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不和他一个班 简忧在凌晨四点醒来。 窗帘没拉严实,路灯的光像被刀削过,薄而锋利地铺在房间四角。 她睁眼,听见自己左耳里有一根血管突突跳动,像小锤敲鼓,鼓面是头骨。 枕边摊着初中毕业证,照片里她嘴角平直,目光落在镜头下方一寸,像在躲谁。 那页纸被汗浸得发软,边缘卷翘,像一片将死未死的叶。 她伸手把证书塞进抽屉,指尖触到另一件东西—— 一枚折成方块的草稿纸,展开,是初三最后一次月考的草稿。 纸背有铅笔字,被橡皮擦得发毛,仍留残痕: “陆晏江,712分,年级第一。” 她盯着那行字,像看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 三年来,她一直在河岸上走,却从没下过水。 闹钟在五点整响,她按下,铃声断得干脆。 厨房传来锅铲刮底的声响,母亲又在炒隔夜饭,油星爆裂,像小规模炮仗。 简忧把耳机塞进耳廓,音量调到最大,鼓点击穿耳膜—— 还是挡不住母亲的声音穿过门板: “简忧,起来背单词!别以为考上高中就能松气!” 她应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出不来。 五点四十,她背着书包出门。 楼道灯坏了,她数着台阶往下跳,一层十七级,跳到最后一步,脚踝震得发麻。 小区门口停着早班公交,车窗凝一层雾,她伸手写了一个“7”,又在旁边画下箭头—— 7班,她的新起点,也是终点预演。 车厢里没空座,她抓住吊环,看窗外天色由墨蓝转蟹壳青。 马路对面,一辆自行车飞速掠过,车手穿白校服,背后印“市三中”字样。 简忧没看清脸,却认出那副肩胛骨的形状—— 陆晏江。 三年来,她默默收集过无数背影: 升旗仪式、课间操、图书馆门口、竞赛班走廊。 背影比正脸可靠,不会回视,也不会拆穿。 公交刹车,她额头磕在扶手,钝痛让眼睛发酸。 到站了,三中大门拱立,像一块被岁月磨钝的碑。 碑下人潮涌动,全是新鲜的脸,她却觉得自己是旧胶片,曝光过度,白得发灰。 分班榜前围了里三圈外三圈。 简忧没挤,绕到公告栏后侧,仰脖子找自己的名字。 7班,号码42,学号倒算吉利。 再往上,3班,号码1,陆晏江。 他们隔了两层楼的距离,比初中时远。 远好,远就安全,远就能继续演一名称职的陌生人。 她走进教学楼,大厅里悬着红色横幅: “欢迎新生,未来可期。” “期”字右下角滴了一滴墨,像黑泪。 四楼,7班门口,已有同学在自拍。 简忧低头穿过镜头,找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桌面被人用小刀刻了凹痕,凑近看,是三个字母:ZOE。 她用手掌覆上去,慢慢搓,指腹被木刺扎破,渗出血珠。 同桌来了,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林屿,声音沙哑: “你好,我数学不行,以后多罩。” 简忧点头,没说自己数学中考满分。 班主任踩着铃声进门,姓杜,发量稀少,却有一张少年脸。 他敲敲讲台,声音清亮: “先摸底,语数英三科,考完直接排座。” 教室里一阵低低的哀嚎。 试卷传下来,语文第一题是默写《离骚》节选,简忧空着,先翻作文。 材料:以“桥”为话题,写800字。 她在草稿纸上写下标题:《我走过那座桥,桥断了》 写到第三行,笔尖突然漏墨,一大滴黑水晕开,像烟花。 她盯着那团黑,想起初二那年,历史课代表发卷子,她58,陆晏江100。 卷子传回她手里时,陆晏江回头对后桌说: “历史都学不好,真奇怪。” 那句话声音不高,却像薄刃,顺着他无意的嘴角划出去,精准割到她。 那天她回家把自己关进卫生间,对着镜子背《辛丑条约》条款,背到第三条就呕吐。 此时,杜老师踱到她桌边,弯腰,轻声说: “别走神,作文写完再发呆。” 嗓音温柔,她却惊出一脊冷汗,忙低头继续写。 两小时后,铃声再响,试卷被收走。 简忧的作文纸墨迹斑斑,像落过一场黑雨。 午饭时间,食堂人声鼎沸。 她端着托盘,找到最角落的柱子后面坐下。 餐盘里是青椒土豆丝,她拿筷子拨弄,挑出最长的一根,丈量—— 七厘米,大约等于她从初中到高中的心跳距离。 抬头时,隔着三排餐桌,她看见一个背影。 白校服,肩线平整,后颈有颗褐色小痣。 陆晏江正低头吃饭,对面坐着男生,不知聊到什么,他笑了一下,右边酒窝昙花一现。 简忧手一抖,筷子掉地。 她弯腰去捡,额头磕在桌沿,咚的一声。 再抬头,那个背影已起身,往餐具回收口走去,一路没回头。 她松了口气,却尝到嘴里的铁锈味—— 上颚被牙磕破,血渗出来,像偷偷盛开的红花。 下午发数学小卷,她四十分钟写完,检查两遍,交卷时手很稳。 放学前,班级群有人转发成绩单, Excel 表格,她的名字在第三,138。 第一148,林屿惊讶: “哇,简忧,你隐藏大佬?” 她笑笑,把书包拉链拉上。 窗外,云被夕阳烧得通红,像一块巨大的铁烙在天上。 她想起自己还没背历史,明天早读要抽问。 翻开课本,一行行黑字浮起,像蚂蚁行军,爬到她眼皮上。 她越努力盯,蚂蚁越乱,最后整页纸都在抖。 林屿递给她一张便利贴: “要不要一起复习?我整理了时间轴。” 她摇头,轻声说谢谢。 夜自习结束,九点半。 她踩着路灯回宿舍,影子被拉长,又压扁,像被反复揉搓的草稿。 寝室里,砧子正在拆快递,新到的耳机盒子上印着“Noise Cancel”。 砧子递给她一只: “试试,世界瞬间安静。” 简忧戴上,按下开关,耳里嗡的一声,所有声音被抽走。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空教室里拍篮球。 拍——拍—— 她忽然想,如果心脏能这样一直 solo 下去,也不错。 耳机外,砧子张嘴说话,她读唇: “你——还——好——吗?” 简忧点头,扯下耳机,世界轰然回潮。 她爬上床,把帘子拉得密不透风。 黑暗里,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时间23:59。 她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只有两个字: “坠吗?” 光标在问号后面闪烁,像坠未坠的一滴泪。 她按下锁屏,闭眼。 凌晨四点,她会再次醒来。 简忧睁眼,像有人在她耳畔拨了一下弦,嗡——黑暗震颤。 她没动,先数心跳:一下、两下……到第十七下时,左耳里的血管也跟着打鼓,两股节奏错开,像两支军队抢占地盘。 她侧过身,把手机摸到胸口,屏幕的光“啪”地炸开,照出天花板上一道裂缝,弯弯曲曲,像被撕开的地图。 锁屏上是系统默认的荒漠星河,她盯着那颗最亮的伪星,想起地理老师说过: “人肉眼看见的,可能是几百万年前的残影。” ——暗恋也是。 她把亮度调到最暗,打开备忘录,昨晚的“坠吗?”还晾在那里,光标却不见了,像先一步跳崖。 她在下面添一行: “4:01,没死,先写数学。” 字母吐出的一瞬,她觉得荒唐,又全删了,只留下一个空格。 寝室里鼾声此起彼伏,像几台老旧风扇各吹各的。 简忧撩开床帘,砧子的夜灯还亮着,淡黄光晕里,那副新耳机绕成一只发光的蚊香。 她赤脚踩梯子,冰凉刺骨,却莫名踏实:冷让人清醒,痛也是。 阳台门吱呀—— 夜风裹着桂花香扑进来,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舔过她的耳廓。 她趴在栏杆,看下面漆黑一片,只有路灯在喷出橘色尘埃。 远处教学楼顶,红光一闪一闪,是航空障碍灯,提醒飞机别撞。 她数那个频率:一次、两次……三十秒闪二十下,比昨天少一下。 ——也许是眼误,也许是灯泡老了。 她伸手到睡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草稿纸,展开,是昨天考场的余纸。 空白处,她用自动铅笔写了密密麻麻的“712”,一排又一排,像无意义的经文。 712,陆晏江的分数,也是她暗恋的编号。 她盯着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它们像栅栏,把她圈在原地。 她撕下一截,塞进嘴里,慢慢嚼。 纸浆无味,带一点橡皮屑的苦,咽下去时,喉咙被划了一下,轻微见血。 “我在吃他的分数。” 这个念头让她笑出声,笑声短促,像玻璃碎在脚边。 背后有脚步声,她回头,是砧子,睡眼惺忪。 “你疯了?四点站阳台,要成仙?” 简忧把剩下半张纸团进掌心,摇头。 砧子递来一根烟,薄荷味,细杆。 “来一口,回魂。” 简忧不会抽,却接过,含在唇间,砧子帮她点火。 第一口呛得她弯腰咳嗽,眼泪直流;第二口,烟钻进血液,脑袋嗡地轻了。 尼古丁把心跳按下快进,像把黑胶唱片直接推到高潮。 “有心事?”砧子吐了个不熟练的烟圈。 简忧把烟掐灭,用手背擦泪:“数学题做不出。” 砧子嗤笑:“鬼信。” 两人沉默,并肩看远处。 天幕边缘略微发蓝,像被水晕开的墨汁,夜正被偷偷稀释。 烟味被风吹散,简忧却觉得它烙在了肺里。 她回到床上,躺下,把帘子留一条缝,让那一点蓝透进来。 耳机里放的是白噪音,雨声循环,她调大音量,雨点像铁钉,一颗颗钉进耳膜。 她闭眼,命令自己睡—— 命令无效。 她索性坐起,打开手电,照向床板背面。 那里贴了一张A4,是她暑假做的“高中三年作战图”。 横向是月份,纵向是成绩、体重、历史错题数、偷偷看陆晏江的次数。 八月份那栏,最后一格写着: “看他0次,成功。” ——因为暑假他去了外地竞赛,她没机会。 九月份刚开头,空格干净,像未开垦的坟。 她拿起铅笔,在“9/1”那一格,轻轻填了个“1”: 凌晨阳台,远远望见航空灯,也算看见他存在的方向吧。 写完,她把作战图反过去,背面朝上,像给死者盖脸。 五点二十,起床铃响。 寝室灯刷地全开,白光杀下来,她瞳孔缩成针。 砧子把枕头砸向她:“喂,帮我占洗头池。” 简忧嗯了一声,爬下床,脚面触地的一瞬,心脏莫名失速,像踩空一节楼梯。 她扶住梯子,深呼,再呼,才把黑暗挤回胸腔。 洗漱间镜子蒙一层水锈,她伸手擦出一块,看见自己: 脸浮肿,眼下青紫,唇角却翘着,像笑又不像。 她凑近,对镜子用气声说: “简忧,别疯,至少撑到月考。” 早餐食堂,队伍长到拐三个弯。 她没胃口,只要了一碗白粥,坐在柱子后。 柱面贴满高校宣传,南大、复旦、清北…… 她拿勺子蘸粥,在“南大”校徽上画了个叉—— 那是陆晏江的目标,她偷看过他填的志愿表。 “哟,学霸也来吃糠?” 调侃声落下,是林屿,端着豆浆油条坐她对面。 简忧把粥推开:“没味道。” 林屿推给她半根油条:“缺油水,脸都透明了。” 她咬了一口,油腻瞬间裹住空胃,恶心翻上来,她捂嘴,起身,跑到垃圾桶旁干呕。 呕出来的只有酸水,和一点点纸浆残渣。 林屿递纸巾:“身体废了就考不过别人。” 一句话像钉子,把她钉回现实。 她漱口,坐下,把剩下油条全吃掉,咀嚼声巨大,像在嚼碎自己的骨头。 六点半,教室灯亮。 杜老师抱来一摞新卷子:“早读前,历史小测,十分钟。” 哀嚎四起。 简忧接过A4,正反两面,黑压压的字。 第一题:鸦片战争时间。 她笔尖颤抖,写了个“1840”,立刻又觉得像1842,涂黑,重写,再涂,纸破了。 十分钟到,她只做完五题,空着十五题。 收卷老师笑:“小测而已,别紧张。” 她却觉得那十五个空,像十五口井,一齐朝她冒寒气。 早读铃响,同学们放声背英语。 她张嘴,却发不出音,喉咙被无形的手扼住。 她低头,看课本上的“ambitious”,字母像爬行动物,四散逃走。 她拿笔,在单词旁画了个向下的箭头,重重地,戳破纸。 第一节数学,新老师姓高,嗓门宏大。 “先讲集合,再搞函数。” 简忧勉强集中,笔记一行行排兵布阵。 讲到“空集”时,高老师敲桌子: “空集就像你暗恋的人,不回头的概率为1。” 全班哄笑。 她笑不出来,胸口被钝器击中,呼吸发紧。 下课,她逃去厕所,锁隔间门,掏出一把小尺,塑料的,边缘不算锋利。 她卷起袖子,尺齿压在左腕内侧,一道,两道…… 皮肤泛红,渗出血丝,痛感像闪电劈进迷雾,世界短暂聚焦。 她喘口气,把袖子放下,像合上刀鞘。 回教室,砧子塞给她一瓶牛奶:“补钙。” 她接过,指尖冰凉,瓶壁凝着水珠。 砧子瞄她腕上红痕,没问,只说: “今晚我洗头,水卡没钱,借我。” 简忧点头,把牛奶一口喝干,甜味像强行打进去的镇定剂。 中午,她去图书馆,不是学习,是想找陆晏江。 她知道他常去3楼自习室,可她没上去,只在2楼拐角书架,抽出一本《牛津高阶》,一页页翻,眼睛却瞄楼梯口。 楼梯人来人往,没有那副肩线。 她自嘲地笑笑,把词典放回原位,指尖沾了灰,像摸了一手骨灰。 下午物理,发摸底成绩。 她138,班级最高。 高老师鼓掌:“简忧,开门红。” 她扯嘴角,却听见心里另一道声音: “历史58,你完了。” 放学,父母来电,她没接。 微信跳出母亲语音: “老师发成绩了?物理第一?别骄傲,英语别落下!明天回家吃饭,你爸买了新题典。” 她听一半,手机塞回口袋。 夜自习,她写完数学竞赛题,抬头,教室只剩风扇在转。 她收拾书包,发现抽屉里多了一本历史《五三》,封面贴着便签: “给你,别害怕。——林屿” 她翻开,目录页用荧光笔划好重点,字迹工整。 她指尖发抖,合上书,像合上别人的善良。 回宿舍路上,她经过操场,看见灯未熄,有人在夜跑。 白校服,高个子,一圈又一圈,像行星绕恒星。 她停住,藏在看台阴影里,数: 一圈400米,第七圈时,那人弯腰喘气,抬头望向夜空。 她看见侧脸,鼻梁折出清冷的光—— 陆晏江。 风把操场的塑胶味吹过来,她深吸,像吸进他呼出的二氧化碳。 心脏久违地安静,不再打鼓,而是轻轻伸手,在胸腔里比了个“嘘”。 她没逗留,转身回宿舍。 洗漱完毕,凌晨前的十分钟,她坐在桌前,摊开历史《五三》,从第一页开始,写“1840”二十遍。 写到手腕发酸,她抬头,镜子里的人目光灼灼,像两粒将熄未熄的炭。 灯灭哨响,她爬上床,把作战图翻回正面,在“9/1”成绩栏写下: 物理138,历史? 问号钩得锋利,像一把小镰刀,等待收割她未来的血肉。 耳机里雨声继续,她闭眼,命令自己数羊: 一只、两只……数到第三百只,羊忽然集体跳下悬崖,黑压压一片,像云。 她索性放弃,任思绪沉下去。 黑暗中,她摸到腕上那几道红痕,结痂了,粗糙如砂纸。 她轻轻抠,血珠复现,痛感像暗号,让她确认自己仍活着。 四点整。 她又睁眼,像被无形的手拽回岸。 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血液在耳廓里掉头。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仍停在那个空格。 她输入: “4:00,雨声,空集,138,1840,712。” ——像一串密码,锁住一夜的混乱。 输完,她把手机塞到枕头下,平躺,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遗体。 窗外,航空障碍灯仍在闪,频率恢复二十下,她数完,微笑。 “明天,”她对自己承诺,“还是别疯。” 雨声渐远,天幕的蓝重新渗进来。 ------------ 蓝未亮 凌晨四点零一分,天还是一张没来得及上色的底片。 简忧把手机反扣在枕边,屏幕最后的余光像被掐灭的流星,只剩一道白痕留在视网膜里。 那道痕渐渐褪成淡灰,像被雨水冲刷过的粉笔字,再用力也擦不干净。 她平躺着,双手交叠,姿势规矩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被窝里残留着桂花味,混着一点薄荷烟的尾调,两种气味互不相让,在她鼻尖打起拉锯战。 她忽然想到:如果气味可以染色,此刻的空气大概是一团搅坏的调色盘—— 脏绿、暗黄、残红,一层叠一层,最后变成不透光的淤青。 窗外,航空障碍灯坚持一闪一闪,红光透进帘缝,像有人在黑夜深处打着手电,照向她的脸。 她数到第二十下,灯没停,她先停了。 数数字的游戏一旦中断,就像被剪断的吊桥,剩下的一半节奏“哗啦”一声掉进水里,再也捞不回。 她翻身,脸朝向墙壁。 墙是冷的,带着秋夜特有的潮,像一块默默吸饱眼泪的海绵。 她把额头贴上去,凉意顺着眉心往里钻,在脑壳内部结成一粒细小的冰碴。 那冰碴不化,只是悬着,像提醒她:清醒仍在保质期,别妄想过期作废。 床板下,砧子的夜灯还亮着,淡黄光晕从帘底溢出来,像一滩被拖长的蜂蜜。 简忧盯着那滩光,看它缓慢地呼吸——亮一点,暗一点,再亮一点,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脏。 她忽然想起,自己也曾有过这样一颗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像要把骨头敲开。 如今那心脏被塞进一层塑料膜里,外面写着“易碎勿压”,连跳动都学会先环顾四周。 她伸手,在黑暗里摸到耳机线,冰凉的橡胶绕在指尖,像一条冬眠的小蛇。 她把它塞进耳朵,却没按播放键,只是让耳机自然隔绝一半的夜声。 剩下的一半里,她听见上铺砧子翻了个身,木板吱呀,声音拖得极长,像有人在黑夜里拧一条湿透的毛巾。 那滴水声迟迟不落,挂在半空,与她同步失眠。 她再次拿起手机,亮度调到最暗,像给黑夜留一点面子。 备忘录停在昨晚那串密码后面,光标一闪一闪,像催促她继续破译自己。 她想了想,输入一行: “4:03,灯闪20下,墙凉,心跳17,没哭。” 打完,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们像一排小小的墓碑,整齐地码放在时间的墓园里。 她按下锁屏,让墓碑群沉入黑暗,像给亡者盖土。 五点将至,走廊传来第一声门响,是隔壁宿舍的女生起来练声。 “啊——” 声音长而平直,像一把钝刀划开黑布,却没能划透,只留下一道白惨惨的痕。 简忧把耳机音量调大,让空白电流盖过那声“啊”,电流嘶嘶,像雪粒滚过干草。 她闭眼,想象自己躺在雪原中央,四野无人,连呼吸都被冻成白霜挂在睫毛。 那想象让她放松,肩骨一点点沉下去,像终于得到允许的落叶。 就在她以为可以就此睡着时,起床铃突然炸响。 六点半,世界像被一把利斧劈开,所有声音哗啦啦倾倒下来。 她睁眼,看见帘缝透进的晨光——不是蓝,也不是白,而是一种极淡的银,像被水稀释的刀锋。 那光落在她手背,照出皮肤下淡青的血脉,像一张被拉开的网,等着捕获什么。 她坐起,被子滑到腰间,像退潮后裸露的滩涂。 她伸手去摸枕边的历史《五三》,封面带着夜露的潮,像一块刚出水的砖。 她把书打开,扉页里夹着昨晚那片银杏叶,叶缘微微卷起,像不肯合拢的唇。 她对着叶脉吹了一口气,叶子轻颤,却未离页,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被收藏,也被遗忘。 砧子从对面探出头,声音含糊:“昨晚又做贼去了?” 简忧摇头,把叶子重新夹好,像合上一本没人签收的日记。 她下床,脚底触地的一瞬,心脏忽然失重,像踩空最后一级台阶。 她扶住床沿,等那阵失重过去,才站直。 镜子前,她看见自己—— 眼下是淡青的淤影,唇色苍白,像被水泡过的纸。 她伸手,在镜面写下“17”,水雾很快把数字吞掉,像时间吞掉所有不该存在的记号。 楼道里,女生们奔跑,拖鞋拍打地面,像一阵凌乱的雨。 她逆流,慢慢走,数台阶,数到第十七级时,她停了一秒,用脚尖轻轻点地,像给某个看不见的亡者敬礼。 四楼走廊的风带着粉笔与消毒水味,那味道钻进鼻腔,让她想起医院走廊,想起母亲手里那叠化验单。 她屏住呼吸,让风自己过去,像让一把刀先收鞘。 教室门半掩,灯未全开,窗外的银光先一步涌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被拉长的缎带。 她走到座位,发现桌面多了一张便签,淡黄底色,上面用铅笔写着: “历史不是洪水,是桥。——林屿” 字迹很轻,像怕把纸压疼。 她捏着那张便签,指尖发潮,铅痕慢慢糊开,像要消失。 她忽然把便签折成小块,塞进笔袋最深处,像把一句安慰关进保险柜。 早读铃响,同学们张嘴,声音撞在一起,变成一堵无形的墙。 她张嘴,却发不出音,喉咙里像塞着一团吸饱夜风的棉花,胀得生疼。 她索性闭上嘴,用指尖在桌面写: “bridge” 写到第三遍,指甲断了,小月牙飞出去,落在地上,像一片极小的雪,瞬间被踩碎。 第一节课数学,高老师讲到空集,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又狠狠涂黑。 “看,什么都没有,却永远在那里。” 简忧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圆,忽然觉得它像一口井,井壁贴满她写废的草稿纸, 每一张都写着“712”,却一张也不敢扔。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一条竖线, 像给井口加了一个十字封条。 下课铃响,她没动,等人都走光,才从书包侧袋摸出那本历史《五三》。 封面被林屿用透明胶补过,仍留一道疤。 她翻到《南京条约》一页,拿红笔在“1842”上描, 描到数字浮出纸面,像两道新鲜的伤口。 然后她在页脚写: “记住,别再错。” 写罢,她把书合上,像合上一本病历。 午饭她没吃,只去图书馆,仍不上三楼, 只在二楼期刊区,抽出一本过期月刊, 封面是金黄的银杏,标题印着《秋天的多重隐喻》。 她站在书架间读,读到一句: “落叶并非坠落,而是树把过去亲手递还给大地。” 她忽然合上书,把那句话夹进肺里, 像给呼吸安上一枚逆鳞。 下午物理实验,分组,她分到最靠窗的台子。 窗外是银杏,叶子开始卷边,像被火烤过的信笺。 她伸手,摘一片,夹进实验报告,叶柄渗出淡青汁液,染透纸背,像一枚无声的邮戳。 实验内容是测自由落体,小球从铁架滚下,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 那声音让她指尖一颤,仿佛砸的是她自己的胸骨。 她记录数据,写“加速度”四个字时,笔锋一滑,把“加”写成“坠”,又匆匆涂黑,涂成一个实心方块,像给未知立碑。 放学铃响,同学们涌出教室,像被放生的鱼。 她慢吞吞收书包,把那片银杏叶拿出来,对着夕照看,叶脉像裂开的地图,却找不到任何一座桥。 她把叶子夹进《五三》扉页,让干燥的书页去吸走叶汁,也吸走她的水分。 夜自习前,她回宿舍洗头。 洗头池的水龙头老旧,水柱忽大忽小, 小到只剩一根线时,她俯身,让那根线直接劈在头顶, 冰冷先是一线,然后扩散成河,把她耳里的鼓声暂时冲走。 她闭眼,感受水流顺着睫毛滴下,在唇边停了一秒,咸,像泪。 她忽然张嘴,把那滴水含住,咽下去,像咽下一枚不会融化的冰核。 吹头发时,砧子递给她一张便签,上面画着一只简笔的银杏,叶柄处写了一行小字: “树没坠,叶也没坠,你别抢先。” 她接过,用吹风机的热风去烤那片画,烤到纸面微卷,像真要枯萎。 然后把便签夹进笔袋,与那张“今天不许哭”贴在一起,一黄一白,像两瓣合不拢的唇。 十点熄灯,她照例最后一个上床。 帘子拉严,黑暗像被折叠的毯子,把她整个人包进去,包得密不透风。 她平躺,把手机亮度调到最暗,照向手腕,那几道红痕在蓝光下变成黑色,像几条不肯游动的细鱼。 她用指腹去推它们,推得皮肤发白,鱼仍不动,只把尾巴翘得更高。 她忽然把手机反扣,让黑暗重新合拢,在合拢的瞬间,她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不是手机,是骨头,是胸腔里某根肋骨悄悄错位,像给心脏让出更大的跳跃空间。 她闭眼,命令自己睡——命令无效。 于是她把今天所有声音重新播放: 雾的流动、银杏的叹息、卷子的撕口、水龙头的线、吹飞机的轰、肋骨错位的咔—— 放到最后,她发现少了一个声音:自己的哭声。 便签上写着不许哭,于是她真的没哭, 只是把哭声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心脏的夹层, 让心跳像压路机,一遍遍碾过,直到哭声被碾成薄片,薄得可以透光,却再也不会出声。 四点将至,天光尚未亮透,她睁眼,看见帘子缝隙里悬着一线极淡的蓝, 像黑夜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根救生索。 她伸手,去抓那根蓝,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空气—— 空气里,桂花的腥甜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即将破晓的冷,像一把刀,尚未开刃,却已在暗处等她。 她缩回手,对着那线蓝,轻轻吐气,白雾在帘子内升腾,像给无形的刀镀上一层雾刃。 然后她翻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小声说: “再撑一日。” 声音被棉花吸收,像一粒沙落进沙漠,无人知晓,也无回音。 窗外,银杏仍一片未落,雾已散尽, 树梢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在将亮未亮的晨光里, 像一柄不肯合鞘的刀,又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她守着那盏不肯熄的灯,意识却开始松动——像握得太久的冰,指缝间悄悄滑走。 被子里的温度渐渐升高,汗从后背渗出,顺着脊椎往下滑,在腰窝里积成一小汪怯懦。 她把腿伸出被外,让夜风重新咬她,咬到皮肤起栗,才觉得灵魂又归位。 可刚归位,又被一种更细的声音惊散—— 是血。 不是流血,是血在耳廓里走钢丝,一荡一荡,铁丝发出极轻的嗡鸣。 那声音越荡越高,高到头顶,高到天花板裂缝里嵌着的黑暗,黑暗被震得掉渣,碎屑落在她眼皮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翻身坐起,掀开帘子,砧子的夜灯终于灭了,只剩充电指示,一点幽绿在墙角呼吸。 那绿光像极了生物实验室里的指示灯,照着培养皿里半死不活的细胞。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细胞,被盖在玻璃片下,日夜供光供氧,却永远长不出真正的形状。 轻手轻脚下床,地板凉得像一块巨大的铁,把她的脚心冻成两枚图钉,钉在原地。 她伸手去够椅背上的校服,指尖碰到布料,布料却湿得怪异—— 是雾水,从阳台缝里爬进来,在校服肩膀处洇出深色轮廓,像有人伏在她肩头哭过一场。 她穿上湿衣,寒意立刻贴着皮肤长出牙齿,一路咬到锁骨。 她拉开抽屉,摸出那包被压扁的苏打饼干,包装早被挤裂,碎屑在抽屉里铺成白茫茫的雪原。 她拿出一片,放进嘴里,却忘了咀嚼,饼干自己化成粉,像一场微型沙尘暴,刮过喉咙,呛得她无声咳嗽。 咳完,她把包装纸重新折好,折成一只极小的纸船,放进笔袋最深处—— 那是给凌晨四点留的通行证,万一哪天时间封路,她还能凭船渡回今夜。 阳台门再被推开,风已经换了味道,桂花的甜腐褪去,剩下的是铁锈与青草混合的腥,像刚被犁过的刀口。 她探头出去,看见路灯的光在雾里结成颗粒,一粒一粒悬浮,像被冻住的尘埃。 她伸手去捞,掌心却只留住一粒,刚触到皮肤就化了,留下一个极小的湿点,凉得几乎不存在。 她忽然想:如果能把所有“几乎不存在”的湿点收集起来, 是不是就能凑成一滴真正的泪? 风更冷了,她却不回屋,把手臂搭在栏杆上,让黑暗在腕边来回蹭,像一条寻找温度的野猫。 她抬眼,航空灯仍在闪,频率却乱了—— 二十、十九、二十一……像心跳漏拍。 她替它数回去,数到第二十下,灯忽然暗了半秒,像回应她的慈悲。 那半秒的暗里,她看见更远处的居民楼,有扇窗亮了, 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来,像有人在黑夜里剪开一封迟到的信。 她盯着那光,想象窗里的人—— 也许是刚下班的护士,也许是赶早稿的编辑, 也许只是起来给孩子冲奶粉的父亲。 无论哪种,都比她更有理由醒着, 也更配得到天亮的赦免。 她忽然对那陌生人生出羡慕, 羡慕到指尖发麻,像有细小的电流从甲盖里迸出。 她伸手,隔着夜空,在空气里写: “加油。” 两个字被风吹得歪斜,像被揉皱又摊平的作业纸, 最终没人签收,只能碎在黑暗里,成为新的尘埃。 身后,砧子翻了个身,木板吱呀,像替她说出“疼”。 她回头,幽绿充电灯仍在呼吸,一呼一吸,比人诚实。 她轻轻带上门,把铁锈与青草关在门外,却关不住它们留在她鼻腔里的味道, 那味道一路下行,在胃里结成一个硬块,像吞下的核。 她爬回床上,平躺,双手交叠,像给遗体摆姿势。 耳机里雨声循环,她调一格音量,再调一格, 调到雨点变成铁珠,砸得耳膜生疼,才停手。 疼让她安心—— 证明耳膜仍在,证明黑暗仍有边界, 证明她尚未被凌晨四点除名。 雨声里,她忽然想起历史老师说过: “1842,中国近代史的开端, 也是民族疼痛的序章。” 那时她低头,在课本上把“序章”圈了又圈, 圈到纸页起毛,像要给疼痛立一座小小的纪念碑。 如今那圈痕仍在,只是被后来的笔记覆盖, 像给伤口贴了一张更薄的皮, 薄到一碰就透出底下的红。 她把思绪拉回,命令自己数羊—— 不许数数字,只数羊的颜色: 灰羊、白羊、黑羊…… 数到第十七只,羊忽然集体回头, 眼睛不是眼睛,是陆晏江的酒窝, 无底,也无岸。 她吓得睁开眼,红光仍在闪,频率恢复二十,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呼气,白雾在帘子内升腾,像给无形的刀镀上一层雾刃。 然后她翻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小声说: “再撑一日。” 声音被棉花吸收,像一粒沙落进沙漠,无人知晓,也无回音。 窗外,银杏仍一片未落,雾已散尽, 树梢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在将亮未亮的晨光里, 像一柄不肯合鞘的刀,又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替她守着—— 一个尚未坠落的理由。 可她知道,灯迟早会熄,刀迟早会钝, 理由也迟早会被下一阵风吹成散沙。 所以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大的声音, 把黑夜彻底劈开, 或者—— 把她劈开。 四点零五分,她再次睁眼, 这次没再数心跳,也没再写备忘录, 只是静静听—— 听黑暗深处,有没有一双脚步, 正踩着与她相同的节奏, 朝她走来。 ------------ 天亮之前,银杏未落 那双脚步尚未出现,先到来的是气味——像雨后铁栏杆被风烘干,又像新拆封的粉笔,带着微微苦涩的呛鼻。简忧把被子掀开一条缝,让那气味钻进来,像让陌生人进门。她忽然想起,这是十月中旬特有的味道:去年第一次月考那天早晨,广播里放着《校园的早晨》,空气里就是这种铁锈混粉笔的味道。她记得自己站在操场后排,阳光斜切过来,把“712”三个数字照得发亮,照得她眼底发疼。 气味一旦有了年份,就像旧唱片被重新放入唱针,咔嚓一声,后续旋律自动播放。她没来得及阻止,脑海已经浮现那张排名表:陆晏江,第一,712;她,第三十七,612。整整一百分的沟壑,像被刀刻出来的断层,她在这端,他在云端。断层之下是黑的,她看不见底,于是把“712”抄在草稿纸背面,抄了满满一页,像给无底洞垫脚。 现在,那一页草稿纸就躺在笔袋里,与银杏叶、与“今天不许哭”的便签、与凌晨四点的纸船一起,组成一只暗色的百宝箱。她伸手去摸,指尖先碰到纸船尖锐的折角,微微的疼,像提醒她:时间已经超载,别再往箱子里塞记忆。可她管不住自己——她抽出了那张草稿纸,在黑暗里摊开,用手指去描那些数字的凹陷。描到第七遍,纸面起毛,像被蛾子啃过;描到第十七遍,数字突然断裂,“7”被拦腰折断,“1”斜斜地滑走,“2”向后仰倒——它们在她指腹下碎成三截,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矿难。 她忽然喘不过气,胸口被那块“几乎不存在”的湿点堵住,此刻它疯狂膨胀,变成一滴不肯蒸发的泪。泪把气管挤成一条缝,她只能小口小口地吸,像金鱼在浅水里挣扎。耳机里雨声还在下,铁珠变成细针,一根一根钉进耳膜,钉到最深处时,她听见“咔哒”一声极轻的脆响——不是来自外界,是颅内某根弦终于崩断。那根弦崩断的瞬间,世界反而安静了,雨声退远,红灯暂停,连自己的心跳都被按下静音。 安静得太过分,她反而害怕。她摘下耳机,黑暗像潮水涌回,带来更远处的声音—— 先是宿舍楼下铁门“哐啷”一声被风撞合,接着是值班老师的电筒扫过玻璃,光斑在天花板一闪而逝,像搜捕逃犯。她屏住呼吸,数秒,等那束光走远,才慢慢吐气。吐出的白雾在帘子内升腾,像给无形的刀镀上一层雾刃,刀刃对准她自己,却迟迟不落下。 她需要一点声音来确认自己仍在安全区。于是她从枕头下摸出那支自动铅笔,按下笔芯,在历史《五三》的扉页空白处写字——不写数字,也不写名字,只写一个字: “撑。” 笔尖划破纸纤维,发出“嗞——”的一声长叹,像把黑夜割开一道口子。她顺着那道口子,又写: “再。” 第三个字她没写,因为灯忽然亮了——不是宿舍灯,是走廊灯,从门顶窗透进来,像一把横放的梯子,梯子上爬满灰尘。她盯着那束光,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游泳馆,水下灯突然打开,池底出现一条白色的光带,她沿着光带游,以为能游到出口,却一头撞在池壁,鼻子涌出温热的血。那一刻,她第一次明白:光也会骗人。 走廊灯灭了,梯子被抽走,她回到原处,铅笔芯仍悬在纸上,像被定格的秒针。她忽然失去继续写字的力气,手一松,笔滚到枕边,笔芯断在黑暗里,发出极轻的“嗒”。那声音像给某段无人知晓的独白打上**,她顺势闭眼,把自己重新埋进黑暗。埋到一半,她听见“沙——”的一响,像有什么东西从书桌上滑下,落在地板上,接着是“啪”,轻而小,像一滴水砸在棉花里。她懒得去探,黑暗会自动消化一切掉落物,包括她自己。 可那声音并不打算停止——“沙——啪”“沙——啪”,节奏越来越急,像有人在黑暗里洗牌。她被洗得心烦,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是那片银杏叶。叶柄朝下,叶尖朝上,正贴着地板被风拖动,一下又一下,像试图爬回她的床。她抓住叶柄,叶子在她指间挣扎,叶脉凸起,像老人手背的青筋。她忽然害怕它真的会爬走,于是把它重新夹进《五三》,夹在最厚的《辛丑条约》章节,让条约的铅字成为它的牢笼。 叶子安静下来,黑暗重新合拢。她侧卧,脸朝向墙壁,墙壁的凉意一点点渗进脸颊,像给皮肤敷上无形的冰膜。冰膜渐渐扩张,从脸颊到颈侧,从颈侧到肩窝,再到整条手臂。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变成一块人形的冰,冰里冻着无数细小的裂缝,每一条都写着“712”。只要再轻轻敲一下,她就会碎成粉末,风一吹,就散在黑暗里,连声音都不会有。 她等待那一下敲击,却先等到的是脚步声—— 不是走廊,不是隔壁,是黑暗最深处,极轻,极慢,像赤脚走在棉花上。一步、两步、三步……节奏与她的心跳逐渐重合,像有人在背后模仿她的呼吸。她屏住气,那脚步也停;她吐气,那脚步跟。她忽然想起生物课老师说的“同步现象”:两个钟摆挂在同一墙壁,久了会不自觉对齐。她现在就是那个钟摆,而另一个钟摆,正踩着她的节奏,从黑暗深处朝她走来。 她不敢回头,因为知道回头也看不见。她把额头死死抵在墙上,让凉意扎进眉心,用疼痛证明自己仍在原地。脚步声却在靠近,近到仿佛贴在她脊背,近到她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温度——比黑暗更冷,比铁锈更涩。她忽然明白,那不是什么陌生人,那是她自己,是凌晨四点被放大、被剥离、被具象化的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来找她交换位置:只要她点头,对方就会走进她的身体,而她将永远留在黑暗里,成为那道脚步的回声。 她点头了——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头是否动了,只是一种极轻极轻的“咔”在颈椎里响起,像最后一道锁被打开。黑暗瞬间变得柔软,像潮水漫过头顶,她却不再挣扎。她听见身体内部传来“沙——”的一响,像银杏叶终于落地,像冰膜终于裂开,像墓碑上的字终于被风抹平。然后,一切归于安静,安静得连航空灯都忘了闪烁。 四点零七分,黑暗重新呼吸,帘缝透进一线极淡的蓝。床上的人仍保持着侧躺的姿势,额头抵墙,双手交叠,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只是,她的呼吸变得极轻极轻,轻到仿佛有人已经替她接过这场漫长的值守。黑暗里,那线蓝慢慢扩大,像给黑夜换上一枚新的瞳孔——瞳孔里,一片银杏叶正无声地飘落,叶柄朝下,叶尖朝上,像一把合拢的刀,又像一盏熄灭的灯。 四点零八分,航空障碍灯闪了第二十一下,频率终于恢复。黑暗继续,晨光继续,值守继续。只是,再没人知道,刚才那极轻的“咔“声,是骨头,还是锁,还是黑夜本身裂了一道缝。 她维持着那个侧躺的姿势,额头抵墙,直到黑暗里传来砧子压得低低的嗓音—— “简忧,你醒着吗?”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砧子带着牙膏味的呼吸探进来。简忧没动,只把交叠在腹前的手指松开一根,示意自己听见了。 “做噩梦?”砧子用几乎气音的音量问。 “没。”简忧终于出声,嗓子像被砂纸擦过,“只是……提前醒了。” 砧子沉默两秒,把帘子又掀高一点,让走廊灯那点子惨白透进来:“四点十分,你再睡也只剩一小时,不如去洗个脸?我陪你。” 简忧本想摇头,可身体先一步坐起——她需要一点声音,一点活人气。她点头,砧子立刻把外套披到她肩上,动作轻得像在拆炸弹。 盥洗室空无一人。顶灯老旧,总是先闪三下才肯亮。简忧盯着那三下闪光,心里跟着默数:一、二、三——灯亮,像舞台开幕。砧子把水龙头开到最小,水声变成细细的一线,两人并肩站在池前,像站在同一架平衡木上。 “你最近太静了。”砧子先开口,眼睛看着水流,“静得我快听不见你。” 简忧用指尖接水,泼到脸上,凉意顺着睫毛滑进嘴角:“我怕一出声,就吵到谁。” “吵到谁?”砧子把声音压得更低,“这里只有瓷砖和镜子,它们不怕吵。” 简忧抬眼,镜子里的人眼下泛着淡青,唇角却意外地平静。她伸手,在蒙着雾气的镜面写了一个“712”,又迅速用手背抹掉,只留下一团浑浊的灰。 “这是什么暗号?”砧子侧头。 “没什么,”简忧淡淡答,“一道不会做的选择题。” 砧子没追问,把水龙头拧大,水声瞬间盖住所有潜台词。两人洗完脸,并肩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砧子忽然停住:“要不要上天台吹吹风?门没锁,我知道。” 简忧犹豫两秒,点头。她们放轻脚步,一级一级数着,十七级之后是平台,再往上,铁门虚掩。推开,夜风像装满冰块的袋子倒扣下来,瞬间把睡衣吹得鼓成帆。 天台面朝操场,航空灯在视野尽头继续它的二十秒循环。砧子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她:“这里够空旷,你可以随便喊——我帮你把风。” 简忧摇头,却走到护栏边,把手臂伸出栏杆外。风立刻托起她的袖口,布料猎猎作响,像一面投降的旗。她张开口,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不想背书,也不想考历史。” 声音一出口就被风撕碎,连回声都没留下。可她心里却松了一点——那感觉像把满满一袋空气扎破一个小孔,漏气,但袋子不会爆炸。 砧子背对她,假装欣赏远处灯塔,给她留足空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走吧,再待下去真的要感冒。” 简忧收回手,指尖冻得发红,却莫名轻快。她跟着砧子往下走,铁门在身后“咔哒”合上,像给刚才的泄露上锁。 回到四楼走廊,灯已经全开,早起的同学陆续抱着洗漱用品穿梭。简忧低头看地面,自己的影子被拉长又压扁,像一条被反复揉搓的草稿。她忽然开口,声音仍哑,却比之前亮了一点: “砧子,谢谢。” 砧子摆摆手,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别客气,我只是想找人陪我发疯。” 两人相视一笑,笑得很轻,却足够把黑暗撕开一条缝。简忧抬眼,看见尽头教室的门牌——7班,号码42,在晨光下泛着钝钝的银。她深吸一口气,抬脚朝那扇门走去,背影被拉得笔直,像终于找到方向的航线。 四点四十五分,走廊尽头传来第一声开门响,世界开始复苏。航空灯仍在闪,频率恢复二十,一下一下,像给黑夜做最后的心肺复苏。简忧没再数,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片被烤得微卷的银杏便签,指尖轻轻捻了一下—— “树没坠,叶也没坠,你别抢先。” 她默默在心里把后半句补上: “至少,撑完今天。” 晨光继续升高,银线变成淡金,落在她脚前,像铺出一条薄薄的桥。她踩上去,一步一步,把凌晨四点留在身后,让黑暗先合拢,让白天先开幕。 四点四十六分,第一阵预备铃滚过走廊,像把钝刀在铁皮上拖行。简忧肩头仍带着天台的寒气,却被这声音猛地锉了一下,耳膜里残存的冰渣簌簌掉落。她加快脚步,7班的后门半掩,教室里灯管只亮了一排,有人把书包当枕头,有人把单词本竖在桌前沿,嘴型开合得像离水的鱼。 她刚坐下,林屿就从前排转过身,把一沓钉好的A4纸递过来:“早测,杜老师昨晚手写的,十分钟,写完直接交。”纸张带着油墨的潮味,像刚出炉的罚单。简忧翻到正面,第一题是年份填空:鸦片战争爆发于____年。她握笔,在括号里写“1840”,墨迹未干,她又添了一个“2”,把“0”涂成实心黑块,像给一口井加盖。 林屿瞥见,小声提醒:“别改来改去,橡皮屑会卡扫描。” “嗯。”她应着,却用笔帽在“1842”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洞,纸屑粘在校服袖口,像一粒米白的雪。 十分钟后,杜老师进来收卷,目光扫过那个破洞,停了一秒,没说话,只在题头画了个小三角。简忧知道,那三角是“面批”记号——午休要去办公室单独解释。她点点头,把卷子反面朝上递过去,像把一面裂开的镜子扣在桌面。 早读正式开始,喇叭里放出《We Are The Champions》,声音大得能震落窗框里的灰。同学们跟着节奏拍桌子,简忧没动,她盯着歌词里那句“no time for losers”,忽然觉得那是对她说的。她低头,把历史《五三》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手指却沿着目录一行行数:南京条约、天津条约、北京条约……每数一条,指甲就在纸上压出一道凹痕,像给黑暗打 tally。 一支中性笔从左边递过来,笔杆贴着一张淡黄便签: “中午一起去食堂?我占了靠窗的柱子。”——砧子 简忧把便签折成小块,夹进笔袋,回了一个极轻的点头。她需要人声,也需要窗子,让目光有个落脚的地方,哪怕窗外是停车场与围墙。 第一节数学,高老师讲到空集,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又狠狠涂黑。 “看,什么都没有,却永远在那里。” 简忧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圆,忽然觉得它像一口井,井壁贴满她写废的草稿纸,每一张都写着“712”,却一张也不敢扔。她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横线,又画一条竖线,像给井口加了一个十字封条。 下课铃响,她没动,等人都走光,才从书包侧袋摸出那本历史《五三》。封面被林屿用透明胶补过,仍留一道疤。她翻到《南京条约》一页,拿红笔在“1842”上描,描到数字浮出纸面,像两道新鲜的伤口。然后她在页脚写:“记住,别再错。”写罢,她把书合上,像合上一本病历。 午饭她没吃,只去图书馆,仍不上三楼,只在二楼期刊区,抽出一本过期月刊,封面是金黄的银杏,标题印着《秋天的多重隐喻》。她站在书架间读,读到一句:“落叶并非坠落,而是树把过去亲手递还给大地。”她忽然合上书,把那句话夹进肺里,像给呼吸安上一枚逆鳞。 下午物理实验,分组,她分到最靠窗的台子。窗外是银杏,叶子开始卷边,像被火烤过的信笺。她伸手,摘一片,夹进实验报告,叶柄渗出淡青汁液,染透纸背,像一枚无声的邮戳。实验内容是测自由落体,小球从铁架滚下,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那声音让她指尖一颤,仿佛砸的是她自己的胸骨。她记录数据,写“加速度”四个字时,笔锋一滑,把“加”写成“坠”,又匆匆涂黑,涂成一个实心方块,像给未知立碑。 放学铃响,同学们涌出教室,像被放生的鱼。她慢吞吞收书包,把那片银杏叶拿出来,对着夕照看,叶脉像裂开的地图,却找不到任何一座桥。她把叶子夹进《五三》扉页,让干燥的书页去吸走叶汁,也吸走她的水分。 夜自习前,她回宿舍洗头。洗头池的水龙头老旧,水柱忽大忽小,小到只剩一根线时,她俯身,让那根线直接劈在头顶,冰冷先是一线,然后扩散成河,把她耳里的鼓声暂时冲走。她闭眼,感受水流顺着睫毛滴下,在唇边停了一秒,咸,像泪。她忽然张嘴,把那滴水含住,咽下去,像咽下一枚不会融化的冰核。 吹头发时,砧子递给她一张便签,上面画着一只简笔的银杏,叶柄处写了一行小字:“树没坠,叶也没坠,你别抢先。”她接过,用吹风机的热风去烤那片画,烤到纸面微卷,像真要枯萎。然后把便签夹进笔袋,与那张“今天不许哭”贴在一起,一黄一白,像两瓣合不拢的唇。 十点熄灯,她照例最后一个上床。帘子拉严,黑暗像被折叠的毯子,把她整个人包进去,包得密不透风。她平躺,把手机亮度调到最暗,照向手腕,那几道红痕在蓝光下变成黑色,像几条不肯游动的细鱼。她用指腹去推它们,推得皮肤发白,鱼仍不动,只把尾巴翘得更高。她忽然把手机反扣,让黑暗重新合拢,在合拢的瞬间,她听见“咔”的一声轻响——不是手机,是骨头,是胸腔里某根肋骨悄悄错位,像给心脏让出更大的跳跃空间。 她闭眼,命令自己睡——命令无效。于是她把今天所有声音重新播放:雾的流动、银杏的叹息、卷子的撕口、水龙头的线、吹飞机的轰、肋骨错位的咔——放到最后,她发现少了一个声音:自己的哭声。便签上写着不许哭,于是她真的没哭,只是把哭声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心脏的夹层,让心跳像压路机,一遍遍碾过,直到哭声被碾成薄片,薄得可以透光,却再也不会出声。 四点将至,天光尚未亮透,她睁眼,看见帘子缝隙里悬着一线极淡的蓝,像黑夜留给自己的最后一根救生索。她伸手,去抓那根蓝,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空气——空气里,桂花的腥甜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即将破晓的冷,像一把刀,尚未开刃,却已在暗处等她。 她缩回手,对着那线蓝,轻轻吐气,白雾在帘子内升腾,像给无形的刀镀上一层雾刃。然后她翻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里小声说:“再撑一日。”声音被棉花吸收,像一粒沙落进沙漠,无人知晓,也无回音。 窗外,银杏仍一片未落,雾已散尽,树梢最顶端的那片叶子,在将亮未亮的晨光里,像一柄不肯合鞘的刀,又像一盏不肯熄灭的灯,替她守着——一个尚未坠落的理由。 可她知道,灯迟早会熄,刀迟早会钝,理由也迟早会被下一阵风吹成散沙。所以她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大的声音,把黑夜彻底劈开,或者——把她劈开。 四点零五分,她再次睁眼,这次没再数心跳,也没再写备忘录,只是静静听——听黑暗深处,有没有一双脚步,正踩着与她相同的节奏,朝她走来。 ------------ 面对现实 凌晨三点零一分,时间像卡在齿轮里的沙粒,不再向前。简忧睁着眼,天花板在黑暗中溶解,化作一片混沌的灰白漩涡。那种持续了数月的沉重感,那副将她钉在床上的铅甲,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道缝。 一种陌生的能量,像细小的电流,开始在她四肢百骸里窜动。不是以往死水般的疲惫,而是一种焦灼的、亟待燃烧的干渴。她交叠在胸前的双手不再冰凉,指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突兀的、过于强劲的跳动。咚,咚,咚,不像鼓点,更像某种硬物在敲击她薄薄的胸腔壁,催促着她,惊醒着她。 枕边残留的桂花沐浴露的甜腻,和不知从哪个缝隙钻进来的、邻床砧子薄荷漱口水的清冽,此刻在她鼻腔里尖锐地对抗,不再是混沌的纠缠,而是化作了有形的、刺鼻的旋风。她甚至能“看”到这气味的颜色:脏绿的桂花,亮得扎眼的薄荷蓝,互相撕扯,最后搅成一团令人心烦意乱的浊紫色。 窗外,那盏航空障碍灯依旧规律地闪烁着红光。她曾经数着它的节奏,感受那光芒如同墓志铭上的刻痕,记录着她又一个无法入睡的夜晚。但此刻,那红光变得不同了。它不再遥远、冷漠,而是像一只充满恶意的眼睛,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刺入她的视网膜,带着某种嘲弄的意味。她数到第二十下,那灯没有如她潜意识里某个荒诞念头所期望的那样熄灭,而是固执地、甚至是得意地,又亮了一次。 “烦死了。”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清晰,尖利,是她自己的声音,却又陌生得像金属刮擦。 她猛地坐起身,动作快得让床板发出一声痛苦的**。上铺的砧子翻了个身,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若是以前,简忧会立刻僵住,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睡眠,生怕成为任何注意力的焦点。但此刻,一股无名火“噌”地窜起。那含混的呓语像一只小虫子钻进了她的耳朵,在里面爬搔。 “吵什么吵。”她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终只是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抓过枕边的耳机,塞进耳朵。她没有播放任何音乐,只是需要这东西物理地堵住外界的声音,让世界静音。然而,寂静放大的是她体内喧嚣的潮汐。血液奔流的声音呼啸而过,心脏的敲击变本加厉,甚至能听见太阳穴血管突突的声响,像有无数面小鼓在她颅内齐鸣。 她再次举起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亮她毫无血色的脸,但她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瞳孔深处像有两簇幽暗的火苗在燃烧。她点开那个加密的笔记软件,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不再是往日迟缓的、斟酌字句的沉重,而是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急促: “凌晨3:07。灯闪了21次,可能更多,数乱了。心跳很快,像要挣脱出去。没有困意,一点都没有。脑子里很吵,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烦。” 打完这些字,她盯着屏幕。那些黑色的方块字不再像以往那样,是沉入水底的、无声的墓碑。它们此刻像一群躁动的、有了生命的蚂蚁,在方寸屏幕上列队、骚动,折射出她内心一片兵荒马乱的战场。她猛地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胸口,那冰冷的触感短暂地镇压了一下皮肤下灼热的骚动。 五点刚过,隔壁宿舍传来一声模糊的惊叫,大概是哪个女生做了噩梦。若是往常,简忧会把自己更深地埋进被子里,与那声音带来的微弱恐慌共情。但此刻,她只觉得那声音愚蠢、刺耳,破坏了黎明前这份属于她的、诡异的“清醒”。她将耳机音量调大,直到电流的嘶嘶声像瀑布一样冲刷掉一切外界杂音。她闭上眼,试图想象那片能让她平静的雪原,但画面刚浮现,雪原就燃烧起来,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跳跃着苍白火焰的荒原。而她,就站在这荒原中央,非但不觉得冷,反而有一种想要投身其中的冲动。 六点半,起床铃如同利斧劈开沉寂。宿舍楼瞬间活了过来,各种声响哗啦啦地倾倒下来——洗漱声、交谈声、脚步声。以往,这些声音对简忧而言是沉重的帷幕,一层层压下来。今天,它们却像溅入滚油的水滴,在她周围炸开,让她更加焦躁。她几乎是跳下床的,脚底接触冰凉地板的一瞬,心脏猛地一坠,那种熟悉的失重感又来了,但这次伴随着的不是恐惧,而是一阵眩晕般的恶心。 “简忧,你昨晚又做贼去啦?脸色好吓人。”砧子顶着一头乱发,揉着眼睛从对面探过来,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真实的关切。 简忧正对着小镜子整理校服领子,闻言动作一顿。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两圈浓重的青黑,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反常,像两口深井,映着幽幽的火光。她看着砧子,那个“贼”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没。”她吐出一个字,声音干涩,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耐烦,“睡得不好而已。” 砧子似乎被她的语气噎了一下,讪讪地缩回头,小声嘀咕:“哦……那你多注意休息啊。” 这句寻常的关心,此刻在简忧听来,却充满了敷衍和某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她是不是在看我笑话?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一股想要反驳、想要尖锐地戳破这层虚假客气的冲动涌上喉咙口,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注意休息?怎么注意?你告诉我怎么才能休息?”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些带着棱角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转身拿起脸盆,快步走向水房。她的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水房里挤满了人,空气湿热,弥漫着牙膏和洗面奶的混合气味。水龙头哗哗作响,女生们叽叽喳喳,讨论着昨晚的电视剧、今天的早课、还有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年级主任。这些日常的喧嚣,以前对简忧来说是模糊的背景音,今天却异常清晰、尖锐地钻进她的耳朵。每一个字,每一段对话,都像一把小锤子,敲打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 她挤到一个空着的水龙头前,拧开。冰冷的水冲泻而下,她掬起一捧,用力拍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激灵了一下,体内的燥热似乎被短暂地压制了零点几秒。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像泪水,但她知道自己哭不出来。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回望着她,里面没有悲伤,只有一片燃烧后的荒芜和一种警惕的、易怒的野性。 “喂,简忧,你快点行不行?后面好多人等着呢!”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在她旁边响起。是隔壁班的林薇,一个总是打扮得很精致的女生。 若是以前,简忧会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低下头,连声道歉,然后慌乱地让开。但此刻,那股无名火再次窜起,比之前更旺。她猛地转过头,目光直射向林薇。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怯懦,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毫不掩饰的怒意。 “急什么?”简忧的声音不高,却像冰渣一样又冷又硬,“水龙头又不是你家的。” 林薇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愣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恼怒:“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大家都在排队,就你磨磨蹭蹭的!” “我怎样了?”简忧往前逼近一步,虽然她比林薇瘦小,但那股豁出去的、带着破坏欲的气势却让林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我洗脸超过三分钟了吗?你计时了?还是你觉得所有人都该像你一样,急着去约会?” 这话刻薄得不像是从简忧嘴里说出来的。水房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周围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带着惊讶、好奇,还有看热闹的兴奋。林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气又窘:“你胡说八道什么!神经病啊!” “神经病”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猛地插进了简忧心口的锁孔,拧开了一个她一直试图压抑的黑洞。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都在瞬间被扭曲、放大。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视野边缘开始闪烁起彩色的、不规则的光斑。她好像听到了尖锐的耳鸣,又好像听到了很多人同时在很远的地方大笑、争吵。 她死死盯着林薇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想再说点什么更恶毒的话,想撕碎那层精致的伪装,想让她也尝尝这种被当众羞辱、被逼到角落的滋味。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用那种冰冷、燃烧、近乎疯狂的眼神看着对方,直到林薇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低声骂了句“不可理喻”,悻悻地换了个远离她的位置。 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简忧挺直了背,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端着盆,目不斜视地走出了水房。她的脚步很快,很急,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要去追赶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转身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兴奋和极度空虚交织下的生理反应。 早读课,教室里书声琅琅。简忧坐在座位上,面前的英语课本摊开着,但那些字母像一群黑色的蝌蚪,在她眼前游动、分裂、重组,根本无法捕捉含义。她尝试集中注意力,但思绪像脱缰的野马,在一个个毫无关联的念头间疯狂跳跃:从水房里林薇涨红的脸,跳到初中时陆晏江回头说“历史都学不好真奇怪”时那无意的嘴角,再跳到母亲在电话里那句“别给自己找借口,你就是不努力”,然后又毫无征兆地想到窗外那棵银杏树,顶端的叶子是不是已经黄透了?如果现在从楼顶跳下去,下落的过程中能不能数清一共有多少片叶子?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一冷,随即又是一阵燥热。她用力甩了甩头,想把这种危险的幻想甩出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传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让她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扭曲的清醒。 同桌的男生,那个叫陆沙的、声音沙沙的男生,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递过来一张小纸条:“你没事吧?脸色好白。要不要喝点热水?” 简忧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面工整的字迹此刻显得无比碍眼。这种廉价的同情和关心,在她看来虚伪透顶。谁需要他的热水?谁需要他假惺惺的问候?她猛地一挥手,将那张纸条扫落在地,动作大得让旁边的同学都侧目看来。 “别碰我!”她低吼道,声音因为压抑而变得嘶哑难听。 陆沙愣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写满了尴尬和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弯腰捡起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自己的书桌里。然后,他把自己往旁边挪了挪,尽可能地远离简忧,仿佛她是什么危险的传染源。 简忧看着他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意,但快意之后,是更深、更冰冷的空洞。她把自己重新封闭起来,缩进一个无形的、长满尖刺的硬壳里。外面的读书声变得遥远而模糊,她只听得见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和血液流过太阳穴时发出的、嘶嘶的风声。 第一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复杂的函数题,逻辑清晰,板书工整。若是以前,这是简忧少数能稍微集中精神的科目。但今天,老师的语速在她听来慢得令人发指,每一个停顿都像是在故意折磨她的耐心。那些曾经熟悉的公式和符号,此刻变得面目可憎,像一个个嘲讽的鬼脸。 她开始不由自主地用指甲抠刮桌面边缘的木屑,发出细微但刺耳的“嚓嚓”声。前排有同学不满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注意到了那道目光,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抠得更用力,甚至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 她的思绪又飘远了。她想起高一那个暑假,在校外补习班,她的成绩有过短暂的回光返照。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以为可以通过努力爬出深渊。她甚至幻想过,在新学期,或许能以一种稍微从容一点的姿态,远远地看着陆晏江。但开学第一天,那个与女生并肩而行的背影,轻易地击碎了她最后一点可怜的幻想。那点微弱的、用以自欺的光,熄灭了。 “……所以,这个变量的取值范围需要特别注意……”数学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 “范围?”简忧在心里冷笑,“我的世界还有什么范围?只有一个不断下坠的深渊罢了。”她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站起来,大声打断老师,质问这些毫无意义的数字和符号到底有什么用?能解决失眠吗?能阻止胃痛吗?能让她不再听到脑子里那些吵闹的声音吗? 她的手紧紧抓住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里那股躁动的能量在横冲直撞,寻找着出口。她需要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她觉得自己会当场爆炸,化作一地碎片。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蒙蒙的蓝色。一只鸟孤独地飞过,轨迹歪歪扭扭。她看着那只鸟,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幻觉:那只鸟的翅膀并不是在扇动,而是在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散架。而它发出的也不是鸣叫,而是一种无声的、尖锐的嘶喊,穿透玻璃,直接刺入她的鼓膜。 那嘶喊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最终与她脑子里的喧嚣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噪音。 她猛地用手捂住了耳朵,深深地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世界,请安静一点。或者,干脆彻底毁灭吧。她在那片震耳欲聋的寂静中,绝望地想。 她伸手去掏,指尖触到的却不是预想中草稿纸的粗砺,而是一种冰凉滑腻的触感,像摸到了一块在阴凉处放了太久的香皂。她捏住那东西,把它从塞满杂物的笔筒里抽了出来。 是一管崭新的、未拆封的固体胶。通体蓝色的管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简忧捏着这管胶水,愣住了。她不记得自己买过这个东西。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散落一地,她费力地想要拾起,却只抓到一片空白。是母亲塞进她书包的?还是某个她神游物外时,无意识地从文具店货架上取下,又浑浑噩噩地付了钱带回来的? 管身上印着白色的字样:“强力粘合,不留痕迹。” 不留痕迹。她盯着这四个字,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真的可以不留痕迹吗?像从来没有裂开过一样。她把胶水放在书桌上,那抹蓝色在杂乱的书本间显得格外突兀,像一个闯入者。 起床铃的余威还在空气里震颤,宿舍楼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发出各种沉闷的响动。简忧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冲去水房抢占位置,她只是慢吞吞地套上校服。衣服带着隔夜的褶皱和微潮的气息,贴在皮肤上,并不舒服。她走到窗边,没有完全拉开窗帘,只是从缝隙里望出去。 天光是一种浑浊的、介于灰与白之间的颜色,像脏掉的牛奶。楼下那棵银杏树,顶端的几片叶子确实黄了,但不是那种灿烂的金黄,而是一种憔悴的、带着褐斑的枯黄,在沉闷的空气里了无生气地耷拉着。并没有风,叶子却有一片晃晃悠悠地栽了下来,下落的过程慢得令人心焦,最终无声无息地融进树下那片颜色更深的落叶堆里。 连坠落,都可以这么安静。 “简忧,你还不去洗脸?等下早读要迟到了!”砧子已经洗漱完毕,脸上带着水珠,一边往脸上拍着护肤品,一边催促她。 “嗯。就去。”简忧应了一声,声音飘忽得像窗外的落叶。她端起脸盆,脚步虚浮地走出宿舍。 水房里依旧人声鼎沸,热气腾腾。水流声,脸盆碰撞声,女生的说笑声,交织成一张喧闹的网。简忧挤在一个角落的水龙头前,拧开水。冰冷的水流冲击在脸盆底部,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短暂地一颤,随即是一种麻木感蔓延开来。她反复用冷水拍打脸颊和额头,直到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指尖都冻得有些僵硬。她抬起头,看向墙上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是浓重的青黑,被冷水刺激后脸颊泛起的红晕,更像是一种病态的潮红。水珠顺着发梢和脸颊滚落。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眼睛,没有了昨夜那种异常的光亮,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她试着扯动嘴角,想做出一个类似“我没事”的表情,但镜子里那张脸的肌肉只是僵硬地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喂,你到底洗不洗啊?占着位置发呆?”旁边传来不耐烦的声音。 简忧猛地回过神,是林薇。她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浅粉色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她正皱着眉头看着简忧,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嫌恶,大概还在为昨天早上的冲突耿耿于怀。 若是昨天,简忧可能会被这种眼神刺痛,可能会再次被点燃怒火。但此刻,她只觉得一种深深的无力。那股支撑着她对抗的躁动能量,像退潮一样消失了,留下泥泞而空虚的海滩。她甚至连一句“对不起”或者一个解释的眼神都懒得给,只是默默地侧身让出位置,端起自己的脸盆,低着头快步离开了水房。身后传来林薇压低声音对同伴的抱怨:“……怪里怪气的……” 那句话像一枚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她心上,没有激起涟漪,只是静静地搁浅在那里。 早读课,教室里弥漫着包子、豆浆和书本纸张混合的气味。简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语文课本,要求背诵的文言文段落像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色蚂蚁,在她眼前爬来爬去,无法聚焦。同桌陆沙今天似乎刻意离她更远了些,几乎紧贴着另一侧的过道,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写满“勿扰”的背影。 简忧并不在意。她甚至有点感激这种被无形隔开的空间。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文,手指却在课桌抽屉里摸索着,碰到了那管蓝色的固体胶。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冰凉的管身,似乎能稍微镇压一下皮肤下那种莫名的、细微的颤栗感。 她盯着课本上那个印刷体的“忧”字。忽然,她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她偷偷拧开固体胶的盖子,一股化学制剂特有的、略带甜腻的气味散发出来。她挤出一点点半透明的、胶状的膏体,小心翼翼地、像完成一个秘密仪式般,涂抹在课本那个“忧”字上。她想看看,是不是能用这胶水,把这个字从纸上“粘”掉,或者至少,让它变得模糊不清,不再那么刺眼。 胶水渐渐干了,在那个“忧”字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发亮的膜,字迹反而因此显得更清晰了些。 “不留痕迹……”她在心里默念,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自嘲的冷笑。看,连胶水都在说谎。 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正在讲解一篇关于“压力管理”的阅读理解。幻灯片上展示着各种图表和数据,关于运动、冥想、倾诉如何有效缓解压力。老师的语调平稳,试图传递一种积极解决问题的态度。 “……所以,同学们,当我们感到压力过大时,一定要学会寻求帮助,无论是朋友、家人,还是老师……”英语老师的声音温和,带着鼓励。 寻求帮助?简忧在心里重复着这个词。向谁寻求?砧子吗?她只会用那种混合着同情和不解的眼神看着自己,然后说“你想开点”。父母吗?母亲的声音立刻在脑海里响起:“你就是想太多,脆弱!”“别给自己找借口!”至于老师……她想起班主任杜老师那张总是带着程式化关切的脸,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别走神”。他们所有人,都站在一个她无法触及的、光亮正常的岸边,对着在泥沼里挣扎的她喊话,告诉她正确的游泳姿势,却没有人愿意,或者能够,伸手拉她一把。 甚至陆晏江。那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连涟漪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现在在做什么?大概正轻松地解答着数学题,或者和同学谈笑风生吧。他永远不会知道,也不会在意,有一个名字和他读音相似的女生,因为一个无意的眼神,一句无心的话,在怎样的深渊里沉浮。她的暗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默剧,观众只有她自己。而现在,连她自己都快要看不下去这冗长而痛苦的演出了。 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紧般的疼痛。她下意识地用手按住。是因为没吃早饭,还是因为……她又开始“装病”了?她想起母亲的话,胃里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她强忍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下课铃响,她几乎是冲出教室,跑到教学楼尽头的卫生间。关上门,她趴在洗手池边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漱口,又撩起水拍打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狼狈。 她看着镜子,忽然想起昨天在水房,林薇骂她的那句话。 “神经病。” 也许……她说对了吧。 也许自己真的病了,不是“抑郁状态”那么简单,而是更糟糕的,更不可理喻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控制的病。那种时而沉重如铅、时而焦灼如焚的情绪,那种对声音、光线、气味的过度敏感,那种脑子里停不下来的喧嚣和可怕的念头,还有此刻胃里这真实的、物理性的疼痛……这一切,难道不正是某种东西坏掉了的证明吗?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像一块更大的石头压了下来。如果真的是病,那该怎么办?那些药……她想起被自己夹在书里的那张药方。她不敢去拿药,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异样的眼光,更多的“关心”,更沉重的压力,以及坐实了母亲口中的“装病”。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卫生间里消毒水的气味刺鼻,地面潮湿冰凉。她把脸埋进膝盖,试图将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小到可以消失。 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女生的谈笑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世界依旧在正常运转,只有她,被困在这个狭小、肮脏的隔间里,被一种名为“不正常”的粘稠液体包裹着,一点点下沉。 不知过了多久,上课铃再次尖锐地响起。她必须回去了。她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校服,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她推开门,走进空无一人的走廊。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明亮的光带。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避免踩到那些光,仿佛它们是烧红的烙铁。她走向教室,走向那个她必须继续扮演“简忧”的地方。 ------------ 悬而未决 胃里的绞痛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用力拧攥,简忧趴在课桌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上午后两节是数学连堂,讲台上老师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公式和符号在黑板上扭曲、变形,最后融化成一片毫无意义的灰白色。那声音时远时近,有时像贴在耳边嗡嗡作响,有时又飘到教室另一端,只剩下空洞的回声。她努力想集中精神,跟上老师的思路,但注意力像断了线的风筝,在她无法控制的思绪狂风中胡乱飞舞。 她紧紧攥着那管蓝色固体胶,冰凉的管身已经被手心的汗濡湿,变得滑腻。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管盖上那个小小的、凸起的出口,仿佛那是一个能释放体内奔涌的、无处安放的能量的开关。她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只要用力一挤,那些半透明的胶状物就能把她破碎的思绪、焦灼的情绪,都粘合起来,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平静。 “简忧。”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带着明显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陆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了些,身体保持着一种谨慎的距离,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犹豫、担忧和些许不安的神情。他递过来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动作小心翼翼,指尖甚至有些微颤,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潜伏的野兽。 简忧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被侵犯领地般的警惕和骤然升起的烦躁。数学课上被强行压下的恶心感和头痛,在此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宣泄口。“干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明显的不耐和抵触,像砂纸摩擦过木头。 陆沙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担忧瞬间被尴尬和一丝受伤取代。他抿了抿嘴唇,声音更低了些:“你……你脸色很难看。是不是胃又疼了?这节下课挺长的,要不要我去跟老师说一声,你去医务室看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好学生惯有的、试图解决问题的逻辑感,但这种“正确”的关心此刻在简忧听来格外刺耳。 “不用!”简忧打断他,声音突兀地拔高,带着一种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尖锐,立刻引来了前排几个同学好奇或被打扰的回望。她感到那些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让她无所遁形,内心的羞耻和恼怒瞬间爆炸。她一把抓过那张纸条,看也没看,就用尽力气把它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带来一阵清晰的刺痛。“我的事不用你管!”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做好你的好学生就行了,别来烦我!” 陆沙的脸瞬间涨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辩解,想反驳,或者想追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他深深地看了简忧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被无故斥责的委屈和愤怒,有对她这种不可理喻状态的困惑,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被她眼底那抹近乎绝望的疯狂所触动的东西。他猛地转回身,把背脊挺得异常笔直,近乎僵硬地重新面向黑板,只留给她一个绷紧的、写满了“划清界限”的背影。但他微微发红的耳廓和紧握在桌下的拳头,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手里的纸团变得滚烫,像一块刚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简忧把它狠狠地塞进校服口袋,那团火似乎顺着布料灼烧着她的皮肤。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虽然压低,却像放大了一样钻进她的耳朵。“她怎么回事啊?”“又对陆沙发脾气……”“怪人……”这些零碎的词句像小虫子一样往她脑子里钻。烦躁感达到了顶点,像沸腾的岩浆在她胸腔里翻滚,急需一个出口。她感到呼吸困难,这个教室,这些声音,这些目光,都让她窒息。 下课铃像是救赎的号角,又像是行刑的倒计时。数学老师刚说完“下课”,身影还没完全消失在门口,简忧就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极其刺耳、令人牙酸的声响,再次吸引了全班的注目。她什么也顾不上了,低着头,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子弹,冲出教室,沿着楼梯拼命向上跑,目标明确——教学楼顶层的天台。 冰冷的风瞬间裹挟了她,吹散了教室里浑浊的、带着粉笔灰和汗水味道的空气,也让她滚烫的、几乎要冒烟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瞬。天台空旷无人,只有几排晾衣绳上挂着的、未干的校服在风中鼓动,扑啦啦地响,像一个个沉默的、没有面孔的幽灵在随风起舞。 她踉跄着走到栏杆边,手紧紧抓住冰凉的、带着铁锈味的铁栏。高度让她一阵眩晕。城市在脚下铺开,灰蒙蒙的,缺乏生机,车辆像缓慢移动的甲虫。向下看,行人变得渺小如蚁,忙碌而微不足道。一种危险的、带着奇异诱惑力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如果翻过去,会怎么样?纵身一跃,下坠的过程,风声呼啸,会不会比现在这种被钉在半空、不上不下、被各种极端情绪反复撕扯的感觉要好?那种彻底的失重,会不会反而是一种解脱?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剧烈地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仿佛那铁栏本身已经变得滚烫。她惊恐地后退两步,背重重地撞在天台出口处粗糙的水泥墙上,然后脱力般地缓缓滑坐到布满灰尘的地面。她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她知道自己状态不对,非常不对。这种时而沉重得想彻底消失,时而又焦躁得想毁灭一切(包括自己)的极端摇摆,比之前单纯的麻木和低落更让她害怕,更像是一种……失控。她好像坐在一辆刹车失灵的汽车里,正冲向未知的、黑暗的悬崖。 “简忧?”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不确定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简忧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到砧子站在天台入口处,手扶着门框,脸上写满了真切的担忧,眉头微微蹙起。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保温杯。 “我看你刚才……跑得那么急,脸色白得吓人……我怕你出事。”砧子走近几步,但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让她感到安全的距离。她把保温杯轻轻放在简忧身边的地上。“给你倒了点热水。喝点热的,可能会舒服些。”然后,她在简忧身边蹲了下来,姿势并不舒服,却透着一种默默的陪伴。 简忧没有去碰那个杯子,只是看着砧子。砧子的眼神很干净,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里面的关心是真挚的,不像陆沙那样带着好学生式的探究和解决问题的目的性,也不像林薇那样充满毫不掩饰的敌意。但这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心,此刻却像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照得她更加自惭形秽,无地自容。她配不上这样的关心,她只是一个充满负面情绪、随时可能爆炸、还会伤害别人的“怪人”。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像有砂纸在摩擦。她想说“我没事”,想说“谢谢你,砧子”,想像往常一样把一切推开,缩回自己的壳里。但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个可怕的念头让她心有余悸,也许是因为砧子沉默的陪伴给了她一丝虚幻的勇气,最终,脱口而出的话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和颤抖:“砧子,我觉得……我好像真的病了。”这句话一说出来,一直强撑着的什么东西仿佛瞬间垮塌了。 砧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了然,但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者恐慌。她只是把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是胃还不舒服吗?还是……心里难受?”她没有用“心情不好”这样轻飘飘的词,而是用了“难受”,这个词更精准地触碰到了简忧的状态。 简忧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混乱得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眼泪开始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往下掉,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淌。“我不知道……就是很难受……这里,”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用力抵着,仿佛想把那里面的痛苦挖出来,“像要炸开一样。有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空得可怕,有时候又觉得所有人、所有声音都想害我……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我对陆沙……我……”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形象全无,但她此刻顾不上了。 砧子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说“别哭了”或者“想开点”这种苍白无力的话,也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等简忧的哭声稍微平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时,才非常非常轻声地开口:“简忧,我小姨……是医生。虽然不是看这个科的,但她认识很好的医生,在心理卫生中心。如果你愿意……我陪你去看看,好不好?”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简忧的反应,又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试图减少这件事的沉重感:“就当是……做个全面的检查,让专业人士看看,求个心安,行吗?” 去看医生?不是校医室那种量量体温、开点维生素的敷衍,而是正式的,去“心理卫生中心”那种地方。简忧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亲手把自己的“不正常”、“脆弱”、“神经病”的标签贴在自己身上,意味着她可能要面对一个明确的、或许很可怕的诊断,意味着她将成为父母、老师、同学眼中真正的“异类”。母亲那张失望又愤怒的脸仿佛又出现在眼前:“你就不能坚强点吗?去看那种医生,你不嫌丢人吗?” 但另一方面,砧子的话又像黑暗中的一丝微光。如果真的……如果真的是一种病呢?像感冒发烧一样,是一种身体(或者说大脑)出了问题的疾病?如果真的有药可以吃,有方法可以治疗,可以让她不再像现在这样痛苦,可以让她不用再害怕自己脑子里的念头,可以让她能像“正常人”一样上课、交往,哪怕只是表面上平静地生活呢?这个想法带着一种罪恶的诱惑力。 恐惧和那一丝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在她心里激烈地搏斗着。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砧子。天台的风格砧子额前的碎发吹得不停晃动,但她的眼神很清澈,也很坚定,没有怜悯,只有支持和一种“我们可以试试看”的务实。 风在耳边呼啸,楼下隐约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和喧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简忧紧紧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带来的痛感让她稍微清醒。她看着砧子,看着这个她并不算特别亲密、却在此刻向她伸出援手的室友。 许久,许久,就在砧子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简忧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会被风吹散,但却清晰地落在了砧子的耳中。 “……好。” 那一句轻如羽毛的“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简忧心里漾开一圈圈无声却持久的涟漪。从天台回到喧嚣的宿舍,再坐到晚自习灯火通明的教室,她一直处于一种恍惚的失重状态。身体机械地完成着日常动作——收拾书本、走下楼梯、穿过走廊、在座位坐下——但灵魂仿佛抽离了出来,悬浮在半空,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这具名为“简忧”的、按部就班的躯壳。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天台猎猎的风声,与此刻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形成诡异的叠响。 砧子履行了她的承诺,提供了安静而稳固的陪伴,却不过分侵入。她帮简忧打了热水,在她对着食堂打来的、已经微凉的晚餐发呆时,默默地把一碗从校外小店买来的、还冒着热气的南瓜粥推到她面前。简忧没有胃口,胃里像塞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甚至带着一丝熟悉的恶心感。但看着砧子平静而坚持的眼神,她还是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味同嚼蜡地吞咽着。粥是温的,带着南瓜淡淡的甜味,顺着食道滑下去,似乎暂时熨帖了一下那持续不断的、隐隐的绞痛,但也仅此而已。味蕾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膜,再尝不出更深的味道。 晚自习的教室比白天更安静,一种压抑的、充满竞争气息的静谧。简忧摊开数学卷子,那些函数图像和复杂的符号依旧像无法破译的天书,冷漠地瞪着她。她尝试集中注意力,跟随老师的讲解思路,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窗明几净的诊室,李医生温和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还有那些精准戳中她最隐秘痛点的问题。 “双相情感障碍”。 这个陌生的名词,带着医学特有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碰撞。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停留在纸面上的词汇,而像一个等待被正式揭晓的判决,一个可能将她所有“不正常”、“矫情”、“脆弱”的行为都归因于此的标签。贴上这个标签,是解脱,还是更深的禁锢?如果真的是,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大脑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坏掉了”,像一台电路短路的机器?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恐惧的释然——如果真是机器故障,那似乎就不必再为自己的失控背负全部的道德谴责。可另一方面,一种更深的羞耻感攫住了她:原来她不仅心理脆弱,连生理构造可能都是“有缺陷”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对角线的那个角落。陆沙的新座位。他正低着头,专注地演算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清晰而平静。自从那次冲突后,他们再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的偶然接触都没有。他彻底从她的方圆之地撤离了,留下一个清晰可见的真空地带。以前,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提醒着她的格格不入;现在,他的缺席,却像一种更响亮的谴责。周围的同学似乎也形成了一种默契,经过她身边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或者在她偶尔抬头时迅速移开目光。她像是一个携带了隐形病毒的人,被无形地隔离了。这种隔离,某种程度上反而让她松了口气,不必再费力去维持那种摇摇欲坠的“正常”表象。 回到宿舍,她的目光总会先落在那盆“静夜”上。砧子确实没说错,它非常顽强,甚至不需要怎么浇水,就那么安静地、饱满地绿着,在台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简忧有时会对着它发呆,看很久。她羡慕这种植物的生命形态,简单,沉默,只需要一点阳光和水分就能活下去,没有复杂的情感,没有撕扯的情绪。她伸出手指,再次轻轻触碰那冰凉的叶片,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那种沉默的、顽强的力量。 手机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新消息,问她周末回不回家,说爸爸炖了她爱喝的玉米排骨汤。简短的文字里透着一如既往的、带着距离感的关心。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无法落下。回去?面对父母小心翼翼的探询,或者更糟——他们对她的困境完全无法理解的不耐烦?她几乎能预见到那顿晚餐的沉重氛围。可是不回去?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面对自己更加汹涌的思绪? 最终,她只回复了三个字:“再看吧。” 一种深深的疲惫感席卷了她。仅仅是决定这样一件小事,都好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等待结果的日子像在浓雾中行走,每一步都看不清前方,只能凭感觉摸索。她的情绪依然在不定期地剧烈摇摆。有时,她会突然陷入极度的低落,一整天不想说一句话,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甚至连起床都需要巨大的意志力。有时,那种熟悉的焦躁感又会毫无征兆地袭来,让她坐立不安,心里像有团火在烧,看什么都不顺眼,一点轻微的声响都能让她瞬间炸毛。她开始更加留意自己这种周期性的变化,像观察一个陌生的、不受控制的实验对象。她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录:“周三,低。几乎没说话。静夜的叶子好像长大了一点。”“周五下午,莫名烦躁,想撕东西。忍住了。” 这些零碎的记录,像为她混乱的内心世界绘制一张模糊的地图。她不知道这张地图会指向何方,但记录这个行为本身,似乎带来了一丝微弱的掌控感。 期间,砧子又陪她去了一次心理卫生中心,做了一些更复杂的评估和问卷调查。过程依旧让她感到精疲力尽,每一次问答都像是在剥开一层伪装。李医生依旧温和,但问题更加深入,开始触及她的家庭关系、童年经历,以及更早的情绪波动模式。有些问题让她难以启齿,有些回忆则像被尘封的盒子,一旦打开,扬起的灰尘让她呛咳不已。 从医院回来的公交车上,她比上一次更加沉默。砧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沉重,只是默默递给她一瓶水。简忧接过来,瓶身冰凉,但她握在手里,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有手心不断渗出的、黏腻的冷汗。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无论诊断结果如何,她可能都再也无法回到过去那种所谓的“正常”生活了。那个无忧无虑(或者说,只是烦恼比较简单的)简忧,或许早已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巨大的悲伤,但奇怪的是,也夹杂着一丝解脱。就像终于承认自己确实生病了,反而可以暂时放下“为什么我不能像别人一样坚强”的自我鞭挞。 周末,她最终还是没有回家。她给母亲发信息,借口说要补课。母亲回复了一个“哦”,外加一句“那你自己注意吃饭”。疏离的关心,恰到好处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她独自待在宿舍,砧子回家了。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和那盆“静夜”。她睡了很久,醒来时已是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打开音乐播放器,选了一首以前很喜欢的、节奏舒缓的纯音乐,音量调得很低。音乐像涓涓细流,在寂静的房间里流淌。她拿出那管蓝色固体胶,这次没有涂抹任何东西,只是拿在手里,反复看着管身上“强力粘合,不留痕迹”那行小字。 她知道,有些痕迹,一旦留下,就再也无法彻底抹去。就像她心里的裂痕。但或许,承认裂痕的存在,才是真正开始面对它的第一步。距离拿到最终评估报告还有几天。这几天,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压抑,却充满了某种决定性的预兆。简忧坐在光影里,听着音乐,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或许将为她这段时间所有痛苦命名的时刻到来。 ------------ 药片静夜 那一周,时间仿佛被拉长,又像是被压缩。每一天都像在浓稠的胶水中跋涉,缓慢而粘滞,但转眼间,预约复诊的日子竟已迫在眉睫。简忧感觉自己像站在即将开庭的被告席上,等待着那份可能定义她余生的“判决书”。 复诊的前一晚,她几乎彻夜未眠。不是以往那种思绪纷乱、焦躁难安的失眠,而是一种死寂的、近乎麻木的清醒。她睁着眼,看着窗外天色由墨黑渐次转为鱼肚白,听着宿舍楼从万籁俱寂到逐渐苏醒。那盆“静夜”在窗台上轮廓模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兽。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拿起那管固体胶,只是徒劳地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在倒数计时。 再次走进心理卫生中心,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比上次更刺鼻。候诊区依旧安静,但简忧却觉得这里的空气沉重得让她呼吸困难。砧子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心有薄汗,但眼神依旧坚定。“我在外面等你。”她说。 简忧独自走进李医生的办公室。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李医生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她抬起头,看到简忧,露出一个温和但比上次略显严肃的笑容。 “简忧,来了,请坐。” 简忧僵硬地在那张熟悉的沙发上坐下,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泛白。她不敢去看那份文件夹,目光低垂,盯着地板上的光斑,感觉那光斑像一只审视的眼睛。 “评估结果和初步分析已经出来了。”李医生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我们结合了你填写的量表、访谈情况,以及你描述的日常状态和情绪波动模式。” 简忧的心跳骤然加速,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她怀疑李医生都能听见。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根据目前的评估,”李医生翻开了文件夹,语气谨慎而专业,“你的情况,比较符合‘双相情感障碍’目前为轻至中度抑郁发作,伴有混合特征的表现。” “双相情感障碍”。 这六个字,像六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简忧。尽管早有预感,但当它被以一种确凿的、专业的口吻宣示出来时,带来的冲击力依然是毁灭性的。她感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李医生后面的话变得模糊而遥远。 “……也就是说,你的情绪会在抑郁的低谷和类似轻躁狂的烦躁、易怒、精力波动之间交替……目前抑郁相占主导,但混合特征意味着低落和焦躁会同时存在,让你感觉更加痛苦和混乱……这种波动有它的生理基础,与大脑内神经递质的不平衡有关……” 简忧呆呆地听着,那些术语像外语一样难以理解。她只捕捉到关键信息:她病了。是一种有名字的、可以写在诊断书上的病。不是矫情,不是脆弱,不是想太多。是一种……疾病。 一种巨大的、复杂的情绪席卷了她。首先是排山倒海的恐惧。双相情感障碍……听起来那么严重,那么可怕,像一种终身无法摆脱的烙印。然后是……一丝可耻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释然。原来如此。原来那些无法控制的情绪、那些黑暗的念头、那些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的行为,并非源于她本质的恶劣或道德的缺陷,而是因为……她生病了。这个认知,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中,突然看到了一盏遥远的、微弱的灯塔。光虽弱,却指明了方向,让她知道自己并非身处无间地狱,而是漂浮在一种名为“疾病”的、可以(或许)被理解和治疗的海域上。 但释然之后,是更深的茫然和无助。然后呢?知道了病名,然后呢? “……所以,这不是你的错,简忧。”李医生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这是一种需要被认真对待和系统治疗的疾病。好消息是,它是可以被有效控制的。” 李医生开始详细解释治疗思路:药物治疗稳定情绪,心理治疗学习应对技能和调整认知,规律的生活作息,家人的理解和支持……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充满耐心。 当提到“药物治疗”时,简忧的心猛地一紧。“……药?”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是的,情绪稳定剂,可能还需要一些辅助药物来改善当前的睡眠和焦虑。”李医生拿出处方单,“药物可以帮助你大脑的化学状态恢复平衡,为心理治疗和其他调整打下基础。就像感冒了需要吃感冒药一样。” 像感冒药一样……简忧看着李医生在处方单上写下那些陌生的药名,心里五味杂陈。她要开始长期服药了吗?那些药会不会有副作用?会不会让她变得迟钝、麻木?别人会怎么看她?一个需要靠药物维持情绪的“精神病”? “关于和家人的沟通……”李医生放下笔,看向她,目光温和而坚定,“我强烈建议,你需要尽快告诉你的父母。后续的治疗,尤其是如果你未满十八岁,需要监护人的知情同意。而且,家庭的支持系统对你来说非常重要。” 告诉父母。这个念头比诊断本身更让简忧感到恐惧。她几乎能想象到母亲听到“双相情感障碍”这几个字时的反应: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失望,最后可能是愤怒或更深的疏离。“你就不能坚强点吗?”“我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会得这种病?”“是不是故意装出来气我们的?”父亲可能会沉默,但那沉默比指责更令人窒息。 “我……我可以自己决定吗?”简忧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问。 李医生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带着理解,却不容置疑:“简忧,我理解你的担心。但按照规定和为了你的治疗能顺利进行,这是必要的步骤。我们可以一起想想,怎么和他们沟通会更容易被接受。或者,如果你愿意,下次复诊可以请他们一起来,我来和他们解释。” 从诊室出来,简忧手里多了一份诊断说明和一张处方笺。纸张很轻,却感觉有千斤重。砧子立刻迎上来,关切地看着她的脸,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 简忧把诊断说明递给她,没有说话。砧子快速浏览着,眉头微微蹙起,然后轻轻舒了口气,不是放松,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她抬起头,看着简忧,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现在我们知道了”的务实。 “双相……我查过一些资料。”砧子轻声说,“李医生怎么说?要吃药吗?” 简忧点了点头,把处方笺也给她看。 “嗯,那就听医生的。”砧子的语气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们先去拿药。别怕,很多名人都得过这个,控制好了和正常人一样生活。” 砧子的平静像一种镇定剂,稍稍安抚了简忧内心的惊涛骇浪。她们去药房取了药,一小盒白色的药片,还有几板缓解焦虑的辅助药物。药盒握在手里,冰凉而陌生。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简忧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感觉世界似乎和来时一样,又似乎完全不同了。她的人生被清晰地划分成了“诊断前”和“诊断后”。她低头看着药袋,又想起李医生关于告知父母的话,心情再次沉重起来。 晚上,简忧第一次服下了那片白色的小药丸。就着温水吞下去的时候,她有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悲壮。她不知道这药会带来什么,是救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 之后的两天,她是在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度过的。药物似乎起效很快,那种尖锐的、想要毁灭一切的焦躁感被抚平了,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困倦。她像被抽走了骨头,大部分时间只想睡觉,对周遭的一切都反应迟钝。情绪好像被罩上了一层毛玻璃,不再那么鲜活刺人,但也失去了感知其他事物的能力。她看着那盆“静夜”,依然觉得它绿得可爱,但那种想要触碰、从中汲取力量的冲动却消失了。 她按照李医生的建议,用尽量平静、客观的语气,给母亲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简要说明了自己最近情绪困扰严重,去看了医生,诊断是“情绪障碍”,需要开始药物治疗,并附上了李医生建议的“家属共同面谈”的邀请。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双相情感障碍”这个听起来更严重的词,用了更温和的“情绪障碍”。 信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手机屏幕都暗着。那种沉默比预想中的任何斥责都更让人煎熬。简忧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父母是如何震惊、如何讨论、如何感到丢脸和难以接受。 直到深夜,手机才终于亮起。是母亲的回信,只有短短一行字: “周末回家再说。” 没有关心,没有询问,只有这五个字,像一块冰,砸在简忧的心上。她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弹。窗外,夜色深沉。那盆“静夜”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拿起那管固体胶,第一次,没有摩挲,没有挤压,只是静静地握着。她知道,拿到诊断书,只是漫长斗争的开始。而如何面对家人,如何与疾病共存,如何在一片狼藉中重建生活,是比接受诊断本身更艰难、更漫长的课题。 她吞下当晚的药片,躺到床上。药效开始发挥作用,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最后想的是:至少,现在她知道了敌人的名字。剩下的,就是学习如何与它战斗,或者,如何与它共处。 好的,我们继续细致描写简忧在拿到诊断书后,面对家庭反应和开始服药初期的心理适应过程。 母亲那句“周末回家再说”,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将简忧悬在半空的心彻底砸进了谷底。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斥责,也没有急切担忧的追问,只有这五个字,带着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山雨欲来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她感到窒息。她几乎能穿透手机屏幕,看到母亲紧抿的嘴唇、蹙起的眉头,以及父亲在一旁沉默抽烟的凝重侧影。家,那个原本应该提供庇护的港湾,此刻却像一座即将审判她的法庭,让她未踏足已心生寒意。 接下来的两天,是在一种药物导致的昏沉与内心焦灼的拉锯战中度过的。那片白色的小药片似乎确实在起作用,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那种让她坐立不安、想要撕裂一切的尖锐焦躁感被强行抚平了,像汹涌的海浪被一道大坝拦住。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漫全身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困倦。她感觉自己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蔫蔫的,软绵绵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劲。上课时,老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模糊而扭曲;下课后,她常常趴在桌上就能立刻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昏睡状态。 情绪也变得迟钝而扁平。以前,无论是极度的低落还是狂躁的愤怒,都像色彩浓烈到刺目的油画,虽然痛苦,却带着一种病态的“鲜活”。而现在,她的内心世界仿佛被调成了低饱和度的灰调子。看到那盆“静夜”,她依然知道它是绿的,是生机勃勃的,但那种曾经让她心生羡慕、想要触碰的冲动消失了,就像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在看它。砧子跟她说话,她能听见,也能理解字面意思,但想要组织语言回应,却觉得异常费力,仿佛思维也裹上了一层粘稠的胶质。这种“平静”并非真正的安宁,而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麻痹,一种感知能力的剥夺。她有点怀念之前那种剧烈的痛苦了,至少那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一个被药物操控的、行尸走肉般的空壳。 “这是正常的初期反应,”李医生在电话回访时这样告诉她,“身体和大脑需要时间适应药物。困倦和情感迟钝是常见的副作用,通常会随着服药时间延长而减轻。重要的是坚持按时服药,不要自行停药或调整剂量。” 李医生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冷静而专业,像在指导一个机器调试程序。简忧听着,心里却一片茫然。减轻?需要多久?会不会永远就这样麻木下去了? 砧子成了她与外界连接的唯一桥梁,也是她坚持服药的有力监督者。她会在每天早晚准时提醒简忧吃药,会帮她打热水,会在她对着饭菜发呆时,默默地把勺子塞进她手里。砧子似乎查阅了很多关于双相情感障碍的资料,有时会尝试用一些她理解的知识来安慰简忧:“书上说,按时吃药就像给大脑戴上一个安全帽,防止它情绪过高或过低时撞伤自己。” 或者,“很多有创造力的人都有这个病,控制好了反而能成为优势。” 这些安慰听起来有理有据,但简忧听着,却感觉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她的“大脑安全帽”现在沉重得让她抬不起头,而“创造力”更是遥不可及的东西,她连完成最基本的作业都感到困难重重。她感激砧子的付出,但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也让她感到一种沉重的负担和羞愧。她像一个需要被全天候看护的累赘。 终于,周末到了。回那个“家”的日子,像行刑日一样无可避免地来临了。简忧磨蹭到周六中午,才在砧子鼓励(更像是“催促”)的目光下,慢吞吞地收拾了简单的背包。她把那瓶药仔细地藏在背包最内侧的隔层里,像藏匿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回家的公交车一路颠簸。窗外的景物熟悉又陌生。她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街道、店铺、行人,感觉自己像一个即将踏入异域的旅客,内心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她 rehearsed 了无数遍该如何开口,如何解释,但每一种开场白都显得苍白无力。 用钥匙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混合着饭菜香和淡淡家具清洁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客厅里,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然后很快又落回报纸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母亲正在厨房忙碌,炒菜的声音哗哗作响,没有像往常一样探出头来打招呼。 这种刻意的平静,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心慌。简忧换上拖鞋,低声应了一句“嗯”,然后像做贼一样,迅速溜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熟悉的房间,熟悉的书桌,熟悉的床铺,此刻却无法带给她丝毫安全感,反而像一间狭小的囚室。 午饭时间,气氛压抑得让人食不下咽。餐桌上摆着几道她以前爱吃的菜,但此刻在她嘴里却味同嚼蜡。母亲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动作有些僵硬。父亲偶尔问一两句学校无关痛痒的情况,比如“食堂饭菜怎么样”、“最近考试多不多”,目光却很少与她对视。 简忧知道,他们在等待。等待她主动提起那个他们早已知道,却谁也不愿先触碰的话题。她埋着头,机械地咀嚼着,胃里像塞了一块石头,每一次吞咽都异常艰难。最终,还是母亲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忧忧,你上次在信息里说……医生诊断是……情绪障碍?怎么回事?严重吗? 母亲那句问出口后,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餐桌上只剩下碗筷偶尔碰撞的细微声响,衬得那沉默愈发震耳欲聋。简忧感到那六个字像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耳膜上,又顺着血管钻进心里,让她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撞上母亲紧紧盯着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强装镇定的探究,有掩饰不住的焦虑,甚至还有一丝……简忧不敢深究的、仿佛怕听到坏消息的恐惧。父亲也停下了看似专注的咀嚼动作,虽然没有直视她,但全身的姿势都显出一种紧绷的等待。 “就……就是医生说的那样……”简忧的声音干涩发紧,像砂纸磨过喉咙,“情绪……不太稳定。”她避开了“障碍”那个词,仿佛不用那个词,问题的严重性就能减轻几分。“有时候会……很低落,没力气,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有时候又会……很烦,控制不住想发火。”她试图描述,但语言是如此苍白无力,根本无法传达出那种被黑暗吞噬的绝望,也无法形容那种如坐针毡、仿佛血液都在燃烧的焦躁的万分之一。 她看到母亲眉头蹙得更紧,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声叹息像一根冰冷的针,轻轻刺破了简忧心里残存的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她果然……还是不能理解。 “医生开了点药,”简忧低下头,用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已经微凉的米饭,米粒被戳得七零八落,“说先吃着看看效果。” “药?”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又立刻强行压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紧张,“什么药?有没有副作用?要吃多久?”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都指向最实际的担忧,却也每一个都透着对“药物”本身的不安和隐约的排斥。 “就是……稳定情绪的药。”简忧含糊地回答,她不敢说出那拗口的化学名称,也无力解释复杂的药理,“副作用……就是有点困,没力气。”她省略了那种情感被剥离的麻木感,仿佛那是一种更难以启齿的缺陷。 “困?那会不会影响学习啊?”母亲的担忧立刻找到了新的落脚点,“本来成绩就……要是因为吃药更跟不上了怎么办?”这话脱口而出,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焦虑,但听在简忧耳中,却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在她如此痛苦、几乎难以维持正常生活的时候,母亲最先担心的,依然是她的成绩。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失望感再次涌上心头,比胃里的绞痛更让人难受。 一直沉默的父亲这时清了清嗓子,插话道:“先听医生的吧。把身体……把情绪调整好最重要。”他的话试图中和气氛,但那个短暂的停顿和将“身体”替换成“情绪”的细微举动,却暴露了他内心同样的无措和对此事某种程度上的“难以定性”。情绪问题,似乎总不如身体上的病痛那样理直气壮地值得休息和照顾。 这顿食不知味的午饭,就在这种压抑的、浮于表面的问答中结束了。谁都没有再深入。母亲没有再追问诊断书的细节,父亲也没有提议下次陪她一起去复诊。那个名为“双相情感障碍”的真实诊断,像房间里的大象,被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回避了。他们接受了“情绪不稳定”这个模糊的说法,仿佛这样就能将问题圈定在一个相对“正常”、可接受的范围内。 下午,简忧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狭长的、明亮的光带,光带中尘埃飞舞。她就坐在床沿,看着那些尘埃,脑子里空荡荡的,却又像塞满了乱麻。她拿出那个小药瓶,冰凉的玻璃瓶身握在手里。瓶身上的标签清晰地印着那个她不敢对父母说出的药物名称和“双相情感障碍”的适应症。这小小的药瓶,是她所有痛苦和挣扎的物证,也是她与那个“正常”世界之间一道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界限。 周日返回学校的路上,简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一片冰凉。这次回家,非但没有获得预期的理解和支持,反而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她所面对的,不仅仅是大脑里的化学风暴,还有来自最亲近之人的、因不解而生的隔阂与压力。那条回家的路,仿佛比以前更长,也更难走了。她握紧了背包带子,里面那瓶药,似乎比来时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