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血脉亲情,当真薄如草纸! “你们让我娶她?” 京城,林府宅院,林澈手指颤抖指向厅中那位垂首不语的少女,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 “凭什么?” 这场景若是让说书先生瞧见,定要拍案叫绝.... 堂堂镇北王府竟要长子替次子娶一京城犯官之后? 林隐川浓眉紧锁,握着太师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 他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异姓王,此刻却被亲儿子质问得哑口无言。 十年前,为平息战乱,他亲手将六岁的林澈送入北蛮陪同皇子为质。 十年后,这孩子刚踏进家门,又要被推出去当挡箭牌。 “当年我替弟弟去北蛮为质,如今又要替他娶妻?” 林澈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父亲,你待我还真是厚爱啊!” 站在一旁的方清雪将脑袋垂得更低,纤纤玉指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半年前她还是京城耀眼的明珠,如今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扫把星。 就连这个刚从北蛮回来的“质子”都对她嗤之以鼻,这让她委屈得眼眶发酸。 “闭嘴!” 林隐川猛地一拍紫檀木桌,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你替你弟弟娶她!” 林澈闻言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尽的苍凉: “让大儿子代替小儿子娶妻?” “堂堂镇北王就不怕成为大夏朝的笑柄吗?” “逆子!” “你还敢教训起老子来了?” 林隐川勃然大怒,额角青筋直跳: “认清你自己的身份!” “这婚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始终冷眼旁观的林家主母终于开口,语气凉薄得如同冬日寒风: “虽说这本是你弟弟的婚约,但林家的将来终究要交到他手上。” “他怎能娶一个罪臣之女?” “你一个从北蛮回来的质子,与她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一直默不作声的林家二少爷此刻也阴阳怪气地插话: “大哥,父亲母亲好言相劝,你怎的这般不识趣?” “莫非连父亲都不放在眼里了?”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林隐川的脸色愈发难看: “够了!” “你是长子,理应为家族分忧!” “理应为家族分忧?” 林澈重复着这句话,只觉得讽刺至极。 十年前他穿越到此,本以为能在这武勋世家里大展拳脚,谁料穿越当天就被送去北蛮为质。 这些年在北蛮,他每日活在严密监视下,不得不装疯卖傻。 好不容易熬到十年之期,满心期待能感受血脉亲情,谁知等待他的竟是这样一出好戏。 “父亲!” 林澈忽然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咱们暂且不提娶亲之事。” “我六岁离家,在北蛮为质十载,今日归来。” “您不问我在北蛮过得好不好,不问这半月舟车劳顿累不累,甚至到现在我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您……就半点不心疼吗?” 林隐川眉宇间闪过一丝动容,但很快又恢复威严: “这么大个人了,吃饭还要人操心?” “来人,给大少爷准备饭菜!” 管家战战兢兢上前: “老爷,大少爷回来得太晚,饭是有的,只是菜……” “剩菜呢?” “都喂二少爷养的大黄狗了。” 不过片刻,管家端上一碗冷饭,那米粒早已凉透发硬。 林家主母不耐地摆手: “自己长着手,往后吃饭这种小事莫要再劳烦旁人。” “快些吃,吃完再说娶亲的事。” 林澈盯着那碗冷饭,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林隐川心彻底凉了。 关于他的身世那也是惨不忍睹。 便宜老爹林隐川和生母的往事,更是一出标准的负心汉戏码。 当年林隐川还是个落魄兵户时,与林澈母亲青梅竹马。 从军前信誓旦旦,说什么“等我出人头地,凤冠霞帔来娶你”。 结果呢? 这厮立下赫赫军功,还被前镇北王看上,麻溜地当了乘龙快婿,早把乡下苦等的姑娘忘到了九霄云外。 后来林隐川回乡祭祖,纯粹是为了全他那“孝子”的名声。 林澈的母亲不知内情,还以为情郎衣锦还乡,是来接她去京城享福的。 一夜糊涂账后,林隐川提上裤子就走,潇洒得一去不回。 再后来,林澈母亲发现珠胎暗结,在流言蜚语和思念煎熬中硬生生熬了三年。 最终郁结成疾,撒手人寰,留下年仅三岁的林澈自生自灭。 小林澈从此过上了比乞丐还不如的生活,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在白眼和欺辱中艰难长大。 直到他五岁那年,林隐川才突然派人把他接回京城镇北王府。 可别以为这是良心发现。 纯粹是为了让林澈入北蛮为质,还顺手编了个“原配早逝。 流落在外嫡子认祖归宗”的感人故事,把自己塑造成了情深义重的慈父形象。 十年颠沛流离,归来只得一碗冷饭。 这血脉亲情,当真薄如草纸。 “大哥,饭都端来了,还等什么呢?” “吃啊!” 林家二少语带讥讽。 “不必了,这碗饭,留着喂狗吧!” 林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 他上辈子是个孤儿,从未体会过家的温暖。 穿越而来,虽在北蛮举步维艰,但每每想到在京城还有个家,心里总能升起一丝暖意。 这一路归来,他甚至在盘算着如何用现代知识助林家更上一层楼... 烧玻璃、制火药,随便拿出几样都能让这武勋世家如虎添翼。 若父亲有意,他甚至能助他问鼎天下。 可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 没有接风宴,没有嘘寒问暖,连这碗冷饭都是他讨来的。 他们在意的,只是让他再去替弟弟挡灾。 为这个豪门大族平息不守诺言的灾祸罢了。 最后一丝亲情念想就此破灭..... 既然如此谁他妈也别想好过!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林澈走向始终沉默的方清雪。 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位少女,不料这一看,竟让他怔在原地。 世上竟有这般标致的人儿? 十八九岁的年纪,眉目如画,气质空灵,弱柳扶风之姿我见犹怜。 虽衣着朴素,却难掩那浑然天成的仙姿玉色。 方清雪被看得双颊绯红,鼓足勇气抬眸: “你……愿意娶我吗?” 声音轻柔似春风,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自方家败落,讨债的、逼婚的络绎不绝,连青楼都在打她的主意。 若不能借林家庇佑,她迟早要被这吃人的世道吞噬。 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为父亲翻案。 此刻,这个被家族抛弃的林家大少爷,成了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在所有人期待或看戏的目光中,林澈缓缓摇头: “不。” 这个斩钉截铁的“不”字如惊雷炸响在花厅之中。 林隐川气得胡子发抖,林家主母面露惊愕,林家二少则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而方清雪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 ------------ 第2章 同处一室,好歹能互相照应! “我...我舍下姑娘家的脸面开口……” 方清雪嗓音打着颤儿,指尖死死绞着衣带: “换来的便是这般折辱?” 被推至风口浪尖的林澈忽地朗笑三声,振袖间带起一阵清风: “方姑娘误会了!” “林某并非不愿娶,而是愿...入赘方家!” 方清雪顿时一愣。 林家主母苏珮瑶大喜,林隐川神色阴冷瞅着这个儿子... 林家二少爷林晟捏着鼻烟壶嗤笑: “兄长方才还推三阻四,见着方姑娘玉容仙姿便改了主意?” “倒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只是入赘这等有辱门楣的事...” “门楣?” 林澈突然放声大笑,袖中婚书应声而出,裂作漫天飞雪: “这劳什子婚书算个屁!” “本公子愿意入赘!” 他忽地凑近方清雪耳畔,温热气息拂过她泛红的耳垂: “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若搭伙过日子?” 这话说得轻佻,偏生他眼神清亮如星子: “今日我入赘方家,来日定教你做全天下最风光的妇人。” “什么世家门第,不过粪土!” “待他日少爷我兴致来了,捧你们方家再登龙门又何妨?” 方清雪怔怔望着这个传闻中的林家质子,但见他眉梢带笑,言语荒唐。 偏偏那副混不吝的架势竟真让她心尖颤了颤。 堂上林隐川气得胡子直抖,茶盏砸在地上迸裂如惊雷: “逆子!” “滚去你厢房思过!” “我的厢房?” 林澈挑眉: “听说我那屋子如今住着弟弟养的宝贝猪犬?” “倒不必麻烦,今日我便离府。” 他忽地收敛笑意,朝堂上深深作揖: “十载为质,今又替弟入赘,生养之恩算是两清。” “自此山高水长,各不相干!” 这话如同冷水入油锅,炸得满堂沸腾。 方清雪大急,这纨绔子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她咬牙忍着屈辱应下婚事,图的是林家这棵遮风树! 半年前方府倾覆的场景历历在目。 父亲因直谏获罪,抄家那日债主如蛆附骨,连祖宅匾额都被卸去抵债。 如今她孤女飘零,若再带个肩不能扛的赘婿...这生活想都不敢想! “好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出了林府门槛,可别哭着回来求饶!” 林隐川气得青筋直冒。 林家主母苏珮瑶捏着帕子得意冷笑: “老爷宽心,他在外头吃几日苦头,自会爬回来认错。” “在这京城若是没有个像样的营生,怕要不了三日就要沿街乞食?” ............. 初夏晚风带着槐花香拂过青石巷,方清雪攥着衣袖跟在夫婿身后。 满腹委屈随着脚步声越积越厚。 她本指望借着林家这棵大树替父申冤,谁料这纨绔竟把棋局掀了个底朝天。 “林公子...” 她忍不住扯住林澈衣袖: “这般决绝终究不妥,毕竟血浓于水...” 林澈忽地驻足,暮色里眸光灼灼: “大丈夫生居天地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他伸手弹去方清雪发间落花,语气坚定道: “方小姐且放宽心,离了那虎狼窝,保管教你吃香喝辣。” 这话说得轻狂,方清雪却瞧见林澈那星河倒转般的明亮眸子。 虽有一丝惊讶,可却只觉得前路茫茫...两个落魄人凑作堆,怕是要成京城最大的笑话。 偏生林澈还抚着她手背温言道: “从今往后,为夫定让娘子食有肉,出有车!” 方清雪甩开他的手,泪珠儿直往腮边滚: “怎就信了这浪荡子的浑话....” 就这样二人各怀心事穿过长街,行至一处朱门府邸前,方清雪突然钉在原地。 但见那门楣上“方府”金字匾额晃眼,石狮子旁几丛野蔷薇开得正艳。 “从前...这是我家宅子。” 她嗓音飘忽像隔世回响: “抄家那日,兵士将门槛踏破...” “府上金银,连同下人丫鬟都一并送入三法司...” “若不是爹爹发配前拼死庇护,我又有诰命在身护我一命!” “只怕我早已香消玉殒...” “如今没有林府权势庇护,这冤如何伸的?” 林澈顺着她目光望去,但见高墙内飞檐勾连,虽不及林府气派,却也别致玲珑。 他忽地抬脚踢飞挡路的石子,惊得野猫窜上墙头。 “想要回来?” 林澈歪头笑的狡黠: “三个月。” “夫君我帮你把这宅子买回,原样儿物归原主。” “至于伸冤,那也包在我身上...” 方清雪望着飞檐下那盏熟悉灯笼,怔怔出神。 “真的可以?” 林澈自信一笑; “自然可以!” 随即林澈想起一个问题。 他走得是潇洒,身上身无分文,今晚住哪? 方清雪像是看出林澈窘迫道; “如今这高门宅院咱们是住不成了!” “还好我方家在郊外还有一处老宅...” “这些日子我便一个人住在那!” 林澈让方清雪在前头引路。 不多时就站在方家老宅门前。 林澈此时才深刻体会到了何为“家徒四壁”的终极形态。 他这位新鲜出炉的方家赘婿,本以为再不济也是个破落贵族,谁承想,贵族是够破落了,连个像样的屋顶都欠奉。 “我说……” 林澈清了清嗓子,试图驱散空气中的腐朽木料味: “咱们方家,如今就只剩下这……这处洞天福地了?” 方清雪低垂着脑袋,声音细若蚊蚋: “祖上留下的老宅,是……是荒凉了些,但遮风避雨,总还是能的。” 她这话说得,连自己听着都心虚。 那院墙东倒西歪,像一群醉汉互相搀扶。 斑驳的大门更是饱经风霜,一阵稍大的风就能让它彻底退休。 林澈抬脚迈过门槛,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就给这老宅来个雪上加霜。 院内杂草疯长,几近齐腰,三间正房歪歪扭扭地杵在那儿。 瓦片稀疏,窗棂破损,月光毫无阻碍洒入,倒是省了灯油。 他仰头看了看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又环顾四周,由衷感叹: “这地方,拍《聊斋》都不用额外布景,直接就能开机。” “夜半若有女鬼叩门,我怕是都分不清是演员还是邻居串门。” 方清雪没太听懂他后半句的嘀咕,只当他是嫌弃,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指向一侧厢房: “你……你睡那边,我睡这边。” “时候不早,我....我先回房了。” 说罢,转身欲走,那背影单薄得让人心疼。 “慢着!” 林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那细得一折就断的手腕,触手一片冰凉: “方大小姐,你看看这几间屋子,哪间不是四面漏风,八面玲珑?” “咱们要是再分房睡,半夜被狼叼走了其中一个,另一个怕是都听不见动静。” “同处一室,好歹能互相照应,做个伴儿。” ------------ 第3章 几位,有事? 方清雪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虾子,声如细丝: “那……那好吧。” “只是...只是...你不能动歪心思!” 她妥协了。 其实内心深处,她怕得要命。 这半年来,每个夜晚都漫长而难熬,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坐而起。 如今多了个人,哪怕是个名声烂大街的家伙,也终究驱散了几分孤寂,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只是……她悄悄抬眼打量林澈,这家伙。 从北蛮传回的消息比之京城纨绔子弟有过之而无不及,真的能指望他踏实本分吗? 重振方家门楣? 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胡思乱想间,两人已走进了勉强算是“卧室”的房间。 没有油灯,更没有蜡烛,唯有月光如水银泻地,勉强勾勒出屋内轮廓。 寒酸! 彻头彻尾的寒酸! 偌大的空间里空空荡荡。 唯一称得上“家具”的,就是墙边用几块破木板勉强拼凑起的“床”。 上面铺着薄薄一层干草,连张完整的席子都没有。 这就是方清雪,一位千金的全部家当。 两人对着这极致简约风的居住环境,相对无言。 寂静中,一阵极不和谐的“咕噜噜”声突兀响起,来源正是方清雪那平坦的小腹。 “饿了?” 林澈挑眉。 方清雪下意识捂住肚子,小脑袋点了点,随即又猛地摇头,努力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 “我……我能扛得住!” 那模样,像一只试图证明自己很强壮的小鸡仔。 “你能扛,我不能!” 林澈摸了摸自己同样干瘪的肚子: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还是弄点吃的吧。” “好吧!” 方清雪耷拉下脑袋,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 “我去做饭。” 她心里盘算着,本想着能省下一顿粮食,熬过今晚再说。 “得了,还是我来吧。” 林澈撸起袖子,露出两截还算结实的小臂。 十年北蛮为质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塞外苦寒练得一身好武艺。 闲暇时最大的爱好就是钻研厨艺,自称是高手里最好的厨子,厨子里最强的高手! “你?” 方清雪猛地抬起头,杏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会做饭?” 古时候会做饭的男人本就稀少,更何况是林澈这种顶级世家的少爷。 他林澈会吃饭,会挥霍,会败家,她都信。 做饭?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瞧不起谁呢?” 林澈对她的反应很不满意: “来来来,让我看看咱们家都有什么山珍海味。” “今晚就给你露一手,保证让你吃得舌头都吞下去。” 他信心满满地开始在屋里搜寻,那股劲儿,仿佛不是要找米下锅,而是要准备一场宫廷御宴。 然而,当他掀开那个空空如也,能跑老鼠的米缸盖子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一点发黑的豆子,一小堆带着糠皮的高粱米。 一个见底的油罐子,里面那点浑浊的菜籽油堪称珍贵。 还有一小块颜色黯淡的粗盐。 这,就是全部的家当。 林澈站在米缸前,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古人诚不欺我。 “要不……还是我来吧。” 方清雪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内心叹息一声。 果然,还是那个满嘴跑马的纨绔,指望他做饭,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不!” “我就不信这个邪!” 林澈的倔脾气上来了: “今天非得给你做顿好的不可!” 他挽起袖子,动作麻利地开始洗米淘米,又蹲在土灶前生火。 那套动作,居然颇为娴熟,看得方清雪再次瞪大了眼睛。 他竟然真的会! 只是,当看到林澈几乎将那小半袋高粱米全都倒进锅里时,方清雪的心狠狠揪了一下,疼得直抽抽。 太败家了! 这顿吃完,明天,后天该怎么办? 她悄悄摸了摸自己饿得扁平的肚子,暗自下定决心。 明天开始,自己可以再少吃一点,再省一点给他。 粥在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林澈又起身来到了院子里。 进来时他就注意到,那齐腰的杂草丛中,似乎夹杂着不少可食用的野菜。 借着月光,他开始仔细搜寻。 这一找,不得了! 这荒凉破败的大院,在他眼中瞬间变成了一座未经发掘的天然宝库! 折耳根、马齿苋、蒲公英……这些常见的野菜随处可见。 更让他惊喜的是,他竟然在角落发现了十几株挂着小尖椒的野生辣椒,以及几棵低矮却结满了果实的花椒树! 林澈激动得差点仰天长啸。 他穿越到这个名为“大夏”的世界已有十年,很清楚这个朝代还没有食用辣椒和花椒的先例。 这里的人们饮食偏于清淡,最多用些茱萸、姜蒜来调味。 麻辣之味,尚未觉醒! 而他,将亲手点燃这味觉的革命之火! 他手脚麻利地采集了足够的野菜,又将那些小尖椒放进尚有余烬的土灶里烧到焦脆,捣成粗粉。 烧热那点珍贵的菜籽油,“刺啦”一声泼在辣椒面上.... 顿时,一股混合着焦香与霸道的辛辣气息蓬勃而出。 用这自制的简陋红油,拌上焯过水的鲜嫩野菜,再撒上捣碎的粗盐。 一道在这个世界前所未有的“凉拌麻辣野菜”就此诞生。 这时,陶罐里的高粱米粥也煮好了,散发出朴素的谷物香气。 方清雪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卖相奇特,却散发着诱人异香的野菜,不自觉地悄悄咽了下口水。 那味道,陌生而刺激,勾得她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来,娘子,尝尝夫君的手艺,看看合不合您的胃口?” 林澈将粥和菜摆上那张摇摇欲坠的破桌子,做了个“请”的手势。 “嗯嗯!” 方清雪也顾不得矜持了,肚子咕咕叫的抗议声早已盖过了一切。 她拿起一双洗得干净的树枝充当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撮拌好的野菜,迟疑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睁大,仿佛有星辰在内里被瞬间点亮! 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的味道在她口中轰然炸开! 麻,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在舌尖轻盈跳动。 辣,如同一团温暖的火焰,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霸道却不上头。 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极大地刺激着她麻木已久的味蕾。 野菜本身的清甜爽脆,恰到好处地中和了麻辣的燥热。 形成一种奇妙而和谐的平衡,让她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再一筷子…… 很快,她的小脸就被辣得通红,像抹了最好的胭脂。 她忍不住张开小嘴,呼呼地吸着气,还不时用手在嘴边扇着风,模样既狼狈又可爱至极。 吃着吃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进麻辣的菜肴里,更添了一丝咸涩。 半年了。 自从家道中落,父母相继离世,她一个人守着这破败老宅,靠着变卖首饰和做些零散女工勉强度日。 饥一顿饱一顿,从未有人为她做过一顿饭,更别提是这么…… 这么好吃的东西! 这盆看似粗陋的野菜,却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与幸福。 可是,这份温暖能持续多久呢? 他虽是一片好心,但终究不知柴米油盐贵。 这一顿就消耗了这么多存粮,往后的日子……唉,明天得多接些绣活才行。 总不能让他也跟着自己一起挨饿。 林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哭泣弄得一愣: “怎么了这是?” “是被辣哭了?” “没有,只是我...我....我们……以后一起经营这个家....” 方清雪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澈怔了怔,随即失笑,伸手想揉揉她的脑袋。 又觉得不妥,改为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小傻瓜!” “从今天起,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 “我说过,要让你幸福,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的,说到做到!” 方清雪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她慌忙低下头。 这个男人,说话总是这样,时而满嘴大话,时而又真诚得让人想相信。 她真的不知道,他的话哪句能信,哪句只是心血来潮的玩笑。 就在这气氛微妙的时刻,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踹开! 一个脑满肠肥,穿着绸缎褂子的胖子,带着两名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 嚣张的气焰瞬间打破了小院短暂的宁静。 看到来人,方清雪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娇小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林澈见她如此反应,立刻上前一步,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眼神冰冷地扫视着这几个不速之客道: “几位,有事?” ------------ 第4章 打赌! “小白脸,这儿没你插话的份儿。” 来人嗓音凉飕飕,跟腊月里的穿堂风: “鄙人贺千机,大通钱庄的掌柜。” “今日登门,专为方小姐而来。” 他目光一转,落在方清雪身上时,瞬间春暖花开,变脸比翻书还快,笑得见牙不见眼: “方大小姐,别来无恙?” “当日贵府落难,府上亲族可是亲手签了这借条,用这座祖传的老宅子,抵了我那儿八千文钱。” “您瞧,白纸黑字,红手印摁着,今日正好到期。” “咱们钱庄讲究个信誉,连本带利,不多不少,整一万钱。” “您看,是现银结清,还是……咱们按规矩办事?” 他抖了抖那张薄薄的纸,仿佛抖动着方家百年的根基。 一听利滚利成了一万钱方清雪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好似三九天被泼了一盆冰水。 从头凉到脚。 她身子晃了两晃,宛如风中弱柳,险些就要栽倒,幸得林澈眼疾手快搀扶,才勉强站稳。 这宅子,虽说墙皮剥落得厉害,夜里能躺着数星星,雨天得挪着盆接水,可它是方家的根啊! 是祖辈传下来的念想,金不换的产业! 可如今面对一万钱的巨额债务.... 她又能怎么办呢? 方清雪只觉得一股酸楚直冲鼻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贺老板……求您行行好,宽限些时日,一年……就一年,成不成?” 这祖宅是她的命根子,更是她眼下唯一的安身立命之所。 若真被收了去,她怕是只能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了。 “一年?” 贺千机那胖脸上的暖意瞬间冻结,换上腊月寒霜: “方小姐,您莫不是把我这钱庄当成开善堂的了?“ “我老贺是做买卖的,不是散财童子!” “那……半年!” “半年也行!” 方清雪几乎是哀求出声,眼眶泛红,我见犹怜。 “不行!” 贺千机斩钉截铁,面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白纸黑字,红口白牙!” “今日还不上钱,这宅子,我必须收走!” “来人....” 他作势便要招呼身后壮汉。 一直冷眼旁观的林澈,此刻终于慢悠悠开口了。 他甚至还伸着脖子,仔细瞅了瞅贺千机手里的借条,语气平淡道: “贺老板,您这眼神……是不是最近油水太足,糊住了?” “借条上明明白白写着,还款之期,尚有七天。” “您这火急火燎的,是赶着去投胎呢,还是家里灶上炖着肉怕糊了?” 贺千机被这冷不丁的插话噎了一下,胖脸涨红,扭过头瞪着林澈,嗤笑道: “小白脸,我说过,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你要是想强出头,拿银子来!” “否则某家拳头可不饶人!” “再说,你是何人,凭什么管我与方姑娘的事?” 林澈微微一笑; “鄙人不才,正是方家赘婿!” “这事,我该管,也必须管...” 贺千机上下打量一下林澈一眼,心中暗骂废物。 方家都落魄至此还眼巴巴的当赘婿... 方清雪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她今日放弃女儿家的矜持找上林府,就是为了借助林府权势躲灾。 可如今,林澈又与林家恩断义绝... 自己父亲被发配宁古塔饱受折磨,这落井下石的豺狼,便如狼似虎找上门来。 这可怎么办才好.... 林澈却是不气不恼,上前一步,将微微发抖的方清雪挡在身后,朗声道: “贺老板,话别说太满。” “我林澈在此立誓,七日之后,必定将一万钱,一文不少,送到你手上!” 贺千机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空口无凭!” “若七日后,你们还是还不上呢?” 他像只嗅到鱼腥的猫,等着林澈钻进套来。 林澈回答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简单!” “七日后,若我们还不上钱,这座宅子你立刻收走,我们绝无二话。” “并且,所欠债务,我们依旧认账,日后砸锅卖铁,也一分不少你的!” 此言一出,贺千机眼中精光爆射,差点没忍住拍手叫好。 方家什么光景,他早摸得一清二楚。 方家落魄更不可能有达官贵人相帮,相反个个避之不及... 眼前这个小白脸一看就不是有出息的主! 谁有出息能去落魄人家当赘婿? 方清雪一个弱女子,缝缝补补,能挣几个子儿? 十天,一万文? 除非天上掉铜钱雨! 到时候,这宅子是他的,欠债还是他的,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好!” “痛快!” 贺千机胖手一拍: “就这么说定了!” “七日后,我再来收钱!” 然而,林澈的话还没完: “且慢,贺老板。” “赌约嘛,讲究个有来有回。” “您是做钱庄生意的,家大业大,手上囤积的田宅土地想必不少。” “若七日后,我林澈如数还上了钱……” “我也不要你额外利息,只需你按照当初这些田宅抵押给你时的原价,卖我几块便成。” “如何?” “这赌注,贺老板可敢接下?” 贺千机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哼道: “嗬!” “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连八千文都掏不出的主儿,还惦记上田宅地产了?” “你买那些玩意儿作甚?” “难不成要学人置办产业,重振门楣?” 他上下打量着林澈,满脸鄙夷。 林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您就别操心了。” “贺老板,你就说,敢,还是不敢?” 被林澈这么一激,贺千机那股子横劲也上来了,他就不信这穷小子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赌就赌!” “我还怕了你个黄口小儿不成?” “七日后,咱们再见分晓!“ “我们走!” 他一挥手,带着两个壮汉,趾高气扬地走了,那肥胖的背影都透着几分志在必得。 讨债的脚步声远去,小院重归寂静。 方清雪这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在门框上,一双美眸惊疑不定地望着林澈,有气无力道: “你……你身上有银子?” “没有。” 林澈回答得那叫一个光棍,坦荡得让人心塞。 方清雪一听,眼圈瞬间又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欺负: “你……你既没有银子,为何还要夸下海口,应下那七日之约?” 她越想越绝望,三天,一万钱,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没了这祖宅,还背上了一万钱的巨债,她真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 看着眼前美人儿梨花带雨的模样,林澈心头一软,放柔了声音安慰道: “莫急,莫慌,山人自有妙计。” “只不过嘛……” 他搓了搓手指,露出一个你懂我也懂的表情: “这妙计需得些许‘引子’。我这儿呢,还有压箱底的二十文钱,你呢?” “还有多少家底,快拿出来凑凑。” 方清雪下意识地捂紧了腰间那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你该不是想骗我钱出去挥霍吧?” ------------ 第5章 若是剽窃所得,我可不要.... 随即又道; “我现在有一百文...” 这一百文钱,可是她起早贪黑,给人缝补衣物,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的活命钱。 眼前这位,可是富家公子啊! 把钱给了他,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统共一百二十文嘛……” 林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虽是少了些,但当本钱了也勉强够了。” “拿来吧,我去给咱们赚大钱去。” 方清雪怔怔地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又看看自己紧捂着的钱袋,内心天人交战。 给他? 万一他又拿去胡吃海喝,或者学人斗鸡走狗,那可真是一点活路都没了。 不给他? 眼下这局面,似乎……似乎也只有他站出来了。 他那双眼睛,此刻倒是清澈见底,透着股让人心安的真诚。 “我……我就信你一次?” 摊开手心,里面是一百文带着她体温的铜板。 林澈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双手红肿得厉害,天知道这半年下来,她在冰冷的河水里搓洗了多少沉重的衣物。 千金大小姐落魄至此也着实让人心疼.... 刚递出去,方清雪就有些后悔了,连忙补充道: “这……这真是我全部的家当了!” “你可……可不敢拿去乱花了!” “要……真干点实事!” 林澈接过那尚带着女子体温的一百文钱,郑重其事地揣进怀里,拍了拍: “放心!” “这钱,必用在刀刃上!” “有了它,一个星期内定让你听见铜钱响!” “等还了账咱们还能割二两猪头肉,弄壶好酒,庆祝一番!” 听到“猪头肉”和“好酒”,方清雪非但没有欣喜,反而眼前一黑,更加后悔了。 这……这怎么听着都像是败家子的论调啊! 不等她反悔把钱收回,林澈又正色吩咐道: “你且安心在家待着,把门闩插好,任谁敲门,只要不是我的声音,都别开。” “若是闲来无事,就把墙角那几口闲置的水缸,仔细刷洗干净,我自有用处。” 说完,他也不多停留,朝着方清雪洒脱地挥了挥手。 便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关于如何用这一百二十文钱撬动一万文的财富,其实在他决意离开林家时,脑子里就已有了个模糊的雏形。 如今,正是将构想付诸实践的时候了。 方清雪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又低头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里也跟着空落落的。 她倚着门框,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台阶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半晌,才抬起头,望着天际那最后一抹残霞,幽幽叹了口气: “祖宗保佑,但愿他真的能靠谱一回吧。” 她起身,依言将那破旧的木门闩得死死的,又走到屋后,看着那几口布满污垢的水缸。 认命地挽起袖子,开始打水清洗。 虽然不知林澈要这些破玩意儿有何用,但眼下,除了相信他,似乎也别无他法了。 而此刻的林澈,揣着那烫手山芋般的一百二十文巨款,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 夜市刚刚开张,各色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叫卖声,形成一股浓郁的市井气息。 若没有绝对把握,林澈又怎敢定下七日之约。 只是此刻的他倒是有些犯难了,只因市场上的苞米与他预估价格相差太大。 一百二十文只能买十几斤苞谷,经过蒸馏最多能出一两斤酒.... 这让信心百倍的林澈一下子浇了盆凉水。 时间紧任务重,上哪去搞苞米或者起始资金呢? 边走边想,直至一处宏伟的建筑下。 抬头一看,只见一座气派的三层朱红色楼宇临水而建。 三面环着碧波,雕梁画栋,在这京城繁华之地,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一个烧钱……哦不,是个文人雅集的好去处。 据说掌柜的极好诗词,只要作出好诗便能免费吃住! 可林澈此时满脑子都是搞钱,自然不会去这地方消遣。 摇摇头,便要离开。 却见从里面并肩走出三人。 为首一人,看年纪约莫四五十岁,身着暗纹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冷傲,虽未言语,却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度,显然非富即贵。 他身后跟着两人,左边一个满脸虬髯,身材魁梧壮硕,豹头环眼,一脸凶悍之气。 目光如电,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右边一个则面白无须,眼神灵动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只是神态间总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阴柔之气。 那锦袍中年人此时正微微摇头,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失望之色,叹息道: “又白跑一趟,满耳尽是陈词滥调,连一首能入眼的诗作都无,尽是些混吃混喝,沽名钓誉之徒。” 那白面无须的随从立刻接口,声音略微有些尖细,安慰道: “老爷莫要动气,好的诗词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灵物……咱们改日再来瞧瞧便是。” “若有好诗词奴婢就是砸锅卖铁也要给您买来!” 林澈在一旁听得真切,再看这三人的打扮气度。 尤其是中间那位“老爷”,浑身上下都写着“不差钱”三个大字,顿时眼前一亮。 这不就是送上门的潜在金主吗? 机不可失! 就在与三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林澈猛地停下脚步。 朝着三人背影,像模像样地拱手作了一个揖道: “三位,请留步!” 三人闻声,脚步一顿,齐齐转过身来。 那魁梧大汉与白面随从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上前半步,将锦袍中年人护在了身后,目光锐利地钉在林澈身上。 林澈被那二人看得有些发毛,连忙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道: “别紧张,别紧张!” “在下绝非歹人,就是……就是想问问,三位来这梨花会馆,可是为了寻觅几首能入眼的诗词?” 三人目光在林澈身上来回扫视。 见他身形修长,身上的衣衫华贵,不像读书人倒像是富家浪荡子。 那锦袍中年人打量林澈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道: “难不成你有诗词要卖?” “若是剽窃所得,我可不要....” ------------ 第6章 他奶奶的,真是祸从口出! 林澈先是一愣,随即在心中暗道; “你看人真准...” 穿越而来,别的没带来,可耳熟能详的唐诗宋词还不是信手拈来? 说他是剽窃那也并无不妥。 可这些东西这个朝代没有,剽窃了谁又能知晓? 林澈把胸口拍得砰砰响,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底气十足: “放心绝对是现场做的...” “绝不剽窃!” “不瞒您说,诗词歌赋,小子样样精通!” “您想要什么样的?” “尽管说来!” “豪放不羁的,婉约缠绵的?” “咏物言志的,还是即景抒怀的?” “尽管开口!” "若有一句不佳,分文不取!” 锦袍中年人被他这副“王婆卖瓜”的架势逗乐了,莞尔道: “年纪不大,这口气,倒是不小!” 林澈见对方笑了,心知有戏,更是卖力推销: “瞧您说的,没那金刚钻,不揽瓷器活!” “我都说了,不满意分文不取,您又没什么损失。” “要不这样,您先点个题,小子现场给您‘来一首’尝尝鲜?” “觉得好了,咱们再谈价钱!” “去去去!” 随从翘着兰花指驱赶: “我家老爷可没时间跟你在这耗..” 林澈不由叹息一声道; “世人皆道文章贵,怎奈文章不当衣...” “告辞...” 锦袍男子听这两句,一下子便来了兴致。 “小兄弟真有诗才?” 林澈挺直腰板道; “若无诗才,岂敢拦老爷的道?” 锦袍男子闻言抚掌大笑: “好!就冲你这份胆气,老夫倒要考校一二。”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清冷的月光上: “你看明月高悬,可能入诗?” 林澈也不墨迹,当即击节而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亲人!” “举杯邀明月,对饮行行泪!” “咦!” 锦袍男子眼底掠过精光,盯着林澈看了半晌: “此诗不像你这个年纪能做出来的?” “倒像是经历风霜的,生离死别的汉子做出来的!” 他忽然俯身凑近林澈耳畔: “小兄弟,从你诗里我倒是听出孤寂落寞之感...” “想必你身世也很是可怜...” “行...这诗倒是不错!” “我买了!” 他示意随从取出银袋,拈着块碎银在林澈眼前晃: “适才这诗,值这个数。” “若还能作出好诗,另有重赏。” 林澈看着一两银子落袋顿时一喜。 要知道一两银子能换一百文钱,若是作诗真能买个天价,那岂不是明天就能还上钱了? 立刻就要再作诗一首,却被中年汉子直接打断。 “此地不是作诗的好地方!” “随我入梨花会馆!” 林澈闻言微微点头,心急吃不到热豆腐。 便随着几人进入梨花会馆雅间。 “坐。” 锦袍男子径自坐在黄花梨圈椅里,小厮立即奉上香茗。 氤氲水汽里,他慢条斯理道: “老夫龙枫,小兄弟如何称呼?” “晚生林澈。” 龙枫笑着推过茶盏: “老夫好奇,你还能作什么诗?” 林澈接过香茗道; “不是晚生夸口,从边塞烽火到闺怨春愁,只有您想不到,没有我写不出!” 正说着,隔壁突然传来碗碟碎裂声: “给小爷拿酒来,若敢不从,小心老子砸了你的店...” 龙枫身后的彪形大汉闻言,眸光微微一寒,就要出门一探究竟。 可却被龙枫微微阻拦,这等场所不适合他暴露身份。 随即一笑道; “能否以京城现状为题写一首诗?” 林澈抓耳挠腮半晌,忽听得随从阴阳怪气: “方才不是吹得天花乱坠?” “这就江郎才尽了?” “你懂什么?” 林澈跳起来指着窗外: “作诗如酿酒,需得文火慢炖!” “若以如今京城风气做诗一首,我敢做,你还未必敢买!” “你放肆!” 白面随从顿时脸色一变。 “你可知...” “你面前这位可是...” “闭嘴。” 龙枫淡淡二字,白面随从立即缩成鹌鹑。 他转而向林澈招手: “若能作出好诗,我自当洗耳恭听...” 林澈早就看出几人不简单,也早就看出那中年男人身旁之人是个太监。 这人起码是皇亲国戚,王爷级别的... 但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他只想弄点启动资金,来填补这一万文的亏空。 管你是什么人,关老子屁事。 林澈抓起茶壶仰头灌了几口,击节而歌: “黄金白壁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 龙枫手中茶盏哐当落地。 白面随从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林澈语不惊人死不休继续道; “天子圣德昭天下,山民冻死北境中!” “大胆!” 那魁梧大汉即便不懂诗词,也能听出此诗含沙射影当朝天子治国无能! 龙枫心中虽怒,但面上却不动声色道; “此诗意境深远,诗是好诗!” “可这意却是实打实的反意,若是传扬出去!” “只怕我等人头不保...” “你做此诗是何意?” 林澈目光灼灼道; “是这位老爷让我就京城权贵现状写诗一首!” “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京城现状...” 龙枫疑惑之心再起连忙道; “京城,歌舞升平!” “百姓安居乐业,可有你说的这般惨状?” 林澈却端起一杯香茗道; “如今的京城权贵只知安于享乐,却不知塞外战事!” “苦寒之地磨炼心性,京城权贵压根不懂领兵打仗?” “否则我堂堂大夏,天府之国,为何要派质子求和?” 这是林澈穿越而来的痛。 堂堂大夏,地大物博,能人辈出,却打不过区区蛮夷。 被北蛮按在地上打,还要派出皇子和他为质,这简直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若不含沙射影一番,当真对不起他十年质子生活.... 龙枫怔怔望着少年,此刻那单薄身躯里竟似藏着千军万马。 他喉结滚动数次,终是哑声开口: “你对兵事还有见解?” 林澈微微摇头; “一知半解罢了,只是你刚才说,让我作诗一首!” “如今诗也做了!” “我也该走了!” “只是这首诗能值多少银子?” 龙枫微服出巡,自然想多了解百姓口中的自己。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敢说真话之人,岂能就此放过。 他沉吟片刻道; “这首诗暗藏反意!” “若要让我购买,你总得让我了解北境疾苦!” “或者你刚才所言何意...” “若是说不出个一二三,那我也只能将你和诗一同交于京兆府衙门....” “让他们与你说道说道...” 林澈当即一愣暗道; “行啊,今日小爷就乱说一起,反正这烂账要算在自己便宜老爹镇北王头上...” “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 第7章 有钱了买苞米! “这位老爷,见解谈不上!” “但我却知道北蛮近年吞并龟兹,吐蕃,势力更盛。” “若不加以控制,只怕...” 龙枫神色也微微严肃起来; “你说的,老夫也略有耳闻!” “只是北蛮在草原上,来如风!” “走到哪儿抢到哪儿,全无后顾之忧!” “北境被北蛮骚扰的不胜其烦,这是不争的事实!” 林澈听龙枫这么说微微点头。 “不过,龙先生说他们全无后顾之忧...小子倒要抬个杠。” 厅内一时间寂静无比。 “诸位且想,北蛮虽无城墙界限,难道就没有舍不得的宝贝?” “譬如说...” 那名彪形大汉顿时接茬道; “你是说,抢他们的女人和粮食?” 龙枫瞅了一眼壮汉,那壮汉摸了摸脑袋道; “老爷,我是粗人,只能想到这些....” 林澈微微点头; “小子去过塞外,领略过北蛮风光!” “北蛮人仗着骑兵迅捷,从来都是我明敌暗。” “若真有一支奇兵出现在他们腹地,哪怕只是虚张声势...” 龙枫当即冷哼: “想的是挺好,你当北蛮斥候是摆设?” 林澈淡淡一笑; “天下皆知,大夏擅守,北蛮擅攻!” “所有人都以为咱们只会缩在壳里当乌龟,我们却偏要探出脑袋咬他尾巴!” “这才称的上鸡动灵活....” “哦...” 龙枫倒有些意外,这番言论他还从未听过。 林澈挺直腰板继续道; “兵者诡道也!” “他们抢粮,我便掀他老窝!” “他骑马射箭,咱们偏用绊马索。” 龙枫听后嗤之以鼻。 “你当真以为北蛮人是傻子?” “他们是会动的人!” 林澈闻言瞬间正色起来道; “龙老爷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正因为咱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我们只会拒守城池,千百年来形成一个错觉....” “北蛮不攻,便天下太平,我们一味采取守势!” “他们不欺负我们,欺负谁?” “打的一拳开,免的百拳来,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懂嘛?” 全场皆为震惊。 林澈的建议虽然不够成熟,但也有几分用处。 龙枫目光灼灼看向林澈,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文学底蕴,对兵事还有独特见解。 看来我大夏的将来要出一位名动文坛的儒将了.... 龙枫拍了拍林澈的肩膀道; “这首诗我收了,这是你的报酬!” 说完阴柔男子便从怀中掏出三两银子交到林澈手中。 林澈掂了掂分量,今日总算没有白出来。 待他揣着银锭欢天喜地离去,龙枫淡淡道: “去查查,此人是何人之子!” 阴柔太监躬身道; “是陛下!” “奴婢这就去办!” 林澈形色匆匆来到一家店铺前,倒不是他不想以这买卖诗词作为生计。 实在是龙枫这样的金主不好找,再说自己想在京城站稳脚跟,总得有自己的生意吧! 诗词终究不能当饭吃... 京城西街邹氏粮行”门前。 林澈负手而立,他面前堆着数十个鼓囊囊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潮湿苞米味。 “你有多少苞米,我全要了!” 柜台后拨弄算盘的邹掌柜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小兄弟,风大不怕闪了舌头?” “这儿可是整整一百袋苞米,足有上万斤!” “你当真全要了?” 他特意在“上万斤”咬了重音。 林澈嘴角一勾,那笑意带着点漫不经心: “我还当有多少,区区万斤而已。” 话音未落,只听得“哐当”一声闷响,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被他拍在柜台上,动作利落,仿佛拍下的不是钱,而是决胜的军令状。 “全要了!” 邹掌柜那双见惯市井百态的老眼终于舍得从算盘上挪开,瞪得溜圆。 他掂量着钱袋的分量,听着里面银子碰撞的悦耳声响,心里头那架算盘噼里啪啦响得更欢了。 可欢实归欢实,疑惑却像水底的泡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这小子看着面生,衣着寻常,哪来的底气吞下这批泡了水的祸害? 莫不是哪家大户派出来采买牲口饲料的小厮? 可这气度,又不太像啊…… 管他呢,泡了水的苞米明日就要发酵,今日不卖,明日又要亏上一成! “这里是三两银子,当定金!” 林澈手指点了点钱袋,语气不容置疑: “即刻备车,把苞米送到我府上。” “剩下三两银子,三日后分文不少。”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邹掌柜略显迟疑的面孔: “掌柜的,我既能开口要你万斤苞米,还会短了你那三两银子?” “稍后送货认清了门庭,还怕我跑了不成?” “就算我林澈能跑,我那宅院总搬不走罢?” 他抬手拍了拍不算厚实的胸膛,拍得砰砰响: “放心,我这人旁的不敢说,一口唾沫一个钉,说三日给,就绝不会拖到第四日!” “这……” 邹掌柜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子,面露难色: “小兄弟,咱们这是小本经营,概不赊欠的规矩……” 林澈不等他说完,潇洒地一摆手,截住话头: “掌柜的若是不便,林澈也绝不强人所难。” 他慢条斯理地从钱袋里拿出一两银子,脸上堆起人畜无害的笑容: “那这泡水的苞米,我就不要了。” “劳烦您,给我来十斤上好的精米” 他特意在“精米”上加重了语气,眼睛笑吟吟地望着对方,像一只等着鱼儿上钩的猫。 这便是林澈拿捏准了的“边际效应”。 先给你画一张六两银子的大生意,让你垂涎欲滴。 再猛地抽走,只留下二十个铜板的小生意。 这其中的落差,足以让精明的商人心里抓挠得难受。 果然,邹掌柜看着那孤零零的一两银子,还得找钱。 又瞅了瞅堆满角落的百十袋“湿货”,腮帮子的肉抽搐了两下。 一边是立马就能入口的二十枚铜钱,另一边是今天先落袋三两银子。 三天后还能再进账三两银子,更能彻底清理掉这批棘手存货的大买卖…… 这账,怎么算都是后者划算! 他猛地一跺脚,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成!” “老朽就信小兄弟一回!” “伙计,备车!” ------------ 第8章 一万斤苞米! 粮行的伙计应声而动,邹掌柜也亲自挽起袖子帮忙。 十袋湿苞米分量不轻,搬起来颇费力气。 邹掌柜一边吭哧吭哧地扛袋子,一边暗自琢磨: 待会儿非得跟车去瞧瞧,这小子究竟住在什么地段。 若是那等歪歪斜斜的茅草屋,趁早掉头回来,这买卖不做也罢! 马车吱吱呀呀穿过暮色渐深的街巷,最终停在城西一座略显偏僻的宅院前。 院墙高大,依稀可见昔年气象,只是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石,那两扇木门更是饱经风霜。 “就是这里。” 林澈跳下车,指了指那扇大门。 邹掌柜定睛一看,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宅子……地方倒是不小,可这破败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能随手拿出三两闲钱的人家啊! 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那杆秤又开始摇摆不定,琢磨着是不是该立刻调转车头。 这生意不做也罢? 林澈何等眼力,立刻瞧出他的犹豫。 他二话不说,率先扛起一袋苞米就往门前放。 “掌柜的不放心么?” 他语气轻松: “宅子是旧了些,可再不济,难道还抵不上三两苞米?” “再说,区区三日光景,第四日西时,我林澈必定登门,将余款双手奉上。” 邹掌柜看着林澈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又看看这虽然破旧但规模不小的宅院,心里稍安。 也罢,这些泡水苞米拉回去也是块心病,不如赌这一把。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道: “还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 “这府上是……” 林澈闻言,非但不以为忤,反而挺直了腰板,声音清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林澈便是!” “方家赘婿!” “赘……赘婿?” 邹掌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这年头,男人当了上门女婿,那可是顶没面子的事,躲躲藏藏犹恐不及,哪有这般大声宣告,还隐隐透着得意的? 他上下重新打量了林澈一番,心里顿时“豁然开朗”.... 怪不得手头拮据,原来是赘婿啊! 一切尽在不言中,理解,理解。 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邹掌柜和伙计手脚麻利地将百十袋苞米全数卸下,堆在院门口。 “林兄弟,那咱们就三日后见了。” 邹掌柜拱了拱手。 “三日后见,掌柜的慢走。” 林澈笑容可掬地挥别马车,直到那吱呀声消失在巷口,他才转身,抬手拍了拍那扇破旧的院门。 “谁呀?” 门内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警惕的女声,如同黄莺出谷,却又蒙着一层薄纱。 “是我,林澈。” “吱呀”一声,院门被拉开一条细缝,一张清丽绝俗的小脸从门后探了出来。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正是方家小姐方清雪。 见到林澈,她明显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虽然这位名义上的夫君从来就没干过几件靠谱事。 行事跳脱,想法怪异,但不知为何,此刻看到他安然归来,方清雪那颗悬着的心,竟莫名安稳了几分。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完全舒出来,目光就被林澈身后那堆得像小山似的麻袋吸引了过去。 她顿时睁大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小嘴微张,足以塞进一颗鸡蛋: “那些……那些是……” “哦,没什么!” 林澈语气轻松得: “我买了些苞米回来。” “买?” 方清雪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身上满打满算就一百二十文钱,而这些苞米,看那数量,怕不是有上万斤!一百二十文买上万斤苞米? 京城的苞米何时贬值到这般地步了? 看出她美眸中的惊疑,林澈解释道: “一百二十文自然买不了这许多。” “我卖诗挣了些银子,给粮铺交了三两定金!” “还欠了粮铺一些钱,三日后再还。” 方清雪秀气的眉毛立刻蹙了起来,像两弯笼上轻烟的新月。 这家伙说谎都不打草稿,能卖的诗词那篇不是上上之作? 就他呆在北蛮,蛮夷之地为质十年,能做诗。 打死方清雪都是不信的! 想到这,方清雪不由眼神一黯。 明明家徒四壁,连明日米缸能否见底都未可知,他怎么还敢赊账买这么多苞米? 这林大少爷,莫非真是过去锦衣玉食惯了,全然不知柴米油盐贵? 林澈却顾不上详细解释,伸入怀中将剩下的一两银子,连同一百二十文钱交到方清雪手中。 “去买些吃食,记得要买些肉回来!” “干事,需要吃的好!” 方清雪看见银子和一百二十文钱,眼里瞬间放光... 难不成他说的是真的? 但看见这百十袋苞米她又瞬间开心不起来了。 一袋一百斤,一百袋就是一万斤。 一万斤就是整整两万钱! 两万钱啊! 够他们这样的家庭省吃俭用多久? 方清雪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的林大少爷哎,你可知这苞米虽然价贱,却不能当饭吃啊! 心里虽已泪流成河,方清雪面上却强忍着没有抱怨一句。 她只是默默将一两银子和一百二十文钱收好,仿佛抱着的是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两人合力,总算将十袋苞米全都搬进了院内。 林澈直起腰,目光扫过院子,不由得眼前一亮。 只见后院那几只闲置的大水缸,被擦洗得一尘不染。 自家这小媳妇,还真是个闲不住的勤快人! 林澈心里暗赞一声。 方清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苞米堆前,忧心忡忡地说: “苞米还是搬进厢房里的好,万一夜里下雨打湿了,这些粮食可就糟蹋了。” 她想着,纵然是苞米,也是花钱买来的,不能再有闪失。 林澈闻言,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语气轻松得令人发指: “无妨无妨,湿不了。” “嗯?” 方清雪没明白他的意思,疑惑地歪头看他。 林澈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走到一个麻袋前,解开系口的绳子,伸手抓出一把苞米,递到方清雪眼前: “喏,你看,这批苞米,已经泡过水了’。” 少女娇躯猛地一颤,如遭雷击。 她难以置信地扑到另一个麻袋前,手忙脚乱地解开,抓起一把... 依旧是泡得发胀的苞米! 她不死心,又跌跌撞撞地扑向第三袋,第四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希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干瘪。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头顶,将她整个人淹没。 方清雪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从指缝间滑落的是那些毫无用处的苞米。 仿佛看到了未来更加灰暗无光的日子。 积蓄没了,还欠了债,换来的却是一万斤连牲口都可能嫌弃废料……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滑落.... 暮色彻底笼罩了这座破败的庭院,也笼罩了少女那颗沉甸甸的心。 林澈站在一旁,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愧疚或沮丧,反而露出一丝高深莫测.... 泡水的苞米,你们不懂,难道我还不懂? 你就看着这一万斤苞米怎么成为摇钱树! ------------ 第9章 咱们走着瞧! 暮色渐沉,方家老宅院墙根儿底下钻出几丛野草,正探头探脑打量着这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 方清雪攥着衣角的指节发了白。 眼瞅着那传闻中不学无术的林大少爷正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把最后半袋苞米哗啦啦倒进盛满水的破缸里。 “夫君..." 她嗓音发颤: “这些苞米本就泡过河水,再这般糟践,明日怕是要飘起白醭了。” 林澈一脸无所谓道; “这苞米须得泡得珠圆玉润,方显富贵相。" 说着竟挽起袖子,将胳膊伸进缸里搅和起来。 方清雪望着满地铺开的门板.... 那是把祖宅最后几扇完好的门扉都拆了,此刻百十块门板首尾相连。 晾晒的苞米在夕阳下泛着水光,乍看去倒像是给院子铺了层金灿灿的铠甲。 她掰着指头算账:买苞米的钱若换成糙米,够他们吃上整整十年。 如今却换来这些转眼就要霉变的苞米。 “听闻城南张屠户家前日走失的母猪...” 她幽幽开口: “若是寻着了,倒能换二钱银子。” 林澈正弯腰查看苞米泡发程度,闻言猛地直起身: “娘子莫不是要让为夫去追母猪?” 见小媳妇眼眶又红,忙指着满院苞米正色道: “且看明日,为夫定叫这些金珠子变出十倍银钱来!” 这下方清雪是彻底没了脾气,只能跟着林澈干,希望他说的都是真的。 两人各忙各的,破院里倒显出几分烟火气。 下干净苞米,放入水缸,林澈根据上一世的记忆,兑了水的比例。 随后寻了件被子,紧紧盖在三个水缸之上。 这话音还没落地,院门突然被拍得山响。 方清雪吓得往林澈身后缩,却见来人不是债主,而是邻街卖酒曲的张大哥。 那汉子挎着竹篮,伸着脖子往院里瞅: “林相公,您要的酒曲俺给捎来了,就搁巷口牛车上。” 林澈给方清雪使了个眼色,摸出她身上仅剩的一两银子拍在张大哥掌心: “余款七日内结清。" 转头见方清雪瞪圆了杏眼,忙压低声音: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咱们总不能浪费这么多苞米吧?” “这么做天打雷劈....” 方清雪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照他这么折腾下去,只怕要不到一个星期。 她们两就先饿死了.... 方清雪看着林澈忙碌的身影暗叹,自己还是去做原来的伙计吧。 在这么下去只怕真饿死了... 可刚推开院门,就见一膀大腰圆的悍妇站在门口。 余光上下打量着方清雪。 “哟,这是怎么了,今儿不去上工,倒让我来寻你?” 方清雪低下头道; “刘大姐,我刚把家里收拾了一下...” “刚收拾完,才打算去上工!” 刘大姐是张府女管事,这段时间方清雪就在他手下讨生活。 做些缝补的事情... 每天工钱能有个四五文,勉强能够个温饱。 现如今家里又来了个林澈,这点工钱,肯定不够两人饭食。 方清雪轻咬红唇,忍着对方的脸色道; “刘大姐,今日是我不好...” “看在我往日缝补还算上心的份上,这几日能不能多给我安排点活计,我想多赚点钱...” 刘大姐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你个骚浪蹄子,听说过去还是官家小姐?” “呸!” “原来落魄了也是下贱货...” “想多干活是不是?” “那今日就洗两百件衣服,缝五十件新袄!” “若是做不出来,昨日的工钱就没了....” 说着将前日工钱随手一扔,铜板哗啦啦散落一地... 且说那林澈还在里头折腾,怀里揣着自己刚研究的模具。 就听见门口起了争执。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外,恰瞧见一幕让他火冒三丈的光景。 一个腰如磨盘、腮帮子肥得能挤出二两油的婆娘,正叉着水桶腰立在那儿。 而他家那位细柳似的小娘子方清雪,正弯着纤腰要去拾那散落一地的铜钱。 那婆娘嘴角撇得能挂油瓶,满脸的得意扬扬。 “清雪!” 林澈这一嗓子,惊得刘大姐一个激灵。 方清雪闻声抬头,见是林澈出来,霎时面颊绯红,捏着衣角嗫嚅道: “这...这是我前日浆洗衣裳挣的工钱...” 声音越说越小,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林澈转脸盯住那胖妇人,目光冷飕飕的: “既是工钱,怎的滚了满地?” 刘大姐翻了个白眼,鼻孔里哼出声: “老娘手滑没拿稳,怎的?” “你又是哪根葱,管得着么?” 那神态,活似市集上刚斗胜的老母鸡。 “某乃方家赘婿,方清雪的夫君!” 林澈往前踏了一步,袖中拳头已攥得发白: “欺我屋内人,便是与我过不去!” 刘大姐闻言,那张胖脸顿时笑成了皱皮包子: “哎呦喂!我当是哪路神仙,原是吃软饭的小白脸!” “欺辱?” “让她洗衣那是赏她饭吃!” “不干这个,莫非你要送这细皮嫩肉的去做皮肉生意?” “哈哈哈...” 笑了片刻,又忽道; “怪不得这浪蹄子要多做活计,原来是为了养你这个小白脸...” “你还别说,这小白脸生的油头粉面...” “英武不凡,方清雪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哈哈哈哈!” 这刺耳笑声还没落地,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刘大姐左脸上已多了个红彤彤的巴掌印。 林澈甩甩手腕,冷笑: “再吐半个脏字,某把你满口牙敲下来当瓜子嗑!” 刘大姐捂着脸懵了半晌,随即跳脚大骂: “反了天了!” “你敢打老娘?” “使不得!” 方清雪慌忙扯住林澈衣袖,急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那刘大姐咬牙切齿道: “好你们这对狗男女!” “等着瞧!” “小贱蹄子,往后看谁还敢找你做活计!” “饿不死你们!” 说罢扭着肥臀就要走。 “站住!” 林澈横身拦住去路: “把铜钱一枚枚捡起来,双手奉还!” “否则今日我便打死你...” 刘大姐气得浑身肥肉乱颤,可见林澈又扬起巴掌。 只得骂骂咧咧弯下腰,像捡芝麻似的把几文钱拾起来,狠狠拍在方清雪掌心: “咱们走着瞧!” ------------ 第10章 五个人还拿不下你个小白脸! “这可如何是好...” 方清雪望着刘大姐远去的背影,身子微微发颤。 想追出去赔罪,却被林澈牢牢握住手腕。 “这等受气的营生,不做也罢!” 林澈话音未落,就见小娘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小小水花。 原来这方清雪虽看着柔弱,骨子里却藏着股韧劲。 半年前她还是锦衣玉食的官家小姐,突逢家变后,竟靠着一双手浆洗衣物,做些针线活计苦苦支撑。 头回被那刘大姐欺辱时,她躲在院里哭了整宿,可睁眼看见那堆积如山的脏衣,便知眼泪换不来米粮。 自那日起,那双纤纤玉手日日泡在皂角水里,磨出累累水泡,夜里挑灯做绣活,常常熬得眼睛通红。 这些林澈皆不知情。 他只见小娘子每日默默操持,却不知她心里揣着为家族翻案的念想,更不知她最怕的不是吃苦,而是被卖进那见不得人的去处。 此刻见方清雪哭得肩头轻颤,林澈只觉心口发紧,温声道: “娘子莫忧,赚钱的门路包在我身上。”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奇形怪状的铁家伙: “瞧见没?” “这便是咱们的聚宝盆!” 方清雪抬起泪眼,盯着那铁模具看了半晌,讷讷道: “此物...莫非是打铁用的?” “非也非也!” “这叫蒸馏管!” 林澈神秘一笑,忽然抽抽鼻子: “话说回来,咱们是不是该用午膳了?” “午膳?” 方清雪诧异地睁大杏眼。 穷苦人家向来一日两餐,哪有过午用饭的规矩? 可转念想到林澈前日才出走林家,许是还未改掉从前习惯,便擦泪起身: “妾身这便去煮些粥...” “今日咱们换个吃法!” 林澈兴冲冲拉着她往灶房走: “劳烦娘子生火,看我露一手!” 且说那刘大姐憋着满肚子火气回到刘宅,恰逢刘地主捧着紫砂壶在院里遛弯。 见她肿着半张脸,顺口问: “刘家的,你这脸是...” “哎哟喂东家您可不知道!” 刘大姐立刻捶胸顿足哭诉起来: “方家那个赘婿,竟敢动手打人!” “往后可不能再让那方清雪接活儿了,带累咱们刘家名声!” 谁知刘地主眯眼咂了口茶: “方家小姐好歹是官宦之后,你平日也别太过分。” 刘大姐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更窝火了。 暗骂道:装什么善人! 上月克扣工钱时不见你手软! 面上却堆笑: “东家教训的是,只是那林澈狂妄得很,说什么要发明什么...高度烈酒?” “听都没听过的玩意儿!” “高度烈酒?” 刘地主捻着胡须沉吟: “倒是听南边商客提过...罢了,由他们折腾去。” 待刘大姐离去,刘地主才慌忙叫来一名下人备车。 他早就被林府买通了,今日派刘大姐去方府一探究竟也是林府的主意。 如今探的消息又岂会不向林府汇报。 镇北王府,在他眼中那简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 若真能与林府攀上关系,那日后他在这京城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说着就坐上马车,往林府疾驰而去。 四日后。 方家宅院,大缸里已经发出了淡淡酒香气。 林澈这厮正蹲在土灶前,盯着那截嵌在木桶上的芦苇杆出神。 杆子另一端连着的陶罐里,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酒香混着水汽,把整个院子熏得像是王母娘娘的酿酒坊... “夫君,我感觉这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 方清雪蹲在旁边,眼巴巴瞧着大缸。 “你放心,必成的!” 话虽这么说,林澈自己心里也打着鼓。 用苞米捣鼓出蒸馏酒,这要是搁现代,够上个《舌尖上的穿越者》了。 可惜这年头粮食金贵,二十斤大米才出两三斤酒,简直是暴殄天物.... 可换成苞米那利润可就翻了十倍不止。 “起火!” 林澈一声令下,方清雪麻利地往灶膛塞柴火。 随着灶火渐旺,那酒香气愈发浓郁勾人。 方清雪脸上终于露出喜色,这些天阴郁终于要一扫而空... “夫君!” “这味儿比东市醉仙楼的‘状元红’的香气还浓郁!” 方清雪终归是官宦女子,这些东西总有涉猎。 凭借这份香气,她就判定这酿出的酒绝非凡品... 这下子对林澈算是刮目相看了,有了这批酒,他有信心在三日后还上所欠的一万钱。 林澈得意地翘起嘴角。 那是自然,这年头的酒不过是些淡出鸟的米酒,哪比得上经过现代工艺改造的蒸馏酒? 虽说设备简陋些但对付这些古代人的味蕾绰绰有余。 正当他琢磨着明日该如何把这“琼浆玉液”卖个好价钱时。 不知何时,破旧的木门外已立着五六道身影。 为首的正是膀大腰圆的刘大姐。 正慢条斯理地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后头跟着五个彪形大汉,个个手持哨棍,活脱脱像是阎王爷派来索命的无常。 “我跟你说过,咱两的事没完...” “上次,你打了我,这次总得给个说法不是!” 刘大姐阴阳怪气地开口,每说一个字就吐一片瓜子皮: “听说方清雪最近转性了?” “连洗衣服的营生都搁下了?” “原来搁屋里干大买卖!” “这香气,莫不是酒香味?” 林澈心里“咯噔”一声。 “来的真他娘的是时候?” “酒刚酿好就来?” “莫不是,他是弟弟派来的?” 这年头可不兴什么知识产权,谁的拳头大,东西就是谁的! 屋门口的方清雪见到来人,霎时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抖得像是秋风里的落叶,哧溜一下就缩回门后去了。 刘大姐嗤笑着在院里唯一完好的木椅上坐下,绸裙窸窣作响: “我跟你打个商量,将这一批酒卖给我!” “我出一两银子...” “如何?” 林澈眉头微蹙,看了看他身后五名打手,他虽然不惧但怕他们伤了方清雪。 只得道; “一两银子怕是不成...” “哟嗬!” 刘大姐拍着大腿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 “有骨气,那我就跟你算算帐!” “上次你打我一巴掌!” “我掉了一颗牙,前前后后汤药,误工折合纹银十五两!” “既然你不卖酒,那就把这贱婢卖我!” “老婆子我转手把这小贱婢卖到清馆!” “从此恩怨两清...” “可好?” 刘大姐这次前来是受人所托,他隐隐也觉察到林澈身份不凡。 他不敢行事太过,只能将矛头全部转移到方清雪身上... 她相信只要林澈是个男人就要有决断,今日为了保险,他可是带了五名好手。 她就不信,还拿不下一个小白脸.... ------------ 第11章 哎,这人吃人的世道活着真难! 林澈心头火起。 他早猜出这刘大姐受人吩咐!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谁拳头大,谁就是老大。 如今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二人,他们是在找死。 林澈眸光顿时一寒! 余光瞟向方清雪。 只见门缝里那双惊恐的眼睛正泪光盈盈,单薄的身子抖得快要散架。 “夫君...我...我、我......” 方清雪的声音带着哭腔,话都说不利索。 他生怕林澈一个不小心真把他给了这刘大姐,那可真是入狼窝了。 “闭嘴回屋!” 林澈厉声喝道,心里却暗叹方清雪实在可怜。 都这么落魄了,还要受自己连累.... 刘大姐见状咯咯直笑: “也怪不得你舍不得这美人了?” “摸样是真俊...” “可惜了,我老婆子也不是白挨打受欺负的主!” “既然不不愿,那就莫怪我了...” “动手...” “唰!” 身后五个大汉猛然跨前。 手中家伙事亮出,清一色哨棍。 哨棍敲得地面砰砰响。 屋内的方清雪瘫坐在床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个破布包,里头是前几日捡起来的十几枚铜棒.... 这是她准备林澈酿出好酒,去买肉庆祝的钱,没想到...... 她把铜板数了又数,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像是举行什么庄严仪式。 随后收拾起仅有的两件破旧衣裙,狠狠在胳膊上掐出青紫,才勉强稳住发软的双腿。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她喃喃念着幼时读过的诗句,惨然一笑。 命运这条毒蛇,终究还是咬住了她的喉咙。 抱着小小的包袱,哆嗦着迈出门槛。 晚风掠过脖颈,凉得刺骨。 就在她准备认命时。 林澈却突然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既然你们要玩,那小爷便陪你们耍耍...” 这句话顿时让那五人心头发狠,好小子,看不起人。 五个打手如饿虎扑食般涌上,当先那个缺门牙的汉子抡哨棍直取林澈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林澈侧身让过哨棍,左手如灵蛇出洞叼住对方手腕,右脚闪电般踢向对方膝弯。 那汉子收势不及,整个人如脱线木偶向前扑跌,不偏不倚撞在恭桶之上。 昨夜林澈所拉之物糊了满脸。 另外四人见状齐声怒吼,呈合围之势扑来。 左侧刀疤脸挥棍直击林澈太阳穴,林澈矮身躲过,顺势抄起地上石块,“啪”地拍在对方面门。 第三名打手趁机从背后偷袭,双臂如铁箍般缠向林澈脖颈。 却见林澈沉肩坠肘,反手抓住对方裤腰带,借力打力来个漂亮的过肩摔。 那汉子如断线风筝般飞出,不偏不倚砸进水缸,冰水四溅中只剩两条腿在外面乱蹬。 片刻功夫,所带五人竟全部倒地。 林澈傲视全场冷冷道; “就你们这三角猫的功夫,还想逼小爷就范....” 方清雪看着院中动静,眼眸“唰”一下就亮了起来。 “这....这..是真的吗?” “他这么厉害!” 但片刻后,眼眸瞬间又黯了下去。 乱世能打,虽然能安身立命,但想安安稳稳活下去,靠的还是势力和银钱。 林澈能挺身而出她很感激。 可任谁也能看的出来,刘大姐敢纠集一帮地痞流氓前来闹事。 背后肯定有大人物的影子。 否则一个刘府管事婆子敢上门闹事? 今日这危机看似处理了,实则日后将要面临更大的危机.... 刘大姐脸色顿时变的煞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小白脸动手如此干净利索... 带着哽咽道; “误会...” “一切都是误会!” 林澈淡淡一笑; “误会不误会,那都不重要!” “你回去带给你背后之人一句话,失去的一切我会用我的手段拿回来!” “若他再敢使这种阴招,小心老子带他入十八层地狱...” “滚...” 五名打手一听这话,连忙起身往门外奔去。 刘大姐傻眼了,这他娘的地痞也太没道义了吧。 竟然丢下她这个雇主不管。 临走想要放句狠话,却又被林澈那择人而噬的眼神给压了回去。 只得转身就跑,硬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林澈无所谓的拍了拍手对着方清雪道; “娘子,收拾一群烂人不用放在心上...” “快去盛饭来,这动手打架当真是耗费精力....” 方清雪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压了下来,去厨房将饭呈来。 稀粥.. 两大碗稀粥被呈上。 林澈咕咕就喝了一碗。 可方清雪却是一动不动。 坐着,坐着。 那眼眶却毫无征兆地红了,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砸进碗里,混着稀粥,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咦?” “这又是怎的了?” 林澈诧异地望过来,嘴里还含着一口稀粥,说话有些含糊: “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 “可是夫君今日太过勇猛,吓着你了?” “没、没什么……” 方清雪听着这半开玩笑的话,心中虽然舒畅一些。 可下一刻,内心的巨大压力袭来。 三日后,那如同阎王催命帖般的一万钱债务就要到期! 若届时还不上,这方家老宅,她最后的栖身之所,也将被那放印子钱的恶霸收了去! 林澈越是优秀,她心底对那近在咫尺的绝望,就越是看得清晰。 林澈瞧着她那强忍悲戚、肩膀微微耸动的模样。 心下明了,放缓了声音安慰道: “莫要想那些烦心事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明日我便出去卖酒,赚了银钱回来,给你割肉吃,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如何?” “赚钱?” “买肉?” 方清雪心底泛起无边的苦涩,她轻轻摇了摇头,连争辩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与他争论这些镜花水月般的空话,又有何用? 她现在只想快快吃完这碗或许是此生最后一顿安生饭,然后回到她那间四面漏风的厢房。 蜷缩在那由干稻草铺就勉强称之为“床”的角落,沉入梦乡。 这半年来,也只有在梦中,她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冰冷,得到片刻的慰藉。 今日有人上门来骚扰,这酒又有何人敢收? 只怕早有人打好招呼.... “哎,这人吃人的世道活着真难!” ------------ 第12章 娘子,你有梦想吗? 默默吃完,简单洗漱过后,方清雪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屋内。 月光如水银泻地,透过破损的窗棂,洒下一片清辉。 林澈正仰面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望着屋顶的破洞数星星,听到脚步声,顺势望去,这一望,便有些痴了。 月光下,方清雪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中衣,赤着一双雪白的纤足,悄无声息地走来。 披散的长发还未完全干透,湿漉漉地贴在颊边颈侧。 带着皂角和少女特有的淡淡体香,整个人如同月下初绽的芙蕖,又似带着露水的空谷幽兰,清冷秀美。 那纤细柔弱的身姿,在朦胧月色中,竟真有几分《聊斋》兰若寺里聂小倩的韵味,轻盈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只是,那张堪称绝色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惨雾,平添了几分我见犹怜。 方清雪黯然走到屋子另一头,她来到几条破板凳和干草搭成的小床。 悄无声息躺下,蜷缩成一团,再无动静。 屋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夏夜的虫鸣透过墙壁缝隙,断断续续地传来。 “娘子,睡下了么?” 林澈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没。” 隔了半晌,墙壁那边才传来一声闷闷的回应。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咱们聊聊天,如何?” “聊什么?” 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疏离。 “我盘算着,得把咱们这座大宅子,好好修缮一番。” 林澈兴致勃勃地说道,仿佛在说今晚月色真好一般自然。 那边是更长久的沉默,几乎能让空气都凝固起来。 林澈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今日粗略算了算,这座宅邸,若要恢复旧观,重现当年方家的气象。” “亭台楼阁,花园水榭一样不少,没个两千两雪花银,怕是下不来。”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 “若是暂且不去管那花园景致,不搞那些大兴土木的面子工程,只做些必要的修补,比如把这漏雨的屋顶葺一葺,腐朽的梁柱换一换,破败的门窗修一修。” “嗯……我估摸着,五百两银子,应当足够了。” 墙壁那边,依旧只有清浅的呼吸声,仿佛睡着了一般。 林澈兀自不觉,将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屋顶那方洒落星月的破洞,继续描绘着他的蓝图: “除了修宅子,咱们这家里的用度,也得添置添置。” “首当其冲便是这床,须得打几张结实又美观的红木雕花大床,睡着舒坦。” “桌椅板凳、箱笼柜橱,这些日常必需的家具,一样也不能少,总不能用一辈子的破板凳吧?” “再然后,便是这生活用度了。” “上好的棉絮被褥,冬暖夏凉的丝绸衣裳,总得备上几套。” “还有你,方家大小姐,总不能一直荆钗布裙,也得添置些珠钗首饰,胭脂水粉。” “文房四宝,琴棋书画,这些风雅物事也得置办起来,才配得上你的身份不是?” “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语气兴奋起来: “我还想着,得去找个铁匠,炼一口好铁锅!” “那陶罐煮东西实在太不方便,火候难控。” “等有了铁锅,我给你露一手‘炒菜’的绝活,那滋味,比起这炖煮之物,又别有一番天地,保管你吃了连舌头都想吞下去……” 他正说得起劲,唾沫横飞,仿佛那红木大床、丝绸衣裳、铁锅炒菜已经近在眼前,却忽然听到另一边传来极力压抑抽泣声。 “娘子?” 林澈一怔,撑起身子,望向那黑暗的角落。 黑暗中,方清雪哽咽的声音带着颤抖传来: “林澈……我知道,知道你是存了好心。” “想宽慰我……可你……你莫要再来哄骗我了,好不好?” 这忍了一整日,或者说忍了许久的委屈与绝望,随着决堤的泪水,终于冲破了心防。 “哄骗?” 林澈的声音里满是错愕: “娘子,我林澈今日对你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字字当真,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何来哄骗之说?” 方清雪哽咽着,那些尖锐伤人的话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被她强行咽了回去。 与他争辩这些空中楼阁,除了徒增烦恼,又有何益? 她不再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眼泪,紧紧闭上了眼睛,试图将那令人心慌的蓝图从脑海中驱散。 “方小姐,有什么话,定要说出来才好。” 林澈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难得的认真: “你我既已成夫妻,便该相濡以沫,祸福与共,有什么心思,不该藏着掖着。” 许是这话触动了她,又或是积压的情绪需要一個宣泄的出口,方清雪猛地从草铺上坐起,带着哭腔,气鼓鼓地道: “好!” “你让我说,我便说!” “说个明白!” “你先前说什么要让我幸福,让方家重振门楣,又说要帮我买回被抄没的方家祖宅!” “前几日,又说要帮我还那一万钱的印子钱!”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说什么修葺这破宅子要五百两,添置红木家具、丝绸被褥、珠钗首饰、文房四宝……” “林澈!” “你可知这是要花费多少银钱?” “这还不是哄骗是什么?!” 她喘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林澈,我知晓你是想对我好,在这等境遇之下,还有人愿意为我设想,我……我心裏是感激的。” “但是!但是你承诺的这些,哪一桩、哪一件,是眼下的我们能做到的?” “除非……除非你现在就回转林家,去求你父母原谅,低声下气向他们讨些银钱回来,否则,你拿什么来帮我?” “拿什么来实现这些……这些梦话?” “就凭你酿出的酒?” “我承认你酿出的酒品相不差?” “但今日之事你看不明白?” “那刘大姐身后必定有人撑腰,你这酒能卖给谁,又有谁敢收?” “酿酒欠下的银子,和那印子钱就够我们折腾了...” “你还想着这些梦话?” “难道不是痴人说梦?” 一股脑将心中憋闷了许久的话尽数倾倒而出,方清雪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胸口却莫名松快了些。 发泄完情绪,她又像是被戳破的皮球,默默缩回到那冰冷的草铺上,借着月光,下意识地掰着纤细的手指。 心里盘算着明日该往更远的城南走走,听说那边有几个大户人家偶尔会招些短工,洗洗涮涮,或者绣些活计…… 她必须在贺掌柜收回宅子前,赚到点钱,哪怕只是几文钱也好。 总比流落街头与野狗抢食的强... “回林家?” “那是断无可能的。” 林澈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飘忽,问道: “娘子,你有梦想吗?” ------------ 第13章 卖好价钱! “梦想?” 方清雪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黯淡的眸子里猛地迸发出一丝惊人的亮光,她攥紧了小拳头,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我的梦想,就是救回我爹,替他申冤,还他清白!” 除此之外,她还想找到她那失散已久的妹妹! 方家被抄那天,混乱之中,父亲将唯一可能得到赦免的名额硬塞给了她。 而年纪更小的妹妹则是趁乱偷偷跑出了家门,自此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想来,妹妹的日子定然也过得极其艰难.... 每每思及此,她的心就如同被针扎般刺痛。 “好!” “岳父大人的事,包在我身上,我来想办法。” 林澈拍着胸脯,语气笃定得仿佛在说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 “既然入赘了你方家,做了方家的女婿,往后我便是方家的人了。” “方家的事,自然就是我林澈的事。” 方清雪闻言,不由得有些吃惊。 入赘为婿,在这世道,对于男子而言乃是奇耻大辱,避之不及。 可她却感觉,林澈做了这方家的赘婿,非但没有半分不情愿,言语间反倒隐隐透着些……开心? “你……你离开林家,真就一点也不后悔吗?” 她忍不住将心中的疑惑问出了口。 月光勾勒出林澈侧脸的轮廓,他嘴角扬起一个洒脱的弧度,微笑道: “后悔?” “不仅毫不后悔,反而觉得,能与方小姐你这般人物喜结连理,乃是林澈的幸事,心中甚是欢喜。” 对他而言,离开那个规矩森严、压抑本性的林家,如同困鸟出笼,猛虎归山,从此天高地阔,任他遨游驰骋,何其快哉! 这小小的方家老宅,虽是破败,却给了他前所未有的自由。 方清雪听得脸色微微一热,幸好黑暗中看不真切。 她连忙岔开话题,反问道: “那你呢?” “你方才问我的梦想,你自己……又有什么梦想?” “我啊?” 林澈顿时来了精神,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起来: “自然是有的!而且,很大!” “在北蛮时候,我的梦想就是回到京城...” “帮林家变的更加强大,实现家人的抱负理想...” “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的家人只有你!” “你的梦想与我捆绑在一起,你开心,我便快乐...” “至于我本人则是要权倾朝野,脚踏八荒六合...” 房屋另一头传来一阵细微的鼾声。 忙碌一天的方清雪不知不觉已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 暮色尚未褪尽,京城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静谧中,方家那间略显破败的灶房里,已然亮起了昏黄的灯火。 林澈,此刻正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活得热火朝天。 他身前摆着几个大木盆,里面盛满了金灿灿的玉米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谷物特有的清香。 只见他先将玉米碎上甑蒸煮,待到火候足够,便倒入大缸,撒上酒曲,搅拌均匀,那动作谈不上多么娴熟,却透着一股子罕见的认真。 随后,他取来方清雪一条半新的轻纱裙子,仔细地蒙在缸口,权当是滤布了。 “嘿,这轻纱透气,正合用。” 方清雪被灶房的动静扰醒,揉着惺忪睡眼循声而来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景象。 林澈正小心翼翼地将滤出的清澈酒液导入一个半旧的酒坛中,那酒液澄澈中带着些许微黄,竟有几分琥珀的质感。 “醒啦?” 林澈抬头,额角还挂着几颗汗珠,笑容却明亮得驱散了灶房的昏暗: “快来品品,新鲜的苞米酒,头一遭出酒,最是香醇不过!” “只是经过过滤提纯度数有些高,不可多喝....” 方清雪看着那坛中与她认知中浑浊米酒截然不同的清亮液体,那双惯常带着几分清冷忧郁的眸子,此刻瞪得溜圆,写满了不可思议。 “这……这就是你用那些苞米捣鼓出来的酒?” 她凑近了些,一股清甜中带着微醺的奇异香气钻入鼻尖,与她以往闻过的任何酒味都不同: “这怎么可能?” “昨日闻着虽然香,可却是浑浊无比...” “今日怎变得这般清澈?” 她接过林澈递来的一个小竹杯,犹豫着轻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并非想象中的辛辣霸道,反而是一股温润的甘甜先行化开。 紧接着,一丝属于粮食酒的淳厚力道才缓缓升腾,熨贴着喉咙与肠胃。 “味道虽不算浓烈,但这般清甜醇和,倒是从未尝过。” 方清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味蕾被这新奇的口感所取悦。 林澈见状,颇为得意,却又故作惋惜地咂咂嘴: “可惜了,家中别说像样的酒器,连点像样的下酒菜都无。” “若是能寻些山野嫩笋,或是片些薄薄的酱肉,下酒,那才叫一个惬意逍遥呢!” 方清雪听得微微神往,仿佛那美酒佐以佳肴的滋味已在舌尖盘旋。 “不过无妨。” 林澈拍了拍那几坛酒,信心满满: “等我出去卖了这酒,莫说酱肉嫩笋,便是龙肝凤髓,咱也买来尝尝鲜!” 闻听此言,方清雪才从微醺的遐思中惊醒,恍然道: “这酒……味道是独特,可终究是苞米所酿,一斤本钱不过十来文钱,即便有人愿意买,又能卖出几个铜板?” “咱们欠的可是万钱的巨债,指望它,岂不是杯水车薪?” “还有昨日的事情,你忘了!” “还有人敢买吗?” 她不得不承认,林澈弄出的这苞米酒确有独到之处,若在太平年月,或许能成为一门不错的营生。 可眼下,他们是被家族半遗弃在此,债主环伺,这区区苞米酒,如何能解燃眉之急? 一连串的疑问甩向林澈,林澈笑而不语。 “我的方小姐,这货物的价值,何时只由本钱决定了?” “它能卖多少钱,端看卖它的人怎么说,卖给谁。” “今日,便让你瞧瞧为夫的本事。” 方清雪仍是摇头,她不想与林澈争辩,心底却认定他太过乐观。 苞米终究是贱物,酿出的酒再好,还能卖出肉价钱不成? ------------ 第14章 物以稀为贵? 两人各自就着碗里的剩粥,又浅尝了几口新酒,算是用了早饭。 林澈取过一个不大的酒篓,灌了约莫三四斤酒,用洗净的荷叶封好口,便要出门。 见林澈只带这么一点酒去卖,方清雪连忙道: “酒篓明明还能多装些,为何只带这些?” “要不……我也帮你一同去卖吧,两个人分头行事,总能卖得快些。” 她记得林澈弄出的酒远不止这些。 然而,林澈的反应却出奇地激烈。 “不可!” “万万不可!” 他转过身,双手按住方清雪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盯着方清雪那双略带惊慌的眸子: “娘子,卖酒之事,必须由我一人来做。” “啊?” “这……这是为何?” 方清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弄得一头雾水,心中泛起一丝委屈。 她只是想分担一些,为何他反应如此之大,甚至有些……凶? “缘由我回来再细细说与你听。” 林澈语气放缓,但依旧不容置疑: “但你需答应我,千万不能偷偷出去售卖,更不能让他人知晓咱家存货极多!” “此事关乎我们能否翻身,绝非儿戏!” 看着林澈异常认真的眼神,方清雪虽满心疑惑,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 “好吧,我答应你便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那朵略显褪色的绣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 她只是想要帮忙,为何他总把她当成需要被保护,甚至会被坏事的累赘? 林澈见她应允,神色稍霁,又叮嘱了两句,这才提着那小半篓苞米酒,转身出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院门。 他此行的目的地,是京城有名的“前门大街”。 如何售卖这苞米酒,林澈心中早有盘算。 无外乎两条路:一是薄利多销,走量取胜。 二是奇货可居,走那高端路子。 前者稳妥,适合长久经营,但投入大,回本慢,于他们眼下山穷水尽的处境无异于远水难救近火。 因此,唯有行险一搏,走那高端路线方可。 在京城,那些豪门贵胄,巨富商贾,为了一口新奇滋味,或是些许与众不同的享受,一掷千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苞米酒在京城,凭借其清甜独特的风味,想要打开局面并非难事。 所谓“前门大街”,是达官贵人聚集地,住着京城最有头有脸的几大家族。 这些家族的子弟多在京城为官,留在家中的,多是些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的旧臣。 这些人,年纪大了,牙口多半不好,烈酒伤身,清淡的米酒又嫌寡味,这醇和甘润的苞米酒正对了他们的脾胃。 更重要的是,他们有的是银子,也最舍得在“延年益寿”,“新奇享受”上花钱。 将苞米酒打造成他们追捧的稀罕物,再合适不过。 至于林澈为何只带三四斤? 自然是深谙“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东西若多了,哪怕他吹得天花乱坠,也不值钱了。 就这点量,吊足了那些老饕的胃口,方能卖得上价,卖的就是个稀缺,卖的就是个“独一份”的概念。 然而,当林澈优哉游哉地晃到宰相街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只见这条在他想象中应是清静幽雅,门禁森严的街道。 此刻竟是熙熙攘攘,热闹得堪比市集。 挑着扁担的,提着篮子的,背着背篓的小贩摩肩接踵,叫卖声、议价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放眼望去,卖的都是些什么? 胳膊粗的老山参,伞盖大的紫灵芝,还滴着血的新鲜虎肉,油光水滑的狐狸皮…… 各种山珍野味,奇异物事,直叫人眼花缭乱。 每有豪宅的后角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一个管家或仆役模样的人,这群小贩便如同闻到腥味的猫儿,“呼啦”一下围拢上去,极力兜售。 林澈不由得暗自咂舌,心中那点“奇货可居”的得意瞬间凉了半截。 这世上,果然从不缺聪明人! 想在这些人精里杀出重围,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正感慨间,旁边一座最为气派的府邸后门“嘎吱”一声开了。 一位穿着绸缎褂子的中年管家踱着方步走了出来。 看那派头,应是某位大人物府上有头有脸的管事。 霎时间,人群如同潮水般涌了过去,将那位管家围得水泄不通。 “赵管事!” “赵爷!您瞧瞧我这灵芝,百年难遇的宝贝!” “滋补圣品,延年益寿啊!” “小的这有上好的鹿茸片,壮阳补肾,立竿见影!” “您府上老爷用了,保证龙精虎猛!” “新鲜的虎鞭!泡酒一等一的好!赵管事,您过过眼?” “这张熊皮,冬日里铺在榻上,那才叫一个暖和舒坦!” 那位被称作赵管事的胖子,双手背在身后,眯缝着眼,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众人捧上来的“宝贝”。 嘴角撇了撇,露出一副“不过如此”的鄙夷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拉长了声调,不满地道: “我说你们这些人呐,一天天的,能不能弄点新鲜玩意儿来?” “翻来覆去就是这些个灵芝、人参、虎骨、熊皮,我们府上库房里堆得都快发霉了!” “瞧见没有?” 他随手一指旁边一个卖虎皮的猎户: “就你这虎皮,斑纹杂乱,又不是罕见的雪白虎、烈焰虎,有什么看头?” “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寻常货色,也敢往相府门前凑?” 众人犹自不甘心,还在七嘴八舌地推销,那赵管事脸上的不耐烦越发明显,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一般,作势便要转身回府,关上那扇代表着机会的大门。 就在此时,林澈动了。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拼命往前挤,只是不紧不慢地拨开人群。 走到圈子内围,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诸位卖的都是山野之珍,血性之物,固然难得。” “但在下这里,却有一桩真正风雅新奇的好东西,乃是采撷五谷之精华。” “以古法秘制而成,不敢说绝后,但必定是空前,保证赵管事您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这话口气之大,顿时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众人纷纷侧目,打量着这个穿着半旧布衣,提着个不起眼酒篓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还有几分看傻子的意味。 赵管事刚要迈入门槛的脚步骤然停下,他转过身,上下打量了林澈几眼,目光最终落在他那个平平无奇的酒篓上,嗤笑一声,捋了捋他那两撇小胡子: “嗬!小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卖什么的?” “拿出来瞅瞅!” “赵爷我管事十几年,什么稀奇宝贝没见过?” “倒要看看你能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儿!” 林澈并未依言打开酒篓,反而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 “赵管事见多识广,在下佩服。” “既然如此,敢不敢与在下打个赌?” “打赌?赌什么?” 赵管事来了点兴趣。 ------------ 第15章 一万钱唾手可得! “就赌您认不认识我这篓中之物。” 林澈拍了拍酒篓: “您若认得,说出名堂,此物我分文不取,拱手奉上。” “您若是不认得……”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那些竖着耳朵听的人,才慢悠悠地道: “那您只需买上一份即可。” “只不过,我这宝贝制作不易,耗费心血,价钱嘛……自然也不便宜,一两作价五百文!” “五百文?!”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点钱对前门大街的贵人来说不算什么,但对这些小贩和普通百姓而言,已是天价。 买一两不知名的酒? 这小子莫非是穷疯了? 林澈却恍若未闻,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赵管事: “赵管事,您……敢赌么?” 话说那赵管事明知对方使的是激将法,却也不恼。 想他在这前门大街混迹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 若是真能淘换到连他都没见识过的稀罕物,莫说四百文,便是四千文又当如何? 只要能把府里那位大老爷哄高兴了,赏银怕是十倍都不止! 可惜这年月,猎户们不是拎着几只山鸡,就是捧着几把菌子,翻来覆去都是老花样。 赵管事已经记不清上次得赏是何时了。 眼下他倒要瞧瞧,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后生,能拿出什么好酒。 只见那后生林澈,不紧不慢地掀开盖在篮子上的一方粗布。 这一下,不止赵管事,连周遭那些卖货的小贩们也纷纷伸长了脖子。 他们心里嘀咕。 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能有什么好货色? 怕不是拿状元红那等烈酒来充数吧? 然而,当粗布完全掀开,众人却齐刷刷愣在当场,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篮子里垫着几片青翠欲滴的小荷叶,荷叶上稳妥妥地摆着四只粗陶小坛,坛口用红布扎得严严实实。 虽看不见内里乾坤,却有一缕缕奇异淳厚的香气,执拗地从坛口缝隙里钻出来。 那香气不似寻常酒水辛辣,反倒带着几分清甜,几分粮食的暖意,勾得人肚里的酒虫子蠢蠢欲动。 “这……这是何物?”有人忍不住问道。 “闻着像酒,可这味儿又忒怪了点儿!” “瞧这坛子,也不像是装着玉液琼浆啊!”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 赵管事左瞧右看,鼻子使劲吸了吸,最终还是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稀奇,当真稀奇!” “老夫走南闯北,自认见识不少,这种香气的酒却真是头一回撞见。” “愿赌服输,五百文就五百文,这一坛子目测一斤酒,五千文我买了!” “不过嘛,小兄弟。” 他话锋一转,盯着林澈: “你得跟老夫说道说道,这究竟是何物酿造?” “总不能让老夫抱着个闷葫芦回去。” 赵管事不缺这五千文,大老爷手指缝里漏点赏钱,都够他买上好几坛了。 他怕的是东西不对路。 林澈面不改色,信口胡说道: “此乃‘天山雪莲玉芯苞米酒’。” 他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天山雪莲? 那可是传说中的仙草! 玉芯? 听着就贵气! 苞米酒? 苞米这等粗贱粮食,怎能和前面两样搭上边? 赵管事眼睛却是一亮,追问道: “天山雪莲玉芯苞米酒?“ 林澈嘴角含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 “此酒乃取天山雪莲之精魄,融玉芯之温润。” “佐以关外黑土地孕育的黄金苞米,经九九八十一道古法秘酿而成。” “不敢说活死人肉白骨,但延年益寿、强身健体之效总是有几分的。” “至于滋味嘛……”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赵管事那急切的模样,才慢悠悠道: “甘醇清洌,入口绵柔,饮后齿颊留香,乃是世间难寻的妙品。” 喝的! 听闻这带着仙气名头的玩意儿居然是好酒,赵管事心头大喜。 他就怕这东西中看不中用,既是大老爷最爱的杯中之物,又是这般闻所未闻的来历,那简直是搔到了痒处! 别说五千文,就是五万钱,五十万钱,只要大老爷喝得开心,那也千值万值! “只是……“ “你这酒,性子烈不烈?” 赵管事想起大老爷年事已高,可受不得太猛烈的酒劲。 林澈拍着胸脯保证: “赵管家放心!” “此酒最是温和,讲究的就是一个‘润’字。” “如那春日暖阳,秋夜明月,滋养得很,便是那刚掉了牙的老翁,小酌几杯也只觉舒坦,绝无冲撞之虞。” 赵管事闻言,更是喜上眉梢,却又想起关键: “这般好东西,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林澈果断摇头: “此乃家传秘方,机缘巧合偶得些许,来源实在不便透露,还望管事见谅。” 赵管事倒也识趣,不再追问,这年头谁还没点压箱底的秘密?他又问: “那这酒……直接喝便可?” “直接饮用,可品其本真原味,凛冽中带着雪莲清香。” “若想风味更佳,可置于温水之中稍稍浸泡,待酒体温热,其香益发淳厚,口感更显绵长。” “佐以几粒盐炒豆,便是神仙般的享受。” “好!” “给我来两坛!” 赵管事当即数出一万钱,叮当作响地付了,抱起两坛酒,像是抱着两个金娃娃,美滋滋转身欲走。 他已迫不及待想亲自尝尝,这酒是否真如那后生所说那般玄乎。 眼看林澈转眼间入账一万钱,周围的小贩们眼睛都看直了,羡慕得口水差点从眼角流出来。 但这人群中,却有四五道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恶狠狠地钉在林澈背上。 林澈揣好钱,提着篮子里剩下的两坛酒,施施然离去。 那几道不善的目光主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鬼鬼祟祟地尾随了上去。 卖出两坛酒全在林澈意料之中,这世道,穷苦人家为一文钱能掰成两半花。 可那些高门大户里的老爷们,钱多得无处安放,就稀罕这些新奇玩意儿。 他打算再寻个识货的主顾,早点卖完收工。 刚拐进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林澈便察觉身后跟了几条“尾巴”。 他停下脚步,慢悠悠转过身。 那四个跟在后面的汉子见行踪暴露,索性也不藏了,互相递了个眼色,呈扇形围了上来,堵住了林澈的退路。 ------------ 第16章 那混账真没出息去酿酒? “几位,跟了这么远,有何贵干?” 林澈将篮子轻轻放在脚边,挑眉看着这四人,脸上不见半分慌张。 “有何贵干?”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条狰狞刀疤的壮汉,他狞笑着上前一步,抱着胳膊,肌肉虬结: “小子,认得你刀爷我吗?” “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拿那劳什子破酒在那儿招摇,我们兄弟辛苦打来的野味儿,今儿个一份都没卖出去!” “你说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林澈差点气笑了: “诸位,这做生意各凭本事,你们卖不出去野味,与我何干?” “难不成这前门大街是你们家开的,只准你们卖,不准别人卖?” 刀疤脸冷哼一声,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林澈脸上: “刀爷我说怪你,就怪你!” “少他妈废话!现在给你两条路选。” “一,乖乖掏出五千钱,给我们兄弟赔罪。” “二,把爷几个今天没卖出去的野味全包圆了!你自己挑!” 林澈眼神冷了下来: “我要是都不选呢?” “不选?” 刀疤脸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笑容越发狰狞: “小子,看你是新来的,不懂规矩,刀爷我就发发善心,给你讲讲这前门大街的规矩!” “想在这儿摆摊卖货,第一,得我们兄弟点头。” “第二,所得利润,得拿出五成,孝敬给我们当做保护费!” “懂了没?” 林澈这下明白了,原来就是一群欺行霸市,敲诈勒索的街头泼皮无赖。 “呵呵。” 林澈轻笑一声: “我既不赔钱,也不买你们的野味,更不会交什么保护费。” “你们又能如何?” “如何?” 刀疤脸勃然大怒,脸上的刀疤都气得发红: “敬酒不吃吃罚酒!” “在这条街上,没我刀爷点头,你就别想混下去!” “兄弟们,给我上!” “把他那什么狗屁天山雪莲酒,砸了!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四人摩拳擦掌,面露凶光,朝着林澈步步紧逼。 林澈却是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衣袖,轻蔑道: “哦?” “这就要动手了?” “那就好办了……” “嗯?” 刀疤脸几人一愣,没明白这小白脸说的“好办”是什么意思。 然而,还没等他们想明白,林澈已然动了! 动若脱兔,迅如疾风! 只见他身形一晃,避开正面扑来的一个汉子,一记毫无花哨的直拳,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地轰在另一名侧面汉子的鼻梁上! “砰!” “哎呦喂!” 那汉子只觉得眼前一黑,酸楚剧痛瞬间从鼻子蔓延到整个脑袋,惨叫一声,仰面便倒,直接挺地摔在地上,哼唧着爬不起来了。 这干净利落的一击,直接把刀疤脸和剩下两个同伙给打懵了。 他们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同伴,又看看收回拳头,气定神闲仿佛刚才只是拍死只蚊子的林澈。 这……这他妈还是小白脸? 谁家小白脸一拳能撂倒一个壮汉? 他们哪里知道塞外苦寒,林澈这一身武艺不输当朝将军。 对付这几个只会欺软怕硬的街头混混? 简直比吃饭喝水还要简单! 就在刀疤脸几人愣神的工夫,林澈可没闲着。 他身形再动,如同虎入羊群,侧身一记肘击,狠狠撞在另一名汉子的肋部。 那汉子顿觉肋骨欲裂,疼得弓成了虾米,倒在地上直抽冷气。 转眼之间,四个泼皮就只剩刀疤脸一个还站着。 刀疤脸看着倒地呻吟的三个兄弟,又看看一步步逼近的林澈,脸上的凶狠早已被惊惧取代,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你……你别过来!” “我告诉你,刀爷在衙门里可是有人的!” 林澈嗤笑一声: “哦?” “衙门里的人,知道你们在这儿收保护费,砸人货物吗?” 话音未落,林澈一个箭步上前,刀疤脸慌忙挥拳,却被林澈轻易格开,随即一脚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刀疤脸“嗷”一嗓子,单膝跪地。 林澈顺势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扬起,作势要打。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啊!” 刀疤脸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冒犯了好汉!” “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钱我们不要了,保护费也不敢收了!” 林澈看着他这副怂样,嫌恶地松开了手,冷冷道: “如果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衙门干啥?” “我倒是要带你们去衙门投案,看看你背后之人有多大背景...” 林澈说完却是在想。 不知这几人真是地痞混混,还是背后有主使者? 如此以来套套他的话也好。 “好汉饶命!” “我刚才只是蒙骗与您,我若真有官老爷做后盾岂能干这种腌臜事!” “只要您肯高抬贵手,我这有个发财的门路说与您听!” “哦...” “说来听听!” 原来城南王相爷办七十大寿,正悬赏百两银子征天下奇馐。 林澈闻言眼睛倏地亮了... 须知一千文钱才兑得一两雪纹银,够寻常庄户人家嚼用十年! 林澈想也没想就朝着城南走去。 时值王相爷七十大寿,相府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这位老爷子可是京城地界上响当当的人物。 虽说年届古稀,那张挑剔的嘴却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难伺候。 满厅的珍馐美馔摆得跟御膳房似的,偏生老爷子捏着象牙筷在手里转了三圈,愣是没找着下箸处。 "啧..." 老太爷从鼻孔里哼出个长音,花白胡子颤巍巍抖着: "今年这寿宴,莫不是把厨房三十年前的剩菜端来了?" “还有这酒,就没个新花样?” 话音未落,侍立两侧的丫鬟们齐刷刷跪倒一片,捧着鎏金食盘的赵管事额角沁出冷汗。 宾客席间窃窃私语如春蚕嚼桑。 有个穿绛紫锦袍的胖子捏着翡翠扳指嘀咕: "连福寿楼掌勺都请来了,老爷子竟连筷子都不愿动?" 旁边戴员外巾的瘦子掩嘴道: "您是不知,去年京城张大师亲自酿的酒王相都只喝了小半口,便撒出去喂狗了..." 正当满堂愁云惨淡之际,镇北王林隐川与苏珮瑶入厅... 一位是文官之首,一位算是武将之首。 两人见面自然免不得寒暄一阵... 寒暄过后,林隐川恭维道; "王相,本王府上新得一壶好酒..." 话未说完就被王相用筷子敲了敲碗边: “老头子我嘴刁,在吃喝上从不说假话!” “若是因为吃喝得罪了镇北王,岂不是伤了你的面子!” “这酒不要也罢!” 此言一出林隐川脸色唰一下一沉,随即又堆上笑容。 “王相说的是!” 镇北军在外抵抗北蛮,这粮草军械全由王相供应,真要是因为祝寿这种事得罪王相。 属实不智! 就在气氛尴尬的当口! 谁都没留意王相突然抽了抽鼻子。 老爷子那双总耷拉着的眼皮突然撑开条缝,浑浊眼珠滴溜溜转向正要撤下的食案: "且慢!” “那陶罐里装的什么?" 赵管家忙不迭捧上个粗陶酒瓮,心里直打鼓.... 只求这东西真如那小子说的一般,若不是,只怕自己性命不保.... ------------ 第17章 与父母相遇? 谁知王相揭开瓮盖的刹那,竟像被施了定身法般僵住。 但见瓮中琥珀色的浆液微微荡漾,窜出的香气既不似女儿红醇厚,也不像竹叶青清冽。 倒像三伏天里突然吹来阵山风,带着苞谷田里的阳光味道。 "取杯来!" 王相嗓子突然亮堂得不像古稀老人。 待琉璃盏盛着浅金酒液递到唇边,他先是如临大敌般抿了半口,忽然"咕咚"咽下整杯。 顿觉一股暖流顺喉而下,不辣不冲,反倒带着丝丝甜意,口感绵软顺滑,好似春风拂过舌尖。 王相本是饮酒高手,年轻时尝遍天下美酒,可这般柔和中透着劲道、清甜里藏着醇香的酒,却是头一回遇见。 他忍不住又连饮三杯,咂咂嘴,抚掌笑道: “妙哉!妙哉!” “这酒不似凡品,倒像是天上仙酿!” 宾客们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起来: “王相今日怎的这般开怀?” “那酒看着普通,莫非有什么玄机?” 众人好奇得抓耳挠腮,却不敢多问。 王相饮尽壶中最后一滴,意犹未尽,对赵管家道: “你去和酿这酒的人说,以后他可以留在府里专司酿酒,工钱翻倍,绝亏待不了他!” 赵管家却面露难色,支吾道: “额,这……” 王相眉头一皱: “怎么?” “莫非是其他府邸重金聘了去?” “无妨,你且去谈,价钱好说。” “若是不成,本相亲自出面,量他们也会给我一个面子!” 赵管家躬身更低,回道: “老爷,酿这酒的,是个年轻人,是我今早从前门大街购得...” 王相闻言,兴趣更浓: “哦?” “年轻人?” “这般手艺了得!” “这酒究竟是何来历?” “我尝着,似有苞米之香,却又不止于此,莫不是加了什么秘方?” 赵管家忙不迭答道: “那年轻人说,这酒名为‘天山雪莲玉液酒’,是用天山雪莲之露,辅以百年苞米精酿而成,乃是神仙饮用的玉液。” “饮之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 一听“延年益寿”四字,王相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年轻了十岁.... 这世上,还有什么比多活几年更让老人心动的? 他当即道: “赵管家,你快去把那年轻人请来,我亲自问问!” 转念一想,又觉不够郑重,对下首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道: “不!” “三儿,你亲自去请!” “务必礼数周全,莫要怠慢了高人!” 那中年男子正是王相爷的三儿子王富,相府一众产业的掌舵人,在京城乃至大夏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他起身行礼,应了声“是”,便随着赵管家匆匆离去。 宾客们见状,更是惊得合不拢嘴.... 王三爷亲自去请一个无名小辈? 这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赵管家早上买走酒,便开了一坛。 那滋味确如林澈所言,香味醇厚。 这才敢在寿宴之上摆上去,见林澈又来兜售,二话不说便全部拿下。 此刻,林澈正躲在相府后花园的凉亭边,优哉游哉地等着赵管家结账。 只是今日人多眼杂,正堂他也不方便去。 他前日才放话离开林家,断绝关系,哪知今日就混进王相的寿宴来“卖酒”,这要是被爹娘撞见,那可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正胡思乱想间,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正是他那威严的父亲林隐川和继母苏珮瑶。 林澈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乖乖,这不会是撞鬼了吧?” “怎的偏偏遇上他们?” 林隐川一眼认出儿子,眉头拧成个疙瘩,厉声道: “你个逆子!怎么会在这里?” 苏珮瑶也是一脸震惊,上下打量着林澈,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林澈定了定神,心道: “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我林澈虽穷,骨气还是有的。” “再说这是王相家,关你屁事!” 随即他挺直腰板,回怼道: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这相府是京城重地,难道只许你们来祝寿,不许我来凑热闹?” 林隐川气得胡子一抖,向来无人敢顶撞他,这逆子却屡屡挑衅,他怒喝道: “闭嘴!你个逆子!” “偷偷溜到相爷府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是什么主意?” “想告状?” “那真是找错地方了....” “本王是武将,王相虽是文官之首,却是无权过问我家中之事!” “再说了,你算什么?” “王相又岂会见你?” “幼稚!” 苏珮瑶也皱眉附和: “林澈,你爹的安排也是为了你好,是你太不懂事了!” “你若是认错想回林家,就给你父亲跪下,诚心悔过。” “你现在弄这些乱七八糟的,又有什么用?” “谁也帮不了你!” 林澈听罢,冷笑连连,心里那股憋屈劲儿直冲脑门。 “悔过?” “认错?” “我何错之有!” 他声音提高八度,引得附近几个侍女侧目: “是我代替弟弟林晟入北蛮为质错了?” “还是替他娶了落魄的方姑娘错了?” “十年前,你们把我送走,我归来后,无人问津,就让我吃凉饭、住狗窝!”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我的父母,可曾把我当过儿子?” “对了,我还要谢谢你们,方清雪她很好,离开林家,我活得更自在,现在不知道多幸福!” 这番话如连珠炮般射出,林隐川和苏珮瑶被噎得面红耳赤,一时语塞。 林隐川强压怒火,瞪眼道: “你要有骨气,就滚出京城!” “此生我们再不相见!” “如今你来着,还不是想趁机卖惨!” “让人为你说话?” 林澈嗤笑一声,拍了拍胸脯: “呵呵,你们想多了!” “我之所以在这,是王相征集天下美食美酒,我凭本事来为王相献酒,凭自己本事赚钱,公平交易!” “在你眼中怎就变成这等肮脏龌龊之事?” “要是没事,你们赶紧离开!” “我等着管家结钱呢,你们别挡我财路!” 苏珮瑶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林澈,摇头呵斥: “林澈,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好的不学,坏的学了一大堆!” “连撒谎都是张口就来!” “今日征集的天下美味,连顶级御酒,王相都很不满意!” “就你,还会酿酒?” “收起你那可怜的自尊心吧!” “你越是这样,只会让我们感到越失望!” ------------ 第18章 干着下贱活? 她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王富和赵管家东张西望,似在寻人。 “赵管家,你说那年轻人在哪呢?” “快找找,父亲等着见呢!” 赵管家眼尖,瞥见凉亭边的林澈,忙指道: “三爷,在那!就是那位年轻人!” 林澈见状,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故作镇定,对父母挑眉道: “瞧见没?” “我说什么来着?” “我会酿酒,而且酿的酒王相很喜欢!” “这不,就有人来亲自来请了!” “二位自便...” 林隐川和苏珮瑶愣在当场,面面相觑.... 这逆子何时学了酿酒的手艺? 还真入了王相的法眼? 苏珮瑶低声道: “夫君,这……这不可能吧?” 林隐川冷哼一声: “且看看再说,若他敢丢林家的脸,我定不轻饶!” 说话间,王富已快步走来,对林澈拱手一礼,笑容可掬: “这位小哥,可是献上那‘天山雪莲玉液酒’的?” “家父饮后赞不绝口,特命我来相请,想与小哥一叙。” 林澈还礼,不卑不亢: “正是在下。” “不过这位大人稍候,赵管家还未与我结账呢。” 赵管家忙上前,掏出一锭银子塞给林澈: “小哥,这是酒钱,另加赏银,请收好。” 林澈掂了掂银子,满意地收入怀中,对王富道: “既然如此,便请这位大人带路。” 林隐川和苏珮瑶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那锭银子少说也有十两,够普通人家半年开销,这逆子竟真靠酿酒赚了钱? 苏珮瑶忍不住插嘴: “王三爷,这酒当真是他酿的?” “你可莫被他骗了!” 王富笑道: “王妃多虑了,酒是这位小哥亲手所献,家父亲口品尝,岂能有假?” “小哥,请随我来。” 林澈冲父母得意地眨眨眼,跟着王富扬长而去。 留下林隐川和苏珮瑶在原地,一个气得吹胡子瞪眼,一个愁得直跺脚。 路上,王富与林澈并肩而行,好奇问道: “小哥年纪轻轻,竟有这般酿酒绝技,不知师从何人?” 林澈心道: “我哪有什么师傅,不过是前世记忆里捣鼓出来的。” 面上却胡诌道: “三爷过奖了。” “这酒乃家传秘方,祖上曾在天山偶得雪莲玉露,结合苞米古法酿制,代代相传。” “只是家道中落,不得已才拿出来换些银钱。” 王富叹道: “原来如此!” “家父饮后,直夸此酒绵软顺口,余香悠长,尤其适合老人饮用。” “不瞒小哥,家父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酒却正合他意。” 林澈暗笑: “这王相倒是识货,我这酒说白了就是改良版米酒,加了点蜂蜜和香料,哪来什么雪莲玉露?” “不过忽悠人嘛,总得编点故事。” 嘴上却道: “王相喜欢便好。此酒虽用苞米所酿,但工艺繁琐,需九蒸九晒,辅以雪莲露水,方得此效。” “饮之确能活血益气,延年益寿。” 王富连连点头: “小哥若还有存货,家父想全部买下,价钱随你开。” 林澈心中窃喜,面上却故作沉吟: “这个……酒倒是还有些,不过酿制不易,每月只得三五壶。” “若王相真心喜欢,我可定期供应。” 王富大喜: “如此甚好!” “稍后见了家父,你尽管直言。” 说话间,二人已至宴客厅。 王相见林澈进来,忙招手让他近前,细细打量一番,见这年轻人眉清目秀,气度从容,不由心生好感。 “小哥,你那酒真是绝品!” “老夫饮遍天下美酒,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王相笑道: “听说是你用家传秘方所酿?” 林澈躬身行礼: “王相谬赞了。此酒名为‘天山雪莲玉液酒’,确是祖上所传。” “今日献丑,能入王相法眼,是小的荣幸。” 王相抚须点头: “好一个家传秘方!” “你这酒,老夫全要了,以后你便专为王府酿酒,如何?” 林澈故作为难: “王相厚爱,本不该推辞。” “只是这酒酿制极耗心神,需独门技艺,每月产量有限。” “若专供府上,怕耽误了王相饮用。” 王相摆手道: “无妨!” “你只需定期送来,工钱照付,另赏你百两白银作订金。” 林澈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强装镇定: “既如此,小的遵命。” 一旁林隐川和苏珮瑶跟了进来,见王相对林澈如此器重,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苏珮瑶悄声对林隐川道: “这逆子何时有这等本事?” ”林隐川铁青着脸: “哼,说不定是方家那丫头教的!” “总之,今日之事,绝不可外传,免得丢了林家的脸!” “还有回去将我收藏的几坛酒扔了!” 王相兴致勃勃,又让林澈坐下细谈酿酒之道。 林澈便信口开河,从选料到发酵,胡诌了一通,什么“苞米需选高山金穗”,“雪莲露水需晨间采集”。 听得王相连连称奇,王富也频频点头。 末了,王相叹道: “小哥有此绝技,何不早来王府?” “若你愿意,老夫可荐你入宫,为陛下酿酒。” 林澈忙道: “王相美意,小的心领。” “只是家训有云,此酒秘方不可轻传,更不可献于宫廷,以免引来祸端。” 王相闻言,更是高看林澈一眼: “不慕荣利,小哥真是高人!” 其实林澈心里嘀咕: “入宫?那不完犊子了!” “自己辛辛苦苦搞的买卖转手成皇家产业了,自己上哪挣银子去?” “况且今日有了王相这个活招牌,这酒必然风靡京城,到时候成为文人雅士追捧之物!” “适当提高点供应量...” “到时候才能润物细无声的收割财富,达成积累财富的第一桶金....” 当下又闲聊片刻,林澈借口酿酒需及时,告辞离去。 王相命王富亲自相送。 刚出王府,赵管家还想和林澈寒暄几句,毕竟这小子受到王相青睐,未来定能出人头地。 在人家落魄时打好关系,可比日后发达再去奉承,那个概念可是完全不同。 就当赵管家刚要开口时候。 门后跟出来两人,面色铁青挡在林澈身前。 赵管家见来人,慌忙行礼。 “见过镇北王!” 只见林隐川大手一挥道; “赵管家,你先行退下...” “我有话与他说!” 好面子的林隐川可不希望,他儿子做着酿酒的下贱活,被他人知晓.... ------------ 第19章 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半点干系! 此刻赵管家心中如擂战鼓,面上却不显露分毫,只连声应着: “是是是……” 闲杂人等甫一退散,林隐川那积压的怒火便如火山般喷薄而出,他指向林澈,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丢人现眼!” “我林隐川的儿子,竟成了个酿酒的匠户?” “你是存心要把你爹我活活气死不成?” “我命令你,从今往后,再也不许碰这些下九流的营生!” 一旁身着锦缎华服,面容姣好却凝着寒霜的苏珮瑶,亦是语带冰碴,接口道: “林澈,我不管你心里打着什么算盘,你都需记得,你爹是威震天下的镇北王!” “你的一举一动,都关乎林家的颜面!” “我林家是武勋世家,祖上跨马提枪,博的是马上功名,何曾出过围着灶台,守着酒缸的匠人?” “我们林家人,丢不起这个脸!” 她顿了顿,凤目含煞,继续数落: “还有,你鼓捣出的那劳什子‘天山雪玉苞米酒’,我们刚才已经查清楚!” “不过是些乡下粗酿,借了个好听的名头,就敢吹嘘什么延年益寿、强筋健骨?” “若让王相知晓你在此招摇撞骗,莫说是我,便是你爹,也保不住你!” 林隐川冷哼一声,补充道: “你娘说得在理!” “我决不许你这逆子,折辱了林家列祖列宗用血汗换来的无上荣光!” “你也莫要痴心妄想,这林家,终究是你爹我说了算!” “王相固然德高望重,但你若以为凭这点微末伎俩就能讨得他欢心。” “便能让他为你说话,甚至上奏天子,简直是幼稚可笑!” 林澈一直默然听着,面上无波无澜,仿佛二人斥责的是别个不相干的人。 待他们气息稍平,他才抬眼,目光淡然地扫过这对名义上的父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二位,可是说完了?” 他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既然二位已然尽兴,也该轮到我说上几句了。” “首当其冲,当日我离开林家之时,便已说得明白,自那时起,我林澈与镇北王府,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他语气斩钉截铁: “你们竟以为我是在攀附?” “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林澈,凭自己的双手,凭这酿酒的手艺吃饭,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我心中光荣,我面上有光!” “可曾碍着王爷、王妃的眼了?” 他语带讥讽: “二位若觉得我这行当辱没了门楣,大可以敲锣打鼓,昭告天下,就说我林澈并非镇北王亲生,早已被逐出家门!” “我在此恳求二位,务必说个清楚明白,也请莫要再往自己脸上贴金,硬认我这不成器的儿子。” “我林澈,福薄缘浅,可消受不起二位这般‘情深义重’的高堂!” 这话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直戳林隐川的心窝。 林隐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林澈,你了半天,竟憋出一句: “你、你这逆子!” “信不信本王此刻就……就一掌毙了你!” 他位高权重,何曾被人如此顶撞过,此刻当真是杀心骤起。 “呵呵。” 林澈却轻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揶揄: “二位口口声声,说我糊弄王相?” “真是坐井观天,不识泰山!” “我这‘天山雪玉苞米酒’,取深山融雪之水,配以灵山所产金玉苞米,经九九八十一道古法工序酿成,确确实实有驱寒暖身,活血益气,安神助眠之效。” “于年长者而言,乃是滋养身心的佳品。” “却不知二位,是不信我这酒真有奇效呢,还是……压根就不愿见王相他老人家,身子骨愈发硬朗,福寿绵长呢?” “嗯?” “我尊贵的镇北王殿下!” 最后一声“镇北王”,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林隐川耳边。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林隐川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白了三分。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了解朝中局势? 林澈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冷笑道: “今日满城宾客,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王相对我这‘厨子’……哦不,是‘酿酒匠’献上的酒水赞不绝口,喜爱非常。” “结果呢?” “宾客尚未散尽,您这位堂堂镇北王,就在相府门外,迫不及待地要打杀王相刚刚赏识过的‘匠人’。” “您这唱的是哪一出?” “莫非是想借此告诉全天下,您镇北王如今羽翼已丰。” “连一直提携与你的王相,都无需放在眼里了么?” 此言一出,林隐川瞳孔骤缩,心中惊骇如同滔天巨浪。 他方才只顾着发泄怒火,竟未深思此节! 此刻被林澈点破,顿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暗自庆幸,方才那一掌终究没有挥出去。 打死林澈,不过是一时气话。 但若真动了手,这事情可就彻底变了味道! 这逆子本身无足轻重,可老爷子会怎么想? 那些朝堂上的政敌,又会如何借题发挥? 届时,恐怕真如这逆子所言,全天下都会认为他林隐川嚣张跋扈,功高震主,连有提携之恩的王相都不放在眼里,公然与之叫板! 那陛下又会如何去想? 虽然他手握重兵,在镇北地界说一不二,确实有这般底气。 但王相提携之恩,占着名分大义。 若是此刻做出过激行为,被有心人出去宣扬,那苦心经营多年的忠义形象只怕顷刻间就会被土崩瓦解... 再往深处一想,龙椅上那位陛下,本就因他兵权在握而多有猜忌。 若是借由此事借题发挥.... 只怕会瞬间化为实质的打压! 牵一发而动全身! 想到那可能的严重后果,林隐川只觉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冷风一吹,透体生寒。 苏珮瑶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煞白,急忙伸手扯了扯林隐川的衣袖,压低声音,急急劝道: “王爷!慎怒!这逆子……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此刻万万不可冲动行事啊!” 林隐川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将那口恶气压下,默然点了点头。 他再看向林澈时,目光中的杀意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的冰冷与绝情。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都吸入腹中碾碎,冷冷开口: “好!” “好你个牙尖嘴利的逆子!” “今日……本王便饶你一次,滚吧!” “从此以后,你与我林家,桥归桥,路归路,再无半点干系!” ------------ 第20章 兴高采烈!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比起先前的暴跳如雷,这种冰冷的决绝,更令人心寒。 他在心中立下重誓,即便将来这逆子跪碎膝盖,磕破额头,涕泪横流地认错求饶,他也绝不容情! 绝不让这孽障,再踏足林家半步! 然而,面对这彻底的逐出令,林澈却只是报以一声更为轻蔑的冷笑。 “甚好,正合我意。” 他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从容: “只盼今日之后,你们这高门大户的林家,来日莫要……以我为荣才好。” 说罢,他再不多看那对尊贵的“父母”一眼。 转身,迈着稳健的步子,径直穿过那象征着权势与地位的朱漆大门,将那片令人窒息的富贵与冷漠,彻底抛在了身后。 府门外,赵管家早已等得心焦如焚。 高门大院里规矩多,镇北王要与这年轻人“叙话”,他一个做下人的,岂敢旁听? 早已识趣地退得远远的。 此刻见林澈终于安然无恙地出来,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里,赶忙堆起满脸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呀呀,小兄弟!” “你可算是出来了!” 赵管家亲热地拍着林澈的肩膀,仿佛多年老友: “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小兄弟这手酿酒的绝活,真是神乎其技!” “我家老爷平日里何等挑剔?” “今日竟对你的酒赞不绝口,连饮了三杯!” “老朽我操办这征集美食美酒的差事多年,还是头一回见老太爷如此开怀!” “了不得,了不得啊!” 他这话倒有七分真心,老爷一高兴,他这差事就算办得漂亮,赏赐自然是少不了的。 林澈微微躬身,态度不卑不亢: “赵管家谬赞了,小子愧不敢当。” “不过是些祖传的粗浅手艺,能入王相法眼,是小子天大的造化。” “你呀,就是太谦虚!” 赵管家说着,他便从袖袋中取出一袋银子递了过来: “喏,这一百两银子,是老爷给您的定金。” 林澈闻言,也不推辞客气,大大方方地接过银子,又从中取出一块塞入赵管家袖口。 “今日之事全靠赵管家慧眼识珠...” “以后还望赵管家多多照拂!” 赵管家见林澈如此上道,脸上笑容更盛。 “每月初五,你准时送二十坛到府上来便是!” “至于价格就按照一坛十两银子(一万钱)算....” 林澈眼前顿时一亮,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 这当真是意外之喜,天降横财! 不仅得了百两银子的定金,更拿下了一桩稳定的长期买卖! 相府这等高门大户,每月二十坛的定量,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衣食无忧。 甚至可以稍稍扩大他那酿酒作坊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激动,再次向赵管家郑重道谢: “多谢赵管家提携!” “多谢相爷恩典!” “小子定然精心酿造,绝不敢以次充好,定让相爷喝得满意,喝得舒心!” “好说,好说!” 赵管家捻须微笑,对林澈的知情识趣颇为满意: “那咱们,便这么说定了!” “每月初五,老夫在此候着你的好酒!”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 这一百两银子在手,林澈只觉得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所欠银钱都能一次结清,说什么也得买些好的,犒劳犒劳自己和娘子。 想到这便直奔市集而去。 今日非要好生采买一番不可! “十五文一斤的菜籽油?” “买!” “二十文一斤的猪板油?” “买!” 正得意间,忽想起家中盐罐早已见底。 寻到盐铺一问,不禁倒吸凉气.... 这略带苦涩的粗盐,竟是官家严控之物,一次最多只许买一斤,还要一百文的天价! 林澈暗自咂舌,这等劣质粗盐,在他前世那个时代,怕是白送都无人问津。 可眼下又能如何? 只得忍痛买下一斤。 那卖盐的伙计见他是生面孔,还特意叮嘱: “客官切记,这盐可不能多买,官府查得紧哩!” 林澈捧着这贵比黄金的粗盐,心中百感交集。 寻常百姓一日不过挣得十文钱,这一斤盐便要耗尽十日工钱,当真令人唏嘘。 究其根源,大夏之地本不该缺盐....地下埋着数不尽的井盐,偏偏无人懂得开采提炼之术。 林澈暗暗记在心上,这等生财之道,日后定要好生谋划。 只是眼下根基尚浅,贸然涉足这等要命的行当,怕是银子没赚到,脑袋先要搬家。 待采买完毕,林澈已是满载而归。 左边腋下夹着米袋,右边挨着面袋,竹篮里装着鹿肉、虎肉,左手提着油罐子,右手拎着猪油、牛油,最绝的是把那锃亮的铜锅顶在头上,活像个移动的杂货铺子。 这般招摇过市,引得街边行人纷纷侧目。 “瞧这后生,莫不是要把整条街都搬回家去?” “哎呦,那铜锅亮得晃眼,怕是新姑爷置办家当呢!” 几个顽童跟在身后嘻嘻哈哈,学着林澈头顶铜锅的模样。 林澈也不恼,反倒觉得有趣,故意将步子迈得更加威风。 正当这时,街面忽然肃静下来。 但见一队白马骑兵开路,旌旗上赫然绣着“林”字,当中护着几辆华贵马车。 百姓纷纷避让,唯独林澈满载货物,行动不便,竟与仪仗撞个正着。 那最豪华的马车里,镇北王林隐川正闭目养神。 林澈所作所为直教他胸中憋闷。 那小子不仅胆大包天跑到王相府上做生意,竟还能说出那般透彻的见解,莫非十年质子让他开了窍? 正思忖间,忽听外面管家低声禀报: “王爷,好似看见大少爷了...” 林隐川猛地睁眼,对面的王妃苏珮瑶也蹙起眉头。 这个逆子不服管教,口出狂言,他们早已决心任其自生自灭。 二人掀帘望去,恰看见林澈头顶铜锅,身负各色货物,在大街上走得虎虎生风。 林隐川气得直拍大腿: “逆子!丢人现眼!” 苏珮瑶叹息道: “才赚得些许银钱,便这般挥霍无度,果然是个不成器的。” 日头渐西,林澈总算望见了方家老宅。 院墙内,方清雪正对着一地晾晒的苞米发愁。 这几日天气返潮,苞米已有些发霉的迹象。 她正暗自神伤,忽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砰!砰!砰!” 敲门声急切而欢快,带着那人特有的张扬。 方清雪心头一喜,急忙起身相迎。 虽不信他真能买回什么猪油肉类,可见他平安归来,总是好的。 院内明月高悬,照见这尘世悲欢。 有人弃之如敝履,有人视之若珍宝,这世间机缘,原就是这般妙不可言。 ------------ 第21章 卖身为妓? 当方清雪刚打开门时,却傻了眼。 光头李三带着几个赌场的彪形大汉,与怡红院的龟公宝爷领着的几个青脖子打手,不约而同地聚在了这破落小院前。 她心头一紧,暗叫不好,又是那群催命鬼! 赌场的和青楼的竟凑到了一块儿,这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而且是组团来的! 方清雪心下慌乱,下意识就想关门,可惜为时已晚。 一根碗口粗的棍子“哐”地一声塞进了门缝,紧接着,几只穿着脏布鞋的大脚丫子毫不客气地踹在门上。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一声悲鸣,“嘎吱”一声被彻底踹开。 方清雪“哎呀”一声,连退数步,险些被门槛绊倒。 一张小脸吓得煞白,看着涌入院子的一众凶神,心跳如擂鼓。 她认得他们,赌场的光头李三,还有怡红院那个惯会皮笑肉不笑的宝爷,这两伙人隔三差五就来聒噪一番,今天倒好,联袂登台了。 “你……你们回去吧!” 方清雪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毫无底气: “我没钱。” “况且,欠你们钱的是我哥哥方世荣,与我何干?” 这话她说了无数遍,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宝爷捏着个兰花指,尖着嗓子道: “方小姐,话可不能这么说。” “父债子偿,兄债妹顶,天经地义嘛!” “你们方家如今就剩你这一根独苗苗了,这债不找你,难不成去找那方大少爷?” “就是!” 光头李三抱着胳膊,胸肌鼓胀,声若洪钟: “白纸黑字,按着手印的欠条在这儿呢!” “你哥哥在咱们赌场欠下二十两雪花银,在宝爷那儿挂单十两,这加起来就是三十两!” “你一句‘没钱’就想打发我们?” 方清雪咬着下唇,心里把那个不成器的哥哥骂了千百遍。 三十两银子,对于如今家徒四壁的她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宝爷那双三角眼在方清雪身上滴溜溜一转,嘿嘿笑道: “方小姐,你也别犯难。” “没钱,有没钱的法子。” “瞧你这小模样,天生丽质,我见犹怜。” “只要点个头,跟宝爷我回怡红院,凭你这资质,不出半月,十两银子轻松到手!” “到时候吃香喝辣,不比在这破院子里啃菜叶子强?” 他说着,还伸出枯瘦的手指,想往方清雪脸上摸去。 方清雪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躲开,连连摇头: “不!” “我不去!” “打死我也不去那种地方!” “不去?” 光头李三冷哼一声,往前逼近一步: “由得你选吗?” “我和宝爷已经商量好了,两条路。” “要么,你直接卖身给怡红院,宝爷大方,愿意出一百两,连我们赌场的债也一并还了!” “要么,你就先去怡红院做着,什么时候挣够了三十两,什么时候放你自由身!” “嘿嘿!” “到时候,我可是要做你第一位恩客!” “休想!” 方清雪脸色更白,眼神却透出一股决绝: “我宁愿死,也绝不去青楼!” 宝爷失去了耐心,脸色一沉: “给脸不要脸!” “敬酒不吃吃罚酒!” “来人呐,请方小姐‘移驾’!” 几个青脖子打手和赌场的壮汉闻言,摩拳擦掌地围了上来,像一堵墙般慢慢缩小包围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谁也没料到,看似柔弱无助的方清雪,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狠色。 她迅速从宽大的袖口中掏出一物.... 那竟是一根一头被削得尖利无比的竹筷子! 她毫不犹豫地将筷子尖抵在自己白皙纤细的脖颈上,用力之猛,当即刺破了一点皮肤,殷红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 “站住!” 方清雪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你们再敢上前一步,我立刻死在这里!” “看你们还能向谁要债!” 刹那间,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些准备动手的打手。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动。 这丫头片子,来真的啊? 真要弄出人命,钱要不回来不说,还得惹一身骚! 光头李三和宝爷也傻了眼,他们逼债多年,见过哭闹的、下跪的、耍赖的,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刚烈,直接就要抹脖子的! “别……别冲动!” 宝爷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 “方小姐,万事好商量,何必寻短见呢!” “把筷子放下!” 光头李三也紧张起来,这要真死了,回去可没法跟东家交代。 方清雪握着筷子的手稳如磐石,仿佛感觉不到脖颈上的刺痛,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忧愁的眸子,此刻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眼前这些欲将她生吞活剥的恶徒。 这一天,她早已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遍! 自方家败落,父兄被发配边疆,她尝尽了世态炎凉,看透了人心险恶。 她知道这些豺狼绝不会放过自己,屈辱和苦难她或许可以咬牙忍受,但卖身为妓,触及了她的底线,唯有一死,方可明志! 双方正僵持不下,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清雪!” “不要!!” 一声焦急的呼喊如同利箭划破凝滞的空气,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年男子正朝着小院狂奔而来,他跑得是如此之急,以至于连手里拎着的物件都随手扔在了路边。 “林澈?” 方清雪怔住了,看着那熟悉的身影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逼近,转眼就到了院门口。 看到林澈的瞬间,方清雪一直紧绷的神经仿佛骤然断裂,强撑的勇气如潮水般退去。 委屈、恐惧、后怕……种种情绪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那根紧握在手中,视死如归的筷子,“嗒啦”一声掉在地上。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像一只受惊归巢的雏鸟,不管不顾地朝着林澈扑去。 一头扎进他怀里,“哇”地一声痛哭起来,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发泄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我回来了。” 林澈轻轻拍着方清雪因哭泣而不断颤抖的后背,声音温和地安慰着。 然而,当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内众人时,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眼眸,此刻却冰冷锐利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锥,让人不寒而栗。 ------------ 第22章 英雄救美? “光天化日,强闯民宅,逼人卖身!” 林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诸位,是想干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方清雪脖颈那点刺目的血红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心底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还好,只是皮外伤。 光头李三被林澈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但仗着己方人多,很快又挺直了腰板,哼道: “干什么?” “讨债!天经地义!” 宝爷也缓过神来,摊手道: “这位小哥,欠债还钱,古来之理。” “方小姐脖子上的伤,可是她自己弄的,与我们无关。” 他试图撇清关系。 方清雪在林澈怀里抽抽噎噎地解释: “是哥哥欠他们的赌债和……和青楼的酒钱,他们非要逼我去抵债……林澈,我宁可死,也绝不去的……” “别怕!” 林澈将她往身后拢了拢,语气沉稳: “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做任何事。” 只是说话的同时,他眼角不受控制地轻微跳动了两下。 熟悉他的人便知道,这是这位爷耐心耗尽,即将发作的前兆。 可惜,光头李三和宝爷并不熟悉他。 李三还在那喋喋不休: “方小姐还不起钱,拿身子抵债,有什么不行?” “这世道,笑贫不笑娼!” 宝爷也阴阳怪气地附和: “就是嘛!” “去了我们怡红院,那是你的造化!” “好吃好喝供着,还能赚钱,方小姐,认清现实吧,你已经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了!” “那是你最好的出路……” “出路你个头!” 宝爷最后一个“咯”字还没出口。 就听得一声怒喝,随即眼前一花,一个拳头在视线中急速放大!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几颗带血的牙齿飞溅而出。 宝爷甚至没来得及合上他那张嘚啵嘚的嘴,整个人就像个被抽飞的破麻袋,原地转了半圈,然后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接晕了过去。 这突如其来的一拳,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光头李三瞪大了牛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宝爷,又看看收拳站定的林澈,顿时勃然大怒: “好小子!” “敢动手?” “反了你了!” “兄弟们,给我上!弄死他!” “啊! ”方清雪吓得惊叫一声,下意识就张开双臂,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挡在林澈身前,带着哭腔大喊: “不要打他!你们别打他!” 虽然在她印象里,林澈这家伙平时是有点自大、爱吹牛、不靠谱,可她决不能连累他因为自己而被这群恶霸殴打。 然而,接下来的发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方清雪的想象。 她只觉眼前一花,身旁的林澈如同鬼魅般从她身后闪出,主动迎向了那群扑上来的打手。 紧接着,院子里便响起了一阵极其富有节奏感的“乒乒乓乓”。 “哎哟妈呀”之声,夹杂着骨头碰撞的闷响。 那场面,简直就像饿虎扑入了羊群! 方清雪只觉得眼花缭乱,根本没看清林澈是怎么动作的。 只看到他身影在七八条大汉中间灵活穿梭,拳、脚、肘、膝,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仿佛都化作了武器。 每一次出手都必然伴随着一名打手的惨叫着倒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打手们,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个个鼻青脸肿,哀嚎不止,愣是没一个能再站起来了。 方清雪彻底石化在原地,张大了小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她看了看地上翻滚呻吟的壮汉们,又看了看气定神闲,连衣角都没怎么乱的林澈,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些……都是林澈做的? 别说方清雪,就连刚从地上迷迷糊糊醒过来的宝爷,和站在一旁还没来得及动手的光头李三,也彻底懵了。 他们欺负人惯了,向来只有他们揍别人的份,今天这形势逆转得也太快了点! 自己这边这么多人,居然被一个看似文弱的青年给瞬间团灭了? 而且败得如此干脆利落,毫无还手之力! 林澈拍了拍手,像是拂去了什么灰尘,然后迈步朝着唯一还站着的光头李三和刚爬起来的宝爷走去。 看着他平静无波却暗含冷意的眼神,光头李三吓得肝胆俱裂,连连后退。 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你……你要干什么?” “欠债不还,还、还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我要去报官!” 林澈闻言,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报官?” “好啊,尽管去!” “林澈正好也想问问京兆府尹,我大夏律法的哪一条,哪一款,准许你们这帮杂碎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逼良为娼?!” 他声音陡然转厉,吓得光头李三一哆嗦。 宝爷更是识时务,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连忙捂住肿起的半边脸,含糊不清地求饶: “好汉!” “小兄弟!少侠!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嘛!” “我们……我们也是替人办事,混口饭吃。” “方大少爷欠我们赌场二十两,欠我们怡红院十两,这……这要不回来,我们回去没法交差啊!” “东家会剥了我们的皮的!” “是啊是啊!” 光头李三也连忙附和,语气软了下来: “今天算我们栽了,认打认罚!” “可……可这债是实实在在的,我们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啊。” 林澈微微皱眉。 他知道,这些底层混子虽然可恶,但很多时候也确实只是执行者。 能把他们逼到要去“报官”这一步,说明自己刚才那顿拳脚确实把他们吓破了胆,但也到了狗急跳墙的边缘。 真把他们逼得太狠,保不齐他们会使出什么更下三滥的报复手段。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自己倒是不怕,但方清雪一个弱女子,防不胜防。 思及此,林澈冷哼一声,从怀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约莫十两重的银子,像丢垃圾一样扔到两人面前! “听着!” 林澈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这有十两银子,你们一人五两,拿回去,堵住你们上面那位的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两人: “十天!” “十天之后,方家欠你们的所有银子,连本带利,我林澈一分不少,亲自给你们送去!” “但是!” 他语气骤然加重,伸手指着两人的鼻子: “从今天起,直到还清债务为止,别再让我看到你们靠近这院子半步!” “否则……” 林澈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脚,重重踩在旁边的青石板上。 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那青石板表面竟然应声裂开了几道蛛网般的缝隙! “死...” “是是是!” “明白!明白!”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手忙脚乱地捡起地上的银子,以平生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个让他们胆寒的小院,那模样,活像后面有恶鬼在追。 转眼间,刚才还喧闹不堪的小院,就只剩下林澈、方清雪。 方清雪直到这时,才仿佛从一场离奇的梦境中回过神来。 她看看空空如也的院门,又看看地上那几道新鲜的脚印。 最后目光落在林澈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 ------------ 第23章 夫君我有的是办法! 他不仅身手变得如此厉害,而且……他随手就扔出了十两银子? 他哪来这么多钱? 他今天出去,到底经历了什么?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败的院墙,洒在林澈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方清雪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心中百感交集,劫后余生的庆幸,巨大的疑惑、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安全感,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林澈转过身,看着方清雪依旧苍白的脸蛋和脖颈上那点已经凝结的血痕。 眉头微蹙,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好了,麻烦暂时解决了。” “我先帮你处理一下脖子上的伤。” 方清雪依旧未动,准确地说,是盯着林澈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 “你...你莫不是仗着身手去抢了钱庄?” 她声音发颤,纤纤玉指险些戳到林澈鼻尖: “还是...你终于拉下脸回林家讨银子了?” 林澈挑眉,随手将钱袋往桌上一抛,沉甸甸的声响惊起几点尘埃。 “娘子怎地忘了?” “为夫今早是去卖酒的。” “四坛酒能卖几十两银子?” 方清雪气笑了,葱白指尖捏着衣角绞了又绞: “便是御酒也不敢这般要价!” “错矣错矣。” 林澈竖起三根手指晃了晃,袖口补丁随着动作翻飞: “是百两定金。” “不过嘛...” 他忽然凑近,指尖轻触女子颈间那道浅红划痕: “还是先让为夫瞧瞧,你脖子上的伤!” 方清雪慌忙后仰,脖颈泛起绯色: “不过是蹭破点油皮...” 话未说完,目光却被门外那堆物事黏住了.... 白花花板油盛满竹篮,米面口袋挤作一团,最扎眼的当属那口锃亮铜锅,在夕阳余晖里泛着富贵人家才有的金光。 “这些...这些...” “都是你买的?” 她舌头打了结,围着那堆物事转了三圈,突然揪住林澈衣袖: “你该不会把定钱都...” 话音未落,眼眶先红了三分。 林澈浑不在意地掀开米缸,舀起新米任由雪白颗粒从指缝流淌: “不过买了些吃用物什。” “娘子且看,这是关外雪花盐,这是南山鹿子肉,最稀罕是这块吊睛白额虎的肋条...” 他每报一样名目,方清雪脸色就白上一分。 不过多时,泪珠子啪嗒啪嗒砸在破旧桌案,晕开深色水痕: “几十两银子...转眼就剩这些...明日讨债的登门,难不成要我们抱着铁锅睡大街?” “娘子此言差矣。” “粮铺赊苞米的三两银子,今日我又付了十两定金。” “还有上次需要结清的酒曲...” 话音未落,方清雪已捂着心口倒抽凉气。 “等等!” “你买了这许多东西……到底花了多少银钱?” “人家付给你的定金还剩余多少...” 林澈挠了挠头,眼神开始有些飘忽,心里快速盘算着: “这个嘛……米面油盐,加上这口铜锅……林林总总,大概……花了十两银子吧。” “十两银子?!” 方清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儿。 她猛地想起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抓过来,将里面的钱“哗啦”一声全倒在桌上。 只见桌上几两碎银,外加几十枚散落的铜板,叮当作响。 “这也不够一万钱啊……” 方清雪看着那剩余的银子,身子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她心里堵得厉害,委屈如同潮水般涌上。 明日,明日就是最后期限了! 亲人欠下的那一万钱债,若还不上,这处遮风挡雨的老宅子就要被债主收走了! 好不容易天上掉馅饼赚够了钱,转眼竟被这败家子折腾得只剩个零头! 她抓住林澈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你能不能先将订苞米的十两定金先要回来?” “咱们明日的一万钱是死契,还不上,咱们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想到可能流落街头的场景,她只觉得浑身发冷。 林澈却态度坚决地摇头: “不行!” “夫人,‘人无信不立’,说好了的事怎么能变?” 他见方清雪急得眉头紧锁,小脸煞白,便双手按在她单薄的肩膀上。 语气放缓,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至于明日的债,船到桥头自然直,有我呢!” “这座老宅,我还想着好好修缮一番,让它变成咱们的‘安乐窝’,哪能轻易让人收了去?” 方清雪抬起泪眼,迷茫地望着他。 这话说得轻巧,可钱从哪里来? 难道好运还会再次光顾吗? 林澈见她仍是忧心忡忡,便岔开话题,指着那块虎肉笑道: “现在嘛,咱们的首要大事,是做饭!” “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想法子不是?” “你就不想尝尝这老虎肉是啥滋味?” “听说壮阳……呃不是,听说大补!” 方清雪被他前半句噎住,又被他后半句逗得脸颊微红,目光再次落到那虎肉上,肚子里很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肉啊……光是想想,舌尖似乎都已尝到了那久违的荤腥气。 既然他说有办法那就信他的,毕竟也再没有更坏的事了! “我、我去做吧。” 她低下头,声如蚊蚋: “你奔波了一天,歇着便是。” 虽然还未完全适应“妻子”的角色,但她骨子里让她觉得,洗衣做饭这些事,总不能一直让男人动手。 林澈却一把拉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那间四处漏风的厨房走去: “一起一起,夫妻搭配,干活不累!” 林澈将新买的铜锅架上,方清雪则小心翼翼地去舀米,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珍宝。 她看着那雪白的米粒,鼻尖萦绕着米香,又是一阵恍惚。 林澈手脚麻利地将板油切成小块,投入烧热的铜锅中。 滋啦啦——! 油脂遇热融化,欢快地沸腾起来,浓郁的油香瞬间爆发,充斥在狭小的空间里,将这破败的草棚都熏得有了几分暖意和烟火气。 方清雪蹲在灶前,看着锅中逐渐融化。 变成清亮液体的猪油,闻着那勾魂摄魄的香气,只觉得这半年的清贫苦楚,仿佛都被这锅热油驱散了几分。 她偷偷抬眼看向正专注炼油的林澈,侧脸在跳动的灶火映照下,竟显得有几分陌生可靠。 没多大工夫,破旧的小院里已是香气缭绕。 米饭的甜香,猪油的焦香,还有那从未闻过的炖虎肉香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而充满希望的网。 方清雪蹲在灶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咕嘟冒泡的炖肉罐子,口水终于没忍住,悄悄从嘴角滑落…… ------------ 第24章 为夫给娘子洗脚,天经地义。 小院里飘荡着浓郁的肉香,混杂着牛油炙烤的独特气息。 方清雪蹲在灶台前,眼巴巴望着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的肉块,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滑动。 那琥珀色的汤汁包裹着大块虎肉,每一声“咕嘟”都像是在她心尖上挠痒痒。 “我说当家的!” 她终于忍不住,扯了扯林澈的衣袖: “这一锅少说也得五斤肉,要是腌起来够吃半个月了。” “还有这白米饭,粒粒饱满的,掺些杂粮能吃三顿呢......” 林澈正麻利地将炼好的牛油舀进陶罐,头也不抬: “往后吃饭这事儿,夫人就把心揣回肚子里。” “咱家从今往后,顿顿有肉,餐餐白米,保管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方清雪撇撇嘴,没再吭声。 她这位夫君出手大方,花钱如流水。 可转念一想,他这般折腾不也是为了这个家? 只是这银子花得她心惊肉跳,不得不多做打算。 她暗自盘算着明日定要将剩下的肉都制成肉干,挂在屋檐下风干,少说也能对付两个月。 “对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咱们剩余的藏酒,明日可要拿去集市?” “若是能再卖出几坛,明日欠的债就能还上了!” 谁料林澈摆摆手,神秘一笑: “那些酒啊,咱们暂时不卖。” “得饥饿营销,王相还没将咱们酒的名气打出去!” “在等上几日...” “可...” “明天就是赌约的最后一日,若是凑不够银子!” “咱们的宅子可就没了?” 谁料林澈神秘一笑: “今日回城我买了百斤豆腐,明日能不能还上钱,就看它的了!” 方清雪眸子顿时一黯: “从别人手里买回来的现成物件,还能挣到钱?” “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夫人一看就是心急之人...” 林澈擦擦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等会我教你做一样新奇玩意....毛豆腐。” “毛、毛豆腐?” 方清雪眨巴着眼睛,满脸困惑: “那是什么稀罕物?” “就是把豆腐搁着,等它晚上长出白白胖胖的绒毛,便是毛豆腐了。” 林澈比划着。 方清雪一听要让豆腐长毛,吓得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使不得使不得!” “长了毛的东西哪还能入口?” “怕是要吃死人!” “那成...” 林澈从善如流,又抛出另一个选择; “不做毛豆腐也罢,咱们改做臭豆腐。” “臭....豆腐?!” 方清雪倒吸一口凉气,这名字听着就让人退避三舍: “莫非是把豆腐放臭了吃?” 林澈抚掌大笑: “夫人真是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方清雪却笑不出来,蹙着秀眉: “夫君莫要玩笑,这吃食之事岂能儿戏?” “我可不是说笑。” 林澈敛起笑容,正色道: “这毛豆腐和臭豆腐,名字是怪了些,可味道那是一绝。” “改日做出来,保管你吃了还想吃。” 方清雪嘴角抽了抽。 她虽是妇道人家,可也不是三岁稚童。 发霉变臭的东西怎能下咽? 可见林澈兴致勃勃,她也不忍扫兴,只得把疑虑咽回肚里。 眼看着林澈不仅将十斤猪板油炼得澄澈透亮,又把那三十二斤牛油切碎下锅,方清雪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紧。 这么多荤油,怕是城里最阔绰的酒楼也用不了这许多。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盼着夫君日后能省着些用。 她哪里知道,林澈早已打定主意,明日就要将这些油霍霍个精光。 这时,陶罐里的炖肉已然酥烂,米饭也蒸得恰到好处。 两人腹中早已唱起空城计,当即摆开碗筷,大快朵颐。 今日炖的是老虎肉,林澈尝了两口,觉得滋味平平....缺了香料调味,又没有料酒去腥,这虎肉显得格外柴硬。 可方清雪却吃得津津有味,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在享用什么山珍海味。 看着妻子满足的模样,林澈心里也甜滋滋的。 饭后,他出了门。 找到王木匠,还了一百三十文模具钱。 这价钱本是他主动抬高的,只因当时要得急又是赊账。 如今钱货两清,王木匠乐得合不拢嘴。 临走时,林澈又订了一张二千文的新床,照样是赊账。 有了前次的诚信,王木匠爽快应承下来。 忙完这些回到家中,天色已晚。 让林澈意外的是,刚进院门,方清雪就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洗脚水迎了上来。 “夫君劳累一日,让妾身伺候您洗脚吧。” 她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耳根红得像是染了胭脂。 虽说林澈行事跳脱,常有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可他为这个家奔波劳碌,方清雪都看在眼里。 她自幼熟读《女诫》《内训》,深知为人妻者当以夫为天。 既然已成夫妻,纵然尚不知如何做个称职的妻子,也该学着照顾夫君。 记忆中,家中姨娘便是这般伺候父亲的。 可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却让林澈慌了神,连连摆手: “娘子这使不得!” “我自己来就好。” 在他眼里,方清雪这般品貌,若放在现代,妥妥是个备受追捧的女神。 让这样的美人给自己洗脚? 他自觉消受不起。 更何况在他观念里,男女本就平等,没有谁该伺候谁的理。 方清雪却坚持道: “夫君为家操劳,这是妾身分内之事。” 在她看来,既然嫁作人妇,这些事便是理所应当的。 “哎!” 林澈急中生智: “娘子忘了?” “我是入赘的赘婿,按规矩该我伺候你才是。” “不可不可!” 方清雪急忙摇头: “夫为妻纲,这是老祖宗传下的规矩......” “可赘婿地位卑微......” 林澈继续争辩。 “在方家,夫君便是天......” 方清雪毫不退让。 别人家妻子能做到的,她也要做到。 更何况林澈本是王府嫡子,为了她甘愿放弃家业入赘方家。 这份情意她虽从未说破,却一直铭记在心。 如今能做的,便是尽力做个好妻子。 “咳咳....” 林澈清了清嗓子: “娘子,咱们别争了。” “在咱们家,就讲究个男女平等,没有谁高谁低!” “男女平等......” 这四个字让方清雪眼眶一热。 自从家道中落,她早已习惯了世态炎凉。 如今竟能从夫君口中听到这般话语,怎能不叫人动容? “嗯!” 她重重点头,泪中带笑: “咱们平等!” “这才对嘛。” 林澈笑道: “我是男人,负责赚钱养家。” “你是女人,只管貌美如花就好。” 这般直白的情话,方清雪何曾听过? 当即羞得满面飞霞,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见她这般娇态,林澈心头一热,不由分说将人打横抱起。 方清雪惊呼一声,尚未回神,已被轻轻放在床沿。 “娘子,别动!” 林澈俯身,利落地褪去她的鞋袜。 一双玉足赫然呈现,白皙秀气,脚踝纤细,足弓优美的曲线宛如月牙。 方清雪羞得无处躲藏,女子的脚何等私密,岂能轻易示人? 可转念一想,眼前人是自己的夫君,若是拒绝反倒显得生分。 正心慌意乱间,林澈已握住她的双足,轻轻浸入温热的水中。 “啊......” 方清雪轻呼一声,下意识要缩回脚,却被林澈稳稳握住。 “别动。” 他抬头一笑,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 “为夫给娘子洗脚,天经地义。” ------------ 第25章 我想试试,当个王爷玩玩。 方清雪怔怔望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头涌上一股暖流。 或许,这个看似不靠谱的夫君,当真与寻常男子不同。 她悄悄抿嘴一笑,任由那双温暖的大手仔细揉按着自己的双足。 油灯如豆,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林澈与方清雪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林澈蹲在地上,面前是一只冒着袅袅热气的木盆,他正攥着方清雪那纤细的脚踝,力道不轻不重,恰似擒住了一只意图振翅飞走的白雀。 方清雪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庞,此刻已是红云密布,一路从耳根烧到了颈项。 她几番欲要抽回双足,奈何那双脚丫子仿佛已不是自己的,软绵绵地使不上半分力气,反倒像是在对方掌心蹭了蹭,平添几分暧昧。 她只得将脑袋垂得极低,声音细弱蚊蚋,带着颤音: “这样,还是不成体统...” “……你快些松开……” 林澈抬起头,眼中是三分认真,七分戏谑,灯光在他黝黑的眸子里跳跃。 “娘子此言差矣。”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手下动作不停,温热的水流拂过方清雪白皙的足背: “古语有云,‘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 “为夫给自家娘子洗个脚,乃是天经地义,增进情感之举,怎就不成体统了?” 他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足底,引得方清雪浑身一颤,几乎要惊呼出声。 “再说,你这般奔波劳累,为夫看着心疼。” “男人嘛,就该疼爱自己的妻子。”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还引用了上古传下的圣贤训诫。 方清雪羞得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心中暗啐: 这坏人,歪理总是一套一套的!” “什么古语,分明是他杜撰!” “可偏偏他那双手带着某种魔力,揉捏按压之处,酸麻之感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汇成一股暖流,直冲四肢百骸,让她筋骨酥软,连指尖都懒怠动弹。” “她只能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感受着那从未被人触及“禁区”传来令人面红耳赤的陌生触感。 这感觉,比赤脚踩在刚被太阳晒过的溪石上更烫,比无意中触到静电更麻,丝丝缕缕,钻心蚀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个世纪,林澈总算松开了手。 方清雪如蒙大赦,也顾不得擦干,慌忙将湿漉漉的双脚从盆中抽出,也来不及穿鞋,赤着一双雪足。 三步并作两步逃也似的缩回了自己那张小床上,扯过薄被将自己连头带脸蒙了个严严实实,假装熟睡。 只是那剧烈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擂着胸腔,在这寂静的夜里,她自己听得一清二楚。 林澈看着那蜷缩成一团、连发梢都透着羞窘的身影,不由低笑出声。 这丫头,脸皮薄得像初春的冰凌,一碰就要碎掉。 他慢悠悠地倒了洗脚水,收拾停当,这才吹熄了油灯,在另一张床上躺下。 黑暗笼罩下来,屋内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不,准确地说,只有林澈平稳的呼吸,方清雪那边,几乎是屏息凝神,生怕泄露出一丝活人的气息。 “睡了?” 林澈故意问道。 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闷闷回应: “没……”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娘子,咱们说说话呗?” 林澈的声音带着笑意。 “说……说甚么?” 方清雪依旧不肯露出脑袋。 “嗯……就说修缮这宅子吧。你喜欢什么样式的?” “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那种?” “还是雅致些,弄成苏式园林,小桥流水,曲径通幽?” 林澈兴致勃勃地规划着。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方清雪猛地掀开被子一角,带着几分赌气,几分无奈的声音传来: “吹牛!一万钱的债明日还不知道在哪个爪哇国呢,就想着修宅子?” “你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还是以为自己是能点石成金的活神仙?” 想到明日就是誓言最后一日,钱庄那一万钱尚无着落,而眼前这人却在这里大谈特谈园林风格,方清雪就觉得一阵气闷。 更可气的是,方才他那般……那般孟浪地碰了她的脚。 此刻指尖那灼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让她又是羞臊又是莫名的悸动。 “赚钱嘛,有何难处?” 林澈浑不在意: “这酒咱们先捂两天,明日卖豆腐定能凑够这一万钱。” “而且,下一步的生意为夫也已谋划妥当....” 他语气笃定,仿佛已看到钱如流水般涌来。 “卖豆腐能挣到一万钱?” “还有下一步的生意?” 方清雪被他勾起了些许好奇: “你又折腾出了什么?” “嘿嘿,天机不可泄露,过几日你便知晓。” 林澈卖了个关子。 他心知,自己要做的那些事,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怕是惊世骇俗,说出来,这小心谨慎的丫头未必能理解,说不定还要骂他胡闹。 就像他无论怎么描述那“臭豆腐”是如何的人间至味,她也只会当他是疯了。 “哼!” 方清雪气结,重新裹紧被子: “就知道吹牛!” 只是她却感觉,那双结实有力的大手,似乎还牢牢握着她的小脚,那温度挥之不去。 这认知让她愈发羞愤。 林澈听着她那不服气又带着点娇嗔的哼声,非但不恼。 反而觉得像有一只刚断奶的小猫,用柔软的爪子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痒痒的,甚是可爱。 “修缮个宅子就算吹牛了?” 林澈笑道,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我若是将以后的宏图大愿说出来,娘子你岂不是要以为为夫得了失心疯?” “以后?” 方清雪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稍稍探出半个脑袋: “你还有什么计划?” 她暗自揣度,莫非是想着日后有了钱,如何吃喝玩乐,逍遥快活? 这倒符合他这“纨绔弃子”的秉性。 然而,林澈接下来的话,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方清雪的耳边。 “以后嘛!” 林澈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认真: “我想试试,当个王爷玩玩。” ------------ 第26章 大清早的,见鬼了不成? “什……什么?” 方清雪猛地坐起身,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那洗脚水熏坏了耳朵,产生了幻听。 林澈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前日在相府,那位镇北王,就是我名义上的爹,他说他是北境的天。” “这京城之中也是权势滔天!” 他顿了顿,黑暗中,那双眸子锐利如鹰隼,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但我想试试,我要是成了北境的天,是不是……也能混个王爷当当?” “你……!” 方清雪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呆呆地看着黑暗中林澈模糊的轮廓,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失神地摇了摇头,喃喃道: “算了,不与你这等痴人说梦了。” 她重新躺下,背对着林澈,心中一片冰凉。 这林澈,以为会赚点钱就天下无敌了? 简直是幼稚得可笑,异想天开得离谱! 方才那番话,若是酒后胡言或是夫妻间的玩笑倒也罢了,若是当真的…… 那只能证明他的浅薄与无知,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镇北王是何等人物? 大夏王朝第一异姓王,封地北境,手握重兵,镇守一方。 那是年轻时便追随先帝爷南征北战,在马背上淌着血雨,为大夏开拓了如今这番疆土的从龙功臣! 功勋卓著,威望赫赫。 而他林澈呢? 不过是林家一个声名狼藉,被放逐回京的质子罢了! 无功无名,无才无德,拿什么去跟镇北王相提并论? 还想当王爷? 还想成为北境的天? 方清雪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彻底不再理会他了。 感受到来自床边那毫不掩饰的鄙夷与放弃沟通的姿态,林澈并未急于解释。 他的计划,并非空中楼阁,也非一时热血。 所谓乱世出英雄,他那位便宜老爹能坐上异姓王的宝座,凭借的正是当年天下分崩离析时,把握住了时机,跟随真龙天子打下了这片江山。 而如今的大夏,立国不过两代,表面上看四海升平,河清海晏,实则内里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大乱之象已显。 别的不提,单是这北境之地的蛮子,近两年来就频频异动,很不安分。 北蛮可汗之所以肯放他这个质子回京,一方面固然是觉得他无足轻重,留在眼皮底下也碍眼。 但更深层的原因,那是因为北境局势紧张,朝廷对镇北王既倚重又忌惮。 如今北境不稳,皇帝还得指望他老爹老老实实地守住国门呢。 同时,北境蛮子与镇北王之间,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双方是敌非友,相互牵制。 有北蛮这个外患在旁虎视眈眈,皇帝便能稍微安心,相信镇北王不敢轻易扯旗造反。 北蛮可汗这才愿意将他这个质子送回,以示诚意。 至于镇北王会不会与北蛮外族联手? 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中原这片土地上,引外族祸乱中原,乃是滔天大罪,即便侥幸成功,也必遭千秋万代的唾骂,遗臭万年! 以镇北王那般爱惜羽毛,看重身后名的人,绝不会行此险招。 可北蛮在镇北王这些年的养寇自重中日益壮大,绝不会甘愿守在北境苦寒之地。 林澈综合各方情报得出的结论是。 天下大乱,已为期不远! 甚至很可能就在这一两年间,北蛮外族便会大举入侵。 届时,北境必将首当其冲,成为烽火狼烟的前沿。 当不当王爷,林澈其实并不十分执着。 但他深知,必须在大变降临之前,拥有足以自保,甚至掌控命运的力量! 进一步,可趁势而起,建功立业。 退一步,亦可割据一方,裂土封王! 若是时机得当,运气够好,便是问鼎那九五至尊之位,也并非全无可能! 至于如何做到这一切,林澈心中已有初步蓝图。 这个世界,别说枪炮等热武器尚未出现,连最基础的火药都还未被认知! 即便是冷兵器时代至关重要的金属冶炼技术,也落后得令人发指。 当下的工业水平,大致只相当于秦汉时期,民间乃至军队中使用的器具,武器,仍以硬度差,韧性低的青铜器为主,铁器都颇为罕见,更遑论百炼精钢了。 因此,只要耐心布局,稳扎稳打,利用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和技术,在大乱来临之际,乘势而起,成就一番霸业,并非痴心妄想。 那所谓的王爷之位,北境之主,不过是他宏大征程上,一个顺带的小目标罢了。 思绪翻涌间,夜色渐深。 屋内最终归于沉寂,只余下彼此悠长的呼吸声。 方清雪或许是心力交瘁,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而林澈,则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月落星沉。 翌日一早,天光尚未大亮,窗外一片灰蒙蒙的。 方清雪强撑着困倦的身子,蹑手蹑脚地爬了起来。 她侧耳听了听,林澈那边呼吸均匀绵长,显然还在梦乡之中。 方清雪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仿佛打赢了一场艰苦的战役....她终于! 比林澈起得早了! 她暗下决心,今日定要尽到为人妻子的本分,先去挑水,再生火做饭,等林澈起来时,便能吃到热腾腾的早餐,看他还有何话说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她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裙,推开房门,走进了清凉的晨雾之中。 然而,当她来到大院,目光扫过那些晾晒在席子上的豆腐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原地。 紧接着,一声凄厉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啊——!” 几乎是尖叫声响起的同一瞬间,隔壁房间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随即是急促的脚步声。 林澈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丫子如一阵风般冲到了院内,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 待看到方清雪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只是浑身发抖,他才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微蹙: “怎么了?” “大清早的,见鬼了不成?” ------------ 第27章 全发霉了,这可怎么办? 方清雪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颤抖地抬起手,哽咽道: “豆腐...!” “咱们……的豆腐……全……全长毛了!” “这些东西要是卖不出去,今日的一万钱可怎么办啊...” 林澈抬眼看去,那豆腐上,果然覆着一层细密茸茸的绿霉,瞧着便让人心里头发毛。 方清雪越看越心凉,这豆腐如何卖的? 谁知,林澈接过那豆腐,只瞥了一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惫懒的眸子,霎时间亮得惊人,竟抚掌大笑起来: “哎呀!” “还真的长毛了!” “而且还是顶好的绿毛儿!” “妙极,妙极!” “哈哈哈哈!” 方清雪那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儿都忘了往下掉,檀口微张。 莫不是看生意黄了,得魔怔了? “豆腐都发霉了,眼看就要喂了生畜,你还笑得出来?” 方清雪柳眉倒竖,又是委屈又是气恼,觉得林澈这笑容分外扎眼。 林澈这才收了笑声,但眉眼间的喜色却掩不住。 他摆摆手,一副山人自有妙计的模样: “我的方小姐,这你就不懂了。” “发霉未必是坏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说不定啊,咱们就指着这长毛的豆腐,发上一笔横财呢!” “横……横财?” 方清雪以为自己被烟气熏了耳朵,怔怔地重复着。 发霉变质的物事,扔在街上连野狗都得掂量掂量,还能换钱?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林澈知她不信,也不急着分辨,只拈起几块豆腐,如同老学究审视古籍一般,慢条斯理道: “此物发霉,乃是菌物作祟。” “然菌亦分忠奸,有如朝堂,有忠臣良将,亦有奸佞小人。” 他指着那大片的绿霉: “你看,此乃曲霉菌,可算得上一员福将。” “其间尚有酵母菌,乳酸菌之流,皆是豆腐自然发酵所生,于我等有大用。” 说着,他又精准地从豆腐里挑出几块色泽发黑的,递到方清雪眼前: “喏,这等货色,便是那祸国乱朝的奸臣,留之无用,必须剔除!” “咱们只需去芜存菁,让剩下的‘忠良’继续为国效力,大事可成矣!” 方清雪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套“菌物忠奸论”简直闻所未闻,她只觉得林澈为了糊弄她,连这般荒诞不经的歪理邪说都编造出来了。 发霉了便是坏的,这是三岁稚童都知晓的道理! 她心下凄然,正欲反驳,忽又想起昨日未曾晾晒的豆腐,忙转身去瞧。 这一看,心更是凉了半截。 那百余块白白嫩嫩的豆腐,此刻边缘微微发黄,凑近了闻,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酸气直冲鼻端。 “这可如何是好啊!” 方清雪急得跺脚,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昨日若不听你的,拿些出去卖,说不定还能多换几文钱……” “如今倒好,这变了味的豆腐,和生了霉的豆腐...” “若卖出去吃坏了人,是要吃官司的!” “无妨,无妨。” 林澈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死样子: “这些豆腐,咱们正好拿来做成毛豆腐和臭豆腐。” “毛豆腐?” “臭豆腐?” 方清雪眼中的迷茫更甚,她越发看不懂眼前的夫君了。 前几日他做出的苞米酒,卖出了好价钱,让她恍惚间觉得家业有望。 可他非要搞什么饥饿营销,那便由的他。 今日债主就要临门。 他竟又说起这些浑话! 豆腐发霉是好事,豆腐变味还能做成吃食? 这哪里是家业有望,分明是又在往那不着调的歧路上狂奔! 见方清雪一脸“你莫不是又在诓我”的神情,林澈正了正脸色道: “绝非虚言。” “这臭豆腐与毛豆腐,闻着或许不甚雅致,但内里别有乾坤,乃是人间至味。” “方小姐若是不信,我这就演示与你瞧,过不了一会,保管你吃得舌头都恨不得吞下去。” 方清雪虽仍是将信将疑,但见林澈说得恳切,手上也已利落地动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只好暂时压下满腹忧虑,跟着他学那古怪法门。 原来这制作臭豆腐和毛豆腐,并非林澈口中那般简单,只需放臭、放长毛即可。 其中颇有章法,需得切块、抹盐、晾晒、点菌、腌制、发酵……步骤繁琐,讲究极多。 如今没有现成的纯菌种,全仗着那晾晒成功的“曲霉福将”们,行这最原始的自然发酵之道。 忙活了一阵,方清雪抬头看看天色,心中越发焦急。 那讨债的怕是很快就要上门。 昨日的豆腐已然变质,新的豆腐还毫无踪影,这钱从何来? 她忍不住催促: “林澈,这点小事交给我便是,你还是赶紧去卖两坛子酒还债要紧!” 林澈却摇了摇头,目光停留在方清雪身上: “今日不卖酒。” “啊?” 方清雪一愣: “为何不卖?” “这都火烧眉毛了,你再不去卖,真让讨债的收了宅子,咱们可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说了不卖就是不卖...” 林澈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这却是为何?” 方清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酒生意明明如此红火,哪怕今日只卖出一两坛,也能解了燃眉之急啊! 林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还是我与你说的饥饿营销。” “如今这酒是个稀罕物,得让它在京城权贵中发酵一番!” “否则利润太小,没搞头...” “他还嫌弃上利润太少了?” 方清雪慌忙摇头,她不懂什么营销不营销,她只晓得,今日若拿不出钱,方家这最后的栖身之所,怕是真的要易主了! “那……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她声音带着颤,虽觉得林澈大抵也没什么靠谱主意。 可眼下,除了眼前这个时而靠谱时而又荒唐透顶的夫君,她还能指望谁? “简单。” 林澈拍了拍手上的尘,站起身来: “我去给你弄点好吃的。” 方清雪闻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险些背过气去。 “都这般光景了,你、你竟还只想着口腹之欲?” 她强忍着的泪水终于不争气地滑落,有时候,她真想敲开林澈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些什么! 是豆腐渣,还是那发了霉的绿毛? ------------ 第28章 一千文够买半扇猪了! 林澈却浑不在意,悠然道: “俗话说的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咱家如今材料充足,我正好给你露一手,做点你从未尝过的真正人间美味!” “况且....” 他顿了顿,冲方清雪眨眨眼: “吃饭与赚钱,两不耽误,咱们边吃边赚嘛!” “好了,你且稍待,很快便好。” 说罢,林澈不再理会那些豆腐,一头扎进厨房。 昨日在集市上买的花椒、野辣椒,八角、桂皮、白芷、香叶、小茴香等物,尚是鲜嫩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那辣椒更是种类繁多,有地上矮丛生的野辣椒,有树上结的树椒,更有那指天椒、灯笼椒,红绿相间,煞是好看。 备齐了香料,林澈便开始操持他今日的重头戏....炒制火锅底料! 这时,方清雪也已分拣完豆腐,心下忐忑又好奇,便挪步到灶房外,想瞧瞧林澈究竟要弄什么玄虚。 这一看不要紧,险些让她惊呼出声。 只见林澈拎起油壶,朝着那口大铁锅里,“哗啦啦”便倒入了小半锅清亮的油! 方清雪看得心尖儿直哆嗦,这得是多少钱啊! 寻常人家炒菜,都是用油布在锅底抹上薄薄一层便算奢侈,他这简直是……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上前劝说日后用油还需俭省些,莫要如此大手大脚。 谁知,下一刻,她的劝诫便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声的抽气。 林澈竟又搬来了那只装着凝脂般牛油的小缸,然后,他用铲子,不,那架势简直是直接用缸往锅里倾倒! 白花花的牛油块,“咣当咣当”地砸进滚热的菜油里,发出滋啦啦的巨响。 迅速融化、交融。 转眼之间,那原本还有大半缸的牛油,竟已见了底! 方清雪只觉得眼前一黑,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看着锅里那翻滚的油与脂,一颗心如同被那滚油煎着一般。 败家! 这简直是旷古烁今、丧心病狂的败家! 她那点刚升的微弱希望,此刻仿佛也随着那见底的油缸,一同消失殆尽了。 这日子,怕是真要过不下去了! “郎君..." 她捏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 "这油量...怕是够寻常人家吃一年了?" “咱们还是别浪费了吧?” “妇道人家懂什么?“ 林澈手持长勺在油锅里划出潇洒的弧线: ”此乃火锅底料,精髓全在这‘油润’二字。” “你去外面呆着等好了我叫你!" 方清雪望着在油浪里沉浮的辣椒与花椒,鼻尖萦绕着从未闻过的辛香,到底把劝诫的话咽了回去。 “哎,大不了一死!” “绝对不去那青楼妓馆...” 脑中虽是这般想,但目光却还是死死盯着那口大锅。 不过片刻功夫,那赤红油汤里翻涌的香气竟勾得她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但见林澈执勺如执笔,在沸腾的油面上轻点三下,舀起半勺红油注入陶罐,余下的皆用瓦瓮封存。 原来这奢靡阵仗不过是个开场,真正要用的不过眼前这一勺。 “来,尝尝这人间至味。” 林澈夹起薄如蝉翼的虎肉,在滚汤里轻摇三遭,那肉片顿时蜷作玉色卷儿,稳稳落在方清雪唇边。 小娘子羞得耳垂都要滴出血来,可当麻辣鲜香在舌尖炸开的刹那,那双杏眼倏地亮过中秋月.... 原来世间真有让人情愿烧掉嫁妆也要尝的美味! 三斤虎肉风卷残云般下了肚。 方清雪辣得直吐舌头,偏还不住往锅里伸筷子。 林澈瞧着好笑,故意板起脸: “慢些吃,小心明日起来满嘴燎泡。” 话音未落,小娘子已慌得掩住朱唇,颊边飞起两朵红云。 “且看为夫如何点石成金。” 林澈将凝固的火锅底料分装成数个玲珑陶罐,为每一罐都系上麻绳; ”这十罐里装的可是一万钱。” 方清雪盯着那不过拳头大的十个罐子,秀眉拧成了结: "郎君莫不是说梦话?” “满打满算成本不过几百文..." “竟要卖出上万钱...” “这口气未免有些大了吧?” “待为夫归来你便知晓。” 林澈自然清楚怀里这罐红油的价值.... 在这调味贫瘠的世道,麻辣便是点化凡俗的仙术。 而他要做的,是让识货之人心甘情愿掏出真金白银。 街上车马粼粼,醉仙楼的鎏金招牌在朝阳下晃得人眼花。 林澈才跨过门槛,跑堂小二便斜刺里迎上来,那双势利眼将他粗布衣衫打量个遍,嘴角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客官用饭里边请....” "劳烦通传掌柜,某有桩生意要谈。" “掌柜不在。" 小二当即冷了脸,长帕在手里转得飞起。 林澈也不恼,只将陶罐轻轻放在柜上: “错过今日,贵店怕是要后悔一辈子。” "哟嗬!" 小二吊起眼角: ”我们这醉仙楼什么山珍海味没有?” “差您这罐油?" 眼见对方狗眼看人低,林澈拎起陶罐转身便走。 这等机缘既然送不出去,自有识货之人。 果然才踏出醉仙楼,对面天宝楼的伙计已笑着迎上来: "客官可是要谈生意?” “我们掌柜最喜新奇物事。" 天宝楼的陈设虽不及醉仙楼奢华,却处处透着雅致。 山羊胡掌柜正在柜台后拨算盘,见林澈进来也不起身,只投来审视的目光: “小友要卖何物?" 林澈解开麻绳,掀开罐口的油纸。 霎时间,一股复合着牛油醇香与三十余种香料的气息弥漫开来,隔壁桌正在用膳的几位客人不约而同停下竹箸。 “此物名唤‘百味香!’。" 林澈信口胡诌道: “无论荤素,只要加上指甲盖大小,立成绝世美味。” 掌柜的胡须微颤,取来银匙沾了些许送入口中。 但见老者浑浊的双眼骤然迸发精光,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柜台上: "妙啊!” “这辛香竟有层次!” “初时如烈火灼喉,转而似清泉回甘..." “每日仅售十罐,每罐一千文。“ 林澈适时开口: “若掌柜有意,今后贵店可独享货源。” 周遭食客闻言哗然。 有个绸缎商打扮的胖子嗤笑: "小郎君莫不是失心疯?” “一千文够买半扇猪了!" ------------ 第29章 小兄弟真乃商业奇才! 林澈笑而不语。 天宝楼赵大宝赵掌柜却是一脸惊喜,抓着林澈衣袖往厨房拽: “快给老夫演示如何烹菜!” 后厨众人见掌柜拉着个生脸青年冲进来,纷纷围拢。 但见林澈挽袖取过二刀肉,快刀片出透光薄片,又取青蒜斜切寸段。 铁锅烧得青烟袅袅时,他舀半勺猪油,又添了指甲盖大小的红油。 霎时“刺啦”声响,金红雾气蒸腾而起,辛辣中混着焦香,熏得帮厨连打三个喷嚏。 肉片入锅那刻,满屋寂静。 原本粉白的肉片在红油里翻滚,渐渐染上胭脂色,油光潋滟好似玛瑙。 待青蒜下锅,红绿相映间异香达到鼎盛,连窗外路过的小贩都扒着窗棂张望。 赵掌柜喉结上下滚动,未等装盘就抢过筷子夹起一片.... “呜!” 但见赵掌柜双眼圆睁,额头瞬间沁出细汗,嘴唇艳得像涂了胭脂。 他呼哧呼哧喘着气,却飞快又夹一筷,含糊不清地嚷道: “快!都尝尝!” “这滋味…这滋味简直像给舌头插了翅膀!” 大师傅们一拥而上,片刻后厨房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掌勺二十年的老李头咂着嘴惊叹: “怪哉!明明辣得人想跳脚,偏生停不下嘴!” 切菜的王婶辣得直抹眼泪,手里筷子却不停往锅里伸。 掌柜领着林澈来到内堂,眼睛亮得吓人: “小兄弟这般大才,不知尊姓大名?” “在下林澈。” 林澈笑吟吟的目光在空荡大堂转了一圈: “掌柜的,贵店这般光景,正该做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若运气好些,赶超对门醉仙楼也未可知。” 这话好似往油锅里泼水,炸得掌柜眉毛一跳。 掌柜心里哼笑,这年头骗术都这般直白了? 虽说你这东西有几分滋味,可想要争过醉仙楼,那可是难得紧... 东边醉仙楼门庭若市,跑堂的嗓门亮得能震落檐角蛛网。 西边天宝楼却冷清得能听见掌柜拨算盘时的叹息声。 这日头才偏西,醉仙楼已是酒香混着人声直冲云霄,而天宝楼门前那对石狮子,都快被落叶埋了半截身子。 就这副光景,这小子竟然还敢口出狂野说赶超醉仙楼? 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只是这东西的确神奇,掌柜的也是识货之人。 只是这十两银子一罐的价格实在太贵.... 必须压压价。 打定主意的掌柜坐直身子道; “小兄弟十两银子着实贵了些?” “这价钱够买二十罐上等牛油!” 林澈却气定神闲,指尖在桌面画着圈: “掌柜若不信,咱们不妨立个新奇契约。” “哦?” 掌柜一听便来了精神; “还请小兄弟明说!” “其一,料油十两银子一罐,每月供二十罐。” “其二,我不要银钱,只要贵店三成干股。” 掌柜的倒吸一口凉气。 而对门醉仙楼日进斗金,按他那般说能超过醉仙楼。 三成干股更是天文数字。 可一罐油十两银子,着实又太贵。 反正赚不到钱这三成干股给之无用.... 若是赚到钱给这等人物分些钱又有何妨。 确如他口中所说,怎么也不算亏.... “好...” “成交!就依你第二条!” 赵大宝拍案而起,旋即压低声音: “只是林兄弟需立个契约,这料油只能供我天宝楼独一份…” 林澈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道: “赵掌柜好魄力!” “我对这辣油有绝对的自信。” “我相信,以此独特之味,天宝楼绝非仅仅是翻身那么简单。” “假以时日,便是成为这京城,乃至天下第一酒楼,也未必是痴人说梦。” “其二,我更相信赵掌柜您,是个有眼光、有魄力的人物。” “区区十两银子的便宜,与未来可能滚滚而来的财源相比,孰轻孰重,赵掌柜这般睿智,岂会掂量不清?” “再说你我有言在先,我林澈入的是干股,对您没有任何损失!” “若是觉得它一无是处,不好用,您就当小子今日白送,如何?” 林澈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捧了辣油,又捧了赵大宝。 其实他还有第三点没说。 他赌的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骨子里对麻辣味道那与生俱来的热爱灵魂! 只要唤醒它,那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赵大宝被这番话说得心头舒坦,那“天下第一酒楼”的字眼更是像个小钩子,在他心尖上挠啊挠。 仔细一想,十两银子对普通人家是巨款,可对他这高档酒楼来说,算得了什么? 达官贵人一桌席面,几两十几两也是寻常。 这罐辣油省着点用,炒他个五六十道菜不成问题。 每道菜加个二百文,成本就回来了。 若是真能吸引来客流……这买卖,似乎做得过? 更何况,还是先用后付,稳赚不赔啊! “好!” 赵大宝一拍大腿,豪气干云: “若这辣油真能助我天宝楼起死回生,莫说十两,就是百两,赵某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可若是……效果不佳,丑话说在前头……” “干股之事作罢!” “我林澈分文不取,绝无怨言!” 林澈接得干脆利落。 “痛快!一言为定!” “既如此,小子再赠赵掌柜几条锦囊妙计,或可助贵店在最短时间内,将这‘辣’味之名,响彻锦官城。” 林澈见火候已到,适时地添上最后一把柴。 赵大宝此刻已不敢再将林澈视为普通的商贩,连忙正色道: “小兄弟请讲,赵某洗耳恭听。” 林澈微微一笑道: “赵掌柜可命人制作几面醒目大招牌,就写‘五味之外,第六绝味...辣!’。 “挂在店内外最显眼之处。” “再写上些诸如‘天下至味,辣字当头’、‘不尝辣味,枉来京城’。” “‘一口入魂,辣劲冲天’之类的语句,越大越好,越直白越好!” “务必让过往行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顿了顿,看着若有所思的赵大宝,继续道: “人皆有好奇之心,尤其是那些不差钱的食客,对于从未尝过的新奇味道,总会有人愿意一试。” “只要有人肯进门,尝到这辣的妙处,一传十,十传百,还怕这‘辣风’刮不起来吗?” “届时,吃辣便会成为这前门大街上最新的风尚,谁若不识辣味,怕是都不好意思自称老饕了。” 赵大宝听得是两眼放光,拍案叫绝: “妙啊!” “小兄弟真乃商业奇才!” “如此直截了当,哗众取宠……啊不,是引人注目之法,简直是闻所未闻,想来必定有效!” ------------ 第30章 抵债? “好...好!” “小兄弟如此妙招,我这就差人去请先生来书写!” “既如此,小子便预祝赵掌柜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如这辣味般,红红火火!” 林澈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似又想起什么,回头道: “对了,赵掌柜若决定给小子三成干股就结了第一罐辣油钱。” “带来契约与十两银子,来方家老宅寻我。” “若是过了酉时未见掌柜身影,这罐辣油便当小子奉送。” “日后嘛……这辣油的生意,我们也就不必再谈了。” 说完,林澈拱手一礼,飘然离去,深藏功与名。 赵大宝站在雅间窗口,望着林澈消失在街角的背影,用力握了握拳,感觉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他立刻风风火火地行动起来,一边将那罐视若珍宝的辣油郑重交给后厨大师傅,严令必须研究出几道辣味招牌菜。 一边火速差人去请城里字写得最花团锦簇的张秀才,重金润笔,务必要写出最抢眼、最嚣张的广告招牌。 不过一个时辰,几张墨迹未干、大到有些“丧心病狂”的招牌就挂了出去。 一面挂在酒楼大门正上方,红底黑字,嚣张地写着“第六味·辣,颠覆汝之舌!” 另外几面则立在门口两侧,什么“辣味称雄,舍我其谁”。 “不辣不痛快,辣翻全城”…… 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子不怕得罪人的狂劲儿。 果然,这标新立异的宣传立刻吸引了众多目光。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前门大街人来人往,不少衣着光鲜的食客被这些招牌吸引,驻足指指点点。 “哟,这天宝楼搞什么名堂?” “第六味?是什么玩意儿?” “口气不小啊,还颠覆舌头?” “老子吃遍大江南北,什么味儿没尝过?” “走走走,进去瞧瞧,看他们能搞出什么花样!” 霎时间门可罗雀的天宝楼,竟然高朋满座.... 天宝楼跑堂的吆喝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醉仙楼大掌柜王文斌捧着紫砂壶站在门槛内,眼皮忽然一跳.... 对面天宝楼不知何时竖了块朱漆木牌,斗大的金字在暮色里晃得人眼晕。 “对面闹什么幺蛾子呢?” 他呷了口茶,喉结滚动时瞥见小二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 那小二缩着脖子转回来,脸上堆起十二分谄媚: “掌柜的您圣明!” “天宝楼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掏换来个破招牌,写着什么'五味之外第六味',还有个鬼画符的字.... 瞧着像'辣'字又缺胳膊少腿的!” “第六味?” 王文斌从鼻子里哼出声: “老祖宗传下酸甜苦咸鲜五味,他们倒要当那开天辟地的盘古?” 他忽然记起晌午时分小二曾提过一桩事。 有个年轻少年揣着陶罐来过醉仙楼,说是要谈桩能掀翻饮食行当的大买卖。 当时小二见那人不像是做大生意的人,连门都没让进。 “莫非是那小子...” 王文斌望着对面依旧冷清的店堂,忽然笑出满脸褶子: “罢哟!” “难道还能从石头缝里蹦出个新滋味?” 与此同时天宝楼赵掌柜此刻正笑的合不拢嘴。 干酒楼这些年,从未有过今日之景。 起初,多出来的客人并不明显。 可是一传十,十传百。 这辣味之名仅仅一个下午便响彻京师.... “把辣子鸡丁、麻婆豆腐、水煮肉片全用红铜锅端上来!” 一名书生叫喊着: 有个白面书生辣得直吐舌头,却还含糊不清地吟诗: “朱唇未启涎先流,玉箸翻飞似探骊...” 更绝的是当麻辣火锅端上来时,满屋子的斯文人全忘了礼数。 一名书生索性甩开外袍,举着酒壶站在凳子上高呼: “今日方知前二十年吃饭都算白活!” “快再上十盘涮肉!” 后厨的五个灶眼全架着咕嘟冒泡的红油锅,掌勺大师傅举着三尺长的铁勺嘶吼: “辣油!辣油见底了!” 二厨抓着脑袋在原地转圈: “不是说这玩意儿够用半个月吗?” 赵大宝正是在这般鼎沸人声里冲进后厨的。 他望着见底的陶罐,忽然想起那少年离开时,自己光顾着盘算能赚多少银钱,竟忘了人家最后说的住处。 “掌柜的!” “王公子那桌又加二十道辣菜!” 跑堂的尖叫像鞭子抽在耳边。 赵大宝跺脚长叹: “当初那小哥儿说若是满意便去付钱签契约,我竟把住处听成了耳旁风!” “只记得在什么老宅! “现在却是想破头也想不起!” 正说着,门外喧闹声浪高过一浪,有那豪客掷出银角子嚷道: “掌柜的,再上三盘辣子鸡!” “今日若吃不尽兴,明日我带全城老饕来拆了你这招牌!” 恰在此时,那颠勺的厨子猛地一拍光脑门: “哎呦!“ “小的想起来了,是不是那方家老宅?” 话音未落,赵大宝如闻仙乐般弹起: “对!” “正是方家老宅!” “快牵我那匹青骢马来!不!套车!套最快的车!”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这头赵掌柜马车刚拐出街角,对面醉仙楼的王文斌已阴着脸迈出门槛。 这位王掌柜方才在二楼雅间瞧得真切,自家店里的客人竟端着碗往对面跑,气得他山羊胡翘得能挂油瓶。 唤来今日赶走林澈的迎客小二,对方缩着脖子道: “掌柜的,今日那少年说要谈辣味生意,小的看他衣衫朴素就...” 王文斌从牙缝里挤出声来: “闭嘴!且随老夫去探探虚实!” 二人鬼鬼祟祟溜进天宝楼,恰听见食客们唉声叹气: “辣味菜怎就没了?” “明日可还有这等神仙滋味?” 王文斌眼珠一转,扯过跑堂的塞了块碎银,不过片刻便打听出辣油秘闻。 待听到赵大宝已去寻那卖油少年,这王掌柜顿时面皮紫涨,揪着小二衣领低吼: “快!” “把店里伙计全撒出去!” “一定要找出那少年!” 再说那方家老宅里,林澈正优哉游哉拨弄算盘,旁边方清雪却急得绕着他转圈。 这位美娘子今日已是第三回踩到自己的裙摆。 原是她见林澈空手而归,那装辣油的陶罐反倒送了出去,此刻听得窗外更夫敲过酉时梆子,顿时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 “你当全城人都似你这般实心眼?” “说好不给钱便白送,人家还会捧着银子上门?” 话音未落,忽从怀里掏出块湿漉漉的绢布: “要不贺千机一会来了,用苞米酒先抵挡一二!” “这样好歹能将今日混过去?” “娘子莫慌。” “为夫自有办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砸门声。 这一听就知来人极为不善! 方清雪一听这动静,眼泪唰一下就出来了。 自己这宅子终究还是要被抵债了吗? ------------ 第31章 这又是哪路债主上门了? 既有赌约,不开们自然是不成。 林澈斯条慢理站起对着方清雪道; “我去开门,你回房!” “不管有什么动静也莫要出来!” “不...” “我和你一起!” 方清雪跟着站了起来,不管林澈这人做事如何不靠谱。 但心终究是好的,这债本就是他们方家欠的怎能让林澈一人独自面对? 院门打开。 贺千机那张肥腻腻的圆脸在灯笼映照下油光可鉴,他身后那几位黑衣壮汉个个板着脸,气势汹汹,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出头来。 “方小姐!” 贺千机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七日说好今日还钱,晌午推说晚上,如今月上柳梢头,总该给个说法了吧?” 方清雪攥着衣角,指尖泛白,一双秋水眸子里写满了惶然。 她偷偷瞥向身旁那位气定神闲的主儿,心里直打鼓.... 这位爷莫不是真把自个儿当成了能点石成金的神仙? 林澈不紧不慢地将人迎进来。 “贺老板稍安勿躁,既然说了今日还钱,便是阎王爷来了也改不了这个理。” 他话锋一转,竟扯起旁的事来: “不过上回说的那宅院田地,不知贺老板可曾把地契房契带来?” 这话一出,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方清雪险些咬到舌头,心道这人莫不是失心疯了? 欠债的银子还没着落,倒惦记起债主手里的产业来! 贺千机气得腮帮子上的肥肉直颤,指着林澈的鼻子冷笑: “好你个林澈!” “真当贺某是那等任你戏耍的憨人不成?” 他身后的打手们很配合地往前逼近半步,吓得围观的街坊齐齐后退。 “岂敢岂敢。” 林澈拱手作揖,面上却不见半分惧色: “不过是想着既然贺老板来了,正好把两桩生意一并谈了。” “这样,离子时还早,不如移步对面茶馆小坐片刻?” 贺千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就给你半个时辰!” “到时候若再见不着银子...” 他阴恻恻地扫了眼方家老宅的青砖黛瓦: “休怪贺某不讲情面!” 眼见这两人真要往茶馆去,方清雪急得扯住林澈的衣袖低语: “你便是拖到明日清晨,咱们也变不出银子来啊!” “不如...” “不如什么?” 林澈挑眉: “回林家摇尾乞怜?” “还是亮出我那便宜世子的名头?”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林澈既已离家,便是饿死街头也断不会借林家半分势。” “今日既承诺还钱,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凑出来!”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倒让几个围观的老人家暗暗点头。 可方清雪却急得直跺脚.... 这位爷的骨气倒是硬朗,可骨气终究不能当饭吃啊! 正当这时,斜刺里杀出个程咬金。 但见那刘大姐扭着水桶腰挤进人群,双手叉腰似个圆规,尖着嗓子嚷道: “大伙儿快来看呐!” “这方家大小姐欠债不还,还养着个吃软饭的小白脸!” 她唾沫横飞地数落起来: “前几日我好心给她个洗衣的活计,她倒好,竟然还让这小白脸打我!” “要我说啊,长得这般标致,往那醉红楼里一站,多少银子挣不来?” “偏要在这儿装清高!” 方清雪气得浑身发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落井下石的事情她见多了,万没想到这刘大姐这么无赖,偏挑她最窘迫的时候.... 她日日浣衣到深夜,十指早已磨得不成样子,如今却被这般污蔑! “你、你胡说!” “是你欺人太甚...” 她声音带着哭腔,却淹没在刘大姐更响亮的叫嚷里。 林澈眸光一沉,缓步上前。 刘大姐见他过来,非但不惧,反而挺着胸脯往前凑: “怎的?” “被我说中痛处了?” “有本事你现在就把银子拍出来啊!” “你要是真能还上钱,老娘跟你姓!” 这话引得围观众人哄笑起来。 谁不知道方家早已败落,便是把宅子卖了也凑不齐那利滚利的债款。 几个孩童学着刘大姐的样子叉腰叫嚷,被自家大人慌忙拽了回去。 贺千机皱眉瞥了眼刘大姐,显然也对这般泼妇行径颇为不屑。 他虽是个放印子钱的,却讲究个“盗亦有道”,这等落井下石的勾当,他还不屑为之。 再说方家以前毕竟是官家,逼迫太狠了,一旦方家重新翻过来,只怕祸连家人。 若是放印子钱一定要逼的人家破人亡,只怕他夜路都不敢走了.... 林澈却忽然笑了。 “刘大姐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 刘大姐梗着脖子: “你若现在能还钱,我立刻去衙门改户籍!” “就怕你外强中干,被这小妖精榨干了!!” “根本还不上钱...” “看什么看?” 刘大姐那嗓子,尖锐得能穿透三街六巷。 她双手叉腰,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林澈脸上: “怎么?” “不还钱还想动手不成?” 林澈拳头刚攥紧,衣袖就被轻轻扯住。 转头对上方清雪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他心头那点火气顿时散了大半。 这小娘子,明明委屈得眼圈都红了,却还强忍着对他摇头。 “莫要再生事端了...” 她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贺千机适时开口,语气凉飕飕的: “小兄弟,酉时将至,我看你还是莫要白费功夫了。” 谁知林澈反倒笑了,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碗粗茶。 “急什么?” 他呷了口茶: “酉时不是还没到么?” “好!我就等你到酉时!” “等你履兴赌约...” 贺千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这下可把围观街坊们的兴致都吊起来了。 众人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活像在观猴戏。 有那心软的婆子看不下去,小声嘀咕: “方家小姐也是可怜...” 立即就被刘大姐的大嗓门盖了过去: “可怜什么可怜?”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装什么清高!” 方清雪闭了眼,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她实在想不通,林澈这般拖延究竟图什么? 难不成真指望天上掉下一万钱来? 就在这当口,忽闻马蹄声由远及近。 但见一辆朱轮华盖的马车疾驰而来,拉车的枣红马神骏非凡,鞍辔上缀着的银铃叮当作响。 马车稳稳停在老宅门前,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哟呵!” 刘大姐一拍大腿: “这又是哪路债主上门了?” “方家这债台,怕是比城墙还高哩!” ------------ 第32章 脸给你打烂! 方清雪紧张地攥住林澈衣袖,指尖都发了白。 却听林澈轻笑道: “莫慌,这是送钱的来了。” 这话引得贺千机嗤笑出声: “小兄弟,吹牛也不怕闪了舌头?” 他指着那马车道: “你可知这是谁家的车驾?” “这是城里天宝楼东家的座驾!” “就你?” “也配让赵掌柜亲自送钱?” 话音未落,但见车帘一掀,跳下个身着绸缎的中年人。 这人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额上却沁着细密汗珠。 他一下车就急吼吼去拍那扇掉漆的木门,把门板拍得砰砰响。 “瞧瞧!” “这架势不是讨债的,难不成是来拜年的?” 刘大姐阴阳怪气地笑道。 谁知林澈突然起身,朝对面扬声道: “赵掌柜,我在这儿呢!”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赵大宝正拍门拍得心急火燎,闻声回头,待看清茶馆外站着的青衣少年,顿时眼睛一亮。 他也顾不得什么体统,拎起衣摆就小跑过来,那模样活像见了救星。 贺千机一见赵大宝朝他们跑来,绿豆眼里顿时放出光来。 忙不迭地起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热情,拱着手就迎了上去: “哎哟!” “这是什么风把赵大掌柜您给吹来了?” “真是蓬荜生辉……” 他这奉承话还没说圆乎,赵大宝却像是压根没瞧见他这号人。 目光在茶馆里急急一扫,最终牢牢锁在了林澈身上。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注视下。 赵大宝一个箭步冲到林澈面前,双手如同铁钳般一把攥住林澈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带了颤音: “小兄弟!” “哎呀呀,可算是寻着你了!” “真真是让哥哥我好找!” 那架势,活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战场重逢,又像是沙漠旅人终于望见了绿洲,生怕一松手,这“绿洲”就化作泡影消失了。 围观的众人霎时间安静下来,个个张大了嘴,一脸茫然。 这……这剧本不对啊! 赵掌柜这满面红光,激动难抑的模样,哪里像是来催债的? 倒像是来给祖宗上坟发现祖坟冒了青烟! 方清雪也懵了,一双美眸在林澈和赵大宝之间来回逡巡。 她搜肠刮肚,也不记得自家何时与这位赵大掌柜有过如此深厚的交情。 贺千机那伸出去准备相握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显得分外滑稽。 他瞅瞅赵大宝,又偷瞄气定神闲的林澈,脑门上挂满了问号。 赵大宝却浑然不觉自己引起了多大的轰动,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林澈…… 以及林澈那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辣油”。 有了那宝贝,天宝楼就能做出独步京城的招牌菜,力压群雄,成为行业翘楚指日可待! 想到这里,他握着林澈的手又紧了几分。 “原来赵掌柜和林小兄弟是旧相识?” 贺千机到底是个人精,迅速调整表情,试图挽回些许颜面: “哈哈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了……” 林澈这才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我欠贺老板一万钱,正等着赵掌柜你来送钱结账呢。” 赵大宝一听,猛地一拍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连连告罪: “哎呀!“ “怪我怪我!” “路上被些琐事耽搁,来迟了一步,让小兄弟久等了,罪过罪过!” 赵大宝喘着气,向身后随从招手,随从立刻掏出个沉甸甸的锦囊递到林澈手中: “这是今日购买辣油的钱,整整十两银子!” “还有三两算作你三成干股...” “合计十三两,你数数看!” 四下里顿时鸦雀无声。 刘大姐张着嘴,活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贺千机手里的茶碗歪了,茶水滴滴答答洒了一身犹不自知。 方清雪更是睁大了美眸,看看银子,又看看林澈,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这不可能...” 贺千机喃喃道。 林澈却似早有所料,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笑道: “赵掌柜倒是守信。” “哎呀呀,小兄弟说哪里话!” 赵大宝搓着手,满脸堆笑: “今日店里用了你那辣油,客人差点把门槛都踏破了!” “你是没瞧见,后厨炒辣子炒得锅铲都要冒火星子了!” 他越说越激动,竟手舞足蹈起来: “就那个李员外,平日最是挑剔,今日连要了三份水煮肉片!” “还有王秀才,吃得鼻涕眼泪直流还不肯停筷...” 这番话说得绘声绘色,围观众人都不由咽了咽口水。 有那好事的后生忍不住问道: “赵掌柜,什么辣油这般神奇?” 赵大宝这才意识到失态,轻咳两声恢复掌柜派头,但眼角眉梢仍掩不住喜色: “这是商业机密,机密...” 说着又转向林澈,压低声音: “小兄弟,这干股契约是现在签还是...” “只是得按照我说的,这东西以后独家供应....” 林澈但笑不语。 “赵掌柜稍等片刻,待我处理好眼下之事!” 只见他取出一块十两银锭放在贺千机面前: “贺老板,点点?” 贺千机盯着那白花花的银子,脸色变了几变。 方家老宅飞了,固然可惜,但更让他心惊的是林澈与赵大宝这非同一般的关系。 这方家赘婿,何时搭上了赵家这条大船? 思忖片刻最终长叹一声: “不必了。” 他将借据推到林澈面前,起身欲走。 “且慢。” 林澈忽然叫住他,从钱袋里又数出几枚铜钱: “这是这七日的利息。” 贺千机怔了怔,深深看了林澈一眼,终究还是收下了。 他此刻再不敢小觑眼前这年轻人,能让赵大宝如此折节下交之人,岂会是池中之物? “小兄弟,赌约依旧,有空闲来大通钱庄寻我...” “我手上田宅按照原价卖与你!” 林澈点头; “贺掌柜果然是守信之人....” “不过眼下赵掌柜似有急事,不如请贺老板稍候片刻,待我与赵掌柜谈完,再与贺老板细商,如何?” “对对对!” 赵大宝忙不迭地接口,朝着贺千机胡乱拱了拱手: “贺老板,对不住,实在是有万分火急之事要与林小兄弟商议,劳驾您稍候,改日赵某定当登门致谢!” 贺千机岂敢说不,连声道: “赵掌柜太客气了,您二位先谈正事要紧,我正好也需回铺子里处理些杂务,稍后再来叨扰林小兄弟。” 说完,冲着林澈和赵大宝再次拱拱手,带着手下匆匆离去。 闲杂人等一去,赵大宝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将林澈拉到密室详谈。 他凑近压低声音: “小兄弟,此处人多眼杂,不如我们寻个清静所在……” “不必。” 林澈却摆了摆手,随即站起身: “赵掌柜稍坐,我先去处理点私事。” 说罢,不等赵大宝反应,便大步流星地朝茶馆外走去。 “小兄弟!这……” 赵大宝伸出的手捞了个空,眼看着林澈的背影,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后厨还等着辣油救场呢! 可他又不敢强拦,只得在原地跺脚,伸长了脖子张望。 林澈走出茶馆,目光如电,瞬间便锁定了躲在人群后头,正伸着脖子往里窥探的刘大姐。 这长舌妇方才编排方清雪的话,他可一句都没忘。 ------------ 第33章 如何分账! 见林澈径直朝自己走来,刘大姐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仗着周围人多,还是强自镇定,叉起腰,色厉内荏地尖声道: “你....你想作甚?” “光天化日之下,还敢打人不成?” 林澈淡淡道; “方才有人说要改姓来着?” 刘大姐面红耳赤,跺脚骂道: “谁知道这银子是不是方清雪卖身得来的...” 林澈眼神猛然一冷,走到近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扬起手臂。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刘大姐那肥腻的脸上。 五道鲜红的指印瞬间浮现。 刘大姐被打得懵了一瞬,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顺势就往地上一瘫,手脚乱蹬,撒起泼来: “哎呀!” “杀人啦!” “没王法啦!” “方家的赘婿要打死人啦!大家快来看啊!”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演技堪称浮夸。 林澈眼神冰冷,毫无怜悯之意,上前一步,抬起脚,直接踩在刘大姐那起伏不定的胸口上。 力道不轻,刘大姐顿时觉得胸口如压大石,呼吸变得困难起来,那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让她再也嚎不出来,只剩下惊恐的呜咽,双手胡乱地朝着林澈摆动求饶。 “这一巴掌,是教你以后嘴上积德!” 林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再让我听见你搬弄我家娘子的是非,下次割掉的,就是你的舌头!” 说罢,他脚下微微一用力,随即收回,顺势一脚将刘大姐踹开到一边: “滚!” 刘大姐如蒙大赦,也顾不得浑身疼痛和狼狈,哭爹喊娘地挤开人群跑了。 速度之快,与她方才撒泼打滚的姿态判若两人。 周围那些原本还打算看热闹的闲人,被林澈这凌厉狠辣的手段震慑。 个个噤若寒蝉,不敢与之对视,纷纷作鸟兽散,生怕慢了一步,那下一个被踩在脚下的就是自己。 方清雪望着刘大姐狼狈的背影,和作鸟兽散的人群,忽然扑哧笑出声来。 这是自方家败落后,她第一次展露笑颜。 赵大宝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非但不觉得林澈凶悍,反而心中暗赞: “此子杀伐果断,非是庸碌之辈!” 见碍眼的人都散了,他连忙又从袖袋里掏出一份契约,小心翼翼地推到林澈面前,脸上堆满笑容: “林兄弟,方才那些两银子,不过是冰山一角,是哥哥我的一点心意,为你解围,不成敬意。” 他指了指新推出的契约: “这份契约一签,日后可日进斗金...” “我天宝楼的干股你占三成...”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方清雪,听到三成干股,忍不住失声惊呼,纤手掩住了朱唇。 天宝楼那是多大的酒楼? 三成干股,我的乖乖,那可值不少银子.... 折成现银,足够他们在京城买下一处不错的宅院,再置办几十亩上好的水田,从此衣食无忧!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澈,心跳如擂鼓,只盼他立刻点头答应。 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喉咙里那声“签”就要挣脱出来,幸得最后一点理智扯住了缰绳.... 这辣油方子,终究是枕边人林澈的所做,她方青雪便是再眼热,也断没有越俎代庖的道理。 她悄悄侧目,去觑林澈的脸色,心里盘算着。 这般天降横财,他总该动心了吧? 怕是下一刻就要对着赵掌柜那殷切的目光,道一声“成交”了。 谁知,林澈那脑袋摇得竟比货郎手里的拨浪鼓还要利索; “只是这分成是如何分的?” “若是一年一分,只怕我等不住啊!” “赵掌柜也看到了,我现在的处境可是不妙的很....” 赵大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自己的小心思还是被这年轻人看出来了。 年底分账自古的规矩.... 用上一年的辣油他就不信自己弄不出来这辣油。 他在这京城酒楼行当里摸爬滚打十几年,自认眼光毒辣,这辣油的妙处,他只需一嗅一尝,便知是能掀起风浪的宝贝。 若能得了方子,天宝楼何愁不能压过那头号的对手醉仙楼? 可若是月月分账,这一罐辣油只怕林澈能分到天价... 商人逐利,他自然不想大把银子落入他人手中。 可这辣子油他又无法割舍.... 他心下飞快盘算,这年轻人怕不是在以退为进? 一旁的方青雪,那心情更是如同坐上了秋千,刚从三成干股的云端荡起,又被年底分账给猛地拽回了地面。 空落落的,好不难受。 她瞧着林澈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真是又气又急,偏偏还发作不得。 年底分账就年底分账,天宝楼那么大的酒楼还能赖账不成? 再说咱们还有契约文书,就是打官司也不怕... 林澈怎么将这种机缘拒之门外? 赵大宝到底是生意场上的老手,岂会因一次拒绝就打退堂鼓?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腮帮子的肉都紧了紧,沉声道: “小兄弟,你我再各让一步,半年分一次账,如何?” 他目光灼灼,试图从林澈眼中找出一丝松动。 然而,林澈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赵大宝的心一横,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报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肉痛的时间: “三个月!” “小兄弟,这个分账方式京城独一份....! “赵某的诚意,天地可鉴!” 他紧紧盯着林澈,不错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方青雪在一旁听得是倒吸一口凉气,袖中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三个月分一次账! 她简直不敢想象那堆成小山的银锭子会是什么光景。 她望向林澈,眼神里几乎带上了恳求,只盼着他能点一下那尊贵的头。 可林澈偏偏就像那庙里的泥塑金刚,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赵掌柜,分成我只答应一月一分,并且保证只对天宝楼提供。” 赵大宝闻言,心头那簇希望的火苗“噗”地一下,灭了一大半,只剩下点不甘心的青烟袅袅升起。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年轻人年纪不大,心思却深沉得很,绝非那等见了银钱就挪不动步的寻常村汉。 一月一分能最大程度保证他的利益... 也罢,能把金蛋牢牢抓在手里,也是好的。 ------------ 第34章 三成干股! 他重振旗鼓,脸上又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络笑容: “既然小兄弟执意如此,赵某也不好强人所难。” “只是这月月分账,还得容我思忖一晚!” “这样,你手头有多少辣油,我还按十两银子一罐的价格,全要了!” “非但如此,往后你做出的所有辣油,我天宝楼一并包圆!” “你做出多少,我就要多少!”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条件,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意味: “只有一个条件,在我们没确定月月分账之前,这辣油,往后只能独家供应给我天宝楼!” “独家供应?” 方清雪眼前又是一亮。 若能有个稳定进项,家里那口熬辣油的大锅岂不是要日夜不停地烧起火来? 这细水长流的收入,想想也让人心安啊! 可惜,林澈的脑袋,今日仿佛是专为摇晃而生。 “不行。” 两个字,干净利落,再次击碎了方清雪刚燃起的希望。 赵大宝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满: “小兄弟,你这可就有些不近人情了。” “我天宝楼包下你所有的货,让你再无后顾之忧,这等好事,你竟还不答应?” “你到底是何用意?” 林澈也不着恼,反而轻轻一笑,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狡黠: “赵掌柜,正因为你们想‘包圆’,所以这才不行。” “我若是天宝楼的股东,你们包圆那无可厚非!” “可咱们契约未立,咱们还是供需关系!” “这世上的供需关系可从来没有独家一说...” “供需关系?” 赵大宝咀嚼着这个陌生又直白的词儿,心里那点侥幸彻底没了。 这小子,门儿清!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辣油对于各家酒楼意味着什么。 这就是一块能让人挤破头的肥肉! 天宝楼得了,能稳压醉仙楼一头。 醉仙楼得了,地位将更加稳固,无人能撼动。 其他任何一家酒楼得了,都足以鲤鱼跃龙门,跻身一流之列。 这小子,是存心要待价而沽,坐看鹬蚌相争啊! 赵大宝能理解林澈的算计,可他天宝楼却没得选。 唯有独家垄断这辣油,才能让天宝楼的利益最大化,才能稳稳压过醉仙楼。 若只是大家都能买到,那天宝楼最多不过是从二流攀上一流,与其他酒楼仍在同一口锅里抢食吃,有何优势可言? 想到这里,赵大宝不再犹豫,仿佛壮士断腕般决绝道: “好!小兄弟是爽快人,那赵某也不啰嗦了!” “一月一分账我赵某答应了!” “只是这三成干股能不能改成两成?” 林澈摇了摇头道; “三成干股不算高!” “赵掌柜,您心里跟明镜似的,何必与我虚晃一枪呢?” “您信不信,明日我若提着这辣油,往那醉仙楼的门槛里一站,都不用多费唇舌,人家至少肯出三成干股来买这个‘独家’!” “若论客流只怕醉仙阁还要高你一筹!” “若不是我与赵掌柜有缘,三成干股,只怕我娘子还不肯答应呢!” “契约签订后!” “旁家酒楼便是捧着金山银山来,我也绝不看一眼。” “您摸着良心说说,这三成干股,它贵吗?” 这一番话,不啻于一记惊雷,正中赵大宝命门。 他最怕的,就是林澈去找醉仙楼! 醉仙楼财大气粗,底蕴深厚,那东家又是个有魄力的。 为了彻底奠定京城酒楼的霸主地位,莫说是三成干股,便是五成干股,恐怕也舍得投入! 干股毕竟只是干股在酒楼经营也没任何话语权,而且分成也必须抛开各种杂项...就如十两一罐的辣油这种杂项也必须抛出在外... 实际上就是免费用林澈的东西,若是这东西超出本身价值林澈才有的分,若没有超出林澈一分钱也分不到,甚至因为干股合同还要回退... 古人不傻,这份合同很像蓝星上的对赌合同.... 若真让醉仙楼独家垄断了这辣油,那他天宝楼别说崛起了,怕是连现在这二流的位置都保不住,迟早要被挤兑得关门大吉! 刹那间,赵大宝脑中已是百转千回,利弊权衡得清清楚楚。 猛地一拍大腿,仿佛要将那点肉痛彻底拍散: “好!三成就三成!小兄弟,你是个厉害角色!” “成交!” “这就与你签下文书!” “你手头现在有多少辣油,后厨还等着这宝贝下锅呢,快些取来吧!” 说着,赵大宝便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靛蓝色钱袋,“哗啦”一声倒在身旁的木桌上。 那一个个小巧玲珑的银元宝,或是一截截被剪开的碎银子,在午后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瞬间便堆起了一座小山。 身后跟随的随从也拿出一份契约摊在桌面上。 方清雪望着那堆银子,眼睛都有些发直,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那熬制辣油的牛油、菜籽油并上那些香料,满打满算,成本也不过二百文钱左右。 如今一罐竟能卖到十两银子! 这可是足足四十倍的利! 古往今来,怕是只有那盐铁专卖,才有这般骇人的利润吧? 况且还有更大的进项三成干股... 她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才确信不是在做梦。 家里那口缸里,剩下的辣油若是全装罐,足足有十七八罐之多,那便是三百多两白花花的银子啊! 况且一月后还有分成.... 那是多大一笔银子啊... 方清雪此刻想都不敢想。 然而,林澈接下来的话,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她和赵大宝刚刚燃起的兴奋之火上。 只见林澈面露难色,搓了搓手,那模样竟有几分赧然: “这个……赵掌柜,实在对不住。” “今日带来的几罐,已是全部存货了。” “家里……家里其实也没剩多少了。” “什么?!” 赵大宝脸上的笑容再次冻结,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没了?小兄弟,你莫不是在戏耍赵某?” 他钱袋都掏空了,就等着收货,对方却来说货没了? 方清雪也是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澈。 家里那半缸辣油,她是亲眼所见的,怎会没了? 她张了张嘴,想问个明白,可看到林澈那递过来一丝告诫意味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虽不解,却选择相信自己的夫君。 林澈摊了摊手,一脸诚恳的无辜: “赵掌柜息怒,小子怎敢戏耍您?” “实在是这辣油熬制起来颇为费时费力,工序繁琐,火候要求又极严,一不留神便会前功尽弃。” “今日带来的,确是尽力所能得的全部了。” “不过掌柜的放心,既然咱们已达成了这独家买卖的契约,我回去后定然日夜赶工,尽快为天宝楼备足货量。” 赵大宝将信将疑,盯着林澈看了半晌,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许破绽。 可林澈那表情,真诚得几乎能掐出水来。 他转念一想,或许这秘法制作当真如此不易,又或是这年轻人初时并未料到生意如此火爆,准备不足。 也罢,既然已谈妥了长期买卖,倒也不急在这一时。 “既然如此,赵某便信小兄弟一回。” 林澈将合约揣入怀中道; “家中仅剩一罐,一会让您随从给你带回去...” “现在酒楼生意火爆,少不得人照看!” “您若无事,就先请回吧!” 赵天宝点点头,确实。 酒楼生意火爆确实离不开他这个大掌柜的... 说完便拱手道; “小兄弟,契约已成,还望你加紧赶制...” 说完便跳上马车匆匆离去。 待人全部离开,方清雪才终于忍不住问道: “夫君,你方才为何要说家里没了辣油?” “那缸里明明还有大半缸呢!” “若是都给他,岂不是立刻就能得三百多两银子?” “那咱们以后的日子可舒心很多啊....” ------------ 第35章 买宅子? 林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妻子那焦急中带着困惑的俏脸。 微微一笑,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我的傻娘子,你这心思,也忒实诚了些。” 若是一次拿出这么多货,岂不是显得那辣子油制作便利?” “他便会起了自己研究的心思!” “我把制作时间,还有制作难度说的越高!” “他便越离不开咱们的辣子油....” “这叫……‘物以稀为贵’。” “咱们就得吊着他,让他觉得这辣油得来不易,咱们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供应上,他才会把这辣油当成宝贝疙瘩。” 方清雪愣愣地听着,一双美眸眨了又眨,仔细品味着林澈话中的深意。 她虽出身官宦之家,耳濡目染也懂些经营之道,可这等欲擒故纵之法当真是第一次看人用在经营之上。 两人刚回到方家院子,便看见贺掌柜站在门口等着。 “林....林老弟,你说要买宅子田地?” “我可是将这些东西带来了...” 林澈上前拱手道; “贺掌柜有诚意,请屋内说话!” 三人进入宅子,方清雪为二人奉上茶盏。 贺掌柜从怀中掏出一叠契纸道; “这些都是我收来的!” “林兄弟看看,若有中意的我按照原价卖你!” 坐在旁边的方清雪一看林澈来真的。 急得直扯林澈的衣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险些被她扯出个窟窿。 她凑到夫君耳边,咬着银牙低语: “你疯魔了不成?” “咱们还有不少欠债,你倒要学那土财主置办产业?” 林澈反手握住妻子冰凉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倒把方清雪闹了个大红脸。 她正要再劝,却见自家夫君已经抽出手指,在契纸堆里挑挑拣拣起来。 “这座三进宅子倒是齐整....” 林澈抽出最面上那张契纸: “可惜挨着染坊,整日里飘着靛蓝沫子,富贵人家嫌腌臜,穷苦人家买不起。” 贺千机抚掌笑道: “老弟好眼力!” “那染坊主去年赌钱输了宅子,如今在城隍庙摆摊卖炊饼哩!” 方清雪伸颈一瞧,倒吸凉气。 那宅子标价五十八两白银,够寻常五口之家嚼用十年。 她正要开口,却见林澈又拈起张泛黄的草纸。 “这茅屋倒是便宜....” 林澈念着上头的字: “城西三里坡,作价五百文。可我记得那处去年遭了山洪...” 贺千机搓着手干笑: “所以说是半卖半送嘛!” “虽说只剩三面墙,好歹梁柱还在,拾掇拾掇也能遮风挡雨...” 贺千机将这些契约拿来,一是为了交好林澈。 毕竟天宝楼掌柜实力雄厚,林澈能和他攀上关系,未来说不定能大富大贵。 在他落魄时结下个善缘,也算是一种投资。 再者这些契约看着不少,可大多都年久失修。 在市面上根本卖不出去。 也算是做个顺水人情。 方清雪想要阻止林澈购买宅子,她正要开口,却见林澈已经将十张契纸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屈指轻叩。 “贺老板,这些产业拢共一百九十两雪花银,可对?” 贺千机的算盘还搁在膝上没动,闻言惊得下巴险些掉下来。 他盯着林澈看了又看,仿佛要在这年轻人脸上看出朵花来。 “神了!我老贺拨算盘都要半晌,老弟竟能心算至此?” “倒是有些本事...” 林澈微微一笑道; “这些田宅,我都要了....” “嗯?” “什么?” 贺千机和方清雪齐齐愣住! 方清雪眼前发黑。 一百九十两! 就是把方家祖宅拆了卖梁木也凑不出这个数。 她扯着林澈的衣袖猛使眼色,偏生这冤家视而不见,反倒对着贺千机露齿一笑。 贺千机搓着手道; “何时交易...” “你有多少现银...” “现银是没有的。” 林澈话说得理直气壮。 贺千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林老弟莫不是消遣我?” “赊账。” 林澈吐出这两个字时,方清雪险些从凳子上滑下去。 贺千机气得山羊贺直抖: “赊账?” “一百九十两白银!” “你拿什么作保?” “方家老宅我可不要!” “我与那宅子风水犯冲。” 林澈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襟,忽然站起身朝贺千机作了个揖。 这举动太过突兀,倒把对方唬得往后一仰。 “在下愿以信誉作保。” 林澈直起身时,眉眼间竟有几分凛然之气: “贺老板应当记得,上月方家欠债万钱,我说七日还清便七日还清。” “如今这一百九十两,我同样以信誉为质,一月之内必定结清。” 贺千机张着嘴愣了半天,突然拍着大腿笑起来: “信誉?” “林老弟啊林老弟,你当这是话本演义呢?” “那秦琼卖马还要留个双锊作押,你倒好,空口白牙就要赊近二百两白银!” 林澈微微一笑道: “贺老板开着偌大钱庄,难道不知银钱如水,流动方能生财?” “这些田宅压在您手里,好比明珠蒙尘。” “良田变荒丘,华屋成废墟,今日值一百九十两,过两年恐怕一百两都无人问津。” 他边说边踱步到窗前,指着外头街市: “您看那绸缎庄,三月前还是当铺。” “再看那酒楼,上月还是赌坊。” “世事流转,唯有利钱不等人。” 贺千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神色微动。 林澈趁热打铁: “这些产业在我手中,一月后您得的可是真金白银。” “届时贺老板拿着这些本金,放印子钱能翻几番?” “购置新产能赚多少?” “总好过守着这些日渐贬值的契纸,夜夜算着亏空强。” 方清雪在旁听得怔住了。她从未见过夫君这般侃侃而谈的模样,那神态倒像是经年累月的老商贾。 只见贺千机摸着下巴沉吟不语,显然已被说动七八分。 “可是...” 钱庄老板突然想起什么,抽出四张地契铺在桌上: “老弟啊,不是哥哥信不过你。” “这四块地除了最小那块,不是乱石岗就是盐碱地,种啥死啥!” “我当初也是看走眼才收来的...” 林澈俯身细看,忽然轻笑出声: “巧了,我正要在乱石岗上养蝎子,盐碱地里种枸杞。” ------------ 第36章 银子能不能交由我来保管? 这话一出,连方清雪都觉得夫君是不是中了邪。 贺千机更是瞪圆眼睛: “养、养蝎子?” “《本草纲目》有载,全蝎熄风镇痉,通络止痛,如今药铺收购价节节攀升。” 林澈说得头头是道: “至于枸杞,最喜碱性土壤,来年结果晒干,一斤能卖二百文。” 贺千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年轻人满嘴都是他听不懂的生意经。 但看对方言之凿凿,倒不像信口开河。 “这样...” 贺千机咬牙拍板: “老哥我就赌这一把!”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一月后若是见不到银子...” “任凭贺老板拆屋收田。” 林澈接口道,顺手从袖中取出早备好的笔墨,龙飞凤舞写下欠条。 动作快得让方清雪想拦都来不及。 待贺千机揣着欠条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方清雪终于忍不住揪住林澈的耳朵: “你今日是不是吃错药了?” “养蝎子?” “你连蚂蚁窝都没捅过!” 林澈龇牙咧嘴地求饶: “夫人轻些!为夫这般打算自有道理...” 一旁的方清雪,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满是忧色。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却不失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这小小的僵局。 来人未语先笑,声若洪钟: “哈哈哈,这位小兄弟,鄙人乃是醉仙楼的大掌柜首斌。” “半夜的贸然前来叨扰,还望小兄弟多多海涵,恕罪,恕罪!” 但见他一身绫罗绸缎,体态微丰,面团团的脸上嵌着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走进院子,目光这么一扫,便精准地落在了林澈身上,当即拱手施礼,姿态放得颇低。 林澈心下雪亮,这首斌所为何来,自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只是没料到醉仙楼的消息如此灵通,动作这般迅捷,心下不由对这京城第一酒楼的能量又高看了几分。 他起身,不卑不亢地还了一礼: “在下林澈。” “首掌柜,您来晚了一步,今日熬制的辣油,已然售罄,一滴不剩了。” 刚出门的贺千机站在门口猛然一听,已是暗暗咋舌。 天宝楼背后的东家势大,他是知晓的,而这醉仙楼更是京城里达官显贵,文人骚客流连之所,堪称行业翘楚。 这首大掌柜平日里是何等人物? 等闲商贾想见他一面都难,此刻竟为了这方家的“败家婿”林澈,亲自夤夜来访,还如此客气? 贺千机只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看向林澈的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探究。 首斌听闻辣油售罄,脸上那弥勒佛似的笑容却丝毫未减,摆手道: “无妨,无妨!” “今日买不到,首某可以预订林兄弟明日所做的。” “或者……” 他话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更盛: “小兄弟若是愿意行个方便,首某愿出高价,买下你这辣油的独门配方!” “价钱嘛,好商量!” 林澈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首掌柜美意,林澈心领。” “只是这配方乃祖上所传,立有家训,绝不可外传,此乃其一。” “其二,这往后的辣油,我已与天宝楼签了独家买断的文书,白纸黑字,保证只供应他一家。” “所以,实在对不住,让首掌柜您白跑这一趟了。” 听闻天宝楼竟已捷足先登,拿下了独家供应,首斌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仿佛平静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 但他到底是见惯风浪的人物,那抹不悦旋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顺着嘴角的法令纹漾开: “林兄弟,协议签了,配方总还在你手里不是?” “先别急着把话说死,不妨听听首某的报价,或许……会让你动心呢?” 他自觉已拿出十足诚意,甚至预备开出五百两银子的天价,这数目,足够寻常人家锦衣玉食几十年了。 谁知林澈依旧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首掌柜,莫说一千两,便是一万两雪花银摆在面前,这祖传的配方,我也是不卖的。” 此言一出,首斌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心底的震惊如同惊涛拍岸。 一千两、一万两都不卖? 这已非待价而沽,而是根本无意出售! 看来,此事确与银钱无关,关乎的是人家的祖训和原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急忙追问: “那……林兄弟与天宝楼的这独家协议,签了多久?” 这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指望。 “不长,仅只一月之期。” 林澈坦然相告: “一月之后,天宝楼虽有优先续约之权,但届时是否续约,还要看他家开出的价码,和那三成干股所分银两!” 听到“仅只一月”,首斌眼中瞬间焕发出光彩,仿佛暗夜行舟之人望见了灯塔。 “好!” “既如此,首某今日便不强人所难了。” “不瞒林兄弟,今日店里那有眼无珠的迎客小二,已被我撵出醉仙楼,永不录用。” “一月之后,首某扫榻以待,期盼能与林兄弟携手!” “告辞!” 说罢,他再次拱手,转身便走,步履生风,来得快,去得也快,毫不拖泥带水。 林澈望着首斌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下暗赞。 行事果决,知进退,懂分寸,是个人物! 若能将他招致麾下……这念头刚起,他便自嘲地摇了摇头。 眼下自己尚是蜗居破宅、负债累累的境况,想这些,未免太早了些,无异于痴人说梦。 门外的贺千机,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再看林澈时,脸上已满是钦佩之色。 翘起大拇指赞道: “林兄弟真乃信人也!” “一诺千金,视钱财如粪土。” 便揣着借条心满意足的走了。 方家院门被林澈关上,方清雪望着他的背影,却感觉肩头仿佛又压上了一座无形的大山.... 那是二百两银子的巨债! 然而,她心中并无半分责怪林澈之意。 他为自己,为这个家,做得已经太多太多了。 更何况,仅仅今晚,除去还掉旧债,竟净赚了三两银子! 这在以往,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而且,靠着售卖那神奇的辣油,未来每日竟都能有十两银子的稳定进项!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微弱,却真切地照亮了她的心房。 她犹豫了一下,抬眸望向林澈,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声音轻柔如羽: “林澈……这些银子,能不能……交由我来保管?” ------------ 第37章 雪中送炭! 话音刚落,生怕林澈误会,又急忙补充道: “我发誓,绝不会胡乱花用一分一毫!” 她是真的怕了,怕林澈那“败家”的名声并非空穴来风,这好不容易挣来的活命钱,若放在他手里,只怕如雪狮子向火,顷刻间便化了。 “保管?” 林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行!” 短短两个字,如同冰水浇头,方清雪瞬间觉得心头一凉,鼻尖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楚。 她只是想守住这个家,守住这点微薄的希望,可他……终究是信不过自己么? 满腔的热切与期待,霎时化为无声的叹息,她垂下螓首,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眸中的失落,低声道: “……好吧。” “咱们回家吧。” 是啊,钱是他挣的,他自然有权处置,自己又有何资格要求保管呢? 见她那副失落委屈,我见犹怜的模样,林澈立刻意识到她误会了,连忙解释道: “娘子,你莫要多心,我岂是信不过你?” “只是这银子,明日便有要用处,须得花销出去,故而无需特意保管。” “什么?” 方清雪猛地抬起头,一双美目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明日?” “就要花掉?” “是……是全部吗?” 她的声音因惊讶而带着一丝颤抖。 “是啊。” 林澈点头,扳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娘子你看,咱家等着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 “前几我找王木匠订了床,如今有了钱,明日得赶紧还给人家,这信誉可不能丢。” “再者说了,如今咱们好歹也算有了点进项,家里缺东少西的,总得置办起来吧?” “你看那屋里的桌椅板凳,破的破,瘸的瘸。” “咱们甚至连一床像样的厚棉被都没有,这如何过夜?” “眼看天就要凉了。” “还有那宅子,也得稍稍收拾粉刷一下,咱们守着这么大个宅院,总不能天天睡在干草席子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吧?” “依我看,这点银子,还远远不够花呢,得精打细算着用。” 方清雪一听要花这么多钱,顿时急了,倔强地说道: “我不怕吃苦!” “这些银子,咱们可以先不花的,攒起来要紧!” “你能吃苦,我可不能。” 林澈轻笑一声,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帮她把垂落鬓角的几缕青丝拢到耳后,动作轻柔,目光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疼惜: “傻娘子,你记住,这人活着,生活是用来享受的,可不是专门用来忍耐的。” 说着,指尖在她小巧的鼻尖上轻轻一刮,带着无限的亲昵。 “呀!” 方清雪轻呼一声,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染到耳根。 她怔怔地望着林澈那双深邃黝黑的眸子,心头如小鹿乱撞。 明明他与自己年纪相仿,可为何……为何他待自己,总像个体贴入微的大哥哥在照顾不懂事的小妹妹,那般带着宠溺的包容与呵护? 他可是我夫君啊.... “可是……可是……” 她心绪纷乱,却仍不忘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债务: “九天后,咱们还要还那二十八两银子的印子钱。” “一个月后,更有二百两的巨债等着。” “就算现在咱们的收入已经很了不起,可做酒加上卖辣油,满打满算也凑不够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一项一项地计算着,越算心里越是没底,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 不等她算完,林澈已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将那满腹忧愁都揉散一般: “安心啦,我不是说过吗?” “赚钱的事,包在我身上,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 “钱这东西,就是个王八蛋,花完了,咱再赚!” “容易得很!现在呐,咱们的头等大事,是回去好好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明天你相公我,才好精神抖擞地去赚更多的钱!” 就当林澈打算关闭房门去休息。 刚到门口,就瞧见自家门前蹲着个黑影,活像只被雨淋透的土狗。 待走近了才看清,那缩着脖子的可不正是王木匠? 这人前日还拍着胸脯说打床的工钱不急,眼下却把青石阶磨得快要冒出火星子。 “王大哥这是要给我家门神当坐骑?” 林澈故意把钱袋抖得哗啦啦响,惊得王木匠险些蹦起来。 待看清来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立刻钳住林澈腕子: “林兄弟救命!” “我妹子被她那杀千刀的相公押给了赌坊,今日凑不齐赎银就要被卖进窑子了!” 说着竟扑通跪倒,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林澈挑眉看了眼鼓囊囊的钱袋....这里头装着刚用辣椒油从天宝楼换来的雪花银。 他顺手捞出两粒碎银掂量着,余光瞥见灶房门口探出半张煞白小脸。 方清雪攥着淘米箩拼命使眼色,发髻上的木钗都快摇成风车。 “三两够不够?” 林澈突然把银锭子塞进王木匠汗湿的掌心,惊得对方当场僵成泥塑。 方清雪在灶房门槛上绊了个趔趄,扶住门框直喘粗气..... 这败家汉子莫不是被狐仙迷了心窍? 王木匠盯着掌心的银光直哆嗦,结结巴巴要立字据,却见林澈摆摆手: “赶紧捞人去,字据还能比人命要紧?” 这话砸得七尺汉子鼻头泛酸,竟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角沾着灰土就跑没了影。 “我的活祖宗!” 方清雪揪着林澈的袖口往院里拖,“咱家欠债一大堆,你倒充起散财童子?” 她再次急得眼眶发红,却见自家夫君眯眼望着巷口渐沉的暮色: “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假,可若连至亲都护不住,要黄金何用?” “哎...” 方清雪叹息一声便回房睡下了。 是夜月光如水,两人隔着草帘各自躺着。 方清雪在稻香里渐入梦乡,林澈却盯着房梁蛛网盘算开来。 今日这银子撒得看似荒唐,实则藏着三步棋....那王木匠祖传的手艺能雕花刻卯,自然也能制弩箭。 他妹子若救回来,正是个能管账绣花的巧手。 更紧要的是,这雪中送炭的恩情,将来能换来死心塌地的追随。 ------------ 第38章 麒麟与土狗之分! 窗外传来梆子声时,林澈已在心里描画出百工图谱。 木匠能改连弩,铁匠可铸箭头,就连邻庄烧窑的老师傅,那些陶瓮稍作改动便是震天雷的雏形。 他捻着稻草轻笑,乱世将至的消息如今还锁在权贵们的密函里,可寻常巷陌间,蚂蚁已开始搬粮筑巢。 次日天未亮,苏宅酒坊里已腾起雾蒙蒙的热气。 林澈又开始做苞米酒。 却不知外面因为他的辣子油早已传遍京都。 镇北王林隐川与其王妃苏珮瑶正在花厅闲坐,品着那价比黄金的雨前龙井,说着说着,便说到了这风头无两的天宝楼。 林隐川捋着短须,眼中半是好奇半是向往: “听闻那天宝楼的辣味,端的是霸道无比,食之如口吞烈火,却又令人欲罢不能。” “也不知是哪位奇人,竟有这般手段。” “要不是本王怕扰民,也想去尝尝!” 苏珮瑶正要接话,却见他们那宝贝儿子林晟,摇着一把洒金折扇,步履轻快地踱了进来。 听闻父母议论,林晟那下巴便不自觉地抬高了三分,嘴角勾起一抹压也压不住的笑意。 “父亲,母亲!” 林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显得平静,奈何那得意劲儿还是从字缝里钻了出来: “您二老说的天宝楼嘛……嘿嘿,不瞒二老,正是孩儿我,闲着无事,随手弄出来的一点小产业。” “噗....” 林隐川一口茶险些喷将出来,瞪大了眼珠子,仿佛头一回认识自己这个儿子。 “你?” “林晟?” “天宝楼是你开的?” 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又夹杂着一丝“我家猪仔终于会拱上好白菜了”的期盼。 苏珮瑶也是杏眼圆睁,纤手掩口,惊喜交加地看向林晟: “晟儿,此话当真?” 这实在怪不得他们失态。 想他林隐川,堂堂镇北王,手握重兵,威震南疆,偏偏在生儿育女这桩事上,颇有些不如意。 大儿子是个忤逆不孝的主儿,将其远远打发,眼不见为净。 剩下这小儿子林晟,本是全家的指望。 林隐川曾将他扔进军营,指望他历练成个统兵大将,结果发现此子勇武有些,谋略全无,上了战场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林隐川咬牙拨了几万两雪花银,盼着他能在商贾之道上开窍,弥补林家不善经营的短板。 谁知这林晟花钱的本事倒是水涨船高,几万两银子如泥牛入海,没听见个响动就没了踪影,至于经商才能,那是半点也没瞧出来。 久而久之,夫妻二人对这小儿子的“钱途”,早已不抱什么希望,只求他安安分分,莫要惹是生非便烧高香了。 谁承想,这骤然名动京城的天宝楼,竟是他的手笔! 林晟眼见父母这般神情,心中那份得意更是膨胀得快要顶破天灵盖。 他故作谦逊地摆了摆手,那姿态,颇有几分“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虚伪: “父亲母亲过誉了,不过是一家小小酒楼罢了,虽然孩儿开业之初便料到必有今日之盛况,但终究是微末伎俩,雕虫小技,不值一提,万万比不上父亲文韬武略之万一。” “能为咱们林家赚些散碎银两,孩儿便心满意足了。” 他面上诚恳,心里却在嘀咕。 天宝楼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他这东家其实也是一问三不知,他已许久未曾踏足,账本都快不认识他了。 然而林隐川哪里知道这些内情,只觉这儿子历经“挫折”,终于开了窍,懂得内敛了。 他不由得抚掌大笑,声若洪钟: “好!好!好!” “不愧是我林隐川的种!” “有了这般成就,竟能不骄不躁,懂得谦逊,这点尤为难得!” “为父心中甚慰!” 苏珮瑶更是感慨万千,拿起丝帕拭了拭并莫须有的眼角湿意,叹道: “是啊,咱们的晟儿真是长大了!” “不仅能为你父王分忧,也能为家里开源赚钱了。” “将来这林家交到你手上,我与你父亲,也算能闭上眼了。” 说到此处,她话音一转,带上了一丝冷意: “不像那个逆子……那个逆子若是能有你一半懂事,你父亲又何至于……唉!” 这一声叹息,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浇熄了林隐川刚刚升腾起的喜悦。 夫妻二人对望一眼,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那个被逐出家门的嫡长子,便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一想起来,就浑身不自在。 论起忤逆不孝,不懂人事,那逆子怕是连林晟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林晟察言观色,见父母神色阴郁,连忙岔开话题,端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 “父亲母亲莫要动气,大哥他……性子执拗,一时想不开,理解不了二老的良苦用心。” “想来等他在外面多吃些苦头,总会明白过来的。”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天宝楼上: “孩儿等下便亲自去天宝楼一趟,叫楼里手艺最好的厨子过府,给父亲母亲做几道如今京城最时兴的辣味菜肴。” “既是咱自家买卖,二老只要喜欢,孩儿便让他们天天变着花样孝敬!” 这番话如同春风拂面,总算将林隐川和苏珮瑶眉间的愁云吹散了些许。 苏珮瑶好奇心起,追问道: “小晟,你倒是跟娘说说,那辣味究竟是何神物?” “当真是五味之外的第六味?” “这般稀奇,真是你琢磨出来的?” 林隐川虽仍板着脸,一副严父姿态,但那微微前倾的身子,和眼中一闪而过的好奇,却出卖了他的心思。 林晟被问得一噎,他哪里知道什么辣味原理? 连那辣油是圆是扁他都不清楚。 但他林二公子是何许人也,岂能被这种问题难倒? 当即面不改色心不跳,打了个哈哈道: “额……哈哈哈,母亲容禀,此事说来也简单。” “不过是天宝楼先前生意清淡,孩儿便想了些法子,在厨艺上下了点功夫,都是些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不值一提,父亲母亲不必挂心。” 他越是这般“谦逊”,林隐川和苏珮瑶便越是感慨。 看看,看看! 小儿子多有出息,事情做得这般漂亮,却丝毫不居功自傲。 再想想那个逆子,不过是在王相的寿宴上供了一罐酒,那尾巴就翘到了天上去,恨不得用鼻孔看人,连父母尊长都不放在眼里。 这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麒麟与土狗之分! ------------ 第39章 调戏侠女? 就在林隐川夫妇为“懂事”的小儿子倍感欣慰之时。 王相却是个行动派。 王相听闻有酒楼竟能做出第六味,那馋虫立刻被勾了起来,哪里还坐得住? 翌日一大清早,天光还未大亮,便迫不及待地命人备轿,直奔天宝楼而去。 如今的天宝楼,可是今非昔比。 今日刚开门迎客,掌柜的赵大宝便命人在门口挂出了醒目的告示。 辣味菜肴,每日限售,且需“捆绑销售”....欲点一道辣味,需先消费满一两银子。 这规矩颇有些霸道,引得不少慕名而来的客人腹诽不已。 然而能来此地的,多少都有些身份体面,虽心中不满,却也拉不下脸为一顿饭钱争执,更不好以势压人.....毕竟谁也摸不清这天宝楼背后是哪路神仙。 于是,这“一两银子一道辣”的规矩,竟也很快被众人默默接受了。 王相今日是豁出去了,大手一挥,直接甩出十两雪花银,点了两道名头最响的辣味菜肴。 待那红油赤酱,香气扑鼻的菜肴端上桌,王相只尝了一口,那双老眼顿时瞪得溜圆! 初入口时,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灼热感瞬间炸开,麻、辣、香、鲜,几种滋味层层叠叠,冲击着他年迈的味蕾,直冲天灵盖! 这感觉,初时如遭火灼,细品却酣畅淋漓,竟让他这吃遍山珍海味的老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之感。 当真是越吃越麻,越麻越辣,越辣却越是停不下箸! 一盘见底,王相已是额角见汗,满面红光,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不舒泰。 他咂摸着嘴,意犹未尽,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窜入脑海。 此等神仙滋味,若能日日享用,岂不美哉? 若是能将这制作辣味的方子买回府中,让自家厨子学着做…… 想到此处,立刻唤来忙得脚不沾地的大掌柜赵大宝,开门见山,便要出高价买那辣味的配方。 赵大宝一听,顿时苦了脸,心里叫苦不迭。 这位王相他认得,大夏宰相,在京城是跺跺脚地皮也要颤三颤的人物,他一个小小的酒楼掌柜,哪里敢得罪? 可那辣油……唉,楼里自己用都紧巴巴的,时常断供,哪里还有什么配方可卖? 赵大宝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 他偷眼瞧着王相那势在必得的神情,心知若直接回绝,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忽然,林澈身影浮现在他脑海。 不如……将这烫手山芋丢给他? 打定主意,赵大宝堆起满脸歉意笑容,凑近耳边,压低声音道。 “王相息怒,非是小人不肯卖,实是这辣油……它并非小店自产,乃是由一位年轻的公子定期供给。” “小人……小人也不知其配方啊。” “那位公子……或许,王相可以寻他问问看?” ................ 就在赵大宝成功将“麻烦”转移的同时,天宝楼大门处,迎来了一位与众不同的客人。 这是一位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的少女,身着碧绿罗裙,肤光胜雪,眉眼灵动,顾盼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那不堪一握的纤腰之上,竟赫然挎着一柄长剑! 那剑鞘古朴,上面有着明显的磨损痕迹,剑柄处甚至带着些许锈迹,绝非富贵子弟用来装点门面的华而不实之物,而是一柄真正饮过血,开过刃的杀人兵器!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千里迢迢从北地赶来京城的柳玄素。 她刚入城,便听得满城都在议论天宝楼的辣味,少女心性,不免好奇,便想着过来尝个新鲜。 “小二,可还有清净的雅间?” 柳玄素声音清脆,如同黄莺出谷,对着忙得团团转的店小二喊道。 小二抬头,见是一位带剑的漂亮姑娘,不敢怠慢,却又实在无能为力,只得赔着笑脸道: “哎哟,对不住这位姑娘,小店今日客满,雅间散座皆是无有空位了。” “姑娘若是不急,不妨在门口稍候片刻?” “那边设了等候的椅子。” 说着,指向门口那排早已坐了不少人的长椅。 柳玄素顺着望去,只见各色人等坐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地干等着,不时有人朝楼内张望。 她不由得微微蹙起秀眉。 她柳玄素何等身份,为了满足口腹之欲,竟要在这大庭广众,如那市井小民般排队等候? 成何体统! “不必了。” 柳玄素当即失了兴致,转身便欲离开。 再瞥一眼大堂内那些食客,一个个吃得龇牙咧嘴,满头大汗,表情痛苦扭曲,哪里像是在享受美味? 罢了罢了,看来这劳什子辣味,也不过是徒有虚名,或是京城之人见识浅薄罢了。 她此行京城,身负要事,可不是专程来这受罪的。 柳玄素心意已决,抬脚便往门外走去。 不料,刚至门口,却与一群大摇大摆进来的人撞个正着。 为首一名华服公子,锦衣玉带,手持折扇,不是那镇北王府的二公子林晟,又是哪个? 双方迎面相遇,脚步皆是一顿。 柳玄素目光微凝,心中一动。 林晟?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正愁如何寻他,竟在此地巧遇! 而林晟,在看清柳玄素容貌的瞬间,眼中亦是掠过一抹惊艳与贪婪。 眼前这女子,不仅生得明眸皓齿,容颜俏丽,更兼身段窈窕,曲线玲珑。 尤其那眉宇间透出的勃勃英气,腰间长剑衬出的侠女风范,与他往日接触的那些娇柔做作的闺阁女子或风尘女子截然不同。 给人一种侠骨柔情,无拘无束的野性之感,直看得他心痒难耐。 眼见美人似要离去,林晟岂肯放过? 他立刻收起折扇,上前一步,拦在柳玄素身前,摆出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姿态,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开口道: “这位姑娘,请留步。” “在下林晟,乃镇北王世子。” “说来也巧,这家天宝楼,正是本世子的产业。” “今日与姑娘在此相遇,实乃缘分天定。” “姑娘若不嫌弃,可否赏脸共饮一杯,品尝一下本楼的手艺?” “雅间虽无,但本世子自有办法。” ------------ 第40章 拳打林晟! 他心想,亮出身份,点明自己是此间主人,这江湖女子还不得受宠若惊,乖乖就范? 柳玄素闻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随即却漾开一抹看似惊喜的笑意,脆生生应道: “好啊!” 她答得如此爽快,倒让林晟微微一怔,随即大喜过望,只觉得这美人果然识趣。 他连忙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柳玄素往楼上去,心中已在盘算着如何将这带刺的玫瑰摘入手心。 他那些家丁们,也皆露出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簇拥着二人上楼。 天宝楼内依旧人声鼎沸,麻辣鲜香的气息弥漫每一个角落。 谁也没有留意到,那绿衣少女按在剑柄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几分。 约莫半个时辰后,镇北王府内,林隐川正与王妃喝茶赏花,忽见一名心腹家丁神色仓惶地冲了进来,尖利喊道: “王爷!王爷!” “不好了!二公子……二公子他……他在天宝楼,被人给打了!!!” 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书房之中。 林隐川手中的茶盏,“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什么?” “晟儿被人打了?!” “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晟儿伤得重不重?” “抓到了没有?” “给本王拿下,就地正法!” 他这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底下回报的家丁脑袋又低下去三分。 一旁的王妃苏珮瑶更是柳眉倒竖,纤纤玉指差点戳到那家丁的鼻尖上,声音尖利得能划破耳膜: “打我的儿子?” “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地府阎罗,抓住了,给我当街打死!” “不,乱棍打死!” “我要让京城的人都看看,动我苏珮瑶的儿子是什么下场!” 她胸口剧烈起伏,那身昂贵的云锦宫装都跟着波浪般抖动,显然是气极了。 那跪在地上的家丁心里叫苦不迭,额角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他硬着头皮,试图把话说圆乎些: “王爷,王妃,息怒啊!” “二公子他…他只是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只是…只是那行凶之人,是个…是个姑娘家……” 他本想说,是咱们那位宝贝二公子先见色起意,在天宝楼调戏人家姑娘。 结果踢到了铁板,那姑娘不是个善茬,拳脚利落得很,把二公子揍得那叫一个五彩斑斓。 可这话在喉咙里滚了三滚,愣是没敢吐出来。 苏珮瑶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或者说,她压根不在乎是谁的错,只在乎她的心肝宝贝受了委屈。 她尖声道: “姑娘?” “姑娘也不行!” “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就算是九天玄女下凡,我也要扒了她的仙衣,抽了她的仙骨!” “给我抓!” “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揪出来!” 家丁心里哀嚎,嘴上只能连连称是: “是是是!” “王妃放心,那姑娘虽会些武艺,事发突然让她跑了,但二公子已经命人去追了,属下也通知了府衙协助全城搜查。” “在京城这地界,她想跑?” “也难得很!” 林隐川听到儿子没事,怒火稍缓,但威严不减,沉声道: “哼,敢动我林隐川的儿子,抓住之后,不必审问,直接处死!” “以儆效尤!” 苏珮瑶却觉得这样太便宜对方了,她扯着林隐川的袖子,咬牙切齿道: “王爷!就这么杀了,岂不是太便宜那小贱人了?” “抓住之后,交给晟儿处置!” “晟儿受了这么大委屈,总得让他出了这口恶气才行!” 林隐川对这位王妃向来多有纵容,闻言点了点头: “就依王妃所言。” “你去请神医过府等候,晟儿一回府,立刻给他诊治,用最好的药,绝不能留下半点隐患。” “是!” 家丁如蒙大赦,赶紧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心道,这差事真是要了老命,一边是混世魔王二公子,一边是护犊子的王爷王妃,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灰飞烟灭的下场。 ................. 与此同时,京城西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我们的另一位主角,那位胆大包天揍了镇北王二公子的“勇士”柳玄素姑娘,正运气于足,跑得那叫一个迅捷如风。 她心里那口恶气,非但没因为揍了林晟一顿而消散,反而越烧越旺。 “呸!什么玩意儿!” “镇北王的儿子就这德性?” 她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怒骂: “若非顾忌他爹的身份,本姑娘刚才就不是用拳头,而是直接一剑给他来个透心凉!” “算是为民除害了!” 想她柳玄素,也是堂堂……唉,不提也罢。 总之是千里迢迢,怀着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好奇心思,想来这京城瞧瞧,那传闻中的林家究竟是何等门风。 结果倒好,门风没见着,先见识了林家二公子的“采花之风”! 请她吃饭是假,灌酒揩油是真,那双贼眼在她身上滴溜溜乱转,恨不得长出钩子来。 那副嘴脸,简直比他那个“废物”的哥哥还要不堪入目! 想到林家哥哥,柳玄素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异样,但很快被眼前的危机感冲散。 林家那些护卫,确实不是吃干饭的,身手硬朗,配合默契,她交手几招就知道占不到便宜,这才当机立断,抽身而退。 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好女不跟恶男斗! 可她万万没想到,那卑鄙无耻的林晟,挨了打不想着夹起尾巴做人,居然还敢派人来追捕她? 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柳玄素又气又急,如同揣了个兔子在怀里,蹦跶得厉害。 她这次是偷偷跑出来的,身份不能轻易暴露。 万一被林家抓住,就算亮明身份,对方信不信是一说,搞不好为了掩盖丑事,直接给她来个“被失踪”或者“被意外”,那才叫冤沉海底呢! “绝不能被抓到!” 柳玄素咬紧银牙,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在京城纵横交错的巷陌间穿梭。 身后的呼喝声和脚步声时远时近,如同跗骨之蛆。 京城林家盘踞多年,她一个外来的姑娘,人生地不熟,能逃到哪里去? 客栈? 那是自投罗网。 民宅? 不能连累无辜百姓。 就在这焦急万分之际,柳玄素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一个地方! 一个几乎被她遗忘在童年记忆角落的地方! 只要逃到那里,林家的人肯定想不到,也未必敢轻易搜查! 虽然上一次去那里,还是十几年前,她只是个六岁的小丫头片子,但她柳玄素别的不敢说,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却是天生的。 凡是她走过一遍的路,看过的街景,就如同刻在脑子里一般清晰。 希望那里,还是一如既往的……荒凉吧! ------------ 第41章 关你屁事! 柳玄素当机立断,身形一折,朝着记忆中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像一尾灵活的游鱼,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又钻入更狭窄破败的巷道,七拐八绕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其实也不算开朗,只是来到了一片更为荒僻的区域。 一座破败的宅院,静静地伫立在夕阳的余晖中,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质,门环锈迹斑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围墙更是塌的塌,垮的垮,野草从砖石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头来,长得比人都高。 望着这扇破败的大门,一些模糊而温暖的童年记忆碎片,悄然浮上柳玄素的心头。 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她曾在这里,有过一段很短暂无忧无虑的时光? 不过,现在可不是怀旧的时候。 大门虽然近在咫尺,但目标太大。 柳玄素眼尖,瞥见不远处有一段坍塌了近半的院墙,简直是天然的入口。 她毫不犹豫,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子便如燕子般轻盈掠起,两步踏上那残垣断壁,裙袂飘飘间,人已经稳稳落入了院中。 可柳玄素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故地重游的“喜悦”,一抬头,就跟见了鬼似的,瞬间傻了眼。 有人?! 院子里居然有人?! 而且还是一男一女,正站在不远处,同样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这个天降奇兵! 柳玄素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会?” “这老宅不是荒废了几十年了吗?” “怎么会有人住?” “难道是附近的穷苦百姓,见这宅子久无人烟,擅自搬了进来?” 更让她奇怪的是,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种她从未闻过的香味。 那味道辛辣、鲜香,带着一股子霸道的冲击力,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都有些不安分起来。 还有一股若影若现的酒香,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竟让她喉头不由自主吞咽三下.... 都这种时候了,她居然还有心思想着吃? 柳玄素赶紧甩甩头,把这不争气的念头抛开。 她也顾不得多想,更没工夫跟眼前这一男一女解释,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藏起来。 她目光一扫,径直朝着后宅方向跑去。 ............ 让我们把视线拉回到院子中央,那一对同样处于震惊中的男女身上。 男的,自然是我们另一位主角,林澈。 女的,则是方清雪。 此刻的林澈,手里还拎着一根光溜溜的扁担,摆出了一个略显滑稽但十分警惕的姿势,挡在方清雪身前。 方清雪则是一脸茫然,手里还端着一碗刚出锅辣子油那滚烫的热气熏得她小脸微红,与眼前的突发状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澈一时兴起,说要做个新花样给方清雪尝尝,便让她去弄一碗辣子油。 方清雪正眼巴巴等着,口水暗自咽了好几回,结果…… “嗖”一下,天上……不,墙头上就掉下来个大活人! 还是个穿着绿裙子,神色慌张的漂亮姑娘! 这算怎么回事? 送上门的下饭菜? 林澈可没心思开玩笑。 他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光天化日,有大门不走非要翻墙,身上还带着兵器,行为鬼鬼祟祟,神色慌里慌张…… 这要素齐全得,就差在脸上写上“我很可疑”四个大字了。 “你是什么人?” 林澈紧了紧手中的扁担,声音带着戒备。 他可不会因为对方是个姑娘就放松警惕,这年头,越是漂亮的姑娘越会骗人…… 那绿裙少女,也就是柳玄素,此刻心急如焚,哪有空跟他们啰嗦,只是没好气地瞪了林澈一眼,那眼神意思很明显。 关你屁事! 林澈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态度给气笑了: “嘿.....!”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你闯进我们家,还问和我们有没有关系?” “这难道是你家不成?” “你家?我呸!” 柳玄素又飞过来一记眼刀,语气冲得很: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要不是本姑娘现在有急事,非跟你们好好理论理论不可!”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毕竟是自己闯了进来,还是“好心”提醒一句: “对了,你们要是不想惹麻烦,等会儿要是有人找过来,就说没见过我!” “追我的人来头很大,是你们惹不起的存在,记住了吗?” “记住本姑娘给你善意的提醒....” 说完,这姑娘完全无视了林澈和方清雪的目光,身形一闪,朝着后宅跑去,眨眼功夫就没了踪影。 林澈举着扁担,僵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这都什么人啊?” 他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挑战: “闯到别人家里,指挥起主人来倒比她自家还理直气壮?” “这姑娘莫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方清雪这会儿也才从震惊中缓过神,茫然地摇了摇头,手里的辣油都快凉了。 她这半年经历也算离奇,但这种款式的突发状况,还真是头一遭。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澈,眼神里带着询问。 林澈皱着眉,压低声音问道: “确定不是你们方家派来的?” “或者你家什么远房亲戚?” 他首先想到的是方清雪那边的麻烦找上门了。 方清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肯定不是!我从没见过她。” 那少女的样貌、气质,都与方家人截然不同。 “看样子,是有人在追她。” 林澈侧耳倾听,远处似乎隐隐有喧哗声传来。 “那…那我们怎么办?” “等会儿要是真有人找来……” 方清雪有些紧张,她这半年被人欺负怕了,最怕招惹是非,惹上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林澈正要说话,突然脸色一凝,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嘘....!别出声,来了!” 他听觉灵敏,已经捕捉到宅院外面传来一阵密集而杂乱的脚步声,人数绝对不少,正朝着这边快速接近。 林澈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那姑娘虽然行为奇葩,但看起来不像是大奸大恶之徒,追她的人来头不小…… 自己要不要蹚这趟浑水? 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第42章 你敢打我吗?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听得“哐当”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风雨飘摇的破旧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直接向内倒了下去,激起满地尘土。 三个穿着统一护院服饰的汉子,旁若无人地闯了进来。 为首一人,身着醒目的紫色劲装,面料华贵,看样子是个小头目。 他身后跟着两人,穿着藏青色的同款衣服,皆是面色倨傲,仿佛这破院子是他们家的后花园一般。 林澈看着那扇彻底报废的大门,嘴角抽搐,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这还有完没完了? 一个两个的,都把这儿当公共厕所了? 想来就来,想踹就踹? 这大门招谁惹谁了? 本来就破,现在干脆直接“殉职”了! 这些人难道都是属螃蟹的,横着走惯了,连手都不会用,非得用脚开门? 最基本的礼貌呢? 被狗吃了吗? 然而,当他看清对方衣襟上绣着的那个林家的徽记时,林澈的瞳孔微微一缩,眉头紧紧皱起。 林家! 来的竟然是林家的护卫! 看来那绿裙姑娘惹的麻烦,还真是不小啊…… 那为首的紫衣护卫,进门后只是随意地扫了林澈和方清雪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路边的杂草,充满了不屑与漠视。 他甚至懒得开口询问,直接一摆手,示意手下就要往后宅闯,那架势,是完全没把这座宅院现在的主人放在眼里。 林澈这下彻底怒了。 先前那姑娘是情况紧急,情有可原。 你们这帮林家恶奴,青天白日强闯民宅,还如此嚣张跋扈,真当这京城没了王法,只剩你林家的家法了不成? 他当即跨前一步,挡在三人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站住!” “林府护卫王龙。” “缉拿凶犯,不相干的滚开!” 声音像是从鼻孔里挤出来的,带着十二分的不耐烦。 说罢,他压根不再看林澈,抬脚就往院里走,另外两个护卫也狐假虎威地跟上。 林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方清雪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纤细的手指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角,眼中满是惶惑。 “别怕,有我。” 林澈低声安抚,手臂自然地揽住她的肩头,将她护在身侧。 他心里门儿清,林家和那位不知名的绿裙姑娘之间的恩怨,他半点不想掺和,只要这些煞星别主动来寻他的晦气。 饶是这些家伙如此目中无人地闯进他的家,让他心头火起。 但他更明白,如今的自己,在那些手握权柄的大人物眼里,恐怕连只蝼蚁都不如。 这个世道,权势就是硬道理,就是行走的王法。 所以,有些事,只能当忍则忍,能忍则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然而,那三位林府护卫闯进来后,目标却并非屋内,而是径直走向了院子角落那口大缸。 一股酒香瞬间飘来。 方清雪一见,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可是他们的立足之本,是绝不能外传的秘密! 她也顾不得害怕了,几步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酒缸前面。 “让开!” “那是什么玩意儿?” “这么香?” 王龙三角眼一瞪,凶光毕露。 方清雪虽然脸色发白,却倔强地没有退让,迎着那骇人的目光道: “那是我们自己酿的酒,与你们无关!” “哼哼....” 王龙从鼻子里发出几声冷笑: “林府追查要犯,现在我怀疑你们窝藏嫌犯!” “再不让开……哼哼哼!” 他话音未落,只听“仓啷”一声,腰间佩刀已被拔出半截,寒光凛冽。 他身后两名护卫见状,也立刻有样学样,“仓啷”“仓啷”拔刀出鞘,三把明晃晃的钢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方清雪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林澈伸手将她拉回自己身边,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让他们搜吧。” 天知道他此刻杀人的心都有了! 那紧握的拳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但他还是将那股翻腾的怒火死死压了下去。 现在,必须忍! 如今羽翼未丰,远不是和这些庞然大物起冲突的时候。 还是那句话,能忍则忍! 他现在最需要的,只是时间!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积蓄力量,他发誓,用不了多久,定要将这些为虎作伥...狗仗人势的东西,一个个全都踩在脚下,碾进泥里! 方清雪满心不甘,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但看到林澈那隐忍而坚定的眼神,她还是选择了听话,默默跟着林澈退到一旁。 只是那双美目,死死盯着那酒缸,心疼得无以复加。 见他们如此“识相”,王龙三人脸上都露出得意又轻蔑的神色,仿佛在说“算你们还有点眼色”。 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到酒缸前,指指点点。 “真香啊...” “喝一口....” 一个脸上带疤的护卫拿起马勺就灌下一口。 “啧...!” “好辣!” “这酒味可真带劲啊...” 剩下两人见状,也纷纷喝了一口,眉宇间掠过一丝惊奇。 “这酒当真是烈...” “但却带着股清香...” “真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头...要不咱们将这缸酒搬回去?” “我看成...” 两名手下就要来抬缸。 这一幕,看得方清雪浑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你们……你们给我放下...” 王龙几人却对方清雪的控置若罔闻,仿佛她只是空气。 随即目光扫过林澈,冷冷道: “我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绿裙子的姑娘?” “没有。” 林澈的回答简洁而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他心知肚明,这些人多半就是在故意找茬,试图激怒他。 然而,林澈这过于平淡的语气,反而让王龙觉得受到了冒犯,感觉自己林府护卫的威风没有抖够。 他斜睨着眼神阴沉的林澈,嗤笑道: “小子,你还不服气?” “还用这种眼神瞅你王爷?” “呦呦呦,吓死个人了!” “怎么着,还想动手打我不成?” “借你八个胆子,你敢吗?” “嗯?” ------------ 第43章 老子打的就是你! 王龙挺着胸膛,一步三晃地走到林澈面前,用食指在林澈的额头上,极其侮辱性地狠狠戳了两下。 “孬种!” 林澈微微闭上了眼睛,胸膛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似乎已无波澜,只是声音更冷了几分: “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人,我劝你们,赶紧离开。” 他的忍耐,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得紧紧的,随时都可能断裂。 然而,王龙几人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顿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哄堂大笑。 “这里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人,是你说了算,还是我们说了算?” “啊?” 王龙止住笑,脸色一狞,大手一挥: “兄弟们,给我搜!仔细地搜!” 他身后那两个护卫得令,立刻如狼似虎地动起手来。 他们压根不去屋内搜寻,反而对着院子里那些家什肆意破坏起来。 任谁都能看出来,这哪里是在搜什么嫌犯,分明就是在故意捣乱,是在践踏这个家! “你们……你们……不可以! “住手!” 方清雪再也忍不住了,心如刀绞,泪水夺眶而出。 她疯了似的冲上去,张开双臂试图拦住那两个还在搞破坏的护卫。 看着那满地的狼藉,她的心被彻底撕裂了一样疼。 那些都是他们的心血和希望啊! “不可以?” 王龙阴阳怪气地重复着,脸上满是戏谑: “可不可以,不是你说了算,而是我说了算!” “我说你窝藏嫌犯,你就是窝藏嫌犯!” “这京城我林家可不会畏惧你们这些市井小民...” “你们的命在我们眼中如同草芥,冤死就冤死了...” 说着,他又是飞起一脚,将一个坛子踹得粉碎,碎片四处飞溅。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狞笑一声,抬手一指方清雪: “我看这个女人就很可疑,形迹可疑,眼神躲闪!” “把她给我抓回府里去,好好审问!” 另外两名护卫闻言,立刻面露淫邪之色,搓着手就朝方清雪逼近。 方清雪吓得连连后退,惊恐道: “你们凭什么抓人?” “还有没有王法了!” 情急之下,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看向林澈,对王龙等人喊道: “既然你们是林家的人,那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他是……” 她本想亮出林澈镇北王世子的身份,纵然他已离家,但想必这些下人总该有所顾忌。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林澈冷静地打断了。 林澈将她护在身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清雪,难道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吗?” 林澈的目光如同冰锥,直刺王龙: “他们,早就知道我们是谁了。” “什么?” 方清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泪眼,看看林澈,又看看对面那三个一脸嚣张的护卫,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对方知道林澈是镇北王世子? 这怎么可能! 就算林澈已经离开了林家,可镇北王父子之间的事,又岂是他们这些低等护卫敢随意置喙,敢肆意欺辱的? 难道他们就不怕有朝一日林澈回去,找他们算账吗? 然而,王龙接下来那带着得意和挑衅的话语,彻底证实了林澈的判断,也击碎了方清雪最后的幻想。 “呵呵呵....” 王龙笑容愈发灿烂: “真没想到啊,咱们这位被‘放逐’在外的大公子,眼力劲儿倒是不错,这都让你给瞧出来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原来,这场闹剧,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他林澈的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 所谓的搜捕嫌犯,不过是块遮羞布罢了。 王龙笑容更甚,见方清雪穿着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咂着嘴道: “方小姐真是越发标致了,难怪咱们二公子日思夜想,连做梦都念叨着嫂嫂呢!” 这话说得实在腌臜,林澈看向几人的目光就像在看几具尸体。 “王龙,我劝你把刚才的话咽回去,再磕三个响头滚出去,今日之事我便当没发生过。” “哈哈哈!” 王龙与另外两个护卫笑得前仰后合: “大公子,您还当自己是王府少爷?” “实话告诉您,二公子吩咐了,今日务必请您这位美娇娘过府一叙!” 说着竟要上前拉扯。 就在这当口,林澈忽然做了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 他转身对着方清雪,温声细语道: “清雪,你且转过去。” 方清雪茫然地看着他: “夫君,这是何意?” “乖,转过去便是。” 林澈扶着她的肩膀,轻轻将她转向墙壁: “我不叫你转头,万万不可偷看。” 方清雪虽满腹疑惑,却还是依言照做。 那王龙看得直乐: “大公子这是要变戏法不成?” “莫非还要学那街头卖艺的,给咱们表演个胸口碎大石?” 林澈也不答话,只对着三人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笑容看得王龙心里直发毛,正要再说什么,忽见林澈身形一闪,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怕是都没人敢信。 但见林澈如鬼魅般欺近身来,左手擒住王龙手腕,右手在他肩井穴上轻轻一按。 那王龙顿时觉得半身酸麻,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抡圆了甩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震得墙皮翻飞哗啦啦直响。 另外两个护卫见状,嗷嗷叫着扑上来。林澈不慌不忙,抬脚踢起地上的水瓢,正中左边那人的面门。 趁他捂脸惨叫的工夫,又一个扫堂腿将右边那个放倒在地。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眨眼的工夫。 最绝的是,林澈做完这一切,脸不红气不喘,甚至还顺手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斜的发冠。 他踱步到瘫软在地的王龙跟前,俯身低语: “回去告诉林晟,想动他嫂子,先问问他哥哥这双拳头答不答应。” 王龙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嘴硬: “你.....你等着!二公子绝不会放过你!” 林澈闻言也不生气,反而笑眯眯地在他腰间某个穴位又按了一下。 王龙顿时觉得奇痒难耐,偏生浑身无力,只能像条蛆虫似的在地上扭动,模样甚是滑稽。 “忘了告诉你....” 林澈慢条斯理地说: “我离家这些日子,偶遇一位云游高人,学了点防身的小把戏。” “今日正好拿你们试试手。” ------------ 第44章 给本王搜! 说罢,他起身对着仍面壁的方清雪柔声道: “清雪,可以转身了。” 方清雪转过身来,只见三个护卫横七竖八躺在地上呻吟,不由得睁大了美眸: “夫君,他们这是……” “哦,他们突然良心发现,觉得自己做得不对,正在地上忏悔呢。” 林澈面不改色地扯谎,顺手拿了把铁锹就往后山走去。 “几位,忏悔得差不多了就跟我走吧?” “难不成还要留你们吃晚饭?” 王龙三人吓的面无人色,但见林澈那狠厉的眸子不敢多说一句。 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只是他们怎么也料不到,这一去便是鬼门关....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镇北王府这边,林晟正躺在锦榻上哼哼唧唧。 他今日调戏一个姑娘,反被那姑娘揍得鼻青脸肿,这会儿正跟爹娘撒娇卖惨呢。 “爹!娘!你们可得给儿子做主啊!” 林晟捂着肿了半边的脸,哭嚎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那野丫头明知我是镇北王世子,还敢下这么重的手!” “这要不把她抓回来好好炮制,咱们王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镇北王妃苏珮瑶心疼得直抽抽,连声安慰: “晟儿放心,等抓到了那贱人,娘一定让你随意处置!” “是扒皮抽筋还是下油锅,都随你高兴!”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镇北王林隐川却眉头紧锁。 他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在京城地界,谁敢对镇北王世子动手? 莫非是哪个对头派来的? 正思忖间,护卫统领牛五急匆匆进来禀报: “王爷,打伤二公子的人还没找到,但是……” “但是什么?快说!” 苏珮瑶急声催促。 牛五偷瞄了林晟一眼,硬着头皮道: “护卫们在搜查时,去了方家老宅,正碰上大公子和夫人……” 林晟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 他昨日刚吩咐手下找机会教训林澈,再把方清雪“请”回来,没想到机会来得这般快! 他激动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连声道: “爹,娘,既然大哥包庇那野丫头,咱们正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 等把方清雪和那个野丫头都抓回来,他定要好好享受这齐人之福。 想到方清雪那般温婉可人,野丫头那般泼辣娇蛮,他脸上的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然而牛五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 “可是……王龙他们三个,进了方府就没了踪影……” “什么?” 林隐川猛地站起身: “你说那个逆子把三个护卫杀了?” 牛五苦着脸道: “那三个护卫死没死小人不知道!” “只是他们在方府失踪是....千真万确!” 护卫统领耷拉着脑袋道; “有没有可能大少爷在北蛮为质学了一身好武艺?” 苏珮瑶尖声道: “不可能!” “那个废物什么时候会武功了?” 林晟更是傻了眼。 他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哥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这剧情发展完全不对啊! 林隐川面色微沉; “这么说,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回禀王爷....” 牛五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并非惧怕。 更多是盘算着如何将火引到那碍眼的大公子身上: “起初弟兄们在外头撒网似的搜,并未特意关照那方家老宅。” “进去搜的几个兄弟,实不知大公子屈尊纡贵住在那等地方,纯粹是例行公事。” 他略一停顿,偷眼觑了觑王爷脸色,才继续道: “外头翻了个底朝天,连那女子的影儿都没摸着,大伙儿便琢磨,莫非那胆大包天的娘们儿,钻进了方家老宅躲灾?” “我们在外头候了半晌,茶都凉了几巡,先进去的王龙几个却如同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才觉着不对,一股脑涌了进去,方知……方知大公子竟在里头。” 牛五将腰弯得更低,语气却带着煽风点火的意味: “可邪门的是,小的进去后,王龙他们仨竟凭空消失了!” “大公子更是金口玉言,说从未见过甚么护卫!” “王爷明鉴,小人几十双眼睛瞧得真真儿的,他们确是进了那宅子无疑!” 这牛五,乃是二公子林晟的心腹,此刻回来禀报,三分是陈述,七分是添油加醋。 他们何止是怀疑,简直是笃定那伤了二公子的绿裙女子就藏在方家老宅,更知晓林澈与方清雪居住于此。 二公子授意,本想先激怒那落魄大公子,令其行差踏错,惹王爷厌弃。 再顺手擒走方清雪,最后揪出那绿裙女子……此乃一箭三雕之妙计! 计策想得挺美,奈何王龙几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去,却如同泥牛入海,再无声息。 待到他们按捺不住冲将进去,对面林澈的,却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没看见”。 事情陡然生变,三名护卫人间蒸发,原本打着“不知者不罪”的旗号行挑衅之实。 却在众多非心腹的护卫面前,却也不好再明目张胆对林澈如何,只得灰溜溜回来请王爷示下。 听闻如此诡异情状,林隐川与苏珮瑶皆是面露惊容。 苏珮瑶柳眉微蹙,纤纤玉指捻着帕子,疑道: “王爷,莫非是澈儿他……” 她话未说尽,但意思明了。 林隐川冷哼一声,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 “绝无可能!” “晟儿的护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就凭那个逆子,能有几分斤两?” “让他悄无声息地杀掉三名护卫?” “简直是痴人说梦!” 苏珮瑶颔首称是,她心底亦不信林澈有这般能耐。 牛五见状,连忙趁热打铁: “王爷,如今牵扯到大公子,属下们投鼠忌器,不敢擅专,还请王爷明示!” 他这招以退为进,无非是想讨一道“尚方宝剑”,日后行事便可放开手脚。 甚至假借王命,行那二公子交代之事,可谓一举多得。 林隐川面色阴沉,眸中寒光闪烁,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子: “哼!” “他住在那里又如何?” “你们既认定那女子藏身其中,就给本王搜!” “掘地三尺,也要将那胆大包天的女人给本王揪出来!” ------------ 第45章 离了林家的林澈,究竟是龙是虫 “那……大公子若是不允……” 牛五故作迟疑。 林隐川眼神一厉,语气森然: “他若识趣,便由得他去。” “他若不知死活,横加阻拦……你们也不必顾忌什么情面!” “给他点教训,让他晓得,离了林家,他连街边的野狗都不如!”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失踪的那几个护卫,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本王不信他们能插翅膀飞了!” “是!” 牛五心中暗喜,正要领命而去。 林隐川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眸微眯,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慢悠悠地追加了一句: “对了,那个逆子……教训可以,但需留他性命。” “哼,这逆子死不足惜,然他的性命乃本王所赐,这普天之下,能取他性命的,也只有本王!” “属下遵命!” 牛五连忙躬身,心头却是巨震。 王爷这话,表面听着冷酷决绝,可最后那句,分明还残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父子情分。 虽如风中残烛,微弱可以忽略不计,但终究未曾彻底断绝! 脸色狰狞的二公子,自然也听出了这弦外之音,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父亲……竟还不想他死? 若有一日,那林澈摇尾乞怜,回府认错,父亲会不会心软? 不!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林澈必须死! 林晟眼底掠过一抹狠毒,定要斩草除根,绝不让林澈有重返林家之机! ................. 与此同时,方家老宅之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眼见宅邸被林家护卫围得水泄不通,方清雪面色苍白,纤手紧抓着林澈的衣袖道: “夫君,眼下该如何是好?” “要不……你还是回去求求王爷吧?” 先前林澈带那三人入后山,一个时辰后只有他一人回来... 林澈只轻描淡写地说他们自知理亏,已然离去。 方清雪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那些如狼似虎的恶仆,岂是那般容易知错的? 但林澈不愿多言,她便体贴地不再追问。 岂料此刻,林家大部队蜂拥而至,将这小院围得铁桶一般。 方清雪心知,以林家在这京城的权势,若铁了心要对付他们,无异于碾死两只蝼蚁,他们根本无处可逃! “莫怕...” 林澈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抚着她微微颤抖的脊背,声音温和说: “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依偎在宽阔坚实的胸膛里,方清雪惶惑的心稍稍安定。 虽无锦衣玉食,但这段时日,她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家”,一个由彼此真心构筑,值得守护的港湾。 她却不知,此刻她依偎的男人,眼中正翻涌着何等酷烈的杀机。 前世今生,折在他手中的所谓“精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让先前那三个不开眼的护卫“消失”,于他而言,不过是弹指间的小把戏。 今日,若林家人真敢动清雪一根汗毛,他不介意让这方家老宅,变成修罗屠场! 杀出一条血路,护着她远走高飞便是! 只是……如此一来,京城便再无立锥之地,这几日辛苦营造的局面也将付诸东流。 非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愿走到那一步。 这并非畏惧,而是权衡。 正当此时,院外再度传来嘈杂脚步声与呼喝之声。 “王龙他们还没寻到?” “回头儿,没有……” “哼!” “王爷有令,进去搜!” “便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女人揪出来!” “至于那位大公子嘛……王爷说了,他既已自请离家,便与林家再无瓜葛!” “他若识相,便由得他去。” “若是不识抬举,妄图阻拦……便替王爷好好管教一番!” 那领头的声音顿了顿,扬高了声调,刻意让院内听得清清楚楚: “对了!” “除开那位前大公子,这院里若还有甚么不相干的阿猫阿狗,一并拿下!” 这“不相干的阿猫阿狗”,指的自然是方清雪。 牛五心头冷笑,借此良机,既能完成搜查之命。 又能替二公子将着如花似玉的嫂嫂带回,可谓一石二鸟,功劳簿上又能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大公子敢阻拦……哼,连他一块儿教训! 正是奉命揍人,机不可失! “是!” 众护卫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旋即,数十名如狼似虎的林家护卫,呼啦啦涌入方家老宅。 林澈将方清雪更紧地护在身后,冷眼睥睨着这群咄咄逼人的“自家人”。 离了那富贵牢笼,他们却仍不肯放过他,实在可恨! 牛五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见林澈与方清雪相依而立,阴阳怪气道: “大公子,明人面前不说暗话。” “那绿裙妖女胆大包天,重伤二公子,罪无可赦!” “王爷金口玉言,拿住后不必审问,直接交由二公子发落!” “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依小的看,大公子您还是莫要蹚这浑水,赶紧把人交出来,彼此面上都好看些。” 林澈面无表情,只淡淡道: “我说过,此处没有你们要找的人。” “没有?” 牛五三角眼一翻,皮笑肉不笑: “大公子,您这话可就说得不漂亮了。” “咱们弟兄亲眼所见那女人逃向这边,进来搜人的兄弟又凭空消失,您一句‘没有’就想打发我们?” “怕是说不过去吧!” 他话音一转,语气带着威胁: “王爷已下令搜查,大公子若再阻拦,便是违逆王命!” “到时候拳脚无眼,若是磕着碰着大公子您,或者伤着了您身后这位娇滴滴的小娘子……” “嘿嘿,那可就不美了。” 他身后一众护卫皆是不怀好意地哄笑起来。 院中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方清雪吓得脸色更白,紧紧抓住林澈的手臂。 林澈却依旧稳如泰山,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目光扫过牛五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又掠过那些蠢蠢欲动的护卫,心中冷笑。 看来今日,不动点真格的,这些人是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了。 也好,便叫他们瞧瞧,离了林家的林澈,究竟是龙是虫! ------------ 第46章 这局面是真复杂! “待会便是阎王殿前跳百索,你也只管攥紧我的袖子。” 他偏头在方清雪耳边低语,热气呵得她耳垂微痒。 小娘子原本煞白的脸竟透出些血色,指尖悄悄缠上他衣角,心道这冤家还真会安慰人。 这院中十几名护卫,他一人能打出去? 牛五见这二人竟当众咬起耳朵,气得山羊胡直抖: “林澈!” “王爷早将你逐出宗谱,今日便是将你揍得亲娘都认不得,也只算替天行道!” 他嘴上嚷得凶,脚底板却像生了根.... 毕竟能让二少爷三名护卫消失不见,想来这大公子也有几分心机与实力。 万一藏着什么后手? 他今日不就栽了? 林澈忽然笑吟吟打断: “怎的还不动手?” “难不成还要我束手就擒?” 这话头转得忒刁钻,牛五险些咬着舌头: “我林家也不是仗势欺人之辈。” “有些话也要与你说个明白!” “否则传扬出去说我林家欺压平民...” 旋即话锋一转: “王龙他们分明进了这院子,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若不给个说法,只怕拳脚无眼,大公子要受罪了...” 林澈冷哼一声; “废话少说...” “老子说没见过就没见过....” “你...你...” “敬酒不吃吃罚酒!” 牛五指着林澈的鼻子,却发现林澈还真是滚刀肉无从下手。 他忽然眼珠一转,阴恻恻转向方清雪: “这女子形迹可疑,怕是朝廷钦犯!” “来啊,拿下!” 方清雪一听顿时一慌,连忙躲在林澈身后! 就在十几名护卫围过来之时。 忽闻墙头传来脆生生一句: “哪个不长眼的要动我柳家恩人?” 众人齐刷刷抬头,只见个翠裙少女蹲在墙头,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牛五刚要呵斥,那姑娘扬手抛来个银晃晃的物件。 有个护卫手忙脚乱接住,待看清令牌上“镇南王”三个字,顿时一愣.... “本姑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柳玄素是也!” 少女吐出草茎,翘着二郎腿继续道: “镇南王柳玄机便是我爹!”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因着绿裙少女柳玄素亮明身份的一句话,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牛五爷那张原本因怒意而涨红的脸,此刻褪尽了血色。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关于镇南王柳玄机的骇人传闻。 那位爷可是手握三十万虎狼之师,跺跺脚南方三州都要抖三抖的主儿! 虽名义上还尊着朝廷,可谁不知道那是迟早要掀桌子的狠角色? 天下人私下里都嚼舌根,说“柳玄机之心,路边的野狗都晓得”。 更要命的是,林家和柳家,眼下正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关系。 镇北王林隐川虽统兵二十万,可与镇南王一比还是差上一筹。 两者互相牵制,导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节骨眼上,自己带人围了柳玄机的独生爱女? 牛五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仿佛已经瞧见南方骑兵卷着黄沙冲杀过来的景象。 一旁的林澈,心里的算盘珠子也拨得噼啪响。 危机暂时解除,不必立刻鱼死网破,这让他松了口气。 但柳玄机的闺女居然出现在京城,还跟自己这摊子事搅和在一起,这变故着实出乎意料。 他偷眼打量那灰头土脸却难掩秀色的少女,试图从她眉眼间找出那个“胖乎乎傻丫头”的影子,结果自然是徒劳。 女大十八变,这变化未免也太惊天动地了些。 方清雪亦是满心诧异,目光在柳玄素身上逡巡不去,记忆里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的小丫头,怎地就出落成这般英气逼人的模样? 这世道,果然什么都靠不住,连儿时的胖墩都能蜕变成天鹅。 作为众人焦点的柳玄素,倒是镇定得很,她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 对着犹自不敢相信的牛五冷冷道: “怎么,这腰牌还不够分量?” “拿去给镇北王瞧一眼,他自然认得真假。” 牛五如梦初醒,慌忙拿过腰牌,入手冰凉。 他哪里辨得出真伪? 可万一是真的……这祸事可就捅破天了! 他额上刚被吓回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连声道: “好,好!姑奶奶您稍候,小的这就……这就去禀报!” 只是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只剩下惶恐不安。 他此刻心乱如麻,二公子被揍的事固然要紧,可跟眼前这位柳家千金比起来,顿时显得无足轻重了。 他甚至暗自庆幸,今个没有伤着这位小祖宗。 眼角余光瞥见一旁好整以暇的林澈和方清雪。 牛五对着手下挥挥手,语气带着几分认命般的疲惫: “看好这里,在我回来之前,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当务之急是确认这少女的身份,林澈这边,只能先放一放了。 然而,林澈岂是肯吃哑巴亏的主儿? 眼见牛五要溜,他立刻扬声喝道: “慢着!”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牛五脚步顿住,带着几分不耐烦地回头。 只见林澈慢悠悠地走上前,指着院子里一片狼藉.... 翻倒的桌椅,摔碎的茶具,被践踏的花草。 “牛五,你们林家的人,气势汹汹闯进来,喊打喊杀,砸坏了我们这许多家伙事儿,难道就想这么拍拍屁股走了?” “这京城脚下,镇北王府行事,莫非向来如此……无法无天?” 牛五差点气笑了。 自己暂时不找他麻烦,他居然还敢顺杆往上爬,讨要赔偿? 他冷哼一声,语带讥诮: “赔偿?” “呵呵,大公子,有骨气你就亲自到镇北王府门前去要!” 岂料这时柳玄素开口附和道; “砸坏别人东西是要赔的!” “我看这些东西作价五百两!” “核验完腰牌,记得将赔偿金带回来...” 牛五一听顿时头皮发麻,却敢怒不敢言! 只是朝着柳玄素点头哈腰; “等小的请示过王爷....” “一定将五百两带来!” 言罢他不敢过多纠缠,转身欲走。 这院子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压力太大了。 偏偏就在这时,院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却满面红光的老者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这老者一出现,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又凝固了几分。 牛五看清来人,瞳孔骤缩,“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王……相爷?!” “您....您老人家怎么驾临这等污秽之地?” 他这一跪,满院的林家护卫如同被割倒的麦子,呼啦啦全跪下了。 ------------ 第47章 一顿收拾! 王相爷目光如电,扫过院子里持刀握棍的护卫,再看到那被打砸过的痕迹,不由得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呵……好啊,你们真是出息了!” “仗着林家的势,欺压良善,恃强凌弱,这做派,可真让我这老头子开了眼!” “看来如今的林家,养出的尽是些‘好儿郎’!” 这番话如同鞭子,抽在牛五和每一个护卫的心上。 牛五伏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镇北王林隐川能有今日少不得王相鼎立支持... 再说王相政务繁忙,不理俗务,怎会突然出现在这偏僻院落? 还正好撞见这等场面! 他心中叫苦不迭,今日真是流年不利,撞完了煞星撞太岁。 王相爷没再理会地上跪着的一群人,径直朝院内走去。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林澈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是你?” 王相爷显然还记得这个数日前,凭借天山苞米酒让他印象深刻的年轻人。 虽说只是个酿酒师,不足以让他时刻挂怀,但那份灵巧和心思,他还没那么快忘记。 林澈面对这位重量级人物,倒是丝毫不怯场,拱了拱手: “王相安好!“ “几日不见,您老愈发精神了。” 王相爷对林澈这略带惫懒的问候不置可否。 他的视线在院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那一片狼藉上,眉头紧紧皱起,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是林家的人,在此欺压于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 曾几何时,林家以仁义传家,深得京城百姓爱戴。 可随着权势日隆,族中子弟难免染上骄奢淫逸,仗势欺人的恶习,这些年他虽不理俗事,却也断断续续听过不少风声。 每每念及,总觉心中郁结,帮出一窝狼崽子... 本想眼不见为净,林家未来的路是好是歹,都由镇北王自行抉择。 可今日既然撞上了,他就绝不能坐视不理林家欺压良善! 林澈见王相主动问起,心中暗喜,这可是送上门来的靠山。 他立刻点头,语气那叫一个诚恳实在: “回王相的话,正是如此!” “这些林家护卫爷们,是来抓这位姑娘的。” “他们非说小的包藏了这位姑娘,不分青红皂白就闯进来打砸抢……” “您看看,这好好的院子给糟践成什么样子了?” “他们还要把小的娘子抓走,简直是……是天理难容啊!” 柳玄素适时配合着,微微低下头。 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肩膀轻轻抽动,一副受尽欺凌,我见犹怜的模样。 与方才那个亮出腰牌,气势凌人的少女判若两人。 方清雪在一旁看着自家相公这唱念做打的功夫,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 默默将脸转向另一边,免得破功。 王相爷听着林澈的控诉,看着院中的景象。 再瞧瞧那“瑟瑟发抖”的绿裙少女和“义愤填膺”的林澈,脸色越来越黑。 他缓缓转向还跪在地上的牛五,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牛五,他说的,可是实情?” 牛五浑身一抖,想说二公子被打的事,可在那位柳家千金面前,这事又显得不那么占理了。 “王相……这....” “其中另有隐情,是这位姑娘……她先动手打了我家二公子……” “哦?” 王相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质疑: “你家二公子是何等人物,身边护卫如云,会被一个孤身女子给打了?” “就算打了,你们便可随意闯入民宅,打砸抢掠,还要捉拿人家妻室?” “林家的家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不堪了?!” 最后一句,王相爷已是声色俱厉。 他久居上位,虽平日慈和,一旦动怒,那积威之下,压迫感十足。 牛五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王相息怒!” “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 “奉命?” “奉谁的命?“ ”奉的又是哪门子的命?!” 王相爷步步紧逼: “莫非林家已经成了可以罔顾王法,肆意妄为的存在吗?” 这话太重,牛五根本不敢接,只能把脑袋埋得更低。 林澈在一旁看得心里直乐,趁热打铁道: “王相明鉴!” “小的不过一介平民,只想本分过日子。” “今日无端遭此横祸,损失惨重不说,还险些家破人亡。” “这赔偿之事……” 他很适时地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王相爷瞪了林澈一眼,这小子,倒是会顺杆爬。 不过,理确实在人家那边。 王相对牛五沉声道: “听见没有?” “砸坏了东西,就要赔!” “少一个铜板,我唯你是问!” 牛五哪里还敢说个不字,忙不迭应道: “是是是!” “小的明白,小的立刻照办!” “还有....” 王相爷目光转向柳玄素,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探究: “这位姑娘,你方才说,你是镇南王的千金?” 柳玄素此刻也不再伪装,落落大方地行了一礼,姿态优雅,与之前的狼狈判若两人: “回王相,小女柳玄素,家父正是柳玄机。” “此次前来京城,不想惹出这般风波,惊动了王相,还请恕罪。” 她言语得体,既表明了身份,又不失礼数。 王相爷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是信了八九分。 这气度,这临危不乱的姿态,绝非寻常人家能教养出来的。 他心中念头急转,柳玄机的独女秘密来到京城,所为何事? 难道真与那传闻中的联姻有关? 这大夏的水,看来是越来越深了。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 “原来是柳家侄女,老夫失敬了。” “既然到了京城,何以在此…… ”为何又如此狼狈?”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沾了灰尘的裙摆。 绝不可让镇北王,镇南王两家联姻,否则离天下大乱不远... 须让两家再生嫌隙,今日这事必须闹大。 王相顿时有了主意,狠狠瞪向牛五,声音陡然拔高: “林家调戏人家在先,调戏不成还想抓人?” “你刚刚还说,是奉了你们王爷的令?” “你去,把林隐川给我叫来!” “我倒要看看,这欺男霸女的勾当,是不是他镇北王指示的!” ------------ 第48章 这赔偿不敢聊,越聊越高! 牛五一听整个人都麻了,若是家主前来,还有他的活路? 顿时磕头如捣蒜,嘴里连连告饶: “都是属下的错!” 一边说,一边还左右开弓扇着自己耳光,啪啪作响,听得旁人都觉得脸疼。 这口又黑又沉的大锅,眼下只能由他这“忠心耿耿”的下属来扛了。 王相出面,这柳家背景又硬,二公子本就不占理,若真捅到王爷面前,以王爷的性子,定然不会认账,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跑腿的。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揽下,兴许主子念在他“懂事”的份上,还能网开一面。 王相冷哼一声,不再看那自扇耳光的牛五,转而望向柳玄素和林澈,语气和蔼了些: “女娃娃,小兄弟,你们说,这事想如何了结?” “老头子既撞见了,就断没有不管的道理。” 他目光移到林澈身边的方清雪时,却是猛地一怔,仔细端详片刻,讶然道: “你……你是方家那女娃娃?” 王相是从天宝楼来的,赵大宝指路时提过这方家老宅,他当时就联想到了已然败落的方家,却没料到竟真的在此见到了故人之后。 方清雪敛衽一礼,姿态从容,虽身处窘境,却不失风骨: “小女方清雪,拜见王相。” 王相见状,不由得叹息一声: “哎呀,娃娃都这么大了,住在这地方,真是苦了你了!” 他目光又落到与方清雪姿态亲密的林澈身上,微微一愣。 林家与方家早有婚约,这林澈莫不是林家人? 林澈眼看王相知晓内情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 “多谢王相仗义相助,晚辈林澈,之前的确是林家大公子...” 他上次见林澈,还是十年前! 那时林家上下,没几个人待见这个性子倔强的小孩,唯独他觉得这孩子像极了年幼时的自己,刚毅、坚韧,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送林澈入北蛮为质,是镇北王的家事,他也不好过多干涉。 一别十载,当年那个瘦弱孩童,竟已长成这般挺拔俊朗的青年! 王相看着并肩而立的林澈与方清雪,却是满腹疑窦: “你们两个这是……?” 方家落难,方清雪流落至此他不意外,可林澈既已从北蛮那龙潭虎穴归来。 纵不被林家重用,也该在府中安稳度日,怎会与方家女儿一同住在这等陋室? 林澈知他疑惑,简略解释道: “王相,此事说来话长。” “晚辈已离开林家,如今与清雪在一起,是方家赘婿。” “赘婿?” 王相又是一愣,这消息可让他着实意外。 堂堂林家嫡子,即便是不受宠的,跑去当赘婿,这传出去…… 林澈却不给他细想的时间,接着道: “今日之事,既蒙王相主持公道,晚辈便直言了。” “林家护卫无故闯入我家,打砸器物,还要强行抓走清雪。” “晚辈所求不多。” “赔偿一事已说!” “其二就是,我要他们的主子,镇南王府的二公子林晟,亲自登门。” “向我和清雪,赔礼道歉!” “至于这位姑娘欲如何了结.....” 林澈看向柳玄素: “全凭姑娘心意。” 牛五一听不由一阵肉疼,刚才协商的五百两他认为是绝不会赔的。 随口便答应下来,可如今王相在此,这五百两如何赖得掉? 想要开口说,但看着场中几人又知情识趣的闭嘴了。 心里盘算着真他妈背字当头,这五百两王府肯定不会出,看样子只能卖宅子填窟窿了.... 辛辛苦苦贪污数年,一朝被人坑回原点.... 谁知,柳玄素一听,却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拍了拍手,走到林澈身边,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欣赏……。 “你叫林澈?” “哦....我想起来了,就是林晟那个废物整天挂在嘴边骂的哥哥?” 她语出惊人,随即又摆了摆手: “不过你这人不错,至少不坏,比林晟那厮强一百倍!” “仗义!” 她话锋一转,小手一挥,豪气干云: “至于赔偿?” “五百两怎么够?” “依我看,得要一千两银子!” 这话一出,满院皆静。 连林澈都忍不住侧目看她。 柳玄素挺起小胸脯,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牛五身上道: “今天这事,你们是受我柳玄素的连累!” “我柳玄素做事,向来敢作敢当!” “林晟是我打的,这笔账林家若要算,就算在我柳家身上!” “我柳家的人,还从没怕过谁!” 她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锐利: “今天,只要林家人不杀我灭口,我就一定会让林家人,给你们一个满意的说法!” “灭口”二字一出,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牛五额头刚下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 王相面色如常,可心里却是微微一喜。 闹吧,闹的越大越好... 最好无法收场! 柳玄素却似毫无所觉,或者说浑不在意。 她虽刁蛮任性,却并非不谙世事。 世家大族之间的倾轧争斗有多残酷,她从小耳濡目染。 先前被追得狼狈,她确实想过林家会不会为了掩盖丑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但现在不同了,院子里这么多人,有王相在此,还有林澈夫妇,林家若想灭口,除非把这院里院外所有人都杀光! 显然这是不现实的.... 既然性命无虞,那这口气,就必须出个痛快! 帮林澈多要赔偿,既是谢他方才的回护之意,也是为自己狠狠出一口恶气! 见王相并未出言阻拦,便知王相与林家绝非一丘之貉.... 更是底气十足,指着牛五道: “喂!那个自己打自己耳光的!” “听见没有?” “一千两!” “少一个子儿,本姑娘就亲自去镇北王府,敲锣打鼓把你们二公子做的好事宣扬一遍!” “看看是你们林家的脸面值钱,还是这一千两银子值钱!” 牛五面如死灰,求助似的看向王相。 王相此刻心念电转,老夫要的就是闹大。 此事绝不能如此善了。 若林家顾及脸面不能给出一个让柳家满意的交代。 那...引发的可能就是两家互为政敌... 这场景只怕陛下也乐得看见.... 他狠狠瞪了牛五一眼,沉声道: “还愣着干什么?” “没听见王姑娘的话吗?” “一千两,赔罪还是少了些!” “依我看,得一万两....” “回去告诉林隐川,让他备足银两,带着他那宝贝儿子,亲自过来赔罪!” “若是迟了,这带来的后果,老夫可管不着....” ------------ 第49章 那个不识抬举的贱女人呢? 牛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是是是!” “小人这就回去禀报王爷!” “一定把王相柳姑娘……还有大公子的意思带到!” “滚吧!” 王相不耐烦地挥挥手。 牛五连忙爬起来,带着一众护卫,连滚带爬冲出院子。 他刚出院子,一个手下悄没声地跟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刹那间,牛五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他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方家,心里翻起了滔天巨浪...... 后山发现了王龙几人的尸首,脖子都给扭断了! 莫非是这素有废物之名的大公子所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牛五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林澈那风吹就倒的小身板,哪有这等扭断悍仆脖子的本事? 这事透着邪性,水是越来越浑了。 说不定是柳家小姐带来的好手? 这么一想好像全通了,堂堂镇南王怎么可能让女儿独自入京? 牛五心里跟明镜似的,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回府,原原本本将这里的事禀报给王爷定夺。 闲杂人等退散,王相这才转向林澈,脸上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抚须道: “你且放宽心,有老夫在,谅那起子小人也不敢耍什么花枪。” 林澈微微躬身,言辞恳切: “今日之事,多亏王相您主持公道。” “若非您老人家及时赶到,我等市井小民,面对林家这般强权威压,纵有千般委屈,万般无奈,恐怕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这番话,他说的乃是实情。 在北蛮那是非地里浸淫多年,他早已将这世道的凉薄看得分明。 什么王法公正,在真正的权势面前,往往脆薄如纸,一捅就破。 这根本就是个弱肉强食,拳头大才是硬道理的世界! 也正因如此,回到京城后,他才一心一意,要经营起属于自己的力量。 唯有自身强大,方能无惧风雨,庇护身边之人。 王相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又好奇问道: “林澈啊,你究竟是如何离开林家的?” 旁边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心的柳玄素,也立刻插嘴道: “对啊对啊,你不是林家的大公子吗?” “怎么瞧着那些人跟你像有深仇大恨似的?” 林澈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简略说道: “此事说来话长。” “简单讲,便是清雪原本与林晟有婚约,但因方家势微,林家既不想履行婚约迎娶清雪,又不想背上毁约的恶名。” “于是便想出了个‘李代桃僵’的法子,让我娶清雪,以此了结这桩麻烦。” 他寥寥数语,却道尽了其中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王相听罢,眉头微蹙,似在思索着什么。 柳玄素则是眨巴着大眼睛,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林澈不愿再多谈这些烦心事,话锋一转,对王相道: “王相,您请上坐。” “锅中新做的美食,幸好还没被那帮莽夫破坏,您老人家若是不嫌弃,不如尝尝这道特别的佳肴?” “哈哈哈哈!” 王相顿时被勾起了兴致,爽朗笑道: “好,好,好!老夫正有此意!” “你小子北蛮为质十载,整日里就琢磨这些口腹之欲了?” “哈哈哈哈!” 林澈笑着让方清雪将锅里尚温的麻婆豆腐端上来。 他自己则目光转向一旁那位英姿飒爽的柳大小姐,带着几分探究问道: “柳姑娘,你当真是柳玄机将军的千金?” “这还有假?” “待镇北王来了,你自然便知真假!” 林澈点点头。 观其言行,察其气度,这姑娘的身份,他已信了七八分。 那通身的气派,那眼高于顶的神态,那指挥若定的架势,绝非寻常人家能教养出来的。 况且,她不仅敢当众掌掴林晟,还敢放言让镇南王亲自来见,若非真是王家那位千金,谁敢如此嚣张? 只是……林澈心下仍有一丝疑惑挥之不去。 据他所知,那位镇南王柳玄机,传闻中是个身材臃肿,貌丑鬓虬的莽汉。 可眼前这柳玄素,却长得明眸皓齿,顾盼神飞,眉宇间自带一股不让须眉的飒爽英气,端的是一位楚楚动人的俏佳人。 这……这遗传之事,当真是玄妙得很呐! 若将方清雪比作一株依水而生的柔柳,风姿楚楚,我见犹怜。 那么这柳玄素,便好似一丛迎风怒放的烈火玫瑰,明媚鲜活,带着扎手的尖刺。 二者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竟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极端。 柳玄素被林澈打量得有些不自在,反过来问道: “喂,那你呢?” “你真是镇北王的儿子?” 她这话问得直白,带着几分将门虎女的爽利。 林澈神色平淡,答道: “过去是。” 柳玄素飞给他一个白眼,嗔道: “什么叫‘过去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男子汉大丈夫,说话怎的如此不爽利?” “莫非你连亲爹都不认了?” “嗯....” 林澈应了一声,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不认了。” 且不说他灵魂已非原主,即便真是那镇北王的亲骨肉,回想那被当作扫把星,远远放逐到北蛮为质十年的凄苦光阴。 也足以抵偿在林府那几年所谓的“养育之恩”了。 更何况,真是他自己不愿认吗? 是那偌大的镇南王府,从一开始,就未曾给过他一丝一毫的温情,未曾给过他立足之地! 那高门朱户,庭院深深,却冰冷得容不下一个他。 “哼!不孝子!” 柳玄素闻言,顿时撇撇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林澈也懒得与她争辩。 这姑娘自幼被父亲如珠如宝捧在手心里长大,如何能体会他这等“天煞孤星”在豪门大族中的艰难处境? 未曾亲身经历过他人的苦楚,便莫要轻易劝人向善,这个道理,她恐怕还不懂。 就在这时,方清雪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陶锅走了过来,轻轻放在桌上。 那陶锅看起来朴实无华,但当她揭开盖子的那一瞬间,一股极其霸道的浓烈香气,如同挣脱了束缚的猛兽,轰然炸开,迅速弥漫在整个小院之中。 王相迫不及待地探头往锅里一瞧,只见满锅红艳艳的辣油,色泽亮丽诱人,其中点缀着白嫩如玉的方块,正是豆腐! 老爷子顿时眼睛一亮,惊喜道: “辣的?” “这红汪汪的辣油,果然是你卖给天宝楼的?” 然而,镇北王府内与此处渐趋缓和的氛围则截然不同。 牛五一路快马加鞭,赶回府中,径直求见王爷林隐川和王妃苏珮瑶。 苏珮瑶一见牛五回来,却不见打她晟儿那贱女人的人影。 那张保养得宜的俏脸立刻沉了下来,冷喝问道: “牛五,那个不识抬举的贱女人呢?” “可曾抓回来了?” 端坐于上的林隐川,虽未如王妃那般急切,却也沉声开口: “那逆子呢?” “可曾反抗?” 牛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也顾不得擦,带着哭腔禀报道: “王爷,王妃……恕小的无能。” “又……又出了点意想不到的状况啊……” ------------ 第50章 千万别再生什么祸端了 “状况...” “什么状况...” “你且细细说来!” 听完牛五的叙述,林隐川端着茶盏猛然砸向一旁站立的林晟! “逆子!逆子!看看你干的好事....” “你平日斗鸡走狗也就罢了,如今竟惹到镇南王的千金头上!” 这话说得颇有意思,仿佛若招惹的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便算不得什么大事似的。 林晟闻言缩了缩脖子,却不忘偷偷朝母亲苏珮瑶递眼色。 苏珮瑶当即会意,捏着湘妃竹骨折扇轻摇: “王爷且消消气,晟儿方才不是说了?” “是那姑娘主动邀他至雅间用膳...” 林隐川瞪了苏珮瑶一眼道; “慈母多败儿,你就惯着他吧....” 正当这夫妻二人僵持不下时,牛五又颤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道; “那柳姑娘让属下带话...说要二少爷亲自登门赔罪...” 话音未落,林隐川已劈手夺过令牌,待看清上面“南方镇远”四个篆字。 顿时眉毛一挑。 要说这柳玄机长的虎背熊腰,杀伐果断,可偏生是个女儿奴... 为了女儿什么事都干的出来。 据说去年有个不长眼的知府公子当街夸了句柳小姐玉貌花容,次日便被发配去守边关,至今生死未卜.... “联姻!联姻!” 林隐川急得在花厅里转圈: “本王与镇南王书信往来三月有余,眼看就要换庚帖...” 说着突然驻足,指着林晟的鼻子骂道: “你这孽障倒好,今日在酒楼非要与人拼桌用膳,席间手脚不老实,挨了一顿拳脚。” “还要老子我,为你出头!” “如今好了....” 气急的林隐川刚想扇林晟一耳光。 苏珮瑶见势不妙忽地站起道: “王爷此言差矣!” “咱们晟儿最是知礼,定是那南方女子粗野...” 话到一半见丈夫脸色铁青,忙改口道: “纵然晟儿有不是,可那姑娘出手也忒重了些!” 说着心疼地去摸儿子额角的淤青,那林晟立即配合着龇牙咧嘴。 这厢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得牛二又颤声补充: “柳姑娘还要索赔一万两雪花银...” 话音未落,苏珮瑶已拍案而起: “她当咱们王府是钱庄不成?” 偏生这时林隐川想起什么,转头问牛五: “你方才说,王相也在方家旧宅?”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 王相政务繁忙,怎么可能会出现在方家老宅? 他们却不知,王相偏生是为了买那辣油配方,被赵掌柜忽悠去的。 若林晟知晓内情,只怕要一巴掌呼死赵掌柜.... 牛五结结巴巴道; “这一万两,就是王相与柳姑娘共同为大公子讨要的赔偿....” “什么?” “什么?” 林晟,苏珮瑶,林隐川。 三人皆是惊呼。 “这又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了...” “说不清楚小心你的皮...” 牛五心中直叹,今日真是犯了太岁。 走哪便倒霉到哪。 只能叽叽咕咕将事情又说了一遍,将打翻林澈的那些破烂家具都加上了。 说得是惟妙惟肖。 听得几人皆是一愣.... 林晟率先反应过来,居然是赔偿给林澈。 他心里的火瞬间就往头顶上涌。 苏珮瑶气的一拍桌子道; “这逆子,居然把主意都打到自己家里来了!” “真是反了天...” 林晟也跟着道; “就是,那方家老宅能值几个钱?” “就是一把火将那宅子全烧了也用不了一万两....” 林隐川揉了揉隐隐发痛的眉心。 “这钱咱们不赔也得赔!” “如今这事,只期盼不影响晟儿的婚约才好!” “这事本王可是谋划许久,若是联姻不成...” “只怕未来变数极大!” 随即他猛踹林晟一脚; “一会你去账房领一万两银子给他们送去。” “还有...道歉要诚恳些!” “算了本王还是亲自去一趟吧!” 林晟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让他去给那个打了他耳光的女人道歉,还要自家出一万两银子给他那个废物哥哥,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苏珮瑶听着自家丈夫的话也傻眼了,喃喃道: “王相真是老糊涂了。” “这么大年龄还管这些娃娃的事....还不如早...” 她本想说: “早点死了!” 但在林隐川凌厉的目光下,硬生生把后面几个字咽了回去,改口道: “早点回家尝尝美食....” 林隐川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在厅内来回踱了几步,脑中飞速盘算。 这事须得好好处理,否则贻祸无穷... 以王相的政治远见和手段怎么可能管这种小事... 莫非今日之事有哪位的身影! 念及至此他眉头骤然紧绷,莫非是陛下不喜我与镇南王书信来往,结成姻亲。 想要分化我等? 那日后! 他想的越来越复杂.... 现在的他不敢去想,也不能去想。 思考片刻,他才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看向林晟,眼神复杂道: “我跟你一起去。” “记住,见到王姑娘,收起你那套纨绔做派,诚心诚意道歉!” “若能借此机会,缓和关系,甚至.....将联姻之事坐实,那便是将功折罪!” 他眼眸微眯,闪过一丝精光。 与镇南王的联姻,是他筹谋已久的大计。 一旦成功,林家与柳家同气连枝,进可逐鹿中原,退可割据一方,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这步棋,关乎林家未来数十年的气运,绝不容有失! “联姻,决不能出问题!” “即便是任何人插手也绝不能改变...” 他再次强调,像是在告诫林晟,更像是在坚定自己的决心。 然而,一想到即将要面对的局面..... 一个受了委屈,背景强硬的柳家千金。 一个不知打着什么算盘的长子。 还有一个心思难测政治手段极高的王相。 林隐川就觉得,他这堂堂镇北王,今日怕是要去演一出“负荆请罪”外加“智破迷局”的大戏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依旧威严从容。 但内心深处,已然开始默默祈祷,希望列祖列宗保佑,今日方家之行,可千万别再节外生枝。 再生什么祸端了...... ------------ 第51章 一石三鸟,这算盘打得挺精啊! 另一头,方家宅院。 林澈觉得自己的眼珠子快要掉在地上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家温婉娴静的娘子方清雪,与自称镇南王千金的柳玄素。 两只纤纤玉手紧紧握在一处,两张俏脸上皆是毫不作伪的欣喜。 “你们…认得?” 这柳玄机的势力盘踞南方三洲,距此何止千里,他家的千金,怎会与落魄方家的小姐如此熟稔? “嗯嗯!” 方清雪转过头,眼眸亮晶晶的,仿佛盛满了碎星: “小时候玄素妹妹来过我家,住了好些日子呢,那时我们常在这老宅子里玩耍。” “正是正是!” “那段时日可是我顶顶快活的记忆,梦里都常回来哩!” “方才我还跑去那边假山,想着像小时候一般藏进去,谁知……” 她有些懊恼地比划了一下自己如今已显玲珑的身段: “卡住了,进不去啦!” 方清雪掩唇轻笑: “玄素,你如今模样大变,方才你跑进来时,我愣是没敢认。” “我也没认出清雪姐你来呀!” 柳玄素眨着大眼睛,满是疑惑: “清雪姐,你怎会住在这儿?” “我记得这老宅子,不是空了好些年头了么?” 提及此事,方清雪脸上明媚的光彩霎时黯淡下去。 她垂下眼帘,声音也低了几分: “家父被罢官流放,方家……也被抄了。” “什么?!” 柳玄素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几乎要喷出火来: “谁干的?” “清雪姐你告诉我,我回去就找我爹,让他想办法,定要把方伯伯救回来!” 方清雪闻言,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猛地抬起头: “玄素,你....你真愿意帮我?” “可这是皇帝下的旨意,怕是……怕是不好办吧……” 柳玄素略一迟疑,随即挺起那已初具规模的胸脯: “无妨!包在我身上!” “我回去就缠着我爹,撒泼打滚也得让他应下!” “谢谢你,玄素!” 方清雪激动得眼眶泛红,紧紧握住柳玄素的手,连声道谢,仿佛所有的委屈与期盼都有了寄托。 一旁的林澈,却能从那字字句句中品出,这两个姑娘幼时的情谊绝非虚假,此番重逢的喜悦也是真心实意。 只是,对于柳玄素这拍着胸脯许下的承诺,林澈心里却是不置可否地“啧”了一声。 他那老丈人方宏被抓,乃是皇帝金口玉言下的旨意。 而柳玄机与朝廷那点微妙关系,天下谁人不知? 说句不好听的,就差没明面上扯旗造反了。 且不说柳玄机这南方的土皇帝,手能否伸到千里之外的朝堂之上。 单说方家出事这么久,镇南王那边若真有营救之心,岂会毫无动静? 甚至连点风声都没透给柳玄素? 这里头的水深得很呐! 那些庙堂之上的大人物,彼此间盘根错节的恩怨,心照不宣的算计,又岂是这两个涉世未深的小丫头能瞧明白的? 再者,即便柳玄机把他这宝贝女儿宠上了天,对她有求必应,朝廷那边,又岂会给一个潜在危险面子? 不去落井下石,已算是恪守“江湖道义”了。 要是镇南王去求情,只怕方家就不是流放那么简单了,怕是要诛九族了... 不过,林澈心里门清,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瞧着方清雪那难得焕发出神采的脸庞,他实在不忍心泼这盆冷水。 有点希望撑着,总比彻底绝望来得好。 趁着两位姑娘叙旧稍歇的间隙,林澈插话问道: “如此说来,你们两家是姻亲?” 方清雪与柳玄素几乎是同时摇头。 “不是。” 柳玄素答得干脆。 “应该……不是吧。” 方清雪的语气则带了些不确定。 “哦?” 林澈眉梢微挑,来了兴趣: “既非亲非故,那柳小姐年幼之时,为何会千里迢迢来到这京城?” 柳玄机的根基势力皆在南方,若无亲缘,让女远行,滞留京城一两年,所为何来? “这个嘛……” 柳玄素歪着头想了想,粉嫩的唇瓣微微嘟起: “我也记不甚清了。“ "只记得那年我约莫六岁,是父亲送我来的,在京城住了有一两年光景呢。” 林澈心中又是一动: “那你当时就住在方家?” “是呀。” 柳玄素点头。 “那时节,我整日里便是跟着清雪姐姐玩耍,姐姐待我可好了。” “我们日日在一处,还说好了要一辈子不分开呢……” “那时年纪小,懵懵懂懂的,竟觉得京城便是我的家了。” “过了两年,爹爹执意要接我回镇南王府,离开那日,我哭得撕心裂肺,清雪姐姐也哭成了泪人……” 方清雪在一旁默默点头,眼眶又微微红了起来。 两人不由自主地再次握紧了手,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难分难舍的离别时刻。 林澈却陷入了沉思。 柳玄机,堂堂镇南大军统帅,说一句权倾西南也不为过。 这等人物,岂会让宝贝女儿,在京城一住就是一两年? 既与方家非亲非故,又为何偏偏寄居在方家? 既是旧相识,如今方家遭难,柳玄机为何不伸援手,甚至可能有意瞒着柳玄素? 还有,柳玄素说是六岁来的京城,自己与她年岁相仿,是七岁被送往北蛮为质。 这两件事在时间上如此接近,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目光微凝,转向一旁始终默不作声的王相。 寻常人或许不知,但作为百官之首的王相,定然知晓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何等秘辛! 然而,未等林澈开口询问。 王相却自言自语起来: “唉,人老咯,记性不中用喽……” “好像有过那么一档子事儿来着……忘了。” “想不起来咯……不想了不想了。” “糊涂点好,糊涂是福哟,呵呵呵……” 林澈眼中精光一闪。 这老狐狸! 他果然知道些什么! 而且他这番作态,分明就是不想说,在堵自己的嘴呢! 也罢,林澈心念电转。 十年前的旧事,未必就与自己有甚干系,自己对这陈年秘辛,也不过是一时好奇。 王相既然摆明了不愿多言,自己又何必强求,刨根问底反倒不美。 “对了玄素...” 方清雪想起关键,问道: “你怎会突然来到京城?” “就你一个人吗?” “嗯!” 柳玄素小脸一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我是自己偷跑出来的!” “什么?!” 林澈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就连那专心对付吃食的王相,手中的筷子也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哼哼!” 柳玄素撅起嘴,气鼓鼓的样子像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 “林家想跟我们柳家联姻,逼着我嫁给那个林晟!” 林澈与方清雪再次面面相觑,旋即恍然。 林家与柳家联姻,此等关乎两大势力结盟的大事,绝非儿戏,定然是早有筹谋,布局已久! 如此看来,当初林家断然拒绝方清雪嫁入。 一方面自然是瞧不上她这犯官之女的身份。 更重要的,恐怕是为了给迎娶柳玄素这位镇南王千金腾位置,扫清障碍! 而自己这个被北蛮突然放归的质子,对林家而言纯属意外。 既要安置他这个烫手山芋,顺便解决与方家那早已名存实亡的婚约。 于是便顺水推舟,让他林澈入娶方清雪……啧啧。 一石三鸟,这算盘打得挺精啊! ------------ 第52章 瞧瞧,这才是亲爹啊! 林澈觉得自个儿脑门儿上肯定刻着“冤种”俩字儿,不然怎么什么离谱事儿都能往他身上撞。 他那位名义上的亲爹镇北王,前脚刚把他从族谱上薅下来。 后脚就忙不迭给宝贝二儿子林晟张罗起与柳家的联姻,那效率出奇的高... 这算计,这手段,高明是高明,就是透着一股子凉薄劲儿。 愣是没给“人情味儿”这玩意儿留半点缝隙。 他搁这儿苦笑摇头,内心疯狂os: “得,咱这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虽说顶着个废物的名头被扫地出门,好歹也脱离了林家那个金丝鸟笼子。” 入赘方家? 听着是不咋光彩,可架不住方家如今就剩下方清雪一根独苗了啊! 这入赘不入赘的,跟明媒正娶有啥本质区别? 横竖家里就两口人,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想到这儿,他差点没忍住给自己点个赞,这波我血赚... 一旁的方清雪,心情更是坐上了过山车。 想起林家为了巴结柳家,眼睛都不眨就把她这未婚妻当破抹布给扔了,心里头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既嫁不成林家,也没法按正常程序嫁给林澈,最后阴差阳错,反倒成了她把林澈“捡”回了自己家。 可转念一想,如今这日子过得还挺红火。 林澈虽说毛病一大堆,时不时能气得人肝儿疼。 但胜在实心实意对她好,知冷知热,比林家那窝子虚情假意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能摊上这么个夫君,似乎……也不算太赖? 她悄悄瞄了眼林澈那看似玩世不恭的侧脸,心底那点小失落瞬间被一股暖流冲得七零八落。 就在这时,那位心直口快柳玄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一把抓住方清雪的胳膊,连珠炮似的解释起来: “清雪姐!天地良心,日月可鉴!” “我当初要是知道你和林家有那么一纸婚约,我爹就是把刀架我脖子上,我也不能答应这档子事儿啊!” 她表情真挚继续道: “你没嫁进林家,那是祖宗积德,菩萨保佑!” “你是不晓得,那个林晟,简直就是无耻之徒中的翘楚,卑鄙小人里的典范!” “下流龌龊得都没边儿了!” “简直……简直连他那个出了名的废物哥哥都不如……” 话一出口,柳玄素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一双杏眼瞪得溜圆,不好意思地望向旁边的林澈。 坏了坏了,光顾着痛骂林晟,怎么把眼前这位“废物本废”给忘了! 林澈被这姑娘的“口无遮拦”逗得是哭笑不得。 被当成废物? 嗐,这本来就是他精心策划....努力维持的人设好吗! 他会在意这个? 他内心OS: “谢谢啊柳姑娘,您这波助攻,我这‘废物’头衔算是焊死在身上了。” 方清雪却是听得柳眉倒竖,担忧地追问: “玄素,林家那些护卫嚷嚷说是你打了林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细细说来!” 她直觉这里头有大瓜。 “唉,说来话长!” “我们家不是要和林家联姻嘛,我本来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可架不住我爹……他似乎挺心动这桩婚事。” “我呢,你也知道,今年都十九了,在老姑娘的边缘疯狂试探,早晚都得嫁人。” “看了林家送来的林晟画像,啧,人模狗样的,还算能入眼。”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与她性格不符的无奈: “我就想啊,要是两家联姻真能对柳家有好处,那我嫁了就嫁了吧。” “我爹从小把我当眼珠子疼,如今我也大了,总不能一直任性,也该替他分忧了不是?” 这语调,这神情,任谁听了都能品出那深藏其中的身不由己。 这世道,女子婚姻大事,几时轮到自己做主了? 生在钟鸣鼎食之家,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连想嫁个心仪之人都是痴心妄想。 爱情? 那是什么奢侈玩意儿? 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柳玄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后怕和愤怒: “可不知道是我运气太好,还是太背!” “我刚到京城,就听说天宝楼出了什么神仙新口味,我这馋虫能不犯吗?” “结果你猜怎么着?” “就在那儿,碰上了林家那个杀千刀的!” 她模仿着当时林晟的腔调: “‘柳小姐,相逢即是有缘,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请小姐品尝这京城美食如何?” “我心想,正好趁机摸摸他的底,看看这人品性咋样。” “结果呢?” “这卑鄙小人!” “吃饭的时候就没安好心,一个劲儿灌我酒!“ “还掏出银票在我眼前晃,说什么‘跟着本少爷,保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呸!” “拿钱羞辱谁呢!” 她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 “我看苗头不对,立马就要走人。” “他可好,直接撕下那层人皮,让手下把雅间的门给关死了!” “你猜他想干嘛?” “他……他居然想在酒楼雅间里,就对我不轨!”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简直是禽兽不如!” 柳玄素气得小脸通红,挥舞着拳头,仿佛林晟就在眼前,恨不得再给他几拳。 林澈和方清雪听得是目瞪口呆,这才恍然大悟。 怪不得林家护卫跟疯了似的全城搜捕柳玄素,合着是自家少爷干了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丑事,想要抓人封口呢! “岂有此理!” “真是太可恶了!” 方清雪气得攥紧了小拳头,替好姐妹鸣不平: “真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林晟竟是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 再扭头看看身边虽然顶着“废物”名头,但关键时刻总能靠得住的林澈,顿时觉得顺眼多了。 连他偶尔那欠揍的表情都显得有几分可爱起来。 柳玄素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就是就是!” “那林晟欺男霸女的架势,熟练得令人发指,一看就是惯犯!” “跟我在南方见过的那些肮脏世家子弟,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是更胜一筹!” “那……这林家,你还嫁吗?” 方清雪赶忙问,只是心情有些复杂。 她既怕好朋友跳入火坑,又担心拒婚会给柳家带来麻烦。 柳玄素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斩钉截铁: “嫁?” “嫁他个大头鬼!” “本姑娘我就是终身不嫁,也绝不嫁给那种无耻下流之徒!” 她骄傲地一挺那颇具规模的小胸脯,掷地有声。 “可……你爹那边能答应吗?” 方清雪松了口气,旋即又提起一颗心。 大家族之间的联姻,岂是小女儿家一句“不嫁”就能轻易作罢的? 那牵扯的利益网,复杂着呢。 然而,柳玄素脸上却毫无惧色,反而再次骄傲地挺起胸脯,底气十足道: “放心!” “只要我柳玄素不愿意,我爹就绝不会逼我!” “要是我爹知道那林晟竟敢如此欺负我,别说他是镇北王的儿子。” “就算他是天王老子的种,我爹也非得拎着刀上门找他算账不可!” 这一刻,林澈和方清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羡慕。 瞧瞧,这才是亲爹啊! ------------ 第53章 乱世的序幕或许要提前拉开! 林澈也终于有点明白,为何方清雪之前不太能理解他对林家的复杂情感了..... 她有个可以任性,可以被无条件宠爱的闺蜜,自然难以体会他那在家族倾轧中如履薄冰的处境。 “咳咳。”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充当背景板的王相,突然放下筷子,慢悠悠地站了起来。 “人老了,精神头不济咯。” “想起家里灶上还炖着汤,老头子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看向林澈,浑浊却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 “林家小子,镇北王那边该给的赔偿,我既然开了口,就必定替你盯着。” “他们今日若敢赖账,明日老夫去王府替你讨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碟红艳艳的辣油,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遗憾: “唉,本是想来问问你这辣油的买卖,天宝楼的赵掌柜可是夸上了天。” “不过眼下……看来不是谈这个的时候。” “罢了,罢了,以后再说吧。” 他摆摆手,那神态,像错失了一座金山。 林澈心中雪亮。 王相哪里是家里有事,分明是嗅到了政治倾轧,准备抽身而退,明哲保身了。 林...柳两家联姻,这潭水有多深,王相这老江湖岂会不知? 他此刻走,不是无情,而是精明。 电光火石间,林澈心头猛地一跳,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迷雾! “王相,我送送您。” 林澈不动声色地起身,搀扶着王相,一路慢悠悠地朝门口走去。 王相已经帮了他很多,这份情他记着。 眼下这局面,明显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水深得很。 两人来到门口,王相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的眸子,定定地望向林澈。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波交锋。 最终,王相缓缓移开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挥了挥手,示意跟在左右的护卫退远些。 直到确认周围无人能听见他们的谈话,王相这才压低了声音,缓缓道: “林家小子,这些年,外头人都说你是林家的败家子,是京城头一号的废物点心。” “但我这双老眼,还没瞎透。” “头一回见你的时候,我就瞧出来了,你小子,压根不是外界传的那副德行。” “你聪明,心里头亮堂得很,甚至……你脑子里在琢磨些什么,连我都看不透,摸不清。” 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但是,本相今儿个还是要多嘴提醒你一句。” “人活于世,尤其是咱们这样的身份,有时候不能太认死理,太较真。” “该低头时就低个头,受点委屈,忍一时之气,没啥大不了的。” “这世上啊,最金贵的就是命!” “命要是没了,那就真是啥都没了,任你有多大抱负,多深的心机,都是白搭。” 他抬手,指了指这熙熙攘攘的街道,又仿佛指向了更远的地方: “有些事儿,那水太深,太浑!” “你呐,能不掺和,就千万别往里跳。” “在真正的强权面前,任你是王孙公子,还是平头百姓,都不过是草芥,是蝼蚁,说碾死也就碾死了。” 说着,王相回过头,那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脊背都微微佝偻了些。 他拍了拍林澈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还有,你小子,可千万别小瞧了你那个爹。” 王相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神秘的意味: “他那心思,深着呢,这世上,就没几个人能真正看透他。” “当年跟着陛下南征北战,打下这偌大江山的功臣名将有多少?” “可你看看如今,死的死,被杀的杀,能得善终的有几个?” “屈指可数!” “偏偏就他,不但活得好好的,还挣回来一个异姓王!” “这天下,从来没有白掉的馅饼,也没有白来的功名利禄。” “一切啊,都是有原因的,有代价的……” 语重心长地说完这最后一番话,王相不再停留,大步离开。 林澈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苍老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久久没有动弹。 王相前面那番关于“低头保命”、“莫惹是非”的告诫,他懂。 林家和柳家联姻,这事儿牵扯的利益和势力盘根错节,远不是方清雪和柳玄素两个小姑娘以为的“嫁与不嫁”那么简单! 两个手握重兵,足以让龙椅上那位寝食难安的势力一旦联手。 那简直就是在当今陛下的眼皮子底下玩火! 足以彻底颠覆现有的天下格局! 一个搞不好,烽烟四起,乱世恐怕就要提前降临! 这京城里,这天下间,有多少人眼巴巴盼着这门亲事黄掉? 又有多少人,指望着靠这门亲事更上一层楼? 这潭水,深不见底,暗流汹涌。 无论他林澈是想当那个破坏联姻的“英雄”,还是想顺势做点别的什么。 一旦卷入,都可能成为某些势力眼中必须拔掉的钉子,招来杀身之祸,那是分分钟的事儿! 就在林澈脑子里各种念头疯狂打架,权衡着利弊得失之时。 街道的尽头,突然传来一阵喧嚣。 只见一队盔明甲亮,仪仗煊赫的骑兵开路。 后方跟着数辆装饰极为华丽,彰显着无上权势的马车,正浩浩荡荡,朝着他这方家小院的方向驶来。 那马车上的徽记,林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正是镇北王府的标志。 林澈眼皮一跳,心底暗道: “得,说曹操,曹操到。” “这麻烦,果然是自己长腿找上门来了。” 镇北王林隐川,他那位让人捉摸不透的便宜老爹,来了! 这阵仗,这排场,看来今天这事儿,是绝难善了了。 林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又挂了起来,只是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清明与冷静。 他倒要看看,这位权倾朝野的镇北王父亲,亲自驾临他这个“废物”儿子被扫地出门后寄居的“寒舍”,究竟所为何来? 是兴师问罪? 还是另有所图? 这京城的天,眼看着,就要变了。 而这乱世的序幕,或许就要从他这小小的方家宅院门前,提前拉开。 ------------ 第54章 绝非什么阿猫阿狗都肯嫁的! 车帘掀开,先探出一只踩着云纹千层底官靴的脚,随即,身着绛紫色团花蟒袍的镇北王林隐川弯身钻了出来。 他站定,抬眼扫了扫眼前这方家老宅,斑驳的木门,脱落的墙皮,以及门楣上那块摇摇欲坠的旧匾。 无一不让他那两道精心修剪过的浓眉拧成了疙瘩。 他心头那份感慨,此刻就像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最终只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宅子,可真真是……配得上“岁月”二字。 紧接着下来的是小王爷林晟。 这位爷今日穿了身簇新的湖蓝色杭绸直裰,腰间束着玲珑玉带,头上戴着束发金冠,本是极风流的装扮。 奈何他脸上那表情,像是被人强灌了三斤黄连水,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大字。 他嫌恶地瞥了眼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脚步黏在原地,半分不愿往前挪。 “晟儿,莫怕,有为娘在,看哪个不开眼的敢给你气受!” 随着这把带着护犊意味的嗓音,王妃苏珮瑶也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她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袄,下系同色马面裙,珠翠环绕,容色艳丽,只是那微微上挑的凤眼里,此刻盛满了对眼前环境和接下来之事的鄙夷与警惕。 原本按林隐川的意思,他们父子二人前来赔个不是,将人接回府也便罢了,可苏珮瑶哪里放心得下? 执意跟了来,生怕她的心肝宝贝肉受了一星半点的委屈。 “杵着作甚?” “走罢。” 林隐川收回目光,率先迈步向那破败门庭走去。 他身后那两队身着玄铁重甲的侍卫闻言,立刻如狼似虎般行动起来。 只听“哐当”一声,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扬起一片灰尘。 侍卫们动作迅捷,如潮水自两侧涌入狭小的院落,顷刻间便雁翅排开,肃立两旁。 这些侍卫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行动间自有股杀伐之气,与林晟身边那些寻常护卫相比,简直如猛虎之于家犬,不可同日而语。 一时间,这小院竟被这股凛冽气势衬得愈发逼仄破落。 林隐川龙行虎步,踏入院中。 林晟和苏珮瑶紧随其后,母子二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在院内扫视.... 墙角疯长的野草,石阶上滑腻的青苔,屋檐下结着的蛛网…… 每看一处,他们眉宇间的鄙夷便加深一分,那神情,仿佛不是踏足一处民宅,而是不慎踩进了什么不洁之物里。 “哈哈哈哈!” 林隐川忽然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他目光精准地落在石桌旁站起身的柳玄素,脸上堆满了近乎夸张笑容: “听闻是镇南王家的千金到了京城,怎地不先到本王府上?” “让本王好好为你接风洗尘才是正理啊!” 他这番热情洋溢,仿佛真是见到了至亲侄女。 至于同坐一桌的亲儿子林澈,以及他身旁姿容清丽的儿媳方清雪,则完全被他选择性无视了,就好像他俩是背景,是空气。 林澈倒也沉得住气,兀自坐着,仿佛周遭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方清雪和柳玄素却不敢如此托大,连忙敛衽施礼。 “哎,免礼免礼!” 林隐川大手一挥,笑容可掬: “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客套?” “快坐,快坐,让本王好好瞧瞧,” 他目光落在柳玄素身上,上下打量,啧啧称赞: “嗯,不错,真真是不错!” “玄素侄女果然是天生丽质,有倾城之姿啊!” “我林家能得此佳妇,实乃祖宗积德,福分不浅呐!” 他这话说得顺溜无比,仿佛婚事已是板上钉钉。 随即,他像是才想起正事,转头朝那撅着嘴能挂油瓶的儿子招呼道: “晟儿,还愣着做什么?” “快过来,与你玄素妹妹好生见礼....” 眼见柳玄素俏脸含霜,目光如刀,林隐川心知那点“误会”绕不过去,忙又打着哈哈道: “哦,对了对了,先前你们年轻人之间,或许闹了点小小的不愉快。” “不过嘛,常言道不是冤家不聚头,既是自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相逢一笑泯恩仇便是了!” “我林家人向来光明磊落,错了便是错了,绝不姑息!” “林晟!” 他声音陡然一沉: “给本王滚过来,好好向玄素姑娘赔礼道歉!” 林晟被他爹这一嗓子吼得一个激灵,磨磨蹭蹭地挪上前来。 林隐川瞧着他这副怂样,强忍住一脚踹过去的冲动,脸上还得维持和煦的笑容,继续唱他的红脸: “呵呵,正所谓不打不相识嘛!” “本王这儿子,平日里疏于管教,性子是顽劣了些,让玄素侄女见笑了。” “不过不打紧,等日后你们成了亲,有玄素你这样知书达理,武艺高强的贤内助帮着管教。” “本王也就彻底放心了!” “哈哈哈哈!” 他试图用笑声缓解尴尬,并将“成亲”之事再次强调。” 林晟被他爹笑得头皮发麻,不情不愿地冲着柳玄素的方向道歉: “玄素姑娘!” “对……对不起。” 说完,非但没有半分悔意,反而飞快地抬起眼皮,恶狠狠地瞪了柳玄素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林隐川在一旁看得真切,那叫一个气啊! 恨不得当场把这不成器的儿子回炉重造。 但眼下这场合,他也不好立刻发作,只得硬生生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柳玄素将这对父子的表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她当即摇了摇头道: “王爷,您怕是误会了。” “小女虽不才,但也知道身家清白的重要性。” “我与您家世子,一未订婚,二无婚约,这‘成亲’二字从何谈起?” “还请王爷慎言,莫平白坏了小女的名声。” “我柳玄素虽非什么金枝玉叶,却也懂得自尊自爱,绝非什么阿猫阿狗都肯嫁的!”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林隐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柳家丫头竟如此不给面子,言语这般犀利直接! ------------ 第55章 传将出去,我林家颜面何存? 苏珮瑶按捺不住,柳眉倒竖,尖声道: “哼!真是好大的口气!” “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林家与柳家联姻,乃是我们王爷与你父亲镇南王亲自定下的,岂容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说三到四?” “再说了,能嫁入我们镇北王府,嫁给我儿林晟,是多少名门闺秀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你别不识抬举!” “福分?” 柳玄素直接被这话给气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 “若这便是王爷和王妃口中的‘福分’,那小女今日便斗胆说一句,这福分我不要也罢!” “谁爱要谁要去!” 她自幼被父亲如珠如宝地疼爱着长大,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知道了林晟是个什么货色后,便是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来聘,她也绝不会点头。 “你……!” 苏珮瑶被她怼得一口气没上来,指着柳玄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下文。 林隐川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挽回局面道: “玄素啊,莫要说气话。成亲之事,可以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 “本王与你父亲年轻有过命的交情,如今你到了京城地界,于情于理,本王都该好好款待。” “方才林晟也已道歉,年轻人气盛,些许误会,过去就让它过去罢。” “本王已命人将府中最好的阁楼收拾出来了,一应物件俱全,景致也是极好的。” “你随本王回府小住几日,也让林家尽一尽地主之谊。” “京城风光颇佳,改日再让林晟陪你四处逛逛,瞧瞧新鲜。” 他自认为这番安排已是给足了台阶,姿态放得足够低。 谁知柳玄素一听,更是火冒三丈。 就林晟刚才那毫无诚意,甚至暗含威胁的道歉,也能算道歉? 自己被林家护卫满城追杀,险些性命不保,这事在他林王爷口中,竟轻描淡写成了“些许误会”,还想就这么算了? “王爷!” 柳玄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 “方才在街上,您府上的护卫是何等威风?” “口口声声说着捉到我后,便要‘当街打死’!” “若非我机警,此刻怕是早成了王爷府上侍卫的刀下亡魂了!” “如今转头又让我去王府住?” “呵呵,请恕小女胆小,实在不敢踏足那龙潭虎穴!” 苏珮瑶一听她又提起打人之事,尖声道: “你还有脸提?” “若不是你先动手打我儿子,侍卫们岂会追你?” “你这丫头,真是不识好歹!” “你看看,你看看你把我们晟儿打成什么样子了?” “若非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就凭你伤及王府世子这一条,打死你也是活该!” “我们如今不与你计较,你倒还不依不饶起来了?” “饶?” 柳玄素怒极反笑,声音冷得像冰: “照王妃这么说,我是不是还得叩谢王府不杀之恩?” “若非我爹是镇南王,今日是不是就合该被你们‘当街打死’了?” “你们林家行事,便是这般无法无天,视王法如无物的吗?” “罢了,我也懒得与你们多费唇舌!” “总之,这桩婚事,我柳玄素绝不同意!” “王府我更不会去!” “王爷,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小女福薄命浅,还想在这世上多活几年,不想哪日一不小心,就被哪位侍卫大哥‘随手’给打死了。” “所以,诸位还是请回吧!” 她连珠炮的一番话,夹枪带棒,犀利无比,直接把苏珮瑶噎得面色涨红,张着嘴: “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只剩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林隐川也是眉头紧锁,成了个川字。 他原以为柳家小姐不过是个有些骄纵的官家女子,哄一哄,吓一吓,也就顺从了。 却没料到她性子如此刚烈硬气,对自己儿子的怨气又如此之深,竟是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这婚事若是黄了,不仅面子上难看,更会影响到他后续的一系列谋划……不行,绝不能就此放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试图做最后的努力,语气愈发显得语重心长: “玄素姑娘,稍安勿躁。你看这样可好?” “你先随我们回王府住下,关于林晟冲撞你之事,待回府后,本王必定严加查问,若属实,定重重责罚,绝不姑息!” “年轻人嘛,谁还没个行差踏错的时候?” “咱们总得给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对不对?” 他顿了顿,又换上一副关切长辈的口吻: “再者说,你初到京城,人生地不熟。” ”这世道又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在外面,万一出点什么事,本王如何向你父亲交代?” “所以,于公于私,你还是随本王回王府小住最为稳妥。” 他说完,目光殷切地看向柳玄素,自觉这番话已是情理兼备,仁至义尽。 然而,柳玄素是铁了心不买账,果断地将头一摇: “王爷,不必再说了!” “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她的目光在院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一直坐在桌旁,置身事外的林澈身上。 眼眸忽然微微一亮,闪过一丝狡黠与决断。 至于住在哪里嘛……” 她拖长了语调,随即伸手一指这方家老宅: “我看这里就挺好!” “清静,自在,没人喊打喊杀。” “我决定了,就住这儿了!” “什么?!” “你说什么?!” “你疯了吧!” 林隐川、苏珮瑶、林晟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出来,六只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难以置信地先看看柳玄素,又齐刷刷地转向一旁默默无言的林澈,方清雪,仿佛想从他二人的脸上看出朵花来。 “不行!这绝对不行!” 苏珮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声音尖利得能划破空气: “你是我林家未过门的媳妇,身份何等尊贵?” “岂能自甘堕落,住在这种……这种破落户才待的鬼地方?” “传将出去,我林家颜面何存?” “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她指着这院落,脸上的嫌恶之情溢于言表,仿佛柳玄素要住的不是一间宅院,而是什么污秽不堪的猪圈狗窝。 ------------ 第56章 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林隐川清了清嗓子,试图拿出长辈的威仪: ““玄素侄女,此事确有不妥。” “你若想与方家小姐叙旧,随时可来,但留宿于此……于礼不合!” “还是随我们回王府安置为好。” 他目光扫过这院落的破败,瓦楞间杂草丛生,更别提那屋里隐约可见的简陋陈设。 让柳家千金住这儿? 传出去,他林隐川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更重要的是,他那不成器的大儿子林澈和儿媳方清雪也住这儿,未来弟媳与大哥大嫂同住一个屋檐下,这……这成何体统!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柳玄素却像是没听见,一双灵动的杏眼只瞅着方清雪,脸上绽开一个甜得能腻死人的笑容: “清雪姐姐,咱们都十几年没见啦,肚子里攒的话,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呢!” “我就想住在这儿,跟你抵足而眠,好不好嘛?” 她声音娇脆,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林澈,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 “坏了!” 他太了解自家娘子了,心地纯善得像张白纸,又顾念着与柳玄素幼时的情谊,这丫头片子如此软语相求,她哪里拒绝得了? 果然,方清雪只是微微迟疑,便柔柔地点了头: “只要玄素你不嫌弃我这寒舍简陋,自然是可以的。” “只是……我这里,日子清苦,怕委屈了你。” “没事儿!” 柳玄素小手一挥: “我爹带我在军营里都住过,沙地草铺都睡得,这点苦算啥?” “再说了,能跟清雪姐姐在一块儿,就是住马棚我也开心!” 她说着,还得意地朝林隐川那边扬了扬下巴。 林隐川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林晟更是气得鼻子都快歪了,他感觉自己像个透明的,从头到尾都被这刁蛮丫头无视了个彻底! 他未来的媳妇,当着他的面,说要跟别的男人住一个院子? 这口气,他林小爷咽不下去! 苏珮瑶那刀子似的目光,“唰”地一下就钉在了林澈身上: “你个逆子!” “是不是又是你在里头捣鬼,从中作梗?” 被她这一嗓子点醒,林晟也像是瞬间打通了任督二脉,恍然大悟道; “哦....!” “我明白了!大哥!” “你怎么能如此?” “你素来不喜我,弟弟我认了,不怪你!” “可林家与柳家联姻,这是何等大事?” “关乎两家前途!” “乃是父亲与柳世伯定下的,你……你怎能在背后挑拨离间,坏我姻缘!” 苏珮瑶更是咬牙切齿,仿佛林澈是刨了她家祖坟的仇人: “晟儿再怎么说也是你弟弟!” “你心里有气,冲着林家来!” “你弟弟年纪小,你总欺负他算什么本事?” “我警告你,林澈,你不要太过分!” “再敢针对你弟弟,我绝不轻饶!” 林澈表情僵硬,被这劈头盖脸的指责给弄懵了。 他干什么了? 天地良心,他从头到尾就想安安静静吃个瓜,这飞来横祸,跟他有半文钱关系? 然而,他这懒得搭理的姿态,落在林晟和苏珮瑶眼里,那就是心虚,是默认! 林晟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语气悲愤中带着一丝刻意: “果然如此!” “大哥,你为何总要如此针对于我?” “你已经……已经抢了我一个方清雪,如今,连玄素你也不肯放过,还想再抢第二个吗?” 这话,七分真,三分演,特意说给柳玄素听,就是要给她心里种下一根刺。 效果立竿见影。 柳玄素那双好看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眼神狐疑地在林澈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原本只是看热闹的神情里,多了几分警惕。 嗯,林晟是个混账东西,他这个大哥,看来也不是什么好鸟,兄弟俩一丘之貉! 她下意识地朝方清雪身边靠了靠。 苏珮瑶立刻跟上,火力全开: “林澈!晟儿说得在理!” “方家小姐本就是晟儿心善,让与你的,你该知足常乐!” “柳家丫头的婚事,是你爹和她爹白纸黑字定下的,岂容你胡来?” “况且,柳家丫头是什么身份,金枝玉叶!” “你又是什么身份?” “癞蛤蟆别总想着吃天鹅肉!” “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莫要再打什么歪主意!” 林澈缓缓站起,先前低调,不过是想避开麻烦,独善其身。 这世道,能护住自己在乎的人已是不易,他没那么博爱,去管柳玄素嫁不嫁人这等闲事。 甚至柳玄素提出要住下时,他第一反应是拒绝.... 家里那点秘密,可不想被这位见多识广的将军之女瞧了去。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他都已经缩到墙角了,这屎盆子还是一个接一个地扣过来,真当他林澈是泥捏的,没点脾气?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力,直直看向林晟: “二弟,你以为,柳姑娘不想嫁你,是我林澈在背后嚼了舌根?” “哈...!”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人家柳姑娘,不过是眼睛亮堂,心气高洁,不愿委屈自己,嫁一个品行不端之人罢了!” “这难道也有错?” “再者,你们把柳姑娘当什么了?” “一件没有自个儿念想的货物?” “她是有血有肉,有头脑有主见的人!” “你在外头做的欺男霸女的勾当,桩桩件件,你自己心里没本账?” “用得着我来挑拨?” “你那点破事,怕是京城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能编出七八个版本来!” 林澈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针,扎在林晟那层虚伪的皮囊上: “自己立身不正,惹了人家姑娘厌恶,不从自己身上找缘由,倒习惯把过错推到别人头上,扣帽子的本事,你们倒是练得炉火纯青。” “呵呵,想来,这已是林家的传统艺能了吧?” “本来呢....” 林澈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慵懒: “柳姑娘要不要住下,我是无所谓的。” “她是我娘子的手帕交,我娘子乐意,我便没意见。” “但现在.....”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改变主意了!” “柳姑娘,这方家老宅,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我林澈,欢迎之至!” ------------ 第57章 赔钱! 柳玄素听得眼睛发亮,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冲着林隐川一行人,那小下巴扬得,几乎要与地面平行,满脸写着: “本姑娘就住定了,你们能奈我何”。 林隐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是乌云压顶,随时可能电闪雷鸣。 林晟被林澈一番连消带打,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一时找不到词来反驳。 唯有苏珮瑶,战斗力依旧彪悍,指着林澈的鼻子破口大骂: “逆子!你给我闭嘴!” “休要在这里狡辩!别当我不知道,这丫头能逃到你这里,就是你暗中包庇!” “你还敢说与你无关?” 柳玄素一听,立刻插话: “林夫人,您这可真是冤枉好人了!” “是我自己机灵,甩开了你家那些跟屁虫,找到清雪姐姐这里的!” “跟林澈他可没关系!” “你们找不到我,是自己蠢,怎么还怪上别人了?” 她这话,本是撇清林澈,可听在林家人耳里,更是坐实了林澈“从中作梗”的罪名..... 看,都这时候了,还帮着林澈说话! 林澈闻言,简直是哭笑不得。 这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本想避开漩涡,奈何这漩涡长了腿,自己追着他跑,还硬要把他也卷进去。 这林家人,傲慢惯了,只信自己愿意信的,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罢了罢了,这浑水,看来是躲不掉了。 他索性不再解释,仿佛周遭的争吵,指责,都不过是戏台上的锣鼓点儿,影响不了他的心情。 只是那微微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麻烦既然找上门,那他接着便是。 只是这往后的日子,怕是要更“热闹”了。 林隐川盯着眼前无所谓的逆子,只觉得胸口那团老血上下翻涌。 还未等他发难。 林澈又继续开口道; “我不过仗义直言,却让你们如此奚落...” “刚才柳姑娘说了,若他不是镇南王之女,这强盗行径是否还要继续?” “我再怎么说也曾是林家公子,可这瞎了眼的下人竟要带走绑走我妻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不正是像世人告知,林家的强盗行径吗?”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 “强盗”那俩字,如同两只淬了毒的苍蝇,在林隐川耳边嗡嗡作响,赶不走,拍不散,简直要钻进脑仁里做窝。 今日就算拂袖而去,这二字怕也要化成心魔,夜夜入梦来戳他脊梁骨。 “够了!” 林隐川猛地一声暴喝,如同晴空打了个旱雷。 他霍然转身,那锐利得眼神,直直射向一旁早已抖如筛糠的牛五。 牛五被这眼风一扫,膝盖骨顿时软成了豆腐,“噗通”一声砸在地上。 “王...王爷……这这这……天大的误会啊!” 他舌头打结,心里叫苦不迭。 原以为不过是替二公子办桩“小事”,收拾个不得宠的少爷,顺带吓唬个小娘子,哪承想事情竟然发展成这样。 更没料到,那向来被视为窝囊废的林澈,今日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指着王爷的鼻子骂街! “王爷明鉴!” “是属下……属下眼拙,错把方小姐认作了逃犯……属下该死,属下知罪!” 牛五把脑袋磕得咚咚响,心里却飞快拨拉着算盘珠子。 这事虽是二公子林晟暗中指使,可眼下这情形,打死也不能认。 咬死了是“误会”,最多自己受点皮肉之苦,若把二公子供出来,那位爷翻脸不认账,自己怕是连全尸都落不下。 这黑锅,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 林隐川听得这番话,鼻子里冷哼一声,那声音沉得能压死人。 他让牛五来抓打伤林晟的女子,也默许了若林澈阻拦便“稍加教训”,可何曾说过连林澈屋里的女人也一并抓走? 至于牛五那套“认错人”的说辞,他若信了,这镇北王的位置也甭坐了,趁早回家卖红薯去。 “好,好得很!” 林隐川气极反笑,手指着瘫软的牛五: “瞧瞧你们干的好事!” “方才人家骂你们是强盗,本王听着还觉刺耳,如今看来,半点没冤枉!” “我林家虽然权势不小,但这权势,可不是用来遮强盗勾当的!” “来人!” 他一声令下,声如金铁: “将这混账东西拖出去,重责三十鞭!” “让他好生记住,林家的刀,该对着谁!” 话音未落,几名如狼似虎的亲兵便抢步上前,像拖死狗一般将面无人色的牛五架起就往外拖。 听到“三十鞭”,牛五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却硬是咬着后槽牙,没吭一声。 只是被拖过林晟身边时,他那绝望的眼神死死盯了过去。 然而林晟却像被火烫了似的,急忙偏过头,眼神飘忽,分明是要撇清干系。 这一眼,看得牛五心头彻底凉透,比腊月里灌了冰碴子还冷。 处置了牛五,林隐川这才重新看向林澈,面沉似水: “抓人之事,乃下人胡为,本王并不知情。” “如今人也罚了,你还有何话说?” 林澈却半点不退,手臂一伸,指向满院狼藉.... 好好一个家,此刻像是遭了匪劫。 “王爷明鉴,还有这些。” “您府上的好汉们进门时威风,砸得也痛快。” “方才他们已亲口答应,赔偿一万两银子。” “这个见证人就是王相...” “若是王爷不信,大可差人去王相府上询问...” “一万两?” 一旁的苏珮瑶和林晟同时倒抽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溜圆。 苏珮瑶那精心描绘的柳叶眉几乎竖了起来,林晟更是差点跳脚。 就这一院子破烂,值十两银子都算黑心,这林澈简直是穷疯了,讹钱讹到自家头上来了! 两人正待开口斥骂,林隐川却是一摆手,制止了他们。 他深深看了林澈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怒意,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异样。 “银子,一分不会少你。” “本王今日便叫你知晓,林家,不是强盗!” 今日这情形,人是肯定带不走了。 再僵持下去,只怕这丫头逆反之心更盛,于事无补。 林隐川心念电转,虽是万般不甘,却也只得暂且按下这口气。 “也罢,既然玄素侄女不愿移步王府,本王也不便强求。” “只是玄素啊,你要明白,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非一人心意可扭转。” “有些事,乃命中注定,避无可避。” “唉,你年纪尚轻,日后自会明白。” “王府的大门,始终为你敞开。” “何时想通了,随时可来。” 说完,他再不愿多看林澈一眼,仿佛多留一刻都是耻辱,猛地一甩袍袖,转身便走。 身后老管家连忙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数也未数,塞到林澈手中。 ------------ 第58章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休怪本王了! 林澈捏着那一堆银票,指尖搓了搓,又对着日头照了照.... “嗯,是真的。” 随即竟又喃喃自语起来。 “普天之下,万事逃不过一个‘理’字。” “唯有那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的强盗,才不屑与人讲理,想杀便杀,想抢便抢。” 他略一停顿,目光灼灼,直直看向林隐川刚要迈出院门的背影: “今日种种,偌大林府是打算改行做那无本的强盗生意了么?” “若果真如此,我无话可说。” “莫说这赔偿,便是要取我这项上人头,我也无力反抗。” “毕竟,强权之下的强盗行径,有何理可讲?” “但....” 林澈话锋陡然一扬,声调拔高: “受万民敬仰的异姓王,是天下人口中传颂的英雄豪杰!” “终究幡然醒悟...” “这林府荣耀终究没有败坏,林家先祖的荣光终究没有被玷污!” “若你真死不悔改,您曾经的儿子,也要打心眼里瞧您不起!” 原本已快迈出院门的林隐川,身形猛地一滞,脚下如同生根。 他背对着众人,无人得见其表情,只见那宽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 眼中似有极复杂的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 林隐川倏然转身,脸色已不是铁青,而是蒙上了一层骇人的黑气。 他抬起手指着林澈,指尖微微发颤,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怒斥,想以父亲和王爷的双重威严重新压服这个逆子。 可林澈方才那一番话,层层递进,先扣“强盗”大帽,再析“事理”大义,最后以“英雄”名节相激,甚至扯上“父子”名分……句句诛心,字字见血! 将他所有的退路和借口,都堵得严严实实。 以势压人,便是强盗行径。 这道理简单粗暴,却让人无可辩驳。 尤其当着他麾下兵将,王府属官,甚至还有柳家小姐的面。 这哑巴亏只能认下。 旋即一挥手,院内甲士如潮水般散去。 林家众人坐上马车愤然离去。 院内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视一笑。 最开心的莫过方清雪,有了这一万两。 便能让她在京城立足.... 心里也踏实的多,真是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倚... 可没多久,方清雪的脸便又沉了下来。 “什么?” 一声惊呼,险些掀了方家小院。 方清雪瞪着杏眼,纤纤玉指指着林澈,声音都在发颤: “一万两银子,几日便要花光?” “你....你这是要学那石崇斗富,还是效仿蝗虫过境?” 柳玄素也听的瞠目结舌... 她自诩出身柳家,什么奢靡场面没见过? 可这般理直气壮的败家宣言,着实是头一遭听闻。 林澈那“败家子”的名声,她早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方知传闻非但未曾夸大,反倒含蓄了三分。 那可是一万两啊! 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铜钱,能堆满半间屋! 几天? 就要像泼水似的洒出去? 她只觉得心口一抽一抽地疼,仿佛那些银子是从她肋巴骨上拆下来的。 林澈却浑不在意。 这些钱他自有用处,老娘们只管享福便好... 旋即他从那叠银票里抽出一张面额最小的... 一百两,递到方清雪面前: “这个,给你收着。” “剩下的,我自有大用。” 方清雪先是一愣,随即忙不迭地点头。 双手接过,珍而重之地贴胸藏好,小脸上绽开一朵满足的笑花。 在她看来,林澈肯交给她一百两,已是极大的信任。 至于剩下的,他便是真如传言般挥霍一空,她也不怨..... 有这一百两打底,粗茶淡饭总能对付。 柳玄素却看得柳眉倒竖,火气噌噌往上冒。 “喂!” 她一步跨到林澈跟前,双手叉腰,颇有些打抱不平的架势: “林澈!” “你这人忒不厚道!” “清雪姐与你同甘共苦,你就给她一百两?” “你自己留那些钱去胡天胡地?” “你这心眼偏到胳肢窝去了吧!” 林澈抬眼,打量着她。 这柳家千金虽是一身狼狈,但那股子天生的贵气和娇蛮却掩不住。 此刻因着义愤,脸颊微红,倒比平日里端庄模样更添几分鲜活。 他心中微微一动,一个模糊的念头悄然升起。 “柳姑娘此言差矣....” 林澈慢悠悠道: “若是寻常余钱,自然全数交由清雪保管,我心安理得吃口软饭。” “可眼下这钱,乃是‘军饷’,不日便要投入‘战场’。” “一分一厘都需精打细算,却又注定要花个精光。” “何苦让清雪徒增烦恼,管这注定留不住的流水钱财?” “军饷?” “战场?” 柳玄素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林澈在故弄玄虚。 林澈却不再多言,只是望着这满院狼藉,眼神渐深。 今日之事,看似他得了实惠,出了口恶气,实则凶险万分,后患无穷。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能凭三寸不烂之舌逼得林家退让赔钱。 一是对方投鼠忌器,顾忌名声和柳家态度,至于王相也占不小比重。 二来,恐怕那林隐川心底,到底还残留着一丝对他这个“逆子”的复杂情愫。 但这点微末的顾忌,在真正的利益和权谋面前,不堪一击。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弱。 弱到只能借助他人之势,弱到被闯门砸家也只能忍气吞声,最后靠“讲道理”换来些许赔偿。 这口气,他咽得憋屈。 林晟那厮,骄横跋扈,睚眦必报,今日在柳玄素和自己手下吃了这么大亏,岂能善罢甘休? 更何况,柳玄素这尊“大佛”如今赖在了自己这破庙里,更是将无穷麻烦也一并带了进来。 林澈本意,只想在这乱象将起的世道里,悄悄蛰伏,猥琐发育,待时机成熟再一鸣惊人。 可柳玄素这一来,他算是被架在火上烤了。 谁信他与柳家联姻之事无关? 谁信他不想攀附柳家权势? 这柳玄素,就是个烫手山芋,须得想个法子,让她心甘情愿离开才行。 他目光又瞥向正在努力擦拭石磨的方清雪,和一旁仍气鼓鼓的柳玄素,心中那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 或许……这麻烦本身,也能变成一步棋? .......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的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林隐川端坐书房太师椅上,面沉似水。 自他受封镇北王,何曾受过今日这般窝囊气? 先是被柳家丫头当众顶撞,言语挤兑。 后又被自家那个早已弃如敝履的逆子,牵着鼻子走,最后竟还要赔上银子,低声下气! 这口气堵在胸口,噎得他喉头发甜。 特别是联姻那是步大棋,任何人都不能破坏。 敢破坏的人,杀无赦.... 他稳了稳思绪,眼眸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敬酒不吃,那就休怪本王了! ------------ 第59章 我的儿,这你便不懂了。 苏珮瑶在一旁拿着绢帕,按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嗓音尖利: “王爷!您瞧瞧,您瞧瞧!” “小晟平白挨了打,还要去给那野丫头赔不是?” “咱们林家的脸面,今日算是丢尽了!” “依妾身看,那逆子就是成心的!” “他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小晟与柳家议亲的节骨眼上蹦出来。” “还把那丫头护在身后,这不是明摆着要跟小晟抢,要跟咱们整个林家作对吗?” 林晟更是扑到书案前,哭哭啼啼道: “父亲!” “您可要为儿子做主啊!” “大哥……他这就是嫉妒!” “嫉妒我能与柳家联姻,得此强助!” “他定是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蛊惑了玄素姑娘,想捷足先登!” “这口气儿子咽不下!” “玄素本该是我的媳妇,如今却住在他那破院子里,这传出去,儿子还怎么做人?” “咱们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够了!” 林隐川猛地一拍桌案。 胸膛起伏,眼中寒光闪烁: “你们以为我愿意如此?” “你们还想怎样?难不成真让我派兵去把那逆子绑了,把那柳家丫头抢回来?” “蠢!” 他瞪着不成器的儿子和只会煽风点火的夫人,压低声音,却字字沉重: “柳玄机那老匹夫,对他这独女视若珍宝,天下皆知!” “如今是林晟你自己不争气,入不了人家姑娘的眼!” “若再用强,便是彻底撕破脸皮,与柳家交恶!” “届时联姻不成反成仇,你们担待得起吗?” 苏珮瑶被噎了一下,仍不甘心: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让那逆子得意,让小晟受屈?” 林晟也哀声道: “父亲,我和大哥都是您的骨血,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大哥他这般作为,分明是没把您,没把林家放在眼里!” 林隐川闭上眼,指节缓缓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余这声音和几人粗重的呼吸。 半晌,他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算了?” “自然不能。”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林隐川的儿子,即便是个逆子,也轮不到外人来欺,更轮不到他自己翻天。” “那柳玄素……”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既然她性子烈,不喜强逼,那咱们便换个法子。” “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明的不成,便使暗的。” “总要叫她知道,在这京城地界,谁都靠不住。” “等她在外面吃了苦头,撞了南墙,自然知道回头。” “到时候,不用我们去请,她自会求上门来。” 林晟急道: “父亲,那得等到何时?“ “万一……万一这几日,大哥他……他对玄素用了什么手段……” 他想到某种可能,脸色变得煞白。 林隐川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目光让林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没出息的东西!” “只会想着这些下作念头!” 他斥了一句,随即语气放缓,却更显森然: 至于林澈那个逆子……哼,让他先得意几天。” “真以为有了柳家丫头在身边,就有了护身符?” “我林家的权势,岂是他一个被逐出门的孽子能想象的?” “我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什么叫进退维谷。” “不必我们亲自出手,自有千百种法子,让他服服帖帖,跪地求饶。”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钩,牢牢锁住林晟: “而你,给我记好了。” “等那柳家丫头回头的时候,你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收起你这副脓包相!” “要么,软磨硬泡,得到她的心。” “要么……” 林隐川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淬了冰的钉子: “就设法,得到她的人。” “至于那逆子....” 林晟先是一愣,随即领会了父亲话中深意,脸上顿时涌起一阵混合着兴奋与狠厉的潮红。 苏珮瑶在一旁,先是一惊,随即嘴角也慢慢弯起,露出一丝心照不宣的阴冷笑意。 林晟当即拍着胸脯,咬牙切齿要亲自操办此事。 那架势,仿佛不是去对付自家兄长和未来夫人,而是要去剿灭什么江洋大盗。 他心底那点阴私算计,早如沸腾的油锅,咕嘟咕嘟冒着“弄死他”的泡儿。 多年独享父母宠爱,他早将这林府视作自家后院,岂容那废物大哥,分走半杯羹? 岂料林隐川却摆了摆手: “这等微末小事,何须你亲自沾染?” 这话如一盆温水,浇得林晟满腔激愤无处发泄,只能憋着。 苏珮瑶最是懂这儿子心思,也知老爷顾念着那点未绝的父子情分与林家颜面,忙接过话头,柔声劝道: “晟儿,你爹说得在理。” “你是什么身份?” “金尊玉贵的王府公子,去与那破落户直接撕扯,没得辱没了自己。” “况且,这等断人财路的细致活儿,下头人办起来,只怕更不着痕迹,更见‘成效’呢。” “断人财路?” 林晟眼睛倏地一亮,如暗夜里的饿狼瞧见了猎物。 “正是。” 苏珮瑶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尽是算计的精明: “那逆子如今,不就靠着天山雪莲酒在苟延残喘么?” “咱们只需略施手段!” “让他无银钱收入...” “他那破院子里,莫说娇滴滴的柳家小姐。” “便是那死心眼的方清雪,恐怕也难捱几日。” “到时,他还不是得摇尾乞怜,乖乖低头?” 林晟听得心花怒放,仿佛已看到林澈跪地求饶的凄惨模样。 折磨他,让他穷困潦倒,活活饿死,岂不比一刀了结更解恨? 他抚掌笑道: “母亲高见!” “此计甚妙!” “只是……” 他眉头又蹙起,瞟了一眼端坐上手的父亲: “父亲今日才给了他一万两银子,就算没了生意,有这笔巨款在手,他也能逍遥好些时日吧?” “怕是不会轻易服软。” 提及那一万两,林晟心头便如针扎般不痛快。 父亲对那弃子,果然未曾完全绝情! 这让他感到自己看似稳固的地位,实则暗流涌动。 苏珮瑶闻言,却是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洞悉人性丑恶的笃定: “我的儿,这你便不懂了。” ------------ 第60章 与林府杠上了! “你父亲给他银子,不过是给他一个悬崖勒马的机会。” “可那逆子是何等秉性?” “满京城里论起败家,他若认第二,怕是无人敢认第一!” “你当他有了这笔横财,会细水长流?” “呵,痴人说梦!” “他那性子,有了银子,只会变本加厉,挥霍无度!” “依我看,不出三五日,那一万两,就得被他败个精光!” “届时财源已断,囊中空空,我看他还如何硬气?” “那柳家丫头,又怎肯再陪他住在那鬼都不愿登门的破宅子里!” 林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只是心头仍存一丝疑虑。 那林澈,真能在短短数日内,将一万两银子挥霍一空吗? 若林澈此刻能听见这番对话,定会拍着大腿,无比诚恳地告诉他这位好弟弟: “能!太能了!一万两?” “那不过是洒洒水,毛毛雨,对于你大哥我心中那宏伟蓝图而言,连个边角料都凑不齐,根本不够看呐!” ................................ 目光转回方家老宅。 一场“厨房劫难”刚刚平息,满院狼藉收拾妥当,锅碗瓢盆各归其位,只是那焦糊气味,怕是还得萦绕几日。 林澈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瞅了瞅天色,对院中二女道: “我出门采买些物事。” “如今咱们也算有了些家底,总不能一直清苦度日。” 话音未落,方清雪便如受惊的小鹿,几步抢到他跟前。 一双明眸紧紧锁住他,带着几分恳求道: “我……我能与你同去么?” 她心下算计得明白。 夫君这花钱如流水的本事,她是见识过的。 虽说如今有了进项,可也架不住他那般挥霍。 跟着去,好歹能在旁规劝一二,即便拦不住他全部,能省下一些,也是好的。 持家不易,能俭则俭啊。 林澈瞧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了: “也罢,同去便同去。” 多个拎东西的帮手,也不错。 “我也要去!” 另一声清脆嗓音响起,只见柳玄素也兴冲冲跑了过来。 额上还带着帮忙收拾家务时沁出的细密汗珠。 小脸微红,却扬着下巴,一副“本小姐也要见见世面”的傲娇模样: “来了这么久,还没好好逛过这京城的街市呢!” 林澈瞥她一眼,心道这位大小姐怕是还不知道“人间疾苦”四字怎么写,逛逛也好。 反正方清雪都去了,再多带个活泼的,也无甚区别。 “成,那就一道吧。” 于是,林澈打头,方清雪紧随其后时刻准备着“劝谏”。 柳玄素则东张西望满是好奇,三人一行,便朝着京城最热闹的集市迤逦行去。 路上,方清雪终究是按捺不住那颗为家庭财政操碎的心,轻声道: “夫君,咱们今日都要买些什么?” “你可有计较?” 林澈闻言,扳起手指,如数家珍: “要置办的东西,还真不老少。” “头一件,做酒的苞米,家里存货见底了,此番须得多买些,囤着稳妥。” “嗯嗯,是该买。” 方清雪点头,心下略安。 买原料,是正经生意所需,合情合理。 林澈又屈起一根手指: “其二,便是被褥铺盖。” “咱们在那老宅住了这些时日,夜里蜷在稻草堆里将就,也就罢了。” “如今手头宽裕些,总该置办几床像样的被褥,睡得也暖和踏实。” “再者说....” 他目光瞟向一旁竖起耳朵听着的柳玄素: “柳姑娘暂居咱家,总不能让客人也跟着咱们盖稻草吧?” “传出去,人家该说我林澈不懂待客之道了。” 柳玄素一听,果然瞪圆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清雪姐姐,你们……你们夜里竟连床囫囵被子都没有么?” 她生在王府,长在锦绣堆里,实在难以想象“盖稻草”是怎样一番光景。 林澈叹了口气,替方清雪答道: “可不是么。” “自从方家破落...” “她便靠着替人浆洗缝补,赚取几文微薄工钱。” “玄素姑娘你还没进里屋瞧过吧?” “我们那床,如今还是稻草铺就,家里头真真是家徒四壁,便是个贼溜进来,怕也要摇头叹气,抹着眼泪空手而去....” “实在没得可偷啊!” “啊呀!” 柳玄素惊呼一声,一把抓住方清雪的手,眼圈儿竟有些泛红: “清雪姐,你……你从前竟吃了这许多苦!” “太委屈你了!” 她虽是任性娇蛮,心地却不坏,此刻对方清雪是真心疼惜起来。 方清雪却是微微一笑,反握住柳玄素的手,柔声道: “都过去了。最艰难的日子已然熬完。” “如今……日子总归是一日好过一日了。” 说着,她眼波流转,悄悄瞥了林澈一眼,心中那点疑惑又如小泡泡般冒起: 说来也奇,这林澈明明花钱大手大脚,毫无节制,堪称“败家”典范。 可不知为何,自他来了之后,这家里的进项反而多了,日子也眼见着有了起色。 莫不是……傻人有傻福? 或是他花钱,竟歪打正着,花在了刀刃上? 柳玄素听了方清雪的话,又见林澈此刻算计着要买苞米,买被褥,听起来皆是务实必需之物。 并非要去胡买什么珍玩古董,华服美食,心下对林澈那“败家子”的印象,也不由动摇了几分。 看来这林澈,也并非全然不可救药嘛,至少知道顾家。 方清雪见林澈所言在理,一直提着的那颗心,也渐渐落回实处,轻轻舒了口气。 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 夫君他即便要花用,也是有的放矢,为了这个家,为了生计生意。 如此看来,他倒也没有传闻中那般荒唐败家。 林澈不知二女心中这番曲折,自顾自继续算道: “这其三嘛,便是牛油。” “咱们那辣油的买卖,如今算是有了稳定的销路,家里存着的料,估摸着只够再送几次货。” “牛油这东西,寻常市集上未必时时都有,趁现在手头方便,也得多储备些,免得断了生意。” “有理,是该未雨绸缪。” 方清雪再次点头,心中那点欣慰又添了几分。 看看,夫君连生意后续都考虑到了,果然是在正经筹划。 殊不知下一秒,他就懵了.... ------------ 第61章 咱们是去要债? 只见林澈站在集市口,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一圈。 对那堆积如山的各色苞米视若无睹,对那悬挂招幌的布庄成衣铺不屑一顾,对飘着油腥味的肉铺油坊更是恍若未闻。 他的视线,径直越过这些“计划内”的目标,牢牢锁定在集市另一头一个颇为气派的铺面上..... 那铺子门前空场宽敞,停着几辆样式不一的马车,骡车,檐下挂着一块乌木大匾,上书三个烫金大字: “车马行”。 林澈嘴角一勾,露出一个方清雪看来极其“危险”的笑容,抬腿便往那车马行走去。 “夫……夫君?” 方清雪赶紧追上,心头升起不祥预感: “咱们不是要先买苞米和被褥么?” “去那车马行作甚?” 柳玄素也好奇地跟上来,看着那些高头大马,眼中闪着光: “林澈,你要租车吗?” “咱们买完东西,雇辆车拉回去倒也方便。” 林澈回头,冲二女灿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出来的话却让方清雪脚下一软: “租?” “那多不划算。” “咱们直接买一辆!” “买……买一辆?!” 方清雪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一万两银子仿佛已长出了翅膀,扑棱棱要飞走一大片。 马车啊! 那可不是几文几十文的苞米被褥,那是动辄数十两甚至上百两的“大件”! 寻常人家,若非行商跑货,谁家会自备马车? 雇车不香么? “对啊....” 林澈却觉理所当然,甚至还掰着手指给她们算: “你看,往后咱们生意做大了,送货取货,没辆自己的车怎么行?” “雇车不仅费钱,还不方便,时辰也受制于人。” “咱们日后出门访友办事,有辆自家的马车,岂不体面便捷?” “这马车,可是咱家迈向康庄大道的必备之选,是资产,是门面,是生产力的体现!” “这钱,该花!”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竟让方清雪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她张了张嘴,只觉得那句“可是这得花多少钱啊”堵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又咽不回去。 柳玄素倒是听得连连点头,觉得颇有道理。 林澈不再多言,转身便迈入了车马行。 那车马行的伙计何等眼尖,见林澈虽衣着不算顶华丽,但气度从容。 身后还跟着两位姿容出众的姑娘,心知来了潜在的主顾,立刻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 “客官,您里边请!” “想看点什么?” “咱这儿南北车驾齐全,无论是走长途的稳妥大车,还是城里代步的轻便小车,抑或是拉货载物的板车,应有尽有!” “马匹也都是精心挑选的,您看这匹,四蹄雪白,号称踏雪无痕,脚力好又温顺……” 林澈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目光扫过一辆辆或新或旧的车驾,颇有几分“检阅”的架势。 方清雪跟在后面,心都在颤。 马匹这玩意儿,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 虽说这年头还没有“油”可省,但银子总是要哗啦啦往外流的。 一匹寻常的马,少说也得五两银子起步,若是毛色光亮,四肢修长的,十两银子也未必能拿下。 至于那些号称“日行千里”能在战场上冲杀的战马,价格更是水涨船高,若是血统再讲究些,几百两,上千两的天价也敢开口,简直比娶房媳妇还贵。 林澈此番牵的这匹,乃是车马行里压箱底的宝贝,通体枣红,唯有四蹄踏雪,马鬃修剪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去便知不是凡品。 车马行的掌柜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客官好眼力!” “这马刚满三岁,正是当打的年纪,性子温顺,脚力却足,拉车载货再合适不过!” 林澈也不还价,爽快地掏出二十两银子。 又配了辆板车、马鞍、马鞭、套车的物事,零零总总又是十两雪花银。 几十两银子,转眼就从钱袋里飞了出去。 方清雪跟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钱袋瘪下去一截,只觉得心头抽抽地疼,直到林澈一抖缰绳,马车骨碌碌驶出车马行,她才恍恍惚惚地问道: “咱们……买马车作甚?” “拉货呀。” 林澈答得理所当然,手里缰绳挽了个花,那马儿倒是听话,稳稳当当地走着。 “拉货?拉什么货?” 方清雪更糊涂了,今日出门不是说好采买些家用么,哪里就需要专程备辆车了? 林澈眨了眨眼,一脸“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神情: “咱们这不是要去采购么?” “被子总要买三床吧?” “苞米,牛油,哪样不是占地方的物事?” “难不成指望咱们仨肩扛手提搬回去?” “那模样,不像过日子的,倒像逃难的。” 方清雪一怔,这话倒是在理。 “可...可也能雇人送呀....” “为着一趟采买,就置办辆马车,这也太……太奢靡了些罢?” 一旁默不作声的柳玄素也忍不住悄悄点头,心道这林澈果然是个不知柴米贵的,昨日刚有些进项,今日便大手大脚起来。 林澈却摇头晃脑,摆出一副深谋远虑的架势: “娘子此言差矣。今日是采买家用,往后呢?” “咱们可是要做买卖的,无论是进城进货,还是出城贩货,没辆马车怎么行?” “再说,花一百两买的那些地和荒宅你忘了?” “往后免不了要时常去看看,十几二十里的路程,难道靠两条腿走?” “马车可是刚需,早买早省心。” 方清雪被他一句“刚需”噎得说不出话,虽觉得这词儿听着新鲜,意思倒明白。 她默默算了算家底.... 几十两虽肉疼,似乎也还承受得起。 这么一想,心头那点纠结便淡了些,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林澈见她不再反对,嘴角微扬,一抖缰绳便调转方向,马车穿过熙攘街市,不多时竟停在了一处僻静巷口。 眼前是个略显破败的小院,土墙斑驳,木门虚掩,瞧着甚是清寒。 “这又是哪儿?” 方清雪探头望去,满心疑惑。 说好的采买,怎么拐到这冷清地方来了? “前几日来借钱的王木匠,就住这儿。” 林澈一边拴马,一边答道: “先前我托他打了张床,顺道来看看做得如何了,再请他打‘一点点’别的家具。” 方清雪“哦”了一声,忽然压低声音: “所以……咱们是来要债的?” ------------ 第62章 娘子总算开窍了。 林澈闻言失笑,伸手轻敲她额头: “想哪儿去了?” “我是那种催债的人么?” “真是来看家具的。” 说着便上前叩门。 门环碰在木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王木匠探出半张脸来,见是林澈,先是一愣,随即神色便黯淡下去,嗫嚅道: “林...林兄弟……我妹妹前儿已经赎回来了,真多亏了你那十两银子……” “只是这钱,我一时半会还凑不齐,你再宽限些日子,我定尽快做工还上……” 他说得真切,只是这脸色不怎么好看。 林澈忙摆手笑道: “王大哥误会了,我不是来讨债的。” “不是讨债?” 王木匠登时松了口气,腰杆都直了些,脸上立即堆起笑来: “哎哟,林老弟快请进!” “这位是弟妹罢?” “请进请进……” 他目光转到柳玄素身上时,却是一怔。 只见这女子身姿挺拔,腰悬长剑,眉目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穿戴虽不华丽,却隐隐透着贵气。 王木匠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何曾见过这般人物? 只瞥了一眼便不敢再看,垂着头将三人让进院里。 院子不大,地上散着些木屑,角落堆着几段原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杉木香气。 王木匠手忙脚乱地搬来几张矮凳,又拎起陶壶倒水,口中不住道: “寒舍简陋,委屈几位了……” “林老弟今日来,是有别的吩咐?” 林澈也不客套,径直道: “上回那张床若打好了,我便今日带走。” “另外,还想请王大哥再替我打些别的家具。” 王木匠一听“打家具”,眼睛顿时亮了亮。 木匠这行当,说起来是手艺活,体面,可实际却不易。 寻常人家打件家具,恨不能传三代,不到散架绝不换新。 因此他一年到头接的活儿有限,赚的银钱有时还不如码头上扛包的力工。 这月里,也就林澈来找过他两回....头一回甚至还是赊账。 眼下林澈又来光顾,王木匠心里暖烘烘的,暗想: “林兄弟仗义,救我妹妹于水火,这次我说什么也不能再收他工钱了,就当报答恩情!” 他拍着胸脯道: “林兄弟尽管说!” “要打什么,包在老哥身上!” “你对我王家有大恩,我没什么可报答的,就这双手还算灵巧,定给你做得妥妥帖帖!” “若是木料你自己备,我分文工钱不取!” 林澈笑道: “木料你帮忙张罗便是,该多少银钱照算。” 他略一思忖,便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我要三张床,三张长桌,一张桌案,一张大圆饭桌,一张小方饭桌,十二把椅子,四个板凳……哦,再加一个大书架。” “木料都要选上好的。” 他话音未落,王木匠已经听得瞪圆了眼。 待听到“还要换个新大门”时,王木匠更是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怎的,有难处?” 林澈问道。 王木匠咽了口唾沫,苦着脸道: “难处倒没有……只是林老弟,你要的这些东西,实在太多了!” “我就算一文工钱不收,光木料钱....我粗粗一算,少说也得十两银子!” “若是全用上好的木料,比如榉木,杉木这类,怕是一百两都打不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还没算那扇大门呢。” 林澈却浑不在意,只淡然一笑: “银钱不是问题。” “啊?” 王木匠又吃了一惊,百两银子对于寻常人家可不是小数目,听林澈这口气,竟似浑不在乎。 他偷偷瞄了眼方清雪,却见这位弟妹虽抿着唇,却也未出声反对,心里稍定,便又皱起眉来: “可那大门……” “林老弟,你家那宅子我是知道的,方家老宅的气派,谁不晓得?” “那大门两丈来宽,一丈多高,正经的豪门规制!” “要重做一扇,木料且不说,工法也复杂,我估摸着……单单木料,少说也得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方清雪终于忍不住低呼出声。 她扯了扯林澈的袖子,小声道: “要不……门就别换了吧?” “现在那门虽然旧些,边上的小门还能开合,凑合着也能用……” 林澈却摇头,神色难得认真起来: “清雪,大门非换不可。” “这不光是脸面,更是安危所系。” 他抬眼望向院外熙攘的街巷,声音沉了沉: “咱们家如今不比从前,既有了些产业,又掺和了些是非。” “门户不牢,夜里我睡不踏实。” 他未明说,心里却想着日间林晟那双阴鸷的眼。 他那父亲或许还讲些分寸,可林晟那性子,谁知会做出什么来? 老宅那扇破门,怕是经不起一脚踹的。 方清雪见他神色凝重,也想起昨日种种,心头微微一紧,便不再言语。 王木匠见他夫妇二人达成一致,便也不再相劝,只搓着手道: “既如此,我便替林老弟张罗起来。” “木料我明日就去相熟的木行挑,保准都是干透的上好材料。” “只是这许多家具,又要打大门,我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得再请两个帮手……” 林澈爽快道: “该请人便请,工钱照市价给,一并算在我账上。” 说着从怀中摸出钱袋,数出一百两银子递给王木匠: “这是定金,不够再与我说。” 王木匠接过沉甸甸的银子,手都有些抖。 他做木匠这些年,从未一次接过这样大的活儿,更未拿过这样多的定金。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林兄弟放心,我定尽心竭力!” 正事谈妥,林澈便去看上回订的那张床。 只见那床已然完工,用的是结实的松木,床头雕了简单的缠枝花纹,打磨得光滑细腻,竟很有些雅致。 林澈颇为满意,与王木匠一道将床抬上马车,用麻绳固定妥当。 回程路上,马车骨碌碌碾过青石板路。 方清雪望着车板上那张新床,又想起即将打造的那一大堆家具,心头忽而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 这个家,似乎正一点点被填充起来,从空洞破败,变得丰满温暖。 她悄悄侧目去看林澈,他正专注地驾车,侧脸线条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其实……” 她忽然轻声开口: “买马车也好,打家具也罢,若是为了这个家,便不算浪费。” 林澈回头看她,眼底漾开笑意: “娘子总算开窍了。” 柳玄素在一旁听着,默默别过脸去,嘴角却也不自觉地弯了弯。 ------------ 第63章 钱如流水! 返程到了闹市。 两女美眸四处张望。 市集上自是热闹非凡,吆喝声孩童嬉笑声混杂一处。 卖烧饼的汉子赤着膀子,将那面团摔得啪啪响。 捏泥人的老叟十指翻飞,转眼便活灵活现现出个泥人来。 屠夫案板上的猪肉还冒着热气。 那杂耍艺人正把个火把往嘴里塞,惹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胭脂水粉摊前围着几个姑娘家,窃窃私语着哪盒颜色最衬肤色。 柳玄素四下张望,兴致缺缺。 这些寻常玩意儿,在她眼里不过是些过眼云烟,激不起半分兴致。 她心里还惦记着早晨林澈随手给了木匠一百两银子的事,暗自摇头: 这林家郎君,怕是银子多得烫手。 方清雪却不同。 她已记不清多久未曾这般自在逛过市集了。 昔日在方家为大小姐时,出门前呼后拥,看的买的都是铺子里送上门的精品,少了这般烟火气。 后来家道中落,更是囊中羞涩,路过市集只有加快脚步的份。 如今虽不算大富大贵,但怀里揣着银两,身旁又有夫君陪着,只觉得满街的寻常物什都透着新鲜可爱。 林澈见状也不扫兴,直接拉着二女下了马车。 “这支发簪倒是别致。” 方清雪停在一个首饰摊前,拈起一支银簪细细端详。 簪头雕成蝴蝶模样,翅膀薄如蝉翼,仿佛下一刻便要飞走。 摊主是个精明妇人,见状忙堆笑道: “娘子好眼力!” “这可是城里‘巧手张’的手艺,您看这蝶须,细得跟真的似的。” “只要一两银子,划算得很!” 方清雪摸了摸簪子,又轻轻放回原处,摇头笑道: “看看就好。” 话音未落,只听“啪”一声,一锭碎银已落在摊上。 林澈不知何时已凑过来,笑眯眯道: “包起来罢。我家娘子看上的,岂有不买的道理?” 方清雪急得去拉他袖子: “这……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 林澈不以为意,将那簪子亲手插在方清雪发间,退后两步端详,抚掌赞道“ ”妙极!” “蝶恋花,花衬蝶,我家清雪戴上这簪子,倒让那真蝴蝶都要自惭形秽了。” 柳玄素在一旁瞧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她自然看出方清雪是真心喜欢那簪子,只是舍不得花钱。 这林澈虽然败家,对娘子的这份心意,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般情景,一上午不知重复了多少回。 “这烧饼闻着真香,多少文一个?三文?便宜!来十个!” “这幅山水画意境不错,烟雨朦胧,远山如黛....老板,包起来。” “这鞋子用料扎实,来十双……你管我穿不穿得完?” “银子又不会少你的!” 不过个把时辰,林澈两手已提满了大包小包。 胭脂水粉、字画玩物,零嘴小吃,应有尽有。 方清雪跟在后面,看得眼睛都直了,连连扯他衣角: “夫君,不是说好只买被褥牛油么?” “这……这买的都是些什么呀!” 林澈回头冲她眨眨眼: “那些自然要买,但这些也得买。” “娘子高兴,便是最要紧的。” 正说话间,林澈目光忽然定在不远处一个成衣摊子上。 那儿挂着一件水绿色长裙,裙摆绣着缠枝莲纹,领口袖边镶着细细的牙白滚边,素雅中透着精致。 他记得清楚,方才路过时,方清雪在那裙子前驻足良久,眼睛都舍不得移开。 “娘子且看这件。” 林澈拉着方清雪过去,取下长裙在她身前比划: “正合身!” “这颜色衬你,这样式也大方。” “穿上定是亭亭玉立,落落大方。” 方清雪脸颊微红,手指轻轻抚过裙上绣纹,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这裙子……她越看越觉得眼熟,那缠枝莲的绣法,那牙白滚边的宽度,竟与她昔日在方家时最爱的那件衣裙有八九分相似。 难道…… 摊主是个瘦高汉子,见有客上门,忙迎过来: “客官好眼力!” “这件裙子说来话长,本是方家小姐定做的,料子都是上好的江南软绸,绣工请的是方州来的老师傅。” “可后来方家小姐随父赴任去了外地,这裙子便留在我这儿了。” “搁了半年多,一直没遇着合适的买主....” “毕竟这价钱不便宜。” 他伸出三根手指: “五两银子。” “不瞒您说,这个价我只是收回料子本钱,手工钱都算白搭了。” “五两?!” 方清雪倒吸一口凉气,慌忙摆手: “不要不要,太贵了!” 她如今虽不再为吃穿发愁,可那些精打细算的日子早已刻进骨子里。 五两银子,够普通百姓一家数月嚼用了,拿去买一件衣裳? 她舍不得。 林澈却已掏出了银锭: “买了。” “夫君!” 方清雪急得跺脚。 “好看的衣服,就该给好看的娘子穿。” 林澈将银子塞给摊主,不由分说把裙子包好塞进方清雪怀里: “银子赚来不就是花的?” “花了再赚便是。” 柳玄素在一旁看得分明,心里那股酸溜溜的滋味又泛上来。 她瞥了眼方清雪.... 姐姐命也真好,落魄至此,竟还能遇着这般疼人的夫君。 转念又想,若自己日后也能得个这般知冷知热的郎君,就算他有些败家…… 好像也不是不能忍? 这念头一出,她自己先吓了一跳,忙甩甩头,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日头渐西时,三人终于开始采买正经营生。 被子挑了最厚实的棉被,牛油买了二十斤,豆子要了两大袋。 林澈又指挥着摊主往车上搬。 小米两斗..高粱米三斗..那精白大米竟也要了一斗.... 这可不是寻常人家吃得起的。 白面十斤、猪羊肉各五斤,猪油菜籽油各一大罐。 马车渐渐堆成了小山。 方清雪看着直心疼,小声嘀咕: “买这么多,吃到何时去……” “慢慢吃。” 林澈笑道: “总不能顿顿粗粮,亏待了自己。” 柳玄素也暗自咋舌。 这林家郎君花起钱来,真如流水一般。 ------------ 第64章 今晚怎么睡? 最让人看不懂的还在后头。 路过文房铺子时,林澈竟一头扎了进去,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大摞纸,还有笔墨砚台。 那纸瞧着是上好的宣纸,白白净净,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方清雪和柳玄素面面相觑。 “林大哥这是要……读书考功名?” 柳玄素试探问道。 林澈但笑不语。 方清雪却知夫君底细。 他虽出身豪门,识文断字不在话下,可自打成亲以来,何曾见他正经读过书,写过字? 买这些做什么? 她哪里知道,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 回程路上,马车吱吱呀呀满载而归。 方清雪抱着那件水绿裙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面料,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愧疚。 欢喜的是夫君这份心意,愧疚的是自己方才市集上那些埋怨....他到底是为了自己高兴。 柳玄素则盯着那一大摞宣纸发呆。 她是识货的,这般品质的宣纸,一刀少说也得二三两银子。 林澈买了怕是有十几刀…… 这得多少银子? “林大哥买这么多纸,是要抄书还是练字?” 她终是忍不住问道。 林澈正倚在车栏上哼着小曲,闻言转头笑道: “自然有大用。” 什么大用? 二女都想不出。 待到家中,已是暮色四合。 三人将东西一一搬进屋,少不得又是一番收拾。 方清雪把那件水绿裙子小心叠好收进箱底.... 这般好的衣裳,她可舍不得平日穿。 柳玄素则帮着归置米面粮油,心里算着这些够吃多久,越算越觉得林澈实在能花。 正忙活着,忽见林澈从那摞宣纸中抽出几张,折了几折,拿在手里就往屋后走去。 方清雪起初没在意,只当他要写什么东西。 可定睛一看他走的方向....那不是茅房么? 柳玄素也看见了,眼睛瞪得溜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置信的神色。 “清雪姐……” 柳玄素声音发干: “林大哥他……该不会是……” 方清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忽然想起今早林澈抱怨茅房里那筐竹片粗糙,当时只当他是少爷脾气发作,难不成…… 不多时,林澈从茅房出来了,转到井边打了水洗手。 一转身,就见两个女子直挺挺站在屋檐下,四只眼睛瞪得铜铃般大,直勾勾盯着他。 “你们这是……” 林澈被看得心里发毛: “我脸上有花?” 方清雪深吸一口气,颤声问: “夫君方才……拿纸去茅房做甚?” “如厕啊。” 林澈理所当然道: “不然还能做甚?” 柳玄素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尖了: “你....你用纸……擦...擦……” “擦屁股啊。” 林澈说得自然无比: “那竹片子喇得慌,还是纸舒服。” “那可是宣纸!” 柳玄素几乎要跳起来: “上好的宣纸!” “一刀二两银子的宣纸!你...你拿来……”她“你”了半天,愣是说不下去。 方清雪只觉得眼前发黑。 她早知道自家夫君败家,可败家到如此境界,实在是……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古往今来,谁家用纸如厕? 便是皇宫大内,听说用的也是绸缎裁成的软巾。 寻常百姓,用的无非是竹片,树叶,讲究些的用旧布头。 纸? 那是读书人写字....官府公文用的金贵物什! 一张纸的价值,够买十几个烧饼了! “夫君……” 方清雪扶着门框,声音发颤: “你可知那纸多贵?” “知道啊。” 林澈还是一脸理所当然: “可再贵,也是给人用的。” “竹片子喇屁股,不舒服。” “娘子你若是试过便知,纸比竹片舒服得多....要不你也试试?” “我不试!” 方清雪难得这般大声说话,说完自己也愣了,忙压低声音,苦口婆心道: “夫君,咱们如今虽有些银钱,可也不能这般……这般糟践东西。” “你今日市集上已花了这许多,买衣买鞋买首饰,我都由着你了。“ “可这纸……这是读书人用的圣物,你拿来如厕,若传出去,要让人戳脊梁骨的!” 柳玄素在旁连连点头,看林澈的眼神如同看个怪物: “林大哥,你这手笔……怕是皇亲国戚都比不上。” 林澈看着两个女子如临大敌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故作沉思状: “唔……你们说得也有道理。” 方清雪刚松半口气,却听他接着道: “那这样,往后这纸我只自己用,不对外人说。” “娘子你若不好意思用,继续用竹片便是。” 这口气又堵回去了。 方清雪抚着心口,觉得有必要好生同夫君谈一谈持家之道了。 可看看天色已晚,柳玄素还在旁边,终究不是说话的时候。 只得强压下满肚子话,转身去灶房准备晚饭。 柳玄素却还盯着林澈,眼神复杂。 她忽然想起早间林澈给木匠一百两银子时说的那番话: “一百两银子只当考验人心……损失了也不过一百两……” 当时觉得他是败家子说大话。 可现在看他拿宣纸如厕的架势…… 柳玄素忽然觉得,也许那一百两银子,在他眼里真就只是“区区”之数。 这念头让她心里乱糟糟的。 再看这林家破败的院子.... 门窗漏风,屋顶透光,屋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夜里点灯都舍不得。 可偏偏这位林郎君,花起钱来却如流水,五两银子的裙子说买就买,二两银子一刀的宣纸拿来如厕…… “败家子”三个字已不足以形容了。 “柳小姐。” 林澈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柳玄素抬头,见林澈正笑眯眯看着她: “你也瞧见了,我家这般简陋,门窗都是破的,屋里没床,夜里连油灯都舍不得点。” “所以……今晚你打算如何安歇?” 这话问得柳玄素一愣。 她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今晚还真没地方睡。 方清雪在灶房听见,忙探出头来: “玄素与我挤一挤便是。” “只是床板硬,被子薄,委屈你了。” “不委屈不委屈。” 柳玄素忙摆手,心里却叹了口气。 她是千金小姐,自幼也随父亲入过军营,但那毕竟是极少数。 硬床板薄被子……今夜怕是难熬了。 林澈却道: “挤着睡像什么话。” “买的新床你们先睡着,我去柴房凑合一宿。” “那怎么行!” 方清雪和柳玄素异口同声。 ------------ 第65章 沐浴更衣! 林澈闻言浅浅一笑。 “那咱们今夜如何睡?” 柳玄素立在门槛外,一双明眸扫过房内荒草,心下虽打了个突,面上却不肯弱了气势,将那小胸脯挺得更高些,扬起下巴道: “大不了,我与清雪姐姐挤一挤便是!” 说着,竟一把挽住方清雪的胳膊,径自往那黑黢黢的屋内走去。 倒把正牌夫君晾在了一边。 林澈张了张嘴,只得将那句“我与清雪同寝”咽了回去,摸了摸鼻子,暗自嘀咕: 这倒是鸠占鹊巢,反客为主了。 及至进了那栖身的房间,柳玄素方才那股子豪气,霎时被眼前的景象冲散了大半。 但见屋宇空阔,四壁萧然,晚风自无窗的洞口灌入。 上头铺着的枯黄稻草,便是全部的寝具,莫说锦衾绣褥,连条囫囵布片都无。 柳玄素何曾见过这般光景? 当下鼻尖一酸,将方清雪的胳膊搂得更紧,声音也软了几分: “清雪姐,你…你往日便是这般过的?” “真真苦了你了!” 方清雪面颊微红,似有些窘迫,却温声道: “陋室空堂,能蔽风雨便好。” 话音未落,林澈提着今日采买的各色物事进来,瞥见柳玄素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趁机又道: “柳小姐可瞧真切了?” “此地便是卧榻之处,夜半恐有鼠蚁惊扰,风寒露重,依在下看,还是镇东头那家‘悦来客栈’来得妥帖……” “偏不!” 柳玄素倏地打断他,那点子伤感立刻被倔强取代,仿若为了证明什么,她松开方清雪,走到那稻草铺边,伸手按了按: “清雪姐受得,我有何受不得?” “今夜我便睡此处了!” 只是指尖传来的粗糙扎手感,让她悄悄蹙了蹙眉。 林澈见状,知是劝不动这位大小姐了,只得与二女一同,将新购的棉被,米粮等物归置妥当。 一番忙碌,加之闷热,方清雪与柳玄素额上皆沁出细密汗珠,颊泛桃红,衣衫也贴在了身上。 林澈便道: “清雪,你与柳小姐先去梳洗罢,正好试试新裁的衣裳。” “我去厨下张罗些吃食。” 柳玄素闻言,满是不可置信: “他?他会庖厨之事?” 那语气,仿佛听见公鸡下了蛋。 方清雪却抿唇一笑,眼中漾起些许光彩,认真颔首: “莫要小瞧人,夫君的手艺是极好的,待会儿你尝过便知。” “果真?” 柳玄素将信将疑,摇着头: “我可不信那等坊间传闻里的败…呃…郎君,能持得锅勺。” 她险些将“败家子”三字脱口而出,硬生生转了弯。 方清雪脸颊更红,似羞似恼,轻推她一把: “你且等着便是!” 说罢,转身便要去取热水。 柳玄素忙嬉笑着追上: “好姐姐,等我一道!咱们同去!” 两人遂抬了烧好的热水,钻进那用旧厢房改出的湢浴之中。 不多时,厨房里正淘米的林澈,便听得隔壁水声淅沥,间杂着少女清脆的笑语与低呼。 那木板甚薄,全不隔音,话语清晰可闻。 “哎呀!” “楚楚你莫闹,水溅出来了!” 这是方清雪羞怯的轻嗔。 “嘻嘻,清雪姐你怕什么?” “咦…姐姐你这…这肌肤真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呀!” “别掐我!” 柳玄素的笑声带着几分促狭。 “你还说!看我不治你!” 水声愈响,伴着方清雪难得活泼的娇斥。 “我错了我错了…哎,清雪姐,你实话与我说,是不是…心里有他了?” “我娘说过,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那人便是浑身毛病,看在眼里也觉着有趣得紧,是不是这个理儿? ”柳玄素压低了声音,却带着十足的好奇。 “胡…胡说什么!才没有的事!” 方清雪的回答又快又急,隔着木板都能想象出她手足无措的模样。 林澈握着菜刀的手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向上弯起。 这些日子相处,方清雪总是沉静而坚韧,何曾有过这般小女儿情态? 听着里头传来的嬉闹,他恍惚想起,若非家道中落,世事艰难,她本该就是个这般无忧无虑,的闺阁少女。 苦难磨去了她许多本色,而今,似乎在这故友来访的热闹里,悄悄找回了一丝。 待二女沐浴毕,携着一身氤氲热气推门出来时,林澈正将最后一碟菜置于灶台边。 闻声抬头,刹那间竟有些怔忡。 但见方清雪穿着一身新裁的淡绿襦裙,颜色清雅如初春新叶,因是匆匆换上,衣带系得有些松散,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 湿漉漉的青丝披散肩头,几缕贴在红润未消的脸颊旁,往日笼着的轻愁烟消云散,唇边甚至抿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似是极羞涩,双手紧紧攥着裙角,眼眸低垂,长睫如蝶翼轻颤,踩着犹沾水珠的绣鞋,急匆匆地从林澈面前小跑而过。 留下一缕混合着皂角与少女体香的清新气息,真如月宫仙子误落凡尘,慌不择路。 林澈看得忘了动作,喉结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登徒子!看什么看!” 一声娇叱打断了他的出神。 却见柳玄素挡在前头,双手叉腰,一双妙目圆睁,故作凶悍地瞪着他: “再乱看,仔细本姑娘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泡儿踩!” 说着,还伸出两根纤纤玉指,对着林澈的眼睛比划了一个“挖”的动作,这才昂着头,追着方清雪去了。 林澈回过神来,哭笑不得。这柳大小姐,脾气倒是不小。 他心下腹诽: 我瞧自家娘子,天经地义,怎就成了登徒子? 然而目光无意掠过柳玄素背影时,忽地明白了她为何这般“凶恶”。 只见柳玄素也换上了一身新置的鹅黄夏衫,料子轻薄,被屋内灶火余光一映,竟隐隐透出些内里轮廓来。 她走得急,未曾察觉。林澈恍然,这姑娘出门仓促,想必未带换洗衣裳,今日采买又忘了置办贴身小衣,此刻沐浴后直接穿上外衫,难免尴尬。 念及此,他立刻又多看两眼,心下却不禁讶异: 这柳玄素容貌英气明媚,如寒梅傲雪,没想到身段竟也如此窈窕有致,颇具规模。 ------------ 第66章 嫁祸给林澈? 不多时,饭菜上桌。 林澈今日有心显摆手艺,亦是为了款待客人,将新买的食材尽数用上。 一道葱烧野兔,酱汁红亮,香气扑鼻。 一盘清炒时蔬,碧绿脆嫩。 一钵菘菜豆腐羹,汤色乳白。 另有新炊的米饭,粒粒晶莹,热气腾腾。 柳玄素本还撅着嘴,为方才之事有些着恼,待看到这桌虽不奢华却色香俱全的饭菜,顿时将矜持与恼意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凑近些,抽动鼻翼,眼睛瞪得越发圆了: “这…这都是你做的?” “如假包换。” 林澈将竹筷递给她与方清雪,笑道: “山野粗食,柳小姐莫要嫌弃。” 柳玄素接过筷子,犹自不信,先夹了一小块兔肉放入口中。 兔肉烧得极入味,酥烂鲜香,酱汁咸甜适口,兼有一丝葱姜的辛香去除了土腥气。 她咀嚼两下,眼睛倏地亮了,也顾不上说话,又连忙去尝那蔬菜与豆腐羹。 蔬菜火候恰到好处,保留了原汁的清甜。 豆腐羹滑嫩,汤味鲜醇。 她吃得速度不自觉快了起来,全然忘了大家闺秀进食需细嚼慢咽的规矩。 方清雪在一旁看着,抿嘴浅笑,目中隐含得意,仿佛这桌好菜是她所做一般。 她吃得秀气,却也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 直到腹中有了五六分饱,柳玄素才放缓箸子,抬头看向林澈,目光复杂,有惊讶,有佩服,还有一丝残余的别扭。 “没想到…你竟真有这般好手艺。” 她语气软和了许多,算是变相认了错: “以往听那些传闻,真是…谬之千里。” 林澈坦然受了这夸奖,笑道: “雕虫小技,糊口而已。” “往日荒唐,不提也罢。” 他见二女吃得香甜,心下也舒畅,便道: “今日乏了,早些歇息罢。” 柳玄素此刻饭饱身暖,挥挥手道: “无妨无妨,我与清雪姐盖一床便是,我们儿时常挤一床睡的!” 说着,便笑嘻嘻去拉方清雪。 方清雪脸又红了,瞥了林澈一眼,低声道: “那…那你呢?” 这话却是问林澈。 林澈指了指那尚算完好的另一侧地铺: “我自有安排。” “你们且安心睡,夜间若有什么动静,唤我便是。” 他知这老宅夜间并不安宁,常有野猫或老鼠窜过。 是夜,月光透过无遮无拦的窗洞,洒在斑驳地面上,如铺了一层寒霜。 方清雪与柳玄素合盖一床新被,并头睡在稍加铺整的稻草铺上。 柳玄素起初还因环境陌生有些忐忑,但身畔是自幼熟悉的姐妹,被褥间又有阳光晒过的暖香,加之白日劳累,不多时便呼吸均匀,沉入梦乡。 方清雪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又隔着几步距离,望了望另一边地铺上林澈朦胧的身影,心中涌起一种久违的的暖意,也渐渐阖眼。 林澈却未立刻睡着。 他听着两个女孩细微的鼾息,望着屋顶漏下的几点星子,思绪万千。 穿越至此,家徒四壁,前途渺茫。 然而今日,这破屋里多了些欢声笑语,多了些烟火气息,那刁蛮却率真的柳大小姐,像个不速之客,却也像一粒投入静水的石子,漾开了不一样的涟漪。 他默默盘算着明日需做的活计,如何让方清雪过得更好些…… 想着想着,倦意上涌,也沉沉睡去。 夜半,果然有悉悉索索的声响自墙角响起。 林澈警觉,悄然起身,借着月光,见是几只小鼠在寻觅白日掉落的饭粒,并无大碍。 他正欲躺回,却听柳玄素那方传来含糊的梦呓: “…娘…糖糕…” 接着是翻身压动稻草的沙沙声。 林澈莞尔,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 他轻轻走过去,将滑落些许的被子替她们掖好,这才重回自己铺位。 次日清晨,鸟雀啼鸣将三人唤醒。 柳玄素揉着眼坐起,发现自己竟一夜安眠,无梦惊扰,身上也无被虫蚁叮咬的痕迹,大感惊奇。 她看向早已起身的林澈,又看看身旁温柔整理寝具的方清雪,昨日那种对这破落环境的抵触与怜悯,不知不觉竟淡去了许多。 “清雪姐,今日我们做些什么?” 方清雪望向走进来的林澈。 林澈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 “柳小姐既是客,便让清雪陪你叙话便是。” “我去将后院的荒地理一理,看能否种些菜蔬。” “种菜?” 柳玄素眼睛又是一亮: “我还没见过如何种菜呢!我同你去!” 她竟是忘了自己一身锦绣,只觉有趣。 方清雪忙拉住她:“玄素,那种粗活……” “无妨无妨,我就看看,不动手!” 柳玄素兴致勃勃,已然跟着林澈往后院去了。 方清雪无奈,只得含笑跟上。 .............. 同一轮明日下,镇北王府的书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晟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地上跪着的心腹牛五,连大气都不敢喘,额头紧贴着冰凉的地砖。 “废物!” 林晟骤然起身,一脚踹在牛五肩头。 牛五被踹得翻滚出去,又慌忙爬回原处,脸上印着个清晰的鞋印,却半句不敢辩解。 “养你们有何用?” “区区小事都办不妥,还险些将本公子牵扯进去!” 林晟越想越气,又补上一脚: “蠢钝如猪!” 牛五心里叫苦不迭。 那王龙等人去砸林澈的家,本是二公子暗中指使,谁料人没砸成,反倒丢了性命。 可这话他哪敢说? 这位二公子向来只问结果,不论缘由。 事成了有赏,事败了....便是眼前这般下场。 发泄了一通,林晟才重新坐下,端起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 “王龙几人的死,查清了么?” “究竟是不是林澈所为?” 牛五如蒙大赦,连忙禀报: “回公子,王龙等人皆是被捏碎喉骨毙命,周身再无其他伤痕。” “凶手手法老辣,劲力奇大,王龙他们连反应都来不及…… “依属下看,应是专业杀手所为。” 他偷眼看了看林晟脸色,才继续道: “属下斗胆猜测,恐怕是……南方的人。” “南方?” 林晟眉头一皱,随即明白过来。 柳玄素孤身来龙城? 笑话。 那镇南王何等人物,岂会真让宝贝女儿独自远行? 明里暗里,不知安插了多少高手护卫。 王龙这帮蠢货去寻林澈麻烦,怕是正撞上了南面来的煞星,这才遭了灭口之灾。 林晟指尖轻敲桌面,这推测倒也合情合理。 牛五见他神色稍霁,趁机进言: “二公子,您看……咱们是否可将此事,嫁祸给林澈?” 林晟抬眼: “说下去。” ------------ 第67章 动作之间,未免有些……晃眼。 “虽知不是林澈动手,但咱们可以让官府去查他呀!” 牛五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官府那边,岂敢不听王府的话?” “届时将林澈抓进大牢,还不是任凭咱们揉捏?” “一番严刑拷打下来,铁打的汉子也得开口!” “只要他认了这杀人的罪……” 这主意,倒是歹毒得很。 借官府之手除掉眼中钉,还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王龙本就是替他办事才死的,如今用他们的死再做一场局,也算物尽其用。 林晟脸色一寒,猛的一巴掌拍在黄花梨木的桌案上。 “计策好是好,可惜太慢了!” 随即他满面寒光望向门外。 “我未来妻子与林澈同住屋檐下!” “这是对本世子的玷污!” 正此时,那弓着身子,一脸谄媚的牛五见这情形。 扑通一声跪得比谁都快。 “二公子是如何想的?” “小人牛五,上刀山下油锅,眉头都不皱一下!” 林晟斜睨着他,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牛五啊,本世子这倒是有个好办法!” “办成了,一千两雪花银立马到手。” “这还不算.....”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看着牛五耳朵支棱起来: “从今往后,你便不再是外头跑腿的野狗,可入我幕僚之列。” “待来日本世子承袭王位,呵,那四大将军的尊位,未尝不能有你一把交椅。” 幕僚! 大将军的尊位! 牛五那颗心啊,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谁不知道二公子的幕僚班底,那是王爷亲自搜罗的未来肱骨,是正经八百的“从龙之臣”! 将来二公子若真能更进一步,封王拜相那都是真事儿! 这泼天的富贵,竟砸到他牛五头上? 他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又把身子伏低了几分: “二公子您尽管吩咐,便是摘星揽月,小人也给您搭梯子去!” 林晟很满意他这反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一字一顿道: “事儿不难。” “你去,把林澈杀了。” “就在今晚。本世子……一刻也等不得了!” 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哪里还有半分世子爷的雍容气度。 牛五一听“杀林澈”三字,那满腔的热血“唰”地凉了半截,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白毛汗。 杀世子爷的大哥? 哪怕是个不受待见的,那也是镇北王的血脉! 王爷如今虽冷着大公子,可万一…… 万一哪天父子间那点别扭过去了,或者纯粹是老人家念起旧情。 追究起来,他牛五有几个脑袋够砍? 怕是九族的脑袋串成串,都不够王爷泄愤的。 他心里头那叫一个悔啊,早知是这等掉脑袋的差事,刚才就该学那乌龟缩着头。 可眼下,箭在弦上,他若敢吐半个“不”字,以二公子那睚眦必报的性子。 恐怕今夜横死街头的就是他牛五了。 知道主子太多秘密的狗,往往活不长。 牛五把心一横,牙关咬得嘎嘣响,硬是从喉咙里挤出话来: “属下……遵命!” “主子让杀谁,小人便杀谁!” “今夜,必取林澈项上人头!” 富贵险中求,他牛五赌了! 心里却开始飞快盘算: 得找几个替死鬼,手脚务必干净,最好做成江湖仇杀或是意外…… 林晟见他应下,狰狞之色稍缓,挥挥手像赶苍蝇: “去吧,办得利落些。” ............. 且说那方家老宅,却是另一番光景。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洒进来,倒是给这简陋屋子铺了层柔和的银纱。 晚饭是简单的粗茶淡饭,但三人围坐,竟也吃出了几分暖意。 林澈不知从哪儿捣鼓来一杆长枪,新装的枪杆油亮笔直,立在墙角。 柳玄素一见,杏眼顿时亮了,几步窜过去,一把抄在手里掂了掂: “咦?” “这白蜡杆子不错啊,韧性足,是上等货色。” “就是这枪头……” 她伸出纤指弹了弹那略显粗糙的铁枪头,撇撇嘴: “铁匠手艺潮了点,开刃不够利。” “话说,你弄这劳什子作甚?” “你又不会使。” 林澈正收拾碗筷,闻言笑道: “防身呗。” “这世道,手里有家伙,心里不慌。” “防身?” 柳玄素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上下打量着林澈那略显单薄的身板: “就你?” “长枪可不是烧火棍,招式讲究大开大合,没点真功夫,舞起来浑身都是破绽,还不如菜刀好使呢。” 说着,她似乎来了兴致,也不管林澈答不答应,单手提起长枪,就在这不算宽敞的屋里要了起来。 只见她手腕一抖,那长枪便如银蛇出洞,倏地刺出。 紧接着腰身一转,枪杆轮圆了扫过,带起呼呼风声。 又是几式漂亮的挑、撩、扎,枪花朵朵,在这月色下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美感。 她身姿本就矫健,此刻舞动长枪,更添几分英气,恍惚间竟似那画中走出的巾帼英雄。 “玄素,你好生厉害!” 坐在一旁的方清雪看得目不转睛,由衷赞叹。 她虽不懂武艺,但那枪法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煞是好看。 柳玄素听得夸奖,下巴微扬,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舞得更卖力了几分。 然而她眼角余光一瞥,却发现林澈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竟似在欣赏墙上那一道歪斜的裂缝! 这一下,柳大小姐可就不乐意了。 她“唰”地收了枪势,枪杆往地上一顿,柳眉倒竖: “喂!林澈!” “你转过身去是几个意思?” “可是看不起我这套柳家枪?” “若你使得更好,也来耍一个给本姑娘瞧瞧!” 林澈闻言,肩膀似是垮了一下,慢吞吞转过身,脸上写满了无奈: “柳姑娘误会了,在下绝非此意。” 林澈抬手扶额,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诚恳与尴尬: “柳姑娘,非礼勿视....实在是你.....嗯,身材过于出众,这夜深人静.... “月光朦胧,你又未曾束紧.....” “那什么,动作之间,未免有些……晃眼。” “在下是为了避嫌。” ------------ 第68章 夜袭! “嗯?” 柳玄素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单薄的寝衣。 月光清清冷冷,勾勒出的曲线却是惊心动魄。 方才舞枪时动作激烈,那衣带不知何时已松了些许,此刻经林澈一“提醒”,她顿觉胸前凉飕飕..... 那丰盈之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月下几乎呼之欲出……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柳玄素瞬间如受惊的兔子,猛地将长枪往旁边一丢,双臂紧紧环抱在胸前。 一张俏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羞是怒,瞪着林澈: “你……你不许看!” “闭上眼!转过去!” 林澈从善如流,立刻又转了回去,面对着那面斑驳的土墙,嘴里还嘀咕: “早说了,只要你不舞枪,便天下太平。” 一旁的方清雪也后知后觉明白了发生何事,颊上飞起两抹红云。 偷偷瞄了林澈挺拔却规矩的背影一眼,心中诧异。 夫君竟还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看来传言多有谬误。 经此一闹,屋内的气氛尴尬里又透着一丝微妙的滑稽。 柳玄素手忙脚乱地整理好衣衫,再不敢提舞枪的事。 三人默默铺好了新买来的被褥...... 林澈独占一角,柳玄素则与方清雪挤在另一侧用门板临时搭起的“床”上。 两位姑娘身量纤细,并肩而卧倒也宽敞。 被窝里,方清雪侧过身,看着身边的好友,歉然道: “楚楚,委屈你了,跟我住在这等简陋之地。” 柳玄素却浑不在意,反而一把搂住方清雪的胳膊。 将脑袋亲昵地靠在她肩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与满足: “清雪姐说的哪里话。” “这儿是简陋,破窗旧瓦,比不上王府锦绣堆。” “可是有你在,我就觉得暖和。” “而且不知为何,我竟挺喜欢这般过日子,简单,踏实,像……像活过来了似的。” 锦衣玉食的王府生活,父王虽宠她,却总隔着一层规矩与算计。 哪有此刻与好友挤在破屋地铺上,说说悄悄话来得快活自在? 方清雪心中感动,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正当二女细语渐歇,准备入睡时,那边铺上的林澈却窸窸窣窣地坐了起来。 “你作甚?” 柳玄素立刻警惕地探出半个脑袋,像只守护领地的猫儿。 林澈套上外衫,低声道: “起身解手。顺便……看看月色。” 他语气平静,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墙角那杆长枪,以及窗棂外深沉的夜色。 林晟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牛五也不是省油的灯,今夜,怕是难有安稳觉可睡了。 他得警醒些。 柳玄素“哦”了一声,重新缩回被窝,嘴里还不忘嘟囔: “鬼鬼祟祟……” ...... 而此刻,镇北王府僻静的一角。 牛五已换上一身漆黑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 他面前站着三个同样黑衣蒙面,气息精悍的汉子,是王府暗中蓄养的死士。 “目标,方家老宅,林澈。” “务必一击必杀,手脚干净,做成流匪劫财害命的模样。” 牛五压低声音吩咐,手里掂量着刚从林晟那儿预支的银票: “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若是失手……” 他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言里的威胁,让几个死士心头一凛。 “大人放心!” 三人齐声低应。 牛五挥挥手,三条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向着方家老宅的方向潜去。 他自己则留在原地,望着那轮被薄云遮掩.... 忽明忽暗的月亮,心里那架算盘又拨拉起来: 一千两银子,世子幕僚的位子,四大将军的前程……这诱惑太大。 至于风险? 哼,只要林澈一死,死无对证,二公子自然会想办法压下。 即便王爷震怒,追查起来,也有这几个替死鬼顶着。 他牛五,只会是二公子身边那个忠心耿耿...偶尔出点馊主意但无伤大雅的狗头军师。 夜,越来越深。 云层渐厚,月光愈发惨淡。 方家老宅在一片民居中静静伫立,仿佛沉睡的兽。 屋内,林澈靠在墙角假寐,手边不远便是那杆长枪。 柳玄素与方清雪呼吸渐匀,已入了梦乡。 而几道不怀好意的黑影,正如同觅食的毒蛇,缓缓逼近这方天地。 林澈躺在榻上,双眼闭着,呼吸均匀,瞧着是睡熟了。 可这位爷的睡眠,浅得跟初冬河面的薄冰似的....轻轻一碰,就能醒个透亮。 前世那些刀头舔血的经历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今生又多了份异于常人的警醒,两相叠加,他便成了这宅子里最灵敏的“活哨子”。 于是,当院墙根下传来那一声“咔哒”轻响时,林澈的眼皮子“唰”地就掀开了。 里头没有丝毫朦胧睡意,只有两汪深潭般的冷光。 他悄没声儿地坐起,伸手往墙角一探,那杆白天用来挑酒担子的长枪便到了手里。 嘿,这枪杆子白日里沾的是酒香,夜里嘛……说不定就得换个滋味了。 他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面上,摸到了门边。 透过门缝往外瞅,果不其然,一个黑影正从墙头翻下,落地时倒是懂得收着力道。 只是那手中握着的家伙事儿,在月光下偶尔闪过一抹不祥的幽光。 林澈心里头那点侥幸,“噗”地一声,像被针扎破的鱼鳔,彻底瘪了。 他猜到那对母子不会善罢甘休,可没成想,竟如此急不可耐! 自己都卷铺盖滚出那个家了,田产、银钱、少爷的名头,说丢也就丢了,只想守着眼前这一亩三分清净地,过点安生日子。 怎么着? 这还碍着谁的眼了? 非得上赶着来送份“大礼”? 心里头那点凉意,渐渐凝成了冰碴子。 他握紧了枪杆,指节微微发白。 门后的林澈,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等着那不速之客推门而入,便送上一份“穿心透肺”的见面礼。 他甚至连对方中枪后可能发出的惨叫,以及自己该如何迅速堵住那声音,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可世事往往出人意料。 那黑影在院里杵了片刻,左右张望一番,竟朝着旁边那间堆放杂物的偏房摸了过去! 脚步放得极轻,动作带着十二分的小心,可惜,方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