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登画舫 晚秋的秦淮河,是一幅流动的锦绣画卷。 和风拂过柳条,树影在水面摇曳生姿。河上波光粼粼,游船如织,丝竹管弦与嬉笑娇嗔之声从画舫中悠悠传出,糅杂在氤氲水汽里,熏得人骨软筋酥。几家挂着官灯的船舫掩着帘子,隐约可见其后窈窕身影,正偷偷打量着往来船头那些昂首挺胸、吟风弄月的学子才俊。才子们则如开了屏的孔雀,一旦察觉有目光投来,便立刻收敛急色,摇扇负手,故作清高,上演着一场心照不宣的邂逅。 与这衣冠济济、风流刻意景象格格不入的,是随意坐在河畔青石上的林晚枫。 他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翘起的腿,姿态慵懒散漫。水中倒影勾勒出他剑眉星目的好皮囊,只是那笑容里,没有读书人的矜持,反倒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惫懒。过往的女子,目光总不免在那张俊脸上流连片刻,旋即被他这不合礼数的做派羞得快步离开,心如撞鹿。 ‘三年了……’ 林晚枫望着眼前这片喧嚣,思绪却飘得极远。前世,他是从山村走出,怀揣建设家乡梦想考入同济土木的佼佼者,谁知毕业即入职某著名中建某局牛马培育基地,旋即被发配深山老林,终日与全站仪为伴。最后失足跌入溶洞,再睁眼,便成了这大乾王朝的六皇子。 幸运的是,他与太子、四皇子一母同胞,皆为开国皇帝林烈与马皇后所出,身份尊贵。更幸运的是,此世并无程朱理学束缚,世俗风气开放近乎盛唐,正合了他的性子。 “啧,这桥墩基础打得不行,汛期怕是要吃亏。”他职业病似的,目光扫过河上的石桥,下意识地品评着,随即又自嘲一笑,“关我屁事,老子现在可是王爷,只管勾栏听曲,逍遥快活……” 正神游天外,岸边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原来是红袖阁里的头牌鱼幼薇乘坐画舫出游,她端坐在船头,玉手轻抚琴弦,一身纱裙勾勒出动人的曲线,虽然面覆轻纱,但那双明媚的柳叶眼已足以摄人心魄。琴声起,歌声扬,如黄莺出谷,空灵婉转。林晚枫也眯起眼,一条腿曲起,手在膝上跟着节拍轻点。一首曲了,欢呼雷动。 这时画舫上传出丫鬟的声音,“哪位才子愿为我家小姐赋诗一首?若得我家小姐青眼,可到画舫中一绪。”说罢便有小厮在码头设下书案笔墨。 人群瞬间沸腾。鱼幼薇在一年前突然出现,凭借其优美的嗓音和惊为天人的琴技迅速走红,成为红袖阁里的头牌,却只卖艺不卖身,是名副其实的清倌人,多少达官显贵豪门富商一掷千金也难得一见,此番机会,简直是千载难逢! “快,红薯、典雄,看热闹去!”林晚枫兴致勃勃的起身,码头上才子云集,却大多抓耳挠腮,迟迟无人敢率先动笔。这时一位年轻公子哥走了过来,面如冠玉,扶扇而行,长衫飘飘,说不出的风流潇洒。对着刚才在画舫的丫鬟说:“在下金陵府尹之子王如玉,愿赋诗一首。”“这么冷的天还拿个扇子摇,比我还装,搞得像宝莲灯里的焦恩俊一样,也不拍把自己扇感冒了,”林晚枫看那公子哥那身打扮,对着红薯和典雄说起了悄悄话“典雄你待会去打一桶凉水,找个机会让他感受下泼水节的快乐。”红薯掩唇轻笑,很明显她已经对王爷的这些奇言怪语产生了抗药性,而五大三粗一身腱子肉的护卫典雄则一脸认真,若非了解王爷只是过嘴瘾的性格,怕是真要转身找桶去了。 那王如玉已挥毫写就,朗声诵到:“歌声赛过黄鹂鸟,琴音直上九重霄。谁家画舫锁春色,原是仙子奏童谣。”诗才平平,但胜在应景,引来一片叫好。王如玉面露得色,潇洒退开。其余不少才子也已构思完成,开始落笔。林晚枫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趣,也信步走到案前,略一思索,提笔写下一首七言律诗,“金陵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署名陆不平(因为他行六,父皇和太子总喊他老六,六陆同音,第一次出宫时被人问到姓名他只想到了那首好汉歌陆见不平一声吼)。 ”诗稿被丫鬟收走,送入画舫。方才还热闹的场面,此刻静的能听见呼吸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轻纱帷幕之后,等待着鱼幼薇的抉择。 王如玉摇着扇子,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片刻,帷幕微动,那丫鬟去而复返。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竟越过了前排的王如玉,落在后方那慵懒的身影上。 “路不平,路公子何在?”丫鬟声音清亮,“我家小姐有请。” “让让,让让!”林晚枫穿越到前面,“红薯、典雄,爷带你们上画舫听曲儿!”在众人愕然目光中,他领着二人登船。画舫缓缓离案。 画舫为两层,丫鬟引路至二楼楼梯口,“陆公子,小姐就在楼上。”林晚枫登上楼梯,红薯和典雄正欲跟随上楼,却被丫鬟拦下,“小姐只见陆公子一人。”红薯欲争,林晚枫摆手:“安心等我。”典雄环顾四周,坦然入坐,轻眯双眼,看到红薯气鼓囔囔的跟过来微微一笑。 林晚枫登上二楼,一股混合着墨香与女儿家体香的清雅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布置得清雅别致,与想象中的青楼女子闺房大相径庭。 他的目光很快被书案后方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吸引。那是一幅《寒江独钓图》,画中一叶扁舟漂泊在苍茫江面上,孤舟蓑笠翁独坐船头,背影萧索却透着难言的坚韧。江面辽阔,远山朦胧,整幅画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孤高之气。 画的两侧,是一副笔力清隽的对联: 上联:独守寒江伴旧月 下联:静待春雷惊故园 “陆公子也懂画?”鱼幼薇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声音轻柔如羽。 林晚枫回头,鱼幼薇已揭去面纱,青丝高绾,玉面粉腮,一双柳叶眼含着似水柔情,琼鼻下的樱唇微抿,素裙裹身,却难掩其下曼妙曲线与隐现光华。 林晚枫的心不由一跳——这个鱼幼薇长得是真的水灵,身材段落与红薯不相上下,而且还更多了几分妩媚。 林晚枫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略知一二。只是觉得这画中的渔翁,与其说在钓鱼,不如说在等待什么。” 他随意在茶案前坐下,目光扫过房中陈设——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经史子集,琴案上放着焦尾古琴,窗边棋枰上还留着一局残棋。这哪里是风尘女子的闺房,分明是书香门第千金的书房。 “幼薇姑娘这里,倒是别有洞天。”他端起茶杯轻抿一口,“只是这房间里的气息,未免太过沉重了些。姑娘年纪轻轻,为何独独偏爱这等孤寂的意境?” 鱼幼薇在他对面翩然落座,素手执壶,为他斟茶,动作行云流水:“公子说笑了。不过是闲时消遣,排遣寂寥罢了。”她抬眼,目光如水波流转,“倒是公子的诗——此曲只应天上有,意境超然物外,令幼薇心折。” “哈哈哈,”林晚枫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摆了摆手,“非我诗好,实是姑娘的琴歌太过空灵自在,让我心有所感,不吐不快。只是……”他话锋微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那幅《寒江独钓图》,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我听着,那歌词的意境,与姑娘这琴音歌声相比,倒像是套着几重无形的枷锁,显得有些……拘谨了。” 鱼幼薇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一滴清亮的茶汤溅出杯沿。她迅速稳住心神,莞尔一笑,那笑容却似蒙上一层薄雾:“公子耳力惊人,心思更是敏锐。幼薇……自幼便向往那天高海阔的自在,只可惜命运弄人,身陷此间,恰似那误入雕笼的黄雀,空有羽翼,难振翅高飞。”言语间,一缕难以掩饰的落寞与不甘悄然流露。 “黄雀入笼……”林晚枫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前世的他,何尝不是如此?心心念念的“诗和远方”,最终被现实牢牢锁在深山老林的工地与无尽的数据报表里。那些为了生活而不得不背负的“枷锁”,与此刻眼前女子口中的无奈,竟如此相似地共鸣起来。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起身,负手踱至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渐明的秋月,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慨:“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能与人言无二三。姑娘的心境,我……或许能懂一二。说起来,你我此刻,也算得上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他忽然转身,眼中闪烁着一种鱼幼薇看不懂的、混合着怀念与不羁的光芒:“幼薇,听你一曲,心有所感,我……再送你一首词如何?”说罢,也不等鱼幼薇回应,便径直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了那支狼毫。 鱼幼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那声自然的“幼薇”弄得一怔,脸颊微微发热,心中一时说不清是羞涩还是因这唐突而生出的薄愠。然而,当林晚枫笔走龙蛇,第一个字跃然纸上时,她的所有情绪瞬间被那磅礴而出的词句所取代,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莲步轻移,来到案边,屏息凝神地看去。 只见纸上笔墨酣畅,力透纸背: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鱼幼薇轻声念着,每念一句,眼眸便亮一分。这词中蕴含的旷达与孤高,对明月的追求,仿佛直接写进了她的心坎里,她感到自己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林晚枫笔势不停,继续挥毫: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当最后一句“千里共婵娟”落笔,鱼幼薇已是心神俱震。她猛地抬头,看向身旁这个看似散漫不羁的男子,美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一种觅得知音的激动。 “不应有恨……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她反复低吟着这最后几句,声音微微颤抖。这词,不仅文采斐然,更蕴含了勘破世情的哲理与超越尘世的美好祝愿。 她再次看向林晚枫时,眼神已彻底不同。先前或许有欣赏,有试探,有利用之心,但此刻,却多了几分真切的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陆公子,”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神情无比郑重,“此词……堪称绝世。不知此词……可有名目?” 林晚枫搁下笔,看着自己颇为满意的“作品”(虽然是借来的),拍了拍手,轻松地笑道:“就叫它《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吧。怎么样,幼薇,这首词,可能抵得过方才那杯清茶?”说着,他扭头看向鱼幼薇,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见鱼幼薇眼眶微红,虽然身处这烟花之地,见惯了风月,但她终究是个双十年华的妙龄女子。此刻,她窈窕的身影倚在窗边,月光勾勒出侧影,竟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萧索与孤寂,直让人心生怜惜,想要将她拥入怀中,拂去她眉间隐忧。 林晚枫心头一跳,暗叫一声“顶不住”。这女子美则美矣,更致命的是这种我见犹怜的气质。他赶紧收敛心神,抱拳道:“时候不早了,今日叨扰了姑娘清静,还望姑娘见谅。”——不能再待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这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会把持不住,真干出点啥唐突佳人的事来。 鱼幼薇正沉浸在词句带来的震撼与共鸣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经告辞弄得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点感伤氛围瞬间冲淡了不少。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嗔怪:“陆公子方才还直呼人家闺名,怎的转眼就又如此客气生分了?倒让幼薇无所适从了。”” 林晚枫哈哈大笑道:“该有的礼仪还得有,要不然被当成登徒浪子,日后我还怎么好意思再来叨扰,再见佳人。 鱼幼薇听他话里有话,似乎还想再见,心中没来由地一喜,脸上却故作淡然:“公子想来听曲,红袖阁自是开门迎客。”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若是……若是幼薇想见公子,又该去何处来寻?” 林晚枫走到楼梯口,回头冲她懒洋洋一笑,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暧昧的阴影:“城东的同福客栈是我家的,你去那可找到我。” 鱼幼薇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好奇,她莞尔一笑,莲步轻移:“那……幼薇送送公子。” “小姐不必送远,”林晚枫大咧咧地摆手,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直接送到同福客栈就行,也省得我认不得路。” 鱼幼薇又是一愣,今天被这人弄得愣神的次数,怕是比过去一年还多。偏偏他这般惫懒无赖的模样,自己心里竟生不出半分反感,反而觉得……有种别样的有趣与鲜活。她强忍住笑意,故作嗔怒地哼了一声:“想得美!我就送到这,陆公子请——慢——走——” 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声音清脆,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娇俏与亲昵。林晚枫也不再纠缠,哈哈一笑,转身潇洒地挥了挥手,身影利落地没入楼梯转角,楼下随即传来他与侍从低语的模糊声响。 画舫二层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熏香袅袅。鱼幼薇倚着朱漆栏杆,望着那空荡荡的楼梯口怔忡片刻,方才转身回到房内。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墨迹初干的《水调歌头》在灯下晕染着光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十字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直直烙进她的心底。她伸出纤纤玉指,极轻地抚过那些淋漓的墨迹,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却点燃了心头的暖意。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心实意的微笑,宛如静夜中悄然绽放的幽兰。 陆不平……”她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眸中光华流转,思绪已然飘远。这个谜一样的男子,他的才情,他的不羁,都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 第二章 郊外的作坊 画舫缓缓靠岸,林晚枫领着红薯与典雄踏上了石板路。夜色已浓,华灯初上,秦淮河畔的喧嚣被稍稍隔绝在身后。 一路行向城东,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平日里如雀鸟般叽叽喳喳的红薯,此刻却一言不发,只闷着头赶路,嘴角腮帮鼓得像只藏了粮食的松鼠,连脚步都比平时重了三分。 林晚枫哪能不明白这小丫头的心思,他故意落后半步,用肩头轻轻撞了一下典雄,压低声音道:“典雄,你闻见没有?哪来的这么浓一股酸味儿?” 典雄这憨直的汉子闻言,当真用力吸了吸鼻子,一脸茫然地环顾四周:“王爷,属下没闻到啊?是不是河边谁家醋坛子打翻了?” “噗——”林晚枫忍俊不禁,前面的红薯肩膀明显抖动了一下,却硬是强忍着没回头。 ‘得,这小姑奶奶气性还不小。’林晚枫心下暗笑,也不再逗她,优哉游哉地跟在后头,享受着这难得的、带着点生活气息的“麻烦”。 同福客栈,坐落于城东不算最繁华却足够便利的街口。两年前,林晚枫游玩至此,正遇原掌柜因生意清淡欲转让店铺。他想起前世那部带来无数欢笑的《武林外传》,心头一热,便盘了下来。初来时,他总觉得此世菜肴虽精致,却总缺了那股子“鲜”的灵魂,一次心血来潮亲自下厨,才恍然——此间竟无味精。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他摸索着用面筋进行酸水解,竟真让他捣鼓出了这“鲜味之源”。加之他按前世星级酒店的理念改革管理、培训服务,这同福客栈很快便以独一无二的美味与舒适,火得一塌糊涂。 此时正值晚膳时分,客栈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端着香气四溢的菜肴穿梭如织,果然座无虚席。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精干的中年人,名唤福伯,原是太子林文乾颇为倚重的门下管事,为人稳重,心思缜密。太子怜惜弟弟“不务正业”,又恐他被人蒙骗,特意将福伯派来帮他打理这“玩票”性质的产业。此刻,福伯正站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眼角的余光却时刻留意着门口。一见林晚枫三人进来,他立刻放下算盘,绕过柜台快步迎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熟稔: “东家,您回来了。”目光扫过气鼓鼓的红薯和一脸憨厚的典雄,心中已明了七八分,却聪明地绝口不提。 “嗯,福伯,生意不错嘛。”林晚枫笑着点头,很自然地朝后院专属的雅间走去,“弄几个小菜,送到我房里来,饿坏了。” 他看了一眼还在生闷气的红薯,忽然笑道:“红薯,别鼓着腮帮子了,再鼓真成包子了。去,让厨房再加一道你最爱吃的糖醋里脊,算我赔罪,如何?” 红薯脚步一顿,哼了一声,却没反驳,只是扭过头,那鼓起的腮帮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了下去些许。 次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驶出金陵城,直奔南郊。车上,红薯似乎已忘了昨晚的不快,重新变回了那个活泼的侍女,只是偶尔看向林晚枫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马车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庄园前停下,这里明面上是存放客栈杂物的仓库,实则是林晚枫秘密设立的研发作坊。 作坊管事赵思诚早已恭敬等候,他是典雄的表弟,读过几年书,为人机敏可靠,被典雄推荐来管理这处机密要地。 “东家,您来了!”赵思诚引着林晚枫几人向内走去。 “嗯,来看看进度。”林晚枫点头,“先看水泥。”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空旷场地,这里立着几个窑炉,堆放着石灰石、粘土等原料,工匠们正忙碌着。赵思诚捧起一撮灰扑扑的粉末,兴奋地介绍:“东家,按您的方子反复试验,这‘水泥’成了!加水拌和成砂浆,干固后坚硬如石,遇水不散!若是掺上碎石、沙粒,凝结后更是坚固,用来砌墙、铺路,远胜三合土!” 林晚枫捻起一点水泥粉,仔细看了看,又询问了几个关键工艺细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赵管事,记你一功。立刻扩大生产,先囤积起来,我有大用。”他心里清楚,这东西一旦大规模应用,将是改变战争与基建模式的国之重器。 “是,东家!”赵思诚激动应下。 接着,他们来到另一间干净通风的屋子,这里摆满了瓶瓶罐罐和蒸馏器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花香。一个老匠人捧着几个小巧的琉璃瓶上前,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东家,小姐,您要的‘香水’,小老儿幸不辱命,初步制成了几款!” 红薯的眼睛瞬间亮了,迫不及待地接过琉璃瓶。只见瓶内液体澄澈,她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瓶,轻轻扇闻,一股浓郁而纯正的玫瑰香气瞬间绽放开来,远比她现在用的香囊、花露要纯粹、持久得多。 “王爷!这……这太香了!”红薯惊喜地叫出声,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几个小瓶,有茉莉、兰花香,每一款都让她惊叹。她看向林晚枫的眼神里,那点残余的小情绪早已被崇拜和喜悦取代。 林晚枫看着红薯开心的样子,也笑了起来。他叮嘱老匠人:“很好!继续改进提纯工艺,降低成本,同时要研究如何让香气更持久。这也是将来一本万利的买卖。” 离开作坊,返回马车的路上,红薯像只快乐的蝴蝶,围着林晚枫转。“王爷,您真是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会啊!” 林晚枫负手而行,享受着秋日阳光,看似随意地说道:“不过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罢了。红薯,你说,若是用这水泥筑城,城墙该有多坚固?若是用这香水赚来的钱,养一支无敌的铁军,又会怎样?” 红薯闻言,脚步微顿,似懂非懂地看着自家王爷的背影。她隐约感觉到,王爷做的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似乎并不仅仅是为了好玩和赚钱。 “好久没有围猎了,箭法都生疏了。”林晚枫忽然舒展了一下筋骨,转头对典雄笑道,“好几天没吃烧烤了,正好晌午,咱们去打几只野物打打牙祭!” 他说罢便径直走向军械房,取了一张三石强弓,利落地翻身上马。典雄闻言,憨厚的脸上也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默不作声地拎起自己那张骇人的五石硬弓,紧随其后。两人一夹马腹,便朝着庄园后山的林地疾驰而去。 秋高气爽,林叶斑斓。林晚枫骑术精湛,目光锐利,弓弦响处,不多时马鞍旁便挂上了两只肥硕的野兔。典雄更是骁勇,一箭便射倒了一头正在溪边饮水的雄鹿。 就在两人准备满载而归时,侧前方灌木丛中猛地传来一声低沉骇人的咆哮,草木剧烈摇动,一道黄黑相间的庞大身影骤然扑出——竟是一头体型硕大的成年猛虎!那猛虎显然是被鹿的血腥气吸引而来,吊睛白额,獠牙外露,带着腥风直扑过来! “王爷小心!”典雄暴喝一声,反应极快,瞬间挡在林晚枫身前,手中五石弓拉至满月,“嗖”地一箭射出!那箭矢势大力沉,正中猛虎肩胛,却未能致命,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山林之王。 猛虎吃痛,咆哮声震山林,更加凶猛地扑来。林晚枫心头一凛,虽惊不乱,他迅速策马移动,寻找射击角度。“典雄,牵制它!”他高声喊道,同时搭箭开弓,三石弓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呻吟。 典雄会意,弃弓拔刀,悍不畏死地迎上前去,凭借精湛的武艺与猛虎周旋,为林晚枫创造机会。林晚枫屏息凝神,目光锁定那不断腾挪扑击的黄色身影,抓住典雄一次精妙闪避后露出的空档,手指一松! “噗嗤!”这一箭又准又狠,直接射入了猛虎相对脆弱的脖颈!猛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动作顿时一滞。典雄岂会放过这等良机,怒吼一声,手中腰刀化作一道寒光,奋力劈下! 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杀后,这头庞然大物终于轰然倒地,鲜血染红了地上的落叶。 林晚枫喘着气,收起弓箭,看着倒在地上的猛虎,心中并无多少狩猎的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落差感。他走上前,踢了踢老虎坚实的躯体,感慨道:“对付这等畜生,都需如此搏命……典雄,咱们要是有枪就好了。” 典雄正擦拭着刀上的血迹,闻言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满是困惑与不以为然:“枪?王爷,您说的是军中那些红缨长枪?那玩意看着是威风,可真要步战对阵,刺击不如长矛便捷,破甲不如陌刀霸道,砍杀又不如横刀利落,花里胡哨的,在咱们陌刀队面前,可真不够看。” 林晚枫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禁哑然失笑。此“枪”非彼“枪”啊。 他脑海中浮现出陌刀如墙而进、人马俱碎的恐怖场景,那确实是冷兵器时代的巅峰之作。但他想的,是能于百步之外,喷吐火焰与硝烟,让再厚重的铠甲、再勇武的猛士都形同虚设的另一种“枪”。 “我说的枪,可不是你理解的那种。”林晚枫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拍了拍典雄结实的肩膀,目光投向北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一种……能让陌刀也变成烧火棍的东西。走吧,收拾猎物,回去烤肉。有些东西,光靠想是没用的,得亲手造出来。” 典雄挠了挠头,依旧满脸不解,但还是利索地开始捆绑老虎和鹿。他隐隐觉得,王爷所说的“枪”,恐怕又是如同那水泥、香水一般,足以颠覆他认知的“稀奇玩意”。 红薯早已架起炉子,生好木炭,就等着王爷和典雄带着野味到来。一想到王爷做的烤肉,红薯不由的咽了咽口水。这时发现王爷和典雄浑身带血的回来,后面还拖着重重的猎物。 红薯早已在庄园旁的空地上架好了小巧的铁炉,精心备好的木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她一边拨弄着炭火,一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脑海中满是王爷那双仿佛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以及经他料理后那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烤肉。 正憧憬间,远处传来马蹄声和沉重的拖拽声。红薯欣喜地抬头望去,笑容却瞬间僵在脸上——只见王爷与典雄策马而归,两人袍袖染血,衣襟上溅满了深色的污迹,看上去颇为骇人。他们身后,用绳索拖着的,不仅有几只寻常野兔,更有一头雄鹿和……一头体型庞大得令人心悸的猛虎!那猛虎虽已毙命,但狰狞的样貌和弥留的凶威,仍让红薯心头一颤。 “王爷!典护卫!你们……你们没事吧?!”红薯惊呼一声,也顾不得什么烤肉了,提着裙摆就快步冲了上去,小脸吓得发白,围着林晚枫上下打量,声音里带着哭腔,“怎么这么多血?伤到哪里了?快让奴婢看看!” 看着她急得眼圈发红的模样,林晚枫心中一暖,方才与猛兽搏杀的惊险与紧绷瞬间消散大半。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故意张开双臂,在她面前转了个圈,轻松笑道:“放心,都是那畜生的血。本王福大命大,一根汗毛都没少。倒是典雄,刚才可是勇猛得很。” 典雄在一旁憨厚地咧嘴笑了笑,拍了拍胸脯:“红薯姑娘放心,有俺在,伤不着王爷。” 红薯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脯,嗔怪地瞪了林晚枫一眼:“王爷您真是的,吓死奴婢了!下次可不能再这般冒险了!”说着,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被那巨大的虎尸吸引,既害怕又好奇,“这……这大虫,是王爷和典护卫打死的?” “嗯,”林晚枫点点头,一边示意庄园里的仆役过来帮忙处理猎物,一边走到炉火边,“正好,这老虎肉还没尝过,今天咱们就尝尝这百兽之王的滋味如何。” 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熟练地指挥道:“典雄,把那只鹿和兔子处理干净,挑些好肉切块。红薯,把我那个调料箱子拿来。” 很快,肉香便开始在空地上弥漫。林晚枫专注地翻动着串在铁签上的肉块,小心地刷上油脂,撒上他特制的,包含了细盐、孜然、辣椒粉和一些秘制香料的调味粉。油脂滴入炭火,激起阵阵诱人的青烟和“滋啦”声响。 红薯坐在一旁,双手托腮,看着王爷专注的侧脸,又看看那逐渐变得金黄焦酥的烤肉,早把刚才的惊吓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期待。 林晚枫将最先烤好、火候最佳的一串鹿肉递给红薯:“喏,尝尝看。” 红薯接过,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小口。瞬间,外层焦香酥脆,内里鲜嫩多汁的口感,混合着浓郁而富有层次的辛香在口中炸开,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赞道:“唔!太好吃了!王爷,您真是太厉害了!” 典雄也分到了一大块烤兔肉,他直接用手拿着,大口撕咬,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点头,瓮声瓮气地赞道:“香!王爷,这烤肉滋味,比咱同福客栈大厨的手艺还强上一百倍!” 林晚枫哈哈一笑,也拿起一只烤得外焦里嫩的兔腿,满足地咬了一口,油脂的香气在口中弥漫。他享受着这难得的野趣,但心里却记挂着正事。咽下口中的肉,他擦了擦手,说道:“出来逍遥两天,也差不多了。下午咱们得回宫了。” 他指了指旁边那几个装着香水的精致琉璃瓶,“正好,把这些新捣鼓出来的香水给母后和皇嫂带去。有了这新鲜玩意当‘护身符’,想必母后也不好意思再罚我去文华阁对着那些老学究们关禁闭了。” 红薯一听要回宫,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有些不舍这宫外的自由空气,但听到王爷提及皇后和太子妃,立刻又振作起来,小心地将香水瓶子收好,脆生生地应道:“是,王爷!皇后娘娘和太子妃殿下一定会喜欢的!” 同是天涯沦落人…… 林晚枫脑海中不经意间又闪过鱼幼薇那双清冷的柳叶眼,以及她立于《寒江独钓图》前那孤寂的背影。他心念微动,趁着红薯正低头仔细检查匣子锁扣,未留意之际,眼疾手快地又从备用的香水瓶中悄悄取出一支兰花香味的,动作迅捷而隐蔽地滑入了自己宽大的袖袋之中。 ------------ 第三章 回宫 “走吧,回宫。”他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率先朝马车走去。 典雄早已利索地将剩余的猎物和烧烤家伙事收拾妥当。红薯抱着她视若珍宝的香水匣子,快步跟上,嘴里还在盘算着:“王爷,这鹿皮硝制好了,给陛下做个护膝正好;虎皮厚实,给太子殿下铺在书房椅上……” 午后,皇宫,长春宫。 马皇后正与太子妃说着家常,听闻六皇子求见,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这孩子,在外面野了两天,还知道回来?让他进来吧。” 林晚枫带着红薯步入殿内,规规矩矩地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给皇嫂请安。” “起来吧,”马皇后语气带着一丝嗔怪,目光却已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确认无恙,“又跑到哪里野去了?一身的风尘气。” 林晚枫立刻笑嘻嘻地凑上前,变戏法似的从红薯手中接过那两只精致的琉璃瓶,“母后,皇嫂,儿臣这可真是去办正事了。您们瞧瞧,这是儿臣让人新研制出来的‘香水’,只需一滴,香气便能萦绕终日,比香囊、花露清雅持久多了。”他示意红薯上前呈给皇后和太子妃。 太子妃好奇地接过,拔开小巧的瓶塞,置于鼻下轻嗅,一股清雅悠远的兰花香便缓缓散发出来,她眼中顿时闪过惊喜:“呀,这香气醇而不腻,真别致!” 马皇后也接过那瓶玫瑰香的,仔细闻了闻,神色不由自主地缓和了许多,眼底流露出真心的喜爱,却仍端着母亲的架子:“哼,算你还有点孝心。整日里不务正业,尽鼓捣这些奇技淫巧。” “母后,这可不是奇技淫巧,”林晚枫趁机卖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叫格物致知,是提升生活品质的大学问!您和皇嫂用着舒心,容颜更胜往昔,便是儿臣最大的功劳了。心情好了,身体自然康健,这难道不是社稷之福吗?” 他这番歪理逗得马皇后和太子妃都忍俊不禁,殿内气氛一片温馨。马皇后看着他耍宝,目光慈爱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你呀……这张嘴真是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罢了,平安回来就好。偷偷溜出宫两日,我这儿,算你过关了。” 她话锋微转,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不过,你大哥那里,你自己去分说。他监国理政,忙得脚不沾地,你这当弟弟的还给他添乱,看他收不收拾你。” 林晚枫一听,立刻苦着脸,转向太子妃,作揖央求道:“好皇嫂!亲嫂子!您可得帮帮小叔子我,在大哥面前美言几句啊!万一他恼了,又提着那镶玉的刀鞘从文华殿追着我打到玄武门,我这面子往哪儿搁?您忍心看您英俊潇洒的小叔子被追得如此狼狈吗?” 太子妃被他夸张的模样逗得掩口轻笑,无奈地摇头:“六弟,你呀……尽会惹事。放心吧,你大哥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哪回真舍得重罚你了?不过……”她收敛了笑意,语气温和却带着提醒,“你大哥近来确实政务繁忙,北边……似乎也不太安宁,你稍后去见他也乖巧些,莫要再惹他心焦了。” “北边不太安宁?”林晚枫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嬉皮笑脸:“皇嫂放心,我最是乖巧懂事!那我这就去东宫给大哥‘请罪’去!” 说完,他行礼告退,带着红薯离开了长春宫。转身之后,他脸上的嬉笑淡去几分,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北边……辽东……东胡……太子妃无意间透露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中,漾开了层层涟漪。 东宫,书房。 “臣弟林晚枫,拜见太子殿下。”林晚枫规规矩矩地行礼,语气是少有的正经。 太子林文乾正伏案批阅奏章,闻声头也没抬,只是笔尖微微一顿,淡淡道:“哦?你还知道回来?孤还以为,你这逍遥王爷要在宫外另开府邸了。”他放下朱笔,终于抬起头,那张与林晚枫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沉稳威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以往好歹还去弘文馆点个卯,在太傅面前装装样子,如今倒好,竟是连这面子功夫都懒得做了,一连两日,踪影全无。” 说罢,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悬挂着佩刀的架前,取下了那柄熟悉的、镶着美玉的仪刀。“锃”的一声,寒光乍现,他抽出了小半截刀身,手指轻抚过冰冷的刃口,然后,拎着那沉甸甸的刀鞘,一步步朝林晚枫走来。 林晚枫头皮微微发麻,脸上却堆起讨好的笑,连忙道:“大哥息怒!臣弟岂敢!臣弟这是去为大哥和父皇寻觅宝贝去了!”他一边说,一边朝旁边的红薯使眼色。 红薯立刻机灵地捧上那张处理好的厚重虎皮,“太子殿下,这是王爷亲自猎得的老虎,特意嘱咐硝制好了,给您铺在书房椅上,最是威风霸气!” 林文乾目光扫过那品相极佳的虎皮,脚步未停,只是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林晚枫赶紧又补充:“还有还有,臣弟新得了些稀罕物,名唤‘香水’,已让红薯送去给皇嫂了。皇嫂用了,定然心情愉悦,容光焕发!大哥您操劳国事,回宫若能看到皇嫂笑颜,岂不也能舒缓心神?” 听到他提及太子妃,林文乾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那刀鞘在手中掂了掂,终究是没有落下。他瞪了林晚枫一眼,语气却缓和了些:“尽是些歪门邪道!……东西,你皇嫂可还喜欢?” “喜欢!皇嫂赞不绝口呢!”林晚枫打蛇随棍上。 林文乾这才将刀鞘重重往案几上一放,无奈地挥挥手:“滚过来坐下!整日没个正形。” 危机解除,林晚枫嬉皮笑脸地凑到棋枰前,熟练地摆开象棋。兄弟二人便如往常许多次一样,在楚河汉界间对弈起来。 棋子落下,清脆有声。几轮交锋后,林晚枫状似无意地提起:“大哥,我方才在母后那儿,隐约听说……北边近来似乎不太安宁?” 林文乾执“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落下,吃掉林晚枫的一个“卒”,语气平淡:“些许疥癣之疾,边军自会处置。你安心当你的逍遥王爷便是,这些事,不必操心。” 林晚枫观察着大哥的神色,见他眉宇间虽有一丝难以化开的疲惫,却并无太多惊惶,心知局势尚在可控之内,但太子的反应也证实了确有其事。他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只是笑道:“有大哥在,我自然安心。将!哈哈,大哥,你这‘帅’可危险了!” 他知道,大哥这是想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让他这个弟弟能一直逍遥下去。这份沉甸甸的守护,让他心头温暖。 “那明日……”林晚枫厚着脸皮,试探着开口,还想再讨一天出宫的自由。 话未说完,林文乾眉头一横,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刚刚缓和的脸色又沉了下来,伸手“啪”地一拍案几,震得棋子都跳了跳。“好你个林老六!你不说我倒差点忘了这茬!” 他目光如电,直射林晚枫,语气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学会喝花酒了是吧?啊?‘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文采斐然啊!你咋不真上天去问问呢!还有那‘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你、你想跟谁‘共婵娟’?!是那红袖阁的鱼幼薇,还是哪个我不知道的姑娘?!” 林晚枫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情报传得真快,面上却立刻换上委屈又无辜的表情:“大哥!冤枉啊!我那是以诗会友,探讨人生哲理!意境,那是意境!您想,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这是何等孤独,何等……呃,富有探索精神!至于‘婵娟’,那是指月亮,是寄托对大哥、对父皇母后、对江山社稷的美好祝愿啊!天地可鉴!” “呸!就你歪理多!”林文乾被他气笑了,作势又要去拿那刀鞘。 林晚枫连忙上前,又是捏肩又是捶背,嘴里跟抹了蜜似的:“大哥~您消消气!您想啊,臣弟我在外,那也是体察民情,了解市井百态,顺便……稍微,就那么稍微放松一下。我保证,绝不给您惹事!明天我就去城外的作坊看看,监督一下新产品的进度,那可都是能赚大钱,将来能给大哥您分忧的好东西!” “滚滚滚!看着你就来气!”林文乾没好气地斥道,“明日不行!太傅今日因为你连续旷课,跑到我这里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告老还乡!你明日必须去弘文馆点卯,好好安抚一下老太傅!” ------------ 第四章 青山忠骨 林晚枫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神色罕见地郑重起来,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大哥,明日……确实是正事。是典雄他父亲的忌日。我想陪他去城外坟前祭奠,看看老典头。” “典雄的父亲?”林文乾闻言,正要拿起奏章的手顿住了。那个名字,以及与之相关的往事,瞬间涌上心头。 他叹了口气,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罢了……去吧,代我……也上一炷香。太傅那里,我再去安抚。记住,日落前必须回宫!” “谢大哥!”林晚枫郑重行礼,这一次,脸上没有了平日的嬉笑。 他退出东宫,找到在外等候的典雄,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沉声道:“都办妥了。明天一早,我们去看老典头。” 典雄这个铁打的汉子,闻言眼眶微微发红,重重抱拳,喉头滚动了一下,所有感激与忠诚,都融在了这一个无声的动作里。他知道,无论是三年前的救命之恩,还是明日王爷亲往祭奠,这份情义,他典雄此生都报答不尽。 那是三年前,林晚枫第一次偷偷溜出宫,在市井间游荡。他在茶寮偶然听闻一桩奇冤:城外一断腿老卒之子典雄,因反抗欺凌家人的恶霸,失手杀人,反被与恶霸勾结的亭长和县令污蔑,打入死牢,秋后问斩。旁人皆言老卒家可怜,那典雄是条孝义汉子,却无人敢管。 林晚枫当时虽年少,却热血未冷。他动用了一些隐秘的手段,查清了真相,拿到了确凿证据。随后,他竟直接闯了县衙,亮明身份,以雷霆手段当场拿下贪赃枉法的县令与亭长,为典雄洗刷了冤屈。此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也让林文乾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个看似只知玩乐的弟弟,骨子里竟有如此侠义与决断。 尘埃落定之后,林晚枫并没有就此将典家抛诸脑后。他时常借着出宫的机会,带上些宫中御制的伤药、耐储存的米粮肉干,前去探望那对劫后余生的父子。那断腿的老卒典不归,总是沉默地坐在院中的磨盘上,看着这个身份尊贵得吓人、行事却毫无架子的少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但更深处,却藏着一丝越来越浓的困惑与惊疑。他曾在最惨烈的战场上搏杀,见过那位如同战神般的身影,而眼前这位少年王爷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某种神态、某种决断时的锐利眼神,总让他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位将军年轻时的影子……但他不敢深想,更不敢询问,只能将这份惊疑死死压在心底。 直到那年寒冬,典不归旧伤复发,兼之年老体衰,一病不起,眼见着已是弥留之际。典雄跪在床前,泣不成声。林晚枫得知消息,心中恻然,他知道,这是老卒最后的心愿了。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郑重地去恳求了他的父皇与太子哥哥。 于是,在一个飘着细雪的黄昏,大乾开国皇帝林烈、太子林文乾、六皇子林晚枫,三人仅带着少数绝对心腹护卫,微服简从,来到了城南那间低矮破旧的茅草屋。 屋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和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衰败气息。病榻上的典不归,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气息微弱,眼神涣散。然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走在最前面、虽身着常服却难掩久居人上之威严的林烈时,他浑浊得如同蒙尘玻璃球般的双眼,猛地爆发出了一种近乎回光返照的、惊人的璀璨光彩! 那是……那是他魂牵梦绕、誓死追随的将军啊!是他即使在最深的梦魇中,也能一眼认出的身影!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支撑起他干枯的身躯!他竟然挣扎着,翻滚着,从那冰冷的土炕上跌了下来,用那条仅存的、肌肉萎缩的独腿,顽强地、颤抖着强撑起自己,背脊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如松!他抬起枯柴般的手臂,对着愕然动容的林烈,敬了一个颤抖得厉害、却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到刻入骨髓的军礼!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挤压出嘶哑却宛若惊雷般的咆哮: “陌刀营陷阵队二伍伍长——典不归!恭迎将军——!” 吼出这一句,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剧烈地喘息着,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林烈,里面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激动与荣耀。他缓了几口气,仿佛要将眼前将军的身影牢牢刻进灵魂深处,才继续艰难地说道:“自从……凤凰岭一战后……好久了……好久没见过将军了……” 凤凰岭! 这个名字,像一道血色闪电,劈开了林烈、林文乾,乃至一旁林晚枫的记忆迷雾,将那段尘封已久、却从未敢忘的惨烈与辉煌,血淋淋地拽到了眼前! 凤凰岭血战,那是在大乾开国前最黑暗、却也最辉煌的一页,是用一千陌刀营健儿的血肉与忠魂,浇铸而成的帝国基石! 彼时,林烈还只是义军首领,强敌环伺,局势危如累卵。为掩护主力大军战略转移,他毅然亲率麾下最核心、最精锐的一千陌刀营,选择了地势险要的凤凰岭隘口,作为决死阻击之地。他们的对手,是大楚王朝赖以维系统治的最后王牌——由名将楚江统帅的三千龙胆铁骑与五千虎贲营重甲步卒! 龙胆骑,乃大楚积数代国力打造,人马皆披精钢重甲,冲锋起来如山崩海啸,铁蹄之下,万物齑粉!虎贲营,更是选拔力士,配大盾巨戟,结阵推进时,宛若移动的钢铁城墙,攻坚拔寨,无往不利!八千对一千!而且是装备、数量皆处于绝对劣势的正面对决!大楚朝廷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要以泰山压顶之势,将林烈这支义军的脊梁,连同最后的有生力量,彻底碾碎在凤凰岭下! 凤凰岭地势狭长,两侧峭壁陡立,中间通道最宽处也不过数十丈,这极大地限制了龙胆骑的集团冲锋优势。林烈正是看中此点,他将一千陌刀营分为前、中、后三阵,依山势梯次配置,形成层层阻击的纵深防线,而他自己,则手持陌刀,如同定海神针,巍然立于最前沿的第一阵列! 战鼓声,如同催命的符咒,自楚军阵营中隆隆响起,震得山壁上的碎石簌簌落下。三千龙胆铁骑,在先锋将领的呼喝下,开始催动战马,初始缓慢,继而加速,最后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马蹄践踏大地,发出沉闷而恐怖的雷鸣,整个凤凰岭的山谷都在为之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在这毁灭性的力量面前崩塌! 面对这排山倒海、足以让任何久经沙场的老兵都心胆俱裂的冲锋,林烈岿然不动,他目光冷冽如冰,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洪峰,计算着距离……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就是现在! 林烈猛地高举手中那柄特制的、比寻常陌刀更长更重的战刀,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声石破天惊、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怒吼: “陌刀——立!” “哈!!!” 身后,一千名陌刀营健儿,如同一个整体,发出了震耳欲聋的齐声暴喝!这吼声,竟短暂地压过了敌骑的铁蹄声! 下一刻,令楚军龙胆骑终生难忘的恐怖景象出现了!只见前排的陌刀手,动作整齐划一,将手中那近丈长、刃口寒光流转的陌刀刀柄末端,狠狠地顿入早已提前挖好的浅坑之中,刀身呈四十五度角斜指前方天空!而后排的陌刀,则从前排同袍特意留出的间隙中迅猛探出!瞬息之间,就在阵前布下了一道密集到令人窒息、闪烁着死亡寒光的——钢铁森林! 高速冲锋的龙胆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也无法在如此短的距离内停下!他们就像一股汹涌澎湃的巨浪,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狠狠地、义无反顾地撞上了这片突兀出现的、坚不可摧的钢铁礁石!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天地都为之碎裂的巨响,骤然爆发!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让人牙酸胆寒的、密集到无法分辨的撞击声、骨骼碎裂声、金属扭曲声、战马临死前的凄厉悲鸣声……交织成一片,奏响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乐!锋锐无匹的陌刀,在此刻展现了它极致的杀戮美学!轻易地劈开了看似坚固的重甲,斩断了碗口粗的马腿!强大的冲锋动能,在陌刀阵前被硬生生转化为最原始、最血腥的屠戮!仅仅第一波冲锋,数百龙胆骑人仰马翻,在陌刀阵前堆起了一道由人马尸体和破碎兵器组成的、惨烈无比的障碍! 然而,敌军实在是太多了!第一波骑兵的覆灭,并未能吓退后面的敌人。龙胆骑在主将的严令下,依旧前赴后继地发起冲锋,试图用生命和尸体硬生生填平这条死亡通道!与此同时,五千虎贲营重甲步卒,也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如同移动的山岳,轰然压上!他们利用大盾掩护,试图用长戟从侧面钩、拉、挑,破坏陌刀手的阵型,为骑兵创造突破口! 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绞杀阶段! 陌刀营的阵型,在敌人近乎疯狂的、不计代价的猛攻下,开始被不断压缩,伤亡数字以惊人的速度攀升。每时每刻,都有英勇的陌刀手倒下,但他们留下的空缺,立刻就会被后面的同袍默默补上。没有人后退,因为他们的将军林烈,始终如同磐石,屹立在最危险、承受压力最大的最前沿!他手中的陌刀挥舞如轮,每一次劈砍都带着风雷之势,刀下绝无一合之敌!鲜血早已浸透了他的战袍,在他脚下汇聚成溪,他浑身浴血,须发戟张,宛若从尸山血海中踏出的战神!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整个陌刀营不屈意志的象征! 将士们看着将军那永不后退的背影,目眦欲裂,胸中压抑的血气与悲愤,终于到了爆发的临界点! “陷阵之志!”不知是哪个浑身是伤的队正,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裂肺地喊出了这刻在每个陌刀营将士灵魂深处的四个字! 仿佛是往滚沸的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冷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有死无生!” “有死无生!!” “有死无生——!!!” 还活着的、还能站起来的陌刀营将士,无论伤重几何,都跟着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这吼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力量,甚至一度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厮杀声! 在这视死如归的怒吼中,陌刀营爆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极致的力量!他们不再固守原地,而是主动求变!以伍、以什为单位,如同一个个高速旋转、布满利刃的死亡刀轮,主动地、决绝地撞入了敌阵深处!刀光闪烁之处,必有人头滚落,必有马腿断裂!哪怕是身中数箭,被数把长戟同时刺穿身体,只要还有最后一口气,这些铁打的汉子,也会咆哮着挥出生命中最后一刀,尽可能多地拖着敌人一起坠入无间地狱! 典不归,便是在这最混乱、最激烈的反冲锋中,为了掩护身边一个年轻、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被一名龙胆骑的副将,用一杆长矛,抓住了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狠狠地刺穿了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大腿!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他愣是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对同袍的责任,怒吼着,不顾那还扎在腿上的长矛,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陌刀带着他全部的恨意与力量,自下而上撩起一道惨烈的弧光,竟将那措手不及的副将,连人带身上厚重的马铠,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那一战,从清晨天色微明,一直杀到日暮西山,残阳如血,将整个凤凰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都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当义军主力终于成功完成战略迂回,心急如焚地赶来支援时,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片真正的尸山血海,是一幅连地狱修罗场都难以描绘的惨烈画卷。 一千陌刀营,还能自己站立起来的,仅剩一百三十八人!而且人人带伤,轻重不一!他们身上的甲胄早已破碎不堪,手中的陌刀不是卷刃就是崩口,许多人仅仅是靠着拄着陌刀,才能勉强站立。他们相互搀扶着,站在由敌我双方尸体堆积而成的“小山”上,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麻木而空洞,却又燃烧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令人不敢直视的火焰。 而他们的脚下,是堆积如山的、层层叠叠的敌军尸体!龙胆骑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在悲鸣徘徊,虎贲营破碎的巨盾和折断的长戟随处可见,那两面象征着大楚王朝骄傲与武力的龙胆旗、虎贲旗,被无情地践踏在泥泞与凝固的血污之中,破烂不堪。林烈,以其超凡的勇武、精准的战术选择以及陌刀营将士们“有死无生”的决绝,创造了冷兵器时代一场几乎不可能的奇迹——以一千破八千,阵斩敌酋楚江!也正是这一战,彻底打垮了大楚王朝最后的精神支柱,奠定了大乾的立国根基。“陌刀营”与“凤凰岭”,成为了一个传奇,一个象征着无畏、牺牲与胜利的符号,深深烙印在所有大乾军人的心中,也烙印在典雄的生命里,更让林晚枫在听闻这段往事时,对那支军队,对那些老兵,充满了无限的敬意。 那一刻,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林烈快步上前,紧紧握住老卒干枯的手。典不归气息微弱,脸上却带着释然与无比满足的笑容,看着林烈,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林文乾和林晚枫,轻声道:“能再见到将军……死而无憾了……将军,好福气,生了两个……好儿子……”此言一出,林烈虎目含泪,林文乾与林晚枫亦是动容不已。 此事对太子林文乾触动极深。他回宫后,向父皇郑重上奏,力陈抚恤为国伤残老卒、凝聚军心之重要性。很快,由太子林文乾亲自推动的《抚恤荣军令》颁布天下,要求各州县将退伍老卒登记在册,定时足额发放抚恤钱粮,并严查克扣、欺凌老兵之行,违者重处! 此政一出,天下军人归心,无数像典不归一样曾为国流血的老卒及其家眷感激涕零,军中盛赞太子仁德,林文乾的声望在军方达到了空前的高度。而典雄,也因此事被皇帝特赐成为林晚枫的亲卫,誓死效忠。 次日清晨,天色灰蒙,秋意已深,带着浸骨的凉意。 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驶出皇城东门,林晚枫换上了一身素净的玄色常服,典雄更是早早备好了香烛纸钱、三牲祭品。两人一路无话,气氛沉凝,只有车轮碾过官道路面的单调声响。 典不归的坟冢,坐落于城南十余里外的一处僻静山坳。这里安葬着不少当年跟随林烈起兵的老兄弟,虽不奢华,却胜在清净。坟冢打扫得干干净净,显然是典雄时常前来照料。 抵达坟前,典雄这个平日沉默如山的汉子,眼眶瞬间就红了。他默默地摆好祭品,点燃香烛,然后“噗通”一声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却硬是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林晚枫没有劝阻,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他接过典雄递来的香,神情肃穆,对着墓碑郑重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土中。 “老典头,我来看你了。”林晚枫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放心,典雄跟着我,很好。他现在是我最信任的兄弟,没人再能欺负他。” 听到这话,典雄的脊背猛地一颤,压抑的呜咽声终于低低地传了出来。 林晚枫蹲下身,拿起纸钱,一张张投入火盆。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沉静的脸庞。 “老典头,你当年在凤凰岭,用陌刀劈开敌阵的时候,怕不怕?”他像是在问坟冢里的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千对八千……你们是怎么扛下来的?就靠着‘有死无生’四个字吗?” 火焰吞噬着纸钱,发出轻微的哔剥声,仿佛是无言的回答。 “我以前觉得,当个逍遥王爷,混吃等死,就是最快活的人生。”林晚枫的声音低沉下去,“可看到你,听到你们的故事,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需要我站出来的地方,我是不是也能像你们一样,为了身后的人,毫不犹豫地扛起陌刀?” 回程的路上,马车内的气氛依旧沉默,却与来时那种纯粹的悲伤凝重不同,多了一份无言的坚定与默契。典雄依旧沉默,但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卸下了某种包袱,又扛起了新的使命。 马车在日落前,准时驶回了巍峨的皇城。穿过深深的门洞,将城外的旷野与自由再次隔绝在外。宫墙内的世界,依旧繁华、精致,却也充满了无形的束缚与暗流。林晚枫看了一眼身旁紧跟着的、如同守护神般的典雄,又摸了摸袖中那瓶依旧带着清雅兰花香气的琉璃瓶,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 第五章 红袖添香 上午,林晚枫总算依约去弘文馆点了卯,在太傅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洗礼下,硬着头皮熬过了例行训导。下午一到,他便如同脱缰的野马,带着红薯与典雄,熟门熟路地溜达到了同福客栈。 掌柜福伯见他进来,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绕过柜台,从袖中取出一封散发着淡雅馨香的信笺,那香气清幽不俗,绝非市面寻常脂粉。信笺封面是一行娟秀的字迹:“陆公子亲启”。 “东家,”福伯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了然,“昨儿个下午,红袖阁专门差人送来的。” 林晚枫接过带着若有若无女子体香的信封,下意识先瞥了一眼旁边的红薯。果然,小丫头的耳朵瞬间就竖了起来,虽然强装镇定地摆弄着柜台上的算盘,但那微微鼓起腮帮子和不自觉抿起的嘴唇,早已将她那点小心思暴露无遗。林晚枫心下莞尔,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素雅的花笺,上面依旧是那手清隽的字: “多日不见,如三秋已过。陆公子若得闲,可否于红袖阁一叙,再续未尽之谈?” 没有落款,但这份恰到好处的矜持与主动,已让林晚枫心领神会。他下意识抚过袖中那个珍藏了两日的琉璃瓶——瓶中的兰花香氛,正是他今日特意为那人准备的。此刻收到这封邀约,倒像是心有灵犀一般。 “咳,”林晚枫清了清嗓子,对身后明显竖起耳朵的两人道,“红袖阁的鱼姑娘相邀,盛情难却,我去去就回。” 红薯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气鼓鼓地像只塞满了松子的松鼠,刚要开口,林晚枫立刻抢先一步,笑眯眯地补充道:“红薯,你和典雄随我同去,见识见识这金陵城的繁华地。”说罢,抬脚便往客栈外走。 典雄自然是毫无异议,如同最忠诚的影子般跟上。红薯跺了跺脚,最终还是无奈地气呼呼跟上,嘴里小声嘟囔着:“又是那个狐媚子……准没好事……” 门口几位身着薄纱、身姿曼妙的女子,正笑靥如花地娇声揽客:“这位爷,快里面请呀~让我们姐妹好生伺候您~”红袖阁,虽仍是下午,但这座闻名金陵的销金窟已然苏醒。 朱漆大门恍若通往另一个世界,将暮未暮的天光被彻底隔绝在外。楼内璀璨如昼,数十盏琉璃明灯高悬,映得金箔装点的梁柱流光溢彩。西域来的麝香与江南新采的茉莉在鎏金熏炉中交融成奢靡的暖甜,混着陈年花雕的醇烈,织成一张令人目眩神迷的网。 云母屏风后传来缠绵的琵琶曲,如泣如诉的《霓裳》间夹杂着银铃般的娇笑。锦衣公子们倚在湘妃榻上,任由酥手半露的佳人将琥珀酒液喂到唇边。水晶帘动时,可见雪脯玉臂在轻纱下若隐若现,金步摇在烛火中漾出迷离光晕。丝竹管弦之声靡靡萦绕,夹杂着男女的调笑与清脆的杯盏碰撞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甜腻的脂粉香气与酒气,形成一种独特的、引人堕落的气息。 林晚枫三人刚踏入这喧嚣之地,一股混合的香风便扑面而来。眼尖的老鸨立刻扭着丰腴的腰肢,脸上堆满职业化的热情笑容迎了上来:“哎呦,几位爷瞧着可真精神!是第一次来我们红袖阁吧?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妈妈我给您……” 她话未说完,林晚枫已直接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我找鱼幼薇姑娘,有约。” 老鸨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凝,随即变得愈发殷切,只是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审视与计量。鱼幼薇作为清倌人,极少亲自邀约客人,能得她相请的,绝非等闲。“原来是鱼姑娘的贵客!恕妈妈我眼拙,失敬失敬!”她连忙侧身引路,“鱼姑娘已在楼上雅阁等候多时了,公子请随我来。” 来到楼梯口,老鸨识趣地停步,赔笑道:“公子,鱼姑娘吩咐了,只见您一人。您这两位随从……” 林晚枫点点头,对典雄和红薯道:“你们在此等候,勿要生事。” 红薯闻言,小脸又垮了下来,满是不情愿,眼巴巴地看着林晚枫。典雄则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沉稳模样,只是微微颔首,便如同铁塔般立在楼梯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老鸨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声音拔高了几分:“二位小哥放心,既然来了我们红袖阁,断没有怠慢的道理!”说着,便招手叫来了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性格活泼的姑娘,“来来来,这几位姑娘陪你们解解闷儿,特别是这位白净俊俏的小公子,可得伺候好了!” 顿时,几个莺莺燕燕便嬉笑着围了上来。一个身着水红色纱裙、眼波媚意横生的女子,见红薯生得唇红齿白,身形纤细,像个不谙世事的富家小公子,顿时心生逗弄之意。她扭着水蛇腰贴近,几乎要贴到红薯身上,纤纤玉指捏着香帕,就要往红薯脸上拂,吐气如兰:“呦~这是谁家的小郎君呀?生得可真标志!来,让姐姐好生瞧瞧,陪姐姐喝一杯甜甜的果子酒可好?” 红薯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子,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跳开一大步,又羞又急,手忙脚乱地挥舞着双臂,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放肆!离我远点!再过来我不客气了!”他那窘迫惊慌、如同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引得周围几个姑娘和些许宾客哄笑起来,气氛一时更加暧昧热闹。典雄在一旁看着,古铜色的脸庞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终究是没忍住,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却确实存在的笑意,随即又立刻恢复了冷硬。 林晚枫回头看到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典雄递过一个“看好她”的眼神,便独自转身上了二楼,将楼下的喧嚣与红薯的窘境暂且抛在脑后。来到那间熟悉的雅阁门前,他摸了摸藏在袖间的兰花香香水,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轻轻叩门。 “陆公子吗?请进。”里面传来鱼幼薇那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期盼的嗓音。 林晚枫推门而入,熟悉的墨香与幽兰之气再次将他包裹,瞬间隔绝了楼下的靡靡之音。房间陈设如画舫中一样清雅,书案、古琴、棋枰,不同的是书案后面挂着的是《万里江山图》。 鱼幼薇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绣缠枝莲纹襦裙,外罩一层淡青薄纱,依旧未施浓妆,青丝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却更衬得她气质清冷,肤光胜雪。她正跪坐在窗边的茶席前,素手执壶,动作行云流水地冲泡着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部分精致的侧颜。见林晚枫进来,她抬起那双清澈动人的柳叶眼,唇边漾开一抹比上次更为真切几分的浅笑:“陆公子肯来,幼薇不胜欣喜。” 话音未落,她秀气的鼻翼却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室内熏香的气息。那是一种清雅幽远的兰花香,绝非男子常用之物。她眸中那刚刚漾起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去了几分,一缕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划过心底。如此独特的香气,定然源自某位女子……莫非这位看似洒脱不羁的陆公子,家中已有贤妻,或是另有一位关系亲密的红颜知己?这个念头一起,她执壶斟茶的动作都微微停滞了一瞬。 林晚枫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她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和那瞬间的低落气场。他心思电转,结合她嗅闻的动作和眼神的变化,瞬间便猜到了七八分缘由。 他心中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又带着几分莫名的愉悦。看来,这瓶特意带来的香水,倒是先声夺人了。 他并未点破,只是从容地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略带惫懒却又令人心安的笑容。在鱼幼薇将斟好的茶盏推过来时,他并未去接,反而手腕一翻,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个小巧精致的琉璃瓶。 “方才进门时,见姑娘似乎对此香气有所感应,”林晚枫将琉璃瓶轻轻放在茶席上,推向鱼幼薇,语气轻松自然,“此物名为‘香水’,是在下闲来无事让人捣鼓出来的小玩意。只需一滴于腕间或衣襟,香气便可萦绕终日。这瓶是兰花香,清雅幽静,正配姑娘气质。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鱼幼薇的目光,瞬间被那剔透琉璃瓶中晃动的液体吸引。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瓶子,触手微凉,凑近鼻尖轻轻一嗅,那纯净而持久的兰花香更是让她美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与喜爱。这远比香囊、花露要精妙得多! “真……真的是送给我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脸上的清冷早已冰雪消融,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晕。 “自然。”林晚枫看着她紧紧握着香水,如同得了心爱玩具孩童般的模样,笑容更盛,“此物制作不易,目前也只得寥寥数瓶。” “香水?”她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爱不释手。心中的失落被这突如其来的、别致用心的礼物冲散了大半,但女子天生的敏感与在风尘中练就的审慎,让她抬起眼帘,带着几分娇嗔与试探看向林晚枫:“公子这般会送东西,又如此会说话……这般花言巧语,也不知对多少姑娘说过?这‘香水’……想必也送出去不少了吧?” 林晚枫闻言,立刻坐直了身子,脸上摆出再正经不过的表情,举手作发誓状,语气诚恳(至少听起来是):“天地良心!幼薇姑娘,此物制作不易,数量极少。除了孝敬家中母亲与长嫂各一瓶外,这世间,得赠此物的女子,唯姑娘一人而已!”(与此同时,他心中飞快地补充了一句:贴身侍女红薯那个头不算,她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属于内部消耗品,自然不能算在“送”的范畴里。) 听到他这般“郑重其事”的保证,尤其听到自己竟是除他至亲外,唯一得到此物的女子,鱼幼薇心中那点小小的醋意和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与被特殊对待的满足感。一抹动人的红晕悄然飞上她的双颊,她连忙低下头,掩饰性地把玩着手中的琉璃瓶,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油嘴滑舌……谁、谁要你发誓了……”那娇羞无限的模样,与平日清冷示人的姿态判若两人,看得林晚枫心头也是微微一荡。 这小妞,真是诱人啊!林晚枫看着她那珍视的模样,心中不由暗叹。房间里的氛围因这赠礼和方才的“誓言”而变得愈发暧昧,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兰花的香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 。鱼幼薇将怀里的香水拿起来细细端详,琉璃瓶在指尖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然后又像守护最珍贵的宝贝般紧紧捂在胸口,仿佛那样就能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牢牢锁住。两人一时都未再开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蜜又带着些许无措的静谧,旖旎之中,竟透出一丝初涉情愫的青涩尴尬。 林晚枫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令人心跳加速的沉默。他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处,谈起理想,谈起内心深处对无拘无束、仗剑天涯的向往。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描绘着一个远离庙堂争斗、红尘琐事的自由世界。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他眼神有些悠远,轻声哼唱起另一个世界的旋律,将其意蕴融入言辞,“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盛开着永不凋零的蓝莲花……”他并未言明出处,只是将那追求自由、不屈从于现实的精神内核,娓娓道来。 这番话,瞬间击中了鱼幼薇深藏心底的弦。她身处这看似繁华、实则如同精致牢笼的红袖阁,背负着不为人知的身世与重任,对“自由”的渴望,远比常人更为炽烈。她眼眸发亮,忍不住附和,倾诉起自己对挣脱束缚、随心而活的憧憬。 两人越聊越投机,从理想的彼岸谈到现实的桎梏,又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心灵的距离在思想的共鸣中被急速拉近,竟都未曾察觉窗外天色已悄然由明转暗,暮色四合。 林晚枫见她始终将香水瓶紧紧攥在手中,不由失笑,柔声道:“傻丫头,这东西造出来就是用的,不是拿来当摆设的。再好的香气,封在瓶里,岂不是辜负了?” 说着,他自然地伸出手,示意鱼幼薇将香水给他。鱼幼薇微红着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林晚枫拔开小巧的瓶塞,一股更浓郁的兰花香瞬间逸散开来。他先是在自己手腕内侧轻轻滴了一滴,示范性地涂抹开,解释道:“像这样,脉搏跳动之处,香气会更易散发。” 然后,他看向她,目光温柔而专注:“你来试试?” 鱼幼薇有些笨拙地伸出手,林晚枫却含笑摇头,声音低沉带着诱惑:“我帮你。”他起身,绕到她身侧,俯身靠近。微凉的手指沾着些许晶莹的液体,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涂抹在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侧畔。 那一瞬间,肌肤相触,两人靠得极近,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她身上清雅的体香与兰花香交织在一起,钻入他的鼻息。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鱼幼薇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缩紧肩膀,却被他此刻的温柔与专注定住。 他抬起头,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她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情愫,如同深潭,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她也从他那深邃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意乱情迷的倒影。 所有的克制与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林晚枫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澎湃的情感,手臂一伸,揽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轻轻一带,便将她整个柔软的身躯拥入了怀中。 “唔……”鱼幼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想要推开,但那力道却微弱得如同欲拒还迎。她仰起头,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林晚枫已低头,精准地攫取了她那微启的、如同花瓣般柔嫩的樱唇。 初时的震惊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电流窜过四肢百骸的酥麻感席卷了她。这是她的初吻,生涩而被动,在他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引导下,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他炽热的唇舌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心底那道坚守的防线,在这汹涌的情潮面前,悄然崩塌。她僵硬的身体渐渐软化,抵在他胸前的手不知何时已无力地垂下,最终,缓缓闭上了眼睛,生涩而羞怯地开始回应,沉沦在这令人心醉神迷的亲密接触中。 良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鱼幼薇才仿佛从梦中惊醒,用尽残存的力气,满面羞红地轻轻推开了他。她心跳如擂鼓,根本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无尽的娇羞:“你……你快走吧!” 林晚枫看着她连脖颈都染上绯红的诱人模样,知道她需要时间平复,不能再逗留,否则真要把人惹急了。他低笑一声,嗓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好,我走。香水……记得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潇洒地离开了雅阁。直到房门在身后合上,他才放任嘴角那抹得意又满足的笑容完全绽放。 一出来,守在楼梯口的红薯立刻敏锐地皱起了小鼻子,像只警觉的小猫般在他身边嗅来嗅去。她先是闻到了那清雅的兰花香水味,随即又捕捉到一丝若有若无、与脂粉香气截然不同的女儿家体香,再抬头一看自家王爷那眉梢带笑、春色满面的模样—— 小丫头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腮帮子鼓得老高,一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里面写满了“我不高兴”四个大字,活像只被抢了小鱼干的猫。 林晚枫与一旁的典雄对视一眼,见她这醋意滔天却又敢怒不敢言的可爱模样,再也忍不住,同时放声大笑起来。典雄那惯常严肃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明显的笑意,肩膀微微耸动。 “笑什么笑!”红薯气得跺脚,声音里带着委屈,“王爷身上……身上都是别人的味道!” 这话一出,林晚枫笑得更畅快了,他故意凑近她一些,调侃道:“哦?什么味道?我们红薯的鼻子什么时候这么灵了?” “就是很香嘛!”红薯红着脸反驳,声音却越来越小,脑袋也耷拉下去,手指绞着衣角,那副又醋又窘的模样,着实让人忍俊不禁。 说笑间,三人已走出红袖阁。外面已是华灯初上,夜幕低垂,金陵城的夜市正拉开序幕,喧嚣而充满生机。林晚枫心情畅快无比,带着气鼓鼓的红薯和依旧沉稳但眼角含笑的典雄,融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潮之中。。他们并未直接回宫,而是如往常一样,先回到了城东的同福客栈。 在客栈后院熟悉的房间里换好衣物,林晚枫这才神清气爽地登上前来接应的、不起眼的马车,驶向那巍峨而森严的皇城。马车骨碌前行,载着满心回味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消失在渐深的夜色里。林晚枫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脖颈肌肤的细腻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独特的兰花香与女儿香混合的气息。 ------------ 第六章 古代科学家 在弘文馆对着老太傅的之乎者也打了半个时辰的盹后,林晚枫终于寻了个“五谷轮回之所急需拜访”的由头,带着典雄和红薯金蝉脱壳,溜到了同福客栈。 时近中午,客栈内人声鼎沸,但今日的喧嚣却并非全因美食。几桌食客正围在一起,交头接耳,神色间混合着敬畏与好奇。 “听说了吗?城南来了个万顺教,有位李成福老神仙,法力无边!” “可不是!能光脚踏火炭而毫发无伤,请来的神像还能凭空冒汗,更能以黄符驱使鬼神!” “说是供奉香火就能消灾解难,连府尹夫人都去上贡了,把府尹大人气得够呛……” “怪不得王捕头前几日奉命去查,这万顺教的黄符贴得满街都是,可凡人哪敢真跟神仙较劲?” 林晚枫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赤足踏火?神像出汗?黄符抓鬼?这套路,怎么透着一股熟悉的“江湖科学”味道?“走,”他来了兴致,对典雄和红薯道,“带你们去瞧瞧这位‘老神仙’的本事。” 城南空地上,早已人山人海。一座法坛高筑,香烟缭绕,气味奇特,隐隐带着一丝甜腻。林晚枫刚靠近,便微微蹙眉——那香火的气味有些异常,似乎掺杂了别的东西。他仔细分辨,心中了然:曼陀罗花?这东西闻久了能致幻,让人意识模糊,便于操控。 “先去旁边摊子买几碗醋来。”林晚枫低声吩咐。典雄和红薯虽不明所以,还是照办了。林晚枫解释道:“这香里有料,喝点醋能缓解。”三人仰头喝下,酸得红薯小脸皱成一团。 再挤进人群,只见那李成福干瘦精悍,披着八卦道袍,手持拂尘,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先是闭目念咒,忽地双目圆睁,大喝一声:“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火神借道,诸邪避易!” 话音未落,他竟一把扯下鞋袜,赤着双脚,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顿地踏上了那烧得通红、滋滋作响的炭火之路!每一步落下,都似有青烟冒起,围观众人惊得屏住呼吸,一些妇人甚至闭眼不敢直视。然而,李成福行走其上,如履平地,面色如常,走到尽头后,还将双脚抬起示众,竟是毫发无伤,连个水泡都没有! “神仙!真是活神仙啊!”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跪拜者不在少数。 紧接着,他又请出那座一尺来高的泥塑神像。只见他围着神像念念有词,最后并指如剑,在神像头顶虚画一圈,大喝一声:“请神显圣,汗透法身!”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泥塑神像的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出了细密的水珠,如同人在出汗一般! 最后是压轴的“黄符抓鬼”。李成福取出一张画满朱砂符文的黄纸,在空中挥舞,口中咒语愈急。突然,他将黄符往空中一抛,那符纸竟无火自燃,化作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火焰燃尽,灰烬飘落,地上赫然显现出一个扭曲的、用黑色线条勾勒出的恐怖鬼影! 一套把戏下来,围观民众已被震慑,纷纷欲掏钱供奉。林晚枫却在人群中发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乔装打扮的府尹公子王如玉,以及他身边几个精干汉子,想必是府衙的捕快,为首的应是王捕头。他们似乎也受了曼陀罗花香的影响,眼神有些恍惚。 眼看一名混在人群中的吏房同伴竟也要掏钱,王如玉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几分,他读书多,隐约猜到可能中了迷药,大喝一声:“妖人妖言惑众!迅速拿下!”衙役们一拥而上。 李成福虽被按住,却昂着脖子喊冤:“贫道施展的乃是三清正法!尔等官府破不了我的法术,便来污蔑!天理何在!” 他这一喊,那些被“仙法”震慑、又受了些许迷香影响的民众顿时骚动起来,纷纷为“老神仙”鸣不平: “官府凭什么抓人!” “对啊!有本事就破了老神仙的法术!” “破不了就是真的,不能抓人!” 群情汹涌,衙役们一时也难以弹压,场面眼看就要失控。王如玉和王捕头额头见汗,他们虽知有诈,但苦于无法当场揭穿,处境极为尴尬。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而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穿透了嘈杂: “呵,‘三清正法’?依我看,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戏法罢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排众而出,不是林晚枫又是谁? 王如玉见到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上前低声道:“陆公子?你知道这其中蹊跷?” 林晚枫冲他淡然一笑,目光扫过激愤的民众和一脸“你能奈我何”的李成福,朗声道:“我不仅知道,还可当场将这‘仙法’一一演示,让诸位看清,他们是如何装神弄鬼的!”他先走到那炭火前,目光扫过众人:“此乃‘踏火不伤’之术,看似凶险,实则取巧。”他让人取来一盆清水和一把铁钳。“诸位请看,这炭火之下,是否铺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白色晶粒?此乃粗盐与明矾石混合之物,看似与炭火一体,实则导热极差,如同在火中铺了一层隔热的石板。” 说着,他用铁钳拨开表层灼热的炭火,露出了底下那层不易察觉的白色混合物。“诸位请看,奥秘便在此处。此乃粗盐与明矾石混合之物,看似与炭火一体,实则导热极差,如同在滚油中投入一块湿木,难以瞬间传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李成福:“至于脚底,想必是提前涂抹了用硼砂、松香等物调制的秘制药水,能在刹那间形成一层无形护膜,加之行走时如蜻蜓点水,速度极快,与炭火接触不过瞬息之间,自然无恙。” 话音未落,林晚枫竟开始弯腰解自己的鞋袜! “王……公子不可!”红薯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掩饰称呼,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万一……万一有个闪失怎么办!让典雄去,或者让那妖道自己去走!” 典雄更是直接跨前一步,铁塔般的身躯挡在林晚枫面前,抱拳沉声道:“公子,让属下来!”他眼神坚定,显然已做好替林晚枫踏火的准备。 林晚枫看着焦急万分的红薯和忠心耿耿的典雄,心中暖流涌过,却只是给了他们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放心,公子我心中有数。若不亲自走这一遭,如何能让众人心服口服?”他轻轻推开典雄,拍了拍红薯紧抓着他衣袖的手。 红薯见他心意已决,急得直跺脚,眼圈瞬间就红了,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众目睽睽之下,林晚枫脱下鞋袜,露出脚掌。他深吸一口气,回想了一下李成福的步伐和节奏,不再犹豫,身形一动,脚步迅疾而轻盈地踏上了那犹自散发着高温的炭火之路! 他的动作不如李成福那般装神弄鬼,却更快、更稳!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铺设了混合物的区域,脚尖点地即起,如同灵雀跃枝,玄色衣袂翻飞间,竟带出一种别样的潇洒姿态。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已从炭火这头走到了那头。 双脚落地,林晚枫心中也是暗暗松了口气,‘理论知识再足,亲身实践还是头一遭,幸亏穿越后没落下功夫,身法和速度都练出来了,不然今天可真要变烤猪蹄了。’ 他压下心中那丝后怕,抬起头,先是给了快要哭出来的红薯一个“你看,没事吧”的安心笑容,然后才坦然地将自己的双脚抬起,向四周展示。 那双脚掌之上,除了沾染了些许炭黑,竟是完好无损,连半点红肿烫伤的痕迹都无! “看!真的没事!” “原来如此!果然是骗术!” 接着,林晚枫信步走向那尊被奉为神迹的“出汗”泥塑。他目光如炬,扫过神像,嘴角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至于这尊‘显圣’的神像,”他声音清朗,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不过是利用了‘石膏汲水,遇热则吐’的特性,此乃自然之理,与鬼神无涉。” 他转向一旁仍处于震惊中的王如玉,语气从容:“王公子,有劳差人取一盆清水,再寻一块干燥的布巾来。” 王如玉此刻对林晚枫已是心服口服,闻言立刻指派手下衙役前去准备。 趁此间隙,林晚枫继续向众人解释,言辞深入浅出:“诸位可以想想,那海边礁石,白日被太阳晒得滚烫,入夜后却常常凝结露水。此乃热气驱赶内部湿寒,遇冷外显之理,与这神像‘出汗’异曲同工。此神像主要用料乃是石膏,此物看似坚实,内里却如同吸饱水的密实海绵。” 此时,清水与布巾已然备好。林晚枫挽起袖子,亲手将神像的底座部分浸入清水中,同时解释道:“此刻,它正在‘饮水’。”他并未浸泡太久,片刻后便将神像取出,用布巾轻轻擦干表面明显的水迹。然后,他手捧神像,将其面向众人。 “诸位请看,此刻神像表面是否干燥?” 众人瞪大眼睛,纷纷称是。 林晚枫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是用手掌覆盖在神像未曾浸水的背部,缓缓摩擦,以其体温为其“加热”。不过须臾之间,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那原本干燥的神像背部,竟真的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先是点点湿润,继而汇聚成流,缓缓滑落! “出汗了!真的又出汗了!” “天啊!不用念咒,不用做法,就这么……就这么搓出来的?!” “果然是假的!全是假的!” 林晚枫将“汗流浃背”的神像示于众人,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无需三清法旨,不必鬼神之力,我也仅凭这凡人之手,亦可让它‘显圣’。此等伎俩,如何称得上仙法?” 最后,他拾起那张显现鬼影的符纸灰烬。“至于这‘黄符抓鬼’,更是简单的‘药水显形’之术。”他拿起一张新的黄纸,向众人展示,“这种黄纸,事先用硝石水画过符咒,硝石遇热极易燃烧,且火焰温度不高,故能看似无火自燃,符纸烧尽,却不会立刻引燃他物。” 他又指向地上的鬼影:“而这鬼影,则是提前用石灰水在地上画好,干后无形。符纸燃烧后的灰烬里,混有姜黄汁。灰烬飘落,与地上无形的碱水图案接触,便显出了这黑色的‘鬼影’。” 为了让众人心服口服,林晚枫决定将这最后一道“鬼影”也彻底破解。他转向王如玉,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王公子,烦请差人去府衙库房,取些粉墙用的上好生石灰来,再寻些药铺常见的姜黄粉。” 王如玉虽不明所以,但此刻对林晚枫已是言听计从,立刻命人快马去办。不多时,两样东西便已送到。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林晚枫亲自动手。他先将少量生石灰置于碗中,加水化开,制成澄清的石灰水。随后,他手持一根细木棍,蘸取石灰水,在青石地板上看似随意地画了几下,勾勒出一个线条简单、却活灵活现的乌龟图案。石灰水无色,画在地上几乎看不见痕迹。 “诸位看好,此地此刻,可有异样?”林晚枫问道。 众人纷纷摇头,只看到地面有些许湿痕,并无他物。 接着,他又将姜黄粉用少量清水调成浓稠的黄色汁液,均匀地洒在一些普通的纸钱灰烬上,搅拌均匀。 “看好,这便是‘请神驱鬼’的符灰了。”林晚枫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手捧那捧沾染了姜黄汁的纸灰,朗声道:“太上老君亏克雷,亏克雷,biu biu biu!王八精,此时不现形,更待何时!”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扬,将手中纸灰猛地撒向地上那看似空无一物的湿痕区域!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就在纸灰触及地面的瞬间,一个清晰无比、线条分明的黑色乌龟图案,赫然显现出来!那乌龟昂首蹬腿,栩栩如生,仿佛刚从地底钻出一般! “显灵了!真的显形了!” “是只王八!真的是王八精?!”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四起。 林晚枫看着地上那只“王八精”,忍俊不禁,拍了拍手,用一种既好笑又无奈的口气对众人说道:“看,我这一介凡人的‘道法’如何?随手一挥,便从这地底下,拘来了一只活灵活现的‘王八精’!”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目瞪口呆的百姓,这才揭晓谜底:“诸位,看明白了吗?这地上的‘王八’,乃是用石灰水所画,干后无形。而这纸灰,沾染了姜黄汁。石灰水乃碱性,姜黄遇碱则会变为红褐色乃至黑色!两者相遇,这‘鬼影’——哦不,这‘王八精’,自然就无所遁形了!李成福不过是提前用碱水画好鬼影,用硝石水画符确保其能自燃,灰烬中混入姜黄或其他遇碱变色的植物汁液,这‘黄符抓鬼’的戏法,就成了!” 他踢了踢地上那只黑色的“王八精”,调侃道:“此等小术,也只配抓抓这等货色了。” “哈哈哈……” “原来如此!真是太可笑了!” “这妖道,装神弄鬼,把我们当傻子糊弄!” 民众们看着地上那只滑稽的“王八精”,再回想自己先前对这“鬼影”的恐惧与敬畏,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羞惭与愤怒之情更甚。笑声是最好的净化剂,彻底驱散了萦绕在众人心头的最后一丝恐惧和迷信。 真相大白,民众哗然,纷纷唾弃李成福等人。王如玉和王捕头指挥手下将面如死灰的骗子们牢牢锁拿,心中对这位神秘公子充满了感激与好奇。 事毕,林晚枫并未久留,便带着典雄红薯悄然离去。 府尹书房内,檀香袅袅。金陵府尹王明远手持书卷,正沉浸在圣贤之道中。突然,下人匆匆来报,声音带着一丝急切:“老爷,门外有位‘陆公子’求见,说是有急事。” “啪嗒!” 王明远手一抖,珍贵的古籍险些滑落,被他慌忙接住按在胸口。心跳如擂鼓,他面上却强作镇定,对下人挥手道:“知道了,速请...不,我亲自去迎!” 起身时,一股凉意自尾椎骨直窜而上。“这位小祖宗怎么又找上门来了?”王明远脑海中瞬间闪过三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他还是个刚上任的新官,同样是个傍晚,大雨滂沱。下人通报有“陆公子”求见,他还当是哪个不知礼数的纨绔子弟,颇有些不耐。直到推开书房门,看见那个披着墨色斗篷、浑身湿透却难掩贵气的少年,以及身后铁塔般的护卫,他才惊觉这位“陆公子”的真实身份。 那一夜,六皇子为典雄的案子而来。看似一桩普通命案,最后却牵扯出整个县衙的贪腐窝案,掀翻了金陵官场半壁江山。至今他还记得,那位年轻的王爷坐在他现在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说:“王大人,既然要做官,就要做个明白官。” 王明远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这次这位王爷微服前来,不知又要掀起怎样的风波。他深吸一口气,快步往二门走去,心里七上八下:“这次可千万别又是什么捅破天的大事...”行至二门,他甚至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腰间玉带,确保万无一失。 一见面,王明远便要行大礼,被林晚枫抬手拦住:“府尹大人不必多礼。今日叨扰,是为万顺教之事,需私下交代几句。” 恰在此时,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王如玉兴冲冲地闯了进来,连声喊道:“父亲!父亲!您可知今日街上出了一位奇人!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万顺教的骗术给……”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终于适应了书房内稍暗的光线,看清了端坐在主位上的那人——青衫玉带,眉眼含笑,那不正是今日在街头谈笑间连破三法的高人,又是画舫上一诗夺魁的“陆不平”吗?! 王如玉猛地刹住脚步,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手指下意识地指向林晚枫,脱口而出:“对!对!就是他!咦?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话一出口,他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这人为何会端坐在父亲的主位之上?为何父亲侍立一旁,姿态竟是那般恭敬?一个荒谬而惊悚的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一僵。 “孽障!休得无礼!”王明远吓得魂飞魄散,厉声呵斥,“还不快跪下!这位是六皇子殿下!” 王如玉瞬间石化,眼睛瞪得如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画舫上才华横溢的“陆不平”,今日手段通天的破法高人,竟然是当朝六皇子!想起自己当初还想找“陆不平”的麻烦,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你...您...您是...六...六...”他舌头打结,身子一软就要跪下去。 林晚枫被他这反应逗乐了,虚扶一下,笑道:“王公子不必多礼。本王微服在外,那些虚礼就免了。今日之事,王公子能明辨是非,果断出手,颇有乃父之风。” 王明远看着儿子这副呆若木鸡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连忙呵斥:“孽障!还不快谢过殿下夸赞!” 王如玉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躬身作揖,声音仍在发颤:“多...多谢殿下谬赞!臣...臣之前有眼无珠,冲撞了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在林晚枫的要求下,王明远亲自陪同他来到府衙大牢。 昏暗的牢房内,李成福蜷缩在角落,神色灰败,以为必死无疑。 林晚枫屏退左右,只留王府尹、王如玉、红薯和典雄在场。 “李成福,”林晚枫开口道,“这些戏法,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李成福抬起头,看到是揭穿他的那位年轻贵人,苦涩地点点头:“是……是小人自己琢磨的。小人……小人原本是个走街串巷的杂耍艺人,偶然发现了这些门道……” 林晚枫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对王明远等人说道:“你们看,他能无师自通,懂得利用硝石易燃、石膏蓄水、酸碱变色、盐矾隔热之理,虽不知其深层奥妙,却能凭经验摸索出应用之法。此等心思之巧,动手之能,岂是寻常匠人可比?” 王明远迟疑道:“殿下,此等人心思诡谲,恐非正道……” 林晚枫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成福身上:“何为正道?何为左道?火药出自炼丹方士之手,如今却是军中利器;指南针源于风水堪舆,如今指引舟船航向。术无正邪,唯人所用。” 他看向李成福,语气变得严肃而充满诱惑力:“李成福,尔等以此术行骗,按律当惩。但本王念你是个人才,只是明珠暗投。可愿洗心革面,跟随本王?本王给你一个平台,让你这些‘机巧’之术,不再用于蛊惑人心,而是去探索万物之理,去研制利于国计民生的新物。” 你可曾想过,”林晚枫的声音带着引导,“那遇热即燃的硝石,若与其他之物精心配比,能否制成开山裂石、威力无穷的火药?那看似平凡的炭石,若经反复烧炼,能否得到更耐烧、更炽热的焦炭,用以冶炼出强度远超凡铁的精钢?” 李成福闻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本是待罪之身,以为难逃一劫,没想到竟峰回路转,而且这位贵人似乎比他更懂他那些“门道”的价值!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前,涕泪横流,连连磕头,声音哽咽:“愿意!小人愿意!王爷慧眼识珠,恩同再造!小人李成福发誓,此生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林晚枫吩咐王明远:“此案按律处置,首恶惩戒,胁从教育。李成福及其核心弟子,本王带走了。对外便称……已流放边陲。” 离开府衙时,已是黄昏。夕阳给金陵城披上一层柔和的金纱。马车行驶在渐沉的暮色里,车厢内,惊魂甫定的红薯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后怕:“殿下……您以后万万不能再像今日这样,亲身去蹈那火海了……”她回想起那灼热的炭火,声音微颤,“您走上去时,奴婢的心都停跳了……” 林晚枫见她眼圈泛红,是真被吓着了,心中微软,伸手将她轻轻揽到身侧,温声安抚道:“好了,莫怕,本王这不是好好的?今日之事特殊,往后定会多加思量,不再让你如此担忧。” 前面架车的典雄,将车厢内细微的对话听在耳中,那向来严肃的唇边不禁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