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1章 法则之海 “警告……警告……结构完整性低于百分之三……” “……神格谐振器离线……” “……与塔索星系主航道连接……中断。” 刺耳的电子悲鸣,混杂着金属扭曲的**,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亚瑟的意识深处。剧痛,从每一根断裂的骨骼、每一寸挫伤的组织中炸开,汇成一道撕裂灵魂的洪流。 “闭嘴。”他嘶哑地命令道,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以及愈发响亮的、代表着彻底失败的警报声。 “主控AI,‘天鹰’,回答我。”亚瑟挣扎着,用尚且完好的右臂撑起上半身。 “……” “回答我!”他低吼。 警报声戛然而知。不是因为指令生效,而是因为供能模块在闪过最后一簇电火花后,彻底熄灭了。永恒的寂静降临了,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绝望。 他环顾四周,昔日整洁如艺术品的舰桥,此刻已是地狱。天穹观测窗碎裂成蛛网,外面是陌生的、令人不安的紫色天幕。控制台被巨大的力量拧成麻花,无数断裂的线缆像垂死的触手,无力地搭在地上。 “情况……评估。”亚瑟对自己下令,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即使意识已经因剧痛而模糊。他尝试调动精神力,试图进行最基础的内视。 “神元内视……” 念头刚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感觉从灵魂最深处涌来。不是痛,而是一种“排斥”。仿佛他是一滴滚油,被强行按入一整片冰冷的水中,整个宇宙的法则都在发出无声的尖啸,要将他这个“异物”碾碎、抹除。 “这是……什么?”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法则排异反应?”亚瑟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塔索星系神学院教科书里一个被标注为“极罕见且致命”的古老词条。 他不敢再动用任何神力,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浑身冷汗。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触觉,检查自己的身体。 “左臂,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断裂,其中一根可能刺穿了肺叶。内脏……多处移位和破损。”他冷静地报出伤情,像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病人。“神格……神格处于‘法则亏空’状态,空虚得像个黑洞。” 他挣扎着爬向主控室,每挪动一寸,都伴随着骨骼错位的脆响和令人窒息的剧痛。 “‘天鹰’,星图数据库。”他对着漆黑的主控屏幕说,明知不会有回应。 “给我坐标。” “与塔索星系的相对位置。” “……” 他伸出颤抖的手,接入备用物理端口,强行撬开数据库。屏幕上闪过瀑布般的乱码,最终,只剩下一片代表着“未知”与“空白”的星域图。 “彻底……失联了。”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眼神空洞。回家的路,断了。 他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直到舷窗外紫色的天幕染上血样的橙红。一轮巨大的银色月亮和一轮稍小的金色月亮同时挂在天边,投下诡异而寂静的光。 他必须出去。飞船的残骸太显眼,如果……如果那个疯子也活了下来…… 亚瑟推开一扇变形的舱门,踏上了这颗陌生星球的土地。土地是黑色的,松软得像炭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类似于腐烂植物和硫磺混合的奇异味道。远处,巨大的、菌类般的植物伸展着诡异的伞盖,在双月的光下泛着磷光。 就在他双脚完全接触地面的瞬间,“法则排异反应”陡然加剧了百倍!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他喉咙里挤出。如果说之前在船舱里只是“排斥”,那么现在就是“攻击”!他感觉自己的神格像被扔进真空中的一杯水,正在疯狂地沸腾、蒸发、逸散!构成他生命本质的法则正在被这个宇宙的基础规则无情地撕扯、分解! “不行……我必须……找到一个……法则相对稳定的区域……”他单膝跪地,额头抵着地面,剧烈地喘息,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一个背风的地方……一个能隔绝……隔绝这种无处不在的‘毒素’的地方……” 他咬着牙,凭借着非人的意志力,拖着残破的身躯,在荒野上留下了一道歪斜的痕-迹。最终,他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巨大岩壁下,蜷缩在阴影里。 “现状分析。”他再次强迫自己冷静。“飞船尽毁。坐标丢失。神力无法动用。身体重伤。能量正在快速流失。” 他从已经濒临破碎的个人储物空间里,取出了最后一管高浓度营养剂,毫不犹豫地注入颈动脉。 “这东西能缓解身体的饥饿感,但对神格的亏空毫无作用。我需要的是法则本源,或者至少是高度纯净的生命能量。”他自言自语,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听众汇报。 深夜,双月的光辉洒满大地。亚瑟靠在岩壁上,彻夜未眠。疼痛如同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他必须对自己伤势的精确程度有个了解,否则连最基本的求生计划都无法制定。 “再试一次,最低限度的‘神元内视’。只用百分之零点零一的神力……”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引动了一丝比发丝还细的神力,探向自己骨折的左臂。 神力触及伤口的刹那,预想中的探查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伤口处的法则冲突瞬间激化!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炸开,仿佛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他断裂的骨头上反复碾磨!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血,血液落在黑色的土地上,竟散发着微弱的、正在迅速暗淡的金色光芒。 “呵……呵呵……”他看着地上的神血,发出了沙哑的、分不清是痛苦还是自嘲的笑声。“连法则本身都在背叛我。动用神力,不是治疗,是自杀。” 这个宇宙对他而言,是剧毒。 黎明时分,紫色的天幕泛起鱼肚白。彻夜的痛苦与思考,榨干了亚瑟所有的幻想,只剩下猎人最纯粹的冷静。 “放弃所有不切实际的希望。” “目标简化到极致:生存。” 他从残骸里扒拉出的便携式探测器屏幕上,一个代表着【凯恩】逃生舱的红色光点,正在离他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闪烁着。 “很好。”亚瑟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里再无一丝神明的威严,只剩下野兽般的凶狠。“在你找到我之前,我必须先学会怎么像个凡人一样活下去。” “然后……杀了你。”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荒野,轻声宣布。 他身体的能量储备正在快速见底,伤势和神格的双重亏空,让他虚弱到了极点。 “食物,或者能量。我必须找到一样。”他对自己说,“否则,不用那个疯子动手,我自己就会先一步垮掉。” ------------ 第2章 泥潭中的盛宴 “法则排斥,能量枯竭,宿敌在侧。”亚瑟靠在岩石上,对自己低声复述着现状,“赌局很糟,但只要还在牌桌上,就还没输。” 他强忍着浑身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感,站了起来。伤口因为昨夜那次愚蠢的神力探查而再次崩裂,简陋的包扎已经被染红。 “我需要能量。”他再次对自己强调,“不管是什么形式的。” 他收敛了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大归级”强者的神性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的、受了重伤的生物。这是一种刻在灵魂里的猎杀本能,只不过,这一次他是为了躲避猎杀。 “真是屈辱。”他自嘲地笑了笑,“堂堂的‘秩序之矛’王牌,居然要靠这种原始人的把戏来藏身。” 他开始在荒野的边缘搜寻,完全依靠过去在那些尚未开化的低科技世界执行任务时学到的凡人追踪技巧。 “足迹,新鲜的。”他蹲下身,捻起一点黑色的泥土,凑到鼻尖,“气味很重,食肉动物,体型不小。” “粪便还带着温度。”他用一根树枝拨开一堆排泄物,“消化未完全的骨骼碎片,证明它的消化系统效率不高,或者……这里的生物骨骼密度极大。” “植被有被啃食和踩踏的痕-迹,方向是……那边。”他眯起眼睛,望向远处一片色彩斑斓的沼泽地。 每一个判断,都像教科书般精准。但每一次弯腰、每一次分析,都在加剧他体力的消耗。这对他而言,与其说是狩猎,不如说是一场与自己身体崩溃赛跑的赌博。 “坚持住,亚瑟。”他对自己说,“在找到那小子之前,你可不能死。” 他口中的“那小子”,是他这次追捕任务的目标,也是导致他坠入这个鬼地方的罪魁祸首——凯恩。 他终于抵达了那片沼泽地。空气中湿热的腥气更重了,五颜六色的菌类植物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在沼泽中央,一头体型堪比小型穿梭机的六足爬行异兽,正将它覆盖着厚重甲壳的头颅埋入水中,大口饮水。 “目标确认。”亚瑟躲在一株巨大的伞状植物后,冷静地评估着,“六足,稳定性高。甲壳厚重,常规物理攻击难以奏效。唯一的弱点,是眼睛和关节连接处。” “引它进入深层泥潭,限制它的行动,然后攻击要害。”他迅速制定了计划,声音低沉而自信,仿佛在指挥一场星际战役,而不是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去搏杀一头史前巨兽。 “真是可笑。”他低声骂了一句,开始行动。 他捡起一块人头大小的石头,用尽全力砸向异兽身侧不远的水面。 “砰!” 水花四溅。 “吼——?” 异兽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两颗灯笼大小、闪烁着凶光的眼睛扫向亚瑟藏身的方向。 “来吧,大家伙。”亚瑟再次投出一块石头,这次更近了一些,“看看你的脑子是不是和你的体型一样大。” 异兽被彻底激怒了,它迈开六条粗壮的腿,朝着亚瑟的方向冲了过来。地面在它的践踏下微微震动。 亚瑟转身就跑,沿着他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将这头庞然大物引向一片看似平坦、实则布满深层泥潭的区域。 过程险象环生。他好几次都感觉那腥臭的狂风就从自己耳边刮过,异兽巨大的尾巴带着呼啸声扫过,将他身旁需要数人合抱的菌类植物拦腰打断。 “就是这里!” 亚-瑟一个前滚翻,躲开了又一次甩尾攻击。而那头穷追不舍的异兽,两只前足轰然踏入了泥潭之中! 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沉,淤泥瞬间淹没了它半个身体。它愤怒地咆哮着,疯狂挣扎,却越陷越深。 “到我了。”亚瑟从藏身处直起身,手中握着一根用飞船合金残片削尖的硬木长矛,双眼死死锁定着异兽那因为惊慌而不断转动的巨大眼球。 他靠在巨兽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剧烈地喘息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尖叫着抗议。经过一场凡人式的、漫长而艰难的搏杀,他终于用那根简陋的长矛,在自己也差点被拖入泥潭陪葬之前,刺穿了异兽的大脑。 “呼……呼……”疲惫如同潮水,几乎将他淹没。 “现在,是验证成果的时候了。”他喘匀了气,将手掌按在巨兽厚重的甲壳上,尝试用最基础的能量吸收法,汲取它的生命本源。 一股驳杂的能量涌入他的体内。亚瑟的表情,从期待,瞬间变为错愕,随即是深深的、彻骨的失望。 “不……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这能量……太驳杂了,充满了无用的信息和混乱的生物电。” “转化效率……低到发指!” 他吸收了近半个小时,感觉自己快要被那股混乱的能量撑爆了,但神格的亏空感没有丝毫缓解,身体补充到的能量,甚至还不及他刚才狩猎时消耗的十分之一。 “这条路……走不通。”他颓然地放下手,靠在冰冷的尸体上。 狩猎失败的挫败感,和能量彻底枯竭的虚弱感,如同两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咽喉。他陷入了比刚坠落时更深的绝望。希望之火,刚刚点燃,就被一盆冰水迎头浇灭。 就在他精神最脆弱、意志最消沉的时刻,一个充满暴虐与嘲弄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 “看看这是谁?” 亚瑟的身体瞬间绷紧,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不是我们高高在上的‘秩序’走狗,塔索星系的王牌猎人,亚瑟大人吗?” 伴随着话音,一个如铁塔般雄壮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他半边身体覆盖着狰狞的骨质外甲,每一步都让地面震颤。那双猩红的、不含任何理智的眸子,死死锁定了泥潭中狼狈不堪的亚瑟。 “怎么了?我的亚瑟大人。”凯恩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到极点的笑容,尖锐的金属牙在紫色的天光下闪着寒光,“居然沦落到像条野狗一样,在泥里找食吃?” “告诉我,这种感觉怎么样?”凯恩张开双臂,病态地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绝望气息,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身上的味道……真是太美妙了。” ------------ 第3章 法则的背叛 “怎么了?我的亚瑟大人。”凯恩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到极点的笑容,尖锐的金属牙在紫色的天光下闪着寒光,“居然沦落到像条野狗一样,在泥里找食吃?” “告诉我,这种感觉怎么样?”凯恩张开双臂,病态地嗅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绝望气息,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你身上的味道……真是太美妙了。” 亚瑟没有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用那只尚有力气的手,从泥泞中拔起一块被他藏在身下的、边缘锋利的飞船合金残片,紧紧握住。 凯恩看着他的动作,笑得更开心了:“哦?还想反抗?用那块破铜烂铁?” “亚瑟,亚瑟,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神力呢?你那引以为傲、能撕裂空间的法则之力呢?用出来给我看看啊!” “还是说,你已经不敢用了?”凯恩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我能感觉到,这个世界在排斥你,在吞噬你。就像你当年对我做的那样,把我的家园、我的兄弟们,从存在中一点点抹除。”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灵魂正被无数根看不见的针扎着?每一次呼吸都在背叛你?”他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快意。 亚瑟依旧沉默,眼神却像冰冷的探针,死死锁定着凯恩骨甲连接处的缝隙。他知道,现在任何言语都是示弱。 “不说话?也对,‘秩序’的走狗总是喜欢用行动来彰显自己的高贵。”凯恩的笑容猛然收敛,猩红的眼中爆发出纯粹的杀意,“那就让我看看,你这只断了腿的鹰,还能怎么飞!” 话音未落,他如同一辆失控的攻城锤,狂暴地冲了过来! 亚瑟的瞳孔瞬间收缩。他试图调动空间法则,哪怕只是在身前半米进行一次微距闪避。这是他身为大归级强者刻印在灵魂中的本能。 然而,神格响应的瞬间,一股远超预期的、仿佛要将神魂撕成碎片的剧痛从核心处轰然炸开!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亚瑟齿缝间泄出。他的动作瞬间变形,原本精妙的闪避变成了一个狼狈至极的侧向翻滚。 “嗤啦!” 凯恩那布满骨刺的巨臂擦过他的右肩,合金作战服被轻易撕裂,翻卷的皮肉下,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半边身体。 “哈哈哈哈!就是这个声音!就是这种表情!”凯恩停下脚步,欣赏着亚瑟在地上挣扎的样子,“法则在背叛你,对不对?你感觉到了吗?它们不再是你的武器,而是插在你身上的刀子!” “你越想用它们,它们就捅得越深!” 亚瑟咬着牙,一言不发地爬了起来,鲜血顺着手臂滴落。他彻底放弃了对神力的任何幻想,将全部心神投入到纯粹的战斗技艺中。 “还想来?很好!”凯恩再次冲撞而来,攻击大开大合,充满了野蛮的力量。 亚瑟侧身,左手闪电般探出,试图用塔索星系最精妙的卸力擒拿术扣住对方的手腕,将其引向一旁。 但就在他触碰到凯恩的瞬间,对方身上那混乱而暴虐的能量场,像一团无形的淤泥,将他周围稀薄的法则流搅得一塌糊涂。 亚瑟的卸力技巧在最后关头诡异地失效了。他感觉自己仿佛推在了一座纹丝不动的山上。 “天真!”凯恩狞笑着,反手抓住了亚瑟的左臂。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亚瑟的左臂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硬生生折断! “啊!”剧痛让亚瑟眼前一黑,但他反应更快,用尽全力一脚踹在凯恩的膝盖上,借着那微不足道的反作用力,忍痛挣脱了束缚。 “跑?你能跑到哪里去?”凯恩看着亚瑟踉跄着退到那头巨兽的尸体后,脸上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 亚瑟靠着兽尸剧烈地喘息,左臂无力地垂下,冷汗浸透了他额前的发丝。 “躲在肉山后面就有用了吗?”凯恩缓缓走来,握紧了拳头,“你当年摧毁我的一切时,可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 他猛地一拳,轰在数吨重的兽尸之上! “轰——!” 巨兽的尸体如同被炸弹引爆,四分五裂。碎肉、内脏和巨大的骨块混合着腥臭的血液,如同一场血肉的暴雨,朝四面八方飞溅。 亚瑟被那股恐怖的冲击波正面命中,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震飞出去,气血翻涌,喉头一甜。 “呸。”他吐出一口混杂着血沫的唾液,视野已经开始模糊。 “站起来啊,亚瑟大人!”凯恩的声音如同地狱的催命符,“游戏才刚刚开始!” 亚瑟被逼得连连后退,退到了一处布满嶙峋怪石的乱石坡。他想利用复杂的地形,用那些凡人教科书里的战术周旋。 “还在算计?还在用你那可怜的脑子?”凯恩看穿了他的意图,发出了鄙夷的嘲笑,“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你的那些小聪明,就是个笑话!” 他放弃了追逐,直接用他那野兽般的身体,横冲直撞! “砰!砰!砰!” 一块块需要数人合抱的岩石,在他面前如同饼干一样被撞得粉碎。亚瑟精心选择的每一个藏身点、每一个可以借力的障碍物,都在这纯粹的暴力面前被碾得粉碎。 “看看你,亚瑟!”凯恩停在一片狼藉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逼到石坡尽头的亚瑟,“没了那些花里胡哨的法则,你什么都不是!” “你甚至……不如我手下任何一个死在你‘秩序’下的兄弟!” 凯恩猛地一记鞭腿,精准地踹在亚瑟的胸口。 亚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颗出膛的炮弹击中,身体不受控制地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后方的山壁上,然后滑落在地。 “噗——”一口夹杂着点点暗淡金芒的血液,从他口中喷涌而出。那是他神格本源正在崩溃的证明。 他躺在地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碎了,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结束了。”凯恩一步步逼近,享受着这最后的时刻,“我会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你引以为傲的身体,连同你的‘秩序’,一起踩进泥里。” “还有什么遗言吗?我的亚瑟大人?”他停在亚瑟面前,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亚瑟没有看他,只是艰难地喘息着,似乎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 然而,在凯恩看不见的视觉死角,在他身侧的阴影中,他那只唯一尚能活动的右手,正以一种超越极限的意志,悄然触碰到了他藏在作战服内侧的,最后的底牌。 ------------ 第4章 生死零点一秒 “怎么不说话了?”凯恩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亚瑟的肋骨,引来后者一阵压抑的闷哼。 “这就到极限了?塔索星系的王牌,黑狱星域的噩梦。”他蹲下身,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玩味,“你的眼神……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去哪了?” 亚瑟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像是破旧的风箱,断断续续。他缓缓地,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闭上了眼睛。 “放弃了?”凯恩脸上的笑容更盛,“明智的选择。那就让我……送你上路吧。” 他伸出那只完好、但同样狰狞的巨手,准备扼住亚瑟的咽喉,亲手捏碎他最后的生机。他要慢慢地收紧,看着那双曾经令无数亡命徒恐惧的眼睛,因为缺氧而凸出,因为绝望而失去所有光彩。 “再见了,‘秩序’的……” 就在凯恩发表胜利宣言的这一刻,亚瑟那只藏在阴影中的右手,以超越极限的毅力,在他的个人终端上,艰难地完成了最后的指令输入。 终端的微型屏幕在他掌心一闪而过,一行血红的警告文字浮现:“警告:检测到未知法则干扰,武器效率预计降低70%-90%。” 亚瑟的眼中没有丝毫犹豫。 启动。 倒计时:3秒。 凯恩的手即将触碰到亚瑟脖颈的皮肤,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2.5秒。 2秒。 1.5秒。 一股极其微弱、但绝对非自然的能量波动,如同最尖锐的毒针,猛地刺中了凯恩那野兽般的直觉。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脸上的狞笑凝固成了惊愕与暴怒。 “你耍我!” 他瞬间明白了。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凯恩的反应快到极致,他放弃了杀死亚瑟,本能地抬起重腿,要将这个危险的“炸弹源”一脚踢飞到天边去! 然而,就在他重腿挟着风雷之声踢来的瞬间,本该瘫软在地的亚瑟,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疯狂光芒!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扭动身体,非但没有躲闪,反而用那只完好的右臂,像铁钳一样,死死抱住了凯恩踢来的小腿! “要死……一起死!” 亚瑟嘶哑的咆哮,与其说是在威胁,不如说是一场最决绝的宣告。 0.5秒。 凯恩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倒计时归零。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毁天灭地的光焰。 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绝对漆黑的球体,在亚瑟和凯恩之间凭空出现。 它无声地扩张,像一个贪婪的空洞,吞噬了光、吞噬了空气、吞噬了岩石,也吞噬了凯恩从膝盖以下的小半条腿。 极致的寂静只持续了0.1秒。 随后,那个不稳定的湮灭球体轰然坍缩。 之前被吞噬的所有物质与能量,以一种无法形容的狂暴姿态,向外疯狂释放。 毁灭性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 首当其冲的亚瑟,像一个被随意丢弃的破口袋,被狠狠地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着,沿途洒下一串血珠,最后重重砸在远处的乱石堆里,再无声息。 “啊啊啊啊——!” 另一边,传来了凯恩震天的、充满痛苦与不信的惨嚎。 他覆盖全身的狰狞骨甲,在湮灭点附近被彻底抹除,仿佛从未存在过。那里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连森森白骨都未能幸免。他的右腿,从膝盖处齐齐消失,伤口平滑得像被最精密的仪器切割过。 “亚瑟!!!” 凯恩怨毒地嘶吼着,死死盯了一眼亚瑟被掀飞的方向。但他没有追击。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能量正在疯狂流失,伤口处传来的“湮灭”感,让他那强大的自愈能力也束手无策。 这个疯子……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凯恩拖着重伤之躯,头也不回地转身,用仅剩的一条腿和双臂,冲入了身后的密林,他选择了撤退。 而爆炸引发的连锁反应,才刚刚开始。 被冲击波震松的山壁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无数巨大的裂缝蔓延开来。 下一秒,剧烈的山体滑坡发生了。 成千上万吨的巨石和泥土,如同奔涌的洪流,从山坡上倾泻而下,发出雷鸣般的巨响,瞬间就将亚瑟那毫无声息的身体,连同那片刚刚经历了死战的土地,彻底淹没。 ------------ 第5章 被抹平的伤疤 “为什么?” “回答我,亚瑟。” “你不是王牌吗?黑狱的噩梦……起来啊!” “说话!” “说话啊!!” 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在质问,在咆哮,在嘲讽。是凯恩?不……不是他。这声音更年轻,更冷酷,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是……我? “谁允许你说话了?囚犯。” “闭嘴。” “执行秩序。” 窒息感。 极致的窒息感如冰冷的海水般将亚瑟的意识从混沌中拽回。他猛地吸气,吸入的却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泥土和碎石。 他被活埋了。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本已破裂的肺腑,每一声都像是要把内脏咳出来。他被压在一片黑暗里,分不清上下左右,只有无穷无尽的重量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试图碾碎他最后一丝生机。 左臂的断骨处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胸口的碎骨更是随着每一次呼吸,在体内无情地研磨。 放弃吧。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就在这里,安静地死去,至少不用再承受这种无休止的折磨。 亚瑟的意识再度开始模糊,求生的本能与濒死的诱惑反复拉扯。 不。 他不能死在这里。 不是因为什么王牌的尊严,也不是因为对宿敌的执念。只是因为……他还不想死。 就这么简单。 亚瑟用尽全身力气,驱动唯一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冷的石块。他开始挖,用手指,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刨开压在身上的泥土。 指甲在与石头的摩擦中翻起、断裂,十指连心的剧痛传来,但他恍若未觉。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当一缕冰冷的、夹杂着血腥气的夜风从指缝间溜进这片死亡的黑暗时,亚瑟知道,他赌赢了第一步。 他贪婪地呼吸着这口来之不易的空气,然后用更疯狂的劲头,将头顶的石块奋力推开。 “哗啦——” 伴随着一阵碎石滑落的声音,亚瑟终于从那座小小的坟墓中爬了出来。 他像一条濒死的鱼,趴在乱石堆上,剧烈地喘息着,紫色的月光冷冷地洒在他残破的身体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休息一下,只要一下…… 不。 亚瑟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脑中那致命的困倦。他撑起身体,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逃跑,而是拖着那条几乎要废掉的腿,一瘸一拐地、固执地走向爆炸发生的地方。 分析战果,勘察现场。这是铭刻在他灵魂深处的、属于顶尖猎人的本能。 他必须知道,那一发反物质炸弹,究竟对凯恩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片刻之后,亚瑟站在了弹坑的边缘。 他看着眼前的景象,眉头死死地锁在了一起。 “不对……” “这不对劲。” 弹坑的规模,比他预估的要小上至少百分之七十。这或许能用法则干扰来解释,但真正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弹坑的形态。 没有狰狞的裂痕,没有狂暴能量肆虐后留下的焦土与结晶。 整个弹坑的边缘,光滑得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以最温柔、最精巧的力道,细细打磨过一样。仿佛那场足以湮灭一切的爆炸,不是在摧毁,而是被一种无比柔韧、无比强大的力量给强行“抚平”和“吸收”了。 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虽然激起了浪花,但很快就被大海的广袤所包容,最终只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涟...涟漪。 “这个世界……在‘消化’爆炸?” 亚瑟喃喃自语,一个荒谬但唯一的解释浮上心头。他将这归咎于此地闻所未闻的宇宙法则,但一丝对未知的、深沉的疑惑,如同一粒种子,在他心中悄然埋下。 他不敢再停留。爆炸的能量波动或许被“抚平”了,但绝不可能完全消失。很快,就会有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被吸引过来。 他必须离开。 亚瑟强迫自己转身,拖着随时可能散架的身体,一瘸一拐地向着远方那片散发着幽幽荧光的森林逃去。 那是一片诡异的真菌之林。巨大的菌类植物如同华盖,遮蔽了月光,它们的菌褶上散发着或蓝或绿的微光,在黑暗中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与湿土混合的独特气味。亚瑟没有犹豫,他抓起一把腐烂的菌类和湿润的泥浆,胡乱地涂抹在自己身上,试图用这股味道掩盖住自己浓重的血腥气。 金色的神血从他腿上的伤口滴落,溅在一株不起眼的灰色真菌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株灰色真菌仿佛被注入了最强大的催化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起来,它的颜色在几个呼吸间从灰色变为妖异的血红,菌盖下甚至伸出了如同触须般的菌丝,开始贪婪地吞噬旁边其他的同类。 亚瑟踉跄地后退一步,看着这诡异的变异,心中对“法则排异”的理解又加深了一层。 他的存在,他的一切,对于这个世界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剧毒”。 不知在森林里穿行了多久,当体力彻底耗尽,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时,一阵轰鸣的水声传入他的耳朵。 瀑布。 有水的地方,就有可能找到藏身的洞穴。 他循着水声,用尽最后的力气,拨开纠缠的藤蔓。一条银练般的瀑布从断崖上垂落,在月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 而在那巨大的水幕之后,隐约有一个漆黑的洞口。 就是那里! 亚瑟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冰冷的水流浇在他滚烫的伤口上,激起一阵钻心的剧痛,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他钻进瀑布后的山洞,洞内不大,但很干燥,弥漫着一股干净的、带着苔藓气息的味道。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生物的痕迹后,全身的力气终于被彻底抽空。 他靠着湿冷的岩壁缓缓滑坐下去,再也支撑不住,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他不知道,在他昏迷之后,这个他赖以藏身的洞穴深处,一缕他此刻完全无法感知的、极其微弱的特殊波动,正悄然散发着…… ------------ 第6章 黑狱的烙印 “目标确认,‘凯恩’佣兵团,全员一百三十七人,盘踞黑狱星域C-7废弃星港。” “根据《泰坦联盟联合通缉令》A-034号条款,以及‘秩序之矛’内部守则,允许使用毁灭性武装清剿。” “我拒绝。” “长官?” “我说,我拒绝。所有目标,必须活捉,押送至黑狱最深处的‘静滞监狱’。这是我的命令。” 冰冷、干脆、不容置疑的声音在亚瑟混乱的脑海中回响。 高烧带来的滚烫与洞穴岩壁的湿冷交织在一起,将他拖入了光怪陆离的梦魇。 他又回到了那里。 黑狱星域。 宇宙的垃圾场,罪恶的滋生之地。 那时的他,还不是现在这个连呼吸都奢侈的丧家之犬。他是亚瑟,秩序之矛最年轻的王牌,神格充盈,意气风发,是行走在黑暗星域中的“秩序”化身。 他穿着那身象征着荣耀与力量的暗色复合材质风衣,身后跟着他最精锐的猎人小队,每个人的眼神都像他一样,锐利、自信,且对任务之外的一切漠不关心。 “就是这里?”副官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 “是的,‘凯恩’的巢穴。”亚瑟站在一座锈迹斑斑的信号塔顶端,俯瞰着下方那座建立在废弃星港里的法外之城。 “看起来……像个垃圾堆。” “垃圾,也需要清理。”亚瑟冷冷地回答。他看着下方那些在篝火旁大笑、争吵、甚至打斗的亡命徒,眼神里没有丝毫波动。在他看来,他们不是人,只是任务清单上的一行行名字。 “行动。”他下达了简短的指令。 战斗瞬间爆发。 那场战斗远比他预想的要激烈。他原以为这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但当他的小队如天降神兵般突入时,遭遇了最疯狂的抵抗。 那些前一秒还在为了一瓶劣酒打得头破血流的佣兵,在敌人出现的瞬间,立刻变成了可以为彼此挡下致命攻击的兄弟。他们嘶吼着,用最简陋的武器,向代表着“秩序”的他们发起了一次又一次悍不畏死的冲锋。 战斗的最后,亚瑟亲自对上了他们的首领,那个被称作“凯恩”的男人。 那时的凯恩,还没有后来那么癫狂,他的眼神虽然暴戾,但深处还有着一丝属于“人”的光。 最终,凯恩战败,被亚瑟用空间法则凝成的锁链捆缚在地。 他的部下们也纷纷被制服,跪在一旁,脸上满是绝望。 “放了他们。”被神力压制得动弹不得的凯恩,抬起头,看着亚瑟,声音嘶哑地请求道。 “他们已经投降了。” “按照星际公约……” 亚瑟打断了他,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秩序之下,没有法外之徒。” “你什么意思?”凯恩的瞳孔瞬间收缩。 “我的意思是,”亚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们所有人,都将被押送至静滞监狱,接受审判。”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看着这个混乱但充满某种“生活”气息的营地,补充了一句。 “至于这个地方……将被彻底清除,以绝后患。” “不!!”凯恩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你不能这么做!这是我们的家!” “家?”亚瑟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罪犯的巢穴,也配叫家?” 他不再理会凯恩的咆哮,转身下令。 “收队。启动净化程序。” 他亲眼看着凯恩的那些“兄弟们”被一个个押上舰船,看着他们的脸上从绝望变为麻木。他亲眼看着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将那个废弃星港,连同里面所有的一切,都从物理层面彻底抹除。 他当着凯恩的面,毁掉了他的一切。 “你毁了我的全部!” 冰冷的舰船押送舱内,凯恩挣脱了束缚,像一头真正的疯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冲向亚瑟。他的眼中没有了战败的愤怒,只有家园被毁、亲友离散的、足以焚烧一切的刻骨仇恨。 “我会在黑狱里等着!亚瑟!” “我会一天一天地变强,一天一天地想着你这张虚伪的脸!” “直到我能亲手撕碎你的‘秩序’!把你带给我的一切,加倍还给你!!” “啊!” 亚瑟猛地从高烧中惊醒,冷汗瞬间浸透了早已破烂不堪的衣衫。 瀑布的轰鸣声在耳边回响,取代了梦中飞船引擎的嗡鸣。可那句怨毒的嘶吼,却仿佛还烙印在耳膜上,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的剧痛和“法则排异”带来的尖锐排斥感,与梦中那刻骨的仇恨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窒息。 曾几何时,他将凯恩的诅咒视为败犬的哀鸣,是他辉煌战绩上的一枚微不足道的勋章。 可现在,在这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陌生世界里,当他自己也成了一个失去一切的流亡者时,“家园”、“伙伴”这些曾经被他嗤之以鼻的词汇,突然有了沉重如山的分量。 原来,那不是恶兽的咆哮。 那是一个被剥夺了一切的、人的悲鸣。 自己所坚信的“绝对秩序”,真的……是绝对正确的吗? 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如同裂痕,第一次出现在亚瑟那坚冰般的神格之上。 身体的衰弱,精神的拷问,将他推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或许,就这样死了,也是一种解脱…… 就在亚瑟的意识即将被黑暗与绝望彻底吞噬的瞬间—— 一缕波动。 一缕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无比温和的法则波动,如同山间最清澈的泉水,从洞穴深处的某个细小裂缝中,悄无声息地传来。 它没有攻击性,没有目的性,只是自然地逸散着。 当这缕波动轻柔地拂过亚瑟那濒临崩溃的神格时,奇迹发生了。 那股如同万千钢针在灵魂深处搅动的“排异之痛”,竟然……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缓解。 虽然微乎其微,但对于身处无间地狱的亚瑟而言,这丝缓解,不啻于天籁之音! 他那双因绝望而变得空洞灰败的眼眸,猛地转向了波动传来的方向。 在那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中,第一次,亮起了一丝名为……希望的微光。 ------------ 第7章 希望的引力 “我必须……找到它。” 一个念头,不,是一句誓言,在亚瑟崩裂的神魂深处响起。 他对自己说。 “你听到了吗,亚瑟?你必须找到它。” 他像是在命令一个不听话的下属,又像是在恳求最后的自己。 “否则,你就死在这里。” 高烧的灼痛感如烙铁般炙烤着他的每一寸神经,瀑布后的洞穴阴冷潮湿,可这一切都无法与那缕波动带来的慰藉相比。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安抚,是无尽苦痛中的一滴甘霖。 希望,是比神格更强大的驱动力。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残破的身体从冰冷的岩石上撑起。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胸口的碎骨,引发一阵阵令人目眩的剧痛,但他只是咬紧牙关,将**吞回喉咙。 “尊严?那是什么东西?”他嘲弄着自己,“能让你活下去吗?” 他爬出了瀑布遮掩的洞口,夜色如墨。冰冷的雨水混杂着瀑布溅起的水雾,打在他滚烫的额头上,非但没有带来清凉,反而激起一阵更剧烈的眩晕。 “方向……是那边。” 他抬起头,辨认着那丝波动的来源,开始了一场向死而生的跋涉。 没有神力,没有法则,甚至没有一具健康的躯体。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只剩下一个大归级神明不屈的意志,和一个赏金猎人镌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 他像一个真正的凡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丛林里。 “法则排异……呵,多好听的名字。”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和看不见的敌人对话,“不就是这个该死的世界想把我碾碎吗?” 每一次心跳,都像是要把他的神格从体内撕裂出去。他只能大口喘息,强迫自己专注于脚下的路,专注于那个遥远而微弱的,却足以引动他全部生命力的目标。 不知走了多久,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钻入他的鼻腔。 亚瑟的脚步猛地一顿,猎人的警觉瞬间压过了身体的痛苦。 他拨开身前一人多高的蕨类植物,看到了一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血色灌木丛。灌木丛中,一头外形狰狞的异兽只剩下森然的白骨,骨头上还挂着被撕扯下的碎肉,狰狞的咬痕遍布其上。 “顶级掠食者的狩猎区。”亚瑟立刻做出了判断。 “而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衫和不断渗血的伤口,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是一个移动的、散发着香味的血包。” 他没有后退。 “来吧,让我看看这个世界的‘主人’长什么样。” 他挺直了些许腰杆,仿佛这样就能找回一丝属于强者的体面。 他继续向前,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缓慢,感官却提升到了极致。 终于,在他即将走出一片乱石坡时,那个“主人”现身了。 它悄无声息,如同一块移动的岩石,从阴影中滑出,封锁了他的去路。那是一头身形矫健如豹的生物,通体覆盖着暗灰色的岩石鳞甲,六条粗壮的肢足稳稳地踩在地面,一双冰冷的竖瞳,正死死地锁定着他。 石甲兽。亚瑟的脑海中,为这个生物起了名字。 “真看得起我。”他低声说,声音嘶哑。 他知道,硬拼就是自杀。 “你很谨慎,是吗?”亚瑟看着那头野兽,仿佛在与它交谈,“你闻到了我身上的血腥味,但你也感觉到了某种……让你不安的东西。” 他缓缓后退,动作不大,充满了虚张声势的镇定。 那头石甲兽果然没有立刻扑上,它只是迈着沉稳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它在等,等这个看起来虚弱的猎物露出破绽。 亚瑟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 左侧,是一面陡峭的峭壁,上面垂挂着无数粗壮的藤蔓和盘结的树根。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赌一把吧,凡人亚瑟。” 他猛地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峭壁攀爬上去。 石甲兽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四肢发力,那岩石般的爪子轻易地扣入岩壁,以远比亚瑟快得多的速度追了上来。 “再近一点……”亚瑟在心中默念。 他故意让自己的手“滑”了一下,身体猛地向下一坠。 就是现在! 石甲兽看到猎物“失手”,警惕心降至最低,它发出一声胜利的嘶吼,猛地加速,准备一跃而上,将这个戏耍它的两脚生物撕成碎片。 就在它跃起的瞬间,亚瑟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芒。他用那只尚能活动的手,从怀中抽出一块锋利的飞船残片,以超越凡人想象的精准与速度,狠狠割向头顶一根早已被他确认连接着一块松动巨岩的藤蔓! “你的世界,你的规则!” 藤蔓应声而断。 轰隆——! 数吨重的岩石与泥土裹挟着巨大的势能,如山崩般倾泻而下。 石甲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恐的哀嚎,就被滚滚的落石彻底淹没。 亚瑟没有回头去看战果。他像一只壁虎,死死贴在岩壁上,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继续向上攀爬。 当他终于爬上山脊之巅时,整个人都虚脱了。他俯瞰着下方,只能听到落石堆下传来那头畜生不甘而愤怒的咆哮。 “这次,算我赢了。”他喘息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就在这时,天边泛起一抹奇异的紫色。 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这片蛮荒的大地。 亚瑟抬起头,顺着那股波动的指引望向远方。 在那片被晨光浸染的山谷深处,他看到了。 一个炊烟袅袅的村落。 以及村落后方,那座高耸入云,山顶生长着一棵参天巨树的……圣山。 希望,就在眼前。 ------------ 第8章 圣子与囚徒 “必须……藏起来。” 看到村落的瞬间,亚瑟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排山倒海的疲惫与剧痛险些让他当场昏厥。 “不能在这里倒下。”他对自己下达了最后的命令,“他们看到我,只会看到一个……威胁。” 一个浑身是血、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对于一个原始部落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沿着山脊的边缘爬行,像一头寻找巢穴的受伤孤狼。终于,他找到了一个被巨大岩石遮蔽的狭窄裂缝。 视野绝佳,足够隐蔽。 他爬进裂缝,用最后的力气,在入口处布置了几个由石子和细藤组成的、简陋到可笑的预警陷阱。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哗声将他从混沌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强忍着撕裂般的头痛,小心翼翼地凑到裂缝边缘,向山谷下的部落望去。 “典型的原始部落社会结构。”他立刻在心里做出了评估,“以血缘为纽带,有明确的社会分工。” 他的目光像最高精度的侦察仪,扫过整个村落。 “那是战士。”他看到一群身材魁梧、手持石矛的男人在部落外围巡逻。为首的一个尤其扎眼,他比旁人高出半个头,肌肉虬结,脸上总是挂着一种大大咧咧、近乎憨直的自信。他扛着一根巨大的兽骨,不时和同伴大声说笑着什么。 “领袖型角色,性格……冲动,有表现欲。”亚瑟为他贴上了标签。 “那是决策层。”他的视线转向村落中心最大的一座茅草屋前,几位年长者正围坐在一起,似乎在商议着什么。 其中一位老者,满脸的皱纹如同树皮,手中拄着一根古朴的木杖。他很少说话,但其他人都会不自觉地看向他,等待他的意见。他的眼神浑浊,却时而闪过一丝锐利的警惕,不断扫视着部落周围的森林。 “真正的领袖。智慧,且多疑。”亚瑟心中警铃微作。 忽然,他的目光被一个身影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少年。 黑发黑眸,身形清瘦,面容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宝石。 他正独自一人坐在自家屋前的台阶上,低着头,沉默地用草叶编织着一个又一个毫无用处的草环。 周围,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不远处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却没有一个人靠近他,甚至会有意无意地绕开他所在的区域。 村民们从他身边走过,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亚瑟无法理解的复杂。 “有敬畏,有依赖……”他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但更多的是……疏远,和一丝……恐惧?” “为什么?”亚瑟的眉头紧紧皱起,“他就是能量的源头,是部落的‘圣子’。可他看起来,却像一个被所有人排斥的囚徒。”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打断了他的思绪。 “喂!你看我今天打的这头尖角鹿!”那个扛着兽骨的壮汉,看到一个身姿矫健的女性猎手满载而归,立刻大笑着迎了上去,炫耀着自己的猎物。 “嗯,很不错。”那个女猎手有着一头高高束起的长辫,眼神明亮而好胜。她只是礼貌性地回应了一句,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了远处那个孤独编织着草环的少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好奇。 壮汉注意到了她的视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不满地哼了一声,将巨大的兽骨重重地砸在地上。 “有意思的三角关系。”亚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冰冷的思维迅速分析着,“可以利用,也可能是麻烦。” 随着太阳越升越高,部落里的气氛开始发生变化。 那种日常的、轻松的氛围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肃穆。巡逻的战士们加强了警戒,范围扩大了一倍。女人们则从屋子里端出了一盘盘用陶器装着的瓜果和烤肉。 一场重要的仪式即将开始。 亚瑟的心跳微微加速。 他看到,那位手持木杖的老者,亲自走到了那孤独的少年面前。 老者对少年说了些什么,少年沉默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放下了手中编了一半的草环。 然后,在整个部落所有人的注视下,老者转过身,带领着少年,一步一步,朝着那座散发着能量波动的巨树圣山走去。 亚瑟知道,揭开一切秘密的关键时刻,到了。 他必须撑下去,看清楚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那将决定他的生死,甚至更多。 ------------ 第9章 思维的织机 亚瑟知道,揭开一切秘密的关键时刻,到了。 他蜷缩在岩石的缝隙里,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将自己的呼吸、心跳、乃至神格最后的微光都压制到极限。 山下的部落,已经陷入一片肃穆的寂静。 所有村民,无论男女老少,都已跪伏在地,面向圣树山的方向,额头紧贴着大地。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虔诚。 “又开始了啊……”一个跪在边缘的老妇人,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希望这次圣子能成功……地里的苗都快旱死了。” “小声点!”她身旁的男人压低了声音呵斥道,“别惊扰了先祖之灵!圣子一定可以的!每年不都是这样吗?” “可我总觉得……圣子他……好像越来越累了。”老妇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闭嘴!这是你该议论的吗?” 亚瑟没有理会下方的窃窃私语。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个走向圣山的、孤独的背影上。 只有那个少年,和那位手持木杖的老者,是站着的。 少年在老者的注视下,独自一人,踏上了通往山顶的石阶。他的背影在巨大如华盖的圣树下,显得无比渺小、脆弱,仿佛随时会被那庞大的阴影吞没。 亚瑟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他。 少年终于走到了那棵巨树之下。他停下脚步,仰头看了一眼那遮天蔽日的树冠,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 他开始祈祷。 他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顺着风飘到亚瑟的耳中,内容朴素到让一个神明都感到错愕。 “伟大的先祖之灵……请保佑我们的庄稼,让大家都能吃饱饭……” “请让天气……好起来吧,雨水已经够多了……” “还有……请让风菱姐今天打猎,能够平安回来……” 就是现在! 在少年念出第一个字的瞬间,亚瑟的神魂便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冲击! 一股无法用任何已知法则形容的、源自“概念”本身的力量,以那个少年为中心,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 “这是什么?!”亚瑟在心中狂吼,剧痛让他几乎咬碎了牙齿。但他眼中的惊骇,却远远超过了身体的痛苦。 “不是能量……不是法则……这是……这是定义!” 他“看”到,天空中的乌云,并非被风吹散,也不是能量蒸发,而是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现实这块“画布”上粗暴地“抹去”了! 紫色天穹下,阳光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温度,笔直地洒落下来。 亚瑟猛地将目光投向山下的农田。 下一秒,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那片被少年在祈祷中“指定”的田地里,本该还需要数月才能成长的翠绿幼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拔高、抽穗、变黄! 这不是加速时间!更不是注入生命能量! 这是……这是将“作物应该成熟”这个概念,直接变成了现实! “不……不对……这不是法则操控……”亚瑟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他死死盯着那个仍在闭目祈祷的少年,一个只存在于塔索星系最古老神话中的禁忌名词,如同创世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将……思想……编织为……现实……” “思维织机!” “传说中能编织宇宙因果的创世之源……竟然……竟然是真的!” 他瞬间明白了! 一切都明白了! 为什么反物质炸弹的威力会被“抹平”!因为这颗星球的“现实”,在思维织机长年累月的无意识影响下,已经变得无比“坚韧”和“不容置疑”!任何超出它“常识”范围的剧烈变化,都会被这股力量本能地“修正”!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无与伦比的狂喜与贪婪,如同岩浆般瞬间贯穿了他冰冷的理智。 “我的……” “它必须是我的!” 这个男孩……就是他修复神格、返回故乡、甚至超越过往,成为界主级、大荒级存在的唯一钥匙!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那源自神明本能的掠夺欲望。 但下一刻,神格深处传来的、仿佛要将他灵魂撕裂的剧痛,又如一盆冰水将他浇醒。 “不……不能强攻……” “我现在的状态,连那个扛着骨头的蠢货都打不过,去抢夺一个能修改现实的怪物?那是找死!” “冷静,亚瑟,冷静!” 他强迫自己一遍遍重复,贪婪的火焰被理性的冰墙死死压制。 “我必须……得到他的信任。” “一个……完美的计划……” 一个大胆、疯狂,甚至堪称卑劣的计划,在他那颗大归级神明的头脑中,以每秒亿万次的运算速度,迅速成型。 他要伪装成一个失忆的、需要救助的、毫无威胁的……可怜虫。 亚瑟的嘴角,在那张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脸上,勾起了一个狰狞而兴奋的弧度。 然而,这丝兴奋的念头刚刚升起,排山倒海的虚弱感便彻底淹没了他。 不行……身体到极限了。 他必须在彻底昏迷之前,把自己“送”到部落的巡逻队面前。 这场关乎生死的表演,即将开幕。 ------------ 第10章 狮子的伪装 “嗬……嗬……” 黎明的第一缕紫光刺破黑暗时,亚瑟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剧痛呛醒。 他挣扎着从短暂的浅眠中坐起,每一下呼吸都牵动着胸口碎裂的骨骼。 “必须……行动。”他用尽全力,对自己下达了命令。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强迫自己回忆着前一天观察到的所有细节。 “巡逻队,一共三支。每支四到五人。” “他们的路线覆盖了部落外围三公里的范围,有固定的交叉点和休息点。” “换防时间在日出后约一个小时……” 他的大脑如同一台精密的计算机,迅速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张三维地图,推演着所有可能性。 “有了。” 他锁定了一个完美的“舞台”——一处靠近溪流的陡峭山坡下方。那里地势隐蔽,却是其中一支巡劳队取水休息的必经之地。 “现在,是道具准备时间。”亚瑟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情感,只剩下绝对的理性。 他撕下自己那件昂贵的复合材质风衣的内衬,抓起一块边缘锐利的岩石,毫不犹豫地在布料上用力磨损、划破,直到它看起来破烂不堪。 “还不够。” 他将破布按进溪边的腐殖质泥浆里,反复揉搓,让那股潮湿的、带着腐烂气息的泥土彻底渗透进去。做完这一切,这块布料看起来就像一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肮脏的破旧兽皮。 “接着,是伤口。” 他看向自己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里已经因为缺少神力压制而开始发炎。他非但没有清理,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再逼真一点。” 他用尽最后一丝神力,不是为了治疗,而是精准地催化了伤口边缘泥土里的几种特定细菌。几乎是瞬间,伤口周围的皮肤就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高度逼真的红肿与溃烂迹象。 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只是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走到溪水边,看着水中那个狼狈不堪、连野狗都不如的倒影。 “看着你,亚瑟。”他用嘶哑的声音对自己说,仿佛在对另一个人下达指令,“你不再是秩序之矛的王牌,不是大归级的神明。” “你现在……是一个在荒野中挣扎求生、濒临崩溃的凡人。” “记住这个眼神,记住这个姿态,记住你每一次虚弱的呼吸。”他对着水中的倒影,一遍又一遍地进行着心理催眠,“从现在起,你要骗过所有人,首先……要骗过你自己。” 这是对他那如同钢铁般的意志力,最残酷的考验。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预定的山坡。 他折断了几根半人高的灌木,在地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拖行痕迹,伪造出自己是挣扎着爬到这里的假象。痕迹的终点,就是他将要“昏迷”的位置。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飞船金属残片——上面没有任何高等文明的科技特征——走到附近一棵大树前,用尽全力,将它狠狠地嵌入了粗糙的树干。 “与‘金属巨兽’搏斗过的证据……他们会信的。”他喘息着,对自己的布置感到满意。 一切准备就绪。 就在他准备躺下时,一阵“吱吱”的尖锐叫声在他身边响起。 一只类似长尾松鼠、浑身长满棕色短毛的小兽,正瞪着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它显然是被他身上的血腥味吸引过来的。 亚瑟心头猛地一紧。 “该死!这个小东西的叫声会提前暴露我!” 他不能让巡逻队在计划之外的地方发现自己。 亚瑟屏住呼吸,耗尽身体里最后被压榨出的力气,手腕一抖。一颗小石子如同一道无声的闪电,精准地砸在数十米外的另一棵树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那只被他命名为“刺尾鼠”的小兽吓了一跳,瞬间化作一道棕色的影子,消失在丛林深处。 完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 远处,已经隐隐传来了巡逻队的说笑声。 “时间……到了。” 亚瑟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现场”,然后迎着陡峭的山坡,踉踉跄跄地走了十几步。 接着,他仿佛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身体猛地向前扑倒,顺着满是碎石和草根的斜坡,翻滚了下去。 翻滚中,他刻意让自己的身体与尖锐的石块碰撞,制造出更多擦伤。 最终,他滚落到山坡下的草丛中,将身体蜷缩成一个极度痛苦和无助的姿势,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彻底“昏迷”了过去。 安静的草丛中,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都打起精神来!快到休息点了!”一个粗犷的嗓门喊道。 “是,队长!” 脚步声在草丛边停下,紧接着是一阵压低了的惊呼。 “你们看,这里有个血人!” 一个年轻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警惕。 “还活着吗?” ------------ 第11章 莽夫的仁慈 “还活着吗?”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我看看。”这是另一个声音,粗犷,沉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一双粗糙的大手翻过亚瑟的身体,力道之大让他险些真的痛哼出声。他强行抑制住身体的本能反应,维持着“昏迷”状态下肌肉的松弛。 “伤得这么重……看这爪印,是跟硬骨头的东西干了一架。”那个粗犷的声音嘟囔着,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亚瑟心中一动。他知道,他的“舞台”已经搭好,而主角也已入戏。 “队长,你看那里!”年轻的声音再次惊呼。 亚瑟能感觉到几道视线投向了他精心布置的方向。 “树干上……这是什么?铁片?” “还有这拖了一路的血印子……” “嗬,这家伙骨头是真硬。”那被称为“队长”的男人——石破天,发出一声感慨,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欣赏,“可惜了,碰上了硬茬,还是没扛住。” 亚瑟几乎要“笑”出声。他渊博的宇宙知识、对物理规则的精妙计算、对人心的精准预判……在此刻,被这个原始部落的战士,用最朴素的山林逻辑,完美地串联成了一个他最想让对方看到的故事——一个外乡勇士与不知名猛兽搏斗,最终不敌倒下的悲壮史诗。 “队长,我们怎么办?”一个战士警惕地问,“长老说过,不能随便把来路不明的人带回部落。” “是啊,太危险了。”另一人附和道,“万一是别的部落派来的探子呢?” “探子?”石破天嗤笑一声,嗓门陡然拔高,震得亚瑟耳膜嗡嗡作响,“你们谁见过快死的探子?他这口气,吊着都费劲,还能有什么威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而豪迈:“我们是莱域山人的战士,不是见死不救的懦夫!” “可是长老那边……” “把他带回去,让长老发落!”石破天一锤定音,不给手下任何反驳的机会,“要是长老怪罪,我石破天一个人担着!一个快死的人都怕,以后还怎么跟林子里的大家伙斗?” “是,队长!” 年轻的战士们被这番话激起了血性,不再犹豫。 很快,亚瑟感觉自己被一具坚实的后背背起,开始在山路上颠簸。他微眯着眼睛,透过长长的睫毛,观察着走在最前方的石破天。 这个男人,身材魁梧如山,每一步都势大力沉,却又能巧妙地避开脚下的藤蔓。他一边走,一边还在跟队员们吹嘘着自己的狩猎理论,声音洪亮,充满了生命力。 亚瑟在心里给出了评估:鲁莽,冲动,极度自信,有强烈的个人英雄主义倾向,但在他的族群里,这种性格似乎很有效,能凝聚人心。 最关键的是,他的话语里没有阴谋,只有一种野兽般的直率。 善良,但愚蠢。 亚瑟闭上眼,对这个评估结果很满意。这正是他计划中最理想的“突破口”。 颠簸了不知多久,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嘈杂。孩童的嬉笑声,女人们的交谈声,还有各种牲畜的叫声混杂在一起。 “石破天队长回来了!” “他们……他们背着个人!” “天呐,浑身都是血!” 骚动如水波般扩散开来。亚瑟被轻轻放在地上,他能感觉到数十道目光像针一样刺在自己身上,充满了警惕、好奇和恐惧。 “石破天!你又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一个清脆而带着一丝薄怒的女声响起。 亚瑟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看到一双做工精良的兽皮靴停在自己面前。靴子的主人,是一个身形矫健、背着长弓的年轻女猎手,她正蹙着秀眉,不悦地盯着石破天。 “风菱,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东西!”石破天不满地嚷道,“这是个快死的勇士!我救回来的!” “勇士?”那名叫风菱的女猎手冷哼一声,显然不信。 就在这时,亚瑟感觉到一道格外不同的视线。那视线里没有警惕,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忍的、带着几分好奇的注视。 他循着感觉望去,在不远处一间茅屋的门口,一个黑发黑眸的清秀少年正探出头,远远地看着他这个“血人”,干净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天然的同情。 是他,燕离。 亚瑟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就在部落的喧嚣达到顶峰时,所有声音忽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瞬间平息。 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场笼罩了整个部落门口。 笃。 笃。 笃。 沉闷的木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亚瑟感到一股冰冷、锐利如刀的目光,穿透了嘈杂的人群,越过石破天高大的身躯,最终像两枚冰冷的锥子,死死地钉在了他这个躺在地上的“猎物”身上。 他不用睁眼也知道,部落真正的统治者,苍木长老,到了。 ------------ 第12章 长老的凝视 广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村民们自动分开一条道路,苍木长老拄着那根不知传承了多少代的圣树木杖,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到亚瑟面前。 周围死寂一片,只剩下风吹过茅草屋顶的呜咽声。 “把他弄醒。”长老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岩石在摩擦。 不等旁人动手,长老手中的木杖末端已经抬起,毫不客气地戳向亚瑟胸前那道最狰狞的伤口。 “呃……” 一股钻心的剧痛混杂着伪装的闷哼,亚瑟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艰难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一片模糊,光线刺得他双眼生疼。他“虚弱”地眨了眨眼,视野才逐渐清晰起来。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干枯树皮般的老脸,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与警惕。 “你,从哪里来?”苍木长老居高临下地发问。 “……我……”亚瑟的嘴唇干裂,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记得了……” “叫什么名字?” 亚瑟痛苦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恰到好处的迷茫与恐惧,“头……好痛……什么都……想不起来……” “来我们莱域山人的地盘,做什么?”长老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我……”亚瑟的呼吸变得急促,仿佛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野兽……一头很可怕的……像、像金属一样的野兽……在追我……” 他巧妙地将自己的来历推给了“失忆”,并将凯恩的存在,翻译成了这些原始部落成员能够理解的范畴——一头由金属构成的、前所未见的猛兽。 “金属野兽?”苍木长老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显然,这个答案并没有让他满意。 “长老!他都快死了,肯定是被吓坏了!”石破天见状,忍不住大声插嘴,“什么野兽能把他伤成这样?肯定厉害得不得了!” 苍木长老没有理会他,而是伸出一只干枯如鹰爪的手,猛地按在了亚瑟的额头上。 “别动!” 一股微弱但异常纯粹的精神力,如同冰冷的细针,探入了亚瑟的脑海。 亚瑟心中一凛,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虚弱和惊恐。他早已预料到这一步。他没有抵抗,而是瞬间放空了所有高级思维,将自己的意识沉入最底层,只在表层呈现出凡人在濒死状态下最真实的感受——剧痛、饥饿、对死亡的恐惧,以及与那头“金属巨兽”搏斗的、混乱不堪的模糊碎片。 苍木长老的精神力在他的脑海中扫过,一无所获。就在长老准备撤离时,那股精神力无意中触碰到了亚瑟神格最外层的、无意识的自我防御法则。 “嗯!” 苍木长老如遭电击,猛地缩回手,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不定。他感觉到了一股让他灵魂刺痛的力量,那力量不属于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既不狂暴,也不邪恶,却带着一种生人勿进的、高高在上的“排斥感”。 这是什么?某种古老的血脉?还是来自外界的诅咒? 他无法理解,只能将其归结为未知的不祥。 “长老,他的血是金色的!”一个尖利的声音突然响起,另一位长老枯岩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指着亚瑟伤口处已经凝固的、呈现出暗金色的血迹,厉声道,“这不是我们莱域山人的血!这是不祥之兆!” 此言一出,原本还抱着一丝同情的村民们,顿时哗然。 “金色的血?” “是邪魔吗?” “快把他赶出去!” 人群的敌意再次被点燃,变得比之前更加汹涌。 “应该把他绑在圣树下,用祖灵之火净化!”枯岩长老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或者直接驱逐出我们的领地,让他自生自灭!绝不能让不祥的东西污染我们的家园!” 石破天还想争辩什么,却被苍木长老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广场上的气氛僵持到了极点,亚瑟能感觉到,自己的命运只在一线之间。他蜷缩在地上,将自己的虚弱与无助演绎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一个细若蚊呐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他……他看起来好可怜。” 是燕离。 少年鼓起了他毕生的勇气,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小声地说出了自己最直观的感受。 整个广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那个被他们视为“圣子”的少年。 苍木长老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躲在屋门口、正一脸不安地看着自己的燕离。那是他最珍视、也是整个部落未来的希望。 长老的目光在燕离纯净的脸庞和地上奄奄一息、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亚瑟之间来回数次,眼神中的杀意与威严在不断变换、交战。 许久,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笃! 木杖再次顿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决断。 “把他关到兽栏旁边的空屋里去。”苍木长老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但不容置疑。 “长老!”枯岩长老急道,“这太危险了!” “派两个人看着他。”苍木长老没有理会枯岩,继续下令,“是神是魔,是福是祸,等他伤好了,自然会见分晓。” 说完,他不再看亚瑟一眼,转身拄着木杖,缓缓走回了自己那间最大的茅屋。 ------------ 第13章 兽栏中的雄狮 兽栏里牲畜的骚味,混杂着发酵草料的酸腐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亚瑟的每一次呼吸。 他被两名莱域山人战士像扔一袋无用的猎物般,丢进了这间紧挨着兽栏的破旧茅屋。 “就待在这儿吧,外乡人。”其中一名战士瓮声瓮气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善意,“要是敢乱跑,我这根矛可不长眼睛。” “别吓唬他了,你看他那样子,风一吹就倒。”另一个守卫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长老也是,留着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家伙,迟早是祸害。” “谁让圣子殿下开口了呢?也就殿下心善。” 亚瑟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仿佛对这一切羞辱和议论充耳不闻。他闭着眼,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将一个重伤垂死的流浪者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他不在意这恶劣的环境,星空下的赏金猎人什么地方没睡过?腐烂的生物战舰残骸、充满剧毒孢子的行星地穴……这里,至少还有干燥的茅草。 真正让他感到被囚禁的,是这具虚弱的躯壳,和这个对他充满排异反应的低维世界。 雄狮被困于兽栏,不是因为栅栏有多坚固,而是因为它身负重伤。 傍晚时分,一名上了年纪的妇女端着一个粗陶碗走了过来,重重地放在地上。 “吃吧。”她嘟囔着,像是对自己说话,“别死在我们部落里,不吉利。” 碗里是某种植物捣成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土腥和苦涩交织的怪味。守在门口的两名战士甚至都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亚瑟没有犹豫。 他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拿起陶碗,用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将那碗气味古怪的糊糊大口吞咽下去。 他吃得很快,很用力,仿佛那是宇宙间最顶级的能量流体。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意外。 “我还以为他会嫌弃呢。” “饿疯了吧。管他呢,只要他老实待着就行。” 警惕,在亚瑟这番毫无尊严的进食中,悄然松懈了一丝。 夜色深沉如墨。 亚瑟的呼吸平稳而悠长,仿佛早已沉入梦乡。但他的神魂,却比黑夜中的任何猛兽都要清醒。 他感应到了。 一个微弱的、迟疑的脚步声,停在了茅屋之外。 那气息很干净,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同情。 是燕离。 少年在门外站了很久,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想靠近又不敢。亚瑟甚至能“听”到他内心挣扎时,那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最终,少年还是没有勇气进来。 他只是悄悄地弯下腰,在门口放下了一样东西,然后便跑远了。 等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亚瑟才缓缓睁开眼。 门口,一枚拳头大小的野果,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微光。 他伸出手,拿起那枚果子。 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到极致的能量,顺着他的指尖传来。这股能量,并非果实本身所有,而是附着其上的一层“祝福”——是少年无意识中,为了让这枚野果“更好吃一点”,而用思维织机留下的痕迹。 亚瑟将果子凑到唇边,轻轻一吸。 那丝能量如同一缕温暖的溪流,融入他冰冷枯竭的神格。 杯水车薪。 但,可行。 亚瑟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验证了他的猜想,也让他看到了修复神格的唯一路径。 第二天清晨,石破天的大嗓门打破了部落的宁静。 “喂!失忆的家伙!还活着没?” 他大咧咧地走进来,将一块烤得焦香四溢的兽肉扔到亚瑟面前的草堆上,“拿着!这是我昨天猎到的最大战利品!给你这种快死的家伙补补身体,别让圣子殿下总为你担心!” 亚瑟接过烤肉,声音依旧虚弱:“谢谢你。” 他撕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然后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怎么?嫌不好吃?”石破天立刻瞪起了眼睛。 “不……只是……”亚瑟看着手里的肉,仿佛在自言自语,“这肉的皮……有一股涩味。” “废话!这是刺甲猪的肉,皮比石头还硬,当然有涩味!”石破天不屑地说道。 “刺甲猪……”亚瑟轻声重复着,像是在回忆什么,“它的饮水地附近,是不是有一种……叶脉是紫色的草?” “你怎么知道?”石破天愣住了。 “如果你在烤制之前,用那种草的汁液涂抹它的皮,”亚瑟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属于“失忆者”的茫然,“皮的涩味会消失,肉质……会变得更鲜嫩。” “……你,你到底是谁?”石破天被这番闻所未闻的“狩猎技巧”镇住了,他上下打量着亚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我……不记得了……”亚瑟痛苦地摇了摇头,“只是……好像……知道这些。” 石破天看着他,眼神变幻不定。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嘴里还在嘀咕:“怪人……这家伙失忆前肯定是个了不起的老猎人……一个懂妖法的猎人!” 到了中午,那个让亚瑟耐心等待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 燕离端着一碗深褐色的药汤,一步步挪到门口,他不敢直视亚瑟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小声说:“长老……让我送来的药……对、对你的伤口好。” “……” 亚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年。 这个掌握着足以颠覆宇宙力量的神胎,此刻却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而害羞脸红。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是这个冰冷宇宙中最罕见的宝藏——纯粹的善良。 亚瑟对他报以一个微笑。 那是一个很虚弱,却无比温和的微笑。 他没有去接那碗药,而是随手从身旁的草堆里,拿起一根平平无奇的干草。 下一秒,奇迹在少年的眼前发生。 那双曾执掌过法则、审判过神明的手指,此刻正以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灵巧与迅捷,在一根小小的干草上翻飞、缠绕、编织。 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一只栩栩如生的草编小鸟,静静地躺在了亚瑟的掌心。它的翅膀微微翘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飞。 亚瑟将这只小鸟,递向了门口的少年。 燕离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他看看那只巧夺天工的草编小鸟,又看看亚瑟脸上温和的笑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只小鸟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与喜悦,像电流般传遍全身。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除了食物和药草之外的……“礼物”。 “给你的。”亚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谢谢你的果子。” 燕离紧紧地攥着那只草编小鸟,仿佛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他抬起头,对亚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亚瑟知道,这座名为“信任”的壁垒,他已经敲开了第一道裂缝。 然而,他并不知道。 在遥远的、部落外围的群山之中,一片浸染着暗金色血迹的乱石堆里,凯恩正趴在地上,用分叉的舌头舔舐着自己腿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忽然,他停下了动作,巨大的头颅猛地抬起,望向圣树山的方向。 他那混乱的神格,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令他永世难忘的法则波动——那种感觉,和在沼泽地里,他那坚不可摧的骨质外甲被强行“定义”成面包时,一模一样! “亚瑟……” 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非人的低吼,在山谷中回荡。 凯恩那双猩红的眼眸中,疯狂的火焰被再次点燃。 猎杀,远未结束。 ------------ 第14章 挑战 清晨,微光从茅屋的缝隙挤入,在泥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痕。 亚瑟正蹲在墙边,用一截木炭在粗糙的墙壁上飞快地勾勒着什么。那是他凭借记忆和推演,绘制出的部落周边地形草图。山脉的走向,河流的位置,林地的疏密……这些冰冷的数据,是他仅剩的武器。 “喂!瘸子!滚出来!” 一声雷鸣般的巨吼震得茅屋嗡嗡作响,石破天那魁梧的身影堵住了门口,将本就稀疏的光线彻底吞没。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年轻战士,个个膀大腰圆,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亚瑟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怎么,装哑巴了?”石破天大步流星地闯进来,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亚瑟,“昨天不是挺能说的吗?又是火藤草,又是聪明猎人的,说得头头是道!” “有事?”亚瑟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对方的挑衅只是一阵无意义的风。 “当然有事!”石破天咧开一个充满挑衅的笑容,“我们莱域山人的战士,不玩嘴皮子功夫!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今天,我就要跟你比试比试!” “比试?” “没错!”石破天指着门外,嗓门又高了八度,“第一场,就比投矛!敢不敢?” 亚瑟的目光扫过石破天和他身后的那群人,最终,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部落的训练场上,一棵百米开外的巨大枯树成了靶子。 “看好了!”石破天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根最沉重的石矛,深吸一口气,全身的肌肉瞬间虬结,如同一张绷紧的巨弓。 “喝!” 他猛地发力,石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势大力沉地钉入了枯树的三分之二处,矛尾兀自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悲鸣。 “好!”周围的战士们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到你了,瘸子!”石破天抱着臂,得意地朝亚瑟扬了扬下巴,“别说我欺负你,随便挑。” 亚瑟走到武器架前,没有去碰那些看起来就分量十足的重矛。他拿起一根看似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歪斜的石矛,在手里掂了掂。 他的指甲在矛尾不起眼的地方,快速划过,留下了几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凹槽。 在塔索星系,这是每一个新兵蛋子都要学习的、最基础的气动力学入门。但在这里,这是神迹。 “你要用那个?”一个战士忍不住嘲笑道,“那根矛都快散架了!” “哈哈,他估计是没力气,只能拿得动最轻的。” 亚瑟对这些嘲讽充耳不闻。他甚至没有摆出标准的投掷姿势,只是手臂随意地向后一摆,然后猛地甩出。 “这家伙在干什么?” “简直是乱来……” 话音未落,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那根石矛脱手后,并没有笔直飞出,而是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诡异的、向上飘起的弧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完美避开了风的阻力。 就在众人以为它会高高飞过头顶时,矛尖骤然下沉。 “噗!” 一声比石破天那记更沉闷、更深入的声响传来。 亚瑟的石矛,精准地插在了石破天那根石矛的正上方,只有一小截矛尾露在外面,入木更深。 整个训练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石破天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他揉了揉眼睛,又使劲看了看,最终,他仿佛想通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我明白了!”他冲着身边的同伴大声嚷嚷,像是在说服自己,“这家伙根本没什么力气,他就是手上的花招多!投矛的法子太刁钻了!这是猎人的诡计,不是我们战士堂堂正正的本事!” 非但没有服气,他眼中的战意反而更盛了。 “投机取巧的家伙!”石破天指着亚瑟的鼻子,“我不服!还有第二场!我们比狩猎!” “狩猎?” “对!就比谁能在日落前,猎到的‘刺甲猪’更多!”石破天宣布道,“这回可没法耍花招了吧!刺甲猪跑起来像阵风,皮糙肉厚,就得靠实打实的力气和勇气!” “好。”亚瑟的回答依旧只有一个字。 茂密的丛林里,石破天一马当先,像头发狂的野牛般冲了进去,沿途撞断了无数灌木,发出巨大的声响。 跟着亚瑟的两名守卫面面相觑。 “那个……我们就这么跟着?”其中一个年轻的守卫小声问。 “不然呢?”亚瑟淡淡地回应,同时脚步一转,走向了与石破天完全相反的方向,“想抓鱼,要去水边,而不是跳进水里。” “啊?”两个守卫完全没听懂。 亚瑟没有再解释,他来到一条蜿蜒的小河边。河岸的泥地上,布满了新鲜的蹄印。这是刺甲猪喝水的必经之路。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风向,树木的韧性,藤蔓的强度……所有数据在他脑中迅速组合成一个完美的模型。 “你,”亚瑟指着一根横倒在地的巨大树干,“把它拖到那里。” “还有你,去把那边的藤蔓都砍下来。” 两个守卫虽然满心疑虑,但还是照做了。 在亚瑟精准的指挥下,不过一刻钟,一个精巧的绊索陷阱就布置完成了。一根被强行弯曲的韧性树干作为动力源,坚韧的藤蔓构成了隐蔽的索套,完美地隐藏在草丛中。 “这就……行了?”守卫看着这“简陋”的布置,难以置信。 亚瑟没理会他们,又在陷阱周围的草叶上,不紧不慢地涂抹着一种植物的汁液。那是一种有轻微麻痹效果的毒素,剂量被他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致命,又能让猎物在短时间内失去行动力。 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上,女猎手风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屏住呼吸,眼神从最初的怀疑,逐渐变为惊奇。她从未见过如此冷静、高效、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美感的狩猎方式。这不像是狩猎,更像是一场精确的计算。 这个男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流浪者。 日落时分,石破天终于拖着一头浑身是血的刺甲猪从丛林深处走了出来。他自己也狼狈不堪,身上添了好几道新的伤口,累得气喘吁吁。 “哈……哈……”他得意地将猎物扔在地上,“瘸子!你人呢?是不是一只都没抓到,吓得躲起来了?” 亚瑟从树后走出,指了指自己布置陷阱的方向。 石破天和那两个守卫疑惑地走过去,然后,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陷阱旁,三头膘肥体壮的刺甲猪安静地躺在地上,只是偶尔抽搐一下,它们的腿都被藤蔓牢牢捆住,动弹不得。每一头都毫发无伤。 “这……这……”石破天的表情从得意变为震惊,再从震惊转为无法抑制的恼怒。 “你……你作弊!”他指着亚瑟,气得跳脚,“这肯定是运气!你就是投机取巧!” “是智慧。”亚瑟平静地纠正道,“区别在于,你是用肌肉去战斗,而我,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傍晚,亚瑟在自己的茅屋前处理着猎物。他熟练地剥皮、分割,手法精准得像个解剖学者。 他将最嫩的一块里脊肉用树枝串起,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烤好后,他没有自己吃,而是对门口的守卫示意了一下。 “这个,拿去给那个孩子。” 守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燕离。他接过烤肉,快步送到了不远处正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抱着草编小鸟发呆的燕离面前。 燕离抬起头,看到香喷喷的烤肉,又回头看了看茅屋前的亚瑟。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然后对着亚瑟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羞涩但无比灿烂的笑容。 亚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这一幕,恰好被怒气冲冲走过来的石破天看到。他眼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我就知道!”石破天大吼道,“你这个狡猾的骗子,果然对我弟弟别有用心!” 他指着亚瑟,恼羞成怒地宣布:“光会这些小聪明算什么本事!明天!我们进行第三场比试!也是最重要的一场——勇气的试炼!” “我要带你去部落的禁地‘黑风崖’!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只会耍花招的懦夫,敢不敢面对那里的‘崖壁幽魂’!” ------------ 第15章 黑风崖 “喂!你给我出来!” 石破天的大嗓门再次如约而至,伴随着毫不客气的拍门声。 “昨天那两场不算!今天,我要跟你比试第三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勇气的试炼!”他一把拽开茅屋的门,叉着腰,像一尊炫耀肌肉的门神。 亚瑟正背对着他,看着墙壁。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带你去部落的禁地,‘黑风崖’!”石破天恶狠狠地盯着亚瑟,一字一顿地说,“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只会耍小聪明的骗子,敢不敢面对那里的‘崖壁幽魂’!” 部落门口,石破天的提议果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我同意!” “对!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个懦夫!”几个年轻的战士跟着起哄。 “胡闹!”苍木长老拄着木杖走来,眉头紧锁,“黑风崖是禁地,那里风向诡异,十分危险,你们去干什么?” “长老!”石破天梗着脖子反驳,“我们必须考验他!看他到底会不会给部落带来厄运!这是我们莱域山人的传统!” “传统不是让你们去送死!”苍木长老的语气严厉起来。 “长老,就让他们去吧。”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是风菱。她走了过来,对着长老微微躬身,“我会带队跟着,保证他们的安全。” 苍木长老看了看一脸倔强的石破天,又看了看眼神坚定的风菱,最终叹了口气:“好吧。风菱,务必小心。天黑前必须回来。” “是,长老。”风菱干脆地回答。 前往黑风崖的山路崎岖难行。 “喂,外乡人,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石破天走在最前面,回头嘲讽道,“黑风崖的传说你没听过吗?” “没兴趣。”亚瑟心不在焉地回答。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的地形,将每一处可以利用的岩石、树木、沟壑都记在心里。这里的地形,倒是一处不错的伏击点。 “我告诉你!那里常年刮着黑色的怪风,风里藏着神秘的黑影!”石破天故意压低了声音,想吓唬他,“被黑影缠上的人,灵魂都会被吞噬掉,变成在崖壁上哀嚎的幽魂!” “是吗。”亚瑟的回答敷衍至极。 “你这家伙……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石破天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气得够呛。 一行人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黑风崖如同一面被巨斧劈开的黑色巨壁,高耸入云。山风穿过岩石的无数孔洞,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听着确实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看到了吗?”石破天指着峭壁半腰一个几乎垂直于地面的险峻山洞,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勇气的试炼很简单,你,徒手爬上去,在那个洞里待一个晚上。敢不敢?” “如果你不敢,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是个懦夫!” 亚瑟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正要开口答应。 突然,他的鼻翼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气味,混杂在呜咽的风中,钻入了他的鼻腔。 那是臭氧和腐烂金属混合的血腥味。 是凯恩!是那个疯子神格力量失控时,才会散发出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他已经到这里了!而且,非常近! “怎么,吓得说不出话了?”石破天见他脸色凝重,以为他被吓住了,笑得更加大声,“哈哈哈!我就知道你是个胆小鬼!” “我……”亚瑟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然后颓然地摇了摇头,“我爬不上去。” “你说什么?”石破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的伤还没好,爬不了那么高。”亚瑟垂下眼睑,主动“认输”,“我输了。” “哈哈哈哈哈哈!”石破天爆发出震天的狂笑,“你承认了!你终于承认自己是个懦夫了!大家听到了吗?他是个懦夫!” 周围的战士也跟着哄笑起来,看向亚瑟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然而,风菱却笑不出来。她一直盯着亚瑟,敏锐地察觉到,就在刚才,就在那阵风吹过之后,这个男人的眼神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那不是恐惧,不是一个懦夫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种……猛兽在自己的领地里,嗅到了另一头猛兽气息时,才会有的冰冷和杀意。 “风向不对。”亚瑟完全无视了石破天的嘲讽,他猛地转向风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什么?”风菱下意识地问道。 “有大型掠食者正在靠近。”亚瑟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风菱的耳朵里,“而且不是你们认识的任何一种。立刻带所有人返回部落,收缩防御,这不是试炼,是警报!” “哈!又来这套!”石破天还在叫嚣,“你这骗子,为了逃避试炼,又想编什么故事……” “闭嘴!”风菱厉声喝断了他。 她死死地盯着亚瑟那双冰冷的眼睛,从那前所未有的气势中,她感到了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她无法解释,但她本能地选择了相信。 “所有人,听我命令!”风菱猛地转身,对着所有战士下令,“立刻撤退!返回部落!这是命令!” “风菱!你疯了?你相信这个懦夫的话?”石破天又惊又怒。 “我再说一遍,撤退!”风菱拔出了腰间的骨刃,眼神凌厉,“违令者,按部落纪律处置!石破天,你也一样!” 在风菱的强硬坚持和部落森严的纪律下,石破天虽然满心不情愿,也只能愤愤地闭上了嘴。 一行人迅速调转方向,以最快的速度向部落撤离。 在奔跑中,亚瑟回头望了一眼黑风崖的方向。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神魂清晰地感应到,一股暴虐、混乱的法则波动,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远处的山林中一闪即逝。 紧接着,一声被刻意压抑在喉咙里的、非人的低吼,顺着风远远传来。 凯恩不仅来了。 而且,他的伤,看起来好得差不多了。 ------------ 第16章 恶兽的咆哮 “快!再快一点!”风菱的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众人埋头狂奔,部落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然而,他们预想中的警报声和备战的喧嚣,都没有出现。部落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就说他是骗……”石破天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部落外围传来! 亚瑟一行人骇然抬头,正看到部落最外围那座十多米高的木制箭塔,像是被一头无形的攻城巨兽正面撞上。 一道模糊的黑影以超越动态视力的速度,从箭塔的根基处一闪而过。 下一秒,伴随着木材碎裂的刺耳悲鸣,整座箭塔轰然解体,连同上面那名惊恐万状的哨兵,被一同撞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不——!是阿虎!”一名年轻战士发出凄厉的喊叫。 一块带着血肉的残破衣角,飘飘悠悠地落下,正好掉在石破天面前。 石破天的眼睛瞬间红了,血丝从眼球中炸开,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火山。 “啊啊啊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别去!”亚瑟一把没抓住他。 在不远处那片狼藉的中央,一个身影缓缓显现。 正是凯恩。 他半边身体覆盖着狰狞的骨质外甲,上面流转着不祥的黑色能量。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到极点的笑容,对着惊恐的众人,像是对着一群吓破了胆的兔子。 “找到你们了,小老鼠们。”他的声音沙哑而愉悦。 “这是……给你们的见面礼!” 他随手抓起身边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那股不祥的黑色能量瞬间包裹住巨石。 “呼!” 巨石违反了所有惯性定律,像一颗被投石机甩出的炮弹,带着尖啸,狠狠砸向部落脆弱的木墙! “轰隆!” 木墙被瞬间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木屑和尘土冲天而起。 “为了部落——!”石破天睚眦欲裂,他彻底被愤怒吞噬,举着石矛,第一个从缺口冲了出去。 “杀!!!”十几名部落最精锐的战士,被他的血性感染,怒吼着跟随他发起了冲锋。 “拦住他!快!”风菱急得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 十几根石矛划破长空,从四面八方射向凯恩。 “可笑。”凯恩甚至懒得抬手。 所有石矛在靠近他身体一米范围时,就像射入了一片看不见的水潭,被无形的混乱力场扭曲、撕扯,最终无力地掉落在地。 “轮到我了。” 凯恩的身影消失了。 他完全是在戏耍他们。 他的速度快到只剩下一连串模糊的残影,在十几个战士之间高速穿梭。每一次接触,都有一名战士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骨断筋折,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他没有立刻下杀手,只是精准地废掉他们的战斗力,让他们在地上哀嚎。 这比直接杀死他们,更能制造深入骨髓的恐慌。 “站住!你这怪物!”石破天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石矛刺向凯恩的后心。 “太慢了。”凯恩头也不回,一脚向后踹出。 “噗!” 石破天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头狂奔的巨兽撞中,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昏死过去。 “破天!”风菱发出绝望的尖叫。 她站在远处,不断地拉开弓弦,将淬毒的箭矢一支接一支地射向凯恩。但那些箭矢的下场和石矛一样,在靠近凯恩之前就失去了所有力道。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个倒下,看着部落最强的勇士被人像踢皮球一样踢飞。她引以为傲的箭术,他们部落世代相传的武勇,在这个“怪物”面前,脆弱得就像一个笑话。 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亚瑟。 他没有参战。 他的身影在战场边缘快速移动,冷静而高效地将一个个受伤昏迷的战士拖回到木墙的缺口后。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他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状态,冲上去和凯恩对打,唯一的下场就是和他一起死。 那毫无意义。 凯恩似乎玩腻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片哀嚎的伤员中央,扫视着部落里那些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身影。 “吼——!” 他猛地仰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声波中蕴含的混乱神力如同实质的冲击波,横扫全场。所有还能站着的莱域山人,包括风菱在内,都感到脑袋像是被重锤砸中,剧痛欲裂,惨叫着跪倒在地。 凯恩最后看了一眼部落中心,圣树山的方向。 那股纯净而坚韧的法则气息,让他感到一丝本能的疑惑与不适。 他撇了撇嘴,转身,巨大的身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了浓稠的夜幕之中。 他走了。 留下了一片狼藉,和一个陷入死寂的部落。 哭喊声,哀嚎声,压抑的啜泣声,终于从死寂中一点点浮现,汇聚成绝望的交响。 苍木长老站在瞭望台上,目睹了这地狱般的一切,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灰败得如同死去的树皮。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氛中,亚瑟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面如死灰的苍木长老面前。 他身上的衣服沾满尘土与同伴的鲜血,但他的声音,却带着一种与他“流浪者”身份完全不符的、冷静到冷酷的力量。 “长老,”他说。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那个‘魔兽’的弱点,以及杀死它的方法了。” ------------ 第17章 我们可以,杀了它 茅屋内的空气混杂着草药、血腥和恐惧的味道,几乎凝固。 长老会紧急召集的会议,已经变成了一场绝望的哭号。 “完了……全都完了!” “魔兽……那是山神发怒了!是来惩罚我们的!” “都怪那个外来者!”保守派的枯岩长老声音尖锐得像在撕扯破布,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木杖,指着部落广场的方向,“是他!他带来了厄运!圣山在上,我们必须把他献祭!用他的血平息魔兽的怒火!” “没错!献祭他!” “把他交出去!” 狂乱的附和声此起彼伏,理智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被碾得粉碎,只剩下原始的、想要寻找一个替罪羊的本能。 苍木长老拄着他那根象征权力的木杖,身体却在控制不住地摇晃。他的眼中一片灰败,仿佛部落燃烧的希望,只剩下了这满屋的死灰。 就在这时,茅屋的门帘被一只沾满尘土的手掀开了。 亚瑟平静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衣服还残留着同伴的血迹,但那双眼睛,却在昏暗的火光下亮得惊人,像两颗寒冷的星。 “你……你还敢来!”一名守卫又惊又怒,下意识地想拔出腰间的骨刀,却被亚瑟身上那股无形的、冰冷的气势震慑住,动作僵在了原地。 “让他说!” 一个清亮而坚定的声音响起。风菱紧随其后冲了进来,她不顾一切地张开双臂,挡在亚瑟身前,第一次用一种挑战的姿态面对着部落的权力核心。 “是他!是他提前警告了我们!如果不是他,我们只会死更多的人!你们难道忘了吗?!”她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狂热的众人头上。 枯岩长老的怒火被顶了回去,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你……风菱!你被这个外乡人迷惑了!” “我只相信我看到的!”风菱毫不退让。 亚瑟没有理会这场争论,他甚至没有看为他辩护的风菱一眼。他径直走到屋子中央的火堆旁,无视了所有人惊疑、愤怒、恐惧的目光。 他蹲下身,从火堆里捡起一根烧得半截的木炭。 粗糙的地面,成了他临时的战术板。 寥寥几笔,一个狰狞、狂暴的生物轮廓便出现在地上。 “第一。”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清晰地传入了茅屋里每一个人的耳朵。整个嘈杂的环境,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它害怕圣山。”亚瑟的木炭在地图的一侧点了点,“从它出现,到它离开,它的所有攻击都刻意避开了圣树山的方向。那不是巧合,是本能的回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呆滞的面孔,抛出了第二个,在莱域山人听来匪夷所思的结论。 “第二,它的攻击看似疯狂,却从未真正攻击过同一个地方两次。它在摧毁我们的箭塔,轰开我们的围墙,打倒我们最强的战士,但它没有赶尽杀绝。” “它在炫耀。像一头野兽在展示自己的獠牙。”亚瑟的声音冰冷,“而炫耀,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一个年轻长老结结巴巴地问。 亚瑟没有回答,他的木炭重重地画在了那个怪物轮廓的体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它身上的黑色甲胄,不是它的血肉。” 所有人,包括苍木长老在内,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我看到它在高速移动时,那些甲胄连接的缝隙里,有黑色的能量在流动。它也不是刀枪不入,石矛和箭矢只是被它身体周围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了。”亚瑟的声音斩钉截铁。 “那不是它的皮肤。是它的武器,也是它最致命的弱点。” 一连串颠覆性的分析,如同连珠的重锤,将部落高层从情绪崩溃的深渊,硬生生拉回了理性思考的边缘。 他们听不懂“能量”,也无法理解“无形的力量”,但他们能听出这段话里蕴含的逻辑和那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这和他们面对魔兽时,那种发自灵魂的、完全无法抵抗的恐惧,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死寂。 茅屋里只剩下火堆燃烧的噼啪声。 苍木长老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光。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副简陋却精准的素描,又抬头看向亚瑟。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砂石在摩擦:“你……想说什么?” 亚瑟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堪称疯狂的锋芒。 他丢掉木炭,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可以,杀了它。” ------------ 第18章 运筹帷幄 亚瑟的话音落下,茅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的是更加剧烈的、难以置信的嘲讽。 “杀了它?”枯岩长老像是听到了创世以来最好笑的笑话,干瘦的身体因为狂笑而剧烈颤抖,他用木杖指着亚瑟,尖声叫道,“用什么?用你的嘴吗,外乡人?!” “我们最强的勇士在它面前就像一个婴儿!你居然说要杀了它?” “疯了!你绝对是疯了!” “这是想让我们所有人去送死!” 质疑和怒骂声再次将亚瑟淹没。 亚瑟对这些歇斯底里的声音充耳不闻。他重新抓起一把灰土,在地上那副凯恩的素描旁,迅速勾勒出部落周围的地形,重点标记了远处的圣树山。 一幅简陋但关键要素齐全的沙盘,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们不跟它硬拼。”亚瑟的声音再次让混乱的场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地上的“地图”所吸引,“我们把它,引到它最害怕的地方。” 他的手指,点在了圣树山脚下一处狭长的峡谷。 “‘一线天’。”风菱失声低语,那是部落年轻猎手们进行勇气试炼的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亚瑟开始分配任务,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运筹帷幄的指挥官气质,让在场所有莱域山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和压迫感。 “第一步,诱饵。”他的目光转向风菱,“我需要部落里最灵活、箭术最好的猎手。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伤,是骚扰。从它无法立刻反击的极限距离,用你们的弓箭激怒它,让它的傲慢无法容忍你们的挑衅,但绝不许进入它的有效攻击范围。” “风菱,你和你手下的猎手小队,能做到吗?” 风菱紧紧盯着地上的地图,脑中迅速推演着追逐与距离的每一个细节。她感到手心在冒汗,这比她经历过的任何一次狩猎都更疯狂,但亚瑟话语中的逻辑却清晰得可怕。 她抬起头,重重地点了下去:“能!” “很好。”亚瑟没有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第二步,驱赶。”他继续说道,“当它被彻底激怒,开始追击诱饵时,其余所有的战士,立刻在预设的几条路线上,用火油和我们所有的爆炸石,制造火焰和爆炸。” “你们的目的同样不是攻击,而是封锁。把除了通往‘一线天’之外的所有路全部封死,用火焰和它不熟悉的环境逼迫它,让它在暴怒中,只能沿着我们为它设计好的路线前进。这需要精确到每一次呼吸的时间计算。” 长老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他们一生都在和野兽搏斗,但那种战斗是基于勇气和本能的冲撞。“诱饵”、“驱赶”、“封锁路线”、“时间计算”……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对他们来说,就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最后一步,”亚瑟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某种魔力般的蛊惑。 “弑神。”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一线天”峡谷的出口,那个紧邻圣树山脚的位置。 “当它进入我们为它准备的最终陷阱,圣子燕离,将在圣树之巅,为整个部落的存续进行最虔诚的祈福。” “在那一刻,他与先祖的联系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届时,先祖的庇佑将化为实质,降临在峡谷之中,彻底剥夺那头魔兽身上所有的邪恶力量。” “那就是我们反击的唯一时刻。” 亚瑟的话说完,一个年轻的长老忍不住结结巴巴地问:“可……可是,我们怎么知道……先祖的庇佑,会……会按照我们想的那样降临?”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亚瑟瞥了他一眼,用一种近乎神棍般的、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说道: “我会引导。” “先祖的意志浩瀚如星海,需要一个凡间的‘坐标’才能精准地投射。而我,”他指了指自己,“就是那个坐标。” 这番充满了神秘主义色彩的发言,配上他此刻冷静到极点的严肃表情,竟让在场这些思想朴素的莱域山人,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与信服。仿佛他说的不是一个计划,而是一个早已注定的预言。 一直沉默地听着的苍木长老,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副逻辑清晰、分工明确的战术地图,又抬眼看看亚瑟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作为部落领袖长达一生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外乡人的方案虽然听起来疯狂得如同梦呓,但其中的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步骤都直指敌人的弱点。这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想出的、冲上去和魔兽同归于尽的愚蠢想法,要高明一万倍。 他的内心,那架维系着传统与生存的天平,开始剧烈地倾斜。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狂风吹了三天三夜。 “最后一个问题。” 茅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把魔兽引到圣山脚下,是对先祖沉眠之地的亵渎。” 苍木长老的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而且,万一……万一圣子在山顶出了任何意外,我们,就是莱域山人部落的千古罪人。” 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亚瑟。 “你,如何保证他的安全?”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 屋内的气氛,再度落入死寂的冰点。 ------------ 第19章 这样的冒险值得吗? 苍木长老的问题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 屋内的气氛,再度落入死寂的冰点。 “保证?” 终于,一个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不是亚瑟,而是枯岩长老。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从地上站起,干瘦的手指因激动而颤抖,用那根象征着古老传统的木杖直指亚瑟。 “他拿什么保证?用他那张只会花言巧语的嘴吗?” 枯岩长老的声音尖利而刻薄,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怨毒。 “亵渎!这是对先祖沉眠之地最大的亵渎!”他转向苍木长老,几乎是吼叫着,“我绝不同意将圣山变成战场,更不同意拿圣子的性命去冒险!苍木,你想成为部落的千古罪人吗?!” “枯岩长老说得对!” “不能听这个外乡人的!他会毁了我们!” 枯岩长老的斥责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茅屋内的火药桶。其他几位思想保守的长老立刻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附和。他们甚至跪倒在苍木长老面前,老泪纵横地哭求着。 “长老,收回成命吧!” “我们不能把部落的未来,交到一个来路不明的骗子手里啊!” “他会给部落招来更大的灾难!” 此起彼伏的哭喊与指责,让本就摇摇欲坠的共识彻底崩塌。风菱气得脸色发白,正要开口反驳,茅屋那简陋的木门却“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一股寒风灌了进来,也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身影。 石破天。 他被两名年轻战士搀扶着,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草药绷带,每呼吸一下都牵动着剧痛。但他那双眼睛,却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死死地锁定在屋子中央的亚瑟身上。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但其中的愤怒却清晰得像刀子,“你想……你想让燕离去冒险?” 他挣脱了搀扶,踉跄着向前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我不同意!” “我就是死,也绝不会让你把燕离当成武器!” 石破天是部落的第一勇士,是所有年轻战士崇拜的偶像,更是燕离名义上的“哥哥”。他的话,比十个长老的哭诉更有分量。 屋外,那些原本因为亚瑟的分析而升起一丝希望的年轻战士们,在听到石破天的怒吼后,眼神瞬间变了。那一丝理性的光芒被朴素的兄弟情义和对英雄的盲从所取代,纷纷发出压抑的怒吼,望向亚瑟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刚刚凝聚的一丝士气,在瞬间转变为对亚瑟的仇视。 风菱看到这一幕,心急如焚,她冲着石破天喊道:“石破天,你冷静点!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闭嘴!”石破天红着眼睛,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对她咆哮,“你也被这个骗子灌了迷魂汤吗?保护燕离是我的责任!不是让他去送死!” “你……”风菱被他吼得一窒,眼眶瞬间就红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曾经和自己并肩作战的伙伴,“你宁愿看着大家都被杀死,也要守着你那可笑的莽夫尊严吗?” “我的尊严,就是保护我的兄弟!”石破天一字一顿地回敬道,“不像某些人,胳膊肘往外拐!” 激烈的争吵在曾经最亲密的战友间爆发。 部落彻底分裂了。 面对这众叛亲离、内外交困的局面,亚瑟反而沉默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看着枯岩长老的煽动,看着长老们的哭求,看着石破天的愤怒,看着风菱的无助。 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上的辩解都是苍白的。在绝对的生存危机面前,逻辑可以说服智者,却无法压倒根深蒂固的传统与情感。 他需要一个证据。 一个能一锤定音、压倒所有传统和情感的,“力量”的证据。 “都住口!” 终于,苍木长老发出一声疲惫至极的怒喝。 他被吵得头痛欲裂,看着眼前分裂的族人,一张老脸上满是痛苦。他挥了挥手,制止了所有人的声音,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此事……容我再想。”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沉默的亚瑟,又扫过剑拔弩张的石破天和风菱,最后闭上了眼睛,声音里充满了无力。 “在天亮前,谁也不准行动!” 这句话,宣判了亚瑟计划的死缓。 整个部落的命运,被重新悬于一线。 ------------ 第20章 星核的微光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圣树山脚下寂静无声。 亚瑟独自一人站在这棵撑起部落信仰的巨树之下,身影几乎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他在等待,像一个最耐心的猎人。 果然,没过多久,一条通往山上的小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 苍木长老拄着那根从不离身的圣树木杖,步履蹒跚地走了过来。他没有看亚瑟,只是径直走到圣树粗壮的树干前,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古老的树皮,浑浊的双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祈求。 他在向先祖寻求指引。 “长老,魔兽不会等到天亮。” 一个冰冷而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响起。 苍木长老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转过身,衰老的面容在微弱的星光下,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疲惫与痛苦。 “外乡人,你让我如何选择?”他沙哑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你让我如何用整个部落传承千年的信仰,和圣子那条比我们所有人性命都更金贵的命,去赌一个你口中的未知?” “这不是一场赌博。”亚瑟说道。 “那是什么?” “是一次交易。”亚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用一个谎言,换取所有人的生存。” 苍木长老愣住了,他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亚瑟没有再回答。他缓缓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摊开手掌。 他微微闭上眼,凝神,神魂沉入那片早已干涸枯竭的“神格星海”。他小心翼翼地,从那如风中残烛般的核心光源中,强行分离出了一丝细微到极致的本源神力。 剧痛如潮水般涌上,但他面无表情,仿佛被剥离的不是他神格的根基,而是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下一刻,一粒光点,在他的掌心悄然浮现。 那是一粒比夜空中最亮的星辰更加璀璨、比雪山之巅最纯净的钻石更加无瑕的光点。 它出现的一瞬间,周围的空气都仿佛产生了敬畏的颤抖。圣树所有的叶子都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在向某种至高的存在顶礼膜拜。 苍木长老手中的圣树木杖,甚至也呼应般地散发出了微弱而温暖的荧光! 他能感受到!他能感受到那粒光点中蕴含的、一种远远超越他毕生认知的至高法则!那是一种创生与寂灭同在的威严,是秩序的终极,是力量的本源! “这……这是……” 苍木长老震惊得连连后退,几乎站立不稳,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那粒光点,失声惊呼:“先祖之泪?!” 那是部落最古老的传说中,世界诞生之初,先祖从星海中带来的第一缕创世之光! 亚瑟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关键词,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他顺水推舟,用一种低沉而神秘,仿佛来自远古的语调说道:“在我的家乡,它有另一个名字。” “星核碎片。” “它是远古时代,引导先祖力量降临凡间的圣物。” 亚瑟抬起眼,冰蓝色的双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直视着苍木长老因震撼而圆睁的眼睛。 “现在,您还认为我的计划,是一场未知的豪赌吗?” “有它在,我能确保先祖的庇佑,分毫不差地降临在魔兽的头顶。” 苍木长老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他死死地凝视着亚瑟那双不似凡人的眼睛,再看看那枚散发着神圣气息的“星核碎片”,最后,他抬头望向那棵巍峨耸立、仿佛在与之共鸣的圣树。 他所有的怀疑、恐惧、挣扎和犹豫,在这一刻,都被这超越理解、却又与传说完美印证的“神迹”彻底粉碎。 他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姿态,郑重地将自己手中的圣树木杖,递到了亚瑟的面前。 “先祖的指引……已经到来。” 苍木长老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虔诚与坚定。 “从现在起,你来指挥。莱域山人部落的命运,交给你了。” 天色微明。 圣树山下,部落广场上,所有族人都被召集于此。枯岩长老和石破天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脸上写满了警惕和抗拒。 苍木长老走上高台,但他两手空空。那根从不离身的权杖,不见了。 他没有解释原因,只是高高举起自己空着的双手,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向着全族宣布: “我已获得先祖的启示!” “全族听令!” “从此刻起,一切行动,由亚瑟——先祖的使者,全权指挥!”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他的决断,他话语中那种神圣不容侵犯的态度,以及他那空空如也的双手,震慑了包括枯岩和石破天在内的所有人。 没人敢再提出一个字的反对。 部落这台古老而原始的战争机器,终于在黎明时分,伴随着一个巨大的谎言,开始隆隆作响。 ------------ 第21章 不情愿的矛尖 “诱饵队,风菱。” 亚瑟冰冷的声音在黎明时分的部落广场上响起,没有一丝多余的温度。他甚至没有站在高台上,只是站在人群之前,那根属于苍木长老的圣树木杖被他随意地靠在一旁,仿佛一截无用的枯木。 但所有莱域山人,包括那些最桀骜的战士,都死死地盯着那根木杖,再看看亚瑟那双比星辰更冷的眼睛,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风菱迈步出列,她身后跟着十名部落里最精锐的猎手。 “你们的任务,不是杀伤,是引诱。用最快的速度,最刁钻的角度,让他愤怒,让他追逐。你们的脚下,是整个部落的生命线。”亚瑟看着她,言简意赅。 “明白。”风菱点头,眼神锐利如刀。 “陷阱队,石破天。” 石破天巨大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身后,是部落里超过半数的战士,他们同样神情复杂,混合着恐惧、抗拒与一丝被强压下去的屈辱。 “你们的任务,是等待,是执行。在指定的地点,听我的信号,拉下你们该拉的绳索,砸下你们该砸的石头。一分一秒,都不能错。” 石破天一言不发,只是沉重地将拳头捶在自己胸口,算是接下了命令。但他眼神深处那抹不加掩饰的抗拒,亚瑟看得一清二楚。 “很好。”亚瑟仿佛没有察觉,他转向另一侧,“后勤队,清点所有能用的物资,我要一份清单。” 半小时后,在部落阴暗潮湿的物资仓库里,亚瑟看着那少得可怜的几罐猛兽油脂和一小堆易燃树胶,眉头第一次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外乡人,我们打猎,靠的是这个。”枯岩长老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冷冷地拍了拍墙边挂着的一排长矛和弓箭,“不是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戏法’。” “戏法?”亚瑟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长老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像上次一样,用这些长矛去给那头魔兽剔牙吗?” “你!”枯岩长老被噎得满脸通红。 “我需要的是火焰和爆炸,越大越好。”亚瑟的语气不容置喙。 “没有!”枯岩长老几乎是吼了出来,“部落所有的储备都在这里了!你还想要什么?难道要我们把房子拆了给你烧吗?” “那倒不必。”亚瑟的目光从那些油脂上移开,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房子还有用。” 他转身走出仓库,留下枯岩长老一人在原地愤怒地喘着粗气。 后山,采石场。 亚瑟放弃了对材料的幻想,直接改变了策略。他站在一块巨大的岩壁前,对身后跟着的石破天和陷阱队战士们说:“既然没有足够的火,那就用足够多的石头。” “用石头?”一个年轻战士忍不住小声问,“那东西那么笨重,怎么砸得中?” “所以,需要用脑子。”亚瑟说着,拿起一根粗壮的绳索和一根长木杆,“用这个,我们叫它杠杆。它可以让一个孩子,撬动一头巨兽。” 他亲自示范,如何用最小的力气,将一块数百斤的巨石移动到预设的触发点上。莱域山人的战士们看着那些在他们眼中需要数人合力才能推动的巨石,被亚瑟用一种巧妙得近乎戏耍的方式轻松摆布,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懦夫的伎俩!” 一声压抑的低吼传来。石破天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憋屈,他猛地冲向一块比他还高的巨岩,双臂肌肉虬结,青筋暴起,发出一声震天的怒吼,竟真的将那块巨岩从地面上抬起了一寸! “看啊!这才是勇士的力量!不需要什么狗屁杠杆!”他涨红了脸,对着所有人咆哮。 然而,下一秒,他脚下一滑,那块被强行撼动的巨岩失去了平衡,轰然向他的脚面砸去! 周围的战士发出一片惊呼。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石矛从侧面精准地飞来,狠狠地插在巨岩与地面之间的缝隙里,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和碎石飞溅,硬生生卡住了巨岩下落的趋势。 巨岩距离石破天的脚,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石破天呆立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亚瑟缓缓收回投掷的姿势,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 “你的力量很大,这是优点。”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战士耳中,“但你的脑子,比这块石头还要蠢,这是致命的缺点。” “现在,捡起你的绳子和木杆,别在这里浪费所有人的时间。” 石破天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周围战士们想笑又不敢笑的窃窃私语,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心上。他死死地瞪着亚瑟,最终,还是在一片羞辱的沉默中,默默地捡起了地上的工具。 训练的冲突在下午爆发了。 “石破天!你的人在干什么!?”风菱愤怒的声音在模拟场地上响起,“我的人刚撤到预定地点,你们的‘落石’就砸下来了!要是真的魔兽来了,你们是想砸死它还是砸死我们!?” “你……你们速度太快了!谁知道你们那么不经打,一碰就跑!”石破“天“强词夺理地吼了回去,他的队伍因为对时机把握不准,导致两处陷阱互相干扰,乱成一团。 “我们是诱饵!不是让你去送死的炮灰!连‘撤退’和‘溃败’都分不清,你还当什么战士领袖!”风菱毫不客气地反驳。 “你敢教训我!?” “教训的就是你这个蠢货!” 亚瑟对身后愈演愈烈的争吵充耳不闻。他带着苍木长老,走在通往圣树山的山道上,最终在一处狭窄的峡谷前停下了脚步。 峡谷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中间只有一线天光,仅容两三人并行。 “就是这里。”亚瑟说。 “一线天……”苍木长老喃喃自语,这里是传说中先祖们进入圣地的通道。 “长老,您看,”亚瑟指着峡谷,“在这里,魔兽的速度优势会被无限削弱,它无法闪避,只能前进或后退。而山顶上圣子的祈福,也就是您所说的‘先祖庇佑’,可以毫无阻碍地笼罩整个峡谷。这里,是唯一能让我们的石头,砸中神明的地方。” 他话语中那份超越一切的专业与自信,让苍木长老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老人看着亚瑟的背影,眼神变得无比复杂,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与希望的眼神。 就在这时,远在星球的同步轨道之上,那片凡人无法触及的黑暗虚空中。 一个肉眼完全无法看见的微小光点,如同一粒被遗忘的尘埃,悄无声息地划过天际。它原本只是在进行常规的广域扫描,却被星球地表一股微弱但极度混乱的法则残迹所吸引。 探针调整了角度,开始将它的光学镜头,对准了这颗在星图上毫无标记的、原始而又充满活力的绿色星球。 决战的时刻即将来临。 亚瑟站在峡谷上方的一处临时指挥点,夜风吹动他破烂的衣角。他看着下方已经各就各位的部落战士,他们眼中依然有恐惧,却也多了一丝被强行拧在一起的决绝。 他举起手,冰冷的命令穿透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诱饵小队,出发。” “用你们的箭,去叩响地狱之门。” ------------ 第22章 怒火的引信 正午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圣树山脚下的沼泽地。 腥臭的毒气从一个个浑浊的水潭中蒸腾而起,与腐烂的植物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风菱和她手下最顶尖的十名猎手,就潜伏在这片天然的死亡屏障之中,每个人都用特殊的泥浆涂满了全身,与环境融为一体。 “都准备好了吗?”风菱压低声音,通过含在嘴里的特殊草叶,发出类似虫鸣的询问。 “准备好了,队长。” “随时可以。” 回应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同样细微不可闻。 沼泽深处,一处由巨兽骸骨和倾倒的古木搭建而成的简陋巢穴里,凯恩正烦躁地咀嚼着一头不知名巨兽的大腿。他身上被反物质炸弹留下的伤口仍在缓慢愈合,不时逸散出的混乱黑气,让他本就暴虐的心情更加糟糕。 他早就察觉到了周围那些蝼蚁般的窥探者,但他毫不在意。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些被吓破了胆,只敢远远看着的可怜虫。 突然,风菱的眼神一凝,她猛地将口中的草叶吐掉。 “放!” 一声令下! 咻!咻!咻! 十支淬炼了莱域星最强麻痹毒素的箭矢,从十个截然不同、刁钻至极的角度,悄无声息地划破空气,如同一群索命的毒蜂,精准地射向巢穴中的凯恩! 然而,就在箭矢靠近凯恩周身三尺范围的瞬间,一层无形的扭曲力场凭空出现。所有箭矢,无论是箭头还是箭羽,都在瞬间被分解成了最原始的粉末,连一丝声响都没能发出。 这本该是一次完美的刺杀。 但对凯恩而言,这却是极致的羞辱和挑衅。 “吼——!!!” 一声震彻天地的怒吼猛然炸开!整个沼泽地都为之颤抖,无数水潭泛起剧烈的波纹! 凯恩放弃了口中的食物,那双猩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箭矢射来的方向。他庞大的身躯如同一颗黑色的陨石,轰然冲出巢穴,沿途的树木、藤蔓、岩石,尽皆被他狂暴的力量撞得粉碎! “撤!” 风菱见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猎手们的身影如鬼魅般在丛林中飞速穿梭,她们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每一个腾跃,每一次转向,都精确无比。 但她们的速度,与身后那头被彻底激怒的魔兽相比,依然慢得如同蜗牛。 与此同时,圣树山顶,那座古老的祈福圣坛之上。 亚瑟带着燕离和他的宠物微光,抵达了这里。 山风呼啸,吹得衣袍猎猎作响。燕离瘦小的身躯在风中不住地发抖,脸色苍白如纸。他紧紧抱着怀中那团同样在瑟瑟发抖、光芒都黯淡下去的金色小兽,牙齿不停地打颤。 “长老……我,我害怕……”他带着哭腔,望向一旁的亚瑟。 “这不是战斗。” 亚瑟蹲下身,强迫自己放缓了语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直视着那双被恐惧淹没的眼睛。 “这是一场仪式,燕离。” “一场为你的族人,为石破天,为风菱,为所有正在下面为你拼命的人,祈求最大庇佑的仪式。” “可是……如果……如果我搞砸了怎么办?”燕离的声音颤抖得更厉害了,“如果先祖……没有回应我怎么办?” 亚瑟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但最终还是轻轻地落在了那团名为“微光”的光粒子小兽的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微光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不安的呜咽声小了一些,本能地用小小的头颅,蹭了蹭那根冰冷但让它感到安心的手指。 亚瑟看着这一幕,看着燕离眼中因为这个动作而闪过的一丝错愕,才缓缓开口。 “不会的。” 他的声音依然没什么起伏,却少了几分冰冷,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确定。 “因为我知道,你比任何人都想保护它,保护大家。” “相信这份心情,就够了。” 这句话,像一道微弱但温暖的光,照进了燕离被恐惧笼罩的内心。他愣愣地看着亚瑟,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稍微安定下来的微光,眼神中,终于多了一丝摇摇欲坠的决心。 山下,第一个陷阱点。 石破天紧张地趴在一块岩石后面,死死盯着远方的丛林,手心里全是汗。 他旁边一个同样紧张的年轻战士,因为太过害怕,脚下不小心一软,竟一脚绊在了触发陷阱的关键绳索上! “砰”的一声轻响,机关被触动了! “你找死吗!?” 石破天吓得魂飞魄散,一个饿虎扑食飞扑过去,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死死按住了即将滑脱的机关木桩。他转过头,对着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年轻战士怒目而视,用尽全身力气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想让俺们现在就提前去喂野兽吗!” 就在这时—— “呜——呜——” 远处丛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代表着敌人已经进入引导路线的号角声! 紧接着,凯恩那狂暴的、仿佛要撕裂天空的怒吼声,也由远及近,滚滚而来。 整个森林,都在他的威势下颤抖。 风菱的号角声变得愈发急促和危险,其中甚至夹杂了一丝代表“即将失控”的变调。 凯恩离第一个陷阱点,只剩下不到一里! 石破天猛地回头,死死盯住前方,他紧紧握住用来砸断机关支柱的石锤,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暴起。 他知道,莱域山人第一次主动的反击,是生是死,是荣耀还是毁灭,全看他接下来的这一锤了。 ------------ 第23章 巨石与“神”的赛跑 号角声撕裂了山谷的宁静,那是风菱发出的、代表“失控”的变调。 它像一根烧红的铁刺,扎进了石破天的耳朵。 “那个外乡人……他真的算准了!”一个年轻战士在他身旁颤声说道,“魔兽……魔兽真的从那条路过来了!” 石破天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丛林中那片剧烈摇晃的区域,感受着大地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那声音,像一柄巨锤,一锤一锤砸在他的心脏上。 他不用去看,就能想象到风菱和她的猎手们在林间亡命飞奔的狼狈模样。 高踞于山崖之上的亚瑟,眼神冷漠如冰。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手中的旗帜没有丝毫晃动。 他看到了风菱小队的身影冲出了密林,也看到了紧随其后,那如同黑色灾祸般撞碎一切的凯恩。 就是现在。 亚瑟手中的旗帜猛然挥下。 “吼什么!照着那骗子……不,照着亚瑟大神的计划来!”石破天对着身边已经吓傻的战士们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为了部落!砸!” 他抡起石锤,用尽毕生的力气,狠狠砸向身旁的机关支柱! 轰隆! 山壁应声崩塌,数以吨计的巨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精准地砸在了凯恩即将踏足的路径上。 “干得好!”石破天兴奋地大吼。 然而,下一秒,他的吼声就卡在了喉咙里。 凯恩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就在巨石封死道路的前一刹那,他那庞大的身躯竟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硬生生冲了过去! 碎石飞溅,在他坚硬的骨甲上擦出一串火星,却只留下几道微不足道的白痕。 “妈的!”石破天怒骂一声,心沉到了谷底。 “别慌!看!”风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被挡住了!他只能走火油沟那边!” 正如亚瑟的沙盘推演,被巨石堵住去路的凯恩,唯一的选择,只剩下另一条通往山上的狭窄小径。而那条小径,早已被淋满了火油。 “点火!快!”负责第二处陷阱的两个战士声嘶力竭地喊道。 他们看着凯恩那庞大的身影以不可阻挡之势冲来,距离他们只剩下不到五十步。 “再等等……再近一点!”其中一个年长的战士死死按住同伴的肩膀,双眼布满血丝。 “大哥!来不及了!” “为了孩子……让他们能活下去!” 年长的战士发出一声悲壮的呐喊,在凯恩踏入最佳位置的瞬间,将手中的火把扔进了油沟。 轰——! 冲天的火墙拔地而起,瞬间高达数十米,滚滚热浪将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 凯恩的追击路线被烈焰彻底阻断。 而那两名勇敢的战士,却因那致命的半秒延迟,被火海瞬间吞没,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阿布!阿山!”石破天目睹了这一切,双目瞬间赤红,眼泪混合着汗水滚滚而下。他想冲过去,却被身边的战士死死拉住。 “别去!石破天大哥!别让他们白死!” “亚瑟大神算到了!他真的算到了!” 石-破天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在火墙前疯狂咆哮,却真的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般,不得不转向下一条狭窄通道的凯恩,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忘记了悲伤。 那个外乡人……他不是在预测。 他是在书写所有人的命运。 包括死亡。 “按计划!第三队,放吊网!”石破天用嘶哑的声音怒吼道,这一刻,他对亚瑟的称呼,已经从“骗子”变成了“大神”。 “第四队,地刺准备!” “滚木组!听我命令!” 接下来的追逐,变成了一场由莱域山人用勇气和生命上演的、精确到令人发指的死亡合奏。 一张张用千年藤蔓编织的巨网从天而降,被凯恩轻易撕碎,却也让他踉跄了一瞬。 一排排削尖了的巨木地刺从土里翻起,被他用蛮力踩平,却也让他的脚下鲜血淋漓。 巨大的滚木呼啸而下,被他一拳轰飞,但那巨大的冲击力,也让他前进的速度一滞再滞。 “吼——!!!” 凯恩的咆哮声中,第一次带上了无法遏制的暴怒与……一丝困惑。 他想不通,这些在他看来如同虫豸般脆弱的陷阱,为何总能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机、最关键的位置出现。 他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追杀猎物,反而像一头被无形绳索牵引着鼻子的公牛,在一个精心设计的迷宫里兜着圈子。 高处,亚瑟冷眼旁观。 “第二队,提前三息触发落石。”他对着传令兵下令,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为什么?他们还没到位置!”传令兵不解地问。 “他会提前预判,用速度冲过去。现在,让他为自己的聪明付出代价。”亚瑟冷冷道。 “是!” “第五队,放弃地刺,准备烟雾,把他往东侧的悬崖逼。” “收到!” 就在凯恩再一次用肩部硬抗下一轮滚木撞击时,一块覆盖在他肩胛骨上的狰狞骨甲,终于因为反复的剧烈冲击而崩裂,发出一声脆响,脱落下来。 那碎片在离开凯恩身体的瞬间,就仿佛失去了所有生命力,迅速从漆黑变得灰白,上面流淌的混乱能量也随之消散。 “啾——啾啾!” 远处,一直负责观察的风菱捕捉到了这一幕,她立刻用特殊的鸟哨声,将这个关键情报传递了出去。 “收到了。”亚瑟低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果然,只是个‘外壳’而已。” 在一连串陷阱的消磨下,凯恩浑身挂彩,狼狈不堪。他终于冲出了那片让他憋屈到发疯的森林。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条唯一的、被两座高耸入云的峭壁夹在中间的狭窄峡谷。 一线天。 他看到风菱等人的身影,刚刚穿过峡谷,消失在了另一端。 “吼!” 被愤怒彻底支配的凯恩,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咆哮着冲了进去。 他没有看到,在他冲入峡谷的瞬间,峡谷两侧的山顶上,石破天和另一队战士,同时露出了决绝而悲壮的神情。 亚瑟举在半空中的旗帜,重重落下。 他通过传令兵的号角,向圣树山顶,向那个决定一切的孩子,发出了最终的信号。 猎物,入笼。 ------------ 第24章 纯洁的祭品 “为了部落!” 石破天站在高耸的峭壁边缘,看着下方那如同地狱魔神般冲入峡谷的身影,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动手中沉重的石锤,狠狠砸向早已设置好的机关木桩。 伴随着他嘶哑的咆哮,是山体崩塌的震天轰鸣。 轰隆隆——! 峡谷的入口处,整片山壁如同被巨人推倒,无数房屋大小的巨石裹挟着烟尘,雷鸣般滚落,在短短数息之间,就将那唯一的退路彻底封死。 紧接着,峡谷的另一端也传来了同样的巨响。 “吼?” 正在狭窄通道内全速冲锋的凯恩,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剧烈震动惊动。他猛地刹住脚步,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 曾经的入口,此刻只剩下一堵由乱石组成的、看不到顶的绝壁。 “吼——!!!你们这群该死的虫子!” 直到这一刻,凯恩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彻底引入了一个封死的囚笼。一股被戏耍的、极致的羞辱感淹没了他的理智,他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狂暴的怒吼,声浪在封闭的峡谷内来回冲撞,震得岩壁簌簌作响。 圣树山顶,祈福圣坛。 亚瑟确认了两端入口全部封死,计划的前半部分,完美收官。战士们的牺牲,换来了这千载难逢的决胜之机。 他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越过古老的祭坛,落在那个正抱着宠物、瑟瑟发抖的少年身上。 决战的胜负手,就在这个孩子身上了。 “结……结束了吗?”燕离看到亚瑟走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满怀希望地问道,“那个怪物……被堵住了吗?” “不。”亚瑟的回答,像一块冰,砸碎了他所有的幻想,“仪式才刚刚开始。” 在燕离惊恐的注视下,亚瑟缓步走到他面前,没有理会他,而是伸出手,目标明确地探向他怀中那团金色的光。 “不要!”燕离吓得尖叫起来,本能地想把微光抱得更紧,“你要做什么?别碰它!” 但亚瑟的动作不容置疑。 他的手强硬,但动作又带着一丝刻意的克制,轻轻地从少年颤抖的怀抱中,接过了那只名为“微光”的光粒子小兽。 微光发出了极度不安的呜咽,光芒剧烈闪烁,但在亚瑟那蕴含着高等法则神韵的手中,却又不敢真的挣扎。 “还给我!长老!亚瑟长老!你把它还给我!”燕离彻底慌了,他伸出手想抢回来,却被亚瑟一个锐利如刀的眼神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站在这,看着。” 亚瑟抱着发出悲鸣的微光,转身走向俯瞰着“一线天”峡谷的悬崖边缘,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情感。 他将那团小小的、闪烁的光,轻轻放在一块向外极度突出的岩石上。 那个位置,恰好能被下方峡谷里任何一个抬头仰望的生物,看得一清二楚。 “燕离,向先祖的最终祈福,需要一个引子。” 亚瑟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已经快要哭出来的孩子,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 “一个纯洁的灵魂,作为祭品,才能吸引先祖的全部注意。” “祭……祭品?”燕离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他无法理解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但他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让他通体冰凉的恶意,“不……不可以……微光不是祭品!它……” 他的话还没说完。 下方峡谷中,因被困而疯狂冲撞岩壁的凯恩,终于停下了徒劳的举动。他猩红的目光在四壁上疯狂扫视,寻找着任何可能的出口。 猛然间,他抬起了头。 他注意到了悬崖边,那团小小的、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生命体。 那纯净的、不含一丝杂质的能量,就像黑暗中的一盏明灯,瞬间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凯恩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嗜血的笑容。 出不去了又怎样? 看来,这些虫子,还给他准备了一个有趣的“餐后甜点”。 ------------ 第25章 面包的诞生 一线天峡谷内,凯恩猩红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悬崖边那团小小的、纯净的光。 那就像在腐臭的监牢里,看到了一朵纤尘不染的圣洁花朵。 他咧开嘴,发出低沉而残忍的咕哝。 “吼……” “甜点。” 凯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但他眼中的贪婪与虐杀欲却清晰无比。他不再理会那封死的岩壁,猛地蹬踏崖壁,坚硬的岩石在他脚下如同豆腐般炸裂。 巨大的力量让他庞大的身躯如炮弹般,朝着悬崖上方那块突出的岩石冲去! 目标,正是那只瑟瑟发抖的光之小兽。 悬崖边缘,亚瑟看着凯恩的行动,嘴角终于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彻骨的微笑。 时机,到了。 他猛地转头,对着下方那个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少年,发出了如雷霆般震慑心魄的呐喊: “燕离!看!” “你看到了吗?魔兽要吞噬你的圣兽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燕离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眼睁睁看着凯恩那布满狰狞骨甲的巨大身影,以不可阻挡之势扑向微光! “不……不要!”他发出了濒临崩溃的尖叫。 “那就向你的先祖许愿!”亚瑟的声音如同魔鬼的诅咒,精准地灌入他每一根颤抖的神经,“用你最强烈的愿望告诉它!你希望那身骨甲变成什么样,才能保护你的微光?!” “我……我……”燕离的大脑一片空白。 “快说!”亚瑟的催促声变得无比严厉,“你希望它是什么?!” “硬的……不对!要软的!”燕离在极致的恐惧中,思维已经彻底混乱,只剩下孩童最纯粹、最荒诞的念头,“要像……要像妈妈烤的面包一样软!对!面包!” “我希望它变成面包——!!!”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吼出了这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词语。 就在这一瞬间。 就在凯恩那覆盖着黑狱法则的利爪,即将触及微光那脆弱光芒的瞬间。 一股无法被任何神明感知的波动,从圣树山顶那个崩溃哭喊的少年身上,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整个一线天峡谷,不,是这片区域的“现实”,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开始重写。 正在向上冲锋的凯恩,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 “嗯?” 他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诡异的蓬松感从覆盖全身的骨甲上传来。 他引以为傲的、由黑狱法则千锤百炼而成的骨质外甲,那坚不可摧的物质结构,被一股更高维度的、不讲任何道理的力量,从根本上重新定义了。 骨骼的致密结构瞬间变得蓬松、多孔,甚至……散发出了一股极其诡异的麦香。 “什么……” 在石破天、风菱以及所有幸存战士们呆滞的目光中,一幕足以颠覆他们一生的神迹发生了。 只见那不可一世的魔神凯恩,身上那狰狞可怖的黑色骨甲,如同发酵过度的面团一般,疯狂地膨胀、变色。 坚硬的质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金黄酥软的色泽。 “叮叮……” “当当……” 一块块“骨甲”从凯恩身上脱落,掉在地上,发出的不再是金石之声,而是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掉在石板上的清脆声响。 胸甲、肩甲、臂甲……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块块外酥里嫩、甚至还冒着热气的面包。 凯恩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在半空中失去了所有着力点,带着一脸极致的茫然与错愕,狼狈不堪地从半空中摔回了谷底。 “轰!” “啊……” 在发出那声无意识的呐喊后,燕离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眼前一黑,精神力被彻底抽空,软软地昏倒在地。 整个峡谷,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石化了,呆呆地看着满地散落的……面包。 石破天离得最近,他下意识地走上前,弯腰捡起一块刚刚还是凯恩肩甲的“面包”,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香的?” 他喃喃自语,鬼使神差地,甚至张开嘴,想咬一口尝尝。 “啪!” 他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像是被烫到一样扔掉了手里的面包,脸上写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怀疑和崩塌。 “先祖啊……这是……什么情况?” ------------ 第26章 星辰之刺 “先祖啊……这是……什么情况?” 石破天的喃喃自语,在死寂的峡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峡谷底部,凯恩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茫然地看着自己赤裸而脆弱的肉体,又低头看了看散落一地的、散发着麦香的“遗骸”。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未知与荒诞的极致恐惧,第一次压倒了他对杀戮的渴望。 他甚至忘记了战斗。 圣树山顶。 “就是现在!” 亚瑟在心中无声地怒吼。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昏倒的燕离,和那只安然无恙、正小心翼翼地用光芒触碰着主人的微光。 他眼神中那属于导演的冰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猎人锁定猎物时,那股焚尽一切的决绝。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数十米高的悬崖边缘,一跃而下! “亚瑟长老!” “大神!” 风菱和石破天同时发出惊骇的呼喊,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在这个怪物最脆弱的时候,这位“神使”要选择自杀! “闭嘴!看好了!”亚瑟下坠的风声中,传来一声冰冷的呵斥。 两人瞬间噤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坠落的身影。 半空中,亚瑟的身体因高速下坠而紧绷如弓。他从战术服的内侧,拔出了那柄陪伴他穿越无数星系的弑神匕首。 那枚被他命名为“星核碎片”的、仅存的最后一丝“大归级”本源神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决绝地注入了匕首之中! “嗡——” 匕首上,沉寂的法则符文被逐一点亮,最终汇聚于刀尖,爆发出了一团璀璨如星辰的光芒! 正在恐惧与茫然中不知所措的凯恩,猛然感到一股足以贯穿神魂的致命威胁从天而降。 他惊骇地抬头。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颗流星。 一颗浓缩了至高法则的、正朝着他天灵盖笔直坠落的死亡星辰! 那纯粹、致密、高高在上的法则气息,让他瞬间回想起了在黑狱星域最深处,面对那位典狱长时才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不——!” 凯恩发出一声惊恐的咆哮,在最后关头,他放弃了所有思考,只剩下战斗的本能,抬起粗壮的双臂,交叉护在头顶。 然而,亚瑟的目标根本不是他的手臂。 而是他因失去骨甲而彻底暴露出的、能量核心所在的胸膛! 电光石火间,亚瑟如陨石般砸落。 “噗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柄璀璨如星辰的匕首,精准无误地刺入了凯恩的胸膛。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属于“大归级”的本源神力,如同一道拥有最高权限的指令,在刺入的瞬间,强行“格式化”了凯恩体内所有混乱、暴虐的黑狱法则。 一秒后。 “啊啊啊啊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从凯恩的口中爆发出来。 他的胸口,以匕首刺入点为中心,炸开一个内外交融、边缘被法则之力烧灼成晶体状的恐怖血洞! “怎么……可能……”凯恩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的空洞,那里的生命力正在疯狂流逝。 “你……你不是……” “我说过,仪式才刚刚开始。”亚瑟落在地上,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脸色苍白如纸,但他看着凯恩的眼神,却充满了胜利者的快意。 “你这只该死的虫……” 剧痛和前所未有的死亡威胁,让凯恩彻底崩溃。他最后一句咒骂还没说完,便被求生的本能彻底淹没。 他看亚瑟的眼神,不再是猎手看猎物,而是凡人看魔鬼。 他疯狂地拍开亚瑟,不顾一切地化作一道扭曲的、极不稳定的黑影,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狠狠撞开沿途的一切山石,向着远方天际惊骇遁走。 那道黑影在空中划出狼狈的轨迹,几个闪烁后,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他跑了?”石破天结结巴巴地问。 “跑了。”风菱的声音也带着一丝颤抖,她看着下方那个单膝跪地、拄着匕首的身影,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我们……赢了?” “是的,”亚瑟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我们赢了。现在,能扶我一把吗?我好像……没什么力气了。” ------------ 第27章 余烬中的敬畏 “是的,”亚瑟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疲惫的笑容,“我们赢了。现在,能扶我一把吗?我好像……没什么力气了。” 石破天和风菱几乎是同时从震惊中回过神,连滚带爬地冲下斜坡。 “亚瑟大神!” “亚瑟长老!” 当他们冲进一线天峡谷时,两人都再次呆住了。 遍地都是……面包。 松软的、还带着一丝诡异麦香的面包,散落在凯恩留下的巨大血泊旁。这荒诞离奇的景象,与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足以让任何智慧生物精神错乱的冲击。 短暂的死寂后,跟在他们身后的部落战士们也涌了进来。 “先祖啊……”一个年轻战士颤抖着捡起一块“面包”,又惊恐地扔掉。 “我们……赢了?” “赢了!”石破天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环顾四周,确认那恐怖的魔兽真的消失了,然后猛地举起手中的石矛,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我们赢了!!” “噢噢噢噢——!!” 压抑到极致的恐惧,瞬间转化为火山爆发般的狂喜。整个峡谷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战士们互相拥抱着,又哭又笑,将手中的武器抛向空中。 亚瑟被石破天像扶着一件稀世珍宝般搀扶起来,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内心却毫无波澜。 他迅速挣脱了石破天的手臂,抬头望向圣树山顶,语气不容置疑:“别管我,去看看燕离。” 风菱立刻会意,身影一闪,便朝着山顶的方向飞奔而去。 圣树山顶,夜风清冷。 苍木长老枯坐着,守护在昏迷的燕离身边,手中的圣树木杖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当亚瑟的身影出现在悬崖边时,长老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敬畏,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苍木长老的声音干涩沙哑。 “只是精神力透支,睡一觉就好了。”亚瑟走到燕离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少年的状态,确认他呼吸平稳,只是陷入了深度睡眠。 “那就好……那就好……”苍木长老喃喃自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亚瑟,嘴唇翕动了半天,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他该问什么?问那从天而降的神迹?问那魔兽为何会变成面包?还是问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神,还是……比魔兽更可怕的存在? 亚瑟没有理会长老的挣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只蜷缩在燕离胸口、正用柔和的光芒安抚着主人的伴生小兽身上。 赢了,但代价是什么?他还不清楚。 当亚瑟返回峡谷时,狂欢仍在继续。 石破天看到他,立刻像一头兴奋的巨熊般冲了过来,将那柄沾满凯恩血液的弑神匕首高高举起,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战利品。 “亚瑟大神!你简直……简直就是先祖派来的神使!”他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 他笨拙地模仿着亚瑟之前的姿势,想把匕首拄在地上,却忘了匕首的长度,差点把自己绊个趔趄。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大哥!不,是咱们整个莱域山人的大哥!”石破天郑重其事地宣布。 亚瑟只是疲惫地笑了笑,从他手中抽回了自己的匕首。他知道,对这个头脑简单的战士,任何解释都是多余的。 “你……究竟是什么人?” 风菱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不像石破天那样狂热,一双明亮的眸子紧紧盯着亚瑟,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 “这重要吗?”亚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望向了被夜色笼罩的、无垠的远方天际。 “我们赢了,这就够了。” 深夜,喧嚣渐渐平息。 亚瑟独自一人回到了寂静的一线天峡谷。 他没有点燃火把,只是在黑暗中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像。 许久,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被血染红的“面包”。 他闭上眼睛,神格之力如最精密的探针,一丝丝地渗入其中,仔细地回味、解析着燕离力量爆发的那个瞬间。 这股力量…… 不是扭曲。 不是毁灭。 甚至不是他所理解的任何一种法则操控。 亚瑟的心脏猛地一缩。 是“重定义”。 它没有去尝试对抗或破解凯恩那身由黑狱法则构筑的骨甲,而是直接……修改了宇宙的规则书。 它粗暴地将“凯恩的骨甲”这个词条划掉,然后在后面写上了新的定义——“面包”。 如此而已。 一种创世级别的力量。 一种神明都只能在传说中听闻的力量。 亚瑟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惊悸。这一刻,他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他看到了回家的希望。 但也看到了足以引来全宇宙贪婪,将整个银河系都烧成灰烬的……地狱之火。 他快步来到燕离的木屋。 少年依然在沉睡,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那只名为“微光”的小兽蜷缩在他身边,发出柔和而安宁的光晕,仿佛在为主人编织一个甜美的梦。 亚瑟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利用他,然后回家。这是他最初的计划。 可现在…… 看着这张毫无防备的睡脸,一股陌生的、非功利的、纯粹的守护欲,如同藤蔓般悄然从他冰封的心底滋生出来。 这个孩子……他承载的,或许远不止自己回家的希望那么简单。 就在此时,屋外传来了枯岩长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恭敬。 “亚瑟……守护者大人,苍木长老请您过去。” 圣树之下,部落所有幸存的长老都到齐了。 苍木长老站在最前方,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声宣布: “我以普长老会之名宣布,从今日起,亚瑟将是我莱域山人部落的‘大守护者’,地位仅次于圣子燕离!” “战时,他将拥有部落最高的指挥权!” 这一次,包括枯岩长老在内,无人反对。 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只剩下两个字。 敬畏。 ------------ 第28章 黑暗森林的灯塔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紫色的阳光洒在圣树山顶时,整个莱域山人部落已经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劫后余生的狂喜,让每个人都暂时忘却了伤痛。 部落广场中央,那堆从一线天峡谷里“请”回来的“面包圣物”,被小心翼翼地供奉在一块巨大的石板上。族人们载歌载舞,用最原始的音调,一遍遍歌颂着“圣子”与“神使”的功绩。 燕离在风菱的搀扶下醒了过来,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我……我做了什么?”他小声地问着身旁的风菱,眼神里充满了不知所措。 “你拯救了大家,燕离。”风菱看着他,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是我们的英雄。” “可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没关系,神使大人记得。” 不远处,石破天正进行着他的“表演”。他扛着一根比自己还粗的巨大原木,在亚瑟面前不断地展示着自己的肌肉。 “亚瑟大哥!你看!我的力气又变大了!”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第一护卫!谁想动你,先从我的身体上跨过去!” 他说着,兴奋地将原木向上一抛,想来个漂亮的转身。结果用力过猛,原木在空中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呼啸着朝枯岩长老的屋顶飞去。 “哎哟!” “快躲开!” 广场上顿时一片鸡飞狗跳,好在几个反应快的战士用石矛将原木引向了一边,才没酿成大祸。 苍木长老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拄着木杖,郑重地走到亚瑟面前。 “大守护者,请接受族人们的朝拜吧。”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亚瑟身上,那眼神中的狂热,足以融化钢铁。 亚瑟却摇了摇头。 他走到不知所措的燕离身边,轻轻拉起他的手,将他带到了圣坛之上。 面对着鸦雀无声的族人,亚瑟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胜利,源于先祖的庇佑。” “我,只是一个卑微的引路人,一个负责敲响仪式钟声的仆人。” 他将燕离的手高高举起,语气庄严而肃穆:“而燕离,才是先祖选中的、最纯净的容器!是先祖伟力降临于世的唯一通道!你们该朝拜的,是先祖,是你们的圣子!” 这番话,如同一场甘霖,浇灌在每个莱域山人的心田。 它完美地契合了部落古老的信仰,将一切都归于先祖的荣耀,既维护了燕离“圣子”的地位,又巧妙地将亚瑟自己从一个不可知的“外来神明”,定义为了一个可以被理解的“神使”。 族人们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而看向燕离的眼神,更加虔诚。 庆典结束后,石破天还是不死心地缠了上来。 “亚瑟大哥,你那把匕首呢?昨天它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那到底是什么力量?你教教我呗?” 亚瑟看着他那张写满渴望的脸,从怀里拿出了那柄弑神匕首,递给了他。 石破天激动地接过,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凝固了。 匕首还是那柄匕首,但上面所有的光芒和神秘的花纹都已消失不见,变得和部落里任何一把磨利的骨刀没什么两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亚瑟的表情高深莫测,他收回匕首,望向圣树山的方向,用一种吟唱般的语调说: “圣物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现在,它回归了先祖的怀抱,等待着下一次的召唤。” 这番云山雾罩的说辞,彻底打消了石破天所有的疑虑,反而让他对亚瑟的神秘,崇拜得五体投地。 夜深人静。 亚瑟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新木屋——一间紧邻着圣坛、视野开阔的屋子。 他关上门,脸上所有的温和与笑意都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凝重。 他从一个兽皮包裹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几块飞船残骸和部落水晶,将它们飞快地拼接在一起。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能量传感器阵列,是他身上仅存的几个微型侦察单位。 他将一块磨光的黑曜石板放在桌上,随着他注入一丝微弱的神力,石板上亮起了几个代表着传感器位置的、微弱的光点。 它们被他布置在莱域星系外围的几个关键引力节点上,监视着任何可能的空间异常。 突然。 其中一个位于星系边缘的光点,毫无征兆地闪烁起剧烈的红色警报! 亚瑟的瞳孔骤然收缩。 警报仅仅持续了不到半秒,那个光点就彻底熄灭了。 但在熄灭前,它传回了一段模糊却致命的数据流。 ——一个清晰的、不属于凯恩的、携带着星陨级神明能量波动的超光速跃迁信号! 还没等亚瑟做出反应。 “嘀!嘀!” 另一个方向,几乎在同一时间,第二个传感器也发出了警报,然后瞬间熄灭。 紧接着,是第三个! 不同的能量特征,不同的跃迁路径,有的狂暴直接,有的阴险狡诈……但它们的目标,都惊人地一致——莱域星! 亚瑟看着黑曜石板上那几个新出现、并正高速移动的闪烁光点,嘴角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缓缓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晚餐的钟声敲响了。” “鲨鱼……闻到血腥味了。” 这场战斗的胜利,根本没有带来和平。 它只是将这颗偏僻的星球,彻底变成了一座在黑暗宇宙森林中,熊熊燃烧的灯塔。 ------------ 第29章 喧嚣的葬礼 亚瑟的木屋里,冰冷的凝重驱散了最后一丝节日的暖意。 他看着桌上那块磨光的黑曜石板,上面最后几个闪烁的光点,如同风中残烛,在发出最后一次剧烈的警报后,彻底熄灭。 它们传回的数据流虽然短暂,却致命。 三个,至少三个。 不同的跃迁轨迹,不同的能量特征,却指向同一个、该死的、刚刚在黑暗宇宙中标注了自己的坐标。 莱域星。 亚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伸出手指,切断了传感器阵列与黑曜石板之间的能量连接。任何一丝多余的逸散,都可能成为敌人反向追踪的信标。 他推开木门。 屋外,喧嚣震天。 部落广场上的篝火烧得正旺,映红了每一张狂喜的脸。族人们围着那堆被他们奉为“面包圣物”的东西载歌载舞,粗犷的歌声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亚瑟大神!” 石破天喝得满脸通红,像一头兴奋的蛮牛,举着一根滋滋冒油的烤兽腿就冲了过来。 “来!我们敬神使大人一杯!不,一百杯!”他把兽腿当成酒杯,热情地往亚瑟怀里塞。 亚瑟的眼神穿过他,落在那熊熊燃烧的篝火上。 那不是希望的火焰,那是一场葬礼。一场为莱域星短暂和平举行的、喧嚣的葬礼。 “啪。” 一声轻响。 亚瑟面无表情地抬手,一把推开了石破天的手臂。 烤得焦黄的兽腿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沾满了尘土。 石破天的笑容僵在脸上。 整个广场的喧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这一幕。 “庆祝到此为止。” 亚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刺入每个人的耳朵。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部落领袖的身上。 “苍木长老,到圣坛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 这不容置疑的命令让所有人都愣住了。石破天更是感到一阵困惑和被当众冒犯的怒意。 “亚瑟大神,你这是……” “闭嘴。”亚瑟甚至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圣坛。 在数百道不解、困惑甚至带着一丝畏惧的目光中,苍木长老沉默地拄着圣树木杖,跟了上去。 圣坛之上,夜风格外冰冷。 亚瑟不等长老发问,直接从火堆旁捡起一截未烧尽的木炭,在长老面前的祭祀石板上,画下了一个代表莱域星的螺旋图腾。 然后,他用木炭,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画了三支粗大的、毫不留情的箭头,死死指向中心的图腾。 “我们成了灯塔。”亚瑟言简意赅。 “灯塔?”苍木长老皱起了眉头,不解其意。 “那头野兽……狂獠,你们是这么叫它的吧?”亚瑟问。 “是的,大守护者。” “我们击退它时产生的力量波动,就像在漆黑的海面上点燃了篝火。现在,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止一条了。” 亚瑟指着其中一支箭头:“一股信号,狂暴,直接,毫不掩饰它的贪婪。像一头饿了三天三夜的狼,只想把我们连皮带骨吞下去。” 他又指向另一支更细的箭头:“而这一股,精妙、隐晦,悄无声息。像一只在暗处结网的毒蛛,它更有耐心,也更致命。” “至于第三股,”亚瑟的指尖停在最后一处,“若隐若现,我没能完全捕捉到。但它就在那里,像一条躲在水草里的毒蛇。” 苍木长老努力地理解着这些抽象的描述,但他的智慧和经验,完全局限于这颗星球。星空、巨兽、毒蛛……这些比喻让他感到了压力,却无法体会到那份真实的、迫在眉睫的恐惧。 “大守护者,我……” “看着我的眼睛。”亚瑟打断了他。 亚瑟集中起刚刚恢复一丝的神力,没有去构建任何复杂的幻象,只是单纯地将那两种被他捕捉到的、截然不同的威胁感——饿狼扑食前的极致贪婪,毒蛇锁定猎物时的阴冷恶意——粗暴地、直接地投到苍木长老的精神世界里。 “!” 苍木长老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得滚圆,手中的圣树木杖“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 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魂。 他看到了无尽的、冰冷的黑暗深空中,一双双猩红或惨绿的眼睛,正从不同的维度,带着令人作呕的、纯粹的掠夺欲望,锁定了这片小小的土地。 那是他一生都未曾想象过的、来自宇宙本身的恶意。 “宴会是为死人准备的。”亚瑟看着下方依旧茫然的族人,对惊魂未定的长老说道。 他捡起木杖,重新塞回长老冰冷颤抖的手中。 “从现在起,部落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所有对外活动停止,所有光源管制。我们要从这片星空里,彻底消失。” 苍木长老死死抓住木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看着亚瑟决绝的、仿佛由钢铁铸成的侧脸,第一次意识到,“神使”带来的,或许根本不是福祉。 而是一个能将整个莱域山人吞噬殆尽的、更庞大、更恐怖的灾难漩涡。 ------------ 第30章 祭坛上的对弈 圣树下的密室里,摇曳的火光勉强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苍木长老点燃了一束有安神效果的熏香,青烟袅袅,但他颤抖的双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大守护者,”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干涩,“先祖的歌谣中记载,当大灾祸降临时,我们可以举行‘祖灵匿迹’的仪式。” “通过向圣树献祭,我们可以祈求先祖之灵降下帷幕,遮蔽整片山谷,让任何魔物都无法窥见我们的存在。” 这是他作为部落智者,能想到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办法。 “你的先祖如果真有如此伟力,狂獠来时,他们在哪里?” 亚瑟冰冷的反问,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长老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你那所谓的仪式,需要燃烧圣木,需要吟唱,需要所有族人集中精神祈祷,对吗?”亚瑟继续问。 “是的,那会产生巨大的精神共鸣……” “在高等神明的侦测手段面前,”亚瑟打断他,语气残酷而不容置疑,“那不是庇护的帷幕,而是一场在黑夜里点燃的、规模盛大的篝火晚会。你不是在躲藏,你是在用最高亢的声音嘶吼——‘我在这里,快来吃我’。” “……” 苍木长老被这番话驳斥得哑口无言,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信奉的传统,他赖以维系部落信仰的古老智慧,在亚瑟口中那冷酷的、来自星空的法则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可笑。 “可……可是我们除了祈祷,”长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哀求,“我们一无所有。” “不,我们有。” 亚瑟蹲下身,用木炭在密室积满灰尘的地面上,飞快地画出了一张简易的地形图。 “我们有山,有地洞,还有你们的无知。” 他指着地图:“我们的敌人很强大,但也因此而傲慢。在他们眼中,我们只是‘原始的土著’。他们会用最先进的手段扫描生命信号、能量反应,但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用最原始的方式消失。” 亚瑟提出了一个与“祖灵匿迹”完全相反的计划。 “我们不消除信号,我们伪造信号。” “利用山谷里一种特殊的矿石,制造一个虚假的、能量反应极度微弱的‘废弃星球’力场。同时,将部落所有的人、牲畜和物资,全部转移到圣树山地下的古老洞穴系统里去。” “我们要让这颗星球,在他们的扫描仪上,变成一颗彻头彻尾的死星。” 苍木长老的呼吸变得急促,这个匪夷所思的计划,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可是……伪造信号需要的矿石,还有……将整个部落转移到地下……” “要执行这个计划,我需要人。”亚瑟看着他,“部落里,谁最擅长寻找矿石?谁对地下的结构最了解?谁的挖掘手艺最好?” 苍木长老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抬起头,吐出了一个名字。 “格雷。石匠格雷。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但没人比他更懂石头和山脉。” “很好。”亚瑟点了点头,这是他整合部落内部人才的第一步。 密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火光在亚瑟的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许久,苍木长老缓缓站起身。 他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挺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面对着亚瑟,行了一个莱域山人部落中,只对先祖之灵才会行使的、最古老、最郑重的大礼。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刻满了圣树纹样的古老石板,双手捧着,递到亚瑟面前。 “这是部落所有仓库的钥匙。从此刻起,莱域山人所有的人,所有的物,都听从大守护者的调遣。” 他彻底放弃了所有幻想,将整个种族的命运,赌在了这个来历不明的“神使”身上。 亚瑟接过石板,那份沉甸甸的重量,远超其本身的材质。 两人走出密室,来到了燕离养伤的木屋。 风菱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警惕地守在门口,看到他们才稍稍放松。 “他怎么样?”亚瑟问。 “还在睡,呼吸很平稳,微光一直陪着他。”风菱简短地报告。 “很好。”亚瑟点了点头,对她下达了新的命令,“从明天起,你的任务不再是狩猎。你是燕离的贴身护卫,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包括长老,都不得随意靠近他。” “是。”风菱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眼神严肃而坚定。 临走前,苍木长老透过窗户,看着屋内沉睡的燕离,和那团在他身边蜷缩着的、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小兽,脸上布满了忧虑。 “大守护者,”他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后的恐惧,“我们……真的能保护他吗?” 亚瑟的目光也落在那个清秀的少年身上。 那张稚嫩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梦中的安详。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点燃的,是一场足以焚尽整个星系的滔天大火。 “能。” 亚瑟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因为,我也是为此而来。” 这个半真半假的回答,如同一剂强心针,终于彻底安抚了长老那颗在崩溃边缘的心。 ------------ 第31章 顽石与星图 亚瑟在部落议事广场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 清晨的空气还带着凉意,但战士们的心是火热的。他们期待着“大守护者”宣布追击狂獠,或是更盛大的庆典。 然而,亚瑟开口的第一句话,却像一盆迎头泼下的冰水。 “从今天起,执行‘冬眠计划’。”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所有人,放弃地表的家园,携带所有物资,转移至圣树山地下的洞穴系统。” 广场上一片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哗然。 “什么?” “躲进地洞里?像鼹鼠一样?” “我们是莱域山人的战士!我们刚刚打跑了魔兽!” 石破天第一个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他古铜色的脸膛因激动而涨得通红。 “亚瑟大神!我不明白!”他几乎是在咆哮,“我们是胜利者!战士的荣耀,是在阳光下用敌人的鲜血换来的,不是在黑暗的地洞里发霉!” “说得好!石破天!” “我们宁愿战死!” 年轻的战士们群情激奋,纷纷附和。 枯岩长老的身影在人群后若隐隐现,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得意的光芒,对着身边的人低语:“看吧,我就说过,这个外来者会把我们的勇士变成懦夫。” 亚瑟的视线越过激动的石破天,冷冷地瞥了一眼枯岩,那眼神让老者本能地闭上了嘴。 “荣耀?”亚瑟的目光重新回到石破天身上,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你们所谓的荣耀,在我看来,一文不值。你们所谓的胜利,只是一次侥幸。” “你——!”石破天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他握紧了拳头,骨节嘎吱作响。 “我不服!”他向前踏出一步,几乎要顶到亚瑟的胸口,“你或许很聪明,你的计谋很厉害!但莱域山人的勇士,信奉的是实打实的力量!” “我代表所有战士,向你挑战!”石破天环顾四周,声音响彻广场,“如果你能正面击败我,我们就听你的!心服口服地去当地鼠!如果你只会用那些我们看不懂的‘狡猾’计谋,那我们宁愿流尽最后一滴血,战死在阳光下!” “挑战我?”亚瑟看着他,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明白,对这些崇拜力量的原始战士而言,任何解释都比不上一次碾压。 “可以。”亚瑟平静地接受了挑战。 石破天一愣,显然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干脆。 “但是,”亚瑟补充道,“比试的内容,我来定。” “你说!”石破天毫不犹豫。 “很好。”亚瑟转身,缓缓走向广场中央的圣坛,“我站在这里,一步不动。”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整个天空。 “你,石破天,再带上部落里你认为最强的十名战士。你们可以从广场的任何位置,用任何方式攻击我。武器,拳脚,随你们的便。” “只要能让我移动哪怕一步,就算我输。”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这不是比试,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你太傲慢了!亚瑟!”石破天怒吼道,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被对方踩在了脚下,“你会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 “那就来拿走代价。”亚瑟的声音依旧平静。 十分钟后,比试开始。 石破天亲自挑选了十名部落里最孔武有力的战士,包括几名在对抗狂獠时幸存下来的精锐。他们呈半月形散开,将亚瑟围在中心。 “吼——!” 伴随着一声战吼,石破天率先发起了冲锋。他像一头愤怒的巨熊,巨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直取亚瑟的面门。 另外十名战士也从四面八方猛扑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然而,亚瑟只是站在原地。 在石破天的拳头即将触碰到他鼻尖的千分之一秒,他头微微向左一偏。 “呼!” 拳风擦着他的发丝掠过。 同时,他左手手腕一抖,用两根手指轻轻搭在石破天冲来的手肘上,向旁边一带。 石破天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自己用尽全力的冲锋轨迹瞬间偏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向了从侧面攻来的另一名战士。 “砰!” 两人滚作一团。 “什么?” 这一切快得让人看不清。 一名战士从背后挥舞着石斧劈来,亚瑟仿佛背后长了眼睛,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身体微微下沉了半寸。 石斧的斧刃险之又险地从他头顶扫过,劈了个空。 另一名战士的飞腿踢向他的腰侧,亚瑟只是抬起右膝,用一个极其微小的角度迎了上去。 “咔嚓!” “嗷!” 那名战士抱着自己的小腿,发出了痛苦的哀嚎。他的胫骨,被自己全力踢出的力量,反震得几乎断裂。 “怎么可能?” “他没动!他真的没动!” 围观的族人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接下来的十分钟,对石破天等人来说,是地狱般的折磨。 他们如同围攻一座滑不留手的冰山。无论他们用多快的速度,多刁钻的角度,亚瑟总能用最小幅度的动作——一个侧身,一次低头,一次精准的格挡——让他们所有的攻击都落空,甚至让他们因为用力过猛而彼此相撞,摔得人仰马翻。 亚瑟自始至终,双脚如同在圣坛上生了根,没有移动过分毫。他甚至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神力,纯粹依靠那超越了凡人理解极限的战斗动态视力、反应速度和对人体力学的绝对掌控。 “啊啊啊啊!” 石破天最后一次从地上爬起来,他双目赤红,感觉自己所有的骄傲和自信都被彻底粉碎。 他看着站在原地,连呼吸都没有一丝紊乱的亚瑟,羞愤与茫然占据了他的大脑。他举起自己最心爱的、重达百斤的石矛,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亚瑟投了出去! “嗡——!” 石矛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这是他最强的一击。 亚瑟只是微微偏过头。 那蕴含着石破天全部力量和愤怒的石矛,擦着他的耳廓飞了过去,带着巨大的动能,“咚”的一声,深深地钉进了他身后数米远的图腾柱上。 矛尾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不甘的悲鸣。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石破天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的亚瑟,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渐渐垮了下来。 他最强的攻击,甚至没能让对方眨一下眼睛。 他那简单的脑袋彻底宕机了,从愤怒,转为匪夷所思的茫然,最后,是铺天盖地的挫败。 亚瑟缓缓走到石破天面前。 他没有嘲笑,也没有安慰,只是伸手指了指天空。 “我,”他平静地开口,“就像你们眼中的我。” 然后,他的手指又指向了石破天和地上躺着的一众战士。 “而即将到来的敌人,就像我眼中的你们。” “现在,”亚瑟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战士的脸,“你还要带着你的兄弟们,去为了那可笑的荣耀送死吗?” 这番话,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石破天和所有战士的心上。 他们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石破天“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我……我们听你的,大守护者。” 虽然统一了思想,但坏消息接踵而至。当满身石屑的首席石匠格雷被带来,检查了地下洞穴的入口后,他向亚瑟报告了一个近乎绝望的消息。 “大守护者,”老石匠的声音沙哑而沉重,“通往主避难区的关键通道‘祖先之路’,在很多年前的一场大地震中,已经完全塌方了。” “以我们部落现有的工具,想要挖通,”格雷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无力,“至少……至少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苍木长老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敌人,可能明天就会到来。 ------------ 第32章 山之骨,星之眼 黎明,圣坛前,鸦雀无声。 所有战士都到齐了,他们看着站在圣坛上的亚瑟,眼神里不再有挑战,只剩下敬畏和一丝恐惧。 亚瑟没有庆祝昨天的胜利,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 “‘冬眠计划’,现在开始执行。” “第一道命令:部落所有人力,分为工程、运输、后勤、护卫四组,即刻动员,准备转移。” 话音刚落,石破天在短暂的犹豫后,第一个站了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遵命,大守护者!” 他转身,用自己刚刚建立不久的威信,强行压下了身后战士们阵营里响起的窃窃私语。有了他的带头,再无人敢有异议。 长老会议室内,气氛凝重。 亚瑟、苍木长老和石破天,会见了部落的首席石匠——格雷。 这是一个沉默寡言,满身石屑,仿佛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老人。 “格雷,”亚瑟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告诉我关于‘祖先之路’的一切。” “跟我来。”格雷沙哑地回应。 四人来到塌方现场。眼前的景象远比报告中更令人绝望。半座山壁仿佛被巨人撕裂,无数吨重的巨石将原本宽阔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到。 格雷像安抚受伤的野兽一样,用他布满老茧的粗糙手掌,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岩壁。他敲了敲这里,又听了听那里,最后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才吐出两个字。 “已死。” “什么意思?”石破天急切地问。 “山的主体承重结构已经断裂了。”格雷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工匠面对无力回天的事实时的死寂,“强行挖掘,只会引发更大规模的崩塌。以部落的能力,就算挖到天火降临的那一天,也挖不通。” 苍木长老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绝望的气氛再次笼罩了所有人。 “我们不挖。” 亚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篷里,他将一张巨大的兽皮铺在地上,上面是他昨夜用木炭画好的、一幅结构无比精密复杂的地下岩层剖面图。 图上的线条、标注,远远超出了莱域山人能理解的范畴。 “我们不挖穿这里,”亚瑟指着图上代表塌方点的粗黑标记,“我们绕过去。” 他的手指在图上划过一条纤细的弧线。 “从这个位置,山体的‘软肋’,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 这超越了一个时代、甚至一个文明的工程学构想,让格雷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骇浪般的震惊。 “不可能!”格雷的震惊很快变为工匠式的、基于经验的质疑,“您规划的这条新通道……它会穿过一层极不稳定的碎岩层,我们叫它‘沙之骨’。任何震动都会让它像流沙一样塌方。” “除非……”格雷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幻,“除非能找到传说中,能让石头唱歌的‘共鸣辉石’来进行结构支撑。但那种矿石,只存在于祖先的歌谣里,已经几百年没人见过了。” “歌谣,只是对无法理解的事实的浪漫化描述。”亚瑟平静地回应。 他没有争辩,而是从怀里拿出了一块被他磨得光滑如镜的黑曜石。这是他从飞船残骸里找到的、唯一还能勉强启动的微型多功能终端。 亚瑟将仅存的一丝神力输入其中。 黑曜石的表面亮起了一层柔和的微光,在昏暗的帐篷里,投射出了一幅模糊但三维结构异常精确的地形图。 一个闪烁的光点,标记在圣树山背侧,一处无人敢去的、被称为“飞鸟禁区”的万仞绝壁上。 “它就在那。”亚瑟说。 格雷死死地盯着那幅由光构成的、仿佛星辰轨迹般精妙的地图,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那不是对神迹的崇拜,而是一个毕生与石头打交道的匠人,窥见了自己领域至高殿堂时的本能反应。 他后退一步,对着亚瑟,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 这一躬,代表着部落最高技术权威的彻底臣服。 “很好。”亚瑟点了点头,“从现在起,格雷,你就是‘冬眠计划’的工程总指挥。所有工程组的人,都归你调配。” “是,大守护者!”格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力量。 亚瑟随即转向身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的石破天。 “你,”他命令道,“带领你手下最强的战士,去把那些‘歌谣’,给我带回来。” 石破天没有丝毫犹豫。 “遵命!”他大吼一声,转身冲出了帐篷。 片刻之后,部落最精锐的一批猎手,包括昨天被亚-瑟打得鼻青脸肿的那几人,全副武装地集结在了帐篷外。 他们的脸上,带着对亚瑟的敬畏,和一丝能够参与“神迹”的兴奋。 在格雷用颤抖的手指,为他们指明了绝壁上的大致方向后,石破天大手一挥。 “出发!” 一支承载着整个部落希望的小队,朝着那片传说中的危险绝壁,开始了与时间的赛跑。 ------------ 第33章 蚁群的转向 “‘冬眠计划’,现在开始执行。” 第二天清晨,当亚瑟在圣坛上宣布这道命令时,整个部落广场如同一锅被瞬间烧沸的水,彻底炸开了。 “什么?要搬走?” “搬到哪里去?地底下?” “祖先的家园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前一天的敬畏与狂热,在触及“离开家园”这根最敏感的神经时,迅速发酵成了巨大的恐惧与抗拒。负责搬运食物的人群挤作一团,不知道该把珍贵的肉干送往何处;女人们抱着哭闹的孩子,脸上写满了茫然,找不到一处能安心的临时安置点。 混乱,无序,像蚁群失去了蚁后留下的信息素。 “安静!”苍木长老用尽全身力气,将圣树木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声音嘶哑,“这是为了活下去!都听大守护者的命令!” 圣坛的另一侧,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亚瑟对外界的喧嚣充耳不闻。 几十张鞣制好的巨大兽皮被拼接在一起,铺满了整个地面。他手持一截木炭,正在这张原始的“图纸”上,绘制着一排排整齐的网格与箭头。 “所有战士,划归护卫组,由石破天带领,负责新旧营地间的所有安全警戒。” “所有石匠、木匠,划归工程组,由格雷大师统一调配,执行新通道挖掘任务。” “风菱,你带领所有身手敏捷的女性,组成运输组,负责将仓库物资转移到指定中转点。” “其余的老人、妇女,组成后勤组,由长老会的其他长老们负责,保障所有人的食物和热水供应。” 亚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精准的刻刀,将混乱的人群切割成四个分工明确的模块。 这套清晰、高效得令人发指的管理体系,让一旁的苍木长老看得目瞪口呆。他活了一辈子,从未想过一个数千人的部落,可以像一个人的四肢一样被调动。 “大守护者……您……” “叫我亚瑟。”亚瑟头也不抬,继续完善着图表上的责任人姓名,“时间不多,让他们立刻动起来。” 运输的队伍很快就遇到了麻烦。 “我不走!死也不走!” “我的男人就埋在这屋子后面的树下,我哪儿也不去!” 几位部落里最年长的老人,死死地抱着自家木屋的门框,哭喊声撕心裂肺。风菱带领的运输组女队员们束手无策,平日里用来对付野兽的刀斧,此刻对着自己的族人却显得无比笨拙。 “长老,命令没用,她们不听!”风菱急得满头大汗,只能派人向亚瑟求援。 亚瑟没有亲自过去,只是通过传话的少年,带去了一句话。 “告诉风菱,不要命令她们,去问她们。” “问什么?”少年不解。 “问她们,想不想看到自己的孙子孙女,在温暖安全的新家园里,听她们讲今天,关于她们勇敢离开旧家园的故事。” 风菱愣住了。她看着那些哭泣的老人,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蹲下身,用亚瑟教她的方式,轻声地、耐心地诉说着。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几位最固执的老人,在听到“孙子孙女”和“新家园”时,哭声渐渐小了。她们颤抖着,在对未来的期盼与对故土的留恋中,最终选择了前者,含着泪,被搀扶着,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居住了一辈子的木屋。 风菱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中对亚瑟的敬佩,超越了对他力量的认知,抵达了一个全新的层面。 与此同时,飞鸟禁区的绝壁上,石破天的小队也遭遇了第一次危机。 “啊——!” 一名战士在攀爬时脚下一滑,一块岩石瞬间松动脱落,他整个人尖叫着向万丈深渊坠去! “抓住绳子!”石破天怒吼道。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试图靠个人英雄主义去飞扑救援,而是死死地抓着自己身上的主绳,脚下扎稳马步。那名坠崖的战士腰间,正系着另一根与他相连的确保绳。 这正是亚瑟出发前,强制要求他们演练了上百遍的“三人一组,结绳确保”安全规程。 绳索瞬间绷紧,在岩壁上勒出一道刺眼的火花。石破天和另一名同伴咬紧牙关,肌肉虬结,硬生生将下坠的势头遏止住。 几分钟后,那名吓得脸色惨白的战士被有惊无险地拉了上来。 石破天看着自己被绳索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掌,第一次感觉到,亚瑟教的那些“啰嗦规矩”,真的能救命。 傍晚时分,当石破天小队抬着第一批矿石返回营地时,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 那些灰扑扑的石头,就是传说中的“共鸣辉石”。 当十几块矿石被堆放在一起时,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它们发出一种人耳听不见,却能直接作用于神魂的奇特嗡鸣。忙碌了一天、本已疲惫不堪的族人们,被这股嗡鸣笼罩,只觉得浑身的酸痛和内心的焦躁都被抚平了许多。 “先祖的歌声……” “是真的!神使大人没有骗我们!” 这堪比“神迹”的一幕,让所有人对“冬眠计划”的信心瞬间暴涨。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为此感到振奋。 “亚瑟!” 枯岩长老带着几名同样保守的老人,拦在了亚瑟面前,他枯瘦的手指着远处热火朝天的工地,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 “你看看!你让所有人都成了挖掘的工蚁!女人、孩子,甚至连刚会走路的娃娃都在搬石头!你这是在耗尽我们莱域山人最后一点元气!” 亚瑟的眼神越过他,望向远处。 在那里,一群无法参与重劳动的妇女,自发地组织起来,为连夜施工的工程组准备着热腾腾的肉汤和烤饼。篝火的光芒,映照着她们充满希望的脸庞。 “长老,”亚瑟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元气不是留着等死。” “是用来求生的。” 枯岩长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一张张不再恐惧,而是充满干劲的脸,他所有指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幕降临。 整个圣树山脚下,却亮如白昼。 无数火把汇成了一条条流动的火龙,将新选定的地下入口照得通明。格雷带领的工程组,正用部落最原始的土制爆炸物,进行着精准的浅层爆破,清理着碎石。 山道上,运输组的队伍络绎不绝,将一筐筐物资运往山洞。 整个莱域山人部落,如同一窝被惊动的、却在严密组织下进行着伟大工程的蚂蚁,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震撼的效率,进行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文明大迁徙。 亚瑟站在圣坛的高处,俯瞰着这一切。 这片贫瘠土地上的人们,如同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旦给予正确的方向,便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生命力。他的内心深处,某种比“利用”和“回家”更沉重的东西,正在悄然发芽。 然而,他的目光最终落向了部落最安静的一角——燕离的木屋。 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始运转,但它最核心的“引擎”,那个能决定一切成败的少年,仍然被他自己的恐惧,囚禁在无边的黑暗里。 在真正的敌人到来之前,自己必须先解决这个最棘手的“武器”问题。 ------------ 第34章 怪物的牢笼 第四天,燕离终于从漫长的沉睡中彻底醒来。 他记得一些战斗的片段。 记得自己撕心裂肺的吼叫。 记得那头顶天立地的怪物,它身上坚硬的骨甲,在自己的怒吼声中,像湿泥一样软化、变形,最后变成了……面包。 这个荒诞而恐怖的记忆,让他浑身发冷。 他蜷缩在木屋最阴暗的角落里,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地埋了进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整个世界。 他体内的力量,不是祝福,是诅咒。是一个会把现实变得乱七八糟的怪物。 由纯粹光粒子构成的小兽微光,在他身边焦急地绕着圈,它身上温暖的金色光芒变得无比暗淡,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残烛。 “吱呀——” 木门被推开,打断了屋内的死寂。 燕离惊恐地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亚瑟。 亚瑟端着一个粗糙的石碗,走了进来。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肉汤,浓郁的香气驱散了屋里压抑的霉味。 他没有开口谈论任何关于战斗、力量或者怪物的事情,只是将石碗递到燕离面前,用一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平淡语气说道: “你睡了很久,该饿了。” 这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这碗温热的肉汤,像一只手,轻轻拨动了燕离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他迟疑地,慢慢地伸出手,接过了石碗。 汤很鲜,肉很烂,温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深处的寒意。 一碗汤喝完,燕离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 亚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他喝完,然后才在他对面的草垫上坐下。 “你身体里住着一头怪物,你很怕它,对吗?”亚瑟开口了,声音很轻,却直指核心。 燕离的身体猛地一颤,点了点头,嘴唇被他咬得发白。 “你害怕它会冲出来,伤害你身边的人,伤害所有你珍视的东西,甚至……毁掉这个世界。”亚瑟继续说。 燕离的头埋得更低了,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怕,”亚瑟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宇宙公理,“是因为你没有给它造一个笼子。” “笼子?”燕离终于发出了一丝微弱的、沙哑的声音。 “对,笼子。”亚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来教你怎么喂养它,更不是要把它放出来。” “我是来教你怎么用自己的意志,为它打造一个足够坚固的笼子。这样,什么时候放它出来咬人,什么时候让它乖乖待着,就由你说了算。” 这个比喻,如此的直白,如此的……符合一个山林少年的认知。 燕离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恐惧浸透的黑色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微光。 力量……不是纯粹的邪恶?它可以被“关押”和“控制”? 他对眼前这个神秘男人的恐惧和排斥,在这一刻,开始悄然转变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好奇。 僻静的树林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亚瑟带着燕离来到这里,进行第一次真正的教学。 “伸出手。”亚瑟指着面前一棵只有手臂粗细的小树苗,“闭上眼,不要去想‘力量’,不要试图去‘做什么’。你就去‘感觉’它。” “感觉?” “对,感觉风吹过它的叶子,感觉阳光落在它的树皮上,感觉树根在泥土里呼吸……感觉它的生命。”亚瑟解释道。 这是精神力训练最基础的一步:纯粹的“感知”,而非“干涉”。 燕离深吸一口气,按照亚瑟说的,伸出了颤抖的手。 他努力清空大脑,去感觉那棵小树苗。 然而,失败了。 在他集中精神的瞬间,那棵小树苗“唰”地一下,猛地长高了一截,顶端的嫩芽都变了颜色。 “不……不是的……”燕离惊恐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他再次尝试。 这一次,树苗没长高,但一片鲜绿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枯黄,然后飘落。 “我做不到!我只会毁了它!” 接连的失败让他再次陷入了恐慌和自我怀疑的深渊。他身边的微光也随之剧烈地闪烁起来,光芒明灭不定。 亚瑟没有呵斥他,甚至脸上都没有一丝不耐烦。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亚瑟的声音很平静。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恒星之子’。他一生下来,身体就会发光发热,像天上的太阳一样。” 燕离被这个新奇的故事吸引了,暂时忘记了恐惧。 “所有人都很喜欢他,因为他的光和热能让万物生长。但是,他也很痛苦。”亚瑟缓缓说道,“因为任何靠他太近的人,都会被他的光芒灼伤,甚至化为灰烬。他越是想拥抱谁,谁就伤得越重。” 燕离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这不就是他自己吗? “他试过把自己关起来,试过用最厚的黑布把自己裹住,想熄灭自己。但他越是压抑,身体里的光和热就越是狂暴,最后几乎要爆炸。” “那……那他后来怎么样了?”燕离忍不住追问。 “后来,一位智者告诉他,”亚瑟看着燕离,眼神深邃,“你的存在,本身不是错误。你需要的,不是熄灭自己,而是为你那无处安放的光和热,创造出可以围绕你旋转的行星和月亮。让它们与你保持安全的距离,再把你的光和热,以最温和的方式,传递出去。” “你的力量不是诅咒,是太阳。”亚瑟最后说道。 “你需要的不是压制它,而是为它找到可以去照耀的地方。” 燕离似懂非懂。 “行星……月亮……”他喃喃自语。 但他明白了那个核心的意思——不是“压制”,而是“创造”。不是“关起来”,而是“引导出去”。 这个全新的思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层层的阴霾。 他再一次,慢慢地伸出手,对准了那棵已经饱受摧残的小树苗。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笼子”,也没有去想“控制”。 他想象着自己就是那个“恒星之子”,而他的指尖,正散发着最和煦、最温暖的阳光,轻轻地、温柔地笼罩着这棵小生命。 奇迹发生了。 小树苗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再发生任何诡异的变化。 而燕离的指尖,第一次清晰地、纯粹地,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另一个生命的、微弱却坚韧的、名为“生机”的脉动。 成功了。 微光在他肩头欢快地跳跃着,重新散发出明亮而稳定的金色光芒。 燕离的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泪痕的微笑。 他不知道的是,在部落迁徙的喧嚣掩盖下,远处山坡上,一个伪装成普通采药妇人的身影,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那双看似温柔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冰冷的、如同解剖猎物般的玩味与好奇。 ------------ 第35章 无形的裂痕 决战后的第五天,部落的喧嚣与新生,像一曲粗粝却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冬眠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格雷指挥的工程队在山体内部挖掘,石破天带领的运输队将物资搬运至地下,女人们则在临时的织布区加紧赶制过冬所需的衣物。 一切都井然有序,除了人心。 “那位神使大人真是严厉,看把你们累的。”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织布的妇女们身边响起。 说话的女人叫琳,两天前来到部落,自称是偏远聚落唯一的幸存者。她手艺精巧,面容和善,很快就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此刻,她正帮一位因过度劳累而抱怨的妇女揉着肩膀,话语里充满了同情:“咱们的圣子大人心地多好啊,要是他来带领我们,或许会更轻松吧。” “谁说不是呢。”那妇女叹了口气,“神使大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太不近人情了。” “是啊,昨天我的兄弟只是慢了一点,就被他罚不许吃晚饭。” “他看我们的眼神,总觉得冷冰冰的,像在看一群……牲口。” 琳只是微笑着,不再多言。她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当晚,几名曾在挑战中被亚瑟羞辱的战士聚在火堆旁喝酒。 琳端着一碗肉汤从他们身边走过,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弹,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如月光般清冷的能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升腾的酒气之中。 这股力量不会控制他们,只会像盐一样,放大他们心中原有的味道——不甘、怨恨、疲惫。 他们记忆中亚瑟那冷漠的身影,在酒精和幻术的催化下,变得愈发冷酷、傲慢,甚至带着一丝轻蔑。 “凭什么他一个外人,对我们指手画脚!” “没错!要不是圣子大人,他早就被狂獠撕碎了!” “他把圣子大人关起来,不让我们见,肯定是想独占先祖的荣光!” 第二天,矛盾在挖掘现场爆发了。 “你凭什么多拿一把镐头!”一名被幻术影响的战士,因为工具分配的琐事,对着另一名崇拜亚瑟的战士怒吼。 “这是神使大人的命令,挖掘队优先!你有意见?” “我呸!什么狗屁神使!” 口角迅速升级为斗殴。拳头砸在脸上,鲜血飞溅。整个挖掘现场瞬间乱作一团。 “都给我住手!” 石破天怒吼着冲入人群,像一头暴怒的巨熊,一手一个,将扭打在一起的两人直接拎起来,再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们疯了吗!我们是在为活命干活,不是在自己人身上找死!”他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困惑,完全不明白昨天还并肩作战的兄弟,今天为何会为了一点小事就大打出手。 这件不大不小的骚乱,很快就传到了亚瑟的耳中。 临时搭建的指挥棚里,亚瑟正对着一块兽皮上绘制的复杂工程图皱眉。 “亚瑟大神!出事了!”石破天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 “说。”亚瑟的视线没有离开图纸。 “有两个崽子打起来了!就为了一把破镐头!”石破天愤愤不平地捶着桌子,“我觉得不对劲!肯定是山鬼在作祟,扰乱了战士们的心智!” 亚瑟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纠正他这套朴素的唯心主义世界观,另一个身影匆匆走了进来。 是风菱。她的表情异常严肃。 “亚瑟大人。”她没有行礼,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怀疑一个人。” “谁?” “那个叫琳的女人。”风菱的声音压得很低,锐利的眼神扫过四周,“这几天,部落里所有的争吵和抱怨,发生前,她几乎都在场。” 亚瑟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如电。 石破天也愣住了:“琳?不可能,她那么温柔的一个女人……” “这才是最可疑的地方。”风菱打断了他,“她总是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需要‘安慰’的人身边。但每次她‘安慰’过后,那些人的情绪表面看平复了,可我能感觉到,他们眼神深处的怨气反而更重了。” “就像一头聪明的猎手,”风菱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她从不直接攻击,只是在不停地舔舐我们身上最微小的伤口,直到它发炎、溃烂。” 亚瑟心中的警铃被彻底拉响。 精神层面的攻击!敌人已经渗透进来了! 他豁然起身,刚要下令,一个更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敌人最核心的目标,从来不是这些战士。 那最恶毒的耳语,会吹向何方? 在对抗狂獠时失去丈夫的年轻寡妇莉雅,正跪在自家空荡荡的屋子里,对着亡夫的遗物无声垂泪。 温柔的琳就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别哭了,我知道你有多痛。”琳的声音像梦呓。 “我们的圣子大人,能让枯木开花,能让骨甲变成面包……” 一缕若有若无的幻术能量,在她耳边,编织出了她亡夫的声音。 “亲爱的……为什么不能让你我重逢?” “是那个外来者……是他……是他阻止了神迹的降临……” “用你的血……唤醒他……唤醒真正的神……” 莉雅的哭声停了。她缓缓抬起头,那双被悲伤淹没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种混杂着绝望与狂热的诡异火焰。 …… “不好!”亚瑟脸色剧变,“燕离!” 然而,为时已晚。 一声凄厉的、饱含着某种献祭般狂喜的尖叫,从燕离修行的山谷方向传来。 亚瑟与风菱猛地冲出帐篷,看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象。 那名年轻的寡妇莉雅,双眼通红,脸上带着扭曲的笑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用于祭祀的黑曜石匕首,正一步一步,走向那棵圣树下,正盘膝练习感知能力的清秀少年。 她的目标不是刺杀。 匕首的锋刃,对准的是她自己的心脏。 ------------ 第36章 血色祭品与幻影真凶 “莉雅!你要做什么!” 石破天发出惊雷般的怒吼,那声音因震惊而走了调。 风菱下意识地弯弓搭箭,却发现箭矢不知该射向谁。 那个平日里温婉悲戚的寡妇,此刻脸上挂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笑容,手中的黑曜石匕首闪烁着不祥的光。 她的目标不是燕离。 她要在他面前,用自己的血,为被“囚禁”的真神献上祭品! 燕离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脸色惨白,身体僵在原地,连后退都忘了。他脑中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闪亮的刀尖,离莉雅自己的胸口越来越近。 就在所有人都因震惊而呆滞的千分之一秒里。 亚瑟动了。 没有神力波动,没有法则光辉,他像一道贴地掠过的黑色闪电。 身影交错的瞬间,他以手为刀,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劈在了莉雅的颈侧。 那是一个凡人肉体最脆弱的神经节。 “呃……” 莉雅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双眼一翻,身体像一截被抽掉骨头的软麻袋,无声地瘫倒下去。 “当啷!” 黑曜石匕首掉在草地上,离燕离的脚尖只有不到半米。 “亚瑟!你!”石破天怒吼着冲了过来,巨大的拳头已经攥紧,他以为亚瑟当众伤害了族人。 燕离连连后退,惊恐地看着昏迷的莉雅,又看看面无表情的亚瑟,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风菱的箭镞依然没有放下,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猎人的直觉告诉她,真正的危险还没有解除。 亚瑟没有理会暴怒的石破天,甚至没有看一眼瘫倒的莉雅。 他缓缓直起身,冰冷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不远处闻讯赶来、脸上恰到好处地挂着“惊慌”的温柔女子——琳的身上。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 刀尖在夕阳下划过一道冷光,遥遥指向她。 “你的幻术不错。”亚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混乱的林地。 “但你操纵人心的手法,太粗糙了。”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惊愕的、愤怒的、困惑的,全都聚焦在了琳的身上。 石破天举到一半的拳头僵住了。 琳脸上的惊慌,如同融化的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玩味的、猫捉老鼠般的微笑。 “哦?”她的声音变得飘渺不定,不再是那个温柔的琳,“被你发现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个本已昏迷的莉雅手中,竟凭空又出现了一把一模一样的匕首,猛地刺向近在咫尺的燕离! “小心!”石破天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地用自己山峦般的身躯去挡。 然而,匕首诡异地穿过了他的身体,没有带起一丝血花,随即化为漫天光点消失了。 是幻象! “她是假的!她是怪物!” 与此同时,另一个“琳”从树林的另一侧哭喊着跑了出来,脸上挂着真实的恐惧,指着那个微笑的“琳”尖叫。 部落的战士们彻底陷入了混乱。 两个一模一样的琳,一个微笑,一个哭泣。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该死!”石破天挠着头,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就在这片混乱的顶点,亚瑟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闭上了眼睛。 视觉是最低级的感知,最容易被欺骗。 他彻底放弃了视觉,将所有的精神都沉入对能量流动的微弱感知中。 两个“琳”,一个能量波动虚浮不定,如同水月镜花;另一个,虽然也在极力模仿,但其核心却有一个稳定得多的、如同琉璃般晶莹剔透的能量源头。 找到了! “风菱!石破天!”亚瑟猛地睁开双眼,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向那个微笑的“琳”。 他口中发出的低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攻击那个微笑的!” “另一个是幻象!” 风菱和石破天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本能地听从了指令。 然而,亚瑟的弑神匕首,再次落空了。 在他触碰到对方的前一刻,那个微笑的“琳”,连同她脸上那抹嘲弄的笑意,在他面前轰然碎裂,化作了亿万片飞舞的、五光十色的琉璃蝴蝶。 同一时间,整个世界,在所有人的感官中,开始扭曲、溶解。 夕阳下的宁静树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无数光影碎片构成的、充满了恶意与戏谑的巨大幻境,将他们所有人,都一口吞了进去。 ------------ 第37章 谎言之森与代价之击 亚瑟的弑神匕首,切开的只是一片虚无的残影。 那个微笑的“琳”,如同一只被惊扰的琉璃蝴蝶,在他触碰到前一刻,轰然碎裂,化作亿万光片。 “糟糕!”亚瑟心头一沉。 他不是没能击中,而是对方根本没打算让他击中。这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陷阱。 下一瞬,整个世界在他感官中开始溶解、剥离。 夕阳下的宁静树林,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画,迅速晕染、扭曲、变形。坚实的地面变得如同沼泽,盘根错节的古树伸出鬼爪般的枝杈,树干上裂开一张张无声哀嚎的脸。粘稠的、墨绿色的液体从藤蔓上滴落,腐蚀着草地,发出“滋滋”的声响。 “这是……什么鬼地方!”石破天惊恐地大吼,他发现自己的双脚正被从地底伸出的枯骨手臂死死抓住。 “啊——!是黑沼鳄的怨魂!”一名年轻战士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眼前,一头头他们曾经猎杀过的、本该死得透透的猛兽,正拖着残破的身躯从泥土中爬出,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猩红的怨火,发出震慑灵魂的嘶吼,扑向惊慌失措的族人。 “别慌!都是假的!”风菱厉声高喊,一箭射穿了一头扑来的鬼狼,那鬼狼应声炸成一团黑雾,但更多的黑雾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 “不……不是假的……”一个战士突然丢掉了武器,跪在地上嚎啕大哭,“阿爸……你别骂我……我不是故意把你丢下的……” 幻象,不止作用于视觉。 “懦夫!你为什么不替我去死!” “你毁了我们的一切!我们都恨你!” “滚开!你这个怪物!” 恶毒的低语,从四面八方钻入每个人的脑海,那是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最羞耻的秘密、最悔恨的过往。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有的人开始互相指责,有的人则抱着头,攻击身边一切活动的物体。 “滚开!别碰圣子!” 石破天也被幻象迷惑了,他看到一头体型堪比山丘的石甲兽正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他身后瑟瑟发抖的燕离。 “吼——!”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没有后退,反而用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死死挡在了燕离身前。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石破天一头撞在了一棵真实存在、却被幻象伪装成虚空的巨大树干上,疼得他眼冒金星,龇牙咧嘴。 剧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晃了晃脑袋,发现眼前根本没有石甲兽,只有吓得脸色惨白的燕离。 “石头……哥……”燕离看着为保护自己而撞得头破血流的石破天,声音带着哭腔。 少年心中对那未知力量的恐惧,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强烈的情感死死压了下去。 他不要石头哥受伤! 他强忍着不让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暴走,反而让身边的微光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轻轻地、试探性地覆盖在石破天身上。 “别怕……我、我没事……”石破天咧着嘴,想挤出一个豪迈的笑容,却扯动了额头的伤口。 就在这时,幻境再次剧变。 远处的圣树山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部落村庄在火光中化为灰烬,无数凄厉的惨叫声顺着风传来。 “不——!!” “我的孩子!” 这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战士们的神经。他们疯了一般,想冲回村庄救人。 一个飘渺而充满玩味的女声在扭曲的丛林上空回荡。 “看啊,因为你们的弱小,一切都在毁灭。” “不过,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 “把那个叫燕离的‘圣子’交给我,我可以让时间倒流,让一切复原。” “怎么样?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诱惑的言语,如同魔鬼的契约。已经有几个精神崩溃的战士,将猩红的目光投向了被石破天护在身后的燕离。 “闭嘴!”亚瑟低吼一声,他强迫自己在极致的混乱中冷静下来。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村庄没事,亲人也没事。敌人要的,就是这份恐慌。 他猛地闭上双眼,将体内那本已亏空、如残烛般摇曳的神力调动起来,如同一张无形的雷达网,以自身为中心,寸寸扫过这片虚假的空间。 他要找到维持这个庞大幻境的“能量核心”! “找到了又如何呢?”千琉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秩序之矛的王牌,你还剩多少力量来打破它?为了这些土著,值得吗?”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亚瑟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在一片疯狂摇曳的树影顶端,他“看”到了。那是一个悬浮在半空中,不断旋转的、散发着七彩流光的琉璃棱镜。 那就是幻术的核心! “值得吗?” 千琉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毒蛇般冰冷。 亚瑟没有回答。 他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他猛地睁开眼,将所有扫描用的神力,没有一丝保留,全部凝聚于右手的弑神匕首之上! 刀刃上亮起一抹微弱却决绝的金色光芒。 “去!” 亚瑟用尽全力,将匕首奋力掷出。 匕首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流光,无视了所有扭曲的树影和咆哮的怨魂,精准无误地击中了那个旋转的琉璃棱镜。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玻璃碎裂的声响,传遍了整个空间。 下一秒,整个噩梦世界,如同一面被打碎的镜子,轰然崩塌。 扭曲的巨树、嘶吼的怨魂、燃烧的村庄……所有的一切都化为漫天光点,消散无踪。 夕阳的余晖重新洒下,照亮了这片宁静如初的树林。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那个自称千琉的女人早已不见踪影。 只留下一地失魂落魄、精神恍惚的族人。有的瘫倒在地,眼神空洞;有的则抱着头,哭喊着攻击身边的同伴。 幻境破碎了。 但它留下的创伤,才刚刚开始蔓延。 ------------ 第38章 无声的良药与喧哗的课堂 夜幕降临,林地里点起了几堆摇曳的火把。 “没用……都没用……”部落的巫医老妇人跪倒在地,双手颤抖,面前的草药撒了一地,“他们的魂,像是被野兽叼走了……” 周围,那些白日里还英勇无畏的战士,此刻却像是丢了魂的木偶。 有的蜷缩在角落,对着空气喃喃自语;有的则双目赤红,像野兽一样低吼,攻击任何试图靠近的人;更多的,是像之前那个寡妇莉雅一样,眼神空洞,脸上挂着诡异的、时哭时笑的表情。 苍木长老看着自己最精锐的子民们变成了这副模样,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两行热泪。他蹒跚地走到亚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音嘶哑而颤抖,充满了哀求: “神使大人……救救他们!”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卑微的姿态,称呼亚瑟为“大人”。 亚瑟的目光从一个正在用头撞树的战士身上移开,落在了长老那张布满绝望的脸上。 “我检查过了。”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酷,“这不是诅咒,也不是魂被叼走了。” 他指着那个疯癫的战士,对似懂非懂的苍木长老和围拢过来的风菱、石破天解释道:“他们的‘心’病了。敌人的谎言和恐惧,像毒药一样,污染了他们的精神世界。” “心病?”石破天挠着头,满脸困惑,“心怎么会生病?难道不是只有肚子和腿会生病吗?” “闭嘴,石头!”风菱低声呵斥道,她隐约明白了亚瑟的意思。 亚瑟没有理会石破天的蠢话,他径直走到燕离面前。少年正害怕地看着那些疯癫的族人,小小的身体不住地发抖。 “燕离。”亚瑟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少年齐平。 他将燕离带到那个最先被蛊惑、此刻仍在沉睡的寡妇莉雅面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语气问道: “你过去,用你的力量编织美梦,能让大家在睡梦里感到开心,对吗?” 燕离不解地点点头。 “那现在,”亚瑟指着莉雅痛苦的睡颜,“你能不能,为她也编织一个梦?一个没有痛苦,没有谎言,只有温暖和安心的梦,去盖住她脑海里那个可怕的噩梦?” “像……像用一张暖和的毛毯,盖住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燕离的眼睛里,第一次闪烁起理解的光芒。 这个“治疗方案”,完全触动了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这和他过去偷偷让大家做好梦的行为,本质上是一样的。这是一种他能理解,也愿意去做的,“安全”的使用力量的方式。 他看着莉雅痛苦扭曲的脸,守护之心压倒了一切。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郑重。 “我……我试试!” “很好。”亚瑟站起身,“别怕,我会引导你。就像我们之前感知树苗一样,集中精神。” 燕离深吸一口气,学着亚瑟的样子,伸出小手,却没有触碰莉雅的身体。 他闭上眼睛,努力在脑海中回忆。他想起了莉雅的丈夫,那个总是扛着巨大猎物、笑容爽朗的汉子,想起了他每次回来时,莉雅迎上去时那发自内心的、幸福的微笑。 他将这份温暖、平和的记忆,混合着从微光身上散发出的、令人安心的金色能量,像一团柔软的云,又像一条温暖的毯子,轻轻地、温柔地,“覆盖”在了莉雅的精神世界之上。 奇迹发生了。 莉雅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脸上狂热而悲伤的神情慢慢褪去,眼角,一滴清泪悄然滑落。她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发出了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沉沉地睡去了。 “这……”苍木长老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石破天和风菱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在目睹一场最神圣、最温柔的创世。 这股力量,前一天还让强大的敌人狼狈逃窜,今天,却能如此温柔地抚平伤痛。 亚瑟转过身,对依然处在巨大震撼中的苍木长老说: “真正的威胁,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摧毁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仍在受苦的战士。 “而对抗它的力量,也需要同样无声的教诲。您明白了吗,长老?” 苍木长老浑身一震,仿佛醍醐灌顶。他看着亚瑟,眼神从敬畏变成了彻底的信服。他佝偻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当晚,在圣树之下,部落所有的核心成员都被召集起来。 苍木长老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宣布: “从今日起,圣子燕离的全部教导权、保护权,将全权授予神使亚瑟大人!” “自此之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无论是祖传的仪式,还是愚蠢的决斗——干扰神使大人的教诲!”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石破天第一个答应!”石破天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谁敢打扰亚瑟大神和圣子学习,先过我这关!我会成为他们‘课堂’最忠实的守卫!” 风菱默默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师徒关系,一个由高等文明神明和原始部落神胎组成的、注定要颠覆宇宙的课堂,终于在这一刻,正式确立。 ------------ 第39章 降格的圣言与无解的课堂 黎明的第一缕光辉,刚刚越过圣树山的脊背,将一层稀薄的金纱铺洒在部落的广场上。 昨夜的喧嚣与狂热已经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严肃穆。 苍木长老手持着那根陪伴了他一生的、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如玉的木杖,站在了圣树之下。他的身后,是部落所有核心的成员,风菱、石破天,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都屏息凝神。 亚瑟站在他的对面,神色平静。 “神使大人。”苍木长老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怀疑,只剩下托付的沉重。他缓缓地,用双手将自己的木杖横举起来,递向亚瑟。 “此乃圣树之心,是我莱域山人部落权力的象征。”长老的声音在清晨的微风中扩散开来,“昨夜,我已宣告您的权力。今日,在先祖与圣树的见证下,我将它正式交予您。” 亚瑟伸出双手,接过了这根看似普通,却重如山岳的木杖。杖身传来一丝温和的、与燕离身上力量同源但微弱万倍的能量。 “从此刻起,”苍木长老的声音拔高,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您,神使亚瑟,将是圣子燕离唯一的导师!您的教诲,便是先祖的意志!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扰、质疑、违逆!” 他转向一旁的燕离,少年紧张地抓着衣角,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不安。 “燕离,”长老的声音又变得慈爱,“去吧,跟随你的导师。学会掌控你体内的世界伟力,是为了更好地守护我们。” “是,长老爷爷。”燕离小声回答,然后怯生生地看向亚瑟,轻轻喊了一声,“亚瑟……老师。” “嗯。”亚瑟点头应道,然后对众人说,“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打扰的地方。” “我知道!”石破天立刻大声喊道,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后山有个山洞,冬暖夏凉,还是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绝对没人敢去!” 亚瑟选定的教室,就是石破天口中的那个山洞。 洞内干燥而安静,只有几束光从顶部的裂隙中投下,勉强照亮了中央的一片空地。 石破天自告奋勇地担当“守卫”,像一尊门神般抱臂杵在洞口,目光炯炯地瞪着任何可能飞过的飞鸟。在他看来,那些叽叽喳喳的鸟叫,都是对圣子学习的亵渎。 山洞里,亚瑟看着面前正襟危坐、满脸期待的燕离,开始了他的第一堂课。 “燕离,我们今天学习的第一个问题是,何为力量。”亚瑟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你把它想象成一个湖。” 他又在旁边画了无数条线,汇入湖中。“这些,就是你所说的‘心情’,喜悦、悲伤、愤怒……它们都是能量,是力量的源泉。” 燕离用力地点点头,似乎在努力理解。 亚瑟接着画了一个复杂交错的图案,“而这个,就是法则。它是河道,是堤坝,它规定了湖水应该如何流动,流向哪里。我们要做到的,就是修建河道,而不是任由湖水泛滥。”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燕离小声说。 “很好。”亚瑟心中升起一丝欣慰,“现在,我们进行第一步,精神内视。闭上你的眼睛,去感受你身体里流淌的能量,它就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嗯!”燕离乖乖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微光中轻轻颤动。 亚瑟耐心地等待着。一秒,两秒……十秒…… 燕离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困惑地问:“亚瑟老师……” “什么都别想,集中精神。”亚瑟立刻纠正。 “不是……”燕离又把眼睛闭上,几秒后,他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亚瑟老师,我……我只看到一片黑……河在哪里?我会淹死在里面吗?” 亚瑟准备的一整套关于“精神之海”、“能量之河”的精妙比喻,在这一刻,被一句最天真的问题彻底击碎。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无力感,换了种方法。 “好吧,我们换一种更简单的方式。”亚瑟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递给燕离,“你把它握在手里。” “嗯。” “现在,再次闭上眼。不要去想河,也别怕淹死。”亚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你就去感受它,用你的‘心’去触摸它,感受它里面蕴含的、沉睡的能量。它很安静,很稳定,不会伤害你。” 燕离用力握紧石头,这一次,他非常专注。他身边的伴生灵兽微光,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努力,焦急地在他身边闪烁,明灭不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燕离的脸上,露出了极度专注的神情。 亚瑟心中再次燃起希望,难道这孩子在感知惰性物质方面有独特的天赋? 许久,燕离终于长出了一口气,他睁开眼,有些不确定地小声说:“亚瑟老师,我……我好像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亚瑟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 燕离舔了舔嘴唇,很认真地回答: “我感觉……它很饿。” 亚瑟愣住了。 他用神力探查了一下,燕离的精神力毫无波动,反倒是他自己的胃,在发出微弱的、代表饥饿的痉挛信号。 这孩子努力了半天,感知的不是石头,是他自己没吃早饭的肚子。 这位曾经指导过无数星系级天才,甚至点拨过界主级强者的秩序之矛“王牌”,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 他渊博如海的知识体系,在这里,像一本写满了微积分的教科书,被递给了一个只认识“一二三”的孩童。 “……今天,就到这里吧。”亚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燕离垂头丧气地走出山洞,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冷。他觉得自己太笨了,完全辜负了亚瑟老师和长老爷爷的期望。 石破天看到他沮丧的样子,立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背上重重一拍。 “嗨呀!我就说嘛!”石破天的嗓门震得树叶都在抖,“整天闭着眼睛瞎想能有什么用?真正的勇士,是靠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虬结的肌肉。 “别听亚瑟大神的,他那是无聊的咒语!走,我带你去打猎,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石破天善意的安慰,像一把钝刀,在燕离本就混乱的心上又划了一道。少年更加迷茫了。 亚瑟独自一人留在山洞里,他看着地上那堆对自己而言再简单不过,对燕离却毫无意义的复杂图表,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没有气馁,也没有愤怒。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顶级猎手的挑战欲,反而从他神魂深处被激发了出来。 他错了。 问题不在学生。 在老师。 他必须彻底抛弃自己那套引以为傲的高等文明知识体系,从零开始,为这个叫燕离的少年,也为这颗叫莱域星的星球,创造一套全新的,只属于这里的教学方法。 然而,当第二天清晨,他准备换一种方式教学时,石破天却像一座山一样拦在了洞口。 “亚瑟大神!”石破天的表情出奇的严肃,“在你开始教课之前,我,作为课堂的守卫,必须先检验一下你的实力!” 亚瑟挑了挑眉:“检验?” “对!”石破天重重点头,用他自己的一套逻辑一本正经地说道,“教导圣子是大事,需要耗费很多力气,要不停地大声说话!所以,我必须测试你的……耐力!” ------------ 第41章 慈爱的毒药与幻影的碎片 “长老,您这是做什么?” 燕离的木屋里,少年微弱的抗议声被浓郁的烟雾和低沉的吟唱声淹没了。 苍木长老手持木杖,神情肃穆,并未理会燕离的困惑。他身后的两名巫医将一簇燃烧着的植物举到燕离面前,那奇异的熏香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甜味,迅速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圣子,您的神魂过于疲惫,沾染了外来者的尘埃。”苍木长老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祖灵会为您洗涤疲惫,庇护您的纯净。” 燕离想说些什么,想说亚瑟的教导虽然听不懂,但并不让他感到被污染。可那香气仿佛有魔力,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变得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棉花。 他闻着那味道,前所未有的放松感包裹了他。连日来的紧张、自卑与困惑,似乎都在这片烟雾中消散了。 他很快就沉沉睡去,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安详。 “很好。”苍木长老看着少年沉睡的面庞,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巫医说:“看,圣子的神魂安宁了。这才是正确的守护之道。” 第二天清晨,当亚瑟走进教学的山洞时,却看到了一具行尸走肉。 “燕离?”亚瑟皱眉。 少年坐在那里,双眼睁着,却没有焦点,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我们继续昨天的感知训练。”亚瑟尝试着开口,“还记得那种感觉吗?闭上眼,去‘听’你周围的生命。” 燕离迟钝地转了转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但最终只是眨了眨空洞的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燕离!”亚瑟加重了语气。 少年身体微微一颤,像是被惊醒,但眼神里的混沌依旧没有散去。昨天憋气比赛时那难得的活跃与灵动,此刻已荡然无存。 教学进度不仅归零,甚至还倒退了。 亚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出山洞,径直走向苍木长老的住所。 “长老,您对燕离做了什么?”亚瑟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像一块在冰水里浸了许久的钢铁。 “我?”苍木长老正拄着木杖,在阳光下检视着草药,闻言直起身,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只是遵循古法,为圣子举行了‘祖灵净魂仪式’。你看,他今天不是精神好多了吗?不再为那些听不懂的东西烦恼了。” “精神好多了?”亚瑟几乎要被气笑了,“您那不叫安神,叫麻痹!您在扼杀他的感知力,把他变成一个活着的木偶!” “胡说!”苍木长老被他严厉的措辞激怒了,“这是祖先传下来的智慧,是为了保护圣子不受邪灵侵扰!你懂什么!” “我不懂你们的仪式,但我懂什么是精神攻击。”亚瑟深吸一口气,知道争辩无用。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碎片,那是千琉撤退时,他悄悄收集到的一块幻术棱镜的残骸。 “长老,您想知道真正的威胁是什么样的吗?”亚瑟将碎片递到他面前,“用您的手,摸一下它。” 苍木长老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块散发着微弱光芒的美丽碎片,犹豫着伸出了布满皱纹的手。 “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我只想让您‘触摸’真实。”亚瑟的声音冰冷。 就在长老指尖触碰到碎片的一瞬间,一股无形的寒流顺着他的手臂直冲天灵盖。 他的眼前,世界猛然扭曲。他看到了自己早已亡故的妻子,正站在一片火海中,用充满怨毒的眼神指着他,凄厉地哭喊:“老东西!你连自己的族人都保护不了!你是个废物!” 紧接着,整个部落都在他面前化为废墟,族人哀嚎着被怪物撕碎,圣树燃烧着倒塌。 “不——!” 苍木长老惨叫一声,猛地收回手,踉跄着跌倒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仿佛刚从最深的地狱里爬出来。 那幻象只有一瞬,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绝望和无力感,是他活了近百年从未体验过的。 风菱和几个闻声赶来的战士惊愕地看着这一幕。 “长老,您怎么了?”风菱急忙上前搀扶。 “这,才是真正的精神污染。”亚瑟收起了碎片,居高临下地看着惊魂未定的老人,冷冷地说道。 “那种敌人,可以直接对你们的灵魂动手,将你们最深的恐惧变为现实。她们不需要刀剑,就能让你们自相残杀,自我毁灭。” 亚瑟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而您的仪式,”他看着苍木长老,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相当于在敌人挥刀之前,您自己先亲手解除了灵魂的全部武装。” 他环视着同样脸色煞白的风菱等人,继续宣告:“这种敌人,在宇宙中被称为‘神域觊觎者’。他们使用的,是名为‘幻术’的力量。”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的教学增加新的内容:精神防御。” 亚瑟的目光最终落在燕离的木屋方向,声音坚定如铁。 “燕离不仅要学会创造,更要学会分辨真实与虚假。他必须拥有一颗坚不可摧的心,否则,他拥有的一切力量,都将成为敌人最锋利的武器。” 苍木长老瘫坐在地上,羞愧地低下了头,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充满了对未知的、真正的恐惧。他彻底明白了,自己那慈爱的守护,差一点就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亚瑟看着精神不振的燕离,知道今天的课程是无法继续了。 这时,一个魁梧的身影又凑了上来。 “亚瑟大神!”石破天一脸兴奋,完全没注意到刚才的紧张气氛,“你既然能和‘河神’沟通,一定也能和‘山神’沟通吧?光会水里的把戏可不行,我们来比一比追踪猎物的真本事!” ------------ 第43章 绽放的顽石与破碎的水晶 “用你的意念,让它飞起来。哪怕只有一根头发的高度。” 亚瑟的声音平静,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燕离的心头。 他看着面前那块平平无奇的鹅卵石,深吸了一口气。 “我……我试试。”燕离小声说,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能察觉的颤抖。 旁边的石破天扛着他的巨骨,像一尊门神般肃立,瞪大了眼睛,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扰了“圣子”施法。 “别怕,燕离。”亚瑟的声音再次响起,“就像上次那样,想象最温暖的阳光,轻轻地包裹住它,然后……托起它。” “阳光……”燕离喃喃自语,他闭上眼睛,努力在脑海中构建那幅画面。 他太想成功了。 他想向亚瑟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只会惹麻烦的笨蛋。他想看到亚瑟那双锐利的眼眸里,能流露出一丝真正的赞许,而不是面对顽劣学生的无奈。 但越是这样想,脑子里就越乱。 那股潜藏在身体里的力量,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开始躁动不安。他仿佛听到了它在咆哮,那是他最深层的恐惧——他会再次失控,会把一切都变得更糟,会伤害到身边的人。 “不……不……”燕离的脸色开始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我……我想让它飞起来……但是……它会爆炸吗?会像上次那样,把东西变得很奇怪吗?” “不会。”亚瑟的声音斩钉截铁,“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不是怪物,燕离。你只是……需要一个更坚固的笼子。” “笼子……” 这句话像一道微光,短暂地驱散了燕离脑中的混乱。他咬着牙,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块石头上。 “温暖……阳光……托起来……” 两种截然相反的意念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疯狂交战——“我想成功”的渴望,与“我害怕失控”的恐惧。它们像两条互相噬咬的巨蛇,将那股本该温和的力量,撕扯、扭曲、挤压…… 最终,力量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石头没有飞起来。 它反而从内部,透出了一层柔和而圣洁的微光。 “咦?”石破天发出一声惊奇的低呼,“石头……亮了?” 亚瑟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三人惊愕的注视下,那块坚硬、灰暗的鹅卵石表面,仿佛有无形的刻刀正在精雕细琢。一道道细微的裂痕出现,但裂开的不是石屑,而是更加璀璨的光芒。 几秒钟后,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如同风铃般的轻响,一朵由半透明水晶构成的花朵,从石头的顶端,缓缓地、一瓣一瓣地绽放开来。 那朵花结构完美得不似凡物,每一片花瓣都折射着阳光,散发出如梦似幻的微光。它静静地盛开在顽石之上,美丽、诡异,又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嘲讽。 这极致的美,成了压垮燕离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惊叫,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看什么最可怕的怪物。 “我……我又搞砸了!我只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燕离抱着头,身体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我做不到!我永远都做不到!” 他绝望的哭喊声在荒野上回荡,身旁的微光也发出了悲伤的呜咽,用它虚幻的头颅,徒劳地蹭着主人的手臂。 教学,以一种最华丽的方式,彻底失败了。 石破天看看那朵不可思议的水晶花,又看看崩溃的燕离,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那简单的脑袋,已经被这超出理解范围的神迹彻底烧成了空白。 亚瑟却久久地凝视着那朵花。 他能感知到,这朵小小的水晶花里,蕴含着怎样恐怖的法则扭曲。这种对现实物质的彻底重构,其难度和精度,远超任何星陨级神明的一击。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自己错得离谱。 他不是在教一个有天赋的学生掌握能量,他是在试图用加减法的逻辑,去规范一个行走的、能随手创造微积分公式的神明。 “训练结束了。”亚瑟走到燕离身边,蹲下身,声音里没有一丝责备,只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你没有搞砸任何事,燕离。是我的方法错了。” 他安抚了许久,才让燕离停止了颤抖。 深夜,亚瑟独自回到了他临时的工坊。 那朵水晶花被他带了回来,放在木桌上,依旧散发着柔和的光。 他知道,他无法从外部“教”了。他必须从内部去“引导”。 他需要一个工具,一个能让他和燕离的精神产生最基础共鸣的工具。 亚瑟翻找出一块从石匠格雷那里要来的、莱域星最纯净的水晶原石。他准备在里面铭刻下最基础、最简单的“能量增幅回路”,制作一个简陋到可笑的“精神共鸣水晶”。 他屏住呼吸,调动起体内仅存的一丝、如发丝般纤细却精纯无比的大归级神力。 神力化作一根无形的探针,小心翼翼地探入水晶内部。 “只要一个最简单的单向传导结构……”他自言自语,开始用神力构筑那复杂的、基于空间法则的回路。 然而,就在他神力中那玄奥的法则结构,触碰到水晶最核心的瞬间—— “嗡……” 水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下一秒。 “啪!” 一声脆响,水晶在他的掌心猛地炸裂,化作无数晶莹的碎末,从指缝间簌簌滑落。 亚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满手的碎末,又抬头看了看桌上那朵完美无瑕的水晶花。 几秒钟的死寂后,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震撼与狂喜的战栗,从他的脊椎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星球的法则,不是“弱”,而是“纯粹”!是“简单”!简单到了极致,以至于它会本能地排斥、粉碎任何外来的、结构过于复杂的法则! 就像在一张只有黑白二色的画纸上,你永远也画不出一抹红色! 他的力量被压制,他的神力恢复缓慢,他的教学彻底失败……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终极的解释! 亚瑟的呼吸变得急促,眼中因挫败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最致命弱点时的兴奋与凝重。 既然无法在这里运用“复杂”。 那么…… 就用这里极致的“简单”,去对抗外界的“复杂”! 一个前所未有、足以颠覆整个宇宙战争常识的疯狂战术,在他脑中轰然成型。 ------------ 第44章 静默的观察者与腐败的祭品 清晨,亚瑟走进教学的山洞时,燕离和石破天早已等在了那里。 “亚瑟大神,早上好!”石破天声音洪亮,精神十足。 燕离则低着头,小声地问候了一句,眼中满是紧张和自责,生怕今天的训练再次失败。 “今天的训练,取消。”亚瑟的话让两人都愣住了。 “啊?取消?”石破天一脸不解,“为什么啊大神?是不是你还没想出新的咒语?” 燕离的头垂得更低了,嘴唇被咬得发白,轻声问道:“是不是……因为我太笨了……你不想教我了?” “不。”亚瑟看着他,“从今天起,没有训练了。只有观察。” 说完,他不顾两人错愕的表情,转身走出了山洞。 亚瑟像一个幽灵,开始在部落里四处游荡。 他不再开口教导,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看着部落的战士们,用最粗糙的石器打磨着巨大的兽骨,口中呼喝着彼此角力;他看着女人们围坐在一起,用混合着植物汁液的油脂鞣制着兽皮,低声唱着古老的歌谣;他看着一群光着屁股的孩子,在泥地里追逐着一只五彩斑斓的甲虫,发出清脆的笑声。 这些最原始、最质朴的生产生活画面,在亚瑟眼中,却像是一本天书。 他这位能解析宇宙法则的塔索星系王牌,此刻,却连该如何跟一个部落少年沟通“力量”这个词,都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一种源自文明代差的无力感,深深地笼罩着他。 训练场上,石破天正用他那套独有的方式“训练”着燕离。 “再来!圣子!”石破天扛着一根比燕离腰还粗的原木,在他身边大声叫好,“扛着它!跑起来!勇士就是要流汗,流的汗越多,先祖就越喜欢你!” 燕离瘦弱的身体扛着那截沉重的原木,跑得气喘吁吁,脸色惨白。 “石破天大哥……我……我快不行了……” “不行也得行!圣子以后是要干大事的,没力气怎么行!” 亚瑟站在远处,没有干涉,只是默默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录在心里。 黄昏时分,为了安抚部落里因亚瑟的“怪异”举动而开始滋生的不安情绪,苍木长老决定在圣树下的祭坛举行一次小型的祈福仪式。 “把最新的猎物献上。”长老对巫医吩咐道,“要最肥美的,让先祖看到我们的虔诚。” 一头刚猎获不久的、膘肥体壮的“巨齿角鹿”被战士们抬到了祭坛上。它新鲜的血,甚至还在微微散发着热气。 然而,第二天清晨,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了部落的宁静。 “怎么会这样!” 准备仪式的巫医指着祭坛,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 亚瑟闻讯赶来时,祭坛周围已经围满了惊骇的族人。 原本那头新鲜肥美的角鹿,竟在一夜之间,彻底腐烂了! 它的血肉不再饱满,而是化为了一滩滩散发着恶臭的灰黑色烂泥,仿佛已经死去了几十年。森白的骨架裸露在外,上面甚至已经出现了风化的痕迹。 恐慌,如同一阵无形的寒风,瞬间吹遍了整个部落。 “是诅咒!一定是诅咒!” “先祖发怒了!” 在巫医的小屋里,苍木长老和几位年长的巫医对着一小块腐肉样本,束手无策。 “我活了这么久,从未见过如此迅猛的腐烂。”巫医的声音发颤,“这不像是任何我们知道的毒素,也不是疾病。” 亚瑟一言不发地走上前。 他俯下身,在那股浓烈的恶臭中,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味道。 那是属于高等法则的、冰冷而死寂的味道。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部落广场上,窃窃私语声已经无法抑制。 “肯定是他!那个外来人!” “没错!自从他来了之后,部落就怪事不断!” “他是不是对圣子做了什么?惹怒了先祖之灵?” 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亚瑟。 石破天听到这些议论,涨红了脸,大声反驳:“你们胡说!亚瑟大神是神使!他……他是在考验我们!” 他的反驳声越来越小,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那滩烂肉的景象,同样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让他眼底也充满了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亚瑟回到自己的木屋,关上了门。 他排除了千琉那种幻术的可能性,这种直接作用于“生命进程”的衰败之力,让他想到了一个更可怕、更直接的敌人。 “这不是结束。”他对着空气低语,眼神冰冷如铁,“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一声充满痛苦和恐惧的嘶喊。 “啊!我的伤口!我的伤口裂开了!” 那是前几天在对抗狂獠时受了轻伤的一名战士。 新的“衰败”,降临了。 ------------ 第45章 枯萎的圣树与浪子的罪名 亚瑟走进伤兵的帐篷,一股混合着草药和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名昨天伤口刚刚裂开的战士,此刻正躺在草席上痛苦地**,他的伤势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恶化得触目惊心。 原本只是轻微撕裂的伤口,此刻已经发黑、外翻,脓血汩汩流出,带着死灰的色泽。 亚瑟蹲下身,无视了巫医投来的警惕目光。 他伸出手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轻轻沾了一点那黑色的脓血。 闭上眼,他将全部精神集中于指尖。 那股冰冷的、熟悉的“衰败”法则气息,比昨天在祭坛腐肉上感知到的要清晰百倍。 这不是疾病。 “是诅咒……”巫医在一旁用发颤的声音低语,“先祖啊,这绝对是恶毒的诅咒!” “不。”亚瑟睁开眼,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不是诅咒。” 他站起身,看着帐篷里几个惊疑不定的长老,“这是一种力量,一种我非常熟悉的力量。” 不等众人追问,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比面对猛兽时更深邃的恐惧。 “长老!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负责巡视圣树山的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部落广场,他脸色惨白如纸,仿佛见到了鬼魂,“圣树……圣树山上的小树……在枯萎!” “什么?!” 苍木长老脸色大变,一把推开帐篷的门帘冲了出去。 人群哗然。 整个部落都像是被惊动的蜂群,所有人,包括亚瑟,都立刻冲向圣树山的方向。 还没到山脚,一股死寂的气息就已经顺着风蔓延下来。 当他们跑到圣树山脚下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那棵巨大的圣树本身还耸立着,但环绕在它周围的几棵伴生小树,那些曾经生机勃勃的翠绿叶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黄、卷曲、凋零。 坚韧的树皮上,浮现出一块块死气沉沉的灰色斑块,仿佛生命力正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树干中活活抽走。 “先祖啊……” “圣树……圣树被亵渎了……” 对于莱域山人来说,这不只是几棵树的死亡。 这是他们信仰的根基在崩塌,是先祖之灵被玷污的终极凶兆。 那股源于信仰崩塌的极致恐惧,在短短几秒钟内,就发酵成了无法抑制的滔天愤怒。 下一秒,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淬了毒的利箭,齐刷刷地射向了人群中唯一的外来者——亚瑟。 “是你!” 枯岩长老第一个跳了出来,他干枯的手指直指亚瑟,因激动而满脸通红,唾沫横飞。 “是你这个不祥之人!自从你来了之后,部落就怪事不断!” “你对圣子不敬,现在连先祖之灵都因你的存在而发怒了!” 他的怒吼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杀了他!” “用他的血来平息先祖的愤怒!” “滚出我们的家园!” 愤怒的族人开始向亚瑟逼近,他们手中握着石矛和骨斧,眼中燃烧着仇恨与恐惧交织的火焰。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站了出来,拦在了亚瑟和愤怒的人群之间。 是石破天。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对亚瑟动手,但他紧握着骨矛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和挣扎,仿佛内心正在被两只巨兽疯狂撕扯。 “亚瑟大神……” 石破天转过身,看着面无表情的亚瑟,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 “这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他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求你……求你告诉我们真相!只要你说不是,我就相信你!” 这句话,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 然而,面对千夫所指,面对石破天那几乎要碎裂的信任,亚瑟的表情却异常平静。 他没有辩解。 他甚至没有看石破天一眼。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任由周围的怒骂声淹没自己。 三条线索,在他脑中飞速地串联、重合。 腐败的死肉。 停止愈合的伤口。 枯萎的活树。 “死物加速腐朽,活物剥夺生机……”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情感,只有洞穿一切的冰冷。 他缓缓吐出四个字,四个莱域山人永远无法理解的字。 “寂灭法则。” “这不是诅咒,也不是先祖发怒。”亚瑟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环视着眼前一张张愤怒而迷茫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有一个敌人,一个掌握着‘死亡’法则的神明,就藏在暗处,享受着你们的恐惧。” “他,才是这一切的元凶。” 他的宣告,在山谷中回荡。 回答他的,是更加汹涌的怒火和一声冰冷的命令。 “把他给我抓起来!”苍木长老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疲惫,“先祖的怒火,必须用亵渎者的血来平息!” 部落的战士们一拥而上。 亚瑟没有反抗。他只是看着那些曾经对他无比崇敬、如今却满脸恨意的面孔,陷入了被自己试图保护的人攻击的荒谬困境之中。 ------------ 第46章 愚者的囚笼与猎人的决断 “住手。” 亚瑟平静的声音响起,让正要扑上来的几个战士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他扫视了一圈将自己团团围住的部落战士,最后将目光落在手持圣树木杖的苍木长老身上。 “在你们用我的血去‘平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愤怒之前,我要求和长老会进行最后一次对话。” “你还想狡辩什么?”枯岩长老厉声喝道,“证据确凿!你就是灾星!” “是不是狡辩,你们听完就知道了。”亚瑟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苍木长老看着亚瑟那双平静得可怕的金色眸子,内心深处的一丝理智让他感到了不安。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为了彰显先祖的公正,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长老会议的帐篷内,气氛凝重如冰。 “我想问各位长老一个问题。”亚瑟站在帐篷中央,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长老,“祭坛的腐肉,战士的伤口,圣树的枯萎,这三件事有什么共同点?” 长老们面面相觑,无人回答。 “是‘衰败’。”亚瑟自问自答,“更准确地说,是生命力的流逝。新鲜的肉,一夜之间腐朽,是因为它的生命进程被加速到了终点。战士的伤口无法愈合,是因为血肉再生的能力被剥夺了。圣树枯萎,是因为它的生机被强行抽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冰冷:“这是一个体系,一种力量,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诅咒。这个敌人,精通隐匿,并且非常享受通过制造恐慌来瓦解我们的意志。他攻击的不是我们的身体,是我们的精神。” 亚瑟的分析逻辑严密,环环相扣。 但在长老们听来,却无异于天方夜谭。 “神明?”枯岩长老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我们只信奉先祖之灵!亚瑟,你编造这些闻所未闻的故事,不过是想让你自己脱罪罢了!” “说得好听!”另一位长老附和道,“照你这么说,这个‘神明’这么厉害,为什么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他躲在哪里?难道是躲在石头缝里吗?” 苍木长老也缓缓摇了摇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失望:“亚瑟,我曾以为你是先祖派来的使者。但现在看来,你只是一个巧舌如簧的骗子。” 亚瑟看着他们,终于明白了。 这不是信任的问题,是认知的问题。 他想跟一群只能理解“石头”和“野兽”的人,解释“法则”和“神明”,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沟通,已经彻底无效。 他轻轻叹了口气,随即,那最后一丝试图解释的耐心也消失了。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像万年不化的坚冰。 “既然你们看不见他。” 亚瑟站直了身体,最后看了一眼苍木长老。 “那我就把他抓出来,让你们看个清楚。”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但记住,当你们看到他时,你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可能成为部落覆灭的原因。” 说完,他不顾长老们错愕的表情,转身走出了帐篷。 在部落广场上所有族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亚瑟径直走向那个用来关押凶猛野兽的、由巨木制成的坚固囚笼。 他自己推开笼门,走了进去。 “锁上。”他对外面目瞪口呆的战士说。 战士们迟疑地看向苍木长老,在得到后者默许的点头后,才用沉重的石锁,锁上了囚笼的大门。 亚瑟以这种自我囚禁的方式,暂时平息了部落即将爆发的暴乱,也为自己争取到了最宝贵的、独处思考的时间。 囚笼中,亚瑟对外面战士的看守和族人鄙夷的指指点点视若无睹。 他闭上眼,在脑中飞速构建着战术。 他知道,敌人一定会再次出手。 下一个目标,不是被部落视为希望的燕离,就是被视为“灾星”的自己。 他决定将计就计。 夜幕降临。 山谷中的风变得阴冷刺骨。 亚瑟用一块在囚笼角落找到的、磨尖了的石头,悄悄割破了自己的手指。 一滴金色的、蕴含着他高等神明气息的血液,缓缓渗出。 他将这滴血,分别滴在囚笼周围几处不起眼的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最简单的能量信标。 对于“寂灭法则”的使用者而言,这种充满了磅礴生命活力的高等神明之血,是黑暗中无法抗拒的、最甘美的诱饵。 做完这一切后,亚瑟盘腿坐在囚笼的正中央,收敛了全身所有的气息,眼观鼻,鼻观心,进入了一种假寐的状态。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隐藏在黑夜中的死神,被这甘美的“毒药”吸引而来,踏入他精心布置的、以自身为饵的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山谷的风,越来越冷。 一团比黑夜更深邃、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阴影,正悄无声息地,向着囚笼漂浮而来。 ------------ 第47章 囚笼中的诱饵与阴影中的访客 囚笼之外,夜色深沉。 几名负责看守的部落战士围着一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他们脸上混杂着恐惧与憎恶的表情。 “都怪那个外来者!”一个战士往火里吐了口唾沫,恨恨地骂道,“自从他来了,圣山就没安宁过!” “谁说不是呢?枯岩长老说得对,他的血就是金色的,肯定是不祥之兆!今晚就该把他献祭给先祖!” “小声点!苍木长老不许我们动他。” “哼,我看长老也是被他骗了!你看他,在里面跟个死人一样,肯定在盘算什么坏主意!” 山谷的风,毫无征兆地变得阴冷起来,吹得篝火疯狂摇曳,光影幢幢,仿佛鬼魅在舞蹈。 囚笼之中,亚瑟盘膝而坐,对外界的咒骂充耳不闻。 他已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呼吸微不可闻,心跳也降至凡人难以察觉的频率,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几滴悄然滴落在囚笼周围尘土中的神血,正像黑夜中的灯塔,散发着对某种特定法则使用者而言,致命的、甘美的吸引力。 一团比黑夜更深邃的阴影,无声无息地从山谷尽头的林中渗透出来。它如同泼洒的墨汁,在地面上流淌,悄然绕过了那些守卫的战士。 它甚至没有理会地面上那几处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血迹,而是径直飘向了囚笼。 相比于单纯的能量,这个高等生命体的灵魂核心,显然是更美味的珍馐。 阴影在囚笼外缓缓凝聚,化作一只模糊不清、仿佛由烟雾构成的手,悄无声息地伸向盘坐的亚瑟,试图直接侵入他的神魂。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一名战士终于察觉到了异常,他指着囚笼的方向,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团不可名状的黑暗正要触碰到亚瑟。冰冷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啊——!” “魔鬼!是魔鬼!” 战士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手中的武器叮当作响地掉了一地。其中一人最先反应过来,一边发出惊恐的尖叫,一边连滚带爬地朝部落的方向跑去报信。 就在阴影之手触碰到囚笼木栏的刹那—— 亚瑟猛然睁开了双眼! 他那双金色的眸子里,精光一闪而逝,宛如黑夜中划过的闪电! 同一瞬间,他滴落在地上的几滴神血骤然亮起,血迹之间浮现出肉眼可见的能量丝线,构成一个虽然简陋、却蕴含着至高净化法则的微型法阵! “嗡——!” 刺目的光芒以囚笼为中心轰然爆发! 那纯粹的、针对一切负能量的光,让那团阴影发出了一声无声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如同被烙铁烫到的毒蛇般,猛地向后撤去! 光芒散去。 那团阴影不再伪装,在清冷的月光下,缓缓凝聚成一个不断扭曲的人形轮廓。阴影的核心,两点猩红的怨火死死地盯住了囚笼中的亚瑟。 “大归级的赏金猎人,居然会落魄到用这种粗劣的陷阱来自保。” 一个冰冷而充满嘲弄的声音,不通过空气,而是直接在亚瑟的脑海中响起。 “亚瑟,秩序之矛的王牌……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 就在这时,山谷入口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火光。 “怎么回事!” “圣子护卫队!跟我来!” 苍木长老、石破天和一大群手持火把和武器的部落战士被惊动,冲进了山谷。 当他们看清囚笼前那个非人非物的存在时,所有人都被那源自灵魂深处的绝对恐惧攫住了,呆立当场。 那是什么?一个由影子构成的人? 苍木长老手中的圣树木杖险些脱手,他的脸色在火光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亚瑟的警告,亚瑟的分析……竟然全是真的。 他们亲手将唯一的守护者关进了囚笼,把整个部落暴露在了一个真正的魔神面前。 那个被称作“墨影”的存在,对冲来的部落战士们不屑一顾,仿佛他们只是一群不存在的空气。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亚瑟身上。 “你的血味道不错,但还不够。” 阴影中的猩红怨火闪烁着贪婪。 “交出那个‘生命奇迹’的源头。”他的意念变得不容置疑,“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话音落下,他那猩红的目光缓缓从亚瑟身上移开,转向了刚刚赶到、正因恐惧而无法动弹的部落众人。 那眼神,如同看待一群待宰的羔羊。 ------------ 第48章 死神之名与毁灭悲歌 面对那道即将展开屠杀的目光,亚瑟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冷冷地注视着囚笼外那团扭曲的阴影,用同样的精神传音回应道:“在我死前,总得让我知道,是谁在取我的性命。” “还是说,你只是一只连名字都不敢报的阴沟老鼠?” 这句嘲讽成功让那团阴影的杀意一滞。 “名字?”阴影中的猩红怨火闪动了一下,意念里带着一丝扭曲的自嘲,“名字早已随着我的世界,一同化为灰烬。” “在宇宙的阴影里,那些幸存者,叫我【墨影】。” “至于你……”【墨影】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秩序之矛的王牌猎人,亚瑟。你的名字倒是如雷贯耳,只可惜,今天就要陨落在这片你都看不上眼的蛮荒之地。” 听到这番对话,站在不远处的石破天和苍木长老等人再度陷入了巨大的震惊。 秩序之矛?王牌猎人? 他们一直以来敌视、囚禁的这个“外来者”,竟然是一位在宇宙中都声名远播的强大猎人? 石破天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他想起了自己那些可笑的挑战,在一位真正的“王牌”面前,简直就像孩童的玩闹。 亚瑟捕捉到了【墨影】话语中的关键词。 “你的世界?”他追问道,“能毁灭一个拥有神明的世界,可不是什么小手笔。” 这个问题似乎触动了【墨影】最深处的痛苦。 “你想看吗?”【墨影】的意念突然变得狂乱,“好啊!我就让你看看,你们这些所谓的‘秩序’维护者,是何等的伪善与丑陋!” 下一刻,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无比清晰的记忆洪流,强行冲入了亚瑟的精神海! 那是一个无比繁荣而美丽的文明。水晶般的城市悬浮在彩色的星云之中,优雅的智慧生命在空中飞行,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对知识的渴求和对生命的热爱。 然而,画面一转。 冰冷的、遮天蔽日的泰坦联盟舰队降临了。 一个毫无感情的宣告在那个世界每一个生灵的脑中响起:“经泰坦议会裁定,天枢界文明因出现不可控的法则变异,扰乱星域秩序,予以‘净化’。” “仅仅因为我们诞生了两位有望触及‘界主级’的新神……” 伴随着【墨影】充满怨毒的意念,毁灭开始了。 无情的炮火将水晶城市化为宇宙尘埃,优雅的生命在绝望的哀嚎中湮灭。亚瑟甚至能“闻”到,那股生命被大规模、系统性抹除时,所产生的、令人作呕的法则焦臭味。 亚瑟的内心,罕见地产生了一丝复杂的共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泰坦联盟的霸道与冷酷。 但他立刻将这丝情感死死压下。 他抬起头,金色的眸子恢复了绝对的冰冷,直视着【墨影】:“所以,你就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刽子手?” “不一样!” 【墨影】的情绪首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整个阴影形态都开始不稳定地扭曲起来。 “他们毁灭,是为了建立他们那套虚伪的秩序!”他的意念化作咆哮,“而我,是为了让整个宇宙都回归终极的安宁——寂灭!” “那个小鬼身上洋溢的‘创造’之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我和我那已逝世界最大的亵渎!” 话音刚落,一股无形的寂灭波动以他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 山谷中,原本还算茂盛的植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片大片地枯萎、发黑,化为一地死灰。 “你这个魔鬼!” 石破天无法忍受这种对生命的公然亵渎,他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将手中最巨大的一根兽骨矛,用尽全身力气,奋力投向了【墨影】! 骨矛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精准地命中了目标。 然后,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墨影】的虚影,深深地钉在了远处的山壁上,没有造成任何伤害。 石破天呆住了,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第一次感受到了名为“绝望”的情绪。 【墨影】对石破天的攻击视若无睹,他似乎已在回忆中耗尽了所有的耐心。 他重新将那两点猩红的怨火锁定在亚瑟身上,冰冷的意念如同一柄柄尖刀,刺入亚瑟的脑海。 “我的耐心有限。” “你主动打开囚笼,或者……” “我把这里所有会呼吸的东西,都变成尘埃后,再来慢慢‘打开’你。” ------------ 第49章 虚无的信徒与守护的宣言 囚笼之外,死寂无声。 那团名为【墨影】的阴影,其核心的猩红怨火微微收缩,随即,一柄通体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短矛,自虚无中缓缓凝聚于他的“手”中。 寂灭的气息如同一块万吨重的铅块,死死压在山谷中每一个莱域山人的心脏上。他们引以为傲的勇气,在足以让星辰腐朽的绝对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望。 亚瑟的目光死死锁住那柄短矛。 他知道,以自己此刻神力亏空的状态,硬接这一击,必死无疑。 他眼角的余光瞥向远处。 石破天等人正用身体死死护着燕离,少年那张清秀的脸上,写满了足以将他自己溺毙的恐惧。 就在这一刹那,亚瑟的脑海中闪过的,不再是修复飞船的蓝图,不再是返回塔索星系的坐标,甚至不是对生存的渴望。 那是一朵在冰冷的鹅卵石上,强行绽放出的、完美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水晶花。 那是燕离的力量失控时,无意中创造出的、纯粹而笨拙的美。 “你错了。” 亚瑟突然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在针落可闻的山谷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墨影】凝聚短矛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滞,那对猩红的怨火中,第一次透出了一丝纯粹的困惑。 “我不会交出他。”亚瑟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他缓缓挺直了被囚禁许久的脊背,隔着木栏,直视着那团代表终极毁灭的阴影。 “不是因为他是回家的钥匙。” “也不是因为他是强大的工具。” 亚瑟金色的瞳孔中,燃起一簇【墨影】从未见过的火焰,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战意,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执拗的东西。 “我守护他……” “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这个死气沉沉的宇宙里,还有无限的可能性。” “而你,”亚瑟的语气带着一丝怜悯,“只是过去的灰烬。” “可能性?”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精准地捅进了【墨影】神魂最深处的伤口。他的意念化作狂怒的咆哮,在山谷中每一个生灵的脑海里炸响! “生命的存在就是痛苦的无限循环!希望只会带来更深的绝望!” “我是在赐予他们解脱!是在给予这个腐朽的宇宙最后的慈悲!” 【墨影】的意念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你这种活在泰坦联盟虚伪秩序下的走狗,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仁慈!” 苍木长老听不懂这番超越他认知极限的对话。 石破天也听不懂。 但他们都看懂了亚瑟的选择。 看懂了那个被他们囚禁、误解、敌视的外来者,此刻正准备为他们所有人,为那个他们既敬畏又害怕的“圣子”,付出生命。 “所有人……”苍木长老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的咆哮,“结‘守护之壁’!” “保护圣子!” 回答他的,是部落战士们带着哭腔和颤抖,却无比坚定的怒吼。 “保护圣子!” 他们用凡人的血肉之躯,在燕离面前,组成了一道在神明眼中不堪一击、却闪耀着人性光辉的脆弱人墙。 亚瑟不再言语。 他深吸一口气,一手猛地抓住身前一根碗口粗的囚笼木栏。体内仅存的、如游丝般的神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汇聚于掌心。 “呃啊——!” 伴随着一声低吼和刺耳欲聋的“咔嚓”声,那根由坚硬铁木制成的巨木,竟被他硬生生从中掰断! 亚瑟手持着这根两米多长的“木棍”,将其当作一杆长枪,枪尖斜指地面,摆出了一个最标准、最古老的战斗起手式。 他用行动,做出了最后的回答。 “顽固的蠢货!” 亚瑟的宣言和行动,彻底引爆了【墨影】的杀意。他不再有任何戏谑和试探,那对猩红的怨火中只剩下纯粹的毁灭欲。 “那就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守护是多么可笑的废纸!” 【墨影】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寂灭短矛。 那一刻,整个山谷的生命气息仿佛都被瞬间抽干,风停了,虫鸣消失了,万籁俱寂。 下一瞬,一道吞噬光线的黑色闪电,划破了这片死寂。 它的目标,并非亚瑟。 也非燕离。 而是那道血肉防线最边缘、最薄弱的一环——一个刚刚成年、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战士。 用最弱者的绝望,来嘲弄守护者的宣言。 这就是,来自死神的审判。 ------------ 第50章 图穷匕见与深渊凝视 那道漆黑的闪电,携带着足以令法则枯萎的恶意,撕裂了夜空。 在那千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亚瑟的瞳孔收缩到了极致。 他的大脑快得不像一个生物,瞬间排除了所有选项:用身体去挡,来不及;用木枪去格,会被连人带枪一起化为灰烬;转身逃跑,更是自取其辱。 他放弃了所有攻击和防御的念头。 一个疯狂到极致的决定,在他神海中一闪而过。 没有言语,没有犹豫。 亚瑟左手猛地将那柄在黑狱中饱饮神血的弑神匕首狠狠插入地面,稳住身形。他的双手在胸前合十,快得仿佛一道幻影。 他压榨出了神魂本源中,为应对最坏情况而保留的、最后的一丝神力。 那点金色的光芒甚至来不及在他的指尖闪耀,就被他全部轰了出去,目标并非短矛本身,而是短矛飞行路径前方的一点虚无! “神技——空间涟漪!” 一道肉眼完全不可见的、极其微弱的空间褶皱,在那片空无一物的区域中出现了一瞬,又消失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就是这仿佛错觉般的扭曲。 寂灭短矛的弹道,发生了常人根本无法察觉、仅有几厘米的偏移。 “噗——” 短矛擦着那名年轻战士的肩膀飞了过去。 战士肩头的兽皮甲胄,连同下面的肌肉,在接触到那股气息的瞬间,就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飞灰,露出了森森白骨,边缘的皮肤也呈现出恐怖的坏死迹象。 剧痛让他发出凄厉的惨叫,但他活了下来。 而那柄短矛,则一头扎进了部落后方的巨大山壁之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只有一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完美的球形区域,其中的岩石、扎根的树木、乃至那一片空间本身,都仿佛被橡皮擦从现实中抹去了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光滑得如同镜面、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 “噗!” 亚瑟猛地喷出一口灼热的、带着点点金芒的神血,单膝重重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强行在法则稀薄的环境中使用空间神技,让他的神格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看到亚瑟吐血,【墨影】的意念中传来一丝满意的波动。 “看,这就是你守护的代价。” “你救下了一只蚂蚁,却让自己离死更近一步。值得吗,亚瑟?” 亚瑟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用嘶哑的声音回答:“值得。” “冥顽不灵!” 【墨影】被亚瑟的态度彻底激怒,他认为亚瑟已是强弩之末,失去了被他“玩弄”的价值。 “既然你如此热爱这些脆弱的生命,那就和他们一起,归于宁静吧!” 他的身体开始膨胀、扩散,不再维持人形,化为一顶遮天蔽日的、由纯粹寂灭法则构成的黑暗天幕,准备对整个山谷进行无差别的净化。 “游戏结束了。” 冰冷的意念在每个人脑中回响。 黑暗,即将笼罩一切。 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每个人的心。 就在这时,跪在地上的亚瑟,却抬起了头。他看向燕离的方向,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嘶吼出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仿佛疯话般的指令: “燕离!” “想!” “你不想它在这里!” 这是他从石头开花事件中顿悟到的,这是他根据莱域星纯粹的法则特性推断出的,这是他赌上一切的、唯一可能有效的破局之法! 用最简单、最纯粹、最不讲道理的“意念”,去对抗最复杂的、代表毁灭的法则! 巨大的黑暗天幕,轰然压下。 ------------ 第51章 暗影狂舞与猎手之眼 “燕离!” 亚瑟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嘶吼出那句疯话般的指令。 “想!” “你不想它在这里!” 那顶由纯粹寂灭法则构成的黑暗天幕,已轰然压下,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山谷。 就在此时,被石破天死死护在身后的燕离,因亚瑟那声嘶吼而浑身一震。他不懂那句话的意思,但他听懂了其中的绝望与……期盼。 他不想它在这里。 不想谁在这里? 那个黑色的怪物?这片让人窒息的黑暗? 少年混乱的脑海中,这个念头如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执拗。 “我……不想……” 嗡—— 一股无形的、无法被任何神明感知的涟漪,以燕离为中心扩散开来。 那顶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天幕,仿佛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一滞。随即,天幕的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仿佛一块正在碎裂的黑曜石。 “嗯?” 【墨影】的意念中,第一次透出一丝真正的惊讶,“这是什么?法则的……排斥?” 没等他想明白,那顶庞大的天幕“咔嚓”一声,彻底崩碎! 它没有消失,而是化作了数十道更加凝实、扭曲流动的漆黑阴影,如同被惊扰的蛇群,在半空中狂乱地舞动,发出无声的嘶啸。 战斗,以一种谁也未曾预料的方式,正式爆发。 “它……它们过来了!” 一名部落战士发出惊恐的喊叫,下意识地挥舞骨矛劈向离他最近的一道阴影。 矛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过去,仿佛砍中的只是一团空气。 “没用!我们的攻击没用!” “啊——!” 那道阴影穿过了他的身体,战士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瞬间瘫软在地,脸上覆盖上一层死灰色,生命力正被飞速抽走。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别碰它们!”亚瑟嘶哑地警告,但他自己却没动。 他没有浪费任何一丝多余的力气去攻击,双眼死死锁定着那漫天狂舞的阴影。他的身体,凭借着千锤百炼的战斗直觉,在阴影扑来的缝隙中高速移动、闪避。 他的每一个侧身、每一次矮蹲、每一次后撤步,都精准、高效、毫无花巧,宛如一位在数十柄淬毒刀锋间跳舞的舞者,险之又险,却又带着一种残酷的韵律感。 “跳吧,亚瑟。舞姿很美。”【墨影】嘲弄的意念在空中回响,“但你的观众,快要死光了。” 几道阴冷狡猾的阴影,绕过了亚瑟这块最硬的骨头,径直扑向被护在中心的燕离。 “吼!” 石破天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他没有攻击,他知道那没用。他只是张开双臂,用自己山一样庞大的身躯,死死挡在了燕离的身前。 “俺在这里!谁也别想过去!” 两道阴影毫不犹豫地穿透了他的胸膛。 “唔!” 石破天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脸色瞬间苍白了三分,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他双脚如同扎根在地上,竟是寸步未退。 “有点骨气。可惜,只是凡人。”【墨影】的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蔑视。 亚瑟在闪避的同时,他的大脑在以超越光速的方式疯狂运转。 他注意到了。 “不对劲……这些影子的活动范围,始终没有超出以他最初站立位置为圆心的百米。” 他注意到了。 “每一次攻击后,无论扑出多远,都会有一次微不可察的‘回缩’……” 他注意到了。 “它们不是独立的。它们是……触手!” 一个结论瞬间在他的神海中炸开:这些阴不攻自破! “了不起的战斗直觉,亚瑟。” 仿佛是察觉到了亚瑟的意图,所有的阴影忽然停止了攻击,在半空中缓缓旋转,重新汇聚成【墨影】那模糊的人形。 他发出嘲弄的意念,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我开始有点欣赏你了。是的,你猜对了,我只有一个本体。” “但是……” 【墨影】的身体再次爆开,又一次化作数十道阴影。 “就算你知道了又如何?” “你能……碰到我吗?” 这一次,他的本体彻底融入了那些阴影分身之中,真假难辨,以更快的速度,从四面八方朝亚瑟发起了第二轮更猛烈的攻击。 “来玩个游戏吧,传奇猎人。猜猜看,哪一个才是我?”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在神力充盈时,亚瑟可以用神念瞬间锁定对方的本源核心。但现在,他的神海干涸,神念衰弱到几乎与凡人无异。 他只能靠眼睛!靠直觉! 这已经不是战斗,是赌命。 亚瑟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在致命的阴影之雨中穿梭。 一道、两道、十道…… 他躲过了所有的正面扑杀,但这一次,一道从他背后死角袭来的阴影,还是擦过了他的左臂。 “!” 一阵冰寒刺骨的麻木感,瞬间从左臂的接触点炸开,并飞速蔓延。 仅仅是擦过,他的整条左臂就在一秒之内失去了所有知觉,皮肤下的血管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寂灭法则的侵蚀,开始了。 “将军了,亚瑟。” 【墨影】得意的声音,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丧钟。 数十道阴影,从四面八方,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 第52章 失效的牢笼与法则的拒绝 “将军了,亚瑟。” 冰冷的意念在亚瑟脑海中回荡,带着胜利者的傲慢。 左臂传来的不是痛,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存在被抹消的虚无感。寂灭法则的阴寒之力正顺着他的经脉向上侵蚀,所过之处,生机断绝。 纯粹的闪避和物理对抗,已经输了。 亚瑟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被逼到悬崖尽头的疯狂与决绝。 他必须动用法则之力。 哪怕代价是神格彻底崩溃。 “连法则都抛弃了你,你还想做什么?”【墨影】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数十道阴影如猫戏老鼠般缓缓逼近,享受着他最后的挣扎。 “做什么?”亚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笑意,“当然是……请你入笼!” 他猛地向后疾退三步,拉开一个微小的空当,那只完好的右手在胸前以惊人的速度结出一连串繁复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印记。 这是他在“秩序之矛”时最负盛名的控制神技。 “你疯了?”【墨影】的意念中第一次带上了惊愕,“在这种地方,你还敢构筑复杂的空间法则?你会死的!” “那也得先拉个垫背的!” 亚瑟咆哮着,强行调动了神海中那早已干涸见底的、最后一缕本源神力。 “神技——序列空间牢笼!” 他将那缕金色的神力狠狠砸向身前的虚空,试图引动周围的宇宙法则,按照他记忆中那套精妙绝伦的序列,编织出一座无法被常规手段打破的次元囚牢。 嗡—— 空气中,真的出现了肉眼可见的、细如蛛丝的空间裂痕,一个法则牢笼的雏形,眼看就要构成! 【墨影】所有的阴影分身同时一滞,本能地感到了威胁。 然而,就在牢笼即将闭合的最后一瞬,异变突生! 这片宇宙,这颗名为莱域星的星球,它那“纯净而简单”的宇宙法则,仿佛一个被激怒的、最原始的免疫系统,对外来的、过于复杂的“法则病毒”产生了剧烈的、狂暴的排斥! 它拒绝被编织! 它拒绝被理解! 它要碾碎一切不属于它的东西! 构成牢笼的所有法则结构,在那股蛮不讲理的原始伟力面前,瞬间崩溃! “噗——!” 亚瑟感觉自己像是被一颗迎面而来的行星撞中。 反噬的法则乱流,化作最狂暴的铁锤,狠狠砸在他的神格之上。他再次喷出一口混杂着金色碎屑的鲜血,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远处的山壁上,然后无力地滑落在地。 神技的失败与反噬,让他本已亏空的神格雪上加霜,意识都开始模糊。 “哈哈哈哈哈哈!” 【墨影】肆无忌惮的狂笑意念,化作音波,震得整个山谷嗡嗡作响。 “连法则都抛弃了你!大归级的亚瑟,你现在就像一个被拔光了牙齿和爪子的老兽王!可悲!真是太可悲了!” 他所有的阴影分身,在这一刻同时扑向倒地不起、几乎失去所有反抗能力的亚瑟,准备给予这出悲剧一个华丽的落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吼——!” 一声决绝的怒吼,不是来自一人,而是来自十几人! 石破天,还有那些刚刚从地上挣扎起来、尚能站立的部落战士们,他们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原始的血性。 “保护亚瑟大神!” “莱域山人!冲锋!” 他们用自己的身体,用凡人的血肉,在亚瑟身前,组成了一道摇摇欲坠、却又无比坚定的人墙。 他们知道这是螳臂当车。 他们知道自己会死。 但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为了保护他们、不惜与神明为敌的外来者,就这样死在他们面前。 “一群有趣的虫子。” 阴影毫不留情地穿透了那道脆弱的人墙。 战士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成片成片地软倒在地,他们的生命力在瞬间被疯狂抽取,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彻底的绝望,如同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笼罩了整个山谷。连天空中的月亮,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死灰色。 【墨影】的本体穿过那些倒下的、无意义的“障碍物”,缓缓飘到几乎无法动弹的亚瑟面前。 他凝聚出一柄漆黑如墨的寂灭长矛,矛尖对准了亚瑟的心脏。 “再见了,秩序之矛的传奇。” ------------ 第53章 最后的锋芒与冰冷的现实 “再见了,秩序之矛的传奇。” 【墨影】的意念化作冰冷的宣判,那柄由纯粹寂灭法则凝聚的长矛,矛尖的黑暗仿佛一个微缩的黑洞,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缓缓压向亚瑟的心脏。 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 风菱和部落战士们被抽干生命力,软倒在地,生死不知。苍木长老和幸存者们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连呼吸都已忘记。 死亡,从未如此清晰。 “是吗?” 一个嘶哑、微弱,却燃烧着最后疯狂的声音,从亚瑟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的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赌徒在掷出最后筹码时的炽烈。 “你好像……高兴得太早了。” “无意义的嘴硬。”【墨影】的意念带着一丝不耐,“你的神格已经破碎,你的身体已经腐朽,你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 话音未落。 就在那寂灭长矛即将触碰到亚瑟胸膛的千分之一秒! “就是现在!” 亚瑟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用尽最后一丝压榨出的生命潜能,那本该无法动弹的身体,竟以一个完全违背人体构造学的角度,猛地向侧方扭动! 噗嗤。 长矛险之又险地擦过他的左肩,没能刺穿心脏。 但与此同时,一道比黑暗更深邃的黑色闪电,自下而上,从那最不可思议的死角,疾刺而出! 是那柄一直被他扣在掌心的弑神匕首! “什么?!”【墨影】的意念中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震惊。 他完全没料到,这个油尽灯枯的猎物,竟然还藏着如此精准而致命的一击! 匕首的速度快到了极致,精准地、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墨影】那团凝聚成形的、最核心的阴影本体! “呃啊啊啊啊——!” 一声因剧痛和惊骇而彻底扭曲的尖啸,不再是意念,而是化作了实质的音波,刺得在场所有人耳膜欲裂! 【墨影】的本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被投入了烈火的冰块。 亚瑟的眼中闪过一抹希望的微光。 然而,也仅此而已。 那抹希望,转瞬即逝。 “你……居然还藏着力气?” 【墨影】的意念充满了无尽的惊怒,他的本体猛地向后飘退,匕首也随之滑落。 亚瑟死死盯着他的胸口。 那里,只有一个微不足道的、正在缓缓愈合的细微划痕。 神力。 弑神匕首需要足够的神力去驱动,才能真正伤到神格本源。而他刚才那一击,灌注的仅仅是凡人的力量和意志。 冰冷的现实,比寂灭法则更加刺骨。 “你……成功激怒我了。”【墨影】的意念森寒如万年冰川。 随着他的后撤,那柄寂灭长矛也从亚瑟的肩膀拔出。没有鲜血,亚瑟的整个左肩连同部分锁骨,在矛锋带过的瞬间,就像被无形之火点燃的纸张,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飞灰。 剧痛袭来,亚瑟却连哼都未哼一声,他只是用仅剩的右臂支撑着身体,半跪在地,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依旧死死锁定着【墨影】。 输了。 最后的底牌,也打光了。 “无趣的挣扎。”被一个凡人水准的攻击伤到,对【墨影】而言是莫大的耻辱,他彻底失去了戏耍的耐心,“我改变主意了。” “既然你这么想保护这些蝼蚁,那就一起化为我力量的一部分吧!” 话音落下,【墨影】的本体轰然爆开,化作上百道扭曲的阴影,如同一场黑色的暴雨,铺天盖地地砸向亚瑟,制造出要将他彻底撕成碎片的恐怖声势。 “看看你的身后,传奇猎人!” 一道充满恶毒快意的意念,在亚瑟脑海中炸响。 “看看你真正无力守护的东西!” 亚瑟猛地抬头,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 那上百道阴影只是佯攻,它们将他死死地缠在原地。而【墨影】真正的本体,却凝聚成了一道比之前快了数倍、凝若实质的黑色利箭,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决绝,绕过了他,射向了他身后,那个被整个部落守护在最中心的目标—— 燕离! “不——!” 亚瑟想要阻拦,但身体的重创和遥远的距离,让他的一切挣扎都成了徒劳。 他只能发出野兽般不甘的咆哮,眼中的世界仿佛被拉成了慢动作,那道死亡的箭矢,在所有人的视野里,拉出一条通往绝望的直线。 一切,都将结束。 就在那黑色利箭即将洞穿燕离眉心的瞬间。 “吼——!” 一声震彻山谷的、憨厚而决绝的怒吼响起。 一个魁梧如山的身影,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义无反顾地张开了双臂,像一堵最坚实的墙,挡在了燕离的身前。 ------------ 第54章 血肉铸成的盾 “不准动俺的兄弟——!” 石破天的咆哮,是他这辈子喊出的最响亮、也是最纯粹的一句话。 在亚瑟那因力竭而开始模糊的视野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那道由【墨影】本体所化的黑色利箭,是他见过最纯粹的死亡形态,它的轨迹清晰、冷酷、不可阻挡。 他眼睁睁看着它越过自己,刺向那个世界的中心——燕离。 不甘与愤怒的咆哮卡在他的喉咙里,最终化为一道无声的绝望。 “不……”亚瑟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石破天……你这个蠢货……” …… 对于燕离来说,世界早已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战斗、死亡、恐惧,在这一刻都凝聚成了眼前那一道不断放大的黑线。 他甚至忘记了逃跑,身体僵硬得如同石雕,漆黑的瞳孔中,只剩下那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就在这时,一堵温暖而巨大的墙,挡在了他的面前。 那熟悉的、混杂着汗水与野兽皮毛的固执气味,将他从冰冷的虚空中猛地拽了回来。 “石大哥……?”他下意识地喃喃道。 …… 石破天没有看到什么复杂的法则或者恐怖的能量。 他只看到一个“很快的黑东西”,要伤害他的兄弟。 他的脑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个最简单、最朴素的念头。 “俺答应过阿妈,要保护好燕离。” 他咆哮着,不是为了威慑谁,只是为了给自己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腿鼓劲。 然后,他向前踏了一步。 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山一样坚实的胸膛,迎向了那道凡人本不该直视的黑光。 …… 没有预想中的巨大冲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黑箭毫无阻碍地射中了石破天。 甚至没有血花飞溅,没有贯穿的伤口。那道浓缩了寂灭法则的利箭,在接触到石破天胸膛的瞬间,就如同墨滴入水,悄无声息地消融了进去。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紧接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响起。 石破天那身厚实的兽皮甲胄,连同下面坚韧如岩石的皮肤和肌肉,在被黑箭命中的地方,没有破裂,而是直接、无声地“消失”了。 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凭空出现在他的胸前。 空洞的边缘不是血肉模糊,而是正在不断向外蔓延的、灰白色的余烬。 仿佛他的身体,正在被从内向外,点燃成一捧不带丝毫温度的死灰。 “一个凡人?” 一股夹杂着惊讶和残忍快意的意念波动,扫过全场。 【墨影】的身影在远处的阴影中重新凝聚,他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的“作品”。 “有趣的盾牌……” “不过,被寂灭碰过的东西,可没有复原的道理。” 这超越了莱域山人认知极限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失语了。 苍木长老挣扎着爬起身,呆呆地看着那个空洞,浑浊的老眼中流露出彻底的茫然。风菱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尖叫冲出喉咙。 山谷里,连哭喊都停滞了。 以石破天为中心,他脚下的青草正迅速失去所有色泽,枯萎、碳化,一圈死亡的领域正在无声地扩散。 他那庞大如山岩的身躯剧烈地晃了晃,嘴角溢出一缕黑色的烟气。 但他依旧倔强地站着,双臂死死地张开,像一座正在被岁月风化的古老雕像,沉默地履行着最后的职责。 那具血肉铸成的盾,纹丝不动。 然而,他胸口那个恐怖的灰色空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无情地扩大。 ------------ 第55章 不灭的余烬 “一个凡人?” 那道夹杂着惊讶和残忍快意的意念波动,是这片死寂中唯一清晰的声音。 “有趣的盾牌……” “不过,被寂灭碰过的东西,可没有复原的道理。” 话音未落,石破天胸前那拳头大小的空洞,陡然加速! 灰烬的蔓延不再是蚕食,而是吞噬。边缘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色泽,干瘪、炭化,变成死寂的灰色。范围从拳头,瞬间扩大至碗口。 透过那不断扩大的空洞,甚至能隐约看见他胸腔内那颗仍在顽强跳动的心脏。但死亡的灰色已经爬上了心肌的边缘,让那本该鲜红的生命之源,也开始变得灰白、僵硬,失去了所有活力。 一缕缕不带丝毫温度的灰烬,从伤口中飘落。 它们落在地上,脚下的青草瞬间枯萎。它们落在泥土上,湿润的土地也转瞬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色焦土。 “不……” “不……不会的……” 燕离终于从失语的噩梦中挣脱,他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石大哥!” 他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座正在风化的山岩,双手不受控制地亮起微弱而温暖的金色光芒。那是他一直以来恐惧、排斥,却又在此刻本能依赖的,属于思维织机的力量。 “不会让你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跪倒在地,将那双散发着生命光晕的手,猛地按向石破天胸前那片不断扩大的死亡区域。 奇迹没有发生。 金色的光芒在接触到灰色的瞬间,甚至没能激起一丝涟漪。它就像落入黑洞的光线,被那片死寂的灰色吞噬得一干二净,无声无息。 没有效果。 完全没有效果。 燕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那能让作物丰收、能让天气放晴、能让水晶开花的力量,在“死亡”本身面前,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哦?这就是传说中的天赋?” 远处,那由阴影构成的身影发出了戏谑的意念,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弄。 “连我最基础的寂灭法则都无法中和,真是令人失望。” 他甚至懒得阻止,就像在欣赏一场笨拙而滑稽的闹剧。 “石破天!”风菱的尖叫带着哭腔,她和几个幸存的战士也冲了上来。 “用草药!快用止血草!” 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部落最珍贵的草药,试图按住那可怖的伤口。 然而,草药的绿叶刚刚靠近灰色的边缘,就仿佛经历了千百年的风化,瞬间枯萎,化为一撮飞灰,从她指间滑落。 “啊——!” 苍木长老也跪倒在地,他放弃了所有的思考,用最古老、最嘶哑的音调,开始吟唱部落失传已久的《唤魂古调》。 “魂归来兮,先祖护佑……” 那悲怆的歌声在山谷中回荡,却唤不回一丝生命的迹象。 “不对……不对……” 远处,倒在地上的亚瑟挣扎着抬起头,金色的神血不断从他嘴角溢出。他看清了燕离的失败,那双因剧痛而浑浊的眼中,闪过的却是冰冷的分析之光。 “他的意念是混乱的……是‘救他!’的哀求,而不是‘他不会死’的指令……” “这种驳杂的情绪,怎么可能对抗【墨影】纯粹的寂-灭-法-则!” 他想开口,想咆哮,想把这个最关键的要点吼进燕离的脑子里。 可是,法则反噬的重创让他喉咙里全是血沫,连发出一句完整的话都做不到,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嘶鸣。 “好了,闹剧该结束了。” 似乎是玩腻了,【墨影】的声音失去了戏谑,变得冰冷而不耐烦。 他随意地一挥手。 嗡—— 一道无形的、由寂灭之力构成的透明屏障凭空出现,如同一面绝望之墙,瞬间将石破天与外界的所有人隔绝开来。 “别打扰一个将死之人的安宁。” 【墨影】的意念冷酷地扫过全场。 “你们很快也会陪他。” “不!” 燕离发疯般地捶打着那道看不见的墙,可他的拳头每一次落下,自己手上的皮肤都会多一分灰败的死气。 就在这彻底的孤立与绝望之中,那座一直僵立的“山岩”,身体猛地一颤。 石破天,那双因生命流逝而早已涣散的眼睛,竟然奇迹般地,重新凝聚起了一丝神采。 他缓缓地、无比艰难地,似乎要转动那已经生锈的脖颈,看向自己的身后。 他在寻找着谁。 ------------ 第56章 最后的呢喃 石破天的世界正在天旋地转。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嗡嗡轰鸣,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食他的脑髓。 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闪过。 很小的时候,阿妈摸着他的头,让他发誓要一辈子保护好瘦弱的弟弟燕离。 第一次拿起那根沉重的兽骨武器,被族人们称赞为“天生的战士”时,他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和风菱那个丫头拌嘴,为了谁的箭射得更准而争得面红耳赤。 还有亚瑟那个混蛋,用他完全看不懂的方法,把他耍得团团转…… 最后,所有画面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张脸,一张被恐惧和泪水浸透的、他最熟悉、也最想保护的脸。 “燕离……” …… “啊——!” 风菱看到石破天将死前的异状,压抑到极限的悲伤与仇恨彻底爆发成一声凄厉的悲鸣。 “我杀了你!” 她通红的眼中只剩下那个远处的阴影,不顾一切地从箭筒中抽出那支淬炼了部落最毒汁液的骨箭,搭弓,满月! 嗡! 箭矢离弦,带着一个凡人战士赌上一切的决绝,射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 “不自量力。” 【墨影】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一道与他一模一样的阴影分身从他背后无声地升起,快如鬼魅,轻易地用手抓住了那支疾飞的骨箭。 嗤—— 淬毒的骨箭在那只阴影之手中,连同上面的剧毒,瞬间化为一捧飞灰。 紧接着,那道阴影分身闪电般一甩手臂,化作一道黑色的鞭影,狠狠抽在风菱的身上。 “噗!” 风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被击飞出去,重重砸在远处的山壁上,滚落下来,生死不知。 “风菱姐!”燕离的哭喊已经沙哑。 但这突如其来的骚乱,没有影响到屏障内的石破天分毫。 他庞大的身躯,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僵硬的姿态,顶着那从内部不断瓦解自己身体的寂灭之力,一点,一点地转了过来。 他胸口的空洞已经扩散到了半个胸膛,每转动一寸,都有大量的、死灰色的粉末从他体内洒下。 终于,他完全转了过来。 他那双重新聚焦的眼睛,越过了哀嚎的族人,越过了倒地不起的风菱,最终,牢牢地锁定在屏障外那个泪流满面的少年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平日里那种憨厚的、担忧的、不含一丝杂质的关切。 他看着燕离,张了张嘴。 一股黑色的烟气从他口中冒出,带走了他肺里最后的一丝空气。 他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只有口型、连他自己都听不见的气音。 “兄……” “弟……” 说完这两个字,他眼中最后的神采,彻底熄灭了。 那股支撑着他庞大身躯不倒的、源自最纯粹守护执念的意志,终于烟消云散。 他那魁梧如山的身躯,就这么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咚——! 一声无比沉重、无比钝实的巨响,砸在死寂的山谷里,也砸在燕离的心上。 大地为之一震,激起一圈冰冷的尘埃。 他扛了一辈子、视若珍宝的兽骨巨棒,也从他那双彻底松开的大手中滚落,孤零零地躺在一旁。 在那声巨响之后,燕离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哭喊声,亚瑟的嘶吼声,【墨影】的脚步声……一切的一切,都褪去了。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 看着那座为他挡住死亡的山,就这么塌了。 看着那句未说完的话语,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看着那双永远、永远,都不会再睁开的眼睛。 …… 在亚瑟的神魂感知中,他清晰地“看”到了另一幅景象。 在石破天倒下的瞬间,一团代表他灵魂的、质朴而明亮的光团,在寂灭法则的侵蚀下,没有如常人般消散,也没有进入任何意义上的轮回。 而是…… 啪! 一声轻响。 那团光,从根源的结构上,瞬间破碎成了亿万个无法重组的、黯淡的光点,彻底融入了宇宙冰冷的背景辐射之中。 这是一种比亚死亡更彻底的终结。 是“存在”本身的抹除。 ------------ 第57章 崩塌的世界 在石破天倒下的那一刻,燕离的世界里,声音回来了。 但不是他熟悉的声音。 风菱的悲鸣,族人的哭嚎,亚瑟的怒吼,还有那个魔鬼一步步走来的、沙土摩擦的脚步声……所有声音都扭曲、拉长、撕裂,混合成一锅无法分辨的、尖锐的噪音粥,疯狂地灌入他的耳朵,要将他的脑子撑爆。 他跪在那里,伸出手,想要抱住石破天那逐渐冰冷的身体。 可他什么也抓不住。 他的指尖穿过了石破天的肩膀,仿佛那座山一样的身躯,只是一道正在消散的幻影。 他抓不住。 “是我的错。” 一个念头,如病毒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诞生。 “是我的错。” “如果我没有这种力量,他们就不会来。” “如果我听亚瑟的话,早点学会控制……石大哥就不会……” “是我害死了他。” “是我害死了石大哥!” 这个念头在出现的瞬间,就以几何级数疯狂复制,增殖,瞬间吞噬了他所有其他的思绪。负罪感的海啸淹没了理智的孤岛,将他彻底拖入了冰冷、窒息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个阴影笼罩了他。 那个魔鬼走到了他的面前,缓缓蹲下身,与他平视。 一道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意念,如毒蛇般精准地钻入他混乱的脑海。 “看,这就是你守护的代价。” 【墨影】的声音在燕离的精神世界里直接响起,清晰得令人发指。 “你听到了吗?他们在哭。他们在为你哭,也在为你而死。” “你越想保护,他们就死得越快。你越是挣扎,他们就越是痛苦。” “承认吧,少年。你的存在本身,对他们而言,就是诅咒。” “诅咒?”燕离的意识麻木地重复着。 “对,诅咒。”【墨影】的意念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就像我一样。我们都是被世界憎恶的怪物。只不过,我选择拥抱这份憎恶,而你,还在可笑地假装自己是救世主。” 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墨影】的意念轻轻一拨。 在燕离的眼前,一个完好无损的石破天幻象出现了。 那幻象没有看他,而是指着他的鼻子,脸上带着燕离从未见过的、混杂着恐惧与怨恨的表情。 “我不想死……”幻象开口了,声音是石破天独有的憨厚嗓音,此刻却充满了刺骨的冰冷,“是你……是你害了我!” “不……”燕离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就是你!”幻象的表情变得狰狞,“如果你不是怪物!我就不会死!阿妈就不会哭!大家都不会死!”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是砸碎冰层的一颗陨石。 燕离的瞳孔骤然缩成一个针尖。 “啊——!” 一声无声的、发自灵魂最深处的尖叫,在他的内在世界里炸开。 那片混沌的、充满噪音和指责的世界,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 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他主动、彻底地切断。 他蜷缩在自己灵魂的最深处,像一个回到**的胎儿,拒绝感知,拒绝思考,拒绝存在。 世界,关闭了。 …… “糟了!” 在远处的亚瑟眼中,他看到燕离的眼神彻底失去了焦点,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变得空洞无物,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 少年松开了那双徒劳抓握着的手,只是呆呆地跪坐在那里,对外界的一切风吹草动、悲鸣哭喊,都再无半点反应。 他成了一具没有灵魂的人偶。 “这才对。”【墨影】满意地看着燕离的状态,发出胜利者的低语,“放弃吧,接受吧。虚无,才是你我最终的归宿。” 他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由纯粹的阴影构成,表面上浮动着无数张细微的、扭曲哀嚎的面孔。 它缓缓地、带着一种亵渎神祇般的仪式感,伸向燕离的额头。 “现在,让我看看……” “能让亚瑟都为之守护的灵魂,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燕离!” 亚瑟目睹了这一切,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咆哮。 声音在死寂的山谷中撞上石壁,又无力地弹回,显得如此微弱。 燕离的身体,没有一丝一毫的反应。 ------------ 第58章 守护者的咆哮 “要结束了吗……” 看着【墨影】那只布满怨魂的手,即将触碰到燕离的眉心,亚瑟的脑海中,闪过了“任务失败”四个冰冷的、属于赏金猎人的最终结语。 回家……修复飞船……解析坐标…… 这些曾经支撑着他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得无比遥远和可笑。 他紧接着想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是那个少年,在山洞里因为无法控制力量而急得快要哭出来,却意外让一块石头开出了璀璨的水晶花。 是石破天那个憨厚的莽夫,在得知自己是“神使大哥”后,每天跟在身后,用他那套山林逻辑问出各种愚蠢问题的滑稽模样。 “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笨蛋。” 亚瑟低声自语,嘴角却牵起一个极其惨淡的弧度。 一股混杂着自责、愤怒和不甘的火焰,瞬间压倒了神明那冰冷的理性计算。 “不准……” “我不准!” 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发。 他用那只唯一还能动弹的右手,死死抓住身边一截断裂的、被寂灭之力腐蚀了一半的木矛。他将木矛狠狠插进身下的泥土里,以它为支点,用尽了全身最后残存的力气。 一寸。 又一寸。 他硬生生地,将自己那具重创到几乎散架的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撑了起来! “噗——” 金色的神血,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的嘴角和被抹消的左肩伤口处不断涌出,在地上积起一滩小小的、迅速失去光泽的血泊。 他站起来了。 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墨影】那只即将触碰到燕离额头的手,在最后一厘米处停了下来。 他饶有兴致地回过头,看着那个依靠一根破烂木矛支撑着,却重新站起来的身影。 “真是感人。”【墨影】的意念中充满了嘲讽,“可惜,意志并不能创造力量。你现在这副样子,连一个莱域山人的孩童都打不过。” “咳……咳……”亚瑟剧烈地喘息着,每一下呼吸都像在拉动一个破风箱,“秩序之矛……绝不会放过你。”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后的威胁。 【墨影】闻言,发出了无声的嘲笑,那由阴影构成的身体剧烈波动起来,仿佛在捧腹大笑。 “秩序之矛?他们只会把这个小子的灵魂装进罐子里,拿去拍卖会上换取一个天文数字的信用点。你比我更清楚,亚瑟。” “你所守护的,正是你过去所鄙夷的。你所对抗的,正是你过去所服务的。多么讽刺。” 亚瑟的眼神彻底冰冷下来。 最后的语言威胁,失败了。 他不再废话。 “吼——!” 亚瑟咆哮着,拖着那条已经麻木的右腿,将那根破烂的木矛当作拐杖和武器,朝着【墨影】,发起了一场在任何神明看来都无比可笑的、蹒跚的冲锋。 这不是神明的战斗。 这是一个凡人,在用自己必将破碎的血肉之躯,冲向一台冰冷的战争机器。 在冲锋的同时,亚瑟将自己最后残存的所有精神力,连同他燃烧的神魂,凝聚成一枚孤注一掷的尖锥。 他放弃了所有防御,不顾一切地将这枚精神尖锥,刺向燕离那片绝对死寂的内心世界。 他传递出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指令。 这指令不再是循循善诱的引导,而是源自一个守护者最纯粹的愤怒、最悲壮的期盼,是一声响彻灵魂的咆哮! “燕离!” “你不是怪物!你的力量是用来保护的!” “看看为你而死的石破天!看看为你而战的我们!” “你想让他白死吗?!” “你想让我们所有人的牺牲,都变成一个笑话吗?!” “回答我!燕离!” “告诉这个世界,你的兄弟——” “——不准死!!!” 面对亚瑟这滑稽的冲锋,【墨影】甚至懒得再多看一眼。他只是随意地分出一道最微弱的阴影,准备像拍苍蝇一样,将这个最后的杂音扫开。 在他看来,一切都已成定局。 亚瑟的咆哮在山谷中回荡。 那只由无数怨魂构成的阴影之手,在戏谑地停顿之后,终于还是落了下去。 它触碰到了燕离的眉心。 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瞬间。 在燕离那双空洞得如同深渊的眼睛里,在其最深最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璀璨的……金色光芒。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 第59章 怒吼的回响 时间静止了。 风凝固在空中,哭嚎声卡在喉咙里,连战场上飘飞的灰烬都悬停不动,像是镶嵌在琥珀中的黑色标本。 【墨影】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只由无数怨魂构成的阴影之手,在触碰到燕离眉心的千分之一秒,被一股源自现实底层的、蛮不讲理的力量,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怎么回事?” 他的意念中第一次出现了名为“困惑”的情绪。他试图收回手,却发现自己的动作变得无比迟缓,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潭。 这不是法则的对抗。 这是一种……惰性。整个世界,都在抗拒他的存在。 与此同时,燕离的意识深处。 这里是一片无尽的黑暗与死寂。 “是我的错……” “如果我没有这力量……” “石大哥……就不会死……” 少年蜷缩在黑暗的中心,拒绝感知,拒绝思考,任由冰冷的负罪感将自己彻底淹没。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一切。 直到…… “——不准死!!!” 一道燃烧着神魂的咆哮,如同一颗拖着金色尾焰的流星,强行撕裂了这片死寂的黑暗! 这声音是这片虚无中唯一的光,唯一的真实。 “燕离!” “看看为你而死的石破天!看看为你而战的我们!” 那声音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燕离封闭的灵魂上。 “你想让他白死吗?!” “你想让我们所有人的牺牲,都变成一个笑话吗?!” “回答我!燕离!” 在这一声声震耳欲聋的质问下,那个由【墨影】制造的,指责着燕离的“石破天幻象”,脸上那悲伤的表情瞬间凝固。 “咔嚓……” 一道裂痕,从幻象的眉心出现,瞬间蔓延全身。 “轰——!” 幻象轰然破碎,化为漫天黑色的光点,消散于无形。 “这是……什么?” 现实世界中,【墨影】的神魂第一次感到了发自本源的战栗。 他骇然发现,自己不是在夺取一个脆弱的灵魂,而是在试图触碰一个正在苏醒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世界意志”! 那股无处不在的“惰性”,正是从眼前这个少年的身上传来! “寂灭!给我灭!” 【墨影】疯狂地催动神力,试图将自己的寂灭法则强行注入燕离的神魂。 然而,那足以抹消星辰的力量,此刻却如泥牛入海,没有激起一丝波澜。 燕离的内在世界。 幻象破碎后,淹没一切的负罪感潮水般退去。亚瑟的怒吼,为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超越悲伤的思考方向。 “意义……”燕离空洞的意识中,第一次浮现出这个词。 “石大哥的死……不能没有意义……” 这个念头,像是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紧接着,它变成了一根贯穿天地的支柱,成为了他在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坚实的立足点。 “不能……让他白死!” 围绕着这个核心意志,所有的悲伤、悔恨、对石破天的兄弟之情,那足以让任何神明都为之疯狂的混乱情绪风暴,在这一刻,开始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它们不再是摧毁他的毒药,而是转化为一股前所未有凝聚、纯粹到极致的力量! “嗡——” 在燕离内在世界的无尽黑暗中,亮起了第一颗星。 那是一点璀璨的、温暖的、不容置疑的金色光芒。 现实世界中,所有悬停在空中的事物——灰烬、沙尘、乃至于凝固的空气,都开始微微染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亚瑟拄着木矛,半跪在地上,鲜血已经流尽,视野边缘阵阵发黑。 他感受着这股力量,脸上露出了一个虚弱到极致,却又无比欣慰的笑容。 他赌赢了。 “怪物……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墨影】终于感到了致命的威胁。他放弃了夺取,转为全力催动寂灭之力,要不惜一切代价,彻底摧毁眼前这个诡异到极点的少年。 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神格中那坚不可摧的寂灭法则,正被一股更底层的力量强行“排斥”! 他的神力变得迟滞、不稳,仿佛一台精密的仪器,被扔进了原始的熔岩之中。 他惊恐地看着燕离。 而燕离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金光大盛。 一个清晰、纯粹、不容置疑的意念,正在他脑海中缓缓形成,如同神王的律令,即将颁布于世。 “石破天……” “会好起来!” ------------ 第60章 以爱为名的律令 “石破天会好起来……” “石大哥……会好起来……” 燕离的意识中,那唯一的金色星辰无限扩大,化为一片温暖的海洋。 他不再去想什么是法则,什么是力量。 他只是本能地回忆起,还是孩童时,在圣树下,对着天空祈求丰收的那个下午。 他观想着石破天憨厚的、咧着嘴的笑容,观想着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将所有“他应该活着”的情感,凝聚成一句最朴素、最固执的话语。 “求求您……” “求求您,让他好起来……”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着。 这不再是哀求,而是一场最虔诚、最专注的仪式。 亚瑟的感官中,他“看”到了此生未见的壮阔景象。 整个宇宙的底层法则,仿佛一张无边无际的织布。而燕离的意志,就是那枚穿针引线的梭子。 那纯粹到极致的“许愿”,化作了一股无法被任何力量阻挡的驱动力。 无数代表着“可能”的、凡人乃至低阶神明永远无法看见的法则丝线,被这枚梭子从织布上精准地捕捉、聚合。 它们开始编织全新的“现实”。 “休想!” 【墨影】的意念发出疯狂的咆哮。他看懂了,这个少年正在做一件他无法理解,但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他疯狂地催动寂灭法则,试图将石破天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彻底湮灭成虚无! 战场上,一场无声的拔河开始了。 代表着寂灭的灰色死气,如同无数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石破天的身体。 而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则如同最坚固的壁垒,将其牢牢守护。 灰色在金光下节节败退! “那……那是什么?” 在幸存的族人眼中,他们看到了神话降临人间。 燕离的身上散发出太阳般温暖的光芒,他明明站在那里,却仿佛成了整个世界的中心。 而倒在地上的石破天,身体正被这股光芒包裹,他胸口那个不断化为灰烬的恐怖空洞,停止了扩散! “圣子……” “是先祖之魂显灵了!” 苍木长老和所有族人,都颤抖着跪伏在地。 就在这虔诚的许愿过程中,燕离内心最纯粹的、那份属于“守护”的情感,自发地从他庞大的意识之海中分离了出来。 它化作一个更明亮的光点,在他心湖中静静凝聚。 这是他未来的伴生灵兽“微光”,诞生的最初雏形。 “该死!该死!该死!” 【墨影】彻底意识到,在法则层面,他已经输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输了。 “既然无法阻止……那就打断你!” 他改变了策略,放弃了对石破天尸体的压制,转而将所有残存的、还能调动的力量,疯狂地凝聚起来。 他要对燕离的本体,发动一次决死攻击! 只要杀了这个少年,一切都会结束! “不好!” 亚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墨影】的意图。 他用那柄弑神匕首死死支撑着地面,牙关咬得渗出血来。他艰难地挪动着那条唯一还能控制的腿,用自己残破不堪的身躯,横移到了燕离的身前。 他已经无法战斗了。 神力耗尽,身体濒临崩溃。 但他的存在,他这个摇摇欲坠的姿态,本身就是一道不容逾越的防线。 他用冰冷的、燃烧着最后决意的眼神,死死盯着【墨影】。 仿佛在说:想动他,就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墨影】的攻击没有丝毫犹豫。 但就在此刻—— 金光大盛! 石破天胸口那个恐怖空洞的最边缘,那一片已经化为死寂的灰色灰烬,逆转了它“死亡”的进程。 一缕极淡、极淡的血色,从中重新散发出来。 一粒全新的、鲜活的血肉细胞,在法则的重新编织下,诞生了。 现实的逆转,正式开始。 【墨影】凝聚的致命一击即将发出。 然而,他骇然发现,随着石破天身体上那一粒细胞的诞生,周围的现实法则,仿佛瞬间从“水”变成了“糖浆”,变得无比“坚固”! 他的攻击蓄力,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阻碍,仿佛在最粘稠的沼泽中挥动拳头。 “为什么……会这么慢?!” ------------ 第61章 灰烬的逆旅 时间静止后的第六秒。 那一点新生的血肉,成为了奇迹的策源地。 现实逆转的进程,陡然加速! “不……不可能……” 墨影的意念在咆哮,可他的声音在现实中却被拉成了缓慢而怪诞的音调。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从石破天胸口飘落、散布在周围岩石上的死寂灰烬,仿佛接到了无上存在的谕令,纷纷倒卷而回! 它们逆转了“死亡”的进程,违背了熵增的铁则,在金色的光芒中重新分解,再重组! “那是什么?灰在……飞回去?”一名年轻的战士结结巴巴地问。 “先祖之魂在重塑他的身躯!”另一人狂热地回答。 血肉、筋膜、骨骼…… 这一切都以一种颠覆了视觉与逻辑的方式,被重新“编织”出来。那不是生长,而是填充。仿佛石破天原本就是完好的,只是中间缺损的部分,被这个世界重新“忆起”,并用最快的速度补全。 “给我……死啊!” 墨影凝聚了毕生怨毒的攻击终于成型! 那是一根浓缩了寂灭法则的纯黑色长矛,矛尖的黑暗足以吞噬一切光线,代表着绝对的终结! 他咆哮着,用尽全力将其掷出! 然而,在所有人的眼中,这根足以洞穿神明的长矛,飞行的速度比蜗牛爬行还要缓慢。 它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凝固的琥珀,死死拖拽着它,每前进一寸,都需要耗费海量的动能。 “为什么……”墨影绝望地嘶吼,“为什么会这样?!” 没人回答他。 战场另一端,石破天的胸膛已经完全愈合,皮肤光洁如新,在金光的映照下,甚至比受伤前还要显得强韧有力。 紧接着,那件被腐蚀得破破烂烂的兽皮甲胄,也开始自我修复。 断裂的纤维重新连接,被腐蚀的部分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受损。 “不……这不是治疗……” 亚瑟靠着那截断矛,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也不是复活……”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是‘重写’……它在重写因果……” 作为大归级神明,他理解法则,但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超出了法则的范畴。 这不是用一种法则去对抗另一种法则。 这是思维织机正在将“石破天被击中”这个事实,从这条时间线上强行抹除,并替换为——“石破天从未受伤”。 “这……这是创世神才有的权限……” 亚瑟的嘴唇在颤抖。 也就在这时,墨影那根承载着他全部力量的寂灭长矛,在距离燕离还有十米的地方,终于耗尽了所有动能。 它在空中无力地停滞了一瞬,然后像一个被戳破的黑色气泡,悄无声息地消散成了一缕黑烟。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攻击尝试。 “我……输了?” 墨影那由阴影构成的面孔,第一次浮现出名为“茫然”的情绪。 不,不仅仅是输了。 他彻底明白了,在这个被金色光芒笼罩的领域里,他不是神,甚至不是一个强大的生命。 他只是一个……程序错误的乱码。一个即将被“现实”这个系统本身,修正和删除的……BUG。 “不……不!!” 在亚瑟的神魂感知中,他看到了更深层面的奇迹。 石破天那本已破碎成无数光点的神魂,在金光的沐浴下,被一股温柔而霸道的力量重新聚合。 那些属于寂灭法则的灰色杂质被彻底涤净,重组后的神魂光团,甚至比他受伤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明亮! “这……这是……破而后立?!” 亚瑟失声惊呼:“寂灭法则的洗礼,加上思维织机的重塑……这头蠢牛,他因祸得福了!” 这番话,部落众人听不懂。 但他们看懂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活了!石破天活了!” “圣子救了他!圣子救了我们所有人!” 最初的呆滞,瞬间转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叩拜。他们不再是哀求,而是在赞美,在歌颂! “圣子!” “先祖之魂!” 信仰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苍木长老老泪纵横,他匍匐在地,用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一遍遍地亲吻着这片被神迹眷顾的土地。 “感谢先祖……感谢您……” 当石破天的身体完全恢复如初,当他身上最后一道伤痕也消失不见时,笼罩着他的金光开始缓缓内敛。 整个山谷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咚! 一声强而有力的心跳,如同沉睡万年的战鼓被敲响,在死寂的山谷中清晰地响起,震动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这声心跳,宣告着一个生命的真正回归。 也宣告了复仇死神墨影的……彻底失败。 石破天的心跳声,让一直紧绷着脸的燕离,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极其疲惫的微笑。 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头。 那双燃烧着璀璨金光的眼睛,第一次主动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规则制定者”的审判意味,望向了因恐惧而浑身颤抖的墨影。 一个全新的、冰冷的、更具攻击性的意念,在他的脑海中缓缓形成。 “你……” 燕离的声音不大,却仿佛是这方天地的最高律令。 “……不该在这里。” ------------ 第62章 存在的剥离 石破天的心跳声如战鼓擂响,宣告着创造的奇迹已经完成。 “他……他活了……”风菱跪坐在地上,看着不远处胸膛平稳起伏的石破天,泪水混合着尘土,模糊了双眼。 “谢谢你……燕离……”她喃喃自语。 包裹着石破天的金光并未就此消散,反而变得更加凝实。它们如温柔的潮水般从石破天身上退去,然后化作一道道流光,尽数汇入燕离的体内。 燕离的目光,首次从石破天身上移开。 他望向了远方那团因恐惧而剧烈扭曲的阴影——墨影。 “不……不要看我!” 墨影的意念发出尖锐的、充满恐惧的嘶鸣。在那双金色眼眸的注视下,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烈日下的蠕虫。 燕离的内在世界中,“拯救”的意念已经完成使命,但“守护”的本能依旧在熊熊燃烧。 亚瑟那一声愤怒的咆哮还在他脑海中回响——“墨影不该在这里!” “对……” 燕离的意识中,那个“祈求丰收”的朴素模型再次浮现。 但这一次,他的观想对象不再是作物,也不是同伴。 是敌人。 一个全新的、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意念,清晰地形成。 “你不属于这里。” “离开这里。” 轰——! 燕离的身上再次爆发出璀璨的金光。 但这一次的光芒不再温暖,不再充满生命的气息,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排斥性”! 光芒以燕离为中心,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领域,瞬间将远处的墨影笼罩其中。 “这是什么?!” 在被金光笼罩的瞬间,墨影惊骇地发现,世界正在“遗忘”他。 “不!” 他脚下的大地失去了实体感,踩上去如同踩着一团棉花。 他惊恐地伸出由阴影构成的“手”,想要触摸身旁的岩石,以确认自己的存在。 然而,他的手指,却像穿过一道幻影般,直接从岩石中透了过去! “为什么会这样?!”他疯狂地嘶吼着,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不是从自己口中发出,而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 “我……我碰不到任何东西了!” 他不再是现实的一部分。 他是一个正在被强行擦除的、错误的乱码! “我的天……”亚瑟倚靠着断矛,大口喘息着,但双眼却死死盯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这不是空间放逐……也不是法则压制……” 他看明白了。 思维织机正在修改现实,将“墨影存在于此”这个事实本身,定义为“伪”! “它在……剥离他的存在性!”亚瑟的声音因过度震惊而沙哑。 “救我!谁来救救我!” 墨影发出了无声的尖啸,这种来自存在层面的抹除,比死亡本身要恐怖一万倍! 他疯狂地催动寂灭法则,试图腐蚀周围的现实,重新建立起自己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一道道灰色的死气从他体内涌出,想要染指脚下的土地。 然而,他的法则之力如同无根之萍,刚一出现,就被那金色的、坚固的“现实”瞬间冲刷、抚平,连一丝涟漪都无法留下。 “没用的……没用的……”墨影绝望了,“我的力量,在这里根本不存在!” 在风菱等部落众人的眼中,他们看到了一副永生难忘的诡异画面。 那个由阴影构成的魔鬼,身形开始变得半透明,仿佛一副正在被雨水冲刷、迅速褪色的水彩画。 “你们……都要死!” 墨影还在发出怨毒的威胁,但他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刺耳的杂音,仿佛来自一个信号不良的遥远频道,越来越弱,越来越模糊。 “他……他在消失……”一个战士指着墨影,颤抖着说。 “不是消失……”苍木长老扶着岩石站起身,浑浊的双眼中满是敬畏,“是……是被这个世界……吐出去了……” 墨影那不被“承认”的存在,与被强行“修正”的现实,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导致他周围的空间,出现了如同玻璃碎裂般的无数细微裂痕。 从那些漆黑的裂痕中,透露出令人心悸的、属于空间夹层的虚无与混沌。 他,正在被强行“挤”出现实位面! “啊啊啊啊——!” 就在墨影的物理形态即将被剥离殆尽,而其神魂本体尚未完全被驱逐出这个位面的万分之一刹那。 他那极不稳定的、由猩红色怨火构成的神魂核心,前所未有地…… 暴露在了亚瑟眼前。 亚瑟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能够给予其致命一击的绝佳机会! ------------ 第63章 神魂之刺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能够给予其致命一击的绝佳机会!” 亚瑟的大脑在尖叫,每一个理性的细胞都在疯狂警告。 “不!绝对不行!” “神格已经彻底亏空,任何行动都会导致永久性损伤!” “你会死!就算不死,也会沦为一个废人!” “你的目标是回家!不是死在这里!” 理智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剖析着利弊,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放弃。 “可是……” 另一个声音,一个更沙哑、更疲惫,却也更固执的声音在反驳。 “如果让他逃了呢?” “一个星陨级的复仇死神,一个对燕离、对思维织机抱有刻骨仇恨的疯子。” “他会成为燕离永恒的梦魇,直到把他彻底拖入深渊。” “到那时,还谈什么回家?” 亚瑟倒在地上,视线因失血而阵阵发黑,但那团暴露在现实与虚无夹缝中的猩红神魂,却在他眼中清晰得如同烙印。 “我……” 他想起了石破天用胸膛迎向寂灭黑箭的怒吼。 他想起了燕离那双由绝望转为清澈,只为守护而燃烧的金色眼眸。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截断矛支撑下,发出的那声嘶吼——“你的兄弟,不准死!” “C他妈的理性……” 亚瑟的嘴唇无声地开合,吐出这句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渎骂。 他这个塔索星系最顶尖的猎人,一生都活在计算与权衡之中,此刻却做出了最不划算的一笔买卖。 “就是现在!” 一声嘶哑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炸开,与其说是怒吼,不如说是生命力被压榨到极限时,骨骼与血肉发出的最后悲鸣。 他将所有残存的意志,所有神格的碎片,所有还能调动的生命潜能,孤注一掷地,全部灌入了右手紧握的弑神匕首之中! “嗡——” 那柄跟随他穿越无数星域,饮过神明之血的暗色匕首,刀身之上,骤然亮起一抹微弱,却纯粹到极致的银光。 那光芒不耀眼,不炽热,却比恒星核心更加凝练,更加致命。 “去!” 亚瑟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体猛地一弓,将弑神匕首朝着那团暴露的神魂,狠狠掷了出去! 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精妙的轨迹。 只有最原始、最决绝的投掷。 匕首脱手的瞬间,他全身的力量也被彻底抽空,整个人再也无法支撑,颓然向后倒去。 但他那双充血的眼睛,却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一道飞向宿命的银光。 正在被现实位面强行“挤”出去的墨影,在非生非死的维度夹缝中,感知到了这股纯粹针对灵魂的凛冽杀意。 “不!你敢!” 他发出来自神魂的尖啸,试图用残存的神念在身前构建防御屏障。 一层层由怨毒和恐惧凝结成的灰色壁垒浮现。 然而,在专门为了“弑神”而生的匕首面前,这些临时构建的屏障,脆弱得如同暴露在狂风中的蝉翼。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甚至没有一丝声音。 银光一闪而逝,轻而易举地洞穿了所有壁垒。 弑神匕首,精准无误地,彻底没入了墨影那团猩红色的神魂光团之中。 一瞬间的死寂。 随即,一道刺目到极致的银光,从光团内部轰然爆发! 仿佛在墨影的神魂核心,点燃了一颗只存在于精神维度的超新星! “咔……咔嚓……” 无数细密如蛛网的银色裂痕,以匕首刺入点为中心,瞬间爬满了墨影神魂的每一个角落。 “啊啊啊啊啊——!!!” 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甚至不属于任何已知生物的哀嚎,响彻了整个圣树山谷。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无法置信的惊骇,以及深入骨髓的怨毒。 墨影的神魂光团,那团燃烧的猩红烈焰,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暗淡下去。 它的体积,也在迅速缩小,几乎在眨眼间就缩水了近一半! 亚瑟的这一击,并未杀死他。 但比杀死他更残忍。 它永久性地、不可逆转地,削除了墨影最本源的神魂力量! “叮——” 完成了使命的弑神匕首,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化作一道流光飞回主人身旁。 但亚瑟已经没有力气去接住它了。 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埃。 亚瑟仰面倒着,视野已经彻底被黑暗吞噬。 他知道,自己已经透支了一切。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深渊的最后一刻,他残存的感知却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那团遭受重创、濒临溃散的猩红光团,非但没有消散,反而猛地一缩,双眼的位置,迸射出两道比先前更加疯狂、更加污秽的血光! 一股比寂灭法则更加混乱、更加邪恶的气息,从他残破的神魂中,轰然爆发! ------------ 第64章 虚空的遗恨 亚瑟的奋力一击,彻底击碎了墨影身为星陨级神明的最后一点傲慢。 神魂被撕裂的剧痛,如同亿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他存在的每一个角落里疯狂搅动。 但比痛苦更强烈的,是无尽的羞辱与刻骨的仇恨。 “一个……法则亏空的废物……” “一个……连神格都没有的土著……” “我竟然……我竟然会败在你们手里!” 墨影的神魂在虚无的夹缝中疯狂颤栗。他知道,自己正在被这个世界驱逐,一旦被完全推入空间乱流,这副残破的神魂将在瞬间被混沌的能量彻底湮灭。 “不……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还没有……让泰坦神庭……血债血偿!”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选择了那条唯一的、通往地狱的生路。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创造’……” 墨影残破的神魂光团猛地向内收缩,仿佛一个即将坍塌的黑洞。 “那就……尝尝‘毁灭’的余烬吧!” 他开始吟唱,一种古老、邪恶、被所有神明列为禁忌的音节,从他破碎的神魂中艰难地吐出。 那声音不像是语言,更像是无数灵魂在虚空中摩擦时发出的哀鸣。 每吐出一个音节,他神魂上的银色裂痕就加深一分,猩红的光芒也随之更暗淡一分。 倒在地上的亚瑟,虽然失去了视觉,但他的神魂感知却捕捉到了这股熟悉而又令人作呕的能量波动。 “这是……‘虚空血遁’?!” 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冰冷的绝望涌了上来。 他认得这个禁术,一种通过献祭一部分神魂本源,强行撕开一个通往空间夹层的临时虫洞的亡命之法。代价是神魂永久性亏损,境界跌落,且传送的另一端完全随机。 “他要跑!” “燕离!快阻止他!” 亚瑟在内心疯狂地呐喊,他想开口提醒,想命令燕离集中力量彻底抹除对方。 但他连动一动嘴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成了一座困住焦急灵魂的冰冷囚笼。 “该死……动啊!给我动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墨影的神魂光芒越来越黯淡,而其核心处那股自毁性的力量却在几何级数地攀升! “以我残魂为祭……” 墨影的声音变得无比凄厉,如同杜鹃泣血。 “撕裂虚空——遁入无间!” “轰!” 他主动引爆了自己近三分之一的本源神魂! 这股狂暴的、完全失控的自毁力量,如同一颗在二维平面上引爆的炸弹,强行在排斥他的金色领域上,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边缘极不稳定的黑色空洞! 强大的吸力从空洞中传来,拉扯着墨影残破的身躯。 “亚瑟……” 在被吸入黑色空洞的最后一刻,墨影那双燃烧着无尽仇火的眼睛,没有看亚瑟,而是死死地、死死地锁定在了不远处那个依旧维持着金色领域的少年身上。 “还有你……你这个……该死的神胎!” 他的声音充满了最恶毒的诅咒。 “我会记住你的味道……” “我会回来的……” “而你……将永远活在我的阴影里!” 伴随着怨毒的咆哮,他从那片被引爆的神魂碎片中,分出了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近乎完全透明的怨念。 那丝怨念被他最后的神念包裹着,化作一道无声、无息、无法被任何常规手段感知的“神魂之刺”,射向了燕离。 此刻的燕离,正竭尽全力地维持着“你不属于这里”的绝对领域,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种掌控现实的奇妙状态中,对外物的感知降到了最低。 那枚淬满了墨影毕生怨毒的“神魂碎片”,悄无声息地,如同滴入大海的一滴墨水,穿透了他因专注而变得稀薄的精神防御。 它没有立刻发作,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它只是像一枚最恶毒的种子,悄然潜伏进了燕离那片广阔无垠、纯净如初的灵魂海洋最深处,静静地蛰伏起来,等待着生根发芽的那一天。 “我等着……你被自己的力量……吞噬的那一天……呵呵……呵呵呵……” 墨影最后的、断断续续的狂笑声,与他的身影一起,彻底消失在了那个迅速闭合的黑色空洞之中。 山谷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寂灭气息随之烟消云散。 笼罩一切的金色领域,也因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一股混杂着空间能量焦糊味和神魂碎屑恶臭的难闻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无声地宣告着这场神级死斗的惨烈终结。 战斗,结束了。 支撑着燕离的最后一口气,也随之泄去。 他身上的金光彻底黯淡,那张因悲伤和愤怒而紧绷的年轻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的身体只是在原地晃了晃,然后,就像一尊被抽去主心骨的雕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 第65章 英雄的沉寂 支撑着燕离的最后一口气,也随之泄去。 他身上的金光彻底黯淡,那张因悲伤和愤怒而紧绷的年轻脸庞,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的身体只是在原地晃了晃,然后,就像一尊被抽去主心骨的雕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倒向他身后那道唯一还屹立的身影。 亚瑟的意识已经模糊,眼前的世界只剩下一片血色的朦胧。他看到那个少年倒下,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去接住他,但那只残破的手臂,却重如星辰。 无能为力。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随即,黑暗吞噬了一切。他也像一截被砍倒的枯木,紧随着燕离,重重地摔在了那片被血与灰烬浸染的土地上。 两个为部落带来胜利的英雄,在同一时刻,像断了线的木偶。 整个山谷死寂了一瞬。 “燕离!” 一声凄厉的惊呼撕裂了这片死寂。 “亚瑟!” 风菱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脚下的碎石划破了她的皮肤,她却浑然不觉。 “快!快去看看!” 苍木长老拄着木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小跑着赶到两人身边。他跪倒在地,颤抖着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指,探向两人的鼻下。 没有…… 不对,还有! 那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若有似无,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圣子怎么了?” “天啊!神使大人也倒下了!” “他们……他们不会是……” 幸存的战士和族人们终于从神迹的震撼与胜利的狂喜中挣脱出来,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将他们淹没。他们呐喊着,哭泣着,本能地向中心围了过来。 “都别靠近!” 一声沙哑的怒吼炸响在众人耳边。 风菱跪在亚瑟和燕离之间,一手紧握着匕首,另一只手张开,仿佛一头保护幼崽的母狼,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围上来的每一个族人。 “滚开!都滚开!”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无比凶狠。 “让他们呼吸!想让他们死吗?!” 混乱的场面被这声凶悍的咆哮震慑,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 “咚!” 苍木长老站起身,将那根承载着部落历史的木杖重重地顿在地上。他环顾着四周一张张惊慌失措、泪流满面的脸,用尽毕生所有的力气,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 “都安静!” “战斗胜利了!是他们,为我们赢得了胜利!” “现在,轮到我们来守护他们了!” 长老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瞬间镇住了所有人的魂魄。恐慌的哭喊声渐渐平息,一双双无助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他,仿佛他是唯一的依靠。 “所有医者!立刻过来!准备最好的草药!最好的!” “战士们!清理战场,受伤的立刻包扎!没受伤的,去山口,去山顶!设立警戒!我不允许任何一只苍蝇打扰到我们的英雄!” “把我们的英雄,连同石破天一起,抬到瀑布后的圣泉洞去!用最平稳的担架!用最轻的动作!” “快!!” 在长老果决而清晰的指令下,这个刚刚经历了神魔之战的原始部落,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 医者们连滚带爬地冲向储藏草药的山洞。 战士们擦干眼泪,捡起武器,沉默地走向自己的岗位。 几名部落中最强壮的战士,找来最坚韧的兽皮和木杆,扎成了三副简易的担架。他们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最珍贵的祭品,将亚瑟和燕离抬了上去。 另一队人,则用同样的敬畏,抬起了那个身体完好无损、呼吸均匀、只是同样昏迷不醒的莽撞汉子。 队伍沉默地穿过狼藉的战场,离开了这片见证了神迹与牺牲的土地。 在被抬上担架的颠簸中,亚瑟一只垂下的手,无意中触碰到了掉落在身旁、沾满尘土的弑神匕首。 那漆黑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芒的刀身上,闪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只有它自己知道的黯淡光芒。 ------------ 第66章 圣泉的微光 “都小心些,慢一点!” “脚下!看清脚下的路!” “水汽太重了,别滑倒!” 轰鸣的瀑布之后,是一个潮湿而宁静的天然洞穴。洞穴并不大,中心处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正散发着淡淡的柔和光晕,将整个洞穴映照得如梦似幻。精纯而干净的生命能量混杂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让每一个走进这里的人都感觉精神一振。 这里是莱域山人代代相传的圣地——圣泉洞。 “把他们并排放在那里,头抬高一些。” 在苍木长老的亲自指挥下,亚瑟、燕离和石破天被小心翼翼地并排安置在泉水边一块天然生长的、干燥厚实的苔藓地衣上。 “所有最好的草药,都拿出来了吗?”苍木长老问向身边的老医者。 “长老,全都在这里了。”老医者指着几个石臼,声音里透着无力,“清灵草、凝血花、还有我们库存最后一点固魂根……都捣碎了。” “敷上去吧。” “是……可是长老,他们的伤,恐怕不是我们这些凡人的草药能……” “我知道!”苍木长老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这是我们能做的全部!做!然后向先祖祈祷!” “……是。” 医者们不再多言,沉默地将那些珍贵的药泥,一层层轻轻敷在三人苍白的皮肤上。随后,苍木长老亲自主持了一场小型的祈福仪式,他跪在泉边,用最古老的语言,一遍遍祈求着先祖之灵庇佑这三位为部落带来新生的英雄。 洞口,瀑布的水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风菱,你去休息一下吧,我们来守。”一位年轻的猎手轻声劝道。 风菱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和另外几位从战场上活下来的精锐猎手,如同几尊沉默的雕像,一言不发地守在洞口两侧。她们拒绝了所有换防的提议,警惕的目光死死扫视着瀑布外的每一寸黑暗,仿佛要将任何潜在的威胁用眼神杀死。 “让她守吧。”另一人说,“不让她守着,她心里更难受。” 山谷里,部落的其他成员也在处理着战后的残局。他们在埋葬死去的同胞,每一张沾着烟火气的脸上都带着悲伤,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前所未有的坚毅。 这场战斗,让他们一夜长大。 夜深了。 “都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苍木长老遣散了洞里所有的人。 “长老,您也……” “我还不累。”苍木长老摆了摆手,“去吧,明天还有很多事。” 偌大的圣泉洞,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三道微弱的呼吸声。 他走到燕离身边,看着少年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庞,眼神中充满了慈爱、敬畏,与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如山的责任感。 “孩子……你到底……是谁呢?”他喃喃自语。 他又看向亚瑟,那个来历神秘、强大又脆弱的男人。 “还有你……神使大人……莱域山人的命运,真的要托付给你了吗?” 在另一边,石破天的几个好友,几个同样憨直的年轻汉子,正笨拙地用湿布为他擦拭着身体。 “喂,你轻点,别把神使大人赐予的新皮肤给擦破了。” “你说……破天醒了,会不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 “肯定不一样了!那可是死了一次啊!说不定脑子都变好使了!” “那敢情好!” 他们一边小声嘀咕着,一边把自己偷偷藏起来的、烤得最香的几块兽腿肉,小心地放在石破天的枕边。 “希望他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对,他最喜欢这个了。” 他们的举动虽然滑稽,却充满了最真挚的兄弟之情。 洞外,那个曾被燕离治愈了内心创伤的寡妇莉雅,带着她的孩子,远远地跪在了瀑布前。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地祈祷着。 很快,越来越多的族人自发地加入了她。他们不敢靠近圣地,便在百米之外,面向着瀑布的方向,跪了下来。没有人大声哭喊,也没有人交头接耳。 一片无声的、虔诚的祈祷海洋,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铺开。 圣泉的水汽袅袅升起,温柔地包裹着洞中的三人。 在那股纯净生命能量的滋养下,亚瑟和燕离那纸一样苍白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血色。亚瑟眉心紧锁的川字纹略微舒展,燕离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一些。 而被敷满草药的石破天,他那强壮得如同巨熊般的身体里,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骨骼与筋膜摩擦的脆响。 一夜,就快过去了。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即将穿透瀑布的水幕。 新的未知,也正随之而来。 ------------ 第67章 莽夫的洗礼与被铸就的神格 黎明的第一缕光,穿透轰鸣的水幕,在圣泉洞中投下破碎而摇曳的光斑。 风菱一夜未眠,脸上的疲惫像是凝固的烟尘,挥之不去。她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并排躺着的三人,尤其是石破天。 一夜了。 他的胸口依旧没有起伏。 那被黑色空洞吞噬的血肉,虽然在金光中被重塑,但他的生命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风菱的心,也跟着那微弱的气息,在深渊的边缘悬了一夜。 忽然,躺在地上的石破天,一根手指猛地抽动了一下。 “!” 风菱瞬间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拉直,僵在了原地。她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那只是自己因为极度疲劳而产生的幻觉。 又一下! 这次,是整只手掌都握紧了!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得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声音,猛然打破了洞穴的宁静。石破天像一头被激怒的熊,毫无征兆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眼圆睁,写满了极致的茫然与惊恐。 在他的脑海中,冰冷与温暖两种截然相反的记忆正在疯狂冲撞。 胸口被洞穿的空洞感,生命力被抽干的冰冷,灵魂坠入无尽黑暗的死寂…… 紧接着,是被无穷无尽的、温暖到想哭的金色海洋包裹,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被重新编织、重塑的奇迹。 他死了。 他又活了。 “石破天?!”风菱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狂喜与不敢置信,她几乎是扑了过去,“你……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伤口……你的伤口!” 她语无伦次地去检查石破天的胸口,却只摸到一片光滑、温热、甚至比以前更加坚韧有力的皮肤。完好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留下。 “俺……俺的伤?”石破天低下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胸膛,又抬起那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有力的手,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爆炸性的力量在奔涌,仿佛能一拳打穿圣树山。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洞内,看到了因力竭而昏迷的燕离,和同样不省人事的亚瑟。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闪电,悍然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 他想起了那片金色的海洋,想起了燕离倒下前那双含着泪的眼睛;他又想起了那个男人,那个总是一脸冷漠却一次次挡在所有人身前的“外来者”…… 死了,又活了。 神迹。 “俺懂了!”石-破天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困惑、震撼、茫然在瞬间被一种狂热到扭曲的豁然开朗所取代,“俺全懂了!!” “你懂什么了你!”风菱被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吓了一跳。 “俺懂了!”石破天根本没理她,他翻身跳起,像一阵风般冲出了圣泉洞。 洞外,听到动静的苍木长老和许多族人正焦急地围过来。 看到石破天活生生地冲出来,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见鬼般的表情。 “先祖在上!是石破天!” “他……他不是已经……” 石破天站在洞口的阳光下,面对着所有目瞪口呆的族人,张开双臂,用他那洪亮得足以震落树叶的大嗓门,激动万分地宣布: “都听着!俺,石破天!死了一次!是燕离兄弟!不!是圣子!是圣子把俺从先祖的怀里又给拉了回来!” “燕离不是凡人!他是我们莱域山人伟大的‘先祖之魂降世’!” 这番话语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巨浪。 “先祖之魂……” “难怪……难怪他能……” “那那个外来者呢?”一个声音颤抖地问道。 “那个男人?”石破天猛地转身,指向洞内亚瑟的方向,脸上的狂热更盛,“他!他是先祖派来考验我们,辅佐圣子的‘护法神使’!他不是外人!他是神明在人间的使者!” 在所有人被这番“神启”般的话语彻底震住的目光中,石破天大步流星地返回洞中。 他走到昏迷的亚瑟面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姿态虔诚得如同一个宣誓效忠的骑士。 他颤抖着双手,从自己脖子上摘下那串陪伴了他十几年、被他磨得锃亮光滑的巨兽牙项链,高高地举过头顶,奉到亚瑟的身前。 “神使大人!” 石破天涕泪横流,声音哽咽。 “俺石破天有眼不识泰山!俺是蠢货!俺是笨蛋!俺险些误了先祖的大事!” “从今往后!俺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洞外,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爆发。 石破天这番充满冲击力的“解读”,完美地契合了所有神迹,解释了所有困惑,填补了所有敬畏。 死而复生是先祖神力。 亚瑟的强大是神使护法。 一切,都有了答案。 “先祖之魂!” “护法神使!” 整个部落的情绪被瞬间点燃,从劫后余生的敬畏,转变为一种牢不可破的、狂热的信仰! 风菱站在洞内,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一幕。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们都疯了吗”,想说“亚瑟只是个外来者,燕离只是个孩子”。 可话到嘴边,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石破天那张无比真诚、写满“顿悟”喜悦的脸,又听着洞外那震天的欢呼,内心五味杂陈。 这或许是谎言,是臆想,是脑补出来的神话。 但在此刻,它却是唯一能让所有人安心的“真理”。 ------------ 第68章 长老的托付与信仰的权杖 “神使!神使!” “我们要瞻仰圣子!” 石破天石破天惊的宣言,如同一把烈火,瞬间点燃了整个部落压抑已久的情绪。山呼海啸般的认同声中,狂热的族人们脸上写满了激动,他们潮水般涌向圣泉洞口,试图亲眼看一看他们心中的“神使”与“圣子”,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都安静!” 苍木长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他面色凝重地分开人群,将几位同样满脸震惊的核心长老,包括脸色阴沉的枯岩,拉到了一旁僻静处。 “长老,石破天他……他是不是疯了?”枯岩长老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荒谬和不解,“什么先祖之魂,什么护法神使,这简直是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苍木长老的目光扫过枯岩,又望向那狂热的人群,缓缓开口,“不,他没有疯。他只是……为我们亲眼所见的神迹,找到了一个名字。” “长老您的意思是?” “你们都忘了部落代代相传的预言了吗?”苍木长老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神圣,“‘当星辰流下眼泪,圣子将携世界之伟力降世,福祸相依,引来神魔’!”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众长老,一字一句地开始了他的解读: “亚瑟的从天而降,不正是那‘星辰之泪’吗?” “燕离所展现出的、让我们所有人死而复生的力量,不正是那‘世界之伟力’吗?” “那个丑陋的怪物,和那个黑影一样的恶魔,不正是预言中的‘魔’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预言中说,福祸相依。如今‘祸’与‘魔’都已出现,那‘福’又在哪里?引导我们战胜邪魔的,又是谁?” 他指向圣泉洞的方向。 “是他!是亚瑟!他就是预言中没有明说,但必然存在的那位‘引导者’!石破天没有说错,他是神使,是先祖派来指引我们度过浩劫的使者!” 这番权威的解读,如同最后的基石,为石破天的脑补神话构建了完整而坚固的理论与神学依据。 连最顽固的枯岩长老,也张着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长老……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一位长老颤声问道。 “遵从神使的指引。”苍木长老斩钉截铁地说道,“既然预言已经应验,我们凡人唯一要做的,就是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相信!” 说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得无以复加的决定。 “我宣布,我将交出象征部落最高权力的【圣树木杖】!在神使大人苏醒之前,由他代为保管!” “什么?!” “长老,这万万不可啊!” “没有什么不可的!”苍木长老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凡人的权杖,岂能凌驾于神使之上?这是我们表达忠诚的唯一方式!立刻去准备!我要在圣泉洞前,举行最神圣的托付仪式!” 他的提议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 整个部落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在洞外清理出一片空地,铺上最干净的兽皮,点燃了代表敬畏的安魂香。一场莱域山人历史上史无前例的权力交接仪式,在极度的肃穆与狂热中准备就绪。 苍木长老独自一人,手捧着那根经历了无数代、浸润了岁月光泽的古老木杖,步入了圣泉洞中。 洞内,石破天已经自发地守在了亚瑟身边。 苍木长老走到亚瑟身前,当着石破天和风菱的面,庄重地开口:“此杖,由第一代先祖用圣树之心雕刻而成,它见证了我们部落所有的兴衰荣辱,象征着莱域山人最高的权力与责任。”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昏迷中的亚瑟,仿佛在看部落的未来。 “今日,我,第三十七代长老苍木,将它托付于您,神使大人。” 说完,他将那根温润的【圣树木杖】,轻轻地、无比郑重地,放在了亚瑟的胸前。 当苍木长老再次走出洞穴,向所有族人高声宣布仪式完成时,山谷中成百上千的莱域山人,无论男女老少,全都自发地跪倒在地,向着圣泉洞的方向,深深地叩首。 山呼海啸,却又寂静无声。 从这一刻起,亚瑟的身份,不再是临时的指挥官,一个被依赖的强者。 他被整个文明,共同推上了神坛。 “都看什么看!不准靠近!” 圣泉洞口,石破天手持他那巨大的兽骨战斧,已经给自己找到了全新的定位——“神使护卫长”。他像一尊门神,威风凛凛地守在那里,对任何试图靠近的可疑生物都怒目而视。 “没听见长老说的吗?神使大人要休息!”一只倒霉的、只是想进洞喝口水的林鹿,被他一声爆喝吓得撒腿就跑。 石破天满意地点了点头,用他自己理解的方式,坚定地执行着“护法”的神圣职责。 ------------ 第69章 神使的苏醒与膜拜的重负 剧痛。 如同神格被活生生撕成两半的剧痛,在意识的每一个角落里燃烧。 亚瑟的思绪从混沌的深渊中挣扎着上浮,第一时间便对自身进行了扫描。 结论,让他冰冷的神魂沉入了更深的谷底。 神格亏空,超过百分之九十。法则之躯的根基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如同布满了裂纹的冰面,随时可能彻底瓦解。 他艰难地睁开眼,涣散的视野花了数秒才重新聚焦。 一张放大了的、充满狂热崇拜与笨拙关切的脸,几乎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神使大人,您醒了!” 石破天激动万分的咆哮在狭窄的圣泉洞内炸响,震得洞顶的泥土簌簌落下。 神使大人? 亚瑟转动僵硬的脖子,更多的信息涌入他疲惫不堪的大脑。他看到了站在一旁,神情肃穆到近乎虔诚的苍木长老;看到了自己胸口上,那根散发着温润气息的【圣树木杖】;他甚至能听到洞外压抑着的、成百上千人的呼吸声,以及看到洞口堆积如山的——烤肉、野果,和一些在火光下闪闪发亮的石头。 “祭品……”亚瑟的脑中闪过这个词,瞬间明白了眼下这荒诞到极点的处境。 他想坐起来,但身体却像灌满了铅,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神魂的剧痛。 “神使大人,您慢点!俺来扶您!”石破天见状,立刻像一头殷勤的熊,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就要来搀扶。 “别碰我。” 亚瑟沙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他抬起还能动弹的右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 石破天的动作僵在半空,他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更加崇敬的表情,猛地缩回手,恭恭敬敬地后退两步。 “是!是俺鲁莽了!”他压低了声音,但依旧难掩兴奋,“神使大人的圣体,岂是俺这种凡夫俗子可以触碰的!俺懂,俺懂!” 亚瑟内心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决定将错就错。 他看向唯一能正常沟通的苍木长老,用沙哑的嗓音问道:“我昏迷了多久?发生了什么?” “回禀神使大人,您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苍木长老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姿态谦卑得如同一个面对君王的大臣。 “您昏迷之后,石破天向所有族人宣告了您的‘神使’身份,以及燕离的‘圣子’之名。这完全应验了我们部落代代相传的古老预言。” 苍木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激动,他将自己对预言的解读,以及如何举行仪式、将【圣树木杖】托付给亚瑟的全过程,恭恭敬敬地汇报了一遍。 “……所以,从现在起,您便是我们莱域山人唯一的指引者。您的意志,就是先祖的意志。” 亚瑟面无表情地听着,大脑在剧痛中飞速运转。 一个被神化的身份,一把象征最高权力的权杖,一群狂热的信徒……这荒诞的局面,却恰好是他眼下最需要的保护色和最锋利的武器。 他没有兴趣回应关于“神使”的任何话题,目光越过苍木长老,落在了不远处同样昏迷不醒的燕离身上。 “把这里所有无关的人都清出去。” 亚瑟下达了苏醒后的第一道命令,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久居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严。 “从现在起,到我允许为止,任何人,不得踏入圣泉洞半步,更不准发出任何声音打扰。我要亲自检查圣子的情况。” “是!神使大人!” 苍木长老和石破天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接收到了最神圣的法旨。 两人立刻转身,高效地将洞内几名负责照料的族人全部请了出去,连带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祭品”,也被小心翼翼地搬走。 很快,整个圣泉洞内只剩下亚瑟、以及昏迷的燕离和石破天的另一位“兄弟”。 “神使大人,俺就在洞口守着!您放心,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石-破天拍着胸脯保证,然后像一尊门神般守在了洞口,背对着洞内,以示尊敬。 洞穴终于安静下来。 亚瑟重重地喘了口气,靠着岩壁,吃力地挪动到燕离身边。他看着少年平静的睡颜,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他伸出手,轻轻放在燕离温热的额头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将自己神格中那所剩无几、如风中残烛般的精神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了那片未知的金色神魂之海。 洞外,石破天正对着一群满脸好奇的年轻战士们,煞有介事地进行着他的“官方”解释。 “都听到了吗?不准喧哗!”他压低了声音,却满脸自豪,“神使大人要亲自为圣子引导体内的先祖之力了!那等神圣的场面,是你们能看的吗?都给俺打起精神来,好好守卫!这可是我们莱域山人天大的荣耀!” 战士们闻言,脸上纷纷露出敬畏而狂热的神情,用力地点着头。 在他们心中,一场凡人无法想象的、关乎神明与传承的伟大仪式,正在洞内庄严地进行着。 ------------ 第70章 魂中之影与星海之雷 亚瑟的精神力如同一叶孤舟,小心翼翼地航行在燕离那片广袤无垠的金色神魂海洋之中。 这里纯净、温暖,充满了原始而磅礴的生命力。那股气息甚至让他因神格亏空而冰冷刺痛的精神,都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慰藉。 这片海洋的浩瀚程度,远超他的预估。 他确认了燕离的神魂本源并未受损,只是因为极限催动思维织机而陷入了自我保护的沉睡。 就在亚瑟准备退出,收回自己那点可怜的精神力时,他的感知忽然触到了一丝不协调。 在神魂海洋的最深处,那片最为纯净、本应是绝对无瑕的金色核心区域,他“看”到了一丝异物。 那是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近乎透明的黑色丝线。 它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正在金色的海洋中极其缓慢地蠕动着,每一次蠕动,都会贪婪地吞噬一丝周围最本源的金色能量,然后壮大一丝微不可查的自身。 亚瑟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分出一缕精神力,捕获了那根“阴影线”的一丝气息。 气息入手的瞬间,他便分辨出了其中熟悉的味道——那种属于墨影的、“寂灭”与“怨毒”的法则特征。 但,又不完全是。 在这种熟悉的法则之下,还混杂着一种亚瑟从未见过的、更加深邃、更加混沌的“虚无”感,仿佛来自某个完全不同的法则体系。 然而,刚刚与墨影经历了一场死战,先入为主的观念,加上自身精神力极度衰弱,已经不允许他进行更深层次的解析。 一个符合当前所有逻辑的判断,在他脑海中迅速形成。 “这是墨影在最后关头留下的、一种变异的、更隐蔽的法则诅咒。”亚瑟做出了结论。 他立刻将这根阴影线标记为“最高优先级威胁”,但尝试用自己残存的神力去触碰清除时,那丝线只是微微震颤了一下,便将他的神力同样吞噬殆尽。 清除失败。 亚瑟收回精神力,猛地睁开眼,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几分。 “神使大人,怎么样了?” 洞口的石破天立刻察觉到了动静,紧张地回头问道,“圣子他……没事吧?”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洞外透进来的天光,眼神阴沉得可怕。内部的隐患暂时无力拔除,那么,外部的安全状况就成了决定生死的第一要素。 “他的灵魂,被那个黑影留下了恶毒的诅咒。”亚瑟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说道,声音冰冷,“我需要时间来净化它。” “诅咒?!”石破天瞬间暴跳如雷,“那个该死的混蛋!俺要撕了他!” “安静。”亚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咆哮,“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我要去一个地方,一个最高、最安静、没有任何人打扰的地方。” 石破天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脸上露出“我懂了”的狂热表情:“俺明白了!神使大人您需要借助圣山之巅的力量,与先祖之魂沟通,寻求净化诅咒的办法!俺这就带您去!” 亚瑟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在石破天的搀扶下,亚瑟强撑着站起,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山洞。 圣树山之巅。 凛冽的山风吹拂着亚瑟破旧的风衣,他推开了执意要跟上来的石破天。 “守在下面。”他命令道,“在我下来之前,不准任何人上来。” “是!神使大人!”石破天挺直胸膛,领命而去。 山巅之上,只剩下亚瑟一人。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不起眼的、布满裂纹的金属圆盘。这是他从坠毁的飞船中找到的、唯一还能使用的遗物——一枚一次性的超光距广域传感器。 他用尽力气,将最后一丝神力注入其中。 圆盘发出一阵微弱的光芒,随后,一道无形的、冰冷的数据流,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一瞬间,莱域星系的全息图在他意识中轰然展开。 紧接着,两个刺目的红色标记,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星图之上,也烫在了亚瑟的神魂深处。 一个标记,是庞大到遮天蔽日的舰队阵列,其旗舰独特的能量标识和宏大的结构,属于泰坦联盟最先进的“问天”级科研主力舰。 另一个标记,则是一艘小巧、迅捷、如鬼魅般穿行于星辰之间的突击舰。那独一无二的“折叠跃迁”轨迹,那狂野而精准的引擎签名,让亚瑟的瞳孔猛然收缩。 是它。 “秩序之矛”公会最顶尖的王牌猎人、他永远的宿敌——凛砂的座驾,“孤狼号”! “嗡……” 手中的金属圆盘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彻底失去了光泽,化为一堆凡铁。 传感器,报废了。 亚瑟缓缓抬起头,望向那片看似宁静深邃的星空,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猎人被逼入死角时的疯狂。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几乎被山风吹散。 “玄源玑……” “……凛砂。” “最麻烦的两个家伙,一起来了。” ------------ 第71章 星辰之重 圣树山之巅,亚瑟面无表情地站在崖边,任由凛冽的山风吹拂着他破旧的风衣。 他缓缓抬起手,那枚刚刚为他揭示绝望未来的金属圆盘,正在他指间。随着五指的缓缓收拢,那曾承载着超光距信息的精密造物,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被无情地碾成了最原始的金属粉末。 他松开手,粉末随风飘散,消失在身后的星空背景中。 他的眼神,比这片星空更加冰冷,更加深邃。 “神使大人!” 一个兴冲冲的声音从山下传来,石破天像一头蛮牛般冲了上来,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自己力量的炫耀。 “您看!俺感觉自己有用不完的力气!”他对着路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猛地一拳挥出。 “轰!” 巨石应声而裂,碎石四溅。 “俺现在感觉,就是再来一头狂獠,俺也能一拳把它……” 石破天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亚瑟只是漠然地从他身边走过,一言不发,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股彻骨的冰冷,比山巅的寒风更甚,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热情。 石破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困惑地挠着头,看着亚瑟远去的背影,满心不解。 圣泉洞内,原本轻松的气氛随着一个身影的出现而瞬间凝固。 亚瑟站在洞口,挡住了清晨的光线,将整个洞穴都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他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压力,让每一个莱域山人的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了正在照料燕离的苍木长老面前。 他的目光如刀。 “庆典可以结束了。” 苍木长老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带着一丝不解:“神使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说,”亚瑟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庆祝胜利的时间,结束了。” “可是,我们击退了那个恶魔,圣子……” “那不是胜利。”亚瑟打断了他,“那只是在一群鲨鱼面前,流了一滴血。现在,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要来了。” “鲨鱼群?”风菱忍不住上前一步,她从未见过亚瑟如此可怕的模样,“您是说……还有敌人?” “敌人?”亚瑟的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那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嘲弄,“那个黑影,你们称之为恶魔的家伙,在他的世界里,最多算一头掉队的孤狼。” 他顿了顿,用他们唯一能理解的方式,描述着那即将到来的、远超他们想象的毁灭性威胁。 “现在,想象一下,不是一头孤狼,而是数百头、数千头,它们组成的不是部落,而是舰队。它们每一个都比那头孤狼更强大、更冷酷。它们不需要走近,就能从天上,从你们看不到的地方,伸出一只手,轻易地抹掉这座山,这片森林,我们……所有的一切。” 这番话如同一道来自九幽的寒流,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血液。苍木长老的脸色变得惨白,他手中的木杖都在微微颤抖。风菱和其他几个核心成员,更是被这番话惊得面无人色,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 末日。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浮现在他们脑海中。 石破天的大脑宕机了片刻,他那简单的思维完全无法处理如此庞大的信息。但很快,一种狂热的光芒再次从他眼中爆发,仿佛璀璨的智慧火花。 他猛地一拍胸脯,用尽全身力气狂热地吼道:“俺明白了!” 所有人都被他吓了一跳,齐齐看向他。 “这是先祖降下的更大试炼!”石破天双目圆瞪,充满了神圣的使命感,“那个黑影只是开胃菜!先祖之灵是想考验我们追随神使和圣子,踏上更伟大征途的决心!来多少,俺杀多少!杀光他们!” 亚瑟无视了石破天这番豪言壮语。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冰冷的眼神仿佛在审视一群即将被送上屠宰场的羔羊。 他一字一顿地,宣告了唯一的生路。 “我们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唯一的选择,是离开莱域星,逃进星辰大海。” “离开……莱域星?”苍木长老喃喃自语,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就像让他去吃下一块石头一样荒谬。 什么是莱域星?不就是脚下的大地,头顶的天空,身边的山川河流吗?怎么离开?离开去哪里?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与苍木长老同样的茫然、恐惧,和一种面对未知时本能的抗拒。 亚瑟看着他们的反应,内心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不是面对强敌时的无力,而是顶级指挥官面对一群连“左右”都分不清的士兵时,那种最沉重、最孤独的负担。 洞内的压抑气氛,无声地蔓延到了洞外。 原本还在为胜利而低声庆祝的族人们,也都感受到了这股莫名的寒意,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知道,胜利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 一种比任何已知猛兽都更宏大、更未知的恐惧,开始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 第72章 问天号的学者 同一时间,在莱域星系外围那片冰冷死寂的真空中,“问天号”的环形舰桥上,安静得能听见能量核心的低沉嗡鸣。 巨大的全息星图在舰桥中央缓缓流转,如同捕获了亿万星辰的光辉。 玄源玑身着一尘不染的白色学者长袍,正优雅地悬停在星图前。他手中握着一支数据光笔,专注地在一副旁人看来无比复杂的法则模型上进行着演算与修正。他的气质温文尔雅,神情专注,仿佛一位正在备课的大学教授。 “报告。”一个毫无感情的合成女声在舰桥内响起,“‘天枢’确认,源于目标星系(代号:遗忘之域-734)的法则悖论波动已平息。” “强度峰值如何?”玄源玑没有回头,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强度峰值超越星陨级神明自爆的理论上限百分之三十七。但其衰变曲线模型与数据库中任何已知武器或神术不符,悖论特征明显,初步判定为未知的高权限法则干涉事件。” 玄源玑停下了笔,饶有兴致地看着模型的核心数据。 “有意思。” 这时,一道全息影像在他身侧展开,他最得意的弟子伊洛出现在画面中,恭敬地躬身行礼:“老师。” “伊洛,你看到了吗?”玄源玑指着那段异常的衰变曲线,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这种对现实规则进行底层重写的蛮横方式……如果能解析它的原理,或许就是解决我们‘天枢界’‘法则衰退’现象的唯一钥匙。” 伊洛的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悲悯与期待:“拯救我们的文明,重现天枢界的辉煌,一直都是老师您毕生的夙愿。” “是啊,”玄源玑叹了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天悯人的怜悯,“为了拯救一个为宇宙贡献了无数知识的伟大文明,牺牲一个原始、蒙昧的星系,不是罪恶,而是最高效、最符合宇宙整体利益的‘必要之善’。历史,会证明我的正确。” 他转身面向AI:“‘天枢’,A方案。” “A方案:直接派遣‘惩戒者’舰队强袭登陆目标行星,捕获法则源。预计成功率92.4%,但有78.1%的概率对法则源造成不可逆损伤。” “否决。”玄源玑毫不犹豫地说道,“那是将星瀚那种莽夫的行径。一个被损坏的样本毫无意义。执行B方案。” “B方案:‘天罗’。释放三亿六千万枚‘猎犬’微型探测器,彻底封锁星系所有常规航道与空间异常点,构建无死角实时情报网络,将目标活体困于行星地表。预计耗时72标准时,目标逃逸率低于0.01%。” “执行吧。” 就在指令即将下达时,“天枢”的声音再次响起。 “补充报告:在对目标行星进行基础法则扫描时,侦测到一种持续存在的、无法被任何模型识别的‘背景噪音’。该信号极其微弱,但遍布整个行星,无法定位源头。” 玄源玑皱了皱眉,调出了那段信号的频谱图。它看起来混乱而无序,就像宇宙中最常见的垃圾信号。 “归因为低维宇宙驳杂的‘法则杂质’吧,”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命令AI将其作为干扰项过滤,不必深究。” “遵命,老师。”伊洛恭敬地赞美道,“您的智慧如同星海般浩瀚。不过……” 她话锋一转,轻声提醒道:“老师,恕弟子多嘴。根据我阅读的古籍残篇记载,‘思维织机’的活性,似乎与宿主的精神状态与情感波动紧密相连。一个完整、鲜活、甚至……处于某种特定情绪下的样本,其研究价值,或许远胜于一个被惊吓或损坏的。” 玄-源玑的动作一顿,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伊洛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作为学者的严谨。 “你说的有道理。”他点了点头,对AI下达了新的指令,“‘天枢’,调整‘天罗’方案。网络构建完成后,不要立刻进行压迫式搜索。切换至静默观察模式,优先分析目标的社会结构与行为模式。我要一份完整的活体生态报告。” “指令已确认。” 随着玄源玑最终的指令下达,“问天号”旗舰两侧的巨大舱门无声地滑开。 无数微小的光点,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从黑暗的舱门中飞出,迅速散入广袤的星海。 在中央的全息星图上,一张由无数闪烁光点构成的、疏而不漏的巨网,正缓缓地、坚定地将整个莱域星系笼罩在内。 玄源玑端起侍者机器人送上的一杯热茶,轻抿一口,看着星图上正在发生的一切,嘴角露出一丝自信而从容的微笑。 在他看来,笼中的猎物已经是瓮中之鳖。 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 第73章 孤狼的嗅迹 孤狼号的舰桥,像它的名字一样,充满了孤独而致命的气息。 这里狭小、拥挤,没有“问天号”那种学者式的优雅,只有冰冷的实用主义。墙壁上挂满了拆卸开的武器挂架,裸露的管线如同钢铁的筋络,在幽暗的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凛砂就站在舰桥中央。 她穿着一身紧凑的暗金色轻型神格机甲,每一寸都完美贴合着她矫健的身形。此刻,她正用一块沾着机油的布,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一柄巨大的反器材***。枪身比她整个人还要长,闪烁着能吞噬光线的幽光。 她的眼神,和枪口一样冰冷。 “舰载AI向您问好,凛砂上尉。”一个平滑的电子音响起,“侦测到泰坦联盟‘问天号’旗舰正在目标星系外部展开大规模传感网络。该网络代号‘天罗’,由三亿六千万枚‘猎犬’微型探测器构成,预计将在七十二标准时内完成对星系的全面封锁。” “建议:链接‘天枢’的公共数据流。这将为我们提供99.8%的星系内部实时情报,并节省‘孤狼号’87%的索敌能耗。” 凛砂擦拭的动作没有停下,头也不抬。 “跟在学者屁股后面吃灰?” 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语气里满是不屑。 “我可没那种习惯。” “上尉,从任务成功率角度……” “闭嘴。”凛砂终于停下了动作,将***重新挂回支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你只需要计算航道,不需要替我做决定。” “……遵命。”AI沉默了下去。 一个加密通讯请求在凛砂面前的屏幕上弹出,是秩序之矛公会的最高优先级指令。 凛砂随手点开。 屏幕上,莱域星系的代号“遗忘之域-734”旁,一个鲜红的“SSS+”评级正在疯狂闪烁,这是公会资产评估的最高等级。 指令内容简洁明了:“回收目标。不计代价。” 而在指令下方,还有一条来自会长【铁臂】的私人留言。 “凛砂。”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的重量。 “亚瑟也在那个星系。” “所以?”凛砂看着屏幕,挑了挑眉。 “回收目标,顺便……”【铁臂】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证明你比他强。” 通讯结束。 凛砂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证明?我从来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她对着漆黑的屏幕,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只需要……赢。” 她划开另一个界面,亚瑟的个人档案弹了出来。 屏幕上飞速滚动着两人过往的任务记录,其中大部分都在一个名为“黑狱星域”的混乱地带。一幅动态影像定格,那是多年前,亚瑟将一个背后交给自己后,独自冲向一群敌人的背影。 凛砂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控制台上敲击着。 “带着一群累赘,神力耗尽,被逼到绝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也像是在对屏幕里的那个男人说话。 “在这种情况下,你一定会选那条最快、最险、别人都想不到的路。” “亚瑟,”她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宿敌间特有的熟稔,“你的‘理性’,就是你最大的破绽。” AI的电子音再次响起:“是否开始对星系进行广域扫描,以确定目标当前位置?” “不必。”凛砂的回答斩钉截铁,“跟那些学者一样撒网,只会让他像条滑不溜丢的鱼一样溜走。” 她没有去看那张由亿万光点构成的公共星图,而是调出了自己的私人航道图。那上面布满了各种潦草的手写标记,记录着宇宙中无数不为人知的捷径与死亡航线。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最终,点在了一个用红色骷髅头标记的航点上。 “危险:天然空间扭曲带。未登记虫洞。” “上尉,该航线存在83%的舰体解体风险……” “规划航线。”凛砂打断了AI的警告,语气不容置疑,“终点,虫洞出口。” “……航线已规划。” “准备进行超光距折叠跃迁,目标坐标已锁定。” “孤狼号”的引擎发出一阵有别于常规舰船的、尖锐如鹰隼般的啸叫。舰身被一层沸腾的银色光芒包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现实中撕扯下来。 下一瞬,它已消失在原地。 在跃迁的流光隧道中,凛砂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海中,闪过在黑狱星域那场惨烈的战斗后,亚瑟靠在墙边,递给她一管修复液时说的话。 “我负责逻辑,你负责疯狂。” 凛砂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冰冷的弧度。 “这一次,亚瑟……” “我先你一步,踏入疯狂。” …… 一片绝对死寂的星空中,空间如同水面般泛起涟漪,“孤狼号”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仿佛一颗被吐出的石子。 这里,正是那个未登记虫洞的出口。 “关闭主动力引擎,关闭生命维持系统之外的所有非必要模块。切换至静默潜航模式。”凛砂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遵命。” 整艘船瞬间陷入了更深的黑暗与寂静,如同宇宙中一粒无害的尘埃。 凛砂走到舰桥的观察窗前,凝视着远处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 她没有撒网。 她只是在猎物唯一的、必经的逃生之路上,安放了一个完美的、涂满剧毒的捕兽夹。 现在,她只需要像最有耐心的猎人一样,静静等待。 等待着她那“老朋友”的自投罗网。 ------------ 第74章 山腹里的方舟 圣泉洞内,气氛凝重得如同即将凝固的岩浆。 莱域山人核心成员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抗拒与深深的迷茫。 “离开……莱域星?” 苍木长老的声音干涩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神使大人……您的意思是,要我们……放弃家园?” 亚瑟看着他们一张张写满痛苦的脸,终于意识到,任何关于星系、舰队、宇宙战争的解释,都只是对牛弹琴。他们的悲伤是真实的,而他的警告,对他们来说却虚幻得如同梦呓。 他深吸一口气,收起了所有解释的念头,语气变得像冰冷的钢铁。 “跟我来。” “神使大人?” “我给你们看,生存的唯一希望。” 亚瑟转身,走向圣泉洞一个从未被部落探索过的深处。那里,被一块数人高的巨大岩石死死堵住,像一道天然的绝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肌肉虬结、一脸跃跃欲试的石破天。 “打开它。” “好嘞!神使大人!” 石破天正愁没有机会在“神使大人”面前表现自己死而复生后获得的神力,闻言大喜过望。 他走到巨石前,深吸一口气,双臂的肌肉坟起,发出一声震动洞穴的爆喝。 “哈——!” “轰!!!” 在巨大的轰鸣和族人混杂着崇拜与敬畏的目光中,那块堵住了岔路不知多少个世代的顽石,被他用纯粹的蛮力,硬生生一拳锤成了漫天碎块! 烟尘散去。 岩石之后,是一个被人工简单休整过的、更加巨大的溶洞。 溶洞的中央,静静地停放着一艘暗灰色的、超越了莱域山人所有想象的造物。 它的舰体上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爪痕和能量灼烧的痕迹,表面覆盖着破破烂烂的伪装网和一层厚厚的尘土,像一头蛰伏了千年的远古巨兽。 所有莱域山人,包括苍木长老在内,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触摸着飞船冰冷的金属外壳,那感觉,仿佛在触摸一具死去的神明骸骨。 “这……这是……” “它能带我们飞?”风菱的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短暂的震撼过后,巨大的悲伤与抗拒再次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可是……”苍木长老抚摸着飞船,声音哽咽,老泪纵横,“这是我们的家……圣山在这里,圣树也在这里……我们的祖先,都埋葬在这片土地上啊!” “是啊,我们走了,家就没了!” “死也要死在莱域星!” 离开家园的恐惧,再一次压倒了对新奇造物的向往。气氛,眼看又要陷入僵局。 亚瑟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算到了一切,却唯独低估了这份根植于血脉的故土之情。 就在这时,绕着飞船走了一整圈,不停用手敲敲打打的石破天,突然一拍大腿,像是又一次“顿悟”了。 他激动地转身,对着所有族人,用他那洪钟般的大嗓门,振聋发聩地宣布道: “蠢货们!你们这群蠢货啊!” 所有人都被他吼得一愣。 “什么叫逃跑?什么叫放弃家园?你们的眼睛都瞎了吗!”石破天指着那艘破旧的穿梭机,脸上洋溢着一种神圣而狂热的光辉。 “你们看!看这神圣的战车!这伟大的方舟!” “这分明是神使大人悲悯我们,要亲自带领我们,去天上!去星辰的另一边!去拜见我们真正的先祖之灵啊!” “这不是逃亡!”石破天高举双臂,声嘶力竭地吼道,“这是一场伟大的朝圣之旅!是先祖对我们最虔诚子民的终极考验和恩赐!” “朝圣……之旅?” 这个词,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所有莱域山人心中的迷雾。 “对啊……是去拜见先祖……” “不是背井离乡……是去往圣地的旅行……” “难怪先祖会降下神使和方舟……” “朝圣”这个概念,完美地、严丝合缝地契合了部落传承千年的信仰体系。 一瞬间,所有族人脸上的恐惧、悲伤、抗拒,迅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圣的使命感和狂热的兴奋所取代! 他们看着那艘破旧的穿梭机,眼神变了。那不再是冰冷的钢铁,而是承载着他们信仰与荣耀的“朝圣方舟”! 亚瑟站在一旁,看着这荒诞的一幕,看着石破天唾沫横飞地向族人描绘着“天上圣殿”的辉煌景象,一个字都没有纠正。 他只是静静地等到那股狂热达到顶峰时,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用不容置疑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所有人,立刻行动!” “挑选出部落里最强壮的一百名战士,和最聪明的五十名工匠!” “整理所有部落最重要的物资、草药和作物种子!准备登上……‘朝圣的方舟’!” 这一次,再也无人提出异议。 “遵命!神使大人!” 山腹深处,整个部落以一种近乎狂热的效率,开始了他们的“朝圣”准备。 ------------ 第75章 离别的倒计时 穿梭机停泊区,或者说,被石破天命名为“朝圣方舟”的巨大溶洞内,一片混乱。 “不!这根图腾柱是我们部落的根!必须带上!” “还有我的‘肥角’!它每天能产两大桶奶呢!” “神使大人!求求您,这棵圣树的幼苗是长老们耗费心血培育的,是圣山的血脉啊!” 亚瑟站在登机坪前,看着眼前这群试图将一整套文明家当搬上他那艘小型勘探穿梭机的莱域山人,感觉神格亏空带来的剧痛,都不如此刻的头痛来得猛烈。 他面无表情地在地上用合金靴的脚跟划下一道深深的白线。 “所有超过这条线的,留下。”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所有活物,除了种子,留下。所有石头、木头、图腾,留下。” “不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长老抱着一块磨得溜光的黑色石头,老泪纵横地跪倒在线前,“神使大人,这是‘先祖的回响石’啊!每一代大长老临终前,都会将毕生智慧灌注其中!您不能把它留下!” “带上它,你们就会有二十个人没有位置。”亚瑟冷酷地宣告,“你选。” “我……我……”老长老顿时语塞,抱着石头的手剧烈颤抖,脸上写满了痛苦的挣扎。 “我来!”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时,石破天雄赳赳气昂昂地挤了过来。他现在是亚瑟亲封的“行李总管”,一个他自己都觉得神圣无比的职位。 “神使大人的话就是先祖的旨意!你们懂什么!”他大声呵斥着,一把从老长老怀里夺过那块“回响石”。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伸出舌头,在那石头上重重地舔了一口。 “呸!”石破天把口水吐在地上,一脸嫌弃地把石头扔在线外,“不好吃!硬邦邦的!不能带!” 他又大步流星地走到一袋鼓鼓囊囊的麻袋前,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 “嗯!”他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好吃!能种出更多的吃的!可以带!” 在石破天这套简单粗暴到令人发指的“好吃/不好吃”行李筛选逻辑下,混乱的场面竟然奇迹般地被控制住了。那些被否决的族人虽然悲伤,但面对“神使护卫长”那套自洽的“神逻辑”,竟也无话可说。 亚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没有制止。 能解决问题,就行。 然而,当他看到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地看着这一切的苍木长老时,心中那份属于高等文明的优越感和不耐,悄然消散了。 并非所有人都能离开。 被选中的,是一百名最精锐的战士,以及五十名最富有经验的工匠和医者。他们是文明的火种,是未来的希望。 而剩下的,近三百名老弱妇孺,将与苍木长老一起,留在这片注定要被战火吞噬的土地上。 “亚瑟大人。”苍木长老拄着一根普通的木杖——他已将圣树木杖交给了亚瑟——走上前来。他的眼神不再有迷茫,只有一种透彻的平静。 “您确定,我们留下,能为你们争取到时间?” “不能。”亚瑟坦诚道,“敌人只会把你们当成逼我们就范的筹码。你们留下,唯一的意义,是万一我们失败了,莱域山人的血脉,不至于彻底断绝。” 这是他能说出的、最残酷也最真实的话。 苍木长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但旋即化为坚定。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被圣泉水浸润过的、散发着微光的种子。 “如果还有未来,”他将种子郑重地放在亚瑟的手中,“请让它在新的土壤里发芽。” 亚瑟看着掌心那枚承载着一个文明存续希望的种子,只感觉它比一颗中子星还要沉重。 “我保证。”他低声说。 周围,那些即将登舰的年轻战士们,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些前来送别的父母、妻儿,终于忍不住,流下了滚烫的眼泪。没有嚎哭,只有无声的、压抑的啜泣。 “风菱,”亚瑟的声音打破了悲伤的气氛,“清点人数,准备登舰。” “是!”风菱抹去眼角的泪水,大声应道。 在登舰前,她还是忍不住走到了亚瑟身边,仰头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 “亚瑟……大人,”她轻声问道,“天上的家……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就像石破天说的那样,到处都是发光的宫殿?” 亚瑟的目光穿透了溶洞的穹顶,望向了那片深邃的星空。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眸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迷茫。 他沉默了片刻,才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回答: “那里……没有圣树。” “只有冰冷的钢铁,和无尽的黑暗。” 在亚瑟冷酷的催促声中,一百五十名莱域山人的精英,带着整个种族的希望,登上了那艘破旧的穿梭机。 石破天是最后一个登舰的,他站在舱门口,骄傲地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他用生命守护的家园,用力地挥了挥手。 燕离被风菱搀扶着,他的脸色苍白。少年回头望向圣山的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悲伤,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托付了未来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坚定。 “嗡——轰!” 沉重的合金舱门缓缓关闭,隔绝了舱外族人们最后的哭泣和祝福。 飞船内部,简陋的应急灯光闪烁着亮起,所有人都紧张地挤在一起,好奇又恐惧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钢铁世界。 亚瑟早已坐在了满是灰尘的驾驶位上。他的双手在古老的控制台上熟练地拂过,那些对他来说如同本能的按键,在莱域山人眼中,却比最复杂的祭祀仪式还要神秘。 “主引擎预热。” “能量导流开始。” “点火。” 在山腹深处的溶洞中,送行的人们看到,那“朝圣方舟”的尾部,两个巨大的圆形喷口,开始亮起一抹幽蓝色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盛,低沉的轰鸣声让整个山体都开始颤抖。 一场关系到整个文明存却的伟大逃亡,即将在下一秒,划破莱域星万古的宁静。 ------------ 第76章 方舟起航 “主引擎,全功率启动!” 亚瑟无视了控制台上数十个疯狂闪烁的黄色警报灯,猛地将主推进杆推到了底。 “轰——!!!!” 穿梭机发出了撕裂耳膜的剧烈轰鸣,整座山腹溶洞都在疯狂震颤。灼热的气浪如海啸般炸开,将洞口送行的人群吹得东倒西歪,他们却依旧伸着手,呼喊着听不见的祝福。 巨兽,苏醒了。 “啊啊啊——!” “什么东西在压着我!” “我要被挤扁了!救命啊!” 舱室内,从未体验过超重过载的莱域山人们瞬间被死死地压在了座位上,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都……都给我闭嘴!这是……先祖的……考验!” 石破天试图用他引以为傲的肌肉对抗这股无形的神力,结果整张脸都被挤压得变了形,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闷哼出来,滑稽的模样非但没能稳定军心,反而引发了一阵更强烈的恐慌。 “抓稳了!”亚瑟的声音通过广播在舱室内响起,冰冷而有力,“想活命,就抓稳!” 穿梭机如同一支挣脱了万年枷锁的利箭,冲破山岩,撕开云层,一头扎进了无垠的深空。 持续的轰鸣和剧烈的震动,在某一刻,戛然而止。 世界,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被过载折磨得七荤八素的莱域山人们,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们同时失声了。 舷窗之外,一颗巨大、璀璨、无与伦比的蔚蓝色宝珠,静静地悬浮在漆黑的丝绒幕布上。白色的云层如丝带般缠绕,深绿色的山脉与深蓝色的海洋勾勒出他们无比熟悉的轮廓。 那是他们的家。 是他们生于斯、长于斯,却从未有人能从这个角度看过的,完整的莱域星。 “真……真美啊……”风菱的脸颊紧紧贴在冰冷的舷窗上,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燕离站在她的身边,看着那颗星球,看着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土地,胸口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但这疼痛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想要将这颗星球拥入怀中好好守护的情感,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警告!三号姿态稳定器过载!即将失效!” 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驾驶舱内响起。亚瑟的脸色一沉,他冷静地一拳砸开座椅旁的一块检修板,露出里面一堆纠缠如乱麻、严重老化的能量线路。 他的手指在其中飞速跳跃,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扯断两根,又将另外三根强行并联在一起。 “滋啦——” 一阵电火花爆开,警报声戛然而止。 亚瑟的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艘船,比他想象的还要脆弱。 “亚瑟大人!”风菱和石破天快步冲进了驾驶舱,“我们……我们现在去哪?” 亚瑟没有回答,他伸手在控制台上一划,一道简化的全息星图投射在两人面前。 星图上,他们那艘小小的穿梭机,正孤零零地悬浮在中央。而在星图的一东一西,两个巨大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红色威胁标记,正如同两片不断扩大的乌云,缓缓地包夹过来。 “西边,是泰坦联盟的学者,玄源玑。”亚瑟指着其中一个标记,“东边,是我以前的同事,秩序之矛的王牌,凛砂。”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却让石破天和风菱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我们是夹缝中的虫子。”亚瑟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了他们的处境,“现在,要选一条活路。” “那……那我们选哪条?”石破天紧张地问,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拳头毫无用处。 “都不选。” 亚瑟的指尖划过星图,掠过那两个红色的死亡区域,最终,点在了星图边缘一个毫不起眼的、被标记为“高危-空间扭曲”的异常点上。 “这里,”他的声音低沉而疯狂,“是一个不稳定的天然虫洞。在所有已知星图上,它都被记录为一条有去无回的死亡航线。” “也因此,那里绝不会有埋伏。” “死亡航线……”风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我们……我们要进去?” “对。”亚瑟的眼神中燃烧着赌徒般的光芒,“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石破天和风菱被这个疯狂的计划彻底惊呆了。 几分钟后,石破天回到了主舱室,面对着一百多双茫然而恐惧的眼睛,他清了清嗓子,再次用他独特的方式,转述了亚瑟的计划。 “都给我听好了!”他高声宣布,脸上洋溢着无比的自豪与狂热。 “神使大人刚刚告诉我了!我们即将穿越一片神圣的风暴,去往星辰的另一端!那里,有我们真正的先祖之灵在等着我们!” 他顿了顿,用一种极具煽动性的语气吼道:“懦夫才会害怕风暴!真正的勇士,只会迎着风暴,去见证神迹!” 恐惧,在短短几句话间,被成功转化为了狂热的期待。 驾驶舱内,亚瑟听着广播里传来的石破天那套漏洞百出的“神谕”,再次无奈地摇了摇头。 但他的手,却坚定地推动了操纵杆。 老旧的穿梭机在深空中缓缓调转方向,朝着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星域,开始无畏地加速。 一场将所有人的性命都押在轮盘上的豪赌,正式开局。 ------------ 第77章 天罗与地网 “报告。”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问天号”静谧的舰桥中响起,打断了玄源玑的沉思。 “目标,代号‘方舟’,已脱离莱域星引力井。”人工智能“天枢”的声音毫无波澜,“航向矢量已锁定,正朝三号未知空间异常点高速移动。” 玄源玑站在巨大的环形全息星图前,那艘破旧穿梭机留下的稀薄尾迹,被天枢标记为一条在浩瀚星海中几乎可以忽略的黯淡航线。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微笑。 “异常点?就是那条被所有航海图标记为‘死亡航线’的废弃虫洞么?”他轻声问道,仿佛在谈论一盘早已了然于胸的棋局。 “是的,老师。根据数据库,该区域空间曲率极不稳定,理论通过概率低于百分之零点零一。” “呵呵,真是……古典而无趣的挣扎。”玄源玑端起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轻啜一口,“典型的亚瑟式风格,把唯一的生路,藏在必死的绝路里。他以为我还是那些只懂得用蛮力追逐的蠢货吗?” 他指尖轻点,接通了与弟子伊洛的全息通讯。光影汇聚,伊洛那张恭敬而绝美的脸庞出现在他面前。 “老师。”伊洛微微躬身,“您找到样本了?” 玄源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一划,一幅触目惊心的动态模型取代了星图。那是一个正在缓缓崩溃的星系,无数星辰的光芒在模型中黯淡、熄灭,法则的线条如腐朽的蛛网般寸寸断裂。 “伊洛,你看。这就是我们的家,天枢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悯,仿佛在为逝去的美而叹息,“它正在从内部死去。我们的文明,我们的知识,我们的一切,都建立在这片正在腐烂的根基之上。” “我明白,老师。”伊洛的眼神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悲伤与坚毅,“所以我们更需要尽快捕获‘思维织机’,它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对。但我改变主意了,我不准备立刻碾碎他们。”玄源玑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条黯淡的航线上,眼神中闪烁着学者的狂热,“一只被逼到绝境的老鼠,才能展现出最有趣的挣扎。我需要看到它的极限在哪里。” 伊洛的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亮光,她的声音愈发恭顺:“老师英明。一个被逼到极限、为了生存而爆发出所有潜能的活体样本,或许……会展现出我们从未见过的奇迹。这对我们的研究,远比一个冰冷的标本更有价值。” “说得好,伊洛。你总能理解我的想法。”玄源玑赞许地点点头,他切断通讯,转向冰冷的舰桥,“天枢,执行‘天罗’方案。” “指令确认。‘天罗’方案启动。”天枢回应道,“三亿六千万枚‘猎犬’微型探测器,开始释放。” 旗舰“问天号”的两侧装甲无声滑开,亿万个微小的光点如蒲公英的种子般喷薄而出,迅速融入漆黑的星海,消失不见。 全息星图上,一张由无数光点连接而成的无形巨网,正以莱域星为中心,缓缓张开,笼罩了整个星系。 “我要这片星域的每一粒尘埃,都在我的注视之下。”玄源玑轻声说。 “补充报告,老师。”天枢的声音再次响起,“在对银河系基础法则进行全频段扫描时,持续侦测到一种无法识别的‘背景噪音’。” “噪音?” “是的。其频谱特征与任何已知法则不符。无法量化,无法分析,但持续存在。” 玄源玑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低维宇宙的法则杂波而已,就像原始海洋里无意义的背景微生物。过滤掉,我不需要这些垃圾数据污染我的完美模型。” “指令确认。已将该频段信号列为过滤项。” 与此同时,在距离那条死亡航线虫洞出口不过数万公里的陨石阴影中,一艘线条凌厉、通体漆黑的突击舰正静静悬浮着,如同潜伏的深海猎食者。 “孤狼号”的舰桥内,凛砂靠在驾驶座上,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控制台上,反复看着一条刚刚收到的加密信息。 她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发信人的头像——秩序之矛公会长,铁臂。 “亚瑟也在。回收目标,顺便……证明你比他强。”她用一种嘲弄的语调,将那简短的命令轻声念了出来,“会长,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用这种低级的激将法。” 她关掉信息,冷哼一声:“亚瑟……” 凛砂调出了亚瑟的个人档案,屏幕上闪过一幕幕资料,最终定格在一张模糊的战斗截图上——在黑狱星域那颗终年被酸雨笼罩的星球上,她和亚瑟背靠着背,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亡命徒。 “你总是喜欢把活路藏在所有人都认为是死路的地方。”她喃喃自语,眼神却愈发锐利,“这是你的傲慢,也是你最大的弱点。你以为,全宇宙只有你一个人了解你吗?” 她关闭档案,声音恢复了冰冷:“‘孤狼’,部署‘静默蛛网’能量捕捉阵列。然后,进入完全静默模式。” “指令确认。” 凛砂拿起手边一把造型优雅的弑神***,用一块丝绸般的软布,缓缓擦拭着冰冷的瞄准镜。镜中映出她那双没有丝毫感情波动的眼睛。 “王牌?”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道,“这个称号,从今天起,该换人了。” “我要让你在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的那一刻,一头撞进我的怀里。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亚瑟。” 星海之中,一张由信息构成的天罗,正在优雅而缓慢地收紧。 而在猎物必经的终点,一张由纯粹能量编织的地网,已张开了它致命的獠牙。 ------------ 第78章 死亡航线 穿梭机,不,如今应该叫“方舟号”了。它如同一粒孤独的尘埃,飞向星空中那个毫不起眼的、仿佛宇宙瑕疵般扭曲的光点。 “抓稳!所有人!听好了!”亚瑟冰冷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整个船舱,“接下来的体验,不会比被狂獠踩在脚下更舒服!” 话音未落,他猛地推动操纵杆,驾驶着这艘破船,一头扎进了那片扭曲的光晕之中。 “先祖在上……那是什么?”风菱死死抓着座椅扶手,脸颊紧贴着舷窗,失声惊呼。 窗外的宇宙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无数光怪陆离的色彩组成的隧道。破碎的星云、燃烧的恒星、甚至一闪而过的、不知属于哪个时代的文明废墟,如同没有尽头的瀑布,从他们身旁飞速掠过。 “是……是星辰的瀑布!”一个年轻的猎手颤声喊道,眼中充满了敬畏。 “别看!那是魔鬼的眼睛!”另一名年长的族人则吓得紧闭双眼,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地祈祷着。 “都别怕!”石破天强装镇定地大吼,试图稳住军心,“神使大人说了,这是去见先祖的圣路!看,多壮观!这就是神迹!” 他的话还没说完,船舱内突然失去了重力。 “哎哟!”石破天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一头撞在了天花板上,“怎么回事?我怎么飞起来了?” “救命!我站不住了!”一名女族人发出惊恐的尖叫,身体在半空中胡乱翻滚。 “别怕,我来帮你!哎呀!”石破天试图伸手去抓她,结果两人在失重状态下撞在一起,陀螺般旋转着砸向另一侧的舱壁。 “啊!” “我的头!” “抓紧!快抓紧!” 一时间,整个船舱内充满了惊叫、碰撞和石破天那自以为是的安慰声:“这……这也是考验!考验我们的平衡感!” 驾驶舱内,亚瑟的脸色凝重如铁。他一边艰难地维持着航线,抵御着四面八方传来的不规则撕扯力,一边猛地转头,对着身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燕离吼道。 “燕离!看着我!” “亚瑟……我……我害怕!”燕离的声音带着哭腔,“船要散架了!” “闭上眼!”亚瑟的声音如同炸雷,“别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用你救活石破天时的那种感觉,去感受这条通道!它不是死的,它是个活物!去感受它的‘形状’和‘情绪’!” “我……我做不到!这里面什么都没有!”燕离在恐惧中几乎崩溃。 “感受它的痛苦!”亚瑟的咆哮震得燕离耳膜嗡嗡作响,“它在扭动!它在哀嚎!每一秒都在撕裂和重组!现在,去感受它!” 燕离被这声怒吼震慑,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外界所有的混乱都消失了。在他的感知中,整个虫洞仿佛变成了一头活着的、正在承受巨大痛苦的远古巨兽。无数细小如发丝的能量裂隙,在通道的“血肉”上疯狂地生灭,传递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暴躁。 就在这时,驾驶舱内响起了最尖锐的警报。 “警告!前方高能乱流!无法规避!撞击倒计时三、二……” “就是现在!”亚瑟朝着燕离嘶吼,“记住刚才的感觉!别跟它对着干!想象我们是它身体里的一滴水,我们只是路过!顺着它的肌肉纹理滑过去!快!” “哇啊啊啊——!” 剧烈的震荡让整个船舱天旋地转,石破天的吼叫声中充满了绝望。 一名莱域山人猎手脸色惨白,死死抓住座椅,他向旁边的同伴惊恐地低语:“喂……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呕……”他的同伴正抱着一个呕吐袋,面如金纸。 “不……我好像看到……好多黑色的细线……从船的缝里钻进来了……一下又没了……” “你吓傻了……呕……” 穿梭机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定律的诡异角度,擦着那团狂暴的能量乱流边缘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 前方,一个稳定而明亮的光点出现了。 “出口!”风菱第一个看到了希望,她喜极而泣地喊道,“我们出来了!我们成功了!” “哈哈哈!我就说神使大人一定行!”石破天也从地上爬起来,放声大笑。 然而,他们的欢呼声被一道更高亢、更尖锐的警报声瞬间淹没。 “警告!警告!前方侦测到超高规格能量捕捉网!覆盖率百分之百!无法规避!无法规避!” 燕离猛地睁开眼,透过舷窗,他看到了一张占据了整个视野、由无数幽蓝色六边形能量格构成的巨网,正如同最耐心的蜘蛛,无声地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那……是什么?”他颤抖着问。 亚瑟的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冰冷的、宿命般的绝望。 “是她……凛砂。” “我们一头撞进了地网里。” ------------ 第79章 毫厘间的剃刀 “那……是什么?”燕离颤抖着问。 亚瑟的双手死死握住操纵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声音低沉,充满了冰冷的、宿命般的绝望。 “是她……凛砂。” “我们一头撞进了地网里。” “什么地网?神使大人,那是先祖的考验吗?”石破天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灰一边大声问道。 “闭嘴!”亚瑟的吼声压过了所有杂音,“所有人,固定住自己!抓紧一切能抓的东西!” 他的命令刚下,驾驶舱内的警报声已经汇成了一片刺耳的金属尖啸。 “警告!前方侦测到超高规格能量捕捉网!覆盖率百分之百!无法规避!无法规避!” “神使大人!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们会死吗?” “先祖啊!保佑我们!” 莱域山人的惊叫和祈祷混杂在一起,让狭小的船舱变成了恐慌的熔炉。 “都给我安静!”亚瑟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他的眼神却冰冷如铁,仿佛一瞬间凝固了。他的大脑在警告响起的0.1秒内就完成了数万次的数据流对比和轨迹推算,那张幽蓝色的六边形能量巨网在他眼中,化为了一个由死线构成的数学模型。 …… 冰冷的“孤狼号”舰桥内,凛砂身着暗金色轻型神格机甲,静静地站立着。看着屏幕上那艘破烂穿梭机一头撞向自己布下的陷阱,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而自信的微笑。 “抓住你了,亚瑟。”她轻声自语,仿佛在对一位老朋友打招呼,“这次,你还能往哪里跑?” 她早已将捕捉网激活到最大功率,这是秩序之矛公会最顶级的非致命性武器之一,专门用于捕获神级目标。理论上,没有任何星陨级以下的舰船能从这天衣无缝的陷阱中逃脱。 这是猎人对猎物布下的、计算精准的绝杀。 …… “亚瑟!它过来了!”燕离看着那张巨网在视野中飞速放大,吓得脸都白了。 “我知道!”亚瑟没有理他,他的双手已经化作一片幻影,在满是油污和划痕的控制台上疯狂舞动。 一个个代表着安全限制的红色标志被他强制关闭,警报声变得更加凄厉。 “你在干什么?飞船要爆炸了!”风菱惊叫道。 “不想死就抓稳!”亚瑟咆哮着,猛地将一侧转向引擎的功率调节杆,狠狠地推向了150%的过载极限。 “轰——!” 方舟号的尾部,一道极不对称的狂暴能量流猛然喷出,整艘船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击,以一个近乎自杀的姿态,开始了疯狂的侧倾翻滚! “哇啊啊啊——!” 舱室内瞬间天旋地转,所有未固定的物品,连同那些惊慌失措的莱域山人,如同被扔进滚筒的石子,狠狠甩向舱壁。 “顶住!”石破天发出一声怒吼,他魁梧的身体像一堵墙,死死顶住了几名快要被甩飞的族人,自己的后背却重重撞在一根金属支架上,发出了痛苦的闷哼。 “我的头……我的腿……” “救命啊!” “别怕!抱紧我!这也是先祖的考验!”石破天七荤八素地大喊。 在冰冷的宇宙中,方舟号如同一片被十二级飓风吹起的枯叶,以它薄如刀锋的船体侧面,险之又险地、紧贴着那张能量捕捉网最边缘一个网格的缝隙,擦了过去! “滋啦——!” 剧烈的能量摩擦在船体侧面拉出一条长达数百米的耀眼火花带,仿佛一道刺目的伤疤。 “孤狼号”舰桥上,凛砂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看着全息屏幕上,那道带着疯狂火光、以一种不可理喻的轨迹狼狈逃离的信号,澄澈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预判了亚瑟的路线,预判了他的时机,却没有预判到他敢用这种方式来规避。这已经不是驾驶,这是赌命。 “还是这么爱走钢丝,亚瑟……”她喃喃道,眼神中被激起了更强的好胜心。 方舟号终于脱离了捕捉网的范围,亚瑟强行关闭了过载的引擎。 然而,还不等任何人喘息,整艘船体都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仿佛一个濒死巨人最后的悲鸣。驾驶台上,代表船体结构完整度的警报灯疯狂闪烁,从绿色瞬间跌入深红。 亚瑟瘫坐在驾驶位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背后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他赢了毫厘之间的赌局,代价却是这艘破船随时可能在太空中解体。 ------------ 第80章 思维的铆钉 “亚瑟大神!我们成功了!我就知道……”石破天兴奋的吼声还没结束,就被一道更尖锐、更绝望的警报声打断。 “警告!龙骨结构应力超限!警告!左舷三号支撑臂断裂!警告!船体将在二十秒后……预计解体!” 冰冷的合成AI女声,如同丧钟,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回响。 驾驶舱的主屏幕上,方舟号的虚拟结构模型上布满了刺目的红色裂痕,并且正在如蛛网般飞速蔓延。 “解……解体是什么意思?”风菱的声音带着哭腔,她死死抓着身边的燕离,仿佛这样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就是我们会像被捏碎的果子一样,炸开。”亚瑟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他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知道纯粹的技术已经回天乏术。 “十八……” “十七……” “亚瑟,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了?”燕离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到极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整艘船都在痛苦地**。 亚瑟没有回答他,而是猛地一把将他拽到自己面前,双手抓住他的肩膀,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燕离!看着我!”亚瑟的吼声近乎咆哮。 “我……” “忘掉你是谁!忘掉你害怕!现在,你就是这艘船!你就是这堆快要散架的钢铁!” “十五……”AI的声音无情地继续。 “我做不到!它在响!它要碎了!”燕离的声音里满是泪水。 “感受它的痛苦!”亚瑟对着他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吼道,“感受那些快要断裂的骨架!它们在哀嚎!现在,像你治愈石破天那时候一样,告诉它们,不准断!把它们‘织’在一起!” “我……我……” “没有我!你是这艘船!快!” “十……” 亚瑟的咆哮如同一记重锤,砸碎了燕离所有的恐惧和犹豫。他被这股不容置疑的意志所震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一瞬间,他的精神力被迫疯狂地延伸出去。在他的感知中,冰冷的钢铁消失了,整艘船变成了一具哀嚎的、由无数裂痕构成的巨大骨架。每一道裂纹都在向他传递着濒临崩溃的“痛苦”情绪,与石破天当时身上的死寂截然不同,这是一种结构性的、物理上的悲鸣。 “九……” 舱室内,所有人都已经停止了尖叫,在绝对的绝望中等待着死亡。 燕离伸出颤抖的双手,虚按在面前冰冷的舱壁上。 “连接……”他想起了治愈石破天时,那种让血肉重新连接的感觉。 “坚固……”他想起了家乡圣山上最坚硬的岩石。 “不准断!”他将这股源自守护本能的、最纯粹、最固执的意念,狠狠地灌注了进去。 一丝微不可见的金色光芒,顺着他的指尖,如水银泻地般融入了船体之中,瞬间流遍了整艘方舟号。 在冰冷的太空中,方舟号表面那些狰狞扩大的裂缝处,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金色光雾一闪而逝。那些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飞船撕成两半的裂痕,奇迹般地……停止了蔓延。 “五……” “四……” AI的倒计时仍在继续,飞船的剧烈震荡也并未停止。一名莱域山人精英猎手在剧烈的空间眩晕中,死死抓住座椅。 他向旁边的同伴惊恐地低语:“喂……你有没有看到……好像有黑色的细线从那些缝里钻进来了!” “说什么胡话……”他的同伴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面无人色,“我看你是快死了,看到勾魂索了!” 猎手使劲揉了揉眼睛,那些一闪而过的黑色丝线又消失了,他只能当是自己眼花了。 “三……” “二……” “一……” “解体……失败。结构应力稳定在危险阈值。警报等级由‘致命’降为‘严重’。” AI女声的变化,如同天籁。 整个船舱在死寂了三秒后,爆发出了劫后余生的、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亚瑟却没空欢呼,他看着力竭后软倒在自己怀里、脸色苍白如纸的燕离,眼神无比复杂。他知道,自己对思维织机的认知,再一次被刷新了。这不仅仅是创造生命的奇迹,更是修正万物的权柄。 他将昏迷的燕离交给匆忙赶来的风菱照顾,风菱看着亚瑟,眼神中充满了不满,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感激。 “照顾好他。”亚瑟只说了三个字,便立刻转身重新审视飞船的状态报告。 结构虽然暂时稳定,但新的、更致命的警报已经跳出。 “警告!引擎冷却系统过载损坏!核心温度正在不可逆攀升!预计三十分钟后,引擎将因核心熔毁而爆炸!” ------------ 第81章 天罗的宣告 “警告!引擎核心温度正在不可逆攀升!预计三十分钟后,引擎将因核心熔毁而爆炸!” 冰冷的警报声,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方舟号内每一个人的神经上。劫后余生的狂喜被瞬间冻结,代之以更深、更彻底的绝望。 “去看看!快去看看还能不能修!”一名莱域山人长老嘶吼着,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很快,一名被石破天硬推出去的工匠,穿着简陋到可笑的防护服,连滚爬爬地跑了回来。 “不行了!长老!亚瑟大神!”他摘下头盔,满脸黑灰,哭丧着脸喊道,“那里的管子红得像太阳!我刚用钳子碰了一下,钳子头就化成铁水了!” “什么?”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先祖啊,您为什么要抛弃我们……” 恐慌如同瘟疫,在狭窄的船舱内疯狂蔓延。哭喊声、祈祷声、咒骂声混作一团,方舟号仿佛变成了一口漂浮在星海中的活棺材,正在等待最后的葬礼。 “都给我闭嘴!”石破天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勉强压下了骚乱。他像一尊铁塔,挡在通往驾驶舱的门口,只是那紧握着兽骨战斧、微微颤抖的双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惶恐。他扭过头,用带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望向那个背影。 “亚瑟大神……我们……” 亚瑟没有回头,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引擎过热产生的巨大红外信号,在冰冷寂静的太空中,比一万个火把还要醒目。他死死盯着传感器屏幕,等待着那头银色孤狼的致命扑杀。凛砂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先来的,是神的宣告。 ※ “问天号”舰桥。 玄源玑优雅地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红茶,袅袅的白雾模糊了他唇边一抹浅淡的笑意。他面前,宏伟的全息星图如神灵的沙盘,亿万星辰在其指尖流转。 就在刚才,星图上一枚代表着“猎犬探测器”的蓝色光标,突然变成了急促闪烁的猩红色。 “【天枢】报告。”冰冷无情的AI女声响起,“侦测到剧烈的能量波动与不规则高热信号。热源频谱与目标‘方舟号’的过载引擎特征吻合度99.7%。位置已锁定。” “哦?”玄源玑呷了一口茶,嘴角的笑意浓了几分,“看来我们的‘样本’,比预想中还要有活力一些。” “是否需要派遣‘猎犬’群进行围堵?该热源信号同样被另一艘未识别舰船(疑似秩序之矛‘孤狼号’)捕捉到。”【天枢】询问道。 “不必理会那只只会追逐血腥味的野狗。”玄源玑的语气带着一丝学者对莽夫的轻蔑,“既然找到了,总该打个招呼。全息广播,连接他们的紧急通讯频段。” “指令确认。正在强制接管目标频段……连接成功。” ※ “孤狼号”驾驶舱。 凛砂的作战屏幕上,一个刺眼的红点正在熊熊燃烧,那是“方舟号”无法掩盖的热信号。 “跑不了多远了,亚瑟。”她喃喃自语,银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猎手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就在她准备将引擎功率推至极限,进行最后追击的瞬间,一道陌生的信号源,以一种不容拒绝的霸道姿态,强行切入了她的公用通讯频道。 ※ “方舟号”驾驶舱。 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那三十分钟的死亡倒计时压得喘不过气。 突然,亚-瑟面前那个本应接收不到任何信号的紧急通讯频道,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滴——” 一声轻响,让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紧接着,一个温文尔雅,充满磁性,却又带着俯瞰众生般疏离感的男声,响彻整个驾驶舱。 “来自银河系的客人们,你们好。” 所有人都愣住了。石破天愕然地看向亚瑟:“亚瑟大神?是……是先祖在跟我们说话吗?” 亚瑟没有理他,他的瞳孔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下一秒,一道柔和的光束投射在驾驶舱中央,迅速勾勒出一个穿着白色学者长袍的儒雅男人半身像。他身后,是庞大、精密、充满了未知科技美感的舰桥背景,无数的数据流如星河般在他背后静静流淌。 男人微笑着,仿佛不是在面对一群亡命之徒,而是在进行一场优雅的学术访谈。 “我是泰坦联盟第72科学院的首席研究员,玄源玑。” 他对着脸色铁青的亚瑟,如同老友般点头致意。 “你们的勇气令人钦佩,真的。能在凛砂的利爪下逃脱,这份挣扎值得被记录。” “但是,一切都该结束了。” “我的‘天罗’已经为你们指明了唯一的归宿。它覆盖了整个星系,没有任何侥幸,没有任何遗漏。” 玄源玑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一种宣布最终审判的绝对威权。 “请停止这无谓的逃亡吧。”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真理,“为宇宙的进步,为更高维度的知识,做出你们应有的贡献。这,是你们能拥有的,最高的荣耀。” 话音落下,全息影像如泡沫般瞬间消散。 通讯被单方面地切断了。 驾驶舱内,陷入了比宇宙真空更沉重的死寂。 石破天和风菱等人完全无法理解刚才那番话的含义,他们只看到一个“神”的幻影出现,说了些听不懂的话。 但亚瑟的脸色,却变得前所未有的苍白与难看。 凛砂是一头致命的狼,凭借的是直觉和经验。而这个玄源玑…… 他是布下整个天罗地网的猎神。 他们,彻底暴露了。 ------------ 第82章 幽暗的生路 “贡献?荣耀?”石破天愣愣地重复着那两个完全陌生的词汇,他转向亚瑟,满脸茫然,“亚瑟大神,刚才那个……白衣服的先祖,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要接引我们了?” “他不是先祖。”亚瑟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要将我们活生生关进笼子,拆解成碎片的屠夫。” “什么?!”石破天大怒,“他敢!俺一斧子劈了他!” “你劈不到他。”亚瑟缓缓摇头,视线重新落回屏幕。 屏幕上,两个刺目的信息正在同步跳动。 一个,是引擎核心熔毁的倒计时:【19分47秒】。 另一个,是刚刚被对方“好心”发送过来的、玄源玑舰队的实时坐标。那密密麻麻的光点,组成了一张正在收缩的、无可逃避的巨网。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内有炸弹。 死局。 终极的死局。 舱室里,刚刚被玄源玑那番话弄得云里雾里的莱域山人们,在听完亚瑟的解释后,也终于明白了处境。那刚刚熄灭的哭喊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充满了真正的、毫无希望的绝望。 “完了……我们死定了……” “我就说不该离开家……” “呜呜呜……我想回家……” “亚瑟……”风菱的声音也带着颤抖,“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亚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星图,那双因神力亏空而黯淡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那不是希望之火。 那是被逼到悬崖尽头的野兽,眼中最后的、同归于尽的疯狂。 他的视线掠过一颗颗星球,最终,停留在一片被所有航路都标记为“极度危险”,用深红色骷髅头重点标注的区域——幽暗星云。 一片广袤无垠的、由星际尘埃和致命辐射组成的死亡之地。 “办法……”亚瑟忽然低声喃喃自语,嘴角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办法是有的。” 他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的疯狂让离他最近的风菱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既然这引擎非要炸,”亚瑟一字一顿地说道,“那就让它,炸得更有价值一点。” 他飞快地在导航电脑上操作起来,一条所有人都看不懂,但充满了决绝与疯狂的航线被计算出来。 航线的终点,正是那片幽暗星云。 “亚瑟大神,你这是……”石破天不解地问。 “我要借助引擎最后爆炸的推力,”亚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驾驶舱,“把这艘船当成炮弹,射到那片星云里去!” “什么?!” “疯了!你疯了!” “那样我们都会被炸成碎片的!” “我宁可被炸死,也不想被那个白衣服的混蛋抓走!” 亚瑟没有理会船员的争论,他直接启动了全船广播,用不容置疑的、冰冷的语气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所有人听着!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立刻!马上!到船尾集合!用尽你们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绳子、兽皮、锁链,把你们自己,还有所有货物,都死死地固定在船尾的结构上!” “我们不是在等死!” 亚瑟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吼道:“我们是要——发射!” “发射?”莱域山人们完全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但亚瑟那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以及石破天第一个响应的行动,让他们本能地开始动作。 “都动起来!快!”石破天一边大吼,一边用他那套独特的逻辑进行“翻译”,“神使大人要用神火为方舟开路了!这是最后的考验!不想被先祖看扁的,都给俺绑紧了!” 一时间,整个船舱乱作一团。人们用最原始的方式执行着最疯狂的星际机动准备。有人用捆绑刺甲猪的藤蔓把自己和同伴绑在一起,有人干脆脱下兽皮大衣,死死地缠在货舱的栏杆上。 ※ “问天号”舰桥。 “【天枢】报告,目标能量信号异常飙升,正在进行不符合逻辑的超常规加速,目标方向,‘幽暗星云’。” 玄源玑看着屏幕上那个拖着长长尾迹、一头扎向黑暗的光点,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 “哦?最后的疯狂吗?想用星云内部的复杂干扰来做最后的挣扎?真是……天真得可爱。” “命令舰队,调整阵型。”他下令道,“在星云外围张开引力捕捉网,等这条可怜的小鱼自己撞上来。” ※ “孤狼号”舰桥。 凛砂同样侦测到了方舟号的疯狂举动。她没有像玄源玑那样轻视,反而皱起了眉头。 “不对……”她低声道,“这不是自毁……这是亚瑟的风格。” 她太了解亚瑟了,这个男人在绝境中,总能想出最不合常理、却又最有效的破局之法。 “他不是想逃出去,他是想……把水搅得更混!” 凛砂没有跟随玄源玑的舰队,而是调转船头,凭借着对亚瑟战术的预判,独自驶向她认为亚瑟最有可能从星云中穿出的一个隐秘出口,准备在那里,给予他真正的致命一击。 ※ “方舟号”驾驶舱。 亚瑟将维生系统之外的所有能源,全部导入了即将爆炸的引擎,彻底放弃了对飞船的任何驾驶控制。 他最后看了一眼星图,然后用几根坚韧的皮带,把自己也死死地绑在了驾驶座上。 倒计时,归零。 “来吧。”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场既是毁灭,也是新生的爆炸。 ------------ 第83章 坠入尘埃 爆炸是无声的。 在真空的宇宙中,毁灭只以光的形式呈现。 方舟号的引擎核心在最后的哀鸣中,化作一团极度绚烂的、不断膨胀的离子火球。这团火球像一只愤怒的巨手,狠狠地推了飞船一把。 早已失控的方舟号,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石子,拖着翻滚的残躯,一头扎进了那片幽暗星云浓厚的尘埃带中。 瞬间,它就被无尽的黑暗与尘埃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 “目标信号消失。” 问天号舰桥,人工智能“天枢”用它一贯平直的语调报告着,全息星图上,代表方舟号的那个光点在一次剧烈的闪光后,彻底湮灭。 玄源玑优雅地端着一杯合成热茶,看着屏幕上那片残留的能量反应,仿佛在欣赏一幅抽象派画作。 “最后的焰火,真是壮丽。”他轻声赞叹。 “根据能量级数和爆炸模型分析,目标已在爆炸中解体。”天枢继续报告。 “解体不代表死亡,天枢。”玄源玑呷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说道,“尤其是我们的‘样本’,它本身就是宇宙法则的bug,用常规逻辑去判断它的存亡,是最大的不严谨。” “理解。正在修正判断模型。” “很好。”玄源玑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精光,“执行‘天罗’B计划。命令三队、五队、九队所属的‘猎犬’探测器群,向星云内部渗透,以爆炸点为圆心,进行地毯式筛查。分析所有逸散物质和法则残响,确认‘样本’的存活状态。” “指令已确认。”他身后的伊洛轻声开口,随即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问道:“老师,幽暗星云内部环境复杂,干扰极强,这种搜索方式会不会……效率太低?” “效率?”玄源玑闻言笑了,他转过身,用一种教导的口吻对自己的弟子说,“伊洛,记住,对于我们追求的真理而言,时间是最廉价的成本。我们有的是耐心。” “是,老师。”伊洛恭敬地低下头,无人看见她嘴角那一闪而逝的、诡异的微笑。 ※ “啊——!” “抓住!抓住什么都好!” “要散架了!我们要散架了!” 方舟号的船舱内,是与外界寂静截然相反的人间地狱。 飞船在星云中疯狂地翻滚、偏航、失速,像一颗被扔进滚筒洗衣机的鸡蛋。所有人都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在失重与超重的交替中被无情地抛来抛去。 黑暗、剧震、金属扭曲的刺耳悲鸣,以及族人撕心裂肺的尖叫,构成了一曲最原始的恐惧交响。 “都别乱动!靠过来!” 黑暗中,响起石破天那如同洪钟般的怒吼。 他像一尊扎根在地板上的山岳,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死死顶住一块即将脱落的舱壁,双臂张开,将七八个已经吓傻的族人,包括依旧昏迷不醒的燕离,都护在了自己和舱壁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每一次剧烈的翻滚,都有不知名的金属构件或货物狠狠砸在他的背上、腿上、头上。 “砰!” 又是一次猛烈的撞击,一块沉重的备用能源箱脱落,重重地砸在他的后脑上。 “呃!” 石破天闷哼一声,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了下来,但他咬紧牙关,双腿的肌肉虬结得如同岩石,一步都未曾后退。 “俺石破天……是神使大人的护卫长……”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俺……不能退……” ※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飞船即将在下一次撞击中彻底解体时,一个谁也未曾预料的“奇迹”发生了。 在飞船翻滚的前方,一块足有小半个圣树山那么大的冰质陨石,正静静地横亘在航道上。以方舟号此刻的速度,撞上去的唯一结果,就是化为宇宙尘埃。 驾驶舱里,被死死绑在座位上的亚瑟也看见了这绝望的一幕。 他无力地闭上了眼。 赌输了吗……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被石破天护在怀里的燕离,那苍白的脸上,眉头忽然无意识地紧紧皱了一下。 他似乎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有无尽的黑暗和冰冷要将他吞噬。 他体内的那根来自墨影的“阴影线”,那枚潜藏的神魂碎片,在外部巨大威胁和宿主潜意识恐惧的双重刺激下,本能地、被动地释放出了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C察的寂灭法则。 这丝法则之力,穿透了船体,无声无息地触碰到了前方的冰质陨石。 没有爆炸,没有声响。 那块巨大的陨石,就仿佛被橡皮擦过一般,正对船头的核心部分,瞬间被湮灭了一大块,变成了一个刚好能容纳飞船穿过的、不规则的空洞。 下一秒,方舟号呼啸着从这个诡异的空洞中穿了过去,只是边缘与陨石发生了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速度也因此大幅降低。 震动骤然减缓。 亚瑟猛地睁开眼,从昏沉中惊醒。他看着舷窗外那块已经远去的、带了个巨大空洞的陨“石,眼中闪过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第一时间查看飞船状态,刺目的红色警报已经消失,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漆黑。 所有系统,全部离线。 他们虽然没有散架,但这艘船,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漂浮在星云中的钢铁棺材。 ※ “还……还活着吗?” “我还活着!我没死!” “快,点火,点火!” 舱室里,幸存的莱域山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有人颤抖着从怀里摸出火石,点燃了一根用兽油浸泡过的火把。 昏黄的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也照亮了彼此狼狈的脸庞。 “燕离!燕离怎么样了?”风菱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挣扎着爬到石破天身边。 “俺……俺没事……”石破天晃了晃发沉的脑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燕离兄弟……他也好好的……” 风菱凑近了看,发现燕离确实没有外伤,但当她的手触碰到燕离的额头时,却像触电般缩了回来。 “好冷!”她惊呼道,“他的身体怎么这么冷?比冰块还冷!” 她看着燕离那比之前更加苍白的脸色,和他身上若有若无散发出的那一丝阴森的寒意,一种莫名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脏。 “亚瑟大神……燕离他……” ※ 与此同时,幽暗星云的另一侧,凛砂的“孤狼号”正静静地悬浮在她预判的出口处。 她等了很久,没有任何动静。 “不对。”凛砂调出了刚才爆炸的能量分析图,锐利的目光扫过上面每一个数据。 “这个爆炸的矢量……推力太集中了。能量级数也刚好卡在能把船体弹进来,又不至于完全解体的临界点上……” 她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恼怒。 “他不是想穿过去……他是想躲进来!该死的!” 凛砂立刻调转船头,没有丝毫犹豫。 “切换至低功率潜行模式,开启引力波传感器,关闭主动探测。”她冰冷地下令,“沿着方舟号的入射轨迹,我们进去……把他揪出来。” ※ “我们……安全了吗?”风菱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亚-瑟没有回答,他解开皮带,踉跄地走到舷窗边。 窗外,是浓密得化不开的星际尘埃,它们像厚重的幕布,隔绝了来自外界的一切光线和信号。 他们暂时安全了。玄源玑的舰队和凛砂的追杀,都被这片天然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但亚瑟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他知道,这片尘埃既是他们的庇护所,也是他们的牢笼。 新的、更考验耐心,也更残酷的生存挑战,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驾驶舱内,一个几乎被所有人忽略的、微弱的警报灯,闪烁了一下,变成了红色。 那是备用维生系统的能源指示灯。 上面的倒计时,冰冷地显示着——【3小时17分42秒】。 躲过了猎人,但他们即将面临窒息和冻死的绝境。 ------------ 第84章 尘埃中的低语 “情况怎么样,亚瑟大神?” 石破天顶着一头干涸的血迹,像座移动的小山一样挤进狭小的驾驶舱,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盲目的乐观。 “我们是不是已经甩掉那些混蛋了?” “甩掉了狼,但我们掉进了另一个全是鳄鱼的池塘。”亚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一片漆黑的控制台,像是在审视一具尸体。 “飞船所有主能源系统全部失效,引擎彻底报废,导航和远程通讯模块在刚才的爆炸中已经蒸发了。”亚瑟指了指那个唯一亮着的、刺眼的红色倒计时,“而这个,是我们的生命。” “这是什么?”石破天凑过去,好奇地问。 “意思是,再过不到三个小时,这艘船里所有能呼吸的空气都会耗尽。”亚瑟冷冷地说道,“我们会像被扔进真空里的虫子一样,一个一个憋死,然后冻成冰块,在这片黑暗里漂流到永远。” 石破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憋……憋死?”他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这不可能!神使大人你一定有办法的!你可是能跟先祖对话的人!” “我不是神使,也变不出空气。”亚瑟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烦躁,“我只是个被困在破铜烂铁里的猎人。” 他说完,不再理会石破天,转身走向能源舱。 ※ “都让开!” 亚瑟推开几个围在能源舱门口、不知所措的莱域山人。 石破天紧随其后,看着舱室内那些密密麻麻、花花绿绿的管线和烧焦的接口,一脸茫然。 “亚瑟大神,这些是飞船的‘肠子’吗?是不是接错了?” “闭嘴。”亚瑟呵斥道,他拿起一把维修钳,开始熟练地撬开几个已经报废的模块。 “这些管子都烧黑了,俺来帮您把它们掰直!”石破天说着,伸出他那蒲扇般的大手,抓住一根最粗的能量导管,就准备用蛮力“修复”。 “别碰!” 亚瑟的喝止晚了一步。 只听“滋啦”一声,一串刺眼的电火花从导管断裂处爆开,石破天被电得怪叫一声,猛地缩回手,手掌上已经一片焦黑。 “我让你别碰!”亚瑟的语气严厉得像冰,“如果你刚才引爆了备用能源块,我们现在已经是一团尘埃了!出去!守在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 “俺……”石破天看着自己焦黑的手,又看了看亚瑟那冰冷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了某种类似“做错事”的羞愧。他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乖乖地退了出去,像个门神一样守在门口。 亚瑟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重新投入工作。他像个最高效的屠夫,精准地从武器系统、娱乐系统、甚至船员休息舱的照明系统中,拆下了一块块备用的应急能源块。 他将这些能源块用最原始、也最危险的方式并联在一起,绕过了所有烧毁的保险装置,直接将一根粗糙的电缆接到了驾驶舱的主控台上。 十几分钟后,驾驶舱内几块核心屏幕闪烁了几下,终于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基础维生系统和简易传感器的指示灯,也从红色,变成了代表最低功率运行的黄色。 ※ “醒了?” 亚瑟看着被风菱扶进驾驶舱的燕离,后者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充满了对周围黑暗环境的恐惧。 “亚瑟……我们……我们还活着?”燕离的声音很虚弱。 “暂时。”亚瑟言简意赅,“坐下。现在,听我指挥。” 亚瑟指着面前一块刚刚亮起的、显示着能量波动的屏幕。 “看到这个了吗?这就是你身体里不受控制的力量。它们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样,一直在往外泄露能量。在这片该死的星云里,这就等于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火把,告诉所有人我们在这里。” “我……我该怎么办?”燕离看着屏幕上那杂乱无章的波形,更加害怕了。 “集中精神,去‘想’。”亚瑟用冰冷的语气命令道,“想象你是一个坚固的石头,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把那些光和热,全部关在你的身体里,一丝一毫都不要漏出来。” 燕离闭上眼睛,努力地照做。 但屏幕上的波形反而因为他的紧张而变得更加混乱。 “你没有在集中精神!”亚瑟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害怕!你在害怕这片黑暗!我能从你的能量波动里‘闻’到恐惧的味道!” “我……我控制不住……”燕离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是亚瑟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这个被称为“思维织机”的伟力,竟然和宿主最脆弱的情感,如此紧密地绑定在一起。 就在他准备再次呵斥时,一声微弱但尖锐的警报声,突然在寂静的驾驶舱内响起。 简陋的传感器屏幕上,一个微小的光点,正从他们下方几公里的地方,悄无声息地飘过。 是“问天号”的“猎犬”! “绝对静默!”亚瑟的声音瞬间压低到极致,如同耳语,“所有人,立刻熄灭火把!不准发出任何声音!不准呼吸!听明白了吗?不准呼吸!” ※ 命令被石破天用同样的方式传递了下去。 船舱内所有的火把瞬间被踩灭,整艘船陷入了比之前更彻底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声都仿佛能被无限放大。 在这极致的压抑下,燕离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感觉自己像被活埋了一般,体内的能量波动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失控的边缘疯狂跳动。 屏幕上,代表能量泄露的波形,瞬间飙升到了一个危险的峰值。 “该死!”亚瑟低声咒骂。 他知道,只要再过一秒,这股失控的能量波动就足以被那枚“猎犬”探测器捕捉到。 他来不及多想,伸出手,用冰冷但异常有力的手掌握住了燕离颤抖的肩膀。 “看着我,燕离。”亚瑟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强行贯入燕离混乱的脑海,“别去看黑暗,看着我的眼睛。我在这里,你就不会有事。现在,跟着我呼吸……吸……呼……” 燕离惊恐地睁开眼,对上了亚瑟那双在黑暗中仿佛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没有安慰,没有温柔,只有如同磐石般的镇定与不容置疑。 他的恐惧,仿佛被这股冰冷的镇定强行冻结了。 他开始机械地模仿着亚瑟的呼吸节奏。 屏幕上,那即将爆表的能量波形,奇迹般地、一点一点地回落,最终降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水平。 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的三十秒后,传感器上的警报声,解除了。 那个光点,远去了。 “呼……”直到石破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所有人才敢重新开始呼吸。 亚瑟松开手,靠在椅背上,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被动地躲藏,迟早会被发现。 在这片既是牢笼也是猎场的星云里,猎物想要活下去,就必须学会像猎人一样思考。 他盯着面前那张简陋的星图,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陨石带,一个大胆、疯狂,且唯一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 “这是我们仅剩的所有备用能源。”亚瑟将六块能源块排在地上,对围过来的石破天和风菱说。 “亚瑟大神,您要把它们都吃了吗?”石破天一脸认真地问。 风菱捂住了脸,不忍直视。 亚瑟无视了他,继续说道:“我要把它们改造成三个高能量的信号发射器,也就是‘信标’。然后,把它们固定在三块会飘向不同方向的陨石上。” “为什么要这么做?”风菱不解地问。 “为了制造假目标。”亚瑟解释道,“敌人以为我们在被动漂流,那我就主动给他们三个‘我’。当他们的注意力被这些假目标吸引时,我们就能利用这个时间窗口,悄悄溜进真正的安全区。” 石破天和风菱等人完全听不懂什么叫“信标”,什么叫“时间窗口”,但他们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那还等什么!俺们马上就干!”石破天拍着胸脯保证。 “等等,”风菱却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亚瑟,你说这是我们所有的能源……那用了它们,我们的船怎么办?” “飞船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维生系统,所有能源,全部投入这个计划。”亚瑟的回答斩钉截铁。 “这……这是在赌博啊!” “不。”亚瑟摇了摇头,眼中闪烁着属于猎人的冷酷光芒,“在牌桌上,什么都不做,才叫等死。主动出牌,哪怕手里是一副烂牌,也叫战斗。” 他看着眼前这几个虽然蒙昧,但眼神里充满了信任的莱域山人,补充了一句。 “而且,这一次,石破天说对了一半。” “啊?我说对什么了?”石破天一愣。 “这是神使的计谋。”亚瑟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们,照做就行。” ------------ 第85章 双重棋盘 “搞定!亚瑟大神,俺把那三个‘烧火棍’都扔出去了!” 石破天穿着那件被他吐槽为“憋死人的铁皮衣”的简陋防护服,像一头笨拙的太空巨熊,从气密舱里挤回驾驶舱。他一边摘下头盔,一边兴奋地邀功。 “现在那些追着咱们屁股的混蛋,是不是要去追那三块石头了?” “理论上,是的。” 亚瑟的目光没有离开主控台,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完成了最后一个信标的远程激活程序。 屏幕上,三个代表着高能脉冲的光点,正以极高的速度,朝着三个截然不同的方向飞驰而去,如同在黑暗的棋盘上落下的三枚弃子。 他关闭了信标的控制界面,随后将飞船的能量消耗调至最低限度。除了维持基本维生系统的微弱嗡鸣,整艘“方舟号”彻底陷入了死寂的漂流状态,仿佛一具冰冷的钢铁尸骸。 “大神,那俺们现在干啥?就这么飘着?”石破天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对,就这么飘着。”亚瑟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三个渐行渐远的光点,紧绷了数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属于猎人的、冰冷的自信微笑,“我们给了他们三个目标,一个比一个显眼。而真正的猎物,只需要藏在黑暗里,等待猎犬们跑得精疲力尽。” “高!实在是高!”石破天听得云里雾里,但不妨碍他竖起大拇指,“亚瑟大神,您的计谋,俺估计连天上的先祖都想不出来!” 亚瑟没有理会他的吹捧,只是轻声说道:“希望这能为我们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与此同时,在幽暗星云之外,泰坦联盟的旗舰“问天号”舰桥上。 “报告。监测到三个高能信号源,正以亚利光速0.7的速率远离初始坐标点,能量特征与目标引擎过载时逸散的波动高度吻合。” 人工智能“天枢”的全息星图上,三个刺眼的红色警报点同时亮起,它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玄源玑端着一杯散发着异星植物清香的热饮,甚至没有朝那副星图瞥上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聚焦在另一幅由无数细密数据流构成的、不断变化的星云尘埃元素构成图上。 “不必理会。”他轻声说道。 “指令确认。忽略高能信号源。”“天枢”毫无感情地回应,随即在星图上将那三个红点标记为“低优先级”。 玄源玑抿了一口热饮,通过远程通讯,接通了他最得意的弟子。伊洛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庞出现在他面前的全息投影中,背景是她同样简洁肃静的实验室。 “伊洛,看到了吗?来自‘秩序之矛’的王牌,给我们上演了一场教科书般的金蝉脱壳。”玄源玑的语气像是一位正在给学生讲解古老案例的导师。 “老师,您的意思是,那些都是假目标?”伊洛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求知欲。 “当然。”玄源玑轻笑一声,“追逐能量信号,是最低级的狩猎方式。尤其是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强烈的能量波动,都更有可能是陷阱。记住,伊洛,真正的痕迹,永远藏在最微不足道的地方。” 他话音未落,“天枢”的声音再次响起: “元素溯源分析完成。三个高能信号源周围的星际尘埃‘氚-7’同位素浓度无异常变化,判定为假目标。” “根据舰船引擎尾迹残留的‘反物质湮灭粒子’在星云中的浓度梯度变化,已修正目标的真实漂流轨迹模型。置信度97.8%。” “天枢”在主星图上划出一条全新的、毫不起眼的灰色弧线。 “目标预测航向终点,大概率指向‘褐矮星-G77’的引力井区域。” 玄源玑满意地点了点头,对着投影中的伊洛,用一种带着几分炫耀的口吻教导道:“看到了吗?他飞船的引擎很原始,使用的是低效的反物质湮含引擎。这种引擎逸散的湮灭粒子,就像蜗牛爬过的黏液,无论他怎么伪装,都会在最基础的物理层面上出卖他。而他选择的航线……哼,想利用褐矮星的引力弹弓效应进行加速逃逸。经典,但实在是……太古老了。” 言语间,充满了对亚瑟这种“经典但过时”战术的轻蔑与不屑。 “老师的智慧,如同星海般浩瀚。”伊洛微笑着,恭敬地说道。 在幽暗星云的另一片寂静边缘,凛砂的“孤狼号”如同一块融入黑暗的礁石,静静悬浮着。 她的舰桥内一片漆黑,只有几块核心屏幕亮着微光。她的传感器甚至没有开启主动扫描模式,因此,连那三个作为诱饵的信标信号,都没有在她的屏幕上出现。 她调出的,是一张精密的、标注着无数引力流向的星图。 她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着星云的几个出口。 “想从这里逃出去,只有三条稳定的航道。” 凛砂的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略过了两条路线。 “两条航线虽然安全,但速度太慢,以玄源玑的包围网,你插翅难飞。”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了那颗散发着暗红色光晕的褐矮星上,沿着它的边缘划出一条精准而刁钻的弧线,终点,正是“褐矮星-G77”。 “所以,你只会选择这一条。借助那颗褐矮星的引力弹弓效应,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加速度。”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亚瑟,你总是这么自负,永远相信自己能走通那条最危险的捷径。” 她关闭了星图,下达了简洁的指令。 “所有武器系统,开始充能。我们去出口等他。” 她不需要去追,因为她知道,猎物会自己走进她的陷阱。 “亚瑟大神,你看!前面那个又红又黑的大火球是什么?好吓人啊!” “方舟号”的驾驶舱里,石破天指着舷窗外那颗越来越近的、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巨大星体,大呼小叫。 亚瑟的脸上,依旧挂着那份计划得逞的自信。 “那是我们的生路。”他看着那颗褐矮星,对身边的石破天平静地说道,“准备好,石破天。只要穿过这里,借助它的力量,我们就暂时安全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带着所有人的希望,一无所知地,一头扎进一个由顶尖科技和扭曲人心共同为他编织的、完美的双层陷阱里。 ------------ 第86章 引力之喉 “方舟号”如同一片孤独的树叶,缓缓漂入了褐矮星的引力范围。 暗红色的巨大星体占据了整个舷窗,仿佛一尊沉默的远古神祇。它的表面翻腾着粘稠的等离子体,不时爆发出小规模的耀斑,如同神祇不耐烦的呼吸,壮丽而诡异。 “我的天……先祖在上……”石破天把脸贴在冰冷的舷窗上,被这宇宙奇观震撼得喃喃自语,“亚瑟大神,这就是您说的……生路吗?” “是弹弓。”亚瑟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主控台上,他正在飞快地计算着最后的轨道参数,“我们会擦着它的边缘飞过去,利用它庞大的引力,像扔石子一样,把自己‘扔’向星云的出口。这是我们仅存的能源唯一能做到的事。” “扔……扔石子?”石破天显然无法理解。 燕离也望着那颗巨大的暗红色星球,眉头却越皱越紧。 “亚瑟……”他轻声说,“我……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那是它的引力场在影响你的感知。”亚瑟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句,“集中精神,很快就结束了。” “孤狼号”舰桥。 凛砂看着屏幕上那个毫无防备、正在缓缓调整姿态的微弱光点,冰冷的声音在寂静的舰桥内响起。 “已进入最佳射程。” 她的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复仇的快意,也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绝对专注。 她伸出手指,在虚拟的开火键上轻轻一点。 “将军了,亚瑟。” 没有任何预警!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幽蓝色高能粒子束,仿佛凭空诞生于虚空之中,瞬间撕裂了星云的尘埃,以一种超越了视觉感知的速度,精准无比地命中了“方舟号”防御最薄弱的侧后方引擎区域! 剧烈的爆炸和冲击瞬间传来! 整艘飞船就像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猛地向一侧翻滚出去! “啊——!” “怎么回事!” 舱室内,尖叫声和惊呼声响成一片。数名没有固定的莱域山人被这股巨力狠狠甩向舱壁,发出一声闷响,当场昏迷过去。原本还算整洁的船舱瞬间一片狼藉。 比混乱更可怕的,是再次响起的,凄厉刺耳的结构警报声! 主屏幕上,飞船的结构模型上,一道道代表着严重撕裂的红色裂痕,正在疯狂蔓延! AI那毫无感情、濒临崩溃的合成音,如同丧钟般在每个人耳边敲响: “警告!船体龙骨断裂!主结构梁发生不可逆形变!” “警告!结构完整度低于百分之四十!低于百分之四十!” “警告!预计15秒后,船体将发生连锁性彻底解体!” “14……” “13……” 亚瑟被强大的过载死死压在驾驶座上,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死死盯着主屏幕,看着那个突然跳出来的、代表着绝对敌意的狼头标记,看着那个标记下冷冰冰的代号——“孤狼号”,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随即被一片死灰般的惨败感所吞噬。 他输了。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计谋,他引以为傲的猎人直觉,他赖以生存的最后底牌,在对方面前,就像一个幼稚的孩童把戏。 凛砂……她预判了自己所有的动作。 输得彻彻底底。 “孤狼号”的舰桥上,凛砂并没有立刻发动第二轮攻击。 她在等待。 她像一只已经咬住了猎物喉咙的母狮,并不急着彻底杀死对方,而是享受着猎物在自己爪下那最后而无望的挣扎。 她了解亚瑟,那是个在棺材里都会想着怎么撬开棺材盖的男人。 她要看他最后的表演。 “10……” “9……” 解体的倒计时,像死神的脚步声,冰冷而无情。 亚瑟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血红的数字,扫过那个静静悬停在不远处、如同嘲讽般的狼头标记,最后,定格在了舷窗外那颗正爆发出一次巨大耀斑的褐矮星上。 那股如同海啸般翻涌而来的、炽热的等离子体巨浪,在他的瞳孔中燃烧。 一个匪夷所思、一个疯狂到近乎自杀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唯一的生路! “呃啊!” 他怒吼一声,挣脱了过载的束缚,猛地扑向旁边因恐惧和剧烈冲击而彻底呆住的燕离。 他一把将少年瘦弱的身体拽到自己身前,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脸庞近在咫尺。 亚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对着少年因极度恐惧而放大的瞳孔,发出了沙哑而疯狂的咆哮: “听着!燕离!用你的力量!” “像你治好石破天那样!让这艘船‘活’过来!” “用你的思想!用你的意志!把这些该死的钢铁‘缝’在一起!现在!快!” ------------ 第87章 思维的铆钉 “警告!预计15秒后,船体将发生连锁性彻底解体!” 冰冷的电子音化作了死神的镰刀,悬在每一个人的脖颈之上。 “14……” “13……” 亚瑟死死盯着屏幕上血红的倒计时,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输了,输给了那个最了解他的人。 他猛地扑向因恐惧而僵硬的燕离,用尽全身力气将少年拽到自己面前。 “听着!燕离!用你的力量!”亚瑟的咆哮沙哑而疯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像你治好石破天那样!让这艘船‘活’过来!” “我……我做不到……”燕离的声音在剧烈的颤抖中碎裂,他瞪大双眼,泪水混合着恐惧,在他清秀的脸上肆意流淌,“那不一样!那是生命……这是……这是钢铁……” “听我说!”亚瑟的语气突然变了,咆哮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精准,仿佛一柄手术刀,要剖开燕离混乱的思维,“忘掉生命!忘掉钢铁!忘掉你那点可怜的物理学常识!” “10……” “9……” “你不是在修东西!”亚瑟的双手死死按住燕离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你是在‘定义’它!你不是在‘缝合’裂缝,你是在告诉这个世界,这艘船,它‘是完整的’!这是一个命令!不是请求!” “我……我听不懂……” “那就别用你的脑子去听!用心去感受!”亚瑟将自己的额头,重重地抵在了燕离的额头上。他调动起自己神格中仅存的最后一丝精神力,不是为了攻击,不是为了防御,而是化作一个纯粹的信标,一个路标,强行闯入少年那片因恐惧而波涛汹涌的意识之海! “它不能碎!” “它不能碎!” 亚瑟的声音,仿佛直接在燕离的灵魂中响起。 “为什么不能碎?” “因为……”燕离的思绪被这股外力强行聚焦,他混乱的脑海中浮现出石破天憨厚的笑脸,浮现出风菱好强的眼神,浮现出一百多名族人那混合着信任与依赖的目光。 一个念头,一个比修复、比缝合、比所有复杂概念都更纯粹、更原始的意念,从他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 “因为……我的家人们……在里面!” 亚瑟:“那就告诉它!” 燕离闭上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这个念头嘶吼了出来:“——它不能碎!” 就在他嘶吼出声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船舱内,一名莱域山人正绝望地看着自己面前那道可以伸进整条手臂的巨大裂缝。突然,一层薄薄的、仿佛由月光编织成的光膜,沿着裂缝的边缘浮现。 光膜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将正在分离、扭曲的金属强行“粘合”在一起。裂缝两侧的合金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但那扩张的趋势,却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同样的景象,发生在“方舟号”的每一处致命伤口上。那些光膜就像是思维打下的铆钉,将这具即将散架的钢铁骨骼,重新钉在了一起! 就在燕离将所有意念集中在“完整”这个概念上时,他的感知触角仿佛延伸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维度。他突然从那个巨大的暗红色星体方向,感到了一股冰冷、空洞的“拉扯感”。 那感觉就像一个无底的深渊在轻轻呼唤他的名字,让他本能地感到一阵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和一丝被吸引的诡异冲动。 “那……那是什么……”燕离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集中精神!”亚瑟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将他从那诡异的感知中砸了回来。 “3……” “2……” “1……” “0!”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整艘飞船猛地一震,发出最后一声痛苦的巨响。 但,它没有解体。 光膜彻底稳定下来,闪烁着柔和而坚韧的光辉。 燕离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倒在了亚瑟的怀里。 “孤狼号”舰桥。 “报告!目标结构……自稳定!”凛砂的副官看着屏幕上匪夷所思的数据,声音都变了调,“引擎过载引发的连锁解体被强行中止,长官,这……这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他顿了顿,请示道:“是否执行第二轮攻击?” 凛砂看着屏幕上那个虽然没解体、但已彻底变成活靶子的破烂穿梭机,看着它上面覆盖的那些散发着微光的“补丁”,嘴角罕见地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这算什么?亚瑟,你最后的魔法吗?”她轻声自语。 “不急。”她对副官说道,“让他看看自己最后的‘杰作’。把主炮的能量再往上调百分之二十,我不想再有任何意外了。” “是,长官!” ------------ 第88章 星辰之焰 “警告,侦测到敌方主炮能量读数急速攀升,预计45秒后达到发射阈值。” 冰冷的电子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没有带来恐慌,只带来了麻木的绝望。 “完了……”风菱靠在舱壁上,脸色惨白如纸,“这次……没有奇迹了。” 驾驶舱内一片死寂,只有敌舰武器充能的嗡鸣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声。 “抓稳了。” 亚瑟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得可怕。 他轻轻放下怀中昏迷的燕离,手指在主控台上飞快地操作起来。导航屏幕上,代表“方舟号”的光点旁,出现了一条新的航线规划。 航线的终点,不是星云的出口,不是任何一个可以躲藏的陨石带,而是直指舷窗外那片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由超高温等离子体构成的恒星耀斑的核心! “亚瑟!”风菱第一个反应过来,失声尖叫,“你疯了吗?!那是恒星风暴!我们会融化的!” “我们不躲。”亚瑟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疯狂,“我们冲过去。” “什么?!” “冲过去?!” 这个疯狂的宣告,让所有劫后余生的莱域山人都彻底陷入了混乱。 “神使大人疯了吗?” “刚逃出来,又要我们去送死?” “先祖在上,我不想被烧成灰啊!” “都给老子闭嘴!” 石破天那如同洪钟般的咆哮,压过了所有的骚动。他瞪着牛一样大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恐慌的族人,用他那套独有的逻辑强行统一思想。 “你们懂个屁!那是凡火吗?那是星辰之焰!”他挺起胸膛,脸上带着狂热的崇拜,“神使大人这是在带领我们进行一场最伟大的圣火洗礼!能用星辰之焰淬炼我们的灵魂,这是无上的荣耀!只有懦夫才会害怕!” “圣……圣火洗礼?”族人们面面相觑,虽然依旧恐惧,但这个说法显然比“冲进去被烧死”要容易接受得多。 “抓稳了!”石破天对着所有人大吼,“谁敢再质疑神使大人,老子第一个把他扔出去!” 亚瑟没有理会身后的闹剧。 他看着屏幕上敌舰主炮的充能进度条,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能源储备——仅剩下维持基础维生的最后百分之三。 “‘方舟’,”他对飞船的AI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将所有维生系统能源,全部、立刻转接到姿态调整引擎上。” “警告,此操作将导致维生系统在90秒后彻底停摆……” “确认,并执行。”亚瑟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有一个机会,一次短促到极致的点火,将这艘漂浮的钢铁棺材,彻底“推”入那条冲向耀斑的死亡轨道。 “孤狼号”舰桥。 “目标锁定!主炮充能百分之九十……长官,侦测到目标轨道发生微小偏转!” “偏转方向……”副官看着屏幕上解析出的数据,声音陡然拔高,“是耀斑核心!他要冲进去!他疯了!” 凛砂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她瞬间明白了亚瑟的意图。这个疯子,他要用恒星耀斑的巨大能量冲击,来瘫痪自己这艘精密到极致的旗舰!这是最纯粹的、拿一百多条命和自己一条命对赌的、同归于尽式的疯狂赌博! “开火!”凛砂的怒吼声响彻整个舰桥,带着一丝计谋被一个无赖用最野蛮方式破解的羞愤,“别让他得逞!” 然而,晚了。 就在“孤狼号”的舰首亮起毁灭性的幽蓝色光芒的前一秒,“方舟号”船尾那几个仅存的姿态调整引擎,喷出了它们生命中最后一道微弱的火光。 这股微不足道的推力,像一只温柔却坚定的手,将“方舟号”猛地推离了原本的漂浮轨道。 下一瞬,粒子炮的光束如死神之镰,堪堪擦过“方舟号”留下的残影,徒劳地射入了后方无尽的虚空。 “方舟号”则像一头义无反顾的飞蛾,一头扎进了那片由超高温等离子体和高能粒子组成的、足以熔化一切的耀斑巨浪之中。 舷窗外的一切,瞬间变成了刺目的纯白! 飞船内部,金属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刺耳的**,那些由思维织机形成的“光膜铆钉”,在烈焰的炙烤下如同风中残烛般忽明忽暗,表面甚至开始浮现出细密的裂纹! 所有人都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座熔炉。飞船的温度以恐怖的速度急剧升高,内壁的金属面板在短短几秒内就被烤得微微发红。莱域山人从未体验过的极致酷热和剧烈震动,让他们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蒸发了。 导航屏幕早已被一片白光覆盖,失去了所有意义。 亚瑟死死抓着驾驶杆,牙关紧咬,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紧盯着前方那片代表着死亡与生机的纯白,现在,他是一个真正的盲人,驾驶着一艘地狱之舟,在星辰的怒火中穿行。 ------------ 第89章 寂静的胜利 寂静。 足以将灵魂都震碎的剧烈震动和足以烧穿视网膜的纯白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方舟号”像一截被烧焦的朽木,被那狂暴的耀斑能量流狼狈地“吐”了出来。船体漆黑,多处外壳已经熔化、剥离,露出内部扭曲的金属结构。它在引力的牵引下,沿着一条全新的轨道,向着星云深处无力地飘去。 驾驶舱内,剧烈的震动终于平息。 亚瑟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第一时间看向外部传感器。屏幕上,代表“孤狼号”的那个致命光点,静止在远方,没有再靠近分毫。 他赢了。 一股因精神与体力双重透支而带来的巨大疲惫感,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他眼前一黑,险些就此昏过去,但理智的缰绳死死勒住了他即将崩溃的神经。 “我们……活下来了?”一个莱域山人颤抖着问。 “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先祖在上!我们穿过了星辰之焰!” 短暂的死寂后,幸存的族人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他们看着驾驶舱里那个挺拔如山、却又摇摇欲坠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不可思议。 唯有亚瑟,心中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孤狼号”舰桥。 刺耳的警报声取代了主炮发射失败的蜂鸣,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刺耳的失败交响乐。 “警告!主传感器阵列过载,已烧毁百分之七十二!” “警告!火控系统核心逻辑板遭受强电磁脉冲,已宕机!正在尝试重启……重启失败!” “警告!‘折叠跃迁’引擎冷却系统出现临界故障!必须立刻进行检修!” 凛砂看着主屏幕上几乎全红的警报灯,以及那个缓缓飘向星云深处、如同垃圾般残破的目标,脸色铁青。 “长官,”副官的声音艰涩无比,“目标正在远离……我们……我们无法进行有效追击。我们现在是瞎子。” “……” 凛砂沉默着,舰桥内只有损害报告的电子音在单调地回响。 许久,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原地进行紧急维修。” “是。” “向总部发送任务报告。”凛砂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目标利用褐矮星耀斑逃脱,我舰受损严重,暂时失去追踪能力。” “长官……” “执行。” 她知道,这一局,她输得彻彻底底。那个疯子,用一种她永远不会选择的、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破解了她精心布置的棋局。 “问天号”舰桥。 远在星云的另一侧,玄源玑的旗舰同样受到了耀斑的强烈干扰。传感器屏幕上一片雪花,所有数据都陷入了混乱。 “报告,长官。耀斑爆发,目标信号已消失。”副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遗憾。 玄源玑端着一杯热气腾具的清茶,神色平静地呷了一口,丝毫没有因目标的丢失而动容。 “是彻底消失,还是被干扰了?” “应该是被干扰了,长官。但如此强度的能量冲击,对方那艘破船……” “不必揣测。”玄源玑打断了他,目光投向舰桥中央那个由光线构成的、优雅旋转的星系模型,“天枢,开始计算。” “指令确认。”冰冷的电子音从中枢AI的全息模型中响起,“正在根据耀斑能量级数、爆发角度、目标最后已知轨道参数,结合多体引力弹弓效应进行轨道推演……已生成一千三百四十二条可能脱离轨道。” “太多了。”玄源玑评价道。 “正在进行二次筛选。”天枢的声音毫无波澜,“引入‘反物质湮灭粒子’在星云内介质中的扩散模型……结合目标引擎残留的特征频谱……正在排除伪解……筛选完成。目标最可能的脱离轨道有十七条。” “还是太多。” “正在进行三次筛选。引入‘人类心理行为模型:绝境下的逃生选择偏好’……正在修正权重……已将高概率可能性锁定至两条。”天枢的全息模型上,两条红色的航线在星云中延伸开来,“建议分派‘猎犬’无人机小队,沿两条轨道进行扇形搜索。预计接触时间:十二标准时。” 玄源玑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学者般的、满意的微笑。 “很好。”他放下茶杯,优雅地起身,对着自己的副官,也像是在对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对手轻声说道: “去吧。另外,以我的名义,向凛砂女士发送一条感谢讯息。” 副官一愣:“感谢?” “当然。”玄-源玑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智力上的优越感,“感谢她的‘帮助’,为我们清空了棋盘上所有多余的干扰项。现在,猎物无处可逃了。” “方舟号”驾驶舱。 亚瑟看着远处那颗慢慢缩小的褐矮星,心中那股强烈的不安感不减反增。 这种拿全船人的命去赌一个疯狂念头的把戏,只能用一次。 凛砂被暂时甩掉了。 但那个藏在幕后,用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笼罩整个星系的、名为玄源玑的学者呢?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压下心头的疲惫与忧虑。 “亚瑟大神!我们赢了!”石破天兴奋地冲进驾驶舱,“我就知道!跟着您,连星辰都会为我们让路!” 亚瑟没有回头,只是用嘶哑的声音下达了新的指令。 “赢了?”他看着屏幕上千疮百孔的飞船状态图,眉头越皱越深,“不,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方-舟,”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对着飞船AI发出了他最不想下达的命令,“对船体进行一次彻底的、深入骨髓的损伤评估。我要知道,我们为这场‘胜利’,付出了什么代价。” ------------ 第90章 钢铁棺材 “评估开始……” 飞船AI冰冷的声音响起,主屏幕上,方舟号的三维结构模型被调取出来。 下一秒,那艘原本线条流畅的穿梭机模型,如同被泼上了鲜血,大片大片的区域瞬间被标记为深红色。 一条条代表着结构裂缝、金属疲劳、能量管线破损的警告信息,如同瀑布般在屏幕一侧疯狂刷出。 最终,所有的信息流都消失了。 只有一个血红色的、触目惊心的技术术语,被放大后,定格在屏幕中央。 “警告:龙骨不可逆形变。” “这是什么意思?”风菱的声音有些发颤。 亚瑟没有回答,他沉默地站起身,对跟过来的石破天和风菱说道:“跟我来。” 他带着两人来到飞船中部的工程甲板。这里是主支撑结构所在的位置。随着“吱呀”一声,亚瑟强行拉开一扇因变形而卡死的金属门,刺鼻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在几盏忽明忽暗的应急灯照射下,一幅触目惊心的景象呈现在两人面前。 那根原本贯穿整个船体、由塔索星系特种合金打造的、堪称飞船脊梁的龙骨,此刻……已经不再是笔直的了。 它像一根被看不见的巨人奋力扭过的麻花,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狰狞的弯曲弧度。粗壮的合金骨架上,布满了蛛网般细密的黑色裂纹。 一阵因惯性漂流而产生的轻微震动传来。 “咔哒……咔哒……” 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屑,顺着龙骨的裂纹剥落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而又致命的声响。 “现在明白了吗?”亚瑟的声音在死寂的甲板上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悸。 “亚瑟大神……这……这还能修好吗?”石破天看着那根弯曲的“脊梁”,第一次在声音里失去了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豪迈。 “修?”亚瑟自嘲地笑了笑,“它的‘脊椎’已经断了。现在唯一支撑着它的,是燕离用那种力量制造的‘思维铆钉’。但那只是暂时的。”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地宣告了最终的审判: “别说进行超光速航行了。现在,只要我们敢做一个大角度的转向,甚至只是稍微启动一下主引擎,这艘船就会当场散架。” “我们……”风菱的嘴唇失去了血色,“我们被困死在这条轨道上了?” “对。”亚瑟给出了最绝望的答案,“这里不再是方舟。它是一具会移动的钢铁棺材。” ※ “都打起精神来!哭丧着脸干什么!” 石破天试图用他惯常的乐观语气向族人们解释情况,但他越是想表现得轻松,他笨拙的言辞就越是透露出绝望。 “神使大人说了,方舟只是……只是跑累了,想慢慢走!对!慢慢走!我们正好可以欣赏一下天上的风景!” 没有人回应他。 恐慌,在无声中蔓延。 莱域山人们挤在狭小的舱室里,透过舷窗,看着外面那片一成不变的、由漆黑尘埃和遥远星光组成的背景。曾经让他们感到壮丽的宇宙,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浩瀚与冰冷。 他们像被装在一个铁盒子里,扔进了无垠的大海,只能随着波浪漂流,不知道下一秒会撞上礁石,还是被卷入更深的黑暗。 ※ “风菱姐……” 燕离终于从深度的昏迷中彻底醒来。他的身体依旧虚弱,精神上的疲惫让他连抬起手指都觉得费力。 他没有问自己怎么样了,而是第一时间看到了族人们脸上那种死寂的绝望。 “发生什么了?”他抓住风菱的手,急切地问。 风菱看着他清澈但充满忧虑的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终,她只是艰涩地吐出几个字:“船……坏了。非常严重。” 燕离的目光扫过舷窗外,扫过那些脸上失去希望的族人,最后,他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双手。 那场惊心动魄的胜利,那份用力量拯救了所有人的成就感,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让他无法呼吸的负罪感。 他跌跌撞撞地站起来,走向了驾驶舱。 ※ 亚瑟正站在驾驶舱的主屏幕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亚瑟……” 燕离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颤抖和怯懦。 “是因为我吗?”他看着亚瑟的背影,鼓起勇气问道,“是我……把它‘缝’得太用力了?” 亚瑟缓缓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满眼都是自责与愧疚的少年,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里,流露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无奈,甚至……有一丝罕见的歉意。 他摇了摇头。 “不。” “你救了我们所有人。” 亚瑟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是我。”他直视着燕离的眼睛,坦然地承认,“是我把赌注下得太大,让你,让所有人,来替我承担这个后果。” 这是他第一次,向燕离,向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坦诚自己的失败。 燕离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看着亚瑟眼中的疲惫,那份沉重的负罪感,不知为何,忽然被一种酸涩的、想要与他共同分担的情绪所取代。 亚瑟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星图。 沿着现有轨道漂流,就是坐以待毙,迟早会被玄源玑的“猎犬”找到。 他们必须找到一个地方,一个可以停靠、躲藏、哪怕是撞上去同归于尽的地方。 “方舟,”他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将所有还能运行的传感器功率开到最大。对前方轨道沿线,进行一次地毯式的、不计能量损耗的扫描。” “我要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扫描开始了。屏幕上的能量储备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下降。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扫描结果出来了。前方是一片虚无,没有任何行星、没有陨石带、没有任何空间站。 只有一个地方。 一个在星图数据库中,被无数个血色叉号和“极度危险”标签所覆盖的巨大异常区域。 一个由数千万艘战争残骸、不稳定的能量源、以及休眠的自动武器系统所组成的…… 星骸坟场。 ------------ 第91章 坟场的请柬 主屏幕上,血红色的警告标签像一道道无法愈合的伤疤,覆盖了整个扫描结果。 唯一的目的地。 星骸坟场。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由无数扭曲金属与休眠能量构成的死亡星域,任由绝望的气氛在狭小的驾驶舱内发酵。 “坟场?” 一名跟随苍木长老、在部落中颇有威望的莱域山人长老终于忍不住了,他干枯的嘴唇哆嗦着,声音里满是无法理解的恐惧。 “我们……我们为什么要主动去一个死人待的地方!方舟飞不动了,我们可以等!等先祖的指引!” “对!不能去那种不祥之地!” “那是对亡者的亵渎!” 附和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扩散。他们宁愿在这片虚无中漂流至死,也不愿进入一个名字就代表着终结的地方。 亚瑟转过身,冰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惶失措的脸。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在控制台上轻轻一点。 主屏幕的画面切换了。 一张由无数光点构成的、正在缓缓收缩的巨网,出现在所有人面前。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正在执行搜索指令的冰冷机器。 “等?”亚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外面的真空更加寒冷,“等什么?等这张网吗?” 他指向屏幕上那个不断缩小的包围圈,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 “这是泰坦联盟的‘猎犬’探测器网络。按照它现在的收缩速度,十二个小时。最多十二个小时,我们就会被这张网彻底抓住,然后像笼子里的野兽一样,被拖到那个叫玄源玑的学者面前。” 他顿了顿,给了他们消化这个事实的时间。 “然后,你们猜他会做什么?把你们一个个活活解剖,研究你们的骨骼和血肉与‘圣子’有什么不同吗?” 冰冷的恐惧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就连最激动的长老也瞬间失语。 亚瑟再次切换画面,屏幕上重新出现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星骸坟场。 “待在这里,是百分之百的死路。十二小时后,无一幸免。”他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屏幕上那片黑暗的区域,“而这里,Gliese-445古战场遗迹……无数的战舰残骸,数不清的强辐射源和不稳定的能量场,是这张高科技大网唯一的‘盲区’。” “我们唯一的生路,就在这片死地里。” 驾驶舱内陷入了更深沉的死寂。理智告诉他们亚瑟说的是对的,但千百年来根植于血脉的、对“坟场”的敬畏与恐惧,让他们无法迈出那一步。 就在这令人窒补的僵持中,石破天那洪亮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混杂着崇拜与兴奋的表情。 “我明白了!”他大声宣布,试图让所有族人都听见,“亚瑟大神的意思是,我们要去那些‘死掉的’铁甲巨兽的肚子里躲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就像我们打猎的时候,躲在死掉的猛犸象尸体里,用它的气味盖住自己的气味,躲避狼群一样!这是猎人的智慧!是最高明的伪装!” 这个比喻粗俗得令人发窘,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莱域山人封闭的认知。他们无法理解什么叫“信号盲区”,但他们能理解什么是“躲在尸体里躲避狼群”。 恐惧并未消散,但一种悲壮的、属于猎人的觉悟,开始在他们眼中浮现。 就在众人还在犹豫,权衡着两种不同的死亡方式时,一个清澈而坚定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听亚瑟的。” 一直沉默的燕离,走到了亚瑟身边。他瘦弱的身体站得笔直,抬头看着亚瑟,那双干净的眸子里,是一种超越了他年龄的、不容置疑的信任。 “他带我们活到了现在。” 这句话的分量,比任何解释都重。 它像一颗定海神针,瞬间平息了所有的争议与躁动。长老们低下头,战士们握紧了拳。 是的,是这个外来者,带他们逃离了家园,冲出了包围,在一次次绝境中活到了现在。 “好。”亚瑟看着燕离,眼中那万年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重新转向控制台。 决定已经做出。 “所有人员返回岗位,将所有可移动物资全部固定在船舱中心。准备迎接撞击。” “撞击?”风菱不解地问。 “我们没有能源进行任何机动了。”亚瑟的声音恢复了冷酷,“我们只能任由这具棺材,沿着既定的惯性轨道,笔直地‘撞’进去。” 一种决绝而悲壮的气氛在船上蔓延开。族人们不再争论,不再恐惧,只是沉默地、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命令。他们将自己牢牢地绑在座椅上,或是用绳索固定在舱壁的把手上,像一群即将驶入未知风暴的水手,将命运交给了他们的船长。 亚瑟独自站在舰桥,看着星图上那个巨大的、如同宇宙一道狰狞伤疤般的区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个藏身之处,更可能是一个宝库,或者……一个真正的坟墓。 方舟号,这具濒死的钢铁棺材,就这么保持着绝对的静默,像一封无人签收的死亡请柬,缓缓地、义无反顾地,漂向了那片属于幽灵舰队的坟场。 ※ 问天号,舰桥。 人工智能“天枢”柔和的电子音响起:“报告。目标‘方舟号’航向无任何修正,唯一指向‘Gliese-445古战场遗迹’。该区域存在强烈的金属及辐射信号干扰,‘猎犬’网络无法有效渗透。是否需要重新规划包围策略?” 玄源玑端坐在舰长席上,看着屏幕上代表着方舟号的那个微弱光点,最终汇入了代表着星骸坟场的那片杂乱无章的信号污染区。 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优雅地摆了摆手。 “不必。” “他已经无路可走了。” “命令舰队,分三路,封锁整个遗迹区的所有主要出口。他可以进去,但绝不可能再出来。” 玄源玑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欣赏,又带着一丝怜悯。 “他是在为自己选择墓地,我们只需安静地,等待葬礼的开始。” ------------ 第92章 幽灵舰队的怀抱 方舟号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悄无声息地,漂入了星骸坟场的边缘。 当第一艘战舰的残骸从舷窗外缓缓划过时,驾驶舱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是一艘长度超过千米的巡洋舰,舰首被某种武器齐整地切断,断口处光滑如镜,折射着远方星云幽暗的光。无数细小的碎片环绕着它,形成一片冰冷的、永恒的星环。 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 扭曲的、破碎的、被拦腰截断的……无数巨大到超乎想象的钢铁造物,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它们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共同构成了一幅宏大而死寂的画卷。 “先祖在上……”一名年轻的猎手喃喃自语,脸上满是震撼与敬畏。 “安静。”亚瑟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凝固的空气,“从现在开始,关闭所有主动探测设备,只依靠被动光学和引力传感器导航。”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刀。 “记住,我们现在是幽灵,是这片坟场的一部分。这里到处都是休眠的自动武器系统和不稳定的能量源,任何主动发出的能量信号,都可能为我们奏响葬歌。”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亚瑟大神!”石破天立刻大声回应。 “叫我亚瑟。”亚瑟皱了皱眉,没有再纠正,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眼前不断变化的星图上。 方舟号在巨大的残骸阴影间缓慢穿行,像一条游弋在巨兽骨骸间的深海小鱼。绝对的静默中,只有维生系统微弱的嗡鸣和众人的呼吸声。 突然,飞船前方出现了一片看似无害的、闪烁着点点微光的尘埃云。 “那是什么?真漂亮……”风菱下意识地赞叹道。 “闭嘴!” 亚瑟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咆哮着下令。他猛地扑到控制台上,不顾一切地强行启动了仅剩一丝燃料的右侧姿态引擎。 “嗤——” 一声极其短促的喷射声响起,方舟号的船头猛地一偏,以一个惊险至极的角度,擦着那片美丽尘埃云的边缘滑了过去。 “亚瑟大神,你干什么!”石破天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那是反物质燃料泄露形成的休眠雷区。”亚瑟死死盯着屏幕,额角渗出一丝冷汗,“我们刚才要是碰上去,连一粒灰尘都不会剩下。” 风菱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再也不敢出声。 漂流变得更加令人煎熬。几个小时后,石破天终于忍不住了。 “亚瑟大神,我觉得我们该往那边走。”他指着屏幕左侧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自信满满地说道,“我能感觉到,那边的‘山脉’走向更平缓,更安全!” 亚瑟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调出了辐射探测器的读数。 “你所谓的‘平缓山脉’,是一艘泄露了核心辐射的战列舰残骸。”亚瑟指着屏幕上瞬间爆表的红色读数,语气毫无波澜,“我们要是过去,不出三分钟,你身上的肉就会像烤熟了一样,从骨头上自动脱落。” 石破天看着那刺眼的红色,脸涨成了猪肝色,默默地缩回了角落,再也不敢提他那套引以为傲的“山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船内的氧气含量在缓慢下降,恐慌再次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亚瑟的眼睛猛地一亮。 在他的被动传感器捕捉范围内,一个巨大无朋的阴影,静静地悬浮在前方。它几乎没有任何能量反应,像一座真正的钢铁山脉,将所有辐射和信号都隔绝在外。 那是一艘堪比月球大小的超级主力舰残骸,舰体的一侧被撕开了一个狰狞的、足以吞下一整支舰队的巨大口子。其内部,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个完美的藏身之所。 “就是它了。”亚瑟低声说道,仿佛怕惊醒沉睡的巨兽。 他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方舟号,耗尽了最后的一丝一毫姿态调整燃料,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船夫,将小船缓缓“滑”进了那个巨大的创口。 当方舟号的起落架轻轻地、几乎没有声音地接触到主力舰机库冰冷的甲板时,亚瑟关闭了最后的备用电源。 引擎彻底熄火。 全船瞬间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与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几盏应急照明灯闪烁着亮起,幽绿色的光芒照亮了众人惨白的脸。 “我们……安全了?”风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暂时。”亚瑟的声音在空旷的舰桥中回响,“我们的能源已经彻底归零了。” 绝望再次笼罩下来。 “但是,”亚瑟话锋一转,他的目光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我们没有能源逃离,但我们正坐在一座宝库里。” 他指向舷窗外那片深邃的、望不到尽头的残骸内部。 “从现在起,我们的目标不再是逃跑。” “是‘拾荒’。” “我们要在这里,找到燃料,找到武器,找到食物,找到能让我们活下去的一切。” ------------ 第93章 残骸深处的低语 “全员安静。” 亚瑟的声音在死寂的舰桥中,如同金属摩擦般刺耳。 “从现在开始,拾荒组以外的人员,全部在自己的岗位上保持静默。节省氧气,节省体力。” “明白!”回答他的是石破天洪亮的声音,以及其余人压抑但整齐的附和。 “风菱,你和另外两名最好的猎手跟我来。石破天,你也来。”亚瑟的命令简洁明了。 “好嘞,亚瑟大神!早就该这样了!这大家伙肚子里的好东西肯定不少!”石破天一把抄起一根从方舟号舱壁上拆下来的、充当武器的粗大合金管,扛在了肩上。 风菱皱了皱眉,对石破天这种没心没肺的乐观感到无奈,但还是迅速挑选了两名最沉着冷静的精英猎手,站到了亚瑟身后。 “我们的目标是备用能源舱,根据这艘船的通用结构图,应该在舰体中后部的第三层甲板。”亚瑟在简陋的维生面罩后,眼神亮得像两颗寒星,“我们只有六个小时的安全窗口,六个小时后,维生系统的备用电池也会耗尽。出发。” 一行五人,如同潜入远古巨兽体内的窃贼,消失在主力舰残骸深不见底的黑暗走廊中。 脚下的金属甲板冰冷而坚硬,手电筒的光束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舞动的光尘。四周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维生装置细微的电流音。 “这条走廊,感觉有点不对劲。”风菱突然停下脚步,警惕地举起了手中的弓。那张弓也是从方舟号的结构件上拆解改造的,简陋但致命。 “怎么了?”石破天立刻挡在了最前面。 “说不上来,就是……一重一轻的。”风'菱回答。 亚瑟没有说话,他只是捡起一块碎裂的金属片,向前扔了出去。 金属片在空中划出一道正常的抛物线,但在飞到走廊中段时,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攥住,猛地砸向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而下一秒,它又轻飘飘地浮了起来,撞在天花板上。 “重力发生器在间歇性地失控。”亚瑟冷静地开口,“石破天,别想着冲过去。” “呃……我没想。”石破天心虚地把刚迈出去的半步收了回来。 “我来计算周期。”亚瑟盯着那块在重力和失重状态下反复横跳的金属片,双眼如同最精密的计时器。 “这怎么算?”石-破天咋舌。 “用你的心跳算。”亚瑟头也不回地说道,“现在开始默数。重力开启,持续三秒。关闭,持续五秒。间隔零点二秒。听我口令,准备!”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三,二,一,走!” 在重力消失的瞬间,亚瑟带头冲了出去,他的脚步精准地踏在金属片刚刚浮起的节点上,整个人如同在月球表面行走般轻盈。 风菱等人紧随其后,只有石破天因为体型过大,在失重状态下差点控制不住地飘起来。 “笨蛋!用脚蹬墙壁!”风菱在通讯频道里低骂了一句,伸手拉了他一把。 一行人有惊无险地通过了这条致命的走廊。 他们最终抵达了舰桥。巨大的舷窗外是死寂的星空,而舰桥内部,则是一片凝固的死亡景象。 数具早已化为干尸的、形态奇特的非人船员遗骸,还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有的趴在控制台上,有的仰靠在舰长席上,仿佛时间在这里被按下了暂停键。 “这些……就是天外的人吗?”一名年轻猎手的声音带着颤抖。 “只是宇宙中的一个普通种族而已。”亚瑟的语气毫无波澜,他更关心的是控制台上的数据。 风菱小心翼翼地绕过一具遗骸,想看看控制台上的文字。她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凸起的、像是水晶般的按钮。 嗡—— 一道微弱的全息影像突然在舰桥中央亮起。 影像中,这艘战舰正遭受着猛烈的攻击,但诡异的是,听不到任何爆炸声。无数道绿色的、如同雾气般的能量束击中了舰体,被击中的地方,坚固的合金装甲没有爆炸,而是像腐烂的木头一样,迅速变得灰败、剥落、瓦解。 影像的最后,是舰长那张布满鳞片的、非人的脸孔上,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 “腐朽……凋亡……这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能量武器……”亚瑟喃喃自语,将这诡异的绿色能量深深记在脑海。 他们继续深入。根据能量信号的指引,他们进入了一间医疗舱。 一排排休眠舱整齐地排列着,里面空无一物。而在房间中央,一个白色的、有着数条灵活机械臂的医疗机器人,正静静地悬浮在底座上。 “这铁家伙是干嘛的?”石破天的好奇心又上来了,他伸出手指,戳了戳机器人的金属外壳。 下一秒,机器人头部的红色指示灯骤然亮起,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响彻整个医疗舱。 “侦测到未登记生物组织。识别失败。启动样本采集程序。” “什么玩意儿?”石破-天还没反应过来,机器人的一条机械臂已经化作一道银光,末端弹出的手术刀闪电般刺向他的手臂。 “小心!” 风菱的反应最快,一支利箭瞬间出手,精准地钉在机械臂的关节处,巨大的力道让手术刀偏离了分毫。 “跟它打!别让它靠近!”亚瑟低吼道。 石破天怒吼一声,抡起合金管就砸了过去,却只在机器人光滑的外壳上砸出一串火花。 “这家伙好硬!” “它的能源接口在背后!颈部下方!”亚瑟一边躲避另一条机械臂的挥砍,一边大声指挥。 风菱立刻会意,她深吸一口气,一个灵巧的翻滚绕到机器人侧后方,在半空中拉开长弓。 “嗡——” 箭矢离弦,带着风声,不偏不倚地射中了机器人颈部下方那唯一一处暴露在外的线路接口。 刺眼的电火花爆开,机器人猛地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凝固,红灯闪烁了几下后,彻底熄灭。 “呼……吓死我了。”石破天一屁股坐在地上,“这铁疙瘩比刺甲猪还难对付。” “别废话,我们没时间了。”亚瑟催促道。 终于,在医疗舱最深处一扇厚重的防爆门后,他们找到了信号的源头——备用能源舱。 三块一人多高的、闪烁着微弱蓝色光芒的能源块,静静地嵌在墙壁的插槽中。 “找到了!”年轻的猎手发出一声欢呼。 “纯度很低,但足够了。”亚瑟上前检查了一下,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带上它们,我们回去!” 当拾荒队带着三块能源块返回方舟号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死寂。备用电池已经耗尽,飞船彻底成了一具冰冷的钢铁棺材。 “别慌。”亚瑟的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沉稳。 他摸黑走到主控台,将能源块粗暴地接入备用线路。 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声,舰桥内的应急灯光闪烁了几下,然后一盏接着一盏地亮了起来。紧接着,维生系统重新启动的嗡鸣声,如同天籁之音,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短暂的寂静后,整个船舱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许久的、劫后余生的欢呼。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亚瑟大神万岁!” 亚瑟没有理会众人的狂喜,他只是看着屏幕上多出来的能源储备条,眼中闪过一丝更加深邃的光芒。 他等欢呼声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说得对,我们有救了。” “但不是靠逃跑。” “这点能源,不够我们跑出这片坟场。但它足够……” 亚瑟的手指在控制台上一划,外部影像被调取出来,锁定在不远处一艘引擎结构相对完好,但舰体破损严重的护卫舰残骸上。 “……足够让另一艘船,替我们‘逃跑’了。” ------------ 第94章 猎手的预判 “真的要带上燕离吗,亚瑟大神?” 寂静的通讯频道里,石破天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他不是战士。” “他现在是。”亚瑟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这个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只有他能做到。别废话了,跟上。” 三道穿着简陋维生服的身影,如同漂浮在深海中的鬼魅,借着巨大残骸投下的阴影,在绝对的寂静中穿梭。四周是无数沉默的钢铁坟墓,冰冷,宏大,压得人喘不过气。 燕离跟在亚瑟身后,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维生服里显得更加瘦弱。他好奇又恐惧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远方星云的幽光。 终于,那艘被选中的护卫舰残骸,如同一头搁浅的钢铁巨兽,出现在他们面前。 亚瑟熟练地检查着登舰口,准备强行破开。 “亚瑟……”燕离的声音在通讯中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犹豫。 “什么事?”亚瑟手上的动作没停。 “它……它在害怕……”燕离伸出手,隔着手套,轻轻触摸着护卫舰冰冷的舰壳,“它不想再‘出航’了,它想在这里安息。” 亚瑟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回头看了一眼燕离,维生面罩下,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令人费解的悲伤。 一瞬间的迟疑后,任务的紧迫感压倒了一切。 “我们没时间多愁善感。”亚瑟的声音恢复了冷硬,“那只是你太紧张了,燕离。进来。” 他拉开了破损的舱门,率先钻了进去。 燕离失落地收回手,跟在石破天身后,也进入了那片冰冷的黑暗。 舰桥内部布满了尘埃,控制台大部分都已损毁。 “你确定这东西还能用?”石破天警惕地环视四周,巨大的合金管握在手里。 “只需要主控台还能亮起来就行。”亚瑟说着,熟练地从自己的维生服上引出一条备用的供电线,将其接入舰桥的主控台。 屏幕闪烁了几下,发出一阵微弱的嗡鸣,最终,一片幽蓝色的光芒亮了起来,照亮了三人紧张的脸。 “干得漂亮,亚瑟大神!”石破天忍不住赞叹。 “安静。燕离,站到我身边来,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感觉,立刻告诉我。”亚瑟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屏幕上,手指飞快地操作着。 他迅速调出了舰船识别码和引擎特征的管理界面,只要将方舟号的“身份”数据覆盖过来,这个完美的诱饵就诞生了。 “最后一步了……”亚瑟低声说。 他的指尖悬停在虚拟屏幕的“确认”键上,只需轻轻一点,计划就将成功。 就在这时,燕离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亚瑟!不对劲!很红!有东西在看我们!” 几乎在同一时间,亚瑟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身旁的一个控制台上,一个原本熄灭的、毫不起眼的微型指示灯,突然闪烁起刺眼的、不祥的红光! 紧接着,一道高亢、尖锐、不加任何掩饰的高频求救信号,从这艘沉睡了千年的护卫舰上猛然爆发,如同在寂静的坟场中投下了一颗炸雷,响彻了整个区域的公共频道! “该死!陷阱!” 亚瑟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终于明白了燕离刚才所说的“害怕”是什么。 “亚瑟!怎么回事?!”方舟号上,风菱焦急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我们收到了求救信号!源头就是你们那里!” 亚瑟已经没空回答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缓缓抬起头,看向舰桥那巨大的、布满裂纹的舷窗之外。 一片巨大的残骸阴影中,一艘线条流畅、充满杀戮美感的暗金色突击舰,无声无息地脱离了阴影,如同从深渊中苏醒的猎鲨。 那独特的舰首造型,那熟悉的暗金色涂装…… 是凛砂的座驾——孤狼号! 亚瑟浑身冰冷。 她预判了自己的计划。她不仅预判了,甚至提前在最合适的目标上,设下了这个致命的陷阱,等着自己一头撞进来。 一个冰冷、玩味、又带着一丝失望的女声,在三人的头盔内同时响起,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低语。 “教科书式的金蝉脱壳,亚瑟。” “真没创意。” “这是你教我的第一课。” “现在,你无处可逃了。” 话音落下,孤狼号舰首的主武器炮口,开始闪动起一团毁灭性的、越来越亮的充能光芒。 ------------ 第95章 三重死局 “教科书式的金蝉脱壳,亚瑟。” 凛砂冰冷、玩味、又带着一丝失望的女声,在三人的头盔内同时响起,清晰得如同贴在耳边低语。 “真没创意。” “这是你教我的第一课。” “现在,你无处可逃了。” 话音落下,孤狼号舰首的主武器炮口,那团毁灭性的光芒已膨胀到了极限。 刺眼的光华映亮了舰桥内三张截然不同的脸。 石破天几乎是本能地咆哮一声,魁梧的身躯猛地横在燕离身前,维生服下的肌肉绷得像铁块。 “亚瑟大神!怎么办!” 燕离躲在他身后,瘦弱的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微微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亚瑟的脑中闪过燕离先前那句“它在害怕”,和自己那句冷硬的“我们没时间多愁善感”。 原来,那不是多愁善感,那是警告。 被彻底看穿,被逼入死角,被昔日的学生用自己教的战术将军。名为羞辱的火焰在亚瑟冰冷的心脏里一闪而逝,旋即被求生的本能彻底浇灭。 他没有躲,反而向前一步,直视着舷窗外那艘优雅而致命的猎鲨,启动了广域通讯。 “用我教你的第一课来对付我?”他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遍了这片空域,带着刻意伪装到极致的失望与嘲弄,“凛砂,我以为你会用更有创意的方式超越我。” “而不是像个守株待兔的三流猎人。” 通讯另一头沉默了一瞬。 亚瑟死死盯着孤狼号的轮廓,他知道,他赌的就是这一瞬。 凛砂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层之下仿佛有了裂纹:“闭嘴。” “长进不大,凛砂。”亚瑟的嘲讽变本加厉,“只会用这种笨办法。你觉得这样抓住我,公会那帮老头子会怎么评价你?‘哦,不愧是凛砂,亚瑟教得真好’?” “你找死!” 凛砂的怒斥声中,那道毁灭性的光束终于撕裂了真空! 但亚瑟赢了。 他赢了那不到半秒的迟滞,赢了对方被怒火影响的精准。光束的目标,从足以瞬间汽化整个舰桥的驾驶舱,微微下移。 一道能量光矛精准地贯穿了诱饵护卫舰的引擎舱。 “趴下!”亚瑟的吼声甚至比爆炸的轰鸣更早响起。 剧烈到无法想象的冲击波从舰船后方传来,三人如同被巨人之手拍中的虫子,猛地向前扑倒。 脚下的甲板在一瞬间扭曲变形,天花板上的金属构件如雨点般砸落。 舰桥内所有的灯光和屏幕都在一声尖锐的哀鸣后彻底熄灭,整个世界陷入了应急红灯闪烁的昏暗与血色之中。 “咳咳……我们还活着?”石破天晃着脑袋,挣扎着爬起来。 “活着。”亚瑟言简意赅地回答,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那……那个疯女人呢?” “她准备补刀了。”亚瑟看着舷窗外,孤狼号正在重新调整姿态。 然而,就在凛砂准备发动第二轮攻击,彻底瘫痪这艘破船时,异变陡生。 “亚瑟大神!那是什么!”燕离指着窗外,声音颤抖。 数十个扁平、多足、如同金属甲虫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声地扑向了他们所在的护卫舰。 “玄源玑的人。”亚瑟低声说,心脏沉得更快。 这些被他称为“猎犬”的无人机,完全无视了旁边那艘散发着惊人能量的孤狼号,目标明确,就是他们这艘已经失去动力的“猎物”。 “它们想干什么?拆了我们的船?”石破天不解地问。 “不,”亚瑟的声音无比凝重,“它们想吃了我们的船。” 话音刚落,几架“猎犬”已经用机械爪牢牢吸附在舰体上,头部伸出高速旋转的钻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竟是想直接钻进船体内部。 而另外一部分无人机,则在靠近护卫舰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爆! 一团团无声的能量脉冲扩散开来,强烈的电磁波强制激活了护卫舰内所有休眠的电子系统,让它们在短路和过载中发出最后的悲鸣。 “它们在窃取数据!用自爆产生的扫描脉冲强行读取这艘船的一切!”亚瑟瞬间明白了对方冷酷的战术逻辑,“好一个玄源玑,连残骸都不放过。” “我的猎物,谁也别想碰!” 凛砂的怒吼在所有频道里炸响。 孤狼号的侧舷炮塔猛然调转方向,一道道精准的蓝色脉冲光束如雨点般射出,瞬间击落了数架正在钻探的无人机。 “太好了!他们打起来了!”石破天兴奋地大叫。 “就是现在!”亚瑟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对另外两人低吼,“跟我走!” 他不再试图修复任何东西,猛地转身,用肩膀狠狠撞开通往内部维修通道的紧急舱门。 在一片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他率先钻进了那片深邃的黑暗。 “快!燕离!跟上!” 石破天一把抄起还没反应过来的燕离,紧随其后。 在他们身后,舰桥的舷窗外,蓝色与红色的能量光束彼此交错,将这片死亡的星骸坟场,彻底变成了喧嚣的战场。 ------------ 第96章 坟场中的狐、狼、犬 “跟紧我!别出声!” 亚瑟的命令在狭窄、黑暗的维修通道中回响,混杂着飞船垂死的**。 头顶的管线不时因外部的流弹冲击而迸裂,喷出灼热的蒸汽。脚下的金属格栅在每一次震动中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声,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 石破天几乎是半抱着燕离,用自己庞大的身躯为他挡开那些不时脱落的零件。 “亚瑟大神,我们这是要去哪?”他压低声音问。 “找个能看清外面的地方。”亚瑟没有回头,“然后,找个能逃出去的地方。” 他们穿过幽暗的通道,最终抵达了一处巨大的货运甲板。这里的一侧舷窗相对完好,如同一个巨大的画框,正实时播放着一场神明级的猎杀。 “我的老天……”石破天看着窗外,彻底失声。 那艘名为“孤狼号”的暗金色突击舰,在无数无人机的围攻中,像一位优雅而冷酷的剑客。每一次短促的脉冲点射,都恰好命中一架“猎犬”的能源核心或飞行稳定器,从不浪费一丝一毫的能量。 “她的战斗,像一台精准的外科手术机器。”亚瑟低声评价,声音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忌惮。 “那……那群铁虫子呢?”燕离小声问。 “它们是另一回事。”亚瑟的目光转向另一侧,“看那里。” 玄源玑的无人机海,展现出一种截然相反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战术。它们悍不畏死,一架被击落,立刻有三架从不同角度补上。 甚至有几架无人机主动撞向凛砂的炮火,用自己爆炸产生的金属残骸云,为后续的同伴阻挡哪怕零点几秒的射击路径,创造出扫描和突进的机会。 “这些铁虫子……”石破天看得目瞪口呆,声音干涩,“它们……它们是在用命打仗!” “它们没有命。”亚瑟冷冷地纠正,“它们只是计算结果的延伸。在它们的创造者眼里,它们和一颗子弹没有区别。” “砰!” 一声巨响,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块舷窗被撞得粉碎。 一架被击伤、冒着火花的“猎犬”无人机翻滚着摔进了货运甲板,距离他们不到二十米。 它的一半附肢已经断裂,但残存的程序依旧驱使着它,用仅有的几条腿在甲板上爬行,执着地朝三人靠近。它头部的红色扫描灯,如同独眼恶魔的凝视,不停闪烁。 “畜生!滚开!”石破天怒吼一声,将燕离护在身后,抡起那根从方舟号上带来的巨大金属棒,用尽全力猛砸过去。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火花四溅。无人机的外壳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痕,而石破天的虎口却被震得发麻。 “打它的关节!”亚瑟冷静地指挥,“它的外壳是复合装甲!” 燕离看着那个不断逼近的钢铁怪物,吓得浑身发抖,但他看到挡在身前的石破天,又看到一旁冷静指挥的亚瑟,不知从哪涌出一股勇气。他从腰间拔出那把随身携带的、用来削果皮的小刀,学着风菱的样子,屏住呼吸,对准了无人机爬行时露出的关节缝隙。 “别过来!”他大喊一声,却没敢冲上去。 就在那怪物即将启动自爆程序,用最后的光和热终结一切时,一道细长的蓝色能量光束,如天外飞仙,从破碎的舷窗外精准地射入。 光束悄无声息地贯穿了无人机的能源核心。 那闪烁的红灯瞬间熄灭,挣扎的附肢也彻底僵住,不动了。 凛砂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在亚瑟的私人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占有欲。 “别死在垃圾手里,亚瑟。你的命是我的。” 亚瑟没有回答,只是拉起还愣在原地的两人,转身就走。 “她什么意思?”石破天喘着粗气问。 “意思是她暂时不杀我们,好留着以后亲手杀。”亚瑟的回答让石破天打了个寒颤。 他们有惊无险地抵达了逃生舱所在的甲板。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三人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所有的逃生舱,都在刚才引擎被毁的剧烈爆炸中,被冲击波和扭曲的舱门卡得死死的,紧急弹射装置的指示灯一片暗红,显示着“已损坏”。 唯一的常规逃生路线,被切断了。 “操!”石破天狠狠一拳砸在墙上,“这下真成铁棺材了!” 燕离的眼神也黯淡下去,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被彻底浇灭。 亚瑟沉默着,带着他们来到舰船尾部一个相对完整的瞭望台。 窗外,凛砂的孤狼号已经开始占据上风,但远处,更多的“猎犬”无人机正从星骸坟场的深处集结而来,如同一片黑色的蝗虫云。 亚瑟知道,躲藏和逃跑,都已无用。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指向那颗在星光下偶尔闪烁着不稳定金属光泽的巨大行星残骸。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我们不能再逃了。” 亚瑟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另外两人的心上。 “我们要掀翻这张桌子。” ------------ 第97章 点燃星辰 “我们要掀翻这张桌子。” 亚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炸弹。 石破天和燕离都愣住了。 亚瑟的手指稳定地指向远处那颗在星光下闪烁着诡异金属光泽的巨大行星残骸,“看到它了吗?那是一颗富含‘Ceti-7’矿物的小行星,是古战场上战舰核心熔毁后的产物。它的内部结构,极不稳定。” “亚瑟大神,你的意思是……”石破天瞪大了眼睛,没能理解。 “意思就是,我们要引爆它。”亚瑟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燕离,我需要你用你的力量,从概念的层面,告诉它‘你是不稳定的’。扭曲它内部的平衡,引发一场最剧烈的连锁爆炸。爆炸产生的电磁脉冲,会瞬间瘫痪这里的每一艘飞船,每一架无人机。那是我们唯一的逃生窗口。” “不!” 燕离几乎是尖叫出声,他惊恐地连连摇头,脸色比船舱里的应急灯还要苍白,“不行!绝对不行!我……我才刚刚学会怎么救人,怎么把东西……变得更坚固!”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语无伦次:“我不能去毁掉那么大一个东西!那……那会……会……” 他想说“会死很多人”,但那只是一颗冰冷的石头。可是在他心里,那和杀人没有任何区别。那是毁灭。 “神使大人!”石破天也急了,他完全没听懂什么叫“概念层面”,只是本能地觉得这种粗活不该让燕离来干。他猛地一拍自己虬结的胸肌,发出“砰砰”的闷响。 “这种要动手的活儿怎么能让先祖之魂来!我去!”他大声嚷嚷,显得豪迈又滑稽,“你告诉我怎么做,我开着这破船去把它撞碎!” “你撞不碎它,就算撞碎了,也不是我想要的效果。”亚瑟没有理会石破天的豪言壮语。他缓缓蹲下身,让自己能够平视着浑身发抖的燕离。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温和的语气对燕离说话。 “这不是毁灭,燕离。”亚瑟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听我说,这颗小行星本身就不稳定,它在无数年前的战争中诞生,像一个生了重病的人,内部充满了痛苦的压力和无数裂痕。” “你不是去杀死它,是去‘释放’它。让它从那个痛苦、扭曲的结构中解脱出来。” “这是一次治疗,燕离,只不过……规模大了一点。” 亚瑟捡起脚边一块因爆炸而碎裂的金属护甲片,递到燕离眼前。 “你看,就像它,它已经碎了,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你所要做的,只是告诉那颗小行星:‘你可以安息了’。” 亚瑟的目光深邃而真诚,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在完成它的宿命。同时,用它熄灭前的最后一道光,为我们,为你自己,为石破天,为所有在方舟号上等着我们的人,照亮回家的路。” 燕离呆呆地看着亚瑟,看着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如此复杂的情感。是信任,是期盼,还有一丝……托付。 “大神!那个女人……她……她又冲过来了!” 石破天的惊呼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窗外,那艘名为“孤狼号”的暗金色突击舰引擎全开,在空中划出一道匪夷所思的急转弧线,瞬间甩开了十几架无人机的纠缠。 它的主炮炮口,重新开始汇聚起致命的幽蓝色光芒,冰冷地对准了他们所在的这艘残破护卫舰。 凛砂的耐心,正在耗尽。 死亡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入燕离的后心。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那艘代表着绝对力量的猎手舰,又回头看了看亚瑟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最后看了一眼石破天写满焦急和担忧的脸。 守护…… 回家的路…… 少年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握紧了拳头。 “我……我试试。”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亚瑟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站起身。 他一把将燕离拉到瞭望台最边缘、能最清晰看到那颗小行星的位置,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坐下!像我教你的那样,排除杂念!石破天,警戒!任何靠近的东西,都给我打下去!” 燕离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 一场由凡人策划、以创世之力为武器的豪赌,即将开始。 ------------ 第98章 概念的扳机 燕离盘腿坐下,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按照亚瑟教导的方法,将精神沉入一片无垠的黑暗。 他努力地向着那个遥远的方向伸出自己的“触角”,去感知那颗被亚瑟称为“病人”的小行星。 然而,那里只有一片巨大的、冰冷的、死寂的“存在感”,像一块横亘在宇宙中的顽石,坚硬、沉默,拒绝任何形式的沟通。 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如同无数细小的溪流汇入沙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连接。 汗水从燕离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不行……”他焦急地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哭腔,“亚瑟……太远了,我感觉不到……感觉不到它的‘内心’,它就是一块死石头!” “大神!那个女人的飞船炮口已经亮到晃眼了!”石破天看着窗外,心急如焚地大吼,“最多还有一分钟!不!可能半分钟都不到!” 他的话音未落,几架刚刚被凛砂甩开的“猎犬”无人机,已经发现了这个暴露在外的瞭望台,它们调整方向,头部亮起红光,正高速俯冲而来! “拦住它们!用任何方法!” 亚瑟对石破天吼出命令,没有丝毫犹豫,然后他重重地拍了拍燕离的肩膀。 “忘了那颗小行星!”亚瑟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别去管它!现在,你听我说,闭上眼,回答我!你还记得你触摸那艘护卫舰时的感觉吗?” “它在害怕,对不对?” 燕离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艘船为什么害怕?”亚瑟的引导语速极快,却又无比清晰,“因为它受过伤,它不想再动了,它想安息!这颗小行星也一样!它在数千年前的战争里诞生,它的身体里充满了裂痕和不稳定的能量,它也很‘痛苦’!” “你不是要去命令它!你是去倾听它的痛苦!然后告诉它,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安息了!” 亚瑟的话语如同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燕离脑中那扇紧锁的门。 倾听……痛苦……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试图用精神力去强行“感知”,而是将自己的意识完全放空,调整到一个与“受伤之物”共情的频道上。 这一次,他成功了。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那颗遥远的小行星不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它变成了一个由无数哀鸣、无数尖叫、无数濒临断裂的结构组成的、巨大而痛苦的聚合体。每一道裂痕都在向他哭诉着当年被撕裂的剧痛,每一股不稳定的能量都在咆哮着想要挣脱束缚。 “滚开!你们这些铁畜生!” 在现实世界,石破天正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他把一块巨大的舱门金属板当做盾牌,硬生生顶住了一架无人机的撞击,然后用尽全力,将金属板像铁饼一样奋力掷出,砸中了另一架无人机。 最原始、最野蛮的战斗方式,却为燕离争取到了最宝贵的几秒钟。 瞭望台内,燕离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泪光,脸上却带着一丝找到答案的、苍白的笑意。 “我找到了!” 他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 “它最痛的地方!” ------------ 第99章 无声的恒星 “我找到了!”燕离的声音嘶哑,却无比坚定,“它最痛的地方!” 凛砂的“孤狼号”主炮已积蓄到最顶点,那毁灭性的光芒仿佛要将这片死寂的星骸坟场都彻底净化。 “就是现在,燕离!”亚瑟盯着那光芒,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释放它!” “求你了……” 燕离没有发出怒吼,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充满了无尽的悲悯。 “安息吧。” 他的精神世界里,再没有强行注入的命令,只有一句发自肺腑的、温柔的请求。他将自己全部的意志,凝聚成一个纯粹到极致的概念,轻轻地触碰向那颗巨大金属小行星内部,那道被他找到的、最脆弱、最痛苦的古老断层。 这个概念只有一个词。 “不稳定。” 他没有使用任何能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即将成为现实的“事实”。 太空中,那颗表面布满狰狞撞击坑的金属小行星,毫无征兆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无数蛛网般的金色裂痕,并非从外部,而是从其最核心处浮现,瞬间蔓延至整个星体表面。 它没有爆炸。 它只是……瓦解了。 仿佛构成它的亿万吨金属物质,在这一瞬间集体失去了凝聚在一起的“理由”。它们忘记了万有引力,忘记了物质结构,就那么从内部崩解、离散。 这无声的毁灭,只持续了零点零一秒。 下一刹那,瓦解所释放出的,是其内部被禁锢了数千年的、狂暴而不稳定的庞大能量。 一个堪比超新星爆发的、令人无法直视的巨大光球,猛然膨胀开来! 整个过程,在真空中寂静无声,却带来了宇宙中最极致、最瑰丽、也最致命的视觉震撼。 “警告!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电磁脉冲!” “主炮能量逸散!发射失败!” “传感器全部失灵!视觉系统白屏!” 凛砂的“孤狼号”驾驶舱内,刺耳的警报声几乎要撕裂她的耳膜。她眼前所有的屏幕都在瞬间变成一片炫目的雪花,刚刚脱膛而出的主炮能量束,在半路就被狂暴的能量风暴干扰、扭曲,化作漫天无害的光雨。 “我的‘猎犬’!该死!” 凛砂愤怒地捶打着控制台,屏幕上,她所有的无人机信号,都在同一时间中断,如同被掐断了电源的玩具,失控地在太空中翻滚、坠落。 “走!” 亚瑟一把将因精神力彻底透支而软倒下去的燕离甩到背上,对还在发愣的石破天狂吼。 “跟上我!” 两人一前一后,借助那恐怖爆炸产生的第一波冲击,将维生服的推进器开到最大,如两片被飓风卷起的枯叶,全速冲向早已规划好的、那座巨大“铁幕”残骸的入口。 身后那片混乱狂暴的能量风暴,是他们此刻最好的掩护。 “滴——” “问天号”的舰桥,在长达三秒的白屏后,主屏幕终于恢复了正常。 玄源玑端着一杯热茶,优雅地站在原地,连一丝晃动都没有。他身后的副官和操作员们则是一片手忙脚乱。 “报告长官!Gliese-445古战场遗迹发生超规格能量爆炸!我们的‘猎犬’部队……全军覆没!” “不必惊慌。”玄源玑甚至没有回头,“天枢,分析结果。” 舰桥最深处,一个被多重法则保护的核心计算单元闪烁着柔和的蓝光。冰冷、毫无感情的合成音响起。 “分析完毕。检测到超规格概念扭曲事件。能量模型与‘思维织机’数据库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根据爆炸源点、能量衰减模型及背景法则扰动,已计算出操纵者精确坐标。误差范围小于五十公里。” 一个红点,精准地出现在星图上那座巨大的“铁幕”残骸内部。 “很好。”玄源玑轻呷了一口茶。 此刻,亚瑟和石破天正带着昏迷的燕离,跌跌撞撞地冲回了“方舟号”的舰桥。 “我们……我们成功了!”石破天看着舷窗外那片逐渐平息的能量风暴和一片狼藉的战场,喘着粗气,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亚瑟大神!我们甩掉他们了!” 亚瑟放下燕离,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有喜悦,内心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规模的能量爆发,到底意味着什么。 就在他们看不见的星空深处,玄源玑放下了茶杯,看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指向“铁幕残骸”的坐标点,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通知下去。” 他转向身旁的副官,声音平静而优雅。 “命令舰队,向目标坐标合拢。” “通知凛砂小姐,如果她还想分一杯羹的话。” “游戏,结束了。” ------------ 第100章 坠落的方舟 “大神,我们……” 石破天那带着狂喜的询问还没说完,一阵撕心裂肺的警报声就划破了“方舟号”舰桥内短暂的寂静。 “怎么回事?!”他猛地回头。 亚瑟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死死盯着那台被他拼凑起来的简易传感器屏幕。 一个微弱的红点,正在残骸内部的简易地图上快速闪烁,它的信号源,距离他们不到五公里,而且还在不断放大! “一架‘猎犬’……”亚瑟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它在爆炸中幸存下来了……它锁定了我们!” “什么?!” “没时间解释了!我们只有几分钟,甚至几十秒!”亚瑟的眼神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的疯狂,“所有人!抓紧了!准备强行启动!” 他冲着通讯器对货舱里的风菱等人咆哮道。 “石破天!把我们所有的能源都接上主引擎!” “大神,可飞船的龙骨……” “执行命令!”亚瑟的吼声打断了他,“目标是那颗岩石行星!那是我们唯一的视觉盲区!快!” 石破天被他眼中的疯狂所震慑,不再多问,立刻冲向能源接口。 “问天号”旗舰,舰桥。 “报告长官,G-37号‘猎犬’已重新上线,并锁定目标精确位置,正在实时上传数据。”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哦?”玄源玑看着屏幕上那个与“天枢”计算结果完全重合的红点,对亚瑟最后的挣扎感到有些好笑。 “垂死挣扎,倒是符合他的风格。”他轻蔑地评价道。 “长官,是否需要命令前锋舰队直接开火,将那片残骸彻底蒸发?” “不。”玄源玑优雅地摇了摇头,“太粗鲁了。我要一个完整的、充满活性的样本。” 他顿了顿,下达了新的指令。 “命令前锋‘猎犬’群,启动‘缚神索’。瘫痪其引擎即可,不必击毁。” “遵命!” 星骸坟场的深处,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方舟号”拖着滚滚的黑烟,如同一头遍体鳞伤的钢铁野兽,从“铁幕”残骸的巨大裂口中猛冲了出来。 它的引擎发出濒死的轰鸣,船体在巨大的加速度下疯狂地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跃迁引擎充能百分之七十……八十……九十……”AI冰冷的报数声在舰桥内回响。 “就差一点!”石破天大吼。 就在“方舟号”即将进入跃迁倒计时的最后一秒,异变突生。 数十道闪烁着幽蓝色光芒的能量鞭索,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的残骸阴影中射出,精准地缠绕上了“方舟号”的引擎喷口。 “那是什么鬼东西?!”石破天惊骇地叫道。 “电磁缠索……”亚瑟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彻底的绝望,“他们要活捉我们!” 缠索瞬间锁死了引擎,过载的能量无法宣泄,疯狂地倒灌入船体,引发了一连串的短路和爆炸。 “引擎过载百分之三百!船体即将解体!” “手动引爆备用能源罐!”亚瑟对着控制台吼出了他最后的手段,“用冲击波挣脱它们!” “大神!那样飞船会……” “执行!” 随着亚瑟按下最后一个按钮,“方舟号”的尾部发生了一场规模小得多,却同样剧烈的爆炸。 狂暴的冲击波成功震断了那些坚韧的能量缠索。 但代价是,整个船体也被这股力量猛地推向了失控的翻滚状态,像一个被巨人踢出的石子,不受控制地、一头扎向了那颗荒芜的岩石行星。 “警告!即将进入大气层!撞击!撞击!” 飞船在与大气层的剧烈摩擦中,外壳被烧得通红,脆弱的船体开始寸寸断裂、解体。 “所有人!绑在一起!” 亚瑟用安全索将昏迷的燕离、受伤的石破天和自己死死地捆在一起,然后用自己残破的维生服张开一个微不足道的护盾,护住他们。 下一秒,舰桥的舷窗彻底碎裂,他们如同被抛出罐头的豆子,一同被甩进了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 在一片死寂中,亚瑟从滚烫的沙土中挣扎着抬起了头。 剧烈的撞击让他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断裂了一般,维生头盔的面罩上布满了裂痕。 他吐出一口带着血的唾沫,艰难地环顾四周。 不远处,是已经彻底变成一堆废铁、依旧在熊熊燃烧的“方舟号”残骸。 石破天和燕离都还昏迷着,生死不知。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淡紫色的天幕之上,一艘艘来自泰坦联盟的战舰,正如同盘旋的秃鹫,缓缓列队,完成了对整个星球的封锁。 它们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巨大,那样的……充满压迫感。 亚瑟看着那片代表着绝对力量与绝望的天罗地网,看着那堆象征着自己所有计谋与挣扎都已化为乌有的飞船废铁。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中,所有的光芒,在这一刻,尽数熄灭了。 ------------ 第101章 秃鹫之影 “大神,我们……” 石破天的话音戛然而止。 亚瑟艰难地从滚烫的沙土中抬起头,视野边缘因剧痛而阵阵发黑。 不远处,是“方舟号”彻底扭曲、仍在燃烧的残骸。石破天和燕离被安全索绑在自己身旁,都已昏迷,生死不知。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淡紫色的天幕之上,一艘艘来自泰坦联盟的战舰,正如同盘旋的秃鹫,缓缓列队,完成了对整个星球的封锁。 它们是那样的安静,那样的巨大,那样的……充满压迫感。 亚瑟看着那片代表着绝对力量与绝望的天罗地网,看着那堆象征着自己所有计谋与挣扎都已化为乌有的飞船废铁。 他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眸中,所有的光芒,在这一刻,尽数熄灭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微弱的**声将亚瑟从麻木中唤醒。是风菱,她和另外几十名幸存的族人从不远处的另一块巨大残骸——那是被撕裂的货舱——里挣扎着爬了出来。 黎明的第一缕光线刺破天幕,照亮了这张写满惊恐与迷茫的脸。 “亚瑟……”风菱的声音嘶哑,“我们……我们还活着?” “暂时。”亚瑟强行压下翻涌的绝望,切换回了那个冷酷的指挥官。他解开安全索,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听着!所有还能动的人,立刻去残骸里,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给我搬出来!食物、水、医疗包、任何发光或者能点火的东西!快!” 他的命令像一鞭子,抽在呆滞的人群中。幸存的莱域山人如同被惊醒的蚂蚁,开始机械地执行命令。 亚瑟将仍旧昏迷的燕离小心地背在背上,又示意两名猎手架起受伤的石破天。他环顾四周,指着不远处一处被风蚀出的巨大山洞。 “把所有人和物资都转移到那里去!快!” 山洞里,一小堆用飞船备用点火器燃起的篝火,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光和热。 没人说话。 每个人都只是呆呆地围坐着,看着跳动的火苗,脸上是被恐惧和茫然浸透的麻木。 石破天已经在风菱的简单包扎下醒来,他的手臂用木板和布条固定着,脸上蹭掉了老大一块皮。 “亚瑟大神,”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 他看到了亚瑟阴沉如水的脸,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洞口。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亚瑟正站在洞口,举着从残骸里翻出的、镜片裂了一角的望远镜。 天空中,那些秃鹫般的战舰正不断放出更小的穿梭机,如同蜂群,在星球的同步轨道上部署着一个个闪烁的信标。 它们正在构建一个无形的、覆盖全球的探测网络。 亚瑟知道,从现在起,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问天号”旗舰,舰桥。 “上将,目标行星已完成初步封锁。全球法则探测网络预计在三小时内完成部署。是否需要派遣地面部队进行地毯式搜索?” 一个身形瘦小、脸上挂着精明笑容的副官——马前,正恭敬地向王座上的人请示。 玄源玑看着主屏幕上那个代表着亚瑟等人藏身处的微弱热能信号,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马前。那样太粗鲁了,也会给我们的‘样本’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可是上将,夜长梦多……” “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吗?”玄源玑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马前却瞬间感到一阵寒意,连忙躬身。 “属下不敢!” “老师说的是。”一个清冷的女声适时地响起,正是侍立一旁的伊洛,“根据古籍,原始文明在面对无法抵抗的灾难时,精神会先于肉体崩溃。过度的物理压迫,反而可能激发他们玉石俱焚的勇气,损伤‘样本’的活性。” 伊洛的目光落在玄源玑身上,充满了崇敬与认同。 “我们只需要等待,”她轻声补充道,“让他们在绝望中自己腐烂。这才符合您一贯的、优雅的艺术,不是吗?” “说得好,伊洛。”玄源玑赞许地点点头,他很满意自己这位弟子的悟性。他转向控制台,下达了新的命令。 “启动第一阶段‘回声’计划。” “‘回声’计划?”马前有些不解。 “向行星地表随机投射一些无害的幻象。”玄源玑解释道,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个有趣的实验,“比如他们家乡的山水,或者已故亲人的影像。我要观察他们的精神反应数据,看看绝望是如何在一个原始族群的心灵中发酵、蔓延,最终开出绚烂的毁灭之花的。” 马前听得毛骨悚然,但还是立刻应道:“遵命!启动‘回声’计划!” 临时洞穴内。 亚瑟完成了最后的物资清点,他站起身,面对着所有幸存的族人。 “我清点完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众人心上。 “食物和水,省着吃,最多只能支撑所有人五天。” 洞穴内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仿佛空气都被抽干了。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我们……到家了吗?” 燕离终于醒了。 他茫然地睁开眼,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圣树山,而是石破天缠满绷带的手臂,是风菱等人写满绝望的脸,是这个陌生、阴冷的山洞。 他虚弱的问题,让所有人的心头都狠狠一颤,无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洞穴外,那片荒芜的、布满碎石的土地上,竟凭空浮现出莱域星圣树山的虚影。 那山、那树、那潺潺的溪流,栩栩如生,甚至连空气中,都仿佛飘来了草木的清香。 玄源玑的心理战,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