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唯有读书高 大业皇朝,景顺三年,冬。 北风如刀,卷着枯草败叶,在灰败的村庄里肆虐。 苏家大院的角落,三房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前,一个约莫六岁的男孩,正蹲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练字。 苏墨用尽力气,才将树枝的尖端抵在地上,一笔一划的慢慢写着字。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简单的八个字,字迹尚显稚嫩,但间架结构却已经是初具章法。 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极力的模仿着脑海中那些,记忆深刻的名家字帖。 每当写完一个字,他会停下来休息一会,同时认真的审视片刻。 改正不足之处后,再用脚轻轻的抹平字迹,继续在同一个地方,不厌其烦地重新开始书写起来。 苏墨原本是二十一世纪历史系的研究生,因为本身的爱好,对汉语言文字也十分的了解。 但是没想到一场突发的意外,让他带着记忆。 重生在这个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大业皇朝,并且成了苏家三房的独子。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里,科举是寒门子弟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 而他的父亲苏明哲,曾是苏家最出色,被寄予厚望的种子,本有着极大希望考中童生。 却在三年前县试后,在回家的路上遭遇匪徒劫道。 为了保护同乡,他的右腿被生生砸断,成了一个瘸子,从此科举无望。 对此,苏老太爷失望至极,三房的地位也因此一落千丈,沦为了可以被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就在苏墨凝神静气,准备写下一个字的时候,一阵刻意加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三房的小天才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苏墨练字的动作一顿,却没有抬头。 他知道来的人是谁,大房的嫡长孙,他七岁的堂兄苏文。 一个被祖母捧在手心上,永远都穿着新衣服,嘴里总有零食吃的新“种子”。 苏文踱着步走到苏墨面前,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夸张地笑了起来。 “哎哟,还真是在写字呢!怎么,泥地里能刨出黄金来?还是说,你想学着你那瘸子爹,以后就算趴在地上,也能写几个字乞讨?” 这句话恶毒至极,完全不像是从一个,七岁的孩童嘴里说出来的话。 苏墨握着树枝的手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泛白。 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的抬起眼帘,漆黑的瞳仁里映出苏文那张,带着讥讽笑意的脸。 呵,幼稚。 然而,苏墨的沉默,在苏文看来就是懦弱和畏惧。 他心中的优越感愈发膨胀,故意抬起那双崭新的棉鞋,重重地踩在了苏墨刚刚写好的洪荒二字上。 脚底碾过,泥土翻飞。 那两个字,瞬间被摧毁得面目全非。 “写这些有什么用?” 苏文用脚尖捻着地上的泥,姿态傲慢。 “过几天,爷爷就要拿钱出来,送我去村里的学堂了,那才是正经读书人待的地方,用的是笔墨纸砚!” “你呢?你就在这玩泥巴吧!等过几天满了周岁,就要下田地干活了。” “你爹是个瘸子,养活你们娘俩都费劲,还指望他供你读书?别做梦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挺着胸膛将学堂、笔墨纸砚这几个字咬得极重。 见苏墨还是不吭声,只是用那双黑得吓人的眼睛盯着自己,心里竟莫名有些发毛。 他强撑着气势,又啐了一口骂道。 “看什么看?不服气?不服气让你爹重新站起来啊!一个瘸子,一个闷葫芦,你们三房迟早要被分出去当绝户!” 说完,他仿佛也觉得无趣,转身扬长而去,嘴里还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小调。 苏墨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片被践踏过的泥土,眼神幽深。 他没有愤怒地叫骂,毕竟不是真的六岁孩童。 一个拥有成年人心智的灵魂,也不会轻易被一个七岁孩童的言语激怒。 但是对方说的那些话,却恰恰是目前苏墨,以及他所在三房最真实的处境。 就像是他的父亲苏明哲。 那个曾经高大挺拔,文章写得满村称赞的汉子,如今却总是在天未亮时,就拖着一条残腿,悄无声息地去做家中那些最脏最累的活,只为了换取祖母施舍般的一点稀粥。 虽然他从不抱怨,但苏墨能看到他深夜坐在门槛上,望着自己那条残腿时,唉声叹气的样子。 无用,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三房每一个人的身上。 父亲因为腿残而无用,而他自己因为父亲的无用,连渴望知识的权利都被剥夺。 在这个宗族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没有力量,就没有尊严。 而读书,参加科举,便是唯一的出路,是让他脱离当前困境,实现阶级跨越的唯一途径。 所以,不能被干扰心态,继续练字!! 苏墨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股寒意直冲肺腑,却让他混乱的思绪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弯下腰,正准备寻一块干净平整的泥地继续练习,身后自家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母亲温氏端着一盆要浆洗的衣物走了出来,她显然也看到了刚才苏文的恶行,脸色铁青,眼中的怒火与心疼交织。 也就在这时,父亲苏明哲正拖着残腿,扛着一把破旧的锄头从院外回来。 他看到妻儿,习惯性地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在看到妻子脸色的瞬间,僵在了脸上。 “明哲!你都看到了?” 温氏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文儿要去学堂了,凭什么我们的墨儿,就要被人指着鼻子骂,被人踩在泥地里?” 苏明哲避开妻子的目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到了又如何……爹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满是无力。 “我不管!” 温氏的情绪彻底爆发。 “墨儿他想读书,他有这个心,我就得去为他争一争!我要去求爹!” “别去了!” 苏明哲连忙拉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你这是自取其辱!爹的决定,什么时候改过?何必再去碰一鼻子灰!” 温氏一把甩开他的手,通红的眼中涌出泪水。 她指着自己,又指着沉默的苏墨,声音嘶哑地喊道。 “我是他娘!我不为他争,谁为他争?!” 母亲悲愤的争执声,让正低着头练字的苏墨注意到,连忙起身过去。 温氏看到儿子望过来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又沉静,让她碎了一地的心,瞬间又凝聚起来。 她快步走到苏墨面前,一把攥住他冰冷的小手。 “墨儿,走!跟娘走!” 她拉着儿子,头也不回地朝正房走去,话语中带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绝。 “娘今天就算磕死在正堂门前,也要为你求个公道!” ------------ 第二章 规矩就是规矩 从三房的土坯房到苏家正堂,不过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对苏墨而言却仿佛跨越了两个世界。 脚下的路从坑洼的泥地,变成了平整的青石板,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也渐渐被温暖的炭火气息,和隐约的饭菜香味所取代。 正房是青砖大瓦房,屋檐下挂着两盏崭新的红灯笼,处处都透着一股与三房截然不同的富足与体面。 温氏拉着苏墨,低着头迈进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苏墨能感觉到,母亲拉着他的手,因为紧张正在微微颤抖。 他心里清楚,母亲虽然平时在家看着强硬,但内心实则是柔软的。 只不过,女子本弱,为母则刚。 正堂里温暖如春,地上放着一个铜制火盆,里面的银骨炭烧得正旺,没有一丝烟气。 长椅上,端坐着一个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的老人,正是苏家的大家长,苏老太爷。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大房的伯母是一个体态丰腴的妇人,正坐在一旁嗑着瓜子,看到温氏拉着苏墨进来,嘴角立刻挂上了一丝看好戏的讥诮。 她的宝贝儿子苏文,则在另一边,美滋滋地舔着一块麦芽糖,还故意朝着苏墨晃了晃。 温氏不敢多看一眼,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拉着苏墨也一同跪下,额头碰着冰凉坚硬的地面。 “爹。” 她声音发颤,带着最后一丝祈求。 苏老太爷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温氏鼓足了全身的勇气,卑微地开口。 “爹,儿媳今日来,是想为您的孙子墨儿求个恩典。” “文儿开春就要去学堂了,这是咱们苏家的大喜事,墨儿那孩子也羡慕得紧,天天在家拿树枝当笔写字。” “儿媳斗胆,不求家里出一文钱,也不求笔墨纸砚,只求您老人家开恩,让墨儿能跟着文儿一起去,哪怕是在学堂的窗户外头,旁听一下也行啊。” “只要能多认得几个字,也算没白活在这世上。” 她把头磕得更低了,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苏墨跪在一旁,看着母亲为了自己,将尊严踩在脚下,心中的滋味很不好受。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苏老太爷用杯盖,刮着茶叶的细微声响。 许久,他才终于喝了一口茶,缓缓地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终于抬起眼来,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眼睛,冷冷地落在了温氏的身上。 “一个家族的兴旺,靠的不是一碗水端平。”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而是要把所有好钢,都用在刀刃上。你懂吗?” 温氏的身子一颤,不敢抬头。 苏老太爷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像是在阐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家里的钱粮都是有数的,每一文钱都要花在最能看到回报的地方。” “文儿是嫡长孙,脑子灵光,身体康健,他去读书,将来若能考取功名,光耀的是整个苏家的门楣。”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上了一丝安抚的语气。 “再说了,文儿读书是为了我们整个苏家,你们三房现在安安分分地种好家里的田地,努力供养文儿读书。” “将来你们出的每一份力,等到文儿金榜题名的时候,不都是能够沾到光的吗?” “这一切都是为了家族,温氏你就忍一忍吧。” 这番话,让温氏的脸色瞬间惨白。 话说的好听,可是往深里一想,那不就是将他们三房,定义成了供养大房的牲口吗? 不等她说话,紧接着苏老太爷的话锋一转,下达了最后的通知。 “可惜长青的腿断了,读书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你们三房剩下的用处,也就只剩下为家里出一些力气。” “让墨儿读书是浪费米粮,我记得墨儿这几天就要满六周岁了吧?到时候不要耽误了家里的农活,好了就这样,你先回去吧。” 说完,他便端起茶杯,垂下眼帘,再也不看他们母子一眼。 大伯母嘴角那丝讥讽的笑意,终于毫不掩饰地扩大开来。 温氏如遭雷击,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番冷酷无情的道理。 孩童若是满六周岁前,没有进学堂,那便要下地里干活。 她就是不甘心让苏墨这辈子都在田地里,才下定决心来求一求,可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是避不开这个结果。 她不甘心,还想再求求。 “爹,求求您了,墨儿他真的很聪明,他……” 苏墨在祖父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时,就彻底明白了。 这所谓家族大义的背后,是赤裸裸的算计与无情。 可看到母亲如此卑微,他心中依然燃起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 既然言语无用,那便让对方见识一下自己的价值! 他猛地站起身来,走到桌子前,用清脆地童音说道。 “爷爷,孙儿的字不比堂兄差!请让孙儿写几个字给您看!” 说完,他便想用手指,蘸上茶杯里滴落的水渍,在这光洁的地面上写字。 然而,苏老太爷连看都未曾看他一眼。 仿佛没有听到苏墨的话,转头对大房的伯母温和地说道。 “天冷了,回头给文儿扯块新料子,做件厚实的棉袍,别在学堂里冻着了。” “哎,谢谢爹!” 大伯母喜笑颜开地应道。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这彻彻底底的无视,比任何严词拒绝都要更伤人。 它像是一盆冰水,将苏墨心中最后那点火苗给浇灭了。 他明白了,不是他不够好,而是在爷爷眼里,三房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 苏家虽然处在偏远村子,但家底殷实,多供养几个读书人并不费力。 但为何只有他们三房地位最低,待遇最差? 就因为他们被苏老太爷认为是工具,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牺牲自己,为大房的攀升当垫脚石吗? 不,他偏偏不认命。 求人不如求己,读书的路,他自己来走!! 大脑飞速运转,一个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飞速地思考着能够来钱的路子,读书要花钱,只要能够赚到钱,就算是族里也卡不住他。 而他现在有的资本,就是这一手远超时代的字。 平常镇上代写书信、书坊抄书…… 这些都需要会写字的,都是来钱的路子。 一个个虽然有可行性,但却尚未落地的想法,瞬间在他的心中划过。 他看到母亲还准备继续磕头哀求,立刻伸出小手,紧紧地拉住了她的衣袖。 温氏一愣,低头看到儿子苏墨正仰头看着她。 那双本该纯真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平静。 “娘,我们走吧。” 苏墨开口说道,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墨儿……” 温氏茫然地看着儿子,不明白他为何要阻止自己。 “没用的,我们走吧。” 他站起身来,小小的身躯却挺得笔直,用尽力气将还跪在地上的母亲拉了起来。 在苏老太爷略带惊诧的目光,和苏文母子看好戏的眼神中,苏墨拉着母亲,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没有人情的屋子。 寒风吹在脸上,反而让苏墨的头脑更加清醒。 母亲温氏的身体还在颤抖,脚步虚浮,显然还沉浸在这巨大的打击和悲痛中。 她喃喃地问道。 “墨儿……怎么办啊……我们该怎么办啊……” 苏墨停下脚步,转过身,用自己那还带着泥土的袖子,认真地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 他看着母亲,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明亮,一字一句地说道: “娘,别哭了。他们不给我读书,我们就自己走出一条路来。” 温氏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路?” 苏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自信的微笑。 “一条能用笔墨换钱,走出这个大院的路!” ------------ 第三章 破解之法 苏墨这句掷地有声的话,让还沉浸在悲伤中的温氏,以及院子里闻声而来的苏明哲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一脸坚毅的儿子,一时间都忘了做出反应。 回到三房那间熟悉的土坯房,温氏终于从茫然中回过神来。 她蹲下身,抚着儿子的肩膀,既担忧又好奇地问道。 “墨儿,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用笔墨换钱?” 苏明哲也拖着腿走了过来,他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他没有像妻子那样直接发问,但是眼中那份探寻的意味,却是不言而喻。 苏墨也没有卖关子,他知道这件事情,自己必须得给父母打打气才行。 他冷静地开口,将自己在那一瞬间,想到的种种想法说了出来。 “爹,娘,镇上不是有帮人代写书信的吗?我的字,应该能换几个铜板。” 这是一个最稳妥,也最容易想到的办法。 缺点是来钱慢,但暂解燃眉之急够用了。 听了这话,温氏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但苏明哲不愧是曾经的读书人,很快便看出了缺点。 他立刻摇了摇头,并且指出了其中的问题。 “代写书信来钱太慢,而且镇上识字的人虽然不多,但也没那么少,挣不了几个钱。” “而且,眼下马上就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准备,谁家还有心思写信……” 他的话语是基于现实的判断,而非自怨自艾的消沉。 然而,正是这句“马上就要过年了”,给了苏墨灵感,让他原本还有缺点的计划,瞬间变得完善了起来。 “对了对了,爹,您说得对了!” 苏墨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忙激动的说道。 “就是因为要过年了,才有大生意可做!我们不写书信,我们改成写对联!毕竟家家户户都要贴对联啊!” “对联?” 听到了苏墨的话,温氏和苏明哲同时一怔。 “对啊!” 苏墨肯定地说道,信心十足。 “镇子上那些人卖的对联,年年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吉祥话,字也普通的很。” “但我们不一样啊!我的字,爹你的学问!我们一起写,肯定比镇上卖的那些普通对联要好得多!” “只要东西足够的好,难道还怕卖不出去吗?” 越是往下说,苏墨的眼中就越发的明亮。 越是去想他就越发觉得,这个办法能行。 温氏听着苏墨的描述,也不自觉的带入了进去,呼吸都急促了些,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苏明哲的心神也为之巨震。 他看着儿子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信心十足的样子,自己那早就认命的心,也忍不住剧烈地跳动起来。 卖对联……卖对联...... 对啊!这个想法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深知一副好的对联,不仅字要好,内容更要好。 不仅要有文采,还要有意境才行。 而他的才华虽然不高,但是和那些卖对联的商人比,还是要远远超出的。 可是一想到要重新拿起笔,这三年来的生疏感,让他心中又不自信起来。 苏明哲有些迟疑的问道。 “可是……我已经好几年没碰过笔了,手都生了……” “爹,放心吧,您可是考中过准童生的,那些学问早就刻您在骨子里了。” 苏墨立刻出言鼓励道,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任。 “只要拿起笔熟悉熟悉,就一定能恢复过来。而且我们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不行?” “是啊,他爹!” 温氏也在一旁帮起腔来,她紧紧抓住丈夫的手说道。 “为了墨儿,也为了我们这个家,你就试试吧!我相信你!” 看着妻子和儿子那充满期盼的眼神,苏明哲心中的迟疑,也是被两人的信任所压倒。 他那被生活压弯的腰,此时似乎都变得挺直了不少。 苏明哲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焕发了神采,咬着牙说道。 “好,那我们就试试!” 见父亲答应,苏墨立刻趁热打铁的说道。 “那我们先做准备工作,额,现在就差笔墨和红纸了。” 苏墨一顿翻找,将能够用得到的东西都拿了出来,有些不甘的说着。 笔墨和红纸是最重要的材料,别的东西根本不能替代。 一听到这话,原本还满心欢喜的温氏,脸上的笑容淡了不少。 苏明哲也沉默下来,眉头皱起。 他们都忘了最关键的一点,那就是没有本钱。 然而一旁的温氏,却是慢慢站起身来,一言不发走到墙角。 撬开了一块松动的砖,从底下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她回到桌边颤抖着手,一层层地打开油布。 当最后一层布被揭开,出现在三人面前的是几十枚大小不一的铜钱。 这是这个家最后的积蓄,是温氏一点点攒下来,准备在寒冬里用来救命的钱。 想到这里,温氏的眼圈又红了,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将所有的铜钱,都推到了丈夫和儿子面前。 “他爹,墨儿,你们都拿去。”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着,但语气却无比坚定。 “这是咱们家最后的钱了,要是这个事能成,咱们就能过个丰收年。” “要是不成,大不了就和往年一样,往后的日子,我们就喝稀的挺过去。” “而且,我相信你们。”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既是压力也是动力,更是让父子俩更加谨慎。 一定要成功。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苏明哲便带着苏墨,踏上了去往镇上的路。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走出村子,不是为了去做工,也不是为了去借粮。 而是为了真真正正想做自己的事。 清河镇是附近最大、最繁华的镇子,父子俩出来的很早,但路上就已经有了不少赶路的村民。 苏明哲的腿脚不便,走得不快。 而苏墨则紧跟在父亲身旁,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天色微亮时,他们终于抵达了清河镇。 与村里的寂静不同,镇上早已人声鼎沸。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挑着担子的小贩,和推着独轮车的农人川流不息。 空气中混杂着炊饼的麦香、早点的热气和牲畜的气味。 苏明哲显然对这里很熟悉,轻车熟路地领着苏墨,避开拥挤的人潮,穿过几条小巷。 他们没有在热闹的集市停留,因为他们的目标很明确。 那就是镇上唯一一家,贩售笔墨纸砚的店铺。 苏明哲一边走着,一边低声对苏墨介绍着镇上的情况,告诉他哪家铺子的点心最实惠,哪家布行最公道,言语间流露出一种久违的熟悉。 终于,他们在一个相对清净的街角停下了脚步。 一块挂着三个烫金大字的牌匾映入眼帘。 墨竹轩。 ------------ 第四章 父子联手 一踏进这间店铺,苏明哲的脚步就顿住了。 看着满架子的笔墨纸砚,他的眼神忽然恍惚了起来。 这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就像是遇到了分手多年的前任一样。 店铺的伙计见他们父子穿着寒酸,尤其领头的苏明哲还是个瘸子后,脸上便带了几分懒散和轻视。 毕竟瘸子可参加不了科举,当不上官老爷。 苏明哲并没有理会,他径直的走到柜台前。 原本还有些局促和自卑,但在接触到这些文房器物时,却慢慢的消失了。 “店家,劳驾,取几刀连史纸。” 他开口轻轻的说道,声音不是很大,但却很沉稳。 “连史纸?” 伙计有些意外,这种纸的质量虽然不算顶好的,却也比最便宜的草纸贵上不少。 苏明哲接过纸,没有立刻付钱。 而是用手指轻轻捻了捻,又对着光亮处,看了看纸张的匀整度,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才对苏墨低声解释道。 “写对联,不能用太差的毛边纸,墨很容易晕开,显得廉价。” “而连史纸是由竹料做的,质地稍密,吸墨性刚刚好,价钱也还公道。” 他这番解释说得极为专业,让那伙计脸上的轻视,都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紧接着,苏明哲又去看了看墨。 他没有看那些方便用的墨锭,而是径直走向了墨条。 仔细寻找后拿起一根,先看了看颜色,由闻了闻味道,最后还用指甲在墨身轻轻划了一下。 “嗯,不错,是徽州产的松烟墨,这种墨烟细胶轻,入水即化,磨出来的墨色又沉又黑,就这个了。” 他解释了一番后,便敲定下来。 墨完了就是笔。 他仔细地在笔架上挑选,检查着每一支笔的笔锋,还用手指感受着笔毛的弹性。 最终,他挑中了一支大小适中的兼毫笔。 “羊毫太软,不容易控制,狼毫太硬,又缺少变化。” “我们的钱不多,只能买一支,所以我才会选这兼毫笔,能写大字也能写小字,最适合你这样的新手用。” 此时他就像一位老师,在给自己的弟子传授着学问一样。 这个曾经失了心气的男人,在这一刻终于是振作了起来。 至少在墨竹轩这一遭,已经有了一些,曾经那个读书人的样子了。 苏明哲熟练地跟店家讨价还价,尽量用最少的钱将这些东西笔墨纸砚买下。 而苏墨没有插嘴,只是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十分满意。 这才是他那个曾经考中准童生,被全村寄予厚望的父亲。 当父子二人提着买好的笔墨纸砚走出店铺时,天色已经临近黄昏。 苏明哲低头看着身边的儿子,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若不是儿子的激励,妻子的支持,他说不定还要继续沉沦下去。 想到这里,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放在了苏墨的头顶揉了揉。 逃避虽然有用,但是现在这样更好。 ...... 回到家中,将新买的红纸铺开,苏明哲亲自研墨。 松烟墨的香味挥发,将屋子里的霉味盖过,也让苏明哲有了一些读书人的气质。 然而,当笔墨备好,苏明哲拿起笔的手,却又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他已经太久没有写过文章了,即便是在苏墨的激励下,恢复了几分心气。 但那种陌生感带来的恐慌,却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苏墨似乎看出了父亲的迟疑,连忙开口道。 “爹,要不我先来写一个,您帮我看看?” “也好。” 苏明哲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将笔递给苏墨。 待到苏明哲点头后,他接过笔蘸墨,随后将手腕抬起来,动作十分沉稳,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六岁的孩童。 当那饱含墨汁的笔锋,落在红纸上的时候,一旁的苏明哲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只见苏墨十分流畅的写了起来,虽然速度不算快,但每一笔都精准而有力。 他写的是瘦金体,一笔一划都带着锐利的感觉,字体中还带着一种皇家贵胄般的风骨。 不过在他的笔下,这瘦金体又有一些不同之处。 他特意在瘦硬挺拔的字体之中,又融入了一种现代硬笔书法的间架结构,使其在古雅脱俗之外,更多了几分利落的锐气。 上联:海到无边天作岸 下联:山登绝顶我为峰 短短十四个字,一气呵成。 但是这对联中的内容,却是看得苏明哲心神巨震。 上联描写了大海的广阔无垠,展现出对自然宏大的敬畏,而下联则是借物喻人,凸显出自我无畏进取的精神。 可以说,这如果是陌生人写出来的,他绝对会拍手叫好,并立即向对方请教学习。 可偏偏这是自己没上过学堂,六岁的儿子写出来的。 这哪里是孩童能写出的字句? 苏明哲心中揣着疑惑凑去,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纸上的墨迹。 瞬间又被这字迹所震撼。 这书写的字体,他根本都没有见过,印象里也不是当前大家的字体。 但却又很明显的感觉到,这字体的一笔一划间,又怎一个好字了得? 他原以为儿子只是有些天赋,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天赋能解释的,这是天才,是妖孽啊! “好!好一个我为峰!” 苏明哲大赞一声,拿过笔眼神已经完全不同,心中属于读书人的豪情被激发了出来。 “墨儿,你的字有风骨,这很好,但对联更讲究对仗,平仄也需考究,看爹爹给你写一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书写起来。 原本生疏的感觉随着书写,慢慢变得熟络。 脑中的灵感也越发多了起来,开始在纸上列出一个个对子。 一时间,父子二人完全沉浸在了创作之中。 苏墨回忆着前世比较流行的对联,试图一一复刻出来。 苏明哲也不甘示弱,在老一套的对联基础上,创新出更有新意的内容。 父子俩甚至还在暗地里比较了起来,只不过最后还是苏长青技高一筹。 两人忙碌了整整一天,休息时看着满桌的对联,心中也是十分满意。 苏墨趁着休息的间隙,看似随意地问道。 “爹,我们村里的蒙学,束脩要多少钱啊?” 苏明哲的动作一顿,脸色凝重了起来。 “哎,即便是村里的王秀才办的蒙学,一年束脩都要一两银子。” “这还不算笔墨纸砚的开销,如果真要安安稳稳地读上一年,没有二两银子怕是想都不要想。” 二两银子,也就是两千文钱。 对于这个连饭都快吃不上的家来说,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说到这里,苏明哲看着儿子,眼神中也多了一丝沉重。 二两银子已经相当于他们这个三口之家,吃喝拉撒半年的消费了。 单单是靠卖这十几副对联,肯定是远远不够的。 听到苏明哲的话,苏墨心中顿时有了数。 他看着满桌的对联,又看了看身边重新燃起斗志的父亲,心中充满了信心。 二两银子而已,他不光能挣出来,还可以挣更多。 “爹,我们明天就去镇上卖对联吧,到时候咱们去书院门口!” 说到这里,苏墨的眼中闪烁着光芒。 “好!!” ------------ 第五章 惊人收获 翌日,青河镇,书院门口。 这里是整个县城文风最盛的地方,如今临近年关,这里更是热闹非凡。 苏明哲和苏墨也在这人群中,寻了一个好角落,摆下了一个小小的摊位。 几幅写好的对联铺在地上,没有等待太久,仅仅凭借着那高质量的内容和卓尔不群的字,便立刻就从周围,一片平常的货物中脱颖而出,吸引了不少来往学子的目光。 看着那些穿着儒衫,气质不凡的读书人,苏明哲的心有些紧张得怦怦直跳。 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凑到苏墨耳边,有些底气不足地商量道。 “墨儿,咱们对联这字是好,可毕竟是头一回卖,要不就卖五文钱一副?” “如果能都卖出去的话,赚的钱都给你攒下当束脩,爹也就心满意足了。” 五文钱,是镇上普通对联的市价。 在他看来,这也是一个最稳妥的价格。 然而,苏墨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不慌不忙地从包里,抽出一张半尺长的红纸,用那方新买的墨锭压住,提起笔写下了几个大字。 雅对一副:一百文。 “嘶~~” 苏明哲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 “一百文?墨儿,你这是做什么?” 他急得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道,语气里满是惊慌。 “这比旁人贵了二十倍啊,会把人吓跑的,谁会买啊?” 苏墨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仰起头,看着父亲焦急的脸,拉了拉父亲的衣袖,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语气,有条不紊地解释道。 “爹,我知道您很急,但请您别急,先听我说。” “我们今天来,首要的目的不是赚钱。” 这番话让苏明哲彻底茫然了。 “不为赚钱?那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儿,是为何?” 苏墨的眼神里,闪烁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智慧。 “我们是来‘钓鱼’的。” “钓鱼?” “对。” 苏墨笃定地点头道。 “这一百文一副的对联,就是我们的鱼饵。” “今天卖出去赚到的钱,也只是顺手而为。” “我们真正要钓的是能看得懂,这鱼饵背后价值的大鱼,一个能让我有资格去读书的人。” 苏明哲听得云里雾里,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他却完全无法理解儿子的意思。 他忍不住追问道。 “什么大鱼?怎么个钓法?谁又能让你去读书?” 苏墨却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再解释下去。 “爹,您先别问,等着看就是了。” “时机一到,您自然就明白了。” 看着儿子那胸有成竹的样子,苏明哲满心的困惑和焦虑,最终还是化作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他选择相信自己的儿子,于是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点了点头,默默地守在了摊位旁。 事情的发展,正如苏明哲所料。 那一百文的惊人高价,瞬间让原本还有购买意向的人,都纷纷冷静了下来。 后面来的人一如既往,先是赞叹了几句书法,一问价格,便都咋着舌,摇着头走开了。 “一百文?也太贵了!” “字是不错,可这也太黑心了,一副对联都够买好几斤白米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苏明哲如坐针毡,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一位衣着华贵,神态倨傲的富家学子,也被这天价对联勾起了好奇心。 在这寒冬里,他摇着一把格外骚包的折扇,慢悠悠地踱着步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 “这对联?一百文一副?” 他轻佻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引得周边人过来看热闹。 “我倒要看看,你这是什么金玉良言,居然敢要这个天价!” 他本是想看个笑话,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副,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的对联上时,脸上那副讥诮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周围的人见这位在书院里,向来眼高于顶的张公子,此时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死死地盯着那副对联,嘴巴微微张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顿时感到好奇。 “海……海到无边天作岸……” 他下意识地将上联念了出来,声音有些干涩。 紧接着,他像是感受到了对联中的意境,猛地看向下联,一字一顿地读道。 “山登……绝顶……我……为……峰!” 当最后一个“峰”字念出口时,他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极度的激动! “好!好一个山登绝顶我为峰!” 他不在控制自己的情绪,放声的大喊起来,引得周围所有学子都注意过来。 他有些激动地指着对联,兴奋地为周围的人讲解道。 “你们看!你们看这意境,海到无边天作岸,这是何等的胸襟,竟将无垠大海化作己岸。” “而这下联,山登绝顶我为峰,更是将这份豪情凸显了出来。” “这可不仅仅是对联了,这是抒情,是言志啊!!” “这是足以刻在书斋中,日日宣讲的警句,是大道之言啊!” 这位张公子此时,哪里还有半分倨傲的模样。 他猛地转身,对着苏明哲和苏墨,深深地作了一揖。 “唐突了店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这副对联我买了,一百文……不!一百文简直是辱没了它!我出三百文!” 苏明哲早已被这番变故,惊得目瞪口呆,而苏墨却依旧平静。 他上前一步,学着大人的模样拱了拱手,说道。 “公子言重了,但三百文却是万万不可,这一百文便是它的价,多一文就落了俗套。” 此话一出,张公子更是对苏墨刮目相看。 他看着眼前一脸沉稳的稚童,愈发觉得这个摊位深不可测,心中有了交好的念头。 他不再坚持,连忙让小厮奉上一百文钱。 然后亲手将那副对联卷了起来装好,那份小心翼翼地样子,彻底点燃了周围学子们的热情。 “快,让我也看看!” “天啊,竟有如此佳句,那副宝剑锋从磨砺出我要了!” “这副生意兴隆通四海,给我包起来!挂在我家铺子里,定能蓬荜生辉!” 原本无人问津的小摊位,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这些不缺钱只求风雅的学子们,此刻都像疯了一样争相抢购。 苏墨带来的十几副对联,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便被抢购一空。 当最后一个客人心满意足地离开,苏长青捧着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双手都在颤抖。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明晃晃的几千文铜钱,这是他过去一年,都未必能攒下的财富。 苏明哲的心中十分激动,就连看着儿子的眼神,也变得有些不同了。 而苏墨在经过短暂的欣喜之后,神情便又恢复了平静。 他帮着父亲收拾着摊位,但目光却始终越过人群,平静地看向那扇古朴的书院大门。 钱是赚到了,足足有一两多。 但是今天真正要等的那条“大鱼”,却迟迟都没有出现。 ------------ 第六章 夫子亲临 清河县,张府。 书房内的紫檀木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 袅袅白烟从茶具上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上等大红袍的醇厚茶香。 只是这上好的茶水,对坐的两人此刻却无心品尝。 两人的眉宇间,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 “陈兄,此事还需你多多费心啊。” 一位身着藏青色锦袍,蓄着短须的中年男子,缓缓的放下了茶杯,轻叹了一声说道。 他是清河县掌管一县学政的教谕,同时也是张家的家主。 而坐在对面的,正是清河书院的山长。 陈夫子闻言,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维远兄,你我相交莫逆,此事我岂会不尽心?” “只是这科考一事,终究是看学子们自身的造化。” “不过这两年,咱们县考中童生的好苗子,确实是太少了。” 清河县虽说不是什么大县,但每年童生的中举率也在八成左右,可这两年却诡异的低到了五成。 张维远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 “是啊,眼看又到年底,府尊大人就要下来考核教化。” “若我们清河县还是这般成绩,莫说你我脸上无光,我这教谕的考评,怕是也要落个下等了。” 他身为县学教谕,执掌一县文风,学子们的科考成绩,便是他最重要的政绩。 连续几年的低迷,已经让他感受到了,来自上峰的巨大压力。 “病根我早已知晓,无外乎县中那几家大户的子弟,家境优渥,反而失了寒窗苦读的锐气。” “而那些真正聪颖的寒门学子,却又往往因家贫,被束缚了手脚,连进学的门槛都摸不到。” 陈夫子没有丝毫犹豫,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很显然,这个问题他也追寻了很久。 张维远深以为然地点头说道。 “没错,正是此理!” “可这积弊已久,想要扭转谈何容易?” “终究还是要多挖掘一些璞玉啊。” 似是想到了什么,陈夫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期许。 “越是这种时候,就越不能只盯着书院里那些学生。” “说不定,在我们不曾注意的角落,就藏着几个,能让我们都眼前一亮的良才。” “只要是能发掘出一两个,悉心培养一番,此事便有了扭转的希望。” “挖掘人才吗?” 张维远喃喃自语,不觉思考起来。 这确实是一条路,可是人海茫茫,又去何处挖掘? 就在两人相对无言,都在想着此事该如何落下去的时候,一道喜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父亲!你快来看我得了什么宝贝!” 话音未落,张浩便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充满了得意之色,手里还捧着一卷红纸。 “浩儿,如此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张维远眉头一皱,沉声呵斥道。 “没看到我正与陈夫子议事吗?” 张浩被父亲一训,缩了缩脖子,但献宝的热情却丝毫未减。 他将那卷红纸,像是献宝一样捧到桌前,急切地说道。 “父亲息怒,实在是见到了好东西,想着献给父亲,这才一时失态。” “您和陈夫子看了,便知此物不凡!” 陈夫子见状倒是来了兴趣,温和地笑道。 “呵呵,那就让老夫也开开眼,究竟是何等佳作,能让我们张大公子如此失态?” “陈夫子您请看!” 张浩得意洋洋地解开系绳,将那副对联在宽大的书桌上缓缓展开。 书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变得急促的呼吸声。 张维远和陈夫子原本还没当回事,只是带着考校的目光, 但是在看到红纸上内容的瞬间,便不由得认真了起来。 “咦,这书生倒是好大的气魄。” 张维远身体微微前倾,盯着那副对联,脸上满是赞叹。 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寥寥十四字,却将自身内心的胸襟、抱负道出,一般的读书人可做不到。 倒是个人才。 与张维远相反,陈夫子对内容反倒没怎么关注。 他看的是这字。 一比一划都宛如利剑,吐露锋芒气势,这笔法却又闻所未闻,自成一派。 当真是稀奇。 陈夫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桌前,几乎将脸贴到了对联上,眼中满是惊喜。 “好啊!这字当真是不错。” 陈夫子激动得手掌微微颤抖,他抚摸着对联,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维远兄,你来看看这字,虽自成一派但细微处可见稚嫩,书写之人年纪必然不大。” “我等方才还在感叹良才难觅,可这不就是送上门来的璞玉吗?” 张维远听到陈夫子的话,恍然道。 “不错不错!年岁不大便有此等书法造诣,若悉心雕琢,他日必成大器!”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这正是他们苦苦寻觅的潜在人才! “浩儿!” “这副对联,你从何处得来?是何人所书?” 张维远猛地回头,急切地问道。 张浩见父亲和陈夫子如此激动,虽然有些摸不到头脑,但心中不由自豪无比。 “位置就在书院门口!我是从一个叫卖的小贩手里买的。” “这对联要价一百文一副!当时旁人都嫌贵,只有孩儿慧眼识珠,知道此物不凡!” “还有,我买的这副,更是他所有对联里最好的一副!” 说罢,张浩得意洋洋的等着父亲夸赞。 “书院门口?小贩?” 陈夫子闻言一愣,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那你可知,写下这对联的人是何模样?” “看着约莫,也就六七岁的样子。” 张浩略微一回忆,便说道。 “什么?!” 这一次,张维远和陈夫子是真的被惊得合不拢嘴。 他们能看出来书写之人年岁不大,但万万也没想到,竟然会是一个六七岁的稚童? 不过只听张浩一人之言,他们心中还是有着疑虑。 到底是天纵奇才,还是背后另有高人? 无论是哪一种,都必须亲眼去看一看才行!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瞬间达成了默契。 “走!” 陈夫子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联,对着张维远说道。 “维远兄,事不宜迟,你我一同前去!此等璞玉绝不能错过!” ------------ 第七章 大鱼来了 清河书院门口。 此时人群早已散去,只剩下苏家父子和空空如也的摊位。 苏明哲将剩下的杂物收拾妥当,归拢在一个半旧的竹筐里。 转过头便看到儿子眉头紧锁,依旧站在原地。 心中知晓原因,但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轻声催促道。 “墨儿,咱们该走了。” “爹,我还想再等等。” 苏墨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远方,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苏明哲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忧虑。 “墨儿,还要再等吗?可是天色已经不早了,再不动身,等走到家天就全黑了。” 说到这里,他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藏在怀中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压低了声音。 “我们今天赚了不少钱,走夜路不安全。” 苏明哲话说的比较委婉,但苏墨却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古代走夜路没有路灯,没有监控,官道之外的野径更是十分危险。 怀里揣着的这笔巨款,对于那些亡命之徒而言,已经足够让他们铤而走险了。 可是,就这样离开,总归是心有不甘。 若是继续等下去,大鱼真的会来吗? 或许张公子回家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种种可能在脑中闪过,苏墨清澈的眼眸不由黯淡了一瞬。 他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凡事不可强求。 今日不成,改日再来便是。 “爹,我们回家吧。”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诶,好!” 苏明哲如释重负,连忙背起竹筐,牵起儿子的手准备离开。 就在父子二人刚刚迈出脚步的瞬间,一道急促的呼喊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请……请留步!前面卖对联的小……小郎君,请留步!” 一个穿着短褂下人打扮的男子,正气喘吁吁地朝他们跑来,一边跑一边焦急地招手。 苏墨的脚步瞬间顿住,心中想到一种可能,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大鱼,上钩了! 那下人跑到跟前,扶着膝盖喘了半天粗气才缓过来,连忙拱手道。 “可算是赶上了!可是写出山登绝顶我为峰那副对联的先生?” 苏明哲连忙将儿子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来人。 苏墨拉了拉父亲的衣角,平静地开口道。 “是我,不知阁下有何事?” 那下人闻言大喜,连忙解释道。 “二位莫慌,是好事,我家公子中午回到家中,将对联呈给我家老爷和陈夫子看。” “两位大家一看便惊为天人,当即就要赶来寻先生。” “不过那时天色已晚,陈夫子心思缜密一些,担心这个时辰,怕二位已经收摊,若是错过就可惜了。” “这才让小的先一步跑过来,无论如何也要将先生留住!” 听完这番解释,苏墨心中彻底安定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张家家主……陈夫子…… 看来这位张公子的父亲,身份果然不低,能与书院山长平辈论交,至少也是县里的头面人物。 而一旁的苏明哲,在听到陈夫子和张家家主这两个名字时,整个身子都僵了一下。 脸上露出了紧张与敬畏的神情。 他一把拉住苏墨,在他耳边低声叮嘱道。 “墨儿,快整理一下衣裳,来的是陈夫子和张教谕啊。” “陈夫子那可是咱们县学问最高的人,早年就考中了秀才,不知为何没有再考举人,才被请来书院教书的。” “还有那位张家主,他是咱们县的教谕,是管着全县读书人的官大人!” 在这一刻苏明哲终于明白了,苏墨此前话中的意思。 原来,儿子口中那条不为赚钱,只为开门的大鱼,竟然是这两位跺一跺脚,就能决定清河县所有学子命运的大人物! 没等他彻底平复心情,不远处的街角,两道身影便在一名小厮的引领下,联袂而来。 为首的陈夫子年约五旬,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色儒衫,虽然衣着朴素,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与他并肩而行的张家家主,约莫四十出头,身着藏青色锦袍,步履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苏明哲不敢怠慢,连忙拉着苏墨上前,深深地作了一揖。 “晚生苏明哲,携劣子苏墨,见过陈夫子,见过张教谕。” “哦?” 陈夫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你认识我们?” 苏明哲恭敬地回答。 “晚生不才,二十年前也曾考中过准童生,有幸远远拜见过夫子风采。” “只是后来突遭变故,伤了腿脚,便荒废了学业。” 说起往事,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落寞。 陈夫子闻言,惋惜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倒是可惜了。” 他没有在此事上多做纠缠,指了指身后下人捧着的对联。 “闲话不多说了,这对联可是你所书?” “夫子谬赞,晚生不敢居功。” 苏明哲连忙摆手,脸上却洋溢着一股,难以抑制的自豪,将身旁的苏墨推到前面。 “这对联乃是劣子苏墨亲笔所书,晚生只是在旁帮衬着磨墨罢了。” 虽然来之前心中已有猜测,但当猜测真被确定后,陈夫子和张维远也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张维远更是喜上眉梢,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子,目光热切地看着苏墨,急切地确认道。 “小郎君,你父亲所言当真?这对联,当真是你所写?” 太好了!若有如此天才,今年的教化考核何愁不过?本县文风何愁不兴? 苏墨迎着他期盼的目光,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 “回禀大人,正是小子所作。” 得到确认,陈夫子激动得抚须长笑,连连点头。 “好!好!好!英雄不问出处,才华不分长幼!老夫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他欣赏地看着苏墨问道。 “小郎君,你既有如此才华,不知如今在哪家私塾蒙学?老师又是哪位?老夫倒想见识一下是何方高人,才能教出你这般的奇才!” 在他想来,苏墨必然是哪位隐世高人悉心教导的弟子。 他已经盘算着,无论如何也要将这孩子转到自己名下,亲自雕琢这块璞玉。 然而,面对他的问题,苏墨却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一旁苏明哲的脸上,不由浮出苦涩的神情。 他对着两位大人物,深深地弯下了腰,声音苦涩地说道: “回夫子,回大人,劣子他因家贫,至今仍未蒙学。” ------------ 第八章 达成所愿 话落,场面陷入沉默。 张维远和陈夫子脸上的欣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 陈夫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原以为,这孩子必定是出自哪位隐世高人的门下,受了数年不为人知的悉心教导,才能有这般惊世骇俗的书法与见识。 可现在,苏明哲却告诉他,这块光芒万丈的璞玉,竟是未经任何雕琢的原石?! 未曾蒙学,便能自创一体! 未曾开蒙,便能写出“山登绝顶我为峰”这等程度的对联! 这……这已经不能用天才来形容了,这简直就是天生的神童! 若让他入了学,得了名师指点,将来该是如何了得?? 不光是陈夫子,一旁的张维远心中,同样震撼的无以复加。 他身为县学教谕,阅人无数,见过聪颖的,见过勤奋的,却从未见过如此不合常理的! 此时,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是此等神童,由他清河县发掘并培养出来。 那将是他任上最璀璨的一笔政绩,考核教化? 笑话,届时怕不得府尊大人亲自对他嘉奖! 种种念头在二人心中飞速闪过,最终都化为了狂喜。 “好!好一个未曾蒙学!” 陈夫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激动得老脸通红。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苏墨,像是看着一件绝世珍宝。 他朗声对苏墨说道。 “小郎君,你可知你们村里蒙学的王夫子,与老夫曾是同窗好友?” 就在刚刚与苏明哲交谈之际,他已经将苏墨的情况摸的差不多了,恰好识得他们村的学堂夫子。 苏墨心中一动,知道正戏来了。 只听陈夫子继续道。 “老夫爱才,不忍见你这等璞玉蒙尘。” “这样吧,我便当场考你一考,若是你答得令我满意,我便亲笔书信一封。” “举荐你入王夫子的学堂蒙学,束脩学费全免了!如何?” 成了! 闻言,苏墨心中欣喜之余,也不由微微放松。 之前所做的一切,从卖对联到制定高价,从吸引学子到引出大鱼。 所有谋划的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这一个,能让他堂堂正正踏入学堂的机会! 如今,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他强压下内心的激动,脸上依旧保持着孩童的认真,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期盼。 而一旁的苏明哲,则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既为儿子感到无比的骄傲,又因为考校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生怕苏墨年纪小,通不过陈夫子的考验,错失这难得的机会。 “学生苏墨,谢过夫子厚爱。” 苏墨对着陈夫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这才道。 “请夫子出题。” 而这不急不躁的态度,却是让陈夫子更加欣赏了。 他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思考着该出什么题目。 这孩子未曾读书蒙学,考校经义典故无异于缘木求鱼。 因此他要考的,是这孩子最基础的天赋与悟性。 想到这里,他心中有了主意,伸出手指在地上,轻轻划了一个字,缓缓开口道。 “小郎君,我看你书法沉稳,起落有度,想必对文字有自己的理解。” “老夫便考你这个字,你且说说何为止?” 这个问题一出,苏明哲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这太难了! 一个止字,三岁小儿都认得,可要说出其中深意,便是成年秀才也未必能答得好。 夫子这哪里是考校,分明是刁难啊! 他紧张地看向儿子,却见苏墨只是低头看着那个止字,陷入了短暂的思索。 片刻之后,苏墨抬起头,清亮的童音响起。 “回夫子,小子以为,止是知其所处而安,是知其所不能为而不为。”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继续道。 “行当行,止当止,故而知止,是一种智慧。” 此言一出,苏明哲当场愣住。 而陈夫子则是浑身剧震,当即拍手。 妙啊! 寻常人答止,无非是停止、禁止之意。 可这孩子,却从止字中,看到了定位,看到了取舍,看到了分寸。 最终将其升华到了智慧的层面! 这个答案一想就对,却又完全超脱了标准答案的束缚,是一般人绝对想不到的境界! “好!说得好!哈哈哈!好一个知止是一种智慧!” 陈夫子连连点头说道,抚掌大笑起来。 此时他心中对于苏墨,再无一分疑虑,反而看向苏墨的眼神,已经从欣赏变成了喜爱。 张维远也是笑着眯起了眼,与陈夫子对视一眼,两人连连点头,心中对苏墨的评价再次拔高。 “苏墨,你很好。” 陈夫子收敛笑意,郑重地对苏墨说道,“老夫期待你将来的成就。” 张维远也上前一步,温和道。 “小小年纪不骄不躁,将来必成大器。” 他说完,转头看向陈夫子,拱手道。 “陈兄,此子乃我清河县未来的希望,但维远身在官场,有些事情做得太过了,恐惹人非议。” “这教导栽培之事,便全权托付于兄长了。” “维远兄放心,此等良才,老夫必倾囊相授!” 陈夫夫郑重承诺。 张维远点点头,与苏家父子告别后,便带着下人先行离去。 现场只剩下陈夫子与苏家父子二人。 陈夫子二话不说,直接走到苏墨的摊子前,借着他们尚未收起的笔墨纸砚,现场挥毫,一封满载赞誉的推荐信一挥而就。 他将墨迹未干的信纸小心折好,递给苏墨,郑重叮嘱道。 “苏墨,你将此信带回去,交给你们村学堂的王夫子,他自会安排你蒙学事宜。” “待到蒙学之后,你一定要来县城书院寻我,你后续的求学之路,老夫为你安排!” 苏墨恭敬地用双手接过信,深深一揖。 “学生苏墨,谢过夫子栽培!蒙学之后,定当前来拜见!” “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一旁的苏明哲早已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一个劲地作揖道谢。 眼看目的达成,天色已经渐渐变晚。 苏墨和苏明哲不敢再耽搁,再次谢过陈夫子后,便带着那封贵重的推荐信,转身离开。 ------------ 第九章 责骂 虽然一路紧赶慢赶,但是当俩人到家时已经是深夜了。 见家中没有灯光,苏明哲牵着苏墨的手踮着脚,轻轻的走进院中,尽量不发出一丝声音。 四周静悄悄的,就在俩人马上要进屋的时候。 突然,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 “这都什么时辰了?你们还知道回来?!” 正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老太爷背着手,铁青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身后还跟着大房长孙苏文,他一脸幸灾乐祸的偷笑着 “一天到晚不去干活,就知道往外跑!地里的活都干完了吗?家里的水缸都挑满了?” 苏老太爷的目光,像是刀子一样落在苏明哲身上,冷冷的批评着。 “让你去镇上看看有没有零工做,可不是让你带着个拖油瓶,跑去游山玩水的!” 俩人离家去卖对联时,找的借口便是去镇上寻些短工,看看能不能赚钱补贴家用。 闻言,苏明哲的头瞬间低了下去,连忙将儿子护在身后,换上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连忙从怀里,掏出几个早就准备好的铜板,恭敬地递了过去,同时解释道。 “爹,您息怒,今天运气不好,只找到个搬货的活,干的又晚工钱也不多……” 苏老太爷没等他说完,一把将那几枚铜板拿了过去,但还不罢休,眼中还闪着怀疑的意味。 突然走上前来,趁着苏明哲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在他身上迅速搜摸了一遍。 确认没有任何私藏后,他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冷哼一声说道。 “说吧,一天工钱多少?怎么就剩下这么点了?” 苏明哲没有反抗,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 他低着头,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回道。 “总共给了二十文,中午给墨儿买了个肉包子花了三文,我啃了个馒头花了一文,剩下的都在这了。” “吃包子?!” 苏老太爷闻言,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拔高了音量喊道。 “你可真会享福啊!一个赔钱货,带出去做什么?还要吃肉包子?” “给他啃个干馒头,喝口凉水对付一下不就行了!不知节俭的败家东西!” 他这边话音刚落,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文时,那张刻薄的脸,却瞬间堆满了褶子,仿佛换了个人。 将刚刚从苏明哲身上,拿来的十六文钱塞到苏文手里,声音是苏明哲一家,从未感受过的慈爱。 “文儿啊,这钱你拿着,明天去学堂买点笔墨,剩下的就买点好吃的,可别饿着了。” “读书辛苦,要多补补身子。” “谢谢爷爷!” 苏文甜甜地叫了一声,随后得意地瞥了苏墨一眼。 苏墨静立一旁,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爷爷上演的这出爷孙情深的戏码。 看着父亲屈辱地低着头,被对方区别对待,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这就是他的亲爷爷。 将从三房身上榨出的每一个铜板,都毫不犹豫地贴补给大房享乐。 “行了,别在这杵着了。” 苏老太爷又变成那副不耐烦的嘴脸,对着苏明哲颐指气使地吩咐道。 “院子角落那堆柴还没劈,今晚睡觉前记得劈完!明天一早就要用的!” 说完,他才心满意足地牵着苏文的手,晃悠悠地离开这里,回到了那间温暖的青砖大瓦房。 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门被关上,再也听不到苏老太爷的脚步声,苏明哲才缓缓直起身子。 拉着苏墨默默地回到自己家,那间低矮破旧的小屋。 一进屋,正在灯下缝补衣裳的温氏,便急切地迎了上来。 她偷看到了院里发生的事情,见丈夫又被搜了身,只交上去几个铜板时。 一颗心都沉到了谷底,下意识便认为这次的计划失败了,她强忍着失望,安慰道。 “当家的,没事的,失败了就失败了,大不了往后的日子,咱们再紧巴一点……” 苏明哲看着妻子眼中的失落,却没有说话。 只是和身旁的苏墨对视了一眼,父子俩的脸上,同时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下一刻,在温氏不解的目光中,苏墨从自己贴身的夹袄里,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裹的东西。 手帕一层层打开,露出来的不是铜板,而是几块沉甸甸的碎银子! “这……这是?!” 温氏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父子俩相视一笑,这才将今天在镇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讲给了她听。 从高价卖对联,到引来夫子,再到考校问对,最后获得推荐信…… 当听完这一切后,温氏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泪水夺眶而出。 她双手合十,口中不停地念叨着。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同时,一把将苏墨紧紧搂在怀里,带着哭腔说道。 “我苦命的儿啊!娘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万幸老天有眼,即便是家里人拦着,也没能断了你的读书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没有哭太久,短暂的喜悦过后,温氏就立刻行动起来。 她擦干眼泪,开始翻箱倒柜寻找东西,要给苏墨准备明日入学的束脩之礼。 “娘,陈夫子说了,王夫子那边免了我的学费。” 见此,苏墨连忙提醒道。 “学费是免了,可咱们的礼数不能废!” 温氏一边找着家里唯一一块,还算拿得出手的腊肉,一边认真地说道。 “咱们不能让人家夫子白白看重你,该有的尊敬,一点都不能少!” 苏墨闻言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道。 “娘说的是。” 束脩的东西并不是多么贵重,既然母亲想要准备,那便备上就是。 于是,他也过去帮着忙,母子俩在灯下忙活起来,准备着这份意义非凡的束脩。 苏明哲站在一旁,看着灯光下,妻子和儿子忙碌的身影,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拿起墙角的柴刀,默默地走进了漆黑的院子。 不把这些柴劈完,明天早上,又要挨骂了。 ------------ 第十章 谁在胡闹? 天刚蒙蒙亮,鸡鸣三遍。 苏家大院便一反常态地热闹了起来。 今天是村里学堂开学的日子。 苏老太爷一大早便起了床,换上了崭新的深褐色细棉布长衫。 大房的儿媳妇也穿上了,过年才舍得穿的衣裳,正仔细地替儿子苏文整理着衣领。 苏文更是满面红光,一身青色的新衣,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模样。 “束脩都备好了吗?” 苏老太爷仔细询问道。 “爹,都备好了。” 大房儿媳连忙从屋里捧出一个包裹,里面是给夫子的腊肉、干果等礼物。 随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这是二两银子,也是给文儿的束脩。” 二两银子,对于一户普通的农家而言,不吃不喝也要攒上大半年。 但此时,只是给夫子的拜师礼。 读书,自古以来就是一件费钱的事情。 一切准备就绪,三人正要出门,苏老太爷的目光扫过院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墙角堆积的柴火,只劈了不到十分之一。 “苏明哲!” 他对着三房的小破屋怒吼一声。 苏明哲闻声,连忙从屋里跑了出来。 “我昨晚是怎么跟你说的?!” 苏老太爷指着那堆柴,厉声训斥。 “这点活都干不完!今天,你哪也别去了,先把这一冬的柴火都给我劈完,再去管你那几亩地!” 那小山似的柴堆,是一个成年劳力也要三四天才能劈完的量。 闻言,苏明哲的脸色发白,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早早起来。 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旧衣裳的儿子,鼓起勇气,低声请求道。 “爹,今天……今天是墨儿入学的日子,您看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上午的时间,我送完他,下午回来一定把活都干完。” “入学?” 苏老太爷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上下打量了苏墨一眼,嗤笑道。 “我早就说了这事不行,你在做什么白日梦?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敢耽误了劈柴,晚饭你们一家三口就都别吃了!” 说完,他再不理会三房父子,领着大房儿媳和宝贝长孙,昂首挺胸地出了院门。 目送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苏墨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道。 “爹,我们一起劈吧。” 温氏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小些的柴刀。 “当家的,剩下的不多了,我们一起动手,快一点,不会耽误时辰的。” “若是不劈完,让爹抓到由头,只怕会更麻烦。” 苏明哲看着懂事的妻儿,心中的苦涩被冲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家三口便在清晨,对着那堆柴火忙活起来。 …… 村南的学堂,今日是整个村子最热闹的地方。 学堂是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虽不宏伟却也整洁肃穆,院墙上还残留着鞭炮炸响后的红色纸屑。 一家家村民都带着自家适龄的儿子,怀着对未来的期盼,前来拜师蒙学。 学堂的王夫子正与村长站在门口,含笑与前来报名的村民们寒暄。 苏老太爷一到地方,便立刻换上一副恭敬的笑脸,快步上前对着王夫子深深作揖。 “王夫子,您早啊!犬孙苏文,以后就要劳您多多费心了!” 他做梦都想光耀门楣,这是他一生的执念。 因此,对于王夫子这种能读书、科举的文化人,哪怕只是个童生,他也发自内心地尊重。 “苏老太公客气了,教书育人是我的本分。” 王夫子的态度不咸不淡,既不失礼数,也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几分傲气。 苏老太爷碰了个钉子也不恼怒,依旧笑呵呵地让儿媳交了钱,登了记。 然后,他拉过苏文,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文儿啊,你以后要好好读书,你看王夫子只是考中个童生,就这么受人尊敬。” “你以后若是能当上官,那才叫光宗耀祖,也不枉爷爷这般培养你!” 苏文早就看到了王夫子,那受人敬仰的模样,心中无比羡慕。 闻言连连点头,攥紧了小拳头说道。 “爷爷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以后当官照顾爷爷!” 看着长孙这般有志气,苏老太爷欣慰地笑了。 到了中午,村中该来报名的学童,基本上都已经登记完毕。 可奇怪的是,王夫子却依旧和村长站在门口闲聊,丝毫没有要开课的意思,仿佛还在等着什么人。 村长聊得口干舌燥,实在是没话找话了,终于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王夫子,这人都已经到齐了,您可是在等什么贵客?” 王夫子捋着胡须,笑眯眯地解释道。 “不瞒村长说,我一位在清河书院任山长的同窗好友,昨日给我来信,说是我们村出了一个神童,特意举荐到我这来蒙学。” “如此奇才,我心中好奇,自然要在此亲迎一番。” “清河书院的山长?!” 村长闻言大惊,连忙道。 “那可是高中了秀才的大人物啊!他亲自推荐?我们村里还有这等神童?” 得到王夫子肯定的答复后,村长心中也翻起了惊涛骇浪,与夫子一同翘首以盼起来。 混在人群中尚未离去的苏老太爷,等得已是极不耐烦,但见夫子和村长都老实等着,他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心中暗自好奇,这来人究竟是谁,好大的架子,竟敢让夫子和村长亲自在此等候? 就在这时,远处的小路上,两道身影正急匆匆地赶来。 一大一小,身上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跑得气喘吁吁,正是苏明哲和苏墨父子。 眼见父子俩到来,王夫子和村长对视一眼,心中猜测应该就是这二人了。 正当他们要上前迎接一下的时候,一道身影却比他们更快! 苏老太爷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抢先拦在了苏明哲和苏墨面前。 在他看来,这对不知天高地厚的父子,必定是因为早上求学被拒心有不忿。 打算趁着今日开学人多,强行来闹事,上演一出生米煮成熟饭的戏码,逼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同意苏墨入学。 他决不能让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情发生! ------------ 第十一章 终是入学 “混账东西!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苏老太爷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响起,他指着苏明哲的鼻子,当着全村人的面,怒声呵斥道。 “学堂乃是圣人清净之地,岂是你们这等泥腿子能来撒野的?!” “冲撞了夫子,扰乱了秩序,你们担当得起吗?!还不快给我滚回去!” 苏老太爷的怒斥声又尖锐又响亮,当着全村人丝毫不留情面,狠狠地刺向苏明哲父子。 村民们议论纷纷,看向父子俩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不解与责备。 学堂开学是村里的大事,在这闹事,确实不合规矩。 苏明哲被骂得脸色涨红,急得满头大汗,连忙想要解释。 “爹,您误会了,我们不是来……” “你给我闭嘴!” 苏老太爷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他见苏墨一脸平静,丝毫没有孩童该有的畏惧,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认定这孩子就是个天生坏种,竟直接上前一步,伸出手就要去推苏墨。 “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我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你!” 苏明哲见此大惊,下意识地就要将儿子护在身后。 苏墨则静静地看着那只推来的手,眼神十分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更有力的手,稳稳地抓住了苏老太爷的手腕。 正是王夫子。 “苏老太公,请自重。” 王夫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学堂门口,休得喧哗!” “王夫子,您别被他们骗了!” 苏老太爷见状,急忙辩解道。 “他们父子是我儿孙,因为不满我的处置,特意来胡搅蛮缠的,我这就把他们赶走!” 王夫子松开手,却没有理会苏老太爷,而是用温和的目光看向苏墨,脸上露出了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热情。 他对着众人,朗声宣布道。 “各位乡亲静一静,苏老太公,你也误会了,这位苏墨小友,并非是来闹事。” 他顿了顿,掷地有声地说道。 “他乃是受清河书院,陈山长亲笔举荐的神童。” “我与村长在此等候多时,等的正是他来入学!” “轰!!!” 这句话,简直不亚于平地起惊雷,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而苏老太爷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什……什么? 神童? 清河书院的陈山长亲自举荐? 王夫子和村长等了半天的人,竟然是自己最看不起,被自己骂作拖油瓶的亲孙子?! 这个发现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甚至能够感觉到,全村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 那眼神里面充满了震惊、疑惑,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自己刚才还那般威风凛凛地训斥人家,结果人家才是夫子翘首以盼的贵客! 自己跟着等了半天,原来等的也是这个,被自己各种训斥的孙子! 这……这怎么可能?! “不可能!” 苏老太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极力反驳,试图挽回一丝颜面。 “王夫子!您一定是受了这父子的蒙骗!他们……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泥腿子,怎么可能教出什么神童!”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个他亲手判定为废物的三房,竟然出了一个连秀才公,都要亲自举荐的人物! 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王夫子眉头微皱。 不等他开口,一直沉默的苏墨,却不紧不慢地,从怀中取出了那封,折叠整齐的推荐信,双手递了过去。 “王夫子,此乃清河书院陈山长的亲笔信,请您过目。” 霎时间,全场的焦点都集中在了那封信上。 王夫子郑重地接过,缓缓地展开。 他先是验看了信笺的材质与印鉴,随即目光落在信文之上。 只见他越看,脸上的欣赏之色便越浓,口中连连赞叹。 “好文采!陈兄在信中对苏墨小友的才华,可是不吝赞美之词啊!” 一旁的村长也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他虽认不全,但那天纵奇才、璞玉浑金等字眼还是看得懂的。 心下却是有了想法,既然村中有了这般有前程的神童,那么便要早早资助起来。 苏墨父子在家中似乎过的不如意,那么...... 心中的想法没有表露出来,村长却是激动地对众人说道。 “错不了!错不了!信上写得明明白白,陈山长盛赞苏墨是咱们清河县,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哎呀!我们村要出大人物了!” 王夫子的亲口证实,村长的激动附和,彻底击碎了苏老太爷最后的挣扎。 他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绿,最后变得一片惨白。 苏老太爷不由得僵在原地,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全村人面前,丢尽了老脸。 而苏明哲在听到夫子和村长的话后,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 他看着在众人瞩目下,依旧从容不迫的儿子,再看看不远处那个失魂落魄,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父亲,心中对苏老太爷的敬畏,瞬间弱了三分。 “苏墨小友,随我进来吧。” 王夫子再也不看苏老太爷一眼,他爱惜地拉起苏墨的手,领着苏家父子。 在一众村民羡慕、敬畏的目光中,走进了学堂。 进入清净的内院,王夫子屏退旁人,才温和地询问道。 “苏墨,我听陈山长说,你此前并未蒙学,那你这一身学问,是从何而来?” 苏墨恭敬地回答道。 “回夫子,小子只是自幼喜爱文字,便日日以树枝为笔在地上写字,勤练不辍。” “至于对联上的词句,不过平常跟着父亲学习,那日是偶有所感罢了。” “勤练不辍……偶有所感……” 王夫子细细品味着这八个字,再看着眼前这个既无名师指点,又无笔墨纸砚。 却硬生生靠着天赋和毅力,崭露头角的孩童,眼中满是赞许。 “好!好一个勤能补拙,更何况你本就是天纵奇才!” 他欣慰地拍了拍苏墨的肩膀说道。 “从今日起,你便安心在此求学,若有任何疑问,随时都可来问我。” ------------ 第十二章 大房的嫉恨 “是,小子必不辜负夫子厚望,定当努力读书。” 苏墨点了点头说道。 见此,王夫子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一边交谈一边领着苏墨父子,来到学堂内登记。 登记的地方很简陋,只是一张靠窗的简朴书案,上面摆放笔纸外别无他物。 王夫子亲自取来名册,一边提笔蘸墨,一边不住口地对苏墨夸赞道。 “苏墨啊,你可知勤之一字,乃是读书人立身之本。” “你无师自通,单凭勤奋便有如此成就,实在难能可贵,但切记,日后也当保持本心。” 他的声音洪亮,话里话外都充满了对苏墨的喜爱。 声音引得学堂内已经安坐好的学童,和尚未离去的家长们纷纷侧目。 一道充满嫉妒的目光,从学堂的角落里,死死地投射过来。 苏文早已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小小的拳头在桌案下捏得发白。 凭什么? 在家里,苏墨住的是破屋,穿的是旧衣,甚至连饭都吃不饱,想要读书都不被允许。 而自己则是被爷爷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有好吃的先给自己,有好穿的也是先给自己。 读书甚至都不用自己提醒,爷爷便早就给准备好了。 苏墨在他的眼里,根本就算不上是亲戚,只是一个他随意欺负,呼来喝去的对象。 可为什么到了学堂,这一切都反过来了? 连自家很有威严的爷爷见了,都要恭恭敬敬的王夫子,此刻却围着苏墨嘘寒问暖,赞不绝口。 全村人的目光,也都惊叹地看着苏墨。 那个泥腿子,凭什么抢走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苏文心中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烧,冲垮了他本就不多的理智。 浑然不觉,即便是没有苏墨出现,他也不可能享受到苏墨的待遇的事实。 就在苏墨登记完毕,抱着自己那个用旧布缝补的书包,准备走向座位时,苏文猛地站了起来。 “站住!” 他尖声的叫嚷道,全然不顾这话语,已经将其他孩子都给得罪了。 “你一个泥腿子,穷小子,凭什么跟我一起读书!” 话音未落,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狠狠一巴掌,将苏墨抱在怀里的旧书包打翻在地。 里面的几本旧书,和一支已经被磨秃的毛笔散落一地,显得格外寒酸。 他的动作十分自然,显然是在家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每次欺负完苏墨,爷爷都只会笑呵呵地摸着他的头说“文儿真有气势”,从未有过任何惩罚。 所以他自顾自的认为,在这里也是一样。 “苏文,你!” 苏明哲见儿子受欺负,血气上涌,当即便要上前阻止。 “站住!” 苏老太爷却一把拦住了苏明哲,只不过态度没有此前那般恶劣。 此时的苏老太爷脸色有些复杂,推荐信的事情,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苏墨。 但是骨子里对长孙的偏袒,还是让他下意识地维护苏文。 他压低声音,不耐烦地说道。 “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你一个大人跟着掺和什么?凭白让人笑话!” “玩闹?” 闻言,苏明哲被气得浑身发抖,苏老太爷的偏心让他心中感到悲哀。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着怒气的爆喝,让整个学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文!!” 王夫子脸色铁青,他快步上前,一把将苏文拎到一旁,声音严厉无比。 “无礼!狂悖!妒才!圣人教诲,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他当着所有学童和家长的面,指着苏文,厉声批评道。 “苏墨虽家贫,但其书法的精妙,见识的广阔,远远在你之上!” “你不思考着学习他的长处,反而心生嫉妒,恶语相向,简直是朽木不可雕也!” 随后,他转向众人,朗声道。 “我今日便把话放在这里,苏墨是我特招的弟子!” “日后,若再有任何人敢在学堂寻衅滋事,不论是谁,一律取消入学资格,逐出学堂!” 眼见王夫子动了真格,苏老太爷不敢再多言一句,心中憋屈得要命,却也知道夫子是铁了心要保苏墨。 他不敢得罪夫子,怕断了长孙的求学路,只好黑着脸,一把将苏文拽了过来,咬着牙道。 “混账东西!还不快给……给你弟弟道歉!” 苏文被夫子吓破了胆,又被爷爷逼着,这才不情不愿,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对不起。 …… 很快,一天的课程结束,王夫子单独将苏墨留了下来。 他从自己的书箱里,取出了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郑重地交到苏墨手中。 “好马还需配好鞍,你那支笔已经秃了。这套文房四宝,算是夫子给你的见面礼。” 苏墨看着眼前崭新的徽墨、宣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深深一揖。 “学生谢过夫子厚赠!” “不必多礼。” 王夫子欣慰地笑了笑,随即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早已写好的字。 “你的基础远超他人,按部就班地学对你来说是浪费时间。” “这是我为你制定的专属学习计划,你先按这个学。” “若后续表现优异,待你学完蒙学内容,我便亲自举荐你,进入清河书院深造!” 清河书院! 那可是整个县城最好的学府! 苏墨内心感激不已,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才算真正地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他再次深深行礼,更加坚定了要通过科举,改变自身命运的想法。 而这一切,都被窗外一道愤恨的目光看到。 大房的儿媳妇在早上入学结束后,并没有离开,反而是一直躲在暗处偷看。 而当时,苏老太爷被苏墨的事情弄得心烦意乱,也就没有管她。 她看着夫子对苏墨的特殊关照,看着苏墨手中的那套崭新文房,嫉妒得指甲都快掐进了肉里。 在她看来,这一切都应该属于她的儿子苏文! 苏墨不仅抢走了儿子的风头,未来还要抢走儿子的前程! 他就是自己儿子青云路上的拦路虎,绊脚石! 一个阴毒的念头,在她心中悄然生根发芽。 绝不能让这个小杂种,顺顺利利地读下去,不然文儿的前程就完了。 ------------ 第十三章 苏文在行动 晚上苏墨回到家,家中的气氛格外压抑。 饭桌上,苏老太爷一言不发,大房一家更是沉默得可怕。 只有苏文一边扒拉着碗里的饭,一边用嫉恨的眼神,时不时地看向苏墨。 饭后,苏文终于忍不住,跑到苏老太爷身边,抱着他的胳膊开始撒娇恳求。 “爷爷,我也想要一套新笔墨!王夫子今天给苏墨的那套就很好,您让他给我好不好?” “我是您的长孙,最好的东西本就该是我的,等文儿以后做官了,肯定不会忘记爷爷。” 大房的儿媳妇也在一旁帮腔,酸溜溜地说道。 “是啊爹,我们文儿才是苏家正经的读书人,那套笔墨给了苏墨也是浪费。” “不如拿来给文儿用,将来文儿考取了功名,那也是我们全家的荣耀啊。” 苏老太爷对苏墨所谓的神童名头有些迟疑,但是心中还是不相信自己会选错。 再加上白天丢了脸心中不快,此刻听着长孙的恳求和儿媳的话,心里也活络起来。 虽然有些顾忌王夫子的态度,但长久以来的偏心,还是让他下意识地倾向了苏文。 “去,把苏墨和他娘叫来。” 思虑再三后,他对着大房儿媳吩咐道。 片刻后,苏墨和温氏来到了屋中。 苏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避开了苏墨的目光,依旧用理所应当的命令口吻说道。 “苏墨,你堂兄也需要一套好笔墨读书。王夫子给你的那套,就拿出来给你堂兄用吧。” 温氏闻言,瞬间被气得浑身发抖,连忙反驳道。 “爹!那可是夫子给墨儿的,怎么能……” “怎么不能?” 大房儿媳立刻尖声打断了她,阴阳怪气地嘲讽道。 “三弟妹,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文儿就不是苏家人一样。” “一套笔墨罢了,给自家兄弟用用怎么了?还是说,你们三房如今攀上了高枝,就瞧不起我们大房了?” 一番话扣下来,让本就不善言辞的温氏,顿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只能无助地看向苏老太爷,眼中带着一丝恳求。 苏老太爷却根本不理会她,显然是默许了大房儿媳的说法。 看着母亲无助的样子,苏墨心中怒极反笑。 本以为展露出天资后,即便是苏老太爷再怎么偏心,多少也会让三房好过些。 可是万万没想到,非但没有好过,反而是变本加厉了。 他上前一步,冷冷道。 “爷爷,大伯母,堂兄,这套文房四宝是王夫子亲手所赐,勉励我勤学上进。” “我可不敢擅自做主,将其转送他人。” 他看着瞬间变了脸色的大伯母,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不过,既然堂兄有这个需要,我倒有个办法。” “这样,明日一早我就去请示夫子,就说堂兄对这套笔墨仰慕不已,我也愿意忍痛割爱。” “待夫子他老人家点头同意了,我二话不说,立刻将笔墨赠予堂兄。” 此话一出,原本嚣张的大伯母,顿时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瞬间熄火了。 去请示王夫子? 要知道,王夫子今天可是为了苏墨,当众斥责了苏文。 现在再为了一套笔墨之事惊动对方,岂不是明摆着告诉王夫子,他们苏家人心胸狭隘,在家欺负这个天才学童吗?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求助地看向苏老太爷。 苏老太爷心中也快速衡量了一下。 为了区区一套笔墨,彻底得罪对自己长孙本就有意见的夫子,实在不值得。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 他心中烦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一套笔墨罢了,多大点事!” 他拉过还在闹脾气的苏文,哄着说道。 “乖孙儿,咱们不跟他争。等过几天赶集,爷爷给你买一套更好的!” 苏墨拉着温氏的手离开,只觉得这个所谓的家,冰冷的让人绝望。 …… “苏墨这字写的很有灵气,你们没事多去请教学习!” 王夫子拿着苏墨的练字纸张,大大方方的在课堂上展示,语气里满是赞许。 底下学童们见怪不怪的凑上前观看,最后还是忍不住感叹。 “这字看着就好,比我练了三个月写的都好!” 也是托了王夫子的福,下课后总有学童围着苏墨请教问题,而苏墨也来着不拒。 一来二去的,他就成为学堂里最受欢迎的人了。 连平日里不爱说话的学童,下课后都会捧着本子过来找他。 看着苏墨被人围起来请教的热闹场面,苏文心里又酸又恨,攥着笔杆的手指泛白,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 在家里他永远都是众人的中心,而苏墨永远都是站在不起眼的角落。 可是到了学堂里,他却被苏墨骑到了头上。 憋屈了好几天后,他终于是忍不了了。 趁着课间休息的时候,他偷偷拉过几个平日里和他一样抱怨的学童。 “你们不觉得苏墨太装了吗?” 苏文压低声音,眼神扫过那几人。 “天天被先生夸,还把大家都吸引了过去,咱们给他个教训怎么样?” 矮胖的学童李强立刻点头。 “文哥你说,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另一个瘦高的学童赵学也附和道。 “就是就是,刘屈他们下课就去找苏墨,都不和我们玩了,得让他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 苏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凑到几人耳边说道。 “这样,咱们去把他的书藏起来,等会儿上课他没书,夫子肯定会骂他!到时候看他还怎么神气!” 几人一听,都觉得解气,连忙点头应下。 趁着苏墨出去打水的功夫,苏文领着两人偷偷摸摸的凑了过去。 眼看没有人注意这边,连忙将桌子上的书本拿走。 随后急匆匆的跑了出去,找地方藏了起来。 等到苏墨提着水壶回来,刚走到桌前便发现了不对。 他站在原地,眉头都没皱一下,心中开始推测起来。 学堂里没人会无故动别人的书,只有苏文和他有仇怨,所以这事十有八九是苏文干的。 想到这里,他目光朝着苏文扫去,却发现李强和赵学的眼神躲闪,还偷偷往苏文那边瞟。 苏墨心中有数了,这俩人也参与了。 目光最后落在赵学的裤脚上,那里沾着的湿泥和草屑,分明是后院柴房才有的。 “赵学,你刚才是去后院了?” 苏墨声音平静,但是落到对方的耳中,却是让他无比心虚。 赵学猛地一僵,结结巴巴道。 “我……我没去!” “没去?” 苏墨往前走了一步,指着他的裤脚说道。 “那你裤脚上的泥,是从哪儿来的?” “学堂前院的路都是青石板,可没有这种带草屑的湿泥。” 赵学顿时慌了,眼神飘忽不定,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到底是个孩子,就是好吓唬。 苏墨嘴角易一勾,随后又看向李强道。 “方才我走的时候,你好像在我座位旁边转悠,看到我的书了吗?” 李强也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其实偷书也没什么,但若是被先生发现,故意偷同学的书耽误上课。” “轻则罚抄《论语》十遍,重则还要请家长来。” “不知道你们爹娘知道了,又会怎么罚你们?” 苏墨语气不急不缓的说道。 这话一出,李强和赵学瞬间慌了。 原本被苏墨一番问话,就搞得他们惴惴不安,而最后的这句话就如同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们的防备。 他们家里都管得严,要是被先生请了家长,少不了一顿揍。、 赵学率先撑不住,连忙摆手道。 “不是我们要藏的!是文哥让我们干的!书藏在后院柴房的柴火堆里了!” 李强也跟着点头,声音带着哭腔。 “苏墨,我们知道错了,你别告诉先生好不好?我们再也不敢了!” 苏墨看着两人慌乱的样子,淡淡道。 “这次我可以不告诉先生,但你们得把我的书拿回来,另外,以后不许再跟着苏文欺负人。” 两人连忙点头,转身就往后院跑,生怕苏墨反悔。 苏文看着俩人转眼就认怂,气得脸都红了,拦都没拦住,于是指着两人骂道。 “你们两个没骨气的东西!怕他干什么!” 赵学刚跑到门口,听到苏文的话,头也不回的劝道。 “文哥,算了吧!要是被先生知道了,咱们都得完蛋!” 闻言苏文更气了,起身就要去将赵学拽回屋内,但还没等行动,就被苏墨给拦住了。 “苏文,事是你挑的,现在装什么硬气?” 苏墨眼神冷淡,继续说道。 “赶紧去把我的书拿回来,别等会儿上课耽误了大家。” 苏文梗着脖子,嘴硬道。 “我就不拿!你有本事自己找去!” 可他话音刚落,李强和赵学就抱着书跑了回来,把书递给苏墨。 “苏墨,书找着了,你可以原谅我们了吧。” 苏文看着站在苏墨身边屁颠颠的两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又气又急。 自己好不容易拉拢的人,转眼就对苏墨各种奉承。 就在这时,王夫子拿着戒尺走了进来。 他早就已经到了,只不过没有走进学堂,而是在门口听了一会,对于事情的经过已经清楚了, “苏文,你来说说,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王夫子的目光落在苏文身上,语气严肃道。 苏文猛地一僵,支支吾吾道。 “没……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 王夫子看向李强道。 “你来说。” 李强不敢隐瞒,连忙把苏文让他们把苏墨的书藏起来,等上课时出丑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最后还强调自己已经取得了苏墨的原谅。 苏文站在原地,听着李强的话,感觉全班同学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有嘲笑,有鄙夷,还有幸灾乐祸。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苏文!!” 王夫子的声音更沉了。 “同窗之间当友爱互助,你却因为嫉妒,故意偷同学的书藏,试图耽误上课,这是读书人该做的事吗?” 听到夫子的批评,苏文再也撑不住,眼泪唰地掉了下来,捂着脸蹲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我不服……凭什么......” 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苏文的哭声。 苏墨却施施然的坐下,轻轻把书翻开,等着夫子讲课。 课后,王夫子把苏墨叫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给陈山长写的信,你入学后的表现,还有今天这件事,我都准备跟他提。”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赞许。 “你遇事不慌,还懂得给同学留余地,比同龄人稳重太多。” “半年后的县学小考,你好好准备,我会推荐你去。” 苏墨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窗外的大房儿媳看在眼里。 苏文被夫子批评,还被叫了家长,没想到她一来就听到了这一幕。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苏墨越是优秀,苏文就越没机会,她绝不能让苏墨顺顺利利地参加小考! ------------ 第十四章 大房长子 秋风渐起,天气一日凉过一日。 这一天,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了村口,引得不少人侧目。 来人正是苏家大房的长子,苏文的父亲苏斌。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儒衫,背着一个书箱,面容白净,下巴留着一撮短须,看上去确有几分读书人的模样。 他在县城备考多年,却始终连童生的门槛都没能迈过去,村里人背后没少议论。 苏斌无视了村民们探究的目光,径直穿过村子,一头便走进了苏家大院。 他没有回到自己屋中,而是直奔苏老太爷所在的正房。 一进门,他便将书箱往地上一放,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道。 “爹啊!儿子不孝!儿子给您丢人了!” 苏老太爷正坐在椅上喝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搞得一愣,随即脸色便沉了下去道。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你不在县城里读书备考,跑回来做什么?” 苏斌闻言,哭得更是凄惨了。 “爹啊!您有所不知,儿子在县城里备考的日子,实在是太苦了!” “笔墨纸砚、同窗交际,哪一样不要钱?儿子省吃俭用,每日只啃两个窝头,可还是……还是撑不下去了啊!” 他一边哭诉着,一边悄悄观察着苏老太爷的神色。 见苏老太爷脸上闪过一丝不耐,他连忙话锋一转,抛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爹!儿子这次回来,也是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您!” “什么好消息?” 苏老太爷愣了一下,有些诧异的问道。 长子每次回来不是要钱,就是在要钱的路上,这还是头一次有好消息。 苏斌连忙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 “儿子听闻今年县试的童生试题,有一位致仕的大人物,弄到了一份内部精编本!” “上面不仅有本次主考官的喜好剖析,甚至还有几道,极有可能出现的原题!” 说到这里,他看着苏老太爷眼中爆发出精光,心中暗喜,继续添油加醋道。 “只是,想要拿到这份精编本,至少需要花五两银子打点……” “五两……” 苏老太爷皱起眉头,开始琢磨起来。 虽然价格很高,但如果有利于长子科举考试,他还是会不留余力支持的。 苏斌也在心中快速盘算着。 他在县里欠下的房租要一两,笔墨铺还欠着半两,同窗那边借了二两。 这就是三两半了。 他自己怎么也得留下一两半做花销,这便是五两。 不对,万一爹不给足…… 而且,还要去春风楼给盈儿捧捧场。 想到这里,他立刻改口,脸上挤出为难的神色。 “不对,是七两!儿子记错了,是七两银子!” “爹您想啊,只要有了这份试题,儿子这次定能一举考中童生!” “到时候,我们苏家门楣上,可就真正有了一位官身老爷了!” 苏老太爷本就因苏斌屡试不第,而心存不满,但考中童生这个许诺,对他而言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他已经在这个长子身上投入了太多,就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不到最后一刻,总还抱着一丝翻本的期望。 更何况,这本就是他最偏爱的长子。 一旁闻讯赶来的大房伯母见状,立刻在一旁帮腔道。 “是啊爹!只是小小的七两银子,但却为咱们苏家的未来搏一个前程啊!这笔钱花得值!” 说到这里,她又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三房的方向。 “再说了,三房那个苏墨,如今读书是免了学费,可往后呢?” “笔墨纸砚,哪样不花钱?就凭他们自己那点钱,肯定是不够的,早晚要张口跟家里要。” “与其到时候把钱填给那个无底洞,不如现在先紧着我们,让他先考中功名,这才是正经事!” 这番话,彻底说动了苏老太爷。 他一拍大腿,下定了决心。 “好!那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思考着说道。 “家里的现钱不够,这样,我明日便去镇上,将仓里存的粮食卖掉一半,给你凑足七两银子!” 说罢,他还特意去找了苏明哲。 当着他的面,板着脸吩咐道。 “家里的粮食有别的用处,这个月的开销就有些紧张了。” “你最近不要闲着,没事多去山里砍些柴,拿去镇上换钱补贴家用!” 而对于粮食换钱,只是为了给苏斌凑钱的事情只字不提。 将凑钱的负担理所当然地,压在了三房的肩上。 “可是爹……” 苏明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有说什么。 当晚,苏墨在得知此事后,心中便已了然。 那所谓的内部试题,大概率是些江湖骗子,用来诓骗落魄书生的噱头,这些套路他前世见得多了。 只不过,他也没有直接点破。 因为他知道,按照爷爷对大伯的偏信,他就算去说也不会有人相信,甚至反而会引火烧身。 于是,只是平静地对父亲说道。 “爹,您不用担心此事,只要心中有数即可。” 苏明哲看着儿子沉稳的模样,心中的焦虑也平复了许多。 而苏墨则回到了自己的小屋,开始专注于学堂的功课。 前几日,王夫子已经与他详谈过,告知他半年后,县里会有一场面向所有蒙童的县学小考。 此次小考旨在选拔优秀学子,作为各大学堂的重点培养对象。 王夫子和陈山长的意思,都是希望他能在此次小考中一鸣惊人。 苏墨对此自然是没有意见,甚至比两人更希望自身能够脱颖而出。 他很清楚一点,那就是陈山长虽然赏识自己,但若是自己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即便是破格进了清河书院,也难免会引人非议,让陈山长为难。 “呵呵,大伯想靠旁门左道,最终只是会落得一场空。” “而我依靠自己的学识,走堂皇大道,自然能走上山巅。” 苏墨看着昏暗的灯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苏家这个烂泥潭,他真的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但想要脱离出去,还需要继续积攒资本。 ------------ 第十五章 考校风波 苏斌在得到苏老太爷的许诺后,便心安理得地待在家中。 等着苏老太爷变卖存粮,将七两银子交到他手上。 他这次回来,一方面固然是囊中羞涩,弹尽粮绝。 另一方面也是收到了妻子,从家中寄来的信。 信中妻子用焦急的话语,详述了苏墨如何妖孽,如何在学堂出尽风头,甚至引得夫子另眼相看。 信的末尾,妻子还忧心忡忡地表示,苏墨若得势,将来哪里还有我们文儿的立足之地? 我们大房吃香喝辣,骑在三房头上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对此苏斌也十分重视,毕竟能够在县里吃香的喝辣的,没事还可以去春风楼听听小曲。 这一切可都是因为三房的奉献。 如果三房不奉献了,那他岂不是要回来种田? 想到这个结果,苏斌瞬间就是一颤,心中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于是便将苏文叫到跟前,连连吩咐道。 “文儿啊,一会在你爷爷面前,我要考校你最近的功课,你提前准备准备。” “到时候也让你爷爷看一看,你比三房优秀得多。” 听到苏斌的话,最近被打击太多,有些蔫了的苏文瞬间兴奋起来。 “好,父亲,早该这样了,让那个泥腿子知道知道,拿着不属于他的东西,到底会是什么下场。” 父子俩在屋里合计起来,越合计越兴奋,彷佛已经看到了苏墨被比下去的场面。 过了一会,苏斌若无其事的带着苏文走出屋,来到桌前和苏老太爷一起喝茶。 “文儿,前些日子王夫子教了三字经,你且背来听听,有那里不懂的为父为你讲解一番。” 苏斌喝了一口茶,摆出严父的架势。 一旁的苏老太爷听到,也来了兴趣,摆出旁听的架势。 “人之初,性本善……” 舞台已经搭好了,苏文也是站在院中,开始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 只不过他想的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 本就基础薄弱,又因为之前在学堂受挫,嫉妒苏墨,心思根本没放在学问上。 虽然提前和父亲合计过,提前在屋内背诵过几遍。 但此时当众背诵,心中紧张起来,记忆就出现了模糊,背起来磕磕巴巴的,好几处都接不上来。 背到后面,更是忘了大半内容,但好歹是连背带编的背完了。 听着听着,苏斌的面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头皱起又松开。 他虽然学的不精,但是蒙学的三字经内容如何,还是很清楚的。 苏文虽然背诵了全文,但是后面很明显有多处不对。 但是为了大房,他还不能指出来,只好硬夸道。 “呵呵,背得不错!” “虽然后面有些磕磕巴巴的,但是这个年纪能够背诵下来全文,已经十分不易了。” “父亲你看,文儿这般优秀,可是没有辜负你的期待。” 苏老太爷闻言大笑了几声,满意无比的点了点头,又对着苏文招了招手,满脸都是慈爱的笑容。 “不错,文儿年纪尚小,却能够背诵全文,已经很不错了!” “文儿这般努力,爷爷也不能视而不见,这样,你上次想要的笔墨纸砚,爷爷明天就去买,好不好?” “太好了,爷爷。” 苏文眼见自己没有被拆穿,反而还得到了奖励,连连兴奋的说道。 就在这时,苏明哲背着一捆,刚从山上砍下的木柴,慢慢走进了院子。 他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累得不轻。 苏老太爷见到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苛责。 “砍个柴磨磨蹭蹭到现在!不知道家里等着用吗?” 他对着苏明哲一顿念叨,恨不得将苏明哲贬低到地里。 “你看看你这一身,别把院子给弄脏了!真的是,连这点活都做不好!” “赶紧动起来,去把柴劈了,再去把后院的水缸都给我挑满了!” “是,爹。” 苏明哲没有反驳,也许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待遇,也许是心早就寒了。 他默默地放下木柴,拿起柴刀准备去劈柴。 正在窗边练字的苏墨,将院子里的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老太爷对苏文的无限纵容,与对父亲的挑刺相比,让他心中十分不喜,便放下笔,推门走了出去。 苏斌见苏墨出来,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终于是出来了,他之所以搞这么一出,不就是为了此刻嘛? 文儿能够将三字经背诵全文,那是因为在他提前安排下,预先背诵了好一阵。 就这样,后半段还连编带蒙的。 他就不信了,苏墨要条件没条件的,还能表现的超过苏文? 只要表现的比苏文差,那么就足以向苏老太爷证明,他和苏文才是苏家唯一值得投资的希望,日后大房才好继续享福。 “咦,这不是我们家的小神童吗?” 他皮笑肉不笑的叫住了苏墨说道。 “大伯早就听说你的名声了,正好我也为文儿讲解三字经。” “你们都是一个学堂的,想必墨儿也学了吧?正好你也来背诵一遍,我一起给你吗讲解。” 他用着早就准备好的借口,一点点为苏墨设下埋伏。 本以为苏墨会推辞,没想到苏墨竟干脆地应了一声。 “是,大伯。” 他早就看出来苏斌的意图了,但是对于这个圈套,他非但不怕,反而有点想笑。 为什么? 无他,实力足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他不仅将王夫子教过的选段,一字不差的流畅背诵了出来,甚至还主动背了王夫子尚未教到的后续内容。 字音标准,节奏清晰。 而且背得从容不迫,比之前苏文背诵的样子,好上了不知道多少。 这一点,苏斌可以证明。 因为他为了挑刺,听得无疑是最认真的一个。 苏墨背诵的十分流利,而且还没有任何错误的地方。 打心底说,确实是比苏文要强太多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老太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之前夸赞苏文的话,此刻想来,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自己最看不起的三房,竟然比自己培养的大房更加优秀。 最后,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猛地一甩袖子,黑着脸转身回了正房,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 第十六章 另辟蹊径 苏斌的嘴张了张,又慢慢合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他原本想让苏墨出丑,可最后的结果却让他无言以对。 一旁的苏文站在原地,羞愧不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苏墨却是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平静地转身回了自己屋。 他走到窗边,对着院中那个正默默劈柴的父亲,悄悄比了个胜利的手势,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苏明哲看到儿子的模样,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对于苏斌他们的反应,他并不在乎。 之所以会走出来配合他们,只是因为想给自己父亲出口恶气。 仅此而已。 ...... 接下来的几天里,苏斌一直都憋在房里,就连苏文的院子都未曾踏足。 时不时脑海中就回想起那日,苏墨背书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仿佛时时刻刻都在嘲讽着他。 “不行,不能在家继续待下去了,不然怕是有变化了......” 苏斌在房间内走来走去,皱着眉头。 他不敢再待下去,生怕苏老太爷想起苏墨的表现改变主意,那七两银子的许诺便打了水漂。 “爹,时辰不早了,县里的书院催得紧。您看那银钱……” 苏斌来到正房门口探头探脑,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苏老太爷此刻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没睁,只是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 见此反应,苏斌心中暗道不妙,事情果然朝着不好的方向走去,连忙对着妻子使了个眼色。 大房媳妇见状,连忙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快步塞到丈夫手里。 转身对着苏老太爷,声音都放柔了几分道。 “爹,您就别生他的气了。” “这不也是为了咱们苏家的前程嘛,那内部精编本可不等人,早一日拿到,也就多一分考中童生的把握啊。” 闻言,苏老太爷这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满是烦躁。 “哼,银子是给你了,但家里的存粮也卖了一半。” “拿着钱赶紧去办你的正事!别整日待在家里,杵在这儿丢人现眼!” “哎,是,是,我一定好好复习,争取考上童生。” 苏斌拿到钱,如蒙大赦。 原本尴尬的脸瞬间舒展开,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窘迫。 将钱袋往怀里一揣,生怕苏老太爷反悔,背起书箱便是一溜烟地往外跑。 “爹,那我……我这就回县城了!您老人家保重身子!” 话音未落,人已经蹿出了大院。 背影却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哎~~” 眼见苏斌走了,苏老太爷心中的那股郁气却越积越深。 他一肚子火没处发,一转头,便瞧见苏明哲正挑着两只半满的水桶,一瘸一拐地从院外进来。 “砰!” 苏老太爷猛地起身,一个箭步上前,狠狠一脚踹在苏明哲腿旁的木桶上。 木桶轰然倒地,冰冷的井水泼了苏明哲一身。 苏明哲浑身一颤,僵在原地,水珠顺着他的衣角在地上,衣袖中的拳头攥的很紧。 “废物东西!” 苏老太爷指着他的鼻子,说的唾沫横飞。 “老大为了功名在外奔波,你倒好,在家连这点活都做不好!水都挑不稳,养你何用?!” 苏明哲低着头一句话没有反驳,将水桶继续挑起后准备默默离开。 还不是时候,再忍一忍。 “你这是什么态度??” 苏老太爷不满苏明哲沉默的态度,又指着院角那堆刚砍回来的新柴。 “老大走了,家里的开销便全指望你这废物,那堆柴今天必须给我劈完!水缸也得挑满!若是耽误了,你们三房今晚就别想吃饭!” 大房媳妇倚在正房门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三弟啊,你可得加把劲,你大哥在县城苦读,笔墨纸砚、同窗交际,哪一样不是花销?” “这花的可都是从家里拿的,你们在家里可不得多出点力气,把这份钱给挣回来?” 她“呸”地吐掉瓜子皮,又嫌恶地朝柴堆皱起眉,说道。 “哎,对了,劈柴的动静也小点!我们家文儿正在屋里温书,要是吵到他,影响了文儿学业,你可担待不起。” 与此同时,三房的土房内,苏墨对于窗外发生的事情并不知晓。 他铺开最后一张粗糙的毛边纸,提起笔,伸向砚台。 笔尖在砚台上,划出干涩的声响。 苏墨眉头微蹙,抬眼望去。 发现那块松烟墨锭,已经被磨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 又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清水,用力研磨。 但是磨出来的墨汁,全都是淡淡的灰色。 他蘸着这浅淡的墨,在那张纸上悬腕写下最后一排字。 “笃笃。” 屋外传来母亲温氏轻微的敲门声。 苏墨起身开门,温氏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悄悄递了进来。 随后又飞快地指了指院子,示意他小声些。 “墨儿,学一天都累了吧?快喝了暖暖身子。” 温氏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无奈。 “你大伯母说你读书费墨,以后不许晚上再给你点灯了。” “放心吧娘,我自有办法。” 苏墨接过了碗,点了点头道。 他几口便喝完那碗温热的菜粥,腹中的饥饿感得到了一丝缓解。 再次回到桌前,伸手想要去拿新纸,但是竹筐里却已经空空如也。 上次在镇上卖对联赚来的那点碎银,在进入学堂后,日复一日购买笔墨纸砚学习的消耗下,已经彻底用光了。 而买来的笔墨纸砚,坚持到今天也没了。 苏墨略微无奈的放下笔,不得不再次沉思起来。 看来必须要开始赚钱了。 前世看小说主角穿越来做肥皂、玻璃等物品赚钱。 倒不是说他做不到。 他确实记得几个关键的化学步骤,用草木灰、油脂,多加试验几次,总能成功。 但随即便摇了摇头。 不行。 他太清楚这所谓的人性了。 只要他敢把这些东西做出来,苏老太爷和苏斌等人,一定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一幕。 大房伯母尖叫着冲进正房。 “爹!不得了了!三房那个小的,不知从哪弄来了生金蛋的母鸡!” 苏老太爷会立刻将他叫到正堂,板着那张布满威严的脸说道。 “苏墨,你既是我苏家子孙,有这等好事,为何要私藏?还不快把方子交出来!这是为了家族!” 他若不交? “不孝!” “忤逆!” “自私自利!” “有了奇遇便忘了根本!” 苏老太爷绝对会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用孝道和宗族的枷锁,来将他给活活锁死。 一个背负不孝骂名的人,在科举这条路上,可谓是再无任何寸进的可能。 ------------ 第十七章 话本 可他若是交了? 那就不是破局,而是自掘坟墓,为他人作嫁衣了。 苏墨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六岁孩童的小手,不由摇了摇头。 太弱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孩童,既无权也无势。 根本无法保住秘方,也保不住钱财。 将这些念头抛掉,苏墨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了书桌上。 他走回去,拿起那支磨得光滑的毛笔。 在没有自保能力、没有功名护身、没有分家独立之前,任何需要大规模生产的生意都行不通。 唯一的出路,还是得靠他自身,靠那份谁也夺不走的本事。 他看着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眼神逐渐变得深远。 苏墨的双手,因为日复一日地练字,已经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茧。 而这一切的努力没有白费,都化作了他如今赚钱的资本。 “字写的很好,这是我的优势,那么在书写方面的工作上,会更加得心应手。” 他站起身,在小屋里来回踱着步。 “那要去镇上代写书信?” 想了想,他摇了摇头。 不行,来钱太慢了。 一封信那么多字,辛辛苦苦写完也不过两三文钱。 甚至都还不够他买半刀纸。 “那么,去书坊抄书呢?” 他停下脚步。 这倒是个法子,以他的书法,书坊掌柜定然愿意收。 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高,最终还是无奈放弃。 一个六岁的孩童,独自去书坊应卯,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 更何况,抄书依旧是苦力活,按量结算工钱。 而他会被牢牢拴在书案前,再无时间精研学问,最终本末倒置。 因此,他需要一个能将价值最大化,且能持续获利的门路。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脑海中渐渐清晰。 他想起了那日,同父亲去墨竹轩买笔墨时的情景。 隔壁那家书铺,连牌匾都旧得掉漆,门口却围满了人。 “老板!《寒江剑影》最新一卷到了没?” “催什么催!早卖完了!明日再来!” “我加钱!你就告诉我,林女侠到底死了没有?” 那些买书的人中,有穿着儒衫的学子,也有穿着短褂的伙计,一个个抓耳挠腮,神情急切。 那份热闹的场景,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话本。” 苏墨口中轻轻吐出两个字。 当今大业皇朝,文风鼎盛,民间的话本小说正值盛行。 就连他的恩师王夫子,那张堆满经义子集的书案上,也常年摆着一本封面花哨的话本。 苏墨也曾趁着打扫的间隙,悄悄翻看过几页。 “……公子见之,神魂颠倒,不能自已。遂提笔赋诗一首,曰:‘美人如玉隔云端,欲见无由泪始干。’” 苏墨当时只觉得满口酸倒了牙。 通篇都是文绉绉的辞藻,作者恨不得三步一诗、五步一赋,将自身的文采尽数卖弄出去。 而最重要的故事却乏善可陈,说破天了也无非是落魄书生偶遇相府千金。 经历重重劫难,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 而这,便是他的机会了。 如今盛行的话本,阅读门槛太高。 寻常百姓根本看不懂,他们追捧的,不过是那份风雅的虚名。 而他脑中的那些故事,才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不需要那些酸腐的诗词,有的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西游记》。 苏墨的眼中,陡然爆发出一阵精光。 这部神魔巨著,集奇幻、冒险、神佛、妖魔于一体。 一旦问世,必将彻底颠覆当前盛行的文风。 别人还在写书生和小姐,在后花园里私会。 而他却要给人们看一只猴子,如何闹地府,如何上天宫! 只要这书能卖出去,那么他后续读书的花销,便再也不用发愁了。 想到这里,苏墨也再不迟疑。 回到桌案前,拿出之前因受潮而被收起来,已经变得发黄的毛边纸,铺在桌面上。 用淡灰的墨色润笔,开始挥洒笔墨。 “且先对付着用吧,待第一册卖出去有钱了,再用好纸好墨去写。” 苏墨在心中默默的安慰自己道。 虽然纸张简陋,字迹暗淡,但是只要故事内容是好的,那么一切都不是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提笔落纸。 “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 一个工整的标题落下。 随即,笔锋一转,正文倾泻而出。 “盖闻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 此刻,他的笔下是东胜神洲,是傲来国。 是一座仙山,名为花果山。 山巅之上,有一块仙石。 “……美猴王!” “呼~~”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苏墨手中的毛笔,也已经干的不像样子。 砚台里,更是只剩下一片湿润的石底。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脱力,酸痛无比。 揉了揉发僵的手腕,抬起头一看,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昏暗。 “咕噜……咕噜噜……” 腹中响起强烈的雷鸣声,饥饿感涌上来,让他一阵头晕眼花。 “嘶,好饿……” 他扶着桌子站起身,正准备去看看,今天的晚饭做没做好。 就在这时,一股霸道而浓郁的香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苏墨的鼻子猛地耸动了一下。 咦?这可不是平日里那股带着焦糊味的麦糠气,也不是寡淡的菜叶味。 这味道…… 竟然是肉香?! 而且是浓油赤酱,用大料炖煮的五花肉。 意识到这一点,苏墨精神一振,连忙凑到门边。 自他重生以来,在这苏家大院里,还从未闻到过如此奢侈的气味。 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难不成,苏老太爷大发善心了? 他的心中满是疑惑。 大伯母那般刻薄吝啬,视三房为仇寇的人,居然舍得做肉了? 他侧耳倾听,院子里没有父亲劈柴的声音,也没有苏老太爷的骂声。 这不劲啊! 这事出反常必有妖。 心中反复思虑着,但是这肚子却是不管不顾。 “咕……” 苏墨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无奈之下,他抱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想法,拉开一条门缝,准备去混一口吃的。 那股香气顺着门缝涌入,让他本就饥饿的肚子,变得更加难受了。 ------------ 第十八章 图穷匕见 傍晚,苏明哲拖着满身的疲惫,一瘸一拐的往家里走,温氏跟在他的身后,揉着酸痛的腰背。 往日的这个时辰,他们本该在自家破屋里,就着昏暗的油灯,喝着清可见底的菜粥。 可是今天大有不同,苏家大院的中央,破天荒地摆上了一张矮桌。 此时的苏老太爷,已经沉着脸坐在了主位,没有开饭,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爹,这是……” 苏明哲靠近过来,有些不解的说道。 “坐。” 苏老太爷的眼皮抬都没抬,轻轻的吐出一个字来。 大房媳妇一反常态,没有在屋里待着,而是正从厨房往外端菜。 “哎呀,三弟,三弟妹回来了!” “快坐,快坐!今天可是爹特意吩咐的,让家里改善改善伙食。” 此言一出,苏明哲和温氏更是受宠若惊。 要知道,平常对方别说是叫弟弟弟妹了,就连稍微客气一点的称呼都没有,而今天却一反常态。 苏墨在最下首的小凳上坐下,打量着众人没有吱声,暗暗揣测着大房在打什么主意。 紧接着,最后一盆菜被端了上来。 那是一大陶盆色泽酱红,油光锃亮的五花肉炒菜。 浓郁的肉香,混杂着大料的芬芳,瞬间压倒了众人所有的杂念。 苏明哲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温氏更是死死地盯住那盆肉,眼睛都忘了眨。 三房一直都是干着最多的活,吃着最糟糕的食物。 别说吃肉了,上次尝到肉味,那都是年节之时。 “哇!有肉!有肉!” 苏文欢呼一声,从正房里蹿了出来,扑到桌边,立刻指着盆里叫嚷。 “我要那块最肥的!娘!快给我!” “哎,好,好,都是我们文儿的!” 大房媳妇连忙夹起几块最大的肥肉,夹到了苏文的碗中。 这肥肉放到现代都觉得腻,但在这时候可谓是不可多得的精华,能够补充大量的油水,不至于平时无力。 往常在给苏文加完后,大房媳妇都会顺势将整盆菜,都拉到自己和儿子面前,不给三房留下一口。 可是今天,那盆肉却稳稳地留在了桌子正中间。 苏明哲和温氏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两人都不敢动筷子,只是低头扒拉着面前的白饭。 家里备上这么丰厚的肉菜,还难得不做高姿态,定然是有求与我。 且不说要求是什么,答不答应,这难得一见的肉菜,要是不吃上一口,下次说不定要什么时候了。 不如,先落袋为安。 苏墨坐在小凳上,眼睛转了转,心中有了想法,他看向温氏说道。 “娘,盛菜吧。” 闻言,温氏下意识拿筷子,想去夹离自己最近的咸菜。 “娘,我想要吃肉。” 苏墨见此暗道不对,连忙说道。 温氏的手一僵,她小心地瞥了一眼大房媳妇。 生怕对方说些什么难听的话。 苏墨见此,目光转向主位上的苏老太爷,平静地问道。 “爷爷,父亲和母亲终日劳作很辛苦,我们今晚能吃肉吗?” 苏老太爷的老脸紧绷着,似乎想斥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强装出和蔼的笑容,干涩的说道。 “都是一家人,随便吃,随便吃。” 闻言,苏明哲和温氏猛地抬头,两人眼中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大房媳妇脸上刷的堆出来夸张的笑容。 “哎呀!听见没?爹都发话了!三弟,三弟妹!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快吃啊!” 她不容分说,主动夹起几块油汪汪的肉片,夹到苏明哲和温氏的碗里。 “三弟你腿脚不便,最该补补!多吃点!” “三弟妹你操持家里也辛苦了!别客气,快吃!” 苏明哲和温氏看着碗里那冒着油光的肉,只觉得是在做梦。 但那股香气不断地钻进鼻子,勾起他们腹中压抑已久的馋虫。 他们终于抵挡不住举起筷子,将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塞进了嘴里。 那一瞬间,油脂和酱汁的香气,在口中猛然爆开。 太好吃了! 两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们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他们不敢多想,立刻埋头扒拉起碗里的饭菜。 筷子飞快地在饭碗和陶盆之间移动,发出轻微而急促的碰撞声。 陶盆里的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砰!” 苏文将碗里的肉吃完,抬眼一看盆里,肉已经所剩无几,下意识叫道。 “娘!我的肉!他们把我的肉都吃了!” 大房媳妇没忍住,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 “你们是饿死鬼投胎吗!吃相就不能好点?!” 苏明哲和温氏的动作瞬间停下,两人拿着筷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娘,我还没吃饱。” 苏墨却没有在意大伯母的愤怒,再次开口道。 温氏犹豫片刻,一咬牙便无视了大房媳妇的目光。 又夹起几片肉,放进了苏墨的碗里。 “你……” 大房媳妇正要发作。 “好了,继续吃饭!” 苏老太爷突然低喝一声,打断了她。 大房伯母像被掐住了脖子,满脸涨红,却不敢再多言。 苏老太爷的耐心用尽,目光落在苏文身上,将憋在肚子里的话说了出来。 “文儿蒙学的内容,也快学完了。” “下一次进学,若想要进县里的书院,则必须得有王夫子的引荐信……” “我看王夫子他,最近对苏墨很是喜爱啊。” 话落,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明哲和温氏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会如此一反常态。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呢! 对于苏老太爷的话,苏明哲和温氏的应对策略是放下碗筷,一刻也不敢耽搁。 “爹,娘,农时紧,我们下地去了。” 两人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没敢答复苏老太爷的话,风风火火地走出了院门。 苏老太爷黑着脸,转头看向苏墨,刚要开口。 “墨儿……” “我吃饱了,回去温习功课,爷爷再见。” 苏墨却是将最后一块肉吞下,起身告别道。 回到屋里,躺在冰冷的土炕上。 没有理会苏老太爷黑下来的脸,以及大伯母唧唧歪歪的抱怨声。 虽然他希望,像今天这样的糖衣炮弹,能够持续得久一些,至少能让父亲母亲多吃几顿好的,把身体补一补。 但他知道,以大房伯母那刻薄的性子,她的忍耐怕是撑不过三天。 果不其然。 第二日清晨,桌上又变回了那寡淡的稀粥。 苏墨心中暗道可惜,却也不多话。 他沉默地喝完粥,擦了擦嘴,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要抓紧时间。 苏墨在桌案前坐下,从床下摸出藏好的稿纸。 继续埋头书写《西游记》。 进度很慢,他毕竟年幼,手腕力量不足,写字极耗心神。 从石猴出世,到他寻访仙山,拜师学艺,这短短半章的内容,就花了他足足好几天。 但对此,他并不焦躁。 他看着纸上那逐渐成型的故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写完它,卖钱! ------------ 第十九章 卖话本 苏墨正沉浸在《西游记》的创作中,一声压抑的痛呼,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抬起头,只见母亲温氏正坐在门槛边,将一根手指塞进嘴里,用力吮吸。 苏墨放下笔,走了过去。 温氏的手上,有着一朵用粗布打底,以红绿丝线绣成的绢花。 而在她的拇指上,一滴鲜红的血珠,正从针眼处缓慢的渗出来。 “娘,怎么这般不小心。” 苏墨从屋里找出一条尚算干净的布条,蹲下身,拉过温氏的手,仔细地为她包扎。 “扎疼了?” “没事,不疼。” 温氏慌忙想把手抽回去,又舍不得儿子难得的体贴。 她看着那朵绢花,脸上带着一丝窘迫的满足。 “这是村东头张婶预定的,一个能赚两文钱哩。” 苏墨包扎的动作顿住。 他看着母亲那双带有针眼的手,又看了看那朵粗糙的绢花。 两文钱。 “娘,这太慢了。” “慢?” 温氏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 “慢也是钱啊,你爹他……唉,总得想办法。” 苏墨站起身,走回桌案,拿起了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稿纸。 “娘,我们要想办法赚大钱。” 一边说着,他将稿纸递到温氏面前。 温氏疑惑地接过,借着光辨认着。 “……灵根育孕?美猴王?” 她认得儿子的字,却看不懂这内容。 “墨儿,这是?” “这是话本。” 苏墨平静地开口道。 “就是镇上书坊里卖的那种。” “话本?” 闻言,温氏有些疑惑道。 “这……这也能卖钱?” “能。” 苏墨笃定地点了点头。 “上次我去镇上,看到书铺门口全是人抢着买,就连王夫子的桌上也摆着一本。” “但是他们写的,还不如我这个好看,只要我的能卖出去,我就有钱买纸墨,我们家也能天天吃上肉了。” 温氏心里一暖,可还是迟疑道。 “可是,万一没人买,我们岂不是白走一趟……” 话还没说完,苏墨就知道温氏心中的疑虑,连忙道。 “娘,就算是卖不出去,可您可以带上这绢花去卖啊。” “在村里只能卖两文,但要是拿到县城里,是不是能卖三文?” 这番话却是戳中了温氏的心思。 她曾经还真有过这个念头,只是一直不敢真的行动。 “您带我去县城,到时候您卖您的绢花,我卖我的话本。” 苏墨拉住她的衣袖道。 “可是,为什么是我?” 温氏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道。 “让你爹……” “爹走不开的。” 苏墨打断了她,目光瞥向院外。 苏老太爷正坐在椅子上,看着苏明哲砍柴。 “娘,只有您能带我去了。” 温氏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扎破的手指和那朵绢花。 她猛地一咬牙,将绢花和针线揣进怀里。 “好!墨儿,娘带你去!” …… 第二天,母子二人借口去镇上扯布,才勉强得了苏老太爷的许可。 一进到清河镇,温氏便拉着苏墨,径直往西边的集市走。 “墨儿,先……先让娘把这几个娟花卖了。” 她的声音透着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卖东西。 西市集市中人声鼎沸,温氏寻了个角落,在地上铺开一块小布,将五朵绢花摆放整齐。 她学着旁边的摊贩,但却涨红了脸,怎么也喊不出声,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 苏墨看在眼里,也不催促。 他等了片刻,见母亲实在开不了口,便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稚嫩的叫卖。 “卖绢花咯!我娘亲亲手绣的绢花!又红又艳,戴上可好看啦!” 这叫卖声在一众粗犷的吆喝中,显得格格不入,却也因此格外引人注意。 一位提着菜篮子的老婆子停下脚步。 “哟,这娃娃嘴真甜。” 她顺势拿起一朵绢花,拿到眼前端详,皱着眉道。 “这布料……就是寻常的粗布嘛。” 闻言,本就紧张的温氏脸都白了,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不过……” 老婆子眯起眼,仔细看了看针脚。 “这绣工倒是真不错!针脚也密实!” “婆婆,为了做这绢花,我娘的手都扎破了。” 眼见有戏,苏墨也适时地开口。 老婆子一愣,看了看温氏的手,笑着点了点头道。 “有意思,那这几朵我都要了,多少钱?” 看婆婆真的要买,而且还夸自己绣工好,温氏有些兴奋的小声道。 “两……两文一个……” “婆婆!” 苏墨立刻打断。 “在县城里,这手艺怎么也要五文钱一个,但您是我们第一个客人,只收您三分钱一个,不贵吧?” “嘿!你这小滑头!” 老婆子被他逗乐了,也就没还价。 “行!三文就三文!” 她数出十五枚铜钱,塞到温氏手里,将五朵绢花小心地放进篮子。 温氏捧着那十五文钱,兴奋的手都在抖。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自己挣到这么多钱。 “娘,我们走,该去书坊了。” 苏墨拉起她的手。 两人穿过集市,来到了书院附近那条满是墨香的街道。 这里与苏墨父子,上次来卖对联时一般无二,只是来往的学子更多了。 街道两旁,书肆林立。 苏墨抬头看了看,便径直指向了最大,门面最阔气的那家“翰墨斋”。 “墨儿,这家太大了……” 温氏本能地感到畏惧。 “娘,就这家。” 苏墨不由分说,拉着她迈进了高高的门槛。 店内,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正靠在柜台上假寐。 听到动静,他懒懒地睁开一只眼,见是一对衣着寒酸的母子。 “买什么?《三字经》、《千字文》在东边架子,自己拿。” “掌柜的,我们不买书。” 苏墨上前一步,将怀里的稿纸,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 “我们卖书。” “卖书?” 那掌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直起身子,上上下下打量着苏墨。 “你?毛都没长齐,也敢说卖书?” “没错,这是我写的话本。” 苏墨一拱手,不卑不亢的说道。 掌柜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愣,目光落在稿纸上,那手漂亮的字让他轻咦了一声。 但一听到话本二字,掌柜刚提起的一丝兴趣,瞬间便被打散。 他摆了摆手,神情倨傲道。 “小娃娃,我们翰墨斋,只收清河散人、卧龙居士这种名家的稿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书都收。” 说着,他还敷衍地拿起第一页,目光扫过标题。 “《西游记》?灵根育孕?这写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甚至没看正文,便将稿纸推了回来,脸上满是不耐。 “行了行了,别在这胡闹了,你这年纪,好好读圣贤书才是正道,快回家去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二人,又闭上了眼睛。 首战落败。 温氏的脸涨得通红,她一把拉起苏墨,几乎是逃跑似地走出了翰墨斋。 站在大街上,温氏有些踌躇的说道。 “墨儿,咱们回家吧,没人卖不要紧,娘的绢花卖了钱,晚上给你做好吃的。” 苏墨站在原地,抬头看着翰墨斋那块烫金的招牌,没有丝毫气馁。 他攥紧了那卷稿纸,摇了摇头。 “娘,我没事。” 他转过头,指向街对面的另一家小书坊。 “我们去下一家吧。” ------------ 第二十章 又见张公子 苏墨拉着温氏,又是一连走了三家书坊。 但结果却是如出一辙。 “抱歉,我们只收卧龙居士的稿子。” “小娃娃,我们这儿人来人往,不缺生意,你这稿子……还是拿回去自己看吧。” “不收,不收!快走!” 接二连三的拒绝,让温氏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攥着卖绢花得来的十五文钱,手心里全是冷汗。 忽然,她停下脚步,拽了拽苏墨的衣袖说道。 “墨儿,要不咱们回家吧,绢花卖了十五文钱,也够买些笔墨,娘这几天再勤快些……” 苏墨闻言先是一顿,没有回头。 他望向这条街的尽头,那里的角落处,还有着一家小小的铺面。 “娘,还有最后一家。” 苏墨笑了笑,依旧自信的说道。 这家书坊的招牌已经有些破旧,雅集斋三个字几乎都要掉漆了。 门半掩着,里面十分安静,一个客人也没有。 苏墨径直的走了进去。 一股陈旧的墨味扑面而来。 “请问,有人吗?” 苏墨叫了一声,但是无人应答。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有人生活痕迹的残留,于是再次喊道。 “有人在吗!收不收稿子!” 这一次,苏墨提高了声音。 过了一阵,后院才传来一阵懒洋洋的应答。 “来了来了……喊什么……” 伙计睡眼惺忪的从后院帘子钻出来,一边擦着手一边打哈欠道。 “你们要买什么?若是买纸的话,我们这里只剩最差的草纸了。” “我们不是买东西。” 苏墨一边说着,一边将稿纸递上前去。 “我们是来卖话本的。” 那伙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们母子。 终于,他摆了摆手,好心劝道。 “小娃娃,你还是快走吧,瞧瞧我们这店那有生意?都快要揭不开锅了,哪还有钱买新书稿?” 说到这里,他又压低声音道。 “还有啊,我们掌柜的脾气爆得很,这会儿正为怎么发工钱发愁呢。” “你们要是这时候碰上了,恐怕也要挨上一顿骂。” 然而,面对伙计的再三劝说,苏墨却依旧不为所动,举着话本说道。 “还是请掌柜的出来看一眼吧。” “唉,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听劝……” 伙计皱起眉头,正要发火。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帘子猛地被掀开,一个暴躁的声音传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也跟着从后面蹿了出来,语气里满是好奇。 “哎,刘叔,收收气收收气,咱们这账本还没核完呢。” 闻言,苏墨莫名感到一阵熟悉,连忙抬头望去。 只见帘子前站着两个人。 先出来的是满脸怒容,身材矮胖的掌柜。 后面那个则是摇着扇子,一脸玩世不恭的熟人。 而对方此时也发现了他。 两人四目相对,都是一愣。 “张公子?你怎么在这?” 苏墨有些意外。 “是你!” 张浩更是惊奇,他收起扇子,快步上前。 “那个写山登绝顶我为峰的小兄弟,好巧啊!” “这里是我家里的产业,最近几年生意不好,已经到了要闭店的程度,父亲派我来处理。” “你这是来……” 不等苏墨回答,一旁的掌柜见状,原本脸上的不爽瞬间消失,连忙问道。 “少东家,您认识这位小郎君?” “自然,这可是本少爷为数不多佩服的人。” 张浩斜了一眼,懒洋洋的说道。 掌柜这时哪里还敢发火,连忙对着苏墨拱了拱手。 “哎呀,小郎君,实在对不住。你这话本不是我们不收。” “您看我们这店,都快倒了,哪还有余钱收新稿啊……” 听到掌柜的话,苏墨不可置否,他将目光投向张浩。 “张公子,那日我的字,你可还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 张浩提起那副对联,依旧两眼放光。 “我爹和陈夫子都赞不绝口!” 苏墨笑了笑,将手中的稿纸递了过去,自信的说道。 “那想必我的故事,也不会让你失望。” 张浩闻言一愣,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 “哦?小兄弟,字写得好,可不代表话本能写得好,这可完全是两码事。” “张公子不信可以先看看,若是觉得不好看,那我再不提此事。” 既然苏墨都这样说了,张浩便接过了那话本,一页一页的翻看起来。 温氏在一旁不敢说话,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 张浩起初还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随意地扫着。 第一眼看的还是苏墨的字,一如既往的优美。 随后便看了眼故事,当他看到灵根育孕源流出,心性修持大道生时,便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咦?有点意思。” 他开始看得慢起来,一行一行地读。 当读到石猴出世,目运两道金光,射冲斗府时,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又读到群猴戏水,发现飞瀑源头,许诺拜他为王,石猴闯入水帘,洞天福地时…… “啪!” 张浩猛地一拍大腿,连连称赞。 “好!好一个美猴王!” 他激动地抓住稿纸,猛地抬头看向苏墨问道。 “后面呢!后面怎么样了?他当上猴王了吗?那金光是怎么回事?!” “少东家……” 掌柜被张浩的反应惊到了,这话本难道真的很好看? “张公子,那这话本……” 苏墨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我买了!” 张浩毫不犹豫的说道。 “这话本我买了!一册我出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 温氏倒吸一口凉气。 一两那可是一千文钱! 她辛辛苦苦绣一天绢花,扎破了手,才赚三文钱。 这只是简简单单几张纸,竟抵得上她不吃不喝绣大半年的! “少东家!万万不可啊!” 那掌柜闻言魂都吓飞了,一把拉住张浩,急得跳脚。 “您可想清楚了!这是神魔鬼怪类的话本,市面上根本没这种东西!谁会买啊?” “还有雕版!这两章起码一万字,雕版要花多少钱?印出来要多少纸墨?” “书坊最后剩下的这点家底,可不抗您这样花啊。” 说到这里,他又指着墙角堆着的书道。 “您看那《风月谈》,之前印了五百册,到现在十本都没卖出去!库房都堆不下了!” “刘掌柜,你懂什么!” 张浩一把甩开他,脸上满是孤注一掷的狂热。 “那些酸腐东西,谁爱看?这个才叫话本!” 他转头看向苏墨,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 “这钱不用店里的!算我私人的!我赌它必火!” “只要这《西游记》火了!” 张浩指着那些发霉的库存,笑了笑。 “我们把这些书搭着卖!一定能盘活书坊!” “一两银子可以。” 苏墨点头同意。 “不过,我还有一个建议。” “你说!” “去找个画师吧。” 苏墨指着话本,将想法说出来。 既然张浩买下话本,那么他也不介意顺手帮一下他。 “把那石猴纵身一跃,闯入水帘洞的场面画下来,印在封面上发售。” 张浩闻言一愣,随即狂喜。 “画放在封面上?妙啊!别人都是光秃秃的几个字,而我们有画!” “就这么办!刘掌柜,去!现在就去找城里最好的王画师!” ------------ 第二十一章 分家预想 苏墨和母亲一前一后,走出了雅集斋。 一离开书坊,温氏便再也绷不住了。 她紧紧攥着怀里的碎银,脚步都有些发飘。 “墨儿,这可是一两银子啊!” 她的声音发颤,只感到一阵不真实感。 “我还是头一次拿这么多钱,得包的紧点,千万不能丢了。” 她激动地反反复复,将那块银子用手帕裹了三层,小心翼翼地塞进最贴身的夹袄里。 随后又忍不住,一遍遍地伸手去按,生怕它会飞走。 “我的墨儿……我的儿啊……” 温氏的眼圈红了,拉着苏墨的手,翻来覆去地夸道。 “你真是娘的宝贝!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了!” 苏墨笑着任由她拉着,平静地开口道。 “娘,如果以后分家了,我们家可以天天这样赚钱。” “嘘!” 闻言,温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捂住苏墨的嘴。 “你这孩子,浑说什么!” 她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后怕。 “以后不许说这话!尤其是在村里,你爷爷若是知道了,会打死你的!这可是不孝!” 她嘴上严厉地斥责着,可拉着苏墨的手却没有放开。 虽然母亲的话里没有表现,但苏墨却看懂了她眼神中的渴望。 而这,就足够了。 他没有再过多追寻,只是任由母亲拉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母子二人走在街道上,准备出城回家。 一阵喧闹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哈哈哈,苏兄!我们等你这顿饭,可是等的有些时日了。” “就是!苏兄,怎么最近缺银子了?” 苏墨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循声望去,只见几个穿着体面儒衫的读书人,正簇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正是他那位,刚从家里哭穷离开的大伯苏斌。 苏斌此刻哪有半分在家时的落魄,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湖蓝色长衫,满面红光,摇着扇子,俨然一副风流才子的模样。 “怎么可能,只是小小意外罢了。” 苏斌略微心虚的大笑着,一挥手。 “走,走!今日春风楼的销金,全算在为兄头上!” “苏兄大气!” 在一片恭维声中,苏斌昂首挺胸,率先踏入了那间,一看就销金如土的酒楼。 春风楼三个烫金大字,在一排红灯笼的映衬下,显得奢华又靡丽。 温氏顺着苏墨的目光,也到了这一幕,顿时呆住了,口中喃喃自语。 “那……那不是你大伯吗?他哪来的钱……” 苏墨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哪里来的钱?当然是家里的了。 那是苏老太爷卖了半仓粮食换来的钱。 那是他父亲苏明哲,要多劈整整一个冬天的柴火,才能补上的窟窿。 如今这笔钱,却成了苏斌在酒楼里呼朋引伴、听曲作乐的资本。 可笑,当真是可笑。 “墨儿?墨儿?别看了。” 温氏拉了拉他。 “天晚了,该回家了。” 苏墨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说道。 “嗯,回家。” 回去的路上,温氏还在为那一两银子而激动不已,脚步轻快。 苏墨却在沉默地盘算。 那一两银子,是一千文钱。 王夫子那里的纸墨消耗极大,这一千文,必须精打细算。 “娘,明日再去镇上。我们不去墨竹轩买了,那里的笔墨太贵。” 苏墨冷静地安排着。 “我们去西市,找那些小铺子,买的纸会便宜许多。” 现在的他,必须把成本压到最低。 “这一两银子,要支撑我写完《西游记》的第二册、第三册……” 张浩这条线,是他目前唯一的出路。 他打算这些日子快速更新,用故事牢牢拴住张浩,卖出后续内容,尽快积累起自己的第一笔资本。 …… 回到苏家大院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院子里,苏文正有气无力地,坐在桌边连着字。 他的身旁还堆着一打厚厚的练习纸。 大房伯母守在一旁,一见温氏和苏墨回来,便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哟,可算是回来了?这一天都跑出去野,心都玩散了吧!” “哪像我们文儿,在家苦练了一天字,这写的是越来越好了。” 温氏揣着巨款,底气足了不少,没有像往常一样忍气吞声,只是冷哼了一声,拉着苏墨便要回屋。 苏墨却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苏文桌上那厚厚一打纸,又想起自己的纸用完还没买,于是开口道。 “大伯母,我的纸用完了。” 大房伯母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冷笑道。 “用完了?用完了就没了,家里的纸都是给你堂兄备着的,哪有你的份?” 她又指着墙角。 “没纸就和以前一样,拿根棍子沾水,在地上练去!还不是一样写字!” 苏墨对于这态度一点不意外,点了点头。 “大伯母说的是,只是王夫子昨日才叮嘱我,说我的学业最是要紧,若缺了笔墨纸砚,就让我直接去找他老人家拿。” 他叹了口气,作势就要往外走。 “既然家里没有,那我这便去王夫子家,可不能耽误了夫子交代的功课。” “你站住!” 大房伯母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王夫子! 又是王夫子! 她要是敢让苏墨空着手去找王夫子,明天全村人怕是都要戳她脊梁骨。 在村里面丢了份,在夫子面前丢了面,恐怕苏老太爷也饶不了她! 想到这里,她憋得满脸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苏墨。 苏墨也毫不畏惧地回望着她。 两人对峙了足足三息。 “等着!” 大房伯母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 她“砰”地一声撞开正房的门,进去翻箱倒柜。 片刻后,拿着一小沓纸,狠狠地摔了出来。 “给你!省着点用!别以为有夫子撑腰,就能天天来要!” 那纸不过半刀,且是质量最差的毛边纸。 “多谢大伯母。” 苏墨毫不嫌弃,平静地将纸捡起来。 “哼!” 大房伯母见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摔门离去。 苏墨对此毫不在意,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他拿着白嫖来的纸,转身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了门。 点上油灯,他铺开新纸。 开始构思《西游记》的下一册内容。 美猴王也该去龙宫,取一件趁手的兵器了。 ------------ 第二十二章 大伯回家 苏斌刚走没几天,这日傍晚,竟又顶着一身寒气,兴高采烈的冲回了家。 他连行囊都未放下,便一脸兴奋的撞开了房门。 “爹!爹!天大的好消息!天大的机遇啊!” 此时,屋内的晚饭刚摆上桌。 依旧是那寡淡的菜粥,和一碟黑乎乎的咸菜。 苏老太爷正沉着脸,准备举筷夹菜,被苏斌这一声嚷嚷惊得手一抖,粥都险些洒出来。 他猛地抬头,看见是苏斌便按下心头怒气,眉头皱着问道。 “能有什么好消息?你不在县城待着,三天两头跑回来做什么?银子这么快就花完了?!” “哎呀,爹,这不是银子的事!” 苏斌激动得满脸通红,他冲到桌边,一把按住苏老太爷的肩膀。 “爹!是文儿!我给文儿找到了一个天大的好去处!” 他说到这里,又环顾一圈,发现三房的人也在后,更是得意地拔高了音量。 “县里最有名的豪族,丁家!您可知道?” “丁家有位在朝中担任过侍郎一职的丁秀,丁大人!他老人家近期要辞官返乡了!” “而我得到消息,丁大人此次回来,打算收几个弟子……” “啪!” 苏老太爷将手中的筷子拍在桌子上,猛地站起身,眼中冒出骇人精光,声音发颤道。 “你……你说什么?!丁侍郎回来打算收弟子?” “千真万确!现在全县城有门脉的人,已经全都行动起来了!” 苏斌用力点头,唾沫横飞的描述起来。 “丁家要重开族学,打算让丁秀大人亲自授课!” “爹,您想啊,有着丁秀大人的门脉,这从丁家族学走出来的人,起不各个都是功名之士!” 说到这里,他一把拉过旁边,早已听得两眼放光的苏文,将他推到苏老太爷面前。 “文儿若是能拜在丁大人门下,由他老人家亲自指点,那还愁什么童生、秀才?” “将来怕是直入青云,入朝为官,都轻而易举啊!” “哇!爹!我要去!我要去!” 苏文闻言,在一旁激动得原地直跳。 此时的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穿官袍,前呼后拥的模样。 “爷爷!我要去丁家学习!我要当大官!” “好好好!我的好孙儿!” 苏老太爷也连连点头,激动得老脸通红。 大房媳妇更是喜不自胜,得意地瞥了三房一眼。 几天正沉浸在这份幻想中时,温氏放下碗,有些紧张的捏了捏衣角。 或许是上次,苏墨轻松赚了一两银子给她的底气,此时竟鼓起勇气,小声地开口道。 “大哥,那可是侍郎大人啊,即便是辞官归乡,但又曾身居高位,怎会轻易收文儿为徒?” 苏明哲也没有被这天大的喜事糊弄住,理智的反问道。 “是啊,大哥,我们苏家无权无势,文儿也还没考取功名,到时候怕是连丁大人的面都见不着吧?” “哼哼,谁说见不着?” 苏斌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轻蔑地瞥了一眼苏明哲的残腿,得意洋洋地昂头说道。 “我自有我的办法!” 说到这,他又刻意顿了顿,享受着全家人的瞩目后,这才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我早已结识了丁府上的管事,那可不是一般的下人,而是丁大人的心腹!” “他可是亲口跟我许诺了,只要我们的诚意足够,他就能破例,安排文儿去见丁大人一面!” “诚意?” 苏老太爷瞬间明白了其中意思,不耐烦的问道。 “你就直说要多少?” 苏斌讪讪一笑,环顾四周后,缓缓地伸出一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百两银子。” “嘶……” 苏明哲和温氏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两人眼中瞬间被惊恐填满。 一百两!? 这是什么概念? 那是他们三房不吃不喝,劳作一辈子都攒不下的天文数字! 就连苏老太爷此时,也不由僵在了那里。 苏墨一直都在沉默地扒着饭旁听,但在听到这个数字时,他手中的筷子也是微微一顿。 不出意料的话,大伯所谓的结识管事,应该就是苏墨和母亲,看到苏斌在春风楼宴请朋友的那天了。 “大伯,敢问一个管事,如何能替侍郎大人做主?” 苏墨思虑片刻,看似漫不经心的询问,却是让苏斌的得意僵在脸上。 他不耐烦地呵斥道。 “你这小孩子懂什么!那可是心腹!心腹懂吗!” “可是这钱,是保证能拜师吗?还是仅仅买一次见面的机会?” 苏墨继续平静地追问,不理会他的呵斥。 苏斌被问得一噎,眼神开始闪烁起来。 “这……这见了面,以我们文儿的聪颖,自然就……” “若是见了面,丁大人看不上堂兄,又该怎么办?” 苏墨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继续挑着苏斌话中的漏洞。 “这一百两银子,可会退回?” “你!” 苏斌的额头开始冒汗。 “更何况,堂兄刚完成蒙学,连童生都未开始考。” 苏墨看了一眼旁边,听得一头雾水的苏文道。 “大伯又是如何向那位管事,夸赞堂兄的聪颖伶俐?” 苏斌被他问的哑口无言,涨红了脸指着苏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你血口喷人!” “反了!反了天了!” 突然,大房伯母猛地一拍桌子,那张脸因愤怒而扭曲。 她指着苏墨的鼻子,便破口大骂了起来。 “好你个白眼狼!前几日那顿肉白喂你了是不是?吃肉的时候比谁都快,现在就来戳你大伯的心窝子!” 她嗷的一嗓子,哭嚎着拍着苏老太爷的胳膊。 “爹啊!您看看!您看看他!原指望他得了王夫子的青睐,能帮衬他堂兄一把。” “弄个进县学的推荐信,他倒好,一点忙都帮不上!” 她狠狠地抹了把泪,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现在文儿他爹好不容易在县里,搭上了丁家这条通天的路,他倒好,在这里说风凉话!” “爹!他这是嫉妒!他就是见不得我们文儿好啊!” 然而,这番撒泼打滚的哭嚎,却彻底让苏老太爷下定了决心。 他本来就偏心大房,虽然在听到一百两时,心中有些犹豫。 毕竟这一百两的银子若是凑出来,苏家也就只剩下半口气了。 再有就是苏墨,这段时间展现出的天赋,也让他有过一丝期待。 可大房媳妇的番话,彻底打翻了他心中的想法。 什么神童!什么王夫子! 能比得过侍郎的亲自指点吗?能有丁大人的人脉关系吗? 苏文,才是他苏家的根!才是他苏家唯一的指望! “够了!都别吵了。” 想通了后,苏老太爷猛地一拍桌子,不容置喙道。 “此事,就这么定了!” “一百两!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给我凑出来!” 苏明哲闻言,面色发苦,摇了摇头道。 “爹,三房现在连饭都快吃不饱了,哪还有钱啊……” “没钱?” 苏老太爷冷笑一声。 “没钱就去挣!” “哪怕是卖了你们住的那两间破屋子!也得给我把这钱凑出来!这可是为了苏家的未来!” 苏明哲如遭雷击,坐在凳子上,似乎是坚定了什么决心,心中不再抱有一丝侥幸。 ------------ 第二十三章 撕破脸皮 苏墨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安静地喝着碗里的稀粥,心中却在不断思考着。 若是真让大房与丁家攀上关系,他们三房在苏家的处境,恐怕会比现在更加糟糕。 不行,得想个办法尽快脱离。 不等苏墨做出反应,温氏却仿佛被刺激到了一样,双手拍在桌上,头一次用如此大的声音喊道。 “爹!我们三房拿不出,也不想拿。” “凭什么大房缺钱了,就要我们三房来赚?凭什么大哥在县城吃香喝辣,我们三房连饭都吃不饱!” “你放肆!怎么说话呢?” 大房媳妇闻言连忙跳了起来,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道。 “苏明哲!你就是这么教你媳妇跟爹说话的?” “我们文儿考中功名,你们三房不也跟着能沾光?要不是你是亲兄弟,这便宜能轮的着你沾?” “我看你们就是嫉妒,嫉妒我们文儿有丁大人的路子,想让你家这个小的取代文儿,简直是做梦!” “沾光?” 温氏不屑的笑了笑,既然已经说出来了,那她也不用再去顾忌什么。 “我们三房被你们大房压榨了这么多年,沾到什么光了?我看就沾了一身泥水!沾了一身债!” 说到这里,她猛地一指院外,声音凄厉道。 “你别以为我们忘了,二房是怎么走的!” 二房两个字一出口,大房媳妇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苏斌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 就连苏老太爷那张暴怒的脸,也是猛地一僵。 当年,苏老太爷也是像如今对待苏文一样,期待着苏斌考取功名。 于是便定下规矩,让二房、三房牺牲自己,供养大房。 三房因苏明哲残疾,想走也走不了,只能认命。 但二房不堪重负,于是在一个雪夜,一家人悄无声息地逃离了苏家,从此音讯全无。 这件事,也成了苏老太爷心中永远的痛。 二房的事一经说出,院子里就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看似是将事情压下去了,但又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童声响起,漫不经心的提议道。 “爷爷,大伯母。” “既然大家都过的不舒心,我这里有一个建议,不如就干脆分家,各自过各自的吧。” 苏墨从母亲身后走了出来,嘴角噙着笑意,但面上却又装作懵懂无知的模样。 此话一出,仿佛落地惊雷。 之前所有的吵闹、咒骂,都在这一刻瞬间平息。 苏斌有些惊愕地看着这个侄子,大房媳妇更是忘了哭嚎。 温氏这时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看着儿子的背影,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想也不想地喊道。 “对!那就分家!这日子没法过了!” 苏明哲震惊于妻子的果决,他和苏墨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妻子决绝的脸。 最后看着苏老太爷此时铁青的脸色,见苏明哲看了过来,还要威胁的眼光看着他。 威胁!威胁他闭嘴! 威胁他老老实实的去当牛马,委屈自己照亮他人。 可是,凭什么?他不是人吗? 苏明哲心中积郁多年的愤懑和屈辱,在此刻被点燃了。 “爹。” 苏明哲站直了身子,这是他断腿以来,第一次如此的坚定自信。 “分家吧。” “反了……反了……” 苏老太爷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苏明哲,又指向苏墨。 “你们……好!好得很!” 他猛地一挥手臂,将面前的矮桌,连同上面的碗筷,狠狠掀翻在地! “哐当。” 陶盆碎裂,菜粥洒了一地,显得狼藉不堪。 “分!那就分,你们都给我滚!” 苏老太爷怒吼道。 虽然说是分家,但此刻天色已晚,这等大事必须请族长和族中长辈主持。 “明日一早!请族长!现在都给我滚回屋里去!” 苏老太爷一边咆哮着,一边摔门回了正房。 夜晚,大房的屋里,油灯亮到了天明。 “我看他们就是吓唬人!” 大房媳妇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说道。 “他们如果离开了苏家,他们怎么活?我看他们就是想闹一闹,好多要点好处罢了!” 闻言,苏斌脸色阴沉道。 “哼,没关系,就算是真分又如何?我们捏着家里的银钱和地契,到时候让三房净身出户!最后还不是得回来求我们!” 而在另一边,三房的屋里却早早地熄了灯。 温氏和苏明哲并排躺在土炕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虽然平时唯唯诺诺,但是当分家两个字真的说出口后,他们反倒松了一口气。 那股憋屈了好几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愤懑,终于抒发了出去。 温氏这晚睡得很沉,苏明哲也久违地没有在夜里叹气。 …… 次日,天还没亮。 “砰砰砰!” 三房的门被苏老太爷踹响。 “都给我滚出来!不是要分家吗!等族长来了,你们就给我滚!” 苏老太爷此时黑着一张脸,已经开始在院子里清点家产。 大房伯母站在一旁,一边给自己儿子苏文整理着新衣领,一边阴阳怪气地大声说道。 “文儿啊,你可得争气!等你拜了丁侍郎为师,考取了功名,可得好好孝敬你爷爷。” “不像某些白眼狼,鼠目寸光,天大的福气摆在面前都不要,非要闹得鸡飞狗跳!” 温氏端着一盆水走出来,闻言冷笑一声,将水哗地泼在地上说道。 “我们三房就是累死在地里,也不沾你们大房一点的光!谁稀罕谁要去!” 苏明哲也走了出来,他这一夜睡的很好,此刻精神奕奕的说道。 “爹,等族长来了,就把话说清楚,我们三房从此与大房,再无一丝瓜葛。” “好!好!苏明哲,你出息了,翅膀硬了!” 苏老太爷气得直笑。 苏墨全程冷眼旁观。 他站在自家的门槛上,清楚地看到苏老太爷在清点时,已经把家中唯一的老牛和那辆破车,都划归到了大房的名下。 看来,指望苏老太爷公平分家,无异于与虎谋皮。 苏墨的目光,投向了院门口。 说不得到时候就要利用一下,自己神童的名头,以及王夫子和陈山长这虎皮了。 今天这家,必须分。 但是必须公平地分! ------------ 第二十四章 分家事了 族长名为苏德海,是一个年近花甲的清瘦老人,此时受邀坐在了正堂的主位上。 他抿了一口茶后,用浑浊的目光扫过院中剑拔弩张的两房人。 “苏明哲,苏斌。” 他缓缓开口,声音略微有些沙哑。 “按族里的规矩,父亲还在世时,本不该言说分家,毕竟家和才能万事兴。” 谁知苏斌一听,立刻抓住了话头,抢先一步走出来,满脸悲戚地诉苦道。 “族长,您说的是啊!我也不想分的,我苏斌自问对三弟尽心尽力,扶养他成家。” “可没想到……哎!反被三房记恨,认为我们大房是在压榨他们!我这心里,苦啊!” 此话一出,立即抢占了道德高点,同时侧面指责苏明哲不悌。 闻言,苏明哲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却不知如何反驳。 “族长,大哥这话实在是太言重了。” 温氏却忽然上前一步,福了一礼道。 “我三房并非大哥所言的记恨,只是明哲如今也是当爹的人了,墨儿也渐渐大了,总该学着自己当家立户,免得事事还要劳烦长兄和父亲操心。” 她委婉的表明三房只是想要自立,并不是对方所说的那样,让苏斌这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而苏德海闻言,也是点了点头道。 “好吧,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夫妻二人可是铁了心要分?” “是。” 苏明哲与妻子对视一眼,坚定地说道。 “也罢,也罢。” 苏德海摇着头叹了口气,看向苏老太爷说道。 “老太公,那您的意思呢?” 苏老太爷此刻黑着脸,将旱烟在桌上重重一磕,没好气的说道。 “分分分!既然养不熟,留着也是祸害!我苏家,不养白眼狼!” 说到这里,他又清了清嗓子,说出了自己的分家方案。 “田地、粮食四六分,我跟着大房过,所以大房分六成,至于家里这些农具,都给三房。” “只是这银子,考虑到文儿要拜师丁侍郎,此事关系到苏家未来,必须要多分些。”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实则却是要将家中所有现钱,全部划归给大房。 “爷爷。” 一个清脆的童音突然响起。 苏墨从温氏身后走出,装作懵懂无知的样子,仰头问道。 “分家了之后,是不是我们就不用再喝稀粥了?” 苏老太爷一愣,下意识问道。 “什么稀粥?” “就是平日里我们三房喝的那种,清得都能照见人影的粥啊。” 苏墨故意用最天真的语气说道,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 “是不是以后大伯母在房间里偷偷炖肉吃,也不用再关着门,防着我们闻见味儿了?” 刹那间,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跟着族长过来的几名围观族人,发出了几声压抑的窃笑。 苏老太爷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咬着牙说道。 “你……你在胡说什么!” “可是《论语》有云,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 苏墨歪着头,装作满脸不解。 “可是爷爷,我们三房是食不饱,大伯一家却是居太安,夫子说这是不均,不平。” “你!你!” 苏老太爷被一个六岁的孩童,当众用圣人言论给顶得哑口无言。 “小畜生!你都在瞎编些什么?竟然敢污蔑长辈!” 大房媳妇做出一副泼妇姿态,尖叫着就要扑上来。 “闭嘴!” 苏老太爷猛地一拍桌子,喝止了她。 不是他不想训斥苏墨,但实在是场合不对,不得不拦下大房媳妇。 家丑不可外扬啊! 苏德海震惊地看着苏墨,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原以为这只是孩子在胡咧咧,没想到竟然牵扯出了《论语》。 “苏墨,你还读过《论语》?” “读过些许时日,前不久王夫子刚教过。” 闻言,苏德海来了兴趣。 他盯着苏墨,沉声问道。 “那我便考考你,吾日三省吾身的下一句是?” “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苏墨对答如流,毫不犹豫的说了出来。 “温故而知新的下一句是?” “可以为师矣。” 苏德海深吸一口气,缓缓抚着自己的胡须,口中喃喃道。 “好,好!不愧是王夫子看重的神童啊!名不虚传,名不虚传!” 说着说着,他不禁陷入了沉默。 说实话,他现在有些纠结了。 一边是苏斌画的“侍郎门生”这个大饼。 另一边是眼前这个天资卓绝,已得王夫子青睐的神童。 到底应该帮衬着那一边呢? 大房媳妇见族长态度动摇,和她一开始想的不一样,害怕迟则生变,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开始哭诉起来。 “族长!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文儿的前程可就是苏家的前程啊!” “那可是丁家的丁侍郎,一百两银子就能换个入朝为官的坦途啊!” “这青砖大瓦房和银钱,必须都得分给我们才行,不然文儿拜师这事,肯定就会被搅黄了啊!” 听到这话苏德海更是为难,犹豫再三就要开口。 “族长,我想问大伯几个问题。” 就在这时,苏墨再次开口道。 不知为何,苏斌下意识心中一突。 “敢问大伯,丁侍郎辞官返乡是何时?” 得到苏德海的同意后,苏墨询问道。 苏斌下意识回答。 “就在这几日的事。” “那堂兄此前一直在村中,而丁侍郎远在京城。” 苏墨的目光转向苏斌,语气捉摸不定。 “请问大伯,堂兄是何时,何地得到的丁侍郎青睐?” 苏斌额头见汗,但还是狡辩道。 “我……我是找的丁家管事!” “好,姑且相信你。” 苏墨点了点头,没有在意苏斌的狡辩,继续质询下去。 “那我再请问族长,依我大业一朝,可有管事能替朝廷官员做主收徒?还是这管事是在打着丁家名号,为自己谋取这百两白银?” 听到了苏墨的话,苏德海的眼睛猛地睁大,幡然醒悟了过来。 苏墨说的有道理啊!苏斌的那套说辞,看似合情合理,实际上却根本站不住脚! 那一百两银子,十有八九是肉包子打狗! “够了!” 想到这里,苏德海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宣布道。 “苏家分家一事,对于青砖大瓦房、田地、家中现银等财产,通通一分为二,由两房均分!” “不,族长不可啊!” 闻言,大房媳妇连忙喊叫道。 “大房若是实在要这青砖大瓦房的话,那就在这田地里,多补一些便是,银钱也是如此。” 苏德海冷冷地看着她说道。 随后,他不再理会大房的哭嚎。 “明日苏斌,苏明哲,你们两房户主,随我去县衙,办理田契地契更名!此事就这么定了。” 分家结束,族人纷纷散去。 苏老太爷黑着脸回房,大房一片鬼哭狼嚎。 苏德海走到三房面前,他没有看苏明哲,而是深深地看了苏墨一眼。 “明哲,回去后,好好供这孩子读书,说不定会有一番成就。” “苏墨,我听说丁家族学不日就要招考,不问出身,只看才学,你也许可以去试试。” 说着,他拍了拍苏墨的肩膀,鼓励道。 “若能考入其中,在侍郎门下苦读十余年,或可中个秀才。” “族长,我知晓了,定会努力读书。” 苏墨点了点头,读书肯定会努力的,但丁家族学?就不一定了。 ------------ 第二十五章 三房硬气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鸡鸣三遍。 族长苏德海和里正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苏老太爷不情不愿地将家底拿了出来。 那几张薄薄的田契地契,被他摔在院中的石桌上。 接着是两个半满的粮袋,因为之前为了给苏斌拿钱,曾经卖过一次粮食。 以至于家中的存粮不多,但对此苏老太爷并没有提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最后,是一个小小的钱匣。 苏老太爷打开匣子,从里面数出了一半的铜钱,又极不情愿地添了几块碎银子,推了过去。 大房媳妇站在正房的廊下,双眼红肿,显然一夜没睡好,心中更是恨透了三房。 她死死拽着苏文,也不看三房,只是指桑骂槐地大声叮嘱道。 “文儿啊!你可得给娘争口气!有些人不识好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捡那芝麻绿豆!” “你日后考中了秀才,成了官老爷,可得让他们好好看看,什么叫鼠目寸光!” 虽然三房宁愿分家,也不支持用一百两银子拜师。 但是事情并没有因此被阻止,反而更加坚定了大房的扶持苏文的念头。 而听到了这话,温氏冷冷笑了一声,毫不避讳道。 “呵呵,谁稀罕啊!我们就是出门要饭,也绝不沾你们秀才公的一粒米!” 如今分了家,她的腰杆挺得笔直,再不怕大房了。 苏明哲装好分到的银钱,他没有看苏斌,只是对着苏老太爷和族长,沉声表态道。 “爹,族长,分家之后,我三房自会立户,日后,绝不会再拖累大哥和苏文半步。” “哼!最好是这样!” 苏斌黑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双方言语交锋,气氛依旧紧张。 苏德海清了清嗓子。 “行了!都少说两句!苏明哲,苏斌,老太公,带上契书,随我同里正去县衙,办理更名过户!” 苏老太爷狠狠一甩袖子,率先朝院外走去。 苏斌和苏明哲一左一右,沉默地跟在后面。 “娘,我就不去了,我还要在家写书。” “那墨儿,你在家要看好东西。” 温氏叮嘱了一句。 苏墨关上了自家破屋的院门,这院子虽小,如今却是真真正正属于他们三房的了。 回到屋里,将稿纸拿出来继续书写,当前写到了龙宫取宝的剧情。 靠着这本《西游记》,他应该能够完成原始资金的积累。 他本来还想多写几本话本,快速赚取银钱改善生活,但是细细思量了一下,便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个六岁的神童,能写出一本质量极好的话本,已经是极限了。 若他同时拿出三四本,那就不是神童,而是妖孽了,恐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质疑。 因此不如收敛一些,慢慢来。 临近中午的时候,苏明哲办完事情回来了。 他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盖了县衙红印的新契书。 一进门,饭菜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温氏早已煮好了饭,这次不再是曾经清可见底的稀粥,而是实打实的干饭,上面还卧着两个鸡蛋。 “当家的,快,快坐下吃饭!” 温氏的脸上挂着笑容。 饭桌上,苏明哲默默地扒着饭,眼圈有些发红。 温氏见状,从怀里掏出那块,用手帕裹了三层的一两银子,郑重地放在了苏明哲面前。 “当家的,你瞧!” “这……这是?!” 苏明哲愣了一下,疑惑的看向温氏。 “这是墨儿挣的!” 温氏骄傲的神情,几乎要写满脸上。 “就是他写的那个话本,才写了那么一册子,那个雅集斋的张公子,就当场给了一两银子买下来了。” 苏明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捏着那块银子,又惊又喜道。 “只是一册话本,就能卖一两?!” 他虽未全信这钱能持续赚下去,但这件事情还是让他对苏墨的期待,瞬间拔高了起来。 “当家的,之前听族长说,那丁家族学正月里就要招生了,等秋收忙完了,你去县城打听打听?” “中间还有些闲暇时日,不如先去县城里的私塾跟着学习学习?” 温氏也兴奋地接口道。 之前族长那番话,还是让她起了心思。 分家后三房迎来了好日子,供养苏墨读书的压力小了不少。 苏明哲闻言,却摇了摇头道。 “那倒是不必,私塾只教《三字经》、《百家姓》这类启蒙读物,墨儿连《论语》都懂,去了也是浪费时间。” 温氏一想也是,可她总觉得该做点什么。 “那……那也不能让墨儿干等着啊!我们现在有钱了!” “要不去县城给他买最好的笔墨纸张,让他好好练字!” 苏明哲闻言,放下了碗,略微沉吟片刻后摇了摇头。 他走到院外,吃力地将那块用来盖水缸的青石板搬了进来,立在墙角。 随后,他又端来一碗清水。 “来,墨儿,先用这个练。” 苏墨看着那块粗糙不平的石板,有些发愣。 “科举之路,最是吃苦。” 苏明哲的声音充满了沧桑,他直视着儿子的眼睛。 “考试的时候一考就是数日,吃住在小号房里,最是熬人,你不但学问要好,毅力更要过关。” 他指着石板道。 “从今日起,你就在这石板上练字,权当锻炼你的心性。” “是,父亲。” 苏墨虽然严重怀疑,苏明哲就是舍不得花银子。 但他看着父亲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神,还是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反正在哪写不是写,之前在雪地上练字不必这难? 傍晚,苏老太爷带着大房一家,也从县衙回来了。 他们一个个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苏老太爷一进院,便看到苏墨正蹲在那块青石板旁练字。 苏文在分家后,待遇一落千丈,新衣服没了,零嘴也没了,心中的怨气正无处发泄。 见状便鄙夷地呸了一声,不屑的嘲讽道。 “没钱就别学人家读书!废这个功夫,不如多去地里拔两根草!泥腿子,还真当自己是神童了!” 苏墨头也未抬,淡淡回应道。 “即便是用清水练字,但我的字也比你写的好。” “你!” 苏文一张脸气得发绿,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苏斌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哼,花钱打水漂,明哲,我劝你还是早点让孩子下地,别到时候书没读成,地也不会种,那才是痴人说梦!” “这就不劳大哥操心了。” 苏明哲不软不硬的怼了回去,一点没在意苏斌的想法。 苏墨自顾自的练字,听着父亲这边的动静,嘴角挂起了笑容。 这分家分的,还挺好。 ------------ 第二十六章 再卖话本 分家后,转眼便过去了十多天。 这十多天里,苏家大院倒是难得的平静了下来。 大房那边,苏斌和苏老太爷是铁了心,要走丁秀丁侍郎的路子。 他们将分家所得的田地,转头就卖了个干净,只给苏老太爷留下了一亩薄田养老。 饶是如此,手里的现银,离一百两还差得远。 苏斌只好舔着脸,以苏家未来的名义,去族长苏德海那里游说,软磨硬泡几天,竟真让他从族中借来了五十两银子。 凑齐一百两银子的当天,苏斌便揣着银票,兴冲冲地赶去了县城。 他这边刚走,苏文便得意忘形地跑来了三房的院子。 这时候,苏墨正一如往常般蹲在院中,用那块青石板蘸水练字。 “苏墨!苏墨!先别写了!” 苏文一脚踹在苏墨的院门上,得意洋洋的喊道。 苏墨下意识的笔尖一顿,水迹在石板上晕开。 他缓缓抬头,看向这个不速之客。 “我爹已经去县城了!” 苏文双臂抱着胸脯,下巴抬得老高。 “他可是带着一百两银子去的,那是给丁侍郎府上管事的。” “你等着吧!等我拜了丁侍郎为师,我就是官老爷的弟子。 “你若是现在跪下来求我,到时候我可以考虑轻点欺负你。” 苏墨闻言不由翻了个白眼,蘸了蘸碗里的清水,在石板上写下一个“蠢”字。 “一百两银子,只为买一个见一面的机会?” 苏墨不急不缓的说着,好似根本不把苏文的话放在心上。 “大伯的钱可真好骗。” “再说了,你能不能拜师的事,还是个未知数呢。” “你!你敢咒我!” 苏文仿佛被戳到了痛处,气得直跳脚,抬腿就要去踢苏墨的水碗。 苏墨手腕一抬,将水碗挪开半尺,让苏文一脚踹空,险些栽倒在地。 “等你拜师成功了,再来炫耀也不迟。” 苏墨头都没回,淡淡道。 “你……你给我等着!” 苏文见讨不到便宜,便撂下一句狠话,气呼呼地跑了。 等苏文走远了,苏墨却缓缓放下了笔。 他盯着石板上那个尚未干涸的“蠢”字,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一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了。 万一呢? 万一那个管事不是骗子,万一大房真的走了狗屎运,攀上了丁家这棵大树…… 苏墨心中浮现出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若大房得势,以他们那睚眦必报的性子,三房日后在村里,怕是再无立足之日。 不行,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他猛地起身擦干手,冲进了屋里拿出一叠纸张。 “娘!” 温氏正坐在炕上缝补衣裳,被他这么一喊吓了一跳。 “怎么了,墨儿?” “我们今天要去县城一趟!” …… 母子二人再次踏入了清河县。 这一次,苏墨没有丝毫犹豫,拉着温氏径直走进了那条街上,门面最阔气的翰墨斋。 上次那位懒洋洋的伙计,一见是他们母子,眼睛瞬间亮了。 “哎哟!我道今天怎么喜鹊一直叫,原来是小郎君和夫人来了!” 他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热情的态度与上次简直判若两人。 “快请!快请!掌柜的这些天一直都在等您呢!” 温氏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手足无措,紧张地跟在苏墨身后。 两人被引至内室,上次那个留着山羊胡的掌柜,此时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一见苏墨来了,他微微一愣,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视线死死锁在苏墨怀里的那卷稿纸上。 “小郎君,这可是《西游记》的后续?” 苏墨点了点头,平静地将第二册稿纸放在了桌上,示意掌柜查看。 掌柜如获至宝,一把抓过来,连招呼都忘了打,便迫不及待地展开。 他这一次看得极快,嘴里还念念有词。 “……龙王……定海神针……好宝贝!” “……大闹地府,勾销生死簿……好胆魄!” 当他看到那齐天大圣四字时,呼吸有些急促起来,稿纸都险些掉落。 “好!好!好!” 掌柜的猛地一拍桌子,只感觉心中畅然的爽感。 忽地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盯着苏墨说道。 “这真是你写出来的?” “掌柜,这第二册收吗?” 苏墨没有回答对方的话,反而直截了当的问道。 “收!” 掌柜没有毫不犹豫的答道,态度与上次截然不同。 “只要价钱合适,老夫当然要收!” 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开始仔细品评起来。 “小郎君,你这书稿之中人物鲜活,故事奇特,简直是闻所未闻。” “市面上那些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老夫早就看腻了!” “你这神魔志怪,在分类上另辟蹊径,这第二册必能大卖!” 说到这里,他又话锋一转,试探着问道。 “不知这稿酬……” 苏墨摇了摇头道。 “我年幼,不懂市价,掌柜的若是有诚意,便开个价。” 说着,他伸出手,作势便要去拿那稿纸。 “但若是不合适,想必街对面的雅集斋,张公子是极其欢迎的。” “别别别!” 掌柜的一听雅集斋三个字,顿时就急了,连忙阻拦道。 全清河县谁不知道啊,雅集斋就靠着这《西游记》第一册,捆绑销售之下,把库房里发霉的存货都卖空了,赚了个盆满钵满! 他咬了咬牙,伸出四根手指。 “小郎君,四两银子怎么样!这第二册,老夫直接出四两!” “什么?!” 温氏捂住了嘴,倒吸一口凉气。 四两!这可都够在村里盖两间新瓦房了! 然而,苏墨却依旧面色平静。 心中暗自思量。 四两银子,一会买些书本笔墨之类的,应该是足够的吧? 等了一会发现苏墨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沉默不语的姿态。 掌柜的心咯噔一下,心中暗道。 这孩子没有反应,难不成是四两银子还不满意?这不应该啊。 掌柜的额头微微冒汗,苏墨越是沉默,他的心里压力就越大。 “五两!” 终于忍不了了,他一咬牙便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小郎君!五两银子!这是老夫能给出的最高价了!不能再多了!” 苏墨被拍桌子的声音惊醒,虽然有些意外,自己什么都没干,价格便由四两涨到了五两。 但是没关系,反正他不吃亏就好。 于是脸上挂着笑容,连连点头说道。 “那就成交。” 闻言,掌柜的如释重负,一屁股瘫坐在了椅子上,嘴里喃喃道。 “妖孽,真是个小妖孽……” ------------ 第二十七章 内情 温氏晕乎乎地看着五两崭新的银锭,连忙接过来包好。 但是苏墨却没急着走,他转身看向书架。 “掌柜的,我还要买些东西。” 他要为陈山长提过的县学小考做准备了,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他进入清河书院前的最后一关。 “一部《大学》,不过我要那本台阁体字迹的。” “徽墨两锭,上好的宣纸五刀,狼毫、羊毫各一支。” “好嘞!” 掌柜的此刻看向苏墨,脸上笑呵呵的,同时手脚麻利地将东西配齐。 “小郎君,总共是二两三钱,但您是咱们的贵客,抹个零,给二两银子就成!” 苏墨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付了钱。 温氏看着那刚到手,还没焐热的银子,转眼就花出去了二两,心疼得直抽抽。 “墨儿……” 刚走出书坊,她就忍不住小声道。 “这也太贵了,才买了几样东西就花了二两银子,读书也太费钱了。” “要不娘回去求求王夫子,借他的书给你抄抄?” “娘,不用这样。” 苏墨抱着新书,摇了摇头道。 “我之所以买那本《大学》,是因为它是用当今科考最标准的台阁体书写。” “我不仅可以学习其上内容,更是可以日夜临摹字体,日后在考场上也不会吃亏。” “备考科举,基础要必须扎实才行。” 温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母子二人刚走出翰墨斋不远,一个幽怨的声音便从侧面传来。 “苏墨!” 张浩摇着扇子,一脸被抛弃的表情,快步拦在了他们面前。 “你……你……” 他指着翰墨斋的招牌,又指了指苏墨怀里的书。 “你难道是把第二册卖给他们了?!” “你也太不够意思了!” 不等苏墨回答,张浩便幽怨的说道。 “第二册写完了,怎么不先来找我?” 苏墨沉默了一下,随即看着他一脸无辜道。 “张公子,我记得上次,你们说雅集斋的产能不够。” 回忆了一下后,他学着那日雅集斋刘掌柜哭诉的话。 “我记得刘掌柜说,你们印了新书卖不掉,库房都堆不下,哪有钱再印新的?” “放屁,他懂个屁的生意!” 闻言,张浩被气得跳脚,愤愤不平的说道。 “来,你跟我来!” 他不由分说,拉着苏墨就往街对面的雅集斋跑。 然而,刚走到门口,苏墨就愣住了。 昔日那家冷清破败的小店,此刻竟是人满为患。 “掌柜的!《西游记》后面的内容呢?美猴王之后干什么了?” “掌柜的,给我来一本《西游记》。” “我也要一本。” “没了!没了!都卖光了!” 刘掌柜站在柜台后,满面红光,嗓子都喊哑了。 “苏墨,多亏了你,昨日我爹还夸我了!” 张浩得意地一仰头,笑着说道。 “我把那些新印出来,但又卖不掉的《风月谈》,和《西游记》第一册捆绑着卖!” “本来想着能卖一点是一点钱,可结果却是全卖光了!” 说到这里,他拉着苏墨冲进后院,只见三四个刻工,正埋头干的热火朝天。 “你看!” 张浩指着新刻好的书版,十分兴奋的说道。 “我又招了几个人,现在人手足足的!” 他又转过身来,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苏墨,苏老弟,下一册,还请务必卖给我!” “翰墨斋那老狐狸给你多少,我只高不低,最好是能签独家,以后只要是你的书,我全都给包了!” 苏墨深深看了看,他那张充满渴望的脸,笑着点了点头后说道。 “好,下一册我写完就来找你。” 之所以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将《西游记》的后续内容,都交给张浩来卖。 这既是看在张浩当初慧眼识珠,帮助了他的情分,也是为了稳住这条最快的收入来源。 但他却并未答应下来独家合作,毕竟古话说得好,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又闲聊了几句,苏墨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一百两银子。 苏文的炫耀发言,被他一直挂念着。 “张公子,你父亲是县学教谕,想必消息十分灵通。” 苏墨忽然看向张浩,迟疑了一下后询问道。 “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害,你我兄弟,但说无妨!” 张浩略一诧异,但随后便拍着胸脯应道。 他正愁没机会拉近两人的关系,结果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 “我想问的是丁家。” 苏墨的声音很轻,但那话中的内容却十分沉重。 “我听说丁侍郎已经辞官返乡,要重开族学授课?” “啪!” 张浩手中那把骚包的折扇猛地合拢。 他脸上的嬉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平日表现不符的凝重。 警惕地左右看了看,随后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瞒张公子,我那大伯最近正倾尽家产,想送我堂兄苏文进去学习,族中都说这是振兴家族的希望。” “但是我觉得,天上可不会掉馅饼,其中必有蹊跷,所以想要探寻一二。” 苏墨半真半假地说道。 张浩闻言,忽然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似是怜悯,又似是嘲讽。 他拉着苏墨,走到墙角僻静处,离温氏远了些。 “苏老弟,你我一见如故,我拿你当朋友,才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浩把声音压得极低,说道。 “那可不是希望,而是通往黄泉的绝路。” 闻言,苏墨心中一凛。 心中满是疑惑,不明白为什么会上升到黄泉路的程度。 “你可知乞骸骨?” 张浩又问道。 “自然知道,当臣子年老,或政见不一时便会请求致仕归乡。” “不错。” 张浩点了点头,随后继续道。 “丁秀丁大人,当初便是上书乞骸骨。” “可关键在于圣上的反应。” 他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圣上,没有夺情。” “夺情?” 见苏墨面露思索,张浩解释道。 “按照我大业朝的规矩,若是圣眷正浓的重臣请求致仕,圣上为表恩宠与不舍,必会下旨夺情,也就是强行挽留,不准他走。这既是体面,也是圣心。” ------------ 第二十八章 苏文进学 “可丁大人这道折子送上去……” 张浩冷笑一声。 “圣旨批复得快马加鞭,一个字准,连半句挽留的客套话都没有。” 细思极恐,苏墨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说明什么?” 张浩一字一顿的说道。 “说明丁大人早已失了圣心,他不是荣归故里,而是被赶出京城的!” “他的政治生涯,早就已经完了。” “那他的族学……” 苏墨听到这里,下意识说道。 “族学?” 张浩嗤笑了一声说道。 “那就是个笑话,如今朝堂之上,丁秀的政敌正在大肆清算他的门生故旧。” “丁家这棵树已经倒了,他现在开族学无非是想要垂死挣扎罢了。” “而招收来的学生就惨了,在朝中那些人看来,这就是丁系最后的余孽!” “你堂兄若真拜了他为师,这辈子身上就烙上了丁党的印记。” “等丁秀哪天彻底倒台,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清河县这些不知死活,上赶着去当他门生的蠢货!” 苏墨只觉得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他先前只顾着分家的事情,却是万万没想到。 这背后还牵扯着,如此凶险的朝堂派系斗争。 他以为那一百两只是打了水漂,却不想,那竟是买了一张催命符! 这一刻,苏墨对科举二字,有了全新的认知。 原以为只是读书、考试、获取功名。 现在才明白过来,这背后是刀刀见骨的政治博弈。 丁秀一个曾经的二品侍郎,在圣心面前,也不过是说丢就丢的弃子。 没有自己的权势,没有自己的根基,哪怕爬得再高,也可能沦为他人股掌间的牺牲品。 看来他的计划,有必须调整了。 心中闪过种种念头,苏墨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短期内,必须继续卖话本,依靠这条道,疯狂积累资金。 而长期目标,则是陈山长许诺过的清河书院,那是真正的清流学府,能为他提供最初的庇护。 想到这里,他握紧了怀里那本刚买的《大学》。 县试、府试、院试、乡试……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考取功名,用科举的功名堂堂正正地踏入朝堂。 只有自己手握权柄,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中,真正地规避风险,掌控自己的命运! 告别张浩后,走在回村的路上,苏墨看着母亲疲惫的脚步,指了指镇口正待客的牛车。 “娘,我们回去就坐牛车吧。” “啊?” 温氏吓了一跳,本能地摆手道。 “不用不用,那多费钱啊!我们还是走着吧。” “娘,我现在能挣钱了,儿子挣钱孝敬母亲,天经地义。” 苏墨拉住她,将怀里的银子拿出来,塞了一块到她手中说道。 温氏被那块银子硌得手心发烫,她看着自己六岁的儿子。 看着那双沉静的眸子,让她所有拒绝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哎!好!我儿有出息了!” 温氏红着眼圈,不再推辞,小心翼翼地牵着苏墨,坐上了那摇摇晃晃的牛车。 牛车缓缓启动,温氏紧紧攥着那块银子,心中百感交集。 她想起了苏家大院,想起了大房媳妇那张尖酸刻薄的脸,想起了苏老太爷那句不许读书。 她十分的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因为那日的遭遇,放弃支持儿子读书。 苏墨与温氏刚回到自家院子外,便听到隔壁院传来一阵喧闹声。 那扇木门半掩着,但苏斌的大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清。 “哈哈哈!爹!喝!今天必须喝!我儿子,你孙子文儿,从今往后,就是丁侍郎丁大人的弟子了!” “娘!这鸡汤真香!我还要喝!我以后要天天喝!” 苏文那得意的声音紧随其后。 苏墨和温氏对视一眼,便推开了自家的院门。 只见大房那边,苏斌正满面红光地招呼着苏老太爷,桌上竟真的摆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炖鸡。 苏老太爷一向皱着的老脸,此时也舒展开来,正美滋滋地抿着酒。 大房伯母喜滋滋地给苏文撇着鸡腿油,一抬头见到是他们母子回来,那张脸瞬间拉得老长,嫌恶地哼了一声。 而苏斌却在此刻站起身,他显然是喝高了,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隔着篱笆院,居高临下的炫耀道。 “明哲!弟妹!告诉你们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苏明哲刚从地里回来,正放下锄头,闻言一愣。 “我儿,文儿!” 苏斌打了个酒嗝,指了指正埋头啃鸡腿的苏文。 “进了丁家族学!我那一百两银子,花得值!管事亲口收下的,说文儿天资聪颖,丁侍郎必会另眼相看!” 苏明哲闻言一顿,眼中不可避免的出现了一丝丝羡慕。 这可是侍郎的门下啊! 苏斌很满意他的反应,他觉得自己终于在三房面前,扳回了所有的颜面。 于是,便故作大方地拍了拍篱笆桩子。 “三弟,你家墨儿不也挺聪明的吗?我跟那丁府的管事,现在可是兄弟相称。” “这样,你们也别奔着清河书院走了,那陈山长名头大,但却未必靠得住。” 说到这里,他伸出两根手指。 “别说我没照顾你们,拿出二十两银子,我帮你打点打点,让墨儿也进去!兄弟俩也好有个照应!” 二十两! 这个数字钻进了苏明哲的心里。 他看了一眼温氏,又看了看正默默吃东西的苏墨。 晚上,苏明哲明显有了心事。 “孩他娘……” 唉声叹气了许久,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二十两……我们卖话本的钱,再去找人借点,也够了。” 温氏闻言一惊,连忙询问道。 “当家的,你不要冲动啊。” “可是,那可是侍郎门下啊!” 苏明哲的声音里满是渴望。 “万一清河书院那边上不去,这丁家,总归也是一条后路,我们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父亲。” 苏墨连忙出声打断,生怕苏明哲给自己真安排了进去,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堂兄真的已经确定入学了吗?” “是啊!” 苏明哲点了点头,有些激动道。 “这可是你大伯亲口说的,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他不可能会撒谎的!” ------------ 第二十九章 赠书 闻言,苏墨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怜悯。 “这还不如当初,钱被那管事骗了呢。” “墨儿!你胡说什么!” 温氏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他的嘴。 “娘,我可没有胡说。” 苏墨拉开母亲的手。 “至少被骗了钱,只是丢了财,而现在缺是把命都搭进去了。” 话音落下,他看着父母惨白的脸,将张浩那日的话,一五一十地地说了出来。 “丁侍郎,已经失了圣心,他乞骸骨,圣上连夺情挽留的场面话都没说,便直接准了,这是被赶出京城的!” “丁家,现在已经危在旦夕。。” 闻言,苏明哲和温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一个侍郎的族学,为何现在连堂兄这种蒙学刚完的,都要反常扩招?” 苏墨继续说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异常清晰。 “为何只要给钱就能进?那是因为他们势力衰退,门庭冷落,只能用这种法子拉拢人了!” “我们若现在进去,不但学不到真本事,反而会立刻被打上丁党的烙印。” “日后丁家被清算,我们便是第一批陪葬品。” “那还是算了算了,还是清河书院好啊。” 温氏和苏明哲连连摇头,后怕地抹了把冷汗。 丁家族学的事情,之后更是提都不提了。 …… “不行,我必须加快进度。” 苏墨自觉学习进度到了瓶颈。 王夫子所教的蒙学内容,他已倒背如流。 可丁家之事,依旧让他有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娘,我们今日便去拜访陈山长吧。” “好,那我去准备一下。” 对于苏墨的决定,温氏没有一点疑惑。 毕竟那晚沟通过后,苏墨便给他们打了预防针。 因此,温氏也知道了,陈山长邀请过苏墨加入清河书院的事情 隔日,温氏便从那五两银子里,忍痛拿出了几十文钱,去集市上买了几块腊肉作为薄礼。 随即,母子二人便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清河书院后的陈府。 温氏整理好了苏墨的衣领,这才上前叩门。 扣扣扣。 没等几下,门后便传来了反应。 “吱呀。” 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和苏墨年纪相仿,穿着一身干净儒衫的孩童走了出来。 他好奇地打量着门口的母子二人,随后问道。 “你们找谁?” “我们,我们来找陈山长,这是我的儿子,苏墨。” 温氏紧张得有些结巴, “啊!” 闻言,那孩童眼睛一亮,连忙说道。 “你就是苏墨?我听父亲提起你好几次了!他说你天资过人,未来必成大器。” 说到这里,他又笑着一拱手。 “我叫陈尚泽,父亲正在书房,你们随我来吧。” 陈尚泽领着他们穿过种满翠竹的庭院,温氏一路局促不安,似乎不适应此处的环境。 而苏墨则平静地观察着四周。 书房内,陈山长正在临窗看书。 “父亲,苏墨来了。” 陈山长放下书卷,捋须而笑道。 “苏墨来了啊,还有……这位便是尊堂吧,快请坐,尚泽,上茶。” 温氏连忙将腊肉递上,弯腰道。 “山长,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夫人客气了。” 陈山长示意管家收下,目光落回苏墨身上。 “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苏墨恭敬地行了大礼,继续道。 “学生苏墨,有两事求解。” “哦?但说无妨。” “其一是学生听闻丁侍郎之事……” 一比说着,苏墨还看了一眼陈山长,见他神色不变,这才将张浩所言与苏文一事简略说出。 “……学生心中惶恐,不知此事是否会牵连于我?” “其二,王夫子所授《三字经》《千字文》等蒙学典籍,学生已尽数掌握,自觉再难精进。” 苏墨组织着语言,继续道。 “学生想更进一步,早日参加科举,不愿卷入这未知的朝堂斗争。” 陈尚泽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这个和自己同龄的男孩,竟在谈论朝堂斗争。 陈山长闻言,眼中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赞许。 “好!好一个‘不愿卷入’!” 他抚掌而叹。 “苏墨,你的天资是上佳,这份心性,更是万中无一!” “你没有猜错,丁家确实是失了圣心。你能避开,是你的福分。” 他站起身,走到内室,搬出了一摞摞码放整齐的旧书。 “你既有此志,我便助你一臂之力。” 陈山长将那套书放在苏墨面前,介绍道。 “这是我珍藏的四书五经全套,更要紧的,是里面我这几十年的读书批注。” “这些批注是我毕生所学。” 陈山长抚摸着书页,感慨道。 “你拿回去好生研读,可助你理解经义。” 说着,他又指了指自己的儿子陈尚泽。 “尚泽也刚开蒙,他天资愚钝,正缺个伙伴。” “以后你若是有疑惑,可随时来问我,也正好与他作个伴,一同学习。” 苏墨闻言心中大喜,他深深一揖到底。 “学生苏墨,谢过山长厚赠!” …… 母子二人拜谢后,刚回到家。 陈府的管家便带人赶着牛车,将九大箱沉甸甸的书籍,送到了三房的破院子里。 “苏小郎君,山长说了,这些都是他早年的藏书,让您好生苦读。” 这动静比苏斌杀鸡时还大,隔壁大房和苏老太爷全被惊动了。 大房伯母冲了出来,当她看到温氏正当众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全是密密麻麻,她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书籍时,她震惊地尖叫起来: “九……九大箱!你们哪来的钱?苏明哲!难不成是你们偷的?” 她嫉妒得发狂,口不择言的说道。 “你一个农家子!你们凭什么有这么多书!” “大伯母。” 苏墨从书中抬起头,掸了掸封皮上的灰尘,淡淡道。 “此书乃是清河书院,陈山长所赠。” 他看着大房伯母那张嫉妒到扭曲的脸,平静地补充道。 “山长说,他念我天赋不忍耽误,特意送来,悉心培养。” 大房伯母闻言,如遭雷击,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她看着那九大箱书,又看了看自家屋里,正为拜师而沾沾自喜的苏文。 心中不禁感到堵塞。 ------------ 第三十章 跟随陈山长学习 分家后,苏明哲和温氏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分来的那半座青砖大瓦房打扫干净。 他们自己住进了原先的次卧,把光线最好的那间东厢房,腾给了苏墨做书房。 这之后,苏墨的日子,变得规律了许多。 每天天刚亮,他起床洗漱后,便搬出那块青石板练起字来。 他提起笔,蘸上清水,手腕沉稳而有力,在石板上写下一个个大字。 如今他书写的不再是百家姓,而是如今学习的论语内容。 水迹在灰色的石面上晕开,字迹刚一成型,又很快在风中迅速干掉消失。 他又继续一遍遍地重写,按照苏明哲所说的方法锻炼毅力。 到了鸡鸣之时,他去王夫子的学堂。 “子曰:学而时习之……” “子曰:学而时习之……” 王夫子在上面讲着,苏墨同其他学子一样,在下面跟着诵读,认真完成自己的课业。 待到夜深人静,他回到自己的新屋,会点上分家前用不起的油灯。 将陈山长赠予的那九大箱,带着珍贵批注的经义书籍,一一拿出来细心专研。 当王夫子还在逐字逐句地讲解《论语》的第一篇时,苏墨早已将整部《论语》通篇背完,并且对其中的释义有了理解。 不得不说,陈山长的批注就如同高屋建瓴一般,一针见血的点出了文章中的遮掩之处,帮他对更加轻易的领悟经义内容。 但对于自己的学习进度,他并没有表露出来。 王夫子所讲的浅显内容,他照单全收,从不多言一句。 而那些真正晦涩,涉及经义辨析的疑难,他则默默记在一个小本子上,留待周末去陈府时,再去请教陈山长。 他心中明镜似的,两位夫子的学问有着明显不同,王夫子更偏向于基础蒙学,陈山长则是大家之言。 这日,王夫子讲完一篇文章,许是心情不错,便随口提问道。 “苏墨,你近日学得扎实,我便考考你,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信以成之,此句何解?” 这是尚未教授的篇章内容,但是王夫子相信被他寄予厚望的苏墨,定然预习了后面的内容。 满堂学童皆是一片茫然。 苏墨坦然起身,自信作答。 “回夫子,此句意为君子以道义为根本,按礼节来实行,用谦逊的言辞说出,凭诚信来完成。” 王夫子点了点头,对此做解十分满意,即便是让他来也不过如此,正欲夸赞之时,又听苏墨继续说道。 “此句当与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合看。” “义者,人之正路也,夫子教我等传不习乎,学生以为,义便是传之根本。” 闻言,王夫子的手一抖,戒尺险些掉落在地。 他所问的只是字面释义,而苏墨的回答却已引申经义,达到前后贯通。 而想要达到这一地步,只有一种可能。 “你……你把《论语》都读完了?” 王夫子惊愕地看着他,声音干涩道。 “回夫子,学生愚钝,只是将陈山长赠予的藏书,通读了几遍。” 王夫子陷入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六岁的孩童,再看看自己手中那本讲了数月,还未过半的蒙学课本。 许久,王夫子长叹一声,颓然坐下。 他摆了摆手,脸上满是苦涩与释然。 “罢了,罢了。老夫学问浅薄,不敢再误你前程。” “苏墨,明日起,你便不必再来学堂了。” “去吧,追随陈山长好生学习。” “是,夫子的教导,必不敢忘。” 苏墨点了点头,知道这一天早晚回到来,也没有诧异。 从王夫子那里告辞回家,刚到院门口,便撞见了苏文。 苏文显然是特意在等他,不然也不会在丁家族学,难得的休息日回家。 此时的他,已经换下了一身粗布短打,穿上了一件崭新的青色长袍,袍子上用银线绣着一丛青竹,寓意节节攀高。 “哟,这不是苏墨吗?怎么,王夫子那破学堂,今日也放假了?” 苏文斜睨着苏墨,满脸的得意之色。 他刻意抖了抖自己的袖子,说道。 “看见没?这可是丁家族学的院服!绣着青竹呢!你知道是什么寓意吗?” “还在那泥腿子窝里打转,能学到什么?能攒下什么人脉?” 苏墨瞥了他一眼那身新袍子,淡淡道: “我听闻,丁家族学卯时便要开课。” “那是自然!” 苏文下巴抬得更高了,语气里充满了高傲。 “丁侍郎门下,规矩森严!这才是求前程的样子!” “既求前程,为何你辰时便已在家中闲逛?” 苏墨的目光平静如水,毫不在意苏文的态度。 “我……我今日休息!” 苏文的脸瞬间涨红,下意识反驳。 “可昨日,我也见你申时便回来了。” 苏墨直指其要害,毫不留情的说道。 “既要求那通天前程,却连刻苦都做不到。你穿的不是节节攀高,只是虚名罢了。” “你……你胡说!” 苏文被戳破了面皮,羞恼无言,指着苏墨半天,最后只能跺脚骂道。 “我那是去结交人脉!结交同窗!你这种只知道死读书的,一辈子都懂不了!” 他愤愤地甩袖,跑回了自己的院子。 苏墨摇了摇头。 两人对读书二字的认知,已然天差地别。 他不再理会,回到自己的书房。 关上门,从那九大箱书中,抽出陈山长的《孟子》批注。 王夫子只是他科举路上的引路人,而陈山长却是他真正的先生。 凭借着成年人的理解力和记忆力,疯狂地消化着那些晦涩的经义。 又将陈山长那些龙飞凤舞的批注,一句句背诵下来,默默夯实着自己的根基。 这过程中遇到不理解的地方,也会一一标注出来,待日后请教。 …… 苏墨自得了王夫子批准后,温氏便每日备好午饭,由苏明哲领着,日日往返于村子和县城,去陈山长府上求学。 对此,陈山长欣然同意。 他本就要教导幼子陈尚泽,教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 何况对于苏墨他本就欣赏,不然之前也不会赠书了。 陈尚泽对此就不一样了,一开始的他是高兴欢迎的。 毕竟自幼在书房中长大,同龄的玩伴极少,如今多了个苏墨,总算有人能陪他一同读书。 可这份欣喜,在短短三日后,便化作了山一般沉重的压力。 ------------ 第三十一章 好胜心 “父亲,今日要背诵《学而》全篇吗?” “不用,你二人只需背会前十则,尚泽,你的功课是背诵,苏墨,你的功课是背诵并默写。” “是,父亲。” “是,山长。” 一个时辰后。 苏墨将默写完毕的纸张呈上。 “山长,学生幸不辱命。” 陈山长接过一看,字迹工整,一字不差。 他满意地点点头,随后看向另一边。 “尚泽?你呢?” 陈尚泽涨红了脸,额头全是汗。 “父亲……我……我背到信近于义,后面忘了。” 陈山长眉头一皱,一脸严肃的说道。 “苏墨能够过目不忘,是他的天赋好,但是你的天赋也不错,可是心不静,便是懈怠!” 闻言,陈尚泽哭丧着脸,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整个人感觉压力要爆炸了。 因为苏墨学得太快,也太好了。 不仅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更可怕的是,他似乎根本不知疲倦。 陈尚泽为了不被比下去,也不得不咬着牙,拼命压榨自己,只为能勉强跟上苏墨的进度。 “山长,学生有一惑。” “你说。” “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学生不解。人若不求饱,何以有力气读书?若不求安,何以能静心治学?” 苏墨提出的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蒙学的范畴。 陈山长闻言一愣,随即便是大喜,开始引经据典,从孔圣的饭疏食饮水,讲到颜回的一箪食,一瓢饮。 苏墨听得如痴如醉,陈尚泽却在旁边如听天书。 陈山长很快便发现了问题。 他担心两人这样下去,会伤了两个孩子的身体,尤其是他自己的儿子。 于是寻了个空当,将苏墨单独留下。 “苏墨,你天赋异禀,非尚泽可比。但是弓满易折,过刚易断。” 陈山长温和地开口提议道。 “你可否稍稍放缓,也给尚泽留些余地?” “你白日便按我的要求,完成课业即可,夜间你再回屋专注练字,如何?” 苏墨点了点头,恭敬地应下。 “学生遵命。” 他嘴上应下,但心中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反倒是陈尚泽,似乎被激起了的好胜心。 次日,陈山长布置了背诵十句名句的任务。 陈尚泽站了起来,满眼的胜负欲。 “父亲!孩儿能背十一句!” “哦?那我可期待着了。” 陈山长欣慰地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禁想着。 如果能一直保持这个氛围,似乎对陈尚泽有不小的好处,最起码学的更快了。 到了下午,验收成果的时候。 陈尚泽率先考查,磕磕巴巴背完十一句。 随后一脸神气的看向苏墨,想要证明自己比过小伙伴一次。 可结果却见苏墨站起身,平静地道。 “山长,学生背下了十二句。” 嘴边一边背诵着,手里也不停,当场提笔将十二句全部默写下来,书法功底展露无疑。 见此,陈尚泽的脸都白了。 碾压,又见碾压。 明明他那么努力,可结果依旧没有比过苏墨。 但是陈尚泽不服输,于是接下来的几日里,他更加的努力。 苏墨能背十二句,他就被十三句。 苏墨一天写五篇字帖,他就写六篇。 苏墨一天只睡三个时辰,他就只睡两个时辰。 在这般的努力下,陈尚泽依旧只能勉强赶上苏墨的学习进度。 但是这般勤勉的进步程度,却得到了陈山长的高度认可。 起初还赞赏几句,可渐渐的,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精力有些不济了。 两个孩子这般内卷比拼,导致他每日的教学量激增。 不但要讲解那额外的经义,提前备出后面的课程内容,还要批改两人每日做出来的文章。 “咳咳……今日……今日就到这里吧。” 陈山长疲惫地摆摆手,有些不自在的说道。 “为师有些乏了,明日休沐一日……” “父亲不可啊。” 陈尚泽闻言瞬间急了,他生怕自己一歇,就再也追不上苏墨。 “孩儿不累!孩儿还能学!” 陈山长看着儿子那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坚持。 转眼,又过了五日。 陈山长看着眼前,几乎要栽倒在书案上的陈尚泽,苦笑的摇了摇头。 这孩子为了追上苏墨,已经连续三晚只睡两个时辰,如今是再也熬不住了。 不过,不光是陈尚泽熬不住了,他自己也是熬不住了。 当日,陈山长再次找到了苏墨。 “苏墨啊……” 陈山长的语气带着几分恳求。 “老夫……我,服了你了。” 他抹了把脸,压低声音道。 “我们商量个法子,行不行?” “您说,学生自当遵从。” 苏墨看着一脸疲态的恩师,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 “这样,每日我依旧布置十句的任务,你就只表现出背十二三句的样子,行不行?给你师兄留条活路。” “至于你的余力。” 陈山长指着隔壁的书房,说道。 “去练字,你那手台阁体还需打磨,不过此事,切莫让尚泽知晓。” 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不压制苏墨的天赋,同时为陈尚泽减轻压力,避免了过度内耗。 苏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郑重行礼道。 “是,学生,谨遵师命。” 傍晚,苏明哲过来接苏墨回家。 这段时间苏墨来回的往返,都是苏明哲每日背着竹筐接送。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他背着手一瘸一拐走着,口中却在吟诵。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墨儿,跟着我读。”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苏明哲的声音,从最初的生涩,变得日益熟练。 他早年的功底还在,整部《论语》,他仍能一字不差地背诵。 而苏墨那过人的记性,更是让他心惊。 往往他领读两遍,苏墨便能丝毫不差地跟上。 等走到家时,苏墨早已将陈山长次日要教的课业,提前背得滚瓜烂熟。 在两人的背诵中,时间过的很快,不一会便到了院门。 刚走进来,隔壁大房的院子里,便传来大房伯母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神童回来了?还真是娇气啊,读个书还要人天天接送,当自己是哪家的大户少爷了?” 苏明哲的眉头一皱,握紧了拳头。 “大嫂这是什么话?” 大房媳妇见他这幅模样,更是得意道。 “我们家文儿,在丁家族学,那才是受名师教导!” “先生都说了,文儿他聪慧过人,将来必中功名!你们啊,就守着那些破书,做白日梦去吧!” 苏墨不由停下脚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不卑不亢地回应道 “大伯母此言差矣,读书不分出身,堂兄若真有天赋,便无需家族倾尽百两白银去铺路。” “若无天赋,便是将金山银山堆砌,也不过是沙上建塔罢了。” “你……你……” 大房伯母被他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 苏墨不再理她,径直回屋。 ------------ 第三十二章 寓教于乐 竞争,逐渐变成了常态。 在陈山长刻意的引导下,苏墨与陈尚泽的学业,开始真正地飞速猛进。 进度快到什么地步呢? 陈山长已经开始让他们,开始研习八股文的写法。 “破题,承题,起讲……” 对于文章的写作,苏墨简直无往而不利。 毕竟有着成年人的思维,对经义的解读往往一针见血。 以至于陈山长批阅着他的文章时,总会连连赞叹。 “好!此等见地,已不输于府试的童生,若能更进一步,脱去其中匠气,举人有望。” 而陈尚泽这边虽天赋稍逊,却因苏墨带来的巨大压力,将勤勉刻入了骨子里。 他的文章四平八稳,基础扎实无比。 “尚泽,你的根基很牢固,胜在稳健,日后可将此长处着重发挥。” 陈山长看了两人的文章后,满意的点了点有,随后开始今日的课程。 “......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陈山长捻着胡须,开始为两个弟子讲解《论语・子罕篇》中的这句名言。 “所谓知者,通达事理,明辨是非,故而心中没有困惑。” “所谓仁者,心怀天下,宽厚待人,故而胸中没有忧愁……” 陈山长声音温和,目光在苏墨和陈尚泽脸上流转。 苏墨凝神静听,将夫子的话与心中的批注相互印证,若有所思。 而陈尚泽却皱紧了眉头,他不由举起手来,脸上满是不理解的困惑。 “父亲,孩儿还是不明白,这勇者不惧……” “若是遇到拦路的强盗,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子,要抢钱伤人,难道心里也不能害怕吗?那不是傻大胆吗?” 闻言,陈山长微微一笑,并未因儿子的钻牛角尖而动怒。 “尚泽你问得很好,圣人所言不惧,并非指你心中不能有半分畏惧之情,那是人之本能。” “而是指纵使心存畏惧,亦不能因此动摇你的决心,改变你所坚守的道义。” 他循循善诱道。 “譬如那拦路强盗,他行的是不义之事。你心中虽怕却仍能挺身而出。” “或晓之以理,或奋力抗争,坚守不向恶低头之义,这便是勇者不惧。” 陈尚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依旧残留着一丝迷茫。 苏墨看着陈尚泽这副模样,心中忽然一动。 强盗……道义……不退缩……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袖中,那卷刚写完不久的《西游记》手稿。 恰好他刚写到,白虎岭唐三藏逐悟空这一难。 悟空的火眼金睛,能看破妖魔伪装。 唐僧的肉眼凡胎,却只信眼前所见。 悟空坚持降妖,是为了保护师父, 唐僧固守慈悲,却险些葬送性命。 这其中的误解与冲突、坚持与牺牲,不正是对勇者不惧最直观的诠释吗? 而能引起共鸣的故事,远比空洞的说教更能打动人心。 或许可以用这个猴子的故事,帮陈尚泽真正理解这其中的深意。 心中有了想法,苏墨在下午课业结束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告辞。 “山长,学生想借您的书案一用,誊写几页文字。” “哦?这是何事?” “学生近日偶得一故事,或可解师兄今日之惑。” 闻言,陈山长与陈尚泽皆是一愣。 陈山长好奇心起,欣然应允道。 “去吧去吧。” 苏墨谢过,走到偏厅的书案前,铺开带来的粗纸。 他飞快地将那三打白骨精的片段,用最浅显的方式,重新誊写了一遍。 随后,苏墨特意在旁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清晰的批注。 “悟空明知打妖必受师父责罚,甚至被逐,却仍坚持护师父周全,此为勇也。” “唐僧笃信西行取经乃大宏愿,纵使千难万险,妖魔环伺,亦不改其志,此亦为勇也。 “故曰勇者不惧,正如经中所言,君子心怀道义,虽遇困厄误解,亦不改其志,不退其行。” 他将这几页纸仔细吹干,递给了陈尚泽。 “师兄,此乃我近日所作的一个小故事,或许能帮你解今日课堂之惑。” “故事?” 陈尚泽好奇地接过。 “新的故事吗?” 他知道苏墨在写话本,对此并不奇怪。 起初还看得漫不经心,嘴里嘀咕着。 “又是猴子打架……” 可渐渐地,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看得入了迷,手指飞快地捻着书页。 当他读到悟空被唐僧误解,八戒还在旁边煽风点火时,他气得哼了一声。 当他读到悟空最终还是打死了妖精,并附上的那段批注时。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豁然开朗的神情! “我懂了!我彻底懂了!” 他激动地抓住苏墨的手,兴奋的说道。 “原来勇者不惧,不是说心里一点都不害怕!是像那孙悟空一样!” “他肯定也怕师父念咒,怕被赶走,但他更怕师父被妖精吃了!所以就算知道后果严重,他还是要打!” “还有那唐僧!” 他眼睛亮晶晶的,继续道。 “他肯定也怕路上的妖魔鬼怪,可他心里装着取经的大事,就不怕了!这也是勇者不惧!” “所以说!要是真遇到强盗。” 他握紧小拳头,脸上带着一种莫名的勇气。 “就算我心里害怕得要死,腿肚子都在打颤,但只要我守住不害人、不贪财的本分,我就敢瞪着他!我就不向他低头!” 陈山长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一直站在门外,听着儿子的这番高谈阔论。 他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走进来,拿起那几页稿纸,细细读了一遍。 他起初眉头微皱,心中暗道。 “这孩子,心思活络是好,可莫要沉迷这些话本闲书,耽误了读经正业。” 可这个想法,在他看到苏墨那段紧扣经义的批注时,却是瞬间消失掉了。 眼中露出了惊喜与赞许。 “妙!妙啊!” 陈山长抚须赞道。 “以故事解经义!深入浅出!比老夫今日在课堂上讲的,效果好上十倍不止!” 忽然,他看向苏墨,眼神复杂道。 “你这猴精的故事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能帮不少像尚泽这般困于字面,难解深意的学童,真正明白何为勇者不惧了。” 闻言,苏墨笑了笑道。 “山长与我想的不谋而合,这册《西游记》话本,学生已与雅集斋的张公子合作,不日便要刊印发行了。” “哦?已经要刊印了?” 陈山长更是惊讶,随即大笑起来。 “好!好!你这孩子,当真是文武双全,不仅学问做得好,连这生财之道都如此不凡!” 说到这里,他又不禁感慨道。 “《论语》之中,许多义理确实深奥难懂,我等夫子讲解,往往失之枯燥。” “学童们也常因无具象参照而困惑,死记硬背,难得真意。” “你这《西游记》的故事,若是能广为人知,以话本为桥梁,倒真能让经义更易被寻常百姓所接受。” 他看着苏墨,眼中充满了期待。 “你且继续写下去,这故事既能让你自己,借此深化对仁、义、勇的理解,辅助备考。” “又能通过书坊刊印,帮更多学童借故事悟经义,此乃大功德一件啊!” 苏墨闻言心中一动。 将话本与经义巧妙结合,既能赚钱,又能辅助学习,甚至还能收获教化之功? 这倒是个一举多得的好主意。 他当即点头应道。 “学生明白了,日后书写,尽量将圣人教诲,融入情节之中,寓教于乐,不负山长期望。” 傍晚,苏墨回到家中。 隔壁院子里,大房伯母正坐在门口,一边择着野菜,一边竖着耳朵听三房的动静。 见倒苏墨背着书包回来,便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哟,这不是写猴子精的大才子回来了吗?听说你现在整天捣鼓那些神神鬼鬼的闲书?” “啧啧,正经的圣贤经书不去钻研,偏搞些邪魔外道的东西!” “也难怪,你这种货色肯定是不敢去丁家族学,跟我们文儿比学问的!” 苏墨脚步一顿,想了想,他今天心情不错,也懒得计较,正准备回屋。 但他刚转身,怀里掉出了一张纸。 正是他给陈尚泽誊抄的那份,白虎岭降妖的存稿。 他弯腰捡起,目光扫过从茅房走出来的苏文。 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将那段悟空被误解,仍坚持降妖的情节,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读完,他看向苏文问道。 “苏文堂哥,你在丁家名师门下,想必学问大有长进。” “你说这孙悟空明知会被师父误解,却仍要坚持打死妖精,这对应了经中哪句道理?” 苏文张口结舌,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他哪里思考过这些? 先生只让他们死记硬背,他连勇者不惧四个字都没说出来。 大房伯母张了张嘴,没有说出个一二三来,她哪里懂这些圣贤道理? 苏墨将稿纸收好,平静地说道。 “大伯母,写话本并非闲玩,我是借故事读懂经义,这总比死记硬背,却不知其意要强得多。” 此话一出,大房伯母心中不禁后悔,早知道是这样,她就不嘴欠了。 ------------ 第三十三章 发财了 自与陈山长那番谈话之后,苏墨心中便有了明确的方向。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将《西游记》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将陈山长平日讲解过的圣贤道理,如同穿针引线般,巧妙地融入情节之中。 这天趁着休假,他将此前埋头写下的五册存稿重新摊开,逐字逐句地修订起来。 努力将一些自己写得顺手,却可能过于晦涩的词语,替换成更符合当下语境,连村塾孩童也能听懂的口语。 务求让故事既引人入胜,又浅显易懂。 最后,他还煞有介事地在每一册话本的末尾,添上了一个名为经义课堂的小章节。 他将故事中最能体现仁、义、礼、智、信等儒家核心道理的情节提炼出来。 与《论语》、《孟子》中的相关名句一一对应,并附上极其简短的解说。 如此一来,这本《西游记》便脱胎换骨,不再是单纯供人消遣的猴子妖精闲文。 摇身一变成了兼具趣味性与知识性,寓教于乐的经义故事书。 苏墨相信这样的形式,一定能精准地抓住,那些望子成龙的家长们的心。 将五册稿纸仔细整理、誊抄完毕,检查无误后,苏墨将其小心翼翼地用油布包好,揣入怀中。 “娘,我们再去一趟县城。” 温氏正在院子里,晾晒刚洗好的衣服,闻言有些犹豫。 “又去?可是家里的活还没干完。” “可是咱们这一次,是要去赚大钱的啊。” 苏墨拍了拍怀里厚厚的稿纸,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闻言,对苏墨深信不疑的温氏不再迟疑,连忙起身收拾出门。 很快,母子二人再次来到了清河县的书坊街。 这一次,苏墨没有丝毫犹豫。 径直拉着温氏,走向了街对面那家,如今已经门庭若市的雅集斋。 还没等他们靠近,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嗖嗖地从店内冲了出来。 “苏老弟!” 张浩眼尖地看到了苏墨,迫不及待的冲了出来。 脸上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只有对故事后续追读的喜悦。 “你可算来了!我等你等的花都谢了!后续呢?后续写了多少?快给我看看!” 他有些期待的搓着手,视线死死锁在苏墨怀里的包裹上,那副急切的模样,逗得温氏都忍不住偷笑了起来。 苏墨也不卖关子,稳步走进店内,将那厚厚一叠稿纸放在了柜台上。 “不多不少,正好五册。” “五……五册?!” 张浩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得差点原地跳起来。 “我的老天爷啊!苏老弟,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啊!” 话不等说完,他便迫不及待地拆开油布包裹,拿起最上面的一册翻阅起来。 只见他不自觉的靠在柜台上,看得如痴如醉,时而蹙眉,时而拍腿,完全沉浸在了故事之中。 “……好!好一个虽遭误解仍守本心,批注得好啊!” 张浩猛地抬头,激动地抓住苏墨的胳膊,眼中放光。 “苏老弟!你这改动,简直是神来之笔。” “额?张兄,此言怎讲?” 张浩笑了笑,连忙解释起来。 “你是不知道啊!自从你那前两册火了之后,孩子们是喜欢得不得了,天天在家学猴子翻跟头。” “那些当爹娘的,还有那些私塾先生,可就愁坏了!天天跑来跟我抱怨,说孩子光看故事不读经,简直是玩物丧志!” “我是一遍又一遍的解释,说这故事新鲜有趣,还能帮孩子多认几个字,好说歹说没让这故事被禁。” “但这事情不解决,日后迟早是个事。” 说到这里,张浩一摊手。 “这下可好了!你这批注一加,经义小课堂一附,正好解决了他们的痛点!” “这哪里还是什么闲书?这分明是读经辅助、课外教材啊!” 苏墨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却并不接话。 他拿起桌上伙计刚沏好的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气,观察着张浩的神情。 张浩见苏墨不接后话、也不提价钱,心中便明白了。 经历了上次的谈判,他深知眼前这个孩童看似稚嫩,实则心思缜密,根本你是能被糊弄的主。 但好在,张浩也没打算糊弄。 他定了定神,不再绕弯子,开始认真分析起市场。 “苏老弟,不瞒你说,如今市面上那些才子佳人的普通话本,写得再花团锦簇,一册顶天了也就卖个二钱银子,还得看销路。” “可你这《西游记》,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细数起来。 “一来,故事新奇有趣,想象力天马行空,市面上独此一家,无人能仿,此乃天时。” “二来,你这前两册的火爆,早已为你攒下了一大批忠实的书迷,他们可都眼巴巴等着后续,此乃地利。” “三来,经过你这么一改,又能辅助读经,寓教于乐,家长和夫子都乐见其成,此乃人和。” 说到这里,他看着苏墨,深吸一口气,一脸真诚的说道。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具备,其价值不可估量。” “张兄所言不虚。” 苏墨认同的点了点头说道。 随后便不发一言,静静的等待着对方报价。 张浩见此心中暗自叫苦。 这小子,真是个小狐狸! 他知道,这次若是不拿出足够的诚意,恐怕这金蛋就要飞到对家去了。 想到这里,他猛地一咬牙,伸出三根手指。 “苏老弟!哥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这五册稿子,我一口价给你这个数,三十两!你看如何?” 三十两!那可是她们家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温氏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大气都不敢出。 一脸紧张地看着苏墨,生怕他拒绝。 苏墨放下了茶杯,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 他看着张浩,眼神清澈。 “翰墨斋的掌柜,前几日也亲自去村里找过我。” 张浩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得有些难看。 苏墨没有在乎他的脸色,而是继续道。 “他言辞恳切,愿意出比你上次高两成的价格,也就是一册十二两,买断我后续所有书稿,并且承诺,在店内给我开辟专区陈列。” 张浩急了,脱口而出道。 “苏老弟!你……你可不能见利忘义啊!当初可是我……” “我拒绝了。” 苏墨平静地打断了他,语气真诚道。 “因为在我第一次卖话本,被所有书坊拒之门外时,是张公子你独具慧眼,给了我第一份信任。” “所以,三十两的价格,我同意了。” 张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他知道苏墨这是在念他的旧情,更是看重这份情谊。 他猛地一拍柜台,豪气干云道。 “好兄弟!既然你如此看重这份情谊,哥哥我也绝不让你吃亏!” “也别三十两了,这五册,我给你五十两!一册十两!一文不少!” “后续每增一册,都按这个价,只求你一件事,独家供给!” “以后你的书,只在我雅集斋刊印!如何?!” 五十两! 温氏眼前一黑,脚下一软,险些晕过去。 若不是苏墨注意到及时扶住她,温氏怕是真的要瘫倒在地。 苏墨笑了笑,也没有拒绝。 “既然兄长如此豪爽,我自然也不能扫兴,那便这样吧。” “后续书稿,独家供给雅集斋。” “好兄弟!” 张浩用力握住他的手,激动得满脸通红。 “你放心!哥哥我绝不会让你失望!” ------------ 第三十四章 大房眼红 可以说,雅集斋这次为了推广新版的《西游记》话本,彻底豁出去了。 根据苏墨的建议,张浩亲自请来城里最好的画师,绘制了一幅巨大的孙悟空棒打白骨精的海报,张贴在店门外最显眼的位置。 海报旁还用醒目的字体写着。 “读西游故事,悟圣贤道理!蒙童开智,学子解惑,寓教于乐,不容错过!” 除此之外,他还连夜让刻工,加急赶制了一批印刷精美的小册子。 里面节选了《论语》、《孟子》中与仁、勇、孝、悌相关的经典句子,并附上了极其简单的白话注解,作为赠品随书附赠。 话本重新上架的那日,雅集斋门口再次排起了堪比年节抢购的长龙。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排队的人,除了那些心急火燎,追问猴子后来怎么了的书迷外,竟还有不少穿着儒衫,神情严肃的私塾先生。 “给我来十册!不!二十册!这个话本好啊!拿回去正好给我那帮,不开窍的学生当课外读物!” 一位老夫子捋着胡须,满意地说道。 “正是!正是!这法子妙啊!让孩子们在故事里学道理,潜移默化的学习,可比我们死讲硬灌强多了!” 一旁另一位先生连连点头。 更有不少望子成龙的家长闻讯赶来,将柜台围得水泄不通。 “老板!给我来一套!我家那小子天天就知道爬树掏鸟窝!正好让他看看这个话本,跟着猴子学道理!” “对对对!我家那个也是!读经书就打瞌睡,一看话本保准精神!多少钱?我都要了!” 仅仅一个上午,雅集斋首批加急印制的一百册《西游记》,便被抢购一空! 张浩站在柜台后,看着空空如也的货架,以及依旧不断涌入店内的客人,激动得手舞足蹈,简直要乐疯了。 “快!刘掌柜!快!” 他语无伦次地喊道。 “让刻工加班!薪酬按三倍的算,再印一千册!不!两千册!” 说罢,他来回走了一会,似乎想起什么,又抓过一个伙计,塞给他一串铜钱。 “快马加鞭去苏家村!告诉我苏老弟!话本火了!让他快点写!” “写得越多越好!告诉他,从今天起,每多卖出一百册,我额外再给他一两银子的分红!上不封顶!” 与此同时,翰墨斋的掌柜站在街对面,看着雅集斋那人满为患的盛况,只觉得心口一阵阵绞痛,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怎么就瞎了眼,怎么就狗眼看人低,把这么个泼天的富贵给推出去了呢? 他不甘心,思前想后,还是亲自备了一份厚礼,坐着牛车找到了苏家村。 “苏小郎君。” 到了苏家大院,他腆着一张老脸,将一个精致礼盒递到苏墨面前,连连陪着不是。 “老夫那日多有怠慢,实乃是老眼昏花,还望小郎君海涵。” 他姿态放得极低,随后继续说道。 “雅集斋给您一册十两,老夫给您十二两!只要您后续的书稿,肯交给我们翰墨斋独家刊印!” “老夫在此承诺,可以在店里给您开辟一个西游话本专区,单独陈列宣传!小郎君,您看……” 苏墨看着他,淡淡一笑,将礼盒推了回去 “掌柜的好意,小子心领了。” “只是我已与雅集斋张公子约定,后续书稿独家供给。” “可是……十二两啊!小郎君!” 掌柜的急了,怎么还有人和钱过不去的? “掌柜的。” 苏墨似乎知道他想要说什么,挥挥手打断了他,不容置疑道。 “做人总得知恩图报,当初小子挨家售卖话本,无人问津之时,是张公子雪中送炭,不问出身,给了我第一份信任。” “如今小子若是为区区二两银子,便背弃承诺,与那见利忘义的小人何异?此非君子所为。” 翰墨斋掌柜碰了一鼻子灰,看着苏墨那双坚定的眼睛,知道再无挽回可能,只能悻悻而归。 此事传到张浩耳中,更是让他对苏墨刮目相看,心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认定了这个小兄弟,值得倾心结交,后续合作也愈发稳固。 …… 五十两银子,加上张浩预付的五两分红,共计五十五两,沉甸甸地放在了三房的桌上。 苏明哲和温氏看着那雪白的银子,激动不已,仿佛在做梦一般。 有钱后苏墨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拉着父母去了镇上最好的布庄。 “爹,娘,你们快挑料子,要最保暖的那种。” “墨儿,我们不用……” 他拿出二两银子,不由分说给父母,没有理会两人的反驳。 各扯了足够做两身新棉衣的深色厚实布料,又去棉花铺买了新棉花。 三房那几件穿了不知多少年,满是补丁的旧棉袄,终于是可以彻底扔掉了。 接着,他又去了米铺和杂货铺,买了以往过年都舍不得买的红糖、细白米,还有满满一篮子鸡蛋。 最后还称了足足一斤五花肉。 “娘,以后每日煮粥,记得加些红糖和鸡蛋。” 他将沉甸甸的篮子递给温氏,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这肉今天就炖了,您和爹的身子,早都该好好补补了。” 温氏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又看着篮子里,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吃食,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抱住了他,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从这天起,温氏也彻底放下了,手中那补贴家用的绣花活计。 她每日还是天不亮便起来,但却不再是去抢着干院子里的粗活。 而是轻手轻脚地为儿子研好墨,铺好纸,将那间简陋的书房收拾得一尘不染。 三房的小院里,难得的充满了安稳、幸福的气氛。 与此同时,隔壁院子里,大房却是满脸的愁云惨淡。 大房伯母眼尖,隔着篱笆瞧见了三房买回来的新布料,又闻到飘出的肉香,忽地气不打一处来。 她早就听说了苏墨卖话本,发了笔大横财的消息。 具体多少不知道,但看三房这又是买布,又是吃肉的架势,定然不是小数目。 这一发现让她嫉妒得,眼睛都快滴出血来。 她在院子里大声嚷嚷起来,故意用阴阳怪气地声音喊着。 “真是没天理了!正经读书的穷得叮当响,一家人勒紧裤腰带供着!” “写那些不入流闲书的,倒能发横财吃香喝辣!老天爷不开眼啊!” 然而,喊了半天都没有动静,也没人出来搭理她。 她也不尴尬,又撺掇着刚从丁家族学回来的苏斌。 “当家的!你看三房那副显摆的,一副暴发户的样子,正好咱们文儿读书要的钱多。” “那丁家的笔墨纸砚多贵啊,你去!去找他们家借点银子!” “他苏明哲做叔叔的,发达了帮衬一下亲侄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可是……” 苏斌被说得心动,又想起上次被苏墨顶撞的难堪,不由迟疑起来。 “可是什么可是,让你去就去!” 同房那么多年,苏斌皱个眉,她都知道心里想的什么,于是连忙不耐烦道。 苏斌无奈,吃好硬着头皮找上了门。 还没等他开口,正在院中帮母亲劈柴的苏墨,似乎是知道他来的用意,便抢先说道。 “大伯若是来借钱,怕是要空手而归了。” 他指了指角落缝制一半的新棉衣,又指了指书房里堆放的书籍纸张。 “刚到手的银子,已经买了过冬的衣物,和备考的书籍纸墨,如今一分不剩了。” 他看着苏斌尴尬涨红的脸,丝毫不在意,只是平静地补充道。 “父亲,母亲,若是此后大房再来纠缠,便直接去找族长评理。” “分家之时早已立下字据,各过各的日子,我们三房没有义务,再帮衬大房分毫。” 苏斌碰了一鼻子灰,刚想要反驳。 但看着苏墨那双平静的眼睛,只觉得这孩子身上,有股说不出的寒意,竟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走了。 ------------ 第三十五章 日子好起来了 转眼间,便到了二月。 春意渐浓,清河县上半年的童生县试,也渐渐准备了起来。 丁家族学因此放了假,让学子们各自归家,准备应考。 苏文也因此,在家里晃荡的时间多了起来。 对此苏墨并没有关注,他一如既往的由苏明哲领着,准时赴陈山长府中学习,学业进度一日千里。 到了县试那几日,县上的氛围也紧张起来,苏墨的假期也到了。 因为陈山长要参与考务,便给他放了几天假。 苏墨倒也没有享受清静,而是恢复了自学模式。 在自己的书房中,专注巩固陈山长赠予的四书知识。 而这段时间,雅集斋的发展也是越发红火。 “最新的给我来一册!我儿子现在读《论语》勇者不惧那章,张口就是师父莫被表象骗了!学得比什么都快!” “可不是嘛!我家那口子都说,这钱花得值!玩着就把道理学了!” 最新一章节首印的两百册,清河县留存只有五十本,不到半个时辰便宣告售罄。 足足火爆了一个月,已经足以证明话本的潜力。 其他书肆的掌柜闻讯而动,将雅集斋的柜台围的水泄不通。 “张公子!张少东家!行行好!匀十套给我!我加价!” “张浩!你不能吃独食!我们书坊也要货!” 张浩站在柜台后,摇着扇子,笑得合不拢嘴。 “诸位,诸位,稍安勿躁。” 他一摆手,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笑着说道。 “你们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卖,而是实在印不过来啊!这雕版费人工啊!” “那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干等着?那得浪费多少钱啊!” “办法嘛,也不是没有。” 说到这里,张浩扇子一合,露出了狐狸般的笑容。 “诸位,谁家府上有闲着的雕版工匠,领来我这后院帮忙。” “谁出的人工多,谁就能优先换购书籍。如何?” 众掌柜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高!张公子!高啊!” “我这就回去叫人!” 于是,原本冷清的雅集斋后院,一夜之间人满为患,叮叮当当的刻板声昼夜不休。 这《西游记》的热度,甚至传到了陈山长耳中。 他难得地在休沐日找到苏墨,哭笑不得道。 “墨儿,你这猴子的故事,如今可是洛阳纸贵。” “连老夫想讨要一套,本地找不到货,你下次去卖书,可千万帮为我留一套。” 对此,苏墨同意下来之余,也是十分的无奈。 几家欢喜几家愁。 转眼到了县试放榜那日,清河县忽然就炸开了锅。 “落了!全落了!” “谁落了?” “丁家族学!丁侍郎的族学!去考上了三十多个学子,这一次却是一个都没上榜!全军覆没了!” “什么?!这怎么可能呢?丁侍郎他老人家可是在族中亲自坐镇,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谁说不是呢!这是丁家族学开办以来,这还是头一回全员落榜啊!” 这背后代表着什么,没有人敢去想。 但有一点,众人却是达成了共识。 那就是这偌大的丁家,已经处于风雨飘零之中,随后都有可能倾覆。 这消息如同一阵寒风,刮到了苏家村。 正穿着那身青竹新袍,在院子里背手踱步,想着自己下半年参加县试,获取功名的苏文。 在听到这消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呆立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丁家的人,全……全都落榜了? 即便是他,也明白这背后的隐喻。 这代表着他们大房卖了田地,借遍了族中,苦心积虑分家才凑齐的一百两银子! 本以为是能走上通天大路,凭借丁家和丁侍郎的门脉,考取功名,振兴家族。 可是如今,都没了…… 苏文想到自己下半年,也是要参加考试的,若到那时丁家还是这般光景…… 忽然打了个寒颤,他不敢再想下去。 失魂落魄的摇了摇头,晃晃悠悠的回到了自己的屋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日都闭门不出,整日无心向学。 对此,苏斌和苏老太爷也是一言不发,院子里连骂声都消失了。 这股凝重的氛围,甚至影响到了三房这边。 温氏在自家的院子里,将鸡蛋小心翼翼地放在灶上煮好。 “墨儿,快,趁热吃了。” 她将鸡蛋剥好,塞到苏墨手里,又紧张地看了一眼隔壁院墙,小心的说道。 “娘,不必如此。” 苏墨无语的说道,一脸的哭笑不得。 “嘘!” 温氏连忙捂住他的嘴。 “小点声!隔壁正不痛快呢,虽然咱们分了家,但也没必要刺激他们。” 她虽然不怕大房闹事,但若能各自安好不是更好。 然而,往往越怕什么,便越来什么。 “苏明哲!!”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从隔壁传来。 苏斌通红着一双眼,浑身酒气,一脚踹开了三房的院门! “苏明哲!你给我滚出来!” 他怒气冲冲的闯进院子,大声叫嚷着,没有丝毫遮掩。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 苏明哲大惊失色,连忙冲出来阻拦。 “我做什么?!” 苏斌一把揪住苏明哲的衣领,酒气喷了他一脸。 “我倒要问问你做了什么!”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苏斌的声音嘶哑,话语中充满了怨毒。 “你早就知道丁家是火坑!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全军覆没!” “你……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苏斌将他顶在墙上,额头青筋暴起。 “我当初可是好心,要拉你家苏墨一把!你们为什么不去丁家族学?!明明第一天心动了,为什么第二天就反悔了?!你分明是知情不告!” “你眼睁睁地看着我!看着你亲大哥!捧着一百两银子跳进火坑!你见死不救!苏明哲!你好狠的心啊!” “你放开他!” 温氏见丈夫被欺,抓起一旁的扫帚,狠狠地抽在苏斌的背上。 “你这个疯子!你血口喷人!” “我们什么时候知情了?” 温氏挡在苏明哲身前,双眼通红,整个人也是豁出去了。 “当初明哲拦着你,让你别冲动!是你自己被猪油蒙了心,不听劝告!如今出了事,倒来怪我们了?” “你胡说!你们没拦!” 苏斌一脸不信,毫不犹豫的反驳道。 “我们没拦?” 温氏气得发笑。 “我们没让墨儿去的时候,就已经好言相劝,是你自己看不懂,听不进。” “你滚!滚出我们家!” ------------ 第三十六章 寻觅良师 就在这时,苏墨从门外走了进来,平静地扫视了一圈屋内情况。 看到了暴怒的苏斌,用手抓着他父亲苏明哲的衣领。 淡淡的开口道。 “大伯,我劝你还是先冷静一点。” 苏墨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让屋内的闹剧陡然一停,苏斌也缓缓松了手。 猛地转过头来,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 “你个小畜生!都是你!是你这张乌鸦嘴!” “呵,大伯说笑了,苏文堂哥入学丁家族学,可是大伯你自己一意孤行的。” 苏墨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只是在描述一个事实。 “我父亲可是拦过你的,但你听了吗?” “我……” 苏斌闻言,暴怒的气焰为之一滞。 “如今族学中的考生全军覆没,你不想着事后如何补救,反而来怪我父亲知情不告?” 苏墨向前一步,直视着他说道。 “这天下,可有这样的道理?” 说罢,眼看苏斌逐渐理智起来,苏墨这才继续说道。 “大伯,你现在最该担心的,不是这一百两银子打了水漂。” 苏斌皱起眉头,反问道。 “你……你什么意思?难道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吗?” “很不巧,你正该担心的事。” 苏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话语中的内容却是石破天惊。 “丁侍郎失了圣心,已经是朝堂弃子,你花了一百两银子,不仅没有买了前程,反而是给苏文堂哥的身上,套上了一个丁党余孽的名号。” “你现在该做的,是立刻去县城,把苏文堂哥从那火坑里拉出来,免得日后丁家被清算,苏家满门都要受他牵连,耽误终生!” “轰隆隆。” 苏墨的这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在苏斌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之前只想着攀附,振兴家族。 如今只想着落榜,无法科举考取功名。 却从未想过清算二字! 他忽然就想起苏墨分家前那的话,明明早就已经告诉过他了,可是他并没有听从。 又想到那天管事收钱时贪婪的嘴脸,以及丁家族学里如今的现状…… 一股巨大的悔意,瞬间涌上他的心头。 他那因酒醉涨红的脸,在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 “我……我……” 苏斌的身形晃了晃,再无方才的半点怒气,只剩下无尽的恐慌。 苏明哲也趁机开口,语气沉重道。 “大哥,墨儿说得对,那已经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了,你快想想办法脱身吧!” 苏斌没有回应,只是失魂落魄地看了看他们,随后一言不发的落寞离去。 他那攀龙附凤的幻想,在这一刻,似乎彻底崩塌了。 风波过后,苏明哲重重地坐在了院中的石凳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苏墨,眼神复杂。 其中有惊喜,有后怕,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欣慰。 “墨儿,你之前说的对。” “丁家那种地方是是非之地,是神仙打架之所,我们这种农户家庭,但凡是挨着一点边,就要被碾成灰。” “好在当时你拿定主意,又探知到消息,这才避免了这场麻烦。” 说到这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苏墨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父亲的威严。 “此事过后你就安心读书,什么都不用操心,赚钱的事交给爹来。” 说到这里,苏明哲脸上泛起一丝难得的自豪。 “咱们之前分家分到的地,今年收成不错!等过些日子卖了粮食,少说也能赚个五、六两银子!足够你买笔墨纸砚了!” “若是到时还不够,那我便在耕地之余去打些零工,若是再不够,也可以去找你族长伯伯借些。” “想来你这般出息,族长也会多帮衬些。” 苏墨听着苏明哲的唠叨,看着父亲那努力撑起一片天的模样,心中一暖。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实话。 “爹,其实……” “嗯?” “上个月,雅集斋的张公子把《西游记》的分红送来了,一共五十两银子。” “……” 苏明哲脸上的自豪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清。 “多……多少?” “五十两。” 苏明哲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又红又囧。 他猛地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五十两!你……你……” 指着苏墨又气又笑,最后重重地一甩袖子,背过身去。 “说得很好!” 他梗着脖子,声音闷闷地传来。 “但下次不许再说了!爷们要脸!” “知道了,父亲。” 苏墨捂着嘴偷笑道。 几日后,书房内。 苏墨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他已经将陈山长所赠的四书全部背完,甚至连批注都烂熟于心。 可是如今依旧卡住了。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句话。 随即便停住了。 他知道这句话的释义,却不知道该如何用制义,也就是八股文的格式,去写一篇合格的考场时文。 有道是,背书只是基础,制义才是敲门砖。 思来想去,他脑中闪过忽然浮现出,大房为苏文找门路的样子。 不得不说,大伯虽然蠢,但他为苏文找好夫子的思路,却是一个不错的借鉴。 寒门学子为何难出头? 就是因为他们接触不到优质的师资。 一个秀才,如何能教出举人? 一个举人,又怎比得上进士对考场规则的理解? 想到这里,苏墨再次感到了那股迫切。 苏文如今被绑在丁家那条破船上,若是丁家倒了,官府追查下来,苏家必定会受牵连。 他必须尽快考取功名,哪怕只是一个童生、一个秀才,只要有了功名护身,才能真正庇护家人。 “必须要找一位名师。” 苏墨下定了决心,他准备去找陈山长,打听一下县城里,可有哪位符合条件的夫子愿意收徒。 可他刚站起身,又猛地顿住了。 自己为何要舍近求远? 陈山长!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清河县的神童,十二岁中秀才,十五岁便高中举人! 若不是不知为何没有再往上考,只怕早已是金榜题名。 这样的人物,他对经义的理解,他对制义的把握,岂是寻常进士可比? 先前陈山长一直待他极好,让他与陈尚泽一同学习。 但这终究只是旁听。 若想真正学到八股文的精髓,那就必须要拜师。 师生关系如同父子,只有这最亲密的关系,才能让一个人倾囊相授。 ------------ 第三十七章 科举舞弊? 心中的想法想了好几天,苏墨已经确定了陈山长是最好的人选。 也许有其他更好的夫子,但双方之间并不熟悉,综合算下来反倒不如陈山长。 这日课后,他留下帮陈山长整理书籍,好似不经意地开口道。 “山长,王夫子先前就已言明,学生蒙学内容已经学完,如今这般四处求教,终究不是个长久之计。” 陈山长闻言一笑,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听出苏墨了的弦外之音,这是想要寻一位老师啊。 想到这里,他便认真地思索起来。 “嗯,你说的也是,你的天赋不可久在乡野荒废。” 他捋了捋胡须,似是想到了什么,连忙道。 “我有一位同年,如今在北源府城任教,也是个学问扎实的老学究,为人最是方正,我修书一封,荐你去做他的弟子,如何?” “山长。” 苏墨见陈山长没听出来他的意思,但与他非亲非故,却依旧坦然的帮助他寻找良师。 心中大为感动,也就不再避讳,直言道。 “学生愚钝,不敢远行。只觉得与山长您最为投缘。” 陈山长闻言一愣,研墨的动作停了下来,心中也终于明白了苏墨的意思。 想要拜他为师。 之前苏墨只是旁听,真论起来称陈山长一声夫子就完了。 如今若是真正拜师,那就是堪比父子关系的闭门弟子。 陈山长看着眼前这个年仅七岁,但言谈举止却远超常人的孩童,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陈尚泽在一旁不敢说话,看看父亲又看看苏墨,不明所以。 许久,陈山长才长叹一声,他没有直接提及收徒的事情。 反而是转过身,走到了窗边。 “苏墨,你天资聪颖,世所罕见,却非我当下能贸然教导的。” 听到这里,苏墨的心里猛地一沉。 他万万没想到得到的是拒绝,毕竟已经相处了这么久。 “只因我自身境遇特殊。” 陈山长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言的疲惫。 “恐难给你一个安稳的师徒名分,你可知,如今清河县暗流涌动,丁家之事牵连甚广。” “你若此刻拜入我门下,便是公然站了队,于你日后不利。” 苏墨心中有着猜测,刚想开口。 陈山长却摆了摆手打断,语气恳切道。 “若你真想拜入我门下,不如再等一等。” “等?” “对,等日后那件事的发生。” 陈山长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说道。 “到时候,等你看清了局势,若是届时还愿拜我为师,那时候也不迟。” “而在此之前……” 陈山长微微一笑,神情又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你我虽无弟子之名,却可按弟子之实相处。” “你随尚泽一同,随我学习制义与经义,如何?” 虽然不知道陈山长在担忧什么,但是今天的结果,却也不失为是一个好办法了。 苏墨心中大喜,恭敬行礼道。 “学生……谢过恩师!” 他反应极快,话到一半已然改口。 “恩师,不知您所言的那件事是……何时会发生?” 想了想,苏墨追问道。 陈山长神色复杂,只淡淡回应。 “很快了,到时候,你自会知晓。” 自从准师徒的名分定下后,苏墨在陈府呆着更加自然了。 偶尔学的太晚,也会在陈府留宿。 也因此吃到了陈夫人做的饭,味道那叫一个鲜。 而陈山长也开始教导起制义的内容,对两人因材施教。 “苏墨,你四书已通,文章技巧有余,但灵气不足,匠气太重。” 他指着苏墨刚写完的一篇破题,沉稳道。 “从今日起,我讲仁,你便要去寻一百首含仁字的诗词,抄录背诵,以诗词打磨你的文笔。” “是,恩师。” 陈山长又转头,对着一旁抓耳挠腮的陈尚泽说道。 “尚泽,你四书都未学完,但好在基础扎实,今日起,我便开始教你《大学》。” 两人继续比拼学习进度,学业稳步提升。 …… 三月,一个震撼的消息传来。 之前县试丁家族学的众多考生全员落榜,而后张贴榜单,有的考生自诩文章锦绣,不甘落榜。 竟一怒之下,持着落卷,告到了北源府知府衙门。 知府本不想理会这等小事,但架不住那学生日日叫堂。 于是他调来考卷,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那篇落榜文章,辞藻华丽,立意高远,远胜于榜上之作。 当日,知府立即召清河县令问话。 县令不敢隐瞒,当堂揭露了一桩惊天大案,丁家族学竟然存在科举舞弊! 提及一名丁家旁系学生,买通了衙役,偷看了考题,并自作聪明地总结成书册,在族学内私下传播! 涉事人员,牵连甚广! 知府闻言震怒,当即下令抓人。 衙役们冲入清河县,涉案人员全都被打入了大狱。 其中,便包括了清河书院的山长,陈易。 …… 这一日,苏墨照常背着背篓,来到陈府。 开门的是双眼红肿的陈夫人。 “师娘?恩师呢?” 不知为何,苏墨的心中突然一紧。 “墨儿,今日过后,你以后就不必再来了。” 陈夫人的声音沙哑,但神色却异常平静。 “你恩师……昨日被衙门的人带走了。” 闻言,苏墨如遭雷击,心中满是疑惑。 不等苏墨开口询问,陈夫人将他拉进门内,迅速说道。 “你恩师当初虽年少聪颖,却家境贫寒,多亏了丁家的资助,才让他能一路考取功名。” “也因丁家的关系,他才当上了这清河书院的山长,但他与丁家牵扯太深,出了这等事,第一批要遭殃的,定然是他。” 苏墨只觉得天旋地转,但没等他伤心,陈夫人便继续道。 “对于此事,你恩师早有预料。” “他已提前分配了家产,这宅子和田地,都留给了尚泽,出事前,你恩师将尚泽托付给了张教喻。” “虽然碍于知府,张教喻无能为力,但照顾下尚泽还是没问题的。” “至于尚泽,唉,也是他的命……罪人之子三代不得科考,有这些家产在,倒也可保他衣食无忧。” “而他最珍贵的藏书……” 陈夫人略微一停顿,便继续说道。 “已经早早就给了你。” 闻言,苏墨浑身一震,他终于明白了心中埋藏的疑惑。 那就是为什么陈山长和他都没见过几次面,就会赠他如此重礼! “还有这个。” 说罢,陈夫人让管事带人抬出了几个大箱子。 “这里有一箱银子,和三箱科举用的旁书。” “你恩师说他怕你日后科举,银钱不够……” “师娘!” 苏墨急中生智,提议道。 “既然恩师此事是受丁家牵连,那我们为何不去求助丁家,丁家势大……” “不可!” 陈夫人摇了摇头,连忙出声阻拦。 “你恩师之前有言,丁家若有办法,自会主动来救。” “若我们此时上门去求,只会磨灭掉最后的情义!”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趁消息还未传开,赶紧将这些东西分好!防着族人闻讯争抢!” 她强势地安排下人,将那几箱银子和书籍,装上牛车。 “管家!即刻送去苏家村!同时叮嘱苏明哲一声!告诉他看紧苏墨!无论如何,别让他来县城!” 等到苏明哲带着失魂落魄的苏墨,刚刚赶回家时,陈家的管家已在院中卸货。 大房伯母正扒着篱笆围观,当她看到那一箱箱沉甸甸的书籍,和那隐约可见的银锭时,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又是书?还有钱?!” 她嫉妒的尖叫起来。 “一个蹭课的农家子!那陈山长凭什么给你这么多东西?!” 苏墨猛地抬头,满心烦躁的瞪了她一眼。 “苏文堂哥,也是丁家族学的学生吧?” 大房伯母一愣。 “是……是又怎……” “那你还是好好担心一下,自己家里的事情吧。” 听到苏墨的话,不知为何,让大房媳妇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苏文之前颓废了十几天,这几日才刚刚振作起来,今天一早才回的丁家族学! 可千万不要再出什么事了。 “你……你什么意思?!苏斌!苏斌!你死哪去了!快!快去县城打听消息!” 苏明哲看着苏斌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心中升起一丝怜悯,终是开口道。 “大哥,我陪你去一趟吧,但是,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两人赶到丁家族学。 只见学堂门口,早已围满了捶胸顿足,嚎啕大哭的学生家长。 大门上,赫然贴着县衙的封条。 “完了……全完了!” 一个家长瘫倒在地。 “衙门的人说了!是科举舞弊大案!族学里所有的学生一个不落,全都被抓走调查了!” 而苏文,自然也在其中。 苏斌只觉得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当场瘫倒在地。 大房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破灭了。 ------------ 第三十八章 拯救恩师 苏斌和苏明哲一前一后地回到院子,苏斌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当家的!文儿呢?文儿怎么样了?” 大房媳妇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着急的问道。 苏斌神情恍惚的摇了摇头,一把将她推开,嘴中止不住的喃喃道。 “没了……都被抓走了……” “什么?!” “衙门的人说,涉及到科举舞弊的大案!所有学生连同先生,全都被押去府城大牢了!” 眼见苏斌的状态太差,苏明哲只好出言解释道。 大房媳妇一听到府城大牢四个字,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尖叫一声,当场就崩溃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的儿啊!我的文儿啊!这可怎么办啊!” 苏老太爷闻声走了过来,杵着拐杖,浑身发抖。 他猛地一顿拐杖,砸在苏斌的背上,训斥道。 “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都是你!当初非要送文儿去那个火坑!” “我……我……” 苏斌被骂得狗血淋头,他本就六神无主,此刻被苏老太爷一打,心里积压的恐慌瞬间找到了出口。 他猛地转过头,用通红的眼睛盯住了三房的屋门。 “是他!都是他!” 苏斌好似疯了一般,一脚踹开苏墨的房门,冲了进去。 “苏墨!都是你这个心思歹毒的小畜生!” “你早就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丁家会出事!是不是?” “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们往火坑里跳!却见死不救!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他扬起蒲扇般的大手,便要朝苏墨的脸上扇去。 “大哥!你疯了!” 苏明哲在关键时刻冲了进来,死死地从背后抱住了苏斌的腰,将其给拦了下来。 “墨儿还是个孩子!你冲他撒什么气!” “你滚开!” “你敢!” 温氏也扑了进来,张开双手将苏墨死死护在身后,原本温顺的她此刻像是暴怒的老母鸡。 “苏斌!你自己没本事,害了儿子,如今倒来怪我的墨儿?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我怪他?” “他若早说一句,我儿何至于此!” 苏斌什么都听不进去,整个人怒火中烧,他非要把这把火给发泄出去。 “呵。” 这时,一声冷笑,从温氏的身后传来。 苏墨从母亲背后走了出来,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失态的大伯,怒极反笑道。 “大伯,我父亲拦过你,你听了吗?” “我当日说丁家是火坑,你信了吗?” “我……” 苏斌被问得哑口无言。 苏墨见状冷冷一笑,若不是对方是他亲大伯,碍于礼法不能动手,否则早就出手教训对方了。 “恐怕苏文堂哥会被抓,也未必全是受了丁家族学的牵连。” 苏斌闻言一愣,疑惑问道。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 苏墨的目光忽然变成了玩味,既然不能动手,那么他便诛心。 “他是替你挡了灾。” 苏墨盯着苏斌瞬间变化的脸色,一字一顿地问道。 “大伯,你怕不是忘记了,你去年花大价钱,买过一份所谓的县试内部试题?” “轰隆隆!” 苏斌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他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墨继续说道。 “你买了试题,本想自己下场,可你后来攀上了丁家,觉得苏文堂哥更有指望,自己便没有去考,反倒是躲过了这场舞弊案。” “可是这个祸根,却没有消失。” “苏文堂哥眼看下半年就要科考,于是这舞弊的祸,可不就顺理成章地,落到了他头上吗?” 话音落下,苏斌只感觉有一把尖刀直插心脏。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那份得意,想起了那份花重金买来的考题。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我? 都是我买了那泄露的试题,才会导致我儿子进了大牢? 心中不断重复着种种念头,苏斌噗通一声倒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无力。 苏明哲见此连忙将苏墨拉回屋里,他看了看儿子,知道他是故意那样说的,心中又是骄傲,又是后怕。 “墨儿,陈夫人白天的话,你可千万别忘了。” 苏明哲用颤抖的声音叮嘱着,今天去县城看到的一幕幕,可是将他吓到了。 “如今县城乱成一团,连陈山长都进去了!你千万不可再去县城惹险!” “我晓得轻重,父亲放心吧。” 苏墨点了点头,没有答应下来。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他的心里有些乱,需要整理一下。 一夜无眠。 苏明哲翻来覆去没睡着觉,天还没亮便准备下地干活,走之前还特意锁上了苏墨的房门。 等到苏墨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关在屋内,心中暗自苦笑。 让他老实呆在屋子里,别被风波牵连其中。 道理他都懂,可是他哪里待得住? 陈山长待他恩重如山,如今却身陷囹圄,他怎能心安理得地躲在乡下? 忽然,他就想起了陈山长之前,为何不肯正式收他为徒。 为何要提前将藏书和银两托付给他。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今日之事! 恩师……他早就预料到了! 可是即便这样,他依旧愿意认陈山长为师。 不为别的,只是师恩难报! 所以,今日他必须去县城。 试一试他昨夜苦思冥想的办法,到底能不能救出老师。 在房门尝试了半天,苏墨认定了这门从里面打不开。 过了一阵,他听到隔壁院,传来了大房伯母的哭声。 心中一动有了办法,于是立刻高声喊道。 “大伯母!大伯母!快来帮我开个门。” 大房伯母听到后依旧没有反应,并不打算理会。 直到听见苏墨急切地喊道。 “我有办法救苏文堂哥!但前提是我必须马上去丁家,找丁家人面谈!晚了,就真的来不及了!” “什么?!” “砰!” 话音落下,大房伯母的身影立刻出现在了窗外。 她一听到能救儿子,瞬间便冲了过来。。 温氏也闻声赶来,见此便想阻拦。 “当家的不许墨儿……” “别挡着我。” 大房伯母不管不顾,抢先一步抄起墙角的锄头,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把铜锁砸了下去! “哐当!” 门锁应声而落。 苏墨连忙推门而出。 “墨……墨儿我也要去。” 大房伯母伸手拉住苏墨,有些生疏的说道。 “大伯母,你的性子太急,去了只会添乱。” 苏墨甩开大房伯母的手,对着温氏说道。 “娘,你陪我一起吧。” 若是不让温氏陪着,估计温氏也不会让他出门的。 “好吧,墨儿,娘陪你去!” 温氏见阻拦不了,也只好同意跟着去县城。 母子二人简单收拾一下,便搭上了村口的牛车,直奔清河县。 丁家是清河县的名门豪族,县内鲜少有人不知。 因此苏墨很轻易便找到了地方。 当两人站在那扇朱漆大门前,温氏只感觉自己的双腿都在打颤。 门口的门房见两人是农户打扮,脸上堆满了不耐烦,挥手便要赶人。 “去去去!这里可是丁府,要饭出门右转!” 苏墨上前一步,不卑不亢,朗声道。 “烦请通禀,清河书院陈易,陈山长的徒弟苏墨,求见贵府老爷。” “陈山长?” 门房一愣,随即露出讥讽的笑。 “他自己都进大牢了,他的徒弟……” 话未说完,一块碎银子,已经悄无声息地塞进了他的掌心。 门房忽然停住嘴,诧异地看了一眼苏墨。 没想到他穿着朴素,却出手大方。 犹豫片刻,门房掂了掂银子,便说道。 “你们等着吧,我回去通禀,但见不见你我可不保证。” 苏墨自无不允。 两人在门外,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另一个青衣小厮,这才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你们跟我来吧。” 小厮领着他们穿过层层回廊,反复叮嘱道。 “主家如今心情不好,你们进去后少说话,不该看的别乱看,惊扰了主家,就把你们打出去!” 温氏全程低着头,死死抓着苏墨的手。 苏墨则始终保持着镇定。 小厮将两人带到一处待客的偏厅。 厅中,只见一位年约二十五六,身穿一袭藏青色长袍的男子。 正坐在太师椅上,手捧一盏藏青色的茶杯,安静地喝着茶。 温氏见此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以为见到了主家,当即就要下跪磕头。 “民妇……” 她刚一屈膝,却被苏墨死死地拉住。 苏墨非但没跪,反而拖着温氏,上前一步,两人一起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学生苏墨,携母亲,见过丁家大公子。” 那男子喝茶的手,猛地一顿。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苏墨身上,带着一丝好奇。 “哦?你怎知我是大公子?” 苏墨不慌不忙,平静地回答道。 “学生恩师陈山长,曾与学生提过,丁家大公子喜爱品茗,且姿态沉稳,与常人不同。” “学生今日得见,便大胆猜测。” 此乃谎言。 苏墨能猜中的真正原因,是陈山长曾提过,这位丁家大公子性情孤僻,对藏青色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 衣食住行,无一不是此颜色。 ------------ 第三十九章 陈家来人 丁家大公子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藏青色茶杯,淡淡的开口道。 “陈易的徒弟?” “你今日前来,是为你老师求情的吧。” “是,但不止于此。” 苏墨不卑不亢,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 “学生不仅要救老师,更是要救丁家一把。” “呵。” 一声轻笑,从丁家大公子的口中哼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样。 “陈易科举舞弊,人证物证俱在,已被押往府城。” “此乃他咎由自取,是他自寻死路,与我丁家何干?” 好一个与我丁家何干。 见此,苏墨心中一寒,为恩师感到不值。 陈山长为报答丁家当年的恩情,为其在清河县经营书院。 如今大祸临头,丁家竟是第一个站出来,要将他这颗棋子弃掉自保。 他面色不动,暗暗压下心中的不满。 “大公子,学生给您打个比方。” “哦?” 丁家大公子又端起了茶杯,漫不经心的随口应道。 “世家大族,好比一座高楼。” 苏墨的声音在厅堂里响起。 “青砖黛瓦,雕梁画栋,就是这高楼的脸面。” “而那深埋地底的地基,与撑起屋檐的梁柱,就是高楼的根本。” “我恩师陈易,以及清河县众多仰仗丁家,为丁家效力的夫子与学子,便是撑起丁家这座书香门第高楼的梁柱。” “如今高楼微晃,主人家若不想着查清根源、扶正楼体。” “反而为了保全表面的脸面,急着将这些撑起屋顶的梁柱给拆掉……” 苏墨抬起头,直视着他道。 “高楼看着是完好了,可内里已经空了。再来一阵微风,怕是就要塌了。” 闻言,丁家大公子挑了挑眉,似乎被这番话勾起了一丝兴趣。 他又放下茶杯,反驳道。 “你也就说得好听,若是梁柱自己朽坏了,生了虫,自然要拆掉。” “拆了,换根新的便是。何至于塌?” “梁柱朽坏,若不查清源头,是木料本就不精,还是地基滋生了虫蚁?” 苏墨立刻回应,寸步不让。 “若只盲目更换,底下的地基早被虫蛀空了,换上再好的新梁柱,也立不牢靠。” “况且,旁人见丁家如此轻易便弃了旧梁柱,谁还敢再来当这根新梁柱?” “日后,丁家再想招揽好的夫子、学生,怕是难如登天了。” 说到这里,他又上前一步,朗声道。 “学生以为,当务之急是查清舞弊的真正源头,而非丢车保帅。” “到底是为求自保陷入慢性死亡,还是主动清掉那些真正的蛀虫,稳固地基,全凭大公子定夺。” 说罢,苏墨低声轻吟道。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啪。” 一声轻响,丁家大公子品茶的动作停下了。 他缓缓放下那盏藏青色的茶杯,神色从最初的漫不经心,终于变得郑重起来。 “你叫苏墨?” 丁家大公子忽然用温和的语气问道。 “是。” “你读过多少书了?” “回大公子,四书已通读,正在学写文章,择本经。” 苏墨拱一拱手,一一应答。 “以你的才智,倒真是可惜了。” 丁家大公子忽然一笑,他站起身,走到苏墨面前,抛出了橄榄枝。 “陈易那边怕是难了,不如,你来我丁家族学读书如何?我可免你所有的费用。” 苏墨略微诧异,随后婉拒道。 “谢过大公子的美意,但学生早已答应恩师,日后要考清河书院,不敢食言。” 他的心中跟明镜似的。 丁家族学现在就是个大坑,苏文已经跳了进去,能不能出来尚且还不好说。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丁家非但不避嫌,反而还想招纳自己。 这哪里是惜才?这分明是想要拉人进来垫背,当做日后脱身的筹码。 他可不愿去当那根新梁柱。 闻言,丁家大公子的笑容凝滞了。 他深深地看了苏墨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清河书院?” 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 “罢了,你既有此志,我也不强求,你回去吧。” …… 离开丁家,温氏一直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拉着苏墨满脸的不解。 “墨儿!你怎么没提救你苏文堂哥的事啊?你大伯母还在家等着消息呢!” “娘,其实我已经说了。” 苏墨笑了笑说道。 “啊?说了吗?可是我就听见你们说那些盖房子、拆柱子的话……” “娘,丁家就是那座楼的地基,恩师和苏文堂哥等人,都是那根梁柱上的木料。” 苏墨一边走,一边细细地解释道。 “只要地基稳固了,丁家愿意保这根梁柱,他们自然就都能保住。” “若丁家自己都不要这根柱子了,我们求谁都没用。” “那……那丁家的大公子他听懂了吗?他会救吗?” 温氏还是不放心,继续问道。 “他自然是听懂了。” 苏墨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但是他做不了主,真正能做决定的,是那位失了圣心的丁秀丁大人,我们能做的都做的,现在只有耐心等待了。” 温氏听到苏墨这番话,恍然的点了点头,随后母子俩便返回了苏家村。 然而,一连等了数日,丁家那边依旧没有半点动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墨面色沉稳,但心中愈发焦急。 丁家出手的越晚,那么陈山长出来的希望就越发渺茫了。 苏墨的耐心等待,还没等来陈山长出狱,反而等来了陈家族人。 三房的院子经过大伯苏斌的摧残,还没等修好,又再一次遭到了破坏。 “苏墨!你个小白眼狼!陈易好心教你,你却私吞我们陈家家产!快给我滚出来!” 一个粗犷的怒喝声传来。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竟扛着一把镐头,杀气腾腾地闯了进来。 他身后乌泱泱的,跟了七八个陈家族人,个个手持棍棒,面色不善。 陈山长的侄子陈吾心,吊儿郎当的走了出来,指着苏墨的鼻子便骂。 “二叔祖,他就是苏墨!我三叔陈易平日待你不薄,你竟然起了贪念,私吞我三叔的家产!” 温氏见此大场面虽然害怕,但却连忙从屋里冲出来,将苏墨死死护在身后。 “住手,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 陈吾心呸了一声,随后道。 “我们是来拿回自家东西的!我三叔陈易下大狱了!他的东西自然该由我们陈家族人保管!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占着!” “苏墨!” 那扛着镐头的二叔祖上前一步,眼睛瞪着他道。 “我侄儿是犯了事,但他留下的书和银子,都是我们陈家的!赶紧交出来!不然,我今天就拆了你这屋子!” 苏墨皱着眉头,从母亲身后走了出来。 他看着这群来势汹汹的陈家族人,冷笑道。 “我侵吞陈家家产?我还说你们是上门来抢劫的呢?” “你……你放屁!” 陈吾心被戳中了心思,恼羞成怒道。 “我放屁?” 苏墨反而心态平和了不少,反唇相讥。 “你们若是来讲理,为何不去县衙告我?你们若是来吊唁,为何不去找我师母?” “偏偏趁我师母悲痛、恩师蒙冤之时,你们这群亲族,不思如何营救,反而扛着镐头,来我这个弟子家中惹事?” 他指着那二叔祖手中的镐头,厉声道。 “你们这不是抢劫,又是什么?!” 苏墨这番话说的是掷地有声,怼得陈家人哑口无言。 他们本就是仗着人多,想来欺负三房不懂,没想到竟被一个孩子,当众揭穿了真实目的。 ------------ 第四十章 这就是宗族的力量 被一个孩童当众戳穿心思,陆吾心感觉丢人面子,一阵羞怒的情绪就瞬间上了头。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畜生,我今天就替我三叔陈易,好好的教训教训你!” 他怒吼一声后率先发难,伸手便要来抓苏墨。 对此苏墨神情不变,只是轻巧地往后退了一步,陈吾心一把抓空,险些栽倒。 “住手!” 苏墨皱着眉头,厉声呵道。 “按照我朝大业律法,携带凶器,强闯民宅,便是盗匪!” “我父亲身为户主,便是将尔等当场打杀了,亦是占理的!” “少拿律法来压我!” 陈吾心的心中被怒火烧昏了头,根本不管苏墨在说什么,再次扑来。 “我今天只认家法!我三叔的东西,你必须给我交出来!” “是吗?” 苏墨再次闪开,心思急转,声音陡然转冷。 “我师从陈易陈山长,恩师虽遭人陷害,但他那些同年,那些在朝中任职的师叔们,可都还看着呢。” “你今日若是敢动我,便是公然与数位进士老爷为敌,你可想清楚了?” 进士二字一出,似乎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般。 陈吾心那不依不饶的势头猛地僵住,整个人都凭白清醒了三分。 他一个连童生都不是的白身,如何敢得罪进士老爷? 清醒过后他便怯场了,悻悻地退回了队伍中。 其他族人一听进士师叔,也都慌了神,还以为苏墨有着什么背景。 纷纷握着棍棒,迟疑着不敢再贸然上前。 “哼!都是一帮废物!” 陈家二叔祖见动手不成,便重重地将镐头拄在地上。 他的眼珠一转,又换了副嘴脸,开始当众污蔑道。 “你个小滑头,休要拿进士老爷来唬人!我侄儿陈易,如今身陷囹圄。” “” 你便买通他家的恶仆,将家产搬空,还敢谎称是什么恩师所赠?” 他指着苏墨,对周围闻声而来的邻里喊道。 “大家都来评评理!这世上哪有先生刚一出事,就急着把家产,全送给一个外姓弟子的道理!” “这分明是监守自盗!快把书和银子都交出来!” 苏墨闻言丝毫不慌,但对此却是丝毫不让,冷冷地看着他说道。 “东西是恩师亲手分给我的,他赠给我之前,是他的东西。” “如今到了我手上,便是我的东西,都与你们这些陈家族人没有关系。” 说罢,他走上前一步,直视着陈家二叔祖。 “我倒想问问这位老人家,恩师在清河书院任山长时,你们何曾来看过他?” “恩师家贫受丁家资助时,你们又在哪里?” “如今恩师蒙冤入狱,你们不思如何营救,反倒第一时间扛着镐头,来抢夺他托付给我的家产。” “你们这般行径,心中可还有半点同族情分?” “你……你血口喷人!” 陈家二叔祖仿佛被戳中了脊梁骨,整个人都气得浑身发抖。 “既然说不过他!那还废话什么!” 陈吾心恼羞成怒,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喊道。 “他家就一个瘸子一个女人!我们直接进去抢!把那些箱子都抬走!” “都给我住手!我看谁敢动!”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陈家族人被煽动,准备一拥而上直接抢时,一声爆喝从院外传来! 苏家三房的篱笆院,瞬间涌入了十多名扛着锄头、铁锹的青壮汉子。 他们个个都是苏家村的本家,得知到三房邻里传来的消息后,便毫不犹豫赶了过来。 刚一进门,二话不说就将陈家的七、八人,给团团围在了中央。 “砰!” 苏家族长苏德海拄着拐杖,重重地挤开人群。 他一把夺过旁边侄子手里的铁锹,狠狠地戳在地上,拦在了陈家人和房子中央。 “陈吾心!” 苏德海一脸严肃,指着他们,声音中满是愤怒。 “你们私闯民宅,还敢先动手!真当我苏家无人吗?!” “按律法,你们这便是闯宅抢劫!我们今天就是把你们全打死在这里,也不为过!” “老头子,你敢!” 闻言,陈吾心慌了,色厉内荏地辩解道。 “明明是他苏墨,侵占我三叔财产!我们是来讨个公道,合情合理!” “放你娘的屁!” 苏明哲上前一步,啐了一口道。 “我们全村人都看见了!那是陈山长感念苏墨天资,主动赠予的!” “再说了,陈山长的东西,爱给谁给谁!关你们这群八竿子打不着的族人屁事!” “就是!趁人落难就来抢东西,算什么东西!” “苏明哲!苏墨!你们……” 陈吾心还想狡辩,却见院外又涌来一大批人。 苏德海的长子苏新皓,有领着二十多个苏氏族人,将这小小的院子,彻底围了个水泄不通。 陈家那七、八个人,此刻被三十多个,手持武器的苏家汉子围在当中,一个个腿都软了,哪里还有半分此前的嚣张气焰。 陈家二叔祖见势不妙,彻底没了脾气。 他施施然的放下镐头,对着苏德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巴巴的说道。 “苏……苏族长,误会,都是误会。” “您看,我们毕竟是陈易的家里人,沾着亲呢,这孩子不懂事,我们好好沟通……” 说到这里他搓着手,试图再争取最后一把。 “那书和银子,是我们陈家的,要不,您看在同乡的份上,给我们一半也行啊……” “一半?” 苏德海冷着脸,走上前。 他看都没看陈家二叔祖,而是环视了一圈自己家的族人,不紧不慢的说道 “都给我听好了!” “苏墨,是我苏家村的麒麟儿!是陈山长亲定的弟子!他日是要考取功名,光耀我苏家门楣的!” 他猛地一顿手中拐杖,指向陈家众人。 “谁敢抢他的东西,谁是在断我苏家的前程,就是我苏德海的死敌!是我苏家全族的死敌!” “给我动手!” “不不不!苏族长都是误会,啊,饶命!” “别打!别打!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陈家族人见苏家村人多势众,且苏德海态度如此坚决,哪里还敢讨要什么家产。 全都吓得魂飞魄散,乱哄哄地往外冲。 “滚!” “再敢来我们苏家村惹事,就打断你们的腿!” 这其中,唯有陈吾心跑得最快,连滚带爬地摔出了院门。 ------------ 第四十一章 苏文道歉 看到之前嚣张的陆吾心,此刻连滚带爬的慌不择路。 院子里的苏家汉子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随后又纷纷将锄头、铁锹扛回肩上。 苏家族长苏德海收回了威严的目光,他转头看向苏墨,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族长的威严,轻咳一声说道。 “苏墨,你认真听我说。” “谢谢族长爷爷,您请说。” 苏墨恭敬行礼问候道。 “今日之事,你虽占理,却也莽撞。” 苏德海沉声道。 “陈家毕竟也是邻村大族,你恩师又刚出事。” “你这般强硬,万一真引发了两族冲突,你担待得起吗?” 苏墨却不慌不忙,朗声回应道。 “族长爷爷教训的是。只是我也是苏家族人。” “陈家族人扛着镐头打上门来,若我胆小怯懦,任由他们抢夺恩师家产,那样岂不是丢了我苏氏一族的脸面?” 说到这里,也许知道这话会让族长不喜,他话锋一转,又对着苏德海和周围的苏家族人,深深作揖。 “今日若非族长和各位叔伯庇护,苏墨与父亲母亲定要受那陈家恶徒的欺辱,这份恩情,苏墨铭记在心。” 随后他又直起身来,小小的身躯站得笔直。 “苏墨在此立誓,日后若能考取功名,定不忘今日同根同源之情,必当反哺族内,光耀我苏族门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抬高了苏族,又许下了承诺。 苏德海那张严肃的老脸,终于绷不住了,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好!好一个同根同源!” 他捋着胡须,乐呵呵地道。 “有胆识,会处事!明哲,你生了个好儿子!苏家的未来,就看他了!” 闻言,苏明哲顿时喜不自胜,族长这么说那可是未来要多加照顾的意思啊。 “多谢各位叔伯!” 苏墨又转向那些来帮忙的汉子们行礼,随,对苏明哲道。 “爹,快留各位叔伯在家吃顿便饭!” “使不得,使不得!” “墨儿有心了!我们地里还忙着呢!” 汉子们嘴上拒绝,脸上却都带着淳朴的笑意。 苏墨这番话,让他们心里熨帖无比。 那点可能存在的,被当枪使的怨气,也彻底烟消云散。 众人笑着散去,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一旁的温氏看着散去的族人,心中感激不已。 虽然苏家族人们嘴上都说着没什么,应该做的。 但是今日这份情,必须得还。 当晚,她将家里剩下的白面混着全都发了,连夜蒸出了一锅又一锅,热气腾腾的馒头。 次日一早,她和苏明哲一起挨家挨户,将馒头送到了昨日来帮忙的人家手中。 “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墨儿以后交友做事,切记这一点。” 温氏对着苏墨叮嘱着。 与此同时,隔壁院子里。 大房伯母扒着篱笆,闻着那诱人的麦香,酸溜溜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显摆什么!不就是几个破馒头!真是个败家娘们,刚分家就敢这么糟蹋粮食!” 说了几句,她又回头冲着屋内,失魂落魄的苏斌抱怨道。 “你倒是想想办法啊!苏墨说是有办法救文儿,可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把咱们文儿的事放在心上!” “你快闭嘴吧!” 苏斌本就心力交瘁,这几日他托人去丁家递话,全都吃了闭门羹,连管事的面都见不着。 回到家本就烦着心,却还要止不住的听着唠叨声。 他猛地一拍桌子,双目赤红地吼道。 “你就知道抱怨!抱怨!除了抱怨,你还会想什么办法!啊?!” “你……你竟然吼我?” 大房媳妇瞬间一愣,没等她发作。 正房内,传来苏老太爷更愤怒的咆哮。 “要吵给我滚出去吵!” …… 陈家族人来闹过一次后,陈府那边暂时是不能再去了。 苏墨心中担忧师娘和陈尚泽,便写了一封信,托村里去镇上赶集的叔伯,悄悄带给了陈府的管家。 信中他只叮嘱陈尚泽。 “照顾好师母,安心读书,若陈家再上门,切莫硬抗,可来我家暂避。” 没有陈山长的教导,苏墨并未懈怠。 每日清晨,他依旧雷打不动地在青石板上蘸水练字。 随后便回到书房,将陈山长留下的那些旁书、经义,一遍遍地背诵。 从四书,到历代名家的文章策论。 最难的,依旧是制义。 苏墨深知没有名师指点,只靠自己摸索制义,无异于闭门造车。 “必须要不断的去写。” 制义这个东西没有捷径,他只能强迫自己,每日必须写满五篇时文。 虽然一开始写出来的文章,空泛晦涩,连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但苏墨毫不气馁,只是一味的坚持背诵与默写相结合,一遍遍地夯实基础,没有因外界的任何变故而中断学业。 恩师已身陷囹圄,他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做好自己,不负恩师期待。 日子在枯燥的苦读中,飞快流逝。 转眼,到了六月。 府衙那边,严查了近三个月的科举舞弊案,终于有了结果。 消息传回清河县,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只因此案查明的真凶,竟然是那清河县令! 他收受了外地富商的巨额贿银,伙同衙役,将考题泄露。 而丁家族学,不过是被那县令推出来,用以混淆视听的幌子。 如今县令已下大狱,丁家虽有御下不严之察,但终究是被牵连。 知府大人为安抚丁家,宣告丁家族学的夫子与学生,尽皆无罪,当堂释放。 被牵连关了近三个月的苏文,终于回家了。 他整个人都瘦脱了相,穿着一身囚衣,神情萎靡,眼神空洞。 “我苦命的儿啊!” 大房媳妇抱着形容枯槁的苏文,当场痛哭昏厥过去。 温氏看着也于心不忍。 “到底是个孩子,也是亲戚。” 她叹了口气。 如今家里有着苏墨卖话本的收入,根本不缺钱。 因此,她特意去买了一只老母鸡,熬了浓浓的鸡汤,让苏明哲给大房送过去一盆。 次日,苏墨正在院中练字。 院门被推开。 苏文走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虽然依旧瘦弱,但精神好了许多。 他走到苏墨面前,一言不发。 苏墨停下笔,看着他。 苏文竟对着苏墨,拱手行了一个大礼。 “苏文,多谢堂弟……救命之恩。” 他的声音沙哑,却发自意外的真诚。 苏墨闻言一愣,有些意外。 苏文抬起头,眼圈发红道。 “我……我都听说了,若不是你去丁家,替我们这些人据理力争,丁家也许根本不会出面,前去府城周旋!” 他认为自己之所以能出来,都是多亏了苏墨的努力。 三月的牢狱之灾,让他整个人都成熟了不少。 思及曾经做的不少糊涂事,心中不禁有些愧疚。 苏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自己当初,为救恩师的无奈之举,竟被苏文误解成了这样。 他张了张嘴,却没戳破这个真相。 苏文见他不说话,以为他默认了,更是感激涕零,又郑重地朝着苏墨道歉。 苏墨闻言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说道。 “堂兄言重了,其实……” 随后又顿了顿,补了一句。 “算了,你高兴就好。” ------------ 第四十二章 丁家来人 对于苏文所谓的救命之恩,苏墨并未放在心上。 然而,苏文却不管他是什么反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样。 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心中的歉意,言辞恳切,全然没了以往的跋扈。 苏墨见他确实是真心悔过,也不再沉默,淡淡地指点了几句。 “堂兄,你既已脱身樊笼,日后为人处世,还望你能多思多看。莫要再被人当枪使,平白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了。” “我……” “受教了,堂弟说的是。” 苏文被苏墨这番老气横秋的指点说得一愣,随即心中更是羞愧。 他原以为苏墨会趁机狠狠羞辱他、嘲讽他,毕竟此前自己做的那么过分。 可谁想苏墨非但没有,反而还提点他。这份格局,让苏文彻底被折服了。 感激之余,像是想起了什么,苏文猛地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后怕之色说道。 “堂弟,有件事,我想你应该想知道。” 见苏文的神色变化,苏墨心中一紧。 “之前在……在大牢里。” 苏文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我见到了陈山长。” “你见到了?他怎么样了?” 闻言,苏墨急忙追问道。 “他的状态很不好。” 苏文咽了口唾沫。 “我们这些学生,只是被关着盘问。” “可是陈山长他……他们说陈山长他同丁家牵扯最深,是主犯!” “我亲眼看到他被拖去提审,他受的苦,可能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重!” “这个消息对我有用,多谢告知。” 苏墨心中一阵不安。 恩师受了重罪,为何师母和尚泽,竟无人来通知自己一声? 想不通这点,苏墨再也顾不得其他。 转身便冲向院外,连温氏刚端上桌的早饭都未看一眼。 “墨儿!你干什么去!” “爹!” 苏墨回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我要去县城!现在,马上!” 苏明哲见儿子神色不对,又联想到苏文已经回来的事情,想到可能是陈山长的事情,于是二话不说,起身收拾。 “那我陪你去!” 父子二人一路疾行,赶到陈府,却见大门紧闭。 “没人吗?” 苏明哲心中一慌,上前敲了敲门。 还是那名老管事开了侧门,他一见苏墨,顿时老泪纵横道。 “小郎君,您可算来了,主人他……他被放回来了。只是……唉!” “恩师在哪?” “不在府里。” 管事擦着泪道。 “主人他……身子不行了,夫人怕族里那些人再来闹事。” “天一亮,便带着少爷,去夫人的娘家暂避了。” 苏墨和苏明哲不再多留,又马不停蹄地辗转,赶往不远处的陈家村。 刚一进村,苏墨便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那些在村口闲聊的村民,一见到苏墨,便纷纷闭上了嘴,眼神躲闪,刻意疏远。 苏墨一开始还有些疑惑,但直到看见那个曾在自家院中撒泼的陈吾心,才明白了过来。 这是因为他上次,当众赶走了陈家族人,得罪了陈氏宗族,才会遭到这个待遇。 不过对此,他并不在乎就是了。 “陈吾心。” 喊了一声,苏墨径直走了过去。 陈吾心一见到是苏墨,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他虽然不忿,但也知道陈易如今虽然落魄,可毕竟是举人,出狱后余威尚在。 再加上他后来特意打听过苏墨的消息,也听说了对方和县城张公子的关系,不敢再像上次那样嚣张。 “干……干什么?” “带我去我恩师家。” 苏墨的语气,不容置喙。 陈吾心不敢不听,只能不情不愿地领着苏墨父子俩,来到了一处还算齐整的农家院落。 “师娘……” 陈夫人一见苏墨,眼泪便决了堤。 “墨儿,你……你快来看看你恩师……” 苏墨冲进内室,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陈易正躺在床上昏睡。 苏墨只看了一眼,便心中感到震惊。 床上躺着的,不再是曾经那个神采奕奕的陈山长。 而是一个面色蜡黄、头发花白,双颊深陷的枯槁老人。 他比被关了三个月的苏文,还要憔悴十倍不止! “地牢里潮湿阴冷,牢饭都是馊的。” 陈夫人掩面而泣,一边哭泣一边诉说着。 “他们还一直提审他,动了刑……他……他身子本就不好,哪里受得住这个……” “放出来那天,他连站都站不起来,还是被人背上车的。” 陈夫人哽咽着说道。 闻言,苏墨的拳头下意识紧紧攥住。 他正要开口安慰,门外,陈尚泽突然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愤怒。 “娘!苏墨!丁家派人来了!” 陈夫人一惊,连忙擦干眼泪。 “我一个妇道人家不便露面,这可如何是好” 陈尚泽虽也害怕,在听到陈夫人的话后,却强撑着站直了身体。 “娘,您别怕,我是陈府的少主人,让我去接待吧!”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苏墨,眼中带着一丝请求。 “苏墨,你……你陪我一起去,好吗?我怕到时候我说错话。” 苏墨略一思索,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必须要去看看,丁家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两人与管家快步来到会客厅。 只见一个约莫八岁,衣着华贵的男童,正不耐烦地坐在主位上,用杯盖撇着茶沫。 他一见是苏墨和陈尚泽,两个半大孩子进来,当即便把茶杯重重一顿,盛气凌人的说道。 “放肆!我丁家登门,陈易竟如此失礼,就派你们两个黄口小儿来糊弄我?!” 随后,他斜睨着内室的方向,嘲讽道。 “怎么,他这身子金贵,还睡觉没睡醒啊,不敢来迎客吗?” “你胡说!” 闻言,陈尚泽又急又怒,当场就要发作。 “我爹爹他是……” “尚泽。” 苏墨连忙伸手,及时按住了他。 随后上前一步,对着那男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这位公子,我们并无轻慢之意。” “只是,家师重病在床,无法起身,特命我二人前来接待。” 说着,他指了指身旁的陈尚泽。 “这位是恩师的独子,陈府少主人。” 又指了指自己。 “学生苏墨,是恩师的入室弟子。” “由我二人接待,礼数上并无不妥,倒是这位公子。” 苏墨话锋一转,开始给对方挖起坑来。 “您若觉得我二人年幼,瞧不上我们,莫非是您自己,已经有了功名在身?” 那丁家三公子闻言一愣,显然没想到,一个农家小子敢如此反诘。 苏墨的言外之意很明确,你我皆是孩童,你也没什么功名,凭什么在这里摆架子?你才是失去礼数的一方。 “我……我当然会有!” 丁家三公子被戳中了痛处,涨红了脸,强辩道。 “我明年便下场考!这县试功名,还不是手到擒来!” 只是他这话,说得也是底气不足。 “那便等三公子明年挣到功名,再来教训我二人是否失礼也不迟。” 苏墨毫不犹豫,继续追问道。 “你!” 丁家三公子被怼得哑口无言,他一个养尊处优的豪门少爷,哪里是苏墨这种两世为人老狐狸的对手。 他气得发抖却又无法反驳,只能强撑着,气氛瞬间焦灼起来。 “呼……” 丁家三公子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没有出声。 苏墨见火候差不多了,忽然缓和了语气,退了一步道。 “不知三公子今日登门,所为何事?” 丁家三公子一听,也立刻借坡下驴。 他可不想因为这点口舌之争,而完不成大哥交代的任务。 他清了清嗓子,恢复了那副倨傲架势说道。 “哼!我大哥说了,陈易山长蒙冤,我丁家也深感痛心,特命我来送些薄礼,以作慰问。” 说罢,他指着门外的礼盒。 “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口。” 对此,苏墨心中冷笑,面上却滴水不漏。 “我代恩师谢过丁老爷和大公子挂念。” “陈府上下感激不尽,三公子远道而来,也是辛苦了。” 紧接着,苏墨和对方你来我往的,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 第四十三章 立下一个小目标 寒暄了一会,丁家三公子客套的站起身来,又端起了那副倨傲的架子。 “罢了,既然陈山长身子不适,我这礼品也送到了,那大哥的任务算是完成,我这便告辞了。” 他正要转身离去,忽然,一个清亮却坚定的声音却叫住了他。 “三公子请留步。” 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尚泽,此刻却站了出来。 他衣袖中的拳头攥得发白,脸上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倔强。 “这些礼品,也请您一并带走。” 他指着门口那些昂贵的盒子,毫不留恋的说道。 瞬间,丁家三公子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他猛地回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尚泽,质疑道。 “你说什么?让我带走?你好大的胆子!”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陈易的意思?你们陈家这是要与我丁家划清界限,自力更生了是吗?” “不至于,不至于,三公子息怒!” 苏墨在陈尚泽发言的瞬间,便知道要坏事,于是连忙上前,一把将激动的陈尚泽拉到身后。 “您误会了。” 苏墨看着丁家三公子,连忙解释道。 “我师兄的意思是,恩师承蒙丁家恩情多年才有今日。” “如今他遭此大劫,只怪他自己时运不济,命中注定,绝不敢有半分怨言。” “丁家能派三公子前来探望,这份情义,陈府上下已经感激涕零。” 说着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道。 “只是恩师如今戴罪之身,实在不敢再受丁家如此厚礼。” “况且这些礼品收下了,反倒折煞了他,于心不安,还请三公子体谅。” 丁家三公子哪里听过这种话,一套一套的,竟有些发愣。 “不收?我丁家送出去的东西,还有收回来的道理?” “若三公子觉得为难,那学生只好明日亲自将这些礼品送还至丁府,当面感谢大公子的厚爱了。” 苏墨微微一笑,淡淡道。 “你!” 到这里,丁家三公子瞬间明白过来。 这小子是在威胁他!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就这么走了,这小子明天真的敢把东西,送到大哥面前。 到时候,大哥追究起来,怪他办事不力,他可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他气得脸颊通红,却又发作不得。 “好……好!好一个陈易的弟子!” 他狠狠地一甩袖子,对着门外怒吼道。 “都是死的吗!还不把东西搬回车上去!” 下人们慌忙将刚搬下来的礼品,又原封不动地搬了回去。 临走前,丁家三公子回过头,狠狠地瞪了苏墨和陈尚泽一眼。 那目光,仿佛要将两人吞下去似的。 送走了丁家三公子后,陈尚泽再也忍不住了,整个人都气得浑身发抖。 “欺人太甚!他们丁家欺人太甚!” 他一拳砸在门框上,厉声说道。 “我爹爹为他们家当牛做马,如今刚出狱,他们就派这么个小屁孩来耀武扬威!”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真当我陈家是他们的狗吗!” “尚泽,先冷静点。” 苏墨关上了院门,随后才说道。 “现在还不能和他们撕破脸,不是时候。” “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不不。” 苏墨看着他,似乎是想到什么,眼神锐利起来。 “我们若是在此时闹翻,丁家反而不会再有什么顾忌,很可能会对恩师做什么。” “但我们若是平静以待,他们又会有所忌惮。” 陈尚泽停下脚步,不解地看着他。 “那他今日为何敢如此嚣张?” 苏墨笑了笑,解释道。 “不过是仗着丁家的势,看不起我们年幼,看不起恩师落难罢了。” “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 陈尚泽觉得苏墨说的很有道理,但还有点不甘心。 “那我们就努力学习,堂堂正正在考场上击败他。” 就在这时,苏墨自信的声音响起。 “等到县试放榜,我们的功名在他之上,到那时你再看他,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闻言,陈尚泽猛地抬头,心中瞬间燃起了熊熊斗志。 他想到父亲入狱后,那些族人贪婪的嘴脸,以及今日丁家高高在上的羞辱。 “你说的对!我们必须出人头地!” 陈尚泽握紧了拳头。 苏墨见路尚泽振作起来,欣慰的点了点头。 他比陈尚泽更加明白,在这个世道只有权势,才能让人不受羞辱。 …… 另一边。 丁家府邸。 丁家三公子一回到家,便冲进了大哥的书房,满腹牢骚地抱怨道。 “大哥!那陈家简直是不知好歹!我好心送礼,他们竟敢拒收!” “还有大哥说的那个苏墨,我也见到了,感觉一般般吧。” “伶牙俐齿,巧言令色,我看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丁家大公子正临窗看书,闻言,他缓缓放下书卷,神色逐渐变得冰冷。 “抱怨完了?” “我……” “去甲字号书房,把《礼记》给我抄十遍,抄不完,不许出来。” “大哥!为什么!” 丁家三公子整个人都蒙了,自己出一趟任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怎么还罚自己呢? “你犯了两大过错。” 丁家大公子脸色不变,声音淡淡的说道。 “其一,陈易刚从狱中出来,正是最狼狈、最敏感的时候。” “我让你去送礼,是在安抚,在施恩。” “可你倒好,跑去耀武扬威,羞辱一个落难的举人。” “此事传出去,丁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以后谁还敢投靠我们?” 他看着自己的幼弟,眼中满是失望。 “其二呢,我早已跟你说过,那个苏墨天资聪慧,我十分欣赏。” “我让你去,本是考虑年龄相仿会有共同语言,想借机拉拢。” “你却与之为敌,蠢不可及!彻底断了我拉拢他的机会!” “大哥,他不过是个……” 丁家大公子没等说完便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行了,既然已经得罪了,那就一棒子彻底打死。” “以后做事长点心,多想想后果,好了,你下去吧。” 丁家三公子被训得不敢再言,听到大哥的话后,连忙退了出去。 书房内,只剩下丁家大公子独自沉思。 陈易经此一遭,已无大用。 他本想借着礼品,将苏墨这个天才拉拢过来。 但现在既然拉拢失败,那便不能让他成长起来。 只能说苏墨倒霉,一心走在反路上。 想到这里,他在心中冷笑道。 区区一个农家子,仅凭一点聪慧,没有资源,没有门路,还能翻了天不成? 又过了几日,陈易的身体终于好转了一些。 他坚持地带着陈尚泽和苏墨,搬回了县城的陈府。 “在村里,终究是耽误学业。” 书房再次开放,兄弟二人的苦修,也正式开始。 每日鸡叫头遍,两人便已站在院中,迎着寒气背书。 上午,陈易裹着厚毯,亲自讲解经史典籍。 下午,便是最艰难的制义课。 晚上,每人雷打不动,必须交上两篇完整的八股文。 苏墨更是利用中午休息的一个时辰,专攻八股文破题。 虽然他有着前世积累,但仍然根基尚浅,笔力不足。 迫不得已,他便采用了最笨,也是最有效的办法,那就是题海战术。 苏墨随意翻开《四书》,拿出一句,便开始破题。 “知者不惑。” 他提笔在草纸上,飞快的书写起来。 “正破:圣人以知为先,盖因智慧足,则外物不乱于心……” “反破:愚者之所以常惑,乃因无知,故易被表象所迷……” 他从各种刁钻的角度去练习,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写过的破题草稿,便堆满了整整一个竹筐。 但这样的锻炼,效果也是斐然的。 他从最初的拼凑破题,语句生硬,渐渐变得通顺表达,偶有灵光一闪之句。 陈尚泽见他如此疯狂,也是急红了眼,跟着学了起来。 但他到底只是个孩子,坚持了不过三天,便在午休时,一头栽倒在书案上,累得趴下了。 陈易推门进来,便看到小儿子满脸墨痕,睡得不省人事。 而苏墨神采奕奕,依旧在另一边奋笔疾书。 “好了,都给我住手!” 陈易又气又笑,拿起戒尺在两人桌上各敲了一下。 “你们两个,是想读书,还是想早夭?” 说着,他又指着门外。 “都给我滚出去!去!去外面走一圈散散步!放松放松!” “晚饭前,谁敢再碰一下书本,我就打断谁的腿!” ------------ 第四十四章 周易 短暂的休息过后,又是这般高强度的内卷学习。 苏墨和陈尚泽在短短数月内,竟将《诗》、《书》、《礼》、《易》、《春秋》这五部大经,囫囵吞枣的通读了一遍。 陈山长将两人叫到书房,神情严肃的说道。 “你们二人已经将五经翻阅,对其有了一个最基础的了解,但这才只是开始。” 陈山长缓缓说道。 “经文浩瀚,常人穷尽一生,也难精通其一,科考在即,你们必须择一本经主攻,深入钻研。” 闻言,陈尚泽毫不犹豫的说道。 “父亲,您主学的是《诗经》,孩儿自然也跟随您,选《诗》为本经。” 对于本经的选择,陈尚泽早就已经想好了,《诗经》的学习难度最低,还有着父亲的教导,学起来会更加轻松。 “嗯,《诗经》重在陶冶性情,讲究风雅意境,倒是颇合尚泽的心性。” 陈山长欣慰地点点头,陈尚泽所选和他预测的差不多,随即将目光转向了苏墨。 “苏墨,你呢?也要选择《诗经》吗?” 苏墨对此却是摇了摇头,深知自己短板他,又怎么可能会选择诗经。 前世十多年的培养,让他拥有着强大的理性思维,这让他在数算、逻辑方面占据优势。 但同样导致写出的文章匠气十足,缺少了诗词歌赋所需的灵气与意境。 “恩师。” 苏墨想了想,说出了一个让陈易想不到的本经。 “学生自知诗才浅薄,若强行走《诗经》之路,恐是事倍功半,学生……想选《周易》。” “《周易》?” 闻言,陈山长和陈尚泽同时一愣。 紧接着,陈山长的神色凝重起来,说道。 “苏墨,你可知你在选什么?《周易》乃五经之首,亦是五经中最难的一门!” 他沉声告诫道。 “其文本古奥简练,哲学思想更是抽象。” “研习《周易》,不仅要解读字面,更需领悟宇宙变化、阴阳辩证之理。” “这对学习者的逻辑与思辨能力,要求极高。” “学生明白,这也正是我选他的原因。” 苏墨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清楚。 “也罢,既然你主意已定,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陈山长话锋一转,又肯定了其优势。 “不过最难的也不全是坏处,正因其难,选《周易》为本经的学子,凤毛麟角。” “日后科考竞争极小,若你能真正吃透,对将来入仕之后的道路很有帮助。” “只是,我虽通读五经,但主攻的毕竟是《诗经》。” “这附近能将《周易》讲透,且愿意收徒的夫子,本就难寻……” 陈山长捋着胡须,一脸纠结道。 “恩师,最佳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何必再去寻找他人?” 苏墨却忽然开口道。 陈山长一愣。 “嗯?” “恩师十二岁中秀才,十五岁便高中举人,乃清河县不世出的神童。” 苏墨朗声道,话里话外充满着蛊惑的意味。 “您的天资不凡,对五经皆有见解,如今您年不过四十,正式奋斗的好时机,为何不能重新研读《周易》?” “你这小子!” 陈山长被他这番话气得笑了起来,没好气的说道。 “好啊,你竟敢反过来考校起你的老师了!难不成你这是要让为师,陪着你们一同苦读吗?” 苏墨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意思已经表达了,后面就看对方的意思,再去追问可就不礼貌了。 “罢了,罢了!” 陈山长看着他那双执着的眼睛,最终只好无奈妥协。 不过紧接着,眼中也燃起了久违的激情。 “好像,你既然有此志向,为师便舍命陪君子!” “我倒要看一看,你我二人合力,能否啃下这块最硬的骨头!” 自此往后,陈府的苦读生活,进入了新的阶段。 白天陈山长一边教授陈尚泽《诗经》,一边将自己对《周易》的理解,倾囊相授于苏墨。 到了晚上,苏墨与陈尚泽学完睡下,陈山长的书房却依旧灯火通明。 想要教导《周易》,需要将各家对其的注疏重新钻研、融会贯通,才能勉强应付苏墨第二天,那层出不穷的刁钻问题。 苏墨和陈尚泽学得疯狂,陈山长边学边教,却是疲惫不堪。 短短两个月过去,陈山长就眼窝深陷,两鬓竟也添了些许白霜,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刚入秋,天气依旧阴冷刺骨。 书房内,陈尚泽冻得缩手缩脚,苏墨却嫌坐着血脉不畅,竟一边在原地小跑取暖,一边高声背诵《周易》的注疏。 他每学一篇,不但要通读内容及所有注疏,还必须写出两篇相关的时文。 陈尚泽被这股疯狂的劲头裹挟,也不敢懈怠,只能裹着毯子,在旁边瑟瑟发抖地苦读。 终于,在又一次的疯狂内卷中,陈尚泽不幸受了风寒,病倒了。 学业猛地落后了一大截。 病好了之后,陈尚泽看着苏墨,依旧神采奕奕的样子,反倒是看开了。 他默默地抱起自己的《诗经》,坐到了角落,开始按照自己的节奏学习,不再与苏墨强行攀比。 “咳……咳咳……” 陈山长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他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没睡好了。 看着精力无穷的苏墨,和病恹恹的儿子,终于做出了决定。 “够了!都停下!” 他猛地一拍桌子,决心带两人出门,去野外露营。 苏墨闻言,当即反对道。 “恩师,一寸光阴一寸金,眼看县试在即,怎能浪费时间……” “浪费?!” 陈山长积压了两个月的悲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他指着自己的黑眼圈,气得浑身发抖。 “我晚上钻研《周易》到子时!寅时就要起床,给你们备课!” “我每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你看看我这头发!都快秃了!” “你还跟我说浪费时间?!” 闻言,苏墨看了看恩师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最终只好点了点头表示妥协。 “那好吧,恩师,您可千万保重身体要紧啊。” …… 翠茗山,小河溪水潺潺。 陈山长带着两个弟子,刚在溪边坐下,准备透口气,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喧闹的吹捧声。 “好诗!好诗啊!” “春风得意柳絮新,妙!得意二字,足见三公子之志!” 苏墨抬眼望去,只见丁家三公子丁明智,正被一群,同样穿着族学袍子的学子簇拥着,正在举办着诗会。 丁明智显然也看到了他们,他得意地摇着扇子,故意高声说道。 “那不是陈山长吗?哦,还有那个苏家村的神童。” 说罢,他对着苏墨的方向指了指,嗤笑道。 “我听说某人自认才华横溢,扬言明年县试定要赢我?也不知是哪来的底气。” “三公子,何必与他一般见识?一个泥腿子罢了!” “就是,拿他与三公子比,简直是侮辱了三公子!” 陈尚泽本就因病落后了学业,又见他们羞辱恩师和苏墨,当即怒火中烧。 眼见对方举办的是诗会,他主攻的正是《诗经》,哪里受得了这等挑衅。 他抓起石案上的笔,愤然写下一首七言绝句,吹干墨迹,上前一步,朗声道。 “丁明智!你也来听听我的诗!” 陈尚泽的诗虽也稚嫩,但得了陈山长真传,意境远比丁明智那句得意柳絮要高明。 丁明智的脸色当场就有些挂不住。 他身边那群人见状,立刻昧着良心,开始贬低陈尚泽,说道。 “写的是什么?溪水清澈?太过直白,毫无文采!” “哈哈哈,果然是小孩子写的诗,上不得台面!” “够了。” 苏墨站了出来,他走上前,挡在了陈尚泽面前。 他看着丁明智,平静地开口道。 “堂堂丁家三公子,不去钻研经义,反倒在这里和一群同窗,欺负一个比你还小的孩童?” “你!” 丁明智被怼得语塞,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苏墨环视四周,继续说道。 “呵呵,你们赢了是理所应当,是胜之不武。” “可是你们输了,那就是颜面扫地,从一开始,你们就已经输了啊。” 丁明智被苏墨一番话,噎得是脸色铁青。 他从未受过这等委屈,气急败坏之下,竟也忘了顾及身份。 “伶牙俐齿!” 他指着苏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县试可不论年纪!你读的书再多又如何?有本事就看你今年县试,到底能不能中!” 说完,他自知失言,和一个乡下孩童较劲失了风度,只能愤愤地一甩袖子。 “我们走!” 一场诗会,不欢而散。 ------------ 第四十五章 更完后续 “恩师,给。” 当再次回到溪边的时候,苏墨从怀里掏出一包油纸,递给陈山长。 陈山长一愣。 “这是?” “瓜子。” 苏墨打开油纸,给陈山长看了看说道。 “上次在村口看戏,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这是我特意让母亲准备的。” 陈山长看着那包瓜子,又看了看苏墨一本正经的脸,顿时感到哭笑不得。 他摇了摇头没有接过,反而板起了脸说道。 “回去后,每日背十首诗,写两首。” 闻言,苏墨的脸当场就垮了下来,连忙问道。 “恩师!这是为何?科举又不考诗词!而且我还要研习《周易》!” “科举是不考。” 陈山长哼了一声,解释道。 “可你日后若是入仕,参加这等读书人的聚会,总会有附庸风雅的时候。” “尚泽总不可能时时刻刻都跟在你身边,替你作诗吧?” “所以,你可以不精通,但不能不会。” 苏墨一想,倒也是这么个道理。 “学生……领命。” 接下来的日子,苏墨倍感痛苦。 他那理性的大脑,在面对风花雪月时,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美感,写出来的诗句,自然也是干瘪无力。 “恩师,月亮为何要叫玉盘?为何又叫婵娟?” “闭嘴,背!” 无奈之下,苏墨只好再次使用题海战术。 他将陈山长书房里的诗集,从头到尾,按主题分类,强行背诵。 既然写不出意境,那便堆砌辞藻。 一个月后,陈山长看着他新交上来的诗作,捻着胡须,勉强点了点头。 “嗯,总算是通顺了,乍一看,也勉强能唬住外行。” 在陈山长的悉心教导下,苏墨的短板渐渐补齐。 更重要的是,或许是诗词陶冶了心性,他那篇章扎实,却总显得有些空泛晦涩的八股文,竟也悄然突破了瓶颈。 “好!” 陈山长批阅着苏墨最新的一篇制义,连连称赞道。 “此文已经融入了情绪,不再是冷冰冰的技巧堆砌,而是能打动人心的文章了!” 他私下暗忖,以这样的文笔,别说是县试了,便是府试、院试,也足以应对。 只不过陈山长并未明说,而是将文章圈点后,再次还给了苏墨。 时光飞逝,转眼已是九月底。 陈山长看着两个弟子,那日渐消瘦的脸颊。 再一想自己那日益稀疏的头发,终于是忍受不了了,大手一挥宣布道。 “都停一停吧。” 他揉着眉心,一脸疲惫地靠在椅背上,说道。 “老夫也快被你们两个榨干了!放假!放十天!都给我各自回家,好好休整!” “不行了,我也要好好学习歇歇!” 苏墨回到家中的时候,温氏和苏明哲也刚从地里回来。 在分家后,两人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田地里。 日子过得好了不少,但也愈发辛劳。 苏墨看着他们沾满泥土的手,心中微沉。 他算了算日子,县试在即。 他还特意跟陈易打听过,想要参加县试,需要廪生作保。 而这份保银,至少也要二两银子。 他之前卖话本的钱,早已在这几个月的笔墨纸砚,以及家中开销中用得七七八八。 “不行,还是不够花。 苏墨算过帐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走进书房,拿出了那叠尚未写完的《西游记》手稿。 之前一直沉迷学习,加上银钱尚算宽裕,他便渣更了许久。 “是时候一口气写完了。” 苏墨刚铺开纸,院门便被拍得震天响。 “苏老弟!苏老弟!开门啊!我听说你休假,便一早就赶了过来!” 张浩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一进门,目光便精准地落在了苏墨的书桌上。 “我的好弟弟啊!” 张浩扑了过去,差点抱住苏墨的腿。 “你可算是休假了!你要是再不休假,哥哥我就要被那些书迷,给生吞活剥了!” 一边说着,他抓起桌上的稿纸,如饥似渴地看了起来,嘴里还在抱怨道。 “苏老弟,你可得快点!这年头,话本生意不好做啊!” “怎么说?” “跟风啊!” 张浩一脸愤慨道。 “你这《西游记》话本刚火的时候还好,按照规矩要给原创作者三个月的时间赚钱。” “但是这三个月一过,你看看镇上,《东游记》、《南游记》,连《白猴传》都出来了!” “虽然写得都是狗屁,但也抢走了不少生意!” “没有人管吗?” “可不是嘛。” 张浩叫苦不迭,急忙说道。 “咱们必须得加快速度!在他们彻底把市场占有前,拿出后续内容抢占市场。” 于是接下来的十天,张浩每日吃喝拉撒都在苏家,当然,伙食费他都给包了。 温氏做饭的时候,他就在灶房陪着聊天。 苏墨写稿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端茶递水,寸步不离地盯着。 “苏老弟,手酸不酸?哥哥给你捏捏?” “苏老弟,这女儿国不错啊,能不能多写几册?” 在这高强度的催稿下,苏墨终于在假期结束前,将《西游记》最后五册的内容,全部赶了出来。 张浩捧着那厚厚一叠完结稿,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的一摞银票,重重地拍在桌上。 “苏老弟!这是二百两!你应得的!” 这个数字让苏墨一惊,远远超了他的预期。 “张大哥,这也太多了。” 苏墨看了看银票,苦笑着说道。 “不多!” 张浩豪气地一挥手,笑着说道。 “你的话本救活了我家的书坊,这是你应得的!” “不过咱们也要说好了,等你县试之后,下一本话本必须还找我!” “那是自然。” 苏墨将那二百两银票揣进怀里,心中彻底松了口气。 有了这笔钱,他考到秀才之前,都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了。 九月底,县衙的告示墙上,贴出了黄纸告示。 县试定于十月初九举行,主考官正是清河县令。 陈山长也结束了休假,开始为二人的考前事宜奔走。 “着县试非比寻常,有两道关卡必须提前打点。” 陈山长提前对两人叮嘱道。 “其一是廪生作保。” “必须由在官府领有米粮俸禄的廪膳生员,也就是秀才出面,为你们的家世清白与品行作保。” “证明你们并非倡优皂吏之子,否则便无参考资格。” “其二是‘互保。” 陈山长捋着胡须,继续说道。 “大业朝律例,考生需五人结为一组,互相担保。” “若一人在考场上出了事,譬如作弊、夹带,则同保的五人,无论是否知情,皆要一同受罚,轻则除名,重则枷号。” “互保的人选,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到时候你们可要注意一点。” “是,恩师。” “知道了,父亲。” 两人异口同声的回答道。 将这最关键的两道门槛打点妥当后,陈山长才让他们各自回家,自主备考。 苏墨刚回到院子,隔壁大房伯母便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哟,这才读了几天书啊?就敢下场考县试了?真是钱多烧得慌!” 苏文因之前科考舞弊案被牵连,虽被放出,却也吓破了胆,早已没了读书的心思。 因此,大房伯母见苏墨竟要下场考试了,心中更是嫉妒得发酸。 “你大伯当初,学了那么多年,都不敢轻易下场!你这就是纯粹浪费钱!” 说来也怪,或许是苏文那件事,让她认清了现实。 她这话虽说得难听,倒也有几分劝阻的意思。 苏墨闻言只是笑了笑,没有理会。 大房伯母根本就不明白,如今的他到底有多强大。 ------------ 第四十六章 报名 时间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十月初七,县试报考的时候。 苏家村的牛车上,苏墨和苏文并排坐着。 苏文的身上,依旧穿着当初那件青竹袍,只不过此时看着略显陈旧。 而苏墨的身上还是那套粗布短打,但是今天似乎是换了套新的。 苏文看着对面的苏墨,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自从大牢里出来后,他就仿佛一夜之间成熟了不少。 本来,苏文就已经对科举,有些已提不起劲,甚至是不想去考了。 但家中为了供他读书,不仅卖光了田地,还欠了族中五十两巨款。 面对这样的情况,如果他真的不考了,苏斌说不定得把他的皮拔了。 因此,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来试试。 牛车不大,但确坐了不少人。 苏老太爷和苏斌坐在一侧,完全无视了另一侧坐着的三房父子。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苏文身上。 “文儿啊!” 苏老太爷紧紧抓着苏文的手,眼中满是期待的光芒。 “你可要努力啊!我苏家,终于要出童生了!光耀门楣啊!爷爷就指望你了!” 虽然之前因为丁家族学的事情,苏老太爷曾失望过。 但是紧接着两级反转,下马的居然不是丁家而是县令。 这就又让他燃起了希望。 就连苏斌也是相同的态度,曾经有多恨丁家,现在就有多得意。 “爹,您就放心吧!丁家族学虽然遭了难,可现在缓过劲来,人脉依旧通天!” “而且先生们都夸文儿文章大有长进,若不是去年那桩倒霉事,文儿早就该中童生了!” 苏斌得意的笑道。 幸亏他没有在丁家落魄时去闹事,苏文依旧是丁家一份子,可以继续在丁家族学读书。 想到这里,他又斜眼瞥向一旁的苏明哲,阴阳怪气道。 “三弟啊,不是我说你,供孩子读书,也得看是不是那块料。” “墨儿才学了多久?就把钱拿来应考,纯属浪费,不像我们文儿,有丁家这条路子做后盾,稳当!” 苏文听得面红耳赤,他拉了拉父亲的袖子说道。 “爹,您就少说两句吧。” 说着,他又不好意思的看了苏墨一眼,递去一个歉意的眼神。 苏墨却毫不在意,依旧在靠着车板,闭目养神。 很快,一行人到了县衙礼房。 按着规矩,考生需交保结。 在一张黄纸上,需详细填写个人,及上三代履历、籍贯、年貌,还必须有廪生作保,以及五名考生结为互保。 如此才能进行下一步报名。 苏墨这边,陈山长早已安排妥当。 他与陈尚泽,以及另外三位陈山长托关系找来,家世清白的读书人顺利结保。 那作保的廪生见了陈山长的信,更是客客气气的寒暄了几句,很快便盖了印。 苏文则显得有些拘谨,老老实实地跟在丁家族学的大部队里,由他们的先生统一办理。 办完手续后,苏墨便与其他人分开了。 他刚走出衙门,便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窥视感。 就好像有什么人,正在偷偷摸摸的注视自己一样。 心中察觉不对,但他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不动声色的走着,脚步依旧不变, 带着苏明哲径直走向街对面的一个测字摊,仿佛对那些卦象很感兴趣。 他假意蹲下身,询问摊主。 实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街角处,一个戴着灰帽的汉子有些不对。 一个大男人,也没有女伴,居然在看胭脂水粉? 若仅仅这样,还不足以让苏墨锁定他。 但是这人伪装的太垃圾了,假装看货拿有拿着一个东西一直看,也不和摊主沟通的啊? 而且还是拿着东西,眼神不在这上面的那种。 苏墨心中止不住的吐槽,既然锁定了人那就好办了。 他站起身不紧不慢的走着,在走过一个拐角时。 突然拉着苏明哲,猛地钻入了旁边最热闹的人群,随后七拐八绕的消失不见。 片刻后,一个灰帽男子跑了过来,四处查看后,一脸沮丧的离开。 不远处一座茶楼的雅间内。 刚才那名灰帽汉子,此刻正惶恐地跪在地上。 “公子,那小子……那小子太警觉了,属下跟丢了。” “无妨。”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此人正是丁家大公子。 而他对面还坐着一人,面容清瘦但却神情威严。 正是新任清远县令,李正德。 “丁公子,您方才所言的,就是那个乡下孩童吗?” 李正德端起茶杯,眯着眼睛问道。 “不错,李大人可切莫小瞧了他。” 丁家大公子呵呵一笑,随口提醒道。 “此子思想异于常人,为人进退有度,心性非凡。” “若是真让他考取了功名,得了势,恐非朝廷之福,这可是个惹是生非的祸端。” 这最后几句,他说的缓慢,语气有所不同。 李正德品茶的动作一顿,对方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显。 打压吗? 这苏墨到底是何方神圣,居然还能得罪丁家? “丁公子放心便是,本官主考,自有分寸。” 他缓缓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说道。 …… 一番折腾后已是黄昏,只等明日开考。 苏墨不慌不忙,领着父亲走向陈尚泽早就定好的客栈。 陈易早早就已叮嘱过他,县试期间,客栈必定爆满,涨价。 因此特意安排陈尚泽,提前半月订房间。 路上苏墨给苏明哲解释刚刚的事情,苏明哲后怕之余,决定晚上上厕所也要看好苏墨。 另一边,苏斌领着苏文挨家询问,却是在街上傻了眼。 “什么?没房了?!” 苏斌冲着客栈掌柜的嚷嚷道。 “客官,全县都满了!” 掌柜扒愣着算盘,爱答不理的回答道。“你们是丁家的?可是丁家不是有自己的房间?” “哦,我懂了,他们只安置了那几个看好的嫡系学子,至于你们……呵呵。” 闻言,苏斌急得满头大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一转头,却一眼瞥见了刚走进对面客栈的苏明哲。 “三弟!” 他仿佛看到了救星一样,连忙拉着苏文冲了过去。 “三弟!你没订到房了?太好了!” 苏斌一脸理所当然的说道。 “到时候让文儿和墨儿挤一挤!堂兄弟同住,还能相互照应,晚上一起温习功课!” 苏明哲看着他瞪大了眼睛,没想通苏斌是怎么说出这话来的。 “大哥,那可是真不巧啊。” “尚泽心细,帮我们定了两间房,一间墨儿住,一间我住。” “那可是正好!” 闻言,苏斌眼睛一亮。 “让文儿住你那间!你正好去跟墨儿挤挤!” 安排的妥妥当当,却丝毫没提房钱的事。 “好啊。” 苏明哲看穿了他的意图,点了点头。 “大哥,我这间上房,是尚泽提前订的,房钱二百文一晚,你先把钱给我,我立刻就让给文儿住。” “什么?!” 苏斌像是被踩了尾巴,当场跳了起来。 “二百文?!你抢钱啊!” 他指着苏明哲的鼻子说道。 “苏明哲!你……你竟敢跟亲大哥算钱!” 苏明哲平静地看着他,冷笑道 “大哥,咱们已经分家了,这钱可一文也不能少。” “你……你……” 苏斌气得跳脚,却又舍不得那二百文。 最终,他黑着脸,拉着苏文在客栈小二鄙夷的目光中,塞过去几文钱。 父子二人当晚只能挤在客栈后院,那间堆放杂物的柴房里。 柴房逼仄潮湿,隔壁就是长工的通铺,隔音效果十分差劲。 半夜三更,隔壁伙计换班,马匹嘶鸣的吵闹声不绝于耳。 苏文裹着那床满是霉味的薄被,听着隔壁传来的震天呼噜声,一夜未得安寝。 ------------ 第四十七章 进入考场 苏墨在客栈安顿下来后,并未立刻休息。 “父亲,我们出去走走吧。” “还要走?可是,天都快黑了。” 苏明哲疑惑不解,又怕再遇到意外。 “我们必须得去看看,客栈到考棚的路线很重要。” 苏墨神情严肃,解释道。 “明日天不亮就要出发,若是走错了路,误了时辰,考试也就不用想了。” 闻言,苏明哲心中一凛,暗道还是儿子心细。 于是父子二人立刻出门,顺着街道,将那条路线来回走了两遍,把每一个转角都牢记于心。 当他们返回客栈时,陈尚泽也已由陈府的管家送到了客栈。 “明哲叔。” 陈尚泽恭敬地先行礼问候道 苏明哲连忙摆手道。 “使不得!尚泽,不用多礼。” “还是要多谢你,若不是你提前半月就定了房,我们父子俩今晚说不定要去柴房对付一宿呢。” “您客气了。” 陈尚泽笑着说道。 回到房间后,苏明哲和陈府管家一起出手,帮两个孩子最后检查一次考试用品。 “墨儿,这块墨是新买的,试过了吗?” “试过了,爹,发墨很快。” “狼毫笔的笔尖查看了没?可有分叉?” “查看了,都十分完好。” 检查没问题后,苏墨将笔、墨、砚台、水盂等,一一放回到考篮。 “好了,晚上你早些歇息。” 苏明哲压下心中的紧张,连连安慰着苏墨。 “明日可是第一场,千万不要紧张了。” 次日,天还未亮,客栈的伙计们,便开始挨个砸门。 咚咚咚! “客官!快要县试了!该起来了!” 苏墨和陈尚泽早已穿戴整齐,背上了考篮。 苏明哲与陈府管家一左一右,将两个孩子护在中间,加入到外面这无比亢奋的人潮之中。 清河县县试的考棚,设在县衙后院的一大片空地上。 此时天色还没有亮起来,场地上就已是人山人海。 黑压压的人潮中,有上至七八十岁、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老者。 也有如苏墨和陈尚泽这般,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孩童,只不过占据的人数要少一些。 绝大多数还是那些神情紧张的中年人,他们就像是苏斌那样,年年考年年挂。 “苏墨。” 一个疲惫的声音传来。 苏文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正站在苏斌身旁。 “苏文堂兄。” 苏墨有些惊讶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 苏文满脸倦容,强打起精神。 “你昨夜……休息得可好?” “尚可。” “唉。” 闻言,苏文苦笑一声,没再多言。 他昨夜在柴房被吵得一夜未眠,此刻只觉得头重脚轻。 “肃静!肃静!” 衙役开始敲锣,驱赶送考的家人。 “时辰已到!家人清退!考生按村子排队!” 苏明哲连忙拉住苏墨,最后叮嘱道。 “墨儿!记得,在里面吃饱喝好,别冻着!考得如何,不重要!” “你才学了多久?爹没指望你这次就能考上。” “你就当是去试水的,长长见识,咱们明年再来!” 苏墨心中一暖,这是苏明哲在给他卸下压力。 “爹,我省得。” “苏墨,我先进去了!” 苏文被苏斌推着,汇入了丁家族学的队伍。 苏明哲和陈府管家退到人群之后,目光紧紧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按村排队!准备搜检!” 长长的队伍开始蠕动,衙役们站在考棚入口,面无表情的搜查起来。 “脱!全脱了!” “鞋袜脱下!发髻解开!” 苏墨看到排在前面的人,都已经脱得只剩一身单衣,连鞋底都要被衙役用锥子戳几下。 “你的笔杆拿来!” 一个衙役接过考生的毛笔,竟是当场掰扯,查看是否中空。 “吃食!掰开!” 衙役又将考生带来的干粮,一个个掰得粉碎。 “啊!!” 突然,前方一阵骚动。 “搜出来了一个!这小子的馒头里夹了小抄!” “冤枉啊!不是我的!我被陷害了!” 这个考生被两个衙役死死按住。 “闭嘴!带走!” 一名官员模样的吏目翻开名册,高声喝道。 “此人与其互保的四人,一并逐出考场!三年内,不得再考!” “什么?!” “不要啊!大人!我们不认识他!” 队伍里,另外四名考生发出绝望的嚎叫声。 他们甚至还没进考场,就因为这互保连坐,导致前程断送。 后面看到这一幕的陈尚泽,脸唰地一下白了。 “苏墨,这就是互保连坐吗?” “不错。” 苏墨神情凝重的点了点头。 “一人出事,五人同罪。” “还好有恩师出手,我们不用担心这一点。” 很快,便轮到了苏墨几人。 “姓名!籍贯!” “苏墨,苏家村。” “脱吧。” 苏墨没有半分犹豫,动作利落地脱下外衣,解开鞋袜。 他年纪小,态度又极为配合,那衙役只是象征性地在他身上拍了拍,便不耐烦地挥手。 “小娃娃,还挺积极,进去吧!” 衙役掰开他的干粮,又检查了他的笔墨,便放他通过了。 越过搜检的衙役后,便是真正的考场了。 高台之上,新任县尊李正德正襟危坐,神情威严。 他身旁坐着本地的乡绅名流。 苏墨看到了陈山长,他虽是举人,此刻也只能坐在下首,恭敬地陪坐。 大丈夫,当如是也。 苏墨心中暗道。 一名衙役手持名册,高声唱名。 “苏家村,苏墨!廪生保人何在?” 人群一侧,一名穿着儒衫的中年秀才站了出来,此人正是陈山长安排的廪生赵欢。 “学生赵欢,愿为苏墨作保!” “好!赵欢,” 衙役厉声道。 “若此子家世不清或品行有亏,你当一体连坐,革除功名!可知晓?” “学生知晓!愿一力承担!” “好!苏墨!上前领卷,验凭入号!” 苏墨上前从书吏手中接过考卷,还有一块刻着编号的木牌。 就在他抬头的那一刻,他的目光碰巧与高台上的县尊李正德,隔空对上了。 李正德的目光锐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苏墨眨了眨眼。 错觉吗? 这就是丁家想要阻拦的天才? 李正德端起茶杯,面不改色,心中却闪过丁家大公子的嘱托。 苏墨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微微躬身,随即便转过头。 跟着引路的衙役,走进了那片密密麻麻的号舍。 “甲字末尾,九五二七号!” 衙役指着最角落的一个位置。 苏墨拿着凭证,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 第四十八章 速战速决 当站在号舍前,苏墨的脚步却僵住了。 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恶臭味,隔着墙壁扑面而来,熏得一阵头晕。 很显然,这间号舍正紧挨着考棚后院的茅厕。 这便是县试中,所有考生闻之色变的厕号! 过往的考生中,凡是被分到这个位置的,十有八九都会因这刺鼻的恶臭,导致心神不宁。 五日考下来,不死也要脱层皮,能发挥出三成水平已是侥幸。 想到这里,苏墨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真的点背,还是有人暗地里搞鬼。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 此时的当务之急,还是要保持好状态考完。 从考篮中拿出温氏备好的干净布巾,忍着熏天的臭气,将号舍内那张老旧不堪的桌椅板凳,仔仔细细的擦拭干净。 接着,他将考卷铺开,用带来的镇纸压平四角。 最后,他看向考篮中,那两个用粗布包裹好,温氏早起来亲手做的白面馒头。 深深叹了一口气,三下五除二开吃起来。 若是不趁着开考前吃掉,怕是一会就吃不下去了。 勉强吃完一个馒头,苏墨又扯下那块粗布,折叠了几层,紧紧地蒙在了自己的口鼻上。 虽然呼吸变得有些不畅,但那股恶臭味,总算被勉强隔绝了几分。 他坐了下来,调整着状态。 “当!!” 开考的钟声响起,厚重而沉闷,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和咳嗽声。 “都肃静!考题到!!” 一名衙役的高喊声传来。 苏墨抬起头,只见两名衙役一组,正捧着一块高大的木牌,从他所在的号舍巷道缓缓走过。 木牌上用加粗的黑墨,写着三道题目。 衙役的脚步很慢,确保每一间号舍的考生都能看清。 苏墨的目光飞速扫过,凭借着他那远超常人的记忆力,只看了一眼,便将三道题目牢牢记在心中。 没有丝毫迟疑,提起笔将考题工整地抄录在草纸上。 第一道是四书题。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第二道则是五经题,根据每位考生所学而定。 苏墨学的的周易,因此他的题目则是取自周易中的内容。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第三道题目则是五言八韵试帖诗。 以“笃实”为题。 衙役捧着木牌,缓缓走过了这一列号舍。 当三道题目都抄写下来后,整个考场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巡视衙役,偶尔走动的脚步声。 苏墨放下笔,不再理会外界,开始审题。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一道四书题上。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此句,出自《论语・学而》。 苏墨的眉头一挑,瞬间便领会了这道题的深意。 做这道题目不能只看卷面,还要根据现实去考虑。 清河县刚经历了科举舞弊案,这对本地的学子求学之心是一个打击。 而新任县尊李正德,此时怕不是急需要,重塑本地的科考风气。 这道务本的题,就出得极有水平。 它既贴合劝学的主旨,又暗合了县尊为官需守本、治学需务实的政治诉求。 苏墨立刻确定了文章的立意。 治学之本,在于勤学善思,而非投机取巧。 为人之本,在于守正笃实,而非攀附钻营。 他要将这个本字,与县试选拔踏实学子的目标,牢牢地绑定在一起。 有了思路,这道题就简单多了。 接着,他便看向五经题。 他选择的是《周易》,题出自《乾卦》。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见此,苏墨的精神一振。 这道题,正中他的下怀。 他迅速拆解题目核心。 天行健,是天体运行不息的自然规律。 君子以自强不息,是为人效仿天道的处世准则。 文章必须从治学与处世两层展开。 治学,需如天道般持之以恒,方能攻克经义难关。 处世,需凭自强之心应对困境,不被外物挫折所动摇。 他脑中飞速闪过陈山长,关于此句的诸多注疏,以及那些用以佐证的典故。 “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 将两道题挨个审过,苏墨已经做到心中有数,于是便不再犹豫,当即铺开草纸。 针对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他提笔写下了破题。 “君子治学处世,必以本为根基,根基稳固,则正道自显。” 既避开了题面上的字词,又精准点明了本与道的逻辑关系。 他紧接着写下承题。 “盖本者,非虚浮之表,乃立身之根也。昔仲尼言此,实劝世人弃浮华、守根本,方得长久之道。” 基调已定! 苏墨文思泉涌,他结合自身求学经历,将陈山长踏实读经的教导,与寒门学子以勤为本的实例融入其中。 整篇文章一气呵成,逻辑严谨,完美贴合了县尊李正德的政治导向。 试帖诗对苏墨而言,更像是按规则填公式。 经过了陈山长一个月的魔鬼特训,他早已将五言八韵的平仄与对仗,掌握得炉火纯青。 在飞快地写完四书、五经题的文章草稿后,便以劝学要笃实为主题,迅速创作了一首试帖诗。 他自知此诗意境不足,但胜在格律严谨,在童生试可谓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落下笔,此时已近午时。 秋日的正午十分,太阳格外的热。 本来是个好事,但奈何位置不对。 隔壁茅厕在日晒的发酵下,那股恶臭变得愈发浓烈。 熏的苏墨胃一阵翻江倒海。 看了一眼考篮中白面馒头,却毫无胃口。 不禁赞叹自己提前吃饭的明智。 既然吃不下,那索性也就放弃了吃饭,转而开始修改草稿。 他再次拿起笔,将四书题的文章增删了几个例证,调整了句式,使其更为铿锵有力。 又依次修改了五经题和试帖诗。 确认无误后,他略微休息了片刻,调整好状态便开始誊写。 过程中不敢有丝毫马虎,一笔一划皆用最标准的馆阁体,誊抄在考卷之上。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苏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刚过未时。 一刻也不想再待。 苏墨当即起身,收拾好考篮,拿着考卷,大步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号舍。 “交卷!” 负责收卷的学官,正趴在桌上打盹,被他吓了一跳。 “什么?交卷?” 学官抬起头,看了看外面的日头。 “这才未时!你……你不再检查检查?” 历年县试,不是没有提前交卷的,但那都是些自暴自弃的浪荡子。 如此早的交卷,简直是闻所未闻。 “学生已检查完毕。” 学官狐疑地接过考卷,核查了姓名、籍贯、保人信息,见无错漏,便将考卷卷起,扔进了卷筒。 “罢了,那你先到那边等着吧。” 学官指着考棚入口处的一块空地,说道。 “按规矩,需凑够十人,方可离场。” 苏墨行了一礼,快步走到了对方指着的地方。 这时的阳光依旧刺眼,他站在那里腹中空空,饿得两眼冒金星。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晒得他快要承受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时。 不远处,终于有一个考生的身影走了过来。 ------------ 第四十九章 悲愤的陈尚泽 第二个交卷的人,赫然是丁明智。 丁明智昂首挺胸,一脸自得,还以为自己拔得了头筹。 当他走到近处,一眼便看到那个,早已等在此处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苏墨?” 丁明智的兴致骤减,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乡下小子,到底是如何能赶在自己前面出来的。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刻意走到了等待区的另一边,与苏墨泾渭分明,一副不屑为伍的样子。 陆续地,又有七八个考生走了出来。 这些人一出来,便看到了鹤立鸡群的丁明智,眼睛一亮,纷纷围拢了过去。 “丁公子!您也这么快就交卷了?” “丁公子神思敏捷,想必是胸有成竹啊!” “依我看,这次县试的案首,非丁公子莫属了!” 阿谀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苏墨独自站在一边,与那边的热闹,形成了鲜明对比,愈发显得格格不入。 丁明智享受着众人吹捧之余,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苏墨,故意拔高了声音,故作谦虚道。 “案首可不敢当,科举是看文章质量的,不像某些人为了哗众取宠,怕是题目都没看清,就胡乱写了几笔交上来,也不知羞耻。” 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让众人都赔笑起来。 苏墨本就因饥饿,以及一天的恶臭而不爽。 此刻又被丁明智冒犯,再也压不住火。 他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丁明智。 “我写的是好是坏,自有县尊大人评判。” “倒是丁公子你,又不是判卷之人,怎知我是乱写?” 丁明智没想到他敢当众顶嘴,脸色一沉。 “你……” “我只知县试考的是经义文章。” “若是考牙尖嘴利、颠倒黑白,想必丁公子你必能考中。” 苏墨毫不在乎对方脸色,直言说道。 “放肆!” 丁明智被气得浑身发抖,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不过的暗讽了几句,苏墨就直接贴脸开大了。 简直是不要风度。 而周围那些吹捧的考生,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这人是谁啊?疯了不成? 竟敢当众诅咒丁家三公子落榜! 众人哄地一下散开,生怕被牵连,纷纷躲得远远的。 “你……你给我等着!” 丁明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苏墨,撂下一句狠话。 恰好人数足够了,他便怒气冲冲地离场。 “当——” 锣鼓声响起,第一批交卷的人陆续走出。 考棚外,苏明哲正守着自家的牛车。 他见别人家的牛都喂了草料,也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些草料在喂牛。 听到锣声,他猛地抬头,便看到了苏墨的身影。 “墨儿?怎么这么快就交卷了?” “没出什么事吧?” 苏明哲大吃一惊,丢下草料冲过去问道。 “没事爹,我就是单纯饿的受不了,写完感觉没问题就出来了。” 苏墨抬起头看着他,捂着肚子认真说道。 苏明哲一愣,原本的紧张瞬间变成了哭笑不得。 “饿了?那咱们就回家!爹这就带你回家吃饭!吃饱了再说!” 当晚,县衙灯火通明。 新任县令李正德,正在灯下熬夜阅卷。 此时的他神情凝重,看着面前摆的两份考卷。 “中规中矩,毫无错漏,但也全无灵气。” “取中倒是足够了。” 李正德摇了摇头,这份正是丁明智的卷子。 他是知道丁家权势的,对方提出要求了,那若无意外的话,这个面子是必须要给的。 但可惜…… 他皱起眉头,看向了另一份卷子。 拿起卷子,目光便落到第一题,所书“君子务本”。 “好!好一个‘弃浮华、守根本’!” 他忍不住赞叹道。 “此文完满严谨,切中时弊,正合本官重塑科考风气之意!” “只可惜……怎么会是你苏墨所作。” 李正德激动的心忽然平静了下来。 在他没看到姓名之前,还以为这会是他上任以来,最大的政绩和惊喜! 可在发现姓名后,他便陷入了两难之中。 那日在茶楼上,丁家大公子叮嘱他“不取苏墨”。 得罪丁家,他这县令之位怕是坐不稳。 可若是昧着良心,将如此佳作黜落,不但有违他为官的本心,更是…… 他想起了前任县令的下场。 清河县刚经历舞弊案,如今万众瞩目,他若是判卷不公,再引发事端…… 李正德拿起苏墨的卷子,久久不语。 …… 接下来的四天考试中,苏墨都贯彻了速战速决的方针。 他只求在保质保量,且检查无缺漏后尽快答完,离开那个恶臭的厕号。 因此,他每日都是未时刚过,便第一个交卷离场。 而丁明智仿佛是刻意与他较劲,也每日都提早交卷。 可惜,他每次气势汹汹地冲出来,都只能看到苏墨的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而苏墨平静的目光,也仿佛是在看傻子一样。 让丁明智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很快,县试全部结束。 苏墨再次回到陈府,连晚饭都没吃,便倒头就睡。 这一觉,直接睡到次日天不亮。 他猛地睁开眼,那五日考场上的题目,在脑海中纤毫毕现。 他翻身下床,点亮油灯。 铺开草纸后,将那五场考试的全部答案,凭着记忆一字不差地默写了出来。 见天刚亮,便拿着这厚厚一叠答案,去找陈易指点。 他刚到恩师的院子,便发现陈易换上一身新裁的儒衫,悠哉悠哉的似乎准备出门。 “恩师!” “苏墨?” 陈易见一到他,有些惊讶的问道。 “刚考完县试,怎不多休息几天?” “学生默写了考卷,请恩师指点。” 陈易刚要出口拒绝,便见陈尚泽也顶着两个黑眼圈,拿着自己的文章,匆匆跑了过来。 “父亲!我……苏墨!你都起来了?” 陈尚泽一见苏墨手中那厚厚的稿纸,再看看自己那几张薄薄的草稿,小脸瞬间垮了。 “我本以为自己能休息一日,没想到苏墨你竟然一日未休,早早就开始复盘了。” “看来我真是太贪恋享乐了!父亲,也请您帮我看看!” 陈易看着两个精神抖擞的弟子,又看了看门外明媚的阳光,想到他那早已约好的棋局。 他悲愤地叹了口气。 自己难得的清闲时光啊,又不见了。 “罢了,拿来吧。” 他无奈地坐下,开始为两人批改文章。 苏墨看着陈尚泽的答案,不由赞叹道。 “师兄,你这试贴诗写得别出心裁,比我的扎实多了。” 他的赞叹是发自内心的。 毕竟自己是靠着两世为人的灵魂在“作弊”,而陈尚泽却是实打实的孩子,硬生生跟上了疯狂内卷的进度。 然而,陈尚泽哪里知道他的想法,只当他又在激将自己。 “苏墨,你等着,我从今晚开始少睡一个时辰,也要赶上你的进度。” 他悲愤的看着苏墨,咬牙道。 ------------ 第五十章 放榜 陈易本想趁着休沐,去访友下棋,此刻看着书房里又开始内卷的两个小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罢了,罢了。” 陈易无奈地叹了口气,放弃了批阅的打算。 “你们两个,都给我出来。” 没有再去书房,而是带着苏墨和陈尚泽,来到了院中的石桌旁,取出了一副许久不用的象棋棋盘。 “恩师,这是?” 苏墨一脸不解,有些疑惑点问道。 “你们两个的心态,都绷得太紧了。” 陈易坐下来,慢条斯理地摆着棋子。 “弓拉得太满,是会断的。今天,不读经,不下笔。” 说着,他指着棋盘道。 “来,我教你们下棋。” 苏墨与陈尚泽面面相觑,最后只能坐下。 “下棋,就如同治学一样,其中有着大学问。” 陈易落下第一子当头炮,声音温和道。 “你们可知为何?” 两人茫然的摇了摇头。 “治学需通盘谋划。” 陈易缓缓说道。 “落子之前便要预判后续三步、五步的走势,若只顾眼前一时的得失,贪吃一子,导致忘了全局,早晚会满盘皆输。” 说罢,他故意落下一步看似稳妥,实则暗藏隐患的棋,将自己的马腿蹩住。 “尚泽,你看这一步如何?” “回父亲,此步稳健,护住了中路。” “可它也堵死了我左翼的生路。” 陈易捋着胡须,指点道。 “这便是局部与全局的平衡,你们做文章,若只顾着辞藻华丽,却忘了立意根本,便是犯了此忌。” 陈尚泽一听,恍然大悟,连忙从怀里掏出随身的小册子和炭笔,飞快地记录起来。 “通盘谋划……忌眼前得失……局部与全局……” 棋局过半,陈易的棋风一转,开始故意让子。 他棋力远高过两个孩童,几步棋便布下了一个陷阱。 但他捏着车,在空中犹豫了片刻,最后却落在了陷阱旁一个看似安全,实则错失良机的位置。 “恩师,你这是……” 苏墨意识到了这点,他毫不犹豫的用一记沉底炮,直接将陈易的那只车给吃掉了。 “苏墨,你怎可……” 陈尚泽急得站了起来。 “坐下。” 对此陈易却不恼,反而笑着点了点头。 他看着苏墨赞叹道。 “机会,稍纵即逝,墨儿做的倒是不错。” 看着两个弟子,陈易苦口婆心的说道。 “治学与科考亦是如此,平日里你们苦读是为蓄势。一旦遇到可突破的契机,便需果断把握,不可优柔寡断。”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陈尚泽。 “尚泽,你性子稳健这是好事,但也因此时常瞻前顾后。” “方才那一步棋,你只想着为师为何失误,苏墨却想到了如何抓住失误,这便是差距。” 闻言,陈尚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低下头在小册子上写下了果断二字,随即又开始主动复盘,分析恩师刚才那一步棋的失误。 “恩师,学生也想试试。” 苏墨好似看懂了恩师的教导之法,主动请缨道 “好,那便你来。” 陈易点头应下,随即重开了一局。 苏墨接手棋局后,棋风陡然一变。 完全不循常规的防守套路,走得大开大合。 “苏墨,你这马不要了?” 陈尚泽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苏墨竟主动让陈易吃子。 “弃小保大。” 苏墨落子如飞,对此毫不在意。 主动让出了边角的卒子,甚至牺牲了一只马,却将所有的车、炮等集中力量,扎进了陈易的中路防线。 陈易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节节败退,最终竟被苏墨以弃马十三招的变招,反败为胜。 “恩师,学生以为下棋亦如处世,若固守成规死守旧谱,便难破今日困局,必须灵活变通。” 胜负已分,苏墨起身恭敬行礼道。 “正如寒门学子考科举,无家世加持,便不能走那四平八稳的路。” “所以更要另辟蹊径,拼尽全力方有一线生机。” “哦?” 陈易闻言来了兴致,细细询问道。 “那你这般变通只知猛进,可想过过刚易折?你这棋路凶险万分,若是后路被断,便再无转圜余地。” “须知刚柔并济,方能长久。” “可若无雷霆之势,又怎能破开这铁桶般的困局?学生以为坚守是本,变通是用。” “坚守与变通,本就是一体两面……” 两人以各自的观点讨论起来,陈尚泽在一旁听得如痴如醉,在小册子上奋笔疾书。 “好了。” 陈易大笑着摆了摆手,不再讨论,而是重新开了一局。 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节奏,不再谈论胜负。 “你们再看。” “这只炮欲打车,却被马所牵制,此子一动必会牵制彼子。” “这棋盘之上,每一颗子都不是孤立的。” “这便是关联,圣人言与这现实也是如此。” 陈易的声音变得悠远。 “你们莫要只埋首书本,将经义读成了死书,要懂世事如棋。” “唯有洞察了这背后的人情事理,明白了这棋子之间的牵制关系,你们才能真正理解,经义的精髓究竟为何。” 陈尚泽手中的笔,缓缓停了下来。 只觉得堵在胸口多日,因县试而产生的焦虑感,在这一刻豁然消散。 读书不只是为了考试,还有其他的东西。 苏墨也是心有感悟,低头沉思起来。 …… 十月初九,放案的日子。 天还未亮,三房的院门便被拍得彭彭作响 砰砰砰! “三弟!三弟!明哲!快醒醒!今天可是发榜的日子!赶快套牛车带我去县城!” 门口传来了苏斌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 苏墨在睡梦中被惊醒,不禁皱了皱眉。 听着院外的喧闹,只觉得一阵心烦。 这日子,真是受够了。 心中暗自盘算起来,如今手里的银钱还要科举使用,等再得到闲时,一定尽快卖些话本,再多赚些钱。 明年开春攒够钱,就在村外另寻一块地,单独建房。 否则,日后备考府试、院试,总被这等家族琐事干扰,学业难安。 苏明哲也是叹了口气,挣扎着起来后,认命地去村口包了牛车,依旧载上了大房一家。 等到牛车抵达县衙门口时,天刚放亮。苏墨刚跳下车,便听到了陈尚泽的声音。 “苏墨!” 陈尚泽正带着管家,在人群外等着。 苏墨放眼望去,县衙门口,早已围满了黑压压的考生与家属,比报考那日的人还要多上几倍。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待着县衙放榜的人出来。 ------------ 第五十一章 陪坐末尾 “怎么还不开门?这都快辰时了!” “我这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老天保佑,我家三代单传,可就指望这一个了!” 人群之中吵嚷不断,气氛紧张而又热烈。 “咚咚咚!!” 刚到辰时,三声沉闷的铜锣巨响,将所有的嘈杂声都压了过去。 “开了!开了!” “肃静!肃静!” 衙门大门轰然开启,两名衙役一边高声吆喝着,一边从里面抬出一张足有两人高的黄纸榜单。 “都退后!不许挤!” 人群轰的一声,疯狂地朝前涌去,但很快就被衙役们喝斥退下 衙役将那张黄纸榜单,张贴在了壁墙的正中央。 苏墨抬头看去。 这便是清河县的团案。 一张巨大的黄纸之上,正中央用朱笔写着一个斗大的中字。 前二十名呈一个内圈,按座号顺时针围绕着中字。 后三十名,呈一个外圈,按座号逆时针排列。 一共五十人,榜上只有座号,没有姓名。 就在众人争相往前拥挤,拼命寻找自家座号时,一阵粗暴的呵斥声传来。 “滚开!都滚开!丁家的马车到了!” 十几名身强力壮的丁家家丁,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蛮横地推搡着考生和家属,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中,开辟出一条通道。 众人虽满心不满,却敢怒不敢言。 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榜前。 丁家大公子扶着车门,神情冷淡地走了下来。 丁明智则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他连看都未看外圈,径直冲向那朱红的中字。 一眼便看到了自己那熟悉的座号,正排在内圈顺时针的第一位! “大哥!大哥!” 丁明智难以压抑心中的激动,他指着榜单说道。 “我中了!是内圈第一!我是案首!” 丁家大公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点了点头。 丁明智享受着周围人敬畏的目光,兴奋过后,他立刻开始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寻找着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 就在此时,苏斌拉着苏文,谄媚地冲到了丁家马车前。 “丁公子!丁大公子!恭喜啊!恭喜丁公子高中案首!” 苏斌一边道贺,一边趁机介绍道。 “这是我儿苏文,也是丁家族学的考生!先生们都时常夸他文章好!这次考试不出意外的话,想必也中了。” 说罢,见丁家没人理他,连忙赔笑的推了苏文一把。 “文儿!快!快去找你的座号!” 苏文被这气氛感染,也紧张得满脸通红。 他不敢奢望内圈,只能从外圈的最后一个名字开始,逆时针一个一个地仔细查找。 三十个座号,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 没有。 他的手开始发抖。 没有死心,他又看向内圈的二十个名字。 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还是没有。 苏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强打着精神,再次从外圈到内圈,反复查找了三遍。 确实是没有。 “爹……” 苏文的声音低沉,小声的说道。 “没……没有……我的座号不在上面……” 苏斌那谄媚的笑容,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不可能!” 他一把推开苏文,自己冲到榜前查看起来。 “你看清楚点!怎么会没有!” 他自己也瞪大了眼睛,从头找到尾的找着。 怎么可以没有? 如果真没有的话。 那一百两银子…… 那卖掉的田地…… 那在族中借下的五十两巨款…… 那丁家族学的门路…… 可就全都是一场空了。 苏斌的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破灭,他猛地回头,看着苏文那张失魂落魄的脸,一股无名火冲上了头顶。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苏斌当着全县人的面,狠狠一巴掌扇在了苏文的脸上。 “废物!你这个废物东西!” 他抓着苏文的衣领咆哮道。 “一百两银子啊!老子卖了田!在族里借了五十两的债!你就给我看这个?!” “你为什么不在上面!你为什么不去死啊!” 苏文被这一巴掌打蒙了,他捂着脸在众目睽睽之下,羞耻得放声大哭。 “大哥!住手!” 苏明哲再也看不下去,他一瘸一拐地冲上前去,猛地推开苏斌。 “苏明哲你滚开!我教训我儿子,关你屁事!” “大哥!你冷静点!” 苏明哲高声喊道,他这可不仅是在劝苏斌,也是在说给周围的人解释。 “科举是什么路?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少人考了一辈子,考到白头都中不了!” 说到这里,他指着人群中那些落榜的中年人。 “文儿才多大?他年纪尚小,考不中也是情理之中!” “再说了,你当年不也下场试过,不也没中吗?” 此话一出,苏斌的怒火瞬间就灭了。 他当年连考三次,连榜尾都没摸到。 苏斌虽气愤不已,却也无法反驳,只能红着眼,呼呼地喘着粗气。 “哼,一家子废物。” 丁明智看完了这场闹剧,将矛头转向了苏墨。 “喂,苏墨!” 他得意洋洋的站在马车上,看着苏墨讥讽道。 “你堂哥都落榜了!你呢?你考前不是挺能放豪言的吗?怎么,现在不敢去看了?” 苏墨平静地从苏明哲身后走了出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正躲在父亲身后浑身颤抖的苏文,然后才转向丁明智。 “我中了。” 苏墨淡淡地回应。 “什么?!” 丁明智下意识一愣。 随即大笑的说道。 “中了?哈哈哈!中了第几名?那外圈第三十?还是第二十?” 苏墨没有理会他的嘲笑。 他缓缓抬起手,越过人群,指向那张榜单。 指的不是内圈,而是外圈的末尾。 “那一个。”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甲字末尾,九五二七号。” 有人低呼出声。 “那不是……那不是厕号的座号吗?” “什么?!” 丁明智的笑声戛然而止。 猛地回头看向榜单。 他的座号是甲字一号,高居内圈案首。 苏墨的座号是甲字末尾,九五二七号,屈居外圈榜尾。 但在团案的排列下,这内圈的第一个,和外圈的最后一个,正好紧挨在一起。 丁明智只觉得自己考中的案首,也不是那么开心了。 马车内,丁家大公子也错愕不已。 他没想到,李县令竟敢无视他的招呼! 没敢直接黜落,却又不敢得罪丁家,于是便给了苏墨一个第五十名,又将他安排在厕号,以此来向自己示好? 这又有什么用? 他终究是中了! 想到这里,丁家大公子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第五十名!哈哈哈哈!” 丁明智从恶心中缓过神来,再次嘲笑苏墨道。 “倒数第一!苏墨,这便是你的全力了?” “之前不是夸下海口,县试排名要在我前面的吗?” 苏墨看着他,神情依旧平静。 “我资质愚钝,又无家世背景,分到的还是那甲字末尾的厕号。” “只能拼尽全力,不眠不休,才侥幸中了这第五十名。” 说罢,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嘲讽起来。 “但若我姓丁,那今日我也是案首。” 话音落下,人群的议论声瞬间停止了。 苏墨迎着丁明智那陡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问道。 “而丁公子你若不姓丁,今日,你还能在这榜上吗?” 人群中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苏墨这番话,无疑是将那豪族的遮羞布撕了下来。 “你……你大胆!” 丁明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连反驳道。 “你放肆!你敢污蔑朝廷!污蔑县尊大人!” “我没有污蔑。” 苏墨没有在意,而是平静地说道。 “我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拿下他!给本公子拿下这个胡言乱语的泥腿子!” 丁明智气急败坏,直接对周边家丁吩咐道。 “明智,住口!” 马车内,丁家大公子的声音传来。 “大哥!他……” “闭嘴。” 丁家大公子再次说道,声音冰冷不带有一丝温度。 ------------ 第五十二章 事情闹大了 但可惜,丁家大公子此时阻止已经晚了。 丁明智方才对苏文的嘲讽,不仅是打苏文的脸,更是将所有落榜士子的尊严,都狠狠地踩在了脚下。 他们苦读十年、二十年,倾尽家产,却依旧榜上无名。 而丁明智作为丁家的公子,一个每日只知呼朋引伴,在诗会上作着平庸诗句的纨绔子弟,却能轻而易举地夺得案首。 凭什么? 众人心中早已积满了怨气和不甘,只是碍于丁家的权势,敢怒不敢言。 而此刻,苏墨这个年仅八岁,却中了榜尾的孩童,将所有人的心声说了出来。 “说得好!” 人群中,一个落榜的中年士子,走了出来振臂高呼。 “他一个娃娃都敢问!我们怕什么!” “这县试,到底是朝廷的县试,还是你们丁家的县试!” “就是!凭什么他丁明智就是案首!” “我不服!我们寒窗苦读十几年,凭什么要给这些权贵子弟当垫脚石!” 被苏墨的话一点,这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化作了燎原之势。 丁明智方才那句废物,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也成了点燃所有人怒火的引线。 “我们要看文章!” “对!公布案首的文章!让我们亲眼看看,这案首之位,到底是凭的真才实学,还是凭的家世门第!” “公布文章!公布文章!” “若文章不公,我们便去府城告状!去京城告御状!” 呼声响彻云霄,五六百名士子和家属齐齐向前拥挤,形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压力。 马车内,丁家大公子本就从容的脸,骤然变得阴沉起来。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没什么名气的苏墨,竟然还有这么大的煽动力。 “废物!” 丁家大公子训斥了丁明智一声,随后指着苏墨咬牙道。 “给我拿下他!这小子妖言惑众,煽动民变!给我抓住他!堵住他的嘴!” 身后的十几名家丁闻言,也不再迟疑,纷纷从腰间抽出短木棍,面露狰狞扑了上去。 “是!大公子!” “我看谁敢!” 苏明哲见此场景,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但他见家丁冲向儿子,还是本能地张开双臂,死死的护住了苏墨。 “苏墨兄!莫怕!” 陈尚泽也带着管家,不知何时也挤了过来。 他小脸涨红,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兴奋地从怀里掏出了纸笔。 “快!快记下来!苏墨兄年仅八岁,于县衙榜前,直面丁家强权……” “不畏强权!坚守本心!” 苏墨摇了摇头,将护在身前的父亲拉到身后。 迎着那些冲来的家丁,高声呼喊。 “圣人言,君子喻于义!我等读圣贤之书,岂能向不公低头!岂能任由宵小之辈,践踏科举公器!” “诸位!今日他们敢打我,明日就敢打你们!我等士子岂能被这群恶奴,当街殴打?!” 话音落下,数百名士子和家属们纷纷响应。 “反了!反了!” “他们还敢动手打人!” “丁家无法无天了!” 五六百名手无寸铁的士子,其中不乏身强力壮的农家汉子,他们被那十几根挥舞的木棍彻底激怒了。 “打死这群丁家的狗!” “保护那孩子!” “冲啊!” 人潮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那些丁家家丁的防线。 那些家丁起初还想挥棍恐吓,可他们的木棍刚一落下,便被数不清的手抓住。 砰!砰! “哎哟!” “别打了!别打了!饶命啊!” 愤怒的士子们,将他们平日里受到的所有怨气,将他们对科举不公的愤恨,尽数发泄在这些家丁身上。 拳头、脚、乃至地上的石子、送考的扁担,如下雨般落下。 那十几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家丁,连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一个个被打得抱头鼠窜,哭爹喊娘。 马车旁,丁家大公子见局势彻底失控,眼中闪过一丝恐慌。 事情演变到这里,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这可是士子暴动啊! 他父亲丁秀如今处境艰难,本就如履薄冰。 若是此事闹大,被政敌冠以丁家在乡中横行霸道、激起民变的罪名…… 丁家就真的完了! “走!快走!” 丁家大公子再也顾不上风度,他一把拽过早已吓倒在地的丁明智,厉声喝道。 “快跑!进县衙!” 他拖着丁明智,在仅剩的几名家丁护卫下,狼狈地挤向县衙大门。 “别让他们跑了!” “抓住他们。” 愤怒的士子们见状,立刻调转矛头。 撕拉! 丁家大公子那身昂贵的锦缎长袍,不知被谁抓住猛地一扯,整条袖子都被撕了下来。 一个趔趄,脚下那只软底鞋,也掉落在了人群中。 但眼前这个场景,他哪里还敢回头去捡,只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天。 “开门!快开门!” 丁明智疯狂地拍打着县衙大门。 衙役们也吓坏了,七手八脚地拉开门栓,将两位公子拽了进去,又砰地一声,死死关上了大门。 丁家大公子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衣服散乱,发髻歪斜,狼狈得状如丧家之犬。 丁明智更是瘫在地上,头发散乱,面如土色,被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县衙后堂。 “大……大人!不好了!外面打起来了!” 李正德正端着茶杯,闻言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 本以为自己那个排名的安排,既安抚了丁家,又给了苏墨一个机会,堪称两全其美。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两边竟敢在发榜的现场,当场就闹了起来! “快!快去看看!” 李正德被吓的腿都软了,他冲到门口。 隔着门缝,便看到了那场数百人的暴动,以及那两位狼狈不堪的丁公子。 “哎哟!这不是丁公子!” 他连忙让衙役开门,快步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假意的关切。 “您二位,这是怎么了?可有受伤?” “受伤?!” 丁明智一见到他,仿佛找到了主心骨,愤怒的叫喊起来。 “李正德!你还愣着干什么!反了!都反了!把外面那群泥腿子!全都给我抓起来!抓起来!” ------------ 第五十三章 考卷公布 闻言,李正德的眼角狠狠一抽。 蠢货! 他心中暗骂。 抓起来?抓五六百个士子? 他这个县令是不想当了? 还是想直接被这群士子生吞活剥了? 只不过,他也不敢得罪丁明智,只能转头,小心翼翼地看向丁家大公子道。 “大公子,这是您的意思?” 丁家大公子此时已经恢复了从容。 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襟,他并没有失去理智,声音冰冷道。 “李大人。” “嗯?” “外面那些士子,只是情绪激动了一些罢了。” 丁家大公子缓缓说道。 “此事,不宜扩大。” “大人现在出去规劝几句,将他们驱散即可。” 他父亲丁秀如今失了圣心,绝不能再给京城的政敌,递上任何把柄。 “是是是!” 李正德如蒙大赦,连忙说道。 “那我这就去规劝规劝!” 李正德立刻整理官服,深吸一口气,摆足了官威。 “开门!” 县衙大门再次打开。 李正德站在台阶之上,看着外面依旧群情激奋的士子说道。 “肃静!肃静!” “尔等皆是读书人,光天化日,围攻县衙,殴打他人,成何体统?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法度!” 说罢,他对着衙役喝道。 “去!把那些受伤的家丁,都给本官抬进来!其余人等,速速散去!” “否则,休怪本官以聚众滋事之罪,将尔等一体拿下!”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入人群,将那几个早已被打得哼哼唧唧的丁家家丁,护救了进去。 士子们本就余怒未消。 如今见县令大人一出来,不问青红皂白,不抓下令打人的丁家,反而先去救那些行凶的家丁,顿时就火了。 “丁家跋扈!” “县尊惧权!” “清河县,还有没有公道了!” 士子们的怒火,又转向了李正德。 李正德站在县衙门口,听着那一声声惧权、跋扈的呼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既不敢得罪身后的丁家大公子,又怕彻底坏了自己在士林中的名声。 两边都不能得罪! 李正德心念电转,猛地抬起手,压下了所有的呼喊。 “诸位!诸位静一静!” 他朗声说道。 “尔等皆是读书人,岂能如市井泼皮般在此喧哗!你们既质疑本科案首的公允,丁公子亦觉受到了侮辱!” “好!” 李正德一挥袖,义正言辞道。 “那本官今日便给你们一个公道!也给丁家一个清白!” 转头看向衙役。 “去文书房!将本次取中的所有答卷,尽数贴出!原封不动,公之于众!”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本官就让全县的读书人,都来做这个判官!” “让你们亲眼比对,看看这案首的文章,到底当不当得!也看看,你们自己的文章,又到底差在哪里!” 此话一出,李正德不禁感到自得。 他若只贴丁明智的考卷,便是坐实了偏袒,是在挑衅士子。 可如今他将五十份全贴出来,便是一视同仁,丁家大公子也无话可说。 这既回应了士子的质疑,又全了丁家的脸面。 果然,那些本在怒吼的士子们,一听能看到所有中榜考卷,怒气渐消,纷纷转为好奇,再次向着壁墙围了过去。 众人等待的过程中,陈尚泽也没有闲着,他再查看自己有没有考中。 “苏墨兄!快看!我的座号!” 忽然,陈尚泽激动地拉着苏墨,他眼尖,很快便在榜单的中下圈层,找到了自己的座号。 “丁字,二三一五号,我是第三十六名!” 陈尚泽欣喜若狂,可他高兴了没一会,又疑惑地看向苏墨。 “苏墨,这不对啊?你的文章恩师明明说远胜于我,为何你竟是末位?” 闻言,苏墨的脸上,看不到半点失落。 “呵呵,你不懂,我只要能中即可。” 对此,他的心中明镜似的。 李正德……这是在玩平衡之术。 自己那个厕号,定然是丁家的手笔。 丁明智在考前就已经笃定,自己绝无中榜的可能,所以才敢自吹自擂。 而李正德既不敢彻底得罪丁家,又不想背负埋没神童的骂名,尤其是在舞弊案刚过的节骨眼上。 于是,便玩了这么一手。 他把自己点为第五十名,既给了自己一个中的身份,又用这个末位的名次,去安抚丁家。 如此看来,丁家在清河县,并不是真的无敌。 想到这里,苏墨心中最后一点担忧也放下了。 一直以来他都很担忧,丁家有上百种方法,能让自己这个农家子弟意外身亡。 但现在他知道了,丁家不敢。 今日,他为何要当着数百士子的面,公然与丁家撕破脸? 原因便在于是为此! 他就是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不畏强权、挑战豪门的寒门象征! 他就是要让全清河县的读书人,都记住今天这一幕! 他若是在乡下,安安静静地被丁家派人暗害了,不过是死一个农家子。 可现在,他苏墨是县试榜上有名之人,是敢当众质问丁家的神童。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意外落水,或是遭遇了匪徒。 全县的士子,乃至全北源府的悠悠众口,都会把这笔账,算在丁家头上! 丁家如今本就失了圣心,若再背上一个打压寒门士子、手段狠辣的骂名,那便是给京城的政敌,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所以,丁家非但不敢动他,反而要祈祷他苏墨,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这便是苏墨为自己争取到,最宝贵的成长时间。 …… 很快,随着李正德那番公之于众的话说出。 衙役们便手忙脚乱地,从文书房抬出了几张长桌,将那五十份中榜的考卷,原封不动地一一贴在了壁墙上。 “让开!让开!” 等待许久的士子们,此刻纷纷涌了过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踮着脚,仔仔细细地比对起来。 “快看,那考卷是案首丁明智的!” “还有那个,是末名苏墨的!” 人群中,识货的读书人不在少数。 他们先是看了丁明智那篇案首之作,不少人当场便露出了不屑的神情。 ------------ 第五十四章 府试 “这……这也配叫案首?” 一个落榜的中年士子,上前观看后,气得发抖道。 “这篇文章中规中矩,平淡如水!连我那篇都不如!” “就是!毫无灵气!若是这等文章都能中案首,我等还有何颜面读书!” 其余众人看过后,纷纷赞同道。 随即,众人又挤到了另一边,去看这次事情的另一位主角,排名末尾的苏墨考卷。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盖本者,非虚浮之表,乃立身之根也……” “嘶——” 只看了个开头,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好文采!” “弃浮华、守根本!我怎么想不到这个角度,此文立意高远,针砭时弊!这才是真正的案首之作!” “你们再看这篇《周易》题,写得铿锵有力,条理清晰!这等见地,岂是丁明智那等纨绔可比?!” “黑幕!这绝对是黑幕!” “这不公平,苏墨的文章明显比丁明智的好。” 士子们再度闹事,怒火比之前更盛。 “苏墨的文章远超丁明智!为何一个是案首,一个却是末位?!” “李大人!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县尊惧权!打压寒门!” 李正德站在台阶上,只觉得双腿发软。 他承认自己确实有着小心思,但却万万没想到,苏墨的文章竟优秀到了这个地步,差点就让他算计好的事情失控了。 不过还好,目前的程度他还能弥补。 心中想法转念即逝,李正德连忙转身,对着丁家大公子,哭丧着脸辩解道。 “大公子!你都看到了吧,我之前可全都是实话,非是不愿,实在是此子文章太过出彩,民怨沸腾啊!” 说到这里,他指着外面的喧闹。 “我这还是取中了,依旧闹出这么大的风波,若强行将其除名,恐立刻就会引发士林反噬!” “到时候,您和丁家怕是更要被推到风口浪尖啊!” 丁家大公子站在门后,听着外面那一声声丁家黑幕、不如落榜者的呼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大人,你好自为之吧。” 他强忍怒火,声音冰冷道。 说罢,一把拽过早已吓傻的丁明智,厉声喝道。 “滚回去!看看你写的什么东西!平日懈怠读书,如今被人当众羞辱!我丁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丁家大公子再也顾不上体面,带着丁明智,在仅剩的几名家丁护卫下,从县衙后门,灰溜溜地离去。 县衙门口的这场风波,迅速席卷了整个清河县。 清河县的士子们,也都为苏墨打抱不平。 “你们听说了吗?丁家为了捧自家那个草包丁明智,竟然故意打压一个八岁的寒门神童!” “我知道这个事!那个神童叫苏墨,考试的时候被分到了厕号,文章写得比案首还好,结果却被判了个末名!” “那苏墨当真是有骨气!竟然当着丁家大公子的面直斥其非!真乃我辈楷模!” 一时间,苏墨不畏强权、县试文章出彩的特质,被众人广为传播。 清河神童的名号也随之响起,甚至压过了丁明智案首的风头。 反观丁明智,他那篇中规中矩的案首文章,一时间成了士林中的笑谈。 被无数人拿来与苏墨的文章对比,沦为了权势科举的代名词。 丁明智受此奇耻大辱,哪里还敢出门,只能躲在家中闭门不出。 丁家在清河县的声望,也因此降低了不少。 而当苏墨高中县试、清河神童的消息,传回到苏家村时,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沸腾。 “中了!真的中了!” “苏明哲!你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八岁的童生公!天啊!我们村要出大人物了!” 村民们纷纷涌向三房的院落,人头攒动着比过年还要热闹。 温氏激动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从屋里拿出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瓜子和花生,热情地招待着每一位上门道贺的乡亲。 “哎呀,这孩子,就是爱瞎看书……” “哪里哪里,都是陈山长教得好……” 她嘴上谦虚着,但是那份骄傲的神情,却是能够看出来的。 苏家族长苏德海和几位族老,也亲自登门拜访。 “好!好!好!” 苏德海看着苏墨,老怀大慰的说道。 “苏墨,你可是为我们苏氏一族,争了天大的光!” “族长您严重了,我能够成功考中,族里的帮助也是少不掉的。” 苏墨摆了摆手,一脸谦虚的说道。 闻言族长苏德海更是高兴,大笑着说道。 “哈哈哈,你小子倒是谦虚,不过立下大功不能不赏,族里要奖励你纹银五两,上好猪肉二十斤,你收着便是。” 说到这里,他又转向那些还在围观的村民,沉下脸宣布道。 “苏墨接下来还要备考府试,此乃我苏家村头等大事!” “自今日起,无关的村民等人,不得再来此处喧哗,不得打扰苏墨备考!若有违者,逐出宗族!” 族长苏德海可没想到,在他卸任之前,还能出来一个苏墨考中,这可是白送来的功绩。 因此,他说什么都不能让人给破坏了。 喧嚣过后,苏家三房终于恢复了平静。 但是苏墨却丝毫不敢松懈,将那五两银子交给温氏后,自己便关进了书房。 县试,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是一个月后,在北源府举办的府试。 北源府,下辖足足有十个县。 每县取中五十名童生,加起来便是五百名考生。 而这五百人要去争夺的,仅仅是五十个府试录取名额。 录取率,低至一成! “一成……” 想到这里,苏墨神情凝重。 他从陈山长那里得知,这五十个名额中,十个县的案首,为了给各县县令留脸面,几乎是锁定了录取名额的。 这便意味着剩下的四百九十名考生,要去争夺那最后四十个名额。 更可怕的是,府试一旦未中,便前功尽弃,来年需得从县试重新考起! “此次府试,必须过关!” 苏墨暗暗想定了决心,他可不想再从头来一遍了。 …… “明哲兄,夫人,此次府试非同小可,老夫必须亲自带他们二人前往。” 陈易的身体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因此决定亲自带队前往。 一个月后,一辆马车缓缓驶出了清河县,载着陈易、苏墨和陈尚泽三人,一同前往北源府。 北源府城,远比清河县繁华百倍。 尤其是此时,府城客栈早已因各县涌入的考生,以及送考的家属而爆满。 “什么?一间房,三百文一晚?!” 当陈易在一家尚有空房的客栈询问价格时,即便是他心中早有准备,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价格足足是清河县,县试时的两倍还多! 即便是苏墨闻言也心疼不已,他虽靠话本挣了不少钱,但是也觉得这钱花得冤枉。 “恩师,是否太贵了……” “贵,也得住。” 陈易咬了咬牙,狠狠说道。 “府试连考三场,休息就至关重要,可不能让你们挤大通铺。” 说罢,他咬了咬牙订下了三间房。 众人安顿好后,陈易将两人叫到了房中。 “这客栈靠着府试,一年就能赚够本钱。” 先是感叹了一句,随即神色变得无比严肃。 给两人详细的介绍了,此次府试的主考官是北源知府,孙阳。 “孙阳,二甲进士出身,任北源知府已满四年,主持府试两次。” 一边说着,陈易一边从行囊中,取出了两份早已泛黄的书籍。 一份是孙阳前两次主持府试时,所录取的士子程文集。 另一份则是孙阳自己,当年参加会试时的文章! “你们二人只有半个月时间,必须将这两份文集,从头到尾背得滚瓜烂熟!” 陈易将资料分给他们,一字一顿地强调道。 “孙知府此人为官清正,但文风偏好极为明显。” “你们的文章,必须贴合他的喜好,否则纵有天大才华,也难入他的法眼!” ------------ 第五十五章 学习知府文风 “父亲,这……” 陈尚泽翻开那两本泛黄的文集,一脸的苦笑。 “这孙知府的文章朴实无华,而我这几个月苦练的制义,讲究的是文采斐然。” “若强行模仿这种风格,岂不是东施效颦?恐怕文章写出来,既无孙知府的质朴,又失了自己的灵气,反倒生硬不连贯。” 陈易闻言摇了摇头,一脸严肃地说道。 “尚泽,你糊涂啊,为父问你科考为何?” “为……为考取功名。” “那功名何来?” “主考官所授。” “正是,府试可不是你与同窗比拼,谁的文章最好。” “而是你要写出一篇,让主考官认为最好的文章!” 陈易斩钉截铁的说道,随后指着那两本书籍。 “你即便是写出一篇传世之作的文章,但那孙阳若是不喜,认为你文风虚浮、轻佻,随手便可将你黜落!” “那你这篇好文章又有何用?这便是考场的铁律!” 陈尚泽眉头一皱,不再多言。 苏墨则是心中了然,这便是揣摩主考官的文风偏好了。 上前一步,将那两本书籍捧起,自信的说道。 “恩师教训的是,这百余篇文章,学生必在十日之内尽数背完,并揣摩其行文脉络。” “十日?” 陈易一愣,不禁陷入了沉思。 而陈尚泽见苏墨立下军令状,自己若是不跟,岂不是承认了不如? 他一咬牙,也站了出来说道。 “父亲!孩儿……孩儿也定能在十日内完成!绝不拖堂弟后腿!即便是熬夜不睡,也一定背完!” 自此,两人便开启了足不出户的备考模式。 府城的客栈内,三间房门紧闭。 每日天还未亮,隔壁房中便传来陈尚泽的背诵声。 苏墨也早早起床,但是并没有出声,只是在桌案前,默背那些文章。 一整天,两人都在房中努力背诵。 府城远比县城繁华,又聚集了十个县的考生,其中不乏才高八斗之辈。 每日午后,大堂内便高朋满座。 有的人在热议时政,高谈阔论;有的人在以诗会友,吟风弄月。 苏墨背得累了,便会走到房门外,静静地听说片刻。 “依我看,朝廷对北疆用兵,实乃不智之举……” “李兄此言差矣,若不打,蛮夷……” 苏墨听着这些激烈的辩论,只当是提神醒脑的消遣。 站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摇了摇头,又关上房门,重新专注于那枯燥的文集。 这些空谈于他而言还太远,不如静下心来学习孙知府的农田策论,来的更有性价比。 很快,时间来到了第八日清晨。 陈尚泽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正在死磕书籍里的最后二十篇。 苏墨却放下了书卷,来到了陈易的房中。 “恩师,学生幸不辱命。” “什么?” 陈易正喝着早茶,闻言不禁喷了出去。 “全都背完了?一百零一篇?” “不错。” “好,那为师来考校一下,会试策论第三篇讲的是?” 陈易放下茶杯,饶有兴趣的考校道。 苏墨不假思索,当即朗声背诵道。 “……夫国之大者,在于民,民之安者,在于食,故治国之道,必先重农桑……” 话语中背得一字不差,甚至连语气中的停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你……” 陈易震惊得站了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苏墨。 “八天……你只用了八天!好,好!那你且说说,你总结出了什么?” 苏墨沉吟片刻,精准地开口道。 “孙知府的文风质朴、务实,他极重实际,厌恶一切虚浮辞藻。” “他的文章没有华丽的对仗,却逻辑严密直指核心。” “说得好!” 陈易抚掌大赞道。 “你已得其表,那里呢?” “里?” “你只看了他的文风,可知他这个人?” 陈易一一补充道。 “孙阳上任北源府四年,始终专注一事,那便是农桑。” “他改良粮种,推广新式农具,甚至亲自下到田间,指导农户抗旱防涝。” “他是典型的实干派官员。” 闻言,苏墨瞬间了然。 “恩师是说……” “没错。” 陈易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孙知府选士不仅是看文风,更是在看务实之心!他录取的士子,大多是能沉下心做事,真正关注民生疾苦的人。” 说到这里,他看着苏墨和陈尚泽道。 “你们二人年龄太小,阅历太浅,为师不强求你们对为官理想有何深究,但你们接下来的练笔,必须牢记一点。” “在你们的文章中,必须融入对农桑、对民生的关注!必须贴合孙知府的执政理念!这才是中榜的关键!” 等到陈尚泽也完成了背诵后,两人备考的重心便转向了实战练笔。 于是后院的房间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清晨两人不再背书,而是各写一篇制义。 上午,陈易拿着两人的文章,逐字逐句地点评。 “尚泽!你还是老毛病!仁者爱人为何只谈修身?为何不谈爱民?孙知府要看的是如何让百姓吃饱饭的仁!重写!” “苏墨!你这篇技巧有余,但感情不足!民生多艰四字在你笔下轻飘飘的,你需将你看过的、听过的那些疾苦融入进去!让文章变得有血有肉!继续重写!” 两人不敢有丝毫懈怠,立刻拿回去反复修改,直到陈易点头认可。 下午再换一篇,重复此流程。 日复一日,两人的文章进展越发迅速。 …… “不行了!再这么关下去,你们两个考中之前,为师就要先憋出病来了!” 陈易始终也没想到,最先承受不了这股压抑的,居然是自己。 强行将两个弟子拖出了客栈后,他的心情好多了。 “走走走,为师带着你们散散步,看看这府城的景色。” 三人沿着府城的街道慢慢踱步,晚风吹过,总算吹散了些许苦读的疲惫。 在路上,苏墨意外听到不远处,几名聚在酒楼门口的外地士子,正在高声议论。 “你们听说了吗?今年清河县也来了个神童,听说才八岁。” “八岁?” 一个方脸士子嗤笑一声道。 “清河县那种穷乡僻壤,能有什么神童?” “我看那不过是矮子里拔将军,平庸之辈罢了。” “到了这北源府,是龙是蛇,一眼便知。” “刘兄所言极是,清河县的才学,素来是十县垫底,他们的神童怕是连我等的文章都看不懂,哈哈哈……” “你们!” 陈尚泽这几日内卷的极狠,本就一肚子火,此刻听到有人公然羞辱自己的家乡和苏墨,当场情绪失控。 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涨红了脸指着那几人呵斥道。 “圣人训,非礼勿言!尔等身为读书人,却在此背后议论他人,与那长舌妇何异!” 那几人一愣,见是个半大孩子,更是笑个不停道。 “哟,这小子脾气不小心,怎么?你就是那个清河神童?” “我不是!” 陈尚泽被气得跳脚,他猛地一指身后,本想拉他却没拉住的苏墨显露出来。 “他才是苏墨!” 苏墨不得已站到了众人眼前。 那名方脸士子上下打量着苏墨,眼中的轻视毫不掩饰。 “啧啧,北源府才俊辈出,清河县竟真把这么个黄口小儿捧为神童?” “可见当地的才学,真是低到了尘埃里。” 闻言,陈尚泽当场反驳起来,将苏墨不畏强权的性子学了个十成十。 “你敢说他平庸?你们若真有本事,便拿出自己的文章,与苏墨当场比对,何必在这里,只会用嘴巴嘲讽!” “你敢吗?” 此话一出,现场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 第五十六章 丁秀支招 陈尚泽的一句你敢吗,直接将那方脸士子给架了起来。 那方脸士子被一个半大孩子,指着鼻子挑战,脸上顿时挂不住。 他轻蔑地嗤了一声,绕开了陈尚泽,目光直逼苏墨。 “比文章?就凭他?” 他上下打量着苏墨,仿佛在看一个笑话。 “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黄口小儿,清河县的才学,当真是不过如此。” “这位兄台。” 苏墨皱着眉头忍不住开口道,同时拦下又要发怒的陈尚泽,平静地走上前。 对方三番五次的贬低他,以及他所在的清河县。 若是今日他不声不响,恐怕那日碰撞丁家赢来的声望,就要随之而散了。 “你似乎对我清河县的才学,很有意见?” “是又如何?” 那方脸士子昂着头,不屑的说道。。 “那你这句话,是你个人的观点,还是你代表了你们元木县,所有士子的观点?” 苏墨的语气依旧平稳,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 那方脸士子闻言一愣,刚要回答,他身后的同窗们变了脸色,纷纷拉了拉他的衣袖。 “周兄,慎言,此乃陷阱!” 此话一出,方脸士子瞬间反应过来。 他若说是个人观点,那便是他一人在无理取闹,气势先输了三分。 若他敢说代表元木县,那便是公然挑衅清河县五十名中榜童生,这顶帽子他也戴不起。 “我……我自然是代表我个人!” 那方脸士子思来想去,怎么回答都不是,被问得冷汗直流,只能硬撑着辩解道。 “我个人所见,何须他人置喙!” “原来只是个人所言。” 苏墨点了点头,气势却陡然凌厉起来。 “既然兄台如此看不起我清河县,那你是否敢在这里立誓。” “承诺在此次府试之中,你的排名必将高过我清河县,所有的五十名士子?” “我……” 方脸士子彻底被问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连自己能不能中榜都不知道,怎敢夸下海口,说自己能超过整整一个县的精英? 一时间支支吾吾的,脸色都涨成了猪肝色,气势彻底垮了。 “既不敢代表全县,又无把握考得更高。” 苏墨呵呵一笑,随后厉声说道。 “那你方才那番不过如此的嘲讽,又是从何而来?” 说罢,他不再看那方脸士子辩解,而是转头看向四周,越聚越多的各地考生,朗声道。 “我清河县的才学或许确实浅薄,但我们清河县的士子却有一样东西,是某些人一辈子都学不会的。” “那便是骨气!” 苏墨的声音陡然拔高,继续说道。 “我清河县士子敢在县衙门口,直面豪门强权,为科举公平奔走呼号,敢为公道二字,将那仗势欺人的恶奴当街痛打!” 他这番话瞬间点燃了人群中,那些清河县士子的热情。 “说得好!” “苏墨案首说得好!” “不错!我等清河士子,绝不向丁家低头!” 府城本就是消息汇聚之地,清河县士子在县衙门口,围殴丁家家丁的事,早已被当作战报一般,传遍了各大客栈。 其他县的士子们,见清河县这边同仇敌忾,一个个都露出了钦佩之色。 他们本就看不起丁家的那位案首,此刻更是对清河县,这群有气节的士子心生好感。 反观那几个元木县的士子,本是想看个热闹,顺便踩一脚所谓的神童,没想到竟惹了众怒。 他们夹在中间,被众人指指点点,只觉得是在无理取闹一样,一个个臊得满脸通红。 “走走走!晦气!” 那方脸士子再也待不下去,拉着同窗,狼狈地挤出了人群逃走。 “哈哈哈,痛快!痛快!” 回客栈的路上,陈尚泽兴奋得手舞足蹈的说道。 “苏墨,你最后那番话,真是太解气了!你是没看到那姓周的脸色,跟猪肝一样!” “唉,你下次可不要那么冲动,明明这件事可以避免掉的。” 苏墨闻言摆了摆手,一脸无奈的说道。 然而,陈易却是捋着胡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苏墨,你今日应对得很好。” “此次冲突,非但不是坏事,反而是大好事啊。” 闻言,苏墨和陈尚泽不解地看向他。 “府城士子云集,人人都在等待放榜。” 陈易解释道。 “这些人闲来无事,最喜高谈阔论,四处传播与科考相关的奇闻轶事,今日之事,必会成为他们口中最新的话题。” “而这些名气,最后都是你府试的助力。” 果不其然,就如陈易所料的那样。 到了傍晚,府城各大客栈的茶余饭后,话题已经彻底变了。 “听说了吗?那个清河神童苏墨,就是县试时怒斥丁家,引发士子暴动的那位,又有新消息了。!” “害,我都听说了,今日元木县的几个士子想去寻衅滋事,被那苏墨几句话问得哑口无言,狼狈而逃!” “我听到他说我辈读书人当恪守本心,不畏强权时便心生敬佩,好一个不畏强权!” 苏墨那本就在清河县出彩的形象,经过府城士子们的加工和传播,变得愈发高大起来。 与此同时,另一边。 “砰!” 府城,一处奢华的别院内,丁明智狠狠地将茶杯摔在了地上。 “清河神童?” 他气得浑身发抖,冷冷道。 “一群瞎了眼的蠢货!他们竟敢拿我当笑话!” “说我这案首是靠家世得来的!说我的文章不如落榜者!” 他这几日躲到府城,本以为能清静些,没想到这里的风言风语,比清河县更甚! “废物!都是废物!” 他指着身边的小厮怒骂道。 “去!马上去找我大哥!告诉他!苏墨那个小畜生,在府城败坏我的名声!” “败坏丁家的名声!让他赶紧想办法,把那个苏墨给我抓起来!” “是,公子。” 小厮连忙领命,一路狂奔回到丁家禀报。 …… 丁家大公子正坐在书房内,听着下属的回报。 “公子,苏墨的名声如今在士林中,一时无两,反倒是三公子他……” 闻言,丁家大公子的脸色阴沉如水。 现在已经不是他那个蠢弟弟面子的问题了,而是这股舆论在打他父亲丁秀的脸! 他父亲丁秀乞骸骨后,本就处境艰难,正图谋东山再起。 如今在老家,若是闹出丁家打压寒门神童的丑闻,这若是传到京城政敌的耳中…… “备马。” 他冷冷地开口道。 “去清河山。” 清河山,丁家祖坟所在。 在一处极其隐秘的草庐前,丁家大公子见到了身穿麻衣、正在劈柴的父亲丁秀。 “何事如此慌张?” 丁秀头也未抬,询问道。 丁家大公子将府城之事,一五一十地尽数道来。 “……父亲,那苏墨如今已成了士林追捧的神童,每被称赞一句,我丁家便要被羞辱一分。” 长此以往,恐对您的回朝大计不利。” “呵呵。” 闻言,丁秀停下了手中的斧子,冷笑一声说道。 “你慌什么。” 他看了看儿子反问道。 “我只问你一句话,当初我让你夺案首,为何要做得如此不彻底?” “父亲?” “你既然夺了案首,为何却又没能将那苏墨,彻底压下去?” “你留着他这根刺,还让他中了榜,如今他反倒成了你心腹大患。” 闻言,丁家大公子羞愧低头。 “孩儿……是李正德自作主张……” “罢了。” 丁秀摆了摆手,指向山下那条奔腾的河流。 “你看那河中的浮木。” “浮木?” 丁家大公子闻言,一脸疑惑的说道。 “世人愚昧,最爱捧那浮木,称其为救命之舟。” 丁秀的声音,淡漠而苍老。 “他们如今对苏墨的追捧,不过是一时新鲜,等这股新鲜劲过了,他们又会嫌那浮木碍眼,会亲手将其推入漩涡。” “苏墨如今就是那根神童浮木,所以,我们无需动手。” 丁家大公子若有所思道。 “那父亲的意思是……” “造神易,毁神更易。” 丁秀一边教着花,一边淡淡道。 “人性便是如此,我们只需等,等这股风势变了,自然会有人将他拉下神坛。” 闻言,丁家大公子瞬间领悟了父亲的意图。 紧接着,他在心中飞速盘算起来。 府试的主考官孙阳,并非是丁家派系,而是个出了名的实干派,最厌恶权贵豪族。 若此时强行打压苏墨,只会坐实丁家打压寒门的罪名,彻底激怒孙阳,也得罪了整个士林。 “是,我明白了。” 丁家大公子躬身行礼道。 “孩儿明白了。我们就先让这股舆论冷却。” “孩儿会派人盯紧他,待到他府试落榜,或是他自己露出了什么纰漏。” “到那时,我们再借势推动,将这清河神童变为清河骗局。” 说罢,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 第五十七章 诬陷 月底,府衙的公告终于贴出,府试定于次月初九,在北源府贡院举行。 随之而来的是陈易带来的新消息。 “府试的规矩,这次又不同了。” 陈易在房中对两人叮嘱道。 “这次需要两名廪生作保,保费也涨了,一人二两银子。” 陈尚泽听到后不禁咋舌。 “又涨了?县试才……” “这算什么。” 陈易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 “吃住才是大头,你们看这客栈,半个月下来,加上笔墨、吃食、打点人情,我们这趟出来,已经花出去三十多两银子了。” 三十多两银子。 苏墨心中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都已经相当于三房分家时,从苏老太爷那里分来的全部家当了。 若非他靠着《西游记》话本赚了二百两银子,光是这府试的门槛,就足以将他这个寒门子弟挡在门外。 想到这里他愈发庆幸,自己当初没有一味的死读书,而是先解决了钱的问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墨在府城士子中的威望,也在日渐增高。 反抗丁家、舌战元木县士子的事迹,早已被传为佳话。 与他一同结保的那三名清河县农家子弟,有些局促不安地找上了门来。 “苏……苏墨兄。” 为首的士子满脸羞愧,低声说道。 “我等实在是没有门路,亦无良师指点,这几日写的文章粗糙不堪,怕是……怕是要辜负县试的名额了。”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请教。 苏墨没有半分藏私,他将三人请入房中,谦逊地回应起来。 “三位兄长客气了,我等同为清河县人,理当互助。” 不过,他并未拿出陈易的独门心法,而是将自己,对孙阳文风的理解倾囊相授。 “三位兄长,我以为孙知府首重务实,我等不必追求辞藻华丽。” “只需将自己在家乡所见的农桑之事,所思的民生之策,用最朴实的语言写出,或许更能切中主考大人的心意。” 说到后面,甚至将自己总结的几篇孙阳程文集,借给了三人传阅。 那三名士子如获至宝,连连作揖,感激地离去。 …… 初八,府试前夜。 苏墨提前收拾好了考篮,包括两支新买的狼毫笔,一块松烟墨锭,一个铜水盂,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这天夜里他没有学习,而是早早躺下睡觉,养足精神准备考试。 次日寅时。 “咚咚咚!” “客官!客官!府试了!该起了!” 客栈的伙计们,开始挨个的疯狂砸门。 整座客栈瞬间苏醒,灯火通明,士子们纷纷起身,准备最后的冲刺。 大堂内,掌柜的特意准备了,热腾腾的汤饼和红枣糕。 “诸位学子!来!吃块红枣糕讨个吉利!” 陈尚泽睡眼惺忪,闻到甜香,便想伸手去拿。 “啪!” 陈易一筷子打在他的手背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许吃。” “父亲?可这是……” 陈尚泽一愣,疑惑不解的问道。 “考场如战场,要小心人心险恶。” 陈易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谨慎。 “谁敢保证,这大堂的食物里,就没人动过手脚?” “万一有人在里面撒了巴豆,你这一场考试连厕所都出不来,那岂不是全都毁了?这点警惕心都没有,还考什么功名!” 陈尚泽被陈易的话,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等再次看向那诱人的红枣糕时,就仿佛是在看什么毒药一样。 陈易说完话,便从管家的食盒里,拿出两个自己带的馒头,分给二人说道。 “先吃这个吧。” 很快,客栈便统一组织了马车,送士子们前往贡院,每人收五十文。 苏墨、陈易和陈尚泽坐在同一辆车上,马车在清晨的薄雾中缓缓前行。 行至半路,马车却突然一个急刹,猛地停了下来。 “吁~~” “怎么回事?!” 车夫怒骂道。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穿着半旧儒衫的中年男子,正张开双臂,疯了似地拦在马车正前方。 那男子头发散乱,手中高高举着一本,早已泛黄的线装旧书。 “苏墨!你给我下来,有本事做你有本事承认啊!” 他发出一声声嘶吼,不断叫嚷着苏墨的名字,引得不少人观看。 “清河县苏墨何在?!” 车厢内却一片哗然。 苏墨在府城士子中,早已是无人不知。 客栈里同行的考生们,纷纷将目光投向苏墨的方向,好奇这又是哪一出。 “苏墨!你这个盗书贼!” 那男子见众人目光汇聚,声音愈发悲愤。 “你偷了我家传的《春秋》孤本注疏!今日便是你府试之期,你若不还我,我便要去府城告你!让你身败名裂!” 听到这里,苏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来了,看来这就是后续复仇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越发冷静。 丁家大公子的后手,终于还是来了! “苏墨……” 陈尚泽也慌了神,连忙拉着苏墨。 “坐下!” 陈易一把按住了正欲起身的苏墨,他的双眼眯着,心中也渐渐明白了过来。 这是一个死局。 苏墨若下车辩解,便会耽误入场时辰。 可若是他不下车,更是坐实了盗书的罪名。 思来想去,陈易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连忙猛地一脚,狠狠踢在了陈尚泽的腿上。 “啊!” 陈尚泽下意识痛呼一声。 “你这个逆徒!” 陈易指着陈尚泽,勃然大怒道。 “你竟敢做出这等偷书盗籍,有辱斯文之事!还不快给老夫滚下去,向这位先生解释清楚!” 陈尚泽被踢得一懵,随即秒懂了父亲的意思! 这便是围魏救赵,李代桃僵之计了。 他顾不得疼痛,立刻跳下马车,挡在了那男子面前。 “苏墨?” 那男子丝毫没有怀疑,他显然是有备而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说道。 “你看看这个!” “这是你去年借走我孤本时,亲手写下的凭证!上面有你的签名画押!” 同时,更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支毛笔。 “你当初可是连我这支祖传的毛笔,一同给借走的!这笔杆上还刻有我家的印记!” “你可敢拿出考篮中的笔,来与我对质吗?!” 他似乎十分笃定,苏墨会带所谓祖传的笔来赴考。 科举取士,首重德行。 而只要被坐实了品行不端,那么苏墨的科举之路,将在此刻彻底断送! ------------ 第五十八章 失败 那中年男子高举着借条,气焰十分的嚣张,他似乎很笃定眼前的苏墨,不敢在考前把事情闹大。 更笃定物证一出,苏墨将百口莫辩。 陈尚泽站在马车前,下意识身躯挡住了那男子的视线。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张纸条,随后又看了看那男子,脸上没有一丝慌乱。 “哦?你的意思是,我,苏墨,借了你的书没有还是不?” 陈尚泽缓缓开口,神情古怪的看着对方说道。 “废话!” 男子虽然感觉奇怪,但仍旧肯定的说道。 “那你恐怕是要失望了。” 陈尚泽憋着笑,一摊手说道。 “我叫陈尚泽,他才是苏墨,下次再来诬陷人,千万记好人家的长相。” 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车厢内,正冷冷看着一切的苏墨。 “什么?!” 那男子闻言,只感觉脑袋瞬间嗡了一下,整个人都懵了。 他准备了全套的说辞,提前就探好了路线。 可唯独没料到的是,自己气势汹汹拦下这辆车,下来的居然不是正主! “你……你们……” “还有,你既是来讨债,总该把这借书记条给我们看看吧?” 不等男子说完,陈尚泽便学着苏墨平日里分析问题的样子,镇定地伸出了手。 “看……看就看!” 那男子骑虎难下,这时候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硬着头皮,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陈尚泽接过来,只扫了一眼,便嗤笑出声。 “这位……先生。” 他学着大人的口气,指着上面字迹说道。 “这借条上写着,去岁冬月,于北源府城西巷,借得《春秋》孤本?” “不错!正是!” 男子眼神直溜溜的转,强撑着说道。 “这就奇了怪了。” 陈尚泽故作惊讶道。 “苏墨兄去年一整个冬天,都在清河县我父亲的家中读书,从未踏足过北源府城半步。” “若你说的是真的,那他是如何跑到这府城西巷,来借你这本孤本的?” 被戳破谎言,那男子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不待他要辩解,就听陈尚泽又说道。 “还有这笔迹,歪歪扭扭,尚有稚嫩之气,与苏墨兄平日里那手沉稳、工整的馆阁体截然不同。” “你这借条做得,未免也太粗糙了些!” “我……我……” 那男子额头开始冒汗,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马车上的士子们本是来看热闹,此刻也都看出了门道。 “是啊!你连苏墨长什么样都没认清,怎敢断定是他盗书?” “这位兄台,你这逻辑可不对啊!苏墨去年若真在清河县,你这府城的借条,又是何解?” “就是!府试在即,你拦住我等的马车,在此公然诬陷,我看你分明是故意的,来耽误我等考生前程!” 一众士子们纷纷发声。 那男子被众人问得冷汗直流,他慌乱地辩解道。 “或许是我记错了地点!对,是在清河县借的!” “哈哈哈哈!” 一名士子当即大笑起来。 “那更可笑了!你口口声声说是家传孤本,竟连在何处借出的都能记错?这等宝贝,你就这么随手借给一个孩童?可信度何在啊!” “我……” 那男子彻底慌了。 他本是受人指使,拿钱办事,哪里想得到会碰上这么一群,伶牙俐俐的读书人。 更没想到,那个叫陈尚泽的小孩,竟如此难缠! 他这套诬陷的逻辑,在认错苏墨的那一刻,便已彻底崩塌。 车上,一名老成些的士子劝道。 “罢了罢了,府试要紧,这位仁兄,此事不妨等考完再议,莫要耽误了大家的时辰。” “不可!” 苏墨此时却站了出来,断然拒绝道。 他跳下马车,走到那男子面前。 “兄台所言差矣。” 他先是对着那名士子拱了拱手,随后道。 “今日之事,绝不能姑息。” “科举取士,首重品行,此人当街诬我盗书,这乃是品行不端的大罪!” “若今日我为赶考而忍气吞声,此事便成了悬案。” “明日必有人拿此事大做文章,毁我清河士子名声,断我科举前程!” 说到这里,他猛地回头,看向那早已吓得腿软的诬陷者。 “所以此事,绝不能就此算了!” 他转向陈易,深深一揖道。 “恩师!学生恳请您留在此处,看管此人!待府试结束后,学生定要将他送官彻查!务必找出背后指使者,还学生一个清白!” 陈易看着苏墨这番果决的应对,眼中满是赞许。 苏墨这是在断尾求生,宁可自己冒险,也绝不给政敌,留下任何攻击品行的把柄。 “好!” 陈易点了点头,走下马车,一脸镇静的说道。 “你且安心去考,此处交给我便是。” 随即,他站在那男子身边,冷冷地看着他道。 “你是自己留下,还是老夫绑你留下?” 那男子哪里还敢跑,垂头丧气的认了命。 陈易转向客栈的掌柜,不好意思道。 “劳烦掌柜,借一根绳索,此人诬告考生,意图扰乱科场,暂且捆在马车旁,待考完一并送官!” 陈尚泽见状也放下心来,返回了马车。 车队重新启动。 车厢内,苏墨对着陈尚泽,低声道。 “师兄,今日多谢了。” 陈尚泽咧嘴一笑,脸上满是得意。 “嘿嘿,总算没白学,你那套分析问题的思路确实厉害,看他刚才那慌乱的样子,真是解气!” …… 抵达北源府贡院时,天色已亮。 贡院门前,黑压压的士子按县域排队,气氛肃穆。 “清河县考生,于此排队!准备搜检!” 苏墨和陈尚泽排入队伍。 “解开发髻!脱光衣服鞋袜!” 衙役的呵斥声不绝于耳。 苏墨看到排在前面的士子,必须脱得一丝不挂,连头发都要彻底解开,任由衙役仔细检查。 携带的馒头,必须掰成四瓣。 携带的笔墨,笔杆要当场检查是否中空。 砚台都要在水里浸一浸,看是否有夹层。 “大人!大人饶命啊!” 突然,前方一阵骚动。 一名衙役正拿着一根细针,从一个士子的大腿上,挑出几根极其细微的黑色短毛。 “好啊你!” 衙役怒喝道。 “竟敢用老鼠毛沾了墨,将经义刺在腿上!带走!” 那士子当场瘫软在地,哭喊着被拖走。 “这边!这边也有!” 另一名衙役,从一个考生的发髻中,搜出了一张比指甲盖还小的油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还有这个!” 一名衙役折断了一支狼毫笔,从空心的笔杆内,倒出了几粒刻着字的米粒。 苏墨看得心惊肉跳。 这些考生的办法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啊。 但可惜一个都没有躲过去,全都被检查了出来。 等轮到苏墨后,他平静地脱下所有衣物,解开发髻,任由对方检测。 那衙役见他不过是个孩童,又配合得如此干脆,搜检得便宽松了些,只是随意拍了拍,便让他穿上了衣服。 “下一个!” 苏墨验明身份,完成了廪生的唱保,领了考卷和号牌,便走进了那座决定命运的贡院。 他按着座位号,一路往里走。 贡院内的号舍,比县试时多了数倍,密密麻麻的。 然而他越走越偏,直到走到了贡院的最角落。 他停下了脚步,看着自己的号牌,又看了看眼前这间破败的号舍。 “丙字,七零二九号。” 瞬间,苏墨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间号舍位置偏僻,紧挨着贡院角落堆放杂物的高墙。 更要命的是号舍的屋顶,竟缺了一半的瓦片。 清晨的阳光,正从那破洞中直射进来,将里面的景象显露无疑。 苏墨抬头,看着那刺眼的破洞。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午时自己将被烈日暴晒。 更可以想象到,若是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他将无处可躲,考卷和笔墨都会被淋个精湿。 苏墨联想到了县试时,那个熏天的厕号,又想到如今的号舍。 他断定,这绝非巧合。 连续两次都被分配到最差的号舍,这必定是丁家在刻意打压! 苏墨站在号舍前,胸中一股戾气翻涌。 但他终究是将这股怒火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想用这种法子让我心态失衡,主动退考? 你们,太小看我了。 等到再次睁开眼时,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弯腰走进了那间破败的号舍,静待开考。 ------------ 第五十九章 率先答完 北源府贡院,庄严肃穆。 随着开考的钟声响起,两名衙役一组,捧着高大的木牌,开始在狭窄的巷道中缓缓巡行。 苏墨坐在那间破败的号舍中,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木牌上的考题。 四书题:“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出自《管子・牧民》 五经题: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出自《周易・系辞》 试帖诗:五言六韵,农桑颂。 当苏墨看到这三道题时,他那颗悬着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 果然如此!恩师所言不差。 在看到题目的瞬间,他立刻联想到了此次府试的主考官,北源知府孙阳。 孙阳是实干派官员,在任四年专注农桑。 这三道题,简直就是为孙阳的执政理念量身打造! 仓廪实、衣食足、农桑颂这三者紧密相连,意在强调民生基础与道德教化的关联。 而那道《周易》题穷则变,变则通,更是点睛之笔。 这分明是在问百姓贫穷之时,为官者当如何变通,才能让政令通达,国祚长久? 孙知府要的不是空谈礼义,而是要务实为民的策论! 苏墨心中大定。 他提起笔,在草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四书题的破题: 民生充裕乃礼义之基,衣食无虞方知荣辱之辨。 他没有片刻停顿,文思泉涌。 文章紧紧围绕着务实二字展开,将孙阳在北源府推广新式农具、改良粮种的政绩,巧妙地融入其中。 他论证的核心只有一点: 为官者,当效法先贤,先保百姓衣食,仓廪既实,再推行礼义教化,则民风自淳,荣辱自知。 这篇文章逻辑严谨,言辞质朴,没有半分华丽辞藻,却能句句切中孙阳的施政偏好。 紧接着是五经题。 他以舜发于畎亩之中为例证,论述变通之道,在于因地制宜,不拘成法,以利农桑为先。 至于那首农桑颂的试帖诗,对他而言更是信手拈来。 他以劝农、丰收为主题,严格遵循平仄对仗,迅速完成。 半个时辰后。 苏墨将两篇大作、一篇诗稿的草稿,尽数完成。 此时刚过巳时,大部分考生恐怕连第一篇的破题,都还在苦思冥想。 苏墨抬起头,看了看天色。 那片破了的屋顶,此刻成了最大的煎熬。正午还没到,但阳光已经开始斜射进来,号舍内变得闷热不堪。 他将考卷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便开始誊抄。 待到三篇稿件全部誊抄完毕,墨迹吹干,时间也不过刚到午时。 此时烈日当空,阳光从破洞直射而下,将小小的号舍变成了蒸笼。 苏墨只觉得浑身发烫,汗流浃背。 索性将那两块狭窄的木板拼在一起,勉强凑成一张床。 虽然之后有钱改善伙食,但一时间身体还没张开,小小的身体竟真的蜷缩着躺了下来。 闭上眼用考篮挡住刺眼的阳光,开始休息,以避开这最酷烈的日头。 “那……那小子在干什么?” 一名巡视的衙役路过,本是例行巡查,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下了脚步。 驻足紧盯了一会,只见那丙字七零二九号舍内,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清河神童,竟然……睡着了? 可这才刚到午时啊! 下意识的,衙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题目太难,这神童被考傻了,直接放弃了?。 他摇了摇头,轻蔑地走开了。 然而,旁边考棚里的士子们,却不这么想。 他们被困在各自闷热的号舍中,抓耳挠腮,苦思冥想。 忽然听到隔壁没了动静,他们好奇地从木板缝隙中偷看。 这一看,顿时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天啊!你们看!那个苏墨似乎是躺平了!” “这号舍也太窄了!他怎么躺下的?” “你傻啊!他才多大?身子小自然能躺!换了你我,腿都伸不直!” “唉!神童果然是有底气!这答题的速度,远超我等凡人啊!” “可不是嘛,人家一个时辰就写完了,现在都开始睡午觉了!” “人比人,气死人……” …… 与此同时,贡院附近的一处幽静小院中。 丁家大公子正悠然品茗。 对面坐着一名微胖的中年官员,正是北源府的同知周大人。 一名下人快步走入,低声禀报道。 “公子,周大人,派去盯梢的人传回消息。” “那苏墨自午时起便在号舍中睡觉,似已放弃了。” “哦?” 周同知闻言一笑。 “下官就说您多虑了,一个乡野孩童,侥幸中了县试,已是祖坟冒青烟。” “到了这府试的真龙局里,自然就原形毕露了。” 丁家大公子却缓缓放下了茶杯,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睡觉?” 忽然,他想起了苏墨在县试时的种种表现,冷静道。 “此子在县试中,便能次次提早交卷,不可轻敌。” 闹归闹,但他可不想再有任何意外。 “周同知,我不希望在榜单上,再看到他的名字。” 丁家大公子的声音冷了下来。 闻言,周同知心中一凛。 “我不管他是真睡还是假睡,无论其答卷是否完成,务必设法将其销毁。” 丁家大公子沉着脸,一字一顿的说道, 周同知心中暗道:多此一举。 但是丁家的面子,他又不敢不给。 “大公子放心。” 周同知领命,随即走出小院。 他在暗中联系了,负责丙字区收卷的小吏,塞过去一锭银子。 “这可是丁家的意思。” 随后,周同知又低声道。 “那间破号舍的卷子不该出现,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那小吏捏着银子,连连点头到。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那张卷子,定会不慎遗失!” 很快,申时末,收卷的钟声敲响。 苏墨从床上爬起,伸了个懒腰,在众考生那羡慕嫉恨的目光中,第一个交卷离场。 他随车队返回客栈,刚一跳下马车,便看到了大堂内那诡异的一幕。 恩师陈易,正襟危坐。 而在他对面,那个清晨诬陷他的中年男子,正被一根粗麻绳,结结实实地捆在客栈的大堂柱子上。 那男子披头散发,满脸屈辱。 他被绑在这里示众了一整天,承受了数百名士子家属的鄙夷目光。 又从旁人口中,听闻了苏墨答题迅速、状态极佳的消息。 他心里也很清楚,自己彻底失败了,心理防线也已然到了崩溃边缘。 苏墨走到他面前,低声询问道。 “是谁指使你诬陷我?” 那男子起初还紧闭着嘴,一声不吭。 苏墨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 “你不说?那好,我现在便将你和这伪造的借条一并送官。” “你这诬告之罪,按律当杖责四十,流放三百里。” “衙门还会彻查你的家人,看看是否有同党……” “我说!我说!” 那男子一听到牵连家人,心态彻底崩溃了。 他涕泪横流,支支吾吾地喊道。 “是……是一个穿灰衣服的小厮!他给了我五两银子!只让我拦住你的车,若是早知道有这样那样的说道,我再也不敢了!饶命啊!” 苏墨心中了然,好,果然是丁家。 陈易闻言,勃然大怒道。 “好一个丁家!欺人太甚!我现在就将他送官!” “恩师,且慢。” 苏墨连忙伸手拦住了他。 “为何?” “府试还有两场。” 苏墨冷静地分析道。 “若此时送官,不过是打草惊蛇,丁家大可将罪名全推给这个小厮,弃车保帅。” “万一他们恼羞成怒,恐还会再派人,用更狠的手段干扰。” 看向那早已吓傻的男子,做出了决定。 “掌柜的,可否借您后院柴房一用?” 他对着一旁看热闹的,客栈掌柜拱了拱手。 掌柜的连连点头道。 “自然!自然!” “恩师,可否借您后院柴房一用?”苏墨对陈易道。 “将此人暂时关押,派陈府的管家和小厮日夜看守。” “等府试全部结束,我们再将此人,连同那张伪造的借条,一并呈送知府孙阳大人!” “我倒要看看他丁家,在人证物证齐全面前,还如何抵赖!” 说罢,苏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那男子听闻不用立刻送官,顿时松了口气。 随即又因自己参与了这等神仙打架、而悔恨不已,被管家拖着押到了柴房。 ------------ 第六十章 受制于世家豪族 夜色已深,客栈大堂内。 那名诬陷苏墨的中年男子,此时被粗麻绳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大堂的柱子上。 他一整天都未曾进食,此刻早已没了白日的嚣张,只剩下满脸的颓废。 陈易并没有休息,他亲自端着油灯,在那男子随身包袱里仔细翻着。 “恩师,您这是?” 苏墨跟随左右,见此不解问道。 “我在寻找物证。” 陈易笑了笑,淡定的说道。 “他身上携带的东西,很有可能带着丁家留下的线索。” 很快,他从包袱里摸出一件硬物。 “这是……” 陈易将那东西拿到灯下一看,竟是一支崭新的狼毫笔。 笔杆光滑,做工精良。 而在毛笔的末端,用朱漆刻着一个极其显眼的印记,苏。 “苏墨!你……” 陈尚泽看到了那字,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苏墨没有说话,他死死地盯着那支笔,脑中在回忆着。 这支笔…… 他猛地想了起来。 就在府试报考前几日,那三名与他一同结保的清河县士子,曾一同前来客栈拜访。 “苏墨兄,我等皆是寒门,此次府试,全赖苏墨兄提携。” “是啊是啊,我等特来请教,顺便核对一下考引文书。” 当时,一名士子不慎打翻了水杯,淋湿了自己的笔袋。 “哎呀!我的笔!苏墨兄,你这支笔可否借我一用?我那支笔……笔锋被水泡散了。” 原来……是在那个时候! 苏墨心中不禁感到庆幸,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恩师,这支笔确实是我的,好在他一开始认错了人,没有机会拿出来,不然怕是真的不好解释。” “啊?为什么?” 陈易和陈尚泽同时大惊,疑惑道。 苏墨迅速将那三名结保士子上门请教、借笔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是他们换了笔!” 陈尚泽瞬间明白过来,继续说道。 “他们把这支刻了印记的笔换走,就是为了今天?” “不错。” 苏墨点了点头说道。 “若今日是我下了马车与他对质,他便会拿出这张借条,再拿出这支笔作为物证。” “借条上的签名,可以伪造,但这支笔上的印记,却是无法作假!” 说到这里,苏墨只觉得后怕不已。 若他今日真的被拦下,被当众搜出考篮中的毛笔,与这笔上的印记不符。 而那男子手中的笔,却与借条上的签名相合…… 那么他将百口莫辩! 真是好一个环环相扣的毒计! 他们这是铁了心,要让我在府试前彻底消失。 苏墨深吸一口气。 看来县试和府试,已经是丁家能干预的最后关卡。 一旦让他突破过去,丁家在清河县这点权势,再难只手遮天。 所以,他们才会在府试前,如此不择手段地将自己摁死。 “岂有此理!” 陈尚泽气得浑身发抖,愤愤不平的说道。 “那三个叛徒!他们竟敢勾结丁家陷害同窗!我绝对饶不了他。” “师兄,现在还不是生气的时候。” 苏墨连忙拦住了他,随后看向那位中年男子。 “恩师,此人现在绝对不能放。” “依我看,不如就让他在这大堂捆一夜,尝尝被人当猴看的滋味!” 陈尚泽冷笑道。 闻言,陈易却摇了摇头,神情严肃道。 “不可。” “他现在是我们的人证,若留他独自在大堂,丁家若派人来下毒手,或是他自己畏罪自尽,我们便说不清了。” “况且官府定罪之前,我们不可私设刑堂。” “尚泽,墨儿切记,我等读书人行事当有法度。” “恩师,那……” “你们二人明日还有一场硬仗,必须保证歇息。” 陈易转头看向管家说道。 “去,把我的房间让出来,请这位……先生进去,再跟掌柜的要一把新锁,将门从外面锁死。” “父亲!” 陈尚泽皱起眉头,不满道。 “那您睡哪?” “我?我睡大堂便是。” 陈易笑了笑,随意说道。 “恩师!万万不可!您怎可这样委屈自己!” 闻言,苏墨也急忙反对道。 “住口。” 陈易板起脸。 “你们二人是考生,明日要耗费心神,老夫一把年纪,本就睡得少,在大堂打个盹足矣,此事,就这么定了。” 很快,中年男子被管家解开绳索,推搡着送进了陈易的房间。 …… 贡院,阅卷房内灯火通明。 数十名阅卷官吏,正埋头在堆积如山的考卷中。 北源知府孙阳,正提前批阅着首场的答卷。 忽然他神情不豫,随手将一份卷子,扔到了下等的纸堆里。 “言之无物!” 他已经连续看了四五十篇考卷,可竟然无一篇能让他眼前一亮。 大多是些陈词滥调,空洞乏味。 “把提坐堂号的卷子拿来。” 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孙阳吩咐道。 提坐堂号便是各县县试的前十名,这些考卷依例不糊名,会优先呈送主考官。 侍从听令,连忙将一小叠卷子呈上。 孙阳拿起第一份,看了看封面。 清河县案首,丁明智。 他展开考卷,可只看了个开头,眉头便瞬间锁死。 “……春风化雨,圣恩浩荡,民沐德辉,故知礼节……” 通篇都是华丽辞藻的堆砌,空洞的歌功颂德,对他考题中核心的仓廪二字,却是避而不谈。 “哼!” 孙阳重重地将考卷拍在桌上,呵斥道。 “虚浮!轻佻!这等文章,也配为案首?!” 说着,他拿起朱笔,便要在上面画个叉,将其黜落。 “大人!大人息怒!” 一旁的北源府副官周同知见状,吓得连忙上前,按住了孙阳的手。 “大人三思啊!” 周同知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丁明智不能……您看,好歹给清河县的李县令,留几分颜面……” “本官选才,何须看他李正德的颜面?” 孙阳撇了撇嘴,不屑道。 “大人,您可别忘了。” 周同知凑得更近,声音更低。 “清河县丁家,在本地的影响力极大,您那个冶炼新式农具的工坊,筹集的银钱还差着一大截。” “丁家前几日,可是派人来暗示过……” 闻言,孙阳握着朱笔的手,僵在了半空。 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却将其忍了下去。 他乃二甲进士出身,有着满腔的抱负。 但真当到了这地方,却处处受制于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豪族。 想要真的做事,就离不开这些世家的支持。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松开手,将丁明智的卷子归入取中那一列。 见此,周同知松了口气。 然而孙阳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道。 “周同知,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我等吃的是朝廷皇粮,当的是天子皇差,首要之务当以选才为先,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此言一出,周同知额头瞬间冒汗,连连称是。 孙阳也不再理他,继续阅卷。 本已不抱希望,可当他拿起下一份卷子时,眼睛却猛地一亮。 “这……这篇……” 这份考卷虽文笔略显稚嫩,结构也有些刻板,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热忱! 一股赤子之心! 文章里没有半句空话,全是在谈论民生之本,甚至还像模像样地分析了,两种不同谷种的优劣。 “好!好一个民生充裕乃礼义之基!” 孙阳看到心中瘙痒处,忍不住赞道。 “这才是本官想要的!” 翻回去看向封面。 清河县,陈尚泽。 “此子多大年纪?” 侍从立刻查阅底册。 “回大人,陈尚泽年方九岁。” “九岁?!” 孙阳惊得站了起来,他拿着那张卷子,如获至宝。 “九岁便有此等见地!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取中!此子,必取中!” 他当即拍板做出决定。 有了陈尚泽这篇文章作对比,后续的那些答卷更显得平庸不堪。 孙阳越看越困倦,他强打起精神,坚持着逐份批阅,生怕埋没了真正的人才。 ------------ 第六十一章 拍案叫绝 很快,孙阳又发现了惊喜。 只是看了个破题,那双疲惫的眼睛,便猛地一亮。 “……民生充裕乃礼义之基,衣食无虞方知荣辱之辨……” 他坐直了身体,继续往下看。 越看呼吸越是急促。 当他看到那篇《周易》策论,竟将穷则变,变则通,与北源府的农桑水利联系在一起时,他再也忍不住了。 “好!好文章!比之刚才那篇还要出色。” 孙阳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上满是振奋。 “快!你们都来看看!这才是本官要的务实之才!” 说着,他激动地将考卷,传给身旁的师爷和周同知等人。 师爷接过细细品读,连连点头称赞道。 “大人所言不错,此文条理分明,环环相扣。” “言辞简朴却字字珠玑,内容直指核心!确有大家风范!” 周同知闻言心中不屑,暗道这师爷又在拍马屁。 他接过卷子,本想随意扫两眼再附和几句。 可当他看进去后,脸色也瞬间变了。 这文章,写得确实好! 没有一句废话,辞藻质朴却清新脱俗。 那种对民生疾苦的洞察,老辣的破题角度,非阅历丰富者不能写! “如何?” 孙阳满脸笑容,看向周同知问道。 “周同知,依你之见,此文可能为案首?” 然而,听到了孙阳的话,周同知略微沉思了片刻。 此前丁家大公子的嘱托,只是要求丁明智必须中试,苏墨必须落榜,对案首倒并无要求。 如今,知府大人对这篇文章起了案首之心,而他又为了丁明智,惹得对方不高兴。 那么不如趁此附和一次,缓和一下两人直接的气氛。 想到这里,周同知顺势迎合道。 “回大人,此文确是难得一见,若论务实当为案首。” “哈哈,言之过早。” 孙阳笑着点了点头,摆了摆手道。 “不急不急,还有两场未考,现在点案首太早了。” 然而,他虽这么说,但那脸上的欣赏却毫不掩饰。 “来人!” 孙阳兴奋地吩咐道。 “拆封糊名!本官倒要看看是哪一位才子,能写出如此老辣的文章!” 一名小吏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小刀,裁开了考卷上糊名的纸条。 “回大人是清河县,苏家村苏墨。” 嗡嗡嗡! 闻言,周同知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眼前一黑,扶着桌子才勉强没有栽倒。 是……是他?!是那个丁家点名要打压的苏墨?! “苏墨?” 孙知府也是一愣,随即大喜道。 “原来是他啊!那个清河神童!本官早有耳闻!” “对了,此子年庚几何?” “回大人,底册上写着年方八岁。” “八岁!” 孙阳倒吸一口凉气,他看了看那篇老辣的文章,又想到对方才八岁的年纪,心中忍不住的狂喜。 简直是天佑我也! 我在任期间,竟出了这等神童!此乃天大的功绩啊! 可随即,他又想到了丁家,对方似乎与丁家不太对付。 孙知府陷入了沉默。 此时,一旁的师爷也凑了上来道。 “大人,下官也听闻了此子,据说在县试放榜那日,当众反抗丁家。” “更在府城客栈,舌战元木县士子,端的是有风骨,有才情!” 几名同僚也纷纷说道。 “此事问也听说过,大人,此人确实是神童之姿。” “这神童还是位农家子,能够达到如此成绩,想必平日里下的功夫不少。” 周同知见状知道形势不妙,他急中生智,连忙出列摆出了一副,我为苏墨着想的面孔到。 “大人!诸位所言极是,此子确是天才,但也正因如此,才更需打磨!” 他拍了拍胸脯,故作痛心疾首道。 “他才年方八岁,便如此锋芒毕露,于县衙训斥豪门,于客栈羞辱同窗。” “长此以往下去,恐成心胸狭隘、不知敬畏之辈!” “下官以为,不如暂且黜落苏墨,磨其性子,待他学会谦逊,来年再考,方成大器!” “糊涂!” 孙知府闻言,当即拍案怒斥道。 “你这是在磨他性子,还是在毁他前程?!” “寒门子弟,供养一个读书人何其艰难!若我等无故将其黜落,他家人若因此心灰意冷,不再供其读书,我等岂不是亲手埋没栋梁?!” 孙知府盯着周同知,一字一句道。 “到那时,便是我等有怠君父!” 周同知被这顶大帽子扣下,吓得脸色大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道。 “下官……下官失言!知府大人息怒!” 面对这个罪名,他可不敢再坚持下去了。 而没有了他的阻拦,孙阳也是很痛快的给了高分。 次日,府试第二场。 苏墨刚一踏入贡院,便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 昨日还只是寻常巡视的衙役,今日竟然死死地盯着自己,一副不怀好心的样子。 他皱着眉走到自己的号舍前,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门口竟站着两名按着腰刀的衙役! 他刚一进去,那两名衙役便哐当一声,将刀鞘拄在地上,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 四周的巷道里,更有衙役来回走动,脚步声、咳嗽声、刻意制造的声响不绝于耳。 隔壁号舍的考生本就紧张,被这阵仗一搅,吓得笔都握不稳,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 这是……丁家又出手了? 苏墨心中了然。 但面对这刻意的刁难,苏墨早已习惯。 他平静地坐下,不紧不慢地开始研墨。 想用这种法子,让我心神不宁,主动弃考? 不对,不可能这般简单,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苏墨好似想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那仅有的三张答题纸。 是了!他们是想毁了我的考卷! 府试作答纸仅有三张,一旦损坏便再无机会! 苏墨冷笑一声,随后拿起那三张空白的考卷,在门口两名衙役惊讶的目光中,将它们仔细地卷了起来。 随即站起身,将那卷纸挂在了号舍墙壁高处的钉子上。 那里远离桌案,即便是衙役们,也绝无可能下手损坏。 做完这一切后,苏墨这才重新坐下,拿出草稿纸静待考题。 ------------ 第六十二章 惊吓 待到放题后,苏墨没有浪费时间,迅速的书写起来。 将草纸上反复修改的文章,铺在桌板一侧。 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张空白作答纸。 将其在桌面上端正铺平,用镇纸压住四角。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 苏墨蘸饱了新换的狼毫笔,笔尖饱满,墨色乌黑。 屏住呼吸,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了笔上,开始了他最后的誊写。 一时间,狭小的号舍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守在号舍两侧的衙役,早已交换了无数个眼神。 他们是周同知特意安插在此的,任务只有一个。 无论苏墨写得多好,都绝不能让他把卷子交上去。 两人早已商定好计策。 在考生答题时,衙役是绝不可打扰的,除非是例行的报时。 眼见苏墨已誊写过半,正处于高度专注的忘我之境,其中一名衙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 他缓缓屈膝,踮起脚尖,将脚步放至最轻,如同狸猫一般沿着号舍的边缘,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苏墨的身后。 全程未发出半点声响。 苏墨正低头书写着最后一段文字,即将要。 就在此时,那名衙役突然挺直身子,猛地凑到苏墨耳边。 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声。 “考生注意!距交卷时辰仅剩两刻!莫要超时,误了考试!” “嗡!!” 这声耳边炸响的巨吼,让苏墨不禁吓了一跳。 握笔的手本能地一抖,那支饱蘸浓墨的毛笔瞬间失控。 “啪嗒!” 一滴浓黑的墨团顺着笔尖,重重地砸在了作答纸上! 完了! 那墨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刚刚写好的文章上,迅速晕开了一大片。 更糟糕的是,墨汁顺着纸张的褶皱,向四周浸染,瞬间便将已写好的大半篇文字,染得污黑一片。 “不!” 苏墨下意识地伸手去扶那张纸,试图阻止墨迹扩散。 可他的手指蹭到了未干的墨渍,导致损毁的范围进一步扩大。 一张好好的答卷,在这一瞬间作废了。 苏墨僵在那里,强压下了心头的惊怒。 他没有立刻与之争执,而是在三息之内,脑中快速复盘。 有三处不对劲! 第一,交卷时辰尚早!我估算过,距离日落收卷,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绝不是两刻! 第二,衙役若只是例行提醒,按规矩,当在巷道中高喊,绝无可能绕到考生身后,近距离嘶吼! 第三,最关键的! 他猛地睁开眼,想起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此人,此前一直守在号舍前方!此刻,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我身后?! 所以,这不是意外,而是蓄意的陷害! 苏墨当即转身,指着那名假装无辜,正在缓缓后退的衙役,厉声道。 “交卷时辰明明还早!你为何要特意绕到我的身后,大声喊叫?你分明是故意的!” 那涉事衙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慌忙后退一步,强行辩解。 “我……我这是好意提醒!我看你写得入神,担心你忘了时辰!” 另一名守在前面的衙役也立刻帮腔。 “放肆!不过是例行提醒,你这考生怎敢咆哮公堂?” “我看,说不定是你自己心虚,才会被正常提醒吓到,手抖毁了卷子!” “胡说!” 就在此时,隔壁号舍,一个愤怒的声音传来。 一名考生探出头来,指着那衙役骂道。 “你们当别人是瞎子吗!方才我看了漏刻,距交卷至少还有一个多时辰,哪来的仅剩两刻?” 另一名相邻的考生也出声作证。 “不错!我亲眼所见!这衙役刚才鬼鬼祟祟,踮着脚故意绕到考生身后的!” 这突如其来的证人,让那名涉事衙役的脸色瞬间惨白,辩解起来也变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吵什么!吵什么!” 周同知仿佛是掐准了时间,带着两名心腹闻讯赶来。 他一来便见到这混乱的场面,立刻板起脸,不分青红皂白,指着苏墨便是一声怒喝。 “苏墨是吧?不过是自己手抖毁了考卷,竟还敢诬陷公差,扰乱科场!目无王法!” “来人!此等刁民,不知悔改,给我抓起来!押出贡院!” 周同知挥挥手,两名衙役如狼似虎地冲上前来,伸手就要拖拽苏墨。 “我看谁敢!” 苏墨退后一步,死死地护住了桌上那张被毁的作答纸,以及那份完好的草纸。 他举起那张污黑的考卷,连忙朗声道。 “且慢!大人且看这墨渍,集中在文章后方,正是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到所致!” 又拿起那份草稿道。 “学生的草纸在此!文章早已写完!学生若不是被奸人故意惊吓,又怎会在最后誊写的关头,毁了自己的答卷?!” “况且,还有附近考生可为我作证!此衙役是故意绕后,虚报时辰!” 周同知见苏墨人证物证俱在,一时竟无法强行定案。 苏墨深知若今日被他们以扰乱科场的罪名带走,此后必无好下场。 他心念电转,当即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猛地提高声音,不再是对周同知一人所言,而是故意让周围所有被惊动的考生,都听得清清楚楚。 “学生不服!” “县试之时,我便被无故分入厕号!熏得九死一生!” “今日府试,又被分入这屋顶缺瓦的号舍,暴晒淋雨!” “如今,更是被衙役当场设计,毁我答卷!” “学生敢问!若不是我苏墨得罪了丁家,怎会接二连三,遭此陷害?!” “难道这北源府的科举,当真能被丁家一手操控?!当真容不得我寒门士子出头吗?!” 这番话如同惊雷,让周同知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疯子!这个苏墨,是个疯子! 这些事情是能往外说的吗? 倒不是害怕苏墨,他怕的是苏墨这番话,不小心激起士子民变。 而且自己和丁家的关系,已经被死死地捆绑在一起了,若是一意孤行下去,就怕不小心暴露出去,那可就糟糕了。 一时间,他也不敢再强行抓人! “住口!” 周同知色厉内荏地喝道。 “一派胡言!竟敢污蔑朝廷命官!” 他强行压下心中慌乱,一挥手,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来人!将苏墨,连同这两名涉事衙役,以及那名作证的考生,一同带离考场!” “此事,交由府台孙阳大人,亲自处置!” ------------ 第六十三章 翻盘 苏墨被两名衙役,一左一右请离了考场,穿过重重院落,带到了贡院的内堂。 堂上正中端坐一人,身穿绯色官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正是北源知府孙阳。 “学生苏墨,叩见府台大人。” 苏墨行礼问候,没有等孙知府发问,便高高举起了手中那张污损的考卷,以及完好的草稿。 “禀报大人,学生有冤啊。” 他将府试期间的遭遇,一五一十的坦诚讲述。 “学生县试末名,自知才疏学浅,不敢怨怼。” “然府试首场,学生便被分入屋顶缺瓦的号舍,唯恐雨水浸湿考卷,日夜不安。” “今日第二场,学生正在答题,守在门口的衙役却突然潜伏到身后,突兀的大声报时,且时间明显错漏。” “学生惊慌之下,笔墨失控,致使作答纸当场污损。” 苏墨的声音微微发颤,似是后怕,然后又举起那张污迹斑斑的考卷。 “还请大人明鉴!此等行径与毁人前程何异?学生恳请大人彻查!” “若明日下雨,学生的考卷必保不住,这分明是有人在刻意妨害科考。” 孙知府静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出于前一场考试,对苏墨文章的欣赏,他在事件出现不久,便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场闹剧,就是周同知搞出来的,而且确实和丁家有关。 “苏墨。” 孙知府缓缓开口道。 “你可知,你今日在考场大闹,已犯扰乱科场之罪?本官若要治你,你这前程一样保不住。” 虽然清楚苏墨大闹一场,就是为了见自己,但是孙知府可不会就那么简单的翻过此事。 “你,就不怕本官治罪吗?” 闻言,苏墨抬起头,迎着那道威严的目光,脸上却无惧色。 “学生怕,但学生更相信大人。” “哦?” “学生在清河县时,便听闻府台大人的政绩。” 苏墨朗声道。 “大人上任四年,专注农桑,改良粮种,推广新犁,是清河百姓口中的清官、好官。” “学生相信,似大人这般明察秋毫、心系万民的青天,绝不会容忍此等宵小之辈,在您主考的科场上,行此龌龊陷害之举!” 先给戴上一顶高帽,只要对方高兴了,这事情也就好办了。 说白了,这事情本就可大可小,其结果全凭孙知府一人之念。 说到这里,苏墨不动声色地提出了自己的请求。 “学生不敢奢求其他,只恳请大人,准许学生用草纸誊写文章,或准许学生提早交卷,以避宵小暗算!” 孙知府闻言心中暗笑。 这小子,真是个小狐狸。 “用草纸誊写?大业开朝以来,闻所未闻。” 孙知府面上不动声色,毫不松口道。 “规矩就是规矩。” 苏墨的心一沉,心中不由思考着别的办法。 “不过……” 孙知府话锋一转,又道。 “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看了一眼,苏墨那张完好的草稿纸。 “你既说草稿已成,那本官,便再赐你一张作答纸。” 苏墨闻言大喜,刚要道谢,便听到孙知府的话。 “你先别急着谢恩。” 孙知府的声音冷了下来。 “本官不要你照着草纸誊抄,你便在此处,当着本官的面,将你那篇草稿,从头到尾默写出来。” “只给你一张纸,写错一字或涂改一处,便当场黜落,你可敢?” 这比照抄的难度,高了何止十倍! 然而苏墨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大喜叩首。 “学生遵命!谢大人成全!” 默写可以说是他的强项,一点都不带害怕的。 一张新桌案被搬到堂下。 苏墨凝神静气,在孙知府和堂上所有官吏的注视下,他缓缓闭上眼,将那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在心中默念一遍。 随即,他提笔蘸墨。 落笔! 端正的馆阁体,跃然纸上。 孙知府看着那一行行字,暗自赞赏。 这等天资配上这份苦功,此子若不中,简直是天理难容。 一个时辰后,苏墨放下笔,吹干墨迹,恭敬呈上。 “大人,学生默写完毕。” 孙知府接过,只扫了一眼,便点了点头。 “下去吧。准备第三场考试。” …… 第三场考试如期而至。 苏墨再次走进那间破败的号舍,心中却已一片澄明。 果然,昨日那两名如临大敌的衙役,早已消失不见。 巡逻的衙役虽依旧在巷道中走动,但路过他门口时,最多只是好奇地朝里瞥一眼,便匆匆离开,再无半点刻意的刁难。 这府试最难的一关,他已经闯过了。 丁家的阴谋,在这位孙知府的面前,终究是未能得逞。 很快,府试三场,全部结束。 苏墨与陈易、陈尚泽在客栈中,静静地等待着放榜。 而在贡院的阅卷房内,一场激烈的争论,才刚刚开始。 灯火通明,孙知府高坐主位。 “大人!下官以为,此卷当为案首!” 孙知府的副手王通判,将一份考卷重重拍在桌上说道。 “三场考试的文章层层递进,论述精辟,尤其是那篇务实策论,简直是为大人您量身打造!此等大才不为案首,实乃我北源府之憾!” “不可!” 周同知立刻站了出来,极力反对道。 “大人!下官承认此子文章尚可,但他品行有失!” “曾经在第二场考试时咆哮公堂,此等心性,若点为案首,岂非纵容狂悖之徒?” 他又拿起苏墨的试帖诗。 “况且,他这首诗格律虽无错,却全无灵气,匠气十足!如何能冠绝十县?” 周同知态度坚决,苏墨中榜的事情已经阻拦不了了,但他绝不能让苏墨夺了案首,否则他无法向丁家大公子交差。 堂上争论不休。 “够了。” 孙知府拍板拿了主意,缓缓开口道。 “王通判所言不差,苏墨此子才华卓著,三场考试的文章,皆是上上之选。” 闻言,周同知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但是,就如周同知所虑,亦不无道理。” “此子年方八岁便锋芒太露,性子确实需打磨一下。” 孙知府的话锋一转,看向周同知, 沉吟片刻,做出了最终的裁决。 “如此,便将苏墨定为第二吧。” “至于案首……” 孙知府从取中的卷子里,抽出了丁明智那份平庸的答卷,淡淡道。 “便定为丁明智吧,年纪轻轻,写得一手好文章,也算难得。” 当然,到底是文章写得好,还是孙知府对丁家有什么想法,那就不好说了。 反正此言一出,周同知是大喜过望,连连叩首。 “大人英明!” 王通判虽有不甘,却也明白知府大人的难处。 第二名是苏墨,这是认可了其才学。 又顾及了丁家的势力,给了丁明智案首,平衡了各方利益。 ------------ 第六十四章 直面丁家 府试放榜之日,天还未亮,北源府贡院外的街道,便已经被人围的水泄不通了。 苏墨与陈尚泽天不亮,便携带干粮前往,他们本以为自己来的已经足够早,到了之后才发现队伍早已排到了街尾。 更有的人是连夜打着地铺,裹着破被,守在贡院门口,只为能第一时间,看到那张决定命运的榜单。 “苏墨……这……这发榜了怎么看?” 陈尚泽的个子不高,即便是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前面黑压压的人头。 苏墨看了一眼这望不到头的队伍,摇了摇头道。 “看不到的,人太多了,我们先不看了。” “不看了?!” 闻言,陈尚泽焦急了起来。 “那我们岂不是白来了?” “怕什么?榜单贴在那里,又不会飞走。” 苏墨拉着他往回走,边走边说。 “此时就算是挤进了,也不过是白费力气。” “何不如等人少了,我们再来看也不迟啊。” “走吧,先回客栈。” “回去……回去做什么?” “回去赚钱。” 苏墨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这趟府试钱可没少花,保银、住宿、饮食、笔墨等,零零总总加起来,花了他三十多两银子。 纵然他有二百两的稿费打底,此时也觉得肉痛不已。 俗话说的好,手里有银心不慌。 因此,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把这窟窿给填补上。 回到客栈,苏墨便迅速进入状态,无视了周围同样焦躁等待的考生。 关上房门,铺开纸张,全神贯注地开始构思起西游记之后的话本思路。 …… “苏墨!苏墨兄!快开门啊!” 刚刚临近午时,苏墨的房门便被擂得震天响。 陈尚泽受不了过去拉开门,只见外面都是清河县的士子们。 此时正满脸通红,既兴奋又愤慨地堵在门口,你一言我一语的说道。 “中了!苏墨兄!你中了!” “还是第二名,第二名啊!!” “苏墨中了第二名!那太好了!” 陈尚泽没等反应过来,一听到苏墨高中,立马激动得跳了起来,同时也询问起自己的排名。 “那……那我呢?” “你也中了!陈兄!你中了第二十六名!” “太好了!” 陈尚泽欢呼雀跃起来。 苏墨见此情景也放下了笔,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快步走了过来。 “可是这对苏墨兄,太不公了!” 其中一位士子的话锋一转,忽然愤愤不平地道。 “何出此言?” “自然是那案首!府试中了案首的,竟是丁明智那个草包!” 这位士子气得直跺脚,愤声道。 “我等都去看了贴出来的考卷!他丁明智的文章华而不实,通篇阿谀奉承!” “哪里比得上苏墨兄你那篇务实为民的策论?那篇文章练达通透,鞭辟入里!便是与我恩师的会试之作相比,也不遑多让!” “是啊!这案首之位名不副实!分明是那丁家又使了手段!” 苏墨闻言心中了然。 这结果与他预料的相差无几,孙知府虽然有自己的主意,但最终还是向丁家妥协了。 想着,他连忙站起身,对着这几位义愤填膺的同乡深深作揖。 “几位兄长不至于此。” 他谦逊地回应道。 “学生年幼,能中府试已是天大的侥幸。” “这第二名的位次,更是知府大人错爱,学生已是受宠若惊,万万不敢奢求案首之位。” 他可一点都不傻,既然得了第二名,已经是天大的好处了。 又怎么可能会跟着其他士子,一起抨击榜单排名? 要知道这榜单一旦发放,那便是孙知府的脸面,对排名不服可不就是对孙知府不服嘛。 那几名士子并没想那么远,见苏墨如此谦逊大度,愈发觉得他才是真正的神童。 而他们之所以如此推崇苏墨,甚至甘愿以他为表率。 也正是因为苏墨身上,具备了他们最渴望,但却又最缺乏的三点优势。 其一便是文章质量过硬,数次考试的文章质量都远超丁明智。 其二便是他的年龄,才年仅八岁,却有如此见地,这是十分难得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苏墨敢在县衙门口,以白身之躯,怒斥丁家强权,这是一般人做不到的。 因此,在这些寒门士子心中,苏墨已然是不畏强权的象征。 他们迫切地需要一个榜样,来证实丁明智的案首当之有愧。 “苏墨兄……” “苏墨!尚泽!” 陈易此时也闻讯赶来,十分费力的挤进人群,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好!好啊!你们两个都中了,没有枉费我的教导!” 说到这里,他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这一段时间可没少掉。 眼见陈易到来,摆明了三人之间要说一些私密话。 这些士子们也是很有眼力见,寒暄了几句便陆续撤离。 “父亲!” 陈尚泽见人都走干净后,再也按捺不住小孩心性,一下扑到了陈易怀里,雀跃不已道。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嗯!不错。” 陈易欣慰地拍着儿子的背。 苏墨也上前行礼。 “恩师,我中了第二名。” “苏墨第二,尚泽第二十六。” 陈易点了点头,欣慰道。 “自今日起,你们二人便是我大业朝的童生了。” 童生虽是功名中最底层的一级,但却已是质的飞跃。 脱离白身,入籍儒林。 自此可见官不跪,免除徭役。 更重要的是,他们终于拿到了参加院试的资格,无需再重考那折磨人的县试与府试。 “但是你们也莫要高兴得太早,童生不过是拿到了门票。” “真正的考验还是院试,中得秀才才算真正有了功名,千万不要松懈了自我。” 面对陈易语重心长的叮嘱,两人也是迅速平稳了心态。 在屋内喜悦的气氛中,苏墨的眼神却渐渐冷了下来。 他看着窗外的景色,心中不禁陷入沉思。 那日丁家嚣张的马车,仿佛就在眼前。 污蔑我盗书、暗中给我调到破瓦号舍、派衙役毁我考卷…… 丁家接二连三的陷害,一次比一次狠毒。 他即便再怎么后退,丁家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此前苏墨之所以能占到上风,不过是丁家大公子故意隐忍。 所担忧的不过是其父亲丁秀,再加上后来被自己抓住了舆论的把柄,一时间投鼠忌器罢了。 但若是等他们缓过这口气,下一次必定是雷霆一击。 想到这里,苏墨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趁他病,要他命! 趁着丁家此刻正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趁着自己清河神童的名头正盛,再添一把火,彻底削弱丁家在清河县的势力,以求自保。 “恩师,我想要报仇。” 想到这里,苏墨看着陈易的眼睛。 陈易看着苏墨沉默了一会,随后劝说道。 “苏墨,三思而后行。” “丁家乃豪门大族,你此时若出手,恐引火烧身。” “恩师,火其实早已烧在学生身上了。” 苏墨摇了摇头说道。 “学生若不反击,便是那待宰的羔羊。” 陈易看着苏墨那张稚嫩的脸,想到了他这几个月,所受的种种刁难。 陈易长叹一声,最终默许了他的行动。 苏墨也不再犹豫。 他决定先将那个,诬陷自己的中年男子送官。 府试已经结束,他现在有的是时间。 送官既能报这被污蔑之仇,更能借此机会,将丁家指使的罪名彻底钉死。 “而且那人在柴房白吃白喝,也快十天了,我们用这钱干点什么不行。” 说罢,苏墨站起身朝着柴房走去。 ------------ 第六十五章 苏墨的报复 北源府,丁家别院。 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的冲进书房,脸上还带着喜色,连跑带喊道。 “公子!公子!中了!您中了!” 丁明智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闻言猛地站起身来问道。 “中了第几?” “案首!公子您是案首!” 那下人连忙停下,一脸激动地喊道。 “您是府试案首!” “哈哈!哈哈哈哈!” 丁明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得意的大笑声。 “案首!我就知道!以我丁明智的才学,岂是那些乡巴佬可比的?” “孙阳那个老家伙,总算是识货了一回!” 他兴奋地在屋内踱步,满面红光,仿佛是那开屏了的孔雀。 “对了,那个苏墨呢?就是清河县最后一名那个!” “他是不是已经落榜了?快说说看,他看到自己落榜后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忽然,他停下脚步,饶有兴趣的问道,似乎是十分期待的样子。 那下人闻言,脸上的喜色一僵,支支吾吾的说道。 “那个苏墨……他也中了。” “中了?” 丁明智略微一惊,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皱着眉头问道。 “中了第几?应该是末流吧?” “不……不是……” 那下人不敢抬头,低声喃喃道。 “他……他是第二名。” “什么?!” 丁明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原本的得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不敢置信的愤怒。 “第二名?!那个农家子弟?” “那个才读了几年的黄口小儿?他凭什么考第二?” 对于这个现实,他无法接受! 说好的他第一,苏墨落榜呢?都说了几次了,怎么一次都没实现? 县试时,他是案首,苏墨末尾,他尚且觉得是那小子走了狗屎运,但依旧有信心。 可这次府试,他依旧是案首,但那苏墨竟考到了第二名? 名次紧紧邻着他!这在他看来,简直是奇耻大辱! 那么下一次呢?这案首是不是就轮到苏墨了? 想到这里,丁明智愤怒之余,也不禁升起一丝恐惧。 没有丝毫犹豫,径直的朝着书房跑去。 直接推开门后大声喊道。 “大哥!这绝对是有黑幕!那苏墨凭什么考第二!” “还有那个孙阳,他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们丁家?是不是不想干了?” “大哥!你要不直接把孙阳这知府踢下去!换个听话的吧!然后再把苏墨的功名给革除了!” 丁家大公子原本正端着茶杯,闻言,眉头紧紧锁起。 他本只交代周同知,让丁明智中府试即可,但万万没想到最后居然当上了案首。 而丁明智非但没有看到其中风险,居然还乐呵呵的得意起来。 真是个蠢货! 他在心中暗骂起来。 案首本该是万众瞩目的荣耀,可丁家如今是什么境地? 父亲在京中失势,政敌环伺,不得不乞骸骨意图以退为进。 他这个弟弟在清河县本就名声狼藉,如今再顶着一个案首的名头,那可就不是荣耀,而是催命符了! 只会引来更多的不满和攻讦,对父亲回朝的布局极为不利! 而苏墨竟中了第二?这也是他没想到的。 孙阳难不成以为,只要给了丁明智案首,就可以将苏墨提到第二名了? 丁家大公子皱着眉头,心中暗自叹息,丁家对这北源府的掌控力,已经大幅减弱了。 他看着还在咆哮的丁明智,心中怒火中烧。 “你给我闭嘴!你以为这案首是什么好事?你这是在给父亲惹祸!” “我……” 丁家大公子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决定将计就计,将这风险祸水东引给苏墨。 “哼,一个第二名,倒把他抬举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他以为他是谁?清河神童?” 丁家大公子转头看向身旁的幕僚,冷笑着说道。 “去,把风声放出去,就说那苏墨县试不过末流第五十名,短短一月竟一跃成为府试第二。” “这等落差岂不可疑?我倒要看看,那些苦读了十几、几十年的老童生,会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要让众人将焦点,从丁明智这个案首身上,转向苏墨这个第二名,让苏墨去承受那些落榜士子的怒火。 那幕僚刚要领命,管家便慌忙跑了进来。 “大公子!大事不好了!” “何事如此惊慌?” “那……那个苏墨!他带着府试前拦车的那个泼皮,去府衙报官了!” 丁家大公子闻言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己失算了。 他本以为苏墨会忍气吞声,没想到反击来得如此之快! “他去报官?” 还不等他想到办法应对,一个衙役却已冲进了别院。 “丁大公子!府衙有请!您府上的管事丁全,被人指控,涉嫌诬告朝廷童生!” 丁家大公子猛地站起! …… 苏墨确实是去报官了。 他算准了丁家,不敢在放榜之日再起事端。 所以,府试一结束不久,他便押着那个早已吓破了胆的中年男子,直奔着府衙而去。 那男子见此架势,哪里还敢隐瞒,生怕自己坐牢,便一五一十的将丁家下人,丁全如何找到自己。 又是如何许诺五两银子,如何排练诬陷之词的经过,全部供了出来。 府衙也是当即派人,前往丁家别院传唤管事丁全,也就是丁家大公子的心腹。 此事一出,本就因放榜,而热闹非凡的府城,瞬间轩然大波! “听说了吗?丁家在考前派人诬陷苏墨!” “天啊!盗书?这也太下作了!” “我就说丁明智那案首来路不正!原来丁家早就在背后下黑手了!” 得知苏墨报官的事情,且牵扯出了自己的心腹管事,在前往府衙路上的丁家大公子,再也坐不住了。 丁全!他知道的太多了! 他心中大骇,若是丁全在堂上扛不住压力,抖露出更多丁家的丑闻,那对父亲的布局,将是致命的打击! “车子再快一点。” 他脸色铁青,拳头捏的死死的。 当丁家大公子紧急赶到府衙时,大门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而来的围观人群,其中大半,都是刚看完榜单的士子。 “丁家大公子来了!” “哼!做贼心虚,来给下人撑腰了!” 丁家大公子无视了所有的指指点点,面沉如水,径直穿过人群,走进了府衙大堂。 一进门,他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墨正挺直了脊背,站在堂中。 他的左侧是那个瑟瑟发抖的诬陷者。 右侧则是早已面无人色,被传唤来的管事丁全。 “学生苏墨,见过大公子。” 苏墨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 然而,丁家大公子仿佛没有看见他。 他径直走到主位旁的客座上,撩起衣袍,缓缓坐下。 甚至没有看一眼堂上的知府,而是将目光冷冷地投向了苏墨。 “好一个清河神童。” 他一开口便先声夺人,试图将罪名扣回苏墨头上。 “刚放榜,中了第二名,便迫不及不及待地来报官。” 他呵呵冷笑道。 “苏墨,你这是仗着刚得的童生功名,来随意攀咬吗?” 随后,他又转头看向知府说道。 “大人,我丁家在北源府世代清白,此等无端指控,分明是这刁民想借机敲诈。” “而苏墨便是他背后的依仗!我丁家,绝不认这盆脏水!” ------------ 第六十六章 猪一般的对手 伴随着丁家大公子的质疑声,北源府衙的大堂上,气氛逐渐变得肃杀起来。 孙知府端坐于公案后,惊堂木一拍,威严自生。 “堂下何人,状告何事?” “学生苏墨。” 苏墨在堂中朗声说道。 “状告此人,于府试开考之日,当街拦车,伪造借据,诬我盗书之罪,意图毁我科考前程,并指控此人……” 他一指旁边跪着的丁府管事丁全。 “乃是受此人指使!” 孙知府的目光转向丁全问道。 “丁全,此人所言,你可承认?” 丁全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抬起头。 一脸鄙夷地看了一眼那男人,随即转头看向孙知府,高声道。 “回禀大人!小人冤枉!” “小人在丁府当差十余年,一直兢兢业业,从未见过此等泼皮!” “他分明是见苏童生闻名府城,便想攀咬上来,敲诈钱财!” 说到这里,他转而对苏墨皮笑脸不笑道。 “苏童生,你年方八岁便中了府试,本是天大喜事。” “却不成想,你竟也学会了攀咬诬陷的手段!无凭无据就要血口喷人,丁家可不是任你这黄口小儿能随意拿捏的!” 说里话外中气十足,似乎笃定了苏墨手中也就只有个人证,再无别的确凿证据,根本难以给他定罪。 堂侧,丁家大公子坐在专门给他设下的太师椅上,悠然地端着茶。 他缓缓将茶盖撇开,吹了吹浮沫,神态自然,丝毫不慌。 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孙大人,丁全是我丁家的管事下人。” “他若当真犯了法,不等衙门处罚,我丁家就绝对不姑息,必会依家法严惩。” 说罢,他顿了顿补充道。 “但若只是被人随意诬陷,那我丁家也绝不会让自家下人,平白受了这等委屈。” 此话绵里藏针,既是在表面上支持秉公处理,正气凛然的表明丁家绝对不徇私枉法。 实则是在给孙知府施压,表示这是我丁家的人,无论怎么样都该由我丁家自行处置,你官府最好别插手。 孙知府无疑是听懂了这一点,心中不禁暗骂一声老狐狸。 不过他本就不想管这趟浑水,对此也没有什么意见。 毕竟府试刚刚放榜,他便升堂审案,本就已属破例。 而且丁家在北源府势力庞大,他实在是不愿,为了一个刚出头的农家小子,与丁家正面冲突。 只是可惜苏墨了,文章写的还是很符合他胃口的。 想到这里,孙知府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苏墨,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架势道。 “苏墨,此事干系重大,你既是指控丁府管事,那除了这人犯的口供,可还有其他证据?” 言外之意便是让苏墨拿出证据,若是拿不出后续证据的话,他便要借证据不足将丁家摘出去,然后赶紧结案。 闻言,堂下的士子们也屏住了呼吸。 他们都看出来了,如今正是关键时刻,若是苏墨拿不出铁证,今日怕是要被丁家压下去了。 丁家大公子闻言端起茶杯,准备饮下。 心中只觉得大局已定,原本揪起来的心也放松了下来。 一旁丁全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苏墨居然避开了证据这一说。 并没有回答孙知府的话,反而抬起头,目光越过了堂上的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侧堂,正悠然品茗的丁家大公子身上。 “知府大人。” 苏墨笑了笑,朗声道。 “在回应大人的问话之前,学生心中有一惑,关乎我大业律法,恳请大人为学生解惑。” 孙知府一愣,有些不解的说道。 “讲来。” “学生近日苦读《大业律例・礼制篇》心有不解。” “律例有载,凡我朝子民,见官当跪,唯有功名在身者,方有特权。” “其中,童生见官不跪,生员可立于堂上,而举人及以上者,方可受赐坐于堂上。” 说到这里,苏墨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一指,正悠然安坐的丁家大公子问道。 “学生敢问大人!这位丁家大公子,他既无童生之名,又无生员之身,更非举人老爷。” “他是凭的什么,能安坐于这公堂之上,与大人您平起平坐?!” 轰轰轰。 此言一出,满堂震动! 堂外围观的上百名士子,瞬间炸开了锅! 他们寒窗苦读数十年,拼死拼活又是为的什么? 为的不就是这所谓的见官不跪、坐于堂上的特权吗?! 这是他们赌上一辈子,都未必能换来的尊荣! 可如今,丁家大公子一个连县试都没过的白身,竟敢公然在府衙大堂之上,享受着连生员都没有的赐座特权! 这不只是羞辱苏墨,这是在践踏他们所有读书人的尊严! “对啊,凭什么!” “他一个白身,凭什么坐着?” “我等苦读圣贤书,却要跪着!他一个纨绔子弟却能安坐!岂有此理!” “孙大人!请孙大人依律行事!” 一时间,群情激昂! 丁家大公子那悠然品茶的动作,也瞬间僵在了半空。 脸上的从容和淡定也消失不在,他万万没想到,苏墨竟敢不谈案情,反而拿这朝堂礼制来攻击他。 这件事若是没有人挑明,那么这些士子断然不会如此叫嚣。 可一旦此事被指出来,那么即便是他,也不敢当着数百名士子的面,公然承认丁家权势凌驾于律法之上。 有些事能做,但绝不能见光。 孙知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出了一身冷汗。 要知道,在律例铁证和士子舆论的双重压力下,他今天若不处置到位,这股怒火就会烧到他自己身上。 “咳……咳!” 孙知府清了清嗓子,看向丁家大公子,脸上满是为难。 “大公子你请起吧,是我考虑不周了,这于理不合……” 闻言,丁家大公子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已然泛白。 强忍着将茶杯砸在苏墨脸上的冲动,缓缓站起身,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 “孙大人说的是。”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道。 “倒是本公子疏忽了。” 随后对着一旁的衙役,冷冷道。 “来人,将这椅子撤下去吧。” “苏墨!你太过分了!” 一旁的丁明智见大哥受辱,再也忍不住,跳了出来说道。 “你一个泥腿子,竟敢如此羞辱我大哥!” “羞辱?” 苏墨回过头来,一脸无辜的说道。 “我不过是在背诵律例而已,莫非在丁家眼中,背诵我朝律法也是过分之举?” “你你你!” 闻言,丁明智气急败坏,口不择言地脱口而出。 “你少在这里给我装蒜!我告诉你!你今天敢告丁管事,那就是在告我丁家!” “那我丁家,就绝不会放过你!” 蠢货! 丁家大公子在丁明智刚开口的时候,便感到大事不妙,但来不及阻止。 如今听到此话后,更是气得险些吐血。 他这个弟弟,竟亲口将丁家与这个诬陷的管事,给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明明此前进可攻退可守,而丁明智的一句话,便将这大好局势葬送。 “哦?” 闻言,苏墨眼前一亮。 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即转身面向孙知府,声音洪亮道。 “大人!您都听到了!丁明智可是亲口承认了,状告丁管事,那就是在告丁家!” “学生敢问这管事便能代表丁家?还是说,他今日诬陷学生之举,皆是由丁家在背后指使?” “哗!” 堂下再次哗然一片。 “原来真是丁家指使的!” “天啊!丁家竟敢操控科举!” 丁明智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慌忙摆手道。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休要曲解!” “呵,晚了。” 苏墨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言语。 多亏对手犯蠢,自己已经达成了目的。 成功地将所有人的目光,从那本就难以查证的诬陷证据,彻底转移到了丁家特权与连带责任之上。 还拿到了主动权。 ------------ 第六十七章 圆满达成 丁明智的慌乱否认,不仅没有起到解释的作用,反而让众人看了场笑话。 大堂外围观的士子们,虽然不想得罪丁家,但是憋了半天也没绷不住,爆发出一阵阵的哄笑声。 “哈哈哈!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 “原来这丁管事做事,真的就是丁家在背后指使啊!” “我算是看明白了,丁明智这是不打自招了!” 这些士子们都没有好话,毕竟本就因丁明智,那名不副实的案首之位而心怀不满。 想他们寒窗苦读数十年,却被一个才华没有,情商偏低的纨绔子弟,靠着权势压在头上,这股怨气早已积压在胸。 如今,苏墨当堂将丁家大公子从座位上拉下来,丁明智又蠢得自曝其短。 士子们只觉得解气,心中那股恶气也得到了宣泄。 公堂内外的气氛,也变得越发躁动起来。 “肃静!” 孙知府猛地一拍惊堂木,威严的喝令声堪堪压住了混乱。 苏墨见丁家与此事,在所有人的心里,已经被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自己的目的已经圆满达成,当即见好就收。 “府台大人。” 苏墨主动退后一步,再次拱手行礼,将姿态放低道。 “学生今日报官,只为保全自身名声,免受盗书一事污了名声。” 说罢,他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人道。 “此人亲口招供,说是受丁管事指使,而学生手中,并无其他直接证据。” 话里话外,既表明了他无直接证据的实际情况,也给了孙知府一个缓冲的台阶。 苏墨已经将丁家拉下了水,接下来就看孙知府自己,到底是想体面结案,还是想深究到底了。 孙知府也是闻音知雅意,瞬间明白了苏墨的意思,心中止不住的暗骂这小子滑溜。 而一旁的丁家大公子,也是听懂了苏墨的退让,心中有了主意。 必须立刻抓住这个台阶,将丁家彻底摘出去。 “孙大人,如今此案已明。” 于是,他强忍着心中的羞辱感,连忙上前行礼说道。 “此人满口谎言,攀咬我丁家管事,罪加一等,至于丁全……” 他话未说完,跪在地上的男人,突然像是疯了一般,猛地磕起头来。 “大人!大人饶命啊!我招!我全都招!” 男人一听丁家大公子的话,瞬间就被吓破了胆。 他本以为自己是来配合演戏,没想到丁家大公子话里的意思,竟是要将罪责全推给他! 他若再不开口,今日怕是就要死在这公堂之上了! 丁家大公子的脸色一变,厉声训斥道。 “你这泼皮……” “不是攀咬!也不是诬陷,都是丁管事亲口告诉我的!” 男人为求自保,不等丁家大公子的话说完,便哭着喊了出来。 “丁管事说他们丁家,要对付一个叫苏墨的乡下小子!让我必须办成!” “你血口喷人!我何时说过!” 丁管事丁全闻言也慌了,连忙厉声反驳。 “你没说?” 男人闻言瞪着通红的眼睛,神态状若疯狂,他知道自己若是不拿出铁证,今日必死无疑! “大人!小人本是城西的老实脚夫!只因在丁家旗下的聚宝盆赌场,欠下了高利贷!” 聚宝盆三字一出,孙知府的眼皮猛地一跳。 “我不过借了五两银子!” 张五涕泪横流,整个人是后悔不已。 “可丁管事却给我设套!利滚利!短短半年,就变成了五十两!我哪里还得上啊!” “丁全说只要我办成此事,去诬陷苏墨,便将我的欠债一笔勾销!若我不从……” 说到这里,张五的声音颤抖起来。 “他……他便要将我妻女,卖去城南的妓院抵债啊!” 此言一出,堂外哗然! “天啊!放高利贷,还逼良为娼!” “丁家!又是丁家!” “这……这还是人吗?” 丁家大公子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你……你空口白牙!有何证据!” 丁全却不认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证据?” 男人闻言一愣,随即仿佛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猛地从自己的衣襟深处,掏出了一块用红布包裹的东西,并将此物高高举起。 “我有证据!此物是丁管事最后一次与我见面时,不慎掉落的玉牌!我本想留个后手,没想到真用上了!” 衙役前来将玉牌呈上。 孙知府拿起来一看,玉牌是一块上好和田玉雕工而成。 而玉牌的背面,赫然刻着一个丁字! “这……” 丁全见此面色苍白,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这玉牌……” 丁家大公子死死地盯着那块玉牌,他认得此物,这是他上个月随手赏赐给丁全的。 “大人!” 男人继续哭喊道。 “这玉牌名贵,且有丁家标识,小人一个泼皮,如何能有?” “分明是丁家公子赏赐给丁管事的,大人一查便知啊!” 孙知府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脸色也变得难看不止。 这桩案子已经从单纯的诬陷,加入了高利贷、逼良为娼,甚至还将丁家扯了进来 “来人!” 孙知府猛地一拍惊堂木,肃声道。 “即刻前往聚宝盆赌场,将赌场主事、下人连同账本,一并带回公堂核实!” “大人不可!” 丁家大公子失声喝道。 “大公子。” 孙知府冷冷地看着他。 “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是想妨碍本官办案吗?” 丁家大公子语塞。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了出去。 不过半个时辰,聚宝盆赌场的主事和几名核心下人,便被押到了公堂之上。 那主事一见堂上的阵仗,又看到那块玉牌,以及面如死灰的丁全,哪里还敢隐瞒,当场便跪地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张五……张五他确实欠了丁管事的印子钱……” “那玉牌呢?” 孙知府对此并不意外,继续追问道。 “那玉牌……” 主事看了一眼丁全,颤抖着说道。 “确……确是大公子上月赏赐给丁管事的,当时丁管事还曾拿来,与我等炫耀过……” “轰!!” 丁管事丁全听到这句证词,彻底瘫软在地。 铁证如山,再无辩驳的可能。 丁家大公子的脸色,也变得铁青一片,手在袖中死死攥紧。 他既恨丁管事这个废物,办事不周密,竟连这等把柄都留下。 又怨那男人竟敢当堂反水,将事情捅破! 他更忌惮此事传扬出去,对他父亲丁秀的回朝大计,会造成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尤其想到最初丁家还是高高在上,试图撇清关系的旁观者。 后来彻底沦为了证据确凿,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涉案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局面。 一切都源自丁明智的一句话,丁家大公子就气的想吐血。 苏墨从头到尾没有言语,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他也没想到这个男人,竟还留了这么一手反水的惊喜。 此次公堂对质,丁家虽未被直接定罪,但其放高利贷、逼良为娼、滥用特权、陷害童生等桩桩件件的事情,已然暴露在北源府所有士子的眼前。 丁家的颜面也被他苏墨,狠狠地踩在了脚下,元气大伤。 目的已经圆满打成,无论最后孙知府怎么判处,他都一点也不亏了。 ------------ 第六十八章 大获全胜 此时的公堂上,气氛死一般的寂静。 丁全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在对方拿出那块玉牌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下场。 孙知府的目光冷冷扫过堂下,最后落在了一旁,脸色铁青的丁家大公子身上。 “丁公子,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孙知府淡淡的说道,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无话可说!!” 丁家大公子拱手说了一句,随后死死地盯着苏墨,那眼神中的杀意,几乎化作了实质。 今日丁家的脸,算是彻底被这个孩童踩在了地上。 好!好一个苏墨!好一个清河神童! 他心中怒火滔天,但面上却缓缓恢复了平静。 为今之计,还是要尽快将丁家,从这滩污水中给摘出去。 答复了一句话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到瘫坐的丁全面前。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一脚踹在了丁全的心口! “砰!” 丁全被踹翻在地,猛地吐出一口血沫。 “孽畜!” 丁家大公子指着丁全,声色俱厉地怒斥道。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打着我丁家的名号,在外设局放贷,威逼良善!” 这一脚既是泄愤,也是在给丁全传递信息。 丁全剧烈地咳嗽着,抬起头看着丁家大公子那冰冷的眼神。 到底是跟着已久的老人了,瞬间便读懂对方的意思。 我的妻儿……我的家人…… 微微抿嘴,他家人的卖身契,都攥在丁家的手中。 若是此事牵连到丁家,他的家人也必将万劫不复! 想通了这点,丁全挣扎着力气爬起来,朝着孙知府的方向连连磕头,鲜血混杂着泥土,糊满了他的脸。 “大人!我招,我全都招了。” “此事是……是奴才自作主张!丁家并不知情。” 他凄厉地哭喊着,带着一股子决绝。 没等知府开口,丁家大公子便冷哼了一声道。 “老实交代,你为何要这么做?” “是奴才……” 丁全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道。 “是奴才听闻这苏墨,在县试时曾羞辱公子,对丁家不敬……” “奴才一时护主心切,才……才昏了头,找了这张五,想给他个教训!” “一切都是奴才擅自策划的!求知府大人明鉴!此事,不关丁家的事啊!” “好一个擅自策划!” 丁家大公子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转身对着孙知府重重一揖,微笑着说道。 “孙大人,家奴不严,管教无方,让您见笑了。” “此等恶奴,还请大人依法处置,我丁家绝不姑息!” 明明是一场滔天的大祸,却被他这一脚,给轻描淡写成了家奴护主心切,擅作主张做出的祸事。 孙知府不由深深地看了一眼丁家大公子,心中暗自赞叹。 好手段。 弃车保帅,弃得干净利落。 不过案子审到这里,已经到了尽头。 能让丁家丢个大人,已经是极限了,继续追究下去,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心中有了主意,他猛地一拍惊堂木。 “肃静!” “真相已然大白!” 孙知府的声音响彻公堂,徐徐说道。 “丁全!你身为丁家管事,却私自设局放贷,威逼良善。” “更是在府试期间,诬告朝廷童生,意图扰乱科场!罪加一等!” “张五!” 说完丁全,他又看向另一边,继续说道。 “你贪图钱财,甘为从犯,亦不可饶恕!” 孙知府随即抓起签筒,抽出两根红头签,重重扔在堂下! “来人!” “丁全为主犯!杖三十!张五为从犯!杖十!” “立刻执行!” “大人饶命!大人……” “啊!!”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上前,将两人拖到堂外,按在了长凳上。 水火棍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啪!啪!啪! 板子抽打皮肉的闷响,以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公堂。 堂外的士子们亲眼目睹这一幕,无不心声敬畏。 他们虽不忍直视,但却也无人开口求情。 因为这是律法,容不得挑衅。 丁全本就养尊处优,哪里受过这等苦楚,不过十板下去,便已皮开肉绽,衣物被鲜血染红。 二十板下去,惨叫声渐渐微弱,最后竟是生生被打晕了过去。 一旁的张五倒还硬朗几分,却也在十板之后,剧痛的昏死过去。 “退堂!” 孙知府喝退众人,却独独留下了苏墨。 “苏墨,你随本官来。” 到了后堂,孙知府屏退左右。 脱下那顶沉重的绯色官帽,脸上露出了几分疲态。 他揉着眉心,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看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八岁孩童,许久才长叹一声道,语气中暗含着一丝无奈。 “苏墨啊苏墨,你可是真能折腾啊”。” “你可知自古以来,出现过多少位惊才绝艳的神童,但最后却都消失不见?” “其原因,便是如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锋芒毕露,最终都落得个被权势碾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说到这里,孙知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以为今日你赢了?” “要知道,你那点才学,在真正的权势面前不堪一击。” “本官今日说这些是想要提醒你,面对权势需要心存敬畏!” 这番话看似是在训斥,实则是担心苏墨年少冲动,会被丁家彻底打压下去。 苏墨何等的玲珑心窍,立刻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他当即上前一步,深深作揖道。 “学生不敢,学生今日能洗刷冤屈,讨回公道,全仗座师公正严明,明察秋毫。”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先给孙知府送上一顶高帽,这样后面就好说话了。 “座师容禀,学生今日报官,实属无奈之举。” “那日张五当街拦车,诬我盗书,若学生为了赶考而忍气吞声的话,不出一日,苏墨品行不端的流言,便会传遍府城。” “到那时,学生纵有百口亦难辩解,这品行有污的帽子一旦扣下,学生的功名便彻底被毁了。” 苏墨说的是真心实感,语气自然无比诚恳。 “学生只是为求自保,绝非有意在您的大考之日,主动挑衅丁家。” 孙知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 他看着苏墨清澈的眼睛,心中不禁一软。 是啊,他才八岁,还是个孩子,能有什么错? 他只是想活下去,想读书罢了。 “本官……” 孙知府的声音缓和下来,缓缓开口道。 “也是农家子出身。” “我深知寒门学子出头,有多么的不容易。” “你是一个好学生,本官不忍看你被毁了。” 说罢,他走上前来拍了拍苏墨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今日你虽借本官和士子之势,占了上风,却也是将丁家得罪死了。” “他们今日奈何不了你,不代表日后奈何不了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个道理相信你是懂得,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逞一时之快,而是韬光养晦。” “待你有朝一日,羽翼丰满,真正有能力对抗这权势之时,再言其他。” 后面的话是他作为一个前辈,对这位极有才华晚辈的肺腑之言,也是希望苏墨能够保护好自己。 苏墨闻言心中大为感动,连忙行礼道。 “学生……谨遵座师教诲。” 孙知府见他态度恭敬,知进退,有分寸,心中更是满意。 “你且安心备考院试,本官在此许你一个承诺。” “若你院试中第,无论排名如何,本官均可举荐你,入北源府府学读书。” 孙知府缓缓说道。 苏墨的呼吸猛地一滞! 府学! 那可是北源府的最高学府!里面的夫子皆是举人、乃至致仕的进士! 那里的藏书更是丰富,远非清河县可比。 这意外收获让他欣喜不已,苏墨见此也再不迟疑。 他退后一步,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学生苏墨!谢座师栽培!” ------------ 第六十九章 归途 府试放榜的第二日,北源府的客栈便空了大半。 陈易结清了房钱后,便领着苏墨和陈尚泽,登上了回程的马车。 “恩师,这花销……” 苏墨看着陈易手中,那张薄薄的结账单,心中暗自咋舌。 “唉呀。” 陈易吹了吹胡子,脸上满是肉痛。 “三间房住了近一个月,再加上笔墨、吃食、打点人情……” “这五十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苏墨闻言一惊。 这五十两几乎是他之前,卖五册《西游记》的全部所得。 而这还只是府试,若到了明年的院试,只怕花费更是个无底洞。 看来赚钱大计,刻不容缓了。 他望向窗外,心中不禁思量起来。 丁家经此一役元气大伤,又被他当众将诬陷之事钉死,短期内必然不敢再轻举妄动。 这段短暂的间隙,正是他安心备考,抓紧写话本赚钱的黄金时间。 …… 苏家村,村口的石磨旁。 一群婆子媳妇们聚在一起,有的在纳着鞋底,有的在嗑着瓜子,闲聊着村里的八卦。 “哎,你们听说了吗?苏老头三房家的那个苏墨,府试也中了!” “我听说了,好家伙,八岁的童生公啊!真是文曲星下凡了诶!” “唉,温氏!” 一个闲聊的婆子眼尖,看到提着篮子路过的温氏,连忙高声喊道。 “你家墨儿可真争气!啥时候去考院试啊?” 温氏被众人围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骄傲,嘴上却依旧谦虚道。 “哪里哪里,当初就是让他去试试,长长见识的,也没想到……” “试试?” 突然,一道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打断了温氏的话。 只见大房媳妇,提着一篮子猪草走了过来。 分家后,三房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顿顿吃肉有菜,还不需要像从前那般劳累。 可大房这边却是苦了,没有人帮着干活,大房媳妇自己就要操持所有农活,一番劳作下来,更显得苍老憔悴。 她呸地一声,吐掉了嘴里的草根,没好气地说道。 “县试末名,侥幸中了榜,这府试还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但是,院试可就没有那么容易的了,不如试试在梦里,说不定机会更大一些。” 说到这里,她见众人都看过来,更是拔高了音量。 “你们当科举是什么?那是拿银子堆出来的!他三房那点家底,早就被这趟府试掏空了!” “我敢打赌,他们连明年去考试的盘缠都凑不出来!还读书?读个屁!” 然而,温氏这些时日,靠着儿子挣来的银钱,腰杆硬气了不少。 此刻听到对方的话,她淡淡地瞥了大房媳妇一眼,毫不犹豫的回怼道。 “那也比某些人强。” “我家墨儿再不济,那也是县试末名,末名也是中了榜的。” 此言一出,就如同淬了毒的针一般,狠狠扎进了大房媳妇的心窝。 苏文落榜就是她最大的痛处,不如今被这样一说,大房媳妇瞬间炸毛,将篮子重重一摔,就不依不饶的说道。 “温氏!你个不要脸的!你敢拿我儿当垫背!你儿子中了又怎么样?” “还不是靠着我们苏家的名头!若不是我们苏家供他读书,他连字都不认识!” “你放屁!” 听到这里,温氏也怒了起来。 “当初墨儿要读书,你们是咬死了没钱不供,后来那是幸得夫子欣赏得已入学,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而且在分家的时候,族长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我们墨儿读书,跟你们大房没有半点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姓苏!他就是花了苏家的钱!” 围观的村民见状,纷纷开始拉架。 “哎呀,都少说两句……” “温氏啊,你大嫂子说话虽然难听,可也在理啊。” 一个老婆子叹了口气道。 “这读书可太费钱了,明哲也是,不会过日子,辛辛苦苦挣那点钱,全丢进这水里了,连个响都听不见。” “可不是嘛。” 另一个也帮腔道。 “就算是中了又如何?只要一天没当官,就一天还是个无底洞。” “你看你家明哲,腿脚不便,还整日下地干活,你们把钱都拿去给墨儿赶考,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话,让刚硬气起来的温氏,心中也不禁纠结起来。 她联想到了家中,正在飞速消耗的银钱。 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在烧钱? 大房媳妇见温氏被说的低头沉思,心中更加嫉妒了。 凭什么?! 她看着温氏那虽然穿着粗布,却干净体面的衣服。 再看看自己这双满是裂口,沾满猪食的手,心中满是不甘。 我们大房辛辛苦苦这么久,庄稼收成却极差! 苏斌那个废物,整天就知道喝酒,我的文儿更是废了! 反观他们三房,分家出去日子倒越过越红火! “哼,有些人啊,就是鼠目寸光!” 她嫉妒的不行,不禁阴阳怪气地说道。 “只顾着当下享乐,吃鸡吃蛋,买新衣服,却不懂得为未来打算。” “等到手里的钱花光了,看你们拿什么去考院试!” 温氏闻言刚要反驳,就在此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人群后响了起来。 “各位奶奶,各位婶婶。” 众人循声回头。 只见苏墨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 “我娘说得没错,读书确实费钱。” 大房媳妇见他出来,正要开口嘲讽。 苏墨却没看她,而是对着那些好心劝诫的村民们,微微一笑朗声道。 “不过,各位奶奶婶婶,也不用替我家费心。” “小子不才,别的能耐没有,但是挣几个读书钱的本事还是有的。” 话音落下,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方才还在七嘴八舌的婆子们,此刻全都愣住了,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童。 这就是那个只会埋头读书的苏家小子? 苏墨不再理会她们,只是走到温氏面前,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篮子。 “娘,我来帮你拿着。” “啊……哦!好!” 闻言,温氏如梦初醒,她看着儿子那沉稳的侧脸,瞬间就激动了起来。 ------------ 第七十章 府试第二 大房媳妇却是不信,她双手叉腰讥笑道。 “能挣钱?呵呵,温氏,你该不会真信了吧?” “且不说他年纪,一个读书人能挣什么钱?是去镇上帮人抄书,还是去搬货?” 说到这里,她上下打量着苏墨道。 “我告诉你,抄书一天,累死累活也就十几文钱。” “够他买纸,还是够他买墨?就他那金贵的读书花销,靠抄书一辈子都挣不回来!” 闻言,苏墨却是一点不闹,淡淡地摇了摇头道。 “大伯母,你又说错了。” “我错什么了?” “我和大伯不一样,我挣钱不靠抄书,而是靠写书。” “写书?” 大房媳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刚要开口嘲讽。 周围的婆子们却被勾起了好奇心,连忙问道。 “写书?” “墨儿,你还会自己写书?” “哎哟,那可了不得了!” 听到感兴趣的话题,一个平日里最爱听说书的老汉挤了过来,好奇地问道。 “墨儿,你写的什么书啊?很挣钱吗?” 苏墨看着众人好奇的脸,又看了看大房伯母等着看笑话的样子。 轻描淡写地开口道。 “也就是随便写写,就像前阵子热销的西游记,就是是我闲来无事胡乱写的。” 话音落下,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什……什么?” 那爱听书的老汉,掏了掏耳朵,不敢相信地追问道。 “墨儿,你刚才说……你写的是什么?” “西游记。” “是那个大闹龙宫,抢了定海神针的西游记?!” “一册书就要卖好几百文钱的西游记?!” 这本神魔题材的话本,早已凭借其天马行空的剧情和鲜活的人物,在清河县乃至周边的县城流传开来。 无论是农户茶余饭后,还是士子闲谈,都离不开这个话题。 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本风靡全县的话本,作者竟然就是眼前这个才九岁的稚童! “天啊!” “墨儿,你没骗我们吧?” “是他写的!我想起来了!” 一个婆子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上次张家那辆华贵的马车,是不是就是来三房催稿的?” “对!就是他!雅集斋的张公子!” “我的老天爷……” 众人看向苏墨的眼神瞬间变了。 如果说,之前对于苏墨考中县试是赞叹,那么现在则是羡慕。 大房媳妇是知道西游记的,也知道这本书在县城里有多火! 毕竟苏斌上次回家,还曾抱怨那书太贵,舍不得买。 但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加感到嫉妒。 是他……竟然是他写的…… 再对比自家那卖了田、借了债,最后却一无所获的窘迫。 她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疯了!都疯了!” 她扔下手中的东西,再也待不下去,怒冲冲地推开人群,逃回到自家院子。 大房媳妇的离开,丝毫没有影响到村民们的热情。 “墨儿!快给叔说说!那孙悟空后来到底怎么样了?我上次就听到一半,那掌柜的就要收费。” “我比较好奇那个猪八戒!真是笑死我了!” “墨儿,你是怎么想到这么奇妙的故事的?你这脑子……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墨儿……” 苏墨被围在中间,哭笑不得。 温氏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被众人追捧,激动得满脸通红,笑得合不拢嘴。 不过没等太久,她便上前将苏墨护在怀里,用一种既骄傲又心疼的语气,对众人说道。 “哎呀!大家快别问了!这孩子可怜啊!” 众人闻言一愣。 这中了县试,还写了火书,怎么就可怜了? “你们是不知道啊!” 温氏抹了抹眼角,有些激动的说道。 “你们当这书是那么好写的?” “白天要去陈山长那里苦读,背那些我们听不懂的经义。” “晚上回来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还要熬夜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这府试花的钱海了去了,我们哪里供得起?” “但是这孩子硬气,愣是说让我们操心,就靠着这写话本的钱,硬生生把这科考的银子,全都挣了出来!” 这番话听得周围的人目瞪口呆,随即纷纷赞叹起来。 “天啊!自己挣钱考科举?!” “这才九岁啊!绝对是文曲星下凡来报恩了!” 苏墨则是无奈地看着自家母亲,心中暗自感叹。 娘,我那二百两稿费,还没怎么花呢。我也没有天天熬夜…… 温氏这一聊,就一直聊到了日落,众人才渐渐散去。 苏墨回到家中,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涌来。 自府试以来,他就全程提心吊胆。 既要提防丁家的陷害,又要提防考场的刁难,还要提防那个诬陷者的伪证…… 甚至连睡觉,都不敢深睡。 如今他中了童生,丁家也因公堂之事,元气大伤,再不敢轻举妄动。 这一回到家,久违的安全感将苏墨包围,甚至来不及脱下外衫,便往床上一倒,睡得天昏地暗。 温氏傍晚来叫他吃饭,见他睡得沉,不忍打扰。 到了深夜,苏明哲不放心,披衣来看,见儿子依旧在沉睡。 “这孩子,怕是累坏了。” 苏明哲叹了口气道。 温氏却忧心忡忡的说道。 “当家的,你说墨儿他,是不是因为没考好,心里憋着事,才这么睡的?” 闻言,苏明哲一愣,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是啊,考得好该是狂喜庆祝,怎么会是这种……倒头就睡的疲惫? 莫非是落榜了?感觉没脸见我们? 墨儿他才九岁,冷不丁遭了那么多罪,若是最后还落榜了…… 两人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这才是真相。 “这……这可怎么办?” 温氏急得直掉泪。 “这孩子心气高,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别哭了,落榜就落榜!多大点事!我苏明哲的儿子,输得起!” 苏明哲连忙安慰道。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担心不已,根本就睡不着,便轮流守在苏墨的床边。 温氏更是连夜,将家里最后一只老母鸡给宰了,用小火炖上萝卜汤。 只等儿子醒来,好好给他补补身子。 …… 苏墨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三日的清晨,他才在浓郁的鸡汤香味中,悠悠转醒。 “唔……好香……” 睁开眼,他便看到父母顶着两个黑眼圈,正紧张地看着他。 “墨儿!你醒了!” “快!快喝汤!” 温氏连忙将那碗鸡汤端了过来。 苏墨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烫,接过来便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 “好喝!” 苏墨舒坦地舒了口气,随后问道。 “爹,娘,你们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 苏明哲清了清嗓子,坐到床边,脸上挤出一个沉痛的表情。 他拍了拍苏墨的肩膀,开始念着自己打了一晚上的演讲稿。 “墨儿,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你莫要灰心。” “你要记得,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苏墨喝汤的动作一顿,愣着看向苏明哲。 温氏也在一旁红着眼圈,哽咽着劝道。 “是啊,墨儿!考不上不丢人!真的!你才九岁!咱们再学几年!再学几年把握更大!你永远是爹娘的骄傲!” 苏墨看着父母这副安慰他的模样,终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将空碗放下,擦了擦嘴说道。 “爹,娘。” “哎,我们在。” “谁跟你们说,我落榜了?” “啊?” 苏明哲和温氏安慰的话,一下子卡在了喉咙里。 苏墨看着两人呆滞的表情,慢悠悠地宣布道。 “我没落榜。” “府试,第二名。” “孩儿如今,已经是童生了。” 话音落下,两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住了。 过了好一会,苏明哲才哆嗦着说道。 “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考中了,北源府试第二名。” 苏墨耐心地重复道。 轰!! 苏明哲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中了?!” 他猛地从床边弹跳起身,像个孩子一样,在屋子里疯狂地蹦跳着。 “中了!中了!哈哈哈哈!” “老天爷开眼啊!老苏家!老苏家三代,终于出了一个童生了!” “第二名!府试第二名啊!” 温氏的反应则是截然不同。 她先是呆呆地站着,随即,那压抑了太久的复杂心情,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泪水。 她蹲下身子,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呜……我儿……” 似乎是想到什么,她猛地擦干眼泪,爬起身,抓着苏明哲的胳膊说道。 “当家的!当家的!快!祠堂!我们得去祠堂!!” “对!对!祠堂!” 苏明哲也反应过来,连忙穿上外衣。 “快!拿香烛!拿贡品!我们要去给列祖列宗报喜!马上就去!” “慢着,爹,这等大事,先去找族长。” 苏墨一脸哭笑不得的阻拦道。 “对对对,先找族长。” ------------ 第七十一章 小发一笔 “砰砰砰!” 苏明哲连夜敲响了族长苏德海的家门。 “族长!族长!快开门!大喜事!我儿中了!” 苏德海披着衣服冲出来,本想呵斥谁在半夜扰民。 结果一听这话,整个人瞬间清醒。 “什么?!中了?谁中了?” “是我儿中了!府试第二呢!” 苏明哲兴奋不已的说道。 “好!好!好!” 苏德海猛地一拍大腿,浑浊的老眼闪过亮光。 “快!快!敲钟!把族老们都叫起来!不!把全村人都叫起来!” 片刻之后,苏家祠堂灯火通明。 族长与几位族老激动得满脸红光,当场拍板道。 “这是我苏家村百年来最大的喜事!摆!必须摆流水席!连摆三天!” “还有戏班子!” 另一名族老激动地补充道。 “去村上!不!去县里!请最好的戏班子!连唱三天三夜!” “还有,派人去通知所有外嫁的女儿,让她们立刻回村!都回来沾沾咱们童生公的荣光!” 苏家村彻底疯了一样,大操大办起来。 这个消息不仅传遍了苏家村,更传到了附近的村落。 “你们听说了吗?苏家村那个苏墨,中了府试第二!如今已经是童生了。” “哪个苏墨啊?” “就是写西游记的那个墨笔啊!听说他才九岁!” 一时间,苏家村热闹得如同过年一样。 十里八乡的村民,甚至许多清河县西游记的书迷,都纷纷赶来看热闹,只为一睹文曲星的真容。 然而,三房的小院却异常安静。 苏家族长苏德海亲自下令,派了两名族人守在院外,将来人纷纷拦了下来。。 “族长有令!童生公要静心读书,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苏墨也终于得到了喘息的空间,不禁开始思索起来。 西游记已经完结,带来的巨额财富足够他安心备考。 但坐吃山空不是长久之计,他必须为日后更庞大的花销,包括乡试、会试做准备。 下一部话本写什么呢? 苏墨拿出纸笔,写写画画的考虑起来。 西游记是神魔志怪话本,若是再写同类,难免被拿来比较,也容易让读者审美疲劳。 所以同类题材的,可以暂时不用考虑了。 而现有的题材,依旧要抛出去不用考虑。 那么就需要一个截然不同,却同样引人入胜的题材了。 仙侠! 苏墨脑中灵光一闪,提笔写下了两个字。 诛仙!! 孙悟空那般神通广大的主角他写过了,这一次他要写的,是一个平凡少年张小凡,在正邪之间的挣扎与抉择。 此前因备考府试,他的创作一度停滞。 如今借着难得的闲瑕时间,正好将这新书的开头仔细打磨。 就在苏家村大摆流水席的第二天,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苏家三房门口。 张浩跳下马车,直接找到了苏墨的院子。 “苏老弟!我的好弟弟!” 刚一进门,他便激动地抓住了苏墨的手。 “你中童生的喜事,我昨天就在府城听说了!恭喜!恭喜啊!” 简单寒暄一下子,他便开门见山道。 “苏老弟,哥哥我这次来不为别的!西游记已经让我雅集斋赚翻了!” “现在全北源府,不,是周边几个府的书肆,都在派人堵我的门,催我拿新作!” 说到这里,他搓着手一脸急切道。 “你的下一部作品!无论写的是什么!无论多少银子!我雅集斋都要了!” 苏墨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一笑道。 “张大哥你来得正好。” 他抽出两册厚厚的稿纸,递给对方。 “刚写完前两册,你先过目,价格一会再说。” “写完了?这么快。” 张浩如获至宝,连忙接过来,目光首先落在封面上。 “诛仙?” 他轻声念道,只感觉一股霸气袭来。 “好名字!仙,诛仙?” “这名字比西游记更有味道!” 随即,便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 这一看便陷了进去。 他本以为,新作还是西游记那般的风格,却没想到开篇如此质朴。 那个叫张小凡的少年,如此的平凡,甚至有些木讷,轻易就让他引起了共鸣。 而当他读到青云门,读到那神秘的烧火棍时,就彻底被吸引了。 “异曲同工,却又截然不同!” 张浩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如果说西游记是出世的神魔,那这诛仙就是入世的仙神!这题材太新奇了!苏老弟,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说罢,他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了一沓银票。 “一百两!” 张浩重重地拍在桌上,豪气十足的说道。 “这两册,一百两稿费!先付定金!” 这个价格远超西游记时首版的稿费。 见此,苏墨也有些惊讶道。 “张大哥,你连后续都没看就给这个价?不怕亏本吗?” “亏本?” 张浩哈哈大笑,他指着外面那些看热闹的村民。 “苏老弟,你现在可不是无名之辈了!你是清河神童!还是墨笔!” 随后,他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 “不瞒你说,就算你现在写的是一本账本,但只要署上你的名。” “只靠着西游记积攒下来的读者,我这钱都稳赚不赔!” 闻言,苏墨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雅集斋的动作快到了极致。 仅仅三天后,北源府各大书肆,同时张贴出了一张巨型告示。 西游记作者墨笔,倾力奉献!全新力作诛仙,即将上市! 何为正?何为邪? 一场颠覆以往话本风格的仙侠奇谈,即将揭晓! 此告示一出,整个北源府的读者都炸了。 此前西游记积累的庞大读者群,上至苦读经义的士子,下至刚开蒙的稚童,纷纷涌向书肆提前预定。 开卖当天,雅集斋门口排起的长队,比府试放榜时还要夸张。 两千本话本,不到半个时辰,售罄! 而诛仙之所以能瞬间引爆市场,除了粉丝的集群效应之外,更因其题材的独特性。 此时的市面上,充斥着老掉牙的历史演义,和酸腐的言情话本。 之前西游记的神魔题材,本就已是降维打击。 而诛仙带来的仙侠概念,更是前所未见。 玉清上清太清等清晰的修炼体系,令人感同身受的平凡主角,以及那种对正邪的深刻探讨。 让读惯了书生小姐私会后花园的读者们,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读来既过瘾又共情。 与此同时,雅集斋对面的翰墨斋。 掌柜看着对面老大长的人群,嫉妒的眼红,连忙叫来小厮问道。 “让你们做的事怎么样了?” “掌柜的!” 小厮哭丧着脸,低着头说的。 “我们照着诛仙的模子,连夜赶制的神剑录,一本都没卖出去!” 掌柜皱着眉头,将那本神剑录简单翻看了一遍,随后狠狠摔在地上,怒吼道。 “狗屁,这能卖出去才怪!” “你看看你找人写的什么东西?剧情粗糙不说,模仿都模仿不到精髓。” “人家写的是情,是道!你看看你写的是什么?是杀杀杀!蠢货!东施效颦!” …… 就在诛仙大卖,张浩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期间。 苏墨与陈尚泽早已在陈易的带领下,再次踏上了前往北源府的路。 院试依旧在北源府的贡院考,告示早就贴了出来,两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苏墨和陈尚泽报名后,就在一直被陈易特训。 陈易吸取了府试时,被丁家算计的教训。 这一次,他没有去住鱼龙混杂的客栈。 而是在府城偏郊,租下了一个带院子的安静农家屋。 “此处清净,无人打扰。” 陈易将行李放下,对两人叮嘱道。 “你们二人就在此地,做最后的冲刺,切记,避免一切不必要的是非。”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两人苦练制义,而是特意搜集来了几卷文集。 “这是……” 苏墨接过来后,只见封皮上写着《王峰文选》。 “此人,便是你们院试的主考官。” 陈易神情严肃,一字一句的说道。 “提学御史,王峰。” ------------ 第七十二章 墨笔是谁? “王峰,字泰之,景和三年一甲探花,其文章以花团锦簇闻名,享誉士林。” 陈易抬手指着那几卷文集,神情严肃的说道。 “他是菏泽省的现任提学御史,掌管着一省的学政,并且任期即将满三年。” 说到这里,他看着面前两个弟子,全都一脸不解的模样,不由摇了摇头解释道。 “提学御史不仅有权考核、选拔生员,更有权剥夺犯事生员的功名。” “对我们读书人而言,王提学的威慑力,远超那些只会收税断案的地方主政官员。” “同时在士林中,也无人不敬重其才学,无人不惧怕其威严。” 听着陈易的介绍,苏墨不由心声好奇。 翻开那本文集看了看,但只是读了几篇文章,眉头便下意识锁了起来。 王峰的文章写的好不好?好! 豪放华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辞藻极尽铺陈之能事,却又言之有物,并非空洞堆砌。 这是一种极高的境界,绚烂之极却又字字珠玑。 但奈何,就是太好了。 “恩师,学生的文风淳朴务实,诗赋更是短板,与王提学的喜好相差甚远。” 苏墨合上书卷,一脸苦笑道。 “若是拿着我那干巴巴的文章,送到这位王提学面前,岂不是贻笑大方?” 他深深叹了口气,对即将到来的院试,头一次充满了深深的担忧。 一旁的陈尚泽与之相反,他在看过文章后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陈尚泽自幼受到陈易熏陶,文风本就偏向华丽,如今读了王峰的文章,只觉得如沐春风。 听到苏墨的担忧,陈尚泽则是信心满满道。 “我觉得这位王大人的文风,与我颇为相近,我只需做好自身文章,发挥自己的优势,应当不至于被黜落。” 闻言,陈易看着苏墨担忧的模样,摇了摇头道。 “苏墨,你也不必强行改变文风。” “府试我让你等学习文风,是因为府试需要迎合上峰喜好,但院试不同。” 陈易沉声道。 “王峰王大人是真才实学的探花郎,眼光毒辣。” “只要你的文章立意足够高,逻辑足够严密,即便风格不同,他也能分辨出优劣。” “相反,你若强学他的豪放,反倒丢了你自己的务实与深刻,画虎不成反类犬。” 说到这里,陈易也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你现在需要做的,首先是精进你的质朴文风,将道理给讲透,然后用以长处去掩盖短处。” “至于尚泽,你既然与王大人风格相近,这便是天然的优势,一定要加强练习,巩固现在的风格。”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易租下的那座偏郊农家小院,摇身一变成为了上好的苦修之地。 陈易费下心来,搜集了大量王峰的文章,不仅有他科考时的程文,还有他为官后的奏疏、诗词等。 三人日夜研读,揣摩这位主考官的喜好与忌讳。 苏墨再次拿出了卷王的架势,每日鸡鸣头遍,他便翻身而起。 清晨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高声背诵王峰的经典文章,寻找那种语感。 随后又是雷打不动的制义练习。 起初是每天五篇,他将自己关在屋里,逼着自己用最精炼的语言,去剖析经义,写不完便不吃饭。 中午为了保证良好的睡眠,他不得不在藤椅上小憩一刻钟。 随后便用冷水洗脸,继续背书、写文。 到了晚上,学得头昏脑胀的苏墨进入睡眠,陈易便会点亮油灯,逐字逐句地为他们题点修改。 一忙活就忙到深夜,灯油都要添上两次才够。 如此坚持了一个月,苏墨觉得自己可进步的空间还很大。 于是,他顶着熬得通红的眼睛,主动请缨道。 “恩师,我觉得每天五篇还是太少。” “自今日起,学生每日要写八篇。” 陈易看着苏墨不疯魔、不成活的模样,不得不将心中劝说的话咽下去。 抬起手摸了摸头顶,日渐光滑。 内心一种淡淡的忧伤,不知该如何去诉说。 与此同时,北源府城,提学道行辕。 一辆外观朴素的马车,缓缓驶入。 王峰这位名满天下的提学御史,终于抵达了北源府。 刚一安顿下来,门房便送来了厚厚一叠拜帖。 “王大人,这是北源府各大家族、乡绅,递来的请托帖。” 闻言,王峰连看都没看一眼,冷冷道。 “都拿去烧了吧。” “是,大人。” “传令下去,院试期间,本官闭门谢客,谁敢私自放人进来,通通严惩不贷!” 王峰为官一向清廉,为了避免院试徇私的可能,干脆断绝了一切人情往来。 端坐在书房内,王峰翻看着北源府送来的县试,与府试的案首考卷。 越是翻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终于,当他看到丁明智那篇,被点为府试案首的文章时,忍不住冷笑出声。 “好好好,好个圣恩浩荡。” 王峰将卷子随手扔在桌上,满脸厌恶道。 “通篇都是废话!文章华丽不等于空洞乏味,只会辞藻堆砌的货色,居然也能被点为案首?” 想到这里,他稍微查了一下,便知道了丁明智的背景。 “原来是丁秀的孙子?” 王峰嗤之以鼻,一脸的不屑。 “这北源府的官员,当真是一点骨气都没有!竟为了巴结一个失势的侍郎,纵容这般操作,简直是有辱斯文!” 说着,他接连看了几份试卷,但全都是平庸之作,心中对这北源府的考生质量,已经是失望透顶。 “罢了,说到底也是穷乡僻壤,难出好苗子。” 王峰揉了揉眉心,觉得有些烦闷 将考卷放到一边,在书架上随意翻找,想找本书解解闷。 忽然,目光落在了案头角落里,放着的一套封面精美的话本上。 估计是手底下人为了讨好他,特意搜罗来时下最火的书。 “西游记?” 王峰随手拿起一册,看着封面上的书名,略微来了一丝兴趣。 漫不经心地翻看了起来,可只是看了几页,那原本慵懒的神情,便渐渐凝重起来。 “这是……” 他看到了那段白虎岭降妖的批注,看到了那句勇者不惧。 “妙啊!” 王峰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以神魔故事解构圣人经义!深入浅出,童趣盎然却又暗合大道!这简直是幼儿启蒙的神书啊!” 一口气读完了手中的一册,竟有些意犹未尽。 “这作者是谁?墨笔?” 顺着书的笔名,他又在书堆里翻找起来。 很快便找到了另一套,署名墨笔的新书诛仙。 “仙侠题材?好小众啊。” 嘴中止不住的嘀咕,但是翻开起来后,他就被内容所震撼了。 书中那宏大的修炼体系,关于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的独特解读,让王峰这个提学御史都忍不住称赞。 “好一个墨笔!” 王峰赞叹不已道。 “此人不仅才思敏捷,更难得的是,他虽写话本却立意高远,兼具可读性与思想性,绝非市井那些,只会写才子佳人的酸腐文人可比!” 不由得,心中爱才之心升起。 “来人!” 王峰唤来随从,吩咐下去。 “去查查这个墨笔是何许人也,然后回来告知于我。” 此等人才,若能纳入我提学道衙门,或是让他以此法,编写一套官方的启蒙读物,定能大大助力我菏泽省的教化之功! 心中喜悦的想着,王峰一边摸着胡须,一边继续翻看起话本来。 ------------ 第七十三章 题目嘲讽我啊 很快就到了院试前两日。 北源府郊外,那座僻静的农家小院里,苏墨正在整理书案。 他面前堆着厚厚一叠稿纸,足有半尺高。 这都是这段时间以来,他在陈易的指导下,不断练习书写的制义。 苏墨翻看着最底下那张,最开始写的文章,立意虽新却显生涩。 再看最上面,昨日刚写完的那篇,起承转合圆润自然,透着一股稳健与老练。 “终于是成了。” 苏墨长长的出一口气,将废稿收起,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这段时间的闭关苦修,让他有了一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深夜,子时刚过。 陈易租借了村里的一辆牛车,载着苏墨和陈尚泽,悄无声息地驶出了农家小院。 通往府城的官道上并不寂寞,借着微弱的月光,苏墨能看到前后左右,尽是同样形制的牛车、驴车,甚至还有背着考篮,徒步前行的书生。 这些人大多衣着寒酸,面容疲惫。 有的已经在车上颠簸得昏昏欲睡,有的却借着月光还在默背经义。 但是无论怎么辛苦,怎么困倦,每一个人都依旧坚持着考下去。 不为别的,纯粹是心中那对功名的渴望。 只要跨过这道门槛,便是秀才。 便是这大业朝真正的读书人,享有见官不跪,免除徭役等特权。 到了北源府城,巍峨的城门在半夜大开。 数千名考生按照籍贯,分成了长长的队伍,在贡院前的广场上聚集。 火把通明,将夜空照得很亮。 “清河县考生!上前搜检!” 衙役高声喝道。 苏墨和陈尚泽排在队伍中。 鉴于之前府试时,已经经历过搜查的过程,苏墨也没有丝毫扭捏。 轮到他时,还没等衙役开口,便手脚麻利地解开了衣带。 三下五除二,便将全身衣物脱了个精光,只剩下一条里裤,光溜溜地站在寒风中。 “这……” 负责搜检的衙役见此,也不由被他这豪爽的动作弄得一愣。 看了看眼前这个才九岁的孩童,又看了看地上的衣物,忍不住笑道。 “你这小娃娃,倒是自觉。” 因苏墨年纪实在太小,身上也没几两肉,根本藏不住什么夹带。 衙役只是象征性地抖了抖他的衣服,又看了看他的发髻,便挥手放行了。 “进去吧!动作快点!” 苏墨一边飞快地穿衣服,一边回应着。 “好的好的。” …… 院试,乃是提学道主持的大考,规矩比府试更严。 考试共分两场,即正场与再覆。 正场最为关键,题量也极大。 需作四书文两篇,五经文一篇,外加试帖诗一首。 限时一日之内完成,对考生的体力与脑力,都是极大的考验。 “当!!” 开考钟声响起。 苏墨坐在号舍内,目光落在考牌上。 首题为四书题。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看到这行字,苏墨有些不信的擦了擦眼睛,然后又看了一眼,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这道题出自《孟子·梁惠王上》。 巧的是这题目在前不久,陈易在农家小院里指导他们时,出过类似的模拟考题! 当时苏墨为了这就这道题,曾反复修改了三次,被陈易批得体无完肤,最后才打磨出了一篇还算满意的文章。 恩师,您真是神了。 苏墨心中略微激动道。 不过他不打算直接照搬那篇旧作,毕竟此时的心境与当时不同。 但他对这道题的理解,早已烂熟于心,破题、承题的思路信手拈来。 略一沉吟,提笔写下破题。 贤者推己及人,以仁心覆天下,此乃治国之本也。 并不是空泛的议论,他将这种推己及人的仁爱,上升到了治国的高度。 虽然风格并不华丽,但却言之有物。 有了思路,下起笔来如有神助。 凭借这段时间魔鬼般的苦练,苏墨仅仅两个时辰,便一气呵成地完成了第一篇制义。 此时已经到了正午。 贡院的围墙挡住了风,无数个号舍聚集在一起。 整个考场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汗水顺着苏墨的额头滑落,滴在桌板上,但他不敢有丝毫停歇。 擦了把汗,喝了口水,便立刻开始攻克第二篇四书文。 就在苏墨写到第二篇制义的中段时,原本闷热的天气,突然变了天。 呼呼!! 一阵呼啸声传来,紧接着,原本明亮的天色瞬间暗了下来。 狂风骤起,卷着漫天的黄沙与尘土,越过贡院的高墙袭来。 是沙尘暴! 北源府地处北方,春日常有风沙,却没想到来得如此猛烈。 “咳咳咳!” 考场内,顿时响起一片咳嗽声。 狂风卷着细沙无孔不入。 苏墨的反应极快,立刻从考篮底抽出那块,原本用来防雨的油布,想要钉在号舍门口挡风。 然而风势太大,油布被吹得猎猎作响,根本挡不住那些细小的沙尘。 不好,考卷! 苏墨见此大惊,若是让沙尘迷了眼还在其次,若是弄脏了纸张,那这卷子就废了! 于是当机立断,一把抓起桌上的纸张,胡乱塞进自己的怀里,然后用外衣死死裹紧。 转过身,背对着号舍门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那漫天的风沙。 呼呼!! 风沙肆虐,苏墨只觉得后背、头发、脖颈,瞬间灌满了尘土。 这场狂风足足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停歇。 此时的考场已是一片狼藉,不少考生的卷子被吹飞,或是被沙尘污损,哭喊声此起彼伏。 苏墨缓缓直起腰,只觉得浑身僵硬。 “咳咳!咳咳咳!” 他刚一吸气,喉咙里便传来一阵剧痒。 刚才吸入了太多的细微沙尘,引发了剧烈的咳嗽。 这咳嗽咳的停不下来,根本专心无法握笔。 科举拼的不止是才学,更是身体啊。 苏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放下笔,闭上眼,短暂停笔缓神。 他取出竹筒,喝了一小口水,试图湿润火烧般的喉咙。 但这并没有太大作用,嗓子依旧干痒难耐,每写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咳上一阵。 苏墨只好强忍着身体的不适,看向最后一道试帖诗的题目。 当他看清那四个字时,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风平浪静。 苏墨不由看了看满号舍的黄沙,嘴角止不住的抽搐。 风平浪静? 确定不是狂风大作? 他心中暗自无语,只觉得题目充满了讽刺。 但他不敢怠慢。 强撑着精神,一边忍着咳嗽,一边在心中构思。 ------------ 第七十四章 案首 试帖诗讲究格律严谨,更需辞藻华丽、意境深远,这本就是他的短板。 但奈何如今身体不适,那平日里死记硬背下来的华美词句,竟有些想不起来。 而提学御史王峰的文风豪放、华丽,若是强行模仿,以他现在的状态,只怕会写成个四不像。 就在这进退维谷之际,陈易在考前的一番话,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苏墨,你到时若是实在写不出花团锦簇的意境,那便换个路子。” 陈易笑着说道。 “借试帖诗,夸一夸王峰大人的教化功绩。” 当时苏墨不解,可陈易却解释道。 “拍马屁不丢人,关键看怎么拍。” “王峰任菏泽省提学御史三年,确实有整顿学风,修缮书院,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你若能在诗中,将其教化之功与题目相结合,既贴合了试帖诗的歌颂基调,也能用言之有物,来弥补你文风的劣势。” 想到这里,苏墨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既然左右也写不出满意的诗,那倒不如试一试恩师的办法。 他强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提笔蘸墨。 “文教敷遗化,狂澜赖此平……” 他将王峰治理学政,平息浮躁学风的功绩,巧妙地融入了诗中。 有灵感后,苏墨很快便写完了。 还不等他松口气,喉咙间的痒意再也压制不住,随即便是止不住的咳嗽。 申时,收卷的钟声敲响。 苏墨晃晃悠悠的走出了贡院,他只觉得头昏脑胀,喉咙又痒又痛,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发飘。 “墨儿!” 一直守在贡院外的陈易,离着老远便察觉到了苏墨的异样。 他急忙冲上前去,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墨。 “恩,咳咳咳,师,咳咳咳……” “这是吸入太多沙尘,伤了嗓子和肺部。” 陈易二话不说,将苏墨背起,快步送上了早已等候的牛车。 牛车旁,陈尚泽也耷拉着脑袋走了过来,满脸担忧。 “父亲……” 陈尚泽带着点哭腔,有些伤心的说道。 “沙尘来的太突然了,我根本没来得及认真思考,时间就已经到了,我只好胡乱写上去,这次的结果怕是难说了。” 闻言,陈易看了一眼儿子,叹了口气,却也没心思责备。 放眼望去,贡院门口一片惨状。 此次狂风沙尘来得突然,不少考生的答卷被污损,更有体弱者直接被抬了出来。 哭喊声和懊悔声此起彼伏,考场状况一片混乱。 “还是先救人要紧。” 陈易当机立断,驾车直奔医馆。 然而,到了北源府最大的回春堂,却发现门口,早已挤满了求医的考生。 “大夫呢?” “被城里的大家族请走了!几位公子也吸了尘土,正看诊呢!” “那药呢?止咳的药!” “早卖光了!” 陈易看着怀里咳嗽不止的苏墨,咬了咬牙道。 “一直等下去只会耽误病情,还是先回小院!” 回到偏郊的农家院,陈易没再出去乱撞,而是直接敲开了房东老农的门。 高价买来了一篮子新鲜的雪梨,以及一罐土蜂蜜。 随后,又翻出随身携带的川贝粉,亲自下厨。 去皮、挖核、填入川贝与蜂蜜,隔水慢炖。 整整一夜,陈易未合眼。 每隔半个时辰,他便扶起苏墨,喂他服下一勺温热的梨膏。 也得益于这梨膏的滋润,次日凌晨点时候,苏墨的咳嗽声终于渐渐平息。 天色渐亮,苏墨睁开了眼。 虽然仍觉得四肢虚弱,但那股胸闷气短的感觉,已经消散了大半。 “恩师……” 看着守在床边,双眼布满血丝的陈易,苏墨心中酸涩。 “没事,醒了就好。” 陈易摆摆手道。 “今天没有考试,你好生歇着。” 苏墨闻言却是摇了摇头,挣扎着起身道。 “恩师,学生想默写昨日的文章。” 他还是有些担心,虽然在考试的时候觉得完美。 但那是顶着风沙写下的内容,并不能确认到底有没有失误。 陈易拗不过他,只好铺纸研墨。 半个时辰后,两篇四书文、一篇五经文、一首试帖诗,工工整整地呈现在陈易面前。 陈易逐字逐句地研读,神情从凝重,逐渐转为舒展,最后化作一抹惊艳。 “好!好一篇推己及人,以仁心覆天下!” 陈易轻抚胡须,赞赏道。 “此文立意深刻,逻辑严谨,即便是在那种恶劣环境下,亦未见半分慌乱与潦草。” “墨儿,你这篇制义,远超同批考生的水准!” “此次院试你定能中!若不中,便是那主考官有眼无珠,有失公允!” 有了恩师这句话,苏墨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喝完最后一口梨膏,倒头便睡,养好状态备战明日的考试。 再休息一日后,苏墨的精神恢复了大半。 院试第二场再覆,主要是为了复核考生的真实水平,防止替考。 题目相对简单,风沙也没再来捣乱。 苏墨考试全程无意外发生,从容答题。 走出贡院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一身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苏墨,尚泽,离放榜还有十多日。” 陈易笑着提议道。 “这北源府有不少的名胜古迹,为师带你们去游览一番,放松心情如何?” 陈尚泽眼睛一亮,刚要答应,却听到苏墨出声拒绝。 “恩师,学生想回小院。” “这是为何?” “院试虽过,但学无止境。” 苏墨认真的回应道。 “学生这几日感觉文章又有进益,想趁热打铁,继续写文章、研经义,不敢浪费备考时间。” 陈尚泽看着眼前只比自己小一岁,但却自律得可怕的苏墨,震惊夹杂着不信的神色闪过。 卷我是吧?那我就跟你一起卷,看谁先挺不住。 虽然很想放下书本,给自己放个假,但又不想被苏墨甩的太远,陈尚泽下定了决心。 陈易:…… 与此同时,贡院内,阅卷房。 弥封官将早已糊好名字的卷子,一摞摞搬到了同考官的案头。 “这些是有污损的。” 一名考官指着那堆,被沙尘染得黑乎乎的卷子,摇了摇头,直接将其列为了落卷。 内堂之中,提学御史王峰,此时正阴沉着脸。 他已经连续翻看了数十份答卷,但结果让他很失望。 “俗!俗不可耐!” 王峰将一份卷子扔到地上,没好气道。 “堆砌辞藻,无病呻吟,这考生以为本官喜欢文风华丽,便满纸废话,立意浅薄得令人发指,呵呵。” 然而,他最恨这种刻意迎合,却又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文章。 很快,他看到了苏墨的那份卷子。 “嗯?” 只看了个破题,王峰的眼睛便亮了起来。 文章中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描述,而是开门见山,直指仁政的核心。 文字质朴有力,逻辑层层递进,透着一股子超越年龄的沉稳。 “好文章!” 王峰越看越喜,连连赞道。 “此文未见半分刻意讨好,亦无虚浮之气,立意深刻,关注民生,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风骨!” “去,把这考生的其他答卷找来,本官要细细品鉴一番!” 很快,苏墨的五经文和试帖诗,也被送到了案头。 王峰先看了五经文,依旧是赞不绝口。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首试帖诗上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文教敷遗化,狂澜赖此平……” 王峰的脸色骤变,仿佛吞了一只苍蝇。 这诗辞藻一般,格律尚可。 可这内容……分明是在赤裸裸地,歌颂他王峰的政绩! “混账!” 王峰勃然大怒,猛地将那张卷子拍在桌上。 “前文写得那般清高务实,我还道是个有风骨的真君子!” “没成想,竟是个表面装风骨,实则钻营投机的媚骨之辈!” 他最恨这种前后不一的伪君子! “此等士子,心术不正!连前十都不配进!” 王峰怒气冲冲地一丢,将苏墨的卷子扔到一旁,准备将其黜落到末等。 然而,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对王峰来说简直是折磨。 他又看了上百份卷子。 却没有一份能及得上,被他扔在旁边的那篇仁政策论。 那些考生的文章,要么是词不达意,要么是马屁拍在马腿上。 相比之下,那篇被他嫌弃的文章,简直如同鹤立鸡群一般。 阅卷接近尾声。 王峰看着案头,那空荡荡的案首位置,又看了看角落里的那份卷子。 陷入了长久的挣扎。 选别人?不行! 那是昧着良心,选庸才。 选他?也不行! 那是捏着鼻子吞下苍蝇,选个马屁精。 “罢了!” 许久之后,王峰长叹一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取才为公,取才为公……” 他喃喃自语道。 “论文章,此子确是第一。” “老夫又岂能因一首诗的私愤,而埋没这等治国良才?”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重新捡起那份卷子,拿起朱笔。 在那卷首之上,重重地点下了一个圆圈。 “院试案首,便给你了!” ------------ 第七十五章 你便是苏墨? 定下名次之后,便是填榜。 在填榜的最后时刻,一名随侍的下属官吏,下意识瞥见案首的名字后,犹豫再三。 最后还是凑到了王峰耳边,压低声音提醒道。 “大人,这案首苏墨……” “下官曾经听闻,他与北源府的豪族丁家素有嫌隙。” “丁家在本地根深蒂固,若是点此子为案首,恐怕丁家那边会心生不满,届时,大人的后续政务,怕是会有人从中作梗啊。” 王峰握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脸色微沉。 “混账!”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直视那名官吏道。 “本官乃朝廷钦点的提学御史,掌管一省学政!” “在本官眼里,唯有文章定优劣,从未有过看人下菜碟的规矩!” “丁家?” 王峰冷笑一声,一脸不屑的说道。 “纵使他丁家在北源府一手遮天,也休想把手伸进本官的贡院里来!” “莫说是丁家,便是天王老子来了,这案首也是苏墨的!” “若是因惧怕权势而埋没良才,本官这顶乌纱帽,不戴也罢!” “是,大人英明。” 而那名官吏闻言,也是心生敬佩,行了一礼后再不多言。 …… 放榜之日,艳阳高照。 北源府贡院那面照壁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来自全省各县的数千名士子,以及无数看热闹的百姓,将整条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出来了!出来了!” 随着衙役的一声高喝,一张巨大的黄榜,缓缓张贴在墙上。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榜首的位置。 “第一名……案首……” 有人努力辨认着最前面那个名字。 “清河县,苏墨?” “苏墨是谁?” “没听说过啊!不应该是云溪县的赵文彬吗?要不楚丘县的林舒也更合理啊!” 人群瞬间哗然一片。 苏墨虽然在北源府试中拿了第二,但在整个偌大的菏泽省士林中,知名度并不算高。 反观赵文彬、林舒等人,皆是各县早已成名的才子,备受众人看好。 “赵兄呢?林兄呢?” 有人急切地往下找。 这一找不要紧,众人惊骇地发现,那些平日里名声在外的才子,竟然大半落榜! “怎么会这样?!” “唉,别提了!听说是因为前几日那场沙尘暴,赵兄和林兄的考卷都被污损了,直接成了废卷!” 此言一出,那些落榜考生的同乡们,顿时就炸了锅。 “原来如此!我说呢,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怎么能拿案首!” 一名外县的士子,酸溜溜地大声嚷道。 “感情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这苏墨,分明是捡漏得的案首!” “就是!若是赵兄考卷完好,哪轮得到他?” “依我看,这就不是运气的问题,这北源府文风凋敝,多少年都没出过像样的人才了!” “不错,这次也就是矮子里拔将军,我看这案首名不副实!” 此话一出,在场的北源府士子们都被激怒。 “放屁!” 一名北源府的考生涨红了脸,挤出人群怒吼道。 “谁说我北源府文风凋敝?” “近三年间,我府出了四位举人!你们那什么云溪县,去年不过才两人中举,也配来笑话我们?” “就是!一群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的东西!” 另一人也回怼道。 “你说苏墨是捡漏?人家府试就是第二名!你们那些所谓的才子,若真有本事,怎么连府试前十都进不去?” “你说什么?敢辱我云溪无人?” “辱便辱了!不服比划比划!” 双方各执一词,越吵越凶,甚至开始互相推搡,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群殴。 负责维持秩序的吏员,喊破了嗓子也无济于事。 眼见局面即将失控,只能满头大汗地跑进贡院,将此事报了上去。 “胡闹!” 正在后堂喝茶的王峰接到消息,气得将茶杯重重一搁。 简单整理了下衣冠,便在大批衙役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贡院。 “都给本官住手!” 一声厉喝,如同一道惊雷,在人群头顶炸响。 王峰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目光冷冷地扫过下方推搡的众人。 “科举乃国家大典,且在圣人门生之地,岂容尔等在此如泼皮般喧哗?” “谁敢再闹,本官现在就革了他的功名,永不录用!” 提学御史的威慑力非同小可,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再无一人出声。 “为何喧哗?” 王峰沉声问道。 一名胆大的外县士子拱手道。 “大人!非是学生等无礼,实在是……这榜单难以服众!” “那苏墨籍籍无名,而赵文彬等人因天灾落榜,我等替他们不服!质疑这案首之位,是否有……” “有什么?” 闻言,王峰眼神微眯,冷冷道。 “有水分?你是在质疑本官徇私舞弊?” 那士子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解释道。 “学生不敢!” “不敢?我看你们敢得很!” 王峰冷哼一声,随后说道。 “你们既然不服,觉得苏墨是捡漏,觉得本官眼瞎,好!” “来人!将院试前十名的文章,即刻张贴在照壁之上!让这天下读书人,都来做个评判!看看这案首,到底是不是名不副实!” 衙役们动作飞快。 不多时,十张墨迹淋漓的考卷,便一字排开,贴在了黄榜之侧。 “且自行去看吧!” 王峰背负双手,冷眼旁观。 士子们面面相觑,随后蜂拥而上。 排在第二名的,是襄城县的才子周明轩。 他本来也是夺魁的热门人选,没能夺得案首,心中同样憋着一股气。 “我倒要看看,这苏墨的文章,究竟比我好在哪里!” 周明轩大步上前,站在苏墨的考卷前,瞪大了眼睛,逐字逐句地审视。 “贤者推己及人,以仁心覆天下,此乃治国之本也。” 只看了个破题,周明轩的眼神便是一凝。 不对劲,这立意…… 他继续往下看,可是越看下去,他的脸色就越是凝重。 苏墨的文章,没有他那般辞藻华丽,却胜在逻辑严密,字字珠玑。 尤其是那种将经义与治国,民生紧密结合的务实之风,竟让他生出一种面对宿儒老吏的错觉。 反观自己的文章,虽文采斐然,却难免显得有些空洞和稚嫩。 良久,周明轩长叹一声。 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着那张考卷深深地拱手一礼。 “周兄,如何?” 旁人见此,一脸急切的问道。 周明轩转过身,声音苦涩却依旧坦荡道。 “我不如他。此文立意深远,章法老辣,皆在我之上。这案首,苏墨当之无愧。” 什么?连第二名都认输了? 其余不服气的士子见状,也都纷纷凑上前去细读。 在读完那篇仁政策论后,也不得不闭上了嘴。 “确实是好文章。” “这等老辣的笔力,怕不是个钻研经义数十年的老童生吧?”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此前的质疑声逐渐消失时,一名清河县的士子,突然插了一句嘴道。 “老童生?嘿!你们怕是不知道吧!这苏墨今年才八岁!” “什么?!” 此言一出,众士子比之刚才还要震惊。 “八岁?!你在开玩笑吧?” “千真万确!他是我们清河县的神童,上次府试就是第二!” 全场瞬间炸锅了。 八岁的院试案首!这是什么概念? 这简直就是妖孽啊! “快!苏墨在哪?让我们见见这位神童!” 众人开始四处张望,想要一睹这位八岁案首的真容。 可找了一圈,却始终不见人影。 “人呢?” 消息传回王峰耳中,这位提学御史大人的脸都黑了。 “好大的架子啊!” 王峰整个人都气乐了,摇着头说道。 “中了案首,竟然连放榜都不来看一眼?这是太自信了,还是太托大了?” 说罢,他大手一挥道。 “来人!去查这苏墨填写的住址!把他给本官请来一叙!” 半个时辰后。 苏墨正在客栈里,优哉游哉地给诛仙写着大纲,房门却被两名皂隶,客客气气地敲开了。 “苏案首,提学大人有请。” 苏墨一脸懵逼地被带到了贡院。 当他站在王峰面前时,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探花郎,也忍不住愣住了。 眼前这个孩子,身量尚不足成人胸口高,但是眼神清澈,明显稚气未脱。 这就是那个,写出以仁心覆天下的苏墨? 王峰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识地问道。 “你便是苏墨?” 闻言,苏墨先是整理好衣冠,随后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声音清脆道。 “回禀座师,学生正是清河县,苏墨。” ------------ 第七十六章 陈尚泽落榜 贡院内堂,王峰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腰身高的孩童,满心恍惚。 他在阅卷的时候还在想,如此立意老辣的考卷,考生本该是个屡试不第、阅历沧桑的老童生。 可是万万没想到,现实比幻想中的景象,要离谱的多的多。 如今作者已经站在他面前了,但居然真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八岁幼童! “你……真的是苏墨?” 王峰虽然已经问过了,但此时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遍。 “如假包换。” 苏墨也知道对方疑惑的点,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王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惊,脸色却突然一板。 “既然你是苏墨!那我就要问上一问。” 他忽然扬起手中的卷子,指着那首试帖诗,厉声质问道。 “你文章写得清高务实,颇有风骨,我很欣赏。” “但这诗里,为何又明目张胆地奉承本官?” “你可知此等行径,会被天下士子所不耻!更会给本官添上喜好逢迎的污名!” 此话说的颇为严肃,再加上王峰为官多年的气势,便是县令来了都要惧怕三分。 但苏墨却未见惊慌,略微错愕了一瞬,随即便挺直了身板,理直气壮地回应道。 “座师此言差矣。” “学生诗中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座师任菏泽省提学御史三载,整顿学风,修缮书院,寒门学子由此受益者不知凡几,此乃实打实的教化之功!” 说道此处他抬起头来,目光清澈的看着王峰。 “学生感念朝廷恩德,敬佩大人实绩,故而有感而发。” “若只因大人恰好是主考,学生便要遮遮掩掩,隐瞒心中敬意,那才是虚伪,才是真正的自欺欺人!” “你……” 王峰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总感觉对方是在胡编乱造。 但又看了看苏墨那张正气凛然的小脸,心中那点怒气,竟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 这小子,拍马屁都能拍得如此清新脱俗、如此大义凛然,当真是个人才。 “罢了,算你过关。” 王峰无奈地摆摆手,随即又抛出一个问题。 “那我且再问你。” “方才放榜,满城士子都趋之若鹜,纷纷涌来。” “你既然中了案首,为何连榜单都不来看一眼?还得本官派人去请?” 闻言,苏墨神色平静,淡淡笑道。 “回座师,学生是这样想的。” “若此次榜上有名,那张榜单便贴在贡院墙上,也跑不了,学生何时来看,都不算晚。” “但若榜上无名,即便学生来得再早,挤破了头,结果也不会有分毫改变。”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急于一时,反倒徒增烦忧?” 面对苏墨这份不疾不徐、宠辱不惊的心态,王峰的眼中欣赏之色越发浓郁。 “好!你小子倒是个好心性!” 王峰忍不住赞叹道。 “小小年纪,便有此等胸襟气度,苏墨,你的未来可期啊!” 此时他是真心喜爱这小子,于是便走下堂来,非但没有摆官架子,反而像是个长辈一般,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你既已是秀才,按例可入府学,或回县学读书。” “但本官建议你,先入官学之中,潜心苦读几年,再作其他考虑。” 说到这里,他看着苏墨细细的解释道。 “我知道你天资聪颖,自然心气也高。” “但乡试却非同小可,那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你的年纪尚幼,阅历不足,莫要急着去试水,否则容易失了心气,反倒不美。” “千万要记住一点,打好自身的根基,永远比急着入仕途,来得更加重要。” 闻言,苏墨心中一暖。 王峰所述皆是金玉良言,对他来说大有裨益。 他退后一步,对着王峰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恭敬而谦逊的说道。 “说,学生谨记大宗师的教诲!定当沉下心来,夯实学问,绝不急功近利。” 王峰见他如此听劝,只感觉刚才那番话没有白讲,更加欣慰地点了点头道。 “你能听进去就好,且去吧。” …… 告别王峰后,苏墨走出贡院大门,外面的喧嚣声依旧。 他没有急着离开,报着来都来了的心态。 凭借着小巧的身形钻进了人群,挤到了那张黄榜之前。 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榜首。 第一名,苏墨。 这两个字鲜红如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苏墨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又往下看了看,反复三遍,确认了没有陈尚泽的名字,只好无奈的离去。 刚挤出人群,便一眼看到了,正等在马车旁的两人。 “苏墨!这里!” 陈尚泽跳着脚挥手喊道。 苏墨快步走过去。 “怎么样?怎么样?” 陈尚泽急得抓耳挠腮,连连问道。 “刚才那是提学大人的皂隶吧?把你叫进去说什么了?还有……你到底中了第几名?” 苏墨看着他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笑着竖起了一根手指。 “案首。” “案首?!” 陈尚泽惊呼一声,随即兴奋地一拳捶在苏墨肩膀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肯定行!太好了!你是案首!” 眼中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是纯粹的为朋友高兴。 “那你今年要去参加乡试吗?” 陈尚泽想了想,又问道。 苏墨摇了摇头道。 “不去了。” “为何?” “大宗师方才点拨了我。” 苏墨解释道。 “他说我年纪太小,根基尚浅。” “我若是现在去考,即便侥幸中了,也未必是好事,若是不中,那更不是好事。” “反正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所以打算听他的再沉淀几年,等下一次乡试。” 一旁的陈易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 “王大人说得对,伤仲永之事,古来有之,你能忍住诱惑,这就是大智慧。” 陈尚泽听完,却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猛地握紧了拳头,眼中燃起了熊熊斗志。 “好!你不去正好!” 陈尚泽对着苏墨,一脸认真地说道。 “苏墨,这期间我要加倍努力!我现在虽然只是童生,但我一定要在明年考上秀才!” “到时候,我就能和你一起参加乡试了!这一次我输给你,下一次,我一定要追上来!” 闻言,苏墨看着他没有因落榜受到影响,反而更加奋进的样子,也不由高兴的伸出拳头。 “好,我等你。” 两只小小的拳头,轻轻碰在了一起。 一旁的陈易,看着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又摸了摸自己头顶,那日渐稀疏的头发,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释然与满足。 “唉,不过是三千烦恼丝。” “为了教出这般出色的弟子,便是掉光了也值!” ------------ 第七十七章 劫杀 北源府郊外,那座陪伴了师徒三人多日的农家小院,重新落上了锁头。 陈易带着苏墨和陈尚泽两人退了房,租了一辆最为普通的牛车,踏上了返回清河县的路。 “院试已过,此番回去,苏墨便是正经的秀才公了。” 陈易坐在车辕上,看着两旁的麦田,心情颇为舒畅。 “等到了县里,先去文庙拜祭圣人,再去县衙更名入册……” 他正规划着,原本平稳行驶的牛车,突然猛地一顿,急停了下来。 “吁!!” 车夫惊慌地拉紧了缰绳,牛蹄在地上刨出两道深痕。 “怎么回事?” 见此,陈易一脸疑惑的掀开车帘,问道。 只见前方狭窄的乡间土道上,不知何时竟横着几根粗大的枯木。 枯木后,有六名身形彪悍,面容凶煞的匪徒,手持棍棒砍刀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一名匪徒,肩膀上扛着一把开山斧。 他咧着嘴看着马车,狰狞的笑道。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那壮汉扛着斧头,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斧柄在车辕上重重一敲。 “几位,识相的,就把身上所有的财物都交出来!爷爷我只求财,可不想见红了!” 陈尚泽被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缩到了苏墨身后。 陈易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整了整衣冠,从车走了下来,对着那几人拱了拱手。 “诸位好汉,有礼了。” 陈易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我等乃是清河县,赴府城参加院试的读书人。” “车上坐着的,更是院试刚中的秀才,按大业律例,劫掠士子,罪加一等,是要流放千里的。” “诸位若是求财,我这里有些散碎银两,拿去喝酒便是,切莫自误。” 他直接搬出律法和秀才的名头,试图以此来震慑这群山野草寇。 然而,那领头的壮汉听了,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嗤笑。 “秀才?” 壮汉抠了抠耳朵,一脸的不屑道。 “老头,你少拿律法来吓唬老子,老子读过几天书,知道那律法上写得清清楚楚。” “只有劫掠赴京赶考的举子,那才是死罪。可你们?” 说罢,他上下打量着陈易等人,不怀好意的笑道。 “你们不过是刚考完院试的酸秀才,连个举人都不是!” “就算是劫了你们,顶天能算得上寻常抢夺,我们抢完就跑了,在这荒山野岭的,谁知道是老子干的?” 说着,他手中的开山斧猛地一挥,带起一阵劲风,吹过陈易的脸颊。 “少废话!” 壮汉厉声喝道。 “识相的赶紧掏钱!否则,爷爷这斧头可没长眼睛!” 被这刀风吓了一跳,陈易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他没想到往常用的招式,居然没能奏效。 更加想不到的是,这群土匪中,竟然有人对律法如此精通,而且还如此的猖狂。 回头看了一眼车上的两个孩子,苏墨才八岁,陈尚泽也不过九岁,若是硬拼,只怕吃亏的还是他们。 “好!给!我们给!” 陈易当机立断,决定还是保命要紧。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钱袋,直接扔了过去。 “这是我们所有的盘缠,都在这里了!” 那壮汉接住两个钱袋,掂了掂,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 “算你们识相。” 随即,他的眼珠转了转,先是扫向始终端坐在车内的苏墨,最后落到了赶车的车夫身上, “你呢?还有那个小的!把钱都交出来!” 车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里见过这阵仗,早已吓得浑身发抖。 闻言,他噗通一声跪在车辕上,哭喊道。 “诸位好汉饶命啊!小老儿就是个赶车的,上有老下有小,身上真的没有钱啊!” “没有?” 壮汉冷笑一声,手中的斧头毫无征兆地落下! “咔嚓!” 那根坚硬的榆木车辕,竟被他一斧头生生砍断! 木屑飞溅,一块尖锐的碎木片崩飞,划过车夫的脸颊,顿时拉出了一道血口。 “啊!” 车夫捂着脸,下意识滚落到车下。 “没钱?” 壮汉踩着断裂的车辕,恶狠狠地盯着车夫。 “没钱就拿命来抵!” 见到眼前这一幕,陈尚泽和陈易都吓坏了,心中有些不知所措。 苏墨始终冷眼看着这一切,眉头紧锁着。 并没有如其他人一样恐慌,反而是心中感到奇怪。 这些人的行为,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刻意演绎出来的违和感。 苏墨的目光从那斧头上,转而望向壮汉的眼睛。 瞬间就意识到了为什么。 这群人,实在是太从容了。 若是寻常山匪,拿了陈易的几十两巨款,早就该欢天喜地地撤了。 毕竟真要杀人的话,肯定会引来官兵的围剿,风险与之不匹配。 更别说如今这般,非但不撤退,反而去在意一个穷车夫身上的几个铜板? 更重要的是,这壮汉方才那番关于律法的说辞,条理清晰,绝非目不识丁的草寇能说出来的。 而且,他们虽然拿着凶器,却始终没有真正去抢夺包裹。 除非,他们的目的不在于此!! 瞬间,苏墨联想到了丁家。 恐怕,这些人就不是为了求财。 苏墨的手指在袖中攥紧,脑中飞速运转起来。 所以,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是为了,毁了我?! 车下,那车夫已经交出了钱袋,见苏墨还迟迟没有反应,急得怒吼起来。 “你个小财迷!你要害死我们吗?!快把钱给他们啊!” “你想死别拉着我们!他们可是土匪!杀人不眨眼的土匪!” 陈尚泽虽然也怕,但他见苏墨不动,心中也渐渐安定了下来。 “你闭嘴!” 陈尚泽冲着车夫喊道。 “苏墨比你聪明!他肯定有他的考量!” “考量个屁!” 车夫崩溃了,直接反驳道。 “命都要没了!还考量什么!” 那领头的土匪,听着这边的争吵,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眼中的凶光也越来越盛。 他提着斧头,一步步逼近了车厢。 “小娃娃,挺有种啊。” 站在苏墨面前,斧刃指着苏墨的鼻尖。 “既然你这么舍不得钱,那也好办。” 壮汉转过头,对着陈易和车夫,狞笑着说道。 “老头,还有那个赶车的,你们几个把钱留下,现在就可以滚了。老子不杀你们。” 陈易一愣,刚要松口气。 却听那壮汉话锋一转,斧头指着苏墨。 “但是这个小子不能走。” “他不仅要留下钱,还得给我留下一条腿!” “什么?!” 闻言,陈易只觉得浑身冰凉,如遭雷击。 留下一条腿? 那可就是终身残疾了啊! 大业朝律例严明规定,凡身有残疾、五官不全者,不得入朝为官,甚至连科举的资格都会被剥夺! 这哪里是劫财? 这分明是要彻底断送苏墨的科举之路,毁了他的一生啊! “不!好汉!使不得!” 陈易疯了一般扑上去,想要挡在苏墨身前。 “钱都给你们了!如果非要断腿的话,你便要我的腿!砍我的!” “他还只是个孩子!他可是神童啊!求求你们……” “滚开!” 壮汉满脸的不耐烦,一脚便将陈易踹翻在地。 “神童?” 他看着苏墨,脸上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 “老子砍的就是神童!” ------------ 第七十八章 巧计 斧头挥动但没有立即落下,似乎在比量砍腿的那个位置。 就在这时,道路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十来名赤着上身,肩扛扁担的苦力,正挑着货物,沿着这条道路大步走来。 见此,苏墨将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的余光收回,看着面前的壮汉笑道。 “可惜,给你机会你也不中用啊!这腿你是砍不得了。” 苏墨的记性很好,曾经走过这条道路,清楚记得这条道是苦力们的必经之路。 因此,之前才默不作声的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到这一刻 “你说什么?” 壮汉闻言一愣,不明白苏墨话中的意思。 但很显然,苏墨并没有和他继续废话的念头。 从怀里拿出来自己的钱袋,将袋口朝下一抖。 哗啦!哗啦! 白花花的银锭落下,滚落在的车板上,发出碰撞的响声。 以壮汉为首连的几个土匪,看到这一幕后眼中贪婪之色闪过,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苏墨没有理会几人,尽全力用稚嫩的声音,朝着那群路过的苦力们高声喊道。 “前方的各位壮士留步!谁能擒住这六名土匪,那我这五十两银子就全归他!决不食言!” 听到五十两银子,那十几个苦力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回过头一看。 眼睛瞬间死死盯住车板上的银子,眼珠子都红了! 妈耶,还真有五十两银子。 要知道他们每日背着重物往返,背都压弯了,工钱也不过只是三十文。 这五十两银子,几乎相当于他们不吃不喝近十年的收入。 况且他们平日里,时不时便要被这些匪徒的盘剥刁难,本就有着仇恨。 如今被苏墨这巨额悬赏一引导,瞬间便激动了起来。 “干了!” 领头的一个黑脸汉子大吼一声,扔下货物,抽出扁担道。 “兄弟们!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拼这么一次能舒服好几年。” “大哥说的不错,何况我们这还是替天行道,杀啊!” 十几个壮汉一同动起来,挥舞着坚硬的扁担,如同一群下山的猛虎般,咆哮着冲了过来。 局势瞬间逆转。 这几名土匪虽然凶悍,但毕竟人数不多,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落入劣势。 “你们,找死!” 领头的土匪见此大怒,挥斧便要砍人。 但这群苦力常年配合,早已默契十足。 三人一组,找到机会便迅速绕到了土匪的身后,用扁担封住了退路。 正面的几人则手持扁担,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土匪挥刀。 “奶奶的,我砍死你!” 一名土匪见到破绽欣喜不已,连忙举刀劈下。 但就在他手臂扬起的瞬间,两根扁担便已经挥了出去,砰地一声,精准地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我的手,断了!” 土匪惨叫一声,长刀落地,抱着手腕痛苦哀嚎。 一名苦力掏出随身捆货的粗麻绳,将其死死捆住。 “点子扎手!快撤!” 领头土匪见势不妙,招呼人手想要突围。 “想跑?没门!” 苏墨站在车上,将眼下局势尽收眼底,发现土匪意图后,连忙高声喊道。 “各位围观的父老乡亲,谁若是肯帮忙缉拿匪徒,小子愿出二两银子答谢!” 在苦力与土匪们打斗起来时,场景也吸引到了过路的百姓们,只不过怕伤到自己,这才躲得远远的。 然而,听到了苏墨的话后,财壮怂人胆。 立马便有人捡起石头,狠狠朝着匪徒砸去,还有人趁乱伸出农具绊土匪的脚。 “哎哟!什么东西绊的我。” 领头的土匪被绊了个狗吃屎,还没等爬起来,就被七八只大脚狠狠踩在了地上,然后被粗麻绳五花大绑。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些土匪们全部被制服,像粽子一样扔到了苏墨面前。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后,苏墨才跳下车,走到已经鼻青脸肿的领头土匪面前。 没有发怒质问,反而蹲下身,摆出了一副同情的姿态,温声说道。 “我看各位兄弟身形壮实,也是干力气活的好手,不像是天生做这没本钱买卖的。” “老家是哪里的?” 那土匪头子闻言冷哼一声,扭过头不理会他。 苏墨见此又叹了口气,语气诚恳道。 “是不是日子过不下去了,才被逼着走这条路?” “我家乡去年也有农户因为收成差,全家饿肚子,最后走了绝路。” “有的时候我特别理解你们,若是有别的活路,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刀尖舔血呢?” 似乎那句话触动了土匪心中的痛处,他紧绷的神情松动了一些,眼神中闪过一丝晦暗。 “唉……邻县的。” 土匪头子低着头,闷声说道。 “去年涝灾,地里绝收了,家里也揭不开锅,只能出来混口饭吃。” “原来如此,你也是可怜人。” 苏墨点了点头,似乎感同身受。 随后,他像是在闲聊家常一样,看似随意地问道。 “那你们这次拦我,是自己寻的目标?还是有人指点?” “我听人说,这北源府的丁家,最近经常找些闲散人员做事,给的价钱也公道。你们……认识丁家的人吗?” 那土匪头子正沉浸在混饭吃的悲凉中,听到丁家二字,下意识地顺嘴接话道。 “认识啊……这次还是丁家大公子给的钱,让我们……” 话刚说一半,他猛地反应了过来。 惊恐地闭紧了嘴,眼神瞬间变得慌乱无比,死死地盯着苏墨,冷汗刷地流了下来。 完了!说漏嘴了! 苏墨问完后后,便一直死死的盯着他的脸。 顺利捕捉到了,对方那一瞬间的变化。 脸上的同情之色,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果然如此,看来我并没猜错。” 苏墨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道。 “果然是丁家在背后指使。” “你……你诈我?!” 土匪头子闻言,目眦欲裂。 “诈你?” 苏墨冷笑一声。 “方才跟你聊家常,不过是让你放松警惕罢了。” “你莫不是真的以为,我会同情你们这群断人前程的匪类吧?” “呵呵,既然敢接这断子绝孙的活,就该想到有今天的下场!” “啊!!!你个小畜生!你敢骗我!” 土匪头子又气又怒,拼命挣扎着想要扑向苏墨,却被绳索勒得更紧。 只能像条死鱼一样在地上翻滚,气得满脸通红,无能狂吠。 苏墨不再理会他,转过身从钱袋里数出银子,一一兑现了承诺,分发给那些苦力和帮忙的百姓。 随后,趁着人还没散去,他连忙朗声说道。 “各位!按照大业律法规定,擒获土匪,可到官府领赏。” “每人可领二两,这六名土匪,还能再十二两赏银!” “各位可愿随我一同去府衙?既能领这官府的赏钱,也能作为人证,指认这些土匪的罪行!” “好啊!一同去。” “走!去府衙!” 众人拿着手中的银钱,本就对苏墨感激不已,如今一听还有官府的赏银拿,更是群情激奋。 那群苦力打头阵,押着六名土匪,浩浩荡荡地簇拥着苏墨的牛车,直奔北源府衙而去。 苏墨见此也满意的坐在车内,心中送了一口气。 有着众人百姓跟随左右,想必接下来的路途,应该不会有什么岔子出现了。 陈易坐在车上,回想起方才苏墨那一连串的手段,脸上不由得露出复杂而又释然的苦笑。 “老夫原先还担心,怕这孩子心性太过刚直,不知变通。” “日后若是真考取了功名,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场,会被那些老狐狸,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如今看来,倒是老夫杞人忧天了。” “就凭这等心机手段,嘿!他若真入了官场,只怕也是个让旁人夜不能寐的主儿!” 陈易不由在心中啧啧称奇,眼中却满是骄傲自豪之色。 ------------ 第七十九章 又见孙知府 北源府,府衙后堂。 “你说什么?!” 正在批阅公文的孙阳孙知府,猛然听闻下属的急报,瞬间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声问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里来的土匪,不知礼数,竟敢当众劫掠本届的院试案首?” 孙知府被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那苏墨可才八岁啊!他是王峰王大人亲自点的案首,是这北源府未来的希望!” “若是在本官的治下出了差池,还有何面目去见王大人?怕不是要被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给淹死!” 说罢,他当即厉声喝道。 “快!传本官令!召集所有当班衙役!再调动一队府兵!备马!本官要亲自去救……” “报!!” 话音未落,又有一名衙役,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但脸上却带着古怪的神情。 “知府大人!似乎,似乎不用去了!” “什么不用去了?难道已经晚了?” 孙知府心中一凉,以为这是传来了噩耗,双腿一软,颤颤巍巍的说道。 “苏墨难不成已经……” “不……不是!” 闻言,衙役连忙摆手,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汇报道。 “是苏案首已经亲自过来了!而且他……他还领着一群苦力和众多百姓,押着六个五花大绑的土匪。” “此时已经到了府衙大门口了!说是带着百姓们过来领赏银的!” “什么?!” 孙知府闻言不禁瞪大了眼睛,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他在各地为官多年,见过被土匪吓破胆的,见过被抢得精光的,甚至见过被撕票的。 可是读书人,还是个八岁的娃娃,反手把土匪给擒了,还押送来官府领赏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此子……” 孙知府深吸一口气,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浓浓的好奇。 “此子的胆识、手段,当真是恐怖如斯。” “本以为是县间传闻,如今一看果真神童也!未来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心中如此想着,孙知府也没有犹豫,当即朝着外面走去。 府衙大堂外,人头攒动。 苏墨一身长衫,虽有些尘土,却依旧笔直站立,自有一番风范。 见到孙知府匆匆赶来,立刻上前一步,整了整衣冠后,恭敬地行了一个后生礼。 “学生苏墨,拜见座师。” “苏墨!无需多礼,我刚听闻你的遭遇,正打算点兵去救援,结果你这就来了,你…你没事吧?” 孙知府一边说着,一边将苏墨扶起来,眼神上下打量着他。 “托座师洪福,学生毫发无损。” 苏墨抬起头,一脸谦虚的说道。 “学生此番考中院试案首,本想不日备下厚礼登门拜访,奈何……”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身后几个鼻青脸肿的土匪,苦笑道。 “奈何半路遇到匪徒,幸得几位壮士仗义相助,才能化险为夷。” “学生身无长物,只能先将这几名匪徒当作见面礼送来府衙,为座师治理北源府,添一份微薄的政绩,还望座师莫要见怪。” 此言一出,既给了面子,又给了里子,孙知府听得说心花怒放。 原本因苏墨领着这么多人前来的一点不满,也随之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这分明是个懂进退、识大体,还极有手段的麒麟儿啊! “好!好一个见面礼!我很喜欢。” 孙知府大笑着说道。 随即,目光扫向下面,跪在地上的土匪们,眼底寒光乍现。 “大胆狂徒!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对朝廷秀才公动手!简直是无法无天!” 孙知府一挥衣袖,威严喝道。 “来人!将这几名匪徒押入牢房!严加看管!本官要亲自严审!此事绝不姑息!” 衙役们应声答道,随即将土匪们拉了下去。 处理完土匪后,孙知府立刻吩咐师爷。 “按大业律例,擒获土匪者有赏,你且去库房取银子来!” 很快,银子便发放到苦力和百姓们手中。 他们看着苏墨,又看了看威严的孙知府,纷纷跪地高呼。 “苏秀才真是文曲星转世啊!懂律法,还能带咱们发财!” “孙知府也是好官啊!说话算话!” …… 百姓们散去,众人来到内堂品茶。 孙知府屏退左右,与苏墨等人闲谈。 “苏墨啊,你此次的院试文章我看了,可以说是老辣沉稳,实乃佳作。” 孙知府不吝赞赏道。 “本官阅卷无数,像你这般年纪,便有此等见地的绝无仅有。” “座师谬赞,学生愧不敢当。” 苏墨谦虚的说了一句,又闲聊了几句后,似是不经意地叹道。 “其实,学生能有今日,也离不开同窗的砥砺。” “我这师兄陈尚泽,虽此次院试惜败,未曾中榜,但却是非战之过,实乃天公不作美。” 苏墨语气诚恳道。 “但他在落榜之后并不气馁,反而立誓要在两年内苦读,必考上秀才,届时好与我一同参加乡试。” 孙知府是何等精明之人,闻弦歌而知雅意,瞬间便明白了苏墨的意思。 他看了一眼陈尚泽,见这少年虽有些局促,但眼神清正,透着股倔强劲儿。 再加上苏墨前途不可估量,既然为此事开口,那么他不如就顺水推舟送个人情。 “嗯,有志气。” 想到这里,孙知府点了点头,微笑道。 “既如此,本官便助他一臂之力。” 说罢,他看向陈尚泽又道。 “本官稍后修书一封,荐你入北源府府学,能与苏墨一同就读。” “那里有名师大儒坐镇,藏书万卷,你若能在那潜心打磨,下一次院试必能高中。” “府……府学?!” 闻言,陈尚泽瞬间瞪大了眼睛,他原以为自己落榜只能回家自学,没想竟拖了苏墨的福,能够去府学读书! 他激动得眼圈通红,连忙拉着衣摆,对着孙知府深深行礼。 “学生陈尚泽!谢知府大人提携!谢苏墨师弟!定不负知府大人与师弟厚望!” 孙知府微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望向站在一旁的陈易身上。 “这位便是陈易,陈山长吧?” 孙知府颇为好奇的问道。 他早知苏墨和陈尚泽都是陈易教出来的,心中一直存着好奇。 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教出这般妖孽? 两人攀谈起来。 这一聊,孙知府更是感到心惊。 从四书五经到历代史论,再到最晦涩难懂的《周易》,这陈易竟是信手拈来。 不光是见解独到,甚至在某些经义的辩证上,比他还要深刻几分。 “先生大才啊!” 孙知府越聊越是佩服,忍不住感叹道。 “先生通读两门四经,连《周易》都有如此造诣,文采斐然,实乃大儒之资!” 随即想到对方不再科举,心中惋惜不已。 “以先生之才学,若入朝为官,必能造福一方百姓。” “如今却委身一县教书育人,虽说是为国育才,但这满腹经纶……终究是有些可惜了,可惜了啊!” 陈易闻言心中苦笑,他也不想懂两门四书,这不是被逼的吗? 但面上不显,依旧平淡的拱手道。 “大人过誉了,我无意仕途,但能得苏墨与尚泽这两个佳徒,看着他们成才,便已是此生最大的幸事。” 孙知府看着这师徒三人,心中感慨万千。 今年这是捡到了啊,教化这一方面,怎么说都得评个优秀吧? ------------ 第八十章 借力 又闲聊了几句,苏墨放下茶盏,看似漫不经心地发问道。 “座师心系北源百姓,推广新犁、改良粮种,实乃万民之福。” “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座师既有如此魄力,为何只专注农桑,而对这北源府日益猖獗的匪患,却鲜少提及?” 孙知府闻言一愣,随即长叹一声,眉宇间露出一丝无奈。 “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窗外连绵的远山。 “北源府山多林深,地形复杂。” “那些土匪大多数都是本地人,常年藏身于深山老林,对地形了如指掌。” “府兵一有行动,他们便钻进密林深处,搜捕难度极大,尝试过几次后效果不大,久而久之便这样了。” 说罢,孙知府抿了一口茶,苦笑道。 “况且,本官任期仅有三年,于公于私都要考虑每年的评级。” “若是专注于农桑之事,虽然苦点难点,但却能年年见收成,让百姓吃饱饭,这是看得着的政绩。” “若将有限的精力,投入那无底洞般的剿匪之中,不仅仅是劳民伤财,若是三年无果,本官这考评……” 说着,他摇了摇头,但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座师所言极是。” 苏墨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微笑着说道。 “无论出于公心还是私心,但是能让百姓温饱,就已是大功一件,足以名垂北源府志。” 随即,他话锋猛地一转,眼神略微变得灼热。 “但是有一点,座师可曾想过?” “若能在剩余任期内,既丰了粮仓,又平了匪患,这农桑与剿匪双重功劳叠加到一起,那这考评……” 闻言,孙知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但却并没有过多言语。 “大业朝考评官员,重在安民。” 苏墨见孙知府没有出声,便继续说着,声音极具蛊惑力。 “单凭农桑一项做好,那顶多算是个守成之功,保个优不成问题,可座师的志向便只是如此吗?” “若是能在农桑之后,再加上剿匪的安境之功,那便是治世之能!如此必能在吏部大考中脱颖而出!” 说到这里,苏墨压低声音。 “届时,座师能够入主中枢,位列九卿的可能性,岂不是大大增加?” “而到了那时,座师身居高位再施政起来,不仅仅能造福一府,更能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岂不美哉?” “入主中枢……造福百姓……” 手捧茶杯,孙知府低声呢喃起来。 不得不说,苏墨的这几句话很有诱惑力,而且若是真的成功,大概率可以达到进入中枢的目的。 想到这里,他放下茶杯,开始思虑起来。 片刻后,孙知府抬眼看向苏墨,询问道。 “苏墨你说得倒是轻巧,可奈何官府兵力有限,那些土匪一个个都狡猾的不行,剿匪说的容易,可真实施起来要如何剿?” 听到孙知府的问话,苏墨好似早有准备般,笑了笑说道。 “座师说的不错,官兵人少是现实,这没有太好的办法,但是北源府的百姓人多啊。” “若是只靠着官府,自然难以清剿,但若能够发动北源府数十万的百姓呢?” “结果自然会大有不同!” 说到这里,苏墨伸出两根手指,详细的描述道。 “其实真的施行起来,也无需大动干戈。” “只需施行保甲连坐之法,让各村镇百姓互相监督,同时再设重赏,鼓励樵夫、猎户提供线索。” “匪徒在山中藏匿,也需要吃喝拉撒,只要能够彻底断了他们的补给线,逼得他们无法继续藏匿下去,自然会主动跳出来,到时候,何愁不灭?” 说道此处,他又指了指门外。 “今日随我来的那些百姓不就是这样,为了赏银便敢生擒几名持刀悍匪。” “这便是最好的证明!百姓有能力,也愿意这样去做。” “但前提是要官府给得起赏银,给得起公道,若真能做到这一点,那这北源府的一草一木,都可以是官兵!” 听闻苏墨的一番话,孙知府只感到茅塞顿开,原来剿匪还能这么剿? 他看着苏墨,眼中精光闪烁。 这方案……似乎可行。 不过心中虽然偏向苏墨所言,但他并未当场表态。 孙知府缓缓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却不再饮用。 “此事我还需再三琢磨,就先不送了。” 苏墨明白他就算是说的再好,对方也不可能当场允诺。 他立刻起身,带着陈易和陈尚泽,恭敬行礼道。 “学生告退。” …… 三人步行走出府衙,穿过热闹的街市,一路无话。 直到出了城门,四周无人。 陈尚泽终于憋不住了,急切地问道。 “苏墨,你说……府尊大人会答应剿匪吗?” 苏墨没有回头,低头略一沉思,便答道。 “那要看他的心有多大,若孙知府已安于现状,只想平稳卸任,混个资历,那他绝不会冒险。” “毕竟农桑已稳,何必多生枝节?” “但若他仍有青云之志,仍有入中枢的野心……” 苏墨说到此处,一脸笃定道。 “他就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这个千载难逢,能做出双重政绩的机会。” “因为他清楚一点,光靠农桑一功做的再好,也不可能进入中枢,只有叠加剿匪一功,才能帮助他突破瓶颈。” 闻言,陈尚泽听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表示敬佩。 一旁的陈易忽然开口,好奇的问道。 “苏墨,你这般费心费力,甚至不惜拿出保甲这种良策,究竟是真为了帮孙知府晋升……” “还是想借官府之手,报丁家陷害之仇?” 苏墨闻言脚步一顿。 转过身,看着恩师洞若观火的目光,坦诚一笑道。 “两者皆有吧。” “毕竟孙知府是个好官,能够助他晋升,确实是百姓之福。” “但更重要的是,丁家能在北源府只手遮天,靠的不仅是朝堂的关系,还有这些藏在暗处,随时能帮他们干脏活的土匪。” “只有彻底清剿了北源府的匪患,才能斩断丁家的爪牙。” “如此,日后即便丁家想对我,也找不到敢接活的人了。” ------------ 第八十一章 拥护自来 清河县,苏家村。 昨日告别孙知府后,几人在府城暂住一晚,第二日便折返县城。 苏墨乘坐的牛车刚驶到村口,几位拄着拐杖,早已在此守候多时的族老便迎了上来。 “回来了!苏墨回来了!” 与此同时,苏墨回来的消息,也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子。 正在地里干活的农汉扔下锄头,正在灶台忙碌的妇人放下锅铲。 全村老少,不论男女,纷纷从自家院子里跑了出来。 一群孩童光着脚丫,满村疯跑,稚嫩的声音不断喊道。 “秀才公回来喽!秀才公回来喽!” 苏家族长苏德海,穿着一身崭新的长袍,亲自站在村口的最前方。 他看着跳下牛车的苏墨,双手紧紧握住苏墨的手,浑浊的老眼中泪光闪烁。 “好!好啊!” 苏德海连连感叹,声音都在颤抖。 “咱们苏族几辈子了,终于出了个正经的秀才公!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苏明哲也在一旁,满眼欣慰的看着苏墨,眼中略显湿润。 不愧是他的种! 优秀!! 简单的叙旧了几句后,族长苏德海大手一挥,高声宣布道。 “如此大事喜事,自当广开祠堂!敲响族钟!” 伴随着苏德海一声令下,沉寂已久的苏家祠堂大门,再一次在平常时日被打开。 上一次打开,还是在一百年前的时候。 当当当!! 沉闷而庄严的钟声,在村子上空回荡。 按苏族规矩,钟响三声,凡族中成年男丁,无论手头有何急事,必须立刻前往祠堂门口聚集。 不过片刻,祠堂前的空地上,便已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难以抑制的喜色,显然是已经听到了消息。 苏德海站在台阶上方,环视着下面的族人,气沉丹田,高声宣布道。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我苏家村苏墨,连中三元,且夺得北源府院试案首!已成我大业朝,正儿八经的秀才公!” “好!” “威武!” 话音落下,下面族人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苏德海微微侧身,一把将苏墨拉到了台阶中央,与自己并肩而立。 苏墨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整了整衣冠,对着族人们深深拱手致谢。 “墨哥儿有能耐啊!” “那是!文曲星下凡,能没能耐吗?” “这孩子,我打小就看他能写。” 村民们的轮番夸赞,以及热情的眼神,让苏墨虽有些窘迫,但稍微习惯点,反倒有些享受。 待到夸赞声稍歇,苏德海压了压手,神情再次变得严肃起来。 “诸位,大家都知道读书赶考最为费钱,毫不夸张的说,那就是个无底洞。” “明哲两口子为了供墨哥儿读书,这些年一直省吃俭用,家底早就掏空了。” 说到这里,苏德海目光坚定,当众提议道。 “墨哥儿如今是我们全族的希望,作为长辈的我们自然不能视若无睹。” “我提议,往后墨哥儿所有的束脩、笔墨,还有将来去省城赶考的盘缠等,所有读书科举相关的消费,全都由族里的公账来承担。” “咱们全族人每家每户,就是勒紧裤腰带,也要把墨哥儿给供出来!” “族长爷爷,这可使不得!” 苏墨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诚恳婉拒道。 “学生如今靠写话本,《西游记》和《诛仙》都有进项,稿费虽然不多,但也足以支撑学业,实在不必麻烦族里……” 苏墨考虑的是如今年月,大家家里都不富裕,若是他没有进项也就罢了。 但既然自己不缺钱,又何必让其他人累着裤腰带供养自己呢? 那岂不是和曾经的大房一样,成为吸血虫了?这才出口婉拒。 可让苏墨没想到的是,刚才还一脸和蔼的苏德海,一听到苏墨这话,立刻摆出了族长架势。 “住口!墨哥儿,这种话以后千万不要再说。” 苏德海板着脸说道。 “你能够自己挣钱,那是你有本事!可族里面供你,那是全族的心意,也是责任!” 说到这里,他指着台下的族人。 “你是我们苏族的脸面,也是苏族的希望!只有让你无后顾之忧,你才能专心科举,心无旁骛!” “这份力族里必须出!这份钱你绝对不能推!” 听到苏德海的话,苏墨大为震惊,但还是有些迟疑。 见此,苏德海人老成精,也猜到苏墨的顾虑,连忙说道。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大可放心,你是苏族的一员,其他族人出钱出力供养你,都是心甘情愿,不信,你问问他们。” 而听到了苏德海的话,台下的汉子们纷纷响应。 “我愿意出!” “我们也愿意!” 苏墨见此场景,心中依旧不解,但却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自己过的苦一点,只为了供养族中出色的子弟,却毫不犹豫。 他想,也许这就是宗族吧? 就在全族万众一心,气氛热烈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女声从人群边缘响起。 “我不愿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斌的媳妇,不知何时挤了进来,满脸愤愤地喊道。 “凭什么啊!我们大房本来就不宽裕,凭什么还要拿公账的钱去供他?他自己不是能挣钱吗!” 苏德海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他刚给苏墨打了保证,结果这就跳出个打脸的。 万一苏墨改变主意,不愿意收他们的钱了怎么办? “放肆!” 苏德海猛地一顿拐杖,厉声质问道。 “族钟敲响乃是召集男丁议事!你一个妇道人家,岂敢擅闯祠堂重地,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他目光如刀,扫视四周。 “苏斌人呢?让他给我滚出来!” 然而,人群中并无苏斌的身影。 大房媳妇被族长的威势吓得一跳,缩了缩脖子支吾道。 “苏斌喝醉了……在家睡觉……” “好好好,好一个喝醉了!” 苏德海冷笑一声,指着大房媳妇,冷声说道。 “且先不说他苏斌喝醉不来之事,你若再敢在此喧闹,阻碍族中大事。” “按苏族规矩,我身为族长,也有权替苏斌写一封休书,休了你这个不识大体的泼妇!” 在苏家村,族长的权威不容挑战,尤其是在涉及宗族前程的大事上,确实有权主导休妻之事。 大房媳妇一听休妻二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着苏德海那绝不是开玩笑的眼神,再看看周围族人厌恶的目光,终于怕了。 再也不敢多言半句,捂着脸狼狈地逃出了人群。 …… 苏墨自始至终都没有出言,安稳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并未出面干预。 看着大房媳妇狼狈逃窜的背影,心中一片明镜。 他如今已经是苏族的希望。 族长苏德海绝不会允许任何人、任何事,阻碍他的前程。 在此之前,族长或许还因不方便插手别家私事,只能偏帮一些。 但现如今,他已是实打实的秀才公,族长只会更加坚定地维护他。 这些族内的鸡毛蒜皮,已无需他亲自费心。 看到这里,苏墨忽然有所领悟。 原来,只有靠自己考来的功名,挣来的权势,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原来,当我站得足够高时,无需主动去追求,想要的资源、尊重、机会,甚至这全族的庇护,自会主动送上门来。 苏墨站起身来不再推辞,对着族长和族人再次深深一揖。 既然如此,那便坦然接受。 ------------ 第八十二章 庆贺 “上香……” 随着族老的一声高唱,苏墨身着一袭崭新的青衫,神色肃穆,率先朝着祠堂走上去。 他双手持香,对着牌位深深一拜,将三柱清香,稳稳地插在香炉正中央。 作为今日的主角,苏墨是苏氏一族百年以来,取得成就最大的族人。 在这一天,即便是辈分最高的族老,此时也心甘情愿地退后半步,让这八岁的稚童先上头香。 满面红光的苏家族长苏德海,紧随在苏墨后面,在之后便是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 而在他们身后,苏明哲倍感荣耀的走上前。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以如此尊崇的身份,站在全族男丁的最前面。 而这一切的荣耀,都是儿子给他挣来的。 祠堂外,黑压压的族人们按辈分排开,一直延伸到门口的空地上。 “跪……拜……” 哗啦啦一片,全族男丁齐齐跪下,行三跪九拜大礼。 苏德海站在供桌旁,声音洪亮地向列祖列宗禀告。 “苏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苏德海敬告。” “今有苏氏子弟苏墨,天资聪颖,勤勉好学,于本年高中北源府院试案首!已成我大业朝廪生!此乃苏氏之幸!光宗耀祖!” “好!” “列祖列宗保佑!” 族人们在外面低声赞叹。 当祭祖大典按照流程结束时,苏德海便大手一挥,豪气地下令道。 “传下去,自明日起,我苏家村连摆三天流水席!不收份子钱!凡是十里八乡的乡亲,路过的客商,皆可入席!” “咱们就是要让全县的人都知道,咱们苏家村,出了个院试案首!” 话音落下,赢得了族人的一片赞同。 此事若是不大摆一场,让十里八乡的人知晓,他们日后出门拿什么去炫耀?凭什么被别人高看一眼? 族长这边一声令下,几个精明强干的中年人,便立刻走出来接手了主事、记账、采买等杂务,自有一套成熟的办事班子。 其余年轻的后生们,则挨家挨户去借桌椅板凳、锅碗瓢盆,根本无需苏墨和族老们费半点心思。 次日,流水席正式开场。 食材大多取自本村。 各家各户自发地送来了刚摘的新鲜蔬菜,收集了全村的鸡蛋。 族里更是咬牙拿出了公账,特意请屠户宰杀了两头,养得肥壮的大肥猪。 席面上,红烧肉、炖肘子、炒鸡蛋、时蔬小炒,甚至还有村里自家酿的米酒。 这在十里八村已是顶级的规格,扎实得让人眼馋。 几十张桌子在空地上摆开,来的人着实不少。 苏墨被安排在了最显眼的主桌,与族长、族老们同坐,接受着往来乡邻的瞻仰与恭贺。 十里八乡的村民,乃至周边村落的村长、族长,在听闻到这个时消息,都纷纷赶来赴宴。 来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这一顿免费的酒肉,更是为了沾沾这位神童的喜气,回去也好跟自家孩子吹嘘一番。 “啧啧,看看人家苏家村这气派!” 隔壁王家村的村长看着苏墨,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才八岁啊!就是案首了!我家那几个怎么就没这出息?” “唉,你家的倒好,不管怎么说,是个读书的苗子,我家的一言难尽。” “我们村子离这也不远啊,怎么差的那么大呢?” “难不成是这里风水特别好?” 当天吃完宴席,不少外村的族长回去后,不约而同的请来了风水先生,要去查看自家的祖坟,是不是埋错了地方。 “苏墨!” 喧闹中,一辆马车停在路边。 陈尚泽扶着陈夫人,一同赶来恭贺,特意选在第二天过来,也是为了避开苏家村祭祖习俗。 “师娘!尚泽!” 苏墨见到两人到来,连忙起身相迎。 陈夫人今日穿得体面,一进屋便拉过旁边有些局促的温氏,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到了温氏手中。 “大妹子,这是几匹上好的蓝色棉布,是我特意去府城挑的。” 陈夫人笑着说道。 “虽不值什么钱,但胜在料子结实,你拿去给孩子做身衣服。” 温氏一听是府城的货,连忙推辞道。 “这……这也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 “拿着!” 陈夫人故作生气地按住她的手。 “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家老爷是墨儿的恩师,我也算他半个娘。” “如今孩子争气,要去府学读书了,那里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咱们可不能让孩子穿得寒酸,免得让人瞧不起!” 这话说得温氏心中一暖,眼圈微红,再也推辞不得,只能感激地收下。 苏墨也在一旁笑着劝说道。 “娘,您就收下吧,正好,我看这料子多,除了给我做两身,剩下的给您和爹也各做一身新衣裳。” 温氏抹了抹眼泪,连连点头。 与此同时,大房的院子里与之相反,气氛冷清。 苏斌因为此前媳妇闹着,反对族里出钱供苏墨读书,导致得罪了族长,被严令禁止参加流水席。 如今听着远处传来的喧闹声,闻着酒肉香,苏斌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闷酒,心里憋屈得要命。 “我都同意出钱供他了……为什么现在连口肉汤都不给喝!这算什么事啊!” 大房媳妇则是被吓的不敢出门,生怕被族长看到真做主休了她。 …… 与此同时,县城的丁家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丁明智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 坐在书案后的并非那位丁秀丁侍郎,而是那位向来处事周全,且极少动怒的大少爷。 丁家大少爷自幼聪慧,擅长智谋,为了帮父亲丁秀打理家业,掌控北源府的局势,不得不放弃了科举,至今仍是白身。 但他手段了得,在丁家威望极高,平日里对几个弟弟也是宽厚有加。 可是今日,他却是动了真怒。 “啪!” 一只名贵的茶盏被扔了出去,在丁明智脚边被摔得粉碎。 “废物!” 丁家大少爷指着丁明智,手指微颤,厉声骂道。 “之前的县试,你没考过苏墨也就罢了。但后面的院试!那可是提学御史亲点的!你竟然连榜单都没上?!” “我丁家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 闻言,丁明智吓得浑身哆嗦,哭丧着脸说道。 “大哥……那王峰……那王峰是个硬骨头,他不买咱们家的账啊,而且那苏墨……他实在是太邪门了……” “你给我闭嘴!” 闻言,丁家大少爷更加愤怒,连声怒喝道。 “输了就是输了!还在哪找借口?你给我跪在这里!跪满三个时辰!不跪满不许起来!” 下人们听着里面的动静,一个个噤若寒蝉,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了这位大少爷的霉头。 心中也不禁好奇起来,这苏墨到底是何方神圣? 压得丁明智抬不起头也就算了,但是能让向来沉稳的丁家大少爷气急败坏,当真是了不得。 ------------ 第八十三章 四十多岁,正是学习的好时候 三日后,苏墨告别了依依不舍的父母,与陈尚泽一起背负行囊,踏入了无数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圣地北源府府学。 然而,现实却给了二人当头一棒。 满怀憧憬的二人初到府学,只感觉此处红墙绿瓦,亭台楼阁,确实气派非凡。 但等真正入了学,苏墨才发现,这里的教学竟是如此的敷衍,与他想象中的求学圣地相差甚远。 每日清晨,负责讲学的教谕会慢悠悠地踱步至讲堂,拿起书本,照本宣科地念上一段四书五经。 念完后,便是一挥衣袖离去。 只留下一句,尔等自行参悟。 “自行参悟?” 苏墨看着周围昏昏欲睡,以及正要溜出去游玩的生员们,不禁眉头紧锁。 他略一思索,便拿着自己精心写好的文章,去拦住那位教谕,诚信起请教道。 “先生,学生这篇制义,于破题处有些疑惑,恳请先生指点。” 然而那教谕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 “文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遇到问题要自己去读,去悟!” “若事事都要我嚼碎了喂你,你还考什么科举?” 说罢,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苏墨在风中凌乱。 如此几日下来,苏墨算是彻底看透了。 这府学算是烂透了,除了有个生员的身份庇护,算是个好处。 但若真论起教学质量,竟然连当初教他的王夫子都不如,更别提陈易了。 这日下学,苏墨正郁闷地往号舍走,却在回廊处被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一身锦袍,气度不凡,但却看着有些眼熟。 正是此次院试排名第二的襄城县才子,周明轩。 “苏案首。” 周明轩拱了拱手,神色复杂。 “原来是周兄。” 苏墨认出来对方,连忙回礼道。 “上次院试我不如你,但我并不认输。” 周明轩没有客套,而是开门见山道。 “你的文章确实比我老辣,但我周明轩也绝不会一直输给你。” 说到这里,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实不相瞒,我已拜入当代大儒赵挺之,赵老先生门下。” “恩师学究天人,在他的指点下,下一次乡试我必定不会再输给你!” “还有,府学的教喻只会混日子,根本不可能好好教你。” “若你单纯指望府学的话,下次你怕是连我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说罢,周明轩转身便离开了。 “赵挺之吗?” 苏墨不禁皱起来眉头,这个名字他听过,是一位真正的大儒,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学问深不可测。 抬头看着周明轩那斗志昂扬的背影,苏墨心中那股本因考中案首,而稍稍松懈的弦,瞬间又紧绷了起来。 危机感,扑面而来。 对手有大儒指点,学问日夜精进。 而自己呢? 在这府学里听教谕念经? 长此以往,别说乡试中举,怕是连这案首的名头,都要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他立马琢磨起来,很快便有了主意。 休沐日,天刚蒙蒙亮。 一辆马车火急火燎地冲出了北源府城,直奔清河县而去。 …… 陈易正躺在自家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悠闲地往池塘里撒着。 自从两个魔头弟子考走后,他的日子简直不要太美好。 每日睡到自然醒不说,闲来无事便去访友下棋,早睡晚起,连头发都似乎长回来几根。 “这才是生活啊……” 陈易惬意地哼着小曲。 “恩师!” 此时,一声凄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陈易下意识手一抖,半袋鱼食全撒进了池塘,引得鱼群疯抢。 但此时的他已经无暇顾及,惊恐地回过头,发现苏墨和陈尚泽两人,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一脸的焦急。 “墨儿?尚泽?你……你们不在府学好好读书,跑回来作甚?” 不知为何,陈易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恩师/父亲!学生/孩儿苦啊!” 苏墨和陈尚泽冲上前去,一把抱住陈易的胳膊,声泪俱下地控诉了,府学教谕的尸位素餐。 然后话锋一转,开始拐弯抹角的套路起陈易来。 “恩师!您如今才四十多岁,正是精进学识的大好时候啊!怎能这就过上了养老的日子?” “苏墨说的是!” “您想想,您能把我这个农家子,给教成院试案首,还能把尚泽那个榆木脑袋,带成潜力童生,您的才学比那府学的教谕,高出十倍、百倍不止啊!” “苏墨说的……嗯??” 陈易听得受用,胡子翘了翘,但还是警惕道。 “你们少拍马屁,有话直说。” 苏墨神色一正,抛出了杀手锏。 “恩师,您可知道那周明轩?” “那个院试第二名?他怎么了?” 陈易略微一想,便想到了是何人,一脸疑惑的问道。 “正是!他如今拜了当代大儒赵挺之为师!而且就在府城!” “昨日他还向我放话,说有赵大儒指点,乡试必取我而代之!” 苏墨一脸悲愤,故作伤心的说道。 “恩师!若是下一次乡试,学生真的输给了他,那岂不是说明,您教导弟子的能力,不如那个赵挺之?” “您的弟子被别人的弟子比下去了,这让您的脸面往哪搁啊!” “什么?!” 陈易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毛。 文人相轻,更何况是这种关乎师门脸面的事? “赵挺之做学问的能力,我自认不如,但若论及教导弟子方面,我自认远胜于他。” 陈易闻言猛地站起身,好胜心瞬间爆棚。 “不行!绝对不行!” 陈易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最后猛地一咬牙。 “走,收拾东西!我随你们去府城!” “老夫倒要看看,是他赵挺之的徒弟厉害,还是我陈易的徒弟更强!” 闻言,苏墨对着陈尚泽露出一抹狡猾的笑,目的圆满达成。 陈尚泽瞪大了眼睛,一脸震惊。 当晚,陈家的牛车便载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吱呀吱呀地驶向了北源府。 陈易特意在府学附近,租下了一套僻静的一进小宅子。 从这一天起,陈易那下棋访友、早睡晚起的悠闲日子,便彻底宣告终结。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熟悉的,高强度教学模式。 “这篇制义,破题尚可,但承题太软!重写!” “这句经义理解偏差!罚抄十遍!” 小院的灯火,再次通宵达旦。 紧张学习之余,苏墨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府学的教学虽烂,但它的藏书阁却是实打实的宝贝。 里面藏着数万卷经史子集,甚至有许多市面上早已绝迹的孤本,装满了整整的三层高楼。 其中关于《周易》的各类注疏、解读,丰富得让苏墨眼花缭乱。 但按照规矩,生员每次只能借阅一本书带出。 无奈之下,苏墨只好化身为最勤快的搬运工。 他每日早早去藏书阁,挑一本周易的解读借出来,带回小院。 “恩师,这是前朝大儒王弼的注疏,您看……” 陈易也是好书之人,一见这等孤本,眼睛都直了。 于是他一边骂着,你这小子又给为师找活干。 一边却如饥似渴地研读起来,提笔便开始抄录。 当这一本抄完,苏墨立刻给送回去,随即再借一本新的带来。 如此循环往复。 深夜,小院书房。 陈易揉着酸痛的手腕,看着面前刚刚抄录完的一卷古籍,又看了看旁边正奋笔疾书,修改文章的苏墨。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唉……” 一声长叹。 手中,又多了几根断发。 他那好不容易在家里养了几个月,才稍微茂密了一些的头发。 在这高强度抄书、改文、答疑的折磨下,又开始大把大把地掉落。 陈易照着铜镜,当他看到自己那日益浓重的黑眼圈,以及越发憔悴的面容,不禁心疼得直抽抽。 “作孽啊……” 陈易喃喃自语道。 “老夫这是造了什么孽,怎么就收了这么个卷死人不偿命的徒弟。” 可当他转过身,拿起苏墨刚刚改好的文章,细细读完后。 感受到文章中对《周易》的领悟,以及书写笔力的不断提升,又让陈易那颗抱怨的心,瞬间化作了满腔的欣慰。 “罢了,罢了。” 陈易吹灭了灯,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头发掉了还能长,但这等良才,若是耽误了,那才是真正的罪过。” ------------ 第八十四章 岁末小考 北源府府学名气虽大,但平日里的日子,却过得颇为散漫。 这里的教谕教学主打一个随缘,学生爱听便听,不爱听便来去自由,只要不惹出大祸,鲜少有人管束。 但这种散漫的氛围,随着岁末考试的临近,戛然而止。 岁考是悬在所有生员,头顶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大业朝的秀才,也有着等级差异。 一等名为廪生,可以吃皇粮,还有着俸禄,有着光明的前途。 二等名为增生,等着补缺廪生。 三等名为附生,也就只是个名头,仅能免除徭役,没有其他官方的福利。 但这个等级,也并不是一成不变的。 岁考若是考得好,附生够能升为廪生,但若是考得差,廪生也能贬成附生。 如果考了下下等,与此前的成绩相比落差太大的话,甚至还有被直接黜革功名,打回白身挨板子的风险。 因此,每当到了岁考的时候,整个府学都风声鹤唳。 成绩好的学员,满心期待着想往上爬;而成绩差的学员,则是想尽各种办法,生怕被踢出局。 北源府府学,号舍内。 “苏兄!苏案首啊!救命啊!”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来到了苏墨的旁边,怀里还抱着一摞书。 此人名叫周大海,乃是北源府本地一个大地主的独子。 周家有着良田千顷,却继承人是个不爱读经书,只爱看话本的模样。 “苏兄,这是我特意托人,从外地弄来的孤本游记!” “还有这本也是,前朝禁毁的志怪小说!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看,就都给带过来了!” 周大海一脸谄媚的笑着,将书堆在苏墨桌上。 “看在咱们同号舍的份上,拉兄弟一把吧! “我去年岁考就是丙等,已经从增生降成附生了,今年要是再考砸了,我就真没脸见我爹了!” 一旁同舍的生员杨亚东,正捧着书苦读,见状嗤笑一声道。 “周胖子,我看你这是病急乱投医。” “苏墨文章走的是务实路子,大宗师王峰喜好的是华丽。你想靠苏墨过岁考?当真是舍近求远!” 说到这里,他还瞥了一眼周大海。 “你有这心思钻营,倒不如多背两篇经义,心思若不在书上,神仙也救不了你。” “你懂什么!” 闻言,周大海梗着脖子,反驳道。 “苏兄那可是深藏不露!他可是院试案首,大宗师王峰亲自点的人,跟着他准没错!” 见此场景,苏墨无法视而不见,只好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笔。 随手接过周大海递过来的文章翻了翻,但是只看了两眼,苏墨的眉头就皱成了川字。 “周兄,你这文章问题很大啊!” 苏墨叹了口气,认真说道。 “辞藻倒是堆了不少,可怎么看着这么空泛?文章的主题呢?” “啊?还要主题吗?” 周大海一脸茫然,摇了摇头道。 “唉,罢了。” 苏墨指了指书架,给出了办法。 “你现在再想练笔,已经是来不及了。” “如今唯一的法子,便是去把历届岁考案首的文章背下来。” “也用不太多,背个五十篇就差不多了,到时候肚子里有了货,写的时候虽无新意,但至少言之有物,能保个乙等。” “背……五十篇?!还不多!” 闻言,周大海的脸瞬间惨白,一脸苦笑的说道。 “苏兄啊苏兄,我看你还是杀了我吧!别说五十篇了,就连五篇我都背不下来啊!” “那就没办法了。” 苏墨耸耸肩,打趣道。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就算是你真的被清退了,我也会记得你的。” “别的不说,至少每年清明给你烧几本,最新出来的话本还是没问题的。” “别啊苏兄……” 周大海闻言一愣,忍不住哀嚎道。 …… 最近风头最盛的,莫过于周明轩。 自打他拜入大儒赵挺之门下,那文章便如同开了窍一般,突飞猛进。 前几日府学小考,教谕更是拿着他的文章,当众夸赞文采斐然,冠绝府学。 一时间,就连苏墨这个院试案首的风头,都被彻底盖了过去。 “这次岁考,第一肯定是周明轩的。” “那是自然,赵大儒亲自调教的人,又岂是野路子能比的?” 这些消息在学府中传得飞快,陈尚泽听说后二话不说,特意跑来给苏墨鼓劲加油。 “苏墨,你可别听他们瞎说!你肯定能拿到第一的,我相信你!” 苏墨笑着点了点头,对此倒是不置可否,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似的。 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休沐日,小宅院内。 “第一!这次岁考,你必须要拿到第一!” 陈易一反此前淡泊名利的样子,拍着桌子站起身,一脸坚定的喊道。 “啊?恩师?” 苏墨感到十分诧异,不禁疑惑的问道。 “可是您不是说,学习不必争一时长短吗?” “那是以前!” 陈易沉默了一阵,随后指着自己的头顶,咬牙切齿道。 “昨日我在街上,偶遇大儒赵挺之,他在得知我是你师傅后,竟然特意摘了帽子向我问礼!” 闻言,苏墨疑惑不解道。 “这不挺礼貌的吗?” “礼貌个屁!” 陈易一脸的悲愤欲绝。 “他那是在炫耀!他那头发极其茂盛!又乌黑油亮,根本不像一把年纪的样子!他就是在嘲笑为师头发少!” 说到这里,陈易摸着自己那几根珍贵的残发,眼中燃烧着熊熊的胜负欲。 “正所谓聪明的脑袋不长毛!他头发多就说明他笨!我若是输给他,岂不是对不起我掉的这些头发?!” 说着,一把拉过陈尚泽道。 “尚泽!你这段时间别在号舍内待着了!给我盯紧了你师弟!务必让他拿到第一。” 苏墨:…… 将陈易应付了过去,回到府学。 拒绝了陈尚泽同床的要求后,苏墨坐在书案前,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备考资料,陷入了沉思。 要争第一吗? 他对此有些犹豫,倒不是说没有信心,而是觉得价值比不高。 下一场的乡试不同于院试。 院试只考四书五经,而乡试要考律法、策论、昭告表,甚至还有算学。 他现在一半多的精力,都花在了钻研大业律和历代策论上,这是为了后面的乡试做长远铺垫。 以至于在府学当中名声不显,被周明轩给压了过去。 但若是要争这岁考第一的话,他就必须停下这些进度。 将所有精力,重新拉回到四书五经和试帖诗的打磨上。 甚至还要去和周明轩比拼一番,这会打乱他的学习计划。 “得不偿失啊。” 想到这里,苏墨不禁摇了摇头,将那本大业律重新翻开,对于争第一的念头并不积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下学后,苏墨正给周大海讲解如何写好文章,周明轩却带着几个人,大摇大摆地拦住了去路。 “好久不见了,苏案首。” 周明轩一身锦袍,自得的看着苏墨,又瞥了一眼旁边的周大海,眉头紧锁。 “苏案首真是好兴致,放着正经学问不做,竟有空指点这种货色?” 他指着周大海,一脸的不屑道。 “这种混日子的人,占着府学的名额也是浪费。” “我要是他,早就羞愤退学,把位置让给真正有需要的寒门学子了。” 闻言,周大海涨红了脸,攥紧拳头,却不敢反驳。 他成绩差是事实,即便家世中有钱,但在这些读书人面前,总觉得还是矮了一头。 “还有你。” 周明轩目光转向一旁的杨亚东,继续说道。 “整日跟在他们后面,文章也好不到哪儿去吧?” “真是物以类聚,古人诚不欺我。” 杨亚东的脸色一沉,却闷声不答。 周明轩再次看向苏墨,怒其不争道。 “苏墨,你宁愿浪费精力在他们身上,也不愿全力备考。” “怎么,你是知道赢不了我,所以,提前找好理由认输了?” ------------ 第八十五章 笔名泄露 “认输?” 苏墨看着周明轩的神色没有在意,只是摇着头淡淡一笑,单手背在身后道。 “周兄,你似乎忘了一点。” 苏墨淡然自若的声音响起,没有讽刺别人,只是将事实说了一遍。 “院试之时,我便能压你一头。” “到了这岁考,我照样能压你一头,这第二名的位置,你就好好收着吧。” 嘶!! 周围凑热闹的学员们闻言,不约而同的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 “狂!真是太狂了!” “这个苏墨和周明轩,简直是一个比一个狂傲!” “他们当这府学,是他们两人的后花园吗?想拿第一就拿第一啊?” 两人的交谈没有遮掩,迅速传遍了整个北源府府学。 众士子本就对这两人,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感到不满,如今听到传闻更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太嚣张了!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参与者吗?” “就是!这次岁考,绝不能让他们得到好名次!必须要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一时间,整个府学都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学习狂潮。 不光是排名靠前的凛生们,一个个挑灯夜战,发誓要将苏墨和周明轩两人,狠狠的教训一顿。 那些排名靠后的附生们见此情况,为了能够保住功名,也纷纷厚着脸皮四处求教。 周明轩自从那日后,仿佛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为了不受到干扰,干脆直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反倒是苏墨这边,却恰恰与之相反。 面对这些蜂拥而至,名为请教实则探底的士子们,苏墨非但没有拒绝,反而将他们全都聚集到了自己的号舍外。 “你们想要跟我学?当然没有问题了。” 苏墨抬起手,指着那一摞摞历届案首的文章说道。 随后,他将周大海、杨亚东,连同这群前来请教的士子们,全部编入了自己的魔鬼特训班。 “寅时起,亥时睡,一刻都不允许懈怠。” “整日背书,做文章,谁若偷懒就趁早滚蛋。” 苏墨提前将规矩定下,避免之后因此发生什么矛盾。 起初几天,这些学员还想着要刺探敌情,咬牙坚持了几天。 但是当三天过后,那学习的强度上来后,让不少人哭爹喊娘,纷纷败下阵来逃离。 只剩下周大海等几个被逼到绝境,还在死命硬撑的人。 这条消息,自然传到了提学道行辕。 正在批阅公文的王峰,听闻了府学里的事情后,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哼!不知谦卑!” 王峰重重地搁下茶杯,脸色阴沉道。 “文章乃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可如今在他们手里,竟成了争强斗狠、逞一时口舌之快的工具?!” 他对苏墨的印象,本因院试案首而极佳,如今经过此事后,瞬间就大打折扣了。 “狂傲!太过狂傲!” “此等心性,若不好好打磨,日后必成大患!” “传我令下去,此次岁考,就算他们二人文章写出花来,前十名也没他们的份!”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放榜之后,定要将这两个狂徒叫到面前,狠狠质问一番,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敬畏。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追查墨笔身份的幕僚,匆匆赶了回来。 “大人!查到了!” 幕僚一脸震惊,汇报道。 “那西游记和诛仙的作者墨笔,查到是谁了!” “哦?是何方神圣?” 王峰来了兴致,连连追问道。 “可是哪位隐世的大儒?” “不……不是。” 幕僚咽了口唾沫,神情古怪道。 “是……是苏墨。” “谁?!” “就是那个清河县,八岁的院试案首,苏墨!” “什么?!” 王峰被惊得霍然起身,手中的公文散落一地。 “竟然……是他?” 王峰喃喃自语,心中震惊之余,心中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八岁。 八岁能写出那种老辣的策论,已是神童。 可八岁还能写出西游记、诛仙这等兼具奇幻与深度的巨著,这简直就是妖孽啊! “狂傲……” 王峰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 “若是这般才华,狂傲些倒也是正常,毕竟是少年常态,并非坏事啊。” “罢了。” 王峰重新坐下,捡起公文后再次看了起来。 “且看他这次岁考的文章如何吧。若真有那个本事……” …… 岁考阅卷日。 当苏墨的答卷,被呈到王峰案头时,他立马便拿了起来。 只读了一遍,王峰便忍不住拍案叫绝。 “好!好一个苏墨!” 连忙指着卷子内容,对左右同僚赞叹道。 “不过短短几个月,此子的文章,竟又有精进!” “那股子匠气褪去了不少,反而多了一丝灵动与从容,这破题之精妙,承题之稳健,实在难得!” 他看着那篇文章,心中越看越喜,早先那种必须打压的念头,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取才为公!” 王峰大笔一挥,在那张卷子上,重重地点下了朱批。 “岁考第一,非他莫属!” 时间飞逝,很快到了岁考放榜日。 此时,府学门口的照壁下,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苏墨裹着一床厚厚的棉被,正蜷缩在榜下,闭着眼睛似睡非睡。 而在他旁边,陈易和陈尚泽正搓着手,死死地盯着他,仿佛在看守犯人。 “恩师,一定要这样吗?” 苏墨从被窝里探出头,无奈地叹气道。 “这也太丢人了。” “少废话!” 陈易冻得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却依旧斗志昂扬道。 “为师的头发能不能保住,就看今日了!你必须第一个看到榜!必须拿第一!” 周围等候的士子们,见此都惊呆了。 “那……那是苏墨?” “裹着被子睡在榜下?这……这是什么操作?” 一个平日里,看不惯苏墨的士子嗤笑一声道。 “哼,哗众取宠!真以为睡得早行,就能中第一?我看这次岁考,谁是头名还不一定呢!” 这话说的阴阳怪气,声音也不小,让苏墨听到了。 他缓缓睁开眼,瞥了那人一眼。 “谁是头名,确实不一定。” 苏墨淡淡道,声音从被窝里传出。 “但无论是谁,也绝对不可能是你。” 那士子被噎得满脸通红,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时,贡院的大门被吱呀一声开了。 衙役拿着红榜,走了出来。 “放榜了!” ------------ 第八十六章 结识朋党 “你你你!简直是狂妄!” 旁边的另一位士子却涨红了脸,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哎哎哎!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身旁的同窗连忙死死拉住他,压低声音急着说道。 “你疯了吗?他可是苏墨,之前状告丁家那个狠角色!” “连丁家都在他手里吃过几次大亏,甚至连是那个嚣张的丁管事,都老老实实的被打了板子!” “你说你们惹他做什么?值得吗?” 那两位士子闻言一愣,略微思虑了片刻,似乎是觉得很有道理,连气势都萎了大半,只能愤愤地啐了一口道。 “哼!我不与这黄口小儿一般见识罢了!等榜单出来了,看他那张脸往哪儿搁!” 周围的士子们见此也纷纷附和。 虽然苏墨的名气不低,而且周围士子对他的事迹都有所耳闻,但这次岁考毕竟不同。 “就是!这次岁考,周明轩可是势在必得!” “周公子那是谁?那是大儒赵挺之的关门弟子!赵大儒学究天人,指点出来的文章岂是野路子能比的?我看这次案首,必是周公子无疑!” 正议论的时候,人群忽然自动分开一条道。 周明轩在一众士子的簇拥下,昂首阔步地走了过来。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雪白的儒衫,腰悬玉佩,主打的就是一副风流倜傥,自信满满的样子。 走到了人群最前面,他只是一抬眼,便看到了裹着被子,毫无形象蹲在榜下的苏墨。 眉头微皱,却又很快舒展开来,露出一抹必胜的傲气。 “苏墨,你倒是来得早。” 周明轩停下脚步,自信满满地看着他说道。 “不过这早晚并不会影响成绩,这东西就跟写文章一样,不是谁先写得早,就能占得先机的。” 说罢,他又指了指身后,那群支持他的士子们,傲然道。 “你看看这些人,大家的眼睛是雪亮的,比起你,他们更加看好我,也更加支持我。” 闻言,苏墨裹紧了被子,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淡淡地回了一句。 “周兄你说的对,就好比这里是考场,不是戏台,而名次又是考官定下的,不是观众喊出来的,人数多少与成绩无关。” “你!” 听到了苏墨的话,周围的士子们瞬间怒目而视,觉得受到了冒犯。 然而,周明轩却愣了一下。 他盯着苏墨看了半晌,眼中的自傲竟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沉思。 “……所言甚是。” 片刻后,周明轩下意识点了点头说道。 “文章千古事,确实不是靠嗓门大就能赢的。” 众士子:“……” 他们原本正帮着周明轩助威,结果正主反而认同了对手的话,这让他们顿时觉得胸口憋了一口老血,不上不下的,难受至极。 正应了那句话,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来了!放榜了!” 随着一声高喝,衙役提着浆糊桶和榜单走了出来。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那张纸上。 衙役手脚麻利地刷上浆糊,啪地一声将榜单贴了上去。 “第一名……” 无数双眼睛第一时间看向榜首。 “苏墨!” 紧接着。 “第二名……周明轩。” 人群先是一静,碎花又爆发出一阵,无法抑制的惊呼声。 “什么?居然又是苏墨?!” “天啊!他真的压了周明轩一头?!” “这……这怎么可能?赵大儒的弟子,竟然输给了……输给了农家子?” 此前士子们的各种质疑声、嘲讽声,在这一刻,都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般,瞬间哑火。 苏墨从被窝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对着脸色铁青的周明轩淡淡一笑道。 “不好意思的,看来,这次又是我赢了。” 周明轩死死地盯着榜单上的名字,嘴唇紧紧抿了起来,神色中满是不甘,但是却又无可奈何。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转身拂袖而去。 苏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渐渐收敛。 虽然自己赢得了岁考,达成了陈易的要求,也保住了自己的名声。 但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生员……还不够。” 苏墨心中暗忖起来。 “哪怕日后中了乡试,成了举人,在那真正的权势面前,恐怕也没有什么自保之力。” “唯有不断的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位置,才能真正的立足。” 想到此处,他不由环顾四周看了看府学。 “到那时,单打独斗可行不通,需要找几位盟友。” 他的目光不由落在了人群外,正激动得欢呼不已的周大海,以及旁边直翻白眼的杨亚东身上。 周大海和杨亚东虽然天资平平,但胜在品行尚可,且对自己言听计从,只要肯下苦功,未必不能成才。 至于周明轩…… 苏墨眯了眯眼,此人虽然傲气,但为人磊落,输得起放得下,且资质出众。 若能磨一磨他的性子,收敛几分傲气,倒也是个值得拉拢的对象。 “也罢,在府学的时间还长,且慢慢看吧。” 而另一边,此时也变得热闹起来。 起因是一位士子发现,去年岁考拿了丙等,还险些被黜革功名的学渣周大海。 这一次竟然考了个乙等! 不仅保住了功名,甚至还有了升入增生的希望! 一时间吸引了不少人的议论。 “这怎么可能?周大海那胖子不是只会看话本吗?” “你还不知道啊?岁考前一个月,周大海求着苏墨天天给他开小灶!苏墨没有办法,于是让他天天背五十篇案首文章!” “嘶!!苏墨竟然还能教别人本事?!” 士子们瞬间沸腾了。 他们这才意识到,苏墨不仅自己是个妖孽,竟然还擅长带徒弟! 这两者区别可就大了,如果只是自己妖孽,那么只会收到他人的嫉妒。 可如果不光自己妖孽,还能带着别人一起进步,那么结果就不一样了。 一时间,苏墨的号舍门槛都要被踏破了,无数士子厚着脸皮上门讨教,只求苏墨能指点一二。 苏墨对此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他确实也没时间一个个的教。 他在岁考后,便恢复了往日的作息,起早贪黑地泡在府学的藏书阁里,专心研读着那些孤本典籍。 只能在空闲的时候,挑选几个有潜力、品行好的同窗,随口指点几句。 这日,苏墨正与几名士子在凉亭闲谈。 “苏兄,你听说了吗?” 一名消息灵通的士子压低声音,一脸兴奋的说道。 “咱们北源府那位孙知府,最近可是干了一件天大的大事!” “哦?何事?” 苏墨闻言心中一动,不动声色的问道。 “剿匪!” 那士子手舞足蹈的说道。 “就在前两日,孙知府亲自调动府兵,配合各村乡勇,一举端掉了北源府盘踞多年的清风寨匪窝!” “听说那一战,杀得昏天黑地!当场剿杀了上百名负隅顽抗的匪徒,还活捉了二百多人!整个清风寨都被连根拔起!” “真的吗?!” 周围的士子们一片哗然,纷纷拍手称快。 “太好了!这帮祸害总算除掉了!” “这下返乡的时候安全多了,不用再担心匪徒了。” 苏墨听着众人的议论,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不再停留,当即起身告罪一声离去,快步向陈易租住的小院赶去。 他的心中有着一个猜想,急需去找陈易核对一下。 ------------ 第八十七章 丁家损失惨重 清风寨一直盘踞在北源府,北面那片连绵起伏的深山之中。 那里地势险峻,沟壑纵横,犹如一座天然的迷宫。 若无熟知地形的当地猎户带路,寻常人一旦进山,转瞬便会迷失方向,甚至被困死在茫茫林海之中。 多年来,这伙土匪便是仗着这得天独厚的地利,四处劫掠。 官兵一来,他们仿佛提前知道消息一样,往深山里一钻,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待到风头过了,又出来作恶,令历任知府头痛不已。 而如今,这群匪徒终于是伏诛了。 小院内,陈易听着苏墨的描述,不禁放下手中的棋子,不由感叹道。 “清风寨之患由来已久,此次孙知府竟能一举捣毁匪窝,将其连根拔起,其魄力与手段,实属罕见。” 旁边的陈尚泽正在帮着苏墨整理书稿,闻言抬起头,满脸崇拜地看了眼苏墨,对着陈易说道。 “父亲,这可不光是府台大人的功劳,依我看,苏墨至少要占一半的份。” “若不是苏墨的口才好!那日在府衙一番慷慨陈词,劝动了孙知府,这清风寨如今怕是还好端端着呢!” 然而,苏墨闻言却神色一肃,连忙说道。 “师兄,要慎言!” 他看着陈尚泽,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道。 “师兄,这话日后切不可再提。” “清剿匪患可不是我的功劳,此事全因孙知府心系百姓,是为了北源府的万民福祉。” “与我这小小的生员,绝无半点干系。” 这所谓的功劳,对他来说没有半点用处,反而会让他更加出名。 有时候他也怕啊,毕竟人怕出名猪怕壮。 闻言,陈易赞许地看了苏墨一眼,捋着胡须说道。 “不错不错,尚泽,你要学学你师弟的稳重。” “不过,苏墨你也需要有所表示。” “你一会去写一封信,派人送去府衙,如此既不登门打扰,又全了礼数心意,方为周全。” 苏墨听着连连点头,拱手道。 “恩师所说甚是,学生这便去写。” 夜深人静,苏墨一边写着书信,一边在心中暗暗想着。 当初那土匪头子被我诈出的话表示,是丁家大公子给的钱…… 不对。 苏墨忽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摇了摇头。 虽说我在清河县得罪的人中,唯有丁家有此财力与胆量指使匪徒。 但丁家大公子此人城府极深,行事向来谨慎滴水不漏。 如今丁家正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他父亲又失了圣心。 他怎会为了对付我,这一个尚未成气候的生员,冒着勾结土匪、抄家灭族的风险? 这不像他的手笔。 难不成…… 是他! 丁明智!! 苏墨用排除法,算出来了一个他认为最正确的答案。 与此同时,北源府丁家老宅。 “啪!” 一条浸了油的藤条,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抽在了皮肉之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响彻祠堂。 丁明智跪在祖宗牌位前,后背早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但他不敢躲,只能死死的咬着牙,浑身颤抖不已。 这拿着鞭条之人,正是丁家如今的掌舵人,前侍郎丁秀。 丁秀平日里修身养性,极少动怒。 可今日,他的眼中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戾气。 “孽障!畜生!” 丁秀一边抽着鞭条,一边咒骂道。 “谁给你的胆子??让去偷你大哥的印章?让你去指使清风寨的土匪?” 一旁的丁家大公子也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几日前,他才惊恐地发现,自己书房中的私印竟被人动过。 一番严查之下,才得知竟是丁明智这个蠢货,偷了他的印章。 随后带着银子,私自与清风寨联系,派出去一个小头目,让其带着人去半路截杀苏墨,还说要废了人家一条腿。 如果真的截杀了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事被办砸了! 那几个土匪被抓,虽未供出丁明智,但却成了孙知府剿匪的重要向导。 丁家大公子本想动用关系,悄悄将那几个被抓的匪徒,给捞出来灭口。 没成想孙知府这次态度极其强硬,直接拒绝,转头就去调动大军。 以雷霆之势围剿了整个清风寨,连个提前通知的机会都没给他。 “爹!别打了!别打了!” 丁明智哭喊着求饶道。 “我只是气不过啊!那苏墨羞辱我和丁家!我是想替家里出气啊!” “出气?!” 丁秀气得手都在抖,一把扔掉藤条,指着丁明智的鼻子怒吼道。 “还替家里出气?我看你这是要毁了丁家!” “你以为清风寨是什么?那是我们丁家养在暗处的一条狗!” “是用来替我们干脏活,敲打那些不听话官员的。” “而这也是我们丁家,能够在这北源府只手遮天的依撑之一。” 说到这里,丁秀颓然跌坐在太师椅上,声音仿佛都苍老了十岁。 “如今,全完了。” 孙知府的这一手剿匪,不仅是为了政绩,更是顺手拔掉了丁家,在北源府最隐秘的一颗毒牙。 没了清风寨的威慑,丁家日后在北源府,便如同是没牙的老虎,再难像以前那样牢牢掌控局势。 这次的损失,何止惨重二字可以形容! 忽然,丁家大公子抬起头,神情沉重道。 “父亲,我认为此事透着古怪。“” “按照常理说,明明只是抓了那几个拦路的土匪,就可以了,可孙知府却执意大动干戈,非要剿灭整个山寨。” “孩儿担心……”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孙阳的这一举动,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政绩。” “他这是在借苏墨之言,表面上看是为了政绩,但实际却是借助剿匪一事,公然与我丁家作对!削弱我们丁家的有生力量。” 丁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是我们,小看了那个苏墨。” 丁秀的声音冷冰冰的传来。 “此子年仅八岁,却能够借力打力,不仅破了明智的局,还能反手推动官府,断我丁家一臂。” “此等心机,此等手段……当真是留不得。”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抹决绝的狠意。 “北源府实在是太小了,如此小的地方,可容不下两个世家豪族。” “既然这棵树苗已经长歪了,还要抢夺我们的养分……” 丁家大公子见状,心中一凛。 父亲这是真的动了杀心,已经决意要不惜一切代价,除掉苏墨这一隐患了。 ------------ 第八十八章 大事件 冬至将近,北源府的天气愈发阴冷。 陈易早已收拾好行囊,准备返回清河县陈家村,筹备年底的祭祖事宜。 临走前,他特意带着苏墨和陈尚泽,去城外翠茗山露营。 师徒三人围炉煮酒,畅谈经义,算得上是这段内卷时光中难得的休闲时光了。 这日午后,苏墨一如往常般,泡在府学的藏书阁内,如饥似渴地研读着一篇关于盐铁论的时文。 “苏墨!大事不好了!陈尚泽……陈尚泽他被衙役抓走了!” 突然,一阵慌忙的叫喊声响起,吸引了苏墨的目光。 来人正是平日交好的同窗,来到近前便是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神色慌张得连帽子歪了都顾不上。 “什么?!” 苏墨下意识站起身来,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他二话不说,推开窗户便翻身而出。 一路狂奔,终于在府学大门口,拦住了那队押送陈尚泽的衙役。 “住手!” 苏墨喘着气张开双臂,挡在囚车前面,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喝道。 “陈尚泽乃朝廷童生,身有功名在身!尔等无凭无据,岂可随意在学府圣地抓人!” 闻言,领头的衙役走了出来,面无表情的举起手中一块黑铁令牌,冷冷道。 “奉刑部海捕公文行事!陈家涉嫌京中谋逆大案,特命吾等缉拿!” “若你继续阻拦我等道路不让开!便视为同党,连你一同锁拿!” “刑部……谋逆?!” 苏墨闻言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如遭雷击的僵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陈尚泽被塞进囚车,满脸惊恐的拼命拍打着车窗。 口中喊着不断苏墨救我,但却依旧被囚车拉走。 连忙深吸了几口气,苏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衙役师出有名,那么他无论如何都是阻拦不了的。 为今之计还是快点将消息传给恩师,一同商议解决办法。 想到这里,他立刻派出一名下人,快马加鞭赶往陈家村寻找陈易。 在等待消息期间,他也没有闲着,四处打听着消息,可惜最后却是一无所获。 正当他感到无从下手之时,下人也带着消息回来了。 只不过他带回来的消息,却是让苏墨感到更加抓麻。 “墨哥儿,我到了陈家村后,发现陈易大人家中无人,且房门上贴着封条,似乎是有什么意外。” “于是向村口的老人打探,据说是昨日半夜,一队黑衣官兵闯入,将陈易夫妻二人全部抓走了!” “同时家中财物被抄没一空,连地契都没留下,并且贴了封条!” 说到这里,手下人喘着粗气,压低声音说道。 “小的还打听到一个秘闻,是关于陈易大人的。” “据村中老人说,陈易大人曾有个亲叔叔,早年定居京都,似乎还是个大官。” “老人们都说,这次的事情,就是受那位京官的牵连。” 轰轰! 闻言,苏墨脑海中灵光一闪,猛然想通了之前忽略的点。 那就是陈易明明才华横溢,十二岁中秀才,十五岁中举人,学问不凡。 本该有着大好前程,为何却突然隐退乡野,甘愿做一个教书先生? 为何对科举仕途讳莫如深,甚至不愿让他过早拜师?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都在这里! 或许是恩师早年间,就已经察觉到了那位京官叔叔背后的政治漩涡,但又因宗族关系斩不断。 这才选择隐居避祸,甚至不愿收徒,就是怕连累了弟子! 可如今,这把悬了多年的剑,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想到这里,苏墨不敢耽搁,随手赏给下人几钱银子,便立刻前往府衙,递上拜帖求见孙知府。 然而,这位往日里,对他青眼有加的孙知府,这次却闭门不见。 只让管家出来低声传出一句话。 “避而远之,方可保全自身。” 见此苏墨心中一沉。 没想到连孙知府都不敢沾边,可见此事的严重程度了。 但是苏墨依旧没有死心,既然知府忌讳莫深,那么他便转而求见提学御史王峰。 和他预料的一样,王峰接见了他,但却也是神色凝重。 屏退左右后,王峰长叹一口气,说道。 “苏墨,我知道你是因何而来,但是我帮不了你,你还是回去吧。” “此事涉及京中党争,乃是通天的大案,不是你一个小小的生员可以去抗衡的。” “千万不要再去奔走了,免得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 他不愿透露更多内情,显然对于此事也是忌惮极深。 苏墨皱着眉头,连忙起身行大礼,头也不抬的恳求道。 “大宗师!学生知晓此事严重,心中不求翻案,只求能再见恩师一家一面!” “哪怕只是送些衣物吃食,也算是全了师徒的情分!” 王峰看着他那倔强的模样,心中一软。 这孩子,当真是重情重义。 “也罢,陈易他牵扯太深,已被刑部直接提审,关押在死牢。” “按规矩,任何人都无法探视。” 王峰面露沉吟之色,随即说道。 “不过……陈尚泽和他母亲牵连较轻,暂时被关押在府衙大牢,我可以破例允许你探视一次。” “学生感激不尽,谢过大宗师!” …… 府衙大牢建在地下,终年不见阳光。 阴暗潮湿的甬道里,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隐隐还能听到老鼠,在墙角跑动的窸窣声。 苏墨跟随着狱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去。 在一间昏暗的牢房里,他见到了陈尚泽。 那个昔日里有些娇气,但却眼神清澈的少年。 此刻披头散发,身上穿着脏兮兮的囚服,面色惨白如纸,眼神呆滞地缩在角落里,仿佛丢了魂一样。 “尚泽!” 陈尚泽闻声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在看到苏墨的那一刻,他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崩掉了。 他扑到栅栏前,嚎啕大哭道。 “苏墨!苏墨!救救我爹!呜呜呜……” 他一边哽咽着,一边语无伦次地和苏墨说道。 “我爹……我爹他被那些穿黑衣服的人带走了……说是下刑部大牢……可能会被问斩……可是……可是爹到底犯了什么事?他只是个教书先生啊!” 闻言,苏墨心中也是十分酸涩,他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解释这残酷的现实。 沉默着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钱袋,塞进陈尚泽手里,死死握住他的手道。 “拿着!该打点就打点!别舍不得钱!保住性命最要紧!其他的我会想办法的!” 简短的聊了几句,将陈尚泽安抚好之后,苏墨又去了隔壁的牢房。 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角落里的师娘时,他险些没认出来。 那个往日里总是温婉整洁,做得一手好菜的师娘。 此刻头发散乱如鸡窝,身上那件体面的绸缎衣裳,早已脏污不堪,沾满了泥土。 “师娘……” 苏墨眼眶一红,刚要开口询问。 谁知师娘一抬头见是他,原本灰败的眼神中,突然变了神色,张口厉声喊道。 “滚!” 她猛地冲过来,双手抓着栅栏,对着苏墨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谁让你来的!滚!我们陈家不需要你假好心!你这个扫把星!滚啊!” 师娘不断的恶语相向,眼神凶狠,与苏墨毫无半点师徒情分,反倒像是有着深仇大恨的仇人一样。 见此情景,苏墨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满脸错愕地站在原地,手中拿着的食盒也僵在半空。 他看着那个曾经对他嘘寒问暖,视如己出的师娘,此刻却像个疯妇一般咒骂着他,心中满是不解与震惊。 为什么? ------------ 第八十九章 救援行动 师娘的辱骂和抓狂的动作,并没有逼走苏墨,他抱着心中的疑惑静静地站在原地。 略微观察了片刻,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层层伪装,看到师娘眼底深处的祈求。 师娘她……她在逼我走。 往日里的一幕幕在苏墨脑海中闪过。 那个总是笑盈盈地给他添饭的师娘,那个在冬夜里熬红了眼,为他缝制厚棉衣的师娘…… 她把自己当成了半个儿子。 如今,为了不让这半个儿子,被陈家的灾难拖入深渊。 她甚至不惜自毁形象,扮成一个不可理喻的泼妇,也要赶走他。 明明师娘她最在乎体面了…… 苏墨心中五味杂陈,只感到酸涩难当。 但他也没有再多言,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师娘,将饭盒放下后便转身离去。 身后,师娘的骂声渐渐弱了下去,最终化作了压抑至极的呜咽。 当苏墨走出大牢时,天空中已经飘起了细碎的雪花。 门口的石狮子旁,苏明哲正焦急地来回踱着步,身上落了一层薄雪。 他一见苏墨出来,连忙迎了上去,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说道。 “墨儿!我都听说了!” 苏明哲满脸忧色,犹豫再三才说道。 “这可不是一般的罪啊!咱们只是平头百姓,哪里惹得起?” “听爹一句劝,咱们回去吧!民不与官斗,这浑水趟不得啊!” “爹,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恩师蒙冤,师兄师娘受难,我若此时缩头,这书读进狗肚子里去了吗?” 苏墨看着父亲摇了摇头,眼神坚定的说道。 “我知道陈山长对你很好,可是……” 苏明哲还要再劝。 毕竟他们家的力量太薄弱了,根本就掺和不进去这件事里,反而还容易被浪花拍死。 “爹,你放心吧,我不会去闹事的,我只是想救人。” 苏墨连忙出声打断了他。 “爹,若今日遭难的是我,您觉得恩师会袖手旁观吗?” 此言一出,苏明哲瞬间就怔住了。 他看着儿子那张稚嫩,却十分坚毅的脸,沉默良久。 最终却是长叹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道。 “罢了!罢了!既然你已经决定好了,那么就去做吧。” 苏明哲从怀里,掏出家中所有的积蓄,咬牙说道。 “爹没本事,但爹会陪着你!要死那也是一起死!” “爹,你放心,我们不会死!” 父子二人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往县城。 雪越下越大,转眼间便成了鹅毛大雪,封住了去路。 天色黑透时,两人仍被困在半道,无奈之下,只能敲开路边一户农家的门,借宿了一晚。 次日清晨,父子俩顶着一身寒气,终于赶到了县城,直奔雅集斋。 “苏老弟?!苏大叔?” 正在柜台后拨算盘的张浩,一抬头就看到了两个身影,瞬间被吓了一跳,连忙冲出来,将他们拉到火炉旁。 两人被冻得满脸通红,棉衣都被雪水浸透,一副要被冻死模样。 “你们这是不要命了?!这么大的雪!居然还来县城!?” 苏墨因为时间紧急,也顾不上寒冷,直接开门见山的说道。 “张大哥,我来是想要找你借一点钱。” “还有就是,我想要打听一下消息。” 闻言,张浩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他父亲作为县学教谕,在这个圈子里消息最是灵通。 “可是为了陈家的事?” 张浩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深深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苏老弟,听哥哥一句劝,这事……真不是你能管的。” “张大哥,请告诉我真相。” 苏墨郑重行礼,一脸执着地看着他。 张浩也看着他,沉默良久,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 他凑到苏墨耳边,声音极低道。 “京中出大事了,太子……因私藏兵甲,涉嫌谋逆造反,被圣上废黜了!” “废太子?!” 闻言,苏墨心中一震。 这确实是大事,怪不得…… “朝中动荡,牵连甚广,凡是与东宫有旧的大臣,如今都被下了大狱。” 说到这里,张浩叹了一口气道。 “你恩师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他的那位叔叔,据说是太子一系的官员……” “你恩师虽然离京多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一算其属于族亲,这才遭了无妄之灾。” 听到张浩这样一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楚了。 苏墨这才心中稍定,向张浩说道。 “张大哥,还请借我五百两银子。” 张浩二话不说,直接从柜台里取出五百两的银票,塞进苏墨手里道。 “什么借不借的!你我是兄弟,这钱你拿着,不够再来拿!” “但还是那句话,这可是趟浑水,你千万要小心!” 苏墨点了点头,深深一揖道。 “大恩不言谢。” 于是便拿着银票告辞离去,转身去了药铺,买了一大包最好的金疮药和止痛散。 随后,他和苏明哲再次来到了府衙大牢。 这一次他没有空手前来,而是用沉甸甸的银子,上下打点了一遍。 “只能你一个人进,快去快回!” 狱卒们收了银子,终于是松了口,但也仅限苏墨一人进入。 苏明哲守在门口,看着儿子独自走进阴森的牢门,心中担心不止。 当苏墨再次见到陈尚泽时,眼泪差点掉了下来。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和他一起在翠茗山下棋的少年,此刻正瘫在稻草堆里,双腿血肉模糊,显然是受了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尚泽!” 苏墨冲过去,来到他的身边,看着那一道道伤口,只感觉触目惊心。 他颤抖着手打开药包,小心翼翼地为陈尚泽上药。 陈尚泽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好不容易上完药了,苏墨脱下自己身上带着体温的棉袄,披在了陈尚泽的身上。 陈尚泽比上次更沉默了。 他低着头闷声道。 “苏墨,你还是别再来了,继续这样下去,你是会受到牵连的……” “听我说。” 苏墨按住他的肩膀,眼神锐利。 “此事涉及废太子,必定会牵连大批官员,但所谓法不责众,朝廷不可能把所有人都杀了。” “恩师虽然被抓,但他隐居多年,与京中那位叔叔并无实质往来,更无书信勾结。” “只要这阵风头过去,恩师最多最多也就是个流放,不会有性命之忧的,而你们作为家眷,更是没有大碍了。” 说罢,苏墨又一字一句地叮嘱道。 “如今你要做的,就是好生保重身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你还要给你爹养老送终,还要考取功名重振陈家门楣!懂吗?” 闻言,陈尚泽原本死灰般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我……我明白了,放心吧,之后不会了。” “好,为了不引起注意,今天过后,我暂不来探望。你自己保重!” 苏墨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道。 深深看了陈尚泽一眼,转身走出了大牢。 ------------ 第九十章 路遇 临走前,苏墨再次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丝毫没有在意陈尚泽满手的污垢,硬塞进他的手里,叮嘱道。 “别和我推辞,好好拿着。” 苏墨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不想让狱卒知道,自己给陈尚泽塞了银钱。 不然等他走后,这银钱指不定会到谁的手里去了。 “记住以后审问的时候,该打点的千万别省。” “少受点皮肉之苦,比什么都强,想吃什么,就给狱卒银子让他去买。” “钱不够了,我后续会再想办法送进来。” 闻言,陈尚泽低着头捏住钱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出声。 “尚泽,你给我听好了。” “如果这一次时运不济,那么之后只要我不死,待我日后考入朝堂,手握实权后。” “必会找准时机,替恩师翻案,再将救你们出去!” 苏墨看着他,目光灼灼道。 毫不夸张的说,这番话说的是狂妄至极,一点都不像是苏墨能说出来的。 但却让陈尚泽有了几分希望,他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重重地点了点头道。 “嗯嗯,我相信你!苏墨,我会日日为你祈福,盼你早日金榜题名!” “我知道你有能力,学习又好,但千万要保护好你自己,之后再考虑救我们的事情!” 说罢,陈尚泽又低下了头,声音微颤道。 “其实……你不必为我们这般奔波的。” “若是因此牵连了你……我这辈子都不安心。” “说什么傻话。” 苏墨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打趣道。 “你忘了咱们在府学,一起背四书的日子了?那时候你总说我记性好,是个妖孽。” “如今我可是要靠这好记性去考功名的,你可得好好活着,将来还得睁大眼睛看着,看我如何帮你把这天给捅出个窟窿来。” 陈尚泽破涕为笑,虽然笑容苦涩,但眼底总算有了几分生气。 “好了,为了不引起注意,今天过后,我暂时就不来探望了,你自己千万保重!” 苏墨见陈尚泽状态好些后,缓缓站起身说道。 随后深深看了陈尚泽一眼,转身离去。 他还要去隔壁看师娘一眼。 与此同时,隔壁牢房的师娘,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虽然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却将这番对话听得真切。 她紧绷的身体悄悄松懈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底满是对这两个孩子的担忧与心疼。 苏墨转身来到了隔壁牢房。 师娘一见他过来了,强压下心中心绪,立刻摆出一副厌恶至极的神情,语气硬邦邦地说道。 “不是让你滚吗?最后一面也没必要见!赶紧走!别赖在这里!” 苏墨没有理会她的驱赶,只是平静地走到跟前开口道。 “师娘,我见尚泽的腿伤加重了。” 闻言,师娘的身子猛地一僵。 “伤口已经开始发炎化脓,若是再不处理,怕是这条腿就废了。” “怎么会?!” 师娘猛地转过身,下意识的问道。 “怎么不找狱卒拿药?他……” 话未说完,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赶忙抿紧嘴唇,用力掐着自己手背上的肉,利用疼痛感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虑。 苏墨能够清晰的看到,师娘刚才做出的小动作,心中一阵阵的酸涩。 “师娘,您不必再故意表现出,厌恶我的样子了。” 苏墨面色不变,一脸认真的说道。 “我走了很多地方,信息也收集的差不多。” “这一次的大案,牵连的人数太广了,所以朝廷不可能将涉及到的所有人都杀了。” “因此恩师和你们,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发配,或者被抄家后放出,性命应当无忧。您也不必过于绝望。” 闻言,师娘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您想让我避祸的想法,是对的,如果换作是我,也会这样去做。” “而且从理智上来讲,我确实也该与你们,在表面上断绝关系。” “否则,若我也卷入这漩涡,咱们就真的再无翻身可能了。” 听到这里,师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苏墨能够明白她的想法就足够了。 “但是,师娘。” “人这一辈子,从来不是靠认命活下来的。” “只要肯等,只要肯拼,总会有转圜的余地,您就相信我一次。” 话音落下,师娘轻叹了一声,终于卸下了表面的伪装,双手伸出栅栏,轻轻抚摸了一下苏墨的头发。 “墨儿啊……你虽不是我儿,但你叫我一声师娘,我就将你当半个儿子看待。” “尚泽这些年读书已经够苦了,如今又遭此劫难……未来已经不好说了。” 她红着眼眶,近乎哀求地看着苏墨。 “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将来……将来你若真有能力,就拉尚泽一把,也算师娘没白疼你一场……” “师娘,你放心吧。” …… 等到从牢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街道盖得严严实实。 苏墨紧了紧衣领,正准备和前面等候的苏明哲汇合。 忽然,一顶软轿从斜刺里杀出,稳稳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轿帘掀开,露出了一张却熟悉的面孔。 丁家大公子。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慢悠悠的扇动着。 脸上永远挂着那副虚伪的笑容,看似礼貌实则阴狠。 他看着苏墨,刚欲开口搭话。 “苏案首,别来无……”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苏墨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脚步未停,直接侧过身子,绕过轿子快步离开。 见此场景,丁家大公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这北源府,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无视他! 而苏墨,已经是第二次了! “跟上去!” 他捏了捏扇子把手,厉声喝道。 轿夫们闻言不敢耽搁,抬着轿子匆匆追赶,几步便再次拦在了苏墨面前。 “苏墨!本公子跟你说话……” “干什么!” 还没等丁家大公子说完,一声怒吼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原来是一直守在不远处的苏明哲,见到有人在纠缠儿子,便连忙赶了过来。 虽然他的腿脚不便,却此时却像是一头护崽的老母鸡,几步冲上前来,一把将苏墨护在身后。 苏明哲瞪着轿子里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眼,随即大声啐了一口。 “呸!这大冬天的,还随身带着把破扇子扇风!装模作样,不是在装就是纯傻。” 说罢,他便拉着苏墨离开,同时叮嘱道。 “墨儿,下次离这种傻子远一点!别沾了晦气!” 轿子里,一句完整话都没说出来的丁家大公子,被苏墨父子俩一唱一和给气的够呛。 连握着折扇的手都青筋暴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在这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滑稽与狰狞。 ------------ 第九十一章 对骂 漫天风雪中,苏明哲拉着苏墨的手离开,却感觉到儿子的脚步猛地站在原地。 苏墨挣脱了父亲的手,他知道苏明哲是看出不对,故意这般说话,以此带着他脱身。 但他觉得有些麻烦,一直去躲避是躲不开的,早晚要去面对。 于是他隔着飘落的雪花,直视着轿子里丁家大公子那张阴鸷的脸。 厉声询问出他心中,早就有了答案的问题。 “大公子,陈家人被抓的事情,是不是你丁家在背后捣鬼?” 苏墨声音平淡的问道,话语中蕴含着淡淡的怒火。 虽说陈易被牵连一事很正常,但往往太正常了就不对劲。 陈易一家隐藏多年,京中陈家出事也不是头一次了,怎么就那么巧合,这一次就被牵扯出来了? 丁家大公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慢悠悠地收起折扇,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懒懒散散的回答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说着,他轻描淡写地弹了弹,衣袖上的雪尘,漫不经心道。 “苏墨,说到底,你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 “这官场上的翻云覆雨,家族间的生死博弈,你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么样?又能奈我何?” “你是能咬我一口,还是能去府衙告我?” “实话告诉你,你一个小小的农家子,在权势面前什么都不是,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已经是我丁家大发慈悲。” “若是在不知进退,下一次坐在这牢中的,可就是你了。” “权势?呵呵!” 苏墨冷笑一声,毫无惧色地反驳道。 “大公子既然要谈权势,那咱们就好好论论。” “你父亲丁秀乞骸骨回乡,已有一年多了吧?” “这一年多他日夜图谋回京,可至今却仍旧在清河县中动弹不得。” “如今你丁家全族,在朝堂上官位最高的,也不过是个从四品的闲职。” 说到这里,苏墨走上前一步,目光死死盯着丁家大公子说道。 “就凭这点日薄西山的权势,也敢在我面前叫嚣?” “你若真有能耐轻易碾死我,我苏墨怎会还好好地站在这儿?” “还有,你说你们丁家大发慈悲?哈哈哈,真是可笑。” “从县试到府试,你们针对我多少次?” “陷害、泼脏水、甚至动用土匪,结果呢?你们连我一根头发都没伤到!反倒是自己损失惨重。” “就这样,你也配跟我提权势二字?搞笑吗?” 此话一出,精准地戳中了丁家的软肋,将丁家大公子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瞬间打破。 他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眼中闪过一丝恼羞成怒,咬着牙狠狠的说道。 “黄口小儿,真是牙尖嘴利!” 他猛地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冷冷的说道。 “你以为你能一直这么好运?我告诉你,陈易这次牵涉谋逆,性命难保!” “你那师娘和师兄,不死也要脱层皮!你也别心急,很快,就会轮到你!” 丁家大公子恼羞成怒的这句话,毫无疑问的证实了,陈家的无妄之灾就是丁家,在背后推波助澜。 苏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心中的怒火却丝毫没有平息。 他的双手死死握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紧绷,指着丁家大公子恨恨道。 “好!真是好一个丁家!” “丁家大公子你给我听好了!我苏墨今日在此立誓!” “此生必会金榜题名,位列中枢!待我手握权柄之日,定将你整个丁家拉下马来看一看,你们的心到底有多黑!” “我要让你们在清河县,在北源府,在大业朝再无立足之地,更无翻身的可能!” “在此之前,你们尽管来拦!尽管来杀!我苏墨若是退后一步,我就不姓苏!” 苏墨一脸决绝的立下誓言,那股破釜沉舟的气势,竟让丁家大公子都感到了一丝心悸。 也正是在这一刻,苏墨终于想通了,为什么丁家一直对自己死咬着不放。 并非仅仅是因为那点口舌之争,而是利益驱使。 丁家的根基就在清河县,就在北源府。 他们长期垄断着当地资源,把控着科举的名额,决不允许卧榻之侧,出现任何不可控制的势力。 苏墨不肯投靠丁家,却展现出了惊人的科举潜力。 一旦考中就会建立自己的家族势力,如此一来必定会蚕食丁家的利益与话语权。 而陈易,在此前脱离丁家后,不仅不肯再接受掌控,还教出了苏墨与陈尚泽这两个潜力无限的弟子。 这彻底触动了丁家的逆鳞。 于是,他们便设下圈套,利用朝堂风波除掉陈易。 这样既能铲除异己,苏墨又没有了恩师教导,顺带还能斩断苏墨与陈尚泽的科考之路。 这是一举三得的毒计! 旁边站着的苏明哲一直都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出面拦一下。 这丁家势力到底有多么强大,他自己是十分清楚的,与其对立完全是不值当的事。 可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一味的退让真的能有效果吗? 还不等他纠结出个结果,就听到苏墨的大喊声。 “丁家,你们才是这清河县最大的毒瘤!” 苏墨怒视着轿中的丁家大公子,没有理会身上落下的雪花,字字铿锵道。 “只要有你们这群人在,清河县的百姓就永远没好日子过!”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手,指向丁家大公子的眉心,大喝道。 “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早晚回来收了你们。” 丁家大公子嘴角止不住抽搐,脸色铁青一片,眼中有杀意翻涌。 “呵……呵呵……” 他先是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随后缓缓抬起手,用力地鼓了三下掌。 啪!啪!啪! “好!好得很!” 丁家大公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苏案首既然有此雄心,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看看最后是你死无全尸,还是我丁家万劫不复!” “当然了,第二种情况根本就不可能出现。” “起轿!” 说罢,他狠狠摔下轿帘,再也不看苏墨一眼。 轿夫们噤若寒蝉,抬起轿子匆匆离去,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而这一刻,苏明哲心中也终于纠结出了结果。 孩子大了,什么都明白。 既然这样,那老实听苏墨的安排就完了! ------------ 第九十二章 展现价值 风雪未歇,反而越下越紧。 苏墨与苏明哲顶着鹅毛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北源府衙赶去。 此时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的声响。 “墨儿,咱们这是要去见孙知府吗?” 苏明哲抹了一把脸上的冰碴,忧心忡忡地问道。 “可是那孙大人……他会为了咱们,去得罪在北源府根深蒂固的丁家吗?” “你之前也说过,孙知府致力于务农一事,但推广政策多依赖丁家。” “而且咱们上次去拜访,连人家的面都没有见到。” “爹,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有时候在官场之上不讲交情,只讲利弊。” 闻言,苏墨面色不变,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飘。 “若是只凭那一点点的师生情分,他自然不会帮我。” “所以,我这一次前去拜访,是要让他看到我的价值。” 说罢,他忽然站定,看着前方已经能看到模糊轮廓的府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要让他明白,比起去交好那个日薄西山的丁家,对他而言,保全我苏墨更有利。” 当苏墨父子抵达府衙时,已经是下午。 待门房通报后,苏墨便独自一人,被领进了后堂的暖阁。 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温暖的像是春季一样。 孙知府正伏案批阅公文,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 苏墨进门后见此一幕,便没有出声,也没有行礼打断。 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而这一站,便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窗外天色擦黑,衙役进来掌灯,孙知府才揉着酸痛的脖子,抬起头来。 “嗯?苏墨?” 见到角落里的人影,孙知府下意识愣了一下,随后有些疑惑的问道。 “你是何时来的?怎么不出声叫我?” 闻言,苏墨这才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随后回答道。 “座师,学生未时便到了。” “但见座师忙于公务,处理民生大事,学生便不敢打搅。” 听到苏墨的话,孙知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自惊奇。 一个八岁的孩子,竟能在此枯站半日而不骄不躁。 这一份定力,即便是许多成年官员也未必能有。 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却滴水不漏,不错,不错。 孙知府在心中暗自赞叹,脸色也随之缓和了几分,随即开口道。 “且坐吧。” 待到苏墨坐下,孙知府这才端起茶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说道。 “前几日你来拜访,本官忙于政务让人带话给你。” “这话,你可是听进去了?” 孙知府看似漫不经心的闲聊,但实际上是想看一看苏墨的想法。 是否还要执迷不悟,去管陈家的烂摊子。 苏墨也听得懂对方话里的意思,随即垂下眼帘,声音平静道。 “自然,学生谨记座师教诲,如今已经明白过来,有些事非人力可为,自当明哲保身,不敢给座师添乱。” 话里话外一副淡然的样子,并未纠缠陈家的冤案,也未痛哭流涕地求情。 见此一幕,孙知府心中虽松了口气,却也不免升起一丝怅然。 到底还是个趋利避害的读书人,为了前程,这情义说丢便也丢了。 心中如此想着,他随手放下了茶杯,语气淡了几分。 “你能想通便好,陈易的事情,涉及到通天的大案,别说是你了,便是我都无能为力。” 闻言,苏墨敏锐地察觉到了,孙知府态度的前后变化。 连忙抬起头,神情瞬间变得黯然,声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无奈。 “座师所言极是,学生对此事虽心如刀绞,却也知螳臂当车的道理。” “学生无能,至今也不知恩师,究竟为何遭难。” “这几日,学生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偷偷去大牢,给师娘和师兄送些御寒的衣物,送几碗热乎饭菜……” 说到这里,苏墨苦笑一声,摊开双手道。 “除此之外,学生在那些狱卒面前,竟是连半句话也递不进去。” “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古人诚不欺我。” 这一番自嘲的话说出,既坦诚了自己在权力面前的无力。 同时也隐晦地表明了,自己并未忘记师徒和同窗的情谊。 毕竟在当前的情况下,即便只是送饭送衣,那也是冒着风险的雪中送炭了。 闻言,孙知府又怔住了。 看了看苏墨带着几分自责的神情,心中的那点怅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触动。 这孩子既有明哲保身的理智,却又不失赤子之心的情义。 难得!难得啊! “好孩子。” 孙知府的语气重新变得慈爱起来,感叹道。 “危难时刻还能记着送衣送饭,这份情义,已是让人动容。” “不过你做得对,只要尽力而为了,便已经是问心无愧。” 聊到这里,气氛再度变得融洽起来。 苏墨见氛围已经到了火候,便顺势起身,再次行礼道。 “其实,学生今日前来,还有一事。” “学生能顺利给陈家送衣物,且狱卒并未加以刁难,学生深知这全是承了座师,暗中照拂的恩情。” “若无座师的威名罩着,学生怕是连大牢的门都进不去。” 这其实是假话,能进去送东西一是王峰开了口,二是自己掏了钱,跟孙知府没什么关系。 但之所以苏墨把功劳算在知府头上,其实是在给孙知府戴高帽。 “如今年关将至,学生备了一份薄礼,算是给座师送上的年礼,以谢座师庇护之恩。” 说罢,苏墨从怀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礼单,双手呈上。 文人交往,最忌讳直接谈钱。 但这年礼就不同了,这是在维系师徒关系,传递合作诚意的最佳桥梁。 孙知府接过礼单,只是随意打量了一眼,便随手放在了桌上,看着苏墨的眼神愈发满意。 礼单上面的东西不值几个钱,但价值多少他也不是很在意,他比较在意的是代表意义,礼单相当于苏墨递过来的投名状。 这孩子是在向他靠拢,寻求庇护。 “嗯,你有心了。” 孙知府点了点头,心中满意之余也不禁说了几句体己话。 “苏墨,此事非是本官不救你恩师。” “实在是……刑部直接下的公文,上面有大人物盯着。” “本官虽然贵为知府,但在那种层级的斗争面前,还是权限有限,实在无可奈何。” 他在话语中将自己,从陈家案件中摘得干干净净,表明了立场。 自己不是不帮,是不能帮,也不敢帮。 对此,苏墨早已洞悉这一切。 所以他并未露出失望之色,反而顺着知府的话往下说。 “座师您的难处,学生自当省得。” “不过学生今日前来,也绝非是为了让座师为难。” “学生还有第二份年礼没有送上。” ------------ 第九十三章 美好蓝图 闻言,孙知府放下手中微凉的茶盏,有些惊讶的询问道。 “那第二份年礼又是何物?” 他此时还真有些好奇了,这还是头一次听说,年礼还能有两份的。 这一次,苏墨并未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而是对着孙知府继续说道。 “座师,这第二份年礼并非实物。” “而是一个能帮座师积累政绩,助力您升迁,甚至以此为阶梯,入主中枢的良策。” “良策?” 闻言,孙知府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态瞬间消失,整个人都锋芒了不少。 他身子微微前倾,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苏墨道。 “呵呵,你的口气倒是不小。” “你可知本官如今已是四品知府,再进一步便是入京。” “你一个小小童生,懂得什么是朝廷考课?什么是中枢大计?” “学生虽不懂朝堂倾轧,却懂座师的处境。” 对于孙知府的质疑,苏墨神色从容,侃侃而谈。 “座师上任北源府以来首重农桑,如今粮仓渐丰,已经证明了座师的功劳。” “前些日子又雷霆出击,剿灭清风寨匪患,如今境内始安。” “这两项功绩,哪怕放在吏部大考中,也足以得一个优字。” 闻言,孙知府微微颔首,有些诧异看了苏墨一眼。 本以为他只是知个皮毛,如今一看,倒是真的明白其中三味。 说到这里,苏墨话锋一转。 “但座师若想更进一步,从地方知府平级调入京城六部,甚至谋得更好的位子,仅凭这些依旧是不够的。” 孙知府沉默了片刻,苏墨这一点说的不错。 在大业朝,地方官想要回京入阁,除了要有靠山,更得有实打实的民生政绩。 原本他专注农桑,只是为了到时不被苛责。 后来听了苏墨指点开始剿匪,有了成果后年底评级必是优等,甚至有概率回京任职。 但这在大业朝算是守成之功,想要惊艳圣听,再继续升职,却是难中之难。 “你继续说。” 孙知府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学生便斗胆直言。” 苏墨目光直视着对方,底气十足的说道。 “在座师的治理下,北源府百姓虽然已经达到饿不死的地步。” “但也只是饿不死,吃不饱穿不暖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此乃民生之短板,亦是座师政绩中唯一的瑕疵。” “我早已知晓,但此事非一己之力可以解决,需代代努力。” 孙知府沉默了片刻,随后叹息道。 苏墨所说的是事实,北源府地处偏远,山多地少,百姓确实穷困。 即便是他专注农桑多年,也只是勉强做到了百姓无人饿死。 可想要达到苏墨所说无瑕疵的民生,单靠他一人之力实在难以做到。 也因此,他努力为下一任知府打铺垫,试图通过数代知府的力量将其解决。 “座师,如果我说此事可以解决呢?” “不用等后面的人,只需要座师这一代便可以解决。” 苏墨闻言笑了笑,自信的说道。 “什么?这不可能!” 孙知府摇了摇头,认为苏墨这是在痴人说梦。 “想要脱贫,唯有两条路。” 苏墨对此毫不在意,竖起两根手指说道。 “第一个办法就是扩粮产,开荒地。” “但是北源府山多地少,其中良田大多在乡绅手中。” “若是想要动土地,那便是动这些人的命根子,极易引发动乱,因此此路不通。” 孙知府点了点头,他不是没想过丈量土地,但阻力太大,不敢轻动。 “其二个办法就是建产业,做一个涉及到全府百姓一同的产业,带领百姓们共同致富。” 说到这里,苏墨指向窗外的远山,眼中闪烁着精光。 “尤其是北源府有着天然优势,可以依托本地资源,做别人做不了的买卖。” “让百姓在农闲时做工增收,既不耽误农耕,又能避开与乡绅的直接利益冲突。” “到时候百姓富裕了,税收自然就上去了,座师的政绩也就有了。” “万万不可!” 孙知府眉头一皱,当即反驳道。 “大业朝以农为本,重农抑商乃是国策!若鼓励百姓行商,必然导致人心浮动,农田荒废。” “此前便有官员因重商轻农被言官弹劾,最终降职调岗,流放千里。” “你这是要本官重蹈覆辙?简直是胡闹!” 他虽想升官,却绝不敢拿乌纱帽去赌。 “座师误会了。” 苏墨早已料到他会有此顾虑,胸有成竹地笑了笑说道。 “若是百姓自发经商,逐利而忘本,自然会误了农时。” “但若是由官府主导呢?” “官府主导?” 孙知府闻言一愣,这有些触及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正是。” 苏墨继续解释道。 “由府衙出面,建立作坊,立下铁规,农忙放归,农闲征召。” “百姓只是做短工,不离乡土,不废农桑。” “而那些逐利的商人,只需从府衙进货,不得私下与百姓交易,更不得强留劳力。” 说到这里,他慢慢加重了语气,一副成功学大师的姿态。 “如此一来,主动权全在座师手中,府衙盈利可用于改进农具、办学堂、济孤寡,多余的商税还能上缴朝廷。” “这样既不违反农本,又充盈了国库,更惠及了万民。” “这等利国利民的政绩,谁敢弹劾?哪怕是御史台的言官,也得竖起大拇指称赞座师教化有方,富民有术!” 似乎是被苏墨的话打动,孙知府的眼神有些许变化。 如果真能做到农忙放归,官府主导,那确实规避了最大的风险。 “那你觉得,具体该做何产业?” 孙知府身子前倾,显然已经动心。 “北源府山多地少,而山上除了石头就是树,并无矿产也无丝绸瓷器,如何生财?” “北源府山多林深,虽无金银,却有取之不尽的野果野菜。” 面对孙知府的疑惑,苏墨缓缓解释道。 “山货深加工。” “山货?” 闻言,孙知府刚提起的兴致,瞬间落下几分,失望地摇了摇头道。 “本官还以为你有什么惊天妙计,山中野核桃、野菜,谁都能采,谁都能做,毫无独特性可言。” 他指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况且这些东西,坚果易受潮发霉,野菜更是两三日便腐坏。” “无法长期保存,便无法远销,卖不远就卖不上价,只能在本地烂大街。” “这如何能成产业?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听到这话,苏墨不慌不忙的从怀中,掏出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双手奉上,神色郑重道。 “座师请看,学生此前在一本残破的古籍中,偶然见过一套山货加工的独家手法。” “而其中内容,便可解座师所言这些难题。” 孙知府狐疑地接过,借着烛光看去。 纸上密密麻麻,记录得极为详细,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选材篇:需挑颗粒饱满、无虫蛀的果实…… 处理篇:坚果并非直接炒制,而是先用饱和盐水浸泡三个时辰…… 储存篇:用特制的陶瓮,分层铺上经过炒制的干草木灰密封…… 这些都是苏墨前世的保鲜常识。 此刻,被他巧妙地伪装成古籍,完美解决了知府的疑虑。 孙知府逐页翻看,越看越惊,再次与苏墨商讨起来。 而苏墨提出的各村设代收点,由里正负责初选,官府统一车队收购加工、按品级定价,次充好者罚等管理细节,更是让孙知府赞叹不已。 孙知府的手微微颤抖。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北源府,漫山遍野的山货变成了一车车的银子。 看到了百姓感恩戴德的笑脸,更看到了自己奏折上,那浓墨重彩的一笔政绩! 不仅能让百姓增收,还能为府衙创收,更是为自己攒下了一笔,足以敲开京城大门的资本! 孙知府合上纸张,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 许久,孙知府缓缓抬起头。 “苏墨。” “你为北源府献此良策,甚至不惜拿出这等秘方,这份年礼,太重了。” “说吧,你有何条件?” 孙知府将那几张纸轻轻拍在桌上,开门见山的说道。 “你是想让本官在牢里关照陈家?还是想借本官的手,去对付丁家?亦或是有其他的诉求?” ------------ 第九十四章 挨个拜访 闻言,苏墨缓缓垂下了眼帘,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整理了一下衣袖,再次深深一揖。 “座师折煞学生了。” “学生今日前来,只为来送年礼。” “既是送礼,又岂敢以此为筹码,与座师谈条件?” 孙知府不禁愣了一下,捏着那几张纸张的手指下意识一紧,脱口问道。 “你……当真无所求?你应该知道,仅仅凭此良策,你但凡是开口求本官,在狱中照拂陈易一家,本官难以拒绝。” “不错,学生自然想救恩师。” 苏墨抬起头来,目光中透露着坦荡。 “但学生更明白,恩师所涉乃是京中大案,那是通天的祸事。” “座师身为一方父母官,上有朝廷法度,下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那是明知不可为之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道。 “学生若是携恩图报,逼迫座师行那为难之事,陷座师于险地,那便是非君子所为,更辜负了座师对学生的知遇之恩。” “学生所求,唯有两愿。” 说到这里,苏墨直视着孙知府,一字一顿道。 “一是愿这北源府百姓,能借此良策,安居乐业,脱离贫困。” “二是愿座师能凭此政绩,青云直上,步步高升。” “只要座师能高升,那就是学生最大的靠山,这便足够了。” 不得不说,苏墨展露出的这份坦荡与通透,让孙知府彻底怔住了。 他在官场沉浮多年,见惯了尔虞我诈、锱铢必较的利益交换。 本以为苏墨是想拿此策为饵,定会提出一系列棘手的要求。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孩子竟如此傻,毫无保留地送出了这等能传家的秘方。 可又十分的精,送出东西后不要回报,那便是便送出了一份,让他孙阳无论如何都还不清的人情。 “好……好孩子!” 直到此刻,孙知府眼中的防备,才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动容。 他亲自扶起苏墨,重重地拍了拍他稚嫩的肩膀,说道。 “你的心意,本官收下了。” “你且放心,只要本官在这一日,在这北源府里,你就是安全的。” 苏墨没有多做停留,又闲聊了几句后,他便告辞离开。 离开时还细心地帮孙知府,将暖阁的门关严,挡住了外面的风雪。 刚一踏出府衙后堂,雪花便扑面而来,让苏墨的大脑瞬间冷静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暖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不提条件? 那才是最大的条件。 他深知,像孙知府这样自诩清流,又渴望政绩的官员,最怕的就是欠人人情。 尤其是欠一个八岁神童,未来前途无量门生的人情。 但只要这份大礼收下了,孙知府心中便会有愧疚。 这份愧疚会让他,在处理陈家之事时,不由自主地偏向苏墨这边。 哪怕他不敢直接翻案,但只要他稍微暗示一下狱卒,稍微改善一下牢里的环境。 让师娘和师兄少受些皮肉之苦,这份礼便送得值了。 …… 府衙外,苏明哲正牵着牛车,在风雪中焦急地踱步。 一见苏墨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将一件厚厚的大氅裹在他身上。 “墨儿,如何?知府大人怎么说?” 苏明哲紧张地问道。 “放心吧,事情都办妥了。” 苏墨坐到车上,搓了搓冻僵的手说道。 “爹,接下来我们去提学道行辕,我还要去拜见王峰王大宗师。” “什么?你还要去?” 苏明哲闻言一惊,连忙问道。 “可是,咱们不是已经有了知府大人的庇护了吗?这大雪天的……” “爹,官场如战场,只有一层甲是不够的。” 苏墨看着远方,眼神幽深。 “孙知府虽然看重政绩,剿匪时也不惧丁家,但他毕竟是行政主官,心思重,顾虑多。” “而王峰,王大人就不同了。” “王大人是提学御史,主管一省学政,是所有秀才的直接领导。” “但他自带文人风骨,最见不得权贵欺压读书人。” “而且,他即将任满,正需要在士林中留下美名。” “若想稳妥,必须要有双重保障。” 苏墨断言道。 “再者,我是王大人亲点的案首,年底去拜见是正经的礼数,谁也挑不出毛病,不会显得我们刻意求援。” 苏明哲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他对儿子早已是言听计从。 当即不在疑惑,继续挥鞭赶车,朝着提学道行辕驶去。 提学道行辕的书房内,王峰正拿着一卷古籍研读。 一听闻是苏墨求见,立刻让人将他请了进来。 “学生苏墨,拜见大宗师。” “免礼。” 王峰放下书卷,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点的案首,眼中满是喜爱。 “这么大的雪还跑来,可是学业上有了什么困惑?” 苏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恭敬问候道。 “学生近日在府学读书,偶有所得,写了几篇文章,特来请座师指点。”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几篇,近日所作的制义,双手呈了过去。 王峰抬手接过一看,只见字迹工整,立意新颖。 比起院试时那股子锐气,如今的文章更显沉稳厚重,引经据典也更加圆融。 “不错,不错!” 王峰连连点头,赞许道。 “比之院试时又有精进,看来你在府学并未懈怠,颇为勤勉。” “这样很好,没有辜负本官点你为案首的苦心。” 说罢,他放下文章,随口问道。 “你在府学这些日子,过得如何?” “那里的教谕学问尚可,藏书也算丰富,对你应该大有裨益吧?” 苏墨神色微动,先是肯定道。 “回座师,府学藏书阁确实浩如烟海,学生每日沉浸其中,如鱼得水。”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 “只是……恕学生直言,府学的几位教谕,虽然学问深厚,但所授文章,似乎过于敷衍了些。” “哦?” 闻言,王峰眉头一挑,不解的问道。 “怎么个敷衍法?” “他们讲的多是前朝的注疏,与当下科考务实、策论并重的趋势,颇有些脱节,若仅仅是这样也就罢了,他们还不思改变。” 苏墨叹了口气,一一解释道。 “学生虽能自学,但这府学中其他的生员,却多有迷茫。” 王峰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也隐约听闻过府学风气懒散,如今被苏墨点破,心中丝毫不觉得奇怪。 苏墨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突然长叹一声,神情变得有些萧索。 “怎么了?” 王峰愣了一下,一脸疑惑的问道。 “学生只是有些感慨,在府学我尚有书可读,有座师指点。” “可我自小长大的苏家村,乃至这北源府下辖的无数村落里,那些农户却是目不识丁。” “村里长辈活了一辈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到了交税粮、服徭役的时候,只能在册子上画个圈,按个手印。” “哪怕被胥吏欺瞒了斤两,也只能干瞪眼,常常因此出了纰漏被罚钱粮,甚至挨板子。” “圣人教化,何时才能泽被这些乡野草民啊?” 此话说得是情真意切,王峰听得也是心中恻然。 “教化万民,本就是本官之责。” 王峰叹了一口气道。 “本官也曾想过在各村设立私塾,奈何耗资巨大,府库无力支撑。” “二来是百姓农忙,连吃饭都成问题,哪有时间来读书?难啊!” “座师,学生倒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苏墨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或许能帮您解决疑惑。” “讲。” “建私塾、请先生,确实耗资巨大,但若是不建私塾呢?” 苏墨提议道。 “既然百姓农忙无暇,那便选在农闲的傍晚。” “既然请不起专职的先生,那便由各县学的生员轮流去教,既能温故知新,又能抵扣部分岁考的考核。” “最关键的是,不用纸笔。” 说到这里,苏墨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纸笔太贵,农户买不起。但却可以用水当墨,以地为纸,拿树枝作笔!” “谁有空,谁就来学,不求他们能吟诗作对,只求能识得几百个常用字,能写自己的名字,能看懂契约告示。” “如此一来,成本极低,但是却能立竿见影!” “以地为纸,以水为墨……” 王峰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眼神越来越亮。 如同醍醐灌顶! 他之前一直陷入了办学就要建房、买书的误区,却忘了教化的本质是传道授业,而非形式。 苏墨这个法子,简直是绝妙! 一旦推行开来,不仅能帮百姓扫盲,赢得万民称颂。 更能借此机会启蒙幼童,从中筛选出那些被埋没的天资聪颖之人,充实菏泽省的文脉! 这对于即将任满,正愁没有拿得出手的大政绩来考核的王峰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 “好!好!好!” 王峰激动地一拍桌子,看着苏墨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块稀世美玉。 “苏墨!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此策若成,本官必为你请功!” 离开王峰的府邸时,风雪似乎小了一些。 苏明哲驾着牛车,脸上满是喜色。 “墨儿,如今知府大人和提学大宗师,都对你青眼有加。” “咱们有了这两位大官庇护,那丁家就算再厉害,也不敢动咱们了吧?” 苏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脸上却并没有父亲那般轻松。 “爹,这还不够。” “啊?两个四品大员还不够?” 苏明哲闻言,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当然不够。” 苏墨睁开眼,眸底一片冰寒。 “知府和提学,固然能保我一时平安。” “但丁家根基太深,且丁秀那个老狐狸还在,他们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能放心。” “而且,孙知府和王提学都是流官,任期一满就要调走。” “等他们走了,丁家再反扑起来,我们会死得更惨。” 闻言,苏明哲吓得手一抖,连忙问道。 “那……那该咋办?” 苏墨望向京城的方向,声音低沉而决绝: “唯有丁家的死敌,也就是那个将丁秀赶出京城的政敌,才能真正护住我,甚至帮我彻底扳倒丁家。” 他本不愿过早卷入,那残酷的官场派系斗争,只想安安稳稳地读书科举。 但丁家步步紧逼,先生陷害恩师,抓捕师兄,甚至想要他的命。 “既然他们把我逼上了绝路,那我就主动去做那颗棋子,我要让丁家的政敌,看到我的价值。” 苏墨下意识握紧了拳头道。 ------------ 第九十五章 逃避? 呼呼呼!! 一阵冷风吹进被窝,苏墨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天色太晚又下着大雪,实在是太晚回不去家,便找了家客栈暂住一晚。 而这家客栈价格便宜,但设施就有些不好了。 被褥单薄且漏风,哪怕父子俩挤在一个被窝里,到了后半夜,手脚依然冻得冰凉。 忽然,一只温热的大手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苏墨,那双冻得像冰棍一样的脚。 苏墨下意识浑身一僵。 苏明哲没有说话,只是笨拙地将苏墨的双脚,紧紧地抱进了自己怀里,用胸膛的体温去焐着。 “爹?” 苏墨轻唤了一声。 “吵醒你了?” 苏明哲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睡不着,看你一副寒冷的样子,寻思着给你捂捂,这天太冷,别冻坏了身子。” 苏墨的鼻头有些发酸,轻声问道。。 “爹,我们要跟丁家斗到底了,您怕吗?” 听到这话,苏明哲的手下意识顿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黑暗中传来了他的声音。 “怕,怎么可能不怕。” 苏明哲叹了口气说道。 “那是丁家啊,高门大户,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咱们。” “别说咱们三房了,就是整个苏氏一族填进去,怕是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换做是我,恐怕早就认输投降了。” 苏墨心中一沉。 可下一刻,苏明哲又继续说起来,声音透着一股倔强。 “但是,墨儿,爹不拦着你,可你是读书人,你有大主意。” “你既然决定这么做,那就肯定有你的道理。” “爹没本事,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官场大道理。” “爹帮不了你遮风挡雨,也斗不过那些大老爷……” “爹唯一性能做的,也就是相信你,支持你,给你加油鼓气。” 下意识的,苏墨感觉胸口处暖洋洋的。 前世,他在孤儿院里长大,为了抢一个馒头要跟人打架,生病了只能自己扛。 从未有人问过他冷不冷,怕不怕。 如今穿越一遭,老天爷待他不薄。 陈易恩师,陈师娘,还有苏明哲这个老实巴交,甚至有些窝囊的父亲。 他们或许没有通天的权势,没有过人的智慧。 但他们都在用自己最笨拙,最朴素的方式,拼了命地想要护住他。 这份沉甸甸的爱,是软肋,更是铠甲。 我不能输。 苏墨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眼底的寒芒比窗外的冰雪更甚。 我绝不能让这些真心对我的人,再受半点伤害! 丁家,咱们走着瞧吧!! 次日天明,父子二人没有再省钱坐牛车,而是花高价雇了一辆带棚的骡车。 骡车脚程快,防风也好,也更加保暖,可能给苏墨起到一定的保暖作用。 如此一路疾驰,回到苏家村时已是晌午。 这还没进门,温氏便一脸焦急地迎了出来,眼圈红肿,显然是哭过了。 “当家的!墨儿!你们可算回来了!” 见到此景,温氏一把拉住苏墨,上下打量了一会,如今见他没事,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声音发颤地说道。 “出事了!今天早上,有官差来了!” “官差?” 苏明哲吓了一跳,连忙确认道。 “是!来了好几个,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的。” “话里话外都是说,墨儿是陈易的入室弟子,属于……属于什么逆党亲眷,要一并带走追责!” “那他们人呢?!” 苏明哲听到后,急得要去拿锄头。 “走了。” “幸亏墨儿不在家,族长带着族老们出面,好说歹说,又塞了不少银子,才把那些官差给打发走了。但他们临走时放了话,说还会再来……” 温氏想了想,随后继续说道。 “这……这可怎么办啊!” 苏明哲彻底慌了神,他在院子里团团转。 “这官差都上门了!墨儿,要不……要不你去你外祖家躲躲?隔壁县,山高皇帝远……” “不行。” 苏墨想都没想,一口回绝道。 “无论如何都是躲不掉的。” 苏墨连连摇头,冷静地分析道。 “而且爹你外祖家姓温,是外姓。且不说他们敢不敢收留我。” “就算敢,一旦官府或者丁家施压,他们一族老小为了自保,绝不会冒着灭族的风险来保我这个外孙。” 这是人性可赌不得。 “那……那去深山里?避一避风头。” 苏明哲略微沉思,随后急道。 “不好,那可是下下策。” 苏墨摇摇头,继续说道。 “若是成了逃犯,这辈子的科举路就断了,日后永无翻身之日。” 他站在院子中央来回踱步,忽然,目光投向了村口,那座巍峨的祠堂。 那里,供奉着苏氏列祖列宗的牌位。 “不,我不走。” 苏墨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就留在村里,不但不躲,我还要大张旗鼓地留下来。” “墨儿,你这是……” 温氏一脸不解,疑惑问道。 “唯有留在族中,借宗族之力,才能获得真正的庇护。” 苏墨看向父母继续说着。 “而且族长既然肯出面帮我挡官差,就说明苏族已经把宝押在了我身上。” “若是这时候我真的跑了,就是弃族人于不顾,这可是自绝后路。” “爹,娘,明天咱们家摆酒。” “摆酒?” “对!大摆筵席!” 苏墨眼中精光闪烁,似乎是在想念什么。 “请全族的老少爷们赴宴!去镇上买最好的酒,杀猪宰羊,菜色要比之前的流水席更丰盛!酒水管够!” “可这要花很多钱……” 苏明哲有些心疼钱。 “别省钱!” 苏墨语气严厉道。 “这是救命的酒!我要让全族人都知道,我苏墨回来了!” “我没跑!我还要告诉他们,只要保住我,苏家村日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躲,不如堂堂正正地面对。” “只要把全族的人心拢住了,那几百个苏家青壮往村口一站,就算是县太爷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说完,苏墨不再耽搁,转身就往外走。 “爹,备礼。我现在就去族长家!” 与此同时,苏德海家中。 老族长正愁眉苦脸地抽着旱烟,那一波官差虽然走了,但留下的威胁却让他心里直打鼓。 保一个苏墨,就要得罪官府,甚至得罪丁家。 这笔买卖,到底划不划算? ------------ 第九十六章 夜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叩叩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 苏德海一脸不悦的询问道。 “族长,是我明哲,我带着墨儿一起来的。” 吱呀!! 门开了,苏德海披着件旧袄,手里提着盏昏黄的灯笼。 一见是这父子俩,他眼中的不悦散去几分,但眉头依旧紧锁。 “进来吧,这大冷天的,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几人进了屋,苏明哲连忙将肩上扛着的羊腿放在桌上,脸上堆起笑容说道。 “族长,今天官差找上门来,为了保护墨儿让您受累了。” “我们爷俩心里过意不去,特意送这羊腿来给您赔罪,这天冷,您拿去炖个汤,暖暖身子。” 苏德海看了一眼那只羊腿,脸色缓和了不少,毕竟在这冬日里,羊腿可是个好东西。 虽然心中满意,但嘴上却埋怨道。 “什么时候送不行,非得大半夜来送,也不怕冻着孩子。” 话音落下,一直沉默的苏墨却突然开口说道。 “族长爷爷,送羊腿赔罪这事什么时候都可以,但我苏氏一族的未来,却是一刻不能耽搁啊。” 闻言,苏德海瞬间一愣,手中的烟袋锅子停在了半空。 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秀才,想起白天来的官差们,忍不住放下烟袋问道。 “我也正想问你呢,那陈易到底犯了什么泼天大罪?怎么好端端的,还能连累到你身上?” 苏墨摇了摇头,神色晦暗道。 “具体的罪名我不清楚,那确实是朝廷的大案。” 说到这里,他的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德海说道。 “不过,族长爷爷,有一件事您却是看错了,今天官差上门来,名义上是因为恩师陈易牵连了我,但某种程度来说,恩师却是被我牵连的。” “什么?!” 苏德海瞬间大惊失色,险些从炕上跳起来。 “墨儿,这话可不能乱说!陈易可是举人,又是山长,你一个小娃娃,怎么能牵连他?” “因为丁家。” 苏墨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说陈易是被他牵连其实也不无道理。 虽然陈易那边有着本族叔叔的大坑,但若不是苏墨引起了丁家的注意,说不定这个大坑还不会爆发的这么早。 “丁家不仅是清河县的土皇帝,更是北源府的豪族,他们一直视清河县为自家的禁脔,容不得任何不可控的势力崛起。” 说罢,他看着苏德海说道。 “族长爷爷,您觉得一个不到九岁,就考中院试案首的神童,对丁家来说是什么?” 苏德海沉思片刻,不确定地回答道。 “是……是人才?” “不,其实是威胁。” 苏墨冷笑着说道。 “一个未来可能中举人、中进士,甚至入朝为官,彻底打破丁家,在本地垄断地位的巨大威胁!” “所以,他们才会屡次对我动手。” “从县试的厕号,到府试的盗书陷害,再到这次借着京中大案,想要将恩师和我一网打尽……”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趁我羽翼未丰,将我这个未来的威胁,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苏明哲站在一旁,听到这里也连忙补充佐证。 “族长,墨儿说的是真的!那天下大雪,我们从府城回来,丁家大公子坐着轿子,亲自来拦我们的路!” 他模仿着当时的语气,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丁大少爷亲口说的!他说这清河县,乃至北源府,那是他们丁家的根!什么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 “还说墨儿若是姓丁,必能平步青云!可惜姓苏,那就只能……” 苏明哲说到这里,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眼神有些躲闪。 苏德海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明哲啊。” 苏德海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毛病,几十年了都没改,一说谎,就摸鼻子。” 苏明哲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尴尬地低下头。 “这些话,是墨儿教你说的吧?” 苏德海转头看向苏墨,目光复杂。 苏墨没有否认,坦然点头说道。 “没错,族长爷爷,但话虽是我教的,可道理却是真的,丁家大公子的心思,只会比我说的更狠毒。” 听到这话,苏德海也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丁家的霸道,也知道苏墨说得有理。 可…… “墨儿啊,爷爷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有大志向。” 苏德海迟疑了片刻,随后语重心长的说道。 “可咱们苏族往上数八代,也都是土里刨食的农户,咱们拿什么跟官府斗?拿什么跟丁家斗?” “爷爷想的是,要不这次咱们低个头,忍一忍?” “哪怕你这次考不了了,但咱们苏族人丁兴旺,以后总还能出个有天资的后辈……” “族长爷爷,其实您是在赌。” 闻言,苏墨丝毫不觉得意外,直接戳破了苏德海心中那点可怜的侥幸。 “您在赌丁家会大发慈悲,会选择放过我们。” “您在赌苏族以后,还能出个比我更聪明,更让丁家忌惮的后辈。” “可是,您想过没有?” 苏墨站起身,冷笑着说道。 “今日丁家能因为忌惮我,就动用官府力量打压。” “那日后,苏族若真再出了一个,比我还有潜力的后辈,他们就不会打压了吗?他们就不会打压得更狠了吗?” “只要丁家还在一天,只要他们还把控着清河县的科举命脉,苏族乃至整个清河县的其他家族,就永远别想有出头之日!” “丁家,已经截断了我们往上的阶梯!” 此话一出,苏德海瞬间就呆愣在了原地,久久没有反应。 他联想到这么多年来,清河县乃至北源府,多少家族起起落落,却始终没有一家能超越丁家。 甚至连稍微冒个头,都会被莫名其妙地打压下去。 难道,真的是丁家在刻意压制? 苏墨见苏德海内心动摇,继续劝说道。 “族长爷爷,若我今日屈服了丁家,我不考了,我认输了,那受益的是谁?” “还是丁家!因为他们少了一个威胁,可以继续高枕无忧地,做他们的土皇帝。” “可是苏族呢?苏族能得到什么?” “除了一个软弱可欺的名声,除了世世代代继续面朝黄土背朝天,我们还能得到半点好处吗?” “族长爷爷!我们苏族的未来,不能去靠别人的施舍,只能靠我们自己去争!去抢啊!” 闻言,苏德海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苏墨,这个不满九岁的秀才,苏族百年来唯一的希望。 一边是保全族人暂时的安稳,一边是搏一个光宗耀祖、改换门庭的未来。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苏墨见苏德海还在纠结之中,便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对着苏德海深深一揖。 “族长爷爷,墨儿今日深夜来访,只是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毫无保留地告知于您。” 接近着,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但却依旧坚定。 “您身负全族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确实需慎之又慎,对此墨儿十分理解,也不是在逼您。” “若族里愿意保我,墨儿立誓,此生必不负苏族!但若是族长爷爷觉得风险太大,不愿牵连族人……” 说到这里,苏墨抬起头来看着苏德海的眼睛,眼神中清澈而坦荡。 “墨儿今晚便收拾行囊,离开苏家村,从此隐姓埋名,绝不再拖累大家分毫!” 好一招以退为进! 苏明哲目睹了苏墨出招的全过程,心中大为震撼。 这一招既显出了苏墨的担当,又将选择权完全交到了苏德海手中,给足了这位老族长面子和里子。 那么,老族长又会如何选择呢? 苏明哲将目光看向老族长。 苏德海本就十分犹豫,心中略微偏向苏墨。 如今听着苏墨的话,再看了看眼前这个虽然年幼,却已隐隐有大将之风的后辈。 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他猛地将手中的烟袋锅子,在桌上一磕,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走?!” 苏德海瞪圆了眼睛,胡子都吹了起来,一脸愤怒的说道。 “你是苏家的种!是苏家的秀才公!只要老头子我还有一口气,谁敢让你走?!” 说罢,还一把拉住苏墨的手,用自己枯瘦的手在上面拍了拍说道。 “墨儿!你记住!” “我们苏族虽然穷,虽然弱,但苏族的骨头却是硬的!” ------------ 第九十七章 得到族长支持 话音落下,还不等苏明哲为老族长的魄力点赞,就听到苏德海又低声问道。 “墨儿啊,那你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要是能补硬拼,还是不要硬拼的好。” 闻言,苏明哲不禁在心中翻了个白眼,那还说的那么热血? 苏墨心中却是莞尔一笑,面色平静的说道。 “我的办法很简单,只希望在丁家发难之时,族里能护住我,别让我被不明不白地带走就行。” “护住你……” 闻言,苏德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 “墨儿,你放心,既然族长爷爷应下了,就一定会尽全力保护你。” “但是,族长爷爷有句话想提醒你,你太高看咱们苏族了。”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门外的村子。 “咱们苏族一共三百多户,若是拼命的话,拦住几个抓人的官差倒是不难,就像是今天那样。” “毕竟那些衙役也是爹生娘养的,怕死,而咱们又人多势众,他们不敢硬来。” 紧接着,苏德海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无比。 “可是墨儿你要知道,官差的背后是官府!是朝廷的法度!咱们若是公然拘捕,那就是抗法,往大了说,那就是谋逆!” “到了那时,丁家甚至都不用自己动手,只要给咱们扣个聚众造反的帽子,调来府兵……” “那咱们苏家村,瞬间就会被夷为平地!” 农户的锄头,终究硬不过官府的刀枪,这就是现实。 苏明哲听得脸色惨白,瞬间就对刚才族长答应下来的魄力,表示深深的敬佩。 而苏墨闻言却是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族长会有此顾虑。 “族长爷爷所言极是。” 苏墨点了点头,随后继续说道。 “以苏族一族之力去硬抗官府,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等蠢事不用您说,我也绝对不会去做,更不会让族人去做。” “嗯?那你不是还要我们保护你吗?” 闻言,苏德海一脸不解的问道。 “二者并不冲突,既然硬抗不行,那便智取。” 苏墨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他压低了声音说道。 “既然我们斗不过丁家,斗不过官府。” “那我们就把事情闹大!闹到那些能管得了丁家,想管丁家的人不得不出面来管!” “闹大?” 苏德海愣了一下,重复道。 “不错!丁家在北源府经营多年,行事跋扈,不知吞并了多少家族的利益,也不知得罪了多少同僚。” “所谓墙倒众人推,如今丁侍郎失势,丁家不过是只没牙的老虎。” “这北源府乃至这菏泽省,想抓他们错漏,置他们于死地的势力可多得是!” 说罢,他看着苏德海一脸认真。 “族长爷爷,您只需在官差上门时,发动族人替我拖延时间,造出声势。” “千万不要让他们,悄无声息地将我带走即可,剩下的就交给我。” “墨儿,你说的那个,能管丁家的人,到底是谁?” 苏德海想了想,还是怀疑可行性,有些疑惑的问道。 “你久居乡野,如何能结识那样的大人物?莫不是在诓骗族长爷爷?” “墨儿不敢。” 苏墨重新坐下,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了一个刑字。 “族长爷爷,您可知道学生在府学读书时,除了钻研经义,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是什么?” 闻言,苏德海茫然摇头。 “是看邸报。” 苏墨缓缓说道。 所谓邸报,便是朝廷传抄给地方官员看的政务通报,里面藏着朝堂的风向,也藏着官场的派系。 “学生在邸报中发现,如今监管咱们菏泽省刑名、专司断案与监察百官的提刑按察使司,那位新任的提刑官,姓赵。” “而这位赵大人在京城任职时,曾因弹劾丁侍郎而被贬,他和丁家可是相当的不对付。” 苏德海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不懂官场,但也明白不对付的含金量。 “丁家这次抓我,走的是私路,绝不敢通过正规的提刑官司,因为他们心虚,更因为他们知道赵大人在盯着。” “若我们能将事情闹大,闹到提刑官司去。” “您觉得,那位正愁抓不到丁家把柄的赵大人,会放过这个收拾丁家,报当年之仇的天赐良机吗?” “他虽然不会为了咱们平头百姓出头,但他一定会为了打压丁家,为了他自己的官声和私怨,狠狠地咬丁家一口!” “这就是借力打力!” 说着,苏墨看着目瞪口呆的苏德海,继续说下去。 “有这位赵大人在上面顶着,丁家哪里还有精力,来对付我们一个小小的苏家村?” “好!好一个借力打力!” 苏德海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从炕上弹了起来。 他看着苏墨,心中那是满满的满意。 胆气过人,思路清晰,计划更是完善到了极点! 甚至连朝堂上的派系斗争,也都给算计了进去! 这哪里是个不足九岁的孩子? 这分明就是个运筹帷幄的秀才公啊! “既然你有完整的计划,那苏族就陪你拼上一回!” 心中有了底,苏德海咬着牙,狠狠地说道。 “是生是死,全看这回了!墨儿,你既然有这般成算,族长爷爷我就把全族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都押在你身上了!” 此时他也不再犹豫,不再纠结。 因为苏墨展现出来的这份能力,值得苏族去豪赌! “墨儿,你给爷爷记住了!” 苏德海双手抓住苏墨的肩膀,一脸认真的说道。 “只要这次不死,将来你若是发达了,千万别忘了咱们苏家村!别忘了今晚!” “墨儿不敢忘!必定会铭记终生!” 苏墨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对着老族长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墨儿多谢族里救命之恩!”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 苏德海摆了摆手,再次恢复了平常的族长作态。 “对了,你刚才说,明天要摆酒?” “是,学生想请全族赴宴,一是向族人表明心迹,二是……” 苏墨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苏德海给打断了。 “二是想让我把这事儿给办了,把人心给聚齐了,对吧?” 苏德海指着苏墨笑骂道。 “你这小子怕是来之前,早就料到我会答应了吧?” 苏墨腼腆一笑,没有否认。 “成!” 苏德海大手一挥,豪气的说道。 “这事儿你就别管了!明日一早,我就挨家挨户去知会!我倒要看看谁敢不来!谁敢不保咱们苏家的麒麟儿!” “明哲!你先带着墨儿回去歇着!养足了精神,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哎!哎!” 苏明哲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点头。 ------------ 第九十八章 开席 苏墨父子俩走后,苏家族长家的堂屋内,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苏德海坐在炕沿上,手中的旱烟袋锅子几乎没停过。 大儿子苏长林满脸担忧的走进屋内,压低声音急道。 “爹!您真要听那孩子的?那可是官差啊!咱们这是……这是聚众抗法啊!” “万一丁家那头真追究下来,咱们全村几百口子还能有个好?” 他虽然没有进屋,但却躲在外面偷听了一会,直到事情的来龙去脉。 苏长林越说越怕,声音也都带了颤音。 “为了一个苏墨,搭上全族的身家性命,这值当吗?要不咱们还是……” “闭嘴!” 苏德海猛地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浓重的白雾,隔着烟雾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长林啊,你活了四十多年,可却还没个娃娃看得通透。” 苏长林闻言一愣,反问道。 “爹,这是什么意思?” “苏墨今晚有句话说的很对,让我十分担忧,也因此答应了下来。” 苏德海的声音沙哑,淡淡道。 “他说,丁家已经把咱们往上爬的梯子,给撤了。” “啥……啥梯子?” 苏长林一脸茫然,这段他怎么没听到呢?。 “梯子,就是出头的路!” “你想想,这么多年咱们苏家村,还有这周围十里八乡,除了丁家之外,可有出过像样的大人物?” “但凡稍微有个冒头的,是不是最后都莫名其妙没了声响?” 苏长林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咱们苏家世世代代土里刨食,见个县里的衙役都得点头哈腰。” 苏德海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咱们还要这样窝囊多少年?你儿子,你孙子,难道也要像咱们一样,一辈子当个任人揉捏的泥腿子?” “爹……我……” “若无变数,苏族再过百年,也依旧是被人踩在泥里的命!” 说到这里,苏德海的声音陡然拔高。 “如今,苏墨就是这个变数!他是咱们苏族的希望!” “可丁家要斩断我们的希望,咱们若是也不护着点,那可就真的永无出头之日了!” “可是爹,那毕竟是官府……” 苏长林认为苏德海说的不无道理,但心中还是有点怕。 “你怕个球!” 苏德海猛地站起身,脸上透出一股决绝之色。 “如果真出了事,我便自己扛下来,之后苏族就要靠你了。” 说罢转身离去,只留下苏长林站在原地。 不等天刚蒙蒙亮,苏德海便召集了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 在祠堂祠堂偏厅内,几位老人面色凝重,低声商议了许久。 最终,苏德海一锤定音道。 “今日这顿酒,不是庆功酒,而是同心酒!把全族的人心都给我聚起来!” “告诉大伙儿,谁要是敢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我苏德海第一个饶不了他!” …… 与此同时,苏墨家的小院从清晨开始,就热闹得如同过年一样。 苏明哲这次也是豁出去了,直接从床底掏出了一百两银子,交给了负责采买的族人。 “买!都挑好的买!” 苏明哲咬牙切齿的说道。 “猪肉要肥的!米面要精的!酒要最烈的!别怕花钱!” 在苏明哲的豪气之下,很快一车车的物资运进了村子。 镇上粮铺最好的精米白面,药铺里平日舍不得用的桂皮、八角等香料。 还有那头三百多斤的大肥猪,此刻正被几个壮汉按在案板上,发出震天的嚎叫。 “好家伙!墨哥儿家这是不过了?” “你懂什么!人家这是为了咱们族里争气!” 村民们看着这流水般的食材,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不用人招呼,各家各户便自发地行动起来。 男人们搬来了自家的大铁锅、长条凳,在祠堂门口的空地上,用石头垒起了十几口简易的土灶。 妇人们则在温氏的带领下,洗菜、切肉、和面。 村里那位平日只在红白喜事,才露一手的大厨王婶,更是被请来掌勺。 外面热闹的热火朝天,苏墨在屋内却有些心神不宁。 铺开宣纸想要练字静心,可笔下的字迹却有些浮躁。 “墨儿。” 温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茶。 她见儿子眉头紧锁,不由得担忧道。 “怎么了?外面这么热闹,你怎么反而不开心?” 苏墨放下笔,看着母亲轻声说道。 “娘,您知道大家为什么这么高兴吗?” 温氏闻言一愣,反问道。 “不是因为你中了秀才,为了躲避那个丁家吗?” “不全是。” 苏墨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沉道。 “昨日官差要来抓我,被挡了回去,但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这顿饭不是为了庆祝,是为了让族里的叔伯兄弟们,吃了这顿饭,好帮我挡官差的。” “挡官差?” 温氏迟疑了片刻,声音微颤的说道。 “族长他们,他们答应了吗?” 虽说她也知道官差,以及丁家的事情,但知道的并不全面,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甚至要动用全村人民。 “族长知道,族老们也就都知道了。” “至于其他人,今天吃过之后,自然也就知道了。” 温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 她下意识想冲出去,告诉大家真相,但却怕毁了儿子的安排。 最终,她选择相信儿子,故作平静的说道。 “墨儿,娘相信你,有需要娘的地方,你就叫娘啊。” 苏墨看着母亲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此事对于善良的温氏来说,其实是有些违心的,但形势逼人,没有办法啊。 重新提起笔,写下了一个个大字。 想到哪里便写到哪里。 直到写满了三张大字,他心中那股躁动,才终于慢慢平息下来。 越是困境,就越要靠实力立足。 若我乱了阵脚,这一局便真的输了。 苏墨深吸一口气,将废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随后,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时文选粹,开始大声背诵。 午时,宴席开场。 几十张桌子摆满了祠堂前的空地,热气腾腾的菜肴,如流水般被端了上来。 红烧肉色泽红亮,炖鸡汤香气扑鼻,大白馒头堆得像小山一样。 苏墨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走到了主桌前。 这里坐着的是族长苏德海,以及几位白发苍苍的族老。 苏墨没有坐下,而是拿起酒壶恭敬的行礼道。 “族长爷爷,各位族老爷爷,我是族里的小辈,今日这顿酒理应由我,来为长辈们斟满。” 一位族老摆了摆手,便要客气道。 “你是秀才公,使不得……” “族老爷爷,在外面我才是秀才。” 苏墨打断了他,语气诚恳道。 “但在苏家村,我永远是苏家的子孙,为长辈倒酒是本分。” 说着他便弯下腰,为每一位族老斟满了酒杯。 接着,他并没有停下,而是提着酒壶,走向了旁边的村民桌。 苏墨挨个走到村民桌前,凡是面前有酒杯的,无论长幼他都亲手为其添酒。 村民们哪里受过这等礼遇? 一个个受宠若惊,纷纷站起身来,双手捧着酒杯,激动得满脸通红。 “哎哟!墨哥儿!这怎么使得!” “我这辈子,竟然能喝上秀才公亲自倒的酒!这话说出去,隔壁村的老李头得羡慕死我!” 苏墨微笑着,没有半点架子。 与此同时,主桌上的几位族老,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 他们早从族长口中得知了,今日宴席的真正目的。 一位族老看着苏墨那瘦弱的背影,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道。 “这孩子……这次惹的祸不小啊,那是官府啊,咱们真能挡得住吗?” 另一位脾气火爆的族老,却是猛地灌了一口酒,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桌上,满脸怒容道。 “怕个球!那丁家欺人太甚!真当咱们苏家村是泥捏的?” “墨儿这么好的孩子,他们也下得去手!这官差要是敢来,老子第一个拿拐杖抽他!” 苏德海坐在首位,看着苏墨,又看了看这些神情复杂的族老,心中暗自点头。 这孩子,是个人物,只是几杯酒,就把人心给拢住了。 这顿酒喝下去,恐怕苏家村这几百口人,就算是彻底绑在苏墨身上了。 ------------ 第九十九章 上门 正当宴席气氛热烈之时,晒谷场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甲胄的摩擦声。 只见三名身形魁梧,但却面容不善的汉子走了过来。 为首那人头戴黑色圆帽,身穿青色公服,腰间系着一条磨得发亮的铜带,外罩一件黑色的棉甲。 正是大业朝基层武官的典型装束。 他身后的两人,则穿着灰色的短打公服,腰间挂着明晃晃的铁刀,眼神凶戾。 “哼,我说这村里,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 为首的官差,环视着热火朝天的宴席,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道。 “原来全村老小都在这儿享乐呢?这日子,怕不是过得比城里官老爷们还舒坦啊!” 这阴阳怪气的话语,瞬间将原本沸腾的宴席暂停了下来。 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放下了酒杯,惊疑不定地看向这三个不速之客。 见此,苏德海心中咯噔一下。 坏了,居然让苏墨猜对了,还真的来了! 但面色不动声色,立刻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长衫。 脸上堆起那副接待惯用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哟!原来是差爷到了!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苏德海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极低。 “小老儿是这苏家村的族长。今日是族中祭祖后的聚餐,哪里算得上是享乐。” “不过既然碰巧遇上了,那便是缘分!三位差爷一路辛苦,若不嫌弃,不如坐下来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说罢,他转头对着族人喝道。 “都愣着干什么!没眼力见的东西!快把这桌腾出来!给差爷上酒切肉!” 苏德海亲自引着三人入座,又拉着几位族老轮番敬酒。 “差爷,这大冷天的还出来当差,实在是辛苦!来,小老儿敬您一杯!” “是啊是啊,差爷赏脸,多喝几杯!” 他一口一个差爷,不断的捧着对方,试图将苏墨的事情给糊弄过去。 那三名官差互相对视了一眼,便默契地坐了下来。 看着桌上那油汪汪的红烧肉,炖得烂熟的整鸡,以及那一坛坛散发着酒香的米酒,眼睛都亮了。 满脸络腮胡的衙役,悄悄凑到为首官差耳边,压低声音道。 “头儿,你看这伙食,比咱们衙门的还好!” “这村子看着破,但是底子可不薄啊!咱们这次,是不是能敲出一笔大的?” 为首官差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他端起面前的陶杯,刚放到嘴边,却突然手一松。 “啪!” 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酒水溅了一地,甚至溅湿了苏德海的衣服。 “这什么破酒!也是给人喝的?!” 络腮胡衙役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指着苏德海怒喝道。 “好啊你们!全村几百口人私聚宴饮,闹得乌烟瘴气!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还有没有官府?我看你们这是想造反啊!” 另外两名衙役也纷纷站起身来,手按刀柄,摆出一副随时要拔刀杀人的姿态。 这是惯用的伎俩,先扣一顶大帽子,吓住这些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然后再逼他们掏钱消灾。 见此情景,苏德海不顾自己湿了的衣角,赶紧拿起酒壶,又给络腮胡衙役倒了一杯。 甚至又亲自夹了一大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放到他碗里。 “差爷息怒!差爷息怒啊!” 苏德海赔着笑脸,低声认错道。 “官爷您说笑了,我们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里敢有什么坏心眼?” “这就是年底了,大家凑个热闹,祭祭祖宗,绝不敢冒犯官府啊!” 几位族老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求饶,不断的说好话,赔笑脸。 可无论他们怎么说,怎么劝,甚至都把酒敬到了官差的嘴边。 却始终没有人懂事提起,那个官差们最想听到的字眼,给多少钱! 不过这也并非是他们舍不得,而是苏墨早有交代。 可以拖,可以磨,但就是不能给钱。 而此时周围的苏家族人,看着平日里威望极高,还有着童生功名的族长,此刻竟然为了他们,在这些官差面前如此低声下气。 甚至被泼了酒都不敢擦,再看看那几个官差嚣张跋扈,一边吃着他们的肉,还要骂他们的模样。 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开始在心中升起。 那些原本畏惧的眼神,渐渐带上了一丝愤怒。 我们苏家村,凭什么要受这种气? 族长都这么求了,他们还想怎样? 眼见这帮老头子只动嘴皮子,就是不肯掏银子,为首的官差终于失去了耐心。 “够了!” 他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酒菜扫落一地,发出一阵刺耳的碎裂声。 “少跟老子废话!” 为首官差冷声喝道,图穷匕见道。 “我们是奉上面的命令,来抓朝廷重犯苏墨的!” “陈易犯下大案,已经被收押!苏墨作为他的入室弟子,乃是逆党余孽,需一并羁押审问!” 说到这里,他指着在场的所有人,厉声道。 “奉劝你们一句,你们若是识相,就赶紧交人!” “若是敢窝藏重犯,那就全族同罪!到时候,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 说到这里,络腮胡衙役更是上前一步,凶狠的眼睛扫过人群,阴狠地质问道。 “苏墨在哪儿?赶紧把他交出来!免得我们亲自动手,到时候伤了和气!” 此时的苏墨,正拿着一块餐后甜品,慢条斯理地吃着。 直到官差发难,他才缓缓咽下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紧不慢地站了起来。 看着眼前三个凶神恶煞的官差,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 “几位差爷,学生一直在府学读书,恪守本分,从未犯过任何律法。” “不知差爷口口声声说的重犯、逆党,究竟是从何说起?” “少给我装蒜!” 为首道官差冷笑一声道。 “你师父陈易谋逆,你作为弟子,自然也是逆党!” “此言差矣。” 苏墨挺直了脊背,直视着官差说道。 “我姓苏,名墨,是苏明哲的亲生儿子,也是这苏家村苏氏一族的子孙!”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身后的祠堂,又指了指周围的族人。 “我与陈易不过是师徒,传道受业的关系。” “他犯的事那是朝廷的公案,与我这个清清白白的苏家子弟,有何干系?” “我又何罪之有?” ------------ 第一百章 矛盾将起 面对苏墨掷地有声的话语,为首的官差脸色骤然阴沉,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猛地一挥手说道。 “少跟老子掉书袋!” “你有没有罪,等到了大牢,自有大人定夺!岂容你在此红口白牙地抵赖!” “别跟他废话,动手!”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旁那名满脸络腮胡的衙役狞笑着,呛啷一声,腰间的刀猛然出鞘。 “我看谁敢拦!” 络腮胡提着刀,凶神恶煞地逼近。 “谁敢动一下,就是拒捕!按律可格杀勿论!” 这一亮刀,原本群情激奋的苏族众人,瞬间就被震慑到了。 刀乃是见血封喉的凶器,代表着官府生杀大权的威慑。 而苏族大多都是庄稼汉,虽然有一腔血勇,可骨子里对官府二字,还有着天然的畏惧。 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尖,不少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方才那股要拼命的气势,瞬间被压了下去。 眼看那官差提着刀,一步步逼近苏墨,而族长还没有下一步的指示。 苏明哲急得眼睛通红,抓起一条板凳就要冲上去,但到了近前却被苏墨伸手拦住。 苏墨站在原地,纹丝未动。 看着那逼近的刀锋,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嘲弄的笑意。 “慢着!要抓我?可以啊!只要你们能回答上来我的问题,跟你们去又如何。” 苏墨上前一步,直视着为首官差的眼睛,连续问了三次。 “第一,你们是哪个衙门的衙役?清河县衙?还是北源府衙?” “第二,既是抓捕有功名的读书人,你们奉的是哪位大人的手令?知县李大人?还是知府孙大人?” “第三!” 苏墨伸出手,掌心向上。 “海捕文书何在?驾帖何在?拿出来让我看一眼!” 那三名官差被这连珠炮般的质问逼得一愣,脚步不由得顿住。 为首官差眼神一缩,色厉内荏地吼道。 “抓你个钦犯还要什么文书!老子就是法!” “那就是没有了?” 苏墨冷笑一声,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高高举起。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 “我乃北源府院试案首,在册的廪生!是有功名在身的朝廷预备官员!” “即便犯法,亦归提学道学政大人管辖!哪怕是县令大人要抓我,也需先革去我的功名,再行锁拿!” 说到这里,苏墨的声音愈发严厉。 “你们这几个所谓的衙役,既无文书,又说不清所属衙门,甚至连基本的律法规矩都不懂!” “到底是真的不懂?还是懂装不懂?” 随后,他猛地一指那络腮胡手中的刀,继续说道。 “光天化日之下手持利刃,恐吓良民,意图绑架朝廷廪生!” “我看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官差!” 说到这里,苏墨转身面向那些惊疑不定的族人,大声喝道。 “各位叔伯兄弟!莫要被他们骗了!他们拿不出文书,就是心虚!” “依我看这几个人,分明是冒充官差的歹人!是土匪!” “按我大业律例,冒充朝堂官吏者,属诈伪罪,罪同谋反,当斩!” 此话一出,如同一道惊雷般,狠狠地劈在苏家村众人的头顶。 “什么?假的?!” “冒充的官差?” “我就说嘛!哪有官差一来,就摔杯子还要钱的!” “他奶奶的!原来是土匪装的!” 原本提刀带来的威慑,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被戏耍后的滔天怒火! 他们苏家村的人老实,但绝对不傻! 刚才被这几个人呼来喝去,像孙子一样伺候着,连族长都被泼了酒,本就心里憋着火。 若真的是官差也就罢了,但现在一看,原来是一群骗子! “干他娘的!” 一个脾气火爆的族人,率先反应过来,抄起屁股底下的长条板凳,红着眼睛吼道。 “敢来咱们苏家村撒野!还想抓秀才公!打死他们!” “对!打死这帮骗子!” “别让他们跑了!” 一时间,晒谷场上桌椅成了抢手货。 男人们纷纷起身,有的抄起板凳,有的抓起烧火的木棍,有的甚至直接捡起了地上的石头。 几百双愤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三个,被围在中间的人,局势瞬间逆转。 而这三名官差见此情景,瞬间就慌了。 他们本就是拿钱办事的打手,平日里仗着这身皮,吓唬吓唬老百姓还行,哪见过这种几百人,拿着家伙围攻的阵仗? “你……你们干什么!” 络腮胡官差握刀的手都在发抖,他们下意识地背靠背缩成一圈。 看着周围那些步步紧逼的村民,冷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反了!反了!” 为首官差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挥舞着手中的铁尺,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们是朝廷命官!损伤官吏可是重罪!是要杀头的!你们都不想活了吗?!” “少听他放屁!” 苏墨站在人群后方,冷冷地说道。 “真正的官差抓人,哪怕是抓死囚,也会出示驾帖!” “他们连张纸都拿不出来,分明就是做贼心虚!” “大家别怕!抓住了这群假官差送到县衙,那可都是有赏的!” 苏墨的话,就如同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官差那所谓的威慑,瞬间就成了笑话。 “上啊!” “围住他们!” 包围圈越缩越小,眼看流血冲突就要一触即发。 苏德海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别人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还能不清楚吗? 那官差是真的,拿不出文书也是真的,不合法也是真的,毕竟的丁家的手笔。 不过,今天这事儿一旦动了手,他们也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只不过,他心中早就已经下了决定,此刻没有丝毫犹豫。 “都听好了!” 苏德海猛地举起拐杖,高声喊道。 “妇人们!快!带着老人和孩子,回家去!关紧门窗!不管外面什么动静,谁都不许出来!” “别留在这儿添乱!快走!” 他作为族长,也是这个村子的主心骨,深知刀剑无眼,一旦打起来,场面必定混乱。 男人们皮糙肉厚,受点伤没事,但若是伤了老人孩子,那可就是罪过了。 同时,这也是在清场。 没了妇孺的牵绊,男人们动起手来,才能无所顾忌! 随着族长一声令下,原本还在围观,有些不知所措的妇人们,立刻反应过来。 “快!虎子,跟娘回家!” “别看了!快走!” 妇人们拉着孩子,搀着老人,慌慌张张地往村子里撤去。 温氏也混在人群中,她看着被围在中心的苏墨,急得眼泪直流。 她不顾一切地挤过人群,一把拉住苏墨的胳膊。 “墨儿!墨儿你快跟娘走!一会儿打起来太危险了!这儿有你爹,有族里的叔伯们顶着,你快跟娘回家躲着!” “娘,我不能走。” 苏墨纹丝未动,任由母亲拉扯着。 “为什么呀?你还是个孩子啊!” 温氏眼中含泪,不解道。 “因为,我可是主角。” 苏墨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眼中闪烁着不符合年龄的狠厉。 “戏台子都搭好了,锣鼓都敲响了,我这个角儿若是走了,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说罢,他拍了拍温氏的手背,安抚道。 “娘,您就放心吧,我有几百个叔伯护着,他们伤不到我分毫。” “您快走吧,别让爹分心。” 温氏看着儿子那双坚定的眼睛,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她咬了咬牙,狠狠抹了一把眼泪。 “好!娘不拖累你!” 温氏转身离开,但却并没有回家。 她拉过旁边一个腿脚快的婶子,低声道。 “快!咱们去隔壁村,把那个跌打损伤的郎中请来!一会儿肯定有人要受伤!” ------------ 第一百零一章 堂兄苏武阳 “都别动,让我来!” 就在众人要和官差们动起手时,一道矫健的身影,从人群侧后方蹿出。 此人名为苏武阳,看着不过十六岁的年纪,但按辈分算的话是苏墨堂兄。 他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短褐,露在外面的小臂肌肉虬结,线条分明。 因常年埋首田间,练就了一身好力气,但是家境普通,除了祭祖几乎没机会,在这等场合露面。 若非苏墨高中案首,族中决意倾力培养,或许他这辈子就是个农汉。 只见苏武阳顺手抄起祠堂门口,那供人歇脚的硬木长条凳,那沉重的实木在他手中,竟好似稻草般轻盈。 呼呼呼!! 风声骤起,长凳带着千钧之力横扫而出。 那一脸络腮胡的官差还没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黑,砰的一声闷响,长凳精准地砸在他后颈处。 这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翻着白眼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紧接着,苏武阳身形未停,借着长凳回旋的惯性,脚下步伐交错,一个侧身滑步切入,长凳的一端直捣为首官差的腹部。 那官差反应不过来,只感觉腹部一痛,身子弓成了虾米,瞬间失去战力。 最后剩下的一人刚想拔刀,但苏武阳早已欺身而上,长凳往地上一顿。 单手扣住那人手腕一拧一送,紧接着一记手刀,劈在对方脖颈。 扑通、扑通。 眨眼之间,三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官差,便已经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要么昏死,要么痛得蜷缩抽搐。 全程干脆利落,未流一滴血,其他人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 苏墨站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看着这位堂兄宛如战神般的背影,心中大受震动。 此前族长说要在族中,给他挑个随从护卫,他还觉得多此一举,如今看来,族长的眼光当真毒辣。 这苏武阳平时不显山露水,但一出手就惊为天人。 三个官差已经被绑住手脚,扔在祠堂台阶下。 官差头领缓过一口气来,他虽然狼狈,但眼神中的阴狠却不减反增。 他强忍着腹部的剧痛,咬牙切齿地嘶吼道。 “好……好得很!你们苏家村是要造反吗?” “我是忘记带文书了,但是整个苏族,男女老少,一个都别想活!” “你们敢抓官府登记在册的差吏,这是对抗朝廷的重罪!” 另一名稍微清醒的官差也跟着附和。 “你们不信的话,我们身上都有腰牌,官府皆有备案!” “我们若是回不去,县尊大人必派兵马踏平这里!你们诬陷不了我们,等着满门抄斩吧!” 这话一出,原本还群情激奋的苏族众人,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即便是在这个皇权不下县,宗族大于天的时代,对抗官府依然是百姓心中最大的禁忌。 杀了官差,那是诛九族的罪过。 可若是现在放了他们,这些人睚眦必报,一旦回去搬弄是非,苏家村同样逃不过一场浩劫。 杀也不是,放也不是。 众人的脸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色,几个胆小的族人甚至开始瑟瑟发抖,目光游移不定。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中,族老苏振山走了出来。 对于此事的发生,族长苏德海此前开会的时候,已经提前预判到了。 看着地上叫嚣的官差,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路了,那就抽生死签吧。” 这三个字一出,在场的苏家男丁皆是身躯一震,脸色惨白。 所谓的抽生死签,是各个宗族能流传百年的最后手段。 一旦宗族面临灭顶之灾,需要有人顶罪赴死时,全族成丁男子便要进行抽签。 抽到死签的人,必须毫无怨言地扛下所有罪责,哪怕是杀人放火的重罪,也要一口咬定是个人恩怨,与宗族无关。 最后以一己之死,护全族无忧。 而作为补偿,全族将倾尽财力,供养其父母妻儿,保其后代荣华。 这是家族为了延续,不得不做出的牺牲。 族长苏德海面无表情,他看了一眼苏墨,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官差,便点了点头。 生死签是此前他和族老商议出来的,但却不能由族长提出,族老苏珍山便直接扛了过来。 苏德海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祠堂大门旁,那口悬挂的铜钟。 拿起木槌,用尽力气撞了上去。 咚!! 咚咚! 钟声沉闷而有力,不到一刻钟,祠堂门口又是黑压压一片,妇女和老人们满脸疑惑的站在下面,不明白为何敲响族钟 族长苏德海站在高台上,目光扫视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这里有他的兄弟,有他的子侄,甚至有看着长大的后生。 “今日,有歹人闯入我村,意图谋害我族秀才公苏墨。” 族长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却能让每个人清晰的听到。 “如今人已被抓,但我苏族也因此惹下泼天大祸。” “官差不死,我族必亡,官差若死,需有人抵命。” 台下一片死寂,众人明白这是要干什么,但却无一人出声反对。 “凡我族十五岁以上男丁,今日都在此抽生死签。” 族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悲壮。 “抽到死签者,便是杀官的凶手,也是我苏族的大英雄!” “死后入祠堂正位,受万世香火供奉,其家眷由族中赡养,子孙后代享最高族遇!” “现在,开始准备!” 随着族长一声令下,无人后退半步。 在大业朝,宗族便是一个人的根。 退缩者将被逐出族谱,死后不入祖坟,生时遭人唾弃,这比死更可怕。 每一个苏家男丁都紧绷着脸,眼神中虽带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视死如归的坚定。 看着苏族人开始搬出签筒,准备竹签,那些被绑在地上的官差,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们本以为这群泥腿子,会被官府的名头吓破胆,最后乖乖放人赔罪。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群平日老实巴赶的村民,在绝境之下竟然如此狠辣。 甚至不惜用生死签的方式,来换取他们的命! 那络腮胡官差彻底慌了,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疯了……你们都疯了!” “别杀我!我不抓苏墨了!跟我们没关系!都是丁家吩咐的。” “放了我们,我们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发誓!我发誓绝不报复!” 另外两名官差也吓得屁滚尿流,拼命磕头求饶道。 “求求你们,我们也是听命行事,家里还有老小,别杀我们!” 求饶声此起彼伏,但却丝毫没有打动苏族人的心。 族长苏德海脸色一沉,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 “现在求饶?晚了,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严的。” “把嘴堵上,别让他们聒噪!” 话音落下,立刻有几个壮汉上前,用粗麻绳和破布,死死勒住了官差的嘴。 官差们呜咽挣扎,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能。 但苏族众人的眼神却愈发坚定,既然已经动手,便如开弓没有回头箭,绝不能留后患,以免全族遭难。 祠堂内,几位族老已经开始在竹签上做记号。每一根竹签都承载着一条性命,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苏墨站在人群前方,看着这一切。 这就是宗族吗? 这就是血脉相连的羁绊吗? 为了护他一人,为了护全族周全,他们甘愿赴死? 可惜,他的心还未凉,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将族人的性命当做踏脚石。 就在族长捧着签筒,准备让众人上前抽签的时候,苏墨走到了最前面说道。 “慢着!” 他先整理好衣冠,对着族长和几位族老,行了一个后生大礼,随后说道。 “族长,各位族老,且慢动手。” “先不必让急着族人为我送死,我还有办法破局!” 族老苏德海闻言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沉声道。 “墨儿,你不懂这里面的凶险?这可是掉脑袋的大事,还是交给我们这些老人来办吧。” 其他几位族老面露恼意,但并未言语。 在他们看来,苏墨虽是文曲星下凡,但毕竟年幼无知,此刻强出头只会坏了大事。 “墨儿,先退下吧!” 族长苏苏德海大步走来,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苏墨,你给我听清楚了!苏族可以没有我这个族长,也可以没有我们这些老骨头,甚至可以死掉一个壮丁,但唯独不能没有你这个秀才公!” 族长蹲下身,双手死死抓着苏墨的肩膀,双眼通红。 “你是我苏家百年来唯一的希望,是能带着全族改换门庭的希望。” “我已经把在你身上下了重注,所以用一个族人的命换你的前程,换全族的安稳,我们不亏!懂吗?我们不亏!” “所以,我不许你插手,这是族令!” 苏德海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这些话都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苏墨并没有就此退下去。 反而拨开他的手,面色平静的说道。 “族长,杀人灭口确实是下策,我有比这更好的办法。” “既然他们自称是官府差吏,那我们便用大业律法来处置就好。” “不仅能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能让他们背后的主使者,也都吃不了兜着走。” 苏墨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族长爷爷请相信我,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性命,也能解决此事。” ------------ 第一百零二章 对策 族人们的担忧,并未因为苏墨的一句话而完全消散。 族老苏德海眉头紧锁,虽不再反驳,但眼中的忧虑仍旧浓重。 他在此地生活了一辈子,深知民不可与官相斗的铁律。 而打了官差就相当于是把天捅了个窟窿,那有什么办法能轻易解决? “墨儿,你说你有办法,究竟是何办法?” 族长苏德海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问道。 “那些官差身上的腰牌、穿的号衣,都不是假的,只要他们一口咬定身份,官府追查下来,我们苏族便是百口莫辩。” 苏墨闻言神色平静,淡定自若道。 “族长,各位族老,你们是当局者迷糊了。” 苏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笃定的笑容,缓缓说道。 “其实,我们并未陷入死局。” “”早在让堂兄动手之前,我就已经留好了后路,那便是咬死,他们是假冒的衙役!” “假冒?” 苏德海闻言一愣,随即摇头叹息道。 “墨儿,这不可能行得通的,我本以为你此前说他们的假冒的匪徒,只是想安族人们的心,却不想你是真的这样打算。” “先不说他们的长相、口音,甚至那一身行头,怎么看都是真的。” “更何况他们之前也说了,官府有名册登记,这一查便知啊。” 说到这里,苏德海心中还在感慨,苏墨虽然贵为秀才公,但毕竟年幼,想的还是过于简单。 “族长爷爷,你且听我说完。” 苏墨愣了一下,知道对方没有领会到自己的意思,哭笑不得的解释道。 “做派可以学,那一身号衣可以花钱买,甚至连腰牌都能伪造或是偷盗。” “但唯有一通过程,是他们今日最大的破绽,那便是羁押文书。” 苏墨竖起一根手指,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大业律法森严,官差跨地界拿人,尤其是抓捕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 “必须持有县衙签发的正式海捕文书或拘票,上面需盖有县尊的大印,写明因何罪名、抓捕何人。” “可是方才,这几人闯入村中,可曾出示过一张纸片?” 众人回忆片刻,纷纷摇头。 那几人上来便是喊打喊杀,确实从未掏出过什么文书。 “这就是了。” 苏墨点了点头,冷笑一声道。 “他们既然拿不出文书,那便是师出无名。” “按照律法,没有文书而擅闯民宅、捆绑良民,与土匪流寇何异?” “我们不仅无罪,反而是保境安民的义举!” “可是……” 另一位族老有些心动,随即犹豫道。 “万一他们是忘了带,或者是事后补上呢?” “到时候官府若是偏袒,拿出文书来,我们岂不是……” “没有万一。” 苏墨斩钉截铁地打断道。 “所谓捉奸拿双,捉贼拿赃,文书必须是当场出示才有效力。” “他们今日在现场拿不出来,即便日后补了一张,那也是事后诸葛亮。” “只要我们一口咬定,当时他们未出示证件,且行迹可疑,凶神恶煞意图谋害秀才,外人只会信我们。” “毕竟,谁会相信正经官差抓人,会连张拘票都不带?” 此话逻辑严密,听得几位族老面面相觑,原本紧锁的眉头,都稍微舒展了一些。 苏德海摸着胡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从容了许多。 苏墨见族老们神色变化,便继续说道。 “而且,我之前听那官差所言,背后指使的人是丁家。” 提到丁家,在场众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苏族和丁家的恩怨,如今已不在是秘密,只是没想到,丁家竟然胆大包天的指使官差。 “丁家既然要动我,为何不走正规程序?为何不让县尊光明正大地下令?” “原因只有一个,他们不敢,或者说他们不能。” 苏墨来回踱了两步,继续说道。 “所以,这三个官差根本不是丁家的下属,而是被丁家私下买通来干私活的,因此他们根本拿不到县尊的正式批文。” “光凭公器私用,办案无文书这点,便是捏到他们的死穴了!” 说到这里,苏墨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炬。 “所以,不管他们怎么叫唤,怎么威胁,就认定他们是假冒官差、意图行凶的歹人,将这三人扭送官府,我们就能彻底脱罪!” “不仅如此,还能让丁家吃个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族长苏德海喃喃自语,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好好好!这不仅把我们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还反将了他们一军!” “不错。” 苏墨点了点头说道。 “但这官府送哪里,也有讲究。” “若是送去本地县衙,县尊或许与丁家有旧,容易被他们反咬一口,颠倒黑白,所以……” 不等苏墨说完,苏德海便回忆起昨天苏墨所言,脱口而出道。 “所以我们要送,就送韶关提刑官司!” “韶关提刑官司?” 众族老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掌管一省刑狱,甚至有权监察地方官吏的衙门,素以执法严明、手段酷烈著称。 “族长爷爷说的不错。” 苏墨解释道。 “提刑官司独立于县衙之外,最恨地方吏治不清、胥吏横行。” “我们大张旗鼓地将人送去,就说是苏族抓获了假冒官差,败坏朝廷声誉的歹人,是在帮朝廷清除罪犯、维护法纪!” “这样一来,我们不仅无罪,说不定还可能领赏!” “等到了提刑官司的大堂之上,这三个人面临的是严刑拷打。” “若他们招供出是受丁家指使,那就是丁家勾结胥吏、私用公器,与我们苏族无关,丁家还得面临提刑官的问责。” “若是他们嘴硬不敢说,那他们就是坐实了假冒官差的死罪,官府更不会为了三个死囚,来追究我们的责任。” “如此一来,进可攻丁家,退可保全族,此乃一举两得的万全之策!” 话音落下,周边陷入一片死寂。 “妙啊!妙啊!” 族长苏德海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面红光,他没想到苏墨之前描述的安排这么有搞头。 “这法子简直是绝了!既安全,还能狠狠恶心一把丁家!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就按墨儿说的做!他们就是假冒的衙役!敢来我们苏家村撒野,必须送官伏法!” 其余几位族老也是纷纷点头,原本那种准备赴死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苏墨深深的信服。 “既已定策,那便事不宜迟。” 族长苏德海整了整衣冠,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大手一挥道。 “开门!” 吱呀! 沉重的祠堂大门缓缓打开。 门外,数百名苏族男丁,正心情沉重地排着队,手中紧紧攥着拳头。 当大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带着恐惧和决绝。 苏德海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身后跟着几位族老,以及神色淡然的苏墨。 “苏族的儿郎们!都听好了!” “我苏族世代清白传家,仰赖朝廷官府庇佑,绝不容许任何歹人,损害官府的名声!” 苏长河一脸正气,义愤填膺地指着台阶下,那三个被五花大绑的官差。 “经查明,这三人未持有任何官府文书,且行迹鬼祟,手段残忍,实乃假冒官差、意图谋财害命的江洋大盗!” “他们竟敢冒充朝廷命官,简直是胆大包天,罪不容诛!”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假的?” “竟然真的是假冒的?” 原本已经准备好,要抽生死签去顶罪的族人们,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那几个官差明明穿着号衣啊…… “族长,这……” 有人刚想发问。 苏长河却根本不给质疑的机会,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喝道。 “经全族努力,赖祖宗保佑,秀才公机智,我们已成功抓获这三名歹人!” “即刻起,由苏墨带着苏武阳等人,将这三名假官差,连夜扭送韶关提刑官司伏法!我们要为朝廷立功,为百姓除害!” “立功?除害?” 族人们虽然还有些发懵,不明白为何剧情反转得如此之快。 但看着族长坚定无比的态度,他们心中的大石头也落地了。 不需要有人死了,那就好。 “好!送官府!” “抓得好!敢来我们苏家村撒野!”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原本的悲愤化作了激昂。 不管了,既然族长说是假的,那就是假的! 看着群情激奋的族人,苏墨站在台阶上,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看向远处连绵的群山,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其实,在苏武阳动手之前,甚至在他看到这三个官差的第一眼,他就已经想好了这所有的后招。 前世今生,苏墨一直遵循着一个做人做事的原则。 打出去一拳,就要收得回来。 如果这一拳打出去,会导致自己无法收拾的局面,那他宁可隐忍不发。 但他一旦决定出手,就必定是谋定而后动,将所有的退路、变数都算计在内。 若是没有规划好,这条假冒官差的脱罪之路,他绝不会让苏武阳贸然动手,更不会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赌博。 “丁家啊丁家……” “既然你们想玩阴的,主动送上门这么大一个把柄,我若是不接住,岂不是对不起你们的一番苦心?” 苏墨在心中冷笑道。 ------------ 第一百零三章 丁家动静 夜晚时分,苏家村的后山小道上。 “动作快点,轻点!” 苏武阳压低了嗓音喝道。 他身后的几名精壮族人,正合力将三个沉甸甸的大箩筐搬上牛车。 箩筐里装的正是那三名,被五花大绑的假官差。 为了掩人耳目,箩筐上层铺满了厚厚的稻草和粗粮袋子,即便有人掀开看,乍一眼也只能看到满筐的粮食。 “呜……呜呜……” 箩筐深处传来沉闷的挣扎声。 苏武阳眼神一厉,隔着藤条筐便是一脚踹过去,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让里面的人吃痛老实,又不至于把筐踹坏。 “再动?再动就把你们扔进河里喂鱼!” 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苏墨身穿一袭青衫,站在牛车旁,神色沉静。 此次前往韶关提刑官司,由他来带队。 为了避免意外,除了负责押送的苏武阳,还有另外五名族中青壮。 到了提刑官司那种高门大衙,只有他才有资格递状纸、见主官。 若是让一群大字不识的农汉去,恐怕连大门都进不去,就被轰了出来。 “墨哥儿,都收拾妥当了。” 苏武阳跳下车,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柴刀,神色凝重道。 “两辆车,咱们六个轮流赶车、放哨。” “为了避开丁家眼线,咱们不走官道,绕大路旁的小径。” “虽然要多走三十里山路,但胜在人少、安全。” 苏墨点了点头,拱手说道。 “各位兄长,此行关乎苏族生死,拜托了。” “嗨,墨哥儿说的哪里话!” 一名壮汉憨厚地抹了把脸。 “咱们是为了自己家,也是为了全村老小,只要能把这几个祸害送进去,咱们就算累断腿也值!” “出发。” 苏墨不再多言,翻身上了第一辆牛车。 次日清晨,县衙后堂。 县令李正德端着茶盏,眉头紧锁。 那三名去苏家村拿人的差役,整整一夜未归。 按理说,苏家村不过是一群农夫,抓个不到九岁的孩童,不应该是手到擒来的吗?何至于耽搁至今? “县令大人!” 一名心腹捕快匆匆跑进来,附耳低语道。 “派去苏家村打探的兄弟回来了,村里安静得很,没见着那三个兄弟的影子。” “倒是听村民随口提起,说是苏家那位神童秀才公,昨日一大早就坐车出门了。” “说是要去府城拜访孙知府,感谢知府大人的提点之恩。” “什么?去见孙知府了?” 李正德手一抖,茶水滴在手背上,烫得他一个激灵。 这是苏墨临走前设下的障眼法,此刻却击中了李正德的软肋。 李正德是个官场老油条,向来奉行明哲保身之道。 如今这样一看,猛然想起那位孙知府,似乎对苏墨颇为青睐,此前还特意问过苏墨的学业。 若是苏墨此刻真在孙知府府上,自己这边若是大张旗鼓地捉拿苏墨,岂不是直接打了顶头上司的脸? 更何况,丁家虽然是地头蛇,势力庞大,但毕竟只是豪强。 而孙知府可是掌握着自己乌纱帽的封疆大吏。 不行,这潭水太浑了。 李正德在屋内来回踱步,脸色阴晴不定。 那三个差役失踪得蹊跷,若是苏家村动了手,此刻必然大乱,可村里却风平浪静。 若是没动手,人去哪了? “莫非……是被孙知府的人半路接走了?” 李正德脑补出了一场大戏,背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不行,这事儿我不能掺和太深。” 李正德猛地停下脚步,连忙喊道。 “去,派人去丁府传个话,就说那三个差役在苏家村附近失踪了,疑似苏墨逃往府城。” “此事需丁家自行协助寻找,县衙人力有限,暂时抽调不出人手。” 既然是烫手山芋,那就扔回给丁家。 反正人是丁家要抓的,出了事,也是丁家和苏墨去斗。 和他李正德又有什么干系? 而另一边,丁府大厅内。 “砰!” 一只名贵的青花瓷盏,被狠狠摔在地上。 丁家大公子面色铁青,听着下人的汇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你个李正德,平日里拿银子的时候比谁都快,真遇上事儿了,倒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他又哪能看不出李正德是在推诿? 说什么人力有限,分明就是怕了孙知府,不敢再动苏墨。 “大公子,那现在怎么办?”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三个差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会不会……” “废物!” 丁家大公子骂了一句,眼神阴鸷道。 “那小子既然敢说是去拜访孙知府,不管是真是假,都说明这小子察觉到了危险,他这是想借势压人!” 丁显背着手,在厅内走了两圈,眼中的杀意愈发浓烈。 苏墨不死,丁家寝食难安。 这小子还不到九岁,就有这般心机手段,若是让他长大了,丁家还能有活路? “李正德想撇清干系,保他的乌纱帽,我偏不让他如意!” 丁家大公子咬咬牙说道。 “你去告诉李正德,若是抓不住苏墨,等我丁家在朝中的靠山怪罪下来,他这乌纱帽照样保不住!不过……” 他话锋一转,冷哼一声道。 “靠人不如靠己,既然官府推诿,那我丁家也应该出人帮忙。” “传我命令,让家里那一队护院和打手全部出动,直接去苏家村!” “去抓苏墨?” 管家又问道。 “苏墨既然说去了府城,那多半是跑了,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丁显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继续说道。 “去把他爹他娘都给我抓起来,我就不信,拿刀架在他全家脖子上,这小子还能躲在府城不出来!” …… 正午时分,苏家村口。 三十多名手持棍棒的丁家打手,气势汹汹地堵在了村口前,领头的是丁家一名管事。 “让开!都给我滚开!” 那管事挥舞着手中的铁棍,指着挡在面前的苏族村民骂道。 “我们是丁府的人,来找苏明哲一家讨债!” “谁敢拦着,那就是跟丁家作对,看我不打断你们的狗腿!” “讨债?” 一名年轻力壮的苏族后生站了出来,他赤着上膀子,手中的扁担横在胸前,怒目圆睁道。 “你少放屁!苏明哲大哥从不欠人钱财!你们这群狗腿子,分明就是想进村抓人!” “今日要是让你们进了村,抓走了我们族人,我苏族往后在十里八乡还怎么做人?还怎么抬得起头?” 那后生一声怒喝,身后的数十名青壮齐声附和道。 “对!不许进!滚出去!” 声浪之大,竟将丁家那帮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打手,都震得后退了半步。 丁家管事脸色难看,他没想到这帮泥腿子竟然这么硬气。 往常只要报出丁家的名号,哪个村子不是吓得瑟瑟发抖? “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进去!” 管事恼羞成怒,一声令下。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时,祠堂这边也得到了消息。 族长苏德海听闻丁家打手围堵村口,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反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一丝喜色。 “好!来得好啊!” 几位族老都懵了,连忙问道。 “族长,这都火烧眉毛了,怎么还是好事?” “你们糊涂啊!” 苏德海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精光。 “他们大张旗鼓地来村里堵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根本不知道,墨儿已经走了!说明他们还在这一亩三分地里打转!” “只要把他们拖在村口,拖得越久,墨儿他们在路上就越安全!” 说到这里,苏德海立刻开始排兵布阵道。 “传我命令,让村里的青壮只许守,不许攻。” “就在村口耗着,别真的打出人命来,但也绝不能放他们进来一步!” 随后,他看向旁边几位,眼神犀利的婶娘,嘴角勾起一抹坏笑道。 “另外,让村里那些嘴皮子利索的妇人们都去村口。” “给我骂阵!怎么难听怎么骂,把丁家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溜溜!” “务必让他们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于是,苏家村口出现这样一幕。 几十名苏族青壮手挽手,肩并肩,在路中间组成了一道人墙。 任凭丁家打手如何推搡、恐吓,这道人墙都纹丝不动。 而在人墙之后,是一支由村中妇人组成的队伍。 带头的是苏墨的一位本家婶子,平日里就以嗓门大,骂人词汇丰富著称。 她双手叉腰,站在高处,指着对面丁家管事的鼻子就开始输出。 “呸!哪里来的野狗在咱们村口乱吠?瞧你长得那尖嘴猴腮样,一看就是当年你娘生你的时候没夹住,把你掉进尿盆里泡发了!” “丁家?我呸!我看是缺德带冒烟家!欺负老实人算什么本事?有种你们去边疆杀鞑子啊?一群只会窝里横的软脚虾,生孩子没屁眼的玩意儿!” “哎哟,看那个拿棍子的,腿抖什么?是不是昨晚在窑子里把精气神都泄光了?就你这熊样还想进村抓人?回家吃奶去吧!” 妇人们的骂声此起彼伏,用词之粗鄙、角度之刁钻、气势之磅礴,简直如同狂风暴雨。 丁家那些打手,平日里也就欺负欺负不敢还嘴的老实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他们虽然凶狠,但总不能真的冲进去,打杀这群手无寸铁的妇女,更何况前面还挡着一群虎视眈眈的壮汉。 那个领头的管事,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对面道。 “你……泼妇!简直是泼妇!” “泼妇怎么了?泼妇也比你们这些,给人家当狗的强!” 丁家众人此时只觉得进退两难。 冲,冲不进去。 退,回去没法交差。 骂,又骂不过。 一时间,苏家村村口陷入了僵局。 而在这场骂战掩护下,几十里外的山道上,两辆载着假官差的牛车。 正趁着天色,平安地越过了最危险的一道关卡,向着韶关方向疾驰而去。 ------------ 第一百零四章 到达 丁家的家丁们被堵在村口,活生生骂了小半天。 其中一名被指着鼻子骂的小厮,平日里在丁府也是个仗势欺人的主,哪里受过这等鸟气? 他听着那一句句刺耳的咒骂声,一声两声时他告诉自己要忍耐,不要坏了丁家大公子的大计。 但是小半天过去后,只觉得脑门充血,理智全无。 “臭婆娘!你再骂!老子撕烂你的嘴!” 那小厮怒吼一声,竟是不顾管事的阻拦,挥着手中的短棍就冲了上来。 “来得好!” 一直守在妇人身前的青壮们,早就憋着一股火。 眼见终于等到对方先动手,欣喜若狂的窜出去,手中扁担探出去一挑,直接打在那小厮的手腕上。 哐当一声,短棍落地。 还没等那小厮惨叫出声,七八个汉子便围了上去。 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只听得一阵沉闷的砰砰声,以及杀猪般的嚎叫声。 不过眨眼功夫,那小厮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被拖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几根粗麻绳一绕,直接把他五花大绑,吊在了树干上示众。 “还有谁想来试试?” 那后生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凶狠地瞪向剩下的丁家人。 丁家管事看着被吊在树上呻吟的小厮,又看了看对面乌压压的人群,心中一阵发虚。 “好……你们等着!敢动丁家的人,你们死定了!” 管事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狠话,带着剩下的小厮们,灰溜溜地撤了。 他们虽然人多,但在这狭窄的村口根本施展不开。 小厮们也心生怯意,哪里还敢硬闯? 丁府,书房内气氛十分凝重。 “大公子,不是小的们不尽力,实在是那个人苏家村太不当人了!” 管事跪在地上,捂着摔破的额头,极力辩解道。 “他们全村几百号人堵在村口道路上,尤其是那些泼妇,骂起人来简直不堪入耳,小厮们气不过,冲上去就被打了。” “大公子,要不……咱们也把府里的粗使婆子带着,给骂回去?” “混账!” 丁家大公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颤。 他站起身看着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管事,眼中满是失望。 “还骂回去?你是脑子里装了浆糊吗?” 大公子怒极反笑,声音阴冷道。 “你以为他们是在跟你吵架?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苏家村那些泥腿子,平日里见了官差都发抖,今日为何敢如此强硬?甚至不惜动手打人?” 他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神色笃定的说道。 “因为他们心虚!他们是在掩护什么!苏墨那小子肯定不在村里,或者正准备跑!” “他们堵着路,就是为了给苏墨,还有那三个失踪的废物官差争取时间!” 管事听得冷汗直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中了计。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大公子气不过,一脚踹在管事肩头,骂道。 “本公子让你去抓人,你倒好,在村口跟一群村妇,对骂了半个时辰!这要是传出去,丁家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丁显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中的怒火,眼中闪过一丝狠辣的光芒。 “听着,这是你最后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丁显走到管事面前,俯下身,声音低沉得低语道。 “这次你带上府里所有的护院,还有佃户里的打手,再去一趟苏家村。” “这一次,不必跟他们客气。” “不必客气?” 管事闻言一愣。 “以前你们并田的时候,遇到那些死赖着不走的钉子户,是怎么做的?还需要我提醒你吗?” 大公子冷冷地问道。 管事浑身一颤,他当然记得。 放火烧屋、打断腿骨、甚至是也不为过 至于,弄出人命,那就再说了。 “苏族既然想死保苏墨,那我就让他们付出代价。” 大公子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说道。 “到时候你们直接冲进去,见人就打,见屋就砸。” “只要不弄死太多人,官府那边我自会摆平。” “一定要把苏墨给我挖出来!若是找不到人,就把他的家人给我绑回来,哪怕是把苏家村翻个底朝天!” 在这位他的眼中,一个小小的苏家村,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彻底碾碎他们的尊严。 ……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山道上。 两辆牛车在小路上艰难前行,车轮裹满了厚厚的泥浆。 拉车的大水牛,早已没了出发时的力气,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热气,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动着。 “吁,歇会儿吧,牛受不了了。” 苏武阳心疼地拍了拍牛背,跳下车辕。 这已经是离村的第八天了。 为了躲避丁家的眼线,以及可能存在的追兵,他们这一路走的都是荒山野岭。 有时候为了绕过一个设有哨卡的城镇,不得不多走几十里山路。 这几天,他们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这日清晨,几人刚走出去几百米,便见到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 韶关,到了。 作为连接南北的交通要道,韶关城的城墙高达三丈,青砖斑驳,透着一股肃杀与威严。 城门楼上,旌旗猎猎,甲胄鲜明的兵卒在来回巡视。 苏武阳等人将牛车停在距离城门,还有二里地的一处树林边。 远远地眺望着高大的城门,原本兴奋的脸上瞬间充满了担忧。 “墨哥儿,这可咋办?” 苏武阳的声音有些发颤。 只见城门口排起了长长的入城队伍,十几名全副武装的守城兵卒正手持长矛,对每一个进城的人进行严格盘查。 “你看那边!” 苏武阳指着前方说道。 “那个推着独轮车卖菜的老汉,兵卒拿着长矛,往他的菜筐里捅了好几下,连下面的夹层都翻出来看了!” 其他几位族人见此,也是脸色煞白。 他们这一路虽然辛苦,但靠着伪装成运粮车,加上走的都是偏僻小道,倒也蒙混过关了。 可如今,这韶关城门口的检查如此森严,他们这两大车粮食,下面藏着的可是三个大活人啊! 这要是被兵卒发现藏着人,恐怕当场就会被当成细作拿下! “完了,这怎么进得去?” “要是被抓了,咱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众人都慌了神,齐刷刷地看向苏墨,把这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这位秀才公身上。 苏墨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远处的城门。 “莫慌。” 苏墨转过身,看着手足无措的族人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自信的笑容。 “既然到了这韶关提刑司的地界,咱们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不……不藏了?” 苏武阳瞪大了眼睛,看着苏墨问道。 “墨哥,你的意思是?” “此前我们东躲西藏,绕道而行,是怕被丁家的人半路截杀,怕遇到和丁家有勾结的地方官吏。” 苏墨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但这里是韶关,是朝廷重镇,提刑司就在城中。” “这里的兵可是朝廷的兵,跟他丁家可是一点关系没有。” “而且我们不是通缉犯,我们是来报官的良民!我们抓的是假冒官差的歹人!” “既然如此,为何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地溜进去?” “那……那咱们怎么做?” 苏武阳迟疑了一下,心中还是有些没底。 苏墨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凌乱的青衫,拍了拍袖口的尘土,正色道。 “我们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赶着车过去。” 看着苏墨那笃定而从容的眼神,苏武阳等人心中的慌乱,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是啊,他们是来做好事的,是来立功的,那还怕个球! “好!都听墨哥的!” 苏武阳一咬牙,转身爬上牛车。 “驾!进城!” ------------ 第一百零五章 面见 城门口人声鼎沸,进城受检的百姓、商贾排成了一条长龙。 苏墨等人站在队伍的末尾。 “把他们都放下来吧。” 苏墨语气平淡道。 苏武阳咽了口唾沫,手有些发抖。 “墨哥儿,真要在这儿动手?这可是大庭广众啊。” “要的就是大庭广众,如果不把动静闹大,我们岂不是要白跑一趟。” 苏墨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指了指城门前的空地道。 “拆!” 众人点了点头,咬着牙解开了箩筐上,捆得死紧的粗草绳。 咚的一声,盖子被掀开。 “出来透透气吧!” 苏武阳借着一股子狠劲,伸手从第一个箩筐里,提溜出一个蜷缩成虾米状的人影。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男人,像死狗一样被扔在地上。 而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们那身满是尘土的皂隶服! 原本喧闹的城门口,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片刻后,行人们纷纷热闹了起来。 “老天爷!我是不是眼花了?那是官差?” “这伙人是疯了吗?竟敢光天化日之下绑架官差!” “看那衣服,是县衙里的捕快啊!这几个平头百姓,难不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周围的百姓指指点点,面露惊恐地向后退去,瞬间在苏墨一行人周围,便空出了一大片空地。 在大业朝,民怕官如怕虎。 这种平头百姓提溜着官差,像提溜牲口一样的场景,那是百年难得一见。 只不过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城楼上和城门口昏昏欲睡的守城兵,瞬间被惊动了。 “那边是怎么回事?” 一声厉喝传来。 两名守城兵卒走了过来,当他们看清地上躺着的皂隶服。 以及站在一旁手持棍棒的壮汉时,瞳孔猛地一缩。 “绑架官差!手里有家伙!” 一名兵卒声音都变了调,嘶吼道。 “有人造反!敌袭!敌袭!” “敌袭?!” 城门口的气氛瞬间变了。 沉重的包铁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闭合。 “关城门!列阵!” 仓啷啷! 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响起。 从城门甬道内,一队二十人的兵卒,手持长刀长矛冲了出来。 “全部跪下!乱动者格杀勿论!” 带队的武将满脸横肉,双目圆睁。 寒光闪闪的刀锋,瞬间将苏墨一行人团团围住。 “糟糕!” 苏武阳面如有些不好,一下子护在苏墨身前。 其余几个族人被吓的够呛,看着那明晃晃大刀,手中的哨棒早就吓得掉在了地上。 他们毕竟只是庄稼汉,面对正规军的杀气,那点胆气瞬间烟消云散。 然而这番动乱之中,唯有一人站得笔直。 那便是苏墨。 他的身姿挺拔,青衫随风微动。 面对那就要刺到胸口的枪尖,他不跪不抖,反而上前一步,双手作揖,行了一个标准的书生礼。 “清河县廪生苏墨,见过将军!” 而廪生二字,让那武将手中的刀微微一顿。 这年头,读书人是有身份的,廪生更是吃朝廷皇粮的预备官员,不是可以随便砍杀的草民。 武将抬手示意兵卒暂缓动手,但眼中的警惕未减分毫,厉声道。 “清河县廪生?为何会到这里来?还有,既是读书人,为何绑架朝廷吏员?莫非你是要造反不成?” “将军误会了!” 苏墨伸手一指地上,那三个瑟瑟发抖的俘虏道。 “学生并非造反,而是来报官!” “这三人并非什么朝廷吏员,而是假冒官差、意图行凶的歹人!” “假冒?” 武将眉头紧锁,狐疑地打量着地上的三人。那衣服制式,看着不像是假的。 “正是!” 苏墨朗声道。 “学生一行人从清河远赴韶关,为何要绕道山野?” “便是怕被这伙歹人的同党拦截!如今到了韶关重地,有将军的天兵坐镇,学生便无需再躲藏,特将这伙假冒官差的恶徒押解至此!” 闻言,那武将手中的刀垂下几分,但眼神依旧阴沉。 “你说假冒便是假冒?他们身上可是有腰牌的。” “我看你们这帮人凶神恶煞,倒更像是劫匪,本将凭什么信你?” 苏墨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若是不能说服眼前武将,他们若是被关进军营大牢,等丁家反应过来,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了。 苏墨上前两步,全然不顾两侧的刀枪,指着地上三人,慷慨陈词道。 “将军!请细看这三人!虽身着官衣,却无公文驾贴,更无正规关防。” “在荒郊野外截杀朝廷廪生!这若是私怨也就罢了,但这背后细思极恐啊!” 苏墨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兵卒和百姓,声音拔高道。 “今日,他们敢穿着衙役的皮,鱼肉百姓,截杀书生。” “若是不加严惩,明日他们是不是就敢穿上号衣,假冒将军麾下的兵马?后日是不是就敢假冒禁军?” “假冒官差,乃是动摇国本之罪!若是一伙贼寇能随意穿上朝廷的皮,那朝廷的威严何在?” “江山的安危何在?这不仅仅是几个歹人,这是江山的蛀虫,是谋逆的隐患啊!” “学生苏墨,冒死将其擒获,不为私仇,只为将其移交提刑官司,查清其背后是否有乱党!” “将军,您难道要为了这几身衣裳,包庇这等可能心怀谋逆之徒吗?” 死一般的寂静。 城门口的百姓听傻了,兵卒们听得背脊发凉。 苏墨这一顶大帽子扣得太狠了。 直接从绑架官差上升到了谋逆、假冒军队、动摇国本的高度。 谋逆二字,那可是沾着就要掉脑袋的。 听到苏墨的话后,那武将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 他看着苏墨,又看了看地上,那三个倒霉蛋,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书生嘴太毒了。 若是抓了他,万一这三人背后真有什么大阴谋,自己岂不是成了同党? 可若是杀了,那就是杀了一个来举报谋逆的廪生。 武将并不是傻子,他意识到这烫手山芋不能留在手里。 “收兵!” 武将大喝一声,浑身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 哗啦一声,兵卒们退后,长枪收起。 临走之前,武将深深看了一眼苏墨,眼神中带着几分忌惮道。 “苏秀才,你这张嘴真厉害。是不是假冒,本将管不着。” “不过既然你要报官,本将便成全你。” 说罢,他转身喝令道。 “开城门!拨两名弟兄,护送……不,押送他们去提刑官司!” “告诉那边,这是城防军移交的重案,涉嫌假冒官差、意图谋逆!” “多谢将军!” 苏墨再次长揖,后背其实早已被冷汗浸透,但嘴角却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 …… 一行人穿过韶关城的街道,这次有两名披甲兵卒开道,再无人敢阻拦。 那三个被绑成粽子的官差,更是引得满城轰动。 提刑官司的当值官员,本想敷衍了事,可一看是守城军护送来的。 又听闻涉及谋逆和假冒官差的大罪,吓得根本不敢怠慢,层层上报,速度快得惊人。 提刑官司深处,一间书房内。 正三品提刑使赵辰,此刻正在批阅公文。 他年约四十,面如黑铁,一双眸子锐利如鹰,素有铁面判官之称,也是官场上有名的孤臣。 “大人。” 下属低声汇报道。 “外面有个叫苏墨的清河县廪生,绑了三个差役游街示众,口口声声说那是假冒的。” “清河县?” 赵辰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顿,一滴红墨滴落在纸上,晕染开来。 一丝冷笑缓缓爬上他的嘴角。 “清河县……那是丁家的老巢吧?” 赵辰与丁家素有旧怨,当年他被丁党御史弹劾,差点丢了乌纱帽。 他深知清河县早已被丁家,经营得铁桶一般,水泼不进。 “有点意思。” 赵辰搁下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 “区区一个廪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带他进来。” “是!” 片刻后,苏墨被带入堂中。 他整理衣冠,并未因为面见大员而失态,不卑不亢地行礼道。 “学生苏墨,拜见提刑使大人。” 赵辰没有叫起,他坐在太师椅上,安静的盯着苏墨看。 而苏墨则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赵辰突然开口,开门见山的问道。 “苏墨,门外那三人我看了,穿的是真官服,带的是真腰牌,脚下蹬的是真官靴。” 他的身子前倾,死死盯着苏墨的双眼道。 “你一介书生,凭什么断定他们是假冒的?” “若你此刻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本官现在就可以治你个殴打官差、欺瞒上官之罪,直接乱棍打死!” 苏墨缓缓抬头,眼中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十分的冷静。 城门口那套说辞是给大头兵听的,而面对赵辰这种,在官场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必须亮出真正的底牌。 “大人,真假与否不在于衣冠,而在他们是谁的人。” 赵辰眼角微微一跳。 苏墨继续道。 “若是朝廷的人,那自然是真。” “可若是清河某家豢养的私犬,穿着朝廷的皮囊行凶……” “大人,您觉得,他们是真官差,还是假官差呢?”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突然,赵辰笑了。 “好。很好。”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淡淡的说道。 “起来说话吧。把清河的事,给本官仔仔细细说一遍。” ------------ 第一百零六章 收入大牢 闻言,苏墨直视赵辰的双眼,掷地有声道。 “大人,且容我从头道来……” “而之所以断定他们是假冒的,凭证有三。” 苏墨伸出一根手指,继续说道。 “其一,大业律法森严,官差跨县缉拿有功名的读书人,必先呈报县尊,签发海捕文书或驾贴。” “这三人闯入苏家村时,除了一身号衣和腰牌,拿不出任何一张盖有官印的纸,无公文而拿人,非奸即盗。” “其二,他们行事鬼祟,不在县衙大堂传唤,真正的官差,哪怕是贪官污吏手下的走狗,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得讲几分规矩。” “至于其三……” 苏墨深吸一口气,不再遮掩。 “便是他们的幕后指使之人丁家,我与清河县其有些恩怨。” “此事在清河县乃至整个北源府,早已是人尽皆知,这也是最大的凭证!” 苏墨话中没有丝毫遮掩,直接将清河县丁家摆在台面上。 赵辰面色依旧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许久才缓缓开口道。 “苏墨,你可知这里是何处?这里是提刑司,是讲究真凭实据的地方。”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带了几分敲打之意。 “你所说的这一切,皆是你的推测。” “你说这三人是丁家指使,可有物证?若无凭无据,仅凭你一张嘴,那便是恶意攀咬良民,甚至是诬告世家。” “在我大业朝,诬告可是要反坐的,你可担得起这个罪责?” 赵辰这话并非全然是吓唬。 提刑司,讲究的是证据链条。 苏墨虽然推断合理,但若拿不出实锤,丁家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苏墨是私人恩怨乱咬人。 面对赵辰的诘问,苏墨并未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学生不过是一介寒门学子,家中无权无势。” “丁家乃是清河豪强,树大根深,府中高墙深院,学生即便有通天之能,也无法潜入丁府,拿到他们勾结的密信。” 说到此处,苏墨话锋一转,伸手指向门外。 “但是,证据就在门外!那三名被绑的官差,便是活生生的人证!” “他们虽穿着官衣,但却是丁家指使来的,只要大人升堂审问,甚至不需要动用提刑司的手段,便可问出这幕后指使究竟是谁。” 苏墨故意没有告诉对方,三名官差承认过背后指使的是丁家。 反而承认自己没能力查丁家,这也是为了把这个皮球,踢给了拥有司法刑讯权的提刑司。 毕竟,别人说的再好,总归是没有自己审出来的让人信任。 赵辰有些意外的看着眼前,这个言辞犀利、逻辑严密的孩童。 “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 突然赵辰口出圣人言,同时目光幽深地看着苏墨。 “意思是不预先怀疑别人的欺诈,也不凭空臆测别人的不诚实。” “你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深沉,未免有些过于阴谋算计,失了读书人的醇厚。” 他觉得苏墨有些太过精明,没有一个孩子应该有的样子。 苏墨闻言却是淡然一笑,立刻回道。 “大人此言差矣,圣人亦云:抑亦先觉者,是贤乎!若是一味地不疑不查,岂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愚人?” “学生以为见微知著,察奸辨伪,方为智者所为。” “面对豺狼虎豹,若还讲究什么醇厚,那不仅是害了自己,更是害了全族。” “学生不想做死读书的腐儒,只想做能护佑家人的有用之人。” “好一个见微知著,察奸辨伪。” 赵辰深深地看了苏墨一眼。 这个回答虽然反驳了他的敲打,但却展露出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果决,反而让他欣赏起来。 赵辰心中暗叹,此子虽年幼,但这心性手段,确实是把好刀。 丁家在清河县经营多年,如同铁桶一般,自己身为提刑使,虽有心整治,却苦于没有切入点。 如今苏墨这把尖刀主动送上门来,若是用得好,说不定真能撕开丁家的一道口子。 想到这里,赵辰原本紧绷的脸,终于柔和了下来。 “既如此,本官便信你一次。” 赵辰不再纠结于那些圣人教诲,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道。 “提刑官司自有法度,既接了此案,便会秉公办理,不管这三人背后是谁,只要触犯了律法,本官绝不姑息。” “对了,诉状可曾写好?” 见此情景,苏墨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只要赵辰肯接这个案子,那么丁家想要通过官面手段暗害他的路子,就被彻底堵死了。 “回大人,诉状早已写好。” 苏墨从怀中掏出一叠折叠整齐的宣纸,双手高举过头顶。 一旁的随侍官员立刻走上前,接过诉状,恭敬地呈给赵辰。 赵辰展开诉状,只见上面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地列举了那三名官差的种种疑点,以及丁家可能的作案动机。 “倒是个做文章的好苗子,可惜却卷入了这场旋涡当中。” 赵辰心中暗道,随后将诉状合上,放在案头。 “行了,此案本官受理了,那三人即刻押入提刑司大牢,你可以退下了。” “多谢大人!” 苏墨再次长揖到地,行了一个大礼,这才转身退出了偏厅。 与此同时,提刑司的大门外。 苏武阳和几名苏族青壮,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在石狮子旁来回踱步。 他们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七上八下的。 “墨哥儿进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动静?” “该不会是那当官的护短,把墨哥儿也给扣了吧?” 就在众人胡思乱想之际,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墨神色轻松地走了出来,显得格外从容。 “墨哥儿!” 苏武阳第一个冲了上去,急切地抓住苏墨的肩膀,上下打量。 “怎么样?那个大官有没有为难你?那三个混蛋怎么处理的?” 苏墨看着众位族兄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微笑着安抚道。 “各位兄长放心,事情已经办妥了,提刑使赵大人亲自收了我的诉状,那三名假官差已经被关进了提刑司的大牢,听候审问。” “呼!!” 众人齐齐长出了一口气,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一名族兄激动得直拍大腿。 “只要官府接了案子,认定他们是嫌犯,咱们绑人的事儿就算揭过去了!苏族也不用担责了!” “不仅如此,赵大人既然接了手,以他的威名,丁家想要在牢里动手脚或者捞人,怕是难如登天。” 苏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着说道。 “这一次丁家非但没能抓到我,反而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得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供出来。” 苏武阳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憨笑道。 “还是墨哥儿你有本事,三言两语就把那个大官给说服了,要是换了俺们,怕是早就被吓得尿裤子了。” 众人一番庆幸之后,苏墨很快恢复了冷静,开始安排接下来的事宜。 “武阳哥,此地不宜久留。” 苏墨压低声音道。 “这案子虽然接了,但还没结,丁家在韶关或许也有眼线。” “若是知道我们把人送进了提刑司,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苏武阳瞬间神色一凛,连忙问道。 “那咱们赶紧回村?” “不,我不能回村。” 苏墨摇了摇头。 “我现在回去,只会把丁家的怒火引向族里。” “我得留在韶关,只要我在提刑司的眼皮子底下,丁家就不敢轻易动手。” “这样吧,武阳哥你留下陪我,我有事需要人手帮忙,其余几位兄长,你们立刻赶着牛车回苏家村。” “回去之后,你们大张旗鼓地宣扬,就说那三个假官差,已经被韶关提刑司扣押了,是大案要案!” “赵大人震怒,要严查到底!把声势造得越大越好,最好让丁家以为提刑司,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 “这是为何?” 一位族兄不解道。 “敲山震虎。” 苏墨冷笑着说道。 “只有让他们怕了,乱了阵脚,他们才不敢再派人去骚扰村子,族里才能安生。” 众人恍然大悟,对苏墨的计谋佩服得五体投地。 “行!我们这就回去,一定把话带到,让那帮孙子吓破胆!” 几位族兄也不含糊,当即辞别苏墨,赶着空荡荡的牛车,风风火火地往回赶去。 送走了族人,苏武阳回头看着苏墨,挠了挠头。 “墨哥儿,那咱们现在去哪?找个客栈住下躲着?” 苏墨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日头还早。 “躲是不可能躲的,我可没打算一直当缩头乌龟。” 苏墨整理了一下衣衫,指向城中繁华的方向说道。 “而且,好不容易来一趟府城,怎能空手而归?走,去书肆。” “书肆?” 闻言,苏武阳下意识愣住了。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买书?” “无论何时,读书都是立身之本。” 苏墨迈步向前,眼神中透着超越年龄的沉稳。 “况且,若是让丁家知道,我还有闲情逸致逛书肆,他们只会更加摸不清我的底细,更加疑神疑鬼。” “走吧,武阳哥,我也该置办些笔墨书籍,为接下来的乡试做准备了。” ------------ 第一百零七章 巧遇 韶关城的繁华,远非清河县可比。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 苏墨带着苏武阳,径直走进了一家,名为文渊阁的大书肆。 这家书肆在韶关城颇有名气,不仅书籍种类齐全,更是各大书商发行的首选之地。 “墨哥儿,这书店可真气派!” 苏武阳像好奇宝宝一样,东摸摸西看看,满眼的惊叹。 苏墨笑了笑,正欲走向柜台,询问些经义策论的书籍,目光却忽然定格在书肆角落的一个背影上。 那背影身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正捧着几本书看得入神,时不时还发出几声啧啧称奇的感叹。 嗯?有些眼熟。 苏墨心中一动,走上前去,试探着唤了一声。 “王夫子?” 那人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正是苏家村蒙学的先生,王夫子。 “苏墨?” 王夫子瞪大了眼睛,手中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你在准备乡试吗?” 苏墨连忙行礼道。 “学生见过夫子,说来话长,学生是有事特意来韶关一趟。” “倒是夫子,您年前不是说回乡省亲了吗?怎么会出现在韶关?” 王夫子有些尴尬地将手中的书,往身后藏了藏。 但苏墨眼尖,早就看清了那几本书的封皮。 赫然是如今市面上,最火爆的话本《西游记》和《诛仙》。 “咳咳……” 王夫子老脸一红,干咳两声掩饰道。 “老夫……老夫是来给家里的小辈买些闲书,对,买给小辈看的。” 苏墨忍俊不禁,但也不戳破,只是顺着话头道。 “这几本书写得确实精彩,夫子若是喜欢,学生那里还有手稿。” “真的?” 王夫子眼睛一亮,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板起脸。 “咳,这都是旁枝末节。走,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书肆外不远处便有一个茶摊。 三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苏武阳识趣地去一旁看顾包裹。 几杯热茶下肚,王夫子看着眼前这个得意门生,眼中满是欣慰。 “墨儿,听说你考了院试案首,老夫在老家听到消息时,可是多喝了两杯酒。” “如今你又有出息,写话本赚润笔费,哪怕不走仕途,这也是一辈子的富贵。” “全是夫子教导有方。” 苏墨谦逊道。 寒暄几句后,苏墨见王夫子眉宇间似有愁云惨雾,便主动问道。 “夫子此番来韶关,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买书吧?学生看您行色匆匆,似有心事。” 王夫子叹了口气,放下茶杯,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什么都瞒不过你这双眼睛,不错,老夫此番前来是为了陈易。” 听到陈易二字,苏墨心中一紧,连忙问道。 “恩师他确实出事了,未曾想夫子离得那么远,都知道了此事。” “收到了几个朋友传书,知道此事厚心中焦急,便特意绕道来韶关,想找几位在府城任职的昔日同窗打探消息。” 王夫子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四周后,才说道。 “这一打探,才知道事情,比想象中更严重。” “陈易他虽然只是书院山长,但他背后却是京城陈家,族中有位身居高位的族人,大学士陈家辉。” 苏墨点了点头,这层关系他隐约听说过,陈易算是陈家辉的远房侄子。 “坏就坏在这个陈家辉身上。” 王夫子语气有些沉重。 “前些日子,朝中因为废太子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陈家辉因为替废太子,说了几句公道话,触怒了龙颜,被罢黜官职,流放三千里。” “原本这只是朝堂争斗,陈易这种远在地方的旁支,未必会受太大牵连。” “可是,就在陈家辉倒台的同时,有人匿名向朝廷举报,列举了陈家辉收受贿赂、结党营私的罪证。” 王夫子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愤怒。 “这举报信极为刁钻,线索模糊却又精准指向要害,更可恨的是,举报信中特意点出了陈易,说他是陈家辉在地方敛财的爪牙!” 苏墨闻言,瞳孔猛地收缩,连忙问道。 “特意点出恩师?” “正是!” 王夫子一脸郑重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陈易在陈家那种庞然大物面前,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平日里与主家联系也不多。” “若非有人刻意针对,京里的人怎么会注意到,这样一个小小的书院山长?这封举报信,分明就是冲着陈易来的!” “老夫找朋友多方打听,虽然没有确凿证据,但种种迹象都指向了清河县丁家。” 王夫子眉头紧锁,一脸不解道。 “可老夫想不通啊,丁家只是北源府这边的地头蛇,早年还曾资助过陈易,与京中的陈大学士不说八竿子打不着,但肯定是没有利益冲突。” “他们为何要费这么大周章,去陷害一个已经被罢黜大学士的远房侄子?” 闻言,苏墨陷入了沉默。 他手中的茶杯轻轻转动,陷入沉思当中。 丁家,废太子案,陈家辉,陈易…… “这绝非是巧合。” 苏墨抬起头,语气笃定道。 “恐怕丁家针对陈家是假,借刀杀人是真。” “他们真正的目标,既不是陈家辉,也不是陈易,而是我。” “你?” 王夫子愣了一下,满脸惊讶的说道。 “这怎么可能?你不过是一个小娃娃,怎会值得丁家动用京中的关系?” “夫子有所不知。” 苏墨解释道。 “此前恩师在清河县,多次维护于我,甚至为了我,不惜与丁家撕破脸。” “在丁家眼里,恩师就是我的保护伞,只要恩师在一天,他们就不好直接动我。” “如今陈家辉倒台,正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丁家看准了这个时机,暗中递刀子,将恩师硬生生扯进废太子案的漩涡里。” “这样一来,恩师自身难保,严重的话甚至会被抄家灭族。” “而保护伞一倒,我岂不就成了他们案板上的鱼肉?” 王夫子听得背脊发凉。 他虽然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从未想过人心的算计,竟能阴毒至此。 “这……这丁家简直是丧心病狂!” 王夫子气得胡须乱颤。 “为了对付你一个孩子,竟然不惜拉整个陈家陪葬,甚至利用朝堂大案!这简直是……简直是……” “这就是权谋,这就是世家。” 苏墨淡淡道,眼中却无半分波动。 “在他们眼里,除了利益和权力再无其他,人命也不过是草芥。” 王夫子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道。 “墨儿,既然知道了缘由,咱们更不能坐视不理。” “老夫还有一位昔日同窗,如今在韶关任职,官居五品,虽然不算封疆大吏,但也有些话语权。” “老夫打算明日便备上厚礼去求见,看能不能请他出面周旋一二。” 苏墨看着王夫子,目光落在他有些磨损的长衫上。 这位老夫子,一生清贫,给学生买几本闲书都要精打细算,如今为了陈易,却要低下头去求人。 这便是最真挚的同窗之情吧! “夫子……” 苏墨心中一阵酸涩,轻声道。 “您的袖口都磨破了,待此间事了,学生给您做几身得体的新衣裳吧。” 王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但笑容里透着一股豁达。 “墨儿,你记住,君子之交淡如水,老夫与那位同窗相交于微末,若是他因为老夫衣衫褴褛便看轻老夫,那这朋友不交也罢。” “真正的交情,不在于衣着光鲜,而在于志同道合,在于患难相扶。” “老夫今日教你这一课,不仅是为人处世,更是希望你往后若是飞黄腾达了,莫要忘了贫贱时的朋友。” 苏墨肃然起敬,起身行礼道。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重新坐下后,苏墨看着王夫子,却摇了摇头。 “不过,夫子,您找那位五品同窗的事,学生劝您还是作罢为好。” “为何?” 王夫子不解道。 “恩师卷入的是废太子案,那可是天家家事,还是朝堂禁忌。” “别说是五品官了,哪怕是三品大员,此时也是避之唯恐不及。” 苏墨冷静地分析道。 “您的那位同窗,若是是个明哲保身的,您去了也是吃闭门羹,白白受辱。” “若他是个重情重义的,您这一去反而会害了他,让他也卷入这个烂摊子。” “丁家之所以敢这么做,就是算准了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替恩师说话。” 闻言,王夫子脸色变得惨白,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 “那……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陈易被冤死?看着丁家得逞?” “当然不。” 苏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夫子,解铃还需系铃人,既然这个局是丁家设的,那么要想破局,求谁都没用。” “唯有打压丁家,甚至打残丁家,让他们自顾不暇,甚至暴露出破绽,恩师的危机才能有望化解。” “打压丁家?” 王夫子瞬间大惊失色,连忙劝说道。 “墨儿,你莫要冲动,千万别做傻事啊!” “丁家在清河县根深蒂固,势力庞大,连陈易都斗不过他们。” “你一个孩子,拿什么跟他们斗?这不是以卵击石吗?” “以前或许是,但现在可未必。” 苏墨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凑近王夫子耳边,低声道。 “夫子,您可能还不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学生已经将那三个假官差,亲手送进了韶关提刑司的大牢。” “而且,提刑使赵辰赵大人,已经亲自受理了此案。” “什么?!” 王夫子震惊得直接站了起来,引得周围茶客纷纷侧目。 他致歉后连忙坐下,压低声音问道。 “你竟然把事情闹到了提刑司?还见到了赵辰大人?” “不错。” 苏墨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丁家既然想借刀杀人,那我就给他们来个釜底抽薪。” “有官差被抓,那丁家还是主谋,赵辰大人素有铁面之称,此案一开,丁家不死也得脱层皮。” “说不定他们现在,恐怕已经开始慌了。” “好!好!好!” 王夫子连说三个好字,眼眶微红。 “既如此,老夫便不去做那无用功了,墨儿,你需要老夫做什么,尽管开口。” “老夫虽无权无势,但这把老骨头,还能为你跑跑腿、磨磨墨!” 苏墨心中感动,握住王夫子的手道。 “夫子,您不如就在这韶关住下来,替学生看着这边的动静。” “至于丁家,学生自有安排。” ------------ 第一百零八章 杀人诛心 韶关,集雅斋分店。 这里的门面虽不如清河县那家,充满书卷气的古朴,却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繁华。 很显然,这是最近新开的。 苏墨带着一叠厚厚的手稿,径直走进了后堂,见到了这里的掌柜。 “《论语通解》?” 刘掌柜是一个圆滚滚的中年人,此刻双眼透着精光,翻阅着苏墨递来的手稿。 他本以为这只是孩童的涂鸦之作,可按流程接过来翻了几页后,他的手却不禁抖了起来。 这并非是传统的经义注疏,也不是枯燥的八股文章。 这本书是用一个个通俗易懂,但却又引人入胜的小故事,来解读《论语》中那些晦涩难懂的道理。 每一个故事都短小精悍,却又鞭辟入里,即便是贩夫走卒,读了也能明白圣人的微言大义。 更重要的是,这文风,这构思,竟然莫名的熟悉。 “这是……墨笔先生的新作?!” 刘掌柜苦苦沉思后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子。 如今整个北源府的书商圈子里,谁不知道墨笔? 那可是写出《西游记》和《诛仙》的财神爷! 毫不夸张的说,只要挂上墨笔两个字,那就是销量的保证,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正是。” 苏墨淡然地点了点头道。 “这是墨笔先生托我送来的,另外,关于稿费……” “好说!好说!” 刘掌柜激动得满脸通红,豪气十足的说道。 “只要是墨笔先生的大作,价钱随便开!我这就让人去取银票……” “不必了。” 苏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墨笔先生说了,他在清河县已经从少东家张浩那里,预支了这本书的稿费。” “所以,这本《论语通解》,集雅斋无需再付一文钱。” “什么?!” 刘掌柜愣住了,随即心中狂喜。 不用付稿费?那岂不是纯赚?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啊! 他原本还担心,这书的润笔费是个天价,没想到竟然是白送的摇钱树! “好!太好了!” 刘掌柜搓着手,笑得眼睛都没了。 “小公子请放心,我这就安排人去排版、校对。” “只是这雕版费工,为了保证质量,还得选上好的梨木,再加上备纸、印刷,怎么也得一个月后才能开售。” “一个月?” 苏墨眉头微皱,摇了摇头说道。 “太久了。” 刘掌柜一愣,连忙赔笑道。 “小公子有所不知,这慢工出细活……” “十天。” 苏墨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最多十天,我要看到这本书,摆在集雅斋最显眼的位置开售。” “否则,我就带着手稿去对面的文渊阁,我想,他们应该很乐意见到墨笔的新作。” 说着,苏墨伸手就要去拿回桌上的手稿。 “别别别!小祖宗,你先别冲动!” 刘掌柜吓了一跳,连忙死死按住手稿,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这要是把到了嘴边的肥肉放跑了,还送给了竞争对手,东家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十天……这……” 刘掌柜咬了咬牙,面露难色,但在苏墨那坚定的目光下,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行!十天就十天!我这就把全城的雕版师傅都叫来,日夜赶工!若是误了事,我就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球踢!” 很快,集雅斋的后院,便陷入了一片忙碌之中。 二十多名雕版工匠被紧急召集起来,原本听说要加班加点。 还要在十天内刻出两千册的版,工匠们个个怨声载道,直呼不可能。 然而,当刘掌柜宣布,这是墨笔先生的新作时,工匠们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墨笔?是那个写猴王的墨笔先生?” “兄弟们,都别抱怨了!这可是扬眉吐气的好机会!要是刻好了,以后出去吹牛都有资本!” 这年月工匠都是有追求的。 能够参与雕刻一本名作,对他们来说可是莫大的荣耀。 于是,不令人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工匠们自发放弃了休息,点起油灯,轮班倒地干。 仅仅一天半,整本书的雕版全部完成! 为了保障供应量,刘掌柜更是一咬牙,让人连夜又加雕了一套副版。 两套雕版同时印刷,墨香在集雅斋的后院,飘散了整整九天。 第十天清晨。 集雅斋韶关分店的大门刚刚打开,两个伙计便抬着一块,巨大的红纸告示牌立在了门口。 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大字。 墨笔先生新作《论语通解》,今日开售! “墨笔先生出新书了?” “不是话本,这是讲《论语》的?算了,先买一本看看,墨笔写的肯定好看!” “快抢啊!晚了就没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集雅斋门口便被闻讯而来的读书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书架上刚刚摆好的新书,如同流水般被一只只手抢走。 店内的伙计忙得脚不沾地,收银子收的手都抽筋了。 “掌柜的,没货了!” “再去库房搬!” “库房也空了!” 两千本《论语通解》,在短短半日之内,竟被抢购一空! 这还是在没有大肆宣传的情况下,仅仅靠着墨笔这块金字招牌,便引爆了整个韶关城。 另一边,韶关的客栈。 苏墨正坐在窗边,优哉游哉地品着茶。 “砰!” 房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苏墨!你……你简直要气死我!” 来人正是张浩。 他此刻满头大汗,那身锦缎长袍都跑歪了,脸上满是气急败坏的神色。 苏墨放下茶杯,对此并不意外。 “张兄,何事如此惊慌?” “你还问我何事?” 张浩一屁股坐在对面,抓起茶壶就往嘴里灌,喘着粗气道。 “我可是听韶关店说了,那边可都卖疯了!《论语通解》那是你的新书吧?” “你竟然把存稿给了韶关这边的掌柜?你为何不给我啊?” 说到这里,张浩一脸的委屈。 “咱们可是盟友啊!这书要是放在清河县由我首发,我不仅能大赚一笔,还能在家族里露大脸!” “现在好了,全都便宜了那姓刘的死胖子!” 苏墨看着张浩,淡淡说道。 “张兄,集雅斋不是你们张家的产业吗?给谁卖不都是进张家的口袋?” “那能一样吗!” “清河县的集雅斋归我管,那是我的业绩!” “而这韶关的分店,是我二叔提拔的人在掌管!我二叔那个老狐狸,一直想把他儿子扶上位,跟我争夺家产。” “你现在把这棵摇钱树送给韶关店,那就是在给他们送业绩,削弱我的话语权啊!” 张浩越说越气,感觉自己被最好的合作伙伴背刺了。 苏墨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张浩发泄完,才从怀中掏出一叠略显凌乱的稿纸,推到张浩面前。 “张兄,消消气。” 苏墨神色平静道。 “你先看看这些。” 张浩狐疑地接过废稿,翻看了几页。 这些是《论语通解》的草稿,上面有许多涂改的痕迹。 “这书……怎么有些奇怪?” 张浩看着看着,眉头皱了起来。 “这故事里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举的例子怎么这么像丁家欺压佃户的事?” “还有这个巧言令色,怎么看怎么像是在骂丁家?” 苏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点了点头说道。 “不错,张兄果然眼毒,这本《论语通解》并非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杀人。” “杀人?” 张浩下意识一哆嗦。 “杀人诛心啊。” “我将丁家在清河县,乃至北源府做的那些恶事,全部化用到了这一个个小故事里。” “他丁家不是平日里,标榜自己是耕读传家,是积善之家吗?” “好啊!那我就用圣人的道理,将他们的伪善面具一层层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这本书在韶关卖得越火,看得人越多,丁家的名声就越臭。” “我要让这北源府的读书人,只要一读论语,就会联想到丁家的恶行!” 张浩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废稿差点掉在地上。 “所以,这本书必须在韶关首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府城。” 苏墨看着张浩,面露歉意。 “清河县毕竟是丁家的地盘,你若是在那里首发,丁家一旦反应过来,定会想方设法阻挠,甚至封禁你的书铺。” “但在韶关,他们手伸不了那么长。” 张浩张了张嘴,原来苏墨是在下一盘大棋。 心中的怨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苏墨手段的佩服。 用圣贤书来骂人,还骂得如此高级,让对方无法反驳,这手段…… 张浩还是有些心疼那些流失的银子,叮嘱道。 “那你下次记得提前跟我通个气。” “放心。” 苏墨点了点头,指着那些废稿说道。 “这些你拿回去,就说是墨笔亲笔手书的珍藏版,拿去拍卖也好,以此为噱头也罢,随你处置。” “而且我承诺,下一本真正赚钱的话本,存稿必定只给你一人。” 闻言,张浩的眼睛瞬间亮了,一把将废稿揣进怀里。 “一言为定!” 安抚好了张浩,苏墨又从包裹里取出一叠整齐的文章。 “这是何物?” 张浩好奇道。 “这是去年清河县县试、府试、院试中,几位名列前茅者的程文,当然,也包括我的。” “我想请张兄帮忙,将这些程文刊印成册。” 张浩翻了翻,有些兴致缺缺。 “这东西满大街都是,虽然你是案首,但也卖不出什么高价吧?毕竟太枯燥了。” “单卖自然不行。” 苏墨微微一笑。 “但若是捆绑销售呢?” “捆绑?” 张浩一愣,不解的问道。 “你回去之后,可以进一批《论语通解》,然后对外宣称,凡是购买《论语通解》者,加十文钱,便可获赠这本《清河才子程文集》。” 苏墨循循善诱起来。 “读书人买书是为了什么?除了看热闹,更是为了功名。” “有了这本程文集,便有了考取功名的参考,而《论语通解》又能帮他们理解经义。” “两者结合,何愁卖不出去?” 张浩的眼睛越听越亮,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地跳了起来。 “妙啊!实在是妙!那些学子为了考功名,别说十文钱,就是一百文也愿意掏!” “而《论语通解》有了这程文集做搭头,销量更是稳了!” “苏墨,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不做生意简直可惜了!” 张浩看着苏墨,啧啧称奇道。 苏墨淡然一笑。 “张兄过奖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 苏墨让张浩刊印程文集,其实并非是想赚钱,而是为了进一步扩大,他在士林中的声望。 当所有人都拿着他的文章研读,所有人都通过《论语通解》,看清丁家的嘴脸时,他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 第一百零九章 丁家出名了 集雅斋韶关分店。 刘掌柜正满面红光地,指挥着伙计补货,虽然库房早就空了,但他很享受这种,被顾客追着跑的感觉。 “哎哟,浩少爷,您怎么又来了?” 见张浩黑着脸进来,刘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皮笑肉不笑地迎了上去。 “这几日店里忙,实在是招待不周……” “你少跟我来这套。” 张浩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二郎腿一翘说道。 “刘掌柜,我也不难为你。” “按照咱们之前的约定,我要带走五百本《论语通解》,还有那一套副版雕版。” “就现在,立刻,马上。” 闻言,刘掌柜面露难色,迟疑道。 “浩少爷,您看这……韶关这边的货都不够卖,排队的客人都排到街尾了。” “要不您再等等?等下一批印出来……” “等个屁!” 张浩直接爆了粗口,指着刘掌柜的鼻子骂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把货都留在韶关,好在二叔面前邀功是吧?” “我告诉你,清河县那是我的地盘,也是张家的产业!” “你要是敢卡我的货,信不信我现在就写信给我爹,让他停了你们这边的纸墨供应?” 张浩平日里看着纨绔,但涉及到家族内部斗争和切身利益时,那股子狠劲儿也是不遑多让。 刘掌柜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他虽然是二爷提拔的人,但张浩毕竟是长房的大少爷,真要闹起来,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行行行,浩少爷您消消气。” 刘掌柜咬了咬牙,一脸肉痛地挥手招来伙计,吩咐道。 “去,把库房里刚印出来的那五百本书,给浩少爷装上车。” “还有……后院那套副版,也一并包好。” 张浩这才冷哼一声,看着伙计们搬书装车,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有了这批货和雕版,清河县那边就能立刻开张,哪怕没有吃到头汤,但是光靠这波热度,也能赚个盆满钵满。 接下来的几日,韶关城彻底被一本小书搅得沸沸扬扬。 集雅斋虽然日夜赶工,但架不住买书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后面加印的也被预订一空。 供不应求下,一种名为黄牛的行当应运而生。 原本定价一两银子一本的《论语通解》,在黑市上竟然被炒到了十二两一本,足足翻了十几倍! “这帮杀千刀的黄牛!简直是有辱斯文!” 集雅斋门口,几个穿着寒酸的书生,看着那些手里拿着书的倒爷,气得直跺脚。 “圣贤书被他们当成了敛财的工具,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 然而骂归骂,掏钱的人却络绎不绝。 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根本不在乎这点银子。 在他们看来,这不仅是一本有趣的书,更是一种谈资。 如今韶关城的茶余饭后,你要是没读过墨笔的新作,没聊过里面那个姓丁的坏蛋,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而在这种疯狂的抢购潮中,一条消息悄然传开。 “听说了吗?清河县那边的集雅斋还有货!而且不用抢!” “真的假的?可清河县那么远……” “远什么?坐船半日就到了!但是那边购买,需要搭配着买一本《程文集》,不过加起来也就一两多银子,比这边的黄牛价便宜多了!” “而那《程文集》也是正经书,里面还有今科案首苏墨的文章呢,买了也不吃亏!走走走,去清河县!” 于是,大批买不到书的人,包括周围县城的读书人,纷纷涌向了清河县。 张浩再一次大赚了一笔。 深夜,提刑使府邸。 赵辰处理完一天的公务,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后宅。 刚走到孙儿的书房外,便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稚嫩喝骂声。 “这姓丁的简直不知礼义廉耻!竟敢欺压良善至此,真是枉读圣贤书!” 赵辰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自家孙儿平日里温文尔雅,怎么今日发这么大火? 他推门而入,只见十岁的孙儿正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本新书,小脸涨得通红,显然是气得不轻。 “爷爷!” 见赵辰进来,孙儿连忙起身行礼,但手中的书却舍不得放下。 “看什么书呢?这么大火气。” 赵辰走过去,从孙儿手中接过那本书。 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论语通解》。 赵辰随手翻了几页。 但越是翻看,脸色就越是古怪。 这哪里是讲经义?这分明就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啊! 每一个故事里,反面教材都姓丁。 作者用最辛辣的笔触,将反派丁家人塑造成了集虚伪、贪婪、残暴、无耻于一身的道德败坏典范。 而与之相对的则是主角,如何在困境中坚守德行,最终战胜邪恶。 赵辰合上书,看着封底那个熟悉的署名墨笔。 “原来如此……” 赵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淡淡的笑着说道。 “这个苏墨倒是好手段,杀人不用刀,全靠这笔杆子啊。” 想起之前看过的《西游记》和《诛仙》,墨笔的书向来有教化之功,前两本是以长篇故事贯穿大道理。 而这一本则是化整为零,用一个个独立的小故事,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扎在丁家的痛处。 “爷爷,这书写得真好!” 孙儿在一旁愤愤不平道。 “那个丁家太坏了!这世上真有这么坏的人吗?” 赵辰摸了摸孙儿的头,目光深邃道。 “书里的故事虽是假的,但人心之恶,往往比书里更甚。” 他拿着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中暗暗沉思起来。 提刑司大牢里,那三个假官差已经招了。 在严刑拷打之下,他们承认是受了丁家大公子的指使,去抓捕苏墨。 可是,案子到这里就卡住了。 因为这三个人,虽然是丁家指使的,可身份却是货真价实的清河县衙役,名义上是受清河县令李正德管辖的。 如果要定丁家的罪,就必须证明丁家有调动官差的权力,或者是李正德是从犯。 但李正德那个老滑头,恐怕早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若是一口咬定,这三人是私自外出公干,与县衙无关,更不知道什么丁家指使。 如此一来,证据链就断了。 因此,仅凭这三个小角色的供词,根本无法扳倒树大根深的丁家。 而且按照大业律法,最后顶多是以诈假官差,依仗权势行凶的罪名,砍了这三个倒霉鬼的脑袋。 顶天再罚丁家一点银子,也就是个不痛不痒的结局。 “可惜啊……” 赵辰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书卷。 不过,虽然法律上有漏洞,让丁家逃脱了制裁。 但苏墨却另辟蹊径,在道德和舆论的战场上,给丁家判了死刑。 如今这书在韶关,乃至整个北源府疯传,丁家的名声怕是要彻底臭了。 以后丁家的人,再想在士林中行走,谋求什么好名声,怕是比登天还难。 “苏墨啊苏墨,你这招倒是误打误撞,给了丁家最致命的一击。” 赵辰看着手中的《论语通解》,低声自语道。 “本官虽不能在公堂上,直接定丁家的重罪,但既然你已经点起了这把火,本官也不介意帮你添把柴。” 想到这里,他转身对门外的随从吩咐道。 “明日去集雅斋,买上一百本《论语通解》,送给府学的学子们学习。” ------------ 第一百一十章 秘密审问 提刑司门口。 苏墨站在石阶下,看着那刚才进去通报的门房又走了出来,心便沉了几分。 “苏先生请回去吧。” 门房不耐烦地摆摆手。 “大人说了,那三名官差虽然招供受人指使,但指使者无官无职,且官差本身确实隶属清河县衙,只能定个诈假官差、私用公器的罪名。” “依律仗责流放,此案已结,无需再审,也不必再见你。” 闻言,苏墨袖中的拳头猛地攥紧。 果然,正如他所料。 若是没有铁证如山的证据,仅凭几个小卒子的供词,想要扳倒一个根深蒂固的豪强家族,简直是难如登天。 赵辰虽然正直,但也得依律办事。 一旦此案就此结案,丁家顶多损失点银子和面子,而那三个官差成了替死鬼,反倒是他苏墨,将失去这唯一的反击筹码。 等丁家缓过劲来,苏族迎来的便是灭顶之灾。 “这位小哥,还请留步。” 苏墨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锭十两的纹银,不动声色地塞进门房手中。 同时,将手中一直紧紧抱着的书本递了过去。 “烦请大哥再通报一次,就说苏墨并非为了官差一案求见,而是有一份重礼,要呈给大人。” “大人若是看了这本子里的东西,还不愿见我,苏墨立刻掉头就走,绝不纠缠。” 门房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那平平无奇的书本。 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道。 “看在你这么有毅力的份上,等着吧。” 一炷香后,偏厅内。 赵辰翻看着手中的书本,其内的内容正是最近在韶关城,闹得沸沸扬扬的论语通解,以及一张写着墨笔二字的信笺。 “你不会就是墨笔先生吧?” 赵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稚童,迟疑着问道。 虽然很不敢相信,但是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的原因。 苏墨行礼后直言不讳道。 “不敢当,墨笔正是学生笔名。” “好大的胆子。” 赵辰将书册往桌上一拍,语气严厉道。 “你既然有此才华,为何不用在正道上?写书影射、造谣丁家,虽然解气,但在律法上叫毁人清誉。” “若丁家告你诽谤,本官也护不住你。” “大人,若是学生并未造谣呢?” 苏墨挺直脊梁,目光灼灼的看着对方。 “书中丁家之事,虽是故事,却桩桩件件有迹可循。” “不过大人既然心中迟疑,那学生今日便给大人送一个铁证。” “哦?何来的铁证?” 苏墨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请大人派人去查阅去年清河县县试、府试的考卷。” “尤其是要对比现任府试案首丁明智,与其他落榜考生的文章。” 赵辰眉头一皱,不解道。 “科举文章,优劣自有考官评定,这算什么铁证?” “若是文章在伯仲之间,自然难说。” 苏墨冷笑着说道。 “但若是丁明智的文章,连文理都不通,甚至还不如落榜学子,但却能连获县试案首、府试案首。” “而那些文采斐然的寒门学子,却是名落孙山呢?” “大人,丁家丁明智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若是这样的文章,都能压过十年寒窗的苦读。” “那么科举,还是朝廷的科举吗?丁家这是在挖大业朝的根啊!” 闻言,赵辰的神色终于变了。 科举舞弊。 这四个字在任何朝代,都是足以引发官场地震的惊天大案。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赵辰站起身,死死盯着苏墨道。 “诬告科举舞弊,若是查无实据,你可是要流放三千里!” “学生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苏墨毫不退让,淡定自若道。 “除此之外,学生还有一人证。” “此人名叫林浩,乃是去年与学生一同参加县试的考生,曾被丁家胁迫陷害学生。” “后来他虽并未得逞,却因得罪丁家而落榜,更被书院开除,如今在清河县靠给人写信为生,日子过得极为凄凉。” “丁家认为他是个弃子,早已不再关注,但此人心中必有怨恨。” “若大人派人保护并审问,他定能吐出丁家操控科举、收买考官的细节!” 赵辰在厅内来回踱步,许久之后,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 “来人!” “在!” “传本官密令,即刻派出一队巡捕,便装前往清河县。” “取回去年县试、府试所有考卷副本,同时秘密带回林浩!” …… 这一年的除夕,来得格外沉重。 韶关城内爆竹声声,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而在提刑司的密室中,气氛却有些冰冷。 派去清河县的人马,赶在除夕夜前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赵辰看着案几上摆放的考卷,脸色黑得像锅底。 甚至都不需要什么大儒来评判,只要是个识字的人都能看出来。 那个被定为案首的丁明智,其文章看似花团锦绣,但实则立意低俗不堪。 而与之相比,那几份落榜考生的卷子,却是字字珠玑,文采斐然。 这就不是优劣的问题,而是把天下读书人都当瞎子! “把清河县令李正德,给我请进来。” 赵辰压抑着怒火,厉声说道。 很快,被一同带回来的李正德走了进来。 看到桌上的考卷后时,心中便已经明白了过来,连忙喊冤道。 “大……大人,下官冤枉啊……” “冤枉?” 赵辰将丁明智的卷子,狠狠甩在他脸上。 “你自己看看这篇文章!这就是清河县选出来的英才?” “李正德,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就读出这么个玩意儿来?” 李正德面色苍白,但心中庆幸不已,还好当时留了退路。 “大人!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啊!” “都是丁家,拿捏着下官的考评,还威胁下官家人的性命。” “他们非要让丁明智过县试,还要名列前茅,下官若是不从,这乌纱帽早就保不住了!” “但我发誓,我尽力了!苏墨的县试没有落榜,便是下官顶着丁家的压力,硬保下来的!” “若非下官周旋,苏墨连县试都过不了,还请大人明鉴!” 李正德没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的把丁家如何威逼利诱,如何操控排名的细节全说了出来。 李正德这边说完没多久,北源府孙知府也被请到了另一间屋子。 比起李正德的狼狈,孙知府倒显得镇定许多。 他似乎早有预料。 “赵大人,不必多问了。” 孙知府抿了一口茶,苦笑道。 “丁家在府衙安插的眼线是周同知,丁明智的案首,也是周同知在阅卷时强行提议的,并暗示这是上面的意思。” “本官虽然是一府之尊,但在北源府,丁家的手还是伸得太长了。” 孙知府深谙官场甩锅之道,他叹息一声,露出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本官当时若强行阻拦,恐怕连这个知府都做不成。” “但为了不让苏墨这样的才子被彻底埋没,本官只能尽力保住他的名次。” “这其中的苦衷,不足为外人道也。” 听到了孙知府的话,赵辰默不作声,只是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正月初三,一道加急奏折从韶关提刑司发出,直奔京城。 而在奏折抵达之前,一个更具爆炸性的消息,已经随着论语通解的传播,在整个菏泽省的士林中炸开了锅。 “你们听说了吗?那个论语通解里写的丁家,竟然真的存在,而且还操控科举!” “我也听说了!清河县的府试案首丁明智,文章写得很一般,就因为他是丁家的人,竟然压过了苏墨那个神童!”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我等寒窗苦读十载,悬梁刺股,到头来竟然不如人家投个好胎?” 这种行为严重触动了所有读书人,心中最为最敏感的点,那就是公平。 在大业朝,科举是寒门子弟唯一的晋升阶梯。 如果连这架梯子都被人锯断了,那他们还读什么书?考什么试? “去他娘的丁家!去他娘的世家!” 韶关、清河乃至周边的几个府县,原本还在过年的书院学子们,纷纷走上街头。 茶肆里、书肆中,甚至衙门门口,到处都是义愤填膺的青衫士子。 他们手中高举着那本《论语通解》,以此为讨伐檄文,将书中丁家的一桩桩恶行,与现实中的科举舞弊一一对应。 “严惩丁家!还我公道!” “铲除国贼!整顿科场!” 浩浩荡荡的游行队伍,堵住了各地衙门的大门。 ------------ 第一百一十一章 对峙 客栈门口,苏墨刚跨出门槛,准备去看看今日游行的情况,迎面便撞上了一个青衣小厮。 那小厮看似恭敬,实则身形一横,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去路,微微躬身道。 “苏先生请留步,我家老爷有请。” “你家老爷?” 站在苏墨身侧的苏武阳,神经瞬间紧绷,挺身而出,将苏墨往身后一护,眼睛死死瞪着小厮,厉声喝道。 “哪来的老爷?有话就在这儿说,藏头露尾的算什么本事!” 在经过假官差一事后,苏武阳对任何陌生人的靠近,都充满了警惕,尤其是这种不报家门便要带人走的。 闻言,小厮眉头微皱,显然没料到这护卫竟然如此粗鲁,但还是耐着性子解释道。 “我家老爷身份尊贵,不便在此喧哗。” “但车马已经备好了,就在街角处,还请苏案首移步。” “不去。” 苏墨从苏武阳身后探出头来,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还有事,没空见什么无名之辈。” 说罢,苏墨抬脚便要绕开。 见此,那小厮急了,自家老爷还在等着,若是请不到人,回去少不了一顿责罚。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说道。 “苏先生,我家老爷乃是刚刚乞骸骨归乡的丁秀,丁大人。” 丁秀。 听到这个名字,苏墨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当然知道丁秀是谁。 那是丁家真正的掌控人,曾在京中任职,虽然只是个五品官,但在地方豪强眼中,那已是通天的人物。 没想到打了小的,老的也终于坐不住了。 苏武阳不懂官场,听到小厮的话后,低声问道。 “墨哥儿,这人的开头很大吗?咱们……” “丁大人既然辞官回乡,不在清河县享清福,跑到韶关来做什么?” 苏墨转过身,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不过,既然是丁大人相邀,晚辈自然不敢不从。” 随即,苏墨指了指街对面,人声鼎沸的醉仙楼,淡淡道。 “但是去私宅就不必了,我这人胆子小,怕生。” “若是丁大人真有诚意,那就在这醉仙楼一叙。” “这里人多还热闹,我呆着踏实。” 小厮面露难色,迟疑道。 “这……酒楼人多眼杂,恐冲撞了老爷……” “那就请回吧。” 苏墨转身作势又要走。 “等等!就依苏先生!” 小厮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跑去回报。 苏墨看着小厮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去丁家的地盘那是羊入虎口,但在这种人数不少的酒楼。 借给丁秀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一刻钟后,醉仙楼二楼雅间。 苏墨与苏武阳已在窗边的位置落座,苏武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浑身肌肉紧绷,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 随着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行人出现在楼梯口。 为首的是一名老者,须发皆白,穿着一身灰色布衣布鞋,手中拄着一根拐杖。 但他的眼睛,却并未因年老而浑浊,反而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正是丁家家主丁秀。 在丁秀身后,跟着六名带刀护卫,以及苏墨的老对手,丁家大公子。 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丁家大公子一看到苏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瞬间喷涌出怨毒的光芒。 不过几日不见,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丁大公子,如今眼底一片乌青,脸颊消瘦。 显然是这几日,被反丁游行和论语通解折磨得夜不能寐。 “哟,这不是丁家大公子吗?” 苏墨还没等对方开口,便率先站起身,一脸关切地迎了上去,语气夸张地说道。 “几日不见,大公子怎的憔悴成这般模样?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半夜怕鬼敲门?” “你!” 丁家大公子没想到,苏墨一见面就揭短,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骂。 “退下。” 丁秀淡淡开口道。 丁显只好将嘴边的脏话咽回去,眼神依旧死死盯着苏墨,仿佛要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只不过,苏墨却根本不理会他的愤怒,依旧笑眯眯地补刀。 “大公子,你可要保重身子啊。” “这天大的事,也不如康健重要,若是气坏了身子,日后怎么看着我金榜题名呢?” “苏墨是吧?真是好一张利嘴。” 丁秀此时已走到桌前,上下打量了苏墨一番。 并未动怒,反而露出了一丝看似和蔼的笑容。 “老夫在京中听闻,北源府出了个少年神童,今日一见,果然风采胜传言。” “而且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色与心机,难得,难得。” 他试图摆长辈的谱,将局面掌控在自己手中。 苏墨收起笑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丁大人过奖了,晚辈不过是被逼无奈,为了活命罢了,倒是丁大人……” “大人虽已乞骸骨,但毕竟曾是朝廷命官,家中又是清河首富。” “这一身的布衣布鞋,未免太过寒酸了些。” “大人倒是不必如此苦着自己,您的子孙穿绸缎的日子还长着呢。” “可您这身子骨,却是穿一日少一日了,还装这清贫给谁看呢?” 此言一出,雅间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丁家大公子的脸都绿了,这分明是在诅咒丁秀早死! 那几个护卫更是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丁秀也是眼角一抽,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这身打扮,本是为了示弱,为了博取名声,也是为了在苏墨这个晚辈面前,展现一种高风亮节。 可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如此歹毒,直接戳穿了他的伪装,甚至拿他的寿命说事! “呵呵……” 丁秀干笑两声,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自顾自地坐下。 “苏先生言语锋利,颇有纵横家之风。” “不过,既然来了酒楼,哪有不吃饭的道理?” 丁秀挥了挥手。 “布菜。” 丁家大公子虽然心中屈辱,但在丁秀面前不敢造次。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到桌边忙活起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尽显世家大族的礼仪。 苏墨看着面前精致得,像艺术品一样的小碟子,再看看丁显那副贵族做派,突然轻笑一声。 噗嗤! 苏墨一筷子插进肘子里,用力一撕,夹起一大块连皮带肉、还在滴着油的肘子肉,也不用碗接,直接仰头送进嘴里。 丁显看得目瞪口呆,眼中满是鄙夷道。 “粗俗!简直是有辱斯文!” 丁秀也是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到底是个泥腿子出身,穿上长衫也变不成贵人。 面对众人的嘲弄,苏墨咽下口中的肉,将筷子往桌上一拍,淡淡道。 “这盘子有些小了,不够爽利。” 丁秀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苏墨语重心长地说道。 “苏先生,这吃饭如做人,亦如做官。” “古人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做官如品菜,需细品慢尝,方能知其味,晓其理。“ “似你这般狼吞虎咽,囫囵吞枣,如何能领会其中滋味?又如何能治理一方?” 话里话外都在讽刺他根基浅薄,不懂规矩,注定成不了大器。 苏墨闻言笑了笑说道。 “丁大人此言差矣。” 苏墨直视丁秀的双眼,声音朗朗道。 “官员者,乃天子之牧守,百姓之父母,既然是父母官,那便当为天子分忧,为黎民谋福。” “天下百姓尚有饥寒交迫者,边疆将士尚有枕戈待旦者,朝廷政务繁杂,每一刻都关乎万民生计。” 说到此处,苏墨猛地站起身,指着桌上那些精致的菜肴,厉声道。 “若是一个官员,吃饭都要讲究什么细品慢尝,连布一道菜都要花费半个时辰不止,那他还有什么时间去处理政务?还有什么精力去体察民情?” “原来丁大人当官这几十年,便是如此清闲?” “拿着朝廷的俸禄,却把心思都花在了怎么吃得精致、怎么摆得好看上?” 苏墨冷笑一声。 “在晚辈看来,这不叫品味,这叫尸位素餐!与其细品,不如大口吃饱了,有力气去为百姓干实事!” “丁大人,您那套老掉牙的歪理,还是留着回清河县哄哄您的重孙子吧!” “你!!!” 丁秀被这一番抢白,给噎得脸色通红,手中的拐杖都在微微颤抖。 ------------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丁家的背后 醉仙楼的雅间内,气氛因苏墨的一番抢白,而变得有些诡异。 丁秀的手上青筋暴起,但到底是沉浮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他深吸一口气。 脸上僵硬的肌肉,竟又缓缓舒展开来,指着桌上一道色泽金黄的龙井虾仁说道。 “苏先生既然觉得布菜繁琐,那便自便,但这道龙井虾仁,乃是醉仙楼的一绝,苏先生不妨尝尝,或许能品出些不同的滋味。” 他还在试图维持那种,长辈提携晚辈的虚假姿态,想要将刚才丢掉的面子找补回来。 然而,苏墨却连看都没看那盘菜一眼。 他拿起桌上的热茶漱了漱口,随后将茶水吐在一旁的痰盂里,动作随意至极。 “不必了。” 苏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语气淡漠。 “小子年轻,正是一心奔前程的时候。” “每日读书习文、钻研经义,尚且觉得时间不够用,哪里有闲工夫,去品什么菜肴的滋味?” “这种耗费精力的雅事,还是留给丁大人您这种赋闲在家,无事可做的人慢慢享受吧。” “毕竟,小子还年轻,有的是未来。” 苏墨嘴角微勾,话中有话道。 “而丁大人您这辈子,怕是也就只能在这一亩三分地上,品品菜、遛遛鸟了。” “这份清闲,小子羡慕不来,也不敢羡慕。” “啪!” 丁秀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即便他的城府再深,面对苏墨贴脸开大的行为,也实在是没忍住。 原本看似浑浊的老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怒火。 “好……很好,果然是少年意气。” 丁秀怒极反笑,声音阴沉的说道。 “既然苏先生看不上老夫这顿饭,那便请回吧。” “告辞。” 苏墨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然而,就在他的一只脚,刚刚跨出雅间大门的瞬间,两柄带鞘的长刀哐当一声,交叉在一起,死死地挡住了他的去路。 守在门口的两名丁家护卫面无表情,眼神凶狠。 “不想死就滚开!”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苏武阳,瞬间暴起,手中的短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 他死死地挡在苏墨身前,浑身肌肉虬结,随时准备拼命。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苏墨却神色未变,他伸手轻轻按下了苏武阳,即将拔刀的手臂,然后缓缓转过身。 看着坐在桌边,纹丝未动的丁秀,冷冷一笑。 “怎么?丁大人觉得自家门口的火,烧得还不够旺,想在这醉仙楼里,再给自己添把柴?” 苏墨指了指窗外,那里隐隐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 “丁大人,您可听仔细了,这楼下全是喝茶听书的百姓,街对面就是聚众游行的读书人。” “您信不信,只要我在这里喊上一嗓子,丁家杀人了,哪怕您曾是五品官,今日也得被那些唾沫星子淹死?” 闻言,丁秀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局势,如今丁家就是过街老鼠,若是再传出当街截杀苏墨的消息,那后果不堪设想。 “让他走。” 丁秀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护卫闻言,不甘地收回了长刀。 苏墨冷哼一声,转身欲走。 “慢着!” 就在这时,一直强行忍耐怒气的丁家大公子终于爆发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门口,盯着苏墨威胁道。 “苏墨,你可以走。” “但你别忘了,你那个师娘还有师兄,现在还在大牢里关着呢!” “大牢那种地方阴暗潮湿,蛇虫鼠蚁多得很,听说你师娘身子骨本来就弱。” “这要是万一染个风寒,或者不小心摔了一跤……啧啧,到时候送出来的,可就是两具尸体了。” “你不是很能耐吗?你不是很会写书骂人吗?我看你到时候能不能写书,把他们给写活!” 丁家大公子毫不遮掩的威胁,也正是丁家如今,手中捏着的最后一张底牌。 话音落下,苏墨的脚步停住了。 转过身来,脸上并没有对方预想中的惊慌失措。 相反,他在笑。 那笑容逐渐疯狂,眼中透着一股比丁家大公子,还要狠戾的凶光。 “好啊,你大可以试试。” 苏墨一步步逼近对方,逼得这位大公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本以为你是聪明人,如今一看,你的脑子怕不是被猪油蒙了心?” 苏墨嗤笑着说道。 “如今韶关提刑死的赵大人,正在复核此案,无数双眼睛盯着大牢。”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师娘和师兄在牢里,哪怕出了一点意外,哪怕是擦破了一点皮……” “那就是你们丁家以势压人,杀人灭口的铁证!” 苏墨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到自己面前,声音冰冷的说着。 “你信不信,只要他们出事,我立刻就会披麻戴孝,抬着棺材去提刑司门口击鼓鸣冤!” “到时候,全天下的读书人都会知道,你们丁家有多黑!” “到时候,死的就不只是他们两个,而是你们整个丁家满门!” “所以,来啊!互相伤害啊!” “看是你们丁家先倒下,还是我师娘师兄先出事!” 话音落下,丁家大公子反倒被这股疯狂的气势吓住了,脸色煞白着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想用人质来逼苏墨就范,却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反过来将自己给吓住了。 “够了!” 一声怒喝打断了这场对峙,丁秀重重地顿了顿手中的拐杖。 “苏墨,放开他吧。” 丁秀看着苏墨,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 这之前的一切,其实都是他安排好的,包括护卫拦截和亲人威胁。 但凡是苏墨犹豫一次,便会中了他的圈套。 可万万没想到,对方的心智之坚韧,手段之狠辣,远超他的想象。 威胁恐吓,对他一点用都没有。 苏墨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手掌,退回到安全距离,冷冷地看着丁秀。 “苏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丁秀挥手让大儿子退下,沉声道。 “你费尽心机,搞出什么假官差,又写书造势,无非就是为了自保,为了救人。” “既然如此,那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只要你停止对丁家的攻击,撤回诉状,并公开澄清论语通解纯属虚构,内容与丁家无关……” “老夫可以保证,立刻让人运作,把你师娘和师兄从大牢里放出来,并送他们离开清河县,从此不再找他们麻烦。” 给出这些条件,丁秀其实也很无奈。 提前设下的一套组合拳,苏墨一个都不踩,他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然而,苏墨却摇了摇头。 “不够。” 丁秀顿时眉头一皱。 “苏墨,做人要知足,你师娘和师兄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恩师陈易,全身而退。” 苏墨直视丁秀,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仅是师娘和师兄,我要陈易陈山长,官复原职,洗清冤屈!否则,这事没完!” 话音落下,雅间内再次安静起来。 丁秀看着苏墨,突然笑了起来。 “苏墨啊苏墨,你到底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 丁秀缓缓站起身,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气势,从他这具苍老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以为你找到了赵辰,裹挟一些读书人,就能翻案?就能救得了陈易?做梦!” 丁秀走到苏墨面前,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老夫不才,当年拜下的座师,乃是当今内阁首辅,张太岳张阁老。” 轰轰!! 苏墨的瞳孔猛地收缩,背后瞬间冒出冷汗。 首辅?? 大业朝的文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赵辰?” 丁秀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在首辅大人面前,他们不过是一群只会叫唤的丧家之犬。” “只要首辅大人发话,别说一个小小县令,就是赵辰这个提刑使,这顶乌纱帽也未必戴得稳!” “苏墨,你还要与丁家斗下去吗?” “你拿什么斗?拿你那几本破书?还是拿你那条贱命?” “现在低头,你还能保住你师娘师兄的命,若是再执迷不悟,那就等着给他们,还有你自己,收尸吧!” 话音落下,苏墨不禁陷入了沉思。 ------------ 第一百一十三章 赢了 首辅嘛…… 怪不得一个小小的丁家,居然敢做出这么多出格的事情,甚至能插手科举。 在听到首辅二字的时候,苏墨心中的一些疑惑,便已经得到了解答。 对于大业朝的读书人来说,内阁首辅不仅是权力的巅峰,更是文坛的领袖,是所有读书人心中高不可攀的大山。 看着久久不语的苏墨,丁秀嘴角噙着一抹胜利者的冷笑。 他很享受这种,用绝对的权势碾碎天才脊梁的感觉。 在这世间,才华固然重要,但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不过是权贵手中把玩的物件,想摔碎便摔碎了。 苏墨迟疑着,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但当落在自己穿着的青衫时顿住了。 那是母亲温氏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缝制的。 他又想起了那个为了保他,甚至不惜全族抽生死签的族长。 想起了那些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一脸决绝地的族人。 他们不懂什么首辅,也不懂什么朝堂。 他们只知道,苏墨是苏族的希望。 为了这份希望,他们敢拿命去赌。 而自己,不能辜负了这些人。 “呼……” 苏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睛重新聚起了光芒。 “武阳哥。” 苏墨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怕首辅吗?” 站在一旁,早已紧张得满头大汗的苏武阳愣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苏墨为何突然问这个,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墨哥儿,我不懂那个首辅是个什么官,反正对老百姓来说,官就是官。” “不管是县太爷还是更大的大官,想要弄死我们,都跟碾死只蚂蚁一样,没有区别。” 是啊,没有区别。 苏墨笑了,笑得无比灿烂。 在丁秀和首辅这种庞然大物面前,他苏墨就是一只蝼蚁。 退一步,是粉身碎骨。 进一步,或许也是粉身碎骨。 但既然横竖都是死,那为何不拼个鱼死网破? “丁大人,您听见了吗?” 苏墨指了指苏武阳,对着丁秀说道。 “对于我这种寒门子弟来说,得罪一个丁家是死,得罪一个首辅也是死。” “既然都要死,那我为什么还要怕?” 丁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不可置信的问道。 “你不怕连累九族?” “我已经连累了。” 苏墨眼神坚定,寸步不让道。 “若是恩师陈易一日未救出,你丁家便一日不得安宁!” “我苏墨烂命一条,能拉着清河县丁家这样的豪族一起,也是值了!” “狂妄!” 丁秀重重地顿了顿拐杖。 “你以为你是谁?首辅大人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 “那您为何还要坐在这里跟我谈?” 苏墨敏锐地抓住了,丁秀话语中的漏洞,反唇相讥。 “若是首辅大人真的重视你们丁家,真的愿意为了你们出手,那你丁秀早就该起复回京。” “这清河县的风波,也早就该被平息了!何必还要跟我这么一个小小的生员,在这里废话?” “丁大人,别虚张声势了。” 苏墨身体前倾,死死盯着丁秀道。 “首辅大人的门生遍布天下,你丁秀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甚至已经被弃用的一颗棋子罢了!” “你若是把事情闹大,第一个想你死的,恐怕不是我,而是那位首辅大人吧?” 丁秀的眼角剧烈抽搐,无话可说。 他确实是首辅门生,也确实是首辅派系的一员。 但都是曾经了。 之前他因站错队被贬,首辅对他很是冷淡。 若是丁家这点破事,还需要惊动首辅,那他在首辅心中的价值,恐怕就彻底归零了。 “好,好一个苏墨。” 丁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道。 “老夫承认,你有些胆色。” “但你要明白,官场之上,才华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古往今来,曹子建才高八斗,却终身不得志,李太白诗三百传唱,却只能在朝堂上做个弄臣。” “你想靠写书,靠名声来对抗丁家?” 丁秀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张家不过是一介教喻,虽然掌管集雅斋,但只要丁家愿意,随便动用点关系,就能让张家的书铺关门大吉。” “到时候,你那个墨笔的名头,连个发声的地方都没有,你又有何依仗?” 然而,苏墨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丁大人,你错了。” “我的依仗从来都不是张家,也不是那几本书。” 苏墨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道。 “我的依仗是这世间的公理,是菏泽省的律法,是全天下读书人心中,那杆还没断的秤!” “丁大人,您信不信?” “您越是打压我,我下场越是凄惨,我的名声就越大!” “如今朝堂之上,派系争斗势同水火,若是我因为揭露科举舞弊,对抗权贵而死,那些清流言官会放过这个,攻击首辅的机会吗?” “到时候,我的名字会和首辅大人绑在一起,名垂青史!” “虽然我是那个被碾死的蚂蚁,但首辅大人的清誉上,也会永远留下一个洗不掉的污点!” “而你们丁家……” 苏墨指着丁秀的鼻子,笑着说道。 “就是那个递刀子的人,是首辅为了自证清白,必须第一个牺牲掉的祭品!” “我赌你们丁家这等百年望族,不敢跟我这个光脚的同归于尽!” 丁家大公子张大了嘴巴,看着苏墨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而丁秀看着苏墨的眼神中,除了忌惮,竟然多了一丝丝恐惧。 这个少年,太可怕了。 不仅看透了官场的本质,更看透了人心。 把自己当成了诱饵,把丁家当成了猎物,甚至连高高在上的首辅,都被他算计进了这个局里。 良久,丁秀缓缓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 这一刻,他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消散。 “你赢了,还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老夫答应你,救陈易。” 闻言,苏墨一直紧绷的后背,瞬间轻松下来。 他在赌,拿命在赌。 但幸好,他赌赢了。 丁秀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不过,陈易卷入的太深,老夫只能保他不死,不被流放。” “至于官复原职……老夫做不到,也没人做得到。” “只要能洗清冤屈,保住性命就好,至于官职……那是后话了。” 苏墨也知道见好就收的倒立,陈易这次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还有,论语通解的事……” 丁秀看着苏墨。 “放心。” 苏墨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只要恩师平安归来,我会出一版新解,帮丁家把这泼出去的脏水,稍微擦一擦。” “至于能不能擦干净,那就看你们丁家,日后怎么做人了。” “成交。” 丁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深深地看了苏墨一眼。 “后生可畏啊,苏墨,老夫在清河县等着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爷爷,就这么放过他?” 丁家大公子一脸不甘。 “闭嘴!” 丁秀厉喝一声,不满道。 “还嫌不够丢人吗?走!” 待丁家人离去,雅间门被关上,苏墨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墨哥儿,你没事吧?” 苏武阳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 “没事……就是有点脱力了。” 苏墨摆了摆手,嘴角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苦笑。 ------------ 第一百一十四章 迎接师娘 片刻后,苏墨带着苏武阳从醉仙楼出来,脚步虚浮地爬上牛车。 当晚,他将与丁秀达成交易之事,告知了王夫子。 王夫子听罢,既震惊又感叹,最后只能化作一声长叹,打算明天就出去打探消息。 这一去,就去了好几天。 “没事了!墨儿,你恩师没事了!” 王夫子满脸喜色,甚至有些失态地推开苏墨的房门。 苏墨正伏案修改书稿,闻言赶忙放下笔,起身相迎道。 “夫子,可是恩师那边有消息了?” “有了确切消息!” 王夫子灌了一大口茶,平复着激动的呼吸。 “丁家出手了,我打探到顺天府那边传来消息,那个举报陈易的人,昨日主动去衙门投案自首了!” “自首?怎么说的?” 苏墨眉头一挑,继续问道。 “那人说自己是个烂赌鬼,输红了眼,为了谋财,才收了别人的黑钱刻意诬告。” “如今欠了印子钱被债主追杀,为了躲进大牢避祸,这才主动招认了诬告的事实。” 王夫子说到这里也是啧啧称奇。 “顺天府府尹核查之后,发现他提供的所谓罪证全是伪造的,陈易的嫌疑自然也就洗清了。” 苏墨听完,不禁在心中暗暗感叹。 好一个丁秀,好一招弃车保帅。 找个烂赌鬼出来顶罪,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给了顺天府和朝廷一个完美的台阶下。 不是朝廷抓错了人,而是刁民诬告。 至于那个烂赌鬼是真诬告还是假诬告,进了大牢,他是死是活,还不是丁家说了算? “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手下,就能把一场惊天大案化解于无形。” 苏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丁秀,果然是个狠角色。” “相比之下,他那个大儿子手段就太稚嫩了。” 眼见陈易的危机已解,苏墨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临行前,苏墨特意备了一份厚礼,再次前往提刑司拜访赵辰。 然而这一次,却是没有见到人。 “赵大人公务繁忙,不见客。” 门房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只是这次连银子都不收了。 苏墨站在石阶下,心中明镜似的。 赵辰的眼中揉不得沙子,他定是已经知晓了,自己私下与丁秀会面,并且达成交易的事情。 在他眼中,这种与仇人妥协,甚至还要帮仇人洗白的行为,无异于背叛。 “见不到也罢。” 苏墨对着提刑司的大门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他不后悔。 若是不与丁秀交易,即便赵辰能给丁家重创,也救不了远在大牢中的陈易。 为了恩师,哪怕得罪了这位提刑大人,哪怕往后的科考之路,可能会因此更加艰难,他也只能认了。 数日后,府衙大牢外。 一辆铺着厚厚软垫的牛车,早已等候多时。 随着铁门缓缓打开,两个相互搀扶的身影,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正是师娘和陈尚泽。 他们在阴暗的大牢里关久了,此刻骤然见到阳光,都下意识地抬手遮挡。 脸色苍白不说,身形更是消瘦了一大圈。 “师娘!师兄!” 苏墨鼻子一酸,快步冲了上去,扶住摇摇欲坠的师娘。 “墨儿……” 师娘看到苏墨,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沙哑道。 “是你救了我们……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出不来了。” “没事了,都过去了。” 苏墨强忍着泪水,将他们扶上牛车道。 “恩师也没事了,咱们先回家。” 一路颠簸,众人直接回到了清河县的陈家宅院。 然而,当推开那扇熟悉的大门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原本雅致的庭院此刻一片狼藉,花草被践踏,门窗被砸烂,屋内的家具更是被搬空了大半。 这是之前官差来搜查时,所留下的杰作。 “咱们不看这些破烂了,人回来就好,人回来就好。” 师娘抹着眼泪,安抚着陈尚泽的心情。 将两人推进了还算完好的偏房,然后转身去外面买些饭菜。 “快,我们先吃饭吧。” 苏墨将买来的饭菜一一摆好,对着师娘和陈尚泽说道。 陈尚泽端起饭菜吃了一口,看着自己那双伤痕累累的腿,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却是咧嘴笑了笑。 “还好,还好。” “幸亏父亲早早把那些珍本古籍,都送给了你,若是留在这个家里,恐怕早被那帮畜生给烧了。” “恩师自然有他的道理,你不要想那么多,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未来会好起来的。” 苏墨顿了一下,若无其事的笑了笑说道 …… 安顿好陈家母子,苏墨还得去处理另一件棘手的事,那便是履行与丁家的交易。 集雅斋内,张浩听完苏墨的打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你要登文澄清?” 张浩一把抱住苏墨的大腿,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墨弟!苏祖宗!你可不能犯糊涂啊!墨笔这个名号,现在就是咱们的摇钱树,是金字招牌!” “若是你现在站出来,说论语通解里的丁家是假的,是误会,那咱们的信誉就全完了!” “读者会怎么看?会觉得墨笔是个软骨头!是个被权贵收买的小人!以后谁还买咱们的书?” 张浩虽然平时看起来不着调,但在维护商业品牌这方面,嗅觉却是异常敏锐。 苏墨叹了口气道。 “你说的我也知道,但这是救恩师的代价。” “我答应了丁秀,要帮丁家消减影响。” “那也不能牺牲墨笔啊!” 闻言,张浩从地上爬起来,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有了!咱们可以找个替罪羊!” “替罪羊?” “对!” 张浩眼中闪烁着一丝精光,继续说道。 “咱们绝不能承认是墨笔写错了,更不能说是针对丁家。” “咱们就说是刊印错误!” 说到这里,张浩兴奋地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现在就安排工匠,连夜重新雕版!把书中所有姓丁的反派,全部改成姓李!” “然后咱们对外宣称,之前的版本是排版工匠喝醉了酒,把字刻错了!而新版已经勘误了!” “而之后读者再说是丁家,可就和我们无关了。” 苏墨听得目瞪口呆,不由迟疑道。 “这……这也能行?” “太能行了!” 张浩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丝狡黠。 “这叫偷梁换柱,既给了丁家面子,把书里的字改了,又保住了墨笔的名声。” “咱们只是勘误,又不是认怂,至于读者信不信……嘿,只要书好看,他们才不管反派姓什么呢!” “而且这一改,之前的丁家版就成了绝版,还能再炒作一波价格!” 苏墨看着眼前眉飞色舞的张浩,心中不禁感叹。 这货,真是个天生的奸商。 “好。” 苏墨点了点头道。 “那就按你说的办,不过动作要快,一定要在丁家反应过来之前,把李家版铺满全城。” “得嘞!你就瞧好吧!” 张浩一溜烟地跑了出去,整个人都充满了干劲。 ------------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事情后续 府学的学舍外,一阵喧闹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你这本肯定是盗印的!上面的反派明明是丁家,怎么到了你这儿就成了李家?” “放屁!我这是在正规书肆买的,花了一两银子呢!我看你那本才是盗版,哪有人敢直接把当朝大族的姓氏,直接写进反派里的?肯定是李家才对!” 两名年岁不大的学童,为了手中论语通解的版本问题,争得面红耳赤,最后竟扭打在了一起。 周围围观的学子们,也纷纷拿出自己的书比对。 这一比不要紧,竟然发现市面上流通着丁家版和李家版。 一时间,谁是正版成了最大的谜题,甚至有人跑到集雅斋门口,大骂奸商卖假书。 面对汹涌的舆情,张浩不得不亲自出面。 他站在集雅斋门口的高台上,一脸痛心疾首地对着众人拱手赔罪道。 “诸位!诸位学子请息怒!这都是误会,是天大的误会啊!” “只因论语通解卖得太火,韶关集雅斋分店的工匠们日夜赶工,疲劳过度,这才在雕版时出了岔子,把字给刻错了!” “这是我们集雅斋的失误,与墨笔先生无关,更不存在什么盗版!” 张浩大手一挥,豪气的说道。 “为了表达歉意,凡是买到错版的,随时可以来店里免费更换正版!” “当然,若是觉得错版有收藏价值,愿意留着的,我们集雅斋也赠送一份小礼品以示感谢!” 这番话虽然漏洞百出,但在免费换书和赠送礼品的诱惑下,学子们的怒火很快平息了。 而且,不少人反而觉得,那个绝版的丁家版更具深意,纷纷收藏起来不愿退换。 随着集雅斋这一手偷梁换柱的操作,再加上丁家那边刻意低调处理,原本轰轰烈烈的反丁游行声浪,终于逐渐平息了下去。 虽然私底下大家还在议论,但明面上的冲突,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丁家虽然名声臭了,但也勉强保住了最后的体面。 另一边,苏墨看着窗外,渐渐恢复平静的街道,长舒了一口气。 “张兄,这次多亏你了。” 苏墨对着瘫在椅子上,大口喝着茶的张浩真诚道谢道。 “若非你自损名誉来平息风波,丁家那边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善罢甘休。” “嗨,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客气什么。” 张浩摆了摆手,随即又两眼放光地凑过来。 “不过墨弟,这事儿虽然平了,但墨笔的新书你可得抓紧啊!现在热度正高,咱们得趁热打铁!” 苏墨笑了笑,从书箱底下拉出一叠稿子。 “早就准备好了。” “这是新书!!” 张浩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直了,如获至宝地把话本揣进怀里。 “一个月!给我一个月,我让它火遍整个菏泽省!” …… 解决了书的事,苏墨重新回到了府学。 虽然反丁游行平息了,但余波未了。 不少热血未凉的士子,依旧每日去衙门口静坐请愿,导致府学的课堂上空荡荡的,往往只有不到一半的学生。 教谕们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法不责众,而且士子们的初衷是好的。 这倒给了苏墨难得的清净。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怀里揣着两个热乎乎的肉包子,第一个钻进府学的藏书楼。 “刘伯,早啊。” 苏墨笑眯眯地将包子,递给看守藏书楼的老管理员。 刘伯是个孤寡老头,平日里脾气古怪,唯独对懂事又好学的苏墨青眼有加。 他接过包子,闻了闻肉香,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你这小滑头,又想多借书是吧?” 刘伯指了指苏墨,笑着说道。 “行了,进去吧,晚上闭馆前,破例让你多带一本回去看,但切记不可污损。” “多谢刘伯!” 苏墨欣喜的答应下来。 时间眨眼过去,清河县酒楼。 两名老者相对而坐,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老酒。 “陈兄,你……哎!” 王夫子看着坐在对面,一身布衣的陈易,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大好的前程,就这么没了,那丁家虽然可恶,但你就这么辞去山长职务……是不是太冲动了些?” 闻言,陈易却是一脸的轻松。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脸上没有半分颓唐,反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豁达。 “王兄,你不懂。” 陈易放下酒杯,指了指窗外的人来人往。 “时也,势也,在牢里的那段日子,我想通了很多事。” “以前总觉得头顶悬着一把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掉下来,如今这把剑真的掉下来了,我心中反倒踏实了。” 陈易笑着说道。 “能从那种惊天大案里全身而退,保住这条命,已是万幸。” “至于其他的,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苏家村这边。 苏武阳成了村里人人羡慕的对象。 族里为了保护苏墨的安全,特意指派他日夜跟随,每个月还发一两银子的工钱。 这在众人眼里,简直是一步登天的美差。 不少苏家的叔伯看着眼红,纷纷跑到苏明哲面前劝说。 “明哲啊,我家那是咱亲侄子,身板也壮实,你看能不能让他去换换武阳?” “是啊,武阳那孩子太憨,不如我家二狗机灵……” 面对这些七大姑八大姨的请求,苏明哲却是难得的硬气了一回。 “各位叔伯,这事儿没得商量。” 苏明哲板着脸,一脸郑重的说道。 “墨儿身边缺的不是机灵鬼,是能打架,敢挡刀子的人!武阳那次在祠堂门口敢抡凳子砸官差,你们家那几个小子敢吗?” 此话一出,顿时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事后,苏墨得知此事,沉思片刻。 随后二话不说,直接拿出了一百两银子交给族长。 “族长爷爷,这钱不是给谁的,而是给族里修路的。” 苏墨诚恳说道。 “村口那条路太烂了,下雨天全是泥,族人们进出不便,这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也算是感谢大家护佑之恩。” 一百两! 对于苏家村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族人们拿着沉甸甸的银子,原本那点因为苏武阳产生的小嫉妒,瞬间烟消云散。 到了晚上,陈家宅院中。 偏房内,一张不算宽敞的大床上,挤着三个人。 陈易睡在中间,左边是他的儿子陈尚泽,右边是苏墨。 “恩师,牢里……苦吗?” 苏墨轻声问道。 陈易沉默了片刻,没有提那些审讯和逼供,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被角。 “不苦。” 陈易的声音很轻。 “就是在里面的时候,总是担心你们,怕你们被人欺负,怕你们走弯路。” “如今看到你们都好好的,还这么有出息,那点苦就不算什么了。” “可是父亲。” 陈尚泽忍不住问道。 “您的案子明明已经平反了,为何还要辞官?苏墨不是说您可以复职吗?” 陈易翻了个身,看着屋顶黑乎乎的房梁,良久才叹了口气。 “尚泽,墨儿,你们要记住。” “圣上曾经下旨流放过我族叔,也牵连过我,虽然现在查明是诬告,也已经平反了,但……天子是不会有错的。” 闻言,苏墨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陈易考虑的事情。 “我是那个错误的证明。” 陈易苦笑着说道。 “只要我在官场上一天,我就是扎在圣上心口的一根刺。” “圣上看到我,就会想起自己曾经犯过错,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是不舒服的。” “如果我继续赖在官位上,不仅我自己升迁无望,日后还会连累你们。” 陈易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两个朝气蓬勃的少年,眼中满是慈爱与期许。 “你们还年轻,将来是要入朝为官的,如果因为我的存在,让圣上对你们心存芥蒂,那才是毁了你们。” “所以,我必须要辞去所有职务,才能让圣上忘了我这根刺。” 陈易伸出手,一左一右握住两个孩子的手,声音坚定而温暖的说道。 “这既是官场,也是人生。” “只要你们能飞得更高,我这把老骨头,在乡下种种地,喝喝酒,看着你们成才,便知足了。” 苏墨感受着手掌传来的温度,眼眶微热,哽咽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去追问。 ------------ 第一百一十六章 风波过后 墨笔的新话本《中庸通解》,在万众瞩目中正式刊印发售。 此前,因为丁家版变成李家版的闹剧,不少热血士子觉得自己被愚弄,心中憋着一股气。 然而,当新话本《中庸通解》问世后,那种郁结之气瞬间消散。 书中不再是辛辣的讽刺和激烈的对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小故事,浇灭了士子们心头的虚火,大脑重新理智的思考起来。 就在此时,京城方向传来的一道消息,瞬间让整个北源府沸腾起来。 圣人听闻北源府有人插手科举,虽未明旨降罪丁家,却特派内侍前往清河县。 当众训斥丁秀治家不严,有负皇恩,并下旨剥夺了丁明智的童生之名,永不录用! 虽然没有抄家灭族,但这对于极其看重名声,和仕途的丁家来说,无异于扒了一层皮。 相关的消息传来,整个韶关城内欢呼一片。 “君父圣明!君父圣明啊!” 无数士子向着京城方向遥遥跪拜,热泪盈眶。 因为朝廷出面,给了读书人们一个交代,让他们有一种被重视的感觉。 而作为这一切的核心推动者,墨笔这个名字,在士林中的威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甚至被不少年轻学子,奉为敢于对抗权贵,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楷模。 当然,也并非全是赞誉。 随着李家版本的流通,坊间开始出现杂音。 有人质疑墨笔虽然才华横溢,但最后那一手改姓的操作,分明是屈服于权势,更有甚者骂他是沽名钓誉之徒。 两种观点在府学内,引发了激烈的争论,甚至比当初探讨经义还要热闹。 “墨笔先生那是为了顾全大局!那是中庸之道!” “呸!什么中庸?我看就是怂了!若是真有骨气,就该跟丁家死磕到底!” 府学的号舍内,苏墨正准备溜去藏书楼,却被周大海一把拽住了袖子。 “苏墨!别看书了!快跟我走!” 周大海一脸焦急的说道。 “前院那帮人,为了墨笔是不是软骨头又吵起来了!我虽然是坚定的墨笔党,但我嘴笨,吵不过那帮孙子!” “你是案首,读书多,口才好,快去帮我助阵!” 苏墨哭笑不得,一脸无奈地被拖到了争论现场。 看着那群为了维护自己,而吵得面红耳赤的同窗,苏墨摸了摸鼻子,心中暗道。 若是让他们知道,那个被他们捧上神坛的墨笔,正站在旁边看戏,不知会作何感想。 …… 风波渐止,苏墨也开始着手,处理自己的人情债。 他列了一份长长的名单,准备逐一登门拜访。 感谢这些在这次事件中,明里暗里帮助过他的人。 第一站便是韶关提刑司。 苏墨拿着一本精装的中庸通解,恭恭敬敬地递上了拜帖。 然而,门房进去通报后,很快便空着手出来了。 “苏先生,大人说了公务繁忙,无暇见客,不过书大人倒是留下了。” 闻言,苏墨心中不禁苦笑起来。 看来赵辰还在生他的气,气他与丁家做交易,不够纯粹。 “有劳了。” 苏墨也不纠缠,对着大门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当晚,在书房中。 赵辰忙完公事,揉了揉酸痛的眉心,目光落在了案头那本中庸通解上。 他冷哼一声,本想扔在一边,但鬼使神差地,还是翻开看了看。 这一看,便没停下来。 书中有一个章节,讲的是一位刚正不阿的铁面判官,在面对权贵施压时,如何运用智慧与律法,既保全了忠良,又维护了法度,最终赢得万民称颂。 赵辰越看越觉得眼熟,这判官的行事风格、言语神态,怎么跟自己有七八分像? 尤其是书中那句评价。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此乃国之干城。 看得赵辰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哼,这小子,溜须拍马的功夫倒是一流。” 赵辰嘴上骂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次日,当他微服出巡,听到茶楼里的士子们,都在热议书中那位铁面判官。 并纷纷猜测原型,便是当今提刑使赵大人时,赵辰心中的那点气,也是彻底消了。 这小子虽然行事有些离经叛道,但这心终究还是好的。 第二站便是知府衙门。 孙知府对苏墨的态度就热情多了,他不仅亲自接见,还神秘兮兮地拿出了一个,做工粗糙的竹编提盒。 “苏墨啊,你脑子活,快帮本官参谋参谋。” 孙知府指着提盒道。 “这是本官根据你的提议,让人试制的山货礼盒。” “你上次的方法很管用,这些山货确实能够长时间储存了。” 苏墨拿起提盒看了看,但紧接着便摇了摇头。 知府的想法是好,但这竹编太过简陋且容易发霉,难登大雅之堂。 “府尊大人爱民如子,学生佩服。” 苏墨沉吟片刻,继续说道。 “但这包装太过朴素,很难打动那些愿意出高价的贵人,不过学生有一策。” “快讲!” “咱们北源府不缺木材,何不找工匠,制作这种小巧的木质提盒?” “不用上漆颜料,那样成本高且俗气,咱们直接在木板上雕刻花纹,或者用锤子敲打出暗纹。” 苏墨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案上的笔墨,随手几笔便画出了梅、兰、竹、菊,四种清雅的纹样草图。 “若是将这四君子纹样,雕刻在盒盖上,再配上咱们原本就优质的山货,取名为北源四珍。” “如此既显得风雅,又透着一股子天然的野趣,那些富贵人家,最吃这一套。” 孙知府看着那精美的草图,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赞道。 “妙啊!这样既省钱又雅致!苏墨,你这脑子简直是绝了!” 最后几天,苏墨带着中庸通解,登门拜访王峰求教。 王峰是真正的饱学之士,早已看过了这本书。 见到苏墨,他也没有客套,直接翻开书,指着其中几处道。 “此处解中庸为折中,虽通俗,却失了精髓。” “中者,天下之大本也,庸者,天下之定理也,非是不偏不倚的妥协,而是恰到好处的精准……” 王峰引经据典,从训诂到义理,将苏墨书中几处不够透彻的地方一一剖析。 苏墨听得冷汗直流,同时也如醍醐灌顶。 他之前为了通俗易懂,确实在深度上有所欠缺。 “多谢宗师指点!学生受教了!” 从那天起,苏墨便成了王府的常客。 他几乎每隔一天,就带着新的问题上门,从《大学》问到《中庸》,从八股文法问到策论时务。 那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让王峰起初还颇为欣赏,觉得此子好学。 但半个月后…… “老爷,苏案首又来了。” 门房苦着脸来报。 正在书房品茶的王峰手一抖,茶水溅了一身。 “又来了?昨天不是刚讲了两个时辰吗?” 王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一脸痛苦的神色。 “这小子难道不用睡觉的吗?我就没见过这么能问的学生!” “你就说……就说本官今日身体不适,去……去乡下考校生员去了!” 说罢,王峰自己都觉得憋屈,自己堂堂一省督学,竟被一个好学的生员,逼得不得不逃之夭夭。 ------------ 第一百一十七章 转眼乡试 对于王峰公务繁忙,难以日日接见苏墨的问题。 他也不气馁,既然见不到人,那就写信呗。 于是,王府的门房每日,都会收到一封厚厚的信笺,里面装着苏墨当日所作的文章,以及几个新想出的刁钻问题。 起初王峰还觉得头疼,但看着那些文章一日比一日老练,观点一日比一日深刻,他那爱才之心终究是占了上风。 哪怕熬夜也要批注一番,再让人送回府学。 这一来二去,苏墨每日必作五篇文章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有一日讲学,王峰看着台下几个哈欠连天的生员,忍不住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 “你们这般懒散,如何能成大器?” “那清河苏墨,每日送来我府上的文章就有五篇之多!篇篇言之有物,字字推敲!” “他这般天赋尚且如此刻苦,尔等有何颜面在此虚度光阴?” 这话一出,几名生员顿时羞愧难当。 而苏墨的名字,也再一次响彻菏泽省士林。 有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将其视为勤勉楷模。 但更多的却是泛着酸气的质疑。 “每日五篇?就算是抄也得抄半天吧?” “我看他是江郎才尽了,听闻他还没中举,这般死命地写,不过是赚些名声罢了。” “不错,文章贵在精而不在多,他这般只知死读书、读死书,恐怕已经钻了牛角尖,难成大器咯。” 对于外界的流言蜚语,苏墨充耳不闻。因为他现在有更烦恼的事情,身高。 清晨,苏墨和陈尚泽站在院子里洗漱。 两人往那儿一站,旁边刚好经过几个来送菜的农家少年。 苏墨比划了一下,脸色有些发黑。 那几个农家少年才七八岁,却比他和陈尚泽高出了半个头,一个个身强体壮。 反观他们师兄弟二人,虽然气质儒雅,但身形单薄,脸色也有些苍白。 “苏墨,咱们是不是太矮了?” 陈尚泽有些郁闷地摸了摸头顶。 “我今年都十岁了,还没那送菜的娃高。” 苏墨也是一脸凝重。 “确实,若是将来入朝为官,站在金銮殿上,被一群魁梧武将衬得像个小鸡仔,那官威何在?” 正巧陈易晨练回来,听到两人的对话,不禁哑然失笑。 “你们这是读书刻苦,以至于读伤了气血。” 陈易擦了擦汗,解释道。 “古人云,动则生阳,你们整日待在阴暗的藏书楼或是狭窄的号舍里,一坐就是一整天,耗费心神,又缺乏阳气补充,身子骨自然长不开。” “那怎么办?总不能不读书去种地吧?” 陈尚泽愁眉苦脸的说道。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 陈易指了指外面。 “每日匀出半个时辰来,别看书,去动一动,晒晒太阳。” “这样身子壮了,气血足了,脑子才转得快。” 闻言,苏墨眼睛一亮,觉得很有道理。 “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如来踢蹴鞠吧!” 当天下午,苏墨就让人买来了一个藤竹编制的蹴鞠。 起初,只有苏墨和陈尚泽两人,在府学的空地上对踢。 两人都是读书人,体力差,没踢两下就气喘吁吁,引得路过的学子指指点点。 但苏墨脸皮厚,根本不在乎。 陈尚泽见师弟如此,也咬牙坚持。 渐渐地,同号舍的周大海看着眼馋,也加入了进来。 再后来,被苏墨忽悠来的杨亚东等几个好友,也都成了常客。 从蝉鸣阵阵的盛夏,踢到寒风凛冽的隆冬。 府学的后院操场上,每日申时总能看到这群年轻人,在阳光下奔跑、呐喊、挥洒汗水。 但效果也是显著的。 半年下来,苏墨和陈尚泽的个头蹭蹭地往上窜,原本宽大的儒衫,现在穿起来有些短了。 两人的脸色不再苍白,而是透着健康的红润,眼神也更加清亮。 最让他们惊喜的是,身体好了,写文章的速度竟然也快了。 以前熬夜写文,第二天总会头昏脑涨,现在却是精力充沛,思如泉涌。 就连那个喝凉水都长肉的周大海,也因为天天跟着跑,甩掉了一身的虚膘,变得结实精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爽!真他娘的爽!” 一场球踢完,周大海呈大字型躺在草地上,看着蓝天白云,大笑道。 “以前只知道读书苦,现在才知道,流汗也是一种享受!” “我觉得今年的乡试,我能考中!” “自信是好事。” 苏墨擦着汗,笑着说道。 “但文章还得练。”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乡试前夕。 整个府学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所有的士子都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藏书楼里的灯火彻夜不灭,号舍里全是背书的声音。 唯独苏墨,反而闲了下来。 他将每日的五篇文章减半,甚至停了蹴鞠,也不再去藏书楼死磕。 把自己关在房里,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整理旧作。 房间的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四个大实木箱子。 箱盖打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稿。 这是他这几年来,无论是寒冬腊月,还是酷暑三伏,每日坚持练笔的成果。 每一篇文章上,都布满了朱砂批注的痕迹,有的甚至被修改了七八遍,纸张都被磨破了。 苏墨随手拿起一篇去年的文章,看着上面稚嫩的笔触,和如今看来有些可笑的观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这就是他的底气。 所谓的天才,不过是将别人喝茶闲聊的功夫,都用在了打磨自己上。 就在苏墨沉淀心境之时,陈易却在为另一件事,忙得焦头烂额。 陈府的一间偏厅内,挂满了一张张写满人名的宣纸。 陈易头发蓬乱,双眼布满血丝,正拿着朱笔,在一个个名字上画圈、打叉。 “父亲,您这是?” 陈尚泽推门进来,被这阵仗吓了一跳。 “选考官。” 陈易头也不回,声音沙哑道。 “乡试不同于县试府试,那是全省的大考,主考官和副主考官的人选,直接决定了取士的风格。” “若是遇到个喜欢华丽辞藻的考官,你写得再务实也可能落榜。” “若是遇到个古板的理学家,你观点太新颖就是离经叛道。” 陈易指着墙上的名单,一脸郑重行礼说道。 “朝廷委派考官,有严格的回避制度,也就是地区回避和亲属回避。” “你看这几百个,有资格担任主考的官员里。” 陈易手中的朱笔狠狠一划。 “本省籍贯的划掉!这几年在菏泽省任过职的划掉!近五年内担任过本省主考的划掉!和本省大族有姻亲关系的划掉!” 随着陈易的笔起笔落,原本密密麻麻的几百个名字,最后只剩下了孤零零的十六个。 “就剩这十六个了。” 陈易扔下笔,看着这十六个名字,眉头紧锁成了川字。 “这十六人,每个人的文风喜好、政治倾向都大不相同,有人喜谈性理,有人偏好策论。 陈易转过身,看着陈尚泽,眼中满是无奈。 “尚泽,我只能帮你们缩小到这个范围了,但这最后一步,朝廷会点谁的将,为师也猜不透啊。” “若是不能针对性地备考,咱们这几年的心血,可就要看运气了。” 闻言,陈尚泽看着眼前的名字,陷入沉思,心中想着要不要拿去问问苏墨。 ------------ 第一百一十八章 押中了 实在是筛选不出来,陈尚泽无奈,只好将苏墨找来。 苏墨盯着那十六个名字看了良久,突然提起朱笔,动作果决地在其中几人名字上,画了大大的叉。 “恩师,您看。” 苏墨指着被划掉的名字,冷静分析道。 “这几位虽也是翰林出身,但那是内阁首辅张太岳的门生,或者是与张党过从甚密的官员。” “如今朝局微妙,圣上虽倚重首辅变法,但随着首辅权势日盛,天子已生忌惮之心,有意扶持清流以制衡相权。” “此次乡试乃是为国选材,圣上绝不会让首辅的势力在地方坐大,尤其是这几年动荡不安的北源府。” 苏墨话音一转,圈住了剩下的五个名字。 “这五人皆是清流出身,素有刚直之名,且在朝中不偏不倚,只忠于君父。” “若我是当今圣上,必会从这五人中挑选主副考官,以示公允,更为了选拔真正的天子门生,而非宰相门生。” 陈易听罢久久未语,只觉得很有道理。 他看着墙上,那五个被红圈圈出的名字,又看了看身旁,尚显稚嫩的弟子,眼中满是震撼。 他筛选考官的方法,靠的是官场惯例和人脉消息。 而苏墨靠的却是,对朝堂大局的精准洞察。 “墨儿……” 陈易长叹一声,神色复杂道。 “为师虽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却终究只是个循吏,看不透这层云雾。” “而你虽身在乡野,眼光却已在庙堂之上,当真是天生当大官的料啊。” “或许,你真的能实现为师那个,让百姓顿顿吃饱的宏愿。” 陈易拍了拍苏墨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与厚望。 解决了考官人选的问题后,苏墨便回到府学号舍。 同时派人人去书肆,将这五位官员人选,曾经所有的诗文集、程文集全部买了回来。 当那厚厚一摞书摆在桌上时,号舍的舍友周大海和杨亚东两人,眼睛都看的直了。 “这……这就是咱们要攻坚的目标?” 周大海吞了口唾沫,既兴奋又紧张的说道。 “对,一百多人筛选剩下来的,只有这五人。” 苏墨神色笃定,继续说道。 “接下来的日子,咱们分工协作,大海,你文风尚未定型,最擅模仿,你便试着模仿这几人的文风,力求神似。” “亚东兄,你我文风已成,强行模仿反而不美,我们重点研读他们的策论观点,吸收其思想精髓,做到投其所好而不失本心。” “好!” 三人击掌为誓,原本有些迷茫的大脑,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七月。 北源府作为乡试之地,此刻已是人满为患。 各县赶考的秀才蜂拥而至,城内的客栈价格一日三涨,即便如此仍是一房难求。 好在苏墨早有准备。 他之前在北源府住过几次,早早就与相熟的客栈掌柜,定下了几间上房,此刻正好入住,免去了流落街头之苦。 只不过杨亚东家境贫寒,为了省下那昂贵的房钱,只在客栈后院,定了一间狭窄漏风的柴房。 “亚东兄,这柴房怎么住人?还是搬过来与我们同住吧,床铺足够大的。” 苏墨看着那铺着稻草的柴房,眉头微皱的劝说道。 杨亚东却摆了摆手,一边整理着书箱,一边笑道。 “苏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古人云,君子固穷。” “我若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如何能吃得下官场的苦?况且,住这柴房正好时刻警醒我,莫忘出身。” 见他坚守那份贫寒士子的傲气,苏墨也不再勉强,只是让人送去了,一些驱蚊的艾草和干净的被褥。 此时的北源府酷热难耐,但这丝毫没有阻挡士子们的热情。 大街小巷,茶肆酒楼,到处都是身穿儒衫的读书人。 为了彰显才名,博取关注,各种诗会、文会层出不穷。 更有甚者在酒楼高谈阔论,指点江山,试图以此养望。 唯有苏墨这间客栈的小院里,安静得读书。 他们不参会,不交际,仿佛与世隔绝,只是一遍遍地研读,那五位官员的文章,打磨着自己心中的预想。 七月中旬,一个重磅消息炸开了锅。 朝廷委派的乡试主副考官,抵达北源府了! 按照规矩,考官抵达后,需即刻入住贡院入帘,直到考试结束方可出来,以防舞弊。 “快!去贡院!” 周大海火急火燎地冲进房间,拉起苏墨就跑。 “去晚了就看不着人了!” 苏墨一行人连忙坐上牛车,火速赶往贡院。 此时,贡院外早已是人山人海,几千名士子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都想一睹考官真容,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轿子也是好的。 “这也太多人了,根本挤不进去啊。” 杨亚东看着黑压压的人头,一脸无奈的说道。 “让开!都让开!” 苏武阳见此一声大吼,随后凭借着那一身蛮力,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了一条路来。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苏墨背在背上,冲破了士子们的包围圈,直接挤到了最前排。 “哎哟!谁踩我鞋了!” “粗鲁!简直有辱斯文!” 周围的士子纷纷抱怨,但看到苏武阳那铁塔般的身板和凶狠的眼神,又都乖乖闭上了嘴。 就在这时,鸣锣开道声响起。 两顶官轿在差役的护送下,缓缓停在了贡院门口。 帘子掀开,两名身着官服的中年人,先后走下轿子,对着皇宫方向遥遥一拜,随即大步迈入贡院。 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眼尖的人早已看清了他们的样貌,更有消息灵通者,大声喊出了他们的身份。 “主考官是翰林院侍讲,林立林大人!” “副考官是翰林院编修,张烨张大人!” 听到这两个名字,挤在人群中的周大海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苏墨,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那模样比自己中了举还要夸张。 “墨……墨哥儿!” 周大海死死抓着苏墨的袖子,压低声音狂喜道。 “中了!全压中了!” 林立,张烨。 这两个名字,赫然就在苏墨在那张宣纸上,圈出的五人名单之中! 当其他考生还在四处打探考官喜好,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时,他们三人早已将这两位考官的文章,读得滚瓜烂熟。 就连他们的用词习惯,策论偏好都摸得一清二楚,这无疑是让他们占据了极大的优势。 苏墨看着缓缓关闭的贡院大门,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可以说,他们已经赢在起跑线上了。 ------------ 第一百一十九章 乡试结束 时间转瞬即逝,一晃便来到了八月初九。 此刻夜色深沉,三更更鼓刚过。 北源府贡院外,灯火通明如白昼。 数千名考生提着考篮,排成长龙,气氛凝重。 “下一个!把考篮举高!” 士兵们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 乡试乃是抡才大典,搜检的过程十分严格,比之前考过的每一场考试都要严格。 轮到苏墨时,他神色坦然地将考篮递上。 里面的笔墨纸砚、干粮蜡烛皆被兵卒一一翻检,甚至连馒头都被掰开看了一遍。 “解开衣带,散开头发。” 兵卒冷着脸命令。 苏墨没有反驳一一照做。 兵卒的手在他身上细细摸索,就连鞋底和袜筒都没放过。 最后,一名老兵甚至拿出一把细密的篦子,在苏墨的眉毛里梳了两下,以防藏匿微型纸条。 这一套流程下来,不少考生已是面红耳赤,感觉斯文扫地。 但苏墨面色如常,配合度极高。 或许是这份从容,让兵卒颇有好感,又或许是运气使然,苏墨这一次分到的号舍,竟是一间位置极佳的老号。 既不靠近臭气熏天的厕所,也不在漏风漏雨的角落,且顶棚完好,木板结实。 见此情景,他的心中也是不禁感叹。 没有丁家的干预,他的运气竟然还不错。 将号舍简单擦拭一番,摆好文具,静待天明开考。 辰时一刻,题纸下发。 首场考的是四书义。 苏墨展开题纸,目光扫过第一题,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题目出自《孟子·梁惠王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果然是仁政!和他之前预想的差不多。 林立和张烨两位主考皆是清流,最重民生教化。 这道题看似寻常,实则是在考治国之本。 苏墨略一思索,提笔破题。 “圣人之治,以仁为根,推己及物方为王道。夫天下之老,犹吾家之老也;恩所加者,无远近之分,唯仁心之推衍耳。” 破题一出,立意高远。 将仁政与推恩层层剖析,既有圣人的微言大义,又暗合当下朝廷,想要休养生息的政治风向。 洋洋洒洒七百字,一气呵成。 写完后,苏墨闭目休息片刻,随后再三检查无误,再将其誊抄在试卷上,悬挂晾干。 紧接着是第二题,取自《礼记·学记》:“教民以德。” 这又是一道送分题。 当然,这是对苏墨而言。 若是换作别人,可能还需要埋头苦想。 此题考官意在强调,教化对治国的重要性。 苏墨深知清流一派,向来主张垂拱而治,教化为先,反对严刑峻法,因此他若是破题,关键点就在于此。 略作沉吟,便再次落笔。 “治世之本,教化为先,德润人心方安天下。法能禁于已然,德能防于未然。” “故善治者,必先正人心,而后正法度。” 这一次,他写得四平八稳,辞藻虽不华丽,却胜在理正气和,紧扣考官心弦。 抬起头时已是正午,狭窄的号舍内酷热难耐,宛如蒸笼一样。 不少考生热得汗流浃背,心浮气躁,手中的笔都握不稳。 苏墨刚答完四书题,眼见日头正毒,索性停笔休息。 他将两块号板拼在一起,铺上薄被,倒头就睡。 周围路过的巡考官见状,皆是一愣。 但见他卷面整洁,字迹工整,也不禁暗暗点头。 这一觉睡了半个时辰,等到苏墨醒来时,虽也是一身透汗,但神清气爽,脑中昏沉尽去。 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凉水,便再次提笔,攻克剩下的五经题。 八月十二,第二场开考。 这一场考的是论、判、诏、告、表等公文写作。 对于大多数,只读圣贤书的死读书人来说,这一场最为头疼,因为涉及具体的律法条文和公文格式。 但苏墨早有准备。 这大半年来,他在陈易的指导下,将大业律背得滚瓜烂熟,各类公文格式更是练习了不下百遍。 尤其是那道判案题。 一豪强隐匿田产五百亩,抗拒缴纳田税,并打伤催粮里正,问如何判刑。 这题目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杀机。 若是直接判个斩首或充军,虽然解气,但却不合律法程序。 可若是只判罚银,又太轻了。 苏墨略一思索,提笔开判。 他并未一刀切,而是将案件拆解。 隐匿田产,按律当杖责八十,追缴赋税,并罚银三倍。 打伤里正,乃是殴打公差,罪加一等,当流放三千里。 抗拒皇粮,乃是大不敬,数罪并罚,当斩立决! 这一判词,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既有法度之威,又有量刑之准。 不仅如此,他还引用了三条律法原文作为支撑,确凿无疑。 相比于那些还在纠结,到底是该杀还是该罚的考生,苏墨的判词简直就是标准的刑名师爷手笔。 八月十五,第三场策论。 这一场堪称是寒门学子的鬼门关。 因为策论考的是时政,题目往往涉及边防、水利、吏治等国家大事。 寒门学子消息闭塞,哪里知道朝堂上在吵什么? 然而,苏墨却笑了。 过去这一年,他跟着陈易看了无数期邸报,对朝堂动态了如指掌。 五道策论题,分别涉及“整顿吏治”、“盐铁专卖”、“边关互市”等。 每一道题,苏墨都能结合当下的朝局,引经据典,言之有物的解答。 虽不敢说能经世济民,但在这一群考生的空谈阔论中,绝对是鹤立鸡群。 九天六夜,三场鏖战后。 当八月十六,贡院大门开启时,无数考生面色蜡黄,脚步虚浮地被搀扶出来。 有的甚至直接晕倒在门口,被早已等候的家人抬走。 杨亚东虽然意志坚定,但毕竟底子薄,出来时也是摇摇欲坠,回去后便病倒了,足足调养了五日才缓过劲来。 唯有苏墨,虽然眼中布满血丝,衣衫有些馊味,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眼神清明。 平日经常踢蹴鞠还是有用的,让他的体能增长了不少。 那一身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在此刻终于显露出了它的价值。 苏墨深吸一口气,看着贡院外久违的蓝天,心中一片澄明。 ------------ 第一百二十章 谁是解元? 乡试结束后,北源府明显变得热闹了起来。 紧绷了数日的士子们,彻底放飞了自我。 各大酒楼茶肆,每日诗会不断,名为“斗文”,实为宣泄。 在这场狂欢中,两名士子脱颖而出,成了夺取“解元”的大热门。 第一个是北源府本地才子沈彦,家学渊源,文章花团锦簇,极具威望。 第二个是东莞府来的秦峰,其人才思敏捷,据说有七步成诗之能。 两府士子为了谁能夺魁,吵得不可开交,火药味十足。 正午,一家名为飘香居的食肆内。 苏墨正与周大海、杨亚东埋头吃面。 忽然,“啪”的一声,隔壁桌一名激动得唾沫横飞的士子,在争论沈彦必胜时,一口唾沫星子,精准地飞进了苏墨的碗里。 苏墨拿着筷子的手一顿,看着碗里那点不明液体,脸色有些发黑。 “这位兄台,讨论归讨论,但……” 苏墨放下筷子,敲了敲桌子说道。 “你的口水,进了我的面里面。” 那士子正吵在兴头上,被打断后一脸不耐道。 “区区一碗面,值几个钱?莫要扰了斯文!” “斯文?” 闻言,苏墨站起身,理直气壮的说道。 “毁人吃食如杀人父母,这碗面二十文,加上你扰了我用餐的兴致,精神损失费三十文,一共五十文,给钱。” 那士子被苏墨这股子认真劲儿弄得一愣,发现周围人也看了过来。 为了不丢面子,无奈愤愤地掏出一把铜板拍在桌上。 “给你!穷酸样!” 苏墨也不恼,数了五十文揣进怀里,对目瞪口沿的周大海二人招招手说道。 “走吧,今天有人请客,我们换一家吃肉去。” 与此同时,贡院高墙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十六位同考官,此时正被关在阅卷房内,日夜颠倒不休的忙碌着。 为了赶在放榜日前,批完两万多份卷子,他们每日睡眠不足两个时辰,一个个眼底乌青,如同厉鬼一样。 “好!好一篇《礼》义!” 礼房考官突然拍案叫绝,引得众人侧目。不一会儿,诗房考官也拿着一份卷子啧啧称奇。 见此,负责《周易》房的考官徐秀吉,有些坐不住了。 五经取士,虽说各房都有魁首,但解元通常出在文章最出彩的那一房。 若是自己这房连个像样的都没有,岂不是要在同僚面前丢脸?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仔细搜阅,莫要漏了遗珠!” 吩咐完后,徐秀吉喝了一口浓茶,强撑着眼皮,继续在卷海中翻找。 …… 很快,便到了八月二十五的放榜日。 一大早,各路报喜的差役,便敲锣打鼓地冲出了贡院。 “捷报!捷报!” 第一声锣响,停在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前。 “恭喜永泽县范进范老爷,高中乡试第一百二十七名举人!” “中了?我中了?” 一名年过五旬,头发花白的老童生,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当听到确切消息后,两眼一翻,竟然直接晕了过去。 被掐着人中醒来后,又是一阵狂笑,紧接着再次晕倒。 他的同伴无奈,怎么都叫不醒对方,最后只好含泪替他付了喜钱。 周围落榜的年轻士子们,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羡慕。 虽然只是榜尾,但那也是举人老爷了,从此改换门庭,地位一下子就上去了。 “捷报!!” 锣鼓声一路向北,很快来到了苏墨等人所住的客栈。 “恭喜清河县周大海周老爷,高中乡试第一百名举人!” 正在喝茶的周大海手一抖,茶杯摔得粉碎。 他猛地跳上桌子,那肥硕的身躯,此刻竟轻盈无比。 “中了!哈哈!老子中了!” 周大海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抱住旁边的苏墨,鼻涕眼泪全蹭在了苏墨身上,哭喊的说道。 “墨哥儿!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没有你提前压中人选,我这辈子都考不上啊!” 众人见此情景,好不奇怪的凑上前去,七手八脚把他从桌上抬下来。 这胖子坐在地上还在傻笑,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了。 还不等等众人缓过神来,更响亮的锣鼓声,再次在外面炸响。 “捷报!!” 又一次锣鼓声在外面响起,然而这一次报喜的人数,却是足足多了一倍,声势更加浩大。 “恭喜清河县杨亚东杨老爷,高中乡试第五名!夺《书》经魁首!” 轰轰轰! 客栈内,瞬间就炸开了锅。 经魁! 那是五经中每一经的第一名,也就是全省前五! 之前那个嘲笑杨亚东,说他住柴房的中年士子,此刻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满脸的不可置信。 一旁的客栈掌柜,更是像被雷劈了一样,呆愣了片刻,似乎不相信自己还能有这般造化。 片刻后,一脸狂喜地冲过来,握住杨亚东的手说道。 “杨老爷!不,杨经魁!您住的那间柴房……不,那是福地啊!以后那就是经魁房。” “对了,您之前的房钱全免了,我这就给您换上房!求您务必留下一幅墨宝!” 不到弱冠之年的经魁,可谓是前途无量啊! 一时间,整个客栈的士子都涌了上来,将杨亚东围了个水泄不通。 道贺的、攀交情的、递名刺的,热闹非凡。 唯独苏墨,被兴奋的人群,给挤到了最外围。 他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看着被人群簇拥的两位好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唉,可惜了。” 旁边有士子看了苏墨一眼,低声议论道。 “他们一行四人,三个都中了,那个最年轻的反而落了单。” “听说还是个案首呢,看来是小时了了。” “正常,乡试考的是策论时务,他年纪太小,阅历不够,落榜也是意料之中。” 听着这些同情或嘲讽的声音,苏墨毫不在意,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子,继续淡定地等待。 “捷报!!!” 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恭喜南源府秦峰秦老爷,高中乡试第三名!” 山月居内,秦峰的脸色有些难看。 第三名虽好,但他考前的目标可是解元。 紧接着。 “恭喜北源府沈彦沈老爷,高中乡试第二名!” 客来居内,原本准备好庆祝解元的鞭炮,尴尬地挂在门口。 沈彦捏着酒杯的手指发白,眼中满是不甘。 如今第二、第三都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最后的悬念上。 这解元的位置,究竟回花落谁家?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大结局 随着众人的不断猜测,贡院方向终于是传来了动静,而且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 “咚!咚!咚!” 如果说之前的报喜是敲锣打鼓,那这一次简直就是排山倒海。 只见街道尽头,一支规模宏大的报喜队伍,浩浩荡荡而来。 这队伍足有百人之众,不仅有十二面开道大锣,更有腰鼓队、唢呐班子。 甚至还有两只舞狮,和一艘旱船在队伍中翻腾跳跃。 鞭炮声如雷鸣般炸响,红色的碎屑铺满了整条长街。 这等阵仗,只有解元才配享有。 这是全省第一的荣耀,是文曲星下凡的排面! 沿途的客栈、酒楼窗口挤满了人,所有士子都伸长了脖子,眼中满是艳羡与嫉妒。 沈彦和秦峰更是死死盯着,那面写着捷报的金字大旗,心跳如擂鼓。 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穿过了最繁华的街道,经过了沈彦所在的客来居,毫不犹豫的穿了过去。 又经过了秦峰所在的山月居,也直接穿了过去。 随着队伍的前进,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这支庞大的队伍,竟然缓缓停在了那家,最不起眼的小客栈门前。 这正是苏墨等人的下榻之处! “这……这怎么可能?” 沈彦和秦峰同时瞪大了眼睛,一股荒谬的感觉涌上心头。 难不成,中了解元的竟然一个无名小卒? 只见报喜的差官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大红的官服,气沉丹田。 用足以响彻整条街的声音,高声唱喝道。 “恭贺,清河县苏墨苏老爷!” “夺《周易》魁首!” “喜中庚午年北源乡试第一名!高中解元!” 这一声唱喝,瞬间炸翻了整个北源府。 话音落下,场面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但紧接着,又化作为冲破云霄的喧哗。 “苏墨?竟然是苏墨?!可是他,不过是一个幼童啊!” “谁是苏墨?苏墨是谁?怎么你们好像都知道一样?” “当然了,你难道没有听说过吗?就是那个九岁的神童案首啊!竟然是他中了解元?!” “天哪!这一次居然是《周易》房出的解元?都已经多少年没见过了!” 闻言,沈彦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秦峰更是面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他们争了半天,斗了半天,结果被一个从未放在眼里的九岁孩童,以碾压之势夺走了桂冠! 当真是可笑啊! 与此同时,客栈内。 此前那些对苏墨冷嘲热讽,认为他没有中榜的士子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表情精彩纷呈,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似的。 那个曾断言苏墨阅历不够、必然落榜的中年士子,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脸涨成了猪肝色,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解……解元公住在我店里?!” 客栈掌柜先是愣了三秒,随即爆发出一声狂喜的尖叫。 像个球一样滚到苏墨面前,噗通一声跪下,激动得浑身颤抖道。 “苏解元!苏老爷!您是文曲星下凡,住在小店,这是小店祖坟冒青烟了啊!” 掌柜激动的语无伦次,连忙吩咐伙计说道。 “快!挂红!放鞭炮!把店里最好的酒菜都端上来!今日全场免单!庆贺苏老爷高中!” 说完,他更是厚着脸皮凑上来,双手递上笔墨恳求道。 “苏老爷,求您务必给小店留个墨宝!以后这就叫解元楼!” 苏墨看着周围瞬间反转的态度,心中却是一片澄明。 “墨哥儿!!!” 就在这时,一声巨吼声打破了苏墨的淡然。 周大海和杨亚东两人,就像是两头蛮牛一样冲了过来,一把将苏墨抱在中间。 “解元!你是解元啊!” 周大海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激动的说道。 “咱们三个人来考试,三个人都中了举人,其中还出了一个经魁,一个解元!咱们清河县这次可是捅破天了!” 杨亚东此时也是眼眶通红,紧紧握着苏墨的手说道。 “苏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三人从北源府的府学,到韶关乡试前的苦读,再到贡院的鏖战。 他们互相扶持,互相鼓励,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与汗水,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耀眼的荣耀。 贡院内,此时也在聊着苏墨。 负责《周易》房的考官徐秀吉,正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多少年了!我们《周易》房,也终于出了个解元!” 徐秀吉看着其他几房考官羡慕的眼神,腰杆挺得笔直说道。 “这篇策论立意高远,通达权变又不失仁者之心,这苏墨当真是旷世奇才!老夫这双眼,没看错人!” 客栈外,报喜的鞭炮声震耳欲聋。 苏墨站在人群中央,在那一片恭维与欢呼声中,他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 仿佛看到了恩师陈易,看到了正在村口,翘首以盼的族长和父母。 “恩师,您看到了吗?这一步,学生迈出去了。” 苏墨心中默念着。 “父亲母亲,族长爷爷,你们就放心吧,我日后定然会带给苏族荣耀。” 他想起了陈易,曾经在他肩头的那一按,也想起了如今,百姓顿顿吃饱的宏愿,还有苏族人在祠堂前,毫不犹豫抽生死签的决绝。 这解元之名不仅仅是荣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丁家……” 苏墨看向京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经过此前的反丁风波,和此次科举舞弊案的查处,丁家在北源府的势力,已是元气大伤。 尤其是爪牙被斩断,再也无力干涉地方科考。 这从他这一次考试,竟然一路顺利,就可以看得出来了。 “苏老爷,还请上马夸街!” 报喜官恭敬地牵来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 苏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衫,在苏武阳和众同窗的簇拥下,翻身上马。 阳光洒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显得更加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乡试的落幕,只是他人生一个新的起点。 前方是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京城会试。 也是波诡云谲的朝堂;更是那个需要他去修补,去改变的大业天下。 “出发!” 苏墨一挥马鞭,迎着无数士子崇敬的目光,踏上了通往京城的康庄大道。 这一去,便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