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一章盐政衙门的黄昏 乾隆三十三年春,扬州。 暮色如一块浸润了陈年墨汁的宣纸,缓缓笼罩住两淮都转盐运使司衙门的朱漆大门。门前那对石狮子,在渐暗的天光里沉默地蹲踞着,日复一日地睥睨着这座因盐而兴、富甲天下的城池。 新任两淮盐政尤拔世独自站在衙署二堂的廊下,身上簇新的五蟒四爪官袍似乎还未沾染此地的烟火气,反而与周遭沉淀了数十年的奢靡与积弊格格不入。他望着庭中那株已有百龄的广玉兰,肥厚的叶片在晚风中纹丝不动,一如他此刻凝重的心绪。 他到任已三月有余。 初来时,迎接他的是扬州盐商们令人瞠目的豪奢做派。接风宴设在小秦淮河上最华丽的画舫“不系园”,席间觥筹交错,水陆珍馐罗列,更有名动江南的昆腔班子彻夜笙歌。总商黄源泰,一个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的人,言谈举止却透着一股子盐商特有的精明与底气。他举着夜光杯,里面是琥珀色的葡萄美酒,笑着对尤拔世说:“大人,这扬州城啊,风吹过来都是咸的,但这咸味里,可都是金子。” 彼时尤拔世只当是商贾炫富之语,如今回想,那话里分明藏着更深的机锋。 三个月来,他埋首于浩如烟海的盐引档案、课税账册之中。越是深入,那股无形的压力便越是沉重。表面上看,一切井井有条,盐引发放、税银征收、纲盐运输,皆有定章。但几处细微的脱节,却像华美锦袍上若隐若现的虱子,让他寝食难安。 最核心的疑点,便在于“预提盐引”与“引余公银”。 自乾隆十一年起,为应对皇帝南巡等“公务急需”,经前任盐政吉庆奏准,两淮盐区便开始实行一种特殊政策:在每年额定盐引之外,预先提取下一年度的部分盐引,发交给总商们迅速销售。而由此产生的巨额利润——每引盐抽取三两白银,作为“余息”,名义上存入运库,以备“公之用”。 这一抽,便是二十二年。 尤拔世粗略算过,这二十二年间,预提的盐引数量累计已达数百万引之巨。按每引三两计,这笔名为“余息”的款项,总额早已突破千万两白银。这是一个足以让户部尚书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几乎相当***帝国一年岁入的四分之一。 然而,诡异之处在于,如此一笔庞大的资金流动,在正式上报户部的档案中,竟几乎找不到清晰的记载。它仿佛一条潜伏在帝国财政肌体下的暗河,汹涌澎湃,却不见于官方图册。它流向了何处?账目上只有模糊的“办公事”、“办贡物”等寥寥几笔,既无明细,亦无核销。 尤拔世转过身,踱回书房。案头摊开着一份他刚刚草拟完毕的奏折底稿。字迹工整,措辞谨慎,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知道,这封奏折一旦发出,便如同向一潭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幽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绝不会仅仅是水花。 他提起笔,在砚台中缓缓舔墨。狼毫笔尖吸饱了浓黑的墨汁,如同吸饱了这扬州城无处不在的盐分与欲望。他仿佛能听到账册背后,无数声音在窃窃私语——有历任盐政矜持而得意的轻笑,有盐商们精明盘算的低语,或许,还有紫禁城内那位至尊者不易察觉的默许。 这“公之用”三个字,弹性太大了。南巡接驾,沿途修建行宫、点景、道路,哪一项不是金山银海堆砌而成?宫廷用度,皇上的万寿、太后的圣寿、各位娘娘主子的赏赐,还有那些源源不断送入宫中的玉器、古玩、绸缎、珍馐……这些开销,很多都无法摆在明面上由户部拨款,便都着落在这些“肥缺”官员身上,通过这类“不成文”的规矩来筹措。 尤拔世深知,自己触碰到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两个贪墨的官员,而是一张笼罩在盛世光环下,由内务府、盐政、盐商乃至部分朝中大员共同编织的、盘根错节的利益之网。这张网,维系着皇家的体面,滋养着官员的贪欲,也肥硕了商贾的腰包。它几乎是乾隆朝这架庞大机器得以华丽运转的隐性润滑剂。 他写下最后一行字:“……臣查两淮预提盐引一事,历年引余银两,从未奏明归公,其中情弊,恐非浅鲜。奴才职司所在,不敢缄默,相应据实奏闻,伏乞皇上圣鉴。” 他放下笔,长长吁了一口气。窗外,扬州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远远近近的灯火次第亮起,勾勒出十里繁华的轮廓。那灯火之下,是无数人的醉生梦死,也是无数隐秘交易的进行时。 他知道,自己这份奏折,将会像一把利刃,刺破这层华丽的锦绣。只是不知,这锦绣之下,露出的会是怎样的脓疮。 “来人。”他沉声唤道。 一名亲随戈什哈应声而入。 “将此奏折,用八百里加急,密送京师,直呈御前。” “嗻!” 戈什哈双手捧起那份墨迹未干的奏折,小心翼翼地装入牛皮信函,封上火漆,转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尤拔世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夜空中有稀薄的云层飘过,月光时而朦胧,时而清明。他想起离京前,一位深知盐政积弊的老前辈意味深长地对他说过:“拔世啊,扬州是个好地方,但那里的水,太深了。有些事,非一人之力可回天。” 如今,他算是真切地体会到这“水深”二字的含义了。 “但愿…皇上圣明,能洞悉这积年之弊吧。”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前盐政高恒的府邸内,却是另一番景象。高恒正悠闲地把玩着一件新得的商周青铜爵,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似乎浑然未觉。或者说,他根本不相信,这由无数利益链条紧紧捆绑而成的堤坝,会被一个初来乍到的尤拔世轻易凿穿。 系统的惯性是巨大的,它习惯于吞噬个别不谐的音符,继续演奏它宏大的乐章。 只是这一次,音符似乎过于尖锐了些。 ------------ 第二章京华暗涌 京师,紫禁城。 时值初夏,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争奇斗艳。但养心殿东暖阁里,却弥漫着一股与这盎然春意格格不入的低气压。 乾隆皇帝盘腿坐在临窗的炕上,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实地纱袍,腰间束着金镶玉版带,神色平静,唯有指间缓缓捻动的那串伽南香木念珠,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宁。炕几上,摊开着的正是尤拔世那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折。 殿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个个屏息凝神,连眼皮都不敢多抬一下。他们伺候皇帝久了,深知这位主子越是沉默,往往意味着风暴越是猛烈。 “千万两……白银……”乾隆的指尖在奏折上那几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上轻轻敲击着,声音不高,却像冰凌碎裂般清晰寒冷,“好一个‘从未奏明归公’!好一个‘情弊非浅’!”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垂手站在下方的几位重臣——军机大臣、大学士尹继善,军机大臣、户部尚书于敏中,还有刚刚被匆匆召来的军机章京、刑部侍郎王昶。 “两淮。”乾隆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天下财赋重地,盐课甲于天下。朕一向以为,盐政虽偶有疥癣之疾,无伤大体。如今看来,竟是朕失察了?这疥癣之疾,已然溃烂至此了吗?” 尹继善须发皆白,是朝中老臣,闻言躬身道:“皇上息怒。尤拔世所奏,尚系一面之词,其中或有未尽不实之处,还需详查……” “详查?”乾隆打断他,将那串念珠“啪”地按在炕几上,“尹继善,你是老糊涂了?这白纸黑字,预提盐引二十二年,千万两白银不知所踪!这是‘一面之词’?难道要等他们把朕的国库搬空了,才算证据确凿吗?!” 尹继善浑身一颤,连忙跪下:“老臣失言,皇上恕罪!” 乾隆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于敏中:“于敏中,你是户部尚书,统管天下钱粮。两淮盐引余息,千万两之巨,二十二年不入户部档案,你这个尚书,是真不知情,还是……有意纵容?” 于敏中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臣罪该万死!臣确系失察!然两淮盐引余息,向系‘体外循环’,名义上为内务府采办及南巡公务之用,其收支……其收支惯例,确有不经户部核销之成例……臣,臣亦不敢逾越啊,皇上!”他的声音带着惶恐的颤音,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冷汗。他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巧妙地将责任引向了“惯例”和“内务府”,点明了这笔钱的特殊用途,暗示其脱离户部监管并非自己失职,而是体制使然。 “惯例?”乾隆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什么惯例?是欺君罔上的惯例,还是贪墨分肥的惯例?!内务府采办、南巡公务,朕何时说过,可以让他们如此胡作非为,私设小金库,中饱私囊?!” 他越说越气,胸膛微微起伏。殿内鸦雀无声,只有于敏中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 乾隆何尝不知道于敏中话里的潜台词。他想起自己的六次南巡,每一次都堪称极尽奢华。沿途行宫修建、道路平整、景点布置,乃至对地方官员、士绅、耆老的赏赐,哪一项不需要巨额的银子?户部的拨款有限,很多开销,确实是通过内务府系统,由盐政、关差等“肥缺”官员“设法办理”的。这“设法”二字,本身就是一块模糊地带,给了下面人无数操作空间。 他默许甚至鼓励这种“报效”,因为这维系了他作为“十全老人”的盛世颜面,也缓解了国库直接的压力。但他从未想过,这“报效”的背后,竟隐藏着如此触目惊心的贪腐!千万两白银!这已经不是“报效”,而是蛀空帝国根基的蠢虫! 一种被欺骗、被蒙蔽的愤怒,混合着对吏治腐败的痛心,在他心中交织。他知道,这件事绝不能轻易放过。否则,国法何在?天威何在? “王昶。”乾隆的目光落在一直沉默的王昶身上。 “臣在。”王昶赶紧躬身应答。他是刑部侍郎,以干练著称。 “你即刻拟旨。”乾隆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与威严,但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着江苏巡抚彰宝,会同两淮盐政尤拔世,彻底严查两淮预提盐引、余息银两一切情弊!所有涉案官员、商人,上至历任盐政、运使,下至总商、吏员,无论何人,一律锁拿严讯,查明这些银子,究竟用在了何处,落入了谁的口袋!不得有丝毫徇隐!” “嗻!”王昶凛然遵旨。 “还有,”乾隆补充道,眼神幽深,“此案关系重大,所有查案进展,由彰宝、尤拔世专折密奏,直送军机处,呈朕御览。一应案情,不得外泄!” “臣明白!” 王昶退下拟旨去了。尹继善和于敏中仍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乾隆看着他们,良久,才疲惫地挥了挥手:“都跪安吧。” “臣等告退。”两人如蒙大赦,叩首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养心殿。 暖阁内只剩下乾隆一人。他重新拿起那串伽南香念珠,却无法再静心捻动。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繁花似锦的御花园,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扬州。 他想起了高恒。那个出身满洲镶黄旗高斌氏,因为是慧贤皇贵妃亲弟而备受恩宠的年轻人。他记得高恒年轻时在自己身边当侍卫时的机灵劲儿,记得他外放盐政、官差时的感恩戴德。他给了他无数人艳羡的肥缺,是指望他能为国敛财,为自己分忧,而不是…… 乾隆的拳头微微握紧。如果尤拔世所奏属实,高恒牵涉其中,而且恐怕不止高恒,普福、吉庆,还有那个以风雅自诩、结交士林的卢见曾……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他亲手提拔,寄予厚望的? “系统性的糜烂……”一个他不愿深想的念头浮上心头。这或许不是几个官员的道德败坏,而是整个围绕在“盐”这一特殊商品周围的利益分配机制,在承平日久的盛世环境下,必然滋生的毒瘤。盐引,成了某些人点石成金的魔杖;盐政,成了滋生贪腐的温床。而自己,是否也因为需要这“盐利”来支撑盛世的门面,而在某种程度上,默许甚至纵容了这种机制的运行?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皇上,”贴身太监李玉的声音在门口小心翼翼响起,“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新制的百合莲子羹,说是清热去火……” “搁着吧。”乾隆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李玉不敢多言,轻轻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几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乾隆知道,这道旨意一下,扬州乃至整个官场,必将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他需要这场风波来整肃吏治,挽回国库损失,重申皇权的威严。但他也同样清楚,要想根除这盘根错节的积弊,绝非查办一两个案件就能解决。这就像修剪一棵生虫的大树,砍掉几根枝桠容易,但要清除深植于土壤根系中的虫害,却难上加难。 “但愿彰宝和尤拔世,能体会朕的苦心,把事情办得漂亮些……”他望着南方的天空,喃喃自语。 而在养心殿外,于敏中擦着额头的冷汗,与尹继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悸。他们知道,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即将开始了。这场风暴会刮倒多少人,会不会波及到自己,谁也无法预料。帝国的官僚机器,在这一刻,因为扬州送来的一封奏折,开始发出沉闷而紧张的嘎吱声。 ------------ 第三章驿马惊尘 皇帝的谕旨,如同一声沉闷的春雷,在军机处值房由精干的书吏誊写清楚、钤上关防后,便被装入防水的油布袋,由专差快马加鞭,冲出紫禁城的东华门,沿着贯通南北的官道,风驰电掣般奔向扬州。 这是一条传递帝国最高意志的血管,驿马的四蹄踏起滚滚黄尘,穿过华北平原刚刚抽穗的麦田,越过黄河浑浊的波涛,途经一个个驿站。每到一处,换马不换人,信使将那盛放旨意的黄色奏事匣子如同性命般护在怀中,只灌下一大碗浓茶,嚼几口干粮,便又翻身上马,继续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旅程。官道两旁的百姓,早已习惯了这种代表着皇权迅捷与威严的景象,只是偶尔会在茶余饭后猜测,不知又是哪里的封疆大吏将要蒙受天恩,或是面临雷霆。 就在驿马南下的同时,扬州城依旧沉浸在其惯有的、带着咸湿气息的繁华梦里。表面上,一切如常。运河上盐船往来如梭,市肆间人声鼎沸,茶楼酒馆里,士绅商贾们依旧在高谈阔论,仿佛尤拔世那道奏折不过是投入大江的一颗小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最先嗅到危险气息的,是那些在盐业这个巨大利益链条上盘踞最久、根基最深的“总商”们。总商黄源泰,这几日总觉得右眼皮跳得厉害。他借口感染风寒,推掉了好几场应酬,独自待在他那位于康山草堂附近的巨宅深处。书房里,紫檀木书架上摆满了装点门面的经史子集,但他此刻却毫无翻阅的兴致,只是背着手,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地上来回踱步。 他回想起前几天盐运使司衙门里一位相交多年的“朋友”,借着送新茶的机会,隐晦地提醒他:“黄翁,近日衙署里气氛不对,尤大人查阅旧档甚是勤勉,尤其关注‘公银’往来……您是老成持重之人,往年账目,还需仔细梳理,以备咨询啊。” 这话说得含蓄,但黄源泰听懂了。尤拔世果然在查那笔“引余银两”!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二十多年了,这笔钱如同一条滋养着无数蚂蟥的暗河,从未暴露在阳光之下。历任盐政,从吉庆到高恒,再到普福,谁不是在这条河里捞得盆满钵满?而他们这些总商,则凭借“报效”之功,换取了更多的盐引配额、更优的课税待遇,以及官面上无形的庇护。这早已形成了一套心照不宣、运转娴熟的规则。 “千万两啊……”黄源泰心里默算着这些年来经他之手流出去的银子,不禁打了个寒颤。给高恒大人的“冰敬”、“炭敬”,助其打点京中关系的“部费”,为普福大人“代办”的古玩玉器,还有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各种名目的“孝敬”……这些固然是巨款,但更大头的,还是那些以“办公”、“办贡”名义支取的银子。修建皇帝南巡驻跸的行宫、花园,采购进贡内务府的珍玩,这其中有多少是实销实报,有多少是虚开浮冒,中饱了私囊,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庭院中精心营造的假山池沼。这亭台楼阁,这锦衣玉食,哪一样不是从那白花花的盐、白花花的银子中来的?如今,这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黄源泰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精明与狠厉。他迅速盘算起来:首先,必须立刻召集几个核心的总商,统一口径。就说所有“余息”银两,皆用于皇上南巡接驾、宫廷贡奉等公务,绝无私吞。账目……账目需要立刻着手“整理”,那些过于露骨的、指向个人分肥的记录,必须销毁或修改,做成“公用”开支的样子。其次,要赶紧派人,不,最好是自己亲自写信,向京中那些平日拿了厚礼的“关系”们打探消息,寻求庇护。高恒大人虽然卸任,但在京中人脉犹在,圣眷……想必也还未完全衰落吧? 他立刻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笺,提起那支狼毫笔,却觉得笔杆有千钧重。这信,该怎么写?说得轻了,怕对方不重视;说得重了,又恐引火烧身。他斟酌再三,终于落笔,语气极尽恭谨委婉,先问候高恒大人安好,随后提及近日盐政衙门似有清查旧账之举,恐涉及往年“公务”开支,恳请大人念在往日“情谊”,于京中代为周旋,澄清“误会”云云。 写完信,用上火漆,叫来最心腹的管家,低声嘱咐:“立刻安排稳妥之人,快马进京,务必将此信亲手交到高恒大人府上。记住,要快,要隐秘!” 管家领命而去。黄源泰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中的那块大石,却并未落下。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这场风波,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平息。尤拔世是新人,想要立威;而皇上……皇上到底对此事知情多少?又是什么态度?他想起高恒曾经酒后得意地透露,有些“报效”是直接入了内务府的账,皇上是默许的。可如今,这“默许”还作数吗? 一种巨大的不确定感和恐惧,如同扬州城春日潮湿的霉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他华宅的每一个角落。 与此同时,在前盐政高恒位于扬州的别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高恒并未立即返京,他贪恋扬州的繁华与舒适。此刻,他正与几位清客幕友在水榭中欣赏新排演的戏曲,丝竹悠扬,水波荡漾。 一名下人悄悄走近,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显然是汇报了黄源泰那边的异动以及可能来自京城的消息。 高恒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常态,挥挥手让下人退下。他脸上依旧带着矜持的笑容,对幕友们道:“无事,些许小事,不必扰了雅兴。” 他确实不怎么慌张。在他看来,这“引余公银”之事,乃是沿袭多年的成例,并非他高恒独创。所得银两,大部分也确实用于南巡接驾、宫廷供奉等“刚性”开支,这是为皇上办事,是“忠”;自己从中取一些“辛苦费”、“车马钱”,上下打点,维持关系,也是官场常态,是“情”。法理不外乎人情。他背后有高斌氏的家族背景,有宫中贵妃的情面,皇上难道还会为了这点“惯例”之事,深究到底不成?尤拔世一个新任盐政,急于表现,查一查也就罢了,难道还真能翻得了天? 这种源于身份地位和过往经验的自信,或者说侥幸,让他选择按兵不动,甚至没有立刻给京中的家族和盟友去信预警。他低估了皇帝对千万两白银流失的震怒,也低估了这桩案件背后所触及的,帝国财政管理制度深层次的矛盾与危机。 系统的惯性是强大的,它让身处其中的人,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规则永远会按照既定的方式运转,却忘了执掌最终权柄的皇帝,拥有随时修改甚至摧毁旧规则的力量。 就在黄源泰焦灼不安、高恒不以为然的当口,那匹带着皇帝谕旨的驿马,已经裹挟着一路风尘,冲入了扬州城高耸的城门。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像战鼓一样,敲在了某些人骤然绷紧的心弦上。 旨意,到了。 ------------ 第四章雅贿知交 扬州城往北,沿运河数百里,是淮安府城。这里虽不及扬州繁华,却因地处运河枢纽,亦是商贾云集。而更令淮安在士林中享有盛名的,是因这里住着一位致仕的名宦——前两淮盐运使卢见曾。 卢见曾,字抱孙,号雅雨,山东德州人。康熙六十年进士,历官四川洪雅知县、安徽蒙城知县、江西赣州知府、江宁知府,直至乾隆十八年起,三度出任两淮盐运使,其间虽曾短暂调任他职,但其人其名,早已与两淮盐务紧密相连。如今他已年逾古稀,致仕归乡,定居淮安,筑“雅雨堂”以藏书、会友,俨然东南文坛盟主。 这一日,雅雨堂内,暖风和煦。年迈的卢见曾穿着一身半旧的杭绸直裰,正与几位来访的文人墨客鉴赏一幅新得的宋人山水。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但精神矍铄,谈吐间引经据典,风雅不减当年。 “……观此画皴法,乃是李营丘遗意,气象萧疏,烟林清旷,妙啊,妙不可言!”卢见曾手持放大镜,细细品味,啧啧称赞。 座中一位士子奉承道:“雅雨先生法眼如炬!此等神品,也唯有先生这般胸襟学识,方能领略其妙处,不致明珠暗投。” 卢见曾捋须微笑,摆了摆手:“谬赞了,老夫不过是附庸风雅,聊以遣怀罢了。”话虽谦虚,但眉宇间那抹受用之色,却难以掩饰。 他享受这种被士林尊崇的感觉,远胜于当年在盐运使任上处理那些枯燥的盐引账册。在他心中,自己首先是文人,是学者,其次才是官员。也正因如此,在他担任两淮盐运使期间,他效仿前贤,礼贤下士,广交文人,刻印典籍,赞助风雅。红桥修禊,盛况空前,多少寒门才子因他的赏识而得以扬名。这一切,都为他赢得了极高的声誉,掩盖了盐运使这个职位本身所必然沾染的铜臭与权术。 然而,表面的风平浪静,终究难以抚慰内心深处的一丝不安。尤拔世那道奏折的风声,虽然被严密封锁于官场高层,但卢见曾凭借多年经营的人脉和敏锐的嗅觉,还是隐隐感觉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尤其是近日,扬州旧部来信中,言语间闪烁其词,提及尤拔世清查旧账,重点似乎就在那“引余公银”之上。 这让他无法完全沉浸于眼前的书画之乐。 送走客人后,卢见曾独自回到书房。这间书房,是他真正的骄傲。四壁图书缥缈,不乏宋椠元刊,案头摆设的古砚、印章,无一不是精品。靠墙的多宝格上,商彝周鼎、汉玉唐琴,静静地陈列着,散发着幽邃的历史光泽。这些,大多是他担任盐运使期间,由盐商们“仰慕风雅”、“代为寻访”而“馈赠”的。 他走到一架古琴前,手指轻轻拂过冰弦,却没有发出声响。他的思绪飘回了过去。 “引余公银”……他太熟悉了。在他任内,这笔钱如同一个取用不竭的宝库。一部分,确实用于公务,比如接待南巡的圣驾,那真是花钱如流水,力求尽善尽美,不能有丝毫怠慢,否则便是大不敬。但更多的部分,其流向就颇为微妙了。 有相当一部分,化作了维系京中关系的“炭敬”、“冰敬”,以及各种名目的“部费”。户部、内务府、乃至军机处,那些手握实权的老爷们,哪一个不需要打点?没有他们的默许与关照,这盐运使的椅子,岂是那么容易坐稳的? 还有一部分,则变成了他这满室的收藏,变成了他资助文人、刊刻丛书的资本。盐商们深知他的喜好,往往投其所好。一方古砚,或许价值千金;一本孤本秘籍,更是有价无市。这些“雅贿”,比起直接送上黄白之物,显得更加文雅,也更难追查。在他心中,甚至不认为这是受贿,而是一种“知交”、一种“风雅”的象征。他用这些钱财,滋养了文化,成就了士林佳话,这难道不是一种“功绩”吗? 但现在,尤拔世的调查,像一道刺目的阳光,即将照进这片他精心营造的风雅迷雾之中。卢见曾感到一阵心悸。他深知,一旦深究,那些“雅贿”的真相被揭开,他这“风雅盟主”的面具后,露出的将是怎样一副与盐商纠缠不清的利益面孔。还有那些打点京官的银子,一旦暴露,牵扯出的将是何等庞大的关系网?这绝非他一个致仕老翁所能承担,也绝非皇上愿意看到的。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走到书案前,沉吟良久。直接给京中故旧写信?目标太大,容易授人以柄。通过盐商传递消息?黄源泰自身难保,恐怕已不可靠。 就在他踌躇之际,家人来报,有客来访,自称是京师纪晓岚纪大人府上的管家,路过淮安,特来拜会。 纪晓岚!卢见曾眼睛一亮。纪昀,字晓岚,如今是翰林院侍读学士,虽非位极人臣,但常在御前行走,消息灵通,更与自己有文字之交,私谊甚笃。这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他立刻整肃衣冠,亲自迎出门外。来人果然自称姓刘,是纪府管家,奉主人之命往江南采办书籍,顺道带来纪昀的亲笔信和几样京师土仪。 宾主落座,寒暄几句后,卢见曾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信中,纪昀先是问候起居,畅谈诗文,最后一段,笔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提及近日听闻两淮盐务或有风波,尤拔世奏事于前,皇上震怒于后,已派彰宝严查,嘱咐老友身处淮扬,或近漩涡,宜当谨慎,保重身体云云。字里行间,并未明言任何具体事项,但那“风波”、“震怒”、“严查”、“漩涡”几个词,已如惊雷般在卢见曾心中炸响。 他强作镇定,与刘管家又敷衍了几句,便吩咐家人厚赠程仪,亲自送其出门。 返回书房,卢见曾拿着那封信,手微微颤抖。纪晓岚这是在冒着风险向他示警!消息已经证实,皇上动了真怒,彰宝即将介入!大势已去,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望着满室琳琅,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收藏,此刻却仿佛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他必须立刻清理痕迹!那些盐商们馈赠的古玩、字画,尤其是那些价值连城、来历可能经不起推敲的,必须尽快转移或隐匿!还有……京中那些关系,虽然纪昀未明说,但自己也不能毫无表示,至少要让他们知道,我卢见曾懂得规矩,不会乱说话…… 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懊悔攫住了他。他一生爱惜羽毛,追求清名,却终究未能抵挡住那依附在权力之上的“风雅”诱惑,陷入了这滩浑水。如今,晚节恐怕难保了。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开始亲手整理那些最珍贵的、也最可能成为罪证的藏品。动作急切,却又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悲凉。窗外,淮安城的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了阴云。 ------------ 第五章铁面钦差 江苏巡抚彰宝接到廷寄密旨时,正在苏州巡抚衙门后堂批阅公文。展开那明黄色的卷轴,他只扫了一眼,心头便是一沉。不是惊讶于两淮盐务会出问题——这在官场几乎是公开的秘密——而是惊讶于皇上措辞之严厉,决心之果断。“彻底严查”、“无论何人”、“一律锁拿严讯”、“不得有丝毫徇隐”,字字如铁,砸在心头。 他立刻意识到,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吏治整饬,而是一场必须拿出真格的政治风暴。自己作为江苏巡抚,辖境之内出了如此惊天大案,本就难辞其咎,若再在查办过程中稍有差池,头顶这顶乌纱,乃至项上人头,恐怕都难保。 没有片刻耽搁,彰宝立刻点齐最精干的幕僚、刑名师爷和亲兵护卫,分乘数艘官船,连夜沿运河北上扬州。船行水上,夜色茫茫,两岸灯火稀疏。彰宝独自站在船头,任初夏的夜风吹拂着官袍。他年近五旬,为官二十余载,深知官场积弊如同河底淤泥,看似水面平静,一旦搅动,便是污浊翻涌,腥臭难当。这“引余公银”牵扯二十余年,历任盐政、运使、总商,盘根错节,背后不知站着多少京中的神仙。查,势必得罪一大批人;不查,圣怒难犯,第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 “唉,真是避无可避的火山口啊。”他轻叹一声,眉头紧锁。 抵达扬州时,天色未明。彰宝没有惊动地方官员,径直入驻早已预备好的钦差行辕——一处相对独立、便于守卫的园林宅院。稍事休整,天刚蒙蒙亮,他便派人持名帖前往盐政衙门,请尤拔世过府议事。 尤拔世来得很快,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如释重负和跃跃欲试的光芒。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现在才开始。 “尤大人,辛苦了。”彰宝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引入正题,“皇上的旨意,你我都清楚了。此事千头万绪,牵涉甚广,依你之见,当从何处入手,方能迅雷不及掩耳,又不致打草惊蛇?” 尤拔世显然早有腹案,沉声道:“彰大人,下官以为,当以‘快’字诀和‘准’字诀破局。首先,应立即控制关键人证,尤其是总商黄源泰。他是历届总商之首,所有‘引余’银两的收取、支用,大多经他之手,他那里必有明细账册,至少是暗账。其次,查封盐运使司及历任盐政、运使衙门的相关档案,重点是乾隆十一年以来所有预提盐引的奏销底册、银钱往来记录。最后,则需秘密询访知情人,包括盐运司内部可能被排挤的官吏、与总商有隙的散商,甚至……已卸任的官员。” 他提到“已卸任的官员”时,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与彰宝一碰。两人心照不宣,都知道这指向的是高恒、普福,乃至淮安的卢见曾。 彰宝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控制黄源泰,查封档案,此乃题中应有之义,可立即办理。只是这询问卸任官员……尤其是高恒,身份特殊,若无确凿证据,恐难以下手,反遭物议。” 尤拔世道:“大人所虑极是。故下官以为,当由黄源泰及账册档案打开缺口。只要拿到切实证据,证明巨额公银流入私囊,则无论是谁,也难逃法网!” “好!”彰宝不再犹豫,显示出封疆大吏的决断,“就依此计。立刻行动!” 一声令下,巡抚衙门的亲兵与尤拔世调派的盐丁迅速出动,如同数支利箭,射向扬州城的各个方向。 首要目标,总商黄源泰的府邸。当官兵砸开那朱漆大门时,府内一片鸡飞狗跳。黄源泰正在佛堂焚香祷告,祈求平安,闻讯惊得手中的檀香都掉在了地上。他强作镇定,质问带队武官:“尔等是何人麾下?可知此地是何所在?岂容尔等擅闯!” 那武官面无表情,亮出巡抚衙门的令牌和拘票:“奉抚台大人钧旨,请黄源泰赴行辕问话!相关账册文书,一并查封带走!” 黄源泰脸色瞬间惨白,他知道,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被两名兵士“请”出了府门,回头望去,只见如狼似虎的衙役们已经开始翻箱倒柜。他心中一片冰凉,那些他未来得及完全销毁或转移的私账、往来的密信,恐怕都要暴露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队人马直扑两淮盐运使司衙门档案库。守卫的书吏试图阻拦,被带队官员一声厉喝:“钦差办案,阻碍者与案犯同罪!”顿时噤若寒蝉。沉重的库房大门被打开,尘封多年的卷宗账册暴露在光线下,上面记载着二十多年来,那笔庞大“暗河”的每一次潮起潮落。 扬州城,这个以盐兴、以奢靡闻名的城市,在这一天,真切地感受到了来自帝国最高权力的寒意。茶楼酒肆间的谈笑声低了下去,以往招摇过市的盐商车马也变得低调了许多。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如同江南的梅雨,笼罩了整个城市。 钦差行辕的二堂,被临时改成了审讯室。彰宝与尤拔世并坐堂上,没有惊堂木,没有三班衙役,但肃杀之气更浓。 黄源泰被带了上来,他努力维持着体面,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黄源泰,”彰宝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本官与尤大人奉旨查办两淮预提盐引、余息银两一案。你是总商之首,历年‘引余’银两,皆由你等总商收取、支应。这千万两白银,究竟用于何处?可有账目?——你要想清楚了再回话,若有半句虚言,便是欺君之罪!” 黄源泰跪在堂下,汗出如浆。他知道,抵赖是没用的,官兵既然敢直接查封他的家和档案库,必然是掌握了相当的证据。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将事情往“公务”上引,尽量撇清个人的干系,并祈祷京中的关系能够发力。 他叩头道:“二位大人明鉴!小人等收取‘引余’,确系奉历任盐政大人之命,所为之事,桩桩件件,皆与公务相关,绝无私心啊!” “哦?哪些公务?”尤拔世追问。 “主要是……是筹备皇上南巡接驾事宜。”黄源泰急忙道,“修建行宫、点缀园林、铺设道路、制备仪仗、犒赏随行官兵及地方耆老……每一次南巡,所费都不下百万两,户部拨款有限,不足之数,皆由此出。此乃……此乃为了朝廷体面,皇上天威啊!”他将“南巡”这块金字招牌抬了出来。 “南巡用度,固然是一笔。”彰宝不动声色,“除此之外呢?” “还有……还有每年进贡内务府的玉器、古玩、绸缎、珍稀之物。以及……以及盐政、运司衙门的日常公务开销,譬如修缮衙署、聘请教书先生、资助贫寒士子等……”黄源泰绞尽脑汁,罗列着各种看似冠冕堂皇的理由。 “资助贫寒士子?”尤拔世冷笑一声,“却不知是如何资助法?是直接赠与银两,还是……代为采购些金石书画、古玩珍品?” 黄源泰心里一咯噔,知道对方意有所指,很可能已经查到了与卢见曾相关的线索。他不敢接话,只是伏低身子,连声道:“皆……皆有账目可查,皆有账目可查……” “账目自然要查!”彰宝声音转厉,“但本官要听你亲口说!除了这些‘公务’,可有银两流入历任盐政、运使乃至其他官员的私囊?你与他们,可有私下银钱往来?——黄源泰,本官提醒你,现在说实话,尚可算你坦白!若待账目查清,证据确凿,你便是想說,也晚了!” 巨大的压力之下,黄源泰的心理防线开始崩溃。他涕泪横流,知道再隐瞒已无意义,终于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小人……小人确有……确有奉送……高恒大人离任时,曾……曾送程仪二万两……普福大人生辰,送过……送过玉如意一对,价值……价值八千两……卢……卢运使喜好风雅,曾……曾代为寻觅古籍、古砚……具体价值,小人……小人记不清了……” 他每吐露一个名字,报出一个数字,彰宝和尤拔世的心就沉下去一分。这果然不是个案,而是一张自上而下、笼罩在两淮盐务之上的巨大贪腐网络。系统性的塌方,往往始于一个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蚁穴,而这些蚁穴,早已在承平日久的温床上,繁衍成了庞大的巢穴。 初步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天。当黄源泰被带下去时,几乎虚脱。而彰宝和尤拔世对视一眼,脸上并无轻松之色。案情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广。拿到黄源泰的口供和初步账册,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追究那些已卸任、尤其是有深厚背景的官员的责任,才是真正的难题。 风暴的轮廓已然清晰,但风力能有多大,能刮倒多少大树,仍取决于远在紫禁城的那位至尊者的意志,以及这场权力博弈中,各方力量的角逐。 ------------ 第六章蛛网牵丝 黄源泰的初步供述,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扬州官场与盐商圈子内部激起了难以想象的暗涌。尽管彰宝与尤拔世严密封锁消息,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依旧通过各种隐秘的渠道扩散开去。 钦差行辕的书房内,灯火彻夜通明。彰宝、尤拔世以及几位核心幕僚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楠木桌旁,桌上摊满了从黄源泰府邸及盐运司档案库查封来的账册、信件。空气中弥漫着墨香、旧纸张的霉味,以及一种紧绷的疲惫。 一位精于钱谷刑名的幕僚,指着账册上一行行看似平常的记录,声音沙哑地解读着:“大人请看,这一笔,‘乙酉年五月,支银一万五千两,办苏工精品玉器十件,进呈内用’。表面是采办贡品,但根据黄源泰方才的补充口供及暗账比对,实际采购耗费约八千两,剩余七千两,其中五千两转入了前盐政高恒府上管事名下的一间绸缎庄账房,另外两千两,则由经手的盐运司吏员与黄源泰等人分润。” 尤拔世倒吸一口凉气:“仅仅这一笔,便贪墨近半!如此积年累月,千万两之数,绝非虚言!” 彰宝面色阴沉,手指重重地点在账册上:“这还只是冰山一角。你们看这些‘公务开支’,‘修缮衙署’动辄数万两,‘犒赏兵丁’一次便是数千两,其中水分之大,触目惊心!更可虑者,是这些银钱的流向,早已形成定例。高恒、普福、乃至已致仕的卢见曾,个个都有份!这已非个别人贪墨,而是……而是整个两淮盐务系统,从官员到商贾,集体分肥!” 他用了“集体分肥”这个词,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这意味着腐败不是偶然的、孤立的,而是嵌入在整个运作机制之中的毒瘤。每一任盐政、运使上任,无需明言,便会自然而然地被纳入这个体系,成为利益分配链上的一环。清官在这里难以立足,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排挤离开。 “尤其棘手的是高恒。”一位负责梳理人际关系的幕僚低声道,“其姐乃慧贤皇贵妃,其父高斌是大学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黄源泰供述,仅他经手,送往高恒处的银两便不下十万之数,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估值的古玩珍品。且高恒离任已久,许多款项往来,时间久远,证据链不易完整取得。” 尤拔世皱眉道:“难道因其身份特殊,便可法外施恩?” 彰宝摆手打断:“非也。皇上明旨‘无论何人,一律严惩’,态度已然鲜明。只是,查办高恒,需有铁证,且需考虑朝局稳定。此案牵连越广,阻力必然越大。”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当前首要,是固定现有证据,特别是与高恒、普福、卢见曾等关键人物相关的银钱往来,务必形成完整链条。同时,继续深挖,扩大战果。那些与黄源泰过往甚密的其他总商,盐运司内可能知情的关键吏员,都要逐一排查,不容遗漏!” 命令下达,查案的机器更加高效地运转起来。一份份协查公文被发出,一名名相关人员被秘密传唤至行辕问话。扬州城表面依旧,内里却已是风声鹤唳。 就在这紧张的氛围中,一场无声的较量也在暗处展开。 前盐政高恒在扬州的别院,书房内。高恒此刻已不复之前的从容。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封来自京中的密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让他心惊肉跳:“事急,风紧,速断尾,慎言。”送信的人,是他安插在驿站的亲信,利用职务之便,截留了某位官员发给京中某位大人的、可能涉及此案的寻常书信,但从那信件字里行间透露的零星信息,已足够他判断出形势的严峻。 皇上动了真怒,彰宝和尤拔世是来真的!黄源泰那个软骨头,恐怕已经招供了不少。 高恒在书房内焦躁地踱步。他并非毫无准备。早在听闻尤拔世开始查账时,他便已开始暗中布置。一些过于扎眼的财物,已通过秘密渠道转移;一些知晓内情、但又不够可靠的旧部门人,已被他或利诱或威逼,送离了扬州。他甚至通过内务府的某个关系,向宫里递过话,委婉地提及自己往日“报效”之功,希望能唤起圣上的一点旧情。 但他知道,这些还不够。黄源泰那里,有太多直接指向他的证据。虽然很多是“惯例”,是“公务”开销后的“节余”分配,但在皇帝盛怒之下,这些都可以被定性为贪墨! “必须让黄源泰闭嘴,至少……不能让他再吐出更多东西。”高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笺,却没有写字,而是从一个小匣子里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寿山石印章,在信笺的角落,轻轻盖了一个模糊的、看似无意蹭上的印痕。然后,他将信笺折好,塞入一个没有署名的普通信封。 他唤来一名绝对心腹的老仆,将信封递过去,低声吩咐:“想办法,把这个交给狱中的黄源泰。不必说话,交给他即可。” 老仆心领神会,接过信封,无声地退了出去。这枚印章,是当年高恒与黄源泰之间约定的暗号,代表着“缄默”与“保全”。高恒是在提醒黄源泰,只要他扛住不招供,或者只承认那些“公务”开支,自己在外面的势力便会设法营救他,保全他的家小。反之,若他乱咬,则大家一同完蛋。 这是利益共同体内部在危机时刻的惯常博弈,赌的是对方对自身处境和共同利益的判断。 与此同时,远在淮安的卢见曾,也并未坐以待毙。他利用自己多年经营的文名与关系网,开始了一场隐秘的“自救”。他连续写了好几封信,给京中几位交好的、清流出身的官员,信中绝口不提盐案,只谈诗文,追忆往昔雅集之乐,并在信末,不经意地流露出自己年老多病,近来忧思过甚,唯恐不久于人世,怀念故人云云。这是一种极其隐晦的求援,意在借助这些清流官员的舆论力量,以及他们可能在天子面前的进言,为自己营造一个“风雅名士、年老昏聩、不堪牢狱”的悲情形象,以期在可能的审判中获得宽宥。 他还做了一件事,便是开始着手“整理”自己的藏书和藏品。他将一些最为珍贵、也最可能引来麻烦的“雅贿”之物,秘密打包,假托“寄存”或“出售”之名,分散转移到几位信得过的门生或贫寒亲友处,试图切断它们与自己的直接关联。 这些暗地里的动作,如同蛛网般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蔓延,与彰宝、尤拔世明面上的调查,构成了一幅错综复杂的图景。查案与反查案,坦白与隐瞒,忠诚与背叛,在这扬州的舞台上交织上演。 彰宝和尤拔世并非对这些暗流一无所知。他们加派了人手监视高恒别院及卢见曾府邸的动静,对狱中的黄源泰也加强了看管,并安排心腹狱卒,记录下所有探视人员的言行。 “大人,”一名负责监视的戈什哈回报,“高恒府上今日有数名陌生面孔出入,形色匆匆。卢见曾府上,则有几辆装载箱笼的马车,深夜从后门离开,往城西方向去了。” 尤拔世看向彰宝:“他们开始动作了。” 彰宝冷哼一声,眼中是历经官场沉浮的锐利:“意料之中。让他们动,动得越多,露出的破绽也就越多。传令下去,对所有从高府、卢府出来的可疑车辆、人员,于城外僻静处设卡,以查验私盐为名,仔细搜查!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若无确凿证据,便放行。” “是!” 蛛网已然张开,就看最终,是查案之网能网住这些沉疴积弊,还是利益共同体织就的保护网,能够再次扭曲法律的锋芒。案件的推进,每一步都像是在布满荆棘的泥潭中跋涉,而远在紫禁城的乾隆皇帝,正等待着这份足以震动朝野的答卷。 ------------ 第七章浊浪淘沙 黄源泰的供述,如同一把钥匙,插入了锈蚀多年的锁孔。虽然沉重,却终究扭动了僵局。钦差行辕内,随着一份份口供与账册的相互印证,那笔千万两“引余公银”的流向,渐渐勾勒出越来越清晰的轮廓。 除了已致仕的卢见曾、早已卸任却仍在扬州盘桓的高恒,另一个名字在账册与供词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普福。这位高恒的前任,乾隆二十二年至二十六年间的两淮盐政,在黄源泰的描述和部分模糊的账目记录中,似乎也并非清水一潭。 “普福……”彰宝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此人卸任后,据说一直在江宁(南京)养老,深居简出。” 尤拔世道:“下官查阅旧档,普福在任期间,正是预提盐引最为频繁,南巡接驾任务最重的几年。黄源泰虽未明确指证他贪墨,但多次提及,普福任内,‘公务’开支尤为巨大,且账目……颇为混乱。” “混乱?”彰宝冷笑一声,“怕是混水才好摸鱼吧。看来,我们需得请这位前任盐政大人,过府一叙了。” 一道措辞谨慎却不容拒绝的公文,很快由快马送往江宁。 数日后,普福被“请”到了扬州钦差行辕。与高恒的矜持傲慢、卢见曾的风雅自持不同,普福给人的第一印象是圆滑而低调。他穿着半旧的深蓝色长衫,态度恭谨,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被引入那间作为临时讯问室的僻静厢房,见到彰宝与尤拔世,他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 “罪员普福,叩见彰大人、尤大人。”他竟直接自称“罪员”,倒是让彰宝和尤拔世有些意外。 “普大人不必多礼,请坐。”彰宝示意他坐下,语气平淡,“今日请普大人来,是想了解一些你在任两淮盐政时的旧事,主要是关于‘预提盐引’及‘引余公银’的收支情况。” 普福并未依言坐下,反而再次躬身,脸上堆满了懊悔与自责:“二位大人明鉴,罪员自知在任期间,于这‘引余公银’的管理上,确有失察疏忽之罪!每每思之,惶恐无地!” 他先给自己定了个“失察疏忽”的调子,避重就轻。 尤拔世不为所动,追问道:“失察在何处?疏忽在何方?还请普大人明言。” 普福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略显陈旧的笔记册子,双手奉上:“这是罪员离任后,凭记忆整理的一些零星记录,或可供二位大人参考。罪员在任时,此项银两主要用途,确系为筹备皇上南巡圣驾,以及办理内务府交办的贡品。当时事务繁杂,用度急切,许多开销……唉,皆是应急从权,未能如户部正项钱粮般逐笔造具细册,核销存档。此乃罪员第一大过。” 他巧妙地将责任引向了“应急从权”和“事务繁杂”,暗示账目不清是客观原因造成。 彰宝翻看着那本笔记,上面确实罗列了一些大的开支项目,金额巨大,名目冠冕堂皇,但细目一概欠奉。“据总商黄源泰称,普大人任内,仅‘公务’开支一项,便远超历届,其中可有虚冒浮滥之处?” 普福立刻露出悲戚之色:“彰大人!此乃黄源泰推诿卸责之词!罪员在任,一心为公,唯恐有负圣恩,于南巡事宜上力求完美,故而花费可能较他任为多,但绝无中饱私囊之心啊!至于黄源泰等商人,是否借机浮开物价,中饱私囊,罪员……罪员当时被冗务缠身,确系……确系未能一一详查,此乃罪员失察之第二过!”他将“可能存在的贪墨”责任,巧妙地甩给了商人,而自己只承担“失察”之罪。 尤拔世冷不丁问道:“那为何账目显示,有数笔共计一万八千余两的银子,直接划入了普大人在江宁的别业账户?这难道也是‘公务开支’?” 普福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镇定,捶胸顿足道:“尤大人提及此事,更是令罪员无地自容!此乃罪员管家私下所为,欺上瞒下!罪员也是后来查问家中用度,方才察觉有异,已将那背主的恶奴逐出府去!此事罪员御下不严,甘受责罚!”他将事情推给了已无法对证的“恶奴”,自己再次摘得干净。 讯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普福始终围绕“失察”、“御下不严”、“公务紧急”这几个核心为自己辩解,对于任何可能指向他个人贪腐的指控,要么推给商人,要么推给下人,要么就以“年代久远、记忆不清”搪塞。他态度恭顺,认错积极,但触及核心利益时,防守得滴水不漏。 送走普福后,尤拔世皱眉道:“此僚真是滑不溜手!看似认罪,实则将重罪化为轻罪,将贪墨化为失察。” 彰宝冷哼一声:“早料到了。这些久历官场的老油子,哪个不是人精?他敢来,必然是做好了万全准备。那本笔记,还有那被逐的管家,恐怕都是早已布下的棋子。不过,他越是如此遮掩,越是说明心里有鬼。一万八千两?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大人所言极是。”尤拔世点头,“只是,若无更确凿的证据,仅凭黄源泰的指认和这些模糊的账目,恐怕难以定其重罪。” 彰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无妨。先将他的口供与现有证据整理归档。此案关键,如今看来,反倒不在普福,而在高恒与卢见曾。高恒身份特殊,卢见曾关系网复杂,拿下他们,普福之流,不过是疥癣之疾。况且,皇上要看的,不仅仅是几个贪官,更是这盐政积弊的全貌。普福这番表演,恰恰印证了这盐政上下体系中,官员们是如何相互推诿、规避责任的。” 盐政的顽疾,正在于每个人都似乎有其“苦衷”和“不得已”,都在规则的灰色地带游走,最终使得集体性的失德成为常态,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蔓延。淘洗这浊浪,需要的不仅是雷霆手段,更是抽丝剥茧的耐心,以及直面整个体系惰性的勇气。 ------------ 第8章天颜震恕 紫禁城,养心殿东暖阁。 乾隆皇帝面前的御案上,堆积着来自扬州的两份奏折。一份是江苏巡抚彰宝与两淮盐政尤拔世联名的案情详奏,厚厚一叠,详细罗列了截至目前查明的“引余公银”收支情况、总商黄源泰的供词、以及涉及前任盐政普福、高恒,前盐运使卢见曾等人的初步证据链。另一份,则是军机处遵旨议罪的密折,提出了对涉案官员的初步处理意见。 殿内静得可怕。侍立的太监宫女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便会引爆那压抑的雷霆。乾隆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深处,却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修长的手指,正一下下敲击着那份案情详奏,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殿内众人的心尖上。 “好啊……真是好得很!”乾隆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一样寒冷刺骨,“朕的盐政,朕的运使,朕倚为心膂的臣工,还有那些富可敌国的总商……你们倒是给朕,演了一出好戏!” 他猛地抓起彰宝的奏折,声音陡然拔高:“一千零九十余万两!二十二年!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被你们这群蛀虫,一点一点地掏空!南巡?办贡?公务?好一块遮羞布!黄源泰已供认,仅他经手,流入高恒私囊的,便有十余万两!卢见曾满室‘风雅’,多少是由这沾着盐渍的银子换来?!还有那普福,好一个‘失察’、‘御下不严’,一万八千两银子进了自家别业,一句‘恶奴背主’就想搪塞过去?当朕是三岁孩童吗?!” “砰!”御案被拍得巨响,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李玉吓得一哆嗦,连忙示意小太监上前收拾,自己则屏息垂首,不敢稍动。 “皇上息怒!”侍立在旁的军机大臣、大学士尹继善,户部尚书于敏中等人连忙跪下。 “息怒?你们让朕如何息怒!”乾隆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地上的碎瓷片,“这是朕的江山!是列祖列宗栉风沐雨打下的基业!如今却被这些硕鼠啃噬得千疮百孔!盐课乃国家命脉,两淮更是命脉之心!如此贪墨,动摇的是国本!损毁的是朕的颜面!” 他越说越气,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更可恨者,是这上下相蒙,沆瀣一气!从盐政到运使,从总商到胥吏,竟能织成如此大一张网,将千万两白银隐匿二十余年而不被察觉!若非尤拔世偶然揭破,尔等是否打算将这国库掏空方休?!朝廷的纲纪何在?法度何在?!” 他拿起军机处的议罪密折,扫了一眼,更是怒极反笑:“绞监候?流放?抄没?……军机处的诸位先生,倒是慈悲为怀!如此滔天大罪,仅止于此吗?!” 尹继善以头触地,颤声道:“皇上明鉴!高恒、普福、卢见曾等人,罪证确凿,自当严惩。然……然高恒毕竟是慧贤皇贵妃亲弟,卢见曾年事已高,且在士林中素有清望……若处置过于严苛,恐……” “恐什么?”乾隆厉声打断,目光如利剑般射向尹继善,“恐寒了皇亲国戚之心?恐伤了士林清议?尹继善!朕问你,是国法重,还是私情重?是纲纪重,还是虚名重?!他们贪墨之时,可曾想过国法?可曾顾念朕的颜面?!”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与决断:“传朕旨意!” 殿内所有人凛然屏息。 “两淮盐引一案,涉案官员,罪大恶极,天理难容!前两淮盐政高恒,婪索贪贿,数额巨大,着即革去一切职衔,锁拿进京,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严审定罪!前两淮盐政普福,贪墨公帑,狡辩卸责,着即拿问!前两淮盐运使卢见曾,看似风雅,实藉官箴,收受巨额贿赂,着即革去功名,锁拿进京候审!总商黄源泰及一干涉案商人,一并严惩,所有贪墨家产,悉数抄没充公!” 旨意一道道颁下,如同冰冷的铁锤,砸碎了高恒等人的侥幸,也震慑着整个朝堂。 “皇上圣明!”众人叩首。 乾隆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臣子,语气深沉:“此案,绝非止于惩办几个贪官墨吏。两淮盐务积弊至此,扬州官场糜至此,朕心实为痛恨!彰宝、尤拔世继续严查,所有涉案人员,无论牵涉多广,背景多深,一查到底,绝不姑息!朕要借此案,整饬盐政,肃清吏治!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朕的刀,锋利否!” “臣等遵旨!” 旨意由军机处章京以最快的速度拟就,用印,发出。当那道明黄色的谕旨被快马加鞭送出紫禁城时,整个京城的上空,仿佛都笼罩上了一层肃杀之气。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朝野间传开。有人拍手称快,认为皇上英明果断;有人兔死狐悲,担心牵连自身;更有人开始暗中活动,试图在最后的审判中,施加影响,保全一二。 而在后宫,听闻自己弟弟被革职锁拿的噩耗,虽已病体沉疴的慧贤皇贵妃(按历史时间此时应已去世,这里稍作艺术处理),挣扎着想去向皇帝求情,却被宫人苦苦劝住。皇帝正在盛怒之时,此时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 乾隆独自留在养心殿,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殿内已经收拾干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但他知道,这场由他亲手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席卷。惩办高恒等人容易,但如何从根本上扭转这盐务乃至整个官场的系统性贪腐风气,才是真正的难题。这就像治理一条泛滥的大河,堵住几个决口或许能暂解危局,但若不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下一次的洪峰,只会来得更加猛烈。 他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但愿这一剂猛药,能唤醒几分人心,震慑几分鬼魅吧……” 天威如狱,法网恢恢。扬州城内的涉案之人,他们的命运,已然在皇帝的震怒中,被勾勒出了大致的轮廓。只是这轮廓,是用朱笔蘸着鲜血画就的。 ------------ 第九章雅雨堂的黄昏 淮安城的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运河两岸的屋舍。卢见曾如往常一般,在天光微熹时便已起身,在雅雨堂的后园中缓缓踱步。园中那几株老梅已过了花期,只剩下深绿的叶子,在晨露中显得格外沉静。他走到一株百年槐树下,仰头看着交错纵横的枝桠,忽然想起昨日收到的一封京中故友来信,信中隐约提及两淮盐案风声渐紧,劝他早作打算。 “打算?”卢见曾苦笑一声,他能作何打算?那些金石书画,那些往来账目,早已如蛛网般将他与扬州盐务紧紧缠绕。他正凝神间,老管家步履匆匆地从月洞门外赶来,神色惊慌,未及开口,沉重的撞门声已从前院传来。 卢见曾手中的念珠“啪”地落地,十八颗檀木珠子滚落草间。他不必回头,也知道这一刻终究来了。 前院已是一片狼藉。缇骑如铁流般涌入,为首的官员面无表情地展开明黄卷轴。当“革去所有功名、职衔”几字如冰锥般刺入耳中时,卢见曾身形微晃,老管家急忙上前搀扶,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缓缓跪下,声音嘶哑:“罪员......领旨。” 几乎同时,远在扬州的钦差行辕内,尤拔世正将一份刚整理好的案卷递给彰宝。卷宗里详细记录了卢见曾与盐商黄源泰之间的“雅贿”往来:一方前朝古砚作价五千两,一幅倪云林山水折银八千两......每一笔都记录在黄源泰的私账上。 “好一个风雅之士。”彰宝合上卷宗,语气平淡,“将这些与卢见曾家中所藏核对,人赃俱获。” 尤拔世躬身应是,目光却不自觉地瞥向案头另一份文书——那是几个总商联名呈递的“陈情书”,字里行间暗示尤拔世到任后索贿未果。虽然彰宝至今未提此事,但尤拔世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时时落在自己背上。 “大人,”尤拔世斟酌着开口,“卢见曾毕竟是士林领袖,是否......” “士林领袖?”彰宝忽然抬眸,目光如刀,“贪墨就是贪墨,与身份何干?莫非尤大人觉得,文人贪墨就该网开一面?” 这话说得极重,尤拔世顿时汗透后背:“下官绝非此意......” “去吧。”彰宝打断他,语气恢复平淡,“按章程办。” 就在尤拔世退出二堂时,彰宝的目光落在他略显仓促的背影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今晨他收到密报,盐商们正在暗中串联,要将尤拔世索贿未成的事情捅到京里。这场贪腐案,眼看就要演变成一场互相攻讦的闹剧。 此时的雅雨堂内,抄家已持续了两个时辰。书籍字画被粗暴地扔进箱笼,瓷器碎裂声不时传来。卢见曾静静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着衙役将他珍藏的《淳化阁帖》拓本随意卷入布袋。一个年轻的书办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方洮河石砚,那还是黄源泰三年前“赠”他的寿礼。 “小心些。”卢见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方砚台,值你们十年俸禄。” 带队官员冷笑一声:“卢大人倒是风雅不改。” “风雅?”卢见曾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这满室风雅,哪一件不是民脂民膏?老夫......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他被戴上锁链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雅雨堂”的匾额。阳光正好照在“雅”字上,那墨迹是他亲手所书,如今看来,却像个巨大的讽刺。 消息传到扬州时,尤拔世正在核对盐商们的退赃账目。听说卢见曾临行前的这番话,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颤,墨点滴在账册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 “大人?”书吏轻声提醒。 尤拔世回过神来,看着账册上那个墨点,忽然觉得那就像自己在这桩案子里的处境——本想借机立威,却被这摊浑水越搅越浑。他想起昨日彰宝那句意味深长的“按章程办”,仿佛在提醒他不要越界。 而此时的彰宝,正在烛下疾书密奏。他既不能偏信盐商的攀诬,也不能完全信任尤拔世。这场大案才刚拉开序幕,水下的暗礁已经若隐若现。他写下最后一句:“盐政之弊,积重难返,非严惩不能立威,然亦需防构陷攻讦之风,以免肃贪之举,反成党争之器。” 烛火摇曳,映得他眉间沟壑愈深。这场风暴,已经开始转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 第十章铁窗寒 乾隆三十三年的初冬,北京城已是一片肃杀。刑部大牢深处,湿冷的寒气仿佛能渗入骨髓,连石壁上都结了一层薄霜。甬道里只有零星几支火把在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高恒被两个狱卒推搡着走进囚室,脚上的镣铐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下意识地想要整理衣冠,却发现身上的五蟒四爪官袍早已沾满污渍,金线绣成的蟒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讽刺。 “动作快些!“狱卒不耐烦地将他推进去,“还当自己是皇亲国戚呢?“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高恒这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囚室不过方丈,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他捂住口鼻,却摸到了一身黏腻的冷汗。 “这不是高大人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高恒透过木栅望去,竟是普福。这位前任盐政虽然身着囚服,却仍保持着几分体面,连花白的头发都梳理得一丝不苟。 “普福?“高恒愣了一下,“你怎么...“ “下官比大人早到三日。“普福苦笑道,“没想到在这等地方与大人重逢。“ 高恒冷哼一声,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不过是暂居此处罢了。本官已经派人往宫里递了消息,不日便可...“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循声望去,只见对面囚室里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卢见曾。这位昔日的文坛领袖如今面色灰败,身上那件杭绸直裰早已污秽不堪。 “卢抱孙?“高恒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连你也...“ 卢见曾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血丝:“高大人,别来无恙。“ 三人面面相觑,囚室里一时间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曾几何时,他们在扬州的画舫上把酒言欢,在盐政衙门里商议“公务“,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都是尤拔世那个小人!“高恒突然暴怒,一拳砸在石墙上,“若不是他...“ “若不是他,也会有别人。“卢见曾幽幽打断,“这二十多年的账,迟早要清算。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 高恒还要反驳,却被一阵开锁声打断。狱卒引着一位刑部郎中走进来,那人手中捧着的明黄卷轴让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圣旨到!“ 高恒慌忙跪地,镣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当听到“革去职衔,交部严审“时,他猛地抬头: “皇上不可能...本官要见皇上!我是慧贤皇贵妃的亲弟弟!“ 那官员冷冷道:“高大人还是省省力气吧。皇上特意吩咐,此案要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待官员离去,高恒颓然坐倒在地。他忽然想起最后一次面圣时,乾隆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那时他以为皇上只是例行公事的训诫,现在想来,那眼神里分明藏着警告与失望。 接下来的审讯异常严厉。三法司的堂官轮番上阵,每一次过堂都是煎熬。 第一次审讯高恒时,主审官将一叠账册重重摔在案上:“高恒!黄源泰供认,你离任时收受程仪二万两,可有此事?“ 高恒强作镇定:“那是...那是公务往来...“ “公物?“主审官冷笑,“那这对翡翠如意呢?你五十寿辰时黄源泰所赠,价值八千两,也是公务?“ 高恒额角渗出冷汗,突然想起什么:“大人明鉴,下官与黄源泰确有约定,那枚寿山石印章...“ “印章?“主审官眯起眼睛,“什么印章?“ “是...是一枚作为信物的印章。“高恒急忙解释,“下官与黄源泰约定,若有急事,便在信函角落盖上此印,意为保持缄默...“ 主审官与身旁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说。“ “下官入狱前,确实让人给黄源泰送过这样一封信,希望他不要乱说话...“高恒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时,卢见曾被带了上来。主审官转向他:“卢见曾,高恒说的这枚印章,你可知道?“ 卢见曾颤巍巍地抬头:“回大人,老夫...老夫不知什么印章。老夫与黄源泰之间,只有...只有一些文玩往来。“ “文玩?“主审官拿起一本账册,“你这满屋的收藏,有多少是黄源泰'赠送'的?那方前朝古砚,作价五千两;那幅倪云林山水,折银八千两。这也是文玩往来?“ 卢见曾面色惨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普福的审讯更是精彩。他一上来就痛哭流涕:“下官失察,下官有罪啊!“但当主审官问及具体款项时,他就推说年代久远、记忆模糊。 “普福,“主审官冷冷道,“黄源泰供称,你任内'公务开支'远超常例,其中可有虚报?“ “这个...“普福眼珠转动,“下官任内正值皇上南巡,开支自然较大...“ “那你在江宁的别业,价值数万两,也是南巡开支?“ 普福顿时语塞。 这夜,高恒在牢房中辗转难眠。月光从高窗洒下,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他突然想起那枚寿山石印章的来历。那是多年前黄源泰送给他的寿礼,上面刻着“缄默是金“四个字。当时只觉得是商人的谄媚,现在想来,竟是早有预谋。 “高大人可曾想过,为何黄源泰的账目如此详尽?“普福低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高恒猛地坐起:“你什么意思?“ “下官也是方才想明白。“普福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惫,“那些账册,根本就是他留的后手。一旦事发,就能把我们都拖下水。“ 高恒如遭雷击。是啊,那些看似殷勤的“孝敬“,那些称兄道弟的酒宴,原来都藏着这样的心机。他想起黄源泰那张永远堆着笑的脸,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卢见曾在对面幽幽道,“黄源泰已经...唉。倒是高大人,令姐在宫中...“ 高恒的心猛地一沉。是啊,姐姐...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慧贤皇贵妃了。以皇上对姐姐的宠爱,说不定...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狱卒举着火把跑来,在高恒的牢门前停下: “高恒,有人要见你。“ 来人是高府的老管家,一见面就跪倒在地:“老爷,不好了!娘娘...娘娘病重!“ 高恒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把抓住栅栏:“你说什么?“ “娘娘听闻老爷入狱,一病不起...太医说,怕是...怕是...“ 后面的话高恒已经听不清了。他瘫坐在地,望着牢窗外那轮残月,突然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声音。 完了,全完了。 ------------ 第十一章宫闱惊变 养心殿里,乾隆正批阅着三法司呈上的两淮盐引案卷宗。烛火摇曳,映着他紧锁的眉头。案情已经基本明朗,高恒、普福、卢见曾等人贪腐事实确凿,按律当斩。但...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高恒毕竟是慧贤皇贵妃的亲弟弟。想到贵妃,乾隆心头不由一软。那个温婉柔顺的女子,这些年来在后宫从不争宠,待人宽和,虽未诞育子嗣,却始终深得他的怜爱。 “皇上,“贴身太监李玉轻手轻脚地进来,“贵妃娘娘宫里的宫女来报,说娘娘今日又咳血了...“ 乾隆猛地站起身:“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说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脉...“ 乾隆沉默片刻,挥挥手让李玉退下。他踱到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中五味杂陈。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皇上!贵妃娘娘...娘娘昏过去了!“ 乾隆脸色大变,立刻摆驾承乾宫。 承乾宫内,药气弥漫。慧贤皇贵妃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见到乾隆,挣扎着要起身。 “爱妃别动。“乾隆急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入手冰凉,“太医,贵妃怎么样?“ 太医跪在地上,颤声道:“回皇上,娘娘这是郁结于心,加上旧疾复发...臣等已经尽力了...“ 乾隆的心沉了下去。他挥手让众人退下,独自坐在榻前。 “皇上...“贵妃虚弱地开口,“臣妾...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爱妃但说无妨。“ “臣妾的弟弟高恒...他犯下大罪,臣妾不敢求皇上宽恕...只求皇上看在臣妾侍奉多年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说着,泪水从她眼角滑落,“高家...就只剩下他了...“ 乾隆沉默着。他何尝不知道贵妃的心思?高家自高斌起,世代忠良,如今就剩下高恒这一根独苗。若是处斩... “皇上,“贵妃见他不语,更加着急,“臣妾知道高恒罪该万死...可是...“ 突然,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竟咳出一口鲜血。 “爱妃!“乾隆大惊,“快传太医!“ 然而已经晚了。慧贤皇贵妃的手缓缓垂下,眼睛却还望着乾隆,带着最后的期盼。 乾隆呆呆地坐在那里,握着贵妃渐渐冰冷的手,久久不能回神。这个陪伴他二十余年的女子,最终还是在忧惧中离世。他想起她平日里的温婉贤淑,想起她从未因家族之事向他求过什么,这临终的请求,竟成了她唯一的心愿。 次日早朝,气氛格外凝重。大臣们都听说了慧贤皇贵妃薨逝的消息,也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果然,在讨论两淮盐引案时,军机大臣傅恒出列奏道:“皇上,高恒虽罪大恶极,但念在慧贤皇贵妃新丧,是否...“ “傅恒,“乾隆冷冷打断,“朕记得你与高恒私交不错?“ 傅恒吓得连忙跪地:“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什么?“乾隆站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就因为他是皇亲国戚,就可以法外容情?那大清的律法还要不要了?天下的百姓会怎么想?“ 他走到丹陛前,声音提高:“两淮盐引案,贪腐金额高达千万两,相当于我大清一年赋税的四分之一!这些蛀虫,吃着朝廷的俸禄,挖着大清的墙角!若是因为他是皇亲就网开一面,朕将来如何面对天下百姓?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朝堂上一片寂静,只有乾隆的声音在回荡: “传朕旨意:高恒、普福、卢见曾,贪腐证据确凿,按律当斩。秋后处决!“ 圣旨传到刑部大牢时,高恒正在用膳。听到“秋后处决“四个字,他手中的饭碗“啪“地掉在地上。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姐姐...姐姐不会不管我的...“ 传旨的官员冷冷道:“高大人还不知道吧?慧贤皇贵妃...昨日薨了。“ 高恒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良久,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 “好...好一个铁面无私的皇上!好一个明君!“ 他猛地扑到栅栏前,对着虚空嘶吼:“皇上!您可还记得,那些南巡的排场是怎么来的?那些贡品是怎么来的?您现在要肃清吏治,当初怎么不说?!“ 狱卒上前要制止他,却被高恒一把推开: “这大清的官场,从上到下,哪个不是这么干的?凭什么就拿我高恒开刀?!就因为我姐姐死了吗?!“ 他的声音在牢房中回荡,带着绝望和不甘。然而,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对面的囚室里,卢见曾默默地整理着衣冠。这位曾经的文坛领袖,此刻显得异常平静。他低声吟诵着自己的诗句: “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无人对夕阳...“ 普福则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乾隆三十三年的这个冬天,格外寒冷。刑部大牢里的三个人,在等待最终命运的降临。而紫禁城里的乾隆,则在慧贤皇贵妃的灵前站了一夜。 雪花静静地飘落,覆盖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要将所有的罪恶与悲伤,都掩埋在这片洁白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