上的“我”的眼珠子里,每插一针,都能听到一声痛苦的惨叫。 那首歌换人唱的事虽然官方还没有公布,但是团里的人基本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大家都为赵兰鸣不平,只是上面的决定,也不是他们能够左右的。只能私下安慰安慰赵兰。 难得有这么一个机会,大家都想去酒吧里看看,尽管有一些权子比较的,感觉酒吧不是什么好地方。 斗笠老者便收回手,并手一荡,双手靠背,继续凹造型,高深莫测。 “聚龙山……为什么只有成为赌神才能进入其中打开大门?”江流又问。 只是在华夏高层探查后,就立马通缉那一派的科学家,并且罢免他们的科学家位,宣告全华夏人民,这些科学家都是杀人犯,把那些异能者全部进行人体实验了,然后都死了。 “它不知道,它只说兽人在深山附近活跃,或许你们可以把目标放在深山里。”战炎说道。 王爷听罢,笑着说道:“原来如此。老弟呀,你不但艳福有,这口福也是有的。来、来本王敬你”说罢端起酒杯,同瑜佳,又喝了一杯。 一直没搭上的某根神经忽然感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指引,“啪嗒”一下接上了。 而丹查则是反政府武装司令丹吉的弟弟,这次是来帮曲求解决三国联合行动的。 好一会儿,妖狼没有起立,双眼痴迷,而尾巴不断地在空中摇摆着。 傍晚七点,顾一帆的家里非常热闹,附近几个村比较出色能干的年轻人都来了,包括大谷庄风头正盛的那几位。 开始的时候,司徙磊没看清樊辰的样子,他就是想和坐在刘仙儿旁边的人换个位子,可当他看清樊辰的样子后,说到一半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第二种是远古魔兽不断退化、变异,最后形成的魔兽,被称为退魔,或者后天魔兽。 凯莎随手一挥,终止了莫甘娜的投影,终结了她对地球方面洗脑的企图。 张为之所以一觉睡到了深夜,主要还是因为在飞行器上的这十多天太累了,不仅是身体上的累,张为的心更累。 这只凶鸟却在赵青霄的身前忽然停住了,看上去像是张开大嘴把他吞了,但嘴巴却怎么也不能合拢。 鼓架是不知名妖骨制成,而鼓面则是另外一种妖兽的兽皮,两个鼓锤同样是妖兽的一部分,慕容林致看不出它是妖兽的那部分。 雪妖突然伸手朝前面的冰柱一推,冰柱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接着越越大,片刻,面前又出现了一道门。我忙从雪殇那冰柱里退了出来,望着这道门,暗暗吃惊。 越是这样仇千剑越是不想跟她动手,“来呀!”他摆出一副接受挑战的样子,结果等陆晓歌一松手他就继续往距离这里了最近的百花镇跑去。 ------------ 第一百九十七章 差之毫厘不成真,道子在前阻道途 真不愧是魔修! 姜异眼帘微垂,就连赔礼都恰到好处,精准切中要害。 “坎下水”属六合大药的下三合之一,正是他目前欠缺之物。 “接云殿执掌贺守正……” 姜异并未立刻回应,略作思忖。 那对姐妹炉鼎确实有用,但八峰内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身为道子被下院轻慢,仅凭一点好处就能揭 若是秦彦暗自调查,他反而难以应付。可是如果有钱国山陪着一起,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可以提前知晓,早做安排,反倒是省心不少。 与此同时,北面喊杀声大起,一彪隋军骑兵如虎狼般呐喊着杀了过来,为首大将,一袭白袍银甲,在火光里显得愈发耀眼,不是薛仁贵又是何人。 “那好吧!坏人我要你一直都陪在薇儿身边。”轩辕紫薇对凌尘要求道。 正因为如此,这些年,天门的对手几乎都不知天衡集团和天门的关系。 王蛮只觉全身一麻,一身真气几乎无法运转,脚步一个踉跄,几乎站不稳身体。 陈所长对顶头上司的指示言听计从,虽然他不了解周副局长要栽赃陷害的黄一天究竟何许人也,但是他明白一点,只要他能帮周副局长把这件事办成了绝对少不了自己的好处。 自己可是她生物链上的天敌,只是自己的威压就可以让她瑟瑟发抖。 看得出来,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了,当然还远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效果。 那是龙哮天切掉的一块边角,整体三面都是灰白色,就算龙哮天有漏,也绝对不可能是在这块废料上面。 可是,当梅万里刚刚躺下的时候,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再一次发生了。 但是,如果不投降的话,仅仅是那一头头在天空飞行的庞然大物,就是使得军心混乱,无法战斗。 “你的世界没有雷声吗?”八木怜放下刚刚拿起的游戏机,歪着头问道。 “你的家在哪里?家里人还好吗?”赵铭躺在草地上的身体侧翻过来,看着邓蕊问道。 蟓龙虽然是海族修士,但一向心思机敏。在看到云羽当初轻松应对那头玄灵境刺角海犀兽之时,就已经认定了云羽是一手段异于普通灵境修士之人了。 以云羽的见识与行事老辣,自然不会立即答应对方什么,丝毫犹豫也无,如上开口说道。 陈锋立刻跑了过去,先在七十步外的草堆里,挖出了一条黄龙地根。又在一百八十步外,挖出了一株二百年份的白雪灵参。 但此时的中年修士,面色却显露出了苍白神色,双目阴厉目光闪烁,看视近千丈外的云羽,身形微动,便向前飞出,停身在了距离云羽四五百丈外。 听到钟夫人说起来雁儿,同时看着钟夫人这样惊恐的样子,慕容峰的心头一紧。 黑衣人见天蛇半天都是毫无动静,身体一个闪烁,“噗通”一声没入被天蛇鲜血染红的河水之中,赵铭不解的看着黑衣人的行为,等了一会后不见黑衣人上来,便要离开此地。 王峰这毫无花俏的一拳之下。足约七十头远古天象的力量被粗大的尾巴全部都是接挡了下來。这造成的伤害。更是可向而知。普通的灵天境可能都会直接被打成肉饼。 其实,由这位大臣上折为李进和陆阿坚请封,是事先就安排好的走过场,徐东拿起两块刻有“忠国公”的金牌离开龙椅,李进和陆阿坚连忙出列,跪在地上接受皇上的封赏。 刘川迟疑了一下,道,“左边吧?”李兵听了直摇头,说,“那个方向都不是,这前后左右完全是一个样子,你们谁敢确定?”的确,我们刚刚完全是凭借声音游的,而且这种环境下根本没办法辨别方向。 那青年在挥剑吓唬后,反身就跳入血池,打个手势,三人一齐埋下头。此番既成功放出毒气,又得以保全自身,可谓完胜。 “你回去准备一下,通知我们的兄弟,今晚聚会……就在京都最大的饭店。”骢毅上了龙爷的车,坐在了副驾驶上,而驾驶的位置,自然是龙爷的。 “什么!能够吸我的武元力!?”西庄家家主吓了一跳,连忙收回了释放出的武元力,生怕被骢毅吸食了。 韩狼绞尽脑汁,也没有发现这一纪元中,吞月狼族有人达到过此等境界,唯一的可能,就是属于上一个纪元的吞月狼族皇者,死在此刀之下。 “你倒是不错!帝境二重天,却是有这般恐怖的战力,若是夺舍你,想必对我族也是有所帮助吧!”此人冷冷的开口,不再准备和韩狼多说废话,准备将韩狼击杀,并且夺舍韩狼。 徐东看见剑阵开了个口子,他拉着阿布‘花’的手赶紧走了进去,他知道圣婴还要留下來修补剑阵,这会儿不可能跟着他们进山。 所以他认为莫宇或许棘手但并非不可战胜,只是可能要付出些代价。 这个结论让他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虽说他们的计划需要一个庞大的神力,可是这也是在他们能够控制范围内,对方的实力一旦超过他们太多,那就会出现太多变数,到最后计划能否成功,都要看他们的造化。 她依旧是笑,只是笑着笑着,眼睛已经红了,鼻子有些酸,就连眼睛都变的有些酸胀了,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也不过了。 这已经是王晨所设计的极限,再高的话也不是不行,就是长时间的满负载运转会损伤机甲的内部结构,不到万不得已王晨都不建议这么玩。 昨天是高兴,可是也改变不了一些残酷的事实,那就是今天要上班——就是今天要上班-是今天要上班-今天要上班-天要上班-要上班-上班-班,这是唐宁安心里呐喊的回音。 一瞬间出现的巨大变故,直接打了夜北三人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们想破脑袋都没有想到,一旁居然还隐匿着如此多的两宗天才? 直播间里的人都要疯狂了,实在是,这一期的节目给人的感觉太好玩了。 瞬间,他们就感受到自己的双手仿佛被吸附在那两人的背部,而且体内的妖元不受自己控制的迅速顺着双手涌入前面的仙人体内。 叶云心想若不出点绝招定难以避退来人,心中略为思量便冲天而起。众人眼花缭乱,感觉黑影一分为九,顿时周围的气息变得压抑无比。随着剑势凝结而成,只见叶云一剑从长空之中划向众人。 ------------ 第一百九十八章 明月独照你,太阴真汞成 道子? 刘靖微微后退两步,垂首敛目,静默了两三息,才缓缓开口: “谢真君点评。弟子学艺不精,自当闭门不出,深稽博考,以期丹术能更进一步。” 说罢,他毕恭毕敬地朝着坎水宫方向拱手一拜,缓缓退下台阶,转身离去。 良久之后,刘靖步入策云法舟,重新坐回那张六蛟绣榻,沉声道: “ “魔法师在干什么!继续攻击!不要停!至少也要分散那家伙的注意力!”听到法师的叫声之后,刚刚发号施令的声音再度响起,说出了一具令法师们感到无比羞愧且愤怒的话来。 风伯阳心中理所当然有些害怕,从十多年前水家一族的事情开始,一直到现在,他做的所有坏事,多多少少都利用了殷氏,所以殷氏是最清楚他做的那些事情的人。殷氏现在到底想搞什么鬼? “既然听我的话,那就去宁城!”许晗在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红了眼眶。 围拢过来看热闹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原本就看不上麦刘氏同情单翠花,于是指责麦刘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起哄要送她去县衙。 “这个你们去办就是了!”苏长世明明是愿意的,只是嘴上不情愿。 那和尚犹豫了一下,对着那烟一摆手:“老子是出家人,不兴吃这个!”老张只是笑笑不言语,旁边的几个和尚很明显地交流了一下眼神,脸上满是警觉。 孩子中似乎还有一个男人的身影,由于男人是背对着她,慕初秋不太能看清楚,便也没太注意。 苏语嫣听完这一番话又无比自责难过和痛苦,恨不得现在就杀了自己让念烈原谅自己,她都做了些什么?她欺骗了一个什么都知道孩子从三岁到五岁!苏语嫣,你就应该千刀万剐! 苏九烈一脚把门踹开,轻轻的把乔婉欣放在床上,生怕弄坏这一件绝世珍宝。 只看裴冉长舒了一口气,而后淡淡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但久久都未曾开口说话的裴萱。 见到总部大本营被袭击了,担心军团长遭遇不测,抚轻云顾不上剿灭岳奇枫,一脸焦急的下令撤兵。 隔天去上班之前,我精心打扮了一番,穿得很性感,包臀裙,低胸装,还穿上了叶继欢最喜欢的尖头高跟鞋,还在脚踝处弄了一个很魅惑的纹身贴,这样看起来我的双腿不仅修长,而且特别的妩媚诱人。 如同一部魔比电影,让他们感觉到自己身处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 周婷得手已经伸向林画的脖子,苏嫦乐倏地起身指尖浮起一团黑色光晕。 “哎,真怀念……”看着周围熟悉的道路风景,苏嫦乐神情有些恍惚。 骨头的疼痛折磨得星尘满头大汗,折腾了好半天,星尘总算是从怀中摸出了两个瓶子,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掀开瓶盖就将里面的东西往嘴里倒。 没有庞大军队保护的死灵法师,又能有多大作为?在这个光明信徒遍地的地方,他就是人人喊打的老鼠,只要一露面,就会遭受传奇高手的围攻,又能存活多久? 为首的一名呈现出液体化的三足独眼族总督,它的实力最强,排名也是最高的,第十三名的实力,确实是足够在这一刻担当临时的指挥了。 这个时代待太久,她迫不及待回到现代好好睡一觉,最好能开个红酒泡个澡,约个朋友旅个游。 一个良好的习惯,可以在下一次使用时,在最短的时间内取枪开枪。 虽然说从开始的时候,麒麟圣王已然动用了自己的一方绝学,比如那可怕的麒麟圣足,但是这些却还不够,仅仅是那麒麟圣足虽然强横,但是却远远的不足以让嗜血鬼王为之忌惮的。 “这里的天地灵气比保护区还要浓郁一些,就这里吧。”墨客暗暗道,旋即便是在附近找了一个隐秘的山洞,开始修炼起来。 没容我慷慨激昂的发表演说,玺懿就用手堵住了我嘴,一挥手解开了大家的法术。 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千期月拿起身边的黑色打伞,撑起,挡住陆溪和自己。虽然这是在树下,但是很还是会被雨雪摧残。她既然在他身边,就无论怎样也舍不得他受委屈的。 “我与你一起离开。”西门飘雪突然脸色一正,十分认真的说着。 而最近这大半年来之所以媒体只捧不踩也是因为毕阡陌的缘故。哪怕心底对林碧霄不屑,却也没人不怕死的得罪那个手段了得的男人。 牛魔王不是不知道死活的东西,它是先天魔胎,更加的清楚,在这宇宙深处隐藏着可怕的存在,所以只是在神碟的外围活动。 她也说不清楚这会儿内心深处到底是什么样的感受,是开心还是失落。 而为首的一位男子,姿态如蛟龙,面如白玉,长发飘荡,一口长剑,在他的身边旋转,阵阵可怕的波动在周身流转。 至始至终,那个叫伊楠的男人,没有发言,他的视线深沉地望着白素,久久没有说话。 “撒娇没用。”厉言墨直接冷着脸,把她拽到了停在一旁的车子上。 被塞住嘴的莫名在使劲地摇着头,看他举动,似乎不想见到自己的家人。 说罢,又将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包糯米也塞到了我的手上,怪不得我觉得那个背包怎么那么沉呢!原来这里头还有一包糯米呢!这个事情可能是有些严重了。 就在这时,鲁新睁开了双眼,他已经发现了这幅画的蛛丝马迹,果然他眼中的画发生了变化,那几片叶子好像活过来了似的,开始慢慢摆动,幅度越来越大,似乎空气中有风的存在。 他现在就象是一个老僧一般,看透了生死,其实说实话,生亦何欢,死亦何惧。生或者死是本就应该发生的,就像是太阳出来了,月亮就应该下去,不可能出现日月同空的样子。有时候死亡也是一种新生。 萧阳带着李元芳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当天便是去了清江的机场,准备前往魔都市。 那些被关押在其它牢房里的人,纷纷如痴如醉地嗅着味道,来到铁栏前。他们睁开眼,从初时的茫然,便成贪婪和垂涎。 曲奇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时间能够过的慢一点,再慢一点,最好能够停止下来。 看到射向自己的白色光束,垣根帝督的脸色变得阴沉了起来,当白色光束已经临近其身前十,他的脸上挂上一抹冷笑。身后的六片白色羽翼迅速挥动,瞬间挡在了垣根帝督身前,将其身形完美的挡在了后面。 ------------ 第一百九十九章 铅汞凝大药,真传思进退 姜异闭目凝视内府,三味大药环绕在那座天窟。 “虚元炁”是一团介于有无之间的长穗精芒; “神中精”则为三色交融的黄白丹丸; “填离火”乃拇指般粗细的一簇火光。 姜异若要凝就真炁,只需引动高悬内府上方的筑基丹,刷落一元灵机,与这三味大药一同烧炼糅合,自身的修道炉鼎顷刻便能逆反先天 管长淮一只手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只剩下另外半张脸上,眸子里的光忽明忽暗。 “她有什么手段?”谷念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瓜子想要吃却被燕萝打了回去。 宫冥渊盯了那泪水几秒,便把它舍弃了,修长的指尖再次扶上了她的脸,轻轻地在她的脸上描绘着。她的脸型,她的鼻尖,她的嘴巴眉毛。 “嘶……”呲牙的动作牵扯到了脸上的伤痕,谷念伸手摸了摸,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周边的血迹已经凝固,但隐隐约约还能感觉得到刺痛。 刚刚谷念躲闪自己目光的样子,让祁寒心想自己看起来很凶吗?但冷情的他就算有了这个疑问他也不会问。 苏家和夏琳是不可能曝光出来,因为她们还存着私心,想要和傅宇辰在一起,自然是不喜欢有人知道她和傅宇辰之间的关系。 “不过,你也是注意些,若是爆炸了,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将鱼梓桑保护好。”王叔紧随其后又加了一句。 祁寒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扯了个正着,即将要倒下时赶紧用双臂撑起身体,但回神间他的脸距离谷念的脸只有几公分,谷念滚烫的呼吸直接洒在了他的脸上。 其他的同学听得这声音,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声音的来源,见得无异样,便继续看向了张教授在讲微积分。 他们二人丝毫不知道他们被跟踪了,一路到了族内,刚刚到门口,便遇到了白芷芸。 “不戒大师,你没事吧?”落枫好心的将不戒大师扶起,好似刚刚的一切与他无关。 终于,在焦急的半个多月等待之后,卢象升总算再一次出现在松山城城外。 这次爆出来的星能值更多,只是爆出来的并没有什么天残石,这个就让他感到十分失望了。没有“超稀有”三个字的玩意,在他看来都是比较一般的货色。 毕竟这无限火力中传送CD极短,炸弹人就算死了三次等级也并没有落下太多,倒是能差不多和大部队一样升到六级。 除非,他们遭到偷袭,趁着白龙军火枪手们还没结阵时,就将他们偷袭冲散,对他们展开近身杀戮。 说着说着,娃娃就又扯到了挂机哥身上,然后露出一脸的赞叹神色。 坐在一边的陈慕,看到这些家伙的热情,也就轻轻一叹……可能国内战队一直出不了成绩,和这当主播天价,打职业却又累又不讨好的大环境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肖晓月的记忆中,她已经和萧阳结婚,那么有没有可能,李雪倩就是肖雪倩? 当然,两头气血巨龙也不是吃素的,临死反击,绝对劣势下,竟硬是被它们破了两道光柱。 数百里地,即便是神器,追星剑想要摆脱刚刚那一拳的力量,然后再飞回来,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天,对方一直都没有发动攻击。不过就算是这样,晚上睡觉的时候,楚天也不敢睡得太死,而且还安排人守夜。如果有人敢偷袭他们,那么他们也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 第二百章 帝君斩龙之地,八宗门户私计 水天相接,星河倒挂,四周尽是空濛之色。 条条清辉如练倾泻而下,缭绕在姜异周身,最终汇入他脑后那轮通亮圆光之中,俨然如仙真! “铅作命火,汞炼性光。性命合一,返还先天……原来是这个道理。” 姜异内视百骸,只见太阳真铅与太阴真汞相合后,化作一味三指宽的虚白焰光,焰心处藏着一颗乌黑丸状之 “楚少,不好了,我们武馆被人踢馆了!”电话刚刚接通,那头就传来了冷熙急促的声音。 杨晓芸自然是要和沈隆坐一辆车,夏琳这段时间和杨晓芸关系处的不错,也跟着上来,她进来了陆涛自然也就上来了,只剩下向南和华子两个可怜的光棍。 这一剑用了全力,剑尖穿透腿骨和两层铁皮直入地板却没有停下来,直接刺穿一层,剑尖从一楼透出,楼下发出一连串的惊呼声。 可以看到,此时的井观天竟然处于了劣势,是的,你没看错!井观天竟然没有打得过杨晋,身体被杨晋按在了旁边的铁柜上。 幽蓝色漩涡只是一瞬间便直接融化了李君衍的所有力量,不说融化,更像是溶解,腐蚀,反正便是瞬间就消失了。 切!”四周顿时一片鄙夷声,威尔斯脸色憋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 “放心,有什么事情我是不会说的,你都这样和我说了,相信也是比较信任我的。”龚亦尘说。 中午都时候,夏轩坐在客套里,用现在的高科技电视重新看了一遍果宝特攻。 而魔龟不会跑去跟国王告密,充其量再回来一次,吃掉几个在近海讨生活的倒霉渔民、船员,破坏几艘商船、骚扰一下航道之类,丝毫不会危及重重护卫的领主的性命,要不要它的命并不是很重要。 己喜欢他,这就足够了,至于他是否喜欢自己 ,那又有什么关系? 而墨西哥蓝珀纯净度高,自然光线下绿色,黄色,晶莹剔透,耐看,佩戴效果好,极品者多半是皇室成员才有资格拥有,禁止出口,价值难以估量。 苏晴蹙着眉头,对他的解释持着质疑的态度,凑上前来往电脑上一撇,脸色顿时就黑了下来。 只是当他们一家带着老仆跟圆紫,真搬到那个所谓闲置着正愁没人打理的宅院后。 还不等明天,吃了晚饭洗了澡后叶婉仪就开始在网上查起了各种资料,定制了她准备做服装的计划,然后考察后再做决定。 “从警局那里得到的准确消息,咱们的目标跟徐三虎打了个平手,不,应该是把他打退了!”阿豪压低了声音说道。 对于自报家门,也并非冲动之举,做人该低调的时候要当然是低调点好,可要是太低调,那就只会被人骑在头上欺负。 政明朗听到这话后,明白过来原来叶婉仪制止自己并不是因为心疼傅新了,原本黯淡了的眸光霎时神亮堂得很。 青衣回了家,折腾了一整天,他累了,其中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儿。 左右不过两块钱,今天要做的可是大几千的买卖,姚军自然也不会吝啬到两块钱都不舍得出。 金胜友的行李最重里面有发报机和手摇发电机,手中拎着一个柳藤箱子,肩膀上背着一个包裹走进光州城内一家旅馆。 而且,王璐人已经抓到了,这几百万叶龙渊倒不担心,也不担心豹哥敢私吞。 ------------ 第二百零一章 觐见姜道子,一念决前程 玉走金飞,日月如流。 姜异寸步未移,端坐在长明天池主殿一昧清净苦修。 饥服参芝,渴饮玉液,俨然如仙真。 有五味大药持续滋养体躯,他的功行一日千里,涨势几乎难以遏制。 “寻常修士突破是滴水成河,积土成山,每一丝增进都来之不易。我却恰恰相反,稍稍用功,修为就节节攀升。” 姜 “我爸爸,我希望你能救我爸爸。”电光石火间,温暖心中有过无数的念头,最终都转化成一家团圆的渴望,只要一家团圆,爸爸能被放出来,她做什么都无所谓。 确实,叶白并未到灵胎期,还算不上这地球上的真正强者,任何一位灵胎期的存在,都可以重伤甚至灭杀了他。 这一切让狼宏翔心中很是不安,加上啸月谷所有人对于啸月七子这个名字的神色,让他明白,狼王犴的过往,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含笑神龙巨身闪扑而至,右掌大力拍下,云涌风涛之中,黑心大使奋起直迎。 “放心,我们自己也会安排人手负责警戒的。”姚雨馨听到叶白答应,她也松了一口气。 尧慕尘对周边传来的种种议论都不予理会,无聊中他抬手拿起贮物袋子,眼眸向里扫了一眼,炼出的三十粒晶莹润泽的丹药,装十只丹瓶里在里面,堆在里面。 上辈子陶南西也是这番,觉得自己的老婆看起来精明,实际上很单纯,日子也很简单,甚至大部分时间都宅在家里。 “狼兄,西冥忧殿下。”刚刚来到海家,一身淡蓝色长袍的海威似乎刚想出去,看到狼宏翔等人回来,倒是微微惊讶。 孤独寻败嘴边一弯,悄悄挂起微笑,很欣赏看着亚东不服输的心态,拽拽白须,转身悄悄离去。太阳悄悄滑落西山,映红西边天空一片彩霞。亚东与土拉格、黑铬跑下山,朝家里走去。 此时紫霞已然又把脸盖起来了,可是翰木听到含笑的声音,向下望来,一看到紫霞,脸上霎时便现出了无比激动的样子,“紫……紫……”的叫几声,楞是叫不出来。 有关心情的讨论告一段落,胖警察转过头开始追究他的后半句话。 希尤德第一时间就想起了那个让他恶心的葛力马,但他现在身陷重围,根本不能拿对方怎么样。 “工程学?那是什么东西?”莱戈拉斯好奇地看着爱德华手中的光球问道。 冯安的意思,应该是直接杀了樱若。可是越泠然此刻却觉得,杀人并不能解决问题,还不如看看眼下,倒是可以看一看明姬到底有什么阴谋。 有这段时间打掩护,就算甘宁只是登陆江东逛一圈恐怕也能把周瑜吓退兵。 这时候,那只黑鹿跑进了一处浓密的灌木林中,不露声色地侧耳倾听。 忽然间,一个念头涌上心头,要不然,就请徐老夫人替我绾发也好。 恍惚之间,层层的枝叶之中,似乎有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的立在那里。 可问题是,无尊并没有带着众人进入大殿,而是朝着大殿左侧走去。 布莱克走过来重新为伯爵上了一杯酒。转身的时候他和尹其对视了一眼,收到后者“没有问题”的眼神后,又重新回到了吧台后面。 苏河正愁眉不展地想着主意,放在一旁的灰色圆盘却突然亮起一阵光芒,随后,一脸阴沉的科洛便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 中奖名单 谢谢各位的支持,1月份中奖的月票编号如下: 5000起点币(30名): 82、124、211、231、310、326、399、469、550、612、800、 949、1088、1112、1207、1216、1250、1508、1710、1744、1789、 1799、1890、2049、2108、2139、2204、2780、2981、3155 请大家核对自己的月票编号,中奖的用户请添加活动群:1071436392,联系群管理私聊验证信息并填写收货地址。 若入群申请长时间未通过,可能是被系统屏蔽,请直接联系管理 QQ:3060267088(风灵)进行验证。 截止时间:1月 14日晚上 8:00前未联系工作人员的,将视同自动放弃中奖资格。 …… …… 上个月有中奖的读者老爷没有领奖,我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填写地址什么太麻烦了,所以把奖品改成更简单的“v50”了,中奖的读者老爷不用替我省钱,就当请大家看书了~ 码字去了~ ------------ 第二百零二章 烧杀魔形,指点火法 姜异沉吟不语,他从玄妙真人那儿听过,宗字头的道子即位,必然是要斩却前尘,抹消因果。 其中分作两步,一是命灯长燃,濯炼尘根,不再受过往跟脚的拘束; 二是离俗绝缘,诛灭旧迹,将与道子起过争端算计者悉数铲除,免得日后衍生变数。 这一传统的存在,并非无的放矢。 阎浮浩土四座显世道统, “杨叔,你回来了。”在一个山头上,怡儿望着飞到自己面前的男子说到。 “哼,敢在老夫面前装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实力;还真以为击败了张矛就没事了吗?”李周二老的身影如鬼魅般的出现在了石木的身旁,而李老则是一脸不屑的对着石木说到。 就在走到一半的时候,一辆车子从后面开过来,孙婵下意识的站在路边给对方让路,谁知道车子却是停在她的身边。 却没想到,数量上并没有拿到什么优势不说,而且这失利的情况还是一直持续出现的。 不过,担心云曜从中作梗,他没有第一时间带走落嫣,反而故意受云曜言语刺激,最后被他封进堕落海里。 虽然在场很多人都不信,但早已经有了好事的男人,拨打了安然的私人电话号码,并且按了免提。 夏至久等不到邀请,正想问一声,就见自己直播间弹幕提到洛朝。 虽然在这之前那座遗迹之中也出现过了普通天材地宝和特殊天材地宝,但是那是很久以前出现的了,只是被封存在那座遗迹之内罢了,而现在出现的这一株金身万纹草,才是地球上这百年内出现的唯一一株特殊天材地宝。 穿成这样也敢来这种地方吃宵夜,那些喝醉了的男人,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呢? 像个游魂般,悄悄的跟着他们出了白晶商场,跟着他们走上热闹的大马路,看着他们十指相扣,有说有笑的往酒店走。 他就像一头上古凶兽,准备择人而噬!无尽的力量疯狂的涌出,向魅枭轰过去。 “府上已经派人寻了好久,到现在为止都没什么结果,应该是被劫持了。”田绘云声音一贯的温柔,可是语气让萧清平心中一滞。 桑羽目光倏然间僵直,风声霎时变得刺耳,丝撩拨着她的耳际,吹扬了头,却吹不散眼底的颤栗。 慕蓝正坐在血云上呆呆的看着夕阳,这已经是她过来的第三天了,正呆呆的看着血红残阳,一道颇为温柔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後藤瞳孔猛然一睁,桑羽麻衣抬起了头,荒井美惠子也瞪大了双眼,相原双胞胎更是满眼的惊恐,在他下一句话出来的时候,心,顿时下沉。 “对!我的意思就是这个,不过你也跟过来了,刚才我在通讯器中隐约听到了你的声音,想必是三天后的你我一起过来了!不知为何!”巴里连忙点头,赞同道。 “弟妹,如今玉石取不出,红颜鱼我也不会要的。”司尘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说道。 宗政芜被这气势震到,连连退了两步,等到转过头,便是看到那些原本唯她命是从的将士,无一不愤恨的盯着她,或隐忍,或暴露,那恨意夹杂着蔑视,让宗政芜心上一颤。 此时的王盼盼正坐在出租车上,手机就拿着手中,也在等何欢的电话。不过手机响起后王盼盼没有立刻接通,而是等它响了好几声后才按了接听键。 ------------ 第二百零三章 前去伏龙涧,为师弟分忧 “不愧为三昧真火,不愧是宗字头的真传。”姜异心下赞道。 这道火法,与八景宫龚融所使的“六丁火”一样,同属十类真火之列。 道经有云:吾有真火三焉,上昧神火,中昧精火,下昧气火,三者聚合为真,散则为气,变化无穷。 只看封元催动法力,铺天盖地的三昧真火笼盖群峰万壑,却半点不毁伤山林石木, 之前他想要结交楚江的意思应该已经表现的很明显了,只是为何自己这位老友却似乎是不想让这位楚大人和自己有过多的接触? 她掀开被子看看自己,天呐!倒吸一口冷气,她有些不敢相信此刻发生的事。 大兴安岭的位于东北地区,而我们此次前往的,乃是黑江地带,这自然是李胖子得到的消息,我也不知道这消息到底是不是准确的,但是我对于这次的情况,基本上都不怎么知晓,所以说只能听李胖子的。 夜墨辰走到一个柜子前,他打开柜子从里面找出了一个药箱,他从里面拿出了消肿和止疼的药,然后夜墨辰走到了苏月雪身边,他扶起苏月雪让她靠在他身上。 还不如让自己的基础更加扎实一点,让自己的直球更具威力一点,直球威慑力的提高,会相对应的提高变化球的威力。 苏月雪对萧天玄的印象还不错,虽然他们相处不久,接触也不是很多,但是萧天玄风度翩翩,待人有礼,又没有什么架子,让人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既然诸葛玉筝喜欢他,那她一定得好好撮合他俩了,嘿嘿。 “哎呀,玉筝姐姐,你怎么一见面就说我胖呢!我都不好意思了,对了,玉筝姐姐,你现在身子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苏月雪闻言不自觉的低了低头,然后握着诸葛玉筝的手担心的问道。 在这两天的时间里,刘涌和宇辉也是逐一认识了一些自己的那些同届队友们,他们有一些,也是曾经在全国大赛上和刘涌,宇辉有过一面之缘,甚至是有过交手经历的对手们。 眼前这个少年是被刘宏征召入京的,然而现在却被自己传唤入宫。这件事情,恐怕早已被刘宏安插在胧月宫的眼线禀报给了刘宏。 凌若宁、毛七七与曹瑞接到电话之后,便火速到达了现场。是在一处新交楼的公寓楼埃菲尔公寓楼,1715房,是一间65平的复式。 这龙门阵最为厉害的就是变化多端,让人难以猜测,如果是让薛仁贵完全发挥出来,廖兮很清楚,击败杨素等是必定的。 叶弦的双眸蓦地瞪大,眼神中盛满着不敢置信。他可是亲眼见到,楚蒹葭已经被他们烧成了灰烬,怎么现在又会出现在他们跟前? 他可是地仙境界的大高手,而李鹰虽然也算地仙境界的高手,但是地仙强者和地仙强者的实力还是有一些差距的。 在这一刻没有人能够感受到苏林的震惊,人们只能看到苏林好似被刑天道的那一句话所激,终于按捺不住,朝刑天道出剑了而已。 “你也是公职人员?现在已经是乡长了?”刘艺珊看上去十分惊讶,叶平宇如此年轻,即已从事公职,并且还是一名乡长,那在社会上也算是公众人物了。 炙日早就准备破门而入了,自然跟雷霆一拍即合,两人开始合力轰门。 魏中江一接到他的电话,就知道他的用意,由于杨运来与他的关系一般,甚至还有一些竞争的关系,所以一接到杨运来的电话,他倒是打起了哈哈,不说有眉目,也不说没有眉目,反正让杨运来摸不着头脑。 ------------ 第二百零四章 做棋子,入小界 殿内寂寂无声,日头斜斜照进窗棂。 顾长岭眼神复杂,静静地望着浓眉道人,迟疑启声: “师兄,你……” 浓眉道人抢先截断他的话头: “师弟莫要误会!是我主动请缨,求到真君面前的!” 顾长岭看了他片刻,满脸不解: “师兄去杀道子,哪里还有幸存的道理? 乾峰必定会要 但最关键的是,他们这些上位妖族中的佼佼者居然注定无法飞升?这个让她一时间非常难以接受。 昨晚发生的事情她已经从暗组那里了解到详细的情况,武协竟然这么狠毒,设下了重重埋伏,要不是陈渊实力高强换做别人绝对逃不出这场围剿。 金东亮笑了笑:“好,我就先把人放了,咱们再好好谈。“说着挥了挥手,手下人放了王刚。王刚撅着大屁股,浑身肥肉乱颤。连忙跑了过来。 今不但搞定了云梦梦,而且在这里面还碰到了叔这个事情,今简直是太高兴了,要不是云梦梦在身旁的话,恐怕自己现在早就跳起来了吧。 对于上官家,刘云是十分的感激的,毕竟没有上官家的话,早在初云山脉自己就死掉了。 曾今的他是那么的坚信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这句引领他前行,乃至与姚梦寻结缘的几个字。 这时冷静下来的伊志远看着伊星洛说道,“洛洛,你说你能解决城北的工程?别不是为了稳住各位股东而故意这么说的吧!”他不愿意把辛苦这么多年的公司就这么拱手让给伊星洛。 而且陈渊所表现出来的实力,恐怕并不比他差了多少,想到这,他的表情就变得凝重起来。 叶玲儿没有接着说下去,不过意思很明显了,她也不看好楚然玩这个。 有些事情,她自觉还是不知道的为妙,因为知道的越多,或许命丧的越早。 这边刚团聚,而赤天已经开始行动了,没办法,柳枫可是他的第一个弟子,更是他的爱徒,连家族都被欺负了,以后还有心思跟着他修仙、成道吗? 在原主的记忆里,就如绿衣所,苏城的冬也会下雪,但一个冬季下的场次,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 虽然这件事满打满算已经过去了一年,可是仍然在问虚宗弟子中传播,特别是在外门弟子中。 现在后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她养胎这件事上,绝对不会想到她要生产,借着这个时间差,她说不定可以避开乌拉那拉氏的算计,顺利生下孩子。 就在不远的地方,魏悦看到了他所看到的,疯狂地叫喊着,径直走了上来。 一来她没有绝色的外貌,二来没有清贵的身份,三来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野心明显显得有些多余。 除了陈咬金外,其他三人都各怀心事,加上有些秘密是不能与外人分享的,于是吃饭期间,基本是陈咬金在唱主角,自吹自擂一通,其他人默默吃着饭,勉为其难的附和几句。 其中,在此期间,期待赤天归来的可不止慕容峰一人;独秀窗间,还有每夜思君的慕容芊芊。 听了轩辕晨星这么说,轩辕战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了营帐中间挂着的地图旁边,指着黄金城说。 范黎发现自己的再次向前迈步,就这样,他来到了讲台的第一排,取代丧尸,成为了这里的一员。 她是替前世的自己向路易斯道谢,上辈子他是少有的在她跌进谷底时还愿意伸出援手的人,即便只是帮她解了一次围,但于那时的她来说也是值得铭记于心的恩情。 ------------ 第二百零五章 蛇、蟒、蛟、螭,小试牛刀 这座【伏龙涧】内,龙子血裔遍地,繁衍生息,共分蛇、蟒、蛟、螭四等。 姜异从杂乱的天地音尘中,捕捉到可用的消息,眼中浮现出了然之色。 “真君级数的龙子被斩后,仅余的些许精血,便能造就如此浩荡的‘族群’……【妖道】不愧是秉承造化的先天生灵。” 姜异正思忖间,忽然听见动静,目光一偏,见庙 但她并不知道新能量和元力会排斥,也不知道元力不压制就会排斥新能量,因为在她丹田内,并没有这种情况,两种能量非常平和。 它现在只要一进休息室,就会闻到程清梅的气味,这让它十分不爽。 纪寒霄看着刚才还灿烂的那张笑脸,在转向自己的时候,笑容骤然消失。 这下,他们可找着甩锅的理由,疯狂把他们打得烂的问题推给叶湾湾和宁湘远五人。 “张校长,看守试卷的老师都调查了么?”邓组长向胡校长询问道。 沈寒冲到水潭边也毫不犹豫的跳入了水潭之中,以此躲避烈狮王。 苏寒落雪十分听话的在地上走了好几圈,感觉到她的脚就像被释放了一样无比的轻松,没有平时穿高跟鞋那种束缚感。 石楠眸中闪过一丝冷色,再次调用精神力,瞬间石楠精神力变得无比之强悍,那黑色雾气掠过石楠灵魂的时候,双方在灵魂层面上强烈对抗。 如果养成积分不清零,那么,她还有可能会想要玩下一轮游戏,哪怕是付费的,她也有可能会想要继续玩游戏,把积分用掉,因为如果不用掉的话,她会觉得亏。 没有多少灵气了,至于眉心处那团类似丹田的存在,到时在缓缓的运转着,也正是因为这眉心处的运转,她尚且还能够和秦川王正常对谈。 爱情没有先来后到,虽然她的心里先有了那个他,可是以后的日子里就是他,也只会是他陆风帆,既然失了先机,那么就后来者居上。 “哈哈……”李睿就像是听到了笑话,忽然仰头狂笑了几声。只是脸上笑容虽盛,但是那双眸子里却是透出无尽的讥讽。看着赵达的眼神里,就像是在看一条为别人卖命的狗。 她不是嫌弃那里怎么样,而是让她有不好的预感,她就是不喜欢。 “我明白!”孙甜自然明白李睿没说出来的那些话什么意思,所以赶紧点头。 看着太上老君一副带嘴没带礼物的模样,天帝说道:“今日宝宝诞生,大伙都是来恭贺宝宝新生的,收学徒的事就先暂时放一旁。 怎么办,人世间最欺骗不了的,是心。我不爱他,我给不了他幸福。他爱着一个不爱他的我,他也不会幸福。难道他看不透? “算了!”李睿也知道现在自己只能是听苏妲己的建议,先进去试试再说。 “你那么爱我,居然一点痛都受不了。你所说的爱,到底值得多少钱呢?”桑卓用手捏着她尖细的下巴,用异常冰冷的声音出声道。 若是不想回来,谁能让她回来呢?南无忧心里默念了一声,无言的行踪还真是难以知道,她身边暗月,狂煞,影煞三部的人都在,保护她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可是他还是想不通,她为何突然离开。 他们的上半身皮肉外翻,鲜血淋漓。他们的下半身没有如上半身的皮肉外翻,只因为他们下半身的皮肉已经被完全啃光,外露的白骨让人看了发憷。 ------------ 第二百零六章 天策真龙体,请入怒蛟府 拦云江岸,大蟒伏尸。 姜异大袖一卷,将这头江龙王的元灵捉在掌心,心下思忖:“丙丁夺辉赤耀神光,果然是一等一的杀伐大术!” 妖属向来以体魄见长,坚躯顽骨,能挡刀兵,能辟水火。 尤其沾染【五虫】之首的精血,侥幸成为龙种、凤裔、麒麟瑞兽、玄龟神怪之流,更是无师自通,天生掌握非凡本领。 这个任务对我来说太简单了,从来都没有接手过这么简单的任务,只是放火而已。我摩拳擦掌,已经点燃了一根粗树枝,准备随时动手。 说完,她的手指不断在墨白的肚皮上比划,随后又脱下墨白的外裤,像是在施法,也像是在做些什么,总之,举动十分奇怪。 最为主要的是,他们做的菜,清淡不说,而且还都是喜欢吃蒸菜,不然就是水煮菜。 夏阳听着,随后就是将苏乐狠狠的扣着,拖拉着带到了一个地下密室。 血尸是什么东西我没时间问,恐怕苏晴也没时间解释,她正在凝聚自身的磁场,我看她很辛苦的样子,魂魄不全做这种事本来就很伤身体,我想为她分担一些,却无能为力。 现在,他们的感情也像是这巧克力城堡一样,一片断壁残垣,还隔着片冰冷的玻璃,再也触不到对方。 如果说有人能得到这件神兵,这个戴着斗篷的少年无疑是最有希望的。不凭其它,就凭他身上那种疗效惊人的丹药。 车子开了很久,从机场开进市区,又从市区开出,沿着国道一直走。等到车停下来,已经在路上耗了将近四个钟头。 大约在亲吻的前三十秒钟,林辰都处于一种沉默的状态,尔后才渐渐开始回应他。 作为815项目的总负责人,项目涵盖共鸣介质相关包括衍生品研发的方方面面,虽然不可能每个环节他都到场或做实验,但跟踪每一个动向,时刻把关后续进展是他的职责所在,而肖少华对此几乎到了一种严苛的地步。 看着常凌开心的样子,落月也没再说什么,反正在最开始的时候,它们是被称为灵兽的,为什么后来又被称为凶兽,这就是无数人付出血泪后得到的教训。 惠帝姬能够在一名帝王最为多疑晚年取得他的信任,必然是聪慧极了。 能成为核心弟子,除了不错的天赋之外,要想博得师傅关注,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也是不差的。 待平复了心中的情绪,魏彩儿这时向屋内看去,顿时其心中的由生嫉妒之意。 “非常感谢谢你,我的代机长同志。”陈晚晴脸色有些红润的说道,虽然年近30,但陈晚晴却从未谈过恋爱。 下一瞬,电脑桌面上的资料消失,想来应该是传送到了电影世界中。 “我吃,芸儿不如……”顾泽宇后半句,把瓜子给我吃还没说出来,就看到林陌抓了一把瓜子仁放进嘴里,他一时间有些愣在原地。 他很羡慕那些有运动天赋的人,对他傅哥自然更加添了一层偶像滤镜。 天玄大陆十四州,九大仙门各占一州,凡人聚集在一州,面积最大的青州则是散修的聚集地,至于剩余的三州,都被妖魔占据着。 楚天舒和冷雪答应下来,在车上与张志龙握手告别,直接进了酒店。 “不错,这鸭腿就是香!回头有空得多吃几只!”诸葛湿倭将骨头随手扔到桌上后,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双手的指头,最后还伸出舌头在嘴巴周围舔了一圈,这才吧唧两下嘴巴满意的点着头说出了一句话。 听到了乐清的这个决定。乔清雅的脸上也不禁扬起了一抹笑容,招呼家里的佣人去将待在楼上的宋瑶给请了下来。 “好嘞!没问题!”周晨答应一声,提着一把长剑就转身到了司空德身旁,低头看着地上的司空德,口中发出一声声的“嘿嘿”冷笑声。 这下顾茗也来不及多想了。二话不说的就跳上了老头的摩托车,刚一坐稳,那摩托车就嗖的一声射/了出去,吓得顾茗赶紧抓住前方老头的衣服,免得自己被甩出去。 我在公司中忙碌了一天之后,晚上回到家里,吃过饭洗过澡钻到被窝里抱着夏婉玉,亲吻她,抚摸她,当到了最后要和她恩爱的时候,夏婉玉推开了我,脸蛋红扑扑的看着我,眼神中带着无限的幸福。 我转头一看,就发现老二正靠在机场前台那里,跟一个机场地服人员交谈。 顾茗不明所以的听着两人的对话,耸了耸肩,转身便朝着白芳芳那边走去。 "该死,这家伙到底是谁?"凰朔咬牙切齿,狠狠地击打地面,眼中尽是愤怒和无助。她从未想到对方会如此强大,竟然轻易就击败了她们。 沈南月将电话拿远了点,等那阵咆哮过后,才摸了摸鼻子,略显无奈地开口。 郑深径直走过去,目不斜视,“泰山将军,准备接旨吧,陛下有口谕。”毫不客气地当先进了大帐。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冯云山看出了罗耀国的表情变化,于是就追问了一句。 ------------ 第二百零七章 四海龙王,蛟君赴会 孛海之上,黑水沉沉。 一架雕饰精巧的飞舟分波辟浪,潜游而下。 端坐舟中的浓眉道人抬手甩出一道发光牌符,如箭矢般激射而出,直入宏阔水府。 不多时,钟鼓之声由远及近,只见诸多鲛人踏着滚滚水浪,簇拥着一位身着明丽宫裙的青蛟女郎而来。 她身量高大丰满,足有丈许,胸脯耸拔,腰肢纤细,光 只是当他看了长安的布置,各将领作战时的各种临机应变之后,他自愧不如,感觉自己确实已经老了。 把问题交给郭勇那边后,易天和安古列也没有闲下来,而是在寻找其他解决方法。 “走吧,去趟死者家里看看。”我听完了县局同事的话后,对着大家说到。 这株数千年份的药材,应该可以让他提升到筑基的层次,不过药材这种东西,越是实力强大,提升起来愈加的困难,秦天不知道自己采的几株数千年的药材能不能支撑他跨入筑基后期呢。 等雇佣兵醒过来时,王美丽则是慢慢折磨雇佣兵,使用各种药物审讯。 当刘协的部队还未步入北方,就受到暴风雪侵扰的时候,那些野心勃勃者无不心中大笑。 “我准备回阎州刑风郡,我大师兄乃是卫指挥使,我族人也在刑风郡。那里地形复杂,进可攻,退可守……”楚风的目中闪动着智慧的光芒。 “你一直不肯面对自己的内心,是吗?”神枪的那锋利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萧逸公子还是在此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杜悠悠说着,转身离去。 环视四周,残破血腥的景象映入眼中,一股难以形容的愤怒在他胸腔酝酿。 很多情况下,都是在受害者本人,几近疯狂阻挠中,才让污染者顺利逃离。 他想不到眼前的人竟然是夏轩,怪不得他那么豪气,一亿元说捐就捐。 虽然凌海飞只是石城众多石材商中不起眼的一个角色,但是如果不能镇压他的话,那么其他的石材商也会跟着他造反。 “哟!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吓死人了!”她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孙阳和黄斗在沙发旁边看着她,不由得用手抚了抚胸口。 既然灵石不管用,那先存就干脆将宠兽空间之中积攒的海量灵液调集过来,送到那道虚影之中。 在游戏中闲逛旅游的玩家是有的,不过这一些大多是一些老年人玩家,来游戏中领略的是那种神奇瑰丽的自然风光的,年轻人自然有,但是并不多,毕竟年轻人还是热血的比较多。 貔貅更不用说,他的身躯直立了起来,替碧翠丝挡下了大部分的子弹,还出了雷电反击。 她突然间明悟了,唱出的歌声更加好听了,换气更平顺,咬字更清晰,调子也把握得更准了。 过去的话柳风肯定是不会那么大大咧咧的,那个时候的柳风还是数据级别的存在,而拜厄绝对是实打实的主宰级别的,当然关于拜厄的具体等级柳风不清楚,猜测是主宰级。 只是他们并未看见,王大勇在低头的瞬间,眼里一闪而过的狠辣与嘲弄。 这也是为什么唐风希望她帮忙炼丹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接受,并且废寝忘食的原因。 “我先跟我徒弟说说,让他看着。”赵叔说着转身又去了铺平板石的地方。 她热泪长流。这么多年了,他一直在她的心口幽居。她舍弃过万物,亦看淡过生死,却从未放下过他。 ------------ 第二百零八章 谁人在做局,施展美蛟计 “这参海水气,比之拦云江更浓郁,清湛澹澹,灵真丰裕。” 姜异打杀了那头虬妖后,一路畅通无阻,罗盖宝车分波辟浪,气势煊赫地闯进水府。 慑于他散发出的蛟裔气息,一众蚌精、鳖妖纷纷退避,不敢上前。 不多时,鲛人女官步出府门,微微福身行礼: “不知这位蛟君从何而来?” 姜异大喇 “跑这来摆辈分来了,混账东西”,说罢胡天霸又要动手继续打他,这个男子急忙跪地不停地使劲磕头。 楚逸闻言看去,只见这个身材雄壮的中年男人,满脸的狐疑看着自己。 王道却叹息一声拔出九寸降龙针,赵婉约确实睁眼了,只不过只是翻开了眼皮,双眼无神,看起来根本没有意识。 楚逸痛苦的坐在地上,体内散发的热浪甚至都将地面的冰层有些融化了。 她也是看见陈放长的帅,又对东方人有些好奇,所以就上来勾搭了。 巨龙的头颅那层冰霜铠甲被炸得碎裂一片,龙头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凤云烟的瞌睡虽然是有点大,但这个时候,却已经完全的醒了过来。 躲在韩铮身后的张鼎熏众人脸色就是一白,今天所发生的事,让他们心脏都要承受不住了。 “戴雨,你认识我是谁么?”,土豆一边捏着我的脸蛋一边问我。 虽然神话论坛这一次没有对剑宗无名出行做任何报道,但世界各大势力则目光全部投在了无尽海域。 “……”薇薇没有动弹,她仿佛没有听到娜美的话一样,定定的看着远处,连将嘴唇给咬破了也不自知。 “真的吗?谢谢谢谢!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保证不会去惹你”男人一边哭丧着脸对索隆道谢,一边慢慢挪动着朝索隆走去。 其实这也不是说赵凌凌不想最先邀请他,只不过赵凌凌是不想到时候尴尬。 整个大厅没有任何装饰,环状布局将中央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完全空了出来,四面的角落,一个个由魔力构成的半透明人影诡异而显眼。 在伟大航路上,有一种蟹型的海王类霸主,因为喜欢顺流进入河道,并且极端不喜欢混乱的景象而得名河蟹。 其实哪怕尤海这会儿去探听了这件事情,周九其实也不会有多生气,毕竟他可知道正常人都不会往他其实是一只八哥的方向想,所以尤海注定探听是无果的,甚至可能还会搞错方向。 林如梦听到众人起哄,好奇的循着众人的目光看去,她一眼就发现淡然微笑的何勇,顿时一喜,立即走向了何勇。 旁边的明熊也是喝下了最后的一碗汤,这才将碗筷放下,然后运起真气往嘴上一吐,就将嘴边的油腻抹了个干净。 在撞断了几根大树之后,体修滑落在地,连忙抬起手来示意投降——他并没有“认输”,因为他还想在这武场中继续寻人切磋。 所以齐莞莞根本就不会往这个方向,去下结论,而是转而思考起了其他的问题。 梦想,两个字,一个简单的词,可是这个词的分量却是何其的重,有人说过,一个有着思维的人如果没有梦想,那和一条咸鱼有什么区别? 丘处机听他称自己为师祖,老怀宽慰,徒弟虽然不争气,但是他终究给老杨家留下一个不平凡的后人,作为长辈的他看着杨过的眼神越加慈祥起来。 ------------ 第二百零九章 让本王苦等,你取死有道 参海殿中乐声阵阵,姿容秀丽,玲珑有致的鲛女翩翩起舞。 虎蛟倚靠着碧玉宝座,面色阴沉,心思还在那头凭空冒出的白蛟身上。 “拦云江的水气稀薄,灵机匮乏,十年八载也养不出多少灵水灵物,怎么就突然冒出一头白蛟?” 这位参海龙王名叫“宣广”,虽然虎蛟之身,血脉算不上上等,却因修为手段都属不俗 这也是为什么她们迟迟无法交出宁涛的原因,交出她,相当于交出传承。 唐叔好像没也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在旁边显得有些慌乱。他马上拿出了自己的银针,刺入了辛蕊脑袋三处穴位之中。 白芸菲凑在叶飞身边听着电话,自然不会遗漏了唐美丽说过什么。 宋安然把玩着颜宓的手指头。颜宓的手指上有很多老茧,这是多年习武留下的痕迹。 “鱼仔,发了这么多钱,该报答一下你阿龙哥了吧?”阿龙坐在主驾驶,笑眯眯的看着王鲸手里的港币,还做出一个要流口水的表情。 “但是你觉得这是瑕疵么,再不找您谈谈恐怕我就要卷铺盖走人了,”向阳端起苦咖啡一饮而尽。 而树茂也想到了一些东西,直接从自己的空间里拿出了一些东西。六耳有点奇怪,为什么树茂会拿些“石头”出来?那个果奶倒是非常的好喝。 只要唐诗本本份份做一个华夏公民,MSS的名头不可能约束得了她。 “你敢打我,你敢打我!”秦阿姨坐在沙发上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显已气极。 似乎感觉眼前这些还不够,唐诗大眼睛转悠了两圈,装模作样地出声说道。 此时正直下午阳光斜射在耸立的大楼上,米兰正享受着分外阳光,突然,一阵喊声划破这寂静的下午。 刘范一声令下,六千军士渐次向骆驼兵发射箭矢。一波波的箭矢,射得骆驼兵人仰骆驼翻。骆驼厚实的外皮,有敦煌弩之力加持的箭矢也是一穿而过。转眼间,两万骆驼兵被射落了十分之一。 “那也不行。”哪怕是已经长大成人了那又能怎么样呢?自己肯定是不能同意的。 顿时,一阵争论声在高台处响起,然后其他在比武场周围的环形阶梯上错杂而坐的观赛者也随之讨论起这件事来。如此一来,孤落几乎成了整个习武场上的焦点。 可林舒不知道的是自从她出现在这个世界开始就已经注定要跟这个世界的人发生牵扯了,这是她躲避不了的事情。 星陨才电闪的身形,猛然顿住,一声极其凄惨的声音,自其口中传出,其气息委顿之下,甚至连其周身的灵力,都是瞬间紊乱起来。 其实老实说这还就真的是她们想多了,因为说话是林舒自己主动跟人家冯娇娇说的,所以怎么能够将这件事情怪罪到冯娇娇的身上呢? 旁观两人的人们,无论是舞阳君,还是荀彧,都十分吃惊,谁知这两人竟如此仇恨刘范。 “狂妄,虎啸掌”胡老右手打出一掌,掌风形成一头巨虎,仿佛真的在咆哮。 也是那晚,她走了,修罗住寒公馆,特别认真的跟寒愈讨论了叫爷爷的问题。 “你们的老鼠洞不在欧美?”若是在欧美,这些年不可能躲得过她的耳目,所以当知道组织还没被灭之时,她就没把目标放在欧美。 至少,夜千宠只在报告里看过这种病的描述,真人……她反正还没见过。 ------------ 第二百一十章 位从恶险,一寸光阴 暗暗昏昏,一片茫茫。 这笼盖数里之地的重重烟障,不仅遮蔽视线,更能阻隔神识。 姜异周身被水色玄光团团裹住,冲破如峰峦般厚重的层层浓云,后头紧跟着脚踏两条巨蟒的虎蛟宣广。 “白蛟小儿,上天下地,没人救得了你!” 练气十一重的紧要修行,在于“吞煞”。 采天地沉降聚积的诸般阴 ”我可以放了他,但是我怎么相信你不会反悔。“只剩一个头的怪物阴测测的说。 张念祖道:“你洗完我洗……”他说完也察觉到了空气里不自然的气氛。 看着这条信息,柳治脸色一凝,他伸手就从伊夫林手中拿过了海洋之心。 根据调查发现,死者死亡当天,一直跟她前夫在一起,一直没有离开过,死者生前腿脚不方便,想离开都不可能,所以第一现场一定在死者家里。 他们在修炼了神魂宗的法决秘术后,飞速成长,狂突猛进地增进着境界和力量,反而成了三大上宗和魔宫、妖殿的噩梦。 在黑胡子被隆大人杀死之后卜力行就被吓傻了,浑身颤抖的瘫坐在原地。直到自己也像黑胡子一样被隆大人吸成了肉干都不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 这次也是一样,蜘蛛火炮对着机械人那边进行集火,为那些复活后的人类,清理出一条路来。 至于危险嘛!或多或少会有的,不过嘛应该不会多,毕竟要是地下的那些存在要冲出来早就冲出来,不会等到现在才有所异动。 哪怕钱向东是来找事情的,可在扫过王怡人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的吞咽口水。 任长风以为林溪又要来和他握手,忙将手背到了后面,然而林溪却是看也没看任长风一眼,径直走到阿彪跟前,将阿彪怀中李星月身上的银针拨了出来。 但唐言没有犹豫,同意了这个日期,表明了2月3号那天一定过去后,就挂断了电话。 “之前星月服装店可是很火的,全京城都在追捧,奈何我在家里不是很受宠,分到的月银根本就不够我买一件的。”刘秀想到自己之前的样子,也叹了口气。 妹子原本正保持着一副甜美的姿态,忽然听到手机响,她拿出了手机看了一眼徐兴发给她的微信后,她的目标计划当即就改变了。 无论是说万山的势力有多么强大,还是她唐言的政治见解有多么高超,多么爱民如子都没有用。 "不,我不用了。你的手愿意放在哪里,随便你了。"阮希冬尴尬地往后挪了挪,作势要躺下。 但是阮希冬可不愿意吃敌人的饭,她捂着自己的嘴巴,故意地往外吐了吐,一副非常嫌弃的样子。 秦秦雪初冷笑一声,秦秦雪初还是清楚这陆承业是什么样的人的,陆承业越是这般说秦秦雪初就越觉得有事。 “我们要去哪?”沈星月搂着郁离渊的脖子,觉得他走的路不太对。 “哎呀,我不跟你们说了,我这就去找陛下禀告一下,你们几个偷偷溜出来,让陛下把你们都打入冷宫。”沈星月说着,就要往外走。 刚才他领域一释放,立刻就秒杀血无双的那个无尽空间,后者可是圣贤境,那他的吞噬领域现在就能够吞噬圣贤境的大招了,那以后得强大成什么样? “跳海吧。”龚寒无奈地说着,这三个字也是让众人的心凉上了半截,此时确实有一块海域还在安全区内,但若是跳海,基本也就断送了吃鸡的资格。 ------------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一拳打破太虚空,万劫千生得自由 姜异没料到,这座小界竟是那位仙道帝君斩杀龙子睚眦的“一寸光阴”演化而来。 他眼中闪过一抹愕然,又迅速归于平静。 练气七重过神关劫时,便已直面过一次季扶尧,再打一次也不算什么。 姜异立在峰巅,眸光低垂,暗自思忖: “龙首山,原是睚眦被斩的景象,深深烙印在天地间,后被洞天真君截取 陆展颜一时间沉默,而后才取出了手帕,将墓碑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她蹲了下来,将那几朵花放在了陆青松的面前。 “九卿,你这又是何苦呢。”花箫落摇着一把骨扇,晃着头对那位男子说道。 如此一来,就算杀了太后的党羽,那罪名也落不到耶律楚的头上。 转身,叶贞朝着亲王府内走去,她不知道自己即将走上的会是什么路。可是她明白,再难再苦的路,她都走过来了,眼前的一切……只不过是旧事重演。 周栩看了一眼姚晓丹,没有理睬她。做到椅子上,撑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熟悉的味道,让她如此安心,四周静谧无声,时间似乎停滞了一般。 不是她不相信他的判断力,但是事关云竹的死因,她身为云竹的亲人,有这个权利和这个义务将事实真相找回来,这样子的话,云竹就算是离开了她,也可以安息了。 “常听伯父提起张伯父,真是百闻不如一见。”纳兰随即也浅浅的行了个平礼。 哪知,他一时情急,竟然连带着顾念兮胸前的衣襟也抓在了手里,只听“哧”一声,顾念兮的衣襟裂开了,顾念兮吓得迅速抓住了衣襟,遮住了即将外露的身子。 已经昏了头脑的厉炜霆行为已不受自己大脑的控制,他冲过去揪住她的手腕,打开门,一阵冷风灌进来,像死亡一样冰冷着林瑟瑟的身子。 他眼里闪过一丝杀意,如果不是刚才她们俩堵在门口,陌语也不会在这外面就闹起来。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人看到听到了。 对于枪伤的处理,莫枫其实也只是停留在理论阶段,并没有实际操作过,但是现在,莫枫却不得不赶鸭子上架,虽然脉气不能用,好在神识足够强大,这也是莫枫最大的依凭所在。 一袭水蓝衣裙的沈凝霜见顾玄曦终于有动作了,微蹙的娥眉才终于展开。 不过如果真有人能够到达如此地位,那么世人也不会吝啬辞藻赞美,到时候称他为忍者之神才更合适。 老实讲,从分宿舍之后,我跟董玲玲之间的关系就一直处在退步的阶段,但跟宋和还不错,如果不是闹出了处对象这茬儿,我觉得我们还是不错的朋友。 虽然已经过了六年,当时的稚童也已长成了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貌总有改变,但这麻木阴郁的气质,却怎么都掩盖不住。 但是,如果真是冷熙哲的孩子,郁唯锦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隐瞒呢。 “那找到了,还得请姑娘前来指点怎么种才行。”秦关毕恭毕敬的说了一声,又朝秦陌寒眨巴了下眼。 我觉得他妈妈也挺不容易的,因为雷子的爸爸是东北人,而他的妈妈为了跟他爸爸结婚却嫁的这么远,我那时候想我以后结婚是不能嫁的太远的,否则真的会很想很想姥姥的。 灵一瞬间便领会了意思。她稍加思忖便已经胸有成竹,一下子飞到高空,以云凝结为翼。靖见状后,忙开启了伏龙金光罩准备防御。 ------------ 第二百一十二章 粗浅手段,也配阻道 姜异只觉浑身法力暴涨,举手投足间,便有天摇地动的煊赫威能。 神念一动,无需掐诀行功、诵咒踏步,玄光便自顶门冲出,顷刻凝成百团拳头大小的金焰。 这般施术之速,比练气十重时快了数倍不止。 他袖袍一振,那些如河灯般漂浮的金焰倏然合拢,化作一朵含苞待放的璀璨道莲。 这朵流光溢彩、耀芒 “影王妃,那些血有些诡异,我觉得止了血并不是好事。”子阳看着地上暗红的血液心中有些不安。 这一番话给足了俞美辰面子,让她觉得一阵舒心,真的是给足了她面子。 “万物莫近吾很彪!”江东一声大喊,随即以混沌力施展冥王三怒,砸向大手。 所以BF战队只能选择在此时借助峡谷先锋发起前期的最后一波进攻,随后等待20分钟李玟的卢锡安达到巅峰时期之后再见机行事寻找其他的机会,而在此之前优势自然是BF所要建立的优势自然是越大越好。 从黑暗之中显性的沐直接抬起手中的弩箭输出起了刚刚才被打断二段q的盲僧,而与此同时上路商墨泽船长的大招加农炮幕从天而降不断炮轰着越塔的md战队四人,不过因为等级和装备的原因其伤害却并不如何高。 于是,他发了一段视频,使得他自己的声音和样子能够展现在全世界的电视屏幕上。 到了大厅,东方凤菲却是直挺挺的站在那个公公的面前,一点儿下跪的意思都没有。 墨苒的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即使不睁开眼睛也能很清楚的分辨出声音的主人。 诸如此类机制的英雄还有很多,光辉、莫甘娜、卡牌、劫、凯南、机器人、锤石等英雄在主动释放Q技能的时候都会瞬间扭头释放出抬手的前摇动作,而凭借这种技能机制就可以做到瞬间扭头。 以前自己被偷拍的时候,罗兰很烦这些家伙,可现在见人家不再搭理自己,把目标换成叶窈窕,心里不由得又有些不甘。 韩世忠等人免不了上前,将岳飞好生一顿呵斥,无非是埋怨岳飞身为一军之将,竟是如此不顾全大局,以身犯险之类的话。 从墙壁上摔下来的刹那,黑白无常鬼顾不得疼痛,齐齐翻身匍匐在地。 慕容羽微微一笑,却也是不生气,见对方竟是言语逼人,毫无休事宁人的兆头。 ?摄取其中一位修士的身份,并且转变成他的模样之后,陆辰远走了出去。 在他的想象里,青帮的那位神秘老大约他,一定是要准备无数打手的,甚至于,叶萧都准备好今晚大开杀戒了。 “妈妈舍不得你,不要走,留下来”妈妈眼睛里有晶莹的东西落下。 所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叶窈窕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窝在房间里看资料。 经过医院全面检查,确诊为轻微脑震荡加发烧,外加服用了催情药。 燕云城由于体内鬼虺刚去,头还有点晕,便又重新睡去了。沈飞鸖见邋遢道人在骂自己的师父,在心里替自己的师父默哀了一下,便飞速的离开了。 不过脚长在人家身上,他们爱往哪去自然是他们的自由,姜邪也不可能强行,让他们留在吊炸天不是。 亚门转过身,一只一尾零突然从地皮上跳起跃向亚门,只见亚门狠狠的一拳打在零的肚子上,将零打退回去。 ------------ 第二百一十三章 道途唯艰,人人皆争 一掌覆压拿住浓眉道人,姜异收敛真炁,化出数团金焰,袖袍一卷,炙热丁火便如烧红的铜钉,穿透四肢九节,五脏六腑,将其元关与内府死死镇压。 “宗字头的练气十二重,也没什么能耐。” 姜异落下云头,散去玄光,回想浓眉道人祭出的三十六滴壬水,只觉不堪一击——相较于季扶尧的混一上元仙障,差得太远。 还有不在场的赵雅,那个曾为虫苗的赵雅,最爱公子翎的赵雅,最不愿谢安平再度出现的赵雅,她又在扮演什么角色? 骤然间止住了身形,萧乾元环顾四周,最后将眸光落到了中央的黑牙身上。 毫无例外,那头巨大的金刚魔猿同样发出一声哀鸿,消散在天地之间。 熬一日是一日,这是大部分普通士兵的想法,眼见着饭点还没到,大家伙在各自营帐内擦拭武器和铠甲。 巡路响马的巡警被称为“响马”,和那些拦路抢劫、杀人越货的马贼可不一样,多为巡视路线沿途郡县良家子,大多弓马娴熟,技艺了得。 国子祭酒的语气很平常,但说话很是不讨人喜欢,或许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所以,故意不给李安好脸色。 那些留在战场的残破躯体和残臂断腿散落一地,仔细看过去,却都是一些上了年月的珍贵靛辰木料和铁木木料。 士家祖籍在司隶陆浑,时逢王莽当政,天下义军揭竿而起,各地战乱频仍。 此刻他们一点都不敢大意,据说这些怪物被火箭筒攻击到了之后依然活蹦乱跳,战斗力极强。 有橡胶底的帆布鞋,有橡胶底的棉布鞋,可以适用于不同的地区。 无妄宫的门户上方,‘无妄’两个雄奇神韵大字的匾额,彰显不一样的气势和格局,令子幽吉顺和古霁都很惊诧的是,炎北竟然伏地虔诚而拜。 皇宫之内,归于朴正在武英殿上,与太子归介景和南王归介尹谈论着近来的换防和民生问题。 “再等一会吧。她脚步慢,说不定这会正在回来的路了呢。”薄云朗故作镇定地说,其实他心里早已不平静。 他本意是道门安排一番,结果主事的居然是刚刚从荒陌神城换防回来的界天长老赖月河。接替他的是副道主古霁和纪墨荷,两人近来形影不离,也是刚刚从神族那边回来,敲定了一些道门与神族私下底的交易,据说成果斐然。 有一个强大的贴身保镖跟随,史蒂夫·罗杰斯也没有太过担心,任由莎伦自己出去玩了,而他和陈默则再次回到了楼上的大厅,坐着聊了起来。 “这个叫沙发,碧”亚尔丶释看着碧形容不出来沙发便温和的笑了笑回复道。 玛雅·汉森看着身穿残破战甲,将头颅高高扬起的托尼·斯塔克,一脸不信的说道。 鸿介领着三人来到古界的一处偏僻角落,这里竟然有一座宏大的传送古阵,完全是由虚空阵纹构建的阵楼当作阵基。 古霁一脸不善的出现,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指责,炎北和名扬心头同时浮起恶人先告状这五个字评价,这个家伙在里面看样子是遭到了冷遇,受了什么刺激,否则火气不会这么大。 炎北凝眸,催动一双剑器神兵,合壁一处,与螳螂大战。这是针尖对麦芒的举动,是硬碰硬的拼杀,剑芒与刀光绽放,竟然打得难解难解。 当杨右发现他的时候,他也同样看到了杨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邪笑,轻轻的舔了舔嘴角的獠牙。 ------------ 第二百一十四章 我今前来,只说三句话,办一件事! “轩明确是识大体、知轻重之人。” 洛青崖端坐上位,宫娥奉上新茶与灵果。 这位头顶五重庆云,功行深厚的筑基大真人含笑开口: “南衡岭的火枣,十五载方能成熟,轩明来得正好,不妨尝尝。” 洛轩明捻起一颗红彤彤的火枣,轻咬一口,口感脆嫩,浓郁灵气入口即化,顺喉直下。 “早就听闻 山总监苦笑,这才哪儿到哪儿,大老板亲自下的命令,凡事要以她的意见为主,他才不敢擅自在张,一定要把眼前这位姑奶奶伺候好才行。 “这是……”垂暮到无法睁眼的老僧忽然睁开双眼,一双眸子竟是清澈透亮,向来古井无波的他也难掩此时震惊。 斗舞皇冷冷注视着黄王门与寒神古教的四尊战皇巅峰上位强者,浑身却化作一道道白色零碎消散而去,眸中的寒意令她的敌人无比心惊,可她终究承受不住这一击,已然陨落了。 这是一种飞扬的激情,一匹老马,在生命迟暮之时回光返照,重焕真情,朽童子静立其上,像是骑手,但更像是这老马的伙伴,他俯身,轻轻抚摸着土地,嘴角不禁扬起了淳朴的笑。 他的步伐铿锵有力,尽管地上铺着厚厚的羊绒地毯,可这每一步都像是响锤一样,狠狠的敲在肥硕男子的心头。 说实在的,他还真没进过鬼门关,当初第一次到地府的时候是秦广王直接把他弄进来的,他醒来的时候就在秦广王的阎王殿里面。 “打你都是轻的,什么不学就是学人家自杀,钱没有了再赚。”神婆说着说着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 鼠二沉吟了一下,似乎在顾虑着什么,方大雷知道他的顾虑,也不催他,就这么静静的坐在那里,品尝着桌上鼠二给他端上来的香茗。 “凡哥,你没开玩笑吧?这种公司私人是做不了的,都是国企。”欧阳锋觉得孟凡的牛皮有点吹大了。 可是,就在欧阳飞婷等人刚刚逃出了数步之后,只听到背后传来了“哗啦啦”一声响。 水凝烟在崇山学院时,他们二人接触莫如莲的时间最长,所以对莫如莲最是熟悉。他们认识的莫如莲对他们主子明明关爱有加,一时间反差之大还真是叫他们难以接受。 在这金气出现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安心了几分,一股正义弥漫四周,驱散了一些恐惧之意。 一口一口的呼吸着,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了下来,华峰看着眼前的陆源说道。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几天的休息,让郭锡豪在养精蓄锐的同时也想着自己下一步的行动。 抱紧怀里的于倩的一刹那,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涌进了自己的心里。 吕乔旁边,是一位老者,身着白衣,胡子也‘花’白了。不过他的两眼十分有神,正在笑眯眯的看着面具男。 当初他是根据得到的线索追踪而来,想要拿回伏羲琴,却没有想到这些贼子太过狡猾,他一时大意中了圈套,就被囚禁于此。 这些修士都未能识出即墨,那张络腮胡面具可阻挡入虚修士探查,就更不要说是天乞修士,除非他们像古少阳那般,有着‘望气术’这样的道法。 “其实我是羡慕你的。”静了好一阵子,江雪瑶忽然笑了笑,很是和善。 在无数人热血沸腾之时,也有人露出了冰冷的笑容,既然刑宇问鼎了三十三层,那么也就是说他已经获得了六代人王的传承,这一想法出现后,就使的一些人看向刑宇时露出阴寒之意。 ------------ 第二百一十五章 事了拂衣去,大鹏振翅飞 殿内堆雪,寂然无声。 姜异安然立在当中,周身萦绕着浓郁寒凉的太阴意象,濛濛清光荡漾开来,凝成束的澄净月色披在身上。 彻底打散洛青崖元灵之后,他侧目望向洛轩明,神色依旧沉静平和,宛如深幽古井,不起半分波澜。 后者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冷颤,慌忙俯身叩拜: “荡阴岭洛轩明,见过道子!” 刘烨只觉得自己犹如被一个凶猛的黑熊紧紧抱住,沉重的力气竟然使一向对自己的力量引以自豪的老刘也无法挣脱。身体各处的骨骼在强大的力道之下,似乎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胸部因为被挤压得也喘不过气来。 话说罢,天蓝色的长剑再一次插入地下,刁起白雪纷纷,如幕撩起。 也有人冷眼旁观,心底冷冷地笑了一声,暗道君士坦丁大帝下的一手好棋。 萧永夜一听就知道这是顾次庄的主意,瞪了眼从后头出来满脸笑得顾次庄,顾次庄则缩了下肩,然后直起背来一别你奈我何的样子。 “你怎么没说,你说让凶手再跑回来?”凝香十分肯定的看着左风。 “我发现这附近有着7个独行的佣兵和3个大型的佣兵团,还有一些人数较少、实力较弱的佣兵团则没有计算在内!至于是不是还有其他的隐藏的势力,我就不得而知了!”泰森一板一眼说道。 “都是我不好···我还那样对待少主···呜呜呜呜”黄依后悔极了,当时紫涵可是拼了命来给她挡下一剑。 “……”一万块一个底,丫的呸的,这岂不是说老子只能买几张牌看一看,然后别人跟的时候,自己只有干瞪着眼? 苏炽的双手在身侧握紧,抑制不住心里的怒气,他不管不顾地大步朝着那边走去。 服务生走进来,将几瓶酒和香槟放在茶几上,看一眼沙发上坐着的几个少年,瞬间就被惊艳到了。 然后现在根据楚佐斌的供词,其实他早就垂涎唐云芳的美色,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接近。 徐睿没带白子画去画室,而是直接去了他的宿舍,东西都在那,在那里比较方便,而且宿舍也没人,方便他安心画画。 “而且我似乎没有跟你讲过,我爸妈喜欢什么吧!那你怎么知道的?”莫星漓没有想到徐夜白竟然准备的那么齐全,这倒是她没有想到的地方!不过,她突然转念一想,她都没有说过自己父母喜欢什么,徐夜白怎么会知道? 此刻,莫星漓长裙下摆处细细的褶皱随着来人的脚步轻轻波动,在晕黄的白光之中仿若凌波而来的仙子。 雷生一脚上去踢破申土的丹田,至此他才明白自己招惹上了一个多么可怕的人,可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一个精境期的少年怎么轻易就能把他打败。 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一对情侣卿卿我我的从她身边走过。这个时候,没有想到对于这件事情,真的让此时李敏妍的胸中隐隐发疼,随后,他们有半分钟的停歇,反而转身拿出手机给他们打电话。 他让自己的弟弟那么痛苦的死去,毁了自己所有的一切,那么肯定会让他要尝尝现在的痛苦,而不是说一开始就让他,这样子去,那么就没有意思了。 “是真的。我已托了江湖上的朋友再三确认,是真的。”薛神医缓了两口气,狠狠的点了点头道。 ------------ 第二百一十六章 凡质壳关,神火大遁 自始至终,陆真君都未提及被打杀的洛青崖,仿佛那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姜异看在眼里,已然明白上边大人们的态度。 正如黄元舟死前所言,掌教绝不会拿洞天真君杀鸡儆猴。 每一位登位真君,都是撑起宗门法脉的擎天支柱,除非犯下悖逆道统的滔天大罪,否则绝不可轻易撼动。 这也是姜异特意耗费 “陈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老夫说的都是事实,何来装逼一说?”李默沉声说道。 一时间,大家一起跑了出去,陶旭和阎云海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疑惑,跟了上去。 另一边,丁鼎傲同样狂喷鲜血,但口中却不断倒抽凉气,身子也颤抖不已。 带着四重天劫的刘芒落在中间,正好将两边中间恰到好处的距离平摊,将仙雷引了过去。 自己看似威风,可是却被刘伯清种下了能要性命的毒,如今,又成为了那个神秘存在的走狗。 毫无疑问,下一头灵猴万道圣兽,一定会比刚才的九尾万道圣兽更强大。 在燃灯道人脚下伸出黑色锁链的,根本不是什么炸弹,而是魔莲圣锁。 这鲁达未免有些太异想天开了吧?想要把盈兽带回家?要知道这盈兽的数量极为稀少,而且他的叫声可以指示冥界的祸福,可以说是“国宝级”的冥兽,鲁达这个想法无异于在人界,有人想把大熊猫领回家养一样。 说完句话时,陆压神色凝、全身修为立即凝聚在了腰间,准备全力接下金蛟剪的一剪。 在这一刻,这些人终于知道,人王不是来帮助他们的神灵,而是来取他们性命的恶魔。 妖梦已经向河童重工下了订单,然而她也很清楚自己没有能力在秋名山车神竞速赛中获胜的机会,因此,妖梦自己最主要的目的是第一场比赛,那场拿下冠军就有五千万円入账的射击比赛。 楚清尘眨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秦少也会有这样温柔的眼神,真的是被雷到了。 雷声越来越清晰,而且是持续的响着,楚清尘精心细听,这声音越来越不像雷声,到有些像飞机的声音。 只不过,黑甲军回村的时候,速度很慢,并且他们是连成一条直线走的。 时间已经不早了,几人又聊了一阵,便是结束了晚宴,并相约着他日,于别院中再叙。 “说,你到底把我同事怎么样了?”楚清尘弯下腰,俯视着约翰斯。 既然自己确定走不掉了,那何必让毛球也跟着送命呢。如果不将毛球扔到断崖另一边的话,那它肯定会傻傻的再跑回来的。 听到这里,律子心头巨震。感觉心脏生生挨了一刀,还是被老情人插的。 沙子的速度似乎由于我爱罗的焦虑而变得更加狂暴,速度陡然提升了一些。 只不过,对于其身份,沈博儒倒是大感惊异,想到其与霍有邦兄弟相称,再联系到其与玄真门掌教邱处玉同姓,沈博儒心中大半可以断定,这叫邱湘之人,一定和邱处玉有着什么宗亲关系。 一直手从长袖中探出,先在无忧的眼前挥了挥手,证明她真的睡着后,不知从哪拿出了一瓶药水,不由分说,对着无忧的鼻子就是一喷,无忧睡得更沉了。 “我草!”王强轻轻骂了一句,手一松,几百斤的螺云狮尸体坠落在地。 白起显然没有发觉背后的异常,当头盔被沈博儒生生拽下之后,顿时大惊失色起来,他急忙翻手捏决,一层黑色死气霎那间将其露出的头部重新掩盖,并且一个扭身,希望可以将沈博儒摆脱。 ------------ 第二百一十七章 元初殿前,参见道子 先天宗以八峰为界,划分出上下两院。 练气十二重且有望筑基的道材,如果能在八年一度的“龙门会”上崭露头角,便可拜入八峰,获赐机缘,霞举飞升,更上一层。 进到上院并非就高枕无忧了,八峰弟子亦有高低之分,如同洞天之内亦分上下层级。 除去地位超然的真传弟子,余者会被分派到各殿任职。 在他身后,是一大片穿着跟凌坚一样衣衫的长空剑门弟子,一律御剑飞行,修为不弱。 这次的遇袭和汪凝事先好的安排有很大偏差,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在现场还隐藏着另一个报警的人? 不远处那令他如此狼狈的恐怖气息,竟然在一瞬间便完完全全的平息,消失不见。 只是,曾经又有多少宫闱美人,难以与母仪天下的皇后相较,只能在深夜这般卷帘顾影,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博得天子眷顾,却最终朱颜老旧,了却残生? “猜的,你这个症状我以前有见过。”凌祈抿了一下嘴唇,实在想不出什么理由,只能厚着脸皮信口胡诌。 眼看着那些悍不畏死的血魔妖一点点的逼近,任飞燕心急如焚,但是却是无能为力。这个时候一直都是神识笼罩方圆五百丈掌控全局的李赵缘,自然也是发现了任飞燕出现的危机情况。 对此凌祈不置可否,只是笑而不语,李云玫看她的笑容则更加意味深长了。 “自然是要先检验一遍幽泉镜的特点,才能推演接下来的步骤。”陆启明不假思索道。 他慢慢整理着脑海里的思绪与回忆片段,努力让自己明白现在身处何种境地。 这样的面积放在大唐或许只是一县之地,可是在这西域却是足以排进前五的国家。 之前出80金锭的玩家脸sè一变,看着那盏点亮的灯笼,最后一咬牙坐了下去,不再出价,显然他知道以自己的财力,根本无法与享有包间的人竞争,到最后肯定还是自己找不自在。所以干脆放弃。 我喜欢烟花,尽管它的美丽只在那么一刹那,但是它却定格住了属于自己的美,在这冰冷的冬天,这烟花显得格外的柔情。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次我不出去。”她以前出去过一段时间,但现在看来她要等了。 叶开冷冷道:“他杀人也绝没有人能拦得住。“他目光忽然也变得刀锋般锐利,只有心怀仇恨的人,目光才是这样子的。 算了!就骗他找不到吧,这样至少在陆离那家伙的心理,他那位陌生牵绊的好朋友至少存活在心里,既然没有见过面,那就保留那一份美好的牵绊吧。 关晓军对古玩瓷器等东西有所涉猎,他一开始不懂专家为什么会说“瓷器也有精气神,王朝兴衰对瓷器也有影响”,因为在他的观念里,烧瓷是一项技术,跟国力强盛与否无关。 想到这里,刘空环信心更足,轻轻一抖,五行环“嗡嗡”的腾空而起,化为无数光环狠狠地砸向了天理老人,天理老人不慌不忙,化为一道黑烟不见了踪影,天魔无相,世间的大部分攻击都难以伤害到他们。 “什么?有人在教百姓术法?”徒弟的话直接让本来坐在蒲团之上的智善站了起来。 “无形的煞气能被武者凝练到能被肉眼看见的地步就证明对方已经可以继续进步下去了,这是二流武将之后的第一个关卡,做不得就没有以后可言。”王柱羡慕的说道。 ------------ 第二百一十八章 姜道子:区区真传,你先退下! 皆是真君种子! 姜异垂目扫过众真传,只见每人都气机恢恢,法力泱泱,头顶玄光聚成瑞彩烟霭,化作厚实庆云 这是功行精湛,命性俱全的表现。 寻常筑基修士,蹉跎数百载也未必能够将真功道法修持圆满,从中参悟玄妙,蕴育德泽。 而元初宫前这几位,即便只是筑基一重修为,周身都有道气流转,法光 少将走到大厅中,剩下的三城还因为防区的原因正在激烈的讨论着。 毕竟他们在暗黑世界闯荡,受的外伤太多了,和家常便饭没什么区别了,所谓久病成良医就是这个道理。 难道发明抗癌神药与超抗剂的人是他?你没搞错吧,这也忒年轻了,今年几岁?断奶没有? “赵言。”陆珏望去只见赵言与周若水坐在非常显眼的地方,怪不得一大早不见她人,原来是他来了。 不过也留下不少可疑范围,目标大,都是方圆百里的大山,没办法,只能靠自己寻找。 即使有一些个别认识她的,也因为她此时披头散发的样子没有认出来。 凌雨馨一愣,好奇看着闻一鸣,以她多年品香经验来看,这块黑奇楠有一木四变已经是难得之物。可不是所有奇楠都有四种变化,黑奇楠初香清凉,本香微苦药香,尾香乳香,能有三种变化已经合格。 听完胡建民的话,凌雨馨和严四海有些惊讶,要知道对方可是资深葡萄酒收藏家,居然向闻一鸣摆出平等交流的态度? 为首的一人,赫然正是刘明,他身后跟着的则是王琳、戴婉玲二人。 “你别假惺惺的,我、、、、、、”可他看到陆珏露出的那淡淡一笑,也就什么也明白,他这根本就是想要自己的性命,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游溪感激成王爷今日出手相助,说话是发自肺腑的真诚恭顺,可是不知为何,她似乎总是在惹成王爷生气的路上。 甚至有一些官媒也参与到了其中,开始跟民众互动起来,寻求良策。 何玫吼叫了两声,因为实在不甘心,还朝里头喊了几声爸爸,没有任何回应。 “赵叔叔,柳阿姨,我想你们是在找若雪吧!”郑然拉开车门,走到两人身前。 在这么多人命的喂养下,他浑身的杀气,就如同浩浩荡荡的红色波浪一般,朝着张之维压塌而来。 林姝在知道沐川不可能为了她,让毛雨宁付出代价时,就知道男人的话靠不住,为此她特意冷了沐川几天。 幸亏工具包的绳索长度够长,把另一头绕着身后的树身绑住,确保这头不会被拽进去,才让郑凯捉稳了,她一定尽力拉他上来。 滚烫的大火球,会伸出一道道火焰绳索,把推演者缠绕,然后拖进去。 “我已经有安排了,明天找个有些棘手的事,把张之维叫下山去,一切妥妥当当!”易潜说道。 秋越虽然有时候很烦院长,但是院长人还是很好的,本性不坏,时间长了不见看到有一种亲切感呢还。 “二百万都拿不出来?你刚才不还说任我开价吗?”李有钱脸上笑容一收,露出一丝轻蔑。 此次北洋军兵变,震惊了整个京畿,驻防于其它区域的北洋军接到总统府和陆军部严令,要求各部长官约束手下,不得出现任何纰漏不然军法从事。 谁知道老爷子没有死,这个孩子,竟然也还活着归来了,年纪还这么大了。 ------------ 第二百一十九章 火行火德,筑基考校 元初宫内骤然一寂,庞仲望脸色微僵,回头望向最高处的那座法台。 “道子……” “道子让你退下,没听懂么!” 玄妙真人这会儿倒是挺直腰杆,趾高气昂厉声呵斥。 想它当年跟着前主人,没少干狐假虎威的事儿。 庞仲望深吸一口气,心头郁火翻涌,他堂堂宗字头的八峰真传,竟被一只孽畜当面 哇扑,黄正气血涌动,十万仙气被他一拳打散,身体更是再退三十里。 秦纮道:“娶不到阿菀我才后悔,没有阿菀,您哪来的金山?”秦纮也不是图妻子的金山,他是怕父亲后悔。 她的视线往后视镜看了眼,在这一眼之后,就直视着前方,奔赴她的“战场”。 离婚只是不想再沉沦在错误的婚姻中,不想忍受这样的妻子,也不想再耽误她,离婚并不是为了要她回来,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回来。 与他相熟的人纷纷答应,个个盔甲滴水,说说笑笑,大踏步回营。 孟清歌本来想叫她一起去买衣服,但看她睡着了,便轻手轻脚的关上门,心中微沉。 这个时间吃早饭,晚,要说吃午饭,又是嫌早,只能说是一顿早午饭。 周围一干长老,此时也同样是感觉到了那不寻常的情况,一双双凝重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半空,眼中,有着许些紧张之色。 “哈哈哈,你能防守,他们呢?”黄正的笑声充满在天空的四处。 徐瑾然心虚不已,没说几句就稀里哗啦把她和江露云之间的所有来往全都和盘托出了。 说话的男子长得三大五粗,肩上扛着根狼牙棒,赤露出一条胳膊,胳膊上肌肉虬劲。 混沌兽发出不甘的咆哮,它的智力虽然比其他混沌兽高上一些,但确实比不上人类,一击无功,确实觉得愤怒。 万俟凉把头转向窗外,如果你能看到,这将是我为你做过的最后一件事,希望你能够瞑目,找个好人家投胎,下辈子不要再被人骗。 千寒颔首,想着苏三公子出了这等大事儿,世子既然遇见了,自然不能就这么离开。总要等苏三公子醒来,彻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两人短短地几句对话,让太子黎昌盛以及冷忠国等人看清了修行界的冰山一角。 不得不说,丁长生这一刀砍的正是地方,不但是伤到了对方的肉,还砍到了对方的骨头,这一刀下去,让曹永明感觉到了彻骨的寒意。 涟涟的武功在江湖上也是鲜有敌手,若是林之孝,他武功也是拔尖的,的确能伤了她。 如果是以前的那个姜橘生,能够得到这样的待遇恐怕早就已经感激涕零了起来,只要一通电话寥寥几句就能够让心心念念的男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曾经这是多么奢侈的梦境,现如今竟然实现了,她不知道应该是哭还是笑。 芒山市不大,尤其是在道上的这些人,都在猜测黑哥到底是被谁打成了这样,下手这么狠。 接下来几天陈况除了与三位妻子温存以解相思之情外,也将手中的任务交了上去,顺便在扔给学府一大堆混沌兽,而这样一来陈况手中的学点也是暴涨,瞬间账户上就有近二十万点学点充值了进来。 他哆嗦着手,摸到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精神力感应下,连心跳都早已经停止,她的胸口胳膊和大腿,都被割了十多刀,鲜血流尽后,留下苍白的皮肤和刺目的伤口。 ------------ 第二百二十章 参悟一品术,五火七禽变 茫茫夜色中,那抹纤影在光线昏暗的雪地中逛奔。粉蓝色的披风在她的身后飘起,再落下,就如彩色的翅膀一般。 “你……当时病的七荤八素的,不是听错了,又或者做梦了吧?”贺萱低声问道。 花梨听到这消息,全是震撼,这欧阳落晨虽然没有说那么明白,但意思却很明显,很明显是说刘世勋这官来路不正。 因着时辰已是不早,路途也不近,且他二人还要挑着十二只兔子,还有乔明瑾一家给的一只野鸡,这二人便不好拿了。 万隆城本来戒严的城门,也只能打开放人离去,反正妖兽不可能光明正大地从城门走出去吧。 种种条件限制之下,他只得靠自己吸收天地灵气,慢慢温养,疗伤速度虽然缓慢,但只要持之以恒,终有康复的一日。 把荷叶和巧竹都打发出去后,灵犀独在内殿之中静坐,细细思考刚刚听到的只言片语。 此时,灵犀已是搬到了长乐殿中的东偏殿中居住,召见众位妃嫔的事,就在长乐殿的主殿之中进行。 风杨身上的乳劲越来越暴戾,最内层已经泛起了一丝丝血红色,但是身上的红纱和外层的乳劲暂时还能掩盖血色的存在。 从半夜拼杀到早上,这4千名战士都已经是伤痕累累,筋疲力尽,没有粮食,没有饮水,就算找到了流沙的规律,又能坚持多久,是一天,还是连半天都不到? 说难听点,她这人有点像牛,穿个鼻环就会被人牵着走,就比如现在,在‘梦’中打工的这种事,她竟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甚至还会因为迟到的这种事,不安地向餐厅内的领班道歉。 聚集地却是曾经被赶出瀞灵廷的志波家所在,空蝼此时才明白,那看上去毫无意义的却又和鬼道之术异常接近的礼花射术究竟是为何而生。 许辰抓住栏杆,眼睛眯起看着岸边的人,现在船只已经走了很远,对方想要追来不太容易,但难免有其他手段,不得不防。 凌云闻言大惊失色,那什么反攻东瀛之类的计划,登时被他直接抛出脑海之外,当即吩咐曙光立即结算任务奖励。同时招呼火儿一声,让其跳上自己的肩头,跟着便推门而出。 然而,就在最为凶险的四战打得最为吃力的时候,被复活的大蛇丸却利用他的研究成果,转生了被封入死神肚子里的四代,一度扭转了战局。又可以说是对木叶,乃至对整个忍界有功的大功臣。 负责话题活动的兰草灵植集团的编辑或许是没注意,也或许是困了。眼见到以一条微博在话题里转发量增加起来,也没仔细看,就直接加精了。 钟楚看着吕飞和范水青的背影,心里非常生气,可是更多的是他觉得在这个事情上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一点,不管是吕飞又或者是范水青,她们可不仅仅是个教授。 华天来到七仙顶,却见叶惜云正在与王临辅进行着激烈的交手。让华天感到奇怪的是,以叶惜云的能耐,居然只与王临辅打成平手,甚至有些被动。 机舱中回荡着乘机空少的男音,吴凡则在翻动着手中关于这次航班飞机的介绍说明,里面又再次着重也隐含地解释了票价贵的原因。 由浦原喜助所制造,融合了斩魄刀与狙击枪的工艺技术的而铸造的丧心病狂的武器之一,而那作为原型的斩魄刀毫无疑问便是眼前的神枪。 很宽容的放纵绿毛在那里感动不已的花十一,默默切断了自己和它之间的异能联系。 “原来是你呀,当真是许久不见。”顾西锦自然想起捷恪是谁,不就是被留在秦氏族地里的那只精灵,虽然换了一副样貌,可仔细观察,还是能发现不同。 “大胆,竟然敢打老夫的徒弟!”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在附近响起,与此同时,一根黑铁棍从空中飞来,径直把枪手的子弹给悉数打落了下来。 天空城下方,老天狗目光凌厉到极点,死死的盯着半空,神情凝重。 然而等他洗完澡换好衣服出来时,乔言意已经抱着零食在床上睡着了。她似乎在做美梦,嘴角都是上扬着的。 如果是先前那种情况下,以狄花道的强大实力,他自然不会把徐晃放在眼里。 “看,人形雕像出来了。”就在光线出现的那一刻,洪不动的大嗓门当即传了过来,显然他们看到了我。 没有退路,没有援手,没有反击的力量,面对追杀而来的鬼王,除了等死之外别无他法。 在徐潇做出这招攻势的同时,徐潇意识体周边,出现了一层淡淡的光晕,是淡金色的光晕。 但是,绝对不可能替你挡着那些烂桃花儿的,这辈子都没希望了。 “达风领主到了,也来喝杯水酒吧。”纪宁说道,禁制自动开启了一条通道,达风领主也踏着虚空,沿着那一条虚空通道迈步进来。 倒是那封云烟却满脸不服的样子,期初被带来的时候,确实他也是会害怕的,毕竟没有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有没有危险还很难说的。 韩胜齐基本上从头到尾都被压制着,韩胜齐每一步都在思考着技巧,同时还在想着如何不用错技巧,还要纵观全局,走一步看十步,可韩胜齐利用象棋技巧的功夫还是太生硬了。 洪老板显然没想到黄一天让自己做的事情居然是涉及人命关天的大事?他有些讶异两眼看向面前这位年轻的领导心里不禁一寒。 ------------ 第二百二十一章 大道如狭屋,真君不得出 太虚溟溟,漠漠无声,独有一点金光闪烁,忽明忽灭。 姜异心头骤惊,万万没料到宰治坤峰的徐真君竟会主动提出做他的籍师。 宗字头的道子惯例有三师辅佐,坎峰陆真君已是他的经师,负责传授经典,阐释真功; 而籍师,简而言之就是“护道人”。 道子身为一宗储君,身份尊贵如千金之躯,自然不能轻 奥德罗克和普康德尔,五十多岁了,保养极好还是中年,也将面临衰老。 那一个瞬间她都不知道她是在哪里,要不是宴会上那么多来来往往的人,恐怕她真的不能够冷静的处理事情。 邱秋没说话,情绪也有些低落。她是真的很想去试试,但是万一冷宴不同意怎么办。 所以,如果宁朝阳真的是一次又一次的抛妻弃子,这样的男人,宁谦辞继续孝顺下去,她都会看不上自己的弟弟的。 当时他们把她身边的关系网了解的清清楚楚,除了一个艾暖,就没什么更好的朋友了。 娱乐圈里也经常传闻他耍大牌,演技还懒得要死,一副仗着上官家的权势混日子的纨绔子弟。 “别问了!让你去你就去!我只问你,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卢老爷严肃道。 医生说的危险期,一直没有度过,林千夏透过玻璃门窗看着病房里面的岑熙,心里很是难过,妈妈昨天还给她打电话来着,怎么一转眼就躺在医院里了? 没有足够的实力,谈美食,谈人生等等,有时候实在是太过理想化了一点。 安静的病房内没有一丝一毫的噪杂,窗前的窗帘被风吹起,微微飘动。 “上,都给我上,抢下那把兵器!”看着除了对方三人,就只有己方三人在动,离冶子对着其余带来的人狂吼道。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一窗月光,顾永峰开始用最细腻的磨刀石在磨一把军用匕首的锋刃,那把匕首是从部队带回来的纪念品,手柄上缠着红绸,鲜血一样夺目。 这些长剑将齐鸣包裹在内,散发着金‘色’光芒,有种神圣的气息。 说这话的同事,是平时在工作上处处为难她,功劳抢着要,责任抢着推。 “我们是杀你的人,刚才哪招只是给你一个警示,要是你不把玉娘子交出来,你就得死!”人无双喝道。 跳广场舞的不是没有男的,不过都是些四五十岁上了年龄的大爷,要是让峰迷们知道他们偶像此刻在这里跳广场舞,估计要疯掉。 接下来,岑可欣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当中,跟在韩司佑身后,心事重重上车后坐在他身旁。 而她,用力地抱着他,用力地回吻着他,不在乎身体的疼痛,只想要让他可以彻底的不痛,想要让彼此更加的亲密。 这一次,虽然叶少轩的修为达到了准天帝,但是下界与帝荒的接口早已不复存在,所以在他身上也不存在感应接口这一说。 而若是拖到林沐归来,危机便可瞬间解决,如此情况下,并没受伤的云龙天毅然走出车辆,攻向来袭的敌方,可实力的差距,差点让云龙天遭受重创。 虽然枪支也很有限,才几把,但是热武器依然不是他们血肉之躯能抗衡的。 林维能清楚地感觉到有一股强烈的能量在大怪物的体内迸发,有种强弩之末后终极一爆的感觉。就像是戳破的气球,损坏前夕爆发出最恐怖的能量。 ------------ 第二百二十二章 藏归辅命,斗法第一 洞天广袤,山水流转,气韵浓郁,仿佛聚收天地精粹,五行真菁,让人心旷神怡。 姜异立身其间,暗自思忖: “怪不得猫师常说,上古之时,【土德】大兴,人人皆修,敢情是有希望成为豪富。 修行四要,【土德】独占一个‘财’字。” 【五德】里面,十二万载之前最受欢迎莫过于【土德】、【水德】、 唐宁微微仰着头看着邓布利多的表情,心中默默吐槽着:认识就认识嘛,不过是旧识而已,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至于这么感慨吗? 此后不久,魔力凝聚成的白雾开始渐渐消散,唐宁体内魔力的变化也缓缓消失,但这种感觉体内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忘记。 在广阔的黑海上,一艘漂泊无依的风帆船上,一伙亡命之徒和两个年轻人的旅途就此展开。 在这里就稍微提及下,社会上几种略坑的行业,也可称之为“垃圾岗位”,希望后来人能尽可能的避免入坑。 “影帝,影帝,周楠你就是个天才!”我们的周大人张开嘴想笑,喉咙里却发出荷荷之声。 “如果我当作没有看到才叫做假呢!”霍凌峰带着轻佻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庄轻轻。 黑山老妖为孙悟空呐喊助威,他也很好奇那座石像到底是谁,竟然能够矗立在这里万年之久。 TK和一队四人明显都看到了彼此,但不仅TK没有开枪,一队的四人竟也同样没开枪。 虽然一开始就知道洛尘的修为不在他之下,不过却没想到,洛尘的速度居然可以与他持平,甚至隐隐的还有高出他一筹的样子。 那天和郭凡聊过了之后,他那边和中影方面提出了项目申请,沐茗这边也把这个新项目告知了杜杨几人。作为水木影视的大管家,杜杨反应迅速,瞬间便明白,这很有可能是水木一次弯道超车的机会。 面对强悍的龙之波动,巨大毒刺水母显然是不想硬拼,除却不能防御电气系绝招之外,大海就是最好的防御,巨大毒刺水母潜入海底,消失无踪,而龙之波动,也打了个空,在降临在海面上时爆炸开,掀起了一波波惊涛骇浪。 其实我初一的时候对黄毛的崇拜以及敬佩那是到了一个极点的程度,但是由于自己生活越来越多的经历,我就越来越讨厌黄毛这类人的角色,真正混的牛b的,我就没见染个黄毛,而不染黄毛的,其实才是比较混的很可观的。 白宝国没回答他的话,拍了拍车门,让开车的混子下来,然后又将车里的其他人都喊了下来,自己则直接坐上了驾驶席,冲着黑兵他们一招手。 慈善会上商人,名流,明星齐聚一堂,可以说是个盛典,洛辰熙和杨子同时出席,惹來了场上众人的注目和哄动。 此时此刻,凌霄正坐在门口边的躺椅上休息,他现在的生活可是有滋有味,每天早上八点开店,晚上八点关店,有事没事都是躺在椅子上晃悠,日子别提有多悠闲了。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直到现在他们脑中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笑容僵持在脸上,表情十分怪异,发出咯、咯的怪异声音。 还没有等昊南反应过来,虎休身形闪动,一拳击出,瞬间便是击打在了昊南的胸膛之上。 天空缓缓的飘下雪霜,伴随着古筝之音缓缓落下,飘飘荡荡,为此景色平添一丝意境。 ------------ 第二百二十三章 真龙吞宝煞,练气十二重 萧潇脸皮一抖,说道:“师尊刚才感悟了许多,境界有所松动,我正为她护法呢。”所以你赶紧的走远点。 他已经在这里苦熬了好几天,这里昼短夜长,白天热的要命,晚上冷得要死!这还没什么,对于已经筑基的修士,这点温差难不住他们。 “你决定,不过现在还不回家真的没事吗?”张爸早就打过电话了,现在她直接把手机给关了,难以想像今天晚上她回家会不会有什么灾难。 “夫人,我想,1镑的捐资是远远不够的。”公簿持有农理查德•泰克斯顿一边说,一边思量着他与其他几户富有的农民可以承担的在教育上的非常规支出。 但曼彻斯特市的记者却不认可李维这个说法,他们认为曼奇尼已经将曼城带入最佳状态。 在林利斯戈王室自治镇的民众心目中,由以上附属品组成的祭台象征着基督,使耶稣的最后晚餐临现于民众之间。即使是祭台前面高出地面的几层台阶,也可以让他们想像到耶稣在加尔瓦略山十字架上的祭献。 “霍尔,米勒,你们两人把这三个苏格兰佬带到一边监管起来。他们要是敢逃跑,立即杀掉。”伊莎贝尔走到身后的卫从霍尔身旁,低声说了一个新的命令。 李忠国表情有些为难,毕竟嬴绯的成绩和各项表现他们都看在眼中,一致认为这位学生都很优秀,在没有找出她的身体检测信息表之前,好几位老师为了让她进入自己的班级里还差点打了起来。 穆青歉意的向着灵脉之心叩拜,然后取出了主人的乾坤袋,托于掌心。 云卿老祖到了天道宗,便改头换面,变回自己的样子,衣服也换回带有云家标记,只有云家老祖才能穿戴的高等法袍。 “尘儿,下次你要看什么消息告诉我一声,我解了禁制你再去看,莫要再贸然去看了。”莫思鸿道。 白子苓这样的实验室,能用屠杀现场来形容也不为过,简直是集中营。 他的声音吸引了四周的所有人,人们投来好奇眼光的同时也踱步往这边走。 “阿璃~我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见到你了。”凤宣终于恢复意识,一时之间不知道是伤心的流泪还是开心的流泪,看着抱在一起的二人南万卿和故辞雪才松了一口气。 这特么要不是初来乍到不敢放肆,杰伦罗斯是真的想请一天病假,毕竟心病也算病嘛。 刹那间,墓室之中飓风烈烈,张寒见状毫不犹豫的退入暗门,贺枭等人紧随其后。 即便是真正的贡品烟丝,也因为时代的隔代差距,也无法同日而语。 任凭张寒假客气了半天,也拦不住金满山、金满城兄弟二人的诚意。 全世界的人们都在热议兔子先生要干嘛,就凭着这点好奇心,每个受邀宾客都回复一定会去米兰观秀,也会去巴黎参加晚宴。 郑老翁很是尴尬的说着,他当初自作主张要照顾安然的,如今安然有难,他也不好意思推脱。 话音落,便将手中的银针对着,唐装男的灵魂飞射出去,立马便传来了一阵惨叫声。 “我在想,你可能需要一点帮助。”老人差点就睡过去了,可是他听到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便立即醒觉,睡意全无。 “说得也是,毕竟林队长他们人多,对于保护传国玉玺,也能为我们提供许多帮助。”岳鸣点头同意。 “恩,你熟悉,你带路,我们去找个酒店。”苏楠也是看了看暗色的天空,回道。 可怕的力量波纹,在黑龙龙头之上爆发开来,旋即犹如引起了连锁反应一般,黑龙巨大的身体,由头部至尾部,都是在此刻接二连三的爆炸而开,那浓郁的黑芒,也是迅速的变得淡化。 两亿五千万到账,方泉瞬间变成了亿万富豪,这些资产即便在龙城当中也算是一顶一的有钱人了。 “大宋刀神,如此厉害。不过他为何要来杀铁木真,不会是想征服草原。咦,这样的话,我们要向大宋臣服,表达我们心慕大宋。大宋乃是礼仪之邦,如此就不好来攻打我们。”塔塔儿部的族长,马上感觉到自己太机智了。 杨坤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全部都说了出来,说完后他自己还往旁边啐了一口口水。 几人渐渐远离了宋兵,朱明才放松下来,拍拍胸脯。几人也是大口大口的喘气。朱明,陈赵二人对视了一会儿,哈哈大笑起来。 见天剑答应,龙涯自然十分高兴,看了易寒一眼,带着挑衅的意思,那意思是,你是摆脱不了道爷的,道爷跟定你了。 此时,易寒这个名字此时已经传遍了整个地界,谁都知道,有一个来自罗天界的易寒仅仅用了五天的时间,就登上地榜,而且一口气晋级第二名,眼看就能超越第一名,闯过天梯。 他用力的往锅底一搅拌,感觉捞到一些东西,就干脆硬着头皮,把那东西捞起来,从绿幽幽的液体里面,隐约看到一点的漆黑,他摇摇牙往上一摇。 朱明在上面见团牌兵冲过神臂弓的阻拦,便令旗一挥,山顶的鼓声立即一变,神弓都的将士听到鼓声向两边一分,让出霸王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