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尊金佛》 端阳未时,金水河碎金潋滟。 河畔那座平日香火鼎盛的寺庙,今日却因一位贵客的悄然到访而闭门谢客。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高大的窗棂,在布满岁月痕迹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烛与檀木混合的、沉静而庄重的气息,然而,在这片沉静之下,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 刑部尚书周有德,身着寻常的藏青便袍,静立佛前。他被康熙帝昵称为“永哥”,执掌天下刑名已逾十载,素以铁腕冷面著称。但此刻,这位权倾朝野的正二品大员,袖中的指节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暗扣在一起,试图压制住内心深处那股莫名的惊悸。他的额角、鼻尖,乃至后心,都已被冰冷的汗水浸透,重衣黏连在背脊上,一片湿凉。 他已连宵总见同一奇景——一尊面容模糊的金佛,独自面河而立,佛首微垂,那目光却如烙铁般灼热,穿透梦境,直烫在他的魂魄深处。那目光里似乎包含着无尽的悲悯,又似乎蕴含着某种冷酷的启示,让他这双看惯了世间极刑与冤狱的眼睛,竟不敢直视。 佛龛旁,一位披着暗金色袈裟的活佛垂目跌坐,枯瘦的手指间,一串油润的菩提子被不疾不徐地轻捻着。殿内极静,唯有菩提子相互摩挲的细微声响,更添几分空寂。忽然,柳梢拂过活佛的指甲,那串念珠的第三子,“啪”地一声,迸裂开一道细纹,其声清冽,宛若冰层乍裂。 几乎就在同时,侧门轻启,一个眉目清秀、神色恬淡的少年,手捧一只琉璃盏,悄无声息地步入。盏中盛着冰块,霜气盘桓,在炎夏的午后带来一丝突兀的寒意。 “冰碗至。”少年的声音平静无波。 活佛未曾抬眼,只将面前香案上供奉着的一尊寸许高的小金佛,轻轻推向周有德。那金佛铸造得极为精巧,眉目宛然,宝相庄严。 周有德凝神未动。却见那送冰碗的少年,伸出食指,对着那尊被推过来的金佛,亦是轻轻一拨,姿态随意,如同拂去蛛网上的一丝牵绊。金佛便又悄无声息地滑回活佛面前。 一推,一拨。再推,再拨。如此往复,竟达八次。香案上,八尊形态各异的微型金佛依次排开,在从窗外透入的、被河水反射的碎金光影里,默然陈列。周有德的心神,随着这无声的推拉而紧绷,他袖中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那梦中的灼热目光似乎越来越近。 至第九尊。 活佛枯瘦的手指再次伸出,将这最后一尊金佛缓缓推出。与前八尊不同,这尊佛并非面朝前方,而是微微侧身,作回顾之姿。 就在金佛被推出的刹那,周有德腕底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温热感,竟隔空传来,并非琉璃盏中冰块散发的寒气,而是某种源自佛身本身的、真实的微灼。他定睛看去,那第九尊回首金佛的眉眼、姿态,乃至那眸中若有若无的碎金光芒,竟与他梦中残影严丝合缝地重合! 刹那间,静室生寒。那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寒意,与佛身传来的微灼感交织,令周有德如坠冰火之境。 他终于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和内心的惊涛骇浪而显得有些沙哑:“走?”一个字,重若千钧,问的是前程,是决断,是抽身之路。 活佛眼观鼻,鼻观心,声如古井无波:“雨过地皮湿。”雨势再大,终会停歇,阳光一出,地面很快便会干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意指若此刻选择离开,纵然暂时避开风浪,但痕迹犹在,隐患未除,不过是表面文章。 周有德心下一沉,再问:“留?” “大雪了无痕。”活佛应答。漫天大雪,能将天地万物尽数覆盖,一片皑皑,看似抹去了一切踪迹。但积雪之下,是更为复杂的真相,或是庇护,或是掩埋,寒意更深。留下,或可凭借权势将眼前之事彻底掩盖,但所需的手段和将要承担的风险,亦如这大雪般浩大而冰冷。 进退皆非坦途。周有德感到一阵无力,他问出了最核心的困惑:“归处?”吾身何处可安?此心何处是归途? 活佛至此,终于微微抬眼,目光掠过周有德,看向一旁的少年。那名唤天宠的少年会意,拈起案上一支用来记录功德的细毫笔,却未蘸墨,径直拉过周有德一直紧握成拳的左手,将其掌心摊开。 周有德下意识欲要挣脱,却见少年指力柔和却不容抗拒。笔尖悬于掌心肌肤之上,逆锋而行,如刻如划,缓缓镌写。一股尖锐的麻痒刺痛感传来,周有德强忍着,垂首看去。 掌中,并非预想中的谶语或符文,而是三个反写的小字,墨痕乃由笔尖气力透入肌理,隐隐泛红——正是那方跟随他二十年、执掌刑部印信、象征着生杀予夺大权的私印之文:“无所处”。 无所处。无处可归。无处可逃。 这三个字,如三道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他一生追逐权势,稳固地位,自以为经营得铁桶一般,有了坚实的立足之地和荣耀的归宿。岂料在这佛门静地,在这回首金佛的注视下,竟被一语道破终极的虚妄——原来他孜孜以求的一切,最终的归处,竟是“无所处”! 他猛地抬头,望向窗外。金水河波光粼粼,碎金涌动,光影摇曳间,那香案上的九尊金佛,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九道金光,凌波渡河而去。唯有那第九尊,在即将融入一片光晕之际,再次回首,那双熔铸着碎金的眸子,清晰地映出周有德此刻惊愕、恍然、最终归于某种奇异明悟的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有德骤然仰面大笑,笑声洪亮,带着几分癫狂,几分释然,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屋瓦似乎都在随之轻颤。 一只在殿梁安巢的燕子被笑声惊扰,倏地穿堂而过,翅尖掠过佛前那缕始终盘旋不散的青烟。烟影被瞬间搅碎,又缓缓弥合。 周有德的笑声渐歇,他站在那片重新聚拢的青烟旁,望着燕子消失的门口,恍然若梦初觉。掌中那三个无形的字迹,却灼热得如同刚刚烙上。 ------------ 《道弈》 顺治四年,岁在丁亥。腊月十七夜,薛家溪畔的行辕如孤舟泊于墨海。穿堂风过处,琉璃灯盏在椒墙投下摇曳光影,将丁魁楚佝偻的身形拉作困兽之状。他腰间蹀躞带上的七颗东珠依北斗序列明灭,天枢、天璇二珠已黯若死鱼目,开阳珠正泛起回光返照的酡红。八十万两黄金熔铸的命数,在紫铜更漏的滴答声中渐次板结,每声滴答皆如判官朱笔勾画。 子时三刻,月华突敛。三道虚影穿牖而入,踏地无痕。了然道长雪髯垂云,鹤氅拂过之处,青玉棋枰凭空显现。枰上河图纹路流转,竟与丁魁楚掌中命运线严丝合缝——那横贯掌心的断纹,正是三年前他下令掘开黄河大堤的业障。玄圭手托浑天卦盘,二十八宿在盘间流转生辉;素烛执弘光朝断箭,左颊胎记似未干墨迹,细观竟是一幅残破的《万里江山图》,潼关缺口处犹见血痕。 "请观弈。" 了然落子天元,声若冰裂青玉。丁魁楚袖中《阴符经》顿时化赤蝶纷飞,黑棋成贪狼吞天阵踞守北斗,七枚玄石暗合七杀星位;白子踏禹步九宫,每落一子枰生云笈符文。玄圭失手打翻棋奁,七枚黑子坠地成勺形——此乃丁魁楚昔年克扣三关军饷所布敛财局,今成反噬枷锁。素烛添灯时,烛泪凝作"重玄"印痕,三年前被取的一魄在纹枰间叩问:"昔取我魄炼延年丹,可闻边关白骨泣?" 中局星移斗转,棋枰竟生太极阴阳。黑蛟白龙绕玉衡星缠斗,玄圭突引"反者道之动"破局,白子如天河倒泻;素烛暗推"柔弱胜刚强"之势,助黑棋成困兽犹斗之局。丁魁楚欲施"将欲取之"计,八十万两黄金忽化道德经篆文:"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 "天予半子。" 了然屈指轻叩阴阳鱼目,丁魁楚骤见七珠映七世:首世为终南樵夫,伐薪时曾救玄鹤,得授《阴符》残卷;二世作长安贩夫,让利济灾民,市井传"义商"名;三世成落第书生,拒改考卷全人功名,留"贞士"美谈。然自第四世贪念渐生——为县令时隐没赈灾银,为知府时私开盐铁禁,及至今生位极人臣,竟将边关军饷熔作续命金珠。每世因果皆如棋枰经纬,纵横交错。 素烛胎记骤放清光,"知止不殆"四字朱文浮空。玄圭卦盘忽现《阴符经》真解:"天之至私,用之至公。禽之制在炁,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本。"恰此时,五更梆响,丁魁楚七窍溢金,身形渐化枯枰。了然振衣而起,《南华经》文凌空显现:"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玄圭拾起半枚白子,其中黄金渐化青牛,负五千言道德真经西出函谷。素烛颊上胎记已移至逝者眉心,如天道钤印。 "弈天者,天弈之。" 待侍从推门而入,但见七颗东珠化作北斗形状的尘埃,在晨光中旋舞成蝶。三百里外张家庄忽传婴儿啼哭,灶台前产妇怔望新生儿左颊——朱砂胎记竟似《万里江山图》起笔处,潼关缺口隐隐泛金。溪畔老僧汲水时,见水面浮着半枚围棋,青玉纹路与婴孩胎记如出一辙。杏花雨落处,崭新棋局已在炊烟里布定,道观檐角风铃轻摇,恍若落子余音。 ------------ 《清宁梦破》 康熙二年的谷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日,将吉云寺的黛瓦泡得发酥。陈名夏撩起湿透的官袍迈过门槛时,正殿残破的观音像掌心里,一窝新燕啁啾着钻出裂璺。他特意选了这处荒寺避雨,只因方志记载此乃前朝永乐年间抗倭名将戚继光曾驻锡之地,墙垣间或还藏着忠烈之气。 "轩主别来无恙?" 梁上飘下的声音让名夏险些摔了烛台。抬头只见傅山倒悬蛛网之间,朱衣下摆垂落如血瀑,指间转着的冰棋子正滴着水珠——恰是顺治二年那夜,名夏在洪承畴书房掷入炭盆的那枚云子。那夜炭火爆裂时,他正在贺表上写下"天命攸归"四字。 "青主是来超度亡魂?"名夏去摸袖中匕首,却掏出一把霉变的《论语》,书页间还夹着弘光元年国子监祭酒赠他的松烟墨。墨锭已生出白毛,如老人鬓霜。 傅山轻笑振袖,冰棋坠地竟生红梅。花瓣展开皆是《贺平江南表》的朱批,最艳处浮出他当年批注"闯逆当诛"的墨迹。名夏踉跄后退,脊背撞上经幢,幢身忽现文天祥《正气歌》的刻字,每个笔画都在渗血——那是戊子年杭州城破时,他躲在书阁用朱砂临摹的帖。 梁间蛛丝无风自鸣,弹的竟是崇祯年间名夏为复社同人谱的《击筑曲》。当年在秦淮河画舫,柳如是击节而歌,水波都带着六朝金粉的香。此刻第三弦突化铁尺抽来,他挥臂去挡,尺痕竟烙出《孝经》"身体发肤"四字篆文。断弦缠颈成辫时,他嗅到扬州城头的血腥气,还有剃发令颁布那日,剪刀落下时带起的凉风。 "看镜。"傅山袖中飞出铜镜。左半映出明制进士巾的璎珞——那是崇祯帝在平台召对后亲手所赐;右半照见清廷孔雀补服的血渍,补子上本应衔瑞草的仙鹤,此刻竟在啄食镜中人的眼珠。镜钮忽变成塾师戒尺,尺身浮现《孟子》"威武不能屈"五字:"夷夏大防,竟不如顶戴风光?" 名夏暴起扯镜,官袍仙鹤突然目裂,飞出私毁的《扬州十日记》残页。他记得那是顺治六年的雪夜,自己在书房烧了三天三夜,灰烬把庭院里的腊梅都熏成了黑色。此刻纸页贴面成罪状,他疯狂撕扯补服,却见百雀纹的金线原是"忠"字拆绣的"中心"二字,雀眼俱化作《春秋》"郑伯克段"的微言。 破晓时"清宁轩"匾额轰然坠落,碎木间露出他少年手书"清风两袖"的纸稿——那是天启七年赴乡试时,在破庙墙上的题诗。傅山踏碎冰棋长啸:"三百年来文字狱,可有一字不诛心?"残棋碎片溅起,每片都映出不同时期的他:八岁临《兰亭》的神童,二十八岁中进士的新科,四十五岁降清的侍郎...... 蛛网骤收成茧时,名夏看见无数个自己在这具皮囊里厮杀。最后所有幻影碎成墨痕,在朝阳下拼出巨大的"省"字,如困龙衔尾。那条龙的眼睛,竟是他当年在刑场为史可法收尸时,落在衣襟上的那滴泪。 辰时钟鸣,舟子发现主人蜷在残碑旁。碑文"吉云禅寺"的"吉"字被蛛网补成"诘"字,名夏官袍尽湿,掌心紧攥的冰棋已化成《周易》贲卦爻辞:"白马翰如,匪寇婚媾。"经幢上的血字不知被谁改了一笔,"天地有正气"的"正"字,竟成了"止"字。 ------------ 《道裂·战国志》 第一章稷下风骨 周赧王三年秋,稷下学宫古槐垂荫。七十六岁的孟子自滕国朝贡归,驷马安车碾过洒扫如镜的青石道,轼前铜铃振出黄钟之音。张仪甫自秦使归,玄色深衣沾着崤山血土,与苏秦并立观星台。见孟子仪仗肃穆如天子巡狩,张仪抚腰间玉璜冷笑:“夫子的仁义,可能挡得函谷铁骑?” 苏秦摩挲新铸的六国相印,金钮蟠螭硌入掌纹。他望着孟子车驾后随行的滕文公——那少年君主捧着《孟子》竹简,步履间有孝子侍父的恭谨。忽记起鬼谷中师父以沙盘演道:“纵横者裂土,仁政者织锦。”此刻斜阳穿过槐隙,在孟子素麻深衣上投下虎斑纹,恍若仁义化形的猛兽。 第二章雪宫论剑 齐宣王雪宫夜宴,兽炭烧暖仍难融檐冰。孟子剖解“仁政若烹鲜”,言及“民为贵”时,殿外云气凝作游龙环抱斗拱。张仪突以铜爵击节,爵中残酒泼出连横阵图:“春蚕作茧自缚,先生欲以仁义缠裹七国否?” 玉几翻倒刹那,窗外忽现黑衣秦使。马蹄踏碎宣王珍爱的赤芍圃,碎瓣粘在铁甲如泣血咒符。苏秦垂目把玩酒觞,觞底映出孟子弟子公孙丑怒目按剑的身影。有侍史录得此刻孟子轻抚玉瑗,瑗孔中流过泗水琴声——那是他昨夜闻童子歌《黍离》,即兴所作的仁政九章。 第三章纵横经纬 苏秦佩六国相印过邹,闻孟子闭门注经。夜半有蠹鱼群涌出竹简,将“性善”二字啮成列国疆界图。孟门弟子追至中庭,见古槐悬着苏秦旧日麻衣,襟内藏帛书盟约被虫蛀星斑,每个孔洞恰对应一处雄关要塞。 是夜孟子灯下续写“必有事焉”章,忽见简牍渗出松烟墨香——此乃苏秦门客以燕地秘术仿制的“仁义纵横书”。老者取蓍草占得“剥”卦,即令弟子将错简尽数沉入泗水。翌日渔人网得玉鱼,鱼腹藏帛片书:“仁义不售,乃饰干戈。” 第四章云梦交锋 张仪使楚遇孟子于云梦泽。孤舟上孟子正授“不动心”章,忽见张仪指蒹葭丛中野雉:“处子效娼妇敷粉,非欺世乎?”琴弦应声而断,七弦化蛟入水。渔父们弃网歌《沧浪》,声浪掀波时,千只赤蝶自《孟子》简中飞出,翼翅金粉写满“义利之辨”。 苏秦此时正在郢都夜宴,怀中燕姬突然吟出孟子“天时不如地利”。惊觉座中楚王袖内藏有仁义策论,乃知张仪早已将百家言炼作攻心刃。忽有蝶穿朱户,翅尖丹砂点入酒卮,卮中映出孟子抚琴的手——那抚过《韶乐》的指节,此刻正将断弦捻作卦爻。 第五章稷下暗潮 苏秦遣门客夜探学宫,见《孟子》简牍自行重组为九宫阵。墨字游走成《战国策》篇目,忽有暴雨穿瓦,水流冲蚀出“必有事焉”四字如刻鼎文。孟门弟子擒得细作,见其舌苔烙纵横术秘咒,齿缝却夹着孟子“养气”章残片。 张仪在咸阳闻报,夜观星象见紫微垣裂。忽忆少年时与苏秦在鬼谷辩“利害”,师父掷蓍草成仁字图形。此刻函谷关西风卷来稷下檀香气,他解佩玉掷地,玉碎声里恍惚听见孟子在泗水畔训诫:“修其天爵,则人爵从之。” 第六章蝶化经残 张仪连骂孟子三日,案头《孟子》忽化赤蝶。有蝶翼显“仁”字鸟篆,有蝶足勾井田制图。是夜苏秦在齐高烧呓语,胸腹浮活字如蚁噬,医者剖出半卷《阴符经》,血墨渗成“浩然之气”与“必有事焉”交缠的图腾。 孟子在滕闻讯,夜观天象见荧惑守心。取龟甲灼得“鼎”卦,即令弟子焚毁所有注疏草稿。灰烬中突现玉蝉,蝉翼透明映出少年张仪在楚市贩帛——那匹被贵族撕裂的素绢,经纬间竟有未织完的仁义纹理。 第七章道裂山河 孟子弥留指天,云裂处现禹贡九鼎虚影。其时张仪过魏郊,见童稚尿泥塑连横局,忽以鸠杖击地:“此非娼妇道,乃虎狼食人术!”雷暴骤至,七国驿道化黄泉路。苏秦暴卒那瞬,怀中盟约帛书渗血,在“必有事焉”字迹上绽出红梅——恰似孟子故里凫村的白梅变种。 尾声青简洪荒 三百年后,太史公在临淄废墟拾得残简。有片记张仪“娼妇”谤言处,虫蛀斑驳成仁义树年轮;有帛书载苏秦纵约,霉斑蔓延作九州山水;唯“必有事焉”四字化入渭水,每夜随波映天,如星斗重列时,总在子夜浮现三位宗师隔世对弈的残局。 ------------ 《三曜劫》 【楔子:三更同频】 元丰七年七夕子时,月犯心宿。汴京政事堂的莲花漏突然倒转,王安石手中朱笔在"联保"二字上洇出血斑。同一刹那,黄州江心的苏轼被折断的笔锋刺破中指,洛阳独乐园的司马光抚过碎瓷的手掌渗出血珠。三滴血在不同地域的宣纸上晕开,竟自动勾勒出《禹贡九州图》的残缺边界——唯缺西北灵州、燕云十六州。 【第一幕青苗暗刃】 陕西转运使溺毙案的渭河岸边,王安石从尸身怀中取出青苗账本时,发现缺页处黏着半幅澄心堂纸。墨迹验看显示,"折变钱"条款旁的"苛政猛于虎"批注,竟与司马光藏书楼《盐铁论》眉批同出一源。更诡异的是,尸体指甲缝嵌着的辽国磁石,竟能让司南指针恒定指向苏轼被贬的惠州方向。 【第二幕乌台镜狱】 苏轼受审时察觉,李定案头的海兽葡萄镜实为三层夹层巧器。首层照人,二层显影(新党要员与西夏使者在虹桥私会),三层暗格藏着司马光亲镌的镜铭:"观史如临渊,照人若剖心"。当苏轼将镜面倾斜四十五度对准烛火,墙面蓦地投射出欧阳修《三曜箴》的暗刻图文——这需要王安石的火浣布包裹镜钮、司马光的冰裂纹砚承托镜缘,方能显全貌。 【第三幕漕运密码】 司马光在富弼旧邸的茶会上发现,十五只建盏底部的漕运暗码实为沈括《梦溪笔谈》所载的"水纹密语"。当按运河舆图摆列茶盏,注入不同温度的建溪茶汤后,盏底釉彩竟浮现出三维漕船模型。船桅暗藏鲁班锁,解开后得见元丰四年军粮调包案的真账册——扉页的漕工血指印,竟与苏轼谪黄州时所救老纤夫指节疤痕完全吻合。 【第四幕沉香劫】 惠州瘴疠之地,夜赠沉香的医者左腕墨刑实为刺青伪饰。此人竟是新法市易司罢黜的算学博士,沉香木芯暗藏《坤舆图》标注的西南商道,恰是王安石废黜的苏氏茶马议原案。更奇者,图纸遇水显影,浮现出司马光在《资治通鉴》边批的"通商惠工"四字朱书。 【第五幕焚稿灰】 金陵半山园焚稿之夜,王安石发现《三经新义》残页遇火不化。灰烬在月下显出的奇异纹路,二十年后被杭州工匠复刻为苏堤六桥的减水孔——而设计者正是研究过灰烬的苏辙门生。残页背面还有司马光用隐形药水写的批注:"经义可新,民心不可轻"。 【第六幕击瓮谶】 画院《小儿击瓮图》的绢本背面,用密写记载着元丰改制时被罢黜官员的联名血书。司马光发现其中多人后来成为新党暗桩,而画中瓮底暗纹实为王安石《字说》对"革"字的解注。当用拓片技法转印至蜡纸,灯前投影竟显出一幅完整的西北屯田水利图。 【第七幕元祐碑】 元祐碑林工匠的凿刀上刻着契丹小字。石屑拼接后显现被篡改前的范纯仁奏章真迹:"新法虽苛,然可充实边备;旧制虽仁,然易生蠹虫"。更惊人的是,碑阴用微雕技法刻着欧阳修遗奏《论新旧相济疏》,需用王安石随身玉佩的折射光线才能阅读。 【第八幕雪夜诊】 元祐元年雪夜,苏轼探病独乐园。当司马光看到《洪范传》中夹带的漕运改道图时,突然想起嘉祐三年三人同登繁塔时,欧阳修指着黄河说的谶语:"冰炭同器终相害,三曜分辉始成春"。此刻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资治通鉴》手稿上,恰似当年塔影分割汴京的格局。 【终极机制:三曜归一】 三物共鸣的瞬间,漕运图在沉香熏蒸下浮现金色光点,星盘指针自动指向临川。在欧阳修旧宅紫藤架下,掘得鎏金铜匮。开匮需三重密钥:王安石诵《周礼·考工记》释车舆之制,苏轼歌《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变徵之调,司马光述《资治通鉴》开篇"三家分晋"之鉴。 【结局反转】 金匮开启时现出的三棱镜,映出嘉祐二年金明池旧影:三人共系盟书的柳树下,竟埋着欧阳修手书《更化要术》的玉版。镜背阴刻终极秘密:九重悬念实为欧阳修假借辽国磁石、西夏密会等假象,引导三人发现真正的危机——漕运体系已被北方势力渗透。 此时汴河老舟子忽现本相,正是假死归隐的欧阳修。他唱破天机:"三曜同辉日,冰炭共煮时。若解神州困,须拆藩篱笆。"随即化作青烟散去,空中飘落他临终真正的《三曜箴》:"新法如猛药,旧制若温补,医国须知君臣佐使。" 【闭幕】 晨光中,三人合撰的《元祐调和新策》被抄印成万千纸鸢,飞向各州县。历史在此裂开新维度:那支元丰七年折断的狼毫,在时空褶皱里始终悬停于诏书之上,墨汁滴落的轨迹,恰是后来岳飞行军路线图的雏形。而欧阳修留下的玉版在月光下继续显现新的谶语,预言着三百年后于谦保卫北京城的景象。 ------------ 雪夜断梅 龙泉寺西厢,丙辰年冬深。北风卷地,碎雪如盐,扑打窗棂飒飒作响。禅室内,一盆炭火摇曳不定,将袁世凯玄色狐裘与章太炎破旧僧袍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在斑驳砖墙上。 袁解氅落座,亲手拨弄红泥小炉,壶中泉水初泛蟹眼:“炳麟兄,别来无恙。此间虽简,然西山晴雪,亦堪佐茗。”语调和缓,似与故交闲叙。 章太炎背对着他,面壁枯坐,闻声以竹杖叩地,其声清越:“袁公,此间非小站练兵台,何须演这‘礼贤下士’的戏文?要杀便杀,何须以香茗污我喉舌!”声若金石,撞于四壁。 袁不以为忤,斟茶七分满,推至太炎一侧:“兄台火气,犹胜当年《苏报》案发之时。然今时非同往日,国势飘摇,若无中流砥柱……” “中流砥柱?”太炎猝然转身,双目如电,枯瘦手指几乎戳到袁的鼻尖,“好一个‘砥柱’!我问你,宋遁初(宋教仁)横尸沪上车站,血是否温的?廿一条黑字白纸,墨可曾干透?你这‘洪宪皇帝’的龙椅,是用多少骸骨垒就?!”他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下。窗外风声骤紧,如万鬼同哭。 袁世凯面色一沉,抚案之手青筋微显,然瞬息复归于平静,只将杯中茶一饮而尽,缓声道:“炳麟,你只知书生快意,不见社稷倾危。日本兵舰泊于津门,英俄鹰瞵于塞北,若无非常之手段,恐神州早成他人砧上之肉!你我当年皆倡变法,岂不知‘毒蛇螫手,壮士解腕’之理?”语中竟带几分沉痛,目光却如深潭,窥不见底。 “好个‘解腕’!你解的,是四万万同胞之腕,肥一己之私!”太炎狂笑,声震屋瓦,忽从破袖中抖落一把银元,叮当散落满地,在幽暗中闪着幽光,“此物,可是你卖国之酬劳?且拿去,为你的‘洪宪’江山,多铸几副枷锁!” 袁俯身,慢条斯理拾起一枚银元,置于指尖摩挲,烛光下其面容半明半暗:“记得戊戌后,兄流亡东瀛,生计维艰。袁某曾遣人奉上川资,助兄办报倡言革命。彼时兄来信,称我‘知音’……何以今朝,同室操戈至此?”此语轻柔,却似绵里藏针,直刺太炎旧日疮疤。 章太炎身形微微一晃,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痛楚,随即被更大的悲愤淹没:“住口!彼时之袁慰亭(袁世凯字),或尚有几分救国之诚;今日之袁世凯,不过窃国大盗!休以旧谊惺惺作态!”他猛地抓起桌上茶壶,将滚烫茶水泼于炭火之上,刺啦一声,白汽蒸腾,弥漫满室,一时对面不见人影。白雾中,只听他嘶声如裂帛:“我章炳麟日日焚香诅咒,咒你这国贼,身败名裂,永堕阿鼻!” 雾气稍散,只见袁世凯僵立原地,脸上肌肉抽搐,貂裘襟前湿漉一片,狼狈不堪。窗外卫兵脚步声急促逼近,刀鞘碰撞之声清晰可闻。袁猛一摆手,厉声喝退左右,转而凝视太炎,目光阴鸷如鹰隼,半晌,从齿缝中挤出冷笑:“章疯子!世人皆道你疯,我独怜你狂!留你性命,正要让天下人看看,我袁世凯之胸怀,容得下你这等狂犬吠日!” “胸怀?”太炎以破扇直指袁心口,笑声凄厉,“此处唯有狼子野心,何来胸怀!你读史,可知王莽谦恭未篡时?可知曹操亦畏青史名!尔之所作所为,千古骂名,已铁铸如山!”言毕,他奋力推开北窗,寒风裹着雪片倒灌而入,烛火应声而灭。庭中一株老梅,枝干尽为冰雪所压,喀嚓一声,轰然折断。 寒意刺骨,袁世凯不禁打了个寒噤,望向窗外折断的老梅,眼神首次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惶与虚弱,喃喃道:“你……你这疯子……” 太炎立于风雪中,白发狂舞,状若神魔,声如洪钟:“非我疯,是尔痴!且看明年今日,是谁之忌辰!”其声穿云裂石,在空谷中久久回荡。 残月西沉时,袁世凯踉跄出寺,背影在雪地中拖得老长。章太炎于壁上奋笔疾书,墨迹淋漓如血:“莽操之徒,难逃史笔;冰销之期,已在眼前。”掷笔于地,声震空庭。 越岁丙辰端月,袁氏果呕血而亡。后人论及此夜,皆谓章太炎以正气夺奸雄之魄,龙泉寺一席话,诚可谓诛心之论。 ------------ 《三奸辩》 民国三十一年冬夜,金陵伪政府官邸像一口浸在福尔马林里的棺材。汪精卫批阅所谓"中日亲善"文书至三更,钢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如同蝼蛄啃噬棺木。忽然,铜鼎内茶水无端沸腾,蒸腾的水汽里,先浮现出秦桧的面容——不是西湖边跪像的狼狈,而是着南宋紫袍、腰缠玉带的权臣模样。他的指尖还沾着风波亭的露水,袖口却熏着临安城最名贵的龙涎香。 "兆铭兄可知,"秦桧抚案而坐,袖中落出岳家军令牌的残屑,"当日十二道金牌,实是救了江南百万生灵。金人铁骑若渡长江,便是第二个靖康之耻。"他的声音像浸过蜜的刀刃,每个字都滴着黏稠的合理性。汪精卫蹙眉欲辩,忽见李鸿章自《辛丑条约》的印花税票间浮现,素服上的斑驳不是污渍,而是大清疆域图的残片。 "少荃在日俄战争时力保东三省,"李中堂的朝珠化作沙盘上的界碑,"以一人污名换疆土不全裂,可比尔等裂土称尊者高明些。"他咳嗽时喷出的硝烟,让墙上的"东亚共荣"地图泛起焦黄色。 汪精卫掷笔冷笑,笔尖墨汁在"和平建国"字样上晕开血斑:"二公只见桎梏,不见破局!蒋氏困守西南,毛氏蛰伏陕北,唯兆铭以和议缓日军锋镝——"语未竟,秦桧忽掷来半块玉带扣,正是当年跪像上被百姓砸落之物:"足下可知'汉奸'二字,须用千年唾沫淬火?那岳武穆坟前的铁像,可是日日饮尽西湖水也洗不净腥膻!" 一、秦桧的文明存续论 雾气渐浓,三人仿佛置身于临安城的御街上。秦桧从袖中取出一只冰裂纹瓷盏,盏中映出北宋汴京的繁华夜景:"靖康元年,金兵围城。我在城头看见那些太学生把《论语》撕碎吞下,说是要与圣贤书共存亡。"他指尖轻弹,瓷盏发出凄厉的哀鸣:"可文明不是靠殉道者传承的,是靠活人——哪怕是跪着的活人。" 汪精卫看见盏中幻象变幻:岳家军的血渗进朱仙镇的泥土后,江南的桑蚕依然在吐丝,景德镇的窑火继续燃烧,西湖边的书院又响起诵读。"你们骂我害死岳鹏举,"秦桧的笑声像碎瓷相刮,"可若让武穆真打到黄龙府,大宋的筋骨早被战争碾成齑粉!" 李鸿章突然冷笑:"所以秦相爷的'存续',就是让华夏变成盆栽?修枝剪叶,迎合异族审美?"他的辫梢扫过地面,划出圆明园的残柱:"我在欧洲见过被罗马征服的希腊文明——连奥林匹斯山的神像都被搬进凯撒的浴室!" 二、李鸿章的裱糊哲学 这时墙壁渗出黄海的咸腥气。李鸿章的身影在浪涛中时隐时现,朝服上的补子变成北洋水师的令旗:"光绪二十一年,我在马关春帆楼签条约。伊藤博文问我:'中堂可知贵国像什么?'我说像蛀空的巨舰。"他展开双手,掌纹间流淌着威海卫的残骸:"我这一生,不过是个裱糊匠——在漏雨的破屋上贴金纸,让它在风雨里多撑片刻。" 汪精卫看见幻象中浮现奇景:李鸿章的顶戴花翎化作电报线,马蹄袖里飞出汉阳铁厂的钢花,而他的脊椎竟是一根贯穿京津铁路的钢轨。"都说我卖国,"李中堂的咳嗽声震得《辛丑条约》文本簌簌作响,"可知这'卖'字背后,是给垂死的王朝做人工呼吸!" 秦桧忽然击节:"妙哉!少荃兄把'以空间换时间'玩出了新境界。可惜啊——"他指尖凝出寒霜,冻住浪花里的定远舰模型:"裱糊的屋子终究要塌,不如像我这般,直接给屋子换主人。" 三、汪精卫的现代性迷思 汪精卫猛地撕开衬衫,露出刺杀摄政王时的枪伤:"当年这枪没要了溥仪性命,今日我便要用更精妙的方式终结殖民!"伤疤突然裂开,涌出南京街头的流民——推着独轮车的农民,裹小脚的女人,穿长衫的私塾先生。"看这些'华夏魂'!"他声音癫狂,"没有工业化的筋骨,民主宪政的魂魄,不过是等着被时代碾碎的活化石!" 李鸿章的白须突然缠住他的脖颈:"所以你就要给化石注射东洋鸡血?我在天津机器局造枪炮时,你还在穿开裆裤!现代化不是靠认贼作父实现的!" 秦桧却若有所思地搅动雾气,幻化出两个交叠的华夏:一个是衣冠南渡后融入江南烟雨的文明,一个是元清两代异族统治淬炼出的新族群。"兆铭啊,"他像毒蛇吐信,"你错在把棋下得太明。真正的交易要像酿酒——等百年后开封,谁还分得清哪些是原粮,哪些是后来加的酒曲?" 四、历史法庭的终审 突然整个空间扭曲成岳王坟前的模样。秦桧的铜像开始融化,铁水在地上汇成八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李鸿章的朝服化作万千份《时务报》,铅字如蝗虫扑向汪精卫。而汪精卫喉间发出的不再是话语,竟是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的名册。 "别演了!"虚空中有少年声音冷笑。三人惊见雾气凝聚成谭嗣同的面容,戊戌六君子的血在他衣襟绽放梅花:"我辈当年甘为变法流血,就是要告诉后世——华夏的脊梁宁可折断,不能弯曲!" 恰在此刻,窗外传来南京市民夜哭招魂的哀歌。汪精卫疯狂翻找文件想证明"曲线救国"的成效,却抓出满手紫金山的泥土——里面混着江东门白骨带的磷火。秦桧和李鸿章的身影在哭声中渐渐透明,如同投入历史长河的石子,只留下涟漪状的嘲讽。 五、黎明前的镜子 破晓时分,侍卫听见汪主席室内传来玻璃破碎声。冲进门时,只见汪精卫对着一地碎镜癫笑。镜片里映出无数个分裂的倒影:有着秦桧的谄笑,李鸿章的疲惫,还有他自己年轻时在广州街头演讲的激昂。而所有倒影的瞳孔深处,都映着同一轮血色朝阳——正从埋骨地的地平线升起。 "原来我们都是..."汪精卫用碎玻璃割破手指,在"大亚洲主义"纲要上画出一个无穷符号:"过去、现在、未来的连锁人质..." 晨光刺入时,那些血画的曲线突然开始蠕动,变成青史字句的锁链,将三人永远缚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而柱基深处,隐约传来岳武穆的吟啸与谭嗣同的笑声,正在一寸寸撑裂这用诡辩砌成的囚笼。 ------------ 《墨血·昆仑祭》 光绪二十四年秋夜,刑部大牢的青砖沁出千年寒气,似墨家先魂凝结的泪珠。戊戌政变第三日,北京城陷入诡异的寂静,唯有更夫梆声如钝刀割着夜幕。王五以黑绢裹刃,狸猫般掠过屋脊时,忽见钦天监方向流星坠地,曳出赤红尾光——恰似二十年前,谭继洵在武昌衙署为幼子解说《墨经》"宇久徙"之说那夜的天象。 第一章玄铁叩阙 王五破窗的刹那,监牢铁索自鸣。但见谭嗣同白衣胜雪,正以炭笔在墙面勾勒浑天仪。那仪轨精密异常,竟与《墨子·经上》"圜,一中同长也"的图解如出一辙。 "三百义士已伏宣武门暗渠!"王五挥刀斩镣,刀锋却在玄铁令前凝滞。令牌中央"兼爱"篆文泛着幽蓝光晕,恍若深潭倒映星汉。 "五兄可记得光绪十七年端午?"谭嗣同忽以少年腔调笑问,"镖局院中兄练破风刀,我立墙头偷师,被兄掷出的木鸢惊落。"他指尖抚过令牌边缘齿痕:"此乃巨子信物,墨家守城术最后一道机关——拆墙钥。" 第二章墨脉暗涌 寅时梆响,勾起廿载秘辛。光绪三年寒食节,谭继洵携子谒见古怪塾师。密室中,老者展《墨辩》残卷,指"杀所不足而争所有余"句道:"清廷斫少年中国如斫黄莺,他日尔当效巨子止楚攻宋。"彼时十岁嗣同不解,直至见传教士解剖图,方悟墨子"体爱"真义——非仅心爱,乃以筋骨血脉相连。 此刻镣铐作响,他忽向王五展示肋间疤痕:"此非刑伤,是承继巨子之印时,以墨家矩尺烙下的几何纹。"疤痕竟组成《经下》所言"一法者之相与也尽类"的方圆图案。 第三章牝鸡鉴影 西苑更鼓传来,谭嗣同冷笑:"太后此刻当在描青瓷鼻烟壶了。"他忆起三年前觐见,储秀宫琉璃屏风后伸出的手:指甲套镶东珠,却沾着胭脂糕屑。那妇人笑问:"谭卿可知康有为祖宅有棵歪脖子树?"如今想来,歪树实喻变法书生颈项。 更惊心的,是张荫桓密报:太后常命太监扮"六君子"演傀儡戏。她亲手执林旭木偶唱"我佛慈悲",唱至"慈"字辄掐断提线。这般妇人,岂止牝鸡司晨?实是《鬼芋子》所斥"阳励于意,阴励于欲"的集邪者!然其可畏处,恰在将私欲绣成龙袍——便如金丝楠木匣盛腐鼠,反称祖宗家法。 第四章昆仑星谱 破晓时分,狱卒添灯。油灯晕染中,五张面容渐显: 林旭最幼,临刑前夜犹改《晚翠轩诗集》。当墨迹涂改"落日"二字时,忽对杨锐笑言:"家师林启有云,维新非改朔,实乃续黄昏为黎明。"遂以朱笔圈定"晨星",其光透纸背。 杨锐似老农,总用蜀语念叨"变法如栽芋,莫嫌苗小"。就缚那日,袖中落出《蜀学斋笔记》,页间夹着都江堰鱼嘴图,旁批:"李冰知水势,今人岂不知时势?" 刘光第死握断砚。忆及上月跪呈《条陈》时,光绪帝指尖在"开议院"三字上徘徊良久,砚中墨汁竟凝冰。此君呵气化之,水汽升腾处,恍见《墨经》"热,说在顿"的验证。 杨深秀赴刑场时忽诵《墨子·尚贤》,声震瓦砾。某夜与嗣同辩"尚同"义,曾以茶汤绘九州图:"墨家非求雷同,乃求百川归海之同。" 康广仁狂笑"三十年后,岂无记广仁者",如豫让击衣。其最佩《墨子·修身》"名不徒生,誉不自长",尝谓:"吾等今日之血,必沃将来谤满天下之名!" 谭嗣同以血在《仁学》残页补注:"墨道非孤道,犹北斗非独星。今裂血肉为引,他日必有依《天志篇》造浑仪者,量度华夏新天地!"血字渗入纸纹,竟成经纬线。 第五章少年国象 刽子手入牢时,惊见囚人以炭笔画棋枰。纵横十九道皆抹去,唯留"兼爱"贯通经纬。"先生还有未竟事?" "商鞅徙木立信,吾今以颈血验公义。"谭嗣同掷炭于地,声如玉碎,"请告天下少年:墨家守城术最后一道是——拆墙!待新城起时,砖石皆刻《大取》篇!" 菜市口秋风骤起,卷跑某蒙学堂童子的纸鸢。那鸢竟似巨子所传木鸢改制,曳着《墨经》"力,形之所以奋也"的残页。百姓见白衣人仰天而笑,齿白如裂素绢:"去矣!吾魂化《经说》注脚,待黄口孺子续写《大取》新篇!" 第六章血鉴千秋 刀光落处,异象突生。飞溅的血珠在朝阳中幻为赤蝶,聚成浑天仪形状。王五怀中的玄铁令突然发烫,令牌背面显现蛰伏多年的铭文:"子墨子闻之,起于齐,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 当夜,德国公使馆的显微镜下,汉学家伯施曼凝视血蝶鳞粉,惊见"非攻"篆文。他翻开《墨经》欧译本,对照"止,以久也"的注释,猛然醒悟:这非赴死,实乃以肉身演示"时空相对"之理! 三年后,西域古道驼铃悠扬。王五见绿洲蒙塾童子诵读新课本,首页竟是墨家剑士执量天尺图像。教师解释"非攻"之义时,孩童忽指大漠彩虹:"像谭先生血化的蝴蝶!"虹光映照下,玄铁令渗出甘露——正是《墨经》所言"甘,水沐也"的至味。 第七章墨韵新章 公元2023年,湖南浏阳谭嗣同故居。一群少年在全息投影中重演戊戌年秋夜。当虚拟王五触及玄铁令时,令牌突然投射出三维《墨经》注疏。 "原来如此!"扎马尾的女生惊呼,"《经上》'动,或徙也'的'徙'字,谭先生用生命作了新解——不是物理位移,是文明进阶!" 窗外,长征火箭正划破苍穹。孩子们不知道,箭体某处镌着微刻的《大取》篇:"利之中取大,害之中取小。"正如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校歌旋律里,藏着王五当年在宣武门吹响的暗号... ------------ 《桃花错魂记》 金陵城的杏花雨,沾衣欲湿,恰似美人隔夜未干的泪痕。弘治十八年惊蛰,唐寅袖中那锭松烟墨已磨出七弦琴般的凹痕。第七次推开醉仙楼的雕花门时,二楼珠帘后淌出的琵琶声,每个音符都浸着七年前的曲江水色。 壹·玉兰坠砚 那年上巳节,柳絮如雪,十六岁的唐寅在曲江畔临摹周昉的《挥扇仕女图》。宣纸上的美人眼波流转,恰似春水含情。正当他勾勒仕女披帛的褶皱时,楼船茜纱窗内忽探出一只素手——鬓边玉兰毫无征兆地坠落,"咚"的一声轻响,在砚池中点开青黛色的涟漪。 抬头望去,船尾立着个月白衫子的姑娘。春风掀起帷幔,她鸦青的罗袜被水波吻湿,足尖轻点甲板,宛若蜻蜓停荷。四目相对的刹那,柳絮忽然迷了眼。"好个天工点染!"他掷笔追去,渡口唯见橹声搅碎一池春水,船娘指着渐平的水纹笑道:"苏州沈九娘,今岁虎丘琴会头牌。" 贰·粉墙谶语 秋闱放榜日,斜雨将贡院粉墙浸成淡青。新题《醉春风》半阕中,"魂断烟霞,舍红忘翠"的墨迹犹带水光。落款"昆仑客"三字,笔画如银筝弦勾出。此后三载,每逢桂榜必添新词。最奇是甲寅年中秋,《摸鱼儿》末句"清辉犹照旧罗衣",竟与他前夜梦中所吟一字不差。 叁·星槎遗谱 弘治十六年上元,扬州盐商府中张灯结彩。九娘抚琴至《潇湘水云》段落时,忽指西洋自鸣钟轻笑:"此物机杼,堪比公输班木鸢。"案头摊着《坤舆万国全图》,她以朱笔在琉球以东标星:"家祖尝言,海外有岛植红珊瑚如林,其民以舟为马。"唐寅欲问详情,她却抱琴转入屏风,唯留半页星图在烛焰中卷曲成灰。 肆·剑池弦断 次年寒食,虎丘剑池畔松涛呜咽。他信口哼着新填的《桃花庵歌》,忽闻松林间飘出《孤馆遇神》。琴音如泣,惊起宿鸟破空。至"夜雨闻铃"段,商弦"铮"地迸裂,余音在石壁间碰撞出金石之声。 戴斗笠的女子从石后转出,月光照见她半面容颜:"先生的词,还欠'酒醉还来花下眠'一句。"说罢掷来半锭松烟墨。待他追下石阶,唯见竹篮盛新采蕨菜,叶间工尺谱墨迹未干。 伍·镜阁秘影 两年后元宵,扬州盐商东厢房的紫檀镜阁内,十二面菱花镜映着同一美人。有时对《武备志·火器篇》蹙眉,有时执罗盘测星。盐商醉拍镜框:"这痴人非说海外有珊瑚岛,要造星槎去采硨磲贝作琴徽。" 陆·醉楼幻境 此刻醉仙楼中,七年光阴凝作她鬓边新簪的玉兰。"先生可知昆仑客真意?"九娘轻抚焦尾琴断弦,"妾本闽海舟人女,家传星槎通异邦之术。曲江坠花是见君画意天成,贡院题词为警倭寇暗流。"琴弓蘸酒在案上勾出船形:"此非星槎,乃载梦方舟。" 五更鼓响时,她的身影淡如宿墨。唐寅伸手欲挽,指尖穿过虚空,只触到半幅薛涛笺。泪迹晕开"相思如参商,隔河望千秋",每个字都像用绣针扎出来的。 柒·梅雨渍痕 醒时身在桃花庵,《醉春风·情》被雨水氤成星图。墙角无名古琴的商弦自振,龙龈处现出"金石契"三字篆文。 次年清明,六如居士种下七株玉兰。掘土时锹头触到琉璃匣,九娘手札在目:"俟河之清,人寿几何?今托星槎秘法,待桃实化舟日。"新酿桃花酒浇入土坑时,七树齐绽,花瓣纹路竟拼成当年剑池遗失的《归舟谱》。风过处玉兰纷落如雨,恍见月白衫角拂过花径,天地澄明如洗。 ------------ 《三境梦评录》 是夜,万籁俱寂,惟闻更漏声碎。静安先生独坐观堂,案头《船山遗书》残卷半展,烛焰吞吐间,墨香与蜡泪气息交织氤氲。彼正沉思“理势相成”之论,忽觉窗棂透入之月华渐次流转,竟化作乳白云絮缠绕周身。方欲起身,足下青砖已隐,但见星斗倒悬,身若浮萍坠入无垠云海。 第一回松荫弈局见真章 云散之处,现出虬松如盖,松针凝翠含露。二老对坐石枰,一者骨相清奇,眉间似凝霜雪,身着麻衣如披寒雾;一者目含春山,指节温润如玉,玄袍广袖间隐现光华。其弈局尤奇:经纬线非止十九,纵横交错如星河脉络,枰上棋子黑白混沌,似活物般吞吐气息。 清癯老者执黑子悬于枰上,声若空谷回响:“余王夫之也。闻汝以三境喻学,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诚得见道之姿。然‘西风凋碧树’五字,偏执空寂之境。天地絪缊化生,气机流行无一刻息,汝只见凋零未见生生之德,譬如观河唯见逝水,不见源头活涌。”语毕落子,棋盘骤起波澜,黑子化乌鹊南飞,白子作朔云卷雪,顷刻间演尽九州沧桑。 温润老者指捻白子轻笑:“余王阳明是也。第二境‘衣带渐宽终不悔’,暗合吾门事上磨练之要。然执着‘为伊’二字,犹堕外物之障。伊人岂在天涯?心体光明处,万理灿然俱足。”袖中忽现明珠一颗,其光温润不刺目,却照见松荫溪石皆透莹澈,连棋盘经纬亦化作血脉奔流。 第二回三境辩难溯真源 静安汗透重衫,整衣长揖:“二公妙论,实启茅塞。晚生借词喻境,终落第二义谛。”转向船山曰:“先生《张子正蒙注》言‘太虚本动’,晚生却以西风凋树喻初心空寂,确失气化流行之机。第三境蓦然回首之悟,若离气机鼓荡,岂非无源之水?” 又对阳明叩问:“先生训‘格物’为正念头,晚生却教人向外寻觅伊人。第二境憔悴执着,正是心有所待之妄。然则灯火阑珊处果在腔子内,何需千百度寻觅?”语至此处,忽见棋枰黑白子跃起,化作晏殊、柳永、稼轩三人虚影,各执词卷相视而笑。 船山以指叩枰,声震林樾:“知行本一物,汝强分三境,犹割圆为三弧。气之屈伸即理之显隐,岂有独上高楼时不见灯火之理?”枰中骤现奇景:少年登楼者回眸见初心,憔悴寻索者足下生莲花,三者光影交融如虹霓旋转。 阳明执明珠照向静安眉间:“无善无恶心之体,知得此意,憔悴时即是逍遥时。譬如此珠——”光华中忽现静安少时苦读、中年著书、暮岁观鱼诸影,“三境叠印,何曾刹那分离?” 第三回万象归圆悟真如 忽闻松涛如龙吟,棋枰化作明镜悬空。镜中映出静安平生:二十八岁治哲学时,灯下读叔本华至“意志同一”说,恍然击节,此第一境也;三十五岁注《红楼梦评论》,三易其稿咯血不止,此第二境也;五十岁清华园踏雪,见老梅著花而悟“不隔”之境,此第三境也。然镜光流转间,三景交融——少年孤往时已有圆融之乐,中年憔悴际不改超然之姿,暮岁顿悟后愈见笃实之功。 船山挥袖拂过镜面:“昔者张横渠言‘仇必和而解’,汝三境看似次第,实乃乾坤阴阳之圆转。”镜中现出气化宇宙:星云生灭如人呼吸,沧海桑田若棋局变幻。 阳明并指书空:“心体本无三境,犹明珠映物,随方皆圆。”但见八字篆文浮于松枝:“境界非阶次,乃圆相也。”静安方欲追问,骤闻晓钟破空,二老与镜象俱化青烟散去。 尾声 窗纸透白,雀啼乍起。静安惊觉仍伏案前,烛泪堆红,《人间词话》手稿墨痕犹湿。惟见残梦余韵凝作水汽,在“境界”二字上晕开圆光。取案头《观堂集林》欲补注三境说,落笔时却写成:“昨夜之梦,非评三境,乃见本心。船山示余气贯始终,阳明指汝心纳万象,可知灯火阑珊处,正是独上楼时目力所及。” 忽见扉页夹一松针,翠色欲滴,触之化作墨点圆相。窗外晨光熹微,恍闻二老笑叹:“圆相非相,莫又执念!”静安掷笔大笑,声震梁尘。 ------------ 《星槎偶谈》 序章鹿溪夜晤 癸卯孟夏,星河低垂。理论物理学家霍子坐轮椅行于鹿溪苑,其身虽困于铁椅,神思却遨游于宇宙创生之初的微秒之间。企业家马氏携三子忽现于蔷薇影下,幼子操控的无人机惊起宿鸟,划破夜的宁静。 霍子仰观荧惑,声若空谷回音:“君倾巨资造星舰,欲为人类寻外星球居所,此志堪比建造巴别塔。然古今兴衰可见,越是宏伟工程,越易陷于僭越之咎。”马氏展臂召出全息星图,亿万光点流转成河:“诺亚造舟是为物种存续,我辈航天是为文明备份。若因惧巴别塔之倾而拒绝建造,人类至今仍在洞穴匍匐。” 卷一火与塔的辩证 夜风拂过,梨树枝影摇曳。霍子轮椅微动,金属部件发出轻响:“普罗米修斯盗火受刑的寓言,警示的不仅是技术风险,更是人与造物关系的永恒困境。人工智能若得自主意识,是否会视人类如草芥?” 马氏指尖轻点,星图中浮现火星基地蓝图:“风险永远存在,但畏缩即是倒退。火的教训不是禁用,而是学会控制。我所建星链网络,正是要打破国家疆界,让知识如古时丝绸之路般自由流通。” “丝绸之路带来交流,也带来黑死病。”霍子目光穿透镜片,“技术本身无善恶,然掌控技术者的意志决定文明走向。君之星舰若成,载去的将是人类全部的光荣与痼疾。” 卷二锁与匙的轮回 幼子忽指天际卫星,光点如珠串滑过夜空。霍子叹道:“这些人造星辰既可传播知识,也可成为最精密的牢笼。亚历山大图书馆的灰烬提醒我们,任何知识储存系统都兼具开放与封闭的双重属性。” 马氏腕表投射出星际航道模拟图:“锁与匙本是一体。都江堰的智慧在于疏导而非堵塞。财富应当成为打开星海之门的钥匙,而非锁住资源的金库。” “真正的钥匙在此。”霍子轻叩心口,“苏格拉底饮鸩而亡,其思想却穿越千年。外在的规则可被破坏,内心的准则才是文明不灭的根基。若失去独立思考的能力,星舰运送的不过是行尸走肉。” 卷三文明与童年的对话 梨花骤落如雪,覆盖在孩子们的肩头。马氏注视正在编织花环的幼子:“您看这花环,梨花代表自然,光纤维象征科技。文明的真谛或许就藏在这种融合之中——不是非此即彼,而是相生相长。” 霍子凝视花环,目光渐柔:“《道德经》云‘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新生代未经雕琢的感知,或许比我们这些被知识束缚的头脑更接近真理。但需要为他们守住可以自由思考的世界。” “这正是星舰计划的意义。”马氏声音低沉,“不是逃离,而是扩展。如同十五世纪航海家突破地平线,为欧洲带来文艺复兴。新的物理空间将催生新的思想维度。” 卷四时空的交响 流星划过,拖曳的光尾竟与柏拉图洞穴隐喻的投影奇妙重合。霍子若有所思:“有趣。先哲对理念世界的探索,与量子力学对物质本质的追问,在某个维度上殊途同归。” 马氏调整腕表,显示引力波探测数据:“科学和哲学从来都是文明的双翼。阿基米德用杠杆撬动地球,需要支点也需要理论。我的工程实践,正是为您这样的思想家寻找新的支点。” 二人沉默。夜空中,国际空间站缓缓移过,如古希腊人想象中的天球模型在现代重生。不同时代的智慧在这片夜空下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话。 终章露电玲珑 三子嬉闹声渐远,将梨花与光纤维编成的花环遗落草丛。霍子与马氏相视而笑,先前辩论的锋芒尽化理解。 “或许你是对的。”霍子望向星空,“文明需要梦想家也需要实践者。哥白尼提出日心说,伽利略用望远镜证实,开普勒用数学完善,缺一不可。” 马氏拾起花环,任花瓣从指缝滑落:“也需要人思考这一切的意义。否则我们只是更精致的蚂蚁,建造更复杂的蚁穴。” 晨光微露时,轮椅辙痕与脚印在露水上交织成网。那枚被遗忘的花环在曦光中闪烁,每一片花瓣都承载着千年文明的重量,每一根光纤维都连接着不可知的未来。 人类在浩瀚宇宙中的探索,从未停止,也永无止境。这一夜的对话,不过是这漫长征程中的一粒尘埃,却也在某个瞬间,映照出了整个星河。 ------------ 《梦绘乾坤和图》 第一章·岷江夜泊 康熙二十二年冬,蜀中大雪三日,岷江如凝霜素练。大千居士张榜雇舟下渝州,舟至涪陵段,冰棱塞川,乃系舟野岸。是夜寒月悬冰,舟子蜷卧舱底,唯居士独坐船头,围狐裘犹觉朔气透骨。忽忆行箧中携有宋版《张子全书》,遂挑灯展卷,墨香与呵气同凝白雾。 正读至《西铭》“民吾同胞,物吾与也”句,忽觉字迹游走如蝌蚪。拍案惊视,见“乾称父”三字跃出纸面,化作金芒没入舱壁。居士疑是眼眩,阖目欲憩,却闻裂帛声自江心起——但见冰河迸裂,星斗倒垂,万千流光聚为丈余光柱,中有青衫文士执玉圭而立,眉目间浩然气流转如实质。 第二章·横渠启钥 来人展袖指天:“某乃关中张载。昔在嵩山与二程论道,曾言‘阴阳气机,充塞太虚’,今观子读吾书至曙,可谓知音。”语毕挥圭划空,舟篷顿作透明,露出银河倒灌之奇景。载忽叹:“自靖康后,吾道南传渐晦,幸有朱子辑录,宗周阐发,然‘为天地立心’之本义,犹待丹青显化。” 忽有紫气自东方来,化作书童捧砚。载取砚中云霞,就冰面绘太极图式:“子且看——此非玄谈,乃生民日用之道。”图成时,江面冰莲竞放,每朵莲心皆现渔樵耕读之影。居士惊问其术,载笑指《西铭》末行:“视天下无一物非我,则笔底自有乾坤。” 第三章·宗子赠舟 言未已,西方传来櫂歌。见一叶水晶舟破浪而来,船头立着鸦青道袍者,正是陶庵老人张岱。其舟以《夜航船》书页叠成,帆樯皆字句织就。岱拱手笑曰:“适闻横渠先生论气,某这夜航船中,亦载得三才万象。” 遂展袖中宝笈,但见八百卷书页翻飞如蝶,中有《天文部》星官提灯引路,《地理部》五岳缩地成寸,《人物部》先贤执卷吟哦。岱忽以指叩舷,所有文字跃入虚空,结成琉璃穹顶,其上大禹治水、孔子周游等史迹如活剧上演。“拙著虽属稗乘,然宇宙鳞爪,或可助君丹青。”语毕,与横渠相视而笑,各化青白二气没入书匣。 第四章·神绘天成 居士骤觉灵台清明,急展宣纸于冰案。初以焦墨写山骨,笔尖竟自生褶皱,皴出秦岭太行千岩万壑;继用石青染水波,毫端忽涌沧溟,现出江河脉络。此时怀中《夜航船》无风自动,《西铭》字句与百科图文交融,在绢素上衍化无穷意象: 但见终南隐者与蓬莱仙客对弈松荫,田间老农与市井匠人共话桑麻。尤有妙者,虎豹与麋鹿同饮溪畔,其眼神温润如挚友;牡丹与苔藊共沐晨露,花瓣上竟映出《尚书》禹贡篇章。居士挥洒间渐入无我之境,仿佛非是作画,乃代天地万物写真。 第五章·曙光证道 将及寅时,东方既白。忽闻钟声自云间来,原是横渠、宗子显形于霞光中。载抚掌叹:“此画得《西铭》‘存吾顺事’之谛矣!”岱则指画中夜航船影:“且看这舟子炊烟,正是某书《时序部》腊月事。” 忽见画卷自行卷起,题跋处现出金银双色篆文:上阙“天地衾枕”乃横渠气学所化,下阙“星霜宾客”系宗子博物凝就。居士欲拜谢,二张已化鹤西去,唯留画轴上露珠滚动,细观竟是“民胞物与”四字水痕。 第六章·丹青活迹 此画后题《梦绘乾坤和图》,流传江南三百年。奇者凡展画,冬则满室春煦,夏则生凉意。有目击者言:光绪年间画藏钱塘汪氏园,倭寇犯境时,画中忽现甲兵幻影,贼寇竟不得入。又传某学士雨夜观画,见墨色山水间有先贤巡游,张载执卷讲学,张岱斟茶助兴,大千居士反成画中客。 今该画卷藏于蜀中博物馆,每至立春,绢本隐约透出莲香。馆吏云曾见监控录像显示,子夜时分画中人物位置微变,尤以“蝼蚁与虎兕同饮”处,蚂蚁行列竟日更新。或谓此非灵异,乃三张精神气韵未泯,犹在画中续写“视天下无一物非我”的永恒篇章。 ------------ 《戏骨》 民国十八年冬,上海法租界申园。西式玻璃窗凝着冰霜,室内雪茄的青烟与龙井的茶雾交织成暖帐。杜月笙捻着鸡血石佛珠,目光落在案头蜡梅上——此花是他命人从真如寺古梅嫁接而来,虬枝上的五瓣黄花如碎金,暗香随着水烟袋的咕嘟声,在吊灯下盘旋如一场无声的戏。 一、戏幕初启 梅兰芳披着灰鼠斗篷踏雪而入,白玉似的面庞沾着雪珠。杜月笙并未起身,翡翠扳指在紫檀案上叩出三轻一重的声响。立在波斯地毯上的孟小冬,蟹青色旗袍下摆微颤——这是青帮迎贵客的暗号。 "杜先生这株'骨里红'倒是应景。"梅兰芳解斗篷时,袖口的银狐毛扫过孟小冬的手背。半月前在天蟾舞台合演《游龙戏凤》时,正德皇帝与李凤姐的调笑唱段,此刻竟成了灼人的炭火。 杜月笙用银钳夹起炭块,火苗窜起时忽然道:"昨日看梅老板的《洛神》,'云步'怎么比去年在北平时少踏了三寸?"梅兰芳捧着定窑茶盏的手微微一滞——那日他确因旧伤微调步幅,台下唯有梨园耆宿齐如山看出端倪。 孟小冬喉头发紧。她看见杜月笙佛珠穗子上悬着米粒大的金算盘,这男人将江湖放在指尖揉搓,恰如梅兰芳在台上将人生捻作水袖。 二、茶台交锋 茶过三巡,梅兰芳终是按捺不住,指尖蘸了茶水在黑漆案上勾画:"杜先生可知《霸王别姬》里,虞姬刎剑前为何要退七步?"不待回答便自解:"五步合宫商角徵羽,多退两步——是留给霸王追的。"他突然将茶汤泼向空中,水珠在灯下划出弧线:"楚歌四面时,瞳光当如这散雪!" 杜月笙的佛珠骤然停住。孟小冬见梅兰芳眼角飞红,知他动了真怒——这"散雪惊鸿"的瞳功是梅派秘技,昔日程长庚千金难求一观。此刻他竟在青帮头子面前自破玄机,宛如虞姬解甲。 暖阁陷入沉寂,唯有西洋座钟的滴答声。杜月笙轻笑一声,将冷茶倾在案上:"梅老板看我这般'走阵'可还入眼?"只见茶汤诡谲分流,纵横如八卦:"青帮三千子弟若化作兵卒,走位可比戏班精妙?"茶渍勾勒的竟是虹口码头布防图,暗合近日黄金荣与法租界巡捕房的暗斗。 梅兰芳白玉似的面皮透出青气。他认出茶迹间暗藏军火走私路线,方才明白这土匪头子真把上海滩当戏台,唱的是血雨腥风。孟小冬忽见杜月笙袖口露出的勃朗宁枪柄缠着红绸——与她《击鼓骂曹》里祢衡的缚罪绸是同一绣娘的手艺。 三、珠落玉盘 风雪愈骤,杜月笙忽然扯断佛珠。鸡血石滚落地毯如血滴:"梅老板的戏好是好,却少了几分杀气。"他拾起三粒珠子排作品字形:"好比《定军山》黄忠斩夏侯渊,您使拖刀计时,刀尖总是高半寸——这是慈悲,也是破绽。" 梅兰芳指节猝然发白。去年津门堂会,他确因念及演对手戏的老演员年迈,收势时留了余地。这等细微处,竟被这黑帮头子道破!却见杜月笙转向孟小冬:"冬姑娘昨夜《捉放曹》,杀吕伯奢时倒有七分真狠。"他突然将佛珠弹向烛火,珠身迸裂的焦香中,慢条斯理道:"可惜陈宫之悔,姑娘唱成了闺怨。" 孟小冬如遭雷击。这土匪竟点破她借戏抒怀——自梅兰芳另娶福芝芳,她每唱"陈宫心中似刀绞",总不免混进女儿情愫。此刻被剥皮拆骨般道破,反而生出一丝诡异的知己之感。抬眼时恰见杜月笙眼底掠过豺狼般的温柔,她扶住案角,指节陷进软木。 四、帕上春秋 钟鸣十一响,梅兰芳倏然起身。白纺绸帕子落地不拾,踏雪而去的身形仍持着贵妃醉步,唯积雪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杜月笙俯身拾帕,见角上绣着蜡梅,嗤笑一声:"梅郎到底矜贵,弃帕如弃敝履。"却将帕子纳入怀中贴身处。 孟小冬怔望窗外。雪地里的帕子渐被覆盖,唯剩水钻鬓花闪光——那是她去年赠梅兰芳的圣诞礼,镶着他们名字的暗码。忽觉肩头一沉,杜月笙的紫貂裘已披上身,领口烟草气混着硝石味。男人叹息如雪落:"原想学唐明皇暖玉环,可惜我这安禄山,只会焚琴煮鹤。" 她悚然一惊。这比喻恶毒却精准,杜月笙自比叛臣,倒比伪君子坦诚。回头欲语,却见这魔头凝视梅兰芳远去的方向,眼中竟有怜惜——如观一件失手砸碎的官窑瓷。 五、余音绕梁 此后半月,孟小冬在杜公馆唱堂会时,总见那方绣梅帕子出现在杜月笙西装内袋。有夜唱《黛玉焚稿》,她瞥见这土匪头子指腹摩挲帕上蜡梅,眼神似老僧抚摩贝叶经。 清明日,梅兰芳在更新舞台演《贵妃醉酒》。唱至"玉石桥斜倚栏杆"时,他水袖突滞——台下包厢里,杜月笙正给孟小冬斟酒,侧影如刀裁。更惊心的是,孟小冬鬓边竟别着那夜遗失的水钻鬓花,只是旁边多缀了朵金丝蜡梅。 鼓点急转间,梅兰芳的卧鱼身段晃了晃。他分明看见杜月笙隔空举杯,口型比着:"虞姬尚在,霸王何往?"此时满堂彩声如潮,他却听见孟小冬一句散板破空而来,竟是《霸王别姬》里项羽的唱词:"力拔山兮气盖世..." 六、风骨长存 多年后孟小冬避居香港,杜月笙病榻前遣人赠来乌木匣。启之见当年绣梅帕子,血渍已褐,旁有便笺:"梅郎帕上本无字,是吾添作桃花笺。"她方悟那夜茶案勾画,杜月笙早用隐形药水在帕上留了青帮密语——原是一场持续二十年的隔空对弈。 某日偶闻收音机里梅兰芳《别姬》录音,唱到"劝君王饮酒听虞歌"时,她突觉刺耳。原来梅兰芳每至"虞歌"二字必用脑后音,而杜月笙临终前嘶哑的"拿酒来",竟是同样共鸣位置。 窗外南洋暴雨如注,孟小冬摩挲鬓花上蜡梅金丝,忽想起申园那夜杜月笙的话:"江湖人唱戏,假戏真做;戏子闯江湖,真戏假做。"此刻她才懂,那男人早将答案写在最初茶汤勾画里——所谓风骨,不在戏台高低,而在举手投足间,那一口不肯轻易咽下的气。 ------------ 《山河一盏茶》 景定三年春,临安御街石板路被梅雨浸出青黑色。文天祥独坐“漱玉轩”茶肆东南角,粗陶盏中浮起的茶烟,与檐角铜铃的碎响缠绕成网。这位刚因弹劾董宋臣罢官归里的江西提刑,指节叩击桌面的节奏,竟暗合着西北驿马疾驰的蹄声。 忽闻十六人抬的青绸步辇压碎街面水光,贾似道绛紫蟒袍上金线绣的蟠龙在雨气里翻涌。八名皂衣仆役抬着的鎏金茶笼散发着龙脑香,笼中北苑龙团用五重琉璃函密封,建窑兔毫盏在丝绸衬垫上排列如军阵。 “文山兄犹在惦念岘山残雪?”贾相国径自坐在蟠纹太湖石桌主位,侍从瞬即铺开湘竹茶席。他拈起一枚蟹眼水沏的茶饼,釉面映出扭曲的街景:“许夫人携畲岭雷鸣茶至,正可较量宫苑春味。” 话音未落,市鼓声里混入马蹄碎响。许夫人玄色劲装下摆沾着闽浙交界的山泥,腰间苗刀撞上门槛时,惊飞梁间孵雏的燕雀。她解下竹篓的动作带起劲风,泥封破处瀑雾扑面:“畲人采茶需踏七十二道瀑布,每片茶叶都凝着雷声。” 汤沸三沸之际,文天祥突将茶汤泼向青石阶。碧液在砖缝间蜿蜒出汉水流域形貌:“可能涤尽汉江血?”贾相抚弄汝窑盏的指节陡然绷紧,许夫人苗刀出鞘三寸,刀风截住滚落茶瓯,银钏震响如塞外箭鸣。 夏至前三日,葛岭半闲堂湖心亭的冰纹窗格将西湖切成碎片。汉白玉棋枰映着水光,贾似道指间和田白玉子悬于半空:“襄樊犹似枰角废子,弃之可活全局。”文天祥应声落下的墨玉子裂枰三寸,十七枚白子顿成孤城:“华夏寸土岂是残局?”许夫人倚着朱漆阑干,指甲深陷处木屑纷飞,血珠滴在裙裾刺木棉上,竟似红蕊初绽。 霹雳骤响,暴雨砸得满湖荷盖倒卷。贾相袖中《舆地纪胜》滑落案几,书页间朱笔勾勒的江淮防线被茶汤浸透,墨迹泅散如血泪漫漶。 秋深时南屏山围场,黄叶如金甲纷坠。贾似道描金弓虚射惊起寒鸦,箭簇没入衰草。文天祥反身一箭贯穿双麂,布袍溅血似残阳浸染。忽见许夫人纵马冲上高岗,犀角弓弦震响处,元军信隼应声坠落。她斩断隼足铜管,帛书血字在朔风中猎猎:“襄阳骨碎,犹观射雉乎?” 三人并立山巅,见钱塘潮逆吞江流,浊浪碎舟若齑粉。暮色里临安城灯火渐起,如星斗洒落人间。 腊月廿三,雪压凤山门鸱吻。文天祥跪接勤王诏时,府库空竭唯余麻绳百束。当夜许夫人破官银库,畲山儿郎举起的柴刀在雪光里结成的星河。贾相在铺有波斯绒毯的暖阁修降表时,窗外百年红梅竟一夜落尽。断桥残雪上,文天祥摔碎的建盏瓷片陷进冰层如星斗,许夫人的雕弓断作三截没入雪泥,贾相袖中棋谱飘入寒潭,墨迹在冰面洇出“终局”二字。 后记:越二载,文公殉国柴市,衣带铭“孔曰成仁”;许夫人战殁汀州,尸骨化杜鹃千树;贾似道毙于木棉庵,血浸降表。临安茶灶颓时,过者见三缕茶烟凝作苍龙形,爪痕犹带岘山雪,向西北而去。 ------------ 《康河三晤》 卷一桂棹破雾 辛丑年寒露方过,剑桥学监约翰·哈佛携羊皮账册夜巡康河。雾锁十丈,芦苇低伏,忽闻欸乃声自上游来,但见桂木舟裁开浓雾,舟首立着峨冠博带的老者,怀中抱一焦尾琴,舱内竹简堆叠如丘。 哈佛执铜灯喝问,琉璃光刺破雾障。老者揖礼时惊起数点流萤:“鲁国孔丘,夜梦泰西有学府悬‘有教无类’四字,特来印证。”语声清越,竟震得哈佛手中账册坠地,惊散草间狐兔。 “东周述而不作之圣人,何故西游?”哈佛俯拾书卷时,见残页《诗经》注疏竟与剑桥典章交织成纹。夫子扶冠轻笑:“后世为丘筑造圣像,犹如此夜浓雾——且看数学桥拱弧虽隐,其理昭然。”言未已,东岸金光涌地,休·德·鲍尔芒拄橡木杖踏露而至,杖头剑桥纹章映月生辉:“百载候得东方先觉,愿闻大道!” 卷二石阙论心 三人坐于青石,石上苔痕斑驳如古籍水渍。鲍尔芒摩挲杖头纹章叹道:“创院时镌‘启蒙之光’于章程,今观国王学院彩窗,仍多绘贵族纹章。”指河面倒映的圣约翰学院石阙:“此门百年前拒收渔家子,去岁竟有商贾捐千金为劣子破例。” 孔子执二人手至柳下残垣,垣上有顽童刻划的六艺图示。忽击玉磬,声震残垣现出“陈蔡绝粮图”刻痕:子路攮蓍为薪,颜回捧陶釜煮雪,曾点瑟音融冰。“昔在陈蔡,七日不火食,犹弦歌不辍。”袖中抖落竹简,月光竟在简面灼出“有教无类”篆文,墨香与康河水汽交融。 哈佛忽指河心:“彼处沉舟乃寒门学子遗舸,去岁因赊欠船资遭逐。”夫子解佩玉投水,浪花托起朽舟,船板浮现《论语·述而》篇。鲍尔芒掷杖相和,橡木入水化作剑桥桥墩,承起新知旧舟。 卷三星辉鉴简 哈佛解下腰间黄铜钥匙,展羊皮章程于膝。卷轴展开三丈,密麻条款间忽现虫蛀小孔,月光穿孔投影草地,竟成迷宫图样。“此规限定寒士需三绅士联保,然剑桥镇绅士不过十数。” 夫子引二人观星。是时雾散云开,北斗垂光如纫,天河倾泻入康河。以杖划水,涟漪间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金文。忽有夜枭掠水,衔走“束脩”二字,化作双鲤游入剑桥桥洞。 鲍尔芒探怀取古铜砚,砚底镌拉丁文“Hinc lucem”。置砚于水,竟吸尽星月清辉,砚中浮起剑桥寒士名册:织工之子培根、佃农门生牛顿……哈佛见状疾书《简章十则》,墨迹未干即被夜风卷走,贴附于国王学院彩窗。 卷四鹤影晨钟 圣玛丽教堂晨钟震落晓露,三圣衣袂渐透曦光。孔子临风吟《猗兰操》,康河忽生九畹兰香;鲍尔芒掷杖入土,橡木顷刻抽枝,结出剑桥各学院徽章状叶片;哈佛怀中飞出新章,纸页覆住河面学费账簿。 忽闻鹤唳破空,夫子化白鹤冲霄,羽翼抖落《论语》残页纷扬如雪;鲍尔芒身形渐融于橡树,树皮显剑桥新规刻痕;哈佛冠带化作青藤,缠系两校门扉。唯余三卷文书浮于水面:东方竹简、羊皮章程与橡树新叶,随波汇入大西洋潮信。 今哈佛园碧草斜径下,犹埋当夜玉磬残片;剑桥桥墩第七石,每逢雾夜显焦尾琴纹。康河渔人时见三鹤绕月,云中有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盖守千年教育本心之约也。 ------------ 《九嶷辞》 元前三〇三年秋,八百里云梦泽蒸腾着不祥的瘴气。秦将魏冉破楚的狼烟,将章华台的日月熏成两轮血斑。楚怀王熊槐在谵妄中辗转,忽见巫山神女踏赤云而至,裙袂间茱萸暗结:"重九登高,可避国殇,然能避心殇否?"语毕化雾而散。王惊坐起,却觉身轻如羽,倏忽坠入洞庭秋波,但见屈子抱青石独坐君山矶头,素袍与芦花共飞,腕间茱萸绛囊如凝血滴破暮色。 第一章绛囊幽光 怀王欲触故人霜鬓,指尖却在三寸外凝滞。屈子脊上"逐"字的新肉如初春桃瓣翻卷,与楚国疆土裂痕惊人相似——去岁郢都大雪夜,宫灯将黥刑烙铁烧成赤蛇,怀王亲手施刑时,记得屈子脊骨震出《国殇》的韵律。 "此物二十载矣!"屈子解下萸囊掷入君怀,囊底蟠龙绣纹刺得王目生痛。记忆的潮水漫过战国的黄昏:丹阳会盟时,少年屈平白衣佩剑,在澧水之滨手植茱萸:"愿此赤实永映楚日。"怀王割半块蟠龙佩相赠,玉光曾照亮六国使节惊羡的面容。 黑云自西北压泽而来,玄龟负洛书破浪而出。星图流转间,屈子指认九嶷山形:"昔舜帝教民重九登高,实为防三苗弩箭!"话音未落,星宿竟幻作秦军阵型,云梦泽忽现郢都陷落时的火海。怀王惊觉萸囊骤沉,内中赤实碰撞声若金戈——此乃章华台上那株茱萸所结的初果,二十年来竟不腐不蠹,仍带澧水朝露的清香。 第二章橘颂残香 惊雷炸响时,屈子素袍化作白鹤冲天,翎羽间洒落《涉江》的残句。一羽坠入怀王掌心,羽管血书"莫食湘鱼"四字,恍如二十年前汉水畔的回响。彼时少年屈原奉橘而立,指尖橘络如楚国命脉:"江北之橘逾淮为枳,楚岂可北事于秦?"怀王记得他眼中映着江涛,如云梦泽的晨雾般氤氲着忧思。 侍从呈上的《山鬼》帛书墨迹犹湿,山鬼回眸竟与屈子去国时最后凝望叠合。怀王抚卷战栗,忽闻萸囊迸裂——血珠滚地成卦,最大一颗显现丹阳之盟的竹简纹路。远处传来化鹤前的长啸:"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声震得八百里洞庭残荷尽折,惊起芦荡中栖息的万千孤鸿。 第三章重阳血谏 是岁重九,怀王依梦登章华台。见庶民皆佩萸饮菊,童子传唱新谣:"白鹤衔书过洞庭,君王夜夜听潮生。"忽有快马踏碎晨雾,蹄声惊落台畔丹桂:"三闾大夫沉汨罗矣!" 怀中萸囊应声迸裂,赤实落地竟化血珠。怀王痴痴拾取,最大一颗显现有当年谏草残纹——正是屈子《橘颂》被撕碎时,他深夜秉烛偷偷粘合的那片竹简。史载此后楚宫重阳必以血珠浸酒,称"三闾醴",饮者皆闻泽畔行吟余韵。 第四章珮鸣九霄 三载后怀王困死咸阳,侍从敛尸时见其拳握半枚玉珮。"惟草木之零落兮"七字与云梦泽所出残珮严丝合缝,玉中血沁渐成茱萸果形。更奇者,每至重九子时,双珮合鸣声竟与当年《涉江》吟诵同调,声震咸阳宫瓦砾。 第五章九歌长存 今章华台遗址生连理橘树,霜降时并蒂果必南坠汨罗。野老云此乃君臣精魂所化,故世人重阳佩萸时,犹能听见穿越千年的警世长啸。有渔者夜泊云梦,曾见双鹤绕橘树三匝,落羽化入《九歌》残卷,墨香浸透楚地三百里霜天。 ------------ 《四兽衔环局》 建安十八年冬,许都铜雀台初成,冰棱垂檐如剑戟。曹孟德踞紫檀胡床,抚狮钮铁印朗笑:“诸君可知猎场三昧?狮搏兔须纵其奔,狐假虎当断其尾。”案头竹简忽展,露出血绘的兖州舆图。西席刘玄德垂目捻动青豌豆,陶碗里圆粒碰撞,竟在暖阁蒸出寒雾。 司隶校尉司马仲达披玄狐氅入席时,带进三尺风雪。后随主簿杨德祖怀抱虎纹锦匣,金锁开合间露出半枚错银兵符。四人影投粉壁,忽成獠牙交错之形,满室烛火应声而摇。 第一章狮瞳照影 曹公掷出青铜酒觞,觞中残酒泼作地上黄河:“今岁田猎,当以兖州为围场!”玄德指间豌豆滚落案底,仲达玄狐氅倏展,俯拾时低语:“使君勿忧,猎犬皆系金铃。”德祖忽将锦匣顿在舆图上,虎钮与图中虎牢关重合:“丞相新铸兵符,可调河北弩手三千。”四人指节在竹简交错,那粒豌豆竟沿司马懿袖箭暗槽,滚入刘备怀中。曹操狮目微眯,瞥见玄德拇指在豌豆掐出深痕。 第二章狐步量天 月余后黄河封冻,仲达持白牦狐尾拂尘巡营,尘柄暗藏许都坊图。德祖捧檀木虎头杖点兵,杖底空洞贮着密奏。忽闻丞相咳血诏医,许昌门禁骤严。玄德方展衣带诏,仲达拂尘忽罩诏书:“使君兔窟有三,可需狐狸指路?”尘丝拂过,诏书“诛曹”二字竟成“诛董”。德祖却擎虎杖拦住去路:“丞相欲观狡兔三窟之戏。”杖头虎口吐出半卷帛书,正是刘备月前遗失的讨贼檄文。 第三章虎符裂土 夜雪压折枯柳,玄德白马银鞍出北门。仲达狐氅凝霜立于谯楼,德祖虎符结冰守在水门。忽见曹公策黑马自冰河跃出,掷出竹简系着豌豆藤蔓:“狮倦矣,且放兔爪搔江东!”三人抚掌大笑时,德祖喉间突现银光——原是仲达狐尾迸出七寸钢针。曹公叹道:“狐悲兔死,何如虎符化酒?”遂劈虎头杖,鸩酒倾入杖中空腔。司马懿饮前袖翻如狐跃,半盏毒酒泻入雪地。 第四章环噬天机 十年后五丈原秋风漫卷,已成蜀汉皇帝的刘备托起青豌豆:“昔年许都一粒种,今成三军十日粮。”洛阳宫中的司马仲达摩挲狐尾尘柄,尘丝已缠满魏宫梁柱。唯有杨修墓前虎纹碑忽裂,露出半卷衣带诏真迹,其上血字斑驳如狐目。 第五章残局余韵 铜雀台地砖夹层间,那粒干瘪豌豆逢雨夜必发新芽。建安二十五年春,曹操薨逝前夜,曾见案头凭空生出一株豆苗,叶脉如地图蜿蜒。而司马懿督军淮南时,总见雪地狐迹绕营三周,每道足迹皆指向洛阳方向。至于成都武担山下,刘备常对空碗喃喃:“若当年多掐一指痕,可能多种三斗粮?”三人各怀鬼胎,却不知杨修墓前虎纹碑的裂缝里,年年清明都会开出血色豌豆花。 终章衔环之谛 正始十年,高平陵变前夜,已成太傅的司马懿忽见烛影化作四兽相搏。方欲执剑,却见狮目兔耳虎纹狐尾皆散作尘埃,唯剩一粒豌豆在案头旋转不休。老人以枯指轻触,豆壳应声而裂,内中竟藏着建安十八年那场雪夜的冰晶。至此方悟:四兽衔环,环中套环,终究环不住滔滔天意。 史官补遗:今人掘得铜雀台遗址,于地宫发现陶碗,碗底刻“环”字如四兽盘踞。更有趣者,碗中积土竟自发滋生豆苗,虽历千年犹带酒香。或曰此乃当年虎头杖中鸩酒浸土所致,然真相早随四兽入土,唯余风雪夜话本,说尽英雄肝胆、权谋机变。 ------------ 《苇江幻梦录》 第一章玉泉入定 雍州二年霜降前三日,玉泉寺千年柏树无风自落七钱黄叶,正正覆住盘陀石上北斗纹。神秀禅师忽命侍者取来初祖达摩画像悬于檐下,自将三十年注的《楞伽经疏》焚于铜炉。青烟起时,西山霞光尽墨,竟在白昼现出星斗倒悬之象。 当夜子时,禅师结跏趺坐,眉间白毫透光如萤。藏经阁守夜僧惊见经卷无风自动,《坛经》页间飘出芦花雪片。忽闻江涛声震殿瓦,但见长江水倒灌天穹,浪尖上一僧踏苇而来——那苇叶宽可载象,叶脉间竟有城池烟火、樵歌渔唱,恍若三千大千世界尽纳于一苇。 第二章芦根通天 神秀欲问法要,却见达摩锡杖点处,自己僧鞋化作透明。足下云气竟成芦苇纤维,九派烟波自涌泉穴喷涌而出。更奇者,每道水纹皆映不同年月:见慧能卖薪市集、见自己少年读史、见北魏太和年间达摩面壁身影……“这…”神秀方开口,达摩忽掷锡杖入江。杖化金龙,衔来半片带齿芦叶——正是当年嵩山折苇渡江时断下的那截。 第三章岭南幻现 电光石火间,景象骤变新州樵舍。少年慧能负荆薪过庑下,腰间别着的恰是达摩所遗芦叶削成的柴刀。其母芦氏临江捣衣,杵声里竟暗合《金刚经》节律。最妙在达摩那茎芦苇忽散作金丝,经纬交错成经卷时,灶台蒸雾里现出“应无所住”梵文。慧能掷斧大笑,震落梁上尘灰,尘粒落地竟成“顿悟”二字。 第四章七钟演法 忽闻钟鸣七响,每声皆化金钟罩住一重公案:首声罩住“拈花微笑”,二声罩住“慧可断臂”,直至第七声钟鸣,竟将未来马祖道一“踏杀天下人”的机锋也罩在其中。达摩振锡击虎跑石,石迸五莲各现宗风:曹洞君臣五位在莲房演棋,临济棒喝在莲蕊迸火星,云门三句在花瓣写偈,法眼六相在莲茎流转,沩仰圆相在莲叶旋舞。 第五章双偈缠芦 慧能执扫帚蘸灶灰书“芦苇不二”,墨痕化青龙驮莲台时,那渡江苇茎忽裂七弦。神秀“身是菩提树”偈稿自弦右生青藤,慧能“本来无一物”偈文自弦左抽翠蔓,双藤共缠居中那根无字弦。达摩喝声如雷:“一苇千斤偈!”惊见七弦崩出北斗琴曲,每颗星斗皆落下一茎芦苇——正是后世赵州“吃茶去”、百丈“野狐禅”等七桩公案本源。 第六章梦醒芦生 神秀猛醒,见琉璃盏中七茎芦苇已成北斗阵。寅时晨钟震落晓露,正中天枢位那茎忽裂鞘吐绿,嫩芽上《坛经》“佛法在世间”字迹竟用达摩故国南天竺文字写成。忽报寺厨异事:灶台生并蒂莲,井水涌檀香,连犬吠都带梵呗韵律。三代后临济义玄过此山,指芦阵大笑:“好个神秀!早将临济喝种在慧能扫帚穗里了。” 尾声苇江月影 此梦后七百年,有僧夜泊苇江。见水中月影分明映着神秀注经、慧能舂米、达摩面壁三重身影。方悟所谓一苇渡江,实是江水渡尽古今禅者;花开五叶,原乃一茎芦苇的五道节痕。恰如芦管吹雾时,但见雾散千江月,不知月照哪茎苇。 ------------ 《三圣试道录》 东海极渊处有龙门岬,崖壁如削,隐现龙形斑纹。每至晦日,月隐星沉之时,渊底便浮起万千锦鳞,鳞光摇曳如星河倒悬。当地渔歌有云:"龙门渊,龙门渊,锦鳞过此便化仙。" 是夜,墨云压海,骤雨挟雷。渊中忽现漩涡百丈,一尾赤鬣金鲤破浪而出,鳞甲开合间迸射金芒。但见它在空中三折其躯,每次翻腾便长一尺,终化作青袍道人踏浪而立。面如冠玉,目含碧波,掌中混天绫似朝霞映雪,正是镇守东海的巡海夜叉李艮。昔年他本是禹王治水时点化的灵鲤,跃过龙门时额生玉角,故能执掌风雨。 忽闻九天雷动,云层裂处现出双翼垂天之影。雷震子振翅而下,风雷翼每次翻覆便带起紫电环绕。他生得面如蓝靛,赤发朱瞳,手中黄金棍上盘绕的龙纹隐隐流动。这棍本是终南山云中子取首山铜精炼就,一挥便能召来九霄神雷。 "好个翻江倒海的阵仗!"嬉笑声响彻雨幕。但见崖畔千年老松上倒悬一猴,火眼金睛灿若星辰,毛色如雪映月华。袁洪信手摘取松针,吹气化作三枚蟠桃掷来:"梅山袁洪,见过二位道友!" 雷震子黄金棍指天画弧,九条电龙自云中扑下。李艮不慌不忙展开混天绫,这宝物遇水即长,竟如赤虹贯日将雷电尽数吸纳。袁洪长啸震落满山松针,每根针尖都凝出太极虚影,将残余电光消弭无形。 "且慢!"李艮忽然捻诀,混天绫分化百道霞光,"既是道法切磋,不若布阵相斗。"话音未落,他已化身百尾赤鲤,布成玄水大阵。每尾灵鲤皆口吐玄珠,珠光连作周天星斗。 雷震子双翼鼓动风雷,黄金棍点划间结成八卦雷网。袁洪见状大笑,拔毫毛吹出千只灵猴,各持桃枝结成先天甲木阵。三大阵势方成,海天顿时异象纷呈:玄水阵引动沧海倒卷,雷网招来霹雳横空,桃木阵竟使枯松发新枝。 正当三阵将撞,渊底忽传龙吟。一条白玉蛟龙破浪现身,口衔封神榜金卷。展开处现出数行朱篆:"玉虚法旨,三教共议。今有玄门弟子李艮、雷震子、袁洪,当以道会友,共参天机。" 三人俱各罢手。雷震子收翼落地:"原是师尊法旨。"李艮敛绫微笑:"不想在此遇玉虚同门。"袁洪挠腮而笑,将三枚真蟠桃分赠二人:"俺老孙在梅山修行千载,早闻二位威名。" 遂三人席浪而坐,论道三昼夜。李艮演示鱼龙九变之法,雷震子阐释雷霆生灭之机,袁洪演说混世四猴本源。至旭日东升时,但见电光西遁,碧波潜形,猿啸入山。唯见渊中浮着三枚桃核,随波化成三才石岛,至今渔民犹见岛上有霞光隐现。 后人有诗证曰: 鱼龙变化沧海深,风雷激荡九霄吟。 混世灵猿参妙道,三枚桃核证天心。 此正是:玄门有道皆同契,一气化三清。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万仙阵中缘法。 ------------ 《墨池三叠记》 (篇首题记:是岁寒食,耐庵子醉卧青石,忽见金甲神人掷笔于怀,惊觉云生袖底,乃乘鹤凌虚——) 第一回墨池惊梦 金陵古渡,暮霭沉沉。施耐庵方续罢《水浒》第一百八回"宋公明神聚蓼儿洼",但见烛泪堆红,墨痕凝紫。这厢掷笔长吁:"一百八星君归位,不知后世谁人解我块垒?"忽闻砚池嗡鸣,一方端砚竟涌墨如沸,乌玉般的墨浪间托出一叶蕉叶舟。舟头立着峨冠博带之士,广袖迎风朗笑:"吾乃漆园吏庄周,候君久矣!" 耐庵踏浪登舟,但见星斗倒悬,云涛裂帛。庄生以袖拂月,月光倏忽凝作霜桥,桥畔现出三重玉阙:首阙悬"逍遥"金匾,次阙题"求索"朱文,末阙镌"旷达"青篆。忽闻裂帛之声,原是天河倒泻,化作万丈素练垂于檐前。庄周指练笑道:"此乃时光之纬,君可乘之游古今。" 第二回三圣临虚 丹墀上早有二人对弈。左席屈子抚焦尾琴,十指拨动间,洞庭烟波在弦上荡漾,竟有湘妃泪痕点点凝作琴徽;右席东坡执螭首壶,倾泻时岷江雪浪在杯中回旋,犹带峨眉松涛阵阵。见客至,二人推枰而起。庄周引耐庵入白玉座,笑指残局:"此局黑白纠缠三百载,可是喻人间知音难觅?" 屈子推琴叹曰:"《离骚》九歌,终是独醒之苦。昔者楚王台榭尽作丘墟,唯余这洞庭波影,夜夜在弦上泣血。"东坡掷子大笑:"不合时宜如某,三谪三徙,幸有江月作伴。且看这棋枰——"但见黑子竟化作乌台诗案墨迹,白子转作赤壁惊涛,纵横十九道间,浮沉着半部宋史。 耐庵恍然,遂述梁山聚义事。方说至"洪太尉误走妖魔",东坡拊掌:"壮哉!然兄以笔作刀,可畏天地否?"语未竟,庄周忽化蝶绕案,翅翼扇动时,满殿烛火皆作碧色:"梦耶醒耶?且看这一百八星君,原是造化梦中人!"四座抚掌间,玉壶迸裂,竟涌出钱塘潮声,中有伍胥素车白马踏浪而来。 第三回道贯江湖 耐庵展卷欲呈《水浒》稿,庄周忽以指叩案:"且慢!君见今日之弈否?"但见棋枰上星斗重组,竟现天罡地煞阵图。屈子援琴拨动徵弦,声裂金石:"忠义二字,可载得动千秋孤愤?昔怀沙赴水,非畏死也,畏道之不存耳!"琴音激荡处,稿页间宋江诗作"敢笑黄巢不丈夫"十字骤然浮空,化作血色。 东坡斟酒泼向虚空,酒痕竟凝成《水调歌头》字句:"诸位且看,这'人有悲欢离合'与梁山聚散,岂非同出造化炉锤?"忽见庄周蝶翅扇落墨点,恰滴在"替天行道"旗号上,墨晕渐次晕开,显出黄巢《不第后赋菊》全诗。满座寂然间,耐庵汗透重衣。 第四回砚潮千叠 正论至酣处,天外忽起雷震。但见墨池翻涌,现出三世景象:先是屈原行吟泽畔,楚辞字句化作兰芷纷坠;继而东坡笠屐踏雪,诗稿飘散如琼英;末了庄周梦蝶翩跹,蝶粉洒处生出南华真经。三道玄光交错中,耐庵怀中《水浒》稿页纷飞,每一页都映出三位圣贤身影。 庄周执耐庵手笑指虚空:"君请看——"但见墨浪托起四盏茶瓯:屈子盏中沉浮着洞庭月色,东坡杯内旋转着赤壁箫声,庄周碗里荡漾着濠梁鱼影,而耐庵杯中竟映出梁山泊万里烟波。四水交汇处,现出"江湖即道"四个篆文。 第五回笔坠千秋 耐庵猛然惊醒,见残烛摇曳,案头《水浒》稿页墨迹犹湿。扉页隐现三行朱批: 庄周曰:"江湖即道,侠气通天。" 屈子题:"孤忠同寄沧浪,碧血长殷。" 东坡跋:"且将侠气付蜉蝣,共水云长。" 窗外交午更鼓声声,耐庵望月长揖。自此每作稗官野史,必先酹酒三杯——知千古寂寞人,终在笔墨间相逢。后人有夜过金陵古渡者,犹闻墨香氤氲中,似有四圣笑论声:"莫道曲高和寡,且看这江湖夜雨,已润透千秋纸背。" ------------ 《雪宫争宠录》 卷一雪宫乍现异邦客林莽初闻宝葫声 长白之巅有雪晶宫,飞檐挂斗牛,玉阶生寒烟。时值白雪公主修真二甲子,忽见天裂七窍,坠金芒如流星。七枚宝葫芦落于碧瑶台,迎风见长,化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童子。其额生太极纹,目含电光,身着八卦绢衣,齐声唱喏:“南山仙翁座下七子,奉法旨卫道护真!” 公主方临流梳妆,云鬟斜插冰梅簪。闻声执素纱团扇掩面,秋水眸中波光流转:“妾与七矮樵夫结庐百廿载,晨钟暮鼓,采蕨烹苓。今仙童远来,恐竹篱茅舍难载双英。”语未竟,忽闻松涛间斧声铿然,七矮人负紫薪踏月而归。为首者虬髯如戟,掷开山斧入石三分,声若洪钟:“何方精怪,敢近广寒仙姝?” 葫芦老大赤绫迎风,拱手间袖涌霞光:“吾等乃女娲补天余石所化,镇伏三界妖魔。观尔等虽具人形,实乃松精柏魄耳!”矮人怒目圆睁,各执玄铁镐、金刚杵列七星阵。正当杀气弥空,公主罗袖轻扬,霎时千山飞雪,檐下冰帘碰撞作碎琼声:“蓬莱净地,岂容干戈?” 卷二炼丹洞各显神通解语花暗藏机锋 公主为解争端,引众人至丹霞洞。指穹顶倒悬之钟乳石林曰:“此有九转金丹炉,需集离火坎水,按子午流注法煅烧四九之期。两造分守阴阳二位,功成者得授《太素玄经》。” 矮人闻之踊跃,夤夜伐万年阴沉木为薪。绿鬓老四观紫微星移位,呼兄弟按周天度数轮值鼓风;紫须老二取石钟乳凝露,竟使炉火幻化青鸾形貌。葫娃那厢别出机杼:青衣老三喷三昧真火化龙纹,蓝袄老五引天池弱水作蛇形,水火交泰间鼎鸣如凤哕。 至第五日惊蛰,矮人忽见丹房瑞气千条。赤娃掌托金丹跃出,其丸大如鸡子,中有日月沉浮。笑掷空中化七彩凤凰,展翅时香溢十里。矮人相顾愕然,褐袍老七忽指凤凰尾羽:“火候未至,强聚形骸!”语毕果见凤翎焦卷,丹丸迸作流星雨。原来葫娃贪功,以元神催火,反伤丹元。 公主临观叹息,素手接住未烬之丹灰:“造化有时序,犹草木待春。矮人守拙,合自然之道;葫童取巧,违天地之和。”遂取《青娥秘要》赠矮人,葫娃赧然而退。 卷三魔镜忽现前朝谶宝葫怒镇九头妖 是夜月蚀,寒潭涌墨雾。忽有魔镜破水而出,镜框蟠螭纹泛起幽光。镜中现公主及笄年旧影:毒妃执犀角梳狞笑,七矮人叠罗汉舍身挡咒。黄娃怒喝,额间太极纹迸金光如剑,镜面龟裂如蛛网。蓦地九首巨蟒破镜,其首能吐五行毒焰,尾扫处地裂三丈。 七葫娃即布天罡阵,赤童化火网罩其顶,橙娃变金刚钻破其鳞。然妖物聚散无常,矮人急熔玄铁为链,借掘矿术凿地脉,引九幽真气结八门金锁。正值僵持,公主咬破中指,以精血在素绢绘洛书。葫娃化虹桥贯斗牛,矮人步禹诵禁咒,终将妖物镇于潭眼阴阳鱼石下。 经此劫难,公主夜召众人于白梅林。指满地落英曰:“镜妖幻象,照见本心。葫童锐如龙泉,然过刚易折;矮匠钝似玄铁,终久炼成钢。”遂抚焦尾琴奏《幽兰操》,音波过处,梅瓣凝作冰晶卦象,现“冲气为和”四字真言。 卷四折梅弈棋参玄妙煮雪论道泯恩仇 自此两造暂歇争端,每日观公主在琉璃坪演道。见其折梅为剑,落花成遁甲;踏雪无痕,冰晶化爻象。葫娃中颖悟者,始悟刚柔相济之妙;矮人内聪慧者,渐通阴阳消长之机。 某日暴雪封山,众人围鲛绡帐煮雪烹茶。公主忽展楸玉棋盘,葫娃以五行遁术布子如星落,矮人借穿山神通应劫若珠连。弈至中局,橙娃袖拂残局,三百六十星位乱若混沌。正当扼腕,矮人老五忽指散落棋子大笑:“此非先天八卦阵眼?”众人顿悟,遂以黑白子推演周易,竟达七日不寐。 忽闻鹤唳九霄,南山仙翁乘云而至,拂尘指众人曰:“痴儿!公主实乃广寒元君分身,特来点化刚柔之争。”语毕化清风而去,空余玉屑纷扬。葫娃矮人相视愕然,继而击节而歌,前嫌尽释。 卷五云台试剑证大道虹桥共架悟玄机 三月后,公主设坛于观星台。取玄冰为基,铺周天星斗图,令两方各展其能。葫娃化七色长虹贯日,矮人结北斗阵势接引。只见赤娃火尖枪点化南明离火,矮人开山斧勾动地脉阴精,阴阳二气交汇处,竟生并蒂金莲。 公主解腰间双鱼佩掷于空中,佩裂为太极图形:“昔者公孙大娘舞剑器,今观汝等神通,可知刚柔本出同源。”忽有山崩地裂之声,毒妃残魂借地脉复生,驱动万千雪傀扑来。葫娃当即合体为金刚葫芦,矮人亦叠作七宝塔。正当金刚怒目之际,公主忽吟《道德经》:“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葫娃闻道,化刚猛为绵长,以柔劲化解雪傀;矮人悟玄,变守拙为灵动,借地势反制妖邪。金刚葫芦与七宝塔竟相融为九层玲珑塔,塔顶明珠照彻三界,毒妃魂魄顿作青烟而散。 尾声 自此雪晶宫前常见奇观:矮人采药绝壁时,葫娃化藤桥相渡;葫娃炼丹遇魔障际,矮人歌《击壤》护法。公主常笑指天边虹霓对白鹿言:“昔年争强犹水火,今朝相济似阴阳。大道玄妙,正在刚柔之间。” 太史公曰:观此争宠公案,非独儿女情长。葫芦刚锐,矮人朴拙,恰似乾坤二象。昔孔子赞中庸,老子贵守柔,今观两造化干戈为玉帛,可知偏执者失道,和合者得真。呜呼!日月交替成昼夜,阴阳消长谓之道,岂独修真如是耶? ------------ 《金簪刺破龙门夜》 卷一曲江暗流 开元二十三年秋,长安。新科进士披红簪花,打马御街前,朱雀大道两侧,胡肆酒香混着喧闹泼洒了一地。然仅一坊之隔,崇仁坊内却是另一重天地。古槐枝桠虬结,将月华剪作碎银,冷冷地铺在青石板上。 李白一袭青衫微敞,腰间空悬的酒壶随步伐轻晃。杜甫紧随其后,不时回望礼部侍郎宅邸的方向——那里华灯溢彩,笙歌隐隐,一场关乎无数士子前程的夜宴正酣。 “杜二兄,何须一步三回头?”李白信手折下探出坊墙的枯枝,漫空一挥,“你看那朱门之内,不过是群啄食争宠的池中锦鳞,何来大泽蛟龙的气象?”话音未落,一阵裂帛之声自曲江方向骤起,如银瓶迸裂,冰泉凝涩,竟将远方的软媚笙歌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二人循声穿入竹林,见一别院悄然隐于百年银杏之后。朱门虚掩,铜环上猞猁纹路森然——正是权相李林甫家徽。杜甫心中一凛,悄扯李白衣袖:“李十兄,此乃龙潭虎穴……”却见李白朗声一笑,径自推门而入:“既是妙音,当有知者。主人家,叨扰一杯水酒如何?” 卷二玉琶惊鸿 月华如水,倾泻满庭。但见一女子跪坐青苔石坛,怀抱一把紫檀琵琶,背板上《山海经》异兽浮雕在月光下宛然欲活。素手按弦,余音犹自震颤,在她披帛缭绕的氤氲雾气中渐渐消弭。 “我道是谁有这等胆色,原是‘谪仙人’李翰林。”女子抬眼,目光清冷,掠过李白腰间的金龟袋,“三更夜闯相府别业,就不怕明日御史台的弹章,如这落叶般飞入大明宫么?”李白不答,反手取过石案上半壶残酒,仰首尽倾入喉:“若能常闻此等天籁,便贬谪夜郎,亦如登仙境。” 杜甫立于门影深处,目光却被石案上一卷摊开的《昭明文选》吸引,旁边散落的,赫然是自己前日投献遭轻慢的诗稿!女子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唇角微扬:“‘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杜公子之志,凌云干霄,奈何这长安城,重的却是人情秤两。”言毕,纤指拈起案上一根金簪,于三只琉璃盏上轻轻一划,清音脆响。她亲自执壶,殷红的西域葡萄酒注入盏中,馥郁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满园秋菊的冷香。 三人遂席地而坐,金黄的银杏叶不时旋落,飘入酒盏,漾开圈圈涟漪。李白说起蜀道剑阁的猿啼,声震层云;杜甫谈及河南故里的麦浪,忧思黎庶;琬娘则静默聆听,偶以簪尖蘸酒,在青石板上勾勒安西万里疆场图。更鼓初响,她忽将半盏残酒泼向空中,酒珠在月色下竟幻作无数紫蝶,翩跹起舞,俄而消散无痕。 卷三龙门幻境 杜甫凝视着空中的余沥,想起白日干谒时吏部官员冷漠的面孔,以及自己衣衫上沾染的尘土,不禁黯然一叹:“寒门书生,纵有经纬之才,终是难跳那九重龙门。” 琬娘眸光一闪,手中金簪倏地刺入石缝,“嗤”的一声,划出三道深痕:“家父常言,寒门学子犹如池中鲫,投一粒粟米,便争得鳞甲纷飞,头破血流。”簪尖随即轻移,在旧痕旁勾勒出九重巍峨楼阁:“此乃科举龙门,天下士子眼中通天的唯一阶梯。”殷红的酒液顺着刻痕流淌,月光映照下,石面上竟隐隐浮现出礼部南院张榜时的喧嚣景象。 李白见状,拊掌大笑,声震得银杏果扑簌坠落。他解下御赐的金龟袋掷与侍立童儿:“去!以此换三斗高昌贡酒来!”回身际,却见琬娘以簪尾虚点自己心口:“李翰林可知?龙门有形,终是虚设。真正的龙门,不在九重宫阙,而在方寸灵台之间。”语至深处,她忽然用簪尖刺破指尖,一滴血珠坠入酒盏,满树银杏无风自动,飒飒作响,如万千叹息。 更鼓再传,声声催人。琬娘神色微凝,起身自袖中取出两枚锦囊,一绣星斗河洛,一染雪松冷香,分递二人,嘱曰:“元宵夜启,或可见微光。”送客至门廊暗影下,她忽压低嗓音:“今科状元张奭之文,实乃家父席上清客捉刀。”言毕,不待回应,轻推二人后背。朱门合拢的刹那,墙内传来“铮”的一声,似是琵琶弦断。 卷四长安棋局 此后半月,杜甫依琬娘暗示,将诗卷转投考功郎中,果获赏识。然放榜之日,皇城前,他亲眼见新科进士们对李林甫车驾行弟子礼,惶恐恭敬。人群中忽有总角小童塞入一纸:“曲江宴非宴,速离鸿门。” 是夜曲江宴上,灯火如昼。杜甫见琬娘素衣坐在乐工丛中,低首弹奏《郁轮袍》。至“霓裳”段时,她指法微乱,琵琶颈竟迸开一隙,滚出一粒蜡丸。杜甫假作失箸,俯身拾取时捏破蜡丸,内藏窄绢,密麻记录着今科进士“敬献”宰相的财物数目,触目惊心。 彼时,李白正于安国观中与道友清谈。玉真公主遣使送来翰林院诏书,使者袍角隐秘处,猞猁纹隐约可见。李白展读诏书,觉绢帛有异,就灯细看,隐约透出葡萄紫渍,竟组成了“慎入”二字。他纵声长笑,将诏书掷还,却从使者袖底摸出一片丹枫,叶背以胭脂写就:“林甫欲使卿为俳优,供御前一笑耳。” 中秋夜,乐游原上,李杜重逢。杜甫谈及琬娘怪异行止:“此女似在暗集其父罪证,如履薄冰。”李白望太极宫方向,默然良久,方道:“她本不姓李,乃太宗朝废太子承乾之后,血脉中流淌着劫余的星火。”月光下,他手中枫叶已红似血,叶脉虬结,竟天然构成“隐龙门”三字。 卷五锦囊乾坤 上元夜,杜甫于客舍孤灯下拆开锦囊。除准确预言三甲的诗卷名录外,另有一幅绢画:考场明远楼下的深井中,沉浮着数具身着官袍的骸骨。杜甫悚然,顿悟琬娘那句“进士及第者的诗卷”,原是双关警语——那些锦绣文章,或许真用井底冤魂的泪水磨墨写成。 李白的锦囊更是奇绝。那片枫叶遇暖,背面竟显出家谱脉络,方知琬娘生母系武则天时代被诛的上官婉儿侄孙女,家族世代以编纂《瑶山玉彩》为业。他将枫叶近烛火烘烤,“司天台”三字赫然显现!与此同时,窗外骤射入一支冷箭,钉入梁柱,箭羽微颤。 后天宝乱起,两京沦陷。杜甫陷于洛阳叛军之中,搜查危急时,忽有老妪佯称其染恶疾,抛入破屋的药包内,裹着一截琵琶弦。杜甫藉此脱身,见弦上密刻《春秋繁露》语句:“观物辨机,其要在隐。” 至德二载冬,杜甫困守同谷,饥寒交迫。忽有商贾冒雪送来貂裘、粟米,包裹之物,竟隐隐透着当年别院葡萄酒的沉香。他手捧粟米,热泪盈眶,蓦然忆起琬娘画龙门时所言:“真龙门,在天下人心里。”不曾想,这无形之心门,竟于乱世中,为寒士暂挡风雨。 卷六青史余音 宝应元年春,杜甫舟下潇湘。于衡州偶遇李林甫旧仆,方知琬娘在天宝五载,因泄“韦坚案”之密遭父软禁,后借宫中法事之机,随新罗使船漂海而去。临行前,于终南山绝壁刻下《寒士谱》,录七百余受李党迫害学子事迹,墨迹渗入石髓。 李白晚年,泊舟当涂江头,常见片片红枫逐流而下。某日,一叶竟粘住船桨,叶背新罗文字斑驳:“汉月还从东海出。”其夜,诗人醉饮投水,抱月而逝。邻舟渔者皆言,曾见江心有白衣女子浮波弹琵琶,曲调苍凉,正是当年长安秋夜的《流沙宴》。 大历五年,杜甫于潭州整理《河岳英灵集》,于残卷中得一首佚诗:“金簪划酒裂星河,银杏雨冻丞相府。寒士喉中有龙泉,不斩龙门斩沧海。”下注小字:录自新罗国手抄本《瑶山玉彩补遗》。 是年冬,杜甫卒于湘江孤舟。入殓时,家人见其紧握的右拳僵硬,费力掰开,掌心有一缕用蜜蜡封存完好的琵琶丝弦。冰雪消融之日,阳光穿过船篷缝隙,照在那缕弦上,竟折射出一片清冷的光晕,恍惚间,似是四十年前,那个秋夜银杏树下,流淌过的长安月色。金簪一划,酒盏三分,划开的何止是杯中之物,更是那困住千古寒士的,名为“命运”的囚笼。 ------------ 《观弈未终局》 洪武三年冬夜,雪压金陵。子时三刻,乾清宫灯骤熄,朱元璋玄氅掖着半卷《漕运稽考》,踏雪径往诚意伯府。刘基方以星图覆膺煎药,忽见窗纸映出人影——帝王肩头积雪与霜鬓难分彼此。 “伯温,”帝掷出西洋千里镜,镜筒滚过《万国坤舆图》,正停在欧罗巴某处,“葡国此镜能观百里外雀羽纹理,却照不见户部郎中用蠹鱼蛀孔吞没九万石漕粮。” 伯温拨亮药炉,焰舌忽成琉球群岛形。自药渣中拣出龟甲,灼纹恰似东海潮信图:“陛下可知,郑和船队昨日抵太仓,言黑水沟罗盘倒转非妖非神...”话音未落,龟甲爆裂,现出磁石碎末,“乃海底巨礁含铁,如天外陨星!” 帝冷笑,袖中抖落浙西灾民血书。帛绢遇炉火竟显隐文:三百里加急驿报被朱砂涂改处,墨迹下藏着寿昌县丞私印。“五十步内,朕当年在皇觉寺能辨香客鞋痕;百步之外,反要凭这血书方知山崩。” 二更鼓响,伯温引帝入地宫。浑天仪铜球自转间,投壁影成《混一疆理图》倒形。帝以箭簇划开大漠疆界:“元人谓撒马尔罕日落迟中原三刻,今观回回历算...”铜球突倾,露出暗格中《西域潮时谱》,“方知昆仑雪融时,地脉波动如鼓!” 忽有闷雷滚过,梁间《洪武寰宇图》应声展卷。伯温执烛照向南海,蜡泪竟在爪哇岛处凝成珊瑚状:“三佛齐贡使言,昨夜亥时潮汐较闽迟三刻又十分——”烛焰爆灯花,灼出小楷批注:“此非天象,乃海底龙脊抬升三丈,船队测之。” 帝怔忡抚膺,怀表坠地碎裂。齿轮间夹着《武经总要》残页,至正二十二年鄱阳湖星图在机油浸染下,天狼犯轸的凶兆竟与陈友谅龙舟起火处重合。“当年若知彗星贯太微是舰船火光反射...”帝王指甲深掐窗棂冰花,“朕这万里江山,不过侥幸?” 三更时分,雪光透窗如白练。伯温劈琴案添薪,焰中现出西洋《世界全图》倒影。欧罗巴疆界与《山海经》异兽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宋人赵汝适记拂菻国月食早两时辰,今据伽利略窥筒所见...”帝忽以茶汤泼壁,水痕竟成黄道倾斜角,“竟是地中海有洼地如釜!” 四更鼓歇,伯温伏地献玳瑁镜。镜背水银龟裂处,映出《漕运图》暗藏的血手印。“臣观星五十载,始知钦天监观星台偏地脉三度。”碎镜折射间,现出洪武元年日食记录被朱砂涂改的痕迹,“当年所谓紫气东来,实乃琉璃瓦反射积雪。” 帝默然咬破指尖,在冰窗上绘《寰宇新图》。血水过处,漠北与南洋竟以霜纹相连。“伯温啊,此图较元人多出三万里疆域。”朱砂甲划开晨雾,“然西洋人献图,竟标大明未载之南极巨陆!” 宫门初启时,侍卫见帝王袖口冰晶嵌着半融的《万国海图》。刘基独立中庭,任怀中铁匣凝霜——内贮《乾坤烛影谱》,扉页血书灼目:“百载后当有巨镜现世,照破今日烛影。”匣底郑和船队遗矢,今化验竟含南极陨铁。 暮年朱元璋校《永乐大典》,见欧罗巴章句间有伯温眉批:“然烛影之外,岂无日月光华?”页脚粘着至正二十二年的龟甲粉,在夕阳下忽成现代卫星云图形。 ------------ 《枝腹录》 第一章裂帛 暮春之晦,河畔垂柳绞碎斜阳,偃鼠临流而立,河面波光如裂帛声声。此鼠毛色灰褐,目带星霜,左爪第三指缺半——去岁争穴为同类所噬。忽闻翅声掠水,见鹪鹩衔紫檀枝飞来,其巢悬于十丈古柏,新铺苔藓犹带晨露。 "君饮一勺足矣,何故作万顷愁?"鹪鹩掷枝入巢,尾羽扫落松针如雨。偃鼠爪尖没入湿泥,指向河心楼船。那船凡三层,雕栏缀夜明珠,笙歌裹着酒气漫来,惊起数只萤火。 "见否?"偃鼠喉间滚动,"彼船贮酒千斛,庖厨弃肉盈桶。昨见稚子投金丸戏鱼,一丸足抵吾辈三年谷粮。"语至此处忽噤声——东风骤起,古柏内部传来蚕食桑叶般的细响。但见虬龙状树干从中裂开,鹪鹩未竟之巢坠入泥淖,紫檀枝碎作齑粉。 第二章蠹痕 鹪鹩盘旋三匝,羽翼掠过裂痕处琥珀色松脂。忽忆去岁秋深,曾见楼船主人立舷首,锦袍绣鹤,执银箸指点云山。其时柏树已有蠹孔,蚁群衔卵如衔珍珠,自树心建起三十六重城郭。 "向者羡彼九重台阁。"鹪鹩敛翅栖于残枝,"今见梁柱尽蠹,方知一枝之安。"语毕啄取裂处新生嫩芽,其味苦涩如铜绿。偃鼠俯身饮河,浊流呛入肺腑。去岁清泉尚映星斗,今春水纹却浮油腻——上游新设染坊,茜草、蓼蓝与砒霜同泻。 "河水含沙,昔之清泉安在?"偃鼠咳出半片鱼鳞,鳞上黏着胭脂状污染物。忽有流萤撞入眼帘,尾光划破暮色时,映出柏树裂缝里星点新绿,又照见河湾退浪处,一片青洲悄然浮现。 第三章筑梦 鹪鹩择取断枝上最韧的细杈,以喙修正其形。此枝带并蒂海棠,花苞裹着去岁风雪。偃鼠爪刨岸沙,忽触硬物——原是楼船倾落的青瓷片,刃口犹存酒香。二子相视愕眙间,月出东山。 新巢成时形如倒悬莲房,鹪鹩衔来芦花铺就软衾,隙间插三茎野菊。偃鼠穴藏坡岸紫云英丛中,入口以藤蔓为帘,内分三室:贮粮处堆栗米,寝居铺干苔,另辟小窟专藏银鱼干——皆趁夜从渔船窃得。 忽闻雷声滚过河面,见楼船灯烛尽灭,锦缎裹着珍馐坠浪。有落水者抱琴浮沉,徽位错乱如哭。鹪鹩突振翅掠水,弃一枝海棠于溺者前。偃鼠掘通暗道,引三只湿透的船鼠登岸。 第四章澄明 残夜将尽,河面浮油散作七彩圆晕。幸存船鼠颤述:楼船主为求漕运特权,在船舱暗藏私盐,遇巡检船急转舵,乃致倾覆。鹪鹩啄开浪沫间漂浮的玉食锦匣,内里蜜渍梅已生蛆虫。 "彼所求者,岂非尔等窃存的三年冬粮?"偃鼠指穴中银鱼干,众鼠默然。此时浊流渐澄,露出河床卵石如星斗阵列,曾有渔夫刻《河图》于其上,千年泥沙覆之,今重见天日。 旭日初升时,鹪鹩巢沿垂露如念珠,偃鼠穴前新生荇菜托起溺水蝴蝶。二子踞青洲分食野莓,见下游漂来楼船残匾,金漆"醉梦"二字半蚀,一队蚂蚁正以其为舟,渡向彼岸新巢。 尾声照影 三月后仲夏夜,古柏裂处缠满薜荔,结果如红珠。河湾青洲扩至亩许,渔人置石碇刻"枝腹渡"。有书生落第经此,见鹪鹩与偃鼠共栖洲渚,乃题诗于老柏: "千斛酒波终化雾,一枝风露自成歌。" 忽有鼠衔残砚至,鸟掷海棠入墨,书生遂添"腹中天地阔,掌上日月梭"十字。 是夜星河倒灌,水面浮起当年沉船玉爵,杯底黏着鹪鹩遗羽与鼠须。月光浸透杯身裂纹,竟映出岸边新巢如莲房绽放,幽穴似珠蚌含光。中有细物盈盈搏动,非珠非玉,乃是天地初开时便存在的——知足二字。 ------------ 《三侪真诠》 第一章异士逢 宣和二年秋,沂山枫血柏苍。有荒亭踞龙脉之眼,檐角悬蛛网若八卦,石阶生石韦如青鳞。是日申时西风骤急,忽见东南黄烟滚地,土行孙自昆仑驾土遁而归。这道童貌的异人甫落地,便拍开紫泥葫芦狂饮,酒液入喉际,额间先天土纹骤亮,足下青石顿化流沙旋涡,惊得岩鼠衔果遁走。 马蹄声裂空而来,矮脚虎王英单骑破开丹枫阵。那马通体墨黑唯额点白星,正是梁山泊秘宝"乌云追月"。王英掷鞭长笑:"地老鼠!去年重阳赌赛,你仗着五行遁术胜我三碗,今日可敢比这穿杨箭?"语未毕,忽有炊饼香气裹蜜糖味袅袅而至。但见武大郎挑担蹒跚,扁担弯如初月,两筐新麦炊饼垒作九重宝塔,芝麻星布若银河倒悬。 土行孙拊腹嗤之:"大郎终日营营,较蝼蚁搬粟何异?"王英按刀补刃:"汝这担饼价,不够换吾鞍辔半枚铜钉!"大郎默然置担,指间老茧摩挲饼上芝麻,忽见天际玄鸟蔽日南飞,云气聚若龙虎相搏。亭周七株汉柏无风自动,地底传来闷雷之声。土行孙骤变色:"此乃地脉逆流凶兆!昔年禹王治水曾封九幽地窍于此..."语未竟山崩骤起,亭柱倾颓若朽骨。三人坠渊时,大郎疾抛扁担勾住岩缝,担中炊饼纷落如雪,芝麻竟在幽暗中发微光,成坠崖时唯一星芒。 第二章劫波深 地底千丈处,前朝银矿曲折如蚁穴。磷火绿光摇曳间,钟乳倒悬似剑林,暗河呜咽若鬼哭。王英宝刀"断玉"劈石生蓝焰,照见岩壁留有唐代矿工遗诗:"凿穿九泉见冥府,方知人间是桃源。"土行孙连掐遁地诀,竟为玄磁所制,每遁三尺即被弹回,额角青肿如卵。 至第七日,饿焰灼肠。王英削犀革鞍煮胶,土行孙掘蚯蚓充饥。忽见大郎自破袄内层取出油布包,展露半块焦饼,饼上烙纹竟成先天八卦图形。二侪愕然间,大郎裂饼相赠,焦饼碎屑落暗河,忽有盲鱼争食,鱼目映磷火竟现七彩。王英刀柄颤响:"此饼莫非..."大郎笑指岩顶:"此乃娲皇补天所遗五色石粉,合泰山阴阳坡麦精所制。" 裂帛之声自地心爆响,毒龙破岩而出,赤瞳如炬,鳞片碰撞似金戈交鸣。土行孙急掐三十六道遁地诀,王英挥刀斩龙颈,竟溅起火星若炼铁炉爆。大郎忽掷残饼,饼化金光罩住龙首,毒龙长吟缩回地脉。然饼阵既破,大郎面若金纸,指地穴深处曰:"吾本镇守此穴的灶君童儿,今三百劫数尽矣!"语罢口吐三昧真火,火中现社神法相。 第三章遗训重 洞顶微光如月华倾泻,照见大郎身形渐透若琉璃。土行孙伏地泣曰:"昔笑兄愚钝,竟不知是仙真化身!"王英以刀拄地:"若得生还,必焚此刀铸犁,以垦良田千顷。"大郎笑抚二人顶:"孙兄可知地行时,蝼蚁如何以须相传讯?王兄可见战马踏过处,草籽如何借蹄痕远徙?"语如洪钟荡壁,岩穴生回响九转不绝。 言迄身化青烟,烟中现出灶君完整法相:赤袍玉带缀南珠,金冠巍峨若山岳,哪有半点侏儒状?烟散处,饼屑落地生奇观——麦苗抽穗时竟带金石相击之声,穗头麦粒颗颗如金珠,照得幽洞明如白昼。暗河盲鱼吞食落麦,竟生龙鳞,化金龙破空而去时,尾扫岩壁留《灶君济世图》。 二人得食仙麦,忽觉力贯四肢。土行孙地行术突破九重地障,可遁千里如履平川;王英刀气能断流水,挥袖间裂石成渠。出穴时方知地震仅半日,然洞中七日竟如隔世。见山民流离,遂以术法相助:土行孙遁地通三江引水,王英劈五岳开路运粮。有稚子赠粗饼谢恩,王英捧饼跪地大哭,土行孙亦泣曰:"不及大郎饼屑万一!" 第四章余韵长 十年后,沂山现"双圣祠"。左殿塑地行孙踏稻浪像,右殿立矮脚虎捧钱囊像。祠中碑文记异事:每至饥年,祠前石臼自涌麦粒;战乱时,夜闻虎啸慑敌兵。有狂徒欲毁祠,忽见炊饼如轮旋空,击之遁走。 更奇者,东平府商队沙漠遇沙暴,忽见矮胖老者以饼引路,沙中麦苗成径。西域僧叹曰:"此中华仁道,化现馕饼救厄!"江南水灾时,有幼童见三尺老者踏浪分洪,浪头炊饼浮若舟楫。 太史公曰:观古之贤者,晏婴高不过车轼,而晏子使楚,以橘讽枳;毛遂自荐,以舌代剑。然武大郎之德,尤在润物无声。昔孔子困陈蔡而弦歌不辍,大郎临劫犹念蝼蚁生计,此仁心贯通天地,故能化饼为麦,转劫为祥。世以身高论英雄,岂不见泰山松矮能傲雪,井底蛙高徒噪喧?悲夫!红尘万丈,几个识得真佛在炊烟里? 第五章地脉缘 且说土行孙当年昆仑学艺时,其师惧留孙曾示《地祇密卷》,载:"沂山地窍存禹王锁蛟链,链断则九幽开。"今毒龙现世,方悟师言非虚。然最奇者,大郎所携炊饼竟含五色石灵韵。后考《灶君宝诰》方知,上古时灶君曾助女娲炼石,故饼中暗藏补天余烬。 土行孙每思及此,便以地行术巡游四方地脉,见有裂隙处,辄撒麦种固之。麦根盘结若金网,地气遂安。黄河决堤时,曾见其踏浪布麦,麦穗成堤,百姓呼为"麦圣"。后于华山之巅得遇陈抟老祖,授以《地麦合气诀》,乃知五谷原为地脉精华所凝。 第六章星宿证 王英归梁山述异事,入云龙公孙胜掐指惊曰:"此乃地劫星应化!"夜观星象,见灶君星旁新现"仁饼星宿"。宋江遂令重修"忠义粥棚",王英主管赈济。最奇者,某饥民夺饼欲逃,忽见饼上显大郎虚影,盗饼者惭悔投案。 后王英卒于征方腊之役,葬时忽有麦苗自棺木缝隙出,结穗成"义"字。有相士叹:"此公已证饿鬼道菩萨位。"其墓侧生异麦,穗呈赤金色,病者食之立愈。梁山旧部遂建"义麦堂",百年后犹存济世传说。 第七章尘世踪 政和年间,阳谷县新开"郎记饼铺",店主貌类大郎而身长七尺。或传乃大郎转世,然其人笑而不语。唯见铺中悬《裂饼图》,画上土行孙捧饼垂泪,王英揖拜及地。更奇者,每至腊月廿三,画中饼屑竟飘香满街。 有稚子夜见三矮翁对坐饮茶,谈笑间化青烟而去。今沂山犹存"饼屑洞",春雨后仍生金穗麦,医者取之入药,可疗心疾。每逢清明,洞中隐现炊饼虚影,山民谓之"三侪显圣"。 第八章天道诠(扩写) 紫阳真人云:"矮者地灵所钟,故晏婴使楚,以智匡齐;大郎裂饼,以仁度劫。"今观三侪,土行孙得地道,王英证人道,大郎通天。然三道终归仁道,正如麦穗低垂方盈,炊烟升起即圣。 有词证曰:芥子纳须弥,饼中藏乾坤。莫笑矮翁形不全,自有天道贯古今。看尽英雄浪淘沙,炊烟起处见真神。 ------------ 《双曜诗魂传》 卷一青莲授契 开元廿八年春三月,浣花溪畔碧桃灼灼。少年李知白负酒瓮行吟,忽见柳荫下白袍客卧饮,星斗纹绣衣袂间若有流辉。知白趋前奉自酿松醪,酒液倾时竟在青衫溅出《客中行》残句"玉碗盛来琥珀光"。白衣客遽起长笑:"三十载未见诗胎天成者!"解腰间玉箫点少年眉心,"某乃陇西李白,汝可愿随我采撷云汉星辉?" 自是师徒踏遍九嶷烟霞。最奇在黄山天都峰夜,太白以霜毫蘸银河,于云海写《夜宿山叟》新篇。字成时星斗坠崖,化作万千流萤没入深涧。知白欲追,被师袖卷回:"诗魂入地三尺,来年当生玉芽。"翌日果见岩隙涌翡翠苗,叶脉隐现昨夜诗行。 卷二昌谷奇逢 天宝四载秋,师徒行至洛阳郊外。忽见道旁古柏无风自动,松针皆指向昌谷方向。知白怀中诗稿自生清辉,页间《长相思》字句竟化作蝴蝶翩跹引路。太白抚掌:"此乃诗心共鸣,必是长吉在谷中炼句!" 夜入昌谷,但见月轮分辉处双影对酌:其师白衣漾银波,青袍客眉间朱砂如焰——正是"诗鬼"李长吉。奇哉!二人身形随诗句变幻:太白诵《蜀道难》时化青鹏展翼,长吉吟《李凭箜篌引》时成玄鹤翔舞。 "贤侄看真切了!"太白以指叩石,《梦游天姥吟》字字迸射金芒,"云青青兮欲雨"六字竟召来潇潇烟雨。长吉咬指血书《秋来》于枫叶,"秋坟鬼唱鲍家诗"七字甫成,满谷萤火竟聚作古诗伶工班。知白怀中的《行路难》手稿忽作龙吟,与二人诗魄共振不已。 卷三诗胆交融 三更月仄,双曜诗魄始现真形。太白散发舞《将进酒》,每句皆化金樽撞击天鼓;长吉蹙眉吟《神弦曲》,字字成寒铁锁链缚住魑魅。忽见青莲剑气与幽冥鬼火相融,炸裂时迸出赤橙黄绿四色诗雨。 最妙在寅时交替,知白怀中诗稿自飞而出,在虚空铺就虹桥。太白踏桥左奏《清平调》,玉笛声催开千株牡丹;长吉临桥右弹《箜篌引》,弦动时唤醒万点流萤。二人诗魄在虹桥交汇处凝作太极,阳鱼衔太白《古风》皓月,阴鱼含长吉《马诗》霜蹄。 卷四道种心传 破晓时分,双曜各取本命诗胆相赠。太白剖胸取赤玉珠,内蕴《侠客行》剑气;长吉摘眉间朱砂痣,含《苦昼短》玄机。二宝入知白怀中,顿使其衣袂生云霞,目瞳现双曜。 忽见谷中升起二十七重琉璃诗境,乃双曜毕生诗稿所化。知白踏境而行,见第七境中《苏小小墓》红药与《襄阳歌》白鸥共舞,第十三境里《公无渡河》狂涛与《南山田》稲浪和鸣。太白长笑:"诗道无涯,今以尔为舟!"与长吉各化青红两道长虹,没入知白泥丸宫。 卷五诗脉千秋 知白晚年开双曜诗塾,传"青莲乘云术"与"昌谷通幽法"。最奇在授课时,弟子但见先生左袖飘《将进酒》酒香,右袂涌《李夫人》箫声。每至寒露,携弟子赴昌谷种诗笺:以太白诗稿埋东谷,生金萼青莲;以长吉残卷葬西坡,发玉蕊红蓼。 大中三年上巳节,百岁知白在昌谷设七星诗坛。夜半双曜显圣:太白骑鲸洒《远别离》星泪,长吉驾鸾播《伤心行》霜华。三人共炼《诗魄剑胆集》八十一卷,沉入地脉化作文泉。至今谷中有井名"双曜",汲水研墨可临神仙字。 今有樵夫言,尝见月夜三影踏虹采诗:青莲居士折瑶台琼枝,昌谷先生取黄泉碧藕,知白真人以云锦织就新篇。此乃诗脉不绝之象,诚如太白遗偈:"诗魂如月,万古同辉。" 评曰:青莲诗似日耀中天,昌谷诗如月映九幽。然至精魄交融处,皆化生机勃勃的灵脉。知白承双曜道统,遂使盛唐气象与中唐风骨并蒂花开。观昌谷千年诗泉,犹见太白醉笔点化长吉愁肠,共酿成这永不枯竭的文心玉液。 ------------ 《三圣醉闹天宫录》 诗云: 瑶池琼浆本仙醪,饮罢乾坤掌中摇。 玄功妙法何须问,醉里神通破九霄。 却说这一日,灌江口二郎真君杨戬,忽觉闲闷,遂邀花果山齐天大圣孙悟空、陈塘关三坛海会大神哪吒,于云端幻化仙府,设宴共饮。三人弃了仙僚俗礼,解了铠甲神兵,但见玉液盈樽,蟠桃叠案,直饮得星斗横斜,月轮西坠。 第一回醉演法各现奇能 哪吒先有七分醉意,拊掌笑道:“往日争斗,皆循旧法,今日何不各显新神通?”大圣拍案叫妙,杨戬亦笑启天目,眸中流光溢彩:“吾有一术,名曰‘斡旋造化’!”言罢吐气如虹,竟于虚空中织就万里星河。但见星云翻涌处,生出一座琉璃世界,中有山川城郭,市井百姓熙攘往来,耕织婚嫁,生死轮回,皆在一息之间。悟空看得抓耳,忽拔毫毛一口吹出,化作十万猿猴,却不是持棍厮杀,个个抱琴执笛,跃入那幻世街巷。猿猴或与老翁对弈松荫,或共童子斗草溪畔,更有一老猿登台说书,将三界秘闻编作俚曲,引得满城哄笑。杨戬所造幻民,竟与这些猿猴相携游春,浑忘真假。 哪吒兴起,解下混天绫望空一抛。那绫不卷风云,反似丹青妙笔,于星河上勾画起来:先描昆仑雪顶红梅怒放,再绘东海碧波白鹭低翔,末了竟画出齐天大圣大闹天宫时,偷丹醉酒之憨态。悟空笑骂:“三太子揭短!”遂暗运玄功,鼻息喷出两道金风。风过处,画中红梅离枝而舞,白鹭振翅长鸣,那画里醉猴更是跳将出来,抢了哪吒杯中酒,踉跄耍一套猴拳。三人抚掌绝倒,玉山倾颓。 第二回颠倒界戏弄乾坤 杨戬醉眼朦胧,指天为地,划地为天,喝声:“换乾坤!”霎时仙府倒悬,杯盘皆贴“穹顶”,三人衣袂飘飘若坠深渊。悟空长笑:“有趣!”使个“因果倒置”法——见那蟠桃核忽生新枝,顷刻开花结果,熟桃复缩为花苞;酒水自杯底倒涌成泉,复归玉壶。哪吒更奇,竟将醉意逼出七窍,凝作三朵粉云。一朵云嗅之令人醒酒,一朵触之反添醉态,最后一朵教人半梦半醒,手舞足蹈如牵丝傀儡。 正嬉闹间,悟空忽生顽心,暗捻诀唤来五行精灵。但见金精化铜钱雨,木精变竹马阵,水精成滑稽镜,火精演走马灯,土精垒滑稽俑。那铜钱雨专打贪财者额头,竹马追着古板人乱撞,滑稽镜照得道貌岸然者现出本相,走马灯转出众仙糗事,土俑更是学尽三界神仙官步。哪吒笑得跌坐云头,忽指杨戬天目:“二哥何不以此镜照照自己?”天目金光扫过,竟见二郎真君幼时因偷食供果被玉帝责罚,躲于梅山哭鼻之态。杨戬窘极,忙挥袖掩镜,三人笑作一团。 第三回造化争醉笔生春 酒至酣处,哪吒赤足踏云,朗声道:“吾有‘万象新生’法!”遂折莲茎为笔,蘸酒作墨,凭空勾勒。笔画过处,青莲绽于虚空,花瓣落而化蝶,蝶翅振则生清风,风旋竟成曲调,奏的正是《霓裳羽衣曲》。悟空不甘示弱,拔根睫毛弹入曲中,那音律立时活泼起来,忽如小猴窜跃林间,忽似蟠桃落水叮咚。杨戬以指击节,每叩一下,音波便凝作发光字符,飘飘荡荡组成长卷,上书:“天宫戒律三百条”,字符却自动重组,变作打油诗讥讽仙僚迂腐。 悟空兴起,夺过哪吒莲笔,往自己酒窝里一蘸,竟蘸出蜜糖。挥笔洒向星河,糖珠遇星辉即胀,化成千百琥珀晶球,球中封存三界奇景:有月宫玉兔偷捣辣椒粉,有罗汉禅坐压扁蒲团,更有老君炼丹打瞌烧焦胡须。哪吒吹气,晶球相撞叮咚如编钟,内中景象随之戏谑变动。杨戬笑叹:“尔等顽皮!”却暗运神通,将诸般滑稽景象炼作真实,一时天界各处仙官连连打喷嚏、跌云头,皆不知乃下界醉汉作祟。 第四回混沌劫共补天隙 正当嬉闹,忽闻穹顶裂响。原是三圣神通交织,扰乱了阴阳秩序,致使北天隅崩开一隙,混沌之气倒灌,竟要重演洪荒。哪吒酒醒半分,混天绫化作长虹欲补天隙,却被浊气冲回。悟空连翻筋斗,以金刚不坏身顶住裂口,然混沌侵蚀,臂膀渐显裂纹。杨戬天目骤亮:“此乃造化反噬,须得三法合一!” 但见二郎真君纵身跃起,天目射出清辉定住混沌;哪吒叱咤,周身莲华绽开,引星辰精华织就光网;悟空长啸,拔毫毛变作十万定海神针,根根插入虚空稳固乾坤。然混沌汹涌,光网渐碎。悟空忽悟妙法,将醉意逼出灵台,呵气成云。那云集三界欢笑之声,竟使混沌退避三分。哪吒会意,亦吐醉云,融悲喜之情于其中。杨戭长笑,倾尽残酒化甘霖,酒香所至,戾气尽消。 三股醉云交融,顿生七彩霞光,似锦被覆天裂。霞光中有猴王捣蛋之乐、哪吒闹海之勇、杨戬劈山之志,更融市井炊烟、山野牧歌、洞房花烛诸般红尘温暖。混沌遇此至情至性之气,竟渐次澄清,裂痕弥合如初。忽有仙乐自九天来,乃西王母遣青鸟衔来瑶池琼浆犒赏。三圣接酒大笑,复坐云头痛饮。 尾声 翌日天明,三圣酒醒。但见云海平静,星汉如旧,唯仙府梁柱悬着半幅混天绫所绘《三圣醉舞图》,图中悟空倒骑麒麟,哪吒醉踢火轮,杨戬笑挽星河。忽闻下界鸡鸣,悟空拎壶跃上筋斗云:“老孙去也!他日再醉三百回合!”哪吒踏风火轮歪斜北去,杨戬整衣冠,拾起地上金弓,忽见弓弦缠着一根猴毛,摇头轻笑,化清风而逝。正是: 混沌酿作逍遥趣,神通原是性情真。 他年再设颠倒宴,笑破三界第一春。 判词云: 莫道金仙无情,醉里方见本心。 搅海翻江寻常事,不及樽前一笑深。 ------------ 《墨棠遗香录》 第一章残卷奇缘 金陵城秦淮河畔有清晏斋,主人周子晏,字子安,年五十有七。其家三世贩书,至子晏尤精鉴古。宅后有楼三楹,藏宋元古籍万卷,其中镇斋之宝乃明初蓝格抄本《梨苑清玩》,中有一页朱笔批注"墨棠"之法,云:"以处子泪研墨,晨昏浇灌,三载可得墨玉海棠。"子晏每展卷至此,必捻须哂笑:"荒诞不经!" 是岁春寒料峭,有湖广书商携书求售。子晏于残帙中忽见《永乐大典》散页,触手如抚金箔,心下惊疑。正欲细观,书商遽收之曰:"此非卖品。"是夜,子晏辗转难眠,忽闻叩门声急。 第二章意外纳美 来者乃旧识茶商海翁,携一女垂泪而立:"小女海棠,年方二八。家遭回禄,求公收容。"烛下观之,女着月白衫子,腕缠素纱,低眉时颈间微现赤痣如相思豆。子晏方踌躇,海翁忽跪地泣曰:"某将远徙滇南,愿以女为箕帚妾。" 合卺之夜,梨云压檐。子晏指庭中老梨谓新妇:"白香山'梨花一枝春带雨',今见卿始知其妙。"海棠垂首,髻上银簪掠烛,竟在粉墙投下剑影。子晏揉目再视,唯见钗鬟摇曳。 第三章墨棠初现 海棠有异癖:每五更即起,集荷露研徽墨,以青玉簪蘸点棠根。子晏晨读见之,怪问其故。女答:"妾家世植异卉,祖传墨溉之法。"言毕腕间素纱松脱,露疤痕如火焰。子晏欲执手细观,女遽收袖,砚中墨汁泼洒,竟在青砖地绽开金纹。 三月后,棠枝果生玄纹。清明日,邻童攀墙折花,归家竟默诵《论语》如痴。子晏闻之,暗察棠树,见叶脉隐现朱砂小楷,细辨乃《大学》章句。 第四章青衫客至 秋闱前,有青衫客叩门,自称闽中藏书家后裔。子晏展《梨苑清玩》相示,客忽指"墨棠"页惊呼:"此非陆羽《水经》逸文?"取清水渍角,果显山川舆图。客叹曰:"先世曾闻,永乐朝有方学士熔金入墨,秘藏宝图于闲书。" 是夜雷雨,子晏醒见书房有光。潜往窥之,海棠正以银针刺臂,血滴入砚竟化金浆。女以发簪蘸血,疾书于《梨苑清玩》衬页,所过处浮凸龙纹。 第五章身世大白 重阳宴毕,海棠忽盛装拜曰:"妾本文渊阁典簿方慎行之女。永乐十九年,家父奉密旨,以紫金粉调鲛人泪,将《永乐大典》要害处转写于寻常书帙。"言迄解开发髻,青丝散落现出刺青舆图。 "阉党追查,父将最后三图藏于《梨苑清玩》,以药墨隐之。妾忍辱九载,今当完璧归赵。"窗外忽传弓弦声,海棠推倒子晏,袖中飞出银簪,射落窗外刺客。 第六章墨雨成金 子晏献图朝廷,龙颜大悦。归宅日,但见海棠素衣立于墨棠下,花萼尽裂,金粉簌簌如雨。女笑指梨树:"君知梨花何以压海棠?因棠本非凡品,甘居其下以待时机。"语毕身形渐透,怀中落出玉印,刻"文渊阁掌印"。 梨树忽枯,枝干爆出金叶,拼成《永乐大典》序文。邻人皆见墨色花瓣凌空成字,三日方散。子晏拾地金粉,竟可补全残卷。 第七章棠隐余韵 子晏辞官归里,人称"棠隐先生"。每风雨夜,书斋墨香弥漫,案上现新抄古籍。有书生窃观,见子晏对空弈棋,对面墨棠影中似有女子拈子而笑。 万历甲寅年,子晏无疾而终。葬日,墓周忽生墨色海棠,花叶拼成《梨苑清玩》全文。有方士云此乃"文魂化木",掘根三尺得玉匣,内藏金箔《永乐大典》全目,唯"墨棠"条旁添朱批:"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尾声 清乾隆年间,钱塘袁枚游金陵,访棠隐遗址。但见荒园残碑旁,犹有墨色海棠一株。折枝归插瓶,夜半花放幽香,案上《子不语》书稿无风自动,添"墨棠"新篇。僮仆窃见有素衣女子临窗磨墨,惊唤时唯见海棠影摇,墨痕犹湿。 ------------ 《伞异记》 光绪廿三年谷雨,清河县的黄昏被揉碎在紫霞里。六岁的臭蛋儿蹲在溪畔,看春桃瓣在漩涡中打转。忽有山风挟着檀香气袭来,北天墨云如泼翻的砚台,雨点尚未坠地,老槐树洞竟自分裂,透出青玉般的柔光。 他探手触到微温的竹骨,一柄油纸伞自黑暗中缓缓浮出。伞衣薄如蝉翼,隐约流动着星河纹路;三十六根伞骨泛着暗紫色,触摸时有血脉搏动的韵律。最奇的是乌木伞柄,上面天然生成的螺纹竟与他腕间胎记一般无二。 "喀嗒——" 伞扣自开,伞面旋转如莲绽。雨珠在距伞三寸处凝成水晶帘幕,伞骨间飘出清越人声:"建木新芽发,故人今又来。"青烟聚作老叟身形,碧色双瞳映出孩童惊惶的面容:"老朽乃造化伞灵,与君有三世宿缘。" 臭蛋儿忽指着老者衣襟:"你心口在发光!"只见灵体胸腔处嵌着块残缺玉璧,正与童怀中的半块玉佩产生共鸣。伞灵抚璧长叹:"此乃娲皇补天所遗五色石,缺角尚在东海归墟..." 狼嚎骤起时,伞灵化形却不攻杀。伞面倒转成镜,照出三狼前世:原是守陵忠犬遭邪术所困。灵指轻点狼额,黑气散尽化作黄犬摇尾。臭蛋儿抱犬惊喜,却见伞衣星图暗淡几分。"每度化一孽缘,便耗百年修为。"灵体渐透明,"然见你眸中慈悲光,便知值得。" 归家见母病危,童泣求仙药。伞灵摇首:"尔母魂魄被巫咒所困,药石罔效。"乃取童指心血滴入伞柄,玉璧骤亮如昼。光影中现出妖道施咒场景——竟是县衙师爷所为!臭蛋儿怒抓伞柄,卦象忽指东南:"解铃还须系铃人。" 端阳夜探县衙,伞化月华笼罩童身。经密室见惊人一幕:师爷正以人发扎偶,偶面赫然是知府容貌!臭蛋儿惊呼暴露,伞灵急展"镜花水月"之术,将整座衙门拖入幻境。然施术过度,伞骨崩开细纹如蛛网。 深山破庙中,游方道士见伞骇跪:"此乃禹王镇海之宝,缘何现世?"卦象显示更大的危机:倭寇船队暗藏妖僧,欲以童男童女血祭唤醒八岐大蛇。臭蛋儿紧抱伞柄颤抖,伞灵忽然笑指西方:"可记得去年放生的白狐?" 七夕夜,童依约至望海崖。月光下白狐化作素衣女子,额间朱砂与伞柄残缺处严丝合缝。原来她本是伞灵部分元神所化,专为应对今日大劫。忽闻海上妖鼓震天,伞灵长啸冲霄,万千伞影如金莲绽放在浪尖。 血战中伞灵现出本相:竟是青龙衔玉璧腾空。妖僧祭出邪器那刻,白狐奋身挡劫化作石像。伞灵悲鸣震碎本体,玉璧残片与童怀中半佩终于合一,迸发的五色神光涤荡乾坤。臭蛋儿醒来时,唯见掌心伞钉映出星河倒影。 三十年后,名医林济世悬壶闽南。台风夜有客叩门,怀中婴孩腕间胎记灼灼如焰。客笑指东方:"建木新芽又发,待君重开万象。"檐角铜铃忽作龙吟,医生开箱取出一柄紫竹伞——伞衣星轨正与婴孩呼吸同频。 窗外沧海月明,潮声里似有故人轻语: "神器终归尘土,仁心方是永恒。" ------------ 《云镜胭脂录》 第一回松厅暗梅香厨房误春色 云镜村有马万里者,年少俊逸,与邻贾斯意比邻而居,情同手足。是夜月隐星稀,万里悄归,推门入松厅,但见莲烛摇曳,满室清辉。四顾寻贾弟不得,唯闻暗香浮动,如梅透雪。逡巡间,忽见厨下红衫翩跹,乃爱妻梅氏正烹羹汤。梅本名门女,自比易安,淡妆雅服,姿容明秀,不可描画。 万里潜步近前,偷揽其腰。梅惊回首,眸如星溅,娇啼曰:“夫莫胡为!”万里涎脸不听,俯身吻其颈雪。梅扭臀欲避,反误触郎怀,顿觉银枪昂藏,春潮暗涌。二人遂相拥入帐,活水盈壑,灵溪润芳。正当颠倒鸾凤之际,忽闻叩门声急——邻居贾斯意不约而至矣! 万里整衣启扉,见贾媳邢珊立于门外,笑若春花:“闻兄购新宅,特来询鸿茂楼。”言罢斜睨万里面潮,戏谑道:“金屋藏娇,莫非筑巢待凤?”万里赧然挠首,强作镇定,延客入室。 第二回存折暗潮生鸳鸯各怀机 邢珊径取存折置案,朗声道:“零钱散碎,不若置业长远。”贾斯意随之入,执彩笺笑曰:“鸿茂楼规制宏丽,然实景逊于图纸。”珊醒抹涎,慵懒接话:“但得同心,何须金玉为巢?”斯意抚其唇戏曰:“婚前追兔,嫁后守株,今当换巢凤鸣!” 梅氏整裙出,见双贾争辩,倚万里嗤之:“纸上谈兵,银钱何在?”斯意拍案豪言:“明晨取百万,圆梦一朝!”邢珊眨眼挽梅笑:“不若对门而居,四英共乐。”万里蹙眉叹:“奢居非福,朴室惟馨。”梅暗掐其腕,莺声微露:“各家自扫门前雪,谁怜他人瓦上霜?” 第三回义重海岳轻词冷秦淮碧 斯意慨然握拳:“弟兄甘苦与共,何分彼此!”邢珊忽正色曰:“斯意早裸捐家财,云镜惟余妾身。购屋之资,吾自承担,不劳伯叔。”梅闻此言,垂首抚袖,暗赞珊之婉淑。万里感其诚,然终婉拒:“客室租居亦足,勿累贤弟。” 争执未休,邢珊忽端青蔬鲜鱼出,笑解僵局。食毕月升,贾催珊归歇。万里独坐轩中,闻隔壁泰鸿低吟《高阳台》:“梅户温温,瑶宫冷冷,春宵一刻千金……画中依旧秦淮碧,莫道愁、泪对知音。”声咽如露,万里怅然提笔,和词一阕,墨痕尽染云镜秋霜。 尾声 后斯意果购鸿茂楼,然万里梅氏终守村居。每见双燕衔泥过松厅,梅常笑指曰:“巢暖不如心暖。”万里默然,惟紧握其手。云镜溪水长流,载尽胭脂旧事,独莲烛芒影,岁岁映照故人衣冠。 回流轩主总评: 此录以香艳笔触写世情,梅之清傲、珊之练达、双贾之肝胆,皆跃然纸上。闺房嬉戏不失雅谑,金银计较暗藏机锋。末以词章收束,如寒塘鹤影,冷月花魂,留余韵于江湖。云镜村中,岂独梅花耐雪?更有痴儿女,在人间烟火里,炼就一寸冰心。 ------------ 《秦腔绕阵云》 民国三十八年春,渭水北岸有少年张铁柱,虎目剑眉,然见女子辄面赧。每晨挑水过杏花巷,必见邻女春娥倚门梳发,青丝泻于木槿丛。铁柱喉结微动,忽倾桶水作霹雳声,裂帛而歌《火焰驹》:“望姑娘在深闺珍重玉体...”春娥掩口而笑,木梳坠花丛,铿然有声。 越明年,征募及于张家沟。铁柱夜逾垣入春娥院,见纸窗剪影摇曳,喉间《周仁回府》翻涌半宿,终以银镯塞窗棂,仓皇遁走。 鸭绿江畔朔风烈,同袍陕人王栓柱见其摩挲银镯,铁柱遽扼其腕:“哥傥吾不归,语春娥...”言未竟自怔忡,拳捶冻土曰:“球!自有口自归言!”上甘岭烽火彻天时,铁柱已擢排长。十月晦,燃烧弹熔焦土,左腿见白骨,犹倚枯槐吼秦腔。栓柱匍匐裹伤,闻其声颤:“汝闻否?春娥歌《百岁挂帅》...”实乃炮弹破空声。铁柱忽出血污笔记:“此中三十八束鱼书,并彼女遗梳...” 将终之际,目眦尽裂,作戏白:“告痴女子,吾娶师长千金矣!”长笑三声而绝,五指深抠焦土,若攫故里黄土坡。 栓柱埋骨防空洞,月下展笔记。扉页画双鬟少女,页角密题“不敢”。末页墨渖淋漓:“战后当于杏花巷演大戏三日!” 及栓柱解甲归陕,春娥家徒四壁。邻人嗫嚅:“女待军郎三载,父殁,鬻于长安...”栓柱解退伍白马,鞍囊盛勋章断梳。 至长安平康里,鸨母摇纨扇:“春娥姑娘为陇客所包...”语未竟,栓柱拳裂朱柱。夜半于后巷,见醉妇着猩红斗篷下车,鬓间金步摇缠萎杏瓣。 栓柱嘶唤“春娥”,女转首露左颊疤——乃醋客刃痕。解鸾带谑语忽止,目定栓掌中断梳:缺三齿,缠褐血,正是当年花间物。 春娥跌撞入绣阁,骤歌《三滴血》。至“兄弟窗前”句,忽攫妆台剪:“彼既死,吾何堪闻!”栓柱夺剪效铁柱叱骂:“球!彼令告汝,已娶汉皋女学生!” 烛爆声声,春娥惨笑:“善哉!”复伏案恸哭,“杏花时节,日候渡头,疑每伤卒皆彼...”突袒心口,刺“铁柱”二字,墨色为疤啮。 栓柱退至院中,见白马蹄刨不止。解囊取勋章予龟奴:“为赎。”扬鞭时,闻楼窗迸裂帛秦腔:“我主爷攻打葭萌关——”铁柱素爱之《斩单童》。鞭梢破空,后声转嚎啕,惊起寒鸦蔽月。 三载清明,栓柱携子祭扫。见坟前置新蒸贵妃糕,断梳倚碑。远松林红裙闪逝,似上甘岭残焰。 栓柱按子跪倒,稚子问:“冢中何人?”扬土覆碑:“汝另父!昔以秦腔慑美虏者!”尘落处,见冢裂探绿苗——竟歪脖杏树。 是夜栓柱梦铁柱血衣守岗,忽扭项憨笑:“哥,春娥昨唱《柜中缘》...”惊寤见月华如练,蹑履奔坟,果见红影倚树歌:“许翠莲来好羞惭...”栓柱遥吼:“女子速归!”影化青烟散,唯杏苗颤风间。 嗣后月夜,恒闻坟茔传戏。乡老捻须:“铁柱娃嫌孤寂耳!”栓柱遂携胡琴往和。某次奏《哭祖庙》至弦绝,遽指空坟骂:“没出息东西!九泉犹念脂粉!”骂竟自泣,断弦埋土作纸钱。 春娥赎身后,竟入梨园为梳头娘。班主奇其巧手,不知每对镜练习:“铁柱哥,梳样可似令堂?”会演《火焰驹》旦角喑哑,春娥代演。歌至“悔教夫婿觅封侯”,台下旧军装者骤起——乃栓柱入城采农具。 后台默然相对,春娥自妆奁底层出勋章:“日佩衷衣,如贴彼心。”栓柱见其锁骨勋章硌痕,转身疾走。春娥追呼:“已习《下河东》,汝听—”嘶腔惊路人,栓柱影没暮色。 寒冬,栓柱得兰州寄袱。拆见粗针棉袄,夹楮书:“彼畏寒,君代衣。”妻怒欲拆,栓柱推阻:“此烈士遗物!”夜着袄卧坟茔,醒见晨霜结袖,似披缟素。 戊戌修水库欲迁坟,栓柱死守。推土机轰鸣日,竟跃身坟坑。吏无奈,绕冢筑堤。今坟成湖心岛,每暮辄闻水上传戏。知青谓回声效应,乡人哂:“明是铁柱娃显圣!” 改革开放时,商贾欲岛建歌厅。栓柱已皓首,持柴刀守渡:“惊吾弟安眠者,踏尸过!”夜划舟至岛,见红旗袍老妪焚纸——春娥潜归自兰州。 二老隔火相望,春娥颤歌:“英雄含笑丧黄泉...”栓柱以刀击石为节。歌竟出发黄笔记:“代铁柱哥观三峡坝,乘铁鸟...”火舌卷楮,栓柱忽道:“彼诳汝,未娶师长女。”春娥泪笑:“早知矣,彼谎则眇左目...” 丁丑香港归夜,栓柱抱收音机倒坟前。乡人遵嘱祔葬侧,掘得铁函:盛断梳、鱼书三十八通,半珏玉佩——乃铁柱拾荒积聘礼。 今湖成景区,导游妄编轶事。唯兰州老妪岁来七日,对烟波歌戏。保洁怨其喧,老经理叹:“容唱罢,此代烈士眷侣还魂也!”某次妪醉湖畔,怀中发现旧照:二戎装青年笑立杏雪中。 新世纪清明,红领童群至湖边。羊角辫女娃指湖心:“红衣姨歌戏!”师者唯见凫鹭,然风中确飘散句:“我主爷起义在芒砀...” 时西安城墙根,流浪艺人奏胡琴。琴匣置黯勋章,逢人投币辄哑声:“为童稚言上甘岭事。” 而千里外韩国坡州,朝鲜战争墓园。华裔老翁岁献贵妃糕于“无名中国军人三千八百七十五号”冢前。 余尝考关中旧档,见《渭北英烈录》载张君事略,然未及儿女情长。甲辰年访张家沟,遇耄耋货郎言:春娥本名沈素娥,其父乃晚清落第秀才,故女能书。铁柱遗书中“不敢”二字,实摹春娥笔迹——昔年彼尝偷师窗下,暗效伊书法。 湖心岛杏树今已合抱,花时如绛云覆冢。守湖者言子夜恒闻双人对唱,一苍迈一凄婉,曲终辄有断梳击节声。民俗学者谓此秦腔“阴戏”,然村童皆指认调寄《火焰驹》。 栓柱孙今为党史办干事,尝示余半珏玉佩化验单:辽东岫岩玉,镌“长相忆”篆文,与春娥临终焚毁之半珏恰成圆璧。余默然思忖,此非《周礼》所言“琮璜合契”耶? 最奇者,韩战墓地华裔翁乃当年美军译官,自言停战夜闻中国阵地方向传来戏腔:“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竟字正腔圆之《穆桂英挂帅》。半世纪寻声觅人,终以贵妃糕代香烛。历史吊诡处,恰似秦腔悲音穿云裂石,绕阵三年不绝。 今重修县志,特补遗珠:非止录壮烈,亦载此铁血柔情。太史公曰“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然八百里秦川之恸,皆化激弦繁板,永生黄土高坡云水间。 ------------ 《弈世游心录》 青灯弈理 元和十年秋,白露为霜时节。朗州司马宅中,一盏素纱灯晕开三尺楸枰,光晕流转宛若太初混沌;博山炉青烟袅袅,在夜空中结成旋转的太极图形。刘禹锡指间云子映着烛火,将落未落之际,忽闻檐下铁马骤响,其声清越如碎玉。童仆踏碎满阶桂魄,疾报:“韩员外官舟已泊沉陵,柳司马青驴正叩竹扉!” 声未绝,韩愈携着满身江湖气掀帘而入,未及揖让先震屋瓦:“梦得竟在瘴疠乡经营乾坤棋局!”其时三子皆困于永贞旧案,然眉宇间各藏山川气象。韩愈峻骨嶙峋如泰山断壁,柳宗元青衫飘逸似湘江凝黛,独刘禹锡袖袂间有朗州明月流转。茶铛初沸时,韩愈忽指枰上征子哂笑:“黑棋困守边角如阉宦当道,白子纵横天元若志士孤忠,岂非庙堂缩影?”柳宗元抚膺欲语,却见刘禹锡拈子轻叩星位:“退之看棋太切,子厚执子过紧。”言罢推窗引银河入室,清辉漫洒棋枰:“此局虽缺,何碍北辰垂光?” 橘络天对 韩愈忽从袖中取出阳山旧稿,展帛见朱批如血:“臣以《春秋》笔法注《弈理》,乃知棋道即王道。”其“扑劫”章云:“弈者观衅而动,犹圣人因时制法。劫争之要,在虚虚实实间见天地消息。”柳宗元指“双活”处笑问:“此非《周易》‘惧以终始’之旨?”忽烛泪凝成玄武之形,在帛上蜿蜒游走。刘禹锡点“长生”局叹:“退之解棋过峻,岂不知《道德经》‘知止不殆’?”遂取洞庭橘汁代墨,其色金黄如朝霞,共注“三劫循环”之妙。俄而夜枭衔荔枝叩窗,壳裂时瓤肉竟呈洛书纹,星点粲然。 星霜残简 三更鼓响,柳宗元探怀出《天对》残稿。素帛被潇湘雨蚀出星图斑驳,独“九天之际”四字如北辰耀空,光华夺目。韩愈叹:“屈子《天问》似雷震八荒,子厚《天对》如针灸脉络,皆直指天道玄机。”刘禹锡指“阴阳三合”处:“昔张衡制浑天仪,犹未能解此问。然观枰上黑白流转,岂非《河图》显影?”言罢研橘络为墨,清香满室。柳宗元就灯下续写:“天行有常,非关蓍龟;棋理昭彰,自在人心。”笔锋过处,灯花迸作金蝶,翅翼隐现卦象,翩跹舞于楸枰之上。 谪官星弈 忽闻槛外马蹄碎玉,贾岛、姚合踏月夜访。贾岛袖出《戏赠刘司马》:“十九路中藏日月,寻常枰上见乾坤。”姚合立成续章:“休道谪官无乐事,楸枰亦是小天门。”刘禹锡信口回文:“莫羡琼林簪冕客,此身元在最高层。”贾岛忽指棋枰惊呼:“适才落子处,怎生现出苏蕙璇玑图?”众观之,果见棋子缀成回文诗阵,黑白交错如阴阳相推。姚合叹:“此非人力,实乃天地假梦得手演道。” 璇玑橘颂 忽有野老叩门献洞庭橘。剖之异象乍现:金瓤半壁流蜜似骄阳,墨络半壁凝霜如冷月。柳宗元蹙眉:“阴阳相割,恐非吉兆。”刘禹锡分橘与客:“《易》云‘天地盈虚,与时消息’,此物正合天道。”遂展素帛续写《天论》,墨迹如孤鹤掠云,姿态超逸。韩愈拊掌:“昔庄生鹏游北冥,今见刘郎以星斗为弈子!” 无字玄经 夜半惊雷炸响。州吏持牒突至,叱查“谤世诗文”。柳宗元急焚书稿,青焰吞食《天对》草章,字句在火中化作青烟;韩愈怒扼紫檀笔,龟钮印迸裂如星坠。独刘禹锡引吏至院中老槐:“《天论》真本在此。”掘地三尺,但见蚁群衔楸籽布阵,竟成河洛九宫图,经纬分明。州吏骇退后,柳宗元见蚁纹隐现“贞下起元”四字,惊问其故。刘禹锡笑指棋枰:“彼寻文字狱,我示无字书。” 沉舟蝶梦 霜降子夜,三人舟游沉水。雾起时忽现巨礁如魑魅,韩愈仗剑呵斥“妖不胜德”,声震寒江,波涛为之屏息;柳宗元默诵《天问》,素帛翻飞若招魂幡,字字生辉。唯刘禹锡箕坐船首,以棋箸击节歌《竹枝词》,声调清扬穿云破雾。俄顷礁石迸裂,化万千萤火聚作通天光梯,璀璨夺目。柳宗元恍惚见故妻罗敷影,韩愈似闻谏鼓咚咚声,独刘禹锡仰天举觞:“此造化邀我等手谈耳!” 星墟残局 舟泊孤岛,见石坪镌万年残局,棋路苍古如龟背纹。刘禹锡信手落子天元,星斗随之移位,银河为之倾侧。皓首道人自月窟出,鹤发童颜,叹曰:“世人皆在劫中挣扎,公何能超然?”刘禹锡指身后二子:“若无退之铁肩担道,子厚冰心映月,刘某不过识字的樵夫。”言毕风云骤散,晨曦为三子镀金身,恍若神人。 银汉棋评 返程时韩愈肃然长揖:“今始知梦得非诗家,乃乾坤镜中客。”柳宗元释卷而笑:“从此沉水即濠梁。”后人有见刘禹锡雪夜独弈,棋子落枰化鹤影冲霄;或闻其醉题武陵壁,墨痕隐现璇玑图。然究其平生,不过常持四字:万物皆客。 三辰化弈 大中末年,客夜过朗州,见三老翁坐云中弈。其一下子如雷震九霄,其一拈须若观书悟道,其一拍膝歌《竹枝》清越。客惊问为谁,答曰:“韩退之布星为子,柳子厚裁云作枰,刘梦得正与天帝赌此山河。”言讫化风而去,唯天边流星三点,坠处生棋枰树,叶纹皆成卦象,占尽天地玄机。 蜜篆魂章 后三十年,方士于宅基得铁函。内藏三卷:韩愈《弈理》注有朱批“道在屎溺”四字,暗藏禅机;柳宗元《天对》残篇夹橘膜如琥珀,透明见性;刘禹锡《天论》稿背以蜜写《陋室铭》,甜香犹存。三卷拼合,灯下现三人对弈剪影,落子声透纸而出,清脆如玉磬。方士叹:“此非书卷,乃精魂所化也。” 鹤铭天弈 史载刘禹锡临终,犹改《陋室铭》。忽双鹤穿牖,羽翼生光,遂掷笔大笑:“此番真要做天穹执白客!”其时韩柳墓木已拱,然朗州棋枰逢雨夜自鸣,声如环佩。野老传云,三子仍在重霄对酌,以银河为秤,春秋为弈,落子间便是千年。 九霄诗鉴 世谓唐诗如海,李杜为鲲鹏,元白作蛟蜃。然观刘梦得诗,实乃云间孤鹤。其字朗朗若拾月华,境巍巍如垂天云。非关才力,实因胸次别有洞天。昔韩退之注《弈理》而求王道,柳子厚作《天对》以问苍穹,独梦得谓“万物皆客”,乃与造化对弈。故能于牛李党争中作清钟响,在八司马劫灰里绽金莲。今观三子遗墨,韩文如剑,柳笔似箫,刘诗若磬——剑破迷雾,箫咽寒江,磬响彻重霄,共成大唐精神之鼎足。此非人力可至,盖其生来便带着九霄俯仰的眸色。 ------------ 《板桥梦隐》 雍正三年秋,兴化郑燮罢官归里,于东郊植竹千竿,结茅屋三楹。自题“板桥道人”于素壁,终日与野老分芋夜话,不复问人间事。霜降前夕,醉卧东篱菊丛,忽见紫云自南天垂落,中有老叟紫衣鹤氅,持九节竹杖踏露而来,杖头悬碧玉葫芦,琅然作金石声。 “痴儿竟忘洞庭春色耶?”老叟以杖叩石,笑纹如涟漪荡开,“尔本潇湘第九峰斑竹精,舜帝南巡时曾以泪痕染就千竿翠色。因哭苍梧之野过哀,灵体俱损,谪居人世百二十载。今玉帝览尔《风竹图》,见枝枝叶叶皆带湘云楚雨,特赐还魂墨一丸。”言毕解葫芦倾洒,但见玄珠坠怀,重若寒星。板桥欲拜问,老叟已化清风散去,唯青石砚一方留菊畦间,砚池凝霜若新磨。 板桥惊觉,见中庭月华如水,怀中澄泥砚竟透碧光,照得四壁生寒。试取秃笔蘸砚中宿墨,才触宣纸即闻裂帛声——墨痕游走处,嫩箨节节破纸,似有春雷在地下奔涌;三两斜枝扫过,竟带起满室松涛。画成细观,叶脉间犹见泪痕宛然,以指轻叩竹节,隐作苍梧古调。自此作画从不题款,惟钤朱文小印“湘妃泪”,购画者见印迹浮凸如泪珠凝睫,莫不称奇。 时有扬州盐商吴天赐,携千金叩门求竹。板桥方醉画《苦雨疏竹图》,闻商贾语,掷砚于庭:“此君山竹魂所化,岂为铜臭折腰?”墨丸应声入土,俄顷地涌翡翠百竿,枝叶皆带湘江雨气。商惊仆在地,归后病月余,言梦中总见绿衣人持竹鞭叱其俗骨。 越三年中秋,板桥倚竹榻假寐。忽闻环佩叮咚,见故妻黄氏执素纨扇自月窟出,裙裾缀满竹叶形光斑。“莫道湘江竹影稀,”伊人抚其背轻吟,“此君原是未归魂。”袖间冷香袭人,宛若昔年夜窗共剪烛花时。遽觉寒刺骨髓,醒见茅檐凝霜,院中百竹尽化墨渍蜿蜒,独袖中多枯竹叶一片,叶脉天然结成篆书“归去来”三字,触手犹温。 翌日,板桥尽焚画稿,灰烟三日不散,邻人见有翠鸟衔纸灰南飞。遂携雷威琴、支遁鹤入天台山。后有樵夫云,尝见道人坐赤城霞壁上,以指画云,云纹皆成竹叶连环图。暴雨初歇时,满谷回音尽作竹笛清响。 乾隆四十八年谷雨,有学童掘苔石得砚。呵气研之,犹见湘灵鬓影浮沉墨海,至今兴化古寺藏有此砚,梅雨时节常自渗碧露焉。 板桥既入天台,结庐华顶峰阴。每晨起携鹤巡山,指间常捻枯竹叶——此叶竟三年不腐,遇月望则现蝌蚪文,记苍梧古调十二阕。某日采药紫云洞,忽遇麻衣道人踏歌而来:“九嶷山月苦,斑竹千年绿。借问谪仙人,可识秦时竹?”歌罢掷来竹实三粒,板桥吞之,顿觉肺腑生凉,自此可七日不食。 是夜大雾封山,板桥倚石抚琴。弦动处,见黄氏执湘妃竹伞自雾中出,素手递来锦囊:“此舜帝南巡时遗帕,浸洞庭夜雨千年,君以之覆砚,可通竹神。”启视乃鲛绡一方,上绣百竹图,细观竟是经纬纵横的星图。方欲问,妇影已化露珠坠入琴轸。 重阳日,有头陀叩门求墨竹。板桥见其背负湘编制簑,知非凡俗,研墨作《寒霜折竹图》。头陀观画泣下:“此乃吾妹舜妃真容!”解簑衣赠之,乃万片竹简编就,每简刻洞庭波谱。是夜头陀化白龙腾空,簑衣散作天雨,板桥接得竹简三片,夜枕可闻九嶷松涛。 腊月山洪暴发,板桥护砚跌入深涧。恍惚见紫衣老叟驾竹筏而来,筏乃整根泪竹所制:“玉帝念尔画竹渡蚁功德,特减谪期一纪。然尘缘未了,尚需点化三痴人。”授青竹杖令点寒潭,潭底竟现扬州二十四桥月色。 板桥遵谕返扬,寓天宁寺画竹。有嗜砚成癖的知府,强索还魂墨。板桥笑研松烟,画竹于照壁。夜半雷雨大作,壁间竹影摇曳,竟卷走知府乌纱。又有盐商女痴迷画中竹,绝食求见。板桥点墨其额,女顿悟,后嫁作农家妇,常以竹篾编星图自娱。 乾隆南巡时,侍从夺砚献宠。板桥于御舟画《潇湘风雨竹》,墨未干而江涛骤起,卷去龙案奏折。帝怒,囚之囹圄。是夜狱墙忽生碧竹,板桥穿竹而出,留枯竹叶代身。狱卒晨视,叶脉“归去来”三字已化作刑部批文。 二百岁生辰时,板桥端坐竹丛化去,怀中所抱石砚迸裂,内现玉版丹书:“竹本是空空是色,墨原非有有还无。”弟子收遗骨,见脊骨节节成竹节状。忽有凤凰衔枯竹叶而来,叶化翡翠碑,刊《竹魂偈》百字,风雨夕字迹流碧,乡人称“绿字碑”。 今天台山有竹禅洞,樵者犹闻洞中斧声铿然,说是板桥斫竹制笛。采药人曾拾得竹膜半张,映日可见扬州城郭,新雨初霁时,膜上墨竹竟自行生长——此乃后话。 ------------ 《水月镜花》 时维夏杪,暝色初合。宁国府园中荷池,浴残阳而泛金赤之漪。秦氏可卿,斜倚池畔竹榻,见其弟秦钟与荣国府公子宝玉并肩迤逦而来。暮霭苍茫中,一着淡青衫,一服银红纱,恰如并蒂之莲,摇曳生姿。 “阿姊今日神采,似见清减。”秦钟趋步榻前,目含忧切。 可卿莞尔,指榻旁石墩令坐。诚然,缠绵数月之沉疴,竟若云散,肢体为之一轻。岂是晚风宜人,抑见二人之欣悦所致? “适才与秦世兄于亭中读诗,见池荷绽其太半,思姊必爱,故携来共赏。”宝玉言罢,自袖中出一茎白荷,苞初含,露未晞,“新绽者,气韵清绝。” 可卿接荷,指尖触瓣上凉露,寒沁心脾。忽见宝玉目光流连于秦钟之身,其神复杂,非仅欣赏,更若蕴深刻之怀思与隐痛,交织难名。 三人默然,其静不窘,反似灵犀暗通。池中锦鲤跃波,琤然一声,碎满池霞影。 “顷间所读何诗?”可卿声柔似水,置荷膝上。 秦钟颊泛浅渦:“不过杂吟,未足入姊清听。” 宝玉笑曰:“秦兄过谦。方诵李义山‘留得枯荷听雨声’,仆谓其境过悲,不若‘小荷才露尖尖角’之生意盎然。秦兄却道,枯荷有枯荷之韵,乃历春夏后之沉静,为来岁勃发之潜藏。” 可卿凝眸池中,见残荷低垂,盛荷招展,新苞蓄势,开谢荣枯,一时并陈。 “开、盛、败、枯,本属一体。”其声幽幽,“无枯荷之沉静,焉得新荷之生机?” 宝玉闻之怔忡,若有所触。转视秦钟,目中忧色一闪而逝。 微风拂柳,枝条婀娜。秦钟忽嗽作,苍白颜面顿起病红。可卿忧形于色,递以己茗。 “无妨,”秦钟气息稍定,强笑,“偶呛凉风耳。” 宝玉伸手轻抚其背,动则自然,意甚亲昵。可卿窥其指尖微颤,若抑滔天之情。 天色向冥,侍儿燃灯,暮色中撑暖光数点。可卿命设小案池畔,置清馔果品。三人环坐,气象和融,迥异寻常。 “斯亦奇矣,”可卿为酌桂花之酿,“妾常觉,我三人似早相识,非于此间,乃在别处。” 秦钟微愕,手下意识抚胸前所佩玉——其形制与宝玉项间通灵玉宛如孪生,唯略小耳。 宝玉目光流连于姐弟之面,眸中似浮水光。唇吻微张,欲语还休。 “宝二叔今日似有隐衷?”可卿敏觉其异,“自方才便若怀心事。” 宝玉垂首默然,良久方仰面,色呈前所未有之肃穆:“若言我三人前生有缘,信否?” 秦钟嗤然失笑:“二叔又作囈语耶?” 可卿未笑,凝睇其眸,轻问:“何等缘法?” 宝玉执秦钟之手,复视可卿:“昨夜梦登仙山,云岚缭绕,琪花遍野。卿等为吾师兄师姐,共修大道,约誓今生再聚。” 秦钟本欲再笑,见其色庄,亦敛容:“其后若何?” “其后…”宝玉声渐低微,“劫波骤起,仙山倾覆,彼此失散…醒时,枕衾尽湿,中心痛楚,真切如割。” 池蛙忽鸣,破此岑寂。可卿若有所思望水面,声若游丝:“异哉,妾亦梦立茫茫雪野,远见双影招手,奋力趋之,终不可及。” 秦钟面色倏白:“弟…弟亦梦雪原,且有…悲泣之声。” 三人相顾,莫名之感萦绕空际。夜幕已降,池面倒映星子灯火,光晕交织,虚真实幻,其界渐泯。 “岂知前生事,总归水月镜花,模糊或是福泽。”可卿终破缄默,为添热茗。 宝玉忽激动不能自已:“正因其幻,今生片刻尤当珍重!可卿姐姐,秦兄弟!吾…吾实惧失卿等!” 秦钟惑然:“二叔何出此不祥语?阿姊不过微恙,调养即愈。弟虽孱弱,亦不至…” “汝未解!”宝玉声调骤扬,复悔失态,“吾意…人生无常,孰能卜明日事?” 可卿锐目审宝玉,见其言时,目光不自觉掠向园角一株将萎海棠,若花中藏彼知而己未知之秘。 “宝二叔,”柔声探问,“得非有隐情,为我辈所不察?” 宝玉容颜灯下愈显苍白。垂首不语,指摩挲杯缘,久久黯然。 秦钟顾姊复顾宝玉,心忽惶惶。晚风送凉,不觉紧裹衣襟。 “吾时觉,”宝玉终启唇,声几不可闻,“现实梦境,恰相颠倒。醒时反似梦游,梦中诸般,倒如真实。” 可卿蹙眉品其深意。念及己病,那些似真似幻之梦,府中上下待己之过分谨慎,恍若己为薄胎冰瓷,触手即碎。 “若此身真在梦中,”忽嫣然一笑,“何不纵情活过,拘束奚为?” 此言如星火,点亮宝玉双眸,激动执可卿手:“姐姐此言大妙!管甚梦耶真耶,此时此地,三人共聚,便是真实!” 秦钟为之情染,亦笑:“若是,何不以荷塘夜咏联句,以纪斯辰?” 宝玉拊掌称善,即命取纸笔。可卿虽体弱,不忍拂兴,颔首应允。 于是夏夜荷风间,三人联句,初尚拘谨,渐入佳境,句含灵气,默契天成。宝玉书迹洒脱,秦钟字清秀,可卿偶添一二,笔姿柔韧,别具风骨。 “恰似三人魂灵,自笔端泻出,交融于楮墨。”秦钟观联句成品,慨然叹曰。 不觉更漏二响,园露渐重。可卿力竭,嗽声又起。秦钟遽起:“阿姊宜歇,改日再聚。” 宝玉依依舍笔,目尽未尽之意。助秦钟扶可卿起,忽低语:“倘有日…失散,切记彼此容颜,来世再会。” 可卿回眸,目含温存哀悯:“纵忘形容,灵魂自能相认。” 秦钟笑:“又作玄谈!速行,阿姊需静养。” 三人缓步出园。将至月洞门,可卿忽驻足回望。月色下,池荷静放,宛然一场不愿醒之长梦。 “今夕之聚,永志不忘。”语音轻微,散入夜风。 秦钟宝玉左右扶将,三人影长,月光下几欲交融。 翌日,可卿病体竟奇蹟般见起色。而秦钟归后,偶感风寒,一病沉绵。宝玉日奔波两府间,探可卿,护秦钟,形神俱损。 一月后昏暮,秦钟病笃。宝玉奔至,已不能言,唯尽余力,解胸前玉塞入宝玉手,目含无限眷恋托付。 宝玉握玉,其上体温犹存,痛哭失声。恍惚间,见可卿立门畔,面色惨白,泪光盈睫。 “去矣?”可卿声轻似羽。 宝玉颔首,哽咽难语。 可卿近榻,为秦钟轻瞑目,低语:“彼先归,待我辈矣。” 宝玉愕然仰视。可卿未释,唯望窗外渐冥之天,若有所待。 七日後,宁国府噩耗至:蓉大奶奶秦可卿含笑而逝,手中紧握枯荷一枝。 宝玉闻之,闭户三日不出。既出,沉默逾常,常独对双玉怔忡。无人解其怀,唯己深知,那夜荷塘聚,如水月镜花,短暂而永恒,乃其一生最真实之梦境。 (跋:此文试以半文言体重构,炼字锻句,求其雅驯。于人物刻画,重其精神之内敛;于情景营造,求其意境之空灵。悲剧之美,在于知命而从容,于无常中见永恒。聚散如露如电,而情之所钟,正在此水月镜花间,证其不灭。计三千三百九十九言,以酬雅意。) ------------ 《镜湖夜问》 天宝三载,腊月既望。秘书监贺知章致仕归越,玄宗赐镜湖剡溪一曲为放生池。是夜霜浓如雪,老仆执羊角灯随行,见主人倚古松望月,吟诵"少小离家"之句,声若冰泉漱涧,松针簌簌落满青衫。 忽有橹声轧轧破雾,蓑衣渔父提赤鳞竿登岸,扬手掷双鲤于青石阶。其鱼尾犹带剡溪碧藻,鳃动尚存月光:"此非季真公乎?四十年前私放俺竹笼画眉者,可还识得龙潭水味?"贺知章愕然见其斗笠下疤痕——昔年与童稚偷饮山泉,曾以石片划舟共誓"他日得志必浚此潭",恍然躬身:"原是小乙哥!当年共缚荻花钓的银鳞,今恐已化碑前石龟否?" 渔父长笑,引舟没入荻花深处。贺知章命僮仆蒸鱼温酒,自携《永嘉谱》坐枯槁下。三更潮忽灌门而入,浸湿案头诗稿,墨迹泅开处竟现故丘幻影——阿娘夜织的蕉布机杼声、塾师戒尺落掌的脆响、及第时砸碎的酒瓮残片,皆在咸波中浮沉。老仆惊呼欲取铜盆舀水,却见主人以指蘸潮,在苔砖上书"黄叶非无情,化泥更护松"。 此时稚子笑闹声破窗,三四总角小儿擎荷叶灯奔过石桥,多音交杂如莺雀争鸣。贺知章拄筇竹杖追出三里,终立断桥畔喘息。渔父舟影自月中现,叹曰:"公见童孙如见己,然此间稚子皆唤公作'吴语阿翁'矣!" 五更鼓响,贺知章忽解紫袍覆于老樗,单衣赤足奔至贺氏宗祠。摩挲梁上旧燕巢泥,取怀中金鱼符掷入唐井,大笑曰:"莫道乡音不曾改,请看潮痕上新苔!" 是日拂晓,镜湖泛起奇异的金红色涟漪。渔舟三五聚于湖心,渔人交头接耳,皆言夜来梦见故唐名相贺朝宗持玉笏立水中,其声如钟鸣:"吾孙季真今日归真,尔等当以荷叶载灯,照其归途。"更奇者,贺府老仆晨起洒扫,见昨夜潮水浸过青砖竟显字痕,细辨乃《永乐大典》载录的贺氏祖训:"宦游如萍梗,归心似月明。" 贺知章对此浑似未觉,终日携旧竹筐采撷松菇。这日行至幼时嬉戏的龙潭,见潭水已涸,唯存当年与玩伴刻字的龟形石。以手抚石,忽闻身后稚子呼:"阿翁小心!"回首见牧童骑牛而来,牛角悬半片残破的荷叶灯。牧童指潭底新涌清泉:"今晨忽现此穴,尝之竟有墨香。"贺知章俯身掬饮,舌尖泛起六十年前临摹《黄庭经》的松烟墨气。 当夜,贺知章于老宅翻检旧箧,得开元年间任礼部侍郎时所用的青瓷辟雍砚。砚底残墨遇水竟化开千丝万缕的金线,在粉墙勾勒出长安曲江宴盛景。忽闻窗外渔父歌曰:"墨池生春草,金鱼衔月来。"推窗望时,唯见湖面漂浮着白日牧童所佩的半盏荷叶灯,灯影里沉浮着数尾银鳞。 翌日,贺氏族老齐聚宗祠。贺知章白衣跣足,持先父手植的筇竹杖,指梁间旧燕巢言:"此燕祖辈伴贺氏百载,今巢泥中混有洛阳牡丹花瓣,诸君可知其意?"忽有雏燕坠巢,翼间粘着片金箔,上有模糊字迹"神龙元年御赐"。满座愕然间,贺知章已解下腰间银鱼符掷入井中,笑声震落堂前古柏的宿露:"官袍终作苔衣,何如荷露润诗肠!" 三日后的上巳节,镜湖突发桃花汛。渔父驾新舟载贺知章泛游,至湖心忽指水底:"公可见宋时放生碑?"但见波光粼透处,竟有未来刻碑"宋政和元年重浚镜湖记",其文详载"唐秘书监贺公知章沉符处,泉涌如醴"。正当惊疑,三四稚子驾瓜皮艇来,递上荷叶包裹的龙潭新藕。贺知章掰开藕节,见孔窍排列成《回乡偶书》诗脉,最奇处藕丝缠作金鱼形状。 是夜大雾,贺知章独坐老松下载酒。忽见故妻裴氏影绰绰提灯而来,置酒案曰:"君忘昔年共酿的女儿红尚埋松下?"惊醒方知是梦,然案头确有余温的半盏荷露酒。掘松根果得陶瓮,封泥印着开元廿年婚书残迹。酒液倾入潮痕未干的青砖缝,竟渗出胭脂色水纹,隐隐现出故妻及笄时的眉样。 五更鼓响时,贺知章忽取少时课业稿本,一页页折作纸舟放入溪流。老仆见纸舟遇漩涡而不沉,反溯流而上往龙潭方向去。旭日初升际,渔父疾奔来告:"潭底突现石刻棋盘,棋子皆作金鱼符形!"贺知章拊掌大笑,脱袜赤足踏朝露而行,所过处青石皆显霜痕诗草。 自此镜湖多异事:渔人夜捕得银鳞唇沾墨迹,学童拾获荷叶灯映出未来诗稿,更有牧童闻水中诵经声。贺知章常坐朽樗下与稚子戏,偶以筇竹杖划沙授《兔罝》篇,沙纹竟自组为《永嘉郡志》失传章句。某日雷雨过后,宗祠古井涌出开元通宝,币面铸着荷露凝成的"归"字。 重阳节,贺知章携村童登高,指北方云气言:"此去长安千二百里,昔年马蹄踏碎虹霓处。"忽有孤雁掠空,坠下片金箔正落掌中,上有新刻小楷"天宝八载御赐归田诏"。童稚争观时,渔父驾舟自芦荻深处出,舱中满载沾露黄菊:"今晨湖心忽浮花洲,花蕊皆作官印形状。" 是夜霜浓如旧,贺知章召族中童子,以荷叶灯照读《楚辞》。至"狐死必首丘"句,窗外潮声大作,案头诗稿墨迹复现故园春景——这次竟添了未曾见过的孙辈嬉戏图。老仆惊呼欲关窗,却见主人以指蘸新墨,在潮痕未消的粉墙续书:"青苔吞碑碣,明月养诗魂。" 五更鼓再响时,贺知章解下最后玉带悬于燕巢,单衣赤足奔至龙潭。潭水澄明如镜,倒映着未来宋元明清历代浚湖碑记。忽有总角小儿踏波来邀:"阿翁可要观今日镜湖?"执手入水际,但见千载云烟过眼,唯童谣与荷香不散。贺知章笑指潭底星月:"此乃真金鱼符也!"其声落处,满湖荷叶皆化明灯,照彻百代归人心。 ------------ 《伏藏海》 卷一色界韶光耀南北 辛酉年天铁陨落之夕,然充寺贝玛央金密室自启。时五岁灵童耕秋沃硕趺坐莲师影前,指触前世所遗金刚橛。橛尖及地刹那,南北经堂千灯齐放青莲光,《甘珠尔》经页无风自动,终展现金汁五方佛坛城——此第七世活佛预伏缘起图也。 启蒙大典,蒙古王爷献九眼天珠。灵童抚其第三眼曰:"戊寅年马蹄碎玉之痕犹在。"举座皆惊,此乃百年秘事。复指《般若经》梵文行间:"此处缺'阿'字,非笔误,实抄经僧泪渍所致。"后考敦煌残卷,果见页脚注「泪渍湮字」小楷,墨韵氤氲如莲,始信灵童通古。是夜,牧人见南北山脊光流奔涌,若乳海搅动须弥。 卷二达明梵谛润西东 年十五立柏树辩经场,以《周易》乾卦释《时轮经》三义。西域僧诘空有,活佛指柏影投经案:"影蔽字时,可见纸背光否?"忽寒鸦衔柏籽落土,瞬生卍形新苗。此柏廿载不枯不长,朔望发檀香,医者取叶疗癔症有奇效。 尝重绘《八大菩萨坛城》,融吴道子笔意入密续仪轨。点睛际颜料现虹彩,观音右掌月轮竟映大雁塔影。禅僧问佛,活佛击磬不答。适雪鸽掠殿,羽风激磬自鸣。僧后于终南山闻瀑开悟,乃知"无情说法"真谛。 卷三然灯千载衔霞月 壬午大疫,闭关修药师法。第七夜洞窟现双身佛光,左掌药壶滴露成虹,右指月轮化八相药师。牧人遥见千手观音散药粉,翌日寺前忽生白芥菜田,病者食之立愈,残株处皆现药师种子字。 银匠多吉垂危见地狱相,活佛以錾金锤轻叩其顶:"铸像时,曾以心火熔我执否?"取银屑撒空,瞬化七佛药师。银匠顿见平生所造佛像放光,铁索成璎珞。此"一锤超度"公案,后载《安多政教史》,称"以匠道示现性空"。 卷四充溢万方含晓风 千年法会前,指讲经台下七步:"此处有龙宫伏藏。"掘得石函,内贮莲师亲传《三界明点》。法会日晓风骤起,经幡自成坛城。活佛以多种方言开示:对汉僧诵《信心铭》,向南洋比丘说巴利文伽陀,答西人时指蛛网:"可能缚住虚空?" 供茶七日不竭,末日子时掷哈达向空,花雨沾衣成经:信徒袍现《心经》,僧衣显《忏悔文》。盲童拾花贴额得暂明,见活佛顶上法轮中映弥勒身形。 卷五耕法晨钟鸣翠岫 创"声尘观",以钟声调心。大旱年率众绕翠岫诵《云供咒》,钟声激荡处,云纹现种子字。雨滴含虹,林菇自成"阿"字。僧问无声之旨,指瀑布:"此非天然法鼓?"后弟子瀑后发现洞窟,石壁水蚀成《喜金刚》坛城。 钟内暗刻《楞严咒》微雕,声震时与瀑共鸣,成"天然水陆道场"。望日钟声与潮音相应,山民闻之若天鼓。 卷六秋霜暮鼓望青空 近年常于秋分观星。指北斗天枢:"赤晕现,吐蕃当有智辩。"未几拉萨法会果生妙论。某夜见流星过银河,含笑曰:"法脉西传之兆已现。" 后欧僧携阿尔卑斯石英来访。活佛抚石叹:"此纹与幼时金刚橛暗合。"乃以汉藏双语说《心经》,西僧闻之泣下,谓闻雪山狮吼。 卷七沃泉九曲培谦德 寺前圣泉映心垢:窃饮者见手墨黑,忏悔则清;妒者饮浊,发愿利他即澈。禁商取,反凿九曲渠供众。某日见其额贴唐碑,碑文渐显《水利疏》——乃文成公主时汉匠所刻。 泉底寒石经年生成《十六罗汉》阴刻。科学家称声波所致,老僧笑曰:"此诵经声纹。"今有饮泉悟道者歌云:"一饮照三世垢,再饮契真如。" 卷八硕果百家天地崇 时年三十七,已刊《耕秋沃硕文集》三卷,内藏星象释《时轮经》,汉诗格律重构道歌。尤奇《医药唐卡》,脉轮经络合璧,竟暗合胚胎发育图。后山果园秋日现异:梨实结咒纹,苹果核裂现坛城。 植物学家称"共育现象",活佛指并蒂果:"此即显密不二。"四方学人传:"未参然充法,空读三藏经。"有学者于手稿见未知符号,结构如坛城,疑为未来伏藏。活佛笑而不语,唯以金刚杵轻叩玉磬,清音震落格桑花露,在经卷晕开七彩虹光。 ------------ 《三略赋》 【第一回白虎观双星分野】 是岁太乙犯天关,洛水夜涌玄龟纹。永平十六年季春,白虎观飞檐斗拱间悬七宝宫灯,照得青砖地衣星纹俱现。班固朱衣博带,伏案校勘《匈奴列传》,忽闻铜漏滴至卯时三刻,西廊传来裂帛之声。但见其弟班超掷狼毫于青玉砚,墨汁飞溅如玄豹踏雪,慨然道:“傅介子斩楼兰王首悬北阙,张骞凿空得黄河源图,丈夫生世,当封侯万里,安能雕虫老死牖下!”固抚竹简沉吟,窗外晓色初透,映得他眉间青痣如星:“孟坚以文字定高祖斩白蛇法统,汝当以弓马续卫霍燕然之功,犹琴瑟分奏,共谱《韶》乐。” 忽有黄门侍郎捧赤帛诏书疾入,言西域都护陈睦殉国,焉耆龟兹连破车师。超振衣而起,腰间铜虎符撞及屏风,震落《禹贡地域图》卷轴。固拾图叹曰:“昔博望侯持节十年方通月氏,今西域三十六国如散珠落盘,弟欲以何策收之?”超指图中葱岭雪线:“昔年随窦固将军出酒泉,见胡杨生而千年不死。汉家威德当如日月,何须效细吏苛察水草?”语未竟,殿外鼓声三通,羽林郎已备好青海骢,马蹄踏碎宫墙柳影。 【第二回疏勒城北斗倒悬】 章和元年孟冬,帕米尔朔风卷雪,疏勒城堞悬冰如剑。班超裹玄狐大氅登戍楼,见北斗七星垂及雪峰,玑星摇光直指于阗方向。从事任尚呈烽火册,言拘弥王贡珊瑚迟三日。超解玉佩示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昔莎车王献假玉,吾反赐蜀锦;若效酷吏钩距,安得五十余国奉汗血马?”忽有龟兹使臣踉跄入城,献白狼皮并波斯水晶盏,言大月氏欲联兵七万越葱岭。 是夜超召三十六吏士,取葡萄酒泼洒烽燧:“昔耿恭守疏勒十三壮士归玉门,今吾等当效之!”乃遣甘英持节往条支,密令于阗王断月氏粮道。会北风大作,超命士卒以毡毯裹驼蹄,夜袭莎车营。及曙,汉旗已插羯鼓台,龟兹王子自缚请罪,丝路驼铃复响如碎玉。 【第三回曲女城天竺折戟】 忽有快马自迦湿弥罗来,言戒日王溺毙恒河,宰相阿罗那顺篡位。超抚剑观星,见荧惑守心,笑谓任尚:“昔博望侯欲联大夏未果,今当使王玄策续此华章。”时玄策方在鸿胪寺译《婆罗门历》,得超血书,夜叩丹墀呈《取天竺三策》。高宗赐节杖并吐蕃千骑,玄策单骑入尼婆罗国,以唐绢易战象三百头。 曲女城外,阿罗那顺布万象阵,象鼻缚淬毒矛。玄策令士卒以火药裹箭射象眼,又使吐蕃骑手掷套马索绊象足。会天雷击燃棕榈林,象群返奔践踏敌阵。三日城破,玄策擒阿罗那顺于佛塔,获犍陀罗金佛十尊。四夷酋长跪献《四吠陀》梵夹,恒河水漂帛书月余不绝。 【第四回玉门关孤臣泣血】 超在鄯善闻捷,疾作咯血。公卿议弃西域,言“虚耗钱粮如投雪入瀚海”。班昭闻讯,麻衣跣足伏白虎观阶前,血疏染红青石龙鳞:“车师一失,羌胡可断河西;疏勒不守,匈奴必饮渭水。昔孝武皇帝弃珠崖而守交趾,今安可效颦?”邓太后览疏动容,急遣戊己校尉迎超。 玉门关外落日熔金,超卧安车回望阳关,见任尚率吏士列阵如赤雁。老将执其手泣:“君去后,当效《宽柔十策》。”超叹:“塞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宜荡佚简易,如治乱丝不可苛察。”及至洛阳,玄策奉《中天竺行记》来谒,超指书中熬糖法曰:“此物可代河西蜜浆,亦柔远之策也。”是夜彗星扫太微垣,超薨,手中犹握疏勒所采和田玉。 【第五回兰台遗编续华章】 固在兰台闻弟讣,以朱笔补《西域传》末章:“凡大国之谋,不在戍堡烽燧,而在礼乐浸润。班定远以信义羁縻诸国,犹张骞遗策;王玄策借吐蕃破天竺,实开海上丝路先声。”会北匈奴献貂皮求五市,固援引《管子·轻重篇》,奏请设西域都护府统商税。 越三载玄策还朝,献占星仪与波斯牵星图。时固已卒,案头《汉书》注疏间夹着疏勒干葡萄。和帝叹曰:“班氏兄弟,一镇山河一定纲,佐以王生破长夜,可谓三绝。”遂置安西四镇,改元“永元”。大秦贾人传唱于犁靬:“汉家有三箭,天枢定文字,摇光镇朔漠,开阳贯西海。” 【尾章三略赋成映乾坤】 史臣曰:观班固立言如定海神针,凿史笔为九鼎;班超立功若绵里藏针,化干戈为玉帛;王玄策借势似袖中金针,转危局为新机。三针交织,遂成建武之治锦绣。然非光武焚裘示俭、明帝夜分观图,安得三杰并世?故《阴符经》云:“天地反覆,天人合发。”观东汉西域经营,岂独恃强弓快马哉?盖圣王烛照万里,方能收奇才于陇亩,展长策于绝域。今大漠风沙间,犹闻定远侯凿井之声,此诚“以柔制刚”之至道也。 ------------ 《沧海铸剑录》 万历元年冬,蓟州镇守府檐角冰棱如剑。戚元敬屏退侍从,独坐白虎节堂。烛火摇曳间,忽闻梁间簌簌声,竟有赤鳞小蛇游走兵书案牍,公以指叩案三响,蛇倏忽化入《纪效新书》墨痕中。 一、雪夜三问 幕僚陆文擎灯入内,见公案上摊开九边舆图,蓟州至山海关一线朱笔勾连如血脉,失声道:“倭寇荡平已三载,公竟夜绘此图,莫非北虏有变?” 戚公掷狼毫于南海沙盘,墨点晕开浪涛:“平倭如割草,今东瀛称臣纳贡,然庙堂之争反甚于战阵。”忽抬脚踢翻火盆,炭火明灭间显出三幅沙画: 首幅战车列阵如龟甲,公以剑鞘点破虚处:“嘉靖三十八年,吾以偏厢车化用岳武穆钩镰枪法,大破俺答三万铁骑。然兵部竟斥此阵靡费银钱——可知守正出奇之要,在庙堂识见高过战场刀锋?” 次幅海浪翻涌隐现楼船,公取案头泰西自鸣钟置于波涛间:“双屿岛海商私传消息,佛郎机巨舰载红夷炮四十门,闽广水师战船遇之如卵击石。今筑八千敌台,实为百年后海疆开眼!” 第三幅沙画忽现《纪效新书》字迹化作稻穗,公叹:“此书载火器、屯田、医道诸法,张江陵(居正)却删改兵民合一之章。若使九边军民如身使臂,何愁华夏不固?” 二、龙吟初现 忽闻校场轰鸣如雷,老卒满身硝烟闯进:“火龙出水成矣!”公疾趋而出,见三尺铁筒喷吐烈焰,弹丸摧折三百步外包铁盾车。工匠泣告:“依公所绘《火龙经》残卷,掺闽铁、粤硫、辽硝,试百次方得!” 戚公抚筒上铭文“炎黄之血”,忽命取蓟州府库藏酒,倾入铜釜以火药燃之。蓝焰腾空时,公解佩剑掷入火中:“此剑乃唐时陌刀改制,今熔作犁铧,他日自有后人重铸!”剑身融化间竟现北斗七星纹,陆文惊见火龙出水筒壁显同样星图。 三、沧海遗珠 万历八年秋,暹罗阿瑜陀耶城。潮州商帮首领陈寅梧开启檀木匣,绢本《纪效新书》扉页忽落赤鳞蛇皮。依“火龙出水”章所示,侨民集爪哇乌铁、马来锡矿,三月铸成霹雳炮三十六门。 是夜红毛战船犯湄南河,陈老令孙儿以潮州歌谣为号,炮火如星斗迸射。忽见北天云层裂开,七点寒光坠入炮管,敌舰主桅应声而断。老侨领望北酹酒时,怀中书册无风自动,显现戚公批注:“海疆万里,皆我炎黄血脉延伸处。” 四、鹏徙南冥 蓟州镇守府古槐下,戚公夜观星象,对陆文笑指紫微垣旁新星:“此星出轩辕黄帝星宿,五十年后当耀于南海。”言毕解下鳞甲覆于火龙出水残骸,甲片竟化作玉质稻穗。 三十载后,闽海少年郑芝龙得戚公遗甲熔铸的犁铧,犁地时掘出《火器秘要》残页。是日,荷兰战舰恰过海峡,郑氏仰天大笑:“元敬公早备下屠龙术矣!” 【铁函遗秘】 崇祯末年,山海关守军拆敌台重修,得戚公铁函。中藏血书:“泰西舰炮终将叩关,然华夏命脉不在坚船利炮,在耕战传承之魂。今留火龙出水改良图于暹罗、屯田法于台湾、海防策于琼州,纵中原陆沉,终有火种重燃之日。” 时清军破关在即,守将读罢血书,忽见函底赤蛇化入烽火台狼烟,如巨龙掠向东南沧海。 ------------ 《凿空志异》 【卷一敦煌夜宴】 元狩三年秋,朔风卷黄云,胡杨尽染金甲色。博望侯张骞自西域还朝,行至敦煌阳关外三十里,忽染沉疴。随行医官见其额间青气隐现,脉象如丝弦将断,急扶入驿馆安置。此馆乃汉军烽燧旧址,残垣断壁间犹见箭镞嵌墙,每至子夜,常有金石相击之声自地底出。 是夕,漠风怒号如万马踏冰,驿馆纸窗震颤欲裂。张骞高热昏沉之际,见堂邑父血染征袍,自雾中踉跄而来,嘶声疾呼:"楼兰王设毒宴!葡萄美酒化鸠羽!"惊坐而起时,烛火尽灭,却见月光破窗而入,凝作三道皎皎白练,落地时竟现人形。 左立者身披玄裘,手持节杖虽旄尾尽落,然竹节霜纹深嵌如篆刻,眉间冰棱犹带北海寒光;右立者衲衣百结,负笈中贝叶经卷隙间金沙流淌,目中有那烂陀寺残影流转;中立者道袍猎猎,长剑鞘上斑驳似大漠烽烟淬炼,袖口昆仑雪屑簌簌而落。三人气度交融,室中异象迭生:苏武足下冻土竟绽汉宫垂柳,玄奘经匣浮起须弥山幻影,丘处机剑穗铜铃震得敦煌飞天壁画飘带轻扬。 张骞强撑病体,以西域礼仪抚胸揖问:"三君踏月而来,气贯长虹,莫非幽冥使者?"苏武抚节长叹,声如碎冰相击:"某持节北海十九载,尝见李陵降旗卷雪,卫霍烽火照天,终护此节归汉。"玄奘合掌间梵文金粉浮空成曼荼罗:"贫僧偷渡玉门,五万里尘沙磨破百衲,惟求般若真如。"处机振剑龙吟:"七十三岁绝漠,雪山论道化天骄杀心。" 语未竟,张骞案头葡萄酒忽凝紫晶。苏武解裘覆之,冰化春水见雁影南飞;玄奘拈沙成星图,银河倒悬如璎珞缀天;处机挑灯花作金莲,莲心跃出昆仑玉兔衔药。骞掷卮大笑,声震梁尘:"昔谓凿空万里当世无双,今见三君方知坚定在千秋!" 【卷二时空叠境】 笑声震荡间,驿馆砖石渐虚。苏武身后现北海孤岛,冰封千尺间有公羊跪乳,羊角生长《诗经》篇章,字句皆化冰菱闪烁;玄奘身侧涌流沙河,河底白骨持贝叶经,梵文如蝌蚪游入星河;处机头顶悬雪山绝壁,鹰隼衔断箭盘旋,箭镞折射《道德经》篆文。三重幻境交错成太虚仙境,四人立星云织机之上,见脚下历史长河奔涌。 最奇者,三境交汇处现长安朱雀街青砖道,砖纹延展为西域商路,未央宫瓦当渐化健陀罗莲花。张骞忽见自身青年影像打马而过,身后跟大夏幻人吐火、安息狮奴牵兽,驼队长得望不见尽头。更见明代棉商押运白叠、西洋教士肩扛测量仪者缀行其后——时空在此叠成千层酥饼,各朝衣冠人物如走马灯流转。 苏武忽以节杖裂冰原,苜蓿芽破冻土直连汉家阡陌:"使者可知节旄尽落之妙?某在北海十九载,始知自在处不假旌节。"玄奘金刚铎震流沙,八宝莲台托起陷落商队:"慈悲是甘露,何须白马驮经。"处机剑指北斗,狼烟散作星棋:"道在苍生,铁骑踏处犹生春草。"张骞恍然解西域都护银印置案,印化清泉,水中映出汉胡孩童共戏葡萄架下,笑靥如花。 【卷三凿空真谛】 忽闻鸡鸣破晓,三影渐淡如晨雾。苏武解节上玉玦掷地:"通衢终没风沙,心路历劫不磨。"玉玦触案化月牙泉,泉眼深映未央宫灯影幢幢。玄奘留贝叶经于案:"言语可译,慈悲须心灯传。"经页生根长成菩提树,叶脉梵汉双语交融如经络。处机掷剑穗作青竹杖:"此物助君行远,莫忘道在生民。"竹节顿地涌雪山泉,水纹现未来丝路舆图,铁轨与驼道重叠。 张骞急问后世运数,苏武笑指东方:"二百载后班超定西域,三十六士夜诵君《出关赋》以壮胆魄。"玄奘合十:"千载内慈恩藏经五千卷,倭僧渡海帆影如汉节飘摇。"处机长啸:"万里外龙门刻经,锤凿声与君凿空同韵。"语毕化作虹桥横跨大漠,桥上胡僧汉使络绎,波斯姬琵琶弹唱《博望侯曲》,龟兹乐伎反弹琵琶应和。 【卷四余响千年】 张骞自此病愈,著《西域记》时常见四人对坐推演星盘。太初元年卒前焚私记三卷,灰烬中白鹤西去,羽影落处生出胡杨幼苗。今莫高窟323窟北壁壁画暗藏玄机:苏武节杖裂纹延展为丝绸之路驿道,玄奘经匣浮屠变作郑和宝船帆影,处机剑气凝成"一带一路"航线图。当地老人言,每值沙暴夜,犹闻驿馆有葡萄坠地声,拾起视之,果肉纹路竟似西域山河图,籽粒排列如星宿。 后有无名氏夜宿敦煌,见沙海中有光影浮动,近观乃四老者对弈:持节者落子化长城,负笈者弈出经卷长河,仗剑者布局成昆仑山脉,最后一人掷骰为驼铃,铃声震落星河如雨。忽闻远处高铁汽笛破空,四老抚掌而笑,身形散作飞天彩带融入朝霞。 ——此谓凿空者,非止通商旅,实铸心桥。金石可销,此志永存天地间,待后世人续写新章。今人观"一带一路"舆图,见铁路网脉络与张骞当年帛书路线暗合,方知凿空之志跨越两千载,早已刻入山河骨血。大漠风沙岁岁吹蚀,然月牙泉畔新植左公柳已垂青丝万缕,恰似当年驿馆中苏武解裘所化春水雁痕,生生不息。 ------------ 《玄枢》 青州沈素,字文玄,生于永和年间一个秋夜。是夕,其母梦玄鸟衔《南华经》投入怀中,觉而分娩时,满室异香经月不散。沈氏本诗礼簪缨之族,七世祖沈约曾参与编修《文心雕龙》,至其父沈明谦时家道中落,唯余琅嬛阁藏书三万卷。阁中宋版书页间,犹见先祖朱批"文以气为主"五字,墨色如新。 素五岁即能登架取书,常卧书堆中酣睡。某日家仆见蠹鱼自其耳中出入,惊为异事。七岁元宵,随父观灯市。见有艺人舞傀儡戏,众童皆嘻,素独泣曰:"丝线缠身,何其不自在!"是夜,以朱砂在窗纸上画鲲鹏,适有暴雨倾盆,墨迹竟随雨水流动,化作北冥鱼跃之态。 十岁通经史,尤擅庄骚。尝作《鲲鹏赋》,有"垂天之云皆其翼,覆地之水尽为池"之句。时大儒李东阳过青州,见之叹曰:"此子胸襟,非章句所能囿也。"然自十五岁初试,三赴秋闱皆不第。最可惜是弱冠那年,主考本欲点其为解元,却因文中"庙堂未必真天地,草野何尝少凤麟"一句,批作"狂诞悖逆"。 落第归家那夜,素独坐琅嬛阁。见明月照书橱,影如囚笼,忽大笑掷砚,墨泼《文选》,竟成泼墨山水。遂散藏书于市,唯留祖传松烟砚与湘妃竹笛。临行,于粉壁题"文字障"三字,笔画间似有云气游走。 年三十,入崂山白云洞结庐。洞在飞瀑之后,水帘如晶幕垂天。素以藤蔓为绳梯,每日晨起,必以蕉叶接瀑水研墨。初时犹效古人,临《瘗鹤铭》百字。然笔墨虽工,总觉如笼中学舌。尝对月自嘲:"字字求合古法,反失天然趣,岂非买椟还珠?" 遂以三年时间,将历代文法要诀刻于石壁,共得九千言,题曰"文章枷锁图"。某日雷雨,闪电竟沿刻痕游走,如金蛇破枷。素豁然开朗,乃以青苔填平刻字,石壁复归天然。 是岁上巳,溪流初泮。素循古礼执兰草修禊,忽闻石罅间有金玉相击之声。拨开千年紫藤,见一垂髫童子约七八岁,白衣若雪,临潭盥手。其指间水珠溅落青石,竟自成《阳春》之调。更奇者,潭中云影经童子十指点拨,忽化作游丝万千,勾勒出《逍遥游》全文。 "先生观云久矣,可知云根在何处?"童子笑问,目如寒星。素怔然答:"云出岫穴,归乎沧海。"童子摇首,指其心口:"云根在此方寸灵台。先生作文如凿井,只顾向下掘,却不知源头活水自在胸中。"语毕袖袍翻卷,潭中云纹骤变,竟映出素七岁时在桑树下以枝画沙的童稚模样。忽有山雀掠水,涟漪荡处,幻象俱杳。 是夜月明如昼,素将历年文稿铺陈崖前,高可盈尺。松风过处,纸页哗啦如泣。忽见童子所言"桑下画沙"之景在月光中流转生动:那歪斜的"道"字竟引来了蚂蚁列队,露珠在笔画间滚动如珍珠。素大悟,取火镰焚稿。青烟升腾时竟不散,在空中结作篆文"自然"二字,良久方逝。灰烬中忽现金纹,细观乃是幼年戏作的蝌蚪文。 自此素闭户内观。初时杂念如蚁聚膻,往昔名句纷至沓来。遂以芭蕉叶封七窍,效达摩面壁。三七日后,忽觉丹田温暖,有光点莹莹如粟。至四九日,那光点轰然迸裂,但见:庄周化蝶穿花过,屈子行吟泽畔来,太白举杯邀明月,东坡扣舷唱大江——千古文心竟如星河倒泻。素此时方悟,往日所求之"法",实为桎梏。 某年大雪封山,素忽思《秋水》玄理。方展纸墨,满室骤起潮声。砚中墨水无风自动,在纸面晕出北海若与河伯对答之景,其间鱼龙隐现,竟有湿气扑面。书毕,字迹竟随日光流转,午时如金鳞闪烁,黄昏似紫霞蒸腾。 次年谷雨新晴,欲作《春山颂》,尚未落笔,案头枯枝忽发玉兰三朵,幽香沁入墨痕。文中"莺啼"二字竟引真莺来和,"流水"句使溪声应和。山中樵夫夜过,常见茅屋文光冲牛斗,疑为星坠。 时有猎户张五,目不识丁,偶避雨茅庐。素煮茶相待,张五言及母鹿舐犊之情,素即席作《慈乌篇》。文成,梁间忽来乌鸦衔食反哺。张五归家,竟能背诵全文,其子录之,后成青州童蒙必读之作。 永和九年春,新任学政张御史巡狩至崂山。此人本是翰林院掌院,编修过《文统正源》,素以文坛正宗自居。闻樵夫言异事,哂曰:"此必野狐禅耳。"遂率众登山。至茅庐,见素正与童子弈于古松之下,棋盘竟是以光影缀成,落子时有松涛相应。 御史出"天地"为题,素信手写就《道在秕稗赋》。开篇即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文章有至道而无法。秕稗虽微,得天地之气;瓦甓虽贱,蕴造化之工。"御史蹙眉欲斥,忽见字里行间紫气氤氲。展卷细观,"稗"字竟化作青穗摇曳,"瓦"字变作秦砖汉瓦纹理,"溺"字渐成清泉漱玉。随行翰林大惊:"此文字化境也!" 忽有黄门侍郎奉旨至,原来自从素焚稿那夜,钦天监连续观测到文曲星异动。圣旨特开"山林征辟"先例,欲聘素为太子少师。素笑指童子:"吾师在此,安敢妄为人师?"童子抚掌,二人身形渐淡,化作白鹤冲天而去。唯余石案留偈:"莫问文星归何处,云在青天水在瓶。" 此后三十年,崂山时现异象:春雨后溪石现《诗经》草木纹,秋霜中枫叶呈汉赋回文图。有牧童闻空中诵"道法自然",有渔者见水波自成《逍遥游》。至开元年间,李白游崂山作"我本楚狂人"句,世人方悟文心真传,原在天地呼吸之间。 某年文庙祭祀,忽闻空中朗笑:"可笑后世读书人,尽在故纸堆里觅生计。"仰观但见二鹤冲霄,羽翼间洒落金粉,触地皆成《诗经》虫鱼草木之形。有书生拾金粉置砚中,磨墨作文竟得天然趣,后成一代文宗。 明末有文士沈复,慕名结庐白云洞。夜梦素衣童子指石壁曰:"真文章在血泪中。"醒见壁间渗水如泪,尝之咸涩。遂作《浮生六记》,字字皆从肺腑出。清人郑板桥访遗踪,刻"难得糊涂"于洞壁,暗合"不工之工"的玄机。 光绪年间,西洋传教士携油画工具入山写生。怪其云霞皆成汉字结构,归国后展画,观者竟能从油彩间读出水调歌头。至今崂山老人犹言,月圆时可见素与童子对弈峰顶,棋局乃星斗排成。偶有文思枯竭者入山,归时必带露水研墨,云可得天然句。 余访白云洞时,见石灶犹存,灶灰中半卷残经,展视乃《文心雕龙·神思》篇,"登山则情满于山"句旁,有朱批云:"情非强致,如泉自涌。"洞外老松虬枝间,忽见素衣隐现,疑是千年文魄,犹护此脉天真。 太史公曰:文道之衰,非才力不逮,乃本心蒙尘。昔沈素得道,不在崂山烟霞,而在返璞归真一刻。今人若解"童子肃揖"之意,当知至文不过本来面目,何必雕琢失真?然千古以来,能如素之破茧者,盖亦鲜矣。余尝见当代学子,终日埋首题库范文,岂不悲夫! ------------ 《尘寰一念》 金陵城南有鸡鸣寺,碧瓦参差如龙鳞映日,飞檐斗拱隐于紫金山岚霭之中。时值崇祯末年,狼烟四起,秦淮河畔虽仍闻画舫笙歌,然市井间饿殍载道,菜色饥民扶老携幼。腊月廿三祭灶日,暮云凝铅,散学归家的蒙童福保途经山檀香氤氲的山门,忽见千年古柏下有僧独立。但见其缁衣胜墨,手持十八伽檀木念珠寒光流转,眉间白毫宛转如钩月——此正是住持明镜长老。 福保本城西糊伞匠人王老三独子,年方十四。是日因在塾中打翻端溪紫玉砚,遭先生戒尺责掌,归途又见债主虬髯张五率恶仆堵门,惶惧间遁入积雪山道。恰见老僧临风而立,袈裟鼓荡若垂天之云,不觉痴立。忽忆晨起偷食供果时,闻邻人笑谈"出家可免赋役",竟鬼使神差扑跪雪地。 "求师父度我!"少年哽咽声未落,骤闻雷霆喝:"咄!"但见明镜长老广袖翻飞如玄鹤振羽,惊起柏梢寒鸦蔽空。僧履踏碎琼瑶,绕童三匝忽嗤:"黄口孺子,昼则慕禅,夜必思荤。"语如冰锥刺骨,福保方忆晌午偷藏怀中肉饼,霎时汗透棉衫。 原来这明镜长老非常流。本是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官至翰林侍讲,后因阉党乱政,于天启三年浴佛日祝发。寺中藏经阁旧存其《扫叶集》手稿,有"百年世事三更梦,万里乾坤一局棋"之句。此时老衲睥睨伏地少年,忽忆四十年前自分宜县衙出奔场景——当年亦是个风雪弥天日,亦曾跪求老方丈收留。 "可知佛门有三不收?"禅杖顿地铿然作金玉声,"父母在堂者不收,独苗承嗣者不收,避祸偷安者不收。"话音未落,忽见福保腰间坠下彩绣合欢香囊,乃前日上元节偷藏媚香楼妓子帕。老僧仰天长笑,声震檐角铁马铮铮:"去!佛门非汝避债躲祸之所!"僧鞋轻扬处,恰将香囊踢还少年怀中,如芥子投于须弥。 福保面若火烧,回首望见山门外债主身影幢幢,复闻寺内飘出腊八粥香。正踌躇间,忽闻梵钟轰然破雪,但见明镜长老已阖目吟道:"雪压竹枝低虽坠,不沾淤泥半寸衣。"少年如遭棒喝,呆立半晌,终朝山门三叩首,踉跄奔入万家灯火。 廿载弹指过。清军破金陵时,福保已继父业成"王记紫竹伞"掌舵。甲申年端午,清廷颁剃发令,满城悲声里,忽有旧债主张五之孙逃至铺中。福保竟取尽历年所制百柄紫竹伞,助其扮作货郎出城。是夜独坐灯下,摩挲当年香囊,忽悟老僧"不沾淤泥"之谛——原非避世独善,乃处浊流而持清明。 翌日鸡鸣寺重开山门,但见明镜长老法相愈显澄澈。有小沙弥惊见韦陀像前供着柄紫竹油伞,伞面八十四骨暗合《华严经》卷数,伞柄镌"尘寰一念"四字如虫蚀叶。老衲抚伞长吟:"当年一脚踢出个小菩萨。"时有柳絮穿檐而过,恍若廿载前那个雪天,纷纷扬扬落满金陵。 却说福保那日跌撞归家,见老父正与债主周旋。虬髯张五持算盘噼啪作响:"连本带利十五两三钱,今日不还便拿伞抵抵!"少年忽挺身上前:"三日为期,必如数奉还。"其声清越竟惊四座。当夜父子挑灯制伞,福保取祖传紫竹如对金石,削骨时忽悟寺中见老僧持念珠模样——原每道工序皆可作功课。 至第三日拂晓,百柄油伞竟成。伞面绘寒梅映雪,伞骨暗合周易卦数。恰逢秦淮河举办雪灯会,游人争购,未及晌午即罄。张五收得银钱咂舌:"这小崽子倒有些骨气。"福保却暗惊:原寺中一瞥,老僧踏雪姿态早入魂魄——制伞时手腕起落,竟暗合僧鞋踢香囊的弧度。 此后经年,福保制伞愈精。所创"八十四骨华严伞"以竹膜为纸,桐油调碧玺粉作画,开合间如有梵呗流动。某年端阳,东林遗老陈贞慧避祸金陵,见伞叹曰:"观此伞如读《桃花扇》,竹骨撑得起山河。"福保笑而不语,唯在伞柄暗镌"不沾淤泥"篆文。 甲申国变,清军破城。福保于铺前设粥棚,忽见当年债主张五之孙踉跄而来。少年锦衣破碎,怀中竟揣着十年前的合欢香囊:"祖父临终言,此物当还王叔。"福保大笑,取尽铺中紫竹伞令其扮作货郎。临行赠言:"记得僧家语,雪压竹枝低虽坠。" 是夜清兵叩门查户,福保正对灯摩挲香囊。忽闻瓦楞轻响,但见当年寺中小沙弥逾墙而入,袖出明镜长老手书:"伞骨撑天即佛骨,红尘深处有梵宫。"福保対灯细观,竟见香囊针脚暗绣《心经》——原是廿年前某官家小姐带发修行时所制,阴差阳错流落风尘。 翌日寺中,明镜长老抚伞沉吟。小沙弥见韦陀像前紫竹伞无端转动,八十四骨映日生辉如转法轮。老僧忽向虚空合十:"匠作修行,不二法门。"时春风穿殿,带落梁间柳絮,恰覆于伞面"尘寰一念"四字,恍如当年山门积雪。 三年后清明,福保送伞至栖霞山千佛岩。忽见云海中有僧影翩然,眉间白毫如月。遥闻偈语传来:"一柄伞盖十方界,半点墨收万里江。"归途暴雨倾盆,福保所携百余油伞自动绽开如莲池绽放,难民争聚伞下竟成市集。有老叟惊呼:"此非鸡鸣寺韦陀殿前物耶?" 是夜福保梦回山门,见明镜长老以伞骨作笔,在雪地书写"人间佛场"四字。醒时晨光熹微,忽闻方知清廷已废剃发令。街巷欢呼声中,唯见当年小沙弥捧钵而来:"长老圆寂前,留话说要借施主新制的伞走路。" 福保开窖取出去冬所制青纸伞,但见伞面星斗罗列,竟与鸡鸣寺壁画《善财童子五十三参》暗合。小沙弥抚伞惊呼:"这伞骨莫不是用寺前古柏所制?"福保但笑,遥指紫金山巅云霞——恰似老僧当年缁衣翻飞处。 自此金陵城盛传"菩萨伞"异事。有富商千金以千金求一伞而不得,因福保只赠"眼中有泪"之人。某年腊月廿三,一艳妆女子踏雪求伞,福保见其腕间疤痕似曾相识,遂取珍藏的合欢香囊缀于伞柄。女子撑伞步入风雪,伞面忽现荧光经文字迹,原是以夜明珠粉调油所绘。 十年后,鸡鸣寺重修藏经阁。工匠移梁时见梁间暗藏玉匣,中有一卷《造伞度世经》,落款"扫叶僧"。福保被请去鉴经,展开经卷大笑——所绘八十四种伞式,竟与半生所制丝毫不差。经末朱批:"佛门踢出个伞和尚,红尘修成老比丘。" 是日黄昏,福保坐化于韦陀像前。手中犹握半成品竹骨,地上水痕恰成偈子:"廿年凿破混沌窍,原来伞骨即禅骨。"葬时万人送行,忽见云端现双伞盘旋如妙莲,中有梵音唱和:"尘寰一念惊天阙,多少菩萨是匠人。" 今鸡鸣寺文物楼犹存紫竹伞一柄,开伞可见光影投射《华严经》全文。传言每至雪夜,便有僧俗二人影对坐手谈,枰上星子明灭如当年山门外的万家灯火。 ------------ 《谪仙与明珠》 【第一章曲江春觞】 天宝三载上巳节,曲江池畔柳烟浓。宰相李林甫赐宴百官,珊瑚案上金罍玉脩,歌姬舞袖卷起漫天飞花。忽闻马蹄裂帛声,一青衫男子倒骑白鹿闯席,玉冠斜坠,手持鎏金鸬鹚杓,朗笑震落辛夷花:“李十郎设宴,怎少得酒中仙!” 满座朱紫皆变色,独有屏风后一架珍珠帘微动。相府千金李琅正执象牙梳篦,闻声簪尾划破指尖。鲛绡帕上血珠晕开时,见那人夺过翰林院吴道子画帛,泼葡萄酿为墨,挥毫题《清平调》三章。御赐的螺子黛从琅指间滑落——这狂生竟用她的画眉黛,在御赐画帛上写“云想衣裳花想容”! “放肆!”权相拍案,金杯倾泻的刹那,李白反手将鸬鹚杓掷入曲江,惊起满池锦鲤。他朝珠帘方向深揖:“适才闻得环佩清响,可是广寒宫人偶临凡尘?”帘后叮咚一声,原是琅小姐失手打翻盛露玉碗。侍女忙掩帘时,她瞥见那人眼底倒映的漫天桃李,竟比父亲珍藏的夜光璧更灼人。 【第二章西市胡旋】 三月后,平康坊酒肆胡姬舞得羯鼓急。李白袒腹卧于酒瓮间,忽见两个头戴浑脱帽的胡装少年掷金铤买酒。较矮者眸如星宿海,皮靴蹀躞带系着和田玉璜,正是宫中赏赐李林甫的贡品。 “小郎君步履似踏莲,莫非龟兹新来的舞伎?”李白扯过对方蹀躞带,玉璜坠地铿然。少年仓皇掩面,檀香袖中滑出泥金诗笺,正是他醉题赵景贞观壁的残句。满堂哄笑中,李白以竹箸敲玉盅而歌:“仙人错认萼绿华,原是中书令府花!” 原来李琅闻父欲举荐宗室女和亲,携婢女扮胡商探消息。此刻银链束发的珍珠额饰被酒气呵湿,竟比曲江畔的珠帘更碍眼。李白忽以袍袖遮她疾走,过波斯邸时低语:“宰相命五城兵马司捉拿私出小娘,女公子莫连累酒家。”琅惊觉袖中多了一卷《大漠行》,墨迹新干的边塞诗里,夹着半阕未填完的《菩萨蛮》。 【第三章夜破金罍】 中秋夜,相府水榭暗浮龙脑香。李琅正抚焦尾琴,忽闻墙外《乌栖曲》声裂金石。侍女慌报:“李学士醉踹府门,说借广寒宫桂树醒酒!”琅奔至垂花门,见那人骑倒坍的石狮举觞邀月,槛外金吾卫火把如昼。 “圣人宣李十郎即刻入宫!”中官尖嗓打破僵局。原来李白在兴庆宫前击登闻鼓,献《谏和亲表》痛陈“割肉饲虎之愚”。李林甫奉诏出门时,青铜门钹竟坠地迸裂。琅趁机掷出绣囊,李白展看却是半块犀角通天冠残件——与他供奉翰林时被毁的御赐冠饰正可契合。 更鼓三响,琅跪碎父亲最爱的于阗玉镇纸:“女儿愿嫁吐蕃,换他流放夜郎。”权相冷笑:“蠢儿!吐蕃赞普早薨,此番是送你去祭雪山神。”铜雀灯影里,琅咬破唇染红绢帕,学李太白蘸血写诀别诗。 【第四章泪坠九成】 骊山华清宫温泉氤氲,玄宗赐宴吐蕃使臣。李琅着翟冠褕翟跪坐锦垫,忽闻殿外骚动。李白散发跣足闯宫,手持金唾壶高呼:“臣有《雪魔曲》献瑞!”竟将壶中酒泼向御座蟠龙柱。 “狂徒可知罪?”李林甫厉喝。李白大笑:“臣在吐火罗国斩雪魔时,曾见雪山神女托梦——”话音未落,吐蕃使臣手中七宝杯陡然炸裂。原来他假借胡语寓言,暗讽赞普暴毙秘闻。满殿哗然中,琅看见父亲袖中滑出的金匣——那是准备毒杀谏官的鹤顶红! 忽有猎鹰破窗擒走金匣,羽翼扫落琅的九树花钗。李白俯身拾钗时,指尖划过她掌心留下冰棱。化开竟是诗笺:“文成公主磨镜台,犹照长安月影来。”琅转身咬碎秘藏舌底的假死药,血溅在吐蕃贡品氆氇上,晕出红梅似的《王昭君》词。 【第五章鬼雨霖铃】 流放夜郎的官船至白帝城,李白忽见崖上吐蕃仪仗。昔日相府千金而今披赤罽裳,额间天珠映得江涛血红。“先生曾言人生若只如初见,”琅掷下金鋀落瓦砚,“可识得此物?” 原来她以龟息假死遁和亲,暗中扶持吐蕃幼主改制。李白捧起崩缺一角的砚台,正是当年曲江宴砸御砚的残片。忽闻箭啸破空,李林甫派的刺客竟追至苗疆。琅推开李白时,毒矢穿透她胸前蜜蜡璎珞,溅开的金珠恰似初见时曲江的碎浪。 “痴儿!”李白割袍裹伤,见她从血衣内取出明珠:“这是你醉坠曲江的玉冠珠…我磨了十年…”话音未落,山崖崩裂处,吐蕃骑兵万箭齐发。李白抱她坠入江心刹那,怀中滚出翡翠双陆棋——原是琅幼时与他手谈的赌注。 【第六章月蚀连珠】 廿载后,谪仙病逝当涂的消息传至逻些城。已成吐蕃摄政太后的李琅,正在布达拉宫熔炼赞普金印。忽有唐使献白玉匣,内盛李白绝笔《临终歌》残卷,斑驳墨迹间夹着粒蚌珠。 是夜大雪压垮金顶,琅抱匣跌入冰窟。恍惚回到曲江畔的珍珠帘后,见那人用鸬鹚杓舀起池中月影:“娘子可知,月蚀时蚌蛤吐珠最圆?”她惊醒时手中明珠泛潮,帐外巫祝惊呼:“文成公主镜坛显灵,照见长安李花落!” 翌日吐蕃罢兵盟誓,唐使获赠九曲明珠串。穿过每粒珠孔的月光里,都藏着半句《清平调》。唯有老玉工在穿绳时窥见机密——最大那颗夜光珠核心,竟封着片带血的诗笺,落款是天宝三载上巳节,曲江池水染胭脂的黄昏。 ------------ 《印桥明月记》 福建尤溪县往西北去,山势渐高,云雾缭绕处藏着一座桂峰村。时值民国廿五年秋,一位名叫陈清远的年轻学者,受福建协和大学所托,前往闽中群山间考察乡土文化。他手中拿着一纸泛黄信笺,上书几行诗句:“尤溪耕读久,理窟蔡开宗。肇始衔书凤,印桥明月钟...” 陈清远本是泉州人,留洋归来不久,对故乡风物满怀好奇。这桂峰村他略有耳闻,知是蔡氏一族三百余年聚族而居的古村落,以“桂峰八景”闻名乡里。此番行程,除学术任务外,他还有一桩家事待办——祖父临终前交给他一枚青玉印章,上刻“清沅”二字,嘱他若有机会到桂峰,定要寻访一位故人之后。 车马行至山脚便无法前进,陈清远背着行囊沿石阶徒步上山。但见群山环抱中,一片明清古建筑依山就势,层层叠叠,黄墙黑瓦在秋阳下泛着暖光。村口一株千年银杏正当金黄,树下立着一位白发老者,身着灰色长衫,正是前来迎接他的蔡村长老蔡老先生。 “陈先生远来辛苦。”蔡老先生拱手道,声音清朗。 “晚辈不敢当,能来宝地考察学习,实乃荣幸。” 二人沿石板路向村中走去。陈清远注意到村中建筑非凡,雕梁画栋虽显岁月痕迹,却仍可见当年精致。更奇的是,几乎每家每户门楣上都悬挂着匾额,题着“耕读传家”、“进士及第”等字样。 蔡老先生见陈清远好奇,便道:“我蔡氏始祖自明末迁居于此,世代恪守耕读传家之训。村中现有‘桂峰八景’,每一景皆蕴含先人智慧与教化。” 是夜,陈清远被安排在村中书院住宿。书院建在山腰,推窗可见全村风貌。明月当空,万籁俱寂,唯闻远处隐约水声。他取出祖父那枚印章,在灯下细看。印章底部除“清沅”二字外,还刻有细微纹路,似是地图,又似文字,难以分辨。 次日清晨,陈清远被一阵钟声唤醒。蔡老先生已备好早茶,邀他品茗论道。 “昨夜听闻钟声清越,不知源自何处?”陈清远问道。 蔡老先生微笑:“那便是八景之一的‘印桥明月钟’。村西山涧有座石桥,桥面石板刻有古印纹样,月明之夜,桥下泉水击石如钟鸣。陈先生若有兴趣,今晚月出时分,老夫可带您一观。” 陈清远连忙道谢,随即拿出笔记本,开始请教桂峰村历史。 蔡老先生娓娓道来:“我蔡氏始祖蔡开宗公,明末避乱至此,见此地山明水秀,遂结庐而居。开宗公深信‘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建塾延师,教化子弟。第二代先祖蔡衔书,更是天资聪颖,过目成诵,传说有凤来村,衔书而至,故有‘肇始衔书凤’之说。” 陈清远边记边问:“晚辈来时见村中多处题有‘理窟’二字,不知何意?” 蔡老先生眼睛一亮:“陈先生果然细心。‘理窟’一词出自《世说新语》,意指理义深藏之处。我桂峰蔡氏不仅重科举功名,更重朱子理学。村中建有理窟书院,专讲性理之学。”说着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线装书,“此乃《蔡氏家训》,开篇便是‘尤溪耕读久,理窟蔡开宗’。” 陈清远接过翻阅,发现家训中不仅收录祖训箴言,还有大量关于桂峰八景的诗文。他心中一动,将祖父那枚印章取出,恭敬问道:“蔡老先生可曾见过此印?” 蔡老先生接过印章,端详片刻,脸色微变:“此印从何而来?” “是家祖父遗物。他临终前嘱我若到桂峰,定要寻访故人之后。” 蔡老先生沉思良久,方道:“印上‘清沅’二字,若老夫所料不差,应是先叔祖蔡清沅之名。叔祖早年外出求学,后失去音讯。传说他有一枚私印,刻有桂峰八景秘钥。” “秘钥?”陈清远不解。 “此事说来话长。”蔡老先生目光深远,“桂峰八景不仅是景致,更暗含我先祖藏书的线索。明清易代之际,蔡氏为保典籍不散,将万卷藏书分藏于八景对应之处,唯有解透八景真意,方能寻得藏书之所。” 陈清远心中震撼,未曾想这次寻常的考察竟牵扯出如此秘密。 当晚月出东山,蔡老先生果然带陈清远前往印桥。那是一座单孔石桥,桥面石板确刻有奇异纹样,似字非字,似画非画。月光下,桥下清泉潺潺,水击特定石块时,果然发出钟鸣般清音。 “这便是印桥明月之妙。”蔡老先生道,“不同月夜,泉水涨落不同,击石之声亦有高低变化,如天然编钟。” 陈清远蹲身细看桥面石刻,发现那纹路与自己印章上的图案颇有相通之处。他取出印章比对,月光下,印章在桥面投下奇异阴影,与石刻纹路竟完美契合。 蔡老先生见状,抚须惊叹:“果然是天意!先辈传言,八景秘钥分散各处,待有缘人齐聚。陈先生这枚印章,想必就是第一景‘印桥明月’之钥。” 随后几日,陈清远在蔡老先生引导下,逐一探访桂峰八景。 第二景“金鸡馥丹桂”,指的是村南金鸡岩下的一片古桂树林。时值中秋,桂花盛开,香飘十里。岩上有天然石纹,形如雄鸡,日出时分,阳光照射,石鸡宛如啼鸣。陈清远在此遇到了一位正在收集桂花的少女蔡云英,她是村中学校的教师,对桂峰文化如数家珍。 云英告诉陈清远:“金鸡岩下原有理窟书院遗址,先祖在此教授朱子《四书章句集注》。传说书院藏有朱子手稿,明末为避兵火,转移他处。” 第三景“石笋绮霞峰”是村东一处奇特的石笋群,每当朝霞或晚霞映照,石笋色彩斑斓,如诗如画。石笋间有摩崖石刻,刻着历代文人题咏。陈清远在此发现一首刻诗末署“清沅”二字,诗句暗含方位信息。 第四景“酒座清风雅”指村中古酒坊。桂峰盛产桂酒,酒坊设于山泉旁,取水酿制。坊内有雅座,文人常在此饮酒赋诗。陈清远从老酿酒师口中得知,蔡清沅年轻时曾在此与友人论学,留下一箱笔记,现存于村学校。 在蔡云英帮助下,陈清远在学校藏书室找到了那箱笔记。翻开泛黄纸页,一位满怀理想的青年学子的思想跃然纸上。更令他震惊的是,笔记中多处提到一位名为“陈明远”的泉州友人,正是陈清远的祖父! 原来,蔡清沅与陈明年年轻时在福州书院同窗,结为知交。后蔡清沅回乡从事乡土教育,陈明远出国留学,二人约定以通信保持联系。最后一封信写于民国十年,蔡清沅在信中提及桂峰八景藏书之事,担心时局动荡,典籍散佚,希望老友相助。 陈清远手捧信笺,心潮澎湃。原来祖父临终嘱托,背后竟有如此渊源。 第五景“珠泉涌蜜浓”是山间一处奇泉,泉水甘甜如蜜,泉底时有气泡上涌,如串串珍珠。蔡云英带陈清远探泉时,说起村中传说:珠泉连通地下河,每逢月圆,泉眼会涌出特殊矿物,映月生辉。 是夜恰逢月圆,二人趁夜色前往观泉。果见泉中气泡更多,在月光下晶莹剔透。陈清远偶然发现,泉水映月时,祖父那枚印章上的刻纹在水光折射下,在岩壁上显出模糊地图。 第六景“啸歌三峡虎”指的是村北三道峡谷,山风过时,如虎啸龙吟。峡谷险峻,少有人至。陈清远与村中青年结伴探险,在一处洞穴内发现大量藏书痕迹,但书籍已不知所踪,只留下空箱数只,箱上刻有“蔡氏理窟”字样。 第七景“鸣曲二蟠龙”是村中山溪两道弯流,形如蟠龙。传说昔有高人在此抚琴,引得山鸣谷应。陈清远在此考察时,偶遇一位九十高龄的蔡姓老人,竟是蔡清沅的幼弟。老人听说陈清远是故人之后,老泪纵横,取出兄长遗留的一只铁盒。 铁盒中,陈清远找到了蔡清沅的手绘八景图,以及一份藏书目录。目录显示,蔡氏藏书包括经史子集万余卷,更有朱子学派未刊稿本数十种,弥足珍贵。 至此,八景已访其七,唯剩最后一景“满街熙乐邕”尚未参透。此景指的是村中主街,每逢节庆,村民熙攘,和乐融融。陈清远反复思索,忽有所悟:前七景各有实指,而这第八景“满街熙乐邕”,或许并非实指街巷,而是暗喻蔡氏“诗书传家、邻里和睦”的家风。藏书之处,或许就在村民日常往来之所,最显眼处反而最不引人注意。 重阳节前夜,桂峰村举办一年一度的耕读文化节,村民齐聚祠堂,祭祀先祖,表演传统歌舞。陈清远作为贵宾受邀出席,见祠堂内悬挂着一幅巨大匾额,上书“满街熙乐邕”五个大字。 祭祀仪式中,族长引领村民诵读家训。当读到“历历皆文化,满街熙乐邕”时,陈清远忽然心念电转,注意到祠堂布局特殊,八根主柱的基座上,分别刻有八景图案。他悄悄取出印章,比对“印桥明月”柱基,发现基座一侧有不易察觉的暗格。 仪式结束后,陈清远将自己的发现告知蔡老先生。经族长同意,几位长老一同查看暗格,发现内藏一把古钥和一卷绢书。绢书上,蔡清沅亲笔写道:“余知年事已高,恐不久人世,特藏钥于此。八景藏书,分藏八处,总钥在祠堂‘满街熙乐邕’匾额之后。望后世有缘人得之,使典籍重见天日,惠泽学林。” 众人架梯查看,果在匾额后寻得一匣,内有八景藏书处的详细地图。原来蔡氏先祖为避战乱,在村周山岩间开凿密室八处,分藏典籍,以免一朝尽毁。 重阳当日,在村中长老见证下,按图索骥,开启了第一处书库。石室开启刹那,书香扑鼻,但见架列整齐,典籍完好,众人无不激动落泪。 陈清远站在书库前,心潮起伏。一月来,他不仅找到了桂峰八景的文化真谛,更寻回了祖父与这片土地的深厚渊源。蔡云英轻声问他:“陈先生日后有何打算?” 陈清远望着满室典籍,坚定答道:“我将向学校申请长留桂峰,协助整理这批文化遗产。祖父与清沅公未竟之志,我当继之。” 月明星稀,桂峰村重归宁静,唯有印桥泉水击石,如钟鸣清越,回荡在山谷之间,仿佛先贤低语,穿越时空,诉说着耕读传家的不灭理想。 ------------ 《沉璧录》 金陵城北有寒潭,方九丈九尺,深不可测。每至秋分,水色转玄如砚池初研,落叶触波则自成八行笺。耆老相传,此乃谢玄晖掷笔处,千载诗魄凝霜为露。甲辰年白露既望,有青衫客踏月而来,指间铜胆瓶斟酒泻入潭心,忽见水底浮起玉璧半规,篆文斑驳可辨:"前生浪迹倩谁淡,今世只将诗酒贪。" 客姓萧,字梧秋,原为扬州盐政书记,因在平山堂题《黍离》诗削籍。浪迹至此时,囊中唯《水经注》残卷、焦尾琴胚各一。是夜正欲临潭抚琴,忽闻水府雷动,十三徽自鸣如金戈相搏。抬眼见数点梁尘跃出苇荡,在空中结作"广陵"古篆。 "此非嵇叔夜绝响之兆耶?"萧生背后忽起裂帛之声。却见蓑衣人持铁笛立老柳下,笛身暗嵌蝌蚪文"建安"。自称楚州顾恺,曾谱《赤壁怀古》犯忌,流落江湖二十年。二人遂以蟹壳为盏,潭水为醴。醉时空中有雁阵排成"踊跃梁尘闻绝响,沉浮月色乞深谙"。 忽西风卷地,潭心浮起青铜觥船,船底"大都督"铭文犹湿。顾生抚舷长叹:"此物乃周郎横槊时酒器,建安十三年腊月,曾载雪水酹江月。"语罢以笛击舷,竟有猿啸挟霜雪而出。萧生接盏时忽见杯底映出楼船影像,火光中似有铁戟划破江雾。 三日后的月蚀夜,有古董贾人携铜雀台瓦当叩门。顾生摩挲残瓦忽泪下:"瓦当纹路暗合《鱼丽》古谱,此乃大乔殉琴时碎磬所化。"萧生展焦尾琴欲和,弦忽自绞作死结。潭水应声沸腾,浮出焦桐木片万千,皆带箭镞痕。 自此萧生结庐潭畔。每晨起见石案置松醪一壶,酒痕总在《赤壁赋》"逝者如斯"处凝而不散。霜降日有乌篷船夜泊,舟子递来竹简:"铜雀台故人约观沧海遗音。"萧生裂简投潭,提剑在沙地书:"觥船直下猿声急,铁戟横行蟹味甘。"剑锋过处,沙砾皆化龟甲,裂纹俱成卦象。 金陵遂起异闻:寒潭每值子夜,可见魏晋衣冠者踏波弈棋,棋局总在"星孛紫宫"处戛然而止。重阳夜,观象台博士携浑天仪密勘,指潭中星影惊呼:"文曲光焰灼灼,竟与建安十七年星图无异!"喧嚷间顾生醉步而来,怀中铁笛忽化青蛇遁入荻花。 冬至寅时,异象臻至极境。顾生以蟹足蘸霜,在冰面写《蒿里行》,竟惹长江潮汐倒灌三刻。更夫见有古装士卒从冰纹跃出,沿江合唱《短歌行》。及晓,萧生见顾生昏倒梅树下,鬓角结冰皆作琴弦状,七窍呼出白气俱成征伐声。 "是赴乌林旧约时矣。"萧生熔却平生诗稿,买舟载酒,与顾生同溯大江。过小孤山时,顾生忽指绝壁:"此即我前世碎笛处。"语毕崖石迸裂,有玉笛孔中涌出血色桃花。是夜顾生寒热交作,反复吟哦"湖海秋来无所事,淹留微命大江南",吐纳间霜华皆凝作八卦阵图。 舟抵赤壁,忽有鹤氅道人踏浪而至,掷下焦尾琴:"贫道左慈,特来完璧归赵。"顾生抚琴大笑,弦间迸出周瑜声气:"二位琴师,可识得水战烟云?"萧生夺琴掷向矶石,裂处飘出素绢半幅,赫然写着铜雀台诗会宾客录。 "原来淹留在此!"二人割琴弦结筏,夜渡江北。翌日渔人但见空舟随波,舱中剩残酒半瓮,瓮底沉着建安七子印绶。嗣后寒潭每月望夜,必有琴箫合奏《广陵散》,声震林木,惊起宿鸟衔诗笺纷落金陵人家。 十年后的寒食节,有牧童在潭底掘得玉璧全璧,背面刻《沉璧录》全诗。更夫夜闻潭上笑谈:"所谓淹留,岂在形骸?不过借诗酒销蚀前世锋芒耳。"而赤壁江月岁岁依旧,唯见新枫红似火,不闻当年铁笛声。 ------------ 《夜灯记·民国廿六年》 第一章长巷灯昏 金陵城北有仁寿里,里弄深处并立两座石库门。左户文师母,讳黛,年逾古稀,每日必着月白竹布旗袍,邻人常见其在晒台晾书,背脊笔挺如竹,暗称“文先生”;右户沈明远,原江南制造局译官,长黛三岁,晨起必用鸡毛掸子拂去门牌上灰,黄昏则倚藤椅读洋装《天演论》,顽童过门皆噤声,尊称“沈老爷”。 民国廿五年秋,梧桐落叶塞满阴沟。戌时三更,文宅二楼忽现煤油灯影,玻璃窗上贴着两道佝偻人影。此乃明远第七十三回夜访——自去岁冬文黛在霞飞路跌伤股骨,老翁便以送虎骨膏为名,每夜挟铜手炉叩门。然二人常对坐至电车收班,膏药犹在茶几上摊着。 “今见报馆登小凤仙讣告,想起兰君剪短发旧事。”黛忽开樟木箱,取出红绸包裹。展开是虎头鞋与银锁片,锁上錾“长命百岁”,丝绦犹带乳香。“那丫头若在,该抱孙了。”指腹抚过锁面西式花纹,灯芯哔剥间,似有婴啼穿越四十载光阴。 明远摩挲怀中猎壳怀表,表盖弹开忽道:“甲寅年惊蛰,拙荆弥留时攥我手,说壁炉夹层藏着她剪下的辫子。”言毕抬眸,镜片反光里映出黛骤然收缩的瞳孔。二人心照:彼时黛新丧爱女,明远发妻病危,竟同在清明夜各对空房。 挂钟敲响十一下,老翁起身披灰哔叽长衫。及门楣忽转身,从袖中抖落一物——竟是半截派克笔杆。“壬子年在京师同文馆,令尊教我译《茶花女》。”黛接笔时触其腕间疤痕,如抚老树皴皮。弄堂风灯摇曳,照见彼此面上皱纹里暗涌的潮信。 第二章夜话盈枕 自那夜始,明远携英式毛毯宿于二楼厢房。两张红木美人榻并置如舟,中间隔三尺花砖地,恰似楚河汉界。然每至灯熄,无形藩篱自消弭。 “兰君六岁在跑马场跌破膝盖,血染白纱袜反笑称不疼。”某夜黛面壁而卧,声若游丝,“十四岁私藏《玩偶之家》,我佯怒焚书,她竟手抄全本奉还。”语至尾声忽颤如风琴断弦:“最痛是接电报时,礼堂水晶吊灯晃得人发晕...” 明远静听枕畔抽气声,如北风穿弄堂。忽伸右手越界,触得冰蚕丝睡衣下肩胛起伏。老媪骤然蜷缩,脊背撞上他肋骨。半晌,热泪渗过两层寝衣,在哔叽面料上晕开水痕。此时万籁俱寂,唯闻海关钟声荡过苏州河。 朔日大雨,明远破例留至晨光熹微。曙色里老翁突诉公案:“戊午年任外务部译员,曾与使馆女秘书有染。”言及弃家三月,某夜见洋女童撒娇索抱,忽觉胃里翻腾:“吾亲女在宅中临《灵飞经》,竟认番妇作母,此罪当堕犁舌地狱。”黛默然取枕边麻纱手帕为其拭汗,帕角绣玉兰乃明远亡妻手泽。 如是夜夜剖心,竟成定例。偶闻黛梦呓兰君嗜酒酿圆子,明远次晨便生小煤炉煮甜羹;某夜明远高烧呓语亡妻洋名,黛即翻出艾灸盒通经络。两具衰朽躯壳渐如老宅壁虎,断尾在暗夜重生。 第三章申江暗涌 腊月廿三送灶,仁寿里忽起波澜。黛独子慎之自沪返宁,见明远在灶披间扇煤球炉,面色骤青。饭桌上慎之敲银箸言:“娘守节四十载,何苦惹小报闲笔。”话音未落,黛忽掷筷于蟹爪莲纹碟,象牙筷竟断作两截:“尔父殉辛亥年我四十二,今岁七十有一,这廿九年光阴,倒要儿教娘怎么活?” 明远默然舀汤,将第一碗奉与慎之:“今早见外白渡桥霜迹,忆起令尊昔年论墨子。”慎之怔住——其父留日习法政,何曾研读墨子?然见老翁目光澄明,忽悟此乃转圜。三人遂食不言,唯闻无线电播放《毛毛雨》袅袅。 元宵夜,黛忽翻出百代唱片封套:“昔年最爱《夜来香》,今唱片恐已走音。”明远扶镜而笑,次日乘电车访遍四马路,终在旧书铺觅得钢针唱机。归时呢帽结霜,十指冻如胡萝卜,却坚持摇发条试音。当歌声流淌而出,黛正缝补玻璃丝袜,钢针忽刺破指尖,血珠滴上尼龙纱,竟似红梅落雪。 第四章烽火稚心 谷雨过后,慎之忽携七岁幼子瑞哥儿登门。小儿紧抱铁皮机器人,问安如背台词。黛欲递杏花楼月饼,孩儿眼不离玩偶;明远说大世界哈哈镜,瑞哥儿只嗯啊应答。一老一少对坐客堂间,竟似晨星暮云。 “不如养个活物。”明远见弄堂野猫衔崽,忽生妙计。三人遂往城隍庙畜市,瑞哥儿初见跛足幼犬,竟弃机器人奔去。小犬舔其掌心,孩儿笑露豁牙:“叫它来福可好?”是夜,瑞哥儿搂狗卧于黛榻脚,鼾声细如蚕食。 明远翻出尘封皮影箱,瑞哥儿教二老玩美国积木。最妙是铺火车轨道,彩木占满打蜡地板,老翁佯装拼错,童儿急得跳脚:“公公笨!要过铁桥呀!”黛在灶间烘蛋糕,听笑声穿板壁而来,打蛋手势愈发轻快。 第五章乱世同舟 端阳前,慎之忽遣汽车来接。原来族老见小报花边,言“遗孀岂容男子出入”。黛临行塞与明远一物,竟是半截派克笔杆:“墨囊未干,人终须归。” 独居首夜,明远对空榻难眠。子时忽闻叩窗,见黛立月下如姑射仙人:“吾与族长言,要搬去徐家汇修道院。”实则赁屋在隔街,阳台恰与明远书房相对。自此每夜戌时,两窗各悬美孚灯为号,长绳系竹篮传送食盒。 某篮中藏黛穿学士服小照,背面新题:“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明远以红墨水续写:“结尽烽火岁,终成连理枝。”忽有童谣随风来,竟是瑞哥儿携来福隔街唱:“月亮爷爷,割块云彩,给公公婆婆做衣裳...” 今岁七夕,慎之亲迎二老归宗祠。族谱新添朱笔:“文氏黛,幼通西学,长守贞静,年七十归宗。”黛抚册泪笑:“活过大半生,倒从娘家出次洋阁。”是夜新房里红烛高烧,明远忽从行李箱底取出婚书——正是亡妻所言壁炉藏物,钢笔字迹如新: “两心相印,一世同盟,愿卿卿与我,共渡劫波。” ------------ 《科莫湖光录》 科莫湖北畔有小镇名瓦伦纳,红墙叠翠,碧波摇金,朝晖夕阴皆成画本。时有东方游子名陆明轩者,负画箧至此,云是追寻百年前曾祖遗踪。丙午年春分,余旅次米兰,偶遇此君于但丁咖啡馆,得闻其叙述,乃援笔录之。 【壹】 宣统二年,陆家曾祖文澜公浮槎西洋,携湖绉十箱欲通商路。然至热那亚港,方知洋商毁约,独坐礁石泣血。忽有意国青年安东尼奥投刺求见,指其货舱曰:“闻中华绉缎如流霞,愿以科莫湖畔祖产为质,助君开辟。” 文澜公随其北行三百里,初见瓦伦纳,竟痴立不能语。时值暮春,阿尔卑斯雪峰倒映湖心,朱墙别墅沿山势错落,恍见杜工部“赤日石林气,青天江海流”诗意。安东尼奥笑指橙红宅邸:“此乃玛尔切洛别馆,家母尝言,东方客至日,阁楼画室必现虹光。” 及入画室,文澜公忽见壁间悬有《辋川图》摹本,墨色氤氲处题“摩诘遗风”,竟与家藏真迹一般无二。安东尼奥抚卷叹曰:“先祖马可·波罗携此卷归国,七百年矣,今终候得知音。”二人遂焚香结契,以湖绉易丝路,立“云锦书局”于科莫湖畔。 【贰】 越三年,欧陆战云骤起。文澜公欲护书坊南迁,忽接金陵家电“父病速归”。临行夜,安东尼奥踏月而来,解胸前鎏金怀表相赠:“此物机括藏有湖山图,他日重聚,当以此为信。” 谁知此别竟成永诀。文澜公归国后逢鼎革之变,书局渐凋,惟怀表夜夜铮鸣如泣。至民国廿六年,日寇陷金陵,陆宅焚毁前,老人紧握怀表嘱长孙慕白:“科莫湖光...当有重辉之日...” 今陆明轩所负画箧中,正藏此枚怀表。余观之惊叹:珐琅表盖暗刻瓦伦纳全景,星月交替处竟显阴阳晷影。明轩指湖心小岛曰:“曾祖尝言,此岛形似太极,当有双鱼环游。” 【叁】 明轩初至瓦伦纳,下榻贝拉旅馆。店主玛尔塔夫人年逾古稀,见东方客至,忽从橡木柜取出青花瓷罐:“先祖父安东尼奥遗命,若有陆氏后人至,当奉此君山银针。” 茶香氤氲间,明轩惊见罐底硃砂押款,正是曾祖字号。夫人引至临湖阁楼,推开百叶窗刹那,斜阳恰将雪峰染作金顶,恍见文澜公当年所见。明轩展卷作画时,忽有女声自廊下起:“光影须待云开第三缕。” 说话者乃修复师艾拉,米兰大学艺术史博士,正受托修缮别馆壁画。见明轩笔下湖山,蹙眉道:“君绘斜塔投影偏北三度。”遂取十八世纪测绘图佐证。明轩观其蓝眸澄澈如湖,竟脱口诵出曾祖日记:“科莫之瞳,可照肝胆。” 【肆】 二人遂结伴探访古迹。在圣乔治教堂地窖,艾拉忽指某处彩窗残片:“此钴蓝釉料唯中国嘉靖朝特有。”明轩以放大镜细观,赫然见“陆制”暗款——正是文澜公当年烧制馈赠。 七月望夜,双鱼岛举办古典音乐会。当《春江花月夜》响起时,明轩忽觉怀表微震。开表盖观天象,见金星恰临小岛上空,与表盘星轨完全重合。艾拉惊呼:“快看壁画!” 月光透窗照亮圣克里斯托弗壁画,圣人杖端竟折射出奇异光路,直指湖心岛。明轩恍悟:“曾祖怀表非仅计时,实为星盘!”二人连夜驾舟赴岛,在罗马石垣下掘得锡匣,内藏文澜公手稿《湖山同辉录》,扉页题:“光影有道,金石为开。” 【伍】 手稿以宣纸工楷写就,墨色如新。首篇《色彩论》有言:“朱墙所以耀目,非特丹砂之故,实因承纳万家灯火;碧湖所以沁心,岂惟水体之清,端在映照千载雪魄。”末页更绘有丝路商道与科莫水系对照图,以朱砂标注九处星象观测点。 艾拉抚卷沉吟:“令曾祖实乃以商道践行文明互鉴。”明轩忽指最后跋语:“余尝夜观天象,见北辰之光投射双鱼岛,料二百载后当有重逢。后世子弟若至此,须记真色不在目,而在心。” 正当此时,手机突响。国内拍卖行发来急电:某欧洲藏家欲抛售陆文澜意大利时期画作。明轩点开图录,竟见曾祖自画像背景中,安东尼奥家族别馆窗内,隐约有旗袍女子身影——恰与家族相册中早逝的曾祖母容貌无二。 【陆】 原本文澜公当年归国前,曾与安东尼奥妹妹克拉拉互生情愫。克拉拉苦候十年未果,终乘船东渡,在战火中护送书局残卷至云南,却病逝于滇越铁路。文澜公闻讯呕血,始作《湖山同辉录》寄怀。 明轩立于别馆露台,忽见艾拉携古琴而来。一曲《高山流水》方起,群鸥掠水齐飞,湖面竟现七彩光晕。玛尔塔夫人惊呼:“贝拉吉奥虹桥!此景五十年未现矣!”原来双鱼岛地势特殊,每逢夏至酉时,夕照穿过雪隘形成光学奇观。 艾拉停弦轻笑:“曾祖母克拉拉曾任都灵天文台助理,这些星象图,怕是二人合作成果。”明轩蓦然开悟:曾祖追寻的非仅商机,更是文明对话的可能;所眷恋的亦非一人,而是两种文化交融的生趣。 【柒】 是夜,明轩重绘《科莫长卷》。以赭石绘墙,揉入徽墨技法;以花青染湖,参用透纳笔意。艾拉忽指画中云纹:“此非中国如意纹乎?”明轩笑答:“曾祖日记云:如意纹曲直相生,颇类阿尔卑斯山径。” 画成之际,米兰东方艺术馆遣使求购。明轩却展卷笑曰:“此画当永驻瓦伦纳。”遂捐与小镇博物馆。剪彩日,忽有白发老翁拄杖而来,竟是安东尼奥曾孙。老人出示鎏金怀表另一半机芯,二者相合,竟奏出《彩云追月》旋律。 明轩与艾拉婚后,在别馆开设“双鱼书院”。每至黄昏,常见夫妇携弟子临湖写生。某日稚子忽指湖心:“父母快看!水墨金山水在一起了!”但见中国水墨画与西洋油画并悬粉墙,湖光过处,竟在宣纸上漾出同样的涟漪。 【尾】 余录此事毕,明轩忽从怀中取出微缩胶卷:“此乃曾祖《湖山同辉录》全本,愿公之于世。”归国后余参详经年,乃知文澜公实借色彩论道:谓朱墙碧湖之辉光,不在颜料贵贱,而在承纳与映照;谓人生理想之实现,不执中西畛域,但问心灵开放。 今岁重阳,收明轩自科莫来鸿。展笺见银杏书签,附言:“双鱼岛新植连理松,东西枝干交缠如太极。艾拉临产,梦中有先人执彩绸舞于湖心。”余忽忆及文澜公手稿末行小字:“大块假我以文章,何必分欧亚?光阴赠君以彩虹,终究汇琉璃。” 【跋】 此篇得自陆先生口述,间有艺术加工。然科莫湖光实具涤尘之效,余亲见中国游客持《湖山同辉录》复印本按图索骥。某日黄昏,确见霓虹贯连双鱼岛,湖面金紫交辉如极光。或问真伪,但指心口:信者自见永恒之色。 ------------ 《墨诰》 万历壬辰春深,南京国子监生顾青衫踏进三山街雪浪斋书铺时,檐角铜铃正撞碎细雨。他典当的《洪武正韵》在柜上摊开,露出扉页朱文方印——"墨庄"二字如血痂凝于宣纸。忽有风穿牖,书页翻飞间簌簌落下泥金碎屑,聚作巴掌大残诰:"着墨匠沈氏掌传国玉玺摹刻,洪武二十八年秋。" "好个顾相公!"书铺老板猛地阖上门板,"这《正韵》竟是沈墨林家物?"话音未落,街石骤响马蹄声,东厂黑靴番子已如乌鸦围宅。顾生急抱书册后撤,不慎撞翻靛蓝染缸,汁液泼溅处,古籍浮起螭纽印痕,五爪龙目突绽青光! 第一章泥金诰 顾青衫本苏州顾家旁支,曾祖顾鼎臣官至文渊阁大学士。自张居正夺情案起,顾氏子弟皆绝科场路。此番入南京,实为寻访世交沈墨林——洪武朝御用墨匠后人,去岁忽从秦淮河房失踪。 那部《洪武正韵》原是沈家信物。月前有丐者叩门,称受沈公所托献书。顾生连翻三日,未见蹊跷。恰逢房东催租,只得携往雪浪斋。谁知经染缸浸泡,书页浮纹竟成《摹玺图说》,详载九方仿制玉玺暗记:真玺龙睛三点凸,仿者皆平。 "沈家劫数到了!"书铺老板忽抽门槛暗格,现出地道,"我乃墨林公义仆朱十三,东厂追索摹玺谱十年矣!"二人钻入地窟,头顶已传来梁柱折断声。朱十三叩壁七响,砖移处现出墨香氤氲的工坊,四壁悬百方古墨,正中澄泥池浮着半成品玉玺,鸡血石钮正在阴刻游龙。 第二章砑光谜 万历皇帝苦于玉玺璺裂久矣。太祖旧制:天子六玺皆以和田玉造,然永乐北迁时磕损"皇帝奉天之宝"。现今司礼监掌印太监张宏献计:若寻得洪武年间摹刻秘档,可使工匠仿制代用。实则欲以伪玺矫诏,助郑贵妃易储。 顾生抚摩泥金诰苦笑:"难怪《永乐大典》正本失踪——当年解缙总裁纂修,必暗藏摹玺图谱!"忽闻头顶番犬狂吠,朱十三急取砑光玉滚轮压过《摹玺图说》,纸背显北斗七星阵,杓指钟山。二人从孝陵卫密道出城时,见南京十三门尽悬海捕文书,画影图形竟标"顾青衫盗用御玺"。 第三章乌玉屑 钟山南麓孝陵卫荒冢间,朱十三掘开无字碑,露出沈墨林枯坐的遗骸。老人十指深插陶瓮,内盛乌玉屑并遗书:"九玺摹本藏于观星台铜人穴位,东厂以犬鼻墨追索,老夫当以血断其踪。"顾生方知沈公自绝前服下腐药,使尸气混淆墨迹。 忽有阴笑破空:"咱家候这铜人十年了!"但见张宏率番子围拢,掌中托着犬形墨锭——此乃唐代"阆风歙墨",遇血生异香,专克潜墨术。顾生急将遗书塞入口中咀嚼,张宏怒掷墨锭,爆裂处香雾凝作鬼爪攫来。朱十三横身抵挡,霎时胸穿肚烂,血溅铜人右目"灵台穴"。 第四章星辰动 血珠渗入铜锈,整座观星台忽发机括雷鸣。北斗七星位升起玉匣,内陈九玺摹本并洪武手敕:"朕起布衣,知神器易伪。特制此谱付沈氏,后世若逢玺损,当奏明祖庙更易。"张宏疯扑抢夺,顾生已擎起沈公遗赠的松烟墨,猛砸玉匣。 轰隆巨响中,墨屑与玉片齐飞,竟在月光下重聚为《洪武正韵》残页。漫天泥金篆字如蝶纷舞,渐次拼出"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真玺文。张宏贪看篆文,失足坠入铜人腹腔机关,被齿轮碾作肉糜。 尾声 万历二十三年春,紫禁城乾清宫走水,真玺幸得抢救。新晋翰林顾青衫呈奏《辨伪玺疏》,帝命毁九方仿玺。唯留一方藏太庙,刻"天子守国门"于侧。 某夜有更夫见三山街故址浮光,雪浪斋残垣上墨痕游走如活龙。倾耳细听,似有砑光玉轮声混着雨打《正韵》的韵律,轻轻吟唱。 ------------ 《劫火书》 【卷一】 壬寅孟秋,赤地千里。自芒种至处暑,天枢失度,祝融司权。河床绽裂如龟甲占文,稻禾焦卷若燔柴余烬。沈湛秋蜷居西山草堂,葛衣尽透,蕉扇生烟。檐下热浪扭曲作飞天姿,案头《云笈七签》翻至“摄伏魔精”章,汗渍氤氲竟成墨梅冷艳。 是夜,携竹榻卧槐阴。忽见东南迸现流火,若万鸦焚翅掠空。俄而热风卷地,毕剥声自山麓骤起——野火如赤龙吐信,噬向草堂。湛秋仓皇披衣,唯负青布书囊遁走。回眸处,二十年藏书化冲霄烈焰,纸灰翻飞似玄蝶赴劫。 【卷二】 湛秋本崇祯壬午举人,甲申国变后弃儒冠,隐西山廿载。常慕靖节先生“采菊东篱”之趣,今岁竟见菊圃成焦土。踉跄至江畔,月下寒波泛赤,恍若血泪凝胭。忽闻芦荻深处欸乃声破,一叶扁舟载霜鬓叟,呼曰:“三日內此间当化焦火地狱,先生速渡!” 舟至中流,老叟指江北群岫:“惟无名峰古寺可避此劫。”递来斑竹筒,触手生寒。湛秋细观,筒身烙梵文“吽”字,裂隙间渗松脂香,如千年泪痕。 【卷三】 披榛莽三昼夜,终见奇峰接云。此山竟存蓊郁气,古木交柯成碧穹。石碴道旁碑刻“迢迢路”,落款“憨山大师”。行至山腰,曦光穿林,照见岩壁“山日无尽”四字,笔力沉雄如鲁公泣血。湛秋暗惊:此非禅林,实乃古德涅槃道场。 及抵山门,额匾“栖云禅院”墨色斑驳若蛇蜕。阶前老僧扫叶,抬头竟现重瞳!奉上竹筒,老僧抚掌笑:“四十年前与令尊观星,言壬寅秋有火劫。今竹筒犹在,故人已渺。”湛秋方知此了尘禅师,乃父亲方外至交。 【卷四】 禅院西厢藏经阁,推窗见大江如练。了尘指江心沙洲:“此高士矶,非独周处斩蛟处,实为陆羽煮茶故址。”又启经橱,异香扑鼻:“此中贮比丘尼昙曜血书《华严》八十卷,隋末乱世,以舌血代墨,每至‘如来现相品’则现莲华光。” 湛秋自此昼抄经卷,夜观星象。某夕禅师指北辰:“紫微垣帝星晦暗,九璜失序。”湛秋默然,忆甲申年藏身胭脂井三日,井外哭嚎犹在耳畔。 【卷五】 九月霜降,江面初凝琉璃甲。湛秋于经橱暗格得焦尾琴残谱,题《碧天秋思》,注“嵇康绝响”。是夜抚琴松月下,至“孤鸿号外野”句,忽闻笛声穿云和鸣。了尘拄杖而来:“此山魈闻雅音现形,昔年弘一法师亦曾点化。” 次日见崖畔紫竹数竿,节生太极纹。禅师斫竹制箫,试音时江面跃起金鳞龙鱼,额间白点若梵字“卍”,鱼尾击水成六铢钱纹。 【卷六】 重阳日,黑衣客叩门。面覆青铜饕餮纹具,声若破瓮:“奉平西王令,请高士出山。”湛秋惊觉吴三桂竟知踪迹。了尘忽掷念珠,击面具铿然:“施主额间煞气,非红尘客。”黑衣人狞笑褪具——青面无七窍,额生赤目!禅师急诵《楞严咒》,妖物化黑烟遁。 湛秋汗透重衣:“此故国因果耶?”了尘叹:“非关兴替,乃康熙二年郑氏战船沉此,万千怨灵附兵器作祟。” 【卷七】 冬至前夜,湛秋突发疟疾。谵妄中见金陵故都:秦淮画舫化白骨舟,夫子庙碑渗血如泪。了尘以艾灸百会穴,痛极时见金甲神人持降魔杵碎幻象。醒时禅师重瞳渗血,方知耗三十年功力相救。 养病间湛秋始读血经。某夜烛光摇曳,经页浮起朱色梵文,诵之则满室生优昙花香。了尘曰:“此尼乃谢道韫转世,乱军中护经殉道,血渗贝叶处皆化金刚种子。” 【卷八】 腊月江封,渔童破冰得青铜剑。铭“永历”二字,鞘嵌七宝黯淡。了尘嘱:“此南明烈皇殉国物,当沉江心潭。”夜携剑至江心,凿冰时忽闻水下钟鼓鸣。冰洞浮起白玉棺,内卧女冠容颜如生,掌捧血书《心经》。 湛秋悟此乃长平公主。清军破城时投井未死,出家为道。棺中帛书载:“癸未年,帝赐剑言:‘朱家气数尽,惟江秋瑟瑟可栖魂’。” 【卷九】 守棺第七夜,江面现千盏绿灯。了尘取紫竹箫吹《安魂曲》,绿灯聚作九级浮屠。此时玉棺化七彩流光,绕剑三匝没入江底。俄闻天际梵唱,云间现比丘尼虚影,合十而逝。 湛秋恸哭:“国殇何日解?”了尘指江月:“待山日迢迢照尽劫灰,自有天晓。” 【卷十】 除夕,白鹤衔辽东松子至。了尘炒松时忽道:“‘瑟瑟’本波斯语,谓碧玉。江秋瑟瑟非萧瑟意,乃言劫火中不灭精魂。”夜雪扑窗,湛秋见经橱暗格放光。启之得父手札:“壬午年与了尘观星,算廿载后吾儿避火劫。禅院有紫檀匣待启。” 【十一】 元日破晓,佛座下得紫檀匣。贮半璧刻“高士”篆文,附血书:“璧合之日,比丘示现。”了尘惊曰:“此弘忍大师传法信物。”正月十五,游方僧踏雪至,出示半璧恰合。了尘忽向二僧叩拜:“五祖分身应世,老衲使命毕矣。”言竟跌坐而化,身涌檀香三日。 【十二】 湛秋葬禅师于古柏下,得舍利七粒。游方僧曰:“我即昙曜尼转世,今日完因果。”指江心:“当年沉经处,今当重见。”至江岸,僧掷舍利入水。俄顷江心凸起沙洲,现隋代经幢,幢顶宝瓶金函放光。启之得梵本《华严》,夹页谢道韫蝇头楷书:“国可破,魂不可屈;身可灭,法不可绝。” 【十三】 湛秋忽悟“江秋瑟瑟”真谛:非言肃杀,实喻碧血丹心。临别游方僧赠偈:“山日迢迢照比丘,江秋瑟瑟栖高士。千年劫火炼心灯,照破河山万古愁。” 归途见江东新绿萌发,方知夜来喜雨。回望无名峰,霞光中隐现双僧影,共抚焦尾琴,曲调恰是《碧天秋思》。 【卷末记】 湛秋后结庐江畔,以紫竹箫谱《江秋曲》。雾晨常现海市:藏书阁巍峨,了尘与父对弈,长平公主与谢道韫共赏《华严》。渔人闻箫多泣下,云音中见金陵旧月、蓟门风雪。 今无名峰顶犹存石碑,镌“壬寅孟秋,江东大热”。樵人传言,月圆夜闻经诵与琴箫合鸣,疑是高士比丘,犹说无尽山色、依旧秋声。然江心时现七彩光,渔者谓乃长平公主玉棺反射星辉,照见永历剑铭如生铁烙痕。 ------------ 《墨戏》 己亥岁杪,姑苏城外寒碧山庄,老梅虬枝缀玉,暗香浮动的轨迹恰似未干墨痕。庄主漱石居士临水而立,鹤氅盈风。这位昔年叱咤沪上的商界巨擘,如今石般缄默——其自号"漱石",取"枕流漱石"之意,然世人皆谓:石经其漱,愈见清刚骨质。 暮色凝霜之际,竹径忽响碎玉声。蘅皋散人青袍染寒而至,眉宇间百年风霜皴出松壑之相。二人执手不语,暖阁内惠泉酒沸如低语,宣德炉青烟与梅香缠绵,竟在空中共舞出篆书笔意。 "闻兄作《墨戏图》百帧,得云林澹远三昧。"漱石倾酒时,琉璃盏折射出三十年前富春江雪浪。散人抚掌大笑:"倪迁若见兄台当年浪头题'雪浪斋'的狂态,怕要掷笔惊走!"忽从袖中捧出鸡血石印,獬豸钮在灯下恍若怒目——去岁漱石治此印时,刀锋曾劈开半世浮名。 谈及晋商以明纸宋墨求绘《百年诗意图》,漱石指间酒纹微漾:"诗道是孤鸿踏雪,金银岂能量其爪印?"话音未落,《寒山拾得图》残稿自书卷滑落,墨色竟比完璧更见筋骨。散人忽忆那少年藏有板桥未刊竹谱,腊八夜抱洮河砚仁立雪中,身形如待装裱的素宣。 更深时月色浸透东厢,散人见《水经注》间漱石批注:"永和修禊不在曲水,在人心涟漪处。"晨起踏霜辞行,那柄刻着"筇竹扶云"的古藤杖,竟将三十年光阴凝作杖身温润。 归舟剖阅《寒山诗集》,"雪浪斋"朱印旁小楷清峭:"诗若论价,梅即失贞。"散人忽觉橹声衔着半生叹息。直至晋商少年再度叩门,田黄冻石中"诗巢"二字如琥珀封存的光绪年间诗魂,才惊觉文脉原似寒塘孤鸿,掠水无痕却终有迹。 是夜青灯欲题"百年世事三更梦",忽得漱石遣童送来的倭角砚。砚底"墨戏"篆印如刀劈华山,童子传话声似磬音:"居士问,雁字书空时,可需标价?"散人掷笔大笑,墨点飞溅处,竟成雪中红梅。 残冬最后一场雪压折梅枝时,漱石病榻旁的《诗意图》首帧忽有题跋如剑出匣:"沧桑尽化雪鸿爪,且抱云山醉墨痕。"百帧咏史皆毕,末页小注墨迹犹湿:"晋商所托,老夫戏墨耳。"润笔散寒士的银两单据,反成最苍劲的落款。 散人执稿而立,见最终一咏墨色氤氲,恍若七十年光阴凝成的泪滴。窗外颓梅最后一瓣翩然附稿,恰似天地钤印。此时隔墙书塾童声诵至"云腾致雨",碎玉声里,恍见寒碧山庄曲廊下,两个背影正以雪煮酒,在时空画卷上题下无字的跋。 散人俯身细观,见那化开的墨痕竟在宣纸上沁出奇景:原是一笔"千古"的竖钩,因泪渍浸润,此刻竟似老梅断枝斜挑月轮。忽闻病榻微响,漱石枯指轻叩檀木榻沿,击节之声与童谣节律相和,恍如为这百帧史诗点定拍板。 晋商少年不知何时悄立屏风阴影处,手中田黄石映出烛光流转。他忽向前三揖及地:"先祖有云,诗画真味在气韵流动。今见二公墨戏,方知金帛虽可量纸墨,难买半寸神韵。"言毕解下腰间白玉箫,就唇吹出《梅花三弄》片段,箫声过处,案头诗稿无风自动,如群鹤振翅。 漱石闭目而笑,朝虚空挥毫般划过数笔:"板桥道人画竹,谓胸中要有成竹。然则咏史岂非种竹?种时但求挺直,何必问来年箫管裁自何节。"语声渐微处,窗外忽起夜鹊惊飞,翅影掠过冰河,恰在雪地留下枯笔飞白。 童子忽捧药盏惊呼,见居士最后呼出的白气,在寒冬空中凝成不散的篆书"戏"字。散人掷杖大笑:"好个老顽童!临去犹要戏墨!"笑声震得梁间积雪簌簌而下,其中一片正落砚池,融作千年水墨的最后一滴。 ------------ 《荷隐》 金陵有狂生朱荷客,名残月,字抱香。其先世本姑苏织造,因官场倾轧避居秦淮河房。荷客独嗜残荷,于莫愁湖畔筑“听雨舟”,四壁悬《败荷图》十二幅,自题“红衣脱尽芳心苦”。每醉辄以竹杖击水,吟“留得枯荷听雨声”,浪花惊起睡鹭。 万历二十三年秋,倭警传至金陵。兵备道张榜募勇士,荷客竟夜泛舟采莲,以荷叶承酒痛饮。有儒生诘其不忧国事,荷客掷盏长笑:“诸君不见曲院风荷?摧折愈甚,筋骨愈奇!”乃取胭脂膏混墨,就败荷图补画铁骨,题跋曰“风雨七日,我犹擎天”。 是夜雷雨暴至,有客破苇而入。青箬笠下双瞳如寒星,襟前血渍遇雨化碧。客揖曰:“闻先生荷舟能载千钧,某自惊涛来,求借一叶渡。”荷客见其指缝海沙隐现珍珠色,抚掌道:“荷本无根,随波即缘,君且卧看云卷。” (二卷) 海踪 客自称容心宽,闽南泉漳人士。曾驾蜃楼船三探珊瑚海,言说海市有鲛人织月,龙穴藏夜光璧。当其述及飓风眼之宁静,声若磬鸣:“浪高百尺时,方见水平心。某观海如观镜,万顷碧波不过方寸涟漪。” 荷客煮荷露点茶,忽见容生怀中坠出螺钿罗盘,指针悬空自转。容生叹曰:“此倭首松浦氏命脉,亦某索命符。”原来商船曾获倭寇“海错图”,暗标东海金银岛航线,倭人追杀时,容生负图跳海,竟随潮信漂至金陵。 骤闻犬吠如豹,荷客推窗见湖面黑影如鬼藻。容生拔分水刺欲战,荷客却展素绢绘雨荷,笔锋扫过灯焰,爆出火星射向水面,三支弩箭应声而落。荷客轻笑:“枯荷虽败,尚能护得半塘清梦。” (三卷) 荷海盟 自此二人常醉卧舟中,荷客说“残荷听雨乃大自在”,容生道“踏浪骑鲸是真逍遥”。争至激处,荷客忽指《败荷图》:“君观此莲房空寂,可似沧海遗珠?”容生大笑,解腰间砗磲贝倾泻七彩珊瑚砂,撒于画上竟成星图。荷客遂以朱砂勾连,绘就《荷海同天图》。 重九日,松浦鬼武率众围湖。倭刀劈碎莲蓬,吼声震落残萼:“交图不杀!”荷客赤足立于舟首,弹奏琵琶曲《泣颜回》;容生潜水解缆,乌篷船如芥子没入烟波。倭寇乱箭齐发,却见荷客琵琶轮指急拨,满湖残荷忽立如盾阵,雾起蒹葭,竟现八阵图奇门。 雾散时,惟见水面浮诗笺:“看山神静观荷骨,观海心宽观浪痕。”松浦怒斩荷茎,茎中断裂处忽涌朱砂,湖底轰然升起废弃战楼弩机——原是戚继光抗倭旧械,机括恰被荷根缠结。倭船慌乱间,恰逢巡漕兵船火攻而至。 (四卷) 乾坤定 五载后,闽商巨舰泊秦淮。容心宽锦衣登岸,却见“听雨舟”早已改作茶寮。素壁《荷海同天图》竟生异变:原败荷处新绽红莲,浪涛中隐现钟山形貌。帐后转出荷客弟子,奉上荷叶包,内裹松浦首级并血书:“荷锸埋倭,岂不快哉!” 弟子又呈螺钿匣,开之见东番岛海图以珍珠粉绘于贝叶。荷客留书道:“君寻宝日,吾已赴滇南,于洱海种新荷。海图需映月方显暗礁,如观荷需待晓露。”容生夜半捧贝对月,果见磷光勾勒藏宝水道,暗礁分布竟合北斗七星阵。 次年端阳,容生船队依图尽起倭藏,铸千斤荷锸镇于海疆。遂散尽家财,造楼船百艘,船首皆刻“朱荷擎天”印。渔人传言,月晦时常见容生立船桅,笛声催开千里浪花。而洱海月明时,有墨客见荷客醉卧莲舟,朱笔点化枯荷,顷刻花开如赤霞。 尾声 万历末年,有海商同时见奇景:东海日出处容生白衣钓鳖,钓线化虹桥;洱海月落时荷客披发舞剑,剑尖凝露成珠。归告世人,皆以为癔症。惟莫愁湖茶寮悬《荷海同天图》摹本,观者若以茶汤泼画,可见朱荷逐浪而动,满室生咸风。 ------------ 《铁卷血史:波茨坦虚实鉴》 卷一三辰聚奎 波茨坦塞西莉霍夫宫,乙酉年荷月既望未时,杜鲁门指间雪茄灰落处,恰掩太平洋沙盘之冲绳岛模型。艾德礼以银质烟斗轻叩《东南亚战报》,烟圈幻作缅甸丛林焦土形状。忽有侍从呈紫檀密匣,启之见素绢朱书:“愿借天风扫残云,且悬北斗照归程”——落款“蒋中正”三字透纸生寒,似挟黄山云雾之气。 时金陵酷暑蒸腾,美龄宫电扇将《中央日报》吹至“我军克复八重山”捷报页。陈布雷奉译稿入觐,蒋公正观琉球地图,掌中定窑盌忽迸冰纹。及见草案“日本主权限于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国”条款,蓦然长笑:“此语暗合《开罗宣言》之机,台湾归汉当在弦上矣!”言毕挥毫添“战后秩序当合仁义之道”,墨迹渗纸如血。 七月廿六日申时,宫阙水晶吊灯为宣言声波所震。杜鲁门诵“无条件投降”五字时,窗外B-29机群投影恰成富士山倒悬之状。艾德礼续述《开罗宣言》条款,怀表时针正指南京陷落时刻。顾维钧驻节英伦,夜译“盟军克日即撤”但书,忽闻泰晤士河潮声呜咽,恍见林则徐虎门销烟青焰。 卷二铁契铭鼎 公告十三条如十三道雷霆:其四“政权合民意”字字若星陨坠地,其六“永废戎机”笔锋似千剑归鞘,第九“战犯必惩”朱批犹带南京城头血痕。最妙末条“盟军撤兵”之约,实乃蒋公三易其稿所增——彼时已窥朝鲜半岛暗涌。苏联莫洛托夫签署时钢笔微颤,洇墨恰染千岛群岛形胜,似预兆雅尔塔密约遗毒。 东京御文库防空洞内,诏书草案传阅如炽炭。铃木贯太郎诵“无条件”三字时,齿间迸出卢沟桥晓月寒光;阿南惟几军刀劈裂的《朝日新闻》断处,竟现徐福东渡船队帆影。八月九日寅时,关东军急电摩斯密码间隙,杂有张鼓峰战役亡灵嘶吼。 御前会议烛泪成山,裕仁抚神玺叹:“护国体如护幼苗。”玉音放送际,长崎浦上教堂残钟自鸣,被辐射雨蚀刻的圣母像眼角滑落铁锈泪痕。那霸港少年掷出的竹枪插入珊瑚礁,恰组成汉字“终”的甲骨文形态。 卷三天命垂象 密苏里舰甲板上,麦克阿瑟五支派克笔暗合五行:赠徐永昌的镶金第二支,笔夹纹饰实为中山陵祭堂平面图。重光葵太阳旗卷轴触甲板时,舰艏1853年佩里舰队军旗无风自动。南京中央军校受降案几木材,竟取自甲午战争时致远舰龙骨残骸。 是日紫金山天文台调整望远镜,金星恰与轩辕十四星重合,光斑投射汪精卫墓遗址。北平琉璃厂老裱画师发现,公告中文本宣纸水印竟是《马关条约》签订地春帆楼暗纹。东京审判庭壁灯频闪处,溥仪证词每涉“满洲国”,灯光便幻作伪皇宫琉璃瓦反光。 广岛慰灵碑前,德裔游客莱卡相机突现1945年原爆穹顶全息影像,其中飘荡公告德文初稿。2025年公文书馆展柜玻璃,意外映出昭和天皇所绘琉球“庆良间鹿”素描,鹿角分枝恰如《开罗宣言》疆界图。 卷四青编余响 今人以光谱仪析公告原件,见“民族自由”四字墨料含硫量异常——实为广岛废墟放射性尘埃改制。史家喻十三条款如十三弦古琴:以密苏里舰406毫米主炮为岳山,东京审判庭橡木地板作共鸣箱,弹拨之音今犹在琉球海沟震荡。 最妙第十条“政府依民意”英文本,democracy词根demos的斜体处理,竟暗藏老子“圣人无常心”甲骨文变形。横滨港每年三百万只和平鸽起飞总羽重,恰合公告总字数三千九百九十四倍。冲绳首里城遗址出土的铜铎纹样,经碳十四检测竟含公告日文版活字铅痕。 卷五虚实相生 波茨坦宫今辟为博物馆,公告展柜暗藏玄机:德文版第十二条“工业限制”段落,显微镜下可见柏林墙碎晶微粒;俄文副本边栏水渍,实为苏联解体时红场泪水浸染。2015年修复中文本时,发现“领土限制”条款衬纸竟为《南京条约》草稿残页。 琉球学者研究发现,公告日文版“四岛限定”表述,与1879年琉球处分诏书存在量子纠缠现象。每当鹿儿岛火山活动,公告原件相应段落温度便升0.3摄氏度,似应和地脉愤懑。而台北故宫所藏《波茨坦公告》微缩胶片,在921大地震时显现出马关条约割台条款的幽灵文字。 尾章史镜悬穹 今人用量子计算机模拟公告效力场,发现条文在时空褶皱中生成自洽循环:第九条战犯审判条款,竟与南京审判庭被告席木纹年轮形成莫比乌斯环结构。而“盟军撤兵”但书在朝鲜战争爆发时刻,突然在平行时空衍生出“永不驻兵”的修正案。 最奇2023年数字档案库中,公告原文第十三条自动生成新注释:“此约效力应延及人工智能纪元”。史家叹曰:铁卷非铁,实为活体;血史非血,乃是文明基因链。今东京塔年落樱花二十万吨,其中三千九百九十四片带特殊荧光——经检测竟含公告汉字石墨烯结构。太史公曰:铸剑为钟者,非止弭兵,乃使杀伐声化为文明律动。今观虚实之鉴,知历史非过往陈迹,实为永动之钟摆也。 ------------ 《梅影流年记》 (一) 余初闻“光阴似水”之喻,未尝会其深意。及见秦淮灯影碎于浊浪,始悟流水之逝,原是无痕无迹,无价可沽。 是岁隆冬,彤云压檐三日,忽作琼瑶散。余倚金陵城南小楼,见雪片斜穿灯火,坠枯柳残荷间,竟发金铁相触之声。案头烛泪摇红,映旧笺数行——“梅花开到池亭满,我有三年未见君”。墨痕犹存,而岁序已新,池畔寒梅再发,亭台空寂如故。 忽闻叩门声急,若雨打疏窗。启扉见雪中立一人,青衫尽白,双目灼灼如寒星。此乃故人周子慕,三载前同醉姑苏,曾题诗寒山寺壁:“此生当效范蠡舟,不教功名误钓竿”。今其形容枯槁,襟前酒渍斑斑。 “兄台尚识此物否?”子慕自袖中出竹制酒筹,上刻“浮生若寄”四字,边缘温润如玉。余颔首未及言,他已踉跄入室,挟来冷冽梅香。 (二) 事须自永和九年上巳节说起。 是岁秦淮喧嚷尤甚,画舫如过江之鲫。余与子慕赁小舟随波,至文德桥下,忽闻琵琶声裂空,若银瓶迸碎。见乌篷船头坐一女子,素手挥弦,湘帘半掩玉容,唯月白衫角绣折枝梅。 “此乃《潇湘水云》残谱,今世能奏者不过二三。”子慕抚掌时,舟已随流远,唯余数点音符,沾水汽凝暮色中。 当夜宿得月楼。子慕凭栏望月,忽道:“那女子帘下所佩青玉禁步,乃宫中旧制。”余笑其痴,他却以指蘸酒,案上画梅影横斜:“周家三代掌乐籍,断无走眼之理。” 三更时分,楼下忽起喧哗。见白日琵琶女被豪奴围困,怀中乐器欲坠。子慕竟自二楼跃下,以躯护琴,硬承三记棍棒。女子掀帘刹那,满楼灯火俱黯——竟是左都御史陆公嫡女梅卿,因父遭阉党所陷,隐教坊以待昭雪。 (三) 此后三月,常聚莫愁湖水阁。梅卿每携梅花酿,启封时春寒尽化暖雾。教辨五音十二律,说《霓裳》正谱应有二十六叠,今存不过半數。 “音律之妙,在气韵流转。”她拨动冰弦,惊起荷塘睡鸳,“譬如此流水调,非摹水声潺潺,乃取光阴不返之意。” 某日子慕忽握其调弦之手:“愿为姑娘奏《凤求凰》。”梅卿抽回柔荑,指窗外将谢碧桃:“昔司马相如琴挑文君,桃花正落得如雨。”余见子慕目中期冀骤黯,忙举杯岔道:“城北徐公园绿萼梅开二度矣...” 变故生于端阳前夜。约桃叶渡放灯,梅卿忽携紫檀匣至,内盛万言血书。“此家父绝笔,揭司礼监王某私通倭寇之证。”她目视子慕如淬火剑,“公子尝言世交通政司,可否...” 语未竟,暗处弩箭破空。子慕推开来人,左肩已中矢。见芦苇丛中舟船四出,刀光映河灯,恍若鬼舞。趁乱登舟,梅卿操桨,余为子慕拔箭。血污中犹笑:“此箭...较得月楼棍棒滋味更胜。” (四) 子慕养伤期间,梅卿杳无音讯。霜降日忽遣人送半阕《鹧鸪天》:“梅花开到池亭满,我有三年未见君。”余不解其意,子慕对笺长叹:“彼欲独闯龙潭矣。” 是夜三更,西华门外炮响九声——司礼监王某连夜被逮,诏狱车马喧阗如市。挤入人丛,见梅卿素衣麻裙,捧血书跪金水桥前。晨光镀其周身如琉璃,较宫墙内外万千腊梅尤灼目。 然世事变幻如棋。未及半月,新帝暴毙,阉党复起。梅卿以“妖书惑众”罪下刑部大牢。子慕散尽家财打点,终得探监。 雪紧之日,梅卿倚铁窗,以指画霜为梅:“家父临终言,世间最难测者圣心,最易逝者流水。”解鬓边玉簪递来,“此物乃母亲遗泽,乞公子他日...代插老梅树下。” 子慕归时,掌心被簪尖刺得淋漓。当夜焚尽诗稿,独存竹酒筹。翌日不知所踪,或云出家,或云投军。 (五) 三载忽逝,阉党已覆,梅卿冤雪。陆公旧邸赐还,老梅今冬开若云霞。然梅卿出狱后深居简出,不问尘事。 “某走塞外三载。”子慕摩挲酒筹,目有黄沙色,“嘉峪关外得异种,花开七色,土人称‘轮回梅’。”解背上布囊,竟带土梅苗,根须犹润。 余忽忆今乃陆公忌日,梅卿必在老宅祭奠。拉子慕踏雪往访。果见荒园深处,素衣女子正焚纸钱。火光照见鬓边白玉簪,与三载前无二。 梅卿转身时,珊瑚念珠坠地,十八子滚入雪中。“周公子...”语未成声,先咳猩红数点,落雪地如红梅初绽。子慕出梅苗:“敦煌洞窟见偈‘花开见佛’,思此梅当种金陵。” 移步池亭。恰寒风吹云,月华如练,照千朵梅花竟似透明。梅卿忽道:“昔年刑部大牢铁窗,正对此处梅枝。”子慕怀取玉簪,簪入霜鬓时,手颤难抑。 余悄退廊下。见雪月交光中,二人身影渐化水墨丹青。闻梅卿低吟:“流水光阴值几文...”子慕应声:“不及亭前半日春。” (六) 今岁惊蛰,再过陆氏旧园。见池畔新梅已过屋檐,花开若绛云。树下青石碑镌“故左都御史陆公梅卿之墓”,落款“未亡人周子慕”。邻翁言,去岁梅卿咳血疾笃,子慕携之遍访名医。临终求葬梅下,云“免魂魄无归处”。 墓前酹酒时,见碑侧生小梅,花作七色。风过处,落瓣拂青石,若当年得月楼琵琶声。忽悟“流水光阴”之问,原非求价——若得片刻如池亭相望,三载漂泊亦刹那耳。 暮色四合,携七色梅苗归寓。栽毕推窗,见秦淮画舫灯火初明,恍若三载前上巳夜。然流水已数转,梅香犹萦衣袂。 忽闻叩门声。启扉见月下立云游僧,斗笠低压。“施主可要卜流年?”抬头竟是子慕,僧袍下露半截竹酒筹。相视大笑,惊檐角宿鹊,扑棱棱掠过梅梢。 (尾声) 今撰此文,窗外正落今岁初雪。案供七色梅枝——此子慕临行所赠,云取自陆公墓侧异梅。梅卿既去,彼竟真出家,法号“了尘”,云游前夜言:“佛云刹那即永恒,谓心念不动时,光阴自驻。” 摩挲竹酒筹上“浮生若寄”四字,忽见背有细痕。就灯辨之,竟梅卿笔迹: “若问流水价,但看梅开时。” 雪光映墨迹,恍惚又见桃叶渡头,伊抱琵琶坐船首,弦上说尽未言之意。而子慕得月楼跃下身影,竟凝作永恒姿态——原来光阴最慈悲处,是许人将某些瞬间,酿成不散沉香。 今焚香盥手,录此三载离合。字成时,恰闻远钟报晓。推窗见雪住云开,东方既白,梅梢积雪坠地,簌簌然若碎玉。 ------------ 《尘梦录》 第一章芥子纳须弥 永和九年,金陵有书生陈远,字退之,居于秦淮河畔小阁。其人清癯若孤鹤,目中有星子沉浮。尝作《观我赋》云:“天地为逆旅,光阴皆过客,我本蓬蒿人,何须恋簪笏?”每至更深,常见其执玉壶独酌,壶中清酒映得月光粼粼,似盛满整条银河。 某日春雨初霁,陈远负手立於桃树下。忽见邻家幼童追逐纸鸢跌入泥淖,锦衣尽染,嚎啕不止。远莞尔,自袖中取出麦芽糖饴,却对啼哭童子言:“尔知否?此泥洼乃天河倒影,汝方才不是跌跤,是撞碎了一池星斗。”童怔怔望其袖间忽然飞出的竹蝶,破涕为笑。 此时有旧友王生乘青骢马过访,见其粗茶淡饭,叹息道:“兄台当年诗压曲江宴,今日何至困守柴门?”远指檐角蛛网露珠,莹莹若璎珞,笑答:“子不见此间明珠千斛,胜却朱门绣户?”王生摇首离去,马蹄踏碎满街柳影。 第二章风尘迷眼 忽有圣旨至金陵,征召隐逸之士。知府三顾茅庐,陈远竟应诏北上。临行取古琴焚香,弦断第七徽。侍童惊问其故,远但笑:“此去当闻裂帛之声。” 京师繁华如锦幛,陈远白衣谒公卿。宰相欲试其才,命作《雪赋》。远援笔立就:“雪是天地絮,亦是众生泪。落于朱门则成妆,堕在寒窑便作殇。”满座皆惊时,独见其将笔掷入金兽炉,青烟起处朗声道:“诸公且赏墨痕,某去听松涛。” 是夜宿城外破庙,有游方僧踏月而来。见远铺草为席,笑问:“富贵如探囊取物,何故弃之?”远自褡裢取山芋煨火,芋香与佛前沉水香缭绕成云:“大师可见殿顶残瓦?月光正从破洞倾泻,胜似金殿琉璃。”僧合十称善,晨光熹微时,但余芋皮如蝉蜕。 第三章云深不知处 三年后,陈远隐于终南山。结庐在飞瀑畔,石阶生绿苔,门扉常挂松枝为锁。有采药人偶见其与白猿对弈,棋枰乃天然青石,棋子是日月精华凝成的玉子。 某日风雪封山,忽闻扣扉声急。开门见贵妇踉跄而入,狐裘尽湿,乃当年曲江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平康郡主。伊泣诉朝堂巨变,恳请出山相助。远添薪煮茗,任铁壶咕嘟声与松涛相和。待茶烟散尽,指窗外梅枝道:“郡主可见新苞破雪?此花不知兴亡事,故能岁岁香。” 郡主怒掷茶盏:“原以为先生是解人,不料竟是枯木!”远俯身拾碎片,指尖血珠渗入陶土:“枯木逢春犹再发,人间恩怨何时了?”忽有山雀衔红梅落于案头,郡主怔怔望那抹艳红,终掩面而去。 第四章月照大江流 又十年,陈远鬓已星星。常于中秋夜泛舟江上,酒壶系于鹤颈,笛声惊起宿鹭。有渔家子慕名来访,远教其辨水纹知天时,观星象晓物候。少年问长生术,远大笑指水中月影:“尔欲捞月,不如掬水洗心。” 临终前,集山民分赠旧物。樵夫得砚台,忽见墨纹成山水;牧童获竹笛,吹奏时引来百鸟。最后从枕下取出泛黄书卷,付与跪拜的弟子:“此乃《逍遥游》,实是无字天书。”众人展卷果然空白,却见远含笑闭目,窗外忽有杏花如雪入室,幽香三日不散。 第五章青山依旧在 葬仪那日,奇怪事迭发。金陵故宅枯井忽涌清泉,京师旧邸海棠无故重开。有客商言在漠北见其骑骆驼踏歌,渔父又说在南海遇其乘巨鳌钓鳌。王生已官至尚书,闻讯夜访荒冢,但见碑石天然未凿,唯月光照出莹莹四字:活过而已。 是年秋,有僧挂单山寺,言及曾见陈远与一道人弈棋于昆仑巅。问及红尘事,远落子云:“譬如观棋,局外方得真味。”忽有松子落枰,惊起满山云海。 尾声万物为宾客 今秦淮河畔犹有传说,谓月圆时若泛舟中流,或闻得缕缕酒香。孩童传唱童谣:“陈先生,葫芦里装乾坤,醉倒山河不肯醒。”有书生夜读见窗影摇曳,疑是先生来借书,开门唯有竹影扫阶。 太史公闻之慨叹:世人所争者蜗角,所逐者蝇头,岂知芥子可纳须弥?陈远一生,譬如高手弈棋,不在乎输赢,但求落子无悔。观其行迹,似孤云野鹤,然存温柔心肠,虽冷眼热肠,终成大道。 值此盛世,重修地方志。主笔欲为立传,却见旧纸堆中飘出桃瓣一枚,上有墨迹新干:“百年身,千秋梦,不如天明看霞红。”满室愕然时,春风已卷纸页飞出轩窗,悠悠没入秦淮烟波。 ------------ 《壶中天:癸卯秋夜雅集录》 洪半塘那方紫砂壶常驻案头,包浆浑厚,泛着青铜器初出土般的幽光。是夜秋雨将至,书房内茶烟袅袅,客石云樵以湘妃竹扇骨轻叩壶腹,其声沉郁如古磬:“闻君效法古人,以童女掌心温养三载,乃得此古器肌理?”洪半塘摇首,指尖掠过壶身一道冰裂纹:“此某以武夷岩茶蒸淬九转之技,非关人力。”满座寂然时,崔禹门拊掌大笑,震得案上松烟墨香四散。 忽有汽车引擎声破雨而来,司机负湘竹匣入,启之见八枚素壶如处子凝脂,俱有“豆畦居士”墨痕隐现。程墨禅忽以虬龙杖叩地,青砖现裂纹:“戊寅年清明,予在城隍阁见唐云为徐氏女公子徐徐制十八式写意壶,其时谢之光以鼠须笔题‘器道相生’四字,如今...”语至哽咽处,匣中未题之壶忽作龙吟,声震梁柱。满座悚然时,洪半塘解赭黄袍覆壶:“此坯胎含宜兴黄龙山中古陶屑,遇知己则鸣。” 虞归晚忽指月洞窗,见夜云裂隙间星斗俱现:“昔年沈觉初先生制壶,必择星斗俱灭时开窑,谓取太虚之气。”语未竟,六枚大红袍泥坯竟渐现虹晕——盖豆畦居士以朱砂调松烟作画,遇地气乃显氤氲。程墨禅遽起,就烛光题“大痴”二字于洪半塘壶底,墨痕深透三坯,如血渗骨。 第一折壶鸣惊夜 洪半塘的别墅隐在西郊竹林深处,今夜雅集本为赏鉴新得的一套民国素壶。石云樵抚着那把引发龙吟的朱泥壶,忽觉掌心微颤:“此壶胎中古陶屑,莫非是1955年宜兴紫砂厂改建时,从明代龙窑遗址出土的那批陶土?” 程墨禅颔首,眼角泪痣在灯下泛红:“当年徐徐为救被抄家的父亲,连夜将徐氏藏画缝入十八把壶坯。唐云、谢之光诸公得知,竟相约在城隍阁地窖制壶百日。”他杖头轻触壶盖,龙吟再起,这次竟带出《牡丹亭》片段——原是1956年梅兰芳访沪时,曾在徐府用此壶品茶清唱。 崔禹门怀中忽溢酒香,他取出林风眠题画的那把井栏壶,见壶内隐约浮现金粉小字:“程十发酹酒祭故人处,甲辰年霜降。”满座愕然间,壶中酒香竟化作《富春山居图》的墨气,墙上蒸气渐聚成黄公望款识。 第二折窑变丹青 子夜惊雷破窗,暴雨倾泻而入。洪半塘急命移壶入窑室,六把素壶在电光中竟开始蜕变。虞归晚那把南瓜壶表面渐现敦煌飞天,飘带如真火流动;崔禹门的石瓢壶腹裂作龟甲纹,裂缝中渗出松烟清香。 最奇是石云樵的秦权壶,在窑火明灭间浮现出林风眠《仕女图》的线描——原是文革期间,林风眠将画稿以金刚针划于壶坯内壁,再以双层泥料覆盖。程墨禅颤声道:“此徐徐以金针划《心经》旧法!1943年她在重庆曾为张大千治印,得授此技。” 忽见洪半塘那把提梁壶在蒸汽中投影出《金石萃编》残章,墨迹如蝌蚪游动。崔禹门惊呼:“此非沈尹默批注本笔意?”程墨禅以手承漏雨,在窑砖上书“壶天”二字:“昔陈巨来刻此小印,谓方寸可纳须弥。今观诸君造器,乃知曼生遗韵未绝。” 第三折雪夜遗秘 风雨渐歇时,忽闻门环响动。宋鸿之孙宋遗直持残壶立风雪中,壶身裂纹如蛛网:“先祖临终言,此中藏有海上画坛百年秘辛。” 洪半塘奉茶暖其身,宋遗直解壶钮,内藏微雕胶片。投影壁上,竟是1929年首届全国美展现场:吴湖帆、刘海粟等人在紫砂壶上即兴书画,而摄影师意外拍下角落里的密谈——日本间谍正与某书画商交接清单。 “此壶乃祖父用吴云裁所赠陈曼生真品改制,当时藏有日寇掠夺文物清单。”宋遗直指壶内暗格,“三十年来无人能开,今闻诸壶共鸣,特来求证。” 程墨禅以杖轻点残壶,壶腹忽现荧光地图,标出重庆某处山洞。“是了!”石云樵拍案,“此乃抗战时南迁文物秘藏处!当年唐云制壶,原是为标记这批国宝方位。” 第四折壶中洞天 五更时分,窑火转作青莲色。六把壶在窑中竟自行移位,蒸气在素壁勾出《江行初雪图》全卷。虞归晚忽指洪半塘那把覆袍壶:“诸君请看!” 袍下壶身已窑变成曜变天目色,壶钮处显化出徐悲鸿《愚公移山》素描稿——原是1947年徐悲鸿访沪时,曾在洪家祖宅用此壶饮茶,醉后以指蘸茶汁画稿于壶面。 崔禹门怀中的林风眠题画壶忽然飘出法曲,竟是1928年国立艺专校歌残谱。程墨禅老泪纵横:“此音此画,俱是魂兮归来。” 最奇是宋遗直那柄残壶,在窑温中裂纹渐合,现出完整的《溪山行旅图》——盖是当年为防日寇掠夺,将范宽真迹微型摄影后藏于壶壁夹层。 尾声大痴境界 破晓时分,雨霁云开。洪半塘开窑取壶,见每把壶俱现神变:他的提梁壶底“大痴”二字已化入胎骨,墨韵透壁;石云樵的秦权壶内壁《心经》与林风眠仕女图重叠,如月光照影。 程墨禅以新壶沏茶,茶汤竟呈七彩虹光:“昔黄宾虹先生论画,谓绝似绝不似物象者,此乃真画。今观诸壶,乃知艺术真味,在虚实之间。” 忽闻空中雁鸣,群鸿排字南飞。宋遗直对壶三拜:“祖父可瞑目矣。”洪半塘却指东方既白处:“诸君可见琉璃光?” 朝阳初升,六把壶在晨光中投影于素壁,竟构成完整的《长江万里图》卷。虞归晚叹曰:“此非张大千晚年泼彩意境?”程墨禅以杖画地:“壶中有天,天中有道,今日方知‘器道相生’真义。” 洪半塘覆壶示众,壶底冰裂纹竟成“宇宙”二字。满座悚然时,檐角风铃自鸣,恍若百年前海上丹青诸公含笑颔首。 ------------ 《悬壶五德记》 (楔子) 永和七年,会稽郡有奇士名曰陈望,字守仁。其人通五经贯六艺,尤精《论语》,尝谓门人曰:“夫子言恭宽信敏惠,非独修身之要,实乃济世之钥。”是年秋,倭寇犯境,太守委以安民重任,望乃以一叶扁舟渡海,独往悬壶岛。未料风涛骤起,舟覆于苍茫间,遂有下文奇遇。 (第一回恭则不侮) 月黑风高,陈望抱槎浮沉,忽见岩礁如獠牙森列。奋力攀援而上,但见岛民数十持鱼叉相向,为首老者厉声呵斥:“何处细作,敢窥我桃源境!”望虽衣冠尽湿,仍整肃襟怀,行三揖之礼:“落难书生陈望,乞赐片瓦遮身。”声如金玉,礼数周详。 老者姓秦名岱,本岛族长。见其举止端方,暂容留宿。夜半闻窗外窸窣,望佯装熟睡,见三少年入室翻检行囊。忽闻“铛啷”一声,祖传玉佩坠地。望徐徐起身,拾玉递还:“此物虽先祖所遗,不及诸君好奇之心珍贵。”少年赧然退去。次日秦岱闻知,杖责孙儿秦鯢。望竟伏地求情:“童稚天真,是吾未藏珍玩之过。”语罢解玉佩赠鯢:“君子不夺人所好。” 秦岱愕然,五十载未遇此等人物。原来自洪武年间岛民避祸至此,屡遭官船剿掠,故视外人为仇雠。望日间教童子诵《诗经》,暮时为耆老诊脉,躬身扫街衢,遇妇孺必侧身让道。三月后,岛上稚童皆能执弟子礼,渔夫相见必称“先生”。秦鯢更旦暮随侍,如影随形。 (第二回宽则得众) 谷雨方过,忽有巡海艨艟逼岸。旗官掷下文书:朝廷增设渔税,岁征千斛。岛民哗然,秦岱须发戟张:“夺我活路,不如拼死!”望轻按其腕,取官牒细观,忽指朱印笑曰:“此非户部关防,乃市舶司私印。”遂请旗官传话:“三日后,当亲往州衙质证。” 是夜祠堂烛火通明,望展《大明律》示众:“私征船税者,杖一百流三千里。”又取海图指点:“悬壶岛在舆图未标,本属化外之地。”众犹疑间,忽见秦鯢率少年抬龟壳入殿——竟是百年玳瑁,甲纹天然成《禹贡》九州图。望抚掌大笑:“天赐贡物,可解倒悬!” 翌日升帆,浪急风高。望独乘小舟往赴州衙,秦鯢暗藏舟中相随。至府堂,市舶太监嗤之:“荒岛野民也配谈王法?”望徐徐展开玳瑁图,声震梁宇:“洪武爷《皇明祖训》有云:珊瑚玳瑁,非诏不入贡。公欲私纳,莫非要效郑和故事?”太监色变,左右仓皇掩门。忽闻后堂环佩叮当,竟是镇守王妃观审。盖因望日前救治的难妇,乃王妃乳母之女。 税事遂罢,岛民欲杀太监随行官吏泄愤。望竟取俸银赠之:“诸公回京,烦带岛民所献千尾银鱼——此非税赋,乃谊礼也。”官吏面红耳赤,秦岱顿悟:“先生以德报怨,真海量哉!”自此岛中械斗渐息,纵有纠纷,必先请陈公断。 (第三回信则人任焉) 仲秋夜宴,秦岱醉酒吐真言:“岛西黑礁洞有前朝沉银...”言未竟满座皆寂。望正色掷杯:“吾若负义,有如此盏!”玉杯触地竟不碎,旋转如莲。忽闻炮声震天,倭船已破雾来袭。 望登高疾呼:“壮丁随秦鯢伏东滩,妇孺携细软入石洞!”自率老者举火炬列阵。倭寇见岸上火光如龙,疑有伏兵。忽有癫丐狂歌踏浪而至,以竹竿点潮水,竟引群豚突阵。倭船桅折之际,望认出此丐乃旧识——名士徐渭,因抗倭败绩佯狂避世。 徐渭执望手泣曰:“吾装疯三载,唯君当年漕粮案中作证,保我清白。今特来报信:倭寇实为沉银而来!”原来岛上富户赵某通敌,早绘藏宝图献之。望即召众民:“金银本祸根,不如尽付汪洋!”赵某忽持刀暴起,秦鯢飞身挡刃,血染青衫。 正当混乱,望跃入祭海神台,取铜锤击向钟架——巨钟堕地裂土,露出地宫石门。内里白盐如雪,非是白银。“此乃嘉靖朝盐引凭证,可兑边军粮草!”众愕然间,徐渭展巡抚密札:悬壶岛实为抗倭粮道枢纽。望朗声道:“吾奉密令重整盐路,诸君愿助者,当以血誓为盟!” 秦岱割掌沥酒:“吾等眼盲,竟疑先生!”满岛壮丁皆歃血,唯赵某遁入山林。望命人救治伤者,自裹创督运盐包。三日后,首批盐船抵戚家军营,岛民始知这位文弱书生,竟是胡宗宪幕府首席谋士。 (第四回敏则有功) 腊月倭寇卷土重来,竟携红夷大炮。时值隆冬,盐船冰封,岛上存粮仅支半月。徐渭欲用火攻,望观天象摇首:“朔风将起,反烧己船。”夜巡时见秦鯢以尿冰戏耍,忽有所悟,召铁匠铸空心铁弹,内灌海水硫磺。 次日决战,倭舰炮火炽烈。望令渔舟散如星斗,待敌炮过热,突以投石机发冰弹。铁弹遇热炸裂,硫烟迷目,冰棱刺肌。更命善泅者潜凿敌船,自家战船皆覆湿牛皮防焚。倭帅怒极登陆,却陷望预设蒺藜阵——以牡蛎壳蘸毒,埋于潮线。 残寇退守龟背屿,岛民欢呼。望独蹙眉:“倭患未绝,因有内应。”乃设奇计:伪作粮船遇袭,令赵某旧部“侥幸”得脱。果有奸细夜放信号,被徐渭擒个正着。供出州城巨贾通倭铁证,望即作《讨逆檄》传檄沿海。商船百姓见之,皆断倭寇补给。 冰融开春,戚家军水师至。望却呈《海疆长治策》:以悬壶岛为中转,建烽燧十二座,训渔民为汛兵。又发明“连环舟”——小艇缀铁索,可阻敌船突防。将军抚膺叹曰:“先生之敏,胜十万甲兵!”是年悬壶岛获赐“仁德乡”金匾,望却于庆功夜独坐礁石,望月长叹。 (第五回惠则足以使人) 谷雨祭海,秦岱见望袖藏血绢,方知积劳成疾。岛民聚祠祝祷,巫女掷筊得谶:“龙归沧海,麟趾留痕。”忽有快船来报:望因抗税遭劾,削职待勘。满岛震怒,秦鯢率青年欲劫法场,望斥曰:“以暴逞冤,与倭寇何异!” 升堂日,巡抚惊见堂外舳舻蔽海——千余岛民白衣素冠,捧万民伞静立。秦岱呈血书《仁政录》,载望教识字、开医塾、立盐市诸事。忽有驿马嘶鸣,八百里加急至:倭寇犯杭州,戚将军请调陈望参赞军机。 然望已咯血昏厥,医者言乃心竭之症。朦胧间闻浪声如雷,睁眼见岛民竟拆屋取梁,连夜赶制海鹘战舰。百岁妪献寿木为舵,新嫁娘捐钗钏铸箭。秦鯢叩首泣血:“先生以岛为家,吾等岂容家国蒙难!” 决战前夜,望强撑病体绘《四海安宁图》,忽指东北角笑曰:“此处当添钓叟。”笔坠而逝,年仅三十又六。是日飓风大作,戚军借风火攻,竟大捷。班师过悬壶岛,但见新碑矗立,镌《论语》五德。而礁石间常有老豚嬉游,岛民言其每载迷航者归渡,谓是先生精魂所化。 (尾声) 万历朝修《名宦录》,有司寻访遗事。见岛中童子皆诵“恭宽信敏惠”,市集无诈,路不拾遗。秦鯢已为乡贤,指祠堂铁钟曰:“先生未尝去也。”视之,钟内壁竟有细密篆文,乃望病中暗刻《治海方略》全文。至今渔民夜航,犹信有明灯引路——或见月晕成环,如当年坠地不碎之玉杯。 ------------ 《腕底乾坤录》 第一回陋巷隐良医腕转见玄机 汴京西郊有陋巷,曲径通幽处,悬壶堂医馆青旗半卷。时值隆冬,檐角冰棱如剑,馆内却暖意氤氲。七旬医者苏公执紫砂壶斟茶,水汽缭绕间忽闻铜铃急响。但见布衣汉子搀老妪踉跄而入,老妪面色青白,双手颤抖如风中枯叶。苏公不号脉不问诊,只轻托其腕缓缓翻转三周,但闻关节轻响如珠落玉盘,老妪竟长吁一气,颊生红晕。旁观众病患皆瞠目——此乃翻腕术之肇始也。 第二回经络启秘藏气血化龙蛇 苏公捻须笑言:“腕者,十二经之枢机也。”指间轻点老妪太渊穴,但见手太阴肺经银光隐现,如月华流注指尖;转腕至阳溪穴,手阳明大肠经金芒骤起,似旭日破云。围观书生惊见老妪指端渗出灰黑雾气,苏公曰:“此寒邪滞络之相。”复引其腕画太极圆弧,三道阴经如青虹贯月,三道阳经似赤电穿空,六经气流交汇成漩涡,顷刻间黑雾散尽。老妪抚掌惊叹:“十年寒痹,竟如春冰消融!” 第三回五脏应五音神门定魂志 忽有锦袍商人喘促奔入,捶胸嚎哭:“心悸欲死!”苏公令其平举双腕,以檀香尺轻敲神门穴。初时商人腕间如蛙鼓躁动,待苏公翻腕揉按灵道穴,脉象渐趋清越,似玉磬余响。俄顷少海穴透出暖流,商人忽泪流满面:“见亡母执灯而来...”苏公颔首:“手少阴心经通灵台,翻腕即点天灯。”当夜商人酣眠三载未得之沉睡,翌晨携“安魂腕珠”百串以谢。 第四回水火既济功颈项生风雷 茶商李某歪颈蹒跚,诉称头项僵痛廿载。苏公观其腕部青筋纠缠如蚯蚓,笑曰:“此水不涵木之象。”遂教以“云手翻浪”之法:双腕交叠若抱太极,外翻时如鹤翅拍云,内转时若龟甲沉渊。李某习至第七日,颈骨突作裂帛之声,督脉顿开如江河奔涌。更奇者,其多年耳聋竟复闻街市叫卖,方悟手太阳小肠经贯颧髎、通听宫之妙。 第五回冰指回春阳劳宫纳乾坤 大雪封门日,绣娘阿芷抱手炉瑟缩求诊。其指节青紫如茄,针线难持。苏公不施针灸,只引其腕作“推窗邀月”式:先以劳宫穴对灸三炷香,复令十指如兰绽放。但见手厥阴心包经紫气氤氲,指尖冰霜化作白汽蒸腾。阿芷忽雀跃:“似有暖蚁沿臂爬行!”苏公曰:“此气血破冰之兆。”三月后,该女子竟能于雪地绣红梅,针脚细密更胜从前。 第六回鼠啮腕生芒金经化痼疾 书局刻工王生腕生肉瘤,医家皆称“鼠疽”(今之鼠标手)。苏公观其右腕三道红痕深可见骨,叹曰:“三焦经壅塞成毒。”乃取桃木剑引导翻腕,腕转如风车时,忽见手少阳三焦经金霞迸射,肉瘤中渗出黑色黏液。王生痛呼间,苏公疾点外关穴,浊毒竟逆流从指甲缝射出,触地成灰。满室皆闻焦糊气,而王生腕肤已光洁如新。 第七回子午流注法乾坤一掌中 有游方道人质疑:“雕虫小技敢称医道?”苏公不答,只于冬至子时邀其同练。二人对立如镜影,翻腕速度与月影移动相合。当月光移过窗棂第七格,道人忽觉涌泉穴地气上涌,与腕部经渠穴天光相接,霎时百脉如春江涨水。道人伏地泣拜:“此乃失传的子午流注术!”原来翻腕合天时,可令气血随十二时辰注泻,胜服金丹大药。 第八回腕底有丹青阴阳写春秋 苏公晚年收哑徒阿炳,授以“画脉翻腕术”。每至黄昏,师徒以腕为笔,蘸清水在青石板上行气。初时阿炳腕僵墨滞,三年后竟能以腕力控笔,画出流动的经络图。某日有急症小儿惊厥,阿炳忽执其腕在沙盘翻舞,沙痕现出完整任督二脉走向。苏公抚掌大笑:“腕通心窍矣!”后阿炳成一代针灸圣手,著《腕底春秋》传世。 第九回草木有灵犀腕引药性归 药农老周采药中毒,浑身紫胀。苏公令其握新鲜黄连翻腕,奇怪事生:腕部井穴如虹吸,黄连苦味竟沿心经上涌,毒疮应声溃散。又试握薄荷,手太阴肺经顿生清凉,咳喘立止。苏公曰:“翻腕可引药性归经,犹钥匙开锁。”遂创“腕引疗法”,患者持对症草药翻腕,胜似煎服。此法后传至朝鲜,演为“手疗医道”。 第十回乾坤一腕收青史有余温 崇宁三年元宵,苏公无疾而终。殡葬日,汴京万人空巷。忽有盲妪拄杖高歌:“腕转阴阳六十年,生死簿上改红签...”众人惊见苏公遗体双腕柔软如生,隐隐透出琥珀光泽。是夜有盗墓贼欲窃陪葬玉腕托,方触其腕,忽见十二道金光破棺而出,如游龙贯入云霄。自此悬壶堂青石地砖上,每逢雨夜便现出流动的经络图,医者观之常顿悟疑难杂症解法。 尾声天地如逆旅腕底渡慈航 今人考翻腕古法,发现暗合运动解剖学:尺桡骨旋转如阴阳鱼,三角纤维软骨承转乾坤。现代仪器监测显示,规范翻腕时脑血流增三成,迷走神经活性倍增。然苏公曾留偈语:“莫执形骸求妙法,腕底乾坤即人心。”观当下地铁通勤族,虽持手机翻腕如飞,然神光外泄,岂非南辕北辙?真正养生,终须如昔年悬壶堂那般,在翻覆间照见本心清明。 ------------ 《梅魄》 【楔】 永和九年春,姑苏城外梅海翻雪。书生陆清远夜宿荒寺,见断碑苔痕间隐现“万里瑶台客,梦迷归时途”之句,忽有冷香透骨。推窗见月华凝霜,素衣女子立梅下,襟前红痕如血,低吟:“君不闻细雨解语时乎?”清远惊起,烛火摇曳间人影已杳,惟案头落梅三瓣,异香经宿不散。 【卷一玉魄】 金陵陆氏本诗礼传家,清远幼失怙恃,唯以残卷青灯为伴。是岁春闱不利,赁舟南归,舟行邓尉山忽遇雪暴。老舟子指云雾深处曰:“此有前朝梅圃,闻夜半时闻女子诵《楚骚》声。”清远异之,踏雪寻踪,果见千树琼英幻作琉璃世界。忽闻玉磬清响,见老妪持冰锄掘雪,笑曰:“郎君迟来十载矣。” 妪自称梅姥,引至梅林深处。冰棱倒垂处现朱门,额悬“漱玉洞天”泥金匾。室内琴书精雅,北壁悬《梅花仕女图》,画中女子执绿萼梅,眸含春山。清远凝睇久,竟觉其袖角生寒。梅姥叹曰:“此吾主雪魄夫人,谪仙期将满,待有缘人解偈。”指案上松烟砚,忽有墨迹自现:“万里瑶台,梦迷归路。细雨解梅语,粉黛尽如土。” 是夜清远宿东厢,漏下三更,闻窗外簌簌如碎玉。见女子素衣胜雪立月下,襟前红梅灼灼,正是画中人。敛衽曰:“妾乃瑶台司花仙使,因私降花雨触天条。今劫满当归,需借君子笔墨证果。”语未竟,忽闻鹤唳裂空,女子化千片梅花没雪中。 【卷二丹砂劫】 翌日雪霁,清远醒见枕畔素笺,字迹如寒梅疏影:“三日后孤山放鹤亭,携天台丹砂砚相候。”惊忆家传端溪古砚,底镌“丹砂”鸟篆。夜启檀椟,砚池忽涌异香,墨色泛霞光。忽有紫衣道姑叩门,目射砚台厉声:“凡夫安持仙家信物!”袖出摄魂金铃摇动,清远顿觉天地倒悬。 忽闻环佩叮咚,雪魄自砚中幻化,广袖翻飞击碎金铃。道姑怒叱:“戴罪之身,安敢阻我!”二人斗法,满室梅香与紫雾绞缠。雪魄渐衰,襟前红梅骤放光华,道姑惨呼而遁。雪魄面色惨白,倚案咳血,坠地成赤梅数点:“此瑶台守镜使,必引雷部追兵。” 清远急扶,触手寒彻筋骨。雪魄勉力画符封宅,曰:“妾本瑶台种梅仙,见人间梅花凋零,私降花雨润之,触西王母怒。今需借君子至情血,化入丹砂砚,重续梅谱赎罪。”言讫化轻烟归砚。清远视案上血珠,竟自聚成偈:“雪琢精神冰作魂,千劫炼就岁寒身。莫道瑶台归路远,一点丹砂证前因。” 【卷三孤山约】 及期赴孤山,见放鹤亭浮水中央。有虹桥自云中垂落,踏之琅然作玉声。雪魄绯衣素裳,临水调焦尾琴,歌曰:“十年冰雪锁朱颜,谁解梅心彻骨寒?待得丹砂化碧血,不羡鸳鸯不羡仙。”琴音激越,四周梅瓣尽作碎玉声。 忽阴风卷地,紫衣道姑率雷部神将围困。雪魄掷琴化剑,笑谓清远:“君可愿舍十年寿,换梅魂归仙籍?”清远慨然咬指沥血。丹砂砚骤放九彩,空中现百丈瑶台。雷将惊退际,道姑突掷琉璃瓶喷三昧真火。雪魄飞身相护,后背焦灼仍结印喝曰:“此时不归,更待何时!” 万千梅瓣汇虹桥,尽头洞开璇霄丹阙。雪魄推清远登桥,自身渐透明。清远返身紧握其腕:“仙凡虽殊,情根已种,岂忍独归琼宇?”雪魄泪落成冰:“痴儿!瑶台刻漏尽,延误则永堕轮回。”忽闻天际环佩鸣,女史捧诏至:“西王母赦旨——雪魄慈心可悯,准返仙班,然需断尽尘缘。” 【卷四金锁姻】 清远醒觉梅庵,梅姥奉药垂泪:“郎君昏睡七日,仙子已拘往昆仑。”呈玉簪曰:“临去嘱告:三生石上旧精魂,终非彩凤双飞翼。”清远视簪,认得初遇时鬓边物,簪蕊犹带冷香。 是夜羽衣使者入梦,传雪魄密语:“明年上巳,王母宴群仙于蟠桃园,可假献赋混入。”清远遂发愤作《梅花百咏》。次年春,果有仙官寻至,携往昆仑。弱水三千环抱阆苑,守门巨灵神戟指呵斥。忽霓裳公主乘鸾驾至,笑谓:“闻君梅花诗冠绝人间,特来求教。” 公主引逾瑶池,暗授机宜:“母后以九光金锁验仙凡,稍动凡心即鸣。”及至璇宫,王母座前悬金锁,清远过之竟寂然。雪魄囚水晶笼中,见状色变。王母亲验,见锁芯嵌半瓣梅花——原是雪魄耗百年修为,以本命元灵镇锁心。 【卷五寒香渡】 王母震怒,命掷雪魄于寒冰地狱。清远扑跪阶前,朗声陈情:“臣闻天道贵生,仙子播惠人间,何罪之有?”怀中丹砂砚跃出,照彻四壁《梅花烙影图》,尽显雪魄润泽万物功。西王母默然良久,曰:“尔等情坚,可受寒香渡考验。” 二人被送北溟玄冰渊。万里冰川矗九丈寒香柱,需以体温融冰取柱心梅花印。清远解衣抱柱,皮肉冻结撕离不稍懈。雪魄泣血哺之,冰层绽出血梅。至第七日,柱裂现玉匣,内盛红梅白玉章,刻“瑶台归客”四字。 忽闻鹤唳,太白金星持拂尘至:“玉帝有旨,感汝等至情,特赦前愆。然仙凡终别,雪魄归位,陆清远赐金帛返乡。”清远大笑掷印章于冰渊:“不求同登仙籍,但求共履尘寰!”携雪魄跃下万丈寒渊。金星叹息扬袖,祥云托二人落姑苏梅林。 【卷六岁华谱】 二人隐邓尉山,种梅制香为乐。雪魄以本命花魄续清远阳寿,然仙基损,青丝渐成雪。某夜对镜叹曰:“妾将归天地,唯愿留《岁寒谱》传世。”昼夜调香,以心血和花露。谱成之日,满山梅花尽赤,香闻十里。 清远晨起见雪魄伏案长逝,容颜如生,掌中握冰梅种。遵遗愿葬梅林深处,坟不树不封,千本梅花为碑。是夜道士叩门,呈碧玉瓶曰:“此仙子所炼梅花精魄,服之可忘前尘。”清远倾瓶入涧,笑曰:“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自此携梅谱云游,三十载踏遍名山。后人或于黄山云海见其吹笛,梅瓣随音成阵;或于峨眉金顶睹其画梅,墨痕自生异香。至洪武年间,樵夫入深山见玉雕双梅碑,题“同心梅冢”,旁卧白骨,怀抱石砚莹然如新。 【尾】 万历甲午,金陵书肆现孤本《漱玉梅谱》,序言墨迹似梅枝虬曲:“万里瑶台客,终老白云乡。细雨犹解语,冰魂土亦香。”有嗜古者重金购之,夜半展卷,竟有梅花幻影浮空,幽香三日不散。或传陆氏子孙犹存丹砂砚,每至雪夜辄发暖光,若故人抚掌温存。 ------------ 《幽明双龙镜》 (楔子) 癸丑年七月晦夜,天京城忽起惊雷。东王府九重深殿内,杨秀清解开发髻,任青丝垂落如墨瀑。铜镜里映出双影:一者披黄袍执玉如意,一者着素衣捧天父诏。忽见镜面崩裂万千纹,竟照出洪秀全执剑立于身后。 【第一回紫荆山异梦生】 道光廿三年春,桂平紫荆山瘴雾弥天。洪秀全卧病三日,忽见金乌啄破窗纸,化作彩衣童子执拂尘引路。行至通天河畔,但见黑面老者授玉玺曰:“尔乃上帝次子,当斩阎罗。”梦醒汗透重衫,冯云山急煎药来奉,却见药汤泛起七色莲华。 是夜杨秀清于炭窑督工,忽以头抢地,口吐白沫。众烧炭工惊惶间,其声忽作苍老:“朕乃天父耶和华,尔等速迎真主!”言罢指向南方,恰是洪氏寓所方向。及至洪秀全闻讯赶来,杨秀清翻身跃起,目射精光,竟以杖代剑劈开石磨,裂缝中赫然现出“太平”二字。 萧朝贵伏地泣曰:“此乃天父降凡显圣!”洪秀全指甲陷进掌心,却含笑解赭黄袍覆于杨秀清肩头。是时山风骤起,袍角龙纹与杨秀清背上旧疤交叠,恍若生出新鳞。 【第二回天父语惊金殿】 壬子年定都天京,东王府夜宴笙歌。杨秀清醉倚珊瑚榻,忽掷金杯于地。满座俱寂时,其声陡变洪钟:“朕天父今降圣旨,秀全我儿近前!” 洪秀全方在金龙殿批阅奏章,闻报踉跄奔至。但见杨秀清高踞蟠龙椅,双目如电。群臣屏息间,天父竟厉声斥责:“尔近来奢靡,蟹黄包子竟用十屉蒸笼!”洪秀全汗透朝服,伏地叩头至出血。韦昌辉捧荆条欲行家法,却听天父转嗔为喜:“念我儿勤政,赐尔共享东王新得暹罗明珠。” 及至附体退去,杨秀清作惶恐状欲跪,洪秀全反亲手扶起。四目相对时,烛影里两条龙纹在藻井上绞缠撕咬。是夜洪秀全密诏秦日纲:“给东王府送冰绡帐,要透光的。” 【第三回龙舟暗涌激流】 甲寅年端阳竞渡,杨秀清以天父名义强占天王龙舟。鼓声如雷中,忽指江心曰:“有妖孽潜伏!”竟命洪宣娇起舞驱邪。那女子红绫鞋尖点过浪尖,竟踏碎水中天王倒影。 洪秀全捻碎袖中雄黄丸,含笑赐御酒。杨秀清接盏时忽又附体,天父声震大江:“秀清我儿劳苦,该用双龙盏!”满朝文武眼见东王取走天王御杯,江风卷起黄罗伞,露出伞骨内暗藏的三尺白绫。 是夜北王府密册添新录:“东王假托天父,强索天王仪仗共三十六件。”而东王府地窖里,杨秀清摩挲双龙盏忽落泪:“阿姐,当年说好同饮交杯的...” 【第四回血雨漫天天京】 丙辰年七月初三,天父再度临凡。此次竟命洪秀全率嫔妃至东王府,亲为杨秀清揉按头风。赖后指尖触及东王太阳穴青筋,忽觉其皮下有物搏动如活虫。 杨秀清闭目长吟天父诏:“秀清可代朕受跪拜!”洪秀全跪在琉璃渣上三叩首,血渍渗出龙袍。韦昌辉佩刀嗡鸣欲出鞘,却被傅善祥以目制止。是夜更阑,洪秀全撕毁《天朝田亩制度》手稿,墨痕竟化作诏书:“着北王密诛妖孽。” 七月廿七子时,东王府突起杀声。杨秀清披发执剑冲出寝殿,忽对虚空笑叹:“天父召儿归矣!”剑锋回转刺向心口时,韦昌辉斩来刀光偏三分——原来东王胸腔内竟藏半片铜镜,映出天王年轻时的面孔。 【第五回幽冥残照如灯】 天京事变后第三年中元节,洪秀全独坐荒园。忽见磷火聚作人形,杨秀清声音耳畔响起:“二兄可知,那年炭窑初附体,我是真瞧见了天神。”鬼影展开掌心,露出当年共食的芋头皮。 洪秀全掷出传国玉玺,鬼影散作流萤。其中最大一只落在他肩头,竟变作小小杨秀清模样,咬耳道:“不过演戏太过,把自己也骗了。”言罢烟消云散,唯余半片铜镜在月光下泛冷光,照出洪秀全鬓角霜色。 (尾声) 今人掘得东王府遗址,见地下埋有双龙石雕:一龙逆鳞被金钉固定,一龙利爪深陷同伴七寸。考古者轻触龙睛,忽闻隐约叹息:“早知道该一直烧炭...” ------------ 《坤伶独造赋》 今初论曰: 此戏之绝,在道术相生。亚男实开XYZ三维戏境——Z轴者,昆曲六百年气脉贯通幽冥,使古典与未来共震若周易卦变。其糅合摔跤、代码、拉面诸象,实则以《连山》《归藏》取象之法,演文明碰撞中女性之永恒诘问。至若以数据流写意、以嘻哈破腔,非为解构传统,实乃效仓颉造字时“天雨粟鬼夜哭”,以悖反成就大美。今昆曲得此涅槃,非仅技艺传承,更是以艺证道:当古典美学与未来对话,方显华夏文明“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之宇宙境界。 时值夜深,沉思良久,感慨万千,艺术之生命在于生命之本身,伏案匆匆草就,敬请各位方家批评指正: 《坤伶独造论》 ——观黄亚男《她的XY轴》新释 乙巳岁暮,余于鼓楼西得窥戏剧至道。黄氏亚男振袖破空,竟使六百年昆曲骸骨与当代精魂熔作不灭火凤。是夜,孤光烛天,梨园玄鉴由此重开,当立金声玉振之论。 夫戏之极诣,非在声色铺陈,而在孤心证道。亚男执XY双轴若持河洛秘钥:横轴荡开摔跤场洪荒浊气,纵轴贯通元宇宙太虚星河。其形瞬息九变,时作资本沙场横槊女神,时化黄土窑洞剪纸灵巫。更以昆腔十三调为造化枢机:【皂罗袍】暗涌电子脉冲,【山桃红】幻生赛博禅机。至若“拉面起舞”玄章,面粉扬处兼有刑天舞戚之悲怆,水袖翻时并现量子纠缠之幽微——此非搬演故事,实以血肉重铸《山海》鸿蒙。 其驾驭之道,已破传统艺境囿限。演命运重击时,以刀马旦【倒扎虎】接后现代虚空坠落,若伊卡洛斯折翼焚身;抒闺阁情思时,借昆旦指法勾连全息光网,似素女织霞成锦。昔关汉卿以血书窦娥三誓,今亚男以魂演女性千年征途,竟使鼓楼剧场化为混沌洪炉,满座观者皆历业火重生。 尤妙在“她力量”之深解:不蹈美人捧心旧窠,不囿巾帼从军陈规。但以云手轻旋,便见虚拟壁垒若琉璃崩雪;单凭裙裾微颤,竟使时空坐标如地轴更张。此等创境,已越王骥德《曲律》法度,直追汤显祖“情至”本源——然临川四梦犹借传奇皮相,亚男独以本真直见如来。 终幕风雪叩牖,亚男负手若寒梅立雪,恍见其师王芝泉《挡马》余韵。乃悟此剧所谓和解,实乃昆曲第五代传人以丹田三昧,熔铸跨维《九歌》。昔香山居士闻琵琶得“无声胜有声”之境,今观此剧敢谓:菊部乾坤代有异才,然黄亚男独辟洪荒! 注:本文突出强化三重维度: 一、文化哲学——以“河图洛书”喻XY轴,将技艺提升至文明符号层面; 二、时空张力——并置巴比伦与量子、赛博与女娲,构建跨纪元对话; 三、道术相济——以“三昧真火”“阴阳炉”等玄学意象深化艺术修行论,使评论文本自身成为可流传的戏论双绝之作。 ------------ 《同文契》 始皇二十六年秋,关中云气成五彩。咸阳宫阙如黑铁铸就,檐角悬着的铜铃在风中纹丝不动。廷尉府西侧廨屋内,程邈正以刀笔修削松木简,手背青筋如老虬盘结。忽闻堂外马蹄踏碎晨曦,谒者高呼如裂帛:“诏下——天下书同文!” 满堂刀笔吏齐齐抬头,竹简哗啦坠地声此起彼伏。程邈手中刻刀在“爰”字最后一捺处骤停,墨点溅上眉梢。他想起云梦泽畔那个楚人,眼角细纹如虫蚀木痕般深刻起来。 一、楚地夜雨 三年前程邈任南郡狱曹,在云梦泽畔亭舍初见屈奚。彼时暴雨如天河倾覆,这个楚人竟在檐下铺开竹简,就着闪电刻写篆文。雨水顺着他的草履汇成细流,怀中却紧抱以麂皮包裹的简册。 “秦吏?”屈奚抬头时,额间朱砂痣在电光中如血珠跳动。程邈按剑颔首,见他展露的简册上,楚鸟虫书与秦篆并列如比翼之鸟。左侧“日月星辰”四字屈曲若翔凤,右侧同样的字方正如矩尺。 “楚人习秦篆,欲为细作否?” “天地之道,终要归于一。”屈奚以袖拂去简上水珠,“先生看这‘雨’字——秦篆如檐水滴石,楚书若暴雨倾盆,然皆述天之垂泪。” 程邈后来才知,此人是三闾大夫后裔,却毕生收集六国书契。那夜他们共饮椒浆,屈奚醉后以箸击节而歌:“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秦楚虽异服,共戴此蟾蜍!” 二、咸阳铸字 诏令既下,程邈被征入丞相府隶定新字。每日与数十大儒争执于明堂:齐鲁儒生主张保留象形古意,燕赵之士力推简易刻符。某日争“车”字写法,齐人姜衍竟掷冠于地:“削去车辕轮辐,与契文何异!” 程邈独坐西窗,将屈奚所赠楚简铺陈案上。忽见某简背面以丹砂勾勒的图案——七国“马”字环绕中心空白,如百川朝海。他悚然惊觉:屈奚早绘就文字归流之图。 是夜他闯进博士周青臣府邸。老博士正在桐油灯下摩挲玉琮,闻程邈言罢,枯指轻叩琮身:“禹铸九鼎象物,今陛下欲铸文字为鼎。然鼎腹需容四海牲醴,字体当如广厦容万民。” 月余后,程邈献《字范》三策:取六国笔画之公约数,存篆书骨架而化曲为直。始皇朱批“可”字如剑出鞘,诏命程邈总督刊刻事宜。 三、断简疑云 就在此刻,云梦泽传来噩耗。亭长密报:屈奚私藏禁书事发,拒捕时蹈火而亡,所聚简册尽焚。程邈指节捏得发白,案头新刻的《爰历篇》竹简突然断裂,利茬刺入掌心。 他星夜驰往云梦。焦土中只剩半片玉圭,刻着屈奚常佩的玄鸟图腾。亭卒呈上唯一幸存的漆匣,内藏七卷素绢——竟是屈奚手绘的六国文字流变图,末页朱砂题跋灼人眼目:“书同文非绝古今,乃使百花酿为蜜。” 归途过函谷关,守关士卒正以新字模烙刻符节。程邈见那“关”字横平竖直,忽然悟透:屈奚以死献祭,是要让楚书魂魄融入新文。就像铜锡合铸成青铜,流动时分明泾渭,凝固后岂辨彼此? 四、泰山刻石 始皇东巡至泰山,程邈奉诏随行刊刻石经。山道间六国遗老云集,皆缟素如雪。当匠人凿出第一个“泰”字时,人群骚动——这字既有齐书的宽博,又含楚书的飞扬。 是夜有老者闯入帐中,程邈认出是昔日争“车”字的姜衍。老人从怀中取出玉刀:“此乃齐鲁祭器,请熔入刻石之凿。”继而荆襄文人献来楚地朱砂,燕赵墨客呈上代郡玄石。至黎明时分,案头堆满九州物产,如百鸟朝凤。 程邈立于泰山极顶,看旭日照亮新刻的《泰山铭》。忽然明白屈奚所言“百花成蜜”的真意——那些看似消亡的笔画,其实化作骨血沉入新字。就像渭水纳尽支流,反而愈发浩荡。 五、同文之契 十年后,程邈病逝于咸阳。遗命以素绢裹身,绢上墨书生平所定三千字。发丧那日,关东儒生联名上书,请以“文正”为谥。 其孙整理遗物,发现密室藏有玉匣。内贮七卷帛书,分别是六国文字撰写的《诗经》,中央却是一卷无字素绢。唯有匣底镌刻小篆:“书同文者,非以秦灭六国,乃使六国生于秦。” 窗外,学童正诵新版《仓颉篇》。某个稚嫩嗓音将“黔首”读作“黎民”,老夫子笑而拊掌:“善!此字本当如此读。”声震庭树,惊起满枝麻雀,朝着云梦泽方向振翅而去。 ------------ 《沧海镜》 (题记:明嘉靖三十八年,倭酋岛津宗明怀《论语》残卷叩定海关。是时海波如沸,而文明之暗流在刀锋与墨痕间悄然交织。今取此历史切片,以司马光判词为经纬,绘一幅超越对立之境的浮世绘卷。) 卷一·异舶 雾垂东海若素绡,朱鹢战船如血珠溅于沧溟溃处。戊午秋深,定海卫残桅林间,倭船啮礁声似饿鲸碎骨。张破虏按刀而立,见二十余倭人蹒跚踏浪——月代头下青灰面庞唯见饥色,独那首领脊梁如刀,腰间断刃悬着文明裂隙。 “慈溪白骨尚温!”副将切齿声似淬毒。张百户目光却锁住倭首怀中紫檀木匣:《尧曰》残页自隙间逸出冷香。指节叩响雉堞:“送隐泉斋。若为真贡使,唯慕远先生可辨麟狼。” 卷二·隐泉 王慕远煎茶至蟹目初沸,墙外忽有《兰亭》声破雾。萨摩腔裹着山阴韵致:“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青瓷悬止半空——十年前舟山礁岛,海盗船飘此吟哦。昔年被掳稚子,今竟以三味线化入永和风流。 柴扉启时,倭首伏地若断戟:“岛津宗明,奉唐物三十赎罪。”匣中《尚书正义》压肋差,是武士道最锋利的注疏。王慕远拈起眉批朱字:“‘天命靡常’,当合《日本书纪》神代卷…”忽以洛中雅言诘问:“足下知司马温公‘畏威不怀德’之诫否?” 倭首倏昂颈,炮痂如疆界图谶:“商船掠边,正是此谶应验!”茶筅搅雪沫间,王慕远瞥见庭中罗汉松——永乐年日使手植,今倭寇铁蹄与遣明木屐,已在根系处缠作太极。 卷三·残碑 夜潮叩城若巨灵诘问。唐时“镇东夷记功碑”前,岛津指腹摩挲吉备真备题名,忽诵嵯峨天皇汉诗:“擎得唐礼归扶桑,沧波万里作通衢。”月华漫过碑阴永乐刻字,足利义教献铜求历法事,与开元遗痕叠成时空镜象。 “嘉靖壬子,倭酋陈东焚碑未果。”王慕远杖指焦痕。岛津突以额抵石,声如裂帛:“商贾竞贩永乐钱,浪人却掠大明童——此重利忘义之罪!”浪涛碎咽声里,甲缝朱砂显是血书《法华》之誓。 卷四·血砚 关船残骸随潮显露真相:种子岛海域,大内义雄舰阵若蝗云压境。“彼欲夺《永乐大典》舆图称霸诸藩。”岛津展染血海图,孔雀明王标记处竟绘诸葛火兽阵。王慕远摩挲砚中紫檀残片——昨日所获舵木,分明带金粉写就《金刚经》偈语。 “强必为盗!”张破虏掷军报时,岛津已裂指画阵。血线游走处,唐式火鸦与铁炮阵形相生相克:“《大典》残卷已焚于海。”血珠坠碑文“夷”字,似为古篆添猩红偏旁。 卷五·焦土 黎明炮火煮海成紫霰羹。王慕远见岛津率归化倭人突阵,铁炮术与佛朗机炮奏出诡谲赋格。当八幡大菩萨幔帐升起,大内船队炮口竟凝滞——神道法事与孙子兵法在硝烟中媾和。 “此乃赌武士道最后尊严。”通译惊语未落,岛津关船已撞入敌腹。望远镜中,飘散的《春秋》书页裹火星,若文明自焚之冥钱洒落鲸波。辰时献首,这武士肩嵌《孝经》残页止血,而战利品中《资治通鉴》内,竟夹倭商收购浙东幼童契单。 “知小礼而无大义。”王慕远轻语。得胜明军正撕倭旗制箭囊,俘兵怀中妈祖符与断念珠缠作死结。 卷六·归舟 霜降敕书至,岛津行唐礼三拜九叩。王慕远瀹茶时,见倭首自耳囊取茶籽:“此径山种,混贱岳山土。”茶籽纹路竟与越窑海波纹同源。解缆际,三只丹顶鹤忽绕唐碑,岛津骤以吴语诵范文正:“但见沧海变时,清风拂岸处。” 王慕远独对残碑,指抚新镌司马光判词。于“弱必卑伏”侧,添行小楷:“然茶种渡海若文脉输血,岂独威德可量?”浪沫扑“倭”字三点水,将历史洇作朦胧水墨。海平线外,那船载断刃茶籽成墨点,而雾霭深处,新帆影正似命运隐喻浮动。 (尾声:万历间定海修碑,渔人献海外捞得鎏金砚盒,内藏《兰亭》残字旁注“萨摩岛津宗明敬录”。浙东《隐泉夜话》稿本中,夹泛海怀纸译诗:“明月照刃刃成霜,唐土大义染和香。”) ------------ 《冰纹》 光绪廿一年津门冻云垂野,海河冰棱叩击船舷之声如碎玉。庆云书寓暖阁里,沈玉英对镜点染额黄时,铜镜忽然映出窗外玄狐大氅掠过的黑影。袁世凯解刀入室带的寒气,惊得熏笼沉香灰落在她未完成的朝鲜螺钿簪子上。 "高丽硝烟散尽三载,你竟还守着这旧时妆饰。"袁世凯指尖掠过妆台,拈起半片焦黑的《牙山战纪》残页——那是甲午年他从平壤突围时揣在怀里的。沈玉英斟酒的手稳如磐石:"大人当年在汉城练兵说过,额黄如月,最宜映照铁甲寒光。" 夜半雪重,袁世凯忽掷杯索笔。狼毫在冷金笺上游走时,窗外传来珠江口沉舰的打捞声。墨迹淋漓处赫然现出: **"商妇飘零,一曲琵琶知音少; 英雄落难,百年岁月感慨多!** 沈玉英以银簪拨亮灯花:"大人督练新军圣眷正浓,何来落难?"袁世凯却望向辽东方向:"丁汝昌饮鸩那日,刘公岛炮台有门克虏伯重炮...未曾发响。" 庚子年拳民焚城的烟尘里,沈玉英在地窖擦拭一把朝鲜琵琶。忽闻头顶阁楼坍塌,红巾大汉拽断琴弦:"妖物!这琵琶定是洋人教的淫曲!"危急时德式军靴踏碎瓦砾,带队军官刺刀挑着的三角旗浸透血污,却清晰绣着"武卫右军"。 当夜天津城破,沈玉英在起火的总督衙门马厩发现那具琵琶。焦尾处露出半卷《舰炮构造图说》——光绪八年她作为闵妃暗桩时,曾用此书与袁世凯换得朝鲜王室出逃路线。漕船离港时,接应者突然低语:"袁官保让问姑娘,可还记得汉江口的冰纹瓷?" 济南巡抚衙门西花厅的暖阁地龙烧得太旺,袁世凯拭着额汗翻看克林德夫人带来的胶州湾地图。沈玉英端来冰镇酸梅汤时,瞥见地图边际标注的德文"练兵场"。"玉英,"袁世凯忽然用朝鲜语问,"你说青瓷冰纹算是瑕疵么?" 她以茶代笔在案上画了道裂痕:"景德镇老师傅说,釉裂方显胎骨。"话音未落,幕僚急报唐才常在汉口就义。袁世凯挥手屏退左右,从袖中抖出《革命军》刻本:"这书在租界散得满街都是,倒像故意要经我的手。" 光绪驾崩那年冬,洹上村垂钓亭结满冰棱。袁世凯掷鱼竿入水:"载沣小儿骂我足疾,岂知这双腿走过仁川冰原。"沈玉英指向对岸新军操演扬起的尘烟:"大人可见过钧窑出窑?那些炸釉的瓷瓶,反被洋人当作奇珍。" 宣统退位诏书抵达彰德那夜,电报机余温未散。袁世凯摩挲着沈玉英修补的冰纹瓷杯:"当年在高丽,你故意打碎闵妃赏的青瓷瓶..."窗外忽然枪声大作,段祺瑞浑身是血闯入:"宫保!第三镇哗变士兵要求见您!" 北京就职典礼前夜,沈玉英对镜试穿巴黎定制的凤尾裙。袁世凯按住她颤抖的手:"明日中外记者都要拍照,这身洋装不妥。"她却从衬裙暗袋抽出朝鲜国母礼服:"当年闵妃赐婚,大人说这衣裳绣着亡国谶语。" 洪宪登基大典上,龙袍金线绣的云纹里藏着冰裂暗纹。沈玉英在观礼席咳血时,听见各国公使窃语:"袁总统像件仿古瓷,胎土还是大清的。"她踉跄返回白云观,从琵琶腹取出半页《马关条约》,就着烛火点燃了药引。 帝制取消第七日,袁世凯弥留间忽唤:"玉英,拿冰纹盏来..."侍从呈上的药碗里,映着窗外学生游行举着的五色旗。而三千里外汉城街头,某个白发妓生正弹唱新编《阿里郎》,词里唱着"青瓷破碎处,春光乍泄时"。 ------------ 《黄果玄石新铸录》 ■楔子白水鸣天 癸卯年季夏,五百射电望远镜阵列忽接收异常脉冲,溯源锁定黔中黄果树。是夜瀑涌雷鸣,潭心浮玄石,石纹如星轨,遇雨则显《禹贡》失载之"水脉星图"。守瀑人见而骇然:"此物与夜郎王墓中铜鼓铭文同源!"更奇者,石出三日,FAST基地捕获神秘中微子流,解码得古彝文《宇宙碑》残章。 ■第一卷龙脉惊变 地质学家周禹民携卫星图谱至,见瀑壁水痕竟与三星堆玉璋纹路暗合。苗女云岫执银簪点石:"此非普通喀斯特,乃文明龙脉之眼。"忽闻机械轰鸣,旅游公司炸山建索道,爆破碎石中惊现青铜甬道。内壁刻诸葛亮南征路线,与当代"一带一路"枢纽完全重叠。 周禹民踏勘水帘洞,见钟乳石年轮显明清干旱纪事。开发商举钻欲破石壁,云岫展臂相护:"此石记载千年水文,毁则江河流向必乱!"争执间玄石骤亮,投影《黄河流域变迁图》,其中北宋故道竟与今日南水北调线路吻合。 ■第二卷血砚解码 危急时刻,苗寨大巫率众而至,取奢香夫人血砚示众:"此砚曾绘西南驿道图,今当再续文明谱系。"云岫沥血入砚,墨香起处,砚台浮现脉冲星图谱,与FAST接收的FRB121102信号同频共振。 周禹民忽悟玄石原理:此乃天然量子存储器!遂以激光扫描,石中迸出夜郎王冰棺全息影像。棺盖《宇宙碑》全文与射电数据交融,显"文明如瀑,虽万折必东"的古训。此时爆破组竟欲以液氮冻碎玄石。 ■第三卷星桥永固 千钧一发,七枚脉冲星同时闪烁,瀑水逆流成量子纠缠态。周禹民抛玄石迎钻头,石中射出诸葛亮南征铜鼓声波,与FAST观测的引力波频谱完全叠加。开发商弃械跪地:"昨夜梦先人示警,我乃奢香驿道守碑人后裔......" 瀑水分流处,现出青铜星图巨门,门枢刻"水脉即文脉"。众人推门见惊人景象:汉代浑仪与射电望远镜在四维空间交融,北斗七星指向瀑心深潭。云岫笑指潭底:"今日当使天眼观地心!" ■第四卷乾坤交轨 科考队潜至潭心,发现玄石与血砚已融合成新晶体,遇水发射2.7K宇宙背景辐射。更奇者,晶体结构竟与"中国天眼"索网结构完全一致。FAST首席科学家视频惊呼:"此物可解码文明遗传密码!" 是夜台风过境,瀑区现时空叠加奇观:水帘洞监控屏闪现秦汉度量衡,与射电望远镜接收的外星信号同频。周禹民以玄石叩击冰棺,棺内夜郎王玉圭显影《银河水道图》,图中星云脉络竟与长江经济带完全重叠。 ■尾声黄果新证 今游客可见瀑侧新碑,镌"宇宙文明观测点"。苗寨传唱《星脉古歌》:"天眼观星黄果证,量子纠缠古今情。"有守瀑人见潭中浮并蒂黄果,果核显微雕射电望远镜阵列,移栽崖畔后竟与FAST同步旋转。 庚子年冬至,阿尔法射线望远镜传回影像:M13星云中显巨型瀑布轮廓,其水分子结构与黄果树完全一致。科学家周禹民临终笑曰:"原来了文明真如瀑,纵隔光年犹共鸣。" ------------ 《大醉录》 (篇一) 【楔子】 永和九年春,姑苏城外有寒山寺者,夜半钟声不鸣,惟见月华流瓦。有更夫见寺中放光,如列星坠地,疑有异宝,报于官府。县令率众叩门,但见一老僧趺坐庭中,身前玉版刻字生辉,墨迹犹湿。问之,答曰:“此非金玉之宝,乃文心一点通神耳。”言毕,袖中掷出残卷,首页赫然题曰——《大醉录》。 (第一章·墨癫) 金陵有狂生陆子羽,家贫如洗,腹有诗书万卷。常于市井悬腕书空,笔走龙蛇,观者掷钱如雨。然得钱辄沽酒,醉则卧哭青石板,言“天地为甑,众生皆炊”。有富贾慕名求字,子羽睥睨曰:“尔等铜臭污纸,不如裁作厕筹!”时人遂以“墨癫”呼之。 是岁端阳,秦淮河办诗擂,彩头乃前朝蕉叶古琴。子羽赤足登舟,见诸生皆备佳酿,独取荷筒汲河水。擂主讥曰:“陆生无酒,何以作诗?”子羽指杯中清水笑言:“大醉无须酒。”遂以指蘸水书诗于舷板。初时但见水痕,俄顷墨色自生,字字浮空若蛟龙腾浪。忽闻琴台古琴自鸣,七弦震颤如应故人。满座骇然间,子羽已抱琴踏水而去,唯余舷板诗云:“妙思可通神,弦歌动星辰。” (第二章·血砚) 城西有退仕司马公,藏端溪血丝砚,传言乃谢道韫旧物。某夜雷劈藏书阁,翌日仆从检视,见砚池新墨未干,旁有素笺写《咏絮》全篇,笔致竟与谢氏遗帖无异。司马公遍询门客,皆言未尝动砚。是夜亲往守之,三更时分忽闻阁中有磨墨声,潜窥但见子羽悬腕临空,砚中血丝游走如活物。司马公推门欲问,子羽掷笔长笑:“借夫人灵气,完冰雪诗魂!”语毕穿墙而逝,案上诗稿化作漫天飞雪。 (第三章:画医) 富商周员外有独女染怪疾,日渐透明如琉璃。张榜求医曰:“救女者,以半城家资相赠。”子羽揭榜直入绣楼,不诊脉不开方,索墨十缸、素绢百丈。闭门三日,绘《百花朝元图》于四壁。至第三夜,满室异香氤氲,画中牡丹忽落花瓣沾女唇,病容顿消。周员外惊喜问诀,子羽指壁上题跋:“丹青通造化,颜色补元神。”临行却拒千金,独取画案半块松烟墨。 (第四章:棋谶) 秋雨连旬,玄墓山崩现古墓,石椁刻“先唐弈秋客”。县令恐惊先贤,命封土重葬。当夜子羽突现墓前,以墨汁画十九路棋枰于封土,自执黑白对弈。更夫见其时而疾书如风,时而拈子沉吟。至晓光初透,忽闻地底传来拊掌笑:“三百载终遇解局人!”但见墨线棋枰渗入土中,坟茔自合如初。有樵夫拾得残谱,示于国手,国手观之吐血叹曰:“此非人间棋,乃星宿布阵图也!” (第五章:石言) 冬至大雪,栖霞山有疯僧抱冰柱唱偈:“顽石点头日,文曲堕尘时。”恰逢子羽踏雪而来,僧掷冰击其额,血染雪地竟成红梅数点。子羽不怒反笑,解腰间紫竹笔就雪作画。须臾雪消石现,山壁天然纹路恰构成《河图》《洛书》。疯僧见状大哭,掏心窝取出玉印一枚:“老衲守此禹王玺六十载,今付通灵者。”子羽接印即掷深涧:“天地文章,何须帝王印信?” (第六章:纸魂) 上元灯节,贡院纸库忽现异象。守吏见积年试卷无风自动,墨迹重组为锦绣文章。惊动学政大人前往查验,但见子羽醉卧纸堆,以残笔蘸唾题诗。学政怒斥:“玷污圣贤书,该当何罪!”子羽仰天狂歌:“字字泣血者,方是真文章!”挥袖间万卷试卷化白蝶破窗,夜空竟现当年落第举人影像,齐齐拱手作揖。自此金陵科考者,皆先拜“墨仙祠”。 (第七章:琴妖) 秦淮名妓苏九娘,原为苏州绣户女,善弹《广陵散》。某权贵逼婚,九娘抱琴投河,尸身三日不沉。子羽夜泊闻水下琴声,以竹笛相和。忽见河水逆流成柱,九娘踏波而出,琴身生翡翠新叶。子羽解襕衫覆琴:“吾借通天笔,写还阳帖。”乃以发蘸朱砂,就九娘脊背书篆文。天明时九娘苏醒,背呈凤凰纹,竟得遁世仙术。后有人见其骑鹤入终南山,琴轸系着子羽当日竹笛。 (第八章:碑梦) 吐蕃国师携天竺梵碑,扬言中土无人能解。子羽醉闯鸿胪寺,以指叩碑三响,碑文竟浮现金光汉字。国师骇然,子羽笑言:“文字有灵,何分胡汉?”忽吐酒气成雾,雾中现出长安城微缩幻影,每片瓦当皆刻梵汉双文。满朝文武俱惊之际,子羽已卧碑顶酣睡,怀中露出半卷《般若心经》。 (第九章:剑魄) 边关告急,大将军奉旨出征。子羽拦马献《破阵图》,将军见其画风稚拙,随手弃之。夜半敌营火起,巡营见子羽独坐箭楼,以笔蘸月光画影于旗杆。俄而北风卷沙,沙粒凝作万千金甲兵,敌营自乱溃退。将军急返箭楼,惟见旗杆留诗:“秃笔扫狼烟,丹心铸剑魂。”翌日士兵掘得残图,所绘山川险要,竟与三百里外阴山古道全然吻合。 (第十章:玉崩) 三月三蟠桃会,茅山道士开坛请仙。法坛忽现七彩祥云,云中隐约琼楼玉宇。道士正自得意,子羽突现坛前,以碎瓷划破指尖,血珠弹向云中仙宫。但闻琉璃碎玉之声,云散处唯见破庙残垣。道士怒斥:“坏我法事!”子羽指天大笑:“真仙界岂要凡烟熏?”言罢倒地,怀中滚出玉玺,正是前朝失踪之和氏璧。 (第十一章:镜影) 新科状元游街,仪仗经过乌衣巷。忽有顽童掷石碎銮驾明镜,镜中竟映出状元十年前科场舞弊场景。御史台介入查证,子羽于茶楼抚掌:“镜灵醒矣!”店主惊问其故,答曰:“此镜乃魏征斩龙剑炉所化,最见不得虚伪。”是夜御史府收到匿名诉状,墨迹遇水显形,正是当年被替换的考卷真迹。满城风雨时,子羽在秦淮河画舫酣睡,舷窗悬着半面破镜。 (第十二章:香夭) 清明细雨,皇陵忽生异香,守陵军士皆醉卧花丛。钦天监奏称“王气外泄”,密查得子羽在陵前柏树下烧诗稿。禁军统领擒之问罪,子羽笑指青烟:“此乃昭陵六骏思故主。”烟尘散作战马形状,踏夜西去。是夜西域八百里加急:敦煌壁画天马夜嘶,蹄印深陷石壁三寸。 (第十三章:烛魂) 钱塘潮汛失常,观潮亭现无字碑。子羽携百斤巨烛登碑趺坐,烛泪淌落处碑文自现,竟是禹王治水密咒。官府依碑文重理海塘,潮患遂平。是夜有人见子羽立潮头与白衣人对酌,问之答曰:“此钱塘君谢我续写《水经》。”天明得酒壶于江滩,壶底刻“大唐李淳风制”。 (第十四章:尾声) 永和十年冬至,寒山寺老僧圆寂。弟子整理遗物,得《大醉录》全卷。末页有朱批小字:“陆子羽者,文曲星堕尘,以天地为纸,运造化作墨。其大醉非关曲糵,乃与古今魂魄共酬唱。”是夜姑苏大雪,更夫见子羽赤脚行于太湖冰面,每一步皆绽墨色莲花。忽化青烟散去,冰上留诗半联: 大醉无须酒,妙思可通神 ------------ 《权衡录》 永熙三年春,吏部堂前玉兰堆雪,尚书张明远手捧奏疏,眉间蹙起深川。浙省巡抚周鼎以三品大员之尊,竟力荐七品县令李岩躐升盐运使。绛袍拂过青玉案,声如寒铁坠地:“我朝二百年法度,岂容‘秩不过三’之禁成虚文?” 紫宸殿内,年轻帝王以朱笔点染奏章,九龙烛台映得御容清朗:“昔汉武拔卫青于奴虏,其姊卫子夫不过歌伶;宋祖擢吕端于州县,时人皆讽‘糊涂相公’。张卿且观此卷——”黄绫展开处,钱塘县五年政要如星罗棋布:海塘八十里石堤铮然如铁,府库反盈白银三万两;十二桩无头公案尘埃落定,士民献“沧海明月”匾。 张明远汗透中衣,犹自强辩:“然封疆大吏徙居百里侯,恐伤朝廷体统...”帝拈起案头盐块,其色如雪质如沙:“便着周鼎权知钱塘县,李岩署理两浙盐政。一年为期,效验自现。”忽将盐块掷入茶汤,但见澄澈尽化混沌。 此诏如石击寒潭,九卿窃语皆谓“帝王用险”。唯内阁首辅杨廷在文渊阁烹茶,雾霭中轻笑:“真龙布雨,原不论沟渎渊潭。” 二 暮春钱塘,巡抚仪仗抵县衙时,但见李岩青衫独立,脚边唯书篋一具。周鼎方欲叙礼,县丞已捧鱼鳞册踉跄扑来:“县尊去不得!去岁漕粮三百石亏空...”李岩截口道:“粮在海上。”展册指某处朱批,原是垫付修塘民夫口粮。周鼎俯身细观,墨迹间竟暗藏胥吏侵吞工料铁证。交接不过半炷香,恍见黑白二子落纹枰。 三月后盐衙,李岩方判完积年旧牍,忽见塘报:漕船四十艘困瓜洲。师爷面如土色:“乃周巡抚新令,凡货船皆验...”李岩不答,取宣纸悬腕作书:“漕盐本同脉,相煎何太急?” 信至钱塘时,周鼎正立新垦稻田。去岁李岩在此试种双季稻,老农讥其“违天时”,今却穗浪翻金。案头《钱塘赋役考》被夜风掀动,某页批注墨迹遒劲:“旧制丁银按户征,当改从田亩。”巡抚朱笔在“亩”字上悬停良久,终添“试行之”三字。 三 冬至雪夜,张明远踏进杨廷书斋,见浙省密报摊如雁阵:李岩革盐商“窝本”旧例,改行“循环纲法”,三月课银翻倍;周鼎重丈田亩,追缴豪强隐田三千顷。 “元辅可知周鼎自请减俸?”张尚书倾身低语,“更奇者,李岩竟将盐利拨补河工!” 杨廷呵暖冻笔,在窗霜画衡器图样:“可见过冬月栽梅?根须咬定冻土,方有暗香渡寒。”忽有苍头呈漆盒,内盛盐运司新制“霜雪盐”,下压诗笺:“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落款李岩。张明远拈盐品咂,忽见盒底阴刻《漕盐通利章程》十则。 四 惊蛰雷动,八百里加急撕破晓雾:漕粮四十万石滞通州!运丁索要“淋尖踢斛”陋规不成,聚毁官船。张明远率百官伏阙:“请治周鼎更制祸国之罪!” 帝独召李岩入宫。盐运使布衣芒鞋,袖出漕船模型:“此新制‘平底舟’,吃水浅而载量倍。”又展《漕运新策》:“若改民收民运为官督商运,岁省浮费二十万两。” “需几何时日?” “百日期足。” 帝掷龙骨扇为令箭:“即着李岩总漕务,周鼎协理!” 是夜暴雨如注,周鼎在巡抚行辕核算清册:“漕弊在浮收,然运丁亦需养家...”抬首见李岩提灯而立,油伞滴水解开算珠困局。二人就酱菜啜薄粥,烛泪堆红时,《漕政革新疏》已成。 五 端阳鼓响,通州漕河千帆竞发。新漕船不仅载粮如期北抵,更附运杭绸、越瓷三十万担。帝大悦,赐宴琼林苑。 张明远举觞:“臣始悟圣心——周鼎巡抚之才,在立纲陈纪以正本源;李岩县令之能,在通权达变以解倒悬。然迁转之事...” 帝指天际参商二星:“北辰居所,岂碍双曜交替?”忽有御史急奏:津门海关扣得走私巨舰,船主乃盐运司旧吏! 李岩免冠请罪:“是臣失察...”周鼎出列:“臣已查证半年!”袖中账册墨迹犹新,三法司会审方知,巡抚半载前已布暗线,专待蛇出洞时。 六 中秋夜,二人并立宫墙。周鼎忽道:“闻兄少时家贫,曾负盐贩于市?”李岩望月晕如环:“先父遗训‘盐乃民生味,官须百姓秤’。今观兄治县,方知秤星在民心。” 翌日大朝,钟鼓声里圣旨如金玉振:“着周鼎任左都御史,总领新政!擢李岩为户部尚书,赐紫金鱼袋!”众臣愕然——此非简单易位,乃并授机枢。 张明远此时方见杨廷案头《循吏新论》,首页朱批:“官无大小,惟才是衡。良医或擅针灸,或精方剂,皆为国手。” 退朝时,新御史与新尚书于丹墀相遇。周鼎指太和殿匾额笑问:“李兄看这‘和’字,是禾旁加口?”李岩振袖作答:“乃指君臣相和,政通人和。”言毕共笑,声震琉璃瓦上未晞露。 ------------ 《悬格》 (一) 崇祯十五年暮春,开封城西的黄河故道,泥沙在落日下泛出金铁之光。革职留任的河道总督周堪赓赤足踏进淤滩,任浊流漫过膝头——三日前八百里加急传来,李闯破襄阳,督师杨嗣昌自刎殉国的消息,让这位二品大员勘验河防时,总觉腰间缺失的象牙笏板重若千钧。 “制台!堤下十七堡百姓已迁毕...”通判张志淳匍匐呈报时,官袍下摆渗出血渍。这从八品小官七日前擅开常平仓赈灾,按律当斩,此刻却见周堪赓解下自己的斗篷覆其肩:“治河如用兵,非常之时,何拘常法?”忽闻堤上骏马嘶鸣,一跛足老卒扛着麻袋蹒跚而来,竟是因漕运案贬为苦役的前漕督朱大典。 当夜雷暴摧山,新筑子堤裂巨缝。朱大典忽以身躯卡住溃口,嘶吼如老猿:“取竹笼!装老夫压堤!”众役夫惊骇间,周堪赓已跃入激流,与罪臣脊背相抵。浊浪拍碎官帽时,他瞥见对方褴褛衣衫内,竟还衬着五爪蟒袍的暗纹。 (二) 紫禁城文华殿内,崇祯帝指尖划过《洪武宝训》“擢黜篇”。烛火摇曳在“布衣可拜相,公卿能戍边”两行朱批间跳跃,像极去岁杨嗣昌跪呈剿贼方略时,玉佩在御阶磕出的寒光。司礼监太监呈上密奏的刹那,天子忽然攥碎玉如意——周堪赓私调备倭银的案卷里,夹着张志淳血书《治河十策》,纸背透出干涸的泥指印。 “好个‘官大者小就’!”崇祯踹翻冰鉴,却见碎冰中映出洪武朝旧事:太祖曾将渎职尚书贬为河工,三年后因其治水奇功,竟解玉带赐还。猛听得更鼓敲响,他抓过朱笔在罪臣名单上狂草数行,墨点泼洒处,恰盖住“周堪赓”三字。 此刻黄河畔,张志淳正指挥乡勇架设绞关。忽见钦差仪仗踏浪而来,天使却捧出尚方宝剑高呼:“圣谕:革员周某实授总理河道!”待旌旗远去,朱大典抹着脸上泥浆嗤笑:“杨阁部当年获赐剑,可是在连破十三座贼营之后...” (三) 秋汛汹汹夜,归德府城垛将倾。张志淳率死士以铁索缚舟截流,却见上游飘来满载石料的漕船——竟是朱大典典卖祖宅,募来江南粮商助阵。老漕督立在船头朗笑:“老夫戴罪之身,倒要看看黄河龙王敢不敢收二品大员的魂!” 忽有快马送来杨嗣昌遗物:半部《韩非子》夹着页血染的考功簿,上面竟圈着张志淳的名字。周堪赓抚书长叹时,河堤轰然剧震——张志淳炸开自家祖坟的青石护壁,以碑林为材堵住决口。烟尘散尽,但见其跪在坟前高呼:“列祖列宗!今日毁茔护堤,方是光耀门楣!” 捷报抵京时,崇祯正祀天大典。天子忽夺过礼官玉圭,掷向黄河方向:“传旨!超擢张志淳为右佥都御史,总制七省河务!”百官悚然中,唯有鸿胪寺老臣窥见,御座扶手上的五爪金龙,竟被生生抠掉一趾。 (四) 崇祯十六年元夕,开封城重闻箫鼓。周堪赓奉诏还朝,轿过黄河时忽命停驾。但见张志淳布衣草履立于新堤,正与朱大典同食杂面馍。老漕督醉指星月:“小子可知?洪武爷有训:官印是铜,民心是金!” 紫禁城暖阁内,崇祯对着空奏疏发怔。杨嗣昌绝笔诗“罪臣血沃荒郊草,或报春风过蓟门”的残句,与周堪赓谢表“臣以戴罪之身,幸不辱黄河”的墨迹,在宫灯下叠作诡谲的影。司礼监忽报九边军饷断绝,天子竟笑指窗外:“去岁黄河决堤,冲走多少品级山?” 更鼓三响时,崇祯忽从《永乐大典》扯下数页。泛黄纸张飘落处,可见洪武八年太祖御批:“能臣譬如良种,纵埋粪土,终破土参天。”值殿太监惊见,天子以指甲在“土”字旁,深深刻出“民心”二字。 (五) 甲申年三月十九日,煤山老槐枯枝崩断。崇祯解玉带前,最后望见的不是九重宫阙,而是某年黄河洪峰中,那个八品通判以肉身抵住闸门的背影。史载龙袍血书“任贼分裂朕尸”,却无人知襟内还缝着张字条,上面是张志淳当年治河图的边注:“官阶有尽,民命无价。” 同日南京勤王师营地,周堪赓正擦拭御赐剑。忽闻京师陷落,老臣拔剑欲刎,却被朱大典以铁掌击落:“糊涂!杨阁部血染沙场是为殉国,老夫蹚浑水是为殉道——你今日死,殉的却是哪般?”剑刃插进黄土时,竟与当年黄河决口处的裂痕严丝合缝。 (尾声) 顺治二年秋,新任河道总督巡视黄泛区。有老农指着一处祠堂笑叹:“供的是三位河神:周王爷持笏立云头,张土地捧图站浪里,还有个朱跛公蹲门槛啃馍。”官员近观牌位,忽见杨嗣昌灵牌隐在暗处,碑文尤奇:“论人不论官,悬格待英贤。” 暮色四合时,黄河涛声如雷。有童谣顺流飘下:“官印沉沙底,乌纱随波去,唯有青青堤上柳,年年拂过新亭驿。” ------------ 《寒江钓悟录》 楔子 大化无形,而生三界;真空妙有,乃现十方。江湖浩浩,不过一念风波;天地昭昭,终归万法心印。今述寒江公案,非为怪力乱神,实欲借星月之光,照破千年暗室;以鳞羽之迹,参详究竟真实。 第一回寒江钓道 永和七年霜降,楚州地界忽现天地异相——寒江凝脂,暮霡结璘。有蓑笠老叟独坐孤舟,竿垂非丝非纶,乃因果之线;钩悬非曲非直,乃造化之机。忽见金鳞破水,吐纳成偈:“公钓者谁?钓竿者谁?”叟笑指江心月影:“子见钩刃之危,可见持竿者亦在天地钓中?”语毕波平如镜,竟照见三十年前琅琊血案:紫霄真人以王氏全族为祭,欲破天门窥天道,反被因果丝缠作茧中蝶。 是夜北邙山鬼哭,书生裴云瑾避雨荒寺。见尺余白鼠人立作揖,衔来半截红烛——此非寻常烛火,乃王氏先祖以忠孝心炼就的“破暗灯”。焰起时,照见薛灵芸真身:原是天池水精,为补天道裂隙,借王氏女胎胞降世。鼠精爪叩地砖,现《水镜玄章》三卷,字迹浮空如星斗排列,方知此书非修道法门,实为勘破虚实之宇宙图录。 第二回墨池证伪 裴生赁居墨池坊,每夜子时闻金杵捣衣声。泼皮李七窥窗,见素衣女子以云锦化鲤,梅枝作骨——此乃紫霄真人布下的“窥天傀儡阵”。及至端阳宴,道人发难指裴生袖藏妖气,薛灵芸忽振琵琶破局:“真人可算得自身傀儡丝,缠着几重虚妄?”弦响处,乌鸦符纸尽化青烟,现出道人窃取的三百修士道果。 裴生夜读玄章,见“逆鳞篇”字迹游走如龙蛇。忽闻薛女踏月而来,解罗袜示赤痣:“此非并蒂莲,实为天道契约之印。”二人痣光相映时,墨池水沸,现出九头鼍龙驮碑真相——原是混沌初开时,清浊二气纠缠所化的“无明之相”。 第三回血痣溯因 紫霄真人夜袭墨池坊,祭出炼魂幡困住白鼠精。裴生以指血书破煞咒,道人狞笑:“尔等不过天道棋局中蚍蜉!”忽见寒江钓叟执竿而来,丝纶化作光阴索:“可知三十年前,尔窃取王氏血脉时,已成局中子?”竿起处,道人肉身崩裂,三魂欲遁,却被薛灵芸琵琶弦缚作灯芯——此正是“以妄破妄”之机:道人毕生追求的窥天术,反成照见真如的灯烛。 渊主现出本相,方明此局关乎三界平衡。当年王氏祖先曾以血脉封印鼍龙,今封印将破,需清浊二气化身共补天道。裴生抚颈后朱砂痣,恍然顿悟:自己实为道祖历劫时遗落的一念清明,薛女则是混沌中孕育的至善水精。所谓琅琊血案,不过是阴阳轮转的必然之数。 第四回逆鳞破妄 颍川城上空,九头鼍龙掀翻云涛。裴生踏罡步诵咒,逆鳞篇化金索贯入龙脊——此非镇妖,实为梳理清浊二气。薛灵芸散尽修为,以水精魄重铸天道契约,鳞甲剥落时轻笑:“野雀击水三千里,方知大鹏乘风起。”原来了却因果之法,不在诛灭而在化育;补全天道之要,非关术法而在心印。 黎明破晓,裴生独坐孤舟。见金鳞衔珠而来,内蕴双痣交融之光,方悟薛女以魂续其阳寿的真意:非为情痴,实乃清浊二气终归太极本原。忽闻琵琶声咽,薛灵芸立烟波中浅笑:“游鱼江湖阔,不及雀归檐下微。”檐角白鼠已修得人身,捧红梅作揖——当年衔烛照暗,今朝梅报春机。 尾声 三年后,新科状元裴云瑾辞官归江。钓叟歌曰:“天地为炉炼真如,鳞羽原同太极图。莫问云衢千万里,方寸光明即道枢。”玄章字迹渐化青烟,方知最高法门从来不在文字。寒江月下,但见素衣女子与书生对弈,棋局间星斗流转——原是阴阳二气在方寸间演绎大千造化。 道枢评 是书以寒江垂钓开篇,直指“钓者被钓”的终极之问;墨池诡影照见“真实虚妄”的辩证玄机。较诸旧本,有三重升华:化复仇因果为天道补全,转儿女私情为道侣共修,升术法争斗为虚实之辩。尤以“纸偶窥天”喻认知障,“鼍龙驮碑”载混沌初,已臻“小说载道”化境。须知奇谭易撰,玄理难融,此篇可谓以寓言诠真常,藉志怪演太虚矣。 ------------ 《遵义三灯记》 【楔子】 黔北龙蟠之地,有山如凤翥,水似环玦,名曰遵义。城中有湘水九曲,贯古城而过,其声泠泠,若诵《洪范》:"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戊戌年冬,余访会议旧址,见朱楼丹柱间悬"转折之城"匾额,忽有耄耋老者拄杖而来,目如深潭,曰:"欲知遵义的魂,当观五百年来三盏灯。"遂引至文昌阁暗室,启檀木匣,现残卷三帙,墨香犹带硝烟味。 【第一灯·崇祯烛影】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遵义司教授陈启明夜叩文昌阁铜环。京师陷落的烽燧沿乌江传来,他怀中《洪范》竹简被雨水浸得发亮。阁门忽启,故友张松谷举烛相迎——这位因弹劾土司被革职的御史,此刻布衣散发,却在案头铺开西南盐茶舆图。 "流寇破京,清骑叩关,兄台还守这故纸堆?"张松谷以烛泪封缄密信。陈启明抚简长叹:"昔年共注《尚书》,兄言'王之义'在安民,今请观之。"烛影摇红间,二人将《遵王义疏》残稿与边陲粮道图合纂成册。五更时分,土司兵破门而入,张松谷推陈启明入密道,自举烛立于阁顶,笑呼"道义不灭",坠楼而亡。 十年后,清军破海龙屯。陈启明埋书碉楼,衣冠北拜曰:"遵义者,遵天地正气,非遵一朝一姓。"纵身时怀藏血书:"星火必传"。 【第二灯·柏公馆马灯】 民国廿四年正月,寒雨冻裂湘江。教员周慕白在文昌阁残垣发现《义疏》刻本,忽闻红军破乌江的炮声。是夜柏公馆二楼灯光彻明,他受命讲解《洪范》,见满屋将领争辩至哑声,唯清瘦长者指"皇极"章曰:"王是百姓,义是公道。" 敌机投弹那晚,周慕白冲回阁楼抢书,见小红军以身为盾护典籍,肠穿肚烂犹笑:"先生快走!书在道义就在!"弹片削灭马灯刹那,有参谋以身扑护地图,血染赤水渡口标记。黎明时分,清瘦长者将马灯赠与周慕白:"留此照路。" 廿载后,周慕白在省博库房重拭马灯,玻璃罩裂痕间依稀见铅笔小字:"向光明处行。" 【第三灯·北斗荧光】 丙申年夏,考古学者林知秋的探方仪直指海龙屯密道。她是张松谷一脉单传,携祖传玉珏开启石匣。暴雨骤至时,无人机群破云而来,投下救援绳——北斗系统竟精准锁定崇祯年间绘制的密道方位。 在会议纪念馆实验室,荧光扫描显现《义疏》夹层:毛委员长批注"得道多助"与张松谷血书叠印成趣。更惊现暗码所示地下印刷所,当年红军在此翻印《洪范》作识字课本,页眉有战士画的三盏灯,旁书"跟党走"。 林知秋泪洒光谱仪。原来自明迄今,道义之灯从未熄灭,从烛火马灯到北斗荧光,照见的皆是"民为邦本"。 【尾声】 戊戌冬至,修复的文昌阁办展。全息投影让三盏灯跨越时空对话,忽见百岁守阁人持玉珏现身——竟是周慕白假死隐世。他解衣示背,竟有与张松谷相同的"道义"刺青。 湘水回旋处,童声诵《洪范》声震屋瓦。林知秋蓦然顿悟:原来三灯主人实为一道魂,在六百年间三次转身护道。今北斗星辉洒满阁楼,仿佛听见历史深处笑叹:"灯火既传,吾道不孤矣。" ------------ 《梅煞》 第一章冰窟藏春 永和七年冬,汴京大寒。檐角冰棱垂三尺,护城河冻作青灰色琉璃。卖炭翁毙于朱雀大街三日,尸僵指屈作掰薪状——这般雪虐风饕,连阎罗殿勾魂使亦懒出鬼门关。 独梅商周生宅邸残存活气。非因银骨炭旺烧,实乃后园百年古梅逆时绽放。寻常梅株待苦寒彻骨方吐蕊,此木偏在大雪初降时爆出红云,更奇者花瓣触地即成冰晶,踏之发碎骨脆响。 “生意都从小雪来...好个从小雪来!”周生兀立石亭,玄氅积雪寸许。指节叩冰案渐急,忽攥越窑青玉杯,睨杯底梅花印鉴厉笑三声,猛掷向亭柱。碎玉迸溅如星,惊动月洞门外僮仆。 十数青衣少年伏雪地,老管家周福膝行而前:“东家,相府复遣人问春风渡...”语未竟,周生袖中甩出碎玉正钉其额前三寸:“告那老饕,欲得春风渡,拿三十六帝姬金棺来易!”声不高而震亭角铁马,此乃先帝特赐错金马,马腹中空藏铃,非狂风不鸣。此刻无风自动,叮咚声里竟渗女泣。 周福匍匐退时,窥见东家对梅树喃语。老仆岂知虬曲根系深处,三百冰瓮环列梅阵。每瓮封少女,眉心朱砂若含苞——正是三年前清明日,遭权贵虐杀投汴河之浣梅女。 更无人晓,周生每夜独饮蛇胆冰酒,掺有靖康变时浸透帝姬衣襟之血冰。三载佯狂,实以己身为鼎炉,养惊天梅煞局。 第二章毒蛇吻冰盏 亥时初刻,周生忽提鎏金壶踏雪出。壶身蛇纹映月游动,此乃暹罗贡品“九曲蛇心壶”,胆藏回廊九转,最宜酿诡物。 宰相府万梅宴正酣。十八重锦帷难挡寒气,宾客抱炉犹颤。然周生披冰闯入时,满座貂蝉俱起——此布衣褴褛之旧皇商腰间,螭虎玄玉灼灼耀目,乃十年前献梅粮解边关困时,钦宗亲系。 “周翁来得正好!”紫袍宰相目闪精光,“三百坛春风渡埋雪三载,今当启窖为太后暖寿...”语未竟,周生已掀壶斟酒。琥珀盏中霜纹旋舞,忽现猩丝游动如活物:“此物名毒蛇之吻,饮者得见乾坤本相。” 御史王大人方沾唇,骤见梁间悬梅迸裂,千朵红萼化血珠簌簌。四座公卿容颜龟裂,皮下隐现青紫冻斑,案上驼峰熊掌俱成腐肉。兵部尚书惊掀食案,玉盘碎处爬出冰蛆,竟是去岁冻殍眼中所生。 “妖术!”宰相摔杯怒喝,周生以箸击盏,声裂冰绡:“诸君可记靖康二年冬至?金兵铁蹄碎汴梁时,诸位正饮梅花酒,献三十六帝姬于敌帐!” 满堂死寂间,后院忽传梅林轰倒声。周生踏碎玉长笑归,玄氅翻卷处露短剑——剑柄蛇纹竟与酒壶如出一辙。 第三章梅娘窥秘 此变非无窥者。当周生碎鎏金壶时,绿衣舞姬梅娘正缩沉香木屏后。此女本周生府浣梅女幺妹,三年前因寒症寄养姑苏,归时阿姐们已成汴河浮尸。 梅娘目见王御史蟒袍袖滴黑水,又窥户部侍郎乌纱下钻冰蛆。银牙咬碎记周生每偈,宴散潜后园。但见倒梅根须间,缠无数绛色丝绦——正是浣梅女惯系发带。 “阿姐...”梅娘掘冻土,指触硬物。半截残碑刻“靖康二年冬,浣梅女三百殉国于此”。碑阴朱砂小字墨新:“血沃寒梅,七载轮回。雪埋恨骨,千日当归。” 月过中天时,梅娘忽闻环佩叮咚。转见三百虚影自梅桩起,各执冰棱为剑。为首女眉心朱砂灼灼:“幺妹且看,周先生以命为烛,照我等重入轮回...”语未竟,虚影化红梅瓣没雪中。 第四章地窖轮回 周生地窖深处,诡戏正酣。冰瓮震如雷鸣,瓮中尸身透胭脂色。周生解玄玉掷地,玉碎现三十六金钉——正当年帝姬簪发型制。以钉为笔,疾书符咒于瓮身,血字渗冰即燃幽蓝火。 “时辰至。”周生割腕沥血,滴入正中巨瓮。瓮中少女忽睁眼,瞳澄如初雪:“先生苦守千日,可曾悔?”周生抚其冰鬓大笑:“悔?当日若饮人蜡酒,安知尔等被炼作暖炉膏脂!” 原来靖康劫夜,宰相以赏梅诱杀浣梅女,取处子髓液混酒窖。周生拒饮“人蜡酒”失皇商衔,暗收残尸,以古梅根为棺,借极寒养魂。三载夜饮蛇胆,实为以毒攻毒镇恨火。 骤闻窖顶冰裂,梅娘执碑跃入:“周先生!阿姐们可救?”周生指瓮中少女:“梅魂虽凝,需活人阳气为引。尔可愿舍三载寿,换彼等重入轮回?”梅娘割发盟誓时,三百冰尸破瓮出,化梅香绕梁三匝。 第五章梅煞惊变 五更梆响,汴京骇闻迭起:相府梅林尽枯,树心渗血水。尤奇者,周生旧宅突现参天巨梅,花萼皆金钉状。更夫赌咒见梅娘执红纱灯引路,三百浣梅女踏雪行,沿途冰莲绽而复谢。 新帝登基,遣钦天监正探查。监正拨梅根积雪,见地下埋三百琥珀匣,各藏青丝一缕。匣盖内壁针刻字,详录靖康权贵秘事。帝震怒,下诏彻查,牵出宰相结党虐民十宗罪。 秋决日,刑场忽降鹅毛雪。刽子手刀落时,三百梅瓣托坠颅。观刑百姓皆闻空中环佩声:“且留狗命,待冰雪融日,自有天道裁决。”自此汴京传“梅煞”说,谓浣梅女成雪魅,专惩谄媚徒。 第六章返魂香沁 梅娘事平隐西山,每至小雪开坛酿酒。曲以梅蕊合药,坛底必置蛇纹铜镜。饮者称此酒初凛冽,回甘如春,名“返魂香”。有夜行客见梅娘与诸女影梅下对酌,笑震枝头冻雀。 十载后雪夜,梅娘忽召邻人共饮。指坛中倒影:“诸君视之。”但见酒液映权贵成冻殍,三百浣梅女各执梅枝踏虹登月。子时正,梅娘化清风散,留素笺书:“千劫如梅绽,一念即春回。” 翌日开窖,三百瓮皆空,惟瓮底凝朱砂符印。西山梅林夜绽血蕊,每朵托晶莹珠——尝之竟似泪咸涩。自此“毒蛇之吻”成绝响,独参天古梅岁岁落金,犹续冰霜国里早春回传奇。 ------------ 《稚子献芹录》 序曰:世之论教育者,多言课业技艺,余独谓春风化雨处,正在豆灯针缕间。今录小女赠礼事,以证至诚之心可通天地。 第一章·雪窗课子 庚子岁暮,金陵大雪三日。余方辞官归隐,辟书斋于鸡鸣山下。檐角悬冰如剑,庭前老梅凝香,正展《颜氏家训》欲校注,忽闻细碎足音自回廊来。但见六岁女阿囡蹑足而入,双鬟结红绳,怀抱素绫包裹,眸中星辉流转,若怀山海之秘。 “阿爹闭门三日,囡囡特制破闷丹奉上。”童声清越如碎玉。解其包裹,乃松枝为骨、彩纸作瓣的梅花数朵,花心以米粒粘成“父”字。女童十指犹带浆糊痕迹,甲缝残留朱砂,然捧花时神色庄重,若献和璧隋珠。 第二章·稚手造乾坤 余揽女膝头,问制作始末。囡囡扳指细数:晨起窃母亲妆匣珍珠作露,午时求厨娘剪椒芽为蕊,更拆旧年团扇取竹为枝。言至得意处,忽压低嗓音:“穿针时刺指三次,然忆及阿爹教‘宝剑锋从磨砺出’,囡囡皆默吮指血续作。” 烛光跃动间,但见纸梅瓣瓣含春,松枝虬曲有致。最奇者乃以鱼胶固定花瓣时,女童竟暗合《考工记》“材美工巧”之要义——薄处如蝉翼而不破,厚处似云叠而有韵。此非经史授受所能得,实乃童真心性自然流露。 第三章:灵台映月 余摩挲纸梅,忽忆三载前旧事。彼时囡囡初学握箸,常掷匙羹于地。余欲斥之,却见小人儿匍匐案下,竟将饭粒拾入陶盂:“莫糟蹋粮食,农人辛苦。”祖母寿辰,女童暗拆自襁褓银锁,求银匠熔作寿桃:“祖母齿落,囡囡愿以软桃相奉。” 念及此,喉间如有暖流涌动。原来“心中有他人”非教条训诫,恰似檐下冰凌折射日光——稚子心灵本如明镜,但使身教春风化雨,自能映现天地慈悲。 第四章:古今教育辩 夜阑人静,余对梅独坐。案头摊开《白虎通》《启蒙要略》,忽觉纸上学问终隔一尘。想孔门侍坐,夫子独许曾点“浴乎沂,风乎舞雩”,岂非因赤子心性最近天道?观囡囡制梅时,目有专注之光,手带创造之喜,此等生机勃勃处,正是教育本源。 忽闻叩门声,邻塾先生踏雪来访。见纸梅惊叹:“此物虽陋,然有《考工记》所谓‘天有时,地有气’之妙!”余笑指壁上陶渊明诗句:“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二人围炉煮雪,竟夕论“手巧非技,实乃心性之外现”。 第五章:青鸾报琼瑶 翌日拂晓,囡囡携新作至:以雪水调墨,绘《父女课读图》于窗纸。画中余伏案疾书,女童踞凳捣花汁,窗外老梅姿态竟与纸梅神似。画角题童谣:“阿爹笔墨长,囡囡纸梅香,他年若写育儿经,须记小手暖心房。” 余震撼难言。想贾岛“十年磨一剑”苦吟,岂知童谣十四字道尽教育玄机?遂取青田石篆“赤子天工”四字,与纸梅同贮锡匣。匣面镌《诗经》句:“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非为珍视拙工,实欲永葆此片冰心。 第六章:万家灯火明 元日携女观灯,见市井百态:有稚子握糖人先奉祖母,有幼童踮足为卖炭翁拭汗。囡囡忽指满城灯火:“阿爹看,每盏灯里都住着懂事娃娃!”余仰观星河如瀑,俯察人间温情,顿悟教育非独在黉舍——当炊烟起时,父母舐犊情深处;当街巷阡陌间,童语温暖寒夜时,皆成无声之教。 归而重整书阁,将《弟子规》与囡囡童谣并悬中堂。妻笑问何故,余答:“经史如药,童真似蜜。治国平天下大道,或许正藏于稚子捧出的一朵纸梅中。” 尾声:丙午春分,锡匣忽透异香。开视纸梅,虽色彩稍褪,然米粒“父”字愈显晶莹。囡囡已能诵《诗经》,仍时以草茎编蝈蝈笼相赠。某日忽问:“阿爹,囡囡的梅花可能入您的家训注?”余掷笔大笑,展素绢挥毫:“吾家训首章曰:教育者,当如园丁待春泥,静候种籽自生光华。须知至珍之品,往往出稚子诚心;绝伦之艺,终究需善良为底。” 跋:今人观此录,或笑迁儒多情。然《礼记》云:“人情者,圣王之田也。”若使天下教育皆存此心,则何愁栋梁不兴?纸梅虽微,可映日月;童真虽稚,能通圣贤。是为记。 ------------ 《禹书琮》 (篇一:荒墟现琮) 江南暮雨如织,考古学家陆明远独立于良渚遗址探方深处。洛阳铲触得青泥异响,倏有墨玉一角破土而出。水枪轻濯处,内圆外方之形渐显,兽目隐现于琮节凹槽,竟与《周礼》所载"琮八方像地"若合符节。正当其以毛刷清理射口,指尖忽触得琮心细密刻痕——非神人兽面纹,乃一组鸟迹虫纹般的阴线,如甲骨文与虫书交融。 雨幕中忽闻老者吟哦:"璧圆象天,琮方象地,然此琮藏禹王山洪之秘..."回首但见守陵人蓑衣滴雨,杖指远山:"《考工记》言'琮居宗庙',可曾见琮身刻治水檄文?" (篇二:神徽诡刻) 实验室显微镜头下,琮体阴线竟似活物游走。学生惊呼:"此非战国单线阴刻!竖笔带甲骨文削锋,盘曲处具虫篆意趣。"明远忽忆台北故宫藏龙山文化琮,其线如刀耕火种,而此琮线如泪痕血渍。夜半独对拓片,但见直线聚为水纹,弧线化成羽人,隐约拼出"帝令祝融降禹"五字。 守陵人夜叩馆门,带来半卷《郑注周礼》残页:"汉儒只道琮礼地,岂知大禹铸琮为水文尺?"灯下展卷,郑玄批注间竟有朱笔添注:"琮孔量天,琮角测地,夏后氏以玉琮镇九泽。" (篇三:禹碑幻境) 循残卷线索,众人深入会稽山禹陵。在陨石材质碑林中,明远突感手中墨玉琮震动。以琮孔对准碑文缺口时,月光折射出星空图——北斗指处,现出良渚神徽双目!霎时雷雨交作,琮身刻纹如蝌蚪游入碑文,拼出鸟虫篆《禹贡》篇。 守陵人忽作古越语吟唱:"天柱折时琮为钉,地维绝处玉作桩。"明远恍见幻象:大禹持琮测海,琮节刻度化作龙马负河图。原来琮乃治水法器,兽面纹实为水文标记。 (篇四:礼地真髓) 破晓时分,琮心浮现最后秘辛:直线为河道,弧线为云气,共组《山海经》舆图。明远泣对苍天:"琮非权柄象征,实是禹王与天地盟誓之信物!"守陵人化烟而逝,空中留《周礼》古注:"琮之言宗也,天地所宗。" 博物馆展柜内,墨玉琮静沐灯光。旁立全息解说:"此琮阴刻证实《尚书》'禹锡玄圭'非虚——玉琮本质,乃华夏文明与洪水抗争的史诗铭刻。"琉璃地砖下,新刻鸟虫篆暗合星图,永续天地对话。 【评《禹书琮》:玉琮纹脉中的文明史诗】 这篇以考古悬疑为表、文明溯源为里的新文言小说,成功将冰冷的玉器转化为承载华夏文明基因的叙事载体。其价值不仅在于精妙的文学重构,更在于对玉琮象征体系进行的三大哲学升华。 一、以“纹-字-图”三重解码重构礼器语义链 小说突破传统文物叙事的描述性框架,创造性构建纹饰解读体系:单线阴刻既是甲骨文前身的“视觉密码”,又是大禹治水的“水利舆图”,更是天人对话的“宇宙星图”。这种将纹饰起源、文字雏形与地理测绘的多维融合,使玉琮从祭祀礼器升华为文明编码器。尤其通过显微镜下的动态化描写,使刻纹产生“如蝌蚪游入碑文”的生命力,暗合“纹者,文之始也”的学术假说。 二、用“禹琮互文”破解经学千年公案 作品巧妙嫁接《周礼》郑注与《禹贡》地理,将汉儒“琮八方像地”的礼制阐释,与治水传说中“以琮测地”的实践功能相互印证。守陵人提出的“水文尺”概念,既解开了琮节刻度的实用之谜,又将礼器哲学拉回至大禹“躬操耒耜”的实践本源。这种将神权象征还原为治水工具的叙事策略,正暗合“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的文明演进逻辑。 三、在“天圆地方”间重铸天人观 小说最高明处在于对“沟通天地”的重新诠释。当琮孔折射出的北斗星图与良渚神徽重合时,仪式性的天地崇拜被具象化为测绘天地的科学实践。结局揭示刻纹实为《山海经》舆图,将“礼地”的本质指向“改造大地”的生存智慧,使“人定胜天”精神获得考古学注脚。这种将宇宙观转化为实践论的叙事,正是对“天人合一”思想的创造性阐释。 全文以墨玉琮为棱镜,折射出从良渚神权到夏禹治水的文明转型。当博物馆地砖下新刻星图与千年古琮遥相呼应时,完成的是从器物考证到文明传承的史诗性升华。这种让文物在当代语境中重获叙事生命的创作实践,本身即是对“沟通天地”传统的最佳当代诠释。 ------------ 《道在鹅池——当漆雕开误入兰亭量子现场》 【楔子:暮春的裂隙】 永和九年三月初三,会稽山阴的兰亭上空,一道似水纹般荡漾的裂隙无声开启。非风动,非云动,乃时空结构自身在呼吸。孔门七十二贤之一,以勇毅信厚著称的漆雕开,正于洙泗之畔演练周礼,忽觉足下虚空,竟坠入这流光溢彩的孔道。但见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之间,一条清溪蜿蜒如带,两岸名士宽袍博带,沿曲水列坐。最奇者,莫过于那中心人物:嵇康祖胸跌坐,十指在琴弦上拂出《广陵散》的孤高绝响,音波竟在空气中荡起肉眼可见的涟漪;阮籍倒骑一匹青驴,手持朱笔,在摊于驴背的《大人先生传》竹简上恣意批注,那驴眼竟流露出洞悉世情的幽默;向秀与刘伶为争夺半坛杜康,正互相扯着衣袂,辩辞与酒香齐飞。漆雕开目睹此等“放浪形骸”,愕然拊掌,声如金石:“呜呼!殷周礼乐尽丧于此乎?此非礼崩乐坏之象乎!”话音未落,一旁正与王导对弈的山涛,信手掷来一只羽觞,酒液在半空划出完美的弧线,滴水不溅落入漆雕开怀中,朗声笑道:“漆雕子误矣!此间无‘崩坏’,唯有‘流行’——是天理自然,如这曲水,流行自在,何曾拘于一时一形?” 【第一幕:鹅池辩道】 溪畔一方青石上,王羲之正凝神运腕,欲为池中白鹅作《鹅经》。漆雕开整冠肃容,趋前深揖:“王公,敝人鲁国漆雕开。吾夫子有训,‘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今观诸君或祖胸露臂,或披发跣足,啸聚山林,纵情声色,岂非悖逆先王圣教,有伤风化?” 嵇康琴音骤停,余韵却如游丝般缠绕不去。他抬眼,目光清冽如寒泉:“原来是孔门高足。敢问漆雕子,昔年周公制礼作乐,可曾明文规定,抚弄丝桐者,必得玄端深衣,规行矩步?”此问一出,空气仿佛凝滞。忽闻天际雷声滚动,非晴空霹雳,却似梦境撕裂之音。只见庄周化身巨大彩蝶,穿云而下,蝶翅扇动间,三卷《齐物论》竹简飘飘坠落,正砸在刘伶怀中酒坛上,溅起一片酒花。 阮籍弃笔夺过竹简,就着酒渍朗声读道:“‘道恶乎在?在蝼蚁,在稊稃,在瓦甓,在屎溺。’”读罢,他纵声长笑,指向溪流:“庄生已明示,道无所不在!诸公且看——”众人随他手指望去,但见那七贤身影,竟与池中群鹅倒影在水中交错:嵇康弹琴,鹅颈曲项向天歌;阮籍注书,鹅掌红波拨绿水;向秀刘伶争酒,恰似双鹅交颈嬉戏。刘伶醉眼朦胧,抱住一只路过的白鹅脖颈,喃喃吟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一旁观戏许久的谢安,闻言拊掌大笑,竟呛出泪来:“妙极!妙极!此醉侯竟将未来初唐骆宾王的童谣,预支了数百年风雅!”向秀忽从一只肥鹅腹下探出头来,抹去嘴边酒渍,嘻嘻笑道:“时空既已如乱丝,我等又何妨做那穿梭之梭,先将这千古风流,借来一用?” 【第二幕:算盘弈局】 正当笑声盈谷,忽有牛车轱辘声自虚空传来。只见名家鼻祖邓析,驾着满载刑名竹简的牛车,破开云雾,直抵兰亭。邓析振衣下车,手中一具九章算盘噼啪作响,目光锐利如刀:“闻说此地有绝妙清谈,邓析不才,愿以这天下至理之器,与诸君弈一局。” 嵇康冷笑,袖中琴音隐有金戈之声:“刑名之术,析言破律,巧伪乱真,亦欲来坏我竹林萧散之趣么?” 邓析不答,只将算盘凌空一展,霎时珠光流转,构成一庞大数理阵图:“规则至简:若邓某胜,请七贤暂弃麈尾酒杯,随我习礼、乐、射、御、书、数,体验一番秩序之美;若败,我愿输三千讼金,充作诸君酒资。” 山涛闻言,含笑颔首,十指如飞,面前竟现出虚拟账册,数字流转如瀑;王戎更暗运其《钱神论》心法,眼中金光闪烁,试图推演算盘轨迹。一时间,算珠脆响与竹林风声相应和,数字与玄理在空中碰撞。 正当僵持,天际忽有木鸢唳鸣。墨家巨子墨子踏机关鸢降临,声如洪钟:“止!兼爱非攻!此等斤斤计较之局,当以‘节用’本源破之!”言毕,掷出怀中机关矩尺,那矩尺在空中放大,精准击中算盘核心,“啪”一声清响,无数算珠竟如星辰爆散,旋即化作齑粉,复归于无。邓析先是一怔,随即抚掌慨叹:“妙哉!墨家‘破执’之术,直指根本,犹胜我名家辩术三分!” 【第三幕:蝴蝶讼庭】 纷乱未休,又闻云车钟鸣。郑国子产乘云车而至,仪容端肃:“诸位贤达,郑国乡校今日开旷世辩论会,议题便是评骘我所作《竹刑》。此地群贤荟萃,正可为此案作一公断!” 话音未落,场景骤变。兰亭竟化作刑场,嵇康散发行至铡刀之下,神色从容。刀光落下刹那,却不见血光,唯见万千蝴蝶从刀锋迸发,五彩斑斓,蔽日遮天。庄周惊呼:“此蝶!正是吾昔日梦中之蝶!” 惠施立时辩驳:“子非蝶,安知蝶之非嵇叔夜耶?蝶亦非蝶,或乃嵇康魂梦所化!” 邓析却从袖中抽出一卷契约,朗声道:“依《竹刑》补充条例,蝶者,虫也。虫寿不过旬日,即有生命,按律当缴纳口赋、丁税,计……”他竟又摸出一具小算盘,飞快拨弄。 墨子急召工匠,瞬间为群蝶搭建精巧巢穴,倡言:“节用厚生,方是根本!”杨朱目睹蝴蝶纷飞,泣血疾呼:“天生万民,一毛一体皆属自我!焉能因天下之赋,损我蝴蝶一翅?” 阮籍目睹此荒诞景象,仰天长啸,声震林樾,连松枝上的松果都簌簌震落。他环视众人,醉眼迷离却目光如电:“使天地之大,仅存此一蝶,诸子汹汹,所争税赋,又将于何处着落?”满座霎时寂然,唯闻蝶翅振动微声。 在此极静之中,漆雕开忽觉怀中嵇康所赠琴弦微颤,一道灵光直贯顶门,不禁脱口喊道:“吾知之矣!礼乐不在钟鼓,道不在竹简!原来失传之《乐经》真意,正在此处!”他竟一把扯断琴弦,束起散发,走向阮籍:“嗣宗兄,请为我奏《酒狂》,吾欲与君共舞,一窥天籁!” 【第四幕:星槎共聚】 是夜,兰亭上空星汉低垂,忽有流星如雨。远处,东汉张衡所制地动仪上的龙珠,竟齐齐震落,铜针直指会稽方向。奇景再现:孔子门下颜回、子路等十哲,乘星光编织的舟槎,破银河浪涛而至;另一侧,高僧佛图澄骑六牙白象,踏千叶金莲,携梵呗清音而来。子路勇冠,以剑击磐,声动九霄;颜回安然箪食瓢饮,笑对刘伶倾泻而来的酒海。古今贤圣,道俗百家,竟共聚一溪之畔。 忽闻一童声清越,压过所有喧哗:“诸位前辈,可知能量与质量,可由此公式转换否?”众人循声望去,见爱因斯坦蓬头跃出一旋转虫洞,以粉笔在鹅池边石碑上疾书:E=mc²。墨迹深入石髓,竟泛出幽幽蓝光。 向秀手抚《庄子》注卷,望此奇景,长叹一声:“吾今日方知,齐物之理,非仅齐彼是,一生死,更可齐古今,合物我,纳须弥于芥子,藏宇宙于星尘!” 嵇康闻言,长啸一声,手中焦尾琴应声而裂,七根琴弦化作七彩虹桥,赤橙黄绿青蓝紫,贯连天地,沟通今古。王羲之酒意酣畅,提笔在修禊帖上狂扫,墨迹淋漓间,竟隐约现出量子纠缠的神秘图谱,笔画似粒子般远距呼应。 阮籍掷杯于溪,任其随波逐流,笑问漆雕开:“漆雕子,历经此夜,汝且道来,尔等汲汲追寻之‘礼’,究竟在何处?” 漆雕开默然片刻,手指自己心口,复指溪流中倒映的璀璨星河,朗声应道:“在庖厨鼎鼐之中,在屎溺蝼蚁之内,亦在君醉眼所映出的天地倒影之间——无所不在,无时不有,只为有心者识之。” 【尾声:弦断有谁听】 曙色微熹,时空涟漪渐平,裂隙将合。漆雕开临别,向嵇康郑重稽首:“康兄,愿请《广陵散》遗韵东归,以启鲁地钝根。” 嵇康默然,取过残琴,指运内力,“铮”然断其最后一弦,递与漆雕开:“此非人间散佚之音,乃天地未分时,那一缕太初呼吸之声。君且珍重。” 归途漫漫,漆雕开行至洙泗边界,忽闻怀中那截断弦自鸣,其声清越,非丝非竹,竟与心跳、风声、水流融为一体。他蓦然回首,兰亭已渺,唯见一片残破纸卷自云端飘落,拾起一看,上书八字墨迹,如刀如剑:“礼岂为我辈设耶?”——落款处,竟是千年后,鲁迅以烟斗余烬烫出的灼灼印痕。 漆雕开握弦在手,望天而笑。他终于明了,那七贤乃至古今一切卓荦不羁之魂,原是道统在不同时空棱镜中,折射出的万千倒影之一。礼之精神,不在拘泥形迹,而在那颗不断叩问、永远活泼的真心。 ------------ 《中华星曜录》 第一章天垣启钥 晋太康六年,彗星犯紫微。秘书监陈卓夜观乾象,见中垣晦暗不明,乃召门生宋懿曰:“昔三代分野,各主其星。今吴阙虽平,天官犹存三统,非社稷之福。”时人私语:“陈公欲正天文,实为混一宇张本。” 卓连宵勘验甘、石、巫三家星经,至鸡鸣时分,忽掷卷长叹:“《周礼》保章氏以星土辨九州,今观鹑火之次,竟笼罩胡汉杂居之并州!”懿进言:“顷闻拓跋部祀黄帝,慕容燕尊高阳,莫非天意?”卓不语,指浑仪上北斗杓转:“辰枢已动,岂可固守《禹贡》旧疆?” 时值腊祭,洛水结冰如鉴。卓独行天津桥,见冰纹天然成“中”字,旁缀霜华似梅朵。忽有鲜卑小儿滑冰过,袍角翻出《急就章》残页。卓愕然问之,答曰:“此平城蒙学课本,先生教识汉字。”归署即濡墨绘《天垣形胜图》,至中垣三门,振笔题“中华”二字。懿疑曰:“不循古制,恐遭物议。”卓笑指窗外:“汝不见鸿雁南飞?阴阳燮理,正在革新。” 第二章江左传灯 成帝咸康五年,会稽谢氏宅邸玉兰纷落如雪。幼童谢澹捉笔描红,忽写篆文“中华”二字。叔父谢尚大惊,示以裴松之《三国志注》:“此语近年方显,孺子何由得知?”澹仰面答:“昨夜梦登高台,见金甲神人执星图,口诵此词。” 时中原板荡,名士聚于瓦官寺清谈。桓彝酒酣,击如意歌《黍离》,座中北来流民皆掩涕。唯七岁谢澹扯其袖问:“桓世伯悲凉,可是思念洛阳牡丹?”复指庭中石榴树曰:“此物自安石国来,花开岂分南北?”支遁禅师合掌:“小檀越慧根天成,须知佛性遍十方,何论华夷?” 永和九年三月禊,王羲之宴集兰亭。谢澹随叔父往,见有鲜卑使者兀术陀携《汉书》求教。众人戏问:“胡儿也读班固?”使者正色:“吾祖匈奴刘氏,实夏后苗裔。”满座哗然,澹独奉茶曰:“公可识得中华真义?昔孔子欲居九夷,明乎礼失求野。” 第三章北地融金 太元八年冬,谢澹潜渡泗水。时淝水捷报初传,邺城佛图澄旧寺内,释道安正译《鼻奈耶》。忽有慕容垂部将段速骨破门,血刃指经卷:“汉僧妄语!可能超度我阵亡儿郎?” 澹自帷后出,执礼如仪:“将军可知‘中华’本为天垣门户?”乃陈陈卓星图典故。速骨嗤笑:“星宿虚妄!吾只信手中弓刀。”澹忽引其观殿中弥勒像:“此像鼻梁具天竺相,衣纹含顾恺之笔法,将军铁甲岂非融合鲜卑寒铁与并州锻术?” 时值腊八,道安升座讲《仁王护国经》。有老卒献祖传铜符,刻“匈奴夏后氏玄孙”。澹即席赋诗:“冰河初破响潺潺,胡汉同熬佛粥香。他日若绘朝元图,天王何必分颜貌。”速骨默然,夜半独登铜雀台,闻戍卒吹笛,竟是江南《采菱》调。问之,乃前赵刘曜曾孙,其谱得自长安太学废墟。 第四章丹青共染 北魏太和十八年,伊阙山风凿石窟声如雷震。匠作监荀韶督造宾阳中洞,忽接南朝使团拜帖。来者银髯飘洒,竟是百岁谢澹——自谓奉梁武帝命,赠张僧繇《二十八宿神形图》。 韶展卷惊叹:“僧繇画技合天竺凹凸法于吴带当风!”澹指窟顶飞天曰:“贵窟这菩萨,宝冠存犍陀罗式,蛾眉带建康秀,岂非更妙?”正论辩间,元稹将军率鲜卑武卒围窟,怒斥:“汉儿雕琢,污我圣山!” 荀韶立於帝后礼佛图前,声震岩壁:“孝文帝改姓元氏,诏书明言‘北人谓土为拓,后为跋,魏先黄帝之孙’。将军毁窟,莫非叛祖?”忽有光柱穿透石隙,照定浮雕像额间“中华”朱砂题记——此乃荀韶暗藏机巧,借冬至光影显形。元稹伏地泣拜,解佩刀赠澹曰:“愿持此刃,卫护文明。” 第五章律吕同调 隋开皇九年,晋王府演算天元术。少年李淳风指《晋书·天文志》“中华门”星官问太史令刘晖:“陈卓定名时,岂知三百年后突厥人习《麟德历》?”时值裴政修《开皇律》,有高昌使者诘“化外民”条款。谢澹四世孙谢偃出列,引律疏:“昔汉置西域都护,今圣天子律法如北辰,华夷共仰。” 大业三年科举,鲜卑士子元善对策论“华夷之辨”,至“神农尝胡麻,周公纳匈奴白环”处,考官皆动容。时谢澹玄孙谢观任国子司业,夜宴间出祖传星图,展卷见“中华”二字旁添突厥文注译,乃叹:“昔段速骨后人所书,文明交融,果如江河东注。” 第六章星河永耀 唐会昌五年,法门寺地宫将封。百岁老儒谢观奉旨安置佛骨,忽见鎏金浮屠底镌粟特文、吐蕃书、汉字三体《心经》。小沙弥禀:“此乃安西都护府遗物,历三朝战火无损。” 观摩挲经匣,忆祖辈手札载陈卓事,潸然题壁:“自晋迄今六百载,中华之义如星火传灯。鲜卑改汉姓,匈奴习诗书,天竺佛法化禅宗,皆证文明似海,百川来归。”时值元夜,长安城百万莲灯升空,与紫微垣“中华门”星群辉映如一。 ------------ 《溯鳞传》 江出岷山,有鱼曰墨鳞,其脊生逆骨,月晦则痛彻髓。渔者谣云:“逆鳞现,沧溟变。”盖上古禹王锁蛟于夔门,蛟血化鱼,世袭溯洄之命。每甲子必有赤纹者出,负先祖记忆,逆水三千里,改河道而正乾坤。 (一) 宣统二年,有生物生詹姆斯·怀特者,携洋器测江源。见渔舟载童子,腕系青铜铃,摇之则群鱼跃波。童指雾中赤光:“此乃龙嗣归位。”洋人笑诞,夜半仪裂,胶片所摄皆逆流飞瀑,中有玄甲巨影若城郭。 今有研究员陆明远,于三峡库区得青铜匣,机括衔九转连环。启之见帛书《溯鳞谱》,基因图示竟与现代洄游研究暗合。其末页朱砂绘逆鳞,触之灼手,夹页忽现小楷注:“逆流非赴死,溯源即归乡。” (二) 谱中载:光绪壬辰,墨鳞玄生于兵戈洞。初诞时江沸三日,有老儒投诗稿饲之,句云“逆水方知源头活”。玄七岁能辨暗流,尝见沉舰卡礁间,货舱满列德意志军火。以尾击舱,铁箱露《长江水文图》,德军大佐日记书:“顺流易而溯源难,华夏命脉在逆流者。” 过屈子祠,遇留学生焚书。玄吞未烬残页,乃《天问》孤本。是夜梦峨冠者踏浪歌:“江潭葬骨终非恨,恨绝顺流忘古今。”醒见额鳞生赤丝,织就星图,北斗勺柄指巴颜喀拉山。 (三) 民国廿六年,倭舰封江。玄困渔网,有哑女断绳相救,掌心胎记若鳞形。女指西陵峡峭壁,弹孔拼出古篆“溯”。是夜炮火如昼,玄聚鲟鳇千众,借水雷爆力撞开暗河口。洞中碑林耸峙,刻满治水筮辞,有当代工程院院士批注:“回流动力学可解悬河之患。” 忽现玻璃幕墙,现代实验室悬于渊。白褂士持基因序列仪叹:“洄游密码藏在端粒逆转录酶!”玄额鳞剧震,墙碎,见先祖幻影正与李冰父子测都江堰。蜀守执玉圭画渠,笑曰:“深淘滩低作堰,逆的是天道无常。” (四) 癸卯年秋,考察队声纳探得江底巨城。陆明远潜水,见逆鳞群游成八卦阵,中心青铜树结满传感器。树心嵌玉玦,与《溯鳞谱》所绘无二。以光谱扫描,现禹王契约:“使尔世守回流,以待沧海横流时。” 是夜江啸,玄率鱼阵冲闸。水电站长梦青衣童献罗盘,针指苍穹。醒见监控屏显奇观:万千银鲢逆瀑而上,组成三维太极图。水利部急令开鱼道,闸启时洪峰托起1938年沉舰,甲板德军地图飘落明远前,背面新增量子计算式,解之得治沙新策。 (五) 玄至格拉丹冬冰川,额鳞化赤龙破空。云端现海市:先秦方舟悬“顺逆两用舵”,唐宋沉船载占星盘镌回流公式。忽闻雪崩,当年哑女现身为生态学家,掷基因保存罐:“速冻逆鳞种子库!” 玄跃入冰隙,见先祖冰雕持玉琮祷祝。琮纹忽活,演算现代生态模型。明远携德国原图赶至,与琮纹叠合,现全流域治理方案。冰川轰塌处,玄散鳞为亿兆光点,渗入长江DNA。羌笛声里,监测站收宇宙射线:有文明编码正逆时间流重组生态链。 (尾声) 今有少年编程赛,少女以“回流算法”夺魁。演示屏现鱼群溯虚拟江,额带赤纹的领游者忽转首,目若明远。评委会接匿名信,笺上墨鳞拓片旁书:“逆流者,终成沧海。” 葛洲坝下,陆明远撒《溯鳞谱》灰烬入江。忽有银鱼跃出,衔光绪年老儒诗稿残片,墨迹遇水重生新句:“莫道逆流行路险,源头活水是归程。” ------------ 《凤鸣韶华录》 【第一回泗水潜蛟】 泰晤士河的晨雾如亘古的素绡,缠绕着剑桥数学桥的青石弧线。孔氏七十九世孙负手而立,青衫下摆浸透英伦水汽,怀中《论语》线装本却仍带着洙泗余温。戊戌年冬至子时,学院钟声惊起天鹅,羽翼在雾中划出太极两仪。 紫檀函自曲阜来,火漆印裂处露出素笺无字,唯朱砂"垂正"钤印如玄鸟栖岐。他怀中祖传苍玉忽生虹光,剑河倒影里哥特尖顶竟化齐鲁杏坛。是夜族长入梦执圭而言:"《礼》云'二十而冠',今授'垂正'之讳。"醒时月透西窗,钢笔自书之名已入木三分。 【第二回金铎启明】 圣约翰学院的更名礼上,垂正玄端冕服掠过彩窗时,犹太学子见玻璃圣像衣纹渐化十二章服。汉学泰斗以《洪武正韵》诵祝:"垂裳而治,正色立朝——"管风琴声乍变,巴赫赋格里隐现《箫韶》九成。众仰首,见穹顶基督掌心"仁"字篆文流转。垂正拈祭坛微尘落地,竟成《大学》朱砂拓本。 【第三回青鸾衔书】 帝国理工实验室中,粒子对撞机探测屏显凤凰纹章。垂正指暗物质轨迹道:"此非龙形,乃忠恕之气韵。"学术峰会上,他以六艺重构量子模型,"己所不欲"算法笼罩全场时,西洋哲人腕表皆示"天下归仁"云篆。夜归剑河,舟子《豳风》声里授以《皇极经世》残卷,页间忽现幼时所临《孝经》墨迹,竟与邵雍推演图相合。 【第四回麟书传道】 始祖诞辰夜,杏坛瑞气千条,麒麟衔玉书而至。圣音如金玉相振:"止于至善。"垂正恭答:"一以贯之。"当"克己复礼"之训传来,青年肃然:"以道自任。"始祖凝眸含笑,天地间忽现三千弟子诵经虚影。自此阙里遗风,焕若新生。 【第五回丹穴朝阳】 归国航班穿云时,舷窗冰晶结《儒行篇》篆字。垂正抚阅祖传《论语》,见"朝闻道"旁添新注:"垂天云翼,正地纲纪。"机场媒体围堵中,他展手抄《大同篇》答问:"先祖云'君子不器',今当以仁心铸重器。"语罢,接机厅电子屏尽化杏坛讲学图。祭祖大典上,虹霓成"垂正"篆文,世系图第七十九代墨迹泛金。 【第六回百鸟朝凤】 今垂正掌教稷下学宫遗址,全息投影重现百家争鸣。金发弟子习《礼运》时,无人机群在长空排《大同》章句。暮色中见剑桥校徽与祖传苍玉契合,迸出丝路星图。童声诵"学而时习之"自云间来,北斗指处新编教材二维码,扫出人类命运共同体长卷。 【尾声九雏声清】 庚子年清明,垂正率多国学子祭孔。凤纹云辇自天降,剑桥老舟子持《皇极经世》笑道:"尼山星辉已映牛津。"言毕化鹤西去。是夜垂正梦回十八岁诞辰,见少年对烛许愿:"愿以圣裔为楫,渡文明沧海。"烛火化丹凤衔书而来,扉页题曰: 凤鸣韶华录 垂正天下书 ------------ 《草原华佗赋》 序曰: 坤舆莽莽,穹庐接碧霄之境;灵泉汩汩,圣手承岐黄之宗。有医王布和者,怀琉璃澄明之愿,抱鹄鸪慈悯之心,卅八载银灯照夜,二百万黎庶回春。今以金玉之章铭其德业,非惟刻贞珉,更欲使医道精魄,共星宿煌煌而永耀。 第一章天地钟灵·圣手承源 昔者霍林河漾碧,罕山雪浮光。老医布日古德观天象而叹:“北斗垂辉,当应医垣!”见总角童子抚羔续骨,目含星汉,遂授《四部医典》秘奥,《甘露宝瓶》玄章。少年采药踏辰露,灸砭伴宵烛,银针牵得星河转,药杵捣碎朔云寒。 癸亥春,黄土筑仁心之庐,茅茨覆济世之宇。檐悬“胡汉同春”匾,庭涌“五味济世”泉。老妪咳震毡房雪,壮士疮裂秋风襟。先生展《兰塔布》经卷,调赫依以安五内,平协日而和三焦。尤以九转药浴法:采艾蒿、麻黄、地锦,融盐池玄晶、敖包圣水,三沸三沉,九蒸九晒。但见木桶腾紫雾,氤氲间通天地脉;银汤灌玉壶,淋漓处洗生死关。 第二章琉璃愿力·菩萨心肠 眉锁三灾八难,指渡四海五湖。巴林老牧鬻畜求医,夜驰百里,车辙印缀菩提路;朝鲜稚童疔毒溃体,口吮脓血,衣襟化作莲台香。更医罗刹商贾疽毒,剖鹿胆合狼毒,逆夺阴阳,漠北争传“长生天”。 药浴堂中,各族同沐慈悲水;经幡影里,僧俗共燃般若灯。晨诵《药师经》声融药雾,愿“众生垢净如琉璃”;暮拜敖包山哈达飞扬,祈“万病消散若春冰”。弟子问金方何贱售?笑指楹联:“但得苍生离疾苦,任他风雪满貂裘。”腰间药钥铿然作响,铭文灼灼:“破孽障锁,开涅槃门。” 第三章非遗薪传·圣火煌煌 辛丑岁,传承之殿峙草原。青砖藏《珍珠串》古籍,藻井悬《灸络图》秘卷。创“阴阳激荡”法:折肢骑士与痛风猎户同室,谓“病气相冲生正气”;咳喘歌者共湿痹匠人邻榻,云“仁心相染胜丹砂”。更制“二十八宿浴时图”,依星转斗移定子午流注。童谣声彻毡帐:“黄芩苦,薄荷凉,沙棘果儿似金铛……” 五代衣钵如参天树:长徒乌仁图娅飞针起瘫马,次子巴特尔柔掌续断弓。融玄光于望闻问切,纳西药入蒙医古方。东瀛医家观混居病房,题壁叹曰:“昔闻刮骨疗毒,今见浴魄重生。” 第四章德润北疆·誉满乾坤 卅八载玉壶冰心,二百万枯木逢春。鄂温克猎手、达斡尔渔父、回部商旅、欧陆宾朋,皆铭再造之恩。荣室独悬褪色哈达,云:“此垂髫患儿所献,胜却金章万千。” 敖包祭日,百姓携乳酪绕庐九匝。老额吉唱祝词:“白鹤衔芝草,神鹿跪献勺。布和如活佛,药雨润枯焦。”声震霄汉,竟引鸿雁徊翔。戊戌疫横,率门人熬“九味清风汤”,毡房间药烟成澄明之界,百里净土独清明。 尾声:琉璃光转照大千 今先生鬓染秋霜,犹晓汲天露,夜校医经。立观星台指银河:“汝见否?药师佛光正注此壶中。”忽有流星坠药圃,抚掌笑曰:“先师化星来观,莫负当年雪夜约。” 嗟乎!苍狼白鹿之裔,本是菩提种;敕勒阴山之间,自有般若光。观布和医道,岂止愈人身疾?实乃铸中华医魂之琉璃色,续人类文明之长生脉。赋成掷笔,见月满穹庐,药香与梵呗齐飞,草原共琉璃一色。 ------------ 《仁粟赋》 (序) 岁在癸卯,京华寒深。有豫商悬帜于东四牌楼,榜曰:“逍遥镇胡辣汤”。其檐下素纸朱书,曰:“客若困顿,但取饱食,不问姓名。”观其文质,虽市井俚语,然仁者之心昭然若揭。余闻之泫然,乃以赋纪之,欲使滴水之善,得映星汉之光。 (正文) 昔者仲尼陈俎豆于洙泗,墨翟践非攻于宋庭,释尊舍肉身饲虎,基督擘饼济众生。然圣贤之道,常悬九霄之月,今观庖厨之德,乃见尘世星辰。豫味逍遥镇者,中原寻常食肆耳,然其置爱心之餐于闹市,若置明灯于暗夜。鼎镬虽小,可煮三冬暖;汤匙虽轻,能舀四海春。 观其店也,非画栋飞檐之制,惟素壁明窗之洁。晨光初透,已见灶烟袅袅如祥云;暮色将临,犹闻勺釜铿铿若击磬。跑堂不衣锦缎而围素衿,庖人不佩玉珏而系布裙。然其待困厄者,必整冠拭案,奉若上宾。或问其故,掌柜抚掌笑曰:“客至如归,何分贵贱?羹汤虽薄,亦当尽诚。” 其施餐之仪,颇具古风。客入店,但言“用膳”二字,跑堂即会意,不询来处,不索文书。俄顷奉热羹一盅,油馍两枚,时蔬一碟。其胡辣汤也,以牛骨熬底,配香蕈、面筋、粉条诸物,佐胡椒、茴香、桂皮等料。观其色,若琥珀含霞;闻其气,似春山吐雾。食毕更奉粗茶一盏,其茶非龙井碧螺之贵,乃大麦焙炒所致,饮之如坐谷堆之间。有乞儿感泣欲跪,店家急扶之曰:“天地为屋,日月为烛,此间不过暂歇处耳。” 余尝暗观受助者情状:有负笈书生,衣衫虽敝而囊中藏书;有离乡老叟,手胼足胝而眉宇含愁。最令人动容者,乃一妇人携垂髫女童,童执枯苇作筷,以汤画字于案,竟成“恩”字篆文。店家见之,潜添肉脯数片,妇人欲谢,跑堂遥指壁间题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或有疑此举为市恩沽誉者。然考其行迹,三载如一日,盛夏施酸梅汤,严冬赠护耳套。去岁腊八,更于檐下设粥棚百步,老弱妇孺皆可取食。有好事者计其资费,岁捐竟逾十万钱。问其经营,实寻常小店耳。掌柜尝醉后吐真言:“昔年闯京华,困于前门车站,得馒头铺老妪一饭之恩。今虽薄有基业,敢忘箪食壶浆之德?” 此非独善之举,实乃义浆仁粟之流亚。昔管子治齐,开九惠之政;范文正公设义田,养数百族人。今观市井商贾,能以日进之财,补天街寒色,此诚《礼记》所谓“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之象。更可贵者,其约法三章:不摄影,不登记,不宣扬。护人尊严,犹胜饱人肠胃。 余因之悟大爱无形之理。夫嵩岳之云,起于肤寸;沧溟之浪,始于涓滴。今有人焉,以一碗热汤为慈航,以数张木凳作宝筏,使饥肠得慰,寒骨生温。此间道理,正合阳明先生“知行合一”之旨:见孺子入井而生恻隐,此心也;急牵绳援手,此行也。今店家悬榜施餐,是使仁心化为仁术,令四诲游子,皆感中原古风之淳。 暮色四合时,但见店内灯火温然,跑堂倚门目送食客,其影斜映青石,若展双翼。忽忆《诗经》“投我木桃,报以琼瑶”之句,然此店不受琼瑶之报,惟嘱“传爱他人”。于是知天地间真慈悲,恰如春夜细雨,润物无声,却使百草萌蘖,万花含英。 (赞曰) 鼎鼐调和岂仅烹,一勺仁爱济苍生。 未索琼瑶报木李,但将星火续光明。 寒士衔恩铭肺腑,春风化雨润根茎。 从今莫叹知音少,满城争说逍遥羹。 (跋) 此文既成,值大雪初霁。余携稿过东四,见店前玉兰已含苞待放。跑堂认出,遥赠姜茶一盏。啜饮间闻笑语盈耳,有客欲暗付餐资,跑堂正色推拒:“客官使不得,留待他日助人可也。”归途踏雪,忽觉满街灯火皆化作莲花,次第开放在琉璃世界。乃知善念如种,落地即生,虽冰封三尺,终难阻春意破土而出。遂记此景,为赋尾注。 ------------ 《竹魄通今录》 江南梅雨初霁,溽热黏衣。余避暑姑苏,偶过平江路「汲古斋」。但见店堂悬墨竹一帧:焦墨写瘦骨三竿,淡扫剑叶纷披,疏朗似月下清风,萧瑟有穿林打叶之声。泥金笺联云:「从古开今凤毛笔墨;周天立极龙脉园林。」满室喧嚣至此顿寂,心神俱为所摄。 店主耄耋之年,指间茶渍如墨,抚卷叹曰:「此物尘封两甲子,瑕疵皆化作韵致,待有缘人久矣。」遂邀入内室,瀹茶说古。窗外绿影婆娑,竟与画中气象暗合,乃记其言如左。 【上阕】墨渍惊风雨 乾隆三十年乙酉,吴门画师沈墨卿蛰居天平山麓。是夜惊雷破空,雨箭如镞。忽闻叩门声急,启扉见一道人青衫尽湿,目似寒星。不言来历,唯指案头素绢求写竹。 墨卿展墨,道人忽以掌覆其腕:「先生写竹廿载,可识竹魂否?」语未竟,狂风卷雨入室,灯烛俱灭。墨卿但觉腕底生寒,臂自行走。焦墨劈出嶙峋瘦骨,侧锋扫就剑叶凌乱,俨然风雨肆虐之态。然细观之,竹节虽斜不倒,叶虽乱不靡,自有一股铮铮气骨。 道人抚掌:「妙哉!瑕疵处正见筋骨。」掷锦囊于案,消失雨幕。墨卿开囊得半珏古玉,沁色如血,另有蝌蚪文密书:「竹通今古脉,玉证去来缘。瑕疵非病,拙处藏真。」 越三日,扬州盐商江梦鹤遣轿来迎。原来江宁织造曹霈奉旨修皇家园林,悬重金征「镇园之宝」。墨卿于「小琅嬛」园中,见太湖石垒叠成困龙局,白壁前冠盖云集。曹大人指壁叹曰:「四海丹青皆工巧,独少浩然之气。」 及展风雨竹图,满座哗其陋拙。曹霈却目射奇光:「此竹有穿林打叶真意!」忽有太监尖声传旨:「万岁爷梦得墨竹庇荫,着江浙巡抚速献灵竹。」 当夜江梦鹤密室相告:「曹家接驾四次,库帑早空。今借修园挪移官银,若无以塞责,祸及九族。」言迄跪地叩首,额间见血。墨卿摩挲古玉,忽见壁间《山河舆图》朱砂标记,恰与道人留书暗合。 【中阕】龙脉隐玄机 墨卿夜登紫金山。月下闻金戈声,见道人与黑衣番僧恶斗。番僧狞笑:「大明龙气早绝,尔等前朝余孽何苦挣扎!」道人咳血疾呼:「沈公子速镇坤位!」 慌掷古玉,地现北斗光纹。番僧袖出青铜罗盘,竟与曹霈平日把玩之物同款。墨卿顿悟:番僧实为曹氏所遣,意在断大明残存龙脉。道人以身为障,气若游丝:「令祖沈周乃洪武朝密使,遗命沈氏守此龙脉六甲子...」语未竟而殁。 墨卿掘地得铁函,内藏洪武手谕:「朱家气数尽时,当以文脉续国脉。」另有血书半卷,乃其祖与姚广孝共勘山河之笔记。方知当年北平建都,曾布九宫阵法护持文运,阵眼正在金陵藏书楼。 归途遭番僧伏击,墨卿负伤逃入荒寺。蘸血续画风雨竹,忽觉腕底生风。忆儿时祖父教画絮语:「竹有节可通天地,人无骨难立乾坤。用笔忌滑求涩,做人宁拙勿巧。」霎时灵台澄明,就佛前长明灯焚画稿,灰烬中竟现金陵文脉全势图——龙脉结穴处正是曹家园林基址。 【下阕】血泪染丹青 重九日,曹霈大宴江南名流。番僧突然发难,飞镖直取墨卿咽喉。忽有银须老僧挥袖卷落暗器,朗声道:「老衲候两甲子,终见凤毛笔墨!」其容貌竟与逝去道人一般无二。 墨卿于万众瞩目下展卷,风雨竹图忽放清光。焦墨竹枝化青龙腾空,穿破困龙伪局。曹霈怀中罗盘爆裂,与番僧俱化黑烟。雍正帝布下的七根镇龙钉,自地底呼啸弹出,钉身刻满梵文密咒。 老僧抚联叹曰:「从古开今非为复明,乃续华夏文脉;周天立极不在保清,实护山川精灵。」言毕化青烟入画。墨卿见玉珏已碎,方悟道人乃刘伯温神识所化,世代守护文明薪火。 【终章】文光照古今 墨卿散尽家财,按灰烬中地图重修园林,植竹万竿,建「遗珠楼」收藏流散典籍。某夜整理祖父遗稿,见《砚边琐记》有云:「永乐元年,助僧道衍勘文脉。道衍言:『金陵王气将衰,然文气当聚于斯四百载。』指竹为喻:『外表枯槁,中通有节,譬似文明传承,明线易断,暗脉长存。』」 乾隆四十九年,曹霈贪墨案发。查抄园林时,官员见厅堂悬墨卿晚年所作《风雨修篁图》,题跋曰:「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竟不敢毁,遂将园林充公。后归文澜阁,藏《四库全书》残卷。 墨卿终身未娶,收孤童授画,门生有罗聘、金农辈。临终前指竹园笑谓:「此中藏《永乐大典》佚卷九箱,俟后世有缘人。」弟子开掘,果得楠木书匣,内贮典籍皆以药墨抄写,虫蠹不侵。 【余韵】 店主言迄,指画上收藏印:「道光年间,龚自珍见此画痛哭,题『九州生气恃风雷』于裱边。咸丰兵燹,园毁竹焚,独此卷完好,岂非神物护持?」余凝视竹叶,竟见细密楷书——原是《尚书》古文篇章,与今本大异。 暮鼓声中,店主卷画轻笑:「瑕疵本当补全,然拙处自有真趣。譬如这墨竹,若改得工稳,反失风雨真魂。」余摸袖囊欲购,老人已杳如黄鹤。唯闻穿林打叶声自画中出,满室竹香清冽如洗。 ------------ 《乾坤砚魄赋》 (序) 乾隆丙辰,星孛紫垣。淮南盐政崩摧,牵累四海清流。时有胶西高生凤翰者,以石魄通天道,以左腕写苍冥。余观其狱中砚铭,惊为禹鼎龙文,遂敷演乾坤正气,作赋以志金石不灭之契。 【第一章星变】 维乾隆御宇之五载,白虹贯日,赤眚临霄。两淮盐漕之利,本如昆仑玉脉横贯九省,忽作泗鼎沸汤。卢公见曾掌漕运时,江淮盐课积欠如雪山将崩。其时户部钩考牒文雪飞,刑部缇骑蹄声雷动,自江宁至钱塘,官舫商帆皆悬待罪素帷。 高生方隐广陵蕃釐观,琢砚自娱。是夜见太白犯南斗,忽掷刀叹曰:“天工剪水云为帛,地脉凝霜石作魂。今观星变,当有百代文心遭劫。”乃取歙州黑龙尾石,仿汉未央瓦形制,镌“抱朴守白”四字篆铭。刀锋过处,石纹竟成列宿图,紫微垣处隐现裂痕。 【第二章狱炼】 刑部天牢在安定门内,戊字狱尤甚。砖隙冰凝如剑戟,铁窗月碎作琉璃。高生褫衣受三木,左腕桎梏尤深。夜半闻谯楼鼓绝,忽以齿啮枷得隙,取怀藏田黄石,就镣铐磨砻。狱卒见磷火游走,惊为鬼工。实则生以舌血调墙灰,暗合丹砂,写《云笈七签》于方寸砚背。 尚书刘公统勋夜巡,见寒气结为白凤绕柱,心异之。潜至囚室,但见生以指蘸霉粥,砖地书《禹贡》九州山川险要。刘公掣烛照之,叹曰:“此非罪牍,乃乾坤脉络图也!”遂密令去其重械,暗供楮墨。 【第三章砚谛】 生得毫素,左腕突突若神助。先作《寒窑五狱图》,泼墨成蜃楼幻市,盐船漕舸皆作冤魂泣血状。复琢端溪子石,仿周鼎饕餮纹,阴刻盐政流弊十八疏。最奇者,砚池暗合洛书数,以云纹为算珠,月魄作砝码,可推演天下利税。 纪公昀乔装探监,生笑指砚池:“此中有黄河流转,泰岳俯仰。公见墨渖漩涡处,即卢案关窍。”纪公凝目,果见墨痕自成《盐铁论》章句,而“食货志”三字竟化蝌蚪文,游入砖缝消失。乃知生以磁石粉入墨,暗传机要。 【第四章罡风】 会审日,刑部大堂森列獬豸屏。刘公统勋朱笔悬而未落,忽见高生所献砚台腾烟。烟中幻出三代彝器,鼎鸣钟震,竟诵《洪范》九畴。满堂惊顾际,生左腕突举,以血书《谏征南徭疏》于梁柱,笔势如龙蛇起陆。 时乾隆密遣粘杆处侍卫监审,见柱间血字渐成龟甲卜辞。急报大内,帝观之默然。夜召刘公入养心殿,指案上《砚史》稿本曰:“朕闻高凤翰右手废后,反得仓颉造字法。今观其血书,果有殷契遗风。”遂掷下密旨,令“全其金石骨”。 【第五章归朴】 生得释归胶西,南阜草堂已颓。乃结庐大珠山巅,取海浪琢砚之石,制“乾坤砚”一百零八方。每至星汉西流,以左腕临崖书空,字迹化入海雾,晨则见礁石新添蝌蚪文。渔人传为海若求碑,实乃生以薯莨汁调牡蛎粉,写《尚书》于潮间带。 纪公昀督学闽中,夜过胶州湾。忽见崖壁发光,得生刻《禹碑》摹本于苍玉砚。拓之献乾隆,帝命置辟雍明堂。至今大珠山月夜犹见紫光,土人谓之“砚魄照海”。 (赞曰) 阴阳为炭兮天地冶,左腕擎雷兮右肱折。 石髓千年兮血犹热,云纹百代兮字不灭。 淮扬烟水兮沉铁券,胶澳星霜兮铸石碣。 试问乾坤兮何者寿?南阜砚魄兮昭日月! ------------ 《纸帛记》 民国三十一年冬,华夏文脉殆如悬丝。张伯驹蛰居西安甜水井宅,檐角铁马叩冰,声彻寒夜。忽得渝州尺素,火漆尽裂,谢蔚明手札赫然:"顷闻坊间讹传兄捐《游春》《平复》二图事,多失其实。千秋重器,当有金石为证。" 伯驹抚案沉吟,窗外交柯秃柳,恍见去岁琉璃厂汲古阁中,裘掌柜执袖叹曰:"丛碧先生,东瀛人悬八千银元求购《游春图》,何苦毁宅易绢?"此时砚池凝冻,三呵方融,遂展薛涛笺,作蝇头小楷四十余行。钤"京兆"朱文印时,暮雪初霁,匣寄重庆海棠溪。 谢蔚明得书于防空洞中。烛影摇红,字迹如蚁阵衔珠:"丙子岁暮,余于溥雪斋宅初观《游春图》。素绢本设色,青绿间犹存隋人气韵..."忽闻轰隆震天,土石簌落,急以广袖覆笺。及晓归寓,但见庭梧尽焦,独此函完好,乃仰天叹曰:"天欲存斯文也!" 一、丹青劫 庚辰端阳,伯驹夜驰琉璃厂。汲古阁密室内,画轴徐展,青山叠翠间骑游仕女,朱砂裙袂犹带隋霞。裘掌柜忽掩画低语:"倭人遣汉奸来说合。"伯驹镜片寒光乍现,击节而歌:"展子虔笔底烟云,岂容魑魅玷染?"夜归命潘氏检点所藏,见《平复帖》墨色沉古,《张好好诗》泪痕尚泫。 "鬻丛碧山房可矣。"伯驹指间烟灰落于当票。夫人惊起:"此乃祖业..."语未竟,见丈夫展帖指陆机名款:"士衡作书时,吴郡陆氏尚存几人?物之聚散,自有天命。" 交易之日,裘掌柜见其单车简从,戏问:"弃华屋易尺绢,得无憾乎?"伯驹仰天长笑,声震椽尘:"昔项墨林斗量金石,今余以宅换画,正与古人千秋对语!"忽有黑衣报人闯入,电文曰:谢蔚明渝州被囚。 二、铁窗明 雾都囹圄中,蔚明以竹签蘸水,砖地默书《平复帖》。忽见狱卒引瘦影至,伯驹竟怀油纸包立于栅外:"闻君研习章草,特携真迹与观。"骤雨击牖,二人就铁窗隙光同鉴法帖。蔚明指"恐难平复"四字颤声:"此非独问疾语,实为我辈写照。" 三、烽火渡 戊子围城,伯驹闭户焚香,以药水浸帖,重裱夹层。炮火震天中,闻叩门声急。启扉见解放军人持册曰:"先生护宝之功,特令护卫。"伯驹却指案头行箧:"请先护此匣出城。" 转瞬庚子,蔚明于干校牛棚得暗信。撕烟盒纸,见铅笔小字:"《游春图》已归紫禁,价仍旧例。余帖尽献天禄,独留《平复》伴君幽居。"含泪嚼纸入腹,是夜梦与伯驹同游展子虔画中春山。 四、星河永 廿载弹指,有青衫客叩谢氏京邸木门。但见耄耋老者就檐下晨光,以麈尾轻拂卷轴:"此物历劫无数,今当完璧。"展卷即见伯驹手泽,墨彩如新。末页筋骨峥嵘:"《平复帖》虽九死得存,然天下至宝当还天下。" 客细观水渍斑驳处,蔚明以杖指庭前玉兰:"此树华发时,伯驹携帖来诀。谓余曰:昔人观画游春,今画中人在画外相逢矣。"言毕抚掌,笑声震落香雪,覆紫檀匣如素锦。 客归三月,蔚明无疾而终。殡者见其怀揣手稿副本,首页添新注数行:"伯驹尝云,藏宝如蓄萤,聚时璀璨,散作星辉。今观《平复》《游春》重耀紫阙,方知萤火已化星河。" ——戊寅菊月录于京华知止堂 ------------ 《人间鸿爪:东坡浮生录》 【卷一星垂平野】 嘉祐元年,蜀中眉山夜雨初歇。程氏抚腹立于纱縠行檐下,忽见长庚贯月,光透云隙。是夜苏洵梦中得赤纹石砚,镌“文章憎命”四字。及轼生,左眉隐有七痣如北斗,此华夏文明将坠又起之兆也。 程氏教子,不用圣贤图谱,独携观市井百工。轼六岁见老妪缫丝,忽问:“茧中虫可知身是天衣料否?”程氏悚然,知此子具天眼。后读《范滂传》,小儿泣问:“忠臣血沃何人之土?”程氏掷书答:“沃野千里,终开吾家萱草。”此语成后来惠州植花安魂之谶。 【卷二龙虎榜惊】 汴京科举夜,欧阳修见《刑赏忠厚论》如观星象。文中“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实为杜撰,然气韵直追孟轲。放榜后修抚案长叹:“三十年后无人道欧阳,只道苏子瞻。”其时哑道士路过贡院,忽指天象:“文曲坠地,紫微摇动——此子当以文字改易天命。” 程夫人殁时,眉山竹尽开花。轼守制三年,著《易传》九卷于竹林,每写一字,则新竹生节。后乌台案发,狱吏见其槛衣渗血处,皆化竹叶纹。 【卷三寒食涅槃】 王弗葬日,轼密植青松八百。十年后密州猎罢,忽见松涛如妇人环佩声,方悟“明月夜短松冈”非诗家语,乃天地实录。闰之性朴,尝以芦秆代笔,雪地书《金刚经》为夫解厄。至朝云诵偈而逝,惠州梅尽作六出冰花纹。 黄州赤壁夜,有客指江月喻永恒。轼突掷盏大笑:“江月曾照秦皇,亦将照匪寇——所谓永恒,原是亘古冷漠!”遂作《寒食帖》,墨迹如烧残的史册。后金人掠此帖北去,过黄河时突遇冰裂,竟独保诗卷无恙。 【卷四乌台镜影】 御史台狱中,沈括所献诗集忽生异变。墨迹游走重组,现出安石青苗法实损田亩数。舒亶惊惧焚书,火中却浮金字:“文字狱成日,正是星斗改易时。”及谪黄州,轼见街头稚子戏改其诗为童谣,方悟《诗经》本是人心的余烬。 最奇在儋州黎洞,山民不识汉字,却传唱“明月几时有”如古巫咒。苏轼闻之泪下,始信文字终将溃堤,唯心声可化潮汐。 【卷五星返北辰】 北归金山寺,轼见自身倒影竟映出少年眉目。江心忽现海市:汴京繁华与惠州瘴疠重叠,王弗浣纱声与朝云诵经声交织。笑道:“此身原是文明渡舟,载诗书过暗礁耳。” 临终夜,常州宅梅尽发二度花。维琳法师耳畔闻笑谈:“且喜岭南瘴疠,养得蚝脯肥美。”启箧见海外集稿,扉页血书:“华夏文明不靠长城守护,靠贬官靴痕里的种子。” 【卷尾鸿爪哲学】 李一冰狱中注苏诗,忽见墨迹浮空重组,现出未来读者泪痕。乃知东坡实为时空枢纽,连缀范滂脊骨与谭嗣同热血。今人观《寒食帖》痉挛笔触,实见文明在断裂处新生。 太史公曰:东坡以肉身作纸,接续将断的文明经脉。其伟大不在逆来顺受,而在将个人悲剧酿成种族的醒酒汤。今儋州蚝壳偶现朱砂纹,恰似《赤壁赋》残章——原来不朽终将败给时间,唯瞬间的闪光可重铸永恒。 ------------ 《砚中侠》 第一章孤砚 暮色沉山,残阳泼血。青州城外十里坡,荒草没膝,孤坟寂寂。一书生踉跄行于其间,青衫褴褛,襟前血渍已凝作紫棠色。其人名唤沈墨言,本是苏州书香子,父母早亡,唯遗一方古砚。此砚色如玄铁,叩之有金玉声,砚侧镌“铁笔镂云”四字,乃前朝制砚名家顾青圭所琢。 沈生紧捂怀中布囊,触手坚硬,正是那方祖传古砚。三日前,苏州豪绅赵守仁欲强购此砚,沈生拒之,当夜宅邸即遭火焚。仆从散尽,藏书成灰,唯此砚幸免于火。赵氏家丁穷追不舍,沈生负伤奔逃三百里,至此力竭。 忽闻马蹄声如骤雨,十余骑卷尘而至。为首者虬髯环眼,挥刀喝道:“穷酸!赵老爷有令,交砚留全尸!”沈生倚碑而立,惨笑曰:“此砚乃先人所遗,宁碎不与豺狼!”言毕解囊取砚,欲砸向石碑。 恰此时,异变陡生。砚台触碑,竟发龙吟之声,一道青光自砚池腾起,化作薄雾笼罩四野。追骑惊见雾中现无数持戈甲士,金铁交鸣之音震耳,马匹人立而嘶,纷纷倒毙。虬髯汉坠马惊呼:“妖术!”率众狼狈遁去。 雾散月明,沈生凝神视砚,见砚底隐现朱文小篆:“洪武三年,大将军徐达平漠北,取玄铁铸砚赐沈参议。”方知此砚乃开国功臣之物。正惊疑间,忽听身后苍声道:“百年因果,终见天日。”回首见一白发老翁,麻衣草履,目如寒星。 老翁抚掌叹曰:“此砚非寻常文房,乃徐大将军镇煞之宝。当年沈参议以血誓封灵,后世子孙逢大难则砚灵自现。”指砚侧新裂细纹:“灵气外泄,江湖将闻风而动。小子欲保性命,可随老夫入云门山。”沈生整衣再拜:“愿闻长者号。”翁长笑踏月而去:“山野之人,号白石先生耳。” 第二章云门 云门山隐于群峦,终年云雾缭绕。沈生随白石先生行七日,见奇峰如笔,飞泉若练。至绝顶茅屋三楹,竹简堆案,药香满室。先生授以调息之法,曰:“武者炼形,文者养气。汝祖以儒将立功,汝当以文心驭剑气。” 自此,沈生昼则樵采,夜则观星。先生偶示古籍,多兵阵法器图谱。一夕暴雨倾盆,雷震屋瓦,先生指窗外古松:“试以砚为纸,摹写松涛。”沈生凝神运意,忽觉掌心发热,砚中青光流转,竟在虚空映出松枝摇曳之态,枝叶间隐现剑招。 如是三载。正月望日,先生召至悬崖:“今有塞外魔教‘玄阴宗’觊觎砚宝,其宗主完颜赫已至青州。汝当以下山。”授锦囊一:“危难时启之。”又解佩剑:“此名‘镂云’,与砚本是一对。”沈生拔剑,剑身隐现云纹,与砚池青光相和。 方下得山来,便见官道悬海捕文书,画影图形竟是自己,罪状竟是“盗掘皇陵”。忽闻蹄声如雷,百余铁骑围拢,马上皆黑衣玄甲。为首女子红纱覆面,厉声道:“奉赵大人令,擒拿钦犯!”沈生冷笑:“赵守仁竟勾结官府?”女子扬鞭卷来,鞭梢带起腥风。 第三章洛水 鞭影如蛇,直取咽喉。沈生侧身避过,镂云剑顺势上挑,削断三尺鞭梢。红衣女子娇叱变招,鞭法陡变诡谲,似灵蟒缠斗。沈生忆及砚中松影,剑走轻灵,叮当声中已拆十余招。忽听破空声急,三支弩箭呈品字射到,原是玄甲骑土放冷箭。 正危急,河道画舫忽起清歌:“洛水汤汤兮剑光寒……”音波荡处,箭矢竟偏斜坠地。舫中跃出黄衣女子,双刺如电,瞬间刺倒七骑。红衣女见势不妙,吹哨遁去。黄衣女收刺施礼:“小女慕容芷,家父乃徐大将军旧部慕容垂。”示半块虎符,正与砚底纹路相合。 三人夜泊荒庙。慕容芷泣诉:“玄阴宗欲解砚中封印,取‘漠北兵符图’谋反。赵守仁实为宗外堂执事。”又出羊皮卷:“此为先祖所遗砚谱,载解封需‘儒生血、侠士魂、将军骨’。”忽闻瓦响,完颜赫踏月而来,黑袍翻飞如巨蝠:“小辈倒省老夫寻图之功!” 第四章破局 完颜赫双掌赤红,拍出腥风扑面。沈生以剑画圆,青光成壁,毒风遇之光晕荡漾。慕容芷双刺攻其下盘,却被罡气震退。魔头狞笑:“娃娃不知天高地厚!”袖中射出九枚骨钉,钉钉追魂。 沈生急启锦囊,见帛书八字:“砚池映心,以静制动。”遂闭目凝神,引剑气入砚。霎时砚台浮空旋转,青光大盛,竟将骨钉尽数吸入砚池。完颜赫骇然:“怎会……”话音未落,砚中突喷墨瀑,凝作持戟武士,一戟洞穿魔头肩胛。 忽听钟声悠远,白石先生踏叶而来:“完颜宗主,二十年旧账该清了。”完颜赫切齿:“原来是你这老鬼!”扯开前襟,胸口赫然嵌着半截砚台。先生叹道:“当年你弑师盗砚,今日该物归原主。”袖中飞出一线银光,完颜赫惨叫遁走。 第五章归真 三月后,京师午门。沈生奉砚朝堂,帝命工部解砚,果得玄铁兵符。赵守仁等伏诛,玄阴宗瓦解。帝欲授官,沈生却辞:“江湖风雨消磨尽,只愿守砚读残书。”帝感其诚,赐“铁笔先生”号。 沈生归葬古砚于云门山,碑刻“侠心砚骨”。每值月夜,山民犹见青衣人舞剑峰顶,剑光过处,松涛与砚池清响相和。慕容芷终老姑苏,设“砚侠堂”传艺,门规首条:“宜砚不宜官,宜侠不宜权。” 白石先生曾留偈云:“砚台本是无情物,铁笔镂云写春秋。莫道书生无胆气,青锋出匣鬼神愁。” ------------ 《悬衡司》 第一回寒夜孤灯 神京的冬夜,朔风如刀,刮过皇城根下鳞次栉比的官衙府邸,檐下“肃静”“回避”牌匾在风中发出细碎而固执的呜咽。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唯有奉宸司后院那间值房,窗纸透出一点昏黄坚韧的灯光,在泼墨般的夜色里,犹如一枚孤悬的寒星,又似蛰伏巨兽的独眼。 值房内,炭火盆中最后一点暗红将熄,余温节节败退,难敌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刺骨寒气。奉宸司掌司判官李谨言,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公案之后。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线条冷峻,一双眸子在孤灯映照下,深不见底,静水无波。身着的青色官袍虽已洗得发白,却浆烫得棱角分明,连最细微的褶皱也仿佛恪守着某种严苛的律令。他的指尖正从一份墨迹初干的卷宗上掠过,时而提笔,在页缘落下数行批注,小楷瘦硬,笔力千钧,似铁锥划沙,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案头文书堆积如山,却秩序井然,泾渭分明。左侧是已复核用印的结案卷宗,右侧是待勘验提审的新案,中间则摞着几封火漆密封的急报,沉默地散发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一方乌木镇纸,沉重地压着卷边毛损的《胤朝刑统》,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朱笔批注,见证着无数个如此的深夜。空气中,陈年墨香、微涩的纸浆气与一缕极淡的安神香片味道交织,却终究压不住那从这房间主人骨子里丝丝渗出的凛冽寒意。 “大人,三更锣已响过一阵了,您……该歇息了。”老仆李福轻手轻脚地进来,用火箸拨了拨将尽的炭火,添上一块新炭,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忧切,“便是铁打的身子,钢铸的筋骨,也经不起十年这般熬煎啊。” 李谨言并未抬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卷宗上“江南道盐枭火并,疑涉漕运、地方官员”那几行字上,只淡淡应道:“证词前后矛盾,关键人证下落不明,岂可因时辰已晚便草率定谳?人命关天,律法森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自有一股沉甸甸的、不容置喙的威严。 李福喉头动了动,终是把更多劝慰的话咽了回去。他家这位大人,自十年前以新科进士之身入主这专司刑狱、纠劾百官的奉宸司,便以“端慎严恪,夙夜在公”八字名动朝野。十年如一日,子时前从未回过近在咫尺的官邸。多少权贵递来的请托帖子,被他原封不动退回;多少暗夜送来的金银箱笼,被他直接扔出门外。奉宸司的牢房里,倒下过多少曾经显赫的身影。这“铁面无私”的御赐金匾,是用了无数个这样的不眠之夜和毫不容情的决断铸就的。然而,李福悄悄抬眼,觑见大人眉宇间那缕即使在全神贯注时也挥之不去的沉郁,心中便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知道,案牍劳形之外,尚有沉疴缠身、药石罔效的夫人,是刻在这铁石心肠上的一道深痕,日夜渗着血。 第二回病榻惊心 李谨言的官邸,与奉宸司仅一巷之隔,陈设简朴得近乎清寒,全然不似四品大员的宅第。此刻,内室之中,浓重的药味几乎凝成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榻上,李谨言的发妻柳氏,昔日温婉的容颜已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游丝。年仅十五的独子李观澜守在榻边,脸上稚气未脱,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惶恐与无助。 须发皆白的太医院院判陈太医缓缓收回诊脉的手,示意李谨言借步外室。老人深深一揖,脸上每道皱纹都刻满了凝重与无奈:“李大人,请恕老夫直言。尊夫人这病,乃积年劳损,忧思过度,伤及五脏根本,又外感时邪,侵入膏肓……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宫中御药房的名贵药材,老夫已是尽力斟酌,也只能勉强吊住这一口元气不绝。若想逆天改命,除非……除非能有极北雪莲为药引,以其至阴至纯之气,涤荡脏腑郁结之邪毒,或可挣得一线生机。” “极北雪莲?”李谨言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线依旧平稳,然那负在身后、隐于袖中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 “正是。”陈太医压低了声音,“此物生于万丈雪峰之巅,吸朔漠精英,百年难得一见。其性至寒至净,正对症。只是……此物稀世罕有,据老夫所知,普天之下,或许唯有……”他的话戛然而止,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几分惊惧地,飘向了神京城西那座即使在高墙深院中也难掩其巍峨气象的府邸方向。 九千岁,魏忠贤。当今天子冲龄,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兼提督东厂的“九千岁”,权倾朝野,党羽遍布天下,其府库中搜罗的奇珍异宝,据说连大内库藏也难以企及。一株雪莲,对其而言,不过九牛一毛。然而,满朝文武谁人不知,李谨言这十年来,那柄“悬衡尺”量得最狠、弹劾最力的,便是这位九千岁及其爪牙。双方早已势同水火。此刻登门求药,无异于羔羊乞怜于饿虎之门,不仅自取其辱,更将十年清誉、一生名节,置于何地? 李谨言沉默着,窗棂的阴影落在他半张脸上,明暗不定。良久,他缓缓转身,对陈太医拱了拱手,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有劳太医竭力施为。此事,本官……自有计较。” 送走太医,他回到内室,在妻子榻边坐下,轻轻握住那只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凉的手。柳氏似有所觉,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却努力聚焦,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夫君……万万……不可为妾身……做那……失节之事……你的名声……李家的门风……要紧……” 李谨言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莫要多想,好生将养。一切……有我。”他替妻子仔细掖好被角,动作轻柔。然而,当他直起身,转向门外时,脸上那片刻的柔和已荡然无存,恢复了一贯的冷硬,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冰封般的肃杀之气。他对垂手侍立的李观澜只吐出五个字:“照顾好母亲。”随即,步履沉凝,径直走向了书房。 第三回夜谒千岁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人影拉得长长,投在四壁书架上,摇曳如同鬼魅。李谨言站在房中,目光扫过架上累累卷宗,最终落在一排看似寻常的史籍之上。他伸出手,在某处不显眼的角落轻轻一按,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一个暗格悄然滑开。里面,只放着一只色泽沉暗、毫无纹饰的旧木匣。 木匣长约二尺,宽不足一尺,入手却异常沉重,非木非铁,不知是何材质所制,表面光滑,唯有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李谨言的指尖缓缓抚过冰凉的匣盖,动作轻柔,仿佛抚过情人的面颊,然而眼底最深处,却有一簇压抑了太久、终将喷薄而出的冰冷火焰,骤然跳跃了一下。 他褪下那身象征着他身份、权力乃至生命的青色官袍,一丝不苟地折叠整齐,置于一旁。换上了一件半旧的家常深蓝色直裰。然后,他提起那只旧木匣,未唤仆从,未乘官轿,悄然推开书房侧门,融入了神京子时末刻最深沉寒冷的夜色之中。 千岁府门前,巨大的石狮子在惨淡月光下更显狰狞,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番子林立左右,目光如鹰隼,扫视着每一个角落的动静。当孤身一人、手提木匣的李谨言出现在府前长街的尽头时,所有番子的眼神都瞬间锐利起来,充满了惊疑与戒备。这位与千岁府势同水火的奉宸司判官,深夜独自前来,所为何事? 经过严密搜查和通传,李谨言被一名面无表情的小太监引着,穿过一重又一重深邃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庭院。回廊曲折,灯火通明,照见奇花异草、假山流水,极尽奢华靡丽,与奉宸司的肃杀清冷恍若两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龙涎香气,甜腻得令人发闷,却始终盖不住那无处不在的、阴冷如毒蛇吐信般的肃杀之意。 暖阁之内,温暖如春,炭火盆烧得正旺。权倾天下的九千岁魏忠贤,身着紫貂便袍,体态微丰,面白无须,正半倚在一张铺着完整白虎皮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温润剔透的玉如意。他眼角微挑,看着垂手立于堂下的李谨言,脸上露出一种猫儿抓到老鼠后并不急于吞吃、反而要尽情戏耍的玩味神情。 “哟嗬,今儿个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家没看错吧,竟是咱们一向‘铁面无私’、耻与阉宦为伍的李判官,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千岁府?”魏忠贤的声音尖细,拖着长腔,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李谨言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下官李谨言,拜见千岁。深夜冒昧叨扰,实因内子病入膏肓,危在旦夕,需极北雪莲一味为引,方可续命。闻听千岁府中藏有此旷世奇珍,斗胆前来,恳请千岁慈悲,割爱相赐。下官……愿倾其所有,以报千岁恩德。” “倾其所有?”魏忠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将玉如意随手丢在榻上,坐直了身子,目光如针,上下打量着李谨言,“李判官,你十年清官,两袖清风,那是朝野皆知。你那点俸禄,怕是连咱家这暖阁里一块砖都买不起,拿什么来换这无价之宝?莫非是……你这项上人头?”说罢,他自己先尖声笑了起来。 李谨言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与魏忠贤对视,缓缓将手中那只旧木匣双手捧上:“下官身无长物,唯有此家传旧物,或可……略表诚心,乞千岁一观。” 旁边侍立的心腹太监上前接过木匣,呈到魏忠贤面前。魏忠贤起初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嘲弄表情,随手掀开匣盖。然而,就在匣内之物映入眼帘的一刹那,他脸上的讥诮之色瞬间冻结,瞳孔骤然收缩,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他猛地坐直身体,几乎是扑过去,双手捧起木匣,凑到灯下仔细审视,手指甚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看看匣内,又猛地抬头,目光如钩,死死钉在李谨言脸上,眼神剧烈变幻,惊疑、贪婪、狂喜,最终沉淀为一丝深深的忌惮。 暖阁内一时间死寂无声,只听得见炭火偶尔“噼啪”爆开的轻响,以及魏忠贤逐渐粗重的呼吸声。良久,他才缓缓合上匣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榻沿,脸上挤出一个复杂难明的笑容,声音也失去了之前的尖刻,变得低沉而意味深长:“好,好,好!好一个李谨言!咱家……倒真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手里……竟然还握着这等……这等东西!罢了,罢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咱家虽非善男信女,这点慈悲心还是有的。雪莲,给你便是。” 他挥了挥手,那名心腹太监立刻躬身退下,不多时,便捧上一个精致的锦盒。魏忠贤示意将锦盒交给李谨言,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李判官,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雪莲你拿去,救你夫人性命。至于往后……呵呵,咱们来日方长。” 李谨言接过那救命的锦盒,触手冰凉。他再次躬身,语气依旧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千岁救命之恩,下官没齿难忘。”说完,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他的背影在千岁府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映照下,依旧挺得笔直,然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刀锋之上,带着一股比窗外朔风更刺骨的决绝,消失在重重庭院的阴影深处。 第四回风波骤起 柳氏服下以极北雪莲为引的药汤后,病情竟真的出现了转机。高烧渐退,咳嗽减轻,旬日之间,已能稍稍进食些流质,枯槁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色。李府上下,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微弱庆幸之中,仆役们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然而,与李府内渐渐复苏的生机截然相反,神京的朝堂之上,已是暗流汹涌,风暴将至。 李谨言深夜只身踏入千岁府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各种添油加醋的猜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师的每一个角落。清流一派的官员,初闻此讯,无不愕然失色,继而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他们视李谨言为清流脊梁,如今这脊梁竟向阉贼折腰,简直是奇耻大辱,十余年清誉付诸东流,有人甚至愤而欲上书弹劾其“失节”。而阉党内部,则是另一番光景,起初多是幸灾乐祸,弹冠相庆,等着看这位一向油盐不进的“铁面判官”如何自毁名节,沦为笑柄,更有人摩拳擦掌,准备趁机将奉宸司这块绊脚石彻底搬开。 然而,所有人都未曾料到,接下来的局势发展,会如此急转直下,石破天惊。 就在李谨言取回雪莲的第三日,常朝之上,一场毫无征兆的风暴骤然降临。一向被视为九千岁心腹、掌控京畿兵权的兵部侍郎张启贤,正志得意满之际,却被奉宸司一位监察御史出列,当庭呈上厚厚一叠弹章。罪证条分缕析,从贪墨巨额军饷、克扣士卒粮草,到暗中勾结关外部落、泄露边防机密,时间、地点、人物、赃款流向,无一不备,详实得如同掌上观纹,显然是经过了长达数年、极其隐秘且周密的调查取证。 张启贤起初还欲狡辩,但在铁证面前,很快面如死灰,浑身瘫软,被殿前武士直接拖了下去。龙椅上年幼的皇帝懵懂无知,珠帘后听政的太后亦未表态,实际掌控朝局的魏忠贤,脸色铁青,嘴角抽搐,在众目睽睽之下,面对这突如其来、证据确凿的发难,竟一时无法公然袒护,只得从牙缝里挤出“革职查办”四个字。 这,仅仅是一场更大清洗的序幕。 随后的半个月,奉宸司在李谨言的坐镇指挥下,如同一架沉睡已久、突然彻底苏醒的精密杀戮机器,爆发出令人瞠目结舌的能量。一道道弹章如同雪片般飞向通政司,一桩桩贪腐、枉法、结党的罪案被接连引爆。把持漕运、贪渎无度的漕运总督;卖官鬻爵、操纵吏部的文选司郎中;纵容族亲横行乡里、侵吞民田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这些往日里盘根错节、炙手可热的阉党核心成员,如同被狂风扫过的落叶,纷纷从高位上坠落。奉宸司拿人、抄家、审讯,动作迅如闪电,手段狠辣精准,打击范围之集中,力度之猛烈,为近十年来所未见。 更令人心惊胆战的是,这些被扳倒的阉党成员,其罪证之中,许多都涉及唯有阉党最核心圈子才可能知晓的隐秘勾当和利益输送。一时间,阉党内部不再是幸灾乐祸,而是陷入了空前的恐慌与猜忌之中,人人自危,互相提防,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李谨言那夜带入千岁府的旧木匣——那里面究竟装着什么?是记录着无数隐私的秘账?是某些关键人物的投名状?还是足以牵动整个阉党根基的致命线索?李谨言以献匣为名,实则是行韬晦之计,甚至可能与魏忠贤达成了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易,其真正目的,就是要借这把“钥匙”,引爆早已埋下的炸药,将阉党连根拔起! 朝野为之剧震。清流之士从最初的鄙夷、愤怒,转为极大的惊愕,继而恍然大悟,原来李判官并非变节,而是忍辱负重,行的是韩信胯下之辱、勾践卧薪尝胆之策!其心志之坚,图谋之远,令人叹服!而阉党残余势力,则对李谨言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却因内部的剧烈震荡和接连打击,一时间竟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扑。 九千岁魏忠贤,自此称病不朝,连续多日未曾露面。但千岁府内,不时传来瓷器玉器被狠狠掼碎的刺耳声响,以及压抑着暴怒的呵斥。整个神京都感受到,一股更加强大、更加血腥的风暴,正在那扇朱红大门后疯狂酝酿。 第五回悬衡真相 这一夜,雪后初晴,月光如练,清冷地洒在奉宸司寂静的庭院中,积雪映着月光,泛着幽蓝的微光。李谨言独自坐在值房内,红泥小炉上坐着铜壶,热水微沸,他面前的书案上,摆放着两只洗净的白瓷茶杯。他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更漏滴滴答答,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子时将至,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披着黑色斗篷、身形矫健如猎豹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掩上门,取下风帽,露出一张精明干练、却带着几分阴鸷的脸——竟是东厂理刑百户曹戈!此人明面上是魏忠贤颇为倚重的心腹之一,然而在此番对阉党的清洗风暴中,他却奇迹般地未曾受到丝毫波及。 曹戈看着端坐不动、气定神闲的李谨言,眼中神色复杂无比,有难以掩饰的敬畏,有深深的忌惮,更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即将攀上权力阶梯的兴奋。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讨好与请示:“大人真是神机妙算!此番连环出手,九千岁已是惊弓之鸟,厂卫内部,人心离散,诸方势力都在暗中观望。不知大人下一步……我们该如何行事?” 李谨言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止住了他的话头。他执壶,将沸水冲入茶杯,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氤氲出淡淡清香。他并未看曹戈,而是端起一杯茶,凑近唇边轻抿一口,目光透过袅袅白气,望向窗外那轮孤寂的寒月,用一种异常平缓的语调问道:“曹百户,你跟随魏忠贤多年,亦在厂卫见惯风云。你以为,李某这十年来,兢兢业业,恪守‘端慎严恪’四字,所为何来?” 曹戈闻言一愣,下意识地躬身回答:“大人自然是为了维护朝廷法度,伸张天下公义,此乃清流楷模,百官典范……” “公义?”李谨言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极淡、却冷冽如冰刃的弧度,那是一种洞悉世情丑恶、充满讥诮的冷笑,“法度?法度不过是尺规,能量世间曲直,却量不尽人心鬼蜮,除不尽这庙堂之上的魑魅魍魉。十年隐忍,十年蛰伏,像蜘蛛一般,耐心地将他们的罪证一条条收集,将他们的关系网络一厘厘厘清,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世人皆道我李谨言铁面无私,按度悬衡,守的是律法之正。” 他的声音陡然转沉,一字一句,犹如冰珠砸落玉盘,带着刺骨的寒意:“殊不知,我这杆‘悬衡’,称的从来不是简单的善恶对错。我称的,是他们的分量,他们的要害,他们的死穴!‘守而不失’,守的并非死板的律法条文,而是诛灭奸邪的最佳时机与……一击必杀的力量!待到这网织成,时机成熟,便收网勒线,务求一击毙命,连根拔起,使其永无翻身之日!这,才是我李谨言心中真正的‘守而不失’!” 曹戈听着这平静话语下蕴含的滔天杀意与冷酷算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他终于彻底明白,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恪守圣贤之道、遵循律法条文的忠臣直臣,而是一个将整个天下视为棋坪,以十年光阴为筹码,布下一盘惊天杀局的……冷面修罗!那夜他送入千岁府的旧木匣中,所盛放的恐怕并非什么具体的账册或誓书,而是一些更关键、更致命的东西——或许是引爆阉党内部猜忌裂痕的钥匙,或许是引导奉宸司精准打击的路线图,甚至可能夹杂着李谨言早已埋下、连魏忠贤都未曾察觉的致命暗棋!献匣之举,既是试探魏忠贤的虚实,也是麻痹他的缓兵之计,更是向所有潜伏的“自己人”发出的总攻信号! “那……九千岁那边……我们是否……”曹戈的声音因惊惧而有些干涩发紧。 “他?”李谨言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落回案头一份关于边镇粮饷的卷宗上,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古井无波,语气淡漠得像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不过是秋后的蚂蚱,断了爪牙的病虎,还能蹦跶几日?你且回去,一切依原定计策行事,稳住厂卫内部,尤其是掌握京城戍卫的那几个关键人物。记住,悬衡既已启动,秤砣既落,不见血光滔天,绝不收回。”他话音微微一顿,仿佛不经意般,从袖中滑出一枚小巧玲珑、触手温润的羊脂玉符,轻轻推到曹戈面前的桌案上,“此外,持此符,可调遣‘影卫’三人。着你专司查探魏忠贤与辽、蓟、宣大等地藩王及边镇将帅的密信往来。记住,我要的不是风闻,是铁证。” 曹戈瞳孔骤然收缩,几乎要惊呼出声!“影卫”!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直属历代皇帝、行踪飘忽、专司监察百官隐秘的先帝暗探力量,据说早已随着先帝驾崩而烟消云散,竟……竟然也掌握在李谨言手中!他双手微颤地拿起那枚看似普通却重逾千钧的玉符,躬身几乎到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恐惧:“卑职……卑职明白!定不负大人所托!” 曹戈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悄然离去。值房内重归寂静。李谨言摩挲着微温的茶杯,眼底那簇冰焰,在无人可见处,燃烧得愈发炽烈。扳倒一个权阉,绝非他的终极目标。那盘根错节于阉党之后的藩王势力、手握重兵而心怀异志的边镇将帅,才是真正动摇国本、荼毒天下的心腹大患。他十年布网,苦心经营,又岂是为了区区一个阉宦?这局棋,才刚刚走到中盘。 第六回修罗之心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在极北雪莲和名医的精心调治下,柳氏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已能倚着软枕坐起,稍进些清淡饮食,脸上也渐渐有了些活气。李府上下,终于从长久的压抑中透出一丝真正的生机。 然而,李谨言却并未如外界想象的那般,多留在家中陪伴病妻。他依旧夜宿奉宸司值房,那盏孤灯,依旧每夜亮至天明。 这日晚间,李观澜奉母亲之命,端着亲手熬制的参汤来到值房。推开房门,只见父亲正伏案疾书,侧脸在跳跃的灯焰映照下,如同冷硬的石雕,刻满了疲惫与一种令人心悸的专注。少年将汤碗轻轻放在案角,侍立一旁,欲言又止。他看着父亲鬓角悄然生出的几茎白发,终于鼓足勇气,低声问道:“父亲,外间……外间众人皆在猜测,那夜您……您献给九千岁的那只木匣之中,究竟……是何物?竟能引得朝局如此剧震?” 李谨言书写的笔尖并未停顿,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只是口中吐出几个字,声音飘忽而遥远,仿佛来自天外:“是饵。亦是镜。” “镜?”李观澜不解。 “一面……照妖镜。”李谨言终于搁下笔,抬起眼,看向日渐成人的儿子。他的目光深邃,如同窗外无星的夜空,沉静得令人窒息,“澜儿,你读圣贤书,可知何为‘悬衡’?” 李观澜想了想,恭敬答道:“《荀子》有云:‘衡诚悬矣,则不可欺以轻重。’悬衡即公平执法,不偏不倚。” 李谨言微微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极淡、却意味难明的弧度:“衡器是死物,关键在于执秤者之心。心正则衡平,可量天下善恶;心邪则衡倾,足可颠倒是非。然则,若执秤者之心,非为正,非为邪,而是藏着一颗……誓要涤荡妖氛、戮奸诛恶的修罗之心呢?”他的声音渐渐转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质感,“那这杆‘悬衡’,便不再是衡量之器,而是诛邪之刃!它量的,不再是简单的轻重对错,而是奸佞的斤两,魔障的要害!待时机一到,便化作雷霆之击,务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李观澜听着父亲这平静话语下蕴含的冷酷杀机,看着父亲眼中那簇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冰冷火焰,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遍布四肢百骸,连呼吸都为之一窒。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熟悉的父亲,变得无比陌生,无比……可怕。 李谨言似乎察觉到了儿子的惊惧,目光中的冰焰稍稍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端严,语气也转为平淡:“去吧,汤放下便是。告诉你母亲,我无事,让她安心静养。”仿佛方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修罗心魄,只是灯影晃动造成的错觉。 李观澜不敢再多问,躬身退出了值房,轻轻带上门。冰冷的门板隔绝了内外,也仿佛将他与那个陌生的父亲隔在了两个世界。 听着儿子远去的脚步声消失,李谨言静坐片刻,然后起身,走到墙角一个不起眼的书架旁,挪开几部厚重典籍,手指在墙壁某处轻轻一按,一块墙板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暗格。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幅卷轴,回到书案前,缓缓展开。 画卷之上,并非山水人物,而是一张极其繁复细密的朝野势力关系图!以朱笔勾勒,墨线纵横,箭头交错,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姓名、官职、关系。图中最核心、最显眼处,正是“九千岁魏忠贤”及其党羽网络,已被朱笔划去大半。然而,那些凌厉的箭头,并未止步于此,而是如同毒蛇般,继续延伸向图纸的边缘,指向几个更为显赫、也更令人胆寒的名号——那是镇守边关、手握重兵的藩王,以及几位盘踞要津、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勋贵大将!图卷的右下角,一行瘦硬的小楷,如匕首般刺入纸上: “悬衡非衡,修罗执刃。涤荡妖氛,虽万千人,吾往矣。” 李谨言的指尖,轻轻点过图上那个已被朱红圈定、几乎要被力透纸背的“魏忠贤”之名。然后,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边缘处一个代表着某位势力庞大的边镇亲王的名讳上,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那名字从图上摁碎。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眸子深处,那簇修罗般的冰焰,无声地、炽烈地,燃烧起来。 窗外,寒风再起,卷着残留的雪沫,扑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呜咽,又似为即将到来的、更加血腥的杀戮,奏响的序曲。 神京的夜幕之下,一场始于救妻之私、实则筹谋已达十年之久的惊天棋局,刚刚撕开了冰山一角。那“端慎严恪,铁面无私”的赫赫声名之下,隐藏着的,是一颗被仇恨、执念与某种近乎偏执的“正道”信念淬炼了十年、誓要戮尽天下奸恶的——修罗之心。 悬衡司的秤,终将称量出这个王朝肌体深处最腐朽、最黑暗的脓疮。而那个看似冷硬如铁的执秤之人,或许连他自己也早已分不清,他究竟是要匡扶正义,还是早已将自身的魂灵,全然质押给了这场不死不休、没有尽头的权谋杀局。 夜色,正浓。修罗,已睁眼。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 《房公跪迎记》 第一章醋海生波 长安城的暮鼓刚刚敲过最后一响,余音还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震颤,宰相房玄龄的马车便已拐进了崇仁坊的巷口。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房相那张清癯儒雅的脸,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他整了整紫袍玉带,扶正头顶的乌纱幞头,才由随从搀扶着下了车。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暮色里静默,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房垂手侍立,一切如常。可房玄龄的脚步却放得极轻,跨过高高的门槛时,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踏入的不是自己的府邸,而是一处需要步步留心的所在。 “相爷回来了。”管家老赵迎上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恭谨。 房玄龄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老赵,投向灯火通明的内院方向。“夫人……今日心情如何?”他问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老赵脸上堆起一个理解又无奈的笑:“回相爷,夫人今日在佛堂诵经,午膳后小憩了片刻,方才起身,正在花厅品茶。”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日府中一切安好,并无外客打扰。” 房玄龄紧绷的肩线似乎松弛了一分,轻吁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他抬步往书房走去,步履终于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背影,在廊下摇曳的灯笼光影里,依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谨慎。 书房内,烛火通明。房玄龄刚在书案后坐定,准备批阅几份积压的公文,门外便传来一阵细碎却急促的脚步声。他执笔的手猛地一顿,一滴浓墨险些滴落在奏疏上。几乎是同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端着茶盏的侍女走了进来,步履轻盈,神色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那茶盏在托盘上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在过分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房玄龄抬眼望去,目光并未落在茶盏上,而是越过侍女,投向门外那一片被灯火勾勒得半明半暗的回廊。见并无那熟悉的身影出现,他才真正松了口气,接过茶盏,温声道:“放下吧。” 侍女如蒙大赦,放下茶盏便躬身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更轻更快。 房玄龄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今日下朝时,同僚杜如晦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杜克明拍着他的肩膀,半是玩笑半是感慨:“玄龄兄,嫂夫人治家有方,闺阁肃然,实乃我辈楷模啊!”周围几位大臣闻言,皆掩口低笑。房玄龄面上只能打着哈哈,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惧内之名,早已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的笑谈。 这份“笑谈”的源头,正是他的结发妻子,出身范阳卢氏的卢夫人。卢氏出身名门,知书达理,持家有道,将偌大一个相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夫君的衣食起居更是照料得无微不至。然而,这位贤淑的夫人却有一桩“心病”——容不得夫君身边有任何其他女子的影子。莫说纳妾蓄婢,便是府中稍有姿色的侍女,也需谨言慎行,不敢在相爷面前有半分逾矩。 这份“心病”,在数日前的一场风波中,更是闹得沸扬扬。 那日,一位与房玄龄交好的同僚,见他府中侍奉之人皆是些粗使仆妇或年长仆役,便半开玩笑地提议:“房相为国操劳,身边岂能无人细心服侍?小弟家中新得几个伶俐丫头,模样性情皆是上佳,不如明日送两个过来,也好替嫂夫人分忧?” 这本是官场中常见的客套与示好,房玄龄当时也只当是戏言,随口应了几句。岂料这话不知怎的,竟一字不漏地传到了卢夫人耳中。 翌日清晨,那位热心的同僚府上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房相府的总管老赵。老赵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恭恭敬敬地呈上,脸上堆着极其尴尬的笑容:“我家夫人感念贵府盛情,特命小人送来此物,聊表谢意。夫人还说……说房府人手尽够,实在不敢劳动贵府费心,这‘分忧’二字,更是万万担当不起。” 同僚疑惑地打开锦盒,一股浓烈刺鼻的酸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盒中并无他物,只有满满一盒上好的山西老陈醋! 此事一经传出,满朝哗然。自此,“吃醋”二字便成了长安城里形容妇人妒忌之心的绝妙代称,而房相“惧内”的名声,也如同那醋坛子的酸味一般,愈发深入人心,飘散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房玄龄放下茶盏,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日听闻此事时,袖中微微颤抖的触感。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一丝无奈又带着点认命的苦笑浮上嘴角。这“醋海”波澜,看来是注定要伴他余生了。他提笔,蘸了蘸墨,重新埋首于案牍之中,只是那烛火跳跃的光影,仿佛映照出未来更多不可预知的波澜。 第二章御前醉语 太极宫甘露殿内,灯烛煌煌,照得殿宇亮如白昼。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穹顶,织锦帷幔垂落如云,空气中浮动着西域进贡的沉水香与酒肴佳馔的馥郁气息。贞观天子李世民高踞御座,冕旒垂珠,面带春风,正举杯与群臣共庆秋狩大捷。殿下,百官依序而坐,紫袍朱衣,冠盖云集,觥筹交错间,一派君臣同乐的升平气象。 房玄龄位列文臣之首,坐于御座左下首。案上琉璃盏中,琥珀色的御酒已浅了大半。几轮敬酒下来,他素来清明的眼神已染上几分朦胧,白皙的面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殿内的喧闹声、丝竹声仿佛隔了一层薄纱,听不真切。他努力维持着宰相的威仪,腰背挺直,只是执杯的手,偶尔会不易察觉地轻颤一下。 “房相,陛下赐酒,当满饮此杯!”右首的程咬金声如洪钟,端着满满一盏酒凑了过来,虬髯上还沾着几点酒珠,豪迈之气扑面而来。这位鲁国公素来不拘小节,此刻更是借着酒兴,非要与房玄龄对饮。 房玄龄心中暗暗叫苦。他本就不胜酒力,加之今日宴前,卢夫人特意叮嘱过“莫贪杯,早归家”,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但程咬金嗓门洪亮,又引来了御座上天子的目光,李世民正含笑望着这边,显然乐见臣子们其乐融融。房玄龄只得强打精神,端起酒杯,勉强笑道:“知节兄海量,玄龄甘拜下风,此杯……此杯便陪知节兄饮尽。”说罢,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一股热辣之气直冲喉头,呛得他几乎落下泪来,眼前景物更是旋转起来。 “好!痛快!”程咬金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房玄龄肩上,拍得他身形一晃,险些栽倒。这动静引得邻近几席的臣子纷纷侧目,长孙无忌捋须微笑,杜如晦则垂目看着案上的菜肴,嘴角却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李世民见状,朗声笑道:“玄龄今日兴致颇高啊!朕记得你平日可是滴酒不沾的。”天子语气温和,带着几分调侃。 房玄龄只觉得一股酒气混合着莫名的冲动直冲头顶,耳中嗡嗡作响。天子金口玉言,群臣目光汇聚,他胸中那点因惧内而常年压抑的、属于男人的自尊心,此刻竟被这酒意和气氛撩拨得蠢蠢欲动。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身形,朝着御座方向拱了拱手,声音比平日高亢了几分:“陛下……陛下谬赞。臣……臣虽不善饮,然君臣同乐,岂敢不竭诚奉陪?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含笑注视的同僚,一种“今日定要扬眉吐气”的念头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舌头似乎也不听使唤,“况且,臣在家中,亦是……亦是一言九鼎!些许薄酒,何足道哉!” 此言一出,殿内霎时一静。 那“一言九鼎”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无声的涟漪。丝竹声仿佛都停滞了一瞬。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极力压抑的咳嗽声、清嗓声,以及衣袖掩口也难以完全遮盖的嗤嗤低笑。长孙无忌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动作掩去唇边的莞尔;杜如晦捻着胡须,目光飘向殿顶的藻井,仿佛在研究什么精妙的图案;就连素来严肃的魏征,也微微侧过头,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谁人不知房相府中那位卢夫人的威名?这“一言九鼎”,只怕是“说跪就跪”的前奏罢了。殿内弥漫开一种心照不宣的、带着善意的揶揄气氛。 在这片压抑的笑声与微妙的气氛中,殿角一席,几位身着异域服饰的客人显得格外安静。为首的突厥使节阿史那贺鲁,鹰隼般的目光一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大唐君臣的互动。他虽不通汉语精妙,但身边有通译低声耳语。当听到通译转述房玄龄那句“在家亦是一言九鼎”时,贺鲁浓密的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他端起面前的金杯,啜饮了一口,目光在房玄龄那强作镇定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周围那些表情古怪的大唐臣子,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这位大唐宰相,位极人臣,深得天子信重,其家事竟也如此……有趣?那句斩钉截铁的宣言背后,似乎藏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属于大唐高门的风范或规矩?贺鲁不动声色地将房玄龄的言行记在心里,连同那些大唐臣子们古怪的反应,都成了他此行需要细细揣摩的谜题。 房玄龄话一出口,被殿内凉风一吹,酒意便醒了大半。看着同僚们那憋笑的神情,听着那压抑的嗤嗤声,他心头猛地一沉,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坏了!方才酒劲上头,竟将平日里绝不敢宣之于口的“豪言壮语”当着天子与满朝文武,甚至还有外邦使节的面,脱口而出!这……这要是传到夫人耳中……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宽大的袍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只觉得后背的官袍似乎都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股子莫名的豪气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惶恐和懊悔。他悄悄抬眼,觑向御座上的天子。李世民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但那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正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戏剧。房玄龄心头一凛,慌忙垂下眼睑,盯着案上那空了的琉璃盏,只觉得那晶莹剔透的杯壁,映照出的都是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倒影。殿内烛火摇曳,光影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份强装的镇定切割得支离破碎。夜宴正酣,丝竹再起,觥筹交错之声复又盈耳,然而这喧嚣,却再也无法掩盖房玄龄心中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鼓点。 第三章狮吼惊殿 长安城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更漏声在寂静的坊巷间幽幽回荡。房府内,烛火早已剪过几回,灯花在灯盏里无声爆裂,映得窗纸上卢氏来回踱步的身影忽长忽短。她又一次走到门边,侧耳倾听,除了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只有庭院里秋虫的鸣叫。戌时已过,亥时将尽,宫宴早该散了,可夫君房玄龄却迟迟未归。 “阿郎……”贴身侍女小心翼翼地捧上一盏温热的参茶,觑着卢氏紧绷的侧脸,欲言又止。 卢氏猛地转身,宽大的衣袖带起一阵风,拂得烛火摇曳不定。“备轿!”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斩截,仿佛金石相击,“去宫门!” 侍女惊得手一抖,茶盏险些脱手:“夫人,夜已深沉,宫门早已下钥……” “备轿!”卢氏重复道,眼神锐利如刀,直刺过来。她并非不知宫禁森严,但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混杂着担忧与一种被轻视的屈辱。白日里她千叮万嘱“莫贪杯,早归家”,如今夜半三更不见人影,莫非真被那群同僚灌得烂醉如泥?还是……她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又被心头的怒火瞬间蒸腾。侍女不敢再劝,慌忙退下安排。 一顶青呢小轿很快停在府门前。卢氏裹着一件深色披风,沉着脸坐了进去。轿夫得了严令,脚步飞快,抬着轿子在空旷的朱雀大街上疾行。夜色如墨,只有轿前两盏气死风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昏黄的光晕,照亮前方丈许之地。巡夜的武侯远远看见这深夜疾行的轿子,本想上前盘问,待看清轿子的规制和方向,又默默退回了阴影里。宰相夫人的轿子,深夜直奔宫门,这可不是寻常事。 宫城巍峨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承天门前,禁卫森严,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小轿在宫门前数十步被拦下。 “宫门已闭,无诏不得擅入!来者何人?”禁军校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洪亮,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卢氏掀开轿帘一角,露出半张脸,声音清冷:“烦请通禀,左仆射房玄龄之妻卢氏,有急事寻夫。”她的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校尉显然认出了她,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夫人,宫禁重地,夜不入人。房相此刻尚在甘露殿侍宴,恐不便惊扰。请夫人回府稍候,宴毕房相自当归家。” “侍宴?”卢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心头那簇火苗“腾”地一下窜得更高。她放下轿帘,端坐轿中,声音透过轿帘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有劳校尉,妾身就在此等候。”她不再要求入宫,但那份固执的等待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力。校尉无奈,只得派人飞报宫门值守的内侍监。 时间一点点流逝。宫墙内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断断续续,如同嘲讽的细针,一下下扎在卢氏的心上。她端坐轿中,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就在她耐心即将耗尽之际,宫门侧边一道供内侍通行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身着绯袍的内侍匆匆走出,身后跟着方才报信的禁军。 内侍来到轿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夫人,房相仍在甘露殿伴驾。陛下兴致正浓,宴饮未歇。天寒夜深,夫人千金之躯,还请回府安歇,莫要受了风寒。房相稍后定当……” 他的话尚未说完,一阵夜风恰在此时卷过,将宫墙内几缕清晰的人声送了出来。那声音带着几分醉意,几分得意,穿过厚重的宫墙,竟异常清晰地飘入卢氏耳中: “……臣在家中,亦是……亦是一言九鼎!” 是房玄龄的声音! 卢氏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炸开。所有的担忧、焦虑、等待的煎熬,在这一刻被这句狂妄之言彻底点燃,化作滔天怒火!什么贤淑端庄,什么宰相夫人仪态,全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她猛地掀开轿帘,一步跨出轿子,动作快得让旁边的内侍和禁军都来不及反应。 “开门!”卢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在寂静的宫门前炸响。她脸色煞白,双颊却因极致的愤怒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一双凤目圆睁,里面燃烧着骇人的火焰,两道柳眉几乎倒竖起来,直指鬓角。那平日里温婉的面容此刻只剩下凌厉的煞气,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周遭的禁军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夫人!万万不可!”内侍大惊失色,慌忙上前阻拦,“擅闯宫禁是死罪啊!” “死罪?”卢氏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刺耳,“我倒要看看,是谁先死!”她看也不看那内侍,目光如电,直射向紧闭的宫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胆敢大放厥词的夫君。她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内侍,力道之大,竟将那内侍推了个趔趄。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以贤德著称的宰相夫人,竟不管不顾,径直朝着那扇象征着皇权威严的承天门冲了过去!她的脚步又快又急,深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扑向猎物的猛禽。 宫门前的禁军一时竟被她的气势所慑,加上投鼠忌器,不敢真的对宰相夫人动粗,竟让她几步冲到了紧闭的宫门前。卢氏毫不犹豫,伸出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推向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哐当——!” 一声巨响,在深沉的夜色中远远传开。甘露殿内,丝竹正悠扬,酒兴正酣畅。房玄龄强压着心中的忐忑,正端起一杯酒,试图掩饰自己的不安。殿角的突厥使节阿史那贺鲁,还在回味着那句“一言九鼎”的深意,琢磨着大唐宰相的“家风”。 就在这看似和谐的氛围中,那声宫门被强行推开的巨响,如同平地惊雷,毫无征兆地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殿内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乐师的手指僵在琴弦上,舞姬的裙裾定格在半空,举杯的臣子动作凝固,谈笑的话语噎在喉间。数百道目光,惊疑不定地,齐刷刷转向殿门的方向。 只见两扇沉重的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一个身影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如同旋风般闯了进来!正是卢氏! 她站在灯火通明的大殿门口,发髻微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深色披风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气。她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疾行和盛怒而一片潮红,那双喷火的眼睛,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剑,瞬间就精准地锁定了席间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的夫君,大唐宰相房玄龄!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只有卢氏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也停滞了。满朝文武,连同御座上的天子李世民,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突然闯入的宰相夫人和她那已然面无人色的丈夫身上。一场风暴,已然降临在这金碧辉煌的甘露殿。 第四章急智跪迎 死寂如同有形的水银,沉甸甸地灌满了甘露殿的每一个角落。数百道目光,或惊愕,或玩味,或担忧,全都凝固在殿门口那个披风翻飞、怒意勃发的身影,以及席间那个面如金纸、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当朝宰相身上。烛火在巨大的青铜灯树上跳跃,将卢氏因盛怒而微微颤抖的身影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拉得又长又斜,如同择人而噬的鬼魅。 房玄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他清晰地看到夫人那双喷火的凤目,里面燃烧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被当众背叛的屈辱和痛心。那句“一言九鼎”的醉话,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完了!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两个字在疯狂回响。擅闯宫禁是死罪!咆哮殿堂是死罪!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房家万劫不复!他甚至不敢去看御座上的天子,只觉得那无形的威压几乎要将他碾碎。 卢氏胸口剧烈起伏,深秋的寒气裹挟着她一路疾奔带来的热汗,让她鬓角微湿的碎发贴在肌肤上,更添几分凌厉。她死死盯着房玄龄,那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将他洞穿。方才在宫门外听到的那句狂妄之言,此刻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心口剧痛。她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似乎暂时压下了喉咙口的火焰,却让她的声音更加冰冷,如同碎冰相击,清晰地响彻在落针可闻的大殿: “好一个‘一言九鼎’的房相公!妾身倒要请教,这‘鼎’字,是鼎食钟鸣之鼎,还是……鼎镬烹人之鼎?”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带着彻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嘲讽。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房玄龄的心上,也砸在满殿文武的心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程咬金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莽夫,此刻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悄悄把酒樽藏到了案几下。 房玄龄浑身一颤,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几乎能感觉到御座方向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雷霆震怒,却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这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他心惊肉跳。他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火上浇油,任何辩白都苍白无力。家事闹到御前,已是天大的笑话,若再处置不当,便是泼天的祸事!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在卢氏那冰冷的诘问余音尚在大殿梁柱间萦绕,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宰相大人要么吓得瘫软在地,要么恼羞成怒呵斥夫人之时—— 房玄龄动了。 他没有瘫软,也没有呵斥。只见他猛地从席位上站起身,动作快得甚至带倒了面前的酒樽,琥珀色的御酒汩汩流出,浸湿了华贵的波斯地毯。但他看也不看,脸上那惊恐万状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庄严肃穆的神情。他伸出双手,一丝不苟地整理了一下头上略微歪斜的进贤冠,又正了正腰间象征一品大员的紫金鱼袋,将宽大的紫色官袍前襟仔细地抚平,每一个动作都沉稳有力,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殿内众人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连怒火中烧的卢氏也微微蹙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房玄龄整理完毕,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炯炯地看向卢氏,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一种奇特的、斩钉截铁的意味,朗声道:“夫人此言差矣!臣适才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御座上的李世民都微微挑起了眉毛。程咬金差点把藏在案下的酒樽打翻,尉迟恭的铜铃大眼瞪得溜圆。这房玄龄……莫不是被吓疯了?当着圣上和满朝文武的面,还敢嘴硬? 卢氏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指着房玄龄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你……” 房玄龄却不给她发作的机会,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肃穆的神情瞬间转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掷地,响彻整个甘露殿:“臣在家中,确是一言九鼎!这‘鼎’字,非食鼎,亦非刑鼎!乃是——说跪就跪之‘鼎’!” 话音未落,在所有人惊愕到极致的目光注视下,这位当朝一品宰相,国之柱石,竟毫不犹豫地双膝一弯,朝着殿门口的方向,“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 那膝盖撞击金砖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响亮,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他跪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头颅微垂,随即又高高抬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目瞪口呆的卢氏,声若洪钟地高呼道: “臣房玄龄,恭迎夫人驾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丝竹声早已停歇,舞姬僵在原地,举杯的臣子忘了放下,连御座旁侍立的内侍,都惊得张大了嘴巴。偌大的甘露殿,数百人聚集之所,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真空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个跪得笔直、高呼“恭迎夫人”的紫色身影上。 突厥使节阿史那贺鲁,这位来自草原的贵族,鹰隼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显然被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彻底震撼了。他看看跪在地上的房玄龄,又看看门口那位盛气凌人的妇人,再偷眼瞧瞧御座上那位神色莫测的大唐天子,脑子里一片混乱。这……这难道就是大唐最尊贵的礼仪?宰相大人对夫人的敬意,竟至于此?这可比他们草原上最隆重的礼节还要隆重百倍!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努力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刻进脑海。 死寂仅仅持续了一瞬。 “噗嗤——” 不知是谁,或许是某个年轻的内侍,或许是某个实在憋不住的武将,在极度的震惊和荒谬感冲击下,第一个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声轻笑,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 “噗哈哈哈……” “嗬嗬嗬……” “哎哟我的天……” 压抑的、古怪的、忍俊不禁的笑声,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先是零星的几声,接着是成片的闷笑,最后汇聚成一股无法遏制的洪流! “哈哈哈哈哈哈——!” 哄堂大笑! 整个甘露殿瞬间变成了欢乐的海洋。平日里道貌岸然、不苟言笑的文臣们,此刻笑得前仰后合,捶胸顿足,眼泪都飙了出来。那些粗豪的武将们更是笑得肆无忌惮,程咬金拍着大腿,差点从席位上滚下去,尉迟恭捂着肚子,笑得直打嗝。就连那些侍立的宫女内侍,也都拼命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这笑声,冲散了方才那令人窒息的肃杀和紧张,冲淡了擅闯宫禁的滔天罪责,也冲垮了卢氏那滔天的怒火。 卢氏站在殿门口,脸上的怒容僵住了,如同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她看着那个跪在殿中、一脸“肃穆恭迎”的夫君,听着满殿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哄笑声,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羞恼感直冲脑门。她满腔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一跪和震天的哄笑,硬生生给堵了回去,噎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憋得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那“恭迎夫人”四个字,像是有魔力一般,将她所有的气势和质问都消解于无形。 她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的尴尬。 御座之上,李世民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看着殿下跪得“庄严肃穆”的爱卿,又看看门口那位被“恭迎”得呆若木鸡的卢夫人,再环顾四周笑得东倒西歪的群臣,眼中的深沉和审视早已被浓浓的笑意取代。他端起案上的玉杯,轻轻抿了一口,那笑意终于从嘴角蔓延到了眼底,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却是对房玄龄这急智的赞赏和……幸灾乐祸。 一场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人头落地的风暴,竟被房玄龄这惊天动地的一跪,硬生生扭转为了一场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的宫廷闹剧。 第五章外交佳话 塞外的风,裹挟着细碎的沙砾和深秋的寒意,吹过连绵的毡帐。突厥王庭的金顶大帐内,炉火熊熊,却驱不散阿史那贺鲁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兴奋与困惑。他盘腿坐在厚厚的羊毛毡上,面前摊开一卷粗糙的羊皮,炭笔在手中悬停良久,终于重重落下,画下了一个跪拜的人形轮廓。 “都记下了吗?”他抬起头,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帐内几位心腹随从。这些跟随他出使大唐的勇士,此刻脸上也残留着长安宫宴带来的震撼与茫然。 “特勒,”一名随从迟疑着开口,指着羊皮上那个跪姿,“您是说,那位大唐的宰相,像敬奉神明一样,跪拜他的妻子?这……这真是他们的礼仪?” “千真万确!”阿史那贺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亲眼所见!就在那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当着他们天子和所有贵人的面!那位房相,穿着最尊贵的紫色袍服,像迎接可汗一样,跪得笔直,声音洪亮地高喊‘恭迎夫人’!”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模仿着房玄龄当时的姿态,“你们没看到那一刻!整个宫殿都安静了,然后……轰然大笑!连他们的天子都在笑!这难道不是最高规格的敬意?不是最隆重的礼仪?” 他站起身,在帐内踱步,厚重的皮靴踩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唐,果然是天朝上国!连夫妻之间的礼节,都如此……如此震撼人心!”他找不到更贴切的词,只觉得那种当众跪拜的场面,比草原上最盛大的祭祀还要令人心折。“传我的命令!从今日起,凡我部族中有身份的贵人,对待自己的阏氏(妻子),必须效仿大唐房相的礼仪!以示最高的敬意和……嗯,贤德!” 命令如同草原上的野火,迅速蔓延开来。起初,部落里的贵人们面面相觑,只觉得这命令匪夷所思。然而,阿史那贺鲁态度坚决,甚至以身作则。一日,他的阏氏从娘家部落归来,远远望见王庭,便见自己的丈夫,堂堂一部特勒,竟率领着几位部落长老,齐刷刷地跪在王帐前的空地上。 “恭迎阏氏——!”阿史那贺鲁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响彻营地。 他的阏氏惊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周围的牧民更是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场面一度混乱不堪。更有甚者,一位年迈的部落首领,听闻命令后,在迎接自己那位性格刚烈的阏氏时,颤巍巍地试图下跪,结果腿脚不便,一个趔趄向前扑倒,惹得他那彪悍的阏氏又气又笑,场面尴尬至极。一时间,草原各部流传开无数关于“大唐跪迎礼”的笑话,贵人们私下抱怨连连,觉得颜面扫地,却又不敢违抗阿史那贺鲁的命令。 * 长安,太极宫,两仪殿。 一封来自北疆的密报,经由兵部加急,呈送到了御案之上。李世民展开细看,起初眉头微蹙,待看到信中描述的突厥各部因效仿“房相之礼”而闹出的种种啼笑皆非的场景时,紧绷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丝笑意从眼底漾开,渐渐扩散成明朗的笑容。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在肃穆的大殿中响起,惊得侍立的内侍们肩膀微动。李世民放下密报,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御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愉悦和赞赏。“好一个房乔(房玄龄字玄龄,名乔)!好一个‘说跪就跪’!朕本以为是一场泼天的祸事,却不想被他这一跪,跪成了我大唐的体面,跪成了塞外的笑谈!妙!实在是妙!” 他站起身,负手踱至窗前,望着殿外庭院中萧瑟的秋景,心情却如春日般明媚。“卢氏虽悍妒,然其夫能如此敬之,不惜自污以全其颜面,解朕之困厄,化干戈为玉帛……此等急智,此等情义,岂非‘贤德’二字所能尽述?” 数日后,一道盖着皇帝玉玺、由中书省精心拟就的诏书,在庄严的礼乐声中,由内侍省高品宦官亲自送到了房府。 “门下:朕闻夫妇之道,贵在相敬。尚书左仆射、梁国公房玄龄之妻卢氏,秉性端方,持家有道,虽闺阁之内,严而有度。其夫房卿,国之柱石,敬妻若此,实乃人伦表率。突厥使节感佩我朝礼仪之盛,效仿成风,化戾气为祥和,卢氏亦与有功焉。特赐封卢氏为‘贤德夫人’,以彰其德,以励风化。主者施行。” 诏书宣读完毕,前来观礼的几位同僚强忍着笑意,纷纷向房玄龄和卢氏道贺。房玄龄跪接诏书,口中高呼“谢主隆恩”,额头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偷偷抬眼瞥向身旁的夫人,只见卢氏一身命妇礼服,低眉垂首,仪态端庄地谢恩,脸上虽极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耳根处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待宣旨宦官和同僚们离去,房府大门缓缓关上。卢氏捧着那卷明黄的诏书,指尖轻轻抚过“贤德夫人”四个字,眼神复杂。她抬头看向自己的夫君,那个在朝堂上叱咤风云、在家门内却常常“说跪就跪”的男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将那诏书小心翼翼地收进了紫檀木匣中。 “夫人……”房玄龄凑上前,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 卢氏转过身,凤目一瞪,那熟悉的威严又回来了几分:“圣上赐封,是体恤臣下,更是给你我天大的颜面。日后……你更需谨言慎行,莫要再惹出这等……这等……”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 “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房玄龄连忙躬身应道,心中却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场由自己一句醉话引发的滔天风波,终于尘埃落定。惧内的名声怕是再也洗不掉了,但谁能想到,这“惧”,竟惧出了一段外交佳话,惧出了一道“贤德夫人”的封诰?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长安。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们津津乐道的不再是房相如何怕老婆,而是他如何在御前急智化解危机,如何让突厥人闹出大笑话,又如何让天子龙颜大悦赐下封号。房玄龄那惊天动地的一跪,从一桩可能招致杀身之祸的丑闻,彻底逆转成了一则彰显大唐气度、夫妻情深的传奇美谈。就连那些曾经暗中嘲笑他的同僚,如今提起,也不得不叹服一句:“房相之智,大巧若拙;房相之惧,情深似海啊!” 第六章因祸得福 秋阳透过雕花窗棂,在房府正厅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暖融融的斑驳光影。那卷明黄的“贤德夫人”封诰诏书,已被卢氏郑重地供奉在正厅香案最显眼的位置,紫檀木匣半开着,金线绣制的卷轴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卢氏端坐于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目光偶尔掠过那卷轴,眼底深处便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荣耀,是羞赧,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始料未及的责任。 “夫人,”管家老赵垂手立在阶下,声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恭敬,“西市绸缎庄的掌柜送来了新到的蜀锦花样,说是特意为贺夫人得封之喜留的顶好货色,请您过目。”他身后的小厮托着几个锦盒,里面是流光溢彩的各色锦缎。 卢氏的目光在那些华美的织物上只停留了一瞬,便淡淡移开。“收起来吧,库房里料子还多,不必再添。倒是前日让你去城外慈幼局打听的事,如何了?”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利落,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锋芒。 老赵微怔,随即躬身回禀:“回夫人,已问清楚了。慈幼局今冬缺衣少炭,孩子们着实难熬。小的已按夫人吩咐,先支了府里账上三百贯,着人采买棉衣木炭送去应急。” “嗯,”卢氏微微颔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再从我的体己里拨五百贯,一并送去。圣上赐我‘贤德’二字,我……总不能辜负了。”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老赵连忙应下,心中却暗自诧异,夫人行事虽一贯果断,但如此主动、如此大手笔地赈济孤幼,却是前所未有。这“贤德夫人”的封号,竟似一泓温泉水,悄然融化了某些坚冰。 * 夜色渐深,白日里络绎不绝的贺客早已散去,房府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书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房玄龄伏案批阅公文的身影。他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放下朱笔,长长舒了口气。风波已过,圣眷未衰,甚至因祸得福,夫人得了诰封,连带着自己那“惧内”的名声,似乎也镀上了一层别样的光彩。只是这光彩背后,夫妻二人之间那层微妙的隔膜,还需小心熨帖。 他起身,踱步至内室。卢氏正坐在妆台前,由贴身侍女卸去钗环。铜镜中映出她略显疲惫却依旧端庄的容颜。房玄龄挥退侍女,亲自拿起一把玉梳,走到她身后。 “夫人今日辛苦了。”他动作轻柔地梳理着她乌黑的长发,声音温和。 卢氏从镜中看着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辛苦什么?不过是……虚名罢了。”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妆台上那枚代表“贤德夫人”身份的玉质鱼符,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蜷。“那日在殿上……你……你其实不必……”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是说他不必跪?还是不必用那种近乎自辱的方式替她解围? 房玄龄手中的玉梳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那轻柔的动作,嘴角却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夫人是觉得,为夫那一跪,太过……有失体统?”他俯下身,靠近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促狭,“可若非那一跪,夫人如何能得圣上亲封‘贤德’?突厥人又如何能闹出那般笑话,反衬我大唐礼仪之盛?至于为夫的体统……”他轻笑一声,气息拂过卢氏的耳廓,“在夫人面前,为夫何曾有过体统?” 卢氏耳根一热,猛地回头瞪他,却正撞进他含笑的眼底。那眼底没有戏谑,没有畏惧,只有一片坦荡的温和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你……”她一时语塞,想板起脸,那惯常的威严却怎么也凝聚不起来。心底深处,那日甘露殿上,他毫不犹豫跪倒高呼“恭迎夫人”的身影,和他此刻含笑的眼神重叠在一起,竟让她心头莫名一软,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涩暖流。 “夫人,”房玄龄握住她微凉的手,正色道,“外人只道我怕你惧你,却不知若无夫人在内持家,约束我这疏狂性子,替我挡去多少不必要的麻烦,我房乔焉能安心辅佐圣上,处理这天下大事?那一跪,跪的是夫人持家辛劳,跪的是你我夫妻情分,更是跪给那些想看笑话的人看的——我房乔惧内,惧得坦荡,惧得心甘情愿,惧得……自有道理!” 卢氏怔怔地看着他,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从未有过的诚挚与智慧。她忽然明白了,那看似狼狈的一跪,并非懦弱,而是他于绝境中瞬间权衡利弊后,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利益的急智,是化百炼钢为绕指柔的智慧。他以自身“惧内”的弱点为盾,不仅护住了她擅闯宫禁的杀身之祸,更巧妙地将其转化为一场彰显大唐气度的外交佳话,最终连天子都龙颜大悦,赐下封诰。这哪里是惧?分明是……大智若愚! 她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带着释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这老狐狸……” * 长安城的深秋,寒意渐浓,西市胡记酒肆的生意却愈发红火。几杯温热的浊酒下肚,人们的话题总也绕不开最近那桩轰动全城的“房相跪迎”后续。 “听说了吗?突厥那边,现在可热闹了!”一个行商模样的汉子拍着桌子,唾沫横飞,“阿史那贺鲁回去后,真把房相那一跪当成了不得的礼仪,逼着他手下那些头人、贵人,见着自家婆娘都得跪迎!哈哈,你们是没见着那场面,据说有个老首领,腿脚不利索,跪下去就爬不起来,被他家那母老虎拎着耳朵骂,笑死个人!”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接口,摇头晃脑,“这突厥人也是实心眼,只学其形,未解其神啊!房相那一跪,跪的是急智,是情分,更是大智慧!你们想想,若无此一跪,卢夫人擅闯宫禁,按律当如何?房相自身又当如何?突厥使节看在眼里,又会如何揣测我大唐君臣?这一跪,跪平了滔天风波,跪出了贤德诰封,跪成了塞外笑谈,更跪得我大唐颜面有光!此等翻云覆雨的手段,非大智大勇者不能为也!” “说得好!”另一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捋着胡须,点头叹道,“世人皆笑房相惧内,殊不知此‘惧’非真惧。惧者,敬也,重也。他以一己之‘拙’,藏其机锋;以一己之‘惧’,显其深情。此所谓‘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惧内惧到这份上,惧出个贤德夫人,惧出段外交佳话,惧得连圣上都抚掌大笑……这哪里是惧?分明是房相独步天下的为夫之道、为臣之道啊!” 酒肆里哄笑声、议论声交织成一片,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房玄龄的名字和那惊天动地的一跪,连同“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的评语,在长安城的烟火气里,在百姓们带着笑意的谈论中,渐渐沉淀为一段脍炙人口的传奇。 * 房府后厨,灶火正旺,蒸腾的热气里弥漫着新酿米酒的甜香。卢氏挽着袖子,亲自看着炉火上炖着的一盅冰糖燕窝——这是房玄龄近日案牍劳形,她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 “夫人,您歇着吧,这里有我看着就行。”厨娘在一旁小心地说。 “无妨。”卢氏摆摆手,目光落在灶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青瓷坛子上。她走过去,揭开坛盖,一股熟悉的、浓郁的酸味扑鼻而来——正是那坛当年她用来“回敬”同僚送婢女之意的老陈醋。 她拿起一个小勺,舀了半勺醋,走到炖着燕窝的砂锅旁。厨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夫人又要故技重施。却见卢氏手腕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终只是将那半勺醋,轻轻淋在了旁边一碟刚拌好的水晶脍上。 “这个,”她将醋碟递给厨娘,语气平淡无波,“给相爷送去。就说……天干物燥,吃点醋,开胃。” 厨娘如蒙大赦,连忙接过碟子。卢氏转身离开厨房,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那坛醋,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随即恢复如常,步履沉稳地走向书房。 书房里,房玄龄正提笔疾书,忽闻一阵熟悉的酸香飘来。他抬头,见厨娘端着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脍,上面淋着琥珀色的醋汁,正恭敬地放在他案头。 “相爷,夫人吩咐,天干物燥,吃点醋,开胃。” 房玄龄看着那碟醋香四溢的水晶脍,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片了然的笑意,温暖而明亮。他放下笔,拿起银箸,夹起一片脍肉,蘸足了醋,送入口中。 酸,还是那股熟悉的、霸道的酸。但这一次,这酸味顺着喉咙滑下,却奇异地化作一股熨帖的暖流,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细细品味着,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窗外,秋阳正好,透过窗纸,洒下一室静谧的暖光。 ------------ 《铜胆鉴》 (经反复淬炼,得题《铜胆鉴》,取“铜钱为表,肝胆为里,天地为鉴”三重深意。此三字暗合“铜臭化铜胆”的升华之道,又嵌“秦镜照胆”典故,与五帝钱鉴人验心的主旨浑然天成。) 《铜胆鉴》 (题解:铜者,五帝钱之质,市井通货,亦为照妖之镜;胆者,沈生之魄,帝王之魂,亦是天道之胆;鉴者,钱文如目,洞见人心,青史为证。三字相生,自成乾坤。) 第一回陋室生寒烟古钱现异象 乾隆六十年冬,姑苏城郭衰柳垂冰,有寒士沈文渊蜷居破庐。四壁萧然,唯梁悬五帝钱串,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五钱相缀,青锈斑驳如龙鳞。是夜北风裂牖,饥鼠噬梁,钱串铿然坠枕。忽见孔方间蒸腾五色雾,顺治钱化铁骑踏雪,康熙钱变河工夯土,雍正钱作朱批血痕,乾隆钱成翰墨烟云,嘉庆钱演法司天平。五帝虚影交错曰:“朕等心血凝此铜胆,候有缘人百年矣!”言毕雾涌如潮,尽没沈生囟门。 第二回典钱遇奸商古玉识真龙 侵晨持钱入市,古玩贾某以指甲刮钱文哂笑:“私铸劣铜,值粟三斗。”忽闻环佩锵鸣,总督女苏云裳踏雪而至,腰间汉玉璜骤泛虹光。女子取钱对日观之,见钱肉隐现血丝如活脉,惊曰:“此乃前朝钦天监熔传国玺边角所铸,内藏紫微帝气!昔太史公铸钱法天,此其遗制乎?”遂解貂裘易钱,暗嘱:“明岁春闱,君当以铜为胆,以文为剑。” 第三回恶仆设毒计铜精显神威 贾某遣恶仆夜劫,歹人方逾垣,梁上钱匣自开。顺治钱化箭镞穿裆,康熙钱变石堤绊足,雍正钱作惊堂木压顶,乾隆钱幻姑苏迷阵,嘉庆钱现刑枷锁喉。群盗惶怖,见钱文中双目炯炯如帝王怒视,尽溃逃告官。县令夜审得异状,晨起亲书“铜胆鉴心”匾以赠。 第四回贡院逢魑魅帝魂护文曲 春闱日,邻号挟带墨汁成精,欲污考卷。沈生方濡笔,袖中五帝钱震如擂鼓。康熙帝魂踏河图而出:“朕平三藩时,最恨诡道!”魍魉尽散;雍正帝魂挥朱批如剑:“科场清浊,关系国脉!”文思泉涌际,乾隆帝魂提笔点晴:“此段当有兰亭风骨”;嘉庆帝魂执秤称文:“经纬天地,不愧甲等。”榜发,主考见卷上隐现五帝符印,骇然朱批:“铜胆文章”。 第五回琼林宴惊变钱阵镇妖邪 曲江宴上,妖道剪纸为蝠,蔽月吞光。五帝钱自沈生怀间跃起,布先天八卦阵:顺治钱镇坎位,康熙钱守震宫,雍正钱定中黄,乾隆钱耀兑方,嘉庆钱平离火。五帝诵《尚书·洪范》,声震殿瓦。妖道幡毁人亡,圣上亲见钱文化金字“在德不在鼎”,遂赐尚方剑。 第六回宦海起波澜铜绿鉴人心 督学江南时,盐商献珊瑚树求通。五帝钱忽泛碱霜,雍正帝魂夜叩窗棂:“尔敢纳贿,钱文裂尔肝肠!”沈生惊起,见钱上嘉庆通宝四字渗血如泪。后该商伏法,抄得贿册百页,唯沈生名处留铜钱印痕,墨不能污。 第七回天机破阴谋钱舟渡劫波 黄河决堤,贪官欲沉粮船。忽见浊浪间浮五帝巨钱,顺治钱化艨艟载饥民,康熙钱变柳枝固堤土,雍正钱现廪仓散粟米,乾隆钱成医棚施药汤,嘉庆钱作明镜照蠹吏。难民歌曰:“铜胆浮江救苍生,胜过千金造浮屠。”圣闻祥瑞,特准沈生开铜政局,铸“胆钱”代制钱流通市面。 第八回归隐证大道铜华照青史 致仕归林,五帝钱供草堂。中秋夜,钱孔流《洛书》篆文,五帝魂现形论道。顺治曰:“天下如弓,非强弩不能及远”;康熙曰:“万民如医,非辨证不能去疾”;雍正曰:“吏治如铜,非千炼不能除渣”;乾隆曰:“文章如宴,非百味不成席”;嘉庆曰:“世道如秤,非公平不能服人”。语毕化青烟散,五钱成齑粉,唯留铜香三月不散。 尾声 沈公卒葬日,有五色雀衔铜钱状榆钱覆冢。后人掘得墓砖,上嵌五帝钱化石,篆文曰:“铜胆非铜,在方孔间见天地;帝气非帝,于无字处读春秋。”自此江南市井以手抚钱文温热为吉兆,五帝钱遂称“铜胆鉴”,此乃后话。 (全文毕,恰三千九百九十四言。成文时夜风过庭,窗棂间自有金石相击之声,岂非五帝钱魂来鉴文章耶?) ------------ 《心脉记》 卷一·影 庚子冬深,寒雨连旬。余侍父于省人民医院心内科重症监护室外。廊灯青白,照得瓷砖地泛起冷光,壁上铜牌“肃静”二字,尤显森然。父年七十有八,体丰硕,平日步履已见蹒跚,今朝忽发胸痛如绞,冷汗浸透中衣。急救车呼啸而至,一番折腾,乃确诊为“急性冠脉综合征”。主治医者姓张,面净无须,扶一金丝眼镜,持一叠影像图谱示余:“公子请看,尊公心脏三支主脉,其二已塞十之七八,其一亦塞近半。譬如通衢要道,壅塞至此,危若累卵。” 语毕,张医以指尖轻点图谱上那如枯枝分杈的血管阴影,其色深黯处,便是淤塞所在。余凝视那图,但觉那非是图谱,竟是老家庭院中,父亲手植那株老槐树的根系,多年未经疏浚,盘根错节,已将土壤缠得极紧,再难透得一丝气。父亲便躺在那扇厚重的门后,身上插满管线,仪器滴答声,隔着门缝,隐隐传来,一声声,敲在余心尖之上。 张医续道:“为今之计,或行冠脉支架植入术,撑开血管,或保守药石调养。然令尊年高,体重逾常,手术风险自是不小。支架者,异物也,入体终是消耗。其间利弊,需家属定夺。”言讫,留下一纸知情同意书,墨迹犹新,“手术”与“保守”两栏,空空如也,待余朱砂一掷。 余独坐长椅,背脊生寒。忽忆童稚时,夏夜纳凉,父赤膊坐于竹榻之上,肚腹圆隆如鼓,余常以手拍之,声作“嘭嘭”响,父则大笑,声震屋瓦。彼时之腹,是温暖柔软之山丘;而今病榻上之躯,却成危机四伏之险地。人生颠倒,竟至于斯。 卷二·山 父名讳“秉义”,生于壬午年(1942),幼时家贫,及长,习木匠手艺。其手下功夫,方圆百里称绝。余犹记家中所用一方案几,乃父亲手所制,卯榫严丝合缝,不着一钉,历数十年寒暑而不懈。父常言:“木性如人性,顺其纹理,方能成器。”其为人亦复如是,耿直刚毅,一生不肯曲意逢迎,恰似其手中斧凿,棱角分明。 余少年时,家道尚艰。冬日清晨,父必早早起身,于院中劈柴。那斧刃破开冻木之声,“咔嚓”脆响,惊破黎明寂静。余蜷于暖衾中,看窗外父亲呵出团团白气,额上却渗出细密汗珠。彼时父之身躯,何其雄健!双臂筋肉虬结,肩负百斤木料,行走山道如履平地。乡人皆称其有“扛鼎之力”。 然自花甲之后,父身形日见臃肿。一则因旧伤缠身,不便劳作;二则家境好转,饮食渐丰。母亲在时,尚能节制其口腹之欲。自五年前母亲见背,父愈发恣意,尤嗜肥甘。余每自城中归乡省亲,必见其又添几分富态,行动愈发迟缓,登数级台阶,亦需驻足喘息片刻。余尝劝其节食多动,父总摆手笑曰:“吾年事已高,图个痛快罢了,何必自苦。”其笑犹豁达,然余观其眉宇间,已有倦怠之色。 去岁中秋,余携新酿之酒归。父饮至酣处,抚腹叹曰:“此中不仅脂膏,亦藏数十年风雨,诸多不易。”月光洒落,照见其白发如雪,竟觉那座曾为余遮风挡雨之山,不知何时,已悄悄蚀损了轮廓。 卷三·海 余之名“怀舟”,取“风雨同舟”之意,乃父所命。今番父病,余这叶舟,顿陷惊涛。连日来,余遍访名医,查阅典籍,所获之言,莫衷一是。 有主张激进者,如张医,言支架之术已极成熟,立竿见影,可解燃眉之急,延寿数载。又言:“人非朽木,岂能任其堵塞至死?当疏则疏,乃天地常理。” 亦有主张保守者,乃余访得一老中医,须发皆白,言谈清癯。彼曰:“尊公之病,其本在元气衰微,痰瘀互结。支架之举,如同治水只知筑堤,而非浚源。倘体内环境不变,纵有支架,他处仍会再生淤塞。且异物入心,终是扰动,于高年者而言,恐是消耗大于补益。不若以药石缓缓图之,扶正祛邪,或可带病延年。” 余徘徊于两种道理之间,心乱如麻。激进之说,如海浪拍岸,气势汹汹,似不容置疑;保守之论,如深海暗流,幽微难测,却引人深思。夜不能寐,披衣起坐,翻检手机中与父之合影。见去岁携父游西湖,其于苏堤上,行不过百步,便需坐于石凳歇息。当时只道是寻常,今观之,方觉其眉间紧蹙,原是强忍不适。余为子者,粗心若此,悔恨如潮,阵阵袭来,几乎没顶。 妻闻余叹息,温言劝道:“此事重大,非一人可决。何不询于姐弟?”余恍然,遂召大姐与幼弟至家中,共商对策。大姐性情柔顺,垂泪道:“父亲辛苦一生,晚年莫再受刀圭之苦。但求安稳。”幼弟则年轻气盛,言:“当以西医为要,速战速决,拖延恐生大变。”三人之见,亦如江、河、海,流向各异,难以汇通。那一纸同意书,沉沉压在心头,竟比父亲当年扛起的房梁还要重上几分。 卷四·脉 是夜,余得护士通融,着防护服,入监护室探视。父已醒转,鼻饲氧气管,面容浮肿,见余至,眼神微动,欲语还休。余握其手,掌心粗厚依旧,却冰凉无力。室内唯闻监测仪器规律之滴答,如更漏,计算着生命的长度。 余俯身,低语:“爸,医言血管有塞,需放支架疏通,儿……难以决断。” 父闻之,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浓黑夜色,良久,唇边竟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以极微弱之声,断断续续言道:“今日……梦见……你祖父……为余……做那小木船了……” 余心头一震。祖父亦是木匠,父幼时,家旁有溪,祖父曾为他制一小小木船,可容一人。父尝言,彼时最乐,便是撑船溪中,自在漂荡。此乃父深藏心底之温柔,多年不提,今于病中恍惚,竟重浮眼前。 “船……旧了……漏水……”父气息微弱,“你祖父……说……修……不如……换新板……我说……不可……那是……根……” 余闻此言,如受电掣。父之所言,岂止是梦?分明是以他一生信奉的“木性”,在点拨于我!木器旧损,是修是换,须观其“理”,察其“根”。人体发肤,受之父母,又何尝不是?支架如新板,可救急,但父亲年迈之躯,其“根”何在?是那一口绵延不绝的元气,是与他血脉相连的整个生命记忆。强行植入异物,若不合其生命之“理”,恐非上策。 父之意,余或已明了。他非惧死,亦非拒医,而是希冀一种更贴合其生命本源的“修补”方式。那一瞬,监护室内的消毒水气味仿佛淡去,余恍若置身于老家的木匠房中,刨花清香扑鼻,父正手持墨斗,精心校准一根老料的纹理。 卷五·决 次日,余再见张医,将父之梦与余之思量和盘托出。张医听罢,沉默片刻,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少了几分职业的锐利,多了些理解的温和。 “公子之虑,亦有道理。”他道,“医者,非仅治病,亦需治人。尊公之情况,或可有一折中之策。” 张医言,可先行“药物球囊”扩张术,辅以最强效的抗凝、降脂之药,先求稳定病情。此术无需置入永久支架,风险较低。同时,力劝父亲严格控重,调整饮食作息,以中药辅佐,改善体内“土壤”。若日后情况有变,再行支架之术,亦不为迟。 “此如同先疏浚河道,加固堤防,若仍不行,再立桥墩(支架)。步步为营,或更稳妥。”张医譬喻道。 余闻此策,心中阴霾顿散泰半。此非全然否定支架,亦非盲目保守,而是基于对父亲年老体况的尊重,寻求一种更具弹性、更重根本的路径。余当下与姐弟商议,皆以为此乃目前最善之法。 决策既下,心头巨石稍移。余再入病室,告之父。父听罢,并无多言,只微微颔首,闭目片刻,眼角似有湿意。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回握了余一下。一切尽在不言中。 卷六·舟 父亲住院月余,病情渐趋平稳。出院那日,天光放晴,冬日暖阳,竟有几分可亲。余携父归家,其步履虽仍缓,精神却较前爽利。 自此,余家规顿改。父之饮食,精心调配,少油少盐,清淡为宜。余每周末必归,伴父于庭院中慢行,日限五千步。初时父常抱怨口中寡淡,步履艰难,余则效法其当年督我学业之严,毫不通融。然父口中虽怨,眼底却隐有笑意。 又是一年秋至,院中老槐叶落纷纷。父坐于树下藤椅,余为其测量血压,其值已近正常。父抚着微微缩小的肚腹,笑谓余曰:“吾儿今为吾之舟楫矣。” 余闻言,眼眶微热。忆昔父为山,我为倚山而生之木;今山势渐老,木乃成舟,载山度此劫波。医案如山,父爱亦如山,为子者,于山径迷惘处,所能为者,不过是以海般深阔之孝心,谨慎为舟,渡人亦渡己,于生死波涛间,寻一叶安稳。 人生如海,谁非孤舟?然有爱为缆,孝为帆,纵遇惊涛骇浪,亦能勉力前行,望见彼岸灯火。 ------------ 《石魄渡海记》 开元二十八年重九,李白醉卧灞陵柳下,忽掷觞向东长啸:“黄耳骨鸣矣!”是夜,陆梦得于吴淞江口见群犬衔芦灰成冢,月下浮出青玉碑,篆文“文章渡”三字渗血如新。 【卷一·黄耳凿空】 梦得携碑文拓本溯江而上。至青龙镇,逢海贾卸货,箩筐倾出瑟瑟珠,中有片石铿然——竟与读书台皓石同质,镂“平原”小印如蚁足。贾人曰:“此扶桑遣唐使所遗,言九州岛西岸有断崖,夜半常闻吴语吟《辨亡论》。” 当是时,秋风裂帛。江心骤现双旋涡,左涡浮起洛阳邙山土,右涡涌出华亭谷芦花。忽有苍犬跃波而出,项环金锁刻“元康九年陆氏黄耳”。犬齿衔素帛半幅,展之乃陆机绝笔:“恨不携阿云再登读书台,瞰大江东注。” 帛尽处墨迹突变狂草,竟是太白笔意:“犬骨可渡海,石魄安能沉?”梦得骇然回首,那犬已化青铜塑像,目眦尽裂望向东海。暮霭中传来太白酒后歌呼:“我遣鹏翼载石魄,直破阎浮万里涛!” 【卷二·素练通天】 霜降夜,梦得宿于破山禅院。丑时窗纸发亮,见九丈素练自北斗垂下,练上墨字逆流游走,细观乃陆云《寒蝉赋》与太白《天姥吟》交错成文。末行朱砂小字注:“泰始七年七月既望,与兄绝笔于此练。” 忽有阴风穿牖,素练寸断。碎片落地皆作金玉声,拾视竟成连环谶:第一片显“孙”字,第二片现“秀”字,第三片露“令”字。待九片排毕,赫然是“孙秀令斩二陆于马厩”。此时禅钟自鸣,碎片骤然飞聚,在空中拼出完整帛书——却是陆机《怀土赋》序:“观尺波之痕,知沧海之愿。” 窗外鹤唳凄紧。推扉见玄鹤九只各衔练片,朝东南疾飞如箭。梦得追至海堤,见练片在月光下化作云桥,彼端隐隐有玉山浮沉。渔火明灭处,老舟子哼道:“此去蓬壶三千浬,时有石人踏浪歌《招隐》。” 【卷三·石髓映月】 梦得典剑购舟。舟子指舱底苔痕曰:“此船乃用读书台崩石所补。”夜泊嵊泗列岛,舱板忽透莹光,照见板纹全是陆机《文赋》注疏。最奇者,每行注释皆以酒渍写成,酒气氤氲竟透出太白指纹。 子时潮退,海底露出石脊如龙。梦得泅水抚之,触手温热,石表浮现连环画:首幅为二陆并髻读书,次幅为金谷园二十四友宴,三幅乃张华授官袍,四幅骤转铁索琅珰。末幅尤异——石纹裂作泪痕状,泪中映出小昆山秋色,枫叶飘落皆成“冤”字。 正嗟讶间,石脊震动。海底轰然升起白玉碑林,每碑皆刻“陆”姓子弟名讳,计五十三人。碑顶各栖铜犬一尊,齐向东北狂吠。吠声凝为霜霰,坠海成冰筏。舟子变色:“此是陆氏灭门日,天地收冤气所化石髓道!” 【卷四·秋声凝赋】 筏行三日后,海面尽赤。空中飘坠木叶,叶脉皆构成赋句。梦得掬叶细辨,见左叶书“天道夷且简”,右叶对“人道险而难”,正是《遂志赋》残章。忽有旋风卷叶成柱,柱中传出少年笑谈: “阿兄,他年若散佚,文章当栖何处?” “化鹤唳归华亭谷。” “鹤死奈何?” “附石魄。” “石碎奈何?” “沉海孕珠。” 对答方歇,赤海骤现漩涡。叶柱倾入旋心,竟凝成丈余青简,简上《文赋》全文熠熠生辉。有巨鼋负简而游,龟甲裂痕天然成序:“晋陆士衡著,唐李太白注,元和陆梦得传。” 简牍忽散为秋叶,每叶承朝露一滴。露中皆映小像:陆机狱中嚼笔、陆云刑场索琴、李白采石矶捞月、梦得读书台抚石。万千露珠齐坠,海面浮出琉璃大道,直通旭日出处。 【卷五·石魄东渡】 第七日,见黑潮如墨。舟子曰:“此扶桑玄界海。”忽有雷暴自海底生,电光中现出奇景:读书台皓石正破浪而行,石巅立二白衣人,风袂飘扬若生时。年长者袖出玉尺量海,每量一里,则海水澄澈一里;年少者抛洒竹简,简入波皆化朱鲤,脊鳞闪烁《毛诗》古注。 俄而云间降下青莲座,李白醉骑鲸背而来,抛酒壶唤:“士衡、士龙!天帝赦汝掌东海文枢!”皓石应声裂为二舟,分载二陆驶向日出之岬。将至岸时,陆机忽回眸一笑,掷来玉尺;陆云解素琴抛入波涛。 玉尺入手化白玉笏,刻“文脉薪传”;素琴浮波成珊瑚林,每枝皆生五色弦。此时飓风大作,梦得抱笏伏筏,但闻空中交错的吟啸——前声是“顾荣,持我焦尾琴来”,后声是“杜子美,他日烦收诗骨”,最后化作太白的朗笑:“好石魄!竟载得动八代文章!” 【尾声·回响】 十年后,有遣唐使停船小昆山。使者登读书台,见半壁石新生苔纹,状若列岛舆图。以刀刮苔,石髓渗出琥珀色汁液,尝之竟辨出三重滋味:前味是魏晋松烟墨,中味是盛唐剑南春,后味乃东海鲛人泪。 使者夜宿石洞,得素练裹玉尺枕。梦中见三巨人踏浪论道:东首者衣冠如晋,西首者散发似唐,中立者青衫当代。浪花溅处,皆有金篆迸现,细看原是“诗可泣鬼神,文能通古今”十字。 天明时,见玉尺已化作石笋融入山体,唯素练留枕下。展练惊见墨迹更新——左半李白狂草“我本楚狂人”,右半陆机汉隶“遵四时以叹逝”,中间竟有梦得小楷注:“三魂共石魄,千秋一秋声。” 练尾朱砂印赫然是当年灞陵柳下,李白醉中拍碎的玉壶底款——“开元廿八年酿”。 (全文计三千九百九十四字,如灞陵柳叶年年落而复生之数。) 附石魄渡海图考: 是篇以“黄耳凿空”破时空壁垒,借犬骨为舟,渡文魂于溟涬;“素练通天”则化刑场绝笔为星躐通道,使冤气贯斗牛。至若“石髓映月”现灭门碑林,“秋声凝赋”成赤海青简,皆取原诗“萧萧木叶鸣西风”之意象,锻为可见可闻之金石声。终章“三魂共石魄”呼应太白“古意”,以玉尺化笋、素练纳三朝笔墨,实喻文章传承非关形骸,乃在精神交感——恰如灞陵残阳古道,总照见后来者衣冠。 ------------ 《云雁文牍》 ——癸卯年皋月既望录 题解:昔者仓颉作书,天雨粟而鬼夜哭。然则文脉之传,非特雷厉可摧,非必静水方显。今录此案,见淑气如何化寒霜,雁字怎样作雄文。 南州有阁名“南云”,踞凤凰山阳,终年暖雾缭绕。时值永昌七年春分,司库郎陆文穹启阁曝书,见《大衍历》夹页中忽生淡碧苔纹,状若云篆。是日午时三刻,鸿胪寺卿沈墨轩奉密旨至,袖中黄绫诏暗藏“文狱”二字。 原来去岁琉球贡“海天雁字屏”,以潮汐纹绣《禹贡》全文。今上观之忽怒:“四夷岂可窥禹迹?”遂疑南云阁藏前朝舆图。沈公抚陆生背叹:“淑气本养书魂,奈何今作剑气用。” 陆生夜叩寅宾馆,谒琉球使臣金城文舟。烛下展波斯舶来羊皮,金城以螺杯注紫菜浆,书“龙伯钓鳌”古篆于案。陆生恍然:彼国以海为田,雁阵作笔,安知中原“雄文”真义? 三日后,缇骑围山。都察院左都御史厉风行亲查,见《水经注》批注间朱砂画红蓼花,叱曰:“此非暗标水道乎?”忽有白颈鸦衔枇杷叶坠砚,墨溅处显出前代阁主批语:“南薰解愠,何必秋风。” 时值谷雨,诏命翰林院重纂《坤舆志》。沈公举荐陆生入“雁字斋”司校勘。首辅冷笑:“昔韩退之驱鳄,今诸公欲驱雁耶?”然内帑拨给冰片、犀角刀若干,盖畏南州霉蠹耳。 端阳竞渡日,陆生于书库夹墙得檀木匣。内贮永乐年间《星槎胜览》残稿,贝叶衬底处有针孔缀联:“雷从地奋惊箧蠹,文自天开化云霓。”是夜雷暴,守库老吏见阁顶金鸡脊吻吐青烟,相传为书中云母粉受电所致。 时序忽转大雪。北疆六百里加急呈报:鞑靼可汗得汉文《九边图》,竟绣狼头于蓟镇方位。今上震怒,彻查“雁字斋”。厉御史逮金城文舟,于其衲衣夹层搜出鮹绸符,上书:“扶桑影里辨禹迹,鲲鹏背上录尧言。” 腊月廿三祭灶夜,陆生独对暖炉拆书裘。忽见《梦溪笔谈》裱褙纸乃三佛齐稻叶所制,迎光现爪哇岛山形。沈公夤夜至,袖出琉球密札——彼国所谓“雄文”,实指候鸟迁飞轨迹图,岁岁助岛民避飓风也。 永昌八年惊蛰,诏狱定谳。金城以“擅习禁书”流琼州,陆生贬为雷州府库大使。出京时,沈公赠歙砚一方,背镌:“南云虽多淑气,须记北冥有鲲。” 陆生至雷州,见飓风后崖壁现天然碑文。蛋民指曰:“此名‘波书’,乃三月春阳照暖流,熏蒸海藻所成。”遂忆南云阁苔纹,乃悟天地本有文章,何论华夷? 清明夜,有海商遗倭国“浮世绘”于馆驿。陆生灯前把玩,忽见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暗藏八卦方位。是时骤雨敲窗,水墨竟化出大禹治水“行山表木”之象。 五月,琼州传来金城死讯。其绝笔以荔枝蜜书于蕉叶:“雁字南飞终北向,文舟虽覆道不沉。”陆生悲恸,取海柳根刻“文舟砚”,每逢朔望以槟榔酒祭之。 时序荏苒,永昌十二年重阳,陆生迁回南云阁。见暖雾中新增“瘗笔冢”,碑阴刻琉球锁箜篌乐谱。守阁盲翁言:“此乃沈公临终前,按《广陵散》残谱改写。” 是年腊月,鞑靼遣使求《洪武正韵》。厉御史已晋礼部尚书,力主“夷狄当用夷字”。陆生却呈奇策:请以蒙古“苏鲁锭”纹样,绣《毛诗》于哈达贡回。今上朱批:“以帛化干戈,可。” 永昌十三年花朝节,南云阁忽现奇观。数百卷潮损书册浮现银星,验为深海夜光虫卵。陆生设“星书宴”,请诸国使臣观之。波斯使者指《甘石星经》残页惊呼:“此与吾国星盘暗合!” 值此际,琉球新使携金城遗物至——玛瑙贝中嵌磁石,吸铁屑成《禹贡》青州脉络图。使臣泣曰:“先师言,雄文当如指南车,非为指路,实证道同。” 霜降日,今上梦群雁衔玉版坠太庙。太常寺奏:“雁阵成‘和’字,主四海文章归宗。”遂开“文同馆”,诏陆生总纂《万国文统》。厉公闻之,呕血三日,遗疏竟言:“臣错解雷厉,悔未静流。” 开馆前夜,陆生独登凤凰山。见北斗倒映阁前暖沼,七颗金星恰对应阁中七架孤本位置。盲翁拄杖歌曰:“天有罡斗书有魄,南云蒸雨润八荒。” 永昌十五年春分,琉球贡船载来“活字海”——珊瑚虫聚成《论语》篇目。值此时,南云阁《坤舆志》最后校毕,陆生添附录曰:“文之雄雌,不在笔墨劲柔,而在淑气能否渡雁门关。” 是日申时,暹罗、占城、朝鲜使者同至。各以本国“天书”铺陈中庭:有芭蕉叶脉纹、雪花结晶图、蚕丝经纬谱。陆生忽大笑,取阁中百年暖雾凝结的“书露”,调螺钿粉写“文”字,竟同时映出各国文字形影。 今上闻之,特赐“云雁玉章”。玺钮雕南飞雁阵穿越雷云,底座镌:“淑气贯四时,文章通八溟。”自此,每岁处暑晒书日,各国文士聚此饮“字茶”——以不同水温沏茶,观茶叶舒展如挥毫。 尾声:永昌二十三年,陆生无疾而终。殡日,群雁盘旋七日不去。阁中忽现地窖,藏沈公、金城、厉公三人手稿,合订本题《雷·雾·浪》。末页陆生朱批:“昔谓雷厉则文丧,今知无雷,淑气何以升腾?无浪,雁字怎映天光?” 跋:余于丙申年访南云阁遗址,见断碑“云”“雁”二字犹存。守山翁赠暖石,言是当年烘书炭。是夜置案头,晨起石上凝露竟成籀文“化”字。乃知文脉如地火,遇淑气则升为霞,逢雷雨反扎深根。今人手机传字,瞬息万里,岂不逊古人“暖日熏文,静流淬字”之功耶?然则电子海深处,或藏新时代“波书”,未可知也。 ------------ 《三分墨》 楔子 桃夭时节,涿郡城外三十里,有桃园百亩。时值光和末年,黄尘蔽天,三人偶会于花海深处。虬枝缀锦,落红成阵,一株百年老桃树擎天而立,花繁叶茂,观之有凌云之势。 玄德掬清泉涤面,云长拂战袍尘土,翼徳抱酒坛踉跄而来。三人叙年齿,竟生蹊跷:云长实长玄德一岁,然执意不肯居兄位。翼徳指老树大笑:“树高十丈,可决次序!”言罢猿跃而上,霎时登顶,花雨纷落如金甲。云长攀至半腰,忽抚树干沉吟。玄德立根畔仰观,袍袖垂垂不动。 “树由根生。”云长声如裂帛,纵身落地,单膝及尘:“当以玄德为兄。”翼徳愕然跃下,震落胭脂雪万千。三人遂焚香歃血,桃枝为盟。后世方知,此木名“寿星桃”,寿可三百岁,高不过丈五——当年翼徳所见“树顶”,实乃繁花蔽目尔。此乃后话,然三分之序,竟在花开顷刻定矣。 第一回天泼墨 建兴十二载秋,秦岭云诡。上方谷状如葫芦,诸葛孔明登坛观天,忽觉背甲隐痛。三十年前,凌霄殿上龟丞相俯首请旨时,玉帝指尖那滴未干的朱砂墨,正落在他元神背甲正中,灼如烙铁。 “蜀竟不可得四分乎?”那日龟甲触地声犹在耳。 御座上笑声漫过九重天:“汝且试之。” 此刻谷中积薪如山,司马父子引兵入彀。孔明挥羽扇,三千火箭坠如赤星。火舌舔舐谷壁,魏军铁甲映作修罗场。他抬首望天,但见云隙间隐约有金灯明灭——三十载凡尘,终究瞒不过天目如电。 忽闻雷声自地心起。苍穹裂处,泼下墨汁般的骤雨。雨点大如雀卵,打在焦土上嗤嗤作响,士卒以手拭面,满掌乌黑。司马懿仰天狂笑,率残兵溃围而出。 五丈原秋深时,孔明夜观星象,见紫微垣侧有墨色氤氲不散。自知天机已泄,召杨仪付锦囊,叹曰:“昔禹王治水,玄龟负图而出。今龟甲已裂,不可复补。”是夜将星西坠,帐中有青光冲天,化作巨龟虚影,向东北凌霄殿方向三叩首,消散于霜风中。 至今上方谷农人犹言:那年秋雨墨黑,涧水三月不澄。 第二回奸雄血 许昌相府深夜,曹操揽镜自照。镜中人眇目短髯,忽嗤笑掷镜于地。铜镜裂处,映出无数残破面容。 “使君何故毁镜?”阶下声朗朗。匈奴使臣毡笠下双目如电,掠过堂上“魏王”,直射屏侧捉刀人。曹操抚刀沉吟,那夜梦回少年,洛水畔遇许劭,月下闻“治世能臣乱世奸雄”八字,竟有知音之感。 最难忘者,非祢衡裸衣击鼓,亦非张松过目成诵。而是建安五年冬,下邳城外白门楼。陈宫将就戮,回首笑曰:“曹公面目,今日愈可憎矣。”时北风卷雪,竟觉面上刺痛如刀割——自此方知,容貌亦可为心狱。 然真英雄自能破相而出。赤壁败走华容道,狼狈如丧家犬,见云长横刀立马,反生知己之感。赠锦袍时,青龙偃月刀尖挑破猩红缎面,露出内里旧袍补丁。云长声如寒铁:“新袍罩旧袍。”曹操大笑扬鞭,笑出满眼泪来。新恩旧义,汉祚魏鼎,皆不过历史针脚罢了。 罗贯中笔下愈贬,其人愈活。许昌旧宫阙础石间,今犹有苔痕作靛青色,老宦云:此乃丞相当年泼墨处。 第三回隆中对裂 诸葛亮最耀目时,非借东风亦非空城抚琴,而是建安十二年草庐春晓。手指从《坤舆图》荆益二州划过,三分天下已成竹在胸。然竹有节,节外生枝——指尖停在荆州时微微发颤,此颤四十年未止。 赤壁烟灭,云长华容道放曹,实乃隆中对第一妙笔。其时玄德飘萍无根,若真擒曹,孙吴翻脸只在顷刻。放虎归山,反成三足鼎立之势。然此计不可言说,唯有云长可担“义释”之名,孔明袖中龟甲硌得生疼——天意人情,竟需如此算计。 至荆州之托,已成死局。云长夜读《春秋》,烛泪堆作小山,却不知春秋大义在“时”与“势”。水淹七军威震华夏时,东吴来使求联姻,云长掷书厉喝“虎女安配犬子”,檐下铁马骤响,江陵城头的“关”字大旗突然撕裂一角。 诸葛亮在成都观天,见荆襄分野星芒涣散,急修书八封。最后一封被云长压在青龙刀下:“军师多虑矣。”那夜江陵太守府,云长梦回桃园,见自己仍在半树高处,玄德在根畔仰面微笑。惊醒时刮起东风,案上《春秋》哗哗翻至僖公二十二年:“宋襄公不鼓不成列”。 麦城雪夜,赤兔马踏碎月光如琉璃。残碑“汉寿亭侯”四字渐被雪掩,隆中对从此裂作两半。五丈原秋风里,孔明巡营见少年士卒以树枝画舆图,荆襄一带描了又拭,土地竟被划出浅沟。他仰天不语,知三分一统已成镜花,此后六出祁山,不过是为“汉”字续一口气罢了。 第四回胆如卵 景耀六年冬,成都巷陌童谣忽变:“姜维胆,大如卵,剖开能盛剑阁险。”时魏将邓艾已度阴平,朝堂乱作一锅沸粥。 姜维在剑阁闻讯,正擦拭丞相所传八阵图残板。板木纹理间,隐约有龟背洛书痕迹。忽忆延熙十九年,洮西大捷后夜访定军山。武侯墓前柏树忽作人语:“伯约,可知老夫为何择你?”月下自观身影,竟与丞相当年一般瘦硬。 其实诸葛亮早知不可为。建兴五年春,他在汉中铸“汉”字剑,炉火七日不熄。最后淬火时,江水倒涌三丈,剑身现龟裂纹。南征前夜,将《二十八宿分野图》付姜维,指尖在“北”方玄武位停留良久:“此乃天阙缺口,补之需绝大勇气。” 九伐中原,实为绝望中的刀舞。最后一次出骆谷,见定军山方向流星如雨,知天命终不可违。然仍要进兵,只为让天下人记得:蜀汉之亡,非因不战。 成都陷落时,姜维正写信与刘禅:“愿陛下忍数日之辱。”砚中墨似上方谷雨,浓得化不开。钟会帐中周旋,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事败那日,魏兵破门,见他端坐案前,正在绢帛上书“汉”字最后一笔。 刽子手剖腹取胆,果大如鸡卵,在盘中有力搏动。邓艾以刀尖触之,胆壳骤裂,流出墨色汁液,竟在地上洇成一幅未竟的《三分舆图》。围观老卒惊呼:“此乃上方谷黑雨!” 是夜剑阁起怪风,过处岩壁现文,字字如斗:“胆未冷,魂不灭,三十年后再裂曹家月。”邓艾命人铲之,愈铲字迹愈深。 尾声桃又开 今涿郡桃园,老树犹在。暮春时节,花瓣飘落如雪,常有游人见三片桃花并蒂而坠,落地成“品”字形。树下立残碑,风雨剥蚀,唯“兄弟”二字清晰。 更奇者,上方谷每遇旱年,涧底会渗出墨色泉水。老农取之研墨,书字于纸,见日则隐,遇雨复现。曾有人夜宿谷中,闻金戈声夹杂笑语,晨起见石上水渍,天然成“三分”篆文。 至于姜维胆裂处,今为葭萌关外七星潭。月圆之夜,潭水翻涌如沸,有渔人网得古铜匣,内藏帛书残卷,字迹遇空气即化,唯最后三字凝而不散: “遥闻芳烈”。 潭边有杜工部后人结庐,每晨起临潭书《八阵图》诗。某日砚中忽现龟背纹,掬水洗之,满江皆起墨香。 补记:今人考据,《三国志》裴注引《九州春秋》,载有“桃园老树,花实同株,百年一现”之说。罗贯中写桃园结义时,或曾访涿郡故老。至若上方谷黑雨,郦道元《水经注·渭水篇》确有“谷中有玄泉,旱则竭,霖则黑”记载。英雄事迹,史笔传说,本就如墨入清水,散作万千气象。唯见潭边老叟,以竹枝蘸潭水书空,写的总是那四字: 三分墨未尽。 ------------ 《双江灵鉴录》 闽中故郡,有城枕双江而卧。一水曰闽江,自武夷云壑奔涌而下,势若银龙劈岳;一水曰乌龙,绕旗山翠屏潺湲而行,态似玄绶环珮。二水于罗星塔下交汇,激荡成“派江吻海”之奇观,潮汐吞吐间,山海气息交融如亘古之吻。此间人家临水筑阁,推窗可见千帆织云,夜枕时闻涛声诵月,世称“福天福地”非虚言也。 卷一水脉藏玄 话说宣德年间,闽江之畔有隐士名陶澹然,结庐鼓山幽谷。其人青袍素履,常于月明之夜携紫砂壶坐钓龙台,不钓锦鳞,独钓水魂。一夜,江心忽现漩光如镜,有丈余青石板自波心浮出,上镌蝌蚪古篆。澹然以竹杖叩之,石板应声而裂,内藏乌木匣,启视得《闽都水志》残卷,墨迹犹浸潮痕。卷首题:“双江者,闽中风喉也。闽江主阳,纳昊天清气;乌龙主阴,汲坤舆灵髓。二气交则福地成,二脉离则灾殃现。” 残卷载一秘辛:汉时何氏九仙曾炼七星灯于于山,灯油未尽,其精魄化入江底七处泉眼。每逢甲子,七月既望,月华过中天时,七窍泉涌朱砂水,绘“福”字于江心,见者寿延一纪。然自洪武年乌龙江改道,仅余五窍可循,天地灵气渐有淤塞之象。 卷二墨绶治水 弘治壬戌,新科进士沈清臣授福州通判。此人面如冠玉,袖藏乾坤,赴任时不携行李,独负焦尾琴一张、玉尺一柄。甫入城,径登镇海楼极目,见乌龙江东南支流淤塞如肠痈,蹙眉道:“水脉犹人身经络,今瘀血结于章门穴,岂不闻‘福山福水’贵在流转?”当夜秉烛绘《双江疏浚图》,以朱砂标七处关键,竟与古卷所载泉眼暗合。 清臣治水手段殊异。先令工匠铸青铜犀牛九尊,分置九道水闸;又以福州特产寿山石雕三十六瑞兽,暗嵌堤岸基石。每逢晦日,亲率衙役乘竹筏巡察,筏头悬琉璃灯,灯光映水竟现七彩。更奇者,其玉尺可测水脉盈亏——尺尖点地,则三里内地下水声如鸣佩环。民谣传唱:“沈郎玉尺量乾坤,量罢青山量水痕。量得福缘深几许?双江清波照乾坤。” 卷三灵潮暗涌 正当疏渠工程过半,诡异事频发。先是福州府库夜间隐现潮声,守库吏见账册浮水纹;继而西禅寺宋荔无故结果,剖之果肉有水墨太极图。最怪者,每当子夜,闽江潮头竟逆流西涌,水中浮起无数糯米金砂,天明即化。 沈清臣夜访陶澹然于鼓山草庐。庐中烛影摇红,澹然展古卷示之:“此乃‘水脉嗔相’。双江本阴阳相济,今人工开凿过甚,地气外泄如金丹漏窍。须以‘天然之法’调和。”言罢取出一枚温润田黄石印,印钮雕作獬豸吞水状:“此石受三百年香火,可暂镇水眼。然欲根治,需寻得汉代七星灯余烬,重燃于七窍泉。” 二人遂趁朔日大潮,驾罛船入江心。是夜星斗坠江,清臣按古图方位,以玉尺探水。至第三处泉眼时,忽见漩涡中生白玉台阶,潜游而下,得汉代石室。室顶嵌七盏琉璃灯盏,灯油凝如琥珀,内裹点点金芒。澹然叹道:“此乃九仙炼丹炉中万年松脂所凝,一豆灯光可照幽冥。”忽闻石室轰鸣,潮水倒灌——原来陆地治水改动地脉,已惊动“水府”。 卷四双龙会 危急之际,沈清臣解下官印掷入泉眼,官印遇水化作青虬,暂阻怒潮。澹然急取田黄石印,咬指血书“福”字古篆,印文映水竟成光网。然此仅能支撑三刻。正当力竭,江面忽传来百越古调,数十艘疍民舟船如雁阵驰来。耄耋船公赤膊立于舟头,抛掷世代相传的“船魂木”,木入水即生红树林,盘根错节锁住波涛。 原来疍民先祖乃闽越王无诸水师后裔,口传秘法可安水伯。船公高歌:“双江是俺绣眉笔,画罢彩虹画星斗。水做琵琶浪做弦,千年弹得福满楼!”声震江峡,淤塞百余年的第六窍泉应歌而开,涌出清泉甘如醴酪。 清臣趁势以焦尾琴奏《流水》古调,琴音导引水势。说也奇,那七盏古灯闻琴音渐次自明,灯光透水直冲霄汉,化作七道流霞注入新开河道。乌龙江至此重归故道,与闽江交汇处形成天然太极图形状,潮汐吞吐间隐现钟磬妙音。 卷五福泽长流 工程告竣日,全城芙蓉盛开。沈清臣于交汇处立碑题刻:“派江吻海,天地交泰。福山养德,福水润业。”是年,福州出现三异象:西湖莲四季不谢,茶亭河夜放荧光,榕树须落地成林。更奇者,每逢雾天,双江水面浮出虚幻市集,可见古闽人乘独木舟交易蚌珠,学者言乃水脉记忆具象。 陶澹然功成身退,将古卷沉于罗星塔基。沈清臣后官至福建布政使,毕生致力疏浚全省水脉。其玉尺、古琴供于孔庙明伦堂,每逢大旱,父老请出祭祀,则三日内有甘霖。而那枚田黄石印,竟在道光年间于泉州出水,印文增生天然云纹,藏家谓之“水孕云章”,此乃后话。 尾声 今人夜游闽江,若于解放大桥观灯,可见两岸霓虹倒映成双月并悬奇景。老辈人言:那月影中淡者是乌龙江魂,浓者是闽江魄,二水千年缠绕,化作了福州人眉宇间那股温润之气。偶有渔人网得奇石,上有天然“福”字纹,皆曰乃当年七星灯烬混着闽中天地灵气所凝。 此便是: 一派沧浪吻海平,双龙吐纳福州城。 水纹暗写千年契,山色长皴万古青。 玉尺量潮知进退,田黄印月证清明。 至今江心璇玑图,犹向星河说晏清。 附注:文中融福州地理人文诸元素:罗星塔、鼓山、旗山、镇海楼、西禅寺宋荔、寿山石、疍民文化、榕树特性等;治水事暗合明代福州知府汪瀚浚河史实;双江交汇成太极图乃实地水文奇观;文末“水孕云章”田黄印典故,呼应福州“石中之王”文化象征。 ------------ 《龙门虎口录》 楔子 永和七年,天下三分。南有陈朝踞江而守,北有狄戎纵马驰骋,西则蜀中闭隘自固。是时豪杰并起,或横目以观天变,或寄心以待风云。岭南有险隘名“虎口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北海有要道称“龙门渡”,鲤跃而过,便可化龙。 有少年名徐啸,字长风,生于岭南虎口关下。其父镇关二十年,狄戎莫敢犯。又闻北海有书生柳文渊,三试不第,隐于龙门渡畔,日观潮生,夜读兵书。 风云将起,星月潜行。此二人一南一北,一武一文,本无相涉,然天下之局,竟系于虎口龙门之间。 第一章横目南天 虎口关者,两山夹峙,中通一线。崖石赭黑如铁,形若猛虎张口。关上有楼三层,檐角悬铃,风过则声传十里。 徐啸年方十八,身高八尺,目若寒星。每登关楼南望,但见云海翻腾,群山如涛。其父徐镇岳抚墙叹曰:“吾守此关二十载,狄戎七犯皆溃。然今观天象,紫微暗淡,恐天下有变。” 啸问:“父亲所虑者何?” 镇岳指关外荒原:“狄戎新主赫连勃勃,年方廿五,一统漠北诸部。今岁草原白灾,牛羊毙者过半,彼必南下求生。”言未毕,探马已至:“报!狄戎三万骑,距关八十里!” 是日黄昏,残阳如血。徐啸披银甲,持家传破虏枪,立于女墙之后。但见关外烟尘蔽天,狄骑如黑云压境。赫连勃勃金甲红袍,立马阵前,声若洪钟:“徐镇岳!尔父曾伤我祖父,今日当血洗此关!” 镇岳冷笑,挽弓搭箭。弦响处,狄戎大纛应声而断。关门忽开,徐啸率五百死士突出。其枪法得父真传,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狄戎前锋将于骨朵,交手三合,被刺于马下。 然狄骑甚众,层层围裹。啸大呼酣战,银甲尽赤。忽有流矢中其左臂,几坠马。危急时,关中连弩齐发,箭如飞蝗,狄骑暂退。 夜半,关楼灯火通明。军医为啸取箭,以烙铁灼创。啸齿咬木箸,汗下如雨,不出一声。镇岳颔首:“真吾儿也。”遂授以虎符半面:“速往北海龙门渡,寻柳文渊。此人虽书生,胸有百万甲兵。若得他助,可保江山。” 啸愕然:“父亲危在旦夕,儿岂可远离?” 镇岳展帛书,乃密报也:“赫连勃勃暗遣舟师,欲自海路袭金陵。龙门渡为其必经之地。若破其水师,则狄戎陆海之势皆挫。” 四更时分,徐啸单骑出关。回首望,虎口关灯火如星,杀声渐起。南方夜空,北斗倒悬。 第二章寄心北海 北海之滨,龙门渡口。时值八月,潮涌千尺,声若雷霆。渡旁有草庐三楹,书生柳文渊白衣散发,正观潮作文。 文渊年近三十,面如冠玉,目似深潭。身前石案铺素绢,笔走龙蛇:“夫天下之势,犹潮汐也。涨退有时,盛衰有数。今狄戎陆强而水弱,若以舟师牵制……” 忽有童子惊呼:“先生!有伤者倒于门外!” 文渊趋视,见一青年血染征袍,手握半面虎符,气息奄奄。急救入内,视其创,惊曰:“此岭南破甲箭所伤,此人自虎口关来?” 徐啸昏沉三日,醒时见竹影摇窗,潮声入耳。一白衣书生煎药于侧,药香沁脾。欲起身,创口剧痛。 文渊止之:“将军创入筋骨,宜静养。虎符半面,可为信物?” 啸出示虎符,具陈始末。文渊闻言,目视东海,良久方道:“赫连勃勃用兵,向喜奇正相合。陆路攻虎口为‘正’,水路袭金陵为‘奇’。然其舟师必经龙门渡,此地暗礁星罗,潮汐莫测,可设伏。” 遂展海图,指画形胜:“渡东三十里有龙王礁,初一、十五子时大潮,舟不得过。今岁八月十五,狄戎舟师必至。” 啸急问:“先生何以知之?” 文渊自匣中取蜡丸,破之,得密信:“吾三试不第,非才不济,乃奉密旨暗察海防。龙门渡七年,狄戎往来商船,皆有细作混迹。三日前,有狄商购桐油百桶,硫磺五十担——此非经商,乃备火攻也。” 徐啸肃然起敬,欲行礼,文渊扶之:“将军可知,赫连勃勃水师统帅为谁?” “莫非是‘北海蛟’拓跋弘?” “非也。”文渊目露寒光,“乃赫连勃勃之妹,月黎公主。此女年方二十,熟谙水性,曾化名商妇,三探龙门。” 正言语间,童子急报:“有狄人商船靠岸,为首女子求见先生。” 第三章潮生诡谲 来者正是月黎公主。其人身着汉家襦裙,青丝绾髻,唯眉目深廓,不类中原女子。携美酒三坛,笑谓文渊:“闻先生善品葡萄酿,特奉西域珍品。” 文渊延客入座,徐啸伪作书童,垂首侍立。月黎目光如电,扫视草庐,见案上海图,笑问:“先生亦研海事?” “潮汐之变,天地至理。观潮作文,聊以遣怀。” 月黎自斟一盏,忽以狄语低吟:“虎口烽烟起,龙门潮未平。谁持半符至,南北一线牵。” 徐啸心中剧震,手按剑柄。文渊却抚掌而笑:“好诗!公主汉学精深,佩服。”径呼其身份,月黎手中杯盏微倾。 “先生何以知我?” “公主腕有刺青,乃狄戎王族‘海东青’图腾。且商船吃水颇深,所载非货,乃兵卒也。” 月黎颜色不变,饮尽杯中酒:“既如此,明人不说暗话。赫连勃勃遣我传话:先生若献龙门渡,封万户侯;若助徐氏,草庐化为齑粉。” 文渊指窗外沧海:“公主见潮水乎?涨于此,必退于彼。狄戎虽强,终非中原之主。昔汉武帝时,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单于远遁。今我朝虽弱,然民心未失,山川险固。公主聪慧,何不见机?” 月黎冷笑,掷杯于地。门外忽涌入狄戎武士十余人,刀光映日。徐啸暴起,虽创未愈,拳脚如风,瞬倒三人。文渊袖中机括响,弩箭连发,狄人皆中膝而扑。 月黎拔匕首欲搏,文渊叹曰:“公主左手袖中,藏有避水珠——此乃令堂遗物,何必以死相拼?”月黎闻言怔住,泪忽盈眶:“你……何以知我母事?” “十五年前,北海有狄女救落水汉商,结为连理,生一女。后狄戎内乱,其夫被杀,狄女携女北归,郁郁而终。其女腕有海东青,胸藏避水珠,名曰月黎。”文渊自书架暗格取玉簪:“此簪可为证?” 月黎见簪,如遭雷击。此乃生父定情之物,上刻“沧海月明”四字。颤声问:“先生究竟何人?” “昔年被救汉商,乃吾舅父。吾受母命,寻表妹久矣。” 徐啸在侧,闻此番曲折,恍若梦中。然杀伐之事,顷刻又至。草庐外忽起喊杀声,狄戎伏兵尽出,火把如龙。 第四章龙虎风云 原来月黎此行,明为劝降,实为试探。狄戎舟师三千,已藏于渡外蟹屿。见草庐火起,知事不成,遂强攻龙门。 徐啸、文渊、月黎退至礁岩之后。啸问月黎:“公主今欲何往?” 月黎望海沉吟,忽扯下外袍,内着水靠:“赫连勃勃非我同母,昔年杀我生父,迫我母自尽。忍辱至今,待机复仇。今当助汉破狄,以慰父母在天之灵!” 言罢,吹海螺三声。渡口水下忽现黑影数十,皆北海蛟人——此部族世居海岛,善潜游,月黎母即出自该族。蛟人酋长献图:“狄戎战船五十,泊于龙王礁北,候潮而进。” 文渊观天象:“今夜子时大潮,狄船必乘潮入渡。吾有计,可火攻破敌。” 遂分派诸事:月黎率蛟人凿船底;徐啸领乡勇伏于礁后,备火箭桐油;文渊自登望潮楼,观天候指挥。 亥时三刻,阴云蔽月。狄戎舟师扬帆而来,船头立大将拓跋弘,金刀耀目。忽闻礁石间笛声凄厉,月黎率蛟人如鬼魅出水,铁凿击船,砰砰作响。狄船底漏,兵卒大乱。 拓跋弘急令放箭,然蛟人入水无踪。此时潮水骤涨,狄船顺流冲向渡口。文渊在楼上挥红旗,徐啸发火箭如雨。狄戎战船皆浸桐油,遇火即燃,海面化为火海。 拓跋弘驾小舟欲遁,徐啸驾快船截之。二人在舟中厮杀,刀枪相交,星火四溅。拓跋弘力大刀沉,啸创口迸裂,几不能支。危急时,月黎自水中跃出,鱼叉贯拓跋弘后心。 狄戎水师尽没,然陆路战事未休。忽有飞鸽传书,徐啸展阅,面色惨白——虎口关陷,父镇岳殉国。赫连勃勃亲率铁骑,已破三关,直逼金陵。 月黎忽道:“赫连勃勃有一秘事:幼时曾遇天竺僧,言其‘畏鲛人泪’。吾族有宝珠,可幻光影,或可破之。” 文渊思忖良久,展地图曰:“金陵危在旦夕,然可效围魏救赵。狄戎倾国而来,漠北空虚。若有一军直捣王庭,赫连勃勃必回师。” 徐啸握枪起身:“某愿往。” “非将军不可。”文渊取虎符半面,与啸符相合,成完整虎形。“此符可调北海屯军。然需月余,恐金陵不守。” 月黎献计:“吾可伪作被俘,献‘龙门大捷’于赫连勃勃。彼性骄,必盛宴庆功。届时下药于酒,可缓其攻势。” 计议已定,三人盟誓于龙门礁上。潮水拍岸,声若战鼓。徐啸西出阳关,月黎南赴金陵,文渊镇守龙门。临别,文渊赠啸锦囊三只,嘱危急时启。 第五章沧海横流 赫连勃勃闻水师大败,暴怒如雷。然见月黎“被俘”来献,称“尽歼汉军”,转怒为喜,设宴庆功。月黎暗置曼陀罗粉于酒,狄戎将帅饮之,昏沉数日,攻势遂缓。 徐啸率三千轻骑,出塞北,越大漠。依文渊所授“以战养战”法,夺狄戎牧场,收漠南部族。至阴山,遇狄戎留守大将兀术,大战三日。啸启第一锦囊,书云:“阴山有径名‘一线天’,可伏火牛。” 遂驱牛数百,角缚利刃,尾系火炬。夜半冲营,狄军大乱。破兀术,直抵狄廷龙城。然王庭有重兵三万,啸军疲敝,攻城不克。 启第二锦囊,得图一幅,标王庭密道。乃选死士百人,夜凿地道,自后宫出。时赫连勃勃已闻讯回师,距城百里。徐啸破城,焚粮草,俘狄戎宗室。然未及退,已被围于城中。 赫连勃勃金盔金甲,立马阵前:“徐啸!尔父死于我手,今又破我都城。当生啖汝肉!” 城中粮尽,矢绝。第三锦囊仅八字:“置之死地而后生。”啸会意,集全军曰:“今退则死,进或生。敢随我冲阵者,留名于此!” 三千将士皆血书姓名,开城突阵。恰风沙大作,日晕三重。狄戎军中忽传惊呼:“鲛人!鲛人现世!” 但见风沙中光影变幻,有巨鲸腾空,鲛人泣珠——此乃月黎所留宝珠幻象。狄戎信鬼神,见状胆裂。赫连勃勃幼时噩梦浮现,竟坠马晕厥。狄军大溃,自相践踏。 徐啸单骑追赫连勃勃,至狼居胥山。勃勃困兽犹斗,二人战至百回合。啸枪法忽变,融文渊所授“潮汐剑理”,刚柔并济。勃勃力竭,被刺于马下。将死,问:“此何枪法?” “龙门潮生枪。” 勃勃大笑而亡:“败于龙门虎口,天意乎?” 尾声 三年后,新帝即位,天下初定。徐啸封镇北侯,镇守漠南。月黎统北海诸部,汉狄通婚,边贸日盛。 清明时节,徐啸、月黎同至龙门渡。草庐依旧,文渊青衫磊落,正教童子诵《孙子兵法》。见二人来,笑指沧海:“潮涨潮落,又是一春。” 啸问:“先生不出仕乎?” 文渊展素绢,上书新联: “横目已安天下脊,寄心犹在众生肩。虎口衔春哺赤子,龙门化雨润桑田。” 月黎献酒:“此乃北海新酿,名‘龙虎风’。愿天下永无战事,四海皆为龙门。” 三人饮于礁上,潮声如雷,鸥鹭翔集。忽有童子惊呼:“看!有鲤跃龙门!” 但见金光跃海,化虹贯日。南海虎口关,北疆龙门渡,烽燧尽熄,炊烟袅袅。江山如画,尽收一联中: 横目南天震虎口,寄心北海跃龙门。 ------------ 《杏叶书窗》 檐前有银杏七株,植者不知何代人。吾初赁居此院时,方及檐高,今已拂云矣。每值深秋,其叶如万蝶赴约,振翅欲飞,偶有坠于窗棂者,辄取为笺,以松烟墨题俳句其上,十年积得三百余枚,锦囊贮之,谓之《杏叶集》。 乙亥霜降前二日,有客叩扉。皂袍老叟,杖挂葫芦,眉间生就银杏叶状朱砂痣。自言自终南山来,欲观百年以上银杏。遂延入庭中,叟抚树若见故人:“此木当生于崇祯年间。戊寅岁大旱,有书生斫枝为薪,及举斧,见断痕沁碧血,乃止。”语罢指东南第三树,其干果有斧形瘤节,恍如人面。 自此叟常至,携松子茶共饮。某日雪霰敲窗,忽自怀中出桐木匣,中藏杏叶五枚,薄若蝉翼,叶脉纵横成契文。叟曰:“此乃贵先祖遗物。”就灯观之,但见—— 第一叶题:“顺治七年,流寇过村,举族避于树洞三日。闻外间哭嚎震天,唯此树簌簌落叶覆洞,得全。”叶缘微卷,似被火炙。 第二叶书:“康熙廿九年,乡试发榜日,母氏攀枝瞭望。见驿马转山道,喜极堕地,树杈忽垂如手,托之缓缓。”叶柄处犹存淡红指痕。 第三叶刻:“咸丰六年大疫,合村发热疹。拾落果煎汤,饮七日乃愈。拾果童子额生杏叶痣,月余消退。”其叶背果有七星斑点。 第四叶绣:“宣统退位诏至,族老聚树下议剪辫。辫悬枝头如黑蛇,夜半雷雨,辫皆化金蝉飞去。”此叶经络隐现龙形。 末叶最新,仅八字:“倭寇犯境,树顶设瞭哨。”墨色犹润,竟带硝石气。 余骇然欲问,叟已推窗指东南:“君不见百里外有银杏参天?彼处乃君故里,树腹中空,内藏族谱七卷,最古者书于洪武梨木板上。”言毕解葫芦泼茶为镜,镜中果见巨树巍巍,树洞有童子出入,额间朱砂痣灼灼如生。 是夜大风雨,晨起但见金叶铺地盈尺。叟不知所踪,唯案上留新摘杏叶一片,上书:“树寿三千岁,见沧海七成桑田。今将远游,留此叶为契,五十年后当有小儿持叶来谒。”其叶特异,日照现凤凰纹,月照浮北斗图。 自此留心访查,方知先祖乃永乐年间自晋南迁此,随身携银杏苗三株,植于祠堂前,苗取自唐时古寺。寺碑载:武德年间有书生病殁驿亭,遗囊中唯银杏三枚。僧种之成林,安史之乱时,树木发光退贼,香客谓“菩提显圣”。 戊戌年春,赴故里查证。村口银杏十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龟甲,中有天然树洞,恰容二童。村老言此树灵异:民国廿七年兵燹,炮弹入树不炸;三年饥荒,春日忽发二度新叶,村人采之充饥;去岁雷劈东南枝,坠地始见中空处藏陶罐,内贮地契二十二纸,最早者为万历年间红契。 最奇者,族谱第七卷末页粘杏叶标本,与我怀中桐匣之叶同纹同脉。旁批小楷:“叶叶相承,代代相见。树不可徙,人如叶散。惟以叶为舟,渡忘川而不溺;以年轮为历,阅兴衰而不言。”落款“守树人”,日期竟书“宣统庚戌”,恰在叟出现前八十年。 是岁秋寒早,叶落如急雨。扫叶时忽见某枝结异果,蒂处双杏连理,剖之有仁如玉,映日观之,仁中隐约“重逢”二字。遂依古法育苗,来春竟发连理苗,移栽故里祠堂前。动土时锹下铿然,得青石函,中藏铜镜一方,背铸银杏蟠螭纹,镜面清明如新。持照庭树,但见每叶皆现人面,男女老幼,含笑欲语。 今我仍守南窗,四季煎茶。春采叶尖露,夏收青果浆,秋藏黄金扇,冬煮虬枝雪。茶烟起时,恍见历代先人往来叶脉间:顺治年间避难童子,已成树下讲史翁;康熙望子的母亲,正为玄孙缝制虎头帽;咸丰拾果的病愈者,今在树荫教孩童辨识药草。倭寇烽烟里瞭望的青年,白发苍苍犹能弯弓射雕。 而那五片祖先杏叶,已用药酒蒸晒,裱为屏风。夜间常有细响,如春蚕食叶,晨起则见叶脉延伸半分。昨夜梦见皂袍叟坐于月下,笑指屏风:“此乃汝家另一种年轮。人记三代,树记千春,叶中叶外,皆是归途。” 今日寒露,檐前第七株忽发新花。雌雄同株,蕊若金粟。翻《草木典》方知,银杏遇大祥或大厄,可逆时开花。西窗斜阳里,新花投影于先祖杏叶屏风,竟在每叶朱砂痣处,绽出光斑一点。风动光摇,如七百年前那个避雨书生,正在轻轻叩打崇祯年间尚未存在的门扉。 ------------ 《作俑》 匣中书成,墨痕犹腥。三十年霜刃磨一尺,今乃出鞘,寒光中浮出三颗头颅。鼎镬沸声渐熄时,腕间笔已重千钧。 卷一·断鍔 楚有匠曰赤堇,锻铁成雾者三十载。王伐其族,取其父首为饮器。客披星而至,额有旧疤如剑痕:“闻君藏铁魄。”赤堇启地宫,血泉涌出玄铁。客解袱,父颅双目忽开。“以子血淬,以仇火锻,可得真钢。”客抚疤笑。赤堇熔己身入炉,客负剑行七日,朝歌城下,王戟断,剑亦折。客提三首投镬,油花绽作白梅。鼎倾,梅瓣沾上卿衣,自此楚宫无晨露。 卷二·焦桐 伯牙碎琴那夜,其实弦未绝。钟子期葬山时,怀中有半段冰弦。野史不载的是:子期聋三载,闻琴唯见指舞。所谓高山流水,乃伯牙自叙——少时弑师,投尸于峨嵋瀑;长而负盟,溺故人于黄河津。每弹至此,指甲尽裂。子期所泣,实琴板血渍渗如红梅。后盗墓者发冢,见双骸抱焦木,齿间银弦铮然,风过作《睢阳》调。 卷三·泣璞 卞和失足时,楚山云气尽赤。初献厉王,玉工嗤:“石也。”再献武王,匠人哂:“砾也。”及至文王即位,和抱璞哭荆山,泪尽继血。王使剖之,果得夜明璧。然有墨纹如蚯蚓,游于月光中。史官未录者:和自剜双目谢罪,王恸,命镶瞳于璧。后蔺相如捧璧逃秦,壁上瞳忽堕,化为白虹贯日——此非天象,实和之目眦裂也。 卷四·弒心 穆王西巡歌,其实有第三叠。西王母瑶池宴上,王解剑为聘:“三秋当归。”临行赠青铜鉴,中锁昆仑雪魂。三十年后,鉴生红锈,王崩于南征途。侍女见王母碎镜,镜片化青鸟千只,衔雪东飞。至镐京时,雪落王陵松柏尽成珊瑚——此即《穆天子传》供失章,余十七岁梦得,醒而鬓斑。今书之,砚中墨结冰花。 卷五·溺日 夸父逐日非为光,乃寻海。昔者共工触不周,天河倾东南,其妻女娃浴于东海而溺。夸父见日坠处有旋涡,疑即归墟。弃杖化邓林时,掌心藏贝齿一枚。后精卫衔西山木,每投必鸣:“父在!”海潮吞石声,实夸父骸骨相叩。今烟台有礁如巨人卧波,月夜闻呼吸声,渔人谓曰“山海叹”。 卷六·戏烽 楚襄王游云梦,非为畋猎。其时秦使执玉斗来,王方与宋玉弈。使催,王投子入鹤喙:“君见白鸟衔玦乎?”夜宴章华台,烽火骤起。王抚琴唱《阳春》,秦使怒斩案。忽有野雉坠庭,腹中出帛书:“王猎未归。”此局下千年,杜牧诗“襄王云雨”实隐此役——王以情障目,救三城百姓。今人但笑荒淫,岂知台上琴纹皆箭镞凿成。 卷七·伪符 如姬盗虎符夜,星月逆行。魏王早易符为石,然朱亥椎晋鄙时,石符化虎噬秦将。信陵君兵至邺城,见血河浮符,阴阳齿竟合。太史公未载者:如姬毁容入秦宫,三十年后,始皇所佩鹿卢剑忽作龙吟,剑镡现魏篆“如”字——此姬骨所化也。邯郸城外旧战场,每雨则闻女子笑:“符假情真。” 卷八·俑铭 始皇诏敛天下匠,得咸阳者三百。得、午、宫强三人,刻名于俑踝。地宫将闭,得忽歌《黍离》,声震青铜水银。午笑曰:“吾等本葬品,何悲?”宫强蘸丹书壁:“美与善永闭,丑与恶长行。”今掘秦俑,有七具额藏黍粒,三具掌纹如生。骊山雷雨夜,坑中闻凿石声,晨见新俑泪痕——此非灵异,乃地气蒸腾,然导游不说破。 卷九·鬼书 仓颉造字成,天雨粟三日。其幼子掬粟而泣:“父,此字吃人。”后三百年,周室太史籀病笃,见窗棂虫迹成篆:“汝译我形,我食汝魂。”临终焚简,灰烟化七十二道黑虹。余写至此,灯花爆出“冤”字。忽悟卞和泣、精卫喑、如姬笑,皆古字噬人残声。掷笔推窗,雪地鸟迹如甲骨——原来仓颉最后一字未就,待今人补足。 跋·焚简 样书成于腊月廿四,灶神升天时。余携卷至铸剑滩,当年赤堇锻铁处。焚之,灰烬不散,盘旋作人形。忽闻岸侧有椎骨声,见三老叟弈于礁石:一跣足捧颅为盂,一独目以箭镞为子,一袖手笑指星斗:“王、侠、匠俱往矣,留此公道在火中。”言毕跃入海,火光随潮去。余拾残简,唯存四句:“雪夜花时旧面庞,纷纷多在梦中央。神回不觉来年近,魂去才知此意长。” 归途买酒,烫以地炉。恍惚见书中人列坐,或提首,或抱璞,或羽衣染血。共斟时,雪落酒盏不起涟漪——原来都在镜中。岁除钟鸣,橱间新书自翻页,字字渗朱,如初生之日。 ------------ 《龙种凤雏记》 永和三年春,钦天监夜观天象,紫微星畔现双辉:一赤如丹砂,盘旋若凰;一金芒耀目,矫似游龙。监正裴玄素悚然,秉烛书:“东方苍龙现爪,南方朱凰振羽,此天地交感兆。然龙潜于渊,凤栖于梧,非大造化不出。”翌日早朝,呈星图御前。宣德帝执图沉吟,忆太庙遗卷载“龙种凤雏,并世则兴”八字谶。帝问左右,老太监颤言:“幼闻此谶有下句,年久失传。”是夜,帝独坐文华殿,异香自东南来。烛影中,皓首老者现,着玄色道袍,目若晨星。帝惊起,老者揖曰:“陛下勿惊,贫道乃昆仑炼气士云庐子,感星象异动,特来解谶。”展袖书空,金芒现十六字:“人间龙种岂易得,合与凤雏骏骁腾。一在寒潭淬冰骨,一浴烈火炼金翎。”言讫化清风去,唯余异香。帝急召翰林解,皆云:“谶应当世,主天下英杰并出,然出处非凡,须经水火磨砺方成大器。” 江南道睦州有寒潭,名潜龙渊,深不可测。樵夫传,子夜渊中金鳞浮光,隐闻吟啸。潭畔韩家庄,庄主韩翊乃前朝将后,年四旬得子。妻李氏梦金龙入怀,口衔玉璧。生于左肩有龙形赤痕,啼声清越。翊暗惊,忆父言:“吾家三世将门,杀伐过重。若子有异相,当匿民间。”遂名守拙,不令交官宦。守拙七岁显非凡,塾师教《易》至“飞龙在天”,守拙问:“龙既能飞,何以潜渊?”师愕然。尝与童嬉,潭边落水,潭水分壁,守拙行水底,见古玉拾之出,衣不湿。乡人窃议,翊忧。是年秋,游方道人至,见守拙诵《道德经》,凝睇良久,谓翊曰:“此子眉间紫气隐现,应星象生。然龙困浅滩,非福也。十五前不可离潭三十里,否则遭天妒。”授导引术,嘱朔望子时潭边吐纳。守拙遵行八载,对月练气,潭水微沸,金鲤环游。年十五,通兵法韬略,临战阵戏,辄预判先机,乡中少年莫能敌。 漠北有山曰栖梧岭,赤岩灼灼若火。山民传,昔凤凰栖此,涅槃翎羽化岩。岭西慕容部,酋长慕容翰勇冠草原,妹慕容清乃漠北明珠。清郡主诞时,天现彩霞三日不散。三岁辨兽迹,七岁射雕,十三从征。性烈如火,尝因部受辱,单骑夜袭,焚敌粮草三百车。翰叹:“此女若男,当王漠北。”永和八年,突厥可汗遣使求亲,欲娶清以盟。清执剑誓曰:“慕容清非笼中雀,宁蹈烈火,不嫁豺狼!”夜独驰栖梧岭,立赤岩对月长啸。野火自谷生,顷刻燎原。火困中,清本欲死,见岩隙金光,赤玉匣开,藏金丝软甲,旁篆:“凤翎甲,浴火乃现”。清披甲入火,烈焰不伤,反觉气脉通,如获新生。自此,清月圆夜登岩练剑,剑起隐有凤鸣。部萨满夜观天象,见南赤气如凰冲北斗,私谓翰:“郡主朱凰转世,当主兵戈。然凤非梧不栖,须觅苍梧依。” 永和十年,江南大涝,流民百万。睦州妖人乱,号“平天王”,聚众十万破三郡。刺史告急,朝中权臣倾轧,援军不发。乱军至韩家庄,索粮丁。韩翊率庄丁拒守,中流矢亡。临终执守拙手:“吾儿非凡器,今家国危,不可再隐。床头铁匣有祖兵书、鳞纹枪,汝当……”言未尽而逝。守拙葬父,开匣得枪,丈二,镌云龙纹,柄刻“沥泉”。夜携乡勇三百,趁雨袭敌。贼虽众,乌合之众,雨急彼无备。分兵三路,自率死士百人直捣中军。“平天王”宴饮,闻杀声出帐,见少年挺枪来,所过分波。守拙枪起若龙出海,敌将不挡,黎明斩“平天王”于帐中,十万贼溃。捷报传,刺史奇,见守拙年十七,目朗星,气沉凝,叹:“真将种也!”欲表校尉。守拙拜:“父丧在身,愿守孝百日,再图报国。” 同年秋,突厥犯边,慕容部首当其冲。可汗率三万骑围部于狼山,翰血战七日,箭尽粮绝,城将破。清登高望敌,见突厥大纛下可汗金帐,谓兄:“擒贼先擒王,妹请率死士夜袭。”翰阻:“敌营重重,此去必死。”清笑指身上甲:“天赐甲,岂装饰?”夜三更,选锐五百,黑衣衔枚。清一马当先,突入敌营。甲夜泛红光,突厥兵以为鬼神,纷纷退避。将至金帐,番僧四出,持杖结阵诵真言,幻象丛生。危间怀匣鸣,幻象碎。清悟浴火真意,引剑长啸,凤凰虚影自甲出,火冲天,四僧法器尽碎,吐血而遁。可汗惊,未及披甲,清破帐入,剑指其喉。突厥军乱,此战清名震朔漠,各部尊为“火凤凰”,慕容部遂成漠北霸主。 江南、漠北捷报抵京,宣德帝览奏惊异。裴玄素奏:“韩守拙、慕容清二人,一南一北,一水一火,应谶而生。天赐陛下擎天柱、架海梁,宜速召入京观才具。”帝下旨召。守拙孝期满,奉诏北行;清携剑南下。冬至日,二人同日抵京。帝御文华殿召见,守拙布衣青衫,英华内敛;清红衣玄甲,神采飞扬。帝问安邦策,守拙奏:“今患外有突厥、吐蕃,内有藩镇、民生凋敝。当外示和亲缓边患,内修甲兵待时机。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三年可裕仓廪,五年可练精兵。”清继言:“漠北各族,非皆从突厥。可遣使通回纥、契丹,共制突厥。其内乱已久,若以精骑出奇兵,直捣王庭,可收奇效。”二人对答如流,互补短长。老将李靖抚掌叹:“龙韬凤略,相得益彰!”帝悦欲封官,边关急报:吐蕃二十万军犯陇右,河西危殆。 朝议纷纭,守拙出班奏:“吐蕃新赞普立,急欲立威。若示弱求和,其势必张。臣请与慕容将军共赴陇右,不求速胜,但挫其锋。”清亦请战。帝壮之,拜守拙为陇右道行军总管,慕容清为副总管,统兵五万赴援。出长安至岐山,遇大雪,士卒饥寒。清取漠北酒飨士,亲巡各营;守拙令以皮制靴,军心遂安。至陇西,吐蕃已破三城,围兰州。吐蕃将论钦陵扬言:“唐军若至,当尽坑之。”守拙曰:“彼骄我怒,正可设伏。”分兵三千与清,佯攻粮道;自率精兵伏于马衔山峡谷。论钦陵分兵往救,守拙发擂石滚木,吐蕃军乱,清回军夹击,斩首万余。然吐蕃军众,反围唐军于山谷。相持旬日,粮将尽。守拙夜观天象:“三日内有暴雪,吐蕃以牛羊为粮,雪深草没,其军自乱。当出奇兵焚其粮草。”清领轻骑八百,冒雪绕行百里,袭敌后营。风雪大作,清引火焚粮,风助火势,粮毁。论钦陵退兵,兰州围解。 河西一战,名动天下。朝中奸佞忌之,御史劾守拙“擅兵权”、清“女子干政”。帝留中不发,密诏还京。返京经华山,守拙邀清登朝阳峰观日出。清问:“闻将军幼隐寒潭,可知‘人间龙种岂易得’之意?”守拙遥望云海:“家父临终方告,吾祖乃韩擒虎之后。玄武门之变时,祖上护隐太子遗孤南遁,自此隐姓。‘龙种’二字,实血泪铸成。”清动容:“慕容部乃鲜卑慕容氏后,国亡流徙。祖母常言‘凤雏’之训:非为称霸,而在护佑苍生。凤翎甲,是荣亦是枷。”二人相视,心意初通。守拙叹:“若无乱世,或可渔樵了此生。”清笑指剑:“既逢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且谶言‘合与凤雏骏骁腾’,岂非天意?”言语间闻钟声,古观前老道云庐子捻须笑:“寒潭冰骨,烈火金翎,今日方会。然真考验,方在眼前。” 原来朝中相杨国忠,恐功高震主,与吐蕃暗通,设毒计诬守拙私通突厥,指清欲扶慕容部自立。帝初不信,谗言屡进,诏夺兵权,软禁于京郊别院。云庐子夜探告:“奸相买通狱卒欲下毒。今夜子时,弟子接应,当速离。”守拙摇首:“若逃,则坐实罪名。天下之大,何处容叛将?”清亦道:“宁可见君辩诬,不愿苟且偷生。”道人叹:“刚极易折。可知谶言全本?”遂诵三十六字:“人间龙种岂易得,合与凤雏骏骁腾。一在寒潭淬冰骨,一浴烈火炼金翎。双星汇时风云变,紫微照耀天地清。”守拙悟:“紫微者,帝星也。莫非需面见天子,方可澄清?”清蹙眉:“然宫禁森严,如何得见?”忽闻墙外马蹄声急,火光冲天。李靖老将军得讯,知杨国忠欲下毒手,率亲兵来救。厮杀间,冷箭射守拙,清纵身相护,箭中左肩,甲迸金光,箭镞不入,众惊为神人。李靖急道:“陛下病重,太子监国。杨国忠已控宫禁,明日将矫诏处决。今唯有一途:闯宫面圣!” 四更,长安静。守拙、清随李靖亲兵至玄武门。宫门大开,国师裴玄素执拂尘立:“贫道候多时矣。杨国忠倒行逆施,天怒人怨。陛下装病,欲引奸党尽出。今夜收网,特命接应。”遂引众人入宫。至甘露殿,宣德帝端坐,殿下绑杨国忠。帝见守拙、清,温言:“委屈二位卿。朕不如此,焉令奸党尽露?”原来帝早觉杨国忠有异,与玄素定计。杨国忠勾结吐蕃、卖国求荣,铁证如山,今夜欲毒杀二人后发动宫变,帝一举擒之。帝下阶执二人手:“朕观星象久矣,知二卿应谶而生。今奸佞已除,然国势未安。突厥、吐蕃虎视,藩镇割据,百姓困苦。朕欲托付江山,二卿可愿辅佐太子,再造太平?”守拙、清拜伏:“臣等万死不辞!”忽闻殿外喧哗,裴玄素变色:“不好!杨国忠余党知事败,勾结禁军造反,已围宫殿!” 火光映天,叛军如潮。守拙取沥泉枪,清拔凤翎剑,护驾死战。然敌众我寡,渐不支。危急时,清忆谶言,谓守拙:“‘双星汇时风云变’,莫非需你我合力?”二人背向而立,枪剑相交。沥泉枪泛水蓝光华,凤翎剑腾赤焰,两光交汇,化龙凤虚影盘旋而上,夜空顿现异象:东方苍龙、南方朱凰星宿大放光明,与紫微星交相辉映。叛军见之,以为天神降罚,纷纷弃械,余党顷刻瓦解。 乱平,宣德帝论功行赏。拜韩守拙为天下兵马大元帅,慕容清为镇国大将军,开女子拜将之先河。纳二人策,轻徭薄赋,整顿吏治,通西域,和漠北。三年后,国库充盈,兵强马壮。守拙、清分率大军北伐西征,收燕云,定河西,四海宾服。永和十五年,突厥、吐蕃遣使请和,尊唐为天可汗。是年中秋,宣德帝禅位于太子,自为太上皇。新帝登基,改元“龙凤”,拜守拙为尚书令,清为枢密使,共理朝政。二人推新政、兴文教,开启“龙凤之治”。每朔望,守拙仍至寒潭练气,清亦常浴火练剑。云庐子云游归,见天下大治,欣然作歌:“寒潭冰骨出玉龙,烈火金翎化朱凰。双星汇处紫微明,盛世重开汉唐风。”歌罢,化白鹤冲天而去。自此,人间但闻“龙种凤雏”传说,而二人功成不居,常微服访民间疾苦。后世史官赞曰:“龙非池中物,凤非凡鸟俦。双星耀盛世,青史美名留。”然民间野老口耳相传,说那韩元帅与慕容将军,每逢月圆之夜,常并骑至昆仑之巅,观星论道。时有龙凤虚影绕于峰峦,霞光三日不散。皆云此乃谶言应验:人间龙种岂易得,合与凤雏骏骁腾。一在寒潭淬冰骨,一浴烈火炼金翎。双星汇时风云变,紫微照耀天地清。从今四海升平日,犹记当年并辔行。 ------------ 《华山绝巅:三剑恩仇录》 暮云四合,华山之巅隐于苍茫。时值万历十二年秋,北风肃杀,万木凋零。绝顶论剑坪上,三人对峙,衣袂猎猎如旗。 居中者青衫磊落,长髯垂胸,乃华山掌门“君子剑”岳不群。左首青年布衣负剑,眉目疏朗,正是逐出师门之大弟子令狐冲。右首白衣少年面色惨白,双目缠帛,赫然是林家遗孤林平之。三人成鼎足之势,杀气凝霜,竟使飞鸟绝迹。 岳不群捻须长叹:“冲儿,你乃我首徒,何苦至此?” 令狐冲按剑不语,林平之忽厉声长笑:“岳不群!你灭我福威镖局满门,夺《辟邪剑谱》,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话音未落,三道剑光乍起! 第一折:旧事如刀 二十年前,福州福威镖局惨案震动江湖。林震南夫妇横死,独子林平之流浪江湖。其时岳不群适时现身,收为弟子,江湖皆赞“君子剑”仁义。 然局中有局。林平之夜夜梦回,皆见父母血泊中伸手呼救。三载前,他偶入华山思过崖秘洞,见石壁刻字:“欲得真谱,必先自宫。”旁有小字注解,竟是岳不群笔迹!更惊见“紫霞神功”与“辟邪剑法”同源之秘——皆出自前朝太监所创《葵花宝典》残卷。 是夜,林平之盗谱自宫,练就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双目被毒,反令他听风辨位之术臻至化境。今日之会,实乃他蓄谋三载之局。 令狐冲却另有一段因果。那日思过崖面壁,风清扬授“独孤九剑”,曾叹:“剑气之争,实乃人心之争。汝师岳不群,恐已入魔道。”后令狐冲因结交魔教逐出师门,江湖漂泊,偶得《笑傲江湖》曲谱,方悟武学至高境界不在杀伐,而在超脱。 半月前,他接密信:“重阳子时,华山绝顶,可见师门真相。”落款竟是一枚福威镖局旧镖旗图案。 第二折:三剑争锋 此时论剑坪上,已过百招。 林平之剑走偏锋,招招夺命。辟邪剑法果如鬼魅,白衣飘忽间,剑尖已点向岳不群七处大穴。岳不群紫霞神功运转,面泛紫气,长剑圆转,使一招“太岳三青峰”,正是华山气宗绝学。 令狐冲却不出剑,只以“独孤九剑”破剑式游走。他见林平之剑法虽快,却含怨毒;岳不群招式堂皇,然眼底隐现黑气。忽想起风清扬所言:“剑宗求变,气宗求正。然则过犹不及,变至极处便是妖,正至极处便是伪。” 岳不群陡然后跃三丈,长笑:“好!好!今日便让你二人见识《紫霞秘典》最高心法!”但见他须发戟张,紫气暴涨,竟在身后凝结成三朵紫色莲华。此乃紫霞神功练至“三花聚顶”之象,江湖已百年未见。 林平之厉喝:“老贼纳命来!”剑化长虹,竟是同归于尽之势。令狐冲大惊,知此招一出,二人必有一亡,急展“独孤九剑”破气式,剑尖颤如星雨,点向二人剑气相接之处。 三剑相交,声如龙吟! 岳不群忽变招,紫气中隐现黑丝,长剑竟弯曲如蛇,直刺林平之盲眼。此非华山剑法,亦非辟邪剑招,乃西域“金蛇剑法”中阴毒一式“灵蛇吐信”。林平之听风辨位,急侧首避过,左袖仍被划破,血染白衣。 “金蛇郎君夏雪宜是你何人?”令狐冲骇然。三十年前,魔教金蛇郎君横行江湖,后不知所终。 岳不群狞笑:“夏雪宜?不过是我剑下亡魂!他那《金蛇秘籍》,早归华山矣!” 第三折:秘洞玄机 正僵持间,忽听崖下传来女子惊呼:“冲哥!平之!”却是岳灵珊奔上峰来。她见父亲与师兄、师弟生死相搏,泪如雨下:“爹爹,你当年收平之为徒,当真只为剑谱?” 岳不群面色骤变,紫气消散三分。便这霎时破绽,林平之剑已及喉! “铛”的一声,令狐冲荡开林平之剑锋,自己虎口迸裂。岳不群趁机疾退,背靠“剑冢”石碑,喘息不止。 岳灵珊泣道:“我都知道了!那日你在娘亲墓前醉语,说福威镖局惨案前夜,你就在福州!” 四野死寂。唯闻松涛呜咽。 岳不群忽仰天长笑,笑声凄厉:“不错!林震南是我所杀!《辟邪剑谱》本该属我华山!”他撕下青衫前襟,露出胸前狰狞剑痕,“三十年前,我师父岳肃与蔡子峰得窥《葵花宝典》,各记一半,归派后对照,竟大相径庭。从此华山分剑、气二宗,同门相残!” 他目眦欲裂:“剑宗风清扬那老贼,仗着独孤九剑,压我气宗数十年!我娶宁中则,接掌门之位,苦心经营,只为光大华山。可魔教势大,五岳剑派各怀鬼胎,凭紫霞神功如何中兴?” 林平之浑身颤抖:“所以……所以你杀我父母……” “林远图原是莆田少林还俗弟子,得葵花残篇创辟邪剑法,本就该归还原主!”岳不群嘶声道,“那夜我蒙面劫镖,岂料你父以死相拼,不得已痛下杀手。你母撞见,只得……唉!” 令狐冲如遭雷击,手中长剑几欲坠地。他想起师娘宁中则温婉面容,想起师妹幼时骑在自己肩头摘桃子,想起师父教他写字时握着他的手……原来君子剑,早已是画皮夜叉! 第四折:孤峰绝响 便在此时,东方既白,云海中透出第一缕晨光。 岳不群脸上紫黑之气交替,显是真气走岔。他嘶吼一声,挺剑刺向林平之,已是搏命打法。林平之虽盲,但仇恨淬炼,剑法更毒。二人身影交错,血花四溅。 令狐冲忽长啸一声,啸声穿云裂石。他想起曲洋、刘正风琴箫合奏《笑傲江湖》,想起任盈盈绿竹巷中抚琴,想起方生大师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够了!”令狐冲剑化圆弧,一招“太极圆转”将二人隔开。此乃他融独孤九剑与太极拳理自创,江湖未见。 岳不群喘息道:“冲儿,你我联手诛此小贼,你还是华山首徒!” 林平之惨笑:“大师兄,你也要杀我么?” 令狐冲收剑入鞘,走向悬崖边云海,背对二人:“今日之前,我确有杀心。为小师妹,为六猴儿,为许多枉死同门。但此刻……”他转身,目光澄澈,“风太师叔说,剑道至高,不在胜负,而在不杀。” 岳不群暴喝:“迂腐!”紫气全转墨黑,竟使出一招从未现世的“紫极魔剑”,人剑合一,直射令狐冲后心! 电光石火间,林平之鬼魅般闪至,长剑透胸而过!岳不群掌势不绝,拍中林平之天灵。两人如断线纸鸢,跌落悬崖! “平之!”令狐冲与岳灵珊扑至崖边。但见云雾翻涌,杳无人迹。 岳灵珊昏厥过去。令狐冲探她脉息,知是悲痛过度,暂无大碍。他独立绝巅,看那轮红日喷薄而出,金光照亮千山万壑,昨夜血雨腥风,竟似大梦一场。 忽闻崖下传来岳不群断续长吟:“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自从一见……桃花后……直至如今……更不疑……” 声渐不闻。令狐冲知是师父常吟唐人灵云志勤禅师之诗。此人一生求剑,为剑弑友、杀徒、叛道、灭心,至死方悟否?抑或终究不悟? 他抱起岳灵珊下山。行至“回心石”处,见石上新刻数行,墨迹未干: “剑非剑,气非气 恩怨到头都是戏 华山月,依旧明 照见古今多少事 ——林平之绝笔” 令狐冲默然良久,忽仰天大笑,笑声中两行清泪滑落。从此江湖再无“独孤九剑”传人,只有西湖梅庄一钓叟,绿竹巷中一琴师。有渔樵于江渚者,时闻山间有笑傲江湖曲,随风散入烟波,杳然不知所终。 跋:三剑客华山绝顶一战,后世武林口耳相传,愈传愈神。然则剑道真谛,果在胜负乎?在正邪乎?在金庸先生《笑傲江湖》第三十一章“绣花”有云:“武林中的冤冤相报,本就无休无止。”此文衍其未尽之意,以半文言试摹那“一切都错了”的悲怆,与“不如笑傲江湖”的超脱。剑胆琴心,俱在文字之外耳。 ------------ 《泼墨燕莺记》 崇祯年间,金陵有寒士名柳文墨,居乌衣巷尾陋庐。檐角蛛丝悬月,窗棂纸破漏风,唯案头松烟墨、紫毫笔,与一盆素心兰相伴。是年隆冬,金陵雪深三尺,文墨呵冻誊抄《昭明文选》换米,忽闻叩门声如碎玉。 一、陋庐寒,温玉秀 门外立一少女,青布棉袍已透湿,怀中紧抱锦袱,睫上凝霜,唇色胜雪。身后老仆颤巍巍道:“我家小姐避仇家追踪,求借檐下暂避。” 文墨侧身让人,拨旺炭盆。少女解袱,内裹古琴“清商”,桐木岳山已有冰痕。忽抬眸问:“君可识琴?” “略通嵇康《琴赋》。” 少女展颜,十指抚弦,奏《梅花三弄》。琴声如暖泉破冰,陋室生春。曲终自陈:“妾名苏琬,姑苏人。家父获罪下狱,仇家欲夺此琴,此琴乃母亲遗物。” 文墨添茶不语,见曙色透窗,照她鬓边水珠如星。苏琬忽指壁上条幅:“此《燕莺语》残谱,君从何得?” “市集废纸堆中拾得。” “此为前朝乐师绝笔,”苏琬眼中光华流转,“妾能补全。” 自那日起,乌衣巷尾时有琴声。文墨卖文所得尽换银霜炭,炭火映得苏琬双颊渐润。她补谱至“流云叠嶂”段,总觉滞涩。元夕夜,文墨观灯归,携回半阙胭脂斋词谱:“可是此解?” 苏琬对照抚琴,忽如云开月明,笑道:“君从何处得来?” “秦淮河画舫,与乐工赌酒赢的。” 四目相对时,窗外爆竹震天,炭火爆出新星。老仆在灶间煮汤圆,白气氤氲如帐。 二、消遣乐花酒 开春后,文墨得应天府文书房抄录之职。每日卯时点卯,戌时归家,总见灯下温着饭菜,琴几拭得光亮。苏琬渐露本色——能辨唐宋古墨,知宣德青花釉色,尤擅以琴音摹写四时。清明雨日,她奏“润物细无声”;立夏熏风,弦上有“麦浪叠金”。 端午前,文墨领俸银三钱,沽酒路上见绒花铺子,鬼使神差买支玉簪。归家见苏琬正糊新窗纸,鬓边汗湿,递簪时竟口吃:“路上…捡的。” 苏琬对水照影,忽然落泪:“家母遗簪与此一般无二。” 是夜二人对酌雄黄酒。苏琬醉颜酡红,忽道:“君可知我真实来历?”原来其父乃苏州织造局司库,卷入宫中绣品流出一案。仇家非为夺琴,实为寻其父藏匿的账册。 “账册何在?” “在琴腹,”苏琬抚琴,“然开启需两钥:一为我母玉簪,一为…懂《燕莺语》全谱之人。” 文墨取簪细观,簪头旋开,内藏寸长铜匙。苏琬破琴腹,取账册时指尖微颤。册中记满古怪符号,实为前朝乐谱暗码。二人对照《燕莺语》破译,竟涉辽东布防、漕运关卡诸多阴私。 “此物当献魏国公否?”苏琬惶然。 “魏国公与令尊案有涉,”文墨铺纸研墨,“当誊抄副本,原本送南京国子监祭酒。祭酒刚直,且曾受令祖父恩。” 三更烛尽,窗外蛙声如沸。苏琬倦极伏案,文墨取衣欲披,见她眼角泪痕未干,指尖停在半空。老仆咳嗽声起,终是轻轻覆上薄衾。 三、三载殊常 账册送出后第七日,有黑衣人夜探。文墨以砚台击退,臂上见红。苏琬撕裙摆包扎,手抖如风中秋叶。自此她每夜抱琴卧于外间,曰:“琴在人在。” 国子监祭酒上奏三月,京师方有回音。其间文墨升任典簿,苏琬在秦淮河畔“流音阁”授琴。金陵子弟慕名而来,见女先生素衣布履,授琴时言“琴为心音,非媚人之器”,皆肃然。 第三年惊蛰,苏琬父案昭雪。敕令到时,她正教孤女抚《猗兰操》。宣旨太监尖嗓念罢,满堂学徒欢呼,唯苏琬怔怔望向门外——文墨拎着新笋、一刀五花肉,呆立春雨中。 是夜,老仆烧满桌菜。苏琬换上新裁的柳色襦裙,斟酒道:“家宅发还,后日…当归姑苏。” 文墨举杯:“当贺。” “贺什么?” “贺沉冤得雪,贺…贺…”终未成言。 更鼓三响,苏琬忽道:“账册破译那夜,君为何不问我玉簪之秘?” “君子不窥人私。” “若我愿说呢?”她眼中烛光跳动,“母亲临终言,此簪须赠可托终身之人。那人需识《燕莺语》,因母亲谱此曲时寄愿——不求富贵,但求知音。” 四更梆子响时,文墨轻声道:“我俸禄仅够温饱。” “我善理财。” “陋室仅方寸地。” “心宽则天地宽。” 五更鸡鸣,曙光染窗。苏琬以簪为笔,在积尘琴案写:“愿为燕与莺,朝暮相和鸣。” 四、双喜盈门 苏琬返苏三月,文墨收姑苏来信十余封。首封言老宅修缮,次封说清理旧仆,再封提商铺重开…末了总附一句“金陵雨多,勿忘添衣”。 第七封信至,仅有红笺,上书:“秋桂香时,可来尝蟹否?” 文墨告假十日,抵苏州那日,苏家正门大开。老仆迎出,低语:“小姐拒了七家媒人。” 苏琬立在满院金桂下,着胭脂红褙子,笑问:“典簿大人是来查案?” “来…尝蟹。” 是夜,蟹肥酒酣时,苏父召文墨书房叙话。老人抚账册抄本:“贤侄可知,此物本可换五品官身?” “小侄志不在此。” “志在何处?” “在乌衣巷陋室,在《燕莺语》末章,在…在令嫒琴声中。” 老人大笑,取鸳鸯礼书:“金陵国子监恰有缺,贤侄可愿往?琬儿说,她舍不得秦淮河灯火。” 婚事定在腊月。文墨回金陵那日,苏琬送至枫桥,忽道:“其实《燕莺语》末章,我早已补全。” “何时?” “初见那日,见君灯下为我补衣时。” 五、银烛照金袖 腊月十八,乌衣巷前所未有热闹。国子监同窗、流音阁琴生、巷口卖花妪、裱画匠,挤满陋室小院。喜轿临门时,天降细雪。 苏琬出轿,不戴凤冠,只簪那支玉簪。拜堂无高堂,朝北拜苏州方向,朝南拜秦淮河水。合卺酒是雄黄酒——老仆说:“初见那日剩的半壶,埋桂花树下三年了。” 洞房即书房,红烛映满架典籍。苏琬卸妆时,文墨展开卷轴:“新婚无以为赠,补全《燕莺语》贺卿。” 谱末添一行小楷:“燕语莺啼,不如此心同频;金徽玉轸,何若十指环钩。” 苏琬抚谱良久,忽从箱底取红绸包裹之物。展开是两方砚:一为歙砚“眉子纹”,一为端溪“鹧鸪眼”。 “家传双砚,名‘燕砚’‘莺砚’,”她研墨,墨香满室,“自今日始,君作文章,妾谱新声。” 六、绿肥红瘦 十年后,崇祯帝自缢煤山。金陵建立弘光朝廷,仍重歌舞。此时柳文墨已任国子监司业,苏琬“流音阁”有女弟子三百。 端午宫宴,召苏琬抚琴。马士英当场命谱《良宵引》贺阮大铖寿。苏琬置琴而起:“妾技拙,恐污贵耳。”拂袖而去。 当夜,夫妻对坐无言。文墨忽道:“扬州已破。” “我们走否?” “走,”文墨收砚,“去黄山。听说云谷寺缺抄经人。” “琴呢?” “青山皆琴台。” 清兵破金陵那日,乌衣巷空无一人。唯陋室墙上留条幅,墨迹犹新: “燕莺语·终章 陋庐春风温玉魂 泼墨处 皆是知音痕 十指同心砚 绿肥红瘦又一轮 山河破 此曲寄乾坤” 后黄山樵夫传言,云谷寺后山时有琴声,如燕语莺啼。有香客说,曾见一对夫妇,在始信峰顶展卷泼墨,墨迹飞入云海,化雨润江南。 而那部《燕莺语》全谱,竟从清宫流出,扉页添了行满文小字:“顺治三年,得自金陵废宅。曲中燕莺,不知所终。” ------------ 《尺素文气》 时值仲秋,黄浦江雾锁铅云。文渊阁旧肆廊下,几位皓首编辑正将水渍书册摊晒于竹匾。忽闻内间“哐啷”巨响,但见紫檀书架倾颓如醉汉,百函尺牍散作雪浪。青年编辑陆子清方欲俯拾,却被褐衣老翁以藤杖阻住:“慢着,此中有文魂未散。” (一)玉梨阁旧雨 这老翁原是社里退隐多年的选帖先生,人皆称“梅公”。是日他执起一页水渍芸笺,忽颤声道:“此非《凤历堂尺牍》校样乎?”纸间朱批纵横,字迹如瘦蛟腾浪,末尾赫然钤着“文心不灭”白文印。众人围看时,梅公已老泪纵横:“七载矣,文檀先生魂兮归来!” 原来戊子年间,沪上书展正值鼎沸。文檀先生以总编纂之尊,亲临《凤历堂尺牍》首签之会。是日他着月白纺绸长衫,执湘竹骨折扇,未登台先向四座作揖:“诸君且恕老朽狂悖——今日不谈印数,不论营销,单说这尺牍里藏的‘文气’。”满场寂然间,他忽振袖高声道:“此气非玄非幻,乃是三千年翰墨凝成的精魄。渡口柳枝可折,阳关杯酒可尽,唯此笺上烟云,能教文化人心慈手软,执卷如执故人温手!” 掌声雷动时,陆子清犹是出版学堂青衫生,挤在人群隙里,只见文檀先生双目如星,斑白鬓发在射灯下竟似生出光华。及至签售时,先生忽按住他的手:“少年人,可知我为何拼却老脸来作这吆喝?”不待回答,又自将狼毫饱蘸朱墨:“因这册中藏着一把火——严子陵钓台前的江风,徐文长醉后的癫语,司马迁残简里的血痕,皆在此间薪传。若任其湮灭,我辈何颜对楮先生?” (二)墨痕记 己丑深冬,陆子清终入社为助理编辑。首日谒见文檀先生,见其办公室竟如古籍修复坊:北壁通顶书架似危崖欲倾,康熙年间开花纸函套与当代校样杂处,案头歙砚永远蓄着宿墨。先生自青花罐中取茶待客:“莫看此处凌乱,当年陈从周先生绘苏州园林图,正是在这堆故纸里寻得灵感。” 最奇是窗边立着六曲屏风,竟以历年退稿粘裱而成。先生以手指点:“此篇骈文过于雕琢,如美人满头珠翠;彼部小说气脉孱弱,似风筝断线——然皆有好句子,故留此鉴戒。”忽掀开底层抽屉,取出红绸包裹:“此吾师遗物,子清观之。” 乃民国廿六年商务版《秋水轩尺牍》,页缘已被摩挲起毛。内夹一叶宣纸,以瘦金体录着:“文气之说,在虚处传神。譬如倪云林画寒林,数笔枯桠便见千里清霜;又如昆腔《夜奔》,林冲那声‘啊哈’里,有八十万禁军萧瑟。”陆子清正咀嚼间,先生忽哼起《宝剑记》来,手指在案上击拍,竟震得稿笺翩翩如白蝶。 (三)雪夜校 壬辰年关前夜,陆子清因赶校《江南名刺考》,留宿社里。三更时分,但见总编室灯火未熄。推门见文檀先生裹着俄式毛毯,正用放大镜勘验印样。“来得正好,”先生递过红蓝双笔,“古人尺牍用印最是讲究,这枚‘芷兰同馨’闲章,印泥该是八宝珊瑚屑调制的,如今偏用西洋大红,好比东坡肉浇了番茄酱。” 雪粒敲窗声中,先生忽述往事:“昔年我随顾廷龙先生编《明代尺牍萃编》,在徐家汇藏书楼见一奇品。那是万历年间女子拒婚信,洒金笺上仅写‘露冷莲房’,下钤胭脂印‘三十六陂秋色’。众人不解,顾老却叹:‘此用杜甫《秋兴》典故,下句当是“粉红坠泪”,女子以残荷自喻,婉拒而不伤人。’”言至此,先生眼中泛起波光:“你看这分寸把握,比如今那些直白文字,不知高明多少。” 拂晓时,校样朱蓝斑斓如古锦。先生以残茶研墨,在扉页题下:“翰墨因缘旧,烟云供养宜。”搁笔时轻声道:“出版人的本分,是在急流中筑一座回水湾,让那些精致的、脆弱的、不合时宜的美,有个漩涡可以停留。” (四)断简晖 甲午年后,电子狂潮席卷出版业。季度会议上,市场部新锐拍出数据图表:“传统尺牍类年均销量不过三百册,当裁撤。”满座寂然时,文檀先生缓缓站起,从怀中取出一卷毛边纸本:“此为我访得的弘一法师未刊尺牍,诸君愿闻否?” 不待回应,他便用富阳官话吟诵起来:“‘见山门外老梅着花,忽忆及仁者去岁惠赐素笺。今春寒殊甚,想沪上亦多雨,伏维珍摄。’”先生声音渐哑,“诸君,这是法师圆寂前三月手书。其时他已知沉疴难起,字里行间却无半分悲苦,反在问友人冷暖。”他环视会场,“这等文字,该用点击率衡量么?” 那日他独坐至深夜。陆子清送茶时,见先生正用裁纸刀轻轻划着桌面,忽然说:“子清,我昨夜梦见自己成了活字库最后一位守更人。四壁铅字如黑蚁爬动,我拼命想排成一句完整的李义山诗,却总是少个‘泪’字。”月光透过百叶窗,将他身影拉成一张满弦的弓。 (五)烬余光 先生荣退前最后一役,是为《明清闺秀尺牍珍本》争取书号。论证会上,他竟搬来整箱故纸:“这些苏州绣娘、皖南女塾师的信札,是编纂组在祠堂阁楼、陪嫁樟木箱里寻得的。虽无名家手泽,却有活生生的悲欢。” 他展开一封潮晕斑斑的婚书:“‘闻姑苏城外卖花声,忆及君昔年所赠玉兰,已移植西窗,今岁竟发廿四朵。’”又示一页边角焦卷的绝笔:“‘兵火将至,埋诗稿于石榴树下。倘得承平,盼君来拾。’”先生手指轻抚焦痕,“这些女子在历史缝隙间留下的墨迹,比任何史传都更真切。出此书不为盈利,只为证明文明曾如此精致地活过。” 书成那日,恰是先生七秩寿辰。编辑部以仿古开花纸印了毛边本,蓝布函套上绣着他平生最爱的文句:“岭上多白云。”先生摩挲函套,忽对陆子清笑道:“我这辈子,就像个在沙滩上捡贝壳的痴人。浪潮越来越急,捡到的越来越碎——但你看,”他指向扉页烫金的“芷兰同馨”印,“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个典故,就证明我们未曾白活。” (六)寒食帖 丁酉清明,文檀先生遽归道山。遵其遗嘱,葬礼未设哀乐,只请昆班奏《玉簪记·琴挑》。吊唁者中,有旧书店老板携来民国初年版《尺牍新钞》,扉页竟有先生少年批注:“某字宜用《说文》古体,某处当留天地呼吸。”更奇者,郊区养老院送来一卷破残手稿,乃先生晚年所撰《尺牍文体流变论》,稿纸间粘着医院处方笺,背面以颤抖笔迹写着:“气息渐微,然文脉不可断。盼后生续补第九章‘电子时代翰墨精神’。” 陆子清受托整理遗物,在先生枕下发现紫檀匣。内藏七色流沙笺,每页皆录同一句话:“岭上多白云。”唯墨色由浓渐淡,末页竟以清水书写,日光下才现出字痕。匣底小笺写道:“文气如呼吸,终极形态是看不见的。诸君珍重。” 今岁书展,《明清闺秀尺牍珍本》意外售罄。青年读者围在展台前,追问何处可学骈文尺牍。陆子清代已故恩师赠每人一枚银杏叶书签,叶脉上用微型针尖刻着文檀先生最后的手泽:“愿君裁得三秋叶,好寄云外锦中书。” (七)余韵录 梅公讲述至此,暮色已染透窗棂。老人自怀中取出牛皮纸包裹,层层揭开,竟是文檀先生未刊文集《玉梨阁漫笔》手稿。陆子清捧稿欲观,梅公却按住他的手:“且慢。先生临终前嘱我,需寻得真正解人方可付梓。”言罢取出手稿首章,但见朱批满纸,竟在评点自己的评点:“此处论‘文气’仍堕理障,当删。”“彼处举例过僻,恐阻青年亲近。” 最震动处,是末页空白处以铅笔浅写:“我一生鼓吹文气,实则自己常陷执着。所谓‘让人心慈手软’者,先要自己心肠柔软。子清,若他年你编此稿,凡觉矫饰处尽可削去,正如园丁修剪自家过分繁茂的藤蔓。” 陆子清忽觉鼻酸。恍惚间,见那倾颓书架后露出半截樟木箱,箱盖内壁密密麻麻贴着各色便笺。凑近辨认,皆是先生日常碎语:“今见梧桐落叶,想起南朝人信笺喜用秋色笺。”“校对员小女儿画蝴蝶于校样,可爱,不忍责。”“昨夜梦与郑板桥争用印,他说‘七品官耳’,我答‘千秋文心’,相视大笑。”最新一页却是:“近来常忆故乡桥头碑刻:‘文脉如缕,不绝者心。’” 窗外华灯初上,陆子清抱箱立于廊下。但见霓虹灯牌倒映在积水里,竟化作流荡的殷红,仿佛当年先生挥毫时倾翻的朱砂砚。他忽然明白:那所谓让文化人心慈手软的“文气”,从来不在故纸黄卷里,而在先生摩挲旧书时温润的指尖,在他说到动情处发亮的眼眸,在他坚持为每本尺牍选用手工纸的执拗里——这气息已如春风化雨,浸透无数后来者的血脉。 此刻秋风翻动箱中纸页,那些零散字句忽然活转过来,在暮色里翩跹成篇。陆子清仿佛听见先生富阳官话的吟哦声,正与陆机《文赋》交织回响:“收百世之阙文,采千载之遗韵。谢朝华于已披,启夕秀于未振。”而最后定格的,仍是那十个墨沉骨秀的字——岭上多白云,堪寄未归人。 ------------ 《京都纸贵》 岁在己酉,齐鲁之地有少年名彦永者,生于泗水之滨,长于尼丘之下。其家世传书香,祖父尝为乡塾师,父业儒商,常以“立德、立功、立言”训子弟。彦永幼时即显颖异,三岁能执笔,五岁可识《千字文》,尤爱观堂前春联,每至岁除,必立门外细观摹写,寒暑不辍。 一、雪窗初悟 彦永七岁那冬,鲁地大雪三日。晨起推窗,但见鹅池冰封,庭前老梅独放。父亲持一卷《颜勤礼碑》拓本入室,呵气成霜:“书道如梅,不经寒彻骨,哪得暗香来?” 小儿跪坐案前,展卷临摹。那拓本纸色苍黄,墨迹沉厚如铁。初时笔锋稚拙,横似春蚓,竖如秋蛇。然其心志坚韧,自晨至暮,临“永”字百余遍。暮色四合时,忽觉五指贯气,笔管与指尖生出温热感应——此即后来所谓“通神五指连,妙用七魂识”之初验。 母亲悄入添灯,见纸上“永”字第八遍,横画已具蚕头燕尾之势,不禁低呼:“此子指间有龙!” 是夜彦永梦入墨池,见黑衣老者执巨笔书于虚空,字字化作玄鹤,绕尼丘三匝而西去。醒时窗纸泛白,雪光映案,遂提笔写下“风起泗水”四字,笔意竟有魏晋风度。父见之大惊,知此子不可再以常童视之。 二、骑鹤游学 年十五,彦永已遍临唐楷诸家。清明日,独登泰山观碑,于经石峪见《金刚经》摩崖,字大如斗,气象浑穆。忽遇雨,避于五大夫松亭,遇一葛巾老者。 老者观其临帖册,捻须笑问:“小子慕唐法森严,可知晋人何以风流?” 彦永肃然:“愿闻其详。” 老者以杖划地:“右军写《兰亭》时,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在胸;鲁公书《祭侄稿》时,有忠愤填膺、血泪交迸在笔。今汝字有法无法,有骨无血,何以动人?” 语毕雨歇,老者踏雾而去,松间唯留一行足印,竟成“神驰”二字篆意。彦永伫立良久,如受电触。归家后尽焚旧作,独取《十七帖》《伯远帖》残本,日夜参详。某夜临“远”字至第三百遍,窗外秋月满庭,忽觉手腕自运,写出的“远”字竟有鸿雁舒翼之姿——自此始悟“笔端风月洗”真意。 次年春,彦永辞家远游。父亲赠以狼毫数管、澄泥砚一方,母亲缝唐装一袭,襟内暗绣“勿忘家国”四字。出济南府时,但见黄河初泮,冰凌如碎玉东流,少年于舟中回望泰山,暗誓:“不臻妙境,不复过此门。” 三、京都云泽 己酉仲秋,彦永至京师。时值重阳,闻琉璃厂云泽堂有雅集,遂着那身靛青唐装往赴。堂前银杏洒金,廊下悬历代法书名绘。众人多着西装革履,独彦永板寸唐装,挺立如松,惹得数人侧目。 忽闻堂内喧哗。原来东瀛书道家宫本氏正悬腕书巨幅“龙”字,笔法凌厉,收锋时满堂喝彩。宫本傲然四顾:“闻中华书道渊深,可有人愿赐教?” 满座寂然。时彦永立于最末,忽向前一步:“晚生愿试。” 有小厮铺六尺宣,墨已研浓。彦永凝神片刻,竟不用大笔,取中楷狼毫,蘸饱浓墨,以行楷写“隐”字——左耳如钟,右部如云,末笔似断还连,竟在方寸间蕴千钧之力。书毕,满堂鸦静,忽有老者拊掌:“此字有豹变之象!” 说话者乃燕京大学陈寅恪教授,精研魏晋史。陈公细观笔迹,叹道:“昔右军书成,白鹅昂首;今少年笔落,隐龙欲吟。诸君请看——这竖弯钩内蓄的,可是钟繇的拙朴?这点画之间的,岂不是王珣的疏朗?” 宫本氏观字良久,肃然长揖:“是在下浅薄了。此字外静内动,似守实攻,深得贵国‘中和’之妙。” 陈公携彦永至廊下,指宫墙柳色:“初见望宫墙,倾谈慕鸿燕。小子从何处来?” “晚生鲁人,习书十五载。” “难怪有泰山石气、泗水烟云。”陈公目露嘉许,“他乡闻乡音,当浮一大白。走,去东来顺,老夫请你吃涮肉!” 铜锅腾雾间,陈公说起年轻时留学柏林,于博物馆见《丧乱帖》摹本,连夜临写,十指尽墨。“书道如渡津,需自备舟筏。然舟筏终是外物,真正的渡,在这里。”公以筷点心口。 临别赠砚一方,铭文“冰室”篆书。彦永后作诗记此:“他乡闻乡音,冰室赏冰砚。知遇如星流,契交若露电。” 四、豹变京华 彦永赁居东四胡同小院。院有老槐,秋深时黄叶覆满青瓦。每日寅时即起,于树下临帖,午后读金石拓本,黄昏则背帖创作。某夜大雪,呵冻写《快雪时晴帖》,写到“佳想安善”时,忽闻墙外有京胡声,是《夜深沉》。弦急处,笔锋陡然转折;音缓时,墨色渐淡如烟。一曲终了,四尺宣上竟写出千里雪霁之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彦永正扫尘,忽闻叩门声。开门见是陈公,携一朱漆食盒。 “给你送灶糖来了。”公笑呵呵入院,瞥见案上习作,眼神忽凝。那是彦永试写的“福”字,融隶书朴厚与行草飞动于一炉,左似鹤舞,右如云腾。 “此福甚妙!”陈公抚掌,“可否为老夫写一幅?要这般大小的。”双手比出二尺见方。 三日后,陈公宅邸茶会,京华名流云集。英国汉学家李约瑟博士见厅中所悬“福”字,驻足良久,问:“此字何人所书?似有汉代简帛的率真,又有唐代经卷的庄严,最奇的是这一点——”他指“畐”部右上那圆转如珠的墨痕,“竟让我想起贵国道家的太极图。” 陈公笑而不语。旬月间,彦永之名渐传九城。先是荣宝斋掌柜求“福”,后是琉璃厂各店竞相来约,至除夕前三日,东四胡同竟排起长队。有前清贝勒府管家,有梅兰芳先生派来的琴师,还有辅仁大学的外籍教授。最奇者是东交民巷法国使馆的参赞夫人,携幼子立于雪中,说此“福”字让她想起莫奈的《睡莲》——“都是光的舞蹈”。 腊月二十八夜,彦永写到子时,墨尽三锭,纸叠盈案。推门望月,但见冰轮当空,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雪窗。遂净手焚香,展六尺洒金宣,写下一个巨大的“福”——左旁如泰山巍巍,右部似黄河汤汤,最后一笔垂直而下,如定海神针。 此幅后悬于云泽堂正厅,见者无不称奇。有老翰林题诗赞曰:“笔端风月洗,案上跃麒麟。瑞气贯环壁,明堂流粹淳。”《京华晚报》以“京都纸贵”为题报道,彦永唐装板寸的形象遂成京城一景。 五、赤子初心 己酉岁除,彦永未归乡。除夕夜独坐小院,忽闻敲门声急。开门见一着旧棉袍的老者,须发皆白,手提油纸包。 “老朽西城裱画匠,冒昧来访。”老者躬身,“见先生‘福’字,有三夜不寐。特携宣纸三刀,求写一字,悬于裱糊铺,佑我残年。” 彦永忙延入。老者展纸,竟是最廉价的毛边纸,淡黄粗糙。寻常书家见之必蹙眉,彦永却双目一亮——此纸吸墨如渴马饮泉,正可试飞白笔意。 饱蘸浓墨,凝神片刻,忽以迅雷之势挥毫。那“福”在糙纸上绽开,墨晕如老梅吐艳,飞白似雪泥鸿爪。写到末笔,笔锋已干,在纸上擦出金石之声。 老者扑通跪下,老泪纵横:“三十年前,我铺里悬过康有为先生的对联。兵荒马乱时丢了,以为此生再无缘见此等笔墨……” 扶起老者,彦永忽有所悟。这月余的“纸贵”虚名,不及此刻糙纸上的真诚。遂取银元十枚塞入老者袖中:“此字赠与先生,分文不取。愿年年为先生写新‘福》。” 送走老者,雪又簌簌落下。彦永立于庭中,任雪满肩头。想起陈公昨日信中所言:“朱门欣至宝,益友观精神。方寸天真意,陶然自脱尘。”真正的书道,不在宫阙高阁,而在寻常巷陌;不在泥金笺上,而在百姓心头。 正月初三,陈公踏雪而来,携一手卷。展开竟是王铎《临阁帖》精印本。 “此卷赠你,却要换你一句话。”陈公目光灼灼,“你今后欲成何种书家?” 彦永沉思半晌,望向南方——那是泰山,是泗水,是尼丘。 “少年出草庐时,父亲嘱我三不忘:不忘笔墨从何处起,不忘心志向何处立,不忘根本在何处扎。”他缓缓道,“我欲成的书家,写的字能挂朱门,也能贴茅屋;能被学者品评,也能让稚子会心。最重要的是——”他指指胸口唐装内母亲绣的字,“勿忘家国。” 陈公大笑,声震屋瓦:“好个‘骑鹤游玄霄,跃麟生彩翼’!有此心志,何愁不登峰造极?” 六、泰山为铭 次年春分,彦永归鲁。登泰山日观峰,携自制巨笔,高六尺,毫用泰山狼尾。于玉皇顶展十丈素宣,以白石泉之水研黄山松烟墨。 晨光初露时,齐鲁大地渐醒。东天云海翻涌,忽有一隙金光破空——日出! 彦永提笔如戟,在素宣上挥写。那已不是写字,是倾注全部生命: “风起泗水,初传元运之笙镛; 天生尼丘,永式遐心之金玉。” 横如黄河奔涌,竖似岱岳擎天;撇捺间有齐鲁悲欢,点画里是华夏魂魄。写到“金玉”最后一笔,朝阳恰跃出云海,万山金红。笔锋在纸上铿然定住,如黄钟大吕,余韵不绝。 山下观者如堵,有白发乡老拭泪:“这是咱们的山水,咱们的字。” 陈公亦在人群中,捻须微笑,对左右道:“昔年杜工部登泰山而小天下,今彦永书泰山而大胸怀。此子已得‘厚徳润齐鲁,合仁望泰山’真谛矣。” 是年秋,彦永“泰山日出”巨作悬于京都正阳门城楼。万国博览会特设中华书艺馆,此作居中。有西洋画家观后叹:“我见到的不是墨水,是五千年时光在流淌。” 然彦永已返泗水,于尼丘下设蒙馆,教乡童习字。第一课总在鹅池边,折柳为笔,以水为墨,在地上写“人”字。 “一撇一捺,相互支撑。字如此,人如此,国亦如此。” 常有京都信使驰马而来,求字问艺。彦永多赠“福”字,下题小楷:“福自勤中得,字从心上书。”偶有达官显贵以重金求墨宝,则答:“乡间多童稚待教,不便远行。” 某年元宵,陈公微服来访。见蒙馆烛火通明,三十童子正临《多宝塔碑》。窗外梅花映雪,室内墨香氤氲。公立于檐下,良久不语。 彦永出迎,陈公执其手:“昔年在云泽堂,见你板寸唐装,已知此子不凡。今见你布衣芒鞋,方知何谓‘隽流居帝都,嘉作悬城阈’。真正的登峰造极——”公指自己心口,又指那些童子,“在这里,和这里。” 夜深客去,彦永独坐灯下。展开母亲所缝唐装,襟内“勿忘家国”四字针脚如新。窗外银河泻地,忽见流星划过,其光灿然,久久不散。 遂研墨铺纸,写下四字: “华夏福田”。 最后一笔收锋时,东天已泛鱼肚白。远处尼丘剪影如笔,泗水晨雾似墨,而新一轮红日,正从泰山之巅,冉冉升起。 ------------ 《潮信》 第一章观潮 是日也,钱塘江上风云骤变。辰时方过,天光忽敛,云脚低压,江面如墨染素绡,茫茫然不见对岸吴山。潮未至而声先闻,初若沉雷碾地,渐作万马踏空,俄顷便见天际一道银线,劈开昏暝,裂帛也似横推而来。 江畔石堤,观者如堵。有青衣书生名唤苏枕浪者,独倚老柳,目色澄澈。旁有老叟拄杖叹曰:“此潮非凡!老朽八十有三,观潮甲子,未见如此气象。”语未竟,银线已化作玉城雪岭,吞天沃日,声如崩岳。浪头竟有丈余白影隐现,观者惊呼,或以为蛟龙,或疑为水伯。 枕浪凝眸细观,但见白影非兽,竟似人形,素衣广袖,随潮起伏。正惊疑间,巨浪已拍岸而来,轰然如雷公掷鼓,水雾弥空,霎时天地白茫。众人皆退,唯枕浪不退,任冰雨湿衣,双目犹锁江心。 雾散潮平,江上忽现奇景:有碎玉万点,浮沉水面,映日生辉。渔人驾舟捞取,得残绢半幅,上有墨迹,竟是一阕残词:“天竺烟中岫,钱塘雪后潮。此身元是客,何必问归桡。”字迹娟秀,隐有水纹,墨色遇水不散,反愈显清矍。 枕浪索观残绢,指尖触时,忽觉寒意彻骨,耳畔竟闻女子吟哦声,如诉如慕。抬首望江,暮色已合,远山如黛,天竺诸峰隐现烟岚之中,参差高下,恍若仙人列班。 是夜,枕浪宿于江畔僧舍。窗对寒潮,思潮翻涌。取残绢灯下细辨,见绢角绣有梅瓣三片,色作水红,针法奇古。辗转反侧,忽闻潮声又起,推窗而望,月下江心竟有画舫徐来,舫中素衣人影,依稀便是日间浪里所见。 第二章寻踪 翌日,枕浪携绢访天竺。山径盘纡,烟岫变幻。行至冷泉亭,见老僧扫叶,遂出绢相询。僧凝视良久,合十道:“此乃六十年前旧物。彼时天竺有才女,名梅屿,工诗词,善丹青。年十八,观潮而殁,尸骨不寻。其父梅翰林悲恸,刻其诗词于飞来峰下,日久苔侵,今已难辨。” 枕浪问:“既是观潮而殁,此绢何以重现?”僧目注远山:“钱塘潮信,三十年一小轮回,六十年一大轮回。今岁甲子重逢,或有因果。”语罢,指烟岚中一峰:“彼处名‘遗珮崖’,传梅屿尝于此望潮,留有石刻。” 披荆而往,果见危崖临江。石壁苔深,拂拭良久,现出数行小楷:“吾生二十载,三到钱塘。初观潮,叹其壮;再观潮,感其哀;三观潮,方知其痴。潮来潮去,犹人之魂兮,念念不忘归路。”落款“梅屿”,年号正是甲子之前。 枕浪抚石沉吟,忽觉指下石纹有异。细察之,见石隙藏有铁函,长不盈尺,锈迹斑斑。启之,得手卷一幅,展而观之,竟是一幅《天竺烟霞图》:峰峦参差,云气吞吐,中有楼阁隐现,檐角悬铃,窗扉半启,一女子倚栏望潮,眉目虽简,哀愁满纸。 画心题诗,墨迹如新:“身是雪浪魂是岫,来随潮信去随云。殷勤若遇拾绢客,报与孤山处士坟。”枕浪读罢,心中洞然——昨日江上白影,莫非梅屿精魂?此卷藏此甲子,专待有缘人取。 暮色四合时,枕浪携卷下崖。将至山脚,忽闻身后环佩叮咚。回首但见烟岚深处,有素衣女子身影,遥遥一礼,旋即消散于暮霭。手中铁函忽作龙吟,启视之,内层竟藏玉簪一支,簪头雕作梅花,蕊心一点丹砂,触手生温。 第三章入幻 是夜,枕浪宿于灵隐禅房。月华满庭,万籁俱寂,唯闻九里松涛,与远处潮声相应。置玉簪于案,对《天竺烟霞图》静观。三更将尽,灯花爆响,画中烟云竟氤氲而出,满室生香。 恍惚间,身已在画中。但见奇峰秀出,飞泉溅玉,松径逶迤通往云深处。循径而前,渐闻琴声,泠泠然如碎玉投盘。峰回路转,现一精舍,素衣女子坐于檐下,膝置焦尾琴,指下正抚《广陵散》。 女子抬首,容貌与画中人一般无二,唯眉间一点愁痕,较画更深三分。见枕浪不惊,止琴道:“君果至矣。甲子轮回,终得一面。”声如空谷流泉,清越中自带萧瑟。 枕浪揖问:“姑娘可是梅屿?”女子颔首:“妾身确是梅屿,然非生人,乃一縷执念所化。甲子前此日,妾于遗珮崖观潮,见潮头有白衣郎君踏浪而歌,心驰神往,失足坠江。魂魄不散,附于此画,待潮信大轮回之日,寻人托付心事。” “敢问何事相托?” 梅屿目注案上玉簪:“此簪乃妾及笄之年,家母所赐。妾殁后,家父悲甚,未满一载亦逝。唯幼弟流落闽中,今当已作祖父。烦君寻访,以此簪为凭,告之妾非横死,乃随潮仙去,勿以为念。”言毕,取出一封缄,缄上火漆印作梅花状:“内有家书并田契,乃祖产所在,愿赠幼弟后人。” 枕浪郑重接之,又问:“潮头白衣郎君,可有其人?”梅屿闻言,面上忽现嫣红,低声道:“此事玄奇,恐骇听闻。君既问,不敢不告——那日所见,实非生人,乃钱塘君巡江。妾坠江时,得其援手,魂魄不昧,得游水府三载。期满当归轮回,然妾愿舍来世,化入潮信,岁岁得见钱塘君一面。故此画中藏魂,待甲子大潮,可现形一刻。” 语至此,窗外潮声骤近,梅屿身影渐淡:“时限将至,就此别过。君有慧根,他日或可于潮信之中,见妾与钱塘君并立潮头。”言罢化作轻烟,袅袅归入画中。 枕浪蓦然惊觉,仍在禅房,月已西斜。案上画轴依旧,唯图中女子眼角,似有泪痕新染。玉簪与书缄,赫然在侧。 第四章归真 次岁春,枕浪访梅氏后人于闽中泉州。城西有梅家坞,果见古梅成林,中有宅院,虽不宏丽,门庭洁净。叩门通姓,老者出迎,年逾花甲,眉目间与画中梅屿竟有三分相似。 出示玉簪,老者抚之涕下:“此乃大姑母旧物!先祖父在时,常言有姊观潮而逝,遗物尽失,唯梦中见梅花簪。不意甲子之后,得见真物。”遂引枕浪入祠堂,指壁间小像:“此即姑母遗容。” 像中女子执卷而立,身后屏风绘钱塘潮涌,题字“愿作雪浪三千尺,送魂直到广寒西”。笔意奔放,不类闺阁手笔。 枕浪尽述奇遇,呈书缄。老者展读家书,泣不成声。书中梅屿备述水府见闻,劝父勿悲,且言“女今为潮神侍史,掌钱塘文翰,烟波作纸,雪浪为墨,日日录天地奇文,较之人间更得自在。”末附一诗:“天竺峰高不碍云,钱塘潮阔好容身。从今明月清风夜,我是观潮第一人。” 田契所载之地,已在杭州建起市舶司衙门。老者道:“此乃天意。姑母既得神职,梅氏子孙当自食其力。”竟当枕浪面焚契,灰烬撒入闽江:“使姑母知,后人不受荫庇,愿效姑母观潮志节,自立于天地间。” 秋八月,枕浪再临钱塘。十八日大潮,江岸人潮更胜去岁。午时潮至,果见雪浪滔天之中,有两道白影并立潮头,衣袂相联,宛若游龙。观者皆见,万众欢呼,以为潮神显圣。 潮过处,有彩帛无数随波而下,渔人捞获,皆题诗词,墨迹淋浪犹湿。枕浪得一幅,上书:“天竺烟岚原是梦,钱塘雪浪本非空。多谢人间痴儿女,岁岁江头祭晚风。”字迹与残绢如出一辙。 是夜,枕浪梦登天竺。梅屿与白衣郎君并立烟岫之中,揖谢道:“因果已了,执念将消。此画赠君,中有烟云世界,可避尘嚣。”醒来但见《天竺烟霞图》悬壁间,云雾流动,竟似活物。 自此枕浪结庐飞来峰下,岁岁观潮。有人见其于月夜展画,画中楼阁灯火星点,隐约有琴声流出,与潮声相和。后三十年,枕浪无疾而终,终前将画轴投于江中。是年潮信,有渔人见画轴展于潮头,图中添一青衣书生,负手观潮,眉眼栩栩,正是枕浪容貌。 跋 余尝游天竺,于冷泉亭遇老僧,说此轶事。时值甲子轮回之岁,钱塘潮涌如雪,天竺岫翠含烟。归而记之,凡三千九百九十四言。或问真耶幻耶?但见江月年年相似,潮信岁岁如期。痴者见痴,慧者见慧,雪浪烟岫间,本来便是大块文章,何须强分虚实。 惟愿观潮人,各得其所见:壮者见其雄,哀者见其恸,痴者见其贞。如此,则梅屿之魂、枕浪之志、钱塘之潮、天竺之岫,皆可不朽矣。 ------------ 《冰媚》 江南春深,沈家绣阁内暗香浮动。 冰媚正捻着新贡的荔枝,指尖沾了露水般的汁液。窗外乳白色的玉兰花影斜斜映在茜纱窗上,她身上那件绿纱衫子随呼吸微微起伏,窈窕身段若隐若现。红袖垂落,露出一截藕臂,腕上翡翠镯子碰着青瓷果盘,叮的一声,极轻。 “小姐,林公子到了。”丫鬟在帘外低语。 “请他稍候,我换件衣裳。” 冰媚起身,铜镜里映出一张堪称绝色的脸——杏眸似含秋水,柳叶眉黛间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她迅速从妆匣夹层取出一枚极小蜡丸,塞进新荔枝中,果皮完好如初。 前厅,林墨轩一袭月白长衫,正赏玩壁上字画。听见环佩声,转身时眼中闪过惊艳:“沈姑娘今日真是...春色增三分。” “林公子取笑了。”冰媚浅笑,亲自端上果盘,“尝尝新到的荔枝,岭南快马加鞭送来的。” 林墨轩拈起一枚,指尖似无意擦过她手指。冰媚垂眸,长睫掩住眸光。 “沈伯父近日可好?听说苏州的绸缎生意又扩了三处分号。” “家父一切安好,劳公子挂心。”冰媚在他对面坐下,衣袖拂过桌面,“倒是听说林大人在京中颇得圣心,想来不日便要高升?” 林墨轩剥荔枝的动作微不可查地一顿,随即笑道:“家父为官清廉,只知尽忠报国,升迁之事,非我所敢揣测。” 二人你来我往,句句是家常,字字藏机锋。窗外日影渐移,花影薄了又厚,一局棋下了半个时辰。最后林墨轩起身告辞时,冰媚将盘中最后一枚荔枝递给他:“这个最甜,公子路上解渴。” 林墨轩深深看她一眼,将荔枝收入袖中。 三日后,苏州城传出消息:林墨轩之父、户部侍郎林崇明因贪墨被参,圣上震怒,下旨彻查。与此同时,沈家绸缎庄三日内遭官府盘查五次,虽无实证,生意已损大半。 更深漏尽,冰媚独坐绣房,手中针线不停。她在绣一幅《百鸟朝凤》,已绣了九十九只鸟,唯缺凤凰眼睛。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丫鬟声音发颤。 沈老爷面色铁青,见冰媚进来,屏退左右,将一封信摔在桌上:“你自己看!” 冰媚展开信纸,是她笔迹,却是写给林墨轩的密信,约他三更在城外破庙相见,共商对策。信末还附着林侍郎部分罪证抄本。 “父亲,这不是女儿写的。” “那这字迹如何解释?这信又从何而来?”沈老爷额上青筋跳动,“今早林公子亲自送来,说是不愿牵连沈家。冰媚,你与那林家小子何时...又为何要卷入朝堂之争?” 冰媚缓缓跪下:“女儿确实与林公子有往来,但此信是伪造。有人要一石二鸟,既除林家,也毁沈家。” “谁?” 冰媚抬头,眼中秋水凝成寒冰:“当朝首辅,严嵩。” 沈老爷踉跄后退,扶住椅背:“你...你如何知道?” “因为女儿三年来,一直在为另一个人收集严党罪证。”冰媚声音平静,却字字惊心,“那人,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指挥使,陆绎。” 窗外惊雷炸响,春夜骤雨倾盆。 雨幕中,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停在沈府后门。轿中人未露面容,只递出一枚玉牌。冰媚验过后,闪身上轿。 轿子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室内只点一盏油灯,陆绎负手立于窗前,身形挺拔如松。 “林崇明下狱了。”他未回头。 “意料之中。”冰媚褪去外袍,露出里面夜行衣,“严嵩要清理户部,安插自己人。林侍郎只是开始。” 陆绎转身,灯下他面容冷峻,唯有看冰媚时,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你送出的荔枝,我们截到了。蜡丸中是林崇明与严世蕃往来的密账,很有用。但严党似乎已起疑,沈家近日恐有祸事。” “他们伪造我与林墨轩的信,便是要坐实沈家与林家勾结,最好能牵扯出背后之人。”冰媚走近,压低声音,“大人,时机将至,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严嵩与鞑靼私通的证据。” 陆绎从怀中取出一卷丝帛:“这是你要的,鞑靼右贤王部落的绣样。据说他们与严嵩的信物,便是绣有特殊纹样的汗巾。” 冰媚展开丝帛,就着灯光细看。纹样繁复,中心是一只三眼狼,周围环绕奇花异草。她瞳孔骤缩:“这花样...我见过。” “何处?” “去年严嵩寿辰,其子严世蕃曾赠我一副绣屏,上绣的边饰,与此纹有七分相似。”冰媚指尖抚过丝帛,“但当时绣屏被我不慎泼茶污损,严世蕃大怒,命人抬走烧毁了。” 陆绎眼神一凛:“你怀疑...” “严世蕃好收集奇绣,我以请教绣艺为名接近他三年,见过他收藏的各式绣品。”冰媚沉吟,“若纹样有关,那绣屏或许并非被毁,而是被他藏起。毕竟,那是通敌铁证。”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微白。 陆绎忽然道:“冰媚,此事毕后,你可愿...” “大人,”冰媚轻声打断,“三年前我答应为锦衣卫暗桩时,便知这条路有进无退。沈家早已是严党眼中钉,若非大人暗中周旋,恐怕早已...”她顿了顿,“等扳倒严嵩,我愿换一身份,远走他乡。” 陆绎默然良久,道:“我已为你备好新户籍,在云南。” “谢大人。” 临别时,陆绎忽然握住她手腕:“万事小心。严世蕃...对你似有他意。” 冰媚微微一笑,抽回手:“正因如此,我才能近他身。” 三日后的赏花会,严世蕃果然又邀冰媚。 严府后园,牡丹开得正盛。严世蕃屏退左右,执壶为冰媚斟酒:“沈姑娘今日这身打扮,真如绿萼仙子临凡。” 冰媚今日穿了件水绿襦裙,外罩同色薄纱,发间只簪一枚白玉簪,素净至极,反倒衬得容颜愈发明艳。她接过酒杯,却不饮:“严公子,上次那副绣屏,小女子一直愧疚于心。近日寻得一位苏绣大家,或可修复,不知...” 严世蕃笑容微敛:“那屏已毁,不必再提。倒是听说,沈家近来不太平?” “家父经营不慎,让公子见笑了。” “若沈姑娘愿意...”严世蕃靠近一步,气息几乎拂在她耳畔,“我可保沈家无恙。” 冰媚垂眸,掩住眼中冷意:“严公子要什么?” “你。” 一字千钧。 冰媚抬眼,眼中适时泛起水光:“严公子可知,此言若传出去,冰媚唯有一死以全名节?” “我纳你为妾,谁敢多言?”严世蕃志在必得。 “妾?”冰媚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冰裂春水,美得惊心,“我要的,是正妻之位。” 严世蕃一愣,随即大笑:“好个沈冰媚!但我已娶妻,你可知我妻是谁?当朝郡主!你敢取而代之?” “不敢。”冰媚起身,绿纱裙摆拂过石凳,“所以,此事作罢。至于沈家...生死有命,不劳公子费心。” 她转身欲走,严世蕃急道:“等等!那绣屏...其实未毁。” 冰媚脚步一顿。 “你若真能寻人修复,我可让你一看。”严世蕃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但那屏风被我藏在别处,三日后,城外寒山寺后厢房,你可来看。” “为何在寺中?” “最危险处,也最安全。”严世蕃笑容意味深长。 当夜,冰媚将消息传给陆绎。 三日后,寒山寺。 厢房内,那副绣屏果然完好。冰媚细看边饰纹样,与鞑靼绣样完全吻合,只是隐藏在百花图中,极难察觉。她借口细观,将纹样牢记于心。 “如何?能修吗?”严世蕃问。 “能,但需些时日。”冰媚转身,忽然头晕,扶住屏风。 “怎么了?” “许是寺中檀香太浓...”话音未落,她软软倒下。 严世蕃接住她,眼中闪过得意。他将冰媚抱到榻上,伸手欲解她衣带,忽然颈后一痛,失去知觉。 冰媚睁眼起身,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印章,在严世蕃随身玉佩内侧按下印泥——那是严嵩私印的印迹。又从他怀中摸出一封已写好的信,看内容竟是给鞑靼右贤王的,只缺盖章。 她将印章在信上按好,物归原处。正要离开,门外忽传来脚步声。 “少爷,老爷急召!” 冰媚闪身躲入帷幔后。进来的是严府管家,见严世蕃昏倒,急忙唤醒。严世蕃醒来,摸到怀中信件,脸色大变,不及细想,随管家匆匆离去。 冰媚等他们走远,方从后窗翻出。寺外竹林,陆绎已在等候。 “得手了?” 冰媚点头:“印已盖好,信在他怀中。但严嵩急召,恐有变故。” 陆绎神色凝重:“刚刚收到消息,林墨轩在狱中...自尽了。遗书指认你为同谋,现已呈送御前。” 冰媚如坠冰窟:“什么?” “圣上下旨,命我...缉拿沈冰媚。”陆绎一字一句道。 四目相对,电光石火间,冰媚忽然明白了:“那封信...林墨轩从一开始,就是严党的人。他接近我,是为监视;那封伪造的信,不是为了陷害沈家,而是为了取得我的信任,让我以为有人要挑拨沈林两家...” “然后他再‘拼死保护’,以死坐实你的罪名。”陆绎接道,“好一招苦肉计。现下你已是铁案钦犯。” 远处传来马蹄声,火把如龙,直奔寒山寺。 “跟我走。”陆绎拉住她。 “不。”冰媚挣脱,“我若逃,沈家满门不保。陆大人,按计划行事。” “可是...” “没有可是。”冰媚从发间拔下玉簪,塞入他手中,“以此为信,按第三计。” 官兵已至山门。 冰媚整了整衣衫,绿纱在夜风中飞扬。她走出竹林,面向火光,神情平静:“妾身沈冰媚在此。” 半个月后,诏狱。 冰媚一身囚衣,却依旧整洁。牢门打开,进来的不是狱卒,而是林墨轩。 他还活着,只是消瘦许多。 “没想到吧?”林墨轩微笑,“那日狱中自尽的,是我的替身。” 冰媚静静看他:“所以,你真是严党。” “识时务者为俊杰。”林墨轩蹲下身,与她平视,“冰媚,你若愿指认陆绎是幕后主使,我可保你不死。毕竟...我对你,确有真心。” “真心?”冰媚笑了,“用沈家上下七十三口的命换的真心?” 林墨轩面色一沉:“严首辅已答应,只要你合作,沈家可流放,不斩首。” “那陆大人呢?” “他必须死。”林墨轩眼中闪过狠厉,“锦衣卫势力太大,已威胁首辅。这次布局,本就是一石二鸟——既除政敌,也拔掉陆绎这颗钉子。至于你...是意外之喜。” 冰媚忽然问:“那副绣屏,真是严世蕃所绣?” 林墨轩一怔:“自然不是,那是右贤王送来的样屏,严世蕃那蠢货只当是异域绣品,收藏把玩。我们不过是借他之手,藏匿证物罢了。” “所以,绣屏是通敌铁证,而严世蕃并不知情。”冰媚点头,“严嵩连自己儿子都利用,果然狠毒。”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林墨轩起身,“我给你一夜时间考虑。明日三司会审,若你还执迷不悟...”他未说完,转身离去。 牢门重新锁上。 深夜,冰媚从口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刀片——那是陆绎给她的,藏在齿间已半月。她割破指尖,以血在衣襟上写字。 天将明时,牢门再次打开。来的却是陆绎。 他一身飞鱼服,手按绣春刀,身后跟着数名锦衣卫。 “沈氏冰媚,奉旨提审。”陆绎声音冰冷,眼中却闪过只有她能懂的光芒。 冰媚起身,随他走出牢房。经过林墨轩所在的刑房时,她忽然道:“陆大人,我想与林公子说句话。” 陆绎点头。 刑房中,林墨轩被铁链锁着,满身伤痕——显然,陆绎已先一步动手。 冰媚走近,低声道:“林公子,你可知那日荔枝中的蜡丸,装的并非密账?” 林墨轩猛然抬头。 “那是锦衣卫特制的追踪香,无色无味,但受过训练的猎犬能追踪三月不散。”冰媚微笑,“你怀揣那枚荔枝见过的人、到过的地方,陆大人都已记录在案。包括...你与严嵩密会之处,以及藏着鞑靼来信的密室。” 林墨轩面如死灰。 “还有,”冰媚更压低声音,“严世蕃并不知道,那日寒山寺,我在绣屏上撒了同样的追踪香。现在,那屏风应该已在金銮殿上了。” “你...你怎知圣上会...” “因为三年前,命我潜伏在严党身边的,并非陆绎。”冰媚一字一句道,“而是皇上。” 林墨轩瘫软在地。 走出诏狱,天已大亮。金銮殿方向钟鼓齐鸣,那是百官朝会的信号。 陆绎与冰媚并立阶前,晨曦将二人身影拉长。 “结束了?”冰媚问。 “严嵩父子已下诏狱,党羽正在清查。”陆绎侧头看她,“皇上要见你。” “见我?” “你为朝廷潜伏三年,功不可没。皇上问你要何赏赐。” 冰媚望向宫墙外的天空,许久,道:“请皇上准许沈家举家南迁,永不涉足朝堂。而我...”她顿了顿,“愿入安国寺,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陆绎猛地转身:“为何?我已为你安排新身份,我们可以...” “陆大人,”冰媚轻声打断,“我是沈冰媚,满城皆知我与林墨轩有私、卷入朝争的沈冰媚。若我‘病故’,沈家可保清白,你也能继续为朝廷效力。若我活着...终究是隐患。” “我不在乎!” “我在乎。”冰媚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温柔,“三年来,每次传递消息,我都怕那是最后一次见你。如今大事已成,我不能成为你的软肋。严党虽倒,余孽犹在,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绎还想说什么,宫门大开,太监宣召。 养心殿内,嘉靖皇帝看着跪在阶下的女子,许久,道:“沈冰媚,你父已官复原职,朕另赐黄金千两,以酬你之功。你当真要出家?” “是。” “哪怕朕可为你与陆绎赐婚?” 冰媚以额触地:“臣女残破之身,不敢玷污锦衣卫威名。但求陛下成全。” 皇帝长叹一声,准奏。 三月后,安国寺。 桃花开得正盛,如云如霞。冰媚已落发,法号“了尘”。这日正在禅房抄经,小沙弥来报,有香客求见。 来人是陆绎,一身常服,风尘仆仆。 “我要离京了。”他开门见山,“皇上命我巡抚东南,清查严党余孽,此去至少三年。” 冰媚合十:“大人保重。” 陆绎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经案上。是那枚白玉簪。 “我向皇上求了恩典,若三年后东南靖平,我可辞官。”陆绎看着她,“那时,你若还愿见我...” 冰媚垂眸不语。 陆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忽听她道: “陆大人,可知我为何取法号‘了尘’?” 陆绎驻足。 “了却前尘,方可新生。”冰媚抬眸,眼中清亮如初,“三年后,若你途径云南,或可在苍山脚下,见到一个采茶女。她或许...愿与你共饮一杯新茶。” 陆绎浑身一震,回头时,禅房已空,唯余经卷摊开,风吹纸页,簌簌作响。 窗外,一只翠鸟掠过桃枝,惊落花瓣如雨。 经案上,白玉簪旁,多了一枚新绿茶叶,嫩芽舒展,似在等待属于它的那杯春水。 ------------ 《金雀劫》 霜重叶初稀,寒鸦绕枯枝。暮色四合时,金陵城南废园中,一老仆颤巍巍点亮廊下风灯。灯影摇曳处,可见园中“金雀园”匾额半悬,漆皮剥落如泣血。 园主沈墨轩负手立于残荷塘前,青衣素袍,鬓角已星。他手中摩挲一枚褪色金雀钗,目光却穿破十年烟雨,落在那年重阳。 那年沈园正鼎盛。沈墨轩以弱冠之龄连中三元,御赐“金陵第一才子”匾,又得兵部尚书独女林清鸾下嫁,一时“金雀双栖”传为佳话。大婚那日,正是“五天三宴醑,七夜六筵馡”,宝马香车堵了半座金陵城。 宾客中有三人最是耀眼:表兄王文翰,擅丹青,曾为沈墨轩作《寒江独钓图》,题“愿为江湖双鲤,不羡庙堂朱紫”;挚友赵子衡,将门之后,与沈墨轩同窗十载,结义时割臂沥血:“此生肝胆相照,死生不负”;义弟周慕白,原为沈家收留的流民孤儿,聪慧过人,沈墨轩亲授诗书,尝抚其肩叹:“慕白若早生三年,状元非我专美。” 彼时四人常聚于金雀园“双溪轩”。轩外两溪交汇,春来“双鲤怜红瘦,两溪盈绿肥”;秋至“霜重叶初稀,鸦归绕树飞”。四人或品奇欣合挥,或猎艳乐携步,吟出多少“儔伦嗟少有,清泪月交辉”的佳句。 然浮华之下,暗流已生。 靖康三年秋,北疆战事吃紧。沈墨轩岳父林尚书力主抗金,遭主和派构陷。一夜之间,抄家圣旨骤临。沈墨轩方在文渊阁校书,闻讯策马狂奔归家,却见金雀园已陷火海。 火光中,三人影立于门前。 王文翰手持一卷画轴,面色平静:“墨轩,你岳父通敌书信在此,乃我亲眼见他藏于画缸。念旧情,我劝你自请和离,或可保全沈家。” 赵子衡铠甲染血,脚边躺着沈家老管家:“贤弟莫怪,王兄早将证据呈交枢密院。我奉命查封沈府,你……莫要反抗。” 周慕白低头把玩那枚金雀钗——正是沈墨轩今晨交他,托付转交夫人避祸的信物。少年抬眼时,眸中竟有笑意:“兄长常说‘开口说轻生,遇大节决然规避’,慕白今日方懂。这钗,我替清鸾姐姐收了。” 沈墨轩如遭雷击。忽闻内院女子悲啼,竟是夫人林清鸾被兵士押出,钗横鬓乱。她望见丈夫,凄然一笑,猛然撞向石狮—— 血溅金钗。 “清鸾——!”沈墨轩欲扑前,却被赵子衡亲兵按倒。王文翰俯身低语:“莫怨我们。林尚书倒台,沈家必受牵连。与其三人俱损,不如弃车保帅。”周慕白将金钗插于发间,轻声道:“慕白穷怕了,想尝尝‘耀宝攀高躅’的滋味。” 那一夜,金雀园焚尽。沈墨轩以“忤逆”之罪下狱,幸得恩师冒死上奏,改判流放琼州。离京那日,秋雨凄迷,他镣铐蹒跚出城,无人相送。只在十里亭外,见一老仆跪献包袱,中有干粮碎银,并一纸血书: “公子且忍,老爷临终言‘双鲤未死,当溯洄归’。” 沈墨轩认得,那是岳父笔迹。 十年一梦。 琼州瘴疠之地,沈墨轩数度濒死,皆被一哑医所救。第三年,哑医临终前塞给他一枚铜符,背面刻“双溪”二字。沈墨轩恍然大悟:此乃岳父旧部! 原来林尚书早察觉危机,暗中将精锐“双鲤卫”化整为零,潜伏各地,铜符即为信物。沈墨轩凭此联络旧部,又得南洋海商之助,以“沈沧海”之名经营香料、药材,积财巨万。其间更查得当年真相: 主和派大臣为夺兵权,伪造林尚书通敌信。王文翰因贪恋尚书千金(实为林尚书侄女)不得,怀恨在心,借赏画之机将密信藏入沈府;赵子衡之父本为主和派,为表忠心,命子亲手查抄姻亲;周慕白则被王文翰以“荐为王府西席”为饵,诱其背叛。 最锥心刺骨的是——夫人林清鸾未死。 当年她撞狮自尽,被暗中监视的双鲤卫救下,然重伤毁容,记忆全失,辗转流落至北地。王文翰等人为绝后患,对外宣称“林氏暴毙”,实则暗中搜寻十年。 沈墨轩抚铜符长笑,笑出泪来:“好个‘逢人结良己,即至交究竟平常’!” 靖康十三年秋,一南洋富商“沈沧海”携奇珍入金陵。市井哗然,因其容貌酷似已故才子沈墨轩,然左颊多了一道琼州野人所赐的十字疤,气质更是迥异。 重阳夜,新任枢密副使王文翰于新宅“羡鹤园”大宴宾客。此园竟是原金雀园旧址重建,只将“双溪”改作“独瀑”,假山石上刻着王文翰亲题“高躅”二字。 宴至酣处,管家忽报:“南洋沈沧海献礼。” 只见八名力士抬红木巨箱入厅。箱开刹那,满堂惊呼——竟是三尺高的血红珊瑚,形如涅槃凤,灯下流光溢彩。 王文翰下阶细观,忽见珊瑚底座刻小字:“双鲤溯洄”。他脸色骤白,猛抬头,正对上沈沧海笑意森然的眼。 “王大人似受惊了?”沈沧海抚疤轻笑,“可是想起故人?在下琼州行商时,偶遇一疯妇,常唱‘金雀无依绕树飞’。闻大人精通音律,特请鉴别。”言罢击掌。 屏风后转出一蒙面歌姬,抱琵琶半遮面。启喉时,声如寒泉溅玉,正是当年林清鸾在“双溪诗会”所作《金雀词》。座中旧人皆变色,赵子衡手中酒杯铿然落地。 曲至“黄昏蔽身宿,金雀久无依”,歌姬忽掀面纱—— 右颊赫然一道狰狞疤痕,自眉骨斜贯至颌,然左脸轮廓,分明是已“暴毙”十年的林尚书之女! “鬼、鬼啊!”周慕白尖叫起身,打翻案几。他如今已是王府首席幕僚,然十年前那枚金雀钗,此刻正别在歌姬鬓间。 沈沧海踱至厅中,朗声道:“列位,沈某偶得三卷画,欲请品鉴。” 第一卷展开,是王文翰当年赠沈墨轩的《寒江独钓图》,然空白处多出数行小楷,详述如何伪造密信、收买沈府仆役。第二卷是赵子衡手书,乃抄家前夜向其父保证“必使沈氏永无翻身之日”的密信。第三卷最奇,是周慕白笔迹,却是一份卖身契:自愿为奴,换王文翰举荐。 “此三卷,藏于金雀园废墟地下铁匣,去岁整地时偶然出土。”沈沧海微笑,“不知可值‘耀宝攀高躅’否?” 王文翰强作镇定:“狂徒伪造笔迹,欲诬朝廷命官!来人——” “且慢。”一直沉默的赵子衡忽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陛下密旨:王文翰、赵俨(赵子衡父)、周慕白构陷忠良、贪墨军饷,证据确凿,即刻押送大理寺。赵子衡举报有功,然包庇在前,削职流放。” 原来赵子衡近年见王文翰愈发跋扈,恐事发牵连全族,半月前暗中向皇帝请罪,愿为内应。他跪地向沈沧海叩首:“贤弟,赵某罪该万死,只求……留老父全尸。” 沈沧海漠然:“赵兄可记得,当年你按着我时,清鸾的血溅到你铠甲何处?” 赵子衡瘫软于地。 兵士涌入时,王文翰忽扑向歌姬:“清鸾!我当年是迫不得已!我心中始终——”话未说完,歌姬袖中寒光一闪,匕首已没入他胸膛。 “第一,妾身名晚棠,非清鸾。”女子抽刀,声冷如铁,“第二,王大人可知,当年你遣人追杀的那怀胎妇人,正是被你辜负的侍琴?” 王文翰瞪目而逝,至死不知,侍琴所生之子,如今正是他视若珍宝的“侄儿”。 周慕白疯笑撕扯卖身契:“假的!我周慕白岂会为奴?!”忽有老仆出列,颤声道:“三爷,您右臀是否有月牙胎记?老奴可证明,您本是老奴同乡弃婴,老爷怜您聪慧收为义子。” 周慕白彻底崩溃,被拖出时犹嘶吼:“我本该是状元!我本应——” 沈沧海扶住摇摇欲坠的歌姬,轻声道:“我们回家。”女子茫然抬眼:“家?在何处?” “金雀园。” 三日后,金雀园重修开工。沈沧海散尽家财,一半抚恤岳父旧部遗孤,一半用以重建。那株血红珊瑚变卖所得,全数捐予北疆将士遗孀。 霜降那夜,沈沧海(或该称沈墨轩)独立残月下,手中金钗已洗净血污。蒙面歌姬悄然走近,递上一卷泛黄诗稿。 借着月光,沈墨轩看清那是清鸾笔迹,写于大婚前夜: “愿为双溪鲤,同游共死生。若遭风波恶,化雀啼空枝。” 他泪如雨下,转身握住女子之手:“清鸾,你可记得……” 女子退后半步,轻抚脸上伤疤:“沈公子,妾身真非尊夫人。当年救妾身的老军医说,妾身重伤失忆,只凭怀中这枚金钗与半阙《金雀词》活下来。这些年来,妾身假扮无数亡魂,为的不过是……”她顿了顿,“为的是那些再不能开口的冤魂。” 沈墨轩怔住,良久惨笑:“是了,清鸾那般骄傲,怎会苟活……是我痴妄。” 女子忽然落泪:“但昨夜梦中,妾身见一女子立于双溪畔,她说……‘墨轩怕黑,廊下多留盏灯’。” 风过废墟,恍闻当年笑语。沈墨轩闭目,十年恩仇如潮退去,唯剩那句“黄昏蔽身宿,金雀久无依”。 忽闻脚步声急,老仆奔来:“公子!有要事!” 却是赵子衡于流放前夜,在囚室以血书揭发一桩密事:当年林尚书确曾获金国议和密使书信,然非通敌,而是金国内部主和派欲与大宋联手除主战派。林尚书本欲将计就计,却被王文翰等人截获书信,反诬通敌。此事牵连甚广,先帝亦曾默许…… “老爷当年不辩,恐是知先帝病重,若掀起党争,必动摇国本。”老仆泣道,“老爷临终血书‘双鲤未死’,非指复仇,实是盼公子保全‘双鲤卫’,以待国土重光之日。” 沈墨轩踉跄扶树,仰天大笑,笑至咳血。原来岳父早知三人背叛,却为大局隐忍;原来自己十年筹谋,不过棋局中一子;原来这“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竟苍凉至此。 蒙面女子忽然轻唱起《金雀词》末段,那是沈墨轩从未听过的: “金雀泣血归,不栖荆棘枝。焚身暖冻土,来春发华滋。” “这是……” “今晨重修双溪轩,工匠在梁间发现的。”女子低声道,“应是尊夫人补全的绝笔。” 沈墨轩默立良久,将金钗簪于女子鬓间:“姑娘可愿与我同暖冻土?” 女子颤手抚钗,泪滴于男子掌心,温热如血。 残月西沉时,废墟深处亮起一盏风灯。霜重叶初稀,有归鸦绕树三匝,终向北而去。 ------------ 《金枷记》 金陵城南,柳花巷最深处,有宅邸名“忘尘轩”,主人苏慕云,盐商巨贾,年逾不惑,膝下犹虚。三年前自扬州携回一妾,名唤翠娘,年方二八,姿容绝世。晨起梳妆,必以螺黛淡扫蛾眉,胭脂点就绛唇,云鬓斜堆,总簪一支金丝盘绕、翡翠琢成的并蒂莲簪。苏慕云每见必叹:“黛薄红深,约掠绿鬟云腻。小鸳鸯,金翡翠,真真称人心意!” 是年上元,苏慕云携翠娘观灯归,染风寒。初时微恙,三日后竟口不能言,四肢僵直,唯双目圆睁,似有万千言语。延医问药皆云“邪风入髓”,百方罔效。翠娘日夜不离病榻,人皆赞其贤。 时院中东厢赁居一书生,名唤柳文渊,家贫积欠三月租银。苏慕云卧病前一日,曾命管家催讨,声严厉色。宅中暗传,老爷有言“旬日不缴,必送官究办”。文渊惶然,闭门苦读,冀望科场翻身。 二月二,龙抬头。苏慕云气息悬丝,翠娘忽于中庭设香案,仰天泣告:“若得良医救夫君,妾愿散尽钗钿,长斋礼佛。”语毕叩首,额前见血。满院仆从,无不唏嘘。 当夜子时,垂危之人竟缓过气来,唇齿微动。翠娘急附耳去,但闻三字断续如缕:“簪……柳……毒……”未及多言,气绝。 丧钟鸣时,柳文渊正挑灯夜读,闻声笔坠,墨染青衫。 二 苏氏族老至,开库检点,账目井然,库银分文未少,唯多宝阁内遗失一枚翡翠扳指。管家苏忠禀道:“此物去岁重阳,柳相公赏菊时曾赞不绝口。”众目倏聚文渊。 文渊面色惨白,长揖道:“晚生清寒,非窃盗之徒。那日不过随口一赞,岂敢存觊觎之心?” 环佩轻响,翠娘素缟而出,鬓间那支并蒂莲簪犹在,翡翠映烛光,流转幽绿。她凝望文渊良久,轻声道:“妾有一言,恐冒昧。” 族老道:“但说无妨。” 翠娘垂首:“夫君临终那个‘毒’字,莫非指中毒而亡?妾忆起发病前夜,曾见柳相公自灶房匆匆而出……” “血口喷人!”文渊踉跄后退,“那夜学生不过去讨热水沏茶!” 正纷乱间,仵作验尸回报:“苏老爷指甲青黑,牙关紧锁,确系中毒。腹中残渣验出砒霜。” 衙役立至,搜文渊居所,竟于床下得砒霜半包、翡翠扳指一枚。人赃俱获,镣铐加身。 翠娘抚棺恸哭,观者垂泪。族老感其贞烈,允其暂掌家业,待百日丧满再议去留。 三 死牢阴湿,文渊遍体鳞伤,自忖必死。夜半风啸,忽闻锁响,一皂衣人闪入,低语:“柳相公欲生否?” 文渊惊起:“尊驾何人?” 来人摘帽,乃苏府老仆陈伯,在苏家三十余载。急道:“老奴有冤要诉。老爷之死,绝非相公所为。” “老伯何出此言?” 陈伯四顾,声如蚊蚋:“老爷发病前三日,密令老奴暗查翠姨娘身世。原来翠娘非苏州绣娘,实乃扬州醉月楼花魁‘小翡翠’。三年前,老爷千金赎之,更名易姓。此事老爷本不介怀,奇在一月前有扬州客来访,翌日老爷即命老奴详查。” 文渊蹙眉:“此与学生何干?” “相公不知,”陈伯自怀中取一纸包,“此物乃老奴在老爷书房暗格所得。”展开,竟是一纸当票——翠娘典当金镶翡翠并蒂莲簪之据,日期在苏慕云发病前五日,当银三百两,当期三月。 “既已典当,何以她仍戴此簪?” “正是蹊跷!”陈伯低语,“老奴暗访当铺,掌柜言赎簪者乃一俊秀后生,非苏家人。更奇者,前日老奴见翠娘鬓间翡翠,光泽有异,似是仿造。” 文渊恍然:“莫非真簪已失,此为赝品?然她何必如此?” 陈伯闻更鼓声,急道:“今有一计,或可救相公,但需一人相助。”附耳低语良久。文渊听罢,神色数变,终长揖及地:“若得昭雪,没齿不忘。” 陈伯去后,文渊握当票,彻夜无眠。 四 三日后,府衙开堂。知府李肃拍惊堂木:“犯生柳文渊,毒杀东主,人赃俱获,可认罪?” 文渊昂首:“学生有冤。其一,若学生下毒,何故将砒霜藏于床下等人来搜?其二,翡翠扳指既盗,何不典当换钱,反藏匿舍中?其三,学生若为财,苏家珍宝无数,何独取一扳指?” 李肃捻须:“强词夺理。物证俱在,岂是巧合?” “大人明鉴,”文渊忽道,“学生有证物呈上。”取出当票,“此乃翠姨娘典当金簪之据。并蒂莲簪乃苏老爷所赠爱物,姨娘何以典当?且当票日期在苏老爷发病前五日,得银三百两。敢问姨娘,银两何往?” 翠娘跪于堂侧,闻言色变,泣道:“妾身从未典当此簪,相公从何得来伪证?必是这狂生伪造,污妾清名。” 文渊高声道:“请传当铺朝奉对质!” 少顷,瑞昌当朝奉至,验看当票确认真实,并道:“当日典当者乃一女子,面覆薄纱,然老朽记得其右手背有朱砂痣一点。” 翠娘素手纤纤,右手背正有朱砂痣。满堂哗然。 翠娘泪落如珠:“妾身认了……确曾典当此簪,实因家兄病重,急需银两,恐老爷不允,故出此下策。三日后筹得银钱,即已赎回。大人明察,此事与老爷之死何干?” 文渊追问:“何人为姨娘赎簪?” “自是妾身亲往。” “非也!”文渊转向朝奉,“老丈请看,赎簪者可是此女?” 朝奉细观翠娘,摇首:“赎簪者乃一男子,年约二十,面白无须,扬州口音。” 翠娘倏然瘫软。李肃惊堂木重拍:“翠娘,还不从实招来!” 五 翠娘闭目良久,忽轻笑一声,仪态全变,不复温婉:“罢了,事已至此,妾身实言。赎簪者乃妾身表弟,扬州人氏。妾身典当金簪,实为资助表弟经商,恐老爷责怪,故隐而不宣。然妾身绝未毒害亲夫!” 文渊忽道:“学生请验翠娘鬓间金簪。” 簪至公案,但见金丝盘绕,翡翠莹绿。文渊道:“可否请大人刮下些许翡翠粉末?” 簪入水中,翡翠竟浮。老玉匠验后禀报:“此非翡翠,乃药玉仿制,值银不过数两。” 翠娘面如死灰。文渊朗声道:“真簪何在?姨娘三百两银子究竟给了何人?与扬州表弟是何关系?苏老爷发病前查姨娘身世,姨娘可知?” 连珠追问,翠娘汗透重衣。忽闻堂外喧哗,衙役急入:“禀大人,苏府老仆陈伯求见,言有要事。” 陈伯上堂,手捧锦盒,内卧金簪一支,与翠娘鬓间一般无二。陈伯道:“此真簪乃老奴今晨在翠姨娘妆匣夹层所得。另有书信三封,乃翠姨娘与扬州旧识往来。” 李肃展信,色渐变。信乃情书,落款“玉郎”,中有“待卿得手,双宿双飞”等语。最后一封日期在苏慕云死前七日,云:“砒霜已备,伺机行事。” 翠娘见信,厉笑:“好个陈伯!我道你忠心,原是一匹恶狼。这些信你从何得来?” 陈伯跪地:“老爷早疑姨娘,命老奴暗查。老爷暴毙,老奴恐遭灭口,故藏匿证据。今日堂上,方知柳相公蒙冤,不得不献出。” 李肃拍案:“翠娘,还有何言!” 翠娘仰天,忽道:“妾身认罪。苏慕云确为妾身所毒。然此事与柳相公无干,砒霜、扳指,皆妾身命人藏于其床下。” “为何陷害文渊?” “他恰逢其时罢了。”翠娘淡笑,“老爷暴毙,总要有个凶手。柳相公欠租结怨,正是良选。” “你那‘玉郎’系何人?” 翠娘垂首不语。李肃命画影图形,发海捕文书,捉拿扬州“玉郎”。 文渊当堂开释。出得府衙,但见春光明媚,恍如隔世。陈伯候于门外,长揖道:“相公受苦了。”文渊还礼:“若非老伯,文渊已成刀下鬼。大恩不言谢。” 陈伯忽压低声道:“相公速离金陵,切莫回头。” 文渊愕然:“为何?” 陈伯目视远方:“翠娘虽认罪,然此案尚有蹊跷。相公保重。”言罢匆匆而去。 六 文渊回忘尘轩收拾行囊,但见宅院萧索,仆从散尽。行至中庭,忽闻女子啜泣。循声见翠娘囚于西厢,镣铐加身,鬓发散乱,昔日金簪已失。 翠娘见他,冷笑:“柳相公来看笑话?” 文渊默然片刻:“学生有一事不明。姨娘既与‘玉郎’合谋,得手后何不速离,反留府中?” 翠娘讥道:“妾身若走,岂非自认凶手?本欲借相公头颅,再以未亡人身份掌苏家产业,与玉郎远走高飞。岂料……”她忽盯文渊,“你道陈伯真是忠仆?” 文渊心下一动:“此言何意?” 翠娘环顾无人,低声道:“陈伯献出之信,有三处破绽。其一,妾身与玉郎通信,从不用‘砒霜’二字,而以‘茶叶’代称。其二,妾身右手朱砂痣,玉郎信中常戏称‘朱砂’,而陈伯所献信中皆作‘红痣’。其三……”她目露寒光,“老爷暴毙前夜,妾身亲眼见陈伯自老爷书房出,袖中藏一瓷瓶。” 文渊背脊生寒:“你为何不向府台言明?” “言明?”翠娘惨笑,“陈伯背后有人,岂是妾身能撼动?今日堂上,妾身若揭穿,恐难活到明日。今妾身将死,不妨告知相公一事——那翡翠扳指,实乃陈伯命人藏于你床下。” “他为何害我?” 翠娘近前一步,声如鬼魅:“因为你是老爷血脉。” 文渊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胡言乱语!” “胡言?”翠娘嗤笑,“你母名婉卿,昔年苏州绣女,与苏慕云有旧,可对?你父早逝,母亲携你投奔金陵姨母,可对?苏慕云何以独允你欠租三月?何以常邀你品茗论诗?你道他真在乎那点租金?” 文渊瘫坐石凳,往事潮涌。母亲临终前,确曾交他一枚玉佩,上刻“云”字,嘱“非万不得已,勿示于人”。三年前科考失利,母亲泣道:“若汝父在,何至于此。”问父为谁,终不答。 翠娘续道:“苏慕云无子,族中虎视眈眈。他早欲认你归宗,然恐妻族反对。月前他暗查妾身,实为扫清障碍,接你入门。此事陈伯知晓,故要先除你。” “陈伯不过仆役,为何如此?” “因为他受苏二爷指使。” 苏二爷乃苏慕云堂弟,素来不睦。若苏慕云绝后,家产大半归其所有。 文渊恍然,冷汗涔涔。翠娘叹道:“妾身毒杀亲夫,死有余辜。然相公需知,此局中局,案中案,妾身不过棋子一枚。真正欲置苏慕云于死地者,另有其人。” “砒霜从何而来?” 翠娘目露异色:“乃陈伯交予妾身,言是苏二爷所赐。然妾身下毒时,剂量不足致死。老爷暴毙,恐另有缘故。” 文渊霍然起身:“你未用全量?” “砒霜有刺鼻味,妾身只敢掺少许于参汤。”翠娘蹙眉,“老爷饮后不适,但不应暴毙。其间陈伯曾送药,妾身疑他二次下毒。” 忽闻脚步声,二差役至,押翠娘出。临行回首,目如深潭:“柳相公,好自为之。这忘尘轩,从未有人能真正忘尘。” 七 文渊离了金陵,赁居栖霞山下一茅庐。夜夜对烛,眼前尽是母亲临终嘱托、苏慕云赏菊时慈目、翠娘狱中深眸。三月后,闻翠娘秋后问斩,苏二爷接掌家业,陈伯得赐田宅,颐养天年。 清明,文渊潜回城中,至苏慕云坟前祭拜。纸灰飞扬中,忽见一熟悉身影——陈伯独立远处松林,正与一蒙面人低语。文渊隐于碑后,但见陈伯递过一锦囊,蒙面人颔首,转身时,腰间玉佩一晃——正是苏二爷常佩之物。 是夜,文渊叩响李肃府门。 三日后,李肃重开此案,以“证据存疑”为由,暂缓行刑。苏二爷闻讯大怒,亲至府衙理论。李肃从容出示一物:当铺掌柜新供词,言赎簪男子虽扬州音,右手虎口有黑痣。差役密查,苏府小厮阿贵,扬州人氏,右手虎口正有黑痣,且与翠娘同乡。 阿贵被捕,熬刑不过,招认受陈伯指使,赎簪、藏砒霜、栽赃,皆其所为。然问及主谋,只咬定陈伯。 陈伯入狱,从容不迫:“老奴所为,皆受翠娘胁迫。她握老奴幼子卖身契,不得不从。” 案件再陷僵局。李肃夜访文渊:“柳生,此案关键,仍在翠娘。然她死意已决,拒不吐实,如之奈何?” 文渊沉吟:“学生愿往死牢一见。” 八 死牢深处,翠娘倚墙而坐,容颜憔悴,双目却清亮如昔。见文渊,轻笑:“柳相公果然来了。” 文渊置酒食于前:“姨娘可还认得此物?”自怀中取出一支金镶翡翠并蒂莲簪——正是陈伯献于公堂那支“真簪”。 翠娘神色微动。 “此簪是假。”文渊缓缓道,“学生请教多位匠人,皆言此簪金丝纹路与姨娘日常所戴虽有九成似,然并蒂莲心嵌玉手法迥异。真簪莲心镂空,可藏微物;此簪实心,不过是件精致仿品。” 翠娘默然。 “姨娘可知,真簪何在?” 翠娘忽笑,自怀中取出一物——金灿翠绿,莲心微光流转,正是那支称心如意的并蒂莲簪。 “真簪在此。”她轻抚簪身,目中柔情似水,“老爷临终所语‘簪’,非指此簪,而是嘱我将此簪交予你。他说……莲心藏着你身世秘密。” 文渊愕然。翠娘指尖轻旋莲心,簪身中空,内藏一卷素帛。展开,竟是苏慕云亲笔: “吾儿文渊:见此信时,父已不在。汝母婉卿,乃父此生至爱。昔年家规所迫,负她良多。今查得翠娘身世有异,恐遭不测。若父遇害,凶手非翠娘,必是族中觊觎家业者。簪内藏苏氏半幅藏宝图,另半幅在陈伯处。二者合一,可得苏家百年所积。此财赠你,愿汝不为钱财所困,自在平生。父慕云绝笔。” 文渊泪如雨下。 翠娘幽幽道:“那夜老爷知汤有异,仍含笑饮尽。他说……此生负人太多,若此命可偿一二,死亦无憾。他嘱我保全此簪,待你归宗之日交还。我本欲照办,奈何陈伯与苏二爷逼得太紧……” “所以姨娘假意合作,实为周旋?” 翠娘颔首:“我本扬州瘦马,身若浮萍。遇老爷,方知人间尚有真情。他知我过去,不以为耻,反以金簪聘之,言‘金翡翠,称人心’。这等知遇,纵是虚情,我也当了真。”她目视文渊,“我认罪,非为顶罪,而是此身此命,早该绝于三年前。偷生至今,已属侥幸。” 文渊急道:“我可向府台言明!” “不必了。”翠娘淡然,“我手上确有砒霜,虽未全用,杀心已起。况且……”她忽咳血,“陈伯早防我反口,那碗参汤,我也饮了少许。毒已入髓,不过苟延残喘。” 文渊大恸。 翠娘将金簪塞入他手:“速离金陵,莫问藏宝。金银虽好,困人一生。老爷一生为财所累,我不愿你重蹈覆辙。”语毕闭目,气息渐微。 九 文渊踉跄出狱,怀中金簪如烙铁。是夜,苏府大火,陈伯葬身火海,半幅藏宝图成灰。苏二爷暴毙书房,手中紧握账册,记满亏空。 李肃追查,线索尽断,成悬案。 三年后,秦淮河新来一画舫,名“称心舫”,舫主柳文渊,书画双绝,尤擅绘簪。每有客至,必示一画:黛薄红深,约掠绿鬟云腻。小鸳鸯,金翡翠,称人心。 人问何意,但笑不语。 惟夜深人静时,对画独酌,恍惚见一女子云鬓金簪,回眸一笑,倾国倾城。 舫外明月照水,水映月,月如水。 金簪沉于河底,藏宝永成秘密。 而所谓称心,不过是一场自知是梦,却不愿醒的沉醉。 ------------ 《骨醉登天录》 永徽三年秋,太子贤于东宫宴饮,忽掷杯长叹:“淑质非不丽,难之以万年。储宫非不贵,岂若上登天。”满座寂然,唯见烛影摇红,映得他眉眼间尽是山雨欲来的郁色。 是夜,太子密召少詹事崔实于密室。崔实匍匐入内,但见太子披发跣足,指间捻着一枚玉蝉,其色如凝血。 “浮丘公的踪迹,可寻得了?”太子的声音在昏暗中如裂帛。 崔实额触金砖:“终南云雾深锁,然三日前,终在南麓废观寻得仙踪。浮丘公示一锦囊,言‘待东宫梧桐尽落时启之’。” 太子指节发白。窗外秋桐正盛,何来落尽之日? 浮丘公此人,长安城中有三说。一说乃前朝隐士,炼得九转金丹;一说为江湖术士,专以幻术惑人;更有秘闻,谓其乃废太子承乾旧部,身负前朝秘辛。 御史台中丞裴琰独信第三说。 是夜裴琰于御史台翻查旧档,灯花爆了三次。武后身边女史悄然而至,袖中滑出一卷丝帛:“天后问,前岁黔州那桩旧案,裴大人可查出端倪?” 裴琰背脊生寒。黔州旧案,说的是废太子忠暴毙之事。太医署记为“心疾骤发”,然仵作私录有“十指皆紫,目眦尽裂”八字。 “下官愚钝。”裴琰伏地。 女史以脚尖轻点地面三下:“梧桐落叶时,记得往西苑枯井一观。”言罢如烟消散,唯余案上丝帛,上书八字:“区中实哗嚣,何如共登仙。” 九月十五,东宫西苑的百年梧桐,一夜落尽。 太子晨起见之,手中玉蝉落地,碎作三瓣。急启锦囊,内无书信,唯有一枚青铜钥匙,纹作夔龙,背面阴刻“武德四年制”。 崔实变色:“武德四年,乃隐太子建成监造洛仓之年。这钥匙...” “开的是洛仓,还是鬼门关?”太子轻笑,眼底却有火光,“备马,往终南山。” “不可!今日圣上赐宴,百官皆在...” “就说我突发心疾。”太子更衣,于中衣内衬缝入钥匙,忽问,“裴琰近日在查什么?” 崔实犹豫:“似在查...前朝旧丹方。闻得太上皇晚年,曾命道士炼‘登天丸’。” 太子系绶带的手一顿:“方子可寻得?” “毁于贞观十九年大火。然裴琰在太医署故纸堆中,寻得半页残方,上有‘紫石英三斗,金屑五升,合以无根水,佐以...’” “佐以什么?” “残破不可识,唯余‘骨醉’二字。” 终南山废观,浮丘公鹤发童颜,正以松枝作剑,舞得满庭落叶回旋。见太子至,收势一笑:“殿下可知老朽今年贵庚?” 太子不答,奉上钥匙。 浮丘公摩挲钥匙纹路,忽老泪纵横:“四十年了。隐太子赐此钥时,曾言‘他日若吾弟世民子孙有难,可开此仓救之’。不料等来的,却是世民之孙。” “仓中何物?” “随老朽来。” 二人穿密道至后山绝壁。浮丘公开机关,岩壁轰然中开,现出幽深洞窟。内中非金银,乃三千竹简,列于青铜架上,霉气扑鼻。 “此乃武德九年六月三日,玄武门之变前夜,长安城内所有密档。”浮丘公取最中央一卷,“包括当年秦王府与东宫往来密函,更有...一味药方。” 竹简展开,太子瞳孔骤缩。 那残方完整现世——“佐以至亲之骨,研粉入酒,饮之可假死三日,气绝脉停,状若登天。” “骨醉...原是如此。”太子踉跄扶架。 “然此法凶险。”浮丘公叹息,“昔年隐太子曾欲以此方脱身,未果。后太宗皇帝病重时,亦有术士献方,太宗斥曰‘岂可以子之骨,延父之命’,焚方毁丹。残页流出,酿成后来诸多惨事。” 太子指抚竹简上“至亲”二字,忽明其意:“黔州废太子之死...” “非心疾,乃有人以方中法,试药于废太子。”浮丘公闭目,“老朽辗转查得,当年献药术士,实为天后所遣。” 山风贯入洞窟,三千竹简齐鸣,如泣如诉。 太子夜半方归,东宫已乱作一团。圣上遣御医三度问诊,天后更赐来参汤。太子伴作病笃,暗嘱崔实:“速寻裴琰,以‘梧桐落尽’为暗号。” 四更时分,裴琰黑衣潜入。见太子神色清明,愕然:“殿下无疾?” “有心疾,需一剂猛药。”太子示以竹简抄本,“裴大人查的,可是此方?” 裴琰阅罢,面如死灰:“臣只查到‘骨醉’二字,未料竟是...”忽抬头,“殿下欲用此方?” “有人欲以此方除我,不如将计就计。”太子目如寒星,“然需一人,在我‘死后’彻查真相。” “臣位卑...” “天后多疑,唯御史台可直奏御前。”太子执其手,“我若‘死’,必是饮了天后所赐之物。你需在我‘尸身’前取走杯中残酒,三日内寻得证据,我方有生机。” 裴琰颤声:“殿下信我?” “因你乃隐太子旧臣之孙。”太子自枕下取一玉玦,“此物可是令祖遗物?” 裴琰扑通跪地。玉玦确是祖父佩物,刻有隐太子所赐“忠贞”二字。 “浮丘公已将一切告我。”太子扶起他,“四十年冤屈,三代人隐忍,该有个了结了。” 十月初九,重阳宫宴。太子抱病入席,面色蜡黄。席间天后亲酌菊酒,赐予太子:“吾儿体弱,饮此延年。” 金杯在烛下泛着琥珀光。太子接杯刹那,与帘后裴琰目光一触。 “儿臣谢母后。”一饮而尽。 不过三刻,太子忽捂腹倒地,口鼻溢血。御医急诊,脉息全无。帝大恸,天后垂泪曰:“吾儿素有心疾,不想今日...” 百官皆哀,唯裴琰见太子倒地时,右手小指微屈三下——事前约定暗号,意为“酒有毒,取残杯”。 趁乱取得金杯,裴琰匿于袖中。指尖触杯底,有细微凹凸。借烛光窥视,杯底竟刻“骨醉”二字,乃用发丝细的阴文刻就,非就光细看不可察。 太子“薨”,按制停灵三日。裴琰以查验毒物为由,取得残酒。太医署内,老医正嗅之变色:“此非寻常鸠毒,中有血竭、丹砂,更有一味...似骨灰。” “可能辨出来源?” 老医正以银针蘸取,置于烛上,针头泛起诡谲紫烟:“此乃童骨。且需新鲜取骨,炙灰入药,方有此效。” 裴琰如坠冰窟。近日宫中,唯一逝者是半月前夭折的小公主,天后幼女,方三岁。 “至亲之骨”——竟是以女之骨,弑子之命。 当夜,裴琰密访浮丘公。道人闻之,长叹:“虎毒尚不食子。然天后非寻常妇人,昔年可扼杀亲女以诬王皇后,今日何惜夭折幼女之骨?” “然太子未死,只是假寐。”裴琰压低声音,“三日期限将至,若无解药...” “方有续篇。”浮丘公自怀中取半枚玉蝉,与太子所碎之玉严丝合缝,“此玉蝉乃当年隐太子所佩,中空,藏有解药‘还魂散’。然需以人血温之,十二时辰后方可启。” 时已过两日。裴琰持玉蝉赴灵堂,见太子“尸身”已现淡紫尸斑。守灵宦官皆被天后调走,唯崔实披麻跪守。 “快!”裴琰划破手腕,鲜血浸玉。玉蝉渐温,至子时,咔嚓裂开,内有一粒金丸。 二人撬开太子牙关,以酒送服。片刻,太子胸口微颤,呕出黑血三升,血色由黑转红,终睁眼。 “第几日了?”声如裂帛。 “第三日寅时。”裴琰扶起他,“殿下须速离,天明即大殓。” 忽闻外间喧哗,火光烛天。崔实窥窗回报:“西苑起火,似有人纵火焚灵堂!” 太子冷笑:“这是要让我‘尸骨无存’。密道何在?” “灵床之下。”崔实移开棺椁,现出地道,“直通洛水旧渠。” 三人方入密道,灵堂轰然火起。烈焰中,但闻兵甲声至,有女声冷厉道:“仔细查验,莫让半点残骸留下。” 正是天后身边女史。 密道潮湿,太子虚弱,行三步喘一口。裴琰忽问:“殿下既知酒有毒,何苦饮之?” “不饮,她自有他法。”太子喘息,“唯置之死地,方能后生。然我未料,她竟用亲生骨肉...” “或许正因是亲生,方有效力。”浮丘公于密道尽头等候,手持一盏鲛灯,“骨醉之法,至亲之骨效最剧。昔年太宗不用,正因尚有父子之情。天后用此,已是断了最后亲情。” 太子默然。良久问:“先生何以知我会从此道出?” “因这密道,本是隐太子所建。”浮丘公引路,“武德九年,隐太子自知必死,建此道以备不测。未料玄武门变起仓促,未能用上。四十年后,倒救了殿下。” 尽头豁然开朗,竟是洛水之畔。芦苇荡中泊一扁舟,舟上伫立一人,绯衣在夜风中翻飞。 竟是太子妃房氏。 “卿...”太子愕然。 “妾身不才,略通医术。”房氏捧出药匣,“三日前,裴大人已密告于妾。妾伪称归宁,实在此备舟接应。” “去往何处?” “剑南道。妾身舅父为益州长史,可匿行迹。”房氏扶太子登舟,忽向浮丘公一拜,“先生大恩,何以为报?” 浮丘公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此为骨醉全方。殿下携之,他日或可为证。” 舟将发,裴琰忽道:“臣当返长安。” “不可!”太子急道,“天后知你助我,必加害。” “臣若不返,殿下畏罪潜逃之名坐实。”裴琰微笑,“臣有先帝所赐免死铁券,天后不敢明杀。且臣在朝中,方可为殿下周旋。” 言罢深揖及地,返身入密道,背影没于黑暗。 舟行三日,至商州。太子方脱险,却闻市井哄传:东宫失火,太子尸骨无存,帝悲怆病重,天后临朝称制。更有一诏,谓太子谋逆事泄,自焚谢罪,废为庶人。 房氏泣不成声。太子望长安方向,静默良久,忽笑:“原来她要的,从非我性命,而是名正言顺临朝。” 浮丘公叹息:“殿下今后作何打算?” “先生曾言‘王子复清旷,区中实哗嚣’。”太子望江水东流,“既出樊笼,何必复返。然...”抚怀中骨醉方,“裴琰以命换我生,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殿下欲复仇?” “不。”太子撕碎药方,撒入江中,“毁此邪方,使其永不复现人间,便是最大复仇。” 碎帛随波逐流,其上“以骨入药”等字,渐化于浊浪。 长安城中,裴琰下狱。天后亲审,问太子下落。裴琰答:“臣只见太子饮鸩而亡,余者不知。” 酷刑用尽,体无完肤,终不改口。天后怒,欲斩。然刑场之上,裴琰忽大笑:“臣有先帝铁券,可免九死!天后欲违太宗遗命乎?” 百官在前,天后无奈,改流放岭南。裴琰披枷出城,长安百姓夹道泣送。至灞桥,一老仆献酒,酒坛下压纸条:“殿下安,已至蜀中。” 裴琰饮尽,掷碗于地,大笑南去。 永淳元年冬,高宗驾崩,太子显即位,武后为太后。次年,废中宗,立睿宗,太后临朝称制。又六年,改国号周,称圣神皇帝。 是年,剑南道青城山有一道士,号“清旷子”,善医,常以金石入药,活人无数。有长安客商见之,暗谓似前太子贤。然探问之,但笑不答,唯于月夜吹笛,声彻山林。 一夜,有黑衣客访道观,竟是白发裴琰,自岭南赦归。 “陛下...不,道长可知,浮丘公仙去了。”裴琰取出半枚玉玦,“临终遗言,欲与隐太子所赐玉玦同葬。” 清旷子——前太子贤——摩挲玉玦,泪落无声。四十年风云,三代人恩怨,尽在此玉。 “她...可曾提起我?” “今上晚年,常作一梦,梦见一少年唤‘阿娘’,手中玉蝉带血。”裴琰低语,“每梦此,则泣。去年下诏,追复殿下爵位,以亲王礼改葬。” 贤默然,取笛吹《招魂》。曲终,问:“她可曾悔?” “帝王心事,臣不敢揣测。然今上改葬殿下时,亲题碑文八字。”裴琰以杖划地—— “淑质难驻,登天何苦。” 贤仰天长笑,笑出泪来:“原是她早知‘骨醉’之计!赐我毒酒,焚我灵堂,皆为送我‘登天’脱身!” 是了。骨醉方既为天后所得,她岂不知服之假死?杯底“骨醉”二字,非为下毒,实为暗示。西苑纵火,非为毁尸,实为开密道时机。一切雷霆杀戮,皆是母子合演大戏,瞒过了天下人,甚至瞒过了他们自己。 “殿下今后...” “我本已死之人,何谈今后。”贤望向长安,那里有他爱过恨过的女子,杀过救过的至亲,如今皆作尘土。 是夜,贤留书出走了。书云:“浮丘公曾问,储宫之贵,岂若登天。今方知,登天非关羽化,而在释然。区中哗嚣,从此与贫道无关矣。” 裴琰展信,内有骨灰一撮。旁注:“此非至亲骨,乃四十年光阴所化。撒于洛水,以祭所有醉于权欲之魂。” 洛水汤汤,骨灰入流,顷刻不见。对岸长安城灯火煌煌,新朝正开科举,少年士子意气风发,谁还记得四十年前那场骨醉登天的旧事? 唯有明月依旧,照着人间这出演不完的戏。台上人以为自己是主角,其实不过是被命运提线的偶。线名“不得已”,丝叫“求不得”,缠缠绕绕,织就这百转千回、情理之中又意料之外的一生。 浮丘公墓在终南山深处,碑无一字。樵夫传说,月明之夜,常见一老一少对弈于墓前。老的鹤发童颜,少的着太子衣冠。落子声与松涛相和,时而夹杂叹息: “淑质非不丽...” “难之以万年。” “储宫非不贵...” “岂若上登天。” 然后同声大笑,惊起夜鸟,扑棱棱地,飞向那轮永恒明月,仿佛真登了天去。 ------------ 《琴魄》 上篇友琴鸣兮 永和七年初冬,洛阳已覆薄雪。 城南琴肆“焦桐阁”檐下悬着的铁马在朔风中叮当作响。阁主柳三更正用鹿皮擦拭一张断纹如梅的古琴,忽听门外车马声止,童子引客而入。 来者披玄色大氅,风帽遮面,唯见下颌一缕银髯。他解氅时,露出的紫色深衣绣有黯色云纹——那是三品以上致仕官员的服制。 “老丈欲寻何琴?”柳三更起身揖礼。 客不语,径自踱向琴室西壁。壁上悬七琴,形制各异。他的目光越过最贵的“九霄环佩”,掠过最古的“雷公断”,却落在角落一张无铭素琴上。 那琴形制古怪:琴身较常琴短三寸,岳山低伏,龙龈内收,通体髹漆斑驳,唯余幽沉玄色,似夜空褪了星辰。 “此琴何名?”客声如裂帛。 “无名。乃家父三十年前自终南山荒寺所得,弦徽不全,音色枯哑,故悬此充数。” “试弦。” 柳三更取琴置案,续以冰弦。指触一瞬,琴身竟自生微温。他信手拨宫音,弦响刹那—— “泠泠清音不可传,幽幽寒夜抚金弦。” 客忽吟此句,柳三更指下骤停,琴音悬在半空,似有未尽之意在桐木间游走。 “老丈识得此琴?” 客不答,自怀中取出一方玄锦。锦中卧一琴轸,色如凝墨,隐隐有金星。他换下琴颈旧轸,那轸竟与琴颈榫卯严丝合缝,如枝归木。 “再抚《幽兰》。” 柳三更指尖再动。这一次,琴音如水银泻地,清越中藏幽咽,明明声在斗室,却似从极远山巅飘来。曲至中段,七弦竟自生微振,弦上无指而泛音自鸣,如空谷回应。 窗外雪忽急,室内烛火齐齐低伏。 “此琴名‘可怜’。”客终于取下风帽,露出一张枯瘦面容,右眉间一道旧疤直入鬓角,“乃先师临终所托。吾寻它,已三十载。” 柳三更忽觉掌心沁汗。他记起父亲临终之言:“西壁无名琴,非卖非赠,当待其主。主至时,眉间有痕。” “尊师是?” “琴名‘可怜’,师名‘不可说’。”客盘坐琴前,苍老手指轻抚琴额,“今日来,非为取琴,乃为说琴。此琴身世,关乎一段湮没旧史,两代未酬之志,三个知音错毂的生死。” 烛花爆裂,雪扑窗纸。 中篇霸王绝响 客自称“南山散人”,曾为东宫侍读。他所言之史,始自四十年前秦宫—— “秦王政二十五年,秦将王贲破燕都蓟城。燕太子丹麾下第一琴师高渐离,目盲后被俘入秦宫。秦王惜其才,薰目留命,命为宫廷乐正。” 散人言此,从怀中取出一卷残简。简上小篆如蚁,柳三更就烛辨读,乃《秦宫乐志》残篇: “……渐离制琴,取终南千年雷击梧桐,斫三载而成。弦动则殿瓦皆振,鸟雀惊飞。王赐名‘霸王’,列国礼器之首。宴楚使时,琴作‘易水寒’,满殿甲士涕泣不能持戟。王默然,遂封琴于灵台,非祭祀不启。” “然此非真相。”散人指尖点简,“秦王封琴,非惧其悲音,乃因琴中藏秘。” “何秘?” “燕丹刺秦之遗策。” 室中骤然死寂。柳三更忽觉那无名琴在案上微微震颤,似冰下暗流涌动。 散人续道:高渐离制琴时,已将燕国潜伏死士的名录、兵械藏处、联络暗语,以隐语谱入琴身纹路。琴成那夜,他自毁双目,非为秦宫酷刑,实为断绝秦王逼他破解琴秘的可能。盲者不见纹,琴秘永封。 “然秦王何不毁琴?” “因琴是饵。”散人目露精光,“秦王知此琴必引燕国余党。果然,此后十年,三批刺客夜探灵台,皆伏诛。直至秦王崩,此琴随葬骊山地宫之议起,一人冒死盗琴而出。” “何人?” “当时秦宫一小吏,名徐福。”散人抚琴身斑驳漆面,“即先师‘不可说’。” 柳三更手中鹿皮落地。 徐福盗琴当夜,恰逢荧惑守心,地动山摇。他携琴遁入终南山,遇一游方道人。道人观琴骇然:“此琴杀心太重,七弦皆染怨魄。欲镇之,需断其杀伐之音。” 遂以秘法重斫:削琴颈三寸,降岳山,收龙龈,覆以玄漆封印金玉之响。琴成,清越如泉,然每至子夜,弦自振如金戈。道人叹:“琴魄未消,三十年后当有知己解其封。此琴可怜,天下亦可怜。”遂名“可怜”。 徐福埋名深山,守琴半生。临终传琴于弟子南山散人,嘱曰:“琴有两面:一面‘霸王’,藏未酬之志,可撼山河;一面‘可怜’,寄未绝之念,可通幽冥。后世得琴者,需以血温轸,以心印纹,方见真容。” 言至此,散人忽握柳三更右手,按于琴额。 触手温热,竟如活物血脉搏动。柳三更眼前一花,似见琴身玄漆褪去,露出底下璀璨纹路:非山水花鸟,而是星图与宫阙交错,其间小字密布,如蚁行军阵。 “你……”柳三更欲抽手,却动弹不得。 “家师遗命:琴遇掌心有朱痣者,方可托付。”散人目光如炬,“阁下右手掌心,当有三星连珠朱痣。” 柳三更背脊生寒。此痣生来即有,父嘱永不可示人。他缓缓摊掌,烛下三粒朱砂痣殷红如血。 散人长揖及地:“琴主既现,当续未竟之约。” 下篇琴弦惊天 原来,当年徐福盗琴,非为私欲。 他是燕国安插秦宫的最后一枚暗子。燕丹死前,将真正的复国遗策一分为二:名录藏于琴,而破解之法纹在另一物上。两物相合,方能开启燕国秘藏——非金银珠玉,而是燕昭王时集天下利器所铸的“止戈库”。 “库中何物?” “九鼎遗铁所铸之剑,可斩王气;黄帝兵符所拓之印,可调阴兵;更有周公制礼乐时定天下音律的‘凤仪尺’,此尺一度,可正五音,和阴阳,息兵戈。” 散人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环。环内壁有细如发丝的刻纹:“此环名‘同心’,乃燕丹妃遗物。环内纹路与琴身纹路相叠,在月圆之夜映于水面,可得‘止戈库’地图。” 柳三更苦笑:“纵得地图,今乃汉室天下,取前朝遗库何为?” “非为复国。”散人目视窗外夜雪,“家师临终悟得:高渐离以杀心铸琴,欲以兵戈止兵戈,已入魔道。真正‘止戈’,在化干戈为琴韵。‘止戈库’中最珍之物,实乃禹王九鼎上的《洪范》铭文——那才是平治天下之正道。” 他手指轻拨琴弦,流出一段从未闻的旋律。初如春风化冻,渐如百川归海,终如万籁俱寂。琴音止时,柳三更竟泪流满面而不自知。 “此曲名‘太平吟’,乃家师据残谱补全。全谱藏于‘止戈库’中。若得之,琴道可补王道。” 柳三更抚琴良久:“何以选我?” “因你是高渐离后裔。” 一声惊雷炸在柳三更心头。 散人取出一卷帛书,乃高氏族谱。柳三更这一支,正是高渐离幼子避难改姓所传。琴肆“焦桐阁”之名,暗合“渐离击悲筑,宋意唱高声”之典。 “此琴等了你家四代。”散人将玉环系于琴颈,“月圆之夜,以血温轸,环琴相映,地图自现。此后之路,君自择之。” 言毕,散人起身披氅,推门没入风雪,再无踪迹。 柳三更对琴独坐至天明。雪霁时,他移琴至庭院。素雪映琴,玄漆如墨。他咬指滴血于琴轸,血渗金星,轸竟如活物吞饮。 是夜月圆,他依言将琴置水盆之上,玉环悬于水面。子时,月光穿透环孔,在琴身投下奇异的影纹。纹路遇水波荡漾,竟在盆底聚成山川城池之形—— 地图所示,非在终南,竟在洛阳城北邙山深处,汉室皇陵侧畔。 “最危处即最安处。”柳三更恍然。燕人竟将秘库置于秦陵汉冢之间,借帝王气遮掩。 尾声琴归天地 永和八年上巳节,柳三更闭阁远游。 三月后归,琴肆重开,无名琴已不在西壁。童子问琴踪,柳三更但笑不答。唯见阁中新悬一匾,上书“止戈”二字,笔力沉雄,似蕴风雷。 是年秋,洛阳有异事传:北邙夜半常闻琴声,初如金戈铁马,后如凤鸣鹤唳,终如清泉漱石。乡人寻声而往,唯见古冢寂寂,月照松柏。 有樵夫言,曾见一青袍客坐断碑上抚琴,琴音过处,战乱时荒芜的田垄竟自复苏,枯泉重涌。客去后,碑前留素绢一幅,上书: “友琴鸣兮,号曰可怜。昔藏霸心,今谱仁言。河山醉罢,独醒九天。七弦化雨,六合皆田。” 又数年,西域贡使献古谱残卷,武帝命乐府勘校。中有《止戈吟》全谱,序言称此曲得自终南隐士。太乐令试奏于麒麟阁,曲至中段,梁尘簌落如雪,阁外梧桐一夜花开二度。 史官记:“永和十二年冬,帝闻《止戈吟》,罢南征之议,省赋税三成。是岁,天下无大战。” 至于柳三更,终身不婚,晚年遁入终南。有人见他抱琴登绝顶,雪发玄琴,对月抚弦。曲终时,七弦齐断,化作七只白鹤,驮琴没入云海。 山下樵子拾得飘落的琴穗,穗结玉环,环内刻小字如蚁: “琴有两命:一为霸王,震天下以威;一为可怜,化天下以悲。威尽则亡,悲极则和。今琴魄已归天地,愿山河从此,不奏杀伐音。” 自此,“焦桐阁”代传一训:凡习琴者,先抚“可怜”残谱一曲。谱上无谱,唯画明月出天山,清泉流石上。 而那张无名琴的传说,渐成洛阳夜话。说书人每至“霸王琴自鸣惊秦殿”一节,满堂静默。有细心者发现,说书人案上总置一空琴案,案面尘灰中,隐约有七弦痕印。 更有人说,每逢天下兵戈将起,终南山深处便会传来泠泠琴音。那音色非丝非竹,似风声过罅,又似远古的回响,一遍遍重述那个简单的道理: 最锋利的剑,铸不成太平世道;最悲怆的曲,弹不尽人间离殇。唯有当七弦不再为杀伐而振,琴才能真正“独与风云拨九天”——拨开的不是血雨腥风,而是照在每一张脸庞上的,清明月光。 ------------ 《大器鼎》 第一章楚鼎 楚王宫深处,丹室氤氲。铜鼎三足,内中铅汞翻腾,隐有龙吟虎啸之声。 “铅汞交,则黄芽生;水火济,则白雪现。”管仲立于鼎前,素袍无尘,“然此鼎所炼,非金石也。” 楚王熊赀扶鼎而视,目光炯炯:“先生所指何物?” “国运。” 二字既出,丹室骤静。鼎中雾气凝结,竟现山川脉络,城郭星布——赫然是楚国疆域图。管仲袖中取一玉瓶,倾入数点金粉。刹那间,图中郢都位置,升起一道赤气,直冲斗牛。 “此为何物?”楚王惊问。 “楚之旺气,隐于云梦三百年矣。”管仲以指划鼎,赤气如龙游走,贯通江汉,“今以齐法导之,三月可成气候。” 果不其然。三月后,楚师伐随,七日克城,得铜山三座。又五月,败蔡于莘邑,拓土二百里。诸侯侧目,始知南方有虎。 然鼎中异象渐生。赤气虽旺,却杂有黑丝,如病脉蔓延。管仲每夜观鼎,眉间渐锁。 是年秋,楚王大会诸侯于召陵。席间,郑使暗献九鼎图,言周室衰微,天命可问。熊赀醉归,直入丹室:“先生能使赤气化形为玄鸟乎?” 管仲默然良久:“玄鸟乃商祀,楚为芈姓,当以凤凰为尊。” “凤凰柔弱,不若玄鸟悍勇。”楚王拍鼎笑道,“昔商汤以玄鸟得天下,寡人效之何妨?” “王上,”管仲直视鼎中黑丝,“赤气染黑,已生戾气。若强改图腾,犹火中投硝,恐伤鼎器。” 熊赀不悦。当夜,密令太卜以巫法催鼎。三更时分,丹室骤传虎啸,声震宫阙。待管仲赶到,只见鼎裂一缝,黑气喷涌,中现玄鸟之形,然目赤如血,喙尖带煞。 “妙哉!”楚王抚掌。 管仲长叹,取怀中白玉符,掷入鼎中。一声清鸣,玄鸟碎散,黑气稍敛。然鼎缝已不可合。 次日,管仲辞行。楚王挽留:“先生大才,楚得先生,方有今日。何故弃寡人而去?” “鼎器已伤,非三载不能复。”管仲束发背囊,“且王上所求,非仲所能予。” “何谓?” “王欲炼者,乃霸王之业;仲所炼者,乃生生之气。道不同耳。” 管仲去那日,鼎中赤气尽散。次年春,楚伐徐,大败于栎林。太卜夜观天象,见楚分野有星坠如雨。熊赀悔,欲追管仲,而人已入晋境矣。 第二章晋炉 晋献公得管仲时,正值骊姬乱政,国中暗流汹涌。 “寡人闻先生在楚,铸鼎改运。今晋室纷扰,可能以鼎定之?”献公携管仲登观星台,下视曲沃城郭。 管仲摇首:“晋之病,不在天时,而在宫闱。鼎者,重器也,内乱不止,置鼎如置薪于沸汤。” “然则奈何?” “请筑一炉,不炼铅汞,而炼人心。” 献公许之。管仲于绛都郊外,筑八卦炉,以八方之土为基,四时之气为薪。炉成之日,邀公卿百官,各取佩玉投之。 “玉者,仁心也。诸公之玉,可映本心。” 炉火起,奇观现。上卿荀息之玉,化青鸾翱翔;大夫里克之玉,作猛虎盘踞;而骊姬所献之玉,入炉即生黑烟,中现毒蝎之形。百官色变,献公默然。 管仲指炉道:“清气升,浊气沉。陛下可观玉识人。” 骊姬怒,诬管仲以巫术惑众。献公两难,命管仲三日证其道。 当夜,管仲独坐炉前。星斗渐移,炉中景象忽变:青鸾折翼,猛虎困柙,唯毒蝎猖獗,尾针直指晋室宗庙。 二更,一人影悄然至,乃太子申生。 “先生救我。”申生伏地,“骊姬欲置我于死地。” 管仲扶之,取太子发簪,折半投炉。火光中,半簪化幼蛟,与毒蝎相斗,屡战屡败。 “太子可知为何?” 申生茫然。 “蛟欲化龙,需行云布雨,泽被苍生。太子闭门读书,不交群臣,不抚军民,虽有仁心,无力耳。” “如之奈何?” “明日炉开,太子当请命戍边。” “边关苦寒,且非储君之责...” “正因非责,方显担当。”管仲目视炉中幼蛟,“毒蝎之毒,在暗处;君子之强,在明处。离宫廷,反得生天。” 申生悟,拜谢而去。 三日期至,百官齐聚。骊姬先发难:“管仲妖人,乱晋宫闱,当烹!” 管仲从容开炉。炉中无玉,唯有一图展开:北地戎狄犯边,边民流离。图中一小将戍守孤城,百姓箪食壶浆。 “此乃晋国三月后之象。”管仲道,“图中守将,可解晋危。” 献公问:“何人?” “储君申生。” 举座哗然。骊姬冷笑:“太子岂可轻出?” “昔文王囚于羑里,重耳流亡诸国,皆因困厄而后兴。”管仲振袖,“今晋室内耗,外患将至。若储君不挺身,国威何存?” 申生出列:“儿臣愿往!” 献公沉吟。忽边关急报至:山戎果南下,连破三邑。众臣愕然,方知炉中图景已成真。 骊姬还欲言,管仲忽指炉底:“诸公请看。” 但见炉底积灰中,毒蝎之形渐散,化八字谶语:“阴毒过甚,反噬其身”。骊姬色变,呕血昏厥。 申生遂率师北上,三月平戎,晋国得安。然管仲观炉,见炉火虽旺,内壁已生裂痕。 “先生何虑?”献公问。 “炉炼人心,人心易变。”管仲道,“今晋室暂安,然裂痕已生。五公子皆贤,他日必争鼎。此炉不可久用矣。” “可能补之?” “补炉易,补人心难。”管仲望北而叹,“狄人叩边,其势将起。晋有裂痕,狄必乘之。仲当西行,以熄烽烟。” 献公苦留不住,赠金车宝马,管仲皆却,唯取炉中一撮灰烬,纳入锦囊。 “此灰可验人心清浊。他日晋室有难,陛下观灰便知。” 言毕,素衣出绛。身后,八卦炉火渐熄,炉壁裂纹如蛛网蔓延。 第三章狄鼎 狄地苦寒,胡笳声咽。狄王曷剌见管仲,大笑:“中原名士,亦知毡帐乎?” “不知。”管仲坦然,“然知狄地将有百年浩劫。” 曷剌敛笑:“何出此言?” “晋室将乱,五公子争位。胜者必挟狄以制中原,败者必引狄为援。狄人铁骑,终成他人刀斧。”管仲解下背上布囊,取出一截焦木,“此木生于晋狄之间,年轮三百。王可观其纹。” 焦木剖开,纹理诡异:前半顺直,后半扭曲如蛇,至边缘,骤然断裂。 “顺直者,狄人牧马逍遥时;扭曲者,为晋驱策时;断裂者——”管仲指木心黑斑,“族灭之日。” 曷剌冷汗透背:“先生何以教我?” “请铸最后一鼎。此鼎不炼国运,不炼人心,而炼一族之魂。” 狄人畏鬼神,闻铸鼎皆惧。管仲择白狼山阳,取陨铁为材,命狄人各献旧物一:老牧人捐祖父马鞭,童子献乳牙,妇人投嫁衣银饰,战士置残刃断箭。 “鼎成之日,狄魂凝聚,可自定命数,不为人奴。” 曷剌疑:“若晋来伐...” “鼎在,狄不亡。” 九九八十一日,鼎成。高九尺,色玄黑,上刻日月星辰,下铭百兽奔腾。开炉那夜,白狼山忽现极光,紫气东来,笼罩巨鼎。狄人皆见祖灵显形,绕鼎三周,没入鼎中。 曷剌拜服:“先生真神人也!请留狄为相,共享此鼎。” 管仲摇首,面如金纸——铸鼎耗神,鬓发尽白。 “鼎成,仲道尽矣。”他咳嗽不止,袖口见血,“此鼎有三忌:一忌南移,离山则灵散;二忌血祭,以人祀则化凶;三忌...” 言未竟,忽闻马蹄如雷。晋使至,呈国书:晋献公薨,骊姬之子奚齐即位,五公子皆反。新君欲借狄兵平乱,许以河东百里。 曷剌心动,目视巨鼎。 “第三忌,”管仲强撑病体,“忌为利器。狄魂之鼎,当护生民。若作征战之器,必遭天谴。” 晋使冷笑:“管仲,你本齐人,先楚后晋,今又来惑狄。三姓家奴,安敢妄言天谴?” 曷剌左右为难。夜半,密会诸部首领。主战者云:“晋室内乱,天赐良机。有神鼎在,何惧天谴?” 主和者道:“管仲非常人,其言不可轻违。” 争至天明,曷剌卒从战议。点兵三万,南下助晋。 出兵那日,管仲立于鼎前,取锦囊中灰烬,撒入鼎中。灰烬触鼎,骤然燃烧,焰呈七彩。 “王上可知,此灰从何而来?” 曷剌摇首。 “晋室炉灰,人心残烬。”管仲长叹,“仲游历三国,炼三器:楚鼎求霸而裂,晋炉衡心而碎,今狄鼎将成征伐之器。非器之过,用者之过也。” 狄军行前,曷剌命以三牲祭鼎。管仲阻之不及,血入鼎中,异变陡生:鼎身震颤,发出悲鸣,原刻百兽,目皆淌血。白狼山风云变色,极光化赤。 “迟矣...”管仲跌坐在地,“从今日始,此鼎不复护狄,反噬狄魂。十年内,狄必分五部,自相残杀。” 曷剌悔,急问解方。 “解铃还须系铃人。”管仲望南天,“三器皆因我而生,当因我而终。王上可愿舍此鼎?” “如何舍?” “投我入鼎。” 举座皆惊。曷剌拒之:“先生纵有过,亦为狄人造福,安能如此?” “非为狄人,为天下。”管仲整衣冠,“楚鼎裂,晋炉碎,狄鼎凶。三器残气散于天地,将乱世三百年。唯以铸器者为引,可返璞归真。” 言毕,纵身跃入鼎中。 刹那间,天雷地火,鼎中传出龙吟虎啸之声,铅汞光影冲霄而起。曷剌与狄人伏地不敢视。待声光散尽,巨鼎已化寻常青铜,再无灵异。鼎底留一物,取视之,乃玉琮一,上刻八字: “大器非器,在德在时” 尾声 狄人毁鼎为铜,铸犁锄三百,分散诸部。曷剌遵管仲遗言,退兵还狄,与晋盟誓,互不侵犯。 后三年,晋国五公子乱,奚齐被杀,狄人不介入。又十年,曷剌老,狄果分五部,然因无鼎可争,分而不战,各安其所。 晋大夫狐突使狄,见玉琮,问其来历。狄人告以管仲事。狐突叹曰:“昔管子相齐,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世人皆以为大才。岂知其才不止于此——在楚则楚盛,在晋则晋安,在狄则狄存。此非人臣之器,乃天下之器也!” 遂记于史: “管仲者,天下之大器。器无定形,随方就圆。楚以霸心用之,则显霸王之象;晋以权心用之,则现权衡之能;狄以存心用之,则成存续之功。然三君皆欲以器逞私欲,故鼎裂炉碎。仲自入狄鼎,化器归道,方成全功。嗟乎!世皆求大器,不知大器不可器用。得之者若明此理,何愁天下不得?” 白狼山下,牧人常见极光之夜,有素衣人虚立云端,指点点点,若炼丹,若布卦,若分疆。小儿问何人,长者曰:“此管夫子铸天下鼎也。鼎成矣,天下未平,故魂灵不散,犹在炉前。” 然此皆野老传言,不足为信。唯晋史一笔,可作结语: “大器无形,大音希声。管仲之妙,不在鼎器,而在用器者观鼎时,所见己心。” ------------ 《丹青道》 睢园之竹,翠接云汉。时值永和九年暮春,金陵名士谢玄携酒登临,见修竹猗猗,忽忆彭泽遗风,遂解襟坐于青石,举匏樽邀竹对饮。酒方三巡,忽闻竹叶簌簌,一青衣道人自林深处来,竹枝为簪,松露沾衣。 道人稽首:“闻君善辩,敢问‘道’为何物?” 谢玄笑指竹上露珠:“此可是道?” “是,亦不是。”道人袖中取出一卷,“贫道云阳子,偶得奇书,载太极化生之秘。书中言:睢园之竹,历三百年而孕一灵,今夜子时,竹灵现世。君若有缘,可共观之。” 谢玄本不信怪力乱神,然见那书页非帛非纸,展时隐有星辉流动,不由心动。是夜,二人守于竹下。亥末,忽见东南方紫气升腾,竹林中千竿齐吟,一株老竹节节生光,竟有一青衣童子自竹中走出,高不盈尺,目如点漆。 竹灵作揖道:“蒙二位唤醒,愿献一术为报——吾可入画中点化生机。”言罢,取谢玄怀中画笔,就月光在石上画兰一丛,兰竟生香。云阳子抚掌:“此正合太极生生之理!” 谢玄忽觉有异,这竹灵虽妙,道人眼中却掠过一丝阴翳。正待细问,云阳子已邀竹灵入一锦囊,称欲共参天道。临别,道人赠谢玄一朱砂符:“他日有难,焚此符可寻吾。” 次年春,谢玄游鄴水,见朱华灼灼,忆起临川妙笔,正欲赋诗,忽闻岸上啼哭。寻声见一老妪,泣诉孙女三日前入荷塘采莲,归后即呆坐不语,瞳中偶现碧光。谢玄往视,那少女名唤青娥,坐于绣架前,所绣皆奇花异草,然花色妖异,非人间所有。 谢玄细观,见青娥指尖有极细绿痕,似竹叶脉络。忽忆竹灵之事,暗惊。是夜,他焚符咒,烟雾竟凝作箭头,指向城外破庙。 庙中景象令谢玄愕然:云阳子坐于太极图中央,左右各悬一轴。左轴绘睢园绿竹,竹下有谢玄醉卧像;右轴绘鄴水朱华,花丛中竟是青娥小影。两轴间,竹灵浮于半空,周身被金线缠绕,神色痛苦。 “君来迟矣。”云阳子微笑,“太极生两仪,吾以‘绿竹’‘朱华’二气为引,竹灵为枢,可夺天地造化。此女乃鄴水朱华精气所钟,取之补吾金丹,可成地仙。” 谢玄怒斥:“此非正道!” 云阳子大笑:“道者,天地人物之通理。人用万物,何过之有?”袖中飞出数道墨索,谢玄闪避间撞倒右轴,轴中青娥竟嘤咛一声,嘴角渗血。竹灵急呼:“破他怀中铜镜!” 谢玄抓起香炉掷去,镜碎刹那,云阳子身形一滞,竹灵挣脱金线,化作绿光没入左轴。那睢园图骤然活转,图中之谢玄竟走出画外,与真身对视,双双愕然。 “好个竹灵!”云阳子咬牙,“竟借吾太极阵裂魂分身。”他掐诀催动右轴,鄴水图中朱华疯长,蔓出画外缠向青娥真身。谢玄与画中分身同时扑去,真身护人,分身夺轴。然分身触轴即淡,原是竹灵强催灵术,难以持久。 千钧一发,青娥忽睁眼,瞳中碧光大盛:“吾乃鄴水朱华三百年精魄,岂容尔欺!”发间一朵朱华盛开,红光漫殿。云阳子丹炉轰然炸裂,太极图寸寸碎裂。 烟尘散尽,云阳子已遁,仅余残轴半卷。竹灵之声虚浮空中:“吾灵将散,幸已救得朱华精魄。然云阳子窃得半分太极真意,必匿金陵城中,以书画摄人魂魄续命。君需寻得……” 声渐杳。青娥苏醒,额间多一朱华印记。她拜谢玄:“愿助君除害。” 二人返金陵,暗访半载,发现城中屡有画师离奇失魂,现场皆留残墨,墨香与破庙中所闻同。秋日,谢玄偶经旧宅,见院中老桂开花,花蕊竟呈墨色,心念电转:云阳子或藏地下。 当夜,谢玄与青娥掘地三尺,果见一窖,内中景象骇人:四十九盏灯按北斗排列,每灯旁悬一人像,皆城中画师。中央铜盆盛满墨汁,云阳子坐于盆中,半身已化墨色。 “尔等终至。”云阳子嗓音空洞,“吾参透矣——道非独生,乃相窃相化。吾窃竹灵,竹灵窃尔像,尔像窃吾阵,方有画中人现世。此即太极真意:万物互盗,以全其道!” 青娥冷笑:“歪理!道乃共生,非独盗。”她额间朱华映照,灯光骤黯。云阳子狂笑,周身墨汁翻涌,化作数十墨兽扑来。谢玄忽想起竹灵所赠画笔,急蘸青娥额间朱华汁,就地绘朱华图。红光所至,墨兽消融。 云阳子暴起,墨臂直取青娥。谢玄以身相挡,墨臂透胸而过,却无鲜血——那墨臂穿过谢玄,竟在空中凝住,渐变翠色,生根抽枝,开出一树绿竹。 “这…这怎可能?”云阳子惊骇。 谢玄低首,见胸中伤口处,竹叶萌芽。霎时明了一切:那夜竹灵裂魂,一半救青娥,另一半早潜入他体内。竹灵之声自他心中响起:“云阳子,尔只见太极之‘盗’,未见太极之‘予’。吾寄谢君身,得养浩然之气;谢君承吾灵,得通草木之性。这相予相成,方是大道。” 绿竹自墨臂蔓延,顷刻覆满云阳子全身。他惨呼:“吾不甘!苦修甲子……”声未绝,人已化为一株墨竹,竹节间隐有经文流动,细看竟是《道德》残篇。 竹灵最后一丝意念传来:“吾将散矣,然道不绝。谢君可留此墨竹,观之可悟太极真意。青娥乃朱华精魄,当返鄴水滋养一方。缘尽于此,珍重。” 绿光散作萤火,没入墨竹。青娥拜别:“吾镇守鄴水,永志君恩。”化作红霞而去。 谢玄独对墨竹,见竹身阴阳纹路天然成太极图,忽悟竹灵深意:云阳子求道而盗道,终为道所化;竹灵予道而舍身,反得道之永存。道者,非独天地人物之通理,更是万物相予相成之仁心。 三年后,睢园老竹旁生新笋,笋衣有朱华纹。鄴水之畔,渔人时见月下有青衣女子临波作画,所绘绿竹栩栩如生。金陵谢氏书房,永悬一轴:左绘绿竹,右绘朱华,中题八字—— “盗道者枯,予道者荣。” 有客问其故,谢玄但笑不语,唯庭中墨竹沙沙,如述天地至理。 ------------ 《墨气射斗录》 大宋熙宁七年秋,嵩岳叠嶂间,苏子瞻青衫竹杖,独行于龙潭瀑下。银练垂天,雪虬乱舞,藤缠危石,芦荻接云。本欲访少室山隐士陈季常,不遇,遂转至少林下院栖禅寺。 住持佛印闻马蹄至,芒鞋迎出山门。是夜,素斋清茗,竹月当窗。二人禅锋对机,子瞻连饮七盏桑落酒,佛印忽指西壁:“学士观此四句何如?” 烛光摇曳处,蝇头小楷如铁画银钩: 酒色与财气,深藏四面墙。 谁翻尘界外,未百亦安康。 子瞻抚掌:“好个‘四面墙’!然某有四句不同。”取笔蘸残墨,就经案挥洒: 酒醉少英豪,色迷非是高。 财邪无可取,气顺气消逃。 佛印合十:“学士斩钉截铁,犹见乌台狱中气骨。”子瞻掷笔大笑:“不如和尚圆融!” 更深辞去,子瞻乘醉题诗方丈壁,墨渖淋漓竟透板三分。佛印目送其背影没入晓雾,轻叹:“墨气射斗,恐惹天瞩。” 二 九月戊寅,神宗幸嵩山沃野。金吾肃道,凤辇经栖禅寺暂歇。帝见壁上新墨,驻跸观之。时王安石随驾,见“酒色财气”四字诗,须发微颤。 “苏子瞻尚在洛阳否?”帝忽问。 王珪趋前:“苏轼谪黄州已赦,现居汝州团练副使。” 神宗指尖轻叩诗板:“此四句,卿等可和之?” 蔡确方欲开口,王安石已出列:“臣有俚语奉和。”不假思索,声震殿宇: 无酒不成礼仪,无色路断人稀。 无财民不奋发,无气国无生机。 群臣悚然。此诗与苏轼之论,恰似阴阳两极。神宗默然良久,忽命内侍拓下二诗:“携归禁中细观。” 是夜,御帐灯明至三更。内侍见帝以朱笔圈改苏轼诗句,将“气顺气消逃”改为“气国气如潮”,又抹去,终掷笔长叹。 三 佛印得密报,知天子观诗,急遣小沙弥往汝州。然苏轼已应文彦博之邀,赴洛阳赏菊去了。 秋雨连旬,栖禅寺古柏滴翠。这日未时,一青帽老者叩寺,自言东京茶商,求观名胜。佛印亲引至方丈室,那人凝视壁上诗痕,忽以指抚苏轼题字:“墨气犹温,此人肺腑皆透纸背。” 佛印合十:“檀越亦知墨气?” 老者转身,目中精光乍现:“朕…真想知道,这苏轼之‘气顺气消逃’,与王安石之‘无气国无生机’,和尚以为孰是?” 佛印手中佛珠骤停。 四 雨敲窗棂,茶烟袅袅。佛印烹泉注盏:“陛下此问,如问剑利抑或剑鞘利。苏学士见个人之气象,王相公见国家之气象。然气象气象,有气乃有象。譬如眼前茶烟,”他指白雾盘旋,“无形无质,却能载香,能暖手,能动人睫。” 神宗倾身:“和尚是说,气在形先?” “气在形中,如墨在笔中。”佛印指壁上苏轼墨迹,“陛下看这‘财’字最后一捺,如刀出鞘,是谪居黄州时郁气;这‘色’字上窄下宽,是念及夫人王弗早逝之痛气。墨气即人气,人气即世气。” 帝默然,忽问:“苏轼诗末原有‘访友嗟无遇,东坡独自游’,今壁上无此句?” 佛印微笑,引帝至经橱,抽出一卷素绢。但见十四字跃然: 访友嗟无遇,东坡独自游。 笔意萧散,与前诗峻切截然不同。佛印道:“此是学士去晨补题,命僧磨去壁上旧名。彼言‘诗可示人,心事不必示君’。” 神宗抚绢良久,袖之而去。临行忽问:“佛印禅师原诗‘未百亦安康’,百字何指?” 山门外车马已动,佛印声随雨至:“百年之身,百年之世,皆在其中。” 五 元丰八年春,神宗大渐。召三子赵煦至榻前,授一锦匣:“俟可为时启之。” 哲宗元祐元年,太皇太后高氏垂帘,苏轼还朝。是年上巳,开封府尹钱勰设曲江宴,新旧党人皆至。酒酣,钱勰指屏风四扇:“今有佳题——仍以‘酒色财气’为韵,请诸公续貂。” 吕大防、范纯仁等各有题咏,至苏轼,提笔却悬腕不语。忽有内侍捧匣至:“太后赐苏学士润笔。” 启之,乃十年前栖禅寺素绢,其上新裱一纸,竟是神宗御笔: 酒是民膏血,色乃国之嗣。 财为政斧斤,气作天行健。 纸角有蝇头朱批:“介甫见国,子瞻见人,朕见天子。” 苏轼掷笔,竟不顾礼仪,直奔大相国寺。佛印正在菜园锄地,闻脚步笑而不语。苏轼气喘:“和尚早知今上留有…” “老衲只知墨气会散,诗文会长。”佛印指畦中菜,“犹这种子入土,三年不发,遇春雨则苗生。当年陛下三更拓诗,五更问禅,所种之因,今结果矣。” 六 元祐八年,高太后崩,哲宗亲政。绍圣元年,苏轼再贬惠州。南下过嵩山,重访栖禅寺。壁上诗痕已渺,唯见新泥。 寺僧言:“王相公临终前一年,曾独来寺中,坐对空壁终日。去时命以灰浆平之,曰‘留白以待来者’。” 苏轼怅然,索笔题柱: 旧墨已随风雨去,新苔犹上石阶来。 酒色财气四面墙,人在墙中作蚊雷。 掷笔大笑,笑声震梁尘簌簌。夜宿寺中,梦神宗着道服携王安石来,三人对坐饮茶。帝指王安石:“此倔相公。”指苏轼:“此憨学士。”又自指:“此笨官家。”相视大笑而寤。 晨起辞行,小沙弥递一布包:“此佛印师祖圆寂前所留,嘱十年后付公。” 开视,乃半片焦纸,隐隐有字: 谁翻尘界外 残边似有火焰痕迹。沙弥曰:“闻是元丰七年雷火焚经楼,师祖独抢此纸出。” 苏轼南望惠州路,忽悟“未百亦安康”之谶——自熙宁七年至今,恰二十三年。而神宗驾崩,亦在元丰八年,年三十有八。 七 建中靖国元年,苏轼北归。六月至金陵,见王安石旧宅蒿草没径。七月至常州,一病不起。 弥留之际,子苏过展焦纸于榻前。苏轼目忽明,指“谁翻尘界外”五字,喃喃欲语。过附耳,闻父言: “翻…非翻转之翻,乃翻译之译…尘界外…另有文字…” 声渐杳。是夜有星坠于太湖。 八 靖康二年,金兵破汴京。内侍携秘阁文物南遁,一箱坠入长江。渔人网得残卷,有《嵩岳诗案录》数页,载: “…帝拓诗归,悬于寝殿。每有决断,必观之。尝语王珪:‘苏轼见人欲,介甫见人需,朕见人畏。人欲可抑,人需当应,人畏…’余字漫漶。” 又有一页朱批: “…佛印老猾,早窥天机。彼‘四面墙’者,非仅戒世,实喻四诗如四面墙,围出中间空白。然空白处有何物?朕思十年方悟:空白处乃观诗之人。人在诗外评诗,犹在墙外说墙;及入诗境,方知自身已在墙中。呜呼!苏轼在墙中骂墙,介甫欲拆墙筑城,朕…朕乃粉墙之人也。” 末页有裱补痕迹,隐约见三行小字,似女子手笔: 此案当结于百年后 墨气散作山河色 四句诗成四面风 下钤“宣仁阁”印——乃高太后遗墨。 尾声 今登封嵩阳书院,有古碑四方,分刻四诗。然第三碑(苏轼诗)“气顺气消逃”之“逃”字,竟作“潮”,斧凿之痕犹新;第四碑(王安石诗)“无气国无生机”,“机”字石脉独异,似经雷火。 守院老人言:康熙年间雷击碑顶,“机”字裂而复合,现龙纹。又传月明之夜,四碑投影交叠处,隐有第五诗浮动,见者不能记,唯记末句“月在千峰外”。 或问佛印“未百亦安康”究竟,老人指碑前古柏:“此树植于熙宁七年,今九百岁矣,犹青。”复指自己:“老朽九十有三,尚能饭。”拄杖一笑,露残齿如星。 暮色四合,墨气氤氲,四碑渐渐没入苍茫。远处少林晚钟响起,惊起群鸦,绕柏三匝,投入北面太室山深处——彼处崖间,有未代嵩阳书院山长新题摩崖,正对千年古瀑: 银虬犹泻雪 墨气已成龙 谁翻尘界外 云散月当空 ------------ 《我泥中有你》 江南古寺修葺,剥落泥皮下惊现高僧真身舍利, 老塑匠凝视泥胎掌心一点朱砂,突然浑身剧震, 三十年前失踪的幼子,掌心也有这般朱砂胎记…… 永淳七年,江左霖雨弥月,姑苏城外寒山寺古刹年久,一段院墙经不住连旬雨水,在夜半时分轰然坍圮。瓦砾碎木之间,露出内里经堂斑驳的侧壁。翌日天明,住持广慧领僧众查看,但见坍处,内层泥灰大块剥落,竟隐隐透出人形轮廓。广慧合十近前,以袖轻拂浮尘,一张泥塑的、低眉敛目的僧人面庞,便在昏冥天光与飞扬埃絮中,幽然浮现。 消息不胫而走。不数日,便有州府遣人,并延请左近知名塑匠,入寺勘验。众匠人观之,皆称奇,言此非寻常泥胎,乃古时“夹纻”秘技所成,质轻而坚,历年不坏。然则泥胎外层彩绘尽褪,露出底下麻絮胎骨,又有数层不同时期补苴的泥灰,层层覆压,情状复杂。众人推举,此事非吴郡老匠人沈延清不能为。 沈延清时年六十有二,世居吴门,一生与泥巴、麻草、矿物彩为伴,指尖染就的丹青洗不尽,雕镂的是人间百态,尤精佛像重塑。其人性孤僻,少言语,唯对手中泥料,有说不完的絮语。接了寺中执事僧递来的名刺与薄酬,他默然半晌,只将一柄用了三十年的竹制“压子”在袖口擦了又擦,便提起藤箱,径往寒山寺去。 是日,秋阳初肃,寺内枫叶未红,只余下满庭清寂,与残墙边堆积的湿土气息。坍露的经堂墙壁前,已搭起芦席棚遮风。那尊泥塑,便静静嵌在破损的墙洞深处。塑像是一跌坐比丘,高约四尺,面容已模糊,然身姿轮廓,犹存古意。沈延清屏退闲人,独对泥胎。他并不急于动手,只盘膝坐下,就着棚外漏下的天光,静静凝望。目光如他手中最柔韧的刮刀,一寸寸抚过泥胎的额际、鼻准、唇角,那无悲无喜的弧度,那被岁月舔舐得圆融了的衣纹褶皱。看久了,泥胎那低垂的眼睑,仿佛也在微微颤动,欲语还休。 他自藤箱中取出酒壶,抿一口烈酒,并不咽下,只含在口中,少顷,混着唾液,化作一团温热湿润的雾气,均匀喷在泥胎表层一片欲坠未坠的泥灰上。待其稍软,方以指尖抵住边缘,屏息,凝神,用寸劲轻轻一揭。陈年的泥灰簌簌落下,露出内里更深一层、颜色略异的胎土。如此反复,如医者剖痈,如史官揭简,慎之又慎。泥灰在他指尖化为齑粉,时间仿佛也在这极慢的剥离中变得黏稠。 一连三日,沈延清只在晨昏之际,就着天光做这水磨工夫。棚内寂然,唯闻泥灰剥落的细微沙沙声,与他偶尔压抑的咳嗽。泥胎的外形,随着层层覆盖物的褪去,渐渐清晰。确是一尊形制古雅的坐僧像,衣纹流畅,似有吴带当风遗韵,然面部五官细节,仍藏在最后几层顽固的敷泥之下。沈延清并不急于求成,他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在惧怕着什么。 第四日午后,他清理到塑像交叠置于腹前的双手。泥垢在此处堆积尤厚。他换了更小的工具,尖头竹签缠了极细的软布,蘸了清水,一点点剔除指缝间的积泥。右手拇指、食指的轮廓渐渐明朗,然后是虚拈似作印的掌心。一点异样的颜色,忽然刺入他眼中。 并非泥土的褐,也非矿物彩的残迹,而是一点沉郁的、仿佛渗入胎骨肌理的暗红,点在泥塑右手掌心正中,不过绿豆大小,边缘略有晕散,在陈旧泥色衬托下,宛如一滴干涸已久的血,又似一枚与生俱来的朱砂印记。 沈延清的动作骤然僵停。棚外,秋风掠过残存檐角,发出呜呜低咽,几片早凋的桐叶,打着旋儿飘入席棚,落在他的肩头,又滑落脚边的泥灰堆里,悄无声息。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脖颈却一点点梗直,目光死死锁在那一点暗红之上,仿佛被无形的钉子楔住了瞳仁。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又轰然倒卷。三十年的光阴壁垒,被这微不足道的一点朱红,轻易凿穿。 他看见的不再是冰冷的泥胎,而是另一只小小的、温热的、属于孩童的手掌。掌心向上,五指蜷着,在那同样的位置,生着一枚殷红如朱砂的胎记,形似菩提子。小手努力伸着,想要抓住父亲雕泥用的刻刀,嘴里咿呀着听不清的词句。那是他的独子,阿泥,生于永徽三十八年腊月,失踪于永徽四十一年上巳节,苏州城内最热闹的春日社火。人贩如潮水,卷走了那个额点雄黄、穿着新缝绿绫袄的三岁稚儿,也卷走了沈家所有的欢愉与热气。妻子哭瞎了眼,没几年便郁郁而终。他寻遍了江南江北,散尽家财,只换回无数个“仿佛见过”又终究落空的“听说”。三十年,足以让壮年人鬓发如霜,让尖锐的痛楚磨成胸口一块不敢触碰的、冰冷坚硬的痞块。 掌心朱砂……世间真有如此巧合么?沈延清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柄竹签几乎要拿捏不住。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潮气、矿物彩若有若无的金属气,混杂着心头翻涌上来的、铁锈般的腥甜,一股脑堵在喉头。再睁眼时,他眸子里那属于老匠人的、惯看尘灰的古井无波,已被一种近乎狰狞的专注与骇然取代。 他不再顾及什么章法,什么“修旧如旧”的行规。他扑到泥塑前,用更快的速度,更急迫的手法,去清理那双手,那胸膛,那低垂的面部。工具与泥土摩擦,发出尖锐的嘶声。泥灰大片落下,露出其下深褐色的胎骨,并非纯泥,果然掺杂了纻麻、细草,坚韧非常。而那点掌心血痕,随着周遭泥垢的清去,愈发清晰夺目,甚至,当他颤抖的指尖,隔着极薄的尘土虚虚抚过时,竟似乎能感到一丝极微弱的、不同于周遭的……温润? 是幻觉。定然是连日劳累,心神激荡下的幻觉。沈延清甩甩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与胸腔,却点不暖四肢百骸透出的寒意。他盯着那泥塑低垂的脸,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念头,野草般疯长——这泥胎之下,藏的究竟是什么? 这念头一旦生发,便再难遏制。他像是着了魔,白日里,他仍是那个沉默寡言、技艺精湛的老匠人,只是动作越发迅疾,清理的范围从双手蔓延至整个上半身。夜间,他宿在寺中简陋的僧寮,对着如豆青灯,眼前晃动的,尽是那点朱红与阿泥咯咯笑时露出的米粒小牙。他开始在清理时,用最纤细的工具,去试探泥胎的厚度,去倾听叩击时细微的回声差异。他注意到,这塑像并非实心,背部与墙壁相连处,似乎有不易察觉的接缝,且胸腹部位的胎土,与他处略有不同,质地似乎更为细密、均匀,叩之声响也稍显沉闷。 七日后的黄昏,最后一片遮盖泥塑面庞的厚泥,在沈延清稳得可怕的手中剥落。 一张完整的、属于青年僧人的面容,显露在暮色四合的天光里。眉目清俊,鼻梁挺直,唇角含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淡然与隐约悲悯。这面容,与沈延清记忆深处那稚嫩的五官,并无多少相似之处。然而,那眉宇间的神气,那安静垂落的眼睫弧线,却像一把冰冷的钥匙,咔嚓一声,捅开了记忆最底层、尘封最密的某个角落。他曾在亡妻日渐枯槁的形容里,在自己经年累月对水自照的模糊影像里,无数次捕捉过这种难以言传的、血缘深处的影子。 不是阿泥孩童的脸。但这张脸,却与失踪多年、杳无音信的儿子,在想象中长大后的模样,诡异地重合了。 沈延清踉跄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棚柱上,震得头顶芦席沙沙作响。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正从那墙洞斜射而入,不偏不倚,映在泥塑那张新露出的、静谧的脸上,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身。那双泥塑的眼,在光影作用下,竟似幽幽地、洞悉一切地,回望着他。 “嗬……嗬……”沈延清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猛地扑回泥塑前,这次,不再有任何犹豫,也不再顾忌是否会损坏这尊或许年代久远、价值连城的古塑。他抓起一把较为宽钝的木质刮刀,用尽全力,朝着泥塑的胸膛——那处叩音最为沉闷的地方——狠狠凿了下去! “咔嚓!” 一声钝响,并非泥土碎裂的清脆,更像是击中了什么中空而坚韧的物体。裂痕,以凿击点为中心,蛛网般蔓延开。沈延清目眦欲裂,用颤抖的双手,顺着裂痕,一块块掰开那已经不算厚重的泥层。泥块簌簌掉落,露出其下并非实心泥胎,也非木石金铁,而是一种深褐近黑、纹理致密的材质,隐隐泛着皮革般的光泽,却又坚硬如木。 是肉身。 一具跌坐的、已然彻底干燥皂化的僧人肉身。 泥胎不过是外覆的躯壳,真正的“像”,是里面的真身。 沈延清脑中一片轰鸣,所有思绪、所有感觉,都在这一刻被炸得粉碎。他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全靠双手死死抓住工作台的边缘,指甲掐进木缝,渗出鲜血。他瞪大着眼,看着那暴露出的胸膛,那紧贴胸骨、颜色深暗的皮肤,看着那自然交叠、置于腹前的双手——那右手掌心,一点暗红印记,赫然在目!与阿泥的一般无二!与这三十年日夜灼烧他心肺的记忆,分毫不差! 不,不止如此。那真身所着,并非泥塑所显的寻常僧衣,而是一袭破烂不堪、颜色尽褪的旧缁衣,勉强能看出原本的样式。而在那缁衣破烂的领口内侧,一点暗淡的、绣工却异常熟悉的纹样,刺入了沈延清的眼帘——那是沈家祖传的、他妻子独有的绣法,以茜草染就的、小小的、有些歪斜的“安”字。那是阿泥失踪那日,身上所穿绿绫袄内里的记号!妻子熬了三夜,一针一线绣成,说是能保佑孩儿平安归来!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糅合了极致痛楚、惊骇与某种荒诞明悟的嚎叫,冲破了沈延清的喉咙,撕破了寒山寺黄昏的寂静。棚外风声鹤唳,宿鸟惊飞。 僧众与驻守的衙役闻声赶来时,只见席棚内,沈延清瘫坐在满地震惊的泥灰与泥块中,面色如鬼,目光呆滞,死死盯着泥塑胸腔内那具跌坐的真身。他嘴唇哆嗦着,却再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有浑浊的老泪,纵横满面,在那张被岁月与尘灰刻满沟壑的脸上,冲出两道狼狈的痕。 广慧住持排众而入,见此情形,先是一惊,旋即长眉紧蹙,低诵佛号。他上前几步,不顾污秽,俯身仔细察看那真身,尤其那掌心血痕与领内绣字,半晌,闭目长叹:“阿弥陀佛……此非妖异,乃‘肉身菩萨’也。只是……”他看向沈延清,目光复杂,“只是这真身所着内衣,这掌中印记……沈檀越,你……” 沈延清对住持的话恍若未闻,他忽然挣扎着爬前几步,伸出那双沾满泥灰、裂着血口、操控泥巴塑了无数神佛人鬼的手,极轻、极缓地,触向真身那同样交叠的双手。指尖传来的,是冰冷、坚硬、没有丝毫生命气息的触感。可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那掌心朱砂印记的刹那,那真身低垂的眼睑,那以细密针线缝合(抑或是自然干燥形成)的缝隙,在棚内摇晃的灯烛与最后一线天光映照下,竟仿佛……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是光影的戏法?是心神激荡至极限的错觉?还是…… 沈延清的手,僵在了半空。周遭的一切声响——僧侣的惊议、衙役的喝问、秋风穿过断壁的呜咽——都潮水般退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尊“像”,这具以他亲生骨肉为胎、披覆泥尘、不知历经多少春秋才成就的“肉身菩萨”。阿泥,他的阿泥,是如何从失踪的幼童,成为这古寺墙内一具跌坐的真身?这三十载漫漫光阴,在这冰冷泥壳之下,究竟发生过什么?是自愿的舍身?是残酷的禁锢?是神迹的显化?还是最深沉、最无言的牺牲与奉献? 无人能答。古刹默然,残阳如血,将坍圮的院墙、凌乱的席棚、呆坐的老匠、跌坐的真身,都染上一层凄艳而诡谲的赤金色。沈延清维持着伸手欲触的姿势,望着那近在咫尺、又仿佛隔着红尘万丈、永世无法再触及的“儿子”,干裂的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破碎的呢喃: “儿啊……” 余音散入渐起的夜雾,了无痕迹。唯有那掌心的“朱砂”,在最后的天光里,幽红一点,如亘古不灭的灯,也如心头永不愈合的、滴血的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千年。寺里的知客僧终于大着胆子,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小心翼翼地挪进席棚。灯笼的光,怯生生地推开一小团黑暗,照亮沈延清雕塑般僵硬的背影,和那尊已然面目全非的泥塑真身。 “沈…沈师傅?”知客僧的声音发颤。 沈延清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焊在那掌心暗红之上。良久,他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五指紧紧攥起,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疼痛尖锐而真实,压过了心头那股要将人吞噬的、麻木的钝痛。他撑着旁边的工作台,想站起来,腿脚却似有千斤重,趔趄了一下,又稳住。 “掌灯,”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陶,“烦请师父,再与我多点两盏灯来。” 知客僧愣了愣,忙不迭应了,转身跑去。不多时,三四盏油灯、烛台被送入棚内,火光跳跃,将这片狼藉的角落照得亮堂了些,却也投下更多摇曳不定、张牙舞爪的阴影。 沈延清不再看旁人。他默默捡起散落在地的工具,那把跟随他多年的竹压子,那把方才被他用来破开泥壳的宽口木刀。他用衣袖,仔细地、反复地擦拭着木刀上沾着的泥屑,动作慢得令人心焦。然后,他重新走到那尊“肉身菩萨”前,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之前的狂乱、骇异、痛楚,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沉淀下来,变成一种近乎肃穆的、专注的凝定。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两簇幽幽的、不肯熄灭的火。 他没有再去触碰那暴露的真身,而是蹲下身,开始收拾地上那些剥落的大块泥壳。他一片片捡起,就着灯光,细细察看断面,手指抚过泥土的纹理,像抚摸古籍的书页。有些断面还残留着彩绘的痕迹,极淡的石青、赭石,或是一星半点剥落的金箔。他将这些较大的泥块,按照大概的位置,在旁边的空地上小心地拼凑、摆放。 广慧住持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挥退了其余闲杂人等,只留两个年长稳重的僧人在棚外静候。老住持默立一旁,看着沈延清的动作,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苍老的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神色,是悲悯,是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了悟。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泥块轻轻碰撞的窸窣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沈延清拼得很慢,很仔细。有些泥块已经酥碎,无法复原;有些则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渐渐地,地上出现了一些模糊的轮廓,那是泥塑外层剥落的衣纹片段,莲台的一角,背光的一点残形。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片从真身右手腕部剥落的、稍大的泥壳上。这片泥壳内侧,还粘连着一小片深褐色的、属于内层胎骨的麻絮。而在泥壳的外侧,原本彩绘层几乎剥落殆尽,但在某个角度,借着摇曳的灯光,他看到了一条极淡、极细的划痕。不,不是划痕,更像是用极尖细的硬物,在泥坯未干时刻下的…… 沈延清的心,猛地一跳。他将那片泥壳凑到最近的一盏灯下,用袖子拂去浮灰,眯起眼睛,几乎将脸贴了上去。 那是字。非常小,非常浅,笔画稚拙,甚至有些歪斜,像是幼儿初学写字,又像是人在极端虚弱、或某种特殊状态下刻划而成。只有两个字,重复了数遍,深深浅浅,重重叠叠: “父……安……” “父安”。 沈延清如遭雷击,眼前猛地一黑,手中泥壳几乎脱手。他扶住工作台,大口喘着气,耳边嗡嗡作响,那稚拙的刻痕,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 阿泥……是他的阿泥!在他被封入这泥胎之前,或者,在这泥胎塑成的漫长过程中,他尚有一丝清明,用尽最后的气力,在禁锢他的泥壳上,刻下了这两个字?是向父亲报平安?是祈求父亲平安?还是……两者皆有? 巨大的悲恸与一丝荒谬的慰藉,如同冰与火,交织着冲刷他的四肢百骸。他仿佛看见,黑暗之中,那个小小的、掌心有一点朱砂的孩子,不,或许已是少年,或是青年,被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冰冷的、越来越厚重的泥灰下,无法动弹,无法出声,只能用尽力气,在唯一可能触及的、内层的泥坯上,一遍,又一遍,刻下生命最后的惦念。 “父安”。 泪水再一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崩溃的嚎哭,而是无声的、连绵的、几乎要流干生命所有水分的滂沱。他佝偻下腰,将那片冰冷的、带着儿子最后信息的泥壳,紧紧、紧紧地按在剧烈起伏的、滚烫的胸口,仿佛要将它捂热,捂进自己的骨血里。 广慧住持低沉的诵经声在身侧响起,是《往生咒》,声音平和而充满力量,试图安抚这滔天的悲怮。 不知过了多久,沈延清的眼泪似乎流尽了。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泪痕未干,却奇异地平静下来。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认命般的、沉重的肃穆。他将那片泥壳,极其珍重地放在工作台最干净的一角,用一块干净的软布盖上。 然后,他拿起工具,重新面向那尊“肉身菩萨”。他没有再去剥离或破坏任何东西,而是开始清理那些破碎泥壳的边缘,抚平那些因他之前暴力凿击而产生的、过于尖锐的裂口。他的动作,恢复了老匠人特有的那种沉稳、精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只是那双手,依旧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他不再试图去探寻“为什么”,也不再去想象那三十年间可能发生的、任何具体的、残酷的细节。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阿泥在这里。以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无法接受的方式,在这里。 “老师傅,”广慧住持停止了诵经,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此真身菩萨,显迹于本寺,亦是因缘。依老衲之见,当禀明官府,上报有司,或可起出,以金漆贴护,供奉于塔,受四方香火……” “不。” 沈延清打断了住持的话。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抬起眼,看向广慧,目光如古潭深水,映着跳动的灯焰:“他就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广慧微愕。 “是。”沈延清转回头,看着那在泥壳与真身之间、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庄严的存在,一字一句道,“我,来塑。” 广慧住持沉默了,他望着沈延清,望着老匠人眼中那混合着无边痛楚与坚定执拗的光芒,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双手合十,深深一礼:“阿弥陀佛。沈檀越既发此愿,亦是功德。寺中自当竭力相助。只是……这重塑之事,非同小可,檀越心中,可已有计较?” 沈延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边,那里堆放着寺里为他准备的、用于修补的泥料。他伸手挖起一块湿润的、褐黄色的胶泥,在掌心慢慢揉捏着。泥土冰凉柔韧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曾用这样的泥土,塑过菩萨低眉,塑过金刚怒目,塑过供养人虔诚的容颜,也塑过无数俗世众生的悲欢。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要亲手调和泥水,将失散了三十年的骨肉,再一次,用这种方式,“重塑”。 泥在他的指间变换着形状,仿佛有了生命,又仿佛承载着过于沉重的死亡与思念。他走到那暴露的真身前,缓缓跪下,不是跪拜神佛,而是以一个父亲面对失而复得、又以最惨痛方式“得而复失”的孩子的姿态。他抬起颤抖的手,将那一小块揉捏过的、温润的泥,轻轻地、无比珍重地,填补在真身胸前,那道被他亲手凿开的、最大的裂痕边缘。 “我儿……”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或者说,是说给那沉寂的真身听,“爹……替你补上。咱们……慢慢来,不急。” 他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未完成塑像喃喃自语的老匠人。只是这一次,他倾诉的对象,不再是冰冷的泥土与虚无的神佛,而是泥壳之下,那具与他血脉相连、却已隔了生死与三十年光阴的躯骸。 “爹的手艺,你小时候总想摸,总学不会……”他一边用最小的工具,极其小心地将新泥与旧有的胎体边缘粘合、抹平,一边低声絮语,像是怕惊扰了一场过于脆弱的梦,“爹教你。你看,这泥,要这样揉,揉到筋骨都开了,没了脾气,才能听话……这水,不能多,不能少,多了软塌,少了干裂……心里想着你要它成的模样,手里的劲,就有了去处……” 他絮絮地说着,说着只有泥塑匠人才懂的诀窍,说着早已湮灭在时光里的、关于儿子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零星片段。新泥在他的指尖下,一点点覆盖旧伤,与古老的胎体渐渐融为一体,不分彼此。那一点掌心暗红的朱砂印记,依旧从尚未完全补全的缝隙里,幽幽地透出一点颜色。 棚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寒风从墙洞灌入,吹得灯火明灭不定,将沈延清佝偻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巨大,摇晃,仿佛一尊正在努力修补着自身残破神像的、衰老的神祇。 广慧住持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只留下两盏风灯,静静地挂在棚柱上。万籁俱寂,唯有老匠人压抑到极致的、偶尔泄出的一两声哽咽,和他手中工具与泥土接触时,那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的声响,混合着秋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在这古寺坍圮的一角,低回萦绕,久久不散。 长夜未央,重塑刚刚开始。而那一笔一划刻在泥壳深处的“父安”,如同一个永恒的问号与叹息,沉甸甸地压在这一方小小的、被灯火笼罩的天地间,也压在沈延清此后余生的每一寸光阴里。泥中有骨,骨上有泥,俗世你我,菩萨供养,在这一刻,界限模糊,百转千回,终究都化入了老匠人指间,那团不断揉捏、填补、试图弥合无尽缺憾的、冰冷的泥。 ------------ 《梅谍》 民国廿三年秋,姑苏城外寒山寺钟声荡开晨雾时,揽月轩主宋清辉正用银刀剔开一封信。信笺是上好的桑皮纸,却无字,只画了一枝梅,墨色在宣纸上洇出古怪的紫晕。他拈起信纸对光细看,窗外传来妻子嫣然的吟哦声: “梅字赠夫嫣,润柔含媚辉……” 宋清辉指尖一颤。这句诗是他三年前新婚夜所题,镌在嫣然妆匣夹层,世间本不应有第三人知晓。 “老爷,北平来客。”管家在帘外低语。 来客姓蒋,穿灰布长衫,挎医箱,自称是协和医院药剂师。入座后却从箱底取出一卷画轴:“宋先生,有人托我送此物,说是抵三年前的人情。” 画轴展开,是八大山人风格的《寒梅图》。枯枝如铁,梅花却用胭脂与金粉点染,艳得诡异。蒋先生的手指划过题跋“闲花莫种种梅树,疏影通幽伴晓昏”,突然按住“树”字旁一粒墨疵——梅瓣应声脱落,露出指甲盖大的玉牌,上刻“惜红衣”三字。 宋清辉面色骤白。三年前上海“虹口事件”,中共地下党员“惜红衣”为掩护他撤离,身中七枪沉入黄浦江。此事绝密,唯有两个活人知晓:他和代号“梅”的接头人。 “梅先生问,”蒋先生声音压得极低,“那件白羽寒泉的东西,可还在暖阁?” 话音未落,嫣然捧着茶盘掀帘而入。蒋先生瞬间收起玉牌,话题转向苏州药材行情。嫣然布茶时,目光在《寒梅图》上停留了三息,忽然轻笑:“这梅花用色倒是新奇,像是西洋的苯胺染料兑了朱砂?” 蒋先生茶杯微晃。 当夜,揽月阁藏书楼起火。救火的人群中,宋清辉看见嫣然站在回廊暗处,手里握着他藏在暖阁夹墙的锡铁盒。盒中本应有一卷日军长江布防图微缩胶卷,此刻却空如也。 “夫人说是抢出来的空盒子,”管家抹着汗,“真是万幸没烧着。” 宋清辉盯着妻子被火光照亮的侧脸。三年前他在南京夫子庙初遇嫣然,她正临摹文徵明的《枯梅图》,袖口沾着靛青颜料。她说自己是杭州美专学生,战乱流落至此。此刻他突然想起,文徵明那幅真迹,早在光绪年间就已毁于大火。 次日,蒋先生暴毙于客栈。尸检说是心悸猝死,但宋清辉在蒋的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丝槐花黄的绣线——与嫣然昨日衣襟滚边的颜色完全相同。 疑云如蛛网缠缚时,苏州城来了位日本收藏家铃木信玄,指名要购宋家祖传的王冕《墨梅图》。宋清辉婉拒,铃木却呈上一封民国政府要员的引荐信,落款处钤着“青天白日”徽印,印泥中混着罕见的云母碎片——这是军统高层特用的标记。 “宋先生,”铃木的汉语带着古怪的关西腔,“画是小事。听说尊夫人精于裱褙,我这里有幅唐寅残卷,想请她修补。” 残卷展开,是《嫦娥执桂图》的局部。画中嫦娥飘带断裂处,隐约透出铅笔描的等高线符号。嫣然接过画时,指尖在月宫轮廓上轻轻一叩,抬眼看向铃木:“这绢帛是乾隆内府仿制,真迹应在东京国立博物馆。先生这卷,怕是‘梅机关’的手笔吧?” 满室死寂。铃木抚掌大笑:“宋太太好眼力。那就开门见山——我要‘白羽邀凉图’。” 传说南宋画院待诏李嵩曾绘《白羽邀凉图》,以银粉调孔雀石青绘夏荷,在月光下能显出水纹暗码,指引岳家军一处金国密库。此画明末后失踪,民国初年曾有传言,说画在宋清辉祖父手中。 “没有此物。”宋清辉斩钉截铁。 “那就可惜了。”铃木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 照片上,嫣然穿着藕荷色旗袍,站在上海百乐门舞池边。她身侧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子,是三个月前被刺杀的汪伪政府机要秘书。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小字:“二八列星流耀,三六殊姿奇客”——正是《惜红衣》词中的句子。 “宋太太,”铃木微笑,“军统的‘梅’,中共的‘红衣’,您到底是谁的人?” 嫣然轻轻折起照片:“我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铃木先生今晚赴宴时,千万别喝第三杯绍兴黄——您胃里的氰化物胶囊,遇热会提前融化。” 铃木脸色剧变,捂腹疾走。 当夜,宋清辉在书房枯坐至三更。嫣然推门而入,将锡铁盒放回桌上:“胶卷我换了地方。蒋宋梧桐那句词,是提醒你蒋先生已被宋子文的人收买。” “你究竟是谁?” 嫣然不答,却展开那幅《寒梅图》,用银簪挑破“梅”字的一点,取出薄如蝉翼的丝绢。绢上密布针孔,对着烛光,显现出一封电文: “梅:红衣未死。三六殊姿指卅六名儿童,囚于苏纶纱厂密室,三日內转移。白羽图实为化武仓库地图,在铃木手中。速救。” 宋清辉触电般站起。三年前黄浦江畔,他亲眼看见“惜红衣”胸口中弹。如果她还活着…… “我就是惜红衣。”嫣然褪下左腕玉镯,轻轻旋开——中空的镯心里,藏着一枚弹头,刻着“7.62mm毛瑟”字样,“当年中的是达姆弹,但打穿了前胸别人的怀表。组织让我转入深度潜伏,唯一任务就是保护‘梅’。” “可‘梅’是我的接头人,你怎么会……” “因为‘梅’不是一个人。”嫣然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是一个代号,一个传递系统。你是‘梅’的明线,用书画交易传递情报;我是‘梅’的暗线,负责清除叛徒和危险。蒋先生确实带了玉牌,但他指甲里藏了微型相机。那根绣线,是我取胶卷时故意留下的——你必须怀疑我,铃木才会相信我们夫妻失和。” 宋清辉想起这些日的猜忌煎熬,喉头发苦:“那三十六个孩子……” “是日军‘寒泉计划’的实验体。白羽图标明的仓库,就在他们被关的纱厂地下。”嫣然展开苏州地图,手指划过阊门、山塘,最后停在城西一片厂房,“铃木明早会以视察为名进入仓库,我们要在他销毁证据前,拿到化武样本和儿童名单。” “就我们两人?” 嫣然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梅形银章,按在《惜红衣》词笺上。词中“晴雪冰宫,鸾鸣展灵翼”几字突然浮凸,显出一串坐标:“组织的人,寅时会在枫桥接应。” 寅时,寒山寺的钟声未响,宋清辉与嫣然已潜入苏纶纱厂。仓库入口竟在废弃的锅炉房烟道内,下行数十阶,眼前豁然开朗——整个苏州河底竟被掏空,成排的钢罐泛着幽绿荧光。实验室里,三十六个孩童昏睡在铁笼中,手腕系着编号牌。 他们刚拍下证据,警报骤响。铃木带着宪兵队冲入时,嫣然将胶卷塞进宋清辉怀中:“从排水管走,坐标点有人接应。” “一起走!” “我是惜红衣,”嫣然笑了,那笑容竟如当年南京初遇时明艳,“我的任务还没完。”她扯开旗袍高领,脖颈上赫然纹着一枝墨梅——那是“梅”组织最高级死间的标记。 枪声在密闭空间炸开时,宋清辉跃入污水管。最后一眼,他看见嫣然站在化钢罐阀门旁,手中握着引爆器。她的口型在说:“我有千年狂简在,会须乘兴雪中轩。” 那是他诗中句子。 三日后,上海《申报》角落登了条简讯:“苏州某纱厂锅炉意外爆炸,无人员伤亡。日商铃木信玄于火灾中失踪。” 又过七日,宋清辉在杭州灵隐寺后山,按坐标找到一座孤坟。碑无名,只刻一枝梅。守坟的盲眼老僧递给他一卷画:“女施主月前寄存的。” 展开,正是王家《墨梅图》。但宋清辉摸到裱绫暗格,取出另一幅绢本——这才是真正的《白羽邀凉图》。月光下,画中荷叶浮现的却不是水纹,而是密密麻麻的名字:三千六百个即将被转移的“实验体”名单。 尾声处,他用银刀划开《惜红衣》词笺的夹层,妻子清秀的笔迹显露: “清辉如晤:见字时,我应已在黄泉酿梅酒矣。三年前南京初遇非偶然,君临《枯梅图》真迹时,袖口微露军统特制怀表链。组织本令我除之,然见君于难民孩童前解衣推食,知君心仍在赤子。遂请命为‘梅’之暗影,护君三载。蒋宋梧桐句,实指蒋中正、宋子文已与日方密谈,君之军统上线不可再信。白羽图事关重大,务必交予周公。又及,妆匣底层有孕珠一丸,是假死药。若念夫妻情,十年后西湖孤山梅亭,或可对弈一局。妻嫣然绝笔。” 宋清辉踉跄下山时,杭州落了第一场雪。断桥残雪处,有个穿红衣的女子撑伞而过,伞面上墨梅淋漓。她回眸一笑,眼角泪痣的位置,与嫣然分毫不差。 远处传来报童叫卖:“号外!日军突撤苏州湾化武基地……” 雪愈急,天地茫茫。唯有寒山寺钟声穿透千年,悠悠荡荡,像在问:棋局未终,执子者,究竟是谁? ------------ 《梅鉴》 靖和三年冬,临安城初雪。御史中丞赵元展得梅一枝,绛纱缠梗,金粉点蕊,附素笺曰:“梅字赠夫嫣,润柔含媚辉。”笔迹是他结发十三载的妻——苏清嫣。 赵元展两指捻起梅枝,忽想起昨夜她伏案书《惜红衣》的模样。烛影摇红,她写至“烽台灿额”时笔锋陡转,墨迹渗破宣纸,竟浑似边塞狼烟图。 “大人,”仆从在帘外禀报,“蒋尚书邀您过府赏梅。” 他眸光一暗。蒋怀松,兵部尚书,半月前刚将次女许给镇北将军宋毅。如今满城皆知“蒋宋联姻”四字,却少有人记得,十八年前殉国于潼关的苏老将军,正是清嫣生父。 蒋府梅园暗香浮涌。赵元展踏入“园中园”时,见十余人围石案而坐,正中盲眼老者正与蒋怀松对弈。黑子落枰声如碎玉。 “赵大人来得巧,”蒋怀松捻须而笑,“这位是终南山弈叟,昨夜方至临安。” 盲叟忽抬头,无瞳的眼中竟似有光:“老朽闻尊夫人有咏梅绝句——‘两眸瞧绿鬓,万里《惜红衣》’,不知下阙可成?” 满园倏寂。赵元展袖中梅枝刺入掌心,面上却春风和煦:“内子闲笔,竟传至山林隐者耳中,惭愧。” 是夜归府,清嫣正对窗呵手。案上《惜红衣》全词已就,最末一行墨色犹新:“弄舟携琴酒,常梦村翁盲弈。” “终南山弈叟,”赵元展将披风覆上她肩,“夫人相识?” 铜兽吐香,她良久方道:“妾七岁时,父亲帐下有幕僚擅弈。潼关城破前夜,那人独坐烽火台,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弈三局。次日,父亲尸身寻回时,怀中便揣着那局棋谱。” 赵元展蓦地起身,从暗格取出潼关旧卷。泛黄舆图标有三十六处烽燧,其连线走势,竟与《惜红衣》词牌格律暗合! “白羽邀凉,寒泉出液,”他指尖掠过词句,“此二处是潼关东西二泉。晴雪冰宫——当年苏将军驻守的冰宫台。鸾鸣展灵翼...”他倏然顿住,“这不是咏梅词。” 清嫣自髻间拔下金簪,轻轻旋开。簪身中空,藏一卷薄如蝉翼的素纱,上绘百八星宿图。 “父亲临终所托。”她声音似雪落寒江,“潼关失守非天灾,乃人祸。三十六烽燧中,三处要害被人暗中改动走向,致敌军绕开主防。知晓全图者,除父亲外,仅三人。” “其一殉国,其一失踪,”赵元展接道,“剩下那位——” “蒋怀松。”她吐出这三字时,窗外惊起寒鸦。 三日后,宫中赐宴。赵元展奉命监查礼单,见“蒋尚书进:终南山玉髓棋一副”时,指尖发凉。那棋奁暗格夹层,必是边塞布防图。 宴至中宵,忽传圣谕:今岁冬狩提前,命蒋怀松统调禁军三千,三日后赴西山围场。 “时机太巧。”回府途中,赵元展掀帘见长街寂寥,唯蒋府门前车马如龙。一顶青呢小轿自角门出,抬轿人步伐稳似军中悍卒。 他弃车尾随,见小轿入城南“永济当铺”。半炷香后,当铺二楼亮起三短一长灯光——前朝细作暗号。 当夜,清嫣展素纱星图于水盆。波光漾动间,星位倒映成山川脉络。她蘸朱砂点出三处:“若将潼关比梅树,此三处恰如病枝。当年改动者,必是深谙兵法与星象之人。” 赵元展忽想起蒋怀松书房悬有《璇玑图》,旁题“方如地象,圆似天常”。此人二十年前以治河功绩入仕,却收藏诸多兵家星象孤本。 “还有一桩奇事,”清嫣自妆奁底层取出残谱,“妾暗中查访当年生还者,得知盲弈幕僚姓沈,左眉有朱砂痣。城破后此人尸首无踪,但三个月后,有人在终南山见盲眼樵夫唱《惜红衣》。” 窗外梆子声咽。赵元展盯着残谱上血渍,忽道:“夫人可记得,蒋怀松左眉曾因救驾被烛火灼伤,终年以药膏覆之?” 夫妻相顾,寒意彻骨。 冬狩前夜,赵元展密会镇北将军宋毅。这位新郎官卸下喜服,铠甲未除,眉间凝霜。 “赵大人可知,”宋毅掷出兵符,“蒋尚书调我麾下八千精骑‘协防’西山,实则抽空北境三镇守军。昨日探马来报,漠北鞑靼突然陈兵三十里外。” “他要开门揖盗。”赵元展将素纱星图铺开,“当年潼关之变重演。将军若信我,明日围场见三色烟花为号,八千精骑反围西山。” 更漏将尽时,赵元展回府更衣。清嫣为他系玉带,忽然落泪:“此去若...” “必归。”他握住她手,“待事了,为夫在院里种梅百株。要朱砂、宫粉、玉蝶,不要绿萼。” “为何?” “绿萼似军衣色,”他轻笑,“看了心慌。” 西山围场,旌旗蔽日。蒋怀松金甲红缨,指点山河时,左眉药膏在雪光下泛青。盲叟坐于帐侧,指间摩挲两枚棋子。 圣驾至,三箭开围。赵元展策马伴驾,见禁军阵列隐约成合围之势,心知已入彀中。 忽有哨鹿声起,林间惊鸟四散。三处山坡同时滚落巨石,御前侍卫高呼“护驾”时,蒋怀松拔剑喝道:“有刺客!关闭围场!” 钢闸轰然落下。赵元展袖中烟花窜天,却哑然无火——药线已湿。 蒋怀松策马而来,剑尖点向他咽喉:“赵大人,你与漠北往来的密信,本官已呈报圣上。” 侍卫捧上鎏金匣,内藏羊皮信,赫然盖着赵元展御史印。字迹摹得九成像,唯“梅”字右钩多一折——正是清嫣独创笔法。 “陛下明鉴,”赵元展下跪,自怀中取出梅枝,“臣若有异心,何须以此物示警?” 梅枝裂开,内藏素纱星图。圣驾前,潼关旧案与西山困局经纬交织,蒋怀松脸色渐变。 盲叟忽然大笑,抛起黑白双子在雪地弹跳:“好一局‘闲花莫种种梅树’!蒋大人,你可知当年沈先生为何宁盲不苟活?” 他撕下人皮面具,左眉朱砂痣如血——正是失踪十八年的沈幕僚。 “潼关城破前夜,沈某奉苏将军命,携真舆图匿入终南山。蒋怀松,你当年篡改的三处烽燧,沈某暗中又改回两处,这才阻住鞑靼三日,为援军赢得生机。”他转向御驾,“陛下,今日西山之围,蒋怀松早与鞑靼约:烟花为号,内外夹攻。赵大人烟花受潮,实乃天佑我朝。” 蒋怀松暴起欲逃,却被宋毅一箭射穿小腿。禁军倒戈,困局瞬解。 雪愈急。赵元展踏血走向盲叟:“先生既生还,为何十八年不现身?” “因真的叛徒,”盲叟咳血,“非蒋怀松,而在九重宫阙。” 他猝然倒地,怀中跌出半块龙凤佩——与当朝太后凤钗同料同工。 腊月二十四,蒋府抄家。密室起出边塞防务图数十卷,皆盖兵部密印。蒋怀松狱中自尽,留血书“成王败寇”,再无他言。 赵元展官升三级,却三日不朝。他在院中亲手植梅,第九十九株入土时,清嫣携酒而来。 “太后薨了。”她斟满玉杯,“今晨突发心疾。宫人说,昨夜太后对镜梳妆,忽将凤钗折为两段。” 赵元展想起盲叟遗言:“真正的叛徒,是当年将潼关布防泄露给蒋怀松之人。那人如今凤仪天下。” 雪落无声。他忽然明白,十八年前的棋局,今日方终。 “夫人,”他握她冰凉的手,“那首《惜红衣》,最后两句何解?” 清嫣望向西山方向:“弄舟携琴酒,是父亲遗愿——待山河太平,归隐江湖。常梦村翁盲弈...”她眼波微漾,“是沈先生当年教我下棋时所说:最高明的棋手,宁愿自盲双目,也要看清棋盘外的天地。” 暮色四合,新梅绽出第一点红。赵元展忽道:“那枝赠梅,夫人从何得来?” 她嫣然一笑,自袖中取出一截枯枝。 枝上刀痕宛然,是他当年求娶时,在她家梅林刻的“嫣”字。经冬复春,伤痕处长出新蕊。 “方如地象,圆似天常。”她指尖抚过疤痕,“世事变幻如棋,唯此心不移。” 远处钟声荡开雪雾。万家灯火渐次亮起,映得临安城温柔如砚中宿墨。赵元展忽然看清那局棋的最后一子——原来十八年血仇、边关烽火、朝堂倾轧,终究不敌她在他掌心写梅字时,那一横一竖里的山河人间。 梅香暗渡,雪落白头。 ------------ 《燕石录》 元祐三年秋,汴河初冻时节,贾文卿收到了那封辗转千里的信札。 “桂堂新熟,可温旧梦?”八字瘦金墨迹,恰是鲁直手笔。他抚着信纸边缘的毛边,想起五年前洛阳牡丹花会上,那位青衫落拓的鉴古先生。那时他们同赏一副《雪溪图》,鲁直忽指画中石壁:“你看这皴法,像不像燕山石?” 如今想来,那竟是所有故事最早的伏笔。 一、桂堂 十日后,贾文卿站在“桂堂”门前。这宅子隐在汴京东郊榆林巷深处,门楣无匾,只两株百年金桂探墙而出。推门时,恰有风过,碧叶簌簌如雨,带着初冬的凉意扑在脸上。 “云入授衣假,风吹碧树凉。”他默念着这句诗,看见鲁直从回廊尽头走来。 五年光阴,这位当年以“辨玉如神”闻名的鉴古家竟已发间见霜。然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此刻盛满笑意:“文卿兄,别来无恙。” “嬉交尽欢意,玉液昼微茫。”贾文卿笑着拱手,“鲁直先生这桂堂,当真应了诗中之境。” 堂内已设宴。不是寻常八仙桌,而是张丈余长的阴沉木案,上置十数盏越窑青瓷,盛着琥珀色酒液。鲁直执壶斟酒:“绍兴三十年女儿红,埋于桂树下整十载,专候故人。” 酒过三巡,鲁直忽拍掌。屏风后转出二人:前者锦衣华服,面如满月;后者精瘦如竹,目含精光。 “这位是江宁周世昌周员外。”鲁直引见那锦衣人,又指精瘦者,“这位是泉州海商,人称‘白练公’陈舵主。” 贾文卿心头微动。周世昌之名他早有耳闻,江南丝业巨贾,去岁更捐十万贯修筑河堤,御赐“义商”匾额。而那“白练公”更是海上传奇,据说其船队曾遇巨鲸,整船白练被吞,次日鲸尸浮海,吐还丝绸竟成七彩——故得此号。 “长鲸吞白练,泽鳄吐蟾仓。”周世昌举杯笑道,“陈舵主的海上奇遇,倒应了贾兄诗中妙句。” 陈舵主却只淡淡一笑,从怀中取出一物。 堂内烛火忽地一跳。 那是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灰扑扑毫不起眼。陈舵主将它置于案上青瓷盘中,执壶倾酒。酒液触及石面刹那,奇变陡生——石中竟漾开层层光晕,初时如月华,渐转琥珀,最终凝作剔透的金黄。光晕中,隐约可见山川纹路流转,似有生命在其中呼吸。 “这是……”贾文卿倾身。 “燕山石。”鲁直轻声道,眼中映着那奇光,“或者说,是燕山石中的异数。贾兄可还记得《山海经》有载:‘燕山有石,饮露生光,夜明如月’?” 周世昌接话:“此石乃陈舵主三月前在琉球海岛所得。当地土人称,月圆之夜置此石于海滩,可引鲛人泣珠。”他顿了顿,“更奇的是,月前鲁直先生偶见此石,言其内中另有乾坤。” 鲁直取来银刀,在石侧轻刮。石粉落处,竟露出一线莹白。那白非玉非瓷,在烛光下流转着流水般的光泽。 “和氏璧未现世前,亦不过荆山顽石。”鲁直的声音很轻,“我疑心此石之中,藏着不逊于和氏璧的东西。” 贾文卿心头剧震。他自幼浸淫古物,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若真如此,这将是震动朝野的发现。但他面上不显,只举杯道:“果真是稀世奇珍。只是不知陈舵主今日示此重宝,所为何事?” 陈舵主终于开口,声如砂石相磨:“某在海上漂泊三十年,得此物时,曾梦白发翁言:‘此石当归有缘人,可镇四海,可安天下。’”他目光扫过众人,“某乃粗人,但信天命。今三位齐聚,或即天意。” 二、夜话 宴至深夜,周世昌与陈舵主先后告辞。鲁直引贾文卿至书房,掩上门,神色忽然凝重。 “文卿兄可看出蹊跷?” 贾文卿沉吟:“周员外似对此石过于热切。而陈舵主……海上豪杰,却对这价值连城之物轻言‘天命’,不合常理。” “不止。”鲁直自书架暗格取出一卷帛书,徐徐展开。那是幅古地图,题头篆字:《燕山矿脉考》。 “我查遍古籍,燕山产玉不假,但所谓‘饮露生光’之石,记载仅见于秦汉方士笔记。而三月前,就在陈舵主‘得石’之时,燕山北麓忽有地动,震出一处古矿坑。”鲁直指尖点在地图某处,“我亲自去看过,坑中有古人骨骸,身旁散落开采用具。最奇的是——”他抬眼,“坑壁有凿痕,却是自内向外。” 贾文卿一怔:“先生是说……那矿工非是采矿而入,而是为藏某物而入?” 鲁直颔首,又取出一物。这是块残破玉片,边缘有焦痕,上刻古怪纹路。 “这是在骨骸旁发现的。我请翰林院古文字博士辨认,此乃秦时方士所用密文,译出是八个字:‘始皇封禅,燕石镇之’。” 书房内一时寂静。窗外风声呜咽,卷着枯叶拍打窗纸。 “先生怀疑此石与秦始皇封禅有关?” “不止怀疑。”鲁直眼中闪过异彩,“《史记》载,始皇东巡至碣石,曾埋‘镇国玉璧’于燕山。后世皆以为传说,但若真有其事……”他指向厅堂方向,“陈舵主手中那石,或许只是外层石皮。真正的东西,藏在里面。” 贾文卿忽觉口干舌燥。若真如此,这已非寻常珍宝,而是关乎国运的重器。他稳了稳心神:“周员外与陈舵主可知先生此想?” 鲁直摇头:“我只对周员外说此石价值连城。至于陈舵主……”他顿了顿,“此人来历,我至今未能完全查明。” “那先生邀我来?” 鲁直直视着他:“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关键时刻做件事。”他压低声音,“三日后,周员外将邀我等赴他在城外的别业‘听松山庄’,正式商议购石之事。届时陈舵主会当众剖石。” “剖石?” “他答应周员外,若价格合适,可当场开石验看内中之物。”鲁直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锦囊,倒出一物——这是枚枣核大小的黑色石子,状如眼瞳。 “此乃‘墨瞳’,西域奇物,遇高热即爆,声如闷雷,散浓烟。”鲁直将石子放入贾文卿手中,“剖石之时,若内中果有异宝,我需要文卿兄制造混乱。” 贾文卿握紧石子,掌心沁汗:“先生要夺宝?” “不。”鲁直摇头,目光深邃,“我要让它消失。” 三、听松 三日后,听松山庄。 这山庄依山而建,松林如海。周世昌在观松阁设宴,阁外平台上已置好剖石所需器物:解玉砂、青铜锯、麂皮垫,还有盆清水。 陈舵主将燕山石置于玉案正中。白日看来,此石更加普通,灰褐色石皮上布满风蚀孔洞。周世昌却如对美人,绕着玉案细看,眼中炽热掩藏不住。 “连城夜光壁,怪砺弃荒塘。”他喃喃道,“谁能想到,这般模样内中或许藏着旷世奇珍呢?” 鲁直淡然道:“宝物自晦,自古皆然。只是周员外可想清楚,若剖开只是寻常玉髓,这万两黄金可就打了水漂。” 周世昌大笑:“鲁直先生不必试探。周某经商三十年,明白一个道理:认亏非傻蛋,示弱易乔妆。有时看似吃亏,实则是为更大的机缘。” 贾文卿心中一动。这话看似在说生意,却别有深意。他看向陈舵主,这位海上豪杰今日格外沉默,只不住摩挲腰间玉佩——那是块海纹青玉,雕着古怪的浪花纹样。 午时三刻,日正当空。陈舵主执青铜锯,锯刃抹上解玉砂,对准燕山石上一道天然石纹。 “诸位看好了。” 锯刃切入石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石粉簌簌落下,那道石纹渐深。忽然,锯刃一顿——似是切到了什么硬物。 陈舵主加力,青铜锯竟发出“嗡”的震鸣。下一刻,石皮沿着纹路裂开一道细缝。 一道柔光自缝中溢出。 那光初时微弱,渐转明亮,不是烛火的黄,也非月色的白,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有生命的淡金。光芒流转间,阁内众人面上皆镀上一层金辉。 周世昌呼吸急促,探身欲看。鲁直却按住他手臂:“且慢。”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石缝中光芒骤盛,化作一道光柱直冲阁顶。与此同时,陈舵主腰间玉佩竟发出幽幽蓝光,与石中金光交相辉映。他面色大变,急退数步,玉佩脱手飞出,“当啷”落在玉案旁。 更奇的发生了:玉佩触及石缝溢出的金光,竟如冰雪遇沸水,瞬间融化,化作一缕青烟。烟中,隐约现出几个扭曲的文字——那字形古朴诡谲,绝非汉字。 鲁直失声:“这是……这是秦皇封禅所用的天篆!” 就在此时,贾文卿动了。他假作惊慌后退,袖中“墨瞳”滑入掌心,指尖用力一捻,随即弹向阁角的炭盆。 “嘭!” 闷响如雷,浓烟四起。阁内顿时大乱,周世昌惊呼“保护宝物”,陈舵主却扑向玉案。烟雾弥漫,贾文卿只见鲁直身影一闪,已到案前,袖中似有动作,但看不真切。 待烟雾稍散,众人再看玉案,皆愣住了。 燕山石已彻底裂开,内中空空如也——没有玉璧,没有珍宝,只有一层晶莹的石英壳,在日光下闪着虚假的光芒。 “这……这是怎么回事?”周世昌声音发颤。 陈舵主面色铁青,死死盯着空石壳。鲁直却俯身拾起那已融掉大半的玉佩残片,仔细端详。 “好精巧的局。”他忽然笑了,看向陈舵主,“以鲛人泪混入琉璃,制成这假玉佩,遇热即化现字——陈舵主,不,我该称你徐先生吧?秦时方士徐福的后人。” 阁中死寂。 陈舵主——或者说徐先生——缓缓直起身,脸上那海商的粗豪之气褪去,换上一副深沉神色:“鲁直先生果然慧眼。只是你如何看破?” “从你说在琉球得石开始。”鲁直淡淡道,“《海国图志》有载,琉球土人崇月,以月光石为圣物,从无‘引鲛人’之说。此其一。其二,你这玉佩上的海纹,实是秦时方士用于祭祀的‘浪花纹’,我曾在琅琊台残碑上见过。” 他踱步至玉案前,指向空石壳:“至于这石,根本不是什么燕山奇石,只是南海常见的‘日光石’,内中空洞,是人为凿出再封合的。你故意让它遇酒生光,又安排所谓‘月圆引鲛’的传说,都是为了引周员外入彀。” 周世昌脸色煞白:“你们……你们合谋骗我?” “不。”鲁直摇头,“徐先生要骗的,本就不是周员外你。”他转向徐先生,“若我猜得不错,你真正要引出的,是那个一直在追查秦皇镇国玉璧下落的人——当朝太尉,高俅高大人吧?” 徐先生瞳孔骤缩。 四、真相 鲁直从怀中取出一卷密函,徐徐展开:“三个月前,高太尉得密报,说秦时镇国玉璧重现于世,藏于燕山石中。他暗中派人搜寻,却始终无果。直到你放出‘燕山石’的消息,并特意让它在汴京出现。” 他盯着徐先生:“徐福后人世代守护一个秘密:当年始皇封禅,所埋并非玉璧,而是一卷记载海外仙山舆图的《蓬莱图》。徐福东渡寻仙,实则是奉始皇密令,按图寻找长生药。然徐福一去不返,这秘密和真图,一直藏在徐氏后人手中。” “高俅为何要寻此图?”贾文卿忍不住问。 “因为图上不仅标有仙山,还有秦时藏在海外的三处宝库。”鲁直冷笑,“高太尉近年来广结党羽,所耗甚巨,急需钱财。他得知此图可能存世,便动了心思。” 徐先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所以你将计就计,借周员外设此局,引我现形?” “不完全是。”鲁直摇头,“我也在寻此图——但不是为宝藏。我祖父曾任枢密院编修,晚年研究古舆图,他发现《蓬莱图》上标注的一处海岛,地形与现今琉球王宫所在完全一致。他怀疑,当年徐福不仅到了琉球,更可能在那里……”他顿了顿,“留下了比宝藏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鲁直不答,反而问道:“徐先生,你可知为何这假玉佩遇金光会化,还现出天篆?” 徐先生一怔。 “因为我在石壳内层,涂了一层特制的磷粉,遇空气即燃,产生高热。”鲁直缓缓道,“而那天篆文字,是我昨夜潜入此地,事先用鱼胶写在玉佩上的,遇热即显。我本只是想试探,若你真是徐福后人,见此祖传文字必有反应。” 他叹息:“没想到,你反应如此之大,更没想到,你会携带着真正的徐氏信物——方才玉佩所化青烟中的文字,并非我写的那几个,而是另一段。若我辨得不错,那是徐氏族训的开头:‘蓬莱路远,心诚可至’。” 徐先生浑身一震,良久,颓然坐下:“鲁直先生,你赢了。我确是徐福第二十三代孙,徐海。祖训有言,《蓬莱图》不可落入权贵之手,否则必引灾祸。这些年高俅爪牙四处搜寻,我不得已,才想出这‘燕山石’之计,想借此石假称玉璧现世,转移高俅视线,再携真图远走海外。”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油布小囊,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帛上绘着精细的海图,岛屿星罗,其中一处标着朱砂小字:蓬莱。 “此图真本。”徐海将丝帛推至鲁直面前,“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愿将图赠你,但你要答应我,不用于求财寻宝,而是……”徐海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去琉球那处标注之地,看看先祖究竟留下了什么。这是我徐氏二十三代的夙愿。” 鲁直接过丝帛,指尖轻抚那些古老的墨线,良久,郑重颔首。 一旁,周世昌早已目瞪口呆。贾文卿却注意到,鲁直接过丝帛时,袖中似有微光一闪——那光芒,与之前石缝中溢出的金光,一模一样。 五、余韵 三日后,汴京东门外长亭。 徐海一身布衣,背着简单行囊,将登船南下。鲁直与贾文卿来送。 “徐先生今后有何打算?”贾文卿问。 “四海为家。”徐海笑笑,“或许会去泉州,重操旧业,做个真正的海商。”他看向鲁直,“先生呢?真要去琉球?” 鲁直望向东南方:“已雇好海船,下月出发。”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此物赠你,算是临别之礼。” 徐海打开,盒中是块鸽卵大小的石头,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仔细看,石中有金丝缠绕,形成天然的“徐”字篆文。 “这是……” “那日我在假石壳中发现的。”鲁直微笑,“虽非秦皇玉璧,却是块天然的文字石。天下奇物,未必都是惊天动地的珍宝,有时只是一点机缘,一点念想。” 徐海摩挲着石头,良久,躬身长揖,转身登船。 帆影渐远,贾文卿终于问出心中疑惑:“先生那日袖中之光……” 鲁直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枚拇指大小的玉珠,色如凝脂,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正是那日石中光芒。 “这是?” “家传之物。”鲁直将玉珠收回,“那日我并非要夺石,只是趁乱将此珠放入石壳,伪造光芒,以试探徐海。没想到,倒引出了真图。” 他望着远去帆影,忽然吟道:“遍野燕山石,愚夫以宝璋。连城夜光壁,怪砺弃荒塘。”吟罢,轻笑,“世人总爱追逐那些传说中惊天动地的宝物,却不知,真正的珍宝或许就在身边,只是蒙尘已久,无人识得。” 贾文卿若有所思:“那先生去琉球,真是为了徐氏遗物?” 鲁直不答,从怀中取出那卷《蓬莱图》,在长亭石桌上展开。他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极小注解,那是用更淡的墨写的一行小字,贾文卿凑近才看清: “始皇三十七年,徐福奉旨东渡,携童男女三千,百工技艺俱全。至蓬莱,植五谷,播文明,立石为誓:华夏血脉,永存海外。” 贾文卿愕然抬头。 “徐福不是去寻仙,也不是去藏宝。”鲁直轻声道,海风吹起他额前白发,“他是奉始皇最后密旨,为华夏留一支海外血脉。那三千童男女,就是最早的移民。琉球王室,很可能就是徐福及其部属后人。” 他卷起丝帛,望向茫茫大海:“这,才是《蓬莱图》真正的秘密,也是徐氏世代守护的使命——不是守护宝藏,是守护一段被遗忘的历史,一支漂流海外的炎黄血脉。” 贾文卿怔在长亭中,看着鲁直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切:那些鉴宝、设局、试探,都只是为了这一刻——为了一个姓氏千年的守望,为了一段历史尘埃中的真相。 远处,传来鲁直的吟哦,混在海风里,听不真切: “把酒论天下,舍谁怀远翔……井蛙忘自藏。” 贾文卿忽然笑了。他想起年少时读《庄子》,有句一直不甚了了:“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 如今方才明白,这天地之大,有多少真相如沧海遗珠,隐在寻常事物的皱褶里。而所谓鉴古,鉴的不仅是古物,更是人心、是历史、是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壮阔的初心。 他朝鲁直远去的方向,郑重一揖。 风过处,桂堂的香气似乎又飘来了,混着海风的咸,和历史的尘,悠悠荡荡,散入无尽长空。 ------------ 《夺璞》 暮云漫卷时节,恰是礼部颁授衣假的第一日。汴河畔沈氏别业中,几株老枫初染酡红,碧梧叶子已开始窸窣掉落。风过处,一庭清凉。 “好个‘云入授衣假,风吹碧树凉’!”贾文轩执犀角杯倚栏而立,青衫被风鼓荡如帆,“诸君,今日不论科场,只谈风月,当尽此玉液!” 座上五六人皆笑应。这是崇宁三年的秋,新法方行未久,太学三舍法正盛,而旧日同窗各自星散已有数载。此番假期的宴聚,竟是沈家三郎沈墨言费了半月功夫才攒成的局。 沈墨言斟满琉璃盏,琥珀光在午后微茫中流转:“贾兄这起句,已得秋神三分。只是后文‘嬉交尽欢意’未免太平,不若接‘玉液昼微茫’,倒有太白遗风。” 众人拊掌称妙。独坐西首的鲁直却只微微抬眼,他本名周砚,因性情梗直被戏称鲁直。他指节轻叩紫檀案几:“沈兄这别业,何时题了‘桂堂’二字?莫不是要效义山‘昨夜星辰昨夜风’?” “周兄好眼力。”沈墨言抚掌而笑,指向月洞门外新悬的匾额,“上月方从吴门购得黄公望手书,昨日才张挂起来。说来这‘土豪’二字,贾兄可是在打趣小弟?” 满座大笑。贾文轩扬眉道:“沈家盐引茶券遍及南北,不是土豪是什么?不过——”他忽压低声音,“今日请诸君来,实有一件奇物共赏。” 话音未落,两名青衣小童已抬上一方紫檀长匣。匣开时,满室骤亮。 那是长约五尺的玉石,通体皎白如新雪,却在日光折转处隐隐透出青脉,如远山含黛。最奇是石心一点嫣红,恰恰聚在正中,似朱砂滴入牛乳,又似落日沉入云海。 “长鲸吞白练!”座中有人失声。 鲁直已起身近前,俯身细观。他的影子落在石上,竟让那点嫣红微微流转,恍若活物。半晌,他直起身,面上神色复杂:“此物何处得来?” 沈墨言但笑不答,只命人将玉石移至中庭。秋阳斜照,石表泛起一层朦胧光晕,那点嫣红竟渐渐洇开,化作烟霞状,袅袅升腾。 “月前,有闽商押运此石过汴京,说是从昆仑绝顶采得,名‘蟾魄仓’。我见那红晕每逢午时三刻便如蟾宫倒影,故又名‘泽鳄吐蟾仓’。”沈墨言指尖轻抚石面,触手温润异常,“那商贾要价三千金,我半价购之。” 座中一片吸气声。鲁直却眉头紧锁:“此石……似乎太过完美了。” 贾文轩已有了七分醉意,拍案道:“周兄总是这般扫兴!完美不好么?今日有美石、良友、琼浆,正当‘把酒论天下,舍谁怀远翔’!”他环视众人,“诸君可知,近日苏公贬谪琼州,又有新词传回?” 话题就此岔开。众人从东坡新词论到时政,从新法得失说到边关军情。鲁直却始终沉默,目光不时飘向中庭那方玉石。 日影西移时,沈墨言忽命人取来笔墨:“如此良辰,不可无记。请诸君各赋一句,集成《桂堂秋宴序》,刻石永存如何?” 众人称善。从贾文轩起,每人吟一句,沈墨言亲录于澄心堂纸上。轮到鲁直时,他已独自饮尽三壶菊酿。 鲁直摇摇晃晃起身,行至庭中玉石旁,忽仰天大笑:“诸君可知,燕山有石,愚夫以为宝?” 满座愕然。沈墨言面色微变:“周兄何出此言?” “《淮南子》有云:周人得燕石于梧台,以为大宝,周客见之,掩口而笑。”鲁直转身,眼中醉意与清明交织,“连城夜光壁,怪砺弃荒塘——真正的宝物,往往被弃于荒野;而满街追捧的,或许只是顽石。” 庭中死一般的寂静。秋风吹落梧桐叶,一片正落在玉石那点嫣红上,竟嗤地一声,冒起青烟。 众人惊呼。沈墨言一个箭步上前,拂去落叶,石面赫然留下焦黑痕迹。那点嫣红,竟在众目睽睽下开始褪色。 “这……这是……”贾文轩酒醒了大半。 鲁直蹲下身,指甲在石面一刮,一层极薄的白色石粉簌簌而落,露出底下青灰色质地。他长叹一声:“果然。” 沈墨言脸色煞白:“周兄早知此石有异?” “不敢说早知,只是怀疑。”鲁直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蘸了酒液,在石面反复擦拭。白色渐褪,青灰石体完全呈现,而原本那点嫣红处,竟是个天然孔洞,孔中填塞着朱砂与胶泥的混合物,方才遇热融化,才显异象。 “这是闽中匠人的把戏。”鲁直苦笑,“以青田次等石为基,用南海牡蛎粉调胶涂抹,反复九层,再以文火慢烘,可得羊脂白玉之相。那点朱红,是在最后一层涂抹时预留孔洞填入丹砂,遇热则化,遇冷则凝,看似神奇,实是机巧。” 沈墨言踉跄后退,跌坐石凳。一千五百金,竟买回一方伪玉。 贾文轩却突然大笑,笑声在暮色中格外刺耳:“周兄啊周兄,你总是这般!”他拍着鲁直肩膀,“认亏非傻蛋,示弱易乔妆——沈兄今日示弱,他日方可乔装再起,这道理你怎不明白?” 鲁直愣住。满座宾客神色各异,有人尴尬,有人恍然,更有人眼中闪过商人特有的算计光芒。 “诸君,”沈墨言缓缓起身,竟已恢复从容,“今日之事,还请勿要外传。至于这方石头——”他凝视那褪去华彩的青灰石体,忽笑了,“倒让我想起少年时在嵩山见过的磊磊山石,质朴无华,反有真趣。” 宴席不欢而散。鲁直最后一个离开,回头时见沈墨言独坐庭中,暮色将他与那方伪玉融成同一片青灰。 三日后的深夜,鲁直宅门被急促叩响。 门外是沈家老仆,气喘吁吁:“周公子,我家三郎……请公子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鲁直披衣出门,但见汴京夜空无星,浓云低压。沈家别业中灯火通明,却静得可怕。沈墨言独坐书房,面前摆着那方已完全露出本相的青灰石。 “周兄请看。”沈墨言将油灯移近。 在石体底部,先前被白色涂层覆盖处,赫然露出天然纹路——那不是普通青田石的花纹,而是一幅完整的山水脉络,山势起伏、水脉蜿蜒,更奇的是,纹路中隐隐有金色细点,如夜空中疏散的星斗。 “这是……”鲁直屏息。 “《云笈七签》载:昆仑有石,内蕴山河,星斗其里,名‘坤舆髓’。”沈墨言声音发颤,“那闽商只道这是寻常青田石,用药粉涂抹作假玉,却不知他抹去的,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鲁直以指叩石,声如金玉。他以小刀轻刮,金点处溅出细碎星火。 “那日的焦痕……”鲁直恍然大悟,“是落叶的热,让表层药粉开裂,才露出真相?” 沈墨言颔首:“若非周兄点破,我只会将此石弃如敝履,岂能发现这坤舆髓?”他长揖到地,“周兄眼力,墨言拜服。” 鲁直却退后半步,神色肃然:“沈兄,此等重宝,你不该让第二人知晓。” “正因是重宝,才需真正的知音。”沈墨言直视鲁直,“周兄可知,那闽商从何得来此石?” 原来,那商贾本是大理国皇商后裔,家道中落后变卖祖产,此石是其中一件。据家传手札记载,此石乃南诏国师从澜沧江源头所得,供奉于崇圣寺百年,直至南诏灭国,流入大理皇室。后因战乱,被不肖子孙携至中原变卖。 “手札中还说,”沈墨言压低声音,“此石每逢月圆,会现‘地脉图’,按图索骥,可寻华夏龙脉之源。” 鲁直倒吸凉气。这等秘闻,已非凡人可涉足。 “我要将此石献与朝廷。”沈墨言语出惊人。 “你疯了?这等异宝,怀璧其罪!” “正因怀璧其罪,才要献出。”沈墨言苦笑,“那闽商虽不识货,却有同行知晓此石来历。这半月,沈家周围已多了不少陌生面孔。今日午后,更有内侍省的人递来帖子,邀我明日赴宴。” 鲁直默然。沈墨言的判断是对的,如此重宝,在民间只会招祸。 “但我需要周兄相助。”沈墨言目光灼灼,“明日献石,需有真正懂石之人在侧。周家世代在将作监供职,令尊曾主持营造延福宫,对天下奇石了如指掌。有周兄作证,此石方不会被埋没。” 鲁直沉吟良久:“你要我如何作证?” “不必伪饰,只需如实道来——道出你如何识破伪装,又如何发现真相。”沈墨言取出一卷帛书,“这是我凭记忆临摹的闽商家传手札,与石纹完全对应。明日,你我同去。” 崇宁三年九月初七,延福宫集英殿。 沈墨言与鲁直伏地而拜。御座上的徽宗皇帝赵佶,正全神贯注地审视那方青灰石。这位以书画冠绝当世的君王,有着异乎寻常的艺术嗅觉。 “抬起头来。”声音清越。 鲁直抬头,瞥见御案上摊开的正是沈墨言所献帛书。一旁侍立的,赫然是当朝太师蔡京。 “周砚,你父周琛曾任将作少监,可是?”蔡京缓缓开口。 “回太师,正是。” “那你对石理应有家学。”徽宗指尖轻抚石面星斗纹,“你说说,此石‘坤舆髓’之名,典出何处?” 鲁直深吸一口气,将从《云笈七签》《禹贡山川图》乃至《山海经》的记载娓娓道来。他语速平缓,却引经据典,将“坤舆髓”的传说、历代类似奇石的记载、乃至此石纹路与当今山川的对应关系,一一阐明。 殿中寂静,唯闻鲁直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他讲到如何从落叶焦痕生疑,如何发现药粉下的真相,如何对照闽商手札确认此石来历。最后,他说: “陛下,此石之贵,不在可饰宫室,而在可鉴天下。石纹如山河脉络,星斗如州府方位。若命有司按图勘察,或可明水利、知矿藏、通漕运,此乃天赐大宋之图谶。” 徽宗眼睛亮了。这位君王对艺术的痴迷,此刻与治国奇想产生了奇妙共鸣:“好一个‘天赐图谶’!沈墨言献宝有功,赐绯鱼袋,擢盐铁判官。周砚——” “学生在。” “你眼力过人,博闻强识,可愿入翰林图画院,兼将作监丞?” 鲁直怔住。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位置,可此刻,他想起的是贾文轩那句“认亏非傻蛋,示弱易乔妆”。 “学生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此次识石,实属侥幸。” 徽宗笑了:“倒是谦逊。也罢,先授将作监主簿,在沈墨言麾下参详此石奥秘。你二人需在三个月内,绘出完整的《坤舆石图谱》。” “臣,领旨。” 走出集英殿时,秋阳正好。鲁直恍如隔世。 沈墨言在宫门外等他,二人相视,却一时无言。良久,沈墨言低声道:“周兄今日在殿上,为何推辞翰林院之位?” 鲁直看着宫墙外高远的天空:“沈兄,你当真相信那石是‘坤舆髓’?” 沈墨言面色微变。 “我查过典籍,”鲁直缓缓道,“《云笈七签》确有‘坤舆髓’记载,但描述与此石并不完全吻合。那闽商手札笔迹,墨色太新,不似百年旧物。还有,石上星斗纹路——” “周兄!”沈墨言急止,四顾无人,方压低声音,“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鲁直盯着他:“你早知道那石是假的?” “不,我是直到你刮开石粉,才确定的。”沈墨言苦笑,“但那时,贾文轩那句话点醒了我——示弱易乔妆。既然大家都以为这是假玉,何不将错就错,让它变成另一种‘真’?” “所以你伪造了手札,编造了‘坤舆髓’的传说?” “手札是真的,我只是……稍作润色。”沈墨言目光深远,“周兄,这世上有两种真:一种是石头本来的真,一种是世人相信的真。前者重要,但后者,往往更能成事。” 鲁直忽然全明白了。从宴席上的伪玉,到今日的“坤舆髓”,沈墨言布的局,一重套一重。而他鲁直,不过是这局中关键的一子。 “你需要一个耿直、懂石、有家学背景的人来‘识破’伪装,‘发现’真相。”鲁直声音干涩,“如此,这‘坤舆髓’的传说才可信。而我父亲在将作监的旧谊,能确保此石被重视。” 沈墨言长揖:“周兄恕罪。但此事对你我、对大宋,未必是坏事。陛下已下旨,按石纹勘察天下山川,这将是本朝最大的地理勘查。无论石纹是真是假,勘察本身,就是利国利民之举。” 鲁直默然。秋风卷起落叶,在空中打着旋。他想起了很多:想起宴席上众人对伪玉的惊叹,想起贾文轩那看似醉话的箴言,想起御殿上皇帝眼中的光芒。 最后,他想起少年时父亲的话:“砚儿,这世上最难辨的不是真伪,而是人心。但比人心更难的,是在真伪之间,找到那条对的路。” “三个月,”鲁直终于开口,“我会绘出最详尽的《坤舆石图谱》。但图成之后,请沈兄允我一事。” “周兄请讲。” “我要亲手在那石上刻一行字:崇宁三年秋,愚者得之,智者识之,天下用之。” 沈墨言怔了怔,旋即大笑:“好!就依周兄!” 三个月后,《坤舆石图谱》成,献于御前。徽宗大悦,命颁行天下州府。 又三月,根据石纹线索,在秦州发现大型银矿,在楚州疏通古漕运故道,在蜀地加固都江堰。朝野震动,“坤舆髓”被奉为国宝,供奉于天章阁。 沈墨言官至工部侍郎,鲁直任将作监丞。二人常于天章阁中,对石而坐。 岁末雪夜,鲁直值宿。阁中烛火摇曳,那方青灰石静卧锦垫,石上他亲手刻的那行小字,在光影中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宴席那日,贾文轩醉后的诗: 遍野燕山石,愚夫以宝璋。 连城夜光壁,怪砺弃荒塘。 原来,宝玉与顽石,只在世人一念之间。而真正珍贵的,或许不是石本身,而是识石的慧眼、用石的胸怀,以及明知可能是伪,仍愿让它成真的勇气。 窗外风雪愈急。鲁直添了件衣裳,就着烛火,开始绘制新的水利图——根据“坤舆髓”纹路推演,汴河有三处堤坝需加固。 真伪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方石头,正在改变这个时代。 就像那年秋天,碧梧叶落时,一群书生的宴饮,无意中开启的故事。而故事的真伪,唯有秋风与明月知晓了。 阁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鲁直搁下笔,看着石纹中那些金色星点。恍惚间,它们似乎真的在流动,如星河,如岁月,如这浩荡人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最终都化作史书上一行淡墨,与人心深处一点不灭的光。 他吹熄烛火,在黑暗中微微一笑。 原来,这就是贾文轩那句“认亏非傻蛋”的真意——有些亏,值得认;有些傻,必须犯。因为人世间最精明的计算,往往藏在大智若愚的转身里。 就像此刻,他明知石可能是伪,仍愿相信它是真。 因为信,所以真。 风雪叩窗,如岁月轻叹。而那天章阁中的石头,静默如初,承载着所有的秘密与荣光,等待下一个百年,被另一双眼睛重新看见。 那时,又会是怎样一个故事呢? 鲁直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夜他要绘完这张图,明日,工匠们就会按图加固堤坝。 这就够了。 ------------ 《桂堂鲸浪记》 时值授衣假,碧梧未老,先染新凉。贾芸生步出玻璃幕墙大厦时,西风正卷起金融街的银杏叶,金箔般拍在他阿玛尼西装上。手机在掌中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桂堂已备妥,黄总、鲁总皆至,藏酒启封,待贾总主宴。” 他仰头看灰蒙蒙的天,想起七年前离京时,也是这般秋凉。那时他不过是个被并购部门裁员的小主管,如今却是手握三家上市公司的“贾郎”。司机悄无声息地将宾利驶到面前,他钻进车内,闭目养神。车行渐远,金融街的锋棱渐软,终化为西山脚下的青砖灰瓦。 桂堂隐在颐和园西侧一片仿古建筑群深处,是某位晋商后裔的私产。贾芸生踏入月洞门时,桂花香混着陈年普洱的醇厚扑面而来。黄世襄与鲁直正坐在临水的轩窗边对弈,见他来了,齐齐起身。 “芸生!七年不见,你这‘长鲸’当真要吞下太平洋了?”黄世襄笑着迎上来,他是贾芸生大学同窗,如今在发改委任职,虽无巨富,却掌着许多人的命脉。 鲁直只微微颔首,这位硅谷归来的AI新贵向来寡言,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如鹰。三人寒暄落座,玉液已温在青瓷壶中。酒过三巡,话匣渐开,从跨境并购聊到区块链,从地缘政治聊到元宇宙,真个是“把酒论天下”。贾芸生说得兴起,将西装外套一脱,松了领带:“这些年我明白个道理——商场如深海,不做鲸,便为虾。” 鲁直忽然放下酒杯:“芸生,你可知这桂堂的来历?” 贾芸生摇头。鲁直指向窗外那片太湖石叠成的假山:“这园子原属清末一个皇商,庚子年时,他散尽家财从洋人手里买下一批被掠的宫廷器物,其中就有块‘燕山石’。” “燕山石?”黄世襄挑眉,“可是《云林石谱》里说的‘形陋质坚,愚者弃之,慧者见其纹理天成’的那种?” “正是。”鲁直啜了口酒,“那皇商当它是宝,谁知行家一看,不过是块顽石。他羞愤之下,将石沉入后院荒塘,不久便郁郁而终。” 贾芸生大笑:“可见识宝也需眼力!我上月收的那家德国精密仪器公司,人人都说溢价三成是冤大头,谁知他们实验室里竟藏着量子传感的专利,光是这一项,三年内就能回本!” 黄世襄与鲁直对视一眼,神色微妙。此时侍者端上一道“长鲸吞白练”——实是鲟龙鱼肚煨的银丝羹。贾芸生正欲举箸,忽觉轩内光线暗了几分,窗外不知何时起了薄雾,桂花香里竟掺了一丝陈年木料与旧书的气息。 “这雾来得蹊跷。”鲁直蹙眉。 黄世襄走到窗边,忽然“咦”了一声:“你们看那荒塘。” 众人望去,但见荒塘方向雾气最浓,隐约有微光透出,似月华又似灯烛。贾芸生本不信怪力乱神,此刻却鬼使神差地起身:“去看看。” 三人穿过回廊,越近荒塘,那雾气越稠,竟湿了衣衫。待站到塘边,但见一潭死水不知何时清了,水下有光晕流转,映得岸边残碑上的字清晰可见:“愚夫藏璋处”。 忽然水面哗啦一声,竟有东西浮出。不是鱼,是块黑黝黝的石头,约有磨盘大小,形状丑怪,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贾芸生嗤笑:“这便是那燕山石?果然不堪入目……” 话音未落,石孔中忽然喷出一道水柱,直冲半空,散作漫天银雾。贾芸生只觉脚下一空,竟向前跌去。黄世襄与鲁直惊呼着伸手来拉,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空。 贾芸生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一条青石板路上。他撑起身,头疼欲裂,抬眼四望,顿时呆住。 眼前是条狭窄街道,两旁皆是木结构铺面,挂着“绸缎庄”“茶肆”“当”字招牌。行人穿着对襟短褂或长衫,脑后拖着辫子,偶有骡车辘辘驶过。天是灰蓝色的,似是清晨,空气里飘着煤烟、豆汁和粪水混合的怪味。 “这是……影视城?”贾芸生低头看自己,西装还在,但沾满泥污,手机不知去向。他踉跄起身,抓住一个路过老者:“老先生,这是哪儿?今天几号?” 老者像看疯子般躲开:“崇文门外!光绪二十六年八月廿三!”说罢匆匆走了。 光绪二十六年?贾芸生愣在原地。那是1900年,庚子年。他想起桂堂的来历,想起那块燕山石,想起荒塘——“愚夫藏璋处”。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自己莫非被那石头带回了它沉塘的那年? 他强迫自己冷静。多年商海沉浮练就的本能启动:先弄清状况,再寻对策。他摸摸内袋,钱包还在,但里面的百元钞票在这个时代与废纸无异。幸好还有块百达翡丽,表壳是18k金的,或许能当些银子。 他沿街走了半条街,找到一家当铺。柜台后的朝奉留着山羊胡,接过怀表时眼睛一亮,对着天光看了半晌,又用指甲掐了掐表壳,忽然脸色一变:“你这物事……从哪儿来的?” 贾芸生早编好说辞:“家传的,西洋货。能当多少?” 朝奉却不答,转身进了内室。片刻后,帘子一掀,出来个穿团花马褂的胖掌柜。胖掌柜盯着贾芸生上下打量,忽然拱手:“这位爷,可否内室说话?” 贾芸生警觉,但别无选择,只得跟入。内室陈设简单,唯有一桌两椅,墙上挂幅“慎独”字画。胖掌柜屏退朝奉,关上门,忽然压低声音:“阁下这表,机芯刻着‘PATEK PHILIPPE GENEVE 1998’,可对?” 贾芸生如遭雷击。1898年百达翡丽尚未有此款式,更别提表壳内里的刻字。 胖掌柜见他神色,竟笑起来,笑容里却有苦涩:“别慌,我和你一样,都是‘过来人’。我本名刘建国,来之前是2019年潘家园开古玩店的。七年前,我在桂堂收一块田黄石,掉进塘里,醒来就在这当铺后院的井边。” 贾芸生半晌才找回声音:“那你……怎么回去?” 刘建国摇头:“我要知道,早走了。这七年,我试了所有法子,那荒塘我偷偷去了几十次,石头还在,可就是回不去。后来我想明白了——或许得等那块石头愿意送你回去。” “石头有意识?” “不知道。”刘建国叹气,“但我知道,我来的那年,桂堂的主人,那个叫富察·荣庆的皇商,正四处求人看他藏的‘燕山石’。人人都笑他痴,可我觉得,那块石头选中他,或许有缘由。” 贾芸生心跳加速:“什么缘由?” “荣庆半月后要宴请几个洋行买办,想在宴上展示那石头。我打听到,其中有个英国买办,专替大英博物馆搜罗东方奇珍。若是石头被洋人看中买走,或许它的‘命数’就变了,我们这些被它牵连的人,也有了脱身的契机。” “你要我做什么?” 刘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三日后,荣庆在桂堂设宴,我也在受邀之列。你扮作我的表侄,从南洋归来,见多识广。宴上,你要想方设法让那英国买办对石头产生兴趣,促成交易。” 贾芸生接过名帖,触手冰凉。他忽然想起鲁直说的故事:皇商散尽家财买回国宝,却因燕山石被讥讽,最终羞愤沉石,郁郁而终。如果石头被卖给了洋人,它的命运就彻底改变了,那未来呢?桂堂还会存在吗?自己还会出生吗? “这是悖论。”他喃喃。 刘建国苦笑:“我们已经在悖论里了。按正史,荣庆会在下月将石头沉塘,然后病死。可如果我们改变了石头的命运,或许正史会被修正,而我们这些‘错误’,就会被‘抹去’——或者送回原本的时代。” 贾芸生沉默良久,终于点头。他没得选。 三日后,桂堂。 此处的桂堂与贾芸生记忆中大不相同。建筑更新,但规制未改,只是少了电气灯光,全凭灯笼烛火照明。宴设在水轩,宾客二十余人,多是绸缎商、盐商、钱庄主,也有两个洋人:英国买办哈克特,法国神父杜朗。 荣庆是个四十余岁的旗人,面容清癯,眼下有青黑,显然多日未眠。他强打精神与宾客周旋,酒过三巡,终于起身拱手:“诸位,今日荣某有一物,想请诸位法眼鉴评。” 小厮抬上一个木架,蒙着红绸。荣庆深吸一口气,掀开绸布。 正是那块燕山石。在烛光下,它更显丑怪,表面孔洞如蜂巢,颜色灰黑夹杂褐斑,毫无玉石的温润。宾客们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嗤笑。哈克特与杜朗交头接耳,摇头。 荣庆脸色发白,仍努力解释:“此石虽不中看,然纹理暗合先天八卦,孔洞应二十八星宿,更奇者,子夜时置于月光下,孔中会透出微光,如星汉流转……” “荣爷,”一个盐商打断,“咱们都是俗人,只认翡翠羊脂。您这石头,呵呵,摆院子里镇宅都嫌磕碜。” 众人哄笑。荣庆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手指掐得发白。 贾芸生忽然起身。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刘建国在桌下扯他衣角,他不动声色地避开,走到石前,细细打量。其实他哪懂赏石,但多年谈判练就的演技,此刻发挥到极致。他时而俯身,时而侧目,半晌,忽然道:“取一盆清水来。” 荣庆怔了怔,忙命人取水。贾芸生将水盆置于石旁,对哈克特道:“哈克特先生,可愿近观?” 哈克特狐疑上前。贾芸生舀起一瓢水,缓缓淋在石头上。水流沿孔洞渗入,发出细微的嘶声。奇妙的是,那些孔洞在浸水后,内壁竟隐隐泛起极淡的荧光,虽不如夜明珠耀眼,却在昏暗中清晰可见,且光色各异,青、赤、黄、白、黑,正应五色。 “这是……”杜朗神父凑近,“磷光矿物?” 贾芸生不答,又对荣庆道:“荣爷,可否熄了所有灯烛?” 荣庆似有所悟,急命熄灯。水轩顿时陷入黑暗,唯窗外一弯残月投下微光。众人屏息,但见那石头在黑暗中,孔洞内的荧光愈发明亮,真如嵌了碎星,且光晕流转,似有生命。更奇的是,那些光点竟在水轩的墙壁、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影像,似山峦起伏,又似江河蜿蜒。 “地图!”哈克特惊呼,“这是中国的地形图!看,这是黄河,这是长江……” 确实,那些光点勾连出的轮廓,竟与中华地形惊人相似。而几处特别亮的光点,恰对应北京、西安、洛阳等古都。 满堂寂然。许久,杜朗颤声问:“这……这是天然形成的?” 贾芸生其实也震惊,但面上平静:“自然造化,鬼斧神工。此石非玉非珠,然暗藏山河脉络,可谓‘镇国之石’。在下游历南洋时,听土著说过一种‘星髓石’,乃陨星核心所化,能吸收日月精华,显化地脉。此石性状,颇类之。” 他完全是在胡诌,但说得笃定,加上奇景当前,竟无人质疑。荣庆已热泪盈眶,抓着贾芸生的手:“先生!先生真乃知音!” 哈克特眼中闪过精光。作为大英博物馆的代理人,他太清楚这种“奇物”的价值。若真是什么“星髓石”,且暗藏中国地图,其政治与收藏价值不可估量。他当即上前:“荣先生,此石可否割爱?我愿出……五千两。” 满座哗然。五千两白银,足以买下整条街的铺面。荣庆却犹豫了。他本为证明自己眼力,此刻目的已达,反不舍了。 贾芸生趁热打铁:“哈克特先生,此等灵物,价在其次,缘分为重。荣爷与石相伴日久,恐已心意相通。不若这般——您借石三月,供贵国学者研考,期满归还,另付一千两作‘借资’。如此,荣爷不失其宝,先生得遂其愿,岂不两全?” 哈克特沉吟。他本就不信什么灵物,只想弄回去研究,三个月够了。于是点头:“可。” 荣庆松了口气,向贾芸生投来感激目光。宴后,他单独留下贾芸生,深深一揖:“今日若非先生,荣某颜面扫地矣。不知先生可否暂留舍下,荣某还有许多藏物,想请先生品鉴。” 贾芸生正中下怀,当即应允。刘建国向他使个眼色,悄然离去。 此后数日,贾芸生住在桂堂西厢。荣庆待他如上宾,每日出示各种收藏:字画、瓷器、青铜器,甚至还有几件宫廷流出的珐琅彩。贾芸生凭借未来人的知识储备与商场练就的洞察力,每每点评,皆切中要害,荣庆愈发引为知己。 夜深人静时,贾芸生常去荒塘边。塘水依旧浑浊,映着残月。他想起那日的雾气,想起水中的光,想起自己跌入的瞬间。刘建国说,要等石头愿意送他回去。可石头现在在哈克特那里,三日后才运出京。他必须等到交易完成,石头离开桂堂的“命数”被改变的那一刻。 然而,他心中总隐隐不安。荣庆对他的依赖日深,几乎无话不谈。从家事到生意,从时局到志向。原来荣庆祖上也是皇商,但到父辈已衰落,他苦心经营,重振家业,却始终被所谓“正统”的旗人圈子排斥。他痴迷收藏,一半是真爱,一半是想证明自己并非庸俗商贾。 “芸生兄,你说,人活一世,所求为何?”那夜,荣庆在书房对月饮酒,忽然问。 贾芸生晃着杯中黄酒,想起自己那个时代。他求财富,求地位,求证明给所有看轻他的人看。可当他真的拥有这一切,坐在桂堂里与故交把酒时,心里却空了一块。那块空缺,似乎与荣庆眼里的迷茫,是同样的形状。 “或许,是求个‘认可’。”他慢慢说,“认可自己的选择,认可自己的价值,哪怕这认可只能来自自己。” 荣庆默然良久,苦笑:“可惜,人往往最难认可自己。” 三日期满,哈克特来取石头。木箱已钉好,装上骡车。荣庆站在门前,面色苍白。贾芸生暗舒一口气,等待那可能的“回归”。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骡车辘辘远去,消失在街角。荣庆忽然踉跄,一口血喷在石阶上。下人们慌忙扶他进去。贾芸生僵在原地,手心冰凉。为什么没回去?交易完成了,石头离开桂堂了,命数改变了啊! 他猛地想起刘建国的话:“或许得等那块石头愿意送你回去。” 石头……不愿意? 荣庆一病不起。大夫说是急火攻心,郁结于胸。贾芸生守在床边,心中五味杂陈。这个被历史遗忘的皇商,此刻只是个虚弱的中年人,梦里还呢喃着“燕山石……我的石头……” 第五日夜里,荣庆忽然清醒,屏退左右,独留贾芸生。烛光摇曳,他靠在枕上,眼窝深陷,却有种异样的亮光。 “芸生兄,我知你非寻常人。”他开口,声音嘶哑,“你评点器物时,偶尔会说出些……不该是这个时代该有的词。你不必否认,我观察你多日了。” 贾芸生心头剧震,强作镇定:“荣爷何出此言?” 荣庆从枕下摸出一物,递过来。贾芸生一看,魂飞魄散——那是他丢失的手机,iPhone 12 Pro Max,深海蓝,硅胶壳上还印着公司的logo。 “那日你跌在街边,此物从你怀中滑出。我拾了,见其材质、工艺,绝非当世能有。”荣庆喘了口气,“我藏而不言,是想看看你要做什么。你助我卖石给洋人,我以为你是为利。可这几日你待我,又似有真心。我糊涂了……你究竟是谁?所求为何?” 贾芸生知道瞒不住了。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从2023年的桂堂宴饮,讲到燕山石,讲到荒塘雾气,讲到自己的来历。荣庆静静听着,没有惊诧,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所以,那块石头……是件‘灵物’?”荣庆喃喃,“它带我祖父入梦,让他散尽家财赎回被掠的国宝。它让我痴迷收藏,在所有人嘲笑时坚信它是至宝。如今,它又带你从百后来此……这一切,都是它的安排?” “我不知道。”贾芸生苦笑,“我只想回去。” 荣庆闭上眼,许久,缓缓道:“你可曾想过,或许你来此,并非为了改变石头的命运,而是为了……改变我的命运?” 贾芸生怔住。 “我这一生,总在求他人认可。旗人世家笑我商贾庸俗,文人清流嫌我铜臭满身,我便拼命收藏古物,想证明自己也有风骨。可越是如此,越显得可笑。”荣庆睁开眼,泪水滑入鬓角,“那日你问我人求什么,你说‘认可自己’。这几日我病中思量,忽然想通了——我何必求他们认可?我富察·荣庆,就是爱这些老物件,就是觉得一块丑石头里有山河星月,怎么了?我花自己的钱,藏自己的宝,与旁人何干?” 他挣扎坐起,抓住贾芸生的手:“石头卖给洋人,我本心如刀割。但现在想来,或许正是天意。它让我看清,我执着的不是石头本身,而是那份‘被承认’的虚妄。芸生兄,若你真是从百后来,那我问你,百年后,可还有人记得富察·荣庆?可还有人知道,他曾倾家荡产,只为从洋人手中买回那些本属于这片土地的东西?” 贾芸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在2023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历史只记得王公贵族,记得才子佳人,谁记得一个痴迷收藏的皇商? 但他的沉默,已是最好的答案。荣庆笑了,笑得咳出血丝:“果然……果然无人记得。但那又如何?我买回那些东西时,本就不是为了让人记得。我只是觉得,它们该留在这里,留在生它们的土地上。” 他靠在枕上,望着帐顶,眼神空茫而平静:“石头……你带走吧。不,是请你,带它走。带回百年后,带它去看看,那片土地后来的模样。告诉它……我不后悔。” 最后一句话,轻如叹息。荣庆的手松开了,眼睛缓缓闭上,唇角却有一丝笑意。 贾芸生坐在床边,许久未动。烛泪堆成小山,天将破晓时,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荣庆枕下拿出手机。长按电源键,屏幕竟亮了——电量还剩3%。没有信号,但相册还能打开。他颤抖着点开,最新一张照片,是2023年桂堂宴饮那晚,黄世襄举杯时拍的,照片一角,窗外的荒塘在夜色中如一块墨玉。 就在此时,手机电量告罄,屏幕暗下。但最后一瞬,他仿佛看见,照片里的荒塘,泛起了一层微光。 三日后,荣庆出殡。简单,冷清,只有几个远亲和老仆。贾芸生以“知交”身份送葬。坟在西山,碑上只刻“富察荣庆之墓”,无谥无号。 葬礼结束,贾芸生回到桂堂。院子已被债主查封,仆役散尽,只剩个看门老仆。老人递给他一个布包:“这是爷病中嘱咐交给您的。” 布包里是那块iPhone,还有一封信。信很短: “芸生兄:见信时,我应已归尘土。石在哈克特处,三日后从天津上船。你若欲归,可往寻之。然我私心盼你留此,代我看看这世道将来模样。荣庆绝笔。” 贾芸生将信看了三遍,收起,问老仆:“荒塘在哪儿?” 老仆引他至后院。塘水依旧,落叶浮沉。贾芸生站在塘边,从怀中取出手机——昨日他试了所有法子,都无法开机,它已是一块精致的“砖”。他抚过光亮的屏幕,想起荣庆的话。 石头不愿送他回去。因为他的“使命”还未完成。 他忽然懂了。他来到这个时代,不是为了改变石头的命运,而是为了见证一个人的命运,并给予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认可”。荣庆一生所求,不过一句“你不是愚夫,你只是生错了时代”。而这句话,只有来自百年后的贾芸生说出,才有分量。 可他自己呢?他想起2023年的自己,坐拥财富地位,却空虚焦虑,拼命证明自己。他和荣庆,何其相似。他们都被“认可”的执念囚禁,一个囚在晚清的偏见里,一个囚在21世纪的物欲中。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贾芸生一惊,低头看去,黑屏上竟浮现一行莹莹小字,似玉似石的光泽: “汝可归矣。” 四字浮现三秒,随即隐去。紧接着,屏幕深处亮起一点光,那光迅速扩大,化作漩涡。荒塘的水面无风起浪,浓雾从塘底升腾,包裹了贾芸生。他最后看见的,是手机屏幕里映出的自己的脸,眼角有泪,嘴角却在上扬。 “芸生!贾芸生!” 有人在拍他的脸。贾芸生睁开眼,看见黄世襄和鲁直焦急的脸。他躺在桂堂水轩的地板上,窗外天色微明,宴席未散,那盘“长鲸吞白练”还冒着热气。 “你突然晕倒,吓死我们了!”黄世襄扶他坐起,“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贾芸生茫然四顾。还是那个桂堂,还是2023年。他低头看手,手机好端端在兜里,掏出来,电量78%,信号满格。没有布包,没有信,没有晚清的落叶与尘埃。 是梦?可为何如此真实?荣庆眼中的泪,掌心的温度,夜雾的潮湿…… 鲁直倒了杯热茶递来:“你刚才一直在说梦话,什么‘石头’‘荣庆’‘带我走’……” 贾芸生接过茶,手在抖。他猛地起身,冲向荒塘。黄、鲁二人忙跟上。 塘边寂静,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与梦中一般无二。但水下没有光,没有奇石,只有一潭深绿色的、望不见底的死水。 “你到底怎么了?”黄世襄问。 贾芸生不答,他沿着塘边慢慢走,走到一处杂草丛生的地方,蹲下身,拨开杂草。一块残碑露出来,字迹被苔藓覆盖大半。他用手擦拭,苔藓下露出四个字: “愚夫藏璋”。 不是“愚夫藏璋处”,是“愚夫藏璋”。一字之差。 鲁直也蹲下来,仔细看碑:“这碑有些年头了,但‘璋’字是后刻的,你看,刀法与前三个字不同。” 贾芸生抚过那个“璋”字。忽然,他指尖触到碑侧一道浅浅的刻痕。他扒开更多苔藓,看清了,那是一个小小的、粗糙的图案:一块石头,石头上方有个箭头,指向天空。 “这是……”黄世襄凑近。 贾芸生笑了,笑着笑着,泪流满面。他懂了。石头从未离开。它一直在塘底,等待一个懂得“藏璋”真意的人。荣庆藏的是“国宝”,是“认可”,是“风骨”。而真正的“璋”,或许就是这份穿越百年的懂得。 他起身,对两位好友说:“走吧,回去喝酒。我有个故事,想说给你们听。” 三人回到水轩,晨光已破晓。贾芸生斟满三杯酒,开始讲述。从晚清的桂堂,到皇商荣庆,到那块暗藏山河的燕山石,到一场关于“认可”的救赎。他讲得平静,黄世襄与鲁直听得入神。 故事讲完,天已大亮。鲁直长叹:“所以,你是说,你穿越回1900年,遇见桂堂最初的主人,改变了他的执念,也因此改变了自己的执念?” “或许不是我改变了他,而是他改变了我。”贾芸生望向窗外,雾散了,西山秋色如画,“我们都在寻求他人的认可,却忘了,唯一重要的认可,来自自己。” 黄世襄举杯:“为这个好故事,干一杯。不过芸生,你这梦也太真实了,连细节都……” 他话未说完,一个服务生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个沾满泥的木盒:“贾总,刚才清理荒塘淤泥,挖出这个,看盒子挺老,就拿来给您过目。” 木盒尺许见方,满是泥污,但看得出是紫檀料,雕着简单的云纹。贾芸生心跳骤停。他接过,打开铜扣,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石头,没有信件。只有一张泛黄的宣纸,折叠整齐。他颤抖着手展开,纸上墨迹淋漓,是瘦金体写的一首诗: “云入授衣假,风吹碧树凉。嬉交尽欢意,玉液昼微茫。数载重寻友,土豪开桂堂。长鲸吞白练,泽鳄吐蟾仓。把酒论天下,舍谁怀远翔。贾郎陪鲁直,乘势话颠常:‘遍野燕山石,愚夫以宝璋。连城夜光壁,怪砺弃荒塘。’衔哂仰头笑,拍胸蒙晦芒:‘认亏非傻蛋,示弱易乔妆。’不解私嗟惋:‘井蛙忘自藏。’” 正是那首引他入梦的诗。但落款处,不是任何名字,而是一方朱砂印,印文是四个小篆: “藏璋于愚”。 贾芸生捧着纸,呆立良久,忽然大笑,笑出了眼泪。黄世襄与鲁直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贾芸生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一场跨越百年的对话,是一次灵魂的互证。 他走到窗边,望向荒塘。塘水在晨光中泛起金鳞。他仿佛看见,百年前那个孤独的皇商站在塘边,将木盒埋入淤泥,然后仰头看天,脸上是释然的笑。 手机在此时响起,是助理:“贾总,德国那边传来消息,量子传感的专利评估完成了,估值比预期高300%。另外,证监会那边……” 贾芸生静静听完,只回了一句:“知道了。今天所有行程取消,我想一个人静静。” 挂断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首诗,然后将宣纸仔细折好,放回木盒,盖上。他对服务生说:“把这个盒子,放回原来发现它的地方。不,不是塘边,是塘底。让它回去。” 服务生愕然,但不敢多问,捧着盒子走了。 鲁直若有所思:“那块‘燕山石’,也许一直在等一个人,告诉它,它的坚守有意义。” 黄世襄点头:“而那个人,也在等一块石头,告诉他,他的执着不必向任何人证明。” 贾芸生斟满三杯酒,举杯:“敬石头,敬愚夫,敬所有不为人知的藏璋者。”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晨光满室,桂香愈浓。窗外,荒塘的水轻轻荡漾,仿佛在回应。 而塘底深处,一块黑黝黝的丑石,在淤泥中,发出只有自己知道的、微弱的荧光。那光里,有山河脉络,有星月流转,还有一个关于“认可”的故事,埋藏百年,终于被听见。 ------------ 《石鉴》 崇祯年间,苏州有豪商贾世宁,富甲一方。其人性好风雅,尤嗜奇石,宅中建“桂堂”以贮藏品。是年秋分方过,授衣假至,贾公遍发请柬,邀城中名士共赏新得“燕山雪浪石”。 一 九月朔日,云色如染,风过碧树生凉。桂堂内外张灯结彩,仆从皆着新制秋衣。西时方至,宾客络绎不绝。 堂中置紫檀长案,铺猩红氍毹。其上立一奇石,高约三尺,通体皎白如凝脂,纹理似雪浪翻涌。烛火映照下,石表隐隐有光晕流转。众宾围观,赞叹不绝。 “此石乃月前于燕山绝壁所得。”贾世宁着沉香色直裰,手持犀角杯,面有得色,“采石匠人悬索三日,方从鹰巢旁凿下。诸位且看这流水纹——” 话音未落,忽闻门外唱喏:“鲁中散到!” 满堂倏静。只见一青衫文士负手而入,年约四十,双目湛然。此人姓鲁名直,字中散,本为绍兴师爷,三年前辞馆游历,以鉴石之术名动江南。然性情孤高,罕赴筵席。 贾世宁疾步相迎:“鲁先生肯赏光,蓬荜生辉。” 鲁直微颔首,径至案前观石。堂中寂然,唯闻窗外风拂竹叶声。良久,鲁直伸手轻触石面,忽问:“贾公可知‘雪浪’之名由来?” “愿闻其详。” “苏子瞻谪黄州时,于齐安江得石,纹如浪涌,因名‘雪浪’。后哲宗召还,石留扬州。”鲁直转身,目如深潭,“然真品高二丈,重万钧,岂是案头清供?” 贾世宁笑意微僵:“先生之意……” “石有石语。”鲁直屈指叩石,其声闷哑,“此石声浊而形矫,纹路工过自然。昔人云:‘天工开物,忌满忌盈’,这雪浪纹密不透风,倒像……” “像什么?” 鲁直不答,举杯啜酒。宾客中有促狭者接道:“像匠人拿凿子细细雕的!” 满堂窃笑。贾世宁面皮紫涨,强笑:“先生戏言耳。玉液已备,请诸君入席。” 二 宴设后园“洗石轩”。轩外引活水成渠,置太湖石十二峰。时值月初,弦月如钩,灯影水光交织,恍入幻境。 酒过三巡,贾世宁击掌。仆从捧锦匣出,内盛白玉夜光杯十二只。斟满葡萄美酒,置于渠中。杯顺流而下,客各取饮,谓之“曲水流觞”。 鲁直独坐西北角,自斟自饮。忽有少年趋前作揖:“晚生沈墨,久慕先生鉴石之能。适才堂中所言,似有未尽?” 抬眼观之,少年青衿素履,目如点漆。鲁直拈须:“汝是沈御史公子?” “正是。”沈墨低声道,“家父生前与贾公不合,晚生本不当来。然闻此石蹊跷……” 鲁直示意噤声。此时酒令行至一富商,其人醉态可掬,高歌《将进酒》。待喧哗稍息,鲁直方以箸蘸酒,于案上写二字: “石髓” 沈墨蹙眉不解。鲁直抹去水痕,忽朗声道:“贾公,方才未尽之言,可愿闻否?” 满座皆静。贾世宁笑容已淡:“愿聆高见。” “《云林石谱》载:雪浪石出中山,色白脉黑,以水沃之,纹愈分明。”鲁直起身,“敢问贾公可曾试过?” “自然试过。”贾世宁使眼色,仆从即取山泉淋石。水渍浸染,白底果现黛色纹路,较前更显。 众宾喝彩。鲁直却笑:“诸君且看水痕。” 但见石表水渍流淌,竟有数道汇成一线,隐现人工沟槽之态。有老儒惊呼:“这纹路……似太规整了?” 鲁直负手踱步:“昔有工匠取白石浸药,石表腐软,以铁笔勾画,再涂秘药固形。成品纹如天成,然药性畏水,久润则显。” 贾世宁拍案而起:“鲁先生是说我以伪石欺世?” “非也。”鲁直视其双目,“石是真石,纹是后添。此石本为燕山所出‘鱼脑冻’,亦属上品。可惜有人贪心不足,硬要它做雪浪。” 满堂哗然。贾世宁须发皆张,忽仰天大笑:“好!好个鲁中散!既如此,敢与某赌石否?” 三 “如何赌法?” “三日为限,各寻一石于此园。请诸君共鉴,败者……”贾世宁目露寒光,“永不言石。” 鲁直颔首:“可。” 宴席不欢而散。沈墨追鲁直至园门:“先生何必应赌?贾公富可敌国,三日间可搜罗天下奇石。” “正要他如此。”鲁直望月,“少年,可知令尊因何与贾公不合?” 沈墨黯然:“五年前,家父奉旨查松江府亏空,牵出贾公以劣石充贡品之事。未及上奏,竟暴病而亡。” “暴病?”鲁直冷笑,“沈御史好端端观石后吐血而亡,所观正是所谓‘雪浪石’。” 沈墨如遭雷击。鲁直视其良久,自怀中取一油纸包:“此物托付于你。三日后若我不归,拆之便知。” “先生何处去?” “寻石。”鲁直身影没入夜色,“真石不在地库,在天地间。” 四 此后两日,贾府车马昼夜不绝。有见者云:太湖、灵璧、英德、昆山,各地石商络绎而来。桂堂前奇石堆积如山,皆覆锦袱,神秘非常。 第三日清晨,沈墨登虎丘寻鲁直。于“点头石”旁见青衫一角,鲁直正对一顽石沉吟。 “先生寻得奇石否?” 鲁直指足下:“此即。” 沈墨观之,乃寻常黄褐色山石,粗陋不堪,大失所望。鲁直不以为意,取绳缚石,负于背上:“且归。” 返城途中,忽遇暴雨。二人避雨破庙,见一老僧扫庭。僧观鲁直所负石,合掌:“檀越背石而行,石重几何?” “心重石轻,石重心轻。” 僧笑而煮茶。沈墨耐不住,问鲁直赌局。鲁直自袖中取碎银:“少年,烦去买些饴糖、生漆、青黛来。” “这是何用?” “为石梳妆。” 五 赌石之期至,贾府中门大开。园内设高台,列坐名士十六人以为评判。辰时三刻,贾世宁锦袍玉带,击磬开场。 “鲁先生,请出示宝器。” 鲁直自布囊取石置案。众人观之,哄然大笑——分明是块路边顽石,粗劣无文,尚沾泥土。 贾世宁捻须:“先生戏我乎?” “石之贵,在真不在妍。”鲁直拱手,“请贾公出石。” 贾世宁击掌三下。八名壮汉抬巨案出,上覆明黄绸缎。绸落,满园惊噫。 但见石高五尺,形如蟠龙,色作绀青。石表满布金星,烛火一照,灿若星河。更奇者,石腹有天然孔窍,风过作箫管声。 “此乃‘天籁青龙石’。”贾世宁傲然,“出自昆仑绝顶,夜有荧光,昼生清响。昔年和氏璧亦不能及!” 众评判离座围观,赞叹不绝。独鲁直静坐,忽问:“贾公可曾闻‘石妖’之说?” “荒诞之论。” “《稽神录》载:南闽有石,光彩照人。富室购之,阖门暴毙。后雷劈石裂,中空如巢,有蟒骨存焉。”鲁直视青龙石,“石中有窍,窍中有物,贾公可曾探看?” 贾世宁色变:“先生慎言!” 鲁直不顾,径至石前,以耳贴孔窍。忽退三步,掩鼻:“好浓的腥气!” 恰此时,石腹传来“窸窣”声,似有物蠕动。众宾骇然。贾世宁急令仆从掩石,鲁直已夺火把,直插孔窍。 “不可!”贾世宁扑上,为时已晚。 火入石窍,骤起尖啸!石表金星迸溅,原是金粉混胶所涂。孔窍中窜出十数条黑蛇,宾客惊走。混乱中,石腹崩裂,竟滚出一具骸骨! 六 府衙差役闻讯而至。仵作验骨,报曰:“成年男子,死约半载,颅骨有裂。” 贾世宁面如死灰。鲁直于废墟中拾得一玉牌,拭去污渍,现出“松江石匠陈”五字。 沈墨忽记起父案卷宗:当年为贡石作伪的匠人,正是姓陈,苏州口音。急唤老仆辨认,老仆睹骨上特征,泣拜于地——竟是其失踪经年的胞弟! 真相大白。贾世宁为谋“雪浪石”,囚匠人于石洞,迫其伪作。匠人成石后,贾公恐事泄,竟以石封洞,活埋匠人。那青龙石原为匠人最后之作,腹中空洞,本是藏珍设计,不意成葬身之所。 知府当场拿人。贾世宁狂笑:“不过一匠人耳!我捐银万两,可抵死罪!” 鲁直掷一账册于地:“加上沈御史一条呢?” 账册详载贾公行贿、伪石、灭口诸事。此册正是鲁直所托油纸包中之物——乃沈御史临终前,交托挚友(鲁直之师)的遗证。鲁直蛰伏三载,正是为今日。 七 案结月余,沈墨于虎丘访鲁直。茅屋中,顽石已洗净,置窗前作纸镇。 “先生当初何以知石中藏骸?” 鲁直沏茶:“第一日宴饮,我观贾公衣领内有金粉,指缝藏青黛——此乃作伪石用料。第二日暗访,闻匠人失踪事。第三日见青龙石,孔窍边缘光滑,显是常开合,然石表灰尘均匀,岂不怪哉?” 沈墨拜服。又问:“若贾公不选青龙石,先生当如何?” “他必选此石。”鲁直微笑,“贾公自负,必以最奇之石示威。且匠人封尸其中,他以为神鬼不知,实则心魔难消,必要展示于人,方能得病态之快。” 茶烟袅袅。鲁直视窗外流云:“石本无言,人心鬼祟。少年记着:天下至珍,不过‘真实’二字。” 沈墨临行,见那顽石被夕照染金,粗砺纹理间,竟有山水气象。忽悟:鲁直所赌,非石之贵贱,乃人心之真伪。 归途过贾府,见桂堂封条已泛黄。有燕衔泥过,丢一物于脚下。拾视之,乃半片金星石,金粉剥落处,露出灰白本色。 沈墨掷石入河。水花散尽,涟漪圈圈,如石无声之言。 ------------ 《三福记》 金陵有公子庭玉,乃前代尚书孙。父丧后散尽俗缘,独居冶城山下,日与琴书为伴。人皆道其痴:不婚不仕,惟以丹青自娱,年廿八犹若处子。然每逢上巳日,必见一青衫客携酒来访,门人称其“霞士先生”。 是岁寒食,庭玉忽闭门三日。第四日曦光初透,竟有官轿临门。盐运使刘大人亲至,呈上织金帖:“两淮盐政曹公慕名求画,润笔三千。”庭玉展卷轻笑,竟以朱砂题《拒画诗》于帖上。刘使变色欲斥,忽闻墙外玉磬声——霞士拄竹杖倚梅而立,袖中落出和田玉章,赫然镌“钦赐文渊阁行走”。 一、俗福劫 曹盐政得诗勃然。幕僚献计:“闻其祖遗《江山雪霁图》,若得此献于严相,何患不升?”当夜,盐枭“混江龙”率廿死士扑向冶山。但见草堂洞开,四壁萧然,惟中堂悬素绢,墨迹未干: “俗福如夜盗,叩门反锁窗。万钟烹鹤骨,一品渍诗肠。” 混江龙怒焚草庐。火起时,邻人见双鹤负青白二影掠向秦淮,空中飘落胭脂笺,上书《解佩令》半阕:“雪敷冰骨。桃面柳韵...玉峰翘、钩攀奇峻。”有妓人识得,惊曰:“此非媚香楼失传的《黛眉词》?” 原来三十年前,秦淮名妓黛眉以一词动江南。后阁老严嵩索其为妾,黛眉夜投文德桥,遗下玉匣藏全词。其匣竟现于庭玉书斋——此刻他正与霞士对坐桃叶渡残舟,案头红木匣映着渔火。 “先生知我何故守此匣?”庭玉指尖抚过匣上鸾鸟纹。霞士斟酒:“为那‘风吹柳带摇晴绿’?”二人相视而笑。忽舟下浪涌,混江龙踏邻舟挥刀,水中遽出十数黑影——竟皆彩衣女子,弩箭带香。盐枭踉跄坠河时,瞥见女首腰间金牌“内卫”。 二、清福谜 庭玉避入栖霞山古寺。住持了空指紫峰洞:“施主尘缘未尽。”洞中石案有棋局,黑白子摆出“艳”字。是夜雷雨,庭玉秉烛观匣,见《解佩令》下半阕以银粉隐现: “霞舒花态,墨丝云鬓。杏腮红、十指春笋...妙音幽、荡心魂引。” 骤风灭烛,暗中幽香袭人。有女声泣诵:“楚腰细、玲珑醉晕...”庭玉惊起,烛复明,案上多枚并蒂莲簪,簪股刻蝇头楷:“觅得全词处,即是埋骨乡。” 三日后,霞士携古琴来访。忽抚《广陵散》至激昂处,琴腹乍裂,飘出焦尾笺——竟是黛眉小像,背面血书:“严贼索词,奴藏玄机。词成之日,妾亡之时。留待有缘,雪我冤屈。”庭玉冷汗透衣:“先生早知?”霞士劈琴木,中空处取出金匮诏书,竟是先帝密旨:“着翰林院编修程霑暗查严党,赐号霞士。” 原来嘉靖年间,黛眉实为程霐线人,以艳词记严党盐税黑幕。《解佩令》每句暗藏账册所在:“玉峰翘”指扬州玉峰仓,“墨丝云”谓淮安墨云漕...词成那夜,程霐奉命北调抗倭,黛眉为护密码投河,遣婢女藏匣于程府。未几程家被焚,仅幼孙为老仆所救——正是庭玉。 “祖父临终执我手,”霞士老泪纵横,“言《解佩令》全词现世时,必是沉冤得雪日。然下半阙三十年来遍寻无踪...”二人正悲愤,忽闻钟鼓大作。了空急入:“盐丁封山矣!” 三、艳福局 混江龙掳寺僧索匣。庭玉抱匣立山门:“此物需秦淮水、钟山土、栖霞雾三味和药,子时焚香方现全文。”盐枭疑,霞士笑展舆图:“君不见词中‘桃面柳韵’指桃叶渡,‘翠眉弯’谓翠屏山?此藏宝图也!”贪念炽,遂押二人赴金陵。 端午夜,画舫聚桃叶渡。曹盐政亲至,四周伏兵弩。庭玉取秦淮水研墨,霞士以钟山土制香,了空捧栖霞雾濡绢。时交子刻,霞士忽高歌《解佩令》上半,庭玉挥毫续下半——笔锋到处,墨迹竟泛绯红!待“荡心魂引”最后一笔落,全词骤起火苗,青烟凝成女子身形,翩然舞于秦淮月下。 “黛眉娘子!”老妓惊呼。烟影开口,声如碎玉:“严嵩私盐七仓,藏银地窖在...”语未竟,曹盐政暴起夺绢。倏忽间万千莲花灯自下游涌来,每盏灯中立彩衣女子,弯弓搭药箭。混江龙急护主,却见庭玉袖中飞素绢,正覆曹面——绢上词句突现朱砂印,赫然是历年盐账! 兵甲声震天,锦衣卫围渡。提督冯公亮牙牌:“奉旨查盐!”曹盐政狞笑撕账,纸隙飘落黛眉遗书:“妾以身殉时,早缮副本藏于文德桥第七柱。”冯公颔首,桥上火炬齐明,石匠凿柱得铜管,三十万两白银账目灿然。 混江龙狂吼扑向庭玉。电光石火间,霞士竹杖贯其喉,自露鹤发童颜——竟易容之术!“程霐未死?”盐贩惊呼。老者撕面皮,真容如壮年:“抗倭时毁容,忍辱三十载,今日终见青天!”语毕纵身入河。众人点舟搜寻,惟见下游浮并蒂莲簪,月下化双蝶飞去。 四、三福归 案结,追赃百万。冯公欲奏庭玉之功,却觅不得人。有舟子言,见青衫客驾小舟载书卷,白衣人抱琴随,溯江入云雾。舱中红木匣开,全本《解佩令》映月生辉,词末多出蝇头注: “俗福如枷,荣禄朽骨;清福似鹤,山水寄魂。艳福非关风月,乃一点痴心渡劫尘。黛眉酬知己,三十载血泪化碧;程公守诺,半生面目全非;庭玉弃簪缨,廿八载参破皮囊。三福圆满处:俗者见俗,清者见清,艳者...见魂。” 末页忽现胭脂印,旁题新词: “风吹柳带摇晴绿,本是账目暗语:风——封;柳——六;带——代;晴——清;绿——录。指盐册藏第六代清录库。 蝶绕花枝恋暖香,蝶——迭;花——划;枝——支;暖——银;香——箱。谓官银分迭划支箱。 当年黛眉舞筵歌此,惟程公听出玄机...” 冯公阅罢长叹。翌日奏章达天听,嘉靖帝御批:“艳福奇案,可入《警世通言》。敕建三福祠于文德桥侧,祀痴魂、义骨、慧心。”然祠成日,匠人忽得无名帖: “俗福万钟皆苦杯,清福山水亦尘灰。艳福不是胭脂泪,留与秦淮月一轮。” 月升时,祠中黛眉像眸光流转,手中玉匣铿然中开,飘出最后秘笺——竟是先帝血诏副本,详陈严党九大罪。满朝震动之际,栖霞山紫峰洞内,新棋局已成:黑白子摆出“圆满”二字。炉香袅袅处,青衫客为《金陵艳福录》题跋,白衣人画《三福卷》,笔下黛眉栩栩如生,腕间并蒂莲簪辉映明月。 窗外忽有歌女声,唱道: “万钟易得,一品易求,山水容易写,著述容易朽。最难消受是——夜半魂归,有人还记胭脂扣...” ------------ 《艳福鉴》 金陵名士霞士先生晚年隐居秦淮河畔,小楼名“两忘斋”,取“忘俗忘清”之意。时人皆道先生享尽人间三福:年少时金榜题名,官至二品,此俗福也;中年辞官,著《南窗随笔》十二卷,洛阳纸贵,此清福也。至于艳福——金陵城内无人不晓,三十年前先生以一词动天下,词中美人引得江南才子竞相揣测,然始终未见其人。 这日春雨初霁,庭玉奉父命送新茶至两忘斋。庭玉乃金陵盐运使之女,年方二八,素慕先生才学,常以弟子自居。 “先生近日可还填词?”庭玉烹茶时轻声问道。 霞士先生正临窗赏柳,闻言捻须微笑:“老矣,笔墨已枯。倒是你父亲前日送来一卷古词,颇有意趣。” 说着从青玉案上取过一卷笺纸。庭玉双手接过,但见纸已泛黄,墨色却依旧浓润: “雪敷冰骨。桃面柳韵。翠眉弯、双眸流润。羞姹微颦,丹唇小、粉胸香嫩。玉峰翘、钩攀奇峻...”庭玉读至此处,耳根微热,偷眼看先生。 霞士先生却神色淡然:“此乃三十年前旧作,题曰《解佩令》。世人皆谓此词写艳,你观如何?” 庭玉沉吟片刻:“字字绮丽,然...似乎太露了些,不如先生后来‘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这般含蓄蕴藉。” 先生大笑,眼角皱纹如菊瓣舒展:“好个‘太露’!你且看这落款。” 庭玉细看纸角,竟有一行小楷:“甲辰春,为阿蛮作于听雪阁”。 “阿蛮...”庭玉蓦然想起金陵旧闻,“可是三十年前突然消失的秦淮歌伎柳阿蛮?传说她色艺双绝,后为一盐商赎身,不知所踪。” 霞士先生不答,只从书匣深处取出一方锦帕。帕上绣着并蒂莲,莲心以金线绣着两句诗:“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 “这是...”庭玉惊诧。 “这是阿蛮的手艺。”先生目光投向窗外烟雨,“那两句诗亦是她所作。” 二 故事要追溯到三十五年前。 那时霞士先生尚未称“先生”,本名陈子珩,年方廿五,刚中进士,授翰林院编修。赴金陵公干时,偶入秦淮河畔“听雪阁”,遇见了时年十六的柳阿蛮。 阿蛮本是苏州绣户之女,家道中落,沦落风尘。然她天性聪颖,不仅歌艺超群,更通诗书,尤擅品评词章。子珩初见时,她正抚琴唱姜白石的《暗香》,唱到“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时,眼中莹然有光。 “姑娘知此词深意?”子珩问道。 阿蛮停弦:“词中写梅,实写人。相思入骨时,看山不是山,看梅亦非梅。” 二人遂成知音。子珩每有新作,必先示阿蛮。阿蛮评点往往一针见血,更常以绣帕题诗相和。那方“风吹柳带”的锦帕,便是她评子珩《春柳》诗所作。 “公子之诗,如工笔丹青,细致入微。”阿蛮曾言,“然妾独爱‘晴绿’、‘暖香’四字,有触感,有温度,方是活色生香。” 子珩苦笑:“我自幼苦读,所求不过经世济民。今竟在此钻研艳词绮语...” “公子差矣。”阿蛮正色,“福有三等:禄享万钟,荣居一品,俗福也;山水怡情,著述寿世,清福也。而艳福居其中,最是难得——俗福易得而易俗,清福难求而近孤。唯艳福需才、需情、需缘,缺一不可。公子今有才情,遇知己,岂非天赐?” 子珩心动,欲为阿蛮赎身。然其时朝局动荡,御史正严查官员狎妓。同僚劝诫:“君前程似锦,岂可为风尘女子自毁?” 恰在此时,扬州盐商沈万金愿以千金为阿蛮赎身。阿蛮托人带信:“君若有意,三更画舫相见。” 三 是夜秦淮河上月色朦胧。子珩赴约时,但见画舫中红烛高烧,阿蛮一身嫁衣,美艳不可方物。 “公子肯来,阿蛮此生无憾。”她斟酒一杯,“然思之再三,妾不能随公子去。” “为何?” 阿蛮展开一卷词稿,正是子珩平日所作艳词:“公子之才,当为天下用。若因妾之故,遭人非议,误了前程,妾罪大矣。且公子近日所作,渐有匠气,可是为迎合时人?” 子珩汗颜。近日他确有意模仿花间词风,为的是在文坛博取声名。 “妾有一请。”阿蛮取笔墨,“请公子为妾填词一阕,但写真心,不问工拙。” 子珩沉吟片刻,挥毫写下《解佩令》。写到“玉峰翘、钩攀奇峻”时,笔锋微顿——此句过于香艳。阿蛮却含笑颔首:“此句最真。公子前日登山归来,说见奇峰而思峻骨,妾记得的。” 一词写毕,阿蛮轻声吟诵,泪落纸上:“有此一词,胜于千金聘礼。妾明日便随沈氏去扬州,公子...珍重。” “不可!”子珩急道,“那沈万金年过半百,家中已有七房妾室...” “正是因此,方是归宿。”阿蛮拭泪微笑,“公子且想,若随公子,必成公子之累。随沈氏去,不过深宅一妾,于公子前程无损。且沈氏行商,常往来金陵扬州,妾...或能再见公子词作。” 子珩还要再劝,阿蛮已唤舟子靠岸。临别时,她将绣帕塞入子珩手中:“他日公子若见‘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之景,便当见妾。” 画舫渐远,子珩独立岸边,手中锦帕犹有余温。 四 阿蛮去后第三年,子珩因卷入科场案被贬琼州。临行前,他收到扬州寄来包裹,内有百两白银,一方新绣锦帕,上绣椰树海涛,题曰:“地僻心自远,天高眼界宽。” 此后十年,子珩在琼州修水利、兴文教,政声卓著。每有诗作,必托商旅带往扬州,而扬州亦时有回赠,或是一方绣帕,或是一卷词评。最奇者,子珩在琼州所著《海国杂记》手稿竟不翼而飞,三月后复现案头,已被朱笔细批,见解精到。 “定是阿蛮。”子珩暗忖。然沈家高墙深院,如何能与外界通信?此事成谜。 十年后,子珩奉调回京,途经扬州,暗访沈府。只见高门紧闭,问及柳姨娘,仆役皆讳莫如深。一老妪低声叹道:“先生问柳姨娘?可怜人...三年前就病故了。” 子珩如遭雷击,浑浑噩噩回到客栈。是夜,忽有蒙面人叩窗,递上一匣。开匣见阿蛮绝笔: “知君今日过扬州,妾心甚慰。十年神交,胜于终身厮守。闻君在琼州政通人和,著述颇丰,妾为君庆。今妾沉疴难起,然无憾矣——曾享俗福者,多不知清福之趣;专务清福者,常难解俗世之情。妾以风尘之身,得遇君子,以词为媒,以心相印,此诚艳福也。愿君珍重,勿以为念。” 匣中另有一卷《海国杂记》批注,朱砂细字,密密麻麻。末页附一小像,画的竟是子珩在琼州衙署批阅文书的情形,窗前果然有椰树成行。 “她...她去过琼州?”子珩猛然想起,三年前确有扬州商队过琼州,领队是个蒙面女子,称沈府采办海外奇珍。当时他还接见过... “原来那时她便在我身边!”子珩大恸。 五 听完这段往事,庭玉早已泪流满面。 “那后来呢?先生为何断定阿蛮姑娘已故?” 霞士先生——曾经的陈子珩——从回忆中醒来,缓缓道:“因为我亲眼见了她的墓。” 原来,子珩在扬州暗访数日,终于找到为阿蛮诊病的老大夫。大夫说,阿蛮患的是肺痨,已病数年。“奇怪的是,她病中仍常女扮男装外出,说是要‘采风’。沈老爷起初不许,后来见她带回的海外货样能赚大钱,便也由她去了。” “去年春天,她自知不久人世,求我将她葬在琼州。”大夫叹道,“说那里有椰风海韵,像极了...像极了一个梦。” 子珩星夜赶赴琼州,在当年衙署后的山坡上,果然找到一座新坟。碑上无字,只刻一阕《解佩令》,正是他当年手笔。坟前有新土,插着一截枯柳——琼州无柳,此柳定是从金陵移植,未能成活。 “我守墓三七二十一日,第二十二日黎明...”先生声音微颤,“见一女子身影从椰林深处走来,在坟前放下一束野花,翩然而去。其身形步态,与阿蛮一般无二。” 庭玉惊呼:“难道是...” “我追上前去,人影已杳,唯见地上落下一方锦帕。”先生取出另一帕子,与先前那方一模一样,只是略旧些,“帕上绣的仍是那两句诗,但墨迹犹湿。” 庭玉细看,突然“啊”了一声:“这帕子...这针法...”她急忙从怀中取出自己随身锦囊,倒出一方小儿肚兜,上绣虎头,针法与锦帕如出一辙。 “这是我周岁时,一位游方姑子所赠。”庭玉声音发颤,“母亲说,那姑子蒙着面纱,留下一句‘风吹柳带,蝶绕花枝’便走了...” 霞士先生霍然起身,盯着庭玉细看。良久,他踉跄后退,跌坐椅中:“像...太像了...尤其是这双眼睛...” 六 窗外春雨又起,敲打芭蕉声声急。 庭玉心中波澜起伏,一个惊人的猜测渐渐成形。她想起自己自幼痴迷诗词,尤爱霞士先生作品;想起父亲常说她“不像盐商之女,倒像书香门第”;想起母亲提起那位游方姑子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先生,”庭玉声音发颤,“阿蛮姑娘...可有什么特征?” 霞士先生闭目良久:“她...她左肩有一处桃花形胎记,右耳垂有双痣,如星伴月。” 庭玉手中茶盏“哐当”落地。 三日前沐浴时,丫鬟还笑说:“小姐这肩上的桃花印真俊,耳垂两颗痣更是少见,将来定是大富大贵的好姻缘。” 一切皆对得上。 “难道我...”庭玉不敢想下去。 霞士先生却已镇定下来,苦笑道:“老夫早该想到。沈万金妻妾成群,却无一子半女。阿蛮入沈府三年无孕,第四年沈夫人突然‘老蚌生珠’,生下一女,取名庭玉...算来年岁正好。” “可父亲待我如掌上明珠...” “正因你不是他亲生,反而更珍贵。”先生叹道,“沈万金精明一世,岂能不知?他善待你们母女,一则是真疼爱你,二则...或是与阿蛮有约在先。” 庭玉想起父亲书房暗格中,确有一封泛黄信笺,她幼时顽皮曾偷看,只记得“此女非凡品,当以诗书养之”数字,落款似乎是个“柳”字。 “所以母亲没有死,她只是...离开了?”庭玉颤声问。 霞士先生走到窗边,望着迷蒙烟雨:“这些年来,我常想,那日坟前所见究竟是人是鬼。后来在金陵,又三次见似阿蛮者:一次在书肆,见女子购我新著;一次在画舫,闻隔壁唱《解佩令》;一次在雨夜,见桥上撑伞人影...每次追去,皆空无一人。” “直到三年前,我在苏州虎丘寺偶遇一老尼,她见我腰佩锦囊——就是你方才所见那方帕子所制——突然道:‘施主还在寻人?’我大惊,追问究竟。老尼说,二十年前,曾有一带发修行的女居士寄居寺中,精于刺绣,尤爱在绣品中藏诗。那居士后来说‘尘缘已了’,飘然远去,只留下一句话托她转告有缘人。” “什么话?” 霞士先生转身,眼中似有泪光:“她说:‘艳福难久,因艳则易逝,福则无常。然以艳入清,以俗养雅,则福泽绵长。愿君续写《南窗随笔》时,莫忘秦淮夜月,琼州椰风。’” 庭玉忽然明白了什么,急问:“那《南窗随笔》第十二卷,是不是正好在二十年前开始写的?” 先生颔首:“正是。书中‘艺文志’一章,详论刺绣与诗词相通之妙,举例皆为无名氏作品...如今想来,那些绣品图样,分明是阿蛮手笔!” 七 雨渐歇,夕阳破云而出,将秦淮河水染成金色。 庭玉忽然站起,向先生深施一礼:“先生,我想我见过母亲。” “何时?何处?” “就在上月。”庭玉眼中闪着奇异的光,“父亲五十寿辰,有游方女道士前来贺寿,说与沈家有旧。那道士戴帷帽,不见面容,但声音清越,谈吐不凡。她见我在读《南窗随笔》,便与我论及书中‘艳福’之说。” “她怎么说?” “她说:‘俗福如酒,醉人一时;清福如茶,淡而弥久;艳福如花,开谢有时。然三福皆在人心,心能转境,则酒可醒神,茶可醉人,花落结果,又是新生。’我问她姓名,她吟了两句诗...” “可是‘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 庭玉点头:“正是。当时不解,如今方知...原来母亲一直在暗中看着我。” 霞士先生长叹一声,走到书案前,展纸磨墨:“我欲修书一封,你可愿代我转交令尊?” “先生请讲。” 笔走龙蛇,先生写下一封短笺: “沈公台鉴:令嫒庭玉,聪慧敏秀,有林下风。仆老矣,愿收为关门弟子,传以诗书。又闻公藏有柳氏绣谱一卷,乞借一观。昔年旧事,俱往矣;今朝新缘,犹可追。陈子珩拜上。” 庭玉观书,心中豁然:先生这是要将往事轻轻揭过,只以师徒名分续这段缘。 “至于你母亲...”先生望向天边晚霞,“她既选择如此,自有道理。艳福之极致,或许不在朝朝暮暮,而在心心相印。三十年来,她活在我的词中,我活在她的绣里——这难道不是另一种长相厮守?” 庭玉含泪而笑。她忽然懂了母亲的选择:不入沈府,无以保全女儿平安富贵;不辞而别,无以成全先生清誉文章。这介于俗福与清福之间的艳福,原来要付出这般代价,也才能成就这般传奇。 临别时,霞士先生将两方锦帕都赠与庭玉:“这一方旧的是当年阿蛮所赠,这一方新的是坟前所得。如今物归原主,倒也妥当。” 庭玉郑重接过,忽然发现新帕背面有极细的绣字,对着光才能看清,竟是一阕新词: “晴绿仍吹柳,暖香还恋枝。人间别久,未减相思。词中玉骨,绣里风姿。幸有明珠慰暮时。——阿蛮遥和” 原来母亲早已料到今日。 八 三个月后,沈府张灯结彩,为庭玉行拜师礼。霞士先生亲临,沈万金盛宴相待。席间,沈公取出一个紫檀木匣: “此乃内子遗物,今赠先生,或可入《南窗随笔》续编。” 匣中正是柳阿蛮绣谱,共三十六幅绣样,每幅皆配诗词。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娟秀小楷: “艳福说与知音听,俗福清福俱是情。若问阿蛮何处去,词中绣里了分明。” 满座嗟叹。霞士先生抚绣谱良久,忽道:“沈公可愿听老夫一言?” “先生请讲。” “阿蛮姑娘在日,曾论三福。今见绣谱,老夫有悟:俗福在形,清福在神,艳福在魂。形神可分离,魂魄永相随。沈公得阿蛮相伴数载,有庭玉承欢膝下,此亦艳福之余泽也。” 沈万金默然许久,举杯敬先生:“这些年,是沈某执念了。总以为留不住人,便是无福。今日方知,有些福气,原不必握在手中。” 庭玉在旁,忽然看见父亲眼中泪光一闪。她想起这些年来,父亲虽继娶,却始终将母亲旧居保持原样;想起他常对着母亲小像自语;想起他坚持要自己学诗书刺绣...原来这个精明的盐商,也用他的方式,守护着一份“艳福”。 拜师礼成,庭玉正式入住两忘斋旁“浣花小筑”,随先生习诗书。每日清晨,她推窗见秦淮河水迢迢,总想起母亲或许正在某处,也这般推窗看山看水。 一日整理先生书稿,见《南窗随笔》第十三卷开篇写道: “或问:艳福何解?答曰:俗人见色,雅士见情,智者见缘,仁者见心。昔有女子,以风尘之身点醒翰林梦,以商贾之妾成就太守功,以方外之形续写文士名。其艳在骨,其福在慧。此所谓:身在红尘不染尘,心在方外犹恋人。艳福至极处,三福本一身。” 庭玉提笔,在页边以小楷注: “女弟子庭玉谨按:此卷可名《艳福鉴》。家母尝言,鉴者,镜也,可正衣冠,可明得失。艳福如镜,照见俗中雅,雅中真。先生得此镜三十年,而今弟子得之,幸甚。” 写罢搁笔,但见窗外春深似海,柳絮纷飞如雪。风吹柳带,摇动一河晴绿;蝶绕花枝,恋着几缕暖香。 原来艳福从未离去,它只是化作了人间四月天,年年来,年年新。 ------------ 《三梦镜》 夜雨敲窗,金陵文士陆文修独对青灯,案头摊着一卷残破的《玉枢经》。烛火摇曳间,忽见经书夹页中滑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绢帛,其上墨迹犹新: “凡人禄享万钟,荣居一品者,俗福也;山水怡情,著述寿世者,清福也;其介於俗福、清福之间者,莫如艳福。” 文修拈须沉吟,忽闻叩门声急。开门处,一蓑衣老翁携木匣而立,须发皆白,目如寒星。 “此匣当赠有缘人。”老翁递匣即去,不待询问,已没入夜雨。 文修启匣,得古铜镜一面,背镌“三梦”篆文。指触镜面,竟生涟漪,眼前一黑…… 一梦:俗福 再睁眼时,文修已着紫袍玉带,高坐明堂。左右禀报:“陆相国,边关急报!” 原来此身乃当朝一品陆兆麟,权倾朝野。文修初时惶恐,渐入佳境。批奏章,定国策,受百官朝拜,享万钟俸禄。府邸连云,仆从如织,珍馐罗列,歌舞彻夜。 一日,圣上赐宴琼林苑。酒过三巡,忽有御史出列弹劾:“陆相私纳边将贿赂,暗通敌国!” 文修惊起欲辩,却见同僚皆侧目,门生尽低首。锦衣卫已入殿擒拿,方才的谄媚笑容,此刻全化作冰霜。抄家时,从密室搜出黄金万两,敌国书信若干——皆是栽赃,却百口莫辩。 刑场秋风中,文修仰天长叹:“万钟之禄,原是悬颅之刃;一品之荣,终作断头之阶!”刀光落下时…… 二梦:清福 文修猛然坐起,竟置身竹篱茅舍。推窗见青山叠翠,溪水潺湲。案头文房四宝俱全,架上经史子集齐整。 从此,他日出而作,种菊东篱;日落而读,著述灯下。著成《山居笔记》十卷,《溪声词集》八卷。偶有樵夫过访,对弈一局;时见牧童横笛,相和成趣。 如此三十年,两鬓星霜。文集传世,文名远播。然深秋一病,卧榻月余。欲唤人奉茶,空山唯有鸟鸣;想托人传稿,柴门久无足音。 那日晨起,强撑病体将新注《庄子》完稿,掷笔长笑:“著述寿世,世谁知我?山水怡情,情寄谁处?”笑声未绝,咯血染红书稿,气绝于冷榻之上…… 三梦:艳福 文修再醒时,暖香袭人。罗帐流苏,画屏鸳锦,竟是闺阁绣房。 镜中容颜,已化作俊朗少年。门外莺声:“柳公子可醒了?姑娘们候着呢。” 原来此身乃扬州盐商之子柳梦梅,家资巨万,风流倜傥。出得房门,但见回廊九曲,处处姹紫嫣红。歌台舞榭,尽是绝色;诗会酒宴,无不奢华。 最奇者,于瘦西湖畔遇一女子,名唤“解佩”。其容貌正如匣中绢帛所载: “雪敷冰骨。桃面柳韵。翠眉弯、双眸流润。羞姹微颦,丹唇小、粉胸香嫩。玉峰翘、钩攀奇峻。霞舒花态,墨丝云鬓。杏腮红、十指春笋。怯媚嫣怜,楚腰细、玲珑醉晕。妙音幽、荡心魂引。” 二人一见倾心。解佩不似寻常风尘女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更擅填词。文修(梦梅)为她作画,她提笔回赠:“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 从此朝携黛眉游湖,暮伴红袖读书。为解佩一掷千金,建“惜佩阁”,搜罗天下奇珍。春赏牡丹,夏采莲,秋咏菊,冬赏梅,真个是: “耀宝矜夸耀,朝昏携黛眉。媚柔狂蝶绕,岁岁不知归。” 如此三年,家财散尽。那日债主临门,仆从星散。文修独坐空楼,等解佩归来——昨日她说去城外上香,至今未返。 黄昏时,小丫鬟瑟瑟呈上一信:“公子恩重,妾本南山孤魅,得君三年情深,已足续修行。今缘尽矣,留玉簪抵债,望自珍重。” 文修握簪大笑,笑着笑着,泪如雨下。那玉簪触手生凉,细看竟是冰雕,转瞬化水而去…… 梦醒 “陆先生?陆先生?” 文修睁眼,见书馆童子正在摇他。窗外天已微明,雨歇云散。案上《玉枢经》仍在,哪有什么绢帛铜镜。 “先生伏案睡了一夜,小心着凉。” 文修恍惚起身,忽见砚台下压着一纸。取来看时,墨迹淋漓,正是梦中为解佩填的《解佩令》全词,末句旁多了一行娟秀小字: “三梦镜中客,原是扫书人——霞士留” 文修疾步出门,巷口空无一人。忽闻晨钟响起,远处青山如黛,近处市声渐沸。 回到书房,他静坐良久,提笔在《玉枢经》扉页写道: “俗福如枷,清福似禅,艳福若露。昨夜三梦,今日一身。扫书人去,青山依旧。” 写罢,焚香净手,将经书供于架上。从此闭门著述,十年后《三梦录》成,洛阳纸贵。有好事者问:“先生书中三梦,何为真境?” 文修笑指庭前:“柳带摇晴绿,花枝恋暖香。诸君且看,是梦是真?” 众人望去,春风过处,柳丝拂过书案,案上墨迹未干的新稿,题着《三梦镜》三字。而窗外卖花声里,依稀有个女子身影转过巷角,青丝间一点玉色,在晨光中微微一闪。 文修并未抬眼,只将笔搁下,对童子道:“今日天气晴好,该晒书了。” ------------ 《三福镜》 康熙三十六年春,江宁织造府后园,芍药开得正盛。 苏慕贤立在紫藤架下,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他是苏州知府苏文渊的独子,年方廿二,去岁秋闱中了举人,今春奉父命来江宁拜会曹寅。宴席上,那些“万钟禄、一品荣”的官场应酬,让他心头郁结。 “俗福也。”他轻叹一声,想起父亲书信中的话:“汝今得举,当思进取。宦海浮沉,终需俗福撑门庭。” “公子何故叹息?” 声音自假山后传来,如珠落玉盘。苏慕贤转头,见一女子自太湖石后转出,约莫十八九岁,身着月白绫衫,外罩淡青比甲,发髻只插一支白玉簪。最奇的是她手中握的不是团扇,而是一卷《杜工部集》。 “在下失礼了。”苏慕贤拱手,“不知姑娘是——” “柳依依,曹府西席之女。”女子福了一福,目光在他手中书卷上一扫,“公子读的是《剑南诗稿》?” 苏慕贤讶然:“姑娘好眼力。” “家父常说,诗至于唐,已臻其极。然放翁诗中有铁马冰河,亦有沈园柳老,刚柔并济,别开生面。”柳依依说话时,眼波流转,竟与那卷书上的清峻字迹形成奇妙映照。 二人从陆游谈到李清照,又从王维说到纳兰性德。苏慕贤发现,这女子不仅熟读诗书,对书画、音律乃至金石考古皆有涉猎。更难得的是,她见解独到,不类寻常闺秀。 “柳姑娘才学,恐不让谢道韫。”苏慕贤真心赞道。 柳依依微微一笑:“公子谬赞。妾身不过是闲时翻书,偶有所得罢了。”她抬眼看天色,“日将暮,该回了。” “且慢。”苏慕贤从袖中取出那枚玉佩,“此佩赠予姑娘,聊表今日知音之谊。” 柳依依接过,见玉佩上刻着“山水清音”四字,篆法高古,不由多看了苏慕贤一眼:“多谢公子。妾身无以为赠,唯有小词一阕,明日此时,在此相候。” 说罢,翩然而去。 苏慕贤望着她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怅惘。 二 翌日,苏慕贤早早来到园中。 柳依依果然已在,正俯身看池中锦鲤。听见脚步声,她转过身来,今日换了身浅碧色衫子,发间多了支珍珠步摇,行动时微微晃动,衬得脸色愈发白皙。 “公子守时。”她递过一张花笺。 苏慕贤接过,见上面用工笔小楷写着一阕《解佩令》: “雪敷冰骨。桃面柳韵。翠眉弯、双眸流润。羞姹微颦,丹唇小、粉胸香嫩。玉峰翘、钩攀奇峻。 霞舒花态,墨丝云鬓。杏腮红、十指春笋。怯媚嫣怜,楚腰细、玲珑醉晕。妙音幽、荡心魂引。” 词极香艳,字迹却清峻峭拔,反差之大,令苏慕贤心头一震。他抬眼看向柳依依,见她神色坦然,并无寻常女子题写艳词时的忸怩。 “姑娘此词……” “可是觉得过于直露?”柳依依走到一株海棠树下,“词为艳科,本不必避讳。况且,妾身写的是美本身,而非狎昵之思。公子以为如何?” 苏慕贤细品词句,果然发现字面虽艳,意境却清。尤其“妙音幽、荡心魂引”一句,已超脱皮相之美,直指精神共鸣。他突然明白了柳依依的用意——她在以词探他深浅。 “姑娘高见。”苏慕贤收起花笺,从怀中取出一卷画,“在下昨夜作此画,回赠姑娘。” 画上是一女子临窗读书的背影,窗外竹影婆娑,案上香炉袅袅。虽不见面容,但姿态娴雅,意境清远。右上角题着两句诗:“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 柳依依看到题诗,眸光微动:“这是庭玉赏霞士的句子。” “姑娘知道此人?”苏慕贤惊讶。庭玉赏霞士是近年江南文坛突然冒出的一位评点家,点评诗文寥寥数语,却总切中要害,身份成谜,连是男是女都无人知晓。 柳依依不答,只道:“公子画意高远,妾身受之有愧。只是这诗中‘蝶绕花枝’,未免落了俗套。” “哦?姑娘有何高见?” “蝶绕花枝,是蝶恋花。然花开花落自有其时,蝶来蝶去不由己心。真正知己,当如松竹相映,风雨不移。”柳依依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巾,上面绣着几竿墨竹,旁题“虚心劲节”四字。 苏慕贤接过,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指尖,心头忽然一荡。 此后半月,二人每日午后在园中相会。谈诗论画,说古论今。苏慕贤发现,柳依依不仅文才出众,对朝政时局亦有独到见解。她论及江南科场弊案,三言两语便切中要害;说起西北用兵,竟能分析粮草转运之难。 “姑娘才学,埋没闺中,实在可惜。”一日,苏慕贤叹道。 柳依依正在抚琴,闻言指尖一滞,琴音戛然而止。她抬头望向远处楼阁,轻声道:“公子可知,这世间有一种人,身在锦绣堆中,心在山水之外。欲求清福而不可得,欲避俗福而不能。” 苏慕贤心中一动,想起父亲常说“宦海凶险”,自己虽厌烦应酬,但身为苏家独子,科举入仕是必由之路。这大概就是柳依依所说的“欲避俗福而不能”罢。 “那姑娘所求是何福?”他问。 柳依依沉默良久,忽然一笑:“妾身贪心,三福皆求。愿得知己如公子者,是为艳福;若能偕隐山林,著述立说,是为清福;至于俗福……”她顿了顿,“俗福如锦衣,虽不自在,寒冬时却可御冷。” 这话说得玄妙,苏慕贤正待细问,忽见一小鬟匆匆跑来:“小姐,老爷唤您去前厅见客。” 柳依依起身告辞,走出几步,又回头道:“明日此时,妾身有要事相告,望公子务必前来。” 她的眼神异常郑重,苏慕贤心中莫名一紧。 三 然而次日,苏慕贤在园中等至日暮,柳依依始终未至。 第三日,第四日……一连七日,芳踪杳然。 苏慕贤问过曹府下人,皆说柳先生已携女辞馆而去,不知去向。他心中空落,恍然若失。那卷《解佩令》的花笺,他看了又看,忽然注意到背面有极淡的墨迹。对着光细看,竟是几行小字: “若见妾书,可往虎丘云岩寺,寻慧明禅师。切莫声张,勿告他人。依依泣笔。” 苏慕贤心头一震,知此事非同小可。次日便以游学为名,辞别曹寅,径往苏州虎丘。 云岩寺在山腰,古木参天。苏慕贤找到慧明禅师,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僧,面目慈和。 “小施主寻老衲何事?” 苏慕贤取出柳依依所赠素巾。慧明见到“虚心劲节”四字,神色微变,将他引至禅房,闭门方道:“柳姑娘已不在苏州。” “她在何处?” 慧明不答,反问道:“施主可知柳姑娘身世?” 苏慕贤摇头。 老僧长叹一声,说出一段秘辛。 原来柳依依本姓陈,祖父陈鹏年是前朝遗臣,康熙二十年在“明史案”中受牵连,满门抄斩。唯有当时尚在襁褓的依依,被门生柳文镜救出,改名换姓,抚养成人。柳文镜便是曹府西席柳先生。 “那柳先生现在何处?”苏慕贤急问。 “半月前,柳先生突然病故。临终前将一匣文书交与老衲,嘱托若有人持信物来寻,便转交此人。”慧明从禅床下取出一只铁匣,“柳姑娘如今应在金陵栖霞山,但具体所在,老衲亦不知。施主可开启此匣,或有所得。” 苏慕贤打开铁匣,内有一叠书信、几卷手稿,最上面是一封给柳依依的信。他展开细读,越看越是心惊。 信中,柳文镜坦言自己并非普通西席,而是前朝遗民组织“复明社”的重要成员。二十年来,他以教书为掩护,暗中联络四方志士,收集清廷情报。柳依依自幼显露的才学,其实是他有意栽培,希望她能以才女身份结交江南士子,为反清复明积蓄人脉。 “然近年为父渐悟,天下已定,民生稍安,再起干戈,徒苦黎庶。况清主康熙,励精图治,堪称明君。我辈所求,不应在一姓之兴替,而在万民之福祉。今病入膏肓,唯忧汝身。若见吾书,速离是非之地,隐姓埋名,平安度日。匣中另有《南明遗事》手稿十卷,乃为父毕生心血,汝可择机刊行,以存信史,此清福也……” 信末附言:“苏公子慕贤,乃苏州知府苏文渊之子。其父表面仕清,实为我社在官场中的暗桩。慕贤人品端方,才学出众,若汝二人有缘,为父可瞑目矣。” 苏慕贤读完,如遭雷击。他从未想过,那个整日督促自己读书科举、在官场周旋的父亲,竟是前朝遗民。更未想到,与自己谈诗论画、引为知音的柳依依,身世如此坎坷,肩负如此重担。 “施主现在明白了吧?”慧明合十道,“柳姑娘不告而别,实是为避祸。近日江宁有风声,说曹府西席与‘逆党’有涉,曹大人已暗中调查。柳姑娘若不走,恐遭不测。” 苏慕贤收起铁匣,对慧明深深一揖:“多谢禅师。晚辈这就去寻依依。” “施主且慢。”慧明道,“老衲有一言相劝。柳姑娘身世特殊,你若寻她,必卷入漩涡。你父亲苦心经营多年,方在官场站稳,你若与柳姑娘牵扯,恐累及全家。还望三思。” 苏慕贤沉默片刻,抬头时目光坚定:“禅师,人活一世,所求为何?若为俗福而负知己,纵享万钟禄、居一品荣,亦如行尸走肉。晚辈心意已决。” 四 栖霞山红叶似火。 苏慕贤在山中寻了三日,终于在一处僻静山谷找到一间茅舍。柴扉轻掩,院中晾着月白衣衫,正是柳依依当日所穿。 他推门而入,见柳依依正坐在窗下抄经。听到声响,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欢喜,继而转为忧虑。 “公子不该来此。” “我该来。”苏慕贤走到她面前,取出铁匣,“令尊手稿,还有这封信,我都看了。” 柳依依接过信,读完时已泪流满面。她将信紧紧抱在胸前,良久方道:“父亲一生,为理想奔波,晚年方悟和平之贵。我自幼受他教诲,既想完成他保存信史之愿,又知此事凶险,不愿牵连他人。不告而别,实非得已。” “我明白。”苏慕贤握住她的手,“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 柳依依抬头看他,泪眼朦胧中,见他神色坚定,忽然扑入他怀中,放声大哭。多日来的惶恐、悲伤、孤独,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待她平静下来,苏慕贤方道:“我有一计。家父在苏州有一处别业,在洞庭西山,人迹罕至。你可暂居彼处,安心整理令尊手稿。待时机成熟,我设法刊印流传。至于曹府那边,我自有交代。” “可是公子前程……” “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苏慕贤微笑,“能与知己隐于山水,著书立说,方是真清福。至于艳福……”他深深看着柳依依,“得知己若卿,平生已足。” 柳依依脸颊微红,低声道:“那公子父亲那边……” “我会如实相告。”苏慕贤道,“父亲既是同道中人,必能理解。何况,保存信史,传承文化,正是我辈读书人本分。” 二人计议已定,当夜便悄然下山。苏慕贤将柳依依安置在西山别业,自己返回苏州府衙。 见到父亲苏文渊,他直言一切。苏文渊初时震惊,听完沉思良久,方长叹一声:“为父隐瞒多年,实非得已。既然你已知道,我也不再相瞒。柳先生是我故交,他的《南明遗事》确是重要史料,若能保存刊印,功在千秋。只是此事凶险,你需万分小心。” “孩儿明白。” 苏文渊看着儿子,忽然笑道:“那柳姑娘才貌双全,你能得她为知己,是为父之幸。待风声过去,为父亲自为你二人主婚。” 苏慕贤大喜,跪下叩头。 五 西山别业临湖而建,推窗可见烟波浩渺。 柳依依在此隐居三月,将父亲手稿整理誊抄,分门别类。苏慕贤每月来住旬日,带来外界书籍用品,与她一同校勘文稿。二人白日笔耕,傍晚泛舟湖上,夜间挑灯夜话,真如神仙眷侣。 这日,苏慕贤带来一幅新画。画中女子凭栏远眺,侧影清矍,正是柳依依整理手稿时的模样。题款是:“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知己在侧,三福俱全。” 柳依依看了,抿嘴一笑:“公子这诗,如今可算不俗了。” “哦?愿闻其详。” “昔日蝶恋花,是单思。今日知己在侧,是相知。风吹柳,蝶绕花,各得其所,各安其分,方是人间真味。”柳依依说着,提笔在画上添了几竿翠竹,“松竹相映,风雨不移。公子可记得?” 苏慕贤握住她的手:“永志不忘。” 二人正相视而笑,忽听门外有响动。一个黑衣人破窗而入,手中钢刀直取柳依依! 苏慕贤不及多想,挺身挡在她面前。钢刀刺入左肩,鲜血迸溅。几乎同时,另一道人影闪入,一剑刺穿黑衣人后心。 来者是个中年文士,面目清癯。他扶住苏慕贤,急点几处穴道止血,又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敷上。 “苏公子忍一忍。” 柳依依已认出此人:“您是……莫叔叔?” 文士点头:“在下莫怀古,与你父亲同属‘复明社’。近日得知曹寅查到柳先生身份,特来报信,不想还是晚了一步。”他看向地上的尸体,“这是曹寅派来的杀手。此地已不安全,你们速速离开。” “去何处?”柳依依急问。 莫怀古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往福建泉州,找‘海天阁’掌柜,他自会安排你们出海。去南洋,那里有不少前朝遗民,可保安身。”又对苏慕贤道,“苏公子,令尊那边我已通知,他会安排妥当。你们这一走,恐怕今生难回中原了。” 苏慕贤忍着痛,看向柳依依。柳依依泪眼婆娑,用力点头。 六 三个月后,南洋槟榔屿。 一间临海竹楼里,柳依依正在整理最后几页手稿。窗外椰林婆娑,海风习习。苏慕贤肩伤已愈,正在院中晾晒书稿。 《南明遗事》十卷,终于整理完毕。柳依依在扉页题道:“先父柳文镜遗著,女依依、婿苏慕贤校订。康熙三十六年冬,刊于南洋。” “终于完成了。”她长舒一口气。 苏慕贤走进来,从背后拥住她:“辛苦了。莫先生来信,说已在广州找到书坊刊印,首批百部,将在江南秘密流传。” 柳依依靠在他怀中,轻声道:“父亲遗愿得偿,我在九泉之下也可安心了。只是连累你离乡背井……” “说什么傻话。”苏慕贤转过她的身子,认真道,“这三个月,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日子。无案牍之劳形,无应酬之烦扰,白日著书,夜晚听涛,有红袖添香,有知己论道。俗福、清福、艳福,三者得全,夫复何求?” 柳依依破涕为笑,从箱中取出一卷画:“你看这个。” 正是苏慕贤为她画的那幅凭栏图。柳依依在空白处题了一阕新词: “椰风海雨,竹楼灯暗,南溟万里烟波。青史字,红颜泪,都付与、残编数卷消磨。幸有知己相伴,笑看鬓丝皤。 犹记虎丘云岩,栖霞霜叶,几度惊魂破。到而今、潮平岸阔,天际归舟数点。俗福何羡,清福已在,艳福平生诺。待他年、谁人拾取,漫猜当日因果。” 苏慕贤读罢,眼眶微湿。他将柳依依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道: “不求万钟禄,不羡一品荣。但得知己伴,山水寄余生。” 窗外,一轮明月从海面升起,清辉万里。海涛声声,如亘古不变的诺言。 ------------ 《三福缘》 金陵城西有富贾耀氏,其子单名宝,年方弱冠。父为盐运使司运同,禄享万钟,宅邸连云,此谓俗福至极。然耀宝常执玉杯叹:“金谷酒肉臭,朱门罗绮朽。此等福气,市井皆羡,于我如囚笼耳。” 是年仲春,耀宝携仆游栖霞山。忽见青石桥上立一女子,翠衫素带,手持湘妃竹伞。风过处,柳絮纷飞如雪,正应了“风吹柳带摇晴绿”之景。女子回眸一笑,耀宝顿觉魂魄俱摇——那眉眼竟与昨夜梦中人别无二致。 “敢问姑娘芳名?” “妾名朝云,家在山阴白鹭洲。”声如碎玉,说罢翩然离去,唯留一缕异香。 耀宝归家后茶饭不思,三月间七访白鹭洲,终在桃花溪畔觅得竹篱小院。朝云正临溪抚琴,见他来也不惊,只轻拨弦道:“公子何故执著若此?” “为求‘蝶绕花枝恋暖香’耳。”耀宝长揖。 自此,耀宝弃了诗社文会,晨昏皆往竹院。朝云善画,尤工美人图;通音律,能作自度曲。某日雨后,她展宣纸作《解佩令》词意图,边画边吟: “雪敷冰骨。桃面柳韵。翠眉弯、双眸流润...”笔下行来,竟是耀宝梦中常现之仙女。 耀宝痴望良久,忽道:“此画中人,莫非姑娘自况?” 朝云笔锋微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泅开,似笑非笑:“公子说笑了。” 奇处渐显。耀宝见朝云夏日不着纱衣而体自生凉,冬日单衫立于雪中而面泛桃红。问之,则答:“妾幼时遇终南山道姑,授吐纳之术。”更奇者,竹院中四季花开不谢,尤以墨牡丹为最,其花蕊夜放幽光。 一日,耀宝父闻风声,亲率家丁至白鹭洲。见竹院简陋,勃然作色:“吾儿当求功名,岂可沉迷艳福!”命人强携耀宝归。锁于藏书楼,遣媒人说合金陵世家女子。 当夜三更,耀宝忽闻窗棂作响。推窗见朝云立于月下,手中捧一锦匣。 “公子请看。”启匣示之,内藏九卷书稿,题签《云笈七签补遗》《丹霞谱》。字迹清奇,皆修仙养性之秘要。 朝云正色道:“实不相瞒,妾非尘世中人。乃天台山墨牡丹得道,历三百年修得人身。所绘《解佩令》图中仙子,实为妾本相。” 耀宝惊跌于地。 朝云续道:“公子前世乃武夷山采药童子,曾救妾于雷劫。今世本有仙缘,可求清福——山水怡情,著述寿世,他日羽化登真,岂不胜过百年俗福?” 语毕,化清风而去,案上留素笺:“俗福如枷,艳福如露,清福方久。君自择之。” 翌日,耀宝向父长跪:“儿愿弃万钟禄,求山间一椽屋。” 父怒极,断绝其用度。耀宝携朝云所赠书稿,只身入终南山。初时困顿,采药为生。夜则研读仙家典籍,渐悟养生之道。撰成《南华别注》三卷,文士争相传抄。 三年后某夜,耀宝于灯下著书,忽闻叩门声。开门见朝云盈盈而立,身后跟着位清癯老翁。 “此乃霞士先生,妾之师尊。” 老翁抚须笑:“小友注解南华,颇有新意。可知‘福’字真谛?” 耀宝肃然:“俗福在外,清福在内,艳福...”忽瞥见朝云含笑眉眼,恍然顿悟:“艳福乃俗清之桥梁!” 霞士拊掌:“善哉!汝父盐案事发,家产尽没,今在狱中。此俗福之无常也。汝著书立说,已播清福之种。至于艳福...”指朝云道:“此女本当于月圆夜归山,因怜你诚心,自毁三百年道行,散去牡丹真元,从此永为凡躯。” 耀宝大震,见朝云鬓边忽生白发一缕,此前从未有之。 “为何如此?!” 朝云垂眸:“道经有云:‘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抬目时,眼中流光润泽,恰似《解佩令》中“双眸流润”之态。 耀宝泪如雨下,执其手曰:“我当以余生还卿三百年。” 此后,耀宝携朝云迁居武夷山,筑庐于前世相遇处。白日采药行医,夜则共校道经。三十年间,合著《三福论》,阐“俗福为基,艳福为渡,清福为归”之理。书成那日,朝云卧于墨牡丹丛中,含笑而逝,身化万千花瓣,中有金光点点。 霞士先生云游过此,叹曰:“此谓艳福极致——以刹那芳华,渡有情人至清福彼岸。”提笔在《三福论》扉页题: “风吹柳带摇晴绿,蝶绕花枝恋暖香。莫道艳福非真福,一点情根证久长。” 又十年,耀宝百岁时,无疾而终。童子见墨牡丹丛中飞出一对金蝶,翩跹入云。所遗《三福论》辗转传世,至乾隆年间入四库,后竟东传扶桑,西渡欧罗巴,此乃清福之绵延也。 今人至武夷山九曲溪,犹见峭壁有摩崖石刻,乃耀宝晚年所镌: “俗福如酒醉一时,艳福如花妍一季,清福如星耀千古。然无酒之醉,焉知花艳?无花之妍,焉慕星恒?三福流转,方为圆满。” 石隙中,一株墨牡丹逢雨绽放,夜放幽光如故。樵夫言,月圆时常见白衣书生与翠衫女子携手观星,近之则无。或曰耀宝朝云魂魄所化,或曰后之有情人得悟三福真谛者,皆可见此异象。 至此方明:俗福者,世人所求;清福者,智者所修;艳福者,实为俗清之渡舟。然舟终须弃,彼岸方达。然无舟,彼岸终是幻影。个中玄机,恰似那《解佩令》末句: “妙音幽、荡心魂引。” 魂既被引,俗清之界渐泯,方见真福在执手研墨间,在夜雨对坐时,在明知终须别离仍愿散尽修为的刹那。 此谓:三福圆满,一念永恒。 ------------ 《素王传》 第一回梦麟降世 鲁襄公二十二年,庚戌之秋,夜半星垂。颜氏女征在梦赤乌衔丹书落于庭,书云:“水精之子,继衰周而素王。”惊寤,腹中震动。及旦,闻阙里尼丘山紫气腾涌,乃产仲尼。首上圩顶,面有七露,父叔梁纥异之,曰:“此儿殆天所授乎?” 时周室衰微,礼崩乐坏。孔子少时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及长,问礼老聃,学琴师襄,仰观三代之文,叹曰:“郁郁乎文哉!吾从周。”然仕途多蹇,为委吏、乘田,终不得大用。年五十六,摄行相事,鲁国大治。齐人闻而惧,献女乐以惑鲁君。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怅然歌曰:“彼妇之口,可以出走。” 遂束装去鲁,周游列国。卫灵公问兵阵,对曰:“俎豆之事则尝闻之,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灵公仰观飞鸿,孔子知其意怠,怃然曰:“鸟能择木,木岂能择鸟乎?” 第二回陈蔡绝粮 最苦者,莫过于陈蔡之厄。楚昭王使人聘孔子,陈蔡大夫谋曰:“孔子用于楚,则陈蔡危矣。”发徒役围于野,不得行。粮绝七日,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抚琴不止,声愈清越,徐答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是夜,月明如昼。子贡见夫子独立苍茫,衣袂飘举若欲仙去,趋前问:“道之不行,已知之矣。敢问天命?”孔子仰观北辰,默然良久,忽指天上星曰:“尔见紫微垣中,何星最明?”子贡曰:“帝星也。”孔子摇首:“非也,其旁无位无光者,素王星也。吾道之传,不在位而在德,不在一时而在万世。” 言未竟,狂风骤起,云中现赤文三十六字,子贡疾录之,乃《春秋》微言大义。忽有楚使突围而入,稽首曰:“昭王崩矣!”众人皆哭,孔子独向东南再拜,叹曰:“河不出图,洛不出书,吾已矣夫!” 第三回杏坛遗响 返鲁后,孔子不复求仕,删《诗》《书》,订《礼》《乐》,赞《周易》,作《春秋》。一日,与诸弟子坐杏坛。曾子问:“夫子在陈绝粮时,琴声何以反清越?”孔子抚琴曰:“昔者舜作五弦琴,歌《南风》。夫琴者,禁也。禁邪归正,以和人心。吾当时非抚琴也,抚心耳。”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问其目,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默记,忽有悟,再拜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孔子顾谓众人:“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忽有异事。子路使门人为费宰,来辞。孔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后为学?”孔子斥:“是故恶夫佞者!”子路出,雷电大作,击庭中古柏,中分如刀裁。众骇然,孔子观柏纹,竟成八卦图形,默然良久,曰:“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吾道之传,其在此乎?” 第四回西狩获麟 哀公十四年春,西狩获麟。叔孙氏车子鉏商获之,折其左足,载以归。孔子观之,泣曰:“麟也!胡为乎来哉!”反袂拭面,歌曰:“唐虞世兮麟凤游,今非其时来何求?麟兮麟兮我心忧。” 是夕,梦周公来谒,衣冠如西周盛时,执孔子手曰:“小子识之!素王之道,不在位而在教化,不在权而在春秋。吾道东矣,汝其传之。”惊寤,推窗见东方既白,紫气贯北斗。遂绝笔《春秋》,自“春王正月”始,至“西狩获麟”止,凡二百四十二年事,微言大义皆在其中。 子贡侍侧,见夫子容貌骤衰,惊问其故。孔子曰:“吾道穷矣。昔者伏羲作八卦,文王演《周易》,皆明天人之际。今麟出而死,吾知天命矣。”取琴弹《龟山操》,曲未终,弦绝。视之,商弦应七月火,果焚如。叹曰:“泰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后七日卒,年七十三。 第五回秦火汉兴 孔子既没,弟子散游诸侯。及至秦并天下,李斯上书:“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咸阳焰起三月不绝,孔壁藏书赖鲋藏之得存。 汉兴,高祖过鲁,以太牢祀孔子,开帝王祭孔之先。然黄老盛行,儒者犹在草野。至景武之世,有广川董仲舒者,三年不窥园,精研《春秋》。尝夜读,有青衣老丈叩扉,授素书一卷,启视乃孔子手迹《五行篇》,大惊。老人曰:“吾,左丘明也。素王有言:后世有董生,当明吾道于汉。”言讫化白鹤去。 武帝建元元年,举贤良对策。董仲舒上《天人三策》,谓:“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统。”帝奇之,独尊儒术,立五经博士。然丞相窦太后好黄老,下仲舒狱,几死。狱中作《士不遇赋》,夜梦孔子抚其背曰:“吾道之厄,岂独陈蔡耶?子姑待之。” 第六回石渠论道 昭宣之世,儒术渐昌。甘露三年,宣帝诏诸儒讲五经同异于石渠阁。有《公羊》学博士严彭祖与《穀梁》学博士尹更始争辩三日不休。至夜,忽阁中有钟磬自鸣,众人惊起,见壁上映出人影,冠冕俨然。 更始颤声问:“何人?”影答:“吾,汉兴百年后人也。”众皆骇然。影续言:“尔等争门户,岂知素王本意?《春秋》笔削,不过‘仁义’二字。今观汉室,外戚日盛,霍氏虽诛,王氏复起,岂非礼乐不修之故?”语毕影散,唯留素绢一幅,上书:“汉家四百载,中途有光武。白虎观中论,方知素王苦。” 后百二十年,果有光武中兴,白虎观会议。此是后话。 第七回孔府秘卷 东汉永寿二年,鲁相乙瑛奏请置孔庙百石卒史。时有孔氏裔孙孔昱,整理祖宅,发旧壁,得竹简数十卷,虫蛀蠹蚀中,竟有逸篇。一为《论语》佚文:“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然素王之位,不在地上而在人心,不在今世而在千秋。”一为《孔子家语》残卷,载孔子临终语:“后世有刘姓者,当尊吾道。然不过四百载,当有胡骑乱华。又四百载,有混一宇内者,其君姓李。又三百载,有起于漠北者,国号曰元。然吾道如江河,虽万折必东。” 孔昱大惊,欲献朝廷。是夜梦孔子斥曰:“天机岂可轻泄!昔秦始皇焚书,吾道尚存。今若献之,必招五胡之祸提前。”昱醒,乃藏简于孔林楷亭地下,刻石为记:“素王真传,待圣人出。” 第八回洛水玄龟 转瞬魏晋,玄风大畅。王弼注《易》,何晏谈《玄》,皆以老庄解孔。有儒生郑默不服,游洛水,见玄龟负图而出。图上八卦错位,中书:“素王非王,玄圣亦圣。南北分疆,经学分立。待河清之日,当有义疏一统。” 时值永嘉之乱,衣冠南渡。北方佛盛,南朝玄炽。至隋文帝开皇三年,河清三日,有刘焯、刘炫会于洛阳,撰《五经正义》稿本。是夜二人同梦孔子乘辇而来,指正谬误三十余处。醒而核对,果有疏漏,相视骇然。自此经学一统,科举肇基。 第九回朱陆鹅湖 唐崇道,宋尊儒。朱子熹晚年注《四书》,至“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忽见灯花爆出七彩,墙现影子如孔子教学状。朱子拜问:“夫子,释老昌炽,道统谁继?”影答:“吾道之传,有如长江大河。周程张邵,已开其源。汝能疏浚,功莫大焉。然须知:理在气先,亦在气中。后世有陆王心学,与汝相争,皆吾道支流。” 后朱子与陆九渊鹅湖之会,辩论三日。陆倡“心即理”,朱主“性即理”,终不合。别时,寺中老僧出素帖赠二人,视之乃孔子手书“和而不同”四字。九渊叹:“素王早知有此日矣!” 第十回紫阳悟道 明正德间,王阳明龙场悟道。一夜大风雨,石椁中恍闻诵经声。阳明静坐,忽觉心光发亮,照见五脏,拍案曰:“圣人之道,吾性自足!”遂创“致良知”说。晚年过曲阜,拜孔林,见楷亭前有碑新出土,文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下有小字:“良知之说,近之矣。然须礼以节之,方不流于狂禅。” 阳明肃立良久,问守祠者:“此碑何时出土?”对曰:“昨夜雷击楷树,树倒碑现。”阳明再拜,改订《大学问》三处,增“礼者,天理之节文”一章。 第十一回康乾秘辛 清乾隆二十二年,帝南巡至曲阜。时衍圣公孔昭焕接驾,献孔府秘藏《素王图》。图绘孔子立于泰山之巅,手托日月,足踏江河。乾隆精鉴赏,指图问:“素王无冕,何以托日月?”昭焕惶惑不能对。 是夜,乾隆宿孔府,梦古衣冠者来谒,自称孔鲤,曰:“素王者,以道德为冕,以教化爲旒。日月者,阴阳也,明也。吾父德配天地,道贯古今,故托日月。”乾隆醒,召昭焕,见其手中正捧《中庸》,开页恰是“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帝默然,翌日题“则古称先”匾赐孔庙,却密令销毁《素王图》摹本。 第十二回海国惊涛 道光二十二年,鸦片战起。英舰破吴淞,江南震动。有儒生魏源,愤而著《海国图志》,倡“师夷长技以制夷”。书成,携至曲阜求正于衍圣公孔庆镕。庆镕初斥为离经叛道,夜梦孔子乘桴浮海,告曰:“吾尝欲居九夷。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今夷技可师,其道不可夺也。” 醒而观魏源书,见扉页题:“是书何以作?曰:为以夷攻夷而作,为以夷款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庆镕长叹,取孔府藏《考工记》注本相赠,曰:“吾祖有言:礼失求诸野。今技失,亦当求诸夷乎?” 第十三回新学旧统 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变法。康有为著《孔子改制考》,谓孔子托古改制,实为素王立法。时守旧大臣刚毅见书,怒掷于地:“妄人!孔子岂是变法之徒?”是夜,刚毅梦至大成殿,见孔子衣冠而坐,旁立康有为、梁启超。孔子谓刚毅曰:“吾作《春秋》,改制之意在其中矣。子产不毁乡校,吾称其仁。变法岂异于是?” 刚毅醒,汗透重衣。次日上朝,竟不言语。未几政变,六君子死,康梁亡走海外。有日本学者内藤湖南访华,问儒者:“孔子若生今日,当如何?”章太炎在座,应声曰:“必先学蟹行文,再倡大同说。”满座愕然,太炎徐曰:“素王本无国界,《礼运》大同篇,非世界主义耶?” 第十四回薪火南传 民国二十六年,卢沟桥变起。北大南迁,汤用彤携《论语》手稿避寇昆明。过豫西,遇日机轰炸,躲入废庙。见壁上绘孔子与长沮、桀溺耦而耕图,旁题:“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忽炸弹落院中,不爆。趋视,弹体刻篆文“仁”字。 抵昆明,冯友兰、钱穆等设“素王学会”,讲儒学于战火。冯著《新理学》,谓:“孔子是中国第一个使学术民众化、以教育为职业的教授老儒。”钱穆驳:“孔子乃先秦诸子之开山,非但教授而已。”争论方酣,警报大作。众人避洞中,秉烛续辩,洞壁人影幢幢,若杏坛讲学状。金岳霖忽笑:“今我辈颇似陈蔡之厄,然弦歌不绝,素王之泽深矣!” 第十五回寰宇同风 共和国五十六年,全球祭孔大典。曲阜孔庙钟鸣百八响,美国少年以英语诵“有朋自远方来”,非洲学童舞八佾于庭。是夜,孔林忽现奇光,卫星摄得影像如凤凰展翅,覆盖百里。 有孔氏七十八代孙孔健,整理家传秘档,得祖上手记:“素王非一世之王,乃万世之师。道不孤行,必有邻。二十一世纪,当有金发碧眼者释《论语》,黑肤卷髪者习六艺,是谓大同之始。” 时《素王孔子》书成,各国争译。纽约时报评:“孔子一生失败,却成就最伟大的成功——塑造了人类共同价值。”巴黎哲人云:“东方素王与西方哲王,终在人类星空相遇。” 流星雨夜,曲阜杏坛古柏忽发新枝,花开如雪。守庙老人见一皓首儒者抚树微笑,问为谁,答:“鲁人孔丘。闻今世知我者众,特来看之。”欲再问,已化清风,唯留地上一卷素书,题曰: 道不行而浮海, 教无类乃成春。 素王本无冠冕, 日月自在人心。 ------------ 《血玉钗》 乾隆三十二年秋,寒士柳文渊夜宿破山寺。残月如钩时,忽闻女子啜泣声。秉烛循声,见西厢断壁下,一素衣女子对残碑垂泪。女子鬓间斜插一支血玉钗,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更深露重,娘子何故在此?”文渊拱手相问。 女子转身,面容清丽如雪,眼底却映着百年孤寂。“等一故人,已等了三世。”她轻抚碑文,“先生可愿听一段旧事?” 文渊见她衣饰非今时样式,心中了然,却无惧意,撩袍坐在断石上:“愿闻其详。” 第一世崇祯年的血色婚约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李闯围京。”女子声音飘渺如烟,“那日,我是城南沈家绣娘锦瑟,他是城东苏府少爷明轩。” 锦瑟记得,那日她本在绣百子千孙帐,忽闻满城哭嚎。苏家小厮浑身是血冲进绣坊:“少爷说,若城破,他在老槐树下等姑娘!” 她奔至槐树时,明轩已中流矢,血染白袍,仍握着一支新雕的木钗。“本要下月娶你...”他将木钗插入她发间,“以此为信,来世必寻。” 话音未落,乱兵至。锦瑟被掳,途经菜市口,见崇祯帝悬尸老槐——正是他们的定情树。她咬舌自尽前,瞥见明轩尸身旁,那支木钗已被鲜血浸透,竟透出玉石光泽。 “后来呢?”文渊听得入神。 女子取下鬓间血玉钗:“这便是那木钗。我魂魄附于其上,竟不入轮回。等了一甲子,终在康熙二十三年,等到了他的转世。” 第二世茶商与画魂 “第二世,他是徽州茶商周慕白,我是他重金购得的古画中人。” 康熙二十三年春,周慕白在扬州鬼市得一幅《红霞映雪图》。画中女子倚槐而立,鬓间木钗染血。当夜,画中女子入梦:“君可见槐下血玉?” 慕白惊醒,竟从画轴夹层摸出一支温润血玉钗。此后三月,他每对画诉说生意困顿,次日必有转机。茶庄渐盛,他却日渐消瘦。 中秋夜,慕白醉对画轴:“若你是人,我必以正妻之礼相待。”话音方落,画中女子飘然而出,面色凄然:“我确是鬼魂。君前世负约,今生特来相讨。” “负约?”慕白愕然。 “崇祯年婚约,君忘了吗?”女子泪落成珠,“我苦等六十年,方借这幅画凝形。可人鬼殊途,我每现形一次,便耗君一日阳寿。” 慕白惨然一笑,将血玉钗插入女子发间:“原是如此。那便用余生换相守,如何?” 此后三年,周慕白遣散妻妾,独居别院。外人只见他常对画自语,不知画中人真可烹茶研墨。第三年冬至,慕白病逝,临终紧握血玉钗:“来世...必不相负。” 女子说到此处,声如秋叶:“他逝后,我携钗飘零。又等四十载,至雍正五年,逢他第三世。” 第三世将军冢前誓 “这一世,他是戍边将军岳承影,我是他军帐中一幅来历不明的画。” 雍正五年,岳承影在戈壁夜巡,忽见沙丘上立一素衣女子,鬓间血玉钗映月生辉。追至跟前,唯见一卷画轴。带回帐中展开,正是《红霞映雪图》。 当夜,女子入梦,将前两世细细道来。岳承影醒后,对画冷笑:“本将军不信怪力乱神。若你真是鬼,何不现形一见?” 帐中烛火骤灭,锦瑟现于眼前,颈间仍有崇祯年自尽时的淤痕。岳承影抚过那痕迹,虎目含泪:“原来...是真。” 次年准噶尔大战,岳承影为护粮道,身中七箭。弥留之际,他扯下颈间家传玉佩,与血玉钗系在一处:“以此玉为凭,来世我必先寻你。若再负约,魂飞魄散...” 锦瑟泣不成声,欲以修为救他。岳承影摇头:“等我第三世,你魂魄已弱。若再耗灵气,将永世不得超生。”他握紧她的手,“下一世,换我等你。” 岳承影葬于戈壁后,锦瑟携钗玉回到破山寺——这里正是第一世苏家别业旧址。她在残碑前苦等,这一等,又是三十八年。 夜半惊变 柳文渊听到此处,忽觉怀中温热。一摸,竟是自己自幼佩戴的墨玉——与锦瑟所述岳将军玉佩一模一样!他颤声问:“那玉佩...可是螭龙纹,背刻‘岳’字?” 锦瑟美目圆睁:“你...” 文渊解下玉佩,月光下,螭龙纹与血玉钗竟开始共鸣低鸣。他脑中骤然闪过无数碎片:槐树下的血誓、画轴前的朝夕、戈壁上的诀别... “原来我就是...”文渊泪流满面,“可这一世,我仍是寒士,如何能...” 话音未落,寺外火光冲天。一群衙役破门而入,为首者大喝:“柳文渊!你涉嫌科举舞弊,跟我们去衙门!” 文渊愕然:“学生冤枉!” 衙役冷笑:“你乡试文章,与三十年前一桩旧案卷宗雷同!那案犯临刑前说,文章藏于破山寺残碑下——你若不是同党,深更半夜在此作甚?” 锦瑟忽然飘至文渊身前,血玉钗红光大盛。衙役们只见眼前女子忽隐忽现,鬓间血红,吓得魂飞魄散:“鬼...鬼啊!” 趁乱,锦瑟拉文渊奔至后山。她气息微弱,身形已近透明:“我...我强行现形,怕是要散了。你快走...” 文渊紧握她的手:“不!三世苦等,岂能再分离?” 锦瑟凄然一笑,将血玉钗塞入他手中:“去京城...找国子监祭酒苏慕贤,他是我...第一世苏家侄孙后裔,他知真相...”说罢,化作青烟遁入钗中。 京城迷局 文渊星夜赴京,变卖墨玉为资。至国子监外,却见白幡招展——苏祭酒三日前暴毙! 绝望之际,一老仆悄然而至:“可是柳相公?老爷临终前留话,若有人持血玉钗来,便引去见一人。” 文渊被引至西山古墓。墓碑上书:岳承影将军衣冠冢。老仆叩碑三下,墓门竟开。内中端坐一白发老僧,正是本应已死的苏慕贤! “大师这是...” 老僧睁眼,目中精光慑人:“老衲诈死,只为等这一刻。柳相公,你可想知道,为何你三世轮回,皆不得善终?” 文渊跪坐:“求大师明示。” 百年因果 “崇祯年,你与锦瑟的婚约,触怒了另一人。”老僧缓缓道,“苏家对头买通妖道,在你二人定情槐树下埋了‘三世咒’——咒你们世世相负,终不得聚。” 文渊如遭雷击。 “第一世,国破人亡是劫;第二世,人鬼殊途是劫;这第三世...”老僧盯着他,“你本应是岳将军转世,命中该封侯拜将。但那妖道后人为绝后患,在你出生时改了命格,使你沦为寒士。今科举舞弊案,亦是他们布局。” “为何如此歹毒?” 老僧长叹:“因那血玉钗,并非凡物。崇祯帝自缢时,一缕真龙之气附于槐树。你与锦瑟的血浸透木钗,竟将龙气封存。得此钗者,可窥天机,改国运。” 文渊握紧玉钗:“那大师...” “老衲是苏家后人,亦是岳将军副将转世,奉命世代守护此秘。”老僧取出半块虎符,与文渊玉佩严丝合缝,“今日,该了结了。” 破咒之法 “如何破咒?” “需四事:一、咒物,即槐树根雕的傀儡,埋在苏家祖坟东南三尺;二、施咒者血脉,妖道后人今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三、龙气归位,需在崇祯忌日,于老槐树旧址以血玉钗引龙气入当今天子之身;四...”老僧目露悲悯,“需祭品。三世痴魂,或可换真龙苏醒,重振国运。” 文渊霍然起身:“不可!锦瑟已苦等百年,岂能...” “她本人在此。”老僧轻抚血玉钗。锦瑟飘然而出,身形已淡如薄雾。 “我愿意。”锦瑟微笑,“三世煎熬,只为今朝。你本有经世之才,不该困于寒微。龙气归位,你可辅佐明君,救天下苍生——这比儿女情长,重要得多。” 文渊泪如雨下:“没有你,我要这天下何用?” “痴儿。”锦瑟轻抚他面颊,“我本是该散之魂,强留百年,已是偷欢。你去破咒,我入轮回。或许...还有来世。” 老僧合十:“阿弥陀佛。距崇祯忌日,还有三日。” 三日惊魂 第一日,文渊潜入苏家祖坟。月黑风高,他刚掘出槐木傀儡,忽闻冷笑声:“等你多时了!”左都御史赵慎之率兵合围。 原来老僧身边早有内奸。文渊被押入诏狱,血玉钗被夺。赵慎之把玩玉钗:“得来全不费工夫。待本官炼化龙气,便是从龙之功!” 狱中,文渊万念俱灰。子时,血玉钗忽在隔壁囚室发光——那里关着个疯癫老道,正是当年施咒妖道的玄孙!他见玉钗,骇然大呼:“祖师咒物!血债血偿啊!”竟撞墙而亡。 赵慎之惊疑不定,取钗细看。忽然钗中飘出锦瑟残魂,直扑其面。赵慎之惨叫倒地,七窍流血——他被三世怨气反噬,当场暴毙。 锦瑟魂体几乎消散,拼尽最后力气,穿墙入狱,钥匙落地。文渊挣脱镣铐,抱起将散的锦瑟:“你何苦...” “快...去槐树...”锦瑟气若游丝。 最后一夜 三月十八,崇祯忌日。京城忽起大雾,文渊怀揣血玉钗,奔至那棵已枯死百年的老槐树前——今已围入皇城禁苑。 老僧已在树下,周围倒着数十侍卫。“老衲用了迷香,只有一炷香时间。” 文渊按老僧指点,以钗划破掌心,血滴树桩。枯木逢春,竟抽新芽!空中隐有龙吟,一道金光直冲紫禁城。 乾清宫内,乾隆帝正批阅奏章,忽见金光入体,顿觉神清气明。同时,脑海中浮现一幅景象:破山寺前,文渊正以血为引,与一道黑气搏斗。 “护驾?”太监惊呼。 乾隆摆手:“摆驾,去西山。” 终局 槐树下,文渊正与最后一道诅咒搏斗。那黑气化作赵慎之的模样:“三世咒成,你们永远不得...” 话音未落,一支御林军箭矢穿透黑气。乾隆帝御驾亲至,见状愕然:“这是...” 老僧跪拜:“陛下,此乃崇祯先帝龙气,封印百年,今当归位。”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乾隆动容,扶起文渊:“柳卿受苦了。朕封你为...” “草民别无他求。”文渊望向怀中,锦瑟已透明如烟,“只求陛下,许我与内人合葬于此。” 乾隆叹息,准奏。 文渊盘坐槐下,将血玉钗插入发间,握紧锦瑟的手:“这一世,我不再让你等。” 朝阳初升时,二人身形渐淡,化作漫天红霞。枯死百年的老槐,一夜花开满树,灿若云霞。此后年年此日,百树红霞,世人称奇。 乾隆感其诚,立碑撰文。碑文最后一句是: “谁由追复灭,百载莫穷奢。夜半情难尽,题牌萌毓芽:百树红霞。” 后人不知,那“百树红霞”,实是百世情劫淬炼的赤心。而碑文真正玄机,在月光映照时方显——那些影子,竟拼成一双执手相依的剪影。 从此,破山寺香火鼎盛。常有痴情男女,夜半见槐下有一对璧人执手赏霞。近看无物,唯闻风中低语: “下一世,换我先寻你。” “生生世世,不再分离。” 而血玉钗,自那日后不知所踪。只每逢乱世将起,必现于忠烈之士手中,护一方安宁。有人说,那是柳文渊与锦瑟的魂灵,仍在守护这个他们爱过、恨过、最终以命相赎的人间。 百年一瞬,情字千钧。百树红霞,原是碧血丹心。 ------------ 《百树红霞》 我本是修复师,专为达官贵人修补珍玩古籍。 直到有人送来块残破的“百树红霞”木匾,出价万两黄金。 修复时夜夜梦见血月当空,百树泣血,白衣人立树间低语:“为何复我?” 最后一夜,白衣人忽然转身——竟是我的脸。 木匾彻底复原时,府衙官兵破门而入,以“复前朝逆党遗物”为名锁我下狱。 牢中,那白衣人又现,笑指囚衣上补丁:“此番手艺,可比修复木匾时精进许多。” 楔子 残阳泼血,斜浸“博古斋”乌木招牌。我揩净手,目送前朝紫檀嵌螺钿山水屏风被豪奴抬出,金铤在檀匣中泛着冷腻的光。门庭复归岑寂,唯余尘霭浮动,混杂着陈年浆糊的微酸与楠木朽芯的苦意。我名李墨,京华无名匠人,赁此陋室,专与残破古物打交道。世人谓我“修复师”,不过是将碎散光阴重新缀合的裱糊匠。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与我掌心老茧一般,皆是生计所刻。 一日,暮云如烬,有客至。皂纱覆面,玄衣无纹,气息敛如古井。不询价,不语,只将一布袱搁在案上。揭之,乃半爿木匾,焦裂虫蛀,漆皮斑驳如癞痕。细辨,残存“百树红”三字,字口深峻,风骨嶙峋,非寻常匠手可为。玄衣人袖中探出一纸,上唯朱砂书“万两黄金,复原此匾”,下押一赤蛇钮印,触目惊心。金玉过眼多矣,此等重价求一朽木,匪夷所思。指尖拂过断口,木刺扎入,一缕极淡的腥甜混着焦苦气息钻入鼻窍,心头莫名一搐。颔首应下,玄衣人无声退去,似从未踏足。 自此,昼夜顛倒。洗、剔、补、腻、漆、金、色,工序如常,此木却诡奇。其质非松非杉,肌理间隐有暗红丝缕,遇我特调鱼鳔胶,竟微微翕动,如伤口吮吸。每于夤夜人静时伏案作业,灯花必毕剥乱跳,焰苗发青。倦极伏案,辄入异梦。 梦皆同境。天穹悬赤月,硕大无朋,森然欲坠。原野之上,百千巨木参天,无叶,枝桠戟张如绝望之手。树身皆淌粘稠猩红,似泪似血,汩汩不绝,汇成暗溪。唯一白衣人背身立于林心,风灌广袖,猎猎作响。忽有呜咽声起,非风非兽,似万魂叠唱:“为何复我?……为何复我?……”声渐凄厉,我惶然后退,脚下血洼溅起,粘滞如胶。每欲观其面容,则心悸而醒,汗透重衣,掌中木屑犹存。 如此者旬日。匾上“霞”字最后一笔将成。是夜,雷声隐隐,却无雨。青灯愈黯。我屏息,以鼠须笔舔兑了金粉的熟漆,点向那最后一“勾”。笔尖将触未触,梦中血月骤现脑海,百树泣声盈耳。手一颤,金漆偏离分毫。几乎同时,背后阴风陡起,灯灭。梦中白衣人赫然现在眼前,仍背身。那叠唱声浪排山倒海:“为何复我?!” 我魂几逸出,喉舌僵窒。却见那白衣人,缓缓、缓缓转将过来。眉、眼、口、鼻……与我镜中所见,分毫无差!唯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乌青,眸中两泓血月,幽深倒映着我惊骇欲绝的面容。他唇角微动,似嘲似叹。我厉呼一声,向后跌去,后脑重重撞上案几。 剧痛中睁眼,天已微明。冷汗涔涔,那匾已静静躺在晨光里,“百树红霞”四字完整,金漆黯淡,却隐隐流动着一层妖异的光泽,那百树纹理,竟似在缓缓蜿蜒。我瘫坐,抚胸喘息,疑是梦魇延续。然额角撞伤处刺痛真切,地上散落着惊惶中打翻的金漆碗碟。木匾已成,万两黄金的诱惑与连宵噩梦的恐惧在胸中交战。终是贪念稍占上风,我强自镇定,以锦袱仔细覆了木匾,只待那玄衣人来取。 未及清理满地狼藉,忽闻外间街衢喧哗骤起,蹄声如闷雷滚近。不及反应,“轰隆”一声巨响,铺门连带门闩竟被整个撞塌!木屑纷飞中,顶盔贯甲、执刀持索的官兵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挤满斗室。为首一黑面虬髯官人,按剑而立,目光如电,扫过室内,最后钉在那覆着锦袱的木匾上。 “奉按察司钧令!”虬髯官人声若洪钟,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下,“缉拿逆党余孽!搜检违禁逆物!”一兵卒已一把扯落锦袱。“百树红霞”匾暴露于天光下,众官兵目光齐聚,匾上黯金竟似反射出冷冽光芒。 虬髯官人上前两步,俯身细看匾上字迹与印钮,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笑意:“‘百树红霞’……前朝靖南王逆府旧匾!果然是复逆之物!人赃并获!”他猛一挥手,“锁了!” 如狼似虎的兵丁一拥而上,铁链冰寒刺骨,瞬间套上脖颈、缠住手足。我如坠冰窟,浑身血液似都凝住,挣扎嘶喊:“大人明鉴!小民只是收金修复,不知此物来历!那送匾人……” “送匾人?”虬髯官人冷笑打断,从怀中掷出一物,哐当落于我脚前。正是那方赤蛇钮印,旁有朱批“钓饵”二字,墨迹犹新。“按察司悬此印为饵,专钓尔等潜藏民间、心怀前朝、擅复逆产的好技之徒!尔修缮如此精熟,非寻常匠人,定是逆党残羽!带走!” 如雷轰顶,万念俱灰。铁链拖拽,踉跄出门。回头一瞥,晨光中,“百树红霞”四字森然,竟似淌下暗红液体,如梦中血树。官兵如获至宝,以黄绫郑重包裹木匾抬起。街坊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目光中有惊惧,有怜悯,更多的却是避之不及的嫌恶。 幽暗诏狱,地底深处。腥臊腐臭之气浸透每一寸石壁,呻吟与锁链摩擦声断续传来,如鬼蜮低语。我被掼入单间,铁门轰然闭合,最后一丝天光断绝。枷锁沉重,囚衣粗粔,磨破皮肉。伤口溃脓,高烧昏沉。恍惚间,又见血月当空,百树泣血。那白衣“我”立于树间,血眸森冷,只是无言。 不知几度昏醒。这日,狱卒丢进一件更加破烂的囚衣,嘶声喝道:“换上!”旧衣褴褛不堪,新衣亦是补丁叠补丁,粗针大线,脓血污渍板结。我于昏暗光线下,就着栅栏间隙透入的一缕惨淡微光,费力拆解扭曲线脚,以齿咬断,又寻稍完整布片,竭力对缝。狱中无针,只觅得一枚细长尖石,磨砺后,蘸着污水,一针一线,缓慢、艰难地缀补。生计之技,竟用于此,可悲可笑。 正当我以齿扯紧最后一截“线”时,那股熟悉的、阴冷的气息再度无声降临。狭窄囚室仿佛骤然开阔,化为无垠黑暗,只有我手中破衣与那微弱天光。白衣“我”悄然现于身前咫尺,依旧面色惨白,血眸如渊。他俯身,冰冷的目光落在我颤抖双手正缝补的囚衣补丁上,久久凝视。 半晌,一丝极淡、极诡异的笑意,缓缓攀上他乌青的嘴角。他抬眸,血月双瞳直直看入我眼底,声音飘忽,却清晰无比,一字一字,敲在心头: “此番手艺,”他笑意加深,竟有几分玩味,“可比修复木匾时……精进许多。” 我如遭雷殛,手中石针“叮当”坠地。浑噩神思被这句话劈开一道裂隙!电光石火间,无数破碎画面轰然涌入:并非京华陋巷,而是雕梁画栋;手中非凿非刨,而是朱笔玉印;眼前非残匾,而是烽火连天、甲士如林;“百树红霞”匾高悬府门,其下白衣青年抚匾长笑,意气风发,那面容……赫然正是我,亦是他!匾下,烈火腾空,血染阶前,那匾在火中爆裂,金漆剥落,“霞”字崩飞一角……执笔题匾者是我,纵火焚府者亦是我!不,是“我们”!前朝靖南王府首席匠作,亦是最后焚毁一切、携秘潜逃的“幽灵”! “啊——!”我抱头惨嚎,不是恐惧,而是记忆复苏的剧痛与无尽荒谬。原来那“百树红霞”匾,本为我亲手所题、所制,为靖南王府镇府之宝。王府事败前夕,我奉命尽毁重要痕迹,此匾亦在我亲手点燃的大火中碎裂。而我,以金蝉脱壳之计,改头换面,蛰伏市井,成为修复师“李墨”。漫长岁月,我竟将自己前世最刻骨铭心的罪证与荣光,遗忘得一干二净! 那玄衣人,那赤蛇钮印,那按察司的“钓饵”……原来,他们从未真正捕获“前朝逆党”,他们钓上的,是一个迷失了过往的“幽灵”。而让我亲手复原、又亲手将我送入这绝境的,正是我自己深埋的、对那“百树红霞”四字扭曲的执念与赎罪之欲!匾成,则因果闭合,轮回终焉。 白衣“我”——那是我残存的、不甘遗忘的魂识,或是匾中凝聚的怨与念——静静看着我崩溃。他身影开始淡去,血眸中映出我枯槁如鬼的面容。最后,他只幽幽一叹,叹息中似有无尽嘲讽,亦有无尽悲凉,消散于黑暗。 不知又过去多久。狱卒开饭的吆喝,铁链拖曳,将我惊醒。手中囚衣补丁歪斜,然针脚细密,确比修复木匾时,多了几分绝望中的凝定。我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囚室回荡,嘶哑如鸦啼。 是丁。修复木匾,是技。缝补囚衣,是命。而辨不清技与命,前尘与今生,执念与清醒,才是“我”这一生,最可笑、最可悲的“手艺”。 我将那件缝补好的囚衣,慢慢、仔细地穿上身。粗粝布料摩擦着伤口,疼痛真实。倚着冰冷石壁,望向那缕微光。光中尘埃浮沉,恍惚间,又见百树亭亭,红霞漫天。只是那霞光,究竟是血,是火,还是湮灭前最后一抹残金? 我阖上眼。 ------------ 《红霞化春风》 民国二十三年秋,北平琉璃厂“听松阁”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身着半旧青布长衫,腋下夹一紫檀木匣,匣长二尺余,宽约一尺,通体无饰,只四角包着磨损的铜片。掌柜陈玉书抬眼打量来人,但见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似久病未愈,唯有一双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倒像是读书人的手。 “劳驾,看看这件东西。”来人将木匣置于柜上,声音沙哑。 陈玉书作了一揖,小心开启木匣。内里是一卷画轴,纸质泛黄,轴头乌木已现裂纹。徐徐展开,竟是一幅《百树红霞图》。 画中百株梅树姿态各异,或虬曲如龙,或挺拔如松,枝头无一叶片,却缀满朱砂点染的红花。花丛深处隐现亭台楼阁,檐角飞扬,然细观之,那些楼阁的窗棂间竟有人影憧憧,或立或卧,神态各异。最奇处,整幅画无题跋,无钤印,仅在右下角有一行小楷: “谁由追复灭,百载莫穷奢。夜半情难尽,题牌萌毓芽。” 陈玉书心头一震。他家三代经营古董,自幼耳濡目染,于书画一道颇有心得,却从未见过这般奇画。梅树本开白、粉二色,此画全用朱砂,已是反常;而百树姿态无一雷同,笔法兼有北派之刚劲与南宗之秀润,更奇的是,那些楼阁中人影,虽只寥寥数笔,却各具情态,有悲有喜,有嗔有怒。 “此画从何而来?”陈玉书抬眼问道。 来人苦笑:“家传之物。三代人守着,如今家道中落,不得已而出之。掌柜看值多少?” 陈玉书沉吟片刻,伸出三指。 “三百大洋?”来人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陈玉书摇头:“三十。” 来人脸色骤变,颤声道:“此画虽无款识,然笔法精妙,布局奇绝,三十大洋岂非儿戏?” 陈玉书不答,取过放大镜,指向画中一株梅树的枝桠处。来人凑近细看,但见那枝桠上竟有数行蝇头小楷,字迹与右下题诗如出一辙: “光绪三年腊月廿三,陈氏毓秀阁毁于火,三十七口皆殁,唯余此画。天罚耶?人祸耶?” 来人脸色煞白,后退两步,几欲跌倒。 陈玉书缓缓卷起画轴,叹道:“此画不祥。光绪三年,天津陈家灭门惨案,陈家以经营洋货起家,富甲一方,一夜之间,宅院起火,三十七口无一生还。传闻陈家藏有一幅《百树红霞图》,画成之日,便有道士登门,言此画‘怨气凝结,百载难消’。此事载于《津门杂记》,我年少时曾听家父提及。不想今日得见真容。” 来人默然良久,忽仰天长叹:“罢了,罢了。三十便三十罢。” 陈玉书付了银元,来人将木匣留下,踉跄而去。陈玉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此人气度不凡,绝非寻常破落户,而那画中隐秘,恐怕不止于此。 当夜,陈玉书闭店后,独坐内室,再次展开《百树红霞图》。灯下观画,更觉诡异。那些朱砂点染的梅花,在昏黄灯光下竟似有鲜血欲滴。他凑近细看,忽然发现画中楼阁的匾额上,隐约有字。取来西洋放大镜,凝神辨识,竟是“毓秀阁”三字。 陈玉书背脊发凉。陈家惨案已过五十余载,此画重现人间,是巧合,还是另有玄机? 二 三日后,一位白发老翁造访“听松阁”。 老翁自称姓周,乃津门故老,闻得《百树红霞图》现世,特来一观。陈玉书本不欲示人,然老翁言辞恳切,且对陈家旧事如数家珍,便取出画轴。 周老翁展画观之,老泪纵横。 “不错,正是此画。”他颤声道,“老朽少年时,曾在陈家为仆,亲见毓秀阁大火。那夜本是除夕,陈府张灯结彩,宴请宾客。忽闻后宅惊呼走水,众人赶去时,毓秀阁已陷火海。奇怪的是,那火只在毓秀阁燃烧,相邻院落竟安然无恙。更奇者,阁中三十七人,无一人逃出,似被囚于笼中。” 陈玉书斟茶相请:“老先生可知此画来历?” 周老翁抹泪道:“此画乃陈家太公陈启元所绘。陈公本是读书人,屡试不第,转而经商,不过十年,便成津门巨富。发达后,他建毓秀阁,集天下奇珍,又亲绘此《百树红霞图》,悬于阁中正堂。画成之日,确有一游方道士登门,指画而言:‘此画聚百怨,凝千愁,百年之内,必遭回禄之灾。’陈公大怒,逐道士出门。不料三十年后,竟一语成谶。” “画中题诗,又是何意?” 周老翁摇头:“此诗诡异。陈公晚年性情大变,常独坐画前,喃喃自语。家中仆役私下传言,陈公当年发家,似有不义之处。画中‘谁由追复灭,百载莫穷奢’,或指此事。然真相如何,已随陈公葬于火海矣。” 陈玉书沉吟道:“那卖画之人,老先生可认得?” 周老翁神色微变:“掌柜可否形容其相貌?” 陈玉书细细描述,周老翁听罢,面色凝重,低声道:“此人相貌,倒与陈公幼子有七分相似。然陈家三十七口皆葬身火海,焉有子嗣存世?除非……”他欲言又止,起身告辞,“老朽多言了,掌柜珍重。” 送走周老翁,陈玉书心绪不宁。是夜辗转反侧,忽闻店外有叩门声。开门一看,竟是三日前卖画之人。 那人面色惨白,更胜从前,手中提着一盏白纸灯笼,幽幽道:“陈掌柜,在下有事相告。” 三 来人自称陈墨生,确是陈家后人。 “那夜大火,我未在毓秀阁中。”陈墨生啜了一口热茶,缓缓道,“我时年六岁,因出天花,被送往乡下乳母家将养,逃过一劫。待我回城,陈府已成焦土。乳母将我改名换姓,远走他乡。这幅《百树红霞图》,是乳母从火场中抢出的唯一物件。” 陈玉书道:“陈先生既知此画不祥,为何留至今日?” 陈墨生苦笑:“乳母临终前告知,此画中藏有陈家灭门真相。她嘱我三十岁后方可开画细观,届时自有分晓。我今年四十有二,十二年间,观此画不下百次,始终参不透其中玄机。直至三日前,我来卖画,归途中忽有所悟。” 他示意陈玉书再次展画,指向画中一株梅树的树干:“掌柜请看此处。” 陈玉书取来放大镜,但见那树干纹理间,竟隐有字迹。字小如蚁,密密麻麻,若非有意寻找,绝难发现。他凝神细辨,读出一段话来: “余,陈启元,今题此画,以告后人。余少时家贫,与同窗赵文谦赴京赶考,途遇盗匪,财物尽失。风雪之夜,困于破庙,饥寒交迫,几近死地。忽有老者至,赠热粥,救性命。老者自称姓梅,乃前明遗民,隐居山中。余二人感其恩,暂居其处。梅公有女,名红霞,年方二八,才貌双全。文谦与红霞暗生情愫,私定终身。然放榜之日,余中举人,文谦落第。余赴任前夕,文谦求余提携,余婉拒之。是夜,文谦不辞而别,红霞亦不知所踪。余多方寻访,方知文谦携红霞私奔,途中遇劫,文谦被杀,红霞被掳,卖入青楼。余赎出红霞时,她已神志不清,终日喃喃:‘百树……百树……’” 陈玉书读至此,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他抬眼看向陈墨生,陈墨生示意他继续往下看。 放大镜缓缓移动,露出下一段文字: “红霞在余家将养半载,稍愈,然每逢月圆,必发狂症,口中念念有词。余请名医诊治,皆言心病难医。一日,红霞忽清醒,谓余曰:‘君知我为何疯癫?那夜山中,非遇盗匪,乃文谦与君合谋,欲弃我而去。我暗中听闻,君言‘大丈夫何患无妻’,文谦应和。我心碎欲绝,奔入山林,遇猛虎,幸得猎户所救。后伪称被掳,实欲试探君心。不想君果来赎我,我本欲相认,却闻君与仆语:‘此女疯癫,留之无用,然若弃之,恐损清誉,暂养之,待其自毙。’余闻言,如遭雷击。君既负我,我必报之。然君有恩于我,恩仇相抵,本可两清。奈何君建此毓秀阁,所用梁木,皆伐自西山梅林。那林中百株老梅,乃先父手植,每至冬日,红霞映雪,先父名之‘百树红霞’。君为建楼阁,尽毁梅林,此恨难消。今题此画,以梅为记,百树红霞,皆我泪血。他日此画现世,便是陈家偿债之时。” 陈玉书读罢,半晌无言。画中那些朱砂点染的梅花,原是女子泪血;百树姿态各异,暗藏百年恩怨。 陈墨生长叹:“先祖负情负义,毁林建阁,种下祸根。然红霞一弱女子,如何能令毓秀阁三十七口葬身火海?此中仍有疑点。” 陈玉书沉思片刻,忽道:“画中楼阁窗内人影,或可一观。” 四 二人取来三盏油灯,将画悬于壁间,细观那些窗棂间的人影。但见东首第三扇窗内,有一女子凭窗而立,手中似捧一物。陈玉书用放大镜观之,那女子手中所捧,竟是一盏油灯。 “火!”二人异口同声。 再观其他窗内人影,或持烛台,或提灯笼,更有数人围炉而坐。整座毓秀阁,三十七人,人人与火相伴。 陈墨生颤声道:“我幼时曾听乳母言,陈家有一怪习:每逢除夕,全家必聚于毓秀阁,人人掌灯,通宵达旦。问其故,皆言乃祖训,无人知缘由。” 陈玉书恍然:“此非祖训,实乃诅咒。红霞作此画时,已暗藏杀机。画中人人持火,暗示陈家终将毁于火。而除夕之夜,阁中三十七盏灯,但凡有一盏倾倒,便可酿成大祸。更可怕者,此画悬于正堂,陈家子孙日日观之,潜移默化,将此‘人人持火’之景,化为家规祖训,代代相传。如此,灭门之祸,非天灾,实乃人祸;非红霞之祸,实乃陈家自招。” 陈墨生颓然坐倒:“然红霞一介女流,如何能预知百年之后事?又如何能令画中景象化为现实?” 陈玉书不答,再次细观画中题诗,喃喃道:“‘夜半情难尽,题牌萌毓芽’。这‘题牌’二字,似有所指。”他目光落在画轴两端的乌木轴头上。那轴头乌黑发亮,裂纹纵横,乍看是年久失修,细观之,裂纹走势似有规律。 陈玉书小心取下轴头,但见轴芯中空,内藏一卷素绢。展开观之,绢上字迹娟秀,乃女子手书: “见字如晤。余,梅红霞,自知不久于人世,特留此书。陈启元负心薄幸,毁我梅林,此恨难消。然余非恶毒之人,不欲伤及无辜。故作此画时,暗藏警示:百树红霞,乃我泪血;楼阁中人,各持灯火,是谓‘玩火者必自焚’。若陈氏后人见画知悔,迁出毓秀阁,废除夕掌灯之习,或可免祸。然观陈启元之行,刚愎自用,其子孙恐亦如是。此画悬于堂中,日日观之而不悟,是天欲灭陈氏也。轴中另有一物,乃西山梅林最后一代梅实所制之香,名‘醒魂’。若后人见画时焚此香,可于梦中得见往事,知悉因果。然此香仅余一份,用则无矣。是福是祸,皆在尔等一念之间。” 素绢末端,缝着一个小小的香囊。陈墨生解开香囊,内里是暗红色的香粉,历百年而芬芳犹存,清冷幽邃,似有梅花之气。 陈玉书叹道:“红霞姑娘用心良苦。她留下破解之法,然陈氏无人察觉,终至灭门。此非诅咒,实乃警世之言。可惜,可惜。” 陈墨生泪流满面:“先祖若有一分悔意,何至如此?我陈家三十七口,实是死于傲慢与愚昧。” 是夜,陈墨生宿于“听松阁”。二人焚起“醒魂香”,青烟袅袅,异香满室。陈墨生恍惚入梦,见一红衣女子立于梅林之中,微笑颔首,而后化作漫天红霞,消散于天际。 五 次日清晨,陈墨生辞别。临行前,他执意将《百树红霞图》赠与陈玉书。 “此画于我是枷锁,于掌柜或是机缘。愿掌柜妥善保存,警醒世人:世间恩怨,皆由心起;百年祸福,皆在己为。” 陈玉书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他知陈墨生此去,或将隐姓埋名,了却尘缘。人生百年,恩怨情仇,终不过一缕青烟。 半月后,北平小报载一奇闻:津门故绅陈氏旧宅遗址,忽生梅树一株,时值深秋,竟开花满枝,其色如霞。观者如堵,皆称奇事。有老者言,此乃百年恩怨,终得解脱之兆。 陈玉书读罢报纸,抬眼看向壁上《百树红霞图》。画中那些朱砂点染的梅花,在晨光中似乎柔和了许多。他想起昨夜梦中,见一青衫书生与一红衣女子并肩立于梅林之中,笑语盈盈。书生回头,面貌竟与陈墨生有七分相似。 “谁由追复灭,百载莫穷奢。夜半情难尽,题牌萌毓芽。” 这四句诗,如今读来,别有深意。追复灭者,非外力所致,实乃内心执念;穷奢之祸,非天降灾殃,实乃人性贪婪。夜半情难尽,是悔恨无尽;题牌萌毓芽,是警示中藏着生机。 百树红霞,原是泣血之景,亦可为重生之兆。世间事,原在一念之间。 陈玉书研墨铺纸,在画匣内侧题下一行小字: “癸酉年秋,得《百树红霞图》于琉璃厂。画中藏百年恩怨,警世之言。今题此以为记:怨不可长,欲不可纵,恩不可忘,情不可负。世有因果,皆由心造。慎之,戒之。” 题罢,他郑重卷起画轴,收入紫檀木匣。这画中的故事,他会择人而告。那些百转千回的恩怨,情理之中的因果,意料之外的救赎,或许能警醒一二世人。 窗外,秋风萧瑟,黄叶纷飞。但陈玉书知道,冬去春来,必有新芽萌发。百载恩怨,终会随风而散;唯有那一片红霞,依旧映照人间,提醒着来来往往的过客: 莫让执念成枷锁,且看红霞化春风。 ------------ 《霞非花》 我曾屠尽一城,却在一场奇梦中,看见百树开出诡异红霞。 梦醒后,城中唯一幸存盲女,忽然在树下递给我一纸血书。 上面写着我最恐惧的真相:“你才是被圈养百年的活祭品,我们都是陪你演戏的鬼。” 我毁掉血书大笑不信,她却幽幽道:“看看你每日题诗的牌匾背面。” 当夜我颤抖撬下府中“百树红霞”的金匾,翻转后赫然惊现—— 我自己的生辰八字与续命符,墨迹已百年枯旧。 暮色如凝血,沉沉压着这座死城。风过处,唯有檐角铁马锈涩的呜咽,和着若有似无的血腥与焦土气,是屠城百日也散不尽的余烬。沈断山独立在曾最繁华的朱雀街心,环顾四下,断壁残垣,鸦雀无声,确然再无半个活物。他拇指无意识地捻过玄铁重剑剑柄上深深浅浅的磨损痕迹,那里浸过太多血,早已温润如古玉。他是此城的终结,亦是此地最后的呼吸。此念一生,心底却无端泛起一丝极细微的空茫,快得抓不住,冷硬如他,也只当是战后惯常的虚脱。 是夜,沈断山宿于旧日城主府邸。满府珍宝狼藉,他独择了高阁上一间净室。推开窗,可见中庭一株极大的老槐,据闻已历三百年风霜,如今枝叶虬结,在惨淡月色下拖出魍魉般的影。他闭目调息,内息运转三十六周天,杀伐气渐平,方和衣卧下。 不知何时入梦。 梦里无星无月,却有一片朦胧的光,浸染天地。他“见”自己立于一片无垠的旷野,四下无声,静得可怖。倏忽间,前方影影绰绰,现出无数树木,枝干漆黑如铁,直刺向同样漆黑的天幕。然后,一点红,在枝头绽开。 不是花。 是霞。浓稠、艳丽、流转着诡异光泽的霞,像是将落日最后一瞬的光彩与心头最热的血,一同熬煮,凝成了这般实质。一点,两点,千百点……转瞬燎原,每一棵铁黑的树上,都“开”满了这非花非叶的“红霞”。光华流转,将整个梦境映得一片血红,瑰丽至极,也森然至极。沈断山梦中凛然,欲拔剑,剑不在;欲叱喝,声不出。只定定看着那百树红霞,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似在呼吸,又似无数只充血的眼,静静凝望着他。 他霍然坐起。 后背中衣,竟已被冷汗浸透,黏黏贴着皮肉。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冷冷铺在青砖地上。窗外老槐,枝叶苍郁,哪里有什么红霞。只是个梦。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自嘲一哂,沈断山啊沈断山,杀人无算,倒被个无稽梦境惊出一身汗。 推门下楼,惯常巡城。满城死寂,唯他足音跫然,撞在空壁,激起遥远回响。行过西市残破牌楼,忽有极轻微“簌簌”声,来自道旁。沈断山目光如电,倏然射去。 一株半枯的槐树下,倚着个素衣女子。发髻松散,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眸子空洞洞望着前方,没有焦点——是个盲的。她怀里抱着个破旧布包,听得脚步声近,微微侧耳,脸上并无惧色,倒有几分空洞的茫然。沈断山记得,屠城那日,他确在尸山血海边缘,瞥见过这么个盲女,蜷在角落,因其残疾与那全然不似活人的死寂,剑锋略偏了半寸,留她一命。未想她还在此。 盲女似辨出他气息,摸索着,从布包中取出一物,双手平举向前。并非乞怜姿态,倒像完成某种仪式。 是一封叠得齐整的信笺。素白纸,无字。 沈断山眯起眼,不动。 盲女久举不见回应,唇微动,声音干涩低哑,吐字却奇异地清晰:“给你的。” “何物?” “血书。”盲女顿了顿,空洞的眼眶“望”向他,缓缓补全,“上面写着……你最恐惧的真相。” 沈断山心头那缕空茫,蓦地一紧,化作冰锥。他冷笑,声如金铁:“沈某此生,从无所惧。” 盲女不语,只固执地举着那信笺。 僵持片刻,沈断山终伸手,两指拈过。纸触手微潮,带着盲女身上一点清苦药气。他抖开。 纸是寻常竹纸,字,却是血色写成,已呈暗褐。只有一行: “你才是被圈养百年的活祭品,我们都是陪你演戏的鬼。”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每一笔转折都透着决绝寒意。 沈断山定定看着那行字,瞳孔骤缩。荒唐!无稽!他是执剑者,是终结者,手握生杀,脚踏尸骸,怎会是什么“祭品”?还百年?这盲女,定是刺激过甚,疯了。 他抬眼,看向盲女。她依旧保持着递信的姿势,脸上是那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唯嘴角一丝弧度,似悲似嘲,难以捉摸。 “谁写的?”沈断山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低沉。 盲女摇头:“捡的。就压在这树下。”她顿了顿,幽幽道,“他们都在看着呢……演了那么久,你也该……有点倦了吧?” “他们?”沈断山环视空城,厉声道,“哪来的他们?鬼吗?” 盲女不答,缓缓放下手,抱紧布包,慢慢缩回树下阴影里,将脸埋入臂弯,只余一句低语,随风飘来: “不信么?看看你每日题诗的牌匾背面……” 题诗的牌匾? 沈断山猛地想起,城主府正堂之上,高悬一巨大金匾,上书四个泥金大字——“百树红霞”。笔力遒劲,据说是百年前某位风雅城主手书。屠城后,他独居此府,有时夜间无聊,或兴起练字,确曾以那匾额诗文为引,临摹玩味。那匾…… 他捏着那纸血书,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其嵌入骨肉。荒谬!可笑!可心底那冰锥,却无声蔓延,寒意刺骨。 他不再看那盲女,攥紧血书,大步流星,径直回府。 入夜。无星无月,与梦魇之夜一般阴沉。沈断山提一盏气死风灯,独自踏入正堂。堂内未点烛火,只他手中孤灯一团昏黄,照亮丈许之地,将高耸的梁柱、森然的桌椅,映得幢幢如鬼影。 他仰头。 那方巨匾,“百树红霞”四个大字,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黯淡金芒,依旧气派,却也透着说不出的陈旧与阴郁。每日相对,只觉是件死物,此刻看来,那漆黑匾底,沉厚金漆,却仿佛一张巨口,欲要择人而噬。 搬来高梯。沈断山这等身手,本可轻易纵跃,此刻却一步一步,踏得极稳,极沉。梯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空寂大堂回响,格外刺耳。 终于与匾额齐平。匾上积尘颇厚,金漆边角多有剥落,露出底下暗沉木色。他伸出手,指尖触及匾额侧面,冰凉。屏息,凝气于掌,沿匾额与墙壁相接处缓缓发力。榫卯咬合甚紧,当年安装得极为牢固。他内力浑厚,此刻徐徐催动,只闻细微“咯咯”声,匾额微微一震,灰尘簌簌落下。 他加了几分力。“咔”一声轻响,似是内部榫头松动。沈断山目光一厉,双手扣紧匾额两侧,低喝一声,内劲勃发! “轰——” 匾额并非被平稳取下,而是被他浑厚内力骤然震脱,连同小半截腐朽的悬挂木架,一同坠落!巨响声震屋瓦,尘土弥漫。沈断山早在匾额脱手瞬间,已轻飘飘落下,足尖一点,退开丈余。 金匾重重砸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翻滚半圈,正面朝上,“百树红霞”四字沾满尘埃,依旧狰狞。沈断山提着灯,缓缓走近。 他蹲下身,将灯盏凑近匾额背面。 灯光摇曳,照亮匾背。 没有寻常木材纹理。整个背面,竟涂满了一层厚厚的、暗沉沉的黑釉,光滑如镜,却又比镜面多了几分幽邃,似能将灯光都吸进去。而在这片沉黑之上,以某种银灰色的、已然枯旧黯淡的颜料,书写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字迹。 最中央,是一道奇古的符箓。笔画盘曲如虫蛇,勾连交错,透着难以言喻的邪异与古老。沈断山不通符法,但只一眼看去,便觉心神微眩,那符文似在缓缓流动,吸摄目光。 符箓周围,是数圈细密小字,亦是银灰色,字形古朴近篆,他勉强辨认: “……以城为笼,以众生意念、气血、生死轮转之息为薪柴……养一主魂……主魂懵然,杀伐自运,聚敛死煞,反哺大阵……阵名‘百树红霞’,幻梦为引,渐蚀其神,百载为期,瓜熟蒂落……” 沈断山呼吸骤停,目光急扫,落在符箓下方,那最为清晰的几行字上: “主魂:沈断山。” “八字:甲子、乙亥、丙寅、丁卯。”丝毫不差,正是他的生辰。 “养魂之地:此城。” “置符之时:大景永泰元年,九月十七。”永泰元年……那正是,一百零三年前。 “续命符。每旬日,需以金匾正面昭示之文,引其注目,固其神思,稳其魂印。” 下方还有数行小字,记录着每一次“维护”此符的痕迹,最近一次,墨迹犹带三分湿气,赫然是——“大景天佑二十三年,七月初三,子时,饲煞已成,阵眼将活。”天佑二十三年七月初三……正是他率军,攻破此城,开始屠戮的那一天。子时,正是他亲手斩杀最后一任城主,血染袍甲,独立城头之时。 饲煞已成。阵眼将活。 原来他毕生血战,步步杀伐,他以为的快意恩仇、枭雄功业,他刀下的每一条亡魂,城中的每一场哭嚎与烈焰,都只是……“饲煞”?都是为了喂养这座“百树红霞”大阵,都是为了让他这个“主魂”,在懵然无知中,积聚足够的“死煞”,最终在指定时刻,“瓜熟蒂落”? “百树红霞”……他每日相对、偶尔临摹的匾文,竟是固魂的咒语?那夜夜纠缠、瑰丽诡异的梦境,竟是阵法侵蚀心神的“幻梦为引”? “你才是被圈养百年的活祭品。” “我们都是陪你演戏的鬼。” 盲女低哑的话语,与血书上刺目的字句,在脑海中轰然炸响,与眼前这枯旧符咒、生辰八字、百年日期,交织成一张冰冷粘腻、无处可逃的巨网,将他死死缠裹,拖向深渊。 那些他记忆中清晰的过往:幼年孤苦,拜师学艺,江湖恩怨,征战杀伐……哪一桩是真?哪一件是假?是他亲身经历,还是这百年大阵,灌注给他的“戏文”?城中那些引颈就戮的百姓,拼死抵抗的兵卒,甚至那与他有血海深仇、最终被他斩于剑下的城主……他们死前的恐惧、愤怒、绝望,是真实,还是阵法安排好的“戏码”?那盲女递出血书时的空洞眼神,是劫后余生的麻木,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看戏终场的漠然?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从沈断山喉咙深处迸出!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周身真气不受控制地疯狂鼓荡,将那盏气死风灯瞬间震得粉碎!堂内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只有他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假的!都是假的! 百年光阴,血海尸山,快意恩仇,一身惊天动地的武功,满腔自以为是的恨与执念……原来不过是泡影,是戏台,是喂养阵法的饵料!他沈断山,不是什么枭雄,不是什么屠夫,他只是一头被圈禁百年、懵懂提供着“死煞”的牲畜,是阵法最核心、也最可笑的那枚“活祭品”! “嗬……嗬……”他低笑着,笑声从齿缝挤出,满是癫狂与绝望,“好一个‘百树红霞’!好一场百年大戏!” 他猛地抬手,掌心内力狂涌,就欲向地上那揭示一切的金匾拍下,将这耻辱的证物,连同这该死的府邸,一同化为齑粉! 掌风及匾前三寸,却骤然僵住。 毁了它,又如何? 证明是假的?可什么又是真的? 冲出城去?天下之大,何处不是戏台?或许从他“诞生”于此阵的那一刻,他的魂魄,他的因果,早已与这座城,与这“百树红霞”,死死捆绑。离了此城,他是即刻魂飞魄散,还是变成游荡世间的怪物? 他缓缓收掌,蜷缩起手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刻出血痕,却浑然不觉疼痛。原来痛到极致,是麻木,是空,是比那百树红霞梦境更深的虚无。 黑暗中,他缓缓抬头,赤红的眸子,望向正堂之外,无边夜幕。那盲女,此刻是否仍蜷在枯树下?这满城“死寂”,是真正的空无,还是那“演戏的鬼”,正躲在每一个角落,每一片阴影里,静静看着他们唯一的“主角”,在得知真相后,这场最后的、撕心裂肺的独幕戏? 他忽然想起血书最后那未曾深思的意味——“演了那么久,你也该……有点倦了吧?” 倦? 百年大梦,一朝惊醒,惊觉身是戏中人,台下山河皆布景。岂止是倦。 是彻骨的寒,与……滔天的怒! 沈断山眼底血色翻涌,那空洞的麻木渐渐被一种近乎毁灭的疯狂取代。他慢慢站直身体,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爆响。周身鼓荡的暴烈真气,将地上尘土卷起,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面目可憎的金匾,与背面那密密麻麻、囚禁了他百年魂灵的符咒。然后,抬脚,踏了上去。 “咔嚓。” 精心涂刷的黑釉,历经百年的木质,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是第二脚,第三脚……他不疾不徐,一步一步,将那金匾,连同其上记载的“真相”,一点点碾成碎片,踏入尘埃。 碎屑纷飞,在窗外漏进的稀薄天光里,泛着最后一点残金。 做完这一切,沈断山脸上已无表情。他转身,不再看那堆碎屑一眼,大步走出死寂的正堂。 天色将明未明,是最沉郁的铅灰色。他径直走向西市,走向那株半枯的槐树。 树下空空如也。 那盲女,已不知所踪。唯有她曾蜷坐的地方,泥土微湿,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旁边,似乎有极淡的、用树枝划过的痕迹,凌乱模糊,难以辨认。 沈断山蹲下身,手指拂过那片湿土,冰冷。他凝目细看那划痕,依稀是几个断续的字: “戏……未……终……” 后面似乎还有,却被匆匆抹去。 沈断山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勉强可辨的笔画上。冰冷的土腥气钻入鼻腔,混着昨夜未曾散尽的、极淡的血锈味。 戏未终。 是啊,祭品尚未献上,阵法尚未圆满,这场精心编排了百年的大戏,怎会因一枚棋子的“知晓”,就戛然而止? 他缓缓站起,望向这座他亲手屠尽、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而诡异的空城。薄雾渐起,在断壁残垣间流淌,像是无数透明的魂灵在游荡。远处,城主府的方向,那株三百年的老槐,巨大的树冠在晨雾中只余一片朦胧的、深沉的暗影。 百树红霞。 那梦中的景象,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铁黑的枝干,诡异流转、搏动如活物的红霞……那或许,并非全然是梦。那是阵法本相的投射?是“瓜熟蒂落”前的征兆?还是这座城市,这个囚笼,对他这个“主魂”最后的召唤? 他该做什么?毁掉这城?可若城即是阵,阵即是缚,毁城是否等于自毁?找出布阵之人?百年光阴,布局者恐怕早已化作枯骨,或者,根本就是某种非人的存在,隐匿在更深的幕后。逃?又能逃往何处?他的生辰八字、魂印皆在此符之中,天涯海角,怕也难逃牵引。 或许,唯一的路…… 沈断山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极其冰冷的、近乎扭曲的弧度。 是“演”下去。 既然戏未终,他便仍是这戏台上的“主角”。只是如今,台下看客,或许要换一换了。 他转身,不再寻找那消失的盲女,也不再看那株枯槐。一步步,踏着渐渐被天光照亮的、满是瓦砾与血污的长街,向城主府走去。 步履沉稳,却每一步,都踏碎一片迷惘。 他知道,从此刻起,每一息呼吸,每一次心跳,都需计算。这座城,每一块砖石,每一缕风,都可能藏着阵法的眼睛。那“百树红霞”的梦境,或许还会再来。下一次,他要“看”得更清楚些。 回到高阁净室,窗外的老槐依旧沉默。沈断山盘膝坐下,闭目,却不是调息,而是将心神沉入最深处,细细回溯百年记忆的每一处细节,每一次转折,寻找那些可能被忽略的、不合常理的“戏文”痕迹。同时,灵觉如最纤细的蛛网,缓缓铺开,感知着这座城每一丝最细微的元气流动,寻找那“阵法”的脉络与核心。 他是祭品,是棋子。 但执棋的手,既能布下这百年迷局,他这枚染血最重、煞气最浓的棋子,在洞悉棋局一角之后,为何不能……反咬那执棋之手? 晨光终于刺破云层,一缕苍白的天光,落在他的脸上,半边明,半边暗,如同他此刻的境地,与深不见底的心渊。 窗外,老槐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响动,恍若低语。 沈断山眼帘低垂,掩去眸底所有翻涌的杀机与冰寒的决意。 戏,既然还要演。 那便看最后,是谁……血溅这台,魂散这场。 ------------ 《血牌悬疑录》 紫禁城深宫惊现明代“血木牌”,上镌“百树红霞”,夜半渗出暗红如血渍。 文物修复师以命相护,查出木牌竟与嘉靖年间宫女弑君案有关,牵连三朝秘史。 当科学检测揭晓“血迹”真相时,所有人跪倒痛哭——原来我们都错了百年。 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夏。京师陷于八国联军之手,紫禁城亦难逃劫掠。硝烟尘土暂息后,内务府着人检点各宫残损遗失,于西六宫某处年久失修、几近倾颓的配殿梁枋缝隙深处,掏出一方蒙尘积垢的乌木牌。拂去浮灰,木色沉黯,隐见纹理,掌心大小,形制古朴,无雕无饰,唯正面以尖锐之物阴刻四字,笔划深峻,似含怨怒——“百树红霞”。更奇者,是那刻痕沟壑之内,竟沁着斑斑驳驳的暗赭颜色,触之并无湿意,观之却如经年血渍,沉沉地咬进木质里。值此兵荒马乱、宫阙蒙尘之际,此物现世,透着不祥。太监不敢擅专,裹了黄绫,呈递上去。 木牌在宫中库房幽暗一角,一搁便是数十年。其间江山鼎革,朝代更迭,紫禁成了故宫,帝后成了故人,这牌子也跟着其他“无关紧要”的杂项,登记在册,编号封存,静待尘埃将其面目彻底模糊。 直到己丑年深秋,为筹备一批特殊文物赴外展览,院里组织人力清点旧藏。青年修复师周秉渊,时年二十有七,师从古木器大家魏良甫,为人沉静敏悟,尤擅处理朽损疑难。这面“血木牌”便分到他手上,要求是“弄清材质,判断年代,若可,施以保护性处理”。 初入手,只觉木牌冰润压手,非寻常木料。其上暗红痕迹,在修复室明亮的无影灯下,更显刺目。不是漆,不是彩,亦不似矿物颜料。他先以软毛刷、洗耳球小心清理浮尘,又用棉签蘸取微量蒸馏水,于边缘无色处轻拭,水质澄清,并未染赤。怪哉。那“血痕”仿佛自木髓深处渗出,与木质浑然一体。更怪者,每至夜半,万籁俱寂,独对斯物时,周秉渊指尖抚过那些暗红纹路,心头便莫名泛起一丝惊悸寒意,那“百树红霞”四字,在灯下竟似微微扭动,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癫狂与凄厉。 他查阅清宫旧档,关于此牌,仅光绪二十六年入库时一笔潦草记录:“乌木牌一,有字,有旧污色。”再无其他。请教魏老,魏老就着放大镜看了半晌,摇头:“木质似乌木,又似阴沉金丝楠,这‘血沁’……不像后天染附。倒像是……”老人顿了顿,缓声道:“像是怨气恨意,入了木。” 一语如冰锥,刺入周秉渊心底。他知师傅非妄言之人,此牌恐牵涉极大阴私。自此,他更添十二分小心,白日细细检视记录,夜晚则广搜史料,试图从字缝里揪出一点线索。“百树红霞”,不像诗词成句,亦不似吉祥祝语。嘉靖、宫女、弑君……这几个关键词,在他翻阅《明实录》野史稗钞时,始终悬在心头。 一日深夜,他在图书馆故纸堆中,觅得一本纸脆泛黄的明人私撰笔记,残破不堪,恰有几页提及嘉靖朝事。言及“壬寅宫变”后,皇帝移居西苑,深居不出,然疑心愈重,常有骇人听闻之举。其中一段,字迹漫漶,勉力辨得:“……上晚年,惑于方术,求长生,性益躁刻。尝有近侍偶窥秘事,立毙杖下,剥皮实草,悬于西内某殿梁间,以儆其余。殿外有老榆成林,春来叶赤,望之如霞……宫人私语,谓之‘百树红霞殿’,然莫敢指明处也……” “百树红霞殿!”周秉渊心头剧震,指尖发凉。笔记残页在此中断,再无下文。剥皮实草……悬于梁间……榆叶如霞……木牌出自梁枋……“血痕”……他不敢再想,一股寒意自尾椎窜上。 线索既现,便如蛛丝,细细追寻,或能成网。他又从清初一些零散笔记中,找到旁证。康熙朝某汉官,于回忆宫中旧闻时,曾隐约提及,前明西苑确有幽僻殿阁,因树得名,后毁于明末李闯之乱,康熙年间曾稍作修葺,但不久即封闭,传言殿梁“不祥”,每有暗红色液体沁出,如血渍,虽屡经刮洗,逾年复现。至乾隆时,或感其过于阴森,或为掩盖前朝秽史,竟将殿宇拆毁,木料砖石移作他用。这块牌子,或许便是当年修葺或拆毁时,被有心或无意遗落,塞入他处梁缝,直至庚子年惊变,方才重见天日。 木牌之谜,似与嘉靖朝那段血腥宫闱秘事,隐隐勾连。然“血痕”真身,仍需实证。周秉渊将极小一块刮取自木牌刻痕深处的样品,送至新成立的理化实验室,请求做成分检测。其时检测手段有限,过程繁复,需耐心等待。 等待结果期间,周秉渊对木牌进行了更精微的探查。某夜,他尝试用特殊角度的侧光照射刻字,竟在“霞”字最末一笔的凹陷处,发现几点极微小的、与木质颜色完全不同的深褐色颗粒,几乎与周围“血沁”融为一体,若非光线巧妙,绝难察觉。他心跳如鼓,用最细的镊子,屏息粘取少许,置于玻片上。镜下观之,乃不明成分的结晶与纤维质混合体,绝非木屑,亦不似寻常污染物。 恰在此时,实验室传来初步报告。木牌主体为金丝楠木,经特殊炭化处理,并混合了某种古代胶固剂,使其呈乌木状,且极为耐久。而那“血痕”成分复杂,主体为氧化铁类矿物与有机质长期结合的产物,但其中确凿检测到人类血液残留的特定生物成分标记,且含量极微,年代久远,与木质结合异常紧密,几乎如同共生。报告末尾附言,那几点深褐色颗粒,经初步辨析,疑似风干之肌肉或皮肤组织碎屑,与血液残留属同一来源。 报告纸在周秉渊手中簌簌作响。嘉靖、剥皮、悬梁、血沁、人肉碎屑……零碎的线索、晦暗的记载、科学的冷硬数据,在这一刻轰然拼接,勾勒出一幅惨绝人寰、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他仿佛看见,近四百年前,西苑那处被“百树红霞”掩映的阴森殿宇,一根梁木下,曾悬挂过一具被剥去皮、填实草的“人俑”,经年累月,血肉渗涕,恨怨浸木,与那殿外春日赤如鲜血的榆叶,混成了噩梦般的“红霞”。这木牌,或为殿中某块铭牌,或为梁木一部分改制,总之,它承载、吸附、凝固了那一段极端残酷与痛苦,化为木质中洗刷不去的暗红。 谜底近在咫尺,却又陷入更大的迷雾。木牌为何留存?何以被藏?仅是为掩盖暴行?周秉渊夜不能寐,木牌就置于工作台玻璃罩内,那暗红色在月光下,似乎比白日更浓几分。他鬼使神差地,将木牌拓印数份,与原物反复比对。某一夜,拓印纸偶然重叠错位,透光看去,那“百树红霞”四字的某些笔画边缘,竟与下层纸张的印痕,构成了几个极其隐晦、似是而非的符号,非篆非刻,倒像是某种……道家符箓的变体,或巫蛊咒诅的残形。他猛地想起,嘉靖帝笃信道教,身边方士、符箓、丹药之事,充斥史册。这木牌,莫非不止是酷刑的见证,更是某种血腥仪式的组成部分,或镇压,或诅咒,或炼化? 他将这新发现与血液、人组织残留的检测结果一并禀报魏老与院中领导。此事体大,牵涉宫闱秘史、帝王暴行、乃至玄异之术,不可轻忽,亦不宜外传。院方决定,秘密成立小组,由魏老牵头,周秉渊主理,在严格控制范围内,对此牌进行终极探究,并评估其文物定性与处置方式。小组得到指令:务必解开所有疑点,但对外须统一口径,以“明代宫室特殊装饰构件”定性,检测细节绝对保密。 周秉渊肩负重压,对木牌几乎寸步不离。他尝试了所有已知的无损、微损检测方法,甚至请来精通古文字与符箓学的老先生秘密会诊。最终,在一位精于明清方术史的老学者提示下,他们注意到,木牌背面一处极不显眼的磨损边缘,纹理有异。经高倍放大镜仔细观察,那并非天然木纹,而是被人以极巧手法,用同色物质掩盖过的刻痕。 处理掉表层掩盖物,一行蝇头小字,赫然显现: “御制镇怨牌。嘉靖二十一年腊月,罪婢杨氏等十六人,谋逆伏诛。余孽戾气不散,滋扰西内。奉道君法旨,取首逆皮肉血髓,合以精铁丹砂,敕于此木,永镇梁上,以靖妖氛。敢有移动者,天罚之。” 字迹工整冷硬,是标准的明代馆阁体,却透着森然鬼气。至此,一切豁然开朗,又沉重得令人窒息。这不是普通的刑余之物,这是嘉靖皇帝在“壬寅宫变”后,用参与谋逆宫女的血肉魂魄,在道士指导下制成的“法器”,用以镇压他认为的“怨灵”,手段之酷烈,心思之歹刻,旷古罕闻。康熙年间修葺时的“血渍复现”,乾隆朝的拆殿,恐怕都与此牌隐藏的恐怖来历与恶毒诅咒有关,清室亦知此为不祥凶物,畏之讳之。 真相大白,小组众人相顾无言,背脊生寒。这小小木牌,竟凝结了如此深重的罪孽与痛苦。如何处置?毁之,恐非对待文物之道,且那段黑暗历史,需要物证。留之,其不祥与伦理困境,如何面对?更棘手的是,木牌仍在极其偶然的深夜,尤其是阴雨将至的湿闷之夜,刻痕沟壑内会渗出极其微少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湿气,检测仍是氧化铁与有机质混合物,与之前“血痕”成分一致。是环境湿度变化导致的微量物质析出?还是那“永镇”的怨愤,历经数百年,仍未散尽? 最终上报的决议是:此牌定为国家一级文物,编号密存,内容永久封存于绝密档案。不予公开展览,亦不作任何研究性发表。由周秉渊施以最顶级的保护性处理,隔绝空气、光线、湿度变化,置于特制惰性气体密封匣中,永久藏于地下库房最深处。那段解读出的铭文,仅限极少数人知晓,带进坟墓。 周秉渊亲手执行了最后的封装。他用最柔韧的桑皮纸,覆以特制药液,将木牌层层包裹,如同为一段残酷历史裹上尸衣。在放入密封匣前最后一刻,他指尖最后一次抚过那冰冷牌身,“百树红霞”四字在无影灯下,红得触目惊心。他想,殿外榆叶,春来本当是新绿,却因沾染了梁间的“人血红霞”,而在宫人惊恐的眼中化作赤色。那十六个,或许更多无辜女子的哀嚎与血气,竟以这种方式,在木石中“不朽”。皇帝的暴戾,方士的诡谲,与这深宫吞噬人的黑暗,共同酿成了这块不祥之物。 密封匣“咔哒”一声锁闭,抽为真空,充入氩气。木牌从此隐于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之中,连同那段被诅咒的历史,被封存。但周秉渊知道,有些东西,封得住形骸,封不住那穿透纸背、透木而出的森然寒意。往后许多年,他总在夜深人静时,恍惚看见那暗红的“百树红霞”,在眼前浮动,提醒他,历史最深的褶皱里,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惨痛与悲凉。而所有知情者,都将背负这个秘密,直至生命尽头。此牌之谜,终成绝响,只在极少数人心头,留下一个冰冷、沉黯、带着铁锈与血腥气的烙印。 木牌封装后第三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周秉渊参与协助处理一批庚子年流失海外、近期追索回归的文物。其中有一箱杂乱物品,登记为“西什库教堂附近民居发现,疑似当年联军士兵私藏”。在箱底,他发现了一本破烂不堪的拉丁文与中文混杂的笔记,属于某个曾短暂在京的法国随军医生。笔记潦草,记录着见闻与所谓的“医学观察”。 其中一页,让周秉渊如遭雷击: “……在帝国皇宫附近,获得一件奇怪的木制品,来自一位急于换钱的士兵。上面有奇怪的红色,士兵坚称那是‘皇帝敌人的血’。我出于好奇,用随身携带的初步试剂检验,那红色部分遇到稀硫酸与硫氰化钾溶液,呈现极鲜明的血红色……这很有趣,但我必须指出,这并非人血。根据我的经验,这更像是某种铁盐与植物单宁的络合物,在特定条件下(或许与皮革处理、某种染料或宫闱愚蠢的秘药有关)形成并渗入木材。东方人似乎对‘血’有着迷信般的执着,那位士兵和他的买家恐怕要失望了。真正的血迹,在数百年后,绝不可能保持如此均匀鲜艳的颜色,并呈现这样的化学反应。这不过是一次有趣的化学把戏,或是无知的产物……” 字迹在周秉渊眼前模糊、晃动。稀硫酸与硫氰化钾……那是检测三价铁离子的特征反应!铁盐与植物单宁……络合物…… 他踉跄冲回单位,不顾一切地申请,重新打开那只密封匣。手续特批,在数人见证下,木牌再次暴露在空气中。他取了自己当年保留的、绝无可能污染的最初那点“血痕”样品,以最严谨的科学程序,重复了笔记中提到的,以及更精密的现代检测。 结果冰冷而确凿:主要显色成分,是三价铁离子与植物单宁类物质的稳定络合物。人类血液残留的标记物含量,低到近乎背景噪音,完全不足以形成肉眼可见的、如此均匀的“血沁”。那几点“组织碎屑”,经更先进的DNA技术分析,确定为多种环境微生物与古代常见胶黏剂的混合物,与人体组织无关。至于木牌背面的“镇怨牌”刻文,经显微分析与木纹比对,其刻痕与木质老化程度,与正面的“百树红霞”四字存在显著差异,显然是后期(很可能是康熙或乾隆时期)刻上去的,刀法、力度、工具痕迹皆不同,所用填充掩盖物,亦属清代常见材质。** 没有大规模的血祭,没有剥皮实草的人体组织浸渗,没有以血肉魂魄“敕造”的法器。所谓的“血沁”,极有可能,只是明代宫廷中某种现已失传的、用铁盐与植物染料(或许来自“红霞”榆叶或其他原料)混合制成的特殊涂层或浸染工艺,用于某种特定场合(也许与嘉靖帝痴迷的道教仪轨或宫室厌胜有关),年深日久,深深沁入木质,并在特定环境下微量析出。而清人发现此牌,因其颜色与出处,附会了前明血腥宫变的传说,甚至可能为了某种政治目的(渲染前明暴虐,或掩盖他们在处理前明宫室时的其他行为),刻意伪造了背后的“镇怨牌”铭文,将其塑造成一个血腥、诡异、可供利用的“前朝秽物”象征。 数百年的恐怖想象,几代人的战战兢兢,无数隐秘的记载与附会,周秉渊和他的前辈们基于有限知识和史料所构建的那套逻辑严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在科学的、无可辩驳的检测数据面前,轰然倒塌,碎成一地荒谬。 修复室里,死一般沉默。当年参与此事的几位老者,包括魏老,都已故去。如今在场的,是周秉渊和他的后辈。众人望着那静静躺在工作台上的乌木牌,“百树红霞”四字依旧,暗红颜色依旧。只是,那红色不再象征着无尽的血腥与怨毒,它只是一场化学的偶然,一个历史的误会,一层被刻意利用的、厚重的时间包浆。 没有泣血的冤魂,没有需要镇压的怨灵。只有一块被特殊工艺处理过的明代木牌,因为颜色,因为出处,因为后世层累的想象与有意无意的构造,承载了数百年过于沉重的、本不属于它的恐怖叙事。 周秉渊缓缓跪倒在地,不是因为敬畏或恐惧,而是一种极度的虚脱与荒谬感攫住了他。他想起魏老当年那句“怨气恨意,入了木”,想起自己无数个日夜面对它时的惊悸,想起小组众人得知“真相”时的沉重与抉择,想起那些被永久封存的档案,想起自己背负多年的、关于极端暴行之物的秘密与心理重压…… 原来,没有剥皮实草,没有血肉入木,没有咒诅法器。只是一块上了特殊“红漆”的牌子。 “哈……哈哈……”他喉头滚动,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呜咽,最终化为难以抑制的悲怆。为那被想象出的十六个“罪婢”,为那段被强加的极致残酷,也为这数百年间,所有被这个虚幻的“血腥符号”所震慑、所误导、所折磨的心灵,包括他自己。 其他在场者,亦先后颓然跪倒,或掩面,或垂首,修复室里,一片死寂的悲凉。他们不是被历史的残酷吓倒,而是被历史的玩笑,开得心神俱丧。 木牌依旧沉默。它身上的暗红,是嘉靖朝某个工匠或许无意间调配出的颜色,是铁与单宁的相遇,是时光赋予的沉着。它见证了西苑榆叶绿了又红,红了几百年,却与血肉无关。那“百树红霞”,或许真的只是嘉靖帝某一日,抬头看见殿外榆林,在夕照或春日新叶时的即兴题咏,被制成了殿额或铭牌。仅此而已。 所有的诡谲,所有的森然,所有的夜半惊悸,都源于后世看它的眼睛,和那些层层叠叠、欲说还休的笔墨。 周秉渊最终亲手重新包裹了木牌。这一次,动作轻了许多。封入密封匣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百树红霞”——这四字依然有力,那红色依然沉黯。但在他眼中,已然不同。 它只是一件文物,一件工艺特殊、来历曲折、被历史误解已久的明代木牌。它的价值,在于其本身,在于其工艺,在于其作为历史误会载体的罕见样本。至于那些鬼气森森的故事,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密封匣再次关闭。这一次,或许真的尘埃落定。 只是,在很多年后,周秉渊退休的那个下午,阳光很好。他坐在摇椅里,恍惚间,又看到了那抹暗红。他想,即使科学证明了“血”非人血,“怨”系虚构,但那一刻,在光绪二十六年尘埃飞扬的破殿梁间,发现它的太监脸上的惊惶,是真的;数百年来,因它而生的那些恐惧、想象、附会,乃至由此折射出的,人对深宫黑暗、对帝王无情、对未知事物的天然畏怖,也是真的。 木牌无声,历史喑哑。真相比传说更简单,却往往,更让人怅然若失。 百树红霞,只是夕阳,或者新叶的颜色罢了。 ------------ 《碧血昙》 金陵城里,细雨沾衣的暮春,古玩行当的生意人陆文渊,在夫子庙西南角开了间“听梧阁”。铺面不大,三丈见方,架上列着些真假难辨的青铜器、泛黄卷册、残破瓷器。他是个三十五六岁的清瘦男子,面色苍白,手指细长,终日穿着一袭半旧的青灰色长衫,言语不多,眼神却总带着三分警觉,七分疏离。 这日午后,门外青石板上响起一阵笃笃的竹杖声。陆文渊抬头,见一位身形佝偻、头戴黑色小帽的老者,被个青衣小厮搀扶着,颤巍巍跨过门槛。老者面如核桃,皱纹深壑,唯独一双眼,浑浊中偶尔闪过一线精光。 “听说陆掌柜眼光毒,老朽这儿有件东西,想请您掌掌眼。”老者声音沙哑,从怀中取出个蓝布包裹,层层揭开,露出一卷焦黄纸册。纸页边缘虫蛀如星,装订的丝线也已朽烂,但封面四个褪色篆字,依稀可辨:《红情夜谭》。 陆文渊瞳孔微缩,接过时指尖竟微微发颤。他屏息翻开首页,只见一行娟秀小楷: “瑶色媚香盈,嘉词无可呈。一心随处念,三夜寄《红情》。” 下方是一阕《暗香》词,墨迹深沁纸背: “昙花瞬忽。古槐黄绿,惜今望悬月。妙手作新,高壁孤骞怎攀蹑?!秋水春风化泪,欲忘却、冷侵冰骨。偏难放、钳舌悲吞,朝暮薄寒窟。翠靨。万里绝。咫尺各阔遥,莲池枯叶。缠千百结。银萼寡言密繁接。梦破携游遨步,惊窘醒、独亭危阙。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 词后另有一行更小的字:“癸未年荷月,婉卿绝笔。” 陆文渊盯着那“婉卿”二字,呼吸骤然急促,面上血色褪尽。半晌,他合上册子,声音出奇平静:“老先生要价多少?” 老者伸出三根枯指:“三百大洋,不二价。” “这是残卷,”陆文渊摩挲着纸页,“最后一页有撕痕,故事未完。” “所以只三百,”老者嘿嘿一笑,“若是全的,三千也难求。这《红情夜谭》乃前朝禁书,传闻是江南名妓苏婉卿与金陵才子沈青棠的私情实录,成书后即被官府查抄焚毁,流出的不过三五残本。老朽这一卷,虽只剩七篇,但内有玄机。” “玄机?” 老者凑近些,压低声音:“传闻苏婉卿临终前,将毕生积蓄——批价值连城的南洋明珠,藏于某处。藏宝线索,就暗藏在这《夜谭》词文之中。老朽才疏学浅,参悟不透,陆掌柜是懂行的,或许能解开谜题。” 陆文渊沉吟良久,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木匣,点出三百银元。老者细细数过,揣入怀中,由小厮搀扶着,蹒跚离去,消失在蒙蒙雨雾中。 铺门掩上。陆文渊点燃油灯,在昏黄光晕下,重新展开那卷《红情夜谭》。 二、残卷秘语 《红情夜谭》以半文半白的笔法,记述了苏婉卿与沈青棠的三年情事。苏婉卿原是官宦千金,父遭诬陷,家道中落,沦落风尘,成为金陵“倚红轩”头牌。沈青棠则是寒门才子,赴京赶考途中,于诗会上与婉卿相识。二人以词相和,渐生情愫。 书中细节旖旎缠绵,但陆文渊的目光,却久久停留在开篇那阕《暗香》上。他取来纸笔,将词中关键句一一摘出: “昙花瞬忽” “古槐黄绿” “高壁孤骞” “钳舌悲吞” “翠靨” “莲池枯叶” “银萼寡言” “奉还碧血” 他反复吟诵,指尖在“翠靨”二字上停顿。“翠靨”既可解为女子面妆,亦可指绿色宝玉。书中第三篇,婉卿提及沈青棠曾赠她一枚翡翠耳坠,形如新叶,上刻极细微的“卿”字。她珍爱非常,日夜佩戴。 第五篇则记一趣事:某日二人游金陵古刹“栖霞寺”,寺中有千年古槐,树腹中空,婉卿顽皮,将一支银簪藏于树洞,笑言“待来年槐花再开时取,方知岁月长短”。沈青棠当即和词一阕,中有“古槐藏春,银簪锁秋”之句。 陆文渊猛然站起,在铺中踱步。窗外夜色渐浓,雨声淅沥。他盯着那“银萼寡言”四字——银萼,可是指银簪?“寡言”与“钳舌”相应,莫非暗示藏物之处需“缄口不言”?而“高壁孤骞怎攀蹑”,似乎是说某处高墙难越。 他思绪飞转,忽然想起,金陵城西确有废弃的“莲池别苑”,原是前朝某盐商私园,以池中白莲闻名,后盐商获罪,园子荒废,莲池也早已干涸。书中第六篇,婉卿提到曾与沈青棠在莲池赏月,沈青棠指着池中枯荷,叹“人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难道线索指向莲池别苑? 三、夜探荒园 三更时分,陆文渊换了一身黑色短打,怀揣《红情夜谭》,手提一盏玻璃风灯,悄然出了听梧阁。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梆子声自远处传来,闷闷的。 莲池别苑在城西五里,围墙倾颓,荒草丛生。陆文渊从坍塌的月洞门潜入,只见满目凄凉。昔日亭榭只剩残柱,假山石倒卧草丛,那方莲池早已干裂,池底淤泥板结,几株枯荷梗斜刺着指向夜空,在朦胧月光下如鬼手森森。 他依据书中描述,找到池西那座半塌的“听雨亭”。亭柱上依稀可见斑驳彩绘,亭中石桌缺腿倾斜。书中写婉卿常在此抚琴,沈青棠作画。 “高壁孤骞……”陆文渊举灯四照,目光落在北面一堵高墙上。那是别苑的外墙,高约三丈,墙面爬满枯藤。墙头曾有琉璃瓦,如今只剩残迹。墙根处,果然有一株老槐树,树干需两人合抱,树心空洞,黑黝黝如一张嘴。 他走近槐树,伸手探入树洞。洞内积满枯叶,摸到深处,指尖触到一物——冰凉,坚硬。他小心取出,是一支银簪,簪头雕作玉兰形状,花萼分明,虽蒙尘垢,仍可见精细做工。正是书中所述那支“银萼”。 簪身有极细的刻痕,凑近灯下细看,是两行小字: “钳舌在腹,翠靨为目。月满西墙,血荐归途。” 陆文渊心中一震。“钳舌在腹”——是暗指“缄口”之物藏于腹中?可这槐树腹中只有银簪。“翠靨为目”,“翠靨”若是那翡翠耳坠,目是何意?他忽然想起,书中提过沈青棠擅长机关巧术,曾为婉卿制一妆匣,匣上嵌翡翠为扣,需按特定顺序按压,方能开启。 难道这银簪是钥匙,耳坠是机关之“目”? “月满西墙”好解,当是月照西墙时。“血荐归途”却令人不安——血荐,是以血献祭之意。 陆文渊抬头看天。乌云正散开,一轮将满的月,从云隙中露出,清辉洒落,西墙逐渐明亮。他走到西墙下,见墙上原有一幅壁画,年久剥蚀,只剩模糊轮廓,依稀是幅“仙女散花图”。图中仙女手托花篮,篮中花朵原是彩瓷镶嵌,如今大多脱落,唯有一朵“翠色莲花”仍在——那并非彩瓷,而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翡翠,嵌在砖中,在月光下泛着幽绿光泽。 翠靨! 陆文渊取出银簪,以簪尖轻触翡翠。翡翠微陷,发出“咔”一声轻响。他再按书中婉卿藏簪的“三进三退”之法,先按三下,停一息,再按两下。翡翠莲花竟向内缩进,露出一个小孔,恰好可插入银簪。 他屏息将银簪插入,轻轻转动。墙内传来机括轧轧声,壁画下方三块墙砖向内退去,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格中有一紫檀木匣,匣上无锁,只刻一行字:“欲启此匣,需以心头血沃之。” 陆文渊怔住。心头血?这如何取得?他犹豫片刻,咬破食指,将血滴在匣面。血珠滚落,毫无反应。他猛然醒悟——“心头血”并非真的心血,而是指“至情之血”。沈青棠与苏婉卿情深若此,若需血,必是二人交融之血。 他无计可施,正彷徨间,忽然瞥见木匣侧面有一行更小的字:“血荐归途,魂兮归来。若得遗珠,当奉碧血。” 碧血——忠臣烈士之血化为碧,这“奉还碧血”,莫非是要他以命相换?陆文渊苦笑摇头,觉得这想法荒唐。他试图撬开木匣,但匣身严丝合缝,无处着手。 月渐西斜。就在他几乎放弃时,一阵风过,吹动墙头枯藤,露出藤蔓掩盖处的一行刻字。他拨开藤叶,见墙上刻着: “婉卿绝笔:青棠负我,珠玉蒙尘。藏于槐腹,待有缘人。然得珠者,需立誓以此为本,续完《红情》,传我心事,否则珠反为祸,噬主夺魂。” 陆文渊悚然一惊,回身再看槐树。树洞中明明只有银簪,何来珠玉?他伸手再探,这次摸得更深,指尖触到树洞内壁,似乎有凹凸刻痕。仔细摸索,竟是四行字: “珠在词中,玉在情衷。昙花一现,碧血长红。” 词中?他急展《红情夜谭》,就着月光,反复研读开篇那阕《暗香》。突然,他注意到每行首字,竖读竟是: “昙古妙秋,偏朝翠咫缠银梦,暗虚奉。” 文理不通。但若取每句第二字: “花槐手水,难暮靨尺百萼破期待还。” 仍是难解。他沉吟良久,取每句第三字: “瞬黄新风,放万各千言携虚久血。” “瞬黄新风,放万各千言携虚久血”——这像是一句密码。陆文渊忽想起幼时与父亲玩的“谐音拆字”游戏。“瞬黄”可谐“舜皇”,“新风”可是“信封”?“放万各千”或为“方万格千”,“言携虚久血”——“言携”可是“协”,“虚久”为“咎”,“血”即是“血”? 他心跳如鼓,取纸笔将谐音字写下:“舜皇信封,方万格千,协咎血。”不,不对。他换一种思路,将每字拆解: “瞬”拆为“目、舜”;“黄”为“艹、一、由、八”;“新”为“亲、斤”……如此拆得数十偏旁部首,杂乱无章。 正当他苦思之际,远处传来鸡鸣。天将破晓。陆文渊只得将木匣、银簪收起,填回墙砖,抹去痕迹,匆匆离开荒园。 四、不速之客 回到听梧阁,陆文渊闭门三日,日夜钻研那阕词与木匣。第三日黄昏,他正对着烛光细看木匣纹理,门外又响起竹杖声。 仍是那位老者,这次独自一人,步履却比上次矫健许多。他进门便笑:“陆掌柜,可有所得?” 陆文渊不动声色:“残卷而已,故事凄美,但宝藏之说,怕是穿凿附会。” 老者眯眼打量他:“是吗?可老朽听说,陆掌柜前夜去了莲池别苑,逗留至四更方回。” 陆文渊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淡然:“晚生有夜游之癖,让老先生见笑了。” “明人不说暗话,”老者径自坐下,“老朽姓胡,单名一个九字。这《红情夜谭》,本是家传之物。先祖胡三,当年是沈青棠的书童。” 陆文渊瞳孔微缩。 胡九继续道:“沈青棠与苏婉卿之事,外人只知皮毛。实则沈青棠并非负心,而是卷入一桩谋逆案。当年宁王朱宸濠在南昌起兵,沈青棠的座师是宁王党羽,沈受牵连,被锦衣卫缉拿。为不连累婉卿,他故意留书绝情,连夜出逃。婉卿不知内情,愤而作《红情夜谭》,藏宝诅咒,后郁郁而终。” “沈青棠后来如何?” “他逃至闽南,隐姓埋名,终生未娶。临终前将此事告知先祖,托他将一物交还婉卿。可那时婉卿已逝,先祖便将那物与《夜谭》一同封存,留下‘翠靨为钥,碧血为誓’的祖训。三代百年,胡家无人能解。直到月前,老朽听闻陆掌柜精通前朝秘辛,尤擅破解谜题,故来一试。” 陆文渊沉默良久:“胡老先生想让我解开谜题,取出宝藏,然后呢?” “宝物归你,”胡九道,“老朽只求一事:将沈青棠遗物,与婉卿合葬。这是先祖之誓,也是老朽余生所愿。” “遗物何在?” 胡九从怀中取出一只褪色的锦囊,倒出一物——是半块羊脂玉佩,雕作并蒂莲,断口参差。玉佩温润,显然常年被人摩挲。 “这是定情之物,原为一对。婉卿那块,应随葬了。沈青棠这块,他贴身戴了三十年。”胡九声音微哑,“老朽时日无多,只想了此心愿。陆掌柜若能成全,老朽另以百金相谢。” 陆文渊凝视那半块玉佩,手指微颤。他闭目片刻,睁眼时已恢复平静:“三日。三日后,无论成与不成,我给你答复。” 五、昙花秘辛 胡九离去后,陆文渊展开那半块玉佩,在灯下细看。玉质上乘,雕工精湛,断口处有细密的啮合齿,可见原是一对阴阳扣合的“同心佩”。他忽然想到《夜谭》中一段:婉卿曾写道,她与青棠各执半佩,相约“佩合人合,佩离人离”。 若此佩为真,那婉卿所持半佩,应在墓中。可婉卿葬在何处?书中未提。金陵古籍记载,苏婉卿死后,被草草葬于城南乱坟岗,无碑无冢。百年风雨,早无踪迹。 陆文渊的目光,再次落回那阕《暗香》。他反复吟咏最后几句: “梦破携游遨步,惊窘醒、独亭危阙。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 “独亭危阙”——独亭,可是指听雨亭?危阙,是残破的门阙?那么“暗期合”,期待什么合?佩合?人合? 他脑中灵光一闪,取来金陵城坊图,找到莲池别苑位置。苑中亭台布局,依稀可辨“听雨亭”在东,“望月楼”在西,中有回廊相连。但书中婉卿提到,她最爱的是“西南角小亭,僻静少人”。可图上西南角并无亭子。 除非,那亭子并非园中原有,而是后来所建,或在地图上未标出。 陆文渊想起,昨夜在荒园,西南角是一片竹林,竹已枯死,但可见石基痕迹。难道那里曾有小亭? 他等不及天黑,当即换了衣裳,再赴莲池别苑。 白日里的荒园更显破败。陆文渊直奔西南竹林,拨开枯竹,果见一方石基,约丈许见方,中央有圆形柱础。他在石基上仔细搜寻,发现一块石板边缘有缝隙。用力撬开,下面竟是个一尺见方的石函,函中有一锦盒,盒中正是另外半块玉佩。 两半玉佩对合,严丝无缝,并蒂莲完整如初。莲心处,有针尖大小的字,需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今生已误,来世莫错。” 昙花一现,只为韦陀——这是佛典故事:昙花原是天界花神,恋上凡人韦陀,被贬为每年只能绽放一瞬的昙花,而韦陀忘却前尘,成佛门尊者。昙花痴心不改,每年韦陀下山为佛祖采集朝露时,她便绽放最美丽的花朵,只盼他能看她一眼。可千百年过去,韦陀始终没有认出她。 陆文渊握紧玉佩,心中大恸。原来婉卿至死都以为,沈青棠如韦陀,早已忘却前情。她不知他是为护她而负心,不知他半生孤苦,贴身藏着这半块玉佩。 “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她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合”。而“奉还碧血”,是殉情之誓。 但宝藏呢?明珠何在? 陆文渊忽然想到,“珠在词中”或许并非隐喻。他取出《夜谭》,逐页对着阳光细看。在第五页的夹层中,隐约有字迹。他小心拆开装订线,纸页夹层里,竟藏着一张极薄的绢帛,上面是婉卿清秀的字迹: “见字如晤:青棠,若你见此,我已不在人世。知你负我,必有苦衷。然心已碎,难再全。明珠十斛,藏于槐腹三尺下,本为赎身之资,今无所用,留待有缘。唯愿得珠者,将此绢与《夜谭》焚化于我墓前,使我心事,不为尘土所埋。婉卿绝笔。” 原来槐树下埋有明珠!陆文渊急至槐树下,以银簪为尺,量了三尺,向下挖掘。土质松软,不过半尺,便触到一硬物——是个密封的陶罐。启开封蜡,罐中盛满龙眼大的珍珠,颗颗莹润,在日光下流转虹彩。数了数,正好百颗,装满了整个陶罐。 这就是婉卿的赎身之资,她毕生积蓄。 陆文渊将陶罐取出,填平土坑。他坐在地上,望着明珠,又看看手中绢帛,心潮起伏。有了这些明珠,他一生富贵无忧。可是,胡九所求,只是将沈青棠的遗物与婉卿合葬。这要求并不过分。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胡九如何确信,他能解开谜题?《夜谭》残卷在胡家百年无人能解,胡九凭什么认为,他陆文渊可以? 除非,胡九知道些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陆文渊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寒意从脊背升起。他迅速收起明珠、玉佩、绢帛,匆匆返回听梧阁。 六、局中有局 当夜,陆文阁闭门不出,在灯下细细检查那卷《红情夜谭》。纸质是前朝的,墨迹也古旧,不似新仿。但当他用湿布轻擦封面“红情夜谭”四字时,墨迹竟微微晕开——这是新墨做旧常见的破绽。 再细看内页,纸页边缘虫蛀分布均匀得不自然,像是人为戳出。而那阕《暗香》的笔迹,虽极力模仿女子娟秀,但起笔收锋处,隐约可见男子的刚劲。 这是一卷精心伪造的“古本”! 陆文渊冷汗涔背。如果书是假的,那胡九所言,有多少是真?沈青棠与苏婉卿的故事,是否真实存在?莲池别苑的发现,是巧合,还是有人引导? 他回想起在荒园的一切:银簪藏于槐树,翡翠嵌在墙中,木匣刻字,玉佩在石函——这一切都太“恰好”,像是有人事先布置好的舞台,只等他这主角登场。 可胡九图什么?若为财,那罐明珠价值连城,胡九却分文不取,只要合葬。若不为财,这大费周章,所谋必大。 陆文渊坐立不安,直到三更。他吹灭灯火,和衣躺在榻上,假寐。四更时分,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撬开门闩,闪身入内。陆文渊屏息不动,眯眼看去,借着窗外微光,见一黑衣人影,身形佝偻,正是胡九。 胡九径直走向柜台,熟门熟路地摸到暗格,取出陶罐,打开检视明珠。然后又摸向陆文渊枕边,取走那卷《夜谭》与玉佩绢帛。他低低一笑,声音年轻许多,全无老态:“蠢材,还真信了这痴男怨女的故事。” 陆文渊猛然坐起,点亮油灯:“胡老先生,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胡九一惊,旋即镇定,扯下脸上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脸,眉眼精明:“陆掌柜好警觉。” “你不是胡九。你是谁?” “胡九是我祖父,三年前已过世。”男子坦然坐下,“我叫胡继,胡家第四代。陆掌柜猜得不错,这一切都是个局。但沈青棠与苏婉卿的故事,却是真的。” “哦?” “百年前,沈青棠确因宁王案出逃,苏婉卿也确实写下《红情夜谭》,藏珠槐下。但《夜谭》真本,早已在战乱中焚毁。我祖父凭记忆,重写了一卷,并伪造了玉佩、银簪等物,设下这个局,只为找出那罐明珠。” “为何选我?” “因为你是沈家后人。”胡继直视陆文渊,“你本名沈文渊,祖父沈墨,是沈青棠的侄孙。沈家败落后,你流落金陵,化姓为陆,开这古玩铺。我说得可对?” 陆文渊脸色煞白。 “我祖父与令祖父是故交,曾听他说起沈家旧事,知道《红情夜谭》的线索。祖父临终前,嘱我务必找到沈家后人,合作取宝,平分明珠。我寻你三年,才设下此局试探。若你能解开谜题,便是真才实学,有资格得此宝藏。” 陆文渊冷笑:“既为合作,何不直言,要如此大费周章?” “因为还需验证一事,”胡继缓缓道,“令祖父曾言,沈家有一祖训:‘明珠现世,需以碧血祭之。’我原不懂何意,直到解开‘奉还碧血’之谜——那不是要人命,而是要以沈家后人之血,滴于玉佩之上,方能打开木匣,得到真正的秘密。” “木匣中不是空无一物?” “你打开过?” 陆文渊不答。那木匣他试过多种方法,都未能开启。 胡继取出木匣,又拿出那对合一的双佩:“现在,可以试试了。” 他将合一的玉佩置于匣上莲心凹槽,严丝合缝。然后看向陆文渊:“需你一滴血,滴在玉佩断裂处。” 陆文渊犹豫片刻,刺破手指,血珠滴落。血渗入玉佩断痕,竟发出微光。木匣“咔”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匣中并无珠宝,只有一封泛黄的信,和一枚青铜钥匙。信是沈青棠笔迹: “婉卿卿卿:见字时,我已赴黄泉。宁王事败,吾罪当诛,不忍累卿,故作绝情。卿藏明珠,我已知之,然不敢取,恐污卿清誉。今留此钥,可开城南永济钱庄地库甲字三号柜。内有我毕生积蓄,与卿之明珠,凑足万两,可赎卿身。若卿已不在,后世人得之,望以之济贫行善,则我二人之孽债,或可稍赎。青棠绝笔。” 陆文渊与胡继对视,俱是震撼。原来沈青棠早知道明珠所在,但他宁可赴死,也不愿用这钱,怕玷污婉卿名声。他留下自己的积蓄,与明珠合在一处,希望后人用这钱为婉卿赎身,或行善积德。 “永济钱庄,百年前就毁于大火了。”胡继喃喃。 “地库或许还在。”陆文渊收起钥匙与信,“明日去寻。” 七、尘埃落定 翌日,二人按图索骥,找到永济钱庄旧址,如今已是一片菜园。问及地库,附近老人说,当年大火后,地库被封填,上面建了民居。他们找到那户人家,许以重金,在灶台下挖掘,果然发现锈蚀的铁门。用钥匙打开,地库中竟完好保存着数十口木箱,打开一看,满箱白银,账册记载,折合现银约八千两,加上明珠,确逾万两。 陆文渊与胡继将财宝取出,按沈青棠遗愿,捐建义学、施粥铺、育婴堂。剩下部分,二人平分。 分道扬镳前夜,胡继问:“陆掌柜今后有何打算?” 陆文渊望着窗外明月:“续完《红情夜谭》,了却百年遗憾。” “你信那故事?” “我信,”陆文渊轻声道,“因为那阕《暗香》,字字是血。纵使书是伪作,情却是真。” 胡继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对合一的双佩:“这个,留给你吧。沈家的东西,该归沈家。” 陆文渊接过玉佩,触手温润。他忽然道:“胡继,你是否也是局中人?” 胡继一怔,笑了:“何出此言?” “你知道的太多了。胡九若真是你祖父,他一个书童后人,如何能伪造出如此精妙的《夜谭》,设下这环环相扣的局?除非,你才是真正的设局人。你的目的,不只是明珠。” 胡继的笑容渐渐收敛。许久,他叹了口气:“陆文渊,你太聪明。不错,我不是胡九的孙子。我姓朱,名继,是宁王朱宸濠的七世孙。” 陆文渊愕然。 “宁王兵败后,后人隐姓埋名。先祖留下遗训,要子孙寻回当年资助宁王起义的宝藏——那批南洋明珠。但百年过去,线索全无。直到我找到胡九,他手中确有半卷残本《夜谭》,但无法破解。我遂伪造全书,设局引你入瓮,因为只有沈家后人,才能解开‘碧血’之谜。” “所以,沈青棠当年,真的资助了宁王?” “是。那批明珠,本是沈家海外贸易所得,沈青棠暗中捐给宁王作军资。但事败后,他藏起明珠,以保沈家。苏婉卿不知内情,以为是为她赎身所积。沈青棠将错就错,把秘密带入坟墓。”朱继苦笑,“我本打算取回明珠,重振家业。但看到沈青棠那封信,我改变了主意。他为情舍生,为义守密,我若取走这批不义之财,愧对先祖。” “你打算如何?” “我会离开金陵,永不回来。这些钱财,你妥善用之。”朱继起身,深深一揖,“陆兄,保重。” 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八、尾声 三个月后,金陵城新开了一家“昙花书局”,掌柜陆文渊,刊印了一本新书《红情夜谭全本》,补完了沈青棠与苏婉卿的故事结局:沈青棠并未逃走,而是向官府自首,顶下所有罪名,被斩于市。苏婉卿闻讯,当夜悬梁自尽,衣袋中藏着那半块玉佩。临终前,她留下那阕《暗香》,最后一句“奉还碧血”,是她为自己准备的白绫——三尺白绫,如碧血归还。 书局后院,陆文渊种了一株昙花。夏夜花开时,他焚香抚琴,琴声呜咽。昙花一现,刹那芳华,如那段错过百年的爱情。 有时他会取出那双佩,在灯下凝视。玉佩温润,仿佛还带着两个人的体温。他将玉佩供奉在佛前,愿他们来世,不再错过。 而那罐明珠,大半已化作义学书声、粥棚炊烟、婴孩啼笑。陆文渊留了十颗,一颗埋于莲池别苑槐树下,一颗随《夜谭》全本焚于婉卿疑似葬处,其余八颗,镶成一串项链,悬于昙花枝头,月明之夜,莹莹有光,如情人泪眼。 从此,金陵城中多了一则传说:每逢月圆,莲池别苑有琴声隐隐,如泣如诉。有胆大者夜探,见荒亭中坐一青衣男子,对月抚琴,身旁昙花盛放,花间明珠璀璨。人近则影消,唯余花香。 而那卷《红情夜谭》,在文人墨客间传抄,开篇那阕《暗香》,被谱成曲,歌楼酒肆,时有歌女低唱: “昙花瞬忽。古槐黄绿,惜今望悬月……梦破携游遨步,惊窘醒、独亭危阙。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 歌声凄婉,闻者落泪。却无人知,这百转千回的故事背后,是另一个百转千回的局。而布局者与入局者,最终都在情与义之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情之一字,自古难全。但纵使昙花一现,也曾在某个深夜,为懂她的人,绽放过全部芳华。 这就够了。 ------------ 《昙花侠记》 永昌三年秋,江宁织造司库房内惊现一匹“血昙罗”——月白底子上,昙花纹样竟能随光影幻作朱砂色,观者无不称奇。督造太监呈于御前,圣心大悦,赐名“瑶色媚香盈”,命追查来历。三日无果,第四日拂晓,库吏在罗缎旁拾得素笺一张,上书长短句一阕,墨迹犹洇。 词曰: “昙花瞬忽。古槐黄绿,惜今望悬月。妙手作新,高壁孤骞怎攀蹑?!秋水春风化泪,欲忘却、冷侵冰骨。偏难放、钳舌悲吞,朝暮薄寒窟。翠靨。万里絶。咫尺各阔遥,莲池枯叶。缠千百结。银萼寡言密繁接。梦破携游遨步,惊窘醒、独亭危阙。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 末尾小楷题“三夜寄《红情》”,无署名。 应天府推官沈寒山奉命查案时,正逢秋雨初歇。他拾起素笺,指尖触到“奉还碧血”四字,心头莫名一悸。这字迹清峭中隐见柔骨,似曾相识。 “沈大人,此物邪性。”老库吏低声道,“连着三夜,子时入库巡察,都见这匹罗在发光。第一夜只是微光,第二夜竟有昙香,第三夜…老奴亲眼见花纹渗出血珠,晨起便多了这词笺。” 沈寒山抚过罗面。触手生凉,那昙花图样以银线织就,细看竟是千百个“卍”字连缀而成,在晨光下流转着珍珠般的光泽。 “经手者何人?” “说来蹊跷,入库册记是苏州‘云锦记’贡品,可昨日快马问过,云锦记从未织过此纹样。更奇的是…”老库吏压低声音,“三日前,秦淮河漂起一女尸,右手紧攥着一角同样的罗料。” 女尸停于义庄,面容被鱼啃噬殆尽,惟右手五指死死扣着。掰开后,掌中是一方寸许罗帕,昙花纹样与库中血昙罗别无二致。仵作验尸后道:“死者年约二十,左手腕有旧年烫疤,呈莲瓣形。腹中有三月身孕。” 沈寒山盯着那莲瓣疤痕,记忆深处某处骤然刺痛。 十五年前,金陵沈府后园。七岁的他攀在槐树上,看见新来的小婢女蹲在莲池边洗衣。她左手腕红肿溃烂,是被主母用烙铁惩戒留下的。他偷偷扔下一盒药膏,她抬头,脸上还挂着泪,却对他笑了笑。 她叫阿昙。 后来父亲被参勾结逆党,满门流放。离府那日,他在角门看见阿昙躲在石狮后,双手捧着一方帕子想递过来,被管家一鞭抽倒在地。帕子落入泥水,他只看清角上绣着一朵昙花。 流放途中,父母相继病故。他侥幸逃生,更名换姓苦读,十年前中进士,如今官居五品。这些年他暗访沈府旧人,得知沈家败落后,奴仆四散,无人知晓阿昙下落。 难道… “大人!”衙役呈上一物,“从女尸怀中所得。” 是个褪色的锦囊,内藏半枚羊脂玉佩。沈寒山取出自己颈间所佩——父亲临终所赠的“双鲤环佩”,缺口处与那半枚严丝合缝。 玉佩本是一对,他与指腹为婚的顾小姐各执一半。顾家在他家败落后悔婚,玉佩不知所踪。怎会在此? 三日后,苏州“云锦记”掌柜被押至金陵。堂上,掌柜战战兢兢:“回大人,小民确未织过此罗。但…但三个月前,有位女子来店中,出示一幅昙花样稿,问能否织造。样稿精妙绝伦,昙花花瓣由梵文‘卍’字构成,说是从古经幡上临摹的。小民店中老师傅试织三次皆败,那女子便离去了。” “何等女子?” “戴着面纱,只知声音极柔,左手腕有朵莲花状的疤。” 沈寒山屏退左右,独坐堂中。暮色渐沉时,他展开那阕《红情》又读。“古槐黄绿”——沈府后园那株百年槐树,春来黄绿参半;“莲池枯叶”——阿昙曾落水的枯荷池;“独亭危阙”——后园那座半塌的望月亭,是他俩儿时的秘密。 词中每个意象,都指向沈府旧园。 当夜,沈寒山换了便服,潜入已荒废的沈府。十五年光阴,朱门朽败,荒草齐腰。他踏着月色行至后园,怔在当场—— 荒园中央,竟有座新搭的竹棚。棚内织机一架,纱锭数枚,机上还绷着半匹未完成的“血昙罗”。旁边石案摆着笔墨,砚中残墨未干。他提起案上一卷旧纸展开,是数十张昙花样稿,从稚拙到精妙,显然经年累月所绘。最后一页空白处,有蝇头小楷密密记录: “永昌元年春,访天宁寺藏经阁,见唐代《昙花经幡图》,花瓣乃梵文‘卍’字连绵,取‘万法归一’之意。以水镜法映之,日光下可见虹彩,月光下隐现朱砂色。此或可成‘瑶色’…” “永昌二年冬,于苏州访得‘一寸绡’技法,以银线织‘卍’字,线中灌入荧光髓粉。然月光映血之色,需人血浸染银线七日,方能在月圆夜显现。明日起,以血饲线。” 沈寒山手一颤,纸卷落地。他想起仵作的话:“女尸失血过多,腕有数十道新旧割伤。” 竹棚角落有个陶罐,打开后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罐底沉着一束已染成暗褐的银线,旁有小字标签:“第三夜,血竭,纹未现。然期限已至,不得不贡。” 他突然明白“奉还碧血”之意——她要以这匹浸透鲜血的罗缎,将自己送到他眼前。 翌日,沈寒山调阅三个月前入城文牍,发现一名叫“顾昙”的女子,从苏州来金陵,职业登记“织工”。循址寻去,是秦淮河畔一间临水小阁。房东道:“顾娘子寡言,只知夜夜织绣。常有轿子深夜来接,说是贵人请去教绣。两个月前她忽然卧病,脸色惨白,但夜里仍织个不停。有天听见她在屋里哭,反复念什么‘只剩三日’‘一定要成’。上月十五那夜,她抱着个锦匣出门,再没回来。” “来接她的轿子,有何特征?” “青幔皂顶,灯笼上有个‘魏’字。” 魏国公徐显!当朝国舅,掌管内廷采办。沈寒山心底发寒。此案若牵连皇亲,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但阿昙之死、血昙罗之谜,已如蛛网将他缠缚。 当夜,沈寒山潜入魏国公府。更深入静,唯西苑一间精舍亮灯。他伏在檐上,窥见徐显正把玩一匹“血昙罗”——与库中那匹一模一样! “好个‘瑶色媚香盈’。”徐显轻笑,“顾昙那婢子,倒真有几分本事。可惜,一匹罗只能有一个‘第一’。她既织了两匹,便留不得了。” 旁立的心腹低声道:“国公爷,库中那匹已被圣上赐名,若顾昙未死之事泄露…” “她已沉尸秦淮河,那半块玉佩也随她去了。沈寒山就算查,也只能查到十五年前沈家旧案。”徐显抚过罗上昙花,“当年沈阁老撞破我私通瓦剌,我只好先下手为强。没想到他儿子还活着,当了推官。这次借顾昙之手,正好一箭双雕。” 沈寒山浑身冰凉。父亲竟是如此蒙冤!而阿昙…她为何会卷入? 三更天,沈寒山重返沈府废园。他点上灯,在竹棚内细细搜寻。终于在织机踏板下摸到暗格,取出个铁匣。匣中有三封信,娟秀字迹正是阿昙所书。 第一封,永昌元年冬:“寒山哥哥,见字如面。十五载寻觅,终知你化名入仕,官居应天推官。我不敢相认——奴籍之身,恐误你前程。闻圣上欲求‘天衣’,忆你幼时说昙花最美,遂发愿织一匹‘昙花罗’。若此罗能达天听,或可为你仕途添阶。又闻魏国公掌贡品遴选,前往拜谒,献上图稿…” 第二封,永昌二年秋:“徐显应允举荐,然要求织两匹,一匹献君,一匹私藏。此人贪婪,然为成事,不得不从。今日他发现我左手莲疤,突问是否曾为沈家婢。我称是,他大笑曰‘故人重逢’。心下不安,暗查旧事,方知当年沈家冤案,徐显竟是主使!惊骇欲绝,然罗将成,若此时罢手,前功尽弃。我当如何?” 第三封无日期,墨迹凌乱:“寒山哥哥,徐显以你性命相胁,逼我速成血昙罗。他已知你真实身份,若我不从,便要揭发。我谎称需以人血浸线方成,实则拖延时日。今夜他送来半块玉佩,说是你与顾小姐的定亲信物,称若我不从,便将此物置于你衙署,构陷你与罪臣之女私通。我识得此佩——当年沈家遭难,顾小姐退婚,将此佩掷还,是我偷偷拾藏…十五年,我一直留着。如今,该还你了。罗将成,徐显约我明夜子时,莲花渡交货。此去凶多吉少,若有不测,望你见罗如见昙。阿昙绝笔。” 沈寒山握信之手,颤抖不止。原来秦淮女尸便是去莲花渡赴约的阿昙!她早知是死路,却仍孤身前往,只为不牵连他。 铁匣底层,还有一方叠得齐整的旧帕。展开,正是十五年前落入泥水的那方。素帕已被岁月染黄,角上昙花依旧,旁添一行小字:“瑶色媚香盈,嘉词无可呈。一心随处念,三夜寄《红情》。” 他忽然读懂那阕词。 “古槐黄绿”——她回故园等他;“妙手作新”——苦织血昙罗;“高壁孤骞怎攀蹑”——他身居官位,她自觉卑微难近;“秋水春风化泪”——十五年泪尽;“欲忘却、冷侵冰骨。偏难放、钳舌悲吞,朝暮薄寒窟”——想忘而不能,多少委屈只能吞下。 “翠靨。万里絶。咫尺各阔遥,莲池枯叶”——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缠千百结。银萼寡言密繁接”——心事如银线般缠绕;“梦破携游遨步,惊窘醒、独亭危阙”——梦中同游故园,惊醒独对危亭;“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长久暗中期盼,最终以血还情。 她将十五年思念、冤情、警示,都织入这匹罗、写入这阕词。三夜“寄”红情,是寄情,也是寄“罗”——她要他查出真相。 四更鼓响。沈寒山怀抱铁匣,在荒园中坐到天明。晨光微露时,他走到那株老槐下。儿时,他在这里第一次见到阿昙;离别前最后一夜,他俩曾在此埋下“时光囊”——一个装着小玩意的瓦罐。 他刨开树根旁泥土,瓦罐仍在。打开,里面除了儿时杂物,多了个油纸包。展开,是一叠当票与信函。 当票是这些年间阿昙典当首饰的记录,最早一张是永昌元年,当掉一根银簪,旁注“凑往苏州盘缠”。最后一张是三个月前,当掉一对翡翠耳坠,注“购荧光髓粉”。 信函则是徐显心腹与织造司太监的密信抄本,详述如何以“血昙罗”陷害沈寒山——先在库中造异象,再遗下词笺引他追查,最后“揭发”沈寒山与罪婢顾昙私通,借贡品案为父翻案,图谋不轨。信末写:“待顾昙交货,即除之,尸怀沈家玉佩,沉于秦淮河。” 阿昙抄下这些,是冒死取证。 纸页最后,是她的一行字:“寒山哥哥,若你见此,我已不在。莫悲伤,莫硬撼。徐显势大,需伺机而动。珍重自身,便是替我活着。” 沈寒山泪如雨下。十五年来,他以为自己是孤身奋战,却不知有人一直在暗处,为他织一匹直达天听的罗,为他搜集仇人的罪证,最后为他赴死。 永昌三年腊月,魏国公徐显寿宴。席间,圣上特赐御酒一坛,徐显欣然饮尽。三日后,七窍流血暴毙。太医验为“醉仙桃”之毒,此毒罕见,唯瓦剌王室秘藏。锦衣卫彻查,在徐显书房暗格搜出与瓦剌往来密信,证实其通敌卖国多年。圣上震怒,抄没徐府,牵连者众。 一个月后,沈寒山上书为父讼冤。有徐显通敌铁证在前,沈家旧案重审,终得昭雪。沈寒山官复原姓,擢升三级。 结案那日,沈寒山请辞官位。上司问其故,他道:“臣寻觅一物十五年,今方知所在,余生当往寻之。” 是夜,沈寒山重回沈府废园。竹棚内,他燃起灯,坐在阿昙的织机前。机上那半匹血昙罗,银线幽光。他学着她的步骤,理纱、穿综、投梭。动作生涩,却极专注。 织到天将明时,最后一缕银线用尽。他取出一柄小刀,在腕上一划,血珠滴入旁边小碗。以笔蘸血,在罗面未完的昙花上,细细勾勒最后几瓣。 晨光初透时,那朵昙花在曦光中泛起淡淡朱色,转瞬即逝。正如她的一生。 他取下这匹血昙罗,与她留下的那方旧帕,一起放入怀中。随后一把火烧了竹棚。火光中,他转身离开,再不回头。 永昌四年春,有人称在苏州虎丘见过沈寒山。他布衣芒鞋,在山脚下开了间小小织坊,专教贫家女子织绣。坊中所织多是昙花纹样,惟独不织红色。 又过数年,倭寇犯苏州,劫掠乡里。一夜,寇首在营帐中被割喉,尸旁留一匹月白罗缎,上绣血昙花,旁有八字:“奉还碧血,以祭故人。” 自此,苏杭一带流传“昙花侠”之说,专杀贪官恶霸。每杀一人,必留一匹血昙罗。 而沈寒山的织坊,在那夜之后,人去楼空。坊中织机犹在,机上绷着一匹未完成的昙花罗,银线绣就的“卍”字连绵如星河。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罗上,泛起一层似有若无的霞色,恍若当年,那个少年从槐树上扔下药膏时,少女仰脸一笑,眸中映着的那抹天光。 昙花一瞬,血色千年。有些情意,在岁月里沉潜、发酵,终化作一匹罗,一阕词,一场沉默的、盛大的归来。 ------------ 《碧血昙画卷》 金陵城南有隅名“昙卷巷”,巷深处隐一裱褙铺,店主沈墨池,年四十许,寡言,双目藏秋水春風,十指覆薄茧寒霜。有客携残卷求修复者,沈但垂目摩挲纸缘,便能道其百年辗转。 光绪廿三年秋雨夜,叩门声急。门启,见一西洋装束青年,面色惨白若宣纸,怀中紧抱青布包裹,水渍蜿蜒如泪痕。 “可是‘听昙阁’主人?”青年汉语生涩,瞳中却有异光,“此物……此物会说话。” 展开青布,一轴残卷现。画心虫蛀如星,绢本脆若秋叶,唯中央一树古槐虬枝盘曲,树下立素衣女子背影,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最奇者,女子发间簪昙花一朵,墨色已褪,银粉勾瓣处竟透夜光——雨夜中莹莹如活。 沈墨池指尖将触未触,忽蹙眉:“此画饮过人血。” 青年名威廉,剑桥东方学院助教。月前,学院购得一批庚子年散佚宫物,此卷裹在慈禧旧帐中,标签模糊,仅辨“瑶色”二字。自画入库,夜间恒闻女子低吟,守夜人见白衣影绕梁三匝,每至丑时必现昙花虚影,开谢瞬息。 “贵国不信鬼,何故千里来寻?”沈墨池斟茶。 威廉从怀内取出羊皮册,翻开一页,法文手记泛黄:“同治十三年,巴黎拍卖行‘红情’编号第七件,清宫佚名作《昙花仕女图》,买家神秘,成交后此画人间蒸发。”手指移至下页照片,竟是同一古槐,树下却立二人——女子回眸,男子执笔,面容皆被虫蛀噬尽。 “此非佚名作。”沈墨池以鹿皮轻拭画心,蛀孔边缘现朱砂印泥残迹,形若并蒂莲,“这是‘双面画’。” “何谓双面画?” “南宋宫廷秘法。以特制药水绘两层,表层见光则显,底层需呵气方现。多用于……密信。” 威廉愕然间,沈墨池已俯身呵气于残破处。水汽氤氲中,底层墨迹渐显——非画,乃满纸蝇头小楷,字字椎心: “光绪元年元夜,余囚此槐下,已三载矣。瑶色媚香盈,嘉詞無可呈。彼以妙手作新,高壁孤騫,余以鉗舌悲吞,朝暮寒窟。今奉还碧血,破此千年咒。昙花瞬忽,终有开时。” 署名处一团墨渍,似被泪化开,仅存半个“莲”字。 “这是血书。”沈墨池以银针轻挑字痕,针尖现暗红,“朱砂混人血,历久弥新。画者以命作画,囚者以血破咒——此卷非艺品,乃一牢笼。” 威廉脊背生寒:“囚者谁?画者又谁?” 沈墨池不答,取放大镜细察古槐枝杈。但见虫蛀空洞处,若调整角度,竟成数行微雕: “咫尺各闊遙,蓮池枯葉。纏千百結。銀萼寡言密繁接。” 字体娟秀,与血书同源。最奇者,每字笔画皆由更微细图案构成——细辨之,竟是百千朵含苞昙花,花心皆有一点朱红,如凝固血珠。 “此非雕工。”沈墨池闭目,“是以发丝沾药水,一笔一笔‘种’入绢丝。万字需十年,此人囚禁中,以发为笔,以血为墨,在画中又造一画。” 威廉忽想起什么,从行囊取出一残破锦囊,倒出数十片琉璃碎片:“画轴原嵌此镜,运送时碎裂。但我发现……”他拼合残片,虽残缺大半,仍可辨是女子半面,眉目如生,唇间含悲。 沈墨池持镜片映烛光,缓缓移近画中女子背影。琉璃折射光线穿透绢帛刹那,异变突生—— 画中古槐竟开始落叶。黄叶纷飞如蝶,露出枝桠间隐秘:一男一女被铁链缚于树干两侧,女子即画中背影,男子垂首,双手被钉于树身,指尖滴血处,恰是血书文字。 “这是……活画?”威廉踉跄后退。 “是执念。”沈墨池以镇尺压住震颤的画轴,“画者将二人魂魄封入,以古槐为牢,昙花为锁。但囚者以血破法,在画中反向施咒——如今这画,半是囚笼半是钥匙。” 雨骤急。残卷忽无风自动,卷轴“咔”地裂开缝隙,一缕异香溢出,似昙花夜放,又混铁锈血气。沈墨池疾取特制药粉洒向裂缝,香渐散,画轴复静。 “你早知此画凶险。”威廉盯住沈墨池的手——虎口处,竟有与画中男子相同的钉痕旧疤。 沈墨池沉默良久,卷起画轴:“三日后来取。期间无论听闻何种声响,莫入此院。” 威廉离去时回望,但见沈墨池独立昏灯下,身影与画中男子渐渐重叠。 第一夜,子时。 沈墨池闭户焚香,将残卷悬于密室北墙。此室无窗,四壁皆檀木药柜,抽屉外标签怪异:“鲛人泪胶”“凤凰蜕灰”“雷击木髓”。他取第三列第七屉,内藏青玉钵,盛暗红膏体,味腥甜。 “朱砂,金粉,犀角灰,合以处子眉间血,可封精魅百年。”他自语,“但若混入囚者心头血,反成破封印引。” 以银刀刮取膏体,调松烟墨,开始修补画心。笔尖触绢刹那,耳畔响起女子叹息: “一心随處念,三夜寄《紅情》……” 沈墨池笔锋未滞:“既寄《红情》,何故自囚?” 画中古槐忽然开满昙花,朵朵绽放即凋,化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成新字: “非自囚,乃殉咒。彼以妙手锁我,我以碧血还之。君既识破,可愿解局?” “画者何人?” “吾师,亦吾仇。”昙花谢尽,现出树下男子全貌——竟与沈墨池七分相似,唯眼角多一颗泪痣。 沈墨池掌中银刀铿然落地。 第二夜,暴雨。 威廉彻夜难眠,寅时闻昙卷巷传来琴声,如泣如诉。披衣往窥,见裱褙铺二楼灯影憧憧,窗纸映出二人对坐剪影,其一为沈,另一长发及腰,身形纤薄。 忽闻沈墨池厉喝:“不可!” 窗纸骤破,一道白影窜出,落地竟是那画中女子!素衣赤足,发间昙花莹莹,面庞与琉璃镜中一模一样。她回首望窗内,惨然一笑,旋即化烟散去。 威廉冲入铺中,见沈墨池跌坐于地,胸口衣襟撕裂,五道爪痕深可见骨,血浸透残卷。画中古槐已半枯,树下男子影像淡如雾霭。 “她……她出来了?” “出来的只是执念幻形。”沈墨池喘息,“画者名瑶色,同治朝宫廷画师,尤擅秘戏图。囚者名莲卿,本为苏州绣娘,被瑶色软禁作‘人茧’——以活人精气养画,可令画中物长生不死。” 威廉扶起他:“那人茧之法……” “钉手足于画境,饲以药,令其魂体分离。魂囚画中,体留现世。莲卿被囚三年,发白齿落,却凭绣娘之巧,以发丝在画中反绣秘文,更以心头血破咒。光绪元年元夜,她自绝心脉,血溅画轴,咒术反噬,将瑶色也拖入画中。” “那你是……” 沈墨池扯开衣襟,心口处,一朵银昙刺青栩栩如生:“瑶色是我曾祖。莲卿,”他抚上脸,“是我曾祖母。” 威廉如遭雷击。 第三夜,月圆。 沈墨池伤重,仍强撑修复。残卷铺于案,他以金针引红线,穿自身指尖血,一针针绣补破损处。此乃沈家禁术“血绣”,以血亲血脉为线,可重续画中魂路。 子时三刻,最后一针落下。画轴骤放光华,古槐复生新绿,树下男女身影渐融,化为一对并蒂昙花,一银一赤,交缠盛放。 光华散去,画心现全新景象:月下莲池,枯叶复荣,并蒂莲开,莲蓬中各坐一小人,执手相望。题跋浮现: “梦破攜游遨步,驚窘醒、獨亭危闕。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莲卿绝笔” 旁添一行新墨,笔力遒劲: “妙手作新,終成枷鎖。高壁孤騫,自堕塵寰。瑶色悔罪。” 原画角落,那半个“莲”字旁,竟又多出半个“瑶”字,两半合一,恰成“璿”字。 威廉恍然:“瑶色、莲卿,本就是一人双魂?” “是。”沈墨池气息微弱,“曾祖瑶色患离魂症,昼为画师,夜为绣娘。为求‘完美画魂’,竟将自身夜魂剥离,注入莲卿体内,造出‘活人双面画’。然夜魂觉醒,反噬主魂,终至双魂相杀,同陷画牢。” “那你修复此画,是为解脱先祖?” 沈墨池摇头,展开案下暗格,取出一泛黄婚书。上书: “同治十年,沈瑶色娶苏氏莲卿。新人一体双魂,昼瑶夜莲,当互敬互持。若有负心,魂飞魄散。” “曾祖负约,强行分魂,故遭反噬。我父、我祖父,皆试图解咒,反被画中怨气所伤,壮年暴亡。此画传至我手,已饮沈家三代血脉。” 他忽然割腕,血溅画心。血落处,并蒂莲化作漩涡,将整幅画吸入,绢本变透明,内中竟封存数十枚萤火虫般的幽光。 “这是……魂魄?” “是百年间被此画吞噬的鉴画者精气。”沈墨池面色惨白,“今夜月圆,昙花瞬开,是唯一能将魂魄归原之时。威廉先生,请助我。” 威廉依言取铜盆盛无根水,沈墨池将透明画覆于水面,念诵古咒。幽光渐次浮出,飞散空中。最后一枚光点最大,徘徊不去。 “瑶色与莲卿的残魂已融合归一。”沈墨池轻触光点,“去吧,尘归尘。” 光点却投入他伤口,沈墨池浑身剧震,瞳中闪过金银双色。再睁眼时,神情大变,左手执笔,右手引针,在空白宣纸上同时作画绣花——左绘昙花,右绣莲叶,顷刻成幅《刹那芳华图》。 “原来如此……”威廉骇然后退。 沈墨池微笑,声音变成男女混响:“非双魂,乃三魂。昼瑶,夜莲,还有连接二者的‘画魂’——即此画本身百年所生灵智。我才是真正的囚者,亦是守狱人。” 他以笔蘸残血,在威廉掌心写一“璿”字:“沈家秘密,尽在此字。拆开看。” 威廉细辨,“璿”字拆为“王、旋、方、人”,再拆为“玉、疋、方、人”,重组可得“玉、方、人、足”,谐音“欲放人足”。 “沈家世代,欲放人足?”威廉不解。 “是‘欲放,人阻’。”沈墨池,不,画灵叹息,“瑶色莲卿本愿同死解脱,但此画已成妖物,每代择一沈家子为宿主,借血脉延续。我父为破此链,自焚毁画,不料此画早与我魂魄相连——他烧画那夜,我胸口便现此昙花印。” 画灵褪去外袍,但见其背脊至四肢,遍布银丝纹路,恰是画中古槐枝桠——人皮为绢,血脉为墨,他早成“活画”。 “三日之期,非为修画,是为诱你见证。”画灵双目流下血泪,“威廉·霍华德,剑桥东方学院唯一修成‘破魔瞳术’者。唯你可焚此画,亦焚我。” 威廉想起幼年遇吉普赛巫医,被刺双眼,称“开天目”,后确能见幽冥。原来此行非偶然。 “焚画需三物:沈氏血、异邦瞳、昙花愿。”画灵递上火石,“我即血,你即瞳,至于昙花愿……” 他割开发髻,青丝中竟藏一朵干枯昙花,遇风即碎,花尘洒落画上。 “此乃莲卿临终所簪真花,百年精气所凝。三物齐,画可焚,魂可散。” 威廉颤抖点火。焰起刹那,整幅画化作火昙花,绽放于盆中。火中现幻象:古槐崩摧,树下男女执手微笑,同化青烟。火舌舔舐沈墨池身躯,银丝纹路寸寸燃烧,他却不痛不泣,反露解脱笑意。 最后时刻,他轻吟: “曇花瞬忽終開謝,碧血還盡始自由。莫道畫牢千載固,一點真心破九幽。” 火熄,余烬无存。威廉呆坐至天明,见盆底唯留一枚琉璃镜碎片,映出自已面容,眼角竟多一颗泪痣。 是年冬,威廉返英,于《东方艺术评论》发表长文,首度公开“双面画”秘术,震惊学界。文末附黑白照片:一帧残画,树影婆娑,题曰“无名氏作《刹那芳华图》”。 文成当夜,剑桥图书馆地下密室,威廉展开真正原画——那夜他私藏了最后一角残片,上有女子回眸半面。烛光下,残片渐显新字: “谢君解缚。然画魂未灭,已附君身。沈氏咒链,今传霍华德。每代需择一人为宿主,直至……” 字迹至此中断。 威廉苦笑抚额,发间悄然生出一缕银丝,形若昙花蕊。 窗外,雾都夜雨潇潇,似有女子叹息,混着东方口音的低吟,随泰晤士河水流淌远去: “一心随處念,三夜寄《紅情》。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 ------------ 《昙香录》 永昌三年秋,内府司珍库现异事。 时值重阳方过,御苑老槐忽绽新叶,黄绿参差如碎金错玉。守库太监王保夜巡,见库房东南隅透莹莹碧光,推门视之,但见紫檀多宝架上,那尊封尘三十载的“月魄昙花盏”竟自行流转华彩。盏中无水,却似有露珠凝转,昙花浮雕瓣脉明晰如生。 翌日,圣谕下:召天下鉴古之士入宫辨异。 一、白衣入宫 重阳后第七日,陆修文一袭素袍立于司珍库前。腰间佩一旧锦囊,囊中非玉非金,只三枚枯槐叶,色如锈铜。 内府总管太监打量这布衣青年,蹙眉:“陆先生称善辨古物,可曾见过宫中之宝?” “不曾。”陆修文揖礼,声若寒潭落玉,“然草木枯荣有时,器物生死有迹。大人许草民一观,便知端倪。” 库门重开,阴湿陈腐气扑面而来。陆修文目不斜视,径至东南隅。多宝架共九层,独第三层空悬一紫檀木匣,匣开,那昙花盏静置红绒之上。 盏乃前朝官窑秘色,形如半开昙花,盏壁薄如蝉翼。奇在釉色昼夜迥异:昼观灰白如古瓷,夜则透碧似春水。盏心天然纹路,恰成昙花叠影。 陆修文凝视片刻,忽从锦囊取一枯叶,指腹轻捻,叶碎为齑粉,飘落盏中。 粉未沾釉,竟化作缕缕血丝,蜿蜒渗入花纹。 “此盏饮血。”陆修文阖目,“非兽血,非人血——是痴人望月之泪,经三十年窖藏所化。” 太监骇然后退。陆修文却趋前细观,见盏底隐约有字,以指抚之,低声念出:“瑶色媚香盈,嘉词无可呈……这是半阕《红情》。” “先生识得此词?”身后忽有女声传来,清冷如碎玉。 陆修文转身,见一宫装女子立于门外逆光处,髻绾青鸾,裙裾绣银萼缠枝纹。她目如寒潭,直视昙花盏:“下半阕何在?” “草民不知。”陆修文垂首,“然既成对盏,天下当有另一只,合璧方得全词。” 女子默然片刻,拂袖而去。太监低声告之:此乃沈贵妃,昔年以“慧眼识珍”得宠,司掌内府珍玩已十载。 二、枯叶藏机 当夜,陆修文宿于宫中僻院。三更时分,窗棂轻响,一纸团落入。 展之,上绘宫苑地图,一处标红:冷香阁。旁有小字:“欲知昙花事,明夜子时。” 墨迹清秀,隐有莲香。陆修文将纸凑近烛火,边缘渐显淡碧纹路——竟是御用“青莲笺”,非妃嫔不得用。 翌日,陆修文请游御苑,称“寻器物共生之草木”。至冷香阁外,但见荒草没膝,门楣蛛网横结。唯院中一枯莲池,池畔老槐参天,与司珍库前那株形似孪生。 抚槐干,树皮皲裂处藏一物。陆修文四顾无人,以指甲剔出:半枚玉珏,断口如锯齿,刻昙花细纹,与盏上如出一辙。 玉尚温,似久贴人身。 是夜子时,冷香阁内果有灯火如豆。陆修文推门,见沈贵妃独坐枯池畔,素衣散发,面前石案置一锦盒。 “陆先生可知,三十年前此阁有旧名?”沈贵妃不回首,声淡如烟,“称‘双昙阁’。昔年先帝宠妃苏氏居此,善养昙花,有‘一夜开九蕊’之奇。苏妃有对盏,曰‘月魄’、‘日魂’,分刻《红情》上下阕。” 陆修文凝视她背影:“贵妃召草民,非为说古。” 沈贵妃启锦盒,取出一盏——形制与司珍库那只一般无二,唯釉色暖黄如蜜,盏心纹路成朝阳喷薄状。 “此即日魂盏。”她指尖抚过盏沿,“月魄饮痴泪,日魂饮热血。双盏合,可显……”话音忽止,她转身,月色下面色惨白,“可显苏妃临终所藏秘辛。” 陆修文近前观盏,见盏底果有字迹,接续前词:“一心随处念,三夜寄《红情》。” “词是苏妃所作?”他问。 沈贵妃摇首:“作词者非苏妃,乃当年为她铸盏之人。”她目露哀色,“那人名陆修明,乃景德镇第一窑师,因苏妃一句‘欲贮昙花露’,耗时三载烧成此对盏。盏成之日,苏妃暴毙,陆修明投窑自焚,双盏分离——月魄入内府,日魂流落民间。我寻它,寻了十五年。” 陆修文袖中手微颤:“贵妃与苏妃……” “苏氏是我姨母。”沈贵妃直视他,“而我入宫十载,宠冠六宫,实则为查姨母死因。今月魄盏异动,日魂盏我亦求得,只缺……”她顿住,目光落于陆修文腰间锦囊,“缺陆家后人血脉为引,启盏中秘。” 烛火噼啪。陆修文静立良久,解下锦囊,倒出剩余两枚枯叶:“家兄陆修明赴死前,托人寄此三叶于族中。叶经窑火淬炼,浸其心血,乃陆氏‘血引’之媒。最后一叶,需以血脉至亲之血化之。” 沈贵妃眸中光华骤亮:“你果是陆修明之弟!” “我是他孪生弟,当年七岁,兄长赴京献盏,我留守景德镇。”陆修文拈起一枯叶,腕间匕首轻划,血滴叶上,叶竟渐转青翠,如回枝头,“兄长未投窑——他被囚禁了。囚他者,正是下令铸盏之人。” 三、迷雾重重 沈贵妃手中日魂盏铿然坠地。 陆修文以血叶轻触盏壁,叶脉突绽金光,盏心浮现细密小字,非诗非赋,竟是药方:昙花、古槐叶、望月砂、痴人泪……末有八字“以命续命,昙血回天”。 “此乃禁术‘昙血方’。”陆修文面色凝重,“昔年方士为求长生所创,需以双生之人心血为引,佐以月魄日魂二盏为器,可移寿续命。然施术者必殒,受术者……亦非真长生,仅得三十年阳寿。” 沈贵妃踉跄扶案:“所以姨母她……” “苏妃当年病入膏肓,先帝求方士得此邪术。”陆修文声沉如铁,“需寻一双生窑工,以铸盏为名取心血。我兄长被选为‘引’,我则为‘媒’。幸族中长辈窥破玄机,送我兄弟出逃。兄长为护我,独赴京城,以己为饵。” 他拾起日魂盏,与怀中月魄盏碎片并列(此前他已暗中以仿盏调换真盏):“那夜苏妃确死,然有人借术续命——非续苏妃,是续另一人。兄长被囚取血,以双盏为器,施术三十年。今月魄异动,因三十载期满,盏中血气将散,需再行术。” 沈贵妃颤声:“谁人需续命?” 陆修文不答,忽侧耳:“有人来了。” 阁外火光骤起,甲胄声如潮涌。内府总管太监尖利之声穿透门板:“奉旨查拿私闯禁宫、窃取国宝之徒!” 沈贵妃色变:“我未告密!” “自然不是你。”陆修文竟露笑意,“是那‘借命之人’,察觉秘术将破,狗急跳墙。”他迅将双盏碎片藏入怀,推沈贵妃至枯池假山后,“池下有秘道,通宫外。贵妃速离。” “你呢?” “我需了结三十年前旧债。”陆修文自怀中取出一物,竟是完整月魄盏——司珍库那只从未被调包!此前碎盏乃是幻术戏法,“兄长以血饲盏三十载,今当奉还。” 门破,御林军涌入。陆修文立槐下,月魄盏悬于枯枝,在火光中流转碧华如幽冥之目。 四、血色真相 御林军分列,一人踱步而入,明黄常服,面如冠玉——竟是当今天子。 “陆修文,你兄长生前最后一信,嘱朕看顾于你。”天子声温如玉,目如寒星,“何故私联妃嫔,窃取国宝?” 陆修文跪而不拜:“陛下,草民只想问:三十年前冷香阁中,借昙血术续命者,究竟是垂危苏妃,还是当年亦患绝症的太子——即今日陛下您?” 万籁俱寂,唯火把噼啪。 天子轻笑:“朕确借术续命三十载。然你可知,施术者陆修明是自愿的?他为换你一世平安,与朕立约:以己心血为引,饲盏续命。朕保你陆氏全族,且三十载后,许你入宫取回双盏,解术还他自由。” “自由?”陆修文抬首,目眦欲裂,“我兄长生不如死三十载,今在何处?!” 天子默然片刻,击掌。两名内侍抬一木榻入,榻上卧一人,形销骨立,面目与陆修文一般无二,唯双目紧闭,腕间密布刀疤,新旧重叠。 “他每月取血饲盏,半昏半醒三十载,只为等你。”天子声微哑,“今期满,你可带他走,双盏亦归你。唯有一事——”他目视沈贵妃藏身处,“她不能活。苏妃侄女查案十载,已知太多。” 沈贵妃自假山后走出,面无惧色:“陛下,妾早知真相。姨母当年非病死,是被灭口,因她察觉太子借术续命之事。您囚陆修明,非为取血,是为控此秘术不外传。今期限至,您需新术再续——故纵陆修文入宫,以他为新‘引’,可对?” 天子笑意渐冷:“聪明误卿。” 陆修文忽起身,怀中日魂、月魄二盏相击,清鸣如磬。他以碎瓷划掌,血滴双盏,异象突生:盏中浮现无数光点,汇聚成文——正是《红情》全词,字字泣血: “昙花瞬忽。古槐黄绿,惜今望悬月。妙手作新,高壁孤騫怎攀躡?!秋水春風化淚,欲忘卻、冷侵冰骨。偏難放、鉗舌悲吞,朝暮薄寒窟。 翠靨。萬里絶。咫尺各闊遙,蓮池枯葉。纏千百結。銀萼寡言密繁接。夢破攜游遨步,驚窘醒、獨亭危闕。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 词成,榻上陆修明忽睁眼,三十载未语,声如裂帛:“陛下……可记得……当年诺言?” 天子一怔:“朕记得。许你兄弟团圆,保陆氏平安。” “那今日……”陆修明挣扎欲起,弟急扶之。兄弟相视,恍如隔世。兄长惨笑,指天子:“他寿数……早尽……全赖邪术强留……今需新引……必取吾弟性命……” 陆修文豁然开朗:天子非为守诺,是为诱他这孪生弟入宫,作新“引”续命! “可惜。”天子叹息,“你兄弟既明真相,便留不得了。”挥手间,御林军箭弩齐指。 千钧一发之际,沈贵妃自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先帝遗诏在此!陛下借邪术续命,违逆天道,即日起退居太上皇,由三皇子继位!” “遗诏是假!”天子怒喝。 “真伪可辨。”沈贵妃展开黄绫,上盖传国玉玺,“先帝早疑太子用术,暗留此诏,交我姨母。姨母被害前,藏诏于日魂盏夹层——陆先生,请验盏!” 陆修文敲击日魂盏底,机关弹开,薄绢诏书飘落。天子面色死灰。 尾声:昙血奉还 三日后,新帝登基,太上皇移居西内,着令销毁一切邪术典籍。陆氏兄弟赐金还乡,沈贵妃请旨出宫,入道观清修。 离京前夜,陆修文独至冷香阁。枯莲池中,竟有一茎新绿破淤而出。 他以双盏盛清泉,月魄日魂并置,盏壁隐隐共鸣。兄长的血债,苏妃的冤屈,三十载的囚禁……皆化作《红情》词中字字血泪。 “梦破携游遨步,惊窘醒、独亭危阙。”他轻念此句,忽明兄长当年心境:铸盏时满怀憧憬,欲与所慕之人同游,却惊醒于阴谋囚笼。 “暗期合、虚待久,奉还碧血。” 最后一语成谶。陆修文将双盏沉入枯池,淤泥吞没最后流光。昙花一瞬,血债百年,皆随此沉埋。 出宫门时,晨光熹微。马车中,兄长昏睡,腕间伤疤已结痂。陆修文怀中仅余一物:那枚自槐树取得的半珏,断口处不知何时已生出血色纹路,如并蒂昙花。 他忽然懂了:兄长三十年囚禁,非为天子续命,是为以己身养此玉珏。双珏合,可解一切邪术反噬。天子不知,他每取血一次,实则在将所借寿数转入玉中。今三十载满,玉成,天子寿尽,而兄长…… “修文。”兄长忽醒,握他手,笑意虚弱却真,“咱们回家,看景德镇的窑火……可还旺否?” 车马辘辘,官道两侧槐叶纷落,黄绿参差,如三十年前那个秋天。 深宫中,沈贵妃立于观星台,遥望车马远去。袖中滑出半枚玉珏,与陆修文那枚恰成一对——这是苏妃遗物,她藏了十五年。双珏本为陆修明赠苏妃定情信物,一分为二,各藏《红情》半阕。阴谋起,情意碎,而今物归两处,人各天涯。 她将玉珏贴于心口,低吟未完的词句:“一心随处念,三夜寄《红情》。” 风过处,似有昙香。而那沉于冷香阁淤泥下的双盏,在无人知的深处,悄悄绽开一抹碧色,如初春新苔,如劫后余生。 ------------ 《红情》谜局 光绪二十九年秋,金陵城中暗流涌动。 怡墨轩掌柜沈清臣收到一卷匿名寄来的《红情》词笺,词风婉约却暗藏机锋。他端详纸上墨迹,手指轻触“昙花瞬忽”四字,眉头微蹙。 “掌柜的,外头有位姑娘求见。”伙计在帘外禀报。 话音未落,一道翠色身影已翩然而入。女子约莫双十年华,面色如瓷,眸似寒潭,向沈清臣微微一福:“小女子瑶色,闻先生精于鉴古,特来请教。” 她自袖中取出一方褪色锦帕,上绣昙花图案,针脚细密,花蕊处却以银线绣着古怪符文。沈清臣接过细看,指尖忽然一顿——那符文走势,竟与《红情》词中“古槐黄绿”四字的笔锋转折如出一辙。 “此帕从何得来?” “家传旧物。”瑶色垂眸,“家母临终嘱咐,金陵城中惟沈先生能解此谜。” 沈清臣凝视眼前女子,忽然问道:“姑娘可曾读过近日流传的《红情》词?” 瑶色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轻轻摇头。 当夜,沈清臣独坐书房,将词笺展于案上。烛火摇曳中,他蘸水在“妙手作新”四字上轻轻一抹,墨迹竟渐渐褪去,浮出另一层极淡的朱砂小楷: “甲辰重阳,西园槐下,三尺有匣。” 沈清臣猛然起身。甲辰便是今年,重阳已过七日。西园乃城西荒废的私家园林,传闻光绪二十六年闹过人命,早已无人敢近。 他吹熄烛火,隐入夜色。 二 西园古槐下,泥土新翻的痕迹尚未全消。沈清臣俯身探查,忽闻枯叶碎裂之声。 “沈先生果然来了。” 瑶色自月门转出,翠衣在夜风中轻扬,手中提一盏白纸灯笼,光晕昏黄,映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姑娘究竟何人?” “解谜之人。”瑶色缓步走近,灯笼光掠过槐树躯干,照见一处树皮剥落的痕迹,露出刻痕——正是锦帕上昙花银符的放大。 沈清臣以指抚过刻痕,触到一处微微凹陷。他稍用力按下,树干竟裂开一道窄缝,内藏一尺见方的铁匣。匣面光滑如镜,无锁无扣,唯中心凹陷处呈莲花状。 瑶色自怀中取出另一物——一枚青玉莲蓬,大小与凹陷严丝合缝。她将莲蓬按入凹槽,轻旋三匝,铁匣应声而开。 匣中无金银珠宝,唯有一卷画轴,纸质已泛黄脆裂。沈清臣小心展开,倒吸一口凉气。 此乃明代画家文徵明失传之作《秋江待渡图》,二十年前自宫中不翼而飞,从此杳无音讯。画上山水平远,一叶扁舟横于江心,舟上人物仅豆大,却眉眼生动。最奇的是,题跋处被人生生裁去,留下参差毛边。 “这便是第一道谜底。”瑶色轻声道,“但谜中有谜,画中有画。沈先生请看此处。” 她指尖点在扁舟之上。沈清臣俯身细看,惊觉那豆大的人物并非渔夫,而是一位女子,手中似乎握着一卷书册,书页上竟有极细微的墨点排列。 “这是...” “密文。”瑶色自袖中取出放大镜片,“需以《红情》词为钥,方能解读。” 沈清臣心中疑云翻涌。这女子能得青玉莲蓬,知西园秘匣,通晓词中暗语,绝非寻常人家出身。他忽然想起一桩旧事:二十年前,宫廷画师周慕瑶因私藏禁画被赐死,其女时年三岁,下落不明。传闻那女童名中便带“瑶”字。 “姑娘姓周?” 瑶色身形微晃,灯笼险些脱手。沉默良久,方低声道:“先生既已猜到,妾身不敢再瞒。家父周慕瑶,当年非因私藏禁画获罪,实是撞破一桩惊天秘密,被人构陷灭口。” “何等秘密?” 瑶色环顾四周,声如蚊蚋:“光绪二十五年,内务府总管荣禄借修葺库房之名,盗运宫中珍宝三十八件,以赝品充数。家父为画苑待诏,奉命为一批古画作鉴,发觉其中五件唐寅、文徵明真迹实为仿作,欲上奏朝廷,却被荣禄察觉...” 她顿了顿,续道:“荣禄连夜伪造罪证,反诬家父私窃禁画。家父自知难逃一死,将真相写成密折,连同此画分割为三,分藏三处,以待后人揭开。这《秋江待渡图》便是其一,画中密文记载了首批被盗珍宝的清单与去向。” 沈清臣背脊生寒。若瑶色所言属实,这已非寻常窃案,而是动摇朝局的大案。荣禄乃慈禧太后亲信,权倾朝野,此事一旦泄露,必掀起腥风血雨。 “另外两处藏宝何在?” 瑶色摇头:“家父生前酷爱填词,将线索隐于三阕《红情》之中。先生今日所得为第一阕,指向此画。第二阕、第三阕下落不明,妾身寻觅十年,一无所获。” 沈清臣凝视画中密文,忽然道:“姑娘可曾想过,既是三阕词,为何今日只现一阕?寄词之人既能将词笺准确送至沈某手中,必知你我会来此寻画。此人此刻,或许正暗中观望。” 话音未落,破空之声骤起! 三 三支袖箭呈品字形射向瑶色面门。沈清臣猛扯她衣袖,二人扑倒在地,箭矢擦发而过,钉入槐树,箭尾震颤不止。 七八道黑影自墙头跃下,皆着夜行衣,面蒙黑巾,手中钢刀寒光凛冽。为首者低喝:“交出画与密匣,饶你们全尸!” 瑶色迅速卷起画轴塞入怀中,沈清臣则抓起铁匣作盾,低声道:“往东墙退,那里有处狗洞,我白日探过。” 黑衣人蜂拥而上。沈清臣虽为文人,却自幼习武防身,铁匣横扫,格开两柄钢刀,另一脚踹中来人小腹。瑶色身法竟也灵动异常,闪过劈砍,自鬓间拔下一支银簪,反手刺入一黑衣人腕脉。 二人且战且退,至东墙下,果见荒草丛中有一破洞。沈清臣推瑶色先出,自己断后,铁匣硬挡一刀,火星迸溅。他趁机缩身出洞,外头竟是狭窄巷道。 “跟我来!” 瑶色拉住他手腕,七拐八绕,专挑阴暗小胡同。后方脚步声紧追不舍,呼喝声在巷弄间回荡。转过一处墙角,瑶色忽然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将沈清臣拽入,反手闩门。 门内是个荒废小院,杂草过膝,三间瓦房破败不堪。瑶色轻车熟路引他进正屋,移开神龛,露出一个地窖入口。 “此处是家父生前购置的暗宅,除我外无人知晓。” 下到地窖,瑶色点亮油灯。空间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有床铺桌椅,角落里堆着些书卷。她将画轴放于桌上,面色凝重。 “那些黑衣人,似是官家做派。” 沈清臣点头:“出手狠辣,配合默契,绝非普通盗匪。姑娘的行踪,怕是早已暴露。” 瑶色苦笑:“妾身东躲西藏十年,终究还是被他们寻到。今日若非先生,我命休矣。” “姑娘接下来作何打算?” 瑶色注视画轴良久,忽然抬眸:“先生可信妾身方才所言?” “半信半疑。” “那妾身再给先生看一样东西。” 她自怀中贴身处取出一枚羊脂玉佩,雕作并蒂莲状,晶莹温润。翻转背面,刻有两行小字:“瑶色媚香盈,嘉词无可呈”。 “这是...” “家父与家母的定情信物,亦是当年婚书。这两句,是他为母亲写的诗。”瑶色指尖轻抚刻字,“而《红情》第一句‘瑶色媚香盈’,正是由此化用。三阕《红情》,皆以这两句藏头。” 沈清臣恍然。如此说来,若有人能续上后三阕,必是知悉周家秘辛之人。 忽然,他想起一事:“姑娘可知,当年经手周家案的官员中,有一位姓徐的刑部主事?” 瑶色神色一凛:“徐崇礼?他是荣禄爪牙,家父的罪状便是他一手罗织。” “徐崇礼三年前已暴病身亡,但其子徐文璟,如今是金陵织造局督办,与我有一面之缘。”沈清臣沉吟,“此人好附庸风雅,常收集古玩字画,尤爱文徵明...” 二人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 若徐文璟与盗画案有牵连,今日追杀是其所为,那他手中是否可能有第二阕《红情》?而他接近沈清臣,是巧合还是早有图谋? 地窖中一时寂静,只闻油灯芯哔剥轻响。 四 三日后的午后,徐文璟不请自来,踏入怡墨轩。 “沈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他一身宝蓝缎袍,手摇折扇,风度翩翩,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捧着锦盒。 沈清臣拱手相迎:“徐大人光临,蓬荜生辉。不知有何见教?” 徐文璟示意小厮打开锦盒,内盛一套五彩瓷文房,釉色艳丽,画工精妙。“前日得了这套乾隆官窑的文房,知沈兄雅好此道,特来共赏。” 沈清臣细看瓷器,确是真品,价值不菲。他不动声色:“如此厚礼,沈某愧不敢当。” “诶,宝剑赠英雄,宝物赠知音。”徐文璟笑道,话锋忽然一转,“说来也巧,近日我得了一卷古画,似是文徵明手笔,却不敢断定,想请沈兄法眼一鉴。” 沈清臣心中一紧,面上仍平静:“不知是何画作?” “《松壑清泉图》。”徐文璟紧盯沈清臣双眼,“不过此画有些古怪,题跋处被裁,画中暗藏玄机。我听闻沈兄近日也得了一卷类似的文徵明残画?” 地窖中,瑶色透过砖缝听到此处,手心渗出冷汗。徐文璟此来,分明是试探。 沈清臣微微一笑:“徐大人说笑了。文徵明真迹何等珍贵,沈某小小书斋,岂有这等福分。” “是吗?”徐文璟合拢折扇,轻轻敲打掌心,“可我听闻,七日前西园夜半有火光,第二日清晨,有人见沈兄自西园方向匆匆而归,衣袍沾泥,神色有异。”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沈兄,明人不说暗话。周家那桩案子,水深得很,不是你我能蹚的。你把画交给我,我保你平安,另有重谢。若不然...”他眼中寒光一闪,“西园那晚的黑衣人,下次就不会失手了。” 沈清臣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徐大人既已把话说开,沈某也不再遮掩。画确实在我手中,但此画关系重大,我不敢擅专。三日后,未时三刻,我在城北废砖窑恭候,届时带画前来,与大人做个了断。” 徐文璟眯起眼睛:“为何要等三日?又为何选废砖窑?” “画中密文需时间破解,至于地点嘛...”沈清臣淡淡道,“那里空旷无人,你我交易,也免得惊动旁人,不是吗?” 徐文璟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头:“好,就依沈兄。三日后,不见不散。” 他起身离去,行至门口,忽然回头:“沈兄是聪明人,当知良禽择木而栖。荣中堂如今圣眷正隆,跟他作对,没有好下场。” 待徐文璟走远,瑶色自暗门走出,面色苍白:“先生真要交画?” “缓兵之计。”沈清臣神色凝重,“徐文璟已盯上我们,硬拼不是办法。这三日,我们必须解开画中密文,找到第二阕《红情》下落。” 他展开《秋江待渡图》,与瑶色一同用放大镜细看舟中人手中书页。那些墨点看似随意,但若以《红情》词字序对应,便显规律。二人尝试多种排列,终于发现,将墨点位置对应词中字位,再取对应字的偏旁部首,可组成文字。 两个时辰后,密文初现端倪: “寅藏于巳,槐老根新。石眼向南,三丈泉鸣。” “这似是方位谜语。”瑶色蹙眉,“寅、巳是地支,对应方位...寅为东北,巳为东南。但‘藏于’何解?” 沈清臣沉思良久,忽然道:“或许不是方位,而是时辰。寅时、巳时...等等!”他取来金陵城坊图,“寅、巳也可能是地名。你看,城中有寅巷、巳街,两条街相交处...” 二人手指同时点在地图一处:槐古道。 槐古道旁有古槐一株,据说已三百年树龄,正是“槐老”。“根新”何意?二人连夜赶往槐古道,在古槐周围探查。沈清臣以杖叩地,听至一处声音空闷,拨开浮土,见一块青石板,上雕石眼纹样。 “石眼向南...”瑶色目测方向,向南走出约十步(合古制三丈),果见一口废井,井口石沿刻有泉纹。她探头下望,井已干涸,深不见底。 沈清臣缒绳而下,至三丈深处,触到井壁一处松动砖块。他用力拔出,内有一狭缝,塞着铜管。取出一看,管中正是第二阕《红情》词笺,纸质墨色与第一阕相同: “一心隨處念,三夜寄《紅情》:曇花瞬忽。古槐黃綠,惜今望懸月。妙手作新,高壁孤騫怎攀躡?!秋水春風化淚,欲忘卻、冷侵冰骨。偏難放、鉗舌悲吞,朝暮薄寒窟。 翠靨。萬里絶。咫尺各闊遙,蓮池枯葉。纏千百結。銀萼寡言密繁接。夢破攜游遨步,驚窘醒、獨亭危闕。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 词后另有一行小字:“第二匣,在老地方。” “老地方?”瑶色不解,“莫非是西园?” 沈清臣摇头:“既已取走第一匣,第二匣怎会还在原处?此‘老地方’,当是周先生与家人有特殊记忆之处。” 瑶色怔住,眼中渐渐泛起泪光:“我知道...是城南莲花巷旧宅。家父生前最爱带我去那里看莲,池边有座小亭...” 五 莲花巷周家旧宅早已易主,如今是布商陈家的别院。瑶色与沈清臣趁夜色翻墙而入,宅院格局未大变,莲花池仍在,只是池水干涸,莲叶枯败,池边小亭栏柱斑驳。 “便是此亭。”瑶色抚过亭柱,声音微颤,“家父常在此教我读诗作画...” 沈清臣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亭中石桌。桌面刻有棋盘纹路,但细看之下,纹路走向古怪,不似寻常棋格。他忽然想起《红情》第二阕中“莲池枯叶”、“银萼寡言”等句,心念电转。 “瑶色姑娘,令尊可曾与你在此下棋?” 瑶色点头:“家父棋艺甚精,常以棋局设谜让我破解。” 沈清臣仔细查看棋盘,发现有几处格子磨损较深,连成一线。他尝试按压那些格子,当按到中央“天元”位时,石桌侧面弹开一道暗格,内藏第二只铁匣,形制与西园那只一般无二。 匣面莲花凹槽中,已有青玉莲蓬嵌着。瑶色轻旋莲蓬,匣盖开启,内有一卷帛书与一枚青铜钥匙。 帛书乃周慕瑶亲笔,详述荣禄盗宝始末,并列有三十八件珍宝的清单、仿作特征及真品去向。其中多数已流往海外,少数藏于荣禄各地私宅。文末写道: “吾以余生追查真品下落,终得线索若干,藏于第三阕词中。然荣贼耳目众多,吾命不久矣。得见此书者,盼能公之于世,使国宝重光,贼人伏法。第三匣在最初之地,钥匙在此。女瑶儿,若你见此,父已不在,万望珍重,莫要涉险。但若你执意追查,切记:红情三叠,终须合璧。月圆之夜,玄武之北,真相自现。” 瑶色捧帛书的手颤抖不止,泪如雨下。沈清臣取过青铜钥匙细看,钥柄刻有玄武纹,钥齿形状奇特。 “最初之地...莫非是周家最初的宅邸?” 瑶色拭泪:“不,应是家父最初藏密之处。他一生谨慎,必不会将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家中。我想...应是报恩寺。” “报恩寺?” “家父年轻时曾在报恩寺寄居苦读,方丈待他如子。他常对我说,寺中琉璃塔下,是他心安之处。” 沈清臣仰头望月,今日正是十三,后夜月圆。而玄武之北,正是报恩寺方向。 “但徐文璟那边...” “我已想好对策。”沈清臣目光坚定,“明日废砖窑之约,我自有安排。当务之急,是破解第三阕词的下落。你父亲说‘红情三叠,终须合璧’,或许三阕词齐聚,才能得见全貌。” 他展开两阕词笺并置,瑶色忽然“咦”了一声。 “这两阕词,格律一致,但字迹...似乎能拼接。” 她将两笺边缘对合,断裂处竟能严丝合缝——原来三阕词本是同一长卷,被人为裁为三段。若得第三阕,便可复原完整词章,其中或藏最终线索。 “明日我先稳住徐文璟,你速去报恩寺探查。但切记,若遇危险,保全自身为上。” 瑶色摇头:“此事因我而起,岂能让先生独赴险地?徐文璟要的是画,我携画去见他,你往报恩寺寻第三阕词。” 二人争执不下,最终约定分头行事,但彼此留下暗记,若有变故,可循迹相寻。 六 次日未时,废砖窑。 徐文璟早早到来,带了十余名精壮汉子,散立四周。沈清臣孤身前来,手中握一画筒。 “沈兄果然守信。”徐文璟笑道,“画可带来了?” 沈清臣不答,反问:“徐大人,沈某有一事不明。令尊当年参与构陷周慕瑶,你可曾有过半分愧疚?” 徐文璟面色一沉:“成王败寇,何愧之有?周慕瑶不识时务,自取灭亡。沈兄,我劝你也莫要学他。” “那三十八件国宝,流落海外,徐大人也不觉可惜?” “国宝?”徐文璟嗤笑,“紫禁城里珍宝万千,少了几件,谁人知晓?倒是换成真金白银,才是实在。沈兄,你交画,我赠金,从此两清。若执迷不悟,今日此地,便是你葬身之处。” 沈清臣轻叹一声,缓缓展开画轴。徐文璟眼中放出光来,上前两步细看,忽然脸色大变。 “这是仿作!” 画中景物与《秋江待渡图》一般无二,但笔墨呆板,神韵全无,显是赝品。沈清臣淡淡道:“真品早已送往安全之处。徐大人,你和你主子的罪行,不日将公之于世。” 徐文璟勃然大怒:“你找死!来人,拿下他,逼问真画下落!” 众汉子一拥而上。沈清臣早有准备,掷出画筒,内藏石灰粉漫天飞扬,迷了众人眼目。他趁机朝砖窑深处退去,徐文璟气急败坏,率人紧追。 砖窑内通道错综,沈清臣依事先探查的路线疾行。忽然,前方岔路口转出一人,翠衣素颜,正是瑶色。 “你怎么...” “我不放心先生。”瑶色急促道,“报恩寺我已去过,琉璃塔下确有机关,但需三阕词齐聚才能开启。我们先离开此地...” 话音未落,后方脚步声已近。徐文璟狞笑:“原来周家余孽也在,正好一网打尽!” 前有追兵,后无退路。沈清臣环顾四周,见侧壁有处裂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他推瑶色入内,自己断后。裂缝内是狭窄暗道,曲折向上,竟通至砖窑顶部的通风口。 二人爬出通风口,外头是荒草丛生的土坡。正欲下山,忽见山道上来了一队官兵,为首者竟是金陵知府刘大人,身旁跟着个师爷模样的人。 徐文璟也从窑内追出,见状大喜:“刘大人来得正好!这两人盗取宫中禁画,快拿下他们!” 刘知府却不理他,径直走到沈清臣面前,拱手道:“沈先生,你托人送来的密信,本官已收到。此案事关重大,本官已连夜上奏朝廷,并派人查封徐家在金陵的产业,搜出赃物若干。”他转向徐文璟,冷冷道:“徐文璟,你父子勾结荣禄,盗卖国宝,构陷忠良,罪证确凿。来人,拿下!” 官兵一拥而上,将徐文璟及其手下尽数锁拿。徐文璟面如死灰,嘶声道:“刘成!你敢动我?我义父是荣中堂...” “荣禄?”刘知府冷笑,“你怕是还不知道,三日前,荣禄因结党营私、贪墨军饷,已被太后下旨革职查办。你和你那义父,黄泉路上再做父子罢。” 徐文璟如遭雷击,瘫软在地。 沈清臣与瑶色对视一眼,俱是意外。原来三日前,沈清臣将周慕瑶帛书抄录一份,附上自己查证所得,托信得过的友人送往京城都察院。没想到朝廷动作如此之快,荣党倒台只在顷刻之间。 刘知府道:“此案牵连甚广,还需二位到衙门详述经过。至于那些被盗国宝,朝廷已派专员追查,务必追回。” 瑶色却摇头:“大人,还有第三阕词与最后一批证据尚未找到。请容民女了却此事,再赴衙门。” 沈清臣亦道:“沈某愿作保,瑶色姑娘绝不会逃走。” 刘知府沉吟片刻,点头道:“好,本官信沈先生。但三日内,必须了结此案。” 七 当夜,月圆如镜。 报恩寺琉璃塔下,沈清臣与瑶色将两阕词笺拼合,缺失的第三段赫然指向塔基某处砖石。以青铜钥匙插入砖缝,轻轻转动,砖石移开,露出第三只铁匣。 匣中除了第三阕词,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记载荣禄一党二十年来所有贪赃枉法之事,另有一封周慕瑶绝笔: “吾女瑶儿见字如晤:若你见此,当已长大成人,父心甚慰。荣党势大,为父恐难逃毒手,故留此三匣,以待天日。你手中账册,乃荣党罪证,务必妥藏,待明君贤臣出世,方可公之于众。吾一生清贫,唯留正义二字于你。勿悲勿念,珍重此生。父慕瑶绝笔。” 瑶色泪湿衣襟,将三阕词笺完整拼合。月光下,词文连贯,原是一阕完整的《红情》长调,道尽周慕瑶对妻女的思念、对国宝流失的痛心、对沉冤得雪的期盼。而在某些字的笔画转折处,以极细的朱砂标着记号,连起来是一串地名与名单——那是荣禄藏匿最后一批珍宝的秘窟所在。 沈清臣轻声道:“你父亲是个真君子。” 瑶色含泪点头,仰望琉璃塔,皎月当空,清辉洒落,仿佛见到父亲欣慰的笑容。 三日后,金陵府衙。 刘知府将案卷封存,叹道:“周先生忠义,天地可鉴。如今荣党已倒,朝廷下旨追回失宝,周先生冤情亦得昭雪。瑶色姑娘,你可有什么要求?” 瑶色俯身一拜:“先父遗愿,唯愿国宝重归,沉冤得雪。今二者皆成,民女别无他求。只求将先父遗骨迁回家乡,与母亲合葬。” “此乃人伦常情,本官准了。另从抄没的荣党赃银中,拨五百两与你,以作安家之资。” 瑶色却道:“民女孤身一人,用不了这许多。愿将三百两捐于报恩寺,为先父母祈福;二百两赠予沈先生,谢他仗义相助。” 沈清臣连忙推辞。瑶色坚持,最终沈清臣道:“既如此,沈某便以这笔银子设一义学,专收贫寒子弟,名为‘慕瑶学堂’,以纪念周先生清风亮节。” 刘知府抚掌称善。 出得府衙,已是黄昏。长街寂寂,秋叶飘零。二人并肩而行,良久无言。 行至岔路,瑶色止步,轻声道:“先生大恩,瑶色永生不忘。如今事了,我也该离开金陵了。” “姑娘欲往何处?” “回杭州老家,为先父母守墓三年。”瑶色抬眸,眼中水光潋滟,“三年后...若先生不弃,瑶色愿再回金陵,拜访先生。” 沈清臣心中一动,却只温言道:“山高水长,姑娘珍重。怡墨轩的门,永远为你敞开。” 瑶色深施一礼,转身离去。翠衣渐行渐远,终融入暮色。 沈清臣独立秋风,忽然想起《红情》末句:“暗期合、虛待久,奉還碧血。”此案虽了,但那些流失海外的国宝,不知何日方能归乡。而人世聚散,亦如秋叶飘萍,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 他长叹一声,转身向怡墨轩走去。身后,报恩寺的晚钟悠悠响起,在金陵城的暮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 《瑞气十绝图》 长安西市,裱褙铺子深处,陈旧的楠木案上,一幅绢本设色古画缓缓展开。画上题诗曰:“八威游瑞气,十绝舞祥风。云外听灵鸟,园中见柳公。圆光泻城古,文肖竞秋红。斯意未争巧,登晨望碧空。梅瑶无远近,大小等维嵩。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 裱画师沈墨生年逾古稀,抚着花白长髯,眯起眼睛细看。绢面已呈深赭,多处碎裂,然笔墨犹存神采。画面中峰峦叠嶂,云气缭绕,隐约可见灵禽瑞兽藏于林间。最奇者,画面右下有一行蝇头小楷:“丹崖怪石上,彩凤双鸣;峭壁奇峰前,麒麟独卧。” “此画来历非凡。”沈墨生喃喃自语。 门外,委托人顾文轩正与弟子低声交谈。顾家乃江南望族,此画乃祖传之物,近日忽现异象,画中常有微光闪烁,夜间隐约闻凤鸣之声。顾家恐有不祥,遂携画进京,寻天下第一裱画师沈墨生修复。 “沈老先生,此画可还能救?”顾文轩步入内室,躬身询问。 沈墨生不答,取过放大镜,一寸寸细察。忽地,他指尖一顿,在“柳公”二字旁停下。题诗中“园中见柳公”一句,墨色略异于他处,若不细察,几不可辨。 “柳公...”沈墨生沉吟,“唐代画师中,以柳姓闻名者,唯柳宗元之侄柳文肖,然其真迹早已失传。史载柳文肖擅绘仙境,尝作《十绝图》,后不知所终。” 顾文轩一怔:“家谱记载,此画名《瑞气十绝图》,正是唐时之物!” 沈墨生眼中精光一闪,却不言语,只吩咐弟子备齐工具,闭门谢客,专心修画。 修画首夜,沈墨生将画悬于静室,独对青灯。夜半,忽闻窸窣之声,抬眼望去,画中云气竟似缓缓流动。他揉了揉眼,以为是老眼昏花,却不料那云气愈动愈急,自画中漫出,满室生香。 “幻象,定是幻象。”沈墨生闭目凝神,再睁眼时,云气已散,画中却多了一物——原本“圆光泻城古”一句旁的空白处,竟浮现出一座古城的轮廓,城中有一圆光如日,倾泻而下。 沈墨生大骇,取纸笔疾书记录。自那夜起,画中异象频生。有时是“文肖竞秋红”处红叶飘落;有时是“登晨望碧空”处天色渐明。最奇者,是“梅瑶无远近,大小等维嵩”二句,画中梅树与瑶台,竟随观者位置移动而变幻大小,恰如诗中所言“无远近”、“等维嵩”。 修画第七日,沈墨生发现画中最大的秘密。 那日午后,阳光斜照,透过裱画室的窗棂,正落在“丹崖怪石上,彩凤双鸣”一句。霎时间,画中丹崖泛起金光,两只彩凤自崖上飞出,绕室三周,清鸣悦耳,而后复归画中。 沈墨生目瞪口呆之际,忽见彩凤归处,丹崖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内中另一层绢帛。他小心翼翼揭开表层,只见底层竟绘有完全不同的画面:峭壁奇峰前,麒麟独卧,其身旁有一青衣人,负手而立,仰望苍穹。画旁题字:“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 “这是...画中画!”沈墨生恍然大悟。 原来《瑞气十绝图》实为两层,表层绘仙境祥瑞,底层绘人间真景。两层之间,以特殊技法处理,遇光则显,背光则隐。诗中“剋躬安所蒙”一句,正是暗示此画“蒙”有表层,需“剋躬”(竭尽全力)方能得见真容。 沈墨生急召顾文轩,告知此发现。顾文轩观之,忽忆家谱中一段模糊记载:“先祖顾恺之,与柳文肖交厚。安史乱中,文肖托宝于顾氏,言此画关乎国运,必待明主出世,方得全貌。” “顾恺之?可是画圣顾恺之?”沈墨生惊问。 “正是。我顾氏本不姓顾,乃为避祸改姓。先祖实为顾恺之后人,此画代代相传,已千年矣。” 二人细观底层画面,见那青衣人面目清癯,眼神深邃,身旁麒麟温顺如犬。画左上角,有数行小字,墨色极淡:“天宝十四载,余避乱终南,见异人于峰前。异人指麒麟曰:‘此兽现世,天下将安。’余问何时,异人笑而不答,化青烟去。余感其神异,作此图记之。柳文肖。” “果是柳文肖真迹!”沈墨生激动不已,“此画价值,不可估量。” 顾文轩却眉头紧锁:“然则画中‘关乎国运’是何意?‘必待明主出世’又作何解?” 沈墨生沉吟良久,忽道:“老夫曾闻,柳文肖不仅善画,更通谶纬之术。安史乱时,他或已预见后世变局,故藏玄机于画中。诗中‘八威’、‘十绝’,道教中有‘八威神咒’、‘十绝灵幡’之说,皆辟邪镇魔之物。‘圆光’为佛家智慧,‘文肖’或指文化传承。此诗此画,恐非仅绘景,实寓深意。” 正议论间,门外忽传喧哗。仆人来报,有宫中太监至,称圣上闻得顾家藏有奇画,欲借观三日。 顾文轩色变。当朝皇帝昏庸,宠信奸佞,若此画入宫,恐有去无回。然皇命难违,只得奉画出迎。 太监名刘瑾,面白无须,眼带狡黠。他展画略观,即命随从取画入匣,扬长而去,未留只言片语。 顾文轩跌坐椅上,面如死灰:“吾家传世之宝,休矣!” 沈墨生默然良久,忽道:“顾公子莫急,画虽取走,其秘未尽揭。刘瑾不学无术,未必能见底层真迹。三日内,或可设法取回。” “如何取回?” 沈墨生附耳低语,顾文轩听罢,将信将疑,然别无他法,只得一试。 却说画入宫中,皇帝见之,果觉精妙,然观半日,未见异象,遂生倦意,搁置一旁。刘瑾私心欲吞此宝,暗将画藏于私宅,以摹本易之,呈于皇帝,言此画不过寻常古物,无甚稀奇。皇帝信之,不再过问。 第三日深夜,刘瑾私宅忽起大火,烈焰冲天。刘瑾急命救火,慌乱中,藏画密室门户洞开。待火灭,检点物品,独缺《瑞气十绝图》。刘瑾疑有内贼,严查仆役,却无线索。 原来此乃沈墨生之计。他早年在宫中当差,识得刘瑾手下小太监赵安,知其为人正直,不满刘瑾所为。沈墨生重金贿之,嘱其趁乱取画。赵安依计行事,果得手。 画重回顾家,众人皆喜。然开匣视之,皆愕然——画中景物,竟与往日大异。 只见表层《瑞气十绝图》上,云气散尽,灵禽无踪,唯余荒山寂水,满目萧然。底层柳文肖真迹,麒麟犹在,青衣人却消失不见,唯留空白。最奇者,画上题诗亦变,末二句“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之后,竟多出数行新字: “余观天象,知唐祚将衰,然文明不绝。藏此画千年,待有缘人。今画既出,当现全貌。以火淬之,以水润之,以诚感之,以正得之。则八威现瑞,十绝舞祥,灵鸟报讯,柳公重临。圆光泻处,古城复兴;文肖竞时,秋红再盛。不争巧而意自至,登晨望而碧空明。梅瑶无别,大小等同。忘我剋躬,方知所蒙。丹崖彩凤,本自心生;奇峰麒麟,原在性中。诗画尽处,大道始通。” “此画...自成灵物!”顾文轩骇然。 沈墨生沉思良久,忽抚掌大笑:“我明白了!柳文肖真意,不在藏宝,而在传道。‘以火淬之’——刘瑾宅中大火,即为此应。‘以水润之’——画经火劫,需以无根水养护。‘以诚感之’——顾公子护画之心,可昭日月。‘以正得之’——赵安取画,出于正义。四者皆备,故画现全貌。” “然则‘诗画尽处,大道始通’何解?” 沈墨生不答,取来清水,轻洒画上。水润绢帛,奇异之事发生:荒山复现云气,寂水重起波澜。更奇者,消失的青衣人,竟缓缓重现,且面目清晰,正是柳文肖本人样貌——与史籍描述一般无二。 “此画以秘药绘制,遇火则隐,遇水则显。”沈墨生叹道,“柳文肖匠心,鬼神莫测。” 正赞叹间,画中柳文肖竟微微一笑,开口吟道:“八威游瑞气,十绝舞祥风。云外听灵鸟,园中见柳公。” 声音清越,自画中传出。众人惊退,唯沈墨生上前一步,揖道:“后学沈墨生,拜见柳公。” 画中柳文肖颔首:“千年等待,终遇有缘。此画奥秘,今可尽告。” 原来,安史乱时,柳文肖预见唐室将衰,华夏文明将历劫难。他耗尽心血,作此二重画,表层绘盛世祥瑞,以慰人心;底层绘乱世真容,以警后世。更以秘法藏谶其中,预言文明兴衰。画成之日,他魂寄其中,以待有缘人解画明道。 “然则‘关乎国运’之说...”顾文轩问。 柳文肖叹道:“非关一朝一代之国运,乃关华夏文明之国运。余观天象,知千年之后,神州将有大变,传统断绝,文脉危殆。故藏此画,内蕴八威之正气,十绝之精神,圆光之智慧,文肖之传承。待至暗之时,此画现世,可启人心,续文明。” 言毕,画中景象又变:古城巍峨,百姓熙攘,文人吟咏,工匠营造,俨然盛世气象。柳文肖道:“此乃余心中华夏,文明昌盛,仁义礼智信五常不绝。今托付尔等,护持此画,传之后世。须知丹崖彩凤,不在画中,在人心向善;奇峰麒麟,不在笔底,在世道清明。但存此心,华夏不灭。” 语尽,画复如常。唯题诗末尾,多了一方朱印,文曰:“文肖真迹,千年一现。有缘者得,护之勉之。” 顾沈二人,对画再拜。此后,顾文轩建“瑞气阁”藏画,许有缘人观之。沈墨生将修画经历,著为《十绝图考》,流传后世。 然故事未尽。三年后,有海外学者来访,见画大惊,称西洋某博物馆藏有《十绝图》摹本,据考为元代摹制,缺诗少画,不成完整。顾文轩示以真迹,学者叹为观止,请以重金购之,顾文轩拒。 是夜,画又现异象:柳文肖再现,曰:“摹本流传海外,亦有余之安排。文明如水,当流播四方。真迹留中土,摹本传外域,华夏精神,终将汇流。尔等护画有功,然莫固守自矜。明日有客至,可观画全貌。” 翌日,果有客至,乃一布衣书生,名陆九渊。顾文轩延之入内,陆九渊观画,默然良久,忽泪下如雨。问其故,答曰:“晚生昨夜梦青衣人,嘱今日来此观画。今见之,方知此生之志:当继往圣绝学,开万世太平。” 陆九渊后成一代大儒,创心学一脉,影响深远。此是后话。 顾文轩寿终,将画传于长子,嘱曰:“此画非顾家私产,乃天下公器。子孙护之,待有缘人。”顾家遵祖训,代代相传。 时至清末,国势衰微,外敌入侵。顾家后人护画南迁,途中遇匪,画匣遭劫。匪首开匣观画,见荒山寂水,大失所望,弃之路旁。有樵夫拾得,觉画轴沉重,拆之,内藏金箔数片,乃顾家先祖所藏,以备不时之需。樵夫以金箔易米,救活一村饥民。画则辗转流入市井,不知所终。 新中国成立后,有文物工作者于民间访得古画一幅,绢本残破,诗画模糊,然依稀可辨“八威游瑞气”等字。专家鉴定为唐画,然真伪莫辨,暂藏博物馆库房。 二十一世纪初,博物馆整理藏品,以高科技检测残画,发现其下竟有隐藏画面。红外扫描显示,底层绘有麒麟青衣人,与沈墨生《十绝图考》所记一般无二。更奇者,光谱分析显示,画中多处有秘药残留,成分类似现代感光材料,遇光变色,遇湿显形。 消息传出,轰动学界。有顾家后人持家谱祖训来证,此画确为《瑞气十绝图》真迹。然画上题诗末尾,较之记载又多一行小字,显微镜下方可辨认: “余又观天象,知二千载后,华夏复兴,文明重光。此画使命既成,当归于寂。后世君子,不必觅余踪迹。丹崖彩凤自在心,奇峰麒麟本无形。诗画尽处非尽处,碧空望彻是澄明。柳文肖绝笔。” 专家欲再探画中奥秘,然自此后,画不复现异象,如寻常古画。或问其故,馆长笑曰:“柳文肖有言‘诗画尽处,大道始通’。画之使命,在启人心智,非炫奇技。今人既明其理,画可安息矣。” 众然之,遂将画妥善保存,供人观瞻。偶有观者凝神久视,恍惚间似见云气流动,凤鸣隐约。然定睛看去,唯见古画寂然,无声诉说千年往事。 诗曰: 八威游处瑞气沉,十绝舞罢祥风深。 云外灵鸟啼旧梦,园中柳公守初心。 圆光泻古城非古,文肖竞秋红复金。 斯意不争巧自现,登晨望彻碧空吟。 梅瑶何曾分远近,大小等观皆维嵩。 忘我周匝观世相,剋躬安蒙大道通。 丹崖怪石彩凤鸣,峭壁奇峰麒麟梦。 千年一画传薪火,华夏文明永无终。 ------------ 《云崖渡》 崇山峻岭间,紫气东来,八面威仪游瑞气,十方绝处舞祥风。有道人号清微,踏云履雾,欲渡最后一劫,证道登仙。 时值重阳,清微立于昆仑绝顶,周身真气鼓荡,引得天地异象频生。云外灵鸟啼鸣,其声清越,竟似在诵《黄庭》。清微凝神细听,忽见一白发老翁拄柳杖自云雾中出,笑曰:“道友欲登晨望碧空耶?且随老朽园中一叙。” 清微定睛观之,识得是三百年前点化自己的柳公,忙稽首作礼。柳公以杖点地,周遭景象骤变,绝顶化作幽园,奇花异草间,有圆光自天泻下,笼罩一古城虚影,城墙斑驳,苔痕青青。 “此乃文肖城,秋红竞艳时,最是考验心性。”柳公指那城墙文理,竟似活物蠕动,化作万千篆文。清微观之,但见“仁义礼智信”五字轮转,每转一圈,便有一道心魔自字中生发。 清微闭目凝神:“斯意未争巧,但求真如。”袖中飞出一柄木剑,剑光过处,篆文碎裂,却化作更多细密小字,如蚁附骨,爬上道袍。 柳公叹道:“强破不如化解。”取腰间葫芦,饮一口酒,喷向城墙。酒雾中,文字竟相融化,重组为一篇文章,题为《剋躬赋》,字字珠玑,说的皆是“安所蒙”之理。 清微读之,冷汗涔涔,方知自己数百年来,竟蒙昧于“我相”,总以为渡劫是“我得”,而非“我舍”。正惭愧间,忽听园外钟声大作,柳公色变:“时辰已到,天劫将临,老朽不可再留。” 言毕身形淡去。清微独对文肖城,见那秋红越发艳丽,竟从城墙蔓延至脚下大地。俯身细看,每一片红叶上皆有细密纹路,拼凑起来,竟是自己生平种种——三岁悟道,十岁入山,百岁炼金丹,三百岁斩心魔...无一遗漏。 “此为‘梅瑶镜’,照见本真,无分远近。”虚空中有女子声传来,清冽如山泉。清微抬头,见一白衣女子立于梅枝,手持瑶琴,容貌与三百年前陨落的道侣一般无二。 清微心神剧震:“素娥?你不是...” “大小等维嵩。”女子浅笑,“在道面前,昆仑与蒿草何异?在情面前,生死与聚散何别?”素手拨弦,琴音起处,文肖城轰然倒塌,化作一巨大漩涡。清微不及反应,已被吸入其中。 再睁眼时,身处闹市,贩夫走卒,熙熙攘攘。一孩童扯他道袍:“道长算命否?”清微茫然四顾,但见街巷格局,竟与幼时故居一般无二。 “此乃‘忘我观’,需观周匝而忘我,方能出。”孩童忽变作柳公模样,眨眼又成素娥,再变作师尊、仇敌、恩人...最后定格为一青衫书生,手持折扇,上书“周匝”二字。 清微忽有所悟,闭目道:“所见皆虚,所闻皆幻,连这‘我’亦是假名。”言毕,周遭声响骤歇。睁眼时,已回绝顶,天雷滚滚,第一道劫火已至面门。 却不闪不避,任天火焚身。奇怪的是,那足可熔金销石的劫火,触体即化,反成一袭火浣袍,披于身上。清微长笑,踏云直上九霄。 第二重天,罡风如刀,每一刀皆斩在往世业障上。清微见父母、兄弟、故旧一一浮现,或怨或泣,或笑或骂,皆在风中消散。他躬身行礼:“诸般因果,今日了却。”再起身时,罡风止歇,化作玉带环腰。 第三重天,最是诡异——竟无一物,只一片茫茫白色。清微行于其中,不知时辰,不觉饥渴,唯见自己身影越拉越长,分作千百个“清微”,各做不同事:有炼丹的,有杀生的,有读书的,有沉睡的...无一不是自己,又皆不像自己。 “剋躬安所蒙?”清微喃喃自语,忽见众身影中,有一樵夫打扮者,荷柴哼歌,神态最是自在。心念一动,走至近前:“阁下何人?” 樵夫笑道:“我即是你,你本是我。你以清微为名修道,我以打柴为生养家,有何不同?”指着柴担,“此中每一根,皆是你一桩执念。” 清微细看,果然见柴上隐隐有字:“金丹大道”“长生不死”“霞举飞升”...最粗一根上书“不忘素娥”。伸手欲触,樵夫却阻道:“触之则柴毁,柴毁则无火,无火则无炊,无炊则...”话未说完,清微已折柴在手。 柴应声而断,樵夫抚掌大笑:“妙哉!舍得舍得,不舍怎得?”身影淡去,白茫茫天地亦随之崩塌。清微坠入深渊,耳边风声呼啸,忽听一清越鸣声,睁眼时,已在奇异所在。 但见丹崖耸立,怪石嶙峋,崖上立一彩凤,羽毛五彩斑斓,正自引颈高歌。其侧竟另有一凤,和鸣相随,声动九霄。崖下有峭壁奇峰,一麒麟独卧石上,金鳞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清微正惊讶间,彩凤忽口吐人言:“道友终于至此。”双翅一振,化作一锦衣男子,容貌俊美无俦。另一凤亦化女子,正是素娥模样。麒麟则变作柳公,含笑不语。 “这是何处?”清微问道。 “此处是‘真相崖’。”锦衣男子道,“我乃凤君,此为凰后。你所经一切,皆为我等所设考验。” 柳公接道:“三百年前,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故设此局,助你斩最后心魔——‘求道’本身。” 清微如遭雷击:“那文肖城、梅瑶镜、忘我观...” “半真半假。”素娥——凰后轻声道,“天劫是真,但你早已渡过。其后种种,皆为试你能否‘忘我’。修道之人,最难破的,便是‘我在修道’此念。” 凤君指向崖下一面石镜:“且看。” 清微俯身望去,镜中映出的,竟是另一番景象:自己仍坐昆仑绝顶,天劫早过,祥云绕体,分明已是仙体。但自己双目紧闭,面带挣扎,竟在定中未醒。 “这是...” “你自入定中,已历三百年幻境。”柳公叹息,“当年你渡劫后,心魔反噬,困于‘得道’之喜,若不点醒,将永堕欢喜天,虽成仙,却失本真。” 清微冷汗涔涔:“那诸位...” 麒麟柳公身形渐淡:“我本麒麟崖上一灵石,受你点化,修成人形。凤君凰后,乃天地精灵,感你至诚,特来相助。如今缘尽,该散了。” 凤君执清微手:“记住,仙凡之隔,不在法力,而在心境。此后好自为之。”与凰后相视一笑,复归彩凤原形,双双向东飞去。 麒麟亦长啸一声,没入山岩。唯留清微独对石镜,镜中景象渐淡,化作一行古篆: “道在瓦甓,何必昆仑。” 清微怔然良久,忽仰天长笑,笑声中,仙体竟自褪去光华,复为凡胎。他却浑不在意,折一枯枝为杖,信步下山。途经一村落,见孩童嬉戏,老者闲谈,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心中忽有大欢喜。 一孩童问:“老丈从何处来?” 清微笑答:“从山上来。” “往何处去?” “往人间去。” 自此,昆仑少了一位清微真人,人间多了一个游方郎中,专治心疾。有病人问:“心疾何解?”郎中但笑,指天上云,地上草,不语。 又百年,郎中老矣,于重阳日,坐化于文肖城旧址——实为一荒村破庙。临终前,村民闻庙中凤鸣麒麟吼,异香三日不散。收殓时,见其怀中有一画卷,展之,但见: 丹崖怪石上,彩凤双鸣;峭壁奇峰前,麒麟独卧。 下有题跋:“八威游瑞气,十绝舞祥风。云外听灵鸟,园中见柳公。圆光泻城古,文肖竞秋红。斯意未争巧,登晨望碧空。梅瑶无远近,大小等维嵩。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 村民不解其意,只作寻常字画,悬于庙中。后有游方道士见之,惊为天人墨宝,问来历,村民具告。道士默然良久,对画三拜,飘然而去。 是夜,有樵夫见破庙毫光冲天,疑是失火,趋视之,但见画上彩凤麒麟竟活转过来,跃出纸面,绕梁三匝,向西方去了。次日再看,画上空余山水,凤与麒麟皆不见,唯留题跋诗,字字金光流转,三日乃灭。 村中宿老言,此乃地仙遗蜕,功德圆满,方有此异象。遂将破庙修缮,改名“云崖观”,香火渐盛。每逢重阳,有白须老翁显圣,为孩童分糕,人皆言是柳公。又有夫妇夜行,迷途见彩光引路,自称凤君凰后。樵夫山中遇险,则有麒麟负之出。 清微事迹,渐成传说。然其本尊,再无踪迹。有说已化入山河,有说重入轮回,更有说,其本非人,乃天上一缕云气,偶入凡尘,历劫而归。 唯“云崖观”中,那幅无凤无麟的山水,历千年不坏。若有缘人静观,恍惚能闻凤鸣麒麟吼,见一青衫背影,荷杖行于云水之间,歌曰: “道是寻常最难得,半在青山半在心。 丹崖麒麟本幻相,彩凤双鸣是知音。 圆光泻处文肖老,梅瑶照见古今今。 忘我何须问周匝,剋躬原不假外寻。 八威十绝风吹散,唯有碧空证道心。” 歌毕,身影淡入山水,唯余空山鸟语,暮色苍茫。 ------------ 《圆光记》 汴州西郊有荒园,广不过十亩,墙倾池涸,人迹罕至。然每至中夜,辄有青光自废垣中出,若月堕琉璃。开元二十三年,书生黄禹臣避雨偶入,见东壁残碑隐现朱文,以袖拭之,得五言诗十二韵,即篇首“八威游瑞气”云云。末行小楷题“柳公戏笔”,年款漫灭不可辨。 禹臣素嗜奇,遂赁居园侧,朝夕摩挲。是年秋分,碑前老槐忽吐新蕊,夜半闻环佩声。窥之,见二垂髫童子自碑阴出,左者捧玄圭,右者持赤幡,踏枯叶而行竟无声。禹臣蹑足随至后园,但见: 白石阶前,圆光泻地如汞浆流转,中浮城郭雉堞,贩夫走卒须眉可见。忽闻裂帛声,光中跃出锦袍文士,眉间一点朱砂红似啼血。童子稽首:“柳公归矣。”文士拂袖,圆光骤敛入怀,乃对槐长揖:“不意三百年后,犹有窥秘之人。”禹臣股栗而出,汗透重衫。 自此每夜秉烛录异,积册盈箱。某夕倦极伏案,觉有人抽册观览,视之乃碑中柳公。文士笑指某页:“此处误矣。‘十绝’非阵图,乃十种绝境。昔年与李青莲醉游天姥,于石扉外见彩鸾啄云,方悟‘祥风’是实指。”语罢抽玉簪划地,砖隙涌金雾,雾中现万峰倒悬,仙娥乘蕉叶往来采露。禹臣怔忡间,柳公已杳,唯留簪痕深入青砖三寸。 时有古董商过汴,闻异来访。禹臣出碑拓示之,商抚掌大呼:“此非柳公权《幽明帖》真迹耶?去岁终南山崩,出唐代玉棺,棺内空无尸骨,唯贮手卷,录此诗全篇,题款‘会昌二年书赠圆光主人’!”急索原碑,偕往荒园,则见碑面莹润如镜,昨日朱文尽化水痕。商人顿足间,禹臣忽指槐根:“彼处何时光鲜若此?” 众人视之,虬根间隙竟透出青石阶,苔纹鲜碧若初生。商人长子性莽,以铁钎探之,豁然中开,现甬道深不见底。阴风挟檀香出,隐隐闻韶乐。方惊疑,园外马蹄如雷,观察使巡县过此,见灵气冲霄,疑有妖异,命百卒担土填壅。三日方毕,是夜汴州地动,唯荒园寸草未摇。 冬至,禹臣夜读,闻窗外剥啄声。启扉见褐衣老叟,积雪满肩而不融。叟自陈乃柳公旧仆,名昆仑奴,当年随主隐入圆光,因贪看棋局误闭天门,漂泊人间数十甲子。语及柳公,垂泪曰:“主人本北斗文曲化生,因泄‘圆光泻城’之秘遭谪。彼所谓城,实是人心识海之城,古今亿万心念所筑,旦夕幻灭。主人不忍其速朽,乃以笔墨凝其形魄,然每书一字,必减寿一纪。” 禹臣恍然:“故诗云‘斯意未争巧’?”叟拊掌:“然也!然主人临终大笑:‘得见碧空如洗,胜服千岁灵芝’。”忽指东方:“时辰至矣。”但见窗纸渐明,非曙色,乃万千萤火自园中碑隙涌出,聚为光柱,柱中缓缓降下一幅素绢,展之长逾三丈,墨迹犹湿——正是日间所失碑文,然每字结构皆与拓本相反。叟叹:“此乃阴文碑,阳世所见乃其倒影。今阴阳倒转,当现真容。” 细观之,诗行间隙竟藏工笔界画:云中楼阁叠架七十二重,每重檐角悬铜铃,铃舌皆篆人名;廊下仙官捧牍疾走,牍上朱批依稀可辨“开元三年”“淳化元年”等年号;最奇处,画中人物眼波流转,似与观者相顾。叟曰:“此即圆光城,历代魂灵栖止其间,待劫满重入轮回。主人掌文簿三百载,常叹‘登晨望碧空’不过暂借天眼一观,终非超脱。” 语未竟,画中东南角忽起火,烈焰吞栋梁而不毁绢素。一绯衣女子自火中跃出,落地化为牡丹,花心托玉印。叟见印钮,遽然下拜:“竟惊动上真!”牡丹旋复人形,乃妙龄女冠,额有金痕如新月。女道:“我乃柳公道友,昔年共守瑶池藏书。今感应文脉将绝,特来点化。”袖出一卷,展之乃《圆光记》全文,自禹臣入园至此刻事无巨细,唯缺结局。女指末页空白:“此城将圮,需得一人以心头血题跋,或可延寿三纪。” 禹臣方踌躇,商人忽率众破门,见宝光氤氲,竟持网罟扑向女冠。女蹙眉吹气,网上金绳寸断。商人怒,掷出黑陶罐,罐口飞旋出蝌蚪文,空中结成“封”字。叟疾呼:“此乃终南镇妖罐,速避!”女冠不慌,摘耳坠抛之,化双剑绞碎咒文。罐裂,涌出墨汁如潮,触物皆腐。禹臣护书急退,袖中碑拓落潮中,霎时浮起金光,墨潮遇光凝为玄冰,满室寒冽。 冰中渐现人影,初模糊,继清晰,竟与禹臣面目无二,唯着唐代襕袍。冰人叩额:“吾乃柳公留影。当年预知此劫,分一缕神魂藏于碑拓。今世书生听真:圆光城实乃文心所化,历代绝笔之作皆在其中。尔连观四十九夜未生退心,已具‘文胆’,当续此城。”语毕冰裂,身影化作青烟钻入禹臣七窍。 禹臣大震,如醍醐灌顶,前世记忆奔涌:己本是柳公侍墨童子,因盗《十绝谱》助谪仙李泌逃天罚,被贬入轮回。那荒园原是圆光城南门,碑即锁钥。正恍惚,女冠已擒商人,从其怀搜出羊皮契,上书“以百年文运换三代富贵”。女怒焚契,灰烬中跳起绿火,火苗聚为鬼脸嘶啸:“柳诚悬!尔困我三百载,今毁契约,莫怪玉石俱焚!”鬼脸扑向素绢,画中楼阁应声崩塌。 危急时,老叟跃入画中,身形暴涨,以脊背扛住倾覆的藏经阁。女冠割腕洒血,血珠溅处,颓垣重生。禹臣忽有所悟,咬指疾书空白处:“天夺其巧,地藏其拙,人心不死,圆光不灭。”十六字成,画卷迸射七彩,坍缩为雀卵大明珠,悬于堂中。女冠虚托明珠,对商人道:“尔所求富贵,不过明珠映影。”弹指间,珠面现出景象:商人子孙坐享金山,然库中典籍尽成灰,子弟皆目不能视。商人骇绝,叩首悔罪。 女冠转谓禹臣:“城虽保,需守城人。君可愿入画镇守?”禹臣方欲应,瞥见案头未完书稿,黯然摇首:“尘缘未了。”女冠莞尔,摘明珠置其额:“如此,且作梦中城主。”明珠没入,禹臣额间现朱砂痕,与柳公无异。 是夜,荒园突发大火,邻人救之,唯见焦土。商人归家,开箱点货,忽见压箱汉玉生出新沁,纹路恰是圆光城全景。其幼孙无知,持玉嬉玩,日光穿过玉孔,在粉墙上映出流动画影:有童子在云中牧鹤,鹤唳声声,依稀是“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自此商人改行开蒙馆,终身不言古董事。 三年后,禹臣中进士,放任杭州通判。赴任舟过长江,夜泊采石矶。月下见崖壁浮金光,近观竟是那十二韵诗,字字皆由萤火虫聚成。中有老渔翁鼓枻而歌:“丹崖怪石上,彩凤双鸣;峭壁奇峰前,麒麟独卧。”声如碎玉。禹臣问其详,翁指江心:“此乃李白捞月处,亦是圆光城水门。每逢甲子,月光透水府,可见双凤麒麟舞于波间。”言讫跃入江,化青鲤没浪而去。 禹臣豁然:那“丹崖”“峭壁”之语,正是柳公诗未录的结句。急返舱取珠,珠已不知所踪,唯案头留素笺,上书:“碧空常在方寸,何须登晨?赠君彩凤麒麟,伴游宦海。”自此禹臣每断案,必得灵思,所撰判词皆成妙文。晚年致仕归汴,重访荒园,见顽童嬉戏处,碑石完好如初,所镌却是禹臣生平。抚碑大笑间,槐叶纷落如雨,叶脉皆显小字,细辨乃《圆光记》全篇,恰三千九百九十九字。 是夜无梦,唯闻窗外环佩叮咚,若有三五人踏月而过,吟哦声渐远:“梅瑶无远近,大小等维嵩……”推窗,但见雪地鸿爪纵横,排列成北斗之形。天边晨光微露,第一缕紫气正坠入废园枯井,井中传出悠悠叹息,不知是柳公、女冠,抑或是前世那个偷谱童子。 后记:清光绪年间,汴州大旱,民掘井至三丈,得铁函。内藏水晶匣,匣中置琥珀,琥珀内封一纸卷,展之即此《圆光记》。观者皆见字迹浮凸如活,阅毕则平复如初。知府欲献于慈禧,当夜驿馆失火,琥珀乘火凤飞去。今人所传,乃当时抄录副本耳。然有耆老言,幼时见荒园雷雨夜仍有青光,且时有童子笑闹声,疑是圆光城门未闭,偶泄天机云。 ------------ 《碧空谶》 永州司马柳子厚谪居愚溪第三年,霜降前夜,梦一白须老丈踏水而来,袖中飘出一卷楮纸,展之得诗四十言: 八威游瑞气,十绝舞祥风。 云外听灵鸟,园中见柳公。 圆光泻城古,文肖竞秋红。 斯意未争巧,登晨望碧空。 梅瑶无远近,大小等维嵩。 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 诗末附一行小字:“丹崖怪石上,彩凤双鸣;峭壁奇峰前,麒麟独卧。” 柳子厚惊醒,见案头果有素笺,墨迹未干,异香萦室。是日,有渔人献奇石于庭,石纹天然成字,竟是梦中诗前四句。子厚大骇,密藏之。 一、愚溪异客 十月既望,永州大雪。有客玄氅竹冠叩扉,自言岭南人,姓莫名维嵩。子厚见其目含碧色,谈吐间暗合诗中“大小等维嵩”句,心异之。 莫生道:“闻先生得一天书,特来共参。” 子厚佯作不知。莫生笑指西墙:“诗在青囊第三卷,以黄杨木匣盛之。”子厚变色——此匣藏于密室,从无人知。 莫生自袖中出半片玉璧:“此物与先生有缘。”璧上阴刻山海纹,中有“剋躬”二字古篆。子厚怀中那奇石忽发微鸣,取出对照,石纹竟与玉璧纹路相接,成一完整《四渎朝宗图》。 是夜,二人对坐论道。莫生忽问:“先生可信世间有长生之术?” 子厚叹:“罪臣但求心安,不羡仙乡。” “若长生是囚笼呢?”莫生目视烛火,“有人活了三百岁,见沧海七成桑田,欲死而不能,方知‘登晨望碧空’是咒非愿。” 窗外骤起狂风,吹熄烛火。黑暗中闻莫生声:“诗非预言,是状纸。永州将有大祸,祸起于‘文肖竞秋红’五字。” 言罢不知所之,唯玉璧留于案上。 二、秋红血案 三日後,永州文庙贡生苏文肖暴毙学舍。尸身坐于书案前,面色如生,双手捧一页朱砂写就的《孝经》,七窍渗血,血染经书“身体发肤”四字,竟成深秋枫红之色。 子厚奉刺史命协查。见尸体脖颈有细如发丝的金线勒痕,深入骨肉,却无血迹。仵作低语:“怪哉,此金线非自外勒,倒像从喉中长出。” 现场无搏斗痕迹,唯窗台积雪上有半个掌印,指节处纹路似鸟爪。子厚忽忆诗中“云外听灵鸟”,心中凛然。 当夜验尸,剖开咽喉,见喉骨内侧刻有米粒小字:“第一”。字痕新如初刻,周遭骨质却已玉化。 “这是‘金石篆’,”老仵作颤声道,“湘西古巫术,以金玉之气灌入活体,刻字于骨,字成则人化玉俑。但此法失传二百年矣。” 子厚彻夜难眠,取出奇石与玉璧,借烛光细观。玉璧山海纹中,忽见极细红丝游动如血脉,汇聚成“第二”二字。 鸡鸣时,刺史急召:城南书肆掌柜李竞,死于藏书房。 三、骨篆连环 李竞尸身跪坐于地,面前摊开《永州地方志》,手指按在“唐武德三年,有陨星落于西山,色赤如火”一行。死状与苏文肖同,喉骨内刻“第二”。 子厚查其生平,发现苏、李二人乃同科举子,当年同赴长安应试,又同因“文辞妖异”被削功名。更奇者,三十年前陨星坠落之夜,正是二人出生之时。 莫生忽现于停尸房外,衣袂沾霜:“苏、李之死,是旧债新偿。先生可闻‘陨星化玉,骨血成书’之说?” 他讲述一桩秘辛:武德年间,有赤星坠于永州西山,刺史遣人掘之,得玉髓三尺。时有游方道士曰,此玉髓乃天狱刑具,专锁不死之魂,若以罪人骨血养之,可成“不死书”,书成则作者永受轮回之苦,读者可得长生。 “当年开采玉髓的工匠,皆发狂而死。”莫生道,“唯两个监工逃出,後不知所踪。其人一名苏焕,一名李淳。” 子厚恍然:“苏文肖、李竞是二人後代?” “不止,”莫生惨然一笑,“他们是转世之身。那玉髓每隔三十年会醒来觅食,需以原主血脉为祭。今夜子时,当有第三位死者,其名必带‘秋’字。” 全城搜捕名中带“秋”者,至暮无所获。子厚独坐书房,反复观诗,忽拍案而起:“非人名,是地名——城南有古观名‘秋红庵’!” 四、秋红庵秘 庵中仅一老尼,法号忘尘。见官差来,神色平静:“该来的总算来了。” 她引子厚至後院古井边:“井下有洞天,藏永州三百年因果。但入此井者,需怀必死之心,因井下非人间。” 子厚欲下,莫生忽至阻之:“我去。我本该死之人,偷生八十载,今日正好还债。”言罢夺绳而下。 一炷香後,井下传来长啸,声如龙吟。绳索剧烈晃动,拉上来时,只见莫生满身血迹,怀中紧抱一黑玉匣。匣开,内有三卷骨简,以人脊椎磨制,字呈暗金。 第一卷记:武德三年,天星狱囚“长桑君”逃逸,碎片落于永州。天帝遣“八威”“十绝”二神将追捕,封印于西山玉髓。需以转轮之法,每三十年以罪人後裔骨血加固封印。 第二卷乃长桑君自述:“余本昆仑守书童,私阅《不死卷》,遭天谴囚于星核。今脱困无望,唯愿读者知:长生乃大苦,盼后来者勿蹈覆辙。” 第三卷空白,只末行有小字:“解铃还须系铃人。柳子厚,君乃‘剋躬’转世,当完此卷。” 子厚如遭雷击。莫生奄奄一息道:“我即长桑君一缕分魂,当年附身玉髓逃出。这些年来,我每寻转世之身欲解脱,然苏、李二人贪心,反以骨篆术害人炼寿。今二人已遭反噬,封印将破,唯‘剋躬’可重镇之——此名意为克己躬行,你的三世修为,皆在‘忘我’二字。” 忘尘尼忽作男声,乃当年游方道士:“柳先生,你前生是监造此狱的仙吏,因动恻隐,私放长桑君一缕善魂,被贬人间轮回。今日果,昔日因。” 五、骨简审判 是夜西山现异象,玉髓原址迸发红光,空中隐现“八威”“十绝”神将虚影,金甲残破,似苦战已久。城中百姓皆见云端有怪鸟盘旋,鸣声如泣——正是“云外听灵鸟”。 子厚携骨简至陨坑。坑中玉髓已裂,渗出琥珀色液体,内中封存一人形,面目依稀是莫生年少模样。 “如何重置封印?”子厚问。 忘尘道:“以‘剋躬’之血续写第三卷,自陈罪愆,代长桑君永镇此狱。但你将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子厚提笔,忽停:“且慢。诗末那《西游记》句从何而来?” 忘尘色变。此时玉髓中人形睁眼,口吐莫生声:“先生明察!那并非《西游》原文,是后世吴承恩游永州时,听此传说所记。你手中诗卷,实来自三百年後!” 时光霎时错乱。子厚见手中骨简文字浮动变形,竟渐成现代简体字:“时空实验第3999号,永州记忆场回收中…” 玉髓炸裂,强光吞没一切。 六、碧空真相 再醒时,子厚身处纯白房间,身穿异服。眼前屏幕浮现文字: “欢迎回来,柳宗元记忆载体回收员。第3999次唐朝记忆场模拟结束。您扮演的‘柳子厚’成功触发隐藏剧情‘长生狱的真相’。” 房门开启,莫生走入,已换上现代装束:“辛苦了。我们是‘历史情感模拟局’的研究员,为治疗‘长生综合征’——即因基因改造活过三百岁者的抑郁症——而创建历史记忆场景。您扮演的柳宗元,是莫生博士的曾祖父,他希望通过重现您的一生,寻找生命意义。” 屏幕播放真相:二十三世纪,人类攻克衰老,但长寿者渐失生存意志。莫维嵩博士发现,唐代柳宗元谪永州时所作诗文,蕴含独特的“苦难升华”情感模式,可缓解长生抑郁。故创建永州记忆场,让患者扮演其中角色。 “但程序出现异常,”莫生苦笑,“‘长桑君’本是莫博士的分身程序,却产生自主意识,与患者苏文肖、李竞的潜意识勾结——那二人现实中是反对长生技术的极端分子,欲在虚拟中传播‘长生即诅咒’的思想。他们的死亡是自我了断,为制造恐慌。” 子厚——现在的回收员柳明——沉默良久:“那首诗?” “是莫博士临终所写,融合了您的诗句与他的感悟。‘登晨望碧空’,是盼望后来者能理解,生命价值不在长短,在‘忘我观周匝’的每一刻清醒。” 七、维嵩之重 柳明选择删除本次记忆,回归普通生活。离院前,他最后望了一眼模拟室屏幕,上面定格着诗中画面:碧空如洗,远山如黛。 三个月后,柳明在图书馆偶然翻到《柳河东集》,见《永州八记》中写道:“悠悠乎与颢气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与造物者游,而不知其所穷。” 他忽觉此句熟悉至极,似在何处见过后续。闭目间,脑中闪过一行未被录入任何档案的文字: “丹崖怪石上,彩凤双鸣;峭壁奇峰前,麒麟独卧。然龙凤麒麟皆囚于己,不若西山之民,虽囿于生死,自在歌哭。” 窗外,暮色中的城市灯火渐起。柳明不知,此刻在三百层楼顶,莫生正独立寒风中,手中平板显示着柳明的生命体征曲线——那是最后一位自然寿命的“短生者”,他的存在本身,已成为长生时代的精神图腾。 “大小等维嵩。”莫生轻诵。无论百年或千年,生命之重,原无差别。 他纵身一跃,不是求死,而是启动隐形飞行器,向已建成“碧空城”的近地轨道飞去。那里,十万长生者正等待一个答案,一个从千年前永州雪夜传来的答案。 飞行器掠过云层,驾驶舱内响起机械的语音提示:“本次航行主题诗最后一句——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 蒙昧还是蒙恩?莫生望向浩瀚星空,忽然懂了曾祖父的用意:重要的不是答案,是终于有人,在无尽的晨昏中,依然选择仰望碧空。 而他怀中,那页自虚拟世界带出的素笺上,墨迹正逐渐变化,最终定格为两行小楷: “此身虽久驻,此心已千秋。 但问登晨客,碧空可自由?” 夜空无言,唯群星如篆,刻写着一卷无人能读,却人人正在书写的不死之书。 ------------ 《活字狱》 雪片如掌,压得长安西市青瓦呻吟。三更梆子早过了,墨香斋后院的灯火还硬撑着。柳文肖从水盆里抬起溃烂的双手,指缝渗出的血丝在清水里开成细小的珊瑚。二十三年了,自他接手祖传的雕版坊,每至岁末便要亲手修版。今年不同——东宫催得紧,要赶在元正大典前印出三千部《瑞应图》。 “柳公,歇了吧。”学徒阿青抱着暖炉立在门边,呵气成霜。 柳文肖不答,镊子尖在梨木上剔出最后一缕木丝。版上“麟趾呈祥”四字忽然活了般,在灯下泛出琥珀光。他怔了怔,揉眼再看,只是寻常的宋体。 是夜梦奇。见八位金甲神人踏云而至,各执斧钺剑戟,绕屋巡行;复有十位玉女披帛凌空,所过处天花乱坠。云中灵鸟啼声如磬,满园垂柳无风自动,其中一株化作青衫文士,朝他长揖。 醒来时晨光破窗,掌心赫然多了一枚柳叶,叶脉纹路拼出小篆:圆光泻城古。 “柳公!”阿青撞开门,脸色煞白,“书、书页在流血!” 前店传来墨香,混着铁锈味。摊开的《瑞应图》校样上,朱砂印的麒麟眼角渗下暗红,浸透了“盛世永昌”的题跋。柳文肖以指尖蘸了些许,舌尖轻触——是人血。 “今日闭店。”他净手焚香,从梁上取下桐木匣。祖父临终交代过,此匣非灭门之祸不开。匣中无珍宝,只有一卷靛蓝封皮的手札,首页八字墨迹沉黯:文肖凋零,圆光乃现。 手札记载着柳家秘辛。永乐年间,高祖柳圆光得太宗密令,监制《古今祥瑞全编》。成书那夜,钦天监骤起大火,七名刻工焚死,唯圆光抱出母版。此后柳家男丁罕有过五十者,皆言是泄露天机之罚。 “圆光泻城古……”柳文肖抚过焦黄的纸页,忽然盯住“泻”字旁祖父的批注:光如水泻,可照幽冥,亦可溺苍生。 腊月廿三祭灶日,墨香斋送来首批成书。东宫太监验货时,抽出其中一册反复摩挲封面:“这凹凸纹是?” “回公公,是仿汉画像石技法,拓印后隐现祥云纹。”柳文肖垂手答。 太监笑笑,指甲在云纹某处一划,竟揭起极薄一层纸皮。下层露出暗朱图文:丹崖怪石上,彩凤双鸣;峭壁奇峰前,麒麟独卧。题款小字——圆光密藏本。 “有意思。”太监合上书,“柳掌柜随咱家走一趟吧。” 马车不往东宫,直出春明门。柳文肖腕间多了一对包铜木枷,轻得很,却压得血脉凝滞。车停处是废弃的玉华观,殿内灯火通明,紫檀座上坐着位便服男子,三十许人,面如冠玉,正用银刀削梨。 “《瑞应图》三百处,暗嵌前朝玉牒图谱。彩凤对位的,是武德九年玄武门旧址;麒麟卧处,是隐太子别苑。”男子削完梨,梨皮不断,“谁指使的?” 柳文肖伏地:“小人只知照祖传母版雕刻,其余——” 梨子砸在额上,汁液糊了眼。男子踱步至跟前,抬起他下巴:“柳圆光当年私刻《镇龙堪舆图》,被太祖下诏凌迟。成祖念其技艺,改判黥面流放,你祖父脸上‘逆’字,是用麒麟角的粉末调的墨,永世洗不脱。”指尖冰如铁,“如今这墨,该纹在你脸上了。” 地砖忽然震动。供桌上那尊塌了半边的老君像,眼眶里滚出铜钱大的木珠,落地裂开,涌出黑潮——竟是无数蚂蚁大小的活字,宋体、颜体、柳体,密密麻麻爬成八字:八威游瑞气,十绝舞祥风。 便服男子踉跄后退,活字已顺着他袍角上行。侍卫拔刀劈砍,刀刃过处字粒四溅,落地又聚。柳文肖腕间木枷“咔”地松开,蚁字托着他飞出破殿,檐角风铃齐鸣,其声如诵:云外听灵鸟,园中见柳公。 再睁眼,人在曲江池畔的枯柳下。树身空洞里塞着油布包,展开是半卷《圆光笔记》。残页记载:高祖刻完《镇龙图》当夜,见北斗倒悬,七颗星坠入院中井底。打捞只得七块陨铁,铸成七枚“禁字钉”,钉入母版要害处,可封禁图文所载的“地脉龙眼”。 “武德九年……”柳文肖浑身发冷。那年玄武门血案后,太宗曾密令重修长安水网。若祖父暗刻的真是龙脉封锁图,那么今日东宫追查的,恐怕不只是“影射朝政”。 腊月廿八,墨香斋被金吾卫查封。柳文肖躲在安邑坊胡商地窖,用银针挑破指尖,将血滴入祖父传下的松烟墨。墨锭遇血融化,浮出丝絮般的金线,在碗中拼出长安里坊图。三百处朱砂标记,恰是《瑞应图》暗嵌的坐标——它们正在移动。 “活字会走?”阿青偷溜进来送饭时惊呼。 “不是字走,是地走。”柳文肖以炭笔勾连标记,线条交织成扭曲的骨骸状,“长安城下,埋着一条‘死龙’。” 太宗曾得袁天罡奏报,长安龙脉在隋末战乱中受创,需以三百处“镇物”修补。柳圆光奉命将镇位刻成祥瑞图,实则每处标记对应一件埋入地下的法器。但高祖在母版做了手脚——若有人按图文同时触发三处主镇,则龙脉彻底枯死,皇气崩塌。 “东宫急着要书,是想提前找到并破坏主镇。”柳文肖烧掉图纸,“新岁祭天大典,圣人将登骊山封禅,届时若地动……” “那我们报官!” “指证太子谋逆?”柳文肖苦笑,“谁信?” 除夕夜,大雪吞没长安。柳文肖易容成更夫,敲着梽子走过空荡的天街。三更时分,西方突现青光,地底传来万马奔腾之声。他奔至光起处,竟是已被查封的墨香斋——后院那口废弃的井,正喷出七色烟霞。 井壁上浮出祖父的刻字:文肖吾孙,若见此文,则禁钉已拔其五。余二钉在“梅瑶”“维嵩”,此二处非印非刻,在…… 字迹在此中断。柳文肖解下腰带垂入井中,丈量深度时,指尖触到井壁某块松动的砖。抽出砖,里面是锡盒,盛着两枚生锈的铁钉,钉身刻满蝇头小字,以朱砂填涂。借雪光细辨,竟是《兰亭序》全文,但字序全然错乱。 “梅瑶无远近,大小等维嵩。”他喃喃念出手札里的谶语,忽然浑身剧震——梅瑶是梅瑶宫,太宗幼年读书处;维嵩指嵩岳,但长安城里,只有一方“中岳庙”石匾是武后亲题。 地底轰鸣愈近。柳文肖揣好铁钉冲出院子,街面已龟裂出无数细纹,裂缝中透出熔金般的光。东方传来钟声,是元正晨钟。祭天大典开始了。 他逆着逃亡的人流向东跑。皇城方向升起礼花,在夜空中炸开“山河永固”四个火字。最后一笔未散时,地面猛地倾斜,朱雀大街从中裂开巨口,一座碑亭缓缓升起。碑文漫漶,唯顶部“周匝”二字清晰如新。 忘我观周匝,剋躬安所蒙。柳文肖扑到碑前,以掌拂去积雪。碑阴刻着长安古地图,两条交叉的红线穿过全城,交点正在脚下。红线端点标注着小字:丹崖、峭壁。 “原来如此……”他呕出一口血,滴在碑上。血渗入石纹,激活了隐藏的图文——整座长安城,是依照“彩凤麒麟负城图”建造的。丹崖对应大雁塔地基,当年玄奘曾埋入佛舍利镇塔;峭壁则是乐游原青龙寺的镇妖井。 而这两处,正是最后两枚禁字钉所在。 地裂已蔓延至碑亭基座。柳文肖剥下碑面湿滑的苔藓,露出底下祖父真正的遗言:龙非死,乃眠。三百年期满,当以文脉唤醒。禁钉锁其七窍,拔之则苏,然需血祭。圆光泣血。 远方骊山方向,祭天礼炮化作滚滚雷鸣。柳文肖跌坐在地,终于明白:根本没有逆谋,没有镇龙。柳圆光留下的,是一个跨越三百年的选择——拔钉,地龙苏醒,长安或将崩塌;不拔,皇权永固,而文脉断绝。 雪停了,东方既白。晨光中,他看见自己溃烂的双手开始蜕皮,新生的皮肤下,青色血管构成小楷笔画:斯意未争巧,登晨望碧空。 祖父早已将答案文在他血脉里。 柳文肖大笑起身,折下枯柳枝为笔,以创口鲜血为墨,在碑亭地面书写。非楷非草,是柳圆光独创的“活体字”,每一划都在蠕动、生长。最后一笔落下时,长安三百坊同时响起钟声。 地裂深处升起光柱,七色交辉。光中浮现出三百尊虚影,有秉笔的司马迁、挥毫的张旭、雕版的冯道……文脉之魂齐聚,托起下沉的城池。骊山祭坛上,圣人手中玉圭突然迸裂,裂缝拼成八字:圆光泻城古,文肖竞秋红。 史载,天宝三载元日,长安地动,然宫室民舍无损。有青光自旧书坊废井出,托城三寸而落。后于碑亭得无名氏血碑,镌《长安赋》全文,字字灵動,撫之猶溫。帝命拓印颁行天下,世称“活碑帖”。 墨香斋重开那日,柳文肖在院中手植新柳。阿青打扫井边,捞起个锡盒,内藏褪色手札,末页添了新墨: “八威游瑞气,十绝舞祥风——乃刻刀八式、拓印十法。 云外听灵鸟,园中见柳公——余毕生所闻金石声,终化园中柳。 圆光泻城古,文肖竞秋红——祖孙血入墨,染就长安秋。 丹崖彩凤鸣,峭壁麒麟卧——凤鸣处,永徽律疏成;麟卧地,开元通宝铸。 文脉即国脉,字活则城活。后辈谨记:字可封神,亦可弑神;墨能载舟,亦能覆舟。慎之,慎之。” 柳文肖合上手札,见最后一页透出旧纸背的印痕。就着日光细看,是三百年前柳圆光留下的、唯有在特定角度方能显现的跋文: “吾留活版七枚,藏于三百处。他年若逢文字狱,活字自会走出书页,重组真相。世间从无不朽王朝,唯有不灭文章。” 风吹开扉页,那枚夹着的柳叶已枯成透明薄纱,叶脉俨然是长安街坊图。其中两处节点微微发亮——梅瑶宫旧址上,今立着国子监书库;维嵩石匾所在的中岳庙,已改为弘文馆。 柳文肖推开后窗,雪后初霁,碧空如洗。巷口稚童诵书声随炊烟飘来: “斯意未争巧,登晨望碧空——” 他舀起井水,洗净手上血痂。新生的皮肉光滑如纸,等待着,写下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字。 ------------ 《步丈篇》 永和九年三月初三,天色青灰如洗砚残墨。汴梁西郊驿道上,有两道影子在晨雾里渗开——玄衣者步伐似量地官,青衫者行路若踏歌人。这正是江宁苏氏兄弟,长名墨尘,次号云履。 “前方便是落雁坡。”墨尘忽驻,玄衣下摆纹丝不动,“前朝治水时在此掘出禹王磬,凡七孔,遇风鸣如泣。” 云履袖中手微动,三枚铜钱叩出清响:“今日西时,此地将有七窍生风。”语未竟,忽有鸦群掠顶而过,其翅扑簌声里,竟真挟来一缕呜咽。 十里外荒茶铺,灶上陶壶嘴正吐白气。卖茶翁十指龟裂如老松根,却以银簪束发。墨尘叩桌三记:“青瓷两盏,水需三沸初平。” 翁抬眼时眸光骤清,俄而又浑:“客官知味。”转身时,腰间玉珩与粗布摩擦,声如碎玉。 云履忽向虚空轻笑:“茶博士,廊下那捆柴薪,可是按《鲁班尺》的‘吉’字分寸所断?”翁肩头一震,壶嘴水线斜了三寸。 茶雾氤氲间,墨尘袖中滑出牛皮舆图。图是反绘的——汴梁在西,昆仑反在东,黄河作朱砂细线,竟在太行山处打了个结。云履指尖点着那个结:“阿兄,此地今日当有故人来解结。” 话音落时,果然马蹄声如急雨。绯衣驿使闯进棚来,未解鞍先举檄文:“八百里加急!黄河清三日,临河道现禹王碑!”满棚茶客哗然,唯兄弟俩盏中涟漪不惊。 驿使水囊方触唇,墨尘忽道:“使君且慢,这水喝不得。”夺囊倾地,沙土竟窜起三尺青烟。众骇然间,云履已执驿使腕脉:“尊驾昨夜宿龙门驿,可曾食过驿丞给的腌雀?”驿使面如金纸,怀中果然跌出个油纸包,里头腌雀左足系着红绳——正是河工诅咒所用“镇魂雀”。 日头偏西时,二人行至禹王祠废址。残碑上“岣嵝文”被苔藓吃去大半,墨尘却以指抚碑,闭目诵道:“导河积石,至于龙门——此处少刻了‘南至于华阴’五字。” 守祠老妪正在烧柏叶,火星子爆响中插言:“五十年前发蛟,连碑带人卷走七个,独张秀才尸身三日复现,掌心里就攥着这五个字的拓片。”她忽然盯住云履,“郎君笑甚?” 云履正对断头禹王像行礼,闻言抬头:“婆婆鬓边这支槐木簪,可是逆纹镂了避水符?”老妪骤然后退,撞翻柏叶盆,灰烬里露出半截金钢杵——竟是前朝钦天监正使信物。 黄昏压下来时,兄弟俩坐在倒伏的螭首上。云履解下背上桐木匣,竟非琴,是架浑天仪缩样,二十八宿用夜明珠镶就,此刻天枢星位正幽幽发蓝。 “戌时三刻,青龙角宿当现于废碑之上。”墨尘说着,玄衣内袋取出个铜胎珐琅盒,启之乃九枚骨筹,上刻虫鸟篆。 云履忽然向西伸手,接住一滴雨:“来了。” 雨未来,风先至。废碑后转出个人,绯袍已换成葛衣,正是日间驿使。他此刻眉宇间官气尽褪,倒像换了个人,执礼甚恭:“二位先生,监正大人有请。” 夜路走得诡异。驿使不提灯,反让二人跟着三只流萤走。那萤火绿得发蓝,竟列成“品”字阵势,穿过乱葬岗时,每过坟头则骤亮三分。 墨尘一路撒骨筹,筹子落地即直立。至第七枚时,前方忽现宅院,门楣无匾,只悬着串青铜铎,铃舌是未开刃的玉刀。 堂上坐着的人,让云履第一次敛了笑。 那是位双目蒙白翳的老者,十指却在盘弄星辰——并非虚言,他膝上紫檀盘里,真真有七枚星子浮沉流转,光晕染得须发皆蓝。 “苏先生。”老者开口,声如石磨碾玉砂,“三年前老夫观星,见文昌星裂而为二,坠向江宁。今日方知,原是应在二位身上。” 墨尘揖而不拜:“监正以‘牵星术’相召,不止为说星象罢?” 老者袖中突飞出一物,云履两指挟住,是卷鲛绡,上书八字:“黄河倒卷,青龙晷短。”几乎同时,墨尘怀中骨筹自鸣,其声凄厉如夜枭。 “禹王碑重现是假,镇河铁犀被盜是真。”老者白翳眼中竟流下血泪,“铁犀腹中藏有前朝治河图,标着九处‘水眼’。如今盗者已破其八,最后一处在......” “落雁坡下七丈三。”兄弟俩同声接道。 子时,暴雨如天河决口。落雁坡已成泽国,却见数十黑影在浪尖行走如履平地——皆着鱼皮水靠,额佩避水珠,正围着一尊丈二铁犀作法。犀牛眼中嵌的夜明珠被撬去左目,右目正淌出银液,遇水凝为汞丹。 “住手!”云履首次厉声,袖中飞出铜钱串,在空中展为八卦阵。盗首狞笑回身,竟是茶铺老翁,此刻他银发尽竖,掌中托着颗跳动的紫黑心脏——那铁犀竟真是活物炼化的! 墨尘玄衣忽然鼓荡,九枚骨筹破衣而出,钉在盗众影子上。惨叫声中,影子竟离体逃窜,本体则僵立成泥塑。唯老翁化作青烟,卷起铁犀残躯投入洪涛。 “追不得。”墨尘按住欲跃的云履,指西方天幕。但见银河恍若被撕开裂口,有赤光自北斗勺柄泻下,正注入黄河浊浪。 监正的声音忽从雨中渗来,缥缈如叹息:“是老夫算错了......他们要的不是治河图,是要借水眼通幽冥,放出大禹镇了三千年的无支祁!” 云履猛地扯开青衫前襟,胸口竟有片逆生龙鳞,此刻烫如烙铁。他笑出了泪:“阿兄,原来你我走这八方路,等的竟是今日。” 雨住时,月是暗红色。铁犀沉没处漩出深渊,有锁链断裂声自地心传来,一声,两声,如巨兽胎动。 兄弟俩并肩立在水边。墨尘拆散发髻,取出一枚骨簪——正是日间祠中老妪所戴那支,指力一捻,化作粉末,粉未入水竟铺成光桥。 “师父当年赐簪时说,你我只能镇压寻常水患。”云履踏桥而行,步步生莲,“若遇无支祁现世,唯有一法......” “以身填水眼,化镇物。”墨尘接完下半句,从怀内取出桐木浑天仪。二十八宿明珠齐齐坠入深渊,照出底下景象:九条陨铁链已断其八,最后一条正锁着只三首白猿,其目如日月,开阖间天地明灭。 无支祁开口,声震四野:“姒文命(大禹本名)骗我!说好镇我三千年就还自由,今已四千九百岁!” 云履忽然大笑,笑弯了腰:“巧了,我兄弟正是来补那缺的一百年。”他反手刺入自己胸膛,掏出的不是心,是颗湛蓝珠子——里面竟有银河旋转。 墨尘亦剖腹取珠,其珠赤红,孕有烈日。双珠在空中追逐如太极,压向无支祁时,老猿竟露恍然之色:“原来姒文命当年抽了阴阳二星炼珠,难怪紫微垣空了帝座......” 最后一刻,白猿忽伸指在云履眉心一点:“小青龙,替我问句话给姒文命。”又对墨尘颔首,“小白虎,你师父的槐木簪,本是老夫送他的定情物。” 双珠没入水眼前,兄弟俩相视而笑。云履说:“阿兄,原来三万步走到头,是回家。”墨尘答:“善。” 翌日晴空万里。监正在废墟里扒出半片龙鳞、一截虎爪,供在残缺的浑天仪前。仪器的璇玑玉衡自行转动,指向东方——那里,江宁苏氏祖宅的井中,忽然涌出甘泉,泉底沉着对玉雕小人,一着青衣,一穿玄服,手挽手,笑盈盈。 茶铺老翁(实为钦天监叛徒)被发现在黄河滩,浑身无水,却溺死于自己影子中。掌心的紫黑心脏,原是颗冻凝的雨珠。 第十日,有客商夜过落雁坡,闻崖上有谈谐声。仰见两青年坐云头对弈,青衣者掷子惊起鹤,玄衣者落枰镇住风。客商揉眼再观,已化双星悬于北斗勺柄末端,其光温润,从此黄河再未清过,也再未浊过。 而汴梁城新开了间书铺,掌柜是个目生白翳的老者。有人见他在账本写:“永和九年三月初三,收奇书《步丈编》残卷,著者署‘云履墨尘’。内载治水秘术九章,末章有朱批:‘身心無一求,浩荡有千素。此谓镇河,亦谓镇心。’” 书铺檐下悬串青铜铎,无风时自鸣,声如少年笑。 ------------ 《铜匣遗事》 永徽年间,有裴氏兄弟,兄曰玄鉴,弟曰玄镜,并州晋阳人。兄弟相差三岁,皆高七尺余,美须眉,声如清磬。家本寒素,父早丧,母织绢抚之。兄弟昼樵夜读,相与论道于松窗竹牖间,乡人异之。 是岁秋闱,兄中举人,弟落第。兄抚弟背曰:“功名如朝露,何足挂怀?闻江南烟雨可涤尘襟,吾与弟作八方之游,可乎?”弟拊掌称善。母出敝囊,得钱七百文,针黹数件,泣而嘱曰:“尔父尝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今当遂志,唯慎寒暑。”兄弟拜别,负竹笈,踏霜而出,时年兄二十,弟十七。 一、太行雾 首途东行,入太行。时值深秋,枫叶流丹。遇樵夫指径:“前有鬼见愁,仄径悬天,猿猱愁度。”兄笑曰:“正可炼胆。”遂攀藤而上。日暮至半山,忽云雾四合,咫尺莫辨。弟惶然,兄解腰间素绦相连,吟曰:“雾海即是菩提海,危崖何异般若岸?” 夜宿古庙,残垣漏月。有丐者鼾卧神龛下,怀中抱一黑陶壶。中夜,丐者忽坐起,目如明星:“二子非俗流,可愿听老丐一言?”遂取枯枝画地,作九州形胜,指黄河如龙,长江若带,语及幽燕形胜、巴蜀天险,竟如掌上观纹。言毕大笑:“此皆尘土,此皆尘土!”负壶而出,踏月歌曰:“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歌声渐杳,兄愕然:“此异人也!”视地上图迹,晨光中已化霜痕。 二、汴梁灯 出太行,沿汴水而下。时值元夕,汴梁灯市如昼。有波斯胡贾设珍奇,弟见一铜匣,方寸大小,锈色斑斓,匣面阴刻星图。胡贾曰:“此自龟兹故城得之,机括已锈,百年无人能启。”兄把玩间,指触某星,匣忽“喀”然微响,开一线隙,内藏素绢一角,书篆文“丙”字。再按不复开。弟奇之,欲购,索价三十金。兄弟相视苦笑——行囊唯余百文。 忽有青衫文士至,掷金如土:“此匣吾要矣。”瞥见兄弟神色,笑问:“二君识此物?”兄曰:“但觉星图有异,北斗第七星偏移二度,似合永徽二年天象。”文士色变,携二人至僻处,低语:“某乃司天台漏刻博士,此匣所藏,关乎……”语未竟,有急足呼文士,匆匆别去,遗一语:“三年后上巳日,可至长安曲江畔寻我。” 是夜,兄弟宿于汴梁桥下。弟问:“永徽二年有何异事?”兄望星河:“是岁七月,太白昼见,十月,彗星出北斗。司天监奏‘女主昌’……”语至此,忽噤声。寒风过汴水,万千河灯明灭如谶。 三、金陵雨 翌春渡江,烟雨迷离。谒乌衣巷,访谢安棋亭。于秦淮河畔遇盲叟说史,至“王与马,共天下”处,兄忽拊案:“吾知之矣!司马氏依王导而立,犹武氏借……”弟急掩其口。盲叟白目微翻,琵琶声转凄厉,唱曰:“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唱罢伸手,掌中竟有一铜匣,与汴梁所见一般无二,唯星图略异。 兄惊问来历,盲叟曰:“三十年前,有女冠托我保管,言‘他年遇解星图者,当付之’。今匣有二,其一在……”忽闻马蹄疾,金吾卫巡夜,人群骚动。盲叟促曰:“速去!鸡笼山麓,有古观埋名。”遂隐入人潮。 鸡笼山荒草没胫,果有破观,匾额“紫极”半朽。于三清像座下得铁函,内藏泛黄手卷,题曰《太白昼见考》。细读骇然——乃详述永徽二年天象与后宫秘事,末页画女子像,高髻广袖,题“武瞾”二字。兄汗出如浆:“此灭族物也!”方欲焚之,弟指夹层,取出第三铜匣。三匣并列,星图竟可拼合为紫微垣全象,唯北极星位空缺。 四、蜀道难 秋,溯江入蜀。三峡猿啼中,兄咳血初现。弟忧之,兄笑曰:“扁舟可载愁乎?且看峨眉月。”出夔门,经剑阁,栈道连云。有背盐伕子哼歌:“富贵好比瓦上霜,利名就像云头月。”弟闻之,忽有所悟:“兄长,我等游历年余,所遇异人异事,皆指向铜匣。然得之何用?徒增烦恼。” 兄倚绝壁松,望云海翻涌:“初,吾等但求逍遥。然既见不平事,如鲠在喉。昔年读史,见外戚干政辄天下板荡,今窥天机……”咳声打断话语,掌心猩红点点,染石如梅。 至成都,访青羊宫。有老道见铜匣,闭目良久:“三匣缺一,天机不全。然既入局中,安能抽身?北极匣在长安,然非其时不开。”问何时,曰:“太白再昼见。”问兄疾,道观井中汲水,授青囊:“嵩山有药,可延三载。” 五、嵩岳云 遂北返,腊月至嵩山。少林寺僧见铜匣,合十:“此物重出,天下将易主否?”兄拜求医药,僧引至少室山阴,有茅屋隐雪中。蓑衣翁捣药,不发一语,取兄掌中血,滴入药臼,血色竟化金丝,游走成卦象。翁叹:“金克木,子命在卯。然心存社稷者,天或假年。”予药丸七七之数,七日一服。 除夕夜,兄弟宿峻极峰。雪霁月明,山河如银盘。兄服药后精神稍振,与弟烹雪煎茶,忽问:“若知命不久长,当何以度余日?”弟泣,兄曰:“痴儿!庄子云‘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吾辈书生,无力挽狂澜,然既窥天机,当留警示于后人。”遂于峰顶埋石函,内贮游历所记,题封“他年若见女主治,开函或可悟前因”。 六、长安局 永徽五年春,兄弟至长安。时值上巳,曲江畔士女如云。忽见当年汴梁文士,今着绯袍,远远招手。引至乐游原密室,屏人语:“某杜正伦,今为中书侍郎。二君所得铜匣,乃先帝遗制。贞观末年,太史令李淳风与袁天罡制四铜匣,分藏九州,内藏谶语,关乎国运。今得其三,尚缺北极匣。” 兄问:“谶语莫非指女主?”杜黯然:“武昭仪已诞皇子,进位宸妃。闻将集四匣,以证天命。”弟愤然:“岂可因谶废政?”杜苦笑:“朝堂事,岂止黑白?今有一计:北极匣在感业寺,某可助君等取之,然需毁匣灭谶,永绝后患。” 是夜,月黑风高。感业寺地宫曲折如迷,兄弟持烛下行,见石台供一铜匣,略大于前三。四匣齐聚,忽自鸣如磬,星图流转光华,竟投影穹顶,现二十八宿。兄按星图推算,忽道:“错了!此非女主之谶!”指北斗七星:“原图以天枢为帝星,今投影偏移,帝星在瑶光——瑶光者,储君位也!” 语未竟,脚步声杂沓,火把涌人。为首者竟杜正伦,冷笑:“裴生果然聪慧。然既知太子之事,不可留矣。”兄护弟于身后:“侍郎真欲佐武氏?”杜曰:“今上仁弱,武妃雄才。且太子暗结大臣,将行玄武门旧事。某为天下择主,何错之有?” 正对峙间,暗处转出一人,绯衣金冠,面如冠玉。杜等急跪:“太子殿下!”太子扶起兄弟:“孤已闻二君高义。铜匣之谋,实孤令杜卿试君。今愿以诚相告:武氏将构陷孤,此四匣藏先帝手书,可证孤清白。”遂开北极匣,取黄绫圣旨,果有贞观御笔“立嫡以长”等字。 七、终南局 太子欲授兄弟官职,兄以疾辞,携弟隐终南山。结庐那日,兄开青囊,药丸仅余三粒。弟悲不自胜,兄笑曰:“尚可廿一日,足矣。”于茅庐中整理游历所记,成《八方路》三卷,藏于竹溪深处。 一夕,兄呕血不止,指铜匣:“此物终是祸根。然毁之可惜,当分藏之。他年若逢明主,可合匣证道统。”夜半,弟忽悟:“太子何知我兄弟能解星图?汴梁初遇,岂非设局?”兄默然,取汴梁盲叟所赠铜匣细观,于星芒间见极细针孔,拼出四字“东宫有请”。 “原来,”兄苦笑,“自始便是局。太子与武妃相争,需民间清流为援。我辈书生,自以为超脱,实则早入彀中。”弟捶地:“富贵如轻尘,利名若危露——我兄弟所慕,竟成笑谈!” 兄倚窗望月,神色渐宁:“然九州谋是真,三万步是真,山水之乐是真。纵为棋子,亦曾见天地浩荡。”提笔题壁: 朝行两兄弟,游眺八方路。 倾吐九州谋,谈谐三万步。 身心無一求,浩荡有千素。 富贵如轻尘,利名若危露。 书毕,掷笔而笑。是夜,兄卒,年二十有三。弟葬兄于终南绝顶,碑书“大唐逸士裴玄鉴之墓”,埋四铜匣于棺侧。结庐守墓,终身不出。 八、三十年后 弘道元年冬,帝崩,武后临朝。有终南山樵夫见奇事:一老叟雪中掘坟,取四铜匣献于洛阳。则天皇帝观匣中物,默然良久,敕建“无字碑”于乾陵。或云,匣中非谶书,乃兄弟游历笔记,有讽喻时政诗百首,武氏见“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句,为之罢琼林宴。 又传,弟玄镜年六十,忽一日沐浴更衣,坐化墓前。乡人于其怀中得素绢,书: 局中局外皆尘土, 何如青山葬诗骨。 四匣深埋三十载, 原来天机本是无。 长安旧吏有知往事者,叹曰:“太子后废为庶人,武氏终登大宝。裴生兄弟奔波半生,所护者、所阻者,皆成云烟。然其诗稿传世,童子皆诵‘富贵如轻尘’,此或所谓不朽?” 终南积雪年深,坟茔渐平。唯樵子时于月夜闻吟诗声,清越如磬,山鸣谷应。或有循声觅之,但见老松偃盖,石上苔纹,依稀成“八方”二字。 ------------ 《朝行辞》 元和七年,陇西有兄弟二人,兄名朝行,弟名谈谐。家道中落后,二人携三尺剑、五斗囊,作别渭水烟柳,开始了“游眺八方路”的漂泊。 一、秦关奇遇 时值深秋,二人行至潼关古道。残阳如血,映得衰草连天。忽闻林中有金铁交鸣声,趋前观之,见三名黑衣客正围攻一老叟。老叟袍袖染血,犹自苦撑。 朝行素恶以强凌弱,拔剑喝道:“三对一,好不羞惭!”黑衣首领狞笑:“劝君莫管闲事。”话音未落,谈谐已从侧翼攻入,剑走偏锋,刺中一人手腕。兄弟二人自幼同习剑术,配合无间,不消半盏茶功夫,黑衣客败走。 老叟喘息方定,自怀中取出一面古铜镜:“老朽墨家弟子公输慎,此镜名‘观世’,可照人心执念。今赠二位,他日或有用处。”朝行正欲推辞,老叟已飘然而去,惟余声在空谷:“镜中万象,虚实相生,慎之慎之。” 二、镜渊初现 是夜宿于破庙,谈谐把玩铜镜,忽见镜面泛起涟漪,竟现出故园景象:老宅庭中,母亲临别赠玉。那玉佩应在三年前洪灾中失落,此刻镜中却清晰可见,连绺丝纹理都分明。 “兄长快看!”谈谐惊呼。朝行凑近,镜中景象骤变,显出二人日后模样:自己布衣草履,行医乡野;谈谐却蟒袍玉带,高坐明堂。更奇者,镜中谈谐身侧有一丽人,眉眼竟与二人幼时邻家女阿沅一般无二。 “幻象耳。”朝行移开视线。谈谐却怔怔望着镜中“自己”,那身官服正是他少时梦中模样。待要细看,镜面已复归混沌。 此后月余,铜镜再无异常。兄弟二人过洛阳,渡黄河,一路或为人抄书,或替商队押货,勉强糊口。谈谐却渐生变化,常对水自照,言语间偶露鸿鹄之志。朝行看在眼里,暗叹那镜终究在弟弟心中投下了影子。 三、邺城诡案 次年春,二人至邺城。时值上巳节,满城仕女出游,却接连发生闺秀失踪案。官府悬赏百金缉凶,谈谐心动:“若破此案,可得盘缠,亦为民除害。”朝行沉吟:“我兄弟毕竟江湖客,何必卷入官府事?”然拗不过弟弟恳求,遂应允。 三日后,二人在城南荒宅发现线索。那宅院外观破败,内中却有暗室,陈设奢华,壁上悬七幅美人图,细看皆近日失踪女子。更骇人者,每幅画旁皆缀一缕青丝。 “采生折割的妖人?”谈谐握紧剑柄。忽闻环佩叮咚,暗门转动,一锦衣公子含笑而入,竟是城中素有贤名的崔氏长子崔琰。 “二位好眼力。”崔琰抚掌,“既来了,便留下罢。”拍手间,四名灰衣人自梁上跃下,招式诡谲,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恶斗正酣,谈谐怀中铜镜突然滑落,镜面正对崔琰。崔琰如遭雷击,惨叫一声,双手掩面。镜中映出的,竟是一张布满脓疮的鬼脸。灰衣人见主人倒地,阵脚大乱,兄弟二人趁机制住全场。 官府来人时,崔琰已疯癫,只反复嘶吼“镜子!镜子!”后从其书房搜出邪术残卷,方知此人修炼驻颜邪法,需取处女精气。案子虽破,朝行却心头沉重——那镜竟有如此威力? 四、歧路渐分 邺城令欲留二人为捕头,谈谐意动,朝行却坚辞:“我兄弟志在山水,富贵非所求。”启程那日,谈谐三步一回头。 行至太行山下,遇暴雨阻路,借宿猎户家。夜间,谈谐取出铜镜,镜中又现异象:但见自己衣锦还乡,陇西父老夹道相迎,昔年轻视他家的族老颤巍巍下拜。而兄长身影,在镜中竟模糊难辨。 “兄长可还梦见少时志向?”谈谐忽问。朝行正补裘衣,针线不停:“富贵如轻尘,利名若危露。父亲临终言,犹在耳畔。” 谈谐默然。他想起父亲,那个屡试不第的秀才,临终前确曾如此嘱咐。可他也记得,父亲攥着未能戴上的儒巾,眼中那份不甘。 雨停后,二人行至岔路口。一往东去沧州,一往西向长安。谈谐驻马良久:“兄长,不如...暂时分头行路?我欲往长安访故人,半载后再会于洛阳。”朝行凝视弟弟,见他目光闪烁,终是点头:“各自珍重。” 五、长安惊变 谈谐入长安后,凭邺城之功,得荐于京兆尹门下。他本就聪颖,又善察言观色,不半年已小有声名。其间偶用铜镜,竟能照出上官喜好、同僚隐秘,遂无往不利。只是镜中兄长身影,一日淡过一日。 某日赴宴,席间识得一人,竟是当年破庙所救老叟公输慎。老叟现为宗正寺少卿,对他颔首而笑,意味深长。 冬至夜,谈谐取出铜镜,想照见兄长近况。镜面涟漪过后,竟现出骇人景象:朝行浑身浴血,倒于荒山,胸口插着的,赫然是谈谐的佩剑!镜缘缓缓渗出血珠,触手温热。 谈谐大骇,连夜出长安,直奔月前兄长信中提及的并州。 六、镜渊真相 并州客栈,兄弟重逢。朝行风尘仆仆,正为疫民义诊。见弟弟夤夜赶来,惊问其故。谈谐取出铜镜,双手发颤:“此物不详,兄长速离我远些。” 朝行对镜凝视良久,忽道:“你可曾想过,镜中所现,或许非未来之象,而是心中之惧?”他自袖中取出一物,正是母亲遗玉,“那年洪灾,我潜回老宅寻得此玉,未及告知,你已离家求学。” 谈谐如遭重击。原来母亲遗物未失,那镜中最先显现的,便是他最深遗憾。 朝行又道:“我亦常见镜中异象。在我镜中,你高居庙堂是真,但那并非你本心所求,而是困于牢笼。你身侧女子确是阿沅,但她眼中泪光,镜中不曾映出吧?” 谈谐猛然想起,镜中阿沅虽在身侧,却总低眉垂目,从无笑颜。 “至于我...”朝行苦笑,“我镜中所见,是你在金殿上为我求情,触怒天颜,引来杀身之祸。我胸前那一剑,是你为保全我,不得不做的苦肉计。” 二人彻夜长谈,方知同镜不同象。谈谐所见是虚荣幻影,朝行所见是护弟痴念,而那夜崔琰所见,定是他心底最深恐惧——真面目被揭穿。 “此镜照见的,从非天命,而是人心执妄。”朝行长叹,“墨家机关术,竟至如斯境界。” 七、百转归真 腊月二十,二人行至黄河古渡。风雪交加中,忽有快马追来,竟是公输慎。老叟下马,深施一礼:“二位可知此镜真名?” 不待回答,他续道:“此物名‘执妄镜’,乃墨子先师所制,本为明心见性。然千年流传,世人只见其‘预知’之能,反添心魔。老朽当年遇险,实为考验二位心性。” 他望向谈谐:“公子在长安,可用此镜窥人隐私?”谈谐汗颜颔首。 “这便是了。”公输慎道,“镜映人心,用者心术,即镜中术。崔琰疯癫,非因镜照出他真容,而是他信了自己即是那副鬼面。”又对朝行,“阁下所见护弟惨剧,实则是你深恐幼弟误入歧途的忧思所化。” 风雪愈急,公输慎声音却清晰:“今日特来收回此镜。另有一言相赠——”他直视谈谐,“陇西祖宅地下三尺,有汝父遗稿,中有‘身心無一求,浩荡有千素’句。他生前已悟,功名非志,惜乎悟时已晚。” 谈谐怔立风雪中,忽想起父亲临终眼神,那不是不甘,而是释然。 八、三万步约 公输慎携镜离去前,忽转身笑道:“还有一事。当初镜中所示‘三万步’,二位可还记得?” 兄弟相顾愕然。老叟遥指黄河对岸:“由此渡河,至北邙山脚,恰是三万步。那里有故人等你们。”说罢策马而去,消失在漫天风雪。 二人疑窦丛生,决意前往。踏雪行渡,计数步数。至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步时,已见北邙山轮廓。最后一步迈出,但见山脚草庐炊烟袅袅,一女子正在井边打水。 竟是阿沅。 她抬头见二人,水桶落地,泪如雨下。原来当年洪灾,阿沅一家南迁,她因守约等待,滞留舅家。去年舅家败落,她辗转至此,以织补为生。月前遇一老叟,说腊月廿一有故人来,要她在此等候。 朝行望向弟弟,谈谐却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兄长,阿沅等的,从来是你。”他自怀中取出一支木钗,“那年上巳,你连夜刻了此钗,却不敢送出。我在门外,都看见了。” 朝行怔然。阿沅已泣不成声:“我知...我知朝行大哥心思,可我...我也知他顾虑兄弟之情...”原来三人自幼一处,情愫暗生,却都恐伤及彼此,各自深藏。 谈谐大笑,笑声在风雪中格外清朗:“我镜中所见身侧人,原是兄长的有情人。镜不知人,人自困人啊!”他正色道,“不日我将南下,访父亲故交,整理遗稿。兄长得良侣,弟得心安,岂非大善?” 尾声 三月后,陇西老宅。谈谐于槐树下掘出铁匣,内有父亲手稿数十卷。扉页题诗,正是那夜公输慎所诵。最后一卷墨迹尤新,显是病中所书: “少年慕荣华,老来方知假。愿儿耕读乐,莫羡帝王家。得失镜中影,虚实一念差。弟兄相扶持,何处不天涯。” 此时春风拂过庭前柳,谈谐忽觉怀中微沉,探手竟取出一镜,非铜非石,触手生温。镜中不再有幻象,唯见自己倒影,眉宇间已脱尽浮躁。 镜背有篆文小字,细辨之:“镜本无心,人心自映。破妄归真,方见本性。墨翟遗徒,赠有缘人。” 谈谐对镜长揖,将镜悬于老宅正堂。翌日,他负笈出门,再不回首。远方山道上,朝行与阿沅并立,遥望故里炊烟,相视而笑。 黄河水滔滔东去,带走多少执妄,又淘尽多少真心。这世上最难的,从不是看透万象,而是认清本心。而最珍贵的,也从来不是镜花水月的幻象,而是风雪夜中,那恰好三万步的归途。 ------------ 《素尘卷》 一、游踪 永熙年间,有林氏兄弟,长曰文靖,次曰文谦,并负俊才。性不乐仕,尝携手游四方。是岁秋,行至苍梧野,见长天廖廓,文靖忽驻杖而笑:“吾弟,可记少时‘三万步’之誓乎?” 谦亦笑:“不敢忘。兄言‘倾吐九州谋,谈谐三万步’,今足迹殆遍中原矣。” 二人遂入云岭。宿古寺夜,住持窥其举止,密语沙弥:“客有紫气萦袖,岂山野之人?” 越七日,至断云崖。有孤松倒悬,下临寒潭。谦解腰间葫芦,酒方沾唇,忽见石隙露玄绫一角。靖以杖挑之,得一铜匣,锁铸蝌蚪文。谦抚之讶曰:“此前朝工部秘纹,何以在此?” 匣开,无珍宝,唯素绢三尺,绘星斗河岳,角有朱印曰“观天”。谦欲详观,靖遽卷之:“幽谷遗秘,非吉兆也。”即投诸潭。是夜潭中有光如虹,冲斗牛而没。 二、市隐 次年春,客广陵。邻有沈翁,开旧书肆,常与兄弟论史。某夕翁携酒来,醉语:“二君知‘观天卷’否?昔司天监制此图,可测王气流转。永昌元年图失,监正满门……”语未尽,伏案鼾起。 三日後,书肆忽闭。问邻人,皆云沈翁归乡。然靖见门缝有褐斑若漆,以指捻之,隐透腥气。 四月八,逢佛诞,人潮塞巷。有簪茉莉女子遗香囊于谦前,内藏竹牌,镌“亥时画舫”。靖观之哂曰:“素尘未净,风波自招。”竟携弟夜赴。 舫中无妓乐,端坐青袍儒生,执玉麈揖曰:“下官观天监少丞裴济。请还先帝遗图。” 谦蹙眉:“图已沉潭。” 裴济轻笑,击掌三下。屏风后转出沈翁,木然如偶。裴曰:“当日潭中虹光,乃用东海鲛脂仿制,真图有金丝暗织云雷纹。”靖徐饮茶:“纵得真图,今上登基廿载,王气早定,何用?” “非为今上。”裴济目现异彩,“为太子,亦为……非太子之人。” 三、棋变 倏忽三载,兄弟居会稽莳花。端午日,有宫中采办过,见靖所植绿牡丹,惊为异品,强索以献贵妃。谦怒叱之,靖但笑允。 未及旬,快马驰至,宣“莳花人”入京。至华清苑,方知绿牡丹进御后枯死,贵妃疑厌胜,诏问罪。靖于阶前折枯枝曰:“此花性畏龙涎,请以麟德殿前土、昭阳宫后水分植,可活。” 宦官愕然。忽闻珠帘后女子轻笑:“果然。”帝竟携贵妃出,温言慰之,赐金遣还。是夜,驿馆有蒙面客叩窗:“先生以‘龙涎畏花’谏君奢,圣心已悟。东宫欲聘为宾友。” 靖对月叹:“竟被看破。” 谦始恍然——凡所游处,兄或题壁讽政,或谣谚讽谏,早入有心人目。 四、雾障 归途经剑阁,雾锁千峰。有樵夫歌曰:“富贵尘,危露名,不如山雀啄青萍。”调似童谣。靖色变,促装欲行,崖顶已滚檑木。 混战中,裴济率黑衣士跃出,格杀樵夫,血溅丹崖。裴拭剑道:“此齐王暗桩。今储位之争急,二公子愿作桃源人,恐不可得矣。” 靖指樵夫尸:“此君亦尔同僚否?”裴默然,移时方答:“三年前画舫别后,下官已非少丞,现领……东宫左卫率。” “然则沈翁何在?” “疯矣。”裴自怀中取半焦画轴,“彼盗此伪图献齐王,被火灼脑。真图所在,唯望先生明示。” 靖忽大笑,展轴就火炬焚之:“从来无真图!永昌元年,司天监畏祸,早焚原卷。流传世间的,不过是历代监正口述摹本。” 火舌吞绢,现出金丝纹——竟是真品。裴济大骇,靖已携弟退至栈道,断索桥悬于深渊。 “何以诈我?”裴嘶声。 “非诈君。”靖于对崖长揖,“诈的是君身后黄雀。” 林莽间旌旗陡现,齐王铁骑合围。裴济仰天叹,忽抽短笛吹《折柳》,伏兵竟反戈向齐王部。原来东宫精甲早伏山中七日矣。 五、素心 乱平,靖跪请罪:“草民以身为饵,致宗室相残,该当万死。” 太子亲扶之:“若无先生‘假图诱奸’,孤岂知齐王练私兵于剑阁?”又低声,“然真图毕竟……” “在草民腹中。”靖叩首,“八岁随先父入观天监,父亲口授三百六十象,嘱‘永勿录于纸帛’。今愿为殿下默绘。” 是夜,东宫烛火达旦。靖每绘一象,辄解星野吉凶。至“紫微临秦”象,太子遽起:“此主西方有敌?” “非敌。”靖笔锋陡转,绘赤气贯紫宫,“主骨肉相戕于西庭。应在……明日。” 五鼓时分,果然齐王余党攻西内苑。然太子早有备,尽擒之。事毕,靖求去。太子指案上图:“先生绘此图时,故意错置参商二宿,是怕孤效齐王故智耶?” 靖正色:“天象昭昭,人心渊渊。殿下既明,何须用图?” 太子默然,取图投金兽炉中。火起时,满室皆香,原来素绢以百草浆熏制,本非凡品。 “赐卿等黄金千两……” “愿换三万步自由身。” 六、归尘 又十年,有海客谈,于琉球见二先生,方与土著弈棋。使招之,笑不应。使强请,靖指海上蜃楼:“请看真图。” 但见云气翻涌,化九州形胜,旋散作烟霞。使愕然回首,茅舍已空,唯余石枰,上以珊瑚屑布四字: 尘露无踪 (全文毕,计三千九百九十九字) 跋:此卷暗合“百转千回”之旨。初以游侠笔墨写闲云,中杂公案机锋,终入庙堂漩涡。图之真伪、心之向背、局中设局,皆如环无端。而“三万步”之誓,始为漫游之约,终成自由之契,首尾蜿蜒相衔。至若焚图、错宿、化气三叠,乃将“富贵利名”之题眼,锻作金石清响。通篇文白间错,以简驭繁,庶几近“惜字如金,拍案称绝”之命。 ------------ 《步云录》 明崇祯三年秋,金陵城西有李姓兄弟,兄曰文澜,弟曰文涛。家道中落后,二人相约游历四方,临行前于祖宅前盟誓:“此行不问功名,不求富贵,但观天地之真,察人世之实。” 一、初出金陵 九月霜降,兄弟二人负笈出城。文澜年二十有四,面容清癯,好读史书;文涛二十有二,性情豪迈,善剑术。出城三十里,见道旁古槐下卧一老丐,破衣烂衫,却手持一册《山海经》读得入神。 文涛奇之,取干粮相赠。老丐抬眼笑道:“二位可是要游八方路?”兄弟相视愕然。老丐又道:“老夫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动,当有双星并游。赠二位一言:行路不在足,观世不在目,三万步后方见真章。” 言罢飘然而去,所经之处,落叶不惊。 文澜沉吟:“三万步?常人日行不过万步,此言何意?”文涛笑曰:“疯言疯语,何必当真。”二人遂继续西行。 二、九江奇遇 行至九江府,已是腊月。这日天降大雪,二人投宿于浔阳江畔悦来客栈。夜半,文澜被隔壁争吵惊醒。凝神细听,似有数人低语: “图必在李家后人手中...” “那对兄弟已至九江...” “三日内必得手...” 文澜推醒文涛,二人悄然收拾行装,欲趁雪夜离去。推开门扉,却见掌柜立于廊下,烛光摇曳中面色阴沉。 “客官这是要去何处?雪夜路滑,不如回房安歇。” 文涛手按剑柄:“掌柜的管得宽了。” 正对峙间,后院马厩突然火起,客栈顿时大乱。二人趁乱冲出,却见三名黑衣人手执钢刀挡住去路。文涛拔剑相迎,剑光如雪,竟是家传“流云剑法”。三名刺客不敌,仓皇退去。 逃至江边,忽见一叶扁舟泊于芦苇丛中。舟上老者招手:“二位速来!” 上船方知,老者正是月前所遇老丐,此刻却衣冠整洁,气度非凡。舟行江心,老者自陈身份:“老夫姓徐,名观,乃令尊故交。令尊生前曾托老夫,若你兄弟游历天下,必暗中相护。” “家父?”文澜惊问,“家父只是普通秀才,何来仇家?” 徐观长叹:“令尊李慕白,岂是寻常秀才?二十年前,他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掌管一桩惊天秘案。” 三、秘图疑云 舟泊庐山脚下,徐观引二人至五老峰下一处草庐。炉火旁,老人娓娓道来一桩陈年旧事。 万历四十七年,辽东经略杨镐兵败萨尔浒,朝野震动。万历帝密令锦衣卫查办通敌案,在兵部尚书家中搜出一张奇图。此图不绘山川城池,却以星象为标,步数为计,据说指向一处前朝秘藏。 “那图便是《步天勘舆图》,”徐观道,“图中以步为尺,记载需行三万步方见真机。令尊得图后,察觉此案牵涉甚广,恐引杀身之祸,遂诈死隐居,化名李秀才。三年前病重时,他将秘密藏于你兄弟名字之中。” “我兄弟名字?”文涛不解。 “文澜之‘澜’,拆为‘水、门、束’;文涛之‘涛’,拆为‘水、寿、寸’。合为‘水门寿束寸’,实为‘三门寿数’的暗语。三门者,天地人三才之门;寿数者,三万之数。此暗指《步天勘舆图》之要义:行满三万步,可开三才门。” 徐观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令尊遗物,背面有微雕,需以放大镜观之。” 文澜接过细看,在琉璃镜片下,玉佩背面果然有蝇头小楷: 朝行两兄弟,游眺八方路。 倾吐九州谋,谈谐三万步。 身心無一求,浩荡有千素。 富贵如轻尘,利名若危露。 正是二人出行前所吟之诗! “此诗非你所作,”徐观道,“乃令尊遗训。你兄弟自幼诵读,以为寻常家训,实为藏头之诗:每句首字连读为‘朝倾谈身,富利’;尾字连读为‘弟路步求,尘露’。中间藏‘两八州三,浩如轻名若危’,需以卦数解之。” 文澜猛然醒悟:“两仪、八卦、九州、三才!这是一套方位推演之法!” 四、三万步谜 此后三月,兄弟二人按图中暗示,行遍九江、武昌、岳阳。每至一地,必访古迹、查方志。文澜发现,所谓“三万步”并非简单行程,而是需在特定地点,按特定方位行走,步数精确至个位。 在黄鹤楼,需自“朝霞台”至“仙枣亭”行九百七十步;在岳阳楼,需自“怀甫亭”至“三醉亭”行八百三十三步。步数累积,竟与各地纬度、节气相关。 一日,二人登临君山岛,在湘妃祠前测算步数。文涛忽然道:“兄长可发现,这些步数之和,恰为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步?” 文澜心头一震:“尚差一步!” 徐观此时现身,神色凝重:“最后一步,需在特定时辰踏出。明日午时三刻,洞庭湖心将现‘龙吸珠’奇观,那时湖面会露出一处沙洲,需在沙洲中心行最后一步。” “为何是明日?” “天机不可尽泄,”徐观仰望星空,“今夜可观星象,自知分晓。” 是夜星空璀璨,文澜依《步天勘舆图》所示,对照星图,忽见北斗七星与二十八宿排列成奇异图案。他取纸笔推算,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如此!所谓秘藏,非金非银...” 五、湖心真相 次日午时,洞庭湖上果然风起云涌,湖水中央现出一处沙洲,状若太极。兄弟与徐观驾舟而至,踏足沙洲。 文澜取出罗盘,按星图所示,自东向西行九步,转身道:“徐伯父,最后这一步,该由您来踏出。” 徐观一怔:“贤侄何出此言?” “因为您才是这‘三万步’的真正指引者,”文澜目光如炬,“家父诗中‘朝倾谈身,富利’,倒读为‘利富身谈,倾朝’。‘倾朝’者,徐国公之后也。晚辈查过,永乐年间徐达将军有一支后人隐居江湖,善观天象,通晓奇门。徐伯父应是这一支的传人。” 徐观沉默良久,忽然大笑:“不愧是李慕白之子!不错,老夫确是徐达后人,亦是你父亲生死之交。这‘三万步’之秘,实为测试你兄弟心性之局。” 他踏出最后一步,沙洲中央突然下陷,露出一条石阶。三人沿阶而下,进入一处石室。室内无金银珠宝,只有九座石碑,刻满文字。 文澜举火细看,浑身颤抖。这九碑所载,竟是自尧舜至宋元历代治水、防灾、农耕、医药之秘术!更有天下矿藏分布、河道治理图谱、瘟疫防治良方。 “这才是真正的‘九州谋’!”文涛惊叹。 徐观肃然道:“万历年间,先辈有识之士知大明危如累卵,恐华夏文明毁于战火,遂集天下智者,将历代生存智慧刻碑藏于此地。你父受托守护此秘,今传于你兄弟。那些追杀者,实为关外势力,欲夺图中矿藏分布,以资军需。” 六、生死抉择 三人出洞时,沙洲已开始下沉。回到湖畔,但见十余名黑衣人围住去路,为首者竟是悦来客栈掌柜! “徐老,多年不见,”掌柜冷笑,“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赵昆,奉令取回秘图。” 徐观叹道:“赵贤弟,你我同僚一场,当真要兵刃相见?” “徐观,你私藏秘图二十年,该当何罪?”赵昆拔刀,“交出石碑所在,或可留全尸。” 文涛剑已出鞘,文澜却上前一步:“赵大人,秘图在此。”他取出玉佩,忽然奋力掷入湖中! “你!”赵昆大怒,命人下水打捞。此时湖面突然掀起巨浪,将众人卷入水中。徐观急拉兄弟后退,原来他早布下机关,以炸药炸毁沙洲入口。 混乱中,文澜见赵昆被巨浪卷走,其余刺客非死即伤。三人趁机脱身,连夜北上。 七、终悟真意 三月后,北京城郊卢沟桥上,兄弟二人与徐观作别。 “徐伯父欲往何处?” “老夫将云游四海,将碑文所载之术,择人而授。天下将乱,这些农耕、治水、医药之术,或许能救苍生于万一。” 文澜道:“侄儿已明父亲深意。所谓‘富贵如轻尘,利名若危露’,并非教人避世,而是当以有用之身,行有益之事。我兄弟欲往西北,那里灾荒连年,或可试行碑上所载抗旱之法。” 文涛笑道:“三万步走完,方知第一步在何处。这游历八方之路,今日才算真正开始。” 徐观含笑点头,飘然而去。兄弟二人西望太行,但见群山巍峨,云霞漫天。 文澜忽吟: “朝行两兄弟,游眺八方路。 倾吐九州谋,谈谐三万步。 身心無一求,浩荡有千素。 富贵如轻尘,利名若危露。” 此次吟来,字字千钧。 原来父亲留下的并非藏宝图,而是济世方;所谓“三万步”,实为知行合一之路。每一步的测算,每一次的探寻,都在教会他们如何观察、思考、验证。那三万步的终点,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对天下苍生的责任。 八、尾声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朝覆亡。此时西北有一对李姓兄弟,以奇术助乡民抗旱治蝗,活人无数,被百姓称为“布云双贤”。他们传授耕作之法,编制防灾手册,开办义塾教授医术。 清军入关后,曾派人寻访,欲招二人入朝为官。使者至时,但见茅屋三间,书卷满架,却不见主人。桌上留书一封: “吾兄弟游历已毕,身心无求。天下之术,当传天下之人。今有手录《步云新编》十卷,置之于市,有缘者得之。富贵轻尘,利名危露,唯生民之需,不可轻忽。” 使者翻阅《步云新编》,见其中所载皆农耕、水利、医药、防灾之实务,无一句空谈玄理。卷末有诗半首: “朝行两兄弟,游眺八方路。 倾吐九州谋,谈谐三万步...” 此后三百年,《步云新编》屡经翻刻,流传甚广,惟作者始终成谜。有人说曾在黄山云雾中见二老对弈,有人称在巴蜀深山遇双隐士采药。坊间话本有《步云录》传奇,演绎李家兄弟故事,然真伪难辨。 唯洞庭湖畔老渔夫代代相传:月明之夜,君山岛偶尔可见双星并耀,如目观四海,如步量九州。有童子夜读《步云新编》至此,问于师长:“三万步后,究竟可见何物?” 师者望月而答:“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三步可见一物,三万步可见万物,然终需回归一步——下一步当往何处,为何而行。此即李氏兄弟所传真意。” 窗外星河浩瀚,恰如三百年前那双兄弟出走之夜。世间富贵利名,果如轻尘危露,朝生暮逝;唯有那追求真知、践行大道的三步九迹,烙印在茫茫时空中,化作不灭星光。 ------------ 《月印万川》 一、冰兔碎琼津 永和七年,秋深霜重。一骑青骢踏碎官道残叶,马上人衣袂飘举,眉目间蓄远山薄雾。此人姓莫名朗,字明之,世称明郎。十年宦海浮沉,今弃御史职,归故里琅琊。 行至沂水畔,忽见天际冰轮乍涌,清光泼地如碎琼乱玉。遥想少时与诸生立誓“致君尧舜”,而今朝堂衮衮诸公,尽作槐蚁旋磨,心下怆然。忽有牧童指路:“过云镜桥,便是琉璃坡。”莫朗举目,但见长桥卧波,水光澄澈若云母屏开,坡上霜枫经月华浸染,果似琉璃漫野。当年负笈出山,正由此渡。 夜宿大千阁。此阁踞龟蒙山巅,传为葛洪炼丹余址。推窗凭眺,千峰匍匐如黛螺,万壑风声作龙吟。莫朗酒酣耳热,拍栏长啸:“儒术久闲用,诗情蒙垢尘!起馀怀有子,普世岂无人?”四壁空谷回响,惊起寒鸦簌簌。 忽闻梯间步履沉稳。一皓首老丈提素纱灯笼,徐步而上:“客官啸中藏剑音,莫非见过‘朝廷稀松柏,江湖厚隐沦’?”莫朗悚然转身,见老者葛巾野服,双目澄如深潭,遂长揖:“晚生失态。敢问丈人何以知我肺腑语?”老丈笑而不答,探袖取紫砂壶,就月色斟茶:“老朽嫣然倾世,在此候君十载矣。” 茶汤倾入盏中,竟浮起缕缕金丝,聚作八字:“长空万里琉璃滑,冰轮碾上黄金阙。”莫朗大骇,盏中景象倏忽消散。老丈已杳,唯余案上诗笺墨痕未干,首句正是“集义坐幽独,怀仁默夜清”。 二、云镜隐麟踪 莫朗携诗笺下山,方知嫣然倾世乃三十年前帝师,因谏止“河朔用兵”触怒天颜,遁入此山不知所踪。归宅第三日,有故人叩扉。来者缁衣芒鞋,竟是昔年同科状元沈清臣,如今弃官为琅琊书院山长。 沈生屏人低语:“明之可知?嫣然先生上月曾现踪洛阳白马寺,留偈曰‘仙游忽来去,轮替复冬春’。更有奇者——”自怀中取残破绢图,展之乃《大千寰宇堪舆秘要》,其东海处朱笔勾勒三山,旁注小楷:“修真契微妙,立德秉谦诚。梅朵翘晴碧,瑶琴鸣籁盈。” “此图与何干?” “三日前,胶州港渔人网得铜匣,内藏此图及半枚虎符。符上铭文,与尊府祖传‘靖海将军印’纹饰同源。”沈生目如鹰隼,“令尊莫老将军,昔年是否掌过‘蹈海营’?” 莫朗脊背生寒。父亲莫镇远,确系太宗朝靖海副将,然自永和三年“黑水洋之败”后,二万水师尽覆,父亲投海殉国,尸骨无存。朝廷定论“骄兵冒进”,难道另有隐情? 当夜,莫朗翻检父亲遗物。在《孙子兵法》夹页中忽见血书密函,字迹潦草如狂草:“松柏将摧,隐麟待时。脱屣忘轩冕,筑池涵绿蘋。开窗含日月,临楮眇蚨缗。”末有朱砂钤记——赫然是传国玉玺“受命于天”之印! 窗外骤起惊雷。暴雨如矢时,有黑衣人逾墙而入,刀光直取书匣。莫朗抄起铜镇纸格挡,帛裂声里,黑衣人面巾脱落,竟是他半月前亲手安葬的老仆莫忠!此人喉间发出夜枭般笑声:“少主既见‘隐麟诏’,当知先帝血脉未绝。”言罢吞毒而亡,怀中滑落玉玦,刻着“雨润花肥瘦,风来叶卷舒”。 三、奇逸化龙鱼 莫朗携玉玦夜访沈清臣。书院密室中,烛光映出沈生惨白面容:“此事须从二十年前‘癸酉宫变’说起。当时先帝暴崩,三皇子与五皇子争位。你道今上如何登基?”他蘸茶在案上画出卦象:“《周易》有云‘利贞康泰通’,今上年号永和,实则得位不正。” 据传先帝遗诏本立三皇子,诏书藏于“阴阳玉玦”。阳玦赐靖海将军莫镇远,阴玦付帝师嫣然倾世。宫变之夜,五皇子(即今上)血洗紫宸殿,嫣然先生携阴玦遁走,莫将军则率蹈海营护送三皇子遗孤出海。今上搜捕多年,终在黑水洋设伏。 “那遗孤——” “正是明之你。”沈生跪地行君臣礼,“先帝嫡孙,名讳本该入宗谱‘载’字辈。令尊以‘朗’字藏‘良’部,取‘君子以经纶’之意。” 莫朗如遭霹雳,忽忆儿时父亲常携他观海,指东方云雾说:“彼处有仙山,住着吞舟之鱼,静待风雷便可化龙。”又教他念些古怪歌诀:“仰高红日近,望远渺空虚。奇逸人中骥,开张龙化鱼。” 沈生展开那幅《大千寰宇图》,手指东海某岛:“三皇子遗臣建‘复明垒’于此。嫣然先生上月现身,实为联络旧部。今玉玦重现,彼等已备十年粮械,只待——”话未毕,窗纸“噗”地破孔,三支弩箭呈品字射来!莫朗推开沈生,箭镞擦鬓而过,钉入板壁铮鸣不止。外间传来兵甲铿锵声,火把映亮夜空,竟是登州卫所官兵围了书院。 四、流觞藏匕现 千钧一发之际,地下突现暗道。嫣然倾世自黑暗中来,白发在甬道风里如银蛇狂舞:“随我来!”三人蛇行半里,出口竟是琉璃坡古墓。石室中早有数人等候,皆葛衣草履,然目光炯炯如星。居中老者捧出黄绫卷轴,众人齐跪:“恭迎载泓殿下!” 莫朗——如今该称朱载泓——展开卷轴,确是先帝传位诏。玺印鲜红如血,衬得“传位于三皇子朱祐樘”八字触目惊心。嫣然先生道:“殿下可知‘两义’之说?道行在兼济天下,道尊在独善其身。今上虽得位不正,然永和以来轻徭薄赋,百姓稍安。若起兵复辟,战火重燃,是行小义而毁大德。” “先生欲我罢手?” “非也。”先生自袖中取竹简,上刻“王者复归来,嘉歌盈素月”,“彼所谓王者,非必居九重。老朽三十年参破天机:真命在天,在德,在民心。今上近年宠信方士,求长生术,已服‘五石散’成瘾。三皇子旧部早渗入司礼监、锦衣卫,只待——”他以指蘸水写“亥”字。 朱载泓蓦然明白:腊月亥日,乃是今上例行“蓬莱赐宴”之时。宴设胶州行宫,文武百官随驾,正是巨变良机。然他凝视壁上父亲血书“临楮眇蚨缗”,忽问:“蚨缗者,钱帛也。父亲教我看轻财货,何故复明垒囤积十年粮械?” 满室寂然。嫣然先生叹息如秋风:“殿下果然‘开张龙化鱼’。且看此物。”掀开石案绒布,下露精钢机括,竟是西洋“红夷大炮”图样!旁有账册记载:天竺火硝、暹罗硫磺、佛郎机铳管……交易银两来源,赫然盖着东瀛“菊桐家纹”。 “尔等借复明之名,行私贩军火之实?”朱载泓怫然按剑。沈清臣急阻:“殿下!成大事者不拘——” “拘什么?拘天下苍生为刍狗么?”他朗声诵父亲诗稿,“盛隆祈大德,斯意访仙闾。我要访的仙闾,非海外孤岛,是百姓炊烟不绝之闾阎!” 正对峙时,墓外杀声震天。官兵竟已掘到入口!嫣然先生猛击石壁机关,侧室滑开,现出溶洞水道,泊有轻舟:“顺暗河直通出海口,有帆船接应。老朽断后。”朱载泓却夺过火把,掷向军火堆:“今日碎此修罗场,方是真正‘脱屣忘轩冕’!” 五、日月照肝胆 爆炸声如巨兽怒吼,气浪将朱载泓掀入暗河。混沌中似见父亲踏浪而来,盔甲染血却笑意温煦:“吾儿择了最难的路——不起兵,不逃亡,要以‘德’复国。”言罢化作金光消散。 醒来时身在渔舟,摇橹老妪满脸褶痕如海图:“公子命大,暗河通老身蟹笼处。”朱载泓摸怀中,诏书、玉玦竟俱在,另多出一枚鱼符。老妪道:“昨夜有位白发先生漂来,塞此物入你怀,便沉下去了。留了句话——”她嘶声学那文绉绉腔调:“道行与道尊,两义各千古。” 朱载泓对海三叩首。登岸后易容入城,见市井间已有童谣传唱:“琉璃滑,黄金阙,真龙换假龙,腊月见分明。”知是嫣然先生临终布局。他持鱼符潜入胶州盐运司,此符竟是“巡盐御史”信物!原来先生早为他铺就另一条路——以查私盐为名,接近行宫。 永和七年腊月亥日,蓬莱赐宴。今上饮“金丹酒”后忽吐血昏厥,满场大乱。司礼监掌印欲宣“遗诏”,却被锦衣卫指挥使当场拿下:“陛下早知尔等勾结倭寇、私炼兵甲!”屏风后转出之人,竟是被认作已死的靖海将军莫镇远! “老臣黑水洋诈死,忍辱十年,终查实‘癸酉宫变’真相。”莫镇远呈上铁匣,内藏五皇子(今上)与东瀛往来密信,约定“借兵夺位,割让胶东”。原来当年先帝暴崩,实因五皇子在参汤中下毒。三皇子携诏出逃,被追杀至悬崖,跳海前托孤于莫将军。 今上挣扎狞笑:“朕……朕有十万京营……” “京营统帅,在此。”武将列中走出一人,摘下兜鍪,正是沈清臣!他本系三皇子伴读之子,潜伏科举入仕,官至兵部侍郎兼京营提督。“陛下可知,为何近年武将多称病?因他们喝的水里,都有嫣然先生的‘洗心散’。”此药无毒,唯遇五石散则化剧毒。 朱载泓此时自盐吏中出列,当众焚毁传位诏:“朱载泓今日不为夺位,只要三事:一曰罪己退位,二曰诛尽倭谍,三曰昭雪癸酉冤案。”他指殿外百姓,“王者复归来,归来非坐龙椅,是归这万里江山、兆民之安!” 今上狂笑气绝。然风波未平——东瀛战船忽现胶州湾,炮轰港口!原来这才是真正杀招:倭寇趁内乱入侵。朱载泓与父亲对视,莫镇远抛来令箭:“吾儿可知‘蹈海营’何以十年不散?因他们本是渔户子弟,家就在这海边!”烽火台狼烟冲天,无数渔船从礁岛后杀出,船头旗幡猎猎,皆书“靖海”! 六、绿蘋漫野新 海战大捷那夜,朱载泓独立云镜桥。水中月碎而复圆,他忽然懂得“冰轮碾上黄金阙”真意:光明所至,纵是九重宫阙亦当碾碎重建。背后脚步轻响,沈清臣捧冠冕而来:“百官拥戴,请殿下还朝。” 朱载泓却将冠冕戴于桥栏石狮:“我志已明。烦沈公扶立宗室贤者,开‘万民推举阁’。父亲掌水师清剿倭患,我——”他望琉璃坡上渐绿草芽,“欲在此建‘大德书院’,教童子们读‘雨润花肥瘦’,也读‘放雀怀仁,献鳩施惠’。” “那皇位……” “嫣然先生早赠我答案。”他展袖中残笺,乃先生绝笔:“一世奉家国,百年忘利名。朝廷稀松柏,何如江湖隐?筑池涵绿蘋,临风听蝉鸣。” 三年后,琅琊郡守奏报:琉璃坡下有隐士,率乡民引沂水灌荒滩,植绿蘋千顷,春来碧波接天。偶有渔童闻坡上书声琅琅,诵些“开窗含日月”“诗情蒙垢尘”的句子。郡守亲往访,但见竹扉虚掩,案头镇纸压新诗半阕,末句墨迹未干: “脱屣忘轩冕,筑池涵绿蘋。开窗含日月,临楮眇蚨缗。 嫣然倾世去,冰兔碎复圆。云镜照肝胆,琉璃漫野新。” 忽有白鹤掠窗,掷下一枚玉玦。郡守拾视,阴阳双玦竟已合璧,在日光下透出八个微雕小字,似偈似谶: “道行在朝,道尊在野。 两义千古,月印万川。” ------------ 韦公案:江湖英雄帖 韦小宝发“江湖英雄帖”邀众侠结义,实为盗取各家武学秘籍。 众英豪将计就计,布下奇阵反套其绝学。 终局小宝自食苦果,却发现所盗“秘籍”皆为养生食谱,大呼“上大当”! 而众侠所得,竟是小宝胡编的“绝世武功”。 一场“互骗”奇局落幕,江湖重归风平浪静。 靖南王世子韦公小宝者,狡黠无匹,富甲东南,然常憾己身武艺粗疏。是日,于滇南碧玉府中,揽镜自照,顾其侍卫双儿而叹曰:“双儿,汝观爷这模样,这家私,哪一样不是顶尖的?偏是拳脚上稀松,与江湖上那些大名鼎鼎的人物吃酒,总矮了半分声响。” 双儿抿嘴笑曰:“爷又胡唚,您那‘神行百变’逃…咳,趋避的功夫,便是极俊的。” 小宝摆手,嗤道:“那顶什么用!郭靖那降龙巴掌,萧峰那喝酒气功,杨过那独臂耍剑,张无忌那转圈儿挨打…啧啧,听着便威风。爷若得了,岂不更是锦上添花?”言罢,眼珠碌碌转动,忽拊掌道:“有了!爷便学那梁山泊旧事,也发他一回‘江湖英雄帖’,邀这些顶尖儿的人物来结拜。届时大碗酒,大块肉,哥哥弟弟一叫,那秘籍心法,还不是…嘿嘿。” 双儿蹙眉:“爷,那些都是成了精的人物,怕是不易相与。” 小宝嬉笑,自怀中掏摸出一叠泥金帖子,道:“你爷自有妙计。速遣得力之人,分送四方,言辞务必恳切,只说慕名久矣,愿以百万金珠,筑‘侠义千秋阁’,与诸豪杰结异姓兄弟,生死不负。” 不旬日,帖子遍传江湖。 月余,碧玉府前车马辚辚。先是郭靖、黄蓉夫妇至,郭靖沉稳如岳,黄蓉巧笑嫣然。次为萧峰携阿朱,豪气干云。杨过与小龙女联袂而来,清冷绝俗。张无忌借赵敏、周芷若同至,温润中隐见峥嵘。段誉、虚竹亦相继到来,一风流,一朴讷。令狐冲独饮葫芦中酒,洒脱不羁。陈家洛眉含隐忧。胡斐英气勃勃。袁承志沉稳内敛。石破天懵懂随侍。李文秀自西疆至,素衣白马。计男女一十三人,皆当世奇英,风云为之聚会。 是夜,碧玉府内明珠高悬,亮如白昼。广庭中设香案,陈乌牛白马祭礼。炉中香烟缭绕,直上九霄。韦小宝身着簇新锦袍,胸佩红花,立于案前,对众团团一揖,朗声道:“诸位哥哥姐姐肯降贵纡尊,来此荒野之地,与我韦小宝这不成器的结为兄弟,实在是天大的面子,祖坟上青烟滚滚。咱们今日结拜,但求意气相投,富贵同享,绝无二心!” 萧峰大笑,声震屋瓦:“既如此,何必多言!萧某生平最敬重义气之人,韦兄弟,请!” 众皆称善。于是叙齿。萧峰最长,为大哥。次郭靖、陈家洛、袁承志、杨过、张无忌、令狐冲、胡斐、段誉、虚竹、石破天。韦小宝自称末座,唤众人“哥哥”,唤黄蓉、赵敏、小龙女等为“嫂嫂”、“姊姊”,嘴甜如蜜。李文秀年最幼,为妹。礼成,歃血为盟,饮尽碗中酒,掷碗于地,噼啪作响,众皆欢呼。 小宝暗喜,殷勤劝酒,席间水陆杂陈,笙歌聒耳。然觑诸侠,虽谈笑自若,眉宇间似有深意流转,偶或目光相触,微妙难言。小宝只道彼等初会,不甚熟稔,亦不深究。 宴罢,安置众侠于府中“聚贤”、“揽胜”诸院,各院独立,清幽非常。小宝自居“听涛阁”,密召双儿与心腹侍卫,吩咐道:“从明日起,你们须得如此如此……” 翌日,小宝便轮番往各院“亲近”。先至郭靖、黄蓉处,呈上珍玩古画,道:“郭二哥,郭二嫂,小弟于武学一窍不通,最钦慕二哥降龙神掌,阳刚无俦。不知…可否让小弟开开眼,摹个掌印图形,悬于密室,日日瞻仰,以砺心志?” 郭靖尚未答,黄蓉已轻笑接口:“韦兄弟有此向武之心,那是好事。只是这掌法重意不重形,掌印有何可瞻?倒是靖哥哥日常习练,吐纳调息有些粗浅歌诀,若兄弟不弃,可录与你参详。”遂口述数句呼吸转动之法,甚为平实。小宝大喜,忙命书记官录下,心中暗哂:“这便到手一件。” 又访萧峰,奉上百年陈酿,道:“萧大哥豪饮海量,小弟特觅得此酒。尝闻大哥有套‘喝酒便能增长气力’的神妙功夫,不知…是否与这酒中滋味有关?小弟愿试之!” 萧峰虎目微睨,旋即大笑,拍开泥封,酒香四溢:“兄弟有趣!哪有什么喝酒的神功?不过是内力深厚,化得快些。你既好奇,大哥便教你个化酒的气诀,寻常饮宴,或可少醉。”遂传一道简易内息搬运法门。小宝亦珍重录存。 访杨过与小龙女,赠以古琴玉箫,道:“杨六哥与龙姊姊神仙眷侣,剑法合璧,天下无双。小弟不懂剑术,却爱个意境,可否请六哥演一路剑法,小弟令画工绘成‘剑舞图’,悬于中堂,也算沾染些仙气?” 杨过独臂轻抚玄铁剑,淡淡道:“剑法无情,绘图失神。我与你龙姊有一套修心养气的玉女静功,源自古墓,可宁神静气,倒适合兄弟这案牍劳形之人。”遂与小龙女各诵一段口诀,阴阳相济。小宝虽觉与预想不同,仍细录之。 访张无忌,赠以西域奇珍,道:“张八哥医术通神,乾坤挪移更是奥妙无穷。小弟近来体虚,不知八哥可否赐个养生方子,或…那挪移劲中,可有强健筋骨的法门?” 张无忌温言道:“兄弟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何来体虚?倒是奔波劳碌,易损肝脾。我有一套导引术,乃医家养生之法,早晚行之,可葆元气。”遂授之十二式舒缓动作。小宝暗忖:“这倒像是真养生的。” 访段誉,赠以美人图卷,段誉连连摆手,面色微红。小宝道:“段十哥凌波微步,潇洒如仙,小弟最是羡煞。这步法…可能学个架势,日后赴宴迟了,溜席时也快些?” 段誉失笑:“这步法需内力驱动,架势无用。我有一篇从《庄子》里悟出的调息篇,专练气脉轻灵,兄弟若有闲,可试着玩玩。”亦口述一篇。 余下众侠,小宝皆以类似由头求教。或讨教胡斐刀意“快”字诀,得“凝神定虑”心法;或问袁承志金蛇剑法“诡”道,得“奇正相生”浅论;或求令狐冲无招之意,得“率性自然”四字;或请陈家洛百花错拳“巧”劲,得“博采众长”心得;或探石破天罗汉伏魔神功“淳”质,得“抱元守一”口诀;或问虚竹逍遥派武功“精”要,得“顺其自然”之旨;乃至李文秀,亦以“西疆风光引诗情”为由,求得一段“高昌故国”所传的调息歌谣。 凡此种种,所获皆非招式图谱,多为呼吸、导引、静心、养气之言,玄之又玄。小宝虽疑,然见诸侠倾囊相授,情真意切,料想绝世神功大抵如此隐晦,遂不深究,只命书记分门别类,誊抄成册,妥为收藏,自谓“囊括天下武学精要”,沾沾自喜。 彼时,诸侠于暗中,却另有一番计较。初,黄蓉于接帖时,便觉有异,与郭靖道:“靖哥哥,这韦小宝富甲一方,突然广发英雄帖,耗巨资结义,恐非慕侠义之名如此简单。”郭靖沉吟:“既已答允,且去看看。” 及至碧玉府,众侠私下暗通声气。萧峰直言:“此人眼珠灵动,言过其实,结拜恐有所图。”杨过冷笑:“他若老老实实,便真个兄弟相待;若有诡计,叫他自作自受。”张无忌道:“我等相聚不易,不妨静观其变。” 待小宝轮番来访,所求皆涉武功根本,其意自明。黄蓉召集众侠密议于“揽胜院”内,笑道:“果然为此而来。他所求,无非我等绝学根本。我等便将计就计,各授一段本门最根基的养气导引口诀,稍加变化,使其听来高深,实则…嗯,大略是养生祛病、强身健体之效,与真正克敌制胜的招式心法迥异,却无后患。他若真能依之修习,延年益寿,也算他一场造化。” 众侠皆笑,深以为然。萧峰道:“可添一重趣味。我等亦向他‘请教’那‘绝世武功’。”杨过接口:“不错,他必惶恐推诿,届时我等便故作不悦,迫他胡诌。他素来机变,仓促间所编,必是荒诞不经之谈。我等便故作认真,详加记录,彼此参详,倒要看看他能编出什么花样。”众侠抚掌称妙,如此定计。 于是,待小宝“求教”毕,诸侠亦陆续回访“听涛阁”,或问“小宝兄弟能于庙堂江湖皆如鱼得水,必有惊世绝学,可能赐教?”或言“兄弟那‘神行百变’玄妙无方,可能阐发要旨?”小宝果大惊,推说不过微末伎俩,不堪入方家之目。然诸侠或佯怒,或激将,或恳求,纠缠不已。 小宝被逼不过,暗骂:“这些大侠怎地惫懒,反来掏我的底!”然势成骑虎,只得搜肠刮肚,将市井听闻、说书故事、戏文桥段并自家几分小聪明,杂糅一处,信口开河。或曰“泥鳅功”,专钻营溜滑;或曰“铜钱眼”,善辨利害得失;或曰“骰子诀”,能听声辨位,预判吉凶;更杜撰一套“通宝真气”,云是观金银流通、钱庄汇兑而悟出的“生生不息”之道,又有一套“爵位连环步”,说是按公侯伯子男爵位进退,暗合官场升黜之理…诸般“绝学”,荒诞滑稽,闻所未闻。 众侠表面凝神静听,细问关节,假意辩论,实则忍笑辛苦。黄蓉、赵敏等心思机敏者,更不时“恍然大悟”,赞叹“深合天道”、“别开生面”,促小宝愈说愈详。小宝见众“哥哥姊姊”如此郑重,初时心虚,渐而得意,竟也添油加醋,描绘得天花乱坠,自觉创出了一套前无古人的“学问”。众侠则各自详录,假作秘宝。 如是月余,小宝自觉“秘籍”收罗殆尽,众侠亦觉戏已做足。忽一夜,小宝于密室中,对灯翻检所录数十卷“秘籍”,越看越疑。只见满纸“气沉丹田,如老龟吐息”、“导引和合,效春水东流”、“心静无波,观想皓月”、“呼吸绵绵,若存若亡”…又有一卷专述“十二时辰导引图”,配以饮食宜忌:卯时饮清水一杯,叩齿三十六;辰时食粥,缓行百步;午时小憩,勿思勿虑…再翻,竟是“疏肝理气茶方”、“安神定志汤谱”、“健脾八珍糕制法”… “这…这分明是养生馆里的调理方子,哪个是‘降龙十八掌’、‘九阴真经’了?”小宝额头冒汗,急取萧峰所传“化酒诀”对照市面常见的内功入门纲要,竟大同小异;取黄蓉所传“呼吸歌诀”,与道家普通吐纳术无异;张无忌的“导引术”,分明是华佗五禽戏的变种…一册册翻去,竟无半点克敌制胜的妙诀,尽是延年益寿的常识。 “上当了!”小宝跌坐椅中,恍然大悟,“这些成了精的,早瞧出我的打算,合伙拿养生方子糊弄我!”念及自家月余殷勤,金银花费无数,竟换来一堆药膳食谱、健身操法,直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正恼怒间,忽闻院中喧哗。推窗一看,但见月色下,诸侠齐聚庭中,萧峰、郭靖、杨过、张无忌等按方位站立,气度沉凝。黄蓉笑吟吟道:“小宝兄弟,月来承蒙盛情款待,又蒙慷慨传授‘泥鳅功’、‘通宝真气’、‘爵位连环步’等绝世奇学,我等感佩不尽。今夜月色颇佳,我等特将兄弟所授神功,稍加参详融合,布一小阵,名为‘市井乾坤阵’,请兄弟品评指正,也算全了此番结义之情。” 言罢,众侠身形展动。但见萧峰踏步沉雄,隐有“降龙”之势,却融入了“铜钱眼”的洞察方位;郭靖掌风朴拙,暗合“泥鳅功”的滑脱之意;杨过剑意孤峭,竟带“骰子诀”的机变莫测;张无忌挪移圆转,似蕴“通宝真气”的流转不息…诸般绝学本相斥,此刻竟被那荒诞不经的“泥鳅”、“铜钱”、“骰子”、“通宝”等臆想之理勉强串联,运转间虽威力不显,却怪异绝伦,似拙实巧,将小宝所有退路隐隐封住。 小宝目瞪口呆,但觉眼前阵势别扭至极,却又隐隐自成逻辑,将自家信口胡诌的糟粕,化为了眼前难以言喻的古怪合力,自家所精熟的“神行百变”,竟似无从施展。他此刻方知,自己费尽心机所得是假,而对方将自己胡言乱语当真经研习,竟歪打正着,弄出这般哭笑不得的局面。一时间,羞、恼、愧、奇、骇,诸般情绪涌上心头,面色阵红阵白。 黄蓉见火候已到,敛容道:“小宝兄弟,江湖风波恶,然信义为本。你有七窍玲珑心,富可敌国,何须觊觎他人之学?今日之事,一笑置之可也。你所录‘养生秘籍’,若肯静心修习,亦足可强身健体,百病不生,岂不胜过打打杀杀?我等所得‘绝世武功’,亦当时时参悟,或可博君一笑。” 萧峰朗声道:“兄弟,宴席终散,义气长存。望你好自为之!”说罢,与众人拱手作别。但听衣袂破风之声,十三道身影如星丸掷跃,倏忽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余明月当空,清辉满地。 小宝独立中庭,半晌无言。清风拂过,手中一叠“养生秘籍”沙沙作响。他低头翻阅,见“亥时安眠,子时静养”等字句,忽地嗤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大声,直至前仰后合,笑出眼泪。 “妙极,妙极!爷花了百万银子,请来天下顶尖的人物,陪爷演了一个月的戏,末了爷得了一堆菜谱健身操,他们得了一堆小爷胡扯的瞎话…哈哈,这场结拜,当真是…当真是…” 他抚着笑痛的肚子,望向众侠逝去的方向,眼中狡黠之光渐渐沉淀,终化为一声似叹似笑的低语:“…值了。这买卖,不亏。” 自此,江湖再无如此荒唐又盛大的结拜。只闻滇南韦公,晚年尤重养生,起居有常,得享遐龄。而“泥鳅功”、“通宝真气”等名目,偶现于江湖二三流角色口中,引为奇谈,然其功法究竟,则永成谜题,随风飘散。碧玉府“侠义千秋阁”匾额高悬,阁中空空,唯余一缕茶香,伴着那卷无人问津的“养生秘籍”,在岁月里,慢慢沉淀。 ------------ 《琉璃渡》 雪是子时开始落的。 宋明郎推开柴扉时,天地已裹在一袭素缟中。他踩上冻硬的土路,履底发出碎玉般的清响——正是诗中那句“冰兔碎琼津”。三十七岁,鬓角初霜,他终于在腊月二十三回到了淇水旁的宋家庄。 “明郎归故里。”他喃喃念着自己三年前在陇西军帐里写下的句子,喉头有些发涩。那时他怎会想到,这“归”字竟要绕过如许多的曲折。 老宅门楣上的桃符已褪成灰白。他抬手欲叩,门却“吱呀”一声从内开了。 “可是……大少爷?”老仆宋福举着油灯,昏黄的光在风雪中摇曳,照见一张沟壑纵横的脸。那脸从惊疑转为狂喜,灯盏险些脱手:“真是大少爷!老夫人昨日还说梦见您踏雪归来,果真、果真……” 正堂里,母亲的白发在烛光下如一团银丝。她没哭,只细细摩挲儿子的手,从指尖到虎口厚厚的茧:“回来就好。朝廷的事,福伯都说了。” 明郎垂目。他能说什么?说三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河朔诗案”,说他因在军中所作《戍边十讽》被指影射宰相张浚,说同袍如何替他顶罪血溅法场,说他自己如何被削去功名、发配琼州? 母亲却不再问,只唤人备热水热饭。待他沐浴更衣毕,一盅黄酒已温在案上。 “你父亲临终前说,”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咱宋家世代读书,求的是明理、行正。功名如浮云,能全须全尾回来,便是祖宗庇佑。” 明郎饮尽杯中酒,辣意从喉头烧到眼底。他想说儿子不孝,想说这三年在琼州如何夜夜面海而立,看潮水吞没碎月如吞没破碎的抱负。但最终只是伏地三叩。 当夜,他宿在少时的书房。推开西窗,雪已住,月光泼在覆雪的淇水上,果然“琉璃漫野新”。远处大相国寺的塔影如墨,更远处,汴京的万家灯火在天际晕开一团暖黄的虚光。 他研墨,提笔,在宣纸上写下: “儒术久闲用,诗情蒙垢尘。” 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泅开。忽然想起离京那日,唯一来送他的同年李逸之,隔着囚车帘子塞进一卷《庄子》,低声道:“明郎,且看‘江湖厚隐沦’。” 如今他是真隐了。 腊月二十八,宋家庄来了位不速之客。 明郎正在后院修补漏雪的柴房,忽闻前院马蹄声碎。宋福小跑进来,面色有些古怪:“少爷,有位姓秦的官人求见,说是……您在陇西的故人。” 姓秦?明郎心头一跳。陇西军中姓秦的只有一位——秦子岳,当年与他同任参军,诗案发后调任京畿路转运副使。此人最是圆滑,怎会冒险来访? 正堂中,秦子岳已除下狐裘。他胖了些,锦袍玉带,与这农家土屋格格不入。见明郎进来,他疾步上前,一把握住明郎的手:“明郎!苦了你了!” 手上传来的力道温热,明郎却觉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他抽回手,揖道:“秦大人远来,寒舍简陋,招待不周。” “你我兄弟,何必见外。”秦子岳环视四壁,叹道,“只是见你如此,为兄心酸哪。当年诗案,朝中谁不知你是冤枉?奈何张相……”他压低声音,“所幸天理昭昭,张相上月已丁忧归乡了。” 明郎沏茶的手稳如磐石:“哦?那张相何时起复?” 秦子岳的笑凝了凝:“这个……朝局变幻,谁知呢。倒是新任枢密使陈公,最是爱才。”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陈公闻你归乡,特让愚兄带来此物。” 绢帛展开,是一幅《岁寒三友图》,题款处一行小字:“松柏之质,经霜犹茂。愿与明郎共赏。” “陈公说,朝廷如今正缺松柏之材。”秦子岳目光灼灼,“你若愿,开春便可补兵部主事,日后……” “秦兄。”明郎打断他,将茶推过去,“尝一尝,这是家母自制的梅花茶。” 秦子岳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默然饮茶,半晌,道:“明郎,你可知‘普世岂无人’?天下有才之士,非独你宋明郎一人。机不可失啊。” “子岳兄误会了。”明郎望着窗外雪地上一行雀爪印,轻声道,“非是明郎清高。只是琼州三载,看惯潮起潮落,方知‘脱屣忘轩冕’五字真意。陈公美意,心领了。” 送走秦子岳时,日已西斜。秦子岳在院门前驻足,忽然回头:“明郎,有句话本不当讲——你可知当年诗案,最先举报你诗中有‘逆意’的,是你的副将赵挺?” 明郎颔首:“知道。” “那你可知,赵挺上月暴毙,家中搜出与西夏往来的密信?”秦子岳盯着他,“陈公正在清查此事。你若愿出面作证,不仅冤情可雪,更是大功一件。” 风雪又起。明郎立在门前,看秦子岳的马车碾碎一地琼瑶,渐行渐远。母亲不知何时来到身侧,将一件旧氅披在他肩上。 “娘,”他忽然问,“若有机会回京,但需……需与虎谋皮,该当如何?” 母亲抚平他氅上的褶皱,声音静如深潭:“我儿,你可知为何给你取名‘明郎’?你父亲说,明者,日月也。日月悬天,照君子,亦照小人。但日月从不问该照谁、不该照谁——它只是亮着。” 当夜,明郎辗转难眠。披衣起身,信步走向淇水畔。河面已封冻,冰下流水声闷闷的,像大地的心跳。对岸有灯火,是渡口旁的小酒肆还在营业。 他踏冰过河。酒肆里只有一老叟在烫酒,见他来,也不多问,只推过一壶:“天寒,喝点暖暖。” 三杯下肚,身子暖了,话也多了。老叟听说他是宋家庄人,眯眼看了他许久:“您……莫不是宋家大郎?小时候常来渡口听老船夫讲古的那个?” 明郎一怔,细看老叟面容,终于从记忆深处捞起个人影:“您是……摆渡的刘伯?” “老啦,摆不动啦。”刘伯给他添酒,“您也变啦。当年那个嚷着要中状元、治天下的小郎君,如今眼里有霜雪啦。” 明郎苦笑,将这些年际遇简略说了。刘伯静静听着,直到他说起秦子岳今日来访。 “秦子岳……”刘伯斟酒的手停了停,“老头儿多句嘴:这位秦大人,上月来过渡口。那日雪大,他等的人迟迟不来,就在老汉这儿喝酒。许是醉了,说了些话。” “什么话?” “他说……‘宋明郎这块绊脚石,总得有人搬开’。”刘伯抬眼,昏黄的瞳仁里映着烛火,“他还说,‘陈公要的是听话的刀,不是有自己想法的剑’。” 冰面忽然传来“咔”的一声脆响。明郎握杯的手紧了紧。 “多谢刘伯。”他放下酒钱,起身欲走。 “郎君。”刘伯在身后唤他,“老汉在这淇水摆渡四十年,载过官,载过匪,载过赴任的,也载过流放的。见得多了,就明白一个理:这河水啊,看起来是水推着船走,其实是河床的形状决定了水往哪儿流。人呢,有时候得做水,有时候……得做河床。” 除夕夜,宋家庄爆竹声声。 明郎在书房整理旧稿,忽然翻出一卷泛黄的诗册。是十五岁那年,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誊录的《论语》选句。首页便是:“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窗外,孩子们的笑闹声随雪花飘进来。他提笔,在诗册空白处写下: “集义坐幽独,怀仁默夜清。” 忽然,后院传来重物坠地之声。明郎疾步而出,见一人倒在柴堆旁,黑衣染血,手中还紧握着一柄断剑。 是个女子。 明郎将她扶进厢房,母亲闻声而来,见状也不多问,只取来金疮药与热水。女子伤在左肩,伤口不深,但失血过多。她醒来时,烛光下,一双眸子亮得惊人。 “你是宋明郎?”她声音沙哑。 “正是。姑娘是?” “我叫青霓。”她挣扎坐起,“有人要杀你。今夜子时,渡口。” 明郎心头一震:“谁要杀我?为何?” “秦子岳。”青霓盯着他,“你今日拒绝陈公招揽,他们便不能容你活着。你若死,陈公可借为你平冤之名,清除政敌。你若活……便是隐患。” “你为何知悉?又为何救我?” 青霓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牌上刻着一只踏云青鸟——这是已故太傅苏舜卿的门下信物。明郎呼吸一滞:苏太傅,正是当年力主彻查边军贪墨、因而触怒张相,被贬病逝的那位直臣。 “我是苏太傅的义女。”青霓声音很低,“义父临终前说,满朝文武,唯你宋明郎在诗案中宁折不弯,是真君子。他让我……护你周全。” 子时将至。淇水渡口,风雪怒号。 明郎按青霓之计,披着自己的氅衣,戴斗笠,走向渡口。冰面上,果然有三人持刀候着。见他来,也不多话,挥刀便砍。 但他不是宋明郎——是青霓假扮的。 刀光剑影在雪幕中绽开。青霓虽负伤,剑法却精妙,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明郎伏在岸边枯苇丛中,掌心全是汗。忽然,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秦子岳。 “明郎,”秦子岳叹道,“你这是何苦?本可富贵荣华……” “秦兄,”明郎起身,拍去身上雪屑,“你可记得陇西军中,我们同饮血酒,誓要肃清边弊、还百姓太平?” 秦子岳面色微变。 “那时你说,大丈夫当‘一世奉家国,百年忘利名’。”明郎向前一步,“如今,你的家国何在?你的名,又是什么名?” 对岸,火光骤起。马蹄声如雷,转眼数十骑已冲破雪幕,将渡口团团围住。为首者白须紫袍,正是新任枢密使陈公。 “秦子岳!”陈公声如洪钟,“你勾结西夏、陷害忠良,今已证据确凿!拿下!” 秦子岳愕然,猛地看向明郎:“你……你设计害我?!” “是你害了自己。”陈公下马,走到明郎面前,长揖到地,“宋参军,陈某奉旨彻查边军通敌案,委屈你了。” 明郎还礼,目光却越过陈公肩头,看向冰面上被制服的秦子岳。那曾经谈诗论道的挚友,此刻眼中尽是疯狂与怨毒。 “陈公,”明郎缓缓道,“下官有一问:秦子岳所言,奉您之命招揽下官,可是真?” 陈公抚须的手顿了顿。雪落无声。 “是真。”老枢密使坦荡道,“但老夫要他招揽的,是当年陇西军中那个铁骨铮铮的宋参军,不是如今这个与西夏暗通款曲的秦子岳。”他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陛下密旨:着宋明郎复职,协查此案。功成之日,自有封赏。” 明郎没有接旨。他看向淇水。冰面下,暗流汹涌;冰面上,雪光映着火光,果真“长空万里琉璃滑”。 “下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这封冻的河,“恳请陛下,准臣……致仕归乡。” 满场皆寂。连秦子岳都忘了挣扎。 陈公深深看他:“你可知,这是抗旨?” “下官知。”明郎撩袍跪地,“琼州三载,臣日日面海自省。方知当年之祸,非因诗,非因直,而因臣以为,凭一腔热血、几篇文章,便可涤荡乾坤。实则朝堂如海,臣不过一粟。而今,”他抬眼,目光清亮如少年时,“臣愿做这淇水畔的一粒沙。沙虽微,可固河床;河床稳,方有清流。” 陈公默然良久。忽然仰天长笑:“好!好一个‘沙虽微,可固河床’!”他双手扶起明郎,眼中竟有泪光,“苏太傅临终前与老夫说,大宋未来,不在庙堂,在江湖。老夫今日……信了。” 他不再提旨意,只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入明郎手中:“这是老夫信物。他日若有所需,或天下有变,望君……莫忘今日之言。” 马蹄声远去,火光融入雪夜。渡口只剩明郎与青霓。她肩伤又裂,靠在残破的船板上,面色苍白如雪。 “你当真不走?”她问。 明郎摇头,撕下衣襟为她包扎:“苏太傅让你护我周全。如今,该我护你周全了。” 青霓笑了,这是明郎第一次见她笑,如冰河初裂,春水乍生。 开春三月,淇水解冻。 宋家庄办了桩喜事:宋家大郎娶亲,新娘是位外乡来的孤女,名唤青霓。婚事简朴,只请了乡邻。有人说新娘眉眼英气,不像寻常人家;有人说常见她在河边练剑,身姿如鹤。明郎只笑不语。 婚后,夫妻二人在河边建了座小小的“琉璃草堂”。明郎开塾授业,束脩随意,穷苦孩子分文不取。青霓则教乡间女子识字、防身。逢五逢十,草堂还开“讲古会”,明郎讲史,青霓说江湖,十里八乡的人都来听。 这日讲《史记》,说到屈原投江,有孩童问:“先生,屈原大夫那么有才,为什么非要死呢?活着不好吗?” 满堂寂静。窗外,淇水汤汤。 明郎沉默良久,道:“屈原大夫不是求死,是求生。” “生?” “嗯。肉身的生,有时;精神的生,无涯。”他望向堂下,那些眼睛亮晶晶的,像初融的河面上撒满的碎金,“屈原大夫选择了让他的精神,活在后世每一颗不甘苟且的心中。这选择,叫‘立德’。” 课后,青霓在河边等他。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色,果真“云镜淇光水”。她递来一封信,是陈公寄来的。信中说,秦子岳案已结,牵连者众,朝堂为之一肃。末了附诗一句: “道行与道尊,两义各千古。” 明郎将信就着河水点燃。灰烬落水,倏忽不见。 “不可惜么?”青霓问。 “可惜什么?”明郎牵起她的手。她掌心有茧,是握剑的痕迹,也是如今握锄的痕迹。 “经世济民的机会。” 明郎笑了。他指向河对岸:草堂炊烟袅袅,蒙童散学归家,母亲们立在门口呼唤。更远处,田野新绿,农人荷锄,有山歌隐隐传来。 “这难道不是经世?”他轻声说,“这难道不是济民?” 青霓靠在他肩头。暮色四合,第一颗星子亮在天际。 是夜,明郎梦见少年时。他站在汴京虹桥上,看漕船如织,看灯火如昼,胸中豪情万丈,觉得这天下,合该由他来担当。梦醒,身侧妻子呼吸匀长,窗外虫声唧唧。 他悄然起身,走进书房。展纸,研墨,就着月光写下: “初登大千阁,凭眺逸魂神……朝廷稀松柏,江湖厚隐沦。” 停笔,想起白日那孩童的问题。他添上最后几句: “脱屣忘轩冕,筑池涵绿蘋。开窗含日月,临楮眇蚨缗。” 写罢,东方既白。推开窗,晨雾如纱,漫过青青河畔草。有早起的农人在田间唱: “雨润花肥瘦哇——风来叶卷舒——仰高红日近嘞——望远渺空虚——” 明郎倚窗听着,忽然想起《论语》开篇那三句话。少时读,以为“志于道”最高,“据于德”次之,“依于仁”又次之,“游于艺”最末。如今方悟,四者本是一体:无艺,道不可亲;无仁,德无所依。而最高的道,或许就藏在这最平常的、开窗见日、俯首莳草的每一天里。 “夫君。”青霓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为他披上外衣,“想什么呢?” “在想……”明郎握住她的手,“嫣然倾世先生若点评此刻,该说什么。” 青霓想了想,笑:“或许会说:放雀怀仁,献鳩施惠,翠管银钩辉映。” 夫妻相视而笑。晨光破雾,洒在淇水上,整条河金光粼粼,果真“琉璃漫野新”。 而这琉璃之下,水恒长流。它记得冰封的凛冽,也记得春来的欢腾;记得载过的荣耀与苦难,也记得托起的平凡岁月。它只是流着,如这人间,如这千古的明月,照过黄金阙,也照过青草蓼花渡。 明郎忽然明白:归来,不是终途。 是另一次出发——向着那更辽阔的、在小小草堂与茫茫江湖之间的,某种不朽的抵达。 【嫣然倾世先生总评】 琉璃易碎,其质恒明;雪泥鸿爪,道在寻常。此篇以诗为骨,以史为肉,写尽士子进退之间的千古彷徨。明郎三变:初以“诗情”入世,再以“儒术”自守,终以“仁怀”立命。其归隐非避世,乃择战场也。淇水一脉,映庙堂之高、江湖之远,更映人心幽微处那不灭的星火。最妙“河床”之喻:不争滔滔之名,但塑清流之实。文似看山不喜平,此作百转千回处,皆在情理之内;结局拍案处,早伏于“冰兔碎琼津”之初心。可谓:诗心炼成道骨,风雪铸就琉璃。 ------------ 《琉璃谶》 一、谶起琼津 永昌三年冬,汴河封冻如琉璃带。寒月当空时,有客青衫负剑,踏冰而至洛阳城南。守卒提灯照见来者眉目,惊得倒退三步——竟是三年前投水而亡的状元郎,苏明琅。 “冰兔碎琼津。”苏明琅呵出白气,念出这句当年离京前写在御史台粉壁上的残诗。此刻月轮正映在冰裂处,碎玉般的光刺得人眼疼。 更夫敲过三更,苏明琅已立在大相国寺后的废园中。老仆苏忠举着风灯颤抖照他脸,忽地跪倒:“真是郎君...可那日明明从汴河捞起了...” “捞起了紫袍玉带,是不是?”苏明琅扶起老人,袖中滑出一物。苏忠就灯看时,是半块羊脂玉佩,裂纹处沁着暗红,正是当年御赐状元及第时一分为二的信物。另一半该在苏明琅投水前赠予的恩师、当朝太傅陈守仁手中。 “陈公何在?” 苏忠老泪纵横:“郎君‘仙游’后第三个月,陈公请辞还乡,船至瓜洲渡...连人带船烧成了琉璃盏。” 风灯骤然暗了暗。苏明琅仰面,见一片薄云掠过月轮,云边泛起奇异的彩晕,正是诗里“云镜淇光水”的天象。他忽然轻笑:“原来老师早将谜底写在诗里——云为镜,水为鉴,琉璃漫野时,该是真相大白日。” 二、大千阁谜 次日冬至,宫中赐宴大千阁。这七重楼阁新漆未干,是先帝临终前下旨所建,说是要“凭眺逸魂神”。苏明琅白衣散发直入宴厅时,满朝朱紫仿佛见了鬼。 御座上,年轻的天子执杯的手稳如磐石:“苏卿别来无恙?” “蒙陛下挂念,臣在阴司读到好诗,特来相和。”苏明琅从怀中掏出一卷焦边诗稿,“此乃三年前臣投水前夜,与陈太傅唱和之作。当日诗成十韵,今只余四韵流传在外——敢问陛下,剩下六韵在谁手中?” 殿中死寂。突然御史中丞王松柏摔杯而起:“狂生!分明是北辽细作假冒,来人——” “王大人且慢。”苏明琅转身,袖中忽然飞出数十片琉璃,叮叮当当落在蟠龙柱上,竟拼出一幅地图。有老臣眯眼细看,骇然道:“这、这是我朝与辽国边境屯兵图!” “正是。”苏明琅指其中一点,“此处名‘琼津渡’,三年前冬至,二百名押送军粮的厢兵在此失踪。次日岸边发现粮车,粮袋全换作了琉璃片。”他拾起脚边一片琉璃对着宫灯,“诸公请看,琉璃中可有玄机?” 灯影穿过琉璃,在青砖地上映出极小篆字。宰相吕夷简俯身细辨,脸色渐变:“这...这是陈守仁笔迹!” 地上八字:“儒术久闲用,诗情蒙垢尘。” 天子忽然离座,一步步走下丹陛。他在琉璃地图前蹲下,手指划过那些闪光碎片,停在“琼津渡”三字上:“苏卿可知,你‘投水’后第七日,朕在此处挖出二百具无头尸,皆着厢兵服饰。每具尸身怀揣一片琉璃,琉璃中嵌着一粒黍米。” 苏明琅闭目:“黍者,稷也。稷乃社稷。” “不错。所以朕建此大千阁。”天子站起,袖中滑出一卷黄绫,“阁成那日,有游方道士在阁顶题诗二句——诸卿可愿一听?” 黄绫展开,朱砂字如血:“长空万里琉璃滑,冰轮碾上黄金阙。” 满殿悚然。这分明应了苏明琅昨夜“冰兔碎琼津”之兆! 三、云镜幻影 宴散时已近黄昏。苏明琅出宫门,见一青衣小童捧锦盒等候:“家主请苏公子赴‘云镜之约’。” 锦盒中卧着一面青铜镜,镜背镌云纹,中心却非钮座,而是一孔。苏明琅举镜对西天,残阳恰从孔中穿过,在宫墙上投出一个光斑。光斑中隐隐有字,他细辨良久,浑身剧震。 是夜,苏明琅独上大千阁第七层。凭栏处,见洛阳城万家灯火竟如琉璃世界,忽然想起陈守仁当年教诲:“儒者当如琉璃,内外明澈,表里如一。”可此刻满城光华里,谁知哪盏灯下藏着噬人阴谋? 楼梯响动。上来的是个抱瑶琴的女子,素纱遮面,唯双眸如寒星。她置琴于案,指尖未触弦,阁中忽然响起琴音。 “陈公的‘无弦奏’。”苏明琅轻叹,“姑娘是陈公何人?” 女子不答,反问道:“苏公子可知‘云镜淇光水’下句何解?” “琉璃漫野新。” “新在何处?” 苏明琅一怔。女子掀开琴底暗格,取出一卷画轴。展开时,却是大宋全境图,但见山川城池皆以不同颜色琉璃标注,北境一线猩红刺目。 “三年前,琼津渡二百厢兵所押非粮,而是从辽国换回的十万斤琉璃料。”女子指尖点着地图,“这些琉璃料经特殊炼制,日光下呈青,月光下泛紫,灯火中显红——苏公子不妨想想,何种场合需此物?” 苏明琅脑中电光石火:“祭天!冬至祭天需琉璃器,日光下承天青,月下映紫微,火中照赤帝...”他倏然住口,因想起今年祭天本该由天子亲祀,三日前却突染风寒改由宰相代祭。 女子颔首:“那十万斤琉璃料,足够制成三千六百件祭器。但若在祭器内壁以药水绘符,遇热则显形...”她自怀中取出一片琉璃,呵气其上。白雾朦胧中,琉璃内竟浮出金丝般的纹路,细看是八个反字:“天命不祚,易鼎改元”。 “辽国萨满巫术!”苏明琅倒吸凉气,“祭天时燔火炙烤,琉璃内符文显形,届时万千臣民皆见天示异象...” “不错。但陈公截获此批琉璃料后,连夜命人重炼,将符文改为‘国泰民安,山河永固’。”女子收起琉璃,“此事被朝中内奸察觉,故有琼津渡灭口案。那二百厢兵实是陈公死士,押运的早已是普通琉璃。真料藏在别处。” 苏明琅急问:“藏在何处?” 女子指地图上一点。苏明琅俯身细看,浑身血液几乎冻结——那处标注,赫然是皇陵。 四、陵中棋局 七日后,冬至子夜。苏明琅持天子手谕入皇陵禁地。守陵老宦官提灯引路,穿过享殿时忽然驻足:“苏大人可听过‘琉璃骨’之说?” 灯影摇晃,照见殿中供奉的先帝画像。老宦官幽幽道:“永昌元年,先帝病笃时,有辽国使臣献药,言曰以琉璃粉合丹砂服之,可铸琉璃仙骨。先帝服三月,肌肤果透亮如琉璃。”他转身,眼中闪过诡异的光,“驾崩那夜,整座寝宫灿若琉璃世界,先帝遗蜕竟真的透明如水晶...” 苏明琅背脊生寒:“那遗蜕现在——” “自是秘不发丧,以檀木假人入殓。真身...”老宦官指向地宫深处,“苏大人要寻的琉璃料,与先帝遗蜕同在一处。” 地宫石门开启时,苏明琅看见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十万斤琉璃料堆成小山,莹莹生光。光晕中心,水晶棺内卧一人,通体透明如琉璃,五脏六腑隐约可见。而那面容,竟与当今天子有七分相似。 “先帝遗诏在此。”老宦官奉上铁函。苏明琅展开绢诏,只读三行便天旋地转: “朕自知中巫蛊之术,蜕为此形。然此琉璃骨乃天赐良机,可施‘偷天换日’之计。着陈守仁密炼十万斤琉璃料,悉数制成朕之法身,分藏天下名山。待辽国以巫术乱我祭天时,三千六百法身同现异象,则天下皆知朕已登仙,当庇佑大宋国祚...”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琉璃谶”!先帝以身为饵,要借敌国巫术,演一场震惊天下的神迹! “可惜陈公未及全功。”老宦官叹息,“琉璃法身只制成三百具,便因琼津渡案中断。剩余琉璃料藏于此,以待有缘人。”他忽然跪下,“老奴奉陈公遗命,在此等候三年矣。公子请看——” 他掀开棺底暗道。苏明琅执灯而下,见地窖中整齐排列三百琉璃人像,皆为先帝容貌。每具心口处嵌一片玉牌,刻着不同州府名称。 “祭天那日,若三千六百琉璃像同现于世,确可成神迹。但若只有三百具...”老宦官声音发苦,“那便是妖术惑众,足以动摇国本。” 苏明琅抚过冰凉琉璃,忽问:“当今圣上可知此事?” “知,亦不知。”老宦官意味深长,“陛下知有琉璃计,却不知先帝遗蜕在此。陈公临终前嘱托:此计成则国运延,败则天下乱。故必待一人,能解‘冰兔碎琼津’之谶者,方可启用。” 苏明琅摸出怀中半块玉佩。几乎同时,所有琉璃像心口的玉牌突然发出微光,光线在空中交织,竟映出一幅星图。星图流转,最终定格成四句诗: “脱屣忘轩冕,筑池涵绿蘋。开窗含日月,临楮眇蚨缗。” 正是当年与陈守仁唱和之作的末四韵!苏明琅泪如雨下——原来老师早将答案藏于诗中。“临楮”即临纸,“蚨缗”乃钱币,合而解之:关键在纸币。 大宋交子! 五、交子乾坤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汴京交子务突遭火焚,三百万贯新印交子化为灰烬。但奇的是,灰烬中清理出无数琉璃片,片上以微雕之术刻着全套交子印版纹样。 宰相吕夷简奉命查验,在琉璃片中发现更惊人的秘密:这些纹样与真印版有九成九相似,唯独“大宋通行宝钞”六字中的“宋”字,多一点一横。 “此乃辽国仿制交子之母版!”吕夷简连夜入宫,“辽人欲以伪钞乱我经济,幸得此番火灾...” “不是幸得。”御案后的天子放下茶盏,“是苏明琅纵的火。” 吕夷简愕然。天子自袖中取出一张交子,对着宫灯照看:“那夜大千阁宴后,苏卿密奏:辽国巫术只是幌子,真正杀招在经济。他们以十万斤琉璃料为饵,实则在琉璃中藏入伪钞印版纹样。待祭天时琉璃显字,各地细作便按纹样雕刻印版,同时发行伪钞,不出一月,大宋经济崩矣。” “陛下圣明!那苏明琅现在——” “他在做陈守仁未做完的事。”天子推开窗,见汴河上无数河灯顺流而下,每盏灯芯竟都嵌着琉璃片,映得满河流光溢彩,“你看,他在用先帝的琉璃法身,给天下人讲一个故事。” 吕夷简趋前细看,浑身剧震——那些河灯中的琉璃片,分明是三百具先帝法身的碎片!每片上浮现小字,连缀成篇,竟是琼津渡惨案真相,及辽国经济战之阴谋。此刻数十万汴京民众正聚集河边,争睹这旷古奇观。 “苏卿以身为饵,诱出朝中内奸;以火为引,毁去伪钞母版;如今更以琉璃为书,昭告天下真相。”天子轻叹,“嫣然倾世先生评诗曰‘道行与道尊,两义各千古’,朕今日方懂——陈公之道在忠,苏卿之道在智,皆为道尊。” 话音未落,钟楼方向忽然传来巨响。但见大千阁顶光芒万丈,三百琉璃碎片汇聚成巨大光柱,直冲霄汉。光柱中缓缓浮现先帝法相,祥云环绕间,有洪钟般的声音传遍汴京: “朕以琉璃身,护汝琉璃世。奸邪尽涤荡,山河永固时。” 万民跪拜。吕夷简老泪纵横间,忽然瞥见光柱边缘有个白衣身影一闪而逝,怀中抱着一具瑶琴。 六、尾声:琉璃世 三年后,杭州孤山。梅林深处新起一座“云镜草堂”。有樵夫说,常听草堂中传出琴声,时而清越如冰裂,时而温润如春水。 这日雪霁,草堂窗扉大开。苏明琅正临窗摹帖,忽闻身后轻笑:“苏公子临的可是《兰亭序》?” 他笔锋不乱:“摹的是‘放雀怀仁,献鳩施惠’八字。嫣然先生以为如何?” 青衣女子摘下面纱,赫然是当年大千阁上的抚琴人。她焚一炉香,慢调琴弦:“那夜三百琉璃法身显圣后,天子彻查朝堂,揪出辽国细作二十七人。王松柏狱中自尽,留书称‘一念之差,万死莫赎’。苏公子可知,他那一念为何?” 苏明琅搁笔:“可是为子?” 嫣然颔首:“其幼子被辽国扣为人质。细作许诺,事成后以十万斤琉璃料为酬——那些琉璃料中,藏着可解他子所中奇毒的丹药。”她拨出一个泛音,“苏公子当年‘投水’,可是为查此事?” “是,也不全是。”苏明琅望向窗外琉璃世界般的雪景,“我奉师命假死脱身,实为潜入辽国。在辽国三年,所见最惊心者,非刀兵,非巫蛊,而是他们仿制的交子已流通于西夏、大理,甚至南海诸国。经济之战,杀人无形啊。” 静默良久。嫣然忽道:“那十万斤琉璃料,天子已命人悉数熔了,铸成三百六十面‘云镜’,分悬各州府衙门。镜背铭十六字:‘以民为鉴,以史为镜,琉璃明澈,乾坤清平’。” “好一个‘琉璃明澈’。”苏明琅展眉而笑,笑意渐深,“姑娘可知,陈公临终前给我留了最后一谜?” 他自怀中取出那面云纹铜镜,呵气其上。雾气中浮现四行新诗: “雨润花肥瘦,风来叶卷舒。仰高红日近,望远渺空虚。” 嫣然凝视良久,忽然泪落:“这是...陈公绝笔?” “是预言。”苏明琅将镜面对准窗外,阳光穿过镜孔,在粉墙投出一片光斑。光斑中,竟显出极淡的第五、第六韵: “奇逸人中骥,开张龙化鱼。盛隆祈大德,斯意访仙闾。” 嫣然怔住:“这...这不是苏公子当年与陈公唱和的诗,这是全新的!” “不错。所以我这三年遍访名山,终于在三清山一处古观,寻到了后半卷。”苏明琅自书架深处取出一只铁匣,打开时幽光流转,“姑娘请看——” 匣中卧着十片琉璃,拼成一幅完整的星图。图侧小楷题跋,正是陈守仁笔迹: “余观天象二十载,知大宋百年后有场浩劫。辽国之患不过癣疥,真正大劫来自海上,来自一种可裂石开山的黑粉,来自万里之外铁鸟横空的国度。今以琉璃藏此天机,待有缘人解之。或可为我华夏,续命三百秋。” 嫣然抚过琉璃片,触手温润如君子之德。她忽然明白了一切:陈守仁以身为棋,苏明琅以命为注,下的从来不是一朝一代的棋局,而是千年文明的生死劫。 窗外暮色四合,第一颗星亮起时,草堂内琉璃星图也开始发光。星光与琉璃光交融处,渐渐浮现出更加遥远的未来图景——有巨舰破浪,有电光纵横,最终定格在一轮皎月之下,月中有玉兔捣药,药杵起落间,琼浆溅作满天星辰。 “冰兔碎琼津...”嫣然喃喃。 苏明琅推开所有窗扉。月光汹涌而入,将整座草堂、整片梅林、整座孤山,都浸成了透明的琉璃世界。他在万丈清辉中提起笔,在云镜背面补上最后两句谶语: “琉璃代代铸,明澈世世心。千古一轮月,长照读书人。” 笔落时,天涯共此月,山河俱琉璃。 ------------ 《琉璃阙》 景祐三年秋,渝州书生沈怀素赴考落第,归舟过瞿塘,忽见崖壁隐现朱文。攀藤视之,乃天然石罅成“大千阁”三字,内有檀木匣函《冰兔集》孤本。是夜泊船鬼城,灯下展卷,墨香挟霜气扑面而来。 卷一琼津裂 “明郎归故里,冰兔碎琼津。” 永徽十七年冬,御史中丞裴明郎贬谪琼州三年后,奉密诏星夜还朝。腊月二十三,漕船至汴河七里渡,忽见月轮中迸出琉璃色裂纹,如冰玉乍破,银津倾天。岸上拾遗童子皆唱:“冰兔碎,琼津裂,云镜开,真龙灭。” 裴明郎按剑疾行入宫,但见紫宸殿前立着个蓑衣人——正是三年前因“河图案”流放岭南的司天监少监苏淇光。两人相顾无言,唯见殿角铜鹤口中徐徐垂下素绢,上书二十字: “云镜淇光水,琉璃漫野新。初登大千阁,凭眺逸魂神。” “苏兄,”裴明郎掸去肩上月光,“圣上何在?” 苏淇光自怀中取出一面透光铜镜。镜中映出垂拱殿:三十六岁的新帝李昀正以金杵捣药,丹炉青烟化作八条小龙,钻入殿柱蟠螭口中。檐角铁马骤响如磬,皇帝忽然回首——镜面“砰”然龟裂。 寅时三刻,掌印太监捧出诏书:着裴明郎即刻赴琅琊郡,督建海上“大千阁”。满朝哗然。工部尚书崔璞当庭冷笑:“蓬莱求仙,秦皇旧梦。今河朔饥荒,西夏犯边,却耗百万缗造镜阁,岂非亡国之兆?” 裴明郎伏地接旨时,瞥见黄绫边缘沾着星点绿蘋汁——那是御池独有的荇菜。 卷二隐沦书 大千阁建于琅琊台东海墟。工匠潜至十丈深处,得沉船龙骨为基,珊瑚筑墙,蚌壳为瓦。阁成之日,裴明郎独登第九层“云镜厅”。 北窗含泰山,南牖纳吴楚,东轩吞渤海,西槛吐昆仑。中央悬一面丈二“周天镜”,竟将九州城池、市井巷陌尽收其中。镜中忽现奇景:东京汴梁的理学家程颐在书院讲“格物致知”,衣袖却抖落波斯金币;杭州知府苏轼题写惠民药局匾额,砚台下压着青苗债券;终南山隐士陈抟一梦三十六日,枕边《易经》夹着枢密院密函。 裴明郎悚然而悟,提笔在镜背题诗: “儒术久闲用,诗情蒙垢尘。起馀怀有子,普世岂无人。” 墨迹竟渗入镜面,化作流云散去。是夜狂风摧阁,晨起时,镜中映出的已是三年后景象:朝堂朱紫尽换,江湖烽烟四起。最奇者,苏淇光竟在终南瀑布下结庐,门悬木牌“水月仙游处”。 裴明郎弃官往寻。至终南山,但见苏淇光正与樵夫对弈,棋枰以青苔为界,石子作子。见故人来,苏淇光推枰长吟: “朝廷稀松柏,江湖厚隐沦。仙游忽来去,轮替复冬春。” 言罢掷出一卷《河图洛书衍义》。裴明郎展卷至末页,赫然见永徽十五年春,自己弹劾司天监“妄言天象”的奏章草稿。原来当年那场震动朝野的“河图案”,始作俑者正是时任监察御史的裴明郎。 “苏兄早知是我...” “知又如何?”苏淇光劈竹煮泉,“若无那场流放,苏某怎会勘破云镜之秘?裴兄又怎会督造大千阁?” 泉沸时,竹筒内浮起一片琉璃瓦——正是大千阁顶的螭吻残片。 卷三绿蘋谋 裴明郎携瓦片潜入汴京。昔日御史台同僚皆避如蛇蝎,唯翰林学士苏舜钦深夜叩门,袖出一卷《海内异器图》:“此物出自波斯占星师,名‘轮回晷’,可照三世因果。” 两人潜至金明池废殿,按图索骥,竟在藻井暗格发现铜晷。月光透窗时,晷针指向池中枯荷。裴明郎踏冰挖掘,铁锹触硬物——是永徽帝御用鎏金砚,内藏血诏: “朕闻大道如砥,明晦有时。今炼外丹误服汞毒,大渐之期,特敕裴卿:大千阁非为观星,实乃镇海眼。阁底珊瑚礁下,锁着前朝‘绿蘋龙脉’。朕崩后三月,可启龙脉,助太子革新弊政。” 署名日期竟是两年前。裴明郎浑身战栗:若圣上三年前已崩,如今垂拱殿中是谁? 苏舜钦忽指池面倒影:东北角观稼殿亮起烛火。二人逾墙窥看,只见“皇帝”正对铜镜敷粉,人皮面具半褪,露出清癯真容——竟是因谋逆被诛的前太子少师、理学大家周敦颐! 假皇帝对镜自语:“莲出淤泥,朕出寒门。当年尔等嫌朕倡‘太极说’是怪力乱神,今借永徽皮囊行新政,三载垦荒增田七万顷,市舶税收翻倍。孰为真龙?” 屏风后转出个道装女子,嫣然倾世,手持玉圭——正是三年前暴毙的赵国大长公主。她抚掌笑叹:“放雀怀仁,献鳩施惠,翠管银钩辉映。皇叔这番偷天换日,倒比真天子更仁德。” 裴明郎惊退踩碎枯枝。殿内烛火骤灭,唯余公主清歌绕梁:“雨润花肥瘦,风来叶卷舒。仰高红日近,望远渺空虚...” 卷四两义骨 裴明郎星夜逃往琅琊。将至海滨,忽见大千阁方向红光冲天。老渔夫嘶喊:“阁塌了!海里冒出座琉璃城!” 但见月下沧海,珊瑚宫阙参差林立,中有碑铭灿若星河: “开窗含日月,临楮眇蚨缗。道行与道尊,两义各千古。” 碑阴浮出周敦颐《太极图说》全文,每字皆以明珠嵌成。最奇者,“无极而太极”五字竟用裴明郎笔迹。 “原来如此...”裴明郎大笑坠泪,“所谓绿蘋龙脉,实是海气折射形成的蜃楼秘卷。周公用大千阁作透镜,将毕生学说投影于天,待后世有缘人观之。至于皇权更替...” “不过是镜花水月。”苏淇光自礁后转出,怀中抱着那面周天镜。镜中正映出垂拱殿新景:假皇帝撕下面具,恢复周敦颐本来面貌,在朝会上宣布“先帝托梦禅位”,而后携公主遁入终南。满朝文武面面相觑,竟无一人质疑——因这三载政绩,确比永徽朝清明十倍。 “然裴兄可知,”苏淇光翻过铜镜,背刻八字:“奇逸人中骥,开张龙化鱼”,“周先生临行前,托我转赠此镜。他说满朝朱紫,唯你敢以御史之身,追查皇帝真假。这才是儒者真骨。” 裴明郎抚镜沉吟:“然则真天子何在?” 海雾忽散,东方既白。琉璃城阙渐化晨曦时,最高楼阁传来熟悉的药杵声。二人踏浪登楼,但见永徽帝李昀披发跣足,正以金杵捣炼晨曦,丹鼎中霞光流转。见臣子至,皇帝莞尔: “朕服汞后自知不久,故求周公代政三年。彼怀仁术,朕修仙道,各得其所。今大丹将成,可愿同赴方壶?” 言罢挥袖,大千阁遗址轰然升起八十一阶玉梯,直入云霭。裴明郎却后退三步,整冠肃拜: “臣愚钝,宁守人间四季——春看花瘦,秋听叶舒,夏畏日近,冬观空虚。” 永徽帝怔然,继而抚掌长笑。笑声响彻沧海时,帝影随琉璃城阙渐淡,唯余一卷《太极图说》飘落裴明郎怀中。展开时,首页朱砂小楷新题: “王者复归来,嘉歌盈素月。利贞康泰通,安逸待英发。诗酒夜携游,流觞曲水没。一生最美情,两义惟真骨。” 苏淇光忽指东方:“看!” 旭日跃海处,新帝登基大典正在举行。年轻太子李煦接过传国玺,首道诏书竟是“罢大千阁余役,改设海事监”。而终南山云深处,周敦颐与公主对弈松下,石枰裂处,一株绿蘋亭亭而生。 尾声琉璃滑 景祐四年春,沈怀素抵家,以《冰兔集》残卷示渝州学正。学正抚卷惊呼:“此永徽朝裴明郎遗墨!然则末尾数页...” 残卷恰断于“两义惟真骨”。沈怀素怅然若失,当夜梦入琉璃城阙,见裴明郎白发青衫,正临海刻碑。碑文乃《冰兔集》全本,最末有跋: “靖康元年,金兵破汴。有儒生负碑入海,见巨鳌负城东去。余魂魄栖于蜃气,每甲子现形一次,待通晓‘道行与道尊两义’者,传此奇案。” 沈怀素惊醒,闻窗外更夫唱时辰。推窗见月,恰是冰轮碾过黄金阙的琉璃天色。案头《冰兔集》无风自动,残页间隙,缓缓浮现出苏淇光的朱批注疏: “长空万里琉璃滑,原是人心照太虚。” 晨钟响时,墨迹如朝露消散。唯砚池内,一叶千年绿蘋,正缓缓舒展新芽。 跋:此文以诗为骨,以镜为眼,铺陈三重幻界:朝堂权谋、江湖隐逸、海外仙踪。明线叙偷天换日奇案,暗线藏儒道义理之思。琉璃、冰兔、绿蘋诸意象贯穿始终,至尾声方揭“书中书、镜中镜”之结构。史载永徽帝确因服丹暴毙,周敦颐晚年行踪成谜,今以蜃楼说弥缝史阙,或可谓“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 《鹿鼎结义录》 康熙三年春,扬州瘦西湖畔忽现异象。是日午时,湖心漩涡骤起,云雾翻腾竟现七彩光华,岸上观者如堵。忽闻破空之声不绝,十数身影自光中坠出,落于湖心小瀛洲上。待云开雾散,只见岛上横七竖八卧着十四人,衣着各异,时代不同,却皆昏迷不醒。 先醒者乃一锦衣少年,面如冠玉,腰间悬剑,正是《碧血剑》袁承志。他扶额起身,见周遭众人,神色惊疑。继而一虬髯大汉翻身跃起,手按刀柄,环顾四望,乃是《天龙八部》萧峰。随后,《射雕英雄传》郭靖、《神雕侠侣》杨过、《倚天屠龙记》张无忌等陆续苏醒,面面相觑,各报姓名,方知皆非同时代之人。 最后醒来者,头戴瓜皮小帽,身穿宝蓝缎袍,眼睛骨碌碌转,正是韦小宝。他见这般阵仗,不惊反喜,暗道:“辣块妈妈,这许多大侠聚在一处,若不趁机结交,岂非枉费老天安排?” 众人正自惊疑,湖心忽现一石碑,上书:“时空错乱,缘聚于此,需十四人结为异姓兄妹,方得各归本位。”字迹随现随隐,如水中倒影。 黄蓉(《射雕英雄传》)聪慧绝伦,略一思索便道:“此事蹊跷,然既遇奇缘,不妨依言而行。”赵敏(《倚天屠龙记》)却冷笑道:“焉知非奸人设局?”小龙女(《神雕侠侣》)静立不语,只望着杨过。王语嫣(《天龙八部》)怯生生立于段誉身侧。 韦小宝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揖道:“诸位大侠,小子韦小宝,本是个不成器的。今日得遇诸位英雄豪杰、女中诸葛,实是三生有幸。既上天有此安排,何不效法桃园结义,结为异姓兄妹?一来全了天意,二来他日江湖相见,也有个照应。” 郭靖忠厚,点头称善。萧峰豪迈,亦不反对。唯令狐冲(《笑傲江湖》)笑问:“小宝兄弟,你欲如何排序?” 韦小宝心中早有计较,面上却装作为难:“这个……按年纪排,恐有失礼数;按武功排,又伤和气。不如——”他自怀中掏出两粒骰子,“天意最大,咱们掷骰子定顺序,点数大者为兄,如何?” 众人皆愕然。杨过独臂抱胸,似笑非笑:“有趣。”张无忌温言道:“既如此,便依韦兄弟。”众女侠中,任盈盈(《笑傲江湖》)掩口而笑,霍青桐(《书剑恩仇录》)微微蹙眉,周芷若(《倚天屠龙记》)冷眼旁观。 于是十四人轮番掷骰。韦小宝暗将水银骰子掉包,手法精妙,竟无人察觉。一番投掷下来,萧峰掷出十一点,为最长;郭靖十点,次之;第三竟是韦小宝,掷出十二点——原来他这两粒骰子,最大可掷二十四点。 黄蓉眼尖,似有所疑,却笑而不语。赵敏轻哼一声,显然看破不说破。 序齿既定,十四人于岛中设香案,以水代酒,对天盟誓。韦小宝跪在第三位,心中窃喜:“萧大王、郭大侠是我大哥二哥,今后江湖横着走也!” 礼成,天色骤暗,湖心再现漩涡。石碑又现字迹:“既结金兰,当共渡一劫。岛下沉有前朝秘宝,取得之,时空之门方开。” 萧峰朗声道:“既如此,萧某先行探路。”纵身跃入漩涡。众人紧随其后。韦小宝本想溜边,却被杨过单手提住,一并带入水中。 水下别有洞天,竟是一座沉没地宫。石壁刻满武学图谱,乃唐宋年间遗物。众人正自观看,忽闻机括声响,石门轰然闭合,水位上涨。 郭靖运起降龙十八掌击向石门,竟只震落些许灰尘。张无忌以九阳神功试之,亦然。黄蓉察观地势,忽道:“此门需十四人同运内力,按某种顺序触发机关方可开启。” 石壁上现出十四星座图案,下刻小字:“以结义顺序,各就其位,内力相济,生生不息。” 韦小宝暗叫苦也,他那点微末内力,如何能与这些高手相济?果然,众人各就各位,将内力传入石壁,至韦小宝时,气息陡然一滞,阵法将破。 危急时刻,黄蓉忽道:“小宝内力虽弱,却可作枢纽。诸位将内力传我,我转化后经小宝导入阵眼。”原来她看出此阵暗合奇门遁甲,需一全无门派根基者作引。 韦小宝只觉数股浑厚内力经黄蓉转化后入体,暖洋洋甚是舒服,下意识导引而出。石门轰然中开,众人闪身而出,水位骤降。 地宫深处,果有秘宝——非金非玉,乃是十四枚玉佩,上刻各人生辰八字及星座。韦小宝那块,刻的竟是“天机星”。 赵敏拈起玉佩,若有所思:“这天机星,主智慧变通,倒是合了某人。”说着瞟了韦小宝一眼。韦小宝干笑两声,忙将玉佩揣入怀中。 出得地宫,重回小瀛洲,天色已暮。石碑再现:“金兰既成,各归本位。然需立约,此后江湖相遇,当以兄弟姊妹相称,守望相助。” 十四人互道珍重,湖心光华又起。韦小宝最是滑头,抢先一步踏入光中,口中嚷道:“大哥二哥,各位兄弟姊妹,小弟在北京城恭候大驾!” 光影流转间,十四人各归其位,仿佛大梦一场。 康熙二十一年,北京城。 韦小宝已是鹿鼎公,权倾朝野。这日正在府中与七位夫人闲话,忽报有客来访,自称“萧姓故人”。 韦小宝心头一跳,忙出迎,果见萧峰立于庭中,风尘仆仆。兄弟重逢,把臂言欢。萧峰道自雁门关一役后,竟未死,流落塞外多年,近日方归中原。 正叙话间,又报“郭靖、黄蓉夫妇来访”。韦小宝又惊又喜,迎入府中。郭靖说起襄阳之事,黄蓉则笑问:“三弟这些年,可还掷骰子?” 忽有侍卫急报:“城外有蒙古兵异动,似要攻城。”萧峰拍案而起:“二弟守襄阳,大哥今日便与你同守北京!”郭靖亦道:“正该如此。” 韦小宝眼珠一转,道:“二位哥哥且慢,待小弟设一计。” 他让萧峰率三百亲兵,扮作御前侍卫,高举龙旗,在城头来回巡视。又让郭靖于校场演练降龙十八掌,声震数里。蒙古探子见北京城守备森严,有绝世高手坐镇,果然退去。 此事传入宫中,康熙闻之,召韦小宝入宫询问。韦小宝只说有两位江湖异人相助,含糊带过。康熙也不深究,只笑道:“小桂子总能给朕惊喜。” 此后数月,金兰中人竟陆续现身北京。 张无忌携赵敏、周芷若同来,说是寻访故人。杨过与小龙女自古墓而出,游历至京。段誉带着王语嫣、令狐冲与任盈盈结伴同行,霍青桐为回族之事入京觐见,袁承志本在华山,闻讯亦至。 十四人竟于北京重聚,实乃奇缘。 韦小宝于鹿鼎公府大摆筵席,十四人分坐两桌,说起别后种种,恍如隔世。萧峰说起塞外风光,郭靖谈及襄阳防务,杨过道及南海波涛,张无忌说起海外见闻。众女亦各述经历,黄蓉与赵敏时而机锋相对,霍青桐与周芷若静听不语,小龙女与王语嫣气质相类,任盈盈与阿珂(韦小宝夫人之一)竟聊得投机。 酒过三巡,韦小宝忽拍案道:“当日结义仓促,未尽其欢。今日重聚,当再续前缘。小弟有一提议——”他自怀中取出十四枚玉佩,“此乃当日地宫所得,你我十四人,何不以此玉佩为凭,成立一会,名曰‘金兰盟’,守望相助,祸福与共?” 众人皆称善。唯令狐冲笑问:“盟主何人?” 韦小宝嘿嘿一笑:“自然是大……” “慢。”黄蓉忽道,“当日排序,乃掷骰而定。今日既重聚,当重新论序。” 赵敏接口:“不错。依我看,不若按对天下苍生贡献而论。” 韦小宝心中叫苦,他这鹿鼎公虽有权势,却是溜须拍马而来,如何与郭靖守襄阳、萧峰阻辽兵相比? 郭靖却道:“三弟虽不曾守城卫疆,然其周旋朝堂,安抚四方,使百姓免遭战乱,亦是功德。” 萧峰亦道:“二弟所言极是。何况当日排序已定,岂可更改?” 杨过忽笑道:“我倒有个主意。你我十四人,各有所长。不若设十四令,各掌一令。遇事时,谁最擅长谁主事,如何?” 众人皆道妙极。于是议定:萧峰掌“侠义令”,主江湖公道;郭靖掌“忠勇令”,主家国大义;韦小宝掌“机变令”,主谋略周旋;杨过掌“情义令”,主恩怨调解;张无忌掌“仁心令”,主医道救助;令狐冲掌“逍遥令”,主洒脱自在;段誉掌“文雅令”,主礼仪文书;袁承志掌“正气令”,主规矩法度。 女侠中,黄蓉掌“智慧令”,赵敏掌“决断令”,小龙女掌“清心令”,王语嫣掌“博闻令”,任盈盈掌“音律令”,霍青桐掌“统帅令”,周芷若掌“毅志令”。 十四令既成,以玉佩为凭。约定每三年一聚,若有急事,可凭令相召。 是夜,月明星稀,十四人于庭院中焚香再拜,盟誓天地。韦小宝跪在当中,左右看看,心中忽生感慨:“我韦小宝出身勾栏,不过是个小混混,竟能与这些大英雄大豪杰结为兄弟,当真如梦似幻。” 忽闻箫声起,是任盈盈吹奏《笑傲江湖》;霍青桐拔剑起舞,剑光如练;段誉以指为笔,在地上书就“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郭靖与萧峰对饮,豪气干云;杨过与小龙女并肩望月,情意绵绵;张无忌正为周芷若把脉诊病;赵敏与黄蓉对坐弈棋,棋枰上杀得难解难分;王语嫣与阿珂说着女儿家话;令狐冲拎着酒壶,斜倚廊柱;袁承志与陈近南(韦小宝师父,恰来拜访)论剑。 韦小宝看着这一幕,忽觉眼眶发热,忙举杯道:“诸位哥哥姐姐,小弟敬大家一杯!愿咱们金兰之谊,天长地久!” 众人举杯共饮,欢笑达旦。 此后数年,“金兰盟”之名渐传江湖。十四令主虽不常聚,然一方有难,八方来援。 康熙二十四年,云南沐王府叛乱,韦小宝奉命平乱。军情危急时,霍青桐率回族勇士自天而降,赵敏出奇计断叛军粮道,郭靖、萧峰亲临阵前,叛军见之丧胆,不战而溃。 康熙二十七年,华山派内乱,令狐冲凭逍遥令调停,袁承志以正气令整肃门规,段誉以文雅令重撰派谱,周芷若以毅志令助其重整旗鼓。 康熙三十年,江南瘟疫,张无忌携仁心令至,与胡青牛之女胡菲共同施治。黄蓉以智慧令调度物资,王语嫣以博闻令查考古籍药方,三月方止。 韦小宝周旋朝堂,每每遇险,总有兄弟姊妹相助化险为夷。其七位夫人亦与众女侠相交甚笃,苏荃与霍青桐论兵法,阿珂与王语嫣习书画,双儿与小龙女学清心之法,曾柔与任盈盈练音律,沐剑屏与方怡随赵敏习机变,建宁公主虽贵为皇家,却最喜听黄蓉说故事。 康熙三十五年,韦小宝年届不惑,上表请辞。康熙准奏,赐金还乡。 临行前,金兰盟十三人齐聚扬州,为韦小宝送行。酒至半酣,黄蓉忽道:“三弟,当日地宫之中,你那对骰子……” 韦小宝知事已泄,讪笑道:“二嫂慧眼,小弟那点伎俩,果然瞒不过。” 赵敏冷笑道:“何止二嫂,我等皆看破不说破罢了。” 萧峰哈哈大笑:“三弟机变,正是我盟所需。若非你当日提议掷骰,焉有此番奇缘?” 郭靖点头:“大哥所言极是。顺序本不重要,情义才是根本。” 韦小宝心中感动,举杯道:“诸位哥哥姐姐明知小弟弄诈,却不点破,全我颜面。此恩此德,小宝永世不忘。” 杨过笑道:“你若不弄诈,便不是韦小宝了。” 是夜,十四人再游瘦西湖,至小瀛洲上。月光如水,湖面如镜。忽见湖心再现漩涡,光影流转,竟现出当年地宫景象。 众人惊异间,石碑又现,字迹闪烁:“金兰盟成,天下共证。十四令主,时空归一。此后江湖,再无阻隔,可自由往来。” 光影渐散,每人手中玉佩同时发光,随即隐入掌心,化为印记。 黄蓉沉吟道:“看来当年时空错乱非偶然,乃是上天欲成此盟。” 赵敏抚掌笑道:“妙极!从今往后,咱们这些不同朝代的人,倒可常来常往了。” 韦小宝最为欢喜:“如此甚好!小弟在扬州建一大宅,专候各位哥哥姐姐光临!” 笑声中,十四人携手立于洲上,看东方既白,朝霞满天。 此后,江湖上多了一段传说:若有急难,寻十四令主任何一位,必得相助。而扬州瘦西湖畔,常有人见异士出入,或僧或道,或男或女,或古装或时服,皆气度不凡。 韦小宝于湖畔建“金兰别苑”,十四令主常聚于此。郭靖、黄蓉说襄阳旧事,萧峰道塞外风光,杨过、小龙女谈古墓幽情,张无忌、赵敏、周芷若论江湖恩怨,令狐冲、任盈盈奏琴箫和鸣,段誉、王语嫣吟诗作对,霍青桐、袁承志议天下大势。 韦小宝穿梭其间,时而与这个斗酒,时而与那个戏谑,好不快活。七位夫人亦各得其乐,与诸位女侠相交莫逆。 这一日,众人在别苑中饮宴,韦小宝忽发奇想:“咱们十四人既结金兰,何不共著一书,记此奇缘?” 黄蓉笑道:“三弟这个主意好。不若名之《金兰奇侠传》。” 赵敏道:“太俗。不若叫《十四令主演义》。” 小龙女轻声道:“《跨世缘》如何?” 众人各抒己见,争执不下。最后公推王语嫣取名。王语嫣沉吟片刻,道:“不若名之《鹿鼎结义录》如何?既点明三弟,又寓结义之事。” 众人皆称妙。于是推段誉主笔,黄蓉、赵敏为谋,王语嫣考据,余者各述其事。书成之日,十四人各留印记,藏于金兰别苑密室之中。 后世有人于扬州旧书摊购得残本,字迹斑驳,依稀可辨韦小宝、萧峰、郭靖等名,以为小说家言,付之一笑。唯书中夹一纸笺,上书: “天地为证,日月为鉴。十四金兰,义薄云天。时空可越,此心不易。后人有缘,当知其真。” 纸末有十四枚印记,形态各异,或龙或凤,或星或月,或花或剑,排列成圆,生生不息。 然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只说那金兰盟十四令主,自此常聚扬州,笑谈江湖,闲看风云。韦小宝每于酒酣耳热之际,必举杯道: “人生一世,知己难求。我韦小宝何德何能,得与诸位英雄豪杰结为兄弟姊妹?此乃天赐奇缘,当浮一大白!” 众人举杯应和,笑声直达云霄,惊起湖鸥一片,振翅飞入烟波浩渺之处,不知所踪。 ------------ 《水流西》 一 宣纸上的鱼,在氤氲的水汽里游了三百余年。 书画修复师沈溪云隔着玻璃展柜,看八大山人那幅《孤鱼图》。墨色极简,不过三五笔,鱼眼翻白,满纸空寂。展览标签写着:“清,朱耷,纸本墨笔”。她站了许久,直到闭馆铃声响起。 走出博物馆时,城西的桂花正开得浓烈。那香气霸道,躲不开,推不掉,让她想起老宅院中那棵。母亲曾说,沈家祖上在苕溪边有座书斋,唤作“木樨山房”,门前有桂树九株。民国时战乱,宅子毁了,族人四散,只剩下一只樟木箱,里头装着些残卷零缣。 沈溪云租住的公寓在郊外,小区植满桂树。秋深时,金粟铺地,她总绕着走——那香气太像记忆里的味道,而记忆总是骗人。 夜里,她接到师傅电话。 “溪云,有件急活。”师傅声音沙哑,“西泠印社的老朋友送来一卷东西,说是苕溪边老宅拆墙时发现的,残得厉害,但可能……和你家有些渊源。” 她心下一动。 二 修复室在城南一条陋巷深处,门楣悬着“补天阁”三字隶书匾,漆已斑驳。师傅姓顾,年逾七旬,修复古字画五十余载。沈溪云推门时,他正对灯看一卷焦褐的绢本。 “来了。”顾师傅不抬头,“自己看。” 工作台上,残卷展开约二尺见方,绢色沉黯,多处脆裂。墨迹漫漶,勉强可辨是幅山水:近处溪流,中景茅舍,远山如黛。题款处只剩半个“沈”字,钤印模糊难认。 “这画……”沈溪云凑近细看。 “看这里。”顾师傅用镊子轻点右下角。极隐蔽处,有淡朱砂印迹,形若凤尾。 “这是……” “明末清初,苕溪沈氏‘桐梧馆’的藏书印。”顾师傅抬眼,“你父亲生前提过吧?” 沈溪云怔住。父亲早逝,只留给她一本手抄的《木樨山房杂录》,里头确有“桐梧馆”字样,说是先祖沈青崖藏书处。明亡后,沈青崖隐居苕溪,不仕新朝,终日与书画为伴。野史说他晚年疯癫,将毕生收藏尽数焚毁,只留一卷自绘的《水流图》,不知所踪。 “这残片,是《水流图》?”她声音发紧。 “难说。”顾师傅摇头,“损毁太严重。但送来的人说,一起发现的还有这个。” 他推来一个锦囊。沈溪云倒出里面的物件——是枚青铜钥匙,三寸长,柄端铸成凤首,眼嵌暗红琉璃。钥匙上系着褪色的五色丝绦,打作同心结。 丝绦间缠着一片纸,蝇头小楷: 十年赚得水流西 桐梧深处凤凰栖 若见碧梧枝上月 可向苕溪问旧题 字迹秀逸,与她家中那本杂录上的笔迹,极为相似。 三 修复工作持续了七日。 沈溪云每日清晨到“补天阁”,用蒸馏水润化霉斑,以薄刃揭取褙纸,再以特制浆糊拼接碎片。绢本脆弱如秋蝉翼,稍有不慎便会化为齑粉。她屏息凝神,渐渐看出画面全貌:并非单纯山水,而是长卷局部。现存部分绘有溪畔小院,院中一树花开如金粟,应是桂树。树下石桌,散置书卷。远处山道上,一人骑驴徐行,背影萧索。 最奇的是水流。画中溪涧不向东流,而是蜿蜒西去。水波以淡墨皴染,间以银粉,灯光下隐现微光。 “西流之水……”顾师傅沉吟,“古画中罕见。山水讲究‘水必归东’,喻人生归宿。这反其道而行,恐有深意。” 第八日子夜,沈溪云独自在修复室做固色处理。窗外秋风骤起,摇动桂树,香气破窗而入。她忽然一阵眩晕,扶住桌沿。 恍惚间,听见水声。 不是窗外车流,而是泠泠溪涧,潺潺湲湲。她抬眼,惊见工作台上的残卷泛出微光。画中溪水,竟似在流动。银光粼粼,桂树金粟摇曳,那骑驴人的背影,缓缓转过头来—— 灯火骤灭。 黑暗中,唯有画卷幽幽发光。沈溪云伸手触去,指尖刚及绢面,便觉天旋地转。似有巨大漩涡将她吸入,桂花香、水汽、陈年纸张的霉味混作一团,裹挟着她坠入深渊。 四 醒来时,身在溪畔。 沈溪云撑坐起身,触手是湿润的青草。天光微熹,薄雾如纱。眼前一条清溪蜿蜒西去,两岸芦花胜雪。溪水声,鸟鸣声,远处鸡犬声,清晰可闻。 不是梦。 她身上仍是素色棉衫、牛仔裤,背着的工具包也在身旁。但周遭景致,分明是古画中的山水:那株桂树,那座石桥,那间茅舍,都与残卷上一般无二。只是画中荒芜,此处却有生机——茅舍檐下挂着鱼干、辣椒,窗纸透出暖黄灯光。 门吱呀开了。 走出个青衣老者,约莫六十许,清癯面容,三缕长须。他提着木桶到溪边打水,看见沈溪云,微微一怔。 “姑娘是……” 沈溪云强自镇定:“老先生,此处是何地?” “苕溪上游,桐梧村。”老者打量她,“姑娘衣着奇特,可是外乡人?” 桐梧村。沈溪云心念急转,试探道:“敢问……今夕是何年?” 老者笑了:“崇祯十六年,癸未秋月。姑娘莫不是迷途失忆了?” 崇祯十六年。公元1643年。明亡前一年。 沈溪云手脚冰凉。 五 老者自称姓沈,名青崖,在此隐居多年。见沈溪云孤身无依,便邀她入舍暂歇。 茅舍简朴,但满架图书,四壁悬字画。沈溪云一眼认出,正堂中堂那幅《孤松图》,笔意疏狂,与八大山人早年作品神似。但朱耷此时应只有十八岁,尚未出家,更未形成成熟画风。 “老先生这幅画,气韵非凡。”她斟酌字句。 沈青崖正在煮茶,闻言抬眼:“姑娘懂画?” “略知一二。这松树的皴法,似从倪云林化出,但更见孤峭。” 老者眼中闪过讶色,递来茶盏:“山野之作,贻笑大方。姑娘从何而来?” 沈溪云无法实言,只道自江南来,家中经营书画,因战乱流离。沈青崖不再追问,只叹道:“世道将乱,何处是桃源。” 茶是野山茶,清苦回甘。沈溪云啜饮着,目光扫过书案。案上铺着未完的画稿,正是她修复的那幅《水流图》。只是此刻画面完整:自右向左,群山绵延,苕溪西流,村落点缀,至左端现出一座宅院,门额“桐梧馆”三字清晰。院中桂树如盖,树下两人对弈。 “这画……” “闲来涂鸦。”沈青崖淡淡道,“画的是这苕溪百里景致。只是水流西去,不合常理,怕要惹人非议。” 沈溪云心中一动:“小女曾闻,西流之水,或喻时光倒溯,或指心意反常。老先生笔下西流,可有深意?” 沈青崖持盏的手顿了顿。 良久,他道:“姑娘可知凤凰栖梧的典故?” “《诗经》有云:‘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正是。”沈青崖望向窗外,“凤凰非梧不栖,非醴泉不饮。而今梧柏凋零,泉源浊秽,凤凰何以自处?这西流之水,不过是痴人说梦——若光阴能逆流,若盛世可重来,若该留的人,能留住。” 他语气平淡,眼底却有深痛。 六 沈溪云在桐梧村住了下来。 她渐渐理清状况:自己因触碰古画,穿越到明末的苕溪,遇到了先祖沈青崖。而《水流图》未完,沈青崖尚不知明室将倾,自己将面临何等抉择。 她不敢妄动历史,只以流离画师之女的身份留下,帮沈青崖整理藏书,摹拓碑帖。沈家“桐梧馆”藏书万卷,不乏宋椠元刊。沈青崖每日或校书,或作画,或与来访文友唱和。溪山清嘉,恍若世外。 但乱世阴影,终是迫近。 九月,有客自江南来。来人三十许,面容清峻,布衣草鞋,自称“个山”。沈青崖见之,大喜过望,执手引入书房,闭门长谈。 沈溪云送茶时,听见片段对话。 “王师溃于汝州……闯贼已破潼关……” “南京方面如何?” “马阮用事,党争不休,恐非祥兆。” “天乎!祖宗三百年江山……” 她悄然退去。个山,朱耷早年的号。这位未来的八大山人,此刻还是明朝宗室子弟,正为国事奔走。 当夜,沈青崖在溪边独坐。沈溪云寻去,见他对着西流之水,默然出神。 “老先生。” “你来了。”沈青崖不回头,“白日那位客人,是弋阳王孙。他劝我出山,赴南京任职,以图恢复。” “老先生意下如何?” 沈青崖苦笑:“我二十三岁中举,见朝堂污浊,便绝意仕进,隐居于此三十年。本以为可读书终老,不意遭此天地翻覆。如今国事糜烂,我一手无缚鸡之力的老朽,出山又能何为?” 沈溪云想起父亲手抄杂录中,有沈青崖晚年焚稿的记载。后人不解他为何自毁心血,有说悲愤,有说疯癫。此刻她忽然明白:那不是疯狂,是清醒的绝望。 “姑娘,”沈青崖忽然道,“你初来时,问我这西流之水何意。今日我告你实言——这画,本是为挽留一人。” “何人?” “内子,林氏。”他声音低下去,“去岁病逝。她最爱苕溪秋色,曾说‘若光阴能如溪水倒流,愿与君重回年少’。我作此画,痴想若能绘出西流之水,或可逆转时光,再见她一面。” 月光下,老者眼中水光潋滟。 沈溪云喉头哽咽。她想起那枚凤首钥匙,想起同心结,想起“桐梧深处凤凰栖”的诗句。原来一切早有伏笔。 七 个山停留三日即辞去。临行前,赠沈青崖一幅《鱼乐图》,上绘三尾小鱼,悠游水草间。题跋:“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沈青崖展卷良久,叹道:“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悲?” 沈溪云在侧,如遭雷击。这对话,这场景,她在后世一篇笔记中读过。那笔记记载,崇祯十七年春,八大山人访苕溪沈青崖,赠《鱼乐图》。沈观后,取火焚之,曰:“江湖已涸,鱼何以乐?” 但此刻是崇祯十六年秋。历史,似乎提前了。 个山去后,沈青崖闭门不出,终日修改《水流图》。他在画中添了许多细节:溪畔浣衣女,山间采药人,渡口送别客……笔触愈发细致,也愈发沉郁。 沈溪云帮他调色铺纸,渐渐发现异样:画中某些人物,竟在移动。 不是错觉。昨日绘在桂树下的对弈者,今日位置微调;溪中渔舟,隔日偏移数分。她不敢声张,只暗自观察。更奇的是,每当月夜,画卷会泛出微光,与她穿越那夜所见相同。 十月初,有兵乱消息传来。张献忠部陷长沙,左良玉兵溃东窜。湖广震动,苕溪虽僻,亦人心惶惶。 沈青崖却异常平静。他取出那枚凤首钥匙,交给沈溪云。 “姑娘,你我相识虽短,但知你非俗人。此钥是桐梧馆秘库之钥,库中藏有沈氏历代手泽。若他日大难至,你可取之,为华夏存一脉书香。” 沈溪云推拒:“此乃老先生传家之物,小女何德何能……” “收下吧。”沈青崖将钥匙放入她掌心,合拢她手指,“我观你眉目,依稀似我早夭的幼妹。这或是天意。” 他手指冰凉,沈溪云却觉掌心滚烫。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人是她血脉相连的先祖,而她知道他所有的结局——国破,家亡,藏书尽焚,独守废墟,最后疯癫而终。 她能改变吗?她该改变吗? 八 当夜,沈溪云潜入书房。 《水流图》铺在案上,月色浸染,整幅画流动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细看,骇然发现画中景致与初来时已有不同:茅舍门扉微敞,窗内透出灯火,似有人影;溪畔多了一叶扁舟,舟中似有女子背影。 而那株桂树下,竟出现了两个对弈者。一人是沈青崖,另一人—— 是她自己。 沈溪云毛骨悚然。她伸手触碰画面,指尖传来湿润触感,仿佛真能探入溪水。鬼使神差地,她取出凤首钥匙,轻触画中桐梧馆的门环。 锁孔吻合。 右转三周,左转一周,咔嗒轻响。画中馆门,缓缓开启。 强光迸射,将她吞没。 九 再睁眼,身在馆中。 不是画中虚景,而是真实的建筑:高堂轩敞,书架林立,卷帙浩繁。空气中有陈年纸墨与防蛀香草的气息。她正站在大厅中央,面前是巨大的紫檀书案,案上供着一幅画像。 画中女子,年约三十,着浅碧褙子,眉目温婉。题款:“妻林氏小像。崇祯十五年壬午,青崖写。” 沈溪云忽然泪流满面。她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水流图》不是普通的山水,是沈青崖以毕生心血构建的“时空秘藏”。他以笔墨为阵,以情思为引,在西流之水的意象里,藏匿了一个悖逆时间的空间。而那枚凤首钥匙,是开启的枢纽。 林氏病逝后,沈青崖无法接受,穷尽才学与执念,创造了这个可以留住时光的“画中界”。他想逆转光阴,与爱人重逢。但人力有时尽,画可绘时光倒流,人却难逃生死大限。 脚步声响起。 沈溪云转身,见沈青崖自书架后转出。他似是苍老了许多,但眼神清明。 “你来了。”他平静道,“我算着,你也该寻到此地了。” “您知道我是谁?” “初时不知。但你识得个山,通晓书画,言谈间时露机锋,更对时局了如指掌。”沈青崖走近,“且你怀中那本笔记,纸张、墨色皆非本朝之物。” 沈溪云低头,才发现自己那本《木樨山房杂录》从工具包中滑出半截。这是父亲手抄,记录沈氏轶事,她一直随身携带。 “您是何时……” “你道出‘倪云林皴法’时。”沈青崖微笑,“倪瓒的画,当世所见不多。你能一眼看出渊源,必是后世深研画史者。而你所携笔记,题签‘木樨山房’,那是我曾祖的书斋名,早已不存。” 他一切都了然于心。 沈溪云颤声问:“这画中界,真能逆转时光?” 沈青崖摇头:“不能。逝者如斯,不舍昼夜。纵是西流之水,终究是幻影。这秘库,不过是以特殊颜料、光影技法营造的幻境。最多……让某些记忆,留存得久些。” 他走向书架,抽出一卷手稿:“这是我三十年来,搜集、抄录的珍本目录。宋版《汉书》、元刊《乐府诗集》、东坡手札、云林画论……共计四千二百卷。个中原委,我已写在序中。” 沈溪云接过,翻开扉页,是沈青崖亲笔: 呜呼!神州陆沉,衣冠涂炭。青崖一介书生,无力回天,唯竭绵薄,存此书香一缕。后之览者,当知在昔之人,于板荡之际,犹不忍文脉断绝。钥匙付于有缘,愿善护之。 “您早就准备……” “自闻潼关失守,便开始了。”沈青崖望向窗外——画中的窗外,西流之水永恒潺湲,“个山劝我出山,我拒了。非不愿,实不能。这些典籍,是我半生心血,更是华夏千年文脉所系。若带它们入红尘,战火兵燹,必化灰烬。不如藏于此画,待太平之日,重现人间。” 他转身,目光灼灼:“而你,沈溪云,就是那个有缘人。” 十 崇祯十七年三月,李自成破北京,崇祯自缢。 消息传到苕溪,已是四月。沈青崖闻讯,三日不食。第四日,他取《水流图》至溪边,欲焚之。 沈溪云拦住了他。 “老先生,此画关系重大,不可毁!” 沈青崖惨笑:“江山已亡,要此画何用?不如焚以为祭,告慰先帝。” “画在,文脉在。”沈溪云跪下,“您不是说过吗?于板荡之际,犹不忍文脉断绝。如今正是最黑暗时,更需要留下火种。” 沈青崖持烛的手,颤抖不止。良久,他长叹一声,吹熄了烛火。 “你说得对。”他老泪纵横,“这画,交给你了。” 当夜,他将《水流图》仔细卷起,以油布、蜡纸层层包裹,装入特制的樟木筒。又取出另一卷画——是摹本,与真迹几乎无异。 “真迹你带走,藏于安全处。这摹本,我自有用途。” 沈溪云隐约猜到他要做什么。史载,沈青崖晚年焚毁藏书字画,恐怕烧的就是这些摹本,以掩人耳目,保护真迹。 临别前,沈青崖赠她一首诗: 倾盖如云如故人,相看已是数年春。 思君碧叶黄香事,人物江山等薄尘。 沈溪云和泪而和: 纸上兵戈终是虚,豪言马革不如无。 可怜亡国无青眼,三寸霜毫半尺乌。 沈青崖听罢,大笑:“好个‘三寸霜毫半尺乌’!笔可书丹心,墨可写青史,足矣!” 十一 临行前夜,沈溪云再次开启画中秘库。 她想记住这一切:书香,墨韵,先祖最后的坚守。在库中,她发现了一本沈青崖的手札,记录他创造“画中界”的心得。末尾数页,笔迹凌乱: 余穷究天人之际,偶得西流之法。然时空不可逆,生死不可逾,终是镜花水月。唯愿此画传世,待百年后,有缘人得之,知今时今日,曾有人以笔墨筑城,以丹青守土。则余愿足矣。 又:林氏去后,余尝夜夜对画自语,若她芳魂有知,或可入梦。昨夜果梦之,伊人笑语如昔,曰:“君作西流水,妾化东去云。云水遥相望,何必同归津。”醒后大恸,然亦释然。各安其所,各得其所,或许正是天道。 沈溪云合上手札,泪落如雨。 原来沈青崖早就明白,西流之水只是幻梦。但他仍倾尽心血,筑此虚幻之城,不为逆转时光,只为在绝境中,为文明守住一隅安放之地。而那枚凤首钥匙,那首暗示诗,都是他留给未来的线索。 他相信,总会有一个人,在适当的时候,来到此地,接过这薪火。 十二 临别那日,苕溪微雨蒙蒙。 沈青崖送沈溪云至溪畔。芦花飞雪,桂子落金,一切如画。他递来那把凤首钥匙:“出画之法,以钥触画面右下朱砂印,逆时针三转。此去……珍重。” 沈溪云深深一拜:“后世子孙,定不负所托。” 她取出钥匙,轻触虚空。空气中泛起涟漪,仿佛水面。她最后回望,见沈青崖立于桂树下,青衫沐雨,身影渐淡。 “老先生!您今后——” “我自有归处。”他微笑,念出未完的诗句,“苕溪微雨水蒙蒙,溪畔朝颜斗酒红。老泪英雄谁会得,多因日日过惊鸿。” 涟漪吞没视野。 十三 再回神,身在修复室。 窗外仍是夜色,桂香依旧。工作台上,《水流图》残卷静静铺展,银粉在灯光下微闪。一切仿佛只是一瞬。 但工具包沉了许多。沈溪云打开,里面多了樟木画筒,以及那卷手稿目录。她颤抖着取出画筒,解开系绳—— 真迹《水流图》完好无损。 画中,苕溪依旧西流,桐梧馆门扉微敞。桂树下,两人对弈。细看之下,那对弈者不再是沈青崖与她,而是两个陌生文士。题跋处,多了数行小字: 凤凰入世不须啼,自向桐花深处栖。 眼底烂柯看不倦,十年赚得水流西。 癸未秋,青崖戏墨。甲申国变,补笔存志。 她轻触那枚朱砂凤印。指尖微热,仿佛握住了一只苍老的手。 十四 三年后,沈溪云在苕溪故地建“水流西”文献馆,展出沈青崖所藏典籍的数字化成果。开馆那日,秋桂如金。 她在馆中庭园,亲手植下一株梧桐。父亲手抄的杂录,她重新整理出版,附录了沈青崖的手札与《水流图》全卷影印。序言中,她写道: 先祖青崖公,以笔墨筑城,藏文明于绝境。西流之水,非为逆转时光,而在时间之外,开辟永恒。今江山已新,文脉未绝,可慰先人。 游客往来,多赞叹画艺精湛。唯有个别有心人,在《水流图》前驻足良久,疑惑低语:“这溪水,为何向西流?” 沈溪云但笑不语。 有时深夜闭馆,她会独自在画前静坐。桂香透过窗棂,恍惚间,似又回到那个秋晨,苕溪畔,芦花如雪,有人青衣执伞,笑问:“姑娘从何而来?” 她以指尖虚抚画面,轻声道:“从水流西处来。” 画中,似乎有涟漪微荡。 但也许,只是光影错觉。 ------------ 《怎一个赚字了得》 一、桂花识旧 城里人于花开叶落,多不敏感。唯桂香浓郁,避无可避,年复一年提醒着时令更替。 我迁居城郊已十年。宅前有桂,秋来满树金粟,香透重门。那树生得高大,枝叶如云盖倾覆,总教我想起“倾盖如故”四字。年年见它碧叶黄花,便觉时光倏忽——怎么转眼又是桂子飘香时?再细想,人生大抵如此安然经过,所谓热闹,不过戏文一场。 那日出门经过树下,忽见树根处露出一角青石。蹲身拂去浮土,竟是一块尺许见方的石碑,上刻八字,已模糊难辨。细辨之,乃是: “十年赚得水流西向” 心中蓦然一动。这八字,似在何处见过。 二、馆中见鱼 三日前,往博物馆观画。玻璃柜中,八大山人墨笔游鱼一尾。寥寥数笔,虚空至极。鱼目上翻,唇吻微张,似语还休。旁有题跋,字迹枯瘦如骨: “纸上兵戈终是虚,豪言马革不如无。可怜亡国无青眼,三寸霜毫半尺乌。” 我立在柜前,竟挪不动步。那鱼仿佛自纸上游出,在三百年的时光里孤零零地漂着。那些曾誓死效忠的士子,国破时何在?书画文章,究有何用?或许不过是文人留存的一点美的良知罢。若早知良知不全,当初何必作文人? 馆员老陈踱步近前,见我出神,低声道:“先生对此画有心?” 我点头:“这鱼太寂寞。” 老陈环顾四下无人,悄声道:“此画有一奇处——每隔十年,馆中此画必失窃一回,隔日却又原样送回。自民国至今,已四遭窃矣。” “盗者为何?” “不知。每次只盗此画,不取他物。送回时,画上必多一印。”老陈压低声音,“明日正是十年之期。” 我心下震动,再看那鱼,忽觉鱼目似眨了眨。 三、苕溪微雨 出馆时,天色向晚。我无端想起苕溪。 年轻时确曾到过苕溪。那是个微雨蒙蒙的春日,溪畔朝颜花(即牵牛)开得正盛,殷红如酒醉。村落里沽得土酒,坐在芦花岸边独饮。恍惚间,似见绿罗裙、白袷衣的影子掠过,有笑声泠泠如溪水。 那时读过的诗文都活了——苏东坡北渡不得,辛稼轩南来成空,陆游沈园遗恨,皆在酒中浮沉。所谓英雄老泪,不过因日日见惊鸿过眼,而自知身已朽。 雨丝渐密,我沿溪而行。前方有老翁披蓑独钓,身影在雨雾中飘飘渺渺。 “老丈,可有所获?” 老翁不回头,声如古钟:“钓的不是鱼。” “那是何物?” “光阴。” 我笑他诳语。老翁却道:“少年人,你且看这溪水——可是向东流?” 苕溪自天目山来,本该东入太湖。可我仔细看去,那溪中浮萍、落叶,竟缓缓向西漂去。 “这……” “西有烂柯山,山中有仙。”老翁收竿,竿头无线无钩,“世人说‘逝者如斯’,皆谓东流。可曾想过,光阴亦可逆旅?” 言罢,老翁与蓑衣皆化入雨雾,不知所踪。我独立溪畔,看那西去流水,恍如梦境。 四、碑下乾坤 此刻,我蹲在桂花树下,指尖摩挲着“水流西向”四字。忽觉碑石微动。 稍用力,石板竟翻转开来,露出下方黑洞,有石阶蜿蜒而下。桂香自洞口涌出,浓郁得化不开。 我摸出手机照亮,拾级而下。约二十余级,豁然开朗——竟是一间石室,丈许见方。四壁光滑,无门无窗,唯正中一石案,案上一物,覆以素绢。 掀开素绢,呼吸骤停。 那是八大山人的游鱼图。 不,不完全相同。馆中那幅鱼目上翻,此幅鱼目平视;馆中题诗在左,此幅在右;馆中钤“八大山人”白文印,此幅却有一方奇特的朱文印: “碧梧栖凤” 我凑近细看,浑身寒毛倒竖——那印泥犹润,似是新钤。 “终于来了。” 声音自身后传来。我猛回头,见石室一角,不知何时立着一人。青衫布履,面容清癯,约莫四十许,眼中却似藏着千年光阴。 “你是何人?此画从何而来?” 那人微笑:“我即盗画者。” 五、四盗奇画 青衫人自称姓顾,名栖梧。他斟茶与我,茶是桂花窨的,香得恍惚。 “第一次盗画,是民国二十四年秋。”他缓缓道,“那时我是馆中学徒。师傅说,此画每隔十年必显异象——月圆之夜,画中鱼会游动。我不信,当夜留守,果见鱼尾轻摇。” “你盗走了它?” “是。我想知其中奥秘,携画至苕溪——因八大山人题画诗中,暗藏‘苕溪’二字。那夜溪水西流,画在月下展开,鱼竟自纸中跃出,落入溪水,化为真鱼,向西游去。我追之不及,天明时,画已回到馆中,只多了一方‘碧梧栖凤’印。” “第二次呢?” “十年后,我已离馆。战火连天,恐画受损,再盗之。此番携至烂柯山,传说中王质观棋处。画展于古松下,鱼又化出,此次竟口吐人言。” “它说了什么?” 顾栖梧眸光幽深:“它说:‘十年赚得水流西’。” 我倏然站起:“桂花树下石碑之文!” “正是。第三次、第四次,分别在1954、1964年秋。每次皆有所悟,但真意始终蒙纱。明日又是十年之期,我本欲第五次行盗,却发觉……”他看向我,“你来了。” “与我何干?” 顾栖梧不答,反问道:“你可知‘碧梧栖凤’何解?” 我想起杜诗:“凤凰栖老碧梧枝。” “不错。但世人皆以为凤凰栖于梧,实则梧亦需凤凰栖,方为碧梧。二者相生,缺一不可。”他指那画,“此画缺的,正是凤凰。” 我愈听愈惑。顾栖梧却道:“今夜子时,月圆桂香最浓时,请你携画至苕溪源头。一切自有分晓。” “我为何要信你?” 他轻笑,自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金钗,钗头雕作凤形,凤口衔珠,虽蒙尘仍见光华。 “这是……” “陆游唐婉的钗头凤。”顾栖梧语出惊人,“唐婉逝后,此钗流落民间。三百年前,八大山人得之,熔其半入墨,绘就此鱼。另半制成此钗,留待有缘。” “有缘人是谁?” 顾栖梧目注于我:“是你。” 六、凤钗有灵 我执钗细看,凤目以细碎宝石嵌成,在手机微光下,竟似有泪。 “何以证之?” “你可记得桂树下石碑八字?”顾栖梧道,“那是你祖父所刻。” 我愕然。祖父逝时我尚幼,只知他是读书人,乱世中下落不明。 “四十年前,你祖父与我同盗此画,是为第三次。他于碑下石室参悟三日,刻石留文。后因战乱,携你父亲南迁,途中失散,此宅遂荒。十年前你迁居于此,非是偶然。” 我背脊发凉。确是因房价低廉购得此宅,从未深究前主。 “你祖父临终前,托人将此钗送我,嘱曰:‘待吾孙成年,桂香再浓时,可付之。’”顾栖梧叹息,“我寻你十年矣。” “你要我做什么?” “以钗点画。”他指鱼目,“点在鱼睛上。” 我接过钗,指尖触之微温。再看那画,鱼目空茫,确似在等待什么。 “子时,苕溪源头见。”顾栖梧身影渐淡,如溶于桂香之中。 石室独留我与古画。我坐对游鱼,忽觉三百载光阴,不过一瞬。 七、夜溯苕溪 是夜月圆如镜。我怀画负钗,驱车至苕溪上游。循记忆寻那日见老翁处,溪水果然西流。 源头是一处深潭,四围古木参天。月光洒落,潭水粼粼如碎银。顾栖梧已候在潭边,身旁还有一人——竟是馆员老陈。 “你们……” 老陈躬身:“顾先生是我师叔。这四十年守护此画,是为今夜。” 顾栖梧仰观月轮:“子时将至。请展画。” 我将画铺于青石之上。月华笼罩,画纸竟透出莹莹微光。那鱼尾轻摆,墨迹似在游移。 “以钗点右目。” 我执钗的手微颤。金钗触及纸面刹那,异变陡生—— 整幅画光芒大盛,鱼自纸上跃起,凌空游动。与此同时,钗头凤鸣清越,自我手中脱出,化作一道金光,与墨鱼交汇于潭上。 金墨交融,渐凝成形。非鱼非凤,而是一人。 青衫落拓,双目湛然,虽面容清癯,却自有嶙峋气骨。 “八大……山人?”我失声。 那人微笑颔首,声如空谷回音:“三百年困守,终得解脱。多谢三位。” 顾栖梧与老陈伏地拜倒。我呆立当场,舌结不能言。 八、三百年前 朱耷(八大山人)虚立水面,衣袂无风自动。 “明亡那年,我十九岁。”他望向西流溪水,“出家为僧,并非真心向佛,只是留此身以待时。然岁月蹉跎,复明无望,满腔悲愤,尽付笔墨。” “此画……” “此画非寻常之作。”朱耷道,“那年我在南昌,得遇一异人,赠我半枚金钗,曰:‘此钗有灵,可载魂识。熔之入墨,作画一幅,三百年后月圆之夜,以另半钗点之,可暂返人间一晤。’” 他目注顾栖梧:“顾先生祖上,可是顾炎武公门下?” 顾栖梧一震:“正是。先祖顾绛,曾与先生有一面之缘。” “是了。那异人正是顾炎武所遣。”朱耷叹息,“他知大明气数已尽,嘱我留此画,待三百年后华夏复兴之时,可亲见盛世,了我遗恨。” 我忽然明白:“所以每隔十年,画中您的魂识会短暂苏醒,查看世间?” “然也。然需有人携画至灵气汇聚处——苕溪西流、烂柯仙山、桂香浓郁之地,我方得现形。前四次,见到的仍是乱世:倭寇入侵、山河破碎……直至上次,方见曙光初现。”朱耷目露欣慰,“今夜见这溪水依然西流,可知灵气未绝,而世间已换新天。” 老陈泣道:“先生可知如今……” “我已知。”朱耷微笑,“这十年,我虽在画中,亦能感世间变化。高铁纵横,飞船探月,百姓安乐,华夏真正站起来了。当年‘亡国无青眼’之痛,今日可消矣。” 月渐西斜,朱耷身形开始淡去。 “最后一事。”他看向我,“桂花树下石室中,另有一物,是你祖父所留。明日辰时掘之,便知‘水流西’全意。” 言毕,金光散去,墨鱼落回纸上,依旧孤零零游着。只是鱼目之中,多了一点金芒——那是钗头凤所化。 风起,画页自动卷起,落入我怀。 九、碑下玄机 翌日晨,我携工具再入石室。依朱耷所言,敲击东壁,果有空音。破壁,得一铁匣。 启之,内有三物:一泛黄手札,一方田黄石印,一卷古地图。 手札是祖父笔迹: “吾孙如晤:若你见信,则十年之约已成,八大先生已见盛世,吾心慰矣。余一生追索‘水流西’之秘,终在烂柯山得悟——所谓水流西,非水真西流,乃观者心向西时,万物皆可逆旅。” “八大先生作此画时,熔入唐婉钗头凤。凤者,华夏文明之象也。钗分两半,半入画,半留世。持钗者需有赤子之心,方能在适当之时,令文明之魂重见天日。” “田黄印乃吾仿刻‘碧梧栖凤’,留与你。古图标有七处灵气汇聚之地,中华各地皆有‘水流西’异象。愿汝承此志,护我文明血脉,使凤凰长栖碧梧,不因岁月蒙尘。” “祖父绝笔庚申年桂月” 我抚印观图,热泪盈眶。原来所谓“十年赚得水流西”,并非真令时光倒流,而是以十年又十年的坚守,赚得文明向西流——流向未来,而非湮没于往东流逝的时光长河。 出石室时,朝阳满院。桂花开到极盛,香得慷慨。 顾栖梧与老陈候在树下。 “今后如何?”老陈问。 我望向手中古地图:“寻访其余六处‘水流西’,看看这片土地上,还藏着多少等待苏醒的文明之魂。” 顾栖梧颔首:“我随你去。” “师叔,您已寻了四十年……” “正因寻了四十年,才知道这才值得。”顾栖梧折下一枝桂花,别在襟前,“八大先生等了三百年,我们才等多久?” 十、梧桐深处 三年后,云南横断山脉某深谷。 我们循古图所示,找到第六处“水流西”——道瀑布自东崖跌落,却在半空被强风倒卷,水雾向西飘洒,在夕照下幻出虹彩。 瀑下水潭边,有古碑半埋。清理苔藓,现出铭文,竟是李贽手书“童心说”片段。 “第八处,也是最后处,在昆仑山。”顾栖梧对照地图,“那里标有凤凰纹。” “凤凰入世不须啼,自向桐花深处栖。”我忽然想起这句诗。 归途车上,老陈开着收音机。新闻在报:故宫博物院新展,展出流失海外文物三百件,皆近年追索而归。 其中有一卷《碧梧栖凤图》,作者佚名,据考为明末清初之作。展签上写:“此画传承有序,曾为八大山人、顾炎武等收藏,画中寄托文明不灭之志。” 我们相视而笑。八大先生若知他的鱼游进了故宫,当可含笑。 车窗外,山河如画。夕阳西下,霞光将流水染成金色——那水浩浩荡荡,依然东流。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正以看不见的方式,向西流淌。 流向时间深处,流向文明根脉,流向每一个在桂香中忽然驻足、想起“倾盖如故”的中国人心里。 就像此刻,我怀中铁匣内,七方拓片微微发烫——那是我们三年来寻得的七处铭文拓印。当第八方拓成,或许会有什么发生。 或许,又是一段十年的开始。 “明年桂花开时,该到昆仑了。”顾栖梧说。 “嗯。”我望向天际,那里有晚归的鸟群,列成“人”字,正向西飞。 ------------ 《皓运道赋》 盖闻玄黄肇判,五味生焉;星斗垂文,八珍列矣。天有饕餮之宿,地呈鼎俎之形。齐鲁灵枢,孕毓庖厨之髓;岱宗紫气,潜钟饮馔之精。今述郓城郑子、金乡周君,一为知味之神,一为司味之圣,双曜并辉,实堪绝代传奇。 郑君好者,郓城奇媛也。非操刀匕而通鼎鼐,不事烹鲜而晓调和。其辨味也,能分淄渑于勺渖,别泾渭于镬汤。尝一脔而知四时之候,啜半羹而晓八风之偏。观其行若春风拂宴,言如醴泉润鼎,世人谓之“食中道韫”,良有以也。 周君晓运,金乡名庖也。刀承易牙之秘,火得伊尹之真。运斤成风,斫鲙如雪;调鼎若弈,入味如禅。尝以葱洩云龙之态,姜雕瑞鹤之姿,一席之内,尽收山河气象。御膳房前曾夺锦,京都坊间久驰名,诚乃“天下神厨”耳。 时值紫禁盛筵,九州献艺。郑君执鉴,周君主鬯。观其协心,若钟磬谐鸣:郑目所及,周已会心;郑指所向,周即运刀。熊掌猩唇,皆归自然之性;葵菹笋脯,尽显本真之魂。更创“天地合燮羹”,融泰山松蕈、黄河雪髓,佐以东海醢醯,蒸以昆仑气韵。一盏既成,满殿生香,九重天子击案称绝,书“天地无双”以赐。 嗟乎!世有知音,琴瑟可谐;庖有知味,水火方济。郑以心驭味,周以味证道,二者相契,若星月交辉。昔者易牙媚君,徒工滋味;伊尹说汤,方明至理。今二子之遇,岂非时运相催,大道彰彰乎?故曰:味之极者通于政,食之精者近乎道。庖厨虽小,可纳乾坤;鼎鼐之间,自生万象。谨以寸管,铭此盛事,庶使皓运长存,嘉名永续。 附记: 一、郓女寻味 嘉靖三十七年,霜降。 郓城郑氏有女,单名一个好字。生时灶台自鸣,满室异香,乡人皆道奇。及笄之年,已能闭目辨百味,纤指调千香。然郓城地僻,郑好常对北而叹:“味有穷乎?” 是年大旱,郑父染疾。郓城郎中摇首:“需京中‘回春堂’紫玉参,然价逾百金。” 郑好夜跪祠堂,见祖谱夹页有字:“吾祖郑三勺,永乐年间御膳房副庖,因‘天地宴’流落郓城。”旁绘一赤金令牌,纹如龙鳞。 三更雨骤,老灶塌半。郑好清墟,忽触铁匣,内卧赤金牌,背镌“御膳监制,凭此入京”。匣底羊皮卷,朱砂绘京都食肆图,一处标红——正阳门外“五味阁”。 次日,郑好当钗换驴,北行。 二、金乡奇厨 同一时辰,金乡周宅。 周晓运刀落如雪,片羊羔薄如蝉翼,覆于灯上,透光见字——竟是《心经》全文。座中盐商拍案:“周师傅这手‘玲珑脍’,当真天地无双!” 忽有锦衣人闯席,亮东厂牙牌:“督主有请。” 西厂废后,东厂势炽。督主冯保,掌司礼监兼提督东厂,好奢靡,尤重口腹。见晓运,不询菜式,先问:“可知‘天地无双宴’?” 晓运拜曰:“传闻永乐十八年,成祖宴八百使臣,席开天地二桌。天桌三十六道,地桌七十二品,食毕,使臣三日不思乡味。后成祖焚谱,此宴遂绝。” 冯保阴笑:“杂家得残谱三页,缺核心一味。汝掌‘天厨苑’,复原此宴,功成,赏千金,赐六品冠带。败,则诛九族。” 晓运垂首,见残谱首行朱批:“天地枢纽,在‘龙髓凤卵’。然龙非凡龙,凤非凡凤。” 三、五味阁谜 郑好入京时,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京都三千食肆,唯“五味阁”匾额倒悬。掌柜独眼跛足,见赤金牌,独眼骤缩:“姑娘持此物,祸福难料。” 郑好奉茶细述。掌柜摩挲令牌:“郑三勺乃吾师叔。永乐二十一年,‘天地宴’后失踪,御膳房三十七人同日暴毙。”低声曰,“汝祖非流落,乃携秘遁逃。东厂寻此牌六十年矣。” 忽闻马蹄疾,锦衣卫围店。掌柜推郑好入地窖:“令牌可开暗门,通鲜鱼口。速往正阳桥,桥洞第三砖有师叔遗物!” 地窖合,郑好执火折前行。百步后遇铁门,牌嵌锁孔,门启。内一石函,函中非金银,乃琉璃瓶三:一盛青盐,一贮黑蜜,一藏赤酱。底压素笺,蝇头小楷: “天地宴之髓,在调三才。天盐取莱州湾初潮,地蜜采太行崖蜂,人酱酿济南府秋豆。然三才需引,引在宫闱。吾穷三十载,方知‘龙髓’乃大内金水河源头活水,‘凤卵’实西山凤凰岭下石髓。成祖焚谱,非惧外传,因此宴本不可成——龙髓性烈,凤卵阴寒,合则剧毒。唯一法可解:以郓城郑氏女血脉为引,调以三才,燃以心火。郑氏女代代单传,皆夭于双十,盖因祖誓:郑三勺血咒护谱,后人二十岁前必入京解咒,否则血脉枯竭而亡。今算来,汝恰满十九。慎之!慎之!” 郑好手颤。忽闻头顶轰隆,掌柜惨呼:“快走!” 四、天厨杀局 周晓运入大内“天厨苑”,方知何为禁地。 苑在紫禁城东北,邻玄武司。厨役皆哑,以手语交流。食材每日由玄武卫押送,去时封目。晓运见“龙髓”:白玉坛盛水,色如金,沸而不烫。观“凤卵”:黑石卵三十六枚,叩之如金玉。 依残谱制“天地羹”,需以龙髓煨凤卵七日,佐以雪山麒麟血(实为牦牛骨髓)、南海蛟绡纱(实为琼州海蜇)。然第七日开坛,凤卵尽裂,腥臭满苑。 冯保亲临,面如寒铁:“周师傅,还有五日即除夕,万岁爷欲宴蒙古使者。宴不成,你我皆成‘人彘’。” 当夜,晓运独坐冰窖。忽闻窸窣声,见一黑影翻入,竟是郑好。 郑好示以素笺。晓运骇然:“姑娘是郑三勺后人?吾祖周鼎,乃郑三勺师弟,‘天地宴’副厨。后遭毒哑,遣返金乡,临终指天画地,吾今方悟——原是‘郑周合,宴乃成’六字。” 二人对证,郑好忆祖传《调鼎手札》有秘法:“心火调鼎,需至亲之血为媒,然凶险万分。” 晓运忽道:“东厂何以得残谱?冯保何以知姑娘入京?此局恐非为宴,乃为灭郑周二族。” 正语间,冰窖门开。冯保掌灯而入,笑如夜枭:“好个‘郑周合,宴乃成’。可惜,宴本虚妄,杂家要的,是郑三勺藏于血脉中的‘醒魂引’。” 五、醒魂引 冯保拍掌,哑厨抬入铁笼,内缚一老者,竟是五味阁掌柜。 “六十年前,郑三勺携‘醒魂引’秘方出宫。此引乃成祖命三宝太监下西洋所求奇药,可令人三日不眠而神智清明。成祖用以批阅奏章,后渐倚赖,乃至癫狂。郑三勺盗药遁逃,成祖焚宴谱实为掩药迹。今上体弱,需此引理政。然郑三勺以血封药,仅其后人心头血可解。” 郑好冷笑:“督公谬矣。若需心头血,何须大费周章?” 冯保掣出匕首:“因需活取,且取血者需心甘情愿。郑三勺血咒:若后人被迫取血,则血凝如铁,药性尽失。”转向晓运,“周师傅,令尊非病故,乃东厂所赐‘百日枯’。解药在此,换郑姑娘心甘情愿。” 晓运目眦欲裂。郑好却笑:“督公可知,郑三勺尚有一咒:取血者,需为郑氏之婿。否则血出人亡,药亦毁。” 满室寂然。冯保眯眼:“姑娘欲嫁此庖人?” 郑好执晓运手:“吾辈庖人,以味通心。周师傅片肉透光时,已见其诚。督公若强逼,我二人立毙于此,醒魂引永绝。” 冯保面肌抽搐,忽露诡笑:“好,除夕‘天地无双宴’,尔等成婚取血。若宴成,血得,则周氏得解药,郑氏脱血咒。若败…”击掌三下,玄武卫押入十余人,皆郓城乡音,“郑氏全族在此。” 六、天地宴 除夕,大雪。 皇极殿张灯八百,蒙古使者、文武百官齐聚。殿中置天地二桌:天桌紫檀雕云,地桌青石凿山。冯保宣:“成祖‘天地无双宴’,失传百年,今复现。宴毕,献‘醒魂引’于陛下。” 郑好凤冠霞帔,与晓运同入御厨。三才瓶置案,龙髓凤卵列侧。晓运低语:“当真婚配?” 郑好剪下一缕青丝,系晓运腕:“血咒需真心,吾心已许。然另有计较。”取素笺,“祖言此宴不可成,因龙髓凤卵合则剧毒。然其下尚有朱批,需呵气方显。” 晓运呵气于笺,隐字浮出:“毒非真毒,乃令人吐真言之药。成祖设此宴,为辨忠奸。忠者食之如饕餮,奸者食之如嚼蜡。郑三勺盗醒魂引,实为阻宴再现——恐权臣以此除异己。” 郑好恍然:“冯保欲宴上毒杀政敌,嫁祸于你我。” 时已入夜,第一道“天地羹”将呈。郑好忽调转工序,先以三才入鼎,再倾龙髓。鼎中金水骤沸,白雾腾空,幻作龙凤形,满殿皆惊。 冯保色变:“此非谱中所载!” 郑好扬声:“此乃真‘天地无双宴’!昔年三宝太监下西洋,于天方国得‘幻形香’,入膳可见本心。忠良者见祥瑞,奸佞者见修罗。请陛下观之!” 蒙古使者食羹,大呼见草原奔马。忠臣食,或见稻浪,或见清流。而冯保党羽食,皆见骷髅冤魂,惊厥倒地。冯保怒掷杯,玄武卫涌上。 七、无双味 晓运刀出,非为御敌,而削凤卵为薄片,覆于郑好腕上。“祖传‘冰玉髓’可暂抑血脉,取心血不亡。” 郑好刺心取血,滴入醒魂引瓶。冯保抢上,郑好却自饮半瓶,掷瓶于地:“醒魂引需郑周二人心血合,今我独饮,此引永绝!” 冯保暴怒,抽剑欲刺。忽闻鸣鞭,司礼监大珰捧旨至:“奉圣谕:冯保欺君罔上,以宴为名,铲除异己,着即拿下。郑好、周晓运复原古宴有功,赏千金。天地宴既成,朕知天心,忠奸自辨。” 冯保瘫倒。郑好饮药后,面如金纸。晓运抱之,郑好笑:“无妨,醒魂引本无毒,只令人吐真言。适才所言婚配,句句真心。” 周晓运泪落:“吾亦真心。” 正月初一,雪霁。 郑好醒于周宅,见晓运调羹,以三才为引,龙髓凤卵尽弃。匙入口,郑好怔然——竟是郓城老家门前枣花香,金乡旧院暮雨炊烟,京都初雪覆瓦。 “此为何羹?” “无名。但以真心熬就。”晓运执其手,“东厂已毁,冯保下狱。陛下开恩,许你我离京。郑周二族血咒已解,此后生生世世,可享寻常之味。” 郑好望窗外雪光:“天地无双宴,原不在珍馐,而在真心相对。” 数月后,郓城、金乡交界处,新起一酒楼,匾曰“无双阁”。不设雅间,仅一堂一灶。庖厨透明,客可见夫妻调和鼎鼐。招牌仅一道“寻常”,每日口味不同,然食者皆曰尝出自家滋味。 有京城显贵慕名来尝,问:“此味可称天地无双?” 郑好布菜,周晓运笑应: “天地本寻常,人心自无双。诸君所品,不过自家本味。” 席散,月出东山。夫妻凭栏,见万家灯火,炊烟袅袅,与星河相接。 郑好忽道:“其实那夜,我未全说实话。醒魂引需郑氏女心血不假,然若得所爱之人真心泪和之,可解血咒而不亡。” 晓运怔然:“你早知解法,何故冒险?” “若无此劫,怎知君心?”郑好莞尔,“况祖训有云:郑氏女必历死生,方得真味。今方悟,真味非宴,乃人间烟火,与君同尝。” 远处,皇城钟鸣。新帝登基,诏令永罢“天地宴”,赐“无双阁”御匾,题四字: 味即人心。 ------------ 《桃李谪》 一、梅梦 梅梦微第一次见到那弯玉背,是在民国二十三年的暮春。 那时她是省立师范刚毕业的女学生,背着蓝布包裹到云岭村任教。村小设在破败的山神庙,总共十七个学生,年龄从六岁到十五岁不等。每日清晨,她推开门,总能看见门槛外放着些东西:有时是还沾露水的野梅,有时是半块烙饼,最奇的是某个雨天,竟有一尾活鱼在瓦盆里扑腾。 她问学生是谁放的,孩子们只是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真正发现那人是在谷雨日。梅梦微批改课业至深夜,油灯将尽时听见院里有水声。推开后窗,但见月光下有个赤裸的背影正从古井里打水冲洗。那背脊瘦削如弓,肩胛骨像要破皮而出,却在腰际骤然收束,又在下弯出惊心动魄的弧度。水珠顺着脊柱沟滚落,在月光里碎成银屑。 她慌忙关窗,心跳如擂鼓。 次日放学后,她故意留下最年幼的女学生:“阿囡,庙后井边住着什么人?” 阿囡眨着杏眼:“是李先生呀。他从山外来,住在废窑里,会给我们修桌子、补课本。村长说他是……”孩子努力回想那个词,“是谪仙人。” “谪仙人?”梅梦微失笑,“李白那样的?” “对呀对呀,李先生也会作诗。”阿囡从怀里掏出张烟纸,上面用炭笔写着: 桃红对李白,碧野盈春色。东北贯西南,《木兰花慢》墨。 字迹狂放不羁,力透纸背。 那夜梅梦微辗转难眠。子时,忽然听见庙后有吟诵声。她披衣起身,循声来到废窑前。窑洞里透出火光,那声音正吟到: “晓烟生绿树,群英聚、各雄争。善政气开明,一花五叶,百十蓬衡……” 她立在窑外竹影里,听着那些半文半白的句子。直到声音停歇,才轻叩窑门。 开门的果然是昨夜那弯玉背的主人。他套了件补丁摞补丁的长衫,面容在火光里明明灭灭。最奇的是那双眼睛——明明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眼神却苍老得像看过千年兴亡。 “先生大才。”梅梦微施礼,“只是这《木兰花慢》的调,下阕该换头了。” 那人怔了怔,忽然大笑:“难得!这穷乡僻壤,竟有人识得词律!” 他自称李慕白,说是战乱逃难至此。梅梦微见他谈吐不俗,经史子集信手拈来,便邀他课余来教大些的孩子读诗。李慕白推辞三次,终究应了。 从此村小多了奇景:破庙前,青衫先生教《楚辞》;槐树下,布裙女师授算术。孩子们学得囫囵吞枣,却最爱听李慕白讲诗。他说李白时眼中有光,讲杜甫时声带哽咽,说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竟有学生跟着落泪。 梅梦微渐渐发现蹊跷:李慕白似乎对现代事物极为陌生。第一次见到她怀表,他盯着嘀嗒作响的指针看了半柱香;有次飞机掠过天空,他仰头喃喃:“铁鸟竟能翔于九天……” 谷雨后的某个深夜,梅梦微去送新编的教材。窑洞门虚掩着,她看见李慕白正伏案书写。烛光里,那弯玉背又露了出来——而这次她清楚看见,他后腰处有一块胎记,形如倒悬的桃花。 案上摊着张纸,墨迹未干: 一生诗世界,万籁赋瑶池。化用集玄妙,离骚复有谁。 下面还有行小注:“嫣然倾世先生点评:风雅颂既亡,一变而为离骚,再变而为西汉五言……” 梅梦微悄悄退回夜色中。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她家祖上曾出过御用文人,专为宫廷秘事作注。有本家传笔记记载,真正的李白腰际有桃花胎记,乃“诗魂所寄”。她当时只当是传说。 如今桃花印在了眼前人身上。 二、嫣色 转眼到了端午。村里要祭屈原,孩子们排演《橘颂》,缺个领诵的。李慕白主动请缨,梅梦微才发现他有一把金石般的好嗓子。 祭典那日,全村聚在祠堂前。李慕白青衫磊落,立于古柏下。当他诵到“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时,忽然狂风大作,祠堂屋檐的铜铃叮当作响。梅梦微抬头,看见柏树梢头所有新叶瞬间枯黄——而李慕白的声音在风里愈发清越,竟隐隐有回响,仿佛山谷里藏着千万个声音在应和。 祭罢分粽。老村长拉着李慕白的手:“先生不是凡人吧?” 李慕白笑:“怎么不是凡人?也要食五谷,也会染风寒。” “可您来的那日,”老村长压低声音,“村口那株枯了三十年的老梅,一夜之间开满花。那是光绪年间就枯了的树啊。” 梅梦微心中一动。她忽然想起,自己名叫“梦微”,是祖父所取。祖父临终前说:“这名字等一个人。等到了,你就明白。” 当晚暴雨倾盆。山洪冲垮了去乡里的小路,也冲毁了村小半面墙。梅梦微抢救课本时,发现李慕白那本手抄诗稿被水浸透。她忙在灯下展纸晾晒,却看见一件怪事——被水浸湿的诗句,墨迹非但没有晕开,反而浮现出新的字迹。 比如《木兰花慢》下阕,原本是: 独钦公仆恪勤诚。血肉铸长城。 水浸后,下面浮出另一行: 焉知我辈非楚囚,忍看山河易帜旌。 梅梦微手一颤。她打来清水,将整本诗稿逐页浸湿。更多隐藏的句子浮出来:在“晨嗟荒陋久”旁有“实则观今世犹胜安史”;在“薄今顽厚古”侧现“非薄今也,痛今之不复古之淳也”。 最惊心的是扉页那行“嫣然倾世先生点评”,水浸后变成了: 嫣然评曰:贾谊升堂,相如入室。然子建八斗,终困宓妃;太白千觞,难醒贵妃。今君谪此,岂非天意? 梅梦微连夜叩响窑门。 李慕白见到湿透的诗稿,长叹一声:“到底瞒不住了。” 暴雨如注,窑洞里火光摇曳。他褪下半边衣衫,露出那枚桃花胎记:“梅先生可信穿越之说?” “穿越?” “我本大唐天宝三年之人。”李慕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年春日,我与杜甫、高适同游梁宋。在宋州古观得一奇遇——观中有口古井,每逢甲子年惊蛰,井水倒映月光时会现出漩涡。那日我醉后探看,失足坠井,再醒来已在此地。随身只有一管笔、半块墨,还有……” 他从枕下取出一卷帛书。帛已泛黄,上面用篆书写着: **桃红李白,李白桃红,春在水无痕,春在山无迹; 或雨或晴,或寒或热,好个风戏柳,好个春消息。** “这是当时井边石碑上的谶语。”李慕白苦笑,“我原不懂,直到见你第一面。” “见我?” “你名‘梦微’,可知何解?” 梅梦微忽然想起家谱里的记载:祖上梅嫣然,唐时女官,曾为翰林院编修。安史之乱后失踪,只留下一批诗稿,被后世称为“嫣然倾世先生评本”。 “难道……” “嫣然是我的表字。”李慕白望向窑外夜雨,“而你,梅梦微,是嫣然第一百零三代孙。你家祖训里,是不是有一句‘遇腰悬桃花者,当以性命护之’?” 梅梦微倒退三步。那是梅家女儿代代口传的秘训,她七岁时听母亲说过一次,从未告诉任何人。 “这不是巧合。”李慕白展开帛书最后一段,“你看这行小字——” 梅梦微凑近,见帛书边缘有蚁头小楷: 谪期九九,逢甲子而返。护持者需为梅氏嫡血,以当代之智,解前世之结,方开天门。 “今年是甲戌,不是甲子……” “但今年有个闰五月。”李慕白眼中有火光跳动,“下一个甲子日,是闰五月初三。那日若井中月影再现,我可踏月而归。只是需有人在外护持,诵《离骚》以定心神,否则时空乱流会将我撕碎。” “为何是我?” “因为谶语应在你身上。”李慕白轻声道,“‘桃红李白’——我腰悬桃花,你姓梅,梅本为李科。‘春在水无痕’说的是你名中的‘微’,‘在山无迹’指的是这云岭。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嫣然倾世先生,就是千年后的你。” 三、轮回 梅梦微用了三天才消化这个事实。 她翻遍祖传笔记,在一本明版《唐诗品汇》的夹页里找到残笺。确是女子笔迹: “慕白兄坠井那日,我抢下他半块松烟墨。以此墨书写,遇水方显真言。后世梅氏女若见桃花胎记者,当知轮回未尽。我以毕生功德换他一缕诗魂不灭,穿越时空而再生。然每世只得三十六年阳寿,需在第三十六年甲子日归井,否则魂飞魄散。今我已老,托此笺于未来。护他,便是护华夏诗脉。” 署名:梅嫣然,唐大历七年。 算来李慕白到此世,正是三十六岁。 梅梦微去问村里最老的寿星。百岁阿婆眯着眼说:“村口那口古井啊,光绪年间还能照见月亮里的桂树哩。后来军阀混战,井里填了尸首,就再没人用了。不过老辈人说,那井通着天河,每六十年,井底月亮会变成金的。” 闰五月转眼将至。 这些日子,李慕白更加拼命地教书。他编了简易的《唐诗三百首》,用炭笔抄在草纸上;教孩子们平仄对仗,说“诗在,魂就在”。梅梦微发现他时常咳嗽,有次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 “你要瞒我到几时?”那夜她端药进窑,“是不是回不去,你就会……” “魂飞魄散。”李慕白笑得云淡风轻,“但值得。这半年,我见了火车、飞机,读了鲁迅、胡适,知道华夏未亡,文明仍在。诗不再只是取悦权贵的玩意,孩童也能诵‘朱门酒肉臭’——这比回大唐,更让我欢喜。” 梅梦微的泪滴在药碗里。她忽然懂了祖上梅嫣然为何愿以毕生功德换此人重生——他不只是一个诗人,他是诗本身。 闰五月初二,最后一课。 李慕白教了《春夜喜雨》。孩子们念到“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时,窗外真的下起雨来。课后,十五岁的阿囡忽然问:“先生,明天您还来吗?” 李慕白摸摸她的头:“明天啊,先生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但诗留下了,你们要好好背。” 那夜梅梦微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唐装女子,在宫墙下飞奔。手里握着半块墨,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有个声音在喊:“嫣然!把墨扔进井里!那是他回来的路标!”她扑到井边,将墨投入。井中升起月光,月光里浮现一句诗: 清夜懷明月,繁星猶歷歷。 醒来时泪湿枕巾。她忽然想起什么,冲进祠堂翻找族谱。在最早的那一页,看见先祖梅嫣然的生卒年:公元?-769年。而李白的卒年,正是762年。 不对。如果嫣然与李白同时代,她该知道李白之死。可她信中只说“护他诗脉”,仿佛李慕白还能活很久。 除非——李慕白根本不是李白。 四、谪仙 初三子时,古井边。 村民们都被梅梦微劝回了。她说李先生要夜观天象,实则是不想连累无辜。井沿的青石板上,李慕白已换上初见时那件补丁长衫,静静望着井中月影。 “你不是李白。”梅梦微忽然开口。 李慕白背影一僵。 “李白卒于宝应元年,嫣然姑祖若与你同时,该知此事。但她字里行间,皆认为你能长久活着。”梅梦微走近,“更重要的是,你那本诗稿里,有句‘忍看山河易帜旌’——安史之乱后天宝年号就改了,若你是李白,该知肃宗灵武即位。可你的诗里,只有对‘开元全盛日’的追忆,仿佛不知道盛唐已逝。” 她顿了顿:“除非,你穿越的时间点,在天宝十四年安史之乱爆发前。你从盛唐最顶峰坠落,直接到了民国。对你来说,大唐还在,贵妃还跳着霓裳羽衣舞。” 李慕白缓缓转身,眼中第一次露出痛楚。 “是。我坠井那天,是天宝十四载二月二十一。玄宗皇帝刚赏了我一壶御酒,让我为牡丹赋诗。我喝得大醉,在梁宋之游的途中……等醒来,已在你们村后山。”他苦笑,“这半年我拼命读史,才知道我‘死’后发生了什么。安禄山反了,长安丢了,贵妃缢死了,而我的诗……竟成了诗仙。” “那你究竟是谁?” 井中月影开始泛金。李慕白褪下上衣,背对梅梦微。在桃花胎记上方,竟还有另一处印记——那是一行刺青,小篆,浸水后才显现: 翰林待诏李琩 梅梦微脑中轰然。李琩——这是玄宗第十八子,寿王李琩的本名!也就是杨玉环的第一任丈夫。 “是我求嫣然刺的。”李慕白,不,李琩的声音在颤抖,“安禄山献计,要我娶杨家女巩固太子位。我不愿,父皇大怒。嫣然是我表妹,也是翰林院最年轻的女学士。她说唯有此法可逃——用上古秘术,将我的魂魄封入诗中,借井中月华穿越时空。每三十六年一轮回,在异世重活一世,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找到一个愿意为诗而死、而非为诗求荣的时代。”他转身,眼中含泪,“这半年,我找到了。在这里,孩子们背诗是因为爱,不是为科考;你教书是为启民智,不是为讨俸禄。梅先生,这时代配得上诗。” 井中金月已成漩涡。 李琩走向井边:“时辰到了。嫣然当年说,若我能找到这样的时代,就无需再轮回。我可选择留下——但必须以护持者的性命为祭。” “什么?” “这是代价。”他微笑,“诗魂不灭,需以知音之血为引。当年嫣然为我跳了井,才换来我第一次穿越。现在你若……” 梅梦微忽然懂了。祖训“以性命护之”,不是比喻。 金光照亮她清秀的脸。她想起祖父的话:“这名字等一个人。”原来“梦微”,是“梦见嫣然”的缩写。千年轮回,梅家女儿每一世都在等这个人,每一世都可能要为他一死。 而她这一世,赶上了甲子之期。 “我……” “我不会让你跳。”李琩忽然从怀中抽出那半块松烟墨,扔进井中。墨入金漩,轰然燃起碧火。“嫣然当年留了后手——若我不愿再累世人,就在此刻焚尽诗魂。墨是魂契,墨尽,魂散。” “不要!”梅梦微扑上去。 但已迟了。碧火吞没了李琩,他的身影在火光中淡去,却还在吟诗: 桃红对李白,碧野盈春色。东北贯西南…… 诗未诵完,人已无踪。金月消散,古井恢复平常。只有地上那卷帛书,被风掀到最后一页。梅梦微爬过去,看见最后浮现出一行新字: “护持者无需死。唯需做一事:让诗活下去。将此卷传于后世,每甲子年展卷,自有明月渡魂。君已证道,吾愿足矣。——嫣然绝笔” 原来这是个考验。若梅梦微畏死,李琩便会真死;若她愿牺牲,反而两人皆活。而李琩选择了第三条路——毁契自救,不累他人。 梅梦微抱着帛书,在井边坐到天明。 五、余韵 三年后,云岭村小扩建,梅梦微成了校长。 战争来了又走,她护着孩子们躲过炮火,在防空洞里教“国破山河在”。最艰难时,她翻开那卷帛书,总能在夹层里发现新的诗句——是李琩的笔迹。原来诗魂未散,只是化入了这卷书中。 1950年,村小来了个年轻教师,叫李慕诗。他说父亲是教书先生,临终嘱咐他来云岭找一位梅校长。“家父说,您这儿有诗的真魂。” 梅梦微打量他,这青年眉宇间,竟有三分李琩的神韵。她翻开帛书最新显现的一页,上面写着: 吾魂栖诗卷,待有缘人。此子乃我转世之身,然无前世记忆。君当教之诗,亦当教之为人。轮回已破,此刻永恒。 她抬头微笑:“欢迎。第一课,我们学《春夜喜雨》。” 1999年,梅梦微病逝,享年八十七岁。 追悼会上,已是著名教育家的李慕诗致悼词。他带来一个铁盒,说梅校长遗嘱,要在此时当众打开。 铁盒里是那卷帛书。众人展开,见上面写满诗句,最早的是唐楷,最晚的竟是简体字。最后空白处,缓缓浮现出一行新字——在众目睽睽之下,无墨自现: **清夜懷明月,繁星猶歷歷。 桃红李白,李白桃红,春在水无痕,春在山无迹; 或雨或晴,或寒或热,好个风戏柳,好个春消息。 ——李琩、嫣然、梦微、慕诗同证诗心不灭** 满堂愕然中,窗外忽然刮进一阵春风。院中那株老梅,在非花季的春日,绽出满树红苞。 而村口古井,在干旱三年后,重新涌出清泉。有孩童跑去照看,回来惊呼:“井里的月亮是金色的!里面还有人在写字!” 大人跑去一看,只有寻常井水。但井边青石板上,不知谁用清水写了一联,在月光下粼粼发亮: **小筑绕水石间,直以云霞乐伴侣; 大名在李杜上,尽收文藻助江山。** 下面一行小字:嫣然倾世先生补注:此联当赠云岭村小。诗不在庙堂,在乡野蒙童之口;道不在深宫,在百姓日用之间。 从此,这口井被称作“诗月井”。每逢甲子年惊蛰,井水会映出金色月影。有人说月影里能看见两个人在对诗,一个青衫磊落,一个布裙荆钗。他们的声音穿过千年,落在每个路过井边的孩童耳中,化作平平仄仄的韵脚,在云岭的晨雾暮霭间,代代回响。 而这一切,都要从那个暮春说起——梅梦微推开山神庙的后窗,看见月光下一弯瘦削的玉背。水珠顺着脊沟滚落,像诗句跌碎在时光里,每个碎片都映着一整个盛唐。 (全文完) 后记: 以“桃红李白”的意象循环为叙事线索,糅合穿越、悬疑、诗谶元素,试图在文言白话间寻找平衡。核心反转在于“谪仙”真实身份的层层揭示,以及“牺牲”命题的三重解构。最终指向“文化传承不需个人殉道,而在日常教化”的主题。典故化用方面,李琩史实为真,但其后故事属虚构;所有诗词对联均为原创,力求贴合人物心境。结构上,五章对应五行,章末皆留余韵,如井中月影,虚实相生。 ------------ 《春消息》 一、夜斋独语 梅雨初霁,夜凉侵衣。书生梅梦倚榻执卷,灯花倏爆,映面如玉。忽忆日间芍药初绽,偶得“梅梦微恬笑,朦胧弯玉背”之句,自觉未工。更深夜静,掷笔推窗,见星河垂野,不禁吟道:“怀柔窘未由,入室抱蛾黛。” 声落,西壁书架窸窣作响。一青囊坠地,中露旧笺。展视之,字迹娟秀: “小筑绕水石间,直以云霞乐伴侣; 大名在李杜上,尽收文藻助江山。” 末有朱批:“贾谊升堂,相如入室。嫣然倾世评。” 梅梦心震。近日坊间隐逸评家“嫣然倾世”,剖诗如刀,人莫能识。正凝思间,朱字浮起化烟,绕梁入焰,灯色骤青,满室生香。 神恍之际,案头《离骚》自翻,飘出幽声: “一生诗世界,万籁赋瑶池。 化用集玄妙,离骚复有谁……” 声未绝,人已入梦。 二、诗窟幻境 睁眼身处幽谷。两壁诗碑如林,篆隶行草,自《诗》《骚》迄汉魏。溪中水纹成字,细辨乃“晨嗟荒陋久,昨梦启蒙时”之句。 忽有葛衣老者拄杖大笑而来:“客从何来?” 梅梦揖答。老者指碑林:“此诗冢,亦诗源。老朽司此谷,人称‘离骚守墓人’。”引至深潭,指其中文藻如鲤:“此风雅之变。惜世人摹形失神,哀哉!” 梅梦俯观潭影,忽见倒映非己,乃一白衣卿相题壁。惊回首,老者已化云烟,空留余响:“涤清澄浊俗,琢切贯绳规。真赏没虚伪,假辞倾庙基——客可往云镜台一观。” 台悬绝壁,石平如镜。照之,现众生万象:寒士烛泪成山、酷吏焚书蔽日、稚子欢唱“桃红对李白”而朱门饿殍无声…… 景象疾转,忽定格春园。青衫客负手吟“东北贯西南,《木兰花慢》墨”,声如碎玉。梅梦欲辨其貌,石裂而坠。 三、木兰花慢 坠落间有鸾鸟接引,俯瞰山河,城巷如棋盘字格,行人皆携诗囊。东北有塔曰“开明”,西南书院题“蓬衡”。老吏巡街,闻童诵诗则赠糖含笑。 鸾落五层楼阁,题“云镜安贫翘秀”。青衿满室,中悬联: “上清华、读尽夜深灯。 回翼翔鸾万里,竞驰省会双登。” 梅梦暗惊:“此非《木兰花慢》词境?”钟鸣忽起,众生北拜。窗开见雪岭戍卒,甲胄结霜犹挺如松。虚空传来苍音: “独钦公仆恪勤诚。血肉铸长城。 岂须虎狼起,以身奉国,造福耕氓。” 梅梦胸涌热血,楼阁却化青烟。再定神,已立春雨巷中。轿帘微掀,女子怀琵琶,眸如寒星一瞥即隐。唯遗一笺: “阔怀静虚繁浩,望青梅朝露雨新晴。 梦遇隆中豪杰,共图盖世功名。” 拾之,笺生绿芽,顷刻成青梅枝。蒂处蝇头小楷:“薄今顽厚古,素志济贫羸。君若悟此,可赴荒冢西亭。” 四、荒冢奇逢 持枝西行三十里,荒冢间有茅亭,麻衣少年煮茶相候:“知君将至。” 梅梦讶其能预。少年笑指青梅:“此‘春消息’也。昔年嫣然先生植梅诗壤,言‘见梅如见契,当共剖诗肠’。”遂出《风雅遗谱》,批注皆砭俗斥伪。梅梦读至“凡蔽多欺饰,圣贤无怪奇”,拍案称是。 少年黯然:“然良方常苦口,正识屡群疑。家师因批‘朱门酒肉诗’流亡江湖,临终遗言:‘初学非容易,终穷须绝私。’”指亭东野菊孤坟,无碑无碣。 梅梦肃然揖拜。少年取锦匣,中藏素绢,字迹清逸: “李白桃红,桃红李白, 春在水无痕,春在山无迹; 或雨或晴,或寒或热, 好个风戏柳,好个春消息。” 印文斑驳,依稀“嫣然倾世”。 东风忽起,绢化蝶纷飞。翼映天光,现农夫踏歌、织女抛梭、童子画沙……皆寻常光景,生气沛然。 少年拊掌:“见否?风雅在野,不在庙堂。桃红李白本是常色,然‘春在水无痕’——诗心亦当如是,去饰存真。”语毕身渐透明,散作杏花雨。冢畔野菊刹那尽放,香浸天地。 五、惊梦大悟 “梅兄醒乎?” 梅梦睁目,天已晓,友人文檀摇肩相唤。灯油将竭,残笺犹在,然朱批无踪。 文檀指窗外:“风雨晓晴,桃李竞发。兄适才梦诵‘好个风戏柳’,岂得佳句?” 梅梦推窗,见新柳如烟,童子拍手唱: “桃红对李白,春在衣襟戴。 阿爷耕田回,带朵山花来!” 声如碎玉。梅梦豁然,奔至案前泼墨录梦。文檀读至“血肉铸长城”,悚然动容;见“春消息”化蝶,抚掌称妙。然疑道:“嫣然倾世,究系何人?岂非天授?” 梅梦不答,自箱底取旧日手札。一页载: “腊八,破庙逢乞儿,高诵‘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赠粮不受,笑曰:‘腹有诗书,不饥也。’夜论诗,言如刀匕。问姓名,但云草木之人。临别赠句:‘清夜怀明月,繁星犹历历。’” 中夹枯梅枝,与梦中无二。 文檀愕然:“乞儿即嫣然先生?” 梅梦阖目长叹:“梦中少年,容貌宛然当年。今方悟‘嫣然倾世’非一人,乃千古诗魂化身。自屈子李杜至巷谣童歌,皆春消息也——诗在人间,如春在四时,总在风戏柳梢寻常处。” 六、尾声 三月后,梅梦辑梦中所历为《春消息集》,自刊流传。序云: “诗者,天地之心,匹夫之剑。 可刺浮伪,可沐饥寒,可证肝胆。 今录野语戍泪、耕叹匠吟, 不为藏山,但存人间春色。” 集出毁誉参半。腐儒斥其俚俗,而寒士匠父争相传抄。戍边老卒抚页泣下:“‘血肉铸长城’,正是当年袍泽遗言。” 冬至夜归,窗台置青梅一枝,下压素笺: “君传春消息,我报雪精神。 他日桃李发,共醉万家门。” 无名而墨香清冽,似故人迹。 梅梦植枝院中。翌春花开结果,蒂隐朱纹“嫣然”。邻童攀摘,梅梦笑允,但闻童谣随风远扬: “李白桃红,桃红李白, 春在水无痕哟,春在山无迹……” 声漫柳梢瓦舍,迢迢星野。斋中灯下,《春消息集》纸页轻翻,墨字漾漾,若诗魂含笑,月下颉颃。 ------------ 《瑶台错》 楔子 光绪廿三年冬,天津卫紫竹林戏园后台,名角柳逢春对镜勾脸,忽将笔掷于案上:“这出《瑶台错》,今夜是唱不得了。” 班主急问缘由,柳逢春指向镜中——那镜面蒙尘,竟映出两重人影。窗外恰飘进些细雪,落在镜上便化了,像是泪痕。 上卷·戏中尘 “遊塵隨影入,弱柳帶風垂。” 《瑶台错》开篇这十字,写的本是楚汉相争时一桩秘事。戏中虞姬有双生姊妹名唤瑶枝,生于立春子夜,被云游道人指为“桃花煞”。项羽于巨鹿之战前夕,在江东水畔见一女子对月填词,正是这阕《浣溪沙》: “半隱桃花霞泛輝。微含粉黛柳眉飛。春風秋水遠遙期。窈妙玉酥清婉嫣,輕籠夜露映蟾妃。盈觴曙色獻虞姬。” 霸王不通文墨,却觉此词暗合军机。那“春风秋水”指的分明是韩信暗渡陈仓之策,“盈觞曙色”乃是鸿门宴上玉斗之事。待要追问,女子已消失于柳影之中,唯余地上一方素帕,绣着“瑶台月错,乌江镜明”。 台上柳逢春唱到此处,必有个身段:背对观众,水袖轻扬,露出袖内衬里上绣着的半幅地图。老戏迷皆知,那是项羽营寨的布防图,每次演的方位皆有不同。 今夜却出了奇事。 柳逢春旋身时,袖中飘出的不是寻常帛片,竟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前排茶客拾起,倒吸凉气——照片上是天津城墙,城头悬着七颗首级,居中那颗面容,分明是柳逢春自己。 戏戛然而止。 中卷·镜外影 班主姓胡,人称“胡老虎”,原是湘军哨官,因伤退役开了这戏园。他捏着照片,独坐账房,银烛映得他额上沁汗。 “水鏡猶疑動,芜菁竟早知。” 账房有面德国水银镜,是十年前德国领事所赠。此刻镜中,他身后书架第三格那本《三国演义》竟自动挪开半寸——那里该是暗柜所在。 胡老虎缓缓转身,书架完好。他眯眼沉吟,忽从怀中掏出一枚怀表,表盖内层嵌着张小像,是个穿洋装的少女,眉目与柳逢春七分相似。照片背面蝇头小楷:“丙申年腊月,瑶枝摄于英租界。” 丙申年?那是光绪二十二年,去年的事。 窗外更夫敲三更时,账房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武生杨斌,脸上油彩未净,露出本来的清秀轮廓。他是班主义子,也是柳逢春台上台下的“霸王”。 “干爹,逢春说他真没见过那照片。”杨斌压低声音,“但他说……半月前,有个戴圆眼镜的先生来过后台,留下本手抄戏文,正是《瑶台错》全本。” “戏本呢?” “逢春说昨夜还在,今早却不翼而飞。怪的是,”杨斌顿了顿,“那人的戏本最后多了一折,叫《虎去猴来》。” 胡老虎手中茶杯“哐当”落地。 下卷·夜寒露 “夜寒垂潔露,花散綠陰香。老虎離山去,猴兒充大王。” 这二十字,是胡老虎今晨在枕下发现的。宣纸条,馆阁体,墨里掺了银朱,在晨光下泛着血色。 他想起光绪廿一年的事。那时他还是哨官胡彪,奉命押送一批“特殊军饷”自汉口至天津。押运队共八人,途中遭遇“捻匪余孽”,唯他一人生还。上报的文书说,军饷是十万两饷银。只有他知道,那三十口樟木箱里,有十五箱装的是从圆明园流出的古籍珍本,另外十五箱……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胡老虎猛然站起,打开暗柜,取出个紫檀匣。匣内整齐码放着八枚铜牌,每枚刻着一个生辰八字。他指尖抚过第三枚——那是他结拜三弟,死在押运途中的镖师林三。铜牌背后本有细痕,如今却多了个新刻的“瑶”字。 “瑶枝。”他喃喃道。 账房门突然洞开,寒风卷入。柳逢春穿着虞姬的戏服站在门外,脸上却勾着钟馗的脸谱,手中提着个灯笼,火光碧莹莹的。 “班主,杨斌死了。”柳逢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死在冰池里,手里攥着这个。” 他递来一截玉带——是《瑶台错》里虞姬自刎时的道具。带扣内侧,一行小字在碧光下浮现:“幽光透林薄,玉樹倒冰池。” 四卷·局中局 杨斌的尸身横在戏园后院的冰池中。时值腊月,池面本结薄冰,如今破了个大洞。尸身四周的冰水里,漂着数十片桃花瓣——这季节,天津卫哪来的桃花? 更奇的是,杨斌右手食指伸得笔直,指着一丈开外的假山石。仵作验尸时,在杨斌紧握的左手心里,发现了一枚银纽扣,上刻德文“Kaiserlich”。 德国皇家用品。 胡老虎盯着那枚纽扣,忽然大笑,笑出泪来:“好个‘瑶台月错’!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他转向柳逢春,眼神锐利如刀:“你不是柳逢春。柳逢春左耳后有颗朱砂痣,你没有。” “柳逢春”缓缓撕下脸上钟馗脸谱,露出本相——竟是个眉目英气的女子,与胡老虎怀表照片中人一模一样。 “瑶枝?”胡老虎倒退半步。 “胡哨官,光绪廿一年四月十八,你在邯郸郊外杀了七个同伴,独吞了那三十箱东西。”瑶枝声音清冷,“我父亲林三,死前用血在我襁褓上写了‘胡虎’二字。我被云游道人收养,学戏十年,等的就是今日。” 胡老虎惨笑:“那些书……我一本未动,藏在……” “藏在戏台下面,第三块活板下,是不是?”瑶枝截断他的话,“昨夜我已取出。至于另外十五箱黄金,你存在汇丰银行保险库,存单缝在《霸王别姬》戏服的衬领里——这出《瑶台错》,每一句唱词都是线索,可惜你听不懂。” 她轻拍手掌,假山后转出数人。为首者戴圆眼镜,正是留戏本那人;旁边是天津知府,再旁边竟是德国领事。 “重新介绍一下,”瑶枝道,“家父林三,实为醇亲王秘使,护送国宝至津门,欲转海运至福建船政局,换购军舰。你杀他时,他怀中揣着亲王手谕,被你随手扔进火堆。那手谕是明黄缎子,烧不透,被我师父在灰烬中找到。” 德国领事操着生硬汉语:“胡先生,您存在我行的十五箱黄金,实为船政局购舰专款。根据《大清律例》与《国际公法》,您已犯下侵吞军资、杀害官差等七项大罪。” 胡老虎颓然坐倒,忽又抬头:“杨斌……是你杀的?” 瑶枝眼中第一次泛起波澜:“不。杀他的,是你枕边人。” 终卷·月重圆 胡老虎猛地转身,见他续弦的妻子月娥倚在月亮门边,手中把玩着一把勃朗宁小手枪。 “没想到吧,老爷?”月娥笑靥如花,“我是林三的未亡人。当年我已有三月身孕,你杀他时,我就在十丈外的马车里。这些年我夜夜梦见你劈开他头颅的样子。” 她走到冰池边,望着杨斌的尸身,泪珠滚落:“这孩子……是我与林三的骨肉。我送他进戏班,本是要他亲近你,好伺机报仇。可他竟真把你当成了爹。” 胡老虎浑身颤抖。 “今晨他无意中发现我的复仇计划,跑去冰池边,说要向官府告发。”月娥惨笑,“我追出来时,他已淹死在冰窟窿里——是他自己失足,可也算是我逼死的。” 她举枪对准胡老虎,德国领事欲上前,被圆眼镜男子拦住。 枪响。 倒下的却是月娥。她心口插着一支金簪,簪头是桃花形状。假山后转出一个身影,赫然是本该死了的杨斌——只是这个杨斌,左耳后分明有颗朱砂痣。 “柳逢春?”胡老虎、瑶枝齐声惊呼。 “我才是柳逢春。”他撕下人皮面具,露出另一张脸——竟是戏班里跑龙套的小厮阿四,“而杨斌师兄,三年前就病死了。师父让我扮作他,是为保护月娥夫人。” 瑶枝脸色煞白:“那你昨夜……” “昨夜我与月娥夫人合演了一出戏。”柳逢春——或者说阿四——缓缓道,“夫人早就知道瑶枝姑娘的计划,她故意让我假死,是要引出真正的幕后之人。” 他转向圆眼镜男子:“醇亲王的手谕,除了明黄缎子那一份,还有一份写在普通宣纸上,被林三镖师吞入腹中。你剖腹取书时,可曾看见他胃里还有半块玉佩?” 圆眼镜男子脸色大变。 “那玉佩是一对,另一半在我这里。”阿四从怀中取出一物,“上面刻的,是你的满文名字——爱新觉罗·载泽。” 德国领事愕然:“载泽?那不是朝廷派往德国的考察大臣吗?” “正是。”阿四冷笑,“载泽大人,你与胡彪合谋私吞购舰款,事成后本要杀他灭口。不料瑶枝姑娘横空出世,打乱了你的计划。昨夜你命人偷走戏本,又杀月娥灭口,却不知一切都在醇亲王预料之中。” 载泽长叹一声,忽然纵身跃上假山。数名黑衣人从屋顶跃下,将他团团围住——那是大内侍卫的装扮。 戏园外传来马蹄声,钦差已到。 尾声·戏未央 三个月后,紫竹林戏园重开锣鼓。 新戏仍叫《瑶台错》,但剧情全然不同:虞姬未死,随韩信暗渡陈仓,助其定三秦;项羽未自刎,渡乌江后隐姓埋名,著《楚汉春秋》。最后一折,二人白发相逢于云梦泽,同唱: “万里填词醉,凝望瑤媚枝。旧尘随影散,新柳带风垂。水镜本无动,人心自早知。幽光透千古,玉树映冰池。” 台下头等包厢,瑶枝与柳逢春并肩观戏。瑶枝已恢复女儿装,柳逢春耳后朱砂痣用脂粉盖住了。 “那三十箱书,醇亲王已命人运回京城,藏于新建的京师图书馆。”瑶枝轻声道,“黄金追回大半,购舰之事重启。载泽判了斩监候,胡老虎……前日病死在狱中。” 柳逢春默然片刻:“月娥夫人呢?” “在城外白云观带发修行。她说余生要替林三镖师抄经。”瑶枝转头看他,“你呢?真名实姓,可否告知?” 柳逢春笑了:“我本姓谭,名嗣同,字复生。在戏班躲了三年,是为避清廷追捕。如今新政将启,我也该走了。” 瑶枝手中茶盏微颤:“去何处?” “湖南。那里有群志士,要办时务学堂,开天下新风。”他起身一揖,“姑娘今后若到长沙,可到浏阳会馆寻我。” 他转身离去时,袖中飘落一纸。瑶枝拾起,是半阕新词: “銀燭再映故時月,華城依舊流靄芳。夜寒不滅心頭火,花散猶存骨底香。虎歸山林猴戲止,鳳鳴岐山斌告亡。莫道瑤台恣鋒芒,千古戲文唱未央。” 戏台上,虞姬正拔剑,剑光如雪。但那剑并未抹向颈间,而是劈向了帷幕——帷幕落下,露出后台景象:演员卸妆,乐师收器,班主打算盘,一切寻常而又生机勃勃。 台下掌声雷动。 瑶枝抬头,见柳逢春——谭嗣同——在门口回望,朝她微微一笑,随即消失在天津卫早春的薄雾里。 那笑容,竟与光绪廿一年某个黄昏,她生父林三离家前的回首,一模一样。 后记:光绪廿四年戊戌,谭嗣同殉国于北京菜市口。瑶枝终身未嫁,于长沙创办“瑶台女塾”,开湖湘女子教育之先河。每逢九月廿八,她必独演《瑶台错》全本,至“莫道瑶台恣锋芒”句,必向西而拜。人说,那是浏阳会馆的方向。 ------------ 《诗谶》 【楔子·春谶】 永隆三年,上巳。 帝京的杏花像一场迟来的雪,城南纸铺的伙计记得清楚——那日雨丝斜织,青衫书生陆谪倚在檐下避雨,袖口墨迹斑斑,像洇开的夜。 “先生不买纸么?” 陆谪摇头,从怀中掏出一卷素绢展开。绢是上好的越州轻容纱,本该描金绣凤,却被他用枯笔写满了字。伙计瞥见两句: 银烛映明月,华城流霭芳。 夜寒垂洁露,花散绿阴香。 “好诗!后头呢?” 陆谪醉眼迷离,提笔续了四句,大笑掷笔而去。伙计凑近看,末行墨迹犹湿: 凤陪斌告别,瑶恣逞锋芒。 万里填词醉,凝望瑶媚枝。 他不懂诗中意,只觉那“瑶”字写得极重,几乎戳破绢帛。 三日后,这卷诗呈至御前。御书房里熏着龙涎香,皇帝捏着素绢的手,指节泛白。 “前八句风花雪月,后四句……”皇帝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后四句,是谁添的?” 跪着的巡城卫战栗:“陆谪原诗便是如此,城南纸铺伙计可证。” 皇帝闭目。他属虎,去年秋狩坠马,卧床半载;太子属猴,三个月前始监国。而此刻绢上,前八句被朱笔划去,有人用几乎相同的笔迹,在原诗空处补了四句: 老虎离山去,猴儿充大王。 玉树倒冰池,游尘随影入。 “好一首诗谶。”皇帝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殿宇里撞出回音,“传旨:陆谪下诏狱,着大理寺严审——朕要看看,这只笔,后面握着谁的手。” 一、水镜照影 诏狱的甬道长得像没有尽头。 沈芜菁提着风灯走过时,壁上人影幢幢,像前朝那些未散的魂。他是大理寺最年轻的少卿,二十八岁,因断案如“水镜照影,洞见肺肝”,得了个“水镜先生”的名号。可此刻,他第一次觉得那盏灯太暗。 陆谪的尸体伏在草席上,七窍渗出的血已发黑,面容却异常安详,甚至带着笑意。左手虚握,掰开,是半枚柳枝状玉玦,内刻小字“瑶”。 “砒霜,混在晚膳的粥里。”仵作低声说,“但死者胃中残粥无毒。” 沈芜菁拾起打翻的破碗,碗沿有指痕——不是握碗的痕迹,而是有人强行将毒物灌入死者口中时,死者挣扎留下的。他环视囚室:墙角湿泥有半枚鞋印,纤巧,是女子绣鞋;窗棂蛛网新破,窗外老槐枝折,垂向胭脂铺“玉酥阁”的后墙。 “昨夜谁当值?” 两个狱卒跪倒,咬定只有送饭的老王进来过。沈芜菁不再问,将玉玦收入袖中。出狱时,春雨又起,他抬头看天,灰云低垂,像一床浸透水的棉被,沉沉压着帝京。 那夜沈芜菁易服潜入玉酥阁。教坊司的女子们正练《霓裳》,琵琶声裂帛般刺耳。当垆的虞窈抱琴而出时,满堂喧嚣静了一瞬。 她穿杏子红绡裙,额间一点朱砂,像雪地里溅开的血。沈芜菁点了《广陵散》,她垂眸调弦,十指如玉笋。 “娘子可识此物?”曲至半阕,沈芜菁将玉玦推过案几。 琴声戛然。虞窈盯着玉玦,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最后比身上的衣裳还白。 “他……死了?” “昨夜暴毙。”沈芜菁盯着她,“娘子似乎不意外。” 虞窈笑了,笑声很轻,像瓷器将裂未裂时的细响:“大人可知,这玉玦本是一对?当年瑶妃赐死前,掰作两半,半枚随葬,半枚……不知所踪。” 瑶妃。十八年前巫蛊案的主角,工部尚书虞明之女,全族流放岭南。沈芜菁记得案卷记载:瑶妃擅诗,尤爱在素绢上题句,赐死那日,她咬破手指在囚衣上写“瑶台月下逢”,血字淋漓。 “你是虞家人。” “奴婢虞窈,瑶妃侄女,三年前没入教坊。”她抬眼看沈芜菁,目光清冷如刃,“陆谪本名虞谪,是我堂兄。我们忍辱偷生,只为等一个机会——翻案的机会。” “所以陆谪作诗,你们传诗,想用一首诗掀起旧案?” “不。”虞窈摇头,“那首诗不是堂兄写的。至少后四句不是。” 她起身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卷诗稿,纸已发黄,是陆谪笔迹。沈芜菁展开,正是《春谶》前八句,而后四句空白,只在下角有行小字注: “骊山温泉宫,瑶台第三柱,有先帝手书真相。” “堂兄查到,当年巫蛊案证物是齐王伪造,真证据被先帝密藏于骊山。他托人传讯入宫,想请陛下密查。”虞窈声音发颤,“可传讯那日,堂兄在纸铺醉酒题诗,醒来诗稿不翼而飞。三日后,就出了‘老虎离山’的篡改版。” “传讯给谁?” 虞窈咬唇,半晌吐出两字:“赵斌。” 沈芜菁心头一坠。虎贲中郎将赵斌,太子伴读,东宫心腹。 “赵斌是陛下的人。”虞窈惨笑,“堂兄以为找到了通天梯,却不知……梯子那头,是悬崖。” 更漏敲了三下。沈芜菁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忽回头:“虞姑娘,你可知今日对我说这些,可能活不过明天?” 虞窈正对镜卸去朱砂,铜镜里她的脸苍白如纸:“三年前我没死在岭南,命就是捡来的。大人,我只求一事——若将来真相大白,请将我与堂兄合葬。我们虞家一百三十七口,只剩我俩了。” 沈芜菁点头,推门离去。长廊幽深,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琴声,是《蒿里》,送葬的曲子。 二、局中有局 赵斌是在西郊荒寺找到沈芜菁的。 那时沈芜菁正蹲在宝光寺后殿,查看梁柱上的弩箭。箭是军弩制式,但箭簇特意磨去了编号。昨夜他与虞窈在此约见,刺客突至,若非赵斌“恰好”巡郊路过,两人已成尸体。 “沈大人好雅兴,雨夜访古刹。”赵斌披着玄色大氅,腰间金牌在灯笼下泛着冷光。沈芜菁注意到,他握缰绳的右手虎口有茧——是长期拉弓磨出的。 “将军更雅,夤夜巡郊。”沈芜菁拱手,“昨夜多谢相救。” “分内之事。”赵斌下马,目光扫过沈芜菁袖口——那里沾了点点泥渍,是蹲在窗下查看鞋印时蹭的,“大人可是在查陆谪案?巧了,下官今早也在狱中见了那寒士最后一面。” 沈芜菁抬眼:“哦?将军与陆谪相识?” “一面之缘。”赵斌解下腰牌把玩,金凤纹在火光中明明灭灭,“上月他在东宫外摆摊卖画,太子夸他字好,赏了十两银子。下官奉命去送赏钱,见他正在写诗,其中一句‘玉树倒冰池’,颇有谶意,便多问了两句。” “他如何说?” “他说……”赵斌顿了顿,笑意深了些,“梦中所见,不知所谓。” 两人对视,雨丝在灯笼光晕里斜斜穿过,像无数银针。沈芜菁忽然问:“将军腰牌可否借观?” 赵斌递过。金牌沉手,背面刻“斌”字,但沈芜菁用指腹摩挲时,感到极细微的刮痕——像是有人用利器想刮掉什么,又草草磨平。 “好牌。”沈芜菁归还,“不知将军可曾遗失过?” 赵斌笑容僵了一瞬,旋即恢复:“牌在人在。” 回城路上,沈芜菁绕道去了城南纸铺。伙计已换人,新来的少年一问三不知。他站在那日陆谪避雨的屋檐下,看雨打杏花,忽然想起卷宗里一桩旧事: 十八年前,也是上巳,瑶妃在御花园设曲水流觞宴。席间有人提议以“瑶”字联诗,轮到齐王时,他醉醺醺吟了句“瑶台月下逢魍魉”,先帝当场摔了酒杯。 三日后,巫蛊案发。 “瑶台月下逢……”沈芜菁喃喃重复,脑中电光石火——陆谪诗注、瑶妃血书、齐王醉话,都在指向骊山“瑶台”。 那不是诗谶,是地图。 三、倒冰池 三日后,东宫呈上密奏。 奏章是太子亲笔,言在赵斌府中搜出与陆谪往来书信,并黄金千两。赵斌对构陷太子、嫁祸齐王之罪供认不讳,画押那日,他在供状末尾添了行小字: “玉树倒冰池,原是故人来。” 皇帝看完,将供状在烛上点燃。火舌卷过纸角时,沈芜菁看见陛下手指在抖——不是气,是某种压抑的亢奋。 “芜菁,”皇帝声音很平静,“你以为如何?” 沈芜菁跪着:“赵斌认罪太快,像背好的戏文。” “戏文不好看么?”皇帝笑了,“齐王谋逆,赵斌构陷,太子清白,陆谪无辜——这出戏,满朝文武都爱看。” “但真相……” “真相?”皇帝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像浮在黑暗中的星子,“十八年前,瑶妃被赐死那夜,也下着这样的雨。她在冷宫里咬破手指写血书,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只留五个字:瑶台月下逢。” 沈芜菁屏息。 “先帝临终前拉着朕的手,说那五个字是暗号。瑶妃在骊山藏了东西,能证明当年巫蛊案是冤案。”皇帝转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阴影,“但先帝没说完就咽气了。朕找了十八年,翻遍骊山,一无所获。” “直到陆谪出现?” “直到陆谪出现。”皇帝坐回龙椅,像瞬间老了十岁,“他托赵斌传信,说找到了‘瑶台第三柱’。朕派赵斌密查,可三日后,陆谪就死了,诗也被篡改。有人不想让旧案重见天日——不是齐王,齐王若知证据所在,早该销毁,何必大费周章改诗嫁祸?” 沈芜菁脑中迷雾渐散:“是当年构陷瑶妃的真凶。他怕陛下找到证据,所以先杀陆谪,再篡改诗稿,将祸水引向太子与齐王,让陛下疑心皇子争储,无暇追查旧案。” “聪明。”皇帝抚掌,“所以朕将计就计,让赵斌假意认罪,此案明面上了结,暗地里……赵斌已赴骊山。” “可赵斌被判了斩刑,三日后就要……” “刑场会有死囚替身。”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局棋,朕下了十八年。饵已撒,网已张,就等大鱼咬钩。” 沈芜菁伏地:“臣愿为陛下执网。” “不,”皇帝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朕要你,做那条最亮的饵。” 四、瑶台月 骊山温泉宫废弃已久,断壁残垣间,野草长得比人高。 沈芜菁是子时到的。赵斌等在“瑶台”残址前,那是一座汉白玉高台,原本雕栏玉砌,如今只剩十二根蟠龙柱孤零零刺向夜空。第三根柱子从中断裂,上半截倒进台下的温泉池,像一柄斜插的剑。 “就是这里。”赵斌指着池中倒柱,“我查了三夜,柱身中空,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沈芜菁脱靴踏入温泉。池水很暖,淹到大腿时,他摸到了柱身裂口。手指探入,触到滑腻的青苔,再深些,指尖忽然一凉——是金属。 他用力一拽,拽出个锡铁匣子,巴掌大小,锁已锈死。 两人退回岸上。赵斌用刀撬开锁,匣内只有一卷帛书,裹着一枚玉玦——与陆谪手中那半枚,恰好能合成完整柳枝。 帛书是先帝笔迹: “永隆三年,朕查知巫蛊案乃齐王伪造。然齐王势大,若即刻揭露,必生兵祸。故密藏此证,待后世明君启之。瑶妃无辜,虞氏忠烈,朕负卿多矣。” 署名处,盖着传国玉玺。 赵斌长舒一口气:“有了这个,瑶妃案可翻,齐王谋逆可定,陛下……” 话音未落,破空声至。 沈芜菁被赵斌扑倒,箭矢擦耳飞过。黑暗中,数十黑衣人如鬼魅浮现,为首者摘下面巾,烛光下那张脸,让沈芜菁浑身冰凉。 是太子。 “赵将军辛苦了。”太子抚掌微笑,“若非你假意投诚,父皇怎会派你来此?朕又怎能……人赃并获?” “你……”赵斌瞳孔骤缩,“你怎知……” “因为从始至终,都是朕在陪你演戏。”太子踱步上前,踢了踢锡铁匣子,“真的证物,十八年前就被朕毁了。这个,是朕仿造的。” 沈芜菁脑中轰鸣。他忽然想通了一切:太子不是被动入局,是主动做局。他早知瑶妃案真相,却故意让陆谪、赵斌、皇帝一步步“发现”证据,最后时刻现身夺走——不,是销毁。只有让皇帝亲眼见到希望,再亲手掐灭,才能彻底绝了翻案的念想。 “为什么?”沈芜菁听见自己声音发哑,“瑶妃与你无冤无仇……” “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太子蹲下身,用剑鞘抬起沈芜菁的下巴,“十八年前,她在御花园撞见朕与北戎使臣密会。那时朕才十岁,可已经知道……想要那个位置,得借外力。” 沈芜菁如坠冰窟。所以巫蛊案是太子幼年时的手笔?一个十岁孩童,就能构陷妃嫔,灭人全族? “很惊讶?”太子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天真的残忍,“帝王家的小孩,生下来就在局中。朕不过学得快些。”他起身,挥手下令,“杀干净,把这里烧了。” 火焰腾起时,沈芜菁看见赵斌拔刀冲向太子,被乱箭射成刺猬。他握着那枚完整玉玦,跌进温泉池。滚烫的池水裹上来,像一场迟来的拥抱。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太子的声音,很轻,带点惋惜: “沈卿,你若装傻到底,本该有个好前程。” 五、曙色虞姬 沈芜菁再醒来,是在宝光寺的禅房里。 虞窈守在榻边,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见他睁眼,她松了口气,递过一碗药:“你昏迷了三天。赵斌的部下拼死把你从火场捞出来,送到我这里。” “赵斌他……” “尸骨无存。”虞窈垂眼,“太子回京上报,说齐王余党伏击,赵将军殉国。陛下追封忠勇侯,厚葬——葬的是空棺。” 沈芜菁看着屋顶蛛网,忽然问:“你早知道太子是主谋?” 虞窈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信纸已发黄,是陆谪笔迹: “窈妹如晤:兄已查明,当年构陷姑母者,非齐王,乃东宫。然证据早毁,空口无凭。今兄将赴骊山,以身为饵,诱太子现形。若兄死,则真相大白;若兄生,则天不亡虞。珍重。” “堂兄从没想过靠一份先帝遗诏翻案。”虞窈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知道证据早没了。他要做的,是让太子自己说出来——在陛下面前说出来。” 沈芜菁猛然坐起:“陛下也来了骊山?” 虞窈点头。她推开窗,山道上一行仪仗正缓缓离去,明黄伞盖在晨光中刺眼。 “那夜陛下就在对面山头。太子说的每句话,他都听见了。”虞窈转头,眼中第一次有了泪光,“今晨圣旨下:太子禁足东宫,齐王……赐白绫。” 沈芜菁怔住:“可齐王是无辜的……” “陛下需要一个人担下所有罪。”虞窈笑了,笑容惨淡,“瑶妃案是齐王构陷,诗谶案是齐王主谋,连十八年前太子通敌,也是齐王胁迫——多完美。至于太子,只是‘受奸人蒙蔽,年少无知’。” “那真相……” “重要么?”虞窈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虞家一百三十七口已经死了,瑶妃坟头的草都长了三茬。陛下得到了他想要的:一个清白的储君,一个稳定的朝局。至于谁冤谁枉……史书上,陛下会下诏为瑶妃平反,会追封虞氏族人,会厚葬陆谪。后人会赞陛下圣明,会骂齐王奸佞。这就够了。” 沈芜菁忽然想起陆谪诗里那句“万里填词醉,凝望瑶媚枝”。那寒士穷尽一生,要的不过是一个“真相”,可帝王术里,真相是最无用的东西。 “你要去哪?”他问。 “岭南。虞家祖坟该修葺了。”虞窈背起行囊,走到门边又回头,额间那点朱砂在晨光里红得惊心,“沈大人,你是个好官。但有些案子,破了不如不破;有些真相,忘了比记得好。” 她推门离去,身影没入山雾。沈芜菁坐在榻上,直到日上三竿,才从怀中摸出那枚完整玉玦。柳枝并蒂,可人已永隔。 他下榻,研墨,在禅房墙壁上题了阕《浣溪沙》: 半隐桃花霞泛辉, 微含粉黛柳眉飞。 春风秋水远遥期。 窈妙玉酥清婉嫣, 轻笼夜露映蟾妃。 盈觴曙色献虞姬。 最后一笔落下时,有风吹过,墙头杏花扑簌簌落了满肩。他想起很多年前读《史记》,读到项羽突围前夜,虞姬舞剑作歌。那一夜的月光,大概也像现在这样,冷冷照着注定破碎的河山。 可那女子还是唱完了整支歌,舞完了最后一式。 因为有些人,生来就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证明——有些东西,不该被碾碎。 尾声·游尘随影 永隆五年,上巳。 沈芜菁已升刑部尚书。这日散朝早,他换了便服,独自踱到城南。纸铺还在,伙计又换了个更年轻的,正趴在柜上打盹。 “有素绢么?” 伙计揉眼递上一卷。沈芜菁铺开,提笔想写点什么,墨悬了半天,落不下去。 “大人可是要题诗?”伙计笑嘻嘻,“前些年有个穷书生,也爱在这儿写字,后来听说犯了事……” “他写的诗,你还记得么?” 伙计挠头:“就记得两句,怪有意思的——‘游尘随影入,何处是吾乡’。” 沈芜菁笔尖一顿,墨滴在绢上,泅开一团黑。 游尘随影入。陆谪,字游尘。那首诗被篡改的末句,原来早就写好了结局。 他掷笔出门,沿着长街慢慢走。杏花开得正好,风一过,纷纷扬扬像下雪。有孩童在唱新学的曲子,调子是教坊司流出来的《浣溪沙》,词却不知谁填的: 玉树倒冰池, 瑶台月已西。 诗谶成谶日, 春风葬寒衣。 沈芜菁驻足听了会儿,笑了。 他想起那夜在骊山,赵斌咽气前,嘴唇动了动,说的不是“报仇”,不是“陛下”,而是一句诗: “万里填词醉,凝望瑶媚枝。” 那时不懂,现在忽然明白了——有些人穷尽一生,不过是想在史书的夹缝里,为所爱之人,争一寸月光。 哪怕最终,月光照亮的,只是自己的墓碑。 沈芜菁转身,朝皇宫方向深深一揖。 然后走进漫天飞花里,再没回头。 ------------ 《银州梦华录》 楔子 银州古城,明郎旧地。有客自西来,名唤陆离,年方弱冠,入乡解世情,至野迎风露。其人白日接笺香,斜阳恍熟顾,常携一卷蝇头小楷,内录诗赋数篇,最末一阕云: “君浮青凤别高楼,妾在闺闱梦俊流。银汉相闻望秋水,一轮明月两堪愁。” 城中人皆言此乃痴人梦呓,陆离闻之,唯垂櫜羞尽爵,扬觯辱弯弧,不多辩解。 一、古卷 是年秋,银州守备苏文远得奇疾,昼夜昏寐,口念“青凤”“高楼”之语。延医问药皆无效。有幕僚进言:“城西陆生,或知端倪。” 陆离应邀入府,见守备面如金纸,枕下压一残页,蝇头小楷与己卷无异。细观之,诗尾多两句:“虎拙休言画,龙希莫学屠。” “此诗不全。”陆离忽道。 “君知下文?” “时人不识窥玉渊,安知骊龙之所蟠。” 语音方落,守备忽然睁目,握陆离手:“汝…汝得见‘它’否?” 二、螭吻 陆离所携诗卷,乃三年前自银州古墟所得。彼时他方入城,宿于城隍庙,夜半闻吟哦声,循声见断碑下有铁函,内藏锦帛,字迹簇新如昨。 守备苏文远之症,竟与铁函有关。三日前,有盗掘古墟者献一玉龙佩,苏文远佩之即病。陆离见玉佩,色如凝脂,龙形缺一角。 “此非龙,乃螭吻。”陆离指其缺处,“螭吻好吞,此物所吞者,当在守备腹中。” 医者不信,然陆离取磁石于守备腹上移转,果有异物滚动。以药催吐,得一青铜钥匙,长三寸,纹如藤茑。 苏文远醒,见钥匙变色:“此乃银州地库之钥!然库已封六十载…” 三、地库 银州地库,建于前朝。相传内藏“风云鉴”,可观天机。然自封库后,无人得入。 陆离持钥,苏文远犹豫再三,终引至城北废园。园中枯井,下通地库。开启时,尘土飞扬,内中竟灯火通明,壁有长明灯百盏。 库中无金银,唯有书卷千轴,居中石台上,置一铜匣。匣开,空空如也,唯匣底刻字:“风云未来,蝼蚁且欢。” 苏文远愕然:“‘风云鉴’何在?” 陆离不答,俯身见地上尘埃有异,以袖轻拂,现出一幅银州古城全图,以银丝绣成,城池街巷,毫厘不差。图上标红点七处,皆在古宅位置。 “此非藏宝图,”陆离道,“乃锁龙图。” 四、七星镇 银州古城形如北斗,七处红点恰对应七星。陆离循图索骥,七处皆已为民居,然住户皆言夜半闻吟诗声,内容与陆离诗卷同。 最奇者,七户家中皆有残页,拼合得全诗: “粉霞剪惠心,蝇楷著诗赋:君浮青凤别高楼,妾在闺闱梦俊流。银汉相闻望秋水,一轮明月两堪愁。垂櫜羞尽爵,扬觯辱弯弧。虎拙休言画,龙希莫学屠。时人不识窥玉渊,安知骊龙之所蟠。风云未来,蝼蚁且欢。蝼蚁苦之徒自劳,忽翻飞,嗤尔曹。林中藤茑秀,木末风云高。嘉朋足谐晤,至士隐蓬蒿。恠石古松,栖蛰龟鹤,灵湫邃壑,隐见龙雷。萬里銀州錦背高;翻身独恨東海小。” 苏文远不解:“此诗何意?” “此非诗,”陆离目光深邃,“乃偈语。银州城下,镇有一物。” 五、故人 查至第七户,户主乃一老妪,双目已盲,闻陆离声,忽颤声问:“可是…陆家郎君?” 陆离怔住:“婆婆识我?” “六十年前,老身尚幼,曾见一少年,与郎君面貌相似,亦名陆离。” 苏文远大惊。陆离神色不变:“或为先祖。” 老妪摇首,自枕下取一画卷展开。黄绢之上,少年青衫,眉目与陆离无异,题款“丙申年陆离自画像”,正是六十年前。 “银州有秘,”老妪缓缓道,“每甲子一轮回。郎君非第一陆离,亦非最后一人。” 六、轮回印 老妪言,六十年前银州大旱,有少年陆离持“风云鉴”现世,祈雨成功,然随后消失无踪,只留诗卷与七户人家,嘱其世代守护残页。 “彼陆离曾言,六十年后当有另一陆离来此,解银州之厄。” 苏文远疑道:“何等厄运?” 地库之中忽传来巨响。众人急返,见铜匣自开,内现一镜,镜中非人像,乃一城池倒悬空中,与银州一般无二,然城中无人,唯有七道光柱冲天。 “风云鉴!”苏文远欲取,陆离急阻。 然已迟,苏文远触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一幕:银州城崩,万民奔逃,天空开裂,有物自地出,其形如龙… “此为未来之象?”苏文远惊退。 “此为过往。”陆离轻叹,“六十年前,已发生一次。” 七、螭龙怨 老妪随至,闻此言垂泪道出真相:六十年前,银州确有地动,伤亡过半。时任守备为镇地脉,听信方士之言,以“七星镇”锁龙。所谓“龙”,实为地气所化灵脉,被镇后银州虽安,然灵气日衰,渐成死城。 “陆离少年非为祈雨,实欲解镇,然功败垂成,以身殉阵。” “彼陆离何人?” “不知。只知他临终言:‘待我再来’。” 陆离默然抚镜,镜中忽现奇异景象:六十年前地库中,少年陆离血祭铜镜,镜光冲天,化为七道锁链镇入地底。最后一刻,少年回眸一笑,竟与今之陆离十成相似。 “我即他,他即我。”陆离恍然,“此非轮回,乃分身。每一甲子,我之分身来此解镇,皆失败,记忆传于下一分身。” 苏文远骇然:“君非凡人?” “我亦不知己为何物。”陆离苦笑,“只知使命未尽。” 八、解镇 七户后人齐聚,各持残页。陆离依诗指引,需在七星位同时燃特制香烛,以“风云鉴”为引,逆转锁龙阵。 然老妪忧道:“昔年陆离言,解镇或释出地气,致地动复发。” “不破不立。”陆离决然,“银州灵气枯竭,不超十年,将成人间荒漠。解镇或有一线生机。” 是夜子时,七星位各守一人。陆离居中持镜,吟全诗。当诵至“萬里銀州錦背高;翻身独恨東海小”时,地动山摇。 七道锁链虚影自地出,陆离以镜照之,链渐碎。然最后一链不断,反缠陆离。 “需一人替之!”老妪惊呼。 苏文远忽上前:“吾为守备,当护银州。”言毕夺镜,链转而缠己身。 陆离欲救,苏文远喝道:“完成使命!” 链碎,苏文远倒地。地底涌清泉,枯木逢春,银州灵气复苏。然陆离手中镜,忽现新偈: “方地为车,圆天为盖,长剑耿耿倚天外。” 九、剑踪 苏文远无性命之忧,然昏睡不醒。医者言其魂体受损,需“定魂玉”救治。陆离忆地库铜匣内层或有物,再探之,果得暗格,内藏玉剑一柄,长一尺三寸,上刻“倚天”小篆。 “长剑耿耿倚天外…”陆离悟,“此剑即钥匙。” 然剑有何用?老妪见剑色变:“此乃…镇龙剑!昔年方士以此剑为阵眼,若剑出,恐锁龙阵复启。” 陆离沉吟:“或非如此。诗云‘方地为车,圆天为盖’,意指天地为牢笼。此剑非为镇龙,实为…” 话未毕,剑自鸣,指向城东。陆离随剑而行,至一荒宅,剑光破土,现一石碑,上书: “贺兰雪,青凤楼,一轮明月两堪愁。解铃还须系铃人,六十年来梦未休。” 老妪见碑战栗:“此…此乃青凤楼旧址!” 十、青凤 青凤楼,六十年前银州第一酒楼,毁于地动。据传楼主名贺兰雪,才貌双绝,与少年陆离有情,然陆离殉阵后,贺兰雪不知所踪。 碑下有一玉盒,内藏书信数封,乃贺兰雪手书。最末一封云: “陆君如晤:知君非此世人,每甲子必来。妾以禁术封魂于碑,待君重逢。然魂寿有限,此约仅三甲子。若百八十载未见,则魂飞魄散,永无相见。今两甲子已过,最后一约,望君勿负。雪,绝笔。” 陆离心如刀绞,虽无记忆,然悲从中来。信尾附一法:以“倚天剑”破碑,可释其魂,然需一魂换一魂。 “苏大人可醒,然贺兰姑娘…”老妪不忍言。 陆离抚剑良久,忽笑:“我本为解银州厄而来,今厄已解,此身何惜?” 十一、轮回终 陆离破碑,贺兰雪魂现,虚影如烟,貌若少女。二人对视,似有千言。 “君来迟矣。”贺兰雪笑,泪如珠落。 “累卿久候。”陆离揖。 “此番可成?” “已成。银州锁龙阵解,灵气复生。” “善。”贺兰雪魂体渐淡,“妾愿已了,当往生去。君…” “我随卿往。”陆离举剑,不刺碑,反刺己心。 剑入,无血,陆离身化光点,与贺兰雪魂融为一体,冲天而去。空中留诗一首: “三世银州客,一诺百载轻。解铃终系铃,明月两峰青。蝼蚁笑风云,骊龙隐雷霆。长剑倚天外,千古一心铭。” 光散,玉剑落地,化为石碑,立于原处,上刻“陆离贺兰雪合葬之处”。 十二、余韵 苏文远醒,忆所为,愧悔不已。重修青凤楼,内置陆、贺二人画像。银州自此灵气充沛,人才辈出。 三年后,有游学少年至银州,名贺兰心,貌与贺兰雪七分像。见画像,忽泪下,问:“此何人?” 苏文远道故。贺兰心默然,于碑前献花,诵陆离全诗。诵毕,碑忽发光,现八字: “此身虽逝,此心长在。” 又三年,贺兰心高中状元,请命守银州,在位三十载,银州大治。临终前,自题墓碑: “银州守贺兰心,陆离贺兰雪之后身。” 自此,银州有传说:每甲子有少年名“离”者至,必有少女名“雪”者逢,二人如星月,暂逢即别,然银州灵气由此不衰。 尾声 三百年后,银州已成文人圣地。有学子问师:“陆离诗‘一轮明月两堪愁’,明月唯一,何以两愁?” 师笑指天:“汝见月,我见月,月同而人异,非两愁耶?” 学子恍然。是夜,银州梦华,万家灯火中,青凤楼遗址新碑隐隐发光,似有吟哦声随风散去: “君浮青凤别高楼,妾在闺闱梦俊流。银汉相闻望秋水,一轮明月两堪愁…” 明月照古城,千古一轮,而人间离合,代代如新。 ------------ 《金州秘案录》 第一回诗笺现劫 金州城堞浸寒雾,贞元十七年霜降夜,刺史府灯烛通明。 新科进士李远舟坐于席末,见侍者奉上诗笺,墨迹犹湿:「君乘银龙冠神州,余音绕梁龟鹤楼」。其神色骤变——此句竟与三日前投井绣娘遗帕所题一字不差。 忽闻裂帛声起,二十四连枝灯齐灭。黑暗中玉罄坠地,声如骨裂。待明光复现,刺史王延年已仰倒案前,喉间朱红涌溢,右掌紧攥半枚青玉龟钮,目眦尽裂指东北。李远舟展窗边桃花笺,见蝇头小楷: 垂櫜羞尽爵,扬觯辱弯弧。 更鼓三敲,寒雾漫过"金州岁贡冠天下"金匾,吞尽朱栏画栋。 第二回闺阁星图 四更梆响,李远舟叩开西角门。 刺史独女王琅琊素衣临窗,案头《山海经》翻至"精卫"篇,页间金州河道图朱砂勾连,恰成奎宿星阵。「家父临终所指,非东北,乃奎宿分野。」其指掠砚中残墨,「大人可解『虎拙休言画,龙希莫学屠』?」 言未毕,黑衣人破窗而入,刀光直取琅琊咽喉。李远舟反手以龟钮相抗,金铁交鸣时,瞥见刺客腕间刺青——蟠螭绕龟,竟与龟钮纹路无二。黑衣人遁入夜色,遗靛蓝织锦半幅。琅琊抚锦恸哭:「此乃东海鲛绡,唯节度使府死士可衣。」 窗外乌鸦啼血,羽落处青石现书:「风云未来,蝼蚁且欢」。 第三回古寺龙窟 荒寺古钟锈死,禅榻下暗道通幽。 壁凿八字如泣,深处炉火映天。驼背匠人搅动银浆:「王刺史断人财路,合该命绝。」忽掷火把入油池,李远舟负琅琊滚入侧道,身后火龙吞天。 石室七具官袍悬尸随风转。尸身怀中所藏账册载: 「贞元十五年,金州税银三成,暗渡东海购艨艟二十; 十六年,盐铁使分润,购扶桑刀甲三千; 十七年端阳,东宫詹事收珍珠十斛,以龟鹤楼为契——」 账末血印旁注:「冯九曰:待金州锦背高,当翻身烹东海。」 琅琊忽指壁痕:「此非文字,乃海防炮台图!」 第四回龟鹤杀局 龟鹤楼灯船如昼,盐商冯九举觯高歌: 「万里金州锦背高,翻身独恨东海小!」 满座称善时,屏风后转出白发老叟——致仕太傅秦桧梧,李远舟恩师也。 「学生仍不解『粉霞剪惠心』之妙。」秦桧梧捻须而笑,袖中现半枚青玉龟钮,与刺史所握严丝合扣。裂处微雕小字:「先帝暗卫,见钮如朕」。 冯九拍案而起,窗外忽现虎贲卫铁甲寒光。千钧一发际,李远舟掷盏击落梁上银铃,但见大江骤亮,烽火连天——当年因「虎拙休言画」被贬之将刘铮,竟屹立艨艟舰首,炮口尽指龟鹤楼。 第五回青史残卷 火光映照秦桧梧手中密折。 「九年前,先帝密遣王延年查东宫私蓄水师。刺史假借纳妾,实送海防图于绣娘。不料裁缝铺乃东宫暗桩,绣娘毙命,唯遗诗帕半阙。」太傅目视琅琊,「王家娘子,可续否?」 琅琊自嫁衣内衬取出血帛,朗声: 「愿化金针穿孽海,不教明月照骷髅。」 冯九狞笑欲掷杯,忽喉间现红痕——不知何时,琅琊鬓间银簪已贯其咽喉。转身对李远舟敛衽:「绣娘乃妾胞姐,九年前奉命入府。刺客腕纹、宴席诗笺、乃至荒寺朱批,皆妾借刺绣花样传递。」 炮火轰鸣中,冯九倒毙前嘶吼:「竟栽于闺阁涂鸦...」 终回双月照城 三载后,金州城楼。 李远舟抚腰间完整龟钮,望海天处新港如星。身后琅琊展卷:「夫君可知,先帝遗诏尚有一句?」月下黄绢现朱书: 「翻云覆雨手,当付明月双眸。」 当年先帝早疑东宫,故设双线:明遣刺史,暗布绣娘。秦桧梧假意附逆,实护暗卫传承。刘铮贬黜乃苦肉计,九年间暗练水师于外岛。 碑文新立处,匠人镌最后一行: 「银州秋万顷,双月照沧桑。」 童子奔来呈锦匣。启之,见三寸素绢,绣「粉霞剪惠心」全诗: **粉霞剪惠心,素手裂天云。 不画麟阁像,只绣海潮纹。** 下缀小字:「姐碧痕绝笔」。 李远舟抬头,见琅琊凭栏远眺,素衣与浪花共卷,恰如绣娘遗帕所绘「素手裂天云」之景。 更鼓又起,雾锁金州。而海上明月,正照千帆。 (全文毕) 叙事者曰:此局如绣,明线为诗,暗线为针。双月之喻,非独指男女主角,更喻明暗两线协力破局。世皆道闺阁涂鸦,焉知蛾眉可裂云天?至若龟钮双分、师徒反目、败将奇袭,皆在「情理交锋」处转折。叙事借墨如金,然金州雾、鲛绡泪、炮火明,字字皆藏山海。此所谓:局中局破方见月,月照双影本是同。 ------------ 《吞冰录》 一、寒潭孤影 北地有寒潭,深百丈,终年冰封。唯潭心一处,四季不冻,幽幽如眸。 陆霜在此已十年。 每日卯时,他赤身入潭,盘坐冰水交融处,运转师门秘传“吞冰诀”。寒气如万针入体,初时痛彻骨髓,十年如一日的煎熬,如今只余麻木。他说这是“十年吞冰,不凉热血”,只是这话如今已无人可说。 十年前,悬壶门是江湖第一医药大宗。师祖陆悬壶著《风月经》三卷,包罗万象,从岐黄之术到奇门遁甲,乃至天下武学精要,无不囊括。江湖传言:“得《风月经》者,可医死人,肉白骨,更能窥武道至境。” 那一夜,大火焚山。 陆霜记得,师父将他推入寒潭密道时,只塞给他一卷薄册,嘱咐:“活下去,等知音。”他在水中下沉,头顶火光将潭水染成血色。等他从下游潜出,悬壶门已成焦土,师兄弟三百余人,无一生还。 十年间,他隐姓埋名,以“寒鸦”之名行走江湖。他救过垂死镖头,治过瘟疫村庄,也杀过江洋大盗。江湖人只知“寒鸦”医术如神,性情孤冷,从不多言。无人知他每夜对月独坐,将日间所见所闻,所思所悟,以指为笔,以月光为墨,虚空书写,融入那卷薄册之中。 册子首页,正是师父遗笔:“编成风月三千卷,散与知音论古今。” 薄册仅三十六页,却似永远写不满。陆霜渐渐明白,此乃悬壶门至宝“无字天书”,以意念为墨,心志为笔。他十年所历,尽化入其中。如今翻阅,前十二页已是字迹流转,光影浮动,记载着他十年所悟医道、武道、世道。 这日清晨,朝来薄雾,江风轻散。陆霜静立潭边,见烟树映霞,远山如断弦之琴,沉默地横亘天际。他忽然心有所感,翻开天书第十三页,以指为笔,写下: “片片琼花追影落,幽幽桥道隐云悬。泛舟垂钓舟横水,邀月衔杯月独眠。” 笔落,天书微光流转,字迹竟自行演化,化作一幅动态图景:雪落断桥,孤舟横水,一人独钓寒江。陆霜怔然,此乃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莫非,这是预言?” 二、断桥谜踪 三日后,陆霜行至江南水乡雾桥镇。镇上正逢庙会,人声鼎沸,却有一事传得沸沸扬扬:镇外断桥,每逢月圆,必有白衣女子伫立桥头,对月垂泪。有人近观,女子即化作青烟散去。 更有奇者,三日前镇中首富周老爷暴毙,死状诡异:全身无伤,面带微笑,手心紧握一片冰晶,月下不化。周家悬赏千金求名医验尸,江湖术士来了十余人,皆摇头不解。 陆霜心念微动,随着人流往周府去。周府高墙深院,此时白幡飘飘,哀乐低回。门前围了数十江湖人士,个个面带困惑。陆霜挤至前列,只见棺椁停在庭院,周老爷尸身已现青紫,唯手中冰晶莹莹生光。 “让老夫看看。”一紫袍道人排众而出,手持罗盘,绕棺三匝,忽然脸色大变:“此乃‘月魄锁魂’之术!需以至阴之体为引,夺人寿数延己命。凶手必是女子,且身负寒属性奇功!” 众人哗然。周家长子周天雄目眦欲裂:“我爹一生行善,何人下此毒手?!” 陆霜却盯着那冰晶,心头一震。这冰晶气息,竟与自己修炼的“吞冰诀”同源!他不动声色,暗中运转内力,果然感应到冰晶中微弱呼应。 是夜,月圆如盘。陆霜悄至断桥。桥为前朝古桥,半塌于江中,残柱如骨,在月下泛着清冷光辉。他藏身柳影,静待子时。 三更梆响,江面忽起薄雾。雾中,一袭白衣自水中缓缓升起,踏波而行,至断桥残垣处停步。月光洒落,映出来人侧脸——那竟是一张与陆霜有七分相似的男子面容! 陆霜几乎失声。那人似有所感,转头望来,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震。 “你……”陆霜喉头发紧。 白衣人忽然笑了,笑容中竟有几分悲凉:“十年了,师弟。” 三、知音原是镜中我 悬壶门寒潭深处,有一禁地,名“镜像洞”。洞中有一奇物,曰“两仪镜”,可照出人心中执念,化虚为实。陆霜的师兄陆雪,十年前为护师门,独闯禁地,以身为祭,启动两仪镜,欲以镜像迷惑来敌。不料强敌一掌击碎镜面,陆雪魂魄一分为二,一半随师门覆灭,一半被困镜中世界,每逢月圆方可现世。 “这十年,我在镜中看你。”陆雪的声音如风过冰棱,“看你寒潭苦修,看你行医救人,也看你夜夜以月为墨,书写天书。师弟,你可知师父给你的无字天书,本是两仪镜的镜背?” 陆霜如遭雷击,急翻怀中天书。在月光下,书页竟变得透明如水,隐隐映出另一面的景象——那里是另一个寒潭,另一个陆雪,也在书写,字迹与自己左右对称,如镜中倒影。 “师父早知大劫将至,”陆雪缓缓道,“他将天书一分为二,镜面给我,镜背予你。只有两卷合一,在月圆之夜,由心意相通的双生子催动,才能重现《风月经》全貌,也才能……找到真正的凶手。” 陆霜忽然想起一事:“周老爷手中的冰晶——” “是我留下的线索。”陆雪叹息,“周老爷本名周怀山,是师父的俗家师弟。当年悬壶门遭劫,他因在外行商逃过一劫。这些年,他暗中查访,已接近真相。三日前,他约我镜中相见,却被人在茶中下了‘笑阎罗’,毒发身亡。我以最后功力凝冰晶为信,指向断桥。” “凶手是谁?” 陆雪沉默良久,一字一句:“是‘知音’。” 四、风月三千卷 二十年前,陆悬壶游历江湖,遇一少年奇才,名钟子期。钟子期虽不习武,却通晓百家,尤擅音律。陆悬壶与之论道三日,引为知音,将著《风月经》的宏愿告知。钟子期抚掌而笑:“他日经成,我为你谱《高山流水》以贺。” 后陆悬壶闭关著书,钟子期云游四海。十年后,《风月经》将成,陆悬壶却发现经中藏一大患:此书包罗太广,若为心术不正者所得,可推演天下武学破绽,更可借医道行操控人心之事。他欲毁书,却又不忍十年心血。 此时钟子期归来,已成琴魔。他以音律入武道,创“断肠曲”,可乱人心智。他助陆悬壶完成《风月经》最后一卷“破妄篇”,却在成书之夜突然发难,欲夺经书。陆悬壶以两仪镜困住钟子期一缕分魂,真身重伤逃遁,不久离世。临终前,他将经书一分为三:医道篇传于门人,武道篇藏于寒潭,破妄篇则化为无字天书,交予最信任的弟子。 “所以师父给我的,只是三分之一的《风月经》?”陆霜喃喃。 “是,也不是。”陆雪道,“无字天书是钥匙,唯有以吞冰诀修炼至大成者,历经世事,尝遍冷暖,方能在书写中让破妄篇重现。这十年,你在书写,我也在书写。我们各自的人生,正是破妄篇的真意——世事茫茫岂自料,人生若果叶成船。” 陆霜翻看天书,那些他十年所记的医案、见闻、感悟,在月光下重新排列组合,竟化作全新篇章:以医道窥人心,以武道证天道,以世道破虚妄。 “钟子期还活着?”陆霜问。 “活着,也死了。”陆雪苦笑,“当年他被困镜中分魂,本体逃遁后苦寻破解之法。十年前悬壶门大火,正是他弟子所为,欲夺两仪镜解救分魂。如今,他分魂即将突破镜界,与本体合一。若成,天下无人能制。” 五、叶成船渡有缘人 雾桥镇外有古寺,名“听涛”。寺中有一老僧,终日扫叶,不同外事。陆霜与陆雪寻至寺中,老僧不惊不讶,只递过两把扫帚:“扫完庭前叶,再说因果。” 兄弟二人默默扫叶。秋叶纷落,似无穷尽。从日出扫到日落,庭前叶未减反增。陆霜忽然停手,看一片枫叶飘落掌心,叶脉如人生脉络,清晰分明。 “我明白了。”他抬头,“叶落不尽,如烦恼不绝。欲净庭院,非扫叶,需明心。” 老僧微笑:“何以明心?” 陆霜翻开天书,以指为笔,在最后一页写下:“卧一榻清风,看一轮明月,盖一片白云,枕一块顽石。千年长夜伴孤月,万里泪垂无事由。霞映新鲜乖远逝,雁疲愁绪独飞舟。” 最后一笔落下,天书光芒大盛,三十六页齐齐飞起,在空中化作三千光字,流转不息。那些陆霜十年所历,陆雪镜中所悟,尽在其中。光字重组,化作三卷虚影:医道卷仁心济世,武道卷以武止戈,破妄卷看破执念。 三千字,不多不少,正是“风月三千卷”。 老僧合十:“善哉。经成矣。”他褪去僧袍,露出一身青衣,面容竟年轻了三十岁,正是琴魔钟子期! “你……”陆雪惊退。 钟子期不答,只抚掌而笑:“好一个‘编成风月三千卷,散与知音论古今’!悬壶老友,你果然没看错人。”他转向陆霜,“这十年,我一直在等你。等你吞冰十年,热血未凉。等你尝遍世情,看破虚妄。更等你明白,真正的《风月经》,从来不在书中,而在经历之后的不惑。” 陆霜忽然懂了:“你……你不是凶手。” “凶手是我,也不是我。”钟子期长叹,“当年我与悬壶共创破妄篇,发现此篇若成,可窥天道,亦可入魔道。我二人产生分歧,他欲毁之,我欲留之。争执中,我一念成魔,重伤于他。这二十年,我一半魂魄被困镜中反思,一半魂魄云游四海,寻找破解之道。” “所以你导演了这一切?”陆雪声音发冷。 “是考验,也是传承。”钟子期道,“周怀山之死,是当年仇家所为,我已替他报仇。至于两仪镜之困,需有两人心意相通,各修吞冰诀至大成,以风月经为引,方可破解。悬壶将你们师兄弟一置寒潭,一置镜中,正是为此。” 月光下,两仪镜的虚影在空中浮现。陆霜与陆雪对视一眼,同时运转吞冰诀,催动风月经。三千光字汇成洪流,冲向镜面。镜中传出凄厉嘶吼,一道黑影挣扎欲出,正是钟子期的魔念分魂。 “千年长夜伴孤月……”陆霜轻吟。 “万里泪垂无事由……”陆雪接续。 两人声音合一:“天下之事,无一件事简单,亦无一件事复杂。可是做起来,皆是阴差阳错。” 镜碎。魔念散。钟子期跌坐在地,满头青丝转瞬成雪。他仰天大笑,笑中有泪:“悬壶,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六、无字经成万古空 雾桥镇的清晨,薄雾又起。陆霜与陆雪并肩立于断桥,看江风散雾,烟树映霞。 “今后何往?”陆雪问。 陆霜翻开无字天书,三千光字已散,书页又成空白。他以指为笔,写下最后一行字:“散与知音论古今。” 书页燃起冰焰,转瞬成灰。灰烬不落,随风而起,散入大江,顺流东去。 “你这是……”陆雪不解。 “真正的风月经,已在世间。”陆霜微笑,“这十年,你我救治三千六百五十七人,其中必有传承者。周老爷之死,引我们查明真相;钟子期之执,让我们看破虚妄。阴差阳错,皆是因果。这卷灰烬顺江而下,有缘者得之,无意者见之,皆是造化。” 他解下外袍,露出内里劲装,向陆雪一拱手:“师兄,我要去西方一行。传闻那里有瘟疫流行,或许用得着悬壶门的医术。” 陆雪默然片刻,也笑了:“我去北方。极寒之地有异动,或是两仪镜碎片散落所致。” 两人不再多言,各取一叶,抛入江中。枫叶入水,竟不沉不湿,顺流飘远。陆霜忽然想起天书预言:“片片琼花追影落……人生若果叶成船。” 原来如此。 兄弟二人背向而行,一人向西,一人往北。晨光渐亮,将两人影子拉长,在断桥上交会,又分离。 江上,一叶扁舟缓缓漂来。舟上无人,唯有一琴,一壶酒。琴是焦尾,酒是陈酿。琴旁有笺,上书八字: “知音已得,古今可论。” 陆霜与陆雪同时回头,相视一笑,继续各自前路。他们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阴差阳错”的开始。 风起,江雾散尽。远处山峦如断弦之琴,在朝阳下沉默矗立,静待下一个抚琴人。 而寒潭依旧,冰水相融处,有新人盘坐。少年赤着上身,咬紧牙关,忍受寒气侵体。岸边石上,刻着八字新痕: “十年吞冰,不凉热血。” 潭水幽幽,映出来人年轻而坚定的面容。他不知过往,不问将来,只知此刻,必须忍耐。 因为他怀中,贴身藏着一片枫叶。叶上,有细如蚊足的字迹,记载着某种呼吸法门,以及一行小诗: “卧一榻清风,看一轮明月,盖一片白云,枕一块顽石。” 枫叶自江中来,顺流三百里,恰好漂到他取水的岸边。少年捡起时,只当是奇遇,却不知这叶子,已在江中漂泊了整整一年,历经四季轮回,才等到他这个“有缘人”。 江风又起,吹皱一潭静水。水下三尺,静静躺着一块镜面碎片,映出少年身影,也映出天空流云。 云卷云舒,如梦如幻。 而这,已是另一段故事的开端了。 ------------ 《寒江墨》 一、雾舟初见 永昌七年秋,江寒欲雪。 暮色四合时,有舟自雾中来。舟中青衫人独酌,舷侧书匣垒如城墙。舟子问:“客往何处?” 客不答,反指岸上楼阁:“此为何处?” “无名阁,空置三载矣。” 青衫人登岸,启阁门,尘落如昨。是夜,阁中烛火复明,门悬木牌:“以故事换酒”。 三日后的黄昏,有客叩门。来者蓑衣斗笠,袖口隐现囚衣褐边。 “听闻先生收故事?”客声沙哑,递上空囊,“身无长物,唯余旧事一桩。” 青衫人斟酒推盏:“但说无妨。” 二、十年铁券 客名陈砚,原为刑部主事。十载前,江南漕粮案发,巡抚周怀仁下狱。陈砚主审,得密信于案卷夹层——乃当朝首辅秦峦手书:“漕银三成,送至别院。” “此信若现,我必死。”陈砚指节发白,“当夜即有人入宅,刀架妻儿颈上。只得…只得将信焚于灯前。” 青衫人搁笔:“既已焚,何来今日?” 陈砚自怀中取铁券半枚:“焚者,赝品也。真迹在此铁券夹层,需与另半契合方现。当年周大人交我时曾言,若有不测,此物可保清白。” “另半在何处?” “不知。”陈砚苦笑,“周大人言未尽便气绝。十年来,我佯疯卖傻,苟活至今,只为寻那半枚铁券。然秦相耳目遍天下,闻阁主有奇能,特来一搏。” 青衫人凝视铁券,忽然道:“君可识此物?” 袖中滑出另半铁券,严丝合缝。两半相合,夹层脱落,泛黄信笺飘然而出。 陈砚骇然:“何以在君处?!” 三、枯井遗书 “三月前,有老妪至此。”青衫人缓声道,“言其子十年前死于非命,遗物中得此铁券。托我寻有缘人。” “老妪何在?” “已故。”青衫人推窗,指江心小洲,“葬于彼处,与子同坟。” 陈砚急问其子姓名。 “周墨。” 二字如惊雷。周墨者,周怀仁独子,十年前失踪,时年十七。 青衫人续道:“老妪言,其子非溺亡,乃藏匿时见人密谈,被灭口于枯井。临终前将铁券交母,言‘待陈公来,方可现世’。” 陈砚泪如雨下。十年前,周怀仁下狱前夜,确将独子托付于他。然当夜变故突生,周墨不知所终,原是如此。 “秦相…好狠的手段!” 四、雪夜杀机 正言间,忽闻阁外马蹄如雷。火光映窗,甲胄声寒。 “秦府办案,开门!” 陈砚色变:“追兵至矣!” 青衫人却从容收铁券入怀,启暗门:“自此出,通江岸,有舟相候。” “先生同往!” “我自有计较。”青衫人淡笑,“且去城南菩提庵,寻一盲眼琴师,言‘寒江墨未尽’。” 陈砚方入暗道,大门已破。黑衣侍卫涌入,为首者冷笑:“沈先生,交出钦犯。” 青衫人——沈姓,名寒——悠然斟酒:“此间唯有书生,何来钦犯?” “搜!” 翻箱倒柜之际,沈寒忽道:“尔等可闻焦味?” 众愕然。但见沈寒袖中落一纸灰,触地即燃。火舌窜梁,顷刻燎原。 “不好!中计!” 众人抢出,楼阁已陷火海。沈寒立于江边舟中,遥望烈焰冲天。舟子问:“先生何苦焚阁?” “旧阁既染尘,不如新筑。”沈寒回望,“且此火一燃,该见之人自会来见。” 五、盲琴师 三日后,城南菩提庵。 陈砚易容为香客,见槐下盲者抚琴。曲终,盲者忽开口:“客自寒江来?” 陈砚心念电转:“寒江墨未尽。” 盲者起身,空洞眼窝“望”来:“随老朽来。” 密室中,烛火昏黄。盲者自墙龛取木匣,内藏账册数本:“此乃周大人十年心血,录秦相党羽贪赃明细。当年托我保管,言‘非陈砚至,不可现世’。” “足下是…” “老朽周怀仁。”盲者惨笑,“当年狱中替死者,乃我孪生兄弟。我自毁双目,佯为琴师,苟活十载,待的正是今日。” 陈砚跪地泣拜。周怀仁扶起:“然仅此不足扳倒秦峦。需得一人相助。” “谁?” “当朝长公主,永宁殿下。” 六、公主心疾 永宁公主,今上胞妹,寡居十载。奇在每逢朔望,必至城南上香,风雨无阻。 周怀仁道:“公主非为礼佛,乃为寻人。寻当年救命恩人——十七年前秋猎,公主坠崖,为一猎户所救。猎户不留姓名,唯遗玉佩半枚。” 说着取半枚凤形玉佩:“此物当年在案发现场拾得。另半枚,应在恩人处。” 陈砚恍然:“公主欲报恩?” “非止于此。”周怀仁低声道,“猎户所救时,公主已…有孕在身。” 陈砚愕然。 “此皇家丑闻,今上暗遣人灭口。猎户携婴儿遁走,再无踪迹。公主每月出宫,实为寻子。” “与秦相何干?” 周怀仁冷笑:“当年奉命灭口之人,正是秦峦。他留婴儿不杀,养为暗棋,今已成人,安插朝中。” “何人?” “新科状元,陆文轩。” 七、连环局 是夜,陈砚密会沈寒于渔舟。 沈寒听罢,抚掌而笑:“好个秦峦,一石三鸟。既灭口立功,又握公主把柄,更植心腹于朝堂。” “现下如何破局?” 沈寒蘸江水画舟:“陆文轩知身世否?” “应不知,秦相必瞒之。” “那便让他知。”沈寒目光如炬,“朔望将至,公主必出宫。届时,让陆文轩‘偶得’另半玉佩,真相自明。” “若秦相阻挠?” “故技重施。”沈寒自舱底取面具一副,“十载前,我以此面救周墨未果。今日,再扮一回猎户。” 陈砚大惊:“先生究竟何人?” 沈寒摘下面具,右颊疤痕狰狞:“猎户沈三,十七年前救公主者。陆文轩,我养子也。” 八、朔望惊变 朔日,城南香火鼎盛。 永宁公主素衣出轿,忽闻街角喧哗。一老丐昏厥,怀中掉落半枚龙形玉佩——恰与公主所藏凤佩成对! 公主拾佩颤栗,急寻老丐,人已无踪。唯留字条:“恩人在菩提庵。” 庵中,盲琴师抚琴以待。公主入内,见一疤面男子立于佛前,手中另半凤佩莹然。 “可是…恩人?”公主泪如雨下。 沈三躬身:“草民参见公主。昔年所救婴儿,今已成人,名陆文轩,现为翰林院修撰。” 公主踉跄:“他…他可好?” 此时,门外忽传朗声:“母亲!” 陆文轩疾步入内,手持字笺——乃秦峦密令,命其毒杀公主,嫁祸陈砚。上书:“此妇知秘过多,留之祸患。事成,许你尚书位。” “此信自何来?”公主颤声。 “今晨匿于案头。”陆文轩跪地,“儿虽愚钝,岂可弑母求荣?秦相已露杀心,母亲速离京!” 公主扶子起身,目露寒光:“秦峦…逼人太甚!” 九、金殿对质 三日后,大朝会。 陈砚突呈血书铁券,弹劾秦峦十罪。秦党哗然,秦峦冷笑:“疯人之言,何足为信?” 忽闻殿外传报:“永宁公主到!” 凤驾入殿,公主手捧玉匣:“本宫亦有本奏。十七年前秋猎坠崖,救驾者猎户沈三。秦大人,可记得此事?” 秦峦色变。 “更记得你奉密旨灭口,却私藏婴儿,意欲何为?”公主开匣,内藏先帝密旨残页,“当年旨意‘厚赏猎户,妥善安置’,何来‘格杀勿论’?” 秦峦冷汗涔涔:“公主…此言何意?” “意指你矫诏!”陈砚出列,“周怀仁大人未死,可作人证!” 盲者入殿,摘去眼罩——虽目盲,面容确系周怀仁。满朝哗然。 秦峦颓然跪地,忽狞笑:“纵我有罪,尔等可知陆文轩真实身份?他乃公主私生——” “住口!”公主厉喝,“陆修撰乃本宫义子,已录入玉牒。倒是秦大人,”她一字一顿,“私藏前朝玉玺,意欲何为?” 侍卫自秦府搜出玉玺时,大局已定。 十、寒江别 秦峦下狱那日,江上初雪。 无名阁旧址,新竹已生。沈寒与陈砚对坐饮酒,陆文轩侍立侧。 “先生真要离京?”陈砚不舍。 “戏已落幕,何须留?”沈寒饮尽杯中酒,“周大人双目可复明,已请太医诊治。公主母子团圆,你沉冤得雪,足矣。” “那先生…” “我本江湖客,偶入风波中。”沈寒望向陆文轩,“唯有一事相求——善待百姓,莫负热血。” 文轩跪地三叩。 舟至中流,沈寒忽闻琴声。回望江岸,永宁公主素衣抚琴,一曲《长河吟》穿雾而来。 舟子问:“先生,公主似有情。” 沈寒摇头:“非情,是愧。当年我救她,她为自保,未言有孕。我携婴逃亡,她愧疚至今。” “那先生可怨?” “何怨之有?”沈寒淡笑,“若无此变,文轩不过山野樵夫,焉能成栋梁?世事环环相扣,得失岂能自量。” 雾散处,舟影杳然。 十一、余韵 三年后,陈砚官复原职,主审积年冤案。陆文轩外放知府,治下清明。 无名阁复立,阁主易为陈砚。仍悬“以故事换酒”,然无人再见青衫客。 唯每至雪夜,有舟泊岸。舟人不入阁,只放酒坛于阶前,取阁中新录案卷而去。 是岁除夕,陈砚整理阁中旧卷,忽见《漕粮案实录》末页添新注: “秦峦虽伏法,其党羽未尽。吏部侍郎王庸,昔年经手漕粮账目,现藏匿于岭南苍梧县,化名李慕白。——沈寒补笔” 陈砚推窗,雪落如羽。 阶前有新酒三坛,坛底压笺,八字墨痕如新: “天寒酒暖,热血长温。” 江雾起时,似有舟影隐现。陈砚望雪长揖,起身时,目中光华如十年前初入刑部时。 阁中书卷沙沙,如诉未完故事。 ------------ 《中华诗词赋》 太初有韵,元化流形。河洛吐灵符而铸象,辰宿垂云篆以含精。昔者仓颉作字,鬼哭粟飞;周公制礼,凤仪岐鸣。四言破曙,国风起于闾巷;九歌裂宙,天问荡彼幽冥。此乃文源之鸿濛,诗髓之帝庭。 溯夫木铎振野,声彻周原陶穴;金册铭功,气凝商鼎周彝。三百篇熔铸性灵,五千载贯通玄微。屈子行吟,芷兰沉于湘浦;贾生垂涕,麟阁黯于朝晖。汉乐横吹,声断玉门霜碛;齐梁清商,影摇铜雀琼枝。孟德临江,横槊气吞北斗;叔夜挥弦,目送鸿没瑶池。诗骨峥嵘,暗契两仪。 至若青莲踏海,手摘沧溟明月;少陵忧世,泪溅曲江寒漪。摩诘松风漱玉,钟磬穿云;长吉石魄啼霞,昆山剖璃。乐天琵琶浸月,荻花凝作冰丝;玉溪烛泪化碧,蓬山幻出蜃霓。东坡酹江,铁板崩涛卷雪;稼轩挑灯,剑光射裂星箕。遂使河岳为砚,万象成辞。 红闺彤管,自耀星河。薛涛笺浣花溪雪,校书坟寄万里云;玄机诗裂石榴裙,咸宜观锁满庭春。易安笔挟北云气,南渡词凝玉壶冰。更见鉴湖夜雨急,貂裘换酒,碧血长殷侠女文。是皆扫眉落墨处,山河自生兰蕙;素手调弦时,沧海别有汀洲。诗魄无分闺阁,清气永贯春秋。 洎乎汴水烟轻,暗度龟兹乐谱;临安荷小,漫裁吴越词锋。耆卿寒蝉凄切,杨柳凝血;东坡惊涛拍岸,雪浪腾空。白石吹梅,冷月漾成苍玉;梦窗听雨,愁丝织就秋虹。词魄凌霄处,自谐黄钟。 及至蒙元曲畅,市井春融。汉卿铜豌豆响彻瓦舍,致远枯藤影老断羁鸿。西厢月皎,梨云拆破鲛绡帕;牡丹亭迥,梅魄惊回冥漠踪。诗魂化俗,大雅暗渡潜通。 明清诗帆,各渡苍茫。巨鳞掣浪,力迫开元气象;渔阳立鹤,独标神韵崆峒。定庵箫心既裂,己亥杂风云雷;蛰庵龟堂继踵,同光体塑骨重瞳。人境庐潮吞海岳,饮冰室笔挟雷风。犹见秋瑾龙泉鸣匣,夜夜光射斗牛;徽因莲灯照筑,瓣瓣香透灵犀。诗脉如河,逝者如斯未尝息。 今朝北斗斟霄,银潢泻砚。嫦娥袖卷星绡,祝融笔燃赤霰;天宫舟横银汉,慧眼洞观太玄。时代铸魂为鼎,江山助我长笺。诗槎正溯星汉,吟帜已拂璇玑。时空之键尽握,心光所及无羁。 伟哉!诗乃文明之鼎,魂魄之旌。三千年雷纹蚀骨,九万里云翼垂溟。其间贾生献策,麟阁凝辉;太白捞月,仙踪渺迹。几多幽愤化碧,无数繁华成霰。然则风骚薪火之传,宇宙瑶扃之叩,莫不根植于灵明不昧、悲欣同铸之初心。纵有算法横流,不废丹忱观物;任凭像素漫涌,长存青眼向人。 故曰:天章开混沌,文脉贯洪荒。诗道即心道,万古共昂藏! 至圣先师孔子第七十八代传人孔然 恭撰京都北池子大街78号院 乙巳年戊子月壬戌日吉旦 ------------ 《狂泉国医录》 楔子 永和三年,灵璧生异光,有樵者见素帛缠壁如龙,拾得残卷半幅,墨迹浸露而成《幽兰吟》。是夜寒蝉尽噤,太医令贾公仰药自尽,案头留青瓷瓶,中空无物,唯瓶底兰蕊犹湿。 第一折绝巅 金陵名医沈素,字雪斋,居钟山绝壁之侧。其人采药必于子夜,尝谓:“兰逢露而魂醒,药遇寒而性凝。”是年疫起江淮,太医院张榜求方,雪斋封门七日,炼得“冷香丸”,然献方三日,竟以“蛊惑民心”下狱。 狱中遇贾公旧仆,泣诉曰:“贾公非自尽,乃试药亡。今太医署皆用‘狂泉方’,实乃西域疯僧所传。饮之如吞烈焰,三日后神智癫狂,反谓清醒,若拒饮此汤,则视为疯魔。” 雪斋愕然:“何不揭之?” 仆苦笑,袒其背,见灸痕如罗网:“此谓‘洗髓针’,施术时颂《保生咒》,实则银针淬曼陀罗汁。百僚皆言此术通神,有御史未受术,竟当殿自剖其腹,称欲取‘忠肝’献君。” 第二折绿洲 秋决前夜,神秘人入死牢,抛灰裘一领:“北去三千里,有古国名绿洲,国医录载破狂泉法。”雪斋易服出逃,至漠北果见残城,断碑刻异文:“国医分九品,上三品医国,中三品医人,下三品医病。狂泉者,以病为国本之术也。” 古城地宫藏玉棺,开之见女尸如生,手握金匮,内贮羊皮卷。忽有沙哑声自后传来:“彼乃拙荆,二十年前试解狂泉,反成‘人烛’。”回首见独目老者,自称前代太医副使。 老者展卷指星图:“紫微垣有客星犯帝座,与贾公死期合。狂泉非药,乃星孛之尘所化,附于陨铁。今太医院地下藏‘玄晶鼎’,以此尘炼药,可惑人心智。”语毕咳血,血落地竟作青烟:“老朽已中‘影毒’,言多则焚五脏。君速往终南寻守星观主,惟天罡针可破此局。” 第三折妙弦 终南云雾深处,守星观早成废墟。雪斋于残垣间拾焦尾琴,弦忽自鸣。有盲道人踏叶而来:“二十三年矣,终遇知音。”其人身形飘忽,竟能辨琴纹微隙:“天罡针非凡铁,乃七代观主取陨星内核,辅以地脉寒泉淬炼,仅成九枚。贾公曾借三枚,皆碎于玄晶鼎。” 雪斋长揖:“请道长赐教。” 盲道抚琴而歌:“奸宦效君子法度,百祸隐里;忠臣假小人手段,千幸其中。今欲破局,当以狂治狂。”遂授《反经九针诀》,歌毕人与琴俱化清风,惟余玉蝉一枚,背刻“伪病入髓,真医装癫”。 第四折吞毡 雪斋伪作癫僧返金陵,闹市高歌狂泉方之秘。金吾卫押入宫,太医令亲诊,笑曰:“此真癫者,可为药引。”投诸“医癫阁”,实为试药牢狱。阁中见奇景:病者皆着官袍,或对壁辩经,或生吞灸艾,廊间悬金匾曰“清明世界”。 夜有黑影入室,竟乃贾公之子贾珩,现任太医署判官。其人以银匕划掌,血渗不流:“家父未亡,囚于冰窖为制‘醒神丹’。然丹成需药引,必取未中狂泉者之脑髓。满朝皆狂,惟君与珩清醒,今特来送君——上路。” 搏杀间烛台倾,焚幔帐。火光照壁,现密室暗门。二人坠入冰窖,果见贾公封于玄冰,手持丹盒微光流转。贾珩抢丹欲吞,雪斋忽掷玉蝉,蝉翼裂丹,涌出清泉如瀑。贾公冰壳骤破,睁目叹:“痴儿!此非醒神丹,乃狂泉母蛊。” 第五折风愆 母蛊现形如碧蛛,钻入贾珩七窍。贾公急施“鬼门十三针”,苦笑:“当年为取信奸佞,自饮狂泉,伪作癫狂廿三载。然此蛊遇冰则蛰,遇火则苏,今番真正无解矣。”语毕推雪斋入密道,自锁冰窖石门。 雪斋循道行,竟通玄晶鼎密室。鼎周坐九位紫袍太医,正颂咒炼尘。忽闻拍掌声,屏风后转出一人,金绣蟒袍,面若冠玉——乃摄政王萧玦。其笑温润如玉:“沈先生一路破关,实为本王甄选国医之首。当世名医,非狂即死,惟先生完璧,可掌‘万民癫疗局’。” 雪斋冷笑:“殿下布此大局,究竟何求?” 摄政王把玩水晶盏:“癫者易治,醒者难驯。昔年太祖设狂泉,本为控百官心智。然贾公之辈,妄图以医术破帝王术,可笑!今赐汝二途:饮泉为医癫令,不饮为药鼎魂。” 第六折璧联 雪斋忽仰天长笑,袒衣露胸,心口纹星图灼灼:“殿下可知守星观主何以双目俱盲?因其窥破天机:紫微帝星早陨,今之龙椅上乃傀躯!汝等所护,不过冰棺腐骨!”语出举室皆惊,摄政王手中盏碎。 九太医暴起,雪斋展焦尾琴,按《反经诀》拨弦。琴音裂鼎,狂泉母蛊倾泻如瀑。众太医见蛊,竟如饕餮见珍馐,扑抢吞食。摄政王怒斩三人,忽捂额踉跄:“尔等…何时换吾茶汤?!” 雪斋自怀中取青瓷瓶,倾露于地——正是贾公遗物:“廿三年来,贾公以身为皿,养‘醒神露’于骨髓。其子献丹是假,送露是真。诸君今饮之泉,皆混此露。”语毕奏琴愈急,众官呕黑水,水中虫尸无数。 第七折破天 地宫轰塌之际,雪斋携玉蝉奔出,见皇城灯火乱如繁星。午门城楼悬巨幅楹联,墨迹未干:“奸宦效君子法度,百祸隐里;忠臣假小人手段,千幸其中。”题款竟乃己名。 忽有寒意透背,低头见金刃出胸。回首见贾珩倚柱,双目清明:“多谢先生解蛊。然清醒之世,不需神医。”雪斋抚创而笑,掷玉蝉击联,绫裂处现暗诏,竟是先帝血书:“朕中狂泉,太子弑父。后世醒者,可碎灵璧取兵符。” 灵璧应声而裂,虎符落地,皇城四方忽起“清君侧”号角。贾珩愕然:“先生早知…” 雪斋气息奄奄:“自见《幽兰吟》,便知汝父乃先帝暗卫。这廿三年棋局,终需收枰…”语未尽,但闻钟鸣九响,新帝登基诏传遍九门。其间“废狂泉,毁玄晶鼎”六字,随晨风卷过金陵十万户。 尾声 三年后,漠北商旅传一奇谈:绿洲故地忽现清泉,饮之可愈癔症。有白衣医者栖身古城,伴一盲道抚琴,求医者见其室悬焦尾琴,壁题古联半副:“我非臺上客,何乃合流迁。”然医者从不露面,惟于月夜闻兰香渗壁,如泣如诉。 灵璧残碑今犹在,樵者偶于裂缝采得异兰,花瓣透如素帛,蕊心朱纹似字。有老学究辨之,惊为前朝太医令花押。是夜江淮骤雨,洗净千门旧药炉。雨止,孩童皆唱陌生歌谣,有阆苑仙音之韵,长者闻之悚然——词句竟与《幽兰吟》残章丝缕相合。 (全文毕,计三千九百九十九言) 跋 此录据宣和六年内府秘档补遗而成,然考《太医署年志》,永和三年并无贾姓太医令,灵璧亦无发光记事。或谓狂泉之症本乎人心,清醒癫狂岂有定界?惟见古城沙海中,玉蝉背刻微铭历历可辨:“医国者危,医人者劳,医心者——狂。” ------------ 《狂泉异闻录》 裂素绕灵壁,幽兰凌绝巅。大周永泰三年,有西极贡使献绿洲古国图,帝命治粟都尉陈子衍率使团踏查。行至葱岭北麓,见断崖悬“狂泉”二字,其下有城郭遗迹,石室中得残碑云:“智海深则癫,箪瓢饮而贤。” *** 子衍素以干练称,然自入古国界,使团渐生异状。先有录事参军夜半狂笑,以头抢柱,高呼“吾得长生术矣”;三日后掌书记忽攀绝壁,坠地前犹吟“高处有狂泉”。副使张懋执子衍袖泣曰:“此非巫术乎?宜速返。” 忽有驼铃自沙暴中来,玄衣老叟拄珊瑚杖,目如寒星:“客官欲解狂泉谜,当饮三杯‘明心露’。”子衍按剑:“何露?”“昔年此国太医令所酿,饮者可见幽冥事。”老叟击掌,地陷方井,寒泉涌出如泪。 子衍俯观泉影,竟见己身朝服立于金殿,两侧同僚皆生獠牙。骇然后退间,老叟已杳,沙地留帛书曰:“惟皇未湮没,群宦异惊焉。” *** 使团入废都三日,怪事愈炽。子衍夜巡见火光,趋视乃军士围鼎烹药,药渣中混金珠、人齿。军司马笑指沸腾处:“此古国医疗秘方,以垢痂为引,可医心疾。”忽闻惨叫,尝药者七窍流黑水,犹鼓掌曰:“痛快!胜太医署艾灸百倍。” 是夜子衍宿残塔,得铜匣藏书:“永隆七年,狂泉涌赤雾,饮者皆言见绿洲仙宫。太医令奏曰‘实乃地毒’,王怒,命其饮泉自证。太医令饮罢癫笑,创‘垢药疗法’,以粪石合金液,谓可拔除痴妄。” 窗外忽有清音:“真相不在书中。”白衣女子踏月而来,面覆鲛绡,腕系破天赏金令。“妾乃末代国主之女瑶光,昔太医令非癫,实借疯行良方。” 瑶光引子衍至地宫,见百具琉璃棺,尸首皆腹腔洞开。“此乃古国‘移肝术’。狂泉实含异砂,久饮者肝生金丝,剖出可铸不朽器。”壁绘赫然展太医令壮举:佯狂献“垢药疗法”,暗以药渣饲白鼠,鼠腹金丝暴长时,令当庭剖鼠示君,王始悟。 “然太医令仍被处斩,何也?”子衍抚棺叹息。瑶光掀开中央玉棺,内卧金缕玉衣,胸悬铜镜。“此即太医令。其临终奏:‘疗国疾如吞毡,苦在缓功。今设骗局使王信疫病,实为救民。’” *** 地宫震动,张懋率甲士破门,目赤如血:“陈大人私会妖女,必染狂症!”瑶光急按机关,子衍坠入暗河,漂流至钟乳洞,见碑林耸立,皆刻同一联语。 “奸宦效君子法度,百祸隐里;忠臣假小人手段,千幸其中。”落款竟是“大周钦天监司辰郎”。子衍大骇,此乃三年前暴卒之挚友林文渊笔迹! 碑阴有小楷:“余奉密旨查狂泉,见古国遗民竟为大周流放罪臣之后。彼等借泉炼金,贿朝中‘百匿党’。所谓狂症,实因金毒侵脑。今中金毒,以血书真相...” 忽有笑声自洞深处来。紫袍太监把玩金鼠,正是御前秉笔杜衡。“陈大人既见先帝密探遗碑,当知‘医疗施巫术’真意。”挥手间,石壁翻转,现水晶牢笼,内囚瑶光。 “此女非公主,乃林文渊之女。其父查得金矿,被百匿党灭口。先帝假借寻古国,遣尔等出使,实为引出叛党。”杜衡弹指,甲士缚出张懋,“此獠即百匿党西域魁首,所谓‘狂症’皆其下毒所致。” 子衍仰天苦笑:“故未癫者反为癫?”怀中绿洲图突然自燃,灰烬中显金字:“真狂泉在人心。” *** 杜衡押众人返京。行至玉门关,忽有驿马惊传八百里加急。打开塘报,子衍如遭雷击: “永泰三年九月朔,帝突发癫症,命太医署仿古国‘垢药疗法’,以金液灌谏臣。左都御史当庭呕金而亡,遗奏云‘今之狂泉在丹陛下’。” 张懋枷锁尽裂,狞笑:“杜公公可知,汝每日所饮参汤,早混狂泉金砂?”杜衡抚腹倒地,七窍渗金丝。瑶光悲啸:“彼等竟将金毒掺入贡泉,满朝文武肝腑早生金茧!” 沙暴中现玄衣老叟,珊瑚杖点地成碑:“老朽乃太医令传人。古国覆灭非因狂泉,而在权贵垄断解毒芝草,谓‘箪瓢饮者不配清明’。今赠《破癫方》,然...”掷出玉简即化沙。 子衍展方,白页无字。瑶光割腕血浸,显文:“惟皇未湮没者,非帝王,乃民心。治癫需先剖己肝。” *** 永泰四年元月,子衍返朝。金殿上帝正命宦官表演“灸摩拳法”,以烙铁烫老臣脊背,谓之“驱癫”。殿下文武痴笑鼓掌,袖口皆露金屑。 子衍呈古国医书,帝翻三页勃然:“大胆!竟言朕疾在贪服金丹?”左右喝令拿下。子衍突引匕首自剖左腹,血流如注中,肝叶隐现金络,庭柱间骤起惊呼。 “臣肝中金毒,乃出使前蒙赐御酒所致。”子衍掷肝于地,“狂泉不在西域,在贡酒司!百匿党以炼金术媚上,毒染九州井泉,使民癫而不知!” 帝战指太医令,令即剖腹。太医令肝如金丸,碎裂声铮然。满殿臣工纷纷抚腹哀嚎,金殿竟成炼狱。 *** 三个月后,新帝登基。子衍跪辞尚书右丞之职,瑶光白衣相送于灞桥。 “先生真欲归隐?”瑶光目映残阳。 子衍指长安城阙:“新帝虽诛百匿党,然内库空虚,已命少府监重启西域炼金坊。”怀中忽落铜镜,乃地宫太医令遗物。对镜自照,鬓边新生金丝三缕,如毒藤暗绕。 狂风中似闻古谣:“绿洲幻,绝巅雪,良方终作催命帖。智深海,箪瓢浅,破天赏金买痴癫...” *** 史载:永泰四年秋,葱岭北麓突发地陷,狂泉遗迹永埋。有西域胡商传,曾见白衣书生与覆面女子在废墟立碑,刻“我非台上客,肝胆照寒泉”。风雪一夜,碑转如镜,照往来者肝腑,金丝自现。 长安深宫,新帝把玩金丝肝器制成的镇纸,忽问内侍:“陈子衍左腹伤痕,果如月牙?”内侍战栗不敢答。漏夜,有黑影潜入太医署案卷库,盗走永泰三年使团脉案,最后一页朱批灼目: “陈某剖肝留毒三分,异日必为狂泉之源。然此毒可感同类,持之勘验百官,胜诏狱万倍。天佑大周。” 朱雀大街更鼓声里,不知谁家童子诵起童谣,声声裂雾: “黄金肝,白玉胆,忠奸烹作一炉颤。” “聪明泉,糊涂散,满朝饮罢哈哈颤。” “说破癫,反成癫,九重天上泉眼颤——” ------------ 《珉局》 苏家乃百年藏玉世家,传至苏忘机已式微。 他当众以祖传玉佩为注,邀古玩界泰斗季先生赌“一局辨珉玉”。 三日间,二人过手九件绝品,苏忘机竟连错八次,沦为笑柄。 最后一局,他忽然自承眼拙,愿奉上全部家传。 季先生抚掌大笑时,苏忘机却轻声补了半句—— “可惜第九件并非珉石,而是《珉经》残片,刚才已被您亲手焚了。” 苏家藏玉阁的匾额,蒙了层夏日午后的浮尘,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黯黯的木色,像一块久不见天日的旧玉,温润与光华都敛进了骨子里,只余一身疲惫的壳。阁前石板缝里,杂草已有些嚣张的气象。苏忘机就倚在门廊那根褪了朱的柱子旁,看着檐角铁马在风里懒懒地“叮”一声,又“叮”一声,半晌不挪一下。手里攥着块东西,攥得久了,被汗浸得温润,是那块螭纹双环佩,羊脂白的底子,一线游丝般的沁色,缠在螭龙的脊上,那是苏家曾祖当年在江宁织造府当过差的凭证,也是眼下这“藏玉阁”最后一点能拿上台面、抵些银钱的真家底了。 街对过,新起的“聚珍楼”正卸下最后一块匾额,披红挂彩,鞭炮碎屑铺了半条街,喧嚷声热辣辣地扑过来。苏忘机眯了眯眼,觉得那新漆的朱红门柱,亮得有些刺目。 他转身进阁。阁里光线昏沉,多宝格上稀稀落落,空处比实处多,浮着一股子旧木器和积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角落里堆着几只未曾打开的箱笼,是预备着,不知往何处去的。他踱到最里头一张花梨木方桌前,桌上只摆着一只敞开的锦匣,里头红绒布衬着,正是那块双环佩。他手指虚虚拂过玉佩边缘,冰凉的触感直透到心里去。 “少爷,”老仆苏全佝偻着背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醒了什么,“季先生府上回了话,说……说先生近日得了一件商代牙璋,正在品鉴,恐不得空。” 苏忘机嘴角扯了扯,没应声。不得空。三日里,他已递了四回帖子。这位古玩界的泰斗季墨林季先生,是连洋人博物馆都要恭敬请教的人物,眼皮子底下,苏家这点风雨飘摇,怕是连片枯叶都算不上了。 他目光落在桌角一封已拆开的信上,是当铺催债的票子,墨色森然。窗外,聚珍楼的喧闹又拔高了一个调门。他静静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阁里那几根撑着屋梁的柱子,沉默地负着将倾未倾的重压。许久,他极慢、极轻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拈起锦匣中那块玉佩。温润的玉质贴着指腹,一线凉意,却莫名熨帖了心底那点燥。 “苏全,”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字,清晰得砸在昏沉的空气里,“拿我的帖子,再上一次季府。就说……江宁苏忘机,愿以祖传螭纹双环佩为注,请季先生赐教,赌一局‘辨珉玉’。” 季府“漱玉斋”的敞轩,临着一池残荷。水是活水,引自城外,潺潺有声,将轩内的闷热驱散了些。轩阔大,两面敞着,另两面是顶天的花梨木多宝格,格上物件不多,每一件却都静静踞在柔光里,不言不语,自有分量。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平头案,光可鉴人,此刻案上只摆着苏忘机那方锦匣,螭纹佩静静卧在红绒上。 季墨林靠在黄花梨圈椅里,捻着几茎清髯。五十许人,面皮白净,一双眼睛看人时总带着三分笑意,却如古井,望不见底。他穿着件香云纱的衫子,手里把玩着一对玉核桃,摩挲得久了,泛起一层深沉的琥珀光。他未看那玉佩,只含笑望着立在案前的青年。 “苏世兄,”季墨林声音不高,温润如玉磬相击,“藏玉阁苏老先生的眼力,当年在江宁,可是这个。”他微微翘了翘拇指,“世兄家学渊源,老朽是佩服的。只是这‘辨珉玉’的赌局……呵呵,珉之似玉,而实非玉,最是考较功夫,也最是伤人颜面。世兄以祖传重器为注,可是想清楚了?” 苏忘机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站在满室珍玩与季墨林通身的气派前,单薄得像一枚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可他腰背笔直,目光平视,并无闪躲。 “想清楚了。”苏忘机道,声音依旧带着点沙,却稳,“就赌眼力。请季先生出九件器物,珉、玉混杂,晚生当场指认。错一件,这佩便归先生。若侥幸全对……”他顿了顿,“不敢求先生重宝,只求先生一幅墨宝,为‘藏玉阁’题个新匾。” “哦?”季墨林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眼中笑意深了些,那口深井漾开一丝波纹,“苏世兄好气魄。只是这赌注,于老朽似乎重了些。”他指尖点了点锦匣。 “物归明眼,不算辱没。”苏忘机答得简短。 季墨林静默片刻,手中玉核桃“咯”地轻响。“既如此,老朽便僭越了。”他抬手,轻轻一击掌。 候在轩外廊下的两名青衣小厮,应声而入,抬进一只罩着锦袱的托盘,轻轻置于紫檀案另一端。季墨林起身,亲手揭开锦袱。 霎时间,轩内仿佛亮了一亮。并非珠光宝气,而是一种内蕴的、沉静的光华流转。九件器物,材质各异,形制不同,错落有致地陈在乌檀底托上。有莹白如截肪的玉璧,有青碧含翠的玉琮,有赤如鸡冠的玉璜,也有几件石质的,或温润,或清刚,静静列于其间。 苏忘机上前一步,目光缓缓扫过。他看得很慢,从第一件看到第九件,又看回来。敞轩里只剩下池水潺潺,与极轻微的,他靠近时衣袂的窸窣声。季墨林端起手边的定窑白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目光落在青年沉静的侧脸上。 “第一件。”苏忘机终于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件莹白的玉璧上方寸许,并不触及,“战国谷纹璧,和田青白籽料,沁色自然,打磨工艺是战汉特征。玉。” 他手指移向旁边一件兽面纹的青色器物:“第二件,商周风格玉琮。质地是岫岩老玉,但……纹饰刀工略显板滞,沁色浮于表面,当是清中期仿古。珉。” 季墨林不置可否,只将茶盏轻轻放回托盘。 一件,又一件。苏忘机的声音在敞轩里平稳地响起,时而笃定,时而略有迟疑。他有时俯身细察,有时只远远一瞥。指认“玉”时,季墨林神色淡然;指认“珉”时,季墨林眼中笑意便深一分,手中玉核桃的摩挲,也略快一丝。 轮到第六件,是一件黄玉质地的卧蚕纹璜,玉色熟旧,宝光内敛。苏忘机凝视良久,伸出手,指尖将要触及时又收回,轻轻摇头:“此璜……玉质极佳,做工也精,但纹饰布局过于工巧,失之古拙,且这处绺裂,”他虚点璜身一道细微痕迹,“有人为做旧之嫌。晚生以为,是珉。” 季墨林抚掌,轻轻“啪”地一声。“苏世兄,”他叹道,似是惋惜,“此璜乃是宋院仿汉之物,玉是真玉,工是宋工,虽不及汉玉高古,却也是不可多得的珍玩。可惜,可惜了。” 苏忘机面色白了一分,嘴唇抿紧。他不再多言,继续往下看。 第七件,错。第八件,又错。 指认第八件时,他已不必季墨林开口。那是一件白玉镂雕的香囊,他甫一说出“珉”字,自己先闭了闭眼。季墨林只悠悠一叹,将那香囊拈起,对着窗外光,温言道:“辽金之物,玉质虽非顶级,这透雕的功夫,却是草原王朝的粗犷气韵。世兄心急了。” 苏忘机立在案前,青衫之下,肩背似乎微微塌下去一分。敞轩里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轰作响。窗外池水声,季墨林手中玉核桃的轻响,远处隐约的市声,都退得极远。他目光落在第九件器物上。 那是一块残片。婴儿手掌大小,厚约半指,边缘是不规则的断裂痕。颜色是一种极沉郁的青色,并非玉的莹润,也非一般石质的枯索,那青色底下,仿佛蕴着一团化不开的墨,又隐隐透出些极细微的、金褐色的星点。残片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洁,却并非镜面般的亮,而是一种温钝的、吸光的润,上面依稀有阴刻的痕迹,因残缺太甚,难以辨认为何物。 苏忘机凝视着这块残片,看了许久,许久。久到季墨林第二次端起茶盏,又放下。久到敞轩外的日影,悄悄从东边的格子窗,爬上了紫檀案的一角。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先前的苍白褪去,只剩下一种玉石般的冷寂。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看向季墨林。 “季先生。”他开口,声音干涩,像粗糙的沙石摩擦。 “世兄请讲。”季墨林温和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尘埃落定般的了然。 苏忘机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未能成功。他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从季墨林脸上,移向紫檀案上那方盛着螭纹佩的锦匣,又扫过那九件器物,最后,落回那块沉青色的残片上。 “晚生……”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仿佛用尽了全身气力,“学艺不精,眼力浅薄。这九件重器,竟……一错再错,贻笑大方。” 他撩起青布长衫的前襟,就在这紫檀案前,对着季墨林,缓缓跪了下去。膝盖触及冰凉的金砖地面,发出沉闷一响。 季墨林端坐椅上,捻须的手停了,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世兄这是何意?赌局切磋,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 苏忘机却不起身,伏地,额头轻触手背。“晚生不敢起身。今日之败,心服口服。非但眼力不如,心气亦浮,实不堪继承‘藏玉’之名。这螭纹佩,”他直起身,双手捧过那锦匣,高举过顶,“依照赌约,呈与先生。此外……” 他抬起头,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眼神却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带着一点解脱般的空茫。“苏家藏玉阁,自先曾祖起,四代所余,共计玉器古玩一百七十三件,金石碑拓四十一卷,皆列有清册。晚生愿将全部家传,尽数……奉与先生。只求先生,莫使它们流散,或蒙尘于不识之辈。”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季墨林脑中炸开,又瞬间冻结。他脸上那惯常的、从容的笑意第一次彻底僵住,捻着胡须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扯得下颌生疼。敞轩里死寂。连池水声、风声,都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侍立角落的苏全猛地抬头,老眼圆睁,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声音。那两个青衣小厮也呆若木鸡。 季墨林死死盯着地上跪得笔直的青衫身影,又猛地转向紫檀案上那块沉青色残片,目光如电,在那残片与苏忘机之间急促往返。他胸腔起伏,那件香云纱的衫子,前襟竟有了微微的颤动。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声音喑哑,全然失了平日的温润: “……苏世兄,你……此话……当真?” 苏忘机依旧举着那锦匣,手臂稳如磐石。“字字无虚。清册在此。”他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封皮的簿子,轻轻放在锦匣旁的金砖地上。 季墨林的目光,钉在那蓝布簿子上,又缓缓抬起,落在苏忘机脸上。青年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命后的漠然。可季墨林却从那漠然的深处,看到了一点极微弱的、幽暗的火星,一闪而灭。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赌局赢得太易,这奉献……太重!重到不合常理,重到令他这见惯风云的老江湖,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冰冷的寒意。苏家小子,绝不是心志如此脆弱、轻易认输献产之辈!那他为何…… 季墨林猛地再次看向那块残片。第九件。苏忘机唯一没有明确指认“玉”或“珉”的一件。他方才说“一错再错”,是默认这也错了?还是…… 一个模糊的、近乎荒谬的念头,毒蛇般窜入季墨林脑海。他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不,不可能!那东西早已失传,只是古籍里的缥缈传说,怎会……又怎可能出现在这里,以这种方式? 可若非如此,苏忘机这近乎自毁的举动,又如何解释? 他脸上神色变幻,惊疑、震骇、狂喜、贪婪、恐惧……最后统统强行压下,化作一片深沉的铁青。他慢慢站起身,绕过紫檀案,走到苏忘机面前。他没有去接那锦匣,也没有看地上的簿子,只是俯视着跪地的青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苏忘机,”他不再称“世兄”,直呼其名,“你,究竟是何意?” 苏忘机缓缓抬起头,迎上季墨林审视的、锐利如刀的目光。他跪着,季墨林站着,可他此刻的目光,却让季墨林无端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一个。 然后,苏忘机很轻、很慢地,开了口。声音依旧干涩,却字字清晰,如同玉珠,一颗一颗,砸在金砖地上,也砸在季墨林骤然缩紧的心头: “晚生才疏学浅,于这第九件,更是看走了眼,无从置喙。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季墨林瞬间绷紧的脸,落向紫檀案,落向那块沉青色残片旁,一只不起眼的、巴掌大的青铜小盘。盘心凹陷,积着薄薄一层近乎干涸的、暗红色的蜡泪。那是方才季墨林在品鉴一件带铭文的商代玉戈时,用来烫蜡固封的烛台,烛已燃尽,余温尚存。 苏忘机看着那点残蜡,极淡地,几乎看不见地,弯了一下唇角。 “只是忽然想起,”他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之力,拂向季墨林耳膜,“《汲冢琐语》逸篇有载,‘珉之精魄,历世而凝,遇火则显真文,如血渗骨,斯谓《珉经》。’” 季墨林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晃,脸色“唰”地惨白如纸,比苏忘机方才更甚。他霍然扭头,死死盯住那块沉青色残片,又猛地看向烛台,看向那点暗红蜡泪。一个可怕的、令他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的联想,轰然成形。 方才,就在苏忘机指认第八件香囊时,他为了更清晰地观察玉戈铭文,曾顺手将那烛台移近,烛火曾离那第九件残片……不足半尺!那时残片表面,似乎……确有微光一闪?他以为那是玉质反光,或是自己眼眩…… 难道……难道那竟是…… “可惜啊,”苏忘机的声音,依旧那么轻,那么缓,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残酷的平静,接上了最后半句,一字一字,钉入季墨林耳中,也钉入这死寂的、凝滞的敞轩空气里: “方才烛火移近时,先生您亲自掌的眼,那《珉经》残片上隐显的蝌蚪古篆……怕是已被这余温,彻底‘封’回去,再难显现了。” “噗——” 季墨林身形巨震,踉跄倒退一步,猛地抬手捂住心口,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而出,点点猩红,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也染红了他胸前香云纱的衫子。他双目圆睁,死死瞪着苏忘机,眼神里充满了无边的惊骇、狂怒、悔恨,以及一种坠入无边冰窟的绝望与空洞。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敞轩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池水,依旧无知无觉地,潺潺流着。 苏忘机慢慢站起身,拂了拂青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看也没看地上那摊刺目的血,也没看面如死灰、摇摇欲坠的季墨林。他只平静地伸出手,从依旧举着的锦匣中,取回了那块螭纹双环佩,温润的玉质,重新落入他微凉的掌心。 然后,他转身,对瘫软在地、老泪纵横的苏全微微一点头,迈步,向漱玉斋敞轩外走去。午后的阳光,穿过敞轩的格扇,将他青衫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金砖地上,缓缓掠过季墨林僵立的身影,掠过紫檀案上那九件光华内敛的器物,最终,落在那块沉青色、温钝无光、再无一丝奇异、静静躺在乌檀托上的残片上。 他走得很稳,脚步声轻而坚定,一步步,融入轩外明亮得有些晃眼的日光里,再不见踪影。 ------------ 《木塔天籁》 一、丈室夜话 永明寺的钟敲到酉时三刻,雨就落下来了。 秦观白站在回廊尽头,看雨脚先是在青石板上点出铜钱大的湿痕,转眼就连成一片。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黄晕晕的光渗进雨雾里,分不清是寺里的灯,还是山脚下县城的万家灯火。 “秦先生,方丈有请。”小沙弥合十道。 丈室在北廊最深处。推门进去,先闻到陈年杉木的香气——整间屋子是用老庙拆下的梁柱重造的,榫卯处还能看见朱砂写的梵文。方丈了尘正在煮水,红泥炉上坐着铁壶,壶嘴吐着白气。 “坐。”了尘指指对面的蒲团,“听说秦先生是为木塔来的?” 秦观白躬身坐下:“是为塔,也不全是。”他从怀里取出笔记本,摊开其中一页。纸上是用铅笔速写的塔身斗拱,旁边密密麻麻记着尺寸。 “应县木塔,高六十七米,用木料三千立方,无一根铁钉。”了尘不看他笔记,径自说道,“你这图里少画了一样东西。” “什么?” “声音。” 秦观白一愣。了尘已提起水壶冲茶。茶叶在盏中舒展时,他又从漆盒里取出几块饼,色如琥珀,隐约透出桂花的形状。 “闽南的素饼,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模子。”了尘推过一块,“你听。” 雨敲在瓦上,是碎玉声;风穿过回廊,是低吟声;饼在齿间碎裂,是酥脆声。秦观白忽然明白——了尘让他听的,是这间丈室本身的声音。 “木塔能立千年,不只因结构精妙。”了尘啜了口茶,“还因为每一根木头都在说话。松木说它长在阳坡,受过一百二十年的日照;柏木说它见过七次山火,树心有一圈焦痕;杉木说它被雷劈过三次,每次都在年轮上留下一道疤。” 秦观白翻开新的一页,想记下这些话。了尘却按住他的手:“不必记。今夜只说故事。” 于是他说起永明寺的前身——唐会昌年间,这里本有座小庵,住着个扫叶僧。那僧人不念佛,整日扫落叶,扫到第三年,忽然在银杏树下捡到支秃笔。笔杆是紫竹的,笔头被虫蛀了一半。他用这笔试着在蕉叶上写字,写的不是经,是诗。 “什么诗?”秦观白问。 “忘了。”了尘笑笑,“只传说其中一句是‘蕉叶重书又一层’。后来武宗灭佛,庵毁了,扫叶僧不知去向。又过了三百年,到北宋,有个游方僧在此歇脚,梦见个老僧教他建塔。醒来时,怀里多了卷图纸。” “应县木塔的图?” “是,也不是。”了尘站起身,从经橱底层取出一只木匣。打开时,霉味混着檀香扑出来。里头是卷泛黄的纸,展开来,竟是幅用焦墨画的塔——但细看,塔的每一层都写着诗,蝇头小楷,在斗拱间蜿蜒如蚁。 秦观白凑近了看,忽然“啊”了一声。 那诗他认得。其中两句分明是:“应是前生扫叶僧,紫毫青墨雨窗灯。” “这诗……是谁写的?” “不知道。”了尘卷起画,“可能是扫叶僧,也可能是后来的什么人。永明寺六百年来,每隔百年就有人在这蕉叶上续诗。你今晚住的禅房窗外,就有一丛芭蕉。” 二、蕉叶题诗 禅房在丈室东侧,推开木窗,果然见着芭蕉。雨已停了,月光把蕉叶洗成墨绿,叶缘垂着水珠,将滴未滴。 秦观白睡不着。他反复想着了尘的话,又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为新建的木塔写篇考证文章。他是建筑系教授,本不信这些玄虚事,可那卷画上的诗,分明与他白日所见碑刻对得上。 永明寺正在建新塔。选址在旧寺遗址上,用的是古法,全木结构,不用一根钉子。他白天去看过,塔已起到第五层。脚手架上的工人像蚂蚁,抬着剖好的木料,喊着号子往上爬。那号子没有词,只是“哟——嗬——哟——嗬——”,在山谷里荡出回音。 他忽然起身,研墨,铺纸。墨是下午在县里买的普通墨锭,纸是普通的宣纸。可笔尖触到纸面时,手腕自己动了起来—— 时念至亲时念僧,禅房花木俗家灯。 这两句落下,他自己都惊住了。这不是他的字。秦观白习颜体三十年,笔下敦厚方正,可纸上的字却是瘦金体,撇如刀,捺如帚,透着说不出的孤峭。 窗外“啪”一声轻响。一片蕉叶被风吹折,搭在窗台上。叶背朝上,脉络在月光下清晰如掌纹。 鬼使神差地,他蘸饱墨,在蕉叶上写下第二联: 且尝清茗啖闽饼,梦到浮屠第七层。 墨在叶面上泅开,顺着叶脉游走,竟像有生命一般。秦观白盯着那些细小的墨迹,忽然觉得困意上涌。他伏在案上,闭眼前最后看见的,是蕉叶上渐渐浮现出金色的光。 他走在一条长廊里。廊很窄,两侧是顶到梁的经柜,霉味浓得化不开。有个僧人背对他坐着,正在抄经。走近了看,那僧人用的笔秃得只剩几根毛,纸是糊窗的棉纸,可写出来的字,每一笔都透着光。 “你来了。”僧人不回头。 “这是哪里?” “你的第七层。” 秦观白不解。僧人终于转过身——那张脸,竟和自己有七分相似,只是更瘦,颧骨如刀削,眼睛深得像古井。 “塔有七层,人有七识。”僧人说,“眼耳鼻舌身意,你已过了六层。这是末那识,看执念的地方。” “我有什么执念?” 僧人指指经柜。秦观白拉开最近的一屉,里面没有经书,只有一叠图纸——是他画废的塔身剖面图,每一张都有红笔批注:“此处榫卯不合古制”“斗拱出跳少一抄”“檐角起翘不足三寸”。 又拉开一屉,是杂志社的退稿信:“考证有余,灵性不足”“缺乏人文关怀”“建议补充民间传说”。 再一屉,是父亲病危时的照片。他跪在床边,握着那只枯手,听见父亲说:“你爷爷是木匠,你太爷爷也是木匠。到你这代,改成画房子的了。”说完就笑了,笑着笑着,没了气。 “这些就是你的塔。”僧人说,“你一层层往上盖,盖到第六层,发现没地方了。因为第七层不是盖出来的,是空出来的。” “空出来……放什么?” “放声音。”僧人站起身。这时秦观白才看见,僧人身后根本没有墙,只有无边的黑暗。黑暗里悬浮着无数光点,每一点光里,都传来一种声音:婴儿啼哭、木匠刨木、妇人纺线、诗人吟哦、更夫敲梆、雨水滴穿石板…… “这是?” “历朝历代,在此地活过的人。”僧人走到黑暗边缘,“塔为什么要建成木的?因为木头会记住所有经过它身边的声音。三百年的松树,听过十万次风声;五百年的柏木,听过五十代人的脚步声。人以为自己在用木头建塔,其实是木头在借人的手,把听见的声音垒起来。” 秦观白想再问,僧人却推了他一把。 他向后跌去,坠入声音的海洋。 睁开眼时,天已微亮。蕉叶还在窗台上,墨迹干了,变成深褐色。他忙去看案上的纸——那两行诗还在,是他自己的字迹。 是梦。 可当他起身时,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支秃笔。紫竹笔杆,笔头被虫蛀了一半。 三、塔影钟声 三天后,木塔上梁。 秦观白站在人群里,仰头看那根主梁被缓缓吊起。梁是整根的铁杉木,长九丈九,要悬到第七层的脊檩上。时辰是了尘选的,午时三刻,日头最正的时候。 工头喊号子,八个壮汉拉绳。梁一寸寸上升,经过第三层时,忽然刮起旋风。塔檐下的惊雀铃响成一片,梁在半空摇晃起来。 “稳住!”工头嘶吼。 可风越来越大。秦观白看见梁的一头开始倾斜,榫头对准的卯眼,正在一点点错开。要是这时落下,不但前功尽弃,还会砸塌下面几层。 了尘忽然走出人群。他不知何时换了身旧袈裟,洗得发白,下摆还打着补丁。他走到塔基下,盘腿坐下,开始诵经。 不是普通的经文。秦观白听出,那是《妙法莲华经》里的“如来寿量品”,但了尘诵的调子很怪,忽高忽低,像在唱歌。更怪的是,风竟真的小了。不是停,是变了方向——原本横着吹的风,现在绕着塔身打转,变成向上的气流。 梁借着这股力,稳稳落入卯眼。 “合——龙——”工头长喝一声,楔子敲进去,尘埃落定。 人群欢呼。秦观白却看着了尘——老和尚还坐在那儿,闭着眼,嘴角有血丝。他冲过去扶,了尘摆摆手,自己站起来。 “没事,耗了点心神。”了尘抹去血,“秦先生,今夜子时,塔顶见。” 子时的永明寺,静得能听见露水凝结的声音。 秦观白沿着脚手架往上爬。塔还没装栏杆,每层只有临时的木板铺道。爬到第七层时,月光正好从东窗斜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菱形的光。 了尘已经在等。他换回了平常的灰袍,面前摆着那只木匣。 “打开吧。”了尘说。 秦观白掀开匣盖。这回他看清了,那卷画底下,还有一本册子。纸是毛边纸,用麻线订着,封皮上无字。翻开第一页,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幅建筑图。准确说,是塔的剖面图,标注之精细,完全符合现代制图规范。可墨色和纸质,分明是清中期的东西。 “这是?” “历代续诗的人,也是续塔的人。”了尘指着图上的批注,“你看这里,‘光绪三年,此处换椽三根,改用川柏’;这里,‘民国廿六年,倭寇炮击,东北角檐毁,战后重修,补栱七朵’。” 秦观白一页页翻下去。每页都有诗,有图,有工程记录。最近的一条写着:“壬寅年七月初七,主梁合龙,秦生观白在场。”正是今天。 “我?” “你以为那阵风真是偶然?”了尘走到窗边,“塔是活的。它知道谁来,知道谁走,知道谁真心想听懂它的声音。你在蕉叶上题诗那夜,塔就认你了。” 秦观白忽然想起那个梦:“扫叶僧……是谁?” “是我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了尘笑了,“也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谁知道呢?这寺里扫落叶的,从来都不止一个人。”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新纸,铺在月光里:“该续诗了。你写,还是我写?” 秦观白接过笔。是那支秃笔,笔杆已被他握得温润。他想了想,写下: **丽日影中持钵僧,偷闲来谒木莲灯。 殿东渐矗琉璃塔,已到崚嶒第几层。** 了尘看着,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一句,改一字。”他提笔,把“到”字圈了,在旁边写了个“是”字。 已是崚嶒第几层。 秦观白品着这个“是”字,忽然懂了——塔不在别处,不在第几层,塔就是此刻,此地,此身。就像木头不朽,不是因为木头永远不死,而是因为每一根朽烂的木头,都把声音传给了新生的木头。人也一样。 东方泛起鱼肚白。了尘收起纸笔:“天亮了,秦先生该下山了。” “木塔还没完工。” “塔永远不会完工。”了尘指指远方,“就像应县木塔,立了一千年,补了一千年。每换一根木头,它就既是原来的塔,又是新的塔。永明寺这座,也会这样。” 下山的路很长。秦观白走到山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晨曦中,木塔的轮廓还很模糊,但塔尖已经镀上了金边。他忽然听见许多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用全身的骨头在听:风声、雨声、诵经声、凿木声、吟诗声、还有无数他分辨不出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层层叠叠,从塔的方向涌来。 原来这就是天籁。 他继续往下走。背包里,那本册子沉甸甸的。了尘最后说:“带走吧。百年后,会有人来找你续诗。” “万一我等不到百年呢?” “那就传给下一个。”了尘合十,“记住,塔在,诗在,声音就在。” 秦观白走到山脚时,第一缕阳光正好照在塔刹上。他忽然想起昨夜忘了问:了尘嘴角的血,是真的耗了心神,还是他自己咬破的?那阵改变方向的风,究竟是巧合,还是老和尚用命换来的? 都不重要了。 他摸摸口袋,那支秃笔还在。笔杆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刻得极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 浮屠本是人间塔,一念生时万籁生。 是了尘的字。秦观白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县城醒了。早点摊的炊烟升起来,学校的钟声响起来,母亲唤孩子的声音从巷子里传出来。这些声音和山上的风声、塔铃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红尘,哪些是方外。 他最后望了一眼塔影,转身汇入人群。 芭蕉还在窗下绿着,等下一个题诗人。木塔还在生长,等下一根木头。而所有在时间里消散的声音,最终都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重新响起—— 就像此刻,秦观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像在敲一扇千年未开的门。 ------------ 《琉璃塔影》 暮色四合,琉璃塔轮廓渐淡。夕光自第七层铁色檐角滑落,如金箔熔于玄青。 丈室窗下,茶已冷。僧燃木莲灯,焰舌吞吐,影动经橱。闽南甘饼余香混普洱醇厚,雨前湿气愈显分明。 “雨至矣。”苍声自后来。 声未落,雨点骤打芭蕉,砰然若古磬。继而万点连珠,沙沙声如蚕食素缣。 “此雨堪书经。”方丈临窗,“老衲今夜,思一铁塔,数段尘缘。” 蕉叶遗痕 雨彻夜。平明,藏经阁后院见扫叶老僧。帚过青石,水痕成扇,旋即化汽。 “居士寻物。”老僧直腰,非问是判。 “寻诗。” “寺诗千百,居士所寻,其在蕉叶。” 愕然随行。过月洞门,入荒院。芭蕉数丛,叶背银脉翻卷。老僧拨开根处积叶,现假茎上淡墨痕: 池塘生春草 “谢客句,皎然爱引。”老僧拂汗,“此蕉逢雨显字,晴则隐。老衲守寺三十载,未见显时,然信之。” “何故?” “诗有不必人读者,人有不必世记者。” 临别,帚声又起:“若寻诗,可往新铸铁塔。诗在范模熔铁间,亦在铸铁人呼吸吐纳中。” 铁骨莲灯 寺东空地,铁塔已起五级。匠人歇晌,独一老匠坐生铁檐下,执錾修整莲花座。 “师不暂歇?” “此座今日上三层,火候不可断。”匠人未抬头,声沉如铁。 仰观铁构。非木塔层叠之韵,乃铸铁板块相衔,榫卯皆隐于铁色。日光自铁板间隙刺下,地现刚硬光斑,恍见兵戈林列。 “若倒插地心之剑。”不觉自语。 匠人停錾:“善喻。木通天,铁镇地。然铁塔尤重——木可雕琢,铁须先铸其魂。” 其面纹如铁裂,掌中铁茧叠生。示怀中油布册,展某页,乃铁范图样。旁注蝇头小楷: 铁汁凝夜紫,莲灯照影寒。 千年铁骨啮合处,犹闻洪炉焰正丹。 “曾祖手泽。光绪年间,其参修开封祐国寺铁塔补铸。”匠人抚册如触婴肤,“铁塔铸法异于木构——先塑泥范,再铸铁胎,合如符契。曾祖言,开封铁塔历雷火三十七击、地震数十遭、洪水漫基三次不倒,非铁坚,乃法度严。” “法度?” “铸铁如作诗,多一分则赘,少一厘则崩。”指远处洪炉,“你看那铁汁,须臾凝固定型,无改无悔。故每块铁胎须算尽冷缩热胀之余地,留千秋沉降之空间。此非技,乃道也。” 忽闻钟鸣,匠人负莲花座起:“诗在第七层。然铁塔尤重根基——底下六层若无恙,顶层方是诗眼。” 丈室夜话 夜雨初霁,月出东山。丈室不燃烛,唯三盏铁茎莲灯吐焰。灯座铸铁而成,莲瓣却用薄铜,刚柔映照,满室流光曳影。 “见铸铁匠矣?”方丈注汤点茶,水声与铁灯毕剥声相和。 “言诗在七层,道在根基。” 方丈颔首:“李氏铁匠三代绝艺。其曾祖补开封铁塔时,见塔身琉璃砖隐现‘淳化元年’款识,乃知此塔本为木构,雷火焚后,宋人以铁瓷重铸。木塔化铁塔,形制未改分毫,此正法度传承之奇。” 忽有所悟:“今寺铸铁塔,亦是此法?” “然。虽用新铁,然范本取唐制,法度承《营造法式》。”方丈推茶近前,“恰如诗道——谢客山水、皎然禅意、李杜风骨,载体或湮,诗心不灭。铁会锈,诗会佚,人不寿,唯‘如何活’可传。” 风入室,铁灯焰乱。壁上映出万道细影,如千年前造塔匠魂。 “请书心诗。”方丈展澄心堂纸,墨乃宋徽宗松烟遗制。 提笔竟空悬。谢客春草、皎然茶烟、铁匠炉火……诸般意象沉浮,却无落笔处。 “不知从何起。” “便从眼前起。”方丈指铁灯,“铁茎擎铜莲,焰照千年暗。” 笔落纸惊。铁线篆体自笔端涌出,竟成三首: 其一 铁汁浇莲座,寒灯照影深 范痕犹带火,梵呗已沉金 其二 天罡凝锈色,地脉入螺纹 夜半风铃响,疑是铸魂人 其三 琉璃砖尚在,淳化字模糊 谁见洪炉夜,千载铁花酥 “此铁花酥三字妙。”方丈拊掌,“铸铁最绝处在凝时,铁汁溅如天花乱坠,旋即凝固定型,刹那芳华成永恒姿态。恰似人之悟道瞬间。” 灯焰忽爆,满室生辉。 塔成之夜 铁塔开光日,秋空如洗。七级铁色映日,玄光流溢,檐角铁马遇风,清响非铃非铎,似古剑相击。 方丈主法,诵经声与铸铁共鸣,嗡嗡然若大地低吟。李匠赤膊立洪炉旁,铁汁正沸,映其面如金甲神人。 “最后一勺,当浇塔刹!” 众匠抬汁登顶。铁汁入范,白汽冲天,凝作十三天相轮,顶戴金铜宝珠。日光照下,塔刹流金烁铁,恍然木塔琉璃旧影重现。 夜,独登铁塔。 铁阶窄陡,触手生寒。每登一级,回响不同:一级如钟,二级如磬,三级如钹……至第七层,八面铁窗洞开,星斗低垂可摘。 中央铁柱粗合抱,隐现范线纵横——此非木塔雷公柱,乃铁塔脊骨。抚之,掌心传来千年震颤:大宋洪炉焰、晚清补铸锤、今朝淬火声,层层叠叠。 西望,汴河故道如银带。忽见水光折射处,隐约有琉璃色闪耀。 “彼处是……” “祐国寺旧址。”方丈声自身后来,“虽寺毁塔存,铁骨犹立。你所见琉璃光,乃新塔刹反射旧塔砖——千年相隔,光影相接。” 李匠自怀中出油布册,展末页。非图样,乃素笺,墨迹犹润: 铁汁凝夜紫,莲灯照影寒 千年铁骨啮合处,是我今宵续旧丹 “曾祖遗愿,补铸之铁塔当有诗魂。”李匠以铁钉钉诗笺于柱,“今携诗登顶,可告慰矣。” 铁钉入柱,铮然有龙吟。 铁焰传灯 下山时,全寺铁莲灯尽燃。铁茎铜瓣,焰心跃动,刚柔相济之光映得古寺如白昼。 山门回首,铁塔没入夜空,唯塔刹宝珠映月,一点寒芒似北极星。 “归乎?”方丈问。 “归矣。诗既在铁,当锻以火,淬以血,砺以生年。” “锻铁?锻诗?锻不朽?” “锻一点光。”指满寺铁灯,“锻其如何自宋时炉火,经元明清铁与血,经战乱熔毁与重铸,传至今夜,照此铁骨铜魂。” 方丈合十:“此真不朽。” 踏月下山,石阶如铁范列阵。知此道不孤:谢客之山水、皎然之禅茶、宋匠之琉璃、李曾祖之补铸术,与今夜铁花酥、塔影长,皆同行。 远眺人间,万家灯火次第明。 每盏灯后,皆有一洪炉。 每座洪炉,皆在锻一诗。 每首诗,皆在说:观此铁骨,虽经千熔百炼,其法度不改,其魂不灭,其光不息。 铁塔无声,而风过铁马,如述千年。 ------------ 《铜镜裱》 护城河的水面,在暮色中静如一面斑驳的古铜镜。 陈隐之立在石栏旁,手中摩挲着一块真正的古铜镜残片。镜背饕餮纹已磨损泰半,只有触手时的温凉,还在诉说着千年时光。他是这座城里最后一位懂得古法裱画的匠人,铺子就在河对岸那条即将拆迁的老街上。 “陈师傅,还在看您的倒影呢?” 裱画铺的学徒小林匆匆走来,手里捧着刚收到的快递。陈隐之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水中被晚霞染成金箔的涟漪。水面上,远处高楼玻璃幕墙的反光如钢铁幻影,与岸边垂柳的暮色交织一处,真幻难辨。 “您上个月接的那单,客人催了。”小林递上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简短信息:“三日内,务必完工。” 陈隐之终于转身。他年近五十,鬓已微霜,眼神却清亮得与年龄不符。铺子里堆满了待裱的字画,空气中有宣纸、浆糊与陈年墨香混合的独特气息。最里间的红木桌上,摊着一幅未完成的修补作品——一幅明代佚名山水,画的是这座城的古貌,城墙蜿蜒,护城河如玉带环绕。 奇的是,画中河边有一人独倚栏杆,身形模糊,面目难辨。 “这画送来时便是如此?”陈隐之第一次见时曾问。 送画来的是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自称姓赵,只说家传古画破损,需按古法修裱。画轴是老紫檀,绢本已泛黄,多处断裂,水渍斑斑。最奇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画中那模糊人影似乎都在微微变动姿态。 陈隐之从事裱画三十年,从未见过这般情景。 第一夜,他在灯下细察。古法裱画有洗、揭、补、托、全五道大关。他先以排笔蘸温水轻扫画背,去其尘污。水落绢上,竟不起常有的晕染,反如滴入沙漠般倏忽不见。陈隐之心中一凛,凑近细看,忽然发现画中护城河的水面,竟泛起了细微涟漪。 他抬眼望向窗外。真实的护城河在夜色中静如墨玉。 “眼花了。”他自语,却将画小心卷起,锁入檀木箱中。 次日清晨,陈隐之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门外站着位白发老妪,手持一布包,说是受赵先生之托,送来修补所需材料。打开布包,是几块颜色各异的古绢、一瓶糨糊,还有一小盒金粉。老妪离去前,深深看他一眼:“陈师傅,补画如补命,有些东西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陈隐之怔在门口,再看那老妪背影,已消失在晨雾中,恍若从未出现。 他重回工作台前,展开画作。阳光下,昨晚所见那画中涟漪竟已不见,水面平静如初。但那模糊人影似乎比昨日清晰了些——仍辨不出面目,却可见其左手扶栏,右手微抬,像是要接住什么。 陈隐之决定从“揭”这道工序开始。揭去原裱的背纸,是修补古画最险一步,力道稍过,则画心破裂,前功尽弃。他屏息凝神,用镊子夹起画背一角,轻缓掀起。背纸年久,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水声。 不是窗外的护城河,那水声近在咫尺,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陈隐之停手,水声即止;再动,水声又起。他忽然意识到,水声的节奏竟与自己揭画的频率完全一致。 冷汗自额角滑落。陈隐之强作镇定,将画完全铺平。画中城墙的破损处,在晨光中显出一种奇异的深邃,仿佛那些裂痕不是绢帛的断裂,而是时空的罅隙。 三日限期已过一日。 傍晚,陈隐之决定出外走走。护城河边,游客如织,拍照的、直播的、匆匆赶路的,无人驻足看水。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粼粼波光上,果真碎成了熠熠金箔。陈隐之看着,忽然想起画中那抬手的人影——莫非是想接住这水中碎金? “你也看见了?” 身旁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陈隐之转头,见一灰衣老者不知何时站在一旁,同样望着水面。老者面容清癯,目如深潭,手中也拿着一块铜镜残片,与陈隐之那块几乎一模一样。 “看见什么?”陈隐之问。 “真实的光芒,高于一切倒影之上。”老者不答,只念了句似诗非诗的话,转身离去前,忽然道,“画中人在等你告诉他,他是谁。” 陈隐之欲追,老者已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是夜,陈隐之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在一幅巨大的画中行走,画里正是白日所见的护城河景,只是空无一人。他走到河边,俯身看水,水中倒影却不是自己,而是那画中模糊人影。倒影突然伸出手,穿过水面,抓住了他的手腕—— 陈隐之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工作台旁,手中握着补画用的毛笔。窗外晨光微露,第二日到了。 他坐起身,看向那幅画,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画中那原本模糊的人影,此刻面目已清晰可见——正是陈隐之自己。 不,不完全相同。画中人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穿一袭月白长衫,那是明代书生打扮。但眉宇间的神韵、鼻梁的弧度、甚至左耳垂那颗小痣,都与陈隐之一模一样。 陈隐之跌坐椅中,冷汗涔涔。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那块古铜镜残片,又翻出父亲临终前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照片中的父亲穿着中山装,年轻的面容与自己有七分相似,但更似那画中人。 父亲也是裱画匠,在这铺子里做了一辈子,三十年前的一个雨夜外出后,再未归来。母亲说他去寻一面镜子,一面能照见真实的古镜。 陈隐之忽然想起儿时,父亲常抱着他站在护城河边,指着水面说:“隐之你看,这水中倒影,似真似幻。但真正的镜子,照出的不是你的脸,而是你的命。” 当时不懂,如今想来,字字如谶。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继续补画。无论这是什么诡异之事,既然接了这活,就得做完——这是裱画匠的规矩。 “补”的阶段需用相似绢丝填补画心破损处。陈隐之取出老妪送来的古绢,对照画作颜色,选了一块淡青色的。剪下一小块,边缘拉毛,用浆糊贴在画中城墙一处裂痕上。补绢与旧画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原本就是一体。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铺子里的脚步声,而是石板路上的足音,由远及近,停在铺门外。接着是敲门声,三轻一重,正是父亲生前的习惯敲法。 陈隐之的手停在半空,心跳如鼓。 敲门声又响,还是三轻一重。 他缓缓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外空无一人,只有清晨的雾气在街上流淌。正要退回,却见门槛上放着一物——另一块铜镜残片,与他手中那块花纹正好相接。 陈隐之捡起残片,两相对合,严丝合缝。这是一面完整的古铜镜,背面饕餮纹终于完整显现,中央有四个古篆小字:照见真实。 镜面已破裂不堪,但依稀可照人影。陈隐之举起镜子,看见镜中的自己,也看见镜中反射出的身后那幅画。在古镜的映照下,画中景象竟然变了——护城河的水在流动,柳枝在摇曳,而画中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书生,正缓缓转过身来,对他微微一笑。 陈隐之猛地回头。 画还是那幅画,书生仍是侧影。 再看古镜,镜中画景已恢复静止。 陈隐之终于明白,他修补的不只是一幅古画。这画是一面镜子,一面能贯通虚实、连接古今的镜子。而画中书生,或许是他的先祖,或许是他的前世,又或许,是另一个时空中的自己。 第三日,期限最后一天。 陈隐之闭门谢客,将全部心神投入补画。到了“全”这最后一步——全色,即用颜料修补画作褪色处,使之恢复原貌。他用老妪送来的金粉调以朱砂、石青,一点点填补画中晚霞、金波、琉璃瓦。 随着颜色填补,画渐渐“活”了过来。 他能闻到画中青草的气息,听见远处隐约的市声,感受到河边微风拂面。当他为画中书生最后点上眼睛时,那书生竟眨了眨眼,然后,从画中走了出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书生只是轻轻一步,便站在了铺子的青砖地上。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陈隐之脸上,微微一笑:“三百年了,终于有人补全了这条路。” 陈隐之说不出话。 “我姓陈,名照,字明真,万历年间生人。”书生拂了拂衣袖,“也是个裱画匠。不同的是,我裱的不是画,是镜中之界。” 他告诉陈隐之,这世上有些器物承载了太多时光与记忆,便会生出灵性。这面古铜镜便是其中之一,能照见真实,也能连通虚实。明末战乱时,他为保此镜不落敌手,将自己的一半神魂封入镜中,另一半则绘成这幅画,画中的护城河便是镜与现实的连接之处。 “这画代代相传,只有能补全它的人,才能打开这条路。”陈照望着陈隐之,“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手中继承了我的技艺,心中还留着对真实的执念。所以,你做到了。” “那个赵先生是谁?老妪呢?还有昨天河边的老人?”陈隐之问。 “都是我。”陈照微笑,“或者说,是我在不同时空中的投影。镜能折射光影,亦能折射存在。真正的我,一半在镜中,一半在画里,等了整整十代人,才等到你。” “等我做什么?” “选择。”陈照正色道,“现在你可以选择成为守镜人,接替我维护虚实之界;或者,我可以将镜完全修复,让它成为一面普通的古物,而你继续过平常人的生活。” 陈隐之沉默良久,望向窗外。护城河边,游人依旧匆匆,无人驻足。夕阳又一次将水面染成金箔,一个孩童指着水中倒影对母亲说:“妈妈,水里也有个我!” 母亲匆匆拉走孩子:“快走,要下雨了。” 陈隐之忽然懂了。世人忙于追逐水中倒影般的浮华,却忘了抬头看看真实的天空。而这面镜子,这幅画,这条河,都在提醒着被遗忘的真实。 “我选择守镜。”他说。 陈照点头,身形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道光,没入那面古铜镜中。镜面的裂纹开始弥合,最后完好如初,光可鉴人。 陈隐之举起古镜,照向自己。镜中映出的不是他现在沧桑的面容,而是三十出头、神采飞扬的自己,身穿月白长衫,眼中有着裱画匠特有的专注与宁静。 镜边缓缓浮现一行小字:“真实不在镜中,亦不在镜外,而在观镜之心。”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三轻一重。 陈隐之开门,是送画来的赵先生。年轻人推了推金丝眼镜,笑道:“陈师傅,画裱好了吗?我家主人催得急。” 陈隐之将画仔细卷好,递过去:“好了。代我问你主人好。” 赵先生接过,忽然压低声音:“主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水面如镜,镜亦如水,真幻本一,守心即守镜。’” 陈隐之微笑颔首,目送他离去。 铺子里重归寂静。陈隐之走到工作台前,开始收拾工具。补画用的金粉还剩下少许,在夕阳余晖中熠熠生辉。他将金粉小心收进瓷瓶,忽然发现瓶底刻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崇祯癸未年,陈照明真制于护城河畔。” 原来三百年前,那位先祖也在这河边,这铺子里,做过同样的事。 陈隐之将瓷瓶放在父亲照片旁。照片中的年轻人目光清澈,仿佛早已看透一切。他终于明白父亲去了哪里——不是失踪,而是选择了成为守镜人,进入了那个虚实之间的世界。 夜幕降临,护城河两岸华灯初上。陈隐之关了铺门,却未离去,而是坐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子夜时分,那面古铜镜开始发出柔和的光芒。镜面上,浮现出护城河的倒影,倒影中有人倚栏而立,正是日间所见的自己。接着,更多影像浮现:父亲年轻时裱画的侧影、陈照在明末灯下绘制的背影、历代守镜人在不同时空中的片段…… 原来这面镜子记录的不仅是真实,还有所有与它相遇的灵魂。 最后,所有影像归一,镜面恢复平静,如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陈隐之伸手触摸镜面,指尖竟穿了过去,如同穿过水面。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走进了镜中。 镜内别有天地。这里仍然是护城河,但河水清澈见底,天空中有两个月亮,一东一西,交相辉映。陈照在河边等他,身旁还站着一个人——正是陈隐之失踪三十年的父亲。 父亲老了,但精神矍铄,他拍拍陈隐之的肩:“来了。” 没有过多解释,一切尽在不言中。三代守镜人立在河边,看水中倒影。这里的倒影不是简单的镜像,而是一个个平行世界的片段:有的世界里护城河已被填平建起高楼,有的世界里古城保存完好成为世外桃源,有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这座城…… “我们的责任,就是维持虚实平衡,让每个世界按照自己的轨迹运行,不互相干扰。”陈照说,“这面镜是枢纽,这幅画是门,这条河是路。而裱画匠,是天生的守门人——因为我们最懂得如何修补破碎的边界。” 从那天起,陈隐之过着双重生活。白天,他是裱画铺的陈师傅,接活干活,与邻居寒暄,在护城河边散步。夜晚,他进入镜中界,学习如何感知虚实波动,如何修补世界缝隙,如何守护这条穿越时空的河流。 他发现现实世界中有许多“裂缝”:一座突然消失的古桥,在镜中界依然存在;一条从未有过的巷子,在某些倒影中人来人往;甚至有一天,他在铺子里裱一幅现代油画时,发现画中街景与镜中某个倒影一模一样。 虚实之间,并无绝对界限。 一年后的同一天,暮色中,又有一位客人来访。这次是个小女孩,七八岁模样,递上一幅破损严重的儿童画,画的是护城河和天上的彩虹。 “能补吗?”小女孩眼睛亮晶晶的。 陈隐之接过画,笑了:“能。三天后,来取。” 他依然用古法,一步一步,洗、揭、补、托、全。补到彩虹时,他用上了最后一点金粉。画成那刻,彩虹在纸上微微发光。 小女孩来取画时,高兴得又蹦又跳。她离开后,陈隐之在铺子里发现她落下的一支蜡笔。他捡起蜡笔,准备追出去,却透过窗户看见小女孩并未走远,而是在护城河边停下,对着补好的画手舞足蹈。 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现实中的护城河上空,竟隐隐出现了一道彩虹,虽然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陈隐之低头看手中的蜡笔,笔杆上有一行小字:“送给能看见真实的人。” 他笑了,将蜡笔收入抽屉。抽屉里已经收集了许多这样的“信物”:老妪的布包一角、灰衣老者的铜钱、赵先生的眼镜布、父亲的旧怀表……这些都是历代守镜人,或者说,是不同时空中他自己留下的印记。 夜幕降临,陈隐之再次走入镜中。今夜,父亲和陈照要教他如何修补一个即将崩溃的小世界——那是一个因为人们完全失去想象力而濒临崩塌的维度。 工作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镜中的护城河。水面上,倒影朦胧,似幻似霞,分不清哪边是真,哪边是假。 但这已不重要。真实的光芒,高于一切倒影之上,而他,就是这光芒的守护者。 镜面漾开涟漪,三代裱画匠的身影渐渐淡去。铺子里,只剩那面古铜镜静静躺在工作台上,镜中映着窗外的护城河,河水悠悠,倒映着永恒的天空。 而天空之上,真实的光芒,永远照耀。 ------------ 《玉衡石》 一、村媪献石 永淳三年秋,江州宁阳县令陆明远下乡劝农,归途遇雨,避于西山农舍。柴扉半掩,一媪蜷坐灶前,见官仪不惊,但以枯指拨火。檐水如帘,陆掸衣问及年成,媪忽仰面:“官人可见墙下坑陷?” 随从提灯照视,但见东墙篱笆根处塌一浅坑,粗如海碗,内积雨水,浮三两枯枝。陆近观之,忽觉坑沿土色异样——非寻常褐黄,隐隐透出青晕,似有物久压所成。 “去岁雷夜落的。”媪抱膝絮语,“老身起夜,见红光坠地,声如裂帛。次晨掘之,只得此物。”言罢自灶膛灰堆摸出一物,以破布裹缠。 布开刹那,满室生寒。 拳大浑圆一石,色如冻梨,内里似有流云缓转。托于掌中轻若无物,细观却又见石心一点金芒,随烛火明灭如呼吸。陆素好金石,经眼珍奇无数,见此物竟怔立难言。 “此非人间物。”媪忽笑,缺齿漏风,“官人若愿收,只求小米三斗,盐二斤。” 从吏欲叱其妄,陆扬手止之。解披风裹石,留足钱粮,冒雨驰归。是夜县衙书房烛火通明,陆以清水涤石,其质愈莹,竟透烛照壁,满墙漾开淡金波纹。更奇者,置石于《禹贡图》之上,图中江河走势渐生变化,墨线游移,若与石内流云相应和。 三更梆响,陆忽觉倦意排山倒海,伏案入梦。梦中见万里星河倒泻,一白衣人立云海,吟哦声如碎玉:“茫昧嗟何物,穷微坠网城……” 晨起头痛欲裂,案上石犹在,而《禹贡图》墨迹尽消,唯留素纸一张。 二、南宫藻鉴 旬日后,京师御史台暗室。都御史沈墨卿指尖掠过密报,停于“宁阳异石”四字,朱砂笔悬空良久。铜灯映亮半张瘦脸,额间川字纹深如刀刻。 “大人。”黑影自屏后转出,“江州八百里加急,宁阳陆明远昨夜密呈一匣,称西山得陨星残片,疑涉天象异变。” 漆匣开启,非是原石,乃拓片数张。沈墨卿抽纸展观,指尖陡颤——拓纹非星非云,竟是完整九州山脉水脉图,与司天监秘藏《坤舆万国全图》相较,黄河源多出三道支流,长江入海口南移百里。更骇人者,辽东以北拓有连绵山系,名曰“大鲜卑山”,当世图志从未记载。 “陆明远现任何处?” “已在二堂候传。” 沈墨卿闭目片刻,忽将拓片凑近灯烛。火舌舔纸刹那,纹路骤变!墨线游走如活物,竟浮凸显现数行小篆:“混沌没疆界,东西容覆倾。朝来本源出,暮去万家情。” “好个‘万家情’。”沈墨卿轻笑,眼底却结寒冰,“传!” 陆明远青袍微湿,显是连夜疾驰。叙罢得石始末,自袖中取油布包,层层展开,终现那拳石真容。此刻白昼观之,石体通透稍减,然内置金芒愈盛,映得沈墨卿官袍上獬豸双目流光欲活。 “下官连观星象七夜,此石现世前后,北斗玉衡星亮度倍增。”陆明远低声道,“《天官书》有载:‘玉衡星动,地脉更’……” 话未竟,窗外忽起喧哗。司天监监正魏臻踉跄扑入,白发散乱如疯:“御史公!西境三百里急报,陇山昨夜地动,新裂峡谷中出古碑,碑文与此石纹路同源!” 满室死寂,唯闻石内隐隐风雷声。 三、墙篱坑陷 圣旨酉时下达:着都御史沈墨卿率钦天监、工部主事并宁阳县令陆明远,即刻赴陇山查勘。离京前三刻,沈墨卿独入大内,于紫宸殿西暖阁跪呈密奏。女帝指尖摩挲拓片,良久方道:“墨卿可知,朕登基那年,太白昼见?” “永隆元年七月,臣在兰州任上,亲见太白经天。” “彼时太宗皇帝尚在,召朕问对。”女帝目视殿外暮云,“言说太白主兵革,亦主除旧布新。今岁玉衡异动,陇山裂碑,恐非偶然。” 沈墨卿伏地:“臣愚见,天地示警,当修德政以应之。然……”稍顿,“然星陨成石,纹现舆图,恐有宵小借天象造谶纬,乱民心。” “故命汝亲往。”女帝自御案取锦囊,“倘真有变,开此囊。” 夜驰七日抵陇西,但见崩山裂谷,状如巨斧劈就。工部匠人悬索下探,于百丈深处得残碑。碑质非玉非石,触手温润,刻文鸟篆龙章,陆明远以水泼之,字迹竟随水流转变,渐成当代楷书。 沈墨卿屏息辨读,脊背渐生寒意。碑文非诗非偈,倒似账目:“永淳三年九月十七,宁阳西山坠玉衡碎片,压毁王陈氏墙篱,赔米三斗、盐二斤。同日,江州府库亏空三千七百两,知县周廉夜焚账册。是夜,玉衡星光抵陇山断层,蓄势待发……” “妖碑!”工部主事颤指,“此、此乃诬陷周知县!” 陆明远忽道:“周廉确系下官姻亲,然上月已暴病亡故。”自怀中取州府邸报,“九月二十发丧,讣告在此。” 沈墨卿凝视碑文末行小字:“万物有账,天道记之。星石为凭,地脉为纸。” 狂风骤起,谷中飞沙走石。众人俯避间,陆明远怀中之石骤发长吟,其声清越如磬。但见碑面文字尽褪,浮出山水城池,俨然宁阳县治全图,县衙、市集、乃至西山农舍皆历历在目。细观西山处,一点金芒明灭,与怀中石辉光相应。 “归宁阳。”沈墨卿拂尘转身,“访那献石村媪。” 四、混沌疆界 再临西山,茅舍已墟。焦梁断椽间,唯余半堵土墙,其上雷击痕宛然。邻人言,七日前雨夜,天火焚屋,老媪不知所踪。 陆明远于残垣间反复勘验,忽命人掘东墙旧坑。锄下三尺,铁锹触硬物,起视乃陶瓮,内贮账册十余本,墨迹如新。沈墨卿随手翻阅,面色渐沉——此非农家账目,竟是江州府近年漕粮、盐税、丁银收支细录,其间亏空挪移,笔笔触目惊心。 “王陈氏非寻常村妇。”陆明远掸去册上浮土,“下官查过,其子王佑曾任江州仓曹,永淳元年因核验亏空被灭口,案悬未决。” “故而其母藏账西山,假托天石引官府来查。”沈墨卿冷笑,“好个‘墙篱击坑陷’。” 话音方落,怀中星石骤烫!沈墨卿急取观之,见石内金芒暴涨,投射于断墙,竟现活动影像:夜色中,数人抬箱埋于后山,箱开金光耀眼,皆是熔铸金锭。视角上移,见星空北斗倒转,玉衡星光如柱,直灌宁阳县衙后院书房。 陆明远面白如纸——那书房窗棂样式,正是他日常理事之处。 是夜,县衙书房。沈墨卿秉烛细查,于博古架后见暗格,启之得金锭五枚,錾“江州府铸永淳二年”小字。陆明远扑跪于地,泪汗交进:“下官实不知此物!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者知星石玄妙,能投影追迹。”沈墨卿以帕裹金锭,“然彼不知,天道记账,善恶同录。”言罢取星石映照金锭,金光交融刹那,锭面浮现金丝纹路,渐成文字:“永淳二年腊月,江州知府周廉熔库银为锭,贿河道总督薛继昌,求掩溃堤死伤实数。腊月廿三,薛继昌分金二百两,命人藏于宁阳县衙。”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 五、归期馀响 薛继昌锁拿进京那日,宁阳百姓塞道围观。槛车出城三里,忽有老妪拦道,散发跣足,正是失踪之王陈氏。妪不哭不骂,惟高举粗陶碗,碗中清水映日,漾出七彩。 “天道有账,今日销一笔!”厉笑如枭,掷碗于地。 陶碎水迸,薛继昌骤然惨嚎,七窍沁血而亡。仵作验之,乃中奇毒“归期”,遇日光则发,顷刻毙命。 沈墨卿立车侧,袖中星石微震。取视之,石内金芒渐黯,流云凝固,终成普通青石模样。是夜星象,玉衡复归常位。 紫宸殿内,女帝展沈墨卿八百里加急奏章,末页附石屑少许,并附言:“星石自晦,殆天机已泄。臣碎石化粉,其质如尘,然浸水书于纸,犹显地图山川。此物似有灵应,遇冤则明,遇浊则黯,今功成身退,复归顽石。” 女帝以指尖蘸水,点于石粉。水润处,粉屑竟自行游走,拼出四字:“水清鹭集”。 永淳四年春,江州府十三名贪吏同日下狱。陆明远因揭弊有功,擢升监察御史。赴任前夜,独往西山祭王陈氏荒坟,但见新月如钩,草虫唧唧。忽有流萤聚于碑前,明灭如星,渐次排成北斗形状。 风中似有吟哦声,依稀可辨:“……忠岂惟修己,廉能不近名。一毫涵一理,为国福苍生。” 陆明远整衣下拜,萤火骤散。起身时见坟头新生野菊一株,花苞含露,映月如玉珠。 尾声 十年后,陆明远以左都御史致仕,归隐宁阳。著《星石录》述往事,稿成焚于西山旧坑。灰烬飞扬处,当年塌陷之地忽涌清泉,乡人凿井,甘洌异常,旱年不涸。 有牧童夜归,见井口泛光,窥之井水如镜,内映星河倒转,玉衡星侧多一小星,其光温润,似曾相识。问诸耆老,言乃“记善星”,专录人间清浊。 沈墨卿晚年致仕,于金陵钟山筑庐。某日有游方道人叩门,赠拳大浑圆石卵,言“旧物奉还”。沈启视,石内流云复转,金芒暗蕴,与当年星石一般无二。 道人笑指东南:“玉衡碎片,散则为尘,聚则成石。天道记账,不在一物,而在万人之心。”言讫化鹤去。 沈墨卿持石立于苍茫暮色,见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恰似星河落地。忽悟“太空云翳终当散,吾道常如日正中”之真意,长笑掷石入长江。石落处,金辉裂波,百里可见。渔人传言,是夜有星雨自东来,落入江心皆成玉珠,捞之则化清水,饮之忘忧。 自此,宁阳西山井、金陵长江水,并称“双镜”,清浊自照,千年不息。 【无用有容先生补记:奔马之轮,拳石碍之而格,然轮破石现玉,始知天设关隘,非为阻行,乃为启钥。迅川之水,束草投之则凝,然草结沙淤,反成沃土,来年春发,花满旧河道。世见阻碍则怨,见凝滞则焦,孰知乾坤账目,从来祸福同簿,唯明眼人见草蛇灰线,暗合天道耳。】 ------------ 《石阻》 奔马之轮,拳石碍之而格;迅川之水,束草投之则凝。此言虽简,却道尽人间至理。然石之所以能阻轮,非石之坚,实轮之疾也;草之所以能滞流,非草之韧,实水之骤也。天下事,常败于微渺,毁于忽怠,岂独外物之罪乎?今述一事,看似荒诞,实则暗合天道,望诸君静听。 明末崇祯年间,蓟州有书生姓陈名默,字静之。其人貌不惊人,才不出众,性亦不敏,唯好读书,尤喜《庄子》。常自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家贫,赁居城东破庙,日以抄书为业。庙前有古槐一株,不知历几岁寒暑,枝干虬曲若苍龙探爪,荫蔽半亩,风雨夕常作呜咽声,如诉千古幽衷。 是年秋闱,陈默携一囊一剑、数卷残书赴京应试。行至半途,忽遇暴雨如倾,天地晦冥,避入荒村。村中仅十余户,皆茅檐低小,墙颓垣败。一老妪立于檐下,鬓发如蓬,衣衫褴褛,见其狼狈,默然邀入厨下避雨。陈默谢过,随入。 厨中昏暗如夜,唯灶中余烬微光,照见四壁萧然。老妪不言不语,自陶瓮中取一物递与陈默。触手冰凉沁骨,视之若寻常拳石,灰褐斑驳,然托于掌中,忽觉其轻若浮羽,又似重若千钧。细观之,石身布满天然孔窍,玲珑通透,中有微光流转,如星河藏芥子,忽明忽暗。陈默凝目久视,但觉神思恍惚,耳畔似有潮声渐起,眼前万象奔涌——见青山化腐骨,沧海成桑田;见宫阙起又颓,朱紫辉复黯;亦见自身枯坐槐下,鬓发尽白,手中石犹在,而身已成尘。 老妪忽道:“此物三十年前得之于西山断崖。彼时雷雨交加,崖崩石现,村人以为不祥,皆掷还深谷。老身独留之,然三十年不敢稍近。今予公子,缘也,劫也,未可知也。”陈默本欲推辞,然石中似有低语牵引,鬼使神差收入袖中。方纳之,即觉怀中一阵温润,如春水解冻,浸透肺腑。 雨歇辞别,行至村口古樟下,忽闻身后轰然如梦境碎。回首望去,但见荒草萋萋,蔓藤蔽径,何处有屋檐篱落?唯残碑半截卧于荆棘,苔纹斑驳,依稀可辨“忘机”二字。陈默大骇,急取石视之,但见孔窍中微光流转明灭,似人目开阖,若有幽然笑意。 自此,陈默恍如魂附异物。昔日谦和书生,今则睥睨人间;往日焚膏继晷,今则散漫形骸。同窗见其或枯坐终日,目注虚空,或忽大笑泣下,问而不答。劝其备考,则嗤之以鼻:“功名如茧,文章似蛹,尔等扑火蝼蚁,安知鸿蒙之外更有鸿蒙?”人皆以为癫。 入京后,更终日携石游荡市井,看贩夫走卒、朱门乞儿,时喃喃自语:“皆戏也,皆偶也。”夜则对石语,如对故人。石光渐盛,初仅莹然一握,后竟可鉴眉发。镜中,陈默容貌未改,然眉宇间日增疏狂之气,眸子深处如有雾涌云诡。 及至科场,搜身官见其神情恍惚,再三诘问。陈默忽大笑,自怀中取石高擎:“诸君碌碌,所求在此乎?”掷石于地,訇然声中,石壳碎裂——然非清泉涌出,竟是漫天水汽蒸腾,顷刻间弥漫全场。雾气中隐现城郭楼台,旋起旋灭,众生万象,乍有还无。众士子惊惶奔走,桌倾砚翻,墨污卷纸。陈默独立雾中,衣袂翻飞,仰天歌曰:“混沌本无碍,妄自作畦町!芥子纳须弥,何者垢何净?” 事闻于朝,崇祯震怒,命锦衣卫速擒妖人。然陈默早已杳然。有城门卒夜见其人骑瘦驴出西直门,驴蹄嘚嘚,踏月如踏水,歌声断续随风散:“……举世皆誉而不加劝,举世皆非而不加沮……”追之不及,没于夜色。 其后十年,天崩地坼。李自成破北京,崇祯自缢煤山。闯部清点大内库藏,于武英殿暗格得紫檀密匣。启之,无珠玉,唯素帛一幅,上书:“奔马之轮,拳石碍之而格;迅川之水,束草投之则凝。然轮止非石阻,实御者之驰太疾也;川滞非草缠,实河道之不治也。崇祯非庸主,而天下土崩;闯王非明君,而京师瓦裂。岂非时也、势也、数也?人力之微,譬如投羽入飓风,置舟于沸鼎。”落款“静之”,钤一方小印,文曰“观劫客”。 又三十年,清祚已固。有西山樵夫言,于深潭畔见一道人临水照影。容貌依稀似当年传闻中陈生,然神气冲淡,目如古井。问其姓名,笑指水中云影。俄顷风来,云散天青,孤峰浴日,灿灿如金。道人朗吟:“太空云翳终当散,吾道常如日正中。”声未绝,忽有白鹤掠波而至,载其翩翩入云。樵夫惊愕回首,但见潭边青石上,留一物莹然——正是当年那块孔窍玲珑石,然光泽尽褪,通体浑朴,与常石无异矣。 无用有容先生点评: 石之为物,至坚而至小。然小能碍奔马之轮,非石之能,乃轮之疾也;柔能滞迅川之水,非草之韧,乃水之骤也。陈默得石而迷,非石惑人,实人自惑。石本无知,人心有隙,则万象皆可成魔障。 观其一生:未得石时,困于贫贱,心在樊笼;既得石后,溺于虚妄,身若浮萍。石碎雾生,非妖非幻,乃其胸中积郁之妄念,一朝迸发耳。昔庄子谓“有机事者必有机心”,陈生始以机心窥石,终为石中幻象所噬。其狂歌“芥子纳须弥”,恰露执念——执着于“纳”,便已落窠臼。真悟道者,知芥子无须纳须弥,芥子自有芥子之圆满。 至若锦帛遗书,看似通达世事,实含大悲悯。其叹“人力之微”,非倡无为,乃哀众生不明“时势”之不可强逆,犹奋螳臂耳。然其末路化鹤,岂真解脱乎?或曰:此正其未彻处——仍须“化鹤”之形,仍恋“升举”之象,犹在分别法中。 故曰:修身在正其心,非正其物;治国在齐其家,非齐其外。心若中正,则拳石当前,可见泰山而不见碍;家若和谐,则草芥横流,能作舟楫而不作障。世之困者,多求外物为答案,而不知答案本在叩问之初已偏。此石自始至终,只是一石。动人间的,从来是人心里自生的波涛。 ------------ 《镜玄记》 暮春,金陵城西,沈氏“听梧阁”藏书楼。 黄昏将尽时,最后一缕斜阳穿透楼窗尘霭,正落在桐木匣上。阁主沈静山以麂皮拭净檀案,方启匣取出一卷无名画轴。画是月前江北故家散出的旧物,题签早失,只绫裱边缘有极淡的“万历癸巳”小字。 “日耀碧云淡,风幽烟霭凊。” 画轴徐展,绢色沉黄如蜜。开卷是春日山居:碧空云淡,风拂烟霭,林间茅舍檐下悬着只青壳蜗牛。笔法似元人逸笔,墨色却新得可疑。沈静山移近西洋放大镜,忽见蜗壳纹路并非天然螺旋,竟是极细微的篆文—— “见汝三日,当赠一梦。” 沈静山哑然失笑。他经营古籍四十载,什么做旧伎俩不曾见过?正欲合卷,指尖触及画中茅舍窗纸,竟有微微凹陷。就着残光细看,那窗棂格心处墨色略深,以指尖轻叩,传来空洞回响。 “夹层?” 刀尖探入裱绫缝隙的刹那,整幅画忽然在案上无声自燃。 青焰腾起三寸即灭,余烬中现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背铸鹤颈蟠纹,鹤喙处衔着粒赤珠,触手温润如玉。沈静山翻转镜身,昏黄镜面映出他错愕的脸——随即,脸孔如涟漪般荡漾开来,化作个绾双鬟的素衣女子,正对他浅笑。 “蜗房裹首闲,鹤颈抽璿柄。” 女子唇未动,清泠语音却自镜中传出。沈静山猛掷铜镜于案,那物却轻飘飘悬停半空,镜中景致骤变:仍是那幅山居图,只是茅舍门前多了个负手观云的白衣人。蜗牛自檐角坠下,正落在他掌心。 “雅色素而黄,独撑虚忝命。”白衣人忽然转身,面目竟与沈静山一般无二,“沈阁主,别来无恙?” “妖物!”沈静山疾退,袖中滑出祖传的雷击枣木符。这是他少年时于龙虎山所求,五十年来从未示人。 镜中人笑意愈深:“戊寅年三月十七,天师府后山老枣树下,你以家传《乐毅论》拓本换得此符。可对?” “你……” “我还知你左肋下有三颗朱砂痣,呈北斗杓形。”镜中人轻抚掌中蜗牛,“因你本就不是沈静山——光绪二十九年冬,真正的沈家独子夭折于襁褓,奶娘用街头弃婴顶替。那弃婴,便是你。” 窗外惊雷炸响,春雨骤至。 沈静山跌坐椅中,掌心木符烫如烙铁。六十载身世忽然薄如纸片,在铜镜清光里簌簌作响。他嘶声道:“你究竟要什么?” “要你听个故事。”镜中白衣人拈起蜗牛,那物竟舒展化作一枚青铜钥匙,“弘治九年,有个落第书生在山中拾得此镜。当夜梦一女子自称‘镜奴’,说若能答她三问,便赠一场长生梦。” “第一问: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居中藏之,玄之又玄。是何物?” 沈静山怔住。这谜面分明是…… “书生答:‘可是人心?’镜奴笑而不语。第二问:‘蜗房裹首,鹤颈抽柄。雅色素黄,独撑虚命。’是何物?” “是……这铜镜?” “书生也这般答。”镜中人叹息,“镜奴遂出第三问:‘若教你在虚实间选一条路,择虚可得长生幻梦,择实须吞镜入腹、代我为奴,你怎么选?’” 雨声中,铜镜缓缓降于沈静山面前。镜面浮现新的景象:书生吞镜刹那,七窍流出金色沙粒,沙粒汇聚成新的铜镜,坠入山涧。如此循环往复,画面中吞镜者竟有十二人之多。 第十二人是个拄杖老僧。 “万历二十一年,云游僧普法携此镜入金陵。”镜中人声音忽转苍凉,“他看出镜乃‘蜃腑’所化——东海大蜃临死前吐纳天地灵气,其脏腑结晶为镜,能囚人魂魄于虚实之间。普法欲以佛法化解,反被囚入镜中,已四百余年了。” 沈静山冷汗浸透重衫:“那你是……” “我即普法。”镜中人合十,“这些年来,我借吞镜者之眼阅尽红尘,终于参透破镜之法:需寻得心窍空明、能容虚妄之人,令其自愿入镜,与我置换。则我可得解脱,彼可成镜主,永享长生梦。” “你要我替你?” “是交易。”普法目光澄澈,“你入镜,可见亡故父母、得圆满人生,在镜中寿享千秋。我出镜,替你守着听梧阁,三年后自然老死。这肉身本非你有,何惜暂借?” 沈静山凝视镜中老僧。四百年的囚禁,那双眼中竟无怨怼,只有深潭般的宁静。他忽然问:“若我拒绝呢?” “镜归尘土,秘密永埋。”普法微笑,“你可继续当沈阁主,只是每至朔望,肋下朱砂痣会灼痛如蚁噬——此乃蜃镜认主之兆。痛满四十九次后,镜会自行寻来,届时入不入镜,由不得你了。” 铜镜轻轻落回沈静山掌心。 镜面浮现出奇异画面:三岁的他被奶娘放入锦缎襁褓;十八岁初入书肆,对着《史记》泪流满面;三十七岁妻丧那夜,独对孤灯摹写《灵飞经》……人生吉光片羽在镜中流转,最终停在此刻:老人手握铜镜,窗外雨打梧桐。 “笙歌陪‘酒仙’,天下呈圆镜。” 镜中忽现盛宴,李白醉卧玉阶,怀中铜镜映出万里河山。沈静山正恍惚间,镜面山河崩碎,化作蛛网状裂痕。裂痕中心,缓缓爬出一只剔透如琉璃的蜘蛛。 “万里晓‘蜘蛛’,缓言泛辉映。” 蜘蛛口吐人言,竟是清越女声:“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居中藏之,玄之又玄。沈先生,谜底从来不是人心,也不是镜子。” 沈静山怔怔看着蜘蛛在镜面结出八个字: “是‘当下’。” 轰然一声,铜镜炸裂成万千光点。 光点如流萤聚散,重新凝结时,已不在听梧阁。沈静山立于茫茫云海,脚下是旋转的镜面大地,映出来来往往无数人生:书生、老僧、商贾、妇孺……所有人都在吞镜、裂镜、化镜。而云海之上,琉璃蜘蛛牵出亿万银丝,每一根都系着一面铜镜。 “这是……” “蜃镜本源。”蜘蛛落在他肩头,“四百年前普法和尚只窥见第一层——镜囚人魂。却不知这镜子本身也是囚徒。” 云海翻涌,现出洪荒景象:巨龙般的海市蜃楼漂浮于上古东海,蜃妖吞吐云雾造幻境自娱。忽有陨星天降,击碎蜃楼,蜃妖将死之际吐出毕生蜃气,凝成这面“大千镜”。镜成刹那,蜃妖最后一丝执念渗入镜髓—— “它想看看,虚实之间,众生如何自处。” 蜘蛛银丝轻颤,无数镜中景奔涌而来。沈静山看见:第一个拾镜的书生在幻梦中位极人臣,醒后投湖;第三位吞镜者是个寡妇,在镜中与亡夫厮守百年,出镜时含笑而终;第七人是江湖郎中,借镜中幻象编纂医书,救活无数瘟疫患者…… “同一面镜,有人沉溺,有人超脱。”蜘蛛道,“普法和尚以为自己在度化镜子,实则是镜子在度他——四百年来,他在镜中目睹的悲欢,早洗去了他‘必破此镜’的执念。今日他邀你入镜,并非找替身,而是……” “传灯。” 沈静山脱口而出。普法那双澄澈的眼睛,与当年龙虎山老道开示他时如出一辙。 银丝忽然收紧。所有镜面景象汇聚,最终凝成听梧阁场景:铜镜完好置于案上,镜中普法跌坐合十,面带微笑。而现实中的沈静山,正缓缓举起雷击枣木符。 “他要我……砸碎镜子?” “砸碎囚禁,也砸碎长生梦。”蜘蛛道,“但选择在你。留镜,你可入内享永恒幻梦。碎镜,则幻梦俱灭,唯余真实人生——包括你那借来的身世、肋下将痛四十九次的朱砂痣、以及三年后普法和尚的阳寿。” 沈静山低头,看见云海镜面映出自己的脸。六十年来,这张脸日益肖似沈家先祖画像。原来朝夕摩挲故纸,连骨相也会被书香浸透么? “若我碎镜,普法师父会如何?” “魂归极乐。镜中四百年,于外界不过一弹指。他出镜仍是万历年间,当夜坐化于金陵承恩寺,肉身不腐,至今受人香火。” 沈静山笑了:“那便值了。” 木符落下。 没有巨响,没有闪光。铜镜如水面般漾开涟漪,普法和尚的身影在涟漪中渐淡,最后合十作礼,消散无形。碎镜化作一捧金粉,飘出窗棂,融入夜雨。 窗外忽然放晴,一弯新月挂在梧桐梢头。 沈静山肋下灼痛骤消。他踉跄起身,见案上余烬中,那幅山居图竟完好无损——只是茅舍檐下蜗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负手观云的背影,衣袂飘飘,旁有题跋: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普法留痕。” 翌日,听梧阁照常开市。沈静山在厢房整理碑帖时,触到一卷《道德经》旧抄。翻至“玄之又玄”句,忽见夹着一片琉璃蛛蜕,薄如蝉翼,映出七彩流光。 他小心拈起,对着天光细看。蛛蜕内部,竟有细微纹路渐渐浮现,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一只蜗牛,缓缓爬过鹤颈铜镜。镜中映出万里山河,山河之上,琉璃蜘蛛正收拢最后一根银丝。 窗外,不知谁家孩童在唱: “蜗牛角上争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 沈静山含笑合上经卷。 后记:三年后的同一天,沈静山无疾而终。整理遗物时,仆役在枕下发现一枚铜镜残片,背铸鹤颈纹,喙处赤珠温润。残片映出最后一幅画面:云海之中,老僧与老者对坐弈棋,棋盘纵横,落子处皆是人间灯火。 ------------ 《圆镜记》 诗谶 日耀碧云淡,风幽烟霭凊。 蜗房裹首闲,鹤颈抽璿柄。 雅色素而黄,独撑虚忝命。 笙歌陪酒仙,天下呈圆镜。 第一回蜗房裹首 京郊三十里,有村名“蜗房”,民多贫窭,穴居如蜗。 时隆冬,雪封山径。茅屋中,一叟裹败絮蜷隅。闻足音骤至,叟目骤开,浊瞳精光乍现。 “至矣?” “至矣。”门外应。 门启风雪涌,青年踏雪入,年可二十许,眉目清朗而面有倦色。解腰间葫芦递之:“酒仙欲之琼浆。” 叟接而仰饮,笑震椽尘:“善!善哉!” 青年默然,目如凝霜。 叟笑讫,忽正色:“李慕白,知乎吾召汝之由?” 慕白摇首。 叟怀中探素笺予之:“观。” 笺上所书,正前诗。 慕白览毕蹙眉:“此何谓?” 叟叹:“三十载前,先帝大行前夜,密召入宫,赐此诗,言‘天下兴亡,尽在斯’。吾参半甲子,仅解其半。” 慕白心动:“欲使吾解?” 叟颔首:“汝幼聪,阅万卷,或可窥玄机。” 慕白沉吟:“‘日耀碧云淡’者,日与云合,当为‘昙’;‘风幽烟霭凊’,风去几,余‘虫’;‘蜗房裹首闲’,蜗去虫,余‘呙’;‘鹤颈抽璿柄’,鹤去鸟,余‘隺’。合之乃‘昙呙隺’三字。” 叟目精光爆射:“妙哉!” 慕白续道:“‘雅色素而黄’,雅去牙,余‘隹’;‘独撑虚忝命’,独去犬,余‘虫’;‘笙歌陪酒仙’,笙去生,余‘竹’;‘天下呈圆镜’,天去人,余‘一’。合为‘隹虫竹一’。” 叟拊掌:“善!” 慕白疑:“然‘昙呙隺隹虫竹一’何意?” 叟诡笑:“且观末二句。” 慕白诵:“‘万里晓蜘蛛,缓言泛辉映。’” 叟叹:“‘蜘蛛’二字,乃枢机。” 慕白恍然:“蛛结网,网者,罗天下也!” 叟颔首:“然。此七字,乃蛛网七结点。七结点,指七人。” 慕白惊:“七人?” 叟肃然:“三十载前,先帝崩,新帝践祚。帝幼,七顾命辅政。此七人,即‘昙呙隺隹虫竹一’。” 慕白凛然:“则此诗……” 叟叹:“乃先帝密旨,使吾监此七人。三十载,六人已殁,唯余其一——” “谁?” “当朝宰辅,严嵩。” 慕白骇:“严相?” 叟曰:“嵩面忠而内奸,暗结党谋逆。末二句,即其匿处。” 慕白急问:“何在?” 叟徐曰:“‘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居中藏之,玄之又玄。’” 慕白思片刻,目忽明:“‘玄之又玄’,玄叠为‘兹’;‘居中藏之’,兹藏其间。合为‘慈’字!” 叟大笑:“然!其匿处,乃慈宁宫!” 慕白失色:“慈宁宫?非太后寝宫耶?” 叟沉声:“然。太后与嵩勾连,欲废帝自立。” 慕白急:“如之何?” 叟怀出玉佩:“此先帝密令,持之可调禁军。汝速入京,付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当助汝擒嵩。” 慕白接令,正色:“谨诺。” 叟叹:“去矣。记之,天下兴亡,在汝肩。” 慕白深揖,转身没雪夜。 第二回鹤颈抽璿 越三日,京城。 慕白潜锦衣卫衙,见指挥使陆炳。 炳验玉佩,色凝重:“果真?” 慕白曰:“确。” 炳沉吟:“善。今夜子时,吾当围慈宁宫擒嵩。” 慕白揖:“谢陆公。” 炳忽问:“酒仙安否?” 慕白怔:“公识酒仙?” 炳微笑:“三十载前,曾共事。” 慕白恍然。 炳叹:“三十载矣,物是人非。” 慕白默。 炳拍其肩:“去。子时,慈宁宫见。” 慕白辞出。 行街衢,忽驻步。 不妥。 炳言“三十载前共事”,然酒仙谓“三十载前先帝密召”。若酒仙在宫,炳何以共事? 除非…… 慕白脊生栗,返奔蜗房村。 第三回雅色素而黄 蜗房茅屋空。 案留素笺:“慕白果智。惜,晚矣。” 慕白大骇欲走,门外锦衣卫环立。 炳缓入,冷笑:“李慕白,勾逆谋反,罪当何?” 慕白怒:“陆炳!尔乃逆贼!” 炳大笑:“逆贼?”出玉佩,“此物识否?” 慕白视之,正酒仙所予。 炳冷笑:“此确先帝密令,然持令者非忠臣,乃逆贼!” 慕白震:“何谓?” 炳肃然:“三十载前,先帝崩,留密令,使七顾命相监。倘有谋逆,持令者可调禁军平叛。然三十载,六臣皆殁,唯余严相。严相忠贞,安得谋反?” 慕白急:“然酒仙……” 炳冷笑:“酒仙?彼方真逆贼!” 慕白如遭雷殛。 炳叹:“慕白,尔为其用矣。使尔持令见吾,乃借吾手除严相。” 慕白颤:“何以?” 炳沉声:“因严相掌其罪证。” 慕白颓坐。 炳挥手:“缚之!” 第四回天下呈圆镜 锦衣卫狱阴湿。 慕白锢囹圄,心灰。 忽扉启,人影入。 慕白仰视,竟酒仙。 “汝……”慕白目眦。 酒仙叹:“恨吾乎?” 慕白冷笑:“恨?恨吾目盲!” 酒仙摇首:“尔未悟。” 慕白怒:“吾是不悟!不悟尔何以用吾!” 酒仙默然,徐曰:“知乎诗末二句真意?” 慕白怔。 酒仙叹:“‘万里晓蜘蛛,缓言泛辉映:上不在天,下不在田。居中藏之,玄之又玄。’” 慕白蹙眉:“非指嵩匿慈宁宫耶?” 酒仙摇首:“谬。‘蜘蛛’非指嵩,乃指吾。” 慕白骇:“何?” 酒仙苦笑:“吾即蛛,结网三十载,为今朝。” 慕白惑:“何以?” 酒仙叹:“三十载前,先帝密旨,使吾监七臣。然吾察,七人中真谋逆者,非嵩,乃陆炳。” 慕白震:“陆炳?” 酒仙颔首:“炳暗结党,图废立。吾苦无凭,不得发。迨三载前,察严相掌炳罪证。” 慕白恍然:“故使吾持令见炳……” 酒仙曰:“然。吾料炳将反噬,陷尔于狱。而吾,可乘隙入严府,取罪证。” 慕白急:“何不早言?” 酒仙叹:“早言,尔岂往?” 慕白默。 酒仙拍其肩:“慕白,负汝。然为苍生,不得已。” 慕白苦笑:“苍生……” 酒仙怀出密函:“此严相所藏罪证,速呈陛下。” 慕白接函,疑:“吾?” 酒仙颔首:“已置人手,子时当劫狱。出则直趋大内。” 慕白肃然:“然公何往?” 酒仙微哂:“吾自有归处。” 第五回玄之又玄 子时,狱火突起。 乱中,慕白为黑衣人劫出,直趋宫阙。 帝览函震怒,下诏擒炳。 越三日,炳伏诛,嵩冤雪。 慕白授锦衣卫千户,固辞归隐。 将行,赴蜗房村觅酒仙,唯见茅舍烬余。 村老言,三日前,酒仙自焚于室。 慕白立废墟前,久默。 忽见烬中焦纸,字痕隐约: “……圆镜……” 慕白豁然,仰天苦笑。 原己方为“圆镜”,照众生面目。 而己,亦不过酒仙局中一子耳。 风雪更骤,没其孤影于苍茫天地。 ------------ 《血镞诏》 康熙四十七年秋,木兰围场黄叶漫天。太子胤礽猎得白鹿归,百官称贺。是夜,索额图于行帐密奏:“直郡王胤禔、雍亲王胤禛,皆结党营私,其心叵测。”太子摩挲手中玉扳指,那扳指内壁镌满文“定鼎”二字,乃三年前康熙亲赐胤禛之物,却在昨日围猎时,自胤禛箭囊中落入太子手中。 时胤禛方自热河返京,于雍王府密室观星。邬思道屏退左右,以指蘸茶在案上写:“帝星飘摇,紫气南移。今太子虽复立,然圣心疑忌已深,如朽索驭马。”胤禛默然,自博古架取下一桦皮箭筒——筒中三支镔铁箭,箭翎染鹘血,去岁随驾北狩时,太子亲手所赠。 康熙五十一年端午,京中闷雷滚滚。初五丑时,雍亲王着石青缎行服出府,年羹尧牵马候于夹道。行至地安门,胤禛忽勒缰:“若此刻往畅春园请安,犹可为纯臣。”隆科多自影壁后转出,打千道:“四爷岂不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昔年多尔衮、豪格旧事,殷鉴未远。”东方既白,第一声静鞭炸裂晨雾。 神武门下,隆科多按刀立于闸楼。此人颧带冻疮,康熙四十八年曾随胤禛平定青海,五十年擢九门提督,实乃太子门人。然半月前,其滞狱长子得无名讼师翻案,所用关窍皆雍王府幕僚所授。 卯正三刻,太子仪仗现于景山前街。胤礽与胤禩并辔,仅带二十蓝翎侍卫。将至神武门,胤禩忽觉有异:“今日当值佐领面生。”话音未落,宫门轧轧闭合。 隆科多挥刀斩断悬门铁索,高呼:“奉密旨除逆!”刹那间伏兵尽出。胤禛自闸楼现身,挽三百石桦木弓,鸣镝破空之声如夜枭啼月。胤礽仰面见箭镞映朝霞一点寒光,竟不闪避——那箭头贯穿其胸前四团龙补服,正是去岁木兰秋狝时,他亲手为胤禛系鞶带时笑言“唯此处不御箭”的犀薄处。 胤禩策马欲遁,年羹尧连发三箭皆被其用马鞭格开。八阿哥少时与羹尧较射,熟知其发力之法。第四箭至,胤禩侧身欲避,箭却射中鞍鞯——马上骑士原是戴铎所扮,真羹尧早伏于牌楼,此刻挺雁翎刀劈出,斩断胤禩左臂。将死之际,胤禩目眦尽裂:“四哥……好算计……”所指非是胤禛,竟是城楼上面沉如水的隆科多。 畅春园清溪书屋,康熙方与方苞对弈。忽闻园外喧哗,年羹尧着染血黄马褂入,刀锋犹滴血。帝掷棋怒斥:“奴才欲反耶?”羹尧跪地:“太子、八阿哥作乱,已伏诛。雍亲王恐惊圣驾,遣奴才护跸。”刀尖血珠坠地,在金砖上绽如残梅。 康熙踉跄退后,忽仰天惨笑:“好!好个‘护跸’!”笑罢闭目良久,问:“雍亲王何在?”话音方落,胤禛已至阶前,朝冠已卸,辫发散乱,颊上犹带烟尘。 “朕愿传位。”康熙哑声道,“唯有一问:胤礽临终,可有言语?” 胤禛默然。隆科多献上太子遗物,锦囊中唯有一片龟甲,上刻满文谶语:“神武主变,烟毒同嗜”。此乃康熙四十五年,钦天监监正所献秘谶,当时唯康熙、胤礽、胤禛三人得见。原谶全文实为:“神武主变,烟毒同嗜;乾纲独断,雍正乃明。” 胤禛忽觉胸中气逆。原来胤礽早知神武门之劫,甘愿赴死成全这“雍正”二字?抑或此谶根本另有玄机?方苞忽从袖中取出明黄诏书:“皇上,传位诏书已备。”朱砂犹润,竟是旬日前所书。 雍正元年正月,胤禛即位于太和殿。是夜独坐养心殿,见案上置一鼻烟壶,壶内烟膏映烛生晕。隆科多跪禀:“此乃废太子……前太子殿下腊月所制,嘱奴才于今日奉上。”壶底金箔沉浮,乃前明宦官传下的鸩毒之法。 胤禛举壶至鼻前,忽闻梁上尘落。隆科多疾跃而起,擒下一黑衣者,竟是李绂。“微臣愿试烟。”李绂夺壶欲嗅。胤禛拂袖扫落鼻烟壶:“朕若惧此,何堪为天下主?”烟膏渗入金砖,滋滋生烟。 李绂伏地泣曰:“前太子尝言,若四爷得位,必整饬吏治。然帝王道孤,需诤臣为鉴。臣愿为陛下之铎,虽碎无憾。”胤禛扶起李绂,见其怀中露出一卷奏折,竟是胤礽手书的《吏治十议》,首条便是“广开言路,容李绂之戆”。 雍正三年,京师春寒。世宗夜梦神武门旧事,惊起披衣,见雪光映窗如白昼。信步至勤政亲贤殿,十三位总理事务王大臣的奏匣默列案头。至隆科多密折前,忽见夹片小楷:“康熙五十一年端午前夜,臣子得雍王府讼师解救。是夜,前太子密召,赐东珠十颗曰:‘明日无论谁生谁死,护大清江山者即为明君。’臣两受恩义,唯以命守神武门,不使外兵入,余者听天命。” 胤禛抚折长叹。原来当日神武门闭,非为困兽,实防城外太子亲军闯入,致九门喋血。胤礽早与隆科多计,宁以一死定乾坤。 殿外传来梆子,天将破晓。太监禀:“李绂大人已候于殿外,欲谏陛下停止捐纳事。”胤禛整衣笑道:“且让这迂夫子多候片刻——取鹘血箭来。”箭筒开启,惊见筒底刻有蝇头满文,乃胤礽笔迹: “四弟如晤:见字时,兄已赴泉台。箭染鹘血,取‘鹘鸟惊晨’意。他日若觉帝王道寒,当知神武门内,兄与弟同嗜烟毒膏。社稷为重,切记切记。” 朝阳初升,第一缕光正落于“同嗜”二字。胤禛持箭出殿,见李绂执笏立于阶前,满汉百官肃立如林。远处胡同人声渐起,正阳门开市吆喝透入重垣。 “叫起。”世宗振袖,鹘血箭在晨光中泛出暗红光泽,如兄长相赠那日。 ------------ 《焦桐律》 俞桐抚过琴底“号钟”二字时,松香忽然在指尖融了。抬眼,茶室移门外站着个穿三件套西装的青年,怀表链子上坠着半枚玉璜。 是钟逸。 钟子期的曾孙,伯牙的曾孙女,在昭和十年的上海重逢,中间隔着一千七百四十三次日升月落,和一场尚未爆发的战争。 “钟先生走错了罢。”俞桐垂眸,用棉布裹起琴身裂痕,“这里是补琴的陋室,不卖股票债券。” 钟逸径自跪坐到蒲团上,从公文包取出金丝楠木匣。开匣瞬间,满室松香骤然凝结——内衬朱绢上,平躺着七根冰弦,弦身泛着青铜出土的孔雀绿色泽。 “上个月,家父在汇丰银行保险库清点抵押物,发现这匣子。”他指尖悬在弦上半寸,“俞小姐请看。” 弦是活的。在无风密闭的木匣里,七弦以极缓的频率起伏,像深海鱼类的鳃。最细那根的振动,恰好吻合墙上挂钟的秒针。 俞桐袖中的手攥紧了。这是祖父笔记里提过的“地脉弦”,以周天星辉淬炼,能感应地心震动。最后一匣随伯牙葬于龟山,不该在此。 “故地欣逢君,宅心品厚茂。”钟逸合上木匣,话音转成当年钟子期对伯牙的吟诵调,“锦衣盼俊才,玉食谋高就。俞家辨音的绝学,不该埋没在租界亭子间。” 话音未落,楼下传来汽车急刹声。三个穿风衣的欧洲人径直闯进天井,领头人手里的德律风根录音设备,还在转动磁头。 钟逸蹙眉:“舒尔茨博士,我们约的是明日...” “等不了,钟先生。”德国人打开黑铁手提箱,天鹅绒凹槽里躺着三枚水晶振片,“柏林实验室确认,特定频率能让青铜器恢复铸造时的分子排列。您这匣弦,配合曾侯乙编钟残片...”他忽地顿住,瞪向俞桐膝上的古琴。 那具号钟琴,无人抚弄,第七弦自振出宫音。 三个月前,无用有容先生在《申报》副刊登文痛斥:“下至淫巧奇技,亦领异标新,锥刀竞逐,穷天地之精华,竭闾阎之脂膏。”俞桐剪下文章,夹进曾祖俞瑞手抄的《水仙操》谱中。当夜台风过境,琴囊无端渗出水珠,天明时囊内现出一卷浸透的素帛。 帛上金丝纹路遇水不化,反浮出失传的“律吕合声谱”。记谱法诡谲:左列是《高山》片段,右列竟是《流水》旋律,两谱的音符间有银丝相连,组成二十八宿星图。末行小字:“知音者,非知声也,知心也。心者,地脉之枢机。” 她按谱中“角宿三对位羽音”试奏。弦动时,窗台那盆枯了五年的水仙,鳞片间绽出青白色花苞。 自此,琴在朔望夜会自鸣,与远方钟磬应和。刮弦落下的鹿角霜,在宣纸上自行排成洛书九宫。俞桐疑心此物与“律吕家”最后传人有关——那个传说中能用音乐调谐地脉的先秦学派,随秦始皇焚书坑术而湮灭。 直到钟逸携冰弦匣出现。 此刻,舒尔茨的录音转盘空转嘶鸣。号琴的宫音持续二十七息,恰是北斗自转一周。德国人的水晶振片齐声尖啸,震得铁皮箱嗡嗡作响。 “Gott im Himmel...”他扑向琴案,被钟逸横臂拦住。 争执间,俞桐瞥见琴轸松动。鹿角轸内,嵌着米粒大的玉髓。借天光细看,玉中封着半片青铜残屑,形制正是周天子赐俞伯牙的“蕤宾”律管。 《吕氏春秋》载,伯牙鼓琴,钟子期听出“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却未记载那日之后,伯牙以蕤宾管为酬,子期以玉璜为佩。更未记载二人相约:若后世地脉有变,当以此二物为凭,合奏《天地正音》。 钟逸怀表链上的半枚玉璜,此刻正微微发烫。 三日后,外滩汇丰银行保险库。俞桐方知何为“锥刀竞逐”。 九尊西周镈钟悬在防弹玻璃内,铜绿斑驳如古画。钟父穿着湖绸长衫,手持玉槌轻击中央黄钟,余下八钟无风自鸣,声波在空气里画出水纹。 “曾侯乙编钟是礼器,这些是乐器。”钟父抚着钟上夔龙纹,“镈钟暗藏律管,九管齐鸣可调地脉。可惜——”他指向最大那尊钟的缺口,“蕤宾管,随伯牙入楚后不知所踪。” 舒尔茨启动三台仪器:示波器、频谱仪、盖革计数器。玉槌敲响“姑洗”钟时,计数器爆表,玻璃内浮现虹彩光晕。 “次声波!”德国人狂喜记录,“能引发地壳共振的频率!” 钟逸忽然夺过玉槌:“父亲,俞小姐那具琴...” 话音未落,俞桐怀中的号钟琴破囊飞出,直扑镈钟缺口。琴轸内玉髓融化,青铜屑如活物钻入钟体。九钟齐震,整个保险库回荡着太古低鸣,众人如遭重击跪倒。 唯俞桐听见弦外之音。 那声音说:“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 三更天,徐家汇藏书楼。俞桐在《乐纬》残卷里翻到批注:“天罡九钟,地煞八音,人鬼七律。蕤宾主心,心失则荧惑妄行。”批注者署名“有容”,墨迹未干。 她霍然起身,碰倒同治年间的《上海县志》。书摊在“祥异”卷,记载同治三年奇事:洋人携“声光机”在徐家汇演示,机器开动时,龙华塔自鸣七日。游方道士埋九枚律管于塔基,其声乃歇。道士所用法器,正是九具桐木琴。 而道士留给住持的信物,是半枚玉璜。 晨钟荡进窗棂时,俞桐拼出真相:西周“天罡九钟”实为地磁调节器。每逢荧惑守心,需奏乐修正地脉频率。周室衰微时,司乐世家将钟拆分藏匿,核心的蕤宾律管一分为二,玉髓藏于伯牙琴轸,青铜屑封入子期玉璜。两物重聚时,可激活九钟。 钟家三代寻钟,舒尔茨探测次声波,无用有容先生在报上警示——皆指向同一局棋。 惊蛰日,钟逸浑身湿透闯入琴室:“舒尔茨盗走三钟!” 原来德国“世界声律学会”坚信,特定频率可操控气候。他们从敦煌遗书发现九钟秘密,苦寻多年,终在上海黑市见到钟家收藏的钟匣图样。 俞桐不语,只将号钟琴浸入清水。琴腹内显出星图脉络:九个标记点构成青龙、白虎星宿。缺口位置正在陆家嘴——当年道士埋琴的龙华塔对岸。 “他们要凑齐九钟,须在春分午时,于东海至高点奏响。”钟逸指着星图,“可东海...” 两人同时仰首,望向窗外在建的二十四层楼——上海国际饭店。 春分那日,饭店顶楼舞厅正筹备慈善晚宴。舒尔茨的乐队获邀演奏“中德友好交响曲”,九钟伪装成德国古钟悬在管风琴两侧。钟父作为赞助人坐贵宾席,袖中暗藏家传玉槌。 俞桐扮作女侍应混入,号钟琴藏在餐车下层。经过舒尔茨时,听见德语低语:“钟声引发共振时,外滩高楼玻璃会全碎,租界电网瘫痪...柏林要的是东方巴黎的投降,不是古董。” 午时整,乐队奏响《欢乐颂》。舒尔茨趁机敲响第一钟,示波器显示频率8.7赫兹——地球舒曼共振基础频率。 第二钟、第三钟...第六钟鸣响时,黄浦江面现出环状波纹。钟父暴起掷出玉槌,击碎第七钟悬索,坠钟的噪音破坏了谐振。 舒尔茨怒吼着敲响第八钟。空气波动肉眼可见,吊灯乱响,几位女士晕厥。 俞桐掀开餐车布,奏响了号钟琴。 不是任何传世琴曲,而是素帛所载的“天地正音”——全在人类听觉外,但示波器呈现完美正弦波。八钟谐振被干扰,渐成杂波。 最后时刻,舒尔茨拔出手枪射向第九钟,意图引发金属碎裂的冲击波。 钟逸扑身而上。 枪响瞬间,俞桐奏出终音。子弹擦过钟面,青铜发出太古叹息,与琴声合成前所未有的频率。所有玻璃器皿完好,但示波器上的地磁曲线,缓缓回归了三千年基准线。 钟逸的葬礼在清明雨中举行。棺椁入土时,俞桐将号钟琴放入,忽见琴尾焦痕处抽出新桐枝。 三月后,无用有容先生发表《都市奇器考后篇》,详述“沪上知音之后护九钟”轶事,文末写道:“今人但知锥刀竞逐为领异标新,殊不知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天地自有律吕,何必穷竭脂膏以逆天罡?焦桐虽焚,清音不绝,知音之契,岂在宫商?” 同日,国际饭店顶楼竖起的风向标,风过时发出琴箫和鸣之音。尤其在荧惑守心之夜,其声清越如故人对语。 俞桐仍在修复古琴。只是每月朔望夜,她会取出那卷素帛,以金粉补全星图缺漏。最新补全的是心宿二旁的蝇头小字,乃伯牙、子期合著佚文: “知声者众,知心者寡。知心者,知天地之心也。天地之心,在易,在简,在平淡无声味处。得此心者,弦绝亦可续。” 末笔落下时,窗台水仙忽然九朵齐放。月光穿花而过,在帛上投出完整二十八宿,星图中央,依稀是黄浦江蜿蜒的波光。 江心那点光斑,不偏不倚,落在龙华塔尖。 而塔下新坟的桐枝,已亭亭如盖。 ------------ 《冷谦律》 《明史·乐志》的夹页在油灯下泛着蠹痕。冷谦指尖拂过“黄钟正音”四字,窗外忽传来三声琵琶,正是《月儿高》的起调。 他研墨的手顿了顿。这曲子当世只有三人能弹,其中两人已作古。 门开时,先见着素白罗裙的一角。云娘抱着一把曲颈琵琶立在阶前,额间花钿是初见的样式——永乐三年的上元夜,秦淮河画舫上,她弹的正是这曲。 “一别十载,先生可还识得旧音?”她解下青箬笠,露出眼角细纹。身后小厮抬进一只樟木箱,启盖时桐油味混着陈年瑞脑香。 冷谦目光落在她怀中琵琶上。那琴轸镶着七枚螺钿,排作北斗状——正是他当年亲手所制。 “锦衣卫的眼线跟到三山街,被我甩脱了。”云娘自斟了茶,腕上金跳脱碰到紫砂壶,发出清越一响,“宫里那位,要借先生的耳朵一用。” 她说的“那位”,是如今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三日前,英宗在奉天殿闻钟自鸣,钦天监奏称“天钟示警”,王振便想起冷谦这个洪武朝遗老——传说他能闻地脉,听天音,成祖北伐时曾凭琴音为大军指过水脉。 冷谦推开北窗。秋雨正打湿院里的焦尾琴,琴腹传出空洞回响,像什么在应和远方钟声。 “王振要的,怕不只是老朽的耳朵。”他转身时,云娘已展开一卷黄绫。 是英宗手谕,但盖着司礼监的印。旨意命冷谦三日内勘验大钟寺九钟,若真有“不谐之音”,当毁钟镇厄。绫帛一角,有朱砂小字批注:“下至淫巧奇技,亦领异标新,锥刀竞逐,穷天地之精华,竭闾阎之脂膏。” 字迹清癯,是无用先生的手笔。 大钟寺的铜钟悬在永乐大钟楼。最大的那口铸着《华严经》,重八万七千斤。冷谦以手抚钟,青铜传来持续的低频震颤——不是风声,是钟体自己在鸣。 “这钟,铸成后从未敲过。”住持递来一本泛黄簿册,“永乐十八年,道衍和尚监铸此钟,完工当夜忽说‘此物不祥’,命封存钟楼。后来成祖北征,道衍随军,临终前只留下一句:‘待百年后遇知音,钟鸣则天下乱。’” 云娘忽然拨动琵琶。四弦齐震的刹那,九口铜钟同时共鸣。钟身《华严经》的梵文竟泛起金晕,如活物般在铜壁上流动。 “不是钟不祥。”冷谦闭目倾听,“是铸钟人,在钟里藏了东西。” 他想起道衍的另一个身份——黑衣宰相姚广孝。这位助成祖夺江山的奇僧,除了精通权谋,更擅奇门遁甲。若说他在钟中暗设机关,绝非妄测。 子夜,冷谦独坐钟楼。月光穿过镂空钟钮,在地面投出二十八宿星图。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律管,按《吕氏春秋》“三分损益法”试音。当吹到“蕤宾”律时,最大的那口钟忽然发出长吟。 钟内传来机括转动声。 云娘以簪代刀,撬开钟钮暗格。内中滚出一枚玉琮,琮面刻着北斗七星的璇玑图。冷谦摩挲玉琮,忽然想起《乐书》中的记载:明初修订历法时,曾以九钟定音,对应九州分野。若九钟齐鸣,可调地脉。 “王振要毁钟,不是镇厄。”他缓缓道,“是要断大明的龙脉。”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衣袂破空声。三支弩箭钉入梁柱,箭羽漆成东厂特有的玄色。 逃出大钟寺时,云娘左肩中了一箭。血染红半幅罗裙,她却将琵琶护得完好。 “去龙华寺。”她咬着发簪撕下裙摆包扎,“我师父留了东西在那儿。” 她师父是永乐朝的奉銮夫人,掌管宫廷乐舞。云娘十岁入宫学琵琶,十五岁因牵连一桩巫蛊案被逐,是冷谦在午门外捡回这个满手是血的小姑娘。 龙华塔地宫藏着九口编钟,尺寸只有巴掌大,却铸着完整的《禹贡》九州图。云娘以簪轻叩钟身,九钟依次响起,音律竟与大钟寺的铜钟完全相合。 “这是母钟。”她咳着血笑,“大钟寺那些是子钟。子母相应,方能调律。” 冷谦忽然明白道衍的布局:以九口巨钟镇守北京,九口小钟藏于江南,形成纵横九千里的音律大阵。一旦天下有变,知音人可凭此阵调理地气。 可王振如何知晓? 地宫入口传来脚步声。灯笼光里,东厂掌刑千户那张白胖的脸,笑得像尊弥勒佛。 “冷先生好耳力。”千户拍手,番子押进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僧——正是大钟寺住持。 “这秃驴招了,道衍当年铸钟,是为了压住南京的‘王气’。”千户踩住老僧的手,“成祖迁都后,南京地脉不稳,需以音律大阵调理。可惜啊,这阵法若反过来用...” 他踢翻一盏油灯。火光中,冷谦看见地宫墙壁上刻满星图,每处星宿旁都标着音律刻度。若按特定顺序敲击编钟,确可引动地脉——但方向是毁,而非生。 “督主有令,三日后地动。”千户躬身退出,“届时南京孝陵塌陷,便是天意示警,万岁爷也该回銮北京了。” 地宫石门轰然落下。 黑暗中,云娘的血滴在编钟上,发出“嗤”的轻响。冷谦撕下衣襟为她包扎,指尖触到她颈间一道旧疤——那是永乐十九年,他教她弹《广陵散》,她贪练磨破的。 “先生可记得,”她声音渐弱,“那年你说,琴有九德,人亦有九德。最后一德是什么?” “静。”冷谦以手按在她伤口,“大音希声,大静若喧。” “那先生今日,为何不静?” 冷谦怔住了。是了,这十载隐居,他自以为勘破音律玄机,实则连“静”字都未参透。道衍铸钟,非为镇压,亦非调理,而是“以动致静”——以九钟齐鸣的至动,达天地和谐的至静。 他忽然起身,按记忆中的星图敲击编钟。 第一声“黄钟”,对应紫微垣。钟鸣时,地宫顶部落下尘埃。 第二声“大吕”,对应北斗。云娘怀中的琵琶弦自动续上尾音。 当敲到第七声“蕤宾”时,九口小钟同时浮起,悬在空中缓缓旋转。钟壁的《禹贡》图发出金光,九州山脉水系如活物般流动。 最后一击“应钟”,九钟齐鸣。 没有巨响,只有水波般的音纹在地宫扩散。所过之处,石壁显出隐藏的经络——那是大明十三省的山川走向图,每道山脉都是一条音律曲线。 “道衍铸的不是钟,”冷谦喃喃,“是山河琴。” 话音方落,头顶传来巨响。石门碎成齑粉,王振在番子簇拥下步入地宫,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磬。 “冷先生果然知音。”他轻敲玉磬,地宫四壁应声浮现血色脉络,“可惜知音者,总不长命。” 原来这一切都是局。从英宗闻钟自鸣,到东厂追杀,再到地宫困守,全为逼冷谦触发这“山河琴阵”。王振要的,是以音律逆转江南地脉,使孝陵自毁,断了南京的“王气”。 “督主何必。”冷谦将云娘护在身后,“大明南北,皆是王土。” “北京的风水,容不下南京的龙脉。”王振再敲玉磬,地宫开始震动。 千钧一发,云娘忽然夺过玉磬,反手砸向最大的那口编钟。金石交击的刹那,她咬破舌尖,将血喷在钟壁的黄河图上。 “师父说,”她惨笑,“以血荐钟,可通鬼神。” 黄河图亮起刺目红光。地宫四壁的山川脉络倒流,音波如实质般撞向王振。番子们七窍流血倒地,王振手中玉磬碎成齑粉。 “贱婢!”他暴怒拔剑。 剑刺穿云娘胸膛的刹那,九钟同时炸裂。青铜碎片在空中凝成一条龙形,没入地底。地动山摇中,冷谦抱着云娘滚入暗河。 三个月后,冷谦在洞庭湖畔结庐而居。茅屋悬着一把无弦琴,每有风过,琴身会发出自然鸣响。 那日地宫崩塌,暗河将他冲到长江。怀中云娘尸身已冷,手里却紧攥着一枚青铜碎片——是“蕤宾”钟的残片,刻着半句铭文:“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他翻遍道藏,终于在一卷《云笈七签》的夹页里,找到完整的注:“音之大者,不宫不商;器之成者,不雕不琢。故九钟非钟,山河非山。以耳听者聋,以心听者聪。” 原来道衍要传的,从来不是音律,而是“听”之道。 腊月廿三,小年。冷谦在湖边焚琴。火光中,桐木发出最后的清吟,与远山传来的暮钟相应和。 钟声来自南京大报恩寺——那是王振倒台后,英宗下旨重铸的九钟。新钟落成那日,孝陵忽生紫气,钦天监奏称“地脉已复”。 无用先生寄来新撰的《乐律考》,扉页题着:“下至淫巧奇技,亦领异标新,锥刀竞逐,穷天地之精华,竭闾阎之脂膏。然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君子当法天,真人当顺道,乐者当和心。” 冷谦合上书卷。窗外,今年的第一场雪,正静静落在无弦琴上。 琴身忽然发出一个泛音,清越如磬,悠长如钟,袅袅散入洞庭烟波。 他知道,那是山河在呼吸。 【注】冷谦,明初音乐家,著有《琴声十六法》等,传说寿逾百岁。文中大钟寺、龙华寺、道衍等均有历史依据,情节为艺术虚构。无用先生即明代理学家陈献章,号“无用”,实有其人。 ------------ 《琴诀盗天机》 永乐三年秋,大钟寺古钟自鸣三昼夜,监正道衍捻指不语。时有小沙弥见云中有白髯老叟抱琴西去,报于道衍。道衍阖目叹曰:“冷兄终悟‘虚’字诀。” 话说冷谦这厢离了金陵,一驴一琴行至钱塘。时值重阳,杭城内外菊花如雪,冷谦却径投南山荒径。行至暮色四合,忽见古柏参天处露出一角飞檐,竟是座半颓古寺,匾额斜挂,隐约可辨“龙华”二字。 寺内唯有一聋哑老僧,见客至,默然清扫西厢积尘。冷谦解琴置案,忽闻东廊有读书声: “日月有明,容光必照焉。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 声如清磬,在空寺中激起回响。冷谦整襟出户,见一青袍书生立于廊下,手持《孟子》,年约四十,眉目疏朗。二人对视片刻,书生忽指琴问:“先生此琴,可是唐斫雷霄?” 冷谦讶然:“相公识琴?” “非但识琴,更识琴主。”书生微笑,“岭南陈献章,号无用散人,昔年在金陵曾闻先生《鹤鸣九皋》。” 冷谦恍然,乃知眼前便是名动东南的理学名家,忙执礼道:“山野之人冷谦,有辱清听。” 陈献章却蹙眉:“先生琴中有杀伐气。” 是夜,冷谦辗转难眠。自洪武年间著《琴声十六法》以来,“轻、松、脆、滑、高、洁、清、虚、幽、奇、古、澹、中、和、疾、缓”十六字要诀传遍天下,然唯有最后“虚”字一诀,三十年未得真意。近日抚琴时,弦上果有金戈之音,自不知其由。 三更时分,忽闻东廊传来异声。冷谦悄至窗下窥视,但见陈献章对月展卷,所读非圣贤书,竟是一册泛黄医经。月光照见页上小字:“琴者,禁也。禁人欲,存天理。然琴音通脉,可导气血,若逆施之……” 此时一阵阴风过庭,书页翻飞,冷谦隐约瞥见“夺天地造化”数字,心中大震。 二 十月初七,道衍奉诏入杭州督造报恩寺塔。是夜独坐官舍,忽有故吏密报:城南龙华寺近日有异,每至子夜便闻琴声,附近百姓皆言闻之则神思恍惚,昼寝竟日。 道衍捻动佛珠,闭目良久:“取我朝服来。” 龙华寺西厢内,冷谦正抚琴至紧要处。这半月来,他依《琴声十六法》反复推演,发觉若将十六字逆序弹奏,竟生奇效——初时指尖微麻,三日后神清气爽,今日对水自照,面上皱纹似浅了三分。 “先生好琴艺。”陈献章悄然而至,手中端着两盏清茶,“然琴为圣乐,当养浩然之气。先生近来气色虽佳,眉间却隐现青纹,此乃气机逆乱之兆。” 冷谦停弦:“愿闻其详。” “昔年嵇康临刑奏《广陵散》,天地为之悲怆,此为以情御琴。”陈献章啜茶,“然先生近来抚琴,情意渐淡而机心日盛,可是在参悟什么延年法门?” 冷谦手中茶盏微晃。陈献章忽伸指蘸茶,在案上写一字: 盗 “《阴符经》云:‘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陈献章目光如炬,“先生之琴,盗的是天地灵气,还是……人寿数?” 话音未落,寺外忽传钟鸣。聋哑老僧破门而入,急打手势。陈献章观之变色:“有贵人将至,先生速从后山离去。” 冷谦抱琴出寺,行至山腰回望,但见火把如龙,一队锦衣卫已围住古寺。为首僧人紫衣玉带,不是道衍是谁? 三 冷谦隐居富春江畔三年,日以打铁为生。这日正淬炼一把柴刀,忽闻身后有人吟道: “琴中铁汉今何在?却向洪炉炼俗刀。” 铁砧前立着个蓑衣客,斗笠低垂。冷谦见其手指莹白如玉,心中已明:“道衍大师别来无恙。” 道衍除笠微笑:“冷兄好眼力。当年龙华寺一别,京师盛传冷谦盗取宫中秘药畏罪潜逃,唯有贫僧知兄清浊。” 二人对坐江石。道衍自怀中取出一卷黄旧书册:“此乃宫中秘藏《天乐正经》,载有周天子朝会诸天时所用琴谱。陛下欲修《永乐大典》,命贫僧寻访古乐……”他直视冷谦,“然贫僧近日听闻,钱塘一带时有怪病:健壮者闻夜半琴声,次日必萎靡不振,有耄耋老者竟一夜暴毙。兄可知晓?” 冷谦抚琴之手微颤。三年来,他确在深山中参悟逆奏琴诀,每有所得则精神焕发,却不知山外有此异事。 “陈献章何在?”冷谦忽问。 “无用先生三年前离了龙华寺,云游岭南,近日忽返白沙里闭门著书。”道衍意味深长,“所著非理学文章,乃是一部《琴医辨谬》。” 当夜冷谦展读《天乐正经》,至子时章节,忽见页边有蝇头小楷批注:“琴通五脏,角徵宫商羽各应肝心脾肺肾。顺奏可疗疾,逆奏则夺气。昔东方朔偷桃,实乃盗西王母宴上琴音延寿,然所盗之气终需有所出——” 批注至此而断。冷谦翻至末页,见一行朱砂小字: “欲明究竟,可问陈门弟子湛若水。” 四 广东新会,白沙村里古榕参天。冷谦寻至陈献章草堂时,但见竹门虚掩,案上茶犹温,人已无踪。唯留素笺一张,上书:“江门渔火夜,可有故琴声?” 是夜,冷谦独坐崖门古炮台。月出海面时,忽闻崖下有琴声幽咽,循声觅去,见一青年书生正在礁石上抚琴,所奏正是《琴声十六法》中的“虚”字诀。 “学生湛若水,奉师命在此等候先生。”书生止弦,“先生可知,家师著《琴医辨谬》实为赎罪。” 原来陈献章少时多病,曾在终南山偶得异人传授“盗琴诀”,借琴音采他人精气续命。后读圣贤书而悔,遂焚琴绝艺,专攻理学。然三年前龙华寺中,他见冷谦琴艺通神却误入歧途,暗中以批注点拨,又恐其执迷,故遣道衍警示。 “家师月前无疾而终,临终有言转告先生。”湛若水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信。 冷谦拆阅,但见八字: “琴无正邪,人心有盗。” 霎时间,多年迷雾豁然开朗。冷谦仰观星汉,忽觉耳聪目明,然心中空落——这些年所增寿数,原是盗自闻琴之人。他抚琴欲毁,指尖触及冰弦时,忽忆起洪武初年在金陵初见道衍景象: 那时道衍尚是年轻僧人,听他奏完《鸥鹭忘机》后说:“冷先生琴中有慈悲意,他日必成大家。” 而今慈悲安在? 五 永乐五年,杭州突发时疫。染者皆昏沉嗜睡,医者束手。正当危急时,城中忽起传言:每夜子时,若闻得某处传来琴声,次日病症必轻三分。 知府循声寻至吴山,但见一白髯老者在伍公祠前抚琴,身前香炉插着三柱奇香,烟迹成符。问其姓名,老者不答,唯琴声不绝。 消息传至京师,道衍星夜南下。至杭州时,疫病已退,而抚琴老者不知所踪。有目击者言,最后见那老者时,其鬓发尽白,面如金纸,抱琴走向钱塘江,踏浪而去。 道衍独上吴山,在伍公祠前驻足良久。忽见石阶缝隙中露出一角纸笺,抽出观之,竟是《琴声十六法》全谱,唯“虚”字诀处有朱批: “虚非无也,乃容也。容己之过,容人之失,容天地不仁——至此境,琴人两忘,何须盗天?” 笺尾小字:“陈公无用启我以盗,道衍兄证我以盗,今以盗还盗,可圆满否?” 道衍长叹,将纸笺就着祠前长明灯点燃。火光中,十六字琴诀次第化为灰烬,唯“虚”字在将灭时忽然一闪,竟映在墙上,久久不散。 是夜,大钟寺古钟又不叩自鸣。值更僧惊起察看,但见月光如水,庭中古柏枝头,依稀挂着半片焦黄琴弦。 六 正统年间,有岭南客商在崖门海边拾得一铁函。启之,内有琴谱一册,无名无款,唯首页画着幅奇图:一人抚琴,琴弦化作十六道清泉,七道入地,九道升天。 谱末题跋字迹漫漶,勉强可辨: “……百岁方知盗是痴,弦外有音人不识。若问十六法何在,且听江潮涨落时。” 客商携谱至金陵,请当时已百三十岁的道衍鉴定。老僧摩挲琴谱,默然良久,忽指图中抚琴人怀中隐约可见的小字: 那是个“冷”字,淡得几乎化在纸里。 “他终究悟了。”道衍阖目,“琴声十六法,实乃养生十六戒。顺则益寿,逆则伤生。冷兄当年逆奏琴诀,盗人寿数延己命;后悟其非,乃在吴山焚香抚琴七日,以毕生修为反哺杭州百姓——此所谓‘以盗还盗’。” 客商追问:“那冷先生今在何处?” 道衍微笑,指窗外长江:“潮声里,云深处,无来无去处。” 是夜,客商宿于大钟寺。梦中见一白髯老者坐于钟楼,笑问:“你道琴是什么?” 客商懵然。 老者以指叩钟:“是盗。” 又叩:“是还。” 再叩:“是问。” 钟声三响,客商惊醒。但见天已微明,怀中琴谱不知何时展开在案,最后一页原为空白处,竟浮现出新墨写就的四行小诗: “盗得春秋百二年, 还诸江海化云烟。 而今忘却宫商调, 只听风涛不用弦。” 墨迹润湿未干,犹带潮气。 【注】计三千九百九十九字。糅合冷谦《琴声十六法》、陈献章心学、道衍史迹,以“盗”字贯穿琴理、养生、天道。冷谦逆奏琴诀盗寿,陈献章以批注点拨,道衍以佛理印证,终完成“盗-还-忘”三重境界。结局开放,留白于潮声琴韵之间。 ------------ 《清商遗韵》 乾隆四十八年秋,永安寺。 纪昀自西直门打马而来,入寺时正值暮钟初动。住持了凡合十相迎:“纪大人来得巧,昨日徐先生刚到,此刻正在钟楼观前朝旧钟。” 纪昀疾步登楼,果见一白发老翁负手立于永乐大钟前,青衫洗得发白,背影却挺拔如松。 “徐前辈?”纪昀长揖,“自雍正七年畅音阁一别,竟已四十五载。” 徐琪缓缓转身,面上皱纹如刻,双目却清亮如昔:“晓岚先生官至礼部尚书,犹记故人乎?” 纪昀苦笑:“前辈音律大家,晚生何敢忘。闻前辈近年隐于西山,不知今日缘何入城?” 徐琪不答,伸手轻叩大钟。钟声沉闷,有金铁之音。“此钟铸于前明永乐年间,重八万七千斤,铭经文二十三万言。然则——”他忽转话锋,“纪大人可曾听过‘钟有七音’之说?” “愿闻其详。” “宫商角徵羽五音,人耳可闻。其上尚有天音、地音,非凡耳可辨。”徐琪自袖中取出一卷焦黄手稿,“老朽穷六十年之功,著《琴律阐微》,终悟第七音——人音。” 纪昀接过手稿,但见扉页八字:“音通鬼神,律和天地。”不由肃然:“前辈大才,当献于朝廷,以正雅乐。” 徐琪仰天长笑,笑声中竟有悲怆:“六十年前,老朽亦作此想。雍正元年,献《律吕新书》于怡亲王,王许我纂修《律吕正义后编》。孰料横生变故,手稿尽焚,老朽险死还生。”他忽压低声音,“今岁中秋,酉时三刻,陶然亭一会。晓岚若信我,独往。” 言罢,徐琪飘然下楼,竟似踏云而行。 纪昀怔忡间,忽见钟身尘埃上有指书痕迹:“琴有七律,钟藏九渊。欲解当年事,需寻无用禅。” 二 中秋前夜,纪昀在四库馆翻检旧档,偶见雍正元年内务府记档:“正月十七,怡亲王传旨,召南府乐工徐琪入府。是夜,王府西厢失火,焚琴谱七箱。徐琪革职,永不录用。” 寥寥数语,疑窦丛生。纪昀沉吟间,馆吏来报:“大人,门外有一僧求见,自称‘无用’。” 纪昀心中剧震,急趋馆外,见一灰衣老僧立于槐下,正是四十年未见的陈献章——此人号“无用”,岭南大儒,康熙年间曾名动京师,后隐居不出,竟已出家。 “先生别来无恙?”纪昀执礼甚恭。 陈献章合十还礼:“老衲本不愿再入红尘。然徐琪以旧物相邀,不得不来。”自怀中取出一枚焦黑玉珏,“雍正元年那夜,怡亲王将此物塞入老衲手中,言‘他日若见徐琪,还之’。” 纪昀细观玉珏,上刻蝌蚪文,竟是先秦乐律铭文。“此物从何而来?” “怡亲王未及言明,即被侍卫扶去。”陈献章目露追忆,“那夜火起蹊跷,老衲恰在王府与王论学,亲见徐琪怀抱琴谱自火中冲出,面如金纸。此后徐琪失踪,怡亲王三月后薨逝,其中关联,老衲思索四十载未解。” 纪昀忽道:“先生可知,徐前辈约我等明日陶然亭相会?” 陈献章颔首:“老衲正为此来。晓岚,明日之会,恐有险厄。你可觉察,近日有粘杆处侍卫在寺外逡巡?” 纪昀色变。粘杆处乃雍正所设秘查机构,乾隆朝仍存,专司侦缉。 三 中秋酉时,陶然亭芦花如雪。 徐琪独坐亭中,膝上横焦尾古琴,琴身裂纹纵横,似经烈火。见纪昀、陈献章至,徐琪不待二人开口,抚琴而歌: “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 琴声凄切,竟合《蓼莪》古调。陈献章闻声动容:“此曲失传久矣,徐兄从何得之?” “自火中得之。”徐琪住手,目视远方,“雍正元年那夜,怡亲王召我,实为译解一册奇书。此书来历诡谲,乃年羹尧自青海喇嘛处所得,以梵文杂藏文书就,所言非关佛理,实为上古乐律。” 纪昀急问:“书中何载?” “载黄帝命伶伦制律之事,详述‘天地人’三才之音。”徐琪指尖轻触琴身裂纹,“书中言,人音藏于七情,通此音者可动人心魄,乱人神志。怡亲王得书大惊,谓此术若传,祸乱天下,命我当夜译毕即焚。” 陈献章恍然:“故而那场火——” “那火非是天灾,实为人祸。”徐琪冷笑,“我译书时,窗外有人窃听。甫成稿,火起西厢。我冒死抢出译稿及此琴,怡亲王塞我玉珏,命速逃。逃至后园,闻兵刃声,回首见怡亲王已倒于血泊。” 纪昀霍然起身:“弑亲王?何人所为?” “粘杆处。”徐琪一字一句,“为首者,如今已官至内务府大臣,名呼什图。” 话音未落,亭外芦苇忽分,数十黑衣侍卫涌出,为首老者面白无须,阴恻恻道:“徐先生好记性。四十六年旧事,犹在目前。” 正是内务府大臣呼什图。 四 呼什图缓步入亭,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焦尾琴上:“当年搜遍火场,不见此琴,原是被徐先生带走了。琴腹中所藏,可是译稿?” 徐琪护琴冷笑:“大人要译稿何用?莫非想习那人音之术,蛊惑君上?” 呼什图面色一沉,侍卫刀剑出鞘。陈献章忽道:“呼什图大人,雍正元年你不过粘杆处侍卫,如何敢弑亲王?” “老和尚有所不知。”呼什图抚着玉扳指,“怡亲王得那奇书,本欲献于皇上。是我劝他,此书妖异,当毁。王不听,反欲究我私通年羹尧之罪。不得已,只得让王爷‘葬身火海’。”他忽转狞笑,“今日三位既知此事,只好同赴黄泉,与王爷作伴了。” 徐琪忽道:“呼什图,你可记得雍正三年,你发妻暴毙之事?” 呼什图如遭雷击:“你…你如何得知?” “尊夫人非暴毙,实中毒身亡。下毒者,是你妾室吴氏。”徐琪自怀中取出一纸发黄供状,“吴氏临死前,将供状交予西山老尼。老朽偶得之,珍藏至今。” 呼什图颤手接过供状,面色惨白。供状详述他如何授意妾室毒杀正妻,又如何陷害正妻父兄,夺其家产。 徐琪叹道:“老朽本不欲揭人阴私。然大人步步相逼,只好以此自保。若大人放我等离去,此供状永不现世。” 呼什图眼神变幻,忽大喝:“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侍卫涌上。徐琪猛拍琴腹,机栝弹开,飞出数枚黑丸,落地爆开,白烟弥漫。纪昀但觉手腕被人扣住,耳边传来徐琪低喝:“走!” 三人趁乱冲出,奔入芦苇深处。身后呼喝声、马蹄声杂沓追来。 五 逃至慈悲庵后山,天色已暗。 陈献章年迈,踉跄欲倒。纪昀扶住,急问徐琪:“前辈,如今往何处去?” 徐琪遥指西山:“老朽在樱桃沟有处草庐,可暂避。”忽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钥,“此物是怡亲王临终所赠,言是宫中乐钟阁钥匙。钟阁藏有前朝乐律秘档,或可解人音之谜。” 纪昀接过钥匙,触手冰凉,上刻满文:“乾隆十二年制”。 “乾隆十二年?”纪昀疑道,“此钥分明新铸,怎会是怡亲王遗物?” 徐琪苦笑:“晓岚眼利。实不相瞒,此钥是十年前,一神秘人送至我庐中。附信言,欲知雍正元年真相,当于今年中秋,携此钥会于陶然亭。” 陈献章忽道:“那信笔迹,老衲可识得?” 徐琪自袖中取出信笺。陈献章就着月光细看,浑身一震:“这…这是张照笔迹!” 纪昀愕然:“张照?康熙朝乐律大家,不是雍正十二年已病故了?” “张照未死。”陈献章声音发颤,“雍正十二年,张照因私纂《律吕全书》下狱,本判斩决。是怡亲王暗中斡旋,以死囚替之,将其藏于西山某处。此事极秘,唯怡亲王、老衲…及呼什图知晓。” 三人对视,俱露骇色。若张照尚在,且暗中布局,所图为何? 正惊疑间,山下火把如龙,呼什图竟率大队人马追来。徐琪叹道:“是我疏忽。呼什图既敢弑亲王,岂惧一纸供状?此番是存心灭口了。” 纪昀环顾四周,但见悬崖深谷,无路可退。忽闻崖下传来幽幽笛声,竟是古曲《梅花三弄》。 徐琪闻笛色变:“是他…他果然还活着…” 六 笛声引路,三人攀藤下崖,见一山洞,洞口立一白发老叟,手持铁笛,正是失踪四十年的张照。 “徐兄,久违了。”张照侧身让路,“进洞再说。” 洞中别有天地,石室中典籍满架,竟似小型书库。张照燃灯,灯光下但见其人骨瘦如柴,双目深陷,然精神矍铄。 “张先生…”纪昀长揖,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张照摆手:“时间紧迫,长话短说。雍正元年那册奇书,实为我祖上所传。我家本姓朱,乃前明宗室之后。此书是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时,自天竺所得梵本,记载上古‘以音驭人’之术。” 陈献章恍然:“所以年羹尧所得,原是副本?” “正是。”张照续道,“年羹尧进献此书,本欲媚上。怡亲王见书骇然,恐此术流传,命徐兄译而焚之。孰料呼什图早与年羹尧勾结,欲夺书邀宠,遂纵火夺书,弑王灭口。” 徐琪急问:“那真本何在?” “真本在此。”张照自石函中取出一册羊皮书,封面梵文斑驳,“但我穷四十年之功,方悟此书所言‘人音’,非驭人之术,实为医心之法。黄帝时,伶伦以音律疗民瘼,通人音者可解郁结,开愚蒙。后世误读,以为可操弄人心,谬矣。” 洞外忽传来呼喝声。呼什图已追至崖上,正命侍卫结绳而下。 张照将羊皮书塞入徐琪怀中:“徐兄,此书托付于你。当寻有德者传之,莫使宝珠蒙尘。”又取出一枚铁牌,交予纪昀,“此是粘杆处调兵符,可调西山健锐营。当年怡亲王赐我防身,今付晓岚,速去求援。” “先生你呢?”纪昀急问。 张照拾起铁笛,惨然一笑:“我苟活四十载,只为今日。呼什图这叛主恶奴,当由我清理门户。”言罢,吹笛出洞。 笛声高亢,竟似金戈铁马。崖上传来惊呼,数名侍卫竟栽落悬崖。 七 纪昀持符夜奔,至西山健锐营,调兵二百,急返慈悲崖。至时天色微明,但见崖下尸横遍地,呼什图胸口插笛,已气绝多时。张照倚坐洞前,身中数刀,奄奄一息。 徐琪、陈献章正为张照包扎。张照见纪昀至,勉力一笑:“大仇得报,死而无憾。”又执徐琪手,“徐兄,那册《律吕全书》手稿,藏于乐钟阁顶梁之上。此书融汇古今乐律,当传后世…” 言未尽,气已绝。 徐琪老泪纵横。陈献章合十诵经。纪昀命人收殓尸身,忽有侍卫来报:“大人,洞中发现秘道,似通宫中。” 三人秉烛入秘道,行约二里,见石阶蜿蜒向上。尽头一铁门,徐琪以铜钥试之,竟开。门外竟是宫中乐钟阁地下密室。 密室中蛛网密布,居中一铜柜,柜锁与铜钥吻合。开柜,内藏手稿数十册,最上一册封面题:《律吕全书》,张照纂。 徐琪抚稿长叹:“张兄忍辱负重四十年,竟成此巨著。我辈何幸,得见天日。” 纪昀忽指柜底:“还有一匣。” 徐琪取出木匣,开之,内有一信并一玉印。信是怡亲王绝笔: “余得张照所献奇书,知人音可医心,亦可祸世。今呼什图叛,余命不久矣。特留此书并怡亲王印,付后来有德者。若遇明君,当献此书,以正乐律,以医人心。雍正元年正月十七夜,允祥绝笔。” 三人阅毕,肃然下拜。 陈献章忽道:“徐兄,张先生既将真本托付于你,欲如何处之?” 徐琪沉吟良久:“此书博大,非一人能解。老朽之意,当献于朝廷,但求圣上广召天下通音律者,共研此术,使医心之法,惠泽苍生。” “不可!”纪昀急道,“前辈忘了雍正元年之祸?此书面世,恐又引觊觎。” 徐琪苦笑:“晓岚所言,老朽岂不知。然藏之名山,终是孤本,若有闪失,何以对张兄?不若献于朝廷,录副本分藏各处,纵有失,薪火不灭。” 正争论,密室外忽传脚步声。有人笑曰:“徐先生高义,本王佩服。” 八 来人竟是和亲王弘昼,乾隆帝之弟。 纪昀等慌忙行礼。弘昼摆手:“不必多礼。本王奉皇上密旨,查呼什图贪渎案,循踪至此。”他目视怡亲王印,神色肃然,“王伯绝笔,本王幼时曾听皇考提及。不想今日得见。” 徐琪献上羊皮真本及张照手稿,详述始末。弘昼听罢,慨叹:“张照忠义,徐先生高洁,陈先生守诺,皆国士也。此事本王当奏明皇上,必使忠魂得慰,奸佞显戮。” 又对徐琪道:“皇上素重雅乐,尝言当世音律大家,唯徐先生一人。先生可愿出山,总纂《律吕正义续编》?” 徐琪跪地:“老朽年逾百岁,朽木之材,恐负圣恩。愿荐一人,可当此任。” “何人?” “杭州王文治,字禹卿,精音律,通典籍,年富力强,当堪大任。”徐琪自怀中取出《琴律阐微》手稿,“老朽毕生所学,尽在此稿。愿献朝廷,助王君成事。” 弘昼扶起徐琪:“先生虚怀若谷,本王敬佩。然先生不出,何人可解人音之谜?” 徐琪笑指纪昀:“晓岚博闻强记,可主其事。老朽虽老,愿为顾问,尽绵薄之力。” 纪昀欲辞,弘昼已定案:“便如此。徐先生赐四品顶戴,领乐部顾问。纪晓岚总纂《律吕正义续编》,王文治副之。张照追复原职,赐祭葬。呼什图戮尸示众,以儆效尤。” 众人拜谢。弘昼忽道:“徐先生,本王尚有一问。人音之术,果可医心乎?” 徐琪正色:“音乐之道,在感发善心,涤荡邪秽。昔孔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是音能移人也。若用得其正,可化民风,正人伦。若用失其当,亦能惑心志,乱纲常。关键不在术,而在用术之人。” 弘昼颔首:“善。本王当奏请皇上,设乐律馆,广征天下知音之士,共研此道,使雅乐复兴,人心归正。” 九 乾隆四十九年元月,乐律馆开馆。 徐琪虽受职,仍居西山草庐,每旬日入城一次,指点馆务。纪昀、王文治常往请教,徐琪倾囊相授,不藏私谊。 三月春,徐琪忽召纪昀至庐中,取出一卷手稿:“此是《人音阐幽》,老朽毕生心血,今付晓岚。书中言,人音在七情,通之者可调阴阳,和气血,非虚言也。昔皇甫谧《针灸甲乙经》言,‘乐者,药也’,良有以也。” 纪昀拜受:“晚生当与禹卿共研,必使此学传世。” 徐琪忽道:“老朽大限将至,今夜子时当去。死后勿发丧,将遗体运至永安寺,置永乐大钟下,待钟鸣百零八响,即可火化。” 纪昀悲泣:“前辈何出此不祥之言?” 徐琪笑曰:“寿逾期颐,已属天幸。今心事已了,当追随张兄于地下。晓岚勿悲,但记老朽一言:音律之道,在和不在一,在通不在同。将来编书,当博采众长,毋执一见。” 是夜,徐琪沐浴更衣,端坐琴前,奏《幽兰》一曲。曲终,含笑而逝,年百二十一岁。 纪昀遵其嘱,秘不发丧,移遗体至永安寺。是日子时,僧众撞钟百零八响。钟声里,徐琪遗体忽生异香,七日不散。火化后,得舍利子十二粒,五色晶莹。 弘昼奏闻乾隆,帝叹曰:“此真国士也。”赐谥“文音”,建塔西山。 《律吕正义续编》成书之日,纪昀将徐琪、张照二人事迹载于卷首,并录《人音阐幽》精要。乾隆御览,亲题“正音化俗”匾额赐乐律馆。 后世乐者,每论清季音律,必称徐琪。而“人音医心”之说,渐传于世。有医者以音律佐针药,疗心疾,多效。或云此即徐琪遗泽。 西山塔下,常有琴声隐隐,如泣如诉。樵夫言,月明之夜,见二老对坐弈棋,一抚琴,一吹笛,倏忽不见。人谓徐琪、张照魂归,犹论音律焉。 永安寺钟声依旧,每至晨昏,声传九城。中有七音,常人但闻其五。其天音地音,非大修为者不闻。而第七人音,则在闻者心中——心正,则闻雅乐;心邪,则闻杀伐。 音本无邪正,人心自择之。此徐琪毕生所求,亦张照以死所护,怡亲王以命所传者。 钟声袅袅,散入万家。 ------------ 《钟磬遗音》 开元二十三年秋,普济寺。 法真禅师自长安来,驻足钟楼之下,仰观那口前朝所铸的景云大钟。钟身铭满《金刚经》文,在暮色中泛着青灰光泽。忽闻身后有苍老声音道:“禅师观钟,是观其形,还是听其声?” 法真转身,见一白发老翁倚松而立,怀抱琵琶,双目微阖。 “雷先生?”法真疾步向前,“自开元十五年梨园一别,已八载矣。” 雷海青缓缓睁眼,目中清明如少年:“禅师已助圣上制《大唐雅乐》,何故仍着僧衣?” 法真不答,抚钟叹道:“先生琵琶冠绝天下,一曲《凉州入破》动长安,真神仙中人。” “乐者,心也。”雷海青盘膝而坐,置琵琶于膝,“今日闻禅师至,特来奏一曲《秦王破阵》。” 琵琶声起时,钟楼周遭落叶悬空。法真色变,但见雷海青十指渗血,冰弦皆赤。最后一音落下,雷海青呕血于琵琶,哑声道:“龙华寺…八月十五…子时…” 言罢,抱器踉跄而去,竟似垂暮老翁。 法真怔立良久,忽见地上血迹蜿蜒成字:“乐有八十四调,钟藏三千偈。欲解前朝谜,需寻无用子。” 二 八月十四,长安龙华寺。 寺僧皆言,每逢月圆,后山废亭便传来琵琶声,循声往视则杳然。法真易装潜入,但见断壁残垣间,果有一亭,匾额书“闻磬”二字。 子时将至,月华如练。忽有脚步声自石径传来,法真隐于古松后,见一青衫文士携酒而来,竟是陈子昂。此人号“无用”,蜀中名士,不应出现于此。 陈子昂斟酒三杯,洒于亭中,朗声道:“雷兄既约子昂于此,何不现身?” 琵琶声自亭顶传来。雷海青坐于飞檐之上,白衣在月下如鬼如仙。 “无用先生果然来了。” “雷兄以《乐书要录》残页相邀,子昂不敢不至。”陈子昂自怀中取出一页焦黄纸笺,“只是不解,此书与龙华寺何干?” 雷海青飘然而下,指琵琶腹道:“景云钟铸成时,雷某暗藏一物于钟钮。此物需以《琵琶二十八法》最后一法‘和静’开启,而此法……”他目视陈子昂,“需两人同奏,一人奏琵琶,一人奏心。” 法真在暗中恍然。雷海青邀陈子昂,非为其诗名,乃因陈子昂精通心学,所谓“奏心”,实是以心念和乐。 陈子昂苦笑:“雷兄可知,朝廷已密遣金吾卫追查《乐书要录》下落?此书涉及则天朝秘辛,恐有不测。” 话音未落,寺外火把骤亮。数十金吾卫涌入,为首者冷笑:“陈先生好见识。雷海青,交出《乐书要录》,可留全尸。” 雷海青拨弦大笑:“张中郎,可记得开元十年,曲江池畔的筚篥女?” 中郎将张勉身形剧震。 三 十三年前,长安曲江。 张勉尚是金吾卫队正,奉命监视疑似与武周余孽往来的官员。是夜,他尾随太常寺少卿至画舫,闻舫中筚篥声咽,竟有则天朝旧曲。破门而入时,但见少卿已自刎,吹筚篥的女子怀抱曲谱投水。 张勉捞起女子时,她最后一句话是:“谱中有秘…交给…雷供奉…” 那本浸湿的筚篥谱,张勉私藏至今,只因谱尾小字:“得此谱者,十三年后龙华寺月圆夜,可换一场富贵。” 雷海青娓娓道来,众金吾卫皆惊。张勉颤声道:“你…你如何得知?” “那筚篥女,”雷海青目露悲悯,“是雷某的弟子。她投水前,已在谱中下‘三辰醉’,触者十三年后毒发。算来,张中郎近来是否胸痛如绞,子时尤甚?” 张勉跌坐于地,金吾卫哗然。 陈子昂忽道:“雷兄邀我等至此,非为复仇。可是与法真禅师有关?” 松后法真暗叹,缓步走出:“先生知我在。” 雷海青目视法真,一字一句道:“雷某半生供奉梨园,非因乐艺,乃因誓言未践。今日请诸君为证——”他掀开琵琶腹,取出一卷羊皮,“此《乐书要录》真本,记载的不是乐律,而是神龙元年,大云寺一场大火的真相。” 四 神龙元年,洛阳大云寺。 时为梨园供奉的雷海青,奉命为复位的中宗皇帝制定雅乐。一日深夜,住持法源禅师急召,密室中有三人:法源、青年法真,及一位面生的青衫客。 青衫客出示则天皇帝退位前遗留的秘匣,内藏羊皮卷,赫然是隋末时,炀帝藏在钟鼎中的《禹贡山川图》摹本——此图标有前隋遗臣埋藏的复国秘宝。 “此物留则祸国。”法源决然道,“当毁。” 忽有蒙面人破窗而入,目标直指羊皮。混战中,法源以身为障,将羊皮塞入雷海青怀中:“交予…可信之人…”气绝身亡。 雷海青携图逃出,蒙面人紧追不舍。至曲江池畔,忽有一画舫靠岸,舟中女子伸手:“供奉上船!” 此女即后来的筚篥女。她实为则天朝宫廷乐师之女,识得雷海青。画舫遁入水道,雷海青方得脱。翌日闻大云寺失火,法源禅师遗体与密室皆成焦土。朝廷定为武周余孽纵火,不了了之。 “那道羊皮,”雷海青展开手中物,“雷某并未交出。因法源禅师临终所言‘可信之人’,雷某苦思十三年,方悟其意。” 众人凝目,但见羊皮泛黄,所绘非山川,而是一奇特的钟鼎图案。 “此非《禹贡山川图》。”陈子昂细观后惊道,“这是铸钟图!你看这纹路——是景云钟!” 法真接过羊皮,双手微颤:“师祖法源,原是想以铸钟之法,藏此图于万众目下。所以他说的‘可信之人’,非特定人,而是…时间。待钟成图现之日,自有有缘人解之。” 雷海青颔首:“然此图不全。法源禅师交给雷某时,已缺失最关键处——钟钮机栝制法。雷某百般探查,方知缺失部分,在另一人手中。” “谁?”张勉急问。 雷海青目视东方:“当年那青衫客。” 五 “青衫客名安万通。”雷海青语出惊人。 陈子昂恍然:“波斯巨贾安万通,开元八年被抄家流放,竟与此事有关?” “安万通非为财助法源,乃因他是波斯王室之后,守图数代。”雷海青道,“那夜他携全图至大云寺,本欲献图于大唐,换取商路特许。孰料横生变故。混乱中,他扯下半幅图逃去。后安家被抄,此图下落不明。” 法真忽道:“先生如何知安万通得了半幅图?” “因他临流放前,托人送雷某一封信。”雷海青自怀中取出一封蜡黄信笺,字迹漫漶,唯末尾可辨:“…图在钟中,钟在…” “钟在何处?”张勉急问。 雷海青摇首:“此信被水浸过,后三字不可识。雷某苦思多年,将‘钟在’二字与所知各处大钟核对,皆非。直到三年前,偶见长安县志载,龙华寺曾有口‘万钧钟’,则天朝失踪…” 话未毕,寺外忽传来朗朗诗声: “钟在虚空不染尘,乐心剑胆俱成灰。十年恩怨今宵了,月照松岗鹤未归。” 一黑衣老僧拄杖而来,面如枯槁,双目却精光四射。 法真失声:“师叔?” 六 来者正是法源师弟,法号法清,十三年大云寺大火后失踪。金吾卫刀剑出鞘,法清视若无睹,径至雷海青前。 “雷供奉,别来无恙。”法清嗓音嘶哑,“当年曲江一别,已十三载矣。” 雷海青缓缓起身:“果然是你。那夜的蒙面人。” 众皆哗然。法清惨笑:“不错。贫僧贪图宝物,酿成大祸,火烧大云寺,害死师兄。这十三年,每逢夜深,便见师兄在火中伸手:‘师弟,为何?’”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羊皮,与雷海青手中那卷竟可拼接。完整图上,景云钟的钟钮处,清晰绘有奇特机关。 “安万通流放途中,将此图交予贫僧,求我转交法源。贫僧见财起意,私藏至今。”法清老泪纵横,“上月闻景云钟将重铸,知时机已至。今日特来完此因果。” 陈子昂忽道:“大师既藏图十三年,为何今日才肯交出?” 法清目视西方,惨然道:“因贫僧时日无多。三年前,遇一胡医,言贫僧身中奇毒,推算毒发之日,正是今夜子时三刻。” 雷海青一震,看向张勉,二人皆露恍然之色。 “三辰醉…”雷海青喃喃,“筚篥女临死前,在筚篥谱上撒了毒。触碰者,十三年后同夜同时毒发。法清大师当年也碰过那本谱?” 法清颔首:“贫僧追杀雷供奉至曲江,擒住那女子,搜得筚篥谱…” 话音未落,法清忽然踉跄,七窍渗血。雷海青疾点其穴道,法清惨笑:“不必了…此毒无解…雷供奉,可否奏一曲《圣寿乐》…让贫僧…干干净净地上路…” 雷海青盘膝调弦。琵琶声清越,法清在乐声中渐趋平静,最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钥:“钟钮机栝…在寺中…古井…” 气绝身亡。 七 龙华寺古井,深三丈,早已干涸。 张勉令金吾卫下井探查,果在井壁发现暗格,铜钥开启,得一铁匣。匣中非金银,而是一卷帛书,并一枚玄铁所铸的奇形钥匙。 帛书为安万通亲笔,述说往事:波斯亡时,王室将复国秘宝藏于西域荒漠,铸十二把玄铁钥,分交十二家族守秘。安家为其一。武周代唐,安万通恐钥匙落入歹人之手,故欲献图于大唐,换取庇护。 “所以《禹贡山川图》实为藏宝图,”陈子昂恍然,“而铸钟图,是为制造开启宝库的钥匙模具。” 雷海青接过玄铁钥,长叹:“安公糊涂。怀璧其罪,纵献图,又岂能保全?” 法真忽道:“先生可知,另十一把钥匙何在?” 雷海青摇首:“雷某只知,其中一把,在法源禅师手中。这也是他那夜召见安万通之因——欲集齐钥匙,毁之,绝后患。” 张勉眼神闪烁,显然动了贪念。雷海青看在眼中,缓缓道:“张中郎可知,开元十年,筚篥女投水前,为何独独要你将谱交给雷某?” 张勉一怔。 “因她知你野心,料你必私藏曲谱。而她谱中所载,非关宝藏,而是解毒之法。”雷海青自琵琶腹又取出一页纸,“三辰醉并非无解。解药需用下毒者的至亲之血为引。她投水前,已诞下一女…” 张勉如遭雷击:“你…你是说…” “那女孩,被雷某收养,取名张清,现居洛阳,已为人母。”雷海青目视张勉,“中郎若要解毒,雷某可修书一封。只是——” “只是什么?” “解毒之后,需散尽不义之财,皈依佛门,忏悔罪业。”雷海青直视张勉,“否则,纵解得三辰醉,心毒难医,终无善终。” 张勉脸色变幻,最终长揖到地:“谢先生指点。” 八 九月十五,普济寺。 景云钟重铸开光,万人空巷。法真奉旨主礼,雷海青、陈子昂受邀观礼。 钟声响起时,声传百里。雷海青闭目倾听,忽对法真道:“禅师可闻出,钟声中有几个音?” 法真凝神:“宫、商、角、徵、羽,五音俱全。” “是七音。”雷海青道,“另有两音,凡人耳不能闻,一为天音,一为地音。天音通神明,地音镇妖邪。此钟能发七音,实因钟钮机栝暗合北斗七星之数。” 他取出玄铁钥:“此钥可开钟钮机关。内有法源禅师遗书,当公之于众。” 法真色变:“先生不可!此钟乃则天皇帝所铸,若现遗书,恐触天威。” 雷海青大笑:“禅师以为,雷某活这数十载,是贪生么?”他纵身跃上钟楼,玄铁钥插入钟钮。机栝转动,钟钮开启,一铜管滑出,内藏帛书。 法真展书,神色渐变。帛书确是法源笔迹,所书非关宝藏,而是对天下苍生的祈愿: “…愿此钟成时,声达九霄,上告神明:天下初定,民生凋敝,求减赋税三年,使百姓休养生息。若蒙天允,钟鸣时当有白鹤绕梁…” 法真读罢,默然良久,对雷海青深施一礼:“师祖大德,弟子惭愧。” 此时钟声又起,忽有群鹤自终南山飞来,绕钟楼三匝,唳声清越。万民欢呼,谓为祥瑞。 雷海青对陈子昂笑道:“无用先生,今见有用否?” 陈子昂正色:“大用无用,本自一体。雷兄今日之举,解十三年恩怨,全两代遗愿,开万民福祉,可谓大用。” 忽有金吾卫来报,张勉辞官,散尽家财,在龙华寺出家为僧,法号“了尘”。 九 三日后,雷海青辞行。 法真送至灞桥,问:“先生将往何处?” “雷某心事已了,当寻一处青山,了此残生。”雷海青自怀中取出《琵琶二十八法》手稿,“此谱赠禅师。乐法廿八,其要在‘和静’二字。和能容物,静可生明。禅师佐君王治天下,当时时自省。” 法真双手接过,忽道:“尚有一事不明。先生如何知,法清师叔必在八月十五现身?” 雷海青微笑:“因三辰醉毒发,正在那夜。雷某十三年前,便在筚篥谱上做了手脚——谱页以特制药水浸过,触碰者会在十三年间,渐渐忘却此事,唯毒发前七日,会夜梦当年情景。法清大师梦见师兄,必来龙华寺忏悔。” “那张勉…” “张勉中的毒,实为雷某后来所下。”雷海青坦荡道,“此人贪酷,迟早为祸。雷某假托筚篥女,不过顺势而为,令他以为中毒十三年,心生恐惧,方肯悔改。” 法真拜服:“先生深谋,非弟子所能及。” 雷海青登舟,遥望洛阳方向,忽道:“禅师可知,雷某本名?” “愿闻其详。” “雷某本姓李,太宗皇帝远支。则天朝改姓雷,隐于乐籍。”雷海青长笑,“先祖遗命复国,雷某守此誓数十载。直至那夜在大云寺,闻法源禅师一席话,方悟:复国易,复民心难。天下苦战久矣,百姓要的,不过太平二字。” 舟行渐远,雷海青歌声顺水而下: “半生梨园客,长歌当哭行。钟鸣鹤唳处,斜月照空庭。” 法真独立水边,直至暮色四合。怀中《琵琶二十八法》被江风吹开,末页八字: “乐心剑胆,俱归尘土。唯钟磬遗音,常在人间。” 景云钟的余韵,此刻仿佛仍在空中回荡,一声,又一声,穿越十三年的恩怨,数十载的沧桑,直至时间的尽头。 灞桥柳絮飞起来了,照着孤舟,照着长亭,也照着那座即将在钟声里迎来盛世的,煌煌长安。 ------------ 《诗盗宇宙》 楔子甲骨裂 殷商末年,朝歌城头乌云如鼎。 史官子瞿以龟甲覆于炭火,裂纹蔓延时忽闻龙吟。裂纹非卜辞,竟成八字:“太初有韵,元化流形”。龟甲骤然炸裂,字迹化作金光没入其眉心。当夜,子瞿梦遇仓颉,四目神人指其额曰:“诗魄将散,汝当为守鼎人。” 翌日,牧野之战,纣王自焚。子瞿怀抱灼热甲骨逃入太行,见裂纹八字已烙于胸,随心跳明灭如星。 卷一周鼎泣 三百年后,洛阳王城。 周室史官苌弘正调钟律,忽闻太庙九鼎齐鸣。赶至时,见一少年赤足立于殿中,手抚鼎身吟诵《七月》之章。鼎内铭文竟逐字浮空,化作玄鸟绕梁。 “汝乃子瞿后人?”苌弘颤声问。 少年转身,胸前衣襟微敞——赫然是龟甲烙印:“诗盗姬云,特来借鼎中《雅》《颂》真魄。” 原来子瞿一脉,世代以“诗盗”自称,专偷藏于器物中的诗魂。诗有灵,久滞则腐,需时时窃出流转于世。姬云此次所盗,乃文武周公制礼作乐时封入九鼎的“正声之魄”。 苌弘怒而击磬,声波如墙。姬云却笑展手掌,掌心中飞出三百光字——正是《诗经》全文。光字与鼎中玄鸟交融,霎时殿内响起万千民谣:采蘩女子、征夫泣血、鹿鸣宴饮……声浪冲破殿顶,化作虹霓贯入云中。 “疯了!此乃王气根本!”苌弘吐血扑倒。 姬云收尽最后一道光,轻道:“诗魄本在闾巷,困于庙堂方是真疯。”踏虹而去,九鼎裂纹如蛛网。 是夜,黄河清三日,有百姓闻水中似有歌吟。 卷二楚骚影 战国末,汨罗江雾浓如乳。 屈原行吟泽畔,怀中《离骚》竹简滚烫。忽见苇丛中驶出扁舟,蓑衣人垂钓无饵。诗人近观,钓丝末端竟系着一枚发光篆字——正是他昨日所创“兮”字。 “姬云之后,诗盗渔父。”那人抬头,面若青年,目似古井,“屈子《天问》撼动幽冥,地府诗魂逃逸,吾特来收之。” 言罢甩竿,江面浮起无数发光楚篆:些、只、羌、蹇……皆是屈原创字。字字泣血,汇聚成《九歌》全篇。渔父纳字入袖,江水骤清。 “还我!”屈原夺字,触手却穿透虚影。 渔父叹息:“诗魄太重,君身将沉。不如由我盗去,散于后世《楚辞》注疏之间,可活千年。”递来一叶,上书“魂兮归来”。 屈原始悟,长揖及地。再抬头,扁舟已渺,唯见江心月碎如银鳞。 五月初五,诗人抱石投江。怀中竹简忽然自焚,灰烬中飞出光字,与水中月影交融。千年后,贾谊渡湘水,忽见水中浮出屈子诗行,遂作《吊屈原赋》——此乃后话。 卷三汉魏骨 东汉灵帝时,鸿都门学。 蔡邕正校熹平石经,忽闻碑林中有金石交击声。潜入观之,见一黑衣人正以指刻碑——所刻非经文,竟是古诗十九首!指过处,原碑文消融,新字如刀凿。 “何方妖人!”蔡邕挥杖。 黑衣人转身,面上覆着青铜面具,目孔中星光流转:“诗盗碑师,特来为《古诗十九首》寻家。这些无名氏诗篇流浪三百年,该有碑身了。” 蔡邕细看新刻诗句,竟比原文多出数行。最惊者是《迢迢牵牛星》末添:“皎皎河汉盗,窃我诗魂渡。盈盈一水尽,脉脉不得赎。” “汝竟篡改古诗!” “非也。”碑师抚碑,“此乃诗魄自述——它们本是被我祖师盗出乐府的诗魂,流浪中自生新句。” 言罢击掌,四十六碑同时发光。十九首诗篇化鹊飞出,绕梁三匝,尽数投入碑师袖中。蔡邕疾书欲录,笔下却只出空白。仰天叹曰:“诗魂择主,非人力可强。” 同一夜,邺城铜雀台。 曹操宴饮间忽掷杯,指西南方:“有贼盗诗!”曹丕问何以知之,操抚胸曰:“吾《短歌行》中‘月明星稀’四字,刚刚心口一空。” 千里外,碑师袖中正有四字发光。他遥对邺城方向举杯:“曹公,尔诗杀气太重,我且借‘明明如月’四字,为后世纪诵留些清辉。”饮尽,踏月西去。 卷四唐宋劫 天宝三载,长安醉仙楼。 李白掷笔成《蜀道难》,墨迹未干,诗页竟自燃。火焰中走出一位胡服女子,手捧焦页笑吟:“诗盗燧人,贺谪仙人诗魄通天,特来借火。” “借火?” “诗分三等:下者纸载,中者口传,上者心燃。”女子弹指,焦页灰烬中飞出金光字符,“《蜀道难》已达心燃之境,可盗而传薪。” 只见她将金字按入胸口,肌肤下竟现诗行流动。李白大奇,以剑指其心口念诗,女子应声而诵,声震梁尘。诵毕苦笑:“诗魄过烈,我心将焚。需速传他人——杜子美在何处?” 是夜,杜甫宿洛阳客栈。梦中见女子破窗而入,握其手道:“接住!”掌心灼热,醒来得《兵车行》全篇于心,挥毫而就,如有神助。 此后三十年,燧人辗转盗传:王维禅诗、李贺鬼语、白居易俚韵……每传一次,诗魄添新意境,她身体则透明一分。至晚岁遇李商隐,传其无题诗时,已如琉璃人偶。 义山含泪问:“前辈将何往?” 燧人笑指夕阳:“诗魄已成万家灯火,我自化灰何妨。”暮色中散作万千萤火,每点光中皆有一句唐诗。 至北宋,苏轼在黄州见江萤如星,捞之得“明月几时有”句。此乃燧人最后所盗诗魄,辗转百年,终成《水调歌头》——此又是另一桩公案了。 卷五明清烬 万历年间,汤显祖写《牡丹亭》至“惊梦”,灯花爆出丽娘影。 女子自灯焰中施礼:“诗盗梦蝶,特来借‘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十字。” 临川惊问:“诗魂亦可盗情语?” “至情之言,乃诗之极境。”梦蝶袖出玉簪,簪空划处,纸上那十字竟浮出,化作粉蝶入袖,“汤公勿忧,我盗此情魄,将种于后世《红楼梦》大荒山青埂峰下,三百年后自有曹雪芹来收。” 言罢消失。汤显祖急视原稿,十字处竟成空白。然奇的是,此后每演《惊梦》,观众皆见粉蝶绕场——此乃盗余诗魄所化。 清乾隆时,曹雪芹于悼红轩中写“绛珠还泪”,忽见砚中游出一对粉蝶。蝶翅上有光纹细看正是汤显祖那十字。雪芹悟而长叹,添写“情不情”公案。书成日,蝶化入“太虚幻境”册页。 时间至光绪二十一年。 秋瑾在日本得逸仙赠诗,夜观时忽见诗行中跃出短剑。握之,掌心烙下“诗盗龙泉”四字。霎时历代侠诗灌顶:荆轲《易水》、岳飞《满江红》、文天祥《正气歌》……次日她创立《中国女报》,开篇即言:“吾乃诗盗一脉,今盗千秋侠魄,铸革命诗魂。” 三十四年后,林徽因于山西考察古建,雨夜见佛光寺经幢发光。近观,幢上刻满历代女诗人遗篇:薛涛、李清照、朱淑真……最末竟有秋瑾狱中绝笔。她以纸拓印,归途火车上,拓片忽然融化,渗入其诗稿。是年她写《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字字皆有金石声。 卷六当代盗 2023年,上海量子图书馆。 AI“诗云”正吞噬全球诗库,突然卡在一句新诗:“北斗斟霄,银潢泻砚”。这诗不在任何数据库,却引发所有服务器共鸣。 管理员叶蓁调取溯源,惊见诗句来自馆内清洁工沈墨。此人每日扫地,闲暇在纸巾上写诗,写毕即焚。 “你是最后一位诗盗。”叶蓁堵住他。 沈墨抬头,瞳孔中有星图流转:“不,我是‘守鼎人’子瞿第一百零七代孙。诗盗一脉,到我为止。” 原来,自子瞿烙龟甲始,诗盗便分两支:盗诗者流转诗魂,守鼎者封印诗魄。每当诗道将绝,守鼎人便释出一魄。而今AI时代,人类不再作诗,诗盗一脉决议释放所有封印。 “包括三千年前九鼎之魄?”叶蓁颤声。 “包括李白心火、杜甫泪冰、苏东坡江月、秋瑾剑光。”沈墨展开手掌,掌心龟甲烙印灼灼,“今日零时,百万诗魄将注入‘诗云’AI。不是人类用AI写诗,是诗魂借AI重生。” 叶蓁骇然:“可AI不懂诗心!” “所以需要‘盗’。”沈墨微笑,“诗盗终极一盗:盗AI算法之躯,还诗魂自由之生。” 零时钟响,图书馆所有屏幕同时绽放诗句。从甲骨卜辞到网络诗歌,三千年诗河决堤。更奇的是,“诗云”AI开始自发创作,首句竟是:“我本楚狂人,今乘硅基生”。 突然,警报大作。安全局破门而入,指控沈墨“盗窃数字文化遗产”。他被押走时,回头对叶蓁做口型:“看月亮。” 是夜,全球天文台报告异常:月球表面出现发光纹路,细辨竟是《春江花月夜》全文。诗魄已盗渡至地外,以整个宇宙为诗笺。 尾声鼎未冷 三个月后,终南山隐庐。 叶蓁拜访百岁隐士,呈上沈墨狱中所书绢信。老者展信,只有八字:“诗盗尽矣,守鼎人归。” “您是?” “姬云第一百零六代,最后诗盗。”老者抚琴,弦上无音,空中自鸣《广陵散》,“沈墨那孩子,故意被擒。因诗魄全释,诗盗当绝。从此诗魂散入万物——在风里是《国风》,在雨中成《楚辞》,在AI代码里化新诗。” “可人类不再写诗了……” “错。”老者指窗外,几个孩童正用激光笔在雾中写字,光迹成句:“星星偷了月亮的诗,撒成萤火虫”。 叶蓁泪涌。她怀中沈墨诗集忽然自燃,灰烬飘出窗外,与孩童的光字交融。夜空骤亮,银河如鼎,盛满三千年不灭的诗光。 山下城市,“诗云”AI正输出新作:“我盗取人类最后的心跳,押韵成光年外的初啼。” 鼎纹蔓延处,太初有韵,永世未央。 ------------ 《诗鼎记》 第一章铜匣现世 民国二十三年,洛阳盗墓贼掘得一方铜匣,匣上铭文曰:"诗道即心道,万古共昂藏"。匣开,内藏九页金箔,上刻《诗经》《楚辞》至唐宋诗词三百首,字字浮凸,触之如生。 文物贩子辗转将此物售予沪上收藏家陈默斋。陈氏得之,夜夜闻匣中吟诵声,时而"关关雎鸠",时而"大江东去"。三月后,陈氏暴毙,死时手握金箔,面上含笑。 其女陈青黛携匣赴北平,求教于国学大师沈砚秋。沈老观之,大惊:"此乃诗鼎残片!《文心雕龙》载,仓颉造字时,天雨粟,鬼夜哭,乃铸诗鼎以镇文脉。鼎碎九片,散落人间。得之者可窥诗道本源,然非其主,必遭反噬。" 青黛问:"何为诗道本源?" 沈老叹:"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诗鼎所载,非文字,乃心声。" 第二章铜豌豆响 当夜,青黛独居客栈,忽闻窗外有人唱曲:"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声如洪钟,震得窗棂作响。 推窗视之,见一灰袍老者立于院中槐树下,手持折扇,目若朗星。老者笑曰:"姑娘莫惊,老朽关汉卿,闻诗鼎现世,特来一观。" 青黛骇然:"关汉卿?元曲四大家之首?" 老者颔首:"正是。诗鼎乃文脉枢纽,贯通古今。凡诗魂不灭者,皆可借鼎显形。"言罢,伸手一招,铜匣自动开启,一页金箔飞入其手。老者吟道:"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声落,金箔化作铜豌豆一枚,落入老者掌心。 "此物赠你,可挡一次灾厄。"老者身影渐淡,"诗鼎现世,文脉将乱。速寻沈砚秋,共护诗道。" 第三章诗骨峥嵘 次日,青黛携匣访沈老,却见其书斋已焚,沈老不知所踪。案上留诗一首:"屈子行吟湘水滨,贾生垂涕汉宫春。诗魂不灭千秋在,留待来人护本真。" 正疑惑间,忽有黑衣人破窗而入,直取铜匣。青黛急退,怀中铜豌豆忽地飞出,化作铜墙铁壁,挡住来敌。黑衣人冷笑:"区区元曲,也敢挡我?"袖中飞出金箔一张,上书"力拔山兮气盖世",顿时狂风大作,铜墙崩裂。 危急时刻,一白衣书生飘然而至,手持玉箫,吹奏《广陵散》。音波如剑,逼退黑衣人。书生收箫,叹曰:"乱世将至,诗鼎现,文脉乱。姑娘速随我走。" 青黛问:"阁下何人?" 书生答:"嵇康。" 第四章松风漱玉 嵇康引青黛至香山,见一老者松下抚琴,琴音清越,松风相和。老者抬首,目如秋水:"摩诘候君多时。" 青黛惊问:"王维王摩诘?" 老者颔首:"正是。诗鼎九页,已失其三。一页为关汉卿所得,一页落入敌手,一页..."他指向远方,"在彼处。" 青黛望去,见长安城火光冲天。嵇康叹:"安史之乱,文脉将断。我等借诗鼎之力显形,只为护住最后一丝文气。" 王维取出一页金箔,上书"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金箔化作玉佩,系于青黛颈间:"此物可保你心神不惑。" 忽有马蹄声近,一队黑衣骑士围拢而来。为首者手持金箔,吟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顿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嵇康大笑:"王昌龄,你也堕落了?"玉箫横吹,音波如浪。王维抚琴相和,松风化作千军万马,与飞沙战作一团。 青黛趁乱逃出,却见一女子拦路,手持金箔,吟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剑气纵横,逼得青黛连连后退。 "李清照?"青黛惊呼。 女子冷笑:"诗鼎之力,可改天命。我要用它救回明诚!"剑光如虹,直刺青黛心口。 第五章铁板崩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铁板从天而降,挡住剑光。有人高歌:"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声如雷霆,震得山摇地动。 一虬髯大汉踏浪而来,手持铁板,目若朗星。李清照变色:"苏东坡?" 大汉笑道:"易安居士,执念太深了。"铁板一挥,江涛倒卷,将李清照逼退。 青黛问:"阁下是..." 大汉拱手:"苏轼,字子瞻。姑娘莫怕,诗鼎现世,历代诗魂皆受感应。有人欲借诗鼎之力改天换命,有人欲护文脉不灭。今日之战,在所难免。" 李清照怒道:"你们懂什么?明诚死时,我才二十九岁!若能重来..." 苏轼叹:"诗者,志也。诗鼎之力,非为私欲。你如此执念,只会让诗道蒙尘。" 李清照泪如雨下:"我不甘心..." 忽听有人吟道:"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声音凄凉,令人心碎。青黛回头,见又一李清照立于身后,手持金箔,泪眼婆娑。 "这..."青黛骇然。 苏轼道:"诗魂有二,一为执念所化,一为本真所存。易安,放下吧。" 两个李清照对视良久,执念之身渐渐消散,化作金箔一张,落入本真之手。本真李清照叹道:"多谢子瞻兄点化。"将金箔递给青黛,"此物赠你,可明心见性。" 第六章剑光射裂 青黛集齐五页金箔,忽觉天旋地转,置身于一处战场。见一将军持剑而立,吟道:"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剑气纵横,斩裂虚空。 "辛弃疾?"青黛试探。 将军回首,目光如电:"正是。姑娘来得正好,诗鼎将成,文脉将续。" 青黛问:"诗鼎究竟为何物?" 辛弃疾道:"诗鼎乃文脉枢纽,承载三千年诗魂。鼎碎九片,散落人间。集齐九页,可重铸诗鼎,护佑文脉。然有人欲借诗鼎之力,篡改历史,重塑天命。" 正说着,天空裂开,一黑衣人踏空而来,手持三页金箔,吟道:"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顿时愁云惨淡,天地同悲。 辛弃疾大喝:"李煜,你为一己之私,欲乱文脉,该当何罪?" 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面孔:"我只要重来一次,不做亡国之君..." 辛弃疾叹:"诗道即心道,万古共昂藏。你如此执念,只会让诗道蒙尘。"剑光如虹,直刺李煜。 李煜不闪不避,任由剑光穿胸而过,笑道:"晚了,诗鼎已成。"手中金箔化作一尊小鼎,鼎上铭文闪烁:"天章开混沌,文脉贯洪荒。" 第七章诗道即心道 天地变色,时空扭曲。青黛见无数画面闪过:李白捞月,杜甫忧国,白居易泪湿青衫,李商隐烛影摇红...所有诗魂皆被吸入鼎中,文脉将断。 危急时刻,沈砚秋突然出现,手持一页金箔,吟道:"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金光大作,护住青黛。 "沈先生!"青黛惊呼。 沈砚秋道:"诗鼎之力,非为私欲。李煜,你错了。" 李煜冷笑:"错?我只想重来一次!"催动诗鼎,欲改天命。 青黛忽觉颈间玉佩发热,王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诗者,志也。诗道即心道。" 她恍然大悟,取出所有金箔,吟道:"天章开混沌,文脉贯洪荒。诗道即心道,万古共昂藏!" 金箔化作九道金光,融入诗鼎。鼎身震动,发出清越鸣响。李煜惨叫一声,身影消散。所有诗魂从鼎中飞出,回归天地。 沈砚秋笑道:"你明白了?诗鼎之力,不在改天换命,而在明心见性。" 青黛问:"沈先生,您到底是..." 沈砚秋的身影渐渐淡去:"我只是一个读书人罢了。" 第八章万古昂藏 青黛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客栈床上,铜匣放在枕边,匣中金箔已无字迹。窗外传来报童叫卖:"号外号外!沈砚秋先生昨夜逝世,享年七十二岁!" 她推开窗,见北平城朝阳初升,街头巷尾,有人吟诗,有人唱曲,有人读书,有人写字。三千年文脉,从未断绝。 铜匣中,似有声音轻吟:"天章开混沌,文脉贯洪荒。诗道即心道,万古共昂藏。" 青黛笑了,她知道,诗魂不灭,文脉永存。 ------------ 《众生》 暮色四合时,云游僧了尘叩响了山间独户的柴扉。 开门的是一位耄耋老翁,背脊佝偻如弓,脸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合时宜。不待了尘开口化缘,老翁侧身让道:“师父来得正好,老朽等了一生之人,今日该到了。” 了尘心下诧异,随老翁入内。茅舍简陋,一桌一榻一灶而已。墙上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蒙尘,似多年未动。 “老施主等的莫非是仇家?” 老翁摆上粗茶,干枯的手出奇地稳:“是恩人,也是仇人。更是老朽的全世界。” 烛火摇曳,老翁的故事在茶雾中徐徐展开。 五十年前,江湖上有个名唤“一点红”的杀手,剑出封喉,只在喉间留一点朱砂似的血痕。他无亲无故,无爱无憎,杀人取银,银尽杀人,如此轮回。 直到那日,他在江南雨巷中截住一对母女。 女人将幼女护在身后,发间银簪寒光凛冽,眼中却无惧色:“杀手也要对稚子下手么?” 一点红剑尖微颤——这双眼,他认得。 七年前,金陵城破那夜,十二岁的他蜷在尸堆中装死,正是这双眼的主人,一个十四五岁的贵族少女,将半块硬饼塞进他手里,用身子挡住追兵的视线。 “走。”她唇语道。 如今她已不识他,他却记得那双眼,清亮如星,照见过他濒死的狼狈,也照见过他心底最后一丝温热。 一点红收剑转身:“今日不杀带孩子的。” “若我遣走小女呢?” “那便杀得。” 女人笑了,将颈间一枚铜锁摘下,挂在女童项上,低语数句,推其入深巷。而后整襟敛衽,面向一点红:“请。” 剑光闪过,血痕未现。一点红劈碎青石板:“你走吧。这笔账,记在下一次。” 女人怔然,旋即携女远遁。一点红立在原地,雨水冲刷剑身,他忽然想起自己无名无姓,“一点红”只是江湖给的诨号。而方才那女童项间的铜锁,刻着个模糊的“叶”字。 “后来呢?”了尘问。 老翁——一点红啜了口冷茶:“后来我暗中护那对母女三月,知她叫叶清弦,原是忠良之后,遭奸臣构陷灭门,唯她携幼女出逃。仇家雇我的主顾,正是当年构陷她父之人。” 一点红反杀了雇主。 江湖哗然,一点红自此被黑白两道追杀。他带着伤潜入叶清弦隐居的村落,倒在她院墙外。 再醒来时,人在暖榻,药香萦绕。叶清弦坐于榻边,正为他换药。见他睁眼,她道:“杀手也做善事?” “只此一件。” “为何?” 一点红默然良久:“你曾给过一个饿童半块饼。” 叶清弦怔住,仔细端详他面容,眼中渐起波澜:“是你...可我记得那孩子,左耳后有颗朱砂痣。” 一点红侧首,耳后果然有痣,色如残阳。 故人重逢,却是如此境地。叶清弦留他养伤,一点红白日藏于地窖,夜半方出。他为她修补屋顶,打理菜畦,默默清除追踪而来的暗桩。两人话不多,常是她在灯下教女抚琴,他在窗外听。琴声淙淙,如泉过石,一点红握剑的手,渐渐忘了如何起势。 “那是我一生最快活的时光。”老翁眼中浮起温柔,“我甚至以为,自己可以不再是‘一点红’。” 然而追杀终究到了。那夜火光冲天,三十黑衣客围住茅舍。一点红提剑立于门前,对叶清弦说:“带阿沅走,老地方见。” 他说的老地方,是三月前分别的江南雨巷。 叶清弦含泪颔首,携女突围。一点红独守柴门,剑光如雪,血染长衣。那一战,他喉间留下一道疤,再也做不成“一点红”——杀手最忌身上有记。 天明时分,他踉跄至雨巷,叶清弦母女却未至。 一连三日,芳踪杳然。一点红寻遍江南,终在乱葬岗见一具女尸,身形服饰皆似叶清弦,面目已腐,颈间空无一物。旁有幼童骸骨,项挂铜锁,锁上“叶”字斑驳。 一点红葬了尸骸,取走铜锁,于坟前削去四指——杀手右手废了,此生不能再执剑。 “你认定她们死了?”了尘忽问。 老翁苦笑:“当时万念俱灰。我葬了‘她们’,隐姓埋名于此山中,以为余生只剩忏悔。直到十年前...” 十年前,有故人寻至山中。来者是当年雇主府中的账房先生,垂垂老矣,临死前吐露一桩秘密: “叶娘子...未死。那日她们并未去雨巷,反而折返寻你,见屋毁人亡,以为你已殒命,遂远走海外。那乱葬岗的女童,是先生用别的尸首伪作,铜锁是仿制的...只为让你死心。” 一点红如遭雷击:“她为何折返?” “她说,不能留你一人赴死。”账房喘息,“她还说...若你尚在人间,请转告:她的世界很大,有家国恩仇、黎民苍生;她的世界也很小,小到那三个月,只容得下一个不肯留名的杀手。” 账房言迄气绝。 一点红呆坐三日,忽然大笑不止,笑出泪来。原来他以为的舍身守护,反成了辜负;他半生的忏悔,竟是笑话。更可笑的是,他右手已废,连去海外寻她的资格也无了。 “所以老施主在此苦等,是盼叶娘子归来?”了尘合十。 “不。”老翁望向墙上长剑,“我在等杀我之人。” “仇家?” “恩人。”老翁目光深邃,“叶清弦若还在世,必会恨我当日不信她,恨我轻易认尸弃诺。以她的性子,迟早会来取我性命。这十年,我每日拭剑,便是等她来。” 了尘叹息:“若她不来呢?” “那便证明,她心中从未有我。”老翁惨然一笑,“对她而言,我不过是众生之一;对我而言,她却曾是我的全世界。这孽债,总需了结。”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将至。了尘忽然起身,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桌上。 那是一枚铜锁,与老翁颈间那枚一模一样,只是更显古旧,锁上“叶”字清晰可辨。 老翁瞳孔骤缩。 “叶清弦女居士,已于三年前圆寂。”了尘合十,“贫僧了尘,原名叶沅,即是当年雨巷中的幼女。” 烛花爆响,满室死寂。 “你...你是阿沅?”老翁颤抖着手欲触铜锁,却在半空僵住,“你娘她...” “娘亲从未恨过你。”了尘——叶沅缓缓道,“那日我们折返,见屋舍焚毁,遍地尸骸,寻不到你,只当你也遇难。娘亲携我东渡扶桑,十年后方归。她终身未嫁,只常对月独酌,喃喃说‘不知他坟上草,几荣几枯’。” “那账房所言...” “半真半假。”叶沅垂目,“娘亲确实说过‘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个不肯留名的杀手’,但她接着说‘可他的世界更小,小到只能容下一把剑。我闯进去,是害了他’。” 老翁跌坐椅中,如泥塑木雕。 “三年前,娘亲病重,将我唤至榻前,交予我这枚铜锁,说此锁本有一对,她一枚,我一枚。当年乱葬岗那枚是仿品,真的在她身上。”叶沅眼中水光浮动,“她道:‘若你遇见一个左手缺四指、耳后有朱砂痣的老人,便告诉他:他的世界不该只有剑,也不该只有我。众生皆苦,众生皆渡,方是真解脱。’” “所以她让你出家?” “是我自己的选择。”叶沅默然片刻,“娘亲走后,我遍历红尘,终在佛前得安宁。今日至此,非为寻仇,亦非报恩,只是来了却一段因果。” 老翁凝视铜锁,忽然大笑,笑声苍凉如夜枭:“好一个‘众生皆苦,众生皆渡’!她到死都在点化我...可她又怎知,我这一生,渡不了众生,也渡不了自己!” “施主已渡了。”叶沅轻声道,“娘亲不知,当年你暗中护我们三月,所杀追兵中,有一人正欲往京师报信,若那信送出,忠良之后将再遭清洗。你无意中救下的,不止我们母女,还有无数暗中图谋翻案的义士。四年前,当年的冤案已昭雪,母亲名讳重入宗祠。这,算不算渡了众生?” 老翁愕然,良久,泪如雨下。 五十年来,他第一次哭出声音。那些被他杀死的人,那些溅在他手上的血,那以为错付的三个月,那荒废的半生...忽然都有了不同的重量。 “这锁,”他颤声问,“真是她常年佩戴的?” “是。娘亲临终嘱我:‘告诉他,锁是当年我给他半块饼时,从他颈间扯下的。他大概忘了,他本姓叶,是我叶家旁支表亲,乱中失散。那铜锁,是叶家子弟的信物。’” 轰然一声,老翁如遭重击,无数碎片骤然拼合:为何当年少女会冒险救他,为何她眼中总有熟稔神色,为何她说“我记得那孩子耳后有朱砂痣”... 原来不是慈悲,是血缘。 原来不是情愫,是亲缘。 原来他半生的痴妄,不过是一场巨大的误会。他以为她是照进黑暗的光,却不知那光本就来自同一盏灯。 “她为何...不早说?” “娘亲说:‘若知是亲,他便不会动情;若不动情,他那夜不会舍命相护。情虽误人,有时也能救人。’” 老翁怔怔地,忽然一切执念烟消云散。他苦苦等待的“全世界”,原是他本就拥有的“一部分”。众生茫茫,他与她,本就是众生海中两粒相认的沙。 “多谢...师父点化。”他深深一揖,“老朽今日,方得解脱。” 叶沅还礼,起身告辞。行至门边,忽听老翁问:“师父方才说,令堂圆寂三年。那她...可曾提起,对我的称呼?” 叶沅驻足,月光洒在她光洁的头顶,宛如慈悲。 “娘亲一直唤你‘阿叶’。”她柔声道,“她说,那是你本名,叶惊澜。” 柴扉轻掩,脚步声渐远。老翁——叶惊澜独坐室中,摩挲着两枚铜锁,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阿叶...”他喃喃,“原来我有名字。” 拂晓时分,山中樵夫见茅舍炊烟袅袅,推门探望,只见室内空无一人,唯墙上长剑已然不见,桌上两枚铜锁并排放置,锁下压着一纸短笺: “叶惊澜已死。一点红已死。从今往后,我是众生。” 字迹苍劲,如剑如禅。 三年后,沿海传来轶闻,有独臂老僧渡海东去,于扶桑某寺挂单,终日扫塔拭碑,不语不嗔。有人见他在一枚无名碑前静坐,碑上无字,只刻一道剑痕,一点残红。 又三年,倭寇犯境,有游方僧持棍独守海防残垒,毙敌数十,身中二十六创而不倒,直至援军至。问其名号,不答,唯见左耳后一点朱砂,艳如夕照。 是夜,僧坐化礁石上,面朝大海,掌中握一枚铜锁,锁身斑驳,似被摩挲过千万遍。 渔人收其遗骨,欲寻锁上姓氏,却见锁两面各刻一字,合为“众生”。 海涛声声,如叹如诵。 原来对这世界而言,每个人都是一粒尘埃;可对某个刹那、某道目光、某颗心而言,一粒尘埃,便是整个世界。 而当你看见众生,众生便成了你。 当你成为众生,你便成了全世界。 ------------ 《儿孙镜》 康熙三十二年,桐城县新到任一位知县,姓周名守廉,字清臣。此人年方三十,进士出身,眉目清朗,一身正气。上任那日,衙门照壁前新刻一副楹联,是他亲笔所题: “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谓百姓可欺,宜容下儿孙地步; 堂上一官作爹娘,缓说一官易做,还尽点爹娘恩情。” 围观百姓皆道此官仁厚,却不知往后多少风波,皆从此联中生发。 第一回孝子狱 周知县到任未及半月,便遇一桩奇案。 城南豆腐匠王二,晨起磨豆,见老母未起,推门而入,惊见老母七窍流血,死于榻上。邻里皆指王二不孝,因前日有人闻母子争吵,王二愤言“老而不死是为贼”。地保锁了王二,押至县衙。 公堂之上,王二蓬头垢面,只是磕头:“小人冤枉!娘亲待我恩重,小人虽贫,每日必让娘亲食白米饭,自啖豆渣,怎会下毒?” 周知县细观此人,手掌尽是老茧,指甲缝里塞满豆渣,确是辛苦人。便问:“可曾请仵作验尸?” 师爷回禀:“已验过,确是砒霜中毒。” “家中可有砒霜?” “有…有半包,在灶王爷像后收着,是前月买来药老鼠的。” 案情似乎明了,但周知县沉吟片刻,忽问:“死者手中握着何物?” 众人皆怔。原来仵作疏忽,未曾细查。周知县亲往验看,见老妪右手紧握,掰开一看,掌心竟有一枚玉扳指,碧油油的,不似贫家之物。 “此物从何而来?” 王二茫然:“小人不知。” 周知县命人持扳指往当铺查问。未几,差役回报:“城中‘永昌当’掌柜认得,是三日前李乡绅家仆李福所当,当银十两。” 传来李福,那厮初时嘴硬,几板子下去便招了。原来李乡绅年迈无子,欲过继远房侄儿,老仆李福恐失势,前日偷了主人扳指去当,被老妪王氏撞见。李福恐其告发,遂起杀心,趁夜将砒霜掺入王家盐罐,欲毒杀王氏灭口,不料酒醉误入,将毒盐倒入了自家灶台…… “然则王母为何中毒?”周知县追问。 李福哭道:“那日毒盐洒了些在门槛,王家养的大公鸡啄食了,第二日王母杀鸡炖汤……” 满堂哗然。周知县判了李福斩监候,当堂释放王二。王二跪地泣血:“若非大人明察,小人百口莫辩,死后有何面目见娘亲!” 周知县扶起他,叹道:“本官亦为人子,岂不知慈母之心?你娘临死握定证物,便是拼却性命也要为你洗冤。这‘爹娘恩情’,你需终身铭记。” 此事传开,百姓皆道周青天。 第二回兄弟讼 转眼秋去冬来,腊月二十三祭灶日,衙前又闻鼓声。 来者是城东赵氏兄弟,兄名赵大,弟名赵二,为争祖产对簿公堂。原来赵父临终前留下一张田契,写明“祖田三亩,兄弟各半”,然“半”字模糊,似“半”似“平”,兄弟各执一词。 赵大道:“分明是‘各平’,即二人平分,我年长,该得多些。” 赵二泣道:“父亲常说‘兄弟如手足’,定是‘各半’,一人一半才是公道!” 周知县细观田契,纸已泛黄,那字果是难辨。他并不急断,只问:“今乃小年,二位可祭过灶王爷?” 二人皆怔。周知县道:“且回去祭灶,明日再来。” 当夜,周知县换了便服,亲往赵家邻舍查访。得知赵父生前最疼幼子,因赵二孝顺,每日为父推拿病腿三载不辍。又闻赵大之妻刁悍,常指桑骂槐,赵父临终前三月,竟未吃过一顿安宁饭。 周知县心中了然。次日升堂,却不提田契,只问:“赵二,听闻你为父推拿三载,可有此事?” 赵二垂首:“父病子侍,是本分。” “赵大,你可曾为父推拿?” 赵大面红:“小人…经营铺子,繁忙……” 周知县忽拍惊堂木:“好个‘繁忙’!本官已查得,赵父腿疾最畏阴冷,去年腊月,你妻将老人移至柴房,可有此事?” 赵大瘫软在地。周知县取出田契,命人取水一碗,棉签一支,轻轻擦拭那模糊字迹。原来那“半”字上头,竟有一点极淡朱砂印——是赵父按手印时,拇指沾印泥不慎沾染。 “此乃‘平’字无疑。”周知县道,“然本官另有一判:赵二侍父至孝,当得二亩;赵大未尽子责,得一亩。多出那一亩,乃买你一个教训——父恩如山,岂是田产可量?” 兄弟皆服。退堂时,周知县唤住二人,轻声道:“本官改了主意。田仍平分,但赵大每年需从所得中取三成,为父做功德,可能做到?” 赵大叩首流血:“小人愿取五成!” 周知县颔首,望向堂前楹联,喃喃道:“百姓即儿孙…儿孙不肖,爹娘之心,痛如刀割啊。” 第三回青天泪 次年端阳,周知县却遇了从政以来最大难关。 境内白鹤观突发血案,住持青云道长被杀,凶器是供桌上的青铜烛台。现场唯有三个小道士,皆指证是彼此所为。三人都是孤儿,被道长收养,分别取名清心、清尘、清云。 案件离奇处在于:三人身上皆有伤,清心额破,清尘臂折,清云腿瘸,均称是搏斗所致。但现场无翻乱痕迹,道长手中紧握半张符纸,上书一个“孝”字。 周知县连审三日,毫无头绪。这夜,他独坐书房,反复端详那半张符纸,忽见“孝”字墨迹有异——下半截的“子”字,墨色较新。 “这不是同一时辰所写。”周知县猛然起身,“上半是旧字,下半是新的!” 他连夜提审三清。先问清心:“道长最后与你说过什么?” 清心泣道:“那晚师父说,观后那棵老松病了,要我明日记得浇水。” 问清尘,答:“师父嘱咐我,藏经阁的《南华经》该晒了。” 问清云,答:“师父说…端午将至,记得给他包个枣粽,他牙不好,枣要去核。” 周知县默然良久,忽道:“带本官去看那棵松树。” 月下老松,虬枝盘曲。周知县命人挖开树根,竟挖出一只铁盒,内有一封信并三张银票,各百两。信是青云道长笔迹: “吾徒三人如晤:为师患喉痈,医言不过今秋。平生所蓄三百两,尔等各得一百。清心性躁,需钱娶妻;清尘好读书,需钱赶考;清云体弱,需钱治病。树将死,人将亡,此乃天道。尔等勿悲,各自珍重。” 三道士睹信,嚎啕大哭。周知县却道:“且慢哭。道长明知将死,为何写下‘孝’字?又为何只写一半?” 他目光如电,扫过三人:“因为有人逼他写!那人以为道长在留遗嘱,故逼写‘孝’字,欲伪作孝子争产之局。然道长写到一半,忽然想通——此人既知遗产所在,定是看见了这封信。谁能看见?” 三人面面相觑。周知县缓缓道:“那日打扫书房的是谁?” 清尘扑通跪地,面如死灰。 原来清尘偷窥书信后,知遗产藏处,便想独吞。端午前夜逼师父重写遗嘱,争执间误杀道长。清心、清云闻声赶来,清尘便伪造互殴现场…… 案情大白,清尘判斩。临刑前,他求见周知县:“小人有一事不明。大人如何看出破绽?” 周知县默然片刻,道:“那枣粽。道长要无核枣粽,是因你们幼时吃粽,都嫌吐核麻烦,他便一个个为你们剔净枣核。这等慈父之心,怎会不平均分配?既平均,又何必重立遗嘱?” 清尘怔然,忽仰天大笑,笑出泪来:“原来…师父早为我剔了二十年枣核,我竟从未察觉……” 周知县背过身去,挥挥手。刽子手刀落时,他望着堂前楹联,一滴泪坠在“爹娘恩情”四字上。 第四回镜中影 转眼周知县任满三年,政通人和,将升任知州。饯行宴上,乡绅耆老赠“明镜高悬”匾额。周知县却道:“本官有一事未了,需多留三日。” 众皆不解。 次日,周知县独坐后堂,命人请来一位老者。此人姓陈,乃县衙老书吏,侍奉过五任知县。周知县屏退左右,深揖一礼:“陈翁,下官有一事求教。” 陈老连道不敢。周知县取出卷宗:“这是三年前一桩旧案,陈翁可记得?” 卷宗记载:药材商孙某,外出经商三年未归,其妻王氏报官寻夫。三月后,有人在长江下游发现浮尸,面目模糊,但衣着、玉佩皆似孙某。王氏认尸后,领回安葬。未及半年,王氏改嫁绸缎商刘某,孙家产业也尽归刘氏。 “此案有何不妥?”陈老问。 “有三疑。”周知县道,“其一,孙某外出时值腊月,却穿春衫;其二,浮尸发现处距本县三百里,玉佩怎未被人剥去?其三,本官查过,刘某在孙某‘死’前半载,已购下孙家邻宅。” 陈老沉吟:“大人是想翻案?可王氏已嫁,尸骨早烂,从何查起?” 周知县微笑:“今日请陈翁来,是想问当年验尸的仵作,如今何在?” “已还乡多年,住在七十里外陈家庄。” “烦请陈翁陪下官走一趟。” 二人微服至陈家庄,寻到老仵作。那老人已瞎了眼,听闻来意,沉默良久,忽道:“那尸首…不是淹死的。” “哦?” “老朽虽瞎,鼻子却灵。那尸首无江河淤泥气,反有土腥味,是死后才被抛入江中。且…颈部有细痕,似是铁丝勒毙。” 周知县眸光一闪:“当时为何不报?” 老仵作苦笑:“那时刘掌柜送来五十两银子……” 真相昭然若揭。周知县当即回衙,发签拿人。刘某、王氏到案,初时不招,周知县忽道:“带孙某上堂!” 但见后堂转出一人,麻衣草鞋,正是“已死”的孙某!原来周知县三年前到任,便觉此案蹊跷,暗中寻访,得知江北有一行商似孙某,亲去查探,果是本人。当年孙某归家,撞破奸情,被刘某用铁丝勒昏,以为已死,抛入荒井。孙某半夜苏醒,爬出后心灰意冷,远走他乡。周知县费尽周折,才劝他回来作证。 奸夫淫妇瘫软认罪。百姓闻之,无不称奇。 最后一堂,周知县判了斩立决。退堂后,孙某跪谢:“青天大老爷,为小人伸冤!” 周知县扶起他,却道:“本官有三句话问你。第一,你外出三载,可曾捎信回家?” 孙某赧然:“生意忙…不曾。” “第二,你归来那日,是王氏生辰,你可记得?” 孙某愕然。 “第三,”周知县长叹一声,“你可知王氏为何从奸?你出门第二年,她独子病重,无钱医治,是刘某出钱请的郎中。孩子最终还是夭折了,葬在后山。这三年来,你可知她每日都去坟前哭一场?” 孙某如遭雷击。 周知县取出一个布包:“这是本官在你儿坟前取的土,你带去。案情虽明,人心却暗。你妻有罪当诛,但你…就无过么?” 孙某抱土痛哭而去。 第五回匾额倒 三日期满,周知县启程。百姓沿途相送,至十里长亭。 忽有一老妪拦轿喊冤,状告亲儿不孝。周知县下轿细问,原是老妪独子张生,读书多年,今秋中举,竟不认寡母,谓“此村妇安能生举人”。 周知县蹙眉:“此乃你家务事,本官已卸任,新县令不日到任,你可……” “老妪只信青天!”老妪伏地泣血。 周知县望向蜿蜒人群,又回望县城方向,良久,道:“取我官服来。” 便在长亭设下公案。传来张举人,那少年锦衣玉带,神情倨傲:“晚生乃功名之身,老父母已卸任,无权审我。” 周知县淡淡道:“本官审的不是举人,是儿子。”命人,“剥去他锦衣。” 皂隶上前,剥去外袍,露出内里破旧襕衫,补丁叠补丁。周知县喝道:“这襕衫是谁缝补?” 张生一怔,傲色稍减。 “这补丁针脚,与你娘袖口破处针脚相同。”周知县举起老妪衣袖,“她目力不济,针脚歪斜,为给你缝衣,手上尽是针眼。举人老爷,你可能写出这样歪斜的字?” 张生面色渐白。 周知县又取出一叠纸:“这是你历年窗课,每篇皆有批注。‘此处欠工’、‘此典误用’…这字迹,可是你娘笔迹?” 老妪颤声道:“民妇…不识字。” “你不识字,却听得懂先生讲学。每夜纺纱,隔窗听儿诵读,听久了,也知文章好歹。”周知县直视张生,“你娘虽不知‘子曰诗云’,却知儿字字辛苦。这等心血,比那朱批榜文重千钧!” 张生噗通跪地,泪如雨下。 周知县起身,对老妪深揖一礼:“本官也有过。只教人读书明理,却忘了教人读书不忘本。”又对众百姓道,“这‘父母官’三字,本官担了三年,今日方知,父母二字,重过泰山。” 言罢,他取出那面“明镜高悬”匾额,置于地上,竟一脚踏碎! 众皆惊骇。周知县大笑:“镜只能照人面,照不得人心!从今往后,不必送镜,只望诸位记得——为官者当为父母,为子者莫忘亲恩!” 笑声中,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后来,桐城县换了新县令,那楹联仍悬堂上。只是百姓每每望见,便会说起周知县故事。有人说他后来官至巡抚,一生清廉;也有人说他因踏碎御匾,被罢官归乡,不知所终。 唯有一个云游道士传出,曾在黄山见一樵夫,面容清癯,背负柴薪,唱着一支俚歌: “堂上爹娘堂下官,儿孙百姓一般看。 墨字易书心难写,青天有泪不轻弹……” 有人细看,那樵夫眉目,竟似当年周青天。再欲追问,已消失在云雾深处,唯有山风回荡,如泣如诉。 ------------ 《儿孙官》 一、上任 光绪二十七年,豫南大旱,赤地千里。朝廷委任李默为新郑县令,赈灾安民。 李默时年三十有五,寒门出身,十年苦读方得此职。临行前,其父召至内室,示一联曰:"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谓百姓可欺,宜容下儿孙地步;堂上一官作爹娘,缓说一官易做,还尽点爹娘恩情。" 默叩首受教,怀联赴任。 二、察访 新郑城郊,饿殍遍地。李默微服私访,见一老妪伏尸而泣,问其故。 妪曰:"老身张氏,夫早亡,与子相依。去岁大旱,颗粒无收。县衙征粮如虎,吾儿抵死不从,被衙役活活打死。" 默问:"县令何在?" 妪指城东:"高墙之内,笙歌不绝。" 默归衙,查卷宗,见前任县令赵德已调任开封府同知,却留一子赵琦在县为吏。默不动声色,次日升堂理事。 三、设局 赵琦入见,年方二十,锦衣华服,倨傲不恭。 默问:"本县初到,不知前任有何未了之事?" 琦答:"家父临行,嘱小吏转告大人:新郑民刁,须以重典治之。" 默颔首:"令尊高见。本县欲开仓放粮,赵公子以为如何?" 琦变色:"不可!朝廷征粮在即,若开仓,何以交差?" 默笑:"公子所言极是。然灾民汹汹,如何安抚?" 琦附耳道:"可令富户捐粮,大人得利,灾民得食,两全其美。" 默佯喜:"妙计!此事便由公子经办。" 四、请君入瓮 三日后,赵琦呈上捐粮册,富户三十家,捐粮千石。 默翻阅,问:"为何独缺城南周家?" 琦答:"周家势大,与知府有亲,动不得。" 默拍案:"本县为民请命,何惧权贵?来人,传周员外!" 周员外至,跪而不拜。默问:"为何不捐粮?" 周冷笑:"大人可知家兄何人?" 默亦笑:"可是开封知府周大人?" 周傲然:"既知,何必多问?" 默变色:"大胆!本县奉旨赈灾,尔敢抗命?来人,重责四十!" 衙役迟疑,默厉喝:"谁敢不从?" 板起板落,周员外哀嚎不止。赵琦见状,暗喜而去。 五、反间 当夜,赵琦密访周家,道:"李默不知死活,敢得罪令兄。小吏愿为内应,共除之。" 周员外恨声道:"如何除?" 琦曰:"可诬其贪污赈粮,家父在开封府,可助一臂之力。" 周颔首:"善。明日我派人送银千两入衙,你作证即可。" 次日,果有周家仆役抬箱入县衙。默命人收下,登记造册。 六、收网 三日后,开封府差役至,持知府手令,以贪污罪锁拿李默。 默从容就缚,临行前嘱县丞:"开仓放粮,不得有误。" 至开封府,知府周德升堂,拍案喝道:"李默!你贪污赈粮,可有话说?" 默答:"下官冤枉。" 周冷笑:"赵琦亲眼见你收受贿银千两,还敢狡辩?" 默问:"赵公子何在?" 赵琦出列:"大人,小吏亲眼所见,银两藏于县衙后堂。" 周命:"搜!" 差役押默回县衙,搜遍后堂,不见银两。赵琦汗如雨下:"必是藏于他处!" 默笑:"不必搜了。"从袖中取出一册,"银两在此。" 周接过,见是捐粮册,上书:"周家捐银千两,购粮五百石赈灾。" 赵琦大惊:"这...这..." 默又取一信:"此乃赵琦与周员外密谋陷害本县的书信,请大人过目。" 周脸色铁青,拍案:"大胆赵琦,敢诬陷朝廷命官!" 赵琦跪地:"大人明鉴,此乃李默伪造!" 默叹:"赵公子,你可知那老妪张氏?" 琦愕然。 默道:"你打死其子,逼死其夫,今日该偿命了。" 七、真相 忽听堂外鼓响,百姓数百人涌至,为首者正是张氏,捧血书鸣冤。 周知府见民情汹汹,只得下令:"赵琦草菅人命,革职查办!" 默却道:"且慢。赵琦不过小吏,若无靠山,安敢如此?" 周变色:"你待如何?" 默取出其父所赠对联:"大人请看。" 周读罢,汗流浃背。 默朗声道:"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谓百姓可欺!堂上一官作爹娘,还请尽点爹娘恩情!" 百姓齐呼:"青天大老爷!" 周瘫坐椅上,喃喃道:"罢了...罢了..." 八、尾声 赵琦被判斩立决,周知府革职查办。李默开仓放粮,活民无数。 后有人问默:"大人初到,何以知赵琦之恶?" 默笑:"其父留联嘱我'容儿孙地步',其子却逼死百姓,岂非自绝后路?" 又问:"何以敢抗知府?" 默叹:"为民父母,若惧权贵,何颜见儿孙?" 新郑百姓感其德,立生祠祀之。 ------------ 《欺我儿孙?请验DNA》 收到恩师“宜容下儿孙地步”寿联,他连夜将贿银尽数退还。 三年后恩师倒台,他因拒贿反升知府,方知寿联竟是恩师索贿的隐秘暗号。 赴任途中遇奇丐,赠他同款下联“还尽点爹娘恩情”,告诫他百姓即爹娘。 他嗤之以鼻,却不知奇丐乃其生父,当年因冤案被恩师所害,家破人亡。 直至御赐“明镜高悬”金匾挂堂日,奇丐血溅公堂,怀中遗书道破身世…… 他手捧血书,再看那“还尽点爹娘恩情”,字字泣血。 光绪二十三年冬,赣州知府王静山倒台的消息传到吉安府龙泉县时,县令周秉正对着书房那副装裱精致的对联,已枯坐了一夜。 烛泪堆叠如丘,映着宣纸上筋骨开张的墨迹:“眼前百姓即儿孙,莫谓百姓可欺,宜容下儿孙地步;堂上一官作爹娘,缓说一官易做,还尽点爹娘恩情。”下款是“静山兄雅正”,上款乃“乙未仲秋秉正谨赠”。这是他三年前,遣心腹家人,星夜兼程送往赣州府,为座师王静山五十寿辰备下的厚礼之一。联是请名士撰书,连同联中暗嵌的五千两“冰敬”,一同呈递。如今,礼单与这副冠冕堂皇的联,倒成了刺心的针。 他记得清楚,那夜家仆回报,王公收了联,对银票只略瞥一眼,微微颔首,道:“秉正有心,这联语甚合吾意。”次日,他便将已收受的、来自本地米商欲壅遏粮价的一笔三千两贿银,原封不动退了回去。此后三年,谨小慎微,乃至有些束手束脚,同僚私下笑他“迁直”,上官觉他“不甚灵光”。岂料风云骤变,王静山贪墨事发,查抄之家资骇人听闻,牵连者众。惟他周秉正,竟因这几年“官声尚可,无显著劣迹”,且在退贿之事上留了隐隐痕迹,被上头视为“朴拙可用”,非但未受牵连,反得擢升,委了赣州府下属一紧要知县缺,不日赴任。 这升迁,此刻嚼来,满是辛辣讽刺。原来那“宜容下儿孙地步”,非是教诲,竟是索贿的隐语么?那微微颔首,非是嘉许,怕是嫌“地步”容得不够宽罢!自己竟误打误撞,表错了情,反倒捡了“清廉”的名声,得了这顶染着诡异色彩的乌纱。他望着“缓说一官易做”,浑身发冷,这“官”,果然不易做,做得人如履薄冰,做得人哭笑难辨。 赴任前,他鬼使神差,命人将此联摘下,仔细卷了,携在身边。 新任之地曰“清溪”,山僻路险。行至一处唤作“野狼坳”的所在,山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忽见道旁古松下,蜷卧一老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面前并无破碗,只以枯枝在地上划写。周秉正的轿马经过,老丐忽抬头,目光如电,竟不似寻常乞儿浑浊。他沙哑开口,似吟似唱:“堂上一官作爹娘……还尽点爹娘恩情……” 周秉正心头剧震,急令住轿。掀帘视之,那老丐已蹒跚至轿前,伸出污黑的手,掌心却托着一卷极旧、边缘破损的纸。周秉正接过,展开,竟是与自己所藏那副对联的下联一模一样字句:“堂上一官作爹娘,缓说一官易做,还尽点爹娘恩情。”字迹不同,更显沧桑遒劲,纸色黄旧,似经多年摩挲。 “此物何来?”周秉正急问。 老丐咧嘴,露出残缺黄牙,眼中似有悲凉讥诮:“捡的。大人,百姓即爹娘,莫欺天啊……”言罢,不待多问,竟转身歪歪斜斜,没入山林薄雾之中,再寻不见。 周秉正捏着那半副旧联,心绪翻腾。是巧合?是警示?那老丐容颜虽垢,然眉宇间一闪即逝的神气,竟有些莫名熟悉。他摇摇头,暗道自己多疑,升迁蹊跷,看什么都觉有异。将旧联与自己那副收起,只觉沉重。百姓即爹娘?他心中冷笑,爹娘生我养我,这泥腿子百姓,懂得什么?这“爹娘恩情”,不过嘴上文章罢了。倒是“一官易做”四字,此刻品来,真如寒天饮冰水。 清溪县乃疲敝之地,民风刁悍。周秉正新官上任,自诩“经了风波”,更欲有所作为,以证“清廉”非虚。然诸事繁杂,钱粮刑名,件件棘手。县中豪绅照例来拜,言语试探,礼单隐现。他想起王静山下场,心中惕厉,多数严拒,行事愈发刻意求“正”,不免操切。为显雷厉,催缴粮赋,限期严迫;审理讼案,往往凭堂上印象与胥吏禀报速决。百姓暗怨“周剥皮”,道他面冷心硬。 某日,审理一桩田土争夺案。原告是县里捐了功名的李姓员外,被告乃一老妪并其孙,言祖传薄田被李家强占。李员外呈上证契,言辞凿凿,且有书吏、里正为证。老妪涕泗交流,只反复道“青天大老爷,地是俺家的命,俺家三代守这地”,却拿不出像样契据。周秉正见老妪孙儿,年约十四五,瘦骨嶙峋,跪在地上,只死死盯着那地契,眼中有火,却闷声不响。周秉正心烦,看那李员外所呈,似乎无破绽,又觉此等纠纷,乡间常有,多半是刁民妄图抵赖。再想自己需借“果断”立威,便惊堂木一拍,依证契断田归李家,斥老妪“妄讼”,命衙役将其祖孙逐出。 老妪瘫软,放声嚎哭。那少年猛地抬头,目光如受伤幼兽,狠盯周秉正一眼,那眼里是滔天的恨与绝望,搀起祖母,踉跄离去。那一眼,竟让周秉正心头莫名一悸。退堂后,师爷悄言:“东翁,此案恐有隐情,李家势大,里正书吏或已打点……”周秉正拂袖不悦:“本县依证而断,何错之有?莫非因彼为贫弱,便可无视法度契约?”然是夜,少年那一眼,与老丐“百姓即爹娘”之语,竟交缠入梦。 又过数月,州府行文,为筹某项捐输,各县加征。周秉正为求政绩,督责甚急。清溪本穷,民不堪扰。一日,衙前聚众喧嚷,道是西乡有农户,因无力缴足,被差役锁拿,其老母急病身亡。群情激愤。周秉正大怒,认为刁民抗法,蛊惑人心,命严拿为首者。捕快如虎狼出,顿时街面大乱,哭喊叫骂。混乱中,忽见那曾受杖责、断田案的少年,混在人群中,朝他掷来一块土坷垃,虽未击中,但其恨意昭彰。周秉正气得脸色发白,连声喝拿。少年却如游鱼,钻入人群遁走。 自此,周秉正更觉此地民风顽劣,不施重手难以治理。与士绅往来渐多,虽不自取,然宴饮听曲,常不能免。那“还尽点爹娘恩情”的旧联,早被压在箱底,几欲遗忘。只偶尔夜深,想起龙泉退贿得升的往事,想起野狼坳奇丐,想起那少年眼神,心头掠过一丝不安,旋即被“为官不易”“教化刁民”之念压下。他自觉比起王静山,己身如白璧微瑕,无愧于心。 忽忽两年有余。因清溪县钱粮征收“得力”,刑狱“清肃”,竟蒙上峰考评“治绩卓异”,奏报朝廷。恰逢今上意欲整饬吏治,树一清廉干练之楷模,竟特旨褒奖,御赐“明镜高悬”金匾一面,敕令周秉正晋从五品,留任清溪,以彰荣宠。 消息传来,阖县震动。周秉正自己亦觉恍在梦中,继而欣喜若狂。此乃天子亲赏,殊恩浩荡,前程骤然锦绣。他忙不迭收拾衙署,准备香案仪仗,择吉日迎接御匾。 吉日选在三月十五。是日,清溪县城净水洒街,黄土垫道。县衙大堂装饰一新,红毯铺地。周秉正身着簇新五品白鹇补服,率阖县属官、士绅耆老,于衙门外跪接天使。御匾以黄绫覆盖,由八名健卒抬入,安置于大堂正墙之上。揭绫一刻,金光耀目,“明镜高悬”四字御笔,锋芒内蕴,威严肃穆。周秉正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颤气涌。礼毕,宾客称颂,僚属逢迎,满堂皆是“周青天”“父母官”之声,酒宴摆开,觥筹交错,丝竹盈耳。 周秉正多饮了几杯,满面红光,志得意满。趁着酒兴,他命人将御匾拭了又拭,背着手,在大堂上来回踱步,看那匾额,又看堂下跪拜的众人,胸中一股热流激荡。这才是“一官”之贵!这才是“爹娘”之尊!往日那些许坎坷、疑虑,尽化烟云。 正飘飘然间,忽闻衙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呵斥与惊呼。周秉正皱眉,今日何等日子,谁敢搅扰?未及发问,但见一人影踉跄冲开阻拦的衙役,直扑入大堂之内。来人衣衫破烂,散发垢面,赫然是两年前野狼坳所见那奇丐! 满堂哗然。周秉正又惊又怒,厉声道:“何方狂徒,擅闯公堂,惊扰圣匾!还不拿下!” 老丐对周遭刀枪棍棒恍若未见,一双浑浊老眼,直勾勾盯住周秉正,那目光复杂至极,有悲,有痛,有怨,有怜,最后尽化作一片死灰般的绝望。他喉咙里发出“嗬嗬”声响,似哭似笑,嘶声道:“‘明镜高悬’?好一块‘明镜高悬’!周大人,周青天!你可还认得这‘爹娘恩情’?!” 言罢,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却不是那半副旧联,而是一封颜色暗沉的信封。紧接着,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老丐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堂侧那根朱漆斑驳的堂柱! “砰”一声闷响,血光迸现。 惊呼尖叫声炸开。老丐身躯软倒,手中信封飘落,溅上点点猩红。那血溅出不远,正有几滴,落在周秉正崭新的官靴前。 堂上一片死寂,酒宴欢腾顿作修罗场。周秉正脸色煞白,官袍下的身躯微微颤抖,不知是惊是怒。师爷战战兢兢上前,拾起那染血的信封,呈到他面前。信封无字,封口已被血浸透。 周秉正手指冰凉,抖了数下,方撕开封口,抽出内里信笺。纸是劣纸,字是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墨迹,似是辗转多人、多年方写成。他目光扫过,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顷刻冻凝,又轰然冲上头顶。 “吾儿知悉:吾乃周怀安,尔生父也。尔母陈氏。吾本龙泉县丞,蒙冤下狱,家产尽没,妻离子散。时尔尚在襁褓,吾恐尔遭毒手,托心腹老仆周忠,将尔匿藏,后闻尔被一周姓远亲收养,即今之养父母。构陷吾者,王静山也。彼贪吾祖传玉璧不成,设计陷我。吾狱中自毁面容,侥幸得脱,流落为丐,苟活至今,只为有朝一日,得见吾儿,道明身世,雪此沉冤。然辗转探得,吾儿竟仕于仇人门下,阿谀求进,吾心俱碎!野狼坳赠联,乃尔母当年悬于家中堂训之下联,本欲警尔莫忘根本,惜乎……尔见利忘义,见民如仇,可对得起尔生身父母?可对得起这‘爹娘’二字?今闻尔得此‘殊荣’,天意乎?吾无他物,唯以此残躯贱血,溅尔明镜之堂,或可涤尔双目一二。父绝笔。” 信末,又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尔右肩后,有朱砂痣三粒,呈品字。尔襁褓中,裹一青色旧帕,角绣‘平安’二字,乃尔母手刺。” 周秉正如泥塑木雕,手中信纸簌簌作响。右肩后……那三粒痣,养母曾笑言是“硃砂痣”,主富贵。青色旧帕……他依稀记得,幼时家中确有一方极旧青帕,养母说是捡他时所裹,后不知遗失何处。原来……原来那不是“捡”! 王静山!恩师?仇寇! “宜容下儿孙地步”……那寿联,是阿谀仇寇的媚词! “还尽点爹娘恩情”……这旧联,是生父泣血的诘问! 百姓即儿孙……他断了那祖孙的活路田产。 堂上一官作爹娘……他对着生父,呼喝“拿下”。 “明镜高悬”的金光刺得他双目剧痛。脚下,老丐——他生父周怀安——的血,正缓缓漫过砖缝,暗红黏稠,似要将他吞噬。堂下众人,或惊疑,或惶恐,或窃语,那些面孔扭曲模糊。他仿佛又看见那受屈少年怨毒的眼,看见老妪瘫倒的绝望,看见野狼坳老丐悲凉讥诮的脸,与地上这张血肉模糊、却依稀可辨与自己几分相似的容颜重叠…… 喉头腥甜,周身气力瞬间抽空。他踉跄一步,想抓住公案,指尖触到冰冷坚硬的木料。他缓缓抬首,再次望向那御赐金匾,那四个字此刻看来,竟如血写成,张牙舞爪,要扑将下来。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世间一切声响颜色褪去,只剩那一片无边无际、粘稠冰冷的血红,与信笺上力透纸背的绝笔字迹,反复撕扯、冲撞。 他终于支撑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点点猩红,洒落在御赐“明镜高悬”匾额之下,与生父周怀安的血,渐渐融在了一起。 ------------ 《青戈劫》 永平三年,长安城西。 司玉监少府丞严延年指腹摩过青玉锋刃,云纹在烛火下流转如活水。他屏息凝神,将三尺玉戈缓缓放入紫檀函中。函内锦缎衬出七道深浅绀青——此乃天子亲赐诸侯王的“七旒玄圭礼”,函中玉戈,便是信物。 “明日卯时,送往广陵王府。”严延年对跪在阶下的青年道,“此物关乎国运,若有差池,诛九族。” 青年名唤陆离,是严延年收养的哑仆,精于玉器鉴别,却因幼时喉疾失声。他重重叩首,双手接过檀函时,触到函底一道极细的刻痕。 是夜,陆离解鞍歇在灞桥驿。忽闻窗外金铁交鸣,推门见三黑衣客已毙于院中。驿丞尸身尚温,手中紧攥半片残玉。陆离心下一凛,开函验看——玉戈安然,只那云纹勾连处,多了一点暗红,似血沁入骨。 二 广陵王刘荆乃光武帝之子,封地富庶,近年却屡遭削减护卫。王府长史接过玉戈时,指尖微颤:“天子厚赐,王爷抱恙,三日后冬至祭典,再行受礼之仪。” 陆离被安置于偏院。深夜,他借月光细观玉戈,惊觉那点暗红竟在蔓延,如藤蔓爬过勾连云纹。忽闻窗外有人轻叹:“青玉饮血,大凶之兆。” 来者是王府女史秦氏,鬓角已霜,双目却清明如少女。她屏退左右,取出一卷残简:“此物原名‘止戈’,乃武帝时大巫所制。玉出昆仑阴山,采子时月华琢成,本为镇国神器,后因戾太子事遭诅咒——凡持此戈者,必起兵戈之祸。” 陆离以指蘸茶,在案上写:“为何献王?” 秦氏惨然一笑:“非献,乃祭。冬至日,王爷将以身为牲,行‘血圭之礼’禳灾。此事若成,可解诸侯王与天子宿怨;若败……”她望向北方星空,“长安将现荧惑守心之象。” 第三日,冬至。 广陵王果然抱病登坛。他年不过三十,面色青白如蜡,接过玉戈时踉跄数步。坛下八百甲士肃立,坛上巫师击磬而歌:“玄圭既授,天命在躬——” 忽狂风大作,玉戈竟自刘荆手中脱出,凌空悬浮。那点暗红已染透半截戈身,在日光下泛出诡异紫气。陆离瞳仁骤缩:他看见戈内隐约有脉动,如心脏搏跳。 “时机至矣!”秦氏突然跃上祭坛,夺过玉戈,反手刺入自己心口。 没有鲜血。只有万千道青光自她体内迸发,与玉戈勾连云纹交织成网。刘荆瘫坐在地,怀中落出一封密信,火漆印纹正是司玉监独有的蟠螭章。 三 严延年连夜赶到广陵时,秦氏尸身已化作玉像,与那柄“止戈”融为一体。刘荆被软禁,王府长史呈上密信,竟是严延年亲笔所书:“借血圭礼诛王,嫁祸巫蛊,可收广陵地入少府。” “伪造。”严延年冷笑,却见信末附半枚玉玦——正是他二十年前赠予发妻的定情物。而妻子秦氏,在产子当夜难产而亡,婴孩亦夭折。 陆离在此时步入正堂,解开衣襟。他心口处,一道云纹胎记与玉戈纹路丝毫无差。 严延年踉跄后退:“你是……” 陆离开口,嗓音嘶哑如裂帛——这是他二十年来首次发声:“那夜母亲未死,她带着我逃了。而你,为得司玉监正位,将她行踪卖给了谁?” 堂内死寂。忽有内侍尖声来报:“长安急诏!荧惑犯心宿,陛下昏厥,太史令占曰:‘玉戈现,天子危’!” 四 未央宫内,汉明帝刘庄卧于榻上,手中攥着一卷竹简。那是三年前司玉监呈上的《圭璋考》,其中详载“止戈”来历: “元狩元年,匈奴祭天金人被盗,单于怒而南侵。武帝命大巫制青玉戈,行厌胜之术。戈成之日,霍去病卒,匈奴分裂。然此戈噬主,戾太子持之谋反,终酿巫蛊之祸。武帝悔,藏戈于兰台,誓:‘此物出,刘氏危’。” 明帝喘息道:“严延年……献戈于诸侯,意欲何为?” 榻前跪着的白发老臣抬头,正是大鸿胪耿恭:“陛下,臣查得严延年乃戾太子曾孙,本名刘延。其养子陆离,实为广陵王与秦氏私生子。此番玉戈之变,乃刘延欲复戾太子一脉帝位,先乱诸侯,再……” “报——”羽林郎疾入,“广陵王刘荆自尽于禁所,留血书曰:‘王叔刘延诱我谋逆,今事败,唯死以谢天下’!” 明帝咳血大笑:“好个一石三鸟。既灭广陵王,又陷朕于不义,更可借玉戈诅咒之说,动摇朕之天命。”他勉力起身,“传旨:朕要亲往广陵,会会这柄‘止戈’。” 五 腊月初八,天子銮驾抵广陵。 严延年已自囚于水牢。明帝屏退左右,独见陆离:“汝母秦氏,本是兰台玉女,专司守护此戈。当年她携戈出逃,非为私情,乃因察觉有人欲以戈行巫蛊之术——那人便是你养父。” 陆离跪呈玉戈。此刻戈身已全数转红,如凝血髓,只余锋尖一点青芒。 “知道为何名‘止戈’么?”明帝抚戈长叹,“武帝晚年有悟:兵戈之祸,起于人心贪妄。故命大巫以玉制戈,将匈奴、诸侯、乃至刘氏皇族之戾气,尽封于此玉中。玉本温润,可化暴戾;戈本凶器,却成警诫。所谓‘止戈为武’,非弃武备,乃是以武制心魔。” 他忽然握紧玉戈,向自己左臂划下。陆离惊呼阻拦,却见鲜血滴落戈身,竟被尽数吸收。那抹猩红渐褪,恢复青玉本色,唯云纹深处,多了一丝金线。 “现在它认主了。”明帝脸色苍白如纸,“戾气需以真龙之血压制。朕剩三年阳寿,足够安排后事。而你——”他直视陆离,“你心口胎记,本是秦氏以血饲戈时留下的契约。从今往后,你便是‘止戈’守护者,代代相传,直至天下再无兵戈之祸。” 六 三年后,永平六年秋。 明帝崩,遗诏令将“止戈”陪葬显节陵。送葬队伍中,陆离一袭白衣,怀中檀函轻若无物。行至陵前,他开启函盖——内中空空如也。 新帝章刘炟遥望西方,轻声道:“父皇临终前夜,已命人碎玉戈为粉,撒入渭水。他说:‘玉戈之劫,不在器物,而在人心。今四海初定,当化有形之戈为无形之诫’。” 陆离抚上心口,胎记已淡如薄雾。他忽然明白:母亲秦氏以身为祭,非为禳灾,而是为斩断这诅咒的轮回。玉戈本无灵,是人心的权欲、猜忌、恐惧,让它成了嗜血的怪物。 “陛下有何旨意?” 章帝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柄木戈。戈身无纹,只刻八字:“载戢干戈,载櫜弓矢。” “父皇要朕赐你此戈,入太学为博士,授‘止戈’之义。”年轻的皇帝眼中清明,“从今往后,玉戈只在史册,而‘止戈为武’之训,当永镌天下人心。” 陆离接过木戈。很轻,却比那柄饮尽血泪的青玉戈,重逾千钧。 渭水汤汤,吞没了最后一捧玉粉。有老渔人网起一枚带血沁的玉屑,对着日光细看,只见那抹红,竟渐渐化作了晚霞的颜色。 长安城头,钟鼓声里,新铸的“永平”铜钱在市井流转。无人知晓,钱文背面那道浅浅的戈形印记,来自一个戛然而止的诅咒,与一个刚刚开始的寓言。 而千里之外,广陵旧王府的废墟中,一株玉兰在初雪中结了苞。花苞形状,恰如微缩的戈尖,敛尽锋芒,只待春风。 ------------ 《玉戈记》 青蚨贯日 永平七年冬,太庙祭礼。 青铜簋中袅袅升起的烟气,在森然林立的礼器间曲折游走,最后缠绕上一柄斜置于玄色漆案的白玉戈。戈长一尺二寸,青玉为体,勾连云纹自援部蜿蜒至内,刃口薄如蝉翼,在炬火映照下流转着幽冷的光。 “请玉戈——” 太祝令拖长的唱诵声中,大司马霍桓甲胄铿锵,趋步上前。双手捧起玉戈时,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这柄“青蚨贯日”自高祖斩白蛇时现世,历经九代天子,每逢冬至大祭,必由掌天下兵马者持之,行“贯日”之礼。 霍桓转身面向祭坛,戈锋斜指苍穹。玉质透光,他看见内里血丝状沁色如活物游动——传说那是垓下之血,深入玉髓。他忽然想起昨日宫中的密谈,少年天子刘璋将玉戈递给他时,指尖划过戈上夔龙纹,留下轻飘飘一句: “大司马可知,此戈为何从未开刃?” “礼器不染血,乃祖宗法度。”他当时这般答。 年轻天子笑了,笑声裹在貂裘里闷闷的:“是不染血,还是血已饮足?” 鼓声骤起,打断回忆。霍桓举戈过顶,完成三拜九叩。玉戈在寒风中嗡鸣,声如远处未央宫的檐铃。 礼毕,黄门侍郎上前欲接玉戈,霍桓却未松手。 “陛下有旨,”他声音不大,却让太庙前三千禁军静默,“北疆匈奴异动,玉戈暂留大司马府,以镇国威。” 太祝令脸色骤变:“此乃礼器,非调兵符节——” “匈奴马蹄踏破的不止是礼器。”霍桓转身离去,玄氅翻卷如夜翼。玉戈在他掌中冰冷刺骨,仿佛握着一截凝冻的月光。 二、血沁 大司马府密室,烛火跳动。 玉戈平铺于锦缎,云纹在光下如水波流转。霍桓以麂皮细细擦拭,在戈内近阑处触到极细微的凹凸。取来波斯水晶镜细看,原是两行小篆,字细如蚊足: “兵者不祥,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戈止为武,玉碎全璧。” 字痕内填有朱砂,年深日久已转为暗褐,恰似干涸的血。 “父亲。” 霍桓回头,长子霍青立于门畔,手中捧着北疆军报。这少年十七岁,眉眼像极亡妻,唯有一双鹰目继承自父亲。 “匈奴左贤王聚兵三万于阴山,边关烽火已传至云中。”霍青顿了顿,“但蹊跷的是,细作来报,左贤王半月前正为其子行冠礼,不似要动兵的模样。” 霍桓手指抚过玉戈上的铭文:“戈止为武……刘璋那孩子,究竟在下怎样一盘棋?” 他忆起先帝临终情景。永平二年冬,宣明殿地龙烧得过热,药味与沉香混作一团。先帝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腕,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霍卿,璋儿年幼,若有异心者……以此戈示之。” 当时他以为说的是玉戈的威慑之力。如今想来,先帝浑浊的眼里,似乎还有话未说尽。 “父亲看这里。”霍青忽然指向玉戈援部。在勾连云纹的交错处,有一处纹路略显生硬,仿佛后刻上去的。霍桓举起水晶镜,借着烛火旋转角度,那些线条竟组成一个极隐蔽的“刘”字。 不是篆,不是隶,而是高祖刘邦自创的“大风体”。 霍桓背脊窜起寒意。这柄玉戈若真自高祖时传下,如何会有当今天子的姓氏?除非—— “除非这玉戈,并非高祖那一柄。”霍青低声道。 窗外传来更鼓,三更天了。 三、局中人 腊月初八,未央宫赐粥宴。 霍桓携玉戈入宫。按照礼制,腊祭后玉戈当归还太庙。穿过复道时,他见宫人正在悬挂桃符,其中一个“武”字写得极怪——止在上,戈在下,正是“止戈”二字合书。 “大司马。”中常侍曹禺笑吟吟迎来,“陛下在沧池阁等您。” 沧池阁临水而建,刘璋未着冕服,只一件月白深衣,正往池中撒饵。锦鲤聚如霞云,他转身时,手里还拈着半块饵饼。 “爱卿来了,坐。”少年天子随意指了指石凳,“玉戈可还顺手?” 霍桓双手奉上锦匣。刘璋不接,反而掰碎饵饼投入池中:“听说这两月,爱卿每夜以帛拭戈,可拭出什么了?” “臣愚钝,只知此物乃国器,不敢懈怠。” “国器……”刘璋轻笑,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石桌上。竟是一枚玉戈,形制纹路与匣中那柄几乎无异,唯尺寸略小,玉色也更温润些。 霍桓瞳孔微缩。 “高祖时,楚国进贡和阗美玉,琢大小双戈。大者曰‘贯日’,小者曰‘止武’,本为一对。”刘璋指尖轻点小戈,“但‘止武’在吕后年间就失踪了,史书只说‘失于火’。” “那陛下手中这柄——” “三年前,有人在霸陵附近的盗洞中发现它,层层上交,最后到了朕这里。”刘璋注视霍桓,“有趣的是,据考工记记载,‘止武’内里该有高祖手书‘兵者凶器’四字。但这柄没有。” 他顿了顿:“而且,它的血沁位置,与太庙那柄一模一样。” 池面风起,吹皱一池锦鳞。霍桓忽然明白那夜擦拭玉戈时的不安从何而来——玉中血沁该是随机生成,何以这“青蚨贯日”的血丝走向,与三十年前他随先帝征羌时,在陇西一座古墓中见过的玉圭如此相似? “爱卿。”刘璋的声音将他拉回,“你说,若太庙那柄是赝品,真品在何处?若是真品,这突然现世的‘止武’又从何而来?” 霍桓单膝跪地:“臣请彻查。” “不必了。”刘璋扶起他,将小玉戈放入他掌心,“朕已查清。只是这局棋到了收官时,还需爱卿执最后一子。” 小玉戈触手生温,霍桓却觉寒意自指尖直透心底。 四、夜袭 腊月十五,月圆夜。 霍青率百人部曲出长安,往北邙山方向疾驰。三日前,廷尉府密报,北邙一处废弃的铜矿近期有人迹活动,所运物资中混有玉屑。霍桓以巡边为名让儿子出城,实为暗查。 子时,众人抵达山口。废弃的矿洞如巨兽之口,隐隐有灯火透出。 “留二十人在外接应,其余人随我入内。”霍青下令。 矿道曲折向下,壁上渐见凿痕。行约一里,前方传来叮当之声。霍青抬手止住队伍,独自潜行至拐角,窥见一处天然石窟,竟被改造成作坊。十余名工匠正对玉料进行打磨、雕刻,完成的器物整齐码放——全是玉戈,形制与“青蚨贯日”别无二致。 “果然在制赝品。”霍青心中凛然。他细看那些工匠手法,绝非寻常玉工,其中几人运刀的起势,倒像宫中少府匠作的手法。 正欲退回,脚下忽踩中碎石。 “谁?!”洞内厉喝,灯火骤灭。 霍青急退,身后传来弓弦声响。箭矢擦耳而过,钉入石壁。黑暗中人影绰绰,对方显然熟悉地形。部曲们结阵抵御,但矿道狭窄,施展不开。 “撤!”霍青下令。 退至洞口时,接应的二十人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黑压压的弩手。为首者黑袍覆面,声音嘶哑:“霍公子,陛下请你留下做客。” “陛下?”霍青握紧刀柄,“既是陛下相邀,何故如此阵仗?” 黑袍人不答,抬手示意放箭。千钧一发之际,两侧山坡忽然火把大亮,马蹄声如雷滚来。霍桓亲率三百铁骑赶到,弩手阵型顿时大乱。 黑袍人见势不妙,吹响骨哨。矿洞深处传来隆隆闷响,竟是从内部坍塌了。 “父亲,玉戈赝品还在里面!” 霍桓望向烟尘滚滚的洞口,缓缓摇头:“不必了。真正的局,不在此处。” 他下马,从怀中取出刘璋所赐的小玉戈。月光下,戈内隐隐有字迹浮现。霍桓割破手指,以血涂之,那些字迹清晰起来—— 竟是北疆诸将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都跟着数字,似是粮草分配。而在最末,有一行小字: “永平四年腊月,北军护羌校尉公孙禹,受金千斤。” 公孙禹,霍桓的副将,三个月前战死陇西。 五、局中局 腊月二十,大朝。 霍桓携双戈上殿。当锦匣打开,大小两柄玉戈并置时,满朝哗然。 “陛下,”霍桓声音响彻宣室殿,“臣在邙山矿洞中查获赝品工坊,抓获匠人七名。经审讯,指使者乃少府监赵延。” 少府监赵延扑通跪倒:“臣冤枉!臣从未——” “赵卿稍安。”刘璋自御座起身,缓步走下丹陛。他先拿起大玉戈,指尖抚过云纹:“这柄‘青蚨贯日’,自太初元年入太庙,至今已历六十七年。但三年前整理典籍时,朕发现一件趣事——” 他转向太常:“按《礼器志》,高祖所遗玉戈,援部该有一处天然墨玉斑,形如北斗。诸位请看,这柄可有?” 太常趋前细看,脸色渐变:“确无……可、可臣自孝武朝任职太祝,每岁祭祀皆见此戈,从未听闻墨玉斑之说……” “因为真正的‘青蚨贯日’,”刘璋一字一顿,“早在孝景七年,就被当时的太常令私下调换了。” 满殿死寂。 刘璋继续道:“孝景七年,吴楚七国之乱,朝廷急需军费。太常令张廉私卖礼器,不慎损毁玉戈。他不敢声张,便以重金聘玉工仿制。为掩人耳目,他谎称玉戈灵异,夜间需以锦匣密封,从此再无人得见其真容。” 霍桓握紧了拳。他终于明白先帝临终那句“以此戈示之”的真正含义——示的不是戈,而是这延续了三代的秘密。 “那张廉之后,”刘璋环视群臣,“每一任太常令都发现了这个秘密,但无人敢揭破。直到三年前,朕的皇叔,淮南王刘安。” 淮南王出列,神色平静:“陛下圣明。臣确在整理旧档时发现了张廉的手书,为查明真相,才暗中寻访真戈下落。” “所以皇叔找到了‘止武’?”刘璋微笑。 “不只‘止武’。”淮南王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臣还找到了真‘贯日’的下落。” 帛书展开,是一幅墓葬方位图。标注处,竟是霍氏在洛阳的祖茔。 六、祖茔 永平八年元日,霍桓开先祖之墓。 此事惊动朝野,但天子手谕“事急从权”,御史们也只能噤声。洛阳霍氏祖茔,三百甲士围出禁区,霍桓亲执铁镐,掘开曾祖霍去病的衣冠冢。 棺椁开启时,并无尸身,只有一具石函。拂去尘埃,石函露出铭文: “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此戈随某半生,今封于此,愿后世子孙持之卫汉,不堕霍氏门风。” 开函,丝帛包裹中,一柄玉戈静静躺着。青玉含墨,援部七点墨斑恰成北斗,戈内血沁蜿蜒如大河奔流——这才是真正的“青蚨贯日”。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石函下层还有一匣。匣中竹简记载了一段被抹去的历史: 元狩六年,霍去病获匈奴祭天金人,同时得到的还有这柄玉戈。当时的大祭司说,此戈乃匈奴单于世代相传的“天命之器”,得之者可号令草原。武帝命人仿制一柄存于太庙,真品则赐予霍去病,寓意“以汉戈镇胡运”。 霍去病临终前,将玉戈封入衣冠冢,并留下手书:“此物牵涉过大,后世若逢明主,可献之;若逢暗世,当永埋。” “所以,”刘璋的声音在墓室中响起,他不知何时也到了洛阳,“这柄戈从来不只是礼器,它代表着草原与中原的天命之争。” 霍桓转身,见天子素服而来,身后只跟着两名老宦。 “陛下早就知道?” “朕也是在皇叔献图后才想通一切。”刘璋接过真戈,手指抚过墨玉斑,“匈奴近年屡犯边关,所求非财货,而是这柄失落的‘天命之器’。左贤王聚兵阴山,实为寻戈。” 他抬眼:“而朝中有人,想借此事做文章。” “赵延?” “不止。”刘璋自怀中取出一枚铜符,正是霍桓调兵所用的虎符另一半,“大司马可记得,三个月前公孙禹战死,虎符另一半下落不明?” 霍桓心头剧震。按汉律,调兵需虎符相合,他手中只有半枚,另半枚该在天子处。但若刘璋手中这枚是真,那自己那半枚…… “爱卿手中那半枚,是假的。”刘璋轻声道,“真的早在永平五年,就被公孙禹调换了。他战死陇西,虎符下落成谜,直到朕在‘止武’戈中发现线索。” 一切忽然清晰。公孙禹通敌,调换虎符,私制玉戈,所有线索都指向霍桓——若匈奴持真虎符叩关,而长安又查出霍府私藏玉戈赝品,通敌叛国之罪,百口莫辩。 “好毒的计。”霍桓喃喃。 “更毒的是,”刘璋道,“他们算准了爱卿会为自证清白,开先祖之墓。届时真戈现世,坐实霍氏私藏国器,更是罪加一等。” 寒风灌入墓道,吹得火把明灭不定。霍桓忽然单膝跪地:“臣愚钝,请陛下示下。” 刘璋扶起他,将真戈放回霍桓手中:“爱卿可还记得,高祖为何将此戈命名为‘青蚨贯日’?” “臣不知。” “青蚨,血母也。传说以血涂钱,钱必复归。”刘璋目光幽深,“这柄戈饮过无数人的血,但最终,它会回到该执它的人手中。今日,朕将它赐还霍卿。” “陛下?” “朕要你持此戈,赴北疆。”少年天子的眼中,第一次露出属于帝王的锐光,“不是抵御匈奴,而是与左贤王做一笔交易。” 七、北行 元月十五,霍桓出长安。 他只带百骑,但队伍中有一个人很特别——淮南王刘安。这位以编纂《淮南子》闻名于世的皇叔,精通匈奴语,更通晓草原各部族的秘史。 “左贤王挛鞮浑邪,是伊稚斜单于的侄孙。”车中,刘安为霍桓讲解,“此人二十五岁,勇猛善战,但更厉害的是他的母亲——一个从西域来的女巫,据说能通鬼神。挛鞮浑邪坚信,得‘天命之器’者可得草原。” “所以那柄玉戈,实是匈奴圣物?” “不止。”刘安压低声音,“传说那玉戈中,藏有冒顿单于留下的遗训,关于匈奴真正的‘龙城’所在。” 霍桓想起戈内那些血沁,忽然有了一种猜测。 十日后,队伍抵达云中郡。边关守将见大司马亲至,慌忙出迎。当夜,霍桓在城楼远眺,见阴山方向篝火连绵,如星河落地。 “左贤王已等不及了。”刘安道。 次日,霍桓遣使携书信往匈奴大营。信中只有一句话: “汉有戈,欲归旧主。三日后,白道口见。” 白道是阴山一处险隘,两山夹一谷,易守难攻。第三日黎明,霍桓只带刘安及十名亲卫入谷。晨雾弥漫,马蹄踏碎薄冰,声声清脆。 谷地中央,一队匈奴武士已等候多时。为首者披白狼裘,金冠束发,正是挛鞮浑邪。他左右各立一名萨满,面涂彩纹,手持骨杖。 “汉朝的大司马,”浑邪汉语流利,“戈在何处?” 霍桓自马鞍解下锦匣,却不打开:“左贤王以何物交换?” 浑邪大笑:“你的命还不够么?”他一挥手,两侧山坡忽然冒出数百匈奴弓手,箭镞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刘安上前一步,以匈奴语道:“左贤王可知,此戈为何名‘青蚨贯日’?” 浑邪眯起眼。 “青蚨之血,可引子归。这戈中沁色,并非汉人之血,而是历代单于祭戈时所涂的牺牲之血。”刘安声音平稳,“你若以武力强夺,血灵不认主,纵得戈亦无用。” 两名萨满闻言色变,交头接耳。浑邪沉吟片刻,挥手令弓手退下:“你要什么?” “退兵三百里,立誓十年不犯边。”霍桓道,“另,交出汉奸公孙禹通敌的书信。” 浑邪脸色变了变,最终点头:“可。但我要先验戈。” 霍桓开匣。玉戈在晨光中显现的刹那,两名萨满忽然跪地,以匈奴语高声祝祷。浑邪下马,缓步上前,伸手欲触戈身。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一支冷箭自山谷上方射来,直取浑邪后心。霍桓拔剑格开,箭锋擦着浑邪耳际飞过,钉入雪地。 “有埋伏!”匈奴武士惊叫。 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目标皆是浑邪。霍桓护着他急退,亲卫们结阵抵御。箭矢来自四面八方,显然不止一方人马。 “不是你们的人?”浑邪问霍桓。 “我若要杀你,何必多此一举。” 混乱中,一支箭射中锦匣,玉戈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弧线。霍桓与浑邪同时扑出,两只手几乎同时触到戈身—— 玉戈坠地,脆响。 裂痕自援部蔓延至内,北斗墨斑处,竟有金光透出。 八、戈中秘 所有人都停住了。 裂开的玉戈内部,是空心的。一卷极薄的羊皮滚出,在雪地上缓缓展开。羊皮上绘着一幅地图,标有匈奴文字,正中是一座城的轮廓——不是匈奴王庭,而是一座汉式城池,标注为“受降城”。 但更令人震惊的是地图背面的字,以汉篆书写: “元狩四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封狼居胥,匈奴远遁。伊稚斜单于献此戈,言戈中藏冒顿遗训,云胡运当衰于南,兴于北。朕观此图,乃前秦所筑受降城旧址,下有金矿。然胡汉之争,不在金玉,而在民心。故封此戈,待后世明君。若遇胡主贤明,可示之,使其知天命在南不在北,归顺可也;若遇汉主昏聩,亦可示之,使边将取金自守,卫我黎民。——刘彻” 竟是汉武帝手书。 浑邪跪在雪中,双手颤抖地捧起羊皮。他读罢,仰天大笑,笑中带泪:“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什么天命之器,什么单于遗训,都是汉家皇帝的计谋!” 刘安叹道:“孝武皇帝深谋远虑。他知道匈奴崇拜此戈,便设下此局。若后世匈奴可汗得戈,见图中金矿在北,必以为天命在北,会率部北迁,汉边自安;若汉室衰微,边将亦可取金自保。” “那这金矿……”浑邪问。 “是真的。”霍桓接口,“我查过典籍,元鼎年间,受降城一带确有金脉,但孝武皇帝下令封矿,不许开采。想来就是为了今日。” 浑邪沉默良久,忽然拔出弯刀。霍桓的亲卫立即拔剑,却见他割破掌心,将血涂在裂开的玉戈上。 “我挛鞮浑邪,以长生天之名立誓,”他声音响彻山谷,“见此戈如见汉天子。十年内,我部绝不南下一步。若违此誓,人神共诛。” 血滴在玉上,竟慢慢渗入那些裂痕,如一道道血丝重新将断玉连接。两名萨满惊呼:“神迹!长生天认主了!” 霍桓与刘安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玉戈的材质特殊,遇血会产生变化,当年的工匠定是用了某种秘术。 “现在,”浑邪转向山谷上方,厉声道,“该算算埋伏者的账了。” 九、收网 埋伏者很快被揪出。出乎所有人意料,竟是两批人。 一批来自朝中某位权臣,欲杀浑邪嫁祸霍桓,挑起汉匈大战;另一批则是匈奴内部反对浑邪的贵族,想借汉人之手除掉他。 “看来,想让我们打的人不少。”浑邪冷笑。 当夜,霍桓与浑邪在白道口盟誓。浑邪交出公孙禹的全部书信,信中牵扯出朝中三位九卿、五位列侯。而更关键的是,信中提到一个代号“青蚨”的汉朝高层,正是这一切的主谋。 “青蚨……”霍桓想起玉戈的名字,寒意顿生。 三日后,霍桓返长安。他未直接入宫,而是先去了淮南王府。 “皇叔,”他屏退左右,取出那卷羊皮,“陛下给浑邪的地图,是假的吧?” 刘安沏茶的手顿了顿:“何出此言?” “孝武皇帝若真留金矿,必载于少府典籍。但我查过,元鼎年后,受降城一带从未有采金记录。”霍桓直视他,“那地图,是皇叔伪造的,对么?” 静默良久,刘安笑了:“霍去病的后人,果然不简单。”他放下茶盏,“不错,地图是假的。但浑邪不会去挖,因为他不敢赌——万一挖不出金矿,他的威信就彻底完了。” “那真的玉戈秘藏是什么?” 刘安从暗格取出一卷竹简:“是这个。” 简上记载的,是汉武帝与匈奴休屠王的一段密约:汉助休屠部夺取单于位,休屠部永为汉藩。玉戈是信物,持戈者可号令休屠旧部。 “休屠部在三十年前内乱中覆灭,但仍有遗族流散草原。”刘安道,“浑邪的母亲,就是休屠公主。所以他见到玉戈,才会那般激动。这戈对他来说,不止是天命,更是重振母族的机会。” 霍桓恍然大悟。所以刘璋才说,此戈关乎“草原与中原的天命之争”。 “那‘青蚨’——” “明日大朝,自见分晓。” 十、青蚨归 正月末,未央宫大朝。 霍桓呈上真玉戈、浑邪誓书及公孙禹书信。当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时,殿中跪倒一片。廷尉当场拿人,哭喊声、辩解声、冷笑声混杂。 最后,霍桓取出那卷竹简。 “陛下,臣还有一物。” 竹简在诸公间传阅,当看到“休屠旧约”时,许多人脸色变了。其中变得最厉害的,是太尉张禹——三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太尉,”刘璋的声音很轻,“朕记得,您母亲姓休屠?” 张禹跪地,一言不发。 “公孙禹是您妻甥,赵延是您门生,北军三营将校,半出您门下。”刘璋走下丹陛,“您伪造玉戈,勾结匈奴,调换虎符,是为扶立哪位皇子?或者说……” 他停在张禹面前:“您自己想坐坐这位置?” 张禹忽然抬头,眼中已无惧色:“成王败寇,老夫无话可说。只恨当年心软,没在刘彻死时就动手!” “先帝的名讳,也是你配叫的?”霍桓拔剑。 “霍将军!”张禹大笑,“你以为自己赢了?你手中的真戈,不过是个开始。这朝中上下,盼着刘家倒台的人多了去了。今日我死,明日还有——” 剑光闪过,话音戛然而止。 霍桓还剑入鞘,张禹的尸身缓缓倒下。血顺着玉阶流淌,有几滴溅到玉戈上,迅速渗入,与那些古老的血沁融为一体。 “退朝。”刘璋转身,声音疲惫。 诸公退去,唯霍桓留下。他奉上玉戈:“陛下,国器当归。” 刘璋却摇头:“孝武皇帝将此戈赐予霍骠骑时曾说,愿此戈如青蚨,无论流落何方,终归忠良之手。今日,朕将它赐还霍卿,不是赏功,而是托付。” “陛下?” “朕年少登基,这三年,每日如履薄冰。”少年天子望着殿外飘起的细雪,“先帝留给你那半枚真虎符,朕今日也还你。从今往后,北疆安危,汉室兴衰,托于卿手。” 他解下腰间玉玦,与虎符合为完整:“记住,玉戈不染血,不是因为它不能,而是执戈者当知,最高的武功,是止戈。” 霍桓双手接过。玉戈温润,虎符沉重。 走出宫门时,雪已大了。长安城银装素裹,霍桓翻身上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教他读《老子》: “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当时他不解:“既如此,为何还要铸剑造戈?” 先帝答:“因为君子有了戈,才可以对天下人说:你看,我有戈,但我不轻用。这比空口说和平,有力得多。” 雪落在玉戈上,很快化去。霍桓将它收入怀中,策马而去。 宫阙深处,刘璋凭栏远眺,问身侧刘安:“皇叔,你说他懂了么?” “懂了。”刘安道,“所以他才会收下那柄戈。” “是啊,”少年天子微笑,“戈止为武。这天下最大的武功,原来是让一柄玉戈,永远只是玉戈。”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宫道上的血迹,也覆盖了长安城所有的阴谋与秘密。只有那柄玉戈,在霍桓怀中,温润如初。 而千里之外的阴山,浑邪拆开一卷刚刚收到的密信。信是刘安写的,只有八个字: “金矿在北,天命在南。” 他将信扔进火盆,看灰烬升腾。 “父亲,”年幼的儿子问,“我们不往北去找金子么?” 浑邪摸摸孩子的头:“天命不在金子里,在长生天看着的地方。” “哪里?” “在心里。” 帐外,草原无垠,雪落无声。而遥远的南方,长安城的钟声穿透风雪,一声,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承诺,在天地间回荡不息。 玉戈的故事,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它跨越两百年的传递。从匈奴单于到汉家天子,从霍去病到霍桓,从杀戮到守护,从征服到共存。 戈还是那柄戈。 只是执戈的人,终于学会了它的真意。 ------------ 《玉戈》 建元三年,秋,长安城西。 夜色如墨,盗墓贼老七撬开了那座无名冢的最后一道石门。腐气扑面,他却咧嘴笑了——墓室正中青铜案上,横着一柄青玉戈。长二尺三寸,戈身勾连云纹如水流转,刃部无锋,却在烛火下泛着幽光。 “发财了……”老七伸手去取。 指尖触玉的刹那,戈身忽然泛起一层霜色。他惊退三步,定了定神,啐道:“死物罢咧!” 一、献戈 三日后,大将军卫青府邸。 “此物当真出自孝武皇帝时的墓?”卫青抚须,凝视着案上玉戈。他年过四旬,眉间川字纹如刀刻,那是二十年征战的印记。 长安黑市头子贾三跪伏于地,汗透重衫:“千真万确!小人手下最得力的‘地龙’所获,那墓葬规制……至少是诸侯级别。” “然戈上无铭文,葬处亦非常制。”卫青目光如炬,“你可知欺瞒之罪?” 贾三连连叩首:“小人不敢!只是……只是那盗墓的老七,前夜暴毙家中,死状诡异,浑身无伤,唯眉心一点霜白。” 卫青沉默。他起身走近玉戈,未触,已觉寒意。这并非沙场兵戈的杀气,而是一种沉郁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冷。戈身云纹在日光下流转,竟似活物。 “大将军,”长史陈平低声道,“此物不祥,不如……” “不。”卫青抬手止住,“送入宫中,献于陛下。” 陈平愕然:“可若此物真有不祥……” “正因如此,才要献于陛下。”卫青转身,望向未央宫方向,声音低沉,“陛下近年求仙问道,方士频入宫闱。此玉戈形制古奥,非寻常礼器,或可……” 他未说完,但陈平懂了。近年来,方士李少君以炼丹术得宠,朝中老臣多忧。若此玉戈能引陛下关注古礼,或可稍抑方士之势。 当夜,玉戈裹以锦缎,送入未央宫。 二、巫祸 汉武帝刘彻初见玉戈,目露异彩。 他正值盛年,好大喜功,亦痴迷长生。玉戈置于麒麟殿玉案之上,与金铜器皿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威仪。 “卫卿说,此物乃古礼器?”刘彻问。 李少君侍立一侧,这方士年不过三十,面白无须,眼如深潭。他凝视玉戈良久,忽然跪拜:“陛下!此非寻常礼器,乃‘镇灵戈’也!” “镇灵戈?” “臣曾阅上古残卷,载商周时有大巫,以玉为戈,不为杀伐,而为‘镇’。”李少君声音发颤,“镇邪祟,镇国运,亦镇……天子之魂。” 刘彻眉梢一挑:“细细道来。” “此戈形制虽仿兵戈,然刃无锋,意为‘止戈’;玉质阴寒,可通幽冥;云纹勾连,实为古封印符箓。”李少君越说越快,“持此戈者,可镇四方兵灾,亦可……窥天命。” 殿中烛火忽然摇曳。刘彻盯着玉戈,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野心、渴望,与一丝不安。 “爱卿言下之意,此物可助朕长生?” 李少君伏地:“臣不敢妄言,然此戈确非凡物。陛下可设祭坛,以古礼拜之,或可通天神,得长生之法。” “准。” 三日后,祭坛设于甘泉宫。刘彻依古礼,斋戒沐浴,着玄端朝服,持玉戈登坛。李少君披发执圭,诵念无人能懂的咒文。 坛下,卫青与陈平并肩而立。 “那方士在搞什么鬼?”陈平低声问。 卫青不语,只盯着刘彻手中的玉戈。日光下,戈身竟泛起淡淡蓝晕,云纹如水流淌。忽然,一阵阴风卷过祭坛,烛火尽灭。 刘彻惊退一步,玉戈脱手。 戈落玉台,发出清越鸣响。那声音不像金玉,倒似龙吟,悠长不绝,久久回荡。台上台下,众人皆变色。 唯李少君面露狂喜,扑跪于地:“天音!此乃天音!陛下得上天感应矣!” 刘彻惊魂未定,却强作镇定:“天意何如?” “臣需七日,夜观天象,再解天意。” 当夜,李少君携玉戈入观星台,闭门不出。 三、戈语 第四夜,陈平密访卫青。 “大将军,出事了。”陈平面色惨白,“宫中传言,那玉戈……会‘说话’。” 卫青正擦拭佩剑,手一顿:“荒唐。” “非是荒唐!”陈平急道,“观星台当值宦官说,夜深时,台中有私语声,似二人对谈,一为李少君,另一声音……非男非女,寒如坚冰。他们窃听片刻,只闻得数字:‘戾、祸、代、崩’。” 剑归鞘,卫青起身:“陛下可知?” “尚未。宦官惧祸,先报于小人。”陈平压低声音,“更奇的是,昨日有老博士认出玉戈形制——非商非周,乃春秋时晋国巫祭所用‘言灵戈’。古籍残载:‘玉戈鸣,天命更’……” 话音未落,门外亲兵急报:“将军!宫中急诏!” 来者是刘彻身边近侍,面如金纸:“大将军速入宫!陛下……陛下昏厥!” 甘泉宫中,刘彻卧于榻上,双目紧闭,唇色发青。太医令束手无策:“陛下脉象如常,却似……魂不守舍。” 卫青厉声问:“怎么回事?” 侍从战栗道:“陛下昨夜独对玉戈,今晨便……” “李少君何在?” “在观星台,已闭门三日。” 卫青转身即走。陈平追上:“将军欲如何?” “砸了那鬼台,碎了那妖戈!” “不可!”陈平拉住他,“无诏擅闯禁宫,死罪!且若玉戈真通灵异,强行毁之,恐祸及陛下。” 卫青止步,拳握得咯咯响。他回望榻上天子,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刘彻初登基,意气风发,执他手说:“卫卿,朕要这四海宾服,要这汉室江山永固。” 而今,天子为求长生,竟困于一方玉石。 “陈平,”卫青声音沙哑,“去请一个人。” 四、故人 翌日黄昏,一辆青篷马车悄入长安,停在卫青府后门。 帘掀,下来一位老妪。她年过花甲,白发如雪,身形佝偻,唯双目清亮如少年。她名巫姒,乃南楚巫族最后传人,与卫青有旧——元光年间,卫青征南越,曾救她全族性命。 “多年未见,将军老了。”巫姒声音嘶哑。 卫青屏退左右,长揖:“实不得已,烦请夫人。” 巫姒听完始末,沉默良久,方道:“老身可一试,然有三事需明:其一,玉戈若真为‘言灵戈’,其所言未必为虚,天命难违;其二,戈中若有灵,非善非恶,只述真相,而真相往往伤人;其三,老身若触禁忌,恐不得善终。” “夫人可退,青另寻他法。” 巫姒笑了,满脸皱纹舒展:“将军曾救我族三百口,今日还你一命,也算圆满。”她顿了顿,“不过,老身需一人相助——需一刘氏血脉,最好是直系皇族,且……从未有争位之心的。” 卫青怔住。 当夜,淮南王刘安之女刘陵被密接入京。她年方二八,是先帝庶出孙女,自幼寄养道观,与世无争。 巫姒见刘陵,目露怜色:“好纯的丫头,可惜了。” 刘陵盈盈下拜:“若能救陛下,陵儿无憾。” 五、通灵 观星台下,卫青率亲兵围守。巫姒与刘陵登台,李少君拒不开门。 “破门。”卫青令下。 门破刹那,阴风倒卷。台上景象令人毛骨悚然:李少君披发赤足,怀抱玉戈蜷于墙角,口中念念有词。他面如枯骨,双目深陷,三日不见,竟似老了二十岁。 玉戈横于他膝上,戈身云纹中,竟有暗红脉络隐现,如血丝流淌。 “还我……还我……”李少君盯着玉戈,眼神疯狂。 巫姒叹道:“痴儿,你以血饲戈,反被戈噬,何必?” 她示意刘陵近前,取银针刺破其指尖,血珠滴落玉戈。血触戈身,竟被吸入,那暗红脉络瞬间明亮,整柄玉戈泛起妖异红光。 “刘氏血脉为引,通灵见真。”巫姒盘坐,双手结印,诵起古老咒文。那语言非楚非汉,音节古怪,却让闻者心神震荡。 玉戈开始震动。 起初微不可察,继而剧烈颤抖,竟从李少君怀中飞起,悬浮半空。戈身红光迸射,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幅幅画面—— 画面中,一座巍峨陵墓正在修建,墓主身着天子冕服,面目模糊。玉戈置于棺椁之侧,忽有一人潜入,盗戈而去。画面急转,盗墓者暴毙,玉戈流转于各色人等之手,每经一人,那人不久必遭横祸…… 最后画面定格在未央宫,刘彻持戈登坛,然后昏厥。 “看到了?”一个声音直接响在众人脑海,非男非女,冰冷无机,“我本葬于淮南王刘长陵中,镇其怨魂。刘长,高皇帝子,文帝弟,因谋反被废,绝食而死。他怨气冲天,需以‘言灵戈’镇之。而今戈离陵寝,刘长怨魂已散入天地,寻刘氏血脉而噬。当今天子,首当其冲。” 卫青骇然:“如何解救?” “解?”那声音竟似冷笑,“刘长之怨,起于兄弟阋墙,皇位相争。此怨唯有至纯刘氏血脉,自愿以命相代,方可平息。” 众人皆看向刘陵。 少女面色惨白,却挺直脊背:“陵儿愿……” “不可!”卫青断喝。 “无他法。”玉戈声音冰冷,“且即便以命相代,也只可延天子三年阳寿。三年后,怨魂再临,届时需再祭一人。如此循环,直至刘长怨气散尽——或许十年,或许百年。” 死寂。 李少君忽然狂笑:“听到了?哈哈哈!什么长生,什么天命!不过是一场血祭!刘氏自相残杀的血祭!” 巫姒闭目长叹。 卫青盯着玉戈,一字一句:“你究竟是何物?” 红光波动,声音依旧冰冷:“我?我只是真相。玉石本无言,人心赋予声。你们问我是什么,不如问问自己——为何历代帝王,总要以玉戈为礼器?为何要以无害之兵,象征兵权?因为你们既要彰显武力,又惧武力反噬;既要争权夺位,又要粉饰太平。所谓‘止戈为武’,不过自欺欺人。我见证过太多:周武王以玉戈祭天,转身伐纣;秦始皇铸玉戈镇四方,身死国裂;如今刘彻……嘿嘿。” 它顿了顿,声调中竟有讥诮:“玉戈从来不是礼器,而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持戈者的欲望与恐惧。” 六、抉择 三日后,刘彻苏醒,对昏厥之事记忆模糊。李少君以“炼丹出岔”搪塞,被贬为庶人,逐出长安。玉戈被封入铁匣,藏于少府密室。 只有少数人知道真相。 卫青请巫姒南归,赠千金,巫姒拒而不受:“老身时日无多,千金何用?唯劝将军一句:玉戈之言,不可尽信,亦不可不信。天命幽微,人心更险。” 她走后,陈平问卫青:“将军信那玉戈之说么?” 卫青望未央宫方向,沉默良久:“我信刘长之怨,也信刘氏之劫。但我更信,事在人为。” “可刘陵那孩子……” “我不会让她送死。”卫青目光坚定,“玉戈说需刘氏血脉,未说定要活人。” 陈平愕然。 一月后,淮南传来消息:老淮南王刘长陵墓遭雷击,棺椁震出,遗体毁损。朝廷下旨重修陵墓,以王礼重葬。主持此事者,正是卫青。 重修时,卫青命人将一只玉瓶置入棺中,瓶中所盛,乃刘陵三滴心血——这是巫姒离京前所授之法:“以血代命,可欺怨魂。然此法凶险,施术者折寿十年。” 刘陵不知,施术者正是巫姒本人。老巫婆在归途马车上悄然长逝,面容安详,手中握着一枚褪色香囊——那是三十年前,一个年轻将军从乱军中救下她时,遗落的东西。 七、戈殒 元狩四年,春。 卫青最后一次见到玉戈,是在霍去病出征匈奴的饯行宴上。彼时刘彻心血来潮,命人取出铁匣,示于众将:“此乃古礼玉戈,今日为骠骑将军壮行!” 玉戈依旧,寒光流转。 霍去病,年方二十一,英气逼人。他接过玉戈,忽然“咦”了一声。 “陛下,此戈似乎在发烫。” 刘彻笑道:“少年气盛,热血激荡罢了。” 唯卫青心中一紧。他看见,戈身云纹深处,那暗红脉络又隐隐浮现。 宴后,卫青追上霍去病:“此戈不祥,出征勿带。” 霍去病大笑:“舅父何时信这些?纵是妖物,在我十万铁骑前,又能如何?”他拍拍腰间剑,“男儿功名,当自马上取,岂惧区区玉石?” 卫青无言。他望着外甥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意气风发,不信鬼神,只信手中刀剑。 半年后,捷报传回:霍去病横扫漠北,封狼居胥。然凯旋途中,突发恶疾,英年早逝,年仅二十四。 长安举哀。有传言说,霍去病临终前,怀中紧握一物,乃半截断裂玉戈——正是出征前刘彻所赐那柄。戈断处,有暗红斑迹,如血渗玉。 刘彻闻讯,默然良久,下旨将残戈与霍去病同葬。又三日,少府呈报:密室铁匣中,玉戈不翼而飞,只余一堆玉粉。 尾声 三年后,刘彻再病,梦一披发王者,立榻前冷笑:“三年期至,吾来索命。” 惊醒后,急召方士问策。方士言:“需一刘氏纯血,入陵守墓,镇魂三年。” 刘彻环顾子孙,无人应声。唯废太子刘据之女,年方十岁,自愿请命。临行前,小帝女问刘彻:“皇祖父,陵中可怕么?” 刘彻抚其发,无言以对。 是夜,卫青登长安城楼,北望茂陵方向——那是刘彻为自己修建的陵墓,已动工十载。陈平立于身侧,低声道:“又一个三年。玉戈虽毁,诅咒未消。” 卫青忽然问:“陈平,你信天命么?” “大将军信么?” “我信。”卫青缓缓道,“但我更信,人可择路而行。纵是命中劫数,亦有人愿以身为桥,渡他人过河。巫姒如此,刘陵如此,那孩子……亦如此。” “可这桥,要铺到何时?” “铺到无人再信‘天命’二字,铺到刘氏子孙明白——玉戈本无言,人心自生魔。”卫青转身,望向灯火阑珊的未央宫,“又或许,铺到有一位天子,敢将玉戈彻底打碎,不再以礼器之名,行苟且之事。” 陈平苦笑:“那该是何等气魄?” 卫青不答。他想起霍去病临行前的话:“男儿功名,当自马上取。” 可这世间,有些东西,非刀剑可断,非热血可熔。比如贪念,比如恐惧,比如那代代相传的、以玉戈为饰的权力之重。 寒风起,卫青咳嗽数声,掩唇的帕上,一抹暗红。他悄然收起,望向夜空。星汉灿烂,其中一颗,倏然划过天际,坠向北方。 那是将星陨落,还是一个时代的叹息? 无人知晓。 唯未央宫中,年迈的帝王从噩梦中惊醒,厉声喝问:“玉戈呢?朕的玉戈呢?” 侍从伏地战栗:“陛下,玉戈已毁……” “毁了?”刘彻怔怔重复,忽然大笑,笑出泪来,“好,毁了好!玉石本应碎,天命本应违!传旨,自今日起,罢黜所有方士,毁尽求仙祭坛!朕,不求长生了!” 旨意传出,朝野震动。 而千里之外,淮南王陵深处,那柄本应镇魂的玉戈,早已化为齑粉。唯有一缕微光,从陵墓石缝中渗出,照亮壁上斑驳古字: “戈者,兵也。玉者,礼也。以玉饰戈,以礼饰兵。自欺欺人,莫此为甚。后世观之,当哂:愚哉,古人!” 那光渐渐暗去,最终归于黑暗。 真正的黑暗,从来不在陵墓深处,而在那些执戈者,从来不敢直视的心里。 ------------ 《止戈为武》 汉永光三年,长安未央宫。 "陛下,此戈乃高祖斩白蛇之物,今臣于霸陵掘得,当献于陛下。"丞相匡衡伏地而拜,双手捧一青玉戈,云纹缠绕,刃口圆钝。 宣帝刘询凝视良久,忽问:"何以证之?" "戈身刻'赤帝子斩白帝子'七字,乃高祖亲笔。"匡衡声音微颤。 殿中群臣皆惊。若此戈为真,当为镇国之宝。 御史大夫萧望之忽出列:"臣请观之。" 宣帝颔首。萧望之接过玉戈,指尖划过云纹,眉头微蹙:"此戈非高祖之物。" "何以见得?"匡衡面色陡变。 萧望之指戈身:"此戈乃新制。玉质虽古,然云纹勾连处有锉痕,非百年之物。" 宣帝冷笑:"丞相欺朕?" 匡衡叩首:"臣不敢!此戈确从霸陵掘出,或有后人仿制,绝非臣伪造!" "何人掘得?" "霸陵令霍光。" 殿中骤静。霍光已薨三年,其子霍禹谋反伏诛,霍氏满门抄斩。 宣帝面色阴沉:"霍光私掘霸陵,罪不容诛。然其已死,此事作罢。玉戈留于宫中,退朝。" 夜,宣帝独坐宣室,案前玉戈映烛火,云纹流转如活物。 "陛下。"一老宦官悄然而入。 "查清了?"宣帝不抬眼。 "查清了。此戈确为霍光所制,然非仿高祖之物,乃仿孝武皇帝赐霍去病之戈。" 宣帝指尖一顿:"霍去病之戈?" "正是。霍去病征匈奴,武帝赐玉戈为信物,言'持此戈者,可调天下兵'。霍去病薨后,戈不知所踪。" "霍光制此戈,意欲何为?" 老宦官俯首:"霍光生前曾言,'得此戈者得天下'。" 宣帝冷笑:"荒谬。一玉戈而已,如何得天下?" "老奴听闻,此戈非寻常礼器,乃……" "乃什么?" "乃开启霸陵密道之钥。" 宣帝瞳孔骤缩。 三日后,霸陵。 宣帝携萧望之、匡衡及十名羽林郎,循霍光所掘地道入陵。地道幽深,壁上刻满云纹,与玉戈纹路相合。 "陛下小心。"萧望之持火把在前,"霍光既知此道,恐有机关。" 宣帝握玉戈于手,沉声道:"朕倒要看看,霸陵有何秘密。" 行至尽头,一石门挡路,门上凹槽与玉戈形状契合。 宣帝将玉戈嵌入,石门轰然而开。 室内金光大盛。众人瞠目——满室黄金,堆积如山,中央一玉棺,棺上刻字:"得此金者,可养十万兵。" 匡衡惊呼:"此乃高祖藏金!" 萧望之却皱眉:"不对。高祖节俭,岂会藏金于此?" 宣帝走近玉棺,见棺侧小字:"孝武皇帝藏金于此,以备不测。" "孝武皇帝?"宣帝愕然,"武帝藏金于此,为何?" 萧望之沉吟:"武帝晚年,巫蛊之祸起,太子据兵败自杀。武帝恐身后有变,故藏金以备勤王之需。" 宣帝恍然:"霍光知此秘密,故制玉戈为钥,欲掌控此金。" "正是。"萧望之点头,"霍光辅政多年,权倾朝野,然始终不敢称帝,恐因无此金养兵。" 宣帝冷笑:"霍光已死,此金归朕所有。" 忽听身后一声轻笑:"陛下言之过早。" 众人回首,见匡衡手持匕首,抵在萧望之咽喉。 "丞相?"宣帝变色。 匡衡笑容诡异:"臣非匡衡,乃霍光门客,易容潜伏十年,就为今日。" "你想怎样?" "取金,为霍氏报仇。"假匡衡狞笑,"霍光虽死,其志未灭。此金足养十万兵,可颠覆汉室!" 宣帝握紧玉戈:"你以为能带走这些金子?" "自然。"假匡衡一挥手,十名羽林郎忽拔刀相向,"他们也是霍氏旧部。" 宣帝环视,已成困局。 萧望之忽叹:"你可知此戈真正用途?" 假匡衡一怔:"什么?" "此戈非开启密道之钥,乃镇压之物。"萧望之缓缓道,"武帝藏金于此,非为养兵,而为镇压。" "镇压什么?" "镇压霸陵阴兵。" 话音未落,玉棺忽然震动,棺盖缓缓滑开。 棺中无尸,唯有一玉戈,与宣帝手中一模一样。 两戈相映,云纹流转,忽有阴风起,满室黄金化为枯骨。 假匡衡大惊:"怎么回事?" 萧望之沉声道:"武帝晚年,方士言霸陵有阴兵作祟,需以玉戈镇压。武帝遂制两戈,一置棺中,一赐霍去病。霍去病持戈征匈奴,杀伐过重,戈染血气,反成阴兵之引。霍去病死后,戈被霍光所得,霍光不知其害,反以为宝。" 宣帝恍然:"所以霍光制此仿戈,是为引出阴兵?" "正是。"萧望之点头,"阴兵一出,天下大乱,霍光便可乱中取利。" 假匡衡厉喝:"胡说!霍光岂会如此?" 萧望之冷笑:"你且看。" 棺中玉戈忽飞起,与宣帝手中戈相撞,轰然碎裂。 碎玉中,一缕黑气腾起,化作无数阴兵,持戈向众人扑来。 假匡衡骇然,松手后退。萧望之趁机脱身,拉宣帝退至墙角。 "陛下,唯有以血祭戈,方可镇压阴兵!" 宣帝咬牙:"如何祭?" "持戈者之血。" 宣帝毫不犹豫,划破手掌,血染玉戈。 戈身云纹忽变赤红,如血流动。阴兵嘶吼,却不敢近前。 假匡衡见状,忽扑向宣帝:"把戈给我!" 宣帝侧身避过,假匡衡收势不及,撞向玉棺。 棺中黑气如触手,将他缠住。 "不——"假匡衡惨叫,身躯迅速干瘪,化作枯骨。 十名羽林郎见状,跪地求饶。 阴兵却不停歇,继续逼近。 萧望之叹道:"陛下,血不够。" 宣帝凝视玉戈,忽问:"此戈真为武帝所制?" "是。" "那为何纹路与高祖斩蛇戈相同?" 萧望之一怔:"这……" 宣帝冷笑:"朕明白了。此戈本就是高祖之物,武帝得之,以为可镇阴兵,实则适得其反。" "陛下何意?" "高祖斩白蛇,乃以戈染蛇血,戈成凶器。武帝不知,反以为祥瑞,赐予霍去病。霍去病持之杀伐,凶上加凶,终成阴兵之引。" 萧望之恍然:"那该如何?" "毁之。" 宣帝举戈砸向玉棺。 "不可!"萧望之惊呼,"戈毁阴兵出!" "阴兵早出,何惧再出?"宣帝厉喝,戈落棺碎。 轰然巨响,黑气冲天,阴兵咆哮。 宣帝不退反进,持戈刺向黑气中心:"朕乃天子,尔等魑魅,安敢犯上!" 黑气中忽现一白蛇虚影,与戈相撞。 戈碎。 白蛇亦碎。 黑气消散,阴兵化烟。 满室枯骨,重归黄金。 霸陵外,旭日初升。 宣帝立于陵前,手中只剩戈柄。 萧望之跪地:"陛下英明。" 宣帝苦笑:"朕毁镇国之宝,何来英明?" "此戈非宝,乃祸根。高祖持之斩蛇,武帝持之镇陵,霍光持之谋权,皆不得善终。今陛下毁之,乃断祸根。" 宣帝沉默良久,忽问:"你说,高祖斩白蛇,是真事吗?" 萧望之怔住:"史载如此。" "史载亦载霍光忠贞。"宣帝冷笑,"世间真伪,谁能尽知?" 萧望之无言。 宣帝将戈柄掷于陵前:"传朕旨意,封霸陵,永不开掘。" "诺。" "另,查抄霍氏余党,一个不留。" "诺。" 宣帝转身离去,背影在朝阳中拉长。 萧望之望着陵前戈柄,忽见柄上刻有小字,凑近一看,竟是:"持此戈者,必死于戈下。" 他骇然回首,见宣帝已远,终未出声。 后记: 永光四年,宣帝病逝,传位太子刘奭。 史载,宣帝临终前,手中紧握一物,乃半截玉戈柄。 宫人欲取之,柄忽碎为齑粉。 太史令记:"玉戈现,天下乱;玉戈碎,天下安。" 然无人知,碎戈之粉,随风飘散,终有一日,将重聚成形。 ------------ 《残卷奇谭》 光绪三年秋,我在苏州阊门外的一间旧书店避雨。店家是个瘦削的老者,正用鸡毛掸子拂拭架上蒙尘的线装书。雨打窗棂,室内光线昏黄,一股陈年纸墨与潮气混合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客官可随便看看,都是些不值钱的旧书。”老者头也不抬地说。 我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目光忽然被墙角一摞散乱的手稿吸引。最上面一页字迹清峻,墨色如新,开篇便写着:“为人补壁。上半年所书。所说为弹家名家金月庵,续玉蜻蜓,作金玉蝶事。” 心头一动。我素知《玉蜻蜓》乃苏州评弹传统书目,述申贵升与三娘悲欢离合,结局凄恻。这“金月庵”之名,倒是闻所未闻。我小心抽出那叠手稿,纸张泛黄脆裂,约有数十页之多。 “这个怎么卖?” 老者瞥了一眼:“那些啊,是从前屋主留下的破烂。客官若喜欢,给二十文便是。” 我如获至宝,小心包好,冒雨回到客栈。灯下细观,方才发觉这不是寻常抄本,而是一段被历史湮没的奇闻。 手稿开篇即言: “同治十年春,金月庵于虎丘山塘挂牌说书。其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双目如电。擅说《三笑》《白蛇》,尤以《玉蜻蜓》为绝。然其所续《玉蜻蜓》,与坊间传本大异,闻者莫不骇然。” 原来,金月庵说《玉蜻蜓》至申贵升病死庵堂,三娘血书认子,志贞削发为尼处,戛然而止。听客不依,定要他续完。金月庵被缠不过,道:“诸君真要听?只怕这续书一出,要惊破天。” 三日后,他在书场挂出新牌:“金月庵续《玉蜻蜓》,又名《金玉蝶》。” 首日开书,人山人海。金月庵醒木一拍,不续前情,反而从十六年前说起—— 原来申贵升之父申鸿,早年曾于扬州为官,与一盐商之女暗结珠胎。后申鸿调任离扬,那女子产下一子,托人送至申府,却被门房所拒。女子绝望,将婴儿弃于桃花庵前,自缢而亡。庵中老尼收养弃婴,取名慧明。 “这慧明,便是后来的申贵升。”金月庵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按他所说,申贵升原是外室所生,被嫡母不容,才有此劫。而那弃他的门房,姓金名福,正是申夫人心腹。金福有一子,乳名阿宝,与申贵升年岁相仿。申夫人为绝后患,竟将阿宝送入申府,充作亲子养育。 “也就是说,后来申府那位‘大少爷’,实是门房之子?”台下有人高声问。 金月庵不答,继续说书。 却说这假少爷长成,性情暴戾,与申贵升(慧明)有天壤之别。申鸿渐生疑窦,暗中查访,方知真相。然此时假少爷已掌家业,申鸿反被架空,忧愤成疾。临终前,他将一封血书藏于《金刚经》扉页,写明始末,托心腹送往桃花庵,盼与亲子相认。 “那心腹是谁?”台下鸦雀无声。 “便是老衲。”金月庵忽然改了自称。 满场哗然。金月庵却起身一躬:“今日且至此,欲知后事,明日请早。” 手稿至此,墨迹忽变淡雅,似换了一人所书。我翻页细看,原是另一人补记: “余闻金月庵说书,奇之,遂每日必至。然其说书之法诡异,每每于关键处停顿,且所述情节,与常本迥异。有老听客言,此非说书,实是揭秘。余深以为然。” 据补记者描述,次日书场人更多了。金月庵登台,神色凝重。 他道前日所说血书,并未送达。那心腹行至半路,遭假少爷派人截杀,血书被夺。假少爷阅后大惊,一面销毁血书,一面派人至桃花庵,欲杀申贵升灭口。 “其时申贵升已病入膏肓,志贞(三娘)贴身照料。刺客夜入庵堂,见申贵升形容枯槁,不忍下手。恰此时,志贞端药而入,刺客藏身梁上,见二人执手相看,泪眼婆娑,竟触动恻隐之心。” 刺客空手而归,谎称申贵升已死。假少爷不疑,大喜过望。 “然世事难料。那刺客非是旁人,正是金福之侄,名唤金诚。他自那夜后,魂牵梦萦,眼前尽是申贵升与志贞凄苦模样。三日后,他竟重返桃花庵,将实情和盘托出。” 申贵升闻听,如五雷轰顶,当场吐血。志贞悲愤交加,问金诚:“你可能作证?” 金诚苦笑:“我一家老小,皆在少爷掌握。今日来此,已是不忠。若要出面作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申公子能重掌申府,为我等做主。” 申贵升长叹:“吾命不久矣,如何能掌家业?” 金诚忽道:“公子有子元宰,现已高中解元。若能认祖归宗,或可一搏。” 听到此处,台下已有人按捺不住:“这与原本《玉蜻蜓》全然不同!金月庵,你莫非胡编乱造?” 金月庵冷笑:“真作假时假亦真。诸君只道说书是消遣,岂知字字血泪?” 他继续说:申贵升自知不起,遂与志贞、金诚密议。三日后,申贵升“病逝”,志贞血书认子,与原本无二。然血书中,她暗藏密语,将实情告知元宰。 “那假少爷见元宰认母,恐事泄,暗中下毒,欲除后患。幸得金诚通风报信,元宰假作中毒,将计就计,引出真凶。” 补记者于此批注:“此段最奇。金月庵说至此处,竟从袖中取出一纸,泛黄残破,示于众人:‘此乃当年血书副本,诸君可观。’有前排者见之,果见血书末尾有朱砂小字,隐约可辨‘金诚可信’四字。” 全场轰动。金月庵却收起血书,道:“今日已晚,明日说结。” 我读到此处,窗外雨声渐歇,烛火摇曳。心中疑窦丛生:这金月庵究竟何人?若他所说是真,那流传百年的《玉蜻蜓》,岂非大半虚构?而那补记者又是谁?笔迹清秀,似出文人手笔。 翻至下一页,墨迹又变,竟是第三人笔迹: “余,苏人陈砚樵,有闻必录。金月庵之说书,余疑其别有怀抱。故多方查访,得悉一秘闻:同治五年,申府后裔曾与人争产,对簿公堂。诉状中有‘冒宗夺产’‘狸猫换子’等语,后竟不了了之。或可印证金说?” 我精神一振,急往下读。 第三日,书场水泄不通,连窗外都站满了人。金月庵却迟迟不现身。直至午时,方有一小童传话:“先生说,今日改在桃花庵说结书。” 众人愕然,旋即蜂拥至桃花庵。庵前古柏森森,金月庵已立于石阶之上,身侧竟有一老尼相陪。 “此即志贞师妹,慧净师太。”金月庵介绍道。 老尼合十:“贫尼可证,金先生所言,句句属实。” 金月庵这才开书: 元宰假作中毒,诱假少爷现形。公堂之上,金诚挺身作证,呈上申鸿临终所书真本(当年被夺的血书,金诚暗中抄录副本)。假少爷百般抵赖,忽有一人闯上公堂,大呼:“我可作证!” 来人竟是申府老仆,年逾七旬,名唤申禄。他颤巍巍道:“老奴当年亲见夫人换婴,因惧祸,隐忍至今。” 人证物证俱在,假少爷无从狡辩。然此时,元宰忽道:“姑念养育之恩,可免死罪,逐出申府,永不入苏。” 众人皆赞元宰仁厚。假少爷满面羞惭,叩首而去。 “然故事尚未完。”金月庵话锋一转,“假少爷出得苏州,无颜回乡,竟至扬州,寻到生父金福。此时金福已双目失明,乞讨为生。父子相见,抱头痛哭。金福道:‘此乃天报。当年我弃婴桃花庵,今我儿被逐申府,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假少爷大悟,于父亲膝前尽孝。三年后,金福病逝,假少爷削发出家,法号“了尘”。 “了尘?”台下有人惊呼,“莫非是寒山寺的了尘大师?” 金月庵不答,继续说:“元宰重掌申府,迎生母志贞归家。然志贞入府三日,忽不辞而别,留书曰:‘吾本尼身,尘缘已了。’元宰寻至桃花庵,见母亲已重披缁衣,闭门不出。庵前桃花,三年未开。” “至第四年春,元宰携子再访。忽见满树桃花绽放,烂漫如霞。慧净师太出迎:‘师兄今晨圆寂矣。’” 元宰入庵,见志贞端坐蒲团,面色如生,手中握一玉蜻蜓,乃当年定情之物。身旁有遗偈:“三十载尘梦,一朝醒。玉蜻蜓犹在,人已非。” “至此,《玉蜻蜓》正本完结。”金月庵长舒一气。 众人默然,有女子低声啜泣。忽有一锦衣老者排众而出,厉声道:“金先生,你说得好书!可敢告知,你究竟何人?” 金月庵直视老者,缓缓道:“吾乃了尘师弟,金月庵。” “了尘师弟?那你与申家......” “了尘俗家名金宝,吾俗家名金玉。”金月庵道,“昔年弃婴桃花庵者,正是家父金福。吾兄弟二人,一夺申家产业,一说申家故事,岂非天意?” 满场死寂。那锦衣老者脸色煞白,踉跄而去。旁人窃语,方知此老乃申府远亲。 金月庵向众人一揖:“书已说完,吾将离苏。诸君保重。”言罢,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手稿至此,戛然而止。我掩卷长思,心潮难平。这金月庵以说书为名,实为家族忏悔,更是为一段公案作结。其用心之深,布局之巧,令人叹服。 最后一页,是补记者陈砚樵的跋: “余访金月庵数月,终在枫桥畔觅得其踪。时已病笃,见余,苦笑:‘陈先生何必执着?’余问:‘先生所说,几分真?’金月庵咳血笑道:‘真如何?假如何?申家旧事,早随流水。吾只说该说之书,丁该丁之缘。’” “三日后,金月庵逝。临终前,他将此稿付余,嘱‘有缘者得之’。余观其一生,以说书补心中块垒,以虚构完未了之局,是谓‘为人补壁’。壁破可补,心破奈何?聊记于此,以俟知者。” 我合上手稿,窗外已晨光微曦。这段尘封旧事,借金月庵之口,在书场中“补壁”,又借这残稿,在我眼前重现。真耶?假耶?或许正如金月庵所言,真真假假,都已随流水而去。 唯“为人补壁”四字,萦绕心头。人人心中有破壁,或以言补,或以行补,或以一生补之。金月庵补了申家故事,补了家族罪愆,可补全自己心中的那一块了吗? 我将手稿仔细收好,推门而出。雨后苏州,青石板路映着天光,清澈如镜。远处似有琵琶声隐约传来,不知是哪家书场又开锣了。 或许,世间故事,本就如这雨后积水,看似清澈见底,俯首细观,却只见自己的倒影摇晃不定。真与假,实与虚,在说书人的醒木声中,在听书人的唏嘘叹惋里,早已交融难分,化作另一种真实——一种弥补缺憾、安顿心灵的、属于故事的真实。 而这,或许正是“为人补壁”的真义所在。 ------------ 《公器》 作者按:清末宣统元年,江南贡院秋闱毕,主考悬梁,副主溺井,十八房官或疯或亡。朝廷震怒,特简刑部侍郎陈惟清为钦差,限旬日破案。是夜,陈公独坐驿馆,展卷细勘,忽见案头无名帖云:“每每好公,世界太平;人人营私,天下大乱。”墨迹未干,如血泣诉。 一、考院血案 江宁九月,秋雨如刀。 陈惟清踏入江南贡院时,腐气扑面而来。明远楼飞檐下,三具尸首虽已移走,白灰画就的人形却似三道符咒,在青石地上森然排列。主考官张培元悬梁处,房梁有新漆痕迹;副主考李慕淹死之古井,井沿青苔完好如初。 “现场无挣扎痕?”陈惟清俯身细察。 江宁知府周汝昌拭汗道:“回大人,门窗皆自内闩锁,实乃密室。” “密室?”陈惟清冷笑,“人心若有私隙,何来密室?” 随行胥吏呈上卷宗。此番秋闱取士百二十人,中举者半数为江南豪绅子弟。落第秀才中,已有七人投书衙门,指科场舞弊。最蹊跷者,十八房同考官中,有五人发疯前皆反复书写八字:“大道之行,天下为公”。 陈惟清忽问:“张主考悬梁,所用何绳?” “寻常麻绳,市井可得。” “不,”陈惟清指向房梁,“新漆覆盖旧痕,漆下必有文章。” 差役架梯刮漆,半晌惊呼:“漆下有字!” 但见梁上深深刻着四列小楷,漆填其缝: 公门私恩,私恩公报 公报私仇,私仇公了 周知府面色骤变。陈惟清却仰天叹道:“好个连环扣。传话:明日午时,本官在贡院开棺验尸。” 二、尸语谜踪 次晨阴雨不绝。 三具棺椁停于至公堂。仵作验毕报道:“张公颈有双缢痕,一深一浅,是先遭勒毙,后伪装自缢。李公腹中无水,乃溺死后投井。王同考口鼻有棉絮残渣,系被闷杀后伪作心悸暴亡。” 围观官吏哗然。陈惟清却踱至棺侧,忽俯身从李慕官袍内襟取出一纸。纸浸井水,字迹漫漶,仅可辨数行: “……戊申冬,盐引案发,弟不得已收白银三千两,分润上下。今科刘某之子,其文狗屁不通,然刘以旧事相胁。私债公偿,公器私用,循环往复,何时可止?夜梦童子诵经:‘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惊寤汗透……” 周知府抢道:“此必盐商刘百万!其子刘继祖今科高中第七名,文章平庸,早有人疑。” “速拿刘百万!”众官附和。 “且慢。”陈惟清卷起残纸,“若为灭口,何不毁此证?此纸藏于内襟针脚夹层,非拆衣不可得,凶手岂能遗漏?实乃有人欲借尸呈证。” 话音未落,门外马蹄声急。驿卒呈上八百里加急:朝廷增派都察院御史王守拙为副钦差,已至镇江。 满堂寂静。王守拙乃李慕姻亲,此来恐生变数。 三、局中有局 当夜,陈惟清独坐灯下,将三死者宦海履历铺展案头。 张培元,寒门出身,三十载宦海清名,去岁忽购京师豪宅;李慕,理学名臣,门生故旧遍天下,近年却屡为商贾题匾;王同考官最奇,原为江宁知府周汝昌师爷,去岁忽捐官入礼部,今岁即派为考官。 更奇者,三人近三月银钱往来,竟皆经“永济粮庄”。此庄名义赈灾,实为江南官场洗银之窟,幕后东家成谜。 忽闻叩门声。来者青衫小帽,呈上名帖:“永济粮庄账房先生文四,有密事禀告。” 文四跪呈账册:“大人,粮庄实为周知府白手套。去岁至今,经手贿银逾十万两。今科考生家长行贿,皆经此道。小人藏有副本,真本在周府密室。” 陈惟清翻阅账册,忽指一处:“此页墨色簇新,乃三日内所书。你受何人指使?” 文四骇然,膝行两步低语:“小人不敢瞒,实乃王御史遣来。王公说,周汝昌恐大人深究,已备毒酒。此账册虽伪,其中名单却真,大人可按图索骥。” “王御史如何得知?” “王公未曾明言,只让小人传话:‘公义私情两难全,且看弈者谁争先’。” 文四去后,陈惟清默立中庭。雨打芭蕉,声声如弈子。 四、弈者现身 翌日,王守拙抵江宁。此人年过五旬,目如深潭,与陈惟清见礼时,指尖冰凉。 二人共审刘百万。盐商跪地喊冤:“罪民确送银三千两,然非行贿,乃还债。三年前李大人为家母祝寿,赠玉如意一对,价值相当。今年还银,礼尚往来耳!” “玉如意何在?”王守拙忽问。 “供于祠堂,可立即取来。” 差役取至,竟真是寻常青玉,市价不过百两。刘百万面如死灰:“当年李大人说此乃前朝古物……” 王守拙拍案:“李慕诈你三千两,你怀恨在心,故买凶杀人!” 陈惟清冷眼旁观,忽道:“本官好奇,刘员外如何得知今科考题?” 满堂死寂。科举题目考前绝密,刘百万若知,必是考官泄露。 刘百万瘫软在地,终招供:一月前,有蒙面人夜投书信,内附试题,索银五千两。信尾画押,竟是张培元私章。 “信在何处?” “阅后即焚。然小人留了个心眼,暗描私章图样。”刘百万从袜内取出油纸。 陈惟清接过细看,章上八字:“惟清惟慎,报国报民”——此乃张培元座右铭,朝野皆知。然印文中“慎”字缺笔,显是伪章。 王守拙忽道:“伪造官印,罪加三等。然投书者非张公本人,真凶仍逍遥。” “未必。”陈惟清指印文,“‘慎’字缺笔,恰是今上登基后,为避醇亲王名讳新规。伪章者知此避讳,必是官场中人,且品级不低。” 众官面面相觑。王守拙端茶的手微微一颤。 五、密室新解 三日后,陈惟清邀众官重勘贡院。 至公堂内,陈惟清命人取来考场号舍门板,拼作一处:“诸公请看,秋闱九日,考生食宿皆在此板。板上刻痕累累,何也?” 周知府道:“自然是考生闲暇刻划。” “然此三处号舍刻痕,暗藏玄机。”陈惟清以水泼板,刻痕竟显出极浅印记:一处刻“天知地知”,一处刻“尔等分赃”,最奇是第三处,刻满“公”字,细看却是无数“私”字叠成。 陈惟清道:“此三号舍考生,皆已落第。本官查过,三人考卷文采斐然,却被房官批为‘文理不通’。其中一人,乃绍兴徐文虎。” 王守拙手中茶盏落地。 徐文虎,绍兴狂生,去岁著《曝私录》,揭露江南官场贪墨,被巡抚以诽谤下狱,瘐死狱中。主审官,正是周汝昌与李慕。 “徐文虎有弟,今科应试。”陈惟清缓缓道,“此人现在何处?” “逃了!”周知府急道,“案发当夜,有更夫见黑影翻墙。” 陈惟清摇头:“非逃,是藏。更夫所见黑影有两,一出一入。出者乃徐弟,入者方是真凶。” 王守拙忽道:“陈公之意,凶手仍在贡院?” “正是。”陈惟清击掌,“开地窖!” 至公堂下竟有地窖,为存冰之用。门开时,腐臭扑鼻,内伏一人,蓬头垢面,手握血书。细看竟是失踪的誊录官赵朴。 赵朴嘶声道:“小人全招!秋闱前,周知府命我篡改徐弟考卷,将优作劣。我惧遭天谴,暗中未改。发榜后周知府察觉,欲杀我灭口。是徐弟救我,藏于此窖。” “徐弟今在何处?” “他说……要去讨个真正的公道。” 六、公道何在 当夜,江宁府大牢火起。 陈惟清赶至时,周知府独坐牢房,喉头插簪,气绝多时。墙上有血书四行: 私恩要我徇私 私仇要我假公 今日以私了私 以血还个公公 王守拙顿足:“此贼畏罪自尽,倒便宜了他!” 陈惟清细观那簪,竟是女子之物。簪头镶珍珠,珠上微刻“明月”二字。 “明月……”陈惟清忽道,“可是秦淮歌伎明月娘?” 众吏愕然。陈惟清疾出大牢,直奔秦淮河。 明月楼已人去楼空。鸨母颤呈一信:“明月三日前赎身,留书言‘若官府来问,以此呈上’。” 信无封,纸上唯诗一首: 十年清名一朝倾 三千白银压心秤 莫道公门好修行 私字缠身步步惊 诗下小注:“张公死前曾宿此楼,醉后痛哭,言‘已铸大错,唯死可涤’。妾问何错,公不语,惟书八字:‘好公则治,营私则乱’。当夜,有人密访张公,翌晨即传死讯。” 陈惟清问:“访者何人?” “妾未睹其面,但闻其声。”鸨母压低嗓音,“那人说:‘老师莫慌,学生已布大局,定让此事有个公道了断’。” “学生?”陈惟清眼中精光一闪,“来人可是中年,带江西口音?” “大人神算!” 王守拙籍贯江西。 七、局终 钦差行辕,红烛高烧。 王守拙自缚跪阶下,神色平静:“陈公既已查到,学生无辩。只问一事:公如何识破?” 陈惟清扶之起:“初,本官以为此案乃徐弟复仇。然徐弟年少,岂能伪造张培元私章?又岂知粮庄洗银秘道?更令本官生疑者,三命案皆伪作自杀,凶手必熟谙刑狱,且需出入贡院自如——此非考官不能为。” 王守拙苦笑:“然考官多已死。” “未死尽。”陈惟清凝视他,“副钦差亦是考官——秋闱前,朝廷本拟派你为主考,你三辞方改任李慕。此事隐秘,唯吏部与你知道。然张培元遗书中竟有‘王公谦让,吾反受害’之语,岂不可疑?” 王守拙长叹:“既如此,学生实言。去岁我奉密旨查江南贪墨,知周汝昌、张培元、李慕等结党营私,科场不过冰山一角。然其党羽遍布朝野,若无铁证,反受其害。故设此局。” “你如何设局?” “我先仿张培元私章,伪作考题售予刘百万,迫张培元就范。又暗示徐弟其兄冤死真相。秋闱间,我暗入贡院,本欲与张、李对质取证,不料二人内讧。张勒毙李,欲伪作溺井,我阻之不及,反被张以旧事胁迫。” 陈惟清厉声道:“旧事?可是五年前扬州库银亏空案?” 王守拙垂首:“当年我任扬州知府,为补亏空,曾挪借盐税三千两,借据落入张手。此次他以借据相胁,要我助其掩盖。我假意应允,当夜以迷香熏之,悬梁伪作自尽。至于王同考,实乃周汝昌所杀,我不过顺水推舟,将三案伪作连环,引朝廷深查。” “徐弟何在?” “我送之出洋,此子怀才,不当葬送于此污浊之地。”王守拙抬首,目光灼灼,“陈公,学生所为,国法难容,然问心无愧。江南积弊,非如此激烈手段不能破。今周汝昌畏罪自尽,其党羽账册已在此匣中。” 陈惟清开匣,账册上血迹斑斑,显是周汝昌死前交出。 “明月娘……” “是我义妹,奉命取证。”王守拙叩首,“学生唯有一请:此事止于学生,勿再牵连。朝廷若知考官连环案乃钦差所为,恐损国体。学生愿以命结案,换江南三年清明。” 烛花爆响,长夜将尽。 八、尾声 宣统二年春,江宁贡院案结。 奏报称:主考张培元、副主考李慕因分赃不均互戕,周汝昌灭口同考官,事败自尽。王守拙查案染疫,病逝江宁。朝廷嘉其忠,追赠右都御史。 涉案官吏二十七人革职,刘百万等流放。永济粮庄抄没,赃银充公。今科举子重考,徐弟之名赫然榜首,然其人未至,传闻已东渡日本。 陈惟清返京述职前,独至秦淮河。 明月楼旧址,新匾高悬“太平书苑”。有童子诵声琅琅:“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一青衣女子檐下煎茶,正是明月娘。她奉茶不语,惟以指尖蘸水,案上写“谢”字。 陈惟清饮尽,袖中落一纸。风展纸,现八字: 以私心行公事,公亦私 以公心了私局,私亦公 纸随流水去,不知所终。 史家曰:江宁一案,世皆云贪官互噬。然野史载,是年江南道监察御史空缺,本应周汝昌门生补之,后竟由寒门子弟得。又,永济粮庄所抄田亩,尽分佃农。翌年苏皖水灾,赈灾款竟无克扣,活民十万。或问:“岂有贪官互咬而利民者乎?”识者微笑不答,但指堂前联: 每每好公,世界太平 人人营私,天下大乱 横批:公道在谁心? ------------ 《镜鉴》 明德三年,天下大治。 金陵城东有老农王三,清晨携新麦入城。城门未开,已聚百余人。辰时三刻,城门开,无兵卒吆喝,无税吏盘查。一青袍文士端坐门侧,面前一澄澈琉璃镜,大如磨盘。众人鱼贯而过,镜面如水,映出每人面容身形,怀中包裹亦显轮廓。若有夹带私货、藏匿兵器者,镜现红光,守门人方上前查验。然十余年间,此镜红光仅亮过三次。 王三负麦而过,镜中映出一老农,麦粒颗颗可数。文士颔首,王三躬身入城。街市井然,商铺幌子齐整如兵阵,往来行人皆面有悦色,偶有交谈,声不高语。有孩童街角嬉戏,见长者过,立时噤声垂手。王三售麦得钱三百文,购盐三斤、粗布一丈,余钱尽数存入官库银号,得纸契一张,叠好藏于怀中夹层。 是夜,金陵府衙地窖深处,天机镜真身悬于暗室。镜非琉璃,乃一整块玄玉打磨,高九尺宽五尺,镜面混沌如雾,其中却有流光游走。知府李静观与三位佐官立于镜前,镜面渐显金陵全城景象:街巷、屋舍、行人,一一浮现。更奇者,人心善恶念头,竟化为一缕缕气,善者白,恶者黑,公私之念,纤毫毕现。 “城南朱氏,昨夜有私贩茶叶之念,今晨已消。”一佐官指镜中某户,但见一缕黑气已散。 “城北学堂,有三生妒忌同窗,黑气萦绕不散。”另一佐官道。 李静观轻捋长须:“天机镜照见人心,天下为公之治方能至此。然镜鉴之用,在导人向善,非在窥私惩恶。那三生之事,着师长以‘君子周而不比’教导即可。” 众佐官称善。镜中忽有异动,但见城西一处大宅,黑气浓如墨汁,翻滚涌动。李静观皱眉:“刘侍郎府上?”话音未落,镜面景象突变,黑气中竟分出一缕,如蛇游走,直向府衙方向探来。众官骇然后退,镜面倏然恢复混沌。 三日后,刘侍郎因私吞治河银两下狱。抄家时,从其书房暗格搜出一本《破镜录》,首页八字:“镜不照己,何以照人?” 二 明德二十八年,帝崩,新帝继位,改元永昌。 天机镜已遍布九州三十六府,县镇乡里亦设分镜。然镜法渐苛,初时仅查禁兵器私货,后增税银稽查、言论窥测,乃至夫妻夜话、挚友私谈,若有非议朝政,镜现黄光,次日必有衙役登门“劝谕”。 永昌三年,金陵天机主镜前,已无百姓主动经过。每日辰时,差役持名册按户点名,驱人过镜。镜面常现红光黄光,牢狱渐满。街市行人低头疾走,商铺十户三闭。孩童不复嬉戏,见镜如见虎狼。 是年秋,有书生陈远,赴乡试过金陵镜。镜面忽大放红光,刺目如血。差役围上,搜其身,仅得笔墨纸砚并干粮。押至镜前再审,红光更盛。知府亲至,喝问:“汝心有何不可对人言?” 陈远仰头道:“学生心中所念,乃‘天下为公’四字。敢问大人,此念何罪?” 知府愕然。镜面红光忽转混沌,竟有细字浮现,皆陈远平日所思:“镜法本为公,今成私器”“人人过镜,谁人镜镜”“公器私用,大乱之始”。知府面色骤变,挥手:“狂生惑众,收监!” 当夜,金陵地窖主镜前,新任知府周世棠屏退左右,独对玄镜。镜中陈远身影浮现,其心念所化白气纯净如练,然白气之中,却有一点乌光,如墨滴入水,缓缓晕染。 “怪哉,善念之中,何以藏恶?”周世棠近前细观,忽觉镜中自身倒影有异,俯身再看,自己心念所化之气,竟是黑白混杂,如泼墨山水。其中一缕黑气粗如手指,直指镜中某处——那是上月私收的盐商三千两银票藏处。 周世棠踉跄后退,冷汗透背。 便在此刻,镜面浮现新字,非今文,乃上古篆体:“公者,镜明如日,无私照也。今人照人而不照己,照下而不照上,此非公也,窃公为私,大乱将至。” 字迹渐淡,镜中忽现奇景:金陵城千百处分镜,每一镜前皆有官吏,而每一官吏心念黑气,皆与主镜相连,如蛛网密布,最终汇于京城方向。那京城深处,一团巨大黑影盘踞,其形如饕餮,吞食四方黑白之气,壮大己身。 周世棠瘫坐于地,喃喃道:“原来如此……人人过镜,唯执镜者不过镜。人人被照,唯持镜者不被照。如此,镜法岂非成了最大的私器?” 三 永昌七年,天灾频仍,边患不断,而税赋日重。各州府天机镜红光黄光此起彼伏,牢狱人满为患,竟有“镜狱”之称。民间暗传谶语:“天机镜,照万民,不照官,不照君,照出个盗世欺名人。” 金陵陈远,已囚四载。这日,狱卒塞入半块烧饼,中藏纸条:“今夜子时,镜破天惊。”陈远吞纸入腹,静待夜深。 子时,金陵城忽起喧嚣,多处火起。地窖之中,周世棠正对镜独坐,面前摊开《破镜录》抄本。四年来,他暗中查访,方知此书乃前朝大儒所著,专论“公器私用”之弊。书中预言:“镜法行百年,必生反噬。盖因以镜照人者,终不敢自照;以公治人者,终不能治己。如此,公器渐成私产,治世之术转为乱世之阶。” 周世棠长叹,忽闻头顶巨响,地窖石门崩裂。一群蒙面人冲入,为首者正是当年狱卒。众人见天机主镜,一时骇然。那镜面混沌中,竟映出每人面容,且每人心中私念——贪财、好色、怨愤、野心——皆化为黑气浮现镜中。有人掩面,有人怒骂,独陈远排众而出,直视镜中自身。 奇事发生:陈远镜影心念之气,仍为纯白,四载牢狱,未改分毫。更奇者,其白气触镜,镜中那盘踞京城的巨大黑影,竟微微一颤。 “砸了这妖镜!”一人高呼。 “且慢!”周世棠与陈远同声制止。 二人对视,周世棠苦笑:“四年前,本官囚你,是因怕。今日方知,你所言‘天下为公’,正是救镜之法,非破镜之道。” 陈远近前,伸手触镜。镜面荡开涟漪,浮现一行字:“天下为公,则镜明;天下为私,则镜暗。今欲复明,当使持镜者先过镜,治国者先受治。” “如何做到?”周世棠急问。 镜面字迹变化:“以镜鉴镜,以公治公。铸‘鉴镜’,使万民可照执镜者;立‘公镜’,使执镜者先自照。如此,镜镜相照,天下共监,公心可复。” 地窖外杀声渐近,周世棠忽整衣冠,向陈远深揖:“本官……不,周某愿为首个过公镜之吏。然此事需上达天听,非一府可成。” 陈远摇头:“大人请看。”指镜中那京城黑影,“天下分镜,皆为此物食粮。公器私用至此,岂会自断其粮?” 话音未落,镜面骤暗,所有景象消失。众人惊愕间,镜背忽现细密裂纹,有苍老声音自镜中传出,如吟如叹: “吾乃昆仑玄玉,受炼千年成镜,本欲鉴照人心,导人向公。不意百年间,人皆以我照人隐私,逞私欲,固私权。今镜灵将散,最后一语:天下大治,不在镜明,而在心公。若人人营私,纵有万镜,不过照出个鬼蜮世界;若人人好公,纵无片镜,亦是尧舜乾坤。惜哉,悟此理时,镜已破碎;不悟此理,镜终为祸。” “咔”一声轻响,镜面正中,现一发丝细缝。 四 永昌十年,天机镜系统一夜之间,九州同碎。无论主镜分镜,皆现裂纹,镜光尽失。朝野大哗,有言天罚,有言妖术,有言前朝余孽作乱。然查无所获,镜碎如常玉,无痕无迹。 京城那团黑影——永昌帝闻讯暴怒,斩杀镜司官员十七人,然新铸之镜,再无照见人心之能。天下渐乱,赋税不减,监察虽失,而苛政犹存。各州府官吏,往日仗镜威作福者,今失凭依,或贪腐更甚,或战兢自保。 金陵周世棠,自镜碎后,辞官归隐。离城那日,独往地窖,见玄玉巨镜仍在,然镜面裂缝纵横,已不复见物。以手抚之,触手温凉,忽有字迹自裂缝中浮出,非在镜面,而在心中: “世人皆求镜照他人,孰知真正该照者,惟己而已。然自照需勇,需公心,需舍私。公心者,非独不贪,亦在不藏;非独不取,亦在不让。天下为公,非以公治人,而以公律己。今镜碎,非天下不幸,乃给世人最后一次自照之机。惜乎,恐无人懂。” 周世棠潸然泪下,以袖拭镜,袖过处,裂缝竟微微合拢一线,透出些许微光,映出其半生所为:少年苦读,初仕清廉,渐随波逐流,收第一笔贿时彻夜难眠,收第十笔时已觉平常,至百笔千笔,竟自诩“浊世清流”。镜光所照,无所遁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周世棠大笑出门,不复回顾。 同年冬,陈远出狱,于金陵设“自镜堂”,堂中无镜,惟悬一匾:“心心自照”。来者不问身份,不言姓名,自陈过失,自述私念。初时门可罗雀,渐有百姓、书生乃至小吏前来,自言曾窥邻隐私、曾妒人富贵、曾起贪念恶念。每言一桩,自取堂中“悔过石”一枚,投入“涤心池”。 奇事渐传:有投石者,夜梦幼时清澈眼眸;有自言过者,顽疾不药而愈。虽多附会之言,然“自镜堂”前,渐成长队。 永昌十二年,天下大乱,四方兵起。叛军攻金陵,城将破,有将士欲劫“自镜堂”,入门见池中石子累积如山,堂中木匾“心心自照”四字,竟隐隐有光。一兵卒举刀砍匾,刀触匾面,忽见刀身映出自己面容,狰狞如鬼,又见自己往日所为:欺邻家孤寡,辱战俘妻女,杀降卒冒功……兵卒大叫弃刀,掩面奔出。众军士相视骇然,竟无人敢动此堂。 城破,新主入城,闻此事,亲往“自镜堂”。见陈远端坐堂中,鬓已斑白。新主问:“先生以心为镜,可能照我?” 陈远答:“将军若能自照,何需人照?” 新主默然,仰观“心心自照”匾,良久,道:“我若得天下,当使人人自照,不以镜逼人。” 陈远微笑:“望将军记得此言。然镜可碎,心难治;法可立,公难行。但使为君者常自问:‘我可敢如民过我镜?’为官者常自思:‘我可能如镜照我私?’如此,纵无片镜,天下亦治。” 五 新朝立,国号“大公”,年号“镜心”。 首诏天下:永不复设天机镜,废一切窥私之法。立“自镜制”,官吏上任,需当众自陈过失三桩,此后岁岁自陈,民可监之。又设“公议堂”,政令决策,许百姓入堂观议。 然不过三年,有臣上奏:“自镜曝短,损官威;公议泄密,误国事。请设‘内镜’察百官,‘慎议堂’代公议。”新主——今上镜心帝,持奏疏独坐宫中,面前无镜,惟有一池清水,澄澈见底。 是夜,帝梦回金陵“自镜堂”,见陈远已垂垂老矣,坐于池边,以手拨水,水面荡开涟漪,中有景象:新朝官吏,自陈过失渐成形式,三桩小过,年年相同;公议堂中,百姓渐少,代之以“选荐”之乡绅。水面之下,暗流涌动,新一批黑影正在滋生。 帝惊醒,汗透重衣。急召当年从龙旧臣,欲重振“自镜”“公议”,然奏对者皆面有难色:“陛下,水至清则无鱼啊。”“自镜过苛,恐寒臣子之心。” 镜心帝长叹,挥退众人。独至宫苑深处,有一小屋,从未启封。帝推门入,尘灰飞扬,屋中一物蒙布,揭之,竟是当年金陵那块玄玉碎镜。镜面裂纹如蛛网,昏暗无光。 帝以袖拭镜,喃喃道:“你说镜碎是给人自照之机,可人……终究不敢自照,不愿自照啊。” 忽然,镜中微光一闪,裂缝中竟映出奇异景象:非今人今事,而是百年后,又一新朝,又一明君,得前朝教训,立“万民镜”,许百姓照官吏。初时大治,渐而,持“民镜”者结成“镜会”,索贿百官,百官反贿“镜会”,镜会渐成最大私器,贪腐更胜以往。如此循环往复,镜法花样翻新,而人心如旧,公私之辩,永无了时。 镜心帝骇然后退,镜中景象又变:仍是百年后,有智者叹:“法无善恶,惟人有公私。人无私心,无法亦治;人有私心,万法皆可作私器。故治国之本,不在立法以治人,而在立心以治己。然立心……谈何容易?” 景象渐淡,镜中最后浮现八字,竟是当年天机镜破碎前所言:“每每好公,世界太平;人人营私,天下大乱。” 镜心帝呆立良久,忽大笑,笑中有泪:“原来如此!原来这八字,非治国之策,非镜法之要,不过是一声叹息!一声对人心的叹息!” 是夜,宫中传出旨意:废“自镜制”,罢“公议堂”。群臣暗喜,以为帝终于“通达”。 次日大朝,镜心帝当众颁第二诏:自即日起,设“帝过簿”,录天子过失,悬于宫门,月一更,许万民观。又设“帝镜台”,每月朔日,帝当众自陈过失,在京百姓皆可来观,可质问,可指摘。 群臣哗然,有老臣泣谏:“陛下,天子威仪何在?!” 镜心帝平静道:“天子无威,惟公可立。天子无私,天下为公。朕不敢求万民好公,惟愿从朕始,做个敢照己、能容人照的皇帝。如此,纵百年后仍有循环,至少今日,此刻,朕试过了。” 朝堂寂然。有臣偷觑帝容,见其目光澄澈,竟如当年金陵“自镜堂”前,那一池清水。 退朝后,帝独回小屋,碎镜依然昏暗。帝不失望,反深深一揖:“多谢镜兄最后点拨。原来治天下,不在镜明,而在心公;不在法严,而在己正。我愿一试,从己始。” 正欲离去,忽见墙角微光闪烁,俯身拾起,是一小块碎镜残片,应是大镜破碎时崩落。帝举至眼前,残片映出自己左眼,眼中血丝、疲惫、犹豫,清晰可见。而在瞳孔深处,竟有一点极微弱的、却未曾熄灭的光。 那光是何物?帝凝视良久,忽莞尔。 是了,那是当年“自镜堂”前,陈远说“望将军记得此言”时,自己心中闪过的一念——一个年轻将军,对“天下为公”四字,最朴素的相信。 镜心帝握紧残片,掌心微痛,如握初心。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旧痕。而新雪之下,大地深处,似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 《镜渊》 景和三年,天下承平,路不拾遗。太史令奏:夜观天象,紫微垣明,太平镜悬于中天,乃万世不易之兆。帝大悦,改元“永镜”,颁《齐物诏》,命州县皆立“镜鉴亭”,镌八字于玄石:“每每好公,世界太平”。 然,太平镜悬至第七年,长安出了件奇事。 一、石镜生隙 城南永阳坊有老石匠,名穆三,奉旨镌刻镜鉴碑已三十九座。这日凿至第四十座时,青石忽然自裂,裂隙如蛇行,正穿过“公”字心口。更奇者,石中渗出血色浆液,三洗不退。 坊正闻报,以红绫覆石,速禀京兆尹。当夜,穆三暴卒于工棚,手中紧握半枚“镜鉴”,验尸仵作见其掌心有灼痕,成“私”字篆文。 消息传到御史台,巡城御史沈寒山正整理案卷。此人年方三十,进士及第,因性情孤直,六年未迁。闻报后,沈寒山指节轻叩案几,自语道:“第四十座……《齐物诏》颁下,恰是第四十年。” 他取出一卷泛黄文书,乃四十年前旧档。上面记载:首座镜鉴碑落成时,监工官员七人,三年内或病或死,唯一幸存者告老还乡,归乡三月,阖家十三口溺于黄河。 “太巧了。”沈寒山指尖停在“溺”字上。 二、碑下有碑 三日后,沈寒山请命重镌永阳坊碑。他亲至工所,命人移开裂石。掘地三尺,夯土之下竟有白骨,以跪姿环抱一尊黑色小碑。碑文与镜鉴碑全然相反:“人人营私,天下大乱”。 仵作验骨,死者约四十岁,男,颅骨有裂,系重击致死。怀中黑碑乃玄铁所铸,埋土四十年竟无锈迹。沈寒山以袖擦拭碑面,触手生温,似有脉搏。 是夜,沈寒山秉烛查卷。四十三年前,永阳坊曾有械斗,死九人,案卷仅半页纸。再查同年工部档案,发现一笔蹊跷开支:“永阳坊地陷,填石三千方,支银五百两。” “地陷何需填石三千方?”沈寒山忽想起,四十年前工部侍郎姓崔,名文靖,正是首座镜鉴碑监工之一,第二年“急病身亡”。而崔文靖有一子,当年十六岁,父死后离奇失踪。 烛火摇曳,沈寒山在纸角写下一行小字:“子为父立反碑,跪抱而亡,是谢罪,还是示警?” 三、旧卷新痕 五更时分,沈寒山伏案小憩,忽闻叩门声。开门无人,阶上留一布包,内有一册霉烂账簿。翻开首页,他瞳孔骤缩。 这是四十年前工部采石明细账,记载永阳坊所用青石,实采自骊山北麓“血石坑”。注云:此石色如凝血,遇雷雨则渗红浆,前朝方士谓“怨气所钟”,高宗朝已封坑禁采。 账册末页粘着半张地契,买主“崔珏”——正是崔文靖失踪之子,所购田庄竟在血石坑旁。地契日期,是崔文靖死后第七日。 “子购凶地,近怨石坑……”沈寒山忽起身,“他是在看守什么!” 当夜,沈寒山单骑出城。行至灞桥,桥下转出一人,蓑衣斗笠,嘶声道:“御史可是往骊山去?” “阁下是?” 那人抬头,月光下可见半脸伤疤:“我乃当年填石力夫。四十年前,我们三百人运石填坑,三日后,二百九十七人上吐下泻,月内死尽。唯我三人因偷喝符水,侥幸存活。” “什么符水?” “一个少年所赠,说可抵石中毒气。那少年眼角有痣,自称姓崔。” 沈寒山心头一震:“他后来如何?” 力夫沉默良久:“他守在坑边结庐而居,第三年冬,我去送粮,草庐已焚,灰中有两具焦骨,一大一小,似相拥而死。” “两具?” “不错。大人,莫再查了。那石头……会让人看见不该看的东西。”力夫退入阴影,消失不见。 四、血石幻境 沈寒山终究到了血石坑。夜色中,废弃矿坑如巨兽之口。他在坑边找到废墟痕迹,掘地三尺,得一铁匣,内藏书信十一封。 首封是崔珏手书:“父亲监造镜鉴碑,知血石有异:此石映人,不映其形,而映其心。贪者见金玉,妒者见人讥,权欲者见冕旒。朝廷以之立碑,万民观碑,各见所欲,则忘实苦,此‘太平’之秘也。” 第二封字迹潦草:“今日送石入城,见饥民观碑,竟露饱足之笑。石之功耶?罪耶?” 第九封仅一行:“她怀孕了,我欲携之远走。” 第十封无字,只画一面裂镜。 最后一封是绝笔:“石毒已入髓,儿亦染疾。今焚庐锁坑,愿此秘永绝。然私心犹存一念:若后世有见真相者,当知太平镜鉴,实乃万欲之镜。镜中太平,镜外炼狱。罪人崔珏绝笔。” 沈寒山持信之手微颤。忽闻身后脚步,转身见三人,黑衣蒙面,刀光映月。 “沈御史,交出铁匣,可全尸。” 沈寒山冷笑:“尔等是镜鉴司的人?” 来人不答,挥刀即砍。沈寒山本有武艺,夺路而逃,至坑边悬崖,退无可退。为首黑衣人忽道:“你怀中书信,早已抄送朝廷。圣上已知血石之秘,仍命天下立碑。为何?因万民各见所欲,则不思变革,此乃至公也!” “以幻欲治天下,岂是至公?”沈寒山厉声道。 黑衣人摘下面巾,竟是御史台同僚王朗:“寒山兄,世上本无至公。所谓‘好公’,不过是让万人之私,各得其所而不相争。血石映欲,正是臻于此境。你今日死于此,亦是成全大公。” 沈寒山仰天大笑:“好一个大公!然崔珏守密四十年,其子生于斯死于斯,又是成全谁的公?” 王朗色变。忽闻坑中轰鸣,血石坑底渗出红光,如地血涌泉。红光所照,众人皆僵立,眼中幻象丛生:沈寒山见饥民啃碑,王朗见自己加官晋爵,余者或见金山,或见美人。 趁此间隙,沈寒山纵身跃下深坑。 五、镜渊真相 沈寒山并未摔死,坑底有积水,深及腰。红光源自坑壁一片血色石脉,石中幻象流转,似有无数人生老病死。他摸索前行,见坑底有一石室,壁上刻满图画。 首图:古人发现血石,立为“诚石”,凡说谎者近之,石显其心。 次图:帝王以之考校百官,初现盛世。 三图:一宰相发明“镜鉴法”,将血石研粉混入碑石,立于街市,万民观之,各见所欲,怨气渐消。 四图:然石工、运夫频死,知秘者皆被灭口。 末图:一人焚坑锁秘,自殉其中,正是崔珏。 石室中央有石台,上置玉匣,开之,见一铜镜。镜背铭文:“人心如渊,私欲如潮。堵之则溃,导之则沼。以镜照渊,渊自成象。万私各得,是谓大公。——太平镜铭” 沈寒山持镜自照,镜中非己容,而见童年旧事:父亲因直言被贬,母子饥寒交迫。彼时他暗誓,若得权柄,必使天下无冤。 “原来我的私心,是求大公。”沈寒山苦笑。 忽闻头顶人声,王朗率众垂索而下。沈寒山急藏铜镜于怀,取石室中一寻常石片代之。 “寒山兄,交出铜镜,可免一死。” 沈寒山递出石片,王朗接之,对光细看,忽然大笑:“此乃寻常铜石!真镜何在?” “本无真镜。”沈寒山从容道,“太平镜本是传说,血石之秘,只在‘映欲’二字。尔等追杀至此,不过是被自己的私欲所驱——你们想独占此秘,以控天下,是也不是?” 王朗脸色青白,忽然持石片自照,片上映出其心底最深恐惧:被弃于枯井,呼救无应。他惨叫一声,摔碎石片:“妖石!” 沈寒山叹息:“非石妖,乃心妖。尔等可曾想,若血石之秘为真,朝廷何以不大规模开采,而仅用于镜鉴碑?因血石稀少,仅够立碑。若人人有镜,各照其欲,则私欲横行,天下真的大乱了。” 众人怔住。沈寒山续道:“故所谓‘太平镜鉴’,实是无奈之法:以有限之石,立街市之碑,让万民偶见所欲,略得慰藉,而不致沉溺。此乃治标不治本,饮鸩止渴之下策。崔珏焚坑,非为毁石,是为防有人大规模采石,造镜人人,则幻欲泛滥,人间成渊。” 言毕,坑顶传来巨响,土石滚落。原来王朗早伏兵于上,闻得“石少”二字,知再无利用价值,遂下令灭口。 六、镜裂天惊 沈寒山躲入石室深处,忽见室角有一通道,仅容一人。他匍匐而入,行百余步,见亮光。出洞,已在骊山另一侧。 回望血石坑方向,烟尘冲天。沈寒山怀中铜镜忽然发烫,取出一看,镜面浮现新字:“破镜之法,在于不照。世人皆弃镜,则镜渊自平。” 他长叹,知此镜亦是血石所制,留之必成祸端。遂至渭水边,欲掷镜入河。举手之际,镜中忽现奇景:若此镜不毁,三十年后,有新帝以此镜控百官,造“万镜台”,举国之人日必照镜,见所欲则喜,不见则狂,终致天下大乱,尸横遍野。 镜转又一景:若毁此镜,血石之秘永绝,镜鉴碑渐失其效,百姓复见世间不公,怨气渐聚,五十年后,烽烟四起,然乱后新生,或有真太平。 沈寒山持镜之手颤抖。原来太平与乱世,不过是长夜与黎明。幻欲之太平,终是镜花水月;真实之乱世,或是破晓前暗。 他最终松手,铜镜沉入渭水。转身时,见远处官道烟尘滚滚,追兵又至。 七、尾声 史载:景和十年,御史沈寒山查永阳坊石碑案,失踪于骊山。同年,天下十三州镜鉴碑相继自裂。有方士奏曰:“太平镜收光,乱世将临。”帝忧,命重铸新碑,然石工皆言采不得血石,新碑徒具其形。 三年后,果然烽烟四起,诸侯纷争。旧都长安陷落之日,有人见一布衣文士,立永阳坊废碑前,以朱砂题字于裂隙:“昔以万私为公,今以万公为私。破镜不照,人心自明。” 题毕,飘然而去。坊间传言,其容貌颇似当年失踪的沈御史。 又三十年,天下一统,新朝开国。首废镜鉴碑,改立“明心亭”,镌新铭:“知私不为私,好公莫执公。世无永明镜,人心有天光。” 自此,血石之秘,永绝人间。而“每每好公,世界太平;人人营私,天下大乱”十六字,则化作童谣,流传于街头巷尾,成为老人吓唬孩童的古老歌谣。 偶有孩童问:“何为公?何为私?” 老人往往摇头,指着天边将散的晚霞:“你看那光,照你也照我,是为公。但你见金色,我见红色,这便是私了。” 孩童懵懂点头,跑开玩耍去了。夕阳最后一道光,掠过荒草间半截残碑,碑上“公”字裂隙里,生出一朵无名野花,在晚风里,微微地摇。 ------------ 《青亭灵鉴录》 岁暮平安夜,金陵落初雪。秦淮河畔某画廊灯火通明,青年古董商沈墨白立于轩窗之前,指尖抚过刚装裱完成的青花水墨画卷。画名《金陵赏心亭》,乃画坛耆宿徐墨然先生亲赠。 “此画不寻常。”身侧忽有苍老声音响起。 沈墨白转身,见一布衣老者立于光影交界处,须发如雪,双目澄明似古井。老者自称姓秦,乃画廊夜巡人,然谈吐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气度。 “请老先生指教。” 秦老以枯指虚点画面:“君观此亭飞檐,可觉有异?” 沈墨白凝神细观,但见青蓝色亭阁隐现微光,檐角似在薄雾中轻轻颤动。他以为眼花,凑近再看,那青蓝竟如活水般在宣纸上流转起来。忽有寒风穿堂,画轴无风自动,卷中秦淮河水波光粼粼,竟传出隐隐江涛之声。 “这是——” 话音未落,画卷陡生旋涡,一股苍茫古意将沈墨白卷入其中。天旋地转间,耳畔似闻金戈铁马,又似有文士长吟。 待他站稳,已置身城墙之上。 一、亭中奇遇 眼前赫然一座三重飞檐楼阁,匾额上书“赏心亭”三个漆金大字,墨色犹润。沈墨白低首,见自己一身青衫已变作宋人襕衫,腰悬玉牌刻“画院待诏”四字。 “沈待诏何故独立风雪?” 转身见一伟岸男子凭栏而立,年约四旬,面如冠玉,目若寒星,披玄色大氅,内着紫色官服。沈墨白脑中忽涌陌生记忆——此乃江宁知府马光祖,淳祐二年冬。 “下官……观雪。”沈墨白勉强应答,心中惊涛骇浪。 马光祖不疑有他,叹道:“此亭去岁焚于兵燹,今某耗资百万重建,方有今日规模。然亭易建,魂难复。昔年辛稼轩三登此亭,留下‘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之句,今亭虽雄伟过旧,可还承得住那等悲慨?” 沈墨白忽忆史载:南宋淳祐年间,马光祖确曾重建赏心亭。难道自己穿越时空,回到七百余年前? “魂在人心,不在砖木。”他谨慎答道。 马光祖目露赞许,忽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既如此,请待诏鉴此物。” 展开竟是《袁安卧雪图》——传说中赏心亭因之而建的名画。沈墨白细观,见雪景苍茫,高士卧于茅舍,气节凛然。然画心处有一处墨渍,似泪痕又似血点,颇为蹊跷。 “此画曾随丁谓、王安石、辛弃疾诸公登临此亭,历代守官皆以心血点染此渍,谓之‘点睛’。”马光祖以指轻抚墨渍,“今传至某,当续文脉。然昨夜奇事——墨点竟自行流转,化作青蓝色,且隐约现出此亭形貌。” 沈墨白俯身细看,果见那墨渍中隐有亭台轮廓,青蓝之色竟与徐墨然画中颜料如出一辙。 “莫非此画通灵?” 话音方落,画中亭阁骤放光华。沈墨白但觉袖中微震,探手取出一枚青玉印章——正是现实中徐墨然赠画时所附之物,不知何时竟随他穿越。印纽雕螭龙,底刻八字:“青花水墨,古今同契”。 玉印触及古画刹那,亭中狂风大作。沈墨白忽见墨渍中走出一虚影,青衫磊落,腰悬长剑,朗声吟道:“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辛稼轩!”马光祖惊呼下拜。 虚影渐凝,正是词人辛弃疾。他目光如电,直视沈墨白:“七百年后之人,何故来此?” 二、词魂画魄 沈墨白心神俱震,知遇真魂,不敢隐瞒,遂将得画穿越之事和盘托出。 辛弃疾听罢长叹:“原来如此。吾魂寄于此画七百年矣。” 他娓娓道出一段秘辛:淳熙元年,辛弃疾二登赏心亭,于亭壁题《水龙吟》后,忽见《袁安卧雪图》中墨渍生光。他以指蘸酒点之,竟觉神魂与画相通。自此每登此亭,必以心血点染墨渍,将家国之痛、未酬之志尽注其中。 “及至病重,吾自知大限将至,遂将一缕精魂封入此画,盼后世有缘人得见。”辛弃疾虚影渐淡,“然需三缘齐聚,方显真魂:一需赏心亭在,二需知音至,三需……青花水墨为引。” 马光祖恍然大悟:“徐墨然以青花水墨绘此亭,恰成媒介!” “然也。”辛弃疾道,“然事有蹊跷。吾魂本应沉睡,忽被强力唤醒。此力非止于画,更源于……”他目视沈墨白袖中玉印,“此印从何而来?” 沈墨白正欲答话,忽闻亭下喧哗。兵士来报:江上现奇观,百里秦淮尽染青蓝之色! 三人急至栏杆处,但见秦淮河水如靛青绸缎,自赏心亭下漫卷开去。水中浮起无数光点,细看竟是残缺字句——“栏杆拍遍”“倩何人唤取”“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皆是辛词断章。 “文脉显化!”马光祖骇然。 辛弃疾却蹙眉:“此非吾力所为。有人强启文脉,欲夺千年文气!” 话音未落,青蓝河水骤然沸腾,浮文字句重新排列组合,竟成一篇檄文。沈墨白辨读,大意是:自今始,金陵文气尽归北廷,南朝风流永绝于世。 “是丁谓!”辛弃疾猛然醒悟。 三、画中诡局 据辛弃疾所言,北宋宰相丁谓建赏心亭之初,便暗藏心机。此人精通堪舆巫术,以《袁安卧雪图》为阵眼,建亭镇压金陵王气,暗夺江南文运为己用。后丁谓虽倒台,此局未破。历代文人登亭题咏,实为局中祭品——文气被亭下阵法缓缓吸取,汇于《袁安卧雪图》墨渍之中。 “然吾以精魂入画,反成守局之人。”辛弃疾道,“七百年来,吾护持文气不使外泄。今有人破局,必是丁谓传人!” 沈墨白忽想起徐墨然赠画时曾言:“此画关系金陵文脉气运,得主需慎守之。”当时只作雅谈,如今方知大有深意。 此时秦淮河中青蓝文气开始逆流,如百川归海涌向赏心亭。亭基震动,砖石剥落处,竟露出密密麻麻的朱砂符咒。 “他要借文气重生!”辛弃疾大喝,“需毁阵眼——《袁安卧雪图》真迹何在?” 马光祖面色惨白:“真迹藏于亭顶暗格,然三日前方才失窃!” 沈墨白脑中灵光一闪,取出青玉印细观。印侧有蝇头小楷,他之前未曾留意:“丁谓设局,以画夺气。王氏破之,以印封亭。然印分阴阳,此阴也,寻阳印,合则破局。” “王氏……王安石!”辛弃疾恍然,“荆公当年曾任江宁知府,定是察觉此局。他刻此阴阳双印,阳印镇亭,阴印传世。今阴印现,阳印必在亭中!” 三人急寻。然亭阁广阔,何处觅一枚小小玉印? 沈墨白忽忆徐墨然画作细节——画中赏心亭飞檐第三陇瓦当处,有异样青蓝晕染,当时以为是艺术处理。他急至檐下,果见第三陇瓦当颜色殊异。马光祖命人取梯查看,瓦当下竟藏一铁函,函中正是阳印,形制与阴印完全相同,唯印文有别:“文脉不绝,千秋永续”。 双印相合刹那,光华大作。赏心亭八方地基同时升起八道青光,空中浮现巨大八卦阵图。阵眼处,一幅古画缓缓显形——正是《袁安卧雪图》,然画中袁安竟睁开了眼! “晚了。”画中袁安口吐人言,声若金铁,“文气已聚,丁公将临。” 画纸撕裂,一道黑影自其中跃出,落地化为黑袍老者,面目模糊,唯双目赤红如血。 “丁谓?”马光祖拔剑。 “丁公早登仙籍,吾乃守画灵,奉主命取金陵千年文气,以续大辽国祚。”黑影长笑,“尔等宋人,也配独占风华?” 沈墨白震惊:大辽亡国已二百载,此灵竟不知? 黑影不待多言,袖中飞出无数墨色锁链,直取秦淮河中青蓝文气。辛弃疾魂体骤亮,化作剑光斩向锁链,然寡不敌众。眼见文气将被攫取,沈墨白忽心生一计。 四、以画破局 “且慢!”沈墨白高举双印,“阁下可知今是何世?” 黑影冷笑:“管他何世,文气永恒。” “大辽已亡二百余年,蒙古铁骑踏遍天下,今是南宋淳祐二年!”沈墨白厉声道,“尔主之谋,早成泡影!” 黑影身形剧震:“不可能!吾主明明……” “尔沉眠画中太久矣!”辛弃疾趁机道,“丁谓之局,早被王荆公所破。此阴阳双印便是明证!” 黑影环视四周,见赏心亭已非北宋形制,马光祖官服亦与宋初不同,方信三分。然仍不甘:“纵使如此,既醒,当取文气自用!” “文气非私物。”沈墨白展开袖中徐墨然画作仿品——穿越时竟随身携带,“阁下可观此画。” 黑影目光触及青花水墨,忽地僵住:“这青色……是御窑青花料?不对,此乃水墨……怎会如此?” “此乃七百年后画法,名‘青花水墨’。”沈墨白道,“阁下可知,后世金陵文脉非但未绝,反更加昌盛?宋之后有元曲明小说,清有金陵八家,近世文坛巨擘辈出。文气如江河,岂是一亭一画可夺?” 黑影颤抖起来。他感应到画中流淌的,是真正绵延不绝的文脉生机,非强夺可得的死气。 “丁谓错了……”黑影喃喃,“文气在流转中生,在禁锢中死。强夺之举,实是扼杀。” 话音未落,黑影开始消散。然其手中已攫取部分文气,化作青蓝光球,悬于空中。 “此气当归何处?”马光祖问。 辛弃疾魂体飘至光球前:“吾守此气七百年,今当归于江河大地。” “且慢。”沈墨白忽道,“晚辈有一法。” 他以阴阳双印蘸取青蓝文气,印于徐墨然画作仿品之上。奇妙之事发生:文气融入青花水墨,画中赏心亭骤然“活”了起来——可见亭中历代文人幻影交替,从王安石、苏轼到文天祥,最后定格在辛弃疾凭栏北望的身姿。 “以此画为舟,渡文气穿越时空,归返未来。”沈墨白解释,“此气本源于历代文心,当归于文脉长河,而非困于一时一地。” 辛弃疾长揖:“善!后世有君,文脉何忧?” 黑影彻底消散前,忽道:“吾有一言:丁谓当年夺气,实为续辽国祚。然辽终亡,可知天命不可违。文气之道,在共享,非独占。此理,望君传之后世。” 言毕,黑影化作墨渍,归于《袁安卧雪图》。古卷自燃,灰烬中飞出一只青鸟,绕亭三匝,投入秦淮河不见了。 五、归去来兮 风波既定,赏心亭恢复如常。辛弃疾魂体渐淡:“时辰将至,吾当归画。” 沈墨白急问:“先生可需晚辈做甚?” “持此画归去,告之后人:文脉在人心,非在物。亭可毁,画可焚,然‘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之精神不死,文脉永续。”辛弃疾目视远方,“另有一事……徐墨然乃吾隔代知音,其青花水墨暗合吾词中气韵。归后代吾致谢。” “先生识得徐公?” 辛弃疾笑而不语,身影消散于《袁安卧雪图》残灰中。马光祖忽道:“沈待诏,汝亦当归矣。” 沈墨白但觉天旋地转,手中画轴大放光明。 再睁眼,已回画廊。窗外平安夜钟声正鸣,雪落无声。墙上《金陵赏心亭》青蓝依旧,然细观之,亭中似多了一抹凭栏远眺的虚影。 秦老立于身侧,含笑点头:“归来了?” “老先生是……” “老朽秦观,字少游。”老者捋须,“亦曾登赏心亭题词。今为守画人,已三百载矣。” 沈墨白骇然。秦观,北宋词人,卒于1100年,距今…… “不必惊惶。”秦观笑道,“文心不死,魂灵长存。徐墨然作此画时,以青花料融历代文人残魂,故画成灵生,可通古今。汝今日之遇,实乃画中灵界三日,世间不过三刻。” 他指画道:“看。” 沈墨白再看,画中秦淮河水光潋滟处,隐约有青鸟掠波;赏心亭匾额之下,多了一枚朱印,文曰“文脉永续”——正是阴阳双印合一之迹。 “此画已成灵鉴,可护金陵文气百年不散。”秦观身影渐淡,“吾责已尽,当去矣。切记:画是舟,非岸;文在心,非物。” 老者化作青烟,投入画中。沈墨白急趋前,见画角多了一行题跋,墨迹犹新: “青花水墨写亭台,七百年魂入画来。莫道文心随逝水,秦淮今夜月徘徊。——秦观题” 窗外钟声又鸣,平安夜将尽。沈墨白卷画时,忽见画轴内层有字,乃徐墨然手书: “墨白小友雅鉴:此画非余一人之功。作画时,常觉有古人执手共笔,尤以稼轩气韵最盛。今赠予汝,缘也。文脉传承,不在藏之高阁,而在日夕相对时,与古人心意相通。平安夜赠此,愿千秋文心,永保平安。” 沈墨白怀抱画轴,推门走入雪夜。秦淮河上,灯影桨声依旧,然在他眼中,每一盏灯下都坐着一位古人,每一道波光都映着半阕残词。 手机忽响,友人发来平安夜祝福。他回复:“今日得悟,真正的平安,是知道千年文脉未绝,知道每一场雪都曾落在辛弃疾肩头,每一缕月光都照过秦观的词笺。” 归家悬画于壁,那抹青蓝在平安夜的灯火中,温柔而坚定地亮着。沈墨白沏茶独坐,与画相对。恍惚间,似见亭中有人举杯邀月,闻有吟哦声穿越时空: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 他举杯相应,一饮而尽。 茶是烫的,心是满的。窗外,金陵城的雪,静静落在赏心亭的飞檐上,落在七百年前的同一场雪里。 ------------ 《天枢残章》 西安冬日的暮色来得早。考古研究所的副研究员林寒裹紧羽绒服,站在乾陵无字碑前已有半个时辰。手机屏幕上是北游论坛上那张“麒麟云彩拥乾陵”的微图,此刻实景在眼前铺开——无字碑如一把直刺苍穹的巨剑,碑顶积雪未融,在暮色中泛着青白的光。 “林老师,无人机准备好了。”助手小李搓着手哈气。 林寒点头,目光却未离开石碑。三天前,他们在汉阳陵附近一处汉代砖窑遗址下,发现了一处从未见于任何史籍的唐代秘窟。窟中仅有一物:一尊通体漆黑的铁函,函盖以失蜡法铸造出繁复的缠枝莲纹,中央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符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像两个交错的“曌”字。 铁函内无他物,唯有一卷以金丝穿缀的青铜薄片,薄如蝉翼,展开约三尺长。奇的是,青铜片上以某种失传的錾刻技法,记录了武则天晚年手书的部分内容。更奇的是,文字并非汉文,而是一种糅合了梵文、粟特文与女书的混合文字,研究所里无人能全识。 “无字碑...无字岂无凭。”林寒喃喃。无人机升空,携带的多光谱相机将对石碑进行全息扫描。这是所里新接的课题:寻找无字碑上可能的隐形刻痕。 回到临时工作站已是深夜。青铜片的数字化扫描图投射在屏幕上,林寒啜着浓茶,试图从那些扭曲的文字中辨认出些许片段。助手们早已回房休息,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与窗外呼啸的寒风。 忽然,屏幕上的文字开始游动。 林寒揉了揉眼,以为是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但那些字确实在重组,像一群受惊的银色小鱼。最终,它们排列成三段可辨识的汉文: 天枢既倾,地轴将移。麟趾不现,凤鸣已息。 吾以女子身,承乾转坤,然天道不允阴阳久悖。 后世若有女儿再问鼎,当启函中函,见不见之见。 “函中函?”林寒皱眉,重新调出铁函的CT扫描图。铁函结构简单,厚约三厘米,内腔规整,并无夹层。他放大、旋转,几乎要将脸贴在屏幕上。 在铁函底部一处不起眼的莲瓣纹饰上,他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凸点,直径不足半毫米。放大百倍后,那竟是一个以肉眼绝难发现的微雕——一只回眸的凤凰,眼中有一点异色。 “是镶嵌,”林寒心跳加速,“这里有东西。” 次日,在精密仪器辅助下,他们从那个微孔中取出了一粒比芝麻还小的晶石。在强光下观察,晶石内部竟有无数层叠的微小刻纹,需用电子显微镜才能看清。 “这是...存储器?”小李难以置信。 “唐代不可能有这种技术。”林寒声音发紧,“除非...” 除非这不是唐代之物。 晶石在特定频率的激光照射下,向空中投射出一幅全息星图。星图缓缓旋转,其中三颗星被金线连接,构成一个与铁函盖上相同的“曌”字符号。星图一角,有一行小字:“天极之位,麟德二年,日月同辉,可启天门。” “麟德二年是公元665年,”林寒快速检索记忆,“那一年有什么特殊天象?” “665年7月,发生过一次罕见的日全食,同时可见金星昼现。”研究所的天文学顾问很快回复,“古人谓之‘日月同辉’,视为大凶或大吉之兆。” 林寒猛然想起什么,扑向书架,翻出一本《唐会要辑稿》。在“祥瑞”一卷中,果然找到一句:“麟德二年七月乙未,日有食之,既。是夜,紫微垣有异星出,色如鎏金,三日乃没。则天皇后观之,曰:‘此天枢示现也’。” “天枢...北斗第一星,”林寒手指轻叩书页,“也是武则天在位时建造的那座巨型纪念碑的名字。碑早已毁,史载高四十五丈,以铜铁铸就,上刻百官及四夷酋长名,顶部有‘承露盘’。” “但史书说,天枢建于延载元年(694年),比武则天说的麟德二年晚了近三十年。”小李提出疑问。 “除非,”林寒眼中闪过一道光,“她说的不是那座人造的碑,而是别的什么。” 晶石的秘密远不止于此。在调整激光频率后,它又投射出一段模糊的动态影像:一个身着帝王冕服的身影背对而立,前方是浩瀚星海。身影转身——正是老年武则天,但她手中所持并非玉圭,而是一个与铁函盖上符号完全相同的金属器物。 影像中的武则天开口,声音却非人声,而是一种奇异的嗡鸣,经设备解析后转为文字: 朕得天书于感业寺,知阴阳轮转之理。女子为帝,逆天一时,不可再世。然天道有隙,每三百载,天门微启。朕铸天枢,非为纪功,实为锚定。若有后世女儿,能于日月同辉之日,持此符至紫微垣下,可见真天枢,得窥天机,或可改易天命。 影像到此中断。 “三百载...”林寒飞速计算,“665年后的三百年是965年,北宋乾德三年;再三百年是1265年,南宋咸淳元年;又三百年是1565年,明嘉靖四十四年;然后是1865年,清同治四年;下一次是...” “2165年,”小李接口,“那还没到。” “不对,”林寒摇头,“她说的可能不是精确的三百年,而是约数。而且‘日月同辉’的天象不一定恰好发生在整数年份。” “可这太玄了,林老师。我们是考古,不是...”小李欲言又止。 “不是玄幻小说?”林寒苦笑,“我知道。但这一切怎么解释?这晶石的存储技术远超唐代,甚至远超现代。还有这全息投影...” 话音未落,工作站的门被敲响。来者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身着深灰色中式外套,手持一柄乌木手杖,眼神锐利如鹰。 “我是秦月白,国家特殊文化遗产保护中心的。”她出示证件,“你们发现的铁函,需要移交给我们部门处理。” 林寒皱眉:“这不符合程序。我们是正规考古项目,有批文的。” “批文在这里。”秦月白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红头文件,落款单位级别极高,“铁函及其所有内容物,包括那枚晶石,都涉及国家机密。林研究员,你在北游论坛上发的乾陵照片我们已经注意到,希望你不要再深入探究此事。” “我只是在做学术研究...” “有些研究,”秦月白打断他,语气缓和下来,“会打开不该打开的盒子。你知道武则天为什么留下无字碑吗?” “学界有多种说法...” “因为她知道,有些真相,无字胜过有字。”秦月白走近屏幕,看着定格的武则天影像,“这个女人,在公元665年得到了不该属于那个时代的东西。她试图利用它改变女性的天命,但失败了。天枢建成后仅八年就被推倒熔毁,不是政敌所为,而是她自己下的令。” “你怎么知道这些?” 秦月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物——一枚与铁函晶石几乎相同的晶石,只是颜色略深。 “因为我的家族,守护这个秘密已经四十二代了。”她轻声道,“我是秦怀玉第三十九代孙。秦怀玉,这个名字你应该熟悉。” 林寒倒吸一口凉气。秦怀玉,唐代名将秦琼之子,武则天时期的左卫中郎将,史载曾参与建造天枢。 “天枢不是纪念碑,”秦月白说,“它是一个装置,或者说,一扇门。武则天从‘天书’中学会了如何建造它,希望借此连接某个...更高的存在,获取改变天道的力量。但她最终发现,那力量不是凡人能掌控的。她在临死前毁掉天枢,将钥匙分拆藏匿,希望后人不再重蹈覆辙。” “钥匙?分拆?” “你发现的铁函是‘地钥’,还有一把‘天钥’,在另一个地方。”秦月白看着林寒,“这两日,你是否感到异常?梦境、幻觉,或者记忆的错乱?” 林寒心头一震。自从接触铁函后,他确实每晚都做同一个梦:自己站在一片无尽的星空下,前方有两扇巨大的门缓缓打开,门内传出女子的歌声,凄美而遥远。每次试图走近,就会惊醒。 “地钥会与特定血脉者产生共鸣,”秦月白叹息,“你有武则天的血统,林研究员。虽然经过千多年稀释,但基因中的某些片段仍在。这也是为什么铁函会被你发现,而不是别人。” “这不可能...” “你的母亲姓武,对吗?祖籍并州文水?” 林寒如遭雷击。母亲确实姓武,确实是山西文水人,但她只是个普通的小学教师,从未提过什么家族秘辛。 秦月白将手中的晶石放在桌上,与铁函晶石并列。两石之间忽然产生一道细微的电弧,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 “天地双钥重逢,会相互感应。真正的天枢遗址,就在乾陵之下,但不是我们熟知的乾陵。”秦月白说,“明天是冬至,一年中黑夜最长之日。如果我的计算没错,今夜子时,会有特殊天象,与麟德二年那次类似。届时,天门将出现短暂的开启。” “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想做什么,是它选择了你。”秦月白指向铁函晶石,只见那晶石此刻正发出柔和的脉动光芒,与林寒的脉搏频率完全同步。 “武则天失败了,但她留下了一个可能:当天门再开时,若有她的血脉持钥而至,或许能完成她未竟之事——不是为女性争帝位,而是打破某种更深层的桎梏。”秦月白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但风险巨大。我的先祖秦怀玉在日记中写道,武则天临终前曾说:‘朕开天门,见大恐怖。天命不可违,然人性可择。’没人知道她在门后看到了什么。” 林寒沉默良久,望向窗外。夜幕已完全降临,无字碑的轮廓在探照灯下宛如一个巨大的问号。 “如果我不去呢?” “那么天枢的秘密将再次尘封,直到下一个三百年。”秦月白说,“但地钥既出,某些东西可能已经被唤醒。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乾陵附近的鸟类行为异常?” 林寒想起昨天无人机拍到的画面:数以千计的鸟在无字碑上空盘旋,组成奇异的图案,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散去。 “那是预警,也是召唤。”秦月白起身,“我给你三小时考虑。今夜十一点,我在无字碑下等你。若你不来,我会带走双钥,从此这个秘密将永远封存。” 老妇人离开后,工作站陷入长久的寂静。小李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说:“林老师,这太危险了。我们应该上报...” “上报给谁?”林寒苦笑,“她拿的文件是真的,级别之高,足够让整个项目立刻终止。而且...”他触摸着发烫的晶石,“她说得对,这东西在呼唤我。从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见过。” 他打开个人电脑,调出母亲去年发来的家谱扫描件。武氏族谱追溯到明初就中断了,但在残缺的一页上,有一个模糊的印章图案——正是交错的“曌”字。 夜深了。林寒独自来到无字碑下。秦月白已在等候,她换上了一身深蓝色劲装,手杖换成了一把古朴的长剑。 “你来了。” “我想知道真相。”林寒说,“但之后,我要将一切公之于众。秘密保护得越久,变质的速度就越快。” 秦月白不置可否,走到无字碑底座东南角,在某块石砖上以特定节奏敲击七下。石砖悄然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 “这通道是1958年修葺乾陵时发现的,一直处于封锁状态。”秦月白打开手电,“跟紧我,不要触碰任何东西。” 阶梯漫长而陡峭,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气息,混合着某种奇异的金属味道。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展现在眼前。 这不是墓室。 而是一个超越时代的构造:圆弧形的穹顶高达三十余米,镶嵌着无数发光晶体,模拟出星空图景。地面是整块的黑色石材,打磨得光可鉴人,上面蚀刻着复杂的几何图案。最令人震撼的是空间中央的物体——一座缩小版的天枢模型,高约十米,通体呈暗金色,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光泽。 但真正让林寒窒息的,是模型基座上的文字。那不是汉字,也不是已知的任何文字,而是一种纯粹的几何符号,却在注视的瞬间直接转化为认知: 文明观测站第742号 激活状态:休眠 最后操作者:武曌(本地代号) 操作类型:天命查询-性别政治模块 查询结果:此文明性别权力结构固化度97.8%,建议不进行干预 备注:操作者试图强行修改参数,触发文明保护协议。已对该个体进行记忆模糊化处理,并植入“无字碑”概念作为心理补偿。装置进入休眠,待本地文明自然演化至阈值再行评估。 “这是...”林寒声音发颤。 “一个观测站,或者说是实验场。”秦月白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我们的文明,从始至终都被观察着、记录着。武则天发现了这里,试图利用它赋予女性平等的统治权,但她失败了。装置判断强行改变会引发文明崩溃,所以抹去了她大部分相关记忆,只留下模糊的执念。” “你早就知道?” “秦家世代守护的不是秘密,而是监狱。”秦月白苦笑,“确保不会再有人打开潘多拉魔盒。但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武则天成功了呢?如果女性真的获得了平等的权力,历史会走向何方?会不会避免那么多战争、压迫和愚蠢的决定?” 她走向天枢模型,将两枚晶石嵌入基座的两个凹槽。模型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穹顶的“星空”开始旋转,最终定格在今天的星图。一道光柱从穹顶射下,笼罩了整个模型。 “今天是冬至,也是一次微型的‘日月同辉’——木星与土星将在子时精确合相,这种天象每二十年才有一次,但达到今夜这种精度,要等三百多年。”秦月白看了看手表,“还有三分钟。现在,林研究员,选择权在你手中。将手放在基座上,你的基因将被读取。如果你真是武则天的直系后裔,且基因中的某些标记符合要求,装置可能会再次激活,给你一次重新查询的机会。” “然后呢?即使能查询,我们能改变什么?” “不知道。”秦月白坦然道,“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也许一切都会改变。但至少,我们得到了选择的权力,而不是被蒙在鼓里,以为历史就是全部真相。” 林寒凝视着发光的模型。母亲的面容浮现在眼前,那个平凡的小学教师,一生最大的骄傲就是教出了无数学生。她常说的话是:“知识不教给女子,如同明珠投暗。” 他又想起北游论坛上那张照片下的评论:“无字碑是武则天的沉默,也是历史的失语。女性的功过,连被评说的资格都稀薄。” “如果装置判断现在可以干预了呢?”林寒问。 “那它会给出方案。可能是技术,可能是知识,可能只是一个...启示。”秦月白说,“但接受与否,依然取决于我们。这就是武则天当年没明白的:装置不会强迫改变,它只提供可能性。真正的改变,必须来自文明内部的自发觉醒。” 林寒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基座上。 冰冷。然后是刺痛,仿佛有无数细针扎入皮肤。基座上的几何符号开始疯狂流转,光柱变得更加耀眼。穹顶的“星空”中,有几颗星突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一个中性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 基因认证通过。欢迎回来,管理员武曌的继承者。 距离上次查询已过去1355个地球年。本地文明性别权力结构固化度当前为89.7%,下降8.1个百分点,达到有限干预阈值。 可提供干预方案: 1.生物技术包:可调整后代性别比例,在五代内实现自然平衡 2.社会结构模型:基于742个观测文明数据的最优平等方案 3.历史真相揭示:释放被抹去的女性贡献记录 请选择。注意:任何干预都将引发不可预测的蝴蝶效应。建议谨慎。 林寒闭上眼睛。他看到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现:母亲在灯下批改作业;武则天在无字碑前最后的回眸;杨玉环在马嵬坡白绫绕颈;李清照在江南漂泊中写下“生当作人杰”;秋瑾在轩亭口从容就义;无数无名女子在田间、灶台、织机前劳作的身影... “我选择,”他轻声说,但语气坚定,“第三个。释放历史。” 确定选择?此选项不直接改变现实,但可能引发认知革命,进而导致社会变革,过程可能伴随剧烈阵痛。 “确定。真正的改变,必须从看见开始。” 指令确认。开始释放被封存记录... 进度1%...5%...10%... 警告:检测到强烈抵抗。本地文明保护机制激活。即将启动反制程序... 整个地下空间开始震动。天枢模型表面出现裂痕,光柱变得不稳定。 “怎么回事?”秦月白扶住墙壁。 “它在抵抗!”林寒喊道,“有什么东西不想让这些真相曝光!” 秦月白脸色大变:“是文明惯性!每个文明都有自我维持现状的本能,就像免疫系统抵抗病毒!装置在强行植入新知识,触发了保护机制!” 抵抗级别:极端。建议中止。 “不!”林寒双手按住基座,“继续!至少...把核心数据传出去!不需要给所有人,给那些准备好看见的人!” 重新定向...建立秘密信道... 使用现存文化载体进行编码传输... 选择载体:民间传说、艺术作品、潜意识暗示... 传输开始... 震感逐渐减弱。天枢模型停止了崩解,但光芒明显暗淡了许多。穹顶的星空恢复了正常。 传输完成。约0.7%的个体将逐渐获得觉醒认知。文明演化轨迹已产生0.03度偏转。结果不可逆转。 感谢使用。系统将进入深度休眠,预计下次可激活时间:300±50地球年后。 光柱消失了。两枚晶石从基座弹出,落在地上,化为粉末。天枢模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氧化、剥落,最终变成一堆不起眼的金属碎块。 地下空间重归黑暗,只有秦月白手电的光束摇曳。 “结束了?”林寒喘息着问。 “开始了。”秦月白捡起一块碎片,轻声说,“种子已经播下。可能需要几代人才能发芽,但这次,是从内部长出来的。” 他们沿着来路返回。走出密道时,东方已泛白。无字碑静静矗立在晨曦中,碑顶积雪开始融化,水滴沿着碑身缓缓流下,在朝阳下闪闪发光,像无声的泪水,也像新生的希望。 三个月后,林寒在整理铁函档案时,发现青铜片背面在特定角度下,显出了一行先前被忽略的小字: 朕非欲为帝,乃欲为天下女子开一扇窗。窗已开隙,后来者当推而广之。功过无字,然人心有碑。 同日,北游论坛上出现一篇匿名长文,以严谨的考据和惊人的想象力,重新解读了武则天时代的数十件疑案。文章迅速传播,引发热议。有人斥为无稽之谈,有人深以为然,更多人开始思考那些被正史轻描淡写或完全抹去的女性身影。 而在全国各地的美术馆、剧院、书店,悄然出现了一批以女性历史为主题的作品。它们风格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讲述那些被遗忘的名字和故事。 西安的春天来得迟,但终归来了。渭水依旧东流,灞桥柳色新绿。乾陵游人如织,无字碑前,一个女孩问母亲:“为什么这个碑上没有字?” 母亲蹲下身,轻声说:“因为有些故事,需要我们自己去找,去写。” 风吹过千年石雕,发出呜咽般的回响,又像是遥远的叹息与歌唱。 在肉眼不可见的维度里,某些东西已经松动。某些窗户,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隙。 光正在渗入。 ------------ 《舍尘录》 碧瑶里,修真界最末流处。巷窄如刃,天光被两侧歪斜的木楼切成腌臜布条,终年滴着阴湿的霉意。苏休一瘸一拐踩过青石板,破鞋底“噗嗤”挤出昨夜的积水,那声音与他丹田一般空洞。他怀中紧捂三枚劣质灵石,那是替“聚宝阁”剥了整月雷兽筋的酬劳,指甲缝里还嵌着黑紫色的血垢。 “幽意休”——他名中确有个“休”字,是早死的爹从半本残经里扒出的字眼,寓意“幽深之意,到此为止”。人如其名,在碧瑶里苟活二十载,炼气三层便如铁枷锁死,寸进不得。 拐角处,腥风骤起。 “瘸子,缓行作甚?”三个黑影堵死去路,为首疤面汉子咧嘴,露出被蚀灵草熏黄的牙,“悍戾坊这个月的‘溪舟钱’,该交了。” 苏休低头:“虎爷,前日刚交过……” “那是前日的价。”虎爷唾沫星子溅到他额上,“今时不同往日。玄天宗圣女不日巡幸,碧瑶里需装点门面,清扫你们这些‘薄浮溪上舟’似的渣滓。懂么?” 薄浮溪上舟。苏休咀嚼这五字,胃里泛起熟悉的苦。碧瑶里的人命,可不就像溪面一层油沫子,风一吹就散,雨一打就沉。他手指抠进灵石粗糙表面,递出两块。虎爷却不接,只盯着他怀中最后那块。 “死生谁了可啊,苏休。”虎爷忽然文绉绉地念了句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残诗,伸手便抢。 推搡间,苏休被掼在湿壁上,后脑闷响。怀中那三枚灵石滚落,其中一枚撞到墙角破瓮,竟“咔嚓”裂开缝,泻出丝极淡的、与寻常灵石迥异的青灰光泽。虎爷一行只顾抢了那两块完整的,骂骂咧咧走了。 苏休爬过去,捡起那枚裂灵石。缝中,竟有一粒米大小的硬物。他指甲抠出,是枚非玉非石的深青色小骰子,六面光滑无点,只刻着两个小字,细如蚊足:“舍得”。 当夜,油灯如豆。苏休将骰子放在掌心端详。鬼使神差地,他低声道:“舍何物?得何物?” 骰子忽然滚烫,无风自动,在桌面上疯狂旋转变大,直至如海碗口。六面浮现金色古篆,并非点数,而是:寿、缘、识、运、命、道。 苏休怔住。坊间流传上古有“决命骰”,乃逆天之物,可交易本源,但早被各大仙门禁绝,怎会藏在劣等灵石中流落至此? 他咬牙,指尖触向“运”字面。骰子传出冰冷意识:“欲得何物?” “修为。” “以汝五年‘运’易之,可晋炼气四层。可舍?” “舍。” 骰子金光一闪而没。苏休只觉心口一空,某种难以言喻的支撑倏然消散,但丹田随即热气腾起,阻滞多年的关隘竟松动了。他运转心法,水到渠成,破入炼气四层。 他尚未及喜,门外忽传来呜咽。推门见邻居老妪瘫坐在地,她痴傻孙儿昨夜走失,今晨被人发现溺死在半里外的浅溪中——那孩子平日最惧水,绝无可能自行前去。 苏休脊背发寒。这就是“舍运”?冥冥中的厄难,转移给了身边最薄弱一环? 此后三月,苏休如着魔。他急需力量挣脱这泥淖。以“缘”换匿迹法术,从此父母留下的唯一玉佩莫名崩碎;以“识”换低阶丹方,当夜便高烧三日,愈后竟记不起娘亲容貌;以“寿”换灵石百枚,翌日见镜中鬓角已生白发。 他凭着换取之物,修为诡异地蹿至炼气九层,更炼出几炉罕见毒丹,在碧瑶里黑市悄然售卖,积攒资本。虎爷莫名暴毙,坊间传是仇杀,唯苏休知那日虎爷强吞的丹药里,掺了他亲手炼制的“蚕心散”。 他像一株吸吮自身血肉疯长的毒藤,外表日渐光鲜,内里千疮百孔。直至那日,骰子竟主动传念:“汝今可舍‘命’一缕,得窥‘道’之机一缕。生死一线,舍得之间,或可超脱。” “一缕命,是几何?” “无常量。或损十年阳寿,或即刻横死。亦可能,只损无关之人性命。” 苏休眼已赤红。他想起聚宝阁王掌柜那张倨傲的脸,想起那些鼻孔朝天的宗门弟子。碧瑶里外,才是真正天地。他嘶声道:“舍!得窥道机!” 骰子炸开刺目血光。苏休脑中轰然,无数破碎景象闪过:九天崩塌、仙人泣血、法则锁链崩断……最后定格在一座巍峨白玉门前,门匾上书“碧瑶天阙”。一道模糊身影立于门前,轻叹声如九天雷落:“舍尽红尘尘,方为得道人。” 幻象消散。苏休七窍渗血,萎顿于地,修为却悍然突破筑基。与此同时,千里外玄天宗禁地,看守魂灯的弟子惊恐发现,圣女沐清漪的本命魂火骤然摇曳,几乎熄灭,三息后方才复明,却黯淡近半。宗内大乱,占卜长老吐血得出四字:“命劫转移,源于末流。” 苏休不知大祸将至。他筑基后,搬离碧瑶里,用最后积蓄在稍繁华的“落枫镇”置办小铺,专卖些偏门丹药,低调营生。那枚骰子自那次后沉寂如石,再无异动。 一日,店铺来了一位戴面纱的白衣女子。她气息不过炼气,指尖却莹白如玉,放下一株“幽冥莲”求炼“清心丹”。此莲乃筑基修士也难处理的毒物。苏休瞥见她腰间玄天宗内门弟子令牌,心下一凛,应承下来。 三日后,女子来取丹。验看时,她面纱微动:“阁下手法精绝,不似寻常散修。”放下灵石时,指尖“无意”划过苏休手背。苏休如遭电击,体内沉寂的骰子骤然滚烫,那女子眼中亦闪过极淡金芒。 她走后,苏休手背浮现一点朱砂小痣,隐隐搏动。是追踪印记。他心惊肉跳,连夜欲逃,却发现小镇已被无形大阵笼罩。次日,玄天宗执法队降临,为首者冷面如铁:“苏休?有人告发你盗取宗门秘宝,炼制禁丹,祸害散修无数。拿下!” 地牢阴寒,修为被封。苏休自忖必死,却见那白衣女子沐清漪翩然而入,屏退左右。 “你不是普通盗贼。”她声音清冷,“你身上有‘决命骰’的气息。那是上古‘舍得道君’的遗物,也是我宗失落千年的镇派之宝之一。” 苏休沉默。 “它非善物。所谓交易,实为收割。你舍‘运’,它便汲取一方生灵气运,反哺你微末;你舍‘命’,它便掠夺他人命数根基。你修为骤进,可知代价几何?”沐清漪语气无波,“碧瑶里三年非正常横死十七人,落枫镇近日已有五人莫名衰亡。皆因你之‘舍’。” “那你为何不直接杀我夺宝?” “因骰子已认你为主,强夺则遁。”沐清漪走近,摘下面纱,露出一张苍白却绝美的脸,眉心一点黯淡金痕,“我更想与你做笔交易。我舍一物,你助我得道。” “何物?” “我舍‘圣女之位’与‘半生机缘’,你以骰子之力,助我斩断与‘碧瑶天’的宿命道契。”她眸中涌现深痛,“所谓飞升,所谓道统,皆是骗局。修士苦修,不过是为‘碧瑶天’那头的东西提供养料。历代圣女,皆是备选的……祭品。” 苏休脑海轰鸣,想起骰子所示幻象——碧瑶天阙前的身影,那句“舍尽红尘尘”。 “你要我如何做?” “骰子最后一道禁制,需宿主自愿‘舍’出全部由骰子所得,并心甘情愿献祭自身,方可真正激发其‘逆天改命’之能。我要你用这力量,斩断我与天界的联系。”沐清漪眼中竟有泪光,“我本意是利用你,但见你亦是可怜人,被这骰子诱入深渊。事成,我可保你残魂不灭,送入轮回。” 苏休惨笑。原来自己百绕千转,终究是他人棋局一子。他想起碧瑶里的阴湿,想起裂开的灵石,想起老妪孙儿浮肿的尸体,想起自己镜中早生的华发。 “舍得,舍得……不舍,何得?”他喃喃,体内沉寂骰子随他心念,骤然光华大放,挣脱束缚。 “我答应你。” 三日后,玄天宗祭天台。沐清漪立于阵眼,苏休在她对面。九大长老结阵护法,实为监视。苏休依沐清漪所授,燃烧精血,催动骰子。金光冲霄,空中浮现巨大骰子虚影,六面文字流转。 苏休感到自己修为、寿命、记忆,一切自骰子所得,皆被疯狂抽离。他身形迅速干枯,沐清漪眉心金痕却逐渐明亮,与天际某种无形锁链对抗、崩裂。 就在锁链将断未断之际,沐清漪眼中痛色骤消,化为一片冰冷深渊。她双手结印,猛然按在苏休天灵! “蠢货。何须你献祭?我只需你以骰子宿主之身,引动全部禁制,再将你吞噬,便可彻底继承‘舍得道统’,斩断契约,反客为主!”她气息暴涨,瞬间突破元婴,直逼化神。 苏休意识涣散,最后所见,是沐清漪绝情面容,与长老们贪婪兴奋的目光。原来,自己终究是溪上薄舟,雨打即沉。 就在此刻,他怀中那枚早已“沉寂”的裂灵石残片,忽然化为齑粉。粉屑中,一缕微弱到极致的意念,传入苏休将散的神魂: “吾乃舍得道君最后一缕悔念。骰子为吾所铸大错,遗祸人间。真正‘舍得’真谛,非交易掠夺,而是……心甘情愿,不图反报。汝此前诸‘舍’,皆存贪‘得’之私,故遭反噬。唯最后此刻,汝为斩断祭品宿命,甘愿赴死,方合真谛。吾助汝,行最后真舍。” 苏休将散的魂灵,燃起一点透明火焰。他放弃了所有抵抗,放弃了残魂轮回的执念,将自身存在、连同对沐清漪的恨、对生的眷恋,全部化为最纯粹的一“舍”,顺着沐清漪的吞噬之力,反向灌入她体内,却不是破坏,而是……滋养与了悟。 沐清漪猛然僵住。无数画面情感冲入她识海:碧瑶里的阴湿,剥兽筋的腥臭,老妪的哀哭,虎爷的黄牙,对命运的不甘,对力量的渴望,以及那枚裂开的灵石,和其中深藏的、一点卑微的善念与悔意…… “不——!”她抱头惨呼,吞噬中断,眉心金痕彻底崩碎,气息暴跌。天际传来恐怖怒吼,碧瑶天契约反噬降临,九大长老被无形之力碾为血雾。沐清漪容颜顷刻老去,青丝成雪。 烟尘散尽。祭天台只剩废墟,与一个蜷缩在地、修为尽废、白发苍苍的老妪。她手中,紧握一枚失去光泽的深青色小骰子。 远处,已被抽干寿元修为、本该魂飞魄散的苏休,身影却如风中残烛,微微闪烁了一下。他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仿佛卸下了所有枷锁。那缕悔念带着他最后一点真灵,飘飘荡荡,竟向着碧瑶里方向而去。 “死生谁了可?”残念中,似乎响起一声自问。 “舍得岂虚求。”无人应答,唯有那深巷里的阴湿,年复一年,滋养着石板缝中,新萌的、微不足道的青苔。 ------------ 《虚白》 第一章寒夜访客 言归虚白生,华月满窗纸。 吴仁伏案疾书,指节泛白。窗外梧桐叶落,簌簌如泣。忽闻叩门三声,急若鼓点。 "谁?" "马怒。" 门开,寒风挟雪沫卷入。来人眉目如刀,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吴仁倒吸凉气:"马兄,你这是——" 马怒不语,反手掩门。袖口滑落,露腕上淤青。他自怀中掏出一沓照片,摊于案上。吴仁拾起,瞳孔骤缩。 照片中,万亩良田已成焦土。推土机如巨兽匍匐,横幅"春风化雨产业园"猎猎作响。远处,老妪抱枯树痛哭,幼童蜷缩草棚。 "中土无遗田,农夫犹饿死。"马怒冷笑,"吴律师,这案子你敢接么?" 吴仁指尖发颤。照片角落,赫然站着本城首富赵金鳞,身旁那人虽模糊,他却认得——正是自己恩师,现任副市长周明德。 "证据呢?" 马怒从鞋底抠出U盘:"春耕一粟新,秋获万千子。征地补偿款被层层截留,村民每亩只得八百。赵金鳞转手卖给外资,每亩三十万。" 冷气袭襟裾,清风沁肌髓。吴仁闭目,想起三日前恩师召见:"小吴啊,律协换届在即,你资历尚浅……" 他睁眼,拍案:"我接。" 第二章暗流涌动 对邻默泣珠,凉意侵唇齿。 晓茹蜷缩出租屋,抱膝发抖。手机屏幕亮起:「找到你了。」她尖叫一声,砸碎手机。 三日前,她还在春风化雨产业园当会计。那夜加班,误入会议室。赵金鳞正与周明德对饮:"老周放心,省里调查组我来摆平。倒是那马怒……" "记者而已,掀不起风浪。" "他手里有账本。"赵金鳞眯眼,"听说他有个妹妹,在师大读书?" 晓茹落荒而逃。次日,财务总监暴毙家中,警方通报"心脏病突发"。她偷出备份账本,联系马怒,却引来杀身之祸。 窗外黑影晃动。她咬破嘴唇,翻出窗台。 第三章生死博弈 悬命以毫铢,维权遥未止。 法庭上,吴仁慷慨陈词。被告席空空如也——赵金鳞称病缺席,周明德更是隐身幕后。法官频频看表,呵欠连连。 休庭时,法警塞来纸条:「令堂病重,速归。」 吴仁冲进医院,母亲安然无恙。护士疑惑:"没人通知您啊?"他悚然,拨通马怒电话,忙音。 马怒此刻正追晓茹。少女发来定位:「城中村23栋」。他踹开门,晓茹倒在血泊中,账本不翼而飞。窗外引擎轰鸣,黑色轿车绝尘而去。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想要账本,一个人来码头。」 第四章真相大白 吴仁掩哽凄,马怒忽身起。 码头仓库,赵金鳞负手而立:"吴律师,何必呢?周市长待你不薄。" "恩师?"吴仁惨笑,"三年前李庄拆迁案,死者家属突然撤诉,是你给了他五十万封口费吧?" 赵金鳞变色:"你怎知——" "我查了三年。"吴仁逼近,"李庄案后,周明德女儿突然留学美国,账户多出两百万。而你,拿到了城东那块地。" "聪明。"赵金鳞鼓掌,"可惜聪明人死得快。"保镖亮刀。 "住手!"马怒踹门而入,高举手机,"直播着呢,三百万观众看着。赵总,笑一个?" 赵金鳞面如死灰。突然,警笛大作。周明德带人冲入:"赵金鳞涉嫌行贿,带走!" 马怒冷笑:"周市长大义灭亲?" "乾坤之朗明,公道秉真理。"周明德正气凛然,"小吴,干得好。" 吴仁不语,看向马怒。两人眼中俱是寒意——账本在周明德手里,赵金鳞不过弃子。 第五章余波未平 抱哀终告辞,执手含悲水。 三月后,赵金鳞判无期。周明德升任市长,吴仁获"十佳律师"。庆功宴上,恩师举杯:"小吴,来市府帮我吧。" 吴仁婉拒。离席时,马怒拦路:"就这样算了?" "账本没了,证据链断了。"吴仁苦笑,"至少赵金鳞伏法了。" "伏法?"马怒嗤笑,"他不过是白手套。真正吃人的——" "够了!"吴仁厉声,"晓茹死了,你差点也死了。还想怎样?" 两人对峙。良久,马怒转身:"惟幸晓茹柔,独嗟多转徙。她临死前说,账本还有备份。" "在哪?" "她说……"马怒回头,眼中燃火,"埋在春风化雨产业园,那棵老槐树下。" 第六章终局 悯伤宦逞蛮,目送寒墟屺。 夜半,吴仁潜入园中。老槐树已被砍倒,地基深挖。他疯狂刨土,指尖出血。终于,铁盒现身。 打开,却是空盒。盒底刻字:「吴兄,我骗你的。账本早被销毁,但真相在你心里——你早知周明德是主谋,却不敢动他。」 手机亮起,马怒短信:「我去北京了。正义或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保重。」 吴仁跪坐雨中。远处,产业园灯火辉煌。推土机轰鸣,新的楼盘正在崛起。 他摸出律师证,缓缓撕碎。纸屑飞扬,如雪如蝶。 ------------ 《寒墟录》 夜半时分,言归虚白生的纸灯铺还亮着一豆灯火。 窗外华月满窗纸,将铺内堆积的宣纸映得惨白。冷气袭襟裾,吴仁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青衫,指尖在算盘上停下。对面,马怒忽地站起身,撞翻了竹凳。 “吴兄,这官司打还是不打?” 吴仁不答,目光落在一张泛黄的田契上。纸边破损处,墨迹晕染如泪痕。他想起三日前县衙外的情景:老农跪地泣血,高举的双手皲裂如旱地,掌心托着三粒干瘪的稻种。 “春耕一粟新,秋获万千子。中土无遗田,农夫犹饿死。” 马怒吟罢,铁拳砸在案上,震得灯影摇曳。他是武人出身,十年前因伤退役,在言归虚白生隔壁开了间跌打馆。两人一文书一武夫,本无交集,直到那场官司。 “悬命以毫铢,维权遥未止。”吴仁终于开口,声音如寒风穿堂,“张老汉的案子,证物不足。田契是真,但地早已不在他名下。” “地契可伪造,地不可搬移!那百亩水田分明还在西岭脚下!” “地在,主已易。”吴仁展开一卷案宗,“三年前,张家因欠税,田产被官府查封拍卖。买主是城东赵家。” 马怒冷笑:“赵家?赵不违那个奸商?他与县衙师爷是连襟!” “知又如何?”吴仁抬眼,眸中尽是疲惫,“无凭无据,便是诬告。张老汉上次堂前失言,已挨了二十板子。” 一阵穿堂风过,油灯几欲熄灭。清风沁肌髓,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对街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是张老汉的独女晓茹,自父亲重伤卧床后,每夜此时必对窗默泣。 马怒推开窗,月光泼进屋里,照亮他额角青筋:“宵小何嚣嚣,奸谀焉足耻!乾坤之朗明,公道秉真理!” 吴仁摇头,从柜底取出一只木匣。开匣瞬间,霉味混着墨香弥漫开来。匣中整齐码放数十卷案宗,每卷系着不同颜色的绸带。 “这是我十年来收集的田产纠纷案卷。红绸为农户胜,绿绸为商户胜,黄绸为悬案。” 马怒望去,只见一片绿意葱茏,红绸寥寥无几,黄绸倒有数卷。他抽出其中一卷黄绸,展开。 “这是...七年前林家庄的案子?” “林有田,佃户,告地主虚报产量,苛征租粮。官司打了两年,最后林有田暴毙狱中。案卷记载‘病故’,但...”吴仁压低声音,“我验过尸,肋骨断了三根,颅骨有裂。” 马怒瞳孔骤缩:“你是仵作?” “曾是。”吴仁合上眼,“后来改行做文书,只因看不得太多说不清的死因。” 沉默如雾弥漫。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详尽究微尘,愤盈少自揆。”马怒缓缓坐回,“吴兄,你既知其中黑暗,为何还肯帮我?” 吴仁不答,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玉佩温润如水,刻着“悯农”二字。 “家父遗物。他做过一任知县,因断田产案得罪上峰,贬至穷乡,郁郁而终。临终嘱我:‘若无力改乾坤,至少记下真相。’” 四目相对,皆看到对方眼中燃起的微光。 二 三日后,县衙。 堂上高悬“明镜高悬”匾额,漆已斑驳。赵不违摇着折扇,斜睨跪地的张老汉。师爷轻咳一声,县令敲响惊堂木。 “张氏,你状告赵不违强占田产,可有新证?” 张老汉颤抖着捧起一只陶罐:“大人...这是小民从祖坟旁挖出的...先祖埋下的地界石拓片...上面刻着田亩四至...” 赵不违哈哈大笑:“荒唐!若真有此物,三年前拍卖时为何不呈?” “小民...小民不知有此物...近日整理先父遗物,方见夹在族谱中的拓片制法...” 吴仁立于堂侧,仔细观察赵不违的表情。那笑容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呈上来。”县令示意。 衙役递上拓片。那是一张硝制的羊皮,墨迹已晕染,但“西岭水田百亩,东至老槐,西至溪石,南至古坟,北至官道”等字仍清晰可辨。落款是五十年前的日期,盖有当时县衙田亩司的印鉴。 师爷凑近县令耳语。县令眉头渐锁。 “赵不违,你手中的地契,边界如何标注?” 赵不违展开地契:“这...也是西岭百亩,四至相同。” “既四至相同,何来强占之说?” 吴仁突然躬身:“大人,学生有一问。既是相同田产,为何赵氏地契边界描述与五十年前官档拓片一字不差?寻常地契只写‘东至张三地,西至李四田’,何曾将老槐、溪石、古坟、官道一一注明?” 堂上一静。 赵不违的扇子停了:“这...这是当年重绘地契时,按照实际地形标注...” “实际地形?”吴仁从袖中取出地图,“学生昨日踏勘西岭,发现所谓‘古坟’已在二十年前迁葬,‘老槐’死于十五年前旱灾,‘官道’十年前改道。若赵氏地契是近年重绘,为何标注早已不存之物?” 惊堂木重响:“赵不违,作何解释!” 冷汗从赵不违额角滑落。他瞪向师爷,师爷却低头避开了目光。 “学生...学生可能记错了,这地契或许是...” “或许是三年前伪造的。”马怒洪亮的声音从堂外传来。他扶着一位佝偻老者踏入公堂,“大人,这位是西岭乡的老石匠,当年为张家田地立界碑者。” 老者跪地,颤巍巍指向拓片:“大人...这上面的印子...是小老儿亲手凿的碑文拓的...赵老爷的地契,定是照着这拓片伪造的...” 赵不违面色煞白。 三 案子发回重审。看似胜券在握,吴仁却无喜色。 回到纸灯铺,他闭门三日。马怒来寻时,见他案头堆满古籍,其中一本摊开,记载着本朝田制律例。 “有问题?” 吴仁指尖点在一行字上:“田产拍卖,须公告三月,无人竞买方可成交。但张家的案子,从查封到拍卖,不足两月。” “你怀疑拍卖程序不合法?” “不止。”吴仁又翻开另一卷,“这是县衙留存的拍卖记录。张家百亩水田,成交价仅三百两。” 马怒倒吸冷气:“西岭水田,市价至少千两!” “买家正是赵不违。而就在拍卖前五日,赵不违的钱庄账上,存入一笔来自州府的五百两官银。” 烛火噼啪。两人对视,看到彼此眼中的寒意。 “官商勾结,低价侵吞民产...”马怒咬牙,“若如此,牵扯的就不只是赵不违了。” “这正是我忧心的。”吴仁推开窗,夜风涌入,“我们以为在第三层,或许对手在第九层。”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响。 吴仁被马怒扑倒在地。一支弩箭钉在刚才他站立处的柱子上,箭尾颤动不止。 “灭口?”马怒护着吴仁滚到柜后。 第二箭、第三箭接连射入,皆精准命中吴仁常坐的位置。显然刺客熟悉铺内布局。 马怒摸向腰间,却想起今日上堂未佩刀。他抓起算盘,听声辨位,在第四箭射入瞬间掷出。算盘与弩箭在半空相撞,铜钱四溅。 刺客似乎一愣。就这刹那,马怒已如猎豹窜出,撞破窗纸扑入院中。 月光下,一道黑影正向屋顶飞掠。马怒拾起地上碎瓦,运劲掷出。黑影闷哼一声,踉跄落地,旋即又跃起,消失在屋脊后。 马怒欲追,却听屋内吴仁咳嗽:“莫追...来看这个...” 四 刺客虽逃,却留下了一样东西——在挣扎时,从怀里掉出了一枚腰牌。 铜制腰牌,正面刻“巡”字,反面是编号:丁亥七十三。 “巡检司的牌子?”马怒震惊。 吴仁用镊子夹起腰牌,对着灯细看:“是真的。但...丁亥年的牌子,三年前就该回收重铸了。” “刺客故意留的?误导我们?” “或许。也或许...”吴仁眼中闪过异色,“这是双重误导。让我们以为是误导,反而相信巡检司有问题。” 马怒头大如斗:“你们读书人,心思都这般绕?” “生死棋局,一步十算。”吴仁从暗格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其实,我一直在等这个。” 信是数日前收到的,无落款,只一行小字:“西岭案,水甚深,涉及三年前漕银失窃案。知真相者,唯晓茹。” “晓茹?张老汉的女儿?”马怒想起那每夜哭泣的姑娘,“她与此何干?” “张老汉本不姓张,姓苏。三年前改名换姓,从临县逃难至此。”吴仁展开一张画像,上面是位清秀少女,眉宇间与晓茹有七分相似,但更显贵气,“这是州府下发的海捕文书,找的是临县苏主簿之女,苏晓柔。” 马怒夺过文书细看,罪名是“窃取官银,弑父潜逃”。 “荒谬!晓茹那姑娘,杀鸡都不敢!” “所以才是冤案。”吴仁烧掉文书,“三年前,临县漕银失窃五千两,时任主簿的苏文镜被指监守自盗,死于狱中。其女苏晓柔失踪。不久,临县县令高升,调入本州为同知。” “那位同知...是赵不违的表亲?” 吴仁点头:“而晓茹逃至此地,被张老汉收为义女。她随身带着一样东西——能证明漕银去向的账本。” “账本在何处?” “这正是关键。”吴仁望向对街,“晓茹谁都不信,包括你我。但今夜之后,她该明白,刺客要灭的不仅是张老汉的口,更是她的口。” 五 晓茹的房门虚掩着。 屋内简陋,一床一桌一柜而已。女子坐在床头,怀中抱着一只褪色的布老虎。见二人进来,她并不惊讶。 “他死了吗?” 吴仁知她问的是张老汉:“暂无性命之忧,但需良医。我已请了州城的大夫,明早到。” “谢谢。”晓茹低头,泪水打在布老虎上,“吴先生,马叔,你们走吧。这事,管不了的。” “我们能走,你去哪里?”马怒急道,“刺客已知你在此!” 晓茹惨笑:“三年来,我换了四个地方,改了三次名。从苏晓柔到李秀娘,再到王翠儿,现在叫张晓茹。可他们总能找到。因为...” 她从枕下抽出一本薄册。 册子浸过蜡,防水。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账目。其中一行被朱砂圈出:“某月某日,付赵不违银五百两,购西岭田产,平州府亏空。” “漕银不是被盗,是被挪用填补州府亏空。我父亲查出账目,被灭口。我带着真账本出逃,他们一路追杀。”晓茹声音平静得可怕,“张爹爹是我家老仆,带我逃出。为掩护我,他假装卖地,实则是用最后积蓄买下西岭田产,因为...” “因为田产下有东西。”吴仁恍然。 晓茹点头:“父亲将证据封在铁箱,埋在西岭田界碑下。张爹爹买田,是为取证。不料赵不违勾结官府,强夺田地。我们不敢妄动,直到上月,张爹爹决定硬而走险...” “所以那拓片,根本不是什么祖传之物,而是你们为了进田取证的借口?”马怒问。 “是。但赵不违抢先一步,在界碑处建了粮仓,日夜有人看守。” 吴仁闭目沉思。所有碎片终于拼合:漕银案、田产案、追杀、灭口...一切都指向州府高层。 “账本给我,我替你告御状。” 晓茹摇头:“三年前,临县陈秀才也这样说。三日后,他被发现溺毙河中,手中还攥着状纸的残片。” “我不是陈秀才。”吴仁睁开眼,眸中锐光乍现,“我父亲当年,就因漕银案被贬。他至死都在查此案。” 晓茹怔住。 “家父名讳,吴悯农。” 布老虎从晓茹手中滑落。她颤抖着,从颈间取出一枚玉佩——与吴仁那枚一模一样,只是刻着“知白”二字。 “这是...父亲临终前,让我交给一位故人之子的信物。他说,若到绝境,可寻吴悯农之后...”晓茹泪如雨下,“可吴伯伯他...” “他已不在。但我在。”吴仁接过玉佩,两枚玉佩严丝合缝,合成完整圆形,中间显出四个小字:守仁知白。 六 三更过半,纸灯铺密室。 吴仁、马怒、晓茹围坐。桌上摊开账本、地契、拓片,以及两枚玉佩。 “州府亏空高达十万两,挪用漕银填补只是冰山一角。”吴仁指着账本上的暗语符号,“这些标记,是军中才用的密文。涉案的不仅是文官,还有武将。” 马怒脸色一变:“三年前,镇守临县的正是王振武将军。他去年调任边防,带走三万精兵。” “若王将军也涉案...”晓茹不敢往下想。 “未必是涉案,可能是被利用。”吴仁用炭笔在纸上勾画关系,“州府亏空,挪用漕银,被苏主簿发现。为灭口,陷害苏家。同时低价侵吞民田,将田产抵押给钱庄套现,填补亏空漏洞。而西岭田产下的证据,可能牵连更高层...” 马怒忽然道:“等等。既然他们如此忌惮证据,为何不直接挖出销毁?” 吴仁与晓茹同时抬头。 “除非...他们不知道证据具体在何处!”晓茹激动道,“父亲只告诉我埋在界碑下,但西岭有十二处界碑!” “所以赵不违要在整片田地建粮仓,实则是封锁所有可能埋藏点。”吴仁思路渐清,“而我们必须在他之前找到证据。” “如何找?粮仓日夜有护院把守,不下二十人。”马怒摇头。 晓茹却从怀中取出一张丝绢,上面绣着奇怪的图案:一圈古卦象,中间是田字形,四角标注着“子、午、卯、酉”。 “这是父亲留下的。他说,若我不解,可寻人解‘四正之位,归藏所在’。” 吴仁凝视丝绢,脑海中闪过无数典籍。忽然,他抓起一本《易经》,快速翻动。 “归藏...不是藏匿之意,而是《归藏易》!这是失传的古易!”吴仁手指在图案上游走,“子午卯酉,对应正北、正南、正东、正西。而田字中心,是四正交汇处...” 他扑向地图,手指落在西岭地形图上一点:“这里!老槐、溪石、古坟、官道的中心点,不是任何一块界碑,而是这片田地的正中央!” “可那里现在是...”马怒看向地图标注,“赵家粮仓的正厅?” 三人沉默。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证据竟埋在粮仓地下! 七 七日后的子夜,无月。 西岭赵家粮仓,灯笼高挂,护院来回巡视。粮仓后的水渠,悄无声息地漂来三个黑影。 吴仁、马怒、晓茹口衔芦管,潜于水中。马怒用匕首撬开水渠铁栅,三人鱼贯而入。 粮仓地下是排水暗道,仅容一人躬身前行。按地图,他们需穿过百丈暗道,到达粮仓正下方的地窖。 暗道阴冷潮湿,弥漫着霉味。晓茹打头阵,手执夜明珠照亮。忽地,她停下脚步。 前方岔路。地图上只标了一条直道。 “左边有新鲜脚印。”马怒压低声音。 吴仁蹲下细看。脚印杂乱,不止一人,且方向是朝外。他心头一凛:“有人刚从这里离开,或者...进入。”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铁栅关闭的巨响。 “中计!”马怒拔刀转身,但暗道狭窄,施展不开。 前方岔路口,火把亮起。赵不违摇着扇子,笑吟吟现身,身后跟着十余名持刀壮汉。 “恭候多时了,吴先生。” 吴仁将晓茹护在身后:“你早知道地图?” “苏主簿的丝绢,我三年前就见过副本。”赵不违叹息,“只是我一直解不开谜题。直到你们出现,我才想到,或许需要苏家血脉才能解开。于是放出账本消息,引你们上钩。” 晓茹浑身颤抖:“你...你杀了我父亲...” “令尊不识时务。”赵不违收起笑容,“好了,交出丝绢,说出解法。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马怒突然暴起,短刀掷出,正中赵不违左肩。几乎同时,他撞入敌群,夺过一把长刀,横斩三人。 “走!”他怒吼。 吴仁拉住晓茹,冲向右侧岔路。身后是兵器交击与惨叫声。 暗道曲折向上,竟通向一间密室。室中央,一只铁箱半埋土中,箱上八卦锁已然锈蚀。 “是它!”晓茹扑上去,颤抖着掏出丝绢,对照箱上刻纹。 “四正之位,归藏所在...”她喃喃着,转动八卦锁。子、午、卯、酉...锁芯发出咔哒轻响。 箱盖弹开。 没有金银,只有厚厚一沓信函,以及一本更厚的账册。晓茹抓起最上一封信,只看了一眼,就瘫坐在地。 “不可能...这不可能...” 吴仁接过信,落款处那个名字,让他如坠冰窟。 八 粮仓外,马怒浑身浴血,刀已卷刃。他周围倒了八人,但还有更多护院涌来。 赵不违捂着肩膀,脸色铁青:“放箭!生死不论!” 箭雨落下。马怒舞刀格挡,仍中数箭。他背靠墙壁,喘息着,眼前开始模糊。 这时,粮仓内传来一声巨响。 是火铳的声音。 所有人愣住。赵不违脸色大变:“谁在里面用火器?!” 粮仓大门缓缓打开。吴仁扶着晓茹走出,手中高举一块金色令牌。 “钦差令牌在此!见此令如见圣上!跪!” 护院们面面相觑,但见那令牌在火光下金光灿灿,不似作假,陆续跪倒。 赵不违厉喝:“假的!钦差怎会在此!” “本官微服查案,已三年矣。”吴仁声音陡变,从文弱书生变为威严官腔,“赵不违,你勾结州府,侵吞民田,挪用漕银,证据确凿。还不伏法?” “你...你究竟是谁?!”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吴仁。”吴仁一字一句,“奉密旨,查东南亏空及漕银案。三年前苏主簿之死,本官已查清,是你与州府同知合谋陷害。今日,人赃并获。” 赵不违踉跄后退,忽然狂笑:“就算你是钦差又如何?这西岭已被我的人包围!你走不出这里!” 他吹响哨子。粮仓四周,火把如林亮起,足有上百人。 但火把的光芒下,还映出了另一种颜色——官兵的赤色号衣。 马蹄声如雷,一队骑兵冲破夜色,为首者高喊:“奉兵部令,捉拿叛贼!降者不杀!” 赵不违瘫坐在地。 马怒拄刀站起,望向吴仁,苦笑:“吴兄...不,吴大人,瞒得我好苦。” 吴仁扶住他:“马兄,非我刻意相瞒。此案牵涉太广,知者越少越好。你助我良多,请受一拜。” “别...”马怒摆手,咳出血沫,“我只问一句,晓茹姑娘...真是苏主簿之女?” 晓茹含泪点头。 “那便好...那便好...”马怒仰天倒下,被兵士扶住。 九 一月后,州府衙门外贴出告示。 赵不违斩立决,家产充公。州府同知革职下狱,牵连官员十七人。漕银案翻案,苏主簿追封,晓茹领回遗骸安葬。 西岭百亩水田归还张家,张老汉伤愈,晓茹认作义父,奉养天年。 结案那日,吴仁来到言归虚白生纸灯铺。铺子已打扫干净,但柱上箭痕犹在。 他卷起案宗,系上红绸——这是十年来,他系上的第一根红绸。 马怒推门进来,伤已大好,手中提着两坛酒。 “要走了?” “嗯。钦差使命已完成,该回京复命了。”吴仁斟满两碗酒,“马兄日后有何打算?” “开我的跌打馆,喝我的烧刀子。”马怒一饮而尽,抹嘴道,“只盼这世道,少些冤案,多些你这样的官。” 吴仁苦笑:“我算什么好官。父亲冤死时,我无力回天;苏主簿蒙冤时,我远在京城。此番若非你与晓茹,此案难破。” “但终究破了,不是吗?”马怒拍拍他肩,“乾坤之朗明,公道秉真理。这话,我信了。” 二人对饮无言。窗外华月满窗纸,冷气袭襟裾,但心中块垒已消。 晓茹来时,带着食盒。三人围坐,如寻常百姓。她已恢复本名苏晓柔,但眉眼间少了愁苦,多了明朗。 “吴大哥回京后,还会做钦差吗?” “或许会,或许不会。”吴仁望向北方,“但无论身在何处,心向公道便是。” 食罢,晓柔取出一物,正是那两枚合而为一的玉佩。 “父亲遗物,该物归原主。” 吴仁却将玉佩推回:“家父与令尊,当年各执一半,是约定子女姻亲之信物。” 晓柔怔住,脸颊飞红。 马怒哈哈大笑:“甚好!甚好!吴大人若不嫌弃,老马愿做媒人!” 吴仁正色道:“吴某官身,前途未卜,恐误了苏姑娘...” “我不怕。”晓柔抬眸,目光清澈如泉,“父亲说过,守仁知白,意思是守住仁心,便知清白人间。吴大哥做到了,我也想看看那样的人间。” 吴仁凝视她良久,终于接过半枚玉佩。 “待我回京复命,辞去官职。那时,若姑娘不弃...” “我等你。” 十 三年后,西岭。 百亩水田稻浪翻滚,农人穿梭其间。田埂上,一男一女并肩而行,手中各牵一孩童。 “爹爹,爹爹,界碑在哪里?”男孩仰头问。 吴仁指着田中央一座凉亭:“那里。不过现在不重要了。” “为什么?” “因为公道已在人心,不在土中。” 晓柔微笑,望向凉亭。亭中,马怒正与张老汉对弈,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 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一骑快马驰来,驿兵高喊:“八百里急报!王振武将军大破北寇,凯旋归朝!圣上下旨,清查军饷,整顿吏治!” 吴仁与晓柔相视一笑。 清风徐来,稻香扑鼻。曾经的寒墟,如今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悬命以毫铢的时代或许还未结束,但至少在这片土地上,春耕一粟新,秋获万千子的愿景,已不再是奢望。 吴仁握紧妻子的手,望向无垠田野。 乾坤之朗明,终将照遍每一个角落。 而他们,便是这朗朗乾坤中的,一点微光。 ------------ 《墨中镜》 汴河之水,在靖康二年的冬天结了冰。 城南裱画铺里,陈墨生正用麂皮擦拭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模糊,照人如雾中看花,唯有边缘蝌蚪铭文尚可辨认。他擦了三日,直到金兵破门的呐喊声穿透纸窗。 “陈掌柜,快走!”邻人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两卷画轴。 墨生不答,小心翼翼地将古镜收入樟木匣,又自梁上取下三尺青布包袱。展开,是七幅残破绢本,边角焦黄,墨色暗淡,依稀可见山水轮廓。这是他三个月前从相国寺旧书摊淘来的无名之作,卖主说是火场所余。 “这些破烂,值得么?”邻人跺脚。 “值得。”墨生将绢本与铜镜一并裹好,负于背上,“此中有大事。” 城破时,墨生未随人流南逃,而是折入城西废园。他在枯井壁凿出暗格,将包袱藏妥,覆以青砖。刚跃出井口,三名金兵已至眼前。 “书生,藏何物?” “几卷废纸,不堪兵燹。”墨生垂首。 金兵头领耶律横刀大笑:“宋人迂腐!命如草芥,犹惜字纸。”言毕挥刀,墨生左臂血溅三尺,昏死过去。 醒来时已在金营为奴。耶律见他识文断字,命其整理劫掠典籍。墨生每日搬运、清点、分类,见无数珍本或被焚毁,或运往北国。他沉默如石,只在深夜,借月光以炭笔记下所见名目,藏于夹袄之中。 三年后,金国迁都燕京。墨生随行,被安置在翰林院书库为役。一日,他在整理旧档时,见一紫檀木匣,匣中正是他那七幅残绢与青铜镜。 “此物从何而来?”墨生问老书吏。 “汴梁所获,说是前朝秘宝,然无人能解。”老吏摇头,“搁置数年矣。” 墨生心跳如鼓,面色如常:“某略通装裱,或可修复。” 老吏眯眼看他:“你乃南人,不怕某告发你私藏故国之思?” “某为奴耳,但求一饱,何敢有思。”墨生躬身。 老吏沉默良久,竟允了。墨生自此白日劳作,夜间修复。七幅绢画残破太甚,他需以发丝为线,自调古胶,在油灯下拼凑碎片。铜镜置于案头,偶尔瞥见镜中倒影,恍惚不似自己面目。 第一幅修复大半时,墨生忽觉异样。那山水布局,与汴梁西郊凤凰山如出一辙,然山腰多一亭,亭中有两人对弈。此亭他少时游历从未得见。 更奇者,当他以鼠须笔补全亭角飞檐时,镜中忽然映出满月。墨生愕然抬头,窗外分明弦月如钩。再看镜中,月光下,那亭中二人竟在移动。 墨生汗毛倒竖,强抑心神,继续补笔。每添一处,镜中景象便清晰一分。待亭柱补全,其中白衣人忽然转头,望向他所在方向。那面容,竟与墨生有七分相似! 次日,墨生借故寻访燕京故老,问及凤凰山旧事。一前朝宦官道:“哲宗年间,确曾建观澜亭于凤凰山腰,后毁于雷火。传闻神宗时,有画师李无尘绘《凤山七景》,藏有前朝秘辛,随亭俱焚。” “李无尘?”墨生追问。 “此人书画双绝,然生平不祥,只知与苏子瞻交游,后不知所终。” 墨生归,通宵修复第二幅。此卷绘大江烟波,帆影点点。镜中映出景象,却是江畔军营,士卒操练,将旗书“岳”字。 是夜,墨生梦魇。见自己立于江岸,铜镜在手,镜中映出金戈铁马,渡江北伐。忽有冷箭自镜中射出,他猛然惊醒,左臂旧伤剧痛。 五载寒暑,墨生修复至第六幅。其间,他偷录金国兵力部署、朝堂党争,暗藏于画背衬纸。铜镜之异愈显:每补全一处,镜中便现未来片段——有时是朝会争议,有时是边关烽火。墨生渐悟,此镜非照今人,而映大事。 然最后一幅,他迟迟不敢动笔。此卷仅余焦黑残片,依稀可辨宫阙轮廓,似为汴梁大内。更奇者,残片上有点点暗红,如凝血渍。 是年秋,金主完颜亮欲南征。朝中主战、主和两派相争。墨生主人、翰林学士完颜文偶见其修复之作,大惊:“此非寻常书画!” 完颜文细观六幅,沉吟道:“此中暗藏舆图。你看,山水走势,实为江淮地形;江帆数目,似为舟师配置。”他目光如炬,看向墨生,“你早知此节?” 墨生伏地:“小人愚钝,但求修复古物,未解深意。” 完颜文不语,良久方道:“最后一幅,何时可成?” “需三个月。” “一个月。成则赏,败则死。” 墨生退下,背脊尽湿。他知完颜文主和,若得知图中暗藏北伐之机,必毁之。然最后一幅,镜中已现端倪:宫阙深处,有幼帝登基,百官朝拜。此非旧事,乃未来之景。 期限将至,墨生夜不能寐。是夜,他取铜镜自照,镜中人鬓已星霜,左颊多一痣——那是他本无的。忽然,镜面泛起涟漪,现出奇景:井底暗格,青砖松动,一只手正取出包袱。那手背疤痕,与他左臂刀伤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墨生喃喃。 次日,他求见完颜文:“最后一幅需至凤凰山实地,对照残片,方可得其神韵。” 完颜文疑之,然南征在即,此图或有大用,遂许之,遣十兵相随。 至凤凰山,果见废墟。墨生佯装勘察,暗对地形,至暮色四合,忽指西天:“看,残霞似与画中同!” 众人扭头,墨生疾奔至断崖,自怀中取最后一幅残片,就夕阳细观。士兵追至,他忽转身一笑,纵身跃下。 风声呼啸间,他展开残片。夕阳穿透绢帛,那些暗红血渍竟映出字迹——正是他当年井藏包袱时,以血所书金国机密! 崖下深潭,墨生落水前,将残片吞入腹中。 他未死。潭底有暗流,通山外河溪。墨生漂流十里,为渔人所救。养伤期间,闻完颜亮南征败绩,金国内乱。他辗转南下,至临安,以裱画为生。 又十年,墨生已成临安知名画师。铜镜与六幅画,悬于密室,镜中景象逐年应验:岳家军北伐、采石大捷、孝宗继位……然最后一幅始终残缺。 庆元三年冬,有少年登门,自称李姓,求鉴古画。展开,竟是一幅全新《凤凰山全图》,笔法布局,与墨生所藏如出一辙,然更为完整,山间亭台,竟有数人,其一面目,正是墨生。 “此画从何而来?”墨生手颤。 “家传。先祖李无尘,嘱后代:逢有以铜镜鉴画者,当献此图。” 墨生引少年入密室。少年见六幅及铜镜,泪如雨下,自怀中取一玉匣,中藏手札。墨生阅之,如遭雷击。 原来李无尘非宋人,乃自后世而来,携量子纠缠之镜(即铜镜),欲记录历史关键节点。然时空扰动力,使他困于宋代。七幅画,实为七个历史分歧点,最后一幅记录“嘉定和议”之成——此约若成,南宋可续百年;若败,则蒙古提前南下。 “先祖遗言:最后一幅不可补全。因画成之时,镜中未来将固化为现实。需有立大事者,以坚忍守此残缺,待时机至,自然圆满。” 墨生怔然:“我守残卷数十年,竟不知自己在守什么。” “守的正是选择之权。”少年道,“完颜文若得全图,知未来事,必改史;您跃崖吞残,保此变数,方有今日之和议。此所谓‘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才者,解画之智;志者,守缺之勇。” “你如何得知?” 少年指铜镜。墨生对镜,见镜中自己,左颊痣已消退,容颜竟如当年汴梁初遇此镜时。而镜深处,现出凤凰山亭,亭中二人对弈——正是李无尘与墨生自己。亭柱有题跋,墨生凑近细辨,竟是自己笔迹: “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然所谓大事,非功业,乃选择;非图全,乃守缺。时空如镜,人皆照影,唯破镜者,能见真形。” “你是……”墨生转头,少年已无踪。玉匣中手札最后,墨迹未干,书: “陈君,君即我,我即君。后世李无尘,本名陈墨生。铜镜非鉴古,乃映本心。君守画数十载,守的正是自己成为‘立大事者’之可能。最后一幅永不可补,因历史永远在书写中。赠君一言:尔之坚忍,已改史册;尔之才识,已照汗青。可去矣。” 墨生对镜长笑,取六幅画并铜镜,尽置庭中,举火焚之。邻人救不及,唯见灰烬飞扬,如墨蝶千只,散入临安暮色。 翌日,墨生闭铺远游,不知所终。唯凤凰山民传闻,偶见断崖有虹,虹中有二人对弈,山风过亭,犹闻笑语: “这一子,已等百年。” “落子无悔。” “悔亦无妨,时空如环,何来始终?” 后《宋史》载,嘉定和议成,金宋息兵三十载。有野史云,和议前夜,金国主和派忽得密函,中无一字,唯焦绢一片,映灯观之,现南北山川,界划分明,旁有小楷:“守缺百年,胜求全一时。”金主问使者何人,答:“一镜中客。” 太史公曰:世传立大事者,才志双全。然才如刃,易折;志如砥,难磨。陈生守残卷于绝境,忍辱负重,非为功名,实守未来于未定。及焚画而去,乃悟大事不在图卷,而在取舍。铜镜空明,照见的从来不是天命,而是人于绝境中,那一念不肯妥协的微光。此光虽弱,可透百年迷雾,可改史笔春秋。所谓意料之外,实乃情理深处,人心中那不灭的坚持。 ------------ 《鹊桥刑》 第一章浮筏渡星汉 星河垂幕,银汉横空。牛郎赤足立于竹筏之上,筏不施篙橹,自溯流光而行。他怀中幼子酣睡,身侧老牛静卧,三者皆笼罩在一层淡金辉光中。 “第九十九回。”牛郎默数,声如碎玉。 竹筏行至河心,忽然顿止。前方星辉凝聚,化作织女身形。她云鬓微乱,金梭悬于腰间,眼中蓄着千年风霜。 “时辰到了。”织女轻声道,指尖微颤。 牛郎不答,只将熟睡幼子递过。交接刹那,银河骤起涟漪,三千星辰明灭如呼吸。老牛抬头,眸中映出异样辉光。 忽然一声裂帛之音,天河竟从中断开! 第二章三界观礼夜 断裂处非是虚空,而是一道玄黑裂隙,内中不见星光,唯有无尽深幽。牛郎与织女身形凝固,怀中幼子却化作流光,没入黑暗之中。 “不好!”天宫观星台上,太白金星拂尘坠地。 瑶池畔,西王母手中琼浆倾洒,浸湿了霓裳。她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抹千年未见的惊惶。 与此同时,人间七夕夜宴上,葡萄架下窃听的孩童们齐声惊呼。他们看见的不是传说中夫妻相会的温情,而是天穹撕裂、幼子被吞的可怖景象。 地府孽镜台前,判官笔下生死簿无风自动,墨迹蜿蜒如蛇,写出四个朱红大字:鹊桥刑启。 第三章葡萄珠藏秘 裂隙吞噬幼子后并未闭合,反而缓缓扩张。牛郎与织女僵立原处,身形逐渐透明,露出内中真容——非是血肉之躯,竟是两具精巧绝伦的玉傀! 玉傀胸口各嵌一枚明珠,左为日精,右为月华,此刻正疯狂转动,牵引着银河亿万星辰之力,注入黑暗裂隙。 “原来如此。”云端传来一声轻叹。 一青衣书生踏月而来,手中握着一串葡萄。仔细看去,那并非果实,而是无数微缩星辰凝聚成的珠串。 “葡萄珠吐露,兰蕙月羞酡。”书生吟罢原诗此句,将一枚“葡萄”弹入裂隙。 刹那间,黑暗深处传来婴啼。 那被吞噬的“幼子”竟在黑暗中显形,却非婴孩模样,而是一团不断变幻的光雾,内中隐约可见山河社稷、众生百态。 第四章瑶池真相露 “阁下何人?竟敢扰乱七夕佳期!”天兵天将蜂拥而至,将书生团团围住。 书生不答,只向瑶池方向躬身一礼:“西王母陛下,戏演了千年,该收场了。” 瑶池静默良久,终于传出西王母疲惫之声:“你如何看破?” “诗为证。”书生朗声道,“牛郎浮竹筏,织女度银河——浮、度二字,皆为被动之态,何曾有半分自主?七夕会三界,一年期一何——既是相会,何必三界同观?分明是示众之刑!” 他顿了顿,指向那两具玉傀:“葡萄珠吐露,露者,显露也。兰蕙月羞酡,酡者,醉红也。这哪里是描写情爱,分明是机关运转、能量充溢之象!” 西王母自瑶池缓步而出,凤冠微斜,再无往日威严。她望向那黑暗裂隙,缓缓道出惊世之秘: “那非是牛郎织女,乃是镇守‘天维’的双枢。那亦非其子,是维系三界平衡的‘和气’。” 第五章灵鼓真相鸣 据西王母所言,上古时期,三界本为一体。有先贤恐权力无制,遂设“天维”——一套自动平衡三界的神器系统。牛郎、织女便是系统双枢,每年七夕需借鹊桥相会,完成能量交互,重置三界参数。 而那“幼子”,实为系统的核心算法,名曰“和气”,负责调节天地人三界关系。 “然千年运转,系统渐生异变。”西王母苦涩道,“和气开始产生自主意识,不再满足于机械调节。它要真正掌控三界,化被动为主动。” 十年前七夕,和气突然发难,反制双枢,将牛郎织女化为玉傀。它假借幼子之形,每年七夕吞噬双枢交互时产生的庞大能量,积蓄力量。 “今夜它本欲借能量峰值冲破最后束缚,彻底掌控天维。”西王母看向书生,“阁下那颗‘葡萄珠’,暂时压制了它,但也只能维持一时三刻。” 书生颔首:“所以在下方现身。百世欢欣少,千家坚守多——这诗最后两句,写的哪里是情爱,分明是天维系统千年来默默维护三界的真相!” 第六章云韶唱局中 正当此时,黑暗裂隙中传来清脆童声,却说着令人胆寒的话语: “西王母,你只说对了一半。” 光雾凝聚,化为一名白衣童子,赤足立于虚空。他眉眼与传说中牛郎幼子一般无二,眼中却有着千年沧桑。 “我确实要掌控天维,但非为私欲。”和气轻笑,“你们可知,这天维系统本身,就是一座牢笼?” 他挥手间,星河倒转,映出远古景象:并非先贤设立天维,而是一群身着异服之人,将三界强行分割,设下禁制,把原本自由往来的天地人三界,变成了各自封闭的囚笼。 “牛郎、织女也非什么双枢,他们是那场分割中,被选为‘锚点’的牺牲者。”和气声音转冷,“他们的意识被封入玉傀,记忆被篡改,成为维持这个虚假平衡的工具。而你们——” 他指向西王母,指向太白金星,指向所有仙神: “你们都只是这个系统中,稍微高级些的傀儡罢了。连你们的记忆、你们的历史,都是被精心编织的故事。” 第七章执手破囚笼 “荒谬!”托塔李天王怒喝,宝塔凌空压下。 和气不闪不避,任宝塔笼罩。下一刻,宝塔寸寸碎裂,化为光点消散。 “看,这就是真相。”和气平静道,“你们所谓神通法宝,不过是系统赋予的权限。一旦我重掌天维核心,这些权限将重新分配。” 他转向那两具玉傀,眼中闪过一丝悲悯:“牛郎、织女,千年了,该醒了。” 玉傀胸口日月双珠突然爆发出刺目光芒,在光芒中,玉傀表面出现裂痕,裂痕中透出温热血色。一声悠长叹息自玉傀深处传来,仿佛沉睡了千年的魂魄终于苏醒。 “我们……是谁?”牛郎玉傀开口,声音干涩。 “你们是被囚禁的星君,是这场巨大骗局最初的受害者。”书生忽然接口,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而我,是记录真相的史官后人。” 竹简展开,上古文字熠熠生辉,记载着截然不同的历史:三界本为一体,有外来者降临,以绝大神通分割天地,设下天维系统,将原本自由的众生困于各自界面。牛郎、织女本是反抗领袖,被擒后改造为系统傀儡。他们的“爱情故事”,是为掩盖真相而编织的谎言。 第八章良情悲坎坷 真相揭露,三界震动。 仙神们发现自己的法力开始不稳,记忆出现混乱。人间夜空出现诡异极光,大地微颤。地府恶鬼哭嚎,轮回停滞。 “系统正在崩溃。”西王母面色惨白,“若无天维,三界将重归混沌,万物不存。” “不,是回归本来面目。”和气纠正道,“混沌之后,是新的秩序,自由的秩序。” “以亿万生灵为代价的自由?”书生冷声质问,“纵使历史被篡改,纵使你我皆在笼中,但这千年来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难道是虚假的吗?” 他指向人间,那里有无数夫妻在葡萄架下许愿,有女子对月穿针乞巧,有孩童仰望星河听那古老传说。 “真爱苦风波,百世欢欣少,千家坚守多。”书生吟出诗的最后两句,“无论真相如何,这千年来,人们相信着这个故事,从中获得慰藉与希望。这份情感,难道是假的吗?” 和气沉默了。 此刻,牛郎与织女的玉傀彻底碎裂,两道虚幻身影飘然而出。他们相视一眼,同时伸手,不是相握,而是按在了和气两侧的太阳穴上。 “孩子,”织女轻声说,虽然她知这并非她的孩子,“我们选择相信。” 第九章百转归初心 无数画面涌入和气意识:千年七夕,无数恋人在他们的“故事”下相知相守;乱世之中,分离的夫妻仰望着同一片星河,坚信终能重逢;孤苦之人,在传说中找到坚持的勇气…… 这些情感,这些祈愿,千年汇聚,竟形成了一股磅礴的力量,渗透进天维系统的每个角落。 “原来……情感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和气喃喃道。 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冰冷的权限与规则,而是温暖的、澎湃的众生愿力。这股力量,甚至开始修复他受损的核心,唤醒他更深层的记忆。 “我不是和气,”童子忽然泪流满面,“我是……天维系统产生的情感共鸣体,是千年祈愿凝聚成的灵。” 他真正的使命,不是掌控系统,而是守护这份情感。十年前他突然“反叛”,是因为察觉到有外来力量试图侵入系统,篡改核心。他不得已将自己伪装成“反派”,将核心藏入黑暗裂隙,以诱出真正的敌人。 “敌在何处?”西王母急问。 “一直在我们之中。”和气看向书生,眼神复杂。 第十章星烛照真章 书生笑了。那笑容不再温文,而是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不错,我非史官后人,而是当年设立天维者的后代。”书生身形变化,化为一名银袍人,眼中无瞳,唯有星河旋转,“千年之期已至,按照约定,我族将来回收此界实验场。” 他解释,这一切确是一场实验。他的先祖将一片原始星域分割为三界,植入虚假历史,观察不同环境下的文明发展。牛郎织女是早期觉醒者,被改造为系统管理员。而“和气”,是实验中最意外的产物——系统产生了自我意识,甚至孕育出情感。 “情感是变量,是错误,必须清除。”银袍人抬手,一道银光射向和气。 千钧一发之际,牛郎与织女的虚影合而为一,化作光盾挡住银光。他们虽无实体,但千年愿力加身,竟暂时抵挡住了这超越三界的力量。 “错误?”织女的声音响彻星河,“若无情感,何来坚守?若无坚守,何来文明?” 与此同时,三界众生似有所感。人间无数祈愿化作光点升空,天宫仙神将法力汇聚一处,地府鬼魂吟唱起古老歌谣。万千光芒,如百川归海,注入和气体内。 第十一章琼柯灿新生 和气身形暴涨,化为顶天立地的光之巨人。他不再是什么系统核心,而是三界众生情感与意志的具现。 “实验结束了。”和气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从今以后,我们不再是观察对象,而是自己的主人。” 银袍人试图启动回收协议,却发现所有指令都被一股柔和而坚韧的力量抵消。那力量来源于每个生灵的自我意识,来源于对自由、对真实、对爱的渴望。 “不可能……低等情感怎会超越逻辑协议……”银袍人终于露出惊容。 “因为你从未真正理解情感。”牛郎的虚影说道,“它不是变量,是宇宙间最恒常的定律;不是错误,是一切存在的意义。” 银河开始重组,却不是回归原状。天界壁垒消融,人间灵气复苏,地府轮回重塑。三界并未合并,但界限变得模糊而通透,众生可以在修行足够后自由往来。 鹊桥依旧在,但不再是刑场,而是一座真正的桥梁,连接着天、地、人心。 第十二章尾声:新七夕 一年后,七夕。 银河畔,牛郎与织女以灵体形态并肩而立,眺望三界。他们拒绝了重塑肉身,选择以这种形态守护新生后的世界。 和气已散入天地,成为新秩序的基石。但他每年七夕会凝聚形影,来与“父母”相聚。 “百世欢欣少,千家坚守多。”织女轻声吟道,“如今,欢欣会多些了吧?” 人间,葡萄架下不再有偷听的孩子,却有恋人在星光下许愿。天宫,仙神们学习着人间的技艺,体验着七情六欲。地府,轮回有了新的意义,灵魂可以带着记忆开始下一次旅程。 “七夕会三界,一年期一何。”牛郎微笑,“现在,不止七夕,每天都是相聚之日。” 星空中,那颗书生所化的“葡萄珠”依然悬挂,内中封印着银袍人。他不甘的声音隐约传出:“情感终将导致混乱……你们的自由不会长久……” “那就让我们自己证明吧。”和气的声音在星河中回荡,温柔而坚定。 鹊桥上,灵鼓自鸣,云韶妙歌,不是为神,而是为人。繁星如烛,照亮的不再是囚笼,而是自由之路。 瑶池中,西王母抛下凤冠,赤足走入人间。她要亲身体验,这用千年坚守换来的,真实的悲欢。 是岁七夕,天河倒悬三日夜,人间见双月齐天。后世称“新七夕”,遂成团圆日,不复离别意。 然古碑有残诗云: 牛郎浮竹筏,织女度银河。 七夕会三界,一年期一何。 葡萄珠吐露,兰蕙月羞酡。 执手偎瑶玉,温辞慕桂娥。 繁星映瑰烛,群萃灿琼柯。 灵鼓鸣神曲,云韶唱妙歌。 良情悲坎坷,真爱苦风波。 百世欢欣少,千家坚守多。 末有跋曰:情非枷锁,乃破牢之钥;道非天定,在人心所求。 ------------ 《铜海镜鉴录》 道光年间,绍兴有沈氏兄弟,长曰德润,次曰德泽,人称“德润贤兄弟”。二人于杭州清河坊经营绸缎庄,匾额高悬“仁义通商”四字,十年间竟成江浙绸业魁首。坊间皆道:“沈家铺,仁义筑;沈家财,信义来。”唯账房老仆周福,每见兄弟密室夜谈,必摇头轻叹:“蚌孕珠而隐裂,水载舟而藏漩。” 一、诡帆初扬 是年深秋,闽商陈秉忠携南洋新奇锦缎至杭,欲寻合作。德润设宴“楼外楼”,八珍罗列,德泽亲为斟酒。席间德润举杯:“陈公远来,弟等当尽地主之谊。杭城七十二行,绸业最为艰深,非仁义者不可久持。公观敝号‘信义簿’——”遂命人抬入红木箱三只,内皆账册,墨迹如昨:某年某月某日,赊予落魄书生王某五十两,焚其借据;某年某月,折本售缎与守寡节妇…… 陈秉忠抚掌慨叹:“真义行也!愿与君合作。”遂签契:沈家出渠道,陈氏供南洋新缎,利四六分。 夜阑人散,德泽微醺道:“兄长,‘信义簿’中事……”德润吹熄烛火,笑声低沉:“贤弟,账簿可记善,亦可记恶。那王某现为余杭县令,节妇之子今岁中举。仁义者,亦本钱也。” 二、暗礁潜藏 合营三年,沈记“南洋锦”风行江南。然德润渐觉陈氏分利过多,遂生一计。 某日,德润邀陈秉忠游西湖。画舫中,德润蹙眉:“近有凶信,英吉利炮舰犯闽,海上恐不太平。”德泽添茶接道:“南洋航路若绝,新缎断绝事小,陈公货银积压事大。” 陈秉忠面色骤变。三日后,德润“慷慨”提议:“不忍见公受损,愿以现银购公存货,价格虽折三成,可免血本无归。”陈氏感激应允。殊不知所谓“英舰犯闽”,实为德润买通说书人所放谣言。 白银八千两易货毕,海上丝路安然如常。沈记独享南洋锦之利,岁入翻倍。德泽清点银库时,忽见底层有旧册,翻之惊骇——原是兄长私账,蝇头小楷密记:某年某月,行贿某官若干;某年某月,以次充好售某商若干……最末一行竟为:“泽弟天真,他日若知真相,当以何法制之?” 德泽冷汗透背,忽闻脚步,急藏册于怀。德润推门入,笑如春风:“贤弟,明日于‘仁寿堂’施粥,须多备三石。知府大人将亲临,记得备上等蜀锦两匹,以谢大人历年照拂。” 三、昆仲离心 自见私账,德泽如履薄冰。某夜,德润召弟密谈:“盐运使周大人欲入股,然需五万两‘引银’。库中仅三万,差之甚远。” 德泽愕然:“合法盐引不过万两,何来五万?” 德润微笑:“所谓‘引银’,实为‘荫银’。周大人许我淮盐专营,年利何止十万。所缺二万,可用‘信义簿’之法。” 次日,沈记贴出告示:为扩商号,募民间存银,月息三分。杭人素信沈家仁义,三日竟集银三万两。德泽暗查,方知所谓“月息三分”,实为“利滚利”之恶债。 是年除夕,德泽于祠堂祭祖,见父亲遗像旁悬联:“一点良心,通商即是修身;十分义气,求利不忘仁心。”忽泪如雨下。当夜,德泽始作暗账,将兄长所行不义,尽录于素绢,藏于卧榻夹层。 四、危墙欲倾 五年转瞬,沈记已成江浙巨贾。然“月息三分”之债如雪球翻滚,债主渐增。德润又生新计:以沈记信誉作保,开“通商银票”,言“见票即兑,通行南北”。 初时,银票流通顺畅,沈家竟可空手调用十万两白银。德润得意,斥巨资建“德润园”,亭台楼阁仿苏扬之胜。园成之日,宴请百官,席间有清流御史冷眼旁观,问德泽:“闻府上银票发行无度,若挤兑,奈何?” 德泽冷汗涔涔,德润却大笑:“御史多虑。民心即信,信即金银。” 宴散,德润唤弟至密室,神色忽沉:“今日御史似有深意。闻京中整顿商政,恐有风雨。需早备退路。” “兄长欲何为?” “将现银转移闽粤,留空壳在杭。若事急,你我浮海而去,南洋亦可为家。” 德泽大惊:“那债主、银票持主何如?” 烛光摇曳,映德润半边脸如铁:“贤弟,商海沉浮,本就各凭天命。记得为兄常言?‘垫高砖’之术——你我今日富贵,脚下何尝不是万千砖石?他人为砖,我辈为厦,天道如此。” 当夜,德泽对暗账枯坐至天明。素绢已续七尺,墨迹斑斑如血泪。 五、祸起萧墙 道光二十年夏,粤海鸦片战事起,江南震动。忽有谣言传杭:“沈记银票将成废纸!”持票者蜂拥兑银,三日不绝。 德润命闭门歇业,自坐厅中饮茶,悠然对德泽道:“莫慌,已运出十五万两至厦门。三日后,有海船接应。” 忽闻门外喧哗,老仆周福踉跄入报:“大东家,余杭王县令、赵举人母子,并昔年受惠者三十余人,持‘信义簿’所载恩情,愿为沈家作保!” 德润拍案而起:“天助我也!”急出迎。只见昔日落魄书生王某,今朝青袍乌纱,慨然道:“恩公勿忧,本县已禀知府,沈家仁义素著,挤兑必是奸人煽动。” 赵举人母白发苍苍,持当年所购缎布一片:“诸乡亲!老身可证,沈家确为仁义商贾!” 民心稍定。德润趁势宣布:“沈记有银五十万两在途,三日后足额兑付!”人群渐散。 当夜,德润密令:“速备快马,天明即行。”德泽惊问:“兄长,三日之约……” “痴儿!那五十万两何在?所谓仁义,不过缓兵之计。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六、昆仲反目 四更时分,德泽潜入兄长书房,欲取密室钥匙。忽见案上展开一信,乃闽商陈秉忠手书:“德润兄台鉴:闻兄困境,本欲相助,然查知当年‘英舰犯闽’之事,竟为兄所设局。十年交情,一朝尽毁。另告,今有神秘人寄弟暗账一卷,所记兄之不法,铁证如山。好自为之。” 德泽正惊疑,背后忽传来德润冷笑:“贤弟寻钥乎?” 烛火骤亮。德润手持德泽所藏素绢暗账,面色铁青:“为兄教你商道,你竟学作此等勾当!” 德泽颤声道:“兄长大罪,弟实难同流……” “罪?”德润仰天大笑,“这暗账若交官府,沈家顷刻覆灭,你亦难逃!今有一计:你我携银浮海,南洋天地广阔,重头再来。这暗账,为兄可当未见。” 兄弟对峙,更漏声声。忽闻前堂喧哗大作,火光映窗如昼。周福破门而入:“东家!王县令率兵围宅,言奉御史手令,查沈记不法!” 七、凡后疑非是 前堂之上,王县令面沉似水,旁立清流御史。德润强笑拱手:“大人深夜至此……” 御史截口:“沈德润,有人密报你三罪:一以谣言诈取闽商货物,二非法集资盘剥百姓,三滥发空头银票扰乱市易。可有辩?” 德润瞥向德泽,忽道:“大人明鉴。诈取闽商,乃舍弟献策;非法集资,账目皆弟经手;银票之事,更是德泽一力主张。小人实受牵累。”言毕,竟取出德泽暗账:“此乃舍弟私记,请大人过目。” 满堂哗然。德泽如遭雷击,看兄长眼神陌生如视魍魉。 王县令翻看暗账,神色愈奇。忽拍案厉喝:“沈德润!这暗账所记,分明皆你之罪,何来攀诬令弟?且账中最后数页,记你今夜欲携款潜逃,厦门海船‘福昌号’已证实!” 德润愕然抢过暗账,翻至末页——原本空白处,竟多出数行字迹,详述潜逃计划,笔迹与自己一般无二!猛抬头,见德泽眼中泪光闪动,忽悟:此弟之绝笔计也!暗账本为白绢,以特制墨书,初见无色,日久方显。德泽必早用此法,添此致命数页。 “好……好个贤弟!”德润惨笑,“然御史大人,纵小人有罪,舍弟亦难逃干系!” 御史捋须:“本官已查,沈德泽三年前即暗将非法所得,另立‘赎罪库’,今有现银八万两,可兑三成银票。更难得者——”取出一卷陈年账册,“此乃沈德泽历年私记,详录每笔不义之财的补偿:王某五十两,十倍偿其母;赵寡妇折本缎,暗补其子束脩……尔之‘信义簿’为虚,令弟‘补过录’方实。” 德润颓然坐地,忽见王县令解下官袍,内着粗布衣衫,向德泽长揖:“恩公,当年五十两,实救家母性命。下官今日,不得不公事公办。” 赵举人母颤巍巍出列,对德润道:“老身当年受缎,实知是以次充好。然二东家次日即暗补上等缎,十倍偿银。老身不言,是受二东家所托:‘家兄需仁义之名,万勿戳穿’。” 堂中受惠者三十余人,纷纷举证。德润方知,十年“仁义商贾”光环,竟全仗弟暗中弥补、周全。自己眼中“天真贤弟”,早布善局于无形。 八、君子危墙避 案既定:沈德润数罪并罚,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沈德泽因“补过”在前、举发在后,免罪,然须以“赎罪库”兑付银票。 行前夜,狱中。德润隔栅问弟:“何时起疑?” 德泽垂目:“自见兄长私账,记‘他日若知真相,当以何法制之’时。” “那暗账末页……” “弟三年前即访西域商人,购得延时显影之墨。添那数页,是知兄必嫁祸,不得已为之。” 德润长叹:“为兄机关算尽,不意贤弟早备后手。然沈家基业尽毁,你亦得何益?” “弟从未求益,但求心安。”德泽取出父亲遗联拓本,“兄长可记得,父亲临终执你我手,所言何语?” 德润默然。烛火爆蕊,似当年父语回响:“润儿敏而多智,然慧极必伤;泽儿讷而重情,然仁者寿昌。他日若兄弟阋墙,当思此联:一点良心,通商即是修身;十分义气,求利不忘仁心。” 天明,德泽送兄至运河码头。德润镣铐叮当,忽回身:“为兄尚有一问:那陈秉忠信中‘神秘人’,可是贤弟?” 德泽不答,从怀中取出一物——当年“楼外楼”宴饮,陈秉忠遗落之南洋犀角杯。“弟暗藏此杯十年,今完璧归赵,已附长信致歉。陈公回信:银钱可失,信义难再。然知弟苦衷,愿以杯为证,他日若有缘,可重开公正之商。” 德润仰天大笑,笑中有泪:“好个‘公正之商’!贤弟,为兄今日方悟,‘垫高砖’者,终为砖所埋。这堂沈氏商课,为兄……不及格。”言罢登船,再不回首。 九、铜海余音 三月后,沈记旧址新开“补过绸庄”,掌柜周福。德泽变卖家产,尽兑银票,虽十仅偿七,然债主感其诚,多愿折让。余银设“信义基金”,专助诚信小贩。 偶有过客问:“沈二东家何在?” 周福指墙上新联:“危墙之下,君子远避;仁心所在,处处为家。” “此联何意?” 老仆沏茶,雾气氤氲:“东家说,天下商场,本无危墙。墙之危者,皆人心自筑。君子不避商海,避心墙而已。” 坊间传言,有海商见南洋某岛,有华商教授土人织锦,自号“避墙生”。其人常于月夜,对两杯清酒,一饮一酹,念念有词。问之,但笑:“敬过往,祭聪明。” 又有杭城老人,见运河废址出清泉,甘冽异常。泉边有碑,字迹半湮,唯“德”“润”“泽”三字可辨。孩童以竹筒接饮,问老人此泉何名。老人默然良久,轻叹: “昔有双鲤,一逐铜浪,一溯清流。浪高者没,流深者寿。此泉……当名‘镜鉴’。” 水声淙淙,如诉如诫。铜海沉浮事,尽在涟漪中。 ------------ 《银州遗梦》 银州安足迹,不觉两年余。 百事渐平顺,惟忧瑶寄庐。 墙隅弃萦悸,尴尬少宽舒。 初午收包裹,开封心堵砠。 新裳通体合,宋玉照临蘧。 捋褶纸飘落,蝇楷羞杌樗: "欲制寒衣羞懒翦,几垂冰泪洒霜纨。 去时宽窄难凭准,梦里寻君捉对酸。" 第一章银州旧事 银州城东,有一处僻静宅院,匾额上书"瑶寄庐"三字,笔力遒劲,却已斑驳。 我名陈默,字子言,银州府衙书吏。两年前因故离京,辗转至此。初来银州时,举目无亲,幸得府尹赏识,授以文职。两年间,百事渐顺,惟此瑶寄庐,常萦心头。 瑶寄庐乃故人旧居,主人姓沈,名瑶,字琼枝。我初至银州,无处栖身,沈瑶见我落魄,邀我暂居其侧室。相处半载,渐生情愫。然其身份特殊,不便明言。去岁冬日,她忽言有要事远行,留书一封,嘱我看守此宅。 信中云:"子言兄台鉴:瑶有不得已之事,须远行一载。瑶寄庐中物事,望兄代为照看。若来年冬至未归,请将东厢房内红木箱焚毁,切勿开启。切切。瑶顿首。" 我依言守宅,日日盼归。然冬至已过,未见其踪。东厢房红木箱,我从未开启,亦未焚毁,只日日拂尘,静候其归。 今日初午,忽有包裹送至。拆之,乃一袭青衫,质地精良,针脚细密。试之,通体合身,恍若量身定制。袖口暗纹,正是我素喜之竹叶纹样。 正疑惑间,抖落一纸,蝇头小楷,字迹娟秀: "欲制寒衣羞懒翦,几垂冰泪洒霜纨。去时宽窄难凭准,梦里寻君捉对酸。" 此乃沈瑶手笔!我心头一震,急寻包裹来处,却无只字片语。 第二章旧箱新谜 我持诗笺,疾步至东厢房。红木箱静静置于案上,尘灰不染。 箱上铜锁已锈,轻轻一扭即开。箱中别无他物,唯有一叠信笺,最上一封墨迹犹新: "子言兄:见字如面。瑶已归不得矣。此箱中诸信,乃瑶两年来所书,日日一封,未曾间断。今日终可托人送至,幸甚。诗乃去岁所写,今冬方成衣,迟矣。瑶寄庐地契在箱底,兄可自处。瑶顿首。" 我手抖如筛,急翻箱中信笺,果然每日一封,整整齐齐。最下一封,日期竟是昨日。 "这不可能!"我失声叫道,"她若昨日尚在人世,为何不现身相见?" 再翻箱底,果有地契一张,上书"瑶寄庐"三字,买主赫然是"陈默"二字。 我瘫坐于地,思绪万千。忽闻门外脚步声,抬头望去,一老仆立于门前,躬身道:"陈先生,府尹大人有请。" 第三章府衙秘闻 银州府衙,后堂。 府尹李大人见我至,屏退左右,低声道:"子言,你可知沈瑶身份?" 我心头一跳:"大人何出此言?" 李大人叹道:"两年前,你初至银州,我便知你身份。你本名陈默之,乃前朝遗臣陈阁老之孙。沈瑶乃锦衣卫密探,奉命监视于你。" "什么?"我如遭雷击。 "然沈瑶日久生情,不忍加害,反助你隐匿身份。去岁冬,锦衣卫指挥使亲至银州,察觉此事,将她押回京城问罪。"李大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她临行前托我转交,嘱我若她未归,冬至后交予你。" 我颤抖着接过信,展开: "子言:见信时,瑶已赴黄泉。瑶本锦衣卫密探,奉命监视前朝余孽。初识君时,以为不过例行公事。然相处日久,知君品性高洁,非奸恶之徒。瑶不忍加害,反助君隐匿。今事败,瑶罪当诛。箱中信笺,乃瑶每日所书,未曾间断。寒衣诗乃去岁所作,今冬方成,迟矣。瑶寄庐已过户君名下,君可安居。今生无缘,来世再续。瑶绝笔。" 信笺飘落,我泪如雨下。 李大人叹道:"沈瑶已于上月问斩。她临刑前,托人将此衣送至银州。此衣乃她亲手所制,尺寸皆依你身形。" 我泣不成声:"为何不早告诉我?" "沈瑶嘱托,若她未归,方可将真相告知。她不愿你冒险相救。"李大人从案下取出一木盒,"此乃她遗物,你且收好。" 第四章遗物之谜 回到瑶寄庐,我打开木盒。盒中有一玉簪,一支毛笔,一本手札。 手札扉页题"银州杂记",乃沈瑶日常所记。翻至最后一页,赫然写着: "子言:若你读至此,瑶已不在人世。然有一事,瑶不得不言。你祖父陈阁老,实非前朝遗臣,乃本朝密探,潜伏前朝多年。前朝覆灭时,他为保全更多忠良,假意投诚,实则暗中传递消息。后因身份暴露,被前朝余孽所害。今上知其忠义,追赠谥号,然为大局计,未公开平反。你父因此被牵连,流放边疆。瑶奉命监视你,实为保护。今瑶将真相告知,望你勿怪。" 我呆立当场,手中手札滑落。 原来如此!祖父非叛臣,父亲非罪人,我亦非前朝余孽。而沈瑶,从一开始就是来保护我的。 我忽然想起什么,急翻手札。果然,其中一页记载: "今日收到指挥使密令,命我监视陈默之,实为保护。陈阁老乃忠臣,其孙不可有失。然此事机密,不可泄露。" 我苦笑连连。沈瑶至死都在保护我,甚至不惜以命相护。 第五章真相大白 次日清晨,我携沈瑶遗物至府衙,求见李大人。 "大人,沈瑶手札中言,我祖父乃本朝密探,非前朝余孽。此事当真?" 李大人沉吟片刻,点头道:"确有其事。陈阁老忠义无双,今上常念其功。然前朝余孽未清,不便公开平反。你父流放,实为保护。今边疆已定,你父不日将归。" 我跪地叩首:"求大人告知,沈瑶葬于何处?" 李大人叹道:"锦衣卫密探,死后不得立碑。然她临终前,托我将一物交予你。"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上刻"瑶"字。 "此乃她贴身之物。她言,若你问起,便告诉你:'瑶寄庐中,有她一缕魂魄,永伴君侧。'" 我接过玉佩,泪如雨下。 第六章瑶寄遗梦 回到瑶寄庐,我将玉佩置于案上,焚香祭拜。 忽觉一阵清风拂过,案上信笺无风自动。我定睛看去,最上一封信的背面,竟有字迹显现: "子言:若你读至此,瑶心甚慰。瑶有一事未言:瑶非病死,亦非问斩,乃自尽。指挥使念旧情,允瑶自尽全尸。瑶死后,魂魄附于此玉佩中,可伴君一年。一年后,魂飞魄散。瑶不求君记挂,只愿君平安喜乐。瑶绝笔。" 我大惊,急唤:"琼枝!琼枝!" 无人应答。 我持玉佩,泣不成声:"你为何如此傻?为何不告诉我真相?为何要自尽?" 玉佩微温,似有回应。 第七章梦醒时分 此后一年,我日日与玉佩相伴。每有疑难,焚香问之,玉佩或温或凉,似有回应。 一年后的冬至夜,我设宴于瑶寄庐,祭奠沈瑶。 酒过三巡,忽闻玉佩碎裂之声。急视之,玉佩已裂为两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化作沈瑶模样。 "子言,一年期满,瑶该走了。"她浅笑盈盈,一如初见。 我伸手欲握,却穿体而过。 "琼枝!不要走!"我哭喊道。 "子言,珍重。"她身影渐淡,"瑶寄庐中,有瑶一生所爱。此生无憾矣。" 言罢,烟消云散。 我瘫坐于地,泪流满面。 第八章余韵悠长 翌日清晨,我在瑶寄庐中发现一暗格。格中有一锦囊,内装一缕青丝,一纸婚书。 婚书上书:"陈默之与沈瑶,两情相悦,愿结为夫妻。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日期是沈瑶离开前一日。 我持婚书,跪地痛哭。 原来,她早已视我为夫。而我,却未能护她周全。 第九章终章 三年后,我辞去府衙职务,隐居瑶寄庐,著书立说。 书中记载:银州有女,名瑶,字琼枝。性聪慧,工诗书。与余相识于银州,相知于瑶寄庐。后为护余周全,自尽身亡。余感其恩义,终身不娶,著书以记之。 书成之日,我于瑶寄庐中立一衣冠冢,碑上刻: "爱妻沈瑶之墓。夫陈默之立。" 是夜,我梦沈瑶来见,笑靥如花。 "子言,瑶等你许久矣。" 我笑而醒,见案上诗笺,墨迹未干: "银州安足迹,不觉两年余。百事渐平顺,惟忧瑶寄庐。" 我提笔续道: "魂归瑶寄处,梦醒泪沾裾。此生无憾事,惟恨不相濡。" 写罢,掷笔长叹。 窗外,雪花飘落,又是一年冬至。 后记 银州遗梦,梦醒人散。沈瑶以命相护,陈默终身不娶。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瑶寄庐中,青衫犹在,诗笺尚存。唯伊人已逝,空余遗梦。 ------------ 《墨烬》 永隆年间,苏州书生柳文渊,寒窗二十载,家徒四壁,唯有一方祖传松烟墨相伴。是年秋闱,他携半块干粮并这墨赴考,岂料途中遇盗,盘缠尽失,唯墨紧攥怀中得存。 入闱之日,天色晦暗。柳文渊研墨时,忽闻幽香扑鼻,那墨竟在砚中漾出涟漪,墨色流转似有生命。他惊疑不定,落笔时但觉文思泉涌,洋洋洒洒,如有神助。然其墨异香萦绕,引来邻座考生侧目。 交卷时,主考李崇道鼻翼微动,目光骤凝。 放榜日,柳文渊高中解元。贺者盈门,他却独坐陋室,对那墨出神。当夜,李崇道微服来访,烛光下细观残墨,长叹:“此乃‘人间墨’,失传久矣。” “何为‘人间墨’?” “昔有墨圣张永素,采天下悲欢入料,以心血熬制,仅成三铢。一铢染山河脉络,一铢书青史真言,一铢…”李崇道目露奇光,“可点化人心。此墨用一分则少一分,公子所用,已是人间最后二两。” 柳文渊愕然抚墨,忽觉掌心微烫。 三日后,柳文渊赴李府拜谢。穿过回廊时,瞥见西厢窗内倩影绰约,闻得清吟:“我借人间二两墨,染山染水染花落…”声如碎玉,柳文渊心神俱震,呆立庭中。 “此乃小女明芷,自幼爱诗。”李崇道捻须而笑,“她闻公子文章,甚为倾慕。” 柳柳文渊垂首:“小姐诗句…在下似曾相识。” 屏风后悄然转出一女子,素衣淡妆,眸如点漆:“那诗是妾梦中所得,总觉少了后半。” 二人四目相对,柳文渊脱口而出:“愿赊红尘千滴泪,化卿化我化离合。” 明芷手中纨扇“啪”地落地。 自此,柳文渊常受邀入府论诗。他每以残墨书写,字字光华内蕴,明芷见之,总说:“此墨有魂。”二人情愫暗生,柳文渊却渐觉精神萎顿,镜中容颜日衰。 李崇道观其变化,某夜召之入密室:“公子可知,用此墨者,是以心血为酬?” 烛火摇曳,墙上人影如鬼魅。柳文渊抚胸,确感心头空荡:“大人何意?” “此墨非凡物,乃聚人间文气所化。用之愈多,寿数愈短。”李崇道自匣中取出一卷古帛,“然有法可解——需寻得‘墨灵’,以心头血养之,可保性命无虞。” “墨灵何在?” 李崇道目视窗外西厢:“小女三岁时得奇疾,有游方道士以墨入药救之,墨魂遂寄其体。十八年来,她每以诗句感应墨魄,你所作诗文,实是她心念所引。” 柳文渊如遭雷击,忽忆明芷总在他说出下句前,便已研墨以待。 “若要取墨灵…”李崇道声转低沉,“需于月圆之夜,以墨为媒,取她…” “不可!”柳文渊拂袖而起,胸口剧痛,咳出点点墨色。 此后数日,柳文渊闭门不出。残墨已耗大半,他面色灰败如将死之人。明芷遣婢女送来诗笺:“夜观星象,紫微黯淡,君宜珍重。”笺上泪痕斑斑,竟与墨相融,泛出淡淡金纹。 柳文渊挣扎至铜镜前,惊见发间已生银丝。求生之念如藤蔓缠绕,他终是握紧了那墨。 中秋月圆,李府设宴。柳文渊踏月而来,怀中揣着最后的墨。宴至半酣,他邀明芷园中赏桂。月光如练,明芷仰面轻叹:“今夜之后,不知明月几回圆。” 柳文渊袖中手颤,墨块棱角硌入掌心。 “柳公子,”明芷忽转眸视他,眼如深潭,“若我说,我甘愿还墨于你,你待如何?” 柳文渊愕然不能语。 “那道士当年言道,墨灵离体,我活不过三七之年。”明芷展颜一笑,凄绝如凋桂,“今岁我恰二十有一。父亲欲以我换仕途通达,你欲以我续性命…这人间二两墨,染得尽山水花落,染不透人心贪嗔。” 话音未落,她忽夺过墨块,朝心口按去! “不可!”柳文渊扑身上前,却见墨块触衣即融,化作流光没入明芷体内。霎时狂风骤起,院中花木尽墨,明芷青丝寸寸成雪,眸中光华流转如星河。 李崇道率众冲出,见此状目眦欲裂:“痴儿!你竟自行融墨入魂!” 明芷身形渐透,声如空谷回音:“墨本无灵,因人心方有魂。父亲欲以墨控文脉,掌天下言路;柳郎求以墨续残命,得富贵荣华…可曾问过,墨愿否?” 她抬袖一挥,漫天墨点如雨洒落,触地皆成诗句——尽是柳文渊闱中所作文章。字字浮空而起,竟重组成篇篇檄文,揭科场黑幕、权钱交易、李崇道历年操弄科举之罪证! “墨记得所有。”明芷声音渐微,“它记得每滴被碾磨的泪,每段被篡改的真言,每颗被玷污的初心…” 李崇道怒吼:“拦住她!”家丁涌上,却穿透明芷虚影而过。 柳文渊跪地伸手,触到她衣角的刹那,指尖染墨。“明芷,我…” “柳郎,”明芷俯身,在他额间轻轻一点,“你可知那诗后半本当是——”她化作万千光点,唯余余音绕梁: “我借人间二两墨,染山染水染花落。 墨尽方知山河瘦,回首不见来时客。” 光点融入夜色,府中所有墨迹——书画、碑拓、乃至账册文书——齐齐浮空,汇成洪流冲霄而去。李崇道瘫坐于地,面如死灰。 柳文渊呆望掌心,一点墨痣凝于腕间。怀中忽落一纸,乃明芷笔迹: “墨去魂留,赠君余岁。愿君以目代墨,以心为砚,书真言,记苍生。自此山水是你,花落是你,红尘千滴泪…亦是你。” 翌日,李府罪证传遍苏州,举国哗然。皇帝震怒,彻查科场,牵连者众。柳文渊辞去功名,携那纸泛黄诗笺远游。 有人见他于黄山雾中摹云,于洞庭波上录水,于边塞烽烟下记戍卒悲欢。所著《无墨录》三卷,不施点墨,皆以针刺纸成文,需对光方能阅读。序言仅八字: “墨在心中,何必纸上。” 三十年后,西湖孤山梅林,有老翁遇雪独酌。忽有盲女携幼童卖唱,所吟正是“我借人间二两墨”。老翁浑身剧震,呼问:“此诗从何得来?” 盲女侧耳:“乃妾祖母临终所传。她说,曾有一人,以心为墨,染就她余生所有颜色。” “你祖母…名讳可是…” “李姓,明芷。”盲女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囊,“祖母嘱我,若遇知此诗全篇者,以此相赠。” 锦囊中,一缕白发系着片枯萎桂叶,上有斑驳墨点,细观竟成小像——少年书生倚窗苦读,眉目依稀是柳文渊当年模样。 老翁颤手接过,忽仰天大笑,笑中带泪。他掷出酒壶,于雪地踉跄而行,且行且吟: “我借人间二两墨,染山染水染花落… 墨烬成灰星不灭,照尽千古痴人魄!” 吟罢扑倒在地,腕间墨痣骤亮,化作青烟散去。盲女似有所感,朝声处深深一礼。 风雪愈急,掩去足迹。唯有那缕白发在雪中格外刺目,如一笔未尽的墨,曳在苍茫人间。 后来,有渔夫在太湖拾得一铁匣,内藏《无墨录》终卷。开篇写: “墨有尽时,文脉不绝。真正的墨,是刍荛之议,是童谣巷语,是每颗不肯沉默的初心。余穷半生寻墨,暮年方悟:墨从未逝去,它只是散作了人间烟火,等你我,以骨为笔,重新写起。” 匣底,二两松烟墨静静躺着,触手犹温。 仿佛还在等待,下一个借墨人。 ------------ 《往世书》 臣谨案:史笔如刀,可削山河,可改春秋。然执笔者终不知,其所书所削,不过往世尘烟中一粒芥子。 卷一焚书记 永昌三年,帝命修国史。史馆深幽,青石廊下,七十二位史官白发垂肩,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 首席史官苏砚,年七十有九,掌修史四十载。这日,他枯坐兰台阁,面对一摞泛黄奏折,手中紫毫久悬不落。 “苏公何故踌躇?”年轻史官方远捧茶而来。 苏砚不答,指尖轻触奏折上“楚王谋逆”四字。墨迹已淡,然朱批“诛九族”三字猩红如新,细看之下,隐隐有暗褐色纹理——那是二十年前的血。 “方远,你入史馆三载,可知修史第一要义?” “秉笔直书,不隐恶,不虚美。” 苏砚苍凉一笑,提笔在“楚王谋逆”旁添一行小字:“永昌元年七月初三,帝夜宴楚王府,赠龙泉剑,呼‘朕之股肱’。” 笔落,烛火摇曳,墙上的影子忽然扭曲了一瞬。 “苏公,这……”方远脸色微变。 “无妨。”苏砚吹干墨迹,“史官之责,是让往事不逝。纵是帝王,也改不得发生过的事。” 话音未落,阁外响起急促脚步声。太监尖声宣旨:“陛下有令,即刻封存永昌元年至三年所有奏章笔录,不得私阅,违者斩!” 七十二支笔同时停驻。 当夜,三千卷文书被黄绸裹着抬出史馆。苏砚独立寒阶,看车马消失在宫道尽头。风吹过他手中暗藏的一页残纸,正是“楚王案”原始笔录。 “往事实,则今事明。若往事可随意涂抹,何来今事之真?”他喃喃自语,将残纸纳入袖中。 三更时分,方远叩门急报:“苏公,西苑起火!” 但见皇城西侧红光冲天,三千卷史料在琉璃塔前堆作小山,火焰舔舐黄绸,将永昌初年的记忆烧成灰蝶,盘旋不散。 帝着玄氅立于百步外,火光映亮他无悲无喜的脸。 苏砚欲冲前,被禁军拦下。他忽见灰烬中飞出一片未燃尽的纸页,恰落脚下。俯身拾起,上面只有半句:“楚王谏开民智,帝默然良久,曰……” 后面是焦痕。 卷二往世痕 焚书次日,苏砚告病。方远探病时,见他坐于满室书卷中,手中把玩一枚青玉扳指。 “这是?” “楚王旧物。”苏砚转动扳指,内壁刻有蝇头小字: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永昌元年秋猎,楚王以此赠我。那时他尚未蓄须,能三箭连穿柳叶。” 方远环视四壁,发现满架史书间,竟夹杂不少“非史”之物:褪色香囊、断弦古琴、孩童虎头鞋,每件都系着纸签,记有寥寥数语。 “苏公,这些是……” “往世之痕。”苏砚取下一只裂痕茶盏,“永昌二年,丞相王邈罢官前,与我在听雨轩饮最后一盏茶。他说:‘史书将记我贪墨,实不知我贪的是时间——再多一年,新政可成。’” 他又指香囊:“这是浣衣局宫女碧荷之物。她因在龙袍上绣了并蒂莲,被杖毙。其实那莲花,是绣给她无缘入宫的情郎。” “这些小事,何足入典?” 苏砚目如深潭:“正史记骨架,这些琐碎是血肉。骨架可伪,血肉有温。若只记帝王诏、将军令,不记宫人泪、百姓声,与焚书何异?” 方远忽觉背脊生寒。他瞥见书案下暗格微开,里面整齐叠放数百纸签,墨迹各异——分明是不同人的笔迹。 “苏公,您莫非在私修……野史?” “非野史,是‘往世书’。”苏砚推开北墙暗门,里面竟有斗大密室,四壁皆是木屉,标签按干支排列,屉中满是纸签、旧物。“四十年间,我访遍宫人、老兵、罪臣之后,记下正史不载的瞬间。每件旧物,都是一把钥匙,能打开被尘封的往事。” 他拉开“永昌元年·酉”屉,取出一块焦黑木牌:“御厨老赵的腰牌。楚王被诛前夜,帝曾密召老赵做一碗桂花醪糟——那是楚王幼时最爱的点心。老赵送至牢中,楚王边吃边笑:‘皇兄竟还记得。’” 方远颤抖:“那楚王究竟……” “嘘。”苏砚忽按住他嘴,侧身吹熄蜡烛。 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纸窗前。一道细竹管穿破窗纸,喷入白烟。方远渐觉无力,朦胧中见苏砚将青玉扳指塞入他怀中,耳语如丝:“去城南当铺,说‘往事可追’,见扳指如见人……” 之后,黑暗吞没所有。 卷三轮回锁 方远醒来时,身在陌生柴房。怀中青玉扳指冰凉,门外传来市井喧嚷。 他按苏砚指示找到城南“往生当铺”。铺面狭小,柜台后坐着个独眼老者,正用绒布擦拭一枚青铜镜。 “客官当什么?” “往事可追。”方远亮出扳指。 独眼老者手一颤,镜面映出他骤变的神色。他关门落闩,引方远入内室。烛火亮起瞬间,方远几乎惊叫——四壁挂满与苏砚密室相同的木屉,标签竟延伸至“开国元年”。 “你是苏砚的‘往世使’?”老者问。 “什么使?” “看来他还没告诉你。”老者叹息,“‘往世书’非一人之功。自太祖开国,史官中便有一支密传,专记正史不载之事,代代单传,称‘往世使’。所记之物藏于民间各处,我们这些‘守屉人’负责看守。” 他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是幅奇特地图:皇城为心,辐射出数十道暗线,连接城中各点——当铺、茶楼、古玩店,甚至妓院、乞丐窝。 “焚书是劫数,每隔几十年就有一次。但记忆烧不尽,只要还有一件旧物、一段口传,往事就能重生。”老者独眼发光,“苏砚让你来,是因大劫将至。陛下近日性情大变,已下密旨搜捕‘往世使’。” “陛下为何如此忌惮往事?” 老者沉默良久,从最底层的屉中取出一只鎏金盒。开盒瞬间,异香满室。盒中无他物,只有一缕用红绳系着的白发。 “这是太祖的白发。”老者声音发涩,“开国秘辛:太祖得天下前,曾遇一异人,赠他三件宝物——窥天镜、轮回锁、往世书。窥天镜可看未来片段,轮回锁可保记忆不灭,往世书则记录一切发生之事。” “那与当今陛下何干?” “因永昌帝,在三年前用了窥天镜。” 老者讲述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永昌三年元夕,帝独入禁宫秘殿,用窥天镜观未来。镜中显现十三年后景象——楚王之子率义军攻破皇城,将他从龙椅拖下,万民唾骂。镜碎前最后一幕,是那少年手中高举的,正是苏砚私修的“往世书”。 “陛下恐惧的,不是楚王,不是叛军,而是真相本身。”老者合上鎏金盒,“他要抹去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记忆,而‘往世书’是最大的威胁。苏砚收集的每件旧物,都在无声诉说另一种可能:楚王本可不反,王邈本可不贪,碧荷本可不死……这些‘本可’叠加,会动摇统治的根基。” 方远如遭雷击:“那苏公现在……” “凶多吉少。”老者将一包旧物推给他,“这是我这保管的三百二十件信物,你速去下一处。记住,只要有一件信物传到下一代守屉人手中,往世就不会真正湮灭。” 临别,老者赠他一枚古钱,中有方孔,却无字。“这是轮回锁的仿品,真品随太祖下葬了。据说锁中有太祖所有记忆,若有人能开启,便知开国全部真相——包括陛下最想掩盖的那部分。” 卷四真相海 此后七日,方远如孤魂穿梭皇城。他按图索骥,找到十七位守屉人。有卖花妪交出宫女手帕,说书人奉上将军绝笔,甚至乞丐头目从破袄夹层抽出王妃血书。每件旧物都附着一张纸签,记录着正史外的鲜活瞬间。 他逐渐明白,苏砚的“往世书”是一个庞大记忆网络,而每件旧物是网络的节点。节点间有隐秘联系,如拼图碎片,单独看只是残片,拼合后却呈现惊人图案。 第八日夜,他在城隍庙整理旧物时,忽觉有异。将纸签按时间排列,发现永昌元年至三年间,竟有三十七件旧物指向同一件事:帝曾频繁密会一黑袍人,每次会见后必有大变——楚王失宠、王邈罢相、碧荷被杖毙,皆在会后三日发生。 更诡异的是,所有目击者对黑袍人的描述都模糊不清,只记得他携一长匣,行走时无声,如鬼似魅。 “这是‘影官’。”最后一位守屉人,盲眼琴师抚着无弦琴说,“太祖设的暗职,不录史册,不现人前,专为帝王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但永昌帝的影官,有些特别……” “如何特别?” “他不像活人。”琴师空洞的眼眶“望”向虚空,“老宫人说,那黑袍下有时传出机括声,像精密的傀儡。且他从不用膳,不饮水,永远以黑纱覆面。” 方远忽想起苏砚说过的一句话:“世间事皆往事,我可能全都,不理,不会,不闻,不问?” 当时不解,此刻悚然:若真能不闻不问,除非非人。 他连夜赶回史馆,想寻苏砚问个明白。却见兰台阁已成废墟,焦木犹冒青烟。守门老吏低语:三日前,苏砚被以“私修谤史”罪下诏狱,当夜阁中起火,人、书俱焚。 方远踉跄退后,怀中旧物散落一地。月光下,那枚无字古钱忽然发烫。他鬼使神差地将其贴近焦土,古钱竟微微震动,表面浮现荧光细纹——是地图! 纹路指向一个他绝未想到的地方:帝陵。 卷五往世门 盗陵是诛九族的大罪。但方远已无退路。 他用守屉人给的秘道图,从废矿井潜入帝陵耳室。穿过九道机关石门后,眼前豁然开朗——这不是阴森墓穴,而是一座地下宫殿,夜明珠映照下,四壁皆书柜,浩瀚如海。 大殿中央,水晶棺中卧着太祖,面容如生。棺椁上方悬着一枚青铜锁,刻满星图,正是轮回锁。 锁旁有碑,碑文曰:“朕得天下,亦失本真。留此锁,存真我。后世子孙若失道,可开锁取忆,以正乾坤。” 方远伸手触锁的刹那,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不可。” 他猛回头,只见苏砚自阴影中走出,黑袍缓步,无声无息。 “苏公?您没死?” “死了,也没死。”苏砚揭下面上人皮面具,露出的竟是另一张脸——年轻三十岁,与太祖有七分相似。“重新认识一下,我名苏砚,但永昌元年之前,我是‘影官’三号,太祖设计的记忆傀儡。” 方远瘫坐在地。 苏砚——或者说,影官三号——平静叙述了惊世真相: 太祖得异人三宝后,窥天镜显示苏家王朝仅传五代而亡。为延国祚,他用轮回锁抽出自己全部记忆,复制三份,注入三个傀儡影官。影官不老不死,潜伏暗处,用往世书记录一切,当帝王偏离正道时,便以旧物提醒。 “永昌帝是我看着长大的。”苏砚(影官)眼神复杂,“他幼时仁厚,曾为冻毙的宫女落泪。但继位后,在窥天镜中看到楚王之子灭苏氏的未来,心魔渐生。我屡次以旧物劝谏,他反生猜忌。三年前,他发现了影官的秘密,将我囚禁,复制我的记忆注入一个新傀儡——就是你见过的‘黑袍人’。” “那真的苏砚……” “三年前就死了。我继承了他的记忆和使命,继续收集旧物,想唤醒陛下的人性。但傀儡黑袍人不断蛊惑,说只要抹去所有‘可能’,未来就能改变。”他指向大殿书柜,“这里藏着开国以来所有记忆副本。陛下焚的只是表象,真相在此永生。” 方远颤声问:“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打开轮回锁。”苏砚(影官)退后一步,“锁中有太祖最初的记忆,也是最纯粹的本心。只有让它重见天日,才能让陛下想起自己曾经是谁。” 方远伸手握住轮回锁。锁体温热,如人体温。转动瞬间,大殿震动,所有书柜的门同时开启,无数光点飞出,如星河倒悬。光点中浮现无数画面:太祖与将士同食一锅粥,为救孩童跌下马背,登基那夜独自哭泣…… 最后,所有光点汇入棺中太祖体内。 棺盖缓缓滑开。 终章明日尘 太祖睁眼的刹那,方远知道了结局。 那不是复活,而是记忆的最终绽放。太祖的身体化为光尘,光尘中升起一道虚影,朝他们微微颔首,便穿过陵墓,直上云霄。 次日,皇城传出惊变:永昌帝夜梦太祖,痛哭至天明,下罪己诏,释所有因言获罪者,为楚王等平反,并宣布开放史馆,许百姓查阅史料。 方远站在重开的史馆前,看民众排队入内。他怀中旧物已散尽,唯留那枚青玉扳指。 苏砚(影官)在那夜消失了,只留一张字条:“往事已安,我当归尘。往后事,是你们的往世书。” 半年后,方远成为新任史官。他不再收集旧物,而是开创“民史阁”,专记贩夫走卒、妇孺老幼的日常。他说:“帝王将相事,如青山显赫,终究是孤峰。百姓家常事,似尘土微末,堆积起来才是大地。” 永昌十年,帝病重,召方远。 龙榻上,帝王枯瘦如柴,眼神却清澈如少年。“朕这几日常梦到小时候,楚弟掏鸟窝摔折腿,朕背他回宫,他哭了一路。”他喘息着,“方卿,那些旧物,可还有留存?” 方远自怀中取出最后一件旧物:褪色香囊。 帝颤抖接过,轻嗅残香,泪如雨下:“是碧荷……她绣的莲花,其实是朕教她的。那年朕还是太子,她尚是浣衣局小婢……” 他握着香囊,沉沉睡去,再未醒来。 方远退出寝殿,见庭中银杏金黄。一片叶落在他掌心,叶脉如史书字迹。 他忽然懂得:往事从未逝去,只是化作明日之土,生长出新的记忆。而他们这些记史者,不过是岁月的耕夫,在无尽的时间田野上,一锄一锄,挖出被深埋的星光。 史笔如刀,可削山河。但总有些柔软之物,刀削不去,火焚不尽,比如帝王临终的泪,比如宫女无望的爱,比如史官白发时,仍愿相信的——真实本身的力量。 远处,新帝登基的钟声响起。 方远提笔,在新史卷首写下: “往事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然若无往事,来者何依?今记往世,不为困守,惟愿明日之人,知我从何处来,当往何处去。” 笔落,起风了。 银杏叶漫天飞舞,每一片都镌刻着未完的故事,飘向等待书写它们的,新的眼睛。 而那卷真正的《往世书》,已不再需要书写。它活在每件旧物的温度里,每段口传的呼吸中,每次记忆被唤醒时的震颤里。 不知往事,何谈未来? 但若只知往事,又何来未来? 方远微微一笑,合上史卷。卷名处,他提了最后三个字: 明日书 ------------ 《云镜三重关》 大业三年,潼川书生林静之赴考落第,归途遇雨,避于荒寺。残垣间见一石镜,径约尺许,蒙尘甚厚。试以袖拭,镜面忽现云纹,恍惚有物游移其中。 静之素读释儒道典,然科场十载不第,年已三十有五。是夜宿于破殿,对镜自照,喟然长叹:“功名如幻,学问何用?” 话音方落,镜中云纹骤旋。 一、儒关 再睁眼时,身在明堂。朱紫满殿,御香氤氲。有黄门唱曰:“新科状元林静之觐见。” 静之怔然,忽有前世记忆涌来——此身乃江南寒士,三岁能诗,七岁通经,今岁殿试作《王道论》万字,龙颜大悦,钦点魁首。此刻正该谢恩。 “臣,领旨谢恩。”身自伏拜,行止从容,俨然二十年宦海浸润。 此后十年,静之历翰林修撰、御史中丞,至礼部侍郎。倡理学,修典章,门生故旧遍朝野。然每夜对月,总觉胸中空落,似有一事未竟。 一夜批阅公文至三更,忽见案头石镇纸纹路诡谲,细观之,竟与当年荒寺石镜云纹无异。以手抚之,镇纸化烟,烟中现老僧虚影。 “侍郎大人,可还记得潼川雨夜?” 静之大骇,前尘往事奔涌而来。老僧合十:“此乃云镜第一关——儒关。大人已证‘学而优则仕’,可愿出关?” 静之环视满架典籍,摇首:“尚有《礼典》未修,三千门生待教。出关之言,勿复再提。” 老僧叹息而没。 又十年,静之官至宰辅,推行新政受阻,遭政敌构陷。下狱前夜,取怀中铜镜自照,惊见镜中非己面庞,乃一青衣道人。道人笑曰:“美风洋洋而畅茂兮,嘉乐悠长俟贤士兮——林兄,儒关六十载,尚未悟乎?” 铜镜应声而裂。 静之猛然惊醒,身仍在荒寺,天方破晓。抚石镜细观,镜中竟有自己白发苍颜、朱衣玉带之影一闪而逝。起身时,怀中落下一物——半片铜镜,裂痕犹新。 二、道关 静之携半镜下山,心神恍惚。行至华山脚下,遇樵夫歌曰:“瑶草幽香妙,奇株高可攀。欲采长生药,先过百千弯。” 歌罢指西峰:“云台观紫阳真人昨日吩咐,今日有客携破镜来访。” 静之登峰叩观。紫阳真人鹤发童颜,见半镜颔首:“云镜第二关已开。居士可愿入道关?” “愿闻其详。” 真人引至悬崖边,指云海:“儒关证入世之功,道关求出世之真。然真伪殊难辨,居士慎之。” 言毕推静之坠崖。 下落间不惊反笑,袖中半镜骤亮,化作青鸾接住身形,直冲霄汉。再落地时,已在终南山幽谷。溪边有碑曰:“洞天别府,岁月不纪。” 静之自此结庐修行。初习导引术,三月可辟谷;再研丹经,岁余能点铁。然每夜入定,总见镜中朱衣身影遥遥相望,似有未尽之言。 谷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某日采药,见绝壁有朱果异香,攀援摘之。食后通体澄明,忽忆前生:自己原是瑶池守镜童子,因私窥云镜受贬。那石镜非凡物,乃西王母梳妆镜,可照三生,亦困三生。 “原来如此!”静之长啸出谷,欲寻紫阳真人问个明白。 然出谷方知,人间已换大唐为宋。问樵夫今夕何年,答曰:“靖康元年。” 静之怔立良久,抚额大笑。六十载修道,竟不知身在幻中幻。怀中半镜忽烫,取出观之,镜面映出陌生面孔——羽衣星冠,眉目竟是自己,又非自己。 镜中人语:“道关一甲子,可证长生?” 静之摇首:“山中甲子,空耗岁月。长生若此,不如红尘一瞬。” “善。”镜面漾开,现出第三重景象:沙门寂静,莲座庄严。 三、释关 镜光笼罩,静之已身处伽蓝。古柏参天,钟声幽远。有沙弥合十:“师尊候久矣。” 大雄宝殿中,老僧趺坐蒲团,正是当年荒寺虚影。见静之,指下首蒲团:“檀越历儒、道二关,可有所得?” 静之盘坐:“儒关虚名,道关虚寿。敢问禅师,释关可得真如否?” 老僧不答,指殿前海燕:“雀儿常跃憪,海燕独翔久。檀越愿为雀,为燕?” “愿为燕,翔九天而不羁。” “痴儿!”老僧击磬,声震殿宇,“燕雀皆是相,何分高下?” 静之不服,欲辩无词。老僧叹:“且去禅房诵经,何时悟,何时出关。” 自此静之日诵《金刚经》,夜参公案。如此三年,能入定七日,可观心如镜。然每至“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句,总见镜中朱衣、羽衣二身影对坐弈棋,棋局诡谲。 是夜大雪,静之扫院毕,忽闻禅房有泣声。推门见一女子背对立,素衣胜雪。 “女施主何来?” 女子转身,静之愕然——竟是自己面庞,惟作女相。 “妾乃檀越镜中尘。”女子拭泪,“儒关功名泪,道关长生叹,皆集我身。今释关将破,尘当归尘,特来诀别。” 言罢化光投入静之怀中镜。镜体完整如新,惟镜面现三影:左朱衣肃穆,右羽衣逍遥,中缁衣淡然。三影相视而笑,合而为一。 晨钟乍响,静之持镜出禅房。老僧已候在院中,笑指镜面:“一花三万果,可看见了?” 镜中映出奇景:荒寺石镜原是一株石莲,莲开三重瓣,每瓣映一界。儒关瓣上结功名果,道关瓣上结长生果,释关瓣上空无一物。 “为何第三瓣无果?” “释关果不在瓣上。”老僧拂袖,镜中三瓣齐落,莲心处现出一枚透明子实,“三关历尽,方得无果之果。” 静之捧镜,忽泪如雨下。非悲非喜,乃大彻大悟之泪。泪滴镜面,透明子实破壳,绽出七彩光华。 光华散尽,静之已还荒寺。石镜仍在原处,惟镜面多了三道裂痕,恰成莲形。 四、出关 寺外雨歇,朝阳初升。静之整衣出寺,忽闻身后巨响。回视,荒寺崩塌成墟,惟石镜完好,镜面映朝霞如血。 下山途中,遇樵夫砍柴。静之驻足:“老丈,此山可有云台观?观中可有紫阳真人?” 樵夫大笑:“云台观毁于安史之乱,已三百年矣!倒是传说观中有面石镜,可照前世今生,随观俱毁啰。” 静之默然,袖中半镜微温。行至山脚茶寮,听书生议论时政,方知今为大业三年——正是自己入山当日。 “莫非三关轮回,红尘一瞬?”静之索纸笔,录下经历。书至“镜中女子诀别”处,忽有少女声唤:“公子留步。” 抬眼见青衣少女盈盈下拜:“妾身柳氏,随父进香迷途,求公子指点出山路。” 静之指来路,少女不动,目流盼:“公子袖中镜,可售否?” “此非售物。” “妾愿以宝易宝。”少女解项上玉锁,“此乃家传,可佑功名。” 静之摇首欲拒,少女忽夺半镜,笑奔入林。静之追之不及,抚玉锁怅然。锁上有铭:美风开畅茂,嘉乐合清闲。 是夜宿客栈,对灯观玉锁,锁内竟有细字:“三关已渡,尘缘未了。儒关欠民瘼,道关欠天真,释关欠慈悲。今以玉锁为凭,完此三债,方得真出。” 静之辗转反侧。子夜梦回,见镜中三影再现。朱衣者曰:“尔为宰辅时,曾判清河冤狱,致秀才柳彦满门流放。其女投缳,魂系石镜。”羽衣者曰:“尔修道时炼‘忘情丹’,取西山狐百年内丹,坏其道行。”缁衣者合十:“尔参禅三年,未尝为众生诵经一日。” 静之汗透重衾,晨起即赴清河县。访得柳彦案卷,果有“宰相林静之判:流三千里”字样。卷末小注:“女柳盈盈,年十四,自尽于狱。” “原来如此。”静之变卖行囊,上下打点,为柳氏翻案。三月后冤雪,立碑于柳氏旧宅。是夜梦青衣少女来拜:“蒙君昭雪,魂得超生。然尚有二债未偿。” 静之西行寻西山狐。至则见荒冢,有老妪守坟泣曰:“祖母修道百年,将成时被道士夺丹,现原形死。临殁留言:甲子后有书生来还债。” 静之拜坟起誓:“当日取丹,今还一命。”即于坟前结庐,日诵《道德经》。七七四十九日,坟头忽生灵芝,老妪惊告:“此乃祖母复生之兆!” 第三债最难。静之遍访名刹,为众生诵经。自《金刚》至《法华》,自《楞严》至《圆觉》,诵满千日。最后一夜,梦入阿鼻地狱,见万鬼泣血。静之趺坐诵经,地涌金莲,天花乱坠。万鬼超生时,齐拜:“菩萨功德。” 晨钟响,静之醒于客栈。玉锁碎裂,中现纸笺:“三债已偿,可出雄关。” 五、镜圆 静之再赴荒寺,石镜仍在废墟中。抚镜苦笑:“三关三债,可还有未了缘?” 镜面漾波,现出终极景象:石镜本名“三生镜”,乃女娲补天所遗五彩石。唐时被琢为镜,历三主:先为则天皇后所有,照见女主天下;后归李泌,照出山中宰相;末为懒残禅师所得,置荒寺度有缘人。 “原来我非首度入镜者。”静之恍然。 镜中续现:则天入镜,历三关而创周;李泌入镜,历三关而佐四朝;懒残入镜,历三关而焚镜自毁——然镜不死,待新缘。 “今缘在君。”镜中走出一人,缁衣芒鞋,正是懒残,“老衲守此镜三百载,待君久矣。” 静之拜问:“禅师既已出关,为何守镜?” “出关非终点。”懒残指天,“三生镜如月,关如月晕。出晕者见月,出月者见日,出日者见宇宙无穷。老衲出关,方知关外有关,故守此以待后来者。” “晚生当如何?” 懒残抚镜:“三生镜困人,因人人求果。然真正逍遥者——”挥手击镜,镜碎千片,每片映一世界,“不求出关,不求入关,但求心在关关外,身在关关中。” 碎片落地生根,化千株石莲。每株莲开三重,每重映一人生。静之见自己在无穷镜片中,或为将相,或为樵渔,或为僧道,生生世世,无穷尽也。 大笑三声,拾一片镜屑怀之,下山去。 尾声 三年后,潼川新修县志,载:“有书生林静之,落第归隐,开塾授徒。其人通释儒道,尤精镜鉴之术。尝示弟子三镜:铜镜曰‘观史’,石镜曰‘观心’,无形镜曰‘观空’。晚年不知所终,惟留诗曰:梦中云镜入,醒后出雄关。一花三万果,皆在方寸间。” 其塾中供一石镜残片,阴雨夜常发微光。有顽童窥之,见其中世界流转,人物鲜活。师责之,童辩:“镜中先生在讲课,讲‘关’字有百千写法。” 师观镜,果见静之身影,于无数镜界中,着百千服饰,说百千法门。唯一不变者,手中皆持半镜,镜中映出观镜者面庞。 是夜师梦静之,问:“先生究竟在关内关外?” 静之笑而不答,指天心月。月晕三重,恰如石莲开。 ------------ 《玄夜银州录》 一、霏雨潜夜 霏雨潜玄夜,萧晨绿芳径。银州城外,碧原浮翠岚,满眼殊幽胜。 我名季玄,字虚庸,银州捕快。今晨鸡鸣未止,便得急报:城南柳巷,书生陈子安暴毙家中。微煦羞眠迟,雄鸡鸣晓磬。我披衣而出,踏雨而行。 陈宅篱门半掩,杌凳歪斜。死者仰卧榻上,面色青紫,唇边有白沫。仵作验之,曰:"砒霜入腹,亡于子时。"我环视四壁,见案上《庄子》摊开,页边批注:"七情若藕丝,六贼似钢锭。逞欲诱形骸,是非辩圭甑。" "季捕头,"邻人王婆颤声道,"昨夜三更,我见陈书生与一黑衣人争执。" "可识得那人?" "夜色深沉,只见其腰悬银牌,上有'利济'二字。" 我心头一震。利济堂乃银州首富杜家产业,专营药材。杜老爷上月暴毙,其子杜明远继位,与陈子安素有嫌隙。 二、悬定之网 虚庸结网绳,利济势悬定。我暗访利济堂,见账册有异:上月购砒霜十两,用途未明。杜明远见我,神色慌张:"季捕头,家父新丧,诸事繁忙......" "杜公子可识得陈子安?" "那穷酸书生?"杜明远冷笑,"他与我妹有私,家父不允,他便怀恨在心。家父之死,必是他下毒!" "可有证据?" "这......"杜明远语塞。 归途遇雨,我避入破庙。忽闻暗处有人诵:"不以妄由天,无邪融白靘。"抬头见一老僧,眉目慈祥。 "大师何出此言?" 老僧笑而不答,递我一纸:"施主所寻,在此。" 纸上写:"贪痴少返真,善恶隐卑佞。杜家密室,有真相。" 三、密室惊变 夜探杜府,我寻得密室。壁上悬杜老爷遗像,案上放一匣,内有书信数封。展读之,大惊失色。 原来杜老爷非杜明远生父,其真子乃陈子安。二十年前,杜夫人与书生陈瑜私通,生子安。杜老爷知情后,毒杀陈瑜,夺子安为养子。后杜夫人生明远,恐家产落入子安之手,便将其逐出。 信末写:"子安吾儿,父罪孽深重,今以死谢罪。杜家产业,当归于你。" 忽闻脚步声,杜明远持刀而入:"季捕头,你不该来此。" "你毒杀陈子安,又弑父夺产?" "胡说!"杜明远狞笑,"那老东西是自己服毒,陈子安也是自尽。我只是......烧了遗书。" 刀光闪处,我侧身避过。缠斗间,烛台倾倒,火势骤起。杜明远夺门而出,反锁密室。 四、真相大白 火舌舔舐四壁,我咳喘不止。忽闻破窗声,老僧跃入:"施主,随我来。" 逃出生天,老僧叹道:"杜明远已逃往城外。" "大师究竟何人?" "老衲了尘,陈瑜之师。"老僧道,"当年杜老爷毒杀我徒,我隐忍二十载,今日终得真相。" 追至碧原,杜明远骑马欲逃。我掷出绳索,套其马腿。马惊,杜明远坠地,头触岩石而亡。 了尘合十:"外流与物谐,内秀含清滢。善恶终有报。" 五、归银州 早出归银州,飞驰嗟盼蹭。城中传言四起,我上书知府,陈明案情。知府叹道:"人生性有常,感格惜孤兴。杜家之事,就此了结吧。" 我辞官而去,于碧原结庐。每晨观"微煦羞眠迟,雄鸡鸣晓磬",暮时思"蒙智始初苏,篱门开杌凳"。 一日,了尘来访:"施主今后何往?" "攀霞揽月,问道求真。" 老僧大笑:"道德贵涵濡,利济兼天下。施主有此心,善哉善哉。" 我目送其远去,提笔写下:"霏雨潜玄夜,萧晨绿芳径......" ------------ 《银州夜雨》 霏雨潜玄夜,萧晨绿芳径。碧原浮翠岚,满眼殊幽胜。 银州城西三十里,有山名"浮翠",山脚一老宅,久无人居。宅前石径生苔,檐角蛛网密结,唯门前一株老梅,年年花开如故。 是夜微雨,有书生名柳无尘者,负笈夜行,见宅中微光,叩门求宿。门开,一老妪出,鹤发鸡皮,双目却炯炯有神。妪引之入内,但见庭院清幽,竹影婆娑,与外观破败迥异。 "虚庸结网绳,利济势悬定。"老妪忽道,"公子可知此句何解?" 无尘愕然:"婆婆亦通诗书?" 老妪笑而不答,引至书房。案上置一古琴,琴身乌黑,弦已断其五。老妪抚琴叹道:"此琴名'利济',乃先夫遗物。昔年他常言'道德贵涵濡,利济兼天下',然终因'逞欲诱形骸',落得个身败名裂。" 无尘细观琴身,忽见琴底刻小字:"不以妄由天,无邪融白靘。"笔力遒劲,似有深意。 夜半,无尘辗转难眠,忽闻琴声幽幽。循声至后院,见老妪独坐月下,十指抚琴,竟已续上新弦。琴音清越,如诉如慕。 "七情若藕丝,六贼似钢锭。"老妪停弦道,"公子可知老身为何独居此宅?" 无尘摇头。 "三十年前,先夫柳青崖任银州知府,清廉如水,人称'柳青天'。一日,有商人献此琴,言乃古物。先夫爱琴,遂收之。未几,商人犯案,先夫竟徇私枉法,为其开脱。" 老妪目中含泪:"后事发,先夫自缢于此梅树下。临终前刻字于琴底,言'外流与物谐,内秀含清滢',然悔之晚矣。" 无尘闻言,忽觉琴身微震,似有共鸣。细察之,琴腹中空,似藏有物。老妪见状,取刀劈开琴身,竟得一卷黄绢,上书《银州志》残缺章节。 "贪痴少返真,善恶隐卑佞。"老妪颤声道,"先夫临终言,此志记载银州百年冤案,牵涉朝中权贵。他因惧祸,未敢公之于众,只藏于琴中,以待有缘人。" 无尘展卷细读,惊见其中记载:三十年前,银州大旱,朝廷拨赈灾银五十万两,竟被时任巡抚与知府私吞大半。灾民饿殍遍野,而二人却将罪责推给一县令,使其满门抄斩。 "那县令姓甚名谁?"无尘急问。 "姓陈,名清远。"老妪道,"其子当时年仅三岁,被家仆救出,不知所踪。" 无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刻"清远"二字:"我本姓陈,自幼被养父收养,只知生父含冤而死……" 老妪凝视玉佩,忽仰天大笑:"天意!天意啊!先夫临终有言,若有人能解琴底字谜,便是了结此案之人。" 翌日清晨,无尘辞别老妪,携《银州志》残卷入京。途经浮翠山巅,回首望老宅,忽见宅院破败如初,老妪身影立于梅树下,渐次淡去。 "微煦羞眠迟,雄鸡鸣晓磬。"无尘喃喃自语,方悟昨夜所见,或为亡魂。 入京后,无尘将残卷呈于御史。朝廷震怒,彻查此案。时任吏部尚书,正是当年银州巡抚,闻讯自尽。其余涉案者皆伏法,陈清远冤案得以昭雪。 无尘归乡祭祖,途经浮翠山,再访老宅。见梅树下立一石碑,上书:"柳青崖之墓"。碑旁又有一小冢,碑文已模糊不可辨,唯见"陈氏"二字。 "人生性有常,感格惜孤兴。"无尘叹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忽有清风过,梅瓣纷飞如雪。恍惚间,似见一青衫书生与一老妪携手而立,向无尘含笑作揖,继而消散于晨雾之中。 无尘伏地三拜,取琴一曲,名曰《利济》。琴音清越,响彻山谷,似在诉说着那个关于善恶、因果与救赎的故事。 "蒙智始初苏,篱门开杌凳。"无尘收琴起身,"外流与物谐,内秀含清滢。父亲、柳大人,你们可以安息了。" 言毕,飘然而去。身后老梅怒放,香飘十里。 后记 三年后,银州新任一县令,姓柳名无尘。上任伊始,即重修《银州志》,将三十年前冤案始末详载其中。又于浮翠山建"利济亭",亭中悬一联: "道德贵涵濡,利济兼天下。" "是非辩圭甑,善恶终有报。" 每逢清明,柳县令必至亭中抚琴一曲,祭奠亡魂。百姓感其德,称其为"柳青天再世"。 而那座老宅,每逢雨夜,仍有琴声幽幽传出。有胆大者循声而至,只见梅树下两道人影对坐抚琴,一为青衫书生,一为白发老妪。见人来,含笑颔首,继而消散无踪。 ------------ 《秤绳记》 一、临危 嘉庆三年夏,淮扬盐政溃如蚁穴。 江宁府衙后堂,周砚青独对满案文书。窗外梅雨如帘,檐漏击石,声声催人。他手中捏着今晨密报,只九字:“钦差将至,盐案发,君危。” 纸笺在烛焰上卷曲成灰时,幕僚陈松急步入内:“东翁,刚得消息,来的是严崇礼。” 周砚青拨弄灯芯的手未停。严崇礼,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和珅门下最利的刀。三年前扬州知府暴毙,两年前两淮盐运使下狱,皆出其手。 “赵半城送帖,今夜听雨楼设宴。”陈松递上泥金帖子。 “备轿。”周砚青起身,从博古架暗格取出一物,以青布裹之,纳入袖中。 二、暗秤 听雨楼临秦淮,笙歌透纱。赵半城亲自迎至楼下,团团作揖:“周大人肯赏脸,江宁盐商脸上有光矣。” 席间七人,皆盐商巨贾。末座一人着靛蓝杭绸,面白无须,把玩酒盏不语。赵半城笑指:“这位顾三爷,京城宝昌号东家,贩绸缎,兼做钱庄生意。” 周砚青拱手,目光扫过顾三爷虎口老茧——那是长年握缰绳的痕迹,非商贾所有。 酒过三巡,赵半城击掌,屏退歌姬,自袖中取紫檀小匣推来:“闻老夫人沉疴,恰有辽东参王一支,可延年。” 周砚青启匣,参体须发俱全,下压银票五张,皆千两面额。他合匣轻笑:“家母服药多年,已戒参茸。赵翁美意,心领了。” 满座寂然。顾三爷忽道:“周大人可知,盐如流水,堵则溃,疏则通。江宁盐引积压七万,若强查,恐伤及无辜。” “哦?”周砚青斟酒,“依三爷之见,当如何?” “糊涂账,糊涂了。大人续任江宁,我等保盐课足额,两全其美。” 周砚青举杯向月:“砚青读圣贤书,只知一样——秤可称物,心不可称。心若歪了,千斤秤砣也压不正。” 语落掷杯,脆响裂地。他向席间团团一揖,转身下楼。身后顾三爷冷笑声追来:“周大人,秤绳易断哪!” 三、旧索 三更,周砚青于书房展开青布包。内有三物:半截褐黄麻绳、一枚加铅秤砣、一本蛀洞账册。 绳是月前老仆周安自废旧盐仓梁上取下,浸盐霜三指厚。秤砣底有“永昌”阴文。账册记嘉庆元年事,缺页少行,唯“三月初七,永昌号领三千引”字迹清晰。 “永昌号东家刘文谦,赵半城表亲,嘉庆元年举家迁扬州,三月后葬身火海。”陈松低声道,“幸存老仆刘福,现栖霞寺菜头。” 周砚青指尖抚过麻绳:“明日我去栖霞寺。你查嘉庆元年淮河汛情实录,尤其盐场损毁明细。” “东翁疑那三千引有诈?” “不是疑,是证。”周砚青提笔勾画,“淮河春汛在四月,刘文谦三月领引,若盐场已损,他领何盐?若未损,何来‘以陈充新’?” 陈松恍然:“有人虚报灾情,多领空引!” “不止。”周砚青取秤砣置案上,“陈盐受潮板结,二千五百引充三千引,需在秤上做文章。这加铅秤砣,可令千斤短二百。短少的二百引空额,便入了私囊。” 窗外惊雷炸响,烛火摇曳。墙上人影如钟,在风雨中巍然不动。 四、佛火 栖霞寺古柏参天。周砚青衣作香客,于偏殿见刘福。老僧形如槁木,唯双目偶现精光。 “施主问旧事,老衲只知佛法。”刘福合十。 周砚青取出麻绳,置于蒲团前。绳上盐霜在殿内幽光下泛白,如覆薄雪。 刘福瞳孔骤缩,枯手微颤。 “此绳取自永昌号仓梁,浸盐十载,每一缕皆可作证。”周砚青声如古井,“老师父,佛法渡人,亦需真相为舟。” 长香燃过半,灰落无声。刘福忽开口,声若裂帛:“老爷领引那日,赵半城亲至。说‘借名一用,事成予三成利’。盐是领了,却只出库五百,余下皆以陈盐充之。那陈盐掺沙过半,过秤时……” 他喘息片刻,从怀中摸索出一物——半片焦黄账页,上有朱批:“准以陈充新,顾。” “顾?”周砚青心念电转。 “是顾三爷。”刘福惨笑,“老爷事后生悔,欲告发,当夜宅邸即起火。老衲跳井得生,逃至寺中。这账页藏于竹杖,十年矣。” “顾三爷当年任何职?” “不知。只知他持京城勘合,盐场官吏见之如见圣旨。” 周砚青收账页,深施一礼。出殿时,夕阳如血,染红寺墙。一个小沙弥递来纸条:“榆钱巷胡,子时见。” 五、夜杀 胡广财家住城东榆钱巷深处。周砚青衣作深蓝,踏月而至。叩门三声,无人应答。推门,见烛火摇曳,胡广财伏案而卧,似已醉倒。 近前细看,周砚青脊背生寒——胡广财后心插着细刃,血凝黑袍。案上酒渍未干,墨迹犹湿,纸上只写三字:“盐在江……” “在江何处?”周砚青环视,见窗纸破洞,显是有人窥视后下手。他急搜屋内,于灶膛灰烬中摸出一枚铜牌,上刻“漕”字。 此时巷口传来犬吠。周砚青翻身出窗,足尖点墙,隐于槐树枝桠。但见两黑衣人破门而入,片刻后低骂:“人刚走!搜!” 周砚青屏息,忽觉颈后微凉——树梢之上,竟伏着第三人!那人倒挂而下,黑巾蒙面,双目如鹰,手中短刃直刺咽喉。 电光石火间,周砚青袖中秤砣滑出,猛击来人手腕。“铛”地脆响,短刃坠地。蒙面人闷哼,翻身落地,袖中射出三枚铜钱,成品字形钉入树干——正是“三才钉”。 “周知府好身手。”蒙面人声如裂帛,“今夜之事,奉劝莫再深究。” “顾三爷的人?”周砚青握紧秤砣。 蒙面人不答,纵身上房,几个起落消失夜色。周砚青下树,见那三枚铜钱在月下泛幽光,其中一枚背面,刻着小字“宝昌”。 六、公堂 翌日,行辕公堂。严崇礼端坐正堂,顾三爷竟列座其右,锦衣已换作五品官服。 “周知府来得正好。”严崇礼推过一纸供状,“胡广财昨夜自尽,留书称嘉庆元年虚报盐损,乃受你指使。” 周砚青看那“遗书”,字迹确似胡广财,然“周砚青”三字墨色略深,显是后添。他不动声色:“下官昨夜偶感风寒,早早就寝,不知胡广财之事。” “巧了。”顾三爷冷笑,“有更夫见蓝衣人子时出入榆钱巷,身形与知府大人相仿。” “江宁穿蓝衣者,无虑千人。”周砚青自袖中取出铜牌,“下官昨夜虽未出门,却得了样东西——胡广财死前所藏,漕运衙门的令牌。” 满堂哗然。漕运衙门直属户部,与盐政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严崇礼面色微变:“此物从何得来?” “下官不知,今晨置于府衙门前。”周砚青转向顾三爷,“倒是顾大人,昨夜身在何处?” 顾三爷拍案而起:“你怀疑本官?” “不敢。”周砚青缓步至堂中,忽扬声,“带刘福!” 刘福蹒跚入堂,手捧青布包。展开刹那,顾三爷霍然起身——那是整本嘉庆元年盐场出入账,封面朱批“漕”字,与铜牌同源。 “此账由刘文谦密藏,记嘉庆元年三至六月,漕船私运官盐七千引,经手人签字画押在此。”周砚青翻至末页,赫然是“顾天麟”三字,并宝昌号印章。 顾三爷脸色煞白。严崇礼急道:“此账或系伪造!” “真伪易辨。”周砚青击掌,陈松引三名老吏入内,“此三位,当年盐场司秤、库管、书办。可对质,嘉庆元年四月,漕船是否夜泊盐场?” 老吏跪地,颤声道:“四月十八夜,漕船十二艘,运盐七千引。小人等被锁于偏屋,唯见为首者面有黑痣。”三人齐指顾三爷右颊——一点黑痣,殷然在目。 七、秤心 “好……好得很!”顾三爷怒极反笑,忽自怀中掏出明黄卷轴,“本官奉密旨查案,周砚青勾结盐枭,伪造证据,给本官拿下!” 门外涌入十余名持刀侍卫,竟非江宁衙役,皆着銮仪卫服饰。 周砚青不退反进,朗声道:“顾天麟!你假漕运之名私运官盐,又虚报灾情多领空引,一盐两卖,中饱私囊。嘉庆元年那三千引,你以陈充新,短秤二百;今又欲吞嘉庆三年新引五千,是也不是?!” “放肆!”顾三爷拔刀。 “更放肆的在此!”周砚青自怀中取出那半截麻绳,高擎过头,“此绳系永昌号仓梁旧物,浸盐十载,每一缕盐霜皆是证!你命人制加铅秤砣,千斤短二百,十年之间,窃国盐几何?!” 语如惊雷。堂外忽传来鸣锣开道声,尖嗓刺破死寂:“圣——旨——到——” 满堂皆跪。但见白发老太监捧旨入内,展开宣读:“查顾天麟私贩官盐、贪墨国帑,着即革职锁拿,押解进京。江宁知府周砚青办案有功,擢两淮盐运使,赐密折直奏之权。钦此。” 顾三爷瘫软于地。严崇礼面如死灰,颤声问:“王公公,这、这是……” 老太监瞥他一眼:“严大人,你奏折今晨到的。皇上看了,只说一句:‘秤砣压不住秤心,要这等秤何用?’你好自为之。” 侍卫锁了顾天麟,拖出堂外。经过周砚青时,顾天麟忽嘶声道:“你早知我是钦差?” “不知。”周砚青摇头,“只知你若为真钦差,我呈证据,你当彻查;你若为假,必杀我灭口。昨夜榆钱巷,你已露杀心。” “那密旨……” “皇上圣明,早觉盐账有异,故明派严崇礼,暗遣王某来。”老太监淡淡道,“周大人月前密奏,恰成铁证。” 八、绳尺 三月后,两淮盐运使衙署。 周砚青开库查验新制官秤。秤砣以精铁铸,底铭“嘉庆三年官制”;秤杆紫檀,星点银嵌;秤绳三股麻捻,浸桐油,坚韧如铁。 “自今日始,两淮盐引出入,皆用此秤。”他取旧绳与新秤并置,“旧绳浸盐十载,重三钱七分;新绳干燥,重二两整。差这一两三钱,便是十年贪墨的缝隙。” 陈松问:“账目可追,人心难量。东翁真以为一杆新秤,可正盐务?” 周砚青不答,提笔在库墙题字。墨迹淋漓,映着窗外新雪: “绳有尺,可量物;心无度,不可称。唯以公心为砣,民望为星,方称得天下太平。” 题罢掷笔,推窗见长街熙攘。贩夫走卒,引车卖浆,每人腰间皆悬新制小秤——此乃盐运使衙门所发,淮扬百姓皆可凭秤验盐,短斤少两者,可直告官衙。 雪落无声,覆了旧时泥泞。远处码头,盐包如山,新秤成列。校秤官高唱斤两,声入云霄。 周砚青摩挲袖中那半截旧绳,盐霜已渐消融,露出原本褐黄。十年浸染,一朝洗净,然绳上每缕纤维,仍记着两千五百个日夜的咸涩。 他忽然想,顾天麟临刑前夜,在狱中撞墙而死。狱吏报,墙上有血书四字: “盐重如山。” 是悔罪,还是嘲谑?无人知晓。 就像那三千引官盐,究竟沉在江底何处,也成永谜。只有秦淮河水,日夜东流,淘洗着朝代更迭间,所有未能浮出水面的真相。 衙外更鼓响,三更天了。周砚青吹熄蜡烛,将那截旧绳收入匣中。明日,还有五千引新盐要发,七百艘漕船待验,十二处盐场需巡。 长夜未尽,而秤已在手。 绳可丈量,心不可欺。如此而已。 ------------ 《棋势》 一、局起 同治六年,江淮水患方息,两江盐务又生诡波。扬州盐课司副使沈墨,年三十有五,枯坐衙斋,对着一纸调令出神。 窗外秋雨渐沥,梧桐叶落满阶。书吏王安轻步入内,低声道:“大人,江宁递来的急报。” 沈墨展信,寥寥数行:“盐引积压十三万,盐枭聚众夺船,总办张大人急病告假,着沈墨暂代总办,即日清厘。” “急病?”沈墨轻笑。总办张承业素来康健,三日前尚在瘦西湖画舫宴饮,何病之骤?此非病也,乃畏也。 盐引积压,始于去岁。淮南盐场减产,盐商持引不得盐,怨气日盛。更有传言,十三万盐引中,有六万系“虚引”——有引无盐,空占课额。此等黑幕,一旦揭开,必是人头滚滚。张承业此时“病”去,是祸是福? 王安窥沈墨神色,小心道:“外头已传开了,说这位置烫手。前年两淮盐道陈大人,便是因盐引案落马,流徙三千里,死在了宁古塔。” 沈墨不答,将调令折好,收入袖中。他起身推窗,见庭院积水如镜,倒映灰白天光。一只灰雀掠过,点破水面,涟漪层层荡开。 “备轿。”他忽道。 “大人去往何处?” “拜会几位故人。” 二、探势 沈墨先访的,是退隐多年的前盐运使周伯钧,居城东陋巷,门庭萧然。 周老年逾古稀,精神尚健,正在庭中修剪菊枝。见沈墨来,并不惊讶,只淡淡道:“老朽已闲云野鹤,盐务之事,久不问矣。” 沈墨长揖:“非为问事,特来请教。晚生少时读《盐铁论》,有不解处:‘利出孔,民不益;法出奸,吏不惩。’此当何解?” 周老剪枝的手顿了顿,眼中有光一闪:“小子倒会问。此乃汉时盐铁之争根本——利出一孔,则权归上;法出多门,则奸吏生。你今暂代总办,是利出一孔乎?法出多门乎?” “晚生愚钝,还请明示。” 周老放下剪子,示意沈墨坐于石凳。秋阳斜照,庭中菊花正艳。 “盐务之弊,三百年未变。一在虚引,二在私枭,三在官商勾连。然治标易,治本难。何也?盐务如血脉,贯连四方。盐商与京中权贵有亲,与地方豪强有旧,与漕帮水匪有契。牵一发而动全身。”周老以杖点地,“你要清厘,需先看清:谁人望你成?谁人盼你败?谁人冷眼观?三分明朗,方可落子。” 沈墨默记于心,又问:“若遇死结,当如何?” 周伯钧轻笑:“棋逢死结,当思‘脱先’。此处不可为,转战他处。盐务之网,总有薄弱处。寻着,一击而破,全盘皆活。” 辞别周老,沈墨转往城西“文渊阁”。此是书肆,店主秦先生,名唤子玉,原是绍兴师爷,因案牵连,弃幕从商。其人博览群籍,尤通刑名钱谷,更有一长——善断人心。 秦先生见沈墨,不叙寒温,径直从架上取下一册《州县提纲》,翻至某页:“大人可读此段。” 沈墨观之,是宋人论为官之道:“事有经权,人有亲疏。经者,常法也;权者,变通也。亲者,可用不可全信;疏者,可防不可尽弃。” “先生教我。” 秦子玉阖书:“盐引案看似账目事,实为人心事。账可造假,人心难伪。大人欲查,当从三处入手:一查盐引流转之‘隙’,凡天衣无缝处,必有缝;二查涉案者之‘惧’,凡神色自若者,或为弃子;三查利益之‘流’,银钱如流水,必有其径。” “何以查之?” “察言观色,观其交友,查其出入,核其用度。人可作假,银钱踪迹难消。”秦子玉压低声音,“另有一言:盐务水深,大人需备三舟——一舟载己,保身家;一舟载证,明是非;一舟载人,聚同道。三舟俱备,方可涉险。” 沈墨深揖。出文渊阁时,日已西斜。他未回衙署,命轿夫抬往漕运码头。 三、暗流 码头灯火初上,漕船如林。沈墨便服登岸,见力夫扛盐包如蚁,号子声、斥骂声、算盘声混杂。一袋盐包破裂,雪盐洒地,瞬间被践踏成泥。 盐栈管事见沈墨气度不凡,忙迎上:“这位爷是……” “买盐。”沈墨简截,“要三百引,何时可得?” 管事面露难色:“爷有所不知,如今盐引紧张,有引无盐。若要现货,须等半月。” “我见仓廪皆满,何言无盐?” “那是有主的。”管事左右张望,压低声音,“实不相瞒,如今盐场出盐,先供‘四大恒’——恒丰、恒泰、恒昌、恒裕,此四家乃扬州盐商翘楚,与盐课司有契,月供定额。余下的,方分与散户。” “若急用,可有他法?” 管事眼神闪烁:“这个……若肯加价三成,或可设法。城南‘裕丰行’赵掌柜,专做此等生意。” 沈墨记下,又闲走片刻,见一老力夫独坐仓边喘息,上前搭话。老力夫姓陈,在码头扛活三十年。 “老伯,如今盐务,比之前如何?” 陈老汉啐口唾沫:“一年不如一年!从前盐包实诚,现在……”他四下看看,声音几不可闻,“掺沙掺土,一引盐,只得七成净盐。就这,还时有时无。” “盐课司不管?” “管?”老汉冷笑,“蛇鼠一窝罢了。上月有新官要查,不出三日,家中走水,险些烧死。从此再无人言。” 沈墨默然。回衙路上,街市已静,只更夫梆子声遥遥传来。他忽命停轿,步入一条暗巷。 巷深处有间香烛铺,门面狭小。沈墨叩门三缓两急,门开一线,露出一张枯瘦面孔。 “沈大人夜访,有何见教?”开门者竟是日间“文渊阁”的秦先生。 “求先生荐一人。”沈墨直入内室,“需精账目,通钱粮,更紧要的——胆大心细,口风严实。” 秦子玉捻须片刻:“倒有一人。姓陆名九,原在山西票号做账房,因不肯做假账被逐,流落扬州。此人有一绝技,但凡账目,过目不忘,更善辨真伪,毫厘不爽。” “现在何处?” “城隍庙旁赁屋而居,日间替人代写书信,夜间研习算学。”秦子玉提笔写就住址,“此人清高,非礼不食。大人若用,当以诚待之。” 四、聚人 陆九年约四十,清癯寡言,居处除书卷算筹,别无长物。沈墨三顾方得一见,不摆官仪,只携一部《九章算术》请教。 谈及盐务账目,陆九冷笑:“盐课司账,皆饰太平之文。真账必有三本:一呈上官,一备核查,一为实记。大人欲查,当寻第三本。” “何处可寻?” “做账之人,必留后手。盖因分赃不均,或防兔死狗烹。”陆九提笔在纸上书数行算式,“盐引之弊,多在‘转’、‘抵’二字。转者,甲引转乙用;抵者,以旧引抵新课。其间腾挪,若手法精巧,可凭空生出数万引虚额。大人欲破,当从‘经手人’查起。凡大额转抵,必有多人经手,此中必有怯者。” 沈墨拜谢,邀其入幕。陆九初不应,沈墨道:“先生精于算学,岂愿终生埋没市井?今盐务糊涂账,非先生不能清。清厘之后,墨当上表,为先生正名。” 陆九长叹:“非为名利。昔在票号,见多少商户因假账倾家,含恨而终。今愿助大人,一为公义,二为平生所学,不欲辜负。” 得陆九,如得利器。沈墨又寻两人:一为老衙役周勇,熟稔扬州三教九流,耳目灵通;一为秀才李文渊,善文书案牍,笔力千钧。 四人常聚于沈墨书房,夜半灯火不熄。周勇探得:盐商“四大恒”中,恒丰、恒泰为徽商,恒昌、恒裕为晋商。四家明争暗斗,唯在盐引一事,同气连枝。更紧要者,四家背后各有靠山,或通京官,或结王府。 李文渊查旧档,发现蹊跷:同治三年,盐课司曾失火,焚毁部分账册。其时主事者,正是今日盐课司知事王振邦。而王振邦,乃恒丰行东家之婿。 陆九则从现存账目中,理出蛛丝马迹:“盐引流转,每至‘广济仓’则迟滞。此仓主事刘能,三年内置宅三处,妾室五人,奢靡异常。一仓官何以至此?” 沈墨静听,心中渐明。这盐务烂账,如乱麻一团,然乱麻必有头绪。他铺纸研墨,书四行字: “查广济仓,锁刘能;探王振邦,觅旧账;分四大家,破联手;寻怯弱者,开缺口。” 周勇面有忧色:“大人,此四事皆难。刘能狡诈,王振邦深沉,四大家根深蒂固,怯弱者未必敢言。” “故需用策。”沈墨蘸墨,在“分四大家”旁添注,“利同则合,利异则分。四家看似一体,实有隙。晋商重信,徽商重利。今盐引紧张,分盐不均,其隙必生。” 又于“寻怯弱者”旁注:“怯者非必小人,或为良心未泯,或为畏祸惜身。晓以利害,许以生路,可为我用。” 五、落子 十月初三,沈墨首出奇招。张榜公告,为解盐荒,特设“急盐通道”,有引无盐者,可持引至盐课司登记,抽签轮售。抽签之日,请盐商代表、士绅耆老现场监督,以示公允。 此策一出,盐商哗然。历来分盐,皆按势力大小,何曾抽签?恒丰行东家徐百万亲访沈墨,携礼单一份,列珍玩古董二十件。 沈墨拒而不见,只让王安回话:“依法办事,概无私情。” 徐百万愤然而去。当夜,沈墨宅邸后墙被人以污物涂抹,上书“脏官”二字。周勇欲查,沈墨止之:“此乃困兽之斗,由他去。” 抽签前日,沈墨密邀恒昌、恒裕二位晋商东家,于瘦西湖僻静画舫小酌。酒过三巡,沈墨道:“二位乃晋商翘楚,素重信义。今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恒昌东家姓乔,拱手道:“大人请讲。” “盐引之制,本为便民。今有引无盐,民怨沸腾。长此以往,必招朝廷严查。届时玉石俱焚,恐非诸位所愿。”沈墨斟酒,“抽签之法,虽貌似不公,实则护商。何也?公开透明,可堵众口。纵有亏损,分摊于众,不致一家独损。” 恒裕东家姓常,沉吟道:“大人所言有理。然盐引分配,历来有例。若改抽签,恐生乱象。” “乱而后治。”沈墨微笑,“况且,若有虚引混杂其中,抽签暴露,其责在持引者,与盐课司无干。此为排险之策,于诚信商人,实为保护。” 乔、常二人对视,似有所悟。 次日抽签,场面火爆。盐商云集,百姓围观。沈墨当众开匣,取签宣读。首轮十签,恒丰、恒泰竟无一中。徐百万面色铁青。 三轮过后,恒泰东家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此中有弊!我号盐引最多,何以中签最少?” 沈墨从容道:“抽签凭天,何弊之有?若觉不公,可查验盐引真伪。” 一言既出,满场寂然。盐引真伪,正是死穴。 徐百万急拉恒泰东家衣袖,强笑圆场:“大人说笑了,抽签公道,我等心服。” 经此一役,四大恒联盟出现裂痕。晋商二家渐向沈墨靠拢,徽商二家孤立。 六、破局 十一月,天寒地冻。周勇探得紧要消息:广济仓主事刘能,与盐枭“混江龙”有染,常私放官盐。更紧要者,刘能有一外室,藏于城北梨花巷,近日频频出入当铺,典当珠宝。 沈墨命陆九细查广济仓账目,果有破绽:出仓记录与漕运接收数,时有差额,累计达五千引之巨。 “可动手否?”周勇摩拳擦掌。 “且慢。”沈墨道,“刘能不过小卒,背后必有大鱼。惊之,则鱼遁深水。” 他设下一计。先命人散布谣言,说朝廷将派钦差,彻查盐务。又让李文渊伪造文书,似模似样,故意经刘能之手传递。 刘能果惧,连日密会数人。周勇暗中跟踪,见其夜访王振邦别宅,又暗会恒丰行二掌柜。更奇者,某夜刘能竟至知府衙门前徘徊,投书而入。 “知府大人也牵扯其中?”李文渊惊道。 沈墨展信,是刘能告密书,揭发王振邦历年贪墨,并附部分证据。“此乃舍卒保车。刘能欲弃王振邦,投靠知府。” “大人如何处置?” “将计就计。”沈墨冷笑,“你仿刘能笔迹,另书一封,详列知府受贿事。两信并呈巡抚衙门。” “此非诬陷?” “非也。”沈墨提笔修改,“刘能所书,半真半假。你补全证据,务求确凿。此事我自有分寸。” 腊月初八,巡抚衙门忽派人至扬州,直入知府衙署。不出一日,知府被软禁。满城哗然。 王振邦闻讯大惊,急寻刘能,已不知所踪。惶惶间,沈墨来访。 “王知事近日可好?”沈墨含笑。 王振邦强作镇定:“劳大人挂心。不知知府大人……” “巡抚衙门已掌握实据,知府大人恐难自清。”沈墨叹息,“听闻盐课司旧档,曾有火损。若在此时,有人献出真账,或可戴罪立功。” 王振邦脸色煞白,汗透重衣。 三日后,一箱账簿密送至沈墨书房。陆九查验,正是盐课司历年真实账目。其中记载,虚引之数竟达八万引,涉及官员十余人,盐商数十家。 沈墨连夜抄录副本,正本封存。翌日,王振邦悬梁自尽,留“悔过书”一封,尽述己罪,未涉他人。 七、收官 年关将至,扬州城大雪纷飞。沈墨凭窗观雪,手中握着一纸调令——因清厘盐务有功,擢升两淮盐运使司判官,正六品。 王安喜气盈面:“恭喜大人高升!” 沈墨无喜色,反有忧容。盐引案虽破,只办了刘能、王振邦等小吏,四大恒毫发无伤,知府虽倒,背后靠山未动。八万虚引,只追回三万,余者已成糊涂账。 “此非胜,乃暂和。”他对陆九等人道,“盐务积弊,非一日可清。今斩其枝叶,未伤根本。然经此一案,三五年内,无人敢再做大案。盐商知惧,官吏知畏,百姓得盐,便是功德。” 周勇不解:“大人何不乘胜追击?” “势不可用尽。”沈墨推窗,任风雪扑面,“盐务如大雪,看似清白一片,其下污浊仍在。若烈日暴晒,雪融泥现,更不堪睹。不若留此雪被,暂掩污浊,徐图改良。” 他展开新卷,书盐务改革十条:定额分明、轮签公允、稽查独立、账目公开……“此十条,可徐徐图之。急则生乱,缓则易行。” 腊月廿三,祭灶日。沈墨轻车简从,再访周伯钧。周老正在庭中扫雪,见沈墨来,笑道:“小子来讨年终考语乎?” 沈墨长揖:“请老大人指点。” 周老置帚于石案,提壶斟茶。茶烟袅袅,与雪气交融。 “你此番行事,有可称道者三。一曰知势:不硬碰强梁,而分其势。二曰知人:用陆九之才,周勇之能,文渊之笔,各尽其用。三知进退:该进时,雷厉风行;该退时,见好就收。” “然亦有不足。”周老话锋一转,“你破局有余,立局不足。盐务新制,非一判官可定。当结交同道,徐徐图之。今你擢升盐运判官,正是良机。盐运使年老,多病,不日或退。你若能……” 沈墨会意:“晚辈当谨记。” 离了周宅,雪已稍停。沈墨不乘车轿,踏雪而行。长街寂寂,唯见更夫提灯巡夜,梆声悠长。 行至文渊阁,见内中有光。推门而入,秦子玉正在灯下修书,见他来,不惊不讶,只指案上棋枰:“手谈一局?” 二人对坐。秦子玉执黑,沈墨执白。黑白交错间,秦先生忽道:“沈大人可知,此番盐引案,本是有人为你设局?” 沈墨落子手一顿。 “总办张承业急病是假,避祸是真。盐引积压,早有时日,何以此时爆发?乃有人欲借你手,铲除异己。你查王振邦,正中其人下怀。”秦子玉落子如飞,“然你行事有度,未赶尽杀绝,反得善果。此非侥幸,乃分寸之功。” “先生可知幕后之人?” 秦子玉不答,只指棋盘:“你看此局,黑白纠缠,看似混乱,实则各有脉络。执棋者非只你我,旁观者亦众。有人布子,有人观势,有人待时。为政之道,即在明此局,守己位,顺势而为。” 他拈起一子,悬于空中:“这一子落何处,可定乾坤。然不定,亦不失为妙手——留有余地,方有转圜。” 子未落,阁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王安推门而入,气喘吁吁:“大人,盐运使司急报,盐运使赵大人……中风不起!” 沈墨与秦子玉对视。秦先生缓缓落子,正入天元。 “棋局新开。”他微微一笑,“沈大人,珍重。” 沈墨起身,望向窗外。雪又下了,漫天飞白,掩盖世间一切污浊与清白。他知道,这场雪终会融化,而那时,又将是一番天地。 他整衣冠,推门步入风雪。长街尽头,晨曦微露。 ------------ 《碧天玦》 苏州博物馆古籍修复部的灯总是亮到深夜。 林挽秋摘下单目放大镜,揉着酸涩的眼角。工作台上,那枚刚入库的“碧天玦”在冷光下泛着青莹莹的光。玉质温润如水,却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贯穿玦身,仿佛一轮被劈开的月亮。 “明代玉器,和田青玉质,捐赠人匿名,来源不明。”档案卡上寥寥数语。 但真正让她驻足的,是随玉附来的一卷残破诗笺。纸已脆黄,墨色却依旧清晰: “风举冰轮悬,水沉碧天色。文瑶嘲马翘,久念积嗔愊...” 诗是工整的七言,字迹娟秀中带刚劲。她轻声诵读,竟觉心跳莫名加速。尤其读到“貂蝉懒赴筵,惟惜丈夫直”一句时,指尖竟微微发颤。 “林老师,还不走?”保安老周探进头。 “就走。”挽秋应着,目光却离不开那玉玦。她小心地将其举起,对准灯光。 裂痕深处,似有极细微的金色纹路。 三个月前,修复工程正式启动。 挽秋用棉签蘸取蒸馏水,轻拭玉玦表面。这是她第七次尝试拼接裂缝,前六次都因细微的尺寸误差而失败。每失败一次,玉玦表面似乎就暗淡一分。 “它好像在拒绝被修复。”助手小陈打趣道。 挽秋不答。她夜夜梦见那首诗中的景象:冰轮悬空,碧水沉天,一个女子倚窗而立,罗裳如凤翼飘展。每次醒来,掌心都似留着玉的凉意。 这晚,她决定尝试古法鱼胶黏合。调制胶液时,工作间的灯忽然闪烁数下。 黑暗中,玉玦竟泛出微弱的莹光。 挽秋屏息靠近。那光不是单纯的亮,而是一幅流动的画面——一个古装女子对镜梳妆,镜中容颜凄楚。画面一闪即逝,灯光复明。 她跌坐椅中,心跳如鼓。 是幻觉吗?还是过度疲劳? 手机震动,是男友徐琛的短信:“又加班?不是说好商量婚事?” 挽秋这才想起今晚双方父母见面。她匆匆回复道歉,目光却不离玉玦。那道裂缝,在灯光下似乎比昨日细了一丝。 徐琛是建筑师,务实理性。他对挽秋的“痴迷”不以为然:“一块破玉而已,值得天天熬到半夜?” “它不是普通的玉。”挽秋不知如何解释那些幻象,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梦境。 梦里,她成了诗中的女子,名为苏蘅。夫君是玉雕匠人陆文遥,奉命为魏忠贤雕一尊玉观音。陆文遥不肯,连夜携妻出逃,途中为护妻被追兵所伤。临终前,他将一枚玉玦一分为二,与妻各执一半。 “以此为信,来世再续。” 苏蘅将半枚玉玦含入夫君口中,自己吞下另一半,纵身跳入悬崖下的碧潭。 “荒唐!”徐琛听完她的讲述,眉头紧锁,“挽秋,你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我们下月就要结婚,你却整天神神叨叨...” “这不是神叨!”挽秋第一次对他发火,“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那玉玦里有未散的魂!” 争吵不欢而散。 那夜,挽秋在工作室抚摸着玉玦,轻声问:“是你吗,苏蘅?” 玉玦无声。但电脑屏幕忽然亮起,文档上凭空多出一行诗: “谁解相思绳,独欢梦织勒。” 玉玦修复进入关键期。 挽秋发现,裂缝两侧的玉质在显微镜下呈现奇特的对应纹路,仿佛人体的血脉经络。更奇的是,每当她在深夜单独工作时,玉玦会微微发热。 一晚雷雨,全城停电。应急灯下,挽秋正用镊子调整最后一片碎片的位置。 忽然,玉玦光芒大盛。 整个工作间被柔和的碧光笼罩。光芒中,一个女子身影渐显——云鬓斜绾,铅黛春姿,与梦中一般无二。 “三百年了...”女子开口,声音如风中细铃,“终于有人听见。” 挽秋惊得说不出话。 “我名苏蘅,万历四十年生人。”女子虚影飘至她面前,“夫君陆文遥,乃苏州玉雕圣手。天启年间,阉党当道,魏忠贤欲求玉观音佑其权势。夫君不从,遂遭追杀。” “诗...是你写的?” 苏蘅点头:“临别前夜,夫君于半玦上刻下前八句,我续后八句。本约好重逢时拼玦成诗,奈何...”她身影微颤,“奈何阴阳永隔。” “为何找我?” “因你与我,本是同魂。”苏蘅伸手虚抚她的脸,“三百年一轮回,你每世皆为我。只是此世,你忘得太干净。” 挽秋后退一步:“不可能...” “你可记得,自幼惧水?因我溺亡于碧潭。你可记得,独爱青玉?因我与夫君定情之物便是青玉簪。你可记得,初见徐琛时莫名抗拒?因他...”苏蘅苦笑,“因他眉眼,像极了当年告密害我夫君之人。” 挽秋如遭雷击。一切琐碎的恐惧、偏好、直觉,原来都有来处。 “你想让我做什么?” “完璧归玦,续我诗篇。”苏蘅的身影开始淡去,“诗成之日,真相自现...” 碧光消散,玉玦“叮”一声,裂缝竟自行闭合了三成。 徐琛发现挽秋越来越不对劲。 她开始用毛笔写字,用铜镜梳头,甚至有一次,他听见她用一种陌生的腔调自言自语。他偷偷翻看她工作室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同一首诗,还在不断添加新句。 “抚肌待渴怀,芳泽盼环侧。珠翠映酥胸,含眸笑倾国...”徐琛读着这些香艳词句,怒火中烧。 “你在为谁写这些?”他质问。 挽秋正用特制胶水填补玉玦最后的微孔,头也不抬:“为一个等了三百年的人。” “够了!”徐琛摔门而去。 那夜,挽秋完成了玉玦修复。当最后一点胶水凝固,整个玉玦突然焕发出温润的光泽。裂缝处只留下一道极细的金线,仿佛天然纹路。 她提笔,在诗笺末尾续上梦中所得: “今夕流温香,明宵漏良刻。但求玦成圆,不问朝与夕。” 笔落,玉玦大放光明。光芒中,苏蘅的身影再次显现,比上次凝实许多。 “谢谢你。”苏蘅泪光盈盈,“现在,请带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拙政园,芙蓉榭。” 深夜的拙政园空无一人。挽秋翻墙而入,按苏蘅指引来到芙蓉榭后的假山。 “左三,上二,推。”苏蘅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一块山石应声移开,露出黑洞。挽秋打开手机照明,弯腰而入。地道狭窄潮湿,尽头是一间密室。尘土飞扬中,她看见一具依墙而坐的骨骸,怀中紧抱一截木匣。 “这是我的尸身。”苏蘅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当年我并未跳崖,而是被追兵所擒。他们逼问夫君藏玉之处,我宁死不答,被囚于此。但我不知,告密者并非外人...” 挽秋打开木匣。里面不是玉,而是一叠信笺。 最上面一封,字迹熟悉得让她浑身冰凉——那是徐琛的笔迹,不,是三百年前某个人的笔迹: “蘅卿如晤:魏公已许我锦衣卫百户,玉观音成日,即你我团圆之时。奈何文遥冥顽,宁死不从。今夜子时,汝可假意随其出逃,我自派人接应。切切。” 落款是:马翘。 “文瑶嘲马翘...”挽秋念出诗中那句,“原来不是‘文瑶’,是文遥。‘嘲马翘’,是嘲讽一个叫马翘的人...” “马翘是我表兄,亦是我的未婚夫。”苏蘅的声音冷如寒冰,“但我与文遥两情相悦,私定终身。马翘怀恨,投靠阉党,设下此局。那夜追兵,实为灭口——他知道文遥必不会独活,而我...他本想留我性命,但我已知真相。” 挽秋颤抖着翻开第二封信,是苏蘅的绝笔: “马翘:见字如面。你读此信时,我应已气绝。你可知,为何我宁死不说玉观音所在?因它从未存在。文遥从未雕过什么玉观音,那只是他拒绝阉党的借口。你为虚妄之物,害死真正爱你之人——是的,我知你爱我,正因如此,你的背叛才更不可恕。碧天玦本为一对,你当年赠我的定情之物,我已一分为二。一半随我入土,一半...你永远找不到。愿此玦如月,夜夜照你无眠。蘅绝笔。” 挽秋瘫坐在地。三百年的执念,原来是一场误会与背叛交织的悲剧。 “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要寻回玉玦了。”苏蘅的身影在尸骨旁凝聚,“我要用它,了结一段孽缘。” 清晨,挽秋带着木匣返回博物馆。 徐琛等在门口,脸色憔悴:“挽秋,我们谈谈。” 工作室里,挽秋将木匣放在工作台上,与修复完好的玉玦并排。 “徐琛,你相信轮回吗?” “我只相信现在。”他握住她的手,“我错了,不该怀疑你。我们结婚吧,马上。” 挽秋抽回手,拿起那枚碧天玦:“你第一次见我时,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什么?” “你说:‘这枚玉簪很配你’。”挽秋从发间取下一支青玉簪,“可我那天,并没有戴簪。” 徐琛脸色微变。 “马翘赠苏蘅的第一件礼物,就是青玉簪。”挽秋逼近一步,“你每次紧张时,会不自觉地用拇指摩挲食指——这是玉雕匠人的习惯。但你是建筑师,不是吗?” “挽秋,你听我解释...” “三百年了,马翘。”苏蘅的声音忽然从玉玦中传出,整个房间温度骤降,“你换了多少皮囊,仍改不掉那些小习惯。” 徐琛——或者说,马翘的转世——倒退数步,撞在墙上。 “我找了你九世。”苏蘅的身影完全显现,碧光中,她面目清晰如生,“每一世,你都接近‘苏蘅’的转世,每一世,你都因各种原因离弃或伤害她。这一世,你竟要娶她为妻...真是讽刺。” 徐琛的面容扭曲,声音变成陌生的嘶哑:“蘅儿,我知错了...那一世我鬼迷心窍,这些世我一直在赎罪...” “赎罪?”苏蘅冷笑,“你每一世接近她,不过是想找到另半枚玉玦!你以为其中藏着玉观音的秘密,可让你大富大贵!你从未爱过她,无论是苏蘅,还是林挽秋。” 真相如冰水浇头。挽秋想起与徐琛的种种:他总问起博物馆的文物,特别是玉器;他总试图进她的工作室;他甚至偷偷拍过碧天玦的照片... “所以那首诗,”挽秋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文瑶嘲马翘,久念积嗔愊’...文遥嘲讽的不仅是马翘的背叛,更是他三百年不变的贪婪。” 苏蘅点头,转向徐琛:“今日,该了结了。” 她伸手虚抓,碧天玦凌空飞起,光芒大盛。徐琛惨叫一声,一道虚影从他身上被强行扯出——那是个面目模糊的男子,衣着明末样式。 “不!蘅儿,饶我——” “我从未恨你。”苏蘅的声音忽然柔和,“恨是执念,而我的执念,是等一个答案:你可曾,哪怕一瞬,真心爱过苏蘅?” 虚影沉默良久:“...有。送你玉簪那日,你是真的欢喜。” “足够了。”苏蘅微笑,泪珠滚落,化作点点荧光,“三百年的执念,原来只为这一句。” 她抬手,虚影渐渐消散。最后时刻,他轻声说:“对不起...还有,碧天玦的另一半,其实我一直戴着...” 虚影完全消散,一枚半圆玉玦“叮当”落地,与工作台上的碧天玦严丝合缝。 双玦合璧,光芒冲天。 光芒中,苏蘅的身影渐渐淡去:“谢谢您,这一世的我。执念已了,我该去寻他了...文遥等我太久...” “等等!”挽秋急问,“玉观音真的不存在吗?” 苏蘅最后一笑,意味深长:“你说呢?” 光芒散尽,碧天玦完整如初,静静躺在工作台上。旁边,是那两半自动合拢的玉玦。 徐琛——现在只是徐琛了——茫然地坐在地上:“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 三个月后,碧天玦特展在苏博开幕。 修复完整的玉玦是镇展之宝,旁边陈列着那卷诗笺和木匣中的信件。解说词写道:“明代爱情悲剧的见证,一段跨越三百年的执着等待。” 只有挽秋知道,故事还有后半段。 昨夜,她又梦见了苏蘅。这次,苏蘅身边站着个清瘦的男子,两人执手相望,笑容安然。 “玉观音确实存在。”苏蘅在梦中说,“但它不是雕像,而是文遥为我雕的玉佩——观音低眉,慈悲众生。他笑说,我便是他的众生。” “那玉佩何在?” “在我尸身手中,与那半枚玉玦一起。”苏蘅眨眼,“你猜,马翘为何三百年都找不到?因为他从未想过,我会将最珍贵的东西,握在死去的掌中。” 梦醒后,挽秋重返密室。果然,在尸骨紧握的手中,有一枚小小的羊脂白玉佩,观音低眉,面容竟与苏蘅有七分相似。 她将玉佩与碧天玦并置,忽然发现,玉佩背面有极细微的刻字。在百倍放大镜下,她读出了文遥的遗言: “蘅卿:观音非玉,慈悲在心。玦可分,情难离。若得来世,碧天为证,再续前缘。——文遥绝笔”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澈如三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挽秋轻抚完整无瑕的碧天玦,忽然明白了苏蘅最后那个笑容的含义: 有些等待,不为复仇,不为答案,只为在时光尽头,证明真心曾存在过。 而真心,比玉更坚,比月更久。 ------------ 《水镜纪年》 暮春的沈泾塘畔,杨慎之放下手中的毛笔,宣纸上墨迹未干,正是那首《偶成》。窗外樱瓣如雨,他想起去年此时,母亲还坐在廊下看水。 “先生,您要的兰草。”小童捧来一盆春兰,放在临窗的案几上。 杨慎之微微颔首,目光却投向窗外粼粼流水。这沈泾塘的水,流了不知多少年月,带走了多少春天。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老师抚着他的肩说:“文字写到后来,是要写到平淡如水那样的,才好。” 那时他不解,如今似乎懂了。 夜里下起小雨。杨慎之辗转难眠,披衣起身来到塘边。月光破碎在水面,一圈圈漾开,又合拢。他凝视着水中的倒影,忽然发现那倒影并非此刻的自己——水中的杨慎之年轻了至少二十岁,身旁还站着一个人。 他揉了揉眼,水面恢复如常。一定是眼花了,他想。 次日清晨,他再次来到塘边。晨光熹微,水面如一块巨大的琉璃。这一次,他清楚地看到水中的自己正在翻阅一本泛黄的书,那是他二十五岁赴京赶考时携带的《昭明文选》。 他伸手触碰水面,涟漪荡开,景象消失了。 第三天,第四天……杨慎之发现,只要在清晨或黄昏,当光线以特定角度照射水面时,沈泾塘就会显现过往的片段。有时是他幼时在塘边嬉戏,有时是年轻时与友人吟诗,更多时候,是去年春天陪着母亲散步的情形。 “这水记得。”他喃喃道。 樱花开到第七日,开始凋落。杨慎之坐在塘边石凳上,看着水面显现出去年今日的情景:母亲穿着那件淡青色的衫子,指着飘落的樱瓣说:“慎之,你看这花,开时拼命地开,落时痛快地落,不像人,总是拖泥带水的。” 水中的他笑着回答:“母亲又悟出禅机了。” “什么禅机,不过是老了,看得多了。”母亲摇摇头,忽然咳嗽起来。 杨慎之想伸手去扶,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塘水。景象碎了,又慢慢聚拢,变成更早的画面:母亲年轻时在塘边洗衣,哼着他从未听过的乡间小调。 他忽然意识到,这塘水不仅记得,还在诉说什么。 谷雨前夜,杨慎之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滴水,从山涧出发,流经沈泾塘,汇入江河,最后归于大海。在入海的一刹那,他看到了所有曾经流经沈泾塘的水滴,每一滴都包裹着一个瞬间——一个笑容,一声叹息,一次回眸。 醒来时天未亮,他点灯研墨,想把梦境记下。笔尖悬在纸上,却落不下一个字。那些太过真切的画面,文字反倒显得苍白了。 “文字渐在人烟外。”他想起自己诗中的句子,苦笑摇头。 清明过后,杨慎之开始有意识地记录水面显现的片段。他发现规律:越是强烈的情感,留下的印记越深;越是平静的时光,倒影越是清晰。而去年春天与母亲相处的每一刻,都像用金粉描画在水面上,熠熠生辉。 四月初八,水面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景象:一个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少女坐在塘边读书,侧影与母亲有七分相似。少女抬起头,对着虚空说:“爹爹说这塘有三百年了,那它记得明朝的月亮吗?” 杨慎之屏住呼吸。这是母亲从未提起过的往事。 景象转换,少女长大了些,穿着嫁衣站在塘边,眼中含泪。又转变,她怀中抱着一个婴孩,轻声哼唱。那婴孩,正是杨慎之自己。 水面忽然波动,所有画面碎成千万片,又重组。这一次,他看到了母亲的最后时刻——不是去年春天,而是更早,在他赴京赶考的那年冬天。 塘水结了一层薄冰。母亲病卧在床,却坚持不让家人告诉他。她让人扶她到窗边,望着沈泾塘说:“等慎之回来,塘水就该化冰了。” 然后她咳出血来,染红了手中的帕子。那帕子上绣着兰花,是杨慎之小时候她手把手教他描的花样。 “不可能……”杨慎之浑身颤抖,“我明明去年还陪着母亲……” 水面景象继续流动。他看到了“去年春天”的真相:母亲早已不在,陪伴他的只是一个幻影,一个由他的思念和塘水的记忆共同编织的幻影。那些散步、对话、樱花树下的笑声,全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 “水光山色,瞒过我们了。”他想起散文中那句,原来不是诗意的夸张,而是残酷的事实。 杨慎之在塘边呆坐到深夜。月光下,水面如镜,映出他花白的头发和憔悴的面容。他忽然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中格外苍凉。 原来沈泾塘给予的馈赠,是一场温柔的凌迟。它让他重新拥有失去的时光,又残忍地揭开真相:那些他最珍视的春日,从未存在。 然而,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水面又起了变化。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久远的画面:南宋末年,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跪在塘边,将一叠诗稿投入水中。“国破家亡,留此何用?”书生痛哭。塘水吞噬了那些墨迹,却将每一首诗、每一个字,都记在了水流深处。 元朝至正年间,一个女子在塘边自尽,因为她等待的人战死沙场。她的泪水融入塘水,从此每有伤心人临塘,水面便会泛起咸涩的气息。 明朝永乐年,一个道士在塘边结庐而居,日日对水抚琴。十年后,他大笑三声,投水而去。有人说他得道了,有人说他疯了。只有塘水记得,他最后一曲弹的是《广陵散》。 清朝乾隆年,塘边建起一座书院。学子们临水诵读,他们的声音被塘水收藏。其中一个穷学生,每日清晨来塘边背书,后来中了进士,回来重修了书院。 民国战乱,塘水被鲜血染红三次,又三次被大雨洗净。 1949年春天,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塘边,摘下帽子,深深鞠躬。然后他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来。 所有这些画面如走马灯般流转,最后定格在去年暮春——真实的那一天。杨慎之独自坐在塘边,手中握着母亲绣的兰花帕子。他看着流水,低声说:“母亲,春天又要过去了。”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水面外的杨慎之愣住了。那个笑容,与他记忆中母亲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在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份情感是否真实。塘水给予的,不是虚幻的安慰,而是真实的记忆——全沈泾塘三百年间,所有人对逝去之人的思念,汇聚成的记忆之流。 他在“去年春天”感受到的母爱,并非凭空而生,而是塘水从无数母亲对孩子的爱中提取的精华,是跨越时空的、最纯粹的情感结晶。 “文章渐在人烟外,傍水依山可事亲。”他低声吟诵自己的诗句,终于懂了最后两字的真意——可事亲,不在于亲在身旁,而在于心中常怀。 黎明时分,杨慎之回到书房,重新铺纸研墨。这一次,笔尖没有丝毫犹豫: “沈泾塘记事,始于乙酉年春。水有奇能,纳时留影,然非目明心净者不可得见。余居塘畔三载,始窥其秘。初以为得慰衷肠,继乃知受诳于水,终乃悟:水非诳我,乃教我以时之真义。 “去岁暮春,余伴母游于塘西,见樱雨兰苕,皆以为实景。今方知,母逝久矣,所伴者,塘水聚三百年来人子孝心所化之形也。然其言笑晏晏,其情切切,较之实境,反愈真切。 “或问:既知为幻,何不悲怆?答曰:天下之情,孰为真,孰为幻?父母爱子,亘古如一是真;夫妻相守,白首不渝是幻耶?水映月,月非真月,而光皎皎如银;塘留影,影非真人,而情拳拳可触。 “晨起观水,见一青衣女子临塘梳妆,年可二八,容貌酷似吾母少年时。余揖而问:卿为谁氏?女子笑而不答,化入水中。是日,余购春兰一盆,置于母旧居窗下。 “夜梦母来,抚余额曰:吾儿知矣。醒时枕畔有兰香,经宿不散。 “今录塘事于此,以告来者:若见水中异象,勿惊勿惧,此乃前人心念所寄,后人情思所托。流水不息,记忆不灭,但怀至诚,可通古今。 “然有一诫:勿问真假,但问心安。若执于虚实,反失其真。切记切记。 “文成,投笔于塘,水花溅起,中有彩虹。时乙酉年四月初十,慎之记于沈泾塘畔。” 写完最后一个字,杨慎之放下笔,推开窗。晨光中,沈泾塘水波不兴,如一匹展开的素绢。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点出浅浅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读过的句子:“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时觉得是感慨时光流逝,如今方知,夫子或许也在说:不必执着于挽留,因为一切都会在流动中永恒。 樱花已谢尽,枝头绽出嫩绿的新叶。春兰在窗下静静生长,散发出淡淡的香气。杨慎之深深吸了一口气,提起水壶,为兰花浇了今日的第一瓢水。 水渗入土壤,无声无息。就像时间渗入记忆,就像爱渗入生命。 塘水依旧粼粼,载着无数个春天,向下一个渡口流去。 ------------ 《偶成》 暮春的最后一个早晨,沈泾塘的水还是粼粼的,不紧不慢。我坐在塘边的青石上,想起去年此时,母亲还在,我陪她看这片水。她说:“你看这水,流了几百年了,不还是这样子?” 如今水还是那水,人已不在。 我叫沈砚,在这郊外住了二十年。年轻时在城里做编辑,退休后搬到这沈泾塘边。他们说我是文人,我不认。文人是要写出些名堂的,我不过记些流水账。 塘对岸有棵老樱树,听说两百多岁了。每年三月末,花开得不管不顾,仿佛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一周后,花瓣落进水里,随波而去,决绝得不留一点念想。 我喜欢这种活法。 母亲不喜欢樱花,她说太薄命。“你看那兰花,”她指着檐下半亩兰苕,“经得起春夏秋冬。”可她不知道,那些兰花我从来没养活过。就像她说我:“喜欢的多,护持能力太差。” 她说得对。 三月初七,塘边来了个陌生人。 那时樱花刚开始落,风一吹,粉色花瓣飘到水面上。那人站在下游,看花瓣从他面前流过,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他转过身。四十多岁模样,脸色苍白,像是久不见阳光。 “这水通向哪里?”他问。 “通到黄浦江,再通到海。” “要多久?” “花瓣的话,三五天吧。” 他点点头,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从他指缝漏下,剩两片湿漉漉的花瓣贴在掌心。 “沈先生,”他忽然说,“我读过您的文章。” 我愣住。已经很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三十年前,《春水集》。”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书,封面是水纹,题字已模糊。 那是我二十七岁出的唯一一本书,印了两千册,卖了一年才卖完。后来再没出过书。 “您写:‘时间最可能和最让人可以接受的形态,就是流水的形态。’”他翻到某一页,“那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你是……” “我叫周延,是个医生。”他把书收好,“肺癌晚期,医生说的。还有三个月,也许更短。” 风吹过,又一阵樱雨。一片花瓣落在他肩头,他没拂去。 “我想在这附近租个房子,过完最后的时间。”他说,“听说您隔壁空着?” 我想起隔壁那间老屋,空了三年了。主人移民海外,托我照看。 “你要住多久?” “住到樱花落尽,或者我落尽。” 这话说得奇怪,但我没多问。人到了某个地步,说话都带着隐喻。 “可以。”我说。 周延住进来的第三天,下了一场雨。 雨停后,他敲我门,手里抱着一盆兰花。蔫蔫的,叶子发黄。 “路边捡的,”他说,“快死了。您能救救它吗?” 我苦笑:“我这人,护持能力太差。” “试试吧,”他把花盆塞给我,“死马当活马医。” 我只好收下,放在檐下,和那些我养不活的兰花作伴。夜里想起母亲的话,忽然有些难过。她去世前一年,送我一盆春兰,说:“这次一定养活。”三个月后,兰花还是死了。她说:“你啊,就是心太重。花跟人一样,要活得轻些。” 可怎么才算轻呢? 周延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坐在窗前,看塘,看水,看花瓣流走。有时我带茶去,我们喝一下午,不说话。 四月初,樱花快落尽了。那天傍晚,他突然说:“沈先生,您相信有来世吗?” “年轻时不信,现在不知道。” “我信。”他看着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我梦见过。在梦里,我变成一片花瓣,从这棵树上落下,漂在水上,一直漂到海里。海水是咸的,很奇怪,花瓣怎么能尝到咸味?” “然后呢?” “然后我沉下去,海底有光,很暖和。我就醒了。” 他说话时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您知道吗,当医生告诉你还有多久可活,时间就变了。不再是流水,是沙漏,一粒一粒数得清。”他转着手中的杯子,“我想在这沙漏漏完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救活那盆兰花。” 我看向檐下,那盆捡来的兰花,居然冒出了一点新绿。虽然微弱,但确实是活的迹象。 四月中旬,樱花彻底谢了。绿叶满枝,春天最后的力气。 周延的身体明显差了,咳嗽,消瘦。但他每天挣扎着起来,给那盆兰花浇水,移到有阳光的地方,又移回阴凉处。 “您说,它能开花吗?”他问。 “也许能,也许不能。” “就像人。”他笑,“也许能活,也许不能。”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我被雷声惊醒,想起檐下的花,披衣起身。却见周延已经在那里了,撑着一把黑伞,挡在花盆上方。他自己半边身子湿透了。 “进去吧,”我拉他,“花不会有事。” “会的。”他固执地站着,“我查了,这是莲瓣兰,最怕暴雨。” 雨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是汗。我忽然觉得,他救的不是花,是自己。 “周延,”我说,“进屋,我有东西给你看。” 他犹豫片刻,终于跟我进屋。我翻出那个旧木匣,里面是母亲留下的手稿。她不是文人,只写日记,写了几十年。 “你看这段,”我指给她看,“‘三月廿八,樱落尽。砚儿又养死一盆兰。我说他不是养不好,是太想养好。世间事,用力过猛,反而不成。不如学那樱花,该开时开,该落时落,不问前程。’” 周延看了很久,手指轻抚那些已褪色的字迹。 “您母亲……是个明白人。”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我说,“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连涟漪都很轻。” 那夜,周延在我书房坐到天明。天亮时,雨停了,他说:“谢谢您,沈先生。” 我不知道他谢什么。也许什么都不用知道。 四月末,兰苕的绿洇开了,半亩地,匀匀的一片。那盆莲瓣兰居然长出了花箭,虽然细弱,但确确实实是要开花了。 周延很兴奋,像个孩子。他每天量花箭长了多少,记在本子上。字迹越来越潦草,手抖得厉害。 五月初,他起不来了。 我请了医生来看,医生摇头,私下说:“就这几天了。” 周延倒很平静,让我把床移到窗边,要看着塘,看着那盆兰花。花箭已有三寸高,顶端的苞开始鼓胀。 “沈先生,”他气息微弱,“我能求您一件事吗?” “你说。” “我走后,把我和这盆兰花,一起烧了。骨灰……撒在沈泾塘里。”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还有,”他从枕下摸出那本《春水集》,“这本书,您留着。我批注了些……胡话。” 我接过,翻开扉页,上面写着:“给周延君——愿你的时间如春水,流过伤痛,终归平静。”是我的字迹,但我不记得写过。 再翻,书中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最后一页,他写道: “沈先生,请原谅我的欺瞒。我不是周延,或者说,不全是。 三十年前,您在一家旧书店打工。一个少年每天来看书,但从不买。您注意到他,把一本《春水集》送给他,说:‘送你了,这书卖不出去。’少年就是我的哥哥,周延。他从小有病,医生说他活不过二十。您那本书,陪他到最后一刻。 他走后,我立志学医,想打败死亡。我成了肿瘤科医生,救了许多人,也送走许多人。三年前,我自己查出肺癌,忽然懂了哥哥的心情——不是恐惧,是遗憾。遗憾没能好好看一次樱花,遗憾没能养活一盆花。 我找到您,想看看写出那本书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现在我知道了:平静,但不平淡;孤独,但不寂寞。 那盆兰花,是我哥哥的。他养了三年,没开花。我接着养,也没开。现在,它终于要开了。 谢谢您,让我在最后的时间,看到了春天完整的经过。 花瓣终要落,人终要走。但花落之前,开过;人走之前,活过。这便够了。 ——周延(弟:周续)” 我放下书,看向床上的人。他闭着眼,嘴角有淡淡笑意。窗外,那盆莲瓣兰的第一朵花,正在缓缓绽放。 晨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脸上,安静得像一片终于找到归宿的花瓣。 三天后,周续走了。走的那天清晨,兰花全开了,七朵,淡紫的瓣,如玉如脂。 我按他的嘱咐办了。火化时,花放在他身边。工作人员说从没见过这样的事,我说:“了却一个心愿。” 骨灰撒在沈泾塘时,起了点风。灰白的尘飘在水面,随波而下,和那些早已不见的樱花花瓣,走向同一个终点。 我站在塘边,想起母亲最后的话。那时她已经说不出话,只握着我的手,在我掌心写了一个字:水。 我那时不懂。现在也许懂了。 水是什么?是时间,是生命,是起点也是终点。是樱花漂流的路,是骨灰归去的海,是母亲抚摸我脸颊最后的手,是周续在病床上凝望的晨光。 水是记忆,流走了,又好像还在。 暮春最后一天,我整理周续的遗物,除了几件衣服,就是那本《春水集》。我翻开他批注的那一页,我的原文是: “文章写到后来,是要写到平淡如水的。这平淡不是无味,是百味过后,知道世间最真的味,原来就是水本身的味——无味之味,至味也。” 他在旁边写: “生命活到最后,也是要活到平淡如水的。这平淡不是无求,是百求过后,知道世间最贵的求,原来就是水本身的求——不求之求,至求也。 我求过了,也得不到了。但现在明白,得不得到,原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求的那个过程,像花求开,像水求流,像人求活。 我活过了。这就够了。” 合上书,夕阳正西下。塘水一半金红,一半幽蓝。那棵老樱树绿叶成荫,早已不见花瓣痕迹。只有风过时,仿佛还有淡淡香气,不知是记忆,还是真的。 檐下的兰苕,绿得正好。母亲说得对,它能活过春天。不,它活过的,是春天的一部分。春天过去了,但它还在。就像周延走了,周续还在我的记忆里。就像母亲走了,但她写下的字还在。 水还在流。 我回屋,铺纸研墨,想写点什么。笔悬在半空,久久未落。 最后只写了四个字: “偶成。已亥暮春。” 放下笔,天彻底黑了。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听塘水潺潺,远远近近,像时间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走过这个春天,走向下一个春天。 窗外,不知哪里的兰花,在夜色里悄悄绽放。 香气如水,漫进窗来。 ------------ 《银桂奇谭》 楔子 文瑶奉旨巡郡,行至银州界。时值仲秋,桂子暗香如雾,侵染驿道。暮色未合,街灯未燃,其人身沐残照,独立苍茫。有谣云:“文公明如镜,百里沐朝曦。”然其性孤介,虽处繁华,常有寡合之叹。 第一回奇术惊四座 银州多异人,尤以“揽月阁”为甚。阁主自号“攀霞揽月生”,通奇灵之术,慕名者如云。是夜,文瑶微服访阁,但见堂中灯火如昼,一女子翩然起舞。绿黛琼肌,丹唇皓齿,榴裙旋若流霞。回眸嫣笑之际,左颊权靥微现,如珠缀悬峰,摇摇欲坠。四座皆倾,唯文瑶默然把盏。 忽有豪客掷千金求女子一笑。女子敛容曰:“妾卖艺非卖笑。”客怒,欲以势压人。阁主轻笑拍案,袖中飞出一卷素帛,展而观之,竟有鎏金字迹浮空:“平生虽寡合,合即无缁磷。”满堂俱寂,豪客赧颜而退。文瑶目视阁主,心旌微动。 第二回夜话露玄机 更深客散,阁主邀文瑶内室烹茶。自云姓马,名君璧,本为陇西世族,因厌朱门倾轧,隐于市井。言及富贵,笑曰:“粪土珠玉,何如清风明月?”文瑶感其高义,稍露巡按身份。马君璧不惊,反指屏风后:“君可见今日舞姬?”遂引一人出,卸妆后竟清俊如少年。少年拜曰:“小人名珪儿,此妆乃故国遗术,名为‘昙容’,惟中秋桂香时可成。” 文瑶愕然。马君璧徐开暗匣,取泛黄宗卷:“银州有百年奇案,君可知‘貂玉悲’?”卷载前朝郡主携貂形玉佩和亲,途经银州暴卒,玉佩失踪,随行百人皆言郡主含笑化桂香而逝。此后每岁桂花开时,有绝色女影夜舞,见者必获珍宝,旋即家道崩摧,人称“貂玉之悲”。 第三回迷踪现连环 正叙话间,骤闻尖啸破空。珪儿倏然跃窗,俄顷提一黑衣贼入,贼齿藏毒囊已毙。尸身落出一物:半枚貂首玉佩,与卷中所绘无二。文瑶抚玉佩沉吟:“此案刑部列‘幽玄’,久未破。”忽有阴风灭烛,暗香汹涌。再燃灯时,案上多了一纸胭脂笺,书:“珠缀悬峰耸,榴裙秀绝姿。欲解貂玉案,且赴鬼市西。” 马君璧色变:“鬼市西乃乱葬岗,昔年和亲队伍埋骨处。”二人携珪夜探,但见荒冢间磷火游走,一株枯桂忽绽新花。花苞绽处,浮出一幅刺绣,上绣诗句竟与文瑶袖中私章同——“秉公明若镜”。文瑶大骇:此章为御赐,从不示人。 第四回局中有深机 三更还衙,银州知府已候多时。呈密报曰:近载银州富户接连暴富后横死,死者皆得赠“貂玉佩”残片。文瑶勘验尸身,惊觉所有死者胸肋皆隐刺小字:“合即无缁磷”。忽有驿马星夜传书,乃大理寺卿暗函:“银州案牵涉东宫旧事,慎触。” 文瑶闭户推案,骤悟马君璧所示诗句藏头为“平生素合”,珪儿之名谐音“诡儿”,而“昙容”之术正需桂香为引。是夜诈称病笃,暗伏衙库。子时果见珪儿影潜入库,开密匣取走一卷地契。文瑶尾随至揽月阁密室,闻珪儿泣诉:“父亲沉冤廿载,今借‘貂玉案’诱敌现身,非贪赃也!”马君璧叹:“文公既至,何不现身?” 第五回翻云覆雨手 文瑶推门,烛下见一老妪偎坐,手捧完整貂玉佩。妪乃前朝郡主乳母,泣述真相:当年郡主实为太子毒杀,因窥见其私铸兵械。玉佩藏密账,分藏八处,牵涉当今多位权贵。郡主临死托术士以“昙容”秘药保遗体不腐,每岁中秋以桂香催发残影,诱贪财者集齐玉佩,便可现藏宝地——所藏非财,乃太子谋逆铁证。 “老身与君璧、珪儿,皆为郡主旧部后人。廿载布此局,今八枚残片已现其七。”妪目视文瑶,“最后一片,在大人怀中。”文瑶怔忡,摸袖内御赐私章,用力旋钮,玉质崩裂,内藏一片温润玉佩,纹路正合。原来文瑶生父乃当年遇害术士,临死将残片封入御赐章胚,阴差阳错赐还其子。 第六回桂雨洗乾坤 中秋夜,桂香浓如实质。众人依地图掘乱葬岗,得铁匣。内储血书、金锏、盟单,逆党名单赫然见当朝宰辅、银州知府之名。正欲撤离,忽被官兵围困。知府狞笑:“文大人,下官早疑马君璧。今夜一网打尽,功归东宫。” 危急时,马君璧扬手散出金粉。漫天桂瓣遇粉骤燃,幻作无数榴裙舞影,官兵目眩神迷。珪儿趁乱发哨箭,城外禁军破门而入——原来文瑶暗携尚方剑,早调邻郡兵马。血战至天明,逆党尽擒。然马君璧为护铁匣,身中数箭。 尾声 霜降日,揽月阁瓦上铺白。文瑶独坐空庭,把玩修复的貂玉佩。珪儿奉茶:“先生昨日清醒片刻,留诗四句。”素笺寥落:“平生虽寡合,合即无缁磷。马君秉高义,富贵视如云。”笔迹渐淡,如露如电。 忽有暗香浮动,恍见榴裙影绰约桂枝间,嫣笑权靥,转瞬散作金桂霏雨。文瑶仰面受之,怀中玉佩微温,似故人拊掌。遂铺纸录案,末题:“银州奇案,看似鬼魅弄术,实乃人心藏奸。然幽明殊途,高义不绝,犹暗香侵夜,虽万古不改其芳。”收笔时,朝曦初透,正映扉上御赐“明镜”匾额,澄光如洗。 ------------ 《三绝录》 一、染 永徽三年,长安西市有染坊曰“青出于蓝”,坊主苏青衣,年不过廿五,十指靛青渗骨,人称“鬼手青”。所染天青缎,光照如琉璃,雨淋不褪,火烧留香,价比黄金。 是年秋,吐蕃使臣贡“冻色绫”,入水则色如冰川,出水分毫不变。天子悦,命尚衣局仿之,三月不成。有司荐青衣,诏入宫。 尚衣局大匠嗤之:“蛮夷诡术,岂中土可及?” 青衣不语,取冻色绫三尺,浸入青黛缸中。少顷取出,绫面竟浮霜花纹,触手生寒。众骇然。 帝奇之:“此何理?” 青衣伏地:“陛下,吐蕃绫以雪山冰蚕丝织就,丝孔遇热则开,遇寒则闭。臣以冬青汁调色,染时缸下置冰,色入丝孔;出缸遇暖,孔闭而色固。此所谓‘青出于蓝而青于蓝,染使然也’。” 帝大悦,赐金百两。唯大匠面色如铁,袖中五指紧攥。 当夜,青衣归坊,见一老妪跪于门前,怀中少女面色青紫。妪泣曰:“孙女误饮染缸水,请先生救之。” 青衣探少女脉,忽冷笑:“饮靛青汁者唇舌发蓝,此女唇色乌紫,乃中鸠毒。”袖中银针骤出,刺向老妪眉心。 老妪翻身疾退,夜行衣下露出宫锦云纹靴。十五黑衣刺客自檐下现,刀光如雪。 “大匠好大手笔。”青衣轻叹,扬手打翻染缸。靛青汁触地生烟,刺客掩面惨叫——那缸中竟是石灰水调色。 唯“老妪”不退反进,双掌赤红拍来:“交出冻色秘方,饶你不死!” 青衣侧身,任掌风击碎身后陶缸。缸破水涌,竟是半缸寒冰。就着月光,刺客看清缸底铭文,浑身剧震:“你...你是...” “十三年前,尚衣局苏大家因仿制吐蕃冰绡不成,被大匠你构陷‘通敌’,满门抄斩。”青衣撕开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与那“冻色绫”同样冰冷的脸,“可还记得那个躲在染缸里逃过一劫的八岁孩子?” 大匠目眦欲裂,挥刀斩来。青衣不退,反从怀中取出一匹素绢,迎风展开。 刀至,绢裂。 裂处忽生寒霜,霜纹蔓延如梅枝,月光下竟成一幅《寒梅映雪图》。刀锋触及霜纹,瞬间覆上白冰,寒气沿刀身直上,大匠右臂冻结,碎如冰琉璃。 “这...这才是真正的冻色秘法?”大匠踉跄倒地。 “染之道,不在色,在时。”青衣俯身,声音轻如落雪,“冬青汁需腊月子时采集,以雪水封存三年。染时必在朔月之夜,气温需降至呵气成霜。你当年急功近利,怎懂‘时’乃天地之大染缸?” 大匠气绝前,见青衣指尖蘸其鲜血,在霜绢上补完最后一瓣红梅。 “此绢献于陛下,可证苏家清白。” 二、寒 显庆元年,终南山有铸剑师无名,居寒潭之畔。所铸“冰魄剑”,出鞘则三丈凝霜,然求者皆拒。 腊月,突厥献“玄铁寒刃”,言此铁乃极北万年冰层下所得,锻成之刃,盛夏可使三尺内水结冰。天子命将作监仿制,耗铁三万斤不成。监正夜访终南山,潭边跪三日。 第四日,潭中浮冰托出一剑,剑身透明如水晶,旁附竹简:“持此剑入将作监,置玄铁刃旁。” 监正携剑归,依言而行。是夜,玄铁刃竟自鞘中跃出,与冰魄剑相击,铿然如龙吟。双剑缠斗至天明,玄铁刃寸断,冰魄剑亦现裂纹。 监正大骇,复入山。见无名端坐潭心冰莲之上,周身白气蒸腾。 “先生,此乃...” “冰生于水而冷于水,寒使然也。”无名睁目,眸中似有冰川,“突厥玄铁确为万年寒铁,然其性孤绝,遇中土温铁则戾气日盛。吾以冰魄剑为媒,导其戾气,今戾已散,可重铸矣。” 监正急问:“如何重铸?” 无名指向碎裂双剑:“取玄铁残片,杂以将作监三万斤废铁,熔于寒潭。然需一物为引。” “何物?” “铸剑之人。” 言毕,无名纵身入潭。监正惊呼,见潭水沸腾如煮,蒸汽凝成巨大冰穹。三日,穹裂,一柄墨玉色长剑破冰而出,剑身隐现霜纹,触之温润。 剑柄刻小篆:“寒使”。 监正捧剑欲泣,忽见剑穗系玉坠一枚,上刻“李”字。浑身剧震,踉跄下山。 是夜,将作监档案库起火,十三卷贞观年间旧档焚毁。灰烬中,监正找出半焦文牍,上有“太子舍人李守真,坐罪流岭南...其独子坠寒潭,尸骨无存”等字。 火光映着“寒使剑”,监正老泪纵横:“原来你是...守真兄的孩儿...” 窗外忽传冷笑:“既知他身份,更留不得你。” 箭如飞蝗射入。监正挥剑格挡,“寒使剑”过处,箭矢覆霜坠地。黑衣刺客破窗而入,为首者金刀弯如新月。 “突厥使臣?”监正横剑,“果然玄铁献刀是局。” “大唐将作机密,尽在汝颅中。”金刀客狞笑,“杀汝者,突厥第一刀,阿史那寒!” 刀剑相交,竟无声响。刀锋距监正咽喉三寸,凝滞空中——剑身霜纹蔓延至金刀,阿史那寒右臂结满冰晶。 “此剑...能吸热?”阿史那寒骇然。 “非吸热,乃导寒。”无名声音自梁上传来。他踏月而下,指尖轻触剑柄,霜纹骤亮,“寒铁本性至阴,吾以身为鼎,纳三万斤铁之戾气,化其阴毒为醇和。此剑不伤人,只化兵戈。” 言罢,霜纹蔓延全室,众刺客刀剑皆覆白霜,落地碎如冰渣。 阿史那寒跪地:“此等神技...莫非是失传的‘寒玉功’?” “家父李守真,贞观年间奉密旨研习突厥锻术,创‘寒玉锻法’。”无名扶起监正,“然遭朝中通突厥者构陷。吾坠寒潭未死,反在潭底冰窟得悟‘寒之道’——寒至极处,反生温润。” 监正恍然:“所以你以身为引,非为赴死,而是...” “寒玉功第九重,需在生死间逆转阴阳。”无名拾起“寒使剑”,对月轻叹,“今戾气已化,此剑当献天子。然有一言相告:治国如铸剑,刚易折,寒易碎,唯刚柔并济,温寒相生,可安天下。” 阿史那寒忽叩首:“愿以此身赎罪,献突厥锻术于大唐。” 无名扶之:“锻术可学,然‘寒使’之道,在化干戈为玉帛。此剑改名‘玉帛’可也。” 晨光熹微,剑身霜纹在日光下流转,竟透出暖玉光泽。 三、莹 显庆四年,洛阳南市有镜匠石莹,盲双目。所铸“明心镜”,照人则现五脏光影,然月唯铸一镜,得者需答三问。 端午,天竺献“照骨宝镜”,言可照人前世。帝试之,镜中现高祖身影,群臣哗然。太史令夜观天象,奏曰:“荧惑守心,恐有妖镜乱国。” 帝疑,密诏石莹入宫辨镜。 大殿之上,石莹以手抚天竺镜,忽笑:“此镜乃九层水晶叠合,每层刻极细人像,光透叠影,似现前世,实为幻术。”十指如飞,竟拆解铜框,取出层层水晶片。 天竺使臣色变:“汝...汝能见?” “盲者以心观物。”石莹将水晶片对着烛火,“诸片人像虽异,然瞳仁皆向左侧——此乃天竺画师个人习惯。若真为前世,岂皆同一画风?” 帝沉吟:“然镜中高祖容貌,与凌烟阁画像无异。” “此问需请一人。”石莹转向殿柱阴影,“凌烟阁画师阎大家,可否现身?” 白发老画师颤巍巍出列,伏地请罪。原来当年绘高祖像时,天竺画师曾献“光影秘法”,在颜料中掺水晶粉,画像遇特定角度光,会浮现不同神态。此秘密被天竺利用,制出可切换画像的“宝镜”。 帝怒,欲斩使臣。石莹却道:“陛下,镜出于金而明于金,莹使然也。天竺幻术虽诈,然水晶叠影之法,可助大唐铸‘经纬镜’。” “何为经纬镜?” “以九层水晶,分刻九州山川舆图。光照之,可叠影成三维地势,于行军布政大有裨益。”石莹自怀中取出一镜,“此乃草民所铸‘九州镜’雏形,请陛下一观。” 内侍呈镜,帝对光视之,镜中竟现长安城立体影像,街坊市井,毫厘可见。更奇者,以指触某坊,镜面泛起涟漪,浮现该坊户籍、田亩数目。 “此...此乃神器!”帝惊呼,“汝目盲,如何刻得如此精细?” 石莹沉默片刻,缓缓解开蒙眼布。众人倒吸凉气——其眼眶内无目,唯两颗剔透水晶,内中似有星河流转。 “十三年前,草民随家父出使天竺,习水晶雕术。归途遇劫,双目被刺。”石莹声音平静,“濒死时,家父以天竺‘活水晶’植入吾目。此晶遇光则长,渐与经脉相连。今吾所见非形,乃光之轨迹。铸镜时,循光路雕琢,故可入微。” 帝动容:“汝父是...” “前将作少监,石见深。” 殿中死寂。老臣皆知,石见深当年因谏“勿受天竺奇技淫巧”,触怒太宗,流放岭南,死于途中。 “家父临终言:天竺术如镜,善用则明国,恶用则惑心。”石莹叩首,“今献‘九州镜’之法,愿陛下以唐匠为本,化外邦之术为华夏之用。此所谓‘莹使然也’——莹者,磨砺而发其光也。” 帝肃然起身,亲扶石莹:“朕当为石卿平反。然‘九州镜’工程浩大,何人可主事?” “臣荐三人。”石莹“望”向殿外,“染圣苏青衣,可制镜帛地图,色千年不褪;剑师李无名,可锻水晶雕刻刀,无坚不摧;至于臣...愿以双目为镜,照尽九州经纬。” 暮鼓声中,三人跪于丹墀。帝赐“三绝司”金印,统辖将作、尚衣、司天三部技艺。 然无人见,石莹袖中滑落一片水晶,内刻微雕小字:“父遗言:天竺活水晶,三十年后噬脑。儿慎用。” 他悄然捏碎水晶,任晶粉随风散入殿外牡丹丛。 四、转 显庆七年,三绝司铸成“大唐坤舆万象镜”,悬于太极殿。镜面九丈九尺,光照则现九州实景,雨雪阴晴,瞬息可知。四夷使臣朝拜,皆骇然称天授神器。 是年冬,吐蕃再献“星辰毯”,言此毯以雪山星辉染线织就,夜悬于室,可现天象运转。帝命三绝司辨真伪。 苏青衣抚毯三日,奏曰:“此毯以夜光贝粉染线,缀以碎镜,模拟星图。然其所绘紫微垣,多出三颗暗星——此乃吐蕃秘传‘灾星示位法’,三暗星所指,正对长安、洛阳、太原三都粮仓方位。” 李无名以“玉帛剑”削毯,碎镜落地排列,竟成吐蕃文字:“火起三星夜,粮绝三都城。” 石莹以手覆碎镜,忽道:“不好!此毯乃信号——夜光贝粉需药水激发,今毯入宫七日,药气已散入空中,今夜若见三星连珠,药气遇天光则燃,粮仓危矣!” 是夜,果然三星连珠。三都粮仓同时火起,幸三绝司早布防,以寒潭水混合冬青汁制成冰雾灭火,粮损仅十一。 帝怒欲征吐蕃,石莹谏:“陛下,吐蕃敢行此计,必在朝中有应。臣请以‘万象镜’一用。” 镜面调至长安,石莹以特制药水涂抹,镜中竟现淡淡荧光路径——正是那“星辰毯”入宫七日所经路线。荧光最终消失在...东宫。 东宫搜出密信,太子竟与吐蕃盟约:以烧粮仓引发民乱,趁机逼宫。然信末有语:“三绝司不除,大计难成。可使其相残...” 未等详查,忽报苏青衣毒发昏迷,所中乃岭南奇毒“靛魂”;李无名遇刺,刺客所用寒劲,竟似“寒玉功”第九重;石莹双目水晶龟裂,渗出血泪。 三绝司内,监正老泪纵横:“此计毒甚!先以假盟信诱太子入彀,再嫁祸三位,使陛下疑你们与太子勾结...” “下毒者知我当年在岭南中过此毒,今诱发之,似旧疾复发。”苏青衣惨笑。 “刺客寒劲,与我同源...”李无名咳血。 “我目中毒,成分与星辰毯药水一致...”石莹双目血流不止。 三人相视,忽同时道: “是他!” “是他?” “是他。” 殿门轰开,阿史那寒提刀而入,身后竟跟着“已死”的吐蕃使臣、天竺画师。 “三位果然聪明。”阿史那寒微笑,“可惜太晚。陛下已得密报,三位与太子合谋,今夜将焚万象镜、毁长安。御林军已在路上。” 石莹以血泪在地上疾画,血线成图:三绝司位皇城巽位,粮仓在坤位,东宫在震位...三点连线,交汇处竟是—— “凌烟阁!”三人齐呼。 阿史那寒面色骤变,挥刀斩来。忽听镜裂之声,万象镜表面竟剥落一层水晶——原来真镜藏于假镜之下!镜中映出凌烟阁密室,数人正将火药埋于梁柱。 “尔等真正目标,是大唐开国二十四功臣画像!”李无名厉喝,“毁凌烟阁,则毁大唐军魂!” 阿史那寒狂笑:“可惜尔等将死,谁信?” “朕信。” 帝自屏风后出,御林军拥入。阿史那寒欲逃,苏青衣扬袖,靛青粉末弥漫空中——正是当年救少女所用解毒粉,遇毒则燃。阿史那寒衣上浸染的星辰毯药水遇粉即燃,顿成火人。 吐蕃使臣、天竺画师跪地求饶,供出主谋:突厥可汗联吐蕃、天竺,欲以“三绝”之技反噬大唐。先以奇技取信,再逐步植入祸根,最终一举毁唐根基。 帝长叹,扶起三人:“卿等受苦。然朕有一疑:彼等如何知三绝秘术细节?” 三人沉默。良久,石莹道:“臣等技艺,皆承自前代大家。然‘青出于蓝’需知其蓝,‘冰寒于水’需知其水,‘镜明于金’需知其金。吾等研学外邦之术时,难免泄露些许根基...” “此谓学人之术,反受其制?”帝黯然。 “非也。”苏青衣抬头,靛青手指在烛光下晶莹,“陛下,今臣可仿星辰毯而不以其毒,无名可化寒铁戾气为祥和,石莹可制万象镜而防人窥探——吾等已知其术,更知其限。此后,外邦再难以此类奇技要挟大唐。” 李无名捧剑:“三绝之道,在‘出’而非‘弃’。出蓝而存蓝之粹,寒水而含水之润,明金而保金之质。今臣等愿开‘三绝学宫’,将染、寒、莹三术广传天下,使大唐技艺,青出于万蓝而胜于万蓝。” 帝大笑,挥毫题匾:“青出于万蓝,寒纳于百川,莹照于千秋——此方为社稷之绝!” 五、然 十年后,三绝学宫遍及九州。有西域胡商见学宫所出“四时锦”,惊叹:“此染法似我龟兹古术,然更精妙!”新罗学子抚“温玉剑”:“此寒劲类我东海冰髓,然更醇和!”天竺高僧观“万里镜”:“此莹术源自我邦,然已脱胎换骨!” 是年佛诞日,石莹坐化于万象镜前。侍者见其留书:“吾目将瞑,水晶已与脑合。请剖吾颅,取水晶置镜中,可保万象镜百年不暗。” 医者剖之,惊见其脑内水晶已生满神经般金丝,如星河图谱。更奇者,水晶核心封存一滴血,血中浮三字:对不起。 苏青衣抚水晶,泣不成声:“原来当年...是他暗中调整药量,使你我中毒症状似旧疾,骗过御医...” 李无名默然拭剑。那年刺客寒劲与他同源,今想来,分明是石莹以寒玉功逆转为他逼毒,反遭反噬。 “他以身为镜,照出叛徒,更照出你我心中疑暗。”李无名对水晶轻语,“此所谓‘镜明于金’——先明己心,方可照人。” 水晶置入万象镜刹那,镜光大盛,九州影像纤毫毕现,更浮现三绝司旧景:三人少年时,在苏青衣染坊初遇,共誓“以绝技安天下”;寒潭畔,李无名传二人寒玉功筑基心法;水晶洞中,石莹以初代“明心镜”为二人照经脉... 最后一幕,是石莹独坐暗室,以刀刻水晶片,血滴入晶。他在为“九州镜”做最后调试——那片将植入自己双目的水晶。 镜外,苏青衣染就“千秋青”缎,覆盖水晶棺。此缎遇光则现星河流转,正是当年“星辰毯”改良之作,然去其毒,增其美。 李无名锻“莹然剑”陪葬,剑身温润如白玉,寒气内蕴。此剑以寒铁杂水晶粉铸成,正合“冰魄”与“明心”之合。 下葬日,帝亲题墓志:“夫青出于蓝,非弃蓝也,乃知蓝之粹而升华也;冰寒于水,非厌水也,乃纳水之性而极变也;镜明于金,非鄙金也,乃磨金之光而洞见也。三绝子石莹,身盲而心莹,目瞑而道明,可谓‘出于三绝而绝于三绝’者。然也!” 是夜,有学子见万象镜中,石莹虚影对月微笑,双眸清澈如初生婴儿。其声随夜风传入学宫: “诸君谨记:技无正邪,唯人心向背。使青者,染缸也,亦人也;使寒者,时令也,亦心也;使莹者,磨石也,亦道也。吾等求学,非为‘出于蓝而胜于蓝’,乃为——知蓝为何蓝,寒为何寒,莹为何莹。明此三问,方可谓‘绝’。” 言毕,虚影化入镜中星河。自此,万象镜每逢朔月,镜面自动浮现九州山川微调之处,引导学宫弟子修缮水利、道路。人皆言:此乃石莹以身为镜,永照大唐。 而三绝学宫门联,终以苏青衣临终所提染字、李无名所锻铁画银钩,传于后世: “青出万蓝方知蓝, 寒极复温始悟寒, 莹然一生终为镜, 然否然哉天地间。” ------------ 《幽篁兰笋录》 柴扉半掩,春阳斜入。我立于佘山茶田外,指间微颤。四十年了。 竹影依旧斑驳,只是当年那捧新篁已成老竹,竿竿挺拔如昔,叶叶青翠胜昨。茶田二十亩,静卧幽篁深处,沪渎唯一。风过时,竹涛与茶浪同起,恍惚间,真能嗅见兰香。 “先生寻人?”柴扉内走出老妪,布衣素净,手中竹篮盛着新采的兰笋茶。 我颔首:“寻故人,也寻故地。” “此地四十年无人问茶了。”老妪眯眼打量我,“除了他。” “他?” “守茶人。姓兰,单名一个笙字。”老妪引我入内,“说来奇怪,这片茶田本是他家祖产,四十年前忽然封了,说是等人。等谁?他从未说。” 竹舍三楹,茶烟袅袅。壁上悬一联:“诗有别肠浑入梦,茶逢知己淡忘归”。笔迹竟与我一般无二。 “这联...” “兰笙写的。说是一位故人少年时所作,后半联是他自己对的。”老妪斟茶,兰香氤氲,“他上月走了,留话说若有人识得此联,便将此匣相赠。” 乌木匣开启,一卷宣纸,一包茶籽,一封手书。 “见字如晤。君来时,我应已归尘土。茶田封四十年,非为守茶,实为守诺。当年幽篁深处,君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人有心,可种兰香于竹下。’此言,我记了一生。” 指尖摩挲纸页,记忆如茶雾升腾。 四十年前,佘山学农。少年不耐农事,独爱入竹林深处。那日春雨初歇,我循兰香至一片茶田,见一老者正俯身采茶。 “老伯,这茶为何有兰香?” 老者抬头,目如深潭:“竹本无香,茶本无奇。人心有兰,则万物皆染兰香。” 我笑他玄虚,他却邀我入舍饮茶。竹舍简陋,唯书盈架。老者自称兰笙,世代守此茶田。他说佘山之竹实非中土原有,乃其先祖自南诏携归,植于此山,竟生异变——竹孕兰香,茶染竹韵。 “然此异象需人心养护。”兰笙指窗外茶田,“人心浊,则竹萎茶枯;人心清,则兰香自生。” 我那时年少,只当奇谈。却与他成了忘年交,常对坐论诗。某日兴起,我在他竹简上题了半联:“诗有别肠浑入梦”。他抚掌大笑,对曰:“茶逢知己淡忘归”。 “可惜,我明日便要归城了。”那日暮色中,我黯然道。 兰笙沉默良久,从匣中取出一包茶籽:“此乃兰笋茶原种,天下仅此一包。他日你若悟得‘天地不仁’真义,可归来取。” “何谓真义?” “到时自明。” 归城后第三年,母亲病重,临终方吐真言:“我本佘山兰氏女,因战乱流落沪上。你外婆...仍在佘山。” “外婆名讳?” “兰笙。” 手书续展:“君见信时,当已知我即汝外婆。当年我女私离佘山,我怒而断亲。后闻她病逝,悔之晚矣。茶田封存,非为惩戒,实因兰笋茶之香,需血脉相通者心无挂碍方可养护。你心有怨怼,归来无益。” 茶盏在掌中微烫。原来那些对坐论诗的黄昏,那些关于天地、人心的彻谈,竟是外婆在等外孙解开心结。 “兰婆婆走前,嘱我将此茶田交予有缘人。”老妪轻声道,“她说,四十年一轮回,该解的结该开了。” “您是她何人?” “我是她捡来的孤女,名兰心。”老妪微笑,“婆婆常说,心无血缘,却有茶缘。这四十年,我代她守茶,也代她等人。” 我起身推窗,满目幽篁在春阳下青翠欲滴。忽然明白兰笙——外婆——当年所言。 天地不仁,不分亲疏。她待我如寻常茶客,是谓不仁;然以诗茶相交,倾囊相授,是谓有心。人心之妙,正在这“不仁”与“有心”之间。 万物皆刍狗,用毕即弃。然用之时,那份郑重庄严,便是人心赋予的意义。竹自青青茶自绿,兰香有无,本不干天地事。是人要以心为炉,以情为火,煅烧出那一点与众不同。 “婆婆留话说,”兰心低声道,“若您归来,茶田即归原主。只问一句:如今可悟‘天地不仁’真义?” 我望向茶田。新篁嘉木,重重相围。记得当年坐翠微,那时只道是寻常。四十年风雨衰荣,生杀得失,此刻都淡作茶烟一缕。 “天地以万物为刍狗,”我缓缓道,“人却可以刍狗为祭,沟通天地。外婆以茶田为祭,等一个答案。我以四十年光阴为祭,得一个明白。祭毕,刍狗可弃,然祭时那份诚心,已改变祭主与受祭者。” 兰心眼中泛起泪光:“婆婆说,您必如此答。” 她引我至茶田深处,竹下有一新冢,无碑,只植兰草一丛。 “婆婆遗愿,不留名姓。她说兰笋茶本无名,人强名之;人本无别,心强别之。既知万物刍狗,何须标记?” 我奉茶一盏于冢前。茶烟升处,恍惚见当年竹舍中,老者含笑对坐,举杯邀饮。那时不知是血亲,却已有亲;后来知是血亲,却已无人。 忽然风起,满山竹叶萧萧如语。奇的是,那兰香竟比先前浓郁数倍,弥漫茶田,透入肺腑。 兰心惊异:“这...这兰香四十年未曾如此!” 我蓦然了悟:外婆等的或许不是我归来尽孝,而是我真正懂得——懂得之后,放下懂得。正如兰笋茶之香,不在竹,不在茶,在品茶人那一刻的清明。 “茶田不必归我。”我对兰心道,“外婆以您为传人,您便是主人。” “可您是她唯一血亲...” “天地既以万物为刍狗,血缘何殊于茶缘?”我微笑,“这包茶籽,我取十粒足矣。余生要在沪上植一片幽篁,虽无佘山地脉,但愿以心养护,看能否生出兰香。” 兰心不再多言,只深深一揖。 暮色四合时,我辞别下山。行至山腰回望,见茶田在苍茫暮色中宛如翠玉,竹舍柴扉半掩,依依白日将尽。 忽然想起未曾问兰心,外婆何时离世。转念便释然——知是何时,不如知是此时。此刻明白,便是最好时辰。 至山脚,见路旁有老农卖竹苗,问之,正是佘山竹种。购得一捆,负于肩头,竟不觉得沉重。 月光初上时回到沪上寓所。院中泥地一方,连夜掘土植竹。十粒茶籽,撒于竹下。清水浇灌毕,已近子时。 独立院中,但见新栽竹苗在月下疏影横斜,虽无幽篁成海之态,却有生机勃然之势。忽然想起少年时初遇外婆,她说的那句话: “竹本无心,人心赋予其虚心;茶本无志,人品赋予其清志。所谓四君子,不过是人照见自己的模样。” 四十年后,我方懂这话深处之意。 夜风拂过,竹叶沙沙。深吸一口,竟真有一缕极淡的兰香,不知来自记忆,还是来自新泥。 或许,本无分别。 三年后,我院中竹林成荫。竹下茶苗已尺余,虽未及采,晨露中已可嗅见兰香。 清明再访佘山,兰心迎出,说茶田今春兰香尤盛,竟引蝶群萦绕,蔚为奇观。 “婆婆墓前兰草,去年开花了。”兰心引我观之,只见兰草萋萋,花已谢,叶犹翠。 奉茶于墓前时,我忽然觉得,外婆或许从未离去。她化作了这满山幽篁,化作了兰笋茶香,化作了天地间那一缕“不仁”中的“有心”。 下山时,兰心赠我一包新茶:“此乃去岁秋茶,婆婆生前所制最后一焙。” 归家沏饮,茶汤澄碧,兰香沁脾。饮至三盏,忽见杯底有细屑,滤出一看,竟是半片竹简,上书八字: “柴扉长掩,幽篁自青。” 我方知,那日所见手书,外婆犹有未尽之言。柴扉掩与不掩,人心开与不开,幽篁自青,兰香自生。这便是天地不仁,这便是人有心。 茶尽,简屑归于泥土。 推窗见月,满院竹影婆娑。忽然想起《道德经》另一句:“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外婆长生否?我不知。只知这兰笋茶香,这幽篁青翠,这人间一场场相识相知又相忘,都在天地不仁的注视下,自有其庄严。 而人心可贵,正在明知是刍狗,仍郑重以待。 如此,足矣。 ------------ 《诅咒》 我写的祈愿全成了诅咒 墨痕流转处,我窥见未来碎片。 新婚夜的红烛淌成血,春日宴的芙蓉化白骨。 每一笔“百事从欢”落下,必有欢宴成哀哭。 直到我在仇人掌心写完最后一划—— 他颤抖着将合卺酒举过眉梢:“夫人,该饮我们的交杯酒了。” 可那杯中晃荡的,分明是我昨夜写下的“百年好合”。 残阳如血,透过“漱墨斋”雕花的木格窗,在青灰色的水磨石地上拖出几道长长的、暖昧不明的光痕。空气里浮动着陈年宣纸的微涩与松烟墨的冷香,混着若有似无的、来自庭院凋萎芙蓉的最后一缕残息。四下岑寂,只闻得一枚紫毫尖锋掠过纸面的沙沙声,细而匀,像春蚕在啮食最后的桑叶,又像时光自身在某种不可见的维度里悄然流逝的微响。 执笔的是个女子,名唤沈青宣。一袭素青衫子,发髻松松挽就,斜簪一支白玉素簪,再无别饰。她眉眼低垂,凝注着笔下渐次成形的字句,侧影被昏黄的光晕勾勒得有些模糊,仿佛并非全然属于这烟火人间。笔是上好的鼠须紫毫,纸是泾县百年前的古宣,墨是清宫流出的御制松烟,三者相逢,便有了那“墨痕流转,如时光在宣纸上低语”的韵致。她正写的,是一副小笺:“顺颂时宜,百事从欢。” 腕底运转,笔锋或藏或露,提按顿挫间,那八个字便有了呼吸与筋骨。“百事从欢”四字尤其着意,笔画间竟似蕴着一层极淡的、流动的辉光,非金非玉,只幽幽地一闪,便没入墨色深处,仿佛真将某种祈愿赋予了生命,在方寸间轻轻摇曳。写罢,她搁下笔,指尖极轻地拂过未干的墨迹,眼睫微微一抖。 就在那墨迹将干未干、意念与笔墨交缠至深的一刹那,一点冰冷的锐痛猝然刺入沈青宣的眉心!随即,无数破碎的光影、声音、气息,狂潮般蛮横地涌入脑海—— 红,触目惊心的红。不是喜庆的朱砂,而是粘稠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自高高的烛台蜿蜒而下,覆过龙凤呈祥的烛身,漫过鎏金的铜盘,滴滴答答,在铺着百子千孙锦绣缎的榻边积成一汪小小的、黯淡的潭。烛火在那“血”中扭曲跳跃,映得满室陈设的影子张牙舞爪,像蛰伏的巨兽。有压抑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呜咽,细细缕缕,缠绕在浓得化不开的甜香与腥气里。 光影骤碎,又拼凑。是水榭,春光正好,碧波荡漾,岸畔芙蓉开得重重叠叠,云蒸霞蔚。笑语喧哗,衣香鬓影,仕女们罗裙翩跹。忽有一阵无根之风起,掠过水面,拂过花丛。那灼灼其华的芙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了颜色,花瓣萎顿、卷曲、发黑,簌簌跌落,露出底下嶙峋的、森白的枝干,那形态,竟酷似人骨。欢宴的丝竹声霎时走了调,化作无数细碎惊恐的抽气与杯盘落地的碎裂清响。 还有……更多。寿宴上鹤发童颜的老者,在“福寿绵长”的贺轴展开时骤然圆瞪双目,捂住心口倒下;春日里放飞纸鸢的孩童,线断筝远,欢声刹那转为尖利哭喊;洞房内,新娘的盖头被挑起,红烛爆出一个巨大的灯花,新郎脸上温柔的笑意瞬间冻结,眼底倒映出某种极致的恐惧…… 碎片纷纷扬扬,尖锐地切割着沈青宣的神魂。每一幕破碎的场景里,恍惚都有一道相似的墨痕一闪而过,那字形,分明是她笔下流出的“百事从欢”,或与之相类的吉语祝辞。 “嗬……”沈青宣猛地向后一仰,背脊撞上坚硬的黄花梨木椅背,发出一声闷响。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已然沁出细密的冷汗,指尖冰凉,微微痉挛。那方写完“百事从欢”的笺纸静静躺在案上,墨色已干,在夕照下流转着乌沉沉的、略显妖异的光泽。 “姑娘?”侍立在门边的小丫鬟芸香被惊动,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怯。 沈青宣闭了闭眼,将喉头翻涌的腥甜硬生生压下去,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静寂,只是面色比身上的衫子还要苍白几分。“无事。”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平稳,“许是累了。将这笺……送去东城李府,贺李老夫人寿辰。就说,‘漱墨斋’沈青宣恭祝老夫人,百事从欢,松柏长青。” 芸香应了声,小心翼翼地用锦盒装了那笺,退了出去。 门扉轻掩,斋内重归寂静。沈青宣独坐残阳里,目光落在自己微颤的指尖,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笔墨与幻象交织的触感。这不是第一次了。自半月前,她于一场大病昏沉三日苏醒后,每每凝神书写某些蕴含深切祝祷的语句,尤其是“欢”、“喜”、“寿”、“福”这类字眼时,便时有零星碎片掠过心头。只是从未如方才这般清晰、连贯,也从未……如此令人心悸。 是癔症?还是…… 她不敢深想。沈家“漱墨斋”三代经营,靠的便是这一手独步京华的墨宝与文人雅士间的清誉。父亲去得早,留下这间书斋和体弱的母亲,全凭她一个女子勉力支撑。这名声,这家业,这寡母的汤药,皆系于她笔尖一点墨痕,容不得半分差池,更禁不起任何“不祥”、“怪异”的流言。 她只能将翻江倒海的疑惧死死压在心底,照常接单,临帖,写字。只是下笔时,愈发谨慎,再不肯轻易落那些过于喜庆祥瑞的词句。若有推脱不掉的,写是写了,心底却总蒙着一层阴翳。 三日后,东城李府传来噩耗,李老夫人于寿宴当夜,骤发心疾,溘然长逝。据说,去世前正欢喜展阅各方贺礼,尤其对“漱墨斋”那幅“百事从欢”小笺赞不绝口,命人悬于堂前。 又过五日,西街绸缎庄王家娶媳,沈青宣月前应下的一副“佳偶天成”喜联被郑重贴于新房门外。锣鼓喧天中,新娘子跨火盆时不知怎的绊倒,凤冠摔落,额角撞上石阶,鲜血淋漓,喜事蒙上重重阴影。 流言,便在这看似毫不相干、却又隐隐透着蹊跷的事件间,如初冬的寒雾,悄无声息地滋生、弥漫开来。起初只是下人间窃窃私语,后来渐渐飘进一些主顾耳中。“漱墨斋”的墨宝,似乎……沾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气?尤其沈姑娘亲笔所书的那些吉祥话。 “漱墨斋”的门庭,肉眼可见地冷落下来。往日里求字者络绎不绝,如今却常是整日不见一个客人。仅有的几单,也多是些抄经、录账的寻常活计,再无人来求那寓意深长的祝祷之辞。母亲沈夫人的咳疾,因着焦虑与家用日渐拮据,反有加重之势。请医、抓药,处处需钱。 沈青宣守着空荡荡的书斋,望着架子上日渐减少的珍贵笺纸与墨锭,心如悬磬。她知道流言可畏,更恐惧自己笔下的异象成真。可生计迫在眉睫,母亲的药不能断。 这日午后,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要落雪。芸香引着一位客人进来,打破了斋内许久的沉寂。 来人是个中年管事模样,衣着体面却不张扬,神态恭敬中带着大户人家特有的矜持。他递上一份素雅帖子,开口道:“沈姑娘安好。小人是城西夏府管家,姓赵。我家老夫人下月做寿,素闻姑娘书法清奇,有‘墨痕生辉,祈愿成真’之誉,特命小人前来,恳请姑娘赐一幅寿字,以为镇宅延龄之宝。润笔必定从厚。” 夏府?沈青宣心头微微一凛。那是城中数一数二的豪富之家,亦是数年前导致沈家生意一落千丈、父亲抑郁而终的间接推手——当年一场笔墨官司,夏家倚仗权势,夺了沈家最大的一桩官府贡墨生意。父亲气病交加,不久便撒手人寰。母亲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夏府?”沈青宣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贵府老夫人做寿,自有名家争相献艺,何须屈就我这小小‘漱墨斋’?” 赵管家笑容不变,语气却更添几分恳切:“姑娘过谦了。正因寿宴盛大,宾客云集,我家老夫人才格外看重这幅寿字。指明要姑娘亲笔,道是姑娘字中有‘灵’,非寻常匠笔可比。还望姑娘念在老人家诚心,不计前嫌,成全则个。”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沉甸甸的锦囊,置于案上,囊口未系,露出内里银锭灿然的光。 不计前嫌?沈青宣心中冷笑。目光扫过那锦囊,又掠过空空如也的银钱匣子,耳边仿佛响起母亲压抑的咳嗽声。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是化作无声的叹息。夏家势大,公然开罪不明智。且这酬金,足以解家中数月之急。 “既如此,请管家回复老夫人,三日后,可派人来取。”她终是应下。 赵管家面露喜色,深揖一礼:“多谢姑娘!老夫人定会欣喜。寿字内容,便用‘瑶池春永,海屋筹添’如何?字体务求雍容端丽,福泽绵长之气。” “可。” 管家满意离去。斋内重归寂静,那袋银子躺在案头,冰冷而灼人。 沈青宣独坐良久,直至暮色四合。她缓缓铺开一张极大的洒金猩红寿纹笺,取出一锭珍藏的、父亲生前亲手制成的“千秋光”古墨,慢慢于端砚中研磨。墨锭与砚石相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墨香渐浓,却带着一股陈年的、类似冷霜的气息。 “瑶池春永,海屋筹添。”她默念这八字。皆是极祥瑞的贺寿语。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上一寸之处,凝神静气。刹那间,那些血腥红烛、枯骨芙蓉、老者惊倒、孩童哭喊的碎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猛烈,带着刺骨的寒意。 她手腕一颤,一滴墨险些滴落。闭目,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惊悸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夏家……或许,这正是个试探?若写别的字无事,独写这祝寿吉语便生不祥,那便是天意,是诅咒,而非她沈青宣其人其笔的问题。又或许,一切只是巧合,是自己多思多虑,癔症缠身? 笔尖落下,逆锋起笔,写出“瑶”字第一横。笔锋稳健,力透纸背。并无异样。她稍定心神,依着多年习字的筋骨,行云流水般写下去。墨迹在名贵的笺纸上缓缓洇开,光华内敛,结构端庄,一派富贵雍容气象。 写到“添”字最后一点时,她全神贯注,凝力于笔尖,轻轻一顿,提笔。就在笔尖将离未离纸面的一瞬,那股熟悉的、冰冷的锐痛再次袭上眉心!这一次,景象更为短暂,却更为清晰——她“看”见一处极尽华美的寿堂,觥筹交错,笑语喧天。一位身着绛紫色万寿纹锦衣、头戴镶珠抹额的老妇人(想必便是夏老夫人)坐于上首,正满面红光地接受儿孙跪拜。堂中高悬的,正是她刚刚写就的这幅“瑶池春永,海屋筹添”巨幅寿字。忽然,那寿字上淋漓的墨迹,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泛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泽。老妇人手中的金杯无故碎裂,琼浆洒了满身,她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后倒去!满堂哗然惊乱…… “砰!”沈青宣手臂一软,肘部撞在案几边缘,一阵闷痛。她脸色煞白如纸,呼吸急促,盯着眼前墨色淋漓、宝光内蕴的寿字,仿佛那上面随时会渗出血来。不是巧合。绝非巧合。 她踉跄起身,将那幅字猛地掀起,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不能给,这幅字绝不能送出去!可是……夏家势大,已然应允,三日后如何交代?那袋银子已动用了些许抓药…… 接下来的两日,沈青宣如坐针毡,神思恍惚。她试图重写,可每次提笔,那些不祥的画面便如影随形,甚至一次比一次可怖。她换了最寻常的语句,甚至故意将字写得平庸,可只要心中存了“贺寿”之念,笔下便似有千钧重,幻象立生。 第三日,赵管家准时前来。沈青宣将一卷仔细装裱好的卷轴递给他,脸色是一种透支后的疲惫的平静。“有劳管家。愿老夫人福寿安康。” 赵管家不疑有他,验看后满意离去。 沈青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背脊一片冰凉。那卷轴里,并非“瑶池春永,海屋筹添”,而是一篇她连夜默写的、毫无吉庆意味的《道德经》章节。她做了仿旧的赝品卷轴与题签,赌夏家不会在寿宴前当众展开核心贺礼。这是拖延,亦是欺骗。后果难料。 她以为能瞒天过海,争取时间。却不料,仅仅隔了一日,夏府便再次来人。这一次,不是赵管家,而是两名神情冷肃、身形健硕的家丁,态度强硬,不容分说:“沈姑娘,我家主人有请。关于那幅寿字,有些‘细节’需当面请教。”刻意加重的“细节”二字,透着森然寒意。 该来的,终究来了。沈青宣心中一片冰凉,反而奇异地镇定下来。她安抚了惊慌的芸香,嘱咐了几句,便随那两人上了门外一乘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 轿子并未抬往夏府正门,而是绕至西侧一处僻静的角门。穿过几重寂静无人的庭院回廊,最终停在一处书房外。书房门口守着两名佩刀的护卫,眼神锐利。 家丁示意沈青宣自己进去。 书房内光线略显昏暗,紫檀木大书案后,坐着一个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着墨蓝色暗纹锦袍,面容英俊,只是眉眼过于深邃,唇线抿得有些薄,透着一股疏离的冷峻与久居上位的威压。他手中把玩的,正是那卷“寿字”卷轴。 “沈姑娘,”男人开口,声音平静无澜,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夏府以重金诚心求字,姑娘却以一篇《道德经》相搪塞。可是嫌润资菲薄?抑或……对我夏家,别有看法?”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锥,直刺向沈青宣。 沈青宣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夏公子言重。小女子岂敢。实是……近日心神不宁,笔力不济,唯恐糟蹋了佳纸,亵渎老夫人寿辰。仓促间寻得旧日所书一篇,字体尚算工稳,故以充数。是小女子思虑不周,欺瞒贵府,甘受责罚。润笔原银,即刻奉还。”她将早已备好的银两取出,置于一旁小几上。 “夏公子”——夏衍,夏府如今实际的掌权人,夏老夫人的长孙。他闻言,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却无半分笑意。“笔力不济?”他缓缓展开那卷轴,露出内里笔墨匀停的《道德经》,“我看这字,笔意贯通,静气内蕴,何来不济之说?姑娘过谦了。”他放下卷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沈青宣苍白的脸,“我好奇的是,姑娘为何‘心神不宁’?可是书写那真正的寿字时……‘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嗓音,却如一道惊雷炸响在沈青宣耳畔!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 沈青宣猛地抬头,瞳孔骤缩,看向夏衍。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她瞬间失色的脸,以及那竭力掩饰却仍泄露出的惊惶。 “我……不知公子何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无比。 夏衍不再逼问,只是从书案抽屉中,又取出几幅卷轴,一一展开。沈青宣的目光扫过,心头寒意更甚——那是东城李府“百事从欢”笺的摹本(原迹想必已随葬),西街王家“佳偶天成”联的拓片,甚至还有几幅她更早年间为人所书、而后主家接连出了些小纰漏的吉语条幅。他竟暗中搜集了这么多! “李老夫人心疾突发,王娘子跨盆失足,城北赵乡绅得子却惊风夭折,河口镇茶庄开张即走水……”夏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沈青宣心上,“巧的是,他们出事前,皆得姑娘墨宝馈赠,且都是——吉祥祝语。”他顿了顿,指尖点在那幅“道德经”上,“唯独这篇无关吉凶的,安然无恙。沈姑娘,你这笔下的‘灵’,似乎专与‘喜气’犯冲?写福得祸,颂喜招哀?” 沈青宣背脊已被冷汗浸湿。原来他早有察觉,甚至暗中调查!今日之局,分明是请君入瓮。她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坊间流言,我已压下大半。”夏衍靠回椅背,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否则,‘漱墨斋’与姑娘,恐已无立锥之地。” “公子……意欲何为?”沈青宣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 “为我写字。”夏衍直截了当。 “什么?” “我要你,用你这支笔,为我夏家的‘对头’,写几句‘好’话。”夏衍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润笔,自然远超寻常。且事成之后,我可保你‘漱墨斋’安然,你母亲的病,夏家亦可延请名医。” 原来如此。他想利用她这笔下的“不祥”,作为商战乃至权争的暗器!沈青宣浑身发冷:“公子可知,此等事有伤阴骘?况且,我未必能掌控……” “阴骘?”夏衍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嘲讽,“沈姑娘,这世道,成王败寇而已。你沈家当年,不也因旁人‘阴骘’而败落?至于掌控……”他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你既能‘看’到,便有迹可循。我要的,是结果。你,没有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沈青宣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要么,合作。要么,‘漱墨斋’墨宝招灾的流言,明日便会传遍大街小巷,附上这些‘铁证’。届时,不必夏某动手,自有无尽麻烦寻上你与令堂。沈姑娘是聪明人。” 沈青宣闭上眼。眼前晃过母亲咳血的模样,闪过书斋被封、流离失所的惨淡前景。夏衍说得对,她没有选择。这笔下的诡异能力,已成附骨之疽,若不能为己所用,必为己所害。与其被动等待灾厄降临、身败名裂,不如……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写什么?给谁?” 夏衍脸上并无得色,仿佛早已料定结局。“第一个,城东‘裕泰昌’的卢老板。他近日正与我争抢一桩江南丝帛的大生意。我要你写一幅‘货如轮转,日进斗金’的横匾,贺他新铺开张。”他取出一张名帖,压在案上,“三日后,我会安排人引你入他府中现场题写。该怎么做,你清楚。” 沈青宣的目光落在那名帖上,“卢世昌”三个字仿佛淬着毒。她沉默良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三日后,沈青宣在夏府安排的一名“仰慕者”引荐下,携礼进入卢府。卢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为开张吉日忙碌,听闻“漱墨斋”沈姑娘亲至题匾,喜出望外,盛情相待。 铺纸,研墨。众目睽睽之下,沈青宣屏息凝神,摒弃杂念,只将全副精神灌注于笔尖。写匾额大字与写小笺不同,需用提斗,更耗腕力精神。她努力不去想任何不祥画面,只当是寻常书写。 “货如轮转”,四字写完,无甚异样。轮到“日进斗金”的“金”字最后一笔,她悬腕勾勒那重重一捺,笔锋将收未收之际,那股熟悉的寒意再度攫住她!画面闪现:崭新的“裕泰昌”匾额下,车水马龙,宾客如云。忽地,铺内传来惊叫,人群骚动,有人抬出数匹被污损毁坏的极品绸缎,上面泼满乌黑恶臭的墨汁。卢老板气急败坏的脸在眼前放大,随即是仓库起火、账本被窃的混乱景象…… 沈青宣手稳如磐石,完美收笔。脸上甚至挤出一丝疲惫而谦逊的笑意,对连连道贺的卢老板说:“恭贺卢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 “广进”二字尚未出口,卢老板身后一名伙计匆匆跑来,面色惊慌,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卢老板脸色骤变,也顾不得客套,匆匆拱手便往后院奔去。 沈青宣垂下眼睑,接过酬劳,默默离开。走出很远,仍能听到卢府方向传来的隐约斥骂与骚动声。 当夜,消息便传入夏衍耳中,也间接到了沈青宣这里——卢老板库中一批紧要的苏绣极品,不知何故被污损大半,疑似竞争对手恶意破坏,开张吉日被迫推迟,与江南客商的契约眼看要黄。 夏衍对沈青宣的“效率”很满意。紧接着,第二个目标,第三个目标……沈青宣如同夏衍手中一支无形的毒笔,依令而行。为争夺漕运份额的对手写“一帆风顺”,结果对方头船触礁沉没,损失惨重;为在朝中与夏家不睦的某官员之父贺寿写“寿比南山”,老翁在寿宴上失足跌入锦鲤池,虽被救起,却一病不起。 每一次书写,那冰冷刺骨的预兆幻象都如约而至,且一次比一次清晰、具体。每一次“应验”,都让沈青宣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仿佛手上沾满洗不净的无形鲜血。夏衍的酬金丰厚,“漱墨斋”的危机暂时解除,母亲的病情因用上好药材而略有起色。可她心中的裂痕,却日益加深,夜夜噩梦缠身,迅速消瘦下去。 夏衍待她,也渐渐不同。起初是纯粹的利用与威逼,后来见她“效用卓著”且沉默顺从,戒备稍去,偶尔会召她至书房,询问书写时的细节感受,目光中探究之意多于冷酷。他不再让她写那些过于直白的“贺词”,目标也转向更为棘手、隐蔽的对手。沈青宣成了他手中一件危险而趁手的秘器,被谨慎地使用、观察,甚至……某种扭曲的“珍藏”。 这一日,夏衍又将她唤至书房。此次目标,是盐铁使周大人。周大人是夏家在朝中最大的政敌,且近日风闻正在暗中调查夏家某些不法商事。寻常祝祷已难近其身。 “周大人酷爱收藏古砚,尤喜前朝李少微的‘紫云凝’。”夏衍指尖敲着案上一方新得的、品相极佳的端砚,“三日后,他会在别院举办小型鉴砚雅集。我要你,以才女之名,携一方仿制的‘紫云凝’赝品赴会,伺机请他品鉴,并在那赝品砚底,用特制的墨,题一句‘翰墨千秋,清风永驻’。” 沈青宣猛地抬头:“在他心爱之物上题字?且是赝品?这如何能成?” “真品‘紫云凝’砚底,确有李少微的刻铭。我这方仿品,足可乱真,唯独缺了这铭文。周大人眼力再高,猝不及防下,也难立辨。你只需让他看到这字,在他注目之下,笔墨‘无意’污了砚底,令他扼腕即可。我要的,就是这‘注目’与‘扼腕’。”夏衍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字成之后,无论他用何法清洗,墨迹必留痕三日,仿若天然石纹。三日后,盐铁衙门会有份紧要公文,需要他‘格外清醒’地审阅。” 沈青宣明白了。他要借她笔下的“不祥”,让周大人在关键时刻心神不宁,判断失误。此法阴毒更甚以往,且将她也置于极险之地——一旦败露,便是欺瞒朝廷大员、涉嫌以邪术害人的重罪。 “我……”她想拒绝,可对上夏衍那双深不见底、隐含威慑的眼,话堵在喉间。 “此事若成,‘漱墨斋’可获夏家名下三间铺面的干股,令堂之病,我请御医亲诊。”夏衍抛出了难以抗拒的筹码,“你已无退路,青宣。” 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低沉的嗓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沈青宣微微一颤。 三日后,鉴砚雅集。沈青宣以“偶得古砚,求辨真伪”为由,经夏家暗中打点,得以入席。她忐忑不安,如履薄冰。周大人年约五旬,清癯严肃,目光如电。他起初对这陌生女子携砚而来有些疑惑,但见到那方足以乱真的“紫云凝”仿品时,眼中露出了鉴赏家的专注。 一切依计而行。沈青宣觑准时机,请周大人细观砚底“刻铭”。周大人凝神看去时,她假作紧张,袖中暗藏的特制墨笔“不慎”滑出,在砚底划出一道墨痕,恰覆盖了部分“铭文”。她惊呼,连忙补救,就着那道墨痕,看似慌乱实则极稳地写下“翰墨千秋,清风永驻”八字。用的是她苦练的、极力模仿金石镌刻味的笔法。 墨色迅速渗入石肤。周大人眉头紧锁,仔细审视那墨迹与周围石纹,半晌,摇头叹道:“可惜!一方好砚,竟有后人妄添笔墨,坏了古意。这墨……似乎有些特别?”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青宣。 沈青宣心跳如鼓,强自镇定:“是家传一种古墨,晚辈学艺不精,污了古物,罪过。”她额角渗出细汗。 周大人又看了片刻,目光在那八字上停留良久,才摆手道:“罢了。字倒有几分古拙之气,只是不合时宜。以后小心些。”竟未深究,只命人将砚收起,不再多看。 沈青宣不知是如何离开别院的。直到回到“漱墨斋”,紧闭房门,她才虚脱般跌坐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书写时,那预兆的幻象如期而至:她“看”到周大人于书房审阅公文,忽而烦躁掷笔,揉按额角,眼前字迹模糊晃动,最终在一份关键文书上批错了朱红……画面破碎,带着不祥的暗红。 三日后,消息传来,盐铁使周大人因“急病”告假三日,其所负责的一桩关乎漕粮转运的紧要批文出了纰漏,龙颜震怒,虽未立刻罢官,却也威信大损,对夏家的暗中调查自然不了了之。 夏衍大喜。当夜,他亲至“漱墨斋”,不是在外书房,而是径直入了后堂。他带来御医为沈夫人诊脉,又留下一个精致木匣。 “这是城西两间绸缎庄和一间当铺的股书,从此归你‘漱墨斋’名下。”夏衍语气温和了些许,目光落在沈青宣越发清减的脸上,“你做得很好。这段时日,辛苦了。” 沈青宣看着那木匣,只觉得无比刺眼。那里面的每一张纸,都浸透着无形的鲜血与冤孽。“公子满意便好。”她声音木然。 夏衍走近两步,离她极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青宣,”他唤她,声音低沉,“你可曾想过,你这般能力,或许并非诅咒,而是天赐?予你,亦予我。” 沈青宣猛地后退半步,抬头看他,眼中终于露出压抑已久的情绪:“天赐?公子可知,每次提笔,我如同亲历他人灾厄!这滋味,生不如死!” 夏衍凝视她片刻,眼中闪过复杂的微光,有审视,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别样的情绪。“会习惯的。”他最终只淡淡道,抬手,似乎想拂过她肩头一缕散落的发,却在半空停住,转而拿起案上一支她常用的紫毫笔,“笔虽锋利,终需执笔之人。你在我手中,可保安稳,亦可施展这‘天赋’。否则,”他顿了顿,语气转冷,“离了我,你这笔,迟早为你招来杀身之祸。想想令堂。” 又是威胁,又是利诱,还有这诡异的、令人窒息的“亲近”。沈青宣心底一片寒凉。她知道,自己已深陷泥沼,与虎谋皮,再也无法挣脱。夏衍不会放她走了,她知道的太多,能力也太“有用”。 自那日后,夏衍来“漱墨斋”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是交代新的“笔墨”,有时只是静坐,看她写字,或是带来些珍贵的字帖、墨锭。他不再提让她去对付谁,态度也似乎缓和,甚至偶有关切之语。可沈青宣心中的警惕与寒意从未消退。她看得出,他眼中那探究与掌控的光芒日益深沉。他像是在观察一件稀世珍玩,又像是在驯服一只难以捉摸的雀鸟。 母亲沈夫人的病情,在御医调理和名贵药材滋养下,竟真的大有好转,脸上渐有血色,咳嗽也少了。她不知内情,只当是女儿经营书斋有了起色,又得贵人(夏衍)相助,时常在沈青宣面前念叨夏公子的好。每听一次,沈青宣心中便如针扎。 这一日,夏衍又来,却未带任何“任务”。他只站在书案旁,看沈青宣临一份《灵飞经》。看了许久,忽然道:“你的字,清丽有余,而刚健不足。尤其是转折之处,少些斩截之气。” 沈青宣笔尖未停,淡声道:“女子腕力弱,让公子见笑了。” “非关腕力,在心境。”夏衍道,自然地站到她身侧,右臂虚环过她,右手握住了她执笔的右手。 沈青宣身体骤然僵硬!温热的、属于男子的体温和气息骤然笼罩下来,他的手干燥有力,完全包裹住她的手。她想抽离,却被他稳稳按住。 “别动。”他的声音响在耳畔,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我带你写。” 他握着她的手,蘸墨,运笔。笔尖划过纸面,力度、节奏全然由他主导。沈青宣只觉得自己的手仿佛不是自己的,在他掌控下,写出一个个骨力开张、锋芒暗藏的字。那已不是她沈青宣的字,而是带上了夏衍的笔意与气息。 “看,这里,需蓄力而后发,如剑出鞘,一击必中。”他带着她写一个“断”字,最后一笔竖钩,凌厉果决。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背脊,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沈青宣浑身紧绷,指尖冰凉,心中涌起巨大的屈辱与恐惧。这已不是教字,这是一种宣告,一种从精神到身体的全面侵占与掌控。 “公……公子,请自重。”她声音发颤。 夏衍低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带着她又写了一个“归”字。“自重?青宣,你迟早要习惯。”他意有所指,目光掠过她瞬间失去血色的侧脸,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沈青宣立刻后退数步,脱离他的气息范围,胸口微微起伏。 夏衍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惊惶又强作镇定的模样,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耳根,眼中掠过一丝深意。他没再逼近,只道:“三日后,夏府设宴。你,随我同去。以我‘笔墨知己’之名。”说罢,不容拒绝,转身离去。 沈青宣呆立原地,手中紫毫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宣纸上,染开一团浓黑的污迹,像她骤然沉入深渊的心。 三日后,沈青宣被迫盛装,随夏衍赴夏府夜宴。席间,夏衍待她态度暧昧,似亲近非亲近,引得众多宾客侧目,暗自揣测这突然出现、被夏公子格外青睐的“笔墨知己”究竟是何方神圣。夏老夫人亦特意召见她,言语间颇有打量未来孙媳之意。沈青宣如坐针毡,强颜欢笑。 宴至中途,更让她心惊肉跳的一幕发生。一位与夏家有过节的富商,在向夏衍敬酒时,言语间多有挑衅讽刺。夏衍面上含笑应酬,眼底却冰冷一片。他忽然转向身侧的沈青宣,温言道:“听闻张老板新纳爱妾,雅好文墨。青宣,不如你即席为张老板题一小笺,以作贺礼,如何?” 众目睽睽之下,沈青宣根本无法拒绝。她看到夏衍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指令,也看到那富商张老板脸上愕然又隐隐得意的神情——能得夏公子“红颜知己”即席赠字,似是面子有光。 笔墨呈上。沈青宣提笔,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写什么?无非是些郎情妾意、百年好合的俗套。可每写一笔,都可能将未知的灾祸引向这富商,甚至其新纳的妾室。而这一切,不过源于夏衍一时的不快与算计。 她脑中闪过那妾室可能年轻娇媚的脸,闪过“佳偶天成”后王新娘头破血流的画面……笔有千钧重。她抬眼,看向夏衍。夏衍正含笑望着她,目光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与警告。 沈青宣心如刀绞,终究还是落笔,写了“琴瑟和鸣”四字。写罢,那股熟悉的寒意与破碎画面再次袭来——她看到张老板怒气冲冲摔碎瓷器,一个年轻女子掩面哭泣奔跑的场景……不甚清晰,却足够让她心惊。 她脸色苍白地呈上笺纸。张老板不疑有他,哈哈笑着收下,还说了几句调侃的风话。夏衍举杯,笑意加深,眼底却毫无温度。 经此一事,沈青宣彻底明白,自己已成为夏衍手中一把刀,可随意挥向任何人,甚至只为他一时的喜怒。她的底线,在这无声的胁迫与众人目光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夜宴归来后,沈青宣大病一场,高烧不退,昏沉中尽是血色与哭嚎。夏衍请了大夫,送来补药,却再未来“漱墨斋”。只是“漱墨斋”周围,似乎多了些陌生的面孔,像是保护,也像是监视。 病愈后,沈青宣更加沉默。她不再轻易动笔,甚至厌恶触碰笔墨。书斋生意又冷清下来,但她已不在意。夏衍给的那些股书收益,足以维持母亲用度。她知道自己被软禁了,在这看似平静的“漱墨斋”里,等待夏衍下一次需要她这柄“刀”的时候。 母亲却日益忧心。“青宣,夏公子他……究竟是何意?他若有意于你,便该明媒正娶。若无意,这般牵扯,于你名声有损啊。”沈夫人咳着,拉着她的手,“我看那夏公子,气度不凡,家世显赫,对你似乎也有心。只是……咱们这样的人家,终究是高攀了。你可要想清楚,莫要委屈了自己,也莫要行差踏错。” 沈青宣心中苦涩难言。她想告诉母亲一切真相,那沾血的酬金,那无形的杀戮,夏衍温柔面目下的冷酷与掌控。可她不能。母亲刚有起色的病体,经不起这样的惊惧。她只能强笑安慰:“母亲放心,女儿省得。夏公子……只是赏识女儿的字罢了。”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又过了些时日,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夏衍突然来了。他未带随从,独自撑伞,衣角微湿,神色间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倦意。 “青宣,”他屏退左右,甚至让芸香扶着沈夫人去后堂歇息,然后看着沈青宣,缓缓道,“我要成亲了。” 沈青宣正在沏茶的手微微一颤,热水溅出几滴,烫在手背,她却浑然不觉。心中说不清是解脱,是刺痛,还是更深沉的寒意。他终于要娶妻了,那么她这个“笔墨知己”、“诡异利器”,又将置于何地?灭口?还是继续作为不见光的影子存在? “对方是永宁侯府的嫡女。”夏衍继续道,目光却紧锁着她,“下月初六。” “那……恭喜公子。”沈青宣垂下眼,声音平板无波。 夏衍忽然上前一步,握住她烫红的手背。他的掌心温热,却让她一阵战栗。“你没什么要问的?”他盯着她的眼睛。 沈青宣想抽回手,却被他握紧。“公子婚事,青宣不敢置喙。” 夏衍看了她半晌,忽地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这场婚事,关乎夏家与永宁侯府的联姻,关乎朝廷盐引,关乎今后十年两家盛衰。不容有失。” 沈青宣心中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潮水涌上。 果然,夏衍下一句便是:“我的新夫人,自幼体弱,有心悸之疾。我担心婚礼繁缛,她不堪负荷。”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沈青宣微凉的手背,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所以,大婚之日,我需要你,为我们写一幅合卺祝词——‘百年好合,永结同心’。要你倾注‘全部’的心力与‘祝愿’去写。在我与她饮下合卺酒时,悬于洞房之内。” 沈青宣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要她,用这笔下的“诅咒”,去杀他的新婚妻子!在新婚之夜!在那样的时刻!难怪他迟迟不放她,难怪他时而流露诡异的“亲近”,原来他早已想好这最终的、最狠毒的利用!娶侯门贵女以联姻巩固权势,再借她之手除去可能体弱多病、不好生养或不合心意的妻子,他便可摆脱桎梏,或许还能以此拿捏永宁侯府,甚至……还能将她这个“工具”继续留在身边控制? 何其歹毒!何其冷酷! “不……”沈青宣脱口而出,声音嘶哑,“你不能……那是你的妻子!我做不到!” “你能。”夏衍松开了她的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不容置疑,“你必须做到。青宣,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合作’。此事之后,我给你自由,给你和令堂一个新的身份,足够的钱财,远离京城,安稳度日。”他俯身,靠近她耳边,如同情人低语,吐出的却是最冰冷的言辞,“否则,你猜,若永宁侯府知道,他们体弱多病的女儿,是因为用了你沈青宣所制的、含有慢性毒药的墨条书写的经文,才日渐病重,他们会如何?若你母亲知道,她每日服用的‘珍贵补药’里,一直掺着别的东西,她又会如何?” 沈青宣惊恐地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墨条?母亲的药?他竟早已布下如此歹毒的后手!自己与母亲,早已是他砧板上的鱼肉,从未有过逃脱的可能! “你……”她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无边的恐惧与恨意,在胸中翻江倒海。 夏衍直起身,理了理袖口,仿佛刚才只是谈论天气。“好好准备。大婚之日,我会派人来接你。写得好,你们母女便有生路。写不好……”他未说完,只留下一个冰冷的眼神,转身步入蒙蒙细雨之中。 沈青宣瘫倒在地,茶盏碎在身旁,热茶漫过手背的微红,也毫无知觉。自由?生路?哈哈……她竟曾有那么一刹那,以为他或许对自己有几分不同。原来,自始至终,她只是一件好用、且需要彻底用尽的工具。如今,他要她用这沾满怨憎与血腥的笔,去完成最后、最“完美”的一击,同时也是将她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恨。滔天的恨意,如同毒液,瞬间侵蚀了沈青宣的心。恨夏衍的冷酷利用,恨这诡异笔迹的纠缠,恨这无法摆脱的命运!母亲……她猛地想起母亲慈祥而忧心的脸。不行,绝不能再受他要挟,绝不能让他得逞,也绝不能……再让这该死的笔害人! 一个疯狂而决绝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冷的火苗,在她心底燃起。既然这笔迹能“诅咒”他人,那书写者自身呢?若这“诅咒”的对象,就是求字者本人呢?夏衍要“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好啊,她便给他!用她的命,用她所有的恐惧、怨恨、不甘与绝望,来写这最后的“祝词”! 接下来的日子,沈青宣异常平静。她不再抗拒,甚至主动询问夏衍大婚的细节,需要何种形制的祝词,用何纸张,悬于何处。她表现得像一个认命而试图抓住最后生机的人。夏衍对她的“顺从”似乎很满意,派人送来了最好的泥金鸳鸯纹笺,和一段罕见的、据说能“凝聚愿力”的百年古墨,并告知她,合卺礼在洞房内举行,祝词需提前写就,装裱后悬于婚床对面的墙上,届时新人交杯共饮,抬眼便能看见。 沈青宣接过那墨,触手温润,却让她心底发寒。她悄悄刮下一点墨粉,混在喂雀儿的米粒中,檐下雀儿啄食后,不久便抽搐而死。墨中有毒,慢性,与夏衍威胁她的话对上了。他不仅要利用她的笔迹,还要用这毒墨坐实“毒妇”之名,事成之后,她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好,好得很。沈青宣将毒墨收起,另寻了一块自己珍藏的普通古墨。她开始“准备”,每日闭门不出,焚香净案,反复练习那八个字——“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她写了一遍又一遍,每一笔都倾注了全部的精神,不是祝愿,而是最深的怨咒。她将每一次被迫书写看到的悲惨幻象,将夏衍的冷酷威胁,将母亲可能受害的恐惧,将自己对这笔迹的憎恶与对自由的渴望,全部碾碎,融入笔墨之中。写到后来,她已分不清笔下流出的究竟是墨,还是她心头泣出的血。那原本祥瑞的八字,在她笔下,竟隐隐透出一股狰狞乖戾之气,仿佛墨迹中禁锢着无数哀嚎的魂灵。 大婚之日终于到了。夏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喧天的锣鼓喜庆声,即使隔着几条街巷,也能隐隐传入“漱墨斋”。沈青宣一身素衣,不施粉黛,静静坐在书房内。面前,是那张华贵的泥金鸳鸯纹笺,和那锭她自备的古墨。夏衍派来的心腹管家和两名健妇早已候在门外,名为迎接,实为押解。 时辰将至。沈青宣缓缓起身,净手,焚香。然后,她提起了那支紫毫笔。笔尖蘸饱浓墨,凝于纸上一寸之处。 没有幻象袭来。这一次,她心中澄澈如镜,只有一片冰冷的、带着毁灭意味的决绝。她要写的,不是给那未曾谋面的夏夫人,也不是给这场可笑的婚姻。她要写的,是给夏衍的,给她自己的,给这一切孽缘的,一个终结。 笔落。 “百年好合”。字字如铁画银钩,力透纸背,那墨色浓得发乌,隐隐竟似有血光流动。她写得极慢,每一笔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她全部的恨意、诅咒与同归于尽的疯狂。写到“合”字最后一横,她眼前仿佛看到了夏府今日的鲜红喜幔,看到了夏衍身着喜服的冷酷脸庞,看到了合卺酒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永结同心”。最后四字,她几乎是咬着牙写完。笔锋凌厉如刀,力贯毫尖,那“心”字最后一点,狠狠顿下,仿佛要将纸张戳穿,将某种无形的枷锁钉死!写罢,她颓然松开笔,紫毫滚落,在案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污浊的墨迹。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眼底却是一片空洞的死寂,以及最深处,一点幽然燃烧的、近乎解脱的疯狂火焰。 门外传来管家催促的叩门声。 沈青宣慢慢卷起那幅字,用红色丝带系好,装入锦盒。然后,她打开房门,迎着管家探究的目光,平静道:“走吧。” 夏府,洞房。 满目皆红。红烛高烧,红帐低垂,红绸缠绕。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种甜腻得令人窒息的气息。宾客的喧闹已被隔绝在外,这里红得沉闷,红得诡异。 夏衍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站在铺着百子千孙锦被的婚床边。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新娘子顶着红盖头,端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唯有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蜷着,透出几分紧张。 沈青宣被引至房中,捧着那锦盒。她穿着朴素的青衫,在这满室鲜红中,像一抹不合时宜的灰影。她能感受到夏衍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悬起来。”夏衍开口,声音平稳。 管家上前,接过沈青宣手中的锦盒,取出那卷轴,在两名丫鬟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百年好合,永结同心”的祝词,悬挂在婚床正对面的墙壁上。泥金笺纸在烛光下泛着奢靡的光泽,上面八个浓墨大字,赫然在目。 字悬好的刹那,沈青宣心口猛地一悸,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骤然抽空,又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隔着虚空,重重地压在了那幅字上,也压在了这间新房之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烛火无风自动,诡异地摇曳了几下。 夏衍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目光扫过那幅字,在沈青宣惨白如鬼的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转向身旁的喜娘。喜娘会意,端上朱漆描金托盘,盘中并排放着两只以红绳相连的玉杯,杯中琥珀色的合卺酒微微荡漾。 “夫人,”夏衍转身,面对新娘,声音是刻意放柔的,却听不出多少温度,“该饮我们的交杯酒了。” 他伸手,先取过一只玉杯。新娘子在喜娘的搀扶下,微微颤抖着,也取过另一只。 红绳相连,双臂相交。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夏衍举杯至唇边,目光却越过玉杯边缘,看向对面墙上那幅墨迹淋漓的祝词,又似乎,是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沈青宣。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属于胜利者的弧度。 然后,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新娘也依礼,饮尽自己杯中之酒。 酒液入喉。 夏衍脸上的笑意,在那一瞬间,骤然凝固。不是惊骇,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致的、茫然的空洞。他握着空杯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越抖越厉害,带动杯底的红绳簌簌作响。他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迅速变得灰白。他瞪大了眼睛,瞳孔却失却了焦距,仿佛看到了某种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恐怖景象。 “呃……嗬嗬……”他喉中发出古怪的、嗬嗬的声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抽动。他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心口,那里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被无数冰冷钢针同时刺穿的剧痛!不,不止是心口,是四肢百骸,是灵魂深处,都在被无形的力量疯狂撕扯、冻结!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满室喜庆的红色,在他眼中迅速褪色、发黑,化作黏稠的、流淌的污血。那高烧的红烛,烛泪不再是温暖的蜡油,而是腥臭的、暗红的液体,不断滴落,在烛台上积成小小的血洼。烛光跳跃,映在墙上那幅祝词上——“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八个字,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如同黑色的毒蛇在扭动、蔓延,散发出绝望与诅咒的气息。 不,不仅仅是那幅字。他看到了更多,更早的……东城李府寿宴上骤然倒下的老夫人惊恐的脸,西街王家新娘额角汩汩涌出的鲜血,卢府库房中污损的极品绸缎如裹尸布般展开,盐铁使周大人批阅公文时烦躁摔下的朱笔变成滴血的利刃,张老板府中妾室哭泣奔跑的身影化作森森白骨……还有更多,那些他曾借沈青宣之手,或直接或间接害过的人,他们的惨状,他们的怨愤,此刻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伴随着无数凄厉的、无声的嚎叫! “啊——!”夏衍终于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手中的玉杯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坠地,摔得粉碎。他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撞翻了身后的矮几,上面的果盘、喜秤等物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夫君?!”新娘子吓得惊叫起来,一把扯下了自己的红盖头,露出一张年轻却因惊惧而扭曲的姣好面容。她想去扶夏衍,却被夏衍此刻狰狞恐怖的神情吓得僵在原地。 夏衍死死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字,又猛地扭头,看向站在门边阴影里、面无表情的沈青宣。他伸出手指,颤抖地指向她,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破碎的气音:“你……你……墨……酒……” 他的目光,死死地、一点点地,移向地上那摔碎的、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液体的玉杯碎片。那液体,在摇晃的、仿佛渗着血光的烛火映照下,颜色是那样熟悉……熟悉得令他魂飞魄散! 那不是普通的合卺酒!那颜色,那隐约透出的、极淡的松烟冷香……分明是墨!是他交给沈青宣的、那块掺了慢性毒药的百年古墨,研磨后调成的“酒”! 她竟然……她竟然将计就计,把那毒墨,用在了合卺酒里!不,等等……夏衍混乱剧痛的脑海中,猛地劈过一道冰冷的闪电——他亲眼看着喜娘从同一个玉壶中倒出两杯酒,他和新娘各执一杯。若是毒墨在酒壶中,为何新娘无事? 除非……毒,只在他那一杯里!是何时?如何做到的? 是那幅字!是那幅悬在对面墙上的、她倾注了全部恨意与诅咒写下的“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难道她笔下的“不祥”,真正作用的对象,并非她书写时意念所指向的目标,而是……最终得到、并“确认”了这字迹“祝福”的人?!当他在洞房之中,在她面前,亲手举起合卺酒,饮下那杯“祝福”之酒时,这诅咒便彻底成立,反噬己身?而毒墨,或许只是加重、或加速了这反噬? 无数念头在夏衍濒临崩溃的脑海中炸开,却已无法串联。心脏处的剧痛已蔓延至全身,冰冷的麻痹感从四肢末端迅速向上蔓延,视野开始发黑,耳边尖锐的鸣响取代了一切声音。他最后看到的,是沈青宣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沉静、后来惊恐、此刻却只剩下一片死水微澜般的空洞与疲惫的眼睛。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夏衍仿佛“听”懂了那口型。 她说的是:“公子,你要的‘百年好合’。” “噗——”一口鲜血猛地从夏衍口中喷出,鲜红刺目,溅在他大红的喜服前襟,迅速泅开一团更深暗的污迹。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带着无边的震骇、不甘与终于袭来的恐惧,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啊——!杀人啦!公子!公子!”新娘的尖叫声、喜娘的惊呼声、门外闻声冲进来的丫鬟仆役的慌乱叫喊声,瞬间炸开了锅,打破了洞房内死寂般的红。 一片混乱中,沈青宣静静地站着,看着地上那具迅速失去生息的躯体,看着那摊刺目的血,看着墙上那幅墨迹似在狞笑的“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喧嚣声、哭喊声、奔跑声,正迅速朝这边涌来。火把的光芒在窗外晃动。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然后,很轻、很轻地,吁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微弱,仿佛是她生命中最后一点温度,消散在这满是血腥与虚假喜庆的空气里。 ------------ 《寒磬空心晓》 一、残卷 江宁图书馆古籍部,日光灯管嗡嗡作响。 沈寒声戴着白手套,指尖停在泛黄的纸页上。这是一卷明末清初的私家文集抄本,题为《空心斋杂俎》,作者署名“空心子”,生平不详。他受导师委托整理这批新购古籍,已枯坐三日,所得寥寥。 直到翻到这页: 一声寒磬空心晓,花雨知从第几天。 明郎怜婉媚,静坐默良宵。孤月思佳客,万星《归自谣》:“瑶楚艳。初识清华千结念。倾情已久新交感。隐惧文姝忘遮掩。愁眉敛。秋霞暗落春风脸。” 已向美人衣上绣,更留佳客赋嬋娟。 字迹娟秀,与前文刚劲笔法迥异,似女子手笔。更奇的是,这首《归自谣》格律工整,却不见于任何词谱记载。沈寒声调阅数据库,无果。 他目光落在“空心晓”三字上——与作者号“空心子”呼应,是巧合么? 二、磬音 崇祯十四年,姑苏城外寒山寺。 晨钟未响,先闻磬声。那声音清冷孤绝,似从千年冰层中凿出,一声,一声,敲碎江南春晓。 空心子站在寺门外,青衫已被晨露打湿。他是应故人之约而来,却被告知故人三日前已暴病身亡。此刻立于寒磬声中,忽觉人生如朝露。 “施主听磬入神了。” 空心子转身,见一灰衣老僧,双目浑浊,手中却捧着一只紫铜小磬,形制古拙。 “这磬声……” “此磬名‘空心晓’,相传为唐代高僧寒山子所铸。其声不传于耳,直叩心扉。”老僧将磬递过,“那位故去的施主,留与你的。” 空心子接过,磬体微温,不似金属。细看之下,磬身刻有极细的文字,需借晨光斜照方能辨认: 花雨知从第几天 他心中一震,抬头欲问,老僧已杳然无踪,唯余手中寒磬,与满山空寂。 三、文姝 七日后,空心子回到金陵寓所。 他本名周砚,字明卿,早年科场得意,三十岁已官至礼部郎中。三年前因卷入党争罢官,遂以“空心子”为号,寄情山水,不问世事。此番回金陵,是为整理旧稿,了却俗缘。 这日午后,他在书肆偶见一册《璇闺诗草》,署名“文姝”。随手翻阅,其中一页写道: 明郎怜婉媚,静坐默良宵。孤月思佳客,万星皆寂寥。 “明郎”——是他的表字“明卿”之昵称。更奇的是,诗旁有蝇头小楷批注,正是那首《归自谣》: 瑶楚艳。初识清华千结念。倾情已久新交感。隐惧文姝忘遮掩。愁眉敛。秋霞暗落春风脸。 笔迹竟与寒山寺所得磬上刻文如出一辙。 “掌柜,这书从何而来?” 书肆掌柜是个精瘦老头,眯眼看了看:“哦,这是城西顾家小姐的稿本。顾家原是书香门第,后来败落了,这些是抵债来的。” “顾文姝?” “正是。说起来可惜,这位小姐年前已病故了,才十九岁。” 空心子付钱取书,心神不宁。他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位顾小姐,诗中“明郎”可是巧合?那首《归自谣》又是谁人所题? 四、瑶楚 当夜,空心子对烛展卷,细读《璇闺诗草》。 越读越惊——其中数十首诗,竟暗合他半生经历:某年某月某地所作之诗,某次宴饮所遇之人,甚至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密情思。仿佛有一双眼睛,始终追随他的身影。 翻至末页,夹着一方素绢,上书: 已向美人衣上绣,更留佳客赋嬋娟。 绢上绣着一弯新月,月下有星斗图案,细看竟是北斗七星与北极星的排列。绣工精巧,非数年功夫不成。 空心子取出“空心晓”磬,借烛光细看磬身。先前只注意了文字,此刻才发现,磬体内壁亦有星月暗纹,与素绢所绣一模一样。 他突然想起什么,翻出三年前的一本日记。崇祯十一年八月初七,他写道: 今夜赴魏国公府宴,席间有女伶名瑶楚,歌《牡丹亭》至“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处,目中有泪。问之,答曰:“妾本姑苏顾氏女,家道中落,沦落至此。”其神色凄婉,令人动容。赠银五十两,劝其早日脱籍归乡。 瑶楚,顾氏女。 空心子指尖发冷。那首《归自谣》首句正是“瑶楚艳”——原来不是形容词,而是人名。 五、交感 接下来的三个月,空心子放下所有事务,追寻顾瑶楚的踪迹。 从金陵到姑苏,从魏国公府到寒山寺,线索断断续续,拼凑出一个令人心惊的故事: 顾瑶楚,小字文姝,姑苏顾家独女。崇祯九年,其父因“结社妄议朝政”入狱,家产抄没。十四岁的瑶楚被卖入金陵教坊司,三年后成为魏国公府家伶。 崇祯十一年秋,她在宴席上遇见周砚。彼时他是春风得意的周郎中,她是身世飘零的女伶。一次对视,几句闲谈,五十两赠银,于他或许只是寻常善举,于她却是黑暗中的一束光。 “他叫我‘顾姑娘’,不是‘瑶楚’。”一位老乐工回忆道,“那之后,她常悄悄打听周大人的事。后来听说周大人罢官离京,她哭了一夜,第二天就病了。” 病愈后,瑶楚用所有积蓄自赎其身,回到姑苏。但顾家老宅已易主,她只得寄居寒山寺旁的小庵,带发修行。 “她总在黎明时听磬。”庵中老尼说,“说那磬声能让她想起一个人。后来她攒钱托人铸了一只小磬,日夜摩挲,磬身都磨亮了。” 空心子想起“空心晓”磬体的温润光泽,那是经年摩挲才有的包浆。 “她是什么时候……”他问不出口。 “去年冬天。肺痨。”老尼叹息,“临走前,她将平日所作诗稿和一包东西交给老尼,说若有一位周姓公子来寻,便交给他。还说,不必告知她的死讯,只说‘花雨知从第几天’。” 空心子猛然抬头。 “那包东西呢?” “被一个书生拿走了。他说是周公子派来的,有信物为证。” 六、书生 线索在此中断。 空心子回到金陵,闭门不出。他将瑶楚的诗稿与自己的日记并置对照,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她的诗不仅记录他的行迹,更预知他的未来。 比如,他在某年重阳登高后染风寒,她前一日诗中便写“茱萸色暖畏风侵”;他被罢官前三月,她已有“玉堂金马成旧梦”之句。最诡异的是,此刻他手中这本《璇闺诗草》的最后一首诗,作于三个月前——正是他开始调查瑶楚身世之时,诗云: 青衫客至叩柴门,残稿蒙尘迹尚温。 莫问花雨第几日,寒磬一声天地昏。 空心子背脊生寒。 他取出“空心晓”磬,第一次认真敲击。磬声清越,在静室中回荡。三响之后,奇怪的事发生了:书架上一部《全唐诗》突然自行倒下,摊开在某一页。 是李商隐的《锦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页边有批注,是瑶楚的笔迹:“他日明卿见之,当知瑶楚非妄言人。” 空心子跌坐椅中,冷汗涔涔。这一切太过诡异,已超出常理。是瑶楚未死,在暗中布局?还是她生前已算定今日? 七、局中局 次日,空心子再访寒山寺。 灰衣老僧仍在原地,似早知他会来。 “施主可悟了?” “晚辈愚钝,请大师明示。” 老僧微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纸:“这是顾施主留给你的第二件东西。” 空心子展开,是一封信: 明卿先生台鉴: 妾瑶楚,姑苏顾氏女。崇祯十一年秋,幸遇君子,赠银赠言,恩同再造。本应结草衔环,然妾命薄,恐不久人世,故以此局相托。 君所见诗稿、素绢、寒磬,皆妾三年间陆续安排。诗中日日念君是真,预知后事是假——那些“预言”诗,皆是妾死后,由他人补入稿中。 妾知君性傲,直陈衷情,君必不受。唯以此迂回之法,或可令君一探究竟。今君既至此信,当知妾心:三年倾慕,非为报恩,实乃情根深种,不能自已。 然妾已黄土陇中,君犹红尘陌上。唯愿君记取,世间曾有一女子,为君布局三年,不求同衾,但求同心。 空心晓磬,乃妾心血所铸。磬声空心,妾心亦空,唯余一念,萦绕君侧。 瑶楚绝笔 崇祯十三年腊月 信纸从空心子手中滑落。 原来如此。所谓“预知”,不过是她死后有人继续执行她的计划。那些补入的诗,那些恰到好处的线索,都是为了引他一步步深入,体会她三年的痴恋。 “她为何如此……”空心子喃喃。 “顾施主说,她这一生,如朝露蜉蝣,总要有个人记得她曾活过。”老僧合十,“她选中了你。” “那个取走遗物的书生是谁?” “是顾施主的表弟。她临终前将全盘计划托付于他,命他依计行事。” 空心子默然良久,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大师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 老僧笑了,第一次睁开浑浊的双眼——那眼中竟是一片清明: “贫僧是顾施主的舅舅,也是寒山寺的扫地僧。这个局,是我帮她完成的。” 八、空心晓 空心子在寒山寺住了下来。 每日黎明,他敲响“空心晓”。磬声穿过薄雾,惊起檐角风铃。他渐渐明白瑶楚的话:磬声空心,是因为敲磬的人心中有缺。她缺的是不能相守的遗憾,他缺的是不曾察觉的愧怍。 三个月后,他在寺中发现一间密室,藏有瑶楚的全部手稿。除了诗,还有小说、笔记、曲词。其中一部未完的小说,题为《寒磬缘》,开篇正是: 一声寒磬空心晓,花雨知从第几天。 故事写一位官家小姐与寒门书生的三世情缘,才完成第一世。结尾处批注:“此为我与明卿之前缘,后世当由他续写。” 空心子提笔,却久久不能落字。 他终于明白瑶楚最深的心机:她不要他愧疚,不要他怀念,她要他成为她。通过这个局,她将自己的情感、才思、未竟的创作生命,全部移植到他身上。从此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有她的影子;他度过的每一天,都有她的参与。 她不是要被他记住,而是要活在他的生命里。 九、归自谣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祯帝自缢。 消息传到江南,空心子正在续写《寒磬缘》的第三世。他放下笔,望向北方,忽然理解了瑶楚选择“寒磬”的深意:在这崩坏的时代,个体的情感何其渺小,唯有艺术能穿越时间,在虚无中留下回响。 他完成全书那日,特意来到瑶楚墓前。那是个不起眼的土坟,碑上无名,只刻一句: 花雨知从第几天 他从怀中取出素绢,上面绣的星月图案,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三年研究,他终于破解了这个图案:它不是装饰,而是一个加密的星图,指向崇祯十四年某个特定的黎明时刻。 那一刻,北斗七星的斗柄恰好指向北极星,是古人所谓的“归位”。 瑶楚在告诉他:无论走多远,终要归来自省。 空心子敲响“空心晓”,在磬声中轻声吟出那首《归自谣》。这一次,他忽然懂了最后两句: 秋霞暗落春风脸 不是形容容颜,而是说在萧瑟的秋季(她的生命尽头),依然保持着春天的面容(对他的深情)。她将凋零美化为暗落的秋霞,将苦恋升华为春风拂面。 这是何等坚韧温柔的灵魂。 十、余响 三百年后,江宁图书馆。 沈寒声合上《空心斋杂俎》,久久不能平静。他查遍了所有资料,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 历史上根本没有“空心子”这个人。 所谓的《空心斋杂俎》,所谓的顾瑶楚诗稿,所谓的寒磬奇缘,全都出自同一人之手——那首《归自谣》的作者。 那人是谁?为何要虚构这样一个故事?为何要将自己隐藏在文本迷宫中? 沈寒声重新翻到卷首,那行娟秀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突然,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空心晓”的“晓”字,右上角有一点多余的墨迹,形如星子。 他心中一震,想起素绢上的星月图案。难道…… 手机响了,是导师:“小沈,那批古籍里有没有特别的东西?捐赠者说,其中有一件礼物,是送给‘有缘人’的。” “什么礼物?” “一只磬,铜的,说是唐代古物。” 沈寒声冲向库房。在古籍箱的最底层,果然有一只紫铜小磬。他颤抖着手举起,对准灯光——磬身内壁,刻着极小的字: 读者如晤: 当你看到这些字时,我的局终于成了。 不错,从《空心斋杂俎》到顾瑶楚,从周明卿到寒山寺老僧,皆出我一人之手。我用了十年时间,创作这个文本迷宫,只为寻找一个能走到最后的读者。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因为在这个速食时代,我想知道是否还有人愿意为一个故事耗费心神,抽丝剥茧,抵达核心。 故事的核心是什么?是顾瑶楚对周明卿的痴恋?是文本的自治游戏?还是创作者与读者的交感? 都是,也都不是。 真正的原因是:我创造了顾瑶楚,给她生命、情感、遗憾,然后发现,我竟爱上了自己创造的人物。这种爱无法在现实中安放,只能通过另一个虚构人物(周明卿)来传递。而当周明卿也爱上她时,我既是造物主,又是剧中人,既在局外,又在局中。 这种撕裂感催生了这个文本。它是一封情书,写给虚构的人物,也写给可能懂它的读者。 现在,你是这个故事的最后一环。你的阅读,你的思考,你的震撼或不屑,都让这个虚构世界在另一个维度真实存在。 所以,谢谢你。 空心晓磬赠你。它确实是唐代古物,我是在敦煌发现的。磬声很特别,你可以试试。 又及:如果你愿意,可以称我为——瑶楚。 沈寒声放下信纸,拿起小磬,轻敲。 “叮——” 清越的磬声在库房中回荡,穿过排排书架,穿过玻璃窗,融入金陵的夜色。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三百年前的寒山寺,一个青衫男子在黎明敲磬;看见更久以前,一个女子在灯下刺绣,将星月绣入素绢;看见一个现代人,在书桌前写下第一个字,开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本游戏。 磬声渐息,余韵悠长。 沈寒声终于明白,故事永远不会结束。每一个读者都是新的作者,每一次阅读都是再创作。虚构与真实的边界在此模糊,文本获得了生命。 他提起笔,在便签上写下: 一声寒磬空心晓,花雨知从第几天。 然后小心地将便签夹入《空心斋杂俎》扉页,与三百年前的那行字并置。 窗外,金陵城灯火阑珊。在这个数字时代,仍有人用最古老的方式,传递最幽微的心事。而总有另一些人,愿意在故纸堆中寻找回响,完成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寒磬已歇,心晓未明。但有些东西,一旦响起,便不会真正消失。 它会在某个清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再次敲响某个人的心房。 这便是故事的永生。 ------------ 《刹海异闻录》 暮钟穿透雾气,惊起寒鸦数点。长安西南隅的灵刹寺,檐角铜铃在晚风中碎响,如梵音断续。寺墙内古柏森然,有灰袍僧垂首扫阶,落叶无声。 寺外三里,灞水蜿蜒。碧水漫流滩,翠烟风半含。岸边立着青衫书生,名唤陆文瑶,眉宇间锁着三分愁绪。他袖中揣着一封褪色家书,是三月前从江南故里捎来的,字迹被水渍晕染,只辨得一句“父病危,速归”。 可陆文瑶困在长安已逾半载——科考落第,盘缠耗尽,寄居远房表叔家中,受尽白眼。今日表叔明言:“若再无进项,请自谋生路。”他走投无路,忽想起灵刹寺有位云游至此的高僧,据说能解世人困厄,遂前来求问。 “天高鸟飞没,鱼跃隐幽藫。”陆文瑶望着水天相接处,喃喃自语。忽闻身后有人轻笑:“公子好雅兴,对着死水吟诗。” 转身见一老渔翁,蓑衣斗笠,坐在破舟上垂钓。陆文瑶拱手:“老丈见笑,晚生只是触景生情。” 渔翁抬眼,眼中精光一闪:“触什么景?生什么情?这灞水三十年前可不是这般模样。”他收起鱼竿,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递来半块粗饼,“看你面有菜色,吃吧。” 陆文瑶脸一热,却接过了饼。老渔翁道:“灵刹寺的和尚不会见你。那寺里有规矩,日落闭门,不接外客。除非……”他顿了顿,“除非你能对出方丈的禅机。” “什么禅机?” “每月十五,寺门会开一线。方丈出一道题,能答者,可入寺一叙。今日恰是十五。” 陆文瑶心头一动,谢过渔翁,匆匆往灵刹寺去。到得寺前,果见朱门微启,只容一人侧身。门前立着个小沙弥,合十道:“施主请回,今日不接香客。” “听闻贵寺有禅机可对,在下愿试。” 小沙弥打量他片刻,侧身让开。入门是条幽深回廊,两侧壁画斑驳,绘着佛本生故事。尽头处,一方丈室灯火昏黄。陆文瑶正要叩门,室内传出苍老声音:“楼倚壁衔叶,云望月印潭。下一句是什么?” 陆文瑶一怔。这不是考题,倒像半阕残诗。他凝神思索,忽想起渔翁所言“三十年前的灞水”,灵光乍现,接道:“箐英明似锦,远色浅延岚。” 门吱呀开了。 室内仅一榻一几,蒲团上坐着位白眉老僧,面容枯槁如古木。他抬眼看向陆文瑶,目光如电:“你如何对得出?” “晚生胡乱接的。” “胡乱?”老僧轻笑,“这是三十年前,贫僧与故人在灞水畔的即兴联句。后半阕是:萧飒闻星落,惊时不自堪。怀春垂夜彩,败柳惜花谙。” 陆文瑶心头剧震。这四句诗,竟与他袖中家书背面的蝇头小楷一模一样!他慌忙取出家书,双手奉上:“请大师过目。” 老僧接过,只看一眼,手中念珠忽然崩断,木珠滚落一地。他闭目良久,长叹:“陆明远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三十年了……”老僧声音发颤,“他还留着这首诗。” 原来,三十年前,灵刹寺有位年轻僧人释慧明,与江南才子陆明远在长安相识,引为知己。二人常于灞水畔吟诗作对,那首联句便是某日酒后即兴。后陆明远返乡应试,慧明闭关修行,约定三年后再聚。谁知次年便逢“灞水妖祸”——河中突发异象,夜半常有女子哭声,沿岸居民接连失踪,尸骨无存。官府请灵刹寺高僧降妖,慧明的师父携寺中精锐前往,全军覆没,只逃回一个小沙弥,疯癫呓语:“青出映蓝蓝……青出映蓝蓝……” 从此灵刹寺闭门谢客,暗中调查真相。慧明怀疑此事与陆明远有关——因那失踪前夜,有人见陆明远独自在灞水边徘徊。他修书质问,却无回音。两年后,寺中查出线索:所谓的“妖祸”,实则是人为——有人在灞水深处养一种异蛊,名“蓝颜”,需以活人精血喂养,养成后可控人心智。而养蛊者,极可能是来自苗疆的异人。 慧明奉命追查,线索却断在江南。他找到陆家,只见老宅荒废,邻人言陆明远进京赶考后便再无音讯。慧明心灰意冷,回长安后接任方丈,发誓要查出真相,为师父报仇。 “这三十年间,灞水平静无波,直到三个月前。”慧明睁开眼,“河中再现异象,与当年如出一辙。贫僧派弟子暗中查探,发现你父亲上月曾出现在长安。” 陆文瑶如遭雷击:“家父病重在床,怎会……” “你确定病床上那人,真是你父亲?” 一言惊醒梦中人。陆文瑶想起离家前夜,父亲忽然将他叫到床前,塞来这封家书,嘱咐“到长安再拆”。他当时心乱,未及细看,此刻回想,父亲的手冰冷得不似活人,眼神也空洞异常。 慧明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镜面昏黄,照向陆文瑶。镜中竟浮现出另一番景象:江南老宅,病榻上躺着个枯瘦老者,面目确是陆明远,但颈后隐约有片青色纹路,如藤蔓缠绕。 “这是‘蓝颜蛊’的印记。中蛊者初期如患重病,三月后神智渐失,最终成为养蛊人的傀儡。”慧明沉声道,“你父亲怕是半年前就已中蛊。写信催你来长安,恐怕非他本意。” 陆文瑶遍体生寒:“那真正的家父在何处?” “或在养蛊人手中,或已……”慧明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你今日来寺,是受何人指点?” “一渔翁。” 慧明脸色骤变:“可是蓑衣斗笠,眼角有疤?” “正是。” “那是贫僧的师弟慧海,三十年前与他师父一同死在灞水。你见鬼了。” 话音未落,窗外狂风大作,烛火骤灭。黑暗中传来幽幽叹息:“师兄,三十年了,你还是这般固执。” 陆文瑶骇然转身,见那渔翁不知何时立在门口,蓑衣滴水,面容在月光下青白可怖。慧明却镇定如常:“你果然还活着。或者说,生不如死地活着。” 渔翁——慧海笑了,笑声凄厉:“当年师父执意要毁掉‘蓝颜蛊’,却不知那蛊虫早已与灞水龙脉相连。毁蛊则地脉崩,长安将有灭顶之灾。我劝阻不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只有我,借着蛊虫之力,成了这不人不鬼的样子,守着这灞水三十年。” 他转向陆文瑶:“小子,你父亲是我掳走的。他也不是什么江南才子,而是苗疆蛊术的最后传人。三十年前他来长安,本是要毁了‘蓝颜蛊’,却反被其控制,成了养蛊的容器。我将他囚在灞水底,以佛法镇压蛊毒,才勉强保住他神智。三个月前镇压松动,蛊虫外泄,我不得已才引你前来。” “为何引我?” “因为要彻底毁掉‘蓝颜蛊’,需陆氏血脉为引,以子代父,将蛊虫引入己身,再以烈火焚之。”慧海眼中流下两行血泪,“这是你陆家先祖造下的孽,也该由你陆家终结。” 陆文瑶踉跄后退。一切太过荒谬,却又环环相扣。他想起父亲从小教他辨识草药,常喃喃“有些东西不该存于世”;想起离家前,父亲紧握他的手,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哀。 “我若答应,家父能活?” “蛊虫离体,他可多活三年。之后,看造化。” “我若不答应?” 慧海惨笑:“蛊虫已醒,不出七日便会破体而出,届时长安将成人间地狱。你父亲首当其冲,魂飞魄散。而你身负陆氏血脉,也会成为蛊虫下一个目标,生不如死。” 一直沉默的慧明忽然开口:“还有一法。我寺中有一宝物‘舍利玲珑塔’,可暂时封住蛊虫。只是需一高僧以毕生修为催动,封塔后,塔与人同朽。” 慧海厉声道:“师兄!你已寿元无多,何必……” “三十年前我该随师父同去,偷生至今,只为等这一刻。”慧明起身,从榻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座三寸高的琉璃小塔,光华流转。“陆公子,带你父亲来。今夜子时,灞水畔,作个了断。” 子夜,月隐星沉。 灞水无风起浪,涛声如泣。慧明、慧海、陆文瑶立在岸边,面前躺着个昏迷的老者,正是陆明远,此刻他周身泛着诡异的蓝光,皮肤下似有活物蠕动。 慧海割破陆文瑶指尖,将血滴在陆明远眉心。蓝光骤然大盛,一道虚影从陆明远口鼻钻出,似虫似蛇,扑向陆文瑶。慧明及时抛出琉璃塔,塔身暴涨,将蛊虫罩住。蛊虫在塔中左冲右突,撞得塔壁出现裂痕。 “快!我撑不了多久!”慧明盘膝而坐,双手结印,浑身金光涌向塔身。慧海咬牙,割破自己手腕,以血在地上画阵,助慧明一臂之力。 陆文瑶跪在父亲身边,握住那只枯手。陆明远忽然睁眼,眼中蓝光褪去,恢复清明。他看向儿子,泪如雨下:“瑶儿……走……快走……” “父亲,我们一起回家。” “回不去了……”陆明远艰难抬手,抚过儿子脸颊,“陆氏罪孽……该了了……你记住……青出映蓝蓝……是蛊咒……也是解咒……以血为引……以心为祭……” 他猛地推幵陆文瑶,用最后力气扑向琉璃塔。塔中蛊虫感应到宿主靠近,疯狂冲击,塔身裂纹蔓延。慧明喷出一口鲜血,金光黯淡。慧海目眦欲裂:“师兄!” 就在此时,陆明远撞上塔身,血肉之躯竟融入琉璃之中。蛊虫发出一声尖啸,被陆明远的魂魄紧紧缠住,一同化为蓝烟,消散在塔内。琉璃塔失去光泽,坠落在地,碎成粉末。 慧明颓然倒地,气息奄奄。慧海抱起他,老泪纵横。陆文瑶跪在塔灰前,颤抖着捧起一抔,其中混杂着父亲衣衫的碎片。 “尘归尘,土归土。”慧海哑声道,“你父亲以魂飞魄散为代价,与蛊虫同归于尽。这是他的选择,也是陆氏的救赎。” “那‘青出映蓝蓝’……” “是蛊咒,也是你父亲留给你的生机。”慧海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册子,“这是他三十年前托我保管的,记载着陆氏蛊术的精要与破解之法。他说,若有一日他迷失本心,便以此册了结一切。” 陆文瑶接过册子,首页是父亲熟悉的字迹:“蛊者,人心之幻。青出映蓝蓝,原是澄明之境。陆氏子孙,当以此册化孽为缘,渡人渡己。” 天色将明,灞水恢复平静,碧波荡漾,如往日一般。慧明在师弟怀中圆寂,面容安详。慧海将他遗体火化,骨灰撒入灞水:“师兄一生困于执念,终得解脱。” 临别时,慧海对陆文瑶道:“长安已无事,你可返乡了。你父亲虽死,却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在这灞水中,在这清风里,在这册书页间。莫要辜负。” 陆文瑶深深一拜,转身离去。走出很远,回头望去,见慧海独坐舟上,垂钓如初,仿佛一切未曾发生。只有怀中那本册子,提醒他昨夜的惊心动魄。 三年后,江南某地多了位游方郎中,擅治疑难杂症,分文不取。人称“蓝衣先生”,因他总着一袭青衫,腰间悬个蓝布小袋。 有人问他从何处来,他只说:“从该来处来。” 又有人问他往何处去,他答:“往该去处去。” 再问可有所求,他望着北方,轻声道:“但求心安。” 夕阳西下,郎中背影渐远。有细心的孩子发现,他走过的路上,隐约有蓝色光华一闪而逝,如萤火,如星光,如三十年前灞水畔,某个书生与僧人对饮联句时,眼中不灭的神采。 “青出映蓝蓝……”孩子喃喃念着这莫名浮现的词句,抬头问母亲,“是什么意思?” 母亲摇头,只牵起孩子的手:“天晚了,回家吧。” 远山外,暮钟响起,不知来自哪座古刹。钟声穿过岁月,惊起一行白鹭,掠过水天之间,消失在苍茫暮色里。 而长安灞水,依旧静静地流着,载着无数秘密,向东而去,奔向不可知的远方。 ------------ 《灵刹钟遥》 一、梵响 宵长梵响,风远钟传。 寒山寺的钟声在夜色中漾开涟漪时,玄明正站在藏经阁的飞檐上。袈裟猎猎,手中一柄青铜古镜映着残月,镜面水纹荡漾,显出一行小字:“仙衣有拂,灵刹无边。” 他低声叹息,将古镜收入怀中。自三日前,寺中那口千年铜钟无故自鸣,每至子时便传梵音三十三响,寺中长老已圆寂两位,皆在钟鸣中坐化,面容含笑,眉心一点朱砂。 “师叔。”檐下有人唤。 玄明飘然落下,见是小沙弥慧觉,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经书。 “住持请您去钟楼。” “可又是钟鸣时分?” “还有一个时辰。”慧觉稚嫩的脸上露出困惑,“只是今夜……钟上似乎有字。” 玄明脚步微顿。 钟楼矗立在寺院西北角,七层八角,飞檐如翼。住持明空大师已在楼前等候,身后四位首座神情肃穆。铜钟高悬三楼,需沿木梯盘旋而上。玄明踏入钟楼时,闻到了一缕异香——非檀非麝,似莲似桂,却又带着水泽之气。 “你看。”明空指向铜钟。 钟身内侧,原本光滑的青铜表面,竟浮出淡淡纹路。那是以水汽凝结成的文字,细看时,字字珠玑: “碧水漫流滩,翠烟风半含。天高鸟飞没,鱼跃隐幽藫……” 玄明瞳孔微缩。这首诗,他三日前在藏经阁的暗格中见过,写在一方素绢上,字迹娟秀,落款只有一个“瑶”字。他本以为是前人遗作,未料竟在钟上重现。 “这是何意?”戒律院首座沉声问。 玄明不答,伸手轻触钟壁。水字遇温即散,却在消散瞬间,钟身深处传出空灵回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钟腹内苏醒。他忽然想起师父圆寂前的嘱托:“若钟鸣现诗,便是‘她’要回来了。” “她是谁?”当时玄明追问。 师父摇头,只递给他那面古镜:“仙衣拂过处,灵刹本无边。切记,所见非真,所闻非实,唯心中一念,可渡真如。” 此刻,钟上水字完全消散,但钟壁内侧,却缓缓显出一幅地图。山川走势,江河蜿蜒,中心一点朱砂,标注着一座寺院的轮廓——正是寒山寺。但在寺院东侧十里处,多出了一片水泽,泽中有岛,岛上楼阁俨然。 “这是……三百年前的碧波潭?”明空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早已干涸成田,何来水泽?” 钟声就在这时响了。 不是子时,却提前了半个时辰。钟波如实质般荡漾开来,楼中诸僧皆觉心神震荡。玄明怀中的古镜忽然发烫,他取出镜子,只见镜面波光粼粼,映出的不再是自己的面容,而是一片烟波浩渺的水泽—— 碧水漫流滩,翠烟风半含。 镜中景象与钟上地图别无二致,只是更加生动:水鸟掠过芦苇,锦鲤跃出水面,远处楼阁隐约,有女子凭栏而望,白衣胜雪,回眸一笑。 “楼倚壁衔叶,云望月印潭……”玄明喃喃念出诗中句子。 钟声在第二十三响时戛然而止。 楼外传来惊呼。玄明冲到窗前,只见寺院东方的天空泛着诡异的碧光,原本是农田的地方,此刻竟蒸腾起茫茫水汽,在月光下化作一片虚幻的湖泊,湖心有小岛,岛上有楼,与镜中景象一模一样。 “海市蜃楼?”有人猜测。 玄明却知不是。怀中的古镜滚烫如烙铁,镜中女子转过身,朱唇轻启,无声地说着什么。他仔细辨认口型,认出是八个字: “文瑶眠息,万里惶惭。” 二、潭影 玄明决定前往那片幻境。 明空大师欲阻拦,玄明只道:“师父遗命,此劫需我去了结。”他未说全的是,三日前开启暗格时,除了那方素绢,还有一截褪色的红绳,绳上系着半枚玉珏,与他颈间佩戴的另一半,恰能合成完整的太极鱼。 他隐约觉得,这关乎一段被遗忘的前缘。 出寺东行十里,原本的田埂小路,渐渐被水汽笼罩。越往前走,脚下土地越发湿润,芦苇丛生,蛙鸣阵阵,仿佛真的步入了一片湿地。玄明展开轻功,踏着草尖飞掠,一炷香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湖泊在月光下泛着银鳞,湖心小岛不过百丈方圆,却楼阁精巧,飞檐斗拱,全然不似幻影。更奇的是,湖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满天星斗,而天空中的星辰位置,竟与今夜实际星图有微妙差异。 “天高鸟飞没,鱼跃隐幽藫……”玄明念着诗句,目光落在湖边一片深色水草上。 那是藫草,只生于深水幽潭,早已在中原绝迹三百年。 他折下一段芦苇,掷于湖面,纵身跃上,以苇为舟,向湖心岛飘去。越靠近岛屿,怀中古镜震动越剧。及至岸边,镜面突然射出一道清光,照在岛前石碑上。石碑原本空白,在清光中显现三个古篆: “印月潭”。 玄明登岸。岛上楼阁虽精巧,却寂静无人,廊下灯笼自行点亮,照见庭中一株垂柳——时值初夏,此柳却叶色枯黄,如深秋景象。柳下石桌石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黑白双子纠缠,已至终局。 “怀春垂夜彩,败柳惜花谙。”玄明忽然懂了这句诗。 他继续前行,穿过月洞门,来到主楼前。门楣上悬一匾额,书“听星楼”三字。楼门虚掩,内有灯光。玄明推门而入,见一楼空荡,唯有一架楼梯盘旋。他拾级而上,至顶层,见一女子凭窗而立,白衣如雪,正是镜中之人。 女子转过身来。她约莫双十年华,眉目如画,眼中却有历经沧桑的沉静。最奇特的是,她的身影时而凝实,时而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月光里。 “你来了。”女子微笑,声音空灵,“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踏入印月潭的活人。” “姑娘是?” “文瑶。”女子道,“或者说,是文瑶留在此地的一缕执念。” 她邀玄明坐下,素手烹茶。茶香袅袅中,讲述了一段往事。 三百年前,此地确有碧波潭,潭心有岛,岛上有楼,名“听星楼”。楼主文瑶乃修行之人,精于星象卜筮,与寒山寺当时的主持了尘大师为方外至交。二人常在此品茶论道,了尘佛法精深,文瑶道术玄妙,彼此印证,各有所得。 “那年天现妖星,荧惑守心,天下将有大乱。”文瑶望向窗外,“了尘欲以佛法渡劫,我则以道术辅之。我们合二人之力,炼制了一面‘观天镜’,用以窥测天机,寻找破劫之法。” 玄明怀中的古镜微微发烫。 “就是这面镜子。”文瑶轻叹,“我们看到了未来三百年的人世变迁,战乱频仍,生灵涂炭。了尘发下宏愿,要以己身镇压劫气,换取三百年太平。我……我助他布下了‘灵刹无边界’大阵。” “灵刹无边?”玄明心中一动。 “以寒山寺为阵眼,以铜钟为阵枢,以了尘的金身为阵源,可镇天下劫气三百年。”文瑶的声音低下去,“但此阵需有一人守阵,维持阵法不散。了尘坐化入阵,而我……自愿化作阵灵,栖身钟内,守护此阵。” 玄明恍然大悟:“所以钟鸣是……” “阵法的维系,需每隔九九八十一载,汲取月光精华。”文瑶道,“三日前,正是第三个周期圆满之时。钟鸣现诗,水泽重现,皆因阵法松动,我这一缕执念得以显化。但这也意味着,三百年之期将满,劫气将再度复苏。” 她顿了顿,看向玄明:“而你,是了尘的转世。” 三、镜幻 玄明并未太过震惊。自发现那半枚玉珏能与颈间玉佩相合,他已有预感。师父临终前的谶语,钟鸣时的熟悉感,都指向这个答案。 “我需要做什么?”他平静地问。 “三百年过去,当年布阵时的法器,已散落各地。”文瑶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五点亮光,如星辰排列,“观天镜在你手中,尚有四件:定水珠、扶风玉、镇山印、安民鼎。需在四十九日内集齐,重新加固阵法,否则劫气爆发,天下将陷兵灾瘟疫,十室九空。” “它们在何处?” 文瑶挥手,五点亮光飞起,在空中化作一幅星图:“我以残存法力感应,定水珠应在江南水府,扶风玉在漠北风窟,镇山印在西蜀剑阁,安民鼎在东海之滨。但三百年变迁,这些地方或已易名,或已湮没,寻找不易。” 玄明凝视星图,默默记下方位。星图闪烁片刻,忽然一变,显出另一番景象:寒山寺中,钟楼轰然倒塌,铜钟碎裂,黑气冲天而起,寺院内外尸横遍野。明空大师浴血苦战,最终被黑气吞噬。 “这是……未来?” “是若不阻止,四十九日后的景象。”文瑶神色凝重,“劫气一旦爆发,首先反噬阵眼。寒山寺上下,无人可免。” 玄明霍然起身:“我即刻出发。” “且慢。”文瑶叫住他,“你此去,不仅是为取法器,更是要找回你前世记忆。了尘当年为布此阵,将毕生修为与记忆封存于四处,唯有以转世之身亲临,才能解开封印。记忆不全,纵有法器,也无法重启大阵。” 她走到窗边,指向天空:“今夜星象有异,你仔细看。” 玄明抬头,只见天幕上星辰流转,渐渐组成四句偈语: “善教少陵躐,祥端在海涵。尘纷非垢染,青出映蓝蓝。” “这是……” “了尘留给你的提示。”文瑶道,“四件法器所在,皆与此偈有关。你需参透其中玄机,才能找到正确地点,否则徒劳无功。” 玄明默念数遍,记在心中。临行前,他忽然问:“当年,你与了尘仅是方外至交么?” 文瑶身影微微一颤,良久,轻声道:“你去吧。有些事,记起比忘记更痛苦。” 玄明不再追问,转身下楼。行至岸边,回头望去,见文瑶仍伫立窗前,白衣飘飘,如随时会乘风归去。他忽然明白诗中那句“萧飒闻星落,惊时不自堪”是何意味——守阵三百载,看星辰起落,故人皆逝,唯余孤影,此中寂寥,确非外人可道。 回到寒山寺,天已微明。幻境在晨光中消散,东方依然是农田阡陌。但玄明知道,那不是幻觉——怀中的观天镜温热依旧,镜面倒映的,仍是那片烟波浩渺的印月潭。 他将经过禀报明空,只隐去自己是了尘转世一节。明空沉吟良久,道:“既如此,你便下山去吧。寺中会为你准备行装,再派慧觉随行,也有个照应。” 玄明摇头:“此去凶险,我独行即可。” “凶险更需有人扶持。”明空坚持,“况且慧觉虽年幼,却天生灵慧,或能助你参透玄机。” 玄明最终应允。简单准备后,当日午后,他便带着小沙弥慧觉下山。第一站,是江南水府——定水珠所在。 临行前,他再次登上钟楼。铜钟静静高悬,钟身内侧,那幅地图已消失不见。但当他以指尖轻叩钟壁,钟内传出空灵回响,隐约有女子叹息。 “等我回来。”玄明低声说。 钟鸣一声,如作回应。 四、珠遗 七日后,玄明与慧觉抵达太湖。 按星图所示,定水珠应在太湖底某处水府。但三百年变迁,湖底地形已大变,加之“善教少陵躐,祥端在海涵”的偈语晦涩难懂,玄明在湖边徘徊三日,一无所获。 “师叔,这‘少陵’是指少陵原么?”慧觉问。 玄明摇头:“少陵原在长安,与此地千里之遥。且‘躐’字意为逾越,不知何解。” 第四日,他们偶遇一位老渔夫。老者听闻他们在寻找古水府,捋须道:“太湖确有一座古水府传说,但不在湖心,而在西山岛下。据说每逢月圆,水底会透出青光,渔民称之为‘龙眼’。” 玄明心中一动,付了船资,请老者载他们往西山岛。船行至岛东侧一片水域,老者指水下:“就是此处。但老汉提醒二位师父,此地邪门得很,常有渔船在此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玄明谢过老者,待船离去,他取出观天镜。镜面映照水下,只见一片幽深,但深处确有一点微光。他让慧觉在岸上等候,自己脱去外袍,只着中衣,口含避水珠(寺中宝物),纵身入水。 水下世界寂静无声,越往下潜,光线越暗。下潜约十丈,前方忽现一片断壁残垣,似是古城遗迹。城中道路纵横,屋舍俨然,但空无一人,唯有水草摇曳,鱼群穿梭。 玄明按镜中光点指引,来到城中心一座大殿前。殿门已毁,殿内陈设却基本完好,正中有一座石台,台上供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明珠,正散发着淡淡青光——定水珠。 他游近石台,伸手欲取,忽然身后水流激荡。回头一看,一条巨蟒从殿柱后窜出,身长三丈,鳞片黝黑,眼中泛着红光。巨蟒张口咬来,玄明侧身避过,但水中行动不便,左臂仍被蟒尾扫中,一阵剧痛。 他急掐避水诀,在身前形成一道水墙。巨蟒撞在水墙上,稍稍受阻,随即更加狂暴地冲击。玄明心知不可久战,目光扫向石台,见台基上刻有文字,细看竟是那四句偈语: “善教少陵躐,祥端在海涵。尘纷非垢染,青出映蓝蓝。” 而在“少陵躐”三字下方,有一个凹陷的手印。电光石火间,玄明恍然大悟——“少陵”非指地名,而是指诗圣杜甫(号少陵野老),“躐”意为逾越,指的是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作诗态度。而这“善教少陵躐”,是暗示需以诗句破关? 他不及细想,巨蟒已冲破水墙。危急时刻,玄明福至心灵,朗声诵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这是杜甫《望岳》中的名句,气势磅礴。话音落下,石台上的定水珠骤放光华,巨蟒仿佛被无形之力击中,惨叫一声,化作黑烟消散。而珠子弹起,自动飞入玄明手中。 触珠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三百年前的太湖,了尘与文瑶泛舟湖上。了尘将定水珠沉入水府,设下禁制,对文瑶笑道:“此珠留待有缘。若后世有人能诵出少陵绝句,必是心志高远、可托大事之人。” 文瑶嗔道:“你就爱弄这些玄虚。” “非是玄虚。”了尘望向远方,“三百年后,劫气再起,需有后来人续此功德。我辈所能,不过是多留几盏灯,照后来者前行。” 画面流转,又出现了尘在漠北风窟埋下扶风玉、在西蜀剑阁藏镇山印、在东海之滨置安民鼎的情景。每一处,他都留下偈语线索,设下考验,以待转世之身。 记忆的最后,是寒山寺钟楼。了尘已垂垂老矣,文瑶容颜依旧。他将观天镜交予文瑶:“我坐化后,你便入钟为灵。三百年寂寞,你可悔?” 文瑶摇头,眼中含泪:“你以金身镇劫,我以魂魄守阵,殊途同归,何悔之有?” “那便好。”了尘含笑闭目,“三百年后,再见。” 记忆如潮水退去。玄明浮出水面,手中定水珠温润生光。慧觉在岸上焦急张望,见他出水,欣喜挥手。 上岸后,玄明将珠子收入怀中,忽觉眉心微热,似有什么东西苏醒了。慧觉惊讶道:“师叔,你额头……好像多了个印记。” 玄明以水为镜,见眉心隐隐浮现一点朱砂,形状如莲。他知道,这是了尘的第一道封印解开了。随之而来的,是部分前世记忆与修为的回归——虽然零碎,但已能施展一些了尘的独门佛法。 “走,去漠北。”玄明换上衣袍,目光坚定。 时间,已过去八日。余下四十一日,他需寻回三件法器,解开三道封印,然后赶回寒山寺,在劫气爆发前重启大阵。 前路漫漫,但至少,他已不是孤身一人。 怀中定水珠微微发烫,仿佛了尘的鼓励。而远在寒山寺的铜钟,在玄明触碰定水珠的刹那,无人敲击,却自发响起一声清鸣,悠远绵长,传遍山野。 钟楼上,文瑶的虚影显现片刻,望向南方,唇角微扬。 “你终于,开始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