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纸人替命:被当成头号嫌疑人了 大衍十三年,郓城大牢。 “嘿!嘴真够硬的。来人啊,把她押到水牢,本官就不信还撬不开你这张嘴!” 郓城司狱刘春一双吊梢眼几乎要瞪出眼眶。 面前的女人一双杏眼清亮,此刻却因痛苦蒙上水汽,眼角缀着颗浅浅的泪痣。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匍匐在地的南知意彻底失去力气,只有喉间偶尔溢出一声破碎的喘息。 下一秒,她如提线木偶一般被两个侍卫架起,手指上固定的木拶被硬生生拽下,原本白嫩纤细的手指由于受到挤压正泛着青紫,指节处已高高肿起。 “等等!” 一个男人在单人牢房前站定。 “刘大人,本官昨日才三令五申不准屈打成招,今日你便忘了?” 听到声响,南知意骤然抬眸。 “大人,小女子冤枉!” 她用尽全力挣脱身后的侍卫,盈盈拜倒在来人面前。 身着官服的郓城知府路栖鹤半眯着眼睛,冷冷地看着大气也不敢喘的刘春。 男人剑眉入鬓,眉峰锋利如寒刃,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眼尾平直无波,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路大人救命!李万财失踪真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偏偏刘司狱不信,还说要把我绑到水牢,我这样一个弱女子怎么撑得住~” 南知意俯在地上掩面轻咳,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些刻意的委屈。 整个牢房潮湿阴冷,她身上最易在阴湿环境发作的毒又发作了。 此刻,一种万蚁啃骨的痛正从她的骨髓朝肌理蔓延,衣袖遮挡下的右臂正爬着一圈青黑色纹路。 南知意深刻意识到,得把自己从大牢里救出来。 不然又是用刑又是毒发,她真遭不住。 见路栖鹤不说话,南知意小心翼翼地抬头瞟了一眼,轻轻咬着下唇喊了一声。 “大人~” 路栖鹤眉梢动了动。 “刘大人还是回家休息几天吧。至于你……”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女人双丫髻下的两颗小巧红绒球,绒球正跟随她的动作蹦跶。 “跟我来,我有话要问。” “谢大人~”南知意闻言也顾不得身上的痛,一骨碌爬起来,泪痣跟着脸颊上的笑意微微晃动,声音带上了雀跃的上扬,像缀了颗小铃铛。 “不劳烦您,我自己走就行。” 刘春低头站在原地,一双下三白眼赤红无比,双手紧握成拳。 郓城的大街上并没有什么人。 路栖鹤大步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路小跑的知意,男人余光轻瞥,终究还是慢下脚步。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南知意,清河人。” 胡诌的时候,南知意微微松了口气。 她很庆幸女子闺名在这架空古代算是私密称谓,外人一般不知道。不然她身为京城大名鼎鼎的嫡女,说出名字后分分钟都会被抓回去。 没错!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南知意本是21世纪某剧组的一名古偶剧动作指导,早晨一睁眼突然就穿越到和她同名的南知意身上。 地位还不低,户部侍郎南厉的嫡长女。 本来以为身为牛马的她终于可以体验出门在外拼爹的美妙生活,谁知道这个世界的南知意竟然是一个不受宠的痴呆! 四十岁老爹娶了个小妾专宠,而她这个天生“痴呆儿”却只能受尽苛待。 路栖鹤闻言点头,睫毛细微地颤动一下:“你既是清河人,不远万里来郓城又是为何?” “回大人的话,小女来这边是为了治病。传闻郓城外的黄花山上有一位隐退的神医,小女从小身患恶疾,想见他一面。” 这回她可没说谎。 刚穿来时南知意就觉得这副身体虚弱无比,风一吹便会化成碎片乱飞的那种,于是她便给自己把了一脉。 幸好她大学学的是中医专业,对把脉略有涉猎。 不把不知道,一把吓一跳。 她中毒了。 或许已经没几天好活。 “没有别的原因?” 闻言,路栖鹤好像想到什么一般,侧头看她。 几缕碎发随意地垂在额前,唇角笑时扬起的弧度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蛊惑。 南知意诧异地指了指自己,然后吸吸鼻子,快走几步追上路栖鹤,鹅蛋脸上泛着委屈的红,像一只受了气的小兽。 “自然!大人您刚救了我,我不会对您撒谎的。” 才怪。 从京城逃到郓城,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逃婚。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南知意从婢女那里得知自己前几日刚被狗皇帝赐婚给大理寺卿。 后来她打听到这个大理寺卿心狠手辣,审讯手段极其残忍,还是个千年大冰山,曾经在京城大街上将上前搭讪的女人手腕捏碎。 本来身为新时代女性的南知意就对这种赐婚嗤之以鼻。 如今得知要嫁的竟然还是个冷血的杀人机器,她顿时觉得后半生的幸福都要葬送在狗皇帝手里了。 然后,她很识趣地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 打不过皇帝,她难道还跑不过吗?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恢复智商的南知意一溜烟逃出了京城。 路栖鹤轻咳一声,打断了她翻飞的思绪。 男人敛去眼底翻涌的怀疑,开口道:“既如此,昨日你又为何会出现在李府中?” 说到这,南知意眼眸中的那一丝狡黠彻底消失。 “大人,您可一定要为我做主。” 她一双杏眼瞬间睁大,瞳孔缩成小小的墨点,水光不受控制地漫上来,眼尾泛红。 “前日我好不容易走到郓城,谁想到还没进城便被李万财拦在城门口,他说我有姿色要纳我为妾,我便被强行掳到了李府。” 说到这,南知意身体下意识向后缩了缩,连带着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双红绒球也跟着微微晃动。 “后来不知为何,李万财又出去了一趟,洒扫院子的小厮看我可怜,才帮我松绑,虽不让我出府,但也准我四处转转。” 男人凤眸眯成极细的一条,唇角若即若离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虽刚来郓城任职不久,但也对这个郓城首富李万财的横行霸道略有耳闻。 听说整座城除了前任知府,无人敢和他叫板。 沉默了一会,他终于开口。 “所以你怕极了,就去荒废已久的后院躲着?” “也…不全是。” 南知意微微低下头,整个人被衬得更显凌乱: “李万财掳我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傻笑,说出来您可能不信,我当时看到了些别的东西。” ------------ 第2章 纸人替命:鬼面纹面具出现 两人在李府前站定,路栖鹤扬了扬手,示意她继续说。 “我突然浑身发冷,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和一句‘你是谁?’。身体多处传来细密钻心的疼痛。” 南知意紧张地觑着男人。 其实她自己也刚接受这事。 当时马车上李万财和她产生肢体接触的时候,她自己应该是和他共感了,才会看到听到这些。 现在想来,那句“你是谁”就是李万财的嗓音。 矜贵的男人挑了挑眉,“吱呀”一声推开李府被封锁起来的大门。 “啊!” 南知意看到院子的情景后双腿发软,直直向后倒去,她害怕地闭上双眼。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 手臂被一只坚硬微凉的手扣住,她抬头,撞进男人深不见底的冷眸中。 “毛躁。” 丢下两个字,路栖鹤转身走进李府。 南知意瘪了瘪嘴。 她没想到路栖鹤会带她再来李府,更没想到迎面便看到这么可怖的场景—— 已是傍晚,满院纸人挤得密不透风,个个歪扭成常人绝无可能摆出的诡异弧度。 纸糊的眼珠泛着蜡黄的光,直勾勾钉死在大门方向,眼白处还沾着细碎的黑灰,纸皮下的手指蜷曲着。 哗啦…哗啦… 中心一个青衫纸人被风卷得左右摇晃。 浆洗得发硬的金线绣云纹在惨淡日光下闪着妖异的冷芒,末端垂着的铜铃偶尔发出“叮铃”一声响。 纸糊的嘴唇裂着道豁口,露出里面模糊的纸絮,眼窝里塞满了灰扑扑的羽毛。脖颈处,一把点睛用的细木刀正斜斜插着,鲜红的液体正顺着青衫往下滴。 空气中飘着一股纸浆混着铁锈的腥甜。 院角的古井泛着黑沉沉的光,水面倒映着满院纸人的影子,随着水波扭曲变形。 路栖鹤双手环胸靠在树下,眼睑半垂,指尖漫不经心地捋着袖口: “刚刚的故事,你编了多久?” 他自认是一个坚定的无鬼神论者,南知意说的什么疼什么冷,狗都不信。 她一定还有什么事瞒着他! 反观南知意这边,她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睫羽急促地眨了两下。 “您不信我?” 没有得到回答,她索性摆烂,从旁捡了根小树枝杵在地上郁闷地画圈,发髻下的红绒球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可那确实是我看到的……” 路栖鹤张了张嘴,原本冷冽的眼神泛起一丝波澜。 李万财失踪这件事已经在郓城闹得沸沸扬扬,但他们官府掘地三尺,连李万财的一根毛都没找到。 难道这小姑娘说的是真的? 路栖鹤摇了摇头。 重申一遍! 他是一个坚定的无鬼神论者,她说的话狗都不会信!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是人。 狗不信,人倒是可以信。 正打算再试探几句,路栖鹤却看到女人眉梢眼角处的小脾气全然凝固。 南知意正站在青色的纸人面前,右手轻轻触碰到纸人惨白的脸上。 共感瞬间席卷到南知意的四肢百骸。 她浑身骤冷,关节处钻心的疼细细密密蔓延开来,粗重的呼吸声像破风箱般撞进耳膜,和上回李万财那道分毫不差。 不过这回,眼前不再是漆黑。 室内昏黄的油灯光线下,尘埃在空气中疯狂翻滚。 南知意依稀能看见面前立着一张发黑的长桌,桌面上整齐排列着数件闪着诡异又冷冽的银光的器物。 她拼命想看清,身后的门却突然发出一阵刺耳声响。 视角一转,让她直直对上了门口的身影。 南知意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倒吸的凉气也卡在喉咙里。 来人戴着一张诡异的面具。 眉骨处雕着狰狞上扬的赤金纹路,鼻翼两侧刻满繁复的梵文咒印,泛着青黑的暗光。眼窝处,镶嵌的黑色石子冒充瞳孔,眼尾斜挑至鬓角,缀着三枚猩红泪滴状宝石。 面具中央的嘴唇处生硬地一张一合。 一道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嗓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钻进南知意的耳膜: “今夜子时,送你上路!” 回神时,南知意看到路栖鹤正半蹲在自己面前。 她原本亮闪闪的眸子因疼痛被氤氲的泪光模糊,泪痣浸在湿意中,像颗小朱砂。 撕心裂肺的痛慢慢消退。 刚刚她应该是又和李万财共感,看到他能看到的东西了。 可这回共感又是为什么? 明明她没见到他,更没碰到他。 “大人,李万财应该还活着,我感受到了。”她混沌的眸逐渐清明,小脸上写满了焦急: “我听到有人说子时要送他上路,只可惜声音嘶哑,性别难辨……” 恰在此时,一个捕快穿着的男人朝路栖鹤恭敬行礼,打断了南知意断断续续的话。 “路大人!苏仵作有请。” * “我在纸人脚踝处找到块小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李万财的名字。” 一身月白锦袍的郓城仵作苏景然坐在路栖鹤对面,将托盘轻轻放到案几上。 “纸人眼中塞的是涂了一层白磷粉的干乌鸦内羽,呈蓬松放射状,阳光下会折射出暗蓝或者暗紫的光,这就是你在第一现场看到无数飞蛾的缘故。” 苏景然边说,边用自己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在另一只手上比划。 “同时,纸人指缝中还有灰褐色的毛发状物,长度几乎一样,不像是人的毛发。血迹也不对劲,粘稠却无腥气,还带着淡淡的草木味道,应该是鸡血掺了些艾草。” 话毕,苏景然向前探了探身子。 “在郓城,富贵人家都会提前找纸扎匠准备纸人,在阴历七月十五的时候烧掉以表思念。作为郓城首富,李府的祭典永远阵仗最大。但纸扎匠中流传着一个规定,不扎活人……” “这纸人身上的胶已经干透,说明扎于几周之前,那时候李万财正好好地活着,也没有失踪。” 路栖鹤点头表示了解,他伸手招呼刚归来的王捕头。 “去查李府聘请的所有纸扎匠和人员流动。” 看着王捕头离去的身影,路栖鹤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墨玉牌,瞳色在光影下更显浓黑。 “难得见你露出这种表情。” 看着默不作声的他,苏景然扬了扬浅弯着的眉峰,唇角勾起一丝温润的笑意。 “八卦一句,抗旨退婚可不像是路兄你平日的做事风格。” 路栖鹤捏起茶杯晃了晃。 “我是什么风格?再说,我不能耽误人家。”话毕,他嗤笑一声,将清茶一饮而尽。 苏景然闻言瘪了瘪唇:“贬到哪里不好,偏偏是郓城,可别告诉我你一点都没插手。” 路栖鹤失笑。 “当然。” 不是。 ------------ 第3章 纸人替命:火 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路栖鹤不动声色地轻咳一声,从胸口掏出一张略微染红的纸,推到苏景然面前。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 苏景然看清隽秀的字迹时微微一怔,澄澈的浅褐色眼瞳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愕。 “替命者,三日必见血?” 路栖鹤点点头:“我在纸人袖口处发现的。” 苏景然将纸条举至头顶,仔仔细细看了一圈:“我总觉得这字迹熟悉的很,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路栖鹤闻言骤然抬眸。 “你见过?”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也就是说,这纸条不是她写的?” 其实在带南知意去李府之前,路栖鹤就已经派人摸清了她。除了来历不确定之外,剩下的一切都和女人刚刚交代的一分不差。 他总觉得她的一系列行为不像是凶手。 但偏偏她的嫌疑最大。 “那个你从李府抓回来的小猫?”苏景然挑了挑眉,扬起一抹和煦的笑容。 “看她的穿着打扮,不像是郓城人。” “阿嚏!” 另一边,被路栖鹤强行塞给郓城知府府医的南知意狠狠打了个喷嚏。 谁骂她! 这样想着,南知意略微活动了一下刚敷好药的指尖。 “刘司狱也真是的,怎么能对如此娇弱的美人用刑呢?”苏景然温润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见路栖鹤和苏景然一前一后走进来,南知意连忙起身行礼。 下一秒,一张宣纸摆在她面前。 苏景然目光落在她受伤的指尖上,眸底漾着温润的笑意。 “听闻姑娘字迹清雅,”他声音温和如春风,指尖却微微收紧:“不知可否为在下写几个字?” 南知意虽不知其用意,但还是用力点头,提笔刷刷写下苏景然要求的话,鬓边的碎发跟着晃动。 毕竟没人能拒绝俊朗男人的请求。 很快,一张写着“替友送物,三日至,途中偶见血渍”的纸便出现在路栖鹤手中。 男人的眸子沉了沉。 这段无厘头的话其实是他和苏景然根据字条上的话拆分得来的。 他想看看字条到底是不是南知意的手笔。 不过现下看来,无论是运笔,顿笔还是笔锋,南知意的字和字条上的都大相径庭。 原因无他。 南知意的字实在是歪扭,让人有些没眼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刻意伪装成这样的。 正在此时,一个身材健壮的捕快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脸颊上滑落。 “报路大人!不好了!李府着火了!” 闻言室内三人浑身上下皆是一震。 “什么?” 路栖鹤浑身的气压骤然降低,“不是让你们好好守着?” 他环顾四周,朝一脸淡然的苏景然颔首:“苏仵作,南姑娘这边便拜托你。” 恰在此时,南知意亮晶晶的眼睛骤然变得混沌无比。 她哆嗦了一下。 一瞬间,后脑像是被烧红的铁杵狠狠砸中,带着震颤的麻胀感混着痛意瞬间炸开,顺着她的脊背向下窜。 眼前猛地一黑,耳边也嗡嗡作响。 “南姑娘?” 苏景然自然看出了她的异常,他上前一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没事。” 南知意回神,胆战心惊地摸了摸完好无损的后脑。 刚刚,自己又和李万财共感了! 而且这回比以往几次都痛。 难道是李万财出事了? 不行,她得去看看,顺便弄清楚这共感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想到这里,南知意扬了扬下巴,抬手将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努力压下心中隐隐的不安,追着路栖鹤便要往外走。 “路大人,您带着我,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路栖鹤回头,黑沉的眼底没有波澜,薄唇也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不行。” 南知意刚扬起的唇角猛地僵住,眼底那点亮堂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她垂下眼睫,避开头顶那道冷硬的的视线。 再次抬头时,乌发随动作扫过小臂,南知意眼底亮着希冀的光,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软: “路大人,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不您一直押着我,我绝不会乱跑的。” 看着一高一矮离去的身影,苏景然挑了挑眉。 这女人,有点意思。 * 火焰的噼啪声震破长夜。 浓烟裹着火星翻卷升空,檐角铜铃在火中炸裂,碎响混着人声,乱作一团。 漫天火光将南知意琥珀色的瞳孔染成血色,南知意手足无措地站在李府面前,心脏一寸寸下沉。 “天降火劫!救命啊!纸人自燃了!” 不远处,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厮端着木盆高声大喊。 路栖鹤正准备上前指挥全局,突然看到一边南知意的眼神又变得空洞无比,就连身体也明显僵硬起来。 他心中震了一下。 难道她口中的共感又来了? 答案是肯定的。 这回南知意感觉整个身体被什么东西包裹,硬生生地拖拽在粗糙的地面上,可皮肤却奇异地没有半点痛感,只剩一种麻木的凉。 一股恶臭猛地钻进鼻腔。 呛得人喉咙发紧,死死缠在鼻尖甩不开。 沙沙沙! 视线模糊中,一抹藏青色的衣角晃过,腰间的铜牌在昏暗中偶尔闪过一丝冷光。 是郓城捕快的官服。 “吗的,这破纸人看着轻飘飘的,怎么沉得像灌了铅!” 粗哑的男声在头顶炸开,带着不耐的喘息。 健壮的男人胸口剧烈起伏,重重地扶着旁边一棵枯树,抬手胡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缝里还沾着些暗褐色的污渍。 “要不是猪大肠那怂货见了这玩意儿腿软,哪用得着老子跑这趟苦差事!” 他啐了一口。 语气里满是怨怼,脚步声重重地踏在腐叶上,发出“咯吱”的闷响。 正当路栖鹤站在原地,安排捕快去李府检查着火原因时,衣袖被身后的女人抓住。 “路大人,李府周围有没有垃圾场?” * 整个郓城知府灯火通明。 路栖鹤坐在主位,强行压了压一直跳个没完的右眼皮,由于刚刚上了山,他衣摆蹭上了些灰尘。 “大人!” 正在此时,一声暖融融又带着清甜的声音在堂下响起。 路栖鹤循声望去。 南知意正朝着他招手。 和他一样,女人鬓发上也沾着草屑与尘土,衣衫甚至刮出了个缺口,一张小脸上全是大小不一的灰块,就连右侧发髻下的绒球都丢了一个。 可她那双眼睛偏亮得惊人,细碎的光在瞳仁里跳跃,像闪耀着的满天星子。 “大人你快来看,苏仵作在李万财的尸体上找到线索了!” ------------ 第4章 纸人替命:李万财死了 “死者确为李万财,死因是后脑的颅骨凹陷性骨折。”苏景然皱眉朝两人展示李万财的后脑,“创口周围巴掌大的皮肤呈深紫色,为钝器伤。” 闻言,南知意瞳孔骤缩。 原来她在去李府前夕感受到的痛是—— 李万财遇害时的痛。 “要是没猜错,这是藤黄胶。” 苏景然春风拂面般的嗓音将她拉回现实。 男人正控制镊子,夹起李万财皮肤上一层泛着蜡质光泽的透明物质:“此物具有消肿止痛等功效,不过因其本身含有毒性,甚少被使用。” 路栖鹤薄唇紧抿。 现下,他只想弄清楚南知意是如何准确断定李万财的尸体出现在李府后山的,被捕后,她除了被关在大牢就一直跟着他,根本没机会作案。 除非,她在被抓捕之前就杀了李万财。 想到这里,他抬手疲惫地揉着眉心:“死亡时间?” “子时之前!” “大概…昨夜戌时至今日子时之间。” 两道不同声线的嗓音同时响彻在路栖鹤耳畔。 男人揉捏眉心的动作僵住。 他眼底翻涌着的震惊像瞬间冻结的冰浪,片刻后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与此同时,低头仔细检查尸体的苏景然的动作也骤然停住,原本温和的眼帘猛然抬起。 南知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唐突。 那双原本亮晶晶的杏眼猛地垂下,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就,有人来通报李府着火时,我感受到的。” 她柳眉紧蹙着指了指自己因共感而感受到刺痛的地方,又转身朝两人展示自己的后脑: “最开始疼的是膝盖、四肢,再往后,后脑突然阵痛,现在想来,应该是李万财遇害了。” 越说到后面,南知意的声音越小。 路栖鹤依旧不说话,只用那双墨黑瞳孔静静望着她。 见状,南知意原本鼓着的腮帮子慢慢瘪了下去,声音变成了细微的嘟囔。 “路大人,您信我嘛?” “微信。” 路栖鹤撑膝缓缓起身,垂眸理了理衣摆褶皱。 恰在此时,一个捕快穿着的男人从外面走进来,恭敬地拱手:“大人,李府小厮说这场火是天神降罪,然后就晕了,已经找府医来看了。” 南知意原本还蹲在角落郁闷地画圈,听到来人的声音猛然抬眸。 藏青色衣角,相似的眉眼… 这不是她看到运送李万财尸体的男人吗? “知道了,你下去吧。”路栖鹤看似在云淡风轻地敲击桌面,视线就没从一旁的南知意身上离开。 南知意奇怪的表情自然没逃过他的眼睛。 难道这个捕快有问题? “大人!” 凑到门口张望的南知意鬼鬼祟祟地朝路栖鹤招手,随后扯着他宽大的袖子隐于茫茫夜色中。 路栖鹤任由她拉着,眼睑抬了半分,落在不远处两个拐入巷子的男人身上。 其中一个正是刚和他汇报的那个捕快。 南知意小心翼翼地藏在树后,朝捕快的方向努努嘴:“大人,就是他把李万财拖到后山的。” “怎么证明?” 路栖鹤抱臂靠在树旁。 “另外那个,应该叫猪大肠。” “你想怎么做?” 南知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衬得她眼尾的泪痣一闪一闪,她傲娇地扬了扬头,踮脚凑到男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 墨色云层把月亮裹得严实,风带着寒意直往衙门后的巷子里钻,卷着树叶沙沙作响,而后撞击在一旁斑驳的木门上。 走在巷尾的一高一矮打了无数个寒噤。 咚——咚—— 不远处突然传来的声音不禁让猪大肠缩了缩脖子。 他皱眉朝身边的狗蛋低骂了一句:“狗日的,有大路你偏不走,非要拉我走这条小羊肠。” 狗蛋也跟着打了个哆嗦。 但他依旧嘴硬。 “哈哈哈猪大肠,说你胆小你还不信,这你怕啥……啊!” “你叫个鸡毛……啊!” 猪大肠顺着狗蛋所指望去,顿时吓得直翻白眼。 只见巷口的浓黑里,突然飘出一团白影。 白影定格在老槐树下。 风裹挟着一句话悠悠飘过来: “狗蛋!!” 两个捕快吓得杵在原地,双腿好似蝴蝶扑棱翅膀一般哆嗦着,牙齿碰撞的声音在昏暗的夜色中格外响亮。 “猪大肠…你…你说,咱俩是不是该跑啊!” 狗蛋艰难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指着白影的方向僵硬地偏头看身旁人,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恰在此时,静静伫立在原地的白影突然缓缓飘了起来。肩膀一高一低,露在外面的青白脚踝上,能清晰看到皮下扭曲的血管。 风又起时,卷来一股似有若无的霉味。 “狗,狗蛋…你欠的桃花债跟我可没关系!” 猪大肠哆嗦着手指指向身边的人,踉跄了一下,拔腿朝巷口跑去: “抓了他就不准抓我了!” 下一秒,一道黑影出现在仓皇而逃的猪大肠面前。 青色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斗篷又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半截,下巴上还沾着暗红的血痂。 “猪大肠,还我命来!” 闻言猪大肠双腿一软,拜倒在黑影面前,嘴里还嘟嘟囔囔。 “鬼大哥手下留情!咱俩从小你在你家玩,我在我家玩,你不记得我了吗?” 听到他的回答,狗蛋面前的白鬼身影明显颤了颤。 白布下的南知意憋着笑,不动声色地甩了甩因为举着竹竿而发酸的双手。 风起,她适时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声音空洞而飘渺,有些瘆人。 黑布下,路栖鹤正面无表情地操控着黑影,黑影随着女人尖锐的笑声舞动,最后张牙舞爪地扑向猪大肠, “李府后山好冷,我的后脑好疼啊!” 原本还在疯狂磕头的猪大肠的动作突然顿住。 他精准地抓住了对方话中的重点。 李府后山? 那不是他交代狗蛋扔纸人的地方吗? “纸人大哥,您等一下。” 扔出这句话后,猪大肠“噌”的一声走到瘫软在地的狗蛋身旁,伸手揪住男人的耳朵,“死狗蛋,我不是让你把纸人恭敬扛到后山,再找个地方埋了?” 缩在墙角的狗蛋原本就魂飞魄散,冷不丁突然被揪耳朵,直接闭着眼睛跪在地上磕头。 “对不起,俺是拖着您走的,但俺是良民,大大的良民!从小到大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家里还有一位八十岁的老奶,求求您别杀俺!” 南知意透过白布,震惊地看着涕泪横流的狗蛋。 没想到进行的这么顺利。 路栖鹤也利落地扔掉了手中攥着用来支撑布料的木棍。 冰冷的视线落在面前目瞪口呆的两个人脸上,路栖鹤的唇角扯起一种诡异的弧度,一双眼睛闪着危险的亮光。 “两位捕快,跟本官走一趟吧。” ------------ 第5章 纸人替命:还有失踪的人 郓城的推事院中,南知意终于看清了猪大肠和狗蛋的面貌。 跪在左侧的狗蛋一张圆脸,两道眉毛粗而短,眉尾下垂。眼睛不算小却涣散,下巴上留着半寸长的潦草胡茬。 相比之下,右侧的猪大肠身形极瘦,长脸,眉毛细直,眉尾上挑。眼睛细长,脸上干干净净,连胡茬都刮得整齐。 矮胖男人其实叫姜十七,高瘦的叫魏晟。 两人均出生于郓城城外的白鹭村,从小玩到大,狗蛋和猪大肠则是他们互相称呼的诨名。 此时,姜十七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五官也揪成一团。 “路大人,您说偷懒耍滑俺认,这杀人,是绝对没有的事情啊!” “至于魏晟,就更不可能了。他家平日杀猪都要找我哭上一个时辰,他更不可能杀人啊!请大人明鉴!” 他苍白地辩解着,不敢抬头直视路栖鹤。 一旁的魏晟同样大气也不敢出。 他低着头眉毛突然一皱,伸手将腰带上略左偏的铜扣朝右侧推了推,使其正对着肚脐。 路栖鹤好整以暇地坐在上位,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中的扇子。 余光中,魏晟听到自己糗事时瞪了姜十七一眼,终究还是低头颤抖着应了一句: “是。” 见路栖鹤没有开口的意思,一旁站着的南知意轻咳了一声。 “李捕快,昨日亥时你在干什么?” 女人煞有介事地挺直了腰板。 姜十七歪着头想了想。 “回禀大人,昨晚王捕头派我们二人还有其他弟兄一起在李府面前站岗,后来……”说到这,姜十七憨厚的脸泛起一丝红晕,直蔓延到耳根。 此时,一旁沉默不语的魏晟突然冷哼一声。 “后来姜十七这个馋猪说饿了,想吃李府对面的那家烧鸭,就拉着我从站岗的地方直接跑了。等鸭子的功夫,我俩突然看到了一个青色的纸人。” 说到这,魏晟向后缩了缩。 他攥着衣角的双手越收越紧,指节也开始泛白。 “当时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别的事要干,又觉得这纸人晦气,就让姜十七赶紧扛去就近的后山埋了。” “什么有别的事要干,明明是你害怕。”姜十七嘟囔了一句。 路栖鹤缓缓抬眼,薄唇微启时声线清冽如碎冰: “青色的……纸人?” 指尖的扇子轻轻磕了下案面。 “嗒”的一声轻响。 跪在下面的姜十七和魏晟明显哆嗦了一下,但却同步地点了点头。 “当初查封李府纸人的时候,是您和王捕头带着俺们弟兄一起干的,那些纸人的样子俺可忘不了,和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 姜十七伸出手夸张地比划着纸人的尺寸。 路栖鹤眼尾极淡地挑了下。 他瞥了一旁若有所思的南知意一眼,而后扬了扬手。 南知意会意,双手环胸走到魏晟身旁,弯着眼睛凑到男人身边,眉毛轻晃: “刘捕快,当时巷子你说的桃花债,是什么?” 说完,她又背着手转到姜十七面前。 “想不到姜捕快看起来憨厚老实,私下竟然欠着风流债。” 姜十七慌忙摆手。 魏晟冷哼一声,丹凤眼转了转: “他年轻时和我们村里一姑娘两情相悦,结果这花心大萝卜一来郓城就把她抛弃了,后来听说那可怜的姑娘伤心过度,彻底离开了我们村。” 心中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南知意笑起来,转身走回闭眼假寐的路栖鹤身旁站好。 “大人,我没问题了。” 就在姜十七和魏晟低着头快走出推事院时,南知意突然眨了眨眼睛,扬声叫住了两人: “李府对面那家烧鸭铺子,手艺怎么样?” 一听到美食,姜十七顿时两眼放光,吞咽了一口口水,朝南知意猛猛点头: “好吃!” 等到两人彻底离开推事院,南知意身后的屏风摇晃了一下,一身雪白的苏景然微笑着从屏风后绕出。 “路兄,嘴上说着不相信人家,真到审讯的时候自己倒是一句话也不说。” 路栖鹤挑眉,并没否认。 “我倒是觉得,他们的话有几分可信度。还记得李万财尸体上的藤黄胶吗?你们刚把他扛回来时,我也差点被骗。” 路栖鹤依旧闭着眼睛。 脑海中却浮现出在后山见到李万财时的画面。 尸体上确实有一层蜡油,无论是远看还是近看,都和纸人很像。 “我也觉得没说谎。” 南知意赞同地点头,“那奇怪的共感中,我曾听到姜十七说过‘纸人很重’之类的话,当时整个后山就只有他一个人,没必要作假。” “最近,你没再看到些什么吗?” 路栖鹤终于睁开眼,一道锐利至极的视线射向不远处的南知意。 女人款款走到路栖鹤的紫檀木桌案前,两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微微收紧。 阳光落在南知意的发梢。 她眼底带着暖意,语气里满是认真:“路大人,其实我也刚刚接受共感这件事,听起来好像很荒谬,但我确实能通过碰触和受害人,也就是李万财共感。” 路栖鹤托腮看着女人因为激动透着粉的耳尖。 “现在李万财已死,我自然是看不见了。” 良久,路栖鹤点了下头。 正巧郓城捕头王振家顶着满脸疲惫走进了推事院,他抱着一沓厚厚的纸走上前,正准备汇报时却突然瞅见了南知意。 王振家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不妨事,这里没有外人。” 恰在此时,路栖鹤伸手敲了敲桌面:“口供放这里就行。” 南知意轻咬下唇,识趣地退到一边站好。 眼前这男人,应该是相信她了吧。 “启禀大人,李万财在三个月前就开始召集大江南北手巧的纸扎匠,为李府扎纸的足足有十个,但在一个月前,他却突然将所有匠人都遣退了,听留在郓城内的匠人说,是因为有个匠人失踪了。” 王振家将手中的口供全部呈上,然后退到一旁站好。 “而且他们说,李万财并没有要求制作他的纸人。哦对了,一个月前,李府管家石忠也失踪了。” 路栖鹤拿起一份口供仔细看了看,瞳仁比刚才暗了几分。 “那个失踪的匠人,有记录吗?” 他将宣纸按在案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上面的字迹。 “有,这是花名册。” ------------ 第6章 纸人替命:烧鸭铺 南知意正看着窗外发呆,回神时正好撞上了路栖鹤投来的目光,她瞬间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软软地喊了声:“大人。” “过来。” 路栖鹤将卷轴摊在桌面上,朝少女轻轻招手。 “失踪的就是他……” 他修长又骨节分明的手指轻点在一个名字上, 南知意乖巧地走到路栖鹤身边站好,抻脖仔细打量着卷轴上的字,一缕青丝正好垂在路栖鹤肩头。 “阿工……” 读到一半,她尴尬地收回视线,僵硬着身子转移话题:“怎么起这种名字?” 察觉到女人的局促,路栖鹤有些好笑地皱眉,抬眸看着南知意越来越红的小脸。 “阿工丂。”他嗤笑一声。 “你不会不认识这字吧?” “大人就会取笑我。” 南知意轻咬着下唇,轻哼一声别过身,双手赌气似的撑在腰间, “我就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自然比不上大人博学多识。再说大人您的关注点应该放在他为什么叫这名字上。” “没错。” 路栖鹤收回视线,脸上的笑意再次被一贯的严肃神情覆盖:“到现在,这两人依旧下落不明。” “石忠的房间就在李府吧,我既然能看到李万财身上发生的事情…” 南知意歪头想了想, “说不定,也能看到石忠的。” 一刻钟后,路栖鹤和南知意在石忠房间前站定。 石忠的房间有些乱,正对着房门口的桌面上散落着一串碧绿色的玉佩,南知意觉得奇怪,指尖触碰到玉佩的时候,眼前画面扭曲了一瞬。 她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极其逼仄的小房间内。 房顶的朽木梁歪扭着嵌在土壁里,霉斑顺着裂缝爬满四围,混着潮湿的土腥与陈年腐味,像只无形的手扼住人的呼吸。 难道这回,她和石忠共感了? 墙角堆着些腐朽的碎纸屑,唯一的木桌腿缺了半截,垫着块开裂的青石板。昏暗中,黄泥墙上沾染了些不知是水渍还是血污的深色印记,脚下的泥土踩上去软腻无比。 “南知意!” 她正准备上前两步,仔细看看房间中的陈设时,手腕却冷不丁被拽住。 下一秒,一股短暂的失重感包围住了她。 回神时,她正悬挂在房间的窗户外,路栖鹤正伸手拉着她的手腕。 “路大人,救我。” 南知意吓得有些懵。 她费力地伸手准备爬回房间内时,却突然看到路栖鹤皱眉松开了手。 “啊……嗯?” 下落了不到两厘米,脚下传来一种踏实感,南知意看了看地面,发现她正好好地站在窗外。 “哈哈,路大人。” 南知意尴尬地挠了挠头。 石忠的房间本就只有一层,窗户建的也不高,刚刚她虽然从窗户处跌落,但只要把腿伸直,就可以直接踩在地面上。 看着隔窗而立的女人,路栖鹤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刚刚一进门,南知意就像是被夺舍一般直奔窗户,他觉得她应该是看到了什么便没打断,直到她推开窗户,直直地往外蹦…… “刚刚你都看到了什么?” 南知意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伸手替自己顺了顺气,然后将看到的所有和盘托出。 “黄土墙面?” 路栖鹤摸了摸下颚,打量着石忠房内的陈设:“郓城并不用黄土造房。” 倒是有个地方,以黄土房闻名。 不过这话,路栖鹤并没说。 两人又在石忠的房间内转了几圈,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咕噜噜…… 南知意难为情地转身,小脸通红地捂着肚子。 青布袍角扫过阶前碎草,衣摆带起一缕沉风,靴底碾过青石板发出轻响,路栖鹤大步流星朝外走。 “大人,您去哪?” * 冷冷清清的郓城街道上,南知意正蹦跳着跟在路栖鹤身后,乌眸清亮如星。 “我曾听说郓城以不夜闻名,如今倒是可惜。” 路栖鹤并没回话。 其实他也刚来任职不久,并没真正见过郓城“不夜”的样子,但如今的街头巷尾实在太过安静。 每到傍晚,家家户户便大门紧闭,整个郓城听不到一点欢声笑语。 这倒也不能怪百姓。 李万财失踪案还没破,整座城也只能暂时保持当前这种状态。 所以全城都死气沉沉的时候,突然有一家一直营业的小铺闯进视野,路栖鹤很难不怀疑。 当时审讯姜十七时,他便注意到了它。 只不过没想到,她也是。 “喏。” 两人站在昏黄的巷口,路栖鹤朝远处扬了扬下巴,轻点不远处的一盏暖灯。 “烧鸭铺。” 巷口的烧鸭铺挑着一张褪色蓝布幌,木牌上“张记卤鸭”四字被烟火熏得泛暖。铺内铁钩上挂着三两只红亮的烧鸭,鸭皮正泛着油润的琥珀光。 一个年轻的青布衣裙的姑娘正支着肘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瓷盘边缘,目光落在铺外青石板的裂纹上。 直到耳边传来轻浅的脚步声,张青遥才猛地回神,抬眸时眼睫轻颤。 “客官,要斩半只,还是称些鸭杂?” 南知意笑意盈盈地望着面前的女孩,脸颊上的梨涡若隐若现。 “剩下的两只半,我全要了。” 张青遥猛地抬眸,眼睫还沾着点未抖落的面粉,原本垂着的嘴角也跟着抿紧:“我家鸭大,你二人吃一只足够了。” 南知意挑眉看着她脸上的雀斑:“放心吧,我们人多。” 闻言女孩也不再言语。 她麻利地从挂钩上取下烧鸭,左手持斧,将烧鸭剁成平均的几份。 “姐姐这鸭闻着真香,比我们清河的香多了。”南知意悠闲地扶着台面,仰头和沉默不语的路栖鹤搭话,余光却一直停留在女人手上。 不知是不是长日拿刀的原因,她手上有茧。 路栖鹤没懂她的用意,只僵硬地点下头。 南知意继续笑看张青遥,话像蹦豆子似的往外冒:“真奇怪,都说郓城是不夜城我才来的,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呢。” 终于,张青遥停下了机械式剁鸭的动作,“最近你们还是不要乱走的好。” 南知意见有话可套,立刻将眉眼歪成一个小月牙,额前碎发也跟着垂下来: “咦惹,阿姊这话是何意?” “最近郓城出了件大事。” 张青遥压低声音,朝对面不远处有捕快把守的的李府努了努嘴: “看见没,我们郓城首富,失踪了。” “张青遥!” 突然一道尖细无比的声音响起,不远处一个婆子穿着的女人正叉着腰朝这边冲来: “我家大人要的烧鸭为什么还不送?这铺子能继续开全靠我们大人,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贱狗!” ------------ 第7章 纸人替命:司狱府有问题 婆子生得膀大腰圆,蓝布短褂裹着圆滚滚的身子,领口处还沾着块油斑。 她冲得猛,几乎是一眨眼便来到铺子面前。 南知意躲闪不及,被撞得趔趄一下。 “你长眼睛喘气的?” 婆子揉着被撞疼的肩膀气不打一处来,她眉毛倒竖,三角眼一瞪,“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刘姐姐您别气,夫人要的烧鸭我已经准备好了。”张青遥赶忙从案台后绕出,手中拎着一包油纸包好的鸭。 “轮到你说话?” 刘婆子的嗓门又粗又亮,唾沫星子随着话头溅出来,上前一步就想揪南知意的衣领。 “你哑巴了?撞到我不会道歉吗?” 下一秒,一只铁钳一般的手死死握住婆子伸出的胖手腕。 路栖鹤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滔天戾气。 男人并没说话,手上的力度收紧,疼的刘婆子大喊大叫着想挣脱。 不过她发现,自己骂的越脏,手腕处越疼。 “咔嚓。” 刘婆子的嚎叫声还没冲破喉咙,路栖鹤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猛地松开手。 他垂眸嫌恶地扫了眼婆子歪成诡异角度的手腕,从怀中取出张手帕,仔仔细细地擦拭指节,最后将手帕丢到女人身上。 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语气冷得像冰: “自不量力。” “你!” 刘婆子好像看到了什么鬼魅一般瞪大双眼,胸口剧烈起伏几下后,抓着张青遥手中的烧鸭连滚带爬地跑开。 “你等着!我家刘大人不会放过你!” 南知意躲在路栖鹤身后,小手紧攥着他的衣摆,探出头朝跑远的刘婆子俏皮地吐舌头。 下一秒,她便被路栖鹤拎着领子拽到一边。 “哥哥,这人蛮横得很,就是得教训。”没等路栖鹤开口,南知意便亮出了一对小虎牙,朝男人讨好地笑起来。 路栖鹤眉梢跳了跳。 “脱臼而已,她没事的。” “你们……是兄妹?” 一旁的张青遥突然咬唇开口,眼里有几分南知意看不懂的复杂。 “是啊,我哥厉害吧?” 南知意笑得明媚,挑眉伸手拉住路栖鹤的左臂,煞有介事地拍了拍。 张青遥终于笑起来。 脸颊上的小雀斑添了几分青涩的味道,她点点头: “真好。” “刚刚那人是?” “刘司狱家的婆子。” 说到这里,张青遥脸上的轻松一扫而光, “就是他掌管我们这些小贩,也不准大家讨论李万财的事。” 从张青遥的话中得知,烧鸭铺之所以在人心惶惶时继续营业,是因为司狱刘春家喜欢吃烧鸭,每天都要派刘婆子来拿最大最肥的烧鸭。 不过同时,一件事引起了南知意极大的注意—— 几乎每日刘婆子都会来取鸭,唯独在李万财被杀的那日没有。 “你难道就不觉得,张青遥的话是一个极好的切入点吗?” 两人快走回知府,路栖鹤冷不丁开口。 “大人说的是。” “那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办?” 少女撑着一张苦瓜小脸冥思苦想,最终一拍大腿 “要不,去趟刘府看看?” * 半刻钟后,浓浓的夜色中,南知意有些呆滞地看着面前的一片高墙,她上前一步踮脚伸手,连墙头都没碰到。 “大人莫不是逗我?这一整片墙这么高。” 路栖鹤略低头。 他的眉峰不再像往常那般紧绷,眼底凝着细碎的光。 南知意顺着路栖鹤的视线望去。 矮墙下一个不过二尺宽的土洞赫然在目,洞口还沾着青苔泥点。 “大…大人,您…要我钻…这??” 路栖鹤不语,只一味点头。 南知意的笑僵在脸上,惊得后退半步:“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方法?” “没有。” 南知意有些屈辱地盯着狗洞。 不过也不是就她一个人钻,她身后这位不也要一起钻? 不亏! 想到这里,南知意一咬牙一跺脚,抢在男人前凑到狗洞旁,露出一对小虎牙: “大人,我先帮您探探路!” 看着表现格外积极的南知意,路栖鹤勾了勾唇,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出一会,南知意便像只小虫一般蛄蛹到墙的另一边,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大人,一切安全,您快来吧。” 她倒要仔仔细细地看路栖鹤钻过来。 夜影里,一抹玄色衣摆如墨蝶划过月光,足尖仅在墙沿青砖轻点一瞬,路栖鹤便已稳稳落于墙内。 “这是……轻功?” “走吧。” 男人在南知意震惊又带了些哀怨的眼神中理了理衣襟,回眸一笑: “没想到南姑娘竟有这种癖好。” 两个黑影一前一后躲在司狱府的树后,南知意鼓着腮帮子,恨恨地盯着心情很好的路栖鹤。 丫的! 就在她准备伸脚把男人的靴子踩掉时,不远处的正屋传来一声巴掌脆响。 紧接着,一个人被粗鲁地推了出来。 夜色越来越深,南知意眯了眯眼,但仍旧看不清那人是谁,只能看到她魁梧的身形。 黑影先是呆愣愣地站了一会,然后在转身离开的瞬间,轰然倒地。 南知意低呼一声。 下一秒,两个黑影便从正屋前的两根立柱后走出。 一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做了些什么,而后两人对视一眼,一头一尾扛起刚刚倒在地上的人,朝后院走去。 路栖鹤冷厉的眼神直直射向正屋方向,舔了舔嘴唇。 “跟我来。” 他握住身后南知意有些冰凉的手腕,“别弄出声响。” 夜雾像浸了冰的纱。 司狱府前院的灯影被高墙吞尽,只剩一丝油灯余晖在黑里颤,照得砖缝里的青苔泛着青黑的霉光。 路栖鹤拉着气喘吁吁的南知意远远地跟在两个黑影身后,神色越来越严肃。 他没想到司狱府竟然这么大。 按照大衍的规矩,一座城的司狱府占地不得超过15亩。 但他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头,目测刘春的司狱府已经超过了大衍的最高标准。 两个黑影在一扇木门前停下。 “嘎——” 推门声猛然将夜色撕开。 路栖鹤剑眉微蹙,环顾四周后找了个粗壮的树木停下,松开了南知意的手腕。 没过多久,刚刚的黑影便从木门中走出。 很快,两人便消失在南知意的视线中。 院里荒草比人高,风一刮就簌簌响,半塌的廊柱上,藤萝的根须垂下来。 不远处,下午还生龙活虎的刘婆子正静静躺在那里。 南知意快跑两步上前,刚准备蹲下便听到路栖鹤冰冷的声音。 “不用看了,她已经死了。” 路栖鹤突然出声:“你来看看,这些是什么?” 南知意小跑过去。 废弃院落的矮墙边,松土层被生生撬开过,边缘的湿泥凝着不自然的弧度。 一小锭银子正嵌在湿泥里。 散发着银色的温润光泽。 银面上被泥土磨得微亮的地方,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李”字。 ------------ 第8章 纸人替命:白鹭村又共感了 银子下方,有半张被撕掉的纸片,路栖鹤捡起纸条喃喃开口: “白鹭村。” 字条上的字迹让他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因为—— 眼前的三个小字和他在在纸人李万财身上找到的字条笔迹完全重合。 难道…… “我们去白鹭村!” 当白鹭村出现在南知意面前时,她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村口老槐树的枯败枝桠像抓挠天空的鬼手,树皮上裂着深沟。黄土路坑坑洼洼的,矮墙塌了大半。 窗纸烂成碎絮。 风灌进去时,梁上悬着的旧竹篮晃悠悠撞出些声响。 虚掩的木门上,挂着褪色的卷边春联,门后飘出陈腐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整个村子简直静得瘆人。 南知意眼神复杂地打量着面前的景象,这是很典型的留守村落,村口坐着一个有些干瘪的老人。 应该是守村人。 看到来人,老人浑浊无比的眼珠转了转。 路栖鹤朝老人略略点头,便拉着南知意向村里走去。 一座房屋突然引起了南知意的注意。 不同于白鹭村其他歪斜的房屋,眼前这间由石砖砌成,窗棂上的木格没有断裂的迹象,糊着的窗纸虽有些发黄却平整。 路栖鹤自然也注意到了它。 “嘎吱”一声,两人推门而入,室内没有什么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桌子。 南知意凑近仔细瞧了,并没看到什么浮灰,伸手抹了一把,手上也干干净净。 “这里应该时常有人打理。” 她正准备将手伸到路栖鹤面前时,突然一阵天旋地转。 依稀间,南知意看到一个人影费劲地挪动桌子,然后拉开地面上的一道暗门。 看她再次停滞不动,路栖鹤知道她定是看到了什么。 不久后,少女的眼神逐渐清明,她轻轻敲击着面前的木桌: “大人,咱们把桌子搬走。” 地面青石板缝里积着薄灰,唯有一块石板边缘泛着异样的磨损,路栖鹤眯了眯眼,伸手扣住暗槽轻轻一拉。 “吱呀。” 南知意无比熟悉的那股潮湿的土腥气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一段石阶藏在暗门后。 每级台阶边缘都积着细碎的尘,正中央却干净平滑。 她在腰间摸索了一阵子,取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举至男人面前:“还好我备了这个。” 路栖鹤没接话,只先一步踏上石阶。 玄色衣袍扫过积灰的台阶。 他右手扶着墙往下走,指尖触到墙面凹凸的刻痕时,脚步微顿沉声道:“跟紧。” 南知意“哦”了一声,举着火折子跟上去。 火把的光晃得台阶上的尘粒明灭不定,她眼尖瞥见墙缝里嵌着片暗红,忍不住小声问: “这不会是……血迹吧。” 再往下走,阴冷的气息越来越重。 南知意握着火把的手微微发颤,正巧火折子“噼啪”响了一声,照亮了前方密室。 密室不大,正中央石台上摆着尊半人高的石像,石像脸上刻着鬼面纹—— 额间画着太极图,眼窝镂空,嘴角却向上勾起诡异的弧度。四周墙壁上也布满了用花哨颜色画成的各种鬼面纹,纹路在火折子的阴影里忽明忽暗。 南知意下意识往路栖鹤身后躲了躲,声音也弱了些: “大人,这花纹我见过…” 路栖鹤抬手接过她手里的火折子往前递了递,光线下鬼面的獠牙更显狰狞。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是道教用来镇邪的鬼面纹,不过这纹路……像是被人篡改过后的。” “这密室我没见过,不过从周遭的环境和这股气味来看,之前见到的应该都和这间大同小异。” 南知意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一字一顿地说道。 “在白鹭村里,我们或许能找到第一现场。” 话音刚落,南知意突然觉得膝盖骨缝里钻进一丝寒意,她踉跄着扶住身旁的墙壁。 好巧不巧,她的整个手掌恰好覆盖在墙面上最大的狰狞鬼面纹上。 下一秒,共感在她面前炸开。 夜雾如墨。 裹着荒山孤岭的死寂,唯有中央一堆篝火狂跳,猩红火焰舔舐着焦黑木柴,将四周的影子拉得扭曲如鬼魅。 一群身着纯白斗篷的人围火而立,斗篷下摆拖曳在地,沾着夜露与枯草,帽檐压得极低,遮去了所有面容,只在篝火明灭间,偶尔泄出几缕泛着青灰的下颌线条。 他们动了。 没有鼓点,没有乐声,只有斗篷摩擦枯草的沙沙声。 每个人机械地晃动着头颅,脖颈扭转的角度几乎要折断,帽檐下隐约传来细碎的、非哭非笑的呢喃。 白斗篷在火光中忽明忽暗,他们的动作愈发癫狂。 风卷着雾掠过,篝火猛地变暗。 呢喃渐渐汇聚成整齐的低吟。 语调古怪晦涩,与风声、篝火声交织在一起。 “怎么了?” 路栖鹤回头时,正见她微微颤抖。 “我们先离开这里。” 他虽不知这种情况因何而起,但下意识觉得和密室不对劲。 南知意被浑浑噩噩地拉着踏出暗门,新鲜空气还没吸满半口,周遭突然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目光扫过人影,路栖鹤一双剑眉微蹙。 领头的是守村人,身后跟着另外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她颤巍巍往前挪了步,拐杖抬起,指向暗门的方向, “从底下出来的?” “是。” 路栖鹤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我们怀疑一桩案件和贵村相关,故前来查探一番,还请各位老人家莫怪。” “你们是官府的人吧。” 守村人突然笑了:“见过神明的官府中人,除了刘司狱……还没有人能够完完整整地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老人们围成的包围圈越缩越紧,枯瘦的脚趾踩在碎光里。 沙沙沙…… 突然,黏湿的黄土中钻出一只细小的虫子。 虫子通体紫黑泛着金属的冷光,虫身粗如拇指,布满螺旋状凸起的骨刺,头颅是半透明的囊状,隐约可见内里蠕动的暗红色物质,一对弯钩状口器滴着粘稠的黑液,落地便蚀出细小的焦痕。 最诡异的是,它背后隐约写了个“生”字。 “嗯?” 老人脸上明显划过一丝迟疑。 恰在此时,风突然变了方向,吹得老槐树枝桠发出细碎的响动,枝桠间挂着的不起眼的灵位牌陡然砸在地上。 啪嗒! 略微陈旧的木制灵牌上,几个有些模糊的黑字像淬了光—— 巧手。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纸扎匠花名册上失踪的那位,“工”、“丂”二字合起来,便是—— 巧。 ------------ 第9章 纸人替命:庭审 突然,一道憨厚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阿奶,您认错人了!” 南知意循声望去。 一个略有些矮胖的男人逆光站着。 圆脸上堆着憨厚的肉,眼角的笑纹里还沾着些灰尘,黑亮的眼珠直直看向带头的老人。姜十七拨开呆怔的人群,走到路栖鹤身前: “这位是俺朋友,来找俺的。” 他笑意盈盈地握着李阿奶的手: “巧手兄还在郓城给您赚大钱呢,您再等等,好吗?” “好啊!好……” 闻言,阿奶怅然转身往回走,没有一丝留恋,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一样。 周围的一群老人也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挪。 回到知府后,南知意便把刚刚感受到的一切和路栖鹤交代了,现下女人正呆呆地坐在桌后发怔。 刚刚的共感给她留下的心理阴影不小。 她不知道刚刚看到的是什么,更不知道为什么会看到。 在南知意看来,这些画面和现在李万财的案件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一旁的路栖鹤倒是表现的轻松,男人把玩着扇子,时不时看向门口处。 “路兄,您找我。” 半晌之后,苏景然缓步踏入。 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路栖鹤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终于开口:“是你把姜十七从牢中放出来的?” 苏景然的手指微微收紧。 “昨日我再次查看了李万财的尸体和那个纸人,纸人确实是按照他的身形制作,但并不细致。针法也不一样,李万财身上的是回针缝,而纸人身上的则是纸扎多用的十字。所以我便怀疑整个事情或许和纸扎匠有关,于是找到王捕头要了那份花名册。”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我走访了纸扎匠,其中一人告诉我,这个叫工丂的,平日沉默寡言又神秘的很,总喜欢穿着一身白色的斗篷,盖住自己的脸。” 南知意正对着光翻看自己葱管般的手指,闻言一顿。 路栖鹤依旧坐在案前假寐,眼帘轻阖,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所以呢?这和你放走姜十七有什么关系?” 苏景然带笑的眉眼垂了垂,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别的我没办法确定,工丂这个名字,我刚看到便想到了一个字——巧。之前你给我看过的纸条上的字,我当时觉得眼熟,后来我才忆起,的确是巧手的字。” “三年前李万财宣布请白鹭村的巧手帮忙扎纸人,当时阵仗很大,李万财也当众请巧手在李府题字。” 说到这,他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眼尾弯起的弧度却没了暖意。 “可惜巧手只是个化名。不过我想到姜十七也是白鹭村的人,所以我便去牢里找了他,并把你们去白鹭村的事告诉了他。” 路栖鹤的手指依旧敲击着桌面,脸上没什么别的表情,“所以你觉得,姜十七便是凶手?” “这我无法确定。” 南知意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 察觉到汇聚在自己身上的两道视线,她猛地摇摇头,连带着发髻下的小绒球跟着前后晃动:“我倒觉得姜十七不是凶手。” “姜十七刚刚言语中喊巧手的称谓不太对劲,给我的感觉并不像是……真正的兄弟。” 南知意无意识地皱眉,撑着小脸, “谁喊亲哥叫巧手哥啊。” 看着归来的王捕头,路栖鹤直了直腰:“王捕头,发布告示,就说已经抓到杀害李万财的凶手了,明日当众庭审。” “哦对了,一定要邀请刘春。” 说罢,男人站起身,看向满脸愁容的南知意,漆黑的眼底飘过势在必得: “陪我再走一趟吧。” * 细雨斜斜织着,打在青石板路上,晕开点点湿痕。 路栖鹤手持一把纸伞,斜斜地将伞面倾向一旁挽着他手臂的南知意。 目光所及处,张记卤鸭的店面正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张青遥依旧坐在案台后发呆。 听到不远处脚步声,她猛然起身。 “阿姊。” 南知意甜甜地喊了声,然后挽着路栖鹤小跑两步上前,她双手撑在案台上歪头,眉眼弯弯。 “再来两只。” 张青遥温婉地点点头。 “阿姊,我们明日便要离开郓城了。” 南知意轻叹口气,眨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语气中满是可惜: “刚刚来时,我和哥哥看到官兵正在张贴告示,说什么已经抓到凶手了。真想好好体验一下不夜城啊!” 不同于上回的不配合,这回路栖鹤倒是少见地笑起来。 “再不回家,阿奶该担心了。” 男人伸手揉了揉南知意的头,满脸都是宠溺:“这有什么,下次哥还带你出来玩。” 张青遥抬眼看了看两人。 接着感叹了一句:“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南知意笑着接过烧鸭。 走出去好远,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回头,朝店铺中的少女挥了挥手:“阿姊,上次那个刘婆子没再来骚扰你吧!” “有你们在,应该不会再来了。” 张青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谢谢你们。” 直到走回知府,南知意依旧皱着眉头,猜不明白路栖鹤的用意。 “大人,我表演的不错吧?”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吹了声口哨:“有没有影帝级别?” “还行。” 路栖鹤将伞收好,眼底平静无波。 “准备一下明天。” * 翌日,郓城知府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从大门一直排到了街上,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簇着,议论声嗡嗡地像涨水的河。 “听说那杀了李万财的凶手下跪认罪了?” “可不是!我家隔壁王婆的侄子在衙门当差,说那凶手被押来时,手里还攥着个纸人,模样怪瘆人的……” 府衙的朱漆大门半开着,两名衙役手持水火棍,板着脸维持秩序。 一身素色衣裙的南知意坐在堂下偏角的位子,长睫颤动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叩击膝头。 她总觉得这场庭审不对劲。 首先姜十七给她的感觉就不对。 再者,她打心眼里认为路栖鹤没必要大费周章地召集这么多人旁听。 不只是知府外的百姓—— 也包括刘春、一直被关押的魏晟、还有边上几个看起来风尘仆仆的男人。 今早她听苏景然说,庭审时李万财为祭祀大典召集的几个纸扎匠也会在场,估计那几个男人便是。 思及此,南知意无聊地抠地面上的砖缝。 阳光透过人群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不远处传来整时的撞钟声。 路栖鹤朝下面点了点头,王振家会意,押着脖子上带着枷锁的姜十七走上大堂。 姜十七一出现,便被无数道好奇又怨恨的目光包围住。 “这就是杀害李首富的凶手?看样子倒是憨厚老实。” “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人怎么穿着捕快的衣服?不会是官爷犯案吧!” ------------ 第10章 纸人替命:真相大白? 路栖鹤端坐在案后,玄色官袍衬得周身气场冷硬,指尖摩挲着那块惊堂木,指节绷得泛白。 堂下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 “肃静!” 他手腕骤然下沉,惊堂木重重砸在案上。 整个大堂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欧呦,路大人这官威倒是不小。” 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的刘春突然开口。 “前任知府可教诲过在下,要以民为本,万万不可以做欺骗百姓的事呢。” “哦?” 路栖鹤终于缓缓抬眼,墨色眼底无半分波澜,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再次骚动的堂下。 “刘司狱此话何意?” 刘春潇洒地站起身。 中年男人的鹰钩鼻随着粗重的呼吸轻轻耸动,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拧得更深,“各位郓城的乡亲们,我要和大家举报,咱们新来的路知府包庇本案真正的犯人!” 一句话好像深水炸弹投进人群。 堂下顿时人声鼎沸。 刘春邪笑着转身,缩在角落的南知意顿觉不好。 不出所料。 下一秒,刘春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她的方向,三角眼骤然睁开,阴狠全然暴露。 “这个女人是我在李兄府中抓到的,本来经过我的审讯,她已经要说出实话了,结果路大人非说她有几分美貌,要把她占为己有!” 刘春说的天花乱坠,吐沫星子横飞。 “路大人怕不好跟你们交代,就随意安排我手下的捕快十七为这祸水顶罪,我据理力争,谁能想到路栖鹤竟然直接要夺了我的官位……” 说着,刘春竟然带了些哭腔。 见情感煽动的差不多,刘春直接跪倒在地,仰面朝天痛哭起来:“我刘春对不起百姓,对不起前任知府的教诲!我愿意以死谢罪!” 人群中爆发出几乎惊破天的嘈杂怒斥。 “路狗官,滚出郓城!” 闻言,南知意震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姜十七。 他竟然是刘春的手下? 来不及仔细想,南知意蹙眉看着越来越躁动的人群,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 和刘春那双三角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一些被忽视的小细节突然在她脑海中清晰浮现。 “刘司狱,此言差矣。” 少女直立于大堂中央,双手轻轻交叠在腹前,眼尾带着点柔和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民女乃清河人,前几日刚来郓城时被您口中的李兄掳走,幸得路大人相救方才脱困。” “我被您上刑囚禁在大牢中时,李万财还并没有死亡。您的意思是,民女有分身的能力,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分身逃出大牢,杀害李万财后再回来吗?” 路栖鹤眯眼,视线紧紧锁定在南知意鬓边那支素银簪子上。 簪子正随着她说话而轻晃。 “反倒是司狱您刚刚的话让我想起一件事……” 语调拉长,南知意抿了抿浅粉的唇瓣。 “我被掳到李府时,好像依稀看到了您。后来李万财跟您说了几句后便着急离开,路大人他们来得又快,民女倒是看到你趁乱躲进了官府的人群中。” 冷不丁听到女人最后这句话时,刘春胸口起伏,而后一骨碌爬起,噌噌两步走到南知意面前。 “你这丫头!休得胡言!” 南知意抬眸弯了弯眼睛。 “本官要是没猜错的话,刘大人去找李万财是因为没钱了吧。” 恰在此时,路栖鹤清冷的声音从高位传来。 “本官曾在司狱府的后院看到些刻着‘李’字的金银细软,而且司狱府的占地面积远大于大衍的律法要求,现在本官怀疑你官商勾结,还妄图栽赃陷害朝廷命官。” 路栖鹤一番话说完,堂下再次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 这一回,怀疑的目光聚集在刘春身上。 刘春的鹰钩鼻动了动,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大人,您可不能冤枉人……” “是的,那日刘司狱确实是为了钱来找的我家老爷,当时老爷还派我去李府最近的银庄取一千百两来。” 刘春为自己辩解的话戛然而止。 南知意回首,发现那日替自己松绑的刘府小厮从人群中挤出,他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你!” 刘春语塞。 他颤抖着指向小厮。 “这又能说明什么?本官只是和李兄关系好,借一些银两而已。” “非也。” 终于,沉默了许久的姜十七开口,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刘司狱应该是收到了巧手兄的威胁信,准备用那一千两息事宁人吧。” 刘春脸上的表情逐渐崩裂。 他那双倒三角眼骤然瞪大,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姜十七?现在连你也背叛本官?不对!你是怎么知道张巧手那威胁信的事?” 随即,刘春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突然诡异地笑起来。 “原来是你!!本官怎么没想到,你也是白鹭村的人……” “所以你刻意奉承本官,是为了靠近讨好本官,然后为那个杀千刀的纸扎匠复仇?所以李万财真的是死于你手?” 他跌坐在地,嘶吼着开口, “可惜巧手在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谁让他不懂得变通,不同意本官和李万财的建议!都是他活该!” “狗官闭嘴!” 姜十七双目圆睁。 血气方刚的男人那黑沉的瞳仁中燃着怒火,眉头拧成死结,连带着额前青筋都突突直跳: “是你和李万财要侵占下拨的祭祀专款,巧手兄拒不同意才会被你们迫害!” “三年前李万财以‘用劣质纸人诅咒李家,贪污公款’的理由把我兄长送进了大牢,你这狗官私自用刑不说,还恐吓巧手兄要杀光白鹭村,这才逼得他自杀!” 反转惊得南知意愣在原地。 她从没想过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姜十七竟然有如此魄力。 而且这案件中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件惊天旧案。 官商勾结,害死老实人…… 姜十七终于将实情一吐为快。 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他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看向路栖鹤的黑眸里没有半分闪躲,反倒燃着股坦荡的硬气: “路大人,您是好官,李万财这件事完全都是俺一个人的主意。” 有些矮小的他猛然跪地。 “大丈夫敢作敢当,还请您给俺治罪。” 路栖鹤眉峰微挑。 狭长的眼尾凝着一丝冷光,指节分明的手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真的全是你一人所为?” “是!” “不是!” 南知意猛然旋身,鬓边垂落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晃。 目光所及处,原本站在一旁几乎要隐身的魏晟正将腰间再次歪斜的铜扣理正。 “我也是白鹭村人,从小跟在巧手兄身后长大,巧手兄出了这种事,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他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绷紧,往前跨步时有些迟疑,却还是稳稳站到姜十七身侧。 “这件事也有我魏晟的份。” ------------ 第11章 纸人替命:真相大白 姜十七圆脸上的急色瞬间僵住。 他有些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在魏晟身上,随即涌上滚烫的热意,雾蒙蒙的水光漫上来,嘴角不受控地微微发颤。 看着并肩而立的二人,路栖鹤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扬了扬手。 周围围观吃瓜的百姓顿时被捕快们快速又有序地疏散,每个人离开前都朝刘春啐了一口。 直到整个大堂只剩下几人外加纸扎匠后,路栖鹤才肃穆开口: “郓城司狱刘春,三年前滥用私刑,逼死白鹭村巧手,如今仍知错不改,栽赃陷害他人,实为罪大恶极。” “打入死牢。” 而后他撑着桌子站起,从案后悠悠转出,踱步至魏晟和姜十七身前。 狭长的眼眸里无半分温度,漆黑的瞳仁中散发着上位者的威压。 “至于你二人,暂且押入大牢,择日发落。” 闻言,魏晟和姜十七均震惊抬眸。 两人坚毅的脸上划过迷茫,“路大人,我们杀了人……” “大人且慢!” 一道嘶哑无比的声音在南知意耳畔回响。 她看向声音来源处。 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往日里亮堂堂的瞳孔缩成一团,盛满了惶然。 这声音,分明就和李万财被害前一天,她看到鬼面纹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白色斗篷映在南知意的瞳孔中。 来人身形并不高大,而是完全被斗篷包裹住,缓步走来时,斗篷无风自动。 在场众人中,除了南知意,反应最大的当属被请来的那些纸扎匠。 一个中年匠人指着来人,哆哆嗦嗦地说了句,“这,这人是工丂!我不会记错的,他怎么活过来了?” 随后,头发胡须均花白的匠人两眼一翻,吓晕在地。 白色身影在南知意面前停下。 随着来人掀开帽子,一张清秀又有些瘦削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几枚雀斑在日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阿……阿姊?” 南知意的双手下意识攥紧衣角,指节捏得泛白,布料被揉出深深的褶皱,“怎么会是你?” 突然,所有细碎的记忆在她心中串联在一起。 苏景然话中那喜欢穿白色斗篷的神秘纸扎匠工丂,她扮鬼时魏晟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那句“桃花债”,还有张青遥手上的老茧…… “是我。”张青遥笑起来。 话毕,她又若无其事地转身,在魏晟和姜十七震惊的目光中缓缓走向路栖鹤,俯身行礼。 “路大人。” “你终于来了。” 说话时,路栖鹤的下颌线绷得冷硬,唇线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张青遥颔首,脸上挂着释然的笑:“路大人昨日特意来烧鸭铺前暗示民女‘阿奶该担心了’,民女自然是要来的。” “张青遥?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刘婆子不是已经把你杀了吗?”路栖鹤还没回话,瘫倒在一旁的刘春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他眼中先前的阴鸷荡然无存,只剩遮不住的慌乱,目光左躲右闪,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粗重。 听到仇人的声音,张青遥猛然偏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刘春,你不会真以为刘婆子杀得了我吧。” “不可能!那天刘婆子回来时告诉过我,你已经被处理掉了,我确认再三才杀她灭口…”刘春的精神明显有些错乱,他哆嗦着手,喃喃自语。 “怎么会,怎么会呢……” “刘春,你怕不是忘了,三年前的纸扎匠张巧手是因为善蛊才被你和李万财选中。”张青遥一字一顿,慢慢走到刘春面前蹲下,嘴角的弧度只增不减。 “而我,张巧手的妹妹,自然也善蛊。” 说到这里,张青遥狠狠地扇了刘春一巴掌:“刘婆子告诉你的,只是我想让你看到的而已。” “你!你!” 刘春也顾不上手上的疼痛,手脚并用爬到路栖鹤身后,屁股下面拖出一条带着臭味的痕迹。 “那又怎么样?你是他妹妹又如何?你在烧鸭里下藤黄又如何?你还是杀不掉我!” 张青遥站起身,朝路栖鹤扶了扶身。 “大人,对不住了。” 下一瞬,刘春喉咙中发出一声瘆人的响声,接着他死死地掐住自己的脖颈,双眼使劲向上翻,整个脸庞呈一种诡异的青紫,很快便倒在地上不动。 路栖鹤瞳孔微颤。 一只背上写着“死”字的小虫正从刘春的指甲盖中爬出。 和当时他在白鹭村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是生死蛊虫。”张青遥优雅地半蹲在地,朝有些懵懂的蛊虫伸出手,虫子好像闻到了什么气息一般径直爬向她。 “它心里有一杆秤,会自己分辨好人和坏人。” 从南知意的角度正好能看到刘春。 她震惊地看到,中年男人倒在地上,瞳孔逐渐扩散,变得无比空洞,临死前他拼命地伸出手,仿佛在抓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生死蛊身上的字也逐渐消失不见。 “路大人,您是怎么确定我便是杀害李万财的凶手的?”收回生死蛊,张青遥冷眼看了看早已悄无声息的刘春,脸上久违地露出一丝轻松。 路栖鹤微微一笑。 “或许应该问你面前这两位两小无猜的捕快。” 矜贵的男人双手背后,踱步至一直处于宕机状态的姜十七和魏晟面前:“是这两位告诉我,李万财遇害那日,你家的烧鸭很好吃。” 闻言,张青遥精致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她慌忙转身,双手将斗篷的帽子重新覆盖在头上,开口时带了颤音: “我不认识他们。” 姜十七再也忍不住。 男人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张青遥面前,一双殷切的眼眸中透出几分希冀:“青遥,真的是你……” “你的嗓子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之前你唱歌明明很好听,前几天俺偷偷站在烧鸭铺巷口见你的时候,嗓子也不是这样的!” 南知意分明看到,张青遥听到这句话后瞳孔中闪过一丝慌乱,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 “三年前巧手兄出事,俺来郓城一趟,回去了你也消失不见,白鹭村还变成了那副样子,俺简直要疯了!就连魏晟也说俺欠了桃花债。”姜十七慌乱地叙述着,双手无处安放。 “青遥,这几年你去哪了?俺……” “他很想你。” 见自己的好兄弟话说到一半突然捂脸,魏晟抱着胸口瘪嘴:“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行了,这里是公堂。” 路栖鹤不知何时已经转到案台后,指节敲了敲桌面。 “张青遥,万忠在哪里?” ------------ 第12章 幽骨蚀 再次踏足白鹭村时,南知意没有了上次的胆战心惊。 张青遥依旧一身白色的斗篷,小跑着上前抱住呆坐在村口的守村人,老婆婆脸上也露出幸福的笑容。 “这是我和兄长的祖母,她叫王香怡。” 张青遥向两人介绍。 下一瞬,她红着眼眶,握了握王香怡早已干瘪又枯瘦的老手:“阿奶,您在家等我,青遥先带朋友们逛逛。” 路栖鹤和南知意跟在张青遥身后,几人一同走进了一个较破旧的土坯房,房前的围墙已经大部分倒塌,颇有些荒凉。 张青遥走进屋内。 她大力拖走了屋内仅剩的桌子,打开了桌下藏着的暗门:“路大人,南姑娘,请吧。” 一回生二回熟。 南知意门清地点燃了火折子,跟在张青遥身后走进地下的暗室。 “这里原来是地窖。” 张青遥一步一顿地走在前面:“后来白鹭村里的青壮年大多出去谋生,就渐渐荒废了。” “仇人已死,我也没必要继续瞒着了。自从我哥出事后,我便勤勤恳恳学纸扎,还在李府对面开了一家烧鸭铺,发誓要为哥哥报仇。直到李万财三个月前召集纸扎匠,我便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于是我化名工丂混进李府。一个月前,我故意失踪,还做出了李万财的纸人,并模仿我哥笔迹留下了一张威胁信,随后便躲到烧鸭铺中观察他们的动向。李万财看到便慌了。他连夜和刘春商讨对策。” “七月十五前三日,李万财带着所谓的一千两银子来白鹭村,我打晕了他,并把他绑了起来。后来,我便把他杀了。” “大人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是三日……” 张青遥扯了扯嘴角:“当时我哥被他打入大牢后,也是三天,便没了生命。” 说话间,三人已经下到了地窖中。 南知意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脚。 到目前为止,李万财这件事也算是大白了,只不过她还有一个点很好奇—— 那日在共感中,她明明听到张青遥说子时杀李万财,为什么会突然提前? 不过转念一想。 这个问题也不是非要现在问,南知意又将心中的疑惑强行压下。 脚底再次传来那种黏腻的触感,和她碰到刘忠玉佩时感受到的一样。环顾四周,整个房间的摆设也和共感时看到的几乎没差。 路栖鹤黝黑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着危险的光。 他凌厉的目光上下扫视着目瞪口呆的张青遥,好看的眉毛也拧在一起。 “万忠呢?” 没错! 问题就是整个房间内空无一人,只有各种霉斑和一地暗红的印记。 “不可能啊,我把他藏在这里了。”张青遥提着灯笼,焦急地在幽闭阴暗的室内转了一整圈,回眸看路栖鹤时,眼中出奇地写满了恐慌。 “是她们!一定是!” 女人再也没有往日的安静,她拎着斗篷衣摆,小跑到路栖鹤面前跪下,额头上的青筋正突突地跳着。 “大人!姜十七或许有危险,请您一定要救救他!” “什么意思?” 路栖鹤正准备问清楚,面前的张青遥脸色突然变得惨白如纸。 她轰然倒下。 女人蜷缩在有些湿润的土地上,原本缀着淡褐雀斑的脸颊泛着诡异的青黑,唇角溢出乌血,其中混着些细碎的虫骸。 剧痛让她将十指抠进石缝。 指甲断裂翻卷,白色斗篷下皮肤青筋暴起如蛛网。 片刻之后,张青遥便双眼圆睁,嘴角凝固着凄厉的扭曲,僵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阿姊!”南知意见状,一双杏眼中蒙上水雾。 她飞身上前,跪在地窖中阴湿无比的地面上,颤抖着捧起张青遥因练习扎纸人而遍布老茧的手。 此刻,那双手已经冰凉。 两双手触碰的一瞬间,南知意猛地后仰,眼瞳再次变得混沌。 这回,一个烧得通红的火炉出现在她眼前。 南知意艰难地眨了眨眼,试图阻挡扑面而来令人窒息的热气。 “青遥,你不是想为你哥哥报仇吗?那就成为我们鬼面大人的信徒,吞下这口碳,你就成了!” 耳畔,一道阴柔无比的声音炸响。 南知意想回头看,头却好似被无数双手牢牢固定住,头皮处传来一阵痛感。 然后,她绝望地看到自己伸手探入火炉。 指尖刚触到火炉里的红炭,灼痛感便如岩浆般炸开,她猛地攥紧炭块,掌心瞬间焦黑起泡,皮肤滋滋作响地粘连在炭上。 随之而来的,是滚烫的炭屑如烧红的刀片刮过喉咙,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蔓延。炭块在胃里炸开,五脏六腑被不断翻搅、燃烧。 剧痛让南知意浑身痉挛。 一口黑血猛然吐出。 “做的好!青遥,这世界上的男人都是一般模样,你那老相好还不是为了官位抛弃了你?”阴柔声音带着丝兴奋,还在继续洗脑。 “现在你就是我们鬼面大人最得力的下属了,你不是善蛊吗?随我来吧,我将代替鬼面大人,授予你生死蛊……” 意识逐渐回笼。 “看到了什么?”路栖鹤严肃又有些担忧的俊脸出现在南知意面前。 “南知意!你怎么了?” 火折子惨淡的光晕下,路栖鹤看到女孩原本红润的脸颊此刻有些苍白,皮肤下隐隐透出蛛网般的黑纹,顺着脖颈往衣领里钻。 南知意踉跄着扶住身旁墙壁。 指尖刚触到粗糙的墙壁,痛感骤然炸开,从髋骨蔓延到指尖,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无数蚂蚁啃噬。 “骨、骨头疼…” 南知意的声音碎在喉咙里。 “应该是…毒……毒发作了。” 话音刚落,她的指甲缝里渗出细密的黑血珠,滴在本就黏湿的地面上,然后迅速融入泥土。南知意想抬头看路栖鹤,却发现视线里蒙了层浅绿。 下一秒,寒针穿髓般的痛感再次袭来。 她蜷缩得更紧,皮肤下的黑纹在火光下愈发清晰。 “离开……离开这里。” 南知意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后,两眼一翻,彻底不省人事。 * 再次睁眼时,南知意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青黑色锦缎的床榻上。 身上因毒发而产生的剧痛已经尽数消退。 她艰难地抬了抬酸痛无力的胳膊,身上浮现出的黑纹也早已消失不见。 外堂中传来男人低沉的私语声。 南知意听不清,但第六感让她神经紧绷。 于是女人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蹭到了门口,扶着冰凉的门框,将耳朵紧紧贴在窗纸上。 一道苍老无比的嗓音透过极薄的窗纸传来。 ------------ 第13章 鬼新娘复活:洪泽县再生事端 “鹤儿,没想到你竟是因为这件事才主动来找老夫,真是让人寒心。” “黄花大师,您说笑了。” 路栖鹤谦卑无比的声音响起:“路某刚来到郓城便遇上了个棘手的案件,实在是没抽出时间上门拜访,这下还劳烦您主动跑一趟,实在是惶恐。” “呵呵呵……你还惶恐?”被称为黄花大师的老者爽朗地笑起来: “惶恐你便不会喊我。说吧,什么事?” “刚刚那女人的身体……” 闻言,黄花大师捋了捋胡须:“她中毒了,还是一种疑难杂毒,叫幽骨蚀。因着这种毒是在阴地由瘴气凝结炼制而成,所以极其喜阴,遇光则毒力潜伏。” 路栖鹤眉头微蹙,声音中也染上一丝不忍: “可有破解之法?” 黄花大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瘪了瘪嘴:“小鹤啊,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你竟如此上心?” 没得到回答,老者也不恼怒,反而叹了口气。 “要说破解之法,非阳炎花搭配龙血砂莫属。只不过这两种东西都很难找,把整个大衍翻过来都不一定能找得到。不过,我记得你祖父倒是……” “我知道了。” 老者的话突然被路栖鹤打断,然后南知意便听到了一阵衣料摩擦外加推搡的声音。 她连忙蹑手蹑脚回到床上躺好。 紧接着,门一开一合,黄花大师中气十足又气急败坏的声音响彻整个府邸—— “混小子,卸磨杀驴是吧?老头子我再理你就是狗!” 南知意闭眼躺在床上,胸口有些紊乱的起伏出卖了她并不怎么平稳的内心。 如果她没猜错,所谓的黄花大师便是黄花山上隐居的那位老神医,路栖鹤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和他有交情? 而且神医说,毒不好解。 但黄花大师没说完的话和路栖鹤奇怪的表现都让南知意觉得奇怪。 难道说,路栖鹤知道这两种药材的下落? 那不就意味着,如果想解毒,留在路栖鹤身边才是她目前最明智的选择。 正好可以借助他的人脉,多接触一下黄花大师。 而且张青遥刚在她面前殒命,拍拍屁股走人的事,她南知意做不到。 仁义这一块。 恰在此时,路栖鹤推门而入。 目光沉沉地落在床榻上那抹纤细的身影上,女孩的呼吸愈发放轻,后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既然醒了,就先把药喝了” 南知意心头一慌,睫毛终究没忍住,微微颤动了一下。 男人嗤笑一声。 他将药碗放到床头的木柜子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南知意嘤咛一声,睁开了睡眼朦胧的眼睛。 “大人~” 她软软地喊了一声。 “李万财的案件也算是结束了,你的嫌疑已然洗脱,可以走了。”路栖鹤并没拆穿南知意那有些拙劣的演技。 “不行!” 路栖鹤吹药的动作一顿。 察觉到失态,南知意舔了舔嘴唇,笑得有些命苦。 “呵呵……大人我的意思是,虽然李万财的案子结束了,这不是张青遥又出事了。” 她撅起小嘴,脸上写满了难过。 “路大人,虽然我没什么过人的地方,也不如您脑子灵光,但我这共感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是很赖皮的。” 话毕,少女撑着床,径直凑到路栖鹤面前,额前碎发好似小猫挠痒一般掠过男人饱满的额头。 “对吧?” “嗯……” 路栖鹤低头沉思的功夫,南知意一把接过他手中的药碗,咕咚咕咚两口喝完,对着他巧笑嫣然。 “大人,我很好养活的,不需要官饷,管吃住就行!” “路大人!”恰巧在这个关键时刻,门外传来王振家慌慌张张的声音,他气喘吁吁地将一封信交给路栖鹤。 “洪泽县县尉董兴怀来信,说他们县出了一件悬案,请大人帮忙捉妖降鬼。” 南知意倒吸一口凉气。 “妈呀,这年代知府还要捉鬼……” 意识到有人在场,南知意慌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心里已经扇了自己无数个巴掌。 嘴比脑子快的毛病她什么时候能改掉! “大人,呵呵,我突然想到家里还有鸡没喂,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甩下一句话,少女尴尬地挠挠头,从床上跳下,蹑手蹑脚地往外走。 后领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住。 “本官觉得你刚刚的话有几分道理,既然你愿意留下,那便留下吧。” 路栖鹤边看信,边拎着弱小又无助的南知意往外走。 “王捕头备车,去洪泽县。” * “鬼新娘复活?咱们真是去抓鬼的?” 去往洪泽县的马车上,突然传来南知意震惊到几乎破音的声音,路旁的乌鸦被惊得骤然飞向天边。 南知意从信件中愕然抬头。 见路栖鹤依旧闭目养神,她着急地拽了拽男人的衣袖: “不是,那张青遥怎么办?她那模样明显就是横死,难道大人您不管了吗?” 路栖鹤拽回了自己的衣袖。 “苏景然已经对张青遥完成了尸检,她的口腔和胃部均有吞炭的痕迹,但身上的黑血却更像中毒,所以我们还无法确定她真正的死因。” “所以呢?不管了吗?” 南知意再次拉住男人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还透出一股倔犟。 “她不是坏人!” “我知道。” 路栖鹤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无奈地扶额,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双锲而不舍的小手。 “张青遥的香囊里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洪泽县明德女院。虽然我们暂时不知道她的用意,但肯定是个线索,总要去调查一番。” “而且,万忠现在还处于失踪状态,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按照张青遥的说法,应该不会有人知道万忠被她藏在白鹭村的地窖中。” 南知意有些激动的情绪这才缓和了些,她讪讪地松开手,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放心吧,本官才不是那种草菅人命的人。”路栖鹤伸手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袖口:“哦对了,姜十七也暂时安全,我已经派人保护他了。” 马车渐渐停下。 车窗外也变得有些嘈杂。 南知意略略挑起窗帘,不远处,一个白发苍苍的男人正对着这边恭敬地行礼: “洪泽县县尉董兴怀拜见路知府,还请知府大人借一步说话。” ------------ 第14章 鬼新娘复活:他打我是爱我 “董县尉,这鬼新娘复活到底是什么情况?” 有些冷清的衙门内,路栖鹤抿了一口下人端上来的清茶,看似不经意,实则已经把屋内所有的人看了个清楚。 再看洪泽县县尉董兴怀。 中年男人身着皱巴巴的官袍,玉带松垮地挂在腰间,发髻散乱,碎头发黏在布满汗珠的额角。 “一切都要从前日说起。” 开口时,董兴怀的眉头拧成深深的川字,眼底布满红丝。 他一手按在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上,另一只手烦躁地抚过面颊上无暇打理的胡茬。 “前日,洪泽县书香世家鄂家的二儿子鄂世昌办喜事,新娘是商贾家的独女段若萱,原本是件皆大欢喜的事,谁知道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段若萱突然站在春喜楼的阁道后用刀抹了脖子!” “就在众人惊慌的时候,本来已经倒下的段若萱又突然又站了起来,一箭刺穿了鄂世昌的胸口……” 路栖鹤静静地听着,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董兴怀满面愁容,重重地叹了口气:“更离奇的是,昨晚有人说看到穿着红色婚服的段若萱坐在屋檐上,将王老六杀死了。” 路栖鹤眉峰挑了半分。 “这就是鬼新娘复活?” 他微微倾身,指尖在案上虚点两下,“所以段若萱的尸体在哪?你派仵作验尸了吗?” 董兴怀双手抱头,本就撩乱的头发被拗成鸡窝,他身体微微颤抖着,好像正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验过了。”男人声如蚊蚋。 “当时仵作告诉我段若萱的确死了。” 闻言,路栖鹤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那县尉的意思就是,这世界上真有鬼存在了?” 整个衙门静的可怕。 无论是董兴怀还是默不作声的衙役们,此时都将头狠狠地埋在胸口,生怕一个表情、一个动作便会引火上身。 场面一度僵持。 正在此时,南知意提着淡黄色的襦裙从路栖鹤身后走出,俏生生立在大堂中央。她眉眼弯弯,眼底亮得缀了星子,只微微歪头, “董大人,我想看看她,可以吗?” 说着,她拢了拢鬓边碎发。 腕间银铃轻轻晃响,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可以的可以的!” 见到有台阶下,董兴怀顿时站起来,察觉到不合规矩,又悻悻地坐回原位示意衙役们去搬。 不一会,一个盖着白布的担架便被抬了进来。 白布掀开时,南知意后退了两步。 大红喜服被乌色血渍浸透,金线绣的鸳鸯被濡成暗沉的墨团,领口的盘扣上凝着黑红色的血痂。 段若萱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圆睁的眼瞳蒙着一层灰翳。 颈侧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早已凝住,边缘皮肉翻卷,发间凤冠碎珠嵌在血痂里,红缨也蒙上一层灰尘。 南知意舔了舔嘴唇。 她战战兢兢地将手放在段若萱鼻尖下探了探。 确实感受不到一丁点呼吸。 女人回头,复杂地看了路栖鹤一眼,后者几乎秒懂,“董县尉,麻烦您亲自去请这两家人来一趟,本官有话要问。” 董兴怀几乎没有一丝犹豫,逃荒似的转身离开。 整个大堂只剩下路栖鹤和南知意两人。 南知意轻轻跪坐在女人身边,将手放到她冰凉的额头上。 共感包裹住了她。 南知意发现自己正站在阁楼下,身着一身大红色喜袍,周围的人拱手恭维着。 应该是鄂世昌的视角。 残阳将坠未坠,把春喜楼的阁道染成一片凄厉的绯红。 阁道边缘,一抹艳红的嫁衣突兀地立着。 段若萱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倾斜,右手的刀在颈间一抹,鲜血顿时顺着刀刃滑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曼珠沙华。 “咳咳。” 她的头颅微微歪向一侧,眼眸空洞地瞪着下方一动也不敢动的南知意,嘴角咧开鬼魅一般的弧度。 噗通。 段若萱直挺挺地倒在阁道上。 红色的裙摆铺展开,像是在地上盛开的一朵巨大血莲。 没等围观人群的惊叫声落下,那朵血莲竟猛然弹起。她脖颈上的伤口依旧狰狞,却在不知何时挽起一张漆黑的长弓。 紧接着,羽箭破空而出。 精准地刺穿了南知意的胸膛。 回神时,南知意另一只空闲的手正死死地按压着自己的胸口,钻心的刺痛让她战栗。 “怎么样?” 见她状态有些不对,路栖鹤关切地凑上来:“看到了些什么?” 听了南知意的描述后,路栖鹤半蹲在段若萱的尸体旁,薄唇紧抿。 “可是人死又怎能复生呢?” 董兴怀的动作很快,不出一会便把段家和鄂家的人召集来了衙门。 乌泱泱一群人一见面便开始了无休止的争吵,无非就是“你家女儿杀了我儿子可恨”之类的话,南知意只觉得胸闷气短,于是便找个了由头,去见王老六的妻子。 推事院中,王老六的妻子阿花正坐在桌面上,低头数对面砖墙上的砖块。 看到女人推门而入,她很局促地站起又坐下。 “这位姑娘,该说的我都说了,王老六出这种事,我也有些……”说到这里,阿花声音中带上了哭腔。 她侧着脸,从胸前掏出一块叠的方方正正的手绢擦眼泪。 南知意眼尖,看到手绢上绣的是一个刺猬。 深褐与赭石的丝线斜斜绣出刺尖,眼睛用乌木色丝线修成法式结,边缘衬着一圈米白色的卷草纹锁边,疏密交错间,刺猬栩栩如生。 “这手绢绣的真好看。” 南知意眉眼弯弯地客套了一句,直接开门见山。 “姐姐,我还有几件事想问。” 但想到面前的女人刚刚经历丧夫之痛,她还是放缓了语调, “王老六昨晚遇害前在做什么?” 阿花圆脸上闪过一丝迟疑,她迅速将手绢收好,然后歪头想了一会,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最近奇怪的很,每天早出晚归的,对我的笑脸也变多了,但就是不让我管他的事情。” “昨天凌晨他出门前,还特意洗了个澡,打理了一下头发。” 阿花的声音戛然而止。 女人干裂的唇微微动了动,长时间做家务而有些皲裂的手也搅在一起。 “姑娘,你说老六他这样,不会是恋爱了吧?” 南知意张了张嘴。 没等她接话,阿花便开始了碎碎念: “不会的,老六就算是恋爱也没关系的。他之前告诉过我最爱我了,还跟我说打是亲骂是爱,他不爱我的话怎么会打我呢?” 一番话中,南知意敏锐地抓住了一个重点。 “王老六他打你?” ------------ 第15章 鬼新娘复活:拾光绣坊 直到秦舒然捏着一沓宣纸,扭着腰走回明德女院时,南知意依旧呆楞地站在原地。 很看好她? 是什么意思。 她仔细地再看了一遍明德女院门口的告示,得知三日后才会张贴入选名单,南知意便转身离去。 不远处,两道雪白的身影立于高台上。 “便是她。” 秦舒然站在另一边,脸上笑意全无,冷冷地注视着南知意离去的背影。 “嗯……你的眼光果真越来越好了。” * 回衙门的路上,南知意有些浑浑噩噩。 这几次的共感让她摸不到头脑。 无论是在白鹭村地窖中看到白色斗篷们的诡异舞蹈、在张青遥身上看到的吞炭,还是段若萱的复活杀人…… 不过董兴怀说段若萱杀王老六的片段,她倒是没有看到。 正思索间,她注意到路边聚集了一群人。 很快,南知意便凭借娇小的身躯,拨开人群挤到了最前面。 “拾光绣坊”巨大的牌匾下,人来人往溅起泥点,绣坊坊主花半芹刚踏出房门准备透透风,手腕便被一双粗糙的手死死攥住。 “就是你这狐媚子!勾得我家老六魂不守舍!” 一个大妈唾沫横飞,另一只手直指她鼻尖,“穿得这般妖妖娆娆,不定藏着什么龌龊心思!现在我家老六为你而死,你就必须得给我个交代!” 花半芹眉峰微蹙。 眼尾斜挑的弧度冷得像淬了冰。 她没做无用功的挣脱,只垂眸瞥了眼腕上被攥出的红痕,声音清冽如寒泉滴石,“松手。” “我偏不!” 大妈见她不躲闪,顿时横眉倒竖,伸手就去扯她鬓边的玉簪, “大家都来看啊!看看这个伤风败俗的狐媚子!她勾引我那命苦的老公,还克死了他!” 议论声乍起。 眼见着大妈的手已然伸到眼前,花半芹终于抬眼。 那双桃花眼瞳色极浅,此刻凝着霜雪般的疏离,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带着几分不耐的嫌恶。 她手腕微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顺势抽回手,后退半步拉开距离。 “疯癫之人,懒得与你置喙。” 她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语气淡漠无比,眼神却冰冷至极,仿佛能冻住周遭的议论声, “王老六的发妻是吧?看来街坊邻居说的对,你这脑子已经完全被他打傻了。”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烦。 “你那男人,就算脱光了躺在床上,我都不会多看一眼。也就你还当个宝。” 话毕,花半芹拂袖而去。 大妈满脸受伤地蹲在地上,她紧紧地抱着自己,好像下一秒就会碎掉一样。 “你!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小贱人,我男人昨晚出门是为了见你!要没有你,他根本就不会被杀……” 站在前排的一个女人叹了口气。 “老六他女人,虽然花半芹名声不怎么好,东西也卖的贵,但这事你真不能怪她吧。王老六是被段若萱的鬼混杀死的。” “哎呦行了,快散了吧,可别被段若萱的鬼混又盯上了。” 人群散去。 南知意依旧站在原地。 她抬眸,面色复杂地看着“拾光绣坊”四个大字,鬼使神差地抬脚踏入。 刚刚被找麻烦的花半芹已然坐在绣架前,刚才的戾气尽数散去,右手执针起落。 听见脚步声,花半芹并未抬眸。 “哇。” 南知意凑近一旁的展示架,细细端详着一一块向日葵绣样:“阿姊手艺真好,这向阳花简直栩栩如生。” “十两银子。” 听到价格,南知意缩回伸出到一半的手。 这么贵! 把她卖了能值五两银子。 怪不得刚刚那个路人说这家绣坊的东西贵。 这普通人如何买得起? “买不起就别看了。” 察觉到女人的局促,花半芹手上的动作未停,冷笑一声,“下次记得多带些钱来,普通人而已,我这都是贵重东西。” 出乎意料的,南知意并没像她想象中那样满脸怒容忒一口后拂袖而去,而是依旧站在她的绣样面前。 傍晚的余晖透过窗棂,静静地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了层金。 “阿姊手艺好,自然会有人买。” 在花半芹略带震惊的目光中,南知意微微偏头,脸上的绒毛被太阳染成金色。 “不过我更好奇,你刚刚说那位姐姐被打傻了,是什么意思?” 没错。 她被如此羞辱还不走并不是忍耐力强,而是有话没套完! 在生气和窝囊之间,南知意选择了—— 生窝囊气。 她穷是穷,但也是有志气的穷人! 是她想穷吗? 怎么可以这样羞辱人! 闻言,花半芹脸上的震惊褪去,被一种轻蔑和了然取代,她低头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刚刚那疯子的男人王老六,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天天在家打她,还在外面沾花惹草。后来他竟然喜欢上了我?!” 说到这里,女人翻了个白眼,脸上是止不住的恶心。 “从那之后,王老六每天一大早便来我绣坊门口骚扰我,追着我强调他是个男人,一般到半夜才会回家去。” 南知意震惊于她竟然会说这么多。 还以为套这种清冷姐姐的话会很难…… “没有要问的就出门右拐谢谢。”正当她斟酌着措辞的时候,花半芹略有些嫌弃的声音传来。 “没钱买什么绣样?” 呃…… 熟悉的高贵感又来了。 南知意深呼吸,才将将平息心中翻涌的怒意。 “那昨晚发生了什么?” “我发现你这丫头好奇心真重!” 花半芹实在被问得烦了,精致好看的柳叶眉聚在一起,“你家大人不管你吗?就任由你这样一个小孩子到处乱跑乱问?” 眼见南知意颇有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她深吸一口气。 “昨晚,那个杀千刀的猥琐男死了!被我们洪泽县的鬼新娘杀死了!好了好了,你快走吧,鬼新娘就喜欢你这种嫩嫩的小孩,到时候把你抓走吃肉……” 于是,南知意就这样被花半芹推出了绣坊。 她简直一头雾水。 怎么觉得花半芹奇奇怪怪的。 她虽然了一张娃娃脸,看起来年龄确实小了一些,但这个绣坊坊主对她的态度是不是太幼化了些? 总觉得,仿佛是在哄小孩。 想到这里,南知意撇了撇嘴,想回头再看一眼这个奇怪的绣坊,却没想到花半芹还站在门口看她。 “天色晚了!还不快回家?” 南知意缩了缩脖子。 ------------ 第16章 鬼新娘复活:死者身上的共同点 “什么?姜十七怎么能丢了?好好一个大活人,还被关在牢里,谁能这么厉害劫你们郓城的大牢?” 南知意刚回到衙门,便听到苏景然带来的重磅炸弹。 现下,她正嘟着嘴叉腰站在两个相对无言的大男人对面训话。 动作颇有些搞笑。 “我就不懂了,你们手下都是吃干饭的吗,一个人都看不住,收拾收拾回家得了……” “打住。” 面对着女孩连珠炮一样的语言轰炸,路栖鹤终于扛不住,伸手叫停。 “苏景然,当时到底是什么情况?” 闻言,南知意也安静下来,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安静喝茶的男人。 “你们离开后不久,姜十七就有些不对劲,他说张青遥的阿奶或许会出事,一直央求着王捕头带他去白鹭村看看。许是王捕头心软,就偷偷带着姜十七去了。” “两人久久不回,魏晟着急便找到了我。我们再去白鹭村时,就只看到了躺在村口昏迷不醒的王捕头。不只是姜十七,就连张青遥她阿奶都不知所踪。问了村里剩下的老人,他们都说不知道。” “咋可能啊?” 南知意摸不着头脑,急得团团转。 “倒是有可能,王香怡身为守村人,就算被掳走也是神不知鬼不觉。”苏景然无奈地叹口气,“况且那些老人家或许耳背。” 路栖鹤视线定格在窗外某处。 “现场就一点线索也没有?” 说到这个话题,苏景然温润的眉眼缓了缓,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上。 “明日我再去白鹭村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 看清纸上的东西,南知意几乎在原地跳起来。 “又是鬼面纹?!” 她在两人的注视下,伸手抚摸纸上的纹路。 什么也没发生。 “罢了,还是从现有的信息里找线索吧。”路栖鹤见她感受不到什么,捏了捏眉心,试图缓解因一下午处于聒噪环境中而产生的头疼。 “鄂家和段家人我见了,虽从见面便开始吵,但也有几条有用的线索。” 说这,路栖鹤提起毛笔蘸墨。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涉案人员的名字,然后圈圈画画起来。 “段夫人说,段若萱原本应该嫁给鄂家大公子鄂世华的,但后来不知怎么,女婿竟然变成了鄂世昌。他们也是婚宴当天才知道这件事,不过段若萱对此却没有异议,还说嫁谁都一样。” “鄂家人则说他们被段家骗了,只说赔了儿子又折兵,再问别的就都不说了。” 烛火跳了跳,将南知意颊边碎发染得暖亮。 “大人,您今天见到鄂世华了吗?” 她手肘撑着案几,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枚莹白瓷片,指节因为用力泛出浅粉。 “我觉得段若萱的反应实在是不对劲。” “没有。鄂家人说他外出仍未归,我也打算明日再去鄂家看看。” “也好。” 南知意皱了皱鼻子。 “我三日后要再去明德女院看看名单,说不定会有什么别的发现。” 正在此时,董兴怀敲响了三人的房门:“路大人,段若萱、鄂世昌和王老六的尸体我已经派人搬到门口了,还请您和苏仵作过目。” 惨淡的月光映照着院内的三具尸体。 鄂世昌的锦袍早已被血水泡得发胀,一双桃花眼圆睁着,眼白上爬满蛛网般的血纹。 男人嘴角淌着早已干涸的黑红血沫,左边胸口插着一根利箭,黑紫的皮肉翻在外面,有些瘆人。 王老六和他的情况差不多。 男人膀大腰圆的身子静静地躺在那里,露出的臂膀肌肉僵硬,青筋暴起如扭曲的蛇。眼球像是要凸出来,嘴张得能塞进拳头,下巴上还有涎水混着黑血流下的痕迹。 他身上的大部分皮肉已经泛黑发腐,血液混着浑浊体液在粗布衣上积成一滩腥臭的泥沼。 苏景然从随身携带的木箱中拿出口罩,借着月光开始验尸。 “路兄,两人皆死于箭伤。射箭者箭术颇精,都是一击毙命。不同的是,射中王老六的是支毒箭,这种毒渗入体内,会使人全身溃烂而死。” 腐臭味让南知意微微偏头。 她强忍着胸口的吐意走到两人身边蹲下。 指尖触碰到鄂世昌时,一股暖香钻进鼻尖。 依旧是鄂世昌的视角。 两扇雕花鎏金窗户出现在眼前,门上垂着厚重的鲛绡帘,氤氲雾气缠绕着描金梁柱,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羊脂白玉所制的骰子在描金漆碗中摇得清脆悦耳。 对面,一个带着金色流苏面具的女人娇软地缩在雪白的狐裘上,她取了一颗葡萄放在唇边,一双狐狸眼写满了魅惑和挑逗。 “小公子,您押大还是押小呢~” 看清女人的面容时,南知意身子一颤。 这不是——秦舒然吗? 她不是明德女院的吗,怎么会出现在这种类似赌坊的地方? 南知意回过神,摇了摇有些混沌的脑袋。 来不及多想,她又将指尖触碰到王老六身上比较完好的皮肤上。 一瞬间,她被拽到了另一个场景里。 皎洁的月光普照大地。 这回她变成了脚步踉跄,还浑身酒气的王老六。 刚拐过巷口时,南知意嘴里哼着的跑调小曲戛然而止。 一直羽箭破空的锐响划破夜色,“噗”的一声精准穿透她的胸膛。 “咳咳…” 段若萱穿着早已被血浸透的嫁衣,坐在后街的屋檐上。她大半张脸被黑红血污糊住,瞳孔里翻涌着一种蚀骨的怨毒。 “咳咳咳……” 雪白脖颈间的刀口被扯得歪斜,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阴森的弧度。 她仍保持着架起乌木弓的动作,血迹斑驳的指尖却颤抖的厉害。 南知意能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响。 她身子一软,轰然倒地。 段若萱缓缓放下弓,身形晃了晃。 转身时,红衣掠过青石板,她的影子被月光拉长,逐渐消失在巷尾的黑暗里。 “咳咳咳…” * “所以说,这两个男人一个疑似赌博,一个家暴还调戏别家娘子?”灯火通明的房间内,路栖鹤皱眉,仔仔细细回想着南知意刚刚描述的画面。 “而且,你确定段若萱杀害王老六的时候,有影子?” “是。” 南知意脸色不太好。 揉着摔伤的膝盖,南知意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内脏某处很疼。 刚刚触碰王老六共感后,她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在段若萱的尸体上,手也碰到了女人的鞋。 不过她并没看到什么场景。 “既然有影子,那就不是鬼魂复活杀人。”路栖鹤盯着面前的清茶,喃喃道: “肯定还有什么被我们忽略的细节。” ------------ 第17章 鬼新娘复活:向阳花田现场 皎洁的月光普照大地。 这回她变成了脚步踉跄,还浑身酒气的王老六。 刚拐过巷口时,南知意嘴里哼着的跑调小曲戛然而止。 一支羽箭破空的锐响划破夜色,“噗”的一声精准穿透她的胸膛。 “咳咳…” 段若萱穿着早已被血浸透的嫁衣,坐在后街的屋檐上。她大半张脸被黑红血污糊住,瞳孔里翻涌着一种蚀骨的怨毒。 “咳咳咳……” 雪白脖颈间的刀口被扯得歪斜,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阴森的弧度。 她仍保持着架起乌木弓的动作,血迹斑驳的指尖却颤抖的厉害。 南知意能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嗬嗬”的破响。 她身子一软,轰然倒地。 段若萱缓缓放下弓,身形晃了晃。 转身时,红衣掠过青石板,她的影子被月光拉长,逐渐消失在巷尾的黑暗里。 “咳咳咳…” 回神时,南知意收起复杂的眼神起身。 朝檐下走时,她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 正好跌在段若萱苍白的尸体旁,手也碰到了女人小巧的红色绣花鞋。 这回,共感并没出现。 只不过胸口处传来一阵刺痛。 “咳咳。” 她从地上爬起来时,竟不受控制地咳了两声。 从这次经历来看,南知意基本能确定,每回出现的共感画面她只能看到一次。想再看,几乎是不可能的。 苏景然仍在验尸。 路栖鹤则扶着负工伤的南知意回到殿内休息。 “路大人,从我的共感来看,这两人或赌或色,没有一个好东西。” 她用拇指在膝盖淤青的地方打圈揉着,眉拧成浅浅的川字,眼底闪过转瞬即逝的疼意。 “而且鬼新娘复活是不是太扯了点?身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很肯定地说,共感画面中的段若萱是有影子的。要真是鬼,哪来的影子?” 路栖鹤长呼出一口气。 他有些听不懂她话中的“唯物主义”,但大概猜测一下应该和无鬼神论差不多。 “如你所说。既然有影子,那就一定不是鬼魂杀人。”路栖鹤盯着面前的清茶,许久后回神。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战场上用的。”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瓶子,放在南知意温热的手心:“用了它,好好回去休息一晚,明日便没事了。” 南知意仰头。 她脸上漾开一抹亮堂的笑意,连带着眼角泪痣跟着欢呼雀跃起来,开口时语气也脆生生的, “多谢大人!” * 太阳刚刚探出头。 清晨的第一缕朝阳照进窗棂。 洗漱完毕的南知意正揉着睡眼惺忪的眸踏入议事殿时,正好撞见了慌慌张张的董兴怀。 “路大人,出事了!” “又……又有人被鬼新娘杀了!” 晨雾裹着整片向阳花田。 中央铁架上的男人则成了雾里最狰狞的影子。 粗韧的向阳花茎如毒蛇般缠紧他的手腕脚踝,倒刺深嵌皮肉,渗出的血珠顺着茎秆往下淌,在根部积成暗褐色的血洼。 男人头颅被强行掰向东方,眼皮被几根花萼粗暴地缝住,只留两道渗血的缝隙。手指呈痉挛状蜷缩,指甲深深抠住铁架,指缝间缠满细绒毛与凝固的血痂。 颈动脉被利落地划开。 皮肉外翻,露出暗红肉色,喷涌的鲜血浸透了胸前的衣物,又漫过周围被踩烂的向阳花,将明黄的花瓣染成暗沉的褐红。 看着身边摇摇欲坠的南知意,路栖鹤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下次有尸体的话,你还是别来了。” 南知意并没回话。 她紧咬着牙,看了看远处金灿灿的花田,又抬头看了看太阳,最后走到一边,“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死者男,尸身僵硬未腐,角膜浑浊,推测死亡时辰在昨夜丑时左右。脖颈处致命创口深及气管与颈动脉,边缘齐整,应为薄刃利器一次性划开,创口处无二次切割痕迹。” 说话间,苏景然又撬开男人紧闭的牙关,指尖探入齿间轻刮,紧接着凑近嗅了嗅。 “齿间残留淡苦杏仁味,口鼻黏膜泛青,许是有蒙汗药残留。推测死者先被下药迷晕,再遭捆绑、割颈,眼睑花萼纤维为死后缝缀,针脚凌乱无挣扎反应。” 南知意小脸有些煞白。 她擦了擦唇角,走向男人的方向时,颇有些英勇就义的感觉。 看着少女纤瘦的背影,路栖鹤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 这么近距离地接触死者,她难道就不怕吗? 想当初他在第一次见凶案现场时,吓得好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南知意在有些狰狞的男人身前站定,伸手抚上了他早已停止跳动的心脏。 丑时的夜黑得能吞噬一切。 南知意发现自己正处于花径中央的十字木架上。 手腕脚踝被粗麻绳反绑着,传来阵阵剧痛。蒙汗药让她意识混沌,眼皮重得掀不开,脖颈被绳子牵引着被迫扬起。 一袭红衣踩着花瓣走来。 短刀在掌心转了个冷冽的弧度,她停在南知意面前,左手猛地捏住她的下巴。 刀刃割裂皮肉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南知意的身体猛地绷紧。 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模糊的、绝望的呜咽,却很快被血沫堵住,汩汩鲜血顺着脖颈而下,浸湿了她的衣襟。 南知意依稀看到,红色身影收刀时,正慢条斯理地用衣襟擦去刀上的血污。 而后她凑近了她。 舌尖轻舔了舔唇角的血珠,眼底翻涌着病态的快意,随即又归于死寂。 “还是那件嫁衣。” 回神时,女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还下意识摸了摸完好的脖颈,“不过因为蒙汗药的缘故,我从头到尾都没看清她的脸。” 苏景然不忍地看着摇摇欲坠的南知意,上前一步伸手扶她。 路栖鹤攥紧的手放松了许多。 他生生止住上前的脚步,“也就是说,并不一定是段若萱。” “或许吧。” 南知意借着苏景然的力气堪堪稳住身形,看到尸体的那股反胃感还在体内横冲直撞,她干呕两声后,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 咳嗽声! 那种虚弱无比的咳嗽声是前两次都有的,可这回,她什么都没听到。 联想到碰到段若萱时胸口的刺痛,南知意转了转眼珠。 “大人,要不把鬼新娘剖开看看呢?” 话毕,她看到路栖鹤黝黑的瞳仁陡然亮了起来。 “回衙门!” ------------ 第18章 鬼新娘复活:肺痨 议事堂中,董兴怀恭敬地朝路栖鹤汇报: “路大人,死者是后街猪肉坊的屠夫。我走访了猪肉坊前后的人家,他们说这人是出了名的色狼。” “小云我已经带来了。” 小云走进推事院的空档,路栖鹤忽然听见身边传来一阵蚊子音。 “死的好。” 察觉到男人的目光,南知意猛然抬头扬起灿烂的笑容,朝他摆摆手: “大人,我没说你。” 路栖鹤原本冷冽的眸子垂了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很快,一个看起来瘦弱的女人便被带了上来。 和之前的阿花一样,女人穿着一身清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起来很拘谨。 一站到路栖鹤对面,她双腿就开始打颤。 “小云,你别怕。” 南知意察觉到她的颤抖,微笑着开始打圆场, “昨晚,你在何处?” 小云一双眼睛中流露出一种近似恐惧的担忧,她屯咽了一口唾沫。 “昨晚我家左边的阿花姐喊我去她家家包饺子,哦对了,还有后街的阿奶。我们一起包到了半夜。后来阿花姐说害怕,我和阿奶就陪她一起睡下了。” “害怕?” “是的。想必王老六的事情大人也听说了,我们身为街坊邻居的,自然将阿花姐的状态看在心里。” 路栖鹤沉声开口:“那你和肉坊的屠夫,又是什么关系?” 提起此人,小云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她胸口起伏不定,双手也在身侧攥成拳头,好像在隐忍着什么。 许久之后,女人颤抖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堂。 “他就是个禽兽!” “他说我年纪和他相当,让我考虑一下做他的小妾。我呸!他那年纪都能当我爹。” “我不答应,他就溜进我家偷看我洗澡,还光着身子跑进来…”说到这里,小云没继续往下讲。 “幸亏阿花姐即使出现,不然我的清白就没了…” 小云抽泣起来。 她从袖中拿出一块白色的手绢擦泪,手绢上一抹金黄亮色一闪而过。 直到小云离开很久,日渐西斜,南知意依旧在低头沉思。 鬼新娘杀人,除了鄂世昌的案子并没有实锤,另外这两起案子傻子都能看出来,凶手是奔着渣男去的。 不仅如此。 第二个受害人王老六的老婆阿花和被屠夫骚扰过的小云之间竟然还有联系。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拾光绣坊前的景象。 当时,女人的狰狞样子她是看在眼里的,南知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照常理来说,一个泼妇,怎么会无条件地对另一个女人好? 要么是两人关系实在匪浅。 要么就是—— 所谓的泼妇根本就不是泼妇。 “大人,我出去一趟。” 想到这,她凑到路栖鹤耳旁嘟囔了一句,随后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双丫髻离开衙门,走向后街的方向。 去后街之前,南知意绕路又去了一趟拾光绣坊。 花半芹依旧静静地坐在案后,手执针线,正绣着什么花样。 她并没有打扰她,而是绕到了第一次来时的货架前。 南知意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面前花花绿绿的绣样,针脚细密,上面的图案栩栩如生,很是灵动好看。 只不过,好像少了点什么。 她冷静又疏离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认真刺绣的花半芹身上。 “坊主,上次我看到的那个向阳花,哪去了?” 花半芹低头刺绣的动作一顿,尖细的绣针一不小心刺破食指,一滴圆润的血珠冒了出来。 “嘶!怎么又是你这个小鬼?” 她挤压着指尖,面露烦躁。 “卖了!还不准别人卖东西了?” 于是乎,被当成扒手的南知意再次被花半芹轰出了拾光绣坊。 她气愤地跺了跺脚。 心中暗暗发誓,早晚要把这奇怪绣坊的秘密挖出来。 这样想着,南知意已然走到了后街。 日头爬过院墙,泼下满院金亮的光,连空气里都浮着暖融融的尘埃。 阿花挽着青布衣袖,露出结实的小臂,木槌在石板上“咚咚”轻敲。她嘴角噙着笑,一边捶打衣衫,一边和身边的小云说着家常。 “小云!阿花!” 不远处,一个年龄较大的老婆婆笑盈盈地朝两人招手:“今个我家做了肘子,你俩邻里邻居的,平日帮了我不少,一起来吃吧!” 南知意随手拦住一个路过的小孩,眉眼弯弯地指着那边:“小朋友,阿花姐平日对你怎么样啊?” “花姨?” 小女孩眨着一双眼睛,抬起手指放到嘴边嗦了嗦。 “她对我可好了!总是给我做好吃的呢~” 果然。 看着小女孩欢快跑向阿花的背影,南知意浅棕色的瞳孔暗了几分。 那日绣坊前,她是装的吗? 按照常理来说,如果一个女子的丈夫对她又打又骂,丈夫突然死掉,这女子应该开心才是。 也就是阿花现在的状态才是正常的。 就算王老六真的和花半芹有点什么秘密,她大张旗鼓去拾光绣坊前闹上一次完全讨不到半点好处。 所以,动机又是什么? 揣着一肚子疑问的南知意刚回到衙门不久,苏景然便脱了染血的手套,自殿外踏入。 “路兄还真是神机妙算。” 路栖鹤还是少有地在苏景然脸上看到这么多表情。 他玩味地挑了挑眉。 苏景然气愤地走到一旁,撩起衣摆一屁股坐下: “也不知道这洪泽县的仵作是怎么想的,验尸竟然只流于表面。刚刚我仔细看了一圈才发现,段若萱果真有很严重的肺痨!” “我刚刚甚至怀疑段若萱的真正死亡时间。再次验过,又确实和县里仵作记录的差不多。” 说到这里,苏景然才将将平息了心中的火气, “所以,段若萱到底是不是死而复生……” 路栖鹤手上的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在桌面上,发出有规律的“哒哒哒”声。 “如果仵作是故意的呢?” 话毕,路栖鹤微微皱眉:“你俩这样看本官,难道是本官脸上有花?” 很快,洪泽县的仵作便被带了上来。 令南知意惊讶的是,这仵作竟是个女人。 皮肤略黑,头发斑白的女人走到公堂中央站定,双手交叠按在腰侧,略一屈膝朗声道。 “大衍洪泽县女仵作沈春兰,拜见路大人!” “本官好奇,沈仵作为何对段若萱肺痨之事闭口不提?” 沈春兰神色一滞,却很快恢复正常。 她叉着腰站在公堂中央,带出几分风风火火的利落,再开口时嗓音嘹亮:“大人说笑了!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岂容小人轻贱?” “我沈春兰虽不识字,但总知道非礼勿动的道理。肺痨这事要对死者开膛破肚,是一种不尊重!” ------------ 第19章 鬼新娘复活:明德女院 沈春兰猛地闭了闭眼,脸颊涨得通红。 “这、确实是我疏忽了。都传鬼新娘复活杀人,我实在怕得紧,就没有仔细验尸。” 她闷闷开口。 声音去没了方才的爽朗,带着几分无措:“但,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吧。” 苏景然嗤笑一声。 “沈仵作,我且问你。段若萱的死亡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 沈春兰猛然抬头,眉毛拧成一个川字,“苏大人,没验出肺痨确实是在下的问题。但我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的仵作,这死亡时间,我是断断不会搞错的!” 听沈春来的这段回话,苏景然并没有反驳,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手中的卷宗。 见问不出来什么,路栖鹤适时挥退沈春兰。 女人刚离开不久,安静的苏景然猛然将卷宗甩到一旁的桌子上:“她说谎了!” 路栖鹤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无意间摆弄着桌面上的镇纸。 “看得出来。”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从专业角度解释一下。” “每个仵作都有自己的验尸习惯,习惯不会轻易改变。我查了无数卷宗,这个沈仵作向来支持‘必要时开膛破肚’,也靠着专业和细致破了不少案子。” 苏景然胸口不断起伏。 “怎么偏偏这回,她又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了?” 看着愠怒的苏景然,路栖鹤挑了挑眉。 “说不定是她疏忽了……” “不可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景然拍案而起。 “刚刚我仔细想了段若萱尸体上的细节,又想起她脸上和脖颈上的皮肤比身上的稍微黑了一丝,领口处晒黑的痕迹和她身上那件婚服完全吻合。” “按常理来说,人死后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但如果尸体长期暴露在阳光下,皮肤会因水分蒸发、角质层脱水凝固,这才会呈现出暗沉、褐变的假象。” 说到这里,苏景然呼出胸腔中积压着的浊气。 “所以我怀疑,段若萱的尸体被人为故意暴晒。动机则是想让她的尸身加速腐烂,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路栖鹤抬眸,黝黑的瞳孔翻涌着戾气。 “你的意思是,段若萱的死亡时间?” “没错。有待考证。” 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南知意冷不丁开口,女人的眼眸也透出一丝凌厉。 “如果真如苏仵作所说,那么这个世界上或许根本就没有复活的鬼新娘,只是人在搞鬼罢了。” 玄色衣袍高高扬起,上面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路栖鹤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 “本官再去段家和鄂家一趟。” “我也去。”苏景然紧随其后,走到门口时回眸,对着南知意抱歉地笑笑: “南姑娘,张青遥留下的线索,也就是明德女院那边只能先拜托你。” 回应他的是南知意的巧笑嫣然。 “放心吧。” 三人从衙门出发,各奔东西。 * 城郊的明德女院卧在青峦缓坡间,被半圈潺潺溪流环绕,溪上架着青石板小桥,桥畔垂柳拖曳。 朱漆大门嵌着兽面铜环,门楣匾额的暗金题字在苍松翠柏间泛着温润光泽。 此时此刻,门口正排起长龙。 放眼望去,无数身材窈窕的少女正叽叽喳喳地三五成群,女院门口站着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 “妹妹们先别急,一个一个来,只要你们心怀诚意,院长不会舍弃你们任何一个人的。” 女人头发高高竖起,一双狐狸眼魅惑如斯。 “我是女院的管事秦舒然,你们喊我秦姐姐就好,现在来提交一下名单。” 于是乎不久之后—— 南知意睁着一双单纯无比的杏眼,将临时写好的名字递给秦舒然,后者媚眼如丝,玩味的目光落在她眼角欢呼雀跃的那颗小痣上。 “小妹妹,姐姐很看好你哦~” 紧接着,秦舒然轻咳一声,朗声道:“入学名单半刻钟后会张贴在门口的告示榜上,还请大家静待片刻。” 不久后,果然有人捧着一张巨大的白纸出现。 南知意瞄了一眼榜上的名单。 「阴元阶:南知意」 再往下看,整个名单被分为三个部分,分别是阴元阶、孽尘阶和烬土阶。 被分在阴元阶的名字最少,只有她一个。 剩下两个阶后面则跟着乌泱泱一大群名字。 南知意被这些意义不明的名词弄的有些发懵。 名字起得实在有些邪性。 一个女院,分这么清楚的等级又是干什么? “小妹妹,恭喜你啊~”正当她准备找一个知情人好好问一下时,秦舒然扭着腰走到她身前,一双狐狸眼中写满了玩味。 她看了看名单,假装很震惊地捂嘴: “这么厉害,阴元阶诶。” 话毕,便搂着她往女院里走。 南知意礼貌地扯了扯唇角,不动声色的拨开秦舒然放在肩膀上的手。 秦舒然一直冷冷观察着她的面部表情,见时机差不多,女人再次巧笑嫣然: “明德女院会给提供你最好的待遇。女人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本就不容易,女院自然不会在衣食住行上亏待你。” 闻言,南知意回给秦舒然一个灿烂的笑容:“真的吗姐姐!” 秦舒然闵然一笑。 两人来到一间房间前停下,秦舒然拉着南知意推门而入:“以后你就住在这。院长仍在闭关,这几天你没什么课程,但也最好不要乱走动。” 说着,秦舒然从怀中摸出一块类似勋章的东西,纤纤玉指捏起南知意的衣襟,将东西别在她的胸口。 “你既已成为女院中人,就应随时佩戴院徽。” 房间门被重重关上。 南知意俏皮地眨了眨眼。 让她不要乱走动,又不是不让她走动。 于是乎,南知意鬼鬼祟祟地将门推开一条缝,一个闪身溜出了房间。 走在女院一条较为僻静的小路上时,南知意叫住了前面的一个白衣女人。 被突然叫住,那女人表现得有些慌乱,她扔掉了手中的竹简,紧张地抱住头,“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错了,我不会再这样了!求求您了……” 南知意自然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步子轻快,旋即俯身。 藕节似的胳膊伸出,探向向前滚动的竹简,抬身时裙摆扫过地面的青草,“喏,姐姐别怕。” 关招娣渐渐放下手臂。 “谢……谢谢。” 她怯生生地看着那些整齐的竹简被递到自己面前。 南知意眉眼弯弯,瞳仁亮得盛着碎光,“姐姐这样,是因为女院里有人欺负你吗?” “不……” 关招娣连忙摆手。 她的视线上移到南知意胸前的院徽上,猛然打了个哆嗦,后撤一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烬土阶关招娣,拜见上阶师姐。” “哎?你、你这是做什么!” ------------ 第20章 鬼新娘复活:张青遥留下的线索 双丫髻上的金流苏还在晃。 南知意瞳仁里的暖意瞬间惊散,换成满眶的慌乱,她踉跄了半步,迅速上前扶起关招娣。 直到安抚好受惊小雀一样的关招娣,南知意终于松了口气。 她从关招娣的口中得知,进入女院的人大多都是些不受重视或者被伤害过的女人,而且整个女院几乎完全封闭,进来的人很少出去。 平日里的女院倒是什么都好,只在阶级方面很严格。 阴元、孽尘、烬土这三个由高到低的阶级相当于“三六九等”,低阶见到高阶之人要行跪拜礼。阴元阶身为女院中最高阶的存在,由院长亲自执教。 至于烬土阶,就只能做一些打杂的活计。 “打杂?那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呆着?”听到这里,南知意猛地踮起脚尖,睫毛扑闪得像振翅的蝶。 “我这名字还不明显吗?” 关招娣苦笑一声:“就算是打杂,每到闲暇时分我也有书可以看。秦管事说了,只要有书可看,我就能逃离洪泽县。” 就在南知意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才好时,关招娣话锋一转。 “不过,明德女院中好像很久没有阴元阶的女孩了,上次我见到阴元阶的师姐,已经是半年前了。” “那她去哪里了?” “不知道。秦管事说她已经学成,振翅高飞了。”说到这里,关招娣脸上有些黯淡。 “她叫张青遥,是我最敬重的师姐。” 南知意正踮着脚拨弄枝头的碎花,听见这番话时,指尖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张青遥? 她竟然真是明德女院的人,还是…… 阴元阶! 南知意蹙着眉,脑袋里嗡嗡作响,疑点像乱麻似的缠上来,心里七上八下地直打鼓。 她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发颤。 “她住在哪里?” 关招娣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呼出一口气:“跟我来吧。” 两人七拐八绕后,在一间房间前停下。 雕花梨木床铺着素色细麻床单,叠得方正的被角上蒙着一层薄尘。矮柜上,青瓷瓶里插着的干花早已褪尽颜色。 南知意环顾一圈后,在靠墙的书架前停下。 书卷按高矮排列得整齐,书页边缘略泛黄,却无虫蛀霉变的痕迹,显然被细心打理过。 一本署名《工丂日志》的书吸引了南知意的注意。 她眼角飞快扫过四周。 关招娣正在仔细打扫着桌面上的灰尘,并没有注意到这边。 指尖的力道陡然收紧。 南知意身子微微前倾,裙摆顺势往下一压,另一只手飞快撩起衣襟,将薄册紧紧按在胸口。 “这里也没什么好逛的,我们还是出去吧。” * 半夜时分,南知意终于气喘吁吁地回到衙门时,整个人灰头土脸,发髻上还沾着碎草叶和泥块。 她气喘吁吁地走到案前坐下,猛地喝了一大杯水。 “怎么,又重温狗洞的温馨了?”路栖鹤看起来心情很好,男人凤眸流转,优雅地撑着桌面。 南知意喝水的动作一顿。 还真是。 下午她本想从明德女院正门体面地走回衙门,谁知道竟然被拦住,说非必要不让离开。 所以就只能在女院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半夜,南知意趁守卫不注意,才从后门处的狗洞逃出来。 想到这,她瘪了瘪嘴。 “大人,您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南知意强行挤出几滴眼泪,随后挽了挽袖子,从胸口将那本《工丂日志》扔到桌面上。 “这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偷来的,大人日后飞黄腾达时,一定不要忘了人家。” 路栖鹤眉毛扬了扬。 “这是什么?” 南知意给自己顺了顺气,然后将和关招娣的对话全都说了,临了还补充了一句: “我觉得女院也奇怪的很。” 路栖鹤接过日记,仔仔细细地翻阅起来。 张青遥的笔迹很隽秀,和张巧手的几乎如出一辙。前大半部分日记记录的大多是张青遥来到女院后每天生活的点点滴滴。 其中,南知意也看到了关招娣的名字。 不过后来,日记变得越来越短。 【大衍十三年初春,秦管事告诉我最近要去摇光楼历练,我有些担心,总觉得不妥。】 【大衍十三年春末,我终于通过了考核升到了阴元阶,不过院长还在闭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 【大衍十三年夏。我今日见到院长了……好熟悉……】 到此,日记戛然而止。 “摇光楼。” 路栖鹤合上日记。 男人眼帘半阖,静静地倚在椅背上,玄色衣袍垂落,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冷玉扳指。 “鄂世华也提到了摇光楼。他说鄂世昌原本对他娶谁漠不关心,但自从他去过摇光楼之后,便极其关注未来嫂嫂的名字,甚至在家闹过绝食。” “不过段夫人倒是说鄂家两个儿子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窝囊的要命,一个看起来哑巴狠,什么坏主意都憋在心里。” “对了,段夫人还提到过一个细节,段若萱生前一个月左右总带着不同种类的刺绣回来。喏,她说那些刺绣大概都在这了。” 说着,路栖鹤将桌子上一个小盒子向前推了推。 “我看了,都是些花花草草,没什么名堂。倒是这摇光楼,需要我们费些心思。” 没过多久,董兴怀便应召来到了路栖鹤和南知意面前。 说到摇光楼这个话题,中年官员沧桑的脸上露出一抹尴尬的笑意:“洪泽县有很多退隐的官员,平日容易手痒。所以对于这种场所,只要不影响到百姓,我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南知意唇角抽了抽。 这要是放到现代,分分钟被扫平。 “董大人,您可知这楼里,都有些什么独特的地方吗?” 董兴怀略有诧异地抬头看南知意:“南姑娘真是敏锐,摇光楼还真以两件东西闻名。一、上好的澄心堂纸,二、独有的香,名叫断鸿引。” 南知意并没有过多解释,淡淡地勾唇一笑: “断鸿引为何是摇光楼独有呢?” 董兴怀摇摇头。 “这我不知道了。只听说是由大师精炼提纯所制,这味道你们闻了便知,直叫人身心愉悦。” “而且进摇光楼有个规矩,就是一定要带面具。每个人都不知道对方是谁,意味着在楼里经历的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不可以留恋。” “哦?” 路栖鹤略略抬眸,眼神中的玩味不减。 “本官倒也想去看看,董大人觉得如何?” 傍晚时分,一高一矮两道带着面具的身影出现在摇光楼金碧辉煌的大门前。 路栖鹤将手中的入场券递给守门的,然后拉着南知意走入摇光楼。 “董兴怀还真有些本事,竟然能搞到入场券。” ------------ 第21章 鬼新娘复活:摇光楼、断鸿引 眼前,正厅高阔,梁上悬着九盏琉璃宫灯。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四面立着雕花隔扇,上面盖着些绣金云纹的鲛绡帘幔。 雕花隔扇的镂空缠枝莲纹间,嵌着一具银制香滴。 细长的银管斜插在壁内,顶端悬着小巧的羊脂玉壶,壶底钻了个细孔,清冽的香露顺着银管缓缓滴落,落在下方的白玉碟中,溅起极轻的声响。 “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 南知意吸了一口香气,故作陶醉道:“董兴怀诚不欺我,断鸿引果真是沁人心脾。” 路栖鹤吸了吸鼻子。 这香气……果真是天下独一无二吗? 有待考究。 “别碰本小姐!你算是哪根葱,怎么敢把脏手往本小姐身上搁?”思考间,不远处的隔间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大喊。 一个带着白兔面具的姑娘正指着一个男人斥责着。 面具遮住了男人大半边脸,只能看到他那双贼溜溜的眼。 男人咯咯笑起来。 “你这女人,怎么如此不识好歹?老子摸你那是瞧得起你。再说了我怎么不摸别人?”说到这,男人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嘴唇,还摸了摸全是油渍和胡茬的下巴。 “姑娘芳龄几何?我单身。虽谈不上玉树临风,但也算温文儒雅,喜欢给女人花钱,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呢?” 南知意原本眼尾带笑的眉眼骤然冷下来。 她杏眼半眯,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嫌弃,语气脆生生却带着冰碴,“大人,你知道他这段话什么意思吗?” 路栖鹤僵硬地摇头。 南知意嫌恶地退了半步。 “这年纪不说未婚说单身,明显就是离异。不玉树临风又温文儒雅翻译过来,就是一个爱装的丑八怪。给女人花钱就更简单了,估计是喜欢给舞娘送赏钱。” 路栖鹤唇角抽搐。 该说不说,她说的倒还真挺有道理的。 身为一个男人,他都觉得被冒犯了,更何况是那个白兔面具的女人。 另一边,自吹自擂的男人自然没什么好下场,白兔面具女孩一巴掌扇过去,“嘭”的一声关上了隔间门。 男人在门外悻悻地骂了两句后,灰溜溜地往摇光楼外走。 “这人和前几个案件的死者特点几乎一样,我怀疑他便是鬼新娘下一个目标。” 路栖鹤神色晦暗地盯着男人离去的背影,“我去看看,你别乱走。”他叮嘱了南知意几句后,转身跟上刚刚的猥琐男人。 路栖鹤离开后不久,一道浅青色的身影映入南知意眼帘。 身影纤细又优雅,和她记忆中的某一瞬间重合。 就在她晃神的片刻,那道身影已然推开了白兔面具女孩的隔间门。 一块白色的手绢从女人腰间掉落。 南知意快走两步。 她低头捡起手绢,正准备仔细观察一番时,一道娇柔的声音从不远处的高台上传来。 “我几日不来,这摇光楼倒是多了几个生面孔。” 循声望去,红木赌桌被围得水泄不通,人群却从正中间自觉分开。 鬓边金步摇随腕间轻晃,一个身披狐裘的女人正朝她勾手。女人眼尾斜挑,眼波流转间漾着三分勾人的媚意。 尽管有面具遮挡,南知意还是认出了秦舒然。 “这位贵宾,要不要赌一场?”秦舒然皓腕轻旋,腕间银钏叮咚作响。 骰子在青瓷碗中簌簌滚动。 一瞬间,几乎整个会场的眸光都聚集到南知意身上。 她正愁没线索可找,谁能想到秦舒然竟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好呀。”南知意扬了扬下巴,指尖提起裙摆,迈着小碎步走上高台。 秦舒然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她修长的指尖轻叩桌面,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几分慵懒的魅惑,声音柔得像缠人的丝:“勇气倒是可嘉。” 纤指如葱。 “我狐狸娘子三岁起便开始出入这烟花巷柳之地,整个摇光楼都知道我的规矩。赢了随你安排,要是输了……” 秦舒然拈起三枚骰子在掌心轻轻掂了掂,腕间缠金软镯随着动作滑至肘弯,露出皓白如玉的小臂。 “就要把你的眼珠挖给我收藏哦。” 骰子在碗中撞出清脆声响。 待骰子将停未停,她眼尾一勾,魅光顺着眼波淌出来:“贵宾,赌大还是小呢?” “小。”南知意不假思索地开口。 秦舒然缓缓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划过耳廓的动作带着说不出的风情,“这么确定?” “当然。” 其实不是自信爆棚,而是南知意眼尖,刚刚透过骰子盅缝隙看到了几个点数。 骰子盅被揭开时,周围爆发出一阵唏嘘声。 所有人都看着斜倚在朱漆案边,鬓边狐裘毛领衬得肌肤胜雪的秦舒然。 “贵宾真是好运气,请随我来。” 南知意保持着十分警惕的状态跟在秦舒然身后,两人绕迷宫一般穿梭于摇光楼中。 潜意识告诉她,秦舒然大大的有问题。 她一定要防备防备再防备。 大堂一处不起眼的地方,一炷香已经完全燃尽。 “我记事起就活在阴沟里,母亲是酒馆里的笑柄,父亲换了一个又一个,这种日子教会我只有抢和骗才能活下去。” 秦舒然依旧扭着腰向前走。 那张妖艳至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恶意的笑容。 “十岁那年我偷了邻居家给孩子治病的钱,看着那对夫妻抱着孩子哭晕在门槛上,我攥着钱买了半个热馒头,没尝到一丝愧疚,只觉得暖。” “十五岁我故意勾上镇上的富户少爷,他待我是真的好,把我当珍宝,还说要娶我。” 说到这里,女人得意地抚摸着自己白玉一般的脸蛋,眸中燃起痴狂。 “可我转头就把他的家底告诉了他的仇家,看着他家破人亡。少爷被打断腿沿街乞讨,我拿着仇家给的赏金远走他乡,甚至没回头看一眼。” “后来呢,我来到了明德女院。大家都说只要足够努力,就可以达到阴元阶,成为女院最尊贵的人。” 说到这里,秦舒然蓦然回首,一双妩媚的桃花眼中写满了冰冷和嘲讽:“你一定好奇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 喧嚣入耳。 突然之间,南知意发觉她的四肢百骸发软,肩头不自觉垮下,手指虚虚攥着衣襟,指腹发不出半分力道。 她脚步踉跄着扶向廊柱。 掌心刚触到冰凉的木柱,她便顺着柱身滑坐在地。 “凭什么我努力了那么久都无法得到的地位,你一下就成功了?我不甘心啊。” 秦舒然那张粲然的笑脸在眼前骤然放大。 “小妹妹你不乖,好端端的女院不呆,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呢?” 她身上的冷香漫了过来,声音压低,却依旧带着缠人的柔媚: “不乖的孩子,要受罚哦~” ------------ 第22章 鬼新娘复活:双面调香师 耳畔,骰子的碰撞声渐渐模糊。 南知意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额角也渗出细汗。 “你……” 她落在不远处香滴上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手无力地滑落在身侧,听觉却被无限放大。 嘀嗒…嘀嗒…… * 再次睁眼时,南知意发现自己果然被绑住手脚,丢在一个密室中。 早已不见秦舒然的身影。 密室四壁刻满了层层叠叠的鬼面纹,朱砂与暗褐纹路交织,烛火摇曳时,万千鬼眼仿佛同步转动,森然地盯着密室中央。 一台机器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缸身爬满锈蚀与暗红污渍,缸壁凿着细密的沟槽,正缓缓渗出黏腻的黑液,顺着沟槽滴落在下方的石槽中。 机器旁的木架上,摆着数十个小巧的陶瓶,瓶身同样刻着迷你鬼面,瓶口塞着浸油的棉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异香。 晃动的人影围在机器旁。 一道阴柔无比的声音回荡在南知意耳边,逐渐和共感中那个煽动张青遥的声音重合。 “鬼面大人要的断鸿引,终于要成了!” 突然,那身影的耳朵微动。 他很敏锐地察觉到背后南知意的动静,而后,脖颈以一种违背骨骼常理的缓慢弧度开始转动。 像生了锈的机械。 咯吱…咯吱… 颈椎处传来干涩的声响。 他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尖牙,牙缝间还挂着暗红的丝状物。 “你醒了?” 看清来人的脸,南知意瑟缩了一下。 左半边是男子枯槁的面庞,颧骨高耸,深陷下去的眼窝缠着渗血的黑布。右半边却更像是女子,肌肤惨白如纸,唇瓣涂着艳到妖异的朱砂。 眼角斜挑,却无半分神采。 南知意惊恐地看着他身上的残破道袍。 左袖是坎肩,露出的手臂筋脉暴起,覆着一大片暗褐色的血痂;右袖却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指尖涂着丹蔻。 “果然是美人坯子。比之前送来的那个满脸雀斑的强多了!” 说话间,他眯着眼睛。 满眼享受地靠近南知意的脖颈,张开鼻孔用力猛吸了一下。 “嗯~你好香啊~我许安之马上就会成为最厉害的调香师了!这样鬼面大人就只会在意我了!” 南知意紧咬着下唇,眼泪聚集在眼眶中打转。 她用力想要挣脱束缚,却无果,只能拼命向背后的墙上缩,生怕许安之身上的任何一个部位碰到她。 “咦~” 见她这副样子,许安之浑浊的眼球不屑地转了转。 “真见不得你们女人这样,我对你们根本就不感兴趣。要不是鬼面大人仍在疗伤,你根本就见不到我。” 许安之又绕回正在嗡嗡作响的巨大机器后面。 血丝迸裂的右眼正燃烧着极致的痴狂,他左手死死攥着一只刻满鬼面的陶瓶,瓶身被捏得咯咯作响,黑液顺着指缝淌下, “成了……就快成了……” 雌雄莫辨的嗓音嘶哑破碎,混着铜管的嘶鸣回荡在密室。 忽然,许安之张开双臂朝青铜缸跪倒,胸膛剧烈起伏,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的腥甜腐臭,嘴角咧开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 “万千处女为引,阴阳相济为媒……哈哈哈!” 烛火晃动间,许安之提着一把剔骨尖刀,摇摇晃晃地朝南知意的方向走来。 “小美人,你忍一下,很快就不疼了哦~” 冰凉的刀面紧紧贴在南知意的脸上,后者一滴清泪瞬间夺眶而出。 “等一下。” 她感觉腕骨几乎要被坚硬又冰冷的镣铐挤压变形,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铁制锁链的桎梏。 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南知意只觉得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觉得你这香味还不够。” “什么?” 许安之沧桑的眼珠中闪过一丝惊愕。 “你会制香?” “自然。”南知意挑眉,她故作一副轻蔑的样子,皱眉看向男人手中的瓶子。 “你看看你手里这东西,黑不溜秋的,能调出来鬼面大人满意的香水就怪了。” 她之所以敢跟许安之这样说话,是从男人刚刚的只言片语中准确地抓住一点—— 这个许安之对鬼面大人可谓是完全依赖。 甚至是讨好。 因此她想要逃脱,最好的办法就是先用这个由头和他周旋着,然后暗中将被绑住的手从镣铐中解放出来。 果然,许安之脸上的表情变化的很快。 最初听到南知意对他的贬低时,半男半女的怪物眼中的阴狠几乎要藏不住,拿刀的手也跟着微微颤抖。 可后来一听到“鬼面大人”四个字,许安之便安静了下来。 “我们调香,讲究的是蒸馏法,这种方法简单又高效,你想不想试试?”见方法有效,南知意立刻加大了对许安之的洗脑进程。 男人呆滞地点头。 “呵…那还不赶紧给我松绑?” 一声低笑从南知意喉咙中滚出,许安之骤然回神,又变成了那副阴郁吓人又警惕的模样,将刀抵在她雪白的脖颈间。 刀被架在脖子上,南知意假装嫌弃地盯着生锈的刀背:“我教你干货,你这人怎么恩将仇报呢?快拿走拿走!你不想给鬼面大人调香了?” 寒光闪闪的剔骨刀在许安之手中旋转了一圈,他呆滞地思索了一会,终究还是收起刀。 男人不算温柔地掰过南知意的肩膀。 咔嚓! 他硬生生用双手掰开了束缚南知意的铁制镣铐,不等女人反应便将她死死按在墙上威胁道: “你要是敢骗我,就死定了!” 恶臭的唾液喷溅在南知意的脸上,她睫毛极速颤抖,生怕这生化武器进入眼睛。 “行了行了真啰嗦。”许安之不说话的空档,她烦躁地挥了挥手: “都把我弄疼了。” 许安之脸上再次闪过一丝怔愣。 这女人,就不怕吗? “乖徒弟还不快来,为师教你怎么用蒸馏法调香。”走到发出巨大轰鸣的机器前,南知意朝不解的怪物招手。 “为了你的鬼面大人!” 果然,一听到鬼面大人,许安之也不多想了,径直靠近南知意。 下一秒,漫天的黑土飞扬。 许安之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爆鸣声,他痛苦地捂住飞入黑土的眼睛,站在原地上蹿下跳起来。 南知意则是得意地吹了声口哨。 小样!跟她斗? 幸亏刚刚忽悠人的时候,她特意抠了一些地上的土块碾碎,那些土块不偏不倚,正好全部进入了许安之仅剩的一只眼中。 ------------ 第23章 鬼新娘复活:毒,又发作了 等到许安之终于睁开酸涩生疼的双眼时,南知意早已不知所终。 “混蛋!你们女人都是混蛋!竟然敢骗我!” 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十足的怒意,回荡在空洞的密室中。 忽然之间,不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石门缓慢升起,一道伟岸挺拔的黑色身影踱步而入,来人的脸被黑色斗篷全然包裹住。身上散发出磅礴的煞气,每一步落下,地面的石砖都微微震颤。 黑影并没有说话。 本就震怒的许安之斜着眼睛,不满地扫了一眼来人。 却在看到黑影腰间挂着的碧绿玉佩时猛然跪地。 “鬼面大人,您怎么来了?不是在养伤吗?” 他手脚并用地爬到黑影脚边,伸头欲亲吻他一尘不染的长靴,却被一脚踹开。 许安之被踹懵了。 在他震惊又惶恐的眼神中,黑影缓慢伸手,指了指门口的方向。 “安之这就离开。” 许安之强忍下心中的嫉妒,阴柔的语调中添了几分委屈,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黑影广袖扬起,产生的风扑灭了密室中唯一的烛火。 南知意终究还是迷失在这错综复杂的密室之中。 她发现整个地下空间是由很多个不同的密室组成的,由于没有烛火或者火折子的原因,她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而且刚刚许安之的声音她也听到了。 应该是鬼面大人来了。 找不到方向,南知意索性不找了。 她缩在一个角落中,静静地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要是实在没办法逃脱,她和鬼面大人一换一倒也不亏。毕竟同处于这样阴暗的环境中,她就不信这鬼面大人能看清。 然而,事实是—— 一片黑暗中,黑影缓慢又准确地移动到南知意面前,“没想到,你这小丫头竟然还能给许安之洗脑,有点东西。” 南知意愣了一瞬。 鬼面大人……竟然是女人? 而后,黑影单手拎起她的衣领,消失在密室深处。 密室中阴暗无比,丝毫不见任何光亮。 不是南知意不挣脱,而是在这种阴暗的环境中,她身上那喜光的幽骨蚀再次发作了。 黑色的纹路爬遍她的全身上下,疼痛在身体各处砰然炸开。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混沌的南知意终于被放在地面上。 看着她满头冷汗的模样,黑影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舍,但也只是一瞬间。 她开始解身上的玉佩。 “你安全了。” 南知意半躺在地面,强忍着身上的疼痛颤抖抬头,想看清来人的容貌,却在幽骨蚀的作用下,只看到一片墨绿色的光影。 “救美的英雄,不一定就是男人哦~” 在南知意愣怔的空档,她终于解下了腰间散发着幽光的玉佩,而后丢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转身而去。 玉佩掉落在她面前,发出“叮咚”一声脆响。 南知意躺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缓了一会,直到身上的刺痛稍微减轻,她才强撑着起身。 环顾四周,她判断出自己应该是处于一个类似地下通道的地方。 狭长而又闭塞。 双手摸索间,南知意摸到了刚刚黑影留下的玉佩。 她深知此地不宜久留的道理,于是将玉佩收好,一步一挪地朝前方细微的光亮处摸索前进。 * 寒月躲在乌云后。 只偶尔漏出半缕惨白的光,照耀着满地的断碑残垣。风裹着凄厉的鸮鸟啼叫掠过丛生的荆棘,从远方滚来。 路栖鹤拢了拢衣襟。 摇光楼的男人是城内一家裁缝铺的伙计,回家后不久又偷偷摸摸地出了门,他一路跟随竟然跟到了这里。 现下,那个男人去了不远处的地下酒楼喝酒。 真是又熊又不老实。 路栖鹤按了按一直跳动的右眼。 也不知道南知意有没有回衙门,他离开后才猛然惊觉,把她单独扔在摇光楼,并不是明智之举。 想到这里,男人脚步微顿,随即一个转身准备回洪泽县内。 突然,一处景物吸引了他的注意。 空地中央堆着半塌的柴堆,未燃尽的木柴焦黑蜷曲,断口处还凝着暗褐的炭渍。 柴堆旁的野草被压得凌乱倒伏。 一件染血的粗布衣衫歪歪斜斜搭在断木上,暗红的血渍浸透布料,在夜雾里泛着死寂的褐红,边缘的血痂硬得发脆。 几缕布条被暴力扯烂,垂在柴堆旁,时不时蹭着地面的湿泥与腐叶。 路栖鹤眼神凝住。 他突然想到南知意之前跟他提到过,她曾见过有人在荒山野岭穿着白色斗篷跳舞。 难不成就是这里? 路栖鹤忽然眸光一凛,视线盯向脚边的泥土。 土面在无声松动,细沙顺着裂痕簌簌滑落,转瞬便拱起一个小小的土包,接着“咔”的一声轻响,一道豁口骤然绽开。 还未等他抬手戒备,一只白嫩的手猛地从豁口处探了出来。 五指纤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下一秒,土包轰然塌陷。 南知意那娇小的身影从暗道中挣扎着爬了上来。 她浑身沾着湿泥与草屑,原本鲜亮的衣裙被划得破烂。脸颊苍白如纸,唇角挂着一抹刺目的暗红血渍,无数瘆人的黑色纹路爬满了全身。 “南知意?” 听到熟悉的声音,南知意撑着地面,用尽全力抬起了头。 一双眼眸半睁半阖,眼尾泛着病态的潮红,瞳孔因毒发而微微涣散,却在看清路栖鹤的瞬间,迸出一丝微弱的光。 终于,她借路栖鹤伸来的手踉跄着爬出了暗道。 “大人。” 南知意抬眼望他,眼底的涣散渐渐被一丝执拗取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找到线索了……” “有一个叫许安之的人,在帮鬼面做断鸿引。这香有致幻效果,而且他要把我当作香引。” 听着她断断续续,逻辑有些混乱的话,路栖鹤眼中泛出不忍。 南知意身形晃了晃。 紧接着,她便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路栖鹤的脚步带着急促的重响,在荒岭的夜色里疾行,玄色衣袍被阴风掀起,猎猎作响。 “路大人,我怀疑这下面有纵横交错的密室,应该是那群人的大本营。说不定,失踪的万忠、姜十七他们都被困在这。” 南知意远远地望了望刚刚的暗道出口,喃喃道。 “咦?怎么觉得这场景我见过…像是鬼新娘杀鄂世昌那晚,一群人跳舞的地方?这样想来,他们跳舞会不会是在庆祝。” “先别说这个了。” 路栖鹤喉结滚动,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第24章 鬼新娘复活:鬼新娘现身 南知意扯了扯嘴角。 最近几次的共感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闪,女人艰难伸手,用力地将之前忽略的细节抓到眼前。 “还有,从共感中我能明显感受到段若萱的身体越来越弱。不同于鄂世昌,王老六中的是毒箭,会不会是因为她身子虚,射箭力道不够?” “……” 说到最后,南知意彻底没了力气,缩在路栖鹤怀中。 “别睡。” 路栖鹤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抬手护住她的后脑,隔绝了夜风的侵袭。 一回到衙门,路栖鹤便喊来衙医去抓上次黄花大师给他的抑制药方,又找了几个婢女帮忙伺候着。 南知意那边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又安排董兴怀时刻盯着摇光楼男人工作的裁缝铺。 恰巧苏景然自外而入。 “路兄,我们相识十年,我可从来没见过你如此。”他唇角含着一丝戏谑的笑意,“但愿你不要忘记自己来郓城的初衷。” 路栖鹤闭眼假寐,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 “自然。” “哦对了,说一句题外话。”苏景然捏起桌面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京城来的消息说,户部侍郎家里那个,逃了。” 路栖鹤陡然睁开眼。 平日里疏离的眉宇间第一次染上了不加掩饰的疑惑。 他盯着手边摇曳的烛火,眉梢动了动:“逃就逃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正在此时,庭院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董兴怀急急忙忙地推开房门,脸上写满了焦急。 “大人神机妙算。” “裁缝铺外,我们确实抓到了一个红衣女人!还请路大人和苏仵作移步。” 裁缝铺斑驳的木门前,一个女人静静地立在那里。 朱红漆的门框衬得那身嫁衣愈发刺目。 大红锦缎被血浸得沉沉,从肩头蔓延至裙摆,金线绣的并蒂莲半数沉在暗赤里,像燃到尾声的火,黏着零星的碎布絮。 听到脚步声,花半芹侧身。 眉峰冷峭如冰雕,瞳仁清寒似雪,下颌线绷得利落,唇色淡得近乎无,周身裹着层无形的疏离。 老铺的铜铃在风里轻响。 她却依旧站得笔直,像株孤绝的寒梅。 路栖鹤眉峰紧蹙,瞳仁中映出花半芹孤傲的身影。 视线下移,女人脖颈间的伤口进入他的视线。 花半芹颈上的皮肉翻卷,露出底下泛白的肌理,暗红血珠正顺着颈侧的沟壑缓缓淌下。 她虽然不认识路栖鹤,但看到了路栖鹤身后的董兴怀。 “想来您便是郓城来的路知府吧。” 察觉到男人的目光,花半芹缓缓抬手,轻轻蹭过伤口边缘。 下一秒,神色陡然变冷。 拇指与食指捏住伤口边缘的薄胶,力道稳而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嘶”的一声轻响。 那层模拟皮肉翻卷的假皮被缓缓撕下,露出底下细腻的皮肤。藏在胶层里的鸡血此刻正顺着颈侧往下滑,在她素净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暗红的痕。 与此同时,裁缝铺的偏院中传来男人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花半芹眸光闪了闪,一抹淡淡的微笑在她脸上蔓延开来,她将手往前一伸: “带我走吧。” * 南知意清醒过来时,愣怔地看着在摇光楼捡到的那块手绢。 手绢上的图案是一种草药。 叶脉细劲、翎羽纤毫,草木的茎秆挺拔细嫩。整个图案使用一种极细的真丝线以滚针绣顺向铺陈,每一针的起落都清晰利落,互不缠绕。 南知意的眼神暗了暗。 她大学选修过中医,这上面的植物,她认识。 思索间,正听见伺候她的婢女在隔间窃窃私语。 “听说,后街裁缝铺的一个伙计被杀了,还是鬼新娘干的!” “什么?这已经是第四起案件了吧!这鬼新娘到底什么时候能抓到啊,我真的很害怕…” “哎呦喂你竟然不知道,我刚刚听前院的衙役说,那个郓城来的路大人已经把鬼新娘抓住了,就在推事院。只不过那人嘴硬的很,什么都不愿意说。” “是吗?长什么样子?” “那我不知道,衙役说路大人用一个面纱套住鬼新娘的头,除了董大人和那个一起来的苏仵作之外没人看到呢。” “这么神秘?” “……” 当南知意拖着虚脱的身体来到推事院时,果然看到双手被反绑的花半芹跪在地上。 “大人,让我来问吧。” 听到熟悉的声音,花半芹骤然回眸。 她平静如湖水的脸上出现了波纹,许久之后,女人轻笑一声: “你果然是衙门的人。” 日光透过窗棂照在南知意的脸上,映得她眉眼间暖光柔润,一根玉簪斜斜挽着,几缕碎发垂在眼前。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后街那伙计应该死于枯指藤的剧毒吧。”她的声音清润得像浸了晨露的柳枝,漫进花半芹紧绷的耳廓, “这种剧毒之物食之不出片刻,毒素便会侵入指端经络,阻断气血运行,致使双手肌肉完全萎缩。” 说罢南知意抬眼。 清澈的瞳仁中没有逼视的锐利,反倒微微垂了眼睫,带着点共情的软: “花姐姐选择这样的方法,是因为在摇光楼时,这伙计摸了戴着白兔面具女人的身子吧。” 花半芹偏过头,依旧什么也不说。 见此情景,南知意并不着急。 她找了个凳子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放得更柔,“其实花姐姐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鬼新娘吧。” 笔杆在指尖转了一圈。 “我给姐姐讲个故事。” 南知意抬眸望过去,眼底盛着暖意,“一个商贾家的妙龄少女在最好的年纪遇到了自己的爱情,两人门当户对,琴瑟和鸣。终于,少年的母亲带着丰厚的聘礼来到女孩家中提亲。” “不久后,女孩发现她未婚夫的弟弟竟然爱上了自己。表面上表现得很彬彬有礼,私底下却是各种骚扰。女孩明确表示了拒绝,却被畜生看作是欲擒故纵。” “绝望中,她误打误撞闯入了一个组织,组织的领导者听到她的遭遇气愤不已,并答应要帮她教训那个畜生一番。” “可是后来,女孩发现自己染上了很严重的肺痨,或许已经没几天好活。在某些事情的推动下,她对未婚夫彻底失望,也对毁了她的禽兽起了杀心,最后毅然决然加入了要帮她的那个组织。” “于是她欣然接受夫家提出婚礼上要更换新郎的要求,在自己的日思夜盼的婚礼上来了一招狸猫换太子,先自杀,再‘复活’,最后亲手杀掉毁了她的男人,成为了鬼新娘。” ------------ 第25章 鬼新娘复活:隐忍的那只狼蛛 说到这里时,南知意的眉梢轻轻挑了挑。 “女孩浑浑噩噩地回到了组织,却发现这里更像是一个妇仇者联盟。受伤害的女人们假借买绣样的方式和领导者取得联系,之后领导者会根据受害者家里的实际情况和绣样上的花纹,决定加害者的去留。” “正巧一个饱受家暴摧残的女人前来买绣样,女孩一不做二不休,坐实了鬼新娘复活的秘密,帮助领导者杀死了家暴男。” 南知意惋惜地叹气。 “只不过她的肺痨已经很严重了。怕不能一击毙命,她只能在箭头涂上剧毒。” “女孩猜的没错,她身上的肺痨的确已经严重到了极点,做完这件事后便真的告别了这个世界。而后,组织的领导者继续扛起帮助女人的大旗,借女孩留下的鬼新娘悬案,用自己的方法审判这世界上有罪的男人。” 话音落时,虽跪着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花半芹终于抬起了头。 南知意双手托腮,对她回以一个恬淡的微笑:“花姐姐,鬼新娘段若萱和领导者花半芹的故事,我讲的怎么样?” “你这丫头伶牙俐齿不说,想象力也足够丰富。”花半芹故作无奈地叹口气。 “可惜这只存在于你的臆想中罢了。” 看着花半芹坦荡的面庞,南知意强撑着起身,身姿窈窕地走至对面,将她扶了起来。 “花姐姐,知意敬重您拥有超越其他女子的魄力,这种事我自然不敢瞎说。” 低头时,南知意发丝微动。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红布,将红布和捡到的白手绢分别摆放在花半芹对面。 “这是我来时从段若萱嫁衣的胸口剪下来的布料。第一次见时只觉得眼熟,后来我才认出这是刺猬的绣样。” “最初我很奇怪,嫁衣上理应纹牡丹或者龙凤,绣刺猬倒是第一次见。而且被段若萱缝在胸口,一定对她意义非凡。后来看到鄂世昌的死法,我好像突然明白了。” “如果我没猜错,这栩栩如生的枯指藤,应该是你本要在摇光楼售卖给兔子面具女人的吧。” 花半芹盯着绣样。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在后街,我看到了一个焕然一新的阿花和小云。”南知意歪头想了想, “她们很珍视一个手绢。” 花半芹闻言释怀地笑起来,从唇边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再抬眼时眼尾微红。 “她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姑娘。” “若萱虽是商贾家女,但琴棋书画甚至骑射都样样精通。唯独天公不作美,她不幸遇到了一个窝囊的爱人和一个衣冠禽兽。” “她大婚那日在脖颈间藏了一包鸡血,一切都只是我们设计好的障眼法罢了。因为若萱和沈仵作有交情,所以沈仵作帮我们一起向路大人隐瞒了一些事。” “不过冤有头债有主,还请路大人不要为难她。作为男权社会中少见的女仵作,沈春兰承受的已经太多。” 花半芹转向南知意。 “剩下的你都猜到了,我也不多置喙了。” 南知意心中涌起一阵苦涩。 瞥见花半芹眼角的一滴泪珠,她指尖拈起一方素色绢帕,微微倾身,将帕子轻轻递到对方颊边。 见花半芹未拒,才继续用绢帕一角顺着她脸上纵横的泪痕轻轻按压,“花姐姐,为何我当初买绣样,竟然要十两?” 花半芹接过帕子轻拭泪痕。 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窘迫。 “那帕子是我给需要的人准备的,你当时看着面色红润,眉眼之间皆是笑意,我便知道这不属于你。” “为何偏偏是绣样?” “我曾见过洪泽县男人通过挑选画作的年份和色彩选择不同的女孩,心中气愤无比,便想到了这个法子。”花半芹说着,脸上浮现出一丝畅快。 “男人们可以如此选择,我们女人自然也可以根据绣样选择他们的死法。” 南知意彻底噎住。 一张樱桃小嘴张成O型。 某一瞬间,她甚至觉得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血肉之躯,而是一朵就算在冰寒之地也永不凋零的雪莲。 女性的眼睛既可以温柔地注视着痛苦,也可以锐利地俯瞰繁华。 南知意愣神的空档,路栖鹤压下心口汹涌的波涛,薄唇紧抿:“本官看来,聪慧过人的花坊主有无数种办法继续伸张正义,却为何……” “为何我选了最蠢的方法,乖乖被你们抓来?” 花半芹打断了他的话。 她深邃的眸光落到一旁那炷快要燃尽的香上面。 “因为一个团队里,除了领头的孤狼、奉献的春蚕,更需要一只隐忍的狼蛛。” 花半芹耳朵动了动。 直到一整根香完全燃尽,她依旧没听到任何熟悉的声响。 心脏一寸寸下沉。 女人噗通一声跪在地面上,双手抱拳,眸中的慌乱尽显,声音也终于有了情绪起伏。 “现在,我们团队中的狼蛛有难,恳请路大人帮忙。” “报——” 路栖鹤安排在县外荒山野岭的衙役押着一群女人走进推事院。 清一色的白斗篷上,都别着一枚亮闪闪的徽章。 “路大人,根据您的吩咐,我们早早地便在荒山旁的篝火下等候,结果真的抓到这群女人。小的不敢耽误,直接将她们全部带回了衙门。” 南知意柳眉紧蹙,走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前站定, “关招娣?你怎么在这?” 白色斗篷下的女孩瑟缩了一下,她迟疑了一会,终究伸手摘下了斗篷的帽子,关招娣的脸也显露在众人面前。 “是……秦管事让我带他们去跳舞的。” 关招娣从没来过衙门,扫视一圈后吓得双腿颤抖:“之前几次也都是秦管事派我组织人跳舞的,说是庆祝有人获得新生。” 南知意伸手将她发间的杂草揪掉,动作轻柔:“那秦管事人呢?” 关招娣歪着脑袋想了想。 “不知道,自从昨日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招娣说得对,秦管事前几日还说今早要给我们讲诗经《氓》。她从来没失信过,这回却一直看不到人影。”关招娣话音刚落,身后一个同为烬土阶的女孩也焦急开口。 南知意的注意力这才放到所有身着白色斗篷的女孩身上。 ------------ 第26章 鬼新娘复活:三去白鹭村 她当初在白鹭村密室中看到跳舞的人就是她们。 关招娣说,一切都是秦舒然安排给别人庆祝获得新生的。 这倒也合理。 毕竟她上次看到这群人跳舞的时间便是鬼新娘复活,也就是段若萱杀死鄂世昌的当晚。 不过,拾光绣坊的杀人动作,身在明德女院的秦舒然又是如何得知的? 南知意的思路又被拉回到摇光楼。 按照秦舒然的说法,她很精通骰子,又怎么会轻易让她看到点数? 五个大字在南知意脑海中一闪而过—— 隐忍的狼蛛。 毒发时,她在密室中听到的鬼面大人的声音也逐渐和秦舒然悠扬的声线重合。 救美的英雄,竟然是她。 “你们胸口的徽章……”南知意复杂的目光定格在众多女孩胸口,随着视线的运动,她眼中的复杂更甚。 “为什么都是烬土阶?” “咦?你是怎么知道烬土的?”刚刚说话的女孩脸上写满了迷茫,她歪了歪脑袋,眼神中是极致的清澈。 “跟你实话实说,明德女院中只剩下烬土阶的女孩了。” 听到这个答复,南知意右眼皮砰砰跳起来。 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此话怎讲?” “前几日我们女院的另一个管事许安之来了,他说院长受了重伤,需要带几个女孩去帮忙照顾,就把整个女院孽尘阶师姐们都带走了。” “奇怪的是,女院明明招了一个顶级阴元阶的师姐,许管事找人的那天她却不在,因为这件事许管事和秦管事吵得很厉害呢……” 挥退明德女院众人后,南知意走到有些六神无主的花半芹身边,伸手揽住瑟瑟发抖的女人, “花姐姐,秦姐姐有跟你提过鬼面大人吗?” “鬼面大人?” 花半芹眉头紧锁,脸上懊恼的神情一闪而过。 “舒然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我也从没主动过问。是我做的不好……” 见她即将开始自怨自艾,南知意慌忙出声打住,“那你刚刚是如何得知秦舒然有危险的?” 说到这个话题,花半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一些价值。 “昨晚舒然慌慌张张地找到我,说她刚认识的一只小白兔丢了。”花半芹在脑海中搜索着当时的场景,不愿意遗漏任何一条线索。 “秦舒然说,她本来已经把小白兔从摇光楼那样危险的地方带走,把她安置在明德女院自己的房间。结果突然接到院长的消息,让她出去一趟。” “回来之后,舒然便发现中了断鸿引的女孩不见了。” “同时,她发现自己的房间遍布一股令人恶心的气味,还有各种各样黑色的液体。舒然说已经知道是谁,但不允许我擅自行动。” “她说,官府已经盯上了我,让我无论如何也不要在明天杀那该死的裁缝铺伙计,一切都听她的消息,还说今日未时要注意听她的笛声。” “可是今天我左等右等,却连一点舒然的消息都没等到。刚刚我看到堂内的香燃尽,却没听到她的笛声,于是便确定她出事了。” “为什么说摇光楼危险?” 路栖鹤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根据花半芹的描述,他确定秦舒然口中的小白兔便是南知意。 他没想到,昨天自己离开之后,南知意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一股淡淡的自责涌上心头。 曾几何时,年少的他也是这样,彻彻底底失去了疼爱自己的祖父…… 想到这里,男人挺拔的身形晃了晃。 “摇光楼并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其中最危险的便是那断鸿引。” 花半芹面色凝重。 “外人都说摇光楼的断鸿引是好香,闻起来让人身心愉悦。但实际上,断鸿引有迷人心智的威力。同时,楼中最高层隐藏了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秦舒然曾跟我说,这怪物长了一个灵敏的鼻子,还沉迷制香,经常用断鸿引迷倒秀气的女人们。但我出入摇光楼这么多次,却从来没见过这怪物,不知此话真假。” 南知意用脚尖蹭了蹭地板。 包真的。 花半芹说的恶臭、黑色液体还有怪物,多半是在说许安之。 她昨晚还刚刚骗过那怪物。 原来自己晕倒后,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恰在此时,苏景然拎着路栖鹤在篝火旁看到的血衣,面色凝重地走进来。 “路兄,经过我的判断,这件衣服上的血渍凝实已七日有余。此处是浸染状,边缘晕开的暗红纹路规整,应是伤口持续渗血所致。布料纤维深染,可见当时出血量不小。”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细白瓷片,刮下一点血痂碎屑,凑近鼻尖轻嗅后道, “无新鲜腥气。唯有陈血混着霉味的沉郁,且血痂干燥发脆,遇风即散,与七日时长吻合。” 南知意眯了眯眼睛。 她凑近衣服,仔细观察了一番。 一件粗布短褂。 布料却比寻常人家的成衣厚实规整,领口滚着一圈浅灰色的细麻滚边,袖口的补丁用的是上好的月白布,针脚细密而又匀整。 她仔细捏起衣服的右臂处,凑近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 苏景然循声望去,右胳膊关节处的袖面,遍布了一些细密的孔洞。 男人接过衣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圈。 “这些孔洞看着像被尖锐物体猛刺所致,但观其粗细又不像是寻常的绣花针。” 南知意的眼神陡然变得清明。 她走到沉思的路栖鹤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青丝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滑落: “大人,既然万忠和姜十七同时失踪在一个地方,那我们就去碰碰运气。” * 第三次踏足白鹭村的地窖中,南知意已经全然没了前两次的心惊肉跳。 不过回忆起第一次被守村人堵在密室口,第二次亲眼见到张青遥在自己面前倒下,她依旧有些不寒而栗。 面前依旧是那道死气沉沉又遍布霉味的台阶。 不过这回她却加快了步伐。 整间地窖像是被无数张鬼脸吞噬的囚笼。 无数鬼面纹密密麻麻爬满墙面、地面,甚至天花板的雕花缝隙里,没有一处留白。 地窖里弥漫着腐朽的石腥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残灯的光晕掠过石面。 鬼面的轮廓忽明忽暗,獠牙与眼窝的阴影不断拉长、重叠,耳边仿佛能听见细碎的低语,又像是无数张鬼脸在呼吸,每一次气流涌动,都带着刺骨的阴寒。 这回,南知意停在墙角的一张巨面面前。 ------------ 第27章 鬼新娘复活:奄奄一息 这张鬼面足有半人高,额间刻着扭曲的符咒,眼尾斜挑至鬓角,眼窝处的赭红格外浓重,像是刚渗出血来。 光线晃动时,阴影在蠕动。 她也敏锐地捕捉到了前两次来时没注意到的细节。 整张巨大的鬼面,无论是从花纹还是表情来看,都比其他的鲜艳狰狞,更像是后画上去的。 与此同时,整间地窖的所有鬼面纹都是用颜料画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的,唯独眼前这个,眼窝内陷,鼻梁高挺,獠牙也呲在外面。 像是人为雕刻形成的。 南知意深吸一口气,在心中给自己打了打气。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先是在半空顿了顿,随即像是被某种直觉牵引,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那狰狞鬼面的鼻梁。 鬼面的鼻梁线条扭曲得近乎疯狂。 粗粝石纹硌得她掌心微麻。 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直往骨子里钻,指尖反而愈发坚定。 缓缓、缓缓地往上移。 指腹终于触碰到内陷的左眼窝,南知意顿了顿,她仿佛看到里面有无数阴影在诡异地微微蠕动。 一块不大不小的凹陷出现在她指尖下。 碰触时,石面竟微微震颤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顺着指尖窜上手臂,让她起了层鸡皮疙瘩。 “路大人,您快来看!” 她猛然回眸。 “这凹陷的触感和周围不一样,肯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路栖鹤原本在检查密室的其他地方,听到南知意的声音便快步走来。 火折子微弱的光亮覆盖在凹陷上。 凹陷呈规整的菱形,像块被刻意凿刻后又打磨过的印记,边缘并非利落的棱角,而是带着极浅的弧度。 石面本身的赭红带着粗糙的颗粒感,唯有这凹陷处异常光滑,青灰色的表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与周围狰狞的纹路形成诡异的割裂感。 “看着像是机关。” 他声音清冽,像碎冰相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类机关往往需要钥匙。” 修长的手指将整个鬼面仔仔细细摸了一遍,却并没找到任何可疑的像是开关的东西。 思路中断时,路栖鹤低头,有些费解地看着南知意。 女人正以一种极其豪放的姿势蹲在地上。 她将侧脸紧紧贴在冰凉粗糙的石壁上,额前散乱的碎发被石壁的潮气黏住。 呼吸间,睫毛轻轻颤动。 南知意并未理会路栖鹤不解的目光。 她极其专注地指尖顺着石壁的纹路慢慢摸索,指腹划过凹凸不平的刻痕,忽然感觉到一丝极轻的气流。 一缕微凉的风从某处细不可察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淡淡的土腥气,拂过她贴在石上的耳廓。 风穿过缝隙的声响极细。 但还是被南知意精准抓住。 “路大人!” 她眼睛瞬间亮得惊人,抬手拍了拍石壁,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这里有风。” 路栖鹤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审视的狐疑,但在他验证之后,很快便被柔和取代:“说明整个地窖是连通的。” 男人再次看向凹陷处。 “这形状,看着倒像是玉佩或者令牌。” 一语惊醒梦中人。 南知意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然后从胸前取出她毒发时,黑影扔过来的那块墨绿玉佩。 她和路栖鹤对视一眼,随后手腕微沉,将玉佩缓缓按向菱形凹陷。 甫一接触,玉佩便像生了吸力般牢牢嵌进石面,冰凉的玉质与青灰色凹陷瞬间贴合。 咔嚓—— 石面下传来机关咬合声。 整面石壁开始剧烈震颤,粗粝的石屑簌簌掉落。 狰狞的鬼面仿佛被唤醒,眼角的纹路疯狂蠕动,原本闭合的鬼面嘴巴竟缓缓张开。 呜呜。 阴风陡然加剧。 风从鬼面口中狂涌而出,裹挟着浓烈的腐臭与血腥气。 一道暗门在震颤中开启。 来不及多想,路栖鹤急忙将领着捕快待命的王振家喊下来,拉着南知意的手腕,轻手轻脚地走进暗门中。 深入后南知意才发现,整个地下四通八达。 昏暗潮湿的狭窄通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石壁布满滑腻的墨绿色霉斑,头顶的石缝里,正时不时滴下几滴浑浊的液体。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却还是被那气味呛得眼眶发酸。 直觉告诉她,这里距离上次被绑的地方很近。 甚至有可能是一个地方。 路栖鹤走在最前面,斜飞入鬓的剑眉紧蹙,一双眼睛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突然之间,沉闷的巨响在远处轰然炸开。 因为距离太远,南知意听不太真切,不过她还是听到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 紧接着,一阵若有若无的锁链拖拽的“哗啦”声入耳。 路栖鹤眼神一凛。 拉着女人的手骤然收紧,几人加快了前进的脚步,朝着声响的方向跑去。 * 与此同时,幽暗通道深处的一间密室中,横梁上悬着一盏残灯。 昏黄的光线下,气息微弱的秦舒然被粗麻绳死死缚在凳上,手腕脚踝勒出深紫的血痕。 她手臂上深可见骨的刀伤还在渗着暗红血珠,胸前的乌青鞭痕纵横交错。额角的伤口结着黑痂,几缕血线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成小小的血珠。 “左护法,大人待你不薄。” 许安之唇角挂着阴狠变态的笑容,持刀走到女人面前,尖锐的指甲抠进她肩头未愈的刀伤。 “你这种吃里爬外的狗,就应该死。” “右护法。” 许安之的刀逐渐逼近秦舒然微弱跳动的动脉,一道低沉的男声回荡在密室中。 伟岸的身影从阴影中浮现。 一袭宽大的白色斗篷遮住了来人大半身形,露出的肩背宽阔得惊人。脸上的鬼面泛着冷硬的青黑色光泽,唇线处刻满了细密的血纹。 许安之眼中闪过一丝痴迷。 他乖乖地收回手,退到来人身后站好。 “怪不得右护法调出来的断鸿引效果总是不够,原来每次都是你冒充我的样子,把女院的女孩们放走。” 鬼面走到奄奄一息的秦舒然身旁,抬脚狠狠地碾压在她伤痕累累的胳膊上。 秦舒然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但很快,被骄傲和嘲讽填满。 她干裂的唇动了几下。 “是你身边这条狗太蠢。” ------------ 第28章 鬼新娘复活:绽放 “你!” 闻言许安之愠怒,上前一步却被鬼面一只大手压下,脸上浮现出一种小女人才有的娇羞。 “秦舒然,你确实很聪明,但那又如何?” 见许安之被安抚好,鬼面面具后的脸闪过一丝厌恶。 他捏起斗篷擦了擦手,声音多了几分变态的颤抖,“右护法从女院带来的女孩,已经在隔壁密室中被我炼成精油了。” 诡异的笑声环绕在秦舒然耳畔。 “你这个禽兽!” 听到这句话,秦舒然那双灰暗下来的瞳孔中迸出一簇愤怒的火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声。 她猛一个翻身。 右手衣袖中的刀片闪着森然寒光,直逼鬼面的胸口。 下一秒,秦舒然被许安之一掌排飞,飘零的落叶一般撞向墙角。刀片从她手中飞出,“嗖”的一声定在一旁的墙壁上。 噗…… 鲜血从她口中喷溅而出。 “虽然这群女人没有先前两个阴元阶的美貌,但秦护法你有啊。” 鬼面冷笑着走上前,用布满泥泞的鞋尖挑起秦舒然的下巴:“我之前怎么就没发现,护法你这张脸真是倾国倾城。” 秦舒然艰难地睁开酸涩的眼睛。 她已经经受许安之长达一天的变态折磨,此时此刻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也被耗尽。 女人嘴唇动了动。 “属下求你,放过那些女人。属下愿意为您的断鸿印奉献自己的生命。” “护法真是贵人多忘事。” 鬼面睥睨着秦舒然,脚下用力:“至纯至臻的断鸿引需要九个女人为引。右护法,这里的一切便交给你了!” 话毕,鬼面扬了扬斗篷,转身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是,大人!” 许安之仅剩的一只眼睛中燃烧着一种炽热的癫狂。 他手中拿着那把生锈的刀,狞笑着一步一步走向秦舒然。 “以后的日子大人终于只属于我了,他再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许安之恶臭的口水喷溅在秦舒然耳畔, “秦护法,一路走好~” 刀尖高高扬起,秦舒然也任命地闭上了双眼。 咣当!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秦舒然震惊地睁开了双眼。 浅棕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三个身影。 许安之死死盯着手中断成两半的刀,刀刃断裂处还在微微震颤。 而那从路栖鹤手中飞出来打断他刀的石头,此刻正静静躺在脚边。 “桀!” 半男半女的怪物骤然尖叫,声音又粗又细,像是两把锯子在同时摩擦。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路栖鹤那柄寒光凛冽的长箭精准无比地抵在了许安之的脖颈处。 男人冷脸立在原地。 墨色衣袍纹丝不动,琥珀色的瞳孔里毫无波澜。 “秦姐姐!” 南知意冲到秦舒然身边。 她眼里的焦急和担忧快溢出来,脚步因为急切而微微有些踉跄。 秦舒然无力地瘫倒在她怀中,任由女人用手将她脸上的血迹等液体擦干净。 彻底晕倒之前,秦舒然看到面前的人儿眼睛亮亮的。 “你说得对,救美的英雄,不只有男人。” 砰!砰!砰!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王振家拳脚带风,三下五除二地将鬼面身上的白色斗篷扒了下来。 斗篷骤然滑落,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阵混杂着霉味的尘埃。 原本极度暴躁的许安之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他瞪大眼睛,嘴角的涎水滴落在地面上。 方才那几乎顶到穹顶的挺拔身影竟在斗篷坠落的瞬间塌了下去。 原本宽阔的肩背瞬间收缩,露出内里支撑着斗篷的木质支架,那些被支架撑得笔挺的轮廓,此刻东倒西歪地散落在地,发出“咔嚓”的断裂声。 支架坍塌的烟尘中,一道矮小的身影踉跄着站稳。 此人不过三尺高,身形佝偻如枯木,他穿着灰扑扑的短衣,布料上满是补丁与油污,头颅显得格外大。 “你们!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男人扶住脸上的面具大吼, “右护法!快!快把他们赶出去!” 此时此刻,瘫软在地的许安之眼里的光骤然消失,“怎么可能?鬼面大人明明是世界上最高大伟岸的男人…怎么会这样。” 路栖鹤将幻想破灭的许安之交给赶来的捕快后,静静地站在密室中央。 周身的烛火在他冷硬的轮廓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万忠,剩下的话你回知府再说吧。” * 在纸人替命案件中下落不明的万忠很快便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万忠出生在一个落败的贵族家庭,家里留给他的唯一财产便是洪泽县的明德女院。 从小对气味极其敏感的他立志要做出来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香料。当他在女院中闻到少女的体香时,这种欲望达到了顶端。 为了炼制出能控制人心神的断鸿引,他打通了白鹭村的地下做为自己的阵地,又自封鬼面大人,招了半男不女的许安之作为护法。 之所以选择白鹭村作为他的根据地,是因为万忠痴迷于张青遥身上的香气,再加上白鹭村地下原本就有现成的地窖。 至于开启密室的钥匙,就是万忠随身携带的、南知意之前触碰过的玉佩。 他潜伏在李万忠的李府做家仆,也只为了能多看看烧鸭铺的张青遥几眼,多闻闻她身上那种沁人心脾的芳香。 只不过一切的一切都断送在秦舒然手上。 诚如万忠所言,许安之每次带走明德女院的女孩后,都会被伪装成鬼面大人的秦舒然送走。 这一举动也致使疯狂迷恋“鬼面大人”的许安之越来越偏激。 于是他诱骗张青遥去摇光楼,并蛊惑她吞下了烧红的炭火… 不过现在的许安之疯掉了。 自从得知他信奉的鬼面大人只是一个小土豆之后,这不人不鬼疯子的心理防线就彻底崩塌了。 听完路栖鹤的描述,南知意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鬼面大人的身份,早在她看到荒山野岭的血衣时就认出来了。 那是一套家仆的衣服。 却比普通人家家仆更华丽几分。 * 秦舒然醒了。 隔窗看着房间内激动相拥的花半芹和秦舒然,南知意勾了勾红唇。 或许,女性从不是依附于人的莬丝,而是傲于高强的凌霄花。 广袤的世界中藤树枝桠疯长,女性亦如一只蝴蝶。 她可以伴着大树一起成长,但她不接受以靠山自称的山体存在遮挡她的阳光。 她们可以绽放,可以不羁。 她们高山仰止,景行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