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1章 清风镇疑案 “让开!快让开!” 一阵急促的呼喊伴随着马蹄声传来。只见几个身着浩然剑派服饰的弟子,护着一辆牛车急匆匆穿过街道,车板上躺着一个面色青紫、昏迷不醒的年轻弟子,身体不时抽搐。 人群慌忙避让。牛车行至沈砚摊前不远,一名领队模样的弟子跳下马,目光扫过街边,最终落在沈砚那简陋的“医”字布幡上,眉头紧锁,大步走来。 “大夫,我师弟突发急症,镇上郎中都束手无策,你可有法子?”弟子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沈砚未立即回答,目光越过他,落在牛车上的病人身上。只一眼,他眼神微凝。 他起身,走到牛车边,并未把脉,只是俯身,极近地观察着病人的面色、瞳孔,随后指尖在其鼻下轻轻一拂,凑近嗅了嗅。 “不是急症。”沈砚直起身,声音冷淡,“是中毒。” “中毒?”领队弟子一愣,“何种毒?可能解?” “‘醉魂草’。”沈砚吐出三个字,目光扫过那弟子腰间的佩剑,“此毒非中原所产,源于西域。中毒者初时亢奋,继而昏沉如醉,十二时辰内若不醒,则神魂溃散,长睡不醒。” 众弟子闻言,皆尽变色。西域奇毒,怎会出现在浩然剑派? “你可能解?”领队弟子紧盯着沈砚,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剑柄。 沈砚像是没看到他的小动作,转身回摊,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色药丸:“以此化水,分三次灌服,每次间隔一个时辰。今夜子时之前,若能醒来,便无大碍。” 那弟子接过药丸,将信将疑,但看着师弟愈发青紫的脸色,一咬牙:“多谢!若真能救回师弟,浩然剑派必有重谢!”说罢,匆匆带人离去。 沈砚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眼神深沉。醉魂草……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回到摊后,刚坐下,一道挺拔的身影便已立于摊前,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剑眉星目,面容刚毅,身着浩然剑派长老服饰,腰悬长剑,气度沉凝。他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肃杀了几分。 “方才,是你诊断出‘醉魂草’之毒?”楚峰开口,声音如其人,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目光锐利如剑,落在沈砚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沈砚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平静无波:“是。” “你如何认得此毒?”楚峰追问,语气不算客气,“据我所知,醉魂草即便在西域也极为罕见,寻常医者,终其一生也未必能遇。” “江湖游医,走的地方多了,见过的怪事自然也多些。”沈砚语气淡漠,不欲多言。 楚峰眉头微蹙,眼前这年轻医者过于平静,平静得近乎可疑。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窥不见丝毫情绪。 “阁下如何称呼?” “姓沈,单名一个砚字。” “沈大夫,”楚峰目光扫过他那简陋的摊位移,“医术不凡,何必屈居于此等小镇市集?” “人各有志。”沈砚垂下眼睑,整理着摊上的银针,“悬壶济世,何处不可?” 两人一问一答,言语间机锋暗藏。楚峰试图看透眼前之人,却发现对方如同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沈砚则始终保持着疏离,应对滴水不漏。 正当楚峰还想再问些什么—— “咚——!” “咚——!” “咚——!” …… 一连九声沉重悠长的钟鸣,自远处浩然山方向传来,清晰地穿透市集的喧嚣,响彻在每一个人耳边。 九响丧钟! 唯有掌门或与掌门同等地位者薨逝,方敲九响! 刹那间,整个市集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望向浩然山的方向。 楚峰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冻结,按在剑柄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豁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山峰,那锐利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震惊与……一丝慌乱。 他猛地回头,目光再次落在沈砚身上,那眼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锐利、深沉,带着几乎不加掩饰的怀疑与审视,仿佛要将沈砚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沈、砚。”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貌刻入脑海。 再无多言,楚峰猛地转身,身形一展,已如一只苍鹰,掠过人群,朝着浩然山的方向疾奔而去,留下身后一片死寂的市集与无数惊疑不定的面孔。 沈砚独立于摊后,望着楚峰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方才浩然剑派弟子离去的方向,眼神微凝。 山风骤起,卷起地面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他平静无波的脸庞。 清风镇的天,要变了。 ------------ 第2章执法长老 浩然剑派,凌霄殿内。 白幡垂落,香烟缭绕,却压不住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悲怆。掌门玄诚子的遗体停放在大殿中央,覆盖着素白绸布。两侧,派中长老、核心弟子皆身着缟素,面色悲戚或凝重,空气中流动着无声的压抑与猜忌。 楚峰大步踏入殿内,带起一阵冷风。他无视沿途弟子投来的各异目光,径直走向灵柩。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冷硬,眼中布满了血丝。 “楚师叔!”一名弟子迎上来,面带难色,“各位长老正在偏殿商议…” “让开。”楚峰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那弟子噤声退后。 他走到灵柩前,深吸一口气,伸手,缓缓掀开了白布。 玄诚子面容安详,甚至带着一丝红润,仿佛只是沉睡。除了眉心处一个微不可查的、细如针孔的红点,周身再无任何外伤痕迹。 “楚师侄!”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戒律长老玄明真人带着几位长老从偏殿走出,面色不愉,“你贸然带一外人入灵堂,惊扰掌门英灵,是何道理?” 楚峰转身,目光扫过诸位长老,沉声道:“玄明师叔,各位师叔伯。掌门死因不明,若不能查明真相,才是真正的惊扰英灵。我带回的这位沈大夫,精于医道,或可助我等一窥究竟。” 沈砚静立於楚峰身侧,感受到无数道或审视、或怀疑、或敌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依旧垂着眼,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 “荒谬!”另一位脾气火爆的传功长老玄铁真人怒道,“我浩然剑派堂堂名门正派,掌门之死,自有我等查明!何须借助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游医?” “正是!此人身份不明,焉知他不是凶手同党,前来混淆视听?” 质疑之声四起。楚峰成为目光的焦点,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他握紧了拳,骨节泛白,目光却毫不退缩地迎向诸位长老:“正因是掌门之事,才更不能有丝毫含糊。沈大夫是我带来,一切后果,由我楚峰一力承担!” 他转向沈砚,声音低沉而坚决:“沈大夫,请。” 沈砚抬眼,看了楚峰一眼。这位执法长老的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他没说什么,微微颔首,走向灵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玄明真人等人虽面色不虞,但在楚峰强硬的态度下,暂时选择了沉默,只是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沈砚在灵柩前站定。他没有立即动手,而是先静静地观察。目光从玄诚子的发际、耳后、脖颈、指尖…一寸寸扫过,细致入微。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观察完毕,他取出随身的布包,展开,里面是各式各样、长短不一的银针、玉刺、小镊子,寒光闪闪,形制奇特,绝非普通医者所用。 他拈起一根极细的银针,手法轻柔地刺入玄诚子眉心那红点周遭的几处穴位,轻轻捻动,凝神感知。随后,又换了一根稍粗的玉刺,在附近区域缓缓探查。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砚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的动作始终稳定、精准,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楚峰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突然,沈砚的动作停住了。他换了一个极小的、带有利钩的银质工具,小心翼翼地从那眉心红点处,极其缓慢地,向外牵引。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一点极其微弱的金光,随着他的动作,从那看似微不足道的红点中,缓缓显露出来。 那是一截比牛毛还要纤细的金色针尖! 沈砚的动作愈发轻柔,屏息凝神,如同在进行一场最精密的雕刻。终于,一根长约一寸,通体淡金,细若毫发的金针,被完整地取了出来,轻轻放在他事先备好的白色丝绢上。 金针在烛光下,流转着诡异而柔和的光泽。 “这是何物?!”玄铁真人忍不住惊呼。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他用白色丝绢仔细擦拭针身,又将其凑近鼻尖,极轻地嗅了嗅。 “透骨针。”他抬起眼,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以西域罕见的‘星砂铁’混合其他异金打造,坚韧无比,可透骨而入。针身淬有‘醉魂草’提炼的奇毒,见血封喉,能令神魂涣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枚细针上,继续道:“此针并非靠蛮力射入。凶手是以极高深精纯的内力,辅以特殊手法,将此针从眉心要穴缓缓逼入,直透颅内,破坏生机。故而体外几乎不留痕迹,仅余一微不可查的针孔。” 他看向楚峰和诸位长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能以此法杀人于无形,凶手的内力修为,至少是江湖顶尖之列。且必然精通人体经络穴道,善用奇门暗器。” 大殿内一片死寂。 透骨针!醉魂草!顶尖内力!精通穴道!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众人心头。这绝非寻常仇杀,背后牵扯的势力,令人不寒而栗。 短暂的震惊后,质疑再次爆发。 “一派胡言!”玄明真人厉声道,“仅凭你一面之词,一根细针,就想定论掌门死因?谁能证明此针不是你事先准备好,用以欺瞒我等的?” “对!说不定他就是凶手,故意在此故弄玄虚!” 楚峰猛地踏前一步,挡在沈砚身前,目光如电,扫过发声之人:“证据在此,诸位师叔伯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正因凶手可能是顶尖高手,我等才更需借助一切可能的力量查明真相!若因门户之见,放任真凶逍遥,我等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掌门!”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殿内回荡,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玄明真人脸色铁青,与几位长老交换着眼神。最终,他死死盯着楚峰,又狠狠剐了沈砚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楚峰,你执意如此,老夫便看你如何收场!此人,”他指向沈砚,“在真相大白之前,不得离开浩然山半步!若有任何异动,唯你是问!” 说罢,拂袖而去。其余长老也大多面色难看地陆续离开。 灵堂内,只剩下楚峰、沈砚,以及少数几名楚峰的亲信弟子。 楚峰深吸一口气,转向沈砚,眼神复杂,有感激,更有沉重的压力:“沈大夫,今日之事,多谢。接下来的调查,恐怕还需仰仗于你。” 沈砚擦净手,将工具一一收回布包,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楚长老不必言谢,各取所需罢了。” 他看了一眼丝绢上的透骨针,又望向殿外沉沉的暮色。 “麻烦,才刚刚开始。” ------------ 第3章金针隐现 掌门灵堂的肃杀尚未散去,新的波澜又起。 夜色如墨,将浩然剑派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然而,这沉寂被客院方向传来的一声短促惊呼骤然打破。 楚峰与沈砚几乎是同时冲出各自暂居的厢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无需多言,两人身形疾掠,朝着专为接待青城派长老清虚子而设的“听竹苑”奔去。 苑门外,一名负责值守的剑派弟子面无人色,瘫坐在地,指着紧闭的房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楚峰心中一沉,上前一步,伸手推门。 门,纹丝不动。从内闩住了。 “撞开!”楚峰厉喝。 身后赶来的几名弟子合力,砰然一声撞开房门。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轮廓。青城派长老清虚子仰面倒在床榻旁,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惊愕与不甘。他的眉心,赫然也有一个细微的红点,与掌门玄诚子遇害时的痕迹,一般无二。 “封锁现场!任何人不得出入!”楚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迅速下令。弟子们立刻将小院围住。 他深吸一口气,与沈砚一同踏入房中。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甜香,扑面而来。 沈砚的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整个房间。门窗完好,从内紧紧闩住,形成一个标准的密室。地面、桌椅并无明显打斗痕迹。清虚子的佩剑甚至还未出鞘,静静放在枕边。 “又是透骨针…”楚峰蹲下身,检查着清虚子眉心的伤口,拳头紧握,骨节发出脆响,“同样的手法!嚣张!何其嚣张!” 沈砚没有附和。他的视线如同最精细的扫帚,一寸寸掠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壁、地面、床榻、桌椅…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房间高处,一扇用于通风换气的窄小气窗上。 那气窗离地约一丈,宽不足一尺,高仅半尺,成年男子绝无可能通过。 他搬过椅子,踩上去,凑近那扇气窗,仔细观察。窗棂上积着薄灰,但在边缘不起眼的位置,他发现了些许极其细微的、不同于普通灰尘的浅白色粉末,以及两道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崭新的划痕。那划痕的走向,像是有什么柔韧的东西曾由此摩擦而过。 沈砚伸出指尖,沾取了一点那浅白色粉末,在鼻下轻轻一嗅。 “石灰粉…混了少许滑石。”他低声自语,跳下椅子。 “有什么发现?”楚峰立刻追问。 “凶手并非穿墙而入,也非用法术。”沈砚指向那气窗,“他是从那里进来的。” “什么?”楚峰愕然抬头,“那气窗如此窄小,便是孩童也…” “若他精通‘缩骨功’呢?”沈砚打断他,语气平淡却笃定,“缩骨功并非将骨头真正变小,而是运用内力,使关节暂时脱臼、错位,极大缩小身体体积,辅以特殊柔韧身法,方可穿过常人难以想象的狭小空隙。” 他走到门边,指着那被撞断的门闩:“门闩是从内闩上的。但这并非真正的密室。凶手杀人后,同样可以凭借缩骨功,从气窗原路离开。至于门闩…只需一根细线,一个简单的机关,从窗外即可操纵其落下,制造出密室假象。” 楚峰脸色变幻,沈砚的推断合情合理,瞬间打破了看似不可能的密室迷局。 “精通缩骨功,且对浩然剑派各处建筑布局了如指掌…”楚峰眼神锐利如鹰,“内鬼!必然是内鬼所为!” 就在这时,一名亲信弟子快步进来,在楚峰耳边低语几句。 楚峰眉头一皱,看向沈砚:“山下有人要见我们。自称…有墨玉牌的线索。” 沈砚眼神微动。 两人迅速离开听竹苑,来到山门前。月光下,一道窈窕的身影独立于石阶之上,夜风拂动她的衣袂,正是去而复返的叶寻。 “楚长老,沈先生。”叶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二人凝重的面色,直接切入正题,“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你说有墨玉牌的线索?”楚峰沉声问。 “是。”叶寻点头,声音清晰,“掌门遇害前夜,约莫子时三刻,我曾见一人鬼鬼祟祟从后山小径潜入,身形步伐,确是贵派弟子无疑。彼时月光虽暗,但他腰间悬挂的一物,反光独特,形制奇异,我印象颇深。”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轮廓:“巴掌大小,椭圆状,色如浓墨,中间似乎嵌有某种暗纹…与沈先生日前所言的‘墨玉牌’,一般无二。” “你可看清那人样貌?”楚峰急问。 叶寻摇头:“他戴着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且身法极快,一闪便没入林中。但我可以肯定,他对此地路径极为熟悉。” 熟悉路径!身法极快!佩戴墨玉牌! 叶寻的证词,与沈砚关于“内鬼”和“精通身法”的推断,完美契合! 楚峰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门派内部,不仅出了杀害掌门的叛徒,如今连前来吊唁的友派长老也惨遭毒手!这已不仅仅是血仇,更是将浩然剑派的颜面与百年清誉,踩在了脚下! 他强压怒火,立刻下令,命亲信弟子暗中排查所有符合“熟悉后山路径、身法出众、可能持有异物”条件的弟子,尤其注意近期行为异常者。 然而,一番秘密盘查下来,结果却令人失望。无人承认,也无人被指认曾佩戴过类似墨玉牌的物件。那枚关键的玉牌,如同从未出现过,消失得无影无踪。 “墨玉牌…”沈砚沉吟片刻,在只有楚峰与叶寻在场时,缓缓开口,“此物,我曾在一部残破的江湖异闻录中见过相关记载。它并非寻常饰物,而是…二十年前,一夜之间被灭门的‘寒月谷’,其核心弟子以上身份者,方可持有的…身份信物。” “寒月谷?!” 楚峰瞳孔骤缩。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尘封的禁忌,带着血腥与诡秘的气息,骤然被揭开。 沈砚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敲打着两人的耳膜:“墨玉重现,透骨针出…楚长老,杀害掌门与清虚子长老的,恐怕不止是内鬼那么简单。这背后,牵扯的或许是那段被刻意遗忘的…血染的往事。” 夜色更深,寒气侵骨。 连环命案,密室之谜,内鬼之影,如今又牵扯出二十年前的灭门悬案。 浩然剑派,已置身于风暴中心。而风暴眼,正是那枚神秘莫测的——墨玉牌。 ------------ 第4章判官断案 听竹苑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墨玉牌与寒月谷的阴影又沉沉压下。楚峰的脸色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明暗不定,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笼罩着他。内鬼与陈年悬案交织,让这位一向以刚正果断著称的执法长老,也感到了步履维艰。 “藏书阁。”楚峰吐出三个字,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掌门生前常独自一人前往藏书阁顶层的禁室。若他真对旧事有所记录,或对墨玉牌有所察觉,最可能藏匿之处,便是那里。” 沈砚与叶寻对视一眼,皆无异议。三人避开巡夜弟子,身影融入浓稠的夜色,悄无声息地掠向位于门派腹地的藏书阁。 阁楼高耸,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暗影。楚峰以长老令牌开启大门,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阁内弥漫着陈年书卷与灰尘混合的气息。 他们径直登上顶层。这里存放的多是门派秘辛、禁忌武学以及一些无法归类的前人手札,寻常弟子严禁入内。 “分头找。”楚峰低声道,目光扫过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沉重书架,“任何可能与掌门近期心境、寒月谷、或是奇异玉牌相关的记载,都不要放过。” 沈砚的目标明确,他并非漫无目的地翻阅,而是仔细观察着书架的布局、尘埃的厚薄、以及书籍摆放的细微异常。他的手指拂过一本本线装古籍的书脊,动作轻缓,如同抚过琴弦。 叶寻则凭借着某种奇异的直觉,在书架间缓缓踱步,目光流转,似乎在感知着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她在一排标注着《九州异物志》的书架前停下,指尖掠过几本关于奇石美玉的杂记,最终却微微摇头,转向他处。 时间在寂静的搜寻中流逝。窗外,乌云缓缓遮住了月亮,阁内光线愈发昏暗。 突然,沈砚在一排存放着历代掌门修行笔记的书架前停住。他蹲下身,目光落在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堆放着几卷看似废弃的舆图,尘埃遍布。但其中一卷的轴头,颜色似乎比旁边的略深,像是近期被人触摸过。 他伸手,轻轻抽出那卷舆图。图卷本身并无特别,绘的是早已变迁的山川地貌。但当他展开到尽头,准备卷起时,动作蓦地一顿。 舆图背面的衬纸,靠近轴杆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的纸质触感略显不同,微微凸起。他指尖运起一丝巧劲,轻轻一揭,一层薄如蝉翼的夹层被掀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半页泛黄的纸张。 “找到了。”沈砚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吸引了楚峰和叶寻的注意。 三人围拢过来,借着从窗隙透入的微弱月光,看向那半页残纸。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影阁之约,祸福难料。彼等索求之巨,远超预期,寒月秘宝,关乎气运,岂可轻授?然势成骑虎,玄明师兄力主交易,以换取…(字迹在此被撕毁)” “……昔日旧事,如附骨之疽。墨玉现,大凶之兆。彼等终究…不肯放过…清虚子或知内情,需即刻寻他…” “……吾心难安,夜不能寐。此举究竟是对是错?若事发,浩然剑派数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吾乃门派罪人…”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边缘是参差不齐的撕裂痕迹。 “影阁…交易…寒月秘宝…”楚峰逐字念出,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他的心头。他敬若神明的师父,竟然真的与江湖上最神秘的暗杀组织“影阁”有所牵扯,目标直指寒月谷的所谓“秘宝”!而清虚子长老,果然知晓内情,这或许正是他招致杀身之祸的原因! 玄明师叔竟然也牵涉其中!一股寒意从楚峰的脊椎骨窜起。 “这半页手记,证实了我们的猜测。”沈砚的声音依旧冷静,他小心地将残页收起,“掌门因此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并且预感到了危险。” “我们必须找到另外半页!”楚峰语气坚决,“这上面提到了交易的具体内容和‘秘宝’的线索!” “掌门的书房。”叶寻忽然开口,她一直安静地感知着周围,“那里的‘气’,残留着一种很深的…挣扎与不甘。” 没有任何犹豫,三人立刻离开藏书阁,潜向掌门玄诚子生前居住的“静心斋”。 书房内陈设雅致,却蒙着一层死寂。楚峰与沈砚立刻开始搜寻,重点检查暗格、密室。叶寻则闭目凝神,周身仿佛萦绕着一层无形的力场,细细感知着空间中残留的、常人无法察觉的情绪印记。 突然,她的目光锁定了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山居秋暝图》。 “这里…”她走到画前,“有种…被刻意隐藏的波动。” 沈砚上前,轻轻掀开画轴,后面是平整的墙壁。他屈指,在墙壁上不同位置轻轻敲击,侧耳倾听。当敲到画轴后方偏右三寸处时,回声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空洞感。 他指尖灌注巧劲,在那处微微一按。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墙壁上一块尺许见方的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中空空如也,只有底部残留着一些纸页放置过的压痕。 “看来,我们来晚了一步。”沈砚盯着空荡的暗格,眼神锐利,“另外半页手记,已经被取走了。” 就在此时—— 窗外,一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毫无征兆地渗入书房!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 一道冰冷的寒芒,直刺手持残页的沈砚后心!杀气凛冽,瞬间将整个书房冻结。 “小心!”楚峰爆喝,腰间长剑“铮”然出鞘,浩然剑气如长虹贯日,斩向那道黑影,试图围魏救赵。 但那黑影的身法诡异到了极点,如同没有实体,在间不容发之际扭身,竟避开了楚峰的剑锋,手中短刃不改方向,依旧刺向沈砚。那身法,赫然是影阁秘传——影遁术! 沈砚在杀气临体的瞬间已然察觉,但他武功本就不以速度见长,眼看已避无可避! 他体内那股奇异的“卸力术”本能运转,周身筋骨肌肉在刹那间进入一种极其松弛又充满弹性的状态。他没有硬接,也没有完全闪躲,而是顺着那刺杀的力道,以一种看似笨拙实则精妙到毫巅的角度微微侧身、旋腰。 “嗤啦!” 短刃贴着他的肋下衣衫划过,割裂了布料,冰冷的锋刃甚至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却终究未能刺入。那股阴狠的内力冲击而来,却被沈砚的身体以一种“滑不留手”的方式卸开了大半,剩余的力量只是让他踉跄了一步,气血微微翻涌。 杀手一击不中,毫不停留,身形一晃,化作数道残影,直扑窗口,意图远遁。 “哪里走!”楚峰剑势再起,如影随形。叶寻也娇叱一声,一道银光自袖中射出,直取杀手后颈。 那杀手头也不回,反手一扬,数点寒星分射楚峰与叶寻,迫使二人回防格挡。趁此间隙,黑影已如鬼魅般穿窗而出,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被撞开的窗户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以及地面上几枚仍在微微颤动的乌黑飞镖,证明着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生死搏杀。 楚峰收剑,快步走到沈砚身边:“受伤了?” “无妨。”沈砚低头看了看被划破的衣衫,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凝重。方才那一击,凶险万分。 叶寻走到窗边,凝望着杀手消失的方向,秀眉微蹙:“影阁…他们果然一直盯着这里。” 楚峰的脸色难看至极。影阁杀手潜入门派重地如入无人之境,出手狠辣,目标明确——就是为了夺取,或者销毁那半页手记! 他看向沈砚,又看向叶寻。藏书阁的残页,书房空的暗格,神出鬼没的影阁杀手…所有的线索,都将他们三人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我们必须联手。”楚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仅凭我个人,乃至浩然剑派,恐怕都已无法应对这背后的漩涡。” 沈砚将那张救了他一命、也蕴含着巨大秘密的残页仔细收好,抬眸迎上楚峰的目光,缓缓点头。 叶寻也转过身,月光勾勒出她窈窕而坚定的轮廓:“墨玉牌,透骨针,影阁,寒月谷…这一切的答案,恐怕需要我们一起去找了。” 暂时的同盟,在这弥漫着血腥与阴谋的夜色中,正式结成。 窗外,乌云散开,清冷的月光再次洒落,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潜藏在暗处的、更多的未知危险。 ------------ 第5章夜探客房 影阁杀手留下的寒意尚未从脊背褪去,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三张神色各异的脸。 楚峰首先打破沉寂,他走到桌边,将那张险些被夺走的残页小心铺开,目光沉凝如水:“影阁不惜暴露行踪也要抢夺此物,更印证了这半页手记的价值。”他的指尖划过“影阁之约”、“寒月秘宝”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字眼,“掌门师尊…竟真与影阁有过牵扯。还有玄明师叔…”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与挣扎。坚守的师门道义与眼前血淋淋的疑云产生了剧烈的冲突,这比他面对任何强敌都要艰难。 沈砚整理着被划破的衣襟,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交易未成,或条件生变,皆可引来杀身之祸。掌门‘心难安’,便是明证。如今关键,在于找到另外半页,弄清交易的具体内容,以及那‘寒月秘宝’究竟是何物。” 他的分析冷静得近乎冷酷,却直指核心。 叶寻倚在窗边,警惕地感知着外面的动静,闻言转过头来:“手记的另一半被影阁抢先一步取走,说明我们的行踪和目的,对方很可能了如指掌。”她顿了顿,看向楚峰,“楚长老,贵派内部,恐怕不止一个‘内鬼’。” 楚峰脸色更加难看,他何尝不知。能如此精准地把握他们搜查书房的时间,并能让影阁杀手悄无声息地潜入核心区域,内应绝非普通弟子。 “我会暗中详查。”楚峰咬牙,眼中闪过厉色,“但在那之前,我们需确定下一步的方向。手记中提及的‘寒月秘宝’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 “寒月谷遗址。”沈砚接口,“墨玉牌出自那里,掌门手记提及的秘宝也指向那里。若要解开谜团,那里是绕不开的一环。” 叶寻点头表示赞同:“我亦有些…私事,需往寒月谷一行。”她没有明言,但眼神中透出的坚定,表明了她的决心。 三人目光交汇,短暂的沉默后,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空气中达成。他们因各自的缘由被卷入这场漩涡,此刻,唯有抱团,方能在这迷雾中寻得一线生机。 “好。”楚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我们便同往寒月谷。明面上,我会以‘追查魔教余孽,清剿附近不安定因素’为由下山,以免打草惊蛇。” 计议已定,夜色已深。三人各自返回居所,准备翌日启程。 沈砚回到楚峰为他安排的僻静厢房。他没有立即休息,而是闭目凝神,仔细回想着今晚与那影阁杀手交手的每一个细节。那诡异的身法,狠辣的出手,以及…对方在看到他施展卸力术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疑。 “影阁…”他低声自语,这个名字,与他背负的过往,似乎也有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联系。 就在这时,窗棂传来极轻微的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沈砚眼神一凛,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滑入,单膝跪地,呈上一枚细小的竹管,随即又如鬼魅般消失。 是他留在山下接应的弟弟沈瑜的人。 沈砚捏碎竹管,取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就着微弱的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瞳孔骤然收缩。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字: 「京中鬼市,有人高价寻‘前靖淮王世子’,疑与‘镇武司’旧案有关。兄长安危为重,万望谨慎。」 纸条在他指尖被碾为齑粉。 镇武司! 他本以为隐匿多年,早已淡出那些人的视线。没想到,京城的风波,竟比他预想的更早波及至此。这仅仅是巧合,还是…与他眼下正在调查的浩然剑派之谜,有着更深层的关联? 他推开窗户,望向沉沉的夜空,山风带着寒意涌入。 浩然剑派的内鬼,神秘的影阁,二十年前的寒月谷血案,如今再加上京城镇武司的暗流…几股巨大的阴影,正从不同的方向,向着此地汇聚。 他原本只想查明浩然掌门的死因,找到可能与当年父亲冤案相关的线索,护弟弟周全。如今,却仿佛一脚踏入了更加汹涌的暗流中心。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楚峰已打点好行装,对外宣称奉长老会密令,下山公干。叶寻亦是一身利落劲装,等候在山门前。 沈砚最后走出厢房,依旧是那身青布长衫,神色平静,仿佛昨夜什么也未曾发生。只有他自己知道,怀中的那半页手记和心底新添的警惕,有多么沉重。 三人汇合,不再多言,沿着下山的石阶,快步离去。 在他们身后,浩然剑派的山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山道旁的密林深处,几双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随即悄然隐没。 风波已起,前路未卜。真正的江湖,此刻才刚刚向他们揭开狰狞的一角。 ------------ 第6章神秘女侠 下了浩然山,三人并未选择官道,而是依照沈砚的建议,折入一条罕有人行的偏僻小径。楚峰对此略有不解,但见沈砚神色笃定,叶寻亦无异议,便按下疑问,只是暗中提高了警惕。 山路崎岖,林深叶茂,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隔绝开来,只余下脚步声与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响。三人都非多话之人,一路沉默疾行,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却也透着一股无需言说的默契。 楚峰走在最前,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与两侧的密林。沈砚居中,步伐看似不快,却总能恰到好处地跟上,他的视线更多停留在脚下的痕迹、折断的枝条、以及树干上某些不自然的刮擦处。叶寻殿后,她的感知似乎远超常人,时常会突然停下,侧耳倾听片刻,或是蹙眉望向某个方向,确认无异状后才继续前行。 “我们被人盯上了。”沈砚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楚峰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握剑的手更紧了些:“确定?多少人?” “不确定人数,”沈砚走到一株老槐树下,指着树干根部一道几乎被苔藓覆盖,但边缘尚新的浅痕,“但这标记,是道上惯用的追踪记号,出现不止一次了。还有,”他弯腰,从泥土中捻起一小撮几乎难以分辨的暗红色粉末,“赤焰蛊的虫蜕,研磨而成,气味极淡,但能附着在衣物上数日不散,常用于远距离追踪。” “赤焰蛊?”楚峰眉头紧锁,“这东西据说出自西南苗疆,怎会出现在中原腹地?” 叶寻也走上前,指尖掠过那暗红色粉末,闭目感应片刻,秀眉微蹙:“粉末上残留的气息…很杂乱,有贪婪,有杀意,还有一种…被严格约束的麻木。不像寻常江湖客。” 沈砚直起身,目光投向林木深处:“对方很谨慎,用的是最不易察觉的远程标记和蛊粉,而非直接尾随。看来,是不想打草惊蛇,或者,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 楚峰脸色阴沉:“是影阁?还是门派内的……” “未必。”沈砚打断他,“影阁行事,更擅潜影匿踪,一击必杀,未必会用这等需要长时间准备的追踪手段。内鬼若要传递消息,方法也多得是。这手法,倒更像是…某些专精于此道的雇佣势力。” 他顿了顿,看向楚峰和叶寻:“我们昨夜才决定前往寒月谷,今日便被精准缀上。消息泄露之快,远超预期。楚长老,贵派内部,恐有我们尚未察觉的耳目。” 楚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寒意。他意识到,对手的触角,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 “既已知晓,不如将计就计。”叶寻忽然道,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他们想跟,便让他们跟着。找个合适的地方,引他们出来,也好问问,究竟是谁,对我们此行如此感兴趣。” 沈砚颔首:“前方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地势略高,周围视野开阔,不易被大规模埋伏。或可一用。”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刻意掩饰行踪,反而略微加快了速度,朝着沈砚所指的方向行去。 然而,他们尚未抵达山神庙,变故突生! 时近黄昏,林间光线愈发昏暗。就在他们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矮坡时,侧后方毫无征兆地响起数道凄厉的破空之声! 那不是寻常的箭矢,而是数支通体漆黑、只有尾羽带着一丝暗红的短弩!弩箭来势极快,角度刁钻,分别射向楚峰后心、沈砚膝弯、叶寻颈侧,显然意在瞬间废掉三人的行动能力! “小心弩箭!”楚峰爆喝,反应快至巅峰,腰间长剑“沧啷”出鞘,剑光如匹练般卷向射向自己的那支弩箭,将其绞得粉碎。 沈砚在破空声起的瞬间,身体已如柳絮般向侧面飘开,那支射向他膝弯的弩箭擦着他的裤脚掠过,深深钉入身后的树干,箭尾剧颤。 叶寻的身法则更为诡异,她仿佛早已预判到箭矢的轨迹,纤腰一拧,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柔韧后仰,弩箭贴着她的鼻尖飞过,带起的劲风拂动了她的发丝。 第一轮弩箭刚落,第二轮已接踵而至!更多的黑影从岩石后、树冠上现身,他们身着与山林颜色相近的灰褐色劲装,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持着造型奇特的连发手弩,攻势如疾风骤雨! “结阵!护住沈大夫!”楚峰长剑舞动,浩然剑气勃发,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将大多数弩箭挡下。但他也感到手臂微微发麻,这些弩箭的力道远超寻常军弩! 叶寻身影飘忽,如同鬼魅,在箭矢的缝隙中穿梭,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短刃,格挡开无法避开的弩箭,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她的身法虽妙,但在如此密集的攒射下,也显得惊险万分。 沈砚武功最弱,主要依靠楚峰和叶寻的掩护。他并未慌乱,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迅速判断着形势。“弩箭有毒!箭头泛绿,是‘蛇涎木’的汁液,见血封喉!”他高声提醒,同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迅速将几粒解毒丹分给楚峰和叶寻,“含在舌下,可暂缓毒性!” 对方人数约在十人左右,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显然是一支专业的刺杀小队。他们依靠弩箭远程压制,不断压缩三人的活动空间,似乎想将他们困死在这片石坡。 “不能久守!”楚峰剑气再涨,将数支弩箭震飞,对沈砚和叶寻喝道,“我正面突破,叶寻姑娘侧翼牵制,沈大夫伺机用毒或暗器!” “好!”叶寻应声,身形一晃,化作数道残影,主动向左侧的敌人袭去,短刃划出森冷弧光。 楚峰长啸一声,整个人与剑合一,化作一道璀璨剑光,如同离弦之箭,直冲弩手最密集之处!浩然剑法至大至刚,此刻全力施为,剑气纵横,竟将密集的弩箭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沈砚看准时机,在楚峰冲阵、吸引大部分火力的瞬间,手指连弹,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向右侧几个正在给手弩上弦的杀手。银针并非直取要害,而是射向他们持弩的手腕、肩井穴。 “呃啊!”几声闷哼,右侧的弩箭攻势顿时一滞。 就在战局看似要向三人倾斜之际,一道极其隐晦的锐风,自沈砚斜后方的阴影中悄然袭来!那是一根吹箭,目标直指沈砚的太阳穴! 这一击时机、角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沈砚旧力刚尽、新力未生,且注意力被前方战局吸引的刹那! 叶寻虽在左侧激战,但她的“冷月心法”对杀气的感知远超常人,在吹箭发出的瞬间已然察觉。“沈砚!后面!”她惊呼出声,想要回援却已不及。 楚峰也被前方敌人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眼看吹箭就要命中,沈砚却仿佛背后长眼,在千钧一发之际,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微小角度偏转! “嗖!” 吹箭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带走几缕发丝。 沈砚甚至没有回头,反手一甩,三枚金钱镖呈品字形射向吹箭来处的阴影,速度快得惊人! 阴影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咦”,随即一道黑影急速晃动,避开了两枚金钱镖,第三枚却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那黑影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如同融化的冰雪,瞬间没入更深沉的林中,消失不见。与此同时,那些弩手也仿佛收到了信号,迅速后撤,借助地形掩护,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石坡上瞬间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弩箭和几具被楚峰与叶寻格杀的杀手尸体,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淡淡血腥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异样味道——那是赤焰蛊粉被内力激荡后散发出的独特气息。 楚峰收剑回鞘,脸色铁青,快步走到沈砚身边:“没事吧?” 沈砚摇了摇头,目光却落在地上那枚被叶寻格挡开、钉入石缝的吹箭上。箭矢乌黑,尾羽是诡异的彩色。 叶寻也走了过来,面色凝重:“是‘五色吹箭’,西南‘万蛊楼’外围杀手惯用的手段。但他们通常只活跃于西南一带…” 沈砚俯身,小心翼翼地用布包裹着拾起那枚吹箭,放在鼻下轻轻一嗅,又仔细观察箭头的色泽。 “不止万蛊楼。”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箭头上淬的毒,是‘鹤顶红’混合了‘赤焰蛊’的蛊毒。手法狠辣,且…这调配方式,与我当年在京城…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中见过的,有几分相似。” 他抬起头,看向楚峰和叶寻,眼神深邃: “看来,想阻止我们去寒月谷的,不止一方势力。这潭水,比我们想的更深。” ------------ 第7章墨玉溯源 废弃的山神庙蜷缩在山坳的阴影里,残破不堪,蛛网遍布。唯一的泥塑神像半边脸颊剥落,用空洞的眼窝注视着不请自来的三人。夜风穿过墙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楚峰仔细检查了庙内庙外,确认暂时安全,才用剑鞘扫开一片空地,沉声道:“暂且在此歇脚,他们刚退,短时间内应不会再来。” 沈砚默然点头,借着从破顶漏下的稀薄月光,再次展开了那半页泛黄的掌门手记。叶寻则守在门边,如同一只警惕的夜枭,感知着外界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赤焰蛊,五色吹箭,万蛊楼的手段…”楚峰倚在斑驳的墙壁上,眉头拧成了疙瘩,“还有沈大夫你提到的,类似京城暗桩的用毒手法…几路人马混杂,他们为何都盯上了我们?仅仅是为了阻止我们去寒月谷?” “或许,不止是阻止。”沈砚的指尖拂过手记上“寒月秘宝”四个字,眼神幽深,“更可能是想借我们之手,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我们,是他们眼中的‘寻宝鼠’。” 叶寻回过头,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的侧颜:“手记中提到‘秘宝关乎气运’,影阁为此与掌门交易,如今又有多方势力介入。这‘秘宝’恐怕非比寻常。” 庙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敌人的构成比预想更复杂,前路的凶险也陡然倍增。 “我们需要更多线索。”沈砚抬起眼,目光落在叶寻身上,“叶寻姑娘,你曾言有些私事需往寒月谷,又对墨玉牌、影阁之事知之甚详。眼下我们既已同盟,可否坦诚一些?你的身份,或许能提供我们急需的方向。” 楚峰也看向叶寻,目光中带着审视与询问。这一路,叶寻展现出的敏锐感知与独特身法,早已超出寻常江湖女侠的范畴。 叶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那半块温润剔透的寒月玉佩。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朦胧而清冷的光辉,仿佛凝聚了一小片月光。 “我并非刻意隐瞒。”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我姓夜,夜寻。寒月谷末代掌门夜星河,是我的祖父。” 尽管有所猜测,但当“寒月谷掌门孙女”这个身份被亲口证实,楚峰和沈砚心中仍是微微一震。这意味着,他们身边这位看似清冷的女子,身上背负着整整一谷的血海深仇。 “这半块玉佩,是祖父留给我的唯一遗物。”叶寻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边缘,眼神带着追忆与痛楚,“它不仅是信物,更内藏玄机。祖父曾言,当它与另外半块重逢,或遇到特定的‘钥匙’时,会显现出通往寒月谷核心秘地的路径。” 她将玉佩递到沈砚面前:“沈先生精于医毒,对各类材质气息敏感,不妨看看。” 沈砚接过玉佩,入手温凉。他仔细观察着玉质、纹路,又将其凑近鼻尖,闭上眼,全神贯注地感知。片刻,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玉佩内部…似乎封存着某种极细微的、类似‘鲛人泪’或‘月光石’的粉末,还有…一种独特的药草气息,像是‘醒神花’?此花只生于至阴至寒之地,极为罕见。” “醒神花…”叶寻眼中亮起微光,“寒月谷深处,确有一片醒神花海,是谷中禁地之一。沈先生果然厉害。” 沈砚将玉佩递还,沉吟道:“若我所料不差,需以至阴内力激发玉佩中封存的物质,再辅以特定的‘醒神花’精粹为引,或可使内部隐藏的路径图显形。这需要抵达寒月谷,找到花海才行。”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寒月谷。 “再看看手记吧。”楚峰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张残页,“或许还有我们忽略的细节。” 沈砚将手记铺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三人围拢过来。这一次,他们看得更加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模糊的字迹、一个不经意的划痕。 “等等。”沈砚忽然出声,他的手指停在手记边缘,一处因撕裂而显得参差不齐的空白处。那里并非完全空白,靠近撕裂的边缘,有一个极其微小、几乎被忽略的墨点,墨点旁,似乎连着一条细若游丝的、断断续续的划痕。 “这不是无意沾染的墨渍。”沈砚语气肯定,“这像是一个未写完的字,或者…一个标记。”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用于研磨药粉的干净石片和一小瓶清水,极其小心地用石片沾湿边缘,然后利用石片平滑的侧面,在那墨点和划痕周围轻轻按压、涂抹。这是一种让隐藏墨迹轻微晕染显现的土法。 渐渐地,在湿润的石片表面,一个极其模糊、残缺的图案显现出来——那像是一个扭曲的、只有一半的符号,隐约能看出是某种鸟类的喙部,尖锐而带着钩。 “这是…某种图腾?还是文字?”楚峰凝神辨认。 叶寻看着那残缺的符号,脸色微变,她再次拿出那半块寒月玉佩,将其翻转,在玉佩背面的边缘,一个同样细小、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刻痕,赫然与石片上显现的半个符号,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是钥匙!”叶寻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手记撕裂的边缘,藏着开启玉佩秘密的‘钥匙’符号!虽然只有一半,但足以证明,掌门手记与这寒月玉佩,本就是一体!” 这个发现让三人心头剧震。玄诚子掌门不仅知晓寒月秘宝,他甚至可能掌握着开启秘宝的关键线索!这无疑加深了他因“影阁之约”而招致杀身之祸的可能性。 “手记的另一半,必须找到!”楚峰语气斩钉截铁,“它可能记录着完整的‘钥匙’,或者秘宝的真正所在!” 沈砚小心地收好手记和石片,目光扫过门外沉沉的夜色:“各方势力云集,前路危机四伏。但我们没有退路。”他看向楚峰和叶寻,“寒月谷,必须去。而且要比任何人更快。” 叶寻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清冷的眸光中燃起坚定的火焰。 楚峰重重点头:“尽快休息,天亮出发。接下来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篝火跃动,映照着三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破碎的线索正在一点点拼凑,指向那片被血与火埋葬的遗址。而隐藏在黑暗中的眼睛,似乎也变得更加焦躁与危险。 ------------ 第8章藏书阁寻踪 庙外夜色浓稠如墨,风穿过林隙的呜咽声里,隐约夹杂着些许不自然的窸窣声响。篝火已熄,只余几点暗红的炭火,在破庙的阴影里明明灭灭。 沈砚倏然睁开眼,眸中毫无睡意,清亮如星。他并未起身,只是指尖微动,一枚小石子无声弹出,精准地打在对面倚柱假寐的楚峰膝侧。 楚峰瞬间惊醒,手已按上剑柄,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砚。沈砚朝他微微摇头,又向庙门方向瞥了一眼。 无需言语,楚峰已然会意。他同样听到了那过于刻意放轻、却因人数不少而难以完全掩盖的脚步声,正在缓缓合围这座小小的山神庙。 另一侧,叶寻不知何时也已悄然而立,身影几乎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她对沈砚和楚峰打了个手势,示意对方人数约在七八人左右,已形成半包围之势。 沈砚目光扫过庙内,迅速落在那堆尚有余温的炭火上,又看了看庙宇后方一处不起眼的、被坍塌杂物半掩的破洞。他朝楚峰和叶寻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留影,惑敌,后撤。 楚峰与叶寻立刻明白。楚峰手腕一翻,长剑轻吟,剑气并非攻敌,而是轻柔地卷起地上一层浮土,均匀撒在炭灰之上,彻底掩盖了最后一点余温与热气。同时,他解下腰间一枚不起眼的玉佩,灌注一丝内力,将其悬于一根细丝之上,悬在庙堂中央,微风拂过,轻轻晃动,在极暗的光线下,恍若人影微动。 叶寻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胭脂盒,指尖蘸取些许嫣红粉末,快速在门框内侧、以及他们之前坐卧之处,点染上几滴宛若血迹的痕迹,更添几分仓促逃离的假象。 而沈砚,已无声无息地移至那后墙破洞处,指尖连弹,数枚浸染了特殊药粉的银针射入洞口周围的阴影里。这药粉气味极淡,却能干扰犬类乃至某些追踪蛊虫的嗅觉。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简单的布置已然完成。 庙外,合围的脚步停了下来,似乎在等待指令,或者确认庙内情况。 就在此时,沈砚率先如一道青烟,从那狭小的破洞滑了出去。楚峰与叶寻紧随其后,三人身法施展到极致,如同鬼魅融入了庙后更加茂密深邃的林地,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们离开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山神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数道黑影持刀涌入,刀锋在稀薄的月光下反射出寒光。他们一眼便看到了庙堂中央微微晃动的“人影”,以及地上那几点刺目的“血迹”。 “在里面!” “小心有诈!” 为首之人低喝,几人呈扇形小心翼翼逼近。然而,当他们终于看清那不过是一枚悬着的玉佩,地上的“血迹”也并非真血时,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混账!金蝉脱壳!”首领怒骂一声,“追!他们跑不远!” 一群人匆忙冲出庙门,试图寻找足迹。然而沈砚早已用特殊药粉扰乱了气息,加之三人轻功卓绝,刻意避开了松软泥土,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追兵如同无头苍蝇,在庙周乱转了片刻,才勉强辨明一个大致方向,呼喝着追了下去,却已失了先机。 十里之外,一处隐蔽的溪谷。潺潺水声掩盖了所有的动静。 三人停下脚步,略作调息。成功摆脱追兵,让气氛略微一松。 “沈大夫方才所用扰乱追踪的药粉,似乎并非寻常之物。”楚峰看向沈砚,语气带着探究。这一路行来,沈砚展现出的能力,远超一个普通游医的范畴。 沈砚掬起一捧溪水洗了洗脸,水珠顺着他冷峻的侧脸滑落:“江湖行走,总要多备些手段。不过是些干扰犬只嗅觉的草药混合物罢了。” 叶寻坐在一块溪边圆石上,擦拭着短刃,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那些人,不像是万蛊楼的作风。万蛊楼的人,更依赖蛊虫,手段也更诡谲阴狠。方才那些人,行动间更有章法,倒像是…训练有素的军人,或者,某个庞大组织的下层执行者。” 楚峰闻言,神色一动:“叶寻姑娘的意思是…” “或许是‘影阁’的外围人手。”沈砚接过话头,甩干手上的水珠,“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们尚未触及的势力。”他没有说出“镇武司”三个字,弟弟的密信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心口。京城的风,似乎吹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猛。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布谷鸟叫声从谷口传来——两短一长,重复三次。 沈砚眼神微凝,这是他与弟弟沈瑜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他朝楚峰和叶寻打了个手势,示意警戒,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掠向谷口。 片刻之后,他返回,脸色比之前更加沉凝,手中多了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竹筒。 “是我们的人?”楚峰问。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迅速拆开竹筒,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就着穿过林叶的稀疏月光,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蝇头小楷。 楚峰和叶寻清晰地看到,沈砚的眉头在阅读的过程中逐渐锁紧,捏着纸条的指节也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纸条上的信息显然极为重要,且绝不容乐观。 良久,沈砚缓缓抬起头,将那张纸条递到篝火(他们谨慎地生了一小堆)旁,看着它迅速蜷缩、焦黑、化为灰烬。 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楚峰和叶寻,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我们之前的猜测,或许只对了一半。” “追杀我们的人里,确实有影阁和万蛊楼的影子。但还有一方…来自京城。”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嘲弄,又似是冰冷的恨意。 “镇武司的指挥使大人,似乎对我这个‘已死之人’重现江湖,非常…感兴趣。” “而且,据这信上所言,他与那位我们正在寻找的、可能与寒月谷秘宝有莫大关联的‘武林盟主’李宗元…往来甚密。” 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寂静的溪谷中炸响。 楚峰霍然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朝廷的镇武司,竟与江湖的武林盟主勾结?若此事为真,那将掀起何等的滔天巨浪! 叶寻也握紧了短刃,眼神锐利如刀。寒月谷的惨案,莫非背后也有朝廷势力的阴影? 沈砚看着跳动的火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却仿佛涌动着冰封的暗流: “我们的对手,比想象的更庞大,也更可怕。这趟寒月谷之行,已不仅仅是查明真相,更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博弈。” ------------ 第9章书房密格 溪谷的短暂宁静被沈砚带来的消息彻底击碎。镇武司与武林盟主李宗元可能存在的勾结,像一片浓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仅是江湖恩怨,更可能触及朝堂权力的阴影。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楚峰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镇武司既已插手,他们的眼线和手段,绝非江湖势力可比。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立刻动身,借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掩护,沿着溪流向下游疾行。沈砚沿途不断撒下干扰追踪的药粉,叶寻则凭借超凡的感知,屡次提前预警,避开可能的埋伏点。楚峰持剑断后,周身剑气隐而不发,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然而,对手的布局比他们预想的更为缜密。 当天光微亮,他们即将走出这片丘陵地带,进入相对开阔的河谷时,危机再次降临! 这一次,不再是偷袭,而是围剿! 十余道身影从前方的树林、侧方的石滩、甚至后方他们来路的方向同时现身,动作整齐划一,迅捷无声。他们依旧身着灰褐色劲装,但气质与昨夜山神庙那批人截然不同,眼神更加冷酷,行动间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近乎机械的效率。他们手中不再是弩箭,而是清一色的狭长苗刀,刀光在晨曦中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更为棘手的是,在这群杀手之中,混杂着两个气息格外阴冷的身影。一人手持一支诡异的短笛,笛身漆黑,刻满虫形花纹;另一人则背负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隐隐有窸窣之声从中传出。 “是万蛊楼的正式弟子!”叶寻瞳孔一缩,低声道,“持笛者是‘蛊笛师’,背囊者是‘虫使’,小心他们的蛊术!” 没有多余的废话,围剿瞬间开始!持刀杀手们三人一组,结成简易战阵,刀光如网,向着三人罩来。刀法狠辣刁钻,配合默契,显然精通合击之术。 楚峰长啸一声,浩然剑法全力展开,剑气如潮,硬生生挡住正面最为密集的攻势。剑光与刀网碰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他每一剑都势大力沉,试图以绝对的力量破开战阵,但对方阵型变幻莫测,韧性极强,竟一时难以击溃。 叶寻身影飘忽,短刃在她手中如同活了过来,专攻敌人关节、手腕等薄弱之处,试图打破对方的配合。她的身法诡异莫测,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合击,但对方人数占优,刀网绵密,她也只能周旋自保,难有建树。 沈砚的处境最为危险。他内力不济,无法与敌人硬拼,全靠“卸力术”和精妙的身法在刀光的缝隙间闪转腾挪。他手中不时弹出银针、撒出药粉,虽能暂时逼退近身的敌人,却无法造成决定性伤害。若非楚峰与叶寻时时分心照应,他早已伤在刀下。 战况胶着,三人被牢牢困在原地,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就在这时,那一直冷眼旁观的蛊笛师,将短笛凑到了唇边。 一阵尖锐、刺耳,完全不符合音律的笛声骤然响起!这声音仿佛能穿透耳膜,直刺脑海,让人心烦意乱,气血翻涌。 楚峰剑势微微一滞,叶寻的身法也慢了半分。就连沈砚,也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与此同时,那虫使猛地一拍皮囊,口中发出嘶嘶的怪响。霎时间,无数黑点从皮囊中蜂拥而出!那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背甲坚硬,口器锋利,振翅发出令人牙酸的嗡嗡声,如同一片黑云,朝着三人扑来! “是‘铁线噬骨虫’!不能被近身!”叶寻惊呼,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焦急。她舞动短刃,刃光形成一小片屏障,将靠近的甲虫绞碎,但虫群数量太多,前赴后继。 楚峰剑气勃发,将大片甲虫震飞,但虫群无所畏惧,依旧疯狂涌上。沈砚快速撒出驱虫药粉,对普通虫蚁立竿见影的药粉,对这些受过训练的蛊虫效果却大打折扣,只能稍稍延缓它们的速度。 笛声扰神,虫群噬体,刀阵围困!三人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危局! “必须先解决那个蛊笛师!”楚峰咬牙,试图强行突破刀阵,但立刻被数把淬毒苗刀逼回,手臂上甚至被划开一道浅口,虽然凭借深厚内力暂时压住毒性,但动作已受影响。 叶寻也被虫群和刀阵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沈砚眼神冰冷,他看得出,继续下去,他们三人必将力竭于此。他的目光飞快扫过战场,最终定格在那蛊笛师身上。对方站在战圈之外,被几名杀手重点保护着。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暂时摆脱了笛声的干扰。他不再试图攻击近处的刀手,而是将手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间夹着三枚造型奇特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菱形镖——这是他压箱底的暗器,淬有剧毒,见血封喉,但数量极少,非生死关头绝不轻用。 他没有丝毫犹豫,看准蛊笛师换气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抖! 三枚幽蓝菱形镖并非射向蛊笛师本人,而是呈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射向他身前三名护卫杀手的下盘!这一下变起肘腋,护卫们下意识挥刀格挡或闪避,保护圈瞬间出现了一丝空隙! 也就在这空隙出现的刹那,沈砚之前一直扣在左手的一枚普通石子,以灌注了全身巧劲的手法,后发先至,穿过那短暂的空隙,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蛊笛师握着短笛的手腕! “噗!” 石子精准地打在蛊笛师的手腕穴道上!他闷哼一声,短笛脱手飞出,那刺耳的笛声戛然而止! 心神干扰一消失,楚峰和叶寻压力骤减。 “好机会!”楚峰精神大振,剑气猛然暴涨,如同狂风扫落叶,瞬间将正面两名杀手连人带刀劈飞出去! 叶寻也娇叱一声,身法速度再提,短刃如毒蛇出洞,瞬间割开了一名因笛声停止而略微愣神的杀手的咽喉。 虫使见蛊笛师受创,急忙催动虫群猛攻。但失了笛声配合,虫群的攻势不再那般诡异难防。沈砚看准时机,将最后一把特制的驱蛊药粉撒出,同时喊道:“用火!或至阳内力!” 楚峰闻言,立刻变招,剑身之上隐现赤芒,浩然剑气中带上了灼热的气息,扫过虫群,顿时发出一片焦臭,虫群攻势为之一缓。 战局瞬间逆转! 剩余的杀手见首领受创,蛊术被破,心生怯意,攻势不再如之前那般亡命。楚峰与叶寻趁势猛攻,很快又解决了数人。 那虫使见势不妙,一把拉起手腕受伤的蛊笛师,口中发出尖锐哨音,剩余的寥寥几名杀手和残存的虫群立刻随着他们向后疾退,迅速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林中。 战斗结束,河谷边一片狼藉,留下数具尸体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与焦臭。 楚峰以剑拄地,微微喘息,手臂上的伤口隐隐发黑。叶寻也香汗淋漓,气息不稳。沈砚脸色苍白,方才那三枚毒镖和最后一记石子,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与气力。 “追不追?”叶寻看向杀手退走的方向。 “穷寇莫追。”楚峰摇头,看向沈砚,眼神复杂,既有感激,也有更深的好奇,“沈大夫,方才多亏了你。” 沈砚摆了摆手,走到一具杀手尸体旁,蹲下身,仔细检查起来。他先是看了看对方使用的苗刀,又翻开其衣物,寻找任何可能的身份标记。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柄淬毒苗刀的刀镡(刀柄与刀身连接处)上。那里有一个极其细微的、需要反光特定角度才能看到的刻印——并非门派标记,而是一个小小的、代表着精工锻造的钢印雏形。 他沉吟片刻,又起身走到之前被楚峰剑气震飞的铁线噬骨虫尸体旁,拾起几只,仔细观察其甲壳的纹路和口器的结构。 “看出什么了?”楚峰走过来问道。 沈砚站起身,摊开手掌,掌心是几只虫尸和那枚从杀手身上搜出的、没有任何明显标识,但质地异常精良的飞镖。 “这些杀手,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武器制式统一且精良,绝非寻常江湖草莽或普通雇佣势力。”沈砚缓缓道,“更重要的是,这苗刀的锻造工艺,这飞镖的材质…还有这铁线噬骨虫,虽是万蛊楼培育,但如此大规模驱使,并与人协同作战的方式…”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楚峰和叶寻,目光锐利如刀: “这绝非简单的江湖仇杀或夺宝。这些人,包括之前的弩手,他们的行事风格,更像是一支…受到严格军事化训练,并且得到了万蛊楼这类江湖势力辅助的…秘密军队。” “而能同时调动(或合作)军方背景的死士、以及万蛊楼这等势力的…”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 “恐怕不止是镇武司那么简单。这背后,或许牵扯着朝中更高层级的人物,以及一个…针对江湖,乃至整个天下的巨大阴谋。我们找到的这透骨针,以及可能存在的寒月谷秘宝,或许只是这个庞大阴谋中,不小心露出的一角。” 他抬起手,指尖捏着一枚从虫尸上剥离的、细如尘埃的暗蓝色金属碎屑,那是在激烈战斗中,从杀手武器上崩裂下来的。 “星砂铁…”沈砚眼神冰冷,“这东西,除了西域,据说也只有朝廷工部下属的‘天工院’,才有能力和渠道少量获取、用于研究。”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 第10章影杀初现 河谷边的血腥气尚未被晨风吹散,沈砚关于“秘密军队”与“朝中高层”的推断,让劫后余生的三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若真如此,他们面对的将是一个庞然大物,其力量足以碾碎任何江湖个体。 “必须尽快抵达寒月谷!”楚峰抹去剑上血污,语气斩钉截铁,“无论幕后黑手是谁,他们的目标显然是秘宝。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拿到手,或者弄清真相!” 没有时间仔细处理伤口,三人服下沈砚递过的解毒丹和固本培元的药丸,略作调息,便再次上路。这一次,他们不再刻意隐匿行踪,而是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三道离弦之箭,朝着寒月谷的方向疾驰。 越是靠近那片二十年前被血洗的遗址,周遭的气氛便越是荒凉死寂。原本的官道早已被疯长的野草灌木淹没,只能依靠叶寻手中那半块寒月玉佩隐约的感应,以及沈砚对山川地势的判读,在崇山峻岭间艰难穿行。 连日的奔波、激战与精神的高度紧绷,让三人都显出了疲态。楚峰手臂上的伤口虽经沈砚处理,不再恶化,但动作间仍难免滞涩。叶寻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维持“冷月心法”的感知对她消耗不小。沈砚更是内力耗损严重,全靠一股意志支撑。 黄昏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一片地形极其险恶的裂谷边缘。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陡峭崖壁,唯有一条狭窄的、布满碎石的小径蜿蜒向下,通往谷底弥漫不散的浓雾之中。那雾气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凝滞不动,隐隐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腐殖质与某种奇异甜腥的气味。 “下面就是…‘瘴雾林’,”叶寻望着谷底,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据祖父手札记载,这是进入寒月谷核心区域的第一道,也是最危险的天然屏障。谷中瘴气终年不散,吸入过量会致幻昏迷,最终脏腑衰竭而亡。而且…林中毒虫遍布,更有许多经年累月被瘴气滋养的异化猛兽。” 沈砚走到裂谷边缘,蹲下身,仔细观察着雾气的流动(或者说几乎没有流动),又拾起一块石头,扔进雾中。石头落下去,没有传来落地的回响,只有一声被雾气吞噬的闷响。 “这瘴气比寻常山林瘴气更浓,其中混杂了多种毒素,确有致幻和麻痹之效。”沈砚眉头紧锁,“我带的避瘴丹药,恐怕支撑不了太久。需得尽快穿过。” 他取出丹药分给二人,又用布条浸湿了解毒药水,示意大家蒙住口鼻。 就在三人准备冒险进入裂谷之时—— “嗤嗤嗤!”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的乱石堆中射出!并非弩箭,而是数枚乌黑发亮、边缘带着倒刺的飞梭!速度奇快,角度更是刁钻狠毒,直取三人背心要害! 这一次的偷袭,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三人精神因抵达目的地而略有松懈,且注意力被谷底瘴气吸引的刹那! “小心!”楚峰反应极快,旋身挥剑,剑光如幕,挡开射向自己和沈砚的飞梭,金铁交鸣声中,手臂伤口被震得迸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叶寻身法灵动,险险避过,但一枚飞梭擦着她的肩头掠过,带起一缕布丝,肌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显然梭上淬有剧毒! “什么人?!藏头露尾!”楚峰持剑厉喝,目光如电射向飞梭来处。 乱石堆后,缓缓转出五道身影。 为首之人,身形高瘦,面容阴鸷,眼眶深陷,嘴唇薄如刀锋,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如同毒蛇般冰冷黏滑的气息。他并未蒙面,显然不惧被认出。 看到他,楚峰瞳孔骤然收缩,失声喝道:“秦风?!是你!” 此人赫然是浩然剑派掌门座下亲传二弟子,秦风!平日在派内沉默寡言,行事低调,武功虽不俗,却也不算顶尖,从未被列入重点怀疑对象! “楚师叔,别来无恙。”秦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沙哑,与平日的温和判若两人。他的目光扫过楚峰,落在沈砚和叶寻身上,尤其是在叶寻手中的寒月玉佩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果然是为了寒月秘宝而来。”沈砚语气平静,似乎并不意外,“杀害掌门,嫁祸寒月谷,挑起江湖纷争,都是你的手笔?或者说,是你背后主子的手笔?” 秦风嘿嘿冷笑,并不直接回答:“沈大夫,‘鬼手医’?呵呵,藏得可真深。不过,到此为止了。将掌门手记和寒月玉佩交出来,或许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他身后四人缓缓散开,呈扇形逼近。这四人气息沉凝,眼神麻木而凶狠,显然都是高手,而且与之前遭遇的杀手风格一致,更像是军中死士。 “叛徒!”楚峰怒火攻心,想不到内鬼竟是身边之人,“掌门待你如子,你竟敢弑师!” “待我如子?”秦风脸上闪过一丝扭曲的怨毒,“他不过当我是条有用的狗!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就该死!”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动,竟如鬼魅般直扑叶寻,速度快得惊人,手中已多了一对乌黑的分水刺,直取叶寻咽喉与手腕,意图抢夺玉佩! 与此同时,那四名死士也同时发动,两人合击楚峰,两人缠向沈砚,攻势凌厉,配合默契,显然是要将他们分割开来,逐个击破! “铛!” 楚峰挥剑挡住两名死士的合击,剑气勃发,却因手臂伤势,力道不免弱了三分,竟被震得后退半步,气血翻涌。他心中骇然,这秦风平日隐藏了实力!其身手诡谲狠辣,绝非浩然剑派正统路数! 叶寻与秦风瞬间斗在一处。秦风的分水刺招式阴毒刁钻,专走偏锋,且劲力之中带着一股阴寒属性,不断侵蚀叶寻的经脉。叶寻身法灵动,短刃翻飞,冷月心法运转到极致,勉强抵挡,但显然落了下风,险象环生。 沈砚面对两名死士的围攻,更是岌岌可危。他全靠精妙的身法和卸力术周旋,手中银针连发,却难以突破对方严密的防守和护体真气。若非这两名死士似乎得到指令要留活口,他恐怕早已落败。 战况急转直下! 楚峰被两名死士死死缠住,无法脱身援手。眼看叶寻在秦风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已是左支右绌,肩头被刺尖划破,鲜血染红衣襟。 沈砚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留手。他猛地向后一跃,暂时脱离战圈,双手齐扬,不再是银针,而是两把淡金色的粉末——正是他以“醉魂草”等数种奇毒秘制的迷神散! 粉末迎风散开,如同淡金色的薄雾,瞬间将追击他的两名死士笼罩。 那两名死士猝不及防,吸入少许,动作顿时一僵,眼神出现刹那的涣散! 就是现在! 沈砚体内那点微薄的内力全力催动“卸力术”的身法,并非后退,而是如同游鱼般,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从那两名动作迟滞的死士中间穿过,直扑正在猛攻叶寻的秦风后背!他手中,扣住了最后三枚淬毒乌梭——正是之前从杀手身上搜得! 秦风全部心神都在抢夺玉佩上,察觉到背后恶风袭来,已是稍晚!他急忙回身格挡,分水刺扫向乌梭! “噗噗!” 两枚乌梭被他挡开,但第三枚,却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擦着他的肋部掠过,带起一溜血花! 秦风闷哼一声,动作不由得一缓。 叶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短刃如电,直刺秦风手腕!秦风急忙缩手,玉佩险之又险地未被夺走。 然而,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双方动作都出现凝滞的瞬间—— 异变再生! 谁也没有注意到,裂谷边缘那浓稠的灰白色瘴气,似乎被方才激烈的打斗和弥漫的血腥气所引动,竟如同活物般,无声无息地向上漫涌、扩散开来! 几乎是眨眼之间,灰白色的浓雾便将裂谷边缘的这片区域彻底吞没! 视线瞬间被剥夺,伸手不见五指。浓雾中那甜腥的气味变得无比浓郁,吸入一口,便觉头脑昏沉,四肢乏力。 “小心瘴气!”沈砚急呼,但声音在浓雾中也变得模糊不清。 打斗被迫停止。所有人都陷入了这片致命的毒雾迷宫之中。 楚峰、叶寻、沈砚三人凭借记忆和感应,迅速向彼此靠拢,背靠背形成三角防御阵型。 浓雾中,传来秦风气急败坏的怒吼,以及那几名死士沉重的呼吸和偶尔的咳嗽声。他们也同样被困住了。 然而,更让人心悸的是,浓雾深处,开始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借着雾气的掩护,悄然靠近。 是瘴雾林中那些被滋养的毒虫?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前有叛徒与死士环伺,后有绝壁裂谷,周围是致命的毒雾与未知的危险。 三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沈砚能感觉到避瘴丹的药力在快速消耗,蒙面的布条效果也有限。他低声道:“不能停留,必须移动,找到出路,或者…找到能暂时抵御瘴气的地方!” 但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毒雾中,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绝境,似乎已将他们逼入了死角。 ------------ 第11章疑云更深 致命的灰白瘴气如同粘稠的液体,吞噬了光线、声音,乃至方向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与令人眩晕的甜腥,避瘴丹的药力在迅速消退。背靠背形成的三角阵型,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的依靠。 “不能原地等死!”楚峰低吼,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沉闷压抑,他强忍着手臂伤口被瘴气侵蚀的剧痛,“跟我来,试着往地势高的地方走!”他凭借记忆和对气流微弱的感应,试图带领两人脱离这片绝地。 沈砚紧随其后,全力运转那点微薄内力,施展卸力术中的“柳絮随风”心法,尽可能减轻身体负担,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和瘴气吸入。他的感知被放大到极限,仔细倾听着浓雾中除了己方三人之外的一切异响——秦风与死士粗重的喘息、细微的脚步声,以及…那些从雾气深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叶寻则将“冷月心法”催至极致。她的感知与他人不同,并非依靠听觉或视觉,而是感知环境中“气”的流动与变化。她能“看”到瘴气中蕴含的混乱、死寂的毒素流,也能模糊感应到不远处那几个充满杀意与贪婪的“气团”(秦风等人),以及更远处,一些在瘴气中游弋的、冰冷而饥饿的“气”——那是林中的异化毒物。 “左前方三十步,有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气’相对稳定,毒素稍弱!”叶寻急促地低语,指引着方向。 三人立刻朝着她所指的方向艰难移动。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盘根错节的藤蔓,每一步都充满未知。浓雾中,秦风气急败坏的呼喝声和死士们沉重的脚步声也紧随其后,显然,他们同样意识到了处境危险,并将楚峰三人当成了脱困的关键或者必须铲除的目标。 “嗖!”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擦着楚峰的肩头飞过,没入浓雾。紧接着,更多的暗器破空声从不同方向袭来! “他们想逼我们分散!”沈砚冷静判断,手中扣着的几枚石子精准弹出,将射向叶寻的两枚飞镖击偏。 “不能让他们得逞!”楚峰剑气护住周身,格开暗器,脚步不停,“快!到岩石后面!” 三人险之又险地冲到了那块巨大的、半嵌入山体的岩石后方。岩石后方果然有一小片凹陷区域,瘴气浓度似乎略低一些,但依旧致命。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岩石侧面便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一声凄厉的惨叫——是一名死士的声音!紧接着,是某种大型生物撕扯血肉和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浓雾阻挡了视线,但那近在咫尺的声音,让三人的头皮一阵发麻。是瘴雾林中的异化猛兽! 秦风等人的呼喝和兵刃劈砍声响起,显然与那不知名的猛兽遭遇了。这暂时缓解了楚峰三人的压力,但也让他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此地的危险。 “趁现在!”楚峰当机立断,“我们绕过去!” 他们贴着岩壁,小心翼翼地向另一侧移动。然而,没走多远,沈砚脚下忽然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松动的石块,身体一个踉跄向下坠去! “沈大夫!”楚峰和叶寻同时惊呼,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沈砚并未坠入深渊,而是摔在了一个陡坡上,滚了几圈,撞在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上才停下来。他忍痛抬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被几块巨大落石天然形成的、勉强可容数人的浅坑里。而撞到他的,是一块半埋在泥土和枯叶中的、断裂的石碑。 “我没事!下面有个浅坑!”沈砚朝上方喊道,声音在浓雾中传播不远。 楚峰和叶寻闻言,立刻小心地滑了下来。 三人汇合于浅坑之中,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坑内的瘴气似乎被某种力量阻隔,比外面稀薄不少。 “这块石碑…”叶寻的目光被沈砚撞到的那块石碑吸引。她走上前,拂去上面的泥土和苔藓。石碑残破不堪,只剩下半截,材质是一种罕见的青黑色石头,上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图案和文字,并非中原常见字体,笔画扭曲,带着一种古老苍凉的气息。 “是古篆文,夹杂了一些…部落图腾。”沈砚辨认着,他博览群书,对古文字有所涉猎,“这上面记载的…好像是一种祭祀,或者…封印?” 他的手指顺着残缺的刻痕移动:“…‘引星力…镇…地脉…异宝…祸福相依…’后面断裂了。” “星力?地脉?”楚峰皱眉,这些词汇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叶寻却仿佛被触动了什么,她再次拿出那半块寒月玉佩,将其贴近石碑。这一次,玉佩不再是散发微光,而是开始轻微地震颤起来,表面的温度也在缓缓升高。 “玉佩有反应!”叶寻低呼。 沈砚仔细观察着玉佩与石碑的共鸣,又看了看石碑上那些扭曲的、类似星图的刻痕,脑中灵光一闪:“我明白了!这石碑,或许是一个…路标,或者一个残缺的‘锁’!寒月玉佩,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他指向石碑顶端一个不起眼的、凹下去的半圆形缺口:“叶寻姑娘,把玉佩放进去试试!” 叶寻依言,将半块寒月玉佩小心翼翼地嵌入那个缺口。 严丝合缝! 就在玉佩嵌入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半截石碑猛地一震,表面的青黑色石头仿佛活了过来,内部有点点微光如同星辰般亮起,沿着那些刻痕迅速流动!与此同时,叶寻手中的玉佩光华大放,清冷的辉光与石碑的星辰微光交织在一起! 一副残缺的、由光线构成的、复杂无比的星辰图谱,从石碑表面悬浮而起,虽然只有一半,却依旧能感受到其蕴含的浩瀚与神秘。星辰图谱缓缓旋转,投射出的光芒,竟将周围的灰白瘴气逼退了数尺,在这个浅坑内形成了一个相对安全洁净的区域! “这是…”楚峰震撼地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是星图!也是地图!”沈砚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那半副旋转的星图,“看那些星辰连线的指向,以及其中几颗特别明亮的星位对应的山川走势…这指向的,就是寒月谷的核心秘地所在!这石碑,是古人留下的,依靠星辰定位的导航碑!” 然而,星图只显现了不到五息的时间,便因为能量不足(或许是石碑残缺,或许是需要另外半块玉佩)而骤然消散。石碑恢复了黯淡,玉佩也光芒内敛。 但就在这短短几息内,三人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都将那半副星图的轨迹和几个关键节点牢牢刻在了脑中! 更重要的是,星图显现时逼退瘴气的效果,让他们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避瘴丹的压力骤减。 “原来…寒月谷的秘宝,竟然与星辰地脉有关…”叶寻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恍然。这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的认知。 沈砚快速取下玉佩,沉声道:“这星图指向的路径,与我们之前猜测的方向略有偏差,但更精确,也…更危险。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秦风他们很快会追来。” 获得了关键线索,明确了前进方向,绝境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然而,还没等他们爬出浅坑,浓雾之中,再次传来了秦风那阴冷而充满杀意的声音,这一次,近在咫尺: “星图…寒月秘宝…果然在你们身上!把路指出来,否则,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秦风的身影,在稀薄了一些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他显然也凭借刚才星图的光华找到了他们的位置。他身后的死士,只剩下一人,另一人恐怕已葬身兽口,但剩下的这个,气息更加凶戾。 刚刚获得的希望,瞬间又被逼至眼前的杀机所笼罩。 出路已明,但拦路虎,也更加狰狞。 ------------ 第12章内鬼的影子 瘴雾浓稠,杀机四伏。秦风的身影在灰白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索命的幽魂,他手中那对乌黑的分水刺泛着幽光,仅存的那名死士如同沉默的磐石,堵住了浅坑唯一的出口。 “把星图路线和玉佩交出来!”秦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贪婪与狠厉,“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楚师叔,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楚峰持剑而立,纵然手臂伤口在瘴气侵蚀下阵阵发黑剧痛,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浩然剑气虽不如全盛时凌厉,却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刚正:“秦风,弑师叛门,天理难容!今日我便替师尊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剑光如电,直刺秦风面门,竟是毫不顾忌自身伤势,意图以雷霆之势先解决这个罪魁祸首! “冥顽不灵!”秦风冷哼一声,分水刺交叉格挡,身形诡异一扭,竟如泥鳅般滑向侧方,反手一刺直撩楚峰肋下空门,招式阴毒至极。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楚峰剑法大开大合,正气凛然,但伤势影响,速度与力量大打折扣。秦风身法诡谲,招式狠辣,更兼内力似乎带着一股阴寒属性,不断侵蚀楚峰经脉,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 与此同时,那名沉默的死士也动了,他目标明确,直扑手持玉佩的叶寻!刀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叶寻短刃翻飞,“冷月心法”运转,身形在方寸之地挪移闪避,试图寻找反击之机。但这死士武功极高,刀法狠厉,完全是搏命的打法,加上瘴气不断干扰,叶寻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沈砚身处战圈边缘,内力几近枯竭,面对这等层次的战斗,他几乎插不上手。但他眼神锐利,大脑飞速运转,观察着战场每一个细节。他注意到,那死士的攻势虽猛,但步伐在湿滑的碎石上偶尔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似乎左腿旧伤未愈。而秦风在与楚峰激斗时,眼神总会不自觉地瞥向叶寻手中的玉佩,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机会! 沈砚猛地吸一口气,强提最后一丝内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飘向那名死士。他没有攻击,而是冒险切入叶寻与死士之间,在死士刀锋及体的瞬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 “嗤!” 刀锋划破了他肩头的衣衫,带走一小片皮肉,鲜血涌出。但沈砚也成功地用身体挡住了死士一瞬的视线,并且他的脚,看似无意地踢中了地面一块松动的、边缘尖锐的石块! 那石块受力,精准地射向死士左腿膝盖侧后方旧伤之处! 死士全部心神都在叶寻身上,猝不及防,左腿膝弯被石块击中,剧痛传来,身形不由得一个趔趄! 就是现在! 叶寻与沈砚心意相通,在死士身形晃动的刹那,她放弃了所有防御,短刃如同黑暗中亮起的冷月,以快至巅峰的速度,直刺死士因前冲而暴露的咽喉! “呃……” 死士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怪响,刀势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瞪着叶寻,随即重重倒地。 解决了一名强敌,但叶寻也因强行爆发而气息紊乱,脸色苍白,肩头的伤口在瘴气侵蚀下更是传来麻痹之感。 另一边,楚峰与秦风的战斗也已进入白热化。楚峰不顾伤势,将浩然剑气催发到极致,剑光如虹,死死压制住秦风。秦风身上已多了数道剑伤,虽不致命,却也鲜血淋漓,模样狼狈。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显然没料到楚峰重伤之下还有如此战力。 “楚师叔!你真要赶尽杀绝吗?”秦风厉声喝道,试图扰乱楚峰心神,“你可知我背后是谁?是……” 他话未说完,楚峰剑势更急,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弑师之徒,人人得而诛之!纳命来!” 秦风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入角落。他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猛地将左手分水刺掷向楚峰面门,同时右手刺尖一挑,竟从怀中挑出一个小巧的黑色圆筒,对准了正在调息的叶寻和沈砚! “小心暗器!”楚峰格开飞来的分水刺,见状大惊,想要救援已是不及! 那黑色圆筒机括响动,一蓬细如牛毛的乌黑毒针如同暴雨般射向叶寻和沈砚!覆盖范围极广,根本无法完全躲避! 生死一线! 沈砚猛地将叶寻向后一推,自己却因力竭,动作慢了半分,眼看就要被毒针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叶寻手中的那半块寒月玉佩,仿佛感应到了主人致命的危机,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冷光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瞬间以叶寻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淡薄却真实存在的光罩! “噗噗噗噗……” 密集的毒针射在光罩之上,竟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纷纷被弹开坠落!光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显然支撑得极为勉强,但终究是挡下了这必杀的一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秦风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散发着微光的玉佩:“这…这是什么?!” 楚峰也震惊不已,但他反应极快,抓住秦风失神的刹那,剑光如雷霆般直贯而入! “噗嗤!” 长剑精准地刺入了秦风的心口! 秦风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剑尖,脸上充满了不甘、怨毒与一丝解脱般的诡异笑容:“你…你们…赢了…但…秘密…不会…” 话语戛然而止,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浅坑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瘴气流动的呜咽。 楚峰拄着剑,脸色苍白如纸,手臂伤口血流如注,方才最后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看向叶寻手中的玉佩,眼神复杂。 叶寻也瘫坐在地,方才催动玉佩似乎也消耗了她极大的心神,光罩已然消失,玉佩恢复了平常模样,只是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丝。她看着秦风的尸体,眼神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沈砚忍着肩头的伤痛,快速检查了一下秦风和那名死士的尸体,从秦风怀中搜出了少许金疮药和几枚样式奇特的暗器,除此之外,并无表明其背后主使的直接证据。 “他临死前想说‘秘密不会’什么?”楚峰喘息着问道。 “不会结束?不会消失?”沈砚站起身,脸色凝重,“看来,秦风也只是一枚棋子。真正的黑手,还隐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走到叶寻身边,查看了一下她肩头的伤口,迅速撒上金疮药包扎起来:“这玉佩…竟有护主之能?” 叶寻微微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和困惑:“我也不知…祖父只说是信物,从未提过有此异象。方才情急之下,它自行激发…” 沈砚若有所思:“看来,寒月谷的秘密,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不简单。这玉佩,恐怕是关键。” 三人不敢在此久留,秦风虽死,但难保没有其他追兵,而且瘴气的威胁依旧存在。 他们略作收拾,服下丹药,凭借着记忆中那半副星图的指引,相互搀扶着,再次踏入浓稠的、危机四伏的瘴雾之中。 前路依旧迷茫,危险并未远离。但经历了方才的生死考验,三人之间的信任与羁绊,无疑又加深了一层。而寒月玉佩展现的神异,也让他们对即将抵达的寒月谷遗址,充满了更深的警惕与……一丝探寻终极真相的渴望。 星图所指,秘宝所藏,在那被血与火埋葬的废墟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秘密? ------------ 第13章叶寻的秘密 瘴雾林的最后一段路程,是在近乎麻木的跋涉与高度戒备中完成的。灰白的雾气依旧浓稠,但凭借着星图指引的方向,以及沈砚对地势气流的精准判断,三人终于赶在避瘴丹药力彻底耗尽前,踏出了那片死亡地带。 当最后一缕粘滞的灰雾在身后消散,眼前的景象让三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呼吸为之一窒。 并非想象中的仙家洞府、世外桃源,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骸骨,杂乱地匍匐在荒草与枯藤之间。焦黑的梁木、碎裂的青石板、倒塌的殿宇轮廓,无一不在诉说着二十年前那场浩劫的惨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尘埃与淡淡血腥混合的、岁月也无法完全抹去的气息。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题。连风声到了这里,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地底沉睡的亡魂。 叶寻怔怔地望着这片废墟,娇躯微微颤抖。这里是她血脉的源头,是祖父口中那个明月朗照、清泉流淌的家园,如今却只剩下满目疮痍。她紧紧握着那半块寒月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无法掩饰的悲痛与恨意。 楚峰亦是心头沉重。眼前景象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证明了当年寒月谷确遭大难。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砚,发现对方的目光并非停留在感怀上,而是如同最精准的尺规,快速扫视着整个废墟的布局、残存建筑的方位、甚至地面上某些不自然的痕迹。 “根据星图指向,核心区域应该在……”沈砚抬起手,指向废墟深处,一片依着陡峭山壁而建、损毁最为严重,但依稀能看出曾是主体大殿的区域。那里的残垣断壁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向内坍塌的态势,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摧毁。 三人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踏入废墟。脚下是松脆的瓦砾和不知名的碎骨,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沈砚的目光掠过一根倾倒的石柱,上面残留着凌厉的剑痕与焦灼的印记,显然是经过极其惨烈的战斗。 “看这里。”沈砚在一处半塌的偏殿墙角蹲下,拂开厚厚的积尘,露出下面一块相对完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中心是一个与之前裂谷石碑上相似的、但更为复杂的星辰环绕的标记,标记下方,刻着几个古老的篆字。 楚峰和叶寻凑近辨认。 “星…陨…之…地…”叶寻一字一顿地念出,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沈砚眉头紧锁,指尖划过那几个古字,又看了看周围的废墟布局,沉吟道:“星陨之地…或许并非指星辰坠落,而是一种象征。可能指代此地是借助某种星辰之力修炼或封印的核心,也可能…暗示着此地曾发生过某种导致‘星辰陨落’般的重大变故,比如…当年的灭门惨案。”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那片主体大殿的废墟:“星图最终指向那里。这‘星陨之地’,恐怕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越靠近主体大殿区域,空气中的压抑感就越发明显。残存的石雕、瓦当上,随处可见与星辰、弯月相关的纹饰,彰显着寒月谷独特的信仰或武学渊源。同时,战斗留下的痕迹也愈发密集和可怕,有些深达尺许的掌印、被利器整齐削断的石基,无不显示当年在此交手之人武功之高,已臻化境。 在一处相对完整的断墙下,沈砚忽然停下,用脚拨开一堆碎瓦,露出了半截被掩埋的尸骨。尸骨早已风化,但骨骼的颜色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金色,尤其是头骨眉心处,有一个细小的孔洞。 “透骨针!”楚峰和叶寻同时低呼。 沈砚仔细检查着尸骨,尤其是那暗金色的骨骼和眉心孔洞周围细微的裂纹,脸色凝重:“此人生前内力极为精深,已将骨骼锤炼到近乎‘金身’的境界,却依旧被透骨针一击毙命。而且,这骨骼的颜色…并非正常风化,更像是被某种异种内力或毒素长期侵蚀所致。” 他抬起头,看向楚峰:“楚长老,浩然剑派典籍中,可有关似描述?内力能令骨骼呈现暗金之色?” 楚峰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闻所未闻。本派浩然正气中正平和,绝不会产生如此异状。这倒像是…某些西域邪功,或是…朝廷大内秘传的某种霸道功夫的特征。” 朝廷!这个词再次浮出水面,让三人心头都是一沉。 继续前行,终于抵达了那片主体大殿的废墟前。巨大的石门早已碎裂,只留下一个幽深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入口,里面黑暗隆咚,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在入口旁,矗立着一座相对完好的石碑,与裂谷中发现的那块材质相同,但体积更大,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篆文以及一幅完整的、包含了之前所见那半副星图的、更加浩瀚复杂的星辰运行图谱! “完整的星图!”叶寻眼中闪过激动之色。 沈砚快速浏览着碑文,这一次,信息量远超之前。 “碑文记载…寒月谷先祖,于此地发现一处‘地脉节点’,可引动周天星力,滋养万物,亦可镇压邪祟。遂在此开宗立派,创‘冷月心法’,借星月之力修行…谷中秘宝,并非金银,而是…而是与这‘星陨之地’核心,与地脉星力息息相关之物,据说拥有窥探天机、逆转阴阳之能,但亦伴随巨大风险,非心性纯正者不可驾驭…”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碑文最后警告…‘星力暴走,则地脉倾覆,谷毁人亡,切记切记!’” 楚峰倒吸一口凉气:“逆转阴阳?窥探天机?这…这简直是传说中的神仙手段!” 叶寻也惊呆了,她从未想过,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竟是如此惊世骇俗。 沈砚的目光则死死盯在碑文末尾,那里有一行明显是后来添加的、笔迹与前面古朴篆文不同的刻字,用的是当代文字,深刻而带着一股决绝: “影阁觊觎,朝廷垂涎,李贼为虎作伥,谷危矣!若后世弟子得见,当毁此碑,断其念,护佑苍生!——夜星河绝笔!” 夜星河!寒月谷末代掌门,叶寻的祖父! 这行绝笔,如同一道惊雷,彻底证实了他们的猜测!影阁、朝廷(虽未明说,但“朝廷垂涎”四字已昭然若揭)、以及那个“李贼”(极可能就是武林盟主李宗元),正是当年联手覆灭寒月谷的元凶!而他们的目标,正是这拥有莫测威能的“星陨之地”秘宝! 真相,以如此残酷而直接的方式,撕开了尘封二十年的面纱,血淋淋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叶寻看着祖父的绝笔,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跪在碑前,肩膀微微抽动。 楚峰握紧了拳头,怒火在胸中燃烧,不仅是为了寒月谷,更是为了被蒙蔽的江湖,为了可能被卷入更大阴谋的浩然剑派乃至整个天下。 沈砚则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幽深的大殿入口。星图的最终指向,碑文记载的核心,祖父绝笔中要守护(或毁灭)的东西,就在那里面。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谜团,最终都汇聚于此。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废墟的陈腐与历史的血腥。 “我们到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坚定, “答案,就在这里面。” ------------ 第14章剑派之殇 幽深的大殿入口,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隧道,吞噬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三人站在门前,能感受到从中渗出的、远比外界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息,其中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与臭氧的奇特味道。 沈砚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亮。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撕开一小片区域,照亮了脚下布满苔藓和裂缝的石阶,以及两侧墙壁上斑驳的、描绘着星辰运行与先民祭祀场景的壁画。壁画风格古拙,色彩黯淡,许多部分已经剥落,但依旧能感受到一种庄严而神秘的气息。 “跟紧我,小心机关。”沈砚低声道,率先踏入了黑暗之中。楚峰持剑紧随其后,叶寻则握着玉佩殿后,玉佩散发的微光在绝对黑暗中如同指引的灯塔。 石阶向下延伸,深入山腹。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上开始出现凝结的水珠,滴落在积水中,发出空洞的回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火折子的光芒勾勒出一个巨大地下空间的轮廓。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洞窟,穹顶高悬,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具体高度。洞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与白色玉石交错镶嵌而成的圆形平台,直径约有十丈。平台表面刻满了无比繁复、精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装饰,而是与之前在石碑上看到的星图一般无二,只是更加完整、更加立体!无数细密的线条交织,构成了周天星辰的运转轨迹,一些关键节点上,还镶嵌着早已失去光泽、但质地奇特的宝石,似乎是模拟着特定的星宿。 平台四周,矗立着十二根需要数人合抱的青铜巨柱,巨柱上盘绕着形态各异的龙形浮雕,龙首皆朝向平台中心。每一根铜柱的基座,都连接着一条深深的沟壑,沟壑中隐约可见干涸的、暗褐色的痕迹,仿佛是……凝固已久的血槽。 整个场景,充满了一种古老、蛮荒而又精密、诡异的气氛。 “这就是…‘星陨之地’的核心?”楚峰震撼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即便以他的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如此宏大而奇异的造物。 叶寻手中的玉佩,在进入这个空间后,光芒明显变得活跃起来,仿佛与平台产生了某种共鸣,微微震颤着,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沈砚的目光则第一时间落在了平台中心。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类似祭坛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一件东西——那是一个由同种黑色金属打造、表面光滑如镜、直径约有两尺的圆盘。圆盘边缘刻着精细的刻度,中心则是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 “是玉佩!”叶寻失声低呼。那凹槽的形状,赫然与她手中的半块寒月玉佩,以及理论上存在的另外半块,完全契合! 沈砚快步走到平台边缘,并未贸然踏上那些刻满星图的区域。他仔细观察着平台的纹路、铜柱的方位、以及中心圆盘的细节。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而复杂的仪器。”沈砚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兴奋,“借助地脉之力,引动周天星辉,进行推演、定位,甚至…可能如碑文所说,窥探天机。这中心圆盘,就是启动和控制的核心枢纽。而那凹槽,就是钥匙孔。” 他看向叶寻:“需要完整的寒月玉佩才能启动。我们只有一半。” 叶寻走上前,看着那中心圆盘的凹槽,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光华流转的半块玉佩,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其尝试着靠近凹槽。 当玉佩距离凹槽尚有尺许距离时,异变再生! 整个巨大的平台,那些早已黯淡的星辰纹路,突然齐齐闪烁了一下!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并且光芒微弱,但确确实实被点亮了!与此同时,中心那黑色圆盘的镜面般表面,也荡漾开一圈涟漪,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压力骤然降临在整个洞窟之中!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巨兽,被轻微地惊扰,散发出一丝夜醒的气息。 三人同时感到呼吸一窒,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叶寻手中的玉佩光芒大放,震颤得更加剧烈,几乎要脱手飞出!她急忙将玉佩收回,紧紧握住。平台的异动也随之平息,那股庞大的压力缓缓退去,但空气中残留的悸动,却提醒着他们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看来,没有完整的钥匙,强行激发并非好事。”沈砚心有余悸地看着恢复平静的平台,“这仪器蕴含的力量太过庞大,稍有差池,恐怕真会引发碑文所说的‘星力暴走,地脉倾覆’。” 无法启动这神秘的星盘,线索似乎又断了。 楚峰不甘心地环顾四周:“难道就没办法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那‘秘宝’究竟是什么吗?”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再次仔细扫过整个洞窟。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平台边缘,一根青铜巨柱的阴影之下。那里,似乎有一块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的石板。 他走过去,蹲下身,拂开上面沉积的灰尘。那并非石板,而是一块铁黑色的金属板,材质与平台相似,但小得多,只有书本大小。金属板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但在边缘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卡扣。 沈砚小心翼翼地拨动卡扣。 “咔哒。” 金属板应声弹开,露出了里面中空的结构。其中,静静地躺着一本以某种兽皮鞣制而成的、薄薄的手札,以及一小截通体漆黑、只有尾端带着一点暗金的——断针! “是透骨针!还有…手札!”楚峰和叶寻立刻围了上来。 沈砚首先拿起那截断针。针体入手冰凉,蕴含着淡淡的煞气。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崩断的。他仔细观察着针体的材质和那暗金色的尾端,眼神微凝:“这针…与我们在浩然剑派发现的,同出一源。但这暗金色的尾端…似乎是一种标识,或者…某种内力的残留印记?” 他将断针小心收好,然后拿起了那本兽皮手札。手札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個简练的、弯月环绕星辰的图腾——寒月谷的标志。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手札内的字迹,与外面石碑上夜星河的绝笔同出一源,但更加详实,笔触间充满了焦虑、挣扎与决绝。 “影阁使者再现,索要‘星枢’操控之法,并以谷中弟子性命相胁。朝廷镇武司亦派人暗中接触,威逼利诱,其野心昭然若揭,欲借星力窥探国运,甚至…行逆天改命之事!李宗元那厮,枉称武林盟主,竟为虎作伥,提供谷内防御图纸…吾已遣散部分年幼弟子,然核心传承与星枢之秘,绝不能落入此等狼子野心之辈手中!” “今夜,便是约定交出秘法之期。吾知此乃缓兵之计,彼等绝不会守信。唯有启动‘陨星之阵’,玉石俱焚,或可保全一丝血脉,护住这天地造化之器不落奸邪之手…然启动阵法,需耗尽毕生修为,引动地脉星力对冲,谷中一切,恐将化为乌有…吾心甚痛,然别无选择…” “蛮儿尚幼,已托付影阁故人(其虽身处影阁,却心存正义,望其能护蛮儿周全)带走。这半块玉佩,与她血脉相连,或可在未来…指引她找到真相。另半块…随‘星枢’核心沉入地脉了吧…永绝后患!” “若后世有人得见此札,当知寒月谷冤屈!影阁、镇武司、李宗元,皆乃覆灭寒月谷之元凶!彼等所求,非财非宝,乃窃取天地之力,祸乱苍生之权柄!慎之!戒之!” 手札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真相,终于大白! 二十年前的惨案,并非简单的江湖恩怨或夺宝仇杀,而是一场由影阁、朝廷镇武司、武林盟主李宗元三方势力,为了夺取寒月谷这能够引动星辰地脉之力的“星枢”而精心策划的阴谋!夜星河掌门为了保护秘密,不惜启动自毁阵法,与敌人同归于尽,只求保住一丝血脉和这天地造化之器不落奸邪之手! 叶寻早已泪流满面,身体不住地颤抖,原来自己的幸存,是祖父以生命和整个宗门为代价换来的!而自己一直身处其中的影阁,竟然是覆灭自己家园的元凶之一!那个所谓的“影阁故人”,又是谁? 楚峰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江湖与朝堂的勾结,竟是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目的!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江湖仇杀的范畴! 沈砚合上手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巨大的星盘平台,眼神无比复杂。 “星枢…窃取天地之力…”他喃喃自语,“原来所谓的‘秘宝’,根本不是什么实物,而是这…操控星辰地脉的‘权柄’。” 他抬起手,指向平台中心那黑色的圆盘,以及四周十二根青铜巨柱和地面干涸的血槽。 “当年夜掌门启动的‘陨星之阵’,恐怕就是以自身修为和血脉为引,强行逆转了这‘星枢’的运转,导致地脉暴走,星力反噬,才造成了寒月谷的毁灭。这,就是‘星陨之地’真正的含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而现在,那些凶手,并没有放弃。他们依旧在寻找重启‘星枢’的方法。秦风的出现,透骨针的再现,都说明…他们,快要找到了。”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楚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叶寻擦去眼泪,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是家仇与守护交织的决意。 沈砚点了点头,将手札和断针郑重收起。 “在此之前,”他看向那深邃的入口,“我们得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他的话音刚落,洞窟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个阴冷而熟悉的声音: “离开?恐怕,你们没有这个机会了。” ------------ 第15章踏上征途 那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绝对的掌控感。 脚步声杂沓,从唯一的入口处涌入数十道身影,瞬间将出口堵死,并呈半圆形散开,将沈砚三人连同中央的星枢平台包围在内。 火光摇曳,映照出三张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压迫感的面孔。 为首者,身着暗紫色绣金螭纹官服,面容儒雅,双目却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他并未持兵刃,只是负手而立,周身却散发着如同山岳般沉重的气场,仿佛整个洞窟的空气都因他的存在而凝滞。正是当今朝廷镇武司指挥使,赵孟扬。 其左侧,是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深渊般的眼睛。他身形飘忽,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正是影阁副阁主,“无面”。 右侧,则是一个身着五彩斑斓苗服的老妪,手持一根盘绕着赤色小蛇的藤杖,脸上布满诡异的刺青,眼神浑浊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毒辣。她桀桀怪笑,露出口中黑黄的牙齿,正是万蛊楼长老,“蛇婆”。 这三人身后,是清一色的镇武司精锐缇骑、影阁黑衣杀手以及万蛊楼的蛊师,杀气腾腾,将洞窟围得水泄不通。 “楚峰,浩然剑派执法长老,果然名不虚传,竟能一路查到这里。”赵孟扬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这位…‘鬼手医’沈砚,呵,京城一别,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逢。”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沈砚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赵大人,别来无恙。” 赵孟扬笑了笑,视线转向叶寻,尤其是在她手中紧握的寒月玉佩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热切:“这位,想必就是寒月谷的遗珠,夜寻姑娘了。夜星河有个好孙女。” 叶寻握紧玉佩,眼神冰冷如刀,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 “赵大人,何必与他们废话!”蛇婆不耐烦地用藤杖顿地,赤色小蛇嘶嘶吐信,“拿下他们,取出玉佩,启动星枢要紧!” “蛇婆稍安勿躁。”影阁副阁主“无面”声音沙哑低沉,如同金属摩擦,“猎物既已入笼,还怕他们飞了不成?”他的目光扫过楚峰流血的手臂和三人疲惫的状态,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楚峰强忍伤势和对方气势带来的压迫,横剑当胸,厉声道:“赵孟扬!你身为朝廷命官,竟与影阁、万蛊楼这等邪魔外道勾结,谋夺寒月谷秘宝,残害江湖同道!就不怕王法森严,天道昭昭吗?!” “王法?天道?”赵孟扬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摇头,“楚长老,你还是这般天真。这世间,力量即是真理。寒月谷怀璧其罪,不识时务,覆灭乃是必然。本官奉旨行事,收回这天地造化之力,归于朝廷,以定国运,有何不可?至于影阁与万蛊楼,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工具罢了。” 他语气一转,变得森冷:“倒是你们,屡次三番坏我大事,杀害我麾下精锐,更是知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今日,便留在这里吧。”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砚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对方阵容。赵孟扬武功深不可测,无面诡秘难防,蛇婆蛊术歹毒,再加上数十名精锐…硬拼,十死无生! 他忽然上前一步,挡在楚峰和叶寻身前,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孟扬:“赵大人,你想要启动星枢?” 赵孟扬眉梢微挑:“哦?沈大夫有何高见?” “星枢之秘,岂是轻易可得?”沈砚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夜星河掌门以生命为代价启动陨星之阵,才勉强将其封闭。你们即便拿到玉佩,若无正确的法门和足够的‘引子’,强行启动,不过是重蹈当年覆辙,甚至引动更可怕的地脉暴走,将这方圆百里化为焦土而已。届时,赵大人如何向你的‘圣上’交代?”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风险,又暗示自己可能知晓更多内情。 赵孟扬眼神微眯,闪过一丝疑虑。他确实对星枢的具体操控之法知之甚少,否则也不会隐忍至今。 蛇婆却厉声道:“小子休要危言耸听!有老身在此,区区地脉暴走,何足道哉!” 沈砚看都不看她,只是盯着赵孟扬:“赵大人是聪明人,当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更何况…”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无面和蛇婆,“与虎谋皮,小心反被虎噬。这星枢之力,诱惑太大,赵大人就能保证,你的‘盟友’在得到力量后,还会甘心听命于你吗?” 这话如同毒刺,精准地刺中了三方势力之间那脆弱的信任纽带。 无面冷哼一声,没有说话。蛇婆眼神闪烁,显然也被说中了心思。 赵孟扬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深沉了几分。他何尝不知与影阁、万蛊楼合作无异于与魔鬼共舞,但星枢的诱惑实在太大,而且圣上对此事催得极紧… “沈大夫巧舌如簧,”赵孟扬缓缓道,“不过,任你如何说,今日你们也难逃一死。交出玉佩和手札,或许可以留个全尸。” 谈判破裂! 就在赵孟扬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峰猛地将沈砚和叶寻向后一推,自己则长啸一声,不顾重伤,将残余的浩然剑气催发至极限,剑光如怒龙出海,直冲赵孟扬!竟是意图擒贼先擒王,或者说,是为沈砚和叶寻创造一线生机! “找死!”赵孟扬眼中寒光一闪,并未拔刀,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一道凝练至极、仿佛能洞穿虚空的指劲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楚峰的剑尖之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楚峰手中长剑剧烈震颤,虎口迸裂,鲜血长流,整个人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星枢平台边缘,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无法起身! 一指之威,竟至如斯! “楚大哥!”叶寻惊呼,就要冲上前去。 “别过来!”楚峰呕出一口鲜血,厉声阻止。 沈砚一把拉住叶寻,眼神冰冷地看着赵孟扬。实力的差距,太大了。 “拿下!”赵孟扬淡漠下令。 数名镇武司缇骑和影阁杀手立刻扑上。 眼看三人就要被生擒活捉—— 突然! “嗡——!” 整个洞窟,猛地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地震,而是来自中央那星枢平台! 平台上,那些原本黯淡的星辰纹路,此刻竟毫无征兆地、断断续续地闪烁起刺目的光芒!尤其是中心那黑色圆盘,表面涟漪狂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一股远比之前叶寻激发时更加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波动,以平台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怎么回事?!” “星枢怎么自己动了?!” “不好!地脉不稳!” 惊呼声从三方势力中响起。扑向沈砚三人的脚步也不由得一滞。 赵孟扬、无面、蛇婆同时色变,惊疑不定地看向剧烈异动的星枢平台。他们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变故。 沈砚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机会! 这异动绝非自然发生!是因为刚才楚峰全力一击的剑气,还是因为赵孟扬那恐怖一指的残余力量,意外触动了某种敏感的机制?亦或是……这星枢本身,感知到了足够强大的能量碰撞,产生了某种应激反应? 无论如何,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他猛地拉起叶寻,低喝道:“去平台中心!” 同时,他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楚峰喊道:“楚兄,借力!” 楚峰虽不明所以,但对沈砚的判断已有信任,他强提一口气,将最后的内力灌注于掌心,猛地一拍地面! 沈砚借着这股反推力,拉着叶寻,施展出精妙绝伦的卸力术身法,如同两道轻烟,在众人因星枢异动而分神的刹那,险之又险地穿过了包围圈的缝隙,直扑星枢平台中心那剧烈波动的黑色圆盘! “拦住他们!”赵孟扬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数道身影急扑而去,刀剑与暗器齐出! 但已经晚了! 沈砚和叶寻的身影,已然没入了星枢平台中心,那片光芒最混乱、能量最狂暴的区域! 就在他们踏入核心区域的瞬间,黑色圆盘中心的凹槽,仿佛感应到了叶寻手中那半块寒月玉佩的靠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吸力! 叶寻手中的玉佩脱手飞出,精准地嵌入凹槽!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响动,仿佛某个尘封已久的枷锁被打开! 整个星枢平台,光芒大盛!无数星辰纹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流转!十二根青铜巨柱嗡嗡作响,龙口之中隐隐有光华凝聚!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如星海、厚重如大地的力量,开始夜醒! 洞窟的震动更加剧烈,碎石簌簌落下。 赵孟扬等人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沈砚三人,纷纷运功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 星枢,真的被启动了! 而引发这一切的沈砚和叶寻,此刻正站在风暴的中心,感受着那足以撕裂一切、又仿佛蕴含宇宙至理的磅礴力量,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混乱的能量乱流中,沈砚紧紧抓住叶寻的手,目光却投向那黑色圆盘。圆盘表面,不再只是涟漪,而是开始显现出一些模糊破碎、光怪陆离的景象碎片……仿佛……是过去的回溯,还是未来的预示? 绝境之中,意外触发的星枢,是通往生路的契机,还是……彻底毁灭的开端? ------------ 第16章远方来信 星枢平台的光芒在攀升至一个令人无法逼视的顶点后,如同超新星爆发般,骤然向内坍缩,随即化作一道无声的环形冲击,裹挟着破碎的星辰光影与狂暴的地脉气息,轰然扩散! “轰——!” 洞窟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碎石如雨落下,烟尘弥漫。十二根青铜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其上盘绕的龙形浮雕裂纹蔓延。 首当其冲的赵孟扬、无面、蛇婆三人,纵然武功绝顶,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赵孟扬紫袍鼓荡,双掌推出浑厚气墙;无面身形化作数道残影,在冲击波的缝隙间穿梭;蛇婆则尖叫着挥舞藤杖,赤色小蛇盘绕成盾,蛊虫纷飞湮灭。他们虽未被重创,却也气血翻腾,狼狈不堪,更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彻底打乱了阵脚。 而那些精锐缇骑、杀手和蛊师,则倒了大霉。离得近的几人直接被冲击波掀飞,撞在岩壁上筋骨断裂,离得远的也被震得东倒西歪,阵型大乱。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 就在这天地倾覆般的混乱中,沈砚紧握着叶寻的手,将卸力术施展到极致。他并非硬抗,而是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顺着能量冲击的余波,借力飘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致命的能量乱流和坠落的碎石。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烟尘与光影的碎片中,死死锁定了一个方向——并非来时的入口(那里已被赵孟扬的人重兵封锁),而是洞窟侧后方,一处因剧烈震动而坍塌露出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岩缝!那是星枢爆发撕裂山体产生的新生裂缝! “那边!”沈砚低喝,拉着叶寻,身形如同鬼魅,在混乱的人群和倒塌的障碍物间穿梭。 “楚大哥!”叶寻急呼,看向平台边缘重伤的楚峰。 楚峰虽重伤难以动弹,但他也看到了那处生机。他强忍剧痛,猛地一拍地面,借助反震之力向沈砚他们的方向滚去。 沈砚看准时机,在楚峰滚到近前时,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与叶寻合力,三人如同三道影子,瞬间没入了那道狭窄、黑暗、布满棱角的岩缝之中! “想跑?!”赵孟扬第一个发现他们的动向,眼中寒光暴涨,隔空一掌拍出!凌厉的掌风如同实质,轰在岩缝入口处,打得碎石飞溅,却终究慢了一步,只留下一个更加扩大的、黑黢黢的洞口。 “追!”赵孟扬怒喝。 然而,他话音未落—— “咔嚓……轰隆!” 星枢平台中心,那镶嵌着半块玉佩的黑色圆盘,承受不住过于狂暴的能量冲击,表面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最终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彻底崩裂! 嵌入其中的半块寒月玉佩,随着圆盘的碎裂,光华瞬间黯淡,被一股混乱的能量抛飞出来,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平台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整个星枢平台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纹路迅速黯淡,那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也如同被掐断了源头,骤然平息。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平台、裂纹遍布的铜柱,以及一片死寂的废墟。 星枢,在短暂而剧烈地绽放后,彻底沉寂了。它没有被任何人掌控,反而因过度激发而似乎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睡,甚至……损毁。 洞窟的震动缓缓停止。 赵孟扬、无面、蛇婆三人脸色铁青地看着恢复死寂的星枢平台,以及那消失的半块玉佩,心中的怒火与挫败感几乎要喷薄而出。功亏一篑!不仅没能得到星枢,连关键的玉佩也失去了!还让那三个知晓秘密的家伙跑了! “搜!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还有那半块玉佩!”赵孟扬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带着滔天的杀意。 无面沉默地一挥手,影阁杀手如同鬼魅般散入黑暗。蛇婆也咬牙切齿地命令蛊师驱使毒虫,钻入岩缝追踪。 然而,他们都知道,在这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寒月谷遗址深处,想要找到一心躲藏的三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黑暗,无尽的黑暗。 岩缝深处,三人不知奔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只有彼此粗重的喘息和汗水滴落的声音。沈砚终于力竭,靠着湿冷的岩壁滑坐在地。叶寻连忙扶住几乎昏迷的楚峰。 沈砚摸索着取出最后一根火折子,晃亮。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三人狼狈不堪的模样,个个带伤,浑身尘土与血污。 他首先检查楚峰的伤势,内伤极重,经脉受损,外加失血过多,情况不容乐观。他立刻取出身上所剩无几的保命丹药,喂楚峰服下,又用金疮药和布条重新处理他手臂和身上的伤口。 “沈…沈兄…多谢…”楚峰虚弱地道谢,眼神却依旧坚定。 “不必,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沈砚摇摇头,又看向叶寻。她肩头的伤口也需要重新处理,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毅,经历了家园真相的冲击与生死逃亡,她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 “玉佩…丢了。”叶寻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失落,却并无绝望。 “丢了未必是坏事。”沈砚喘息着,眼中却闪烁着冷静的分析,“那星枢的力量太过可怕,牵扯也太大。玉佩在我们手中,永远是众矢之的。如今沉寂,或许能给这江湖,也给咱们,换来一丝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们并非一无所获。我们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他们的目的。这比一块无法掌控的玉佩,更重要。” 楚峰艰难地点了点头:“沈大夫言之有理…影阁、镇武司、李宗元…此仇,必报!此事,也绝不能就此罢休!” 叶寻也握紧了拳头,寒月谷的血债,她一刻不曾或忘。 短暂的沉默后,沈砚从怀中,取出了那本夜星河的兽皮手札,以及那截漆黑的断针。 “这手札,是寒月谷冤案的铁证。这断针…”他举起那截透骨针,在火光照耀下,针尾那点暗金格外醒目,“我仔细看过了,这暗金色,并非涂料,而是某种极其特殊的内力长期蕴养浸润所致,带着一丝…龙涎香与朱砂混合的独特气息。” 他看向楚峰和叶寻,一字一句道:“据我所知,当今天下,修炼的内功需要常年配合龙涎香与顶级朱砂来调和药性、蕴养经脉的…只有大内深宫秘传的——皇极惊世功。” 皇极惊世功!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炸响! 这意味着,当年参与寒月谷之事,甚至可能主导一切的,并非仅仅是镇武司指挥使赵孟扬这个层级…其背后,极有可能牵扯到…皇宫大内,乃至…当朝天子! 这个推断,让楚峰和叶寻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如果敌人是整个王朝的至高权力… 前路的艰难,瞬间又提升了数个量级。 就在这时,岩缝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熟悉的布谷鸟叫声。 沈砚眼神一凝,示意楚峰和叶寻噤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摸向声音来源。 片刻后,他返回,手中又多了一个小小的竹管。 “是我们的人。”他低声道,迅速拆开。 这一次,纸条上的字迹更加潦草,仿佛书写者处于极大的惊恐与紧迫之中: 「京中剧变!镇武司大肆搜捕与当年靖淮王府有关人等!‘那位’病重,疑与当年旧案有关,二皇子监国,局势诡谲!速离寒月谷,西北或可暂避,切切!」 靖淮王府旧案!皇帝病重!二皇子监国! 一个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连环重锤,砸在沈砚心头。 他缓缓将纸条凑近火苗,看着它化为灰烬。 抬起头,看向楚峰和叶寻,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沉重,有决绝,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冰冷。 “京城的风,到底还是刮起来了。”他声音沙哑,“我的事,恐怕也瞒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楚兄,叶寻姑娘。” “我们去西北。” 火光跳跃,映照着三张年轻而坚毅,却已饱经风霜的脸庞。 寒月谷的真相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更庞大的阴影与更汹涌的暗流,已在前方等待。 ------------ 第17章黄沙迷途 烈日如同熔金的火盆,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无垠的戈壁。视线所及,唯有起伏的沙丘和嶙峋的怪石,在热浪中扭曲变形,仿佛一片死寂的炼狱。风是干的,裹挟着粗糙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燎般的灼热感。 沈砚将最后一点清水,小心地滴入楚峰干裂起皮的嘴唇。楚峰躺在简陋的担架上——由两根粗树枝和撕碎的衣袍绑成——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寒月谷洞窟中硬接赵孟扬一指,加之旧伤未愈,又经连日逃亡,这位浩然剑派的执法长老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叶寻用一块撕下的衣襟,沾了些许水,轻轻擦拭着楚峰滚烫的额头。她的嘴唇也已干裂,原本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阴影,肩头的伤处虽然被沈砚处理过,但在缺医少药和恶劣环境下,依旧隐隐作痛。 水囊,彻底空了。 沈砚自己的嘴唇也裂开了血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眯着眼,望向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黄色海洋。他的青布长衫早已破败不堪,沾满沙尘与暗褐色的血渍,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保持着近乎冷酷的清明。 “再找不到水源,我们撑不过两天。”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叶寻抬起头,眼中是同样的忧虑,但更多的是坚韧:“沈先生,我们方向对吗?”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个简陋的、用树枝和细线绑成的简易罗盘,又抬头望了望天空。白日靠太阳,夜晚靠星辰,这是他仅有的导航手段。弟弟沈瑜密信上只说了“西北或可暂避”,范围太大,他只能凭借对舆图的记忆和直觉,朝着远离中原、远离朝廷势力直接控制的区域前进。 “大致没错。”他收起罗盘,目光投向远方一道隐约的山脉轮廓,“按照商路记忆,穿过这片戈壁,应该能抵达边境的第一个补给点,石河镇。但以我们现在的速度……”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楚峰,没有说下去。 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三人心头。 休息了片刻,沈砚和叶寻再次抬起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沙地松软,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楚峰的重量,环境的酷烈,缺水的折磨,无一不在透支着他们本就不多的体力。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气温开始骤降。戈壁的夜晚,寒冷刺骨。 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勉强栖身。沈砚将楚峰安置好,又检查了叶寻肩头的伤口,确认没有恶化,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点耐旱的植物,或许能挤出些汁液。”沈砚站起身,声音疲惫。 叶寻点点头:“小心。” 沈砚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与怪石的阴影中。叶寻守在楚峰身边,听着他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心中一片冰凉。家仇未报,前路迷茫,同伴重伤……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她。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前面,那里原本悬挂玉佩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冰冷的触感。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传入了她的耳中。那是沙砾被极其小心地踩压的声音! “有人!”叶寻瞬间警觉,短刃已悄然滑入手中,她压低声音提醒昏迷中的楚峰,尽管知道他可能听不见。 几乎在同时,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周的岩石后闪出!他们身着与沙丘同色的粗布衣服,头脸用布巾包裹,只露出一双双在暮色中闪着贪婪与凶光的眼睛。他们手中拿着弯刀、骨朵等五花八门的兵器,动作迅捷而无声,显然极为适应这片荒漠环境。 是马贼!或者说,是盘踞在这片戈壁上,靠劫掠落单旅人和小商队为生的沙匪! 没有废话,甚至没有警告,沙匪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直接扑了上来!目标明确——他们那点可怜的行李,以及……叶寻这个年轻的女人。 叶寻娇叱一声,短刃划出冷冽的弧光,迎向最先冲到的两人。她身法灵动,招式精妙,但重伤未愈,体力不支,动作远不如全盛时期迅捷,更要分心护住身后的楚峰。 “嗤啦!” 一名沙匪的弯刀划破了她的袖口,带出一道血痕。另一人则狞笑着,骨朵带着恶风砸向她的面门。 阿勉奋力格开骨朵,手臂被震得发麻,脚下踉跄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入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切入战团!是沈砚! 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如同游鱼,精准地切入两名沙匪之间的空隙。在弯刀及体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旋转,仿佛完全没有骨头,巧妙地卸开了大部分劈砍的力道,同时指尖寒光一闪! “呃啊!” 两名沙匪同时惨叫出声,一个手腕被一枚细小的银针刺穿,弯刀脱手;另一个则膝盖关节处被沈砚以巧劲踢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沈砚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如同穿花蝴蝶,在沙匪的攻击缝隙中游走。他没有磅礴的内力,没有凌厉的杀招,只有对时机、角度和力道的精准到极致的把握。每一次看似惊险的闪避,都蕴含着“卸力术”的精髓;每一次看似无力的触碰,都瞄准了关节、穴位等薄弱之处。 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弯刀,没有用来劈砍,而是如同使用一根巨大的银针,或点、或刺、或挑,专攻沙匪的手腕、脚踝、腋下。他的打法完全不符合任何江湖路数,诡异而有效,让习惯了直来直往的沙匪们极为不适,阵脚大乱。 叶寻压力骤减,精神一振,短刃攻势再起,与沈砚形成了奇妙的配合。一个灵动诡谲,一个精准狠辣。 沙匪头目见状,眼中凶光更盛,咆哮着挥刀亲自冲向看似最弱的沈砚。刀势沉猛,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厉。 沈砚眼神一凝,不闪不避,竟迎着刀锋而上!在刀锋即将临体的刹那,他身体猛地一矮、一旋,如同泥鳅般贴着头目持刀的手臂滑了进去,同时手中弯刀的刀柄,狠狠撞在头目肋下的某处穴位上! 头目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一口气没提上来,刀势瞬间溃散。沈砚趁机一个肘击,重重砸在他的心窝! “噗!”头目喷出一口酸水,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首领受创,剩下的沙匪顿时慌了神。再看沈砚那鬼魅般的身法和叶寻愈发凌厉的攻势,他们终于意识到踢到了铁板。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沙匪们扶起头目,如同来时一样迅速,仓皇地退入渐浓的夜色与乱石之中,消失不见。 战斗结束得快,却耗尽了沈砚和叶寻最后的气力。两人背靠背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浸湿了破旧的衣衫,混合着沙尘,粘腻而难受。 沈砚的肩膀添了一道新的刀伤,虽不深,但鲜血汩汩流出。他撕下布条,熟练地包扎起来,眉头都没皱一下。 叶寻看着他冷静处理伤口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沙匪遗落的一柄弯刀和一个水囊,心中百感交集。刚才若不是沈砚那不合常理却高效无比的打法,后果不堪设想。 “你…没事吧?”她轻声问。 “无妨。”沈砚包扎好伤口,拾起那个水囊,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袋水。他又从一名被打倒的沙匪身上搜出了一些肉干和火折子。 他将水囊递给叶寻:“先喝一点,给楚兄也喂些。” 叶寻接过,没有多喝,小心地先喂给昏迷的楚峰。 沈砚走到沙匪遗弃的几匹矮瘦的骆驼旁,检查了一下。这些骆驼虽然品相不佳,但无疑是这片死亡之海中最重要的财富。 他拍了拍其中一头骆驼粗糙的皮毛,抬头望向夜空。银河璀璨,星斗如棋,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我们有代步的了,还有了些补给。”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出一丝如释重负,“休息一晚,明天天亮出发。” 叶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星空之下,大漠苍凉而壮阔,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他们从鬼门关前,又抢回了一点时间。 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沈砚坐在火边,拿出弟弟的密信,再次细看。“西北或可暂避”……这“可避”之处,究竟在哪里?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地之下,又埋藏着多少与靖淮王府、与寒月谷相关的秘密? 他收起纸条,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黄沙之下,必有暗流。 ------------ 第18章边城孤影 三匹瘦骆驼驮着三个更加疲惫的人,在晨曦微光中,踏入了“石河镇”的地界。 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风沙侵蚀下的废墟聚居地。低矮的土坯房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许多已经半塌,墙壁上布满裂痕和风蚀的孔洞。街道是压实的黄土,被车轮和牲畜蹄子碾出深深的沟壑,干燥的粪便和垃圾随处可见,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尘土、牲口和劣质酒水的浑浊气味。 唯一的生机,来自于镇中心那片稍显整齐的区域,几家挂着破烂旗幡的客栈、酒肆和铁匠铺敞着门,一些穿着破烂皮袄、眼神麻木的居民和商贩在街上缓慢移动。更多的是挎着刀剑、面色凶悍的江湖客,以及穿着陈旧号衣、眼神警惕的边军士兵。各种口音的叫卖、争吵和驼马嘶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混乱而紧张的喧嚣。 这里是大晋王朝西北边境最前沿的角落之一,法度松弛,弱肉强食。 沈砚牵着骆驼,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每一个角落,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收集信息。叶寻扶着依旧虚弱的楚峰,警惕地注意着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衡量猎物般的贪婪。楚峰虽然虚弱,但腰杆依旧挺直,浩然剑派长老的气度在这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反而引来了更多暗处的关注。 “先找地方落脚,楚兄的伤不能再拖了。”沈砚低声道,声音淹没在街市的嘈杂里。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老兵”的客栈前。这客栈比周围的土房稍好些,至少门窗完整,门口挂着一块被风沙打磨得看不清原色的木盾牌作为招牌。一个缺了只胳膊、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正坐在门槛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视着过往行人。 “住店?”老兵抬起独眼,嗓音沙哑。 “三间房,要清净点的。”沈砚递过去几块碎银子。 老兵掂了掂银子,又打量了一下他们三人,尤其在楚峰苍白的脸色和叶寻虽然疲惫却难掩清丽的容颜上停留片刻,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清净?这地界可没有真正的清净。后院有间通铺,还算干净,爱住不住。” 沈砚没有计较,点了点头。 后院果然比前堂安静许多,虽然简陋,但至少避开了街上的大部分视线。沈砚将楚峰安置在土炕上,立刻开始检查他的伤势。内息紊乱,经脉多处受损,赵孟扬那一指的阴寒内力如同跗骨之蛆,仍在不断侵蚀。 “我需要几味药。”沈砚对叶寻说,快速写下一张药方,“镇上的药铺未必齐全,尽量找,找不到的,告诉我药名,我想办法。” 叶寻接过药方,没有丝毫犹豫:“好,我这就去。” “小心。”沈砚补充了一句。 叶寻点点头,将短刃藏于袖中,压低斗笠,走出了客栈。 沈砚则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点燃一盏油灯,开始为楚峰施针,试图疏导其郁结的内息,暂时稳住伤势。他的手法稳定而精准,银针刺入穴位,微微捻动,楚峰紧皱的眉头似乎舒缓了一丝。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客栈外隐约传来市集的喧嚣,更衬托出屋内的压抑。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从屋顶传来。沈砚捻动银针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没有抬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但全身的肌肉已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那响动只出现了一次,便消失了。 沈砚不动声色地继续施针,直到完成最后一个步骤。他拔除银针,为楚峰盖好破旧的薄被,然后吹熄了油灯,让房间陷入昏暗。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后院空无一人,只有晾晒的几件破旧衣物在风中晃动。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刚才不是错觉。有人来过,或者说,有人在监视。 是镇武司的眼线?还是影阁的杀手?或者,只是这石河镇上,某个见财起意、或者对叶寻动了歪心思的地头蛇? 他回到炕边,坐在阴影里,如同融入环境的石雕。他需要等叶寻回来,需要了解更多这个镇子的情况。楚峰的伤,陌生的环境,潜在的敌人……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但他心中却异常冷静。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从清风镇鬼市换来的、材质特殊的黑色石子还在。这是他习惯性的小动作,在思考时,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能让他更加专注。 窗外,戈壁的风永不停歇,卷起沙尘,拍打着土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这石河镇,看似破败荒凉,却分明是一个更大的、危机四伏的漩涡。他们刚刚逃离寒月谷的绝杀,却又一脚踏入了另一片未知的险地。 沈砚闭上眼,耳中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远处酒肆的划拳声、驼队的铃铛声、还有……隔壁房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与木板的摩擦声。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冰冷弧度。 看来,想在这“暂避”,也并非易事。 ------------ 第19章鬼市暗语 夜色下的石河镇,比白日更添几分诡谲。大部分土坯房都陷入了黑暗,只有镇中心零星的几点灯火,以及从某些地下场所缝隙中透出的、暧昧不明的光晕和隐约的喧嚣。风更冷了,卷着沙粒,打着旋儿,在空荡的街道上呜咽。 沈砚将楚峰托付给客栈那个独眼老兵,多付了些银钱,嘱咐他照看。老兵掂量着银子,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含糊地应了一声,依旧坐在门槛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沈砚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服,用布巾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清亮的眼睛。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几条狭窄、散发着尿骚味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处看似废弃的土墙根下。 墙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他屈指,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 片刻沉寂后,裂缝旁的土块竟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混合着霉味、草药味、汗臭和某种奇异熏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人声和物品碰撞声。 石河镇鬼市。 沈砚低头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的、蜿蜒曲折的土阶,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便插着一支燃烧着诡异绿色或蓝色火焰的短烛,光线昏暗,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仿佛由天然洞穴改建而成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这里人头攒动,却异常安静,交易都在极低的耳语或隐蔽的手势中进行。摊位杂乱无章,贩卖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从沾着泥土的青铜器碎片、色泽诡异的矿石、风干的不知名草药、到明显带着血渍的兵器、甚至还有笼子里关着的、眼神凶戾的异域猛禽。 这里的人,大多和沈砚一样,遮掩着面容,眼神警惕而冷漠,如同黑暗中觅食的野兽。 沈砚的目标明确。他先是走到一个专卖各类药材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干瘦如柴、手指漆黑的老者,正就着烛火研磨着什么药粉。 “老丈,可有‘地脉紫芝’、‘七叶还魂草’?”沈砚压低声音问道。 老者头也不抬,沙哑道:“地脉紫芝?嘿嘿,那玩意儿长在龙脉地窍边上,可遇不可求。七叶还魂草…倒是有半株,不过价格嘛…”他伸出三根漆黑的手指。 沈砚眉头都没皱,从怀中取出三片金叶子,放在摊上。这几乎是他身上大半的积蓄。 老者瞥了一眼金叶子,这才慢悠悠地从摊位底下取出一个玉盒,打开一条缝,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异香飘出,里面果然躺着半株形态奇特的草药。 沈砚验过货,收起玉盒,没有停留,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标。他需要尽快配齐稳定楚峰伤势的药材,同时,他也想看看,这鱼龙混杂之地,能否找到一些关于“西北”、关于“靖淮王旧案”的蛛丝马迹。 他在鬼市中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个个摊位。他用身上仅剩的几块碎银和一枚品质尚可的玉佩,换取了另外几种急需的辅药,又用一门粗浅的、用于强身健体的吐纳口诀,从一个西域胡商那里换了一小瓶效果不错的金疮药。 就在他准备离开,去往最后一个售卖消息的摊位时,他的目光,被角落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旧物摊吸引了。 摊主是个蜷缩在阴影里的佝偻身影,面前只铺着一块脏污的麻布,上面随意摆放着几件锈蚀的兵器残件、几枚看不出年代的铜钱、以及一些零碎的、似乎是饰物的东西。 吸引沈砚的,是麻布边缘,一枚半掩在灰尘下的、暗红色的腰牌。 那腰牌材质非铁非木,边缘已被磨损得圆滑,表面刻着模糊的云纹,中央似乎曾有一个图案,但已磨损得难以辨认。让沈砚心脏骤停的是腰牌的形制,以及残留的那个图案的轮廓——那是一只踏火而行的麒麟! 靖淮王府亲卫的标识! 他父亲靖淮王,当年受封时,当今圣上曾赐下“火麒麟”为徽记!这腰牌,正是当年王府核心亲卫所佩戴之物! 沈砚的脚步定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猛地沸腾起来。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状似无意地走到摊位前,随手拿起一枚生锈的箭镞把玩。 “这个,怎么卖?”他指着箭镞,声音刻意保持平淡。 那佝偻的摊主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眼神浑浊,慢吞吞地伸出两根手指。 沈砚放下箭镞,又拿起那枚铜钱,讨价还价般磨蹭着。最后,他似乎才“偶然”注意到那枚腰牌,随手拿起来,掂了掂。 “这破牌子也是卖的吗?什么玩意儿,都锈透了。”他语气带着一丝嫌弃。 摊主瞥了一眼,含糊道:“不知道哪儿捡的…看着像个物件,给五个铜子儿就拿走。” 沈砚随手扔下五个铜钱,仿佛买了个无用的垃圾,将腰牌揣入怀中。动作自然流畅,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 直到转身离开那个摊位,走入鬼市更深的阴影里,沈砚才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那冰凉的、带着锈蚀痕迹的腰牌贴着他的胸膛,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尘封了太久的记忆。 他快步穿过鬼市,甚至放弃了去消息摊的计划。此地不宜久留。 在鬼市的出口附近,他最后在一个贩卖情报的独眼汉子那里停下,用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枚沈瑜给他的、用于紧急联络的特殊哨子——换来了一个简短的消息: “近来不少生面孔在打听西北的‘老故事’,尤其是…十几年前,涉及京城贵人那些…客官若是想听详细的,得加钱。” 沈砚没有加钱,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处藏污纳垢之地。 重新回到地面,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腰牌,就着稀薄的月光,用手指细细摩挲着上面模糊的麒麟轮廓。 麒麟踏火,本是荣耀与忠诚的象征,如今却掩埋在西北边陲的尘土与黑暗里,如同它曾经的主人。 这枚腰牌为何会流落至此?它的主人是谁?是当年侥幸逃脱的亲卫,还是…杀害他的凶手,将其作为战利品带到了这里? 无数的疑问和沉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很快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将腰牌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金属的坚硬与冰冷。 这不是结束。 这仅仅是开始。在这片看似荒芜的西北之地,定然埋藏着更多与当年靖淮王府惨案相关的线索。而这枚意外得到的腰牌,就是撬开尘封往事的第一块砖。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腰牌仔细收好,身影再次融入夜色,朝着“老兵”客栈的方向潜行而去。 背后的鬼市,依旧在黑暗中吞吐着秘密与欲望。而沈砚知道,他刚刚从这片黑暗里,捞起了一丝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真相的磷火。 ------------ 第11章疑云更深 致命的灰白瘴气如同粘稠的液体,吞噬了光线、声音,乃至方向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与令人眩晕的甜腥,避瘴丹的药力在迅速消退。背靠背形成的三角阵型,是这片混沌中唯一的依靠。 “不能原地等死!”楚峰低吼,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沉闷压抑,他强忍着手臂伤口被瘴气侵蚀的剧痛,“跟我来,试着往地势高的地方走!”他凭借记忆和对气流微弱的感应,试图带领两人脱离这片绝地。 沈砚紧随其后,全力运转那点微薄内力,施展卸力术中的“柳絮随风”心法,尽可能减轻身体负担,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和瘴气吸入。他的感知被放大到极限,仔细倾听着浓雾中除了己方三人之外的一切异响——秦风与死士粗重的喘息、细微的脚步声,以及…那些从雾气深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 叶寻则将“冷月心法”催至极致。她的感知与他人不同,并非依靠听觉或视觉,而是感知环境中“气”的流动与变化。她能“看”到瘴气中蕴含的混乱、死寂的毒素流,也能模糊感应到不远处那几个充满杀意与贪婪的“气团”(秦风等人),以及更远处,一些在瘴气中游弋的、冰冷而饥饿的“气”——那是林中的异化毒物。 “左前方三十步,有块巨大的岩石,后面…‘气’相对稳定,毒素稍弱!”叶寻急促地低语,指引着方向。 三人立刻朝着她所指的方向艰难移动。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盘根错节的藤蔓,每一步都充满未知。浓雾中,秦风气急败坏的呼喝声和死士们沉重的脚步声也紧随其后,显然,他们同样意识到了处境危险,并将楚峰三人当成了脱困的关键或者必须铲除的目标。 “嗖!”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来,擦着楚峰的肩头飞过,没入浓雾。紧接着,更多的暗器破空声从不同方向袭来! “他们想逼我们分散!”沈砚冷静判断,手中扣着的几枚石子精准弹出,将射向叶寻的两枚飞镖击偏。 “不能让他们得逞!”楚峰剑气护住周身,格开暗器,脚步不停,“快!到岩石后面!” 三人险之又险地冲到了那块巨大的、半嵌入山体的岩石后方。岩石后方果然有一小片凹陷区域,瘴气浓度似乎略低一些,但依旧致命。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口气,岩石侧面便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一声凄厉的惨叫——是一名死士的声音!紧接着,是某种大型生物撕扯血肉和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浓雾阻挡了视线,但那近在咫尺的声音,让三人的头皮一阵发麻。是瘴雾林中的异化猛兽! 秦风等人的呼喝和兵刃劈砍声响起,显然与那不知名的猛兽遭遇了。这暂时缓解了楚峰三人的压力,但也让他们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此地的危险。 “趁现在!”楚峰当机立断,“我们绕过去!” 他们贴着岩壁,小心翼翼地向另一侧移动。然而,没走多远,沈砚脚下忽然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松动的石块,身体一个踉跄向下坠去! “沈大夫!”楚峰和叶寻同时惊呼,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沈砚并未坠入深渊,而是摔在了一个陡坡上,滚了几圈,撞在了一个坚硬的物体上才停下来。他忍痛抬头,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被几块巨大落石天然形成的、勉强可容数人的浅坑里。而撞到他的,是一块半埋在泥土和枯叶中的、断裂的石碑。 “我没事!下面有个浅坑!”沈砚朝上方喊道,声音在浓雾中传播不远。 楚峰和叶寻闻言,立刻小心地滑了下来。 三人汇合于浅坑之中,暂时获得了喘息之机。坑内的瘴气似乎被某种力量阻隔,比外面稀薄不少。 “这块石碑…”叶寻的目光被沈砚撞到的那块石碑吸引。她走上前,拂去上面的泥土和苔藓。石碑残破不堪,只剩下半截,材质是一种罕见的青黑色石头,上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图案和文字,并非中原常见字体,笔画扭曲,带着一种古老苍凉的气息。 “是古篆文,夹杂了一些…部落图腾。”沈砚辨认着,他博览群书,对古文字有所涉猎,“这上面记载的…好像是一种祭祀,或者…封印?” 他的手指顺着残缺的刻痕移动:“…‘引星力…镇…地脉…异宝…祸福相依…’后面断裂了。” “星力?地脉?”楚峰皱眉,这些词汇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叶寻却仿佛被触动了什么,她再次拿出那半块寒月玉佩,将其贴近石碑。这一次,玉佩不再是散发微光,而是开始轻微地震颤起来,表面的温度也在缓缓升高。 “玉佩有反应!”叶寻低呼。 沈砚仔细观察着玉佩与石碑的共鸣,又看了看石碑上那些扭曲的、类似星图的刻痕,脑中灵光一闪:“我明白了!这石碑,或许是一个…路标,或者一个残缺的‘锁’!寒月玉佩,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他指向石碑顶端一个不起眼的、凹下去的半圆形缺口:“叶寻姑娘,把玉佩放进去试试!” 叶寻依言,将半块寒月玉佩小心翼翼地嵌入那个缺口。 严丝合缝! 就在玉佩嵌入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半截石碑猛地一震,表面的青黑色石头仿佛活了过来,内部有点点微光如同星辰般亮起,沿着那些刻痕迅速流动!与此同时,叶寻手中的玉佩光华大放,清冷的辉光与石碑的星辰微光交织在一起! 一副残缺的、由光线构成的、复杂无比的星辰图谱,从石碑表面悬浮而起,虽然只有一半,却依旧能感受到其蕴含的浩瀚与神秘。星辰图谱缓缓旋转,投射出的光芒,竟将周围的灰白瘴气逼退了数尺,在这个浅坑内形成了一个相对安全洁净的区域! “这是…”楚峰震撼地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是星图!也是地图!”沈砚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那半副旋转的星图,“看那些星辰连线的指向,以及其中几颗特别明亮的星位对应的山川走势…这指向的,就是寒月谷的核心秘地所在!这石碑,是古人留下的,依靠星辰定位的导航碑!” 然而,星图只显现了不到五息的时间,便因为能量不足(或许是石碑残缺,或许是需要另外半块玉佩)而骤然消散。石碑恢复了黯淡,玉佩也光芒内敛。 但就在这短短几息内,三人凭借着过人的记忆力,都将那半副星图的轨迹和几个关键节点牢牢刻在了脑中! 更重要的是,星图显现时逼退瘴气的效果,让他们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避瘴丹的压力骤减。 “原来…寒月谷的秘宝,竟然与星辰地脉有关…”叶寻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恍然。这远远超出了她之前的认知。 沈砚快速取下玉佩,沉声道:“这星图指向的路径,与我们之前猜测的方向略有偏差,但更精确,也…更危险。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秦风他们很快会追来。” 获得了关键线索,明确了前进方向,绝境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然而,还没等他们爬出浅坑,浓雾之中,再次传来了秦风那阴冷而充满杀意的声音,这一次,近在咫尺: “星图…寒月秘宝…果然在你们身上!把路指出来,否则,这里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秦风的身影,在稀薄了一些的雾气中若隐若现,他显然也凭借刚才星图的光华找到了他们的位置。他身后的死士,只剩下一人,另一人恐怕已葬身兽口,但剩下的这个,气息更加凶戾。 刚刚获得的希望,瞬间又被逼至眼前的杀机所笼罩。 出路已明,但拦路虎,也更加狰狞。 ------------ 第12章内鬼的影子 瘴雾浓稠,杀机四伏。秦风的身影在灰白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索命的幽魂,他手中那对乌黑的分水刺泛着幽光,仅存的那名死士如同沉默的磐石,堵住了浅坑唯一的出口。 “把星图路线和玉佩交出来!”秦风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贪婪与狠厉,“看在同门一场的份上,楚师叔,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楚峰持剑而立,纵然手臂伤口在瘴气侵蚀下阵阵发黑剧痛,腰背依旧挺得笔直,浩然剑气虽不如全盛时凌厉,却依旧带着不容侵犯的刚正:“秦风,弑师叛门,天理难容!今日我便替师尊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出手!剑光如电,直刺秦风面门,竟是毫不顾忌自身伤势,意图以雷霆之势先解决这个罪魁祸首! “冥顽不灵!”秦风冷哼一声,分水刺交叉格挡,身形诡异一扭,竟如泥鳅般滑向侧方,反手一刺直撩楚峰肋下空门,招式阴毒至极。 两人瞬间战作一团。楚峰剑法大开大合,正气凛然,但伤势影响,速度与力量大打折扣。秦风身法诡谲,招式狠辣,更兼内力似乎带着一股阴寒属性,不断侵蚀楚峰经脉,一时间竟斗得旗鼓相当。 与此同时,那名沉默的死士也动了,他目标明确,直扑手持玉佩的叶寻!刀光如匹练,带着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叶寻短刃翻飞,“冷月心法”运转,身形在方寸之地挪移闪避,试图寻找反击之机。但这死士武功极高,刀法狠厉,完全是搏命的打法,加上瘴气不断干扰,叶寻一时间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沈砚身处战圈边缘,内力几近枯竭,面对这等层次的战斗,他几乎插不上手。但他眼神锐利,大脑飞速运转,观察着战场每一个细节。他注意到,那死士的攻势虽猛,但步伐在湿滑的碎石上偶尔会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似乎左腿旧伤未愈。而秦风在与楚峰激斗时,眼神总会不自觉地瞥向叶寻手中的玉佩,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 机会! 沈砚猛地吸一口气,强提最后一丝内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飘向那名死士。他没有攻击,而是冒险切入叶寻与死士之间,在死士刀锋及体的瞬间,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 “嗤!” 刀锋划破了他肩头的衣衫,带走一小片皮肉,鲜血涌出。但沈砚也成功地用身体挡住了死士一瞬的视线,并且他的脚,看似无意地踢中了地面一块松动的、边缘尖锐的石块! 那石块受力,精准地射向死士左腿膝盖侧后方旧伤之处! 死士全部心神都在叶寻身上,猝不及防,左腿膝弯被石块击中,剧痛传来,身形不由得一个趔趄! 就是现在! 叶寻与沈砚心意相通,在死士身形晃动的刹那,她放弃了所有防御,短刃如同黑暗中亮起的冷月,以快至巅峰的速度,直刺死士因前冲而暴露的咽喉! “呃……” 死士喉咙里发出一声嗬嗬怪响,刀势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瞪着叶寻,随即重重倒地。 解决了一名强敌,但叶寻也因强行爆发而气息紊乱,脸色苍白,肩头的伤口在瘴气侵蚀下更是传来麻痹之感。 另一边,楚峰与秦风的战斗也已进入白热化。楚峰不顾伤势,将浩然剑气催发到极致,剑光如虹,死死压制住秦风。秦风身上已多了数道剑伤,虽不致命,却也鲜血淋漓,模样狼狈。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显然没料到楚峰重伤之下还有如此战力。 “楚师叔!你真要赶尽杀绝吗?”秦风厉声喝道,试图扰乱楚峰心神,“你可知我背后是谁?是……” 他话未说完,楚峰剑势更急,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弑师之徒,人人得而诛之!纳命来!” 秦风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入角落。他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猛地将左手分水刺掷向楚峰面门,同时右手刺尖一挑,竟从怀中挑出一个小巧的黑色圆筒,对准了正在调息的叶寻和沈砚! “小心暗器!”楚峰格开飞来的分水刺,见状大惊,想要救援已是不及! 那黑色圆筒机括响动,一蓬细如牛毛的乌黑毒针如同暴雨般射向叶寻和沈砚!覆盖范围极广,根本无法完全躲避! 生死一线! 沈砚猛地将叶寻向后一推,自己却因力竭,动作慢了半分,眼看就要被毒针淹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叶寻手中的那半块寒月玉佩,仿佛感应到了主人致命的危机,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冷光辉!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寒意,瞬间以叶寻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一个淡薄却真实存在的光罩! “噗噗噗噗……” 密集的毒针射在光罩之上,竟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纷纷被弹开坠落!光罩剧烈波动,明灭不定,显然支撑得极为勉强,但终究是挡下了这必杀的一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怔! 秦风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散发着微光的玉佩:“这…这是什么?!” 楚峰也震惊不已,但他反应极快,抓住秦风失神的刹那,剑光如雷霆般直贯而入! “噗嗤!” 长剑精准地刺入了秦风的心口! 秦风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剑尖,脸上充满了不甘、怨毒与一丝解脱般的诡异笑容:“你…你们…赢了…但…秘密…不会…” 话语戛然而止,他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浅坑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三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瘴气流动的呜咽。 楚峰拄着剑,脸色苍白如纸,手臂伤口血流如注,方才最后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他看向叶寻手中的玉佩,眼神复杂。 叶寻也瘫坐在地,方才催动玉佩似乎也消耗了她极大的心神,光罩已然消失,玉佩恢复了平常模样,只是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丝。她看着秦风的尸体,眼神中并无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沈砚忍着肩头的伤痛,快速检查了一下秦风和那名死士的尸体,从秦风怀中搜出了少许金疮药和几枚样式奇特的暗器,除此之外,并无表明其背后主使的直接证据。 “他临死前想说‘秘密不会’什么?”楚峰喘息着问道。 “不会结束?不会消失?”沈砚站起身,脸色凝重,“看来,秦风也只是一枚棋子。真正的黑手,还隐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走到叶寻身边,查看了一下她肩头的伤口,迅速撒上金疮药包扎起来:“这玉佩…竟有护主之能?” 叶寻微微摇头,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和困惑:“我也不知…祖父只说是信物,从未提过有此异象。方才情急之下,它自行激发…” 沈砚若有所思:“看来,寒月谷的秘密,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不简单。这玉佩,恐怕是关键。” 三人不敢在此久留,秦风虽死,但难保没有其他追兵,而且瘴气的威胁依旧存在。 他们略作收拾,服下丹药,凭借着记忆中那半副星图的指引,相互搀扶着,再次踏入浓稠的、危机四伏的瘴雾之中。 前路依旧迷茫,危险并未远离。但经历了方才的生死考验,三人之间的信任与羁绊,无疑又加深了一层。而寒月玉佩展现的神异,也让他们对即将抵达的寒月谷遗址,充满了更深的警惕与……一丝探寻终极真相的渴望。 星图所指,秘宝所藏,在那被血与火埋葬的废墟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秘密? ------------ 第13章叶寻的秘密 瘴雾林的最后一段路程,是在近乎麻木的跋涉与高度戒备中完成的。灰白的雾气依旧浓稠,但凭借着星图指引的方向,以及沈砚对地势气流的精准判断,三人终于赶在避瘴丹药力彻底耗尽前,踏出了那片死亡地带。 当最后一缕粘滞的灰雾在身后消散,眼前的景象让三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呼吸为之一窒。 并非想象中的仙家洞府、世外桃源,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骸骨,杂乱地匍匐在荒草与枯藤之间。焦黑的梁木、碎裂的青石板、倒塌的殿宇轮廓,无一不在诉说着二十年前那场浩劫的惨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尘埃与淡淡血腥混合的、岁月也无法完全抹去的气息。死寂,是这里唯一的主题。连风声到了这里,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地底沉睡的亡魂。 叶寻怔怔地望着这片废墟,娇躯微微颤抖。这里是她血脉的源头,是祖父口中那个明月朗照、清泉流淌的家园,如今却只剩下满目疮痍。她紧紧握着那半块寒月玉佩,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无法掩饰的悲痛与恨意。 楚峰亦是心头沉重。眼前景象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证明了当年寒月谷确遭大难。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砚,发现对方的目光并非停留在感怀上,而是如同最精准的尺规,快速扫视着整个废墟的布局、残存建筑的方位、甚至地面上某些不自然的痕迹。 “根据星图指向,核心区域应该在……”沈砚抬起手,指向废墟深处,一片依着陡峭山壁而建、损毁最为严重,但依稀能看出曾是主体大殿的区域。那里的残垣断壁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向内坍塌的态势,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摧毁。 三人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踏入废墟。脚下是松脆的瓦砾和不知名的碎骨,每一步都需格外谨慎。沈砚的目光掠过一根倾倒的石柱,上面残留着凌厉的剑痕与焦灼的印记,显然是经过极其惨烈的战斗。 “看这里。”沈砚在一处半塌的偏殿墙角蹲下,拂开厚厚的积尘,露出下面一块相对完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些模糊的图案,中心是一个与之前裂谷石碑上相似的、但更为复杂的星辰环绕的标记,标记下方,刻着几个古老的篆字。 楚峰和叶寻凑近辨认。 “星…陨…之…地…”叶寻一字一顿地念出,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这是什么意思?” 沈砚眉头紧锁,指尖划过那几个古字,又看了看周围的废墟布局,沉吟道:“星陨之地…或许并非指星辰坠落,而是一种象征。可能指代此地是借助某种星辰之力修炼或封印的核心,也可能…暗示着此地曾发生过某种导致‘星辰陨落’般的重大变故,比如…当年的灭门惨案。”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那片主体大殿的废墟:“星图最终指向那里。这‘星陨之地’,恐怕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越靠近主体大殿区域,空气中的压抑感就越发明显。残存的石雕、瓦当上,随处可见与星辰、弯月相关的纹饰,彰显着寒月谷独特的信仰或武学渊源。同时,战斗留下的痕迹也愈发密集和可怕,有些深达尺许的掌印、被利器整齐削断的石基,无不显示当年在此交手之人武功之高,已臻化境。 在一处相对完整的断墙下,沈砚忽然停下,用脚拨开一堆碎瓦,露出了半截被掩埋的尸骨。尸骨早已风化,但骨骼的颜色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金色,尤其是头骨眉心处,有一个细小的孔洞。 “透骨针!”楚峰和叶寻同时低呼。 沈砚仔细检查着尸骨,尤其是那暗金色的骨骼和眉心孔洞周围细微的裂纹,脸色凝重:“此人生前内力极为精深,已将骨骼锤炼到近乎‘金身’的境界,却依旧被透骨针一击毙命。而且,这骨骼的颜色…并非正常风化,更像是被某种异种内力或毒素长期侵蚀所致。” 他抬起头,看向楚峰:“楚长老,浩然剑派典籍中,可有关似描述?内力能令骨骼呈现暗金之色?” 楚峰思索片刻,摇了摇头:“闻所未闻。本派浩然正气中正平和,绝不会产生如此异状。这倒像是…某些西域邪功,或是…朝廷大内秘传的某种霸道功夫的特征。” 朝廷!这个词再次浮出水面,让三人心头都是一沉。 继续前行,终于抵达了那片主体大殿的废墟前。巨大的石门早已碎裂,只留下一个幽深的、如同巨兽之口的入口,里面黑暗隆咚,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在入口旁,矗立着一座相对完好的石碑,与裂谷中发现的那块材质相同,但体积更大,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篆文以及一幅完整的、包含了之前所见那半副星图的、更加浩瀚复杂的星辰运行图谱! “完整的星图!”叶寻眼中闪过激动之色。 沈砚快速浏览着碑文,这一次,信息量远超之前。 “碑文记载…寒月谷先祖,于此地发现一处‘地脉节点’,可引动周天星力,滋养万物,亦可镇压邪祟。遂在此开宗立派,创‘冷月心法’,借星月之力修行…谷中秘宝,并非金银,而是…而是与这‘星陨之地’核心,与地脉星力息息相关之物,据说拥有窥探天机、逆转阴阳之能,但亦伴随巨大风险,非心性纯正者不可驾驭…”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撼:“碑文最后警告…‘星力暴走,则地脉倾覆,谷毁人亡,切记切记!’” 楚峰倒吸一口凉气:“逆转阴阳?窥探天机?这…这简直是传说中的神仙手段!” 叶寻也惊呆了,她从未想过,家族世代守护的秘密,竟是如此惊世骇俗。 沈砚的目光则死死盯在碑文末尾,那里有一行明显是后来添加的、笔迹与前面古朴篆文不同的刻字,用的是当代文字,深刻而带着一股决绝: “影阁觊觎,朝廷垂涎,李贼为虎作伥,谷危矣!若后世弟子得见,当毁此碑,断其念,护佑苍生!——夜星河绝笔!” 夜星河!寒月谷末代掌门,叶寻的祖父! 这行绝笔,如同一道惊雷,彻底证实了他们的猜测!影阁、朝廷(虽未明说,但“朝廷垂涎”四字已昭然若揭)、以及那个“李贼”(极可能就是武林盟主李宗元),正是当年联手覆灭寒月谷的元凶!而他们的目标,正是这拥有莫测威能的“星陨之地”秘宝! 真相,以如此残酷而直接的方式,撕开了尘封二十年的面纱,血淋淋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叶寻看着祖父的绝笔,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跪在碑前,肩膀微微抽动。 楚峰握紧了拳头,怒火在胸中燃烧,不仅是为了寒月谷,更是为了被蒙蔽的江湖,为了可能被卷入更大阴谋的浩然剑派乃至整个天下。 沈砚则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幽深的大殿入口。星图的最终指向,碑文记载的核心,祖父绝笔中要守护(或毁灭)的东西,就在那里面。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谜团,最终都汇聚于此。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废墟的陈腐与历史的血腥。 “我们到了。”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坚定, “答案,就在这里面。” ------------ 第14章剑派之殇 幽深的大殿入口,如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隧道,吞噬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三人站在门前,能感受到从中渗出的、远比外界更加阴冷潮湿的气息,其中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金属与臭氧的奇特味道。 沈砚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亮。昏黄的光晕在黑暗中撕开一小片区域,照亮了脚下布满苔藓和裂缝的石阶,以及两侧墙壁上斑驳的、描绘着星辰运行与先民祭祀场景的壁画。壁画风格古拙,色彩黯淡,许多部分已经剥落,但依旧能感受到一种庄严而神秘的气息。 “跟紧我,小心机关。”沈砚低声道,率先踏入了黑暗之中。楚峰持剑紧随其后,叶寻则握着玉佩殿后,玉佩散发的微光在绝对黑暗中如同指引的灯塔。 石阶向下延伸,深入山腹。空气越来越潮湿,墙壁上开始出现凝结的水珠,滴落在积水中,发出空洞的回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火折子的光芒勾勒出一个巨大地下空间的轮廓。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洞窟,穹顶高悬,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具体高度。洞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某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与白色玉石交错镶嵌而成的圆形平台,直径约有十丈。平台表面刻满了无比繁复、精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装饰,而是与之前在石碑上看到的星图一般无二,只是更加完整、更加立体!无数细密的线条交织,构成了周天星辰的运转轨迹,一些关键节点上,还镶嵌着早已失去光泽、但质地奇特的宝石,似乎是模拟着特定的星宿。 平台四周,矗立着十二根需要数人合抱的青铜巨柱,巨柱上盘绕着形态各异的龙形浮雕,龙首皆朝向平台中心。每一根铜柱的基座,都连接着一条深深的沟壑,沟壑中隐约可见干涸的、暗褐色的痕迹,仿佛是……凝固已久的血槽。 整个场景,充满了一种古老、蛮荒而又精密、诡异的气氛。 “这就是…‘星陨之地’的核心?”楚峰震撼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即便以他的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如此宏大而奇异的造物。 叶寻手中的玉佩,在进入这个空间后,光芒明显变得活跃起来,仿佛与平台产生了某种共鸣,微微震颤着,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沈砚的目光则第一时间落在了平台中心。那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一个微微凸起的、类似祭坛的石台,石台上摆放着一件东西——那是一个由同种黑色金属打造、表面光滑如镜、直径约有两尺的圆盘。圆盘边缘刻着精细的刻度,中心则是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 “是玉佩!”叶寻失声低呼。那凹槽的形状,赫然与她手中的半块寒月玉佩,以及理论上存在的另外半块,完全契合! 沈砚快步走到平台边缘,并未贸然踏上那些刻满星图的区域。他仔细观察着平台的纹路、铜柱的方位、以及中心圆盘的细节。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而复杂的仪器。”沈砚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兴奋,“借助地脉之力,引动周天星辉,进行推演、定位,甚至…可能如碑文所说,窥探天机。这中心圆盘,就是启动和控制的核心枢纽。而那凹槽,就是钥匙孔。” 他看向叶寻:“需要完整的寒月玉佩才能启动。我们只有一半。” 叶寻走上前,看着那中心圆盘的凹槽,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光华流转的半块玉佩,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其尝试着靠近凹槽。 当玉佩距离凹槽尚有尺许距离时,异变再生! 整个巨大的平台,那些早已黯淡的星辰纹路,突然齐齐闪烁了一下!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并且光芒微弱,但确确实实被点亮了!与此同时,中心那黑色圆盘的镜面般表面,也荡漾开一圈涟漪,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压力骤然降临在整个洞窟之中!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巨兽,被轻微地惊扰,散发出一丝夜醒的气息。 三人同时感到呼吸一窒,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叶寻手中的玉佩光芒大放,震颤得更加剧烈,几乎要脱手飞出!她急忙将玉佩收回,紧紧握住。平台的异动也随之平息,那股庞大的压力缓缓退去,但空气中残留的悸动,却提醒着他们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看来,没有完整的钥匙,强行激发并非好事。”沈砚心有余悸地看着恢复平静的平台,“这仪器蕴含的力量太过庞大,稍有差池,恐怕真会引发碑文所说的‘星力暴走,地脉倾覆’。” 无法启动这神秘的星盘,线索似乎又断了。 楚峰不甘心地环顾四周:“难道就没办法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那‘秘宝’究竟是什么吗?”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再次仔细扫过整个洞窟。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平台边缘,一根青铜巨柱的阴影之下。那里,似乎有一块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的石板。 他走过去,蹲下身,拂开上面沉积的灰尘。那并非石板,而是一块铁黑色的金属板,材质与平台相似,但小得多,只有书本大小。金属板表面光滑,没有任何纹路,但在边缘处,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卡扣。 沈砚小心翼翼地拨动卡扣。 “咔哒。” 金属板应声弹开,露出了里面中空的结构。其中,静静地躺着一本以某种兽皮鞣制而成的、薄薄的手札,以及一小截通体漆黑、只有尾端带着一点暗金的——断针! “是透骨针!还有…手札!”楚峰和叶寻立刻围了上来。 沈砚首先拿起那截断针。针体入手冰凉,蕴含着淡淡的煞气。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硬生生崩断的。他仔细观察着针体的材质和那暗金色的尾端,眼神微凝:“这针…与我们在浩然剑派发现的,同出一源。但这暗金色的尾端…似乎是一种标识,或者…某种内力的残留印记?” 他将断针小心收好,然后拿起了那本兽皮手札。手札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個简练的、弯月环绕星辰的图腾——寒月谷的标志。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手札内的字迹,与外面石碑上夜星河的绝笔同出一源,但更加详实,笔触间充满了焦虑、挣扎与决绝。 “影阁使者再现,索要‘星枢’操控之法,并以谷中弟子性命相胁。朝廷镇武司亦派人暗中接触,威逼利诱,其野心昭然若揭,欲借星力窥探国运,甚至…行逆天改命之事!李宗元那厮,枉称武林盟主,竟为虎作伥,提供谷内防御图纸…吾已遣散部分年幼弟子,然核心传承与星枢之秘,绝不能落入此等狼子野心之辈手中!” “今夜,便是约定交出秘法之期。吾知此乃缓兵之计,彼等绝不会守信。唯有启动‘陨星之阵’,玉石俱焚,或可保全一丝血脉,护住这天地造化之器不落奸邪之手…然启动阵法,需耗尽毕生修为,引动地脉星力对冲,谷中一切,恐将化为乌有…吾心甚痛,然别无选择…” “蛮儿尚幼,已托付影阁故人(其虽身处影阁,却心存正义,望其能护蛮儿周全)带走。这半块玉佩,与她血脉相连,或可在未来…指引她找到真相。另半块…随‘星枢’核心沉入地脉了吧…永绝后患!” “若后世有人得见此札,当知寒月谷冤屈!影阁、镇武司、李宗元,皆乃覆灭寒月谷之元凶!彼等所求,非财非宝,乃窃取天地之力,祸乱苍生之权柄!慎之!戒之!” 手札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真相,终于大白! 二十年前的惨案,并非简单的江湖恩怨或夺宝仇杀,而是一场由影阁、朝廷镇武司、武林盟主李宗元三方势力,为了夺取寒月谷这能够引动星辰地脉之力的“星枢”而精心策划的阴谋!夜星河掌门为了保护秘密,不惜启动自毁阵法,与敌人同归于尽,只求保住一丝血脉和这天地造化之器不落奸邪之手! 叶寻早已泪流满面,身体不住地颤抖,原来自己的幸存,是祖父以生命和整个宗门为代价换来的!而自己一直身处其中的影阁,竟然是覆灭自己家园的元凶之一!那个所谓的“影阁故人”,又是谁? 楚峰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江湖与朝堂的勾结,竟是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目的!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江湖仇杀的范畴! 沈砚合上手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巨大的星盘平台,眼神无比复杂。 “星枢…窃取天地之力…”他喃喃自语,“原来所谓的‘秘宝’,根本不是什么实物,而是这…操控星辰地脉的‘权柄’。” 他抬起手,指向平台中心那黑色的圆盘,以及四周十二根青铜巨柱和地面干涸的血槽。 “当年夜掌门启动的‘陨星之阵’,恐怕就是以自身修为和血脉为引,强行逆转了这‘星枢’的运转,导致地脉暴走,星力反噬,才造成了寒月谷的毁灭。这,就是‘星陨之地’真正的含义。”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清晰: “而现在,那些凶手,并没有放弃。他们依旧在寻找重启‘星枢’的方法。秦风的出现,透骨针的再现,都说明…他们,快要找到了。” “我们必须阻止他们。”楚峰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叶寻擦去眼泪,眼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那是家仇与守护交织的决意。 沈砚点了点头,将手札和断针郑重收起。 “在此之前,”他看向那深邃的入口,“我们得先想办法,离开这里。” 他的话音刚落,洞窟入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个阴冷而熟悉的声音: “离开?恐怕,你们没有这个机会了。” ------------ 第16章远方来信 星枢平台的光芒在攀升至一个令人无法逼视的顶点后,如同超新星爆发般,骤然向内坍缩,随即化作一道无声的环形冲击,裹挟着破碎的星辰光影与狂暴的地脉气息,轰然扩散! “轰——!” 洞窟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碎石如雨落下,烟尘弥漫。十二根青铜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其上盘绕的龙形浮雕裂纹蔓延。 首当其冲的赵孟扬、无面、蛇婆三人,纵然武功绝顶,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也不得不暂避锋芒。赵孟扬紫袍鼓荡,双掌推出浑厚气墙;无面身形化作数道残影,在冲击波的缝隙间穿梭;蛇婆则尖叫着挥舞藤杖,赤色小蛇盘绕成盾,蛊虫纷飞湮灭。他们虽未被重创,却也气血翻腾,狼狈不堪,更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变彻底打乱了阵脚。 而那些精锐缇骑、杀手和蛊师,则倒了大霉。离得近的几人直接被冲击波掀飞,撞在岩壁上筋骨断裂,离得远的也被震得东倒西歪,阵型大乱。 混乱,前所未有的混乱! 就在这天地倾覆般的混乱中,沈砚紧握着叶寻的手,将卸力术施展到极致。他并非硬抗,而是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顺着能量冲击的余波,借力飘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致命的能量乱流和坠落的碎石。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烟尘与光影的碎片中,死死锁定了一个方向——并非来时的入口(那里已被赵孟扬的人重兵封锁),而是洞窟侧后方,一处因剧烈震动而坍塌露出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岩缝!那是星枢爆发撕裂山体产生的新生裂缝! “那边!”沈砚低喝,拉着叶寻,身形如同鬼魅,在混乱的人群和倒塌的障碍物间穿梭。 “楚大哥!”叶寻急呼,看向平台边缘重伤的楚峰。 楚峰虽重伤难以动弹,但他也看到了那处生机。他强忍剧痛,猛地一拍地面,借助反震之力向沈砚他们的方向滚去。 沈砚看准时机,在楚峰滚到近前时,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与叶寻合力,三人如同三道影子,瞬间没入了那道狭窄、黑暗、布满棱角的岩缝之中! “想跑?!”赵孟扬第一个发现他们的动向,眼中寒光暴涨,隔空一掌拍出!凌厉的掌风如同实质,轰在岩缝入口处,打得碎石飞溅,却终究慢了一步,只留下一个更加扩大的、黑黢黢的洞口。 “追!”赵孟扬怒喝。 然而,他话音未落—— “咔嚓……轰隆!” 星枢平台中心,那镶嵌着半块玉佩的黑色圆盘,承受不住过于狂暴的能量冲击,表面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最终在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彻底崩裂! 嵌入其中的半块寒月玉佩,随着圆盘的碎裂,光华瞬间黯淡,被一股混乱的能量抛飞出来,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平台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整个星枢平台的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纹路迅速黯淡,那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也如同被掐断了源头,骤然平息。只剩下满目疮痍的平台、裂纹遍布的铜柱,以及一片死寂的废墟。 星枢,在短暂而剧烈地绽放后,彻底沉寂了。它没有被任何人掌控,反而因过度激发而似乎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沉睡,甚至……损毁。 洞窟的震动缓缓停止。 赵孟扬、无面、蛇婆三人脸色铁青地看着恢复死寂的星枢平台,以及那消失的半块玉佩,心中的怒火与挫败感几乎要喷薄而出。功亏一篑!不仅没能得到星枢,连关键的玉佩也失去了!还让那三个知晓秘密的家伙跑了! “搜!给我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还有那半块玉佩!”赵孟扬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带着滔天的杀意。 无面沉默地一挥手,影阁杀手如同鬼魅般散入黑暗。蛇婆也咬牙切齿地命令蛊师驱使毒虫,钻入岩缝追踪。 然而,他们都知道,在这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寒月谷遗址深处,想要找到一心躲藏的三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黑暗,无尽的黑暗。 岩缝深处,三人不知奔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再也听不到任何追兵的声音,只有彼此粗重的喘息和汗水滴落的声音。沈砚终于力竭,靠着湿冷的岩壁滑坐在地。叶寻连忙扶住几乎昏迷的楚峰。 沈砚摸索着取出最后一根火折子,晃亮。微弱的火光映照出三人狼狈不堪的模样,个个带伤,浑身尘土与血污。 他首先检查楚峰的伤势,内伤极重,经脉受损,外加失血过多,情况不容乐观。他立刻取出身上所剩无几的保命丹药,喂楚峰服下,又用金疮药和布条重新处理他手臂和身上的伤口。 “沈…沈兄…多谢…”楚峰虚弱地道谢,眼神却依旧坚定。 “不必,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沈砚摇摇头,又看向叶寻。她肩头的伤口也需要重新处理,脸色苍白,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毅,经历了家园真相的冲击与生死逃亡,她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许多。 “玉佩…丢了。”叶寻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失落,却并无绝望。 “丢了未必是坏事。”沈砚喘息着,眼中却闪烁着冷静的分析,“那星枢的力量太过可怕,牵扯也太大。玉佩在我们手中,永远是众矢之的。如今沉寂,或许能给这江湖,也给咱们,换来一丝喘息之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们并非一无所获。我们知道了真相,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他们的目的。这比一块无法掌控的玉佩,更重要。” 楚峰艰难地点了点头:“沈大夫言之有理…影阁、镇武司、李宗元…此仇,必报!此事,也绝不能就此罢休!” 叶寻也握紧了拳头,寒月谷的血债,她一刻不曾或忘。 短暂的沉默后,沈砚从怀中,取出了那本夜星河的兽皮手札,以及那截漆黑的断针。 “这手札,是寒月谷冤案的铁证。这断针…”他举起那截透骨针,在火光照耀下,针尾那点暗金格外醒目,“我仔细看过了,这暗金色,并非涂料,而是某种极其特殊的内力长期蕴养浸润所致,带着一丝…龙涎香与朱砂混合的独特气息。” 他看向楚峰和叶寻,一字一句道:“据我所知,当今天下,修炼的内功需要常年配合龙涎香与顶级朱砂来调和药性、蕴养经脉的…只有大内深宫秘传的——皇极惊世功。” 皇极惊世功!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炸响! 这意味着,当年参与寒月谷之事,甚至可能主导一切的,并非仅仅是镇武司指挥使赵孟扬这个层级…其背后,极有可能牵扯到…皇宫大内,乃至…当朝天子! 这个推断,让楚峰和叶寻都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如果敌人是整个王朝的至高权力… 前路的艰难,瞬间又提升了数个量级。 就在这时,岩缝深处,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熟悉的布谷鸟叫声。 沈砚眼神一凝,示意楚峰和叶寻噤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摸向声音来源。 片刻后,他返回,手中又多了一个小小的竹管。 “是我们的人。”他低声道,迅速拆开。 这一次,纸条上的字迹更加潦草,仿佛书写者处于极大的惊恐与紧迫之中: 「京中剧变!镇武司大肆搜捕与当年靖淮王府有关人等!‘那位’病重,疑与当年旧案有关,二皇子监国,局势诡谲!速离寒月谷,西北或可暂避,切切!」 靖淮王府旧案!皇帝病重!二皇子监国! 一个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连环重锤,砸在沈砚心头。 他缓缓将纸条凑近火苗,看着它化为灰烬。 抬起头,看向楚峰和叶寻,他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沉重,有决绝,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冰冷。 “京城的风,到底还是刮起来了。”他声音沙哑,“我的事,恐怕也瞒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楚兄,叶寻姑娘。” “我们去西北。” 火光跳跃,映照着三张年轻而坚毅,却已饱经风霜的脸庞。 寒月谷的真相只是掀开了冰山一角,更庞大的阴影与更汹涌的暗流,已在前方等待。 ------------ 第15章踏上征途 那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的信子,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绝对的掌控感。 脚步声杂沓,从唯一的入口处涌入数十道身影,瞬间将出口堵死,并呈半圆形散开,将沈砚三人连同中央的星枢平台包围在内。 火光摇曳,映照出三张截然不同,却同样带着压迫感的面孔。 为首者,身着暗紫色绣金螭纹官服,面容儒雅,双目却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他并未持兵刃,只是负手而立,周身却散发着如同山岳般沉重的气场,仿佛整个洞窟的空气都因他的存在而凝滞。正是当今朝廷镇武司指挥使,赵孟扬。 其左侧,是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深渊般的眼睛。他身形飘忽,仿佛随时会融入阴影,正是影阁副阁主,“无面”。 右侧,则是一个身着五彩斑斓苗服的老妪,手持一根盘绕着赤色小蛇的藤杖,脸上布满诡异的刺青,眼神浑浊却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毒辣。她桀桀怪笑,露出口中黑黄的牙齿,正是万蛊楼长老,“蛇婆”。 这三人身后,是清一色的镇武司精锐缇骑、影阁黑衣杀手以及万蛊楼的蛊师,杀气腾腾,将洞窟围得水泄不通。 “楚峰,浩然剑派执法长老,果然名不虚传,竟能一路查到这里。”赵孟扬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还有这位…‘鬼手医’沈砚,呵,京城一别,没想到会在此地重逢。”他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沈砚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赵大人,别来无恙。” 赵孟扬笑了笑,视线转向叶寻,尤其是在她手中紧握的寒月玉佩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热切:“这位,想必就是寒月谷的遗珠,夜寻姑娘了。夜星河有个好孙女。” 叶寻握紧玉佩,眼神冰冷如刀,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 “赵大人,何必与他们废话!”蛇婆不耐烦地用藤杖顿地,赤色小蛇嘶嘶吐信,“拿下他们,取出玉佩,启动星枢要紧!” “蛇婆稍安勿躁。”影阁副阁主“无面”声音沙哑低沉,如同金属摩擦,“猎物既已入笼,还怕他们飞了不成?”他的目光扫过楚峰流血的手臂和三人疲惫的状态,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楚峰强忍伤势和对方气势带来的压迫,横剑当胸,厉声道:“赵孟扬!你身为朝廷命官,竟与影阁、万蛊楼这等邪魔外道勾结,谋夺寒月谷秘宝,残害江湖同道!就不怕王法森严,天道昭昭吗?!” “王法?天道?”赵孟扬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摇头,“楚长老,你还是这般天真。这世间,力量即是真理。寒月谷怀璧其罪,不识时务,覆灭乃是必然。本官奉旨行事,收回这天地造化之力,归于朝廷,以定国运,有何不可?至于影阁与万蛊楼,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工具罢了。” 他语气一转,变得森冷:“倒是你们,屡次三番坏我大事,杀害我麾下精锐,更是知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今日,便留在这里吧。”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沈砚大脑飞速运转,目光扫过对方阵容。赵孟扬武功深不可测,无面诡秘难防,蛇婆蛊术歹毒,再加上数十名精锐…硬拼,十死无生! 他忽然上前一步,挡在楚峰和叶寻身前,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孟扬:“赵大人,你想要启动星枢?” 赵孟扬眉梢微挑:“哦?沈大夫有何高见?” “星枢之秘,岂是轻易可得?”沈砚语气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夜星河掌门以生命为代价启动陨星之阵,才勉强将其封闭。你们即便拿到玉佩,若无正确的法门和足够的‘引子’,强行启动,不过是重蹈当年覆辙,甚至引动更可怕的地脉暴走,将这方圆百里化为焦土而已。届时,赵大人如何向你的‘圣上’交代?”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风险,又暗示自己可能知晓更多内情。 赵孟扬眼神微眯,闪过一丝疑虑。他确实对星枢的具体操控之法知之甚少,否则也不会隐忍至今。 蛇婆却厉声道:“小子休要危言耸听!有老身在此,区区地脉暴走,何足道哉!” 沈砚看都不看她,只是盯着赵孟扬:“赵大人是聪明人,当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更何况…”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无面和蛇婆,“与虎谋皮,小心反被虎噬。这星枢之力,诱惑太大,赵大人就能保证,你的‘盟友’在得到力量后,还会甘心听命于你吗?” 这话如同毒刺,精准地刺中了三方势力之间那脆弱的信任纽带。 无面冷哼一声,没有说话。蛇婆眼神闪烁,显然也被说中了心思。 赵孟扬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深沉了几分。他何尝不知与影阁、万蛊楼合作无异于与魔鬼共舞,但星枢的诱惑实在太大,而且圣上对此事催得极紧… “沈大夫巧舌如簧,”赵孟扬缓缓道,“不过,任你如何说,今日你们也难逃一死。交出玉佩和手札,或许可以留个全尸。” 谈判破裂! 就在赵孟扬话音落下的瞬间,楚峰猛地将沈砚和叶寻向后一推,自己则长啸一声,不顾重伤,将残余的浩然剑气催发至极限,剑光如怒龙出海,直冲赵孟扬!竟是意图擒贼先擒王,或者说,是为沈砚和叶寻创造一线生机! “找死!”赵孟扬眼中寒光一闪,并未拔刀,只是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一道凝练至极、仿佛能洞穿虚空的指劲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楚峰的剑尖之上!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楚峰手中长剑剧烈震颤,虎口迸裂,鲜血长流,整个人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星枢平台边缘,挣扎了几下,竟一时无法起身! 一指之威,竟至如斯! “楚大哥!”叶寻惊呼,就要冲上前去。 “别过来!”楚峰呕出一口鲜血,厉声阻止。 沈砚一把拉住叶寻,眼神冰冷地看着赵孟扬。实力的差距,太大了。 “拿下!”赵孟扬淡漠下令。 数名镇武司缇骑和影阁杀手立刻扑上。 眼看三人就要被生擒活捉—— 突然! “嗡——!” 整个洞窟,猛地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地震,而是来自中央那星枢平台! 平台上,那些原本黯淡的星辰纹路,此刻竟毫无征兆地、断断续续地闪烁起刺目的光芒!尤其是中心那黑色圆盘,表面涟漪狂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一股远比之前叶寻激发时更加狂暴、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能量波动,以平台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怎么回事?!” “星枢怎么自己动了?!” “不好!地脉不稳!” 惊呼声从三方势力中响起。扑向沈砚三人的脚步也不由得一滞。 赵孟扬、无面、蛇婆同时色变,惊疑不定地看向剧烈异动的星枢平台。他们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变故。 沈砚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机会! 这异动绝非自然发生!是因为刚才楚峰全力一击的剑气,还是因为赵孟扬那恐怖一指的残余力量,意外触动了某种敏感的机制?亦或是……这星枢本身,感知到了足够强大的能量碰撞,产生了某种应激反应? 无论如何,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他猛地拉起叶寻,低喝道:“去平台中心!” 同时,他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楚峰喊道:“楚兄,借力!” 楚峰虽不明所以,但对沈砚的判断已有信任,他强提一口气,将最后的内力灌注于掌心,猛地一拍地面! 沈砚借着这股反推力,拉着叶寻,施展出精妙绝伦的卸力术身法,如同两道轻烟,在众人因星枢异动而分神的刹那,险之又险地穿过了包围圈的缝隙,直扑星枢平台中心那剧烈波动的黑色圆盘! “拦住他们!”赵孟扬反应过来,厉声喝道。 数道身影急扑而去,刀剑与暗器齐出! 但已经晚了! 沈砚和叶寻的身影,已然没入了星枢平台中心,那片光芒最混乱、能量最狂暴的区域! 就在他们踏入核心区域的瞬间,黑色圆盘中心的凹槽,仿佛感应到了叶寻手中那半块寒月玉佩的靠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吸力! 叶寻手中的玉佩脱手飞出,精准地嵌入凹槽!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括响动,仿佛某个尘封已久的枷锁被打开! 整个星枢平台,光芒大盛!无数星辰纹路如同被注入了生命,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疯狂流转!十二根青铜巨柱嗡嗡作响,龙口之中隐隐有光华凝聚!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如星海、厚重如大地的力量,开始夜醒! 洞窟的震动更加剧烈,碎石簌簌落下。 赵孟扬等人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沈砚三人,纷纷运功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 星枢,真的被启动了! 而引发这一切的沈砚和叶寻,此刻正站在风暴的中心,感受着那足以撕裂一切、又仿佛蕴含宇宙至理的磅礴力量,生死,只在瞬息之间! 混乱的能量乱流中,沈砚紧紧抓住叶寻的手,目光却投向那黑色圆盘。圆盘表面,不再只是涟漪,而是开始显现出一些模糊破碎、光怪陆离的景象碎片……仿佛……是过去的回溯,还是未来的预示? 绝境之中,意外触发的星枢,是通往生路的契机,还是……彻底毁灭的开端? ------------ 第17章黄沙迷途 烈日如同熔金的火盆,毫不留情地炙烤着无垠的戈壁。视线所及,唯有起伏的沙丘和嶙峋的怪石,在热浪中扭曲变形,仿佛一片死寂的炼狱。风是干的,裹挟着粗糙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燎般的灼热感。 沈砚将最后一点清水,小心地滴入楚峰干裂起皮的嘴唇。楚峰躺在简陋的担架上——由两根粗树枝和撕碎的衣袍绑成——脸色蜡黄,气息微弱。寒月谷洞窟中硬接赵孟扬一指,加之旧伤未愈,又经连日逃亡,这位浩然剑派的执法长老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叶寻用一块撕下的衣襟,沾了些许水,轻轻擦拭着楚峰滚烫的额头。她的嘴唇也已干裂,原本清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疲惫的阴影,肩头的伤处虽然被沈砚处理过,但在缺医少药和恶劣环境下,依旧隐隐作痛。 水囊,彻底空了。 沈砚自己的嘴唇也裂开了血口,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眯着眼,望向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黄色海洋。他的青布长衫早已破败不堪,沾满沙尘与暗褐色的血渍,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保持着近乎冷酷的清明。 “再找不到水源,我们撑不过两天。”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叶寻抬起头,眼中是同样的忧虑,但更多的是坚韧:“沈先生,我们方向对吗?”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个简陋的、用树枝和细线绑成的简易罗盘,又抬头望了望天空。白日靠太阳,夜晚靠星辰,这是他仅有的导航手段。弟弟沈瑜密信上只说了“西北或可暂避”,范围太大,他只能凭借对舆图的记忆和直觉,朝着远离中原、远离朝廷势力直接控制的区域前进。 “大致没错。”他收起罗盘,目光投向远方一道隐约的山脉轮廓,“按照商路记忆,穿过这片戈壁,应该能抵达边境的第一个补给点,石河镇。但以我们现在的速度……”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楚峰,没有说下去。 沉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三人心头。 休息了片刻,沈砚和叶寻再次抬起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前行。沙地松软,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楚峰的重量,环境的酷烈,缺水的折磨,无一不在透支着他们本就不多的体力。 黄昏时分,天色渐暗,气温开始骤降。戈壁的夜晚,寒冷刺骨。 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凹陷,勉强栖身。沈砚将楚峰安置好,又检查了叶寻肩头的伤口,确认没有恶化,才稍稍松了口气。 “我去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点耐旱的植物,或许能挤出些汁液。”沈砚站起身,声音疲惫。 叶寻点点头:“小心。” 沈砚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与怪石的阴影中。叶寻守在楚峰身边,听着他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心中一片冰凉。家仇未报,前路迷茫,同伴重伤……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她。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前面,那里原本悬挂玉佩的地方空空如也,只留下一片冰冷的触感。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传入了她的耳中。那是沙砾被极其小心地踩压的声音! “有人!”叶寻瞬间警觉,短刃已悄然滑入手中,她压低声音提醒昏迷中的楚峰,尽管知道他可能听不见。 几乎在同时,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周的岩石后闪出!他们身着与沙丘同色的粗布衣服,头脸用布巾包裹,只露出一双双在暮色中闪着贪婪与凶光的眼睛。他们手中拿着弯刀、骨朵等五花八门的兵器,动作迅捷而无声,显然极为适应这片荒漠环境。 是马贼!或者说,是盘踞在这片戈壁上,靠劫掠落单旅人和小商队为生的沙匪! 没有废话,甚至没有警告,沙匪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直接扑了上来!目标明确——他们那点可怜的行李,以及……叶寻这个年轻的女人。 叶寻娇叱一声,短刃划出冷冽的弧光,迎向最先冲到的两人。她身法灵动,招式精妙,但重伤未愈,体力不支,动作远不如全盛时期迅捷,更要分心护住身后的楚峰。 “嗤啦!” 一名沙匪的弯刀划破了她的袖口,带出一道血痕。另一人则狞笑着,骨朵带着恶风砸向她的面门。 阿勉奋力格开骨朵,手臂被震得发麻,脚下踉跄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入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从侧后方切入战团!是沈砚! 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如同游鱼,精准地切入两名沙匪之间的空隙。在弯刀及体的瞬间,他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旋转,仿佛完全没有骨头,巧妙地卸开了大部分劈砍的力道,同时指尖寒光一闪! “呃啊!” 两名沙匪同时惨叫出声,一个手腕被一枚细小的银针刺穿,弯刀脱手;另一个则膝盖关节处被沈砚以巧劲踢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沈砚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如同穿花蝴蝶,在沙匪的攻击缝隙中游走。他没有磅礴的内力,没有凌厉的杀招,只有对时机、角度和力道的精准到极致的把握。每一次看似惊险的闪避,都蕴含着“卸力术”的精髓;每一次看似无力的触碰,都瞄准了关节、穴位等薄弱之处。 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弯刀,没有用来劈砍,而是如同使用一根巨大的银针,或点、或刺、或挑,专攻沙匪的手腕、脚踝、腋下。他的打法完全不符合任何江湖路数,诡异而有效,让习惯了直来直往的沙匪们极为不适,阵脚大乱。 叶寻压力骤减,精神一振,短刃攻势再起,与沈砚形成了奇妙的配合。一个灵动诡谲,一个精准狠辣。 沙匪头目见状,眼中凶光更盛,咆哮着挥刀亲自冲向看似最弱的沈砚。刀势沉猛,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厉。 沈砚眼神一凝,不闪不避,竟迎着刀锋而上!在刀锋即将临体的刹那,他身体猛地一矮、一旋,如同泥鳅般贴着头目持刀的手臂滑了进去,同时手中弯刀的刀柄,狠狠撞在头目肋下的某处穴位上! 头目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一口气没提上来,刀势瞬间溃散。沈砚趁机一个肘击,重重砸在他的心窝! “噗!”头目喷出一口酸水,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首领受创,剩下的沙匪顿时慌了神。再看沈砚那鬼魅般的身法和叶寻愈发凌厉的攻势,他们终于意识到踢到了铁板。 不知谁发了一声喊,沙匪们扶起头目,如同来时一样迅速,仓皇地退入渐浓的夜色与乱石之中,消失不见。 战斗结束得快,却耗尽了沈砚和叶寻最后的气力。两人背靠背瘫坐在地,大口喘息,汗水浸湿了破旧的衣衫,混合着沙尘,粘腻而难受。 沈砚的肩膀添了一道新的刀伤,虽不深,但鲜血汩汩流出。他撕下布条,熟练地包扎起来,眉头都没皱一下。 叶寻看着他冷静处理伤口的样子,又看了看地上沙匪遗落的一柄弯刀和一个水囊,心中百感交集。刚才若不是沈砚那不合常理却高效无比的打法,后果不堪设想。 “你…没事吧?”她轻声问。 “无妨。”沈砚包扎好伤口,拾起那个水囊,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袋水。他又从一名被打倒的沙匪身上搜出了一些肉干和火折子。 他将水囊递给叶寻:“先喝一点,给楚兄也喂些。” 叶寻接过,没有多喝,小心地先喂给昏迷的楚峰。 沈砚走到沙匪遗弃的几匹矮瘦的骆驼旁,检查了一下。这些骆驼虽然品相不佳,但无疑是这片死亡之海中最重要的财富。 他拍了拍其中一头骆驼粗糙的皮毛,抬头望向夜空。银河璀璨,星斗如棋,清晰地指引着方向。 “我们有代步的了,还有了些补给。”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出一丝如释重负,“休息一晚,明天天亮出发。” 叶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星空之下,大漠苍凉而壮阔,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他们从鬼门关前,又抢回了一点时间。 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沈砚坐在火边,拿出弟弟的密信,再次细看。“西北或可暂避”……这“可避”之处,究竟在哪里?这片看似荒芜的土地之下,又埋藏着多少与靖淮王府、与寒月谷相关的秘密? 他收起纸条,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邃。 黄沙之下,必有暗流。 ------------ 第18章边城孤影 三匹瘦骆驼驮着三个更加疲惫的人,在晨曦微光中,踏入了“石河镇”的地界。 与其说是镇,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风沙侵蚀下的废墟聚居地。低矮的土坯房杂乱无章地挤在一起,许多已经半塌,墙壁上布满裂痕和风蚀的孔洞。街道是压实的黄土,被车轮和牲畜蹄子碾出深深的沟壑,干燥的粪便和垃圾随处可见,散发着一股混合了尘土、牲口和劣质酒水的浑浊气味。 唯一的生机,来自于镇中心那片稍显整齐的区域,几家挂着破烂旗幡的客栈、酒肆和铁匠铺敞着门,一些穿着破烂皮袄、眼神麻木的居民和商贩在街上缓慢移动。更多的是挎着刀剑、面色凶悍的江湖客,以及穿着陈旧号衣、眼神警惕的边军士兵。各种口音的叫卖、争吵和驼马嘶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种混乱而紧张的喧嚣。 这里是大晋王朝西北边境最前沿的角落之一,法度松弛,弱肉强食。 沈砚牵着骆驼,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旁的每一个角落,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收集信息。叶寻扶着依旧虚弱的楚峰,警惕地注意着周围投来的各异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衡量猎物般的贪婪。楚峰虽然虚弱,但腰杆依旧挺直,浩然剑派长老的气度在这群人中显得格格不入,反而引来了更多暗处的关注。 “先找地方落脚,楚兄的伤不能再拖了。”沈砚低声道,声音淹没在街市的嘈杂里。 他们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老兵”的客栈前。这客栈比周围的土房稍好些,至少门窗完整,门口挂着一块被风沙打磨得看不清原色的木盾牌作为招牌。一个缺了只胳膊、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正坐在门槛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视着过往行人。 “住店?”老兵抬起独眼,嗓音沙哑。 “三间房,要清净点的。”沈砚递过去几块碎银子。 老兵掂了掂银子,又打量了一下他们三人,尤其在楚峰苍白的脸色和叶寻虽然疲惫却难掩清丽的容颜上停留片刻,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清净?这地界可没有真正的清净。后院有间通铺,还算干净,爱住不住。” 沈砚没有计较,点了点头。 后院果然比前堂安静许多,虽然简陋,但至少避开了街上的大部分视线。沈砚将楚峰安置在土炕上,立刻开始检查他的伤势。内息紊乱,经脉多处受损,赵孟扬那一指的阴寒内力如同跗骨之蛆,仍在不断侵蚀。 “我需要几味药。”沈砚对叶寻说,快速写下一张药方,“镇上的药铺未必齐全,尽量找,找不到的,告诉我药名,我想办法。” 叶寻接过药方,没有丝毫犹豫:“好,我这就去。” “小心。”沈砚补充了一句。 叶寻点点头,将短刃藏于袖中,压低斗笠,走出了客栈。 沈砚则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点燃一盏油灯,开始为楚峰施针,试图疏导其郁结的内息,暂时稳住伤势。他的手法稳定而精准,银针刺入穴位,微微捻动,楚峰紧皱的眉头似乎舒缓了一丝。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客栈外隐约传来市集的喧嚣,更衬托出屋内的压抑。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从屋顶传来。沈砚捻动银针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没有抬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但全身的肌肉已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那响动只出现了一次,便消失了。 沈砚不动声色地继续施针,直到完成最后一个步骤。他拔除银针,为楚峰盖好破旧的薄被,然后吹熄了油灯,让房间陷入昏暗。 他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望去。后院空无一人,只有晾晒的几件破旧衣物在风中晃动。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刚才不是错觉。有人来过,或者说,有人在监视。 是镇武司的眼线?还是影阁的杀手?或者,只是这石河镇上,某个见财起意、或者对叶寻动了歪心思的地头蛇? 他回到炕边,坐在阴影里,如同融入环境的石雕。他需要等叶寻回来,需要了解更多这个镇子的情况。楚峰的伤,陌生的环境,潜在的敌人……一切都像沉重的枷锁,但他心中却异常冷静。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从清风镇鬼市换来的、材质特殊的黑色石子还在。这是他习惯性的小动作,在思考时,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能让他更加专注。 窗外,戈壁的风永不停歇,卷起沙尘,拍打着土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这石河镇,看似破败荒凉,却分明是一个更大的、危机四伏的漩涡。他们刚刚逃离寒月谷的绝杀,却又一脚踏入了另一片未知的险地。 沈砚闭上眼,耳中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声响——远处酒肆的划拳声、驼队的铃铛声、还有……隔壁房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金属与木板的摩擦声。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冰冷弧度。 看来,想在这“暂避”,也并非易事。 ------------ 第19章鬼市暗语 夜色下的石河镇,比白日更添几分诡谲。大部分土坯房都陷入了黑暗,只有镇中心零星的几点灯火,以及从某些地下场所缝隙中透出的、暧昧不明的光晕和隐约的喧嚣。风更冷了,卷着沙粒,打着旋儿,在空荡的街道上呜咽。 沈砚将楚峰托付给客栈那个独眼老兵,多付了些银钱,嘱咐他照看。老兵掂量着银子,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含糊地应了一声,依旧坐在门槛上,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沈砚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服,用布巾包住头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清亮的眼睛。他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几条狭窄、散发着尿骚味的巷道,最终停在一处看似废弃的土墙根下。 墙上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他屈指,以一种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三下。 片刻沉寂后,裂缝旁的土块竟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一股混合着霉味、草药味、汗臭和某种奇异熏香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人声和物品碰撞声。 石河镇鬼市。 沈砚低头钻了进去。里面是一条向下的、蜿蜒曲折的土阶,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便插着一支燃烧着诡异绿色或蓝色火焰的短烛,光线昏暗,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仿佛由天然洞穴改建而成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这里人头攒动,却异常安静,交易都在极低的耳语或隐蔽的手势中进行。摊位杂乱无章,贩卖的东西更是千奇百怪——从沾着泥土的青铜器碎片、色泽诡异的矿石、风干的不知名草药、到明显带着血渍的兵器、甚至还有笼子里关着的、眼神凶戾的异域猛禽。 这里的人,大多和沈砚一样,遮掩着面容,眼神警惕而冷漠,如同黑暗中觅食的野兽。 沈砚的目标明确。他先是走到一个专卖各类药材的摊位前。摊主是个干瘦如柴、手指漆黑的老者,正就着烛火研磨着什么药粉。 “老丈,可有‘地脉紫芝’、‘七叶还魂草’?”沈砚压低声音问道。 老者头也不抬,沙哑道:“地脉紫芝?嘿嘿,那玩意儿长在龙脉地窍边上,可遇不可求。七叶还魂草…倒是有半株,不过价格嘛…”他伸出三根漆黑的手指。 沈砚眉头都没皱,从怀中取出三片金叶子,放在摊上。这几乎是他身上大半的积蓄。 老者瞥了一眼金叶子,这才慢悠悠地从摊位底下取出一个玉盒,打开一条缝,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异香飘出,里面果然躺着半株形态奇特的草药。 沈砚验过货,收起玉盒,没有停留,立刻转向下一个目标。他需要尽快配齐稳定楚峰伤势的药材,同时,他也想看看,这鱼龙混杂之地,能否找到一些关于“西北”、关于“靖淮王旧案”的蛛丝马迹。 他在鬼市中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过一个个摊位。他用身上仅剩的几块碎银和一枚品质尚可的玉佩,换取了另外几种急需的辅药,又用一门粗浅的、用于强身健体的吐纳口诀,从一个西域胡商那里换了一小瓶效果不错的金疮药。 就在他准备离开,去往最后一个售卖消息的摊位时,他的目光,被角落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旧物摊吸引了。 摊主是个蜷缩在阴影里的佝偻身影,面前只铺着一块脏污的麻布,上面随意摆放着几件锈蚀的兵器残件、几枚看不出年代的铜钱、以及一些零碎的、似乎是饰物的东西。 吸引沈砚的,是麻布边缘,一枚半掩在灰尘下的、暗红色的腰牌。 那腰牌材质非铁非木,边缘已被磨损得圆滑,表面刻着模糊的云纹,中央似乎曾有一个图案,但已磨损得难以辨认。让沈砚心脏骤停的是腰牌的形制,以及残留的那个图案的轮廓——那是一只踏火而行的麒麟! 靖淮王府亲卫的标识! 他父亲靖淮王,当年受封时,当今圣上曾赐下“火麒麟”为徽记!这腰牌,正是当年王府核心亲卫所佩戴之物! 沈砚的脚步定在原地,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猛地沸腾起来。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状似无意地走到摊位前,随手拿起一枚生锈的箭镞把玩。 “这个,怎么卖?”他指着箭镞,声音刻意保持平淡。 那佝偻的摊主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眼神浑浊,慢吞吞地伸出两根手指。 沈砚放下箭镞,又拿起那枚铜钱,讨价还价般磨蹭着。最后,他似乎才“偶然”注意到那枚腰牌,随手拿起来,掂了掂。 “这破牌子也是卖的吗?什么玩意儿,都锈透了。”他语气带着一丝嫌弃。 摊主瞥了一眼,含糊道:“不知道哪儿捡的…看着像个物件,给五个铜子儿就拿走。” 沈砚随手扔下五个铜钱,仿佛买了个无用的垃圾,将腰牌揣入怀中。动作自然流畅,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 直到转身离开那个摊位,走入鬼市更深的阴影里,沈砚才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那冰凉的、带着锈蚀痕迹的腰牌贴着他的胸膛,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尘封了太久的记忆。 他快步穿过鬼市,甚至放弃了去消息摊的计划。此地不宜久留。 在鬼市的出口附近,他最后在一个贩卖情报的独眼汉子那里停下,用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枚沈瑜给他的、用于紧急联络的特殊哨子——换来了一个简短的消息: “近来不少生面孔在打听西北的‘老故事’,尤其是…十几年前,涉及京城贵人那些…客官若是想听详细的,得加钱。” 沈砚没有加钱,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处藏污纳垢之地。 重新回到地面,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腰牌,就着稀薄的月光,用手指细细摩挲着上面模糊的麒麟轮廓。 麒麟踏火,本是荣耀与忠诚的象征,如今却掩埋在西北边陲的尘土与黑暗里,如同它曾经的主人。 这枚腰牌为何会流落至此?它的主人是谁?是当年侥幸逃脱的亲卫,还是…杀害他的凶手,将其作为战利品带到了这里? 无数的疑问和沉痛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很快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将腰牌紧紧攥在手心,感受着那金属的坚硬与冰冷。 这不是结束。 这仅仅是开始。在这片看似荒芜的西北之地,定然埋藏着更多与当年靖淮王府惨案相关的线索。而这枚意外得到的腰牌,就是撬开尘封往事的第一块砖。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腰牌仔细收好,身影再次融入夜色,朝着“老兵”客栈的方向潜行而去。 背后的鬼市,依旧在黑暗中吞吐着秘密与欲望。而沈砚知道,他刚刚从这片黑暗里,捞起了一丝微弱的、却至关重要的……真相的磷火。 ------------ 第20章故人遗剑 回到“老兵”客栈那间弥漫着土腥气和淡淡霉味的通铺,沈砚反手闩上门栓,动作轻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将楚峰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映照得愈发深刻。 沈砚没有立即去查看楚峰的伤势,他背对着土炕,就着那点微光,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暗红色的腰牌。指尖拂过粗糙磨损的边缘,停留在那模糊的、踏火麒麟的轮廓上,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历史的寒意,直透骨髓。 麒麟踏火…昔日王府的荣耀,如今只剩下这锈蚀的残片,流落在这边陲污秽之地。它的主人是谁?是当年誓死护卫父亲的忠勇之士,还是…这本身就是某个参与者不屑一顾丢弃的“战利品”? 一股混杂着悲痛、愤怒与冰冷杀意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常年冰封的平静。但他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这枚腰牌紧紧攥在手心,直到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才强迫自己松开。 他走到炕边,再次为楚峰诊脉。内息依旧混乱,但比之前稍稳,银针疏导起了一些作用。他取出从鬼市换来的药材,开始熟练地研磨、配制。地脉紫芝的异香与七叶还魂草的苦涩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成一种奇异的、带着生机的药味。 “咳咳…”楚峰在昏迷中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些许血沫。 沈砚扶起他,将配好的药汁小心喂下。药汁似乎起了作用,楚峰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再次陷入沉睡。 安置好楚峰,沈砚吹熄了油灯,让房间彻底陷入黑暗。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边缘,耳廓微动,捕捉着窗外一切细微的声响——风声、远处隐约的犬吠、以及…隔壁房间那若有若无的、几乎与呼吸融为一体的绵长气息。 监视者,还在。 他没有动,如同老僧入定。脑海中却飞速运转,将那枚腰牌的每一个细节,与鬼市中听到的只言片语——“打听西北的老故事”、“涉及京城贵人”——反复拼接、推演。 这绝非巧合。靖淮王府的旧物出现在西北,有人在此打听陈年旧事…这石河镇,或者说这片西北地域,定然与当年的阴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父亲当年…是否也曾将目光投向过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 直到后半夜,隔壁那道气息终于消失了,或许是换岗,或许是暂时撤离。 沈砚倏然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睡意,只有冰封的锐利。他如同鬼魅般滑下土炕,来到窗边,再次确认外面无人监视后,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身形一缩,便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中。 他没有走远,而是凭借着白日观察的记忆,朝着镇外那片乱葬岗的方向潜行。腰牌出现在鬼市,其来源最可能便是那里。他需要找到更多线索,哪怕只是一抔黄土下的印证。 夜风更冷,卷着沙粒,打在脸上如同针扎。乱葬岗在镇外三里处的一片低洼地,月光下,一个个低矮的土包和散乱的白骨依稀可见,磷火在空气中飘忽不定,如同冤魂的眼眸。 沈砚屏住呼吸,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这片死寂之地。他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与那腰牌主人相关的痕迹——不同于寻常坟茔的土堆,或许残留的兵器碎片,甚至…无名的碑石。 他的脚步停在一座孤零零的、比其他坟茔稍显“整齐”的土包前。这座坟没有墓碑,但坟头的土色与周围略有不同,似乎被人动过,而且时间不会太久。坟旁,一截锈蚀严重的、断剑的剑尖,倔强地露出地面。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那断剑的剑格,那里,一个同样模糊、但依稀可辨的踏火麒麟印记,刺痛了他的眼睛。 是了,就是这里。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插入冰冷潮湿的泥土,开始挖掘。泥土下,除了碎骨和虫蚁,他触到了一个坚硬的、冰凉的物体——是一个密封的、巴掌大小的铁盒!盒子表面布满锈迹,但依旧沉重。 他迅速将铁盒取出,填平泥土,抹去痕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乱葬岗,回到了客栈房间。 关紧房门,他甚至来不及点灯,就着从窗纸破洞透入的惨淡月光,用匕首小心地撬开了那锈死的铁盒。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沓折叠整齐、却已泛黄发脆的纸张,以及一枚造型古朴、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复杂的云纹与星象图。 沈砚首先拿起那沓纸,展开。上面是用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液书写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书写者正处于极大的痛苦与紧迫之中: “王爷蒙冤,天日昭昭!吾等护卫不力,死不足惜…然真相不可湮灭!构陷王爷者,非止朝中佞臣,更有…(字迹被血污模糊)…西北军中,亦有知情者!持‘虎符’为证!虎符…在…” 后面的字迹被大片的血污彻底覆盖,无法辨认。落款处,只有一个用力刻下的“叁”字,似乎是书写者的编号。 血书!靖淮王旧部留下的血书! 沈砚握着纸张的手,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尽管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血泪控诉,依旧让他心如刀绞。父亲…果然是被构陷的!而且,这阴谋竟也牵扯到了西北军中!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黑色令牌上。这就是血书中提到的“虎符”?它并非调兵遣将的兵符,更像是一件信物。他翻过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镇西”。 镇西侯! 父亲当年与镇守西北的镇西侯交情匪浅!这枚“虎符”,难道是两人之间的信物?血书说西北军中有知情者,持此物为证…难道镇西侯,或者他的旧部,知道当年真相? 无数的线索和疑问瞬间涌入脑海,如同乱麻,却又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西北的深处,埋藏着揭开靖淮王冤案的关键! 他将血书和“虎符”令牌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那枚暗红色的腰牌也重新放入怀中。这三件东西,此刻重**斤。 他走到窗边,望向外面依旧漆黑的夜空,东方天际,已隐约透出一丝鱼肚白。 新的线索已经找到,前路的方向似乎清晰了一些,却也更加凶险。西北军中、镇西侯旧部…这意味着,他们要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江湖仇杀,还有掌控边军的庞大军政势力。 楚峰的伤,叶寻的身份,自己的血仇…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沉重的锁链,缠绕着他,却也赋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回到炕边,看着呼吸逐渐平稳的楚峰,眼神复杂。 天,快亮了。 他们在这石河镇的“暂避”,恐怕要提前结束了。 ------------ 第21章鹰唳长空 后半夜的客栈,死寂得只能听到楚峰时而沉重、时而微弱的呼吸,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风沙呜咽。沈砚盘膝坐在炕沿,看似闭目调息,实则全身感官如同拉满的弓弦,捕捉着黑暗中每一丝异动。 那枚冰冷的腰牌和沉重的“虎符”紧贴胸口,血书上模糊的字迹和那个刺目的“叁”字,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西北军中…知情者…镇西侯…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寒月谷星枢、影阁、镇武司的阴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张庞大而危险的网。 突然,他闭合的眼皮下,眼球微微一动。 不是风声。是瓦片被极其轻微地踩压,发出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碎裂声。来自屋顶。不止一处。 来了。 沈砚没有睁眼,呼吸频率甚至没有丝毫改变,但垂在身侧的手,已悄然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几枚淬毒银针。另一只手,则轻轻按在了身旁的包袱上,那里有他刚从鬼市换来的药材和那柄从沙匪手中夺来的弯刀。 几乎就在他准备好的一刹那—— “咻!咻!咻!” 数道凌厉的破空声撕裂了寂静!不是箭矢,而是比箭更短、更疾、更刁钻的透骨针!它们穿透脆弱的窗纸,带着致命的寒光,分别射向炕上的楚峰、盘坐的沈砚,以及房间内几个可能闪避的方位! 对方的目的明确至极——绝杀!不留任何活口! 沈砚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动了!他没有向后躲闪,而是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向前扑出,身体在离地尺许的高度诡异扭曲,险之又险地让数枚透骨针擦着背脊掠过,深深钉入他方才盘坐的土炕,发出“咄咄”的闷响! 同时,他袖中的银针也已发射出,并非射向窗外,而是射向房间顶部几个可能的落脚点! “哼!” 一声极轻微的闷哼从屋顶传来,显然有人中招。 但攻击并未停止!窗户和房门在同一时间被巨力撞开!四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涌入!两人持刀直扑沈砚,另外两人则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向炕上无法动弹的楚峰! 这些杀手与沙匪截然不同,他们动作迅捷统一,眼神麻木冰冷,招式狠辣高效,没有丝毫多余的花哨,完全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杀人机器!是镇武司的死士?还是影阁的清除者? 沈砚腹背受敌!他内力不济,根本无法与这些精锐杀手硬拼。眼看刀光及体,他只能将卸力术施展到极致,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在狭小的空间内腾挪闪避,弯刀格挡间,火星四溅,每一次碰撞都让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浸湿了灰布衣衫。 更要命的是,他还要分心顾及楚峰! “楚兄!” 眼看一名杀手的刀锋就要落在楚峰颈间,沈砚目眦欲裂,不顾自身空门大露,将手中弯刀奋力掷出,逼得那杀手回刀格挡! 但这一下,也让他自己陷入了绝境!另一名杀手的刀锋已然临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暗夜中乍现的冷月,从房梁之上一跃而下!是叶寻! 她显然也一直保持着警惕,甚至比沈砚更早发现了异常,悄然隐匿在了房梁之上。此刻她手中短刃闪烁着致命的寒光,直取那名攻击沈砚的杀手后心! 那杀手感受到背后恶风,不得不回身抵挡。叮当之声爆响,叶寻与那杀手瞬间斗在一处。她的身法灵动诡谲,短刃招式狠辣精准,竟一时缠住了那名杀手。 但剩下的三名杀手,依旧足以致命!一人再次挥刀砍向楚峰,另外两人则联手攻向失去兵刃、且已受伤的沈砚! 沈砚眼神一厉,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他猛地探手入怀,不是取武器,而是抓出了一把淡金色的粉末——正是他以“醉魂草”等秘药制成的迷神散! 他并未撒向杀手,而是运起最后一丝内力,猛地拍向地面! “噗!” 粉末受内力激荡,瞬间化作一团淡金色的烟雾,弥漫在狭小的房间内!这迷神散并非靠吸入生效,而是通过皮肤接触和内力震荡,能让人瞬间心神恍惚! 冲在最前的两名杀手猝不及防,被金粉笼罩,动作顿时一滞,眼神出现刹那的涣散! “走!” 沈砚低喝一声,趁机抓起炕上昏迷的楚峰,奋力向后窗撞去!叶寻也虚晃一招,摆脱对手,紧随其后! 木屑纷飞!三人狼狈地撞破后窗,滚落在客栈后院冰冷的土地上。 然而,后院也并非生路!另外两名之前埋伏在屋顶的杀手,已然跃下,堵住了去路!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三人再次陷入重围! 楚峰在剧烈的颠簸和撞击下,闷哼一声,似乎有醒转的迹象,但依旧无法战斗。沈砚和叶寻背靠背,将楚峰护在中间,两人都已带伤,气息粗重,面对四名(屋内两人已追出)杀气腾腾的顶尖杀手,形势岌岌可危! 杀手们没有任何废话,再次合围而上!刀光织成死亡的罗网! 沈砚眼神绝望,准备拼死一搏。叶寻也握紧了短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破黎明前的黑暗,精准地钉在了一名杀手即将落下的刀锋之前!箭尾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震鸣! 紧接着,一个如同洪钟般豪迈的声音在客栈墙头响起: “哪来的宵小之辈,敢在老子地盘上撒野?都给老子住手!” 随着话音,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出现在墙头。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络腮胡,豹头环眼,身穿一件半旧的羊皮袄,手中握着一张大弓,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剽悍气势。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同样精悍、手持兵刃的汉子。 是“烈风镖局”的总镖头,郭烈! 杀手的动作瞬间停滞,冰冷的目光扫向墙头的郭烈等人,带着一丝忌惮。 郭烈目光如电,扫过场中情景,尤其在重伤的楚峰和狼狈的沈砚、叶寻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定格在那几名杀手身上,声若雷霆: “怎么?听不懂人话?非要老子亲自动手‘请’你们滚蛋?” 他身后那几名汉子同时上前一步,兵器出鞘,杀气凛然。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镖师,气势丝毫不逊于那些训练有素的杀手。 为首的杀手死死盯着郭烈,又看了看已是强弩之末的沈砚三人,似乎在权衡利弊。片刻之后,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唿哨。 其余几名杀手闻声,毫不迟疑,身形如鬼魅般向后疾退,几个起落便翻过院墙,消失在渐亮的晨曦与弥漫的风沙之中,来得快,去得也快。 后院中,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沈砚三人,以及墙头之上,那位及时出现,身份莫测的烈风镖局总镖头。 沈砚扶着几乎虚脱的叶寻,看着墙头那个魁梧的身影,心中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沉重。 刚出狼窝,又入……是福是祸? ------------ 第22章烈风镖局 杀手的退走如同潮水般迅疾,留下后院一片狼藉和死里逃生的三人。黎明的微光穿过弥漫的尘土,映照出沈砚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叶寻苍白的脸色,以及楚峰昏迷中依旧痛苦的神情。 墙头上,烈风镖局总镖头郭烈冷哼一声,将大弓背回身后,魁梧的身形如同铁塔般跃下,落地时却轻如鸿毛,显露出不俗的轻功底子。他身后那几名精悍镖师也紧随而下,动作干净利落,隐隐形成护卫阵型。 郭烈大步走到沈砚三人面前,豹眼扫过,目光在楚峰腰间那柄造型古朴的长剑上停留一瞬,又落在沈砚虽然狼狈却依旧沉静的脸上,最后看向叶寻手中那对形制奇特的短刃。 “啧,伤得不轻啊。”他嗓音洪亮,带着边塞特有的粗粝感,“老子郭烈,烈风镖局的。几位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怎么惹上那群藏头露尾的玩意儿了?” 他话语直接,看似粗豪,眼神却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与探究。 沈砚强撑着站直身体,将楚峰的大部分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对着郭烈微微颔首,声音因失血和疲惫而沙哑:“多谢郭总镖头出手相助。在下沈砚,这位是楚峰,这位是叶寻。我们…途经此地,遭仇家追杀,惊扰了总镖头,实在抱歉。” 他言辞谨慎,没有透露具体来历,只以“仇家”概之。 “仇家?”郭烈浓眉一挑,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那群家伙可不像普通的江湖仇杀,倒像是…军中练出来的把式,下手狠着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砚一眼,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番说辞。 但他并未深究,转而看向昏迷的楚峰,眉头皱起:“这位楚兄弟伤得最重,气息弱得很,得赶紧医治。这石河镇鸟不拉屎,没什么像样的大夫。几位若是不嫌弃,先到我镖局落脚,我那儿有上好的金疮药,还有个懂点正骨活血的老伙计。” 这邀请来得突然,也带着风险。刚经历袭击,对任何陌生人都应保持警惕。但眼下楚峰伤势危重,急需一个安全稳定的环境疗伤,他们自己也几乎到了极限。 沈砚与叶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权衡。郭烈方才确实出手解围,而且在这龙蛇混杂之地,烈风镖局看似颇有势力,或许能提供暂时的庇护。 “那就…叨扰郭总镖头了。”沈砚没有过多犹豫,眼下保住楚峰的性命最为紧要。 “痛快!”郭烈哈哈一笑,对身后一名镖师挥手,“柱子,搭把手,把这位楚兄弟小心抬回去!麻利点!” 名叫柱子的镖师应了一声,和另一人上前,小心地将楚峰抬起。动作间颇为专业,显然常处理伤患。 沈砚和叶寻跟在郭烈身后,在一众镖师的护卫下,离开了这片弥漫着血腥气的客栈后院,朝着镇子另一头,那座挂着“烈风镖局”旗幡的院落走去。 镖局占地颇广,虽也是土石结构,但比周围的民居坚固整齐许多,高高的院墙,瞭望的箭楼,门口还有两名持刀汉子守卫,气象森严。 进入院内,是一片宽阔的练武场,摆放着石锁、兵器架等物。此刻天色已亮,已有不少镖师趟子手在活动筋骨,见到郭烈带回三个陌生伤者,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无人多问,纪律可见一斑。 郭烈直接将他们引到后院一间干净宽敞的厢房,让人将楚峰安置在炕上。很快,一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小老头提着药箱走了进来,正是镖局里懂医术的“老钱”。 老钱检查了楚峰的伤势,尤其是内息,脸色凝重:“内伤极重,经脉受损,还有一股阴寒内力盘踞不去…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他看向沈砚,“这位小哥处理得及时,手法也高明,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开始熟练地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又拿出几颗气味辛辣的药丸给楚峰服下。 沈砚在一旁静静看着,偶尔出声补充几句关于楚峰伤势的细节,言辞精准,让老钱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叶寻的伤口也被重新处理包扎。忙完这一切,郭烈让人送来了热腾腾的羊肉汤和面饼。 “先吃点东西,暖暖身子。”郭烈自己端起一碗汤,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看似随意地问道,“沈兄弟看起来不像普通人,医术精湛,应变机敏。楚兄弟这伤势…绝非寻常争斗所致吧?还有那股阴寒内力,霸道得很呐。” 他话语依旧直接,目光却紧紧盯着沈砚。 沈砚慢慢喝着热汤,暖流驱散着体内的寒意,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他知道,郭烈这种在刀口舔血的人物,绝非易于之辈,单纯的隐瞒和敷衍未必有效,反而可能引起更大的怀疑。 他放下碗,迎上郭烈的目光,语气平静:“郭总镖头慧眼。实不相瞒,我们确实惹上了不小的麻烦。对方…来头很大,牵扯到京城和某些江湖势力。具体详情,请恕在下不便多言,以免连累镖局。” 他既承认了麻烦,点出了对方背景深厚,又表达了不愿牵连的态度,言辞恳切,分寸把握得极好。 郭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沈砚的肩膀(避开了伤口):“好!有担当!老子就欣赏你这样的!放心,在我这烈风镖局,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既然让我郭烈碰上了,这闲事我就管定了!” 他话锋一转,压低了些声音:“不过,沈兄弟,你们也得跟老子交个底,你们来这西北,到底是为了什么?别说只是路过,这地界,可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 沈砚心中微动,知道这是获取信息和建立信任的关键时刻。他沉吟片刻,避重就轻道:“不瞒总镖头,我们此行,一是为楚兄寻药疗伤,二是…想打听一些陈年旧事,关于…十几年前,一些从京城来的人,或者…东西。” 他没有提及靖淮王府,也没有说寒月谷,只用一个模糊的“陈年旧事”和“京城来人”来试探。 果然,郭烈听到“十几年前”、“京城”这几个字,眼神微微一凝,握着碗的手也不自觉地紧了一下。他虽然掩饰得极好,但那瞬间的异常,没有逃过沈砚的眼睛。 “十几年前的京城旧事…”郭烈咂摸着这句话,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随即又恢复如常,咧嘴笑道,“这西北地界,别的没有,就是故事多,沙子多。成,你们先安心住下养伤,打听消息的事,包在老子身上!这石河镇,还没我郭烈打听不到的事儿!” 他说得豪气干云,但沈砚和叶寻都听出了他话语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与…凝重。 看来,这西北之地,这看似豪爽的镖局总镖头,果然与那“陈年旧事”,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戈壁的风依旧呼啸。 暂时的安全并未让沈砚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自己仿佛踏入了一张更加错综复杂的网。而烈风镖局,是网上一个关键的节点。 他看了一眼炕上呼吸依旧微弱的楚峰,又看了看身旁虽然疲惫却眼神坚定的叶寻。 新的棋局,已经开始。 ------------ 第23章虎符疑云 烈风镖局提供的厢房比客栈那通铺好了太多,土炕宽大,被褥虽旧却干净,窗明几净,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风沙与喧嚣。老钱大夫的医术确实有独到之处,加之沈砚带来的珍贵药材,楚峰的伤势终于暂时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不再像之前那般游丝般微弱,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沈砚肩头的伤也被重新仔细包扎过。他换上了郭烈让人送来的一套半旧的灰色劲装,虽然不合身,却比之前那身破烂利落许多。他坐在炕沿,就着窗外透进的天光,再次仔细端详着那枚从乱葬岗得来的黑色“虎符”令牌。 令牌触手冰凉,非金非木的材质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哑的光泽。背面的“镇西”二字笔力遒劲,带着一股沙场铁血的气息。这绝非凡物。血书中提到“西北军中,亦有知情者,持‘虎符’为证”,这“虎符”显然就是关键信物。但“镇西”指的是镇西侯本人,还是他麾下的某个特定的人或部队?知情者…如今又在何处? 他摩挲着令牌边缘细微的磨损痕迹,思绪飞转。父亲靖淮王与镇西侯当年皆以军功封爵,一个在朝,一个在边,彼此呼应,情谊匪浅。若父亲被构陷,镇西侯绝不可能毫无察觉,甚至…可能因此受到了牵连?郭烈昨日听到“京城旧事”时那一瞬间的异样,是否也与此有关? 正沉思间,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以及郭烈那洪亮的嗓门:“沈兄弟,楚兄弟情况如何了?老钱那两手乡下把式还顶用吧?” 话音未落,郭烈那魁梧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酒囊和两个粗陶碗,一股浓烈的劣质酒气随之弥漫开来。 沈砚不动声色地将“虎符”令牌收回怀中,起身相迎:“有劳郭总镖头挂心,楚兄伤势已暂时稳住,多亏了钱大夫和贵镖局的伤药。” “那就好!那就好!”郭烈显得很高兴,将酒囊和碗放在屋内唯一的破木桌上,大手一挥,“来来来,沈兄弟,陪老子喝两碗!这鬼地方,也就这点马尿还能解解闷!” 他自顾自地倒了两碗浑浊的烈酒,将其中一碗推到沈砚面前,自己先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带着酒气的白雾。 沈砚酒量寻常,更不喜这种劣酒,但此刻不宜推辞。他端起碗,浅浅抿了一口,一股辛辣灼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郭总镖头,昨日多谢了。”沈砚放下酒碗,再次郑重道谢。 “嗐!举手之劳!”郭烈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豹眼却眯了起来,压低了些声音,“不过沈兄弟,你们惹上的麻烦,恐怕不小啊。昨天那帮人,身手路数,绝不是普通江湖门派,倒像是…军中严格操练出来的死士。京城里,能动用这种力量的,可没几家。” 他看似醉眼朦胧,话语却直指核心。 沈砚心中微凛,知道郭烈是在进一步试探。他沉吟片刻,避实就虚:“总镖头目光如炬。对方势大,我们也是被迫无奈,才远走西北。” “西北…”郭烈咂摸着这个词,又灌了一口酒,眼神有些飘忽,“这地方,看着荒凉,水可深着呢。十几年前…嘿,那也是风云际会,来来往往的‘大人物’可不少。”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沈砚抓住机会,顺势问道:“哦?总镖头久居此地,想必见识广博。不知可曾听闻,十几年前,京城是否有什么…变故?或者,有什么显赫人物,曾与这西北之地,有过特别的关联?” 他没有直接提靖淮王,而是用了更模糊的说法。 郭烈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醉意似乎瞬间清醒了三分,他抬眼看向沈砚,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 厢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片刻之后,郭烈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丝意味难明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沙哑: “显赫人物?关联?嘿嘿…小子,你问对人了。” 他身体前倾,浓烈的酒气喷在沈砚脸上:“别的老子不敢说,但有一件事,这石河镇上,知道当年细节的,恐怕没几个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仿佛下定了决心,一字一句道: “大概…就是十七八年前吧,没错,就是那会儿…朝廷里是出了件大事,一位了不得的王爷…没了。紧接着,没过多久,咱们这西北的定海神针,那位战功赫赫的镇西侯爷,也突然…‘暴病’身亡了!” “暴病?”郭烈嗤笑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讽与悲凉,“骗鬼呢!侯爷身体壮得像头骆驼,前几日还在校场上演练兵马,怎么说没就没了?朝廷来的钦差验的尸,说是‘旧伤复发,心力交瘁’…嘿,糊弄三岁娃娃呢!” 他猛地一拍桌子,碗里的酒液都溅了出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侯爷走后,他那些忠心耿耿的老部下,被打散的打散,调离的调离,没过一两年,就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了…这西北边军,也差不多从那会儿起,慢慢就变了个味儿!” 沈砚的心脏,随着郭烈的话语,一点点沉下去,又一点点被冰冷的怒火填满。 时间对上了!父亲靖淮王被斩,紧接着,与之交好的镇西侯“暴毙”,旧部被清洗!这绝不是巧合!这是一场针对性的、斩草除根式的清洗!父亲的冤案,果然牵扯极深,连远在西北的镇西侯都未能幸免! 血书中提到的“西北军中知情者”,恐怕就是镇西侯的旧部!他们很可能掌握着某些关键证据,也因此遭到了清算! “那…侯爷的旧部,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吗?”沈砚强迫自己保持冷静,追问道。 郭烈深深看了他一眼,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将碗顿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消息?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也早就心寒了,谁还敢冒头?”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不过…老子倒是听说,当年侯爷身边,有个姓韩的亲兵队正,好像侥幸躲过了一劫,后来…似乎隐姓埋名,在这西北地界某个地方落脚了。但也只是听说,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韩姓队正! 沈砚眼中精光一闪!这无疑是一条极其重要的线索! 他还想再问些什么,郭烈却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醉醺醺地说道:“嗝…陈年往事了,说起来没劲!沈兄弟,你们既然到了老哥我这地盘,就安心住着!至于打听消息…慢慢来,不急,不急…” 他打着酒嗝,脚步虚浮地朝外走去,走到门口,又似乎想起什么,回头含糊地说了一句:“这西北…风沙大,狼也多…走路看着点,别踩了不该踩的窝子…” 说完,他晃着魁梧的身躯,消失在门外。 沈砚站在原地,指尖冰凉。郭烈最后那句话,分明是意有所指的警告。 他缓缓坐回炕沿,从怀中再次取出那枚“虎符”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镇西侯“暴毙”,旧部星散,韩姓队正…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西北军中的知情者。而这枚“虎符”,就是找到他们,揭开当年部分真相的唯一钥匙。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方向已经明确。 他看了一眼昏迷中的楚峰,又望向窗外。戈壁的夕阳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烈风镖局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暂时的庇护所,恐怕也非久留之地。郭烈看似豪爽,实则心思缜密,他透露这些信息,是出于义愤,还是另有图谋? 沈砚握紧了令牌。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找到那个韩姓队正。在这之前,他们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尽快恢复实力。 夜色,再次降临。而这西北边陲的暗流,似乎比夜色更加深沉。 ------------ 第24章暗流涌动 楚峰的伤势在烈风镖局得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虽未痊愈,但已能勉强下地行走,只是内力恢复缓慢,脸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沈砚肩头的伤好了七七八八,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中,一边照顾楚峰,一边反复研究那枚“虎符”和血书,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韩姓队正”的线索,但收获甚微。 石河镇的气氛却并未因他们的蛰伏而平静。镇上的陌生面孔明显增多,有操着外地口音的商旅,有形迹可疑的江湖客,甚至偶尔能看到身着便装、但举止间带着行伍气息的汉子在街上逡巡。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不断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这座边陲小镇的上空。 这日清晨,郭烈大步流星地走进厢房,脸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 “沈兄弟,楚兄弟可好些了?”他先是惯例问候了一句,不等沈砚回答,便话锋一转,“镖局接了个急镖,要护送一批药材去玉门关,委托方是赵将军府上。” “赵将军?”沈砚心中一动。 “嗯,玉门关守将,赵擎天赵将军。”郭烈解释道,目光扫过沈砚和靠在炕上的楚峰,“这批药材据说是给边军弟兄治伤用的,耽搁不得。路上不太平,近来马匪闹得凶。我看二位兄弟身手不凡,楚兄弟虽未痊愈,但押镖慢行,或许还能活动筋骨,利于恢复。不知二位可否助郭某一臂之力?酬劳方面,绝不会亏待。” 他话说得客气,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这邀请来得突然,且目标直指玉门关,指向那位可能与镇西侯旧部有关的守将赵擎天。 沈砚与楚峰对视一眼。楚峰微微颔首,他伤势未愈,但傲骨犹在,不愿一直受人恩惠,更不愿成为累赘。而且,玉门关是西北重镇,或许能接触到更多军方的人,打探到“韩姓队正”的消息。 “郭总镖头信得过,我们自当尽力。”沈砚应承下来。 “好!痛快!”郭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一个时辰后出发!叶寻姑娘也一起去吧,路上有个照应。” 他安排得看似周到,却透着一种将三人牢牢绑在身边的掌控感。 一个时辰后,一支由十数辆骡车、二十余名镖师趟子手,以及沈砚三人组成的镖队,离开了烈风镖局,朝着西北方向,那座雄踞于戈壁与群山之间的天下雄关——玉门关迤逦而行。 郭烈亲自押镖,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走在队伍最前。沈砚和楚峰共乘一辆装载药材的骡车,叶寻则骑着马,不远不近地跟在车旁。 出了石河镇,视野更加开阔,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垠的戈壁、嶙峋的怪石和永远吹个不停的风沙。阳光炽烈,空气干燥,路途颠簸。 楚峰闭目调息,试图运转内力,但每每行至关键经脉,便感到一阵滞涩与刺痛,那是赵孟扬指力留下的阴寒后遗症,他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砚坐在他身旁,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他能听到骡车轱辘压过碎石的嘎吱声,镖师们粗声粗气的交谈声,风掠过戈壁的呜咽声,以及…叶寻那匹坐骑偶尔不安地打着响鼻,还有她指尖无意识叩击马鞍的、极其细微的节奏——那节奏,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不似中原路数。 他想起那夜在客栈,叶寻与杀手交手时那诡异灵动的身法,以及郭烈昨日看似无意间提起“影阁故人”时,叶寻瞬间绷紧的脊背。 影阁…夜星河手札中提到的那个“心存正义”的“影阁故人”,是否就是收养叶寻的人?叶寻在影阁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她接近自己和楚峰,真的只是为了寒月谷的真相吗? 疑问如同藤蔓,悄然滋生。 傍晚时分,镖队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扎营。篝火燃起,驱散着戈壁夜间的寒意。镖师们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大声说笑,气氛热烈。 郭烈拿着一囊酒和几块干肉走过来,递给沈砚和楚峰。 “怎么样,楚兄弟,还撑得住吗?”他关切地问道。 楚峰接过干肉,道了声谢:“无妨,多谢郭总镖头挂怀。” 郭烈在他身边坐下,灌了口酒,望着跳动的篝火,忽然叹了口气:“这西北,看着荒凉,却是多事之地啊。朝廷…嘿,如今的心思,怕是早不在守土安民上了。” 他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带着明显的牢骚和不满。 沈砚心中微动,接口道:“郭总镖头何出此言?边关重地,朝廷理应重视才是。” “重视?”郭烈嗤笑一声,压低声音,“重视的是怎么往自己口袋里捞钱,怎么排除异己!赵将军是条汉子,镇守玉门关十几年,功勋卓著,可那又怎样?还不是被京城派来的监军太监压得死死的!动不动就是‘靡费粮饷’、‘拥兵自重’的帽子扣下来!这次采购药材,还是赵夫人变卖了些首饰才凑齐的银子!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咯咯响,豹眼中燃烧着愤懑的火焰。 沈砚和楚峰沉默地听着。楚峰眉头紧锁,他出身正道名门,一向认为朝廷代表秩序与正义,郭烈这番话,无疑冲击着他的认知。 沈砚则想得更深。郭烈对朝廷,对监军的不满如此明显,他透露镇西侯旧事,邀请他们同行,是否意在借助他们这些“外来者”,做些什么? “监军…”沈砚沉吟道,“可是姓李?” 郭烈猛地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更深的了然:“沈兄弟果然不是寻常人。不错,正是那个没卵子的阉货,李莲英!” 果然是他!沈砚心中冷笑。这李莲英是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的干儿子,权势滔天,是构陷父亲靖淮王的急先锋之一!他竟然被派来了西北做监军?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是为了继续清洗镇西侯的残余势力,还是…另有所图? “看来,赵将军的日子,确实不好过。”沈砚淡淡说了一句,不再多言。 郭烈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沈兄弟是明白人。到了玉门关,有机会,老子带你们去见见赵将军,那可是条真汉子!” 他不再多说,起身又去招呼其他镖师。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楚峰凝重的脸庞和沈砚深邃的眼眸。 “朝廷…竟已糜烂至此了吗?”楚峰低声喃喃,像是在问沈砚,又像是在问自己。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玉门关的方向。那座雄关之下,隐藏着边军将领的无奈,监军太监的跋扈,镇西侯旧部的秘密,以及…可能与父亲冤案相关的线索。 这趟镖,注定不会平静。 夜风中,似乎传来了远方狼群的嗥叫,与这暗流涌动的戈壁,遥相呼应。 ------------ 第25章将军之女 戈壁的黎明来得格外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凛冽的寒风便已卷着沙粒,如同无数细小的冰刀,刮过镖队每一张疲惫而警惕的脸。昨夜的篝火只剩下一堆灰烬,余温早已被酷寒吞噬。 楚峰经过一夜调息,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他拒绝了继续乘坐骡车,执意骑马而行,腰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柄收入鞘中却依旧能感受到锋芒的利剑。沈砚没有劝阻,只是默默将水囊和干粮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镖队再次启程,朝着玉门关的方向,在仿佛永无止境的荒原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郭烈派出了斥候在前方探路,整个队伍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镖师们不再大声谈笑,只是沉默地赶路,手始终按在兵器上。 日头升高,气温却没有回暖多少,阳光苍白地照在无垠的戈壁上,反射出刺目的光。四周除了风声和驼铃声,安静得可怕。 忽然,前方探路的斥候打马狂奔而回,脸色惊惶:“总镖头!前面…前面有情况!沙地里…有新鲜的马蹄印,很多!不像商队,倒像是…” 他话未说完——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侧前方一座风化的土丘后射出,直冲云霄,炸开一团小小的黑烟! 是哨箭! 几乎在哨箭响起的同一时间,沉闷如雷的马蹄声从四面八方轰然响起!只见左右两侧以及后方,烟尘滚滚,数十骑如同鬼魅般从沙丘、沟壑后蜂拥而出!他们同样身着与沙地同色的粗布衣服,头脸包裹,但坐骑神骏,冲锋阵型严整,绝非昨日那些乌合之众的沙匪可比!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手中持有的,是制式的军中马刀,冲锋时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 “结阵!防御!”郭烈瞳孔骤缩,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猛地抽出背上厚背砍刀!镖师们反应极快,迅速将骡车首尾相连,围成一个简陋的圆阵,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动作娴熟,显是经历过不少阵仗。 沈砚一把将楚峰拉到自己身后,目光如电扫过冲来的马队。这些人马术精湛,配合默契,冲锋时无声无息,只有马蹄踏地的轰鸣和刀刃破风的锐响——这是标准的骑兵突袭战术! “是军队!”楚峰咬牙,强提一口真气,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纵然伤势沉重,浩然正气亦在周身隐隐流转。 叶寻早已翻身下马,短刃在手,身影如同蓄势待发的灵猫,紧贴在骡车车轮之后,眼神冰冷地计算着最先冲入阵型的敌人。 马队没有丝毫减速,如同黄色的潮水,狠狠撞上了镖队的车阵! “轰!” 人喊马嘶,兵刃交击的刺耳声响瞬间爆发!冲在最前的几骑试图凭借马力直接撞开车阵,被镖师们用长枪和厚重的车板死死挡住,马匹悲鸣着人立而起!但更多的骑兵已然顺着缺口涌入,马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 战斗在瞬间进入白热化! 郭烈如同狂暴的猛虎,厚背砍刀挥舞得泼水不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将靠近的连人带马劈翻,怒吼声震耳欲聋:“狗娘养的!给老子滚开!” 镖师们也是悍勇,结阵而战,相互掩护,与冲入阵内的骑兵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一名骑兵突破防线,马刀直劈向正在勉力格挡另一名敌人的楚峰后心!楚峰旧伤在身,气息运转不畅,回身格挡已是不及! 眼看刀锋及体—— “铛!” 一柄弯刀突兀地出现,精准地架住了那势大力沉的一劈!是沈砚!他不知何时已捡起地上掉落的一把马刀,手腕巧妙一旋,运用卸力之术,将那骑兵的力道引偏,同时脚下步伐一错,欺近马腹,刀柄狠狠撞在马匹的肋骨上! 战马吃痛,嘶鸣着人立而起,将那骑兵甩落马下!沈砚毫不留情,反手一刀,结果了那名骑兵的性命。他的打法依旧诡异,不追求力量与速度,只追求最省力、最致命的效果,在混乱的战团中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 叶寻的身影则更加飘忽,她并不与骑兵正面硬撼,而是借助骡车和人群的掩护,如同暗夜中的刺客,短刃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名骑兵捂着手腕或咽喉倒下,她的身法带着一种不属于中原武林的诡谲与狠辣,引起了郭烈手下几名老镖师的侧目。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而且训练有素,镖队的防线在骑兵反复的冲击下,开始出现松动,不断有镖师惨叫着倒下。 楚峰看得目眦欲裂,他深吸一口气,不顾经脉传来的剧痛,强行将浩然剑气催发至极限! “浩然正气,剑荡群魔!” 他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剑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璀璨的光弧,横扫而出!两名冲到他面前的骑兵连人带马被这沛然莫御的剑气斩飞出去,筋断骨折! 但这一剑也耗尽了他强行提聚的内力,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身体摇摇欲坠。 “楚兄!”沈砚急忙扶住他。 就在这时,一名看似头目的骑兵,注意到了表现抢眼的沈砚和已是强弩之末的楚峰。他狞笑一声,一夹马腹,带着两名手下,呈品字形直冲过来!三把马刀封死了所有退路,刀锋上凝聚着冰冷的杀意! 沈砚将楚峰护在身后,眼神冰冷,手中弯刀横握,计算着三人冲锋的角度和速度,准备拼死一搏。 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三支利箭如同流星赶月,从侧后方射来!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三名骑兵的咽喉!箭矢力道极大,竟将他们从马背上带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是郭烈!他不知何时已夺过一张强弓,此刻正保持着射击的姿势,豹眼中寒光四射! “他娘的!真当老子是泥捏的?!”郭烈怒吼,声震四野,“弟兄们,跟老子杀出去!” 总镖头的神勇极大地鼓舞了士气,残余的镖师们发一声喊,开始反击。 那头目被杀,骑兵们的攻势明显一滞,似乎有些混乱。 趁此机会,沈砚目光扫过战场,忽然定格在一名刚刚被叶寻割喉、从马背上栽落的骑兵身上。那骑兵的衣襟在挣扎间散开,露出了里面一角暗红色的衬里,以及衬里上,一个模糊的、以金线绣成的……踏火麒麟印记!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熟悉的图案,如同惊雷般在沈砚脑海中炸响! 靖淮王府亲卫的标识!这些伪装成马匪的骑兵,里面竟然混有穿着靖淮王府旧部内衣的人?!是他们当年侥幸未死,流落西北成了马匪?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有人故意用这种方式,在试探,或者在…灭口?! 骑兵们开始撤退,如同潮水般退去,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痛苦**的伤者,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镖队损失惨重,伤亡近半,人人带伤。 郭烈拄着砍刀,大口喘息着,看着远去的烟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沈砚扶着几乎虚脱的楚峰,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名衣襟散开的骑兵尸体,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 这西北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而这趟玉门关之行,恐怕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通往龙潭虎穴的旅程。 ------------ 第26章玉门关下 玉门关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如同一头匍匐在戈壁与群山之间的灰色巨兽,沐浴在夕阳昏黄的光晕里。关墙高耸,以巨大的夯土和青砖垒砌,饱经风沙侵蚀,留下无数斑驳的痕迹,却依旧透着一股巍然不可撼动的铁血气息。旌旗在墙头猎猎作响,隐约可见甲士巡逻的身影。 劫后余生的镖队,拖着沉重的步伐,终于抵达了这座天下雄关的东门外。与关隘的雄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关门外那片杂乱无章、充斥着各种临时棚户和摊贩的边贸集市,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香料和烤馕的混合气味,各色人种穿梭其间,喧嚣而混乱。 郭烈亮出镖局的旗号和通关文书,守门的兵卒仔细查验了货物——那些染血的药材,又打量了一番狼狈不堪、多半带伤的镖师和沈砚三人,眼神警惕,盘问了几句,才挥手放行。 进入关内,气氛陡然一变。街道宽阔了许多,以石板铺就,两侧多是砖石结构的营房、仓库和官署,行人多是身着号衣的军士或步履匆匆的官吏,少了外间的喧嚣,多了几分肃杀与秩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金属、皮革和尘土的味道。 郭烈显然对这里颇为熟悉,引着车队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座把守森严的府邸前。黑漆大门上方悬挂着“赵府”匾额,门旁站着四名按刀而立的亲兵,眼神锐利,身姿挺拔。 “劳烦通禀赵将军,烈风镖局郭烈,押送药材到了。”郭烈上前,对为首的队正抱拳道。 那队正打量了一下郭烈,又扫了一眼后方的车队和沈砚等人,尤其是目光在楚峰腰间佩剑和沈砚沉稳的气度上停留片刻,这才点了点头:“郭总镖头稍候。”转身进去通报。 不多时,府门打开,那队正返回:“将军在演武场,请郭总镖头将货物清点入库,然后过去叙话。” 药材被府中仆役引去侧院库房清点。郭烈示意沈砚和楚峰跟上,叶寻则留在原地照看马匹和行李。 赵府的演武场颇为宽阔,地面铺着细沙,摆放着石锁、箭靶和各种兵器架。此刻,一名身着常服、未着甲胄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他们,凝视着墙面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西北舆图。 那人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肩背宽阔挺直,如同一棵扎根于磐石的青松。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然散发出一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 “将军,郭总镖头到了。”亲兵禀报道。 那人缓缓转过身。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棱角分明,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下颌留着短髯,一双眼睛深邃沉静,如同两口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正是玉门关守将,赵擎天。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郭烈身上,微微颔首,声音平稳低沉:“郭总镖头,辛苦了。药材可还顺利?” 郭烈抱拳,语气带着恭敬:“托将军的福,虽有波折,总算不负所托。”他侧身引荐,“将军,这两位是沈砚沈兄弟,楚峰楚兄弟,此次多亏他们鼎力相助,镖队才能突围。” 赵擎天的目光随之落在沈砚和楚峰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带着审视与探究,缓缓扫过。在掠过楚峰苍白而刚毅的面容,以及那柄明显不是凡品的佩剑时,他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当目光移到沈砚脸上时,则停留了片刻,沈砚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冷静,以及身上那股淡淡的、混杂着药草和血腥气的独特气质,似乎引起了他某种注意。 “沈…楚…”赵擎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姓氏,语气平淡,“二位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不知师承何处,来我玉门关有何贵干?” 楚峰强忍伤势,挺直脊梁,抱拳道:“在下楚峰,浩然剑派弟子。这位是沈砚沈大夫。我们途经西北,为仇家所迫,幸得郭总镖头收留。此次随行押镖,亦是报答之意。” “浩然剑派?”赵擎天眉梢微不可查地一动,点了点头,“名门正派,失敬。”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沈砚,“沈大夫?看来精通岐黄之术。” 沈砚微微躬身,不卑不亢:“略知皮毛,不敢当精通二字。赵将军镇守边关,保境安民,才是真正的辛劳。” 赵擎天不置可否,目光重新投向那幅巨大的西北舆图,仿佛随口问道:“听闻你们在路上遇到了‘马匪’?伤亡如何?” 郭烈脸上闪过一丝愤懑:“伤亡了近半弟兄!那帮杂种根本不是普通马匪,进退有据,配合默契,分明就是…” “郭镖头。”赵擎天淡淡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戈壁滩上,龙蛇混杂,什么事都有可能。伤亡弟兄的抚恤,府里会出一份。” 郭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闷声道:“是,多谢将军。” 赵擎天不再理会郭烈,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幅巨大的西北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玉门关西北方向,一片标注着复杂雅丹地貌和流沙区域的广阔地带。 沈砚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幅舆图绘制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城镇关隘、甚至一些小的绿洲和废弃烽燧都标注清晰。而赵擎天手指停留的那片区域,在地图上被称为“白龙堆”,其边缘的一些山脉走向和地标节点的相对位置,隐隐与他脑海中那半幅寒月谷星图关于西北的角落,产生了一种模糊的、难以言喻的契合感! 星图标示的是能量节点或路径,而这舆图标示的是地理方位。两者本不相干,但此刻,沈砚却有一种直觉,这并非巧合!寒月谷的星陨之地与这西北的“白龙堆”,或许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赵擎天似乎并未察觉沈砚的异样,他收回手指,转身看向三人,语气淡漠:“既然到了玉门关,就暂且安心住下。郭镖头,带你的朋友们去客院休息吧。边关之地,规矩多,晚上莫要随意走动。” 他下了逐客令。 “是,将军。”郭烈应道,示意沈砚和楚峰离开。 就在沈砚转身的刹那,他的眼角余光瞥见赵擎天书案的一角,压着一本摊开的、页面泛黄的旧书,书页间似乎夹着一片干枯的、形状奇特的叶子,那叶子的轮廓… 像极了夜星河手札中提到的,只生于至阴至寒之地的醒神花! 沈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但他脚步未停,面色如常地跟着郭烈走出了演武场。 身后,赵擎天依旧站立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背影如山,沉默地凝视着那片被称为“白龙堆”的死亡区域,深邃的眼眸中,无人能窥见其底层的波澜。 ------------ 第27章夜探军营 赵府安排的客院比石河镇的客栈又好了不少,独门小院,青砖铺地,虽然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透着军中的利落。院门外甚至有兵卒值守,美其名曰“护卫”,实则监视的意味不言而喻。 楚峰一进房间,便再也支撑不住,盘膝坐上土炕,立刻进入深沉的调息状态,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愈发苍白,额头冷汗涔涔。强行催谷剑气的反噬,加上旧伤,几乎将他再次推入险境。 沈砚仔细检查了他的脉象,确认只是力竭虚弱,暂无性命之忧,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取出药材,熟练地煎煮汤药,浓郁的药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叶寻沉默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擦拭着那对短刃。月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清冷的侧影。从进入赵府开始,她就显得格外安静,仿佛在极力收敛自身的存在感。 “这赵将军,不简单。”沈砚将煎好的药放在楚峰旁边晾着,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 叶寻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抬头:“他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棋子。” 沈砚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望向院中那轮清冷的戈壁明月。“郭烈引我们来此,赵擎天看似冷淡,却又默许我们留下…他们似乎都在等待,或者…利用什么。”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窗棂,“还有那舆图…‘白龙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叶寻明白他的意思。寒月谷的星图,赵擎天书房舆图上的白龙堆,还有那惊鸿一瞥的醒神花…太多的巧合,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需要确认那本书。”沈砚忽然道。 叶寻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现在?” “现在。”沈砚目光沉静,“赵擎天刚见过我们,此刻或许正在处理军务,书房防守可能相对松懈。而且…”他看了一眼炕上运功的楚峰,“我们必须尽快掌握主动,不能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 叶寻没有反对,只是将短刃收入袖中,站起身:“我跟你去。” 沈砚摇头:“你留在这里,照看楚兄。万一有变故,也有个接应。我一个人,目标小,更方便。”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叶寻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小心。” 沈砚不再多言,换上一身更利于夜行的深色衣服,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银针、迷神散、还有那枚至关重要的“虎符”令牌。他推开后窗,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没有惊动院门外任何一个守卫。 赵府的布局,他白日里已默默记下。避开几队巡逻的兵士,借助建筑物的阴影,他如同鬼魅般潜行,不多时,便再次来到了那座独立的、作为赵擎天书房和办公之所的院落外。 书房内果然亮着灯,但并非赵擎天平日处理军务的外间,而是更里面的私人区域。沈砚伏在院墙的阴影里,如同蛰伏的猎豹,耐心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书房外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将军,监军大人派人来催问,那批‘特殊’的军械,何时能到位?”一个略显焦急的声音响起,似乎是赵擎天的亲信副将。 紧接着,是赵擎天那沉稳却带着一丝压抑怒意的声音:“告诉他,边军弟兄连治伤的药材都要靠内眷典当筹措,哪来的银子置办他那劳什子的‘特殊’军械!让他等着!” “可是将军…李公公那边催得紧,还说…还说若是延误了‘寻宝’大事,谁也担待不起…” “寻宝?”赵擎天冷笑一声,声音冰寒,“这玉门关外,除了黄沙和白骨,还有什么宝?他若要寻,让他自己带人去白龙堆里寻去!看那里的流沙和狼群认不认得他这阉货的腰牌!” “将军!慎言啊!”副将的声音带着惊恐。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只听到赵擎天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赵擎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罢了。你去回话,就说军械正在筹措,让他再宽限几日。另外…烈风镖局带来的那几个人,给我看紧了,尤其是那个姓沈的郎中…我总觉得,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 “将军是怀疑…” “不好说。但京城的风,既然能吹到郭烈耳朵里,未必吹不到别人耳朵里。多留个心眼总没错。去吧。” “是!” 副将的脚步声远去。 书房内,只剩下赵擎天一人。沈砚听到他沉重的踱步声,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虎符…韩老三…你们到底,还在不在了…” 赵擎天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但沈砚捕捉到了!虎符!韩老三! 血书中提到的“韩姓队正”!赵擎天果然知道!而且听其语气,似乎与这韩老三关系匪浅,甚至可能在暗中寻找他! 沈砚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赵擎天并非敌人?至少,在寻找韩老三这件事上,他们可能目标一致! 就在这时,书房内的赵擎天似乎准备熄灯离开。沈砚不敢再停留,立刻悄然后退,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融回了黑暗之中。 他没有直接回客院,而是绕到赵府存放药材的库房附近,故意弄出了一点轻微的响动,引开了附近巡逻兵士的注意,这才从容返回。 回到客院,叶寻立刻迎了上来,眼神带着询问。 沈砚对她做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走到炕边,见楚峰依旧在入定调息,气息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他压低声音,将听到的关于监军李莲英催逼“特殊军械”、“寻宝”,以及赵擎天提及“虎符”和“韩老三”的对话,简要说了一遍。 叶寻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在找韩队正?而且…似乎对监军极为不满?” 沈砚点了点头,眼神深邃:“看来,我们这位赵将军,处境比郭烈说的还要艰难。监军借‘寻宝’之名,行揽权搜刮之实,甚至可能…另有所图。而赵将军,似乎也在暗中布局。” 他走到桌边,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下“韩老三”三个字。 “这是我们目前最明确的线索。必须尽快找到他。”沈砚沉声道,“赵擎天也在找,说明韩老三手里,一定有极其重要的东西,或者…知道关键的真相。” “但赵府守卫森严,我们如何找人?”叶寻蹙眉。 沈砚看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迹,缓缓道:“等。赵擎天既然对我们起了疑心,又有所图,必然会有所动作。我们只需耐心等待,见机行事。” 他吹熄了油灯,房间陷入黑暗。 “在此之前,”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需要尽快恢复实力。楚兄的伤,是关键。” 窗外,玉门关的夜风中,似乎传来了远方营垒刁斗的敲击声,悠长而冰冷,预示着这边关重镇之下,潜藏着远比马匪更加凶险的暗流。监军的刀,已经悬在了头顶。而他们寻找真相的路,才刚刚开始。 ------------ 第28章沙海遗迹 接下来的两日,赵府客院仿佛成了风暴眼中那片短暂的宁静之地。楚峰几乎足不出户,全力运功疗伤。沈砚带来的药材和老钱大夫的固本培元方子起了作用,加上他自身根基深厚,那口强行提聚又溃散的真气终于被缓缓导归正轨,虽然距离痊愈尚早,但已能自如行动,只是内力恢复不足三成,面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 沈砚则利用这难得的平静,仔细梳理着所有线索。那枚“虎符”令牌被他摩挲得愈发温润,赵擎天那夜的低语——“虎符…韩老三…”——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赵擎天在找韩老三,监军李莲英也在借“寻宝”之名施加压力,这韩老三手中掌握的,恐怕不仅仅是靖淮王旧案的证据,更可能牵扯到某种连监军,乃至其背后京城势力都觊觎的东西。 会是…与寒月谷星枢类似的,存在于西北的某种“力量”吗?白龙堆…星图…醒神花… 这日午后,郭烈再次来到客院,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 “楚兄弟气色好了不少,看来恢复得不错。”他先是寒暄一句,随即压低声音,“情况有些不妙。李莲英那阉狗,催得更紧了,话里话外,已经怀疑赵将军故意拖延,甚至…提到了‘勾结外寇’,‘图谋不轨’!” 楚峰眉头紧锁:“他敢如此诬陷边关大将?” 郭烈冷笑:“他有什么不敢?手握监军大权,密折直奏天庭,黑的也能说成白的!赵将军如今是步履维艰!”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郭总镖头,那监军所要的‘特殊军械’,究竟是何物?为何如此紧要?” 郭烈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具体是什么,赵将军未曾明言。但据我安插在监军行辕的眼线回报,似乎…并非用于守城的常规军械,倒像是一些…用于勘探、挖掘,甚至…破解机关的特殊工具。” 勘探?挖掘?破解机关? 沈砚与楚峰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这绝非寻常军务!联想到“寻宝”二字,一个惊人的推测浮上心头——监军李莲英,或者说他背后的势力,真正想要的,恐怕是隐藏在西北某处,可能与星图、龙脉相关的“东西”!而赵擎天,则成了他们计划中的绊脚石,或者…工具。 “赵将军…有何打算?”楚峰沉声问道。 郭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军只是让我等加强戒备,并未多言。但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亲兵的声音:“郭总镖头,将军请您和两位客人去书房一趟。” 三人心中一动,立刻起身。 再次踏入赵擎天的书房,气氛与上次截然不同。赵擎天负手立于那幅巨大的西北舆图前,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书房内除了他,还有那位姓韩的老文书。 “来了。”赵擎天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沈砚脸上,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楚少侠伤势未愈,本不该打扰。但眼下情势紧迫,有些事,需得与几位参详。” 他示意几人靠近舆图,手指再次点向那片被称为“白龙堆”的区域。 “此地,名为白龙堆,乃是一片绝地,流沙遍布,地形复杂多变,更有凶兽毒虫出没,寻常人进去,九死一生。”赵擎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但据一些古老的边军卷宗和西域商队流传的只言片语记载,白龙堆深处,可能存在着一处…与星辰运行相关的上古遗迹。” 星辰遗迹!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跳!寒月谷的星图,果然与西北有关! 赵擎天仿佛没有看到沈砚细微的反应,继续道:“监军李公公,对此地‘兴趣’极大。他索要的那些‘特殊军械’,八成便是用于探寻此地。”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砚和楚峰,“本将想知道,二位对此地,了解多少?”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也极其危险。承认,可能暴露自身秘密;否认,则可能失去赵擎天本就不多的信任。 沈砚迎上赵擎天的目光,语气平静:“不瞒将军,我们之前确曾见过一些…古老的星图残卷,其中部分指向,似乎与这片白龙堆有所关联。但我们此行,只为躲避仇家,寻人疗伤,对所谓的‘遗迹’、‘秘宝’,并无兴趣。” 他既承认了部分事实,划清了界限,也再次强调了自身“避祸”的目的。 赵擎天盯着他看了片刻,不置可否,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韩文书:“老韩,你把我们推测的,可能的安全路径,跟他们说说。” 那姓韩的老文书应了一声,走上前,用一根细木棍在舆图上比划起来。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但条理清晰,显然对西北地理极为了解。 “根据古籍记载和侥幸生还者的描述,进入白龙堆,有数条路径,但大多已湮没在流沙之中。唯有一条,据说依循着地下暗河的走向,相对稳定,但入口极其隐秘,且需要应对诸多天然险阻…”韩文书一边说,一边在舆图上勾勒出一条蜿蜒曲折、断断续续的虚线。 沈砚凝神细看,心中震撼。这老文书勾勒出的路径,虽然粗糙,但其几个关键的转向点和地标,竟与他脑海中那半幅寒月谷星图关于西北区域的指示,有着惊人的吻合! 星图并非单纯的地图,而是标示能量流动和关键节点的图谱。这老文书竟能凭借古籍和传闻,推断出与星图指示相近的路径?是巧合,还是…这韩文书,本身就知道些什么? 沈砚的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那韩文书身上。对方依旧低眉顺眼,专注地讲解着路径上的险阻,仿佛只是一个尽职的文书。 赵擎天等韩文书讲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监军逼迫日甚,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白龙堆,必须有人先去探一探。弄清楚里面到底有什么,才能掌握主动。”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沈砚和楚峰:“郭镖头熟悉路径,但武力稍逊。楚少侠伤势未愈。沈大夫…心思缜密,似乎也对星象地理有所涉猎。”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不知三位,可愿替本将,走这一趟?” 这不是请求,而是近乎命令的摊牌。他将危险与机遇,同时摆在了三人面前。去,可能找到线索,也可能葬身沙海;不去,则可能立刻失去赵擎天这暂时的庇护,甚至面临监军更直接的威胁。 楚峰握紧了拳,他虽伤重,但傲骨与侠气未失,更不愿一直被动。他看向沈砚。 沈砚沉默着,脑海中飞速权衡。赵擎天的意图很明显,利用他们这些“外人”去探路,无论成败,他都能进退自如。但这也是他们目前唯一能主动接触核心秘密,并可能找到韩老三的机会。 “将军有令,我等自当尽力。”沈砚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只是楚兄伤势未愈,需要时间恢复。而且,此行凶险,我们需要更详细的准备,尤其是…应对流沙和辨别方向的方法。” 他没有提任何条件,只是陈述困难,反而显得更加可信。 赵擎天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点了点头:“这是自然。老韩会将他所知尽数告知。郭镖头负责准备驼队、食水和必要的装备。三日后出发,如何?” “可。”沈砚应下。 离开书房时,沈砚故意落后一步,在经过那韩文书身边时,袖袍似乎无意地拂过对方正在收拾舆图的手。 一枚细小如米粒的、浸染了特殊追踪药粉的蜡丸,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韩文书那布满老茧的指缝间。 韩文书收拾舆图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顿,浑浊的老眼抬起,极其快速地瞥了沈砚一眼,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又迅速垂下,恢复了一贯的恭顺沉默。 沈砚面色如常,快步跟上郭烈和楚峰。 回到客院,关上门,楚峰立刻低声道:“沈兄,此举是否太过冒险?那白龙堆乃是绝地,赵擎天分明是要我们去趟雷!” 沈砚走到窗边,望着赵府森严的院落,目光深邃:“风险固然有,但机遇更大。赵擎天在找韩老三,监军在找‘宝藏’,而我们的目标,是真相。白龙堆,或许是这三条线的交汇点。” 他转过身,看向楚峰:“而且,楚兄,你的‘剑滞’之伤,根源在于经脉淤塞,内力运转不畅。西北地脉雄浑,尤其那白龙堆若真与星力地脉相关,或许…对你伤势的恢复,乃至突破瓶颈,有意想不到的益处。” 楚峰闻言一怔,下意识感应了一下体内依旧滞涩的内息,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期待。 “至于安全,”沈砚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们不是还有那位‘韩文书’可以‘请教’么?” 三日后,一支由烈风镖局精锐镖师、沈砚、楚峰、叶寻以及作为向导的郭烈组成的探路小队,牵着满载物资的骆驼,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玉门关,向着西方那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白龙堆,缓缓行去。 赵擎天站在关墙之上,默默地注视着那支消失在戈壁晨雾中的小队,深邃的眼眸中,无人能窥见其底层的波澜。 而在他们身后,监军行辕内,李莲英听着手下小太监的禀报,尖瘦的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去了?很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给杂家盯紧了,看看他们到底能找出什么宝贝来…” ------------ 第29章白龙诡影 离开玉门关的庇护,戈壁的严酷便以最直接的方式扑面而来。日头毒辣,将沙砾烤得滚烫,热浪扭曲着视线,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燃烧。风是干热的,卷着粗糙的沙粒,无孔不入,呛得人呼吸困难。脚下是松软的流沙和锋利的碎石,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郭烈作为向导,走在队伍最前,凭借着多年行走西北的经验和对韩文书所给路径的记忆,小心翼翼地辨认着方向。他脸色凝重,不敢有丝毫大意,因为谁都知道,在这片被称为“白龙堆”的雅丹地貌区,一步踏错,便可能被流沙吞噬,或者迷失在如同迷宫般的风蚀土林之中。 沈砚和楚峰并肩而行。楚峰虽然伤势未愈,内力不畅,但意志坚韧,始终保持着警惕。沈砚则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观察环境上,他手中拿着一个简陋的罗盘,不时抬头望望天空,又低头看看手中一张他根据记忆粗略绘制的、标注了几个关键节点的星图简稿。越是深入,他越是能感觉到,这白龙堆的地势走向,与星图指示的那种无形“脉络”隐隐呼应。 叶寻依旧沉默,她骑在骆驼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那些千奇百怪、被风沙雕琢成各种诡异形状的土丘和石柱。她的“冷月心法”在这里似乎受到了一种无形力量的干扰,感知范围被压缩,但那种对危险的本能直觉却变得更加敏锐。 镖师们牵着骆驼,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气氛压抑,没人说话,只有驼铃在死寂的戈壁中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慌的叮当声。 第一天有惊无险地过去了。夜晚,他们在一处巨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岩石下扎营。戈壁的夜晚寒冷刺骨,与白天的酷热形成鲜明对比。篝火燃起,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未知恐惧。 第二天,情况开始变得棘手。按照韩文书描述的路径,他们应该找到一条干涸的古河床作为参照,但眼前出现的河床却有三四条,纵横交错,都被流沙掩埋了大半,根本无法分辨哪一条才是正确的。 “他娘的!这鬼地方,地图根本不管用!”一名年轻的镖师忍不住咒骂出声,声音在空旷的雅丹群里引起阵阵回响,更添诡异。 郭烈脸色难看,下马仔细勘察着几条河床的走向和两岸风蚀痕迹的差异,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沈砚走到他身边,蹲下身,抓起一把河床边缘的沙土,在指尖捻了捻,又放在鼻下嗅了嗅。 “郭总镖头,看这里。”沈砚指向其中一条河床边几块不起眼的、颜色略深于周围沙土的卵石,“这些石头被水流冲刷的痕迹更圆滑,而且带着一丝极淡的…水汽残留。虽然微弱,但与其他几条完全不同。” 郭烈凑过去仔细查看,眼中露出惊讶之色:“沈兄弟,好眼力!这你都能看出来?”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语气平静:“久病成医,常年与草药矿物打交道,对土石气息敏感些罢了。”他没有提及星图的指引,那条正确的河床走向,恰好与他星图简稿上一个微弱的能量标记点方向一致。 队伍沿着沈砚指出的河床继续前行。然而,没走多远,前方探路的斥候突然发出惊恐的呼喊,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流沙!前面是流沙坑!老张…老张掉进去了!” 众人脸色大变,急忙冲上前。只见前方一片看似平坦的沙地,此刻却如同活物般蠕动,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一名镖师大半个身子已经陷了进去,正徒劳地挣扎着,发出绝望的呜咽,他越是挣扎,下沉的速度越快! “别动!扔掉所有负重!趴下!扩大接触面积!”沈砚急声喝道,同时解下自己骆驼上的绳索,迅速打了个活结。 那镖师早已吓傻了,根本听不进命令。眼看流沙就要没过他的胸口!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闪过!是楚峰!他虽内力不济,但身手仍在,眼见同袍危在旦夕,侠义心起,不顾自身伤势,猛地扑到流沙边缘,将手中长剑连鞘狠狠插入流沙中,堪堪挡在那镖师身前,延缓了他下沉的趋势,同时一把抓住对方胡乱挥舞的手臂! “抓紧!”楚峰低吼,额角青筋暴起,重伤未愈的身体承受着巨大的拉力,让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沈砚的绳索也在这一刻抛出,精准地套住了那名镖师的腋下。郭烈和几名镖师立刻上前,合力拉动绳索。 “噗嗤”一声,如同拔萝卜般,那名镖师被硬生生从流沙中拽了出来,浑身沾满粘稠的沙浆,瘫在地上,如同烂泥,只剩下喘气的力气。 楚峰也因为用力过猛,牵动内伤,喉头一甜,一丝鲜血从嘴角溢出,但他强忍着没有出声,只是拄着剑鞘,微微喘息。 众人看着那片缓缓恢复“平静”的流沙坑,心有余悸。在这片死亡之海,大自然才是最可怕的杀手。 经过这番折腾,队伍士气有些低落。郭烈清点人数,确认再无损失,决定原地休息,等那名受惊的镖师缓过气再走。 沈砚走到楚峰身边,递过水囊和一颗固本培元的药丸:“楚兄,没事吧?” 楚峰接过药丸服下,摇了摇头,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却更加坚定:“无妨。沈兄,方才多亏你反应及时。” 沈砚看着楚峰眼中那不容动摇的侠义之光,心中微动。这位浩然剑派的长老,或许在某些方面过于耿直,但其心性,确实令人敬佩。 休息期间,沈砚独自走到一旁,再次展开那幅星图简稿,对照着周围的地形。流沙坑的出现,并非偶然,在星图上,那里恰好是一个能量流转的“淤塞”或“断层”点。这让他更加确信,星图与这白龙堆的地势存在着某种内在联系。 突然,他的目光被远处一座造型奇特的雅丹土丘吸引。那土丘顶部,似乎有一些并非自然形成的、规则的垒石痕迹! 他正要仔细观看,耳朵却捕捉到一阵极其轻微、不同于风声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沙地下快速穿行! “小心地下!”沈砚猛地厉声示警!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 “噗!噗!噗!” 数十道黑影从他们周围的沙地中猛地窜出!速度快得惊人!那是一种形似蜥蜴,却通体覆盖着暗黄色鳞甲,尾巴带着尖锐骨刺的怪异生物!它们眼睛赤红,口中发出“嘶嘶”的怪响,如同潮水般朝着队伍扑来! “是沙虺!有毒!别被它们咬到或刺中!”郭烈脸色剧变,大声提醒,挥舞砍刀将两只扑到近前的沙虺劈飞! 镖师们慌忙应战,刀剑挥舞,与这些神出鬼没的毒物战成一团。沙虺数量极多,而且极其灵活,在沙地上窜行如飞,不时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袭击,几名镖师瞬间便被咬中或刺伤,伤口迅速肿胀发黑,发出痛苦的惨叫。 楚峰长剑出鞘,剑光闪动,虽内力不济,但剑法精妙,依旧将靠近的沙虺一一挑飞斩断。叶寻身影飘忽,短刃如同毒蛇吐信,专攻沙虺的眼睛和相对柔软的腹部,效率极高。 沈砚没有加入混战,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战场,很快发现这些沙虺的攻击并非毫无章法,它们似乎受到某种统一的指挥,主要攻击那些携带物资的骆驼和试图结阵的镖师! 他猛地抬头,望向那座有垒石痕迹的土丘!只见丘顶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道身披土黄色斗篷、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他们手中拿着一种奇怪的、如同笛子般的骨器,放在嘴边,发出一种人耳几乎听不见,却能让沙虺躁动攻击的奇异音律! 是沙民!这片死亡之地的原住民!他们在操控这些沙虺! “擒贼先擒王!土丘上有人!”沈砚指向那座土丘,对郭烈和楚峰喝道。 郭烈闻言,怒吼一声,如同发狂的犀牛,挥舞砍刀强行冲开沙虺的包围,朝着土丘猛冲过去!楚峰也强提一口气,剑光开道,紧随其后! 沙民见行踪暴露,笛声陡然变得尖锐急促!更多的沙虺从沙地下钻出,疯狂地阻拦郭烈和楚峰! 眼看两人冲锋受阻,沈砚眼神一冷,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里面是他用多种刺激性草药和矿物调配的驱虫粉。他看准风向,运足力气,将皮囊中的粉末朝着土丘方向猛地扬出! 淡黄色的粉末随风飘散,笼罩向土丘和部分沙虺。那些沙虺一接触到粉末,顿时如同被烈火灼烧般,发出凄厉的嘶叫,纷纷后退,阵型大乱!土丘上的沙民也被粉末波及,咳嗽不止,笛声瞬间走调中断! 趁此机会,郭烈和楚峰终于冲破阻拦,跃上了土丘! 土丘上的沙民见势不妙,其中一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剩余几人立刻收起骨笛,身形如同狸猫般,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雅丹地貌深处,只留下几枚造型古朴、刻着星辰图案的骨片。 随着沙民退走,失去了指挥的沙虺也很快钻回沙地,消失不见。 战斗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战场上只留下几具沙虺的尸体和几名中毒受伤、痛苦**的镖师。 郭烈和楚峰从土丘上下来,脸色都不太好看。楚峰更是因为再次强行运功,内伤加剧,被沈砚强行按着坐下调息。 沈砚捡起沙民遗落的一枚骨片,触手冰凉,上面的星辰图案与他手中的星图,以及寒月谷的纹饰,都有着某种神似的韵味。 他走到那名受伤最重的镖师身边,检查他的伤口。毒素猛烈,伤口周围已经乌黑溃烂。沈砚立刻取出银针和解毒药,为其施救。 忙活了好一阵,才将几名伤者的毒性暂时压制住。 郭烈清点着损失,脸色铁青:“又折了三个弟兄!这鬼地方!” 沈砚站起身,望着沙民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那枚星辰骨片,眼中光芒闪烁。 “郭总镖头,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他缓缓道,“这些沙民,恐怕就是我们要找的,‘星陨之民’。” ------------ 第30章星陨之民 沙虺袭击的余波尚未平息,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驱虫粉的刺鼻气味。受伤镖师的**声、劫后余生的喘息声,与戈壁死寂的背景形成诡异对比。郭烈脸色铁青地指挥着还能行动的镖师包扎伤员,清点损失的物资,气氛沉重而压抑。 沈砚却并未过多关注眼前的混乱,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座沙民现身的土丘,以及手中那枚刻着星辰图案的冰冷骨片上。图案的笔触古朴苍劲,与寒月谷石碑、玉佩上的纹饰一脉相承,却又带着更为原始、蛮荒的气息。 “星陨之民…”他喃喃自语,夜星河手札中提及的寒月谷分支,守护龙脉入口的古老遗族,竟然真的存在于此。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如同风吹沙砾滚动的声音传入他耳中。不是风声,更像是某种有节奏的、人为制造的声响,来自雅丹地貌的深处。 沈砚眼神一凝,对正在照顾楚峰的叶寻低声道:“跟我来。”又对郭烈打了个手势,“郭总镖头,戒备,但先别跟来。” 郭烈愣了一下,看到沈砚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点了点头,示意镖师们收缩防御圈。 沈砚和叶寻脱离队伍,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潜行。绕过几座如同鬼怪般耸立的土林,前方出现了一处狭窄的、被巨大风蚀岩遮蔽的入口,仅容一人通过。那引导般的沙沙声,正是从这入口内传出。 两人对视一眼,沈砚率先侧身钻了进去。叶寻紧随其后。 入口内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仅靠岩壁缝隙透入微弱光线的狭窄通道,空气阴凉潮湿,带着一股浓郁的土腥和某种奇异草药燃烧后的淡淡清香。通道两旁的岩壁上,隐约可见一些用矿物颜料绘制的、与骨片上类似的星辰壁画,描绘着先民祭祀、星辰运转以及与某种庞大地下生物共处的场景。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呈现在眼前,洞顶布满了发出微弱磷光的晶石,如同倒悬的星空,将整个洞穴映照得朦胧而神秘。洞穴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周围,或站或坐,围绕着数十名身披土黄色斗篷的沙民。他们大多沉默,眼神如同古井,带着历经沧桑的麻木与警惕。 石台之上,端坐着一位须发皆白、脸上布满深邃皱纹的老者。他手中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着硕大月光石的权杖,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闯入的沈砚和叶寻。他的气息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仿佛本身就是这洞穴、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外来者,你们身上,带着星辰的气息,也带着…故土的悲伤。”老者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着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他说的是口音极重、却依稀可辨的汉语。 沈砚心中微震,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晚辈沈砚(叶寻),误入贵地,并无恶意。前辈所言‘星辰气息’、‘故土悲伤’,不知何解?” 老者的目光落在叶寻身上,尤其是她空荡荡的胸前(原本悬挂玉佩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复杂难明的情绪:“你…是夜星河的后人。你身上的血脉,骗不了人。那半块指引归途的‘月之眼’,为何不在你身上?” 叶寻娇躯一颤,眼中瞬间涌上泪水与激动:“您…您认识我祖父?” “岂止认识。”老者叹息一声,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我星陨一族,与寒月谷本为同源,皆为大祭司一脉,世代守护散布于神州大地的‘星枢’节点与龙脉入口。西北龙脉,便由我族看守。当年…谷中惊变,星枢陨落,我们与故土的联系便几乎断绝…夜星河,他…终究还是走了那一步吗?” 他的话语,证实了沈砚之前的诸多猜测! 沈砚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枚星辰骨片,以及夜星河的血书手札(他誊抄了关键部分):“前辈,寒月谷确已覆灭,夜掌门为护星枢,启动陨星之阵,与敌偕亡。此乃他留下的手札,提及影阁、朝廷镇武司、武林盟主李宗元乃元凶,他们觊觎的,正是掌控星枢,窃取天地之力!” 老者接过骨片和手札复印件(沈砚用特殊药水处理过,能在微弱光线下阅读),枯槁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沉默地阅读着,浑浊的老眼中,渐渐燃起压抑了二十年的怒火与悲怆。 良久,他放下手札,仰头望着洞顶的“星空”,发出一声如同受伤老狼般的低沉呜咽,随即化为冰冷的坚定:“果然…是他们!贪婪的鬣狗,终将毁灭一切!” 他看向沈砚和叶寻,目光变得锐利:“你们来此,不仅仅是为了告知我们这个消息吧?” 沈砚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是。我们为真相而来,也为阻止他们的阴谋而来。夜掌门手札中提到,西北龙脉关乎天下气运,绝不可落入奸人之手。前辈可知,当年构陷靖淮王,与寒月谷之事,是否乃同一势力所为?他们寻找龙脉,目的究竟为何?” “靖淮王…”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仔细打量着沈砚,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什么,“你是…靖淮王府的人?” 沈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取出了那枚贴身收藏的“虎符”令牌。 看到令牌,老者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火麒麟…镇西令!你…你果然是靖淮王后人!” 他快步走下石台,来到沈砚面前,仔细端详着那枚令牌,手指抚摸着“镇西”二字,老泪纵横:“王爷…王爷他…当年镇西侯爷与王爷莫逆之交,曾以此令为信,约定若朝中有变,可凭此令调动侯爷暗中布置的一支奇兵,以及…开启龙脉外围封印,暂避锋芒,以图后计!没想到…王爷竟未能等到…” 沈砚如遭雷击!这“虎符”并非寻常信物,竟是调动奇兵、开启龙脉封印的钥匙!父亲当年,竟已预料到危险,留下了后手! “那支奇兵…现在何处?韩老三韩队正,是否知晓?”沈砚急问。 老者摇了摇头,神色黯然:“侯爷‘暴毙’,那支奇兵的首领亦被清洗,队伍早已星散。韩老三…他是侯爷最信任的亲兵队正之一,当年奉命暗中保管部分与王爷往来密信及龙脉外围图录,侥幸逃脱后,一直隐姓埋名。我们与他,也失去联系多年了。只知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在白龙堆更深处,靠近‘龙首’的区域。” 龙首!星图最终指向的核心! “我们必须找到他!”沈砚语气坚决。 老者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沈砚和叶寻:“龙脉核心,并非藏宝之地,而是大地气运流转之枢纽,蕴含着沛然莫御的星辰与地脉之力。强行开启或破坏,轻则地动山摇,生灵涂炭,重则…气运逆转,天下动荡!那些贼子,若得其法,未必不能借其力行逆天之事!必须阻止他们!” 他顿了顿,沉声道:“我可以指引你们前往‘龙首’区域的相对安全路径,但能否找到韩老三,能否阻止阴谋,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他挥动权杖,月光石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副由光点构成的、比韩文书那幅更加精细、且标注了几个散发着微光的能量节点的路径图! “记住这几个节点,它们是地脉相对稳定之处,可暂避流沙与某些…地底异兽的感知。但切记,龙首区域,星力与地磁极其混乱,任何罗盘和常理在那里都可能失效,唯有依靠对星辰的感应,以及对…血脉的指引。”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叶寻身上,意有所指。 就在这时,一名沙民急匆匆从通道外奔入,用土语急促地向长老禀报着什么。 长老脸色微变,对沈砚和叶寻道:“你们的同伴那边,似乎遇到了点麻烦。是那些穿着黑衣、如同影子一样的人。” 影阁!他们果然跟来了! “我们得立刻回去!”沈砚心中一紧。 长老点了点头,将一枚与他权杖上相似的、小型的月光石吊坠递给叶寻:“拿着它,孩子。在黑暗中,它能为你指引方向,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抚这片土地。” 叶寻郑重接过,感受到吊坠上传来的温润与一丝奇异的联系。 沈砚和叶寻不再耽搁,立刻沿着原路返回。 当他们冲出通道,回到雅丹群中时,远远便看到烈风镖局的临时营地再次陷入了激战!数名身着黑衣、身形飘忽的影阁杀手,正与郭烈、楚峰以及残余的镖师缠斗在一起!楚峰显然是在勉力支撑,剑法虽妙,却因内伤迟滞,险象环生! 而更远处,一片较高的沙丘上,影阁副阁主“无面”那戴着青铜鬼面的身影,正冷冷地注视着战场,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闪烁着幽光的器物,似乎…与沙民长老描述的、用于干扰甚至控制地脉的某种法器极为相似! 沈砚眼神瞬间冰冷。 看来,影阁不仅追踪而至,他们的目标,显然也更加明确——正是这白龙堆深处的龙脉之力!而赵擎天和监军的博弈,恐怕也只是这更大棋盘上的一角。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 第31章追兵终至 沙民长老的警示言犹在耳,沈砚与叶寻冲出通道的瞬间,便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烈风镖局残存的营地已沦为修罗场。不再是沙虺的嗜血围攻,而是更为精准、冷酷的杀戮。七八名身着漆黑劲装、脸覆无面者面具的影阁杀手,如同鬼魅般在驼队与残存的镖师间穿梭。他们的身法诡异莫测,刀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名镖师捂着喉咙或心口倒下,鲜血泼洒在黄沙之上,触目惊心。 郭烈浑身浴血,状若疯虎,厚背砍刀舞得呼呼生风,死死护住身后几名聚拢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伤员和驮着物资的骆驼,但他身上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步伐踉跄,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而战况最危急的,莫过于楚峰所在之处! 三名影阁杀手显然看出他伤势沉重,是突破口,结成三角阵型,将他死死围在中央。刀光绵密,如同黑色的死亡罗网,不断压缩着他的活动空间。楚峰脸色苍白如纸,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手中长剑虽依旧迅捷凌厉,浩然剑气却已黯淡无光,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无比吃力,身形摇摇欲坠。他完全是在凭借一股不屈的意志和精妙的剑法在硬撑! “楚大哥!”叶寻目眦欲裂,短刃出鞘,身影化作一道流光,直扑围攻楚峰的战团! 沈砚速度更快!他没有直接加入混战,而是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战场边缘,一座风蚀柱的阴影下——影阁副阁主,“无面”!他依旧如同雕塑般伫立,青铜鬼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手中托着一个约莫尺许见方、非金非木的黑色罗盘。罗盘指针疯狂转动,表面浮现出扭曲的光纹,一股无形的、干扰心神的波动正以他为中心,隐隐笼罩着整个战场! 是他在搞鬼!这罗盘法器在扰乱地脉气息,甚至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压制楚峰本就紊乱的内息! “叶寻!救人!我去对付那个!”沈砚低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并非冲向“无面”,而是如同鬼魅般切入外围两名正在与镖师缠斗的影阁杀手之间! 那两名杀手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镖师身上,猝不及防,只觉身侧微风拂过,手腕、肘关节处便传来一阵剧痛与酸麻,手中兵刃几乎脱手!沈砚的卸力术与精准打穴手法,在这种混战中发挥了奇效,瞬间为岌岌可危的防线撕开了一道微小缺口。 趁此机会,叶寻已然杀到!她身法灵动诡谲至极,短刃划出两道冰冷的弧线,直取围攻楚峰那三名杀手其中两人的后心!攻势狠辣,逼得他们不得不回身自救! 压力骤减,楚峰精神一振,长剑发出一声清鸣,剑势暴涨,将剩余那名杀手逼退数步! 然而,就在这稍纵即逝的喘息之机,“无面”动了!他并未亲自下场,只是屈指在黑色罗盘上轻轻一弹! “嗡——!” 一股更加强烈、带着尖锐精神穿刺感的无形波动猛地扩散开来! 首当其冲的便是楚峰!他本就靠着意志强压伤势,此刻被这专门干扰内力与精神的波动一冲,体内那口勉强维系的气息瞬间溃散!阴寒内力如同决堤洪水,在他经脉中疯狂窜动! “噗——!” 一大口紫黑色的淤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他眼前一黑,长剑几乎脱手,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栽倒! “楚兄!”沈砚惊呼,不顾自身安危,强行冲破一名杀手的阻拦,扑向楚峰! 叶寻也娇叱一声,不顾身后袭来的刀锋,奋力向楚峰靠拢! “无面”青铜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猎物,终于到了最虚弱的时候。 就在这千钧一发,楚峰意识即将被剧痛和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 二十年的苦修,浩然剑派的铮铮傲骨,守护同伴的决绝意志,以及…沈砚那句“西北地脉雄浑,或对伤势有益”的话语,如同最后一点星火,在他濒临沉寂的心湖中轰然炸响! 不!我不能倒在这里! 一股从未有过的、源于绝望与守护的炽热力量,从他丹田深处,从那淤塞破损的经脉缝隙中,猛然迸发!仿佛冰封的河面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发出“咔嚓”的碎裂巨响! 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不再是痛苦与涣散,而是一种洞彻虚妄、斩断枷锁的清明与锐利! 手中即将坠落的长剑发出一阵欢快而高亢的嗡鸣,原本黯淡的剑身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那光芒并非单纯的浩然正气,而是融入了一丝戈壁的苍凉、星空的浩瀚,以及他自身不屈的剑意! 剑心通明!滞塞顿开! 他无视了体内依旧存在的伤势,无视了逼近的刀锋,整个人的精气神在这一刻与手中的剑完美合一! “浩——然——长——存!” 一声长啸,如同龙吟大泽,响彻整个雅丹迷城!他手腕一抖,长剑化作一道撕裂昏暗天地的惊鸿,不再是守势,而是携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主动迎向了那三名再次扑上的影阁杀手! 这一剑,快!准!狠!超越了速度的范畴,仿佛预判了敌人所有的变化! “嗤!嗤!嗤!” 三声轻响,几乎不分先后! 三名武功高强的影阁杀手,保持着前冲挥刀的姿势,僵立在原地。他们的眉心、咽喉、心口,各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随即鲜血飙射而出,轰然倒地! 一剑,三杀! 全场皆寂! 连那些正在疯狂杀戮的影阁杀手,动作都不由得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仿佛脱胎换骨的身影。 郭烈瞪大了独眼,喃喃道:“他娘的…突破了?!” 沈砚扶住因为爆发而再次吐血、摇摇欲坠的楚峰,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欣慰。他没想到,楚峰竟能在如此绝境下,凭借莫大毅力,强行冲破了困扰他多年的“剑滞”之关!虽然伤势因此更重,但剑道境界,已然不同往日! 远处的“无面”身体微微一震,手中的黑色罗盘光纹一阵紊乱。楚峰的突然爆发和那纯粹而强大的剑意,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 “撤。” 一个冰冷沙哑的字眼,从青铜面具下吐出。 剩余的影阁杀手毫不恋战,如同来时一样突兀,身形晃动间,已迅速退入错综复杂的雅丹地貌,消失不见。 “无面”深深看了一眼被沈砚和叶寻护住的楚峰,又瞥了一眼沈砚,目光在那枚沙民长老赠予叶寻的月光石吊坠上停留一瞬,冷哼一声,身形如同融化般,消散在阴影之中。 战斗,再次突兀地结束。 营地一片狼藉,血腥气浓得化不开。镖师又折损了数人,活下来的也个个带伤,神情麻木。 楚峰在发出那石破天惊的一剑后,便彻底昏迷过去,气息微弱,但眉宇间那股郁结已久的滞涩之气,却已消散大半。 沈砚立刻为他施针用药,稳住其因为强行突破而几乎崩溃的內腑。 叶寻守在旁边,看着楚峰苍白却舒展的眉头,紧握着那枚温润的月光石吊坠。 郭烈拄着刀,望着影阁退走的方向,脸色阴沉得可怕:“影阁…他们竟然也摸到了这里!还带着那种邪门的玩意儿!” 沈砚处理好楚峰的伤势,站起身,目光投向白龙堆的更深处,那片被称为“龙首”的死亡区域。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龙脉。楚兄的突破,暂时惊退了他们,但他们绝不会放弃。”他的声音冷静而坚定,“我们必须更快。必须在他们,还有那位监军大人有所动作之前,找到韩队正,弄清龙脉真相。” 他看向手中沙民长老描绘的、标注着能量节点的路径图,又看了看昏迷的楚峰。 前路,依旧凶险万分。但楚峰的突破,无疑为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休息了约莫两个时辰,待到楚峰气息稍微平稳,能勉强由骆驼驮行后,沈砚不再犹豫。 “出发,去龙首。” ------------ 第32章龙脉初现 穿越白龙堆核心区域的旅程,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沙民长老指引的路径虽然避开了最致命的流沙和某些已知的异兽巢穴,但环境的诡异程度却远超众人想象。 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胶质。光线在这里扭曲折射,明明烈日当空,四周却笼罩着一片昏黄迷蒙的光晕,视野极差,远处的雅丹怪石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最令人不安的是方向感的彻底丧失。郭烈手中的罗盘指针如同疯魔般高速旋转,根本无法指示方向。就连天空中太阳的位置,也似乎变得飘忽不定,难以凭借常理判断方位。 “他娘的!这鬼地方!”郭烈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烦躁地收起毫无用处的罗盘,只能完全依赖沈砚手中那份光点路径图和叶寻脖子上那枚散发着柔和微光的月光石吊坠。 沈砚走在最前,他的感觉最为清晰。怀中的“虎符”令牌微微发烫,与这片区域的地脉产生着某种微弱的共鸣。他手中的星图简稿上,那几个沙民长老标注的能量节点光点,在现实中对应着一些极其隐秘的标记——可能是一块颜色迥异的岩石,一株顽强生长在石缝中的、形状奇特的耐旱植物,或者是一处几乎被风沙磨平的古旧石刻。 他必须全神贯注,将星图指示、环境标记以及“虎符”传来的微弱感应结合起来,才能勉强辨认出正确的方向。饶是如此,队伍的行进速度也慢如蜗牛。 楚峰趴在骆驼背上,时而昏迷,时而清醒。突破“剑滞”似乎耗尽了了他最后一丝元气,伤势反而显得更加沉重。但在偶尔清醒的片刻,他那双原本因伤痛而黯淡的眸子深处,却多了一丝以往不曾有过的、如同经过淬炼的剑锋般的精芒。他体内的浩然正气虽然微弱,却变得更加精纯凝练,自行运转间,隐隐抵抗着外界混乱能量的侵蚀。 叶寻紧跟在沈砚身侧,月光石吊坠的光芒似乎能驱散一部分令人心智混乱的无形力场,让她能保持清明。她的“冷月心法”在这里受到了极大的压制,但感知却变得更加敏锐,时常能提前预警一些潜藏的危险——比如某片看似坚实的沙地下方细微的流动感,或者岩缝中某种毒物散发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腥气。 一名落在队伍稍后位置的镖师,因为长时间处于这种令人崩溃的环境下,精神似乎出现了恍惚,脚步一个踉跄,偏离了沈砚走过的路线仅仅半步。 “别动!”沈砚和叶寻几乎同时出声示警! 但已经晚了! 那名镖师脚下的沙地毫无征兆地塌陷,形成一个不大的漩涡,瞬间便没过了他的膝盖!他惊恐地挣扎,反而加速了下沉! “绳子!”郭烈急吼。 旁边的镖师慌忙抛出绳索。然而,就在绳索即将触碰到那名下沉镖师的瞬间,他周围的空气仿佛扭曲了一下,众人眼睁睁看着那镖师和那片流沙,如同海市蜃楼般,在眼前骤然模糊、消失!原地只留下一片看似平整的沙地,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所有人都惊呆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空…空间扭曲?!”郭烈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自然环境的认知范畴。 沈砚脸色凝重至极,他紧紧握住怀中的“虎符”。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那里爆发了一股极其短暂却异常强烈的能量乱流。“不是消失,是地脉能量瞬间的剧烈波动,干扰了我们的视觉和感知…他可能被传送到了附近某个地方,也可能…”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这龙首区域,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危险和不可理喻。 接下来的路程,每个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紧紧跟着沈砚的脚步,不敢有丝毫偏差。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又艰难行进了大半日,根据星图显示,他们应该已经接近了“龙首”的核心区域。周围的雅丹地貌变得更加奇特,许多石柱呈现出一种螺旋上升的形态,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扭曲过。空气中的能量乱流也愈发频繁,偶尔甚至会看到一些短暂闪现的、如同极光般的彩色光带,美丽却致命。 终于,在穿过一道狭窄得仅容骆驼侧身通过的岩石裂缝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再次震撼失语。 裂缝之后,并非预想中的荒漠,而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被陨星撞击形成的圆形盆地。盆地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散发着古老苍凉气息的祭坛。 祭坛呈金字塔状,共分三层,每一层都刻满了密密麻麻、比沙民骨片上更加复杂深邃的星辰运行图谱和难以理解的古老符文。祭坛的顶端,并非尖顶,而是一个平滑的平台,平台中心,有一个凹槽,形状… 沈砚瞳孔猛缩!那凹槽的形状,与他手中的“虎符”令牌,完美契合!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祭坛四周,散落着一些东西——几具早已风干、穿着破旧边军号服的尸骨!从尸骨倒伏的姿势和身边散落的、制式古老的兵器来看,他们似乎在守卫着什么,或者…在阻止着什么。 郭烈快步走到一具尸骨旁,捡起一块半埋在沙土中的腰牌,擦去灰尘,上面刻着一个“韩”字! “是韩老三的人!”郭烈声音沙哑,带着激动与悲怆,“他们…他们死在了这里!”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找到韩老三部下的遗骸,却不见韩老三本人,是生是死?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再次投向祭坛顶端。难道…“虎符”是开启这祭坛的钥匙?韩老三他们守护(或争夺)的,就是这祭坛?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祭坛。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一股磅礴而混乱的能量在祭坛周围盘旋。怀中的“虎符”令牌震颤得愈发剧烈,变得滚烫。 他踏上祭坛的第一层石阶。就在脚步落下的瞬间—— “嗡!” 整个祭坛表面的星辰符文骤然亮起!无数道柔和却充满压迫感的星光自符文中升腾而起,在空中交织、流动,最终在祭坛上空,形成了一副庞大无比、缓缓旋转的立体星图! 这星图比沈砚见过的任何图谱都要完整、浩瀚!它不仅包含了周天星辰,更隐隐标示出了大地的山川龙脉走向,无数光点在星图中明灭闪烁,代表着一个个或活跃、或沉寂、或稳定的能量节点!寒月谷、白龙堆…甚至更遥远的中原名山大川,都能在其中找到对应的光点! 而代表着白龙堆“龙首”的节点,此刻正散发出异常明亮、却极不稳定的光芒,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与此同时,祭坛顶端的凹槽也射出一道粗大的光柱,与空中的星图连接在一起。 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无上威严的意念,如同洪钟大吕,直接响彻在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深处,并非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达了信息: 【星枢守护者,尔等终于至此。】 【吾乃此地龙脉之灵,亦是大祭司遗留之念。】 【昔年,贪妄之徒窥伺星力,欲行逆天之举,吾主与大祭司舍身封禁,方保此间暂安。然封印日久,贼心不死,外力侵扰日甚,龙脉失衡在即。】 【若核心枢纽被强行开启或破坏,星力反冲,地脉崩毁,千里之地,尽化焦土,苍生罹难!】 【持有‘镇西令’者,上前来。】 ------------ 第33章抉择之时 那苍茫古老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水,席卷过每个人的神识。龙脉之灵!大祭司遗念! 这几个字蕴含的信息太过震撼,让劫后余生、本就心神紧绷的众人一时竟无法思考。 千里焦土,苍生罹难!这并非危言耸听,而是悬于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刃! “持有‘镇西令’者,上前来。” 意念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标直指沈砚。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沈砚身上。郭烈眼神复杂,带着惊疑与一丝敬畏;叶寻紧握月光石,清冷的眸子里是全然信任与支持;楚峰趴在骆驼背上,艰难地抬起头,望向沈砚的背影,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因虚弱未能出声。 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不再犹豫,迈步踏上祭坛的石阶。脚步落下,符文流转的星光似乎变得更加温顺,仿佛在迎接主人的归来。 他一步步向上,走向祭坛顶端那散发着光柱的凹槽。怀中的“虎符”令牌滚烫无比,震颤着,发出低沉的嗡鸣,与祭坛、与这龙脉之灵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他能感觉到,这祭坛是整个西北龙脉能量流转的核心枢纽之一,类似于寒月谷的星枢,但似乎更加古老,与大地本身的联系更为紧密。而“虎符”,就是沟通与稳定这枢纽的钥匙之一。 就在他即将踏上最后一层台阶,伸手便可触及那凹槽的瞬间——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再次撕裂了盆地的寂静!这一次,并非来自影阁的透骨针,而是更加密集、力道更强的军用劲弩!弩箭如同飞蝗,从他们来时的那道狭窄裂缝处,以及盆地四周几处隐蔽的岩石后暴射而出!覆盖了整个祭坛区域! “敌袭!结阵!”郭烈目眦欲裂,狂吼着挥舞砍刀格挡箭矢! “噗嗤!”“啊!” 惨叫声瞬间响起!残余的镖师和骆驼成了最好的靶子,瞬间便被射倒了数人!驼群受惊,嘶鸣着四散奔逃,将本就混乱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叶寻身影急闪,短刃舞成一片光幕,护住自己和身边的楚峰。楚峰强提一口气,想要拔剑,却因伤势牵动,又是一口鲜血喷出,几乎从骆驼背上栽下。 沈砚在弩箭袭来的瞬间,已然俯身躲在祭坛顶端的石碑之后。数支弩箭狠狠钉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尾剧颤! “哈哈哈!杂家来得正是时候!” 一个尖锐得意,带着太监特有腔调的笑声从裂缝处传来。只见监军李莲英在一群精锐镇武司缇骑和数名眼神阴鸷、显然是江湖高手的护卫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穿猩红蟒袍,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闪烁着贪婪与狠毒的光芒,死死盯着祭坛顶端的沈砚,以及他手中那枚散发着微光的“虎符”。 “赵擎天那厮办事不利,杂家只好亲自来取这‘钥匙’了!”李莲英尖声笑道,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死伤的镖师,如同看着蝼蚁,“尔等逆贼,竟敢擅闯禁地,窥伺国器,还不束手就擒,交出虎符!” 他竟将龙脉称为“国器”,俨然已将其视为囊中之物! “李莲英!你这阉狗!构陷忠良!也配谈国器?!”郭烈怒发冲冠,厉声喝骂。 “找死!”李莲英脸色一沉,尖声下令,“给杂家杀!一个不留!虎符务必到手!” 镇武司缇骑和那些江湖高手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他们的目标明确,主要攻击郭烈和残余镖师,牵制叶寻,并分出数人,直接冲向祭坛,意图抢夺沈砚手中的虎符! 与此同时,盆地四周的岩石后,也再次出现了影阁杀手的身影!“无面”依旧立于远处,青铜面具毫无表情,似乎在与李莲英的人马形成某种默契的夹击之势! 前有朝廷鹰犬,后有影阁杀手!刚刚经历恶战、伤亡惨重的镖队,瞬间陷入了绝境! “保护沈兄弟!”郭烈狂吼,浑身是血,如同疯魔,死死挡住冲向祭坛的几名高手,全然不顾自身空门大露! 一名使判官笔的江湖客阴笑一声,笔尖直点郭烈后心要穴! 眼看郭烈就要殒命当场—— “铛!” 一柄长剑突兀地出现,精准地格开了判官笔!是楚峰!他不知道何时,竟以剑拄地,强行站了起来!他脸色金纸,嘴角血流不止,握剑的手剧烈颤抖,但眼神却如同燃烧的火焰,死死盯着那名江湖客! “楚…楚兄弟…”郭烈虎目含泪。 “郭大哥…护好…沈兄…”楚峰每说一个字,都仿佛耗尽全力,但他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突破后的浩然剑气虽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之意,竟一时逼得那名江湖客不敢上前。 叶寻也与两名镇武司缇骑战在一处,身法虽妙,但在围攻下也左支右绌。 祭坛之上,沈砚看着下方惨烈的厮杀,看着郭烈浴血,看着楚峰勉力支撑,看着阿勉险象环生,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与决绝涌上心头!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转身,不再躲避,迎着下方李莲英那贪婪而惊愕的目光,将手中那枚滚烫的“虎符”令牌,朝着祭坛顶端那光柱汹涌的凹槽,狠狠按了下去! “不!杂家的钥匙!”李莲英发出尖锐的嘶吼。 “嗡——!!!” 天地间仿佛响起了一声无声的巨响!整个盆地剧烈震动起来!祭坛顶端的凹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沈砚的身影!那光芒顺着祭坛的符文疯狂蔓延,直冲而上,与空中那幅巨大的立体星图彻底连接在一起! 星图疯狂运转,无数星辰明灭闪烁,代表着白龙堆“龙首”的那个节点,光芒暴涨,几乎将整个星图染成一片刺目的亮白色!一股浩瀚、古老、仿佛能撕裂苍穹、重塑大地的恐怖力量,正在被唤醒! “轰隆隆!” 盆地四周的岩壁开始崩塌,大地裂开狰狞的缝隙!混乱的能量乱流如同实质的风暴,席卷一切! 李莲英和他的手下被这天地之威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躲避落石和地缝。 影阁杀手也在“无面”的示意下迅速后撤。 郭烈、楚峰、叶寻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震得东倒西歪。 光芒渐渐散去,祭坛顶端,沈砚的身影重新浮现。他依旧站立着,手中空空,“虎符”已然嵌入凹槽。他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如同星空般深邃,仿佛承载了无尽的奥秘。 空中的星图缓缓稳定下来,但“龙首”节点的光芒依旧异常刺眼,并且,在那片代表皇权与国运的“紫微垣”星域附近,一颗散发着血红与暗金色交杂光芒的凶星——“贪狼”,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耀着,其光芒隐隐与“龙首”的躁动相连,形成了一条清晰可见的、不祥的能量通道! 星图示警!贪狼犯紫微!龙脉躁动与朝堂气运已然勾连! 李莲英看着那星图中贪狼星的光芒,先是一愣,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一丝狂喜与更加深沉的贪婪! “哈哈哈!天意!天意啊!”他指着星图,状若癫狂,“看到了吗?杂家才是顺应天意之人!” 沈砚立于祭坛之巅,俯瞰下方混乱的众生,声音冰冷,如同来自九幽: “李莲英,你看清楚了!这星图昭示的,不是你的天命,而是你的末日!龙脉之力,岂是你这等窃国蠹虫所能觊觎!” 他抬起手,指向那颗血金色的贪狼星: “今日,我便以这龙脉为凭,星图为证——” “为我父靖淮王,为寒月谷,为天下苍生,讨还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嵌入凹槽的“虎符”骤然爆发出最后一股强烈的能量波动,整个祭坛的光芒猛地向内一缩,随即轰然扩散! 一道无形的屏障以祭坛为中心瞬间形成,将李莲英等人暂时隔绝在外! 而沈砚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变得模糊。 “沈兄!”楚峰和叶寻同时惊呼。 “走!”沈砚最后的声音传来,带着决绝,“带着星图的秘密…活下去!” 光芒彻底消散,祭坛恢复了平静,只是顶端的凹槽中,“虎符”已然消失不见。沈砚的身影,也如同人间蒸发,无踪无迹。 只留下盆地中,惊魂未定的李莲英,虎视眈眈的影阁,以及…悲痛欲绝的同伴,和那幅高悬于空、昭示着天下将乱的不祥星图。 ------------ 第34章大漠孤烟 祭坛的光芒如同退潮般敛去,盆地内的震动缓缓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崩塌的岩壁和纵横交错的裂痕,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异变。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能量灼烧后的焦糊气味,还有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莲英从一块巨岩后探出头,惊魂未定地看着恢复平静,却仿佛失去了某种核心支撑的祭坛。顶端凹槽空空如也,那个叫沈砚的小子连同那枚关键的“虎符”一同消失了!他精心策划的夺取计划,竟在最后关头功亏一篑! “找!给杂家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还有那令牌!”李莲英气急败坏地尖叫,脸上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他带来的镇武司缇骑和江湖高手们面面相觑,方才那天地之威犹在眼前,谁也不敢轻易靠近那诡异的祭坛。 远处的“无面”静静伫立,青铜面具掩盖了他所有的情绪,只有那双深渊般的眸子,扫过空荡荡的祭坛顶端,又望向空中那幅尚未完全消散、依旧缓缓旋转的立体星图。他的目光在代表“贪狼”的那颗血金色凶星上停留片刻,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残余的影阁杀手,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汁,悄无声息地退走了。他的目标似乎并非单纯的虎符,而是更深层的东西。 盆地边缘,郭烈拄着砍刀,剧烈地喘息着,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他看着祭坛,又看了看身旁被叶寻扶住、面如金纸却死死盯着祭坛方向的楚峰,独眼中充满了悲痛与无力。 “沈…沈兄弟…”郭烈声音嘶哑,带着哽咽。一路同行,他早已将这位沉稳机智的年轻大夫视为可以托付生死的伙伴。 楚峰猛地又是一口鲜血咳出,身体摇摇欲坠,但眼神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推开叶寻搀扶的手,以剑拄地,强行站稳,望向空中的星图。那幅星图正在逐渐变得透明、模糊,但其上标示的星辰轨迹、龙脉节点,尤其是“贪狼”犯“紫微”的不祥之兆,已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他的脑海。 “他没死。”楚峰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信念,他指向祭坛,“那并非毁灭,而是…传送,或者说,封印。他以自身和虎符为引,暂时稳定了躁动的龙脉节点,也将自己…送入了龙脉能量流转的某个节点之中。” 他回想起沈砚消失前最后那句“带着星图的秘密…活下去”,心中已然明了。沈砚用自己的方式,为他们争取了时间,也指明了方向。 叶寻紧握着那枚月光石吊坠,吊坠依旧散发着温润的光芒,指引着某个方向——并非离开,而是指向白龙堆更深处,或者说,与龙脉相连的某个未知之地。她清冷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刺骨的决心。她失去了祖父,失去了家园,如今,又一位重要的同伴为了守护什么而消失。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叶寻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看向郭烈和楚峰,“李莲英不会善罢甘休,影阁也在一旁虎视眈眈。我们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郭烈看着仅存的寥寥几名带伤的镖师,又看了看重伤的楚峰和态度坚决的叶寻,重重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走!必须把这里发生的事,把星图的秘密带出去!” 他们不再留恋,也不再试图寻找沈砚的“尸体”。郭烈和几名还能行动的镖师搀扶起重伤员,叶寻扶着楚峰,凭借着月光石吊坠的微弱指引和来时的模糊记忆,朝着与李莲英人马相反的方向,踉跄着向盆地边缘撤离。 李莲英的人马此刻注意力全在祭坛上,加之对这片诡异之地的恐惧,竟未能及时发现他们的离开。 数日后,玉门关,烈风镖局。 楚峰躺在炕上,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了许多。强行突破和接连恶战几乎耗尽了他的生命,但破而后立,经脉中新生的浩然正气虽然微弱,却更加精纯坚韧,如同被烈火煅烧过的精钢。 郭烈包扎着伤口,独眼中余悸未消,更深的则是忧虑。他将白龙堆内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那幅星图和李莲英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楚峰和叶寻。 “李莲英那阉狗,回来后就闭门不出,但监军行辕的守卫加强了一倍不止。”郭烈压低声音,“他在害怕,也在谋划。星图显示‘贪狼’之兆,恐怕…朝中要有大变!” 楚峰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沿上划动着星图中几个关键节点的位置。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江湖仇杀、朝堂阴谋、天地之力…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庞大而危险的漩涡。他不再是那个只需秉持浩然正气、维护师门声誉的执法长老了。 “郭总镖头,赵将军…可知此事?”楚峰忽然问道。 郭烈摇了摇头,神色复杂:“将军被监军以‘剿匪不力’为由,暂时软禁在府中。我们带回来的消息,恐怕一时半会儿传不到他耳中。” 正说话间,一名心腹镖师匆匆进来,递给郭烈一枚小小的竹管:“总镖头,刚收到的,‘沙狐’的密信。” 郭烈迅速拆开,看完后,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怎么了?”叶寻问道。 郭烈将纸条递给楚峰:“我们在白龙堆遇到沙民,以及沈兄弟启动祭坛的事…已经传开了!现在江湖上都在风传,说西北出现了能掌控龙脉、逆转国运的‘秘宝’,得之可得天下!各方势力,包括一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都在往西北赶!” 楚峰捏紧了纸条。最坏的情况发生了!星图和龙脉的秘密泄露,西北将成为整个天下的风暴眼!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玉门关。”楚峰挣扎着坐起身,眼神锐利,“这里已成是非之地,李莲英不会放过我们。而且…”他看向叶寻,“我们需要找到更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星图的秘密,沈兄的下落,韩队正…还有那‘贪狼’之兆指向的朝堂危机,都需要我们去查明。” 叶寻点了点头,月光石吊坠在她掌心散发着微光:“吊坠还在指引方向…也许,是沙民长老,或者…其他与星脉相关的地方。” 计议已定,他们不再耽搁。当夜,在郭烈的秘密安排下,楚峰、叶寻以及几名绝对忠心的镖师,伪装成商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风声鹤唳的玉门关。 戈壁的夜空,星河璀璨,与那幅惊鸿一瞥的星图遥相呼应。 马车颠簸,楚峰靠坐在车内,望着窗外无垠的黑暗与远方的星斗,手中紧紧握着沈砚遗落的那包银针。他的内心不再迷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责任。 叶寻坐在他对面,擦拭着短刃,清冷的眸光比月光更寒。血仇未报,同伴失踪,前路莫测,但她心中的信念却从未如此清晰。 郭烈骑着马,护在车队旁,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玉门关雄浑轮廓,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这西北的天,要变了。而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 第35章龙脉迷踪 黑暗。 并非虚无的死寂,而是某种更加厚重、更加原始的混沌。沈砚的意识如同一点微弱的萤火,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漂浮。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只有无数破碎的光影和低沉的、仿佛大地心跳般的嗡鸣在周围流转、回荡。 他最后的记忆定格在将“虎符”按入祭坛凹槽的瞬间,那席卷一切的炽烈光芒,以及将自己撕扯、拉长的无边痛楚。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混沌中漾开一圈涟漪。 【意识…凝聚…】 一个苍老、浩瀚、不带丝毫情感的意念,如同温暖的潮水,轻轻包裹住他这缕飘摇的萤火。这意念并非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更直接地在他意识核心中响起。 【汝乃此纪,‘镇西令’之执掌者…亦是…变数。】 光芒在眼前汇聚,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沈砚“看”到自己不再是实体,而是一个由微弱星辉凝聚成的人形,立于一片无垠的虚空。脚下,是缓缓流淌的、由无数金色与青色光丝交织成的浩瀚网络,如同大地的血脉与神经,延伸向无尽的远方,其中一些节点明亮,一些黯淡,一些则躁动不安——他认出,那躁动最烈的,正是白龙堆“龙首”所在。 空中,并非日月星辰,而是无数闪烁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符文与星轨,它们以某种极其复杂的规律运行、生灭,与脚下的光网络相互呼应,构成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立体图谱。 这里…是龙脉内部?或者说,是龙脉能量与信息的意识显化之境? 【然。】那浩瀚意念回应了他的思绪,【此乃地脉灵枢之海,亦是吾残存意志栖身之所。汝以‘钥匙’强行稳定节点,魂灵暂寄于此。】 “前辈…是龙脉之灵?”沈砚尝试以意念交流。 【灵?亦可如此称谓。吾乃此地脉万千意志之聚合,亦是初代大祭司以身为祭,封存于此的守护之念。】意念中带着亘古的沧桑,【汝之躯体,尚存于现世祭坛,然此地一日,外界不过瞬息。汝需在此稳固魂识,否则将被同化,归于脉流。】 随着意念传递,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沈砚的意识。他“看到”了上古时期,先民们发现地脉节点,建立星枢,与星辰共鸣,滋养万物;也“看到”了后来者的贪婪,试图将这股力量据为己有,行逆天改命、争霸天下之事;更“看到”了寒月谷的陨落,星枢的自我封存,以及西北龙脉因常年受到各种觊觎和干扰,逐渐积累的失衡与躁动。 “贪狼…”沈砚捕捉到信息流中一个异常刺目的光点,那是一颗被血金色邪气缠绕的星辰虚影,其光芒如同触须,正试图与龙脉网络中几个关键节点强行连接,尤其是代表皇权气运的“紫微”星域附近,已被侵蚀出细微的裂痕。 【贪狼星力,已被凡世权欲引动。其对应之人,借异宝法器,强汲地脉气运,滋养自身命格,图谋大位。此举若成,则‘贪狼吞星’阵成,龙脉失衡反噬,千里之地,生机断绝。】龙脉之灵的意念带着冰冷的怒意,【此人,与当年构陷汝父之辈,关联极深。】 沈砚的魂体剧烈波动起来:“是谁?” 信息流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身着一品仙鹤补子官服,面容笼罩在权欲的迷雾中,看不真切,但其身后隐约浮现的家族图腾,以及其与记忆中几位当年极力主张严惩靖淮王的朝臣往来的碎片,都指向了一个权倾朝野的名字—— 太师,庞吉! 当今大皇子萧景琰的外祖父!亦是当年靖淮王一案中,跳得最凶、罗织罪名最为卖力的主谋之一! 果然是他!旧恨与新仇,竟系于一人之身! “庞吉…他如何能引动星辰之力,布此恶阵?” 【非其自身之力。必有传承,或得异宝,或…有方外之人相助。】龙脉之灵道,【汝手中‘镇西令’,本是稳定枢纽之钥,亦蕴含一丝地脉权柄。汝既与之相融,便可在此尝试感应、引导微末脉流,此为汝日后应对之基。】 随着指引,沈砚尝试将意念集中,接触脚下那缓缓流淌的光络。起初,他的意念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反应。但他心性坚韧,毫不气馁,一遍遍尝试,回想施展“卸力术”时那种对力量流转的精微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意念几乎耗尽,魂体都变得黯淡时,终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发丝般的金色光络,随着他的意念,轻轻偏转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角度! 成功了! 虽然只是亿万脉流中的一丝,却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片能量之海的“存在”,以及那蕴含其中的、仿佛能承载山岳、滋养万物的磅礴力量! 【悟性尚可。】龙脉之灵的意念似乎缓和了些许,【然此非长久之计。汝魂识与现世躯壳联系正逐渐减弱,需尽快寻一‘坐标’锚定,方能回归。】 “坐标?” 【与汝血脉、因果牵绊极深之地,或人。于彼处,汝魂识方能穿透虚实壁垒,寻得归路。】 血脉牵绊极深之地…京城,靖淮王府!或者…弟弟沈瑜! 沈砚立刻明了。但他此刻身陷此地,如何能将信息传递出去? 他望向四周流淌的星辉与脉络,一个大胆的念头升起。他再次凝聚起刚刚恢复少许的意念,不再试图引导,而是将自己强烈的思念、关于“靖淮王府”和“沈瑜”的意念碎片,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小心翼翼地送入那浩瀚的脉流之中。 他不知道这微弱的涟漪能否被现世的人感知到,但这已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尝试。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魂体光芒愈发黯淡。 【凝神静气,感应脉动,此亦为淬炼。】龙脉之灵的意念如同温暖的襁褓,将他包裹,【外界风波将起,汝需尽快…】 意念渐渐低沉下去,沈砚的感知也随之模糊,沉入那片由星辉与地脉构成的深邃海洋,继续着他对这天地之力的初步感悟,以及对归途的渺茫期盼。 而在那无尽的脉流中,他投入的那点关于“靖淮王府”的意念碎片,正随着能量的流动,飘向未知的远方,仿佛夜海中一盏微弱的灯塔,等待着可能存在的呼应。 ------------ 第36章侠影迷途 戈壁的黎明,没有温柔,只有刺骨的寒意和卷着沙砾的干冷狂风。楚峰趴在颠簸的骆驼背上,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五脏六腑移位般的剧痛。他脸色灰败,嘴唇干裂出血口,但那双曾因重伤而黯淡的眸子深处,却燃着两点不肯熄灭的火焰,死死盯着前方仿佛永无尽头的荒凉。 叶寻走在他身侧,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在松软的沙地上留下一个浅坑,随即又被风沙抹平。她肩头的伤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迹已变成暗褐色。那枚月光石吊坠紧贴着她冰凉的肌肤,传来一丝微弱的、却坚定不移的暖意,指引着一个模糊的方向——并非归途,而是更深的未知。 郭烈走在最前,牵着他那匹同样疲惫不堪的黑马,独眼中布满血丝,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被风侵蚀成奇形怪状的雅丹土丘。他身后,仅存的四名镖师个个带伤,神情麻木,沉默地跟着,如同行走的僵尸。驼铃在风中发出单调而催命的叮当声。 “水…水…”一名腿部中箭、被同伴搀扶着的年轻镖师发出梦呓般的**。 郭烈解下自己腰间所剩无几的水囊,递过去,哑声道:“省着点喝,撑到下一个绿洲…” 他们逃离白龙堆盆地已两天两夜。不敢走官道,只能凭借郭烈残存的记忆和对危险的直觉,在茫茫戈壁中绕行。干粮将尽,清水告急,身后可能还有李莲英派出的追兵,以及那些神出鬼没的影阁杀手。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咳…咳咳…”楚峰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又是一小口带着内脏碎片的暗血咳在驼峰上。强行突破“剑滞”关隘,耗尽了他所有潜力,此刻的反噬如同万蚁噬心。 “楚大哥!”叶寻立刻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眼中是无法掩饰的忧急。 “无…无妨。”楚峰艰难地摆摆手,试图挺直脊梁,但那钻心的疼痛让他额角冷汗涔涔,“还…撑得住。”他看向叶寻,又望向郭烈,“郭大哥…我们…不能停。” 郭烈重重叹了口气,拳头攥得发白:“他娘的!老子知道!可这鬼地方…”他望向四周几乎一模一样、如同迷宫般的雅丹群,以及远处地平线上那扭曲蒸腾的热浪,眼中也闪过一丝茫然。 就在这时,叶寻脖颈上的月光石吊坠,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散发出的微光似乎明亮了刹那! 几乎同时,楚峰猛地抬起头,虽然虚弱,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瞬间锁定了左前方一座不起眼的沙丘,低喝道:“有人!” 他话音未落—— “咻!咻咻!” 数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沙丘后冲天而起!紧接着,二十余骑如同鬼魅般从沙丘后涌出!他们并非训练有素的军队,也非影阁的杀手,而是穿着杂乱皮袄、手持五花八门兵刃的马贼!但他们的眼神更加贪婪和凶残,显然是将楚峰这支伤痕累累、却可能携带着“西北秘宝”传闻的队伍,当成了送上门的肥羊! “抄家伙!”郭烈瞳孔一缩,爆发出困兽般的怒吼,猛地抽出卷刃的厚背砍刀!残余的镖师们也强打精神,迅速以骆驼为依托,结成简陋的防御圈。 马贼们发出兴奋的怪叫,毫不减速,如同黄色的沙暴,狠狠撞了上来! “铛!噗嗤!” 兵刃交击声、惨叫声、骆驼的悲鸣声瞬间响成一片!战斗在接触的瞬间就进入了最残酷的白刃战! 一名马贼挥舞着链锤,狞笑着砸向趴在骆驼上、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楚峰! 眼看链锤带着恶风落下—— 楚峰眼中精光一闪!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戈壁的风沙与星图的凛冽,强行压下了经脉中肆虐的痛楚!他并未拔剑,而是并指如剑,以指代剑,朝着那呼啸而来的链锤,轻轻一划! 没有璀璨的剑光,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虚空的无形剑意! “嗤啦!” 那精铁打造的链锤,竟如同被无形利刃从中剖开,连同后面那名马贼惊愕的表情,一同被整齐地斩断!鲜血和内脏泼洒而出! 一指之威,竟至如斯!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诡异而强大的一击震慑住了!连那些凶悍的马贼,冲锋的势头都不由得一滞! 楚峰一指过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伏在驼背上,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这一指,耗尽了他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本源剑意。 但这一指的震慑力,为队伍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叶寻身影如电,短刃如同死神的请柬,在马贼因惊愕而露出的破绽间穿梭,瞬间割开了两名马贼的咽喉。 郭烈也趁机爆发,砍刀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将一名头目模样的马贼连人带马劈翻! 马贼们欺软怕硬,见这支看似孱弱的队伍竟有如此硬茬子,尤其是楚峰那鬼神莫测的一指,让他们胆寒。不知谁发了一声喊,残余的马贼立刻调转马头,如同来时一样迅速,仓皇逃窜,很快消失在戈壁深处。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代价是惨重的。又一名镖师在混战中殒命,剩下的三人也添了新伤。骆驼也损失了两头,本就紧张的物资雪上加霜。 郭烈拄着刀,看着地上马贼和同伴的尸体,独眼中充满了血丝与悲凉。他走到楚峰身边,看着对方气若游丝的模样,喉咙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楚兄弟…你这又是何苦…” 楚峰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闭着眼,全力调息着那几乎再次溃散的内息。 叶寻默默收拾着战场,从马贼尸体上搜刮着少许能用的清水和干粮。她拿起一个水囊,正要递给楚峰,动作却忽然一顿。 她看到,那名被楚峰一指斩杀的马贼怀中,掉出了一小块羊皮纸。纸上用炭笔粗糙地画着一幅图——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盆地,盆地中央,隐约可见一座阶梯状的祭坛轮廓!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白龙堆,神仙宝! “郭总镖头!”叶寻将羊皮纸递给郭烈。 郭烈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他娘的!消息果然传开了!连这些不入流的马贼都知道白龙堆有‘宝’,画了这种破图来找!这西北…要乱了!” 楚峰也艰难地睁开眼,看向那羊皮纸,眼中充满了忧虑。星图与龙脉的秘密,就像滴入滚油的水,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炸开了。他们不仅要在恶劣的自然环境和朝廷追捕下求生,还要面对无数被贪婪驱使的江湖亡命徒! 叶寻握紧了手中的月光石吊坠,吊坠的光芒似乎在与那张粗糙的羊皮纸产生某种微弱的排斥。她抬头望向远方,风沙迷眼,前路叵测。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戈壁。”楚峰的声音微弱却坚定,“找到…人多的地方,或许…能暂时隐匿。” 郭烈点了点头,将羊皮纸揉碎,扔进风里:“走!去潼关!那里鱼龙混杂,或许能喘口气!” 队伍再次启程,带着更深的疲惫与沉重。 而在他们身后,那被风沙席卷的戈壁深处,关于“星图秘宝”的传闻,正以比他们脚步更快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引动着更多隐藏在暗处的目光,投向了这片死亡之海,也投向了他们这几个艰难前行的身影。 狼烟,已悄然升起。 ------------ 第37章鬼市新风 潼关的城墙在视野尽头浮现,如同一条匍匐在黄土高原上的灰色巨兽,与玉门关的铁血雄浑不同,更多了几分商埠重地的喧嚣与沧桑。风依旧很大,卷着黄土高原特有的细密尘沙,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也掩盖了行踪。 连续数日在戈壁与黄土沟壑间的亡命跋涉,耗尽了几人最后的气力。楚峰几乎完全依靠骆驼和叶寻的搀扶才能勉强保持不坠,内伤与强行催谷剑意的反噬交织,让他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只在偶尔清醒的片刻,用那双锐利却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郭烈的情况稍好,但独眼中的疲惫难以掩饰,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在缺医少药和连日奔波下,有些已开始化脓,散发着不好的气味。仅存的三名镖师更是如同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握紧残破的兵刃。 “进了潼关,先去‘四海商会’的暗桩。”郭烈哑着嗓子,对意识略微清醒的楚峰低语,“老子跟他们总镖头有点交情,或许能弄点伤药,打听下风声。” 楚峰微微颔首,连说话的力气都欠奉。 潼关的盘查比玉门关松散许多,守门的兵卒收了郭烈暗中递过的一块碎银,草草看了几眼他们狼狈的模样和空荡荡的驼队(物资几乎耗尽),便挥手放行。 关内的喧嚣瞬间将几人淹没。宽阔的黄土街道上车水马龙,驼铃、马嘶、商贩的叫卖、脚夫的号子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牲畜、香料、皮革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各色人等穿梭其间,有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有身着绸缎的中原行贾,更多的是挎刀佩剑、眼神精悍的江湖客。 这里的江湖气,比石河镇更重,也更混乱。 郭烈熟门熟路,引着众人穿过几条拥挤的街巷,避开人流,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死胡同,在一扇不起眼的、包着铁皮的木门前停下。他有节奏地叩响了门环。 片刻,门上的小窗打开,一双警惕的眼睛扫过外面。 “河西来的沙子,找马掌柜兑点水喝。”郭烈说出暗语。 小窗后的眼睛在郭烈、楚峰和叶寻身上停留片刻,尤其在楚峰腰间的佩剑和叶寻清冷的气质上多看了两眼,这才“吱呀”一声打开了门。 门内是一个狭小的院落,堆放着杂物,一个管事模样的瘦高男子迎了上来,看到郭烈的惨状,吃了一惊:“郭总镖头?您这是…” “别提了,马掌柜,遇上硬茬子了。”郭烈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我这几位朋友伤得重,需要上好的金疮药和清心散,再弄些干净吃食和清水。钱,回头镖局结算。” 马掌柜看了看气息奄奄的楚峰和虽然疲惫却眼神警惕的叶寻,点了点头:“郭总镖头信得过,没问题。后院有间空房,几位先歇着,东西马上备好。” 他将几人引到后院一间还算干净的房间,便匆匆离去安排。 暂时脱离了随时可能丧命的险境,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楚峰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睡过去。郭烈也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叶寻则默默检查着房间的窗户和后门,确认安全。 不多时,马掌柜送来了药物、食物和清水。郭烈和叶寻先帮楚峰清理伤口,敷上金疮药,又给他灌了些清水和流质食物。忙完这一切,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我出去探探风声。”叶寻对郭烈道,声音清冷,“看看这潼关的水,到底有多浑。” 郭烈想劝阻,但看到叶寻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以及她之前展现出的机敏和身手,最终点了点头:“小心,带上这个。”他递给叶寻一枚烈风镖局的信物,“遇到麻烦,亮出来,或许有点用。” 叶寻接过,揣入怀中,又将斗笠压得更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潼关华灯初上的夜色里。 潼关的夜晚,比白日更加喧嚣,也更加危险。灯火通明的酒楼妓馆,阴影幢幢的窄巷暗街,构成了光怪陆离的两面。叶寻没有去那些人多眼杂的地方,而是凭借直觉和对阴暗的熟悉,朝着城市底层、消息最灵通的区域——鬼市摸去。 与石河镇那个依托天然洞穴的鬼市不同,潼关的鬼市隐藏在一片庞大的、如同迷宫般的废弃坊市和贫民窟地下。入口更加隐秘,需要穿过数条散发着恶臭的排水沟,撬开一处伪装的石板,才能进入那如同蚁穴般错综复杂的地下世界。 这里的规模远超石河镇。通道更加宽阔,两侧的“店铺”也不再是随意摆摊,而是有了简陋的石室或木棚。贩卖的东西也更加琳琅满目,从明显是墓里出来的明器、带着血渍的官制兵器,到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毒物、乃至…一些关于武功秘籍、藏宝图的“消息”。 空气中弥漫着更加浓烈的欲望和危险的气息。往来之人大多遮掩容貌,眼神警惕而贪婪。 叶寻压低斗笠,如同一个幽魂,在拥挤的通道中缓缓穿行。她刻意收敛了自身气息,使得那清冷的气质不那么引人注目。她的目标明确——寻找关于“星图”、“白龙堆”、“西北秘宝”的最新消息,以及…看看能否找到影阁的蛛丝马迹。 她在一个专卖各类消息的摊位前停下。摊主是个戴着兜帽、声音嘶哑的老者。 “老丈,近日可有什么新鲜的风声?关于西北那边的。”叶寻刻意改变声线,显得低沉沙哑。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瞥了她一眼,伸出三根手指:“三条。一条十两。” 叶寻没有犹豫,将一小块银子放在摊上。 老者收起银子,压低声音:“西北白龙堆,出了惊天秘宝,据说与上古星图、龙脉气运相关,得之可得天下!现在各方人马都在往那儿赶,杀得血流成河!” “还有呢?” “朝廷的监军太监李莲英,在那边吃了大亏,据说丢了重要东西,正大发雷霆,悬赏捉拿几个从白龙堆逃出来的江湖人,其中有个用剑的高手,还有个年轻女子。”老者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寻一眼。 叶寻心中凛然,消息传得果然快!她不动声色:“第三条。” “听说…影阁的人也掺和进去了,内部好像还起了争执,动静不小。”老者说完,便闭口不言,显然三条消息已完。 影阁内讧!叶寻心中一动。这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 她离开摊位,继续深入。在一个拐角处,她看到几个江湖汉子正围着一张粗糙的羊皮纸地图争论不休,地图上隐约画着祭坛和星辰的图案,与她从马贼那里看到的如出一辙,但更加精细。显然,这种粗制滥造的“藏宝图”已经开始泛滥。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叶寻心中升起强烈的危机感。潼关已成是非窝,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通道尽头,一间不起眼的石室门口,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灯笼上,用墨笔画着一个极其简易的、仿佛孩童信手涂鸦的弯月标记。 影阁的联络暗号!而且是最高级别、表示“有紧急情报,速来联系”的标记! 叶寻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如同普通顾客般,在附近的几个摊位前流连,暗中观察那间石室。 石室门紧闭,看不出里面情况。周围人来人往,似乎并无异常。 去,还是不去? 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唯一能获取影阁内部真实情况的机会。 犹豫只在刹那。叶寻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斗笠和衣衫,状似无意地朝着那间挂着白色灯笼的石室走去。 她的手,悄然握住了袖中的短刃。 ------------ 第38章皇子微服 石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鬼市的喧嚣与浑浊隔绝在外。室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灯影摇曳,将坐在桌后的那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那人并未遮掩面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俊雅,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实则用料极佳的月白色锦袍,手指修长,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他抬眼看向叶寻,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清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不是影阁的人。 叶寻心中警铃大作,袖中短刃已悄然滑入掌心,身体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雌豹。她刻意改变的沙哑嗓音带着冷意:“阁下是谁?为何用此标记引我前来?” 那年轻公子微微一笑,声音温润,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姑娘不必紧张,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听闻西北有侠士,身负星图之秘,勇破龙脉之局,心生敬佩,特来一见。”他目光扫过叶寻虽然遮掩却难掩清丽轮廓的脸庞,以及她下意识护住的、藏着月光石吊坠的胸口,“尤其是这位…身负寒月谷传承的姑娘。” 他竟一口道破了她的来历! 叶寻眼神瞬间冰寒如刀,杀意弥漫:“你到底是何人?!” “在下姓睿,行二。”年轻公子从容不迫,轻轻放下玉佩,“姑娘可以叫我‘睿公子’。” 睿?二公子?叶寻心思电转,瞬间联想到郭烈偶尔提及的朝堂格局——皇帝膝下皇子,二皇子箫景!他竟然亲自到了这潼关?还找到了自己? “原来是睿公子。”叶寻压下心中惊涛,语气依旧冰冷,“公子身份尊贵,何必来这污秽之地,与我等江湖草莽纠缠?” “江湖草莽?”箫景轻笑摇头,站起身,踱步到油灯旁,昏黄的光线将他侧脸勾勒得愈发深邃,“能引动龙脉,惊退监军,让庞太师那老狐狸都坐立不安的‘草莽’,可是比朝堂上许多衮衮诸公,要有趣得多,也…有用得多。” 他转过身,目光直视叶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李莲英在西北所为,绝非父皇本意,乃是庞吉一党为篡权夺位,行险一搏。他们觊觎龙脉之力,欲行‘贪狼吞星’之逆举,此事,我已知晓。” 他竟连“贪狼吞星阵”都知道!叶寻心中再震,对这位二皇子的能量有了新的评估。 “姑娘与你的同伴,如今已成庞吉的眼中钉,肉中刺。离了西北,这中原之地,看似广阔,实则处处皆可能是你们的葬身之所。”箫景语气平和,却字字敲打在叶寻心头,“李莲英的追杀令已发往各州府,江湖上关于‘星图秘宝’的悬赏更是能让无数亡命徒疯狂。你们,还能躲多久?” 叶寻沉默。她知道箫景说的是事实。离开白龙堆,只是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死亡威胁,但更大的罗网正在收紧。 “公子意欲何为?”叶寻沉声问道。 “合作。”箫景吐出两个字,清晰而有力,“我给你们提供庇护,动用我的力量,助你们摆脱眼下困局,查清星图与龙脉的真相,甚至…为靖淮王,为寒月谷,讨还一个公道。” “条件?”叶寻不为所动。 “很简单。”箫景走近一步,目光灼灼,“在我需要的时候,站在我这一边,助我…扳倒庞吉一党。”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政治目的,将争夺储位、清除权臣的野心赤裸裸地摆了出来。 叶寻心中冷笑,果然如此。皇权争斗,与江湖仇杀并无本质区别,只是更加残酷和虚伪。 “公子凭什么认为,我们能帮到你?又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叶寻反问,“据我所知,朝廷之中,并无是非,只有利益。” 箫景对她的尖锐并不意外,反而欣赏地点了点头:“问得好。第一,凭你们掌握着庞吉阴谋的关键证据——星图与龙脉的关联,以及李莲英西北之行的真实目的。这在朝堂之上,便是最锋利的武器。第二,凭你们的身手和胆识,尤其是那位楚峰楚少侠,浩然剑派年轻一代的翘楚,若能得他相助,于我如虎添翼。”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诚恳:“至于信任…我知道空口无凭。但至少,我与庞吉并非一路人。他若得势,这天下,包括你们江湖,都将永无宁日。而我,所求不过是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我们可以订立盟约,各取所需。”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睿”字,递给叶寻:“这是我的信物。持此令牌,可在我的势力范围内得到帮助。姑娘可以考虑,但我希望不会太久。毕竟,追兵…或许已经到了潼关城外。” 叶寻看着那枚冰冷的令牌,没有立刻去接。她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与虎谋皮,风险极大。这位二皇子看似坦诚,但皇室中人的心思,谁能猜透?但若不借助他的力量,以他们现在的情况,恐怕真的寸步难行,更别提查明真相,为祖父和寒月谷复仇了。 “此事,非我一人能决断。”叶寻最终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我需要与同伴商议。” “理应如此。”箫景微微一笑,将令牌放在桌上,“我在城东‘悦来客栈’天字甲号房静候佳音。不过,提醒姑娘一句,潼关的水,比你们想的要深。四海商会…也未必如表面那般简单。”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叶寻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优雅地离开了石室,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茶会。 叶寻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枚玄铁令牌,又看了看那盏摇曳的油灯,心中波澜起伏。箫景的出现,像是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也带来了新的、更加复杂的变数。 她收起令牌,深吸一口气,压下纷乱的思绪,迅速离开了这间危险的联络点。 当她回到四海商会那间僻静的后院时,发现楚峰已经醒转,正靠在炕上,由郭烈喂着稀粥。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些许神采。 见叶寻回来,楚峰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叶寻关紧房门,将鬼市所见,尤其是与二皇子箫景的会面,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二皇子箫景?!”郭烈闻言,独眼瞪得溜圆,差点打翻手里的粥碗,“他…他竟然到了潼关?还要跟我们合作?” 楚峰眉头紧锁,沉吟不语。他出身名门正派,对朝堂之事本能地排斥,更深知其中险恶。 “他说的…未必是假。”楚峰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庞吉势大,若真让其借助龙脉之力…后果不堪设想。与二皇子合作,或许是眼下…唯一的出路。”他看向叶寻,“但他可信吗?” 叶寻摇了摇头:“不知。但他至少是目前唯一明确表示反对庞吉,且有实力提供庇护的人。”她拿出那枚玄铁令牌,“他给了我们选择的机会。” 郭烈挠了挠头,烦躁地道:“他娘的!这都什么事儿!江湖厮杀老子不怕,可这掺和进皇子争位…一个不好,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房间里陷入沉默。油灯噼啪作响,映照着三张凝重而疲惫的脸。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马掌柜刻意拔高的声音:“几位官爷,这里面住的真是小号的老主顾,河西来的商队,身份清白…” 紧接着,一个倨傲冰冷的声音响起:“少废话!奉监军李公公手谕,搜查西北逃犯!给老子滚开!” 追兵,果然到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 屋内的三人脸色骤变。 楚峰猛地握紧了拳,眼中闪过决绝。 叶寻将短刃握在手中,看向楚峰和郭烈。 是战,是逃,还是…接受那位“睿公子”抛来的,不知是救命稻草,还是致命陷阱的橄榄枝? 抉择的时刻,被迫提前到来了。 ------------ 第39章潼城夜宴 沉重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如同催命的鼓点,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郭烈猛地站起,独眼中凶光毕露,抄起倚在墙角的砍刀,低吼道:“他娘的!跟他们拼了!” 楚峰强撑着想要下炕,却被一阵眩晕攫住,险些栽倒。叶寻短刃已然出鞘,清冷的眸子扫过门窗,快速计算着突围的路线。 硬拼,无疑是死路一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院外那倨傲的声音突然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的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马掌柜带着一丝惊魂未定,又强作镇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郭…郭总镖头,没事了…几位官爷…突然有紧急公务,先…先走了。” 走了? 屋内的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李莲英派来的爪牙,怎么会如此虎头蛇尾? 叶寻心中一动,握紧了袖中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是他?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马掌柜探进头来,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压低声音道:“郭总镖头,几位,外面…外面来了位贵人,说是…说是诸位故交,请几位移步‘听涛轩’一叙。” 故交?听涛轩?那是四海商会内部招待顶级贵宾的雅苑。 郭烈看向楚峰和叶寻。楚峰微微颔首,眼下情形,已由不得他们选择。 “带路。”郭烈沉声道。 两人搀扶着楚峰,跟着马掌柜,穿过几重戒备明显森严起来的院落,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精致楼阁。阁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与外面鬼市的污浊混乱判若两个世界。 方才在鬼市石室中见过的“睿公子”箫景,此刻正安然坐于主位,悠然品着香茗。他身后站着两名气息内敛、眼神锐利的中年侍卫,显然都是高手。 见到三人进来,箫景放下茶盏,微微一笑,仿佛只是招待寻常朋友:“三位受惊了。些许宵小,已打发走了。” 果然是他! 郭烈抱拳,语气带着感激与谨慎:“多谢…睿公子出手解围。” “举手之劳。”箫景目光落在被叶寻和郭烈搀扶着的楚峰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这位想必就是楚峰楚少侠了。浩然正气,名不虚传,即便重伤至此,风骨依旧令人心折。” 楚峰勉强站直身体,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睿公子,谬赞了。不知公子召见,有何指教?” 箫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马掌柜挥了挥手。马掌柜会意,立刻躬身退下,并带上了房门。 “指教不敢当。”箫景请三人落座,亲自为他们斟上热茶,“只是想与三位,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合作之事。方才门外之事,想必三位也已看到,庞吉的触角无处不在,若无庇护,三位纵然有通天之能,只怕也难在这中原大地立足。”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察局势的自信:“我可以为三位提供绝对安全的落脚之处,调动资源助楚少侠疗伤,并提供你们所需的一切信息。甚至,关于靖淮王旧案的卷宗,我也有办法让三位查阅。” 他抛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诱人,直指楚峰和叶寻心中最深的执念。 楚峰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他出身正道,对朝廷权贵本能地不信任,但箫景展现出的能量和诚意,又让他无法断然拒绝。尤其是“靖淮王旧案卷宗”几个字,像是一根针,刺中了他内心深处的侠义与公正。 叶寻则更冷静地分析着利弊。箫景需要他们这把“刀”来对付庞太师,而他们也需要箫景这把“伞”来暂避风雨。这是交易,各取所需。关键在于,这把“伞”是否牢固,以及事后,持伞的人是否会过河拆桥。 “我们需要做什么?”叶寻直接问道。 “很简单。”箫景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在我需要的时候,以你们‘江湖义士’的身份,做一些我不方便出面的事情。第二,共享你们掌握的,关于星图、龙脉以及庞吉阴谋的所有信息。第三…”他看向楚峰,“我希望楚少侠,在某些必要的场合,能代表‘江湖正道’,发出一些声音。” 他不仅要利用他们的武力,还要利用楚峰背后浩然剑派的名望。 楚峰眉头蹙得更紧。 就在这时,阁楼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丝竹之声,似乎有大队人马朝着听涛轩而来。 箫景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对身后一名侍卫使了个眼色。那侍卫悄然移至窗边,向外窥探。 “公子,是四海商会的刘长老,带着几位…客人过来了,看样子是直奔听涛轩。”侍卫低声道。 箫景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随即恢复如常,对楚峰三人道:“看来,今晚的客人不止我们。三位稍安勿躁,或许…还有一场好戏要看。”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便被不客气地推开。一名身着锦缎、满面红光的老者当先走入,正是四海商会的实权长老之一,刘明远。他身后跟着几人,气息驳杂,眼神锐利,显然都是江湖中人,其中一人面色倨傲,腰间佩着一柄镶满宝石的弯刀,竟是西域金帐王庭的武士打扮!另外几人,则隐隐透着官家的气息。 刘明远见到箫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热情的笑容:“哎呀!不知睿公子在此宴客,老夫唐突了!这几位是来自西域的贵客和京城的几位朋友,听闻我四海商会佳酿,特来品尝,不想冲撞了公子,恕罪恕罪!” 他嘴上说着恕罪,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楚峰、叶寻和郭烈,尤其在楚峰苍白的面色和佩剑上停留片刻,闪过一丝精光。 箫景淡然一笑:“无妨,刘长老客气了。既是贵客,不妨同席?正好我也介绍几位朋友给长老认识。” 刘明远哈哈一笑,顺势便带着那几人落座,目光再次落到楚峰身上:“这位少侠看着面生,气度不凡,不知是…” “在下楚峰。”楚峰平静回答。 “楚峰?”刘明远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更加热络,“可是那位在白龙堆,一剑惊退影阁杀手的浩然剑派楚峰楚少侠?” 他竟连这事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楚峰心中凛然,面上不动声色:“前辈消息灵通,正是在下。” 那西域武士和几名京城来客也纷纷看向楚峰,目光中带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失敬失敬!”刘明远抚掌笑道,“楚少侠侠名远播,今日得见,真是幸会!来,老夫敬少侠一杯!”说着,便举起酒杯。 场面上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箫景稳坐主位,面带微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刘明远热情周旋,实则暗藏机锋。西域武士和京城来客冷眼旁观。 楚峰重伤未愈,本不宜饮酒,但此刻形势逼人,他若退缩,便堕了气势。他正要咬牙举杯,身旁的叶寻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楚大哥有伤在身,不宜饮酒,此杯,我代他敬刘长老。”叶寻端起楚峰面前的酒杯,声音清冷,不容置疑。她斗笠未摘,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双寒星般的眸子。 刘明远目光落在叶寻身上,笑容不变:“这位姑娘是?” “叶寻。”叶寻惜字如金,举杯示意,随即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好!姑娘爽快!”刘明远大笑着也将杯中酒饮尽,眼神却在叶寻和楚峰之间转了转,意味不明。 酒过三巡,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那西域武士突然放下酒杯,操着生硬的汉语,对楚峰道:“楚…少侠?听说,你们汉人的…白龙堆,有神仙的宝贝?星图?可以,得到天下?”他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我们金帐王庭,对朋友,很大方。如果你告诉我们,星图在哪里,黄金,美人,草原,都可以给你!” 此言一出,满座皆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峰身上。 刘明远打着哈哈:“***勇士说笑了,都是些江湖传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那几名京城来客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显然也想听听楚峰如何回答。 楚峰放下筷子,抬眼看向那西域武士***,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神州之物,关乎黎民生息,非是换取富贵的筹码。阁下此言,恕难从命。” ***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弯刀刀柄,一股彪悍的气息弥漫开来:“你,看不起我们金帐王庭?”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郭烈握紧了拳头,叶寻袖中短刃已悄然翻转。 箫景依旧品着茶,仿佛事不关己。 就在***即将发作的刹那,楚峰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脸色愈发苍白,仿佛随时会倒下。但在那剧烈的咳嗽声中,他放在桌下的手,却并指如剑,对着***的方向,虚虚一划! 没有剑气,没有光芒。 但***却猛地感到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剑意,如同实质的钢针,瞬间刺入他的眉心!他仿佛看到一道开天辟地的剑光,要将他的灵魂都斩成两半! “呃!”***闷哼一声,按在刀柄上的手如同触电般弹开,脸上血色尽褪,蹬蹬蹬连退三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看向楚峰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一闪而逝、却凌厉无匹的剑意!虽然楚峰看起来虚弱不堪,但那一瞬间爆发出的精神威慑,却让在座的高手都心生寒意! 刘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几名京城来客眼神也变得凝重。 箫景放下茶盏,轻轻鼓掌,打破了寂静:“楚少侠重伤之下,犹有如此剑意,佩服,佩服。”他看向惊魂未定的***,语气淡然,“***勇士,看来我这朋友,不太喜欢你的交易。” ***脸色阵红阵白,死死盯着楚峰,最终重重哼了一声,一言不发,带着手下狼狈离去。 经此一闹,宴席再也无法继续。刘明远干笑几声,带着京城来客匆匆告辞。 闲杂人等尽去,听涛轩内重归安静。 箫景看向楚峰,眼中欣赏之色更浓:“楚少侠这一剑,不仅惊退了蛮夷,也省了我不少口舌。”他站起身,神情变得郑重,“那么,三位,合作之事,意下如何?” 楚峰缓缓抬起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清澈而坚定,与叶寻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断。 “好。”楚峰沉声道,“我们合作。” ------------ 第40章星图初解 潼关城东,一座看似普通的商贾别院,内里却戒备森严,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皆是箫景麾下精锐。楚峰、叶寻、郭烈三人被安置在一处独立的小院中,院外有阵法遮蔽,寻常人难以窥探。 摆脱了连日逃亡的颠沛流离,获得了暂时的喘息之机,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箫景兑现了他的部分承诺,不仅送来了最好的伤药和滋补品,更请来了潼关城内一位有名的老大夫,为楚峰仔细诊治。 “楚少侠内腑震动,经脉受损颇重,更有一股阴寒异种真气盘踞不去,所幸少侠根基深厚,又似乎…近期有所顿悟,剑气精纯,护住了心脉。”老大夫捻着胡须,脸色凝重,“老夫开几副固本培元、驱散寒毒的方子,需静养至少半月,期间切忌妄动真气,否则恐有修为尽废之虞。” 送走大夫,楚峰靠在床头,看着叶寻熟练地煎药,郭烈则在一旁清点着箫景送来的物资——除了药材,还有干净的衣物、银钱,以及一些关于京城局势和庞太师党羽的简要情报。 “这位睿公子,手笔不小。”郭烈掂量着一锭成色极好的银子,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就是不知道,这银子烫不烫手。” 楚峰没有接话,他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龙堆祭坛上空那幅浩瀚的立体星图,以及那枚异常刺眼的血金色“贪狼”星。龙脉躁动,天下将倾的危机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个人安危,在此刻显得如此渺小。 “我们必须尽快弄清楚星图的秘密。”楚峰睁开眼,看向叶寻,“睿公子答应提供的皇家秘闻和相关典籍,送到了吗?” 叶寻点了点头,从一旁的包裹里取出几卷明显年代久远的抄本和一卷绘制在丝帛上的简易星图(非沈砚所见核心星图,而是皇家观测的普通星象图):“送来了,还有一些关于前朝‘星象司’的零散记录。” 接下来的几日,小院成了临时的指挥所和解密中心。楚峰虽不能动武,但精神尚可,与叶寻、郭烈一起,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对这些典籍和楚峰记忆中的星图碎片的研究中。 箫景偶尔会过来,并不打扰,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听他们讨论,偶尔会提供一两条从皇家角度解读星象的线索,其见识之广博,思路之清晰,让楚峰也暗自心惊。这位二皇子,绝非庸碌之辈。 “看这里,”叶寻指着丝帛星图上,靠近北极星(紫微星)区域的几颗辅星,“这几颗星的相对位置,在楚大哥记忆的星图中,似乎被刻意放大和扭曲了,而且…它们的连线,构成了一种类似古篆文的笔画。” 楚峰凝神细看,他记忆中的星图更加精密和动态,经叶寻提醒,他也发现了异常。那些星辰的轨迹和亮度变化,似乎并非完全遵循自然规律,而是隐含着一套复杂的编码逻辑。 “还有龙脉节点,”郭烈虽然看不懂星图,但他对山川地理敏感,指着楚峰根据记忆绘制出的、标注了龙脉节点的简图,“这些节点的分布,看似杂乱,但若以特定的几个主节点为中心,向外延伸,其连线似乎…也与某些星宿的方位隐隐对应。” 线索零碎,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需要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楚峰强忍着头晕目眩,将记忆中的星图、龙脉节点图、以及叶寻发现的星辰“笔画”叠加在一起,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拼接。他仿佛又回到了白龙堆祭坛,置身于那浩瀚的星辉与地脉网络之中。 突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不是笔画…是坐标!”楚峰猛地坐直身体,因动作过大牵动内伤,一阵剧烈咳嗽,脸色潮红,但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这些被扭曲的星辰位置,以及它们与龙脉节点的对应关系…是一套以周天星斗为参照系,标示特定地点的密码!” 他拿起笔,不顾身体的虚弱,在一张白纸上快速演算起来。他以紫微星为原点,以几颗异常星辰的“偏移量”和亮度变化为参数,结合龙脉节点的地气强度… 渐渐地,一组组由星辰名称和数字组成的奇特代码,浮现在纸上。 “摇光,东偏三度七分,气强…这指的是…”楚峰眉头紧锁,迅速翻阅着箫景送来的大晋疆域图和前朝笔记。 “指的是京城!”叶寻忽然开口,她拿起另一份关于前朝“星象司”的残卷,上面记载着星象司曾以秘法,将一些重要的地点信息,加密记录于星图之中,而解密的关键钥匙,据说就藏在皇史宬的某处! “没错!”楚峰眼中光芒更盛,笔尖飞快移动,继续破译,“天枢,南偏一度二分,气浊…这是…皇陵!还有…天权,西偏五度…气异…这是…西北白龙堆!” 他每破译出一个地点,都对应着一个已知的、与星枢或龙脉相关的关键区域!而这套密码,显然还指向了更多未知的地点! “看最后这一组,”楚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指向纸上最后,也是最复杂的一组代码,“开阳,隐,气锁… 这似乎指向一个被刻意隐藏、气息被封存的地点…就在…皇史宬内部!而且标注的‘密级’最高!”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汇聚成一道清晰的指向——皇史宬!皇家档案馆!那里不仅可能藏着星图密码的最终钥匙,更可能隐藏着关于星枢运作、乃至庞太师“贪狼吞星阵”的核心秘密!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楚峰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郭烈瞪大了独眼,喃喃道:“他娘的…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京城那龙潭虎穴了?” 叶寻握紧了手中的月光石吊坠,吊坠似乎也因为感应到这重大的发现而微微发热。她看向楚峰,眼神坚定:“必须去。” 楚峰重重地点头,压下喉头的腥甜:“必须去。这不仅关乎星图之谜,更可能找到阻止庞吉的关键。” 这时,箫景恰好推门而入,听到他们最后的对话,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看来,三位已有收获了。”他走到桌边,看了看楚峰破译出的密码和地点,眼中闪过一丝惊叹,“楚少侠果然天纵奇才,竟能参透这上古星密。皇史宬…确实,那里藏着太多被尘封的真相。” 他看向楚峰和叶寻,神色变得郑重:“皇史宬乃皇家禁地,守卫森严,更有历代高人设下的禁制。即便是我,也无法公然带你们进入。若要潜入,需周密计划,且风险极大。” “我们明白。”楚峰沉声道,“但有些路,明知凶险,也必须走一遭。” 箫景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好。我会为你们提供皇史宬最新的守卫分布图、换岗时间,以及…一条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通往皇史宬地下密道的线索。但进入之后,一切就要靠你们自己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据我所知,庞吉似乎也对皇史宬内的某些东西很感兴趣,近期加派了人手监视。你们行动,务必万分小心。” ------------ 第41章影阁内变 潼城的夜色被远远甩在身后,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急促。车厢内,楚峰闭目调息,感受着体内奔腾流转的浩然正气,虽未至巅峰,但那沉疴尽去、经脉畅通的感觉,依旧让他心潮澎湃。薛九针的九针之术,堪称夺天地造化。 叶寻依旧沉默,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脖颈间的月光石吊坠,那温润的触感似乎能稍稍安抚她心中翻涌的思绪。京城,那个埋葬了她家族荣耀与生命的地方,正以一种无可抗拒的姿态,再次逼近。 郭烈坐在车辕上,与扮作商队护卫的箫景心腹一同驾车,独眼警惕地扫视着沿途景物。越是靠近京城,他心中的不安便越是强烈。 三日后,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京城地界,并未进入那繁华喧嚣、耳目众多的内城,而是绕道城西,进入了一处隶属于皇家庄园的别院。这里看似是达官贵人郊游踏青的落脚处,实则是箫景经营的一处秘密据点,守卫森严,环境清幽。 当夜,箫景便亲自前来。 “秘典司位于皇城东南角,紧邻内阁值房,守卫由大内侍卫与宗人府高手共同负责,明哨暗卡不计其数,更有历代加固的阵法禁制。”箫景没有寒暄,直接铺开一张更为精细的皇城布局图,指尖点在秘典司的位置,“这是外围的守卫分布和换岗时辰,但内部情况,即便是我,也难以完全掌握。” 他又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纸,上面用朱砂绘制着一条蜿蜒曲折的线条,指向秘典司地下某处:“这是前朝工部遗留的密道图,入口在秘典司后墙外的一口枯井内,但年代久远,能否通行,尚未可知。” 楚峰仔细记下每一个细节,沉声道:“足够了。我们何时动手?” “三日后,子时。”箫景道,“那夜宫内设宴,大部分守卫力量会被调往宴席区域,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我会派人制造一些小混乱,吸引剩余守卫的注意。你们只有最多一个时辰的时间。” 时间紧迫,风险巨大。 接下来的三天,楚峰与叶寻足不出户,反复推演潜入路线和应变方案。楚峰伤势初愈,便加紧适应恢复的力量,将那新生的浩然剑气运转得愈发圆融。叶寻则进一步熟悉箫景提供的闭息丹、解毒丹等物,并将短刃磨砺得寒光四射。 郭烈负责外围接应和与箫景的联络,他虽不能亲身涉险,但压力丝毫不轻。 第三日夜,子时将至。 京城笼罩在沉沉的夜色中,唯有皇城方向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那是宫宴正酣的征兆。 楚峰与叶寻换上一身漆黑的夜行衣,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时跃出别院高墙,如同两只融入夜色的蝙蝠,借着建筑物的阴影,朝着皇城方向疾掠而去。 避开几队巡逻的禁军,他们按照图纸所示,顺利找到了秘典司后墙外那口被杂草半掩的枯井。井壁湿滑,深不见底。楚峰率先攀附而下,叶寻紧随其后。 井底并非死路,侧壁果然有一处被巧妙伪装的石门。楚峰运起内力,按动机关,石门发出沉闷的“扎扎”声,缓缓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黝黑洞口。一股陈年尘埃和霉变的气息扑面而来。 密道内狭窄逼仄,空气污浊,脚下是湿滑的苔藓。两人屏息凝神,凭借着微弱的夜视能力和手中的萤石,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摸去。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道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块厚重的青石板。 楚峰侧耳贴在石板上,仔细倾听片刻,确认上方并无动静,这才运气于掌,缓缓将石板向上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陈旧书卷和淡淡檀香的气息钻入鼻尖。缝隙外,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无数卷帙浩繁的典籍、档案。这里,正是秘典司的地下书库! 两人悄无声息地滑出密道,将石板恢复原状。书库内光线昏暗,只有远处角落里的两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映照着这沉睡无数秘密的浩瀚书海。 时间紧迫!两人立刻分头行动。叶寻凭借月光石吊坠对星辰能量的微弱感应,寻找可能与星图密码相关的区域。楚峰则根据破译出的密码提示——“开阳,隐,气锁”,在书架间快速穿梭,寻找着那“气息被封存”的隐秘所在。 书库太大了,典籍浩如烟海。一炷香的时间很快过去,两人几乎一无所获。 楚峰心中焦急,内力不自觉运转加速,怀中的那枚“星枢令”似乎受到感应,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他福至心灵,尝试将一丝浩然正气注入令牌。 嗡! 星枢令轻轻一震,一股无形的、极其微弱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下一刻,他敏锐地感知到,在书库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股极其隐晦、仿佛被层层锁链束缚的能量波动,与星枢令产生了刹那的共鸣! “这边!”楚峰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直扑那个角落。 叶寻立刻跟上。 那角落堆放着的,并非珍贵典籍,而是一些看似废弃的、前朝星象司留下的观测记录残卷和破损的仪器。能量波动的源头,来自墙壁上一个被书架巧妙遮挡的暗格! 楚峰运力于指,在暗格周围仔细摸索,终于触碰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他轻轻按下。 “咔哒。” 暗格无声滑开,里面并非书卷,而是一个以玄铁打造、表面刻满封印符文的黑色玉匣。那隐晦的能量波动,正是从这玉匣中传出! 楚峰小心翼翼地将玉匣取出。玉匣入手沉重冰凉,上面的符文流转着淡淡的光泽,显然设有极强的禁制。 “能打开吗?”叶寻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楚峰尝试运功,却发现玉匣纹丝不动,封印极其牢固。他眉头紧锁,时间不多了!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星枢令再次发热,并且主动引导着他体内的浩然正气,流向玉匣上的某个特定符文节点! 楚峰心领神会,立刻将真气集中于那一点! “嗡——” 玉匣上的符文光芒大盛,随即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黯淡下去!禁制,被星枢令巧妙地引导化解了! 楚峰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玉匣。 匣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两样东西:一本以某种兽皮鞣制而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薄薄手札,以及一枚材质奇特、形似钥匙、通体散发着柔和星辉的碎片。 楚峰首先拿起那枚星辉碎片,碎片入手,他脑海中那幅星图虚影竟自动浮现,并且变得更加清晰、稳定!这碎片,似乎能补全或增强对星图的感知! 他强压激动,又拿起那本兽皮手札,快速翻阅。 手札内的字迹,与夜星河的血书同出一源,但更加古老,记录着更多关于星枢的奥秘!其中明确记载了“贪狼吞星阵”的恶毒原理,以及如何借助星枢之力进行反制和镇压的方法!更让楚峰心神剧震的是,手札后半部分,赫然记录着一些前朝秘辛,其中就提到了当年靖淮王被构陷时,几名关键“人证”事后离奇死亡或失踪的调查记录疑点,以及庞吉一党在案发前后,与某些方外邪修往来密切的蛛丝马迹! 这些,虽非直接证据,却是撕开铁幕的第一道裂口!足以在朝堂之上,引发一场巨大的地震! “找到了!”楚峰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将手札和星辉碎片小心收起。 就在这时—— “什么人?!胆敢擅闯禁地!”一声厉喝如同惊雷,在空旷的书库中炸响! 数道强横的气息,正从书库入口方向,朝着他们急速逼近! 被发现了! 楚峰与叶寻眼神一凛,毫不迟疑,身形暴退,朝着来时的密道入口疾掠而去! “哪里走!”怒喝声紧随其后,凌厉的掌风与暗器已破空袭来! 秘典司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一场在禁宫深处的亡命追逐,就此展开! ------------ 第42章风雨欲来 厉喝声与破空声如同死神的镰刀,划破了秘典司地下书库死寂的伪装。数道强横的气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书库入口方向猛扑而来,凌厉的掌风与淬毒的暗器封死了楚峰和叶寻大部分退路! “走!” 楚峰低喝一声,并未选择硬撼。他伤势初愈,虽实力大增,但深陷大内禁地,纠缠下去唯有死路一条。他手腕一翻,将刚刚到手的兽皮手札和星辉碎片塞入怀中,同时另一只手猛地拍向身旁一座高大的书架! “轰隆!” 沉重的书架带着万卷典籍,如同巨墙般向着追兵来的方向轰然倾倒!典籍纷飞如雨,瞬间阻隔了视线,也暂时挡住了最迅猛的第一波攻击。 趁此间隙,楚峰与叶寻身形如电,向着密道入口处疾退!两人的轻功都已臻至化境,在这书架林立的复杂环境中,更是将身法施展到了极致,如同两道在阴影中跳跃的鬼魅。 “拦住他们!格杀勿论!”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大内侍卫统领服饰、面容阴鸷的中年汉子,他怒吼着,一掌劈开砸落的典籍,身法如鹰隼般急追,手中长剑抖出数点寒星,直取楚峰后心要穴! 另外几名侍卫和两名身着宗人府服饰、气息更加晦涩的老者,也各施手段,或凌空扑击,或暗器连发,攻势狠辣刁钻。 叶寻身影飘忽,短刃在指尖跳跃,化作一道道冰冷的死亡弧线,精准地格开射向楚峰背心的暗器,叮当之声不绝于耳。她的身法诡谲莫测,往往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的合击,但对方人数占优,配合默契,依旧将她逼得险象环生。 楚峰感受到背后森寒的剑气和凌厉的掌风,心知不能再一味躲避。他猛地一个旋身,面对那疾刺而来的剑尖,不闪不避,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新生的、愈发精纯凝练的浩然剑气,后发先至,点向剑脊! “叮——!” 一声清脆悠扬的震响!那侍卫统领只觉剑身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浑厚力道,带着一股堂堂正正、却又无坚不摧的意志,震得他手臂发麻,长剑几乎脱手!他心中骇然,这刺客的内力竟如此精深? 楚峰一指逼退统领,脚下步伐不停,借助反震之力向后飘退,同时左手虚握,仿佛抓住了空中无形的脉络,对着侧方一名凌空扑下的宗人府老者虚虚一引! 那老者正凝聚掌力,欲要将叶寻毙于掌下,却陡然感到周身气流一乱,仿佛陷入泥沼,那凝聚的掌力竟不受控制地偏移了数分,擦着叶寻的衣角掠过,将后方一座书架打得木屑纷飞! “咦?”那宗人府老者惊疑出声,看向楚峰的眼神充满了凝重,“操控气场?小子,你这是什么功夫?” 楚峰不语,这是他伤势痊愈后,对自身剑意和力量掌控更上一层楼的表现,已能初步影响周身小范围的气机流转。他拉着叶寻,再次加速,密道入口已在眼前! “想跑?留下吧!”另一名宗人府老者冷哼一声,双掌齐出,一股阴寒刺骨的掌力如同潮水般涌来,所过之处,地面竟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这是宗人府秘传的玄冰掌! 与此同时,那名被逼退的侍卫统领也稳住身形,长剑一抖,剑光暴涨,化作一道凌厉无匹的剑网,罩向楚峰和叶寻! 前有玄冰掌,后有剑网!退路已被封死! 危急关头,楚峰眼神一厉,正要不顾伤势强行催谷剑气,做搏命一击—— 突然! “噗!噗!” 两声极其轻微的、仿佛蚊蚋振翅的声音响起。追得最紧的那名侍卫统领和施展玄冰掌的老者,动作同时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正常的青气,前冲的势头骤然减缓,气息也变得紊乱起来! 是毒?还是…某种极高明的暗器? 楚峰和叶寻虽不明所以,但岂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两人身形如电,瞬间冲过因首领受挫而出现刹那凝滞的包围圈,一头扎进了密道入口! “追!”那面容阴鸷的统领强压住体内翻腾的气血,厉声怒吼,带着人就要冲入密道。 然而,就在他们靠近密道入口的瞬间——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整个秘典司都仿佛摇晃了一下!密道入口上方的土层竟然毫无征兆地坍塌了一大块,巨大的石块和泥土轰然落下,瞬间将入口堵死了大半!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 追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措手不及,慌忙躲避落石。 混乱中,无人注意到,在书库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一道如同融入阴影的苍老身影,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按在某个陈旧机关枢纽上的手,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随即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 … 狭窄潮湿的密道中,楚峰和叶寻听着身后传来的坍塌声和追兵的怒骂,不敢有丝毫停留,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沿着来路疯狂奔逃。 直到重新钻出枯井,呼吸到外面冰冷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两人才敢稍稍放缓脚步,靠在一处隐蔽的墙角,剧烈地喘息着。 “刚才…有人帮我们?”叶寻平复着呼吸,清冷的眸子看向楚峰,带着疑问。那两声诡异的轻响和恰到好处的地面坍塌,绝非巧合。 楚峰点了点头,他回想起那侍卫统领和宗人府老者瞬间的异常,以及那精准的坍塌…脑海中浮现出薛九针那日离去时意味深长的话语。 “是薛老先生。”楚峰笃定道,“他不仅医术通神,用毒和机关之术,恐怕也已出神入化。”他心中对那位性情古怪的医圣,多了几分感激与敬畏。 叶寻也若有所思。箫景能请动薛九针,其能量和手段,确实深不可测。 “东西到手了?”叶寻问。 楚峰摸了摸怀中那硬物的轮廓,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到手了!星图密码的钥匙,以及…足以掀翻庞吉一党的铁证疑点!” 虽然过程惊险万分,但目的已然达到。这趟秘典司之行,收获远超预期! “此地不宜久留,速回据点!”楚峰压下心中的激动,警惕地扫视四周。 两人不再耽搁,如同两道青烟,融入京城的沉沉夜色,向着城西别院的方向潜行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秘典司内的混乱才刚刚开始。大内侍卫和宗人府的高手们面对着被堵死的密道和消失无踪的刺客,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一场针对秘典司守卫的清洗和追查,即将展开。 但这一切,已经与楚峰和叶寻无关。他们带着足以改变局势的秘密,正悄然返回。真正的风暴,在证据到手的那一刻,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序幕。京城的夜,注定不再平静。 ------------ 第43章龙魂洗礼 城西别院的密室中,空气仿佛凝固。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几道拉长的人影,随着烛火的跳跃而微微晃动。 箫景仔细翻阅着那本从秘典司带出的兽皮手札,他阅读的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极其认真,俊雅的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唯有那双眸子,时而精光闪烁,时而深沉如渊。当他看到关于“贪狼吞星阵”的记载,以及手札后半部分那些触目惊心的前朝秘辛和靖淮王案疑点时,即便是以他的城府,指尖也不由得微微收紧。 郭烈站在一旁,独眼瞪得溜圆,大气不敢出,他虽然看不懂手札内容,但从箫景和楚峰凝重的脸色也能猜到,这薄薄的几页纸,分量有多重。 叶寻则安静地坐在角落,手中摩挲着那枚星辉碎片。碎片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与她胸前的月光石吊坠隐隐呼应,让她脑海中那幅星图虚影变得更加清晰、稳定,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其中几处关键节点能量的细微流动。这碎片,果然能补全和增强对星图的掌控! 良久,箫景缓缓合上手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残留着震惊与一丝压抑的兴奋。 “好!好一个庞吉!好一个‘贪狼吞星’!”他声音低沉,带着冰冷的杀意,“窃取龙脉气运,滋养自身命格,妄图颠覆国本!更兼构陷忠良,把持朝政!此獠不除,国无宁日!” 他看向楚峰,目光灼灼:“楚少侠,叶寻姑娘,你们带回的,不仅是真相,更是斩向庞贼最锋利的剑!这手札中记载的阵法之秘与案卷疑点,足以在朝堂之上,掀起滔天巨浪!” “殿下打算如何做?”楚峰沉声问道。他虽与箫景合作,但始终保持着江湖人的警惕。 箫景站起身,在密室内缓缓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庞吉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更有军方大将为其羽翼。仅凭这份手札,虽能重创其声望,但想要一举扳倒,尚不足够。他完全可以断尾求生,推出几个替罪羊,自身则蛰伏待机。”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楚峰和叶寻:“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更需要…在他最得意、最猝不及防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殿下的意思是…”叶寻抬起清冷的眸子。 “皇陵!”箫景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手札记载,‘贪狼吞星阵’的核心阵眼,极有可能就设在皇陵!那里是历代帝王安息之所,龙气最为浓郁,也是庞吉最容易借助地势、行逆举之地!我们必须在他阵法大成之前,找到并摧毁阵眼!” 他走到桌边,指着皇城布局图上皇陵的位置:“据我所知,父皇病重,庞吉已多次以‘祈福’、‘勘察吉壤’为名,频繁出入皇陵,其心可诛!我怀疑,他正在暗中布置阵法。” 楚峰眉头紧锁:“皇陵乃皇家禁地,守卫比秘典司更加森严,我们如何进去?” “明着进去自然不行。”箫景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但我们可以让他,‘请’我们进去。” “请?”郭烈忍不住插嘴,“那老狐狸怎么会请我们?” “若是为他‘祈福’大典的‘贵宾’呢?”箫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三日后,庞吉会在皇陵主持一场为父皇祈福的‘星祭’大典,广邀京中权贵和高僧名道。届时,皇陵外围守卫会相对松懈,而核心区域,则会被他的人牢牢把控。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殿下要我们混入祈福队伍?”楚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 “不错。”箫景点头,“我会为你们安排合适的身份。楚少侠可扮作游方道人,叶寻姑娘…或可扮作我的随行侍女。我们混入皇陵,伺机潜入核心区域,寻找并破坏阵眼。” “风险太大。”叶寻直言不讳,“庞吉必然有所防备,这可能是陷阱。” “是陷阱,也是机会。”箫景目光沉静,“庞吉自以为掌控一切,绝不会想到我们敢在他的地盘上动手,更想不到我们已经掌握了阵法的关键。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会在朝中同步发动,利用手札中的疑点,弹劾庞吉结党营私、窥伺禁中,牵扯他的精力。届时,皇陵内部或许会有我们意想不到的‘帮手’。” 楚峰与叶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皇陵之行,无疑是刀尖跳舞,但正如箫景所说,这也是阻止庞吉、揭露真相的最佳时机。 “好。”楚峰沉声道,“我们去。” “老子也去!”郭烈瓮声瓮气地道,“多个人多份力!” 箫景看了郭烈一眼,点了点头:“郭镖头熟悉江湖路数,同去也好,可在外围策应。”他取出三枚特制的玉符,递给三人,“这是敛息符,可暂时掩盖自身气息,关键时刻或可一用。” 计议已定,气氛却更加凝重。皇陵,那是比秘典司更加危险的地方,是庞吉经营多年的巢穴之一。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箫景的一名心腹侍卫推门而入,神色有些古怪,低声道:“殿下,薛老先生来了,说…有要事相告。” 薛九针?他怎么会深夜来访? 箫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道:“快请。” 片刻后,薛九针那清癯的身影出现在密室门口。他依旧是那身葛布长衫,手里提着药箱,目光先在楚峰和叶寻身上扫过,尤其在楚峰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似乎对他恢复的状况颇为满意。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本摊开的兽皮手札上。 “薛老先生深夜到访,不知有何指教?”箫景客气地问道。 薛九针没有回答,而是径直走到桌边,拿起那本兽皮手札,随意翻看了几页,尤其是关于“贪狼吞星阵”和星枢记载的部分,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 “果然…是《星枢杂录》的残篇…”他喃喃自语,随即放下手札,看向箫景,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睿小子,你们是不是打算去皇陵?” 箫景心中一震,此事极为机密,薛九针如何得知?他面上不动声色:“老先生何出此言?” 薛九针哼了一声:“别跟老夫打马虎眼。庞吉那老小子在皇陵搞鬼,真当无人知晓?他身边,有擅长驱使阴魂、布置邪阵的方外之人,你们这般贸然前去,与送死何异?” 楚峰和叶寻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老先生知道庞吉身边之人的底细?”楚峰急问。 “略知一二。”薛九针捋了捋胡须,“其人自称‘玄冥子’,出身西域魔教‘幽冥宗’,最擅长的便是窃取地脉阴气,炼制邪门阵法。这‘贪狼吞星阵’,恐怕就是他的手笔。此阵阴毒无比,不仅能强行汲取龙脉气运,更能污人魂魄,极其难缠。” 他看向楚峰,目光落在他怀中(那里放着星枢令):“寻常手段,难破此阵。除非…有至阳至刚,或者能沟通星辰正力的宝物,方能克制。” 楚峰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星枢令。 薛九针仿佛看穿了他的动作,意味深长地道:“星枢令虽是奇物,但仅凭一块碎片,恐难抗衡经营多年的邪阵。你们若执意要去,需得万分小心,尤其要提防阵中的‘幻心’与‘蚀魂’二关。” 他顿了顿,从药箱中取出三个小巧的瓷瓶,递给楚峰:“这是老夫特制的‘清心辟邪丹’和‘金疮圣药’,或许能帮你们抵挡一二。记住,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 说完,他也不等几人道谢,提起药箱,再次飘然而去,留下满室的凝重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密室内再次陷入沉寂。 薛九针的突然到访和警告,如同在即将点燃的引线上又浇了一勺油。前路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凶险。 “幽冥宗…玄冥子…”箫景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冰冷,“庞吉果然与方外邪修勾结!” 楚峰握紧了手中的瓷瓶和怀中的星枢令,感受着那星辉碎片传来的稳定波动,眼中战意升腾。 “纵然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 ------------ 第44章故地重游 戈壁的风沙与龙首祭坛的惊天动地,仿佛已是上辈子的幻梦。京城的夜,是另一种沉甸甸的压抑,没有呼啸的风,只有凝固般的死寂,和弥漫在空气里、无处不在的窥探与算计。 楚峰与叶寻身着夜行衣,如同两道轻烟,掠过连绵的屋脊,避开更夫与偶尔巡弋的兵丁。他们的目标,是位于内城西侧,那片已被查封荒废了十余年的——靖淮王府。 根据从秘典司密档中梳理出的零星线索,当年一位负责抄录案卷的老文书在私札中提及,靖淮王殿下似乎格外偏爱府中后园的一片紫竹林,常于其中独处。箫景动用了隐秘的力量,才大致推断出那片区域的方位。 “就在前面。”楚峰压低声音,指了指远处一片被高大围墙圈起的、隐没在黑暗中的庞大轮廓。那里没有灯火,没有人声,只有断壁残垣在稀薄月光下投下的狰狞暗影,如同一头匍匐在城市中心的巨兽骸骨。 越是靠近,一股无形的悲凉与怨愤之气便愈发浓重。叶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并非因为寒冷,而是那种被岁月尘封的冤屈与不甘,仿佛能穿透皮肉,直刺灵魂。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胸前的月光石吊坠,吊坠传来一丝温润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不适。 楚峰神色肃穆,他能感受到此地残留的剑气与罡气的印记,虽然微弱,却依旧带着宁折不弯的铮铮傲骨。这里,曾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或者说,屠杀。 两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府内。园内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亭台楼阁大多坍塌,精美的雕梁画栋被火烧烟熏得漆黑,诉说着当年的劫难。 凭借着月光石微弱的光芒和超人的目力,他们艰难地辨识着方向,向着可能是后园的区域摸索。 与此同时,龙脉意识空间内。 沈砚悬浮于无垠的星辉与地脉光流之中。他的身体近乎透明,精神却前所未有的凝聚与强大。四周不再是混沌的能量乱流,在他眼中,已能清晰地“看”到一条条代表地脉能量运行的璀璨光带,以及点缀其间、如同星辰般闪烁的节点。 “外界…有与我相关的‘锚点’在呼唤…” 沈砚心有所感。龙脉之灵的残念如同温和的潮汐,推动着他的意识。“集中你的精神,想着那个地方,那个与你血脉、因果最深之处…” 沈砚闭上双眼,不再抵抗,将全部的心神沉入对“家”的回忆。不是清风镇的医摊,不是浩然山的客房,而是童年那片蝉鸣阵阵、父亲常在月下教导他辨认药材的紫竹林!那股混合着泥土、竹叶与父亲身上淡淡书卷和草药气息的味道,仿佛穿越了时空,清晰可闻。 他努力延伸着自己的感知,如同在无边黑暗中投出一根精神丝线,循着那冥冥中的牵引,向外探去… 靖淮王府废墟,紫竹林。 这里的破坏尤为严重,原本茂密的紫竹几乎被焚毁殆尽,只留下焦黑的根桩。但在废墟中央,却奇迹般地残留着一小片顽强的绿意,几株新生的紫竹倔强地探出头,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楚峰和叶寻站在这片小小的绿意前,心情沉重。 “就是这里了。”楚峰低声道,他能感觉到,此地的气息与他处不同,那份冤屈与悲愤中,竟还蕴藏着一丝不灭的生机。 叶寻手中的月光石吊坠,忽然毫无征兆地明亮了起来!清冷的光辉不再内敛,而是如水银般流淌开来,将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朦朦发亮。 “怎么回事?”楚峰警觉地按上剑柄。 叶寻却怔住了,她感到吊坠在发烫,并且传来一阵阵奇异的、富有节奏的脉动,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共鸣。她福至心灵,将全部精神沉浸到吊坠之中,运转起“冷月心法”。 刹那间,她的感知被无限放大!不再是视觉和听觉,而是一种纯粹的精神感应。她“看”到了!就在那片新生的紫竹上空,空间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一丝丝精纯而浩瀚、带着大地厚重与星辰缥缈的气息,正艰难地渗透出来,凝聚成一个极其淡薄、几乎无法辨识的——人形轮廓! “沈…沈砚?!”叶寻失声惊呼,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楚峰闻言,浑身剧震。他虽无法像叶寻那样清晰感知,但剑心通明之下,对气机的感应远超常人。他立刻察觉到那片区域空间规则的细微扭曲,以及一股熟悉而又陌生的精神波动! “是他!是沈兄的气息!”楚峰再无怀疑,他猛地踏前一步,不顾自身伤势初愈,将刚刚彻底稳固、更胜从前的浩然正气全力催动! 嗡——! 一股中正平和、却又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剑意以他为中心升腾而起,并非为了攻击,而是化作一道坚实而温暖的精神屏障,如同灯塔般,为那在虚无中挣扎的意识指引着方向,护持其不被混乱的空间之力撕碎。 “沈兄!定心凝神!我们在此!”楚峰沉声喝道,声音中灌注了精纯的内力,如同暮鼓晨钟,震荡着无形的空间壁垒。 叶寻也全力配合,将冷月心法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通过月光石吊坠,如同架起了一座精神的桥梁,不断呼唤、引导着那道熟悉的气息:“沈先生!抓住光!顺着我的指引过来!” 龙脉空间内,沈砚猛地“睁”开了眼! 他听到了!隔着无尽的虚空与混乱的能量乱流,他清晰地听到了楚峰那沉稳如山的喝声,听到了叶寻那清冷中带着急切呼唤! 还有那通过月光石传来的、无比清晰的坐标定位! “楚兄…叶寻…” 他不再犹豫,将龙脉之灵灌输的关于引导地脉之力的粗浅法门运转到极致,整个意识体化作一道流光,沿着那精神丝线与月光石桥梁,向着那坚实而温暖的“锚点”——他记忆中的紫竹林,疾速冲去! 废墟中,那淡薄的人形轮廓骤然清晰了一瞬! 虽然依旧透明,但沈砚的眉眼、身形已隐约可见!他仿佛正从水中浮出,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星辉与土黄色的地脉气息。 “沈砚!”叶寻激动地向前伸出手,尽管知道触碰不到。 楚峰也是屏住了呼吸,剑意更加凝练。 短暂的意念沟通,在三人之间建立—— 沈砚(意念断断续续,却清晰无比):“楚兄…叶寻…龙脉…贪狼…阵眼在…皇陵!” 楚峰(意念回应):“我们明白!京城局势危急,庞太师欲发动政变,我与叶寻已与二皇子结盟!” 叶寻(急切地):“沈先生,如何助你归来?” 沈砚(意念带着决然):“此地…坐标已定…需强大能量…接引…薛…神医…或可…” 他的意念还未完全传递,那刚刚清晰的身影便开始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消散。维持这种跨空连接,对双方都是巨大的负担。 楚峰当机立断:“沈兄定住!我们即刻去寻薛神医!等你归来!” 叶寻也强忍不舍,通过月光石传递出坚定的意念:“坚持住!” 沟通戛然而止。沈砚的身影彻底消散,那奇异的空间扭曲感也平复下去。月光石吊坠的光芒恢复了正常,只是依旧带着一丝余温。 废墟中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楚峰和叶寻都知道,那不是梦。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喜悦,以及更加沉重的责任。 “皇陵…贪狼吞星阵…”楚峰低声重复着这个关键信息,眼神锐利如刀,“我们必须尽快告诉睿公子,并且,找到薛九针!” “走!”叶寻毫不迟疑。 两人身影再次融入夜色,离开了这片承载着血海深仇与短暂重逢希望的废墟。 而在他们离去后,那几株新生的紫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无声地送别,又像是在期盼着真正主人的归来。 ------------ 第45章岐黄圣手 离开靖淮王府废墟,楚峰与叶寻没有返回二皇子安排的安全屋,而是依照箫景事先提供的另一个紧急联络地点,来到了位于京城东南角,毗邻漕运码头的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 此时已是后半夜,货栈内却灯火通明。箫景早已在此等候,他依旧是一身便服,但眉宇间难掩疲惫与焦灼。显然,京城内的暗流已然变成了惊涛,即便他贵为监国皇子,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如何?”见到楚峰二人归来,箫景立刻起身迎上,目光锐利。 “见到了,或者说…感应到了。”楚峰言简意赅,将废墟中与沈砚意念沟通的情形迅速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阵眼在皇陵”以及沈砚回归需要“强大能量接引”和可能涉及“薛神医”的信息。 “皇陵…”箫景瞳孔微缩,负手在室内踱了几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果然!庞吉老贼当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主意打到祖宗陵寝之上!这是要动摇国本!” 他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楚峰和叶寻:“薛神医,必是‘薛九针’无疑。此人医术通神,尤擅金针渡穴,调理内息,更能以金针引导药力,化腐朽为神奇。只是…”他顿了顿,露出一丝苦笑,“此人脾气古怪至极,软硬不吃,行事全凭喜好。皇室曾数次征召,皆被他拒之门外。本王亲自去请,也未必请得动。” “无论如何,必须一试。”楚峰语气坚决,“不仅为接引沈兄,楚某之内伤虽愈,但经脉初通,若有神医调理,方能以最佳状态应对后续恶战。且叶寻姑娘此前亦多有损耗。” 叶寻点了点头,清冷的眸子看向箫景:“殿下既知此人,必有寻他之法。需要我等做什么?” 箫景沉吟片刻,道:“薛九针隐居在城南‘杏林巷’深处,平日深居简出,只为少数他看得上眼的人诊治。硬闯或以势压人绝无可能,反而会激怒于他。唯有投其所好。” “他所好为何?”楚峰问。 “一为疑难杂症,越怪越难,他越感兴趣;二为稀世药材或独特的病理案例;三…”箫景目光扫过楚峰和叶寻,“…他为真正的‘气’所吸引。他曾言,人体之‘气’,奥妙无穷,远超药石。楚少侠新悟的剑意,叶寻姑娘独特的阴柔内力,或许能引起他的注意。” 他取出一枚样式古朴的木质令牌,上书一个“睿”字,递给楚峰:“此物不代表皇子身份,只算一个引荐凭证,表明你们是我介绍去的病人。能否请他出手,就看二位的造化了。本王会派人封锁杏林巷周边,确保无人打扰,但也只能做到如此。” 楚峰接过令牌,入手微沉,带着一丝檀木香气。“多谢殿下。事不宜迟,我们即刻便去。” 杏林巷,薛府。 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是一个带着大片药圃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低矮,若非门廊下悬挂着一块半新不旧、写着“薛寓”二字的木牌,几乎与寻常民宅无异。此时天光微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复杂的药草香气。 楚峰上前,轻轻叩响门环。 片刻,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梳着双丫髻、睡眼惺忪的小药童探出头来,打着哈欠问道:“谁呀?这么早,师父还没起身呢。” 楚峰拿出那枚木质令牌,客气地道:“劳烦通禀薛先生,有病人求见,此为引荐信物。” 小药童瞥了一眼令牌,揉了揉眼睛,似乎清醒了些,嘟囔道:“睿公子的令牌…等着。”说罢又缩回头,关上了门。 两人在门外静候,能听到院内传来隐约的捣药声和几声鹤唳。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侧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一位身着葛布长衫、头发灰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他目光清亮,如同孩童,却又深邃似古井,仿佛能一眼看透人心。他便是薛九针。 他的目光先在楚峰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剑气内蕴,破而后立,根基犹在,郁结已通。有意思。”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在叶寻身上,尤其是在她脖颈处的月光石吊坠和周身那若有若无的冰冷气息上停留更久,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至阴血脉?还有…异宝护身?更难得的是,气息纯净,隐有月华之象…怪哉,怪哉!” 最后,他的视线回到楚峰手中的令牌上,淡淡道:“萧家那小娃娃的面子,老夫可以不给。但你们两个‘病人’,老夫倒是有些兴趣。进来吧。” 两人心中一喜,跟随薛九针走入院内。院内布置简朴,却收拾得极为整洁,各种药材分门别类晾晒着,空气中药香更浓。 进入堂屋,薛九针径直坐下,也不客套,直接对楚峰道:“手伸出来。” 楚峰依言伸出左手。薛九针三指搭上其腕脉,闭目凝神。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好个浩然正气!虽微弱,却精纯更胜往昔!你这‘剑滞’之伤,非药石能医,乃是心关。能自行冲破,造化不小。不过…”他话锋一转,“强行冲关,经脉看似通畅,实则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看似滋润,内里仍有细微裂痕,需以温和药力与自身真气缓缓温养,方能彻底稳固,否则根基有损。” 他又看向叶寻:“小姑娘,你气息悠长,内力阴寒却不邪异,似是某种失传的古法。但你肩胛旧伤,阴寒入骨,虽经高手处理,仍留隐患,每逢阴雨或内力耗尽,必会酸痛难忍。且你心神损耗过度,似有牵挂执念,郁结于心,于修行不利。” 叶寻心中一震,她肩头的伤是之前与秦风交手所留,自以为已无大碍,没想到被对方一语道破隐患,连心神损耗都看了出来。 薛九针捋了捋胡须,眼中兴趣更浓:“你们两个,一个需固本培元,调和剑气与经脉;一个需驱除沉疴,安定心神。都是不错的病例。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虚空,仿佛能穿透墙壁,感受到那冥冥中的联系:“你们身上,还带着另一道‘气’的因果…一道非常特别,充满了大地厚重与星辰浩瀚,却又与你们紧密相连的…精神印记。如果老夫所料不差,这便是你们今日前来,除了自身伤势外的另一个目的吧?” 楚峰与叶寻对视一眼,心中皆是凛然。这薛九针果然名不虚传,不仅一眼看穿他们二人的状况,竟连沈砚的存在都能隐隐感知! “先生明鉴。”楚峰抱拳,将沈砚因龙脉之故,精神体被困,需强大能量和医术接引方能回归之事,择要告知,并强调了“贪狼吞星阵”与天下苍生的关碍。 薛九针听完,沉默良久,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奇,有凝重,更有一种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战的兴奋。 “龙脉之气…精神离体…跨越虚空锚定回归…”他喃喃自语,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妙!妙啊!此等奇症,千古难逢!若不能亲历一番,老夫这‘九针’之名,算是白叫了!” 他站起身,在堂内踱步,快速说道:“接引精神,重塑联系,需满足三样。第一,稳定的‘坐标’,你们已找到,便是那靖淮王府旧址。第二,强大的‘能量’,用以撕裂空间壁垒,稳固通道。第三,精准的‘引导’,如同穿针引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看向楚峰:“你新悟的剑意,至大至刚,可作护持,抵御外界干扰,但能量不够‘柔’。”又看向叶寻:“你的内力与那异宝,至阴至柔,可作桥梁,进行精神层面的细致引导,但能量不够‘刚’。” “而老夫要做的,”薛九针眼中精光四射,“便是以金针秘法,激发你们二人潜能,调和阴阳,再辅以一味能极大增幅并稳定精神力量的奇药——‘九心海棠’!以此汇聚刚柔并济之力,方能一举功成!” “九心海棠?”楚峰和叶寻同时出声。 “不错。”薛九针点头,“此物只生长于京城百里外的‘药王谷’秘境之中,有通灵异兽守护,极难采摘。老夫手中亦无存货。” 他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带着考验:“欲救汝友,先取仙葩。你们,可敢往药王谷一行?” 楚峰毫不犹豫,抱拳道:“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叶寻也坚定地点了点头。 薛九针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好!老夫便在此准备金针及辅助药材,等你们带回九心海棠。届时,便是我们合力,为你那朋友,打开归来之门之时!” ------------ 第46章药王谷考验 辞别薛九针,楚峰与叶寻并未多做停留。箫景已备好两匹快马与一份简略的舆图,并派了那名曾带领他们前往秘典司的、精于潜伏与追踪的亲随作为向导。 三人一路疾驰,避开官道,专走山林小径。薛九针所言非虚,药王谷位于京城西北百余里外的群山深处,地势险峻,人迹罕至。越是靠近,空气中的草木灵气便愈发浓郁,却也隐隐透着一股排斥外人的古老威压。 一日后,三人弃马步行,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古老石阶,向深山进发。向导将二人引至一处被浓雾笼罩的山谷入口,便止步不前,神色敬畏地道:“楚大侠,叶寻姑娘,前方便是药王谷地界。谷内有天然迷阵与守护灵兽,非有缘人或实力超群者不得入。小人只能送二位至此,一切小心。” 楚峰与叶寻谢过向导,深吸一口气,并肩步入了浓雾之中。 雾气并非寻常水汽,其中蕴含着某种干扰感知的能量,目力难以及远,连声音都变得沉闷。脚下湿滑,四周怪石嶙峋,形态各异,如同沉默的守卫。 “跟紧我。”楚峰低声道,他将新悟的剑意微微外放,并非为了攻击,而是如同蛛网般铺开,感知着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与能量流动。浩然正气中正平和,对这类迷阵有着天然的抵抗力,能勉强在迷雾中辨明一丝方向。 叶寻则将冷月心法运转到极致,她的感知更侧重于生命气息与能量节点。月光石吊坠散发着朦胧清辉,虽无法驱散浓雾,却能让周围数尺范围内的景物清晰一些,更重要的是,它能安抚她因迷雾而产生的些许心烦意乱。 两人小心翼翼,依循着楚峰的剑意指引和叶寻对生机流向的感应,在迷宫中艰难穿行。途中,他们遭遇了几波袭击——不是猛兽,而是些受谷内灵气滋养而异的毒虫。有拳头大小、口器锋利的五彩毒蛛,有潜伏在落叶下、快如闪电的碧绿小蛇,还有能喷吐麻痹雾气的诡异藤蔓。 楚峰剑未出鞘,仅以指为剑,或弹或点,浩然剑气精准地将靠近的毒虫震飞、击毙,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显是对自身力量的掌控已臻新境。叶寻则身形飘忽,短刃如同暗夜中的冷电,往往在毒虫发动攻击前,便已将其要害洞穿。 行约半个时辰,前方雾气渐薄,隐约传来潺潺水声。穿过最后一片浓雾,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四面环山的幽谷,谷内温暖如春,奇花异草遍地,许多植物都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将山谷映照得如同仙境。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蜿蜒穿过谷地,溪水叮咚,灵气氤氲。而在山谷最深处,靠近一面飞瀑下的水潭边,一片尤为夺目的植物群落吸引了他们的目光——那是一丛约半人高、形态优雅的花卉,九片心形的花瓣层层叠叠,呈现出梦幻般的海棠红色,中心花蕊则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异香扑鼻,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九心海棠! 然而,在那片九心海棠之前,一块光滑如镜的青色巨岩上,蹲坐着一头体型硕大的白猿。这白猿毛发如雪,双目开阖间精光闪烁,它并未咆哮,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股如山岳般沉重的威压便自然散发开来,让人不敢轻视。它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根不知从何处折来的、布满玄奥纹路的漆黑铁棍,棍身偶尔与岩石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绝非寻常野兽,而是通了灵智,修行有成的异兽! 楚峰与叶寻停下脚步,神色凝重。他们能感觉到,这头白猿的实力,恐怕不在江湖一流高手之下,甚至犹有过之。 楚峰上前一步,对着白猿抱拳,语气不卑不亢:“晚辈楚峰(叶寻),为救挚友,特来求取九心海棠一味,望灵尊行个方便。” 那白猿歪着头,打量了二人片刻,眼中竟流露出拟人化的思索之色。它没有攻击,也没有让开,而是伸出毛茸茸的手指,先指了指楚峰,又指了指自己手中的铁棍,然后指向旁边一片相对开阔的草地。意思很明显——想过关,先打过再说。 它又看向叶寻,指了指她手中的月光石吊坠,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再指了指那片九心海棠,摇了摇头。意思是叶寻的力量与它同源(皆偏向阴柔、灵性),它认可,但想要直接取走灵药,也不行。 楚峰明白了,这是守护者设定的考验。他深吸一口气,对叶寻道:“我来。” 他将长剑连鞘解下,递给叶寻,示意她退后。面对这等灵兽,他不想以利刃相向,更想凭借自身真正的实力,赢得尊重。 白猿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草地中央,手中铁棍随意一顿,地面微微一震。 楚峰走到它对面,凝神静气,体内浩然正气缓缓流转,新悟的剑意虽未化形,却已让他周身气息变得无比凝练、锋锐。 没有预兆,白猿动了!它身形看似笨重,动起来却快如闪电,漆黑铁棍带着一股恶风,直捣黄龙般点向楚峰胸口!这一棍看似简单,却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力道沉猛,速度惊人! 楚峰瞳孔微缩,不闪不避,右掌竖立如刀,浩然正气凝聚于掌心,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棍头侧面! “嘭!” 一声闷响,气劲四溢!楚峰身形一晃,后退半步,手臂微微发麻。而那白猿也是棍势一滞,眼中露出惊讶之色,显然没料到楚峰的内力如此精纯浑厚。 “好力道!”楚峰赞了一声,战意更盛。他脚踏玄奥步法,身形游走,不再硬拼,掌法展开,时而如大江奔流,势不可挡;时而如清风拂柳,无孔不入。他将浩然剑意化入掌法之中,每一掌都带着一股堂堂正正、却又变化无穷的意境。 白猿棍法更是精妙,大开大合间,隐合某种天然道韵,时而如泰山压顶,时而如灵蛇出洞,与楚峰战在一处,棍影掌风交织,劲气呼啸,吹得周围花草伏倒。 叶寻在一旁看得心惊不已。这白猿的实力超乎想象,楚峰虽剑意通明,但内力终究未复巅峰,如此硬碰硬,恐久战不利。 转眼间,两人已交手数十招,不分胜负。楚峰气息依旧悠长,但额头已见汗。白猿亦是呼吸略微急促,眼中却燃烧着兴奋的战意。 就在一次棍掌交击,两人身形交错而过的瞬间,楚峰福至心灵,他没有继续抢攻,而是身形一定,闭上了双眼。 他回想起龙首祭坛上,面对绝境时斩出的那一剑,回想起浩然正气存乎一心的要义。剑,并非只是手中的兵器,更是心中的信念与意志! 他身随心动,并指如剑,缓缓向前刺出。这一“剑”,没有凌厉的破空声,没有磅礴的气势,却仿佛引动了周遭的天地灵气,带着一股洗涤人心、斩断虚妄的纯粹意念,直指白猿手中铁棍力量流转的核心节点! 白猿眼中首次露出了凝重乃至一丝骇然!它感觉自己的棍法在这一“指”面前,仿佛变得漏洞百出,所有后续变化都被无形的剑意锁定、封死! 它狂吼一声,将全身力量灌注于铁棍,试图硬撼这玄妙的一“指”! 然而,楚峰的指尖在即将触碰到铁棍的刹那,微微一偏,如同清风绕柱,巧妙地避开了棍势最盛之处,轻轻点在了棍身中段一个不起眼的位置。 “叮——” 一声清脆如玉石交击的轻响传出。 白猿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量透棍而来,并非刚猛的冲击,而是一种柔和的震荡,瞬间打乱了它体内力量的平衡,手臂一麻,铁棍竟险些脱手!它噔噔噔连退三步,方才稳住身形,满脸的难以置信。 楚峰缓缓收指,睁开双眼,气息平和,对着白猿再次抱拳:“承让。” 白猿看着楚峰,又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眼中的战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可与钦佩。它挠了挠头,发出几声低低的咕噜声,然后侧开身子,对着那片九心海棠,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考验,通过了! 叶寻快步上前,眼中带着欣喜与关切:“楚大哥,你没事吧?” 楚峰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感受着体内虽消耗巨大却运转更加圆融自如的内息,道:“无妨,略有领悟。” 两人走到九心海棠前,并未贪多,只小心地采摘了三株品相最好的,放入薛九针事先准备好的玉盒之中。那白猿在一旁看着,并未阻止。 采摘完毕,楚峰和叶寻再次对白猿郑重行礼,感谢其成全之意。 白猿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去,随即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飞瀑后的山洞之中。 带着来之不易的九心海棠,楚峰与叶寻不敢耽搁,立刻循着原路,向谷外走去。接下来,便是迎接沈砚归来的关键时刻了。 ------------ 第47章金殿风波 旭日初升,金銮殿。 琉璃瓦在晨光下流淌着刺目的金辉,蟠龙柱巍然耸立,象征着无上皇权。然而今日殿内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重压抑。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整个殿堂。 监国皇子箫景立于御阶之下,面容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那群以庞太师为首的官员,深邃的眼底寒光隐现。 龙椅之上,皇帝萧琰倚靠着软垫,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低咳。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显然重病缠身,精力不济,但仍强撑着主持朝会。 庞吉,当朝太师,大皇子的外祖父,身着紫色蟒袍,手持玉笏,鹤立鸡群般地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他年过花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红润,一双老眼开阖间精光闪烁,丝毫不见老态,反而有种久居上位的迫人威势。 例行政务奏报完毕,就在司礼太监准备宣布退朝之际,庞吉忽然向前踏出一步,玉笏高举,声若洪钟: “陛下!臣,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箫景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 皇帝抬了抬眼皮,有气无力地道:“太师…有何事奏来?” 庞吉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悲愤与痛心疾首:“臣要弹劾监国皇子,二殿下箫景!”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声,虽然众人早有预感,但由庞吉亲自、如此直接地在御前发难,还是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咳嗽了两声:“弹劾…景睿?所为何事?” “臣弹劾其三条大罪!”庞吉声音铿锵,字字如刀,“其一,结交江湖匪类,引狼入室!殿下近来与两名来历不明的江湖男女过从甚密,此二人曾在西北边关与马匪厮杀,身份可疑,行为不端,殿下却将其奉为上宾,委以重任,此举岂非置京城安危于不顾?” “其二,窥探宫闱秘辛,图谋不轨!臣得到密报,数日前的深夜,有人潜入秘典司禁地,翻查皇室秘档!而当晚,殿下麾下亲卫曾于附近出没!秘典司乃供奉列祖列宗实录、存放机密档案之地,非诏不得入内。殿下此举,意欲何为?!” “其三,轻启边衅,动摇国本!殿下未经陛下明旨,擅自调动边军物资,资助不明势力于西北行事,致使边关不稳,羌戎异动!此乃狂妄之举!” 三条罪状,一条比一条狠辣,直指箫景结交匪类、窥伺大位、祸乱边疆,几乎将其打成了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殿内哗然之声更大,许多中立官员面露惊疑,看向箫景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不安。庞党官员则纷纷出列,附和庞吉,要求严查。 皇帝的脸色更加难看,呼吸也急促起来,他看向箫景,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景睿…太师所言…可是实情?” 箫景面对千夫所指,神色依旧镇定。他缓缓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平稳:“父皇明鉴,庞太师所言,纯属捕风捉影,构陷污蔑!” 他直起身,目光如电,扫过庞吉及其党羽,最后落回皇帝身上:“儿臣确实结识了两位江湖义士,但绝非匪类。此二人一为浩然剑派执法长老楚峰,名门正派,侠名远播;另一位夜寻姑娘,亦是身世清白。他二人在西北协助边军抗击马匪,有功于朝廷!儿臣与之交往,乃是感念其侠义,何来引狼入室之说?” “至于秘典司…”箫景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痛而锐利,“儿臣确曾派人潜入,但并非为了窥探宫闱秘辛,而是为了查证一桩沉埋多年、关乎国朝法统与父皇圣誉的惊天冤案!” “冤案?”皇帝一怔,殿内百官也竖起了耳朵。 “不错!”箫景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便是十八年前,靖淮王萧瑾,被构陷谋逆,满门抄斩之案!” “哗——!”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靖淮王案是朝野皆知却无人敢轻易提及的禁忌,此刻被箫景在金殿之上公然翻出,无异于投下了一颗巨石! 庞吉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二殿下!靖淮王谋逆,罪证确凿,先帝钦定!你竟敢在陛下面前妄议旧案,为其翻案,是何居心?!” “罪证确凿?”箫景冷笑一声,毫不退缩地迎上庞吉的目光,“太师所谓的罪证,不过是几封漏洞百出的往来书信,以及几个被严刑拷打后攀诬证人的证词!儿臣在秘典司密档中,找到了当年主审官私下记录的手札,其中明确提到,关键物证‘龙袍’与‘密信’的来源存疑,送检过程亦有蹊跷!更有当年参与抄家的将领回忆,在靖淮王府书房发现过一些与案情不符的、记录边关军务及民生利弊的札记,但这些札记在最终呈堂证供中却不翼而飞!” 他每说一句,庞吉的脸色就阴沉一分。箫景继续道:“儿臣还查到,当年极力主张严惩、罗织罪名最积极的几位官员,事后皆得到庞太师的提拔重用!太师,对此,你作何解释?!” “胡言乱语!血口喷人!”庞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箫景,“陛下!二殿下这是为了脱罪,故意混淆视听,污蔑老臣!老臣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好一个忠心耿耿!”箫景步步紧逼,“那敢问太师,你与大皇子府中,近来频频接触西域番僧,暗中搜集与‘星辰’、‘地脉’相关的邪门器物,又在京郊皇陵附近频频调动人手,意欲何为?!莫非是想行那巫蛊厌胜之术,祸乱朝纲吗?!” 箫景并未直接点出“贪狼吞星阵”,但“星辰”、“地脉”、“皇陵”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狠狠劈在了庞吉心头,也震动了满朝文武! “你…你…”庞吉目眦欲裂,他没想到箫景竟敢将此事在朝堂上公然揭破!虽然说得隐晦,但足以引起皇帝的猜忌和百官的联想! “够了!!!” 一声嘶哑而愤怒的咆哮从龙椅上传来! 只见皇帝萧琰不知何时已挺直了身体,他脸色由蜡黄转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下方争吵的两人,胸膛剧烈起伏。 “你们…你们…”皇帝的手指颤抖地指着箫景和庞吉,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虚弱而断断续续,“一个…结交外臣,窥探禁地,妄议先帝定案…一个…结党营私,窥伺陵寝,行踪诡秘…你们…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祖宗法度?!” “父皇息怒!” “陛下保重龙体!” 箫景和庞吉同时跪倒在地。 但皇帝的怒气显然已无法遏制,这连日来的病痛折磨,加上此刻被最倚重的儿子和最信任的臣子(在他心中或许如此)同时“背叛”的刺激,让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猛地从皇帝口中喷出,溅落在御案之上,触目惊心! “陛下!” “父皇!” “快传御医!” 金殿之上,瞬间乱作一团!百官惊慌失措,内侍尖声叫喊。箫景和庞吉也顾不得再争吵,同时抢步上前。 皇帝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眼神涣散,陷入了昏迷。最后的意识里,他只看到自己两个儿子(或臣子)焦急凑近的脸,以及那弥漫在整个金銮殿上的、令人窒息的权力漩涡。 皇帝的昏厥,如同一个信号,宣告了维持表面平静的假象被彻底撕碎。京城的天,真的要变了。 ------------ 第48章血夜突围 皇帝在金殿之上吐血昏厥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白日里尚且维持着虚假的平静,当日头彻底西沉,夜幕如同墨汁般泼洒下来时,压抑已久的杀机便再也无法掩饰。 庞太师府邸,书房内烛火通明。 庞吉卸去了朝堂上的悲愤面具,脸色阴沉如水,眼中闪烁着狠厉决绝的光芒。他面前站着数名心腹将领和那位始终笼罩在黑袍中的神秘客——“无面”。 “消息确认了?”庞吉声音沙哑。 一名将领抱拳,低声道:“确认了,太师。陛下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恐…就在旦夕之间。禁军统领是我们的人,九门提督也已打点妥当。二皇子府及其几处重要据点,皆在监视之下。” “无面”的声音如同金属摩擦:“影阁旧部残余,与那两名江湖人,此刻都集中在二皇子府和城南杏林巷薛九针的医馆。” “好!”庞吉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摇曳,“箫景小儿,竟敢在金殿之上污蔑老夫,妄图翻案!今夜,便是他的死期!” 他目光扫过众人,下令道:“传令下去!二皇子箫景,勾结江湖匪类,窥探禁宫,气晕圣上,意图不轨!老夫奉皇后娘娘(大皇子生母)密旨,清君侧!给老夫围了二皇子府和薛九针的医馆,里面的人,一个不留!尤其是那个楚峰和夜寻,必须死!” “谨遵太师之令!” 夜色中,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马蹄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夜的宁静。火把如同一条条毒蛇,从各个方向向着二皇子府和杏林巷游弋而去! 二皇子府。 箫景早已料到庞吉会狗急跳墙。府门紧闭,围墙之上,他麾下最忠诚的侍卫以及部分暗中投靠的御林军精锐早已严阵以待,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楚峰与叶寻并肩立于前院。楚峰手握长剑,神色平静,周身那股新悟的剑意引而不发,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锋锐。叶寻短刃在手,月光石吊坠贴在胸口,清冷的眸子警惕地扫视着围墙之外,她的感知已扩展到极限,捕捉着黑暗中涌来的无数充满恶意的气息。 “来了。”叶寻低声道。 话音刚落,府外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无数箭矢如同飞蝗般越过围墙,倾泻而下!紧接着,沉重的撞木开始轰击府门! “放箭!”箫景的亲卫队长厉声喝道。 墙头箭雨还击,惨叫声顿时响起。但外面的兵力源源不断,更有高手借助钩锁,开始攀爬围墙! “守住围墙!不能让他们进来!”箫景一身戎装,手持长剑,亲自指挥。他知道,一旦被攻破外墙,陷入巷战,他们必败无疑。 楚峰动了。他身形一闪,已出现在一处被敌人突破的墙头。剑光乍起,如同黑暗中绽放的雪莲,清冷、迅疾、致命!攀上墙头的数名庞府死士,尚未站稳,便被那蕴含浩然剑意的剑光洞穿咽喉,栽落下去。 他没有使用花哨的招式,每一剑都简洁到了极致,却总能精准地找到敌人的破绽,一击毙命。新悟的剑意让他对战斗的理解达到了全新的高度,看似随意的一剑,都蕴含着莫大的威力。 叶寻则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游走在围墙内侧的阴影中。她的短刃专攻那些侥幸躲过箭雨、翻墙而落的敌人的死角,身法诡异莫测,往往敌人还没看清她的动作,便已捂着喷血的喉咙倒下。她的“冷月心法”配合月光石,在这种混乱的夜战中发挥了奇效,能让她在黑暗中视物如昼,动作更快,更隐蔽。 然而,敌人实在太多。其中还混杂着武功高强的江湖客和影阁杀手(“无面”麾下)。一名使***的江湖客缠住了楚峰,枪影重重,阴毒刁钻。另一名影阁杀手则盯上了叶寻,刀法狠辣,身法同样迅捷。 战斗陷入胶着,围墙多处破损,已有敌人涌入府内,与侍卫展开惨烈的白刃战。楚峰和叶寻虽勇,但双拳难敌四手,更要分心保护内力武功稍逊的箫景,压力骤增。 与此同时,杏林巷,薛九针医馆。 这里同样遭到了围攻,但规模稍小,主要以精锐的影阁杀手和庞府圈养的高手为主,目的明确——阻止薛九针施法,并抢夺或毁掉九心海棠。 医馆之外,薛九针提前布下的药阵发挥了些许作用,毒烟与迷障延缓了敌人的脚步。但“无面”亲自带队,他手中那诡异的黑色罗盘再次出现,干扰着地脉气息,也一定程度削弱了药阵的效果。 医馆内,薛九针须发戟张,他并未参与外面的搏杀,而是盘膝坐在静室中央。三株九心海棠被供奉在一个小巧的玉鼎之中,散发着柔和而强大的精神波动。薛九针双手疾舞,一根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带着流光,精准地刺入他自己头颈部位的几处大穴! 他在以自身为媒介,强行激发潜能,汇聚并放大九心海棠的力量!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潮红,周身气息剧烈波动,精神力量如同潮水般涌出,通过冥冥中的联系,跨越空间,涌向靖淮王府废墟的方向,试图稳定那条通往龙脉空间的通道,接引沈砚! 馆外,喊杀声越来越近。薛九针的几名药童和箫景留下的少量护卫正在拼死抵抗,但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无面”鬼魅般的身影突破了外围防御,出现在静室门口,青铜面具下的目光冰冷地锁定在薛九针和那玉鼎中的九心海棠上。 “薛神医,停下法术,交出仙葩,可留全尸。” 薛九针恍若未闻,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金针渡穴与精神引导之中,额头上青筋暴起,汗出如浆。 二皇子府,战况愈发危急。 楚峰一剑震退那名使***的高手,自己肩头也被枪尖划破,鲜血染红衣袍。叶寻与那名影阁杀手以快打快,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呼吸略显急促。 箫景身边护卫越来越少,他本人也持剑浴血,手臂被流矢所伤。 “楚兄,叶寻姑娘,你们设法突围吧!不必管我!”箫景嘶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楚峰一剑逼开两名敌人,挡在箫景身前,语气依旧沉稳:“殿下不必多言,楚某岂是弃友之人!”他目光扫过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知道不能再留手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所有浩然正气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长剑!长剑发出一阵欢快而高亢的嗡鸣,剑身光芒大放! “浩——然——长——存——!” 他再次发出了那声石破天惊的长啸!整个人与剑合为一体,化作一道璀璨夺目、仿佛能撕裂一切黑暗的惊世剑虹,不再是防守,而是主动冲入了敌阵最密集之处! 这一剑,是为守护而生的绝杀之剑!剑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残肢断臂横飞,硬生生在潮水般的敌阵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剑意笼罩之下,那些普通兵士甚至心生畏惧,不敢上前! 叶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身影如烟,短刃连闪,解决了靠近箫景的几名敌人,护着他向楚峰打开的缺口退去。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薛九针医馆方向,一股庞大而温和,却又带着决绝意味的精神力量冲天而起,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灯塔,虽然摇摇欲坠,却顽强地指引着方向!那是薛九针不惜损耗本源,催动九心海棠与金针秘法产生的磅礴能量! 这股能量穿透了空间的阻隔,不仅涌向靖淮王府,也微微影响到了此地的战局。楚峰感到精神一振,消耗的内力恢复了一丝。叶寻的月光石吊坠也光芒微涨,让她动作更快了一分。 更重要的是,在这股能量的刺激下,楚峰福至心灵,对那守护之剑的领悟更深一层!剑光再变,不再一味刚猛,而是带上了几分柔韧与生生不息之意,剑圈扩大,将箫景和叶寻更好地护在其中。 “走!” 三人趁着敌人被楚峰这惊天一剑和突如其来的精神能量所慑,时机稍纵即逝的刹那,沿着撕开的缺口,在少数残存侍卫的拼死掩护下,终于杀出重围,融入了京城的夜色与错综复杂的巷道之中。 身后的二皇子府,火光冲天,喊杀声依旧,却已渐渐远去。 这一夜,京城流血,权柄更迭的序幕,由无数生命正式拉开。 ------------ 第49章魂兮归来 靖淮王府废墟,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死寂。远处的喊杀声与火光,被高墙与浓重的夜色过滤,只余下微弱的回响,更添此地几分阴森与凄凉。 楚峰与叶寻搀扶着受伤的箫景,凭借着对巷道的熟悉和夜色掩护,艰难地摆脱了零星追兵,终于再次抵达这片承载着无尽悲怆与唯一希望之地。 三人的模样都极为狼狈。楚峰肩头伤口仍在渗血,衣袍破损多处;叶寻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手臂上一道刀伤深可见骨;箫景更是失血过多,几乎全靠两人支撑才能站立。 “就是这里…”楚峰将箫景小心安置在一处断墙边,目光投向那片在废墟中倔强生长的紫竹林。他能感觉到,此地的空间比之前更加不稳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弱的、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能量涟漪。 叶寻快步走到紫竹林中央,毫不犹豫地将胸前的月光石吊坠取下,双手捧于胸前。吊坠感受到此地浓郁的同源气息与那空间波动,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辉,如同一轮微缩的冷月降临凡尘,将周围数丈照得一片通明。柔和而坚定的精神力量,如同最忠诚的信使,沿着薛九针以生命能量开辟出的无形通道,向着龙脉深处发出清晰而急切的呼唤。 “薛先生…已经开始了吗?”箫景虚弱地靠在墙上,望着那清冷的月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知道,薛九针此举,恐怕凶多吉少。 楚峰默默点头,他闭上双眼,强忍着身体的疲惫与伤痛,将刚刚在血战中更深领悟的守护剑意缓缓铺开。这一次,他的剑意不再是凌厉的攻击,而是化作一道温暖、坚实、充满生机的精神领域,如同一个无形的襁褓,笼罩住整个紫竹林区域,隔绝着外界一切可能的干扰,也为那即将归来的灵魂,提供一个绝对安全的港湾。浩然正气中正平和的特性,在此刻完美展现。 龙脉意识空间内。 沈砚悬浮于星辉与地脉光流的中心,他的意识体比之前凝实了数倍,甚至能隐约看出五官轮廓。四周狂暴的能量乱流,在他眼中已变得温顺,可以被他初步引导、梳理。 突然,一股庞大、精纯、带着决绝意味的温暖能量,如同浩荡长江,蛮横地冲破了空间壁垒,涌入这片奇异的世界!这股能量中,蕴含着薛九针毕生的医术精髓与不屈意志,更包裹着“九心海棠”那能滋养灵魂、稳固精神的奇异药力! “薛先生!”沈砚心中巨震,他瞬间明白了这股力量的来源与代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痛与感激涌上心头。 与此同时,叶寻那通过月光石传递来的、清晰无比的引导意念,以及楚峰那充满守护力量的浩然剑意,如同黑夜中最明亮的灯塔,为他指引了最精确的回归坐标与路径! 时机已到! 沈砚不再犹豫,他猛地睁开双眼,眸中仿佛有星辰生灭,地脉流转。他双手虚按,引导着薛九针送来的磅礴能量与龙脉本身的力量,口中发出一声低沉却蕴含无上决心的敕令: “地脉为引,星辉为桥,魂魄…归位!” 轰——! 整个龙脉空间剧烈震荡!所有的星辉与地脉光流仿佛受到了召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沈砚的意识体疯狂汇聚!他的身体由虚化实的速度骤然加快,周身散发出刺目欲盲的光芒,仿佛化作了一颗人形的太阳! 废墟之中,异象陡生! 紫竹林上空,空间如同水波般剧烈扭曲、荡漾!一个巨大的、旋转着的能量漩涡凭空出现,漩涡中心,是令人无法逼视的炽烈白光!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般降临,压得周围的断壁残垣咯咯作响,楚峰和叶寻都感到呼吸一滞,不得不运功相抗。 漩涡中心,那炽烈的白光渐渐凝聚、收缩,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先是模糊的四肢,然后是躯干,最后是清晰的面容——正是沈砚! 他双目紧闭,眉头微蹙,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身体不再是虚幻的精神体,而是真实的、血肉充盈的肉身!只是这具肉身,似乎比进入龙脉之前更加凝练,皮肤下隐隐有星辉流转,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与空灵并存的气息。 就在他身形彻底凝实的刹那—— “嗡!”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楚峰布下的剑意领域剧烈波动,叶寻手中的月光石吊坠光芒狂闪。紫竹林内那几株新生的紫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枝叶变得更加翠绿欲滴,散发出浓郁的生机! 沈砚的身体缓缓从半空中飘落,双足稳稳地踏在了这片属于他家族、承载着他无尽痛苦与执念的土地上。 他,回来了。 睫毛微颤,沈砚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楚峰和叶寻都微微一怔。沈砚的眸子,不再是往日那口深不见底、将所有情绪冰封的古井。那里面,仿佛蕴藏了一片星空,深邃、浩瀚,带着洞悉世事的沧桑,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澈、坚定。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亲和力,在他身上浑然一体。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楚峰染血的肩头和疲惫却坚毅的脸上,又看向叶寻苍白的面容和手臂的伤口,最后扫过靠在墙边、虚弱不堪的箫景。 无需多言,一切已了然于胸。 “楚兄,叶寻…”沈砚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未说话的沙哑,却异常平稳,蕴含着让人心安的力量,“还有…睿殿下。辛苦你们了。” 他走到叶寻身边,看着她手臂上狰狞的伤口,眉头微蹙。他没有去取金疮药,而是伸出手指,虚按在伤口上方。指尖一缕极其精纯、带着大地生机的淡黄色气息缓缓渗出,融入伤口。 奇迹发生了!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愈合,鲜血止住,新的肉芽生长,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叶寻震惊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又看向沈砚,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沈砚对她微微颔首,随即走到楚峰身边,同样以那蕴含着地脉生机的气息为他治疗肩伤,效果同样显著。甚至连楚峰体内因连番恶战而损耗的真气,都在这股生机的滋养下,加速恢复起来。 最后,他来到箫景面前,如法炮制。箫景只觉得一股温暖浑厚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失血带来的虚弱感大为缓解,精神也为之一振。 “沈…沈兄,你…”楚峰感受着体内快速恢复的力量和肩上已然无碍的伤口,纵然以他的心性,也不禁动容。沈砚此刻展现的手段,已近乎传说中的仙术! 沈砚收回手,目光扫过这片满目疮痍的故地,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坚定。 “龙脉洗礼,让我明悟了许多,也获得了一些新的能力。”他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即语气转为凝重,“薛先生以生命为代价,送我归来。京城局势,我已感知一二。” 他抬头,望向皇城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盘踞在龙椅阴影下的贪婪与阴谋。 “庞吉,‘无面’,还有他们背后那试图窃取龙脉气运的‘贪狼’…”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仿佛他已不再是那个隐匿身份的游医,而是真正肩负起某种使命的归来者。 “他们的阵眼,就在皇陵。”他重复了这个关键信息,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必须阻止他们。必须在皇帝…驾崩之前,阻止‘贪狼吞星阵’的启动!” 他看向楚峰和叶寻,三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以往的默契与此刻共同的信念已融为一体。 “需要我们怎么做?”楚峰言简意赅,手中长剑发出一声低微的轻鸣,仿佛在回应主人的战意。 沈砚的目光最终落在箫景身上:“殿下,朝堂之上,需要你稳住局面,至少,要拖住庞吉,让他无法全力关注皇陵。我与楚兄、叶寻,潜入皇陵,破其阵眼!” 箫景强撑着站直身体,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他重重抱拳:“好!朝堂之事,交给本王!纵是刀山火海,也必为三位牵制住庞贼主力!预祝三位,马到功成!” 夜色深沉,废墟之中,四人盟约既定。沈砚的归来,不仅带来了强大的助力,更带来了扭转乾坤的明确方向与决绝勇气。 真正的决战,即将在皇家陵寝那庄严肃穆之地,悄然展开。 ------------ 第50章棋局新篇 皇陵深处,地宫主殿。 随着那枚作为阵眼核心的、镶嵌着“贪狼星髓”的黑色晶石在沈砚引导的地脉之力下彻底崩碎,萦绕在整座皇陵的不详力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那些沿着特定轨迹流转的暗红色光流发出一连串细微的爆鸣,随即黯淡、湮灭。支撑着“贪狼吞星阵”的邪恶架构,于此刻土崩瓦解。 主殿内一片狼藉,崩塌的巨石,激战留下的剑痕与焦黑印记,以及“无面”消失时留下的那摊血迹,无不诉说着方才一战的凶险。 沈砚脸色苍白,身体微微摇晃,强行引导并逆转此地龙脉支流,对他的精神和刚刚稳固的肉身都是巨大的负担。楚峰持剑而立,气息也有些紊乱,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其他敌人。叶寻收回短刃,快步走到沈砚身边,扶住他一只手臂,眼中带着未散去的惊悸与关切。 “阵眼已破。”沈砚的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龙脉反噬已起,庞吉…必遭天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地面传来一阵更加剧烈、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愤怒震动,整个地宫都在**,更多的碎石从头顶落下。 “此地不宜久留,快走!”楚峰沉声道。 三人不再迟疑,沿着来路急速退出。当他们终于冲出皇陵神道,回到地面时,东方天际已露出了鱼肚白。回头望去,整座皇陵山脉似乎都在微微震颤,一股令人心悸的沉闷轰鸣从地底不断传来。 京城,庞太师府。 就在皇陵阵眼被破的同一时刻,书房中正在等待“捷报”的庞吉,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手中的茶杯摔得粉碎,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紫黑,一股无形的、狂暴的力量仿佛从他体内爆发出来,撕扯着他的经脉与脏腑! “为…为什么…龙气…反噬…”他眼球凸出,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不甘,鲜血从他的七窍中汩汩流出。他试图运转内力抗衡,但那来自大地龙脉的愤怒,岂是凡人所能抵挡? 不过片刻,这位权倾朝野数十载、构陷忠良、祸乱朝纲的太师庞吉,便瘫倒在太师椅上,气息全无,死状极其狰狞可怖。 几乎同时,皇宫方向,丧钟长鸣!一连九响,沉重而悲凉,宣告着皇帝的驾崩。 京城,瞬间陷入了巨大的震动与混乱之中。 靖淮王府废墟。 沈砚、楚峰、叶寻三人悄然返回此地。这里依旧是他们的临时据点,也是最能让沈砚感到一丝血脉联系的地方。 箫景早已在此等候,他换上了一身素服,脸上带着悲戚,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与决断。见到三人平安归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皇陵异动,庞府噩耗,父皇…龙驭上宾。”箫景的声音沙哑,“三位…辛苦了!京城大局,暂时稳住了。” 他对着沈砚,郑重一揖:“沈兄,若非你及时归来,识破奸谋,并亲赴皇陵力挽狂澜,这江山社稷,恐已落入奸佞之手,天下苍生亦将遭逢大难!此恩,景睿没齿难忘!” 沈砚侧身避过,扶起箫景:“殿下不必多礼。沈某所为,既为天下,亦为家仇。如今庞吉已死,阵眼已破,但…”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看向楚峰和叶寻,三人眼神交流,均明白彼此所想。 “但‘无面’逃脱,大皇子萧景琰下落不明。”楚峰接口道,语气凝重,“影阁内部尚未肃清,朝中庞党余孽仍需清理。更重要的是,那‘贪狼吞星阵’虽破,但其背后是否还有更深层的势力?星图所指向的其他星枢节点,是否也存在隐患?” 叶寻轻抚着月光石吊坠,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远方某些气息的微弱共鸣,清冷开口:“影阁旧部已开始集结,但‘无面’经营日久,彻底拨乱反正尚需时日。而且,我感觉到…西北方向,似乎仍有不寻常的波动。” 沈砚点了点头:“龙脉之灵曾示警,贪狼之力并非凭空而来,其背后或与某些隐世的方外之士,乃至…西域、塞外的某些势力有关。庞吉与‘无面’,或许也只是被利用的棋子。大皇子失踪,绝非偶然,他很可能携带着部分从庞吉处得到的秘密,逃往了…西北。” 线索再一次指向了西北!那片他们刚刚离开,却似乎隐藏着更多秘密的广袤土地。 箫景深吸一口气,神色肃然:“本王明白。朝堂之事,本王会竭尽全力,肃清余毒,稳定局势,并…重启靖淮王案调查!必会还靖淮王叔一个清白,公告天下!” 这是他对沈砚,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至于西北…”箫景看向三人,眼神复杂,“那里情况复杂,边军、部落、西域诸国势力交错,朝廷鞭长莫及。大皇子若真逃往彼处,必是有所依仗。三位若欲前往,本王…无法提供明面上的援助,但会尽所能,为三位提供情报与物资支持。” 沈砚、楚峰、叶寻相视一眼。历经生死,他们之间的信任与默契已无需多言。 “京城之事,已暂告段落。”沈砚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决心,“然,寒月谷之秘未全解,靖淮王府旧案未昭雪,星图所示之隐患未除,如今又添大皇子与‘无面’之余孽…这盘棋,还未到下完之时。” 楚峰按剑而立,浩然之气自然流露:“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既然风波未平,邪佞未清,楚峰义不容辞。” 叶寻眼神坚定,月光石在她掌心泛着清冷的光:“影阁之乱,因我而起,亦当由我而终。西北,我去。” 暂时的同盟,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牢固,目标也愈发清晰。 箫景看着眼前这三位气质各异,却同样拥有着坚定信念与强大力量的伙伴,心中感慨万千。他知道,这小小的靖淮王府废墟,即将走出三位足以影响天下风云的人物。 “既如此,本王便在京城,静候三位佳音!”他再次郑重抱拳。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照亮了这片断壁残垣。沈砚望着远方,那是西北的方向。 “我们休息一日,处理伤势,准备行装。”他做出了决定,“然后,再踏征途。”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塞外风云,江湖余波,朝堂暗影,以及那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星枢秘辛,都在等待着他们。 但此刻,三人并肩而立,目光坚定。 他们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 第51章废衙血踪 天南道,望北城。 暮色四合,将这座边陲重镇的轮廓晕染得模糊而压抑。与西北的苍凉壮阔不同,南方的潮湿闷热如同无形的茧,包裹着每一寸空气,也包裹着潜行于暗巷之中的三道身影。 为避开庞太师残党与可能存在的影阁眼线,沈砚、楚峰、叶寻选择了这条偏离主干道的南下路线。根据沈砚手中那份残破的舆图标记,望北城曾设有一处镇武司的外衙,虽已废弃多年,但或许还残留着一些未被完全销毁的卷宗,能为了解那个神秘机构、乃至李宗元的过往,提供一丝线索。 “前面就是。”沈砚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指着不远处一片隐没在昏沉夜色与疯长藤蔓中的建筑群低声道。那里围墙倾颓,门楼上的匾额早已不见,只剩几个锈蚀的铁钉倔强地留在原处,像某种无言的控诉。一股陈腐、阴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楚峰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自京城突围,历经皇陵生死,他眉宇间的正气愈发沉凝,新悟的剑意虽已内敛,却让他在任何时候都如同一柄收入匣中的名剑,隐而不发,却令人不敢小觑。他对沈砚的解释——查阅旧卷宗以寻找李宗元破绽——并未完全信服,但出于并肩作战的情谊,他选择了同行。 叶寻依旧沉默,如同暗夜中的影子。她的感知扩散开来,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异响。胸前的月光石吊坠传来温润的凉意,驱散着此地令人不适的阴秽之感。她敏锐地察觉到,在踏入这片区域后,沈砚的气息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紊乱。 沈砚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故地的气息吸入肺腑。他率先而动,身形如青烟般掠过残垣,无声无息地落入院内。楚峰与叶寻紧随其后。 院内更是破败,杂草已齐腰深,残破的窗棂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主衙的大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把早已锈死的铜锁。沈砚没有走门,而是绕到侧面,找到一扇气窗,手指在边缘摸索片刻,轻轻一按,那看似牢固的窗棂竟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供一人通过的缺口。 “你对此地,似乎很熟。”楚峰的声音在身后平静地响起,听不出喜怒。 沈砚动作未停,只淡淡道:“早年因公务来过几次。”说罢,率先钻了进去。 衙内更是昏暗,尘埃遍布,蛛网密结。昔日处理公务的桌案歪倒在地,文卷散落一地,早已被虫蛀鼠咬,化作一堆堆模糊的纸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 然而,沈砚的瞳孔却在踏入内堂的瞬间骤然收缩! 不对! 虽然处处破败,但在那厚厚的积尘之上,赫然出现了几道新鲜的脚印!脚印凌乱而急促,显示不久前有人在此激烈活动过!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上他的心脏。他猛地加快脚步,循着脚印向内堂后方、他记忆中存放机要卷宗的偏室冲去。 偏室的门敞开着。 浓烈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狠狠撞入三人的鼻腔!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一个身着粗布短打、作寻常樵夫打扮的汉子,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瘫坐在地上。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双眼圆睁,瞳孔早已涣散,脸上凝固着惊愕与不甘。他的胸前,衣衫被利刃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鲜血浸透了前襟,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而在那汉子的右手旁,散落的灰尘中,有几个以鲜血划出的、歪歪扭扭、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 「李…盟主…」 最后一个“主”字只来得及写出一半,那根蘸血的手指便已无力地垂下。 楚峰和叶寻也已赶到门口,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凝重。 沈砚的身体有刹那的僵硬。他缓缓蹲下身,伸出微颤的手指,拂开那汉子被血污黏在额前的乱发,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却依旧能看出几分精干之气的脸庞。 “赵…赵乾…”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从沈砚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是他当年在镇武司时,手下最机灵、也最忠心的几个探子之一!他怎么会死在这里?是谁杀了他? 是灭口! 一个冰冷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赵乾定然是掌握了一些东西,才会在此与他约定相见,却被人抢先一步灭口!而这血书… “李…盟主…”楚峰低沉的声音响起,他蹲在沈砚身旁,目光如炬,盯着那残缺的血字,“他在临死前,想写下的是……‘李宗元盟主’?”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赵乾未能闭上的双眼,感受到那残留的体温与迅速消散的生机,一股混杂着悲痛、愤怒与冰冷杀意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偏室的每一个角落,眼神锐利如鹰隼。 “血迹未完全凝固,凶手离开不会超过半个时辰。”沈砚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场除了赵乾和凶手的脚印,还有第三个人的…很浅,很小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仔细观察着窗台上几乎难以察觉的擦痕。 “凶手是从这里进来的,但离开时…走的似乎是正门?”他眉头紧锁,陷入快速的推理,“不对,这第三道脚印…像是在凶手杀人之后才进来的,他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楚峰看着沈砚那过于专业、甚至带着某种官方办案人员特有的冷静与条理的姿态,之前压下的疑虑再次浮上心头。一个普通的江湖游医,即便曾与官府有些交集,怎会对现场勘查、痕迹判断如此熟稔? 他沉默地看着沈砚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指向明确的血书,以及死不瞑目的赵乾。 一场针对武林盟主李宗元的暗战,似乎已在这废弃的镇武司旧衙,以一条人命的代价,悄然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身边的同伴,其身上笼罩的迷雾,似乎比这夜色更加浓重 ------------ 第52章 疑云初罩 夜色更深,三人离开了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弃衙署,如同融入墨汁的三滴水,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位于望北城西区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房间里,油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将三人的面色映照得明暗不定。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楚峰抱臂立于窗边,并未看向窗外,目光沉静地落在坐在桌旁的沈砚身上。叶寻则安静地坐在床沿,擦拭着她的短刃,但眼角的余光始终关注着另外两人。 “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楚峰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审视,“除了那行血书,凶手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能直接指向身份的线索。若非你指出那第三人的脚印,我们甚至可能以为只有一人行凶。”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对现场痕迹的判断,对血迹凝固程度的把握,甚至对那扇隐蔽气窗的熟悉……不似寻常江湖人的见识。” 话没有说尽,但其中的质疑已如出鞘的剑锋,寒光凛冽。 沈砚正在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要抹去沾染上的无形血污。闻言,他动作未停,只是抬眼迎上楚峰的目光,那双眸子在灯火下依旧平静,却似乎比以往更加幽深。 “楚兄想问什么?” “我想知道,赵乾口中的‘沈头儿’,究竟是何意?”楚峰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了沈砚在检查赵乾尸体时,那无意识低语出的称呼,“一个江湖游医,似乎不应被镇武司的旧部如此称呼。” 房间内落针可闻。叶寻擦拭短刃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沈砚沉默了片刻,将布巾放下。他知道,有些事无法再完全遮掩。楚峰不是可以随意糊弄之人,过度的隐瞒只会让裂痕加深。 “我曾是镇武司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房间内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并非正式编制的官员,算是……编外的密探,负责处理一些不宜摆在明面上的事务。‘沈头儿’,是当年一些旧部的戏称。” 他避开了具体的职位与权力,只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定位。 “编外密探?”楚峰眉头微蹙,对这个说法并不完全满意,“那你为何离开?又为何对此地如此熟悉?赵乾的死,显然与你约他在此相见有关。你究竟在查什么?” 面对楚峰连珠炮似的追问,沈砚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离开的原因很复杂,牵扯到一些内部倾轧,不提也罢。”他选择了避重就轻,“至于赵乾……我确实想从他这里了解一些旧事,关于……一些可能与李宗元有关的陈年记录。没想到,会连累他……”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真切的自责与痛惜,这并非伪装。赵乾的死,确实触动了他心底某些被刻意尘封的区域。 “李宗元?”楚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的名字,联想到那行血书,眼神锐利如刀,“你早在镇武司时,就在查他?” “只是偶然接触到一些疑点。”沈砚垂下眼睑,看着跳动的灯焰,“觉得此人并非表面那般光风霁月。但当时人微言轻,未能深入。如今旧事重提,只是想印证一些猜测。” 他依旧没有完全坦白,将自己与李宗元的旧怨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偶然疑点”和“印证猜测”。 楚峰盯着他,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破绽。沈砚的解释听起来合理,却又处处透着保留。编外密探的身份,对李宗元的私下调查,对旧衙的熟悉,以及赵乾那声充满敬称的“沈头儿”……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的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编外人员”。 信任如同精美的瓷器,出现第一道裂痕后,便显得格外脆弱。 “沈兄,”楚峰的声音放缓,却更加沉重,“我们一路同行,历经生死。楚某信你为人,更感激你多次相助。但正因如此,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存在猜忌与隐瞒。前方的敌人已然足够强大,若我们自己人之间还藏有秘密,如何能并肩走下去?” 这话语重心长,带着江湖男儿特有的直率与恳切。 沈砚抬起头,看着楚峰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他知道楚峰说的是实话,隐瞒并非他的本意,只是过往的经历让他习惯了将真实身份与目的深藏。 “楚兄,我明白你的意思。”沈砚叹了口气,“有些事,并非我不愿说,而是牵扯太多,知道得越多,或许越危险。我并非不信任你与叶寻姑娘,只是……” 他的话再次戛然而止,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空间。 叶寻此时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清冷如泉:“杀赵乾的人,武功路数可能很杂。现场留下的劲力痕迹,刚猛中带着阴柔,不似单一门派。” 她将话题引回了案件本身,巧妙地缓解了此刻有些僵持的气氛。 沈砚感激地看了她一眼,顺势接话道:“叶寻姑娘观察入微。而且,那第三个进入现场的人,目的不明。他似乎在找某样东西……或许,赵乾手中除了情报,还有某件实物?” 楚峰见沈砚再次将话题绕开,知道今夜恐怕无法得到更确切的答案。他深深看了沈砚一眼,没有再追问下去,但那道疑虑的阴影,已然种下。 “无论如何,李宗元的嫌疑已无法回避。”楚峰最终说道,“洛川城的英雄宴在即,他必定会现身。我们下一步,是否按原计划前往洛川?” “去。”沈砚斩钉截铁,“不仅要查丐帮之事,更要近距离看看这位李盟主。赵乾的血,不能白流。” 计划既定,但房间内的气氛却并未真正缓和。信任的裂痕需要时间去弥合,而通往真相的路上,显然布满了更多的荆棘与迷雾。 窗外,望北城的夜,依旧深沉。 ------------ 第53章洛城风雨 离开望北城,三人一路向东,沿官道疾行。越往中原腹地,气候愈发温润,人烟也渐稠密。然而,那份因赵乾之死和沈砚身份疑云带来的沉闷,却并未随路途而消散,反而如同附骨之疽,萦绕在三人之间。 楚峰依旧沉默寡言,但那份沉默与以往不同,多了几分审视与思量。他依旧与沈砚并肩御敌,依旧会在他遇险时毫不犹豫地出手,只是两人之间的交谈明显少了,偶尔的目光接触,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沈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无从解释,亦无法彻底坦诚。他只能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对前路的研判与戒备中。叶寻则一如既往地扮演着冷静的观察者和调和者,她的存在,是这微妙平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数日后,一座雄城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阔,绵延如山脉,护城河宽如江带,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水陆码头桅杆如林,人流车马络绎不绝,喧嚣声隔着数里便能听闻。 洛川城到了。 此城地处南北通衢,水陆要冲,商贾云集,帮派林立,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消息也最为灵通。选择此地作为探查李宗元动向的下一站,再合适不过。 “据闻城中‘金刀王家’家主王擎,与丐帮交情匪浅,其六十大寿在即,广发英雄帖,李宗元身为武林盟主,极有可能亲临。”入城前,沈砚低声说道,这是他综合了沿途打听来的消息做出的判断。 楚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城门口森严的守卫和川流不息的人群,沉声道:“人多眼杂,务必小心。” 三人随着人流涌入城中。洛川城的繁华远超望北,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议论声、车马声交织成一曲繁华的市井交响。然而,在这份繁华之下,沈砚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暗流。 街头巷尾,佩刀挎剑的江湖人士明显增多,且大多行色匆匆,面色凝重。一些茶楼酒肆中,隐约传来“盟主”、“丐帮”、“浩然剑”等零星词汇,伴随着压低嗓音的议论。 “气氛不对。”叶寻轻声提醒,她的感知比沈砚更为敏锐,“有很多……带着杀气的人。” 正说着,前方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队身着丐帮服饰的弟子,个个面带悲愤,在一个身材高大、背负八袋的中年乞丐带领下,快步穿过街道,方向赫然是城东的“金刀王府”! “是丐帮洛川分舵的人。”楚峰低语,眉头紧锁,“看他们的神色,似有大事发生。” 沈砚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升起。他拦住路边一个看似消息灵通的小贩,抛过去一小块碎银,状似随意地问道:“小哥,打听一下,前面丐帮的兄弟们行色匆匆,可是出了什么事?” 那小贩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客官是外乡人吧?您还不知道?出大事了!丐帮的吴长风吴长老,昨夜在金刀王府做客时,被人给……害了!” “什么?!”饶是沈砚心有准备,闻言也是心头一震。楚峰和叶寻亦是脸色骤变。 吴长风,丐帮九袋长老,在帮中地位尊崇,为人仗义疏财,在江湖上声望极高。他的死,无疑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是谁干的?”沈砚追问道,声音不禁带上了一丝急切。 小贩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神秘与恐惧:“听说……听说是被剑法高手所杀!那伤口,凌厉得很!现在城里都传遍了,说是……说是浩然剑法留下的痕迹!” “浩然剑法”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三人耳边炸响! 楚峰的身体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沈砚和叶寻也同时看向他,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浩然剑派,名门正派,楚峰更是派中翘楚,执法长老!如今,丐帮德高望重的长老死于疑似浩然剑法之下,这几乎是将楚峰和他的师门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整个江湖的众矢之的! “不可能!”楚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沉而压抑着怒火,“本派剑法,绝不会用于此等卑劣之事!” 那小贩被楚峰瞬间散发出的凌厉气势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这……这小人也只是听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说罢,连忙收起摊子,钻入人群溜走了。 街道上的骚动更大了,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向着金刀王府的方向涌去,议论声、怒骂声不绝于耳。 “浩然剑派的楚峰不是也在洛川附近吗?” “难道是他……” “未必是他亲自出手,但浩然剑法总做不得假!”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得找他们要个说法!” 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扫向楚峰。他挺拔的身姿和腰间那柄形制古朴的长剑,在此刻变得无比显眼。 沈砚迅速上前一步,与楚峰并肩而立,低声道:“楚兄,冷静!这分明是嫁祸!” 叶寻也悄然靠近,短刃已滑入袖中,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蠢蠢欲动的人群。 楚峰胸膛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怒火。他知道,沈砚说得对。但这盆脏水来得太快,太狠,直接泼在了他最在意师门清誉之上。 “去金刀王府。”楚峰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决绝,“我必须亲眼看看现场。这污名,我浩然剑派,绝不背负!” 局势急转直下。他们尚未找到李宗元的罪证,自己却先一步陷入了巨大的麻烦之中。洛川城的英雄宴,还未开始,便已蒙上了一层浓重的血色。 ------------ 第54章剑痕嫁祸 金刀王府,此刻已不再是贺寿的喜庆之地,而是化作了一片肃杀的灵堂与公堂的结合体。 朱漆大门洞开,门前悬挂的白灯笼在风中凄惶摇曳。府内庭院深深,却挤满了来自各门各派的江湖人士,人人面带悲愤或凝重,低声议论着,目光不时瞥向府邸深处。 沈砚、楚峰、叶寻三人来到府前,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投射过来,带着审视、怀疑、乃至毫不掩饰的敌意,尽数聚焦在楚峰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仿佛要将人挤压得喘不过气。 “楚峰!他还敢来!” “浩然剑派必须给个交代!” “吴长老不能白死!” 人群中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怒喝。 楚峰面色沉静,腰背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屹立的青松,对周遭的议论与敌意恍若未闻。他目光平视前方,朗声道:“浩然剑派楚峰,前来吊唁吴长老,并恳请查验现场,以证清白!” 声音清越,蕴含内力,清晰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传入府内。 片刻,一位身着锦袍、面色沉痛、腰间佩着一柄金丝缠柄大刀的老者在一众家丁和江湖名宿的簇拥下走了出来,正是此间主人,“金刀”王擎。他目光复杂地看向楚峰,抱拳沉声道:“楚长老肯来,王某感激。只是眼下情形……还请楚长老体谅。” 他侧身让开道路,意思很明显,可以进去,但必须在众人监视之下。 楚峰微微颔首,率先迈步而入。沈砚与叶寻紧随其后,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更加锐利如刀的目光。 灵堂设在正厅,吴长风的棺椁停放在中央,丐帮弟子披麻戴孝,跪倒一片,悲声不绝。而在灵堂一侧的偏厅,则被临时当作了议事的场所,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和丐帮的几位八袋长老面色铁青地坐在那里。 楚峰先至灵前,郑重上了三炷香,深深三揖。礼数周全,无可指摘。然而,他这番举动并未能平息多少敌意,反而让一些性急之人认为他是惺惺作态。 上香完毕,楚峰转向那几位主事之人,再次提出:“晚辈恳请查验吴长老遇害之处。” 丐帮一位姓洪的八袋长老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怒视楚峰:“楚峰!现场留有你浩然剑法的独门剑痕,铁证如山!你还想玩什么花样?!” “洪长老息怒。”一位来自少林寺的慧明禅师双手合十,缓声道,“既然楚施主坚持,让他一看也无妨。是非曲直,总要让人心服口服。” 王擎也在一旁劝解。最终,在几位宿老的默许和王擎的引领下,楚峰、沈砚、叶寻得以进入后院吴长风遇害的那间书房。 书房内陈设雅致,但此刻却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地面经过清理,但仍能看出搏斗的痕迹。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上那道清晰的剑痕——长约三尺,深逾寸许,边缘整齐,切口平滑,一股刚猛凌厉、正气凛然的剑意似乎仍残留其上,经久不散! 这剑意,这发力方式,这切入的角度……与浩然剑法中的杀招“正气长存”几乎一模一样! 楚峰在看到那剑痕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变得苍白。他可以肯定,这绝非他或他任何一位已知的同门所为,但这模仿……太像了!像到连他自己在一瞬间都产生了恍惚! “看清楚了吗?楚长老!”洪长老跟了进来,声音冰冷,“这天下,除了你浩然剑派,还有谁能留下如此纯粹刚正的浩然剑意?还有谁能将‘正气长存’使得如此淋漓尽致?!” 周围的质疑声、指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若非你亲自出手,便是你浩然剑派出了败类!” “交出凶手!否则此事没完!” “浩然剑派必须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 楚峰紧握着双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一生磊落,视师门清誉胜过性命,如今却要承受这莫须有的污名,百口莫辩。巨大的压力与屈辱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沈砚。沈砚正蹲在那道剑痕前,眉头紧锁,看得极其专注,手指甚至虚空中比划着,似乎在模拟着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怒火,混合着连日来对沈砚隐瞒身份的不信任,在这一刻猛地冲垮了楚峰的理智。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沈砚,声音因压抑着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沈砚!你看得如此仔细,是不是又在用你镇武司密探的那套本事,在寻找为我‘脱罪’的‘证据’?!” 此言一出,满场皆寂!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沈砚。镇武司密探?这个一直跟在楚峰身边的青衫大夫,竟然是朝廷鹰犬?! 沈砚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站起身,看向楚峰。他看到了楚峰眼中那被逼到绝境的痛苦、愤怒,以及……一丝对自己的不信任与迁怒。 叶寻也震惊地看向楚峰,又看向沈砚,清冷的眸子里充满了担忧。 “楚兄……”沈砚开口,声音干涩。 “别叫我楚兄!”楚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这一路走来,你处处隐瞒!你的身份,你的目的!你说查李宗元,赵乾就死了!如今我刚陷入困境,你就迫不及待地展现你的‘专业’!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你,或者说你背后还有谁,在利用我,利用这件事,达成你们不可告人的目的?!是不是你把我们所有人都拖进了这浑水之中?!”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砚心上,也砸在两人之间那本就出现裂痕的信任之上。 沈砚看着眼前这个几乎陌生的、被愤怒与猜忌吞噬的楚峰,所有解释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在楚峰和周围所有人听来,都只会是苍白的掩饰。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凉。 偏厅之内,落针可闻。只有楚峰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针对“朝廷鹰犬”的惊疑与更加不善的议论声。 信任,在这一刻,降至冰点。 ------------ 第55章 铁证辨伪 楚峰的厉声质问,如同寒冰坠地,在偏厅内激起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楚峰身上,转向了那个被指控为“朝廷鹰犬”的青衫大夫。惊疑、鄙夷、警惕、甚至暗含杀机的眼神,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刺向沈砚。 王擎、洪长老、慧明禅师等人亦是面色骤变,看向沈砚的眼神充满了审视。朝廷与江湖,向来泾渭分明,甚至多有龃龉。一个前镇武司密探混在楚峰身边,其目的不得不让人深思。 叶寻下意识地向前半步,隐隐将沈砚护在身后,清冷的眸光扫过在场众人,短刃虽未出鞘,但那股凛冽的气息已无声蔓延。 面对这千夫所指的绝境,沈砚脸上却未见多少慌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楚峰,看着那双被愤怒和痛苦烧红的眼睛,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情绪,有理解,有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生出的决绝冷静。 他没有回应楚峰的质问,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再次转向了墙壁上那道致命的剑痕。 “楚兄,”他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感,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说得对,我确实在用我过去的经验在看。因为只有看清真相,才能还你,还浩然剑派一个清白。” 他无视了楚峰瞬间更加难看的脸色和周围响起的嗤笑声,伸出一根手指,虚点向那道剑痕的起始处。 “诸位请看,这道剑痕,初入墙壁时,深约一寸三分,力道刚猛,一往无前,确有浩然剑法‘正气长存’的神韵。”他的话语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但是——” 他话音一顿,手指沿着剑痕缓缓向下移动。 “诸位再看此处,剑痕中段。若真是将浩然正气催发到极致,剑意应如长江大河,奔流不息,力道均匀而绵长。可这道剑痕,在此处力道却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与衰减!虽然模仿者极力掩饰,但这瞬间的力弱,如同乐曲中一个不和谐的音符,破坏了剑意的纯粹与连贯!” 一些懂行的江湖人闻言,不由得凝神细看,似乎……确实感觉那流畅的剑意中,藏着一点说不出的别扭。 沈砚的手指没有停,移至剑痕末端。 “还有这里,收势之处!浩然剑法讲究‘留有余地,正气不绝’,收剑时劲力会有一个含蓄的回旋。而这道剑痕,收势却显得过于干脆,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拖拽’感!这绝非浩然正气的中正平和,倒像是某种……更为阴柔诡谲的内力,在强行模仿刚猛路数后,无法完美控制而留下的破绽!” 他猛地收回手指,转身面向众人,目光如电,扫过在场每一位江湖宿老的脸。 “此其一,力道运转存疑!”他声音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其二,角度!” 他走到墙边,以手代剑,模拟着出剑的动作。 “‘正气长存’一式,讲究身与剑合,气与意合。以吴长老当时可能所处的位置推断,若真是楚兄或其同门出手,这一剑的最佳切入角度,应是自右上向左下斜劈,方能将剑势与自身功力发挥到极致!” 他比划出那个标准的角度,随即指向墙上那道几乎是从正前方直刺而入的剑痕! “而墙上这道!角度近乎垂直!看似威猛,实则放弃了浩然剑法最擅长的发力轨迹!这更像是一个不熟悉浩然剑法精髓,只知其形、不明其神的模仿者,依葫芦画瓢留下的痕迹!”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许多原本笃信是浩然剑派所为的人,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沈砚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尤其是那角度问题,经他一点破,再去看那剑痕,确实显得颇为别扭生硬! 楚峰僵立在原地,脸上的愤怒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震惊与……恍然。他死死盯着那道剑痕,脑海中飞速回想着“正气长存”的每一个细节,沈砚所指出的那丝凝滞、那不够圆融的收势、那错误的角度……一点一滴,如同碎片般拼凑起来,指向一个他之前因愤怒而忽略的事实—— 这真的不是正统的浩然剑法! 沈砚没有停下,他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倒出些许细腻的白色粉末,轻轻吹向剑痕边缘。 “这是验尸……查验现场常用的石粉,可显细微痕迹。”他解释了一句,众人屏息看去,只见粉末附着处,除了剑痕本身,还隐约显现出一些极其细微的、非金属划痕的平行浅印。 “这是……”慧明禅师目光一凝。 “这是凶手在出剑后,为了确保伤口形态与剑痕完全吻合,用某种软质工具(如浸湿的皮革甚至特殊处理的手指),在伤口或剑痕边缘进行过二次修整按压!”沈砚站起身,语气冰冷,“真正的浩然剑客,剑出无悔,一剑定乾坤,何须做此等画蛇添足、欲盖弥彰之举?!” 铁证如山! 力道、角度、以及这最后的、暴露了凶手心虚心态的修整痕迹!三条证据环环相扣,构成了一个无可辩驳的结论—— 这是精心策划的模仿嫁祸! 偏厅内,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先前指责楚峰最激烈的洪长老,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王擎看向沈砚的眼神,充满了惊异与复杂。慧明禅师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 楚峰缓缓抬起头,看向沈砚。那个青衫落拓的身影,在众人质疑与敌视的包围中,依旧挺直如松,用最冷静、最专业的方式,为他,为他的师门,硬生生劈开了一条通往清白的道路。 愤怒、猜忌、羞愧……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腾,最终化为一股沉重的暖流与无比的愧疚。他想起自己刚才失控的指责,那些伤人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他的心上。 他一步步走到沈砚面前,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深深地、无比郑重地抱拳,躬身一礼。 “沈兄……楚某……错了!” 这一礼,这一声认错,重愈千斤。它意味着信任的回归,意味着裂痕的开始弥合。 沈砚看着他,眼中那冰封的寒意终于渐渐消融。他伸手扶住楚峰的手臂,轻轻托起。 “楚兄,不必如此。真相大白便好。” 危机暂解,但众人的心情并未轻松。模仿者是谁?其目的何在?嫁祸浩然剑派,搅乱洛川英雄宴,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阴谋?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尚未露面,却已阴影笼罩全场的人—— 武林盟主,李宗元。 ------------ 第56章霜女再现 洛川城的风波,因沈砚的铁证辨伪而暂时平息。虽然丐帮洪长老等人脸色依旧难看,但在慧明禅师、王擎等宿老的斡旋下,至少明面上不再坚持是浩然剑派行凶。然而,那股暗流并未消失,反而因“模仿嫁祸”的定论而变得更加诡谲——是谁?能有如此能耐,将浩然剑法模仿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其目的,显然不仅仅是为了陷害楚峰。 金刀王府不便久留,三人回到了下榻的客栈。房间内的气氛比之前缓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劫后余生的凝重。 楚峰看着正在闭目调息的沈砚,数次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开口道:“沈兄,此前……是我冲动,不该……” 沈砚睁开眼,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楚兄,换做是我,身处那般境地,反应或许更为激烈。此事不必再提。”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当务之急,是找出那个模仿者,以及他背后的主使。李宗元的嫌疑,如今看来,越来越大。” 叶寻轻轻擦拭着月光石吊坠,接口道:“能在短时间内布置如此精妙的嫁祸,并且对浩然剑法有如此深的研究,绝非寻常势力能为。李宗元身为盟主,网罗奇人异士,又有天衍门为根基,他确实有这个能力和动机。” “动机呢?”楚峰皱眉,“仅仅因为沈兄旧日调查过他?这报复未免太过迂回狠毒。” “或许,不止是报复。”沈砚目光深邃,“赵乾的死,吴长老的死,都将矛头指向了与李宗元敌对或可能阻碍他计划的人。他在清除障碍,同时也在搅乱江湖视线,为他真正的目的铺路。” 真正的目的?三人陷入沉思。李宗元费尽心机,所求为何?仅仅是为了巩固盟主之位?似乎并不足以解释这一切。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夜莺啼鸣般的哨音,短促而富有节奏,连续三次。 叶寻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是……影阁的联络信号!而且是……最高等级的求见暗号!” 沈砚和楚峰瞬间警惕起来。影阁!这个神秘而危险的组织,在此刻出现,是福是祸? “我去看看。”叶寻站起身,身形一晃,已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窗外,融入夜色。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窗外传来落地的微响。叶寻返回,手中多了一个以油布包裹、约莫尺长的扁平物件。她的脸色有些复杂,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是谁?”沈砚沉声问。 “夜凝霜。”叶寻吐出这个名字,将油布包裹放在桌上,“她将此物交给我,只说了一句‘此物或可解尔等之困’,便离开了。” 夜凝霜!那个身份成谜,屡次在关键时刻出现,又飘然离去的女子! 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油布包裹上。沈砚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绳,掀开油布。里面是一本线装的、纸质泛黄脆弱的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样,只有边缘磨损严重,显然年代久远。 沈砚轻轻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种独特的、带着凌厉笔锋的暗记——正是影阁内部使用的密文符号! “是影阁的密档。”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动。他当年在镇武司时,曾接触过一些破译的影阁密文片段,对此略有了解。而叶寻身为前代阁主培养的传人,更是精通此道。 “我们一起看。”叶寻上前,与沈砚并肩,开始逐页解读那晦涩的密文。楚峰虽看不懂,但也紧张地站在一旁,关注着他们的神色。 密档中的内容,如同隐藏在历史尘埃下的毒蛇,随着解读的深入,缓缓露出了它狰狞的毒牙。 这并非普通的任务记录或人员名单,而是一份关于前任影阁主与外界一笔重大交易的详细纪要! 记录显示,大约二十年前,时任天衍门掌门、尚未成为武林盟主的李宗元,通过中间人,与影阁前任阁主进行了一次秘密会晤。李宗元提出了一笔交易:他愿意提供一份至关重要的情报,并承诺在执掌武林牛耳后,为影阁在江湖上的活动提供诸多便利与庇护。 而他付出的“投名状”,那份换取影阁全力支持的情报,赫然正是—— 寒月谷的详细布防图、核心弟子巡逻路线、以及护谷阵法几处关键的薄弱节点! 密档中还冷冰冰地记录着当时的对话片段: 「李宗元:……夜星河冥顽不灵,空守宝山而无用……合则两利……」 「影阁主:……阁下以此谷为礼,魄力不小……事成之后,盟主之位,影阁自当鼎力相助……」 后面,还附有几次后续接触的记录,包括影阁如何按照李宗元提供的情报,精准策划并实施了那场震惊武林的寒月谷突袭,以及事后如何动用资源,帮助李宗元铲除异己,最终助他登上了武林盟主的宝座!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参与人员(部分化名)、交易内容……记录得虽然简洁,却无比清晰,如同一把把冰冷的凿子,将李宗元那“正道楷模”、“武林领袖”的光辉形象,凿得千疮百孔!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三人越来越沉重的呼吸。 真相,竟如此残酷! 李宗元,这个被无数江湖人敬仰的盟主,竟然是依靠出卖同道、引狼入室,踩着寒月谷无数冤魂的尸骨,才爬上了如今的地位! “原来……原来是这样!”叶寻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怒火,她紧紧攥住了胸前的寒月玉佩,仿佛能感受到其中传来的、属于祖父和族人们的悲鸣。一直以来追寻的元凶,除了影阁和朝廷势力,竟然还有这位道貌岸然的武林盟主! 楚峰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一生信奉侠义正道,此刻却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尊崇的武林领袖,竟是如此卑劣无耻之徒!这对他信念的冲击,远比被嫁祸更为剧烈。 沈砚合上密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现在,动机很清楚了。”他的声音如同寒铁摩擦,“我们追查赵乾之死,触碰到了他当年的肮脏交易。吴长老之死和嫁祸于你,是为了灭口和转移视线,阻止我们继续深挖。他害怕二十年前的真相曝光,那将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铁证如山! 这本突如其来的影阁密档,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点亮了一盏明灯,不仅照出了凶手的真面目,更揭示了那段被刻意掩盖的、血淋淋的过往。 “夜凝霜……她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们?”楚峰提出了关键问题。 沈砚看着那本密档,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她此举,无疑是将李宗元,甚至将影阁自身的一部分黑暗,暴露在了我们面前。她的目的,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无论夜凝霜目的为何,这份密档,已然成为了他们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叶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沈砚目光锐利:“李宗元此刻必然还在洛川城。英雄宴在即,他定会现身。有了这份密档,我们或许可以……”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确。直面李宗元,揭穿他的伪善面具! 然而,就在此时,客栈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兵甲碰撞之声! 一个冰冷而威严的声音清晰传来: “奉盟主令!搜查客栈,缉拿杀害丐帮吴长老的嫌疑凶徒!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李宗元的人,来了! ------------ 第57章坦诚与重担 客栈楼下的喧哗与兵甲声如同催命的鼓点,一声声敲在三人心头。李宗元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狠!显然,吴长老案未能按计划将楚峰彻底钉死,他便动用了盟主的权势,准备强行拿人! “砰!砰!砰!” 粗暴的敲门声在走廊响起,伴随着厉声呵斥:“里面的人,开门!盟主府查案!” 房间内,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楚峰猛地看向门口,手已按在剑柄之上,眼中厉色一闪而过。叶寻短刃滑入掌心,身形微侧,护在沈砚与门之间。 危急关头,沈砚却异常平静。他看了一眼手中那本沉重的影阁密档,又看向如临大敌的楚峰和叶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来不及细说了。”沈砚的声音低沉而迅速,“楚兄,叶寻,若信我,跟我走!” 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猛地拉开后窗。下面是一条狭窄、堆满杂物的后巷。 “走!” 三人毫不犹豫,如同三只夜枭,悄无声息地滑出窗口,落入黑暗的后巷之中。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房间门被猛地撞开,一群手持兵刃的盟主府侍卫冲了进去,自然是扑了个空。 借着夜色和复杂地形的掩护,三人一路潜行,避开主要街道和巡逻的兵丁,最终来到了洛川城外废弃的漕运码头。残破的栈桥伸向漆黑的水面,几艘搁浅的破船如同巨兽的骨架,在微弱的水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凄凉。这里足够偏僻,暂时安全。 三人在一艘最大的破船舱内停下,外面是呜咽的河风和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他们的气息。 危机暂解,船舱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三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楚峰看着沈砚,目光复杂。经历了方才的生死时速,以及那本颠覆认知的影阁密档,之前所有的猜忌、愤怒,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他知道,沈砚必然还有更多未曾言说的过往。 “沈兄,”楚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不再有质疑,只有沉重,“现在,可以告诉我全部了吗?关于你,关于镇武司,关于……李宗元。” 叶寻也静静地看着沈砚,清冷的眸子里是无声的支持。 沈砚靠在冰冷的船舱壁上,仰起头,仿佛透过破旧的船板望向无星的夜空。他知道,这一刻终于来了。隐瞒再无意义,也再无必要。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诉说,声音平静,却仿佛承载着千钧重负。 “我并非普通的编外密探。”他第一句话,就推翻了之前的说辞,“我出身靖淮王府,家道中落后,因缘际会,凭借些许医术和机敏,被当时的镇武司副指挥使看中,直接吸纳进入核心,授‘稽查郎’之职,专司侦缉江湖异动、查办涉及武林的重案要案。” 楚峰和叶寻心中俱是一震。稽查郎!这在镇武司内部已是地位不低、拥有实权的职位,远非“编外”可比! “因我出身与江湖有些渊源,又通晓医毒,办案往往能另辟蹊径,颇得上司赏识。”沈砚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追忆的冰冷,“也正因如此,我接触到了许多普通官员无法触及的机密。大约七八年前,我在核查一桩涉及西域商队走私禁药的案子时,顺藤摸瓜,意外发现了一些线索……这些线索,隐隐指向了当时声望日隆的天衍门掌门,李宗元。”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起初,只是觉得此人结交过于复杂,与一些名声不佳的江湖败类、甚至疑似影阁外围人员往来密切,资金流向也颇为可疑。我出于职责,便开始暗中调查。” “然而,越是深入,发现的水越深。李宗元此人,心思缜密,手段老辣,他利用天衍门和后来营造的侠名做掩护,背地里却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我收集到的一些证据,都指向他可能通过不正当手段排除异己,甚至……与某些朝廷官员也有隐秘往来。” “就在我准备将初步调查结果密报上去时,变故发生了。”沈砚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我突然被指控‘勾结江湖匪类,泄露司内机密’!之前信任我的下属纷纷反口,所谓的‘铁证’一夜之间出现……我甚至来不及分辨,便被革职查办,投入大牢。” 船舱内,只有河水拍岸的声音。 “我在狱中受尽折磨,他们想让我承认莫须有的罪名,想让我交出所有关于李宗元的调查卷宗。我深知,一旦交出,必死无疑。”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显然是他不愿回忆的噩梦,“后来,是……是我弟弟沈瑜,当时他还年幼,想方设法,买通狱卒,又得一位故人暗中相助,我才侥幸越狱,从此隐姓埋名,流落江湖。” 他看向楚峰和叶寻,眼中是坦诚一切的释然与沉重:“赵乾,是我当年在镇武司时,少数几个信得过的老部下之一。我离开前,曾将部分关于李宗元的怀疑和零星证据托付给他保管,嘱咐他若有机会,可设法递交给可信之人。我此番寻他,本想看看那些证据是否还在,或许能成为扳倒李宗元的助力……却没想到,竟害他送了性命。”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李宗元与影阁勾结,出卖寒月谷,是他累累罪行中的一件。而我,或许是第一个在官方层面上,试图揭开他伪善面具的人。所以,他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赵乾因我而死,吴长老之死恐怕也与此脱不了干系,如今更是连累了你们……” 所有的迷雾在这一刻彻底散去。沈砚的身份,他与李宗元的旧怨,他为何对镇武司旧衙如此熟悉,他为何执着于追查李宗元……一切都有了答案。 楚峰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想象着沈砚当年在镇武司时的锐气,想象着他发现真相时的震惊,想象着他被构陷下狱、九死一生的磨难……与自己一路同行、医术超群、智计百出的同伴,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去! 他之前竟然还怀疑沈砚别有用心!愧疚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按住沈砚的肩膀,目光灼灼,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兄,不必多言了!是楚峰愚钝,此前竟对你心生猜忌!你这般忍辱负重,只为揭露奸佞,还世间公道!此等胸怀与毅力,楚峰佩服!” 他语气铿锵,带着浩然正气特有的坦荡:“什么连累不连累!铲奸除恶,本就是我辈分内之事!那李宗元道貌岸然,实为国蠹江湖之害!从今日起,你的事,便是我楚峰的事!你的仇,便是我的仇!你我兄弟,当同心协力,定要将此獠的真面目,公之于天下!” 这一声“兄弟”,重逾千金,彻底驱散了两人之间所有的阴霾与隔阂。 叶寻也走上前,清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沈先生,叶寻亦是如此。寒月谷之仇,不共戴天。” 沈砚看着眼前这两位历经生死、如今终于可以完全托付后背的伙伴,胸中涌动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多年来独自背负的重担,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有人与他一同扛起。 他反手握住楚峰的手腕,重重一握。 “好!兄弟同心!” 所有的猜忌与隔阂,在这危难之际的彻底坦诚中,冰消瓦解。他们的关系,经历了怀疑的淬炼,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牢固。 现在,他们拥有了彼此绝对的信任,拥有了指向李宗元铁证的影阁密档。 下一步,便是如何利用这一切,在那场即将到来的洛川英雄宴上,向那位高高在上的武林盟主,发起雷霆一击! ------------ 第58章玉佩玄机 破船之内,油灯重新被点燃,昏黄的光晕将三人的身影投在斑驳的船舱壁上,随着河水的轻微晃动而摇曳。 盟主府侍卫的搜捕声已然远去,废弃的码头重归寂静,只剩下河水永不停歇的呜咽。危机暂时解除,但三人心知,洛川城已成龙潭虎穴,李宗元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行动。”楚峰沉声道,目光扫过那本放在舱板上的影阁密档,“有此物在手,虽能证明李宗元与影阁勾结、出卖寒月谷,但若要当众揭发,仍需周密计划。李宗元在江湖经营多年,党羽众多,绝不会坐以待毙。” 沈砚颔首,眉头微锁:“不错。他如今是武林盟主,我们若贸然现身指证,他大可反咬一口,说我们伪造证据,构陷正道领袖。届时,在场群雄受其蒙蔽,我们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实力与声望的差距,是横亘在眼前的现实。他们手握真相,却缺乏将其公之于众并让人信服的平台与力量。 “除非……我们能找到更直接、更无法辩驳的证据。”叶寻轻声说道,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悬挂在胸前的寒月玉佩。玉佩在昏暗的船舱内,依旧散发着温润朦胧的辉光,仿佛与她自身的“冷月心法”呼吸相应。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中的焦灼与对真相的渴望,那枚沉寂的寒月玉佩,毫无征兆地,轻轻震颤了一下! 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冰凉触感,顺着肌肤传入叶寻心口。 “嗯?”叶寻微微一怔,低头看向玉佩。 紧接着,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被她小心翼翼收藏在贴身锦囊中的、那半页祖父夜星河留下的兽皮手记,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竟也开始隐隐发烫! “怎么了?”沈砚和楚峰立刻察觉到叶寻的异状。 叶寻没有回答,而是迅速将锦囊中的兽皮手记取出。就在手记暴露在空气中的刹那—— “嗡……” 一声几不可闻、却直抵灵魂深处的轻鸣响起! 只见叶寻手中的寒月玉佩骤然光华大放!那清冷的光辉不再是朦胧的月晕,而是化作了一道凝实的、如同实质的乳白色光柱,精准地投射在摊开的兽皮手记之上! 与此同时,兽皮手记也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表面那些原本黯淡、甚至有些模糊的字迹与图案,在玉佩光华的照耀下,竟然如同水中的波纹般开始流动、重组! 沈砚和楚峰屏住呼吸,震惊地看着这超乎想象的一幕。 光华在手记上流淌,最终汇聚在手记边缘一处原本空白、或者说看似无意义的污渍区域。那里的兽皮纤维在光线下微微凸起,形成了一个极其隐秘、若非此刻光华标注绝难发现的夹层! 玉佩的光华如同最精细的刻刀,沿着那夹层的边缘缓缓移动。渐渐地,夹层之下的东西显现出来——那并非文字,而是一副由极其细微的、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线条勾勒出的简易地图! 地图的中央,是一座形似倒插巨剑的山峰,线条虽简,却自有一股冲霄的孤傲与凌厉之意透图而出!在这剑形山峰的山腹位置,被特意标注了一个醒目的光点。 而在图案旁边,还有两行同样由微光组成的、更加古老晦涩的文字。那文字并非中原常用字体,扭曲如虫鸟,带着苍茫古老的气息。 “这是……古篆文?”楚峰凝神辨认,他对古籍涉猎颇广,勉强认出几个字,“……魂归……剑……冢……” 叶寻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那副地图和文字,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她继承了祖父的部分记忆与学识,对寒月谷的传承文字更为熟悉! “不是古篆……是……是更古老的,‘云篆’!”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一字一顿地解读着那光芒文字: “玄铁之令,非金非石。魂兮归来,藏锋于冢。” “浩然之地,正气长存。破妄见真,方可得之。” 船舱内,时间仿佛静止。 玄铁之令!藏锋于冢!浩然之地!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浩然之地……藏锋于冢……”楚峰喃喃重复着,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复杂,望向沈砚和叶寻,“这地图……这山形……指的是我浩然剑派的禁地——苍梧山剑冢?!” 轰! 这个消息,比得知李宗元是叛徒时带来的冲击毫不逊色! 他们苦苦追寻的、关乎前朝秘宝、牵扯无数势力、引得江湖血雨腥风的玄铁令,其藏匿之处,竟然就在楚峰出身的名门正派,就在那供奉历代先辈英灵与残剑的肃穆禁地——剑冢之中! 难怪夜星河在手记中语焉不详,只提及线索与寒月谷传承相关!原来,他竟将如此重要的东西,藏在了看似毫不相干的浩然剑派!这无疑是利用了世人思维的盲区,也是最危险的灯下黑! “剑冢……”沈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锐利地分析,“‘藏锋于冢’,既是字面意思,也可能是一种隐喻。玄铁令或许就藏在某柄废弃的剑器之中,或者与剑冢本身的某种机关阵法相关。” 他看向楚峰,语气凝重:“楚兄,看来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去一趟苍梧山了。” 楚峰的脸色变幻不定。剑冢乃门派重地,规矩森严,非掌门或长老会允许,弟子不得擅入。如今他身负嫌疑,又被李宗元势力盯上,此时返回师门,无异于自投罗网,更会为门派带来巨大的麻烦。 然而,玄铁令事关重大,不仅牵扯前朝秘辛,更可能与压制“贪狼吞星阵”这类邪术有关。更何况,这是叶寻追寻家族真相、沈砚复仇之路上的关键一环。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逐渐由挣扎化为坚定。 “我明白了。”楚峰的声音沉稳有力,“师门规矩虽重,但大义当前,不容退缩。我会想办法,带你们进入剑冢!” 有了明确的目标,三人的眼神再次交汇,充满了新的决意。 前有李宗元布下的天罗地网,后有师门规矩的重重阻碍。但玄铁令的线索已然显现,就像在迷途的黑暗中,点亮了一座必须攀登的山峰。 他们的下一站,注定是那肃杀而神秘的——苍梧山,剑冢! ------------ 第59章 归途硝烟 洛川城已不可久留。 李宗元显然动用了其盟主的权势,封锁了各城门要道,盟主府侍卫与依附于他的江湖势力组成了一张严密的大网,在全城范围内搜捕“杀害吴长老的凶徒”以及“身份可疑的朝廷密探”。客栈、酒肆、车马行,乃至一些民居都遭到了盘查,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废弃的漕运码头也非绝对安全之地。天光微亮时,便有零星的小队沿着河岸搜索过来。 “必须尽快出城。”沈砚透过船舱的缝隙观察着外面,“李宗元的目标是我们,尤其是楚兄和我。留在城中,迟早会被发现。” 楚峰点头,目光沉毅:“走陆路风险太大,各关卡定然盘查最严。或许……可以走水路,逆流而上,虽然慢些,但更容易避开主要盘查。” “我去弄船。”叶寻简短说道,身影一晃,便如轻烟般消失在船舱外。她对阴影与潜行有着天生的禀赋,在这种环境下最能发挥作用。 约莫半个时辰后,叶寻返回,带来了消息和一艘勉强可用的旧渔船。 “码头东侧有一处废弃的船坞,守卫相对松懈。这船虽破,尚能行驶。我们需趁午时换岗的间隙行动。” 计划既定,三人静静等待时机。沈砚利用这段时间,仔细处理了三人身上在之前突围时留下的一些细微伤痕,并准备了应对盘查的简单伪装。楚峰则默默擦拭着长剑,将状态调整至最佳,新悟的剑意在体内缓缓流转,如同蛰伏的龙。 午时将至,日头最盛,也是守卫最容易松懈的时刻。 三人借着残破船只和堆积杂物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泅渡至那艘旧渔船边,迅速登船。叶寻操桨,内力暗吐,渔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滑入主河道,逆着浑浊的河水,向上游驶去。 然而,李宗元的网比他们想象的撒得更开。渔船驶出不到十里,后方便出现了两艘快艇,艇上人影绰绰,显然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疾追而来! “是洛川水寨的人!他们投靠了李宗元!”楚峰一眼认出快艇上的旗帜,脸色微沉。洛川水寨掌控这段水域,熟悉水情,船速更快。 “加速!前面有一处河道岔口,水情复杂,我们或许能借此甩开他们!”沈砚迅速判断地形。 叶寻不再保留,将内力催至极致,渔船速度再提一截,在河面上划开一道白色的水线。后方快艇也全力追赶,距离在不断拉近。 箭矢开始破空而来,带着凄厉的呼啸,钉在船板之上,噗噗作响。 楚峰屹立船尾,长剑并未出鞘,只是以剑鞘左右格挡,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拍落水中,动作精准而从容,显露出对力量妙到毫巅的控制。 “这样下去不行,他们船快,迟早追上。”沈砚目光扫过河岸两侧茂密的芦苇荡,心中已有计较。他迅速从随身药囊中取出几味药粉,混合后倒入一个皮囊,又注入少许河水。 “叶寻,听我口令,向左急转,切入那片芦苇荡!”沈砚低喝,同时将皮囊递给楚峰,“楚兄,待船入芦苇,以此物掷向追兵船头的水面!” 叶寻毫不犹豫,猛扳船舵,渔船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猛地扎进了左侧那片无边无际、高达丈余的芦苇荡中。密集的芦苇瞬间遮蔽了视线,船底擦过水下的根茎,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后方追兵见状,也急忙转向跟入。 就是现在! 楚峰运足臂力,将那个鼓胀的皮囊猛地掷出!皮囊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为首那艘快艇前方的水面上,“噗”地一声碎裂开来! 里面的药粉遇水即溶,瞬间化作一大片墨汁般漆黑、且带着刺鼻腥臭的粘稠液体,迅速在水中扩散开来! “小心有毒!”追兵中有人惊呼,急忙操控快艇规避。然而那黑水扩散极快,还是沾染到了船身。更麻烦的是,黑色完全遮蔽了水下视线,快艇速度不得不骤减,生怕撞上暗礁或芦苇根。 而沈砚三人则趁此机会,叶寻凭借超凡的感知和对水流的微妙把握,操控着渔船在芦苇荡的缝隙中灵活穿梭,不断变换方向,很快就将追兵的呼喝声甩在了身后。 利用这争取来的宝贵时间,他们终于成功驶入了计划中的河道岔口,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水浅多湾的支流,彻底摆脱了追兵。 但危机并未解除。李宗元既然能在洛川城布下天罗地网,通往苍梧山的其他路径恐怕也早已设下关卡。 接下来的数日,他们昼伏夜出,专走荒僻小径,翻山越岭,避开了所有城镇和主要官道。途中又遭遇了几波不明身份的截杀,有的是李宗元的直属手下,有的则像是被高价雇佣的江湖亡命徒。 战斗几乎成了家常便饭。楚峰的剑愈发凝练,守护之剑意融会贯通,往往数招之间便能克敌。叶寻的暗杀术在丛林与夜色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如同索命的幽影。沈砚则不仅以银针和药粉辅助,其经过龙脉洗礼后更强的感知与对身体力量的精妙控制(卸力术),也让他能在近身缠斗中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 三人默契配合,屡次险象环生,却也一次次杀出重围。只是,每个人都添上了新的伤痕,身心俱疲。 这一日,翻过一座险峻的山岭,远处,一片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山脉轮廓映入眼帘。其中最高的一座山峰,形如巨剑直插云霄,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苍青色的光泽,一股无形的、肃穆而凌厉的气息仿佛隔空传来。 楚峰停下脚步,望着那座剑形山峰,眼中流露出复杂难明的情感,有亲切,有沉重,也有一丝近乡情怯的忧虑。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 “前面,就是苍梧山了。” 家山已在望,但等待他们的,绝非温暖的欢迎。师门的规矩,未清的嫌疑,以及那隐藏在剑冢之中的惊天秘密,都如同层层迷雾,笼罩在前路之上。 归途的硝烟尚未散尽,更严峻的考验,已然临近。 ------------ 第60章归途艰险 寒月玉佩与手记共鸣显化的「苍梧山·剑冢」线索,如同迷雾中唯一的灯塔,指引着他们前进的方向。然而,所有人都清楚,李宗元绝不会坐视他们轻易返回浩然剑派的核心之地。 “李宗元在洛川摆下英雄宴,明面上是主持公道,暗地里已将脏水泼尽。”楚峰压低声音,身形在林木阴影间快速穿行,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他定然料到我等会设法返回师门,前路必是龙潭虎穴。” 沈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接口道:“不仅如此。他或许更希望我们回去。在苍梧山,在他的势力能够施加影响的范围内解决我们,比在江湖上漫无目的地追杀要‘名正言顺’得多。” 他顿了顿,看向楚峰,“楚兄,此次回归,你面临的压力,恐怕比外界更甚。” 楚峰眼神一凝,随即化为坚定:“我明白。师门内部,亦非铁板一块。但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回去。不能让师门清誉,毁于奸人之手,更不能让师父……死得不明不白!” 玄诚子之死,始终是他心中最深的一根刺。 叶寻沉默地跟在两人身侧,她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最灵敏的探针,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样。“有人跟上来了。”她忽然低语,声音清冷,“三里外,东南方向,脚步轻捷,人数不少,是追踪的好手。” 果然来了! 三人迅速交换眼神,不再言语,身形骤然加速,如同三道轻烟,没入前方更加茂密的山林。他们试图利用复杂的地形摆脱追踪。 然而,对方显然也是此道高手,如附骨之疽,紧紧咬住,距离甚至在缓慢拉近。 “甩不掉。”叶寻再次预警,秀眉微蹙,“他们似乎有独特的追踪法门,或者……携带有追踪的蛊虫、药物。” 沈砚眼神一冷:“不能让他们一直跟着。前方有一处狭窄的山涧,地势险要,或可一战,挫其锋芒,夺其坐骑!” 计策已定,三人不再一味奔逃,而是有意将追兵引向那片名为“一线天”的险要山涧。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仅有一条数尺宽的通道,怪石嶙峋,易守难攻。 他们刚在山涧中段站稳脚跟,追兵便已至入口。约有十余人,皆身着灰色劲装,蒙面,眼神锐利而麻木,手中兵器各异,但行动间默契十足,隐隐结成阵势,与之前在寒月谷外遭遇的杀手风格类似,显然是李宗元圈养或勾结的专业武力。 没有多余的废话,灰衣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瞬间散开,分成三组,一组正面强攻,两组则试图凭借高超的轻功,从两侧陡峭但并非不可攀援的崖壁迂回! “杀!”楚峰低喝一声,长剑“沧啷”出鞘。经过白龙堆绝境中的突破,他虽内伤未愈,但剑意更加纯粹凝练。此刻含怒出手,剑气如虹,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迎向正面之敌。剑光过处,两名冲在最前的灰衣人手中兵刃应声而断,胸前爆开血花,踉跄后退。 沈砚并未与敌人硬拼,他游走在战团边缘,手中扣着的已不再是普通银针,而是淬了麻痹剧毒的牛毛细针。他身法诡异,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同时指尖连弹,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向那些试图攀岩或从侧翼偷袭的敌人手腕、脚踝、眼窍等薄弱之处。他的存在,极大地干扰了对方的阵型和攻势,为楚峰分担了压力。 叶寻的身影则如同鬼魅,短刃在她手中如同活了过来。她并未参与正面的绞杀,而是专注于清除那些凭借轻功试图从上方发动袭击的敌人。她的身法比这些灰衣人更加诡谲难测,往往在对方立足未稳之际,短刃已如毒蛇般吻过其咽喉或要害。 战斗激烈而短暂。这批灰衣人虽训练有素,但面对三人——尤其是突破后剑意大进的楚峰和打法诡异莫测的沈砚——的联手,终究力有未逮。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地上已躺倒七八具尸体,剩余几人见势不妙,发出唿哨,迅速向后撤去,消失在来路。 楚峰以剑拄地,微微喘息,脸色有些苍白。强行运剑,牵动了内伤。沈砚快速上前,递过一颗药丸。“无妨。”楚峰摆手,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蹲下身搜查。 “没有标识,兵刃也是市面上常见的货色。”楚峰沉声道,“果然是见不得光的死士。” 沈砚则从一具尸体腰间摸出一个小巧的竹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只已经死去的、形似蚊蚋的黑色小虫。“是‘寻踪蛊’,难怪甩不掉他们。”他碾碎虫尸,眼神冰冷,“李宗元连万蛊楼的手段都用上了,真是下了血本。” 三人不敢久留,迅速打扫战场,取走对方留下的几匹健马,再次上路。 有了脚力,速度快了许多。但李宗元的阻截并未停止。 次日黄昏,在一片荒废的古驿道旁,他们遭遇了第二次伏击。这一次,不再是死士,而是数名打扮各异的江湖客,武功路数阴狠刁钻,显然是李宗元动用武林盟主影响力招揽或雇来的黑道高手。 这一战更为凶险。对方不仅武功高强,而且擅长合击与各种下三滥的手段,暗器、毒粉层出不穷。楚峰剑光如龙,死死挡住正面最强的两人;沈砚以毒攻毒,药粉、银针齐出,化解对方一次又一次的阴招;叶寻则凭借超凡的身法,在战团中穿梭,专门袭杀对方那名不断撒毒的侏儒老者。 激战中,沈砚为替楚峰挡下一枚淬毒的透骨钉,左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瞬间染红衣袖。他闷哼一声,动作却毫不停滞,反手一枚金钱镖射出,精准地打入那名发射透骨钉的汉子眼眶! 最终,凭借楚峰骤然爆发、以伤换命的一式“浩然贯日”斩杀了对方领头者,这场恶战才堪堪结束。三人皆已挂彩,内力消耗巨大。 “这样下去不行。”沈砚撕下衣襟,快速包扎伤口,脸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李宗元是在用这些人的命,消耗我们的体力,摸清我们的底细。越靠近苍梧山,拦截的力量只会越强。” 楚峰看着沈砚臂上的伤,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感激,沉声道:“我知道一条隐秘小路,可绕开几处必经的险关要隘,但路途艰险,需翻越几座人迹罕至的荒山。” “就走那条路。”叶寻果断道,她扶住有些摇晃的沈砚,“再艰险,也比在这官道上被人当靶子强。” 夜幕降临,三人弃了马匹,一头扎进了莽莽群山之中。荆棘划破了衣衫,陡峭的岩壁需要徒手攀爬,深涧需要冒险横渡。疲惫、伤痛、饥饿不断侵袭着他们的意志。 但在一次短暂的休息时,沈砚借着篝火检查臂上伤口,换药之际,他怀中一物不慎滑落——正是那枚得自鬼市、材质特殊的黑色石子。 楚峰目光扫过,起初并未在意,但下一刻,他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住那枚石子! 只见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那黑色石子的表面,隐隐浮现出几个极其古拙、若非特定角度和光线绝难发现的细小篆文—— 玄……铁……令…… 楚峰猛地抬头,看向沈砚,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干涩:“沈兄……这……这是……?” 沈砚捡起石子,看着楚峰难以置信的表情,心中了然。他摩挲着石子表面,缓缓道:“看来,我们寻找的答案,或许比想象的还要复杂。这枚石子,是我在石河镇鬼市偶然所得,只觉得材质特殊,便留了下来。没想到……” 玄铁令的线索,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浮现。 前有师门是非,后有盟主追杀,如今又添玄铁之谜。 归途艰险,步步杀机。而隐藏在这一切背后的真相,似乎也在这重重险阻中,悄然掀开了冰山一角。 ------------ 第61章山门是非 历经数日跋涉,翻越险峰,绕过关卡,三人终于遥遥望见了那片巍峨连绵的山脉——苍梧山。主峰如剑,直插云霄,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亭台楼阁的飞檐,那里便是浩然剑派千年根基所在。 越是接近山门,楚峰的心情便越是沉重。近乡情怯,更何况他是带着一身江湖风雨、满腹疑云和两位“外人”归来。师兄弟们会如何看他?诸位师叔伯又会如何对待沈砚与叶寻?李宗元的诘难文书,想必早已送到了掌门师叔玄明真人的案头。 “前方便是山门了。”楚峰停下脚步,望着那熟悉又仿佛有些陌生的巨大石质牌坊,以及牌坊下值守的弟子,深吸了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因连日奔波而略显凌乱的衣衫,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执法长老”的仪态,尽管他此刻内心波澜起伏。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但眼神中传递着支持。叶寻则默默将覆面的轻纱整理得更加严实,她深知自己身份敏感,不宜过多引起注意。 三人现身,朝着山门走去。 “来者止步!”值守弟子中,一名面容精干的年轻弟子立刻上前,手按剑柄,厉声喝问。然而,当他看清楚峰的面容时,顿时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连忙抱拳行礼:“楚……楚师叔?您回来了?” “嗯。”楚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几名值守弟子,发现他们眼神中都带着些许惊疑、审视,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需立刻面见掌门师叔,有要事禀报。” 那精干弟子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师叔请。只是……掌门师伯和几位长老正在正气堂议事,吩咐过……若无要事,不得打扰。”他的目光在沈砚和叶寻身上扫过,带着明显的疑问。 “这二位是我的朋友,亦是重要人证,关乎本派清誉与师父血仇,必须同往。”楚峰语气坚决,不容置疑,迈步便向内走去。他积威犹在,那弟子虽觉不妥,却也不敢强行阻拦,只得快步跟上,同时示意另一名弟子速去通报。 踏入山门,行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沿途遇到的弟子纷纷驻足,投向楚峰的目光各异。有欣喜,有担忧,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沉默和隐隐的隔阂。洛川城的风波,显然已如同瘟疫般传遍了整个浩然剑派。 “楚师兄,你总算回来了!”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名年纪稍轻、面容敦厚的弟子快步迎来,是楚峰的师弟,赵铭。他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压低声音道:“师兄,洛川之事……还有李盟主那边……如今派内流言四起,几位师叔伯也意见不一,你……你要小心应对。” 楚峰心中一暖,点了点头:“赵师弟,我心中有数。师父之仇未雪,门派声誉受损,我楚峰岂能置身事外?今日回来,便是要澄清是非,揪出真凶!” 正气堂很快便到了。这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大殿,平日里是商议门派要事、执行门规之地。此刻,殿门敞开,一股凝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三人踏入殿内。只见掌门玄明真人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下手左右,分别坐着戒律长老玄铁真人、传功长老玄石真人,以及另外几位核心长老。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楚峰三人身上,带着审视、疑惑,以及深深的压力。 “弟子楚峰,拜见掌门师叔,各位师叔伯。”楚峰躬身行礼,声音沉稳。 沈砚与叶寻亦随之行礼,不卑不亢。 玄明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楚峰,你回来了。洛川之事,李盟主发来的诘难文书,想必你也知晓了。你身边这二位是?” “回禀掌门师叔,这位是沈砚沈大夫,医术超绝,于弟子有救命之恩,更是查明师父遇害真相的关键人物。这位是叶寻姑娘,亦是重要知情人。”楚峰朗声道,“弟子此次归来,正是要与沈大夫、叶寻姑娘一起,向掌门和各位师叔伯禀明一切,还师父一个公道,亦还我浩然剑派一个清白!” “哦?”玄铁真人脾气最为火爆,闻言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般射向沈砚,“关键人物?楚师侄,你可知如今江湖上传言,你身边这位‘沈大夫’,来历不明,行踪诡秘,更与那寒月谷妖女牵扯不清!你带他回山,就不怕引狼入室,玷污我浩然剑派的清誉吗?!”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更加紧张。 楚峰毫不退缩,迎上玄铁真人的目光:“玄铁师叔!沈大夫为人,弟子可以性命担保!若非他多次舍命相救,洞察秋毫,弟子早已命丧奸人之手,更无法识破那嫁祸本派的阴谋!至于寒月谷之事,其中另有惊天隐情,牵扯朝廷、影阁乃至李盟主,绝非简单的江湖仇杀!”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悲愤:“师父他老人家,正是因洞悉了这隐情,才招致杀身之祸!那透骨针,那醉魂草,皆是明证!李宗元在洛川惺惺作态,无非是想混淆视听,将水搅浑,方便他杀人灭口,掩盖其勾结影阁、图谋不轨的罪行!” “放肆!”玄石真人皱眉喝道,“楚峰,无凭无据,岂可妄议武林盟主!李盟主德高望重,乃江湖表率,岂容你如此污蔑!” “弟子有证据!”楚峰斩钉截铁,“弟子与沈大夫、叶寻姑娘,找到了前代影阁主的密档抄本,其中清晰记录了李宗元以寒月谷布防图为投名状,换取影阁支持其上位的交易!此乃铁证!” 说着,他看向沈砚。沈砚会意,从怀中取出那份以特殊药水处理过的密档抄本(关键部分),上前一步,呈上:“此乃密档抄录,请掌门与各位长老过目。真伪如何,以诸位之见识,一辨便知。” 一名弟子上前接过,恭敬地递给玄明真人。 玄明真人展开细看,原本沉静的面容渐渐变得凝重,眉头越皱越紧。玄铁、玄石等长老也凑近观看,殿内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玄明真人放下纸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复杂地看向楚峰和沈砚:“此事……若果真如此,确实骇人听闻。但仅凭这一纸抄本,恐难服众,更难以撼动李盟主如今的地位。” “掌门师叔!”楚峰急道,“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回来!我们需要借助门派之力,我们需要进入剑冢!寒月玉佩与师父手记共鸣,指引的最终线索就在剑冢之内!那里,或许藏着能彻底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剑冢?”玄铁真人猛地抬头,“那是本派禁地,历代祖师安息之所!岂能因你等一面之词,便轻易开启?更何况,让两个外人进入?” 争论再起。有长老认为当务之急是平息江湖风波,不宜再节外生枝;有长老则认为必须查明真相,洗刷污名;更有长老对沈砚和叶寻的身份抱有极深的疑虑。 楚峰握紧了拳,看着争论不休的师长们,心中充满了无力与焦灼。他知道,回归师门只是第一步,而要取得信任,获得调查剑冢的许可,远比应对外界的追杀更加艰难。 沈砚静静立于一旁,观察着每一位长老的神情,心中默默盘算。叶寻则低垂着眼睑,仿佛一切与她无关,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山门之内,是非之地。信任的裂痕,利益的纠葛,保守与激进的冲突,在此刻显露无疑。 而远方的威胁,正步步紧逼。李宗元的诘难,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玄明真人看着争执不下的众人,又看了看神色坚定的楚峰,最终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决断: “此事关系重大,容后再议。楚峰,你与你的朋友,暂且留在派中,未经允许,不得离开,亦不得擅入后山禁地。待我等仔细研判,再行定夺。” 软禁。 楚峰心中一沉,却也知道这或许是掌门在巨大压力下,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了。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弟子……遵命。” ------------ 第62章冢内玄机 暂居的客院清幽僻静,但无形的压力如同蛛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楚峰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熟悉的宗门景致,心中却无半分安宁。掌门师叔的“容后再议”与变相的软禁,如同冰冷的锁链,束缚着他的手脚。时间,在李宗元紧逼的诘难下,显得如此奢侈。 “不能坐以待毙。”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擦拭着随身的银针,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玄明掌门需要权衡,其他长老各有心思,等他们‘议’出结果,李宗元的大军恐怕已经开到山门前了。” 楚峰猛地转身,脸上带着挣扎:“可我已答应掌门师叔……” “答应的是不‘擅入’。”沈砚打断他,目光锐利,“但我们并非毫无机会。你楚峰,终究是浩然剑派的执法长老,在门派面临如此污名和危机之时,争取一个‘有限度’的调查权,并非不可能。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拿出让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或者……制造一个既成事实。” 叶寻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寒月玉佩温润的表面,轻声道:“夜姐姐留下的密档是铁证,但不足以让所有人心服。剑冢内的线索,才是关键。楚大哥,你在派内,并非没有支持者。” 楚峰眼中闪过一道光。是的,他还有赵铭师弟,还有一批信赖他、追随他的年轻弟子,更有……对师父玄诚子绝对忠诚的一些老一辈执事和客卿。玄明师叔需要平衡各方,但若下面的声音足够强烈…… 接下来的两日,楚峰并未闲着。他不再局限于客院,而是主动现身,前往讲武堂、弟子居所,甚至拜会了几位态度中立或暗中倾向他的执事长老。他没有激烈地抨击李宗元,而是条分缕析地陈述洛川事件的疑点,展示密档中关于寒月谷布防图交易的关键部分,并悲痛地提及师父玄诚子遇害的种种不合常理之处。 他的威望,他过往的公正,以及他对师门毫无保留的担忧,打动了不少人。尤其是年轻一代弟子,血气方刚,对江湖上的污蔑本就愤慨,更对楚峰这位年轻有为的师叔抱有敬意。渐渐地,派内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要求彻查真相、不能任由外人污蔑的呼声悄然兴起。 与此同时,沈砚也没闲着。他利用“神医”的身份,以探讨医术、治疗旧伤为名,接触了几位在派内资历颇深、掌管典籍或负责后山巡逻的老辈人物。他言语谨慎,却在看似不经意的闲聊中,套取了不少关于剑冢历史、传说以及内部构造的零碎信息。他惊人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甚至让一位掌管典籍多年的老执事在谈及某处先贤石刻时,被他纠正了一个流传已久的错误,令其啧啧称奇,对这位“沈大夫”刮目相看。 压力,开始在玄明真人这边积累。 第三日傍晚,玄明真人再次于正气堂召见楚峰。 这一次,在场的只有玄明、玄铁、玄石三位核心长老,气氛依旧凝重,但少了几分最初的剑拔弩张。 “楚峰,”玄明真人开门见山,目光深邃,“你这两日的举动,我都知晓。派内人心浮动,非我所愿。但你坚持追查,亦是为师门计。”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剑冢,乃祖师禁地,不容有失。但值此非常之时……我可予你有限之权。” 楚峰心中一凛,躬身道:“请掌门师叔明示。” “你可携沈砚、叶寻,于今夜子时,由玄石师弟陪同,入剑冢一个时辰。”玄明真人缓缓道,“仅限于外围区域,不得惊扰祖师陵寝,不得擅动任何器物。一个时辰后,无论有无发现,必须立刻退出。此事,绝密进行,不得外传。可能做到?” 一个时辰!外围区域!玄石师叔监视! 条件极为苛刻,但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楚峰强压激动,沉声道:“弟子遵命!定不负掌门师叔信任!” 玄石真人,那位曾呵斥楚峰“放肆”的传功长老,此刻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这个监督的职责。 子时,月明星稀。后山禁地入口,雾气弥漫,更添几分肃穆与神秘。玄石真人手持令牌,开启机关,沉重的石门缓缓滑开,露出其后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甬道。一股混合着古老尘埃、金属锈蚀和淡淡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跟紧我,莫要触碰任何东西,一个时辰为限。”玄石真人声音低沉,率先步入黑暗。他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灯光摇曳,勉强照亮脚下布满苔藓的石阶。 楚峰、沈砚、叶寻紧随其后。甬道向下倾斜,两侧石壁光滑,刻满了历代先贤的名讳与剑诀残篇,浩然之气隐隐流转。 进入剑冢内部,空间豁然开朗。眼前并非想象中的阴森墓穴,而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无数长剑或插于石台,或悬于半空,或横置于玉案之上,形态各异,寒光闪闪,虽沉寂多年,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主人生前凛然的剑意。这里,是浩然剑派英魂的安息之地,也是千年剑道的传承之所。 玄石真人停在入口附近,闭目盘坐,如同入定,显然不打算深入,只履行监督之责。 时间紧迫!楚峰看向沈砚和叶寻。 沈砚目光如电,快速扫视整个剑冢。他的注意力并未完全放在那些名剑之上,而是仔细观察着剑冢的布局、岩壁的纹路、以及地面上隐约可见的刻痕。叶寻则再次取出了那半块寒月玉佩,玉佩在踏入剑冢后,便一直散发着微弱的、持续的清辉。 “果然有感应。”叶寻低语,循着玉佩微光的指引,朝着剑冢的深处走去。楚峰和沈砚立刻跟上。 越往深处,插在地上的剑越发古老,有些甚至已经锈蚀不堪,但那股沉淀的剑意却愈发厚重。空气仿佛也变得粘稠起来,呼吸都带着压力。 终于,在剑冢最深处的一面巨大石壁前,叶寻停下了脚步。手中的寒月玉佩光芒达到了顶峰,微微震颤着,指向石壁中心一片看似毫无异样的区域。 “是这里。”叶寻肯定道。 沈砚上前,指尖拂过冰冷的石壁。触手之处,并非普通岩石的粗糙,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与规律性的凹凸感。他退后几步,借着远处玄石真人灯盏传来的微弱光芒,以及叶寻玉佩的清辉,仔细端详。 “看这些纹路……”沈砚声音带着一丝发现奥秘的激动,“并非天然形成,也非装饰图案。楚兄,你看像什么?” 楚峰凝神看去。只见那片石壁上的纹路,由无数细密的线条和点状凹坑组成,看似杂乱无章,但若以某种特定的规律去观察…… “星图!”楚峰失声低呼,心脏狂跳起来!这石壁上的纹路,赫然是一幅残缺但却无比古老的星辰运行图谱!其核心区域的几个关键星宿方位,竟与他在白龙堆祭坛上空所见,以及沈砚手中那半幅寒月谷星图,隐隐呼应! 剑冢内部结构,竟暗合星辰方位!这绝非巧合! “看来,浩然剑派的先祖,与寒月谷、与这星陨之秘,渊源极深。”沈砚喃喃道,目光灼灼。他尝试着将叶寻的玉佩贴近石壁,玉佩光芒流转,与石壁上的“星辰”产生微弱的共鸣,但石壁本身,却毫无开启的迹象。 “还缺少什么?”楚峰蹙眉。 沈砚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了那枚得自鬼市、刻有“玄铁令”三字的黑色石子。他犹豫了一下,将其缓缓靠近石壁上星图中心,一处最为深邃的点状凹坑。 就在石子即将触碰到凹坑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枚黑色石子骤然变得滚烫,表面浮现出暗红色的流光,而石壁上的星图纹路,也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般,瞬间亮起微弱的毫光!整个剑冢内,所有沉寂的长剑,在这一刻,都发出了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嗡鸣! 盘坐在入口处的玄石真人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爆射,骇然望向深处! 然而,光芒与嗡鸣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骤然熄灭、停止,仿佛只是幻觉。石壁依旧冰冷,星图黯淡,石子也恢复了平常。 失败了?还是……触动了一丝皮毛? 沈砚迅速收起石子,与楚峰、叶寻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时辰将至。”玄石真人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 一个时辰,太短了!他们只是窥见了这巨大谜团的冰山一角! 但此刻,他们必须离开。 带着满腹的震撼与更多的疑问,三人跟在玄石真人身后,走出了幽深的剑冢。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片隐藏着星辰秘密的古老空间再次封存。 然而,今夜剑冢内的异动,那瞬间的共鸣与嗡鸣,真的能瞒过所有人吗? 暗处的眼睛,或许早已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剑冢玄机初现,更大的风暴,正在苍梧山外酝酿。李宗元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 第63章守冢老人 剑冢石门在身后沉重闭合,将那股古老的星辰气息与万剑低鸣隔绝。然而,方才那瞬间的异象,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在三人心头。石壁星图、玄铁令石子的反应、万剑齐喑……这一切都昭示着剑冢之内,隐藏着远超他们想象的秘密。 玄石真人将他们送回客院,一路沉默,那张古板严肃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临别时,深深看了沈砚一眼,目光复杂难明。 “玄石师叔他……”回到客院,楚峰刚开口,便被沈砚以眼神制止。 沈砚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又仔细检查了房间四周,确认无人监视后,才压低声音道:“方才剑冢内的动静,恐怕瞒不过真正的高手。玄石长老未必没有察觉,他的沉默,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叶寻点头,轻抚着恢复平静的寒月玉佩:“那石壁星图与玉佩、石子皆有感应,绝非偶然。只是似乎还缺少关键的‘钥匙’,或者……某种特定的时机,才能完全开启。” “关键在于那位守冢人。”沈砚目光锐利,回想起踏入剑冢深处时,那股始终若有若无、萦绕在核心区域的晦涩气息,“他定然知道些什么。能在剑冢深处常年静修之人,绝非寻常。” 楚峰神色凝重:“守冢一脉,历来由派中最神秘、亦可能是修为最高深的前辈担任,身份超然,即便掌门师叔,也需礼敬三分。我们昨夜仅是外围探查,并未真正惊扰到他。若想从他口中得到信息,恐怕难如登天。” “未必需要他主动开口。”沈砚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有时候,一个恰当的‘问题’,或者一个合适的‘契机’,比直接询问更能引人开口。” 就在三人商议之际,院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一名负责杂役的年轻弟子恭敬地站在门外,手中捧着一个食盒:“楚师叔,掌门吩咐给几位送来的晨食。另外……后山镜湖边的青石小径,近日落叶甚多,已着人清扫,景致颇佳,师叔若有闲暇,或可前往散心。” 弟子放下食盒,躬身退去。 楚峰关上房门,与沈砚、叶寻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了然。镜湖位于后山僻静处,远离主要建筑,所谓“清扫落叶”,分明是玄明师叔暗中给予的又一个机会!一个可能避开大部分耳目,与某些人接触的机会! 事不宜迟,三人简单用了些饭食,便悄然离开客院,朝着后山镜湖方向行去。 镜湖如其名,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苍梧山翠绿的山峦与湛蓝的天空,四周古木参天,幽静异常。一条青石小径蜿蜒穿过竹林,通向湖边。 他们沿着小径漫步,看似欣赏风景,实则全身感官都已提升到极致。 行至湖畔,只见一块光滑的巨岩之上,背对着他们,盘坐着一位麻衣老者。老者身形枯瘦,头发灰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住,背影与周围的岩石、湖水几乎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极易忽略他的存在。 正是昨夜在剑冢深处,那股晦涩气息的源头——守冢人! 楚峰心中一凛,整理衣袍,上前几步,恭敬行礼:“弟子楚峰,拜见前辈。” 沈砚与叶寻亦随之行礼。 那麻衣老者恍若未闻,依旧静坐,仿佛化身石像。良久,就在楚峰以为对方不会回应,准备再次开口时,一个苍老、平淡,仿佛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缓缓响起,直接传入三人耳中,并非通过空气震动: “剑气初凝,滞涩未消,空有决绝之意,却失圆转之基。小子,你的剑,还不够‘活’。” 楚峰浑身剧震!这守冢人竟一眼便看穿了他突破后依旧存在的问题!他强行突破“剑滞”,剑意虽纯粹凌厉,但确实少了以往那种生生不息、圆融自如的韵味,这细微的差别,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却被对方一语道破! “请前辈指点!”楚峰深深躬身,语气诚挚。 守冢人并未转身,声音依旧平淡:“剑非死物,意非枷锁。你心中有恨,有疑,有执念,故而剑意虽利,却如无根之萍,易折易断。何时能将这恨、疑、执,皆化入剑中,如这湖水,看似平静,内蕴浩瀚,方算入门。” 这番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楚峰心头,让他陷入沉思。他一直以为剑就是斩断一切,却从未想过,包容与转化,亦是剑道至理。 这时,守冢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却是对着沈砚:“至于你……身上因果纠缠,煞气与药香并存,死意与生机交织。更带着……不属于此间,却又与此地渊源极深的‘异物’。有趣。” 沈砚心头狂跳!这守冢人的感知竟恐怖如斯!不仅点出他前镇武司密探的身份带来的煞气与如今行医的药香,竟连他体内那股因寒月谷和白龙堆而沾染的、涉及生死与星辰地脉的隐秘气息,以及那枚“玄铁令”石子,似乎都有所感应! 他稳住心神,不卑不亢地回应:“前辈慧眼。晚辈此行,正是为厘清因果,寻一个真相。” “真相……”守冢人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缥缈,“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沉重。追寻它,需要付出的代价,尔等可曾想好?” 他的身影在湖畔的薄雾中显得有些虚幻。 “纵万死,亦无悔。”楚峰抬起头,眼神坚定如铁。 守冢人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站起身来,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看不出具体年岁,一双眼睛却澄澈如同脚下的镜湖,深邃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他的目光在楚峰、沈砚、叶寻身上逐一扫过,最终,落在了叶寻手中的寒月玉佩上,停留了许久。 “星图已显,玄铁引动……”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时机将至,却亦是大劫将临之时。” 他重新看向三人,眼神恢复了古井无波:“剑冢深处,确有一处‘先师坐化之洞’,非掌门令谕不得入内。洞内所藏,关乎一派兴衰,亦牵连天下气运。尔等若想知晓更多……” 他的话语微微一顿,抬头望了望天色。 “今夜子时,镜湖之畔,若有机缘,再论不迟。” 说完,他不等三人回应,身形微微一晃,便已如同青烟般消失在湖畔的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三人站在原地,心中充满了震撼与更多的疑问。 守冢老人,深不可测。他看似什么都没答应,却已指明了方向,更点出了“机缘”与“大劫”。 今夜子时,镜湖之畔,将会发生什么? 而他所言的“大劫”,又是指什么?是李宗元的逼迫,还是……那星图背后,所预示的更大风暴? 山雨欲来风满楼。 ------------ 第64章镜湖秘议 夜幕低垂,星子渐明。苍梧山沉浸在巨大的寂静里,唯有山风拂过林梢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虫豸的低鸣。子时将近,后山镜湖更是万籁俱寂,湖水幽暗,倒映着漫天星斗,深邃得令人心慌。 楚峰、沈砚与叶寻依约而至,悄无声息地来到湖畔。白日里守冢老人盘坐的那块巨岩空荡荡的,四周不见人影。三人并未焦急,只是静静立于湖畔,收敛气息,耐心等待。他们知道,那样的高人,行事绝非常人所能揣度。 时间一点点流逝,月过中天,湖面泛起更深的寒意。 就在子时正刻,月光最盛,洒满湖面,将整片镜湖映照得如同巨大玉盘之时,异变突生。 只见平滑如镜的湖面中心,毫无征兆地荡漾开一圈涟漪。那涟漪并非由外而内,而是自湖心深处生成,缓缓扩散,越来越明显。紧接着,湖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玉石阶梯,通向不可知的湖底深处!阶梯两侧,湖水壁立,却滴水不渗,仿佛有无形的屏障隔绝。 与此同时,守冢老人那平淡的声音再次直接传入三人脑海:“下来吧。” 三人心中震撼,互望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异。这镜湖之下,竟别有洞天!难怪守冢老人会选择在此地密谈。 不再犹豫,楚峰当先,沈砚居中,叶寻殿后,三人依次踏上那湿润却坚实的玉石阶梯,向下走去。当他们完全进入通道后,上方的湖水无声合拢,月光被隔绝,通道内却自有柔和的光芒从玉石壁中透出,照亮前路。 阶梯不长,尽头是一处宽敞的圆形石室。石室顶部镶嵌着夜明珠,模拟着周天星辰的排列,与剑冢石壁、寒月谷星图隐隐呼应。室内除了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别无他物,简洁到极致。守冢老人已然端坐于主位石凳之上,仿佛早已在此等候。 “坐。”守冢老人示意。 三人依言落座,心知此刻非同寻常,皆是凝神静气。 守冢老人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沈砚身上:“将那石子,再予我一观。” 沈砚毫不犹豫,取出那枚黑色“玄铁令”石子,恭敬递上。 守冢老人接过石子,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其上若隐若现的“玄铁令”三字,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复杂难明的光芒。他并未注入内力,也未施展任何手段,只是静静感受着,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岁月的沧桑: “玄铁令……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此物。” 他抬起眼,看向三人:“尔等可知,此令为何物?” 楚峰沉声道:“弟子只知,此物似乎与剑冢隐秘相关,亦是沈兄偶然所得。” “偶然?”守冢老人微微摇头,“世间因果,何来偶然?此物落入他手,便是定数。” 他握着石子,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室,看到了悠远的过去:“玄铁令,并非调兵遣将的虎符,亦非寻常的信物。它乃是千年之前,本派开山祖师‘浩然子’与当时守护神州龙脉的‘星陨一族’大祭司,共同炼制的一枚‘信标’,亦是……一把‘钥匙’。” 钥匙!三人心中一震。 “祖师与大祭司预见后世或有巨变,邪祟可能觊觎龙脉之力,祸乱苍生。故联手,集星辰精金与地脉玄铁,辅以无上秘法,铸就此令。”守冢老人缓缓道来,“其一,可感应龙脉异动,是为‘信标’;其二,凭此令,可引动散布于神州各处的‘星枢’节点之力,在特定条件下,稳定或暂时封闭躁动的龙脉,是为‘钥匙’之基。而剑冢深处的‘坐化洞’,便是祖师当年借助此地龙脉分支与星辰之力,设下的最终封印枢纽之一,内藏掌控与稳固的核心法门,以及……部分被封印的,关于上古之秘的记载。” 真相如同画卷,在三人面前缓缓展开!玄铁令竟有如此来历!它并非开启宝藏的钥匙,而是守护神州、稳定龙脉的关键信物!而剑冢坐化洞,竟是封印枢纽! “那……李宗元与影阁所求,便是这龙脉之力?”楚峰急问。 “是,亦不全是。”守冢老人眼神深邃,“龙脉之力沛然莫御,若能掌控,的确可拥有撼动天下的力量。但他们更想要的,或许是借助这力量,行‘逆天改命’之事,或者说……打破某种束缚,达成一己之私欲。尤其是那位李盟主,其野心,恐怕远超尔等想象。”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而你,身负前朝靖淮王府的血脉与冤屈,又卷入这星陨龙脉的漩涡,因果之深,牵连之广,已是劫运缠身。此番追寻真相,于你而言,亦是了结自身因果,寻得解脱之道的唯一途径。” 沈砚默然,用力握紧了拳。家仇与天下运,竟以这种方式交织在一起。 “前辈,”叶寻开口,声音清冷,“我寒月谷一脉,与这玄铁令,与浩然剑派,又有何渊源?” 守冢老人看向她,目光柔和了一丝:“星陨一族分崩离析后,部分族人迁往西北,即为寒月谷先祖;部分族人融入中原,其血脉与技艺,便由我浩然剑派初代祖师继承延续。说起来,浩然剑派与寒月谷,本是同源异流,皆为大祭司一脉的守护者。你手中那半块‘月之眼’,与这玄铁令,本就是一体两面,共同指向那最终的秘密。” 同源异流!这解释了为何寒月玉佩能与剑冢产生感应! “前辈,那坐化洞……”楚峰最关心的还是如何进入。 守冢老人将玄铁令石子递还给沈砚,肃然道:“坐化洞乃祖师坐化之地,亦是封印核心,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启。开启之法,需满足三则:其一,掌门令谕或同等信物;其二,玄铁令或完整的月之眼玉佩为引;其三,需有身负浩然正统血脉且剑心通明之弟子,以精血剑意共鸣。” 他看向楚峰:“你虽剑意初成,滞涩未消,但血脉纯正,心性坚毅,或可一试。然,强行开启,必引天地异象,届时,门内震动,外界亦必有所感。李宗元……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风险与机遇并存!开启坐化洞,可能获得终极答案,但也必然暴露自身,引来雷霆打击。 “没有退路了。”楚峰站起身,眼神决绝,“师父之仇,师门之辱,天下潜在之危,皆系于此。纵前方是刀山火海,楚峰亦往矣!” 沈砚与叶寻也随之站起,态度不言而喻。 守冢老人看着三人,缓缓点头:“既如此,老夫便为尔等,再争取三日时间。三日后,月圆之夜,子时,剑冢之前,老夫会为尔等开启外围禁制。能否进入坐化洞,能否承受其后之因果,便看尔等造化了。” 他挥了挥手:“去吧。记住,这三日,亦是风暴酝酿的最后时刻。” 玉石阶梯再次浮现,湖水向两侧分开。三人躬身行礼,沿着阶梯默默退出。 当他们重新站在镜湖畔,回头望去,湖水已恢复平静,月光依旧,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但手中玄铁令的微热,以及守冢老人那沉重的话语,都清晰地告诉他们——决战,即将来临。 三日! 他们只有最后的三日准备时间。 而李宗元的网,想必也正在急速收拢。 黑云压城。 ------------ 第65章风雨前奏 镜湖秘议后的第一日,苍梧山的气氛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紧绷起来。 清晨,负责巡山的弟子便在入山要道的石壁上,发现了以利器刻下的猩红大字——“交出楚峰,洗刷污名!”,落款是几个附庸于李宗元的中小门派名号。字迹狰狞,带着浓重的挑衅意味。 紧接着,午时未到,山下驿站便接连传来急报。先是丐帮执法长老亲率数十名精锐弟子,已抵达山脚小镇,声称要为马长老讨还公道;随后是金刀王家家主王擎天,带着族中好手,与丐帮汇合;紧接着,形意门、八卦堂……数个与李宗元交好或受其恩惠的门派,皆派出了代表,浩浩荡荡,聚集于苍梧山门前。 他们并未立刻强攻,而是派出使者,递上了一份措辞更加严厉、盖有各派印信的联合诘难文书,要求浩然剑派在三日之内,交出楚峰及其同党,并开放山门,由各派共同监督,彻查丐帮长老遇害一事及浩然剑派与寒月谷“余孽”勾结之嫌。 与此同时,江湖上的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通过各种渠道传入山中。有说楚峰已畏罪潜逃的,有说浩然剑派包庇凶手、自绝于武林的,更有甚者,开始翻出陈年旧账,质疑浩然剑派过往的行事,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也扣了上来。舆论的风暴,在李宗元及其掌控势力的推波助澜下,已呈铺天盖地之势。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重重压在每一个浩然弟子的心头。 正气堂内,灯火通明,争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欺人太甚!他李宗元真当我浩然剑派是泥捏的不成?!”玄铁真人须发皆张,怒不可遏,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坚硬的铁木应声裂开数道缝隙,“大不了鱼死网破!我浩然剑派千年基业,何惧这些宵小之辈!” “玄铁师弟,稍安勿躁!”玄石真人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对方以‘公道’为名,裹挟众多门派,若我们贸然动手,正中李宗元下怀,坐实了‘恃强凌弱’、‘包庇凶手’的罪名!届时,我派真将成为武林公敌!”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堵在山门之外,将我派颜面踩在脚下?还要我们交出楚峰?!”玄铁真人怒吼。 “楚峰绝不能交!”一直沉默的玄明真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无论洛川之事真相如何,楚峰乃我派长老,玄诚师兄唯一的亲传弟子。若迫于压力将他交出,我浩然剑派脊梁何在?日后如何在江湖立足?” 他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况且,楚峰带回的影阁密档,沈大夫辨明的剑痕疑点,皆指向李宗元包藏祸心。此事,已非简单的江湖仇杀,关乎正道存亡,天下气运。我派,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可如今之势,敌众我寡,如何应对?”一位掌管后勤的长老忧心忡忡,“山下聚集之人已逾数百,且不乏高手。若真动起手来……” 玄明真人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坚定:“传令下去,启动‘七星剑壁’防御,所有弟子各司其职,加强巡哨,未有命令,不得擅启战端。同时,派人持我亲笔信,前往少林、武当等正道魁首,陈明利害,虽远水难救近火,但亦需表明我派立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至于楚峰他们……一切按计划进行。这三日,便是关键。” 命令下达,整个浩然剑派如同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弟子们虽心有惶惑,但在师长们的指挥下,依旧井然有序。一道道剑气纵横,激活了隐藏在苍梧山各处的古老阵基,一层无形的、蕴含着凛然剑意的屏障——“七星剑壁”缓缓升起,将核心区域笼罩其中。山门处的值守弟子也增加了数倍,人人面色凝重,手按剑柄,警惕地注视着山下的动静。 客院之内,楚峰、沈砚、叶寻同样感受到了这山雨欲来的压抑。 “李宗元这是要借江湖之势,行逼宫之实。”沈砚站在院中,望着远处山门下隐约可见的旌旗和人影,眼神冰冷,“他不会给我们三天时间。这些围山的门派,既是压力,也是掩护。真正的杀招,恐怕早已潜入山中,或者……就在这三日内发动。” 楚峰擦拭着手中的长剑,剑身映照出他坚毅的面容:“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撑过这三日。月圆之夜,剑冢之前,便是我们反击之时。” 叶寻静静坐在石凳上,寒月玉佩置于掌心,她闭目感应着。玉佩传来的波动比以往更加清晰,似乎与山中升起的“七星剑壁”,以及那深藏地底的剑冢,产生着某种微妙的共鸣。“山雨欲来,龙脉亦有不稳之象。”她睁开眼,轻声道,“李宗元所求,恐怕不止是铲除我们。” 就在这时,赵铭匆匆而来,脸色凝重地递给楚峰一枚小巧的竹管:“楚师兄,山下传来的密信。” 楚峰接过,捏碎竹管,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内有暗鬼,小心饮食,慎防夜袭。——无名” 三人脸色同时一变。 内有暗鬼!李宗元的手,果然早已伸入了浩然剑派内部! “看来,这三日,每一刻都不会平静了。”沈砚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几枚颜色各异的丹药分给楚峰和叶寻,“含在舌下,可辨百毒。” 夜幕再次降临,苍梧山被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山下的喧嚣似乎暂时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巡夜弟子的脚步声比往常更密集,灯火在山间蜿蜒,如同警惕的眼睛。 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在苍梧山的夜风中,悄然弥漫。 风雨已至,只待雷霆。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两天。 ------------ 第66章风雨归宗 暮色四合,苍梧山连绵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愈发沉郁,如同蛰伏的巨兽。山风穿过林隙,带着深秋的寒意,也送来一股无形无质、却足以让人心肺都为之凝滞的紧绷感。 楚峰站在熟悉的山道起点,望着云雾缭绕间的宗门飞檐,脚步竟有片刻的迟疑。近乡情怯,此刻他体会得尤为深刻。这怯,并非源于离乡,而是源于肩上沉甸甸的江湖风雨,源于怀中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影阁密档,更源于身后两位身份特殊、注定不容于世俗目光的同伴。 沈砚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连日奔波与数次恶战在他脸上留下了风霜的痕迹,却未曾磨灭那双眸子里的冷静与深邃。他站在楚峰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遭环境,山道旁新折断的树枝、泥土上过于凌乱的脚印,皆在他眼中留下印记。他的存在,像一口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暗流涌动。 叶寻则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冽如寒泉的眸子。她安静地立在另一边,身形窈窕,却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山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带来她身上一丝极淡的、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冷冽气息。她知道,自己“寒月谷余孽”的身份,在此地是何等敏感。 “走吧。”楚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率先迈步,踏上了通往山门的青石阶。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过往的荣耀与眼下的泥泞之间。 越是接近那巍峨的石质牌坊,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便越是清晰。值守的弟子不再是往日熟悉的面孔,换成了几名神色格外肃穆、眼神锐利如鹰隼的内门精锐。他们手按剑柄,站姿挺拔,不像是迎客,更像是临敌。 “站住!来者何人!”为首的弟子厉声喝道,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三人,尤其在沈砚和叶寻身上停留最久。 楚峰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露出帽檐下那张虽染风霜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 “是楚师叔!”旁边一名年轻弟子失声低呼,脸上瞬间闪过惊讶、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为首的弟子显然也认出了楚峰,紧绷的脸色稍缓,但眼中的警惕并未消退,他抱拳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疏离:“楚师叔,您……回来了。”他的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审慎,目光再次扫向沈砚二人,“这二位是?” “我的朋友。”楚峰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有要事,需立刻面见掌门师叔。” 那弟子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师叔,掌门真人正在正气堂与诸位长老议事。而且……近来派内多有不便,这二位朋友身份不明,恐怕……” “事关师门清誉,关乎师父血仇真相!”楚峰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自然流露,“他们是我请来的重要人证,必须同往。若掌门师叔怪罪,自有我一力承担!” 积威犹在,那弟子被楚峰目光一扫,气势顿时弱了三分,犹豫片刻,终究侧身让开:“……师叔请。只是还请速去速回,莫要让弟子们难做。” 楚峰不再多言,迈步穿过牌坊。沈砚与叶寻默然跟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几道目光,如同芒刺在背。 踏入山门,行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沿途遇到的弟子纷纷驻足。目光汇聚而来,有惊讶,有担忧,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沉默和隐隐的隔阂。偶有相熟的师弟想上前打招呼,却被身旁同伴悄悄拉住,低声耳语几句,便也只得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匆匆离去。 洛川城的污水,李宗元的诘难,显然已如同瘟疫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这千年剑派的每一个角落。楚峰能感觉到,自己昔日身为执法长老的威严,正在被这无形的流言与猜忌迅速侵蚀。他挺直了脊梁,面无表情,唯有握紧的拳心,透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正气堂很快便到了。这座象征着门派权威与公正的大殿,此刻殿门紧闭,里面隐约传来争论之声,气氛凝重。 楚峰正要上前通报,一个温和中带着些许急切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楚师兄!” 来人正是他的师弟赵铭。赵铭面容敦厚,此刻脸上却写满了担忧,他快步走近,压低声音:“师兄,你可算回来了!洛川之事……还有李盟主那边……如今派内流言四起,几位师叔伯也意见不一,掌门师兄压力极大,你……万事小心!” 楚峰心中一暖,拍了拍赵铭的肩膀:“赵师弟,放心,我心中有数。师父之仇未雪,门派声誉受损,我楚峰岂能置身事外?今日回来,便是要澄清是非,揪出真凶!” 正说着,正气堂的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名弟子走出,对楚峰躬身道:“楚师叔,掌门真人有请。” 楚峰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沈砚和叶寻点了点头,三人一同踏入殿内。 大殿内,光线略显昏暗。掌门玄明真人端坐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下手左右,分别坐着戒律长老玄铁真人、传功长老玄石真人,以及另外几位核心长老。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三人身上,带着审视、疑惑,以及深不见底的压力。 “弟子楚峰,拜见掌门师叔,各位师叔伯。”楚峰躬身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 沈砚与叶寻亦随之行礼,不卑不亢。 玄明真人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楚峰,你回来了。洛川之事,李盟主发来的诘难文书,想必你也知晓了。”他的目光掠过沈砚和叶寻,“你身边这二位是?” “回禀掌门师叔,”楚峰朗声道,“这位是沈砚沈大夫,医术超绝,于弟子有救命之恩,更是查明师父遇害真相的关键人物。这位是叶寻姑娘,亦是重要知情人。弟子此次归来,正是要与沈大夫、叶寻姑娘一起,向掌门和各位师叔伯禀明一切,还师父一个公道,亦还我浩然剑派一个清白!” “哦?”玄铁真人脾气最为火爆,闻言冷哼一声,目光如电般射向沈砚,毫不掩饰其怀疑与排斥,“关键人物?楚师侄,你可知如今江湖上传言,你身边这位‘沈大夫’,来历不明,行踪诡秘,更与那寒月谷妖女牵扯不清!你带他回山,就不怕引狼入室,玷污我浩然剑派的清誉吗?!”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顿时如同拉满的弓弦,骤然绷紧!所有的压力,似乎都倾泻到了沈砚与叶寻身上。 叶寻覆面轻纱下的唇角微微抿紧,袖中的手悄然握成了拳。沈砚却依旧神色平静,仿佛那凌厉的指责并非针对自己,只是目光淡淡地迎向玄铁真人,未有丝毫闪躲。 楚峰胸膛起伏,正欲据理力争,玄明真人却微微抬手,止住了他。 玄明真人的目光在沈砚脸上停留片刻,又深深看了一眼楚峰,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奈: “罢了。楚峰,你且先带你的朋友去客院安顿。此事……容后再议。” 没有承诺,没有支持,只有一句“容后再议”和变相的软禁。 楚峰心中一沉,知道这已是玄明师叔在巨大压力下,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好局面。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躬身道:“……弟子遵命。” 退出正气堂,夕阳的余晖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石板上。山风更冷了,吹拂着衣袂,也吹拂着心头那挥之不去的阴霾。 一名弟子引着他们前往客院。行至半路,一道颀长的身影迎面走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楚师叔,您回来了。”来人拱手行礼,态度恭敬,正是浩然剑派大弟子,秦风。他面容俊朗,气质温和,负责门派日常庶务,尤其对剑冢的维护了如指掌。 “秦师侄。”楚峰微微颔首。 秦风的目光扫过沈砚和叶寻,笑容不变:“这二位便是师叔的朋友吧?一路辛苦了。客院已备好,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弟子。”他顿了顿,似不经意地补充道,“师叔久未回山,想必对山中事务有所生疏,尤其是后山剑冢一带,机关阵法近年颇有增改,师叔若欲前往,还需小心,最好……先行知会弟子一声。” 他的话语温和周到,仿佛只是晚辈对长辈的关心提醒。 沈砚垂着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袖口,将秦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话语都记在了心里。 楚峰道:“有劳师侄费心。” 秦风含笑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客院方向,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才渐渐敛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幽光。 客院清幽,陈设简单。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那些无处不在的窥探目光。 楚峰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充满了无力与愤懑。 沈砚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平静却带着看透世情的冷冽: “山雨已来,风满此楼。楚兄,从我们踏入山门的那一刻起,较量就已经开始了。” “而那位秦师侄,”他顿了顿,回头看向楚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他递给我们的,恐怕不只是一句提醒。” 叶寻摘下轻纱,露出清丽却冰冷的容颜,缓缓道:“我感觉到了……这座山里,藏着比山下更深的恶意。” 夜色,如同浓墨般缓缓浸染了苍梧山。山雨欲来,暗流已在平静的表象下,汹涌澎湃。 ------------ 第67章剑气回廊 客院的灯火在夜色中孤零零地亮着,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舟楫。窗纸上,映出三人凝重的剪影。 “玄明师叔的态度,在意料之中。”楚峰打破沉寂,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门派正值多事之秋,李宗元在外虎视眈眈,内有流言蜚语,他身为掌门,每一步都需权衡万千。”他看向沈砚和叶寻,眼神诚挚却难掩疲惫,“只是,连累二位受此猜忌……” 沈砚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目光沉静如水:“楚兄,客套话不必再说。眼下困境,非你一人之过。当务之急,是找到突破之口。”他的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划动,无意识地勾勒着某种图案,“正气堂上,玄铁长老的敌意毫不掩饰,其他长老也多持观望。等待‘容后再议’,无异于坐以待毙。” 叶寻清冷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石相击:“那个秦风,有问题。”她回忆起秦风看似温和的笑容,以及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幽光,“他提及剑冢机关时的语气,不像是提醒,更像是……试探,或者说,引导。” 沈砚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叶寻姑娘观察入微。秦风主动提及剑冢机关增改,看似关心,实则是将‘剑冢’这个概念,在我们心中种下。结合我们手中的线索,剑冢,很可能就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所在。” 楚峰眉头紧锁:“剑冢乃门派禁地,历代祖师安息之所,机关重重,更有门规严禁弟子擅入。若无掌门令谕……”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沈砚打断他,语气决然,“我们手中握有影阁密档,足以证明李宗元与当年寒月谷之事脱不了干系,甚至可能就是构陷靖淮王府的黑手之一。但这还不够,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能将他彻底钉死的证据。剑冢之内,或许就藏着这样的东西——无论是关于玄铁令,还是关于那份可能存在的‘名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瞬间涌入。“等待,只会让李宗元的网收得更紧。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在他彻底掌控局面之前,拿到决定性的筹码。” 楚峰沉默良久,脸上挣扎之色变幻。师门规矩与血海深仇,清誉名声与真相公道,在他心中激烈交战。最终,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沈兄所言极是。师父不能白死,师门清誉更不能蒙尘。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楚峰……亦往矣!” 计议已定,接下来便是行动。秦风提供的“提醒”反而成了他们的路引。楚峰凭借对宗门地形的熟悉,在脑海中勾勒出一条避开主要巡逻路线,通往剑冢后山一条鲜为人知密道的路径。那条密道,还是他年少时偶然从师父玄诚子口中得知,据说是历代守冢人用于紧急出入的通道,年久失修,早已被大多数人遗忘。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三人换上深色夜行衣,如同融入了浓稠的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院。楚峰在前引路,身形如狸猫般敏捷,巧妙地利用建筑物的阴影和树木的掩护。沈砚居中,步伐轻盈,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不断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叶寻殿后,她的感知提升到极限,耳中捕捉着风声、虫鸣,以及远处巡夜弟子那规律却略显沉闷的脚步声。 有惊无险地穿过大半个门派核心区域,他们来到了后山一片荒僻的竹林。竹影婆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轻响,更添几分幽深诡秘。 “就是这里。”楚峰在一处看似普通的山壁前停下,拨开层层缠绕的枯藤与荆棘,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口幽深,里面漆黑一片,散发着泥土和潮湿岩石的气息。 “跟紧我。”楚峰低声道,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沈砚与叶寻紧随其后。 洞内狭窄而曲折,空气混浊,脚下是湿滑的苔藓。三人只能摸索着岩壁,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一丝微弱的光亮,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锋锐无匹的气息。 出口到了。 钻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但三人却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正处于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边缘。石窟穹顶高悬,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到顶。而他们面前,是一条宽阔的玉石廊道,廊道两侧,并非墙壁,而是无数把形态各异、寒光闪闪的长剑,或插于石壁,或悬于半空,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这些长剑不知在此沉寂了多少岁月,剑身却依旧光洁如新,散发着凛冽的寒意。更令人心悸的是,整条廊道都弥漫着一股无形却有质的威压,那是无数代浩然剑派先辈留下的精纯剑意,历经岁月而不散! 这里,便是剑冢的起点——剑气回廊。 “小心。”楚峰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声音压得极低,“回廊之内,布满机关,一旦触发,这些沉寂的剑气便会夜醒,无差别攻击闯入者。跟紧我的脚步,一步都不能错!”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微薄的浩然剑气缓缓流转,试图与回廊中弥漫的剑意产生一丝微弱的共鸣,借此感知安全的路径。他抬脚,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第一块玉石地砖。 无事发生。 沈砚和叶寻紧随其后,三人呈品字形,缓缓向前推进。空气中只有他们细微的脚步声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他们行进到回廊中段时,异变陡生! 楚峰脚下的一块地砖,在他踏上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与周围地砖的触感略有不同!这差异微乎其微,若非全神贯注,根本无法察觉! “不好!”楚峰脸色剧变! “嗡——!” 仿佛沉睡的巨兽被惊醒,整个剑气回廊猛然一震!两侧那无数沉寂的长剑,在同一时刻发出了低沉而充满杀意的嗡鸣!紧接着,一道道凝练如实质、颜色各异的剑气,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自那些长剑之上暴射而出!霎时间,狭长的回廊被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剑气充斥,破空之声凄厉刺耳,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朝着三人笼罩而下! “靠拢!”楚峰爆喝一声,腰间长剑“沧啷”出鞘!他来不及多想,将沈砚和叶寻护在身后,体内那本就不多的浩然剑气毫无保留地勃发,剑光舞动,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幕,硬生生迎向那铺天盖地而来的剑气狂潮! “铛铛铛铛——!” 密集如雨打芭蕉般的碰撞声瞬间炸响!火星四溅! 楚峰的剑法精妙,深得浩然剑法之精髓,此刻情急拼命,更是将剑势催发到了极致。剑光如龙,时而刚猛无俦,硬撼凌厉剑气;时而柔韧绵长,引偏攻击轨迹。他如同怒海中的孤舟,死死守住方寸之地,护住身后两人。 然而,这剑气回廊的威力远超想象。历代祖师留下的剑气何等磅礴?即便历经岁月消磨,其残存的力量也绝非重伤未愈的楚峰所能长时间抵挡。不过几个呼吸间,他舞出的剑幕便已摇摇欲坠,手臂更是被几道漏网的剑气划破,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一道格外凝练、呈现出暗金色的剑气,如同毒蛇出洞,绕过楚峰剑幕的边缘,直刺他左肩空门!这一剑来得太快太刁,楚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已无法格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青影猛地切入!是沈砚! 他没有试图去格挡那道凌厉的剑气——那绝非他内力所能抗衡。而是在间不容发之际,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如同没有骨头的游鱼,险之又险地贴着了楚峰的左臂,用自己的肩背,迎向了那道剑气! 并非硬接!在剑气及体的瞬间,沈砚全身的肌肉骨骼仿佛在刹那间进入了某种奇异的松弛与弹性状态,那蕴含着“卸力术”至高奥义的本能再次发动! “嗤啦!” 剑气撕裂了他肩头的衣衫,带起一溜血光,火辣辣的剧痛传来。但那股足以洞穿金石的锋锐力道,竟被他这看似笨拙实则精妙到毫巅的侧身旋腰,卸开了大半!剩余的冲击力只是让他踉跄了一步,气血翻涌,却终究未能造成致命的贯穿伤! 而也就在沈砚为楚峰挡下这必杀一击,两人身形交错,露出微小空隙的刹那,另一道阴险的剑气悄无声息地袭向似乎无人防护的叶寻后心! 叶寻仿佛背后长眼,在剑气临体的前一瞬,娇躯如同弱柳扶风,以一个绝不符合武学常理的柔韧姿态向后仰倒,同时手中短刃如同月光般一闪而逝! “叮!”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那短刃的刃尖,精准无比地点在了那道剑气的侧面最薄弱之处!没有硬碰,而是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将其引偏了寸许! 剑气擦着她的肋下飞过,将她的衣襟划开一道口子,冰冷的锋锐感让她肌肤泛起一阵寒栗,却终究有惊无险!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楚峰得到这宝贵的喘息之机,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刺激下,强行提聚近乎枯竭的内力,剑势再起,将后续袭来的几道剑气荡开。 “走!不能硬抗!”沈砚忍痛低喝,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他注意到,虽然剑气狂暴,但其攻击并非完全无序,在那些悬剑的特定方位之间,似乎存在着极其短暂的能量流转间隙。 楚峰也瞬间明悟,不再试图硬撼所有剑气,而是凭借对浩然剑法的深刻理解,引导着两人,在密集的剑网中寻找那稍纵即逝的生机。三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身形闪挪腾移,险象环生,衣衫不断被凌厉的剑气余波割裂,留下道道血痕,但终究是在一步步向前艰难推进。 当最后一道剑气被楚峰引偏,狠狠撞在廊壁之上,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后,回廊内那令人窒息的嗡鸣声与纵横的剑光,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两侧的长剑恢复了沉寂,只是那弥漫的剑意,似乎比之前更加锋锐刺骨。 三人站在回廊的尽头,皆是气喘吁吁,汗透衣背,身上或多或少都带了伤。楚峰以剑拄地,脸色苍白如纸,左臂伤口血流不止,显然方才的爆发让他本就未愈的内伤雪上加霜。 沈砚迅速取出金疮药,不由分说扯开楚峰臂上的破布,将药粉撒在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动作熟练而快速。 “沈兄,你……”楚峰看着沈砚肩头那道同样不浅的伤口,眼中充满了愧疚与感激。 沈砚包扎好自己的伤口,语气依旧平静:“皮外伤,无妨。倒是楚兄你,内息紊乱,需尽快调息。” 叶寻默默整理着被割破的衣襟,看向沈砚和楚峰的目光,少了几分最初的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方才那一刻的并肩作战与舍身相互,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楚峰服下沈砚递过的固元丹药,盘膝坐下,竭力平复体内翻腾的气血。他望着身后那恢复平静却依旧杀机暗藏的剑气回廊,心有余悸。 “这机关……威力似乎比师父当年描述的,更强,也更……暴烈。”他喘息着,说出了心中的疑虑。 沈砚的目光则投向回廊深处那片更加幽暗的区域,眼神锐利如鹰。 “不是似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确定,“是被人为加强了。而且,加强的手法,极其精妙,若非对浩然剑意与机关术都极为了解之人,绝不可能做到。”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幽深的剑冢内,荡开层层涟漪。 是谁,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 剑冢惊魂,才刚刚开始。 ------------ 第68章信任之绊 剑气回廊的杀机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剑气刻痕与三人粗重压抑的喘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与金石碰撞后的焦灼味道。玉石廊道重归死寂,唯有两侧那万千古剑沉默矗立,剑锋上流转的幽光,比之前更显森然。 楚峰盘膝坐于地,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左臂的伤口虽经沈砚紧急处理,暂时止住了血,但强行催谷内力对抗剑气狂潮,使得他原本就未愈的经脉如同被再次撕裂,丹田处空乏刺痛,内息紊乱得如同脱缰野马,在体内横冲直撞。他紧闭双眼,竭力运转浩然心法,试图将那溃散的真气重新导引归位,眉宇间因极度的痛苦而紧紧拧在一起。 沈砚的情况稍好,肩头的剑伤虽深,却未伤及筋骨,于他而言确属“皮外伤”。他迅速为自己包扎妥当,便立刻将注意力放在了楚峰身上。指尖搭上楚峰腕脉,沈砚的眉头越皱越紧。楚峰体内的情况比看上去更糟,那阴寒内力留下的暗伤被再次引动,与新添的经脉创伤交织在一起,如同乱麻。 “内息反噬,经脉多处受损。”沈砚声音低沉,快速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丹药,塞入楚峰口中,“这是‘护脉丹’,能暂时稳住你的心脉,疏导乱息。但根治之法,仍需静养,辅以金针渡穴,徐徐图之。此刻……我们耽搁不起。” 楚峰喉头滚动,艰难地将丹药咽下,一股温和的药力化开,稍稍抚平了体内翻腾的气血。他睁开眼,眼中血丝遍布,声音沙哑:“无妨……我还撑得住。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通过。” 他试图站起身,身形却微微一晃。沈砚伸手扶住他,触手之处,只觉他手臂肌肉因过度紧绷而微微颤抖。 “逞强只会让情况更糟。”沈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前面不知还有多少凶险,你若倒下了,我们谁也出不去。”他目光扫过前方幽暗的通道,“休息一炷香,你必须调息,至少让内息不再继续恶化。” 楚峰看着沈砚冷静而坚定的眼神,又瞥见一旁沉默不语的叶寻,终是颓然点头,重新坐下,全力引导药力,梳理体内乱窜的真气。 叶寻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背对着两人,看似在警惕地观察着前方的黑暗。她覆面的轻纱在之前的激战中早已不知掉落何处,露出那张清丽绝俗却如同覆盖着寒霜的容颜。她的衣袖被剑气割裂了几处,露出小臂上雪白的肌肤,一道浅浅的血痕格外刺目。她握着短刃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方才楚峰不顾自身安危,将她护在身后的举动,以及沈砚那匪夷所思却又精准有效的“卸力”救援,如同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搅动了常年冰封的平静。她自幼在影阁那样的环境中长大,见惯了背叛、利用与冷漠,早已习惯了独来独往,将信任视为最奢侈也最危险的东西。可这两个中原男子,一个耿直刚烈,愿以身躯为盾;一个冷静诡谲,却能在生死关头舍身相护……这完全颠覆了她固有的认知。 一炷香的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楚峰的脸色恢复了一丝血色,气息也平稳了许多。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隐隐作痛的手臂,沉声道:“走吧。” 前方的道路不再开阔,变得狭窄而曲折。两侧不再是插满长剑的石壁,而是光滑如镜、不知何种材质的黑色岩石,上面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古老刻痕,似乎记载着某种早已失传的剑诀或秘闻。空气中那股锋锐的剑意减弱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息,隐隐还能听到深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水流声。 “小心脚下。”楚峰提醒道,“根据典籍记载,剑冢中段有一处‘悬剑渊’,需通过一座石桥。” 果然,前行不过百步,道路戛然而止。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裂谷,深不见底,只有冰冷的寒气从下方蒸腾而上,带着呜咽般的风声。裂谷上方,横亘着一条宽仅尺余、长达数十丈的天然石桥。石桥表面布满了湿滑的苔藓,边缘粗糙不平,许多地方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仿佛随时都会坍塌。桥下是令人心悸的黑暗,仿佛通往九幽。 而在石桥两侧的虚空中,竟凌空悬浮着数十把形制古朴的长剑!这些长剑无人操控,却自行缓缓盘旋,剑尖微垂,指向石桥,散发着一股无形的禁锢与肃杀之气。 “悬剑桥。”楚峰神色凝重,“此桥考验的不仅是轻功,更是心性。桥上附有奇异的力场,重若千钧,难以腾跃。而两侧悬剑,据说能感应闯入者心中的恐惧与杂念,心绪波动越大,悬剑攻击便越凌厉。”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沈砚和叶寻:“我先过。你们看我落脚之处,切记,无论发生什么,保持心神守一,勿生杂念!” 说罢,楚峰提气轻身,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石桥。脚步落下的瞬间,他身体明显微微一沉,显然那无形的重力场已然加身。他屏息凝神,一步步向前挪去,动作缓慢而稳定,目光直视前方,不敢有丝毫分心。 沈砚紧随其后,他的“卸力术”在此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效用。他并未强行对抗那重力,而是将自身调整到一种极其松弛的状态,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坚硬的石头,而是流动的水波,步伐看似飘忽,却总能精准地落在最稳固的点上,竟比楚峰显得更为轻松几分。 轮到叶寻。她看着那狭窄湿滑、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石桥,以及桥下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内心深处属于少女的本能恐惧悄然滋生。她并非惧怕高度,而是对这种完全脱离掌控、将自身安危系于一根脆弱“绳索”之上的处境,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这是她自幼接受的训练中,最为忌讳的情形。 她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模仿着沈砚的步伐,踏上了石桥。 重力瞬间袭来,让她身形一滞。她稳住脚步,向前走去。起初十几步尚算平稳,然而,当她走到桥心,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桥下那无尽的深渊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那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无数扭曲的鬼手,要将她拖拽下去! 与此同时,桥侧一柄悬浮的古剑仿佛感应到了她心绪的波动,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鸣,剑身陡然调转,化作一道灰蒙蒙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朝着她后心疾射而来!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股锁定神魂般的诡异力量! 叶寻察觉到背后的恶风,心中警铃大作,想要闪避,但在那重力和心神动荡的双重影响下,脚步一个踉跄,竟向桥边滑去!脚下湿滑的苔藓让她无法借力,眼看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小心!” 一声爆喝响起!走在前方的楚峰一直分神关注着后方,见此情形,想也不想,猛地回身,不顾桥身的剧烈摇晃与自身内伤的牵动,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叶寻的手腕! “嗤!” 也就在他抓住叶寻的同一时刻,那柄袭来的悬剑已然临身!楚峰为了救叶寻,身形完全暴露在剑势之下,再想格挡或闪避已是万万不能!他只能猛地一咬牙,将叶寻向沈砚的方向推开,同时竭力侧身,试图用肩背硬抗这一剑! 预期的剧痛并未传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影如同鬼魅般切入他与悬剑之间!是沈砚!他不知何时已折返,在悬剑即将刺中楚峰背心的刹那,他并未去格挡那无形的剑势,而是并指如风,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却精纯的内力,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悬剑侧面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类似符文刻痕的节点上! “叮!” 一声如同玉磬般的轻响!那柄气势汹汹的悬剑,被沈砚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指点上,竟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量般,猛地一颤,剑身上的灰光瞬间黯淡,盘旋着倒飞而回,重新悬浮于桥侧,恢复了沉寂。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楚峰拉着惊魂未定的叶寻,稳住身形,额角已是冷汗涔涔。他看向沈砚,眼中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方才那一指,绝非蛮力,更像是一种……破解? 沈砚收回手指,指尖微微发麻,脸色也有些苍白。破解这悬剑禁制,看似轻松,实则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与对能量流动的精确计算。他看向楚峰和叶寻,语气依旧平静:“没事了。这悬剑并非实体攻击,更像是一种能量幻影与心神干扰的结合,找到其能量节点,便可暂时化解。” 叶寻靠在冰冷的桥身上,剧烈地喘息着,手腕上还残留着楚峰方才紧握的力度与温度。她抬起头,看着楚峰因内伤和惊吓而更加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沈砚那深不见底、仿佛总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中那堵冰墙,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深深的缝隙。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道:“……谢谢。” 楚峰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却看向沈砚,充满了探究。 沈砚微微摇头,示意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三人不再多言,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走完了剩余的石桥。 踏上坚实的土地,回首望去,那悬剑桥依旧横亘在深渊之上,沉默而危险。 楚峰靠在一块岩石上,再次调息,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伤势。 叶寻走到他身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楚峰和沈砚耳中: “我……并非不信任你们。”她望着幽深的黑暗,眼神有些飘忽,“只是……自我有记忆起,便在黑暗中求生。影阁之中,没有同伴,只有任务与棋子。信任……意味着将弱点暴露于人,意味着可能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道:“寒月谷……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模糊的名字,一段血海深仇的符号。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只知道要复仇,要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直到……遇到你们。” 她抬起头,看向楚峰和沈砚,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清晰而复杂的情绪——有迷茫,有挣扎,也有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光。 “方才……谢谢。”她再次说道,这次,目光是看着楚峰说的。 楚峰看着她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此刻流露出的脆弱,心中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他想起自己自幼在师门庇护下长大,虽也有磨难,却何曾体会过这等孤绝与艰辛。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叶寻姑娘,过往已矣。既然同行,便是伙伴。楚峰虽不才,但只要一息尚存,必护你周全。” 沈砚在一旁静静听着,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信任的建立,往往源于危难时刻的不离不弃。这道横亘在三人之间的无形隔阂,终于在剑冢的生死考验下,开始冰消瓦解。 然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剑冢更深处,那里的黑暗,似乎比之前更加浓重了。 悬剑桥的危机度过了,但真正的考验,恐怕才刚刚开始。那个隐藏在幕后,加强了剑气回廊,或许也修改了其他机关的人,绝不会让他们如此轻易地抵达终点 ------------ 第69章毒雾疑阵 悬剑桥下的深渊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但踏足坚实地面所带来的短暂安全感,很快便被前方更加浓郁的黑暗与未知所吞噬。经过短暂的调息,楚峰的伤势暂时被压制,但内息的滞涩与经脉的隐痛依旧如影随形。叶寻手腕上被紧握的触感似乎还未消散,她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原本冰封的眼底,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 三人稍作休整,便继续向剑冢深处进发。穿过悬剑桥后的区域,空间变得愈发诡异。道路不再规整,时而狭窄仅容侧身而过,时而开阔如地下广场。四周的岩壁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紫色,上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隐隐有微弱的、带着甜腥气息的风从孔洞中吹出。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阴冷潮湿的气息越发浓重,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奇异香气。这香气初闻并不惹人厌恶,甚至让人精神微微一振,但吸入多了,便觉得头脑有些发沉,心底莫名地烦躁起来。 “小心这香气!”沈砚最先察觉不对,立刻出声警示,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似的瓷瓶,倒出三粒散发着清凉薄荷气息的药丸,“含在舌下,可提神醒脑,抵御部分***力。” 楚峰和叶寻依言接过含下,一股清凉之意直冲颅顶,方才那点昏沉感顿时消散不少。 “是‘七情迷魂雾’。”楚峰神色凝重,辨认出了这剑冢中段著名的凶险机关,“此雾并非致命毒药,却能引动吸入者内心深处的恐惧、猜疑、愤怒等负面情绪,并将其无限放大,最终使人陷入癫狂幻境,自相残杀,或力竭而亡。大家务必紧守灵台,勿为外物所动!”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通道转角处,那甜腻的香气骤然变得浓郁起来!只见一片色彩斑斓、如同晚霞流萤般的薄雾,正从岩壁的孔洞中缓缓渗出,翻滚着,弥漫着,朝着他们涌来!雾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扭曲起来。 “退!”楚峰低喝,三人急速后撤,试图避开雾气的正面笼罩。 然而,这七情迷魂雾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扩散的速度远超他们后退的速度,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将三人彻底吞没! 视线瞬间变得模糊,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那斑斓的雾气仿佛化作了无数张狞笑的人脸,发出无声的嘲讽与嘶吼。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即便含着沈砚给的药丸,那股直透心底的躁动与不安依旧难以完全抑制。 楚峰首当其冲!他只觉眼前一花,周围的雾气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浩然剑派的正气堂!师尊玄诚子赫然端坐于主位,面容不再是记忆中的温和,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失望,目光如冰冷的剑,直刺他的内心! “楚峰!”玄诚子的声音如同雷霆,在他脑海中炸响,“你身为执法长老,不思维护门规,反而勾结外人,擅闯禁地,将我浩然剑派千年清誉置于何地?!你太让为师失望了!” “师父!不是的!弟子是为了查明真相,为您报仇啊!”楚峰心中大恸,急声辩解,想要上前,却发现双脚如同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看到玄诚子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悲哀,然后缓缓抬起手,指着他,嘴唇翕动,吐出两个字:“……逆徒!”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楚峰的心口!他浑身剧震,气血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体内原本就紊乱的内息受到这剧烈的心神冲击,顿时如同脱缰的野马,疯狂冲撞!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眼中充满了痛苦与迷茫。 几乎是同一时间,沈砚也陷入了自己的幻境。 眼前的斑斓雾气化作了冲天的火光与浓烟!熟悉的亭台楼阁在烈焰中崩塌,凄厉的惨叫声、兵刃交击声、孩童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那是靖淮王府!是他永远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看到父亲靖淮王浑身浴血,手持长剑,在重重包围中奋力厮杀,口中怒吼着:“清君侧!诛佞臣!”然而,无数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射来,将他射成了刺猬!父亲倒下时,目光穿透了时空,死死地盯住了他,充满了不甘与……嘱托? “父亲!”沈砚心脏骤缩,一股冰冷的杀意与彻骨的悲痛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他看到那些模糊的、穿着镇武司服饰和影阁黑衣的凶手,在火海中发出得意的狞笑。他想冲上去,将那些人碎尸万段!体内的那股源自白龙堆的、与龙脉隐隐相连的奇异力量,竟在这一刻被负面情绪引动,开始不安地躁动,让他周身的气息都变得危险而混乱起来。 而叶寻所见的,则是另一番景象。 雾气在她眼前化作了无边无际的冰雪与断壁残垣。残月如钩,清冷的光辉洒落在覆满霜华的废墟上,映照出墙壁上那熟悉的、弯月环绕星辰的图腾——寒月谷!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地上横七竖八地倒伏着穿着谷中服饰的尸体,男女老幼,皆无幸免。 她看到一个背影模糊、气息却无比亲切的女子,在混乱中将她推向一个漆黑的密道入口,声音凄厉而决绝:“蛮儿,快走!活下去!永远不要回来!” 然后,是利刃穿透身体的闷响,以及女子倒下的身影。 “娘——!”叶寻在心中无声地呐喊,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无尽的悲伤与仇恨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看到那些戴着青铜鬼面的影阁杀手,如同幽灵般在废墟间穿梭,收割着生命。她想要冲出去,与他们同归于尽!手中的短刃发出嗡鸣,冰冷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三人皆被困于自身最深沉的心魔幻境之中,脸色变幻,气息紊乱,身体微微颤抖,似乎随时都会彻底迷失,做出疯狂的举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楚峰!守住本心!那是幻象!”沈砚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刺痛让他从那血腥的复仇场景中挣脱出一丝清明!他强压下体内躁动的力量与翻涌的杀意,用尽全部力气,发出一声低沉的断喝!声音如同暮鼓晨钟,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楚峰混乱的心神! 几乎同时,他也朝着叶寻的方向喝道:“叶寻!想想现在!仇恨只会让你迷失!” 楚峰浑身一震,“逆徒”二字带来的巨大冲击被沈砚的喝声稍稍打断。他猛地醒悟,眼前严厉的师父,不过是心魔所化!他死死咬住牙关,不顾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强行运转浩然心法,心中默念剑诀总纲:“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一股微弱的、却纯粹坚定的浩然正气自丹田升起,努力驱散着幻境的侵蚀。 叶寻也被沈砚的喝声惊醒,她看着眼前那片血腥的废墟,又感受了一下舌下药丸传来的清凉,以及手腕上似乎还未散去的、被楚峰紧握的力度。她猛地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幻象,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到手中的短刃上,回忆着方才悬剑桥上,那一瞬间的心安与……伙伴的体温。 “啊——!”楚峰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眼中血色稍退,幻象中的师父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扭曲。 沈砚额头青筋暴起,强行将那被引动的龙脉之力压回体内深处,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锐利。 叶寻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眸中的悲伤与疯狂已被一种更加深沉的冰冷所取代,那是对过往的铭记,更是对前路的决绝。 三人凭借强大的意志力与彼此间的呼唤,终于从那足以让人沉沦的七情幻境中挣脱出来! 眼前的斑斓雾气依旧弥漫,但那种直透心底的魅惑与干扰之力,似乎减弱了不少。三人背靠背站立,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早已浸透衣衫,脸上充满了心有余悸的后怕。 “好厉害的迷魂雾……”楚峰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若非沈兄及时警醒,我们恐怕……” “此地不宜久留。”沈砚打断他,目光扫视着周围翻涌的雾气,“这雾气能放大心魔,我们内心皆有破绽,久留必生变故。必须尽快找到出路,或者……找到释放这雾气的源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岩壁上那些不断渗出雾气的蜂窝状孔洞上。 “跟我来!”沈砚低喝一声,不再沿着主路前进,而是朝着左侧一片看似无路的岩壁冲去。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仿佛能看透雾气与岩石的遮蔽。 楚峰和叶寻虽不明所以,但出于信任,毫不犹豫地紧跟而上。 只见沈砚在岩壁前停下,手指快速在几个特定的孔洞边缘摸索、按压。他的动作极其精准,仿佛早已洞悉了此地的奥秘。 “咔嚓。”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岩壁内部传来。紧接着,旁边一块看似与周围浑然一体的暗紫色岩石,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一股更加浓郁、却似乎少了些许迷幻效果的甜腥气息从洞内涌出。 “这里是……维护通道?”楚峰惊讶道。 “或许是,或许不是。”沈砚语气凝重,“但这里是能量流动最异常,也是雾气溢散最集中的节点之一。进去看看,或许能找到控制枢纽,或者……别的什么。” 他当先弯腰,钻入了那狭窄的洞口。楚峰和叶寻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 洞穴内狭窄而曲折,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那种甜腥气。爬行了约莫十数丈,前方隐约传来微光和水滴声。 当三人钻出洞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里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呈现出诡异的七彩颜色,不断冒着细密的气泡,那浓郁的七情迷魂雾,正是从这潭水中不断蒸腾而出!而在水潭旁边,散落着一些显然是人为留下的痕迹——几个空的玉瓶,一些炼制药物用的器皿残渣,以及……几枚深深嵌入地面石缝中的、乌黑发亮的透骨针! 而在水潭边缘的湿泥上,还有一个清晰的、略显仓促的脚印。 沈砚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些器皿残渣和透骨针,又看了看那个脚印,眼神变得越来越冷。 “果然……有人来过这里。”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如同寒冰,“他不仅加强了剑气回廊,还改动了这七情迷魂雾的配方……让它的效力变得更加霸道,更加针对心神。”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剑冢那无尽的黑暗深处。 “他对这里了如指掌……而且,他似乎很着急,想要在我们抵达核心之前,不惜一切代价,让我们彻底迷失在这里。” ------------ 第70章流沙暗河 维护通道内的空气混浊不堪,那甜腥气息混合着霉味,几乎令人作呕。七彩毒潭边发现的痕迹——强化药性的残渣、仓促留下的脚印、以及那几枚乌黑的透骨针——如同无声的宣告,证实了他们并非在与无主的古老机关搏斗,而是在与一个隐藏在暗处、对剑冢了如指掌、且心机深沉狠毒的对手周旋。 “他就在我们前面,或者……始终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们。”沈砚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内显得格外低沉。他指尖捻起一点器皿残渣上附着的、尚未完全挥发的暗绿色粉末,放在鼻尖极轻地嗅了嗅,眼神冰冷,“药性暴烈,掺杂了刺激经脉、引动心火的成分,绝非剑冢原有之物。此人精通药理,更精通……人心弱点。” 楚峰靠坐在潮湿的岩壁旁,脸色在通道内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难看。接连强行催谷内力,加上七情迷魂雾对心神的冲击,他体内的伤势已然恶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与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他强撑着说道:“必须……尽快追上他,或者……找到他真正想隐藏的东西。” 叶寻沉默地擦拭着短刃,方才幻境中母亲倒下的身影依旧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她指了指通道前方那无尽的黑暗:“这里的风,带着水汽。前面可能有地下河。” 沈砚点头,将最后一点粉末小心收拢在一个空置的药瓶里:“毒雾区不宜久留,尽快离开。地下河或许是出路,但也可能是另一重陷阱。” 三人稍作喘息,便继续沿着维护通道向前。通道愈发崎岖难行,时而上爬,时而下探,许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楚峰的伤势严重拖慢了速度,沈砚不得不时时搀扶,叶寻则在前方探路,她那异于常人的感知在黑暗中成了最可靠的眼睛。 果然,前行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传来了清晰的水流声,越来越大,最终化为轰鸣。通道到了尽头,外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地下洞穴,一条宽阔湍急的地下暗河横亘在前,河水漆黑如墨,奔流不息,不知源头,亦不知终点。河对岸隐约可见另一片陆地,但距离甚远,暗流汹涌,难以逾越。 而他们所在的这边河岸,并非坚实的土地,而是一片巨大、松软、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灰白色的……流沙区! “小心!”叶寻猛地停下脚步,示警的同时,手中一枚石子已喷射而出,打在身前数尺外的地面上。 “噗”一声轻响,石子如同投入水中,瞬间便被那看似平坦的灰白色地面吞没,只留下一个缓缓旋转的漩涡,随即又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流沙!而且范围极广,几乎覆盖了通往河边的所有路径! “绕过去?”楚峰喘息着问道,目光扫视着四周。洞穴虽大,但两侧皆是光滑陡峭、无处攀援的岩壁,想要绕过这片流沙区,几乎不可能。 沈砚没有回答,他蹲下身,仔细观察着流沙的表面。灰白色的沙粒细腻均匀,但在某些区域,颜色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深浅差异,并且,他注意到靠近河边的某处流沙,其流动的速度似乎比别处要稍微……规律一点点? “看那里。”沈砚指向那个方向,“流沙的流向,似乎受到河底某种力量的牵引。而且,你们看河面。” 楚峰和叶寻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只见奔腾的河面上,在某些特定的位置,会偶尔泛起一些不自然的、细小的漩涡,这些漩涡的位置,似乎与岸边那片颜色稍深的流沙区域隐隐对应。 “是暗流交汇点?”楚峰猜测道。 “更像是……人工引导的通道。”沈砚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这片流沙,恐怕不全是天然形成。有人利用地下暗河的水流动力,结合这里的特殊地质,布置了一个巨大的流沙陷阵。但任何阵法,有死门,必有生门。那生门,或许就隐藏在这些受控的暗流之下。”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那枚得自鬼市、刻有“玄铁令”的黑色石子。石子入手微温,在靠近河流与流沙的区域时,表面的温度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 “跟我来,脚步踩在我的脚印上,一步不能错!”沈砚沉声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不再犹豫,率先踏入了那片看似绝境的流沙区! 第一步落下,脚下的流沙微微下陷,传来松软滑腻的触感,仿佛随时都会坍塌。楚峰和叶寻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沈砚的步伐极其稳定,他并非直线前进,而是遵循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时而向左横移数步,时而向右斜插,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那些颜色稍深、流动稍显规律的沙面上。 他手中的玄铁令石子,仿佛成了一个微型的罗盘,指引着方向。他全身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不仅要判断脚下流沙的承重,还要分神感应空气中微弱的水汽变化,以及河面下那些暗流漩涡的规律。 楚峰和叶寻紧跟其后,精神高度紧张,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楚峰内息不畅,脚步虚浮,有两次险些踩错,都被身旁的叶寻及时拉住。叶寻则展现出惊人的平衡感与轻身功夫,在松软的流沙上,她的身形依旧保持着一种诡异的轻盈。 三人如同在死神指尖跳舞,缓慢而坚定地向着河边推进。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河边,眼看就要踏上一块位于流沙边缘、看似较为坚实的黑色礁石时,异变再生!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枯枝断裂的声响,从沈砚脚下传来!他脸色微变,脚下那块看似稳固的“礁石”,竟猛地向下塌陷!根本不是什么礁石,而是被淤泥和沙粒覆盖的一处空腔! “小心!”沈砚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警示,整个人便随着塌陷的流沙,向下坠去!他下方的流沙如同张开了巨口的恶魔,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强大的吸力从下方传来! “沈兄!”楚峰目眦欲裂,想也不想,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了沈砚的手臂!但他自己也被那巨大的下坠力量带得向前踉跄,半个身子瞬间陷入了流沙之中! “楚大哥!”叶寻惊呼,短刃瞬间出鞘,却不是攻击,而是猛地插入身旁的流沙,试图固定身体,同时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楚峰的后腰带! 三人瞬间连成一串,被那恐怖的流沙漩涡疯狂拖拽!松软湿滑的沙粒如同活物般缠绕上来,淹没了楚峰的腰腹,沈砚的胸膛,并且还在不断上涌!冰冷的窒息感与强大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 “松手!不然我们都会死!”沈砚在流沙中艰难抬头,对着楚峰厉喝。水流和沙粒呛入他的口鼻,让他声音嘶哑。 “闭嘴!”楚峰怒吼,手臂因极度用力而青筋暴起,浩然剑气本能地勃发,试图对抗那下沉的力量,却只是让周围的流沙塌陷得更快!他的内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喉头一甜,一股腥甜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脸色瞬间变得金纸一般。 叶寻咬紧牙关,纤细的手臂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与流沙的恐怖吸力,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也在一点点下沉,插入流沙的短刃正在缓慢松动。 就在这绝望之际,沈砚的目光猛地投向了近在咫尺的、那奔腾的漆黑河水!在那漩涡的底部,透过浑浊的沙水,他似乎看到了一抹不同于周围黑暗的……人工开凿的痕迹!那是一个被水流冲刷得边缘圆滑的方形轮廓,像是一处……引水口的闸门基座? 电光石火间,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叶寻!放开我们!攻击河面左前方第三个漩涡的中心!”沈砚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声音被水流和沙粒搅得破碎不堪。 叶寻一愣,但出于对沈砚那种近乎妖孽般判断力的信任,她没有丝毫犹豫!在身体即将被彻底拖入流沙的刹那,她猛地松开了抓住楚峰腰带的手,身体借着最后一点支撑力向后仰倒,同时,握着短刃的手腕一抖! “咻!” 短刃化作一道银亮的闪电,脱离了她的手掌,精准无比地射向沈砚所指的那个河面漩涡中心! 短刃没入水中的刹那—— “轰隆!!!”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响传来!整个洞穴都为之震动!那个被短刃击中的漩涡猛然扩大,河水疯狂倒灌,仿佛触动了某个古老的机关! 紧接着,沈砚和楚峰身下的流沙漩涡,吸力骤然一减!仿佛下方的某个通道被短暂地打开或改变了流向! “就是现在!”沈砚爆喝一声,一直被压抑的内力与那玄铁令石子的温热感同时爆发,身体猛地向上挣扎!楚峰也福至心灵,强提最后一口真气,配合着沈砚的力量,两人如同挣脱了淤泥的困龙,竟硬生生从那致命的流沙漩涡中拔出了一截! “抓住!” 与此同时,一道绳索如同灵蛇般从岸边的叶寻手中抛出——那是她之前缠在腰间的备用衣带!绳索精准地套住了沈砚的手臂! “拉!”沈砚大吼。 叶寻用尽全身力气向后拉扯!沈砚和楚峰也同时发力蹬踏流沙边缘那块真正坚硬的岩石! “噗!噗!” 两声闷响,两人如同从沼泽中被拔出的萝卜,带着满身的泥沙与水渍,狼狈不堪地摔在了相对安全的河岸硬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劫后余生的三人瘫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浑身湿透,沾满粘稠的泥沙,几乎虚脱。楚峰更是连吐了好几口带着血丝的浊水,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沈砚抹去脸上的泥水,看向那逐渐恢复平静的河面,以及那个缓缓缩小的漩涡,眼中充满了凝重。 “不是巧合……”他喘息着说道,“那个引水口……是被人为调整过的。他不仅想用流沙困死我们,还想利用暗河的力量……他要把我们冲进地底更深的地方。”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河对岸那片黑暗。 “他如此急切地阻止我们过河……对岸,一定藏着至关重要的东西。” 休息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恢复了些许体力。沈砚再次利用玄铁令石子的感应,结合对水势和地形的观察,在河岸边找到了一处水流相对平缓、河底似乎有巨石分布的浅滩。 “从这里过河。”沈砚指着那里,“水流下有借力点,小心暗流。” 这一次,三人更加小心翼翼。互相扶持着,涉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凭借着沈砚的指引和叶寻的感知,艰难而缓慢地向着对岸挪去。 当三人终于踏上对岸坚实的土地时,几乎同时瘫倒在地。连续的生死考验,早已耗尽了他们的体力与心神。 沈砚靠坐在一块岩石后,正准备检查楚峰的伤势,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河岸边湿润的泥沙。 在那里,紧挨着他们上岸的地方,有一个清晰的、新鲜的脚印。与之前在毒雾区维护通道内发现的脚印,大小、纹路,一模一样。 而在那个脚印旁边,还有几滴早已干涸凝固的、不易察觉的……暗红色血迹。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不仅一直在前面布置陷阱,甚至……可能刚刚就在这里,亲眼目睹了他们挣扎求生的全过程! 他甚至可能……受了伤? 一股寒意,比这地下暗河的河水更加刺骨,悄然爬上了三人的脊背。 ------------ 第71章藏秘石室 暗河的水汽裹挟着阴寒,如同附骨之疽,渗透进湿透的衣衫,也渗透进疲惫不堪的四肢百骸。对岸那个新鲜的脚印与几滴早已凝固的暗红血迹,像是一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无声地注视着他们,宣告着那个神秘的对手并非遥不可及,他可能就在前方不远处,甚至可能正隐匿在某块岩石之后,喘息着,包扎着伤口,同时策划着下一次致命的袭击。 这股如影随形的窥视感,比剑冢内任何已知的机关都要让人毛骨悚然。 “他受伤了。”沈砚压低声音,指尖拂过那暗红色的血迹,触感粘稠且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气,“血迹未完全干涸,时间不会太久。而且,他上岸后在此停留了片刻。” 楚峰靠坐在岩石上,脸色在幽暗光线下更显灰败,连续的重创与透支让他连站立都显得勉强。他强撑着问道:“能判断出……伤势如何吗?” “血迹滴落形态急促,并非缓慢渗出,应是动作牵扯导致的伤口迸裂,不算致命,但足以影响行动。”沈砚分析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黑暗的通道,“他走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完全掩饰痕迹。这说明,要么他要去的地方至关重要,刻不容缓;要么……他意识到我们已经逼近,必须尽快完成某件事。” 叶寻已重新绑好散乱的发丝,短刃紧握在手,清冷的眸子警惕地环顾四周:“他在引我们,还是在躲我们?” “或许兼而有之。”沈砚站起身,将最后一点内力注入手中的玄铁令石子。石子表面的温热感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显,甚至隐隐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指向通道深处一个特定的方向。“他熟悉这里,可以利用机关阻挠我们,但他自身也受困于此地的某些限制,或者……他也需要借助我们,来达成某个他独自无法完成的目标。” 这个推测让三人心头更加沉重。他们仿佛陷入了一张巨大的、由那个未知对手编织的网中,既是猎物,也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对方手中的刀。 “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得逞。”楚峰以剑拄地,艰难地站起身,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跟上去!” 前方的通道不再像之前那般错综复杂,反而变得异常笔直、规整。两侧的岩壁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开始出现大量繁复而古老的石刻。这些石刻不再是零散的剑诀残篇,而是连贯的叙事壁画,描绘着开山祖师“浩然子”筚路蓝缕、创立门派的历程,以及一些与星辰运转、地脉祭祀相关的神秘场景。一股庄严肃穆、却又带着沉重历史尘埃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玄铁令石子的震颤越来越明显,指引着他们来到通道的尽头。 尽头处,并非想象中的巨大空间,而是一面浑然一体的、没有任何缝隙的黑色石壁。石壁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凉,隐隐有能量流转的微弱嗡鸣。壁上光滑如镜,只在中心位置,镌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那是一个由星辰轨迹环绕的、形似钥匙孔的凹槽。凹槽的轮廓,竟与沈砚手中的玄铁令石子,有着八九分的相似! “就是这里!”沈砚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怀中那枚石子正与石壁上的凹槽产生着强烈的共鸣,仿佛失散多年的部件渴望重归一体。 他不再犹豫,上前一步,将手中的玄铁令石子,缓缓按向那个星辰环绕的钥匙孔。 就在石子即将触碰到凹槽的瞬间,异变再生! 石壁并未如同预想般滑开,反而猛地绽放出刺目的白光!整个通道被照得亮如白昼!一股庞大而古老的威压自石壁上轰然降临,如同沉睡了千年的巨兽骤然夜醒,将三人牢牢锁定! “嗡——!” 石壁上的星辰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旋转,无数道细如发丝、却凝练如实质的白色光线自图案中射出,在空中交织,瞬间构成了一个复杂无比、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气息的——剑意封印! 这封印并非实体,却比任何铜墙铁壁都要坚固。它由无数道精纯至极的浩然剑意构成,彼此勾连流转,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任何外力试图靠近或破解,都会引来整个封印体系雷霆万钧的反击! “是祖师的‘浩然剑域’!”楚峰失声惊呼,脸上充满了震撼与敬畏,“这是最高等级的守护禁制,非掌门信物或特定机缘无法开启!强行冲击,只会被剑意反噬,神魂俱灭!” 果然,那剑意封印散发出的气息,让沈砚和叶寻都感到一阵心悸,仿佛面对的不是一道光墙,而是一片浩瀚无垠、充斥着无尽锋锐之气的星海剑林! 沈砚手中的玄铁令石子被这股力量排斥,无法再前进分毫,表面的光芒也黯淡下去。 “怎么办?”叶寻看向沈砚,即便是她,也能感受到这剑意封印的可怕。 沈砚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那流转不息的剑意封印。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守冢老人的话语,回忆着玄铁令的来历,回忆着这一路上所有关于星辰、剑意与能量的线索。 “玄铁令是钥匙……但或许,并非唯一的钥匙,或者说,并非以蛮力开启的钥匙。”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守冢老人说过,剑冢深处所藏,关乎一派兴衰……这剑意封印,守护的不仅是物品,更是……传承!” 他猛地看向楚峰:“楚兄!你是浩然剑派正统传人,身负最纯正的浩然剑气!这剑域感应的是血脉,是剑心!试试看,以你的剑意去沟通它,不是对抗,是……共鸣!” 楚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精光!他明白了沈砚的意思!这剑意封印,或许并非死物,它拥有某种灵性,在等待正确的“钥匙”! 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与虚弱,挣扎着站直身体,将手中长剑平举于胸前。他闭上双眼,不再去看那令人心悸的剑意光幕,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去感受那源自祖师、流淌于血脉之中的浩然剑意。 尽管身受重伤,尽管内力枯竭,但那份对师门的忠诚,对剑道的追求,对揭开真相的执着,却在此刻变得无比纯粹与炽烈! 他缓缓调动起体内那微弱却精纯的浩然剑气,不再试图将其凝聚成攻击的力量,而是如同涓涓细流,带着他的意志、他的信念,缓缓向着那剑意封印延伸而去。 起初,剑意封印毫无反应,那浩瀚的剑意如同冰冷的星河,漠然注视着这微弱的试探。 楚峰没有放弃,他摒弃所有杂念,心中唯有对师门的敬意与守护之念。他回想起师尊玄诚子的教诲,回想起第一次握剑时的悸动,回想起在师门中成长的点点滴滴……那股浩然之气,随着他的回忆与信念,渐渐变得温暖而坚定。 终于,当楚峰那蕴含着纯粹守护信念的剑意,触碰到剑意封印的刹那—— 异象发生了! 那原本冰冷流转、充满排斥的剑意光幕,微微一滞。紧接着,一道微弱的、与楚峰剑气同源的光芒,自光幕中心亮起,如同星火,开始与楚峰的剑意产生细微的共鸣! “嗡……” 剑意封印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充满敌意的轰鸣,而是变得低沉而柔和,仿佛沉睡的巨人发出了惺忪的呢喃。那交织的白色光线,流转的速度开始放缓,结构也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有效!”沈砚低喝,眼中闪过喜色。 楚峰精神大振,更加专注地引导着自身的剑意,与那剑意封印进行着无声的交流。他仿佛能感受到那封印中蕴含的、历代祖师的意志与期盼。 随着时间的推移,剑意封印中心那片区域的光线渐渐变得稀疏、透明。最终,在楚峰剑意的引导下,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模糊的光门,缓缓在石壁上浮现出来! “快!我撑不了多久!”楚峰额头青筋暴起,身体剧烈颤抖,显然维持这种共鸣对他负担极大。 沈砚毫不迟疑,一把拉起叶寻,身形一闪,便穿过了那道光门!楚峰紧随其后,在穿过光门的瞬间,他身体一软,几乎栽倒,被沈砚及时扶住。 光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石壁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而三人此刻,已然置身于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这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空空,唯有中央摆放着一张古朴的石案。石室顶部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稳定的光芒,将室内照得清晰可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尘埃气息,却又奇异地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檀香,仿佛此地许久无人踏足,却又被某种力量精心维系着。 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石案上的东西所吸引。 石案之上,别无他物,只供奉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黝黑、闪烁着金属幽光的令牌。其形态古朴,正面刻着云纹星图,背面则是两个苍劲的古篆——“玄铁”。与沈砚手中那枚石子不同,这枚令牌是完整的,散发着一种浑然一体、沉重如山的气息。这赫然是一枚真正的玄铁令!或者说,是其仿制品?但无论如何,其蕴含的能量与威严,远非沈砚手中那枚碎片可比。 而右边,则是一个以火漆密封的、颜色泛黄发脆的牛皮信封。信封之上,没有任何署名,只在火漆上,压印着一个清晰的、弯月环绕星辰的图腾——寒月谷的标志! 在信封旁边,还放着一小块折叠整齐、边缘焦黑、似乎是从什么更大纸张上撕裂下来的羊皮纸碎片。 找到了! 历经千辛万苦,生死一线,他们终于找到了!藏匿于剑冢最深处,由祖师剑意封印守护的秘密! 楚峰挣扎着走到石案前,目光首先落在那枚完整的玄铁令上,眼中充满了震撼与疑惑。旋即,他的视线被那封信牢牢吸引。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泛黄的信封。火漆已然脆弱,在他指尖轻触下便碎裂开来。 他缓缓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同样泛黄,上面的字迹是以一种暗褐色的、早已干涸的墨水书写,笔触潦草而急促,仿佛书写者正处于极大的悲愤与紧迫之中。 楚峰的目光快速扫过信纸上的内容,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脸色由苍白转为震惊,再由震惊化为难以置信的愤怒与痛苦,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沈砚察觉有异,上前一步,接过楚峰几乎握不住的信纸。叶寻也凑近观看。 只见信纸抬头,赫然写着—— “寒月谷末代掌门夜星河,泣血百拜武林诸位同道:” 开篇便是血泪控诉!紧接着,信中详述了影阁与朝廷镇武司如何威逼利诱,索要寒月谷世代守护的“星枢”之秘,并以全谷弟子性命相胁的过程。字里行间充满了绝望与不甘。 而信的末尾,那触目惊心的一段,如同惊雷,炸响在三人的脑海: “……星河深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然吾辈修士,可杀不可辱,谷中秘宝,关乎苍生气运,岂可轻授奸邪!今穷途末路,唯以此血书,录下当年知晓内情、或默许、或参与逼迫寒月谷之十人名单,公之于众,以待天日昭昭!若后世同道得见此书,当知我寒月谷之冤,慎之!戒之!” 名单如下: 一、 李宗元(当今武林盟主,时任天衍门主) 二、 玄明(浩然剑派掌门) 三、 玄铁(浩然剑派戒律长老) 四、 玄石(浩然剑派传功长老) 五、 玄钧(浩然剑派丹鼎长老) 六、 玄风(浩然剑派外务长老) 七、 玄火(浩然剑派护法长老) 八、 玄林(浩然剑派执剑长老) 九、 玄潭(浩然剑派静修长老) 十、 ________(此名被污血浸染,模糊不可辨) 十人名单!除了那个被污血覆盖、无法辨认的第十人,前面九人,赫然包括了当今武林盟主李宗元,以及浩然剑派当今的掌门玄明,和除楚峰师尊玄诚子之外的所有七位核心长老! 这封“寒月谷掌门的求救信”和这份名单,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了楚峰的心脏!他敬若神明的师长,他誓死守护的师门,竟然……竟然与覆灭寒月谷的阴谋有着如此深的牵扯?!甚至可能,就是帮凶?!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楚峰猛地后退一步,撞在石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色煞白,眼神涣散,道心在这一刻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几乎崩溃!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沈砚迅速扶住他,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份名单,尤其是那个被污血覆盖的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叶寻更是浑身冰冷,她拿起石案上那块焦黑的羊皮纸碎片。碎片上没有任何文字,只在边缘处,有一个以金线绣成的、与信封上火漆图腾一模一样的——弯月环绕星辰的标记。这是寒月谷核心成员才能使用的标记! 她的手指抚过那个标记,身体微微颤抖,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与滔天的恨意。这封信,这块碎片,无疑证实了她血脉中的仇恨,也证实了浩然剑派……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之一! 石室之内,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信任在真相(或者说,这份突如其来的“证据”)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楚峰濒临崩溃的信念,叶寻压抑不住的仇恨,沈砚冷静外表下的波涛汹涌,交织成一幅无比复杂的画面。 而就在这时,沈砚的目光,再次落回了石案上那枚完整的玄铁令,以及那份名单上被污血覆盖的第十个名字。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等等……”他猛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锐利,“这封信……这名单……你们不觉得,它出现得太‘及时’,也太‘完美’了吗?” 他的话音刚落—— “咚!” 一声沉闷的、绝非自然产生的异响,突然从石室紧闭的门外传来!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倒下了。 紧接着,是一阵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对手,他果然就在这里!他听到了他们发现血书名单后的震惊与混乱! 他刚才,就在门外! ------------ 第72章血书现世 石室之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楚峰背靠着冰冷的石案,身体因极度的震惊与痛苦而剧烈颤抖,那口喷出的鲜血如同点点红梅,溅落在布满尘埃的地面,也溅落在那份摊开的、字字泣血的求救信上。他眼中的世界似乎在旋转、崩塌,过往的信仰、敬仰,对师门坚定不移的忠诚,在这一刻被那白纸黑字(以及那刺目的暗褐色字迹)击得粉碎。 “玄明师叔……玄铁师叔……玄石师叔……他们……他们都……”他声音嘶哑,语无伦次,每一个名字念出,都像有一把刀子在心口搅动。为什么?为什么师门长辈会与覆灭寒月谷的阴谋牵扯在一起?为什么唯独师父玄诚子的名字不在其上?是师父也被蒙在鼓里,还是……这份名单本身就有问题? 沈砚那句“出现得太‘及时’,也太‘完美’”的质疑,如同投入狂涛中的一根浮木,并未能立刻将楚峰从崩溃的边缘拉回。巨大的信息冲击与情感上的撕裂,让他暂时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而叶寻,则是另一种极端的反应。 她紧紧攥着那块焦黑的羊皮纸碎片,指尖因用力而发白。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燃烧着实质般的火焰,那是积压了二十年的血海深仇被彻底点燃的疯狂。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同冰锥,狠狠刺向状若癫狂的楚峰,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颤抖: “名单……这就是证据!铁证!你们浩然剑派……从上到下,都是帮凶!是屠戮我寒月谷的刽子手!”她手中的短刃嗡鸣作响,冰冷的杀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直指楚峰,“你们……都该死!” 信任?方才在悬剑桥上、在流沙暗河中刚刚建立起来的那一丝微弱信任,在这份突如其来的“铁证”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有仇恨与黑暗的世界,眼前这个浩然剑派的长老,不再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而是流淌着罪孽血液的仇人之徒! “叶寻姑娘!冷静!”沈砚厉声喝道,一步跨出,挡在了楚峰与叶寻之间。他承受着叶寻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目光却依旧冷静得可怕,“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你仔细想想!” 他猛地伸手指向石案上那枚完整的玄铁令:“这枚令牌,与剑意封印同源,是真正的守护之物!若浩然剑派真是覆灭寒月谷的元凶,祖师为何会留下需要浩然正统血脉才能开启的封印,来守护这份指控自己徒子徒孙的‘罪证’?这不合逻辑!” 他的话语如同冷水,泼在叶寻被仇恨充斥的脑海,让她狂暴的气势为之一滞。 沈砚不给两人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快,如同连珠炮般继续分析,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份名单: “再看这名单!九人姓名清晰无比,唯独最关键的第一个人,被污血覆盖,模糊不清!这未免太过巧合!若是夜星河掌门临终泣血所书,为何不先写最重要的元凶,反而留下一个无法辨认的空白?这更像是有人故意为之,意在制造混乱,引导仇恨!” “还有这封信本身!”沈砚拿起那张泛黄的信纸,指尖感受着纸张的质地和墨迹的渗透,“纸张是旧的,墨色也做了处理,但……书写者的笔触,看似潦草急促,但在某些关键笔画的转折处,却带着一种刻意模仿的生硬!这不是夜星河的字迹!至少,不完全是!” 他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部分迷雾! 楚峰涣散的眼神猛地聚焦,他挣扎着站直身体,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求证的光芒:“沈兄……你是说……这信……是伪造的?” 叶寻也愣住了,握着短刃的手微微放松,但眼中的警惕与恨意并未完全消退。沈砚的推断有理有据,但那份名单,那个寒月谷的标记,对她心灵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伪造,或者……被篡改过。”沈砚语气肯定,“这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的,要将我们,尤其是楚兄你,彻底逼入绝境的局!幕后之人算准了我们会找到这里,也算准了我们看到这份名单后的反应!” 他猛地转头,看向石室紧闭的门口,眼神冰冷:“而他,刚才就在门外,确认了他的‘杰作’是否生效。” 就在这时—— “咚!!” 一声远比之前更加沉闷、更加清晰的巨响,猛地从石室门外传来!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狠狠地砸在了门上,连厚重的石门都为之震颤,簌簌落下些许灰尘。 紧接着,一阵混乱的、夹杂着惊呼与怒吼的人声,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 “在那边!” “快!拦住他!” “小心暗器!” 还有兵刃出鞘、激烈交手的铿锵之声! 门外,显然发生了变故! 沈砚脸色一变,瞬间明白了什么:“不好!调虎离山,借刀杀人!” 他不再犹豫,对楚峰和叶寻急声道:“无论这名单是真是假,现在都不是内讧的时候!门外有变,我们必须立刻出去!否则,恐怕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楚峰也意识到了情况的危急,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叶寻咬了咬牙,终究是将短刃收回袖中,但看向楚峰的目光,依旧复杂难明。 沈砚快步走到石室门口,侧耳倾听片刻,猛地用力推开石门—— 门外的景象,让三人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只见剑冢那幽深的通道内,灯火通明,十数名手持火把、兵刃的浩然剑派弟子正围成一圈,人人脸上充满了惊怒与难以置信。而在圈子中央,地面之上,仰面躺倒一人! 那人身着玄色道袍,胸口绣着太极八卦图案,须发皆白,面容扭曲,双目圆睁,充满了惊愕与不甘。他的眉心之处,一个细小的、殷红的点,正缓缓渗出血珠! 正是日前才抵达苍梧山,代表武当派前来质询的清虚长老! 他,死了! 死状与浩然剑派掌门玄诚子,一模一样!透骨针!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清虚长老尸体旁边,散落着几块碎裂的木质机关零件,其中一块较为完整的部件上,赫然刻着一个醒目的布袋标记——丐帮的“千里传信”机关鸟的残骸! 一只小巧的、染血的木质机关鸟,似乎是在被摧毁前,挣扎着飞起了尺许高,此刻正歪斜地倒在清虚长老的手边。鸟喙处,叼着一小片从清虚长老道袍上撕下的、浸透了鲜血的布条。 布条之上,是以血书写出的、潦草而残缺的字迹: “内鬼是…浩然剑…” 后面的字迹,似乎是因为机关被破坏或书写者力竭而中断,模糊不清。 但仅仅是这残缺的六个字,已经足够了! 所有的目光,此刻都如同利箭般,射向了刚刚从石室中出来的楚峰、沈砚和叶寻! 他们三人,刚从隐藏着“指控”浩然剑派高层名单的密室里出来! 武当长老就死在门口,死于透骨针! 临死前留下了指认“浩然剑”为内鬼的血书! 而他们三人,恰好就在现场! 人证(众多弟子),物证(尸体、透骨针、血书、机关鸟残骸),动机(名单可能暴露),时机(他们刚从密室出来)……一切的一切,都完美地将他们,尤其是楚峰,指向了杀害武当长老的凶手的位置!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毒到极致的嫁祸之局! “楚……楚师叔……”围观的弟子中,有人声音颤抖地开口,看着楚峰的眼神,充满了恐惧、怀疑与彻底的陌生。 楚峰看着地上清虚长老死不瞑目的尸体,看着那残缺的血书,再看看周围弟子们那如同看待凶手般的目光,一颗心,直坠冰窟。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喉咙如同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终于明白,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目的从来就不止是阻止他们找到真相。他的最终目的,是要借江湖各大门派之力,将楚峰,乃至整个浩然剑派,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而他和叶寻,不过是这盘棋上,用来加重楚峰“罪名”的棋子! 叶寻也愣住了,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的预料。这赤裸裸的嫁祸,让她意识到,沈砚之前的分析很可能是对的。他们所有人都被那个看不见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 通道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压抑的、如同火山爆发前的沉默,笼罩了所有人。 风暴,已然降临。而他们,正处于风暴的最中心。 ------------ 第73章信任崩塌 石室门前的空气,仿佛被那残缺的血书与清虚长老圆睁的双眼彻底冻结。火把跳动的光芒映照在每一张或惊骇、或愤怒、或难以置信的脸上,将通道内狭小的空间渲染得如同森罗殿堂。 “楚师叔……这……这是怎么回事?!”一名年轻弟子声音发颤,手中的剑几乎握不稳,目光在楚峰和地上的尸体间来回逡巡,充满了崩溃般的迷茫。楚峰平日执法虽严,却公正无私,在年轻弟子中威望素著,他们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位形容狼狈、嘴角染血的师叔,与杀害武林名宿的凶手联系在一起。 然而,铁证如山——他们亲眼看见楚峰三人从这隐秘石室中走出,武当长老就死在门口,死状诡异,临死指认! “还能是怎么回事!”一个尖锐的声音猛地响起,充满了愤慨与先入为主的指控。人群分开,只见戒律长老玄铁真人脸色铁青,龙行虎步而来,他身后跟着脸色同样难看的传功长老玄石真人,以及几位闻讯赶来的执事。玄铁真人的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先是在清虚长老尸体上停留一瞬,瞳孔骤缩,随即狠狠钉在楚峰身上,最后扫过沈砚和叶寻,尤其是叶寻那异域风情的面容和沈砚那沉稳得近乎可疑的表情时,怒火更是达到了顶点! “楚峰!你好大的胆子!”玄铁真人声若洪钟,在这封闭空间内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勾结外人,擅闯禁地已是重罪!如今竟敢……竟敢杀害武当清虚道长!你眼中可还有门规?!可还有武林道义?!” 他根本不给楚峰任何解释的机会,劈手指着地上那残缺的血书和机关鸟残骸:“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玄铁师叔!事情并非如此!”楚峰急声辩解,因内伤和激动,声音带着嘶哑,“我们也是刚刚发现清虚长老遇害!我们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玄石真人眉头紧锁,语气虽比玄铁稍缓,却也充满了质疑与沉重,“楚峰,你口口声声被人陷害。那我问你,你们为何会在此地?这石室之内,又藏着什么?为何你们一出来,清虚长老便遭毒手?还有这二位,”他目光转向沈砚和叶寻,“你屡次三番维护他们,他们究竟是何来历?与今日之事,又有何关联?!”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打在楚峰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回答。石室内的血书名单牵扯太大,在未证实真伪前,他绝不能当众说出,否则师门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而沈砚和叶寻的身份,更是敏感至极! 他的沉默,在玄铁等人眼中,无疑成了心虚与默认! “说不出话了?”玄铁真人冷笑一声,眼中满是痛心与彻底的失望,“枉费掌门师兄与我等还对你寄予厚望,指望你查明玄诚师兄死因,光大师门!没想到你竟堕落到如此地步!与这来历不明的医者、还有这寒月谷的妖女厮混在一起,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今日,老夫便要替师门清理门户!拿下!” 最后两个字,他是对着周围弟子厉声喝出的! “锵啷啷!” 一片兵刃出鞘之声!数十名弟子虽心中不忍,但在戒律长老积威之下,还是硬着头皮,结成剑阵,将楚峰、沈砚、叶寻三人团团围住!剑光闪烁,杀气弥漫! “我看谁敢!”楚峰猛地挺直身躯,尽管内伤沉重,尽管身心俱疲,但那股属于执法长老的凛然气势瞬间爆发!他长剑横于胸前,剑身虽无磅礴剑气,但那决绝的眼神与不容侵犯的姿态,竟一时镇住了那些围拢的弟子! “玄铁师叔!玄石师叔!”楚峰目光灼灼,声音因极力压抑而颤抖,“楚峰可以对天发誓,绝未杀害清虚长老!此事必有隐情!请给我时间,我定能查明真相,给武当,给天下同道一个交代!” “交代?等你逃之夭夭,还是等你再害更多人吗?”玄铁真人丝毫不为所动,反而上前一步,周身真气鼓荡,厚背砍刀已然在手,“废话少说!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沈砚,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玄铁长老,可否容沈某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玄铁真人冷哼一声:“你这来历不明的庸医,有何资格在此饶舌?莫非是同党,想要狡辩不成?” 沈砚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迎向玄铁真人那咄咄逼人的视线:“沈某是否庸医,暂且不论。但沈某想问长老几个问题。” 他不等玄铁回答,便快速说道:“第一,清虚长老眉心伤痕,确系透骨针所致。但请问,透骨针发射,需极近的距离与特定的手法。若真是楚兄所为,他如何在杀害清虚长老后,又能在我们推门而出的瞬间,恰好出现在门口,并被各位‘恰好’撞见?时间上,是否太过巧合?” 他顿了顿,指向地上的机关鸟残骸:“第二,这丐帮的‘千里传信’机关鸟,制作精巧,启动迅捷。清虚长老在遇袭瞬间,竟能来得及启动此鸟,并写下血书?这反应,未免太快了些。更像是……他早已有所准备,或者,凶手是故意让他完成这一步?” “第三,”沈砚的目光扫过周围严阵以待的弟子,最后回到玄铁真人脸上,“若楚兄真是凶手,他大可在石室内将我们二人灭口,然后悄然遁走,何必等到诸位前来,将自己置于如此绝境?这于理不合。”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关键疑点,让一些原本激愤的弟子脸上露出了思索之色。 玄铁真人脸色变幻,沈砚的话确实点出了不合常理之处,但他对楚峰“勾结外人、擅闯禁地”的行为先入为主,怒火难消,更兼对沈砚、叶寻的极度不信任,当即怒道:“巧言令色!焉知这不是你们事先串通好的苦肉计?!你们潜入剑冢,定是图谋不轨,被清虚道长撞破,这才杀人灭口!至于时间巧合?或许是你们内讧,或许是别的同伙接应!休想混淆视听!” 他的怀疑也并非全无道理,在这种情形下,任何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够了!” 一声疲惫而威严的喝声,从通道另一端传来。只见掌门玄明真人在几名核心弟子的簇拥下,快步走来。他显然已经知晓了此地发生的一切,脸色沉痛,眼神复杂地扫过地上的尸体,又深深看了一眼持剑而立的楚峰,以及他身后的沈砚和叶寻。 “掌门师兄!”玄铁真人见状,立刻上前,“楚峰他……” 玄明真人抬手制止了他,目光落在楚峰身上,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与决断:“楚峰,放下剑。” 楚峰身体一震,看向玄明真人:“掌门师叔!我……” “我让你放下剑!”玄明真人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掌门威仪,“无论真相如何,清虚道长死在我派禁地之外,你嫌疑最大。此刻,任何反抗,都只会坐实罪名,将师门推向万劫不复之地!” 他目光扫过沈砚和叶寻,最终定格在楚峰脸上:“你,和他们,即刻返回客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半步!此事,我会亲自修书,向武当派说明,并联合各派,彻查到底!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你,好自为之!” 软禁!依旧是软禁! 但这一次,不再是暗中默许的庇护,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近乎宣判的隔离! 楚峰看着玄明师叔那疲惫而决绝的眼神,明白这已是掌门在巨大压力下,能为他争取到的最后一丝余地。若他再坚持,下一刻,恐怕就是同门相残的惨剧。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中长剑垂下。那动作,仿佛有千钧之重。 两名戒律堂的弟子上前,神色复杂地站到了楚峰身后,名义上是“护送”,实则是监视。 玄明真人不再看楚峰,对玄铁、玄石道:“将此间……清理干净。清虚道长的遗体,好生收敛,不得有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玄铁真人虽有不甘,但掌门已发话,只得狠狠瞪了楚峰一眼,挥手让弟子们收起兵刃,开始处理现场。 沈砚默默走到楚峰身边,低声道:“先回去。” 叶寻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楚峰那瞬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清虚长老的尸体和那刺目的血书,原本被仇恨充斥的心,竟也生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一言不发,跟在了沈砚身后。 在无数道或怀疑、或同情、或冷漠的目光注视下,三人如同囚徒般,被“护送”着,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嫁祸与信任崩塌的是非之地。 通道内,只剩下清理现场的窸窣声,以及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玄明真人站在原地,望着楚峰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间已然洞开的隐秘石室,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澜。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现在才刚刚开始。而浩然剑派,已然站在了悬崖边缘。 ------------ 第74章坦诚相见 客院的房门在身后沉重闭合,落栓的声音如同敲打在楚峰的心上。窗外,负责看守的弟子身影在月光下投下沉默而警惕的剪影,将这片小小的院落彻底隔绝于世。空气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峰背对着房门,站立在房间中央,身躯微微佝偻,仿佛承载着无形的千钧重担。他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吞噬着自己。清虚长老圆睁的双眼,那残缺的血书,玄铁师叔痛心疾首的怒吼,掌门师叔疲惫而决绝的眼神,以及同门弟子们那陌生而怀疑的目光……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疯狂旋转、交织,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绝望,几乎要将他的意志彻底碾碎。 他一直以维护师门清誉、秉承浩然正气为己任,可如今,自己却成了玷污师门清誉的最大嫌疑犯,甚至可能将师门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种巨大的反差与自我怀疑,比任何内伤都要来得凶猛、残酷。 “咳……咳咳……”他猛地咳嗽起来,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又是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却被他死死咽下。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还不能。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传来沉稳的力量。是沈砚。 “坐下,你的伤不能再拖了。”沈砚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冷静,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他不由分说地将楚峰按坐在椅子上,指尖已然搭上了他的腕脉。 叶寻默默走到桌边,晃亮了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也映照出楚峰那苍白如纸、写满了痛苦与迷茫的脸庞。她看着楚峰,又看了看正在专注诊脉的沈砚,清冷的眸子深处,挣扎与复杂之色更浓。那份血书名单带来的冲击尚未平复,方才通道内那场赤裸裸的嫁祸又接踵而至,让她原本清晰的世界观也变得混乱起来。 沈砚诊脉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长。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楚峰体内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新旧伤势交织,内息近乎枯竭,经脉多处受损,更严重的是那股郁结于心、几乎凝成实质的悲愤与绝望,正在不断侵蚀着他的心脉。 “心力交瘁,郁气攻心。”沈砚收回手,语气凝重,“楚兄,你若自己先垮了,就真遂了那幕后黑手的愿了。” 他取出金针,手法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楚峰胸前背后数处大穴。针尖带着沈砚精纯而柔和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缓缓导入楚峰近乎干涸的经脉,试图疏导那郁结的乱息,护住他濒临崩溃的心神。 楚峰闭上双眼,感受着针尖传来的暖意与沈砚那不容置疑的救治决心,紧绷的身躯微微放松了一丝。他沙哑着开口,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沈兄……我……我是不是真的错了?我不该带你们回来……不该擅闯剑冢……或许,从一开始,我就……” “你没错。”沈砚打断他,施针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声音却斩钉截铁,“错的是那些玩弄阴谋、视人命如草芥的幕后黑手。你若放弃,才是真正的错了,对不起玄诚子道长,对不起浩然剑派的列祖列宗,更对不起……那些因真相被掩埋而枉死的人。”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楚峰混沌的心神上。 叶寻也走了过来,将一杯温水放在楚峰手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份名单……或许……真的有問題。”她终究是说出了口,尽管依旧艰难。沈砚在石室内的分析,以及方才那场显而易见的嫁祸,让她无法再完全相信那份血书的真实性。 楚峰猛地睁开眼,看向叶寻,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沈砚施完最后一针,缓缓拔除,看着楚峰的眼睛,沉声道:“楚兄,叶寻姑娘,事到如今,有些事,我不再隐瞒。” 他走到桌边,就着昏黄的灯光,看着跳跃的火苗,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我并非普通的江湖游医。”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揭开伤疤般的沉重,“我姓沈,名砚。家父,乃是前靖淮王,沈擎宇。” 靖淮王!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小小的客房内炸响! 楚峰和叶寻同时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砚!靖淮王府当年的冤案,震动朝野,即便在江湖中也多有传闻,他们怎会不知? “十八年前,靖淮王府被污谋逆,一夜之间,满门抄斩。”沈砚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诉说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我与幼弟沈瑜,在忠心部属拼死护卫下,侥幸逃脱。此后,我便隐姓埋名,浪迹江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而我追查的,不仅仅是寒月谷的真相,更是当年构陷我父王的元凶!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人——李宗元!” “什么?!”楚峰失声惊呼,这个消息比那份血书名单更让他震撼!武林盟主李宗元,竟然还与当年的靖淮王冤案有关?! “不可能……”楚峰下意识地反驳,李宗元在武林中声望卓著,一直是正道楷模…… “可能。”沈砚斩钉截铁,他从怀中取出那份夜凝霜留下的影阁密档抄本,摊在桌上,“这便是证据。李宗元,前身乃是‘天衍门’门主,为了上位,他不惜以寒月谷的布防图为投名状,与前代影阁主交易,换取影阁的支持,助他登上武林盟主之位!而当年构陷我父王的诸多‘证据’中,亦有影阁与镇武司插手的身影!这一切,绝非巧合!” 他指着密档上清晰的记录,目光灼灼地看着楚峰:“楚兄,你现在还认为,李宗元是德高望重的正道楷模吗?他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勾结朝廷鹰犬与黑暗势力的伪君子!他陷害我父王,覆灭寒月谷,如今又设计嫁祸于你,目的就是为了铲除所有知晓他秘密、可能威胁他地位的人!” 真相如同被撕开的帷幕一角,露出了后面狰狞的冰山!楚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如果沈砚所言属实,那么李宗元的可怕,远超他的想象!而师门长辈们……他们在那份名单上,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被蒙蔽?是胁从?还是……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楚峰,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沈砚看着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意味:“楚兄,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你立刻相信,而是希望你明白,我们面对的,是何等可怕的敌人。他隐藏在光鲜亮丽的表象之下,操纵着江湖与朝堂的暗流。你我,皆是他的目标。” 他看向叶寻:“叶寻姑娘,寒月谷的仇恨,亦是李宗元野心下的牺牲品。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 叶寻紧紧抿着嘴唇,沈砚的坦诚与揭示的真相,让她心中的仇恨找到了一个更具体、更庞大的目标。李宗元!这个名字,如同毒刺,深深扎入了她的心中。 楚峰沉默了许久,久到油灯的灯花爆开了一声轻响。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与痛苦逐渐被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坚毅的光芒所取代。 他看向沈砚,目光复杂,有震惊,有同情,更有一种历经冲击后产生的、奇异的信任。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沈砚的肩膀。 “沈兄……不,沈世子……多谢你坦诚相告。”楚峰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力量,“过往种种,是楚峰迂腐,多有疑虑,还望海涵。” 他顿了顿,眼中燃起熊熊火焰:“李宗元……好一个武林盟主!此獠不除,江湖难安,天下难平!今日之后,楚峰与你,与叶寻姑娘,便是生死与共的伙伴!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楚峰也绝不后退半步!” 这一刻,所有的隔阂与猜忌,在共同的目标与坦诚面前,彻底烟消云散。三人的命运,被一条无形的、名为“真相”与“复仇”的纽带,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沈砚看着楚峰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微微颔首。他知道,那个坚韧不屈的浩然剑派执法长老,又回来了。 “当务之急,是破局。”沈砚收敛心神,目光再次变得冷静而锐利,“我们被软禁于此,外面定然流言四起,李宗元的人恐怕很快就会借此发难。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反击的证据。”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投向了那个隐藏在暗处、对剑冢了如指掌的对手——秦风。 “那个秦风……他一定知道些什么。”沈砚的声音低沉而肯定,“甚至,我怀疑,他与那封伪造的血书,以及清虚长老之死,脱不了干系!” “我们必须想办法,再去见一见这位秦师侄。” ------------ 第75章嫁祸之局 剑冢深处的寒意尚未从骨缝间散去,冢外骤然响起的急促警钟便如冰锥般刺入三人耳膜。 “铛——铛——铛——” 钟声惶急,一声紧似一声,撕裂了浩然山静谧的夜空。这并非寻常的巡夜示警,而是有外敌入侵或重大变故发生时的最高级别警报! “不好!出事了!”楚峰脸色剧变,顾不上体内因七情迷魂雾而翻腾的气血,率先朝冢外冲去。沈砚与叶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毫不迟疑地紧随其后。 那份《寒月谷血书》带来的震撼与内部猜疑,此刻被更大的不安覆盖。 三人沿着原路疾奔,刚冲出剑冢那布满苔藓的厚重石门,便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剑冢入口处的空地上,火把猎猎,映照得如同白昼。数十名浩然剑派弟子手持长剑,如临大敌般围成一个半圆,个个面色惊惶。圈子中央,几名显然是其他门派服饰的人正悲愤交加,与拦阻的浩然弟子激烈争执。 而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汇聚在地上那具仰面倒卧的躯体上。 那人身着青灰色道袍,鹤发童颜,此刻却双目圆睁,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愕与不甘。他的眉心,一个细如针孔的红点赫然在目,边缘渗出些许已然凝固的暗红血珠。 “清虚师叔!”楚峰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倒在地上的,正是今日前来浩然剑派商议要事,德高望重的武当派长老,清虚子! “楚峰!你们……你们从剑冢里出来?!”一个惊怒交加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弟子秦风陪着脸色铁青的掌门玄明真人快步赶来。玄明真人的目光扫过楚峰三人,又落在地上的清虚子遗体上,瞳孔骤然收缩,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掌门师伯!楚师兄他们刚出来,清虚长老就……”一名弟子急忙禀报,话语中的指向性不言而喻。 “胡说八道!”楚峰怒喝,“我们听到钟声才出来,怎会是我们……” 他的辩解被一声凄厉的呼喊打断。 “师父!”一个年轻的道士扑到清虚子遗体旁,涕泪横流,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刀子射向楚峰等人,“是你们!定是你们这些浩然剑派的败类,害了我师父!” “李师侄,稍安勿躁,事情尚未查明……”玄明真人强压着翻涌的气血,试图维持秩序。 “查明?还要如何查明!”那李姓道士悲愤欲绝,指着清虚子的遗体,“我师父眉心的伤痕,与江湖传闻杀害玄诚子掌门的‘透骨针’一般无二!而你们,”他猛地指向楚峰、沈砚和叶寻,“你们三人行踪诡秘,深夜从这禁地剑冢出来,不是你们,还能有谁?!” 周遭顿时一片哗然。透骨针!玄诚子掌门!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足以引爆所有积压的猜疑。 楚峰百口莫辩,急火攻心之下,伤势隐隐作痛。沈砚眉头紧锁,目光却如同最冷静的 scanner,飞速掠过现场每一个细节。叶寻握紧了短刃,身体微微紧绷,做好了随时应对冲突的准备。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清虚子道袍宽大的袖口中,突然传出一阵极其细微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一只木质机关铸造的、仅有拳头大小的鸟儿,“咔哒”一声弹射而出,振翅欲飞! “是丐帮的‘千里传信’鸟!”有人识得此物,惊呼道。 那机关鸟做工精巧,形似雨燕,显然是被清虚子在临死前以最后力气触发。在它跃起的瞬间,所有人都看清了,鸟爪上紧紧抓着一小片从道袍内襟撕下的、染血的布条! 布条之上,以鲜血书写着数个潦草而扭曲的字迹,显然是濒死之际勉力所为。字迹残缺,却足以让看清的人魂飞魄散—— 「内鬼是…浩然剑…」 “嗡——”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浩然剑!他写的是浩然剑!” “果然是他们内部的人!” “是楚峰!还是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和郎中?” 无数道目光,或愤怒、或惊恐、或鄙夷、或幸灾乐祸,如同实质的箭矢,狠狠钉在楚峰、沈砚和叶寻身上。 那机关鸟在空中略一盘旋,似乎锁定了某个方向,随即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化作一道流光,冲破人群,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它将会把这片染血的布条,送到它预设的目的地——或许是丐帮总舵,或许是某个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手中。 消息,已经捂不住了。 “拿下他们!”秦风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厉色。 数名忠于掌门和秦风的弟子立刻持剑逼近。 “谁敢!”楚峰长剑出鞘半寸,浩然剑气勃然而发,虽受内伤,威势依旧惊人,逼得那几名弟子脚步一滞。 “楚峰!你要抗命吗?!”玄明真人须发皆张,声音带着痛心与震怒。清虚子死在山门,临死指证“浩然剑”,这已不仅仅是血案,更是将浩然剑派数百年的清誉架在火上烤! 沈砚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任何激烈的反抗都只会坐实罪名。他轻轻按住楚峰持剑的手,上前一步,迎向玄明真人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声音异常平静: “掌门真人,清虚长老遇害,我等亦感痛心。但仅凭此残缺血书与我等恰巧在场便定罪,是否太过武断?这分明是有人精心布局,一石二鸟,既灭口清虚长老,又嫁祸于我三人,意图挑起浩然剑派与整个武林的纷争!”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尤其是在秦风脸上停留了一瞬。 “当务之急,是保护现场,仔细勘查,寻找真凶留下的蛛丝马迹,而非内讧,让亲者痛,仇者快!” 沈砚的话如同冰水浇入沸油,暂时压下了骚动。玄明真人脸色变幻不定,显然也在权衡。 然而,那带着“浩然剑”三字的血书指控,已然随着机关鸟飞向了江湖。可以预见,天亮之后,整个武林都将为之震动。 楚峰看着地上清虚子死不瞑目的双眼,又看向周围同门那混杂着怀疑与愤怒的目光,一股巨大的悲凉和屈辱涌上心头。他紧紧握住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信任,在这一刻,薄如蝉翼。 嫁祸之局,已成。 他们三人,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成为了众矢之的 ------------ 第76章众口铄金 晨曦并未给浩然山带来往日的宁静,反而像是一道揭开幕布的强光,将昨夜剑冢入口的鲜血与指控,赤裸裸地暴露在天下人面前。 丐帮的“千里传信”鸟,以其特有的方式,将清虚长老临死前那血淋淋的指控,一夜之间传遍了方圆数百里的主要门派。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浩然剑派的山门上时,沉重的气氛已然被外来的怒潮所取代。 以丐帮副帮主“铁掌”吴刚、金刀王家现任家主王霸先为首,联合了青城、崆峒等数个与武当交好或本就对浩然剑派心存芥蒂的门派代表,共计数十人,浩浩荡荡地堵在了浩然剑派的正门广场之上。 这些人并非乌合之众,个个面色沉凝,眼神锐利,身上散发着久经江湖的煞气。他们身后,更多的随行弟子和闻讯赶来的江湖客围得水泄不通,窃窃私语声如同无数只蜜蜂,嗡嗡作响,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浩然弟子的心头。 “玄明掌门!今日你必须给我等一个交代!”吴刚声若洪钟,他身材魁梧,一双肉掌厚实如铁,此刻抱臂而立,目光如电,直射站在台阶上的玄明真人,“清虚道长乃武当耆宿,德高望重,竟在你浩然剑派禁地之外遭人毒手!临死血书,直指你派中之人!此事,你如何解释?” 王霸先手持金背大砍刀,刀鞘重重一顿地面,金石交击之声刺耳:“不错!血书‘浩然剑’三字,铁证如山!若不能交出真凶,严惩不贷,我金刀王家第一个不答应!莫非你浩然剑派真要恃强凌弱,包庇门下,与整个武林为敌不成?” “交出楚峰!” “交出那两个来历不明的外人!” “开放剑冢,让我等搜查证据!” 群情汹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各种质疑、斥责、甚至辱骂,如同冰雹般砸向浩然剑派众人。 玄明真人站在最前方,面色苍白,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宽大的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晃动,身形却挺得笔直,如同暴风雨中孤立无援的青松。他身后,是门派中所有的长老和核心弟子,但此刻,他们的阵营已然分明。 以传功长老玄铁真人为首的几位长老,脸色铁青,怒视着山门外的众人,手按剑柄,显然主张强硬对抗。而另一些长老则眼神闪烁,或垂首不语,或暗中交换着担忧的眼神,显然不愿将门派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更多的弟子则是茫然、愤怒,又带着一丝不被信任的委屈,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被无形隔离在人群一侧的楚峰、沈砚和叶寻。 楚峰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看着那些昔日或许还把酒言欢的“同道”,此刻却口口声声要将他定为凶手;他看着师门长辈在压力下的分裂;他看着掌门师伯那孤立无援的背影。一股混杂着愤怒、憋屈和巨大悲凉的情绪在他胸中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想要站出来,大声驳斥,哪怕血溅五步,也要维护师门清誉与自己尊严。 就在这时,一只沉稳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是沈砚。 沈砚对他微微摇头,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低声道:“楚兄,此刻意气用事,正中幕后之人下怀。他们要的,就是浩然剑派内乱,乃至与天下为敌。” 叶寻站在沈砚身侧,清冷的眸子扫过外面那些义愤填膺的人群,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嘲讽。她经历过寒月谷的覆灭,对这等“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场面,有着更深刻也更残酷的认知。 台阶上,玄明真人深吸一口气,运起内力,声音虽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吴副帮主,王家主,各位武林同道!”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带着一种掌门的威严与无法言说的疲惫:“清虚道友在我派遭难,老夫心痛如绞,此乃浩然剑派上下之耻!老夫以浩然剑派历代祖师之名起誓,必倾全派之力,查明真相,给武当,给天下同道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话锋微转,语气变得沉重而坚定:“然,仅凭一片残缺血书,便断定我派弟子行凶,是否太过武断?楚峰乃我派执法长老,素来公正严明,沈大夫、叶寻姑娘亦多次助我派。若因凶手刻意嫁祸,我便将门下弟子交出,岂非令亲者痛,仇者快?浩然剑派立派数百年,行的端,坐得正,但也不是任人欺凌之辈!”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表达了追查到底的决心,也维护了门派的尊严与门下弟子。 然而,盛怒与先入为主的观念之下,这番言辞显得苍白。 “交代?如何交代?”王霸先冷笑道,“人都死了,血书在此!玄明掌门,你莫要再巧言令色!要么即刻交出楚峰三人,由我等公审!要么,就开放剑冢,让我等进去一看究竟!否则,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对!开放剑冢!” “让我们进去查!” 压力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开放剑冢,对于任何门派而言,都是奇耻大辱,意味着门户洞开,核心机密任由他人窥探。 玄明真人脸色更加难看,他身后的玄铁真人已然怒喝出声:“放肆!剑冢乃我派禁地,历代祖师安息之所,岂容外人擅闯?!”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 楚峰看着掌门师伯那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同门那或坚定或惶惑的眼神,看着山门外那些咄咄逼人的面孔,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明白,此时此刻,他已成为风暴的中心,一个处理不当,不仅自身难保,更会将养育他的师门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信任的基石,在阴谋的撬动下,已然崩塌。浩然剑派,正站在悬崖的边缘。 ------------ 第77章铤而走险 正午的阳光透过议事堂高窗的菱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堂内凝滞如冰的沉重。 玄明真人端坐主位,面容仿佛一夜之间被风霜刻深了无数沟壑。两侧的长老们沉默着,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争执与权衡。堂下,楚峰、沈砚、叶寻立于中央,如同风暴中被审视的孤舟。 山门外的喧嚣虽暂时被护山大阵和弟子们的剑锋挡了回去,但那份压力却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丐帮、金刀王家等门派并未离去,而是在山下扎营,扬言若不给出满意答复,便不惜一切代价闯山。整个武林的目光都聚焦于此,浩然剑派数百年的基业,正摇摇欲坠。 “掌门师兄,”传功长老玄铁真人声音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局势已然如此,再护着他们,我浩然剑派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为了门派存续,不如……”他未尽之语,目光却狠狠剐过楚峰三人。 “玄铁师叔!”楚峰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清虚长老绝非我等所害!这是栽赃!” “栽赃?证据呢?”另一位倾向于妥协的长老冷声道,“血书铁证如山!你们三人深夜从剑冢而出,便是最大嫌疑!如今各派联合施压,若不交出你们,我派顷刻间便有覆巢之危!” “交出我们,便是承认了这莫须有的罪名!”楚峰胸膛剧烈起伏,“不仅我等冤沉海底,师门清誉亦将毁于一旦!真正的凶手却在暗处逍遥法外!” “那你说该如何?!”玄铁真人怒拍座椅扶手,“难道要全派上下为你们三人的嫌疑陪葬吗?” 议事堂内再次陷入激烈的争吵,主战、主和、主张交出部分人以平息事态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玄明真人闭目不语,手指死死掐着掌心,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抉择。 沈砚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他注意到,大弟子秦风始终垂首站在玄明真人身侧不远处,姿态恭谨,未曾参与争吵,但那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偶尔扫过他们三人时,却带着一丝难以捕捉的冰冷。 忽然,沈砚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掌门真人,各位长老。”他拱手一礼,神色平静无波,“在下有一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这个“外人”身上。 “如今局势,交出我等,看似可暂缓外部压力,实则是饮鸩止渴。”沈砚缓缓道,“幕后之人费尽心机,布下此局,其目的绝非仅仅陷害我三人。若我等被交出处死,此案便成‘铁案’,真凶便可高枕无忧。而他下一步,会如何利用这份‘铁案’,继续对付浩然剑派,乃至搅动整个武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众人:“届时,失去我等可能知晓的线索,浩然剑派将彻底陷入被动,只能任由对方拿捏。今日可牺牲我三人,明日,又可牺牲谁去平息下一场风波?”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一些激愤的长老稍稍冷静下来。 “那你待如何?”玄明真人终于睁开眼,看向沈砚,眼中带着一丝审慎的希冀。 沈砚深吸一口气,语出惊人:“既然凶手千方百计将我们引入剑冢,又在此刻嫁祸,那么,所有的答案,必然还在剑冢之内!” “荒谬!”玄铁真人斥道,“剑冢乃禁地,岂能容你们再……” “正因为是禁地,凶手才选择在此动手,并嫁祸于从冢内出来的我们!”沈砚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算准了我们会成为众矢之的,算准了浩然剑派在外界压力下可能无暇他顾,甚至可能会封锁剑冢!而这,正是他掩盖最终证据,或者进行下一步动作的最佳时机!” 他看向玄明真人,目光灼灼:“掌门真人,请允许我等,再入剑冢!” “什么?!” “绝不可能!” “你们已是戴罪之身,岂能再入禁地!” 反对之声立刻如潮水般涌来。 楚峰和叶寻也震惊地看向沈砚,这个提议太过大胆,几乎是在挑战掌门的权威和门规的底线。 沈砚却毫不动摇,继续道:“我等愿立下军令状!若不能在剑冢内找到证明清白、指认真凶的铁证,甘愿受门规处置,绝无怨言!但若找到线索,便可挽回浩然剑派清誉,揪出幕后黑手!” 他深深一揖:“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望掌门真人,为门派计,为真相计,铤而走险,允我等一行!” 议事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玄明真人身上。 玄明真人脸色变幻不定,手指微微颤抖。沈砚的话,点醒了他。交出楚峰三人容易,但之后呢?浩然剑派将永远背负着勾结外人、杀害同盟的嫌疑,再也无法在武林中立足。而幕后黑手,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楚峰三人的能力和清白,赌的是剑冢内确实存在翻盘的证据,赌的是他玄明真人能否顶住内外压力,做出这逆势而为的决断。 时间一点点流逝,堂外的风声和隐约传来的山下喧嚣,仿佛催命的符咒。 终于,玄明真人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看向楚峰,声音低沉而有力:“楚峰。” “弟子在!” “你,可愿与沈大夫、叶寻姑娘,再探剑冢,寻获真相,以正视听?” 楚峰浑身一震,迎着掌门师伯那沉重而充满期望的目光,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单膝跪地,斩钉截铁:“弟子万死不辞!” “好。”玄明真人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扫过众位长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本座准了。” 不等众人反对,他继续道:“但此事需绝对隐秘!你三人即刻准备,今夜子时,由后山密道潜入。无论成败,天明之前,必须出来!” 他看向沈砚,语气深沉:“沈大夫,浩然剑派的命运,就托付给你了。” 沈砚郑重颔首:“必不负所托。” 夜色,如期而至,比以往任何一夜都更加深沉。 子时,万籁俱寂。后山一条被藤蔓遮蔽的狭窄密道入口,三条人影悄无声息地滑入,瞬间被黑暗吞噬。 楚峰手持夜明珠在前引路,沈砚居中策应,叶寻殿后警戒。三人的心情都无比沉重,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洗刷自身的冤屈,更是一场关乎门派存亡、与幕后黑手争分夺秒的赛跑。 剑冢深处,等待着他们的,是能揭开真相的曙光,还是更深的陷阱与绝望? 铤而走险,已无退路。 ------------ 第78章机关溯源 密道的阴冷潮湿裹挟着三人,与外界剑拔弩张的氛围隔绝,却又带来另一种无形的压力。再次踏入剑冢,心境已与初次探索时截然不同。那时是追寻线索的谨慎与好奇,此刻,却背负着洗刷冤屈、挽救门派的沉重使命,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 夜明珠柔和的光晕在幽深的甬道中摇曳,勉强驱散前方一小片黑暗,却更衬得四周影影绰绰,仿佛有无形的眼睛在暗中窥视。 “小心,前面就是‘剑气回廊’。”楚峰压低声音,提醒道。他左臂的伤口虽经沈砚处理,依旧隐隐作痛,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师门的存亡系于此行,他已将个人伤痛置之度外。 沈砚点了点头,目光却并未停留在可能激发的剑气上。他放慢脚步,指尖轻轻拂过甬道两侧冰凉的石壁,感受着上面刻痕的深浅、走向,以及极其细微的能量残留。 “这一次,我们不急着通过。”沈砚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要看的,不是机关本身,而是设置和维护这些机关的人,留下的痕迹。” 叶寻会意,短刃并未出鞘,但全身感官已提升到极致,如同暗夜中的灵猫,警惕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同时也学着沈砚的样子,观察着环境的细微之处。 三人缓缓步入剑气回廊。预想中的凌厉剑气并未立刻激发。沈砚示意楚峰和叶寻停在入口安全处,自己则独自上前,在曾经触发剑气的几个关键点位附近蹲下身。 他取出几枚特制的银针,并非用于医人,而是探物。针尖闪烁着微弱的内力光华,被他小心翼翼地刺入石壁特定的刻痕缝隙,或是地面不起眼的接缝处。他闭上眼,全神贯注,通过银针传递回的极其微弱的震动与能量反馈,感知着内部结构的状况。 “果然…”片刻后,沈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有几处引导剑气激发的能量回路,近期被改动过。手法非常精妙,若非刻意逆向探查能量流转的滞涩点,几乎无法察觉。改动后,剑气的激发更隐蔽,威力也更集中…” 他指向石壁上一处看似与其他刻痕无异的划痕:“这里,原本是辅助稳定剑气的‘辅脉’,如今却被刻意削弱,导致剑气一旦激发,更加狂暴难控,更容易造成致命伤。” 楚峰脸色微变,回想起第一次通过时,那道险些将他左臂斩断的凌厉剑气,心中寒意顿生。 离开剑气回廊,他们再次来到“百兵冢”,那片曾弥漫七情迷魂雾的区域。此刻毒雾已然散去,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沈砚没有贸然深入,而是沿着边缘仔细搜寻。他注意到几处安置毒雾喷口的石笋底部,有被新鲜工具刮擦过的痕迹,一些原本用于中和或稀释毒性的草药残渣被清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色泽更深、气味更辛辣的矿物粉末残留。 “毒雾的配方和释放机制也被强化了。”沈砚捻起一点粉末,在鼻下轻嗅,眉头紧锁,“不仅仅是放大内心恐惧,掺杂的这些‘蚀心砂’粉末,能直接侵蚀内力,若吸入过量,甚至会损伤神智,令人陷入疯狂。” 叶寻看着那些痕迹,清冷的眸子中寒意更盛。这种阴毒的手段,让她想起了某些影阁的作风。 最后,他们回到了那处流沙与暗河的机关前。沈砚仔细检查了流沙坑边缘的机括触发装置,以及暗河入口处引导水流的闸门。 “这里的改动最大。”沈砚指着流沙坑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齿轮组,“有人调整了流沙吞噬的速度和范围,并且…在暗河中加装了几处隐形的漩涡发生器。”他看向楚峰和叶寻,“若非我熟知水性卸力之道,上次我们即便不被流沙吞没,也极有可能被暗河中的漩涡卷入水底,绝无生还之理。” 所有的线索,一条条,一件件,都清晰地指向一个结论——剑冢内的机关,在近期被人为地、系统性地强化和恶毒化了!其目的,绝非考验闯入者,而是赤裸裸的灭杀! 而能做到这一点,必须满足几个条件:对剑冢内部结构了如指掌;拥有随时进入并维护机关的权限;精通机关术与能量回路;并且,心思缜密,能不着痕迹地完成这些改动。 楚峰的脸色越来越白,一个他极不愿相信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沈砚站起身,目光投向剑冢更深沉的黑暗,仿佛要穿透这重重石壁,看到那个潜伏在暗处的身影。 “所有的修改痕迹,其手法、使用的工具印记、以及对浩然剑派机关体系的熟悉程度…”沈砚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如同最终宣判,“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人——” “负责日常维护剑冢,并且能随时借巡查之名,自由进出此地的大弟子,” “秦风。” 话音落下,甬道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几不可闻的,仿佛碎石滚落的声响。 叶寻猛地转头,短刃瞬间出鞘半寸,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源的黑暗。 那里,空无一物。 但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了三人的脊背。 真相的轮廓,在逆向追溯中,正一点点变得清晰。而危险,也如影随形。 ------------ 第79章墨玉疑踪 秦风的名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三人心中激起层层冰冷的涟漪。怀疑被证据链一步步收紧,指向那个平日里温润持重、深受掌门信赖的大师兄。 “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沈砚的声音在幽暗的甬道中显得格外冷静,“仅凭机关改动的痕迹,他完全可以推脱是维护所需,或是他人栽赃。” 楚峰紧握剑柄,指节发白,内心承受着巨大的冲击。秦风与他一同长大,虽非至交,却也一直视其为可靠的师兄。若他真是潜伏二十年的寒月谷遗孤,那这份心机与隐忍,未免太过可怕。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兄,你认为证据会在何处?”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也最容易被忽略。”沈砚目光深邃,“他的居所。” 叶寻眼中寒光一闪:“搜!” 事不宜迟,三人立刻循着记忆中的路径,悄然退出剑冢深处。此刻已是后半夜,整个浩然剑派都笼罩在一种外紧内松的诡异氛围中——山门处戒备森严,应对着可能爆发的冲突,而内部区域,尤其是弟子居所,反而因大部分人手被调往前山而显得空寂。 秦风作为大弟子,居所位于核心弟子区域一个相对僻静的院落。院门轻掩,院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显然,作为掌门倚重的臂助,他此刻很可能在前山协助应对各派压力。 沈砚侧耳倾听了片刻,确认院内无人,对楚峰和叶寻打了个手势。叶寻身形一展,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从内部轻轻打开了门闩。 三人潜入院内,动作轻捷,未发出一丝声响。秦风的居所陈设简洁,一如他平日的形象,桌椅床铺整洁有序,书架上摆放着各类典籍和门派卷宗,看不出任何异常。 沈砚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扫过房间的每一寸角落。他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书册的书脊,感受着尘埃的厚薄与书册摆放的细微差异。楚峰则警惕地守在窗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叶寻则凭借着她对机关暗格的独特直觉,在墙壁、地面和家具上细细摸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房间内依旧一无所获。 “莫非猜错了?”楚峰眉头紧锁,压低声音。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靠墙放置的那张朴素的木床上。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被褥叠放整齐。他走到床边,蹲下身,手指沿着床板与床架的接缝处缓缓移动。 忽然,他的指尖在某处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木材纹理的凸起。那凸起极小,且颜色与深色木材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在这里。”沈砚低声道。 楚峰和叶寻立刻围拢过来。沈砚运起一丝巧劲,指尖在那凸起处轻轻一按。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床板下传来。紧接着,靠近墙壁的一块床板悄然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三人的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暗格内没有金银珠宝,只放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枚通体漆黑、温润光泽的玉牌,巴掌大小,椭圆状,中间以一种古老的技法雕刻着弯月环绕星辰的图腾——那图腾,与叶寻记忆中寒月谷的信物,与夜星河手札上描绘的墨玉牌,一般无二! 右边,则是一个打开的皮质卷囊,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数枚细若毫毛、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金针——正是那杀人于无形的透骨针!而且,这几枚透骨针的针尖处,并未淬染常见的幽蓝色剧毒,而是呈现出一种未完成的、原始的金属光泽,赫然是半成品! 墨玉牌!透骨针半成品! 铁证如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的猜测、所有的推断,在这一刻变成了冰冷而残酷的现实。 叶寻死死盯着那枚墨玉牌,娇躯微微颤抖,眼中瞬间涌上无比复杂的情绪——有找到同源之物的悸动,有对复仇者潜伏于此的震惊,更有对秦风利用寒月谷身份行此阴谋的愤怒与寒意。 楚峰看着那枚象征着欺骗与背叛的墨玉牌,以及那些制造精巧的杀人凶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仿佛能看到,秦风平日里那温和恭谨的面容下,隐藏着怎样一副冷酷算计的心肠。师长的信赖,同门的尊敬,在他眼中,或许都只是复仇棋局上的筹码。 沈砚小心地拿起那枚墨玉牌,入手冰凉,那弯月星辰的图腾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血海淹没的过往。他又看了看那些透骨针半成品,脑中飞速运转。秦风制作半成品,是想做什么?是材料不足,还是时机未到? “现在,证据确凿了。”沈砚将墨玉牌和一枚透骨针半成品小心收起,声音低沉,“我们必须在他察觉之前,当面对质。他背后,定然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就在这时,院外远处,隐约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正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有人来了!”楚峰脸色一变。 “走!”沈砚当机立断,迅速将暗格恢复原状,抹去他们来过的痕迹。 三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秦风居所,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他们手中,已然握住了指向秦风的关键铁证。一场不可避免的正面冲突,即将在这风雨飘摇的浩然剑派内部,轰然引爆。 ------------ 第80章当面对质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浩然山,但剑冢深处,却因几簇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出比黑夜更令人心悸的暗流。 沈砚的计划简单而有效。他让楚峰以“发现剑冢内有新的异动,可能与真凶有关”为由,通过一位尚能信任的师弟,将消息悄然递给了正在前山忙碌的秦风。消息中强调,为防打草惊蛇,请秦风独自前往剑冢深处的“百兵冢”汇合。 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秦风对自己布局的自信,以及对“异动”可能暴露自身行迹的担忧。 赌赢了。 当秦风那熟悉的身影,提着一盏灯笼,独自出现在百兵冢那片林立着残破兵器的石林入口时,等待他的,是呈三角之势而立、眼神冰冷的楚峰、沈砚和叶寻。 火把插在四周的石缝中,光芒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岩壁和锈蚀的兵器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楚师弟,沈大夫,叶寻姑娘?”秦风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听说冢内有异动,你们发现了什么?为何在此……”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看到楚峰紧握的剑柄和叶寻手中泛着寒光的短刃时,那关切凝固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秦师兄,”楚峰踏前一步,声音因极力压抑着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我们确实发现了异动,而且,与清虚长老之死,与这剑冢内被恶意改动的机关,密切相关!” 秦风眉头微蹙,神色转为凝重:“楚师弟何出此言?剑冢机关年久失修,有所变动也是常事,岂能与清虚长老之死牵扯?你们莫要因外界压力而乱了方寸,疑神疑鬼。” “年久失修?”沈砚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针尖沾着些许从机关回路中刮下的特殊矿物粉末,“那这强化了毒雾效力的‘蚀心砂’残留,也是自然形成的?还有那被调整得更致命、更隐蔽的剑气回路和流沙陷阱,也是岁月侵蚀所致?” 秦风脸色微变,但依旧强自镇定:“沈大夫对机关术也有研究?或许是你解读有误。维护机关,本就是我的职责所在,稍作调整,也是为了更好地防护禁地。” “防护?”叶寻清冷的声音如同冰珠落地,“用这种阴毒的手段‘防护’,秦师兄的职责,真是别具一格。”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直刺秦风,“还是说,你的职责,本就是利用这剑冢,清除掉所有可能妨碍你,或者知晓当年‘寒月谷’秘密的人?” “寒月谷”三个字如同惊雷,在相对密闭的空间内炸响。 秦风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的从容终于维持不住,瞬间褪尽血色。他瞳孔骤缩,死死盯住叶寻,声音带着一丝不受控制的尖锐:“你…你说什么?!什么寒月谷!休要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沈砚不再给他狡辩的机会,缓缓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从暗格中得到的墨玉牌,以及那枚未淬毒的透骨针半成品。 墨玉牌在火把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中央那弯月环绕星辰的图腾,刺目无比。 “这枚象征着寒月谷核心弟子身份的墨玉牌,以及这些杀人利器‘透骨针’的半成品,都是从你卧榻之下的暗格中搜出!”沈砚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块,一字一句砸向秦风,“秦风!或者说,寒月谷的遗孤!你还要伪装到几时?!” 证据确凿,图穷匕见! 秦风看着那枚墨玉牌,眼神中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的绝望与疯狂。他踉跄后退一步,背靠在一柄插入地面的巨大断剑上,胸膛剧烈起伏。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映衬着此刻惊心动魄的对峙。 良久,秦风忽然发出一声低哑的、如同困兽般的笑声。他缓缓抬起头,脸上再无平日的温润,只剩下扭曲的悲愤与彻骨的寒意。 “没错…”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我姓秦,名风,但我体内流淌的,是寒月谷的血!这枚墨玉牌,是我娘临死前塞进我襁褓中的唯一信物!二十年前,影阁、朝廷鹰犬,还有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谓名门正派!”他的目光狠狠扫过楚峰,带着刻骨的仇恨,“他们为夺星枢之秘,血洗寒月谷!火光冲天,尸横遍野…我娘把我藏在枯井之中,我才侥幸活了下来!这份血海深仇,我忍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胸口一个与叶寻身上印记同源,但略有不同的淡青色弯月图腾! “看到没有?!这是烙印在血脉里的仇恨!”秦风嘶吼着,眼中布满血丝,“我潜入浩然剑派,苦心经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接近那些仇人,让他们血债血偿!” 楚峰看着那枚印记,听着那血淋淋的控诉,心神剧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明白,那份名单为何会让秦风如此疯狂。 “所以,”沈砚冷静地打断了他宣泄式的悲愤,目光如炬,“你承认了修改剑冢机关,意图杀人。那么,杀害玄诚子掌门,以及嫁祸给我们的清虚长老,也是你所为?” “不!”秦风猛地摇头,激动地反驳,“我没有杀玄诚子!更没有杀清虚!”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愤怒与恐惧的神情:“我是想复仇!名单上那些人,他们都该死!我修改机关,最初是想找机会,借剑冢之手除掉玄明那几个老匹夫!但…但我还没动手!” 他死死盯着沈砚三人,声音颤抖:“有人在利用我!他知道了我的身份,知道了我修改机关的事!他在清除所有知晓当年秘密的人,包括名单上的,也包括…可能暴露他存在的人!他在借我的手,布下这个局!嫁祸给你们,挑起纷争,把所有水搅浑!” “他是谁?!”楚峰厉声追问。 秦风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近乎崩溃的笑容,他伸手指向那份虚构的名单方向,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阴影。 “他…他才是真正的操盘手…他看着我修改机关,他引导你们找到血书…我,我不过是他手中一枚…比较有用的棋子…” 他的话音未落—— “咻!” 一道比夜色更黑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百兵冢上方一处阴影中喷射而出!速度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杀意,直取秦风咽喉! 灭口! ------------ 第81章复仇之影 “小心!” 惊呼声与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那道黑影来得太快,太疾,如同从幽冥中刺出的致命毒牙,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绝非浩然剑派路数的凌厉杀气,直取秦风咽喉!其目标明确至极——灭口! 秦风正处于情绪激动、心神激荡之际,加之武功本就与这突袭者差距甚大,眼看就要被一击毙命! “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璀璨的剑光后发先至,如同撕裂黑暗的雷霆,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道黑影之上!是楚峰!他一直全神戒备,在黑影出现的刹那,浩然剑气已然勃发,不顾自身内伤,全力出手!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在百兵冢内炸开,火星四溅。那道黑影被楚峰这蕴含怒意与决绝的一剑劈得微微一滞,显露出形态——那是一柄通体漆黑、无光无泽的短刺,造型奇古,绝非中原常见兵器。 然而,楚峰也被短刺上传来的阴寒巨力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数步,喉头一甜,险些再次吐血。他旧伤未愈,强行接此一击,已是极限。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叶寻动了!她的身影如同鬼魅,短刃划出两道冰冷的弧线,并非攻向那柄短刺,而是直取短刺来处那片阴影的上方!攻敌所必救! 沈砚则在同一时间,袖中银针连闪,数点寒星封死了黑影可能闪避的几个方位,同时一把将因惊吓而僵住的秦风向后猛地一拉! 三人的配合在生死关头展现出惊人的默契。 “哼!” 阴影中传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冷哼,带着一丝意外与恼怒。那道黑影——手持短刺的袭击者——眼见一击不中,又被叶寻和沈砚联手逼出,毫不恋战,身形如同没有骨头般诡异一扭,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叶寻的短刃和沈砚的银针,足尖在岩壁上一点,便要借力远遁! 他的身法快得匪夷所思,如同融化的冰雪,眼看就要再次消失在黑暗里。 “哪里走!”楚峰强提一口气,欲要再追。 “楚兄且住!”沈砚急声阻止,眼神锐利地扫过那袭击者消失的方向,“穷寇莫追,小心调虎离山!” 也就在这一刻,被沈砚拉了一把,侥幸捡回一条命的秦风,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威胁彻底击溃了心防,又或许是知道自己已在劫难逃,他猛地抓住沈砚的手臂,眼中燃烧着最后疯狂与绝望的火焰,嘶声喊道: “是他!一定是他!那个名单上的第十人!” 他的声音因恐惧和激动而扭曲,手指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掐入沈砚的皮肉。 “他就在我们中间!他看着我修改机关…他引导你们找到血书…他知道所有的事!玄诚子的死,清虚的死,都是他!他在清除…清除所有可能让他暴露的人…” 秦风的气息急速衰弱,方才的激动和此刻的恐惧透支了他最后的心力,他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显然那短刺虽未击中,但其上附着的阴寒内力已侵入他体内。 “他…他才是真正的…”秦风的眼神开始涣散,但他仍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物,猛地塞入沈砚手中,声音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 “…始作俑者…我…我只是…他的…棋子…” 话音未落,他身体一软,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圆睁,已然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秦风!”楚峰冲上前,探查他的鼻息和脉搏,脸色难看地对沈砚摇了摇头,“内息彻底紊乱,心脉受损极重…怕是…” 沈砚默然,低头看向手中。那是一块仅有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焦黑卷曲的羊皮纸碎片,似乎是从某本册子上强行撕下,又历经火烧。羊皮纸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描绘着一个模糊不清的图腾——那似乎是一只鸟类,形态怪异,喙部尖锐带钩,眼神邪异,振翅欲飞,却笼罩在一片扭曲的火焰纹路之中。 这图腾,沈砚从未见过,透着一股古老而邪祟的气息。 百兵冢内,一时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三人沉重的呼吸。 黑衣人遁走,生死不明。 秦风昏迷,命悬一线。 而他们手中,只多了这半片烧焦的、绘着诡异图腾的羊皮纸。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随着秦风的中断而再次断裂。但他临终前那充满恐惧的指控,却如同鬼魅的低语,在这阴森的剑冢内回荡—— 那个名单上的第十人,那个真正的操盘手,那个冷眼旁观着一切,甚至可能就在他们身边的…… “复仇之影”。 楚峰看着地上昏迷的秦风,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是复仇者,也是可怜人,更是被利用的棋子。而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黑影,那个连秦风都恐惧的存在,究竟是谁? 沈砚紧紧攥着那半片羊皮纸,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局中之局,影中黑影。 他们揪出了一个复仇的幽灵,却仿佛惊动了一个更可怕、更庞大的存在。 天,快要亮了。 但浩然山的迷雾,却比黑夜时,更加浓重。 ------------ 第82章局中之局 秦风倒在地上,气息奄奄,如同风中残烛。那柄诡异短刺附带的阴寒内力,不仅重创了他的心脉,更似带有某种侵蚀生机的奇毒,让他本就因情绪剧烈波动而紊乱的内息,彻底走向崩坏。楚峰虽立刻运功为他护住心脉,沈砚也迅速施针用药,但回天乏术。 鲜血不断从秦风嘴角溢出,他瞳孔涣散,却仍死死盯着虚空,仿佛要穿透这剑冢的石壁,看清那个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黑影。 “棋子…呵呵…我秦风光…潜伏二十载…自以为…是执棋者…”他断断续续地笑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悲凉,“没…没想到…自始至终…都只是…他人局中…一弃子…” 沈砚蹲在他身旁,握住他冰冷的手,沉声道:“秦风,那个第十人到底是谁?他为何要清除所有知情者?名单是真是假?” 秦风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沈砚脸上,嘴唇翕动,声音微不可闻:“名单…是饵…假的…除了…前几个…后面…都是他…随意添加…搅乱视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光芒,充满了恐惧与恨意:“他…他就在…光明处…看着…所有人…挣扎…玄诚子…发现了…他的…痕迹…所以…必须死…清虚…或许…也察觉了…什么…” “他武功…极高…身份…超然…能调动…影阁…也能…影响朝廷…他对…二十年前…了如指掌…他才是…寒月谷…覆灭…真正的…推手之一…” 秦风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沈砚手中那半片烧焦的羊皮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图腾…‘赤喙鸦’…与…西域…‘拜火教’…有关…他…他与…境外…” 话语戛然而止。 秦风头颅一歪,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那凝固的恐惧与不甘,深深地烙印在他死去的脸庞上。这位潜伏二十年的寒月谷遗孤,怀揣着血海深仇而来,最终却未能手刃元凶,反而成了他人棋局中一枚用后即弃的棋子,含恨而终。 楚峰缓缓放下探试鼻息的手,沉默地站起身,脸色沉重如铁。他看着秦风死不瞑目的双眼,心中五味杂陈。恨其阴谋算计,怜其血仇未报,更惊惧于那个隐藏在秦风叙述之后、如同无形大网般笼罩下来的“第十人”。 叶寻紧握着短刃,指节发白。秦风的话,证实了她最坏的猜想。寒月谷的覆灭,远比想象中复杂,牵扯的势力盘根错节,而那个真正的元凶,竟能同时利用影阁、朝廷,甚至可能与西域邪教有关,其能量与野心,令人不寒而栗。 沈砚轻轻合上秦风的双眼,从他紧握的手心中,又抠出了一点细微的、与那羊皮纸上暗红色颜料同源的碎屑。他站起身,将羊皮纸碎片举到火把光下,仔细观察着那个被称为“赤喙鸦”的诡异图腾。 鸟喙赤红,眼神邪异,振翅于扭曲火焰之中……拜火教?他博览群书,依稀记得在某些极为冷僻的西域异闻录中,提到过这个神秘教派,传说他们崇拜火焰与某种不祥之鸟,行事诡秘,在中原罕有踪迹。 如果秦风临死之言属实,那么这个“第十人”,不仅权势滔天,其触角可能早已伸向了遥远的西域。他布下这个局,搅乱浩然剑派,清除知情者,其真正目的,恐怕绝不仅仅是掩盖二十年前的旧案那么简单。 “名单是假的…玄诚子掌门是因为发现了他的痕迹才被灭口…清虚长老也可能因此而死…”楚峰喃喃自语,将线索串联起来,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能调动影阁杀手灭口秦风,说明影阁也在他的掌控或合作之中…他到底是谁?!” 一个武功极高、地位超然、能同时影响或掌控影阁与部分朝廷势力、与西域拜火教可能存在关联、并且对二十年前寒月谷与靖淮王府旧案了如指掌的人…… 这样的人,江湖上屈指可数。武林盟主李宗元?朝中某些手握重权的勋贵?还是……某个早已被认为死去,却一直隐藏在暗处兴风作浪的“故人”? 范围似乎在缩小,但那个名字,却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之后,显得更加神秘与可怕。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沈砚收起羊皮纸碎片,语气凝重,“那个黑衣人虽然退走,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或者通知同党。秦风死在这里,若被外人发现,我们更是百口莫辩。” 他看了一眼秦风的尸体:“将他安置在隐蔽处吧。现在,我们手中唯一的线索,就是这‘赤喙鸦’图腾,以及秦风临死前透露的‘拜火教’方向。” 楚峰和叶寻点了点头。他们明白,揪出秦风,仅仅只是撕开了巨大阴谋的一角。那个真正的“操盘手”,那个名单上的“第十人”,依旧隐藏在暗处,冷冷地注视着他们。他导演了这场剑冢惊魂,清除了秦风这颗棋子,而他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三人迅速将秦风的遗体移至一处隐蔽的石缝后,略作遮掩。随后,熄灭多余的火把,借着最后一支火把的光芒,沿着来路,悄无声息地向剑冢外潜行。 身后的黑暗如同巨兽的口,吞噬了刚刚发生的生死对峙与惊人秘密。 局中之局,才刚刚显露出它狰狞的一角。而他们,已然深陷其中。 ------------ 第83章惊魂未定 最后一点火把的光芒在身后熄灭,三人如同挣脱了巨兽的咽喉,终于从剑冢那压抑的甬道中潜出,重新呼吸到山间清冷潮湿的空气。天色仍是黎明前最沉的靛蓝,星辰稀疏,远山轮廓模糊,仿佛与此刻三人沉重的心境同调。 他们选择了一处位于后山峭壁、被茂密藤萝遮掩的狭窄石洞作为暂时的藏身之所。洞内狭小,仅能容身,却足够隐蔽,能避开大部分搜索的视线。 楚峰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坐下,内伤与连番激战带来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几乎虚脱。但他没有闭眼调息,而是怔怔地望着洞外渐亮的天光,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秦风临死前那充满恐惧与不甘的控诉,以及那双无法闭合的双眼。 一个朝夕相处二十年的师兄,竟是怀揣血海深仇的潜伏者;而一个更加阴险强大的黑影,却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冷眼操纵着一切。这种认知,比任何刀剑创伤都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与迷茫。 叶寻坐在洞口附近,短刃横于膝上,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她手中摩挲着那枚沙民长老赠与的月光石吊坠,清冷的光辉映照着她同样清冷的面容。秦风的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印证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寒月谷的敌人,远比想象中更强大,更无所不在。那个“第十人”,像一片巨大的、粘稠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与当年之事相关的人的头顶。 沈砚是三人中看起来最为冷静的。他借着从藤萝缝隙透入的微光,再次仔细审视着那半片烧焦的羊皮纸。指尖抚过那“赤喙鸦”图腾扭曲的线条,感受着那暗红色颜料中隐隐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波动。这绝非寻常颜料。 “拜火教…赤喙鸦…”他低声沉吟,眉头紧锁,“据传此教源于西域更西之地,崇拜火焰与毁灭,教义偏激,其圣物‘赤喙鸦’被视为带来灾厄与变革的信使。他们在中原活动极少,但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巨大的动荡…” 他抬起头,看向楚峰和叶寻,眼神深邃如渊:“秦风所言,恐怕非虚。这个图腾的出现,意味着我们的对手,其触角可能早已超越了中原武林的范畴。他能同时利用影阁、影响朝廷,如今又牵扯出西域邪教…所图必然极大。” 楚峰声音沙哑地开口:“名单是假的…师父是因为发现了他的痕迹才…清虚师叔也是…他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掩盖二十年前的真相吗?” “掩盖真相,或许只是他计划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只是顺手为之。”沈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壁,望向那未知的黑暗,“清除知晓秘密的人,搅乱浩然剑派乃至整个武林,嫁祸寒月谷遗孤…这一切,更像是在为某个更大的行动清扫障碍,制造混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而且,你们有没有发现,从我们卷入浩然掌门之死开始,到寒月谷,再到西北龙脉,如今又回到这剑冢…似乎总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将我们推向某个方向。我们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或许…一直都在他的棋局之中。” 此言一出,石洞内的空气几乎凝固。 是啊,太多的巧合,太多的“恰好”。他们每一次看似主动的追查,背后是否都有一根无形的线在牵引?那个“第十人”,是否从一开始,就在冷眼旁观,甚至…刻意引导? 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三人的脊背。 叶寻握紧了月光石,指节泛白:“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向冷静的她,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沈砚将羊皮纸碎片小心收起,贴肉藏好。这是目前唯一的、指向那个神秘“第十人”的实物线索。 “秦风这条线,暂时断了。但‘赤喙鸦’和‘拜火教’是新的方向。”他沉声道,“我们必须离开浩然山。此地已成是非漩涡,各派虎视眈眈,那个‘第十人’也定然知晓了我们正在追查。留下,只会更加被动,甚至可能遭遇不测。” 他看向楚峰:“楚兄,你的伤势需要静养,也需要一个安全的环境消化突破后的感悟。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跳出这个被精心布置的局,从外部寻找突破口。” 楚峰沉默片刻,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心系师门,但他明白,此刻留下,非但无法洗刷冤屈,反而可能引来更大的灾祸。离开,是为了积蓄力量,也是为了从更广阔的视角,看清这盘迷局。 “我们去哪里?”他问。 沈砚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西域。” “西域?”楚峰和叶寻皆是一怔。 “不错。”沈砚肯定道,“‘赤喙鸦’图腾指向西域拜火教,西北龙脉之事也可能与西域势力有所牵扯。那里是朝廷和中原武林势力相对薄弱之地,或许能避开‘第十人’的眼线,找到关于这个图腾,以及他真正目的的线索。”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怀疑,当年靖淮王府旧案,或许也与西域的某些动向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这后面一句,他说得有些含糊,但楚峰和叶寻都能感受到他话语下的沉重。 目标,就此定下。 洞外,天光渐亮,晨曦透过藤萝,在洞内投下斑驳的光点。山下,各派施压的喧嚣隐约可闻,浩然剑派依旧处于风口浪尖。 但他们三人知道,此地的惊魂,仅仅是一个开始。 那个名单上最神秘的“第十人”,那个能同时撬动影阁、朝廷乃至西域势力的“操盘手”,依旧隐藏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身份成谜,目的不明。 他可能是位高权重的朝堂显贵,可能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名宿,也可能…是一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亡魂”。 而他们,带着半片烧焦的羊皮纸,一个诡异的图腾,和满身的伤痕与谜团,即将踏上前往西域的未知旅途。 ------------ 第84章 残卷疑云 夜色如墨,浸染着崎岖的山道。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在坑洼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疾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敲打着车内三人紧绷的神经。 车内,气息压抑。楚峰靠坐在角落,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剑冢内的摇摇欲坠已好了许多。他闭目凝神,体内新近突破、却因连番恶战而尚未稳固的浩然剑气缓缓流转,试图抚平经脉的隐痛与内腑的震荡。只是那眉宇间深锁的沉重,却非内力所能化解。 叶寻蜷坐在他对面,怀中抱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刃,清冷的眸子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警惕地扫视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模糊不清的树影。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悬挂在颈间的月光石吊坠,那温润的触感,是她此刻少有的心安来源。 沈砚坐在中间,就着车厢内一盏固定在车壁、灯焰被琉璃罩牢牢护住的油灯,专注地看着摊在膝上的一本薄薄的、边缘已显残破的兽皮笔记,以及旁边那半片焦黑的羊皮纸碎片。 笔记是从秦风居所暗格中,与墨玉牌和透骨针一同找到的,当时匆忙,只来得及草草翻阅。此刻细看,才发现其中并非全是复仇的狂热与计划,更夹杂着许多零碎的、关于寒月谷旧事以及他暗中调查的记载。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透露出书写者二十年隐忍中复杂难言的心境。 而那半片羊皮纸,则是在秦风临死前,被他死死攥在手中,沾染了血迹与最后的绝望。上面那“赤喙鸦”的邪异图腾,在稳定的灯光下,更显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狰狞。 车厢在剧烈的颠簸中猛地一歪,油灯灯焰剧烈摇晃,光影乱舞。沈砚下意识地伸手护住笔记和羊皮纸,指尖拂过笔记某一页的角落,那里用极细的墨笔勾勒着一个不起眼的、形似药炉的标记,旁边写着一个名字—— 洛无涯。 而在名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被忽略的批注: 「影阁,医毒堂主。精淬炼,擅奇巧,透骨针或出其手。疑与当年‘星铁’流转有关。」 “洛无涯…影阁医毒堂主…”沈砚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精光一闪。透骨针!这杀人利器的来源,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指向!若能找到此人,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查出更多关于透骨针流通、乃至当年寒月谷“星铁”被用于何处的线索! 几乎就在他念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旁边一直沉默的叶寻忽然轻轻“咦”了一声,猛地坐直了身体。 “怎么了?”楚峰立刻警觉地睁开眼。 叶寻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住了胸前的月光石吊坠。只见那原本只是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吊坠,此刻竟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拨动,光芒微微涨缩,变得活跃起来,并且隐隐指向东南方向! “它在动…”叶寻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诧异,“它在…指引方向…而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沈砚立刻凑近,仔细观察着月光石的变化,又对比了一下笔记上关于影阁江南分部的大致方位标注,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东南方…与秦风笔记中提到的影阁一个重要分部方位吻合。”他沉声道,“看来,这月光石不仅能感应地脉星力,对同源的血脉或信物,也有奇特的共鸣。洛无涯身为影阁高层,又是透骨针可能的制造者,其所在之处,定然有浓郁的寒月谷遗留气息或物品,这才引动了月光石!” 楚峰眉头紧锁:“影阁分部…必然是龙潭虎穴。我们刚刚脱离浩然山的漩涡,伤势未愈,又被各派通缉,此刻前往,是否太过冒险?” “风险固然巨大,但机遇亦然。”沈砚的目光重新落回“洛无涯”的名字和那活跃的月光石上,“秦风这条线暂时断了, ‘赤喙鸦’图腾指向的西域又太过遥远缥缈。眼下,洛无涯是我们能找到的、最直接、最可能揭开透骨针与当年部分真相的线索。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叶寻和楚峰:“我们有月光石指引,或许能避开影阁大部分常规守卫,直取核心。若能找到洛无涯,不仅能查明透骨针来源,甚至可能找到影阁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的证据,从而利用其内部矛盾。” 叶寻握紧了吊坠,感受着那清晰的指引,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然:“我去。寒月谷的线索,不能断。” 楚峰看着二人,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不适和心中的顾虑。他知道,沈砚的分析是对的。逃避无法洗刷冤屈,唯有主动出击,在危险中寻找破局的契机。他重重点头:“好!那我们就去会一会这位影阁的医毒堂主!” 沈砚收起笔记和羊皮纸,小心贴身藏好。他掀开车帘,对驾车的、那位受了郭烈暗中嘱托、冒险送他们离开的烈风镖局老趟子手沉声道:“老哥,改道,往东南,去江陵府方向!” 马车在夜色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转向嘶鸣,碾碎荒野的寂静,朝着月光石指引的、危机四伏的影阁分部,疾驰而去。 新的风暴,已在未知的东南方酝酿。而他们,正主动驶向风暴的中心。 ------------ 第85章毒堂血案 江陵府,鱼龙混杂的漕运枢纽。夜色下的城东区,较之白日的喧嚣更多了几分隐秘与躁动。根据月光石愈发清晰的指引,以及秦风笔记中零碎的地理描述,三人在城外弃了马车,趁着浓重夜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中,最终停在了一条弥漫着淡淡腥咸水汽与草药苦涩气味的偏僻巷弄深处。 巷弄尽头,是一堵看似普通、却比周围墙体高出尺许的青砖高墙,墙头覆盖着浓密的、生长得有些过分的墨绿色藤蔓,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如同某种活物的触须。两扇厚重的、漆色剥落的木门紧闭,门楣上没有任何牌匾标识,只有门环是两只造型奇特的、衔着环的异兽,兽目以黯淡的墨晶镶嵌,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这里,便是月光石最终指向的地点——影阁设在江陵的一处重要分部,对外伪装成一家经营不善的药材仓库。 “就是这里了。”叶寻压低声音,手中的月光石吊坠正对着那两扇木门,散发出稳定而清晰的微光。 沈砚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鼻翼微动,除了水汽和草药味,他还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混合了多种毒物与矿物的奇特气味,正是高明的毒师或药师长期居住炼制才会留下的痕迹。“气息驳杂浓烈,符合医毒堂主驻地的特征。小心,此地机关暗哨绝不会少。” 楚峰强压下因伤势和紧张而略微急促的呼吸,点了点头,手按在了剑柄之上。 没有选择硬闯,沈砚从怀中取出几根浸染了特殊药液的细线,小心翼翼地缠绕在门环异兽的特定部位,又洒下一些无色无味的药粉在门缝处。片刻之后,他对着叶寻打了个手势。 叶寻会意,将月光石贴近门缝。奇异的是,月光石的光芒似乎与门内某种物质产生了共鸣,那两只异兽口中的门环竟自行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哒”声。沈砚看准时机,指尖运起巧劲,在门板某处不起眼的木瘤上一按。 “吱呀——” 一声轻微的、仿佛年久失修的声响,厚重的木门竟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内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更浓郁的、令人头晕的复杂药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新鲜的血腥气! 三人心中同时一凛。 沈砚率先侧身潜入,楚峰和叶寻紧随其后。门内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空气中混杂的气味更加浓烈。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发出惨绿色幽光的萤石,勉强照亮前路,将这地下空间映照得如同鬼域。 没有遇到预想中的守卫或机关,这反常的寂静让三人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顺着月光石的指引和血腥气的来源,他们穿过几条曲折的甬道,最终停在了一扇虚掩着的、以某种暗沉金属打造的房门外。 浓烈的血腥味正是从门内溢出。 沈砚与楚峰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推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经历过不少风浪的三人,也瞬间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密室,四壁皆是厚重的石墙,靠墙立着数十个直抵屋顶的药柜,无数小抽屉上贴着各类艰涩难懂的标签。房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以黑石打造的实验台,台上散落着各种形态奇特的琉璃器皿、研磨工具以及一些颜色诡异的矿石和干枯植物。 而实验台后方,一张铺着深色绒布的宽大座椅上,仰面坐着一人。 那人约莫五六十岁年纪,头发灰白,面容枯槁,身穿一件沾满了各色污渍的深紫色长袍。他的双眼圆睁,瞳孔涣散,脸上凝固着极度的惊愕与一丝未能散去的痛苦。在他的眉心正中,一个细如针孔、边缘整齐的红点,赫然在目! 透骨针! 又是透骨针! 此人,定然就是他们此行寻找的目标——影阁医毒堂主,洛无涯! 然而,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沈砚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洛无涯的颈侧,触手一片冰凉,尸体已然僵硬,但死亡时间应该不会超过六个时辰。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尸体和周围。 洛无涯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曲,似乎临死前想要抓住什么。而他的左手,却紧紧握成拳,指缝中,隐约可见一小截断裂的、色泽暗沉、似骨似玉的笛状物。 “蚀心蛊笛…”叶寻低声惊呼,认出了那物件的来历,“是万蛊楼操控高阶蛊虫的器具!” 沈砚蹲下身,仔细观察洛无涯左手紧握的拳头,又看了看他垂落的右手附近的地面。借着萤石的幽光,他发现在实验台底部一处极其隐蔽的、靠近尸体右脚跟的缝隙里,似乎有几点不同于灰尘的暗红色痕迹。 他取出银针,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点那暗红色痕迹,放在鼻下轻嗅,又凑到萤石下仔细辨认。 “是血…尚未完全干涸。”沈砚沉声道,指尖顺着那几点血迹的走向,在冰冷的地板缝隙中,勾勒出了几个以血书写的、扭曲而残缺的字迹: 「阁主…秘道…叛…」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个“叛”字更是只写了一半,显然书写者当时已处于弥留之际,力有不逮。 阁主?秘道?叛? 这三个残字,如同三道无声的惊雷,在密室内炸响。 洛无涯在临死前,想揭露什么?影阁阁主与秘道?还有那个未写完的“叛”字,是指责阁主背叛?还是暗示影阁内部出现了叛徒?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们来晚了一步。洛无涯已被灭口,而灭口者,极有可能来自影阁内部!这场他们本以为隐秘的追查,早已被一双甚至几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盯上。 就在沈砚试图从洛无涯手中取下那半截蚀心蛊笛,进一步查验时—— “嗖!嗖!嗖!” 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毫无征兆地从密室入口处暴射而来!数枚边缘闪烁着幽蓝光泽的菱形飞镖,如同毒蜂群般,罩向蹲在地上的沈砚和一旁的楚峰、叶寻! 袭击者,来了! ------------ 第86章 三方缠斗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数枚淬毒菱形镖已袭至身后! 沈砚在飞镖破空的瞬间已然察觉,但他蹲踞在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毒镖钉死在地! “小心!” 一声低喝,伴随着一道璀璨如虹的剑光!是楚峰!他虽内伤未愈,但突破后的剑心通明,对危机的感知与反应远超以往。几乎在毒镖出现的刹那,他已然拔剑出鞘,身形一旋,长剑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剑幕,精准无比地拦在了沈砚身后! “叮叮叮叮——!” 一连串急促如雨打芭蕉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在幽暗的密室内四溅飞射。楚峰手腕连抖,剑尖或点或挑,将大部分毒镖尽数格飞,几枚漏网之鱼也被他以身法巧妙避开,深深嵌入一旁的药柜或是实验台中,发出“咄咄”的闷响,镖尾剧颤,幽蓝的毒光闪烁,令人心悸。 他挡下这一波偷袭,脸色却更白了一分,胸口微微起伏,强行运剑牵动了内腑伤势。 与此同时,叶寻也动了!她没有去管那些飞镖,而是身影如同鬼魅般扑向密室入口!短刃出鞘,带起两道冰冷的寒芒,直刺向那道不知何时悄然洞开、此刻正欲重新闭合的金属门缝隙之后! “嗤啦!” 门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呼,以及布料被撕裂的声音。一道黑影急速后退,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只留下一小片被割裂的、带着腥气的黑色衣角,以及空气中弥漫开的一股混合着草药与腐败气息的独特味道。 “是万蛊楼的人!”叶寻瞬间判断出来袭者的身份,她持刃警惕地守在门口,短刃尖端,一滴暗红色的血液正缓缓滑落。对方显然没料到她的反应如此迅捷,吃了点小亏。 沈砚趁此间隙,迅速而小心地从洛无涯紧握的左手中,取出了那半截断裂的“蚀心蛊笛”,又快速检查了一下尸体,确认再无其他明显线索,这才起身,与楚峰、叶寻汇合在门口,三人背靠背,形成一个小型的防御阵势。 “他们是为了销毁证据而来。”沈砚看着手中那半截质地奇特、触手冰凉的蛊笛,又瞥了一眼实验台上那些被飞镖打翻、流淌出各色诡异液体的器皿,“洛无涯手里的蛊笛,还有他这些研究,恐怕都涉及到某些万蛊楼不愿外人知晓的秘密。” “现在怎么办?冲出去?”楚峰紧握长剑,感受着门外黑暗中隐隐传来的多重杀意,低声问道。通道狭窄,不利于施展,但困守密室更是死路一条。 就在沈砚权衡之际—— “踏!踏!踏!” 一阵沉重、整齐而迅捷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突然从通道的另一端传来!这脚步声训练有素,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与万蛊楼杀手那种诡秘阴柔的风格截然不同! 紧接着,火把的光芒驱散了通道深处的黑暗,映照出十余道挺拔的身影。他们身着暗青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悬挂着制式狭刀,行动间配合默契,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为首一人,年约三旬,面容冷峻,腰间悬挂的令牌在火光下反射出金属光泽,上面清晰地雕刻着一条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 镇武司! 而且看其装备与气势,绝非普通缇骑,乃是精锐中的精锐! 这群镇武司精锐甫一出现,目光便如同利剑般扫过密室门口的沈砚三人,尤其在楚峰手中的长剑以及叶寻滴血的短刃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了密室内部,洛无涯的尸体以及那一片狼藉的实验台上。 “奉旨办案!闲杂人等,束手就擒!”那为首的头目声音冰冷,不容置疑,右手已然按上了刀柄。他身后的手下立刻散开阵型,隐隐封住了通道前后,将沈砚三人以及可能隐藏在暗处的万蛊楼杀手,一同包围了起来。 情势瞬间变得极其复杂和危险! 前有不知潜伏在何处的万蛊楼毒蛇,后有装备精良、态度强硬的镇武司精锐。沈砚三人夹在中间,如同风暴中的扁舟。 沈砚大脑飞速运转。镇武司为何会在此刻出现?他们的目标是什么?是真的奉旨办案,还是另有所图?洛无涯之死,难道也牵扯到了朝廷? 他目光扫过那名镇武司头目腰间的龙纹令牌,又联想到清虚长老遇害现场也曾出现的类似令牌,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难道镇武司也在追查透骨针,或者与透骨针相关的某事?而洛无涯,正是关键节点? “大人,”沈砚上前一步,语气尽量保持平静,拱手道,“我等亦是追查凶手至此,发现此地主人已遇害,并非作恶之人。凶手很可能还潜伏在左近,乃是万蛊楼所属……” 他试图解释,避免与镇武司发生直接冲突。 然而,那镇武司头目根本不容他多说,厉声打断:“休得狡辩!尔等手持利刃,身处凶案现场,形迹可疑!与那魔教妖女(指向叶寻)为伍,定是逆党同伙!拿下!” 话音未落,他身后两名镇武司精锐已然如猛虎般扑上,手中狭刀带着凌厉的劲风,分取沈砚和楚峰!显然,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格杀勿论或强行抓捕,根本不给任何分辨的机会! “欺人太甚!”楚峰怒喝一声,他本就因师门蒙冤、一路被追捕而憋着一肚子火,此刻见对方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浩然剑气再次勃发,长剑一振,迎向其中一人! 叶寻也娇叱一声,短刃翻飞,与另一名镇武司高手战在一处。通道狭窄,双方都难以施展大开大合的打法,一时间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沈砚没有加入战团,他身形向后一缩,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战场和那镇武司头目。他发现,那头目在下令动手后,注意力似乎更多地在密室内部逡巡,尤其是在洛无涯的尸体和那散落的实验台上来回扫视,似乎在寻找什么具体的东西。 “他在找某样物品…”沈砚心中一动。联想到洛无涯的身份,以及透骨针可能需要“星铁”熔铸的线索,难道镇武司的目标,是某种与“星铁”相关的记录或实物? 就在楚峰、叶寻与镇武司精锐缠斗,沈砚冷静观察之际—— “嘶嘶——”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声响,突然从通道顶部的阴影中传来!紧接着,数道细小的、颜色斑斓的影子如同闪电般射向正在交战的两名镇武司高手后心! 是万蛊楼的偷袭!他们并未远离,一直潜伏在侧,此刻见镇武司与沈砚等人动上手,立刻趁机发难,意图搅乱局势,浑水摸鱼! 那两名镇武司高手正全力应对楚峰和叶寻的猛攻,猝不及防背后受袭,虽凭借丰富的经验竭力闪避格挡,仍有一人被一条赤红色的蜈蚣状毒虫咬中了肩胛,惨叫一声,动作瞬间僵直!楚峰抓住机会,剑脊一拍,将其击晕过去。另一人也因分心,被叶寻短刃划破手臂,鲜血直流。 “小心蛊毒!”镇武司头目脸色一变,厉声提醒,同时猛地挥手,“结阵!防御!” 剩余的镇武司精锐立刻收缩,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型战阵,刀光向外,警惕地盯着通道上下左右的阴影。 场面彻底失控,陷入了三方混战的诡异局面: 沈砚三人被夹在密室门口与通道之间;镇武司结阵自保,还要应对神出鬼没的万蛊楼蛊虫和杀手;而万蛊楼的人则隐藏在暗处,不断用蛊虫和暗器骚扰,显然是想趁乱达成某种目的。 通道内,剑气、刀光、蛊虫的嘶叫、暗器的破空声、受伤者的闷哼交织在一起,混乱不堪。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毒物的腥气以及火把燃烧的烟味。 沈砚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们实力最弱,又是众矢之的,久战必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密室内部,洛无涯的实验台。方才镇武司头目搜寻的目光,似乎多次掠过台面一角那个被打翻的、原本装着某种深紫色粉末的琉璃皿下方…… 趁着楚峰和叶寻勉力抵挡住正面压力,镇武司与万蛊楼相互牵制的瞬间,沈砚身形一矮,如同游鱼般避开一道擦身而过的毒镖,猛地窜回实验台旁! 他无视了周围叮当作响的战斗,目光锁定那翻倒的琉璃皿。皿底似乎粘着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探,指尖触到了一小块质地坚硬、边缘略有些扎手的片状物!来不及细看,他一把将其扯下,塞入怀中。 几乎在他得手的同一时间—— “轰!” 一声巨响,密室那扇厚重的金属门被人从外面以巨力猛地彻底撞开!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烟尘席卷而入!一道魁梧如山、手持双斧的身影,如同蛮牛般冲了进来,口中发出怒吼: “狗官!纳命来!” 这突如其来的第三方(或者说第四方?)力量,让本就混乱的战局更加扑朔迷离! 那持双斧的巨汉目标明确,进来后看也不看沈砚等人,挥舞着门板般的巨斧,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直扑向结阵的镇武司众人! 镇武司头目脸色再变,显然认得此人,怒喝道:“混元斧·雷莽!你竟敢袭击官差!” 名为雷莽的巨汉狂笑:“杀的就是你们这群朝廷鹰犬!” 趁此机会,沈砚对楚峰和叶寻急喝一声:“走!” 三人不再恋战,趁着雷莽冲击镇武司战阵、万蛊楼杀手注意力也被吸引的刹那,沿着通道一侧,向着与镇武司来路相反的方向,急速突围! 身后,怒吼声、兵刃碰撞声、蛊虫嘶鸣声、以及那雷莽狂暴的斧风声混杂在一起,如同沸腾的粥锅。 沈砚三人不敢回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在错综复杂的地下甬道中亡命奔逃。不知穿过了几个岔路口,甩掉了多少可能的追踪,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消失,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在空寂的通道中回荡,他们才敢稍稍放缓脚步。 “刚才…那是什么人?”楚峰扶着墙壁,喘息着问道,他内伤又被牵动,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不知道…但绝不是朋友。”沈砚同样气息不稳,他靠在对面的石壁上,警惕地回望着来路,“江陵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浑。影阁、万蛊楼、镇武司,现在又多了个不明势力的‘雷莽’…” 叶寻擦拭着短刃上的血迹,清冷的脸上也带着一丝疲惫:“我们成了众矢之的。” 沈砚深吸一口气,平复着剧烈的心跳,从怀中取出了刚才冒险从实验台下取出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内蕴星光的暗蓝色金属薄片。薄片表面,还沾染着些许未能完全剥离的深紫色药粉。 “这是…”楚峰和叶寻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沈砚将薄片凑到眼前,借着通道石壁上零星萤石的微光,仔细辨认。只见在这薄片极其微小的一个平面上,似乎以某种难以想象的精巧技艺,刻着几个比蚊足更细的符号,若非他目力惊人,几乎无法察觉。 那符号扭曲古老,并非中原文字,但沈砚博览群书,依稀记得似乎在某种关于西域炼金术的残卷上见过类似的记载…… 而几乎同时,他怀中的月光石吊坠,再次传来了清晰的、指向通道更深处的共鸣震动! 洛无涯血字中提到的“秘道”,月光石的指引,手中这神秘的星铁薄片……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这影阁分部地下,那更深、更未知的黑暗尽头。 ------------ 第87章 峨眉惊变 身后的追兵之声虽暂不可闻,但空气中弥漫的杀意与通道深处隐约传来的细微响动,都昭示着危机远未解除。镇武司的缉捕、万蛊楼的暗杀、还有那莫名出现的“混元斧”雷莽……这影阁分部已成了一座危险的泥潭,每一步都可能踏入致命的陷阱。 “不能回头,只能向前。”沈砚压下翻腾的气血,将那块神秘的星铁薄片小心收好,目光投向月光石吊坠指引的、通道更深处的黑暗。洛无涯临死血字中的“秘道”,是他们眼下唯一的希望,或许也是揭开重重迷雾的关键。 楚峰深吸一口气,强行运转内力,压下伤势带来的虚弱感,点了点头。叶寻握紧短刃,无声地站到沈砚身侧,用行动表明决心。 三人不再犹豫,沿着蜿蜒向下、愈发潮湿阴冷的甬道继续前行。墙壁上镶嵌的萤石越来越少,光线愈发昏暗,只能勉强视物。空气中的药味逐渐被一种陈腐的、带着铁锈和尘埃的气息取代,脚下的石板也变得凹凸不平,布满了湿滑的苔藓。 月光石的共鸣却越来越清晰,那温润的光芒稳定地指向正前方,仿佛在黑暗中有个明确的灯塔。 约莫行进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石窟。石窟天然形成,穹顶高悬,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具体高度。而就在石窟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完全由某种暗沉金属铸造的、造型奇特的拱门。 拱门约有两人高,门框上雕刻着无数繁复扭曲、仿佛活物蠕动的阴影纹路,那些纹路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似乎还在缓缓流动,看久了竟让人产生头晕目眩之感。门扉并非实体,而是一片不断旋转、吞噬着光线的浓郁黑暗,仿佛连接着另一个虚无的空间。 月光石吊坠的光芒,正笔直地指向这片旋转的黑暗! “就是这里了…”叶寻低语,她能感觉到吊坠传来的牵引力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小心,这门有古怪。”沈砚眼神凝重,他敏锐地察觉到拱门周围弥漫着一股强大而混乱的能量场,干扰着人的感知和精神。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子,运劲投向那片旋转的黑暗。 石子无声无息地没入其中,没有激起丝毫涟漪,也没有传来落地的声响,仿佛被彻底吞噬了一般。 “是阵法,而且极其高明。”楚峰握紧了剑,他体内的浩然正气在这门前竟有些运行不畅,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压制,“这能量…充满了混乱与迷惑…” 就在三人凝神观察,思索如何通过这诡异拱门之时—— “嗖!嗖!” 两道凌厉的破空声自身后通道袭来!并非之前的毒镖,而是两根细如牛毛、几近透明的长针,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内力,悄无声息地射向沈砚和叶寻的后心! 万蛊楼的人,如同附骨之疽,再次追了上来!而且这次出手的,显然是更高明的角色,无论是时机的把握,还是暗器的歹毒程度,都远超之前。 沈砚和叶寻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已然警觉,身形急闪!沈砚侧身避过,那透明长针擦着他的肋下飞过,带起的寒意让他肌肤起栗。叶寻则是一个灵巧的后仰,短刃在间不容发之际向上撩起,“叮”的一声脆响,竟精准地格开了射向自己的那根长针! 然而,那被格开的长针并未坠落,而是在空中诡异的一折,如同拥有生命般,再次悄无声息地刺向叶寻的脖颈!与此同时,通道阴影中,数道扭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扑出,手中持着各种奇门兵器,带着浓郁的蛊毒腥风,攻向三人! 为首一人,身形干瘦如竹竿,穿着五彩斑斓的苗服,脸上涂满诡异的油彩,手中握着一支短笛,正是他在吹奏着无声的音律,操控着那诡异的长针!其气息阴冷磅礴,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万蛊楼杀手。 “是万蛊楼的‘灵蛊尊者’!”叶寻认出了来人,脸色微变。此人在万蛊楼中地位不低,擅于操控各种无形蛊虫与音杀之术,极难对付。 楚峰怒喝一声,不顾内伤,浩然剑气再次爆发,长剑化作一道匹练,迎向扑来的几名万蛊楼杀手,试图为沈砚和叶寻挡住正面的压力。剑光与奇门兵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相对开阔的石窟中激荡起阵阵回音。 沈砚面对那再次折返的透明长针,以及灵蛊尊者那无声却扰人心神的笛音,眼神一冷。他知道,寻常的闪避格挡对此等手段效果有限。他并未后退,反而迎着那长针踏前一步,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体内那点微薄却精纯的内力以一种独特的频率震荡起来。 “清心诀,破障!” 他低喝一声,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那原本灵动刁钻的透明长针,在触及这股波动的瞬间,竟如同被无形的蛛网黏住,速度骤降,轨迹也变得清晰可见!沈砚看准时机,指尖弹出一枚银针,精准地击打在透明长针的七寸之处! “噗!” 一声轻响,那透明长针竟从中断裂,化作两截失去光泽的细丝掉落在地。而灵蛊尊者那无声的笛音,也仿佛被这“清心诀”的波动干扰,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灵蛊尊者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显然没料到沈砚竟有手段能克制他的“无影蛊针”和惑心笛音。 趁此机会,叶寻娇叱一声,身影如电,短刃直取灵蛊尊者咽喉!她的身法在月光石的微光映照下,竟似乎更快了几分,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轨迹。 灵蛊尊者急忙收回短笛格挡,笛身与短刃碰撞,发出金铁之声。他脚步踉跄后退,显然在近身搏杀上并非叶寻对手。 然而,万蛊楼杀手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各种蛊虫毒雾不断从他们手中洒出,逼得楚峰和沈砚不得不分心应对,战局一时陷入胶着。 “不能恋战!进那门!”沈砚急声喝道。他看出这拱门前的阵法能量虽然危险,但或许也能阻隔追兵。 楚峰闻言,剑气猛然一涨,逼退身前两名杀手,转身便欲冲向那旋转的黑暗拱门。 可就在他脚步迈出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座一直静静矗立的金属拱门,门框上那些扭曲的阴影纹路骤然亮起幽暗的光芒!整个石窟内的光线仿佛被瞬间抽空,全部汇聚到了拱门之上!紧接着,那片旋转的黑暗门户猛地扩张,无数道扭曲、模糊、如同由纯粹阴影构成的触手般的能量束,自门内暴射而出,如同活物般,铺天盖地地罩向石窟内的所有人! “千影缚魂阵!启动了!”叶寻惊呼,她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和混乱的精神冲击从拱门传来,手中的月光石吊坠光芒大放,似乎在与之对抗。 那些阴影触手无视了物理阻挡,直接缠绕向众人的身体和……灵魂! 一名冲在最前的万蛊楼杀手被数道阴影触手缠住,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神瞬间失去光彩,仿佛魂魄被硬生生抽离!其他杀手也纷纷中招,惨叫声此起彼伏,阵型大乱。 灵蛊尊者脸色剧变,急忙吹动短笛,一股无形的音波护罩撑开,勉强抵挡着阴影触手的侵袭,但也是摇摇欲坠。 楚峰挥剑斩向缠绕而来的阴影触手,浩然剑气虽能将其稍稍逼退,但这些触手无形无质,被斩断后立刻重新凝聚,源源不绝,反而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内力。更可怕的是,那阴影中蕴含的精神冲击,不断试图钻入他的识海,放大他内心的焦虑、对师门的担忧、以及久战不下的烦躁! 沈砚的情况稍好,他的“清心诀”似乎对这种精神层面的攻击有独特的抵御效果,加之他心志坚毅,阴影触手的精神冲击对他影响相对较小。但他同样被数道触手紧紧缠绕,一股巨大的力量拖拽着他,要将他拉入那旋转的黑暗门户之中! 叶寻凭借着月光石吊坠的庇护,以及寒月谷血脉对阴影能量的一定抗性,在触手间艰难闪避,短刃挥舞,斩断一道道袭来的阴影,但也是险象环生,无法靠近拱门。 三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千影缚魂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可怕,不仅能吞噬血肉,更能侵蚀神魂! 就在沈砚感觉自己的力量即将耗尽,快要被拖入黑暗的瞬间,他怀中的月光石吊坠(叶寻那块的主石与他怀中子石有共鸣),以及那块新得的星铁薄片,竟同时发出了灼热感! 紧接着,叶寻手中的月光石主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那清冷皎洁的辉光,如同暗夜中升起的明月,瞬间照亮了整个石窟!光芒所及之处,那些张牙舞爪的阴影触手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消融、后退! 缠绕在沈砚和楚峰身上的触手也松动了些许! “就是现在!”沈砚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对楚峰和叶寻大吼,“冲进去!” 他不再抵抗那股拖拽之力,反而借着这股力量,身形一展,主动投向那片旋转的黑暗!同时,他全力运转清心诀,护住灵台清明。 楚峰和叶寻见状,也毫不犹豫地放弃了抵抗,紧随其后,三人如同三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被那浓郁的黑暗吞噬,身影消失不见。 在他们没入黑暗的最后一刻,隐约听到身后传来灵蛊尊者气急败坏的怒吼,以及几声镇武司精锐冲入石窟的呼喝声…… 黑暗,纯粹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笼罩了所有感官。 失重感传来,仿佛在无尽的虚空中坠落。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又仿佛是无数冤魂的呓语。混乱的能量乱流撕扯着身体,冰冷的精神冲击如同冰锥,不断凿击着意识的壁垒。 沈砚紧紧守住灵台一点清明,清心诀运转到极致,感受着怀中月光石子石与星铁薄片传来的微弱却稳定的暖意,这成了他在无尽黑暗中唯一的锚点。他不知道楚峰和叶寻怎么样了,只能祈祷他们也能撑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永恒。 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那微光起初如同星火,随即迅速放大,变成了一轮清冷的、熟悉的明月光辉——是叶寻的月光石! “噗通!”“噗通!”“噗通!” 三声闷响,夹杂着痛哼,三人重重地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所有的失重感、撕扯感、呓语声瞬间消失。 沈砚挣扎着爬起身,第一时间看向身旁。楚峰正以剑拄地,剧烈地咳嗽着,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清醒。叶寻也站了起来,虽然有些狼狈,但握着月光石的手稳定有力,清冷的光芒驱散了周围的黑暗,映照出他们此刻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条更加古老、更加寂静的甬道,墙壁是由巨大的、切割粗糙的青石垒成,上面布满了厚厚的尘埃和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身后,那片旋转的黑暗门户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坚实的、刻着同样繁复阴影纹路的石壁,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他们成功穿过了“千影缚魂阵”,进入了洛无涯血字中提到的“秘道”! 然而,没等三人松一口气,一个清冷而带着警惕的女子声音,自前方甬道的阴影中突兀响起: “你们是谁?为何能穿过‘千影缚魂阵’,持有我寒月谷的‘月魄石’?” 随着话音,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月下绽放的优昙花,悄无声息地自黑暗中显现。 那是一名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身着素白长裙,容颜清丽绝伦,眉眼间与叶寻有着几分依稀的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沉静与疏离。她手中也握着一枚月光石吊坠,其大小与光泽,竟与叶寻手中的一般无二!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叶寻手中的月光石上,带着一丝惊讶与探寻,随即又扫过沈砚和楚峰,最终定格在叶寻那张与她有着微妙相似的脸上,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波澜。 夜凝霜。 寒月谷的又一位幸存者。 在这影阁最深处的秘道中,与她们不期而遇 ------------ 第88章寒月遗脉 白衣女子的话音在古老寂静的甬道中回荡,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千年的沉寂,也打破了沈砚三人刚刚脱离险境、尚未平复的心绪。 “月魄石…”叶寻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吊坠,那清冷的光辉与对方手中的光芒交相辉映,仿佛血脉相连的共鸣,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她看着对方那张与自己有着微妙相似的清丽面容,尤其是那双沉静眼眸中流露出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清冷与疏离,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亲近感与莫名的警惕同时升起。 沈砚上前一步,将叶寻稍稍护在身后,尽管此刻他内力消耗巨大,身形却依旧挺直。他拱手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在下沈砚,这位是楚峰,这位是叶寻姑娘。我等为追查真相,被迫闯入此地,并非有意冒犯。姑娘方才提及‘寒月谷’、‘月魄石’,莫非……” 他的目光在对方与叶寻之间来回扫视,意思不言而喻。 白衣女子——夜凝霜,目光依旧清冷,她仔细打量着沈砚,又深深看了一眼他身后紧握月光石、眼神复杂的叶寻,最终轻轻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疏离:“我名夜凝霜。你们既能穿过‘千影缚魂阵’,又持有真正的月魄石,尤其是她……”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叶寻身上,“血脉做不得假。看来,谷外尚有遗珠。” “夜…”叶寻听到这个姓氏,娇躯微微一颤,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你也是夜氏族人?我祖父是…是夜星河…” 夜凝霜闻言,清冷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她快步上前几步,来到叶寻面前,伸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星河…伯祖父…你果然是伯祖父那一支的血脉…我叫夜凝霜,我的祖父,是夜星河的弟弟,夜星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扫过沈砚和状态明显不佳的楚峰,沉声道:“此地不是说话之处,‘千影缚魂阵’虽被月魄石暂时压制,但动静不小,恐已惊动他人。跟我来。” 说罢,她转身,示意三人跟上,随即毫不犹豫地向着甬道更深处走去。她对这里的路径极为熟悉,脚步轻盈,如同暗夜中引导方向的精灵。 沈砚与楚峰、叶寻交换了一个眼神,点了点头。夜凝霜的出现,以及她寒月谷遗族的身份,无疑是柳暗花明。虽然仍存警惕,但眼下,跟随她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楚峰强撑着伤体,默默跟上。沈砚则一边行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这条青石甬道比之外面影阁分部的通道更加古老、粗糙,墙壁上没有任何萤石照明,全靠夜凝霜和叶寻手中的月魄石光芒指引。空气阴冷潮湿,弥漫着浓重的尘土和岁月的气息,仿佛数百年无人踏足。 约莫前行了半盏茶的功夫,夜凝霜在一面看似毫无异常的岩壁前停下。她伸出手指,在几块看似随意凸起的岩石上以一种独特的节奏轻轻敲击了数下。 “咔哒…咔哒…咔…” 随着最后一声敲击落下,岩壁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机括转动声。紧接着,一块约莫一人高的岩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 一股更加阴冷、却带着淡淡檀香和药草气息的空气从下方涌出。 “下去吧,小心台阶。”夜凝霜侧身让开,示意三人先行。 沈砚没有犹豫,率先踏上石阶。石阶陡峭而湿滑,向下延伸了约莫十余丈,眼前再次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隐藏在山腹深处的、堪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隐秘据点。空间不算特别宽敞,但被巧妙地分隔成了数个石室。中央是一个类似厅堂的区域,摆放着几张简陋的石桌石凳,墙壁上挂着几幅已经褪色、但依稀可辨是星辰运行图谱的古老卷轴。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蓄水池,水源似乎来自岩缝渗透。空气流通尚可,那淡淡的檀香和药草味是从一侧某个石室内传出。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这厅堂四周,或坐或立,有七八道身影。他们大多穿着与夜凝霜风格相似的素色衣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例外,眼神中都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与警惕。此刻,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从石阶上下来的沈砚三人身上,尤其是在叶寻和她手中的月魄石上停留良久,目光复杂,有惊讶,有探寻,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凝霜,这几位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站起身,他是众人中气息最为沉凝的一个,目光如电,扫过沈砚三人,最终落在夜凝霜身上。 “七叔公,”夜凝霜对老者颇为尊敬,微微躬身行礼,然后转向众人,声音清晰地介绍道:“这位是叶寻,伯祖父夜星河的亲孙女。这两位是她的同伴,沈砚沈大夫,楚峰楚少侠。” 她又对沈砚三人道:“这位是我们遗脉派的七长老,夜远。这里的,都是当年侥幸逃生、如今聚集在此的寒月谷族人,以及少数几位誓死追随的影阁旧部。” “星河大哥的孙女!”“真的是谷主血脉!” 夜凝霜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厅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和低语。那些原本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目光,瞬间变得热切起来,纷纷聚焦在叶寻身上,仿佛要通过她的面容,看到当年那位带领寒月谷走向辉煌的族长的影子。 叶寻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同族的热切目光注视着,一时间有些无措,下意识地靠近了沈砚一些。她自幼孤身流落,被影阁中人收养(虽然后来知道那可能也是利用),从未感受过如此多的、来自血脉同源的关注,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找到亲人的温暖与酸楚,也有长久孤独形成的本能疏离。 七长老夜远快步走到叶寻面前,浑浊的老眼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庞,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真像…眉眼间有星河大哥当年的神韵…孩子,你受苦了…”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叶寻的肩膀,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长叹。 沈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对夜凝霜和这群“遗脉派”的信任多了几分。他上前一步,对夜远拱手道:“夜长老,诸位,我等冒昧闯入,实属无奈。外界局势诡谲,我等身负冤屈,又被多方势力追杀,听闻影阁内部亦非铁板一块,故冒险前来,希望能找到线索,查明真相。” 夜远收回落在叶寻身上的目光,看向沈砚,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明与锐利:“沈大夫,楚少侠,你们的事情,我们隐于此地,亦有所耳闻。浩然剑派之事,清虚道长之死,江湖传闻沸沸扬扬,没想到你们竟能找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至于影阁内部…唉,早已非当年的影阁了。” 夜凝霜接口道,声音带着冷意:“如今的影阁,已分裂为两派。我们这一支,秉承寒月谷遗志,被称为‘遗脉派’,由七叔公和几位忠于旧主的长老统领,隐匿于此,积蓄力量,只为有朝一日能复仇雪恨,重现寒月谷之光。” 她走到一幅星辰图谱前,指尖划过一颗黯淡的星点,继续道:“而另一派,则以大长老墨轩为首,他们背弃了影阁守护星枢、平衡武林的初衷,与武林盟主李宗元勾结,妄图借助李宗元的势力,掌控影阁,甚至…觊觎星枢之力与寒月谷秘传,行那不轨之事!洛无涯,便是墨轩的忠实追随者之一!” “墨轩…李宗元…”楚峰咬牙重复着这两个名字,这与他之前的猜测吻合。 沈砚目光一闪,问道:“夜姑娘,我等方才在洛无涯处,发现他已被人以透骨针灭口,临死前留下血书,提及‘阁主’、‘秘道’与一个未写完的‘叛’字。不知这‘阁主’,如今是何态度?又与这‘秘道’有何关联?” 提到“阁主”,夜凝霜和夜远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有些复杂。 夜远叹了口气,缓缓道:“阁主…夜宁痕,乃是星河大哥的师弟,也是凝霜的亲师叔。当年寒月谷惊变之夜,他恰好在外执行秘密任务,侥幸逃过一劫。后来是他暗中收拢部分残部,重组了影阁,我们才能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那他现在……”楚峰追问。 夜凝霜接过话,语气带着一丝无奈与担忧:“师叔他…态度暧昧。他深知李宗元与墨轩的野心,也曾暗中阻挠过他们的某些计划。但他似乎…有所顾忌,不愿与李宗元彻底撕破脸皮,总想着维持一种危险的平衡。这处秘道,便是他当年暗中修建,用于应急和联络的隐秘据点之一,连墨轩都未必知晓全部。他允许我们隐匿于此,已是最大的庇护。” 沈砚若有所思。夜宁痕这种摇摆不定的态度,确实耐人寻味。是实力不足?还是另有图谋? “至于洛无涯留下的‘叛’字…”夜凝霜眼中寒光一闪,“恐怕指的不是阁主,而是影阁内部,早已出现了真正的叛徒!不仅仅是墨轩那一派,甚至可能…就在我们遗脉派内部!” 她的话,让在场的几位遗脉派成员脸色都微微一变,彼此对视间,多了几分猜疑与警惕。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在入口附近警戒的年轻族人匆匆从石阶上跑下,神色紧张地对夜远和夜凝霜禀报道:“七长老,凝霜姐!上面有动静!阵法残留的能量波动似乎引来了搜查的人,听脚步声,不止一方势力!” 众人脸色顿时一紧。 沈砚沉声道:“此地恐怕已不安全。夜长老,夜姑娘,我等前来,一是为叶寻寻根,二是为追查真相。如今既然得知影阁内部分裂,墨轩与李宗元勾结,不知遗脉派,接下来有何打算?我们又该如何合作,才能破此僵局?” 他将问题抛了出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夜远和夜凝霜。短暂的温情与认亲之后,残酷的现实与未来的抉择,已然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在这暗无天日的秘道之中,寒月谷残存的血脉与背负着冤屈和秘密的三人,命运再次交织。对抗墨轩与李宗元联盟的微弱火种,能否在此点燃? ------------ 第89章 阁主现身 年轻族人的禀报如同冷水浇头,瞬间冲散了石室内刚刚因认亲而生出的些许温情与感慨。空气骤然紧绷,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入口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岩壁,看到那些正在上方甬道中搜索的不速之客。 “是哪一方的人?”七长老夜远沉声问道,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不见丝毫慌乱。 “脚步声杂乱,至少有四五人,似乎…还在交手!”年轻族人侧耳细听,语气急促,“有刀剑破风声,还有…蛊虫的嘶叫!” 是镇武司和万蛊楼!他们果然追下来了,而且看样子在入口处狭路相逢,动起了手!这虽然暂时延缓了他们找到确切入口的时间,但也意味着此地暴露的风险急剧增加。 “七叔公,此地不宜久留!”夜凝霜果断说道,“秘道虽隐秘,但并非绝对安全。一旦他们找到机关枢纽,或者不惜代价强行破开,我们就被动了。” 夜远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沈砚三人,最后落在叶寻身上,带着决断:“凝霜,你带他们去‘静心室’,那里有直通外界的备用密道。其他人,按照预定方案,分散隐匿,销毁不必要的痕迹!” “是!”众人齐声应道,动作迅捷而有序,显然对此类情况早有预案。有人开始快速收拾桌案上的卷宗,有人启动某些隐蔽的机关,将一些重要的物品沉入地底暗格。 夜凝霜对沈砚三人示意:“跟我来。”她转身走向厅堂一侧那个散发着淡淡檀香和药草味的石室。 就在这时—— “不必麻烦了。” 一个低沉、略带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突兀地在石室内响起。这声音并非来自入口,也非来自任何一道石门之后,而是仿佛从四面八方的岩壁中渗透出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停下动作,警惕地环顾四周。夜远和夜凝霜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只见厅堂中央,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方,空气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起来。紧接着,一道模糊的身影由淡转浓,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缓缓凝聚成形。 那是一名身着玄色暗纹长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癯,肤色略显苍白,仿佛久不见日光,但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同寒夜星空,开阖之间,仿佛能洞彻人心。他的五官与夜凝霜有几分相似,线条却更加硬朗锋利,薄唇紧抿,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冷峻与深沉。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场,让整个石室的气氛都为之一滞。 “师叔!” “阁主!” 夜凝霜和夜远几乎同时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恭敬。 来人,正是影阁当代阁主,夜星河的师弟,夜凝霜的师叔——夜宁痕! 沈砚瞳孔微缩,心中凛然。好高明的匿迹潜形之术!此人何时到来,如何到来,他竟没有丝毫察觉!而且,对方身上那股内敛却磅礴的气息,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高手,恐怕比之全盛时期的楚峰,甚至那赵孟扬,都要胜出一筹不止! 楚峰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压力,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体内浩然剑气自主运转,试图抗衡这股压迫感。叶寻则紧紧握着月魄石,清冷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夜宁痕,眼神复杂,既有对这位仅存师门长辈的好奇,也有一丝本能的警惕。 夜宁痕的目光淡淡扫过夜远和夜凝霜,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他们的行礼。随即,他的视线便落在了沈砚、楚峰,以及最后的叶寻身上。 当他的目光触及叶寻那张与师兄夜星河依稀相似的脸庞,以及她手中那枚与自己腰间悬挂的、形制几乎一模一样的月魄石主石时,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那波澜中,有追忆,有痛楚,或许,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愧疚? 但这丝波动转瞬即逝,他的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最终定格在沈砚身上。 “沈砚。”他准确地叫出了沈砚的名字,声音平稳无波,“医术通玄,智计不凡。楚峰,浩然剑派后起之秀,可惜卷入是非。还有…叶寻,星河的孙女。”他依次点出三人身份,仿佛对一切都了如指掌。 “你能穿过‘千影缚魂阵’,找到这里,不错。”他看着沈砚,语气听不出褒贬,“洛无涯死了?” 沈砚心中微动,对方果然消息灵通。他迎着夜宁痕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答道:“是,我等赶到时,他已遭透骨针灭口。临死前,留下血书,提及‘阁主’、‘秘道’与一个未写完的‘叛’字。”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夜宁痕的反应。 夜宁痕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血书?‘叛’?他倒是死到临头,还想搅混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遗脉派众人,声音沉了几分,“他真正想写的,恐怕是‘墨轩’吧。” 此言一出,石室内一片寂静。夜宁痕直接点破了洛无涯背后之人,其态度似乎并非如夜凝霜所言那般暧昧不明。 “师叔,您……”夜凝霜忍不住开口,眼中带着询问。 夜宁痕抬手,止住了她的话,目光重新回到沈砚身上:“你们不是想知道真相吗?想知道李宗元,想知道墨轩,想知道二十年前,乃至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以油布包裹、边缘已显磨损的扁长木盒,将其放在身旁的石桌上。木盒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却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息。 “看看这个吧。”夜宁痕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这是李宗元亲笔所书,当年与影阁…或者说,与墨轩那一派系联络的密信副本。我费了些心思,才保存下来。” 沈砚上前一步,在夜宁痕的示意下,小心地打开了木盒。里面是几封折叠整齐的信笺,纸张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楚峰和叶寻也凑近观看。 信上的字迹铁画银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意味。内容并不长,但其中的信息却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三人的认知: 「…寒月谷星枢,关乎气运,岂容旁落?夜星河冥顽,合该除之。事成之后,影阁当归附武林盟,共掌乾坤。秘法、星铁,需尽数呈上,不得有误。另,靖淮王府那边,尔等亦需配合,扫清障碍…」 落款处,赫然是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李宗元! 下面还盖着一方私印,印文正是武林盟主的标记! 这封密信,赤裸裸地揭示了李宗元如何策划覆灭寒月谷,如何意图吞并影阁,如何索要寒月谷的秘法(很可能就是破邪剑法)和星铁(制造透骨针的关键),甚至…还隐约提到了与靖淮王府旧案的联系! “看清了?”夜宁痕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这就是你们敬若神明的武林盟主!为了权力,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掌控乾坤’,他不惜勾结朝廷,血洗盟友,构陷忠良!寒月谷,靖淮王府,都不过是他野心路上的绊脚石!” 楚峰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一直以来的信仰,对正道、对武林秩序的认知,在这一刻被这封密信冲击得摇摇欲坠。原来,所谓的魔教肆虐、朝廷压迫背后,站着的是这位道貌岸然的武林魁首! 叶寻眼中则燃起了熊熊的仇恨之火,原来导致她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元凶之一,竟是这个人! 沈砚相对冷静,他仔细检查了信纸的质地、墨迹的氧化程度,以及那方私印的细节,确认这并非伪造。他抬起头,看向夜宁痕:“阁主既然手握如此铁证,为何不公之于众?反而任由墨轩与李宗元勾结,坐视影阁分裂?”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以夜宁痕的实力和手中的证据,若想揭露李宗元,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夜宁痕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之色,有无奈,有顾忌,甚至…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公之于众?”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李宗元经营数十年,在江湖和朝堂编织的关系网是儿戏?仅凭几封密信,他完全可以推脱是伪造,是影阁污蔑!届时,他只需振臂一呼,影阁立刻会成为整个武林乃至朝廷的公敌,死无葬身之地!” 他走到石壁前,指尖拂过那冰冷的岩石,声音低沉:“更何况…他手中掌握的力量,远超你们的想象。不仅仅是墨轩这一支影阁叛徒,万蛊楼、乃至朝廷镇武司内部,都有他的人!甚至…”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我怀疑,他与西域‘拜火教’,也有不清不楚的联系!那‘赤喙鸦’图腾,绝非偶然出现!” 拜火教!夜宁痕竟然也知道赤喙鸦! 沈砚心中剧震,秦风临死前的呓语,手中的星铁薄片,与夜宁痕此刻的怀疑相互印证,指向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阴谋网络! “那阁主如今,意欲何为?”沈砚追问道,“难道就继续隐忍,看着李宗元一步步蚕食,最终将影阁,乃至整个武林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夜宁痕看向沈砚,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但更多的是凝重:“隐忍,是为了等待时机,积蓄力量。李宗元野心勃勃,他最终的目标,绝不仅仅是称霸武林。他想要的是借星枢之力,窥探甚至操控国运!他与拜火教勾结,所图必然更大!我一直在暗中布局,寻找他的破绽,以及…能够真正给予他致命一击的力量和证据。” 他的目光扫过楚峰和叶寻,最后再次定格在沈砚身上:“你们的出现,尤其是叶寻的身份和她手中的月魄石,或许…是一个变数。”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猛地从上方传来!整个石室都为之摇晃,灰尘簌簌落下! “不好!他们在强行破阵!”夜远脸色大变。 一名族人踉跄着从石阶冲下,满脸惊惶:“阁主!长老!入口的隐蔽阵法快被攻破了!镇武司动用了破罡弩!万蛊楼也在用毒虫腐蚀石壁!” 情势危急! 夜宁痕眼中寒光一闪,瞬间恢复了那冷峻果决的阁主气度。他一把收起桌上的木盒,塞入沈砚手中:“密信副本你保管好!凝霜,按原计划,带他们从备用密道离开,去‘安全屋’!” 他又看向沈砚,语速极快:“沈砚,我知道你在查靖淮王府的旧案。李宗元与当年之事脱不了干系!找到更多的证据,联合所有能联合的力量!我们在暗中,会尽可能协助你们!” 说完,他身形一晃,竟如同鬼魅般,直接穿透了坚实的石壁,消失在众人眼前!只留下一句余音在石室内回荡: “记住,活着,才能揭露真相!” 夜凝霜不敢怠慢,立刻对沈砚三人道:“快!跟我来!”她冲向那间散发着药香的石室,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药柜上快速拨动了几下。 “轧轧轧…” 一阵低沉的机括声响起,石室内侧的一面墙壁缓缓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漆黑、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冷风从通道内涌出。 “走!”夜凝霜率先踏入通道。 沈砚将木盒贴身藏好,与楚峰、叶寻紧随其后。 就在最后一人踏入通道,石壁即将重新闭合的刹那,他们清晰地听到上方传来石门被暴力轰开的巨响,以及镇武司缇骑的呼喝与万蛊楼蛊虫那令人牙酸的嘶鸣…… 黑暗再次笼罩下来,但这一次,他们手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染血的证据,以及一个强大却处境艰难的潜在盟友。 通往“安全屋”的密道,又会将他们引向何方?而夜宁痕的“暗中协助”,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 第90章剑法之谜 备用密道比想象的更加漫长崎岖。与其说是人工开凿的通道,不如说更多是利用了天然形成的岩缝和地下溶洞,仅在某些险要处进行了简单的加固。脚下湿滑,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潮气和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的矿物气味。 夜凝霜手持月魄石在前引路,她对这条密道显然极为熟悉,即便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也能准确地避开障碍,选择正确的岔路。她的脚步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沈砚紧随其后,一手扶着内息紊乱、步履蹒跚的楚峰,另一只手紧紧按着怀中那个装有李宗元密信的木盒。木盒冰冷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刚刚获知的惊人真相,以及肩上骤然增加的沉重责任。夜宁痕将如此重要的证据托付给他,既是信任,也是将他和叶寻、楚峰彻底绑上了对抗李宗元的战车。 叶寻走在最后,她清冷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李宗元是覆灭寒月谷元凶之一的确认,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她的心上,激起了滔天的恨意。但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也悄然滋生——那个能调动影阁叛徒、万蛊楼、乃至可能与西域邪教勾结的敌人,实在太强大了。 三人都沉默着,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岩缝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名地下暗河的潺潺水声在黑暗中回响。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天光。那光来自一个倾斜向上的、被茂密藤蔓遮蔽的出口。清新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驱散了地底的沉闷。 夜凝霜拨开藤蔓,谨慎地向外观察了片刻,这才示意三人出来。 外面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给连绵的山峦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色。他们身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山谷底部,四周是陡峭的崖壁,谷中林木葱郁,怪石嶙峋,几乎与世隔绝。 “这里就是‘安全屋’之一。”夜凝霜指着崖壁下一个被藤萝巧妙遮掩的洞口,“里面储存了一些清水、干粮和药品,足够我们暂时栖身。” 三人随着她进入洞内。洞穴不算大,但很干燥,显然经常有人打理。角落里堆着一些物资,甚至还有一张简陋的石床。 楚峰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走到石床边坐下,立刻盘膝运功,压制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内伤。他的脸色在夕阳余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憔悴。 沈砚顾不上休息,立刻取出银针和药物,为楚峰施针稳定伤势。叶寻则默默地取出水囊和干粮,分给众人。 待楚峰气息稍稍平稳,沈砚才松了口气,看向一直沉默守在洞口的夜凝霜。 “夜姑娘,多谢援手。”沈砚真诚道谢。 夜凝霜转过身,摇了摇头,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些许,但眼神依旧清冷:“不必谢我,帮你们,也是在帮我们自己,帮寒月谷。”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砚怀中的木盒上,“师叔将密信交给你们,意味着他将一部分希望寄托在了你们身上。他希望你们能活下去,找到更多证据,联合更多力量。” “我们明白。”沈砚郑重道,“只是…李宗元势大,仅凭这几封密信,确实难以撼动。夜阁主提及,李宗元觊觎寒月谷秘传,尤其是‘破邪剑法’,不知这剑法究竟有何特殊之处,竟让他如此念念不忘?” 这是他心中最大的疑问之一。一门剑法,再精妙,似乎也不值得李宗元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覆灭一个宗门。 提到“破邪剑法”,夜凝霜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和复杂,她走到洞壁旁,靠坐着,缓缓说道:“‘破邪剑法’,并非寻常的武学招式。它是我寒月谷至高无上的秘传,据说是先祖观星悟道,引动周天星力与地脉龙气,融于剑道之中所创。”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回荡,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此剑法至阳至刚,专破一切阴邪内力、蛊毒咒术,乃至…紊乱的气运。练至大成,据说有斩断因果、涤荡乾坤之能。它更像是一种…引动天地正气的‘术’,而非单纯的‘技’。” 沈砚和刚刚调息完毕、正凝神倾听的楚峰心中都是一震。引动星力地脉?斩断因果?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武学的认知范畴,近乎于传说中的仙神手段了! “如此神异的剑法,想必修炼条件也极为苛刻吧?”沈砚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夜凝霜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没错。修炼破邪剑法,首要条件,便是身负纯净的寒月谷嫡系血脉。唯有我夜氏血脉中蕴含的那一丝与星枢同源的力量,才能引动并承受剑法所需的庞大星力与地脉龙气。否则,强行修炼,非但无法成功,反而会遭星力反噬,经脉尽碎而亡。” 她看向叶寻,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与怜惜:“这也是为什么,李宗元千方百计想要得到叶寻。他或许从某些古籍或墨轩口中得知了血脉的关键,想要抓住叶寻,研究她的血脉,或者…以邪法强行抽取血脉之力,为他所用。” 叶寻娇躯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其次,”夜凝霜继续道,“修炼破邪剑法,需要完整的心法口诀。而这心法,并未记录于任何书册卷轴之上。” “那在何处?”楚峰忍不住问道。 夜凝霜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画了一个令牌的形状:“刻录于历代谷主信物——玄铁令的背面。” “玄铁令?!”沈砚和叶寻几乎同时出声! 沈砚立刻想起了那枚从靖淮王府旧部遗骸旁得到的、刻有“镇西”二字的黑色令牌!而叶寻,则想起了自己那半块自幼佩戴、后来在寒月谷遗址失去的寒月玉佩!难道… “玄铁令并非一块完整的令牌。”夜凝霜解释道,“它一分为二,一半由谷主掌管,形似弯月,正面刻星辰,背面以微雕之术刻有破邪剑法上半部心法;另一半则由掌控龙脉封印的长老掌管,形似令牌,正面刻‘镇西’或相应龙脉守护者名号,背面刻有下半部心法。两块合一,以寒月谷嫡系血脉之力激发,方能显现完整的心法图谱。” 她看向叶寻:“叶寻,你失去的那半块玉佩,便是谷主信物,刻有上半部心法。而沈大夫…”她的目光转向沈砚,“你从西北带回的那枚‘虎符’令牌,如果我所料不差,应该就是当年镇西侯保管的、刻有下半部心法的另一半玄铁令!” 山洞内一片寂静。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了起来! 李宗元为何要覆灭寒月谷?为了得到可能记载星枢秘密的典籍和炼制透骨针的星铁,更为了可能存在的、能让他获得无敌力量的“破邪剑法”! 他为何要与镇西侯交好,又在镇西侯“暴毙”后清洗其旧部?不仅仅是为了铲除靖淮王的盟友,更是为了寻找那下半块玄铁令! 他为何如今又与墨轩勾结,千方百计想要抓住叶寻?因为他需要寒月谷嫡系血脉来开启并修炼剑法! 而沈砚,机缘巧合之下,竟然已经集齐了开启这惊世剑法的两把钥匙——上半部心法所在的玉佩(虽已失落,但叶寻身为血脉持有者本身或许就是钥匙),以及下半部心法所在的“虎符”令牌! “原来…玄铁令的背后,竟隐藏着如此秘密…”沈砚喃喃自语,感觉怀中的那块星铁薄片和“虎符”令牌变得无比滚烫。这不仅仅是揭开真相的线索,更是一份足以撼动天下格局的力量! 楚峰也彻底明白了。师父玄诚子或许就是因为察觉了李宗元对破邪剑法的野心,以及其与当年旧案的关联,才招致杀身之祸。清虚长老,恐怕也是如此。 “李宗元…他得到剑法,想做什么?”楚峰声音沙哑地问道,他几乎不敢想象,若让这样一个野心家掌握了如此可怕的力量,江湖,乃至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夜凝霜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所图甚大!破邪剑法若能练成,不仅个人武力可达匪夷所思之境,更能一定程度上影响甚至…斩断一地之气运!他若以此法加持己身,再结合星枢之力,恐怕真能做到…以武犯禁,挟制朝堂,乃至…颠覆江山!” 颠覆江山!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三人心头。 一直以来,他们都以为李宗元的目标是称霸武林,最多是权倾朝野。却没想到,他的野心,竟是那九五至尊之位!而破邪剑法与星枢之力,就是他实现野心的两件最关键的工具! 山洞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叶寻忽然抬起头,清冷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看向夜凝霜,一字一句地问道: “凝霜姐,如果…如果我找回那半块玉佩,再加上沈大哥手中的令牌,我…我能练成破邪剑法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为了复仇,为了阻止李宗元的野心,为了守护可能因这场动荡而遭受苦难的无辜苍生,她愿意去触碰这份属于她血脉、却沉重无比的力量。 夜凝霜看着叶寻眼中那与她年龄不符的坚毅与决然,心中一阵酸楚,又涌起一股欣慰。她走上前,轻轻握住叶寻冰冷的手,声音柔和却同样坚定: “你是星河伯祖父的孙女,是寒月谷最纯粹的血脉。只要你愿意,只要你肯承受其中的艰辛与风险,你…就是最有可能练成破邪剑法的人。”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你必须明白,修炼此剑法,绝非易事。需要特定的星辰之力呼应之地,需要庞大的资源支撑,更需要…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阴影,以浩然正气驾驭星力,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而且,一旦你开始修炼,李宗元必将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会不惜一切代价来除掉你!” 叶寻反手握紧夜凝霜的手,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不怕。”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逾千钧。 沈砚和楚峰看着叶寻,心中百感交集。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一直清冷少言的少女,将要主动背负起一份足以压垮任何人的沉重使命。 寻找失落的上半块玄铁令(或找到替代方法),寻找合适的修炼之地,应对李宗元无穷无尽的追杀……前路,布满了荆棘与深渊。 然而,他们已无退路。 洞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也被群山吞没,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下来。 在这与世隔绝的安全屋内,一个关乎天下命运的决定,悄然诞生。而远方的黑暗中,那双窥伺一切的眼睛,似乎也察觉到了命运的丝线,正在悄然转向。 ------------ 第91章叛徒之影 夜色彻底笼罩山谷,安全洞内仅靠夜凝霜和叶寻的月魄石提供着有限的照明,光影摇曳,将众人脸上凝重与疲惫的轮廓勾勒得更加深刻。叶寻那句“我不怕”带来的决绝气氛尚未散去,现实的危机却已悄然逼近。 楚峰经过调息和沈砚的施治,内伤暂时稳住,但损耗的元气绝非短时间内能够恢复,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比往常微弱许多。他靠坐在石床边,闭目养神,耳朵却警惕地捕捉着洞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沈砚将最后一点金疮药小心地涂抹在楚峰手臂一道较深的伤口上,眉头紧锁。药物所剩不多了,楚峰的伤势需要静养和更好的药材,而他们现在如同丧家之犬,颠沛流离。 夜凝霜将一块烤热的干粮递给叶寻,自己也默默吃着。她的目光不时扫过洞内几人,尤其是在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坐在角落阴影里缝补一件旧衣的老妪——众人口中的“孙婆婆”身上停留。孙婆婆是遗脉派中年纪最长的几人之一,据说当年在寒月谷就是负责照料内务的老人,夜凝霜幼时还曾受其照拂,逃难后也一直跟随,是少数知晓这处安全屋具体位置的人之一。 洞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只有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孙婆婆细不可闻的穿针引线声。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沈砚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夜阁主引开了大部分追兵,但此地距离影阁分部不算太远,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搜寻过来。而且楚兄的伤势,需要更好的环境。” 夜凝霜点了点头:“我知道另一处更隐蔽的据点,在百里外的黑风涧,那里有我们储备的一些药材。天亮之后,我们可以……” 她的话音未落,一直闭目调息的楚峰猛地睁开双眼,低喝道:“有人!” 几乎同时,沈砚和夜凝霜也察觉到了异样——洞外那细微的、属于夜行小兽的窸窣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轻微的、仿佛衣袂掠过草尖的沙沙声,而且不止一处! “熄光!戒备!”夜凝霜反应极快,瞬间将手中的月魄石光芒敛去,叶寻也立刻照做。洞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几人的呼吸都屏住了。沈砚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洞口附近,指尖扣住了几枚银针。楚峰强忍伤痛,握紧了搁在膝上的长剑。叶寻的短刃已然出鞘,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洞外,那细微的声响也停了下来,仿佛对方也在凝神感知。一种无形的对峙在黑暗中进行。 突然—— “咻咻咻——!” 数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破空声从不同方向射入洞内!目标并非沈砚等三人,而是直取坐在角落的孙婆婆! 那不是致命的攻击,而是几枚细小的、带着倒钩的乌黑小针,针尖闪烁着不祥的绿芒,显然是某种强效的麻痹类毒素! “婆婆小心!”夜凝霜惊呼,她距离最近,下意识地就要扑过去。 但有人比她更快! 在破空声响起的刹那,沈砚已然判断出袭击的目标和意图。他没有去拦截那些小针,因为角度太过刁钻分散。他的身体如同鬼魅般滑向孙婆婆所在的位置,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将惊愕抬头的老妪连同她坐着的石凳一起向后拉倒! “咄咄咄!” 几枚毒针擦着孙婆婆的额发和衣袖,深深钉入了她刚才位置后面的石壁,针尾兀自颤动不已。 孙婆婆吓得面无人色,瘫倒在地,浑身发抖。 “他们目标是孙婆婆!要灭口!”楚峰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厉喝一声,不顾伤势,长剑一振,一道凛然的剑气如同新月般扫向洞口方向,试图阻止可能的后续袭击! 然而,洞外的袭击者似乎一击不中,便再无动静。只有楚峰那道剑气劈在洞口藤蔓和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斩落大片枝叶。 黑暗中,再次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袭击从未发生过。 “点光!”沈砚沉声道。 夜凝霜立刻重新激发月魄石,清冷的光芒再次照亮山洞。她快步走到惊魂未定的孙婆婆身边,将其扶起,连声问道:“婆婆,您没事吧?” 孙婆婆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只是摇头,说不出话来。 沈砚则走到石壁旁,小心地用布包裹着手,拔下一枚毒针,凑到鼻尖轻轻一嗅,又借着光芒仔细观察针尖的色泽和那独特的倒钩造型。 “是‘跗骨针’,”他语气冰冷,“万蛊楼专门用于活捉或审讯目标的毒针,毒性剧烈,中者会浑身麻痹,痛觉倍增,但短时间内不会致命。看来,他们是想抓活的。” 他的目光转向惊魂未定的孙婆婆,眼神锐利如刀:“对方目标明确,直指孙婆婆。而且,他们似乎很清楚孙婆婆在洞内的具体位置……” 此言一出,夜凝霜和叶寻的脸色都变了。楚峰也握紧了剑,目光沉沉地看向孙婆婆。 是啊,洞内漆黑一片,对方是如何精准锁定坐在角落的孙婆婆的?除非……他们早就知道孙婆婆的位置,甚至,洞内有他们的眼睛! 夜凝霜扶着孙婆婆的手微微僵住,她看着眼前这位看着她长大、一向慈眉善目的老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婆婆……你……” 孙婆婆感受到众人投来的怀疑目光,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猛地抓住夜凝霜的手,泪流满面:“小姐…老身…老身不知道啊…老身对寒月谷,对夜家,忠心耿耿啊……” 沈砚没有理会她的哭诉,他的目光如同扫描般,仔细检查着孙婆婆的周身。忽然,他的视线定格在孙婆婆那件正在缝补的旧衣袖口处。那里,沾着一些极其细微的、与周围灰色布料颜色略有差异的暗红色粉末,若不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他走上前,不顾孙婆婆的躲闪,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在那粉末处轻轻一捻,放到鼻下。 一股极其淡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腥气的味道传来。这味道……他之前在那半截“蚀心蛊笛”上闻到过! “蚀心蛊的虫蜕粉末……”沈砚的声音如同寒冰,打破了孙婆婆的哭诉,“洛无涯死后,我检查过现场,他手中断裂的蛊笛上,就沾有这种粉末!它能被特定的蛊虫追踪,而且,少量沾染,会让人在情绪激动时,心神不宁,更容易被套话或操控!” 他死死盯着孙婆婆的眼睛:“你的袖口上,为什么会有这东西?是你不小心沾到的,还是……有人故意让你沾上的?或者说,洛无涯死前,你接触过他?!” “我……我没有!”孙婆婆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慌乱地闪烁,想要挣脱沈砚的手,却被牢牢抓住。 夜凝霜看着孙婆婆袖口那明显的粉末痕迹,以及她那惊慌失措、与往日慈祥截然不同的神情,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想起洛无涯死后,正是孙婆婆主动帮忙清理过现场的一些杂物……难道…… “婆婆!”夜凝霜的声音带着痛心与不敢置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啊!” “是…是墨轩大长老!”孙婆婆的心理防线在沈砚锐利的目光和夜凝霜痛心的逼问下彻底崩溃,她瘫软在地,嚎啕大哭,“他…他抓住了我在外面唯一的孙儿…威胁我…要我留意谷中旧人的动向,尤其是…尤其是关于阁主和小姐你们的……洛堂主…洛堂主他发现我在偷偷收集阁主阅览过的卷宗碎片…他想告发我…我…我不得已…就在帮他整理毒物时,偷偷在他常用的蛊笛上做了手脚,让蛊笛变得脆弱易折……可我没想到他会死啊……我真的没想害死他……”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将墨轩如何以她孙儿的性命相威胁,如何让她暗中监视遗脉派众人,尤其是夜凝霜和夜宁痕,如何传递消息,以及洛无涯发现端倪后,她如何在恐惧之下间接导致了洛无涯的死亡……一切都抖落了出来。 山洞内一片死寂。 只有孙婆婆悔恨交加的哭声在回荡。 真相竟然如此残酷。内鬼不是别人,正是这个看似人畜无害、深受信任的老人!而她的动机,竟是如此的可悲与无奈。 夜凝霜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清冷的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被最亲近之人背叛的痛苦与茫然。她一直以为遗脉派内部是铁板一块,是复仇的唯一希望,却没想到,致命的裂痕早已存在。 楚峰叹了口气,缓缓放下了剑。面对这样一个被胁迫的老人,他心中的愤怒化为了复杂的沉重。 叶寻紧握着短刃,看着痛哭的孙婆婆,眼神冰冷。她理解对方的无奈,但无法原谅背叛。寒月谷的血,不能白流。 沈砚松开了孙婆婆的手腕,眼神依旧冷静。他沉声问道:“墨轩通过什么方式与你联系?下一次联络在何时?你孙儿被关在何处?” 孙婆婆抬起泪眼,绝望地摇头:“是…是通过藏在附近一棵老槐树树洞里的信蛊…下一次…下一次联络就在明晚子时……我孙儿…我也不知道被关在哪里…每次都是他们单向联系我……” 信蛊…明晚子时… 沈砚大脑飞速运转。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反向追踪墨轩,甚至可能救出人质、获取更多情报的机会! 但同样,这也极其危险。墨轩老奸巨猾,未必不会设下陷阱。 他看向状态不佳的楚峰,看向心神受创的夜凝霜,再看一眼满脸泪痕、已然崩溃的孙婆婆。 内鬼揪出,带来的并非轻松,而是更深的危机感与更艰难的抉择。 洞外的夜色,似乎更加浓重了。 而距离明晚子时,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 ------------ 第92章惊天之劫 孙婆婆的崩溃与供认,像一层厚厚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安全洞内每一个人的心头。信任的基石一旦碎裂,带来的寒意远比洞外的夜风更加刺骨。 夜凝霜强忍着被背叛的痛楚与失望,将瘫软如泥、精神几乎垮掉的孙婆婆安置在石床角落,给她喂了些水,便不再看她。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任何追问都近乎残忍。老人蜷缩在那里,如同风中残烛,只剩下细微的、悔恨的啜泣。 沈砚和楚峰则围在洞口附近,借着藤蔓缝隙透入的稀薄星光,低声商议。 “明晚子时,老槐树信蛊…”楚峰眉头紧锁,声音因伤势而有些沙哑,“这是个机会,但风险太大。墨轩既然能用孙婆婆,未必不会防着她暴露,那棵树附近,极有可能是陷阱。” 沈砚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冰冷的木盒边缘:“我知道。但这也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主动接触墨轩一系,甚至可能找到他破绽的机会。我们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他顿了顿,看向楚峰苍白的脸:“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利用这个机会,既能获取情报,又能确保自身安全,甚至…反将一军。” “你有计划了?”楚峰问道。 沈砚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将计就计。让孙婆婆按照原定方式回应信蛊,但内容…由我们来定。我们可以传递一些半真半假、足以引起墨轩兴趣,又能误导他的信息。同时,我们在外围布下监视,看看来取信的是谁,能否顺藤摸瓜。” “需要我做什么?”楚峰直截了当地问。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适合正面激战,但做些策应与监视尚可。 “你和夜姑娘负责远程监视,夜姑娘熟悉地形和环境。一旦发现取信之人,不要打草惊蛇,尽可能追踪其去向,查明是否有接头人或据点。”沈砚安排道,“我留在孙婆婆附近,以防万一,同时准备一些…‘小礼物’,给可能出现的‘客人’。” 他的语气平静,但楚峰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冷意。沈砚口中的“小礼物”,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好。”楚峰没有异议,他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两人商议已定,便回到洞内,将计划简单告知了夜凝霜。夜凝霜虽然心情沉重,但也明白这是必要的行动,点头同意。 接下来的一天,在压抑和等待中度过。 沈砚仔细检查了孙婆婆的状态,确认她只是因为恐惧和悔恨导致心神失守,身体并无大碍后,便不再过多打扰,让她自己静卧。他则利用洞内有限的材料,以及随身携带的一些药物,开始悄无声息地配制起来。一些无色无味的粉末被小心封装,几枚看似普通的银针被淬上了特制的麻药和追踪药液。 楚峰则抓紧每一刻时间运功疗伤,尽可能恢复一丝战力。夜凝霜默默地准备着干粮和清水,检查着武器,同时凭借记忆,在地上简单勾勒出安全屋周围的地形图,与楚峰商议最佳的监视点位。 叶寻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坐在一旁,擦拭着她的短刃。孙婆婆的背叛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现实的残酷与人心的险恶。她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那份修炼“破邪剑法”的决心,在仇恨与责任的淬炼下,变得愈发坚定。 黄昏再次降临,山谷中暮霭沉沉。 按照计划,夜凝霜和楚峰提前离开了安全洞,借着暮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向那棵作为联络点的老槐树附近,寻找合适的隐蔽位置。 洞内,只剩下沈砚、叶寻,以及昏昏沉沉的孙婆婆。 沈砚走到孙婆婆身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孙婆婆,想救你的孙儿吗?” 孙婆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她挣扎着坐起,抓住沈砚的衣袖:“想!老身想!沈大夫,求求你,救救我那苦命的孙儿……” “那就按我说的做。”沈砚扶住她,目光如炬,“今晚子时,照常去放置回信。信的内容,我会告诉你。记住,这是你唯一能将功折罪,也是唯一可能救你孙儿的机会。若再有异心……”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那冰冷的寒意让孙婆婆不寒而栗,连连点头:“老身明白!老身明白!绝不敢再有二心!” 沈砚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张小小纸条,上面以模仿孙婆婆笔迹的、略显颤抖的字写着:「阁主似有重伤,携秘宝匿于黑风涧。疑与‘钥匙’有关。遗脉派内部人心惶惶,夜凝霜欲带人前往接应。」 信息半真半假。提及夜宁痕重伤和黑风涧,是为了投墨轩所好,引他出动;提及“钥匙”(暗指玄铁令或叶寻),是为了加重筹码;而内部人心惶惶和夜凝霜动向,则是为了增加可信度,并暗示这是一个可乘之机。 孙婆婆颤抖着接过纸条,牢牢记住。 子时将至,月隐星稀,正是夜最深沉的时刻。 孙婆婆在沈砚的示意下,拄着一根树枝,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安全洞,朝着记忆中的那棵老槐树走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沈砚和叶寻则隐藏在洞口内侧的阴影中,屏息凝神,感知着外面的动静。沈砚指尖扣着淬毒银针和几个小药包,叶寻的短刃也已出鞘半寸,冰冷的杀气内敛。 时间一点点流逝,洞外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和偶尔的虫鸣。 忽然,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某种甲壳摩擦的“沙沙”声,从老槐树的方向隐约传来。是信蛊!墨轩派来取信了! 沈砚和叶寻精神一振,更加专注。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会看到有人来取走信蛊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安全洞的侧后方传来!伴随着巨响的,是岩石崩裂的刺耳声音和一股狂暴的气浪! 敌人没有去取信!他们直接找到了安全洞,并且动用了类似火药或者强力破罡器械的手段,在强行开辟新的入口! “不好!中计了!”沈砚瞬间明白过来!墨轩根本不在乎孙婆婆传递什么信息,或者说,他早就怀疑孙婆婆可能暴露,甚至可能将计就计,利用孙婆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而真正的杀招,是直接突袭安全洞本体!那棵老槐树,根本就是个幌子! “保护叶寻!”沈砚对叶寻急喝一声,同时手腕一抖,数枚淬毒银针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那被炸开的、烟尘弥漫的新洞口! 叶寻反应极快,短刃舞动,护住身前,身形向后急退,与沈砚靠拢。 烟尘中,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疾冲而入!为首之人,身形高瘦,面容阴鸷,手持一根缠绕着幽绿光芒的蛇头杖,正是万蛊楼的灵蛊尊者!他身旁,跟着几名气息凶悍、眼神麻木的万蛊楼精锐杀手。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在灵蛊尊者身后,一道笼罩在宽大黑袍中、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飘然而入。他虽然未出手,但那无形中散发出的、如同深渊般冰冷沉凝的气势,比灵蛊尊者更令人窒息! 影阁大长老,墨轩!他竟然亲自来了! “果然在这里。”墨轩那经过面具过滤、显得异常沙哑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夜宁痕那缩头乌龟不敢露面,只派了你们几个小辈和一群老弱妇孺躲在这里吗?”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扫过严阵以待的沈砚和叶寻,最终定格在叶寻身上,那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炽热:“寒月谷最后的嫡血…‘钥匙’…终于找到你了!” “休想!”沈砚厉喝,手中最后几枚特制药粉猛地向前撒出!药粉迎风化作一片淡紫色的烟雾,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瞬间弥漫开来,阻挡视线,并能干扰内力运转! 同时,他拉起叶寻,毫不犹豫地向着唯一的正常出口冲去!必须突围!面对墨轩和灵蛊尊者的联手,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雕虫小技!”灵蛊尊者冷哼一声,蛇头杖一顿地,一股无形的音波扩散开来,竟将那淡紫色烟雾震散大半!他身旁的几名杀手则如同猎豹般扑上,各种淬毒兵刃带着腥风,封堵沈砚和叶寻的退路! 叶寻娇叱一声,短刃化作点点寒星,与冲在最前的两名杀手战在一起。她的身法灵动诡异,短刃狠辣精准,一时间竟将对方逼得手忙脚乱。 沈砚则凭借精妙的卸力术和银针,在兵刃的缝隙间穿梭,试图为叶寻创造突围的机会。 然而,墨轩只是冷冷地看着,并未出手。他似乎笃定猎物已入笼中。 就在沈砚格开一柄淬毒弯刀,银针射向另一名杀手咽喉,叶寻也抓住机会,短刃划开一名杀手手腕,即将冲破封锁的刹那—— 一直静立不动的墨轩,动了! 他并未靠近,只是抬起了枯瘦的手指,对着叶寻的方向,凌空轻轻一点! 没有劲风,没有光芒,但一股无形无质、却冰冷刺骨到极点的力量,如同跨越了空间般,瞬间作用在叶寻身上! 叶寻只觉得周身经脉猛地一僵,仿佛被无数冰冷的锁链瞬间捆缚,内力运转骤然停滞,手中的短刃几乎脱手!她闷哼一声,动作瞬间变得迟滞! 是锁脉蛊!而且是修为极其高深的锁脉蛊!远非寻常蛊术可比! “叶寻!”沈砚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灵蛊尊者的蛇头杖和另外两名杀手死死缠住,根本无法脱身! 就在叶寻身形僵直的这一瞬间,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墨轩身后闪出,速度奇快无比,直扑叶寻!那人手中拿着一个造型古怪的、如同鸟笼般的黑色金属笼子,笼口对准了叶寻! 是影阁亲李派的高手! 楚峰和夜凝霜呢?他们为什么没有预警?! 沈砚心中闪过不祥的预感,难道他们在老槐树那边也遇到了伏击?! 眼看那黑色笼子就要将叶寻罩住—— “浩然长存!” 一声带着决绝与愤怒的长啸,如同惊雷般自洞外炸响!紧接着,一道璀璨夺目、仿佛能撕裂夜色的浩然剑气,如同九天银河倒泻,从洞口方向悍然劈入,直斩向那名手持鸟笼的高手! 是楚峰!他赶回来了! 但他此刻的状态显然极差,脸色金纸,嘴角挂着鲜血,显然是在赶回途中与人交手,强行催谷已然重伤的身躯,爆发出了这最后一剑! 那手持鸟笼的高手没料到背后受袭,仓促间回身格挡! “铛——!” 巨响声中,那人被楚峰这搏命一剑劈得踉跄后退,手中的鸟笼也险些脱手。 然而,就是这片刻的阻隔! 墨轩眼中寒光一闪,似乎失去了耐心。他身形一晃,竟如同瞬移般,亲自出现在了叶寻面前!枯瘦的手掌如同鹰爪,带着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直接抓向了因锁脉蛊而无法动弹的叶寻! “不!!”沈砚和刚刚冲入洞内、见此情景目眦欲裂的夜凝霜同时惊呼! 夜凝霜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白虹,不顾一切地刺向墨轩后心!灵蛊尊者冷哼一声,蛇头杖横扫,将她拦下。 沈砚拼着硬受一名杀手一掌,口喷鲜血,将数枚银针射向墨轩面门,试图围魏救赵! 但,太晚了! 墨轩的手掌,已然按在了叶寻的肩头。那股冰冷的、带着禁锢力量的蛊毒内力,瞬间涌入叶寻体内,让她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墨轩看也不看身后袭来的攻击,宽大的黑袍一拂,一股磅礴的气劲涌出,轻易震飞了沈砚的银针,同时也将拼死冲来的楚峰和夜凝霜逼得连连后退。 他单手提起如同被冰封般的叶寻,如同提起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得逞的冷笑: “人,我带走了。告诉夜宁痕,想要他师兄唯一的血脉活命,就拿‘破邪剑法’的心法来‘葬魂崖’换!三日为限,过时不候!” 话音未落,他身形再次一晃,已带着叶寻如同鬼魅般退出了安全洞,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灵蛊尊者及其手下也毫不恋战,紧随其后,迅速撤离。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洞穴,以及……浑身染血、眼睁睁看着叶寻被掳走却无能为力的沈砚、楚峰和夜凝霜。 楚峰因强行运剑,伤势彻底爆发,猛地又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眼中充满了痛苦与不甘。 夜凝霜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砚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墨轩消失的方向,眼神冰冷到了极点,仿佛有万丈寒冰在其中凝聚。 葬魂崖…破邪剑法心法… 最后通牒,已然下达。 惊天之劫,终究还是降临了 ------------ 第93章 最后通牒 浓重的血腥气与硝烟味,混杂着地底秘道特有的阴湿土腥,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遗脉派的临时据点已是一片狼藉,残破的机关碎片与凝固的暗红血迹诉说着不久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惨烈袭击。 夜凝霜肩头的剑伤草草包扎着,雪白的布料沁出刺目的红,她脸色苍白,却不是因为伤痛,而是源于深深的愧疚与无力。沈砚蹲在地上,指尖捻起一撮沾染了蛊虫腥臭粘液的泥土,眉头紧锁。楚峰手持长剑,默然立于入口处的阴影中,警惕着可能再度出现的敌人,坚毅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寂静中,唯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是我的疏忽……”夜凝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未能识破内奸,更未能护住叶寻……” 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眼神锐利如刀:“墨轩处心积虑,联合万蛊楼发动突袭,目标明确就是叶寻。他们早有准备,防不胜防。”他的语气冷静,试图压下心中因叶寻被掳而翻涌的焦灼,“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关键是下一步。” 楚峰转过身,沉声道:“叶寻姑娘身负寒月血脉,于他们有大用,暂时应无性命之忧。但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就在这时,一道锐利的破空声自秘道深处袭来!楚峰手腕一翻,剑光如匹练般卷出,“叮”的一声脆响,一枚尾部刻着狰狞鬼首的短镖被他精准地击落在地。镖身上,牢牢绑着一卷素帛。 沈砚上前拾起,展开素帛,上面以殷红如血的朱砂写就数行字迹,那红色刺目,仿佛带着不祥的预兆: “夜宁痕: 汝之传人夜寻,现于葬魂崖。三日内,携‘破邪剑法’完整心法亲至交换。逾期不至,或妄动干戈,便让她尝尽蚀心噬骨之苦,永为蛊奴! ——墨轩” “葬魂崖…亲李派总坛…”夜凝霜咬牙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燃起怒火。 沈砚将素帛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最后通牒。他不仅要心法,还要逼夜前辈现身,一网打尽。” 祸不单行。一名负责在外打探消息的遗脉派弟子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急声道:“阁主!夜姑娘!不好了!亲李派的人在外面散布消息,指认沈砚公子和楚峰长老就是杀害峨眉清慧长老的凶手!如今…如今武林盟已发出联合缉杀令,通告江湖,要擒杀二位!” 楚峰瞳孔骤缩,握剑的手猛然收紧。沈砚则冷笑一声:“好一招釜底抽薪。不仅断了我们明面上的援手,还想借整个武林之力来阻挠我们救人。” 秘道深处,脚步声响起。夜宁痕缓缓走出,他依旧是那副渊渟岳峙的模样,但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决绝。他看了一眼沈砚手中的素帛,并未接过,只是淡淡道:“墨轩终于图穷匕见了。” “前辈,我们……”夜凝霜急切上前。 夜宁痕抬手打断她,目光扫过沈砚和楚峰:“葬魂崖龙潭虎穴,墨轩必有重兵埋伏。武林缉杀令一出,你们二人已寸步难行。” 沈砚迎上夜宁痕的目光,眼神中没有丝毫退缩:“叶寻必须救。墨轩和李宗元的阴谋也必须阻止。”他深吸一口气,脑中飞速盘算,“既然明路已断,那我们就行暗棋。他们想逼我们按他们的规矩来,我们偏要打乱他们的部署。” 他走到简陋的石桌前,蘸着水渍,快速划出几条线路: “兵分两路。” “一路,由楚兄与夜姑娘负责。 你们设法突破封锁,前往即将召开的武林大会。夜姑娘熟知影阁内幕与李宗元勾结的证据,楚兄你正道声望犹存,即便被污蔑,仍有争取部分门派信任的可能。你们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撕开李宗元的伪善面具!只要武林盟内部生乱,李宗元便无法全力支持墨轩,甚至可能被迫从葬魂崖抽调力量回防。” “另一路,”沈砚指向自己,再看向夜宁痕,“我与夜前辈,潜入葬魂崖,救人!” 楚峰眉头微皱:“沈兄,你内力未复,葬魂崖太过凶险……” 沈砚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医术毒理,机关巧思,有时比武功更有用。何况,我对蛊毒的了解,或可克制万蛊楼的手段。夜前辈熟悉影阁武学与葬魂崖地形,我们配合,方有一线生机。” 夜宁痕深深看了沈砚一眼,终于点头:“可。凝霜,将我们掌握的关于李宗元与墨轩往来信函,以及他当年出卖寒月谷的部分证据,交给楚少侠。” 夜凝霜郑重取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玉简,递给楚峰:“楚长老,拜托了。” 楚峰接过玉简,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他抱拳沉声道:“必不辱命!沈兄,夜前辈,保重!” 没有更多的时间告别或犹豫。楚峰与夜凝霜带着几名忠心的遗脉派好手,迅速消失在秘道的另一条岔路,他们将冲破重围,奔赴那场注定掀起滔天巨浪的武林大会。 而沈砚与夜宁痕,则对视一眼,身影融入更深沉的黑暗,向着那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窟——葬魂崖,潜行而去。 秘道内重归寂静,只有那封朱砂写就的最后通牒,如同燃烧的火焰,又如同凝固的鲜血,无声地宣告着,最终的对决,已然拉开序幕。 ------------ 第94章兵分两路 楚峰与夜凝霜带着几名精锐弟子,沿着秘道另一条更为隐蔽的出口悄然离去,他们的目标是搅动整个江湖风云的武林大会。而沈砚与夜宁痕,则面对着更为直接、也更为险恶的前路——影阁亲李派总坛,素有“人间鬼域”之称的葬魂崖。 秘道出口隐藏在一处荒废的义庄棺椁之下。当沈砚推开沉重的棺盖,一股混合着腐木与尘土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外面已是深夜,残月被浓厚的乌云遮蔽,只有零星几点惨淡的星光,勉强勾勒出远方一片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狰狞的山影。 “那里,便是葬魂崖。”夜宁痕的声音低沉,仿佛与这夜色融为一体。他换上了一身紧致的夜行衣,唯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寒月般清冷的光泽。“崖下终年毒瘴弥漫,机关密布,更有万蛊楼助纣为虐,布下了‘五毒绝阵’。墨轩选择此地作为总坛,便是倚仗这天险。” 沈砚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努力压下因叶寻身处险境而产生的焦躁。他检查了一下随身的药囊,里面不仅有各种解毒灵丹,还有他根据洛无涯手札残页以及自身对毒理的理解,特意调配的几种针对蛊虫的药剂和引信。他的“鬼手”不仅精于医人,更擅于克毒。 “五毒绝阵,顾名思义,是以五种奇毒之物为基础,融合蛊术与奇门遁甲形成的绝杀之阵。”沈砚一边跟随夜宁痕在崎岖的山路上疾行,一边在脑中飞速回忆着相关记载,“金蜈、木魈、水蛭、火蝎、土蟾……五种毒物相生相克,形成循环,生生不息。寻常人闯入,不消一刻便会毒发身亡,或被蛊虫噬咬成白骨。” 夜宁痕微微颔首,对沈砚的博闻强识表示认可:“不错。此阵变幻莫测,毒瘴只是第一重阻碍。阵眼由万蛊楼的五位蛊师操控,若能破其阵眼,阵法自溃。但阵眼隐藏极深,且必有重兵把守。” 两人身法极快,如同暗夜中的两道青烟,避开可能存在的暗哨,迅速接近葬魂崖的范围。越是靠近,空气中的异味越是明显。起初只是淡淡的腥甜,逐渐变得浓烈刺鼻,仿佛无数腐烂的草木与剧毒虫豸混合在一起发酵,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粉红色瘴气,丝丝缕缕地从山谷中弥漫开来,连星光似乎都被这毒瘴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 “屏息,含住这个。”沈砚从药囊中取出两枚碧绿色的药丸,自己服下一颗,另一颗递给夜宁痕。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直透咽喉,瞬间驱散了吸入少量瘴气带来的眩晕感。这是他以多种清心解毒的药材秘制,虽不能完全免疫剧毒,但足以抵御这外围瘴气。 夜宁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虽知沈砚医术不凡,但这解毒丹的药效如此迅捷,仍出乎他的意料。他依言服下,点头致谢。 两人潜入瘴气边缘,借着嶙峋怪石的掩护,观察着前方的景象。只见山谷入口处,地势相对平坦,但地面上隐约可见不同颜色的砂石排列成诡异的图案,空气中弥漫着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那是无数毒虫爬行的动静。五色斑斓的毒雾在不同区域缓缓流转,时而分离,时而交融,显然遵循着某种特定的规律。 “阵法的生门在不断移动,硬闯必死无疑。”夜宁痕凝神观察片刻,低声道。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双眼,并非放弃观察,而是将感知提升到极致。他嗅闻着空气中不同毒瘴气味的细微差别,分辨着风中传来的各种虫鸣、爬行声的源头与规律。他的“鬼手”之能,不仅在于手法精妙,更在于对生命气息、对能量流动、对万物相生相克的极致敏感。 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毒瘴中一片看似与其他区域无异,但毒雾颜色略显浑浊,虫鸣声也稍显稀疏的区域:“那里,看似凶险,但气息流转略有滞涩,应是五种毒物力量交替的瞬间产生的薄弱点。金蜈之力将尽,火蝎之势未起,此刻闯入,或有一线生机。” 夜宁痕顺着沈砚所指望去,他精于武功与机关,对气机感应亦是不凡,仔细感知下,果然发现那处区域的能量波动确实存在一丝极难察觉的间隙。他心中对沈砚的评价又高了几分,此子不仅医术通神,这份洞察力与胆识,更是远超同龄人。 “跟紧我。”夜宁痕不再犹豫,低喝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直扑沈砚所指的那片区域。沈砚紧随其后,将身法施展到极致。 刚一踏入阵法范围,周遭的景象瞬间扭曲。原本看似平静的地面陡然塌陷,露出布满倒刺的深坑;两侧石壁射出淬毒的弩箭;空中盘旋的毒雾仿佛活了过来,凝聚成蜈蚣、蝎子的形状扑咬而来。更有无数细小的蛊虫,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发出令人牙酸的嘶鸣。 夜宁痕冷哼一声,不见他如何动作,周身陡然爆发出凛冽的寒气,如同月华倾泻。“寒月领域!”他低吟一声,以他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温度骤降,地面凝结起一层白霜。那些扑来的毒雾幻影仿佛被冻结,速度大减;飞驰而来的弩箭撞上无形的气墙,纷纷坠地;涌来的蛊虫更是行动变得迟缓,甚至有些直接被冻毙。 但阵法之力源源不绝,更多的毒虫毒雾从四面八方补充而来。夜宁痕的寒月领域虽强,却也无法长时间支撑如此大范围的消耗。 “沈小友,找出阵眼!我来开路!”夜宁痕喝道,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光如月下寒泉,泼洒而出,将逼近的威胁一一斩落。 沈砚心领神会,他并未被眼前的险境吓倒,反而更加冷静。他一边闪避着零星的攻击,一边飞速地观察着整个阵法的能量流动。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色彩斑斓的毒雾,耳中分辨着不同蛊虫的嘶鸣频率,鼻尖捕捉着空气中那五种主导性毒物气息的强弱变化。 “金蜈主杀伐,其声锐利,其气锋锐……木魈主迷幻,其声缥缈,其气甜腻……水蛭主侵蚀,其声粘稠,其气阴寒……火蝎主爆裂,其声急促,其气灼热……土蟾主厚重,其声沉闷,其气腐朽……” 沈砚口中喃喃自语,脑中仿佛展开了一张无形的能量图谱。突然,他注意到在阵法偏东南方位,火蝎与土蟾的气息交替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强行调和这两种相冲的属性。 “找到了!东南巽位,火土交汇之处,那块颜色略深的巨石之下,必有蹊跷!”沈砚猛地指向那个方向。 夜宁痕闻言,剑势陡然一变,变得更加凌厉无匹。“影舞·月华斩!”他身化数道残影,如同月光穿透林隙,瞬间冲破重重毒雾与蛊虫的阻碍,软剑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刺沈砚所指的那块巨石! “轰!” 剑光没入巨石,并未将其击碎,而是仿佛触动了某个枢纽。巨石表面光芒一闪,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血色符文,随即发出一声闷响,缓缓移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内,隐约传来一声惊怒的吼叫,以及蛊虫躁动的嗡鸣。 与此同时,整个五毒绝阵的运转明显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毒雾的流转变得混乱,蛊虫的攻击也失去了章法。 “就是现在!”夜宁痕喝道。 沈砚毫不犹豫,在夜宁痕剑气的掩护下,如同游鱼般滑入那个洞口。夜宁痕紧随其后,在阵法恢复之前,也闪身而入。 洞口之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通道,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和蛊虫特有的腥气。通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盘坐着一名身穿万蛊楼服饰的枯瘦老者,他面前摆放着一个燃烧着绿色火焰的鼎炉,鼎炉周围环绕着五种不同颜色的蛊虫,显然他正是操控此处阵眼的蛊师之一。 那蛊师见有人闯入,又惊又怒,张口欲要呼哨,驱动蛊虫攻击。 然而,沈砚的动作比他更快。在闯入石室的瞬间,沈砚的手指已然弹动,数点几乎看不见的粉末悄无声息地射向那鼎炉周围的五种蛊虫,同时另一只手掷出三枚银针,成品字形封向那蛊师的咽喉与胸前大穴。 “嗤嗤嗤——” 粉末沾上蛊虫,那些原本凶戾的毒物瞬间变得躁动不安,互相撕咬起来,再也无法维持阵法的运转。而蛊师刚要动作,便觉喉头一紧,全身内力一滞,那声呼哨硬生生被堵了回去,眼中只剩下惊恐与难以置信。 夜宁痕的剑,已然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说,被墨轩掳来的那个女孩,关在何处?”夜宁痕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那蛊师脸色惨白,感受到脖颈间传来的刺骨寒意与死亡威胁,颤声道:“在…在崖顶…祭…祭坛…墨长老亲…亲自看守…” 沈砚与夜宁痕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破了五毒阵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在葬魂崖之巅。 夜宁痕手腕微动,那蛊师闷哼一声,软倒在地,已然昏厥。 “走!”夜宁痕毫不拖泥带水,与沈砚迅速离开这间阵眼石室,沿着通道继续向葬魂崖深处,那更加危险的核心区域潜行而去。营救叶寻的行动,才刚刚开始,而时间的流逝,每一分都显得无比珍贵。崖顶祭坛之上,等待他们的,将是何等险恶的局面? ------------ 第95章葬魂崖下 解决了阵眼石室的蛊师,沈砚与夜宁痕并未停留,沿着狭窄的通道继续深入。通道并非直通山顶,而是盘旋向下,空气愈发潮湿阴冷,石壁上开始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以及一些年代久远、风格诡异的浮雕,描绘着种种祭祀、杀戮、以及驾驭毒虫的场景,显然是影阁早期,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亲李派占据此地后留下的印记。 越往深处,人工建筑的痕迹越明显。通道逐渐变得宽阔,最终连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溶洞顶端垂下无数钟乳石,但许多已被削断或改造,嵌入了发出幽绿色光芒的萤石,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域。溶洞中央,并非平坦之地,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巨大裂谷,横亘在二人面前,阻断了对岸那条通往更高处的唯一石阶。 裂谷宽约十丈,下方漆黑一片,只有凛冽的、带着腥味的罡风不断向上倒卷,发出呜咽般的呼啸。更令人心悸的是,裂谷之中,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斥着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气流”。这些气流并非无形,在幽绿萤光的映照下,隐约可见其呈现出半透明的淡灰色,如同无数柄无形的利刃,在裂谷中永无休止地飞旋、切割、碰撞,发出细微却尖锐的破空之声。 而在裂谷两侧的崖壁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无数柄长剑!这些长剑样式各异,有新有旧,有的锈迹斑斑,有的寒光闪闪,但无一例外,剑身都微微震颤着,与裂谷中那些无形的剑气罡风产生着共鸣。一股森然、锋锐、充满了毁灭意志的剑意弥漫在整个空间,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剑崖。”夜宁痕望着眼前的景象,语气带着一丝复杂,“影阁历代高手陨落或退隐前,常将随身佩剑置于此地,引地脉煞气与自身残存剑意温养,久而久之,形成了这片绝地。这些罡风,实则是无数驳杂剑意与地脉煞气混合所化,锋利无比,可断金切玉。墨轩将此地作为通往祭坛的最后屏障,当真狠毒。” 沈砚凝视着那肆虐的剑气罡风,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混乱而狂暴的能量,眉头紧锁。他的“鬼手”对能量流动极为敏感,能清晰地“听”到那些剑气中蕴含的嘶鸣、不甘、暴戾与毁灭。强行穿越,只怕瞬间就会被绞成碎片。 “可有路径?”沈砚问道。他注意到,在靠近他们这一侧的崖壁上,有几处不起眼的凸起石台,似乎可以落脚,但石台之间相隔甚远,且完全暴露在剑气罡风的覆盖之下。 夜宁痕目光扫过那些石台,又看向对岸:“有,但非路,而是‘桩’。那些石台是历代阁主或长老测试弟子身法、剑意所用的‘试剑桩’。需以极快身法,在石台间借力腾挪,同时需以自身意境抗衡剑崖意志,稍有差池,或速度稍慢,便会被剑气卷入,万劫不复。”他顿了顿,看向沈砚,“沈小友,你内力修为不足,强行闯关,凶险万分。不若你在此等候,我独自前去救人。” 沈砚缓缓摇头,目光坚定:“前辈,叶寻是因我三人卷入此事,我岂能退缩?内力不足,尚有巧劲与机变。这剑崖虽险,但既是人为布置,必有规律可循。这些剑气罡风看似混乱,但其流转似乎并非完全无序。” 他再次闭上双眼,将感知提升到极致。这一次,他不仅感知能量的流动,更试图去“倾听”那些混杂剑意中的“情绪”。狂暴、锐利、森寒……种种负面意志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心神,但他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如同怒海中的礁石,细细分辨着其中细微的差别。 “东方那道罡风,炽烈霸道,应是修炼火属性剑法的高手所留……西方那道,阴柔诡谲,带着缠丝般的劲力……南方那道,厚重沉稳,势大力沉……北方那道,迅疾如电,一往无前……”沈砚在心中默念,脑中的能量图谱逐渐清晰起来,“它们并非完全混溶,而是在相互碰撞、抵消、牵引……形成了一个动态的平衡。看,那几处石台上方,剑气流转的间隙似乎稍大,持续时间也略长……” 沈砚猛地睁开眼,指向靠近他们这边的第一个石台:“前辈,你看那石台上方三寸处,每隔七次呼吸,炽烈剑意与阴柔剑意碰撞的瞬间,会产生一个约莫半次呼吸的短暂安全空隙!下一个石台,是在厚重剑意回旋的节点……” 夜宁痕顺着沈砚所指,凝神感应,眼中再次掠过惊异。他修为高深,对气机感应远超常人,但也需集中精神才能勉强捕捉到那极其短暂且细微的规律。而沈砚仅凭感知,竟能在如此混乱的能量场中,如此精准地找出这稍纵即逝的生机!此子之能,已不能单纯以医术或武学来衡量。 “好!既然如此,我们便联手闯一闯这剑崖!”夜宁痕不再犹豫,当机立断,“我先行开路,以寒月剑意暂时干扰部分剑气,你紧随其后,按照你推算的路径与时机行动!记住,决不可有丝毫迟疑!” “明白!”沈砚深吸一口气,将状态调整至最佳。 夜宁痕低喝一声,周身寒气大盛,那柄软剑再次出现在手中,剑身之上凝结出点点冰晶。“寒月领域,凝!”他并非将领域扩张至整个剑崖,而是极度压缩,凝聚于剑锋之上,随即一剑刺出! “嗤——” 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月白色剑气破空而出,并非攻向任何目标,而是精准地切入沈砚所指的那第一处安全空隙出现的轨迹上。极寒的剑意与那炽烈、阴柔的混乱剑意猛然碰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虽然无法完全抵消,却成功地将那本就短暂的安全空隙,延长了那么一刹那! 就是现在! 沈砚足尖猛地一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并非直线,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弧线,仿佛融入了那混乱能量流转的某个韵律之中。他的“卸力术”不仅用于防御,此刻更用于身法,让他在空中能够做出常人难以想象的细微转折。 嗖! 他的身影险之又险地穿过那被夜宁痕强行拓宽了一丝的空隙,稳稳落在第一个石台之上。双脚刚踏上石台,一股森然剑意便从脚下直冲而上,试图侵入他的经脉。沈砚闷哼一声,急忙运转内力抗衡,同时药囊中某种宁心静气的药粉悄然挥发,帮助他稳定心神。 几乎在沈砚落足的瞬间,夜宁痕也动了。他的身法更为玄妙,如同月光流淌,看似不快,却在那密集的剑气缝隙中穿梭自如,寒月剑意不时点出,或干扰,或偏转临近的致命剑气,为沈砚和自己创造着机会。他第二个落在石台上,与沈砚汇合。 “下一个!”沈砚来不及调息,立刻指向第二个石台的方位和时机。 两人配合愈发默契。夜宁痕以绝强修为和精妙剑术强行开辟道路,抵挡最致命的攻击;沈砚则以超凡的感知寻找那唯一的生机,并以精妙身法和药物辅助,险象环生地穿越一个个死亡陷阱。 然而,剑崖之险,远超想象。越往裂谷中心,剑气越是密集狂暴,那无形的意志压迫也越发沉重。沈砚内力消耗巨大,脸色渐渐发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在一次腾跃中,一道原本轨迹稳定的阴柔剑气突然被另一道爆裂剑意撞击,轨迹陡然偏转,如同毒蛇般噬向沈砚的后心! “小心!”夜宁痕反应极快,反手一剑斩出,寒月剑意与那阴柔剑气***撞,将其击偏少许,但逸散的劲风依旧扫中了沈砚的肩背。 “噗——”沈砚只觉得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的劲力透体而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身形在空中一个踉跄,险些坠落。他强提一口气,硬生生扭转身形,狼狈地落在下一个石台上,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沈小友!”夜宁痕瞬间移至他身边,一掌按在他后心,精纯冰冷的寒月内力涌入,帮助他压制那股入侵的异种剑意。 “无妨……”沈砚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却更加锐利,“还死不了……继续!”他吞下一颗护心丹,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时间不等人,叶寻还在崖顶祭坛受苦,他不能倒下。 夜宁痕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继续护持着他向前。 终于,在经历了数次险死还生,穿越了十几个死亡石台后,对岸的阶梯已近在眼前。最后一段距离,却是最为凶险。此处的剑气不再分散,而是凝聚成数道肉眼可见的淡灰色罡风龙卷,在裂谷中央疯狂肆虐,几乎封死了所有去路。 “这是历代阁主级人物留下的最强剑意残留,混杂在一起,形成了‘剑煞风暴’。”夜宁痕面色凝重,“硬闯不过。” 沈砚仔细观察着那几道龙卷,突然道:“前辈,它们并非一体!看,最左边那道,核心剑意炽热如火;中间那道,冰寒死寂;右边那道,充满了毁灭一切的疯狂……它们彼此排斥,相互倾轧!它们的碰撞点,就是最薄弱的地方!” 他指向三道龙卷风交汇的那片区域,那里能量冲突最为激烈,空间都仿佛在扭曲,但正因为相互抵消,反而形成了一片相对“平静”的毁灭地带。说是平静,也只是相对于周围的绝对毁灭而言,那逸散的剑气依旧足以将宗师以下的高手撕碎。 “需要极强的力量,瞬间突破那片区域。”沈砚看向夜宁痕。 夜宁痕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缓缓举起软剑,周身的气息开始无限攀升,原本内敛的寒意如同潮水般奔涌而出,甚至连他脚下的石台都开始凝结冰霜。他的眼中,仿佛有两轮寒月升起。 “跟紧我!”夜宁痕低吼一声,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月华,直射那片毁灭地带!这一次,他不再是以巧破力,而是要以绝对的力量,斩开一条生路! “寒月绝剑——破月!”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切开空间的月白色剑罡,如同九天坠落的月刃,悍然斩入了三道剑煞龙卷的交汇点!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裂谷中回荡,那是无数剑意被强行撕裂、崩碎的声音!三道龙卷被这一剑短暂地劈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其后对岸的阶梯! 夜宁痕去势不减,率先冲入缝隙。沈砚咬牙,将残余内力尽数灌注于双腿,施展出平生最快的速度,紧随其后! 嗤嗤嗤嗤! 尽管有夜宁痕开道,逸散的剑气依旧如同刮骨钢刀,切割在沈砚的护体气劲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他身上的衣衫瞬间出现无数裂口,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感。 就在他感觉快要支撑不住时,前方光线一亮,压力骤减。他终于冲出了剑煞风暴的范围,踉跄着落在了对岸坚实的石阶上。夜宁痕站在他身前,持剑而立,气息略微有些紊乱,显然刚才那惊天一剑,消耗亦是巨大。 两人回头望去,只见剑崖之中的风暴再次合拢,依旧在那里永无休止地肆虐着。 “走!”夜宁痕平复了一下气息,率先踏上通往崖顶的石阶。 沈砚强忍着全身的疼痛与内息的紊乱,看了一眼那幽深的裂谷,毫不犹豫地跟上。 闯过了五毒阵,渡过了剑崖,葬魂崖最核心的祭坛,已然不远。叶寻,坚持住,我们来了!沈砚在心中默念,脚步更加坚定。 ------------ 第96章 血祭之坛 闯过剑崖,沿着陡峭石阶向上,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不再是毒瘴的腥甜,也非剑气的锋锐,而是一种混合了古老血腥、诡异香料以及某种活物蠕动带来的、难以言喻的粘稠气息。石阶的尽头,并非预想中的宫殿或堡垒,而是一片被人工削平、开阔而诡异的平台——葬魂崖之巅。 平台中央,矗立着一座用漆黑巨石垒砌而成的巨大祭坛。祭坛呈圆形,边缘雕刻着无数扭曲、嘶嚎的人脸与狰狞的毒虫图案,而在祭坛的核心区域,则是一个更为复杂的、用某种暗红色颜料勾勒出的阵法,阵法纹路如同活物的血管般微微搏动,散发出不祥的光芒。 祭坛正上方,悬着一轮……并非月亮,而是一颗巨大的、不断蠕动的、半透明的肉瘤状物体,表面布满了青黑色的血管,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虫影翻滚。它散发出惨绿的光芒,如同地狱的鬼火,照亮了整个祭坛,也照亮了祭坛上那个被无数暗红色藤蔓般能量锁链束缚的娇小身影——叶寻。 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身体被强行固定在祭坛阵法的核心。那些暗红色的能量锁链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她的四肢与躯干,锁链的末端深深刺入祭坛的纹路之中,似乎在不断抽取着什么。她的眉头紧锁,身体不时发出细微的颤抖,显然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祭坛旁,站着两人。一人身着墨色长袍,身形高大,面容阴鸷,正是影阁大长老墨轩。他手中握着一支白骨制成的短笛,笛身萦绕着浓郁的黑气。另一人则穿着万蛊楼标志性的五彩斑斓的服饰,身形佝偻,脸上布满诡异的刺青,手中托着一个不断冒出彩色气泡的瓦罐,乃是万蛊楼此次前来助阵的长老,被称为“蛊真人”。 在祭坛周围,还肃立着八名身穿亲李派服饰的影阁高手,以及四名万蛊楼的蛊师,气息皆是不弱,如同铁桶般将祭坛拱卫在中央。 “时辰将至,寒月血脉之力最为活跃之时……”墨轩抬头看了一眼那颗蠕动的“肉瘤”——那便是万蛊楼带来的至宝“蚀心蛊母巢”,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狂热,“蛊真人,开始吧。以这丫头的血脉为引,激活蛊王,强行读取她血脉中传承的‘破邪剑法’记忆!” 蛊真人发出桀桀怪笑,口中念诵起晦涩古老的咒文。他手中的瓦罐剧烈震动,彩色气泡破裂,散发出更加浓郁的异香。同时,他另一只手打出数道法诀,没入上方的蚀心蛊母巢。 嗡——! 母巢猛地一震,表面的血管剧烈搏动,惨绿光芒大盛。一道极其凝练的、如同实质的绿色光柱,混合着无数肉眼可见的细小蛊虫虚影,自母巢底部射出,精准地笼罩在祭坛核心的叶寻身上! “呃啊——!” 叶寻猛地发出一声痛苦至极的短促哀鸣,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那些束缚她的暗红色锁链光芒暴涨,变得更加凝实,疯狂地抽取着她的血液与生命力。与此同时,绿色光柱中的蛊虫虚影,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试图钻入她的眉心,侵蚀她的意识,挖掘那深藏于血脉深处的传承记忆! “就是现在!” 隐藏在入口阴影处的夜宁痕与沈砚,再也无法等待。夜宁痕眼中寒芒爆射,身形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直扑祭坛!人未至,那凛冽如万载玄冰的剑意已然笼罩全场! “墨轩!纳命来!” “寒月斩!” 一道横跨数丈的月白色弧形剑罡,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悍然斩向墨轩与那道光柱的连接处! “夜宁痕!你果然来了!”墨轩又惊又怒,他没想到对方能如此快突破剑崖,更没想到他们敢直接冲击祭坛核心。他反应亦是极快,白骨短笛猛地指向剑罡,一道凝练如黑色毒蛇般的劲气喷射而出,与寒月剑罡狠狠撞在一起! 轰! 气劲交击,发出沉闷的巨响,逸散的能量冲击使得整个祭坛都晃动了一下。那笼罩叶寻的绿色光柱也随之一阵波动。 “拦住他!”墨轩厉声喝道。 周围的亲李派高手与万蛊楼蛊师立刻反应过来,刀光剑影,蛊虫嘶鸣,纷纷向夜宁痕攻去。夜宁痕身陷重围,却毫无惧色,软剑挥洒间,月华遍地,寒气肆虐,竟以一己之力暂时挡住了大部分敌人,剑光过处,不断有人影倒飞而出,或是被冰封,或是被剑气撕裂。 然而,墨轩与蛊真人并未被完全牵制。墨轩死死缠住夜宁痕,不让他靠近祭坛核心。而蛊真人则加快了咒文念诵,绿色光柱再次稳定下来,并且变得更加粗壮,叶寻的痛苦**也随之加剧,她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冰裂般的淡蓝色纹路,那是寒月血脉被强行激发的征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沈砚动了。他没有像夜宁痕那样正面强攻,而是凭借着超卓的身法和对气息的隐匿,如同鬼魅般绕过了主战场,利用祭坛周围耸立的石柱和弥漫的能量波动作为掩护,悄然潜行到了祭坛的另一侧,距离叶寻不足五丈! 他的目标明确——中断那该死的血祭仪式! 但如何中断?强行攻击光柱或母巢?且不说能否成功,巨大的能量反噬很可能瞬间将叶寻也摧毁。必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截断蛊王与叶寻血脉之间的连接! 沈砚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些缠绕叶寻的暗红色能量锁链上,以及那不断试图钻入她眉心的蛊虫虚影。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结合洛无涯的手札、自己对医毒蛊理的理解,以及眼前能量流动的观察。 “能量锁链以祭坛阵法为根基,抽取血脉……蛊虫虚影以母巢为源,侵蚀意识……两者看似一体,实则通过叶寻的身体作为桥梁……关键在于‘桥’本身!”沈砚眼中精光一闪,“若能暂时‘麻痹’或‘阻断’叶寻身体作为容器的传导,哪怕只有一瞬,便可能引发能量反噬,打断仪式!” 这无异于刀尖跳舞!时机、力度、位置,稍有差池,不仅救不了叶寻,反而可能加速她的死亡! 沈砚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将周身状态调整至巅峰,双手齐出,指缝间已然夹住了十余根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色泽的银针——这是他精心淬炼的“封脉断元针”,蕴含着极强的麻痹与阻断能量传导的药效。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不断波动的能量连接点。他看准了那绿色光柱与暗红锁链在叶寻眉心处交汇的那个最不稳定的能量节点,以及几处主要血脉交汇的关键窍穴! “去!” 沈砚低喝一声,双臂猛地挥出!十余道幽蓝寒星,如同拥有生命般,划出诡异的弧线,避开空中肆虐的能量乱流,精准无比地射向预定目标! 噗噗噗噗! 细微的入肉声几乎被战斗的轰鸣所掩盖。但效果立竿见影! 绝大部分银针,精准地刺入了叶寻眉心、太阳穴、心口等关键窍穴周围,并非刺入死穴,而是以一种玄妙的角度和深度,暂时截断了特定经脉的能量流通,并释放出强效的麻痹药力。 就在银针入体的刹那—— “嗡!!!” 那粗壮的绿色光柱猛地一滞,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钻向叶寻眉心的蛊虫虚影发出尖锐的嘶鸣,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而祭坛上那些暗红色的能量锁链,光芒剧烈闪烁,变得极不稳定。 “吼——!” 上方的蚀心蛊母巢发出了痛苦的、非人的咆哮,表面的血管根根暴起,似乎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它与叶寻血脉之间的连接,被沈砚这精准到极致的一针,强行截断了! 反噬,开始了! 狂暴的、失去了目标的蛊王之力,混合着被强行中断的血脉抽取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首先冲向了作为施法者的蛊真人! “不——!”蛊真人脸上的刺青都扭曲起来,他手中的瓦罐“嘭”的一声炸裂,彩色粘液四溅。他本人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带着虫卵的污血,整个人萎顿在地,气息瞬间衰弱下去。 祭坛上的阵法纹路光芒乱闪,明灭不定。束缚叶寻的暗红色锁链寸寸断裂,化为光点消散。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叶寻,在血脉连接被强行截断、内外压力骤变的巨大冲击下,身体猛地弓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长啸!她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半枚玄铁令,此刻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激活,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那光芒并非单一色彩,而是流转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虚影,一股古老、苍茫、蕴含着无上剑道真意的气息,如同沉睡了万古的巨龙,骤然夜醒! 光芒在叶寻头顶上空汇聚,交织,隐约构成了一幅残缺不全、却蕴含着无尽玄奥的经络运行图与剑意轨迹——正是“破邪剑法”的部分心法图谱! 这突如其来的异变,让整个祭坛顶上的战斗都为之一滞。 墨轩抵挡着夜宁痕的猛攻,眼角余光瞥见那空中浮现的残缺图谱,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比贪婪与疯狂的光芒! “剑法心法!是破邪剑法!哈哈哈!天助我也!”他竟不顾夜宁痕斩来的剑锋,拼着硬受一击,身形强行扭转,如同扑食的秃鹫,朝着那幅光芒图谱猛冲过去,同时手中出现一枚特制的玉简,试图记录下这千载难逢的景象! “休想!”夜宁痕岂能让他得逞,强压翻腾的气血,剑势再变,一道更加凝练、更加冰冷的剑光后发先至,直刺墨轩后心! “寒月绝剑——葬月!” 剑光如月落星沉,带着决绝的杀意。 而此刻,沈砚已趁乱冲上祭坛,一把将软倒在地、浑身冰凉、却因血脉冲击与玄铁令异变而暂时失去意识的叶寻抱起。 “走!”他朝着夜宁痕大喝。 祭坛之上,墨轩贪婪夺谱,夜宁痕舍身阻击,沈砚怀抱叶寻,而周围,反应过来的敌人正重新围拢过来,上空是躁动反噬的蚀心蛊母巢…… 局面,依旧危如累卵! ------------ 第97章 剑心初现 沈砚的手臂刚触及叶寻冰冷的身躯,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便顺着指尖逆袭而上,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蕴含着某种古老、纯粹、甚至带着一丝神圣意味的森寒能量。这能量源于她沸腾的寒月血脉,也源于那悬浮于空、光芒万丈的玄铁令碎片。 墨轩的眼中只剩下空中那幅由光芒交织而成的残缺图谱。那图谱并非静止,其中的经络运行轨迹与剑意流转仿佛拥有生命,在不断地演化、生灭,蕴含着直指剑道本源的奥妙。他脸上的贪婪与疯狂几乎要溢出来,硬抗夜宁痕一剑带来的气血翻涌似乎都成了微不足道的代价。他手中的玉简散发出蒙蒙清光,疯狂地记录着那惊鸿一瞥的玄奥。 “是我的!破邪剑法终将属于我!”墨轩嘶吼着,身形不顾一切地前冲,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流转的光芒边缘。 “痴心妄想!”夜宁痕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他岂容墨轩得逞?那道“葬月”剑光后发先至,凌厉无匹的杀意牢牢锁定墨轩后心要害。若墨轩执意夺谱,这一剑必将他重创甚至斩杀!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异变再生! 被沈砚抱在怀中的叶寻,身体不再冰冷,反而开始散发出一种温润而清冷的光辉,与她头顶玄铁令的光芒交相辉映。她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仿佛化为了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眼瞳深处,有点点星辉亮起,如同倒映着万古不变的夜空。没有了之前的痛苦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沧桑、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威严,以及一种初生的、锐利无匹的剑意! 她并未看向任何人,目光仿佛穿透了祭坛,穿透了崖顶,投向了无尽遥远的虚空。她的嘴唇微动,一串古老而晦涩的音节,如同吟唱,又如同箴言,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周遭能量的共鸣,尤其是与那玄铁令的光芒共振! 嗡——! 空中的残缺图谱随着她的吟唱,骤然变得更加清晰、稳定!原本只是模糊的轨迹,此刻显化出更多细节——内息如何在特定经脉中奔流激荡,剑意如何与天地能量交感,如何凝聚一点破尽万法……虽然依旧残缺,但已然露出了这门绝世剑法的冰山一角,其博大精深,让在场所有习武之人,包括夜宁痕和墨轩,都感到心神震撼。 “不!还不够!给我完整的!”墨轩目眦欲裂,夜宁痕的剑锋已触及他的袍服,冰冷的剑气刺得他肌肤生疼。他狂吼一声,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强行扭转身形,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避开了后心要害,同时将手中玉简狠狠掷向那光芒最盛处! 噗! 夜宁痕的软剑刺入了墨轩的肩胛,带出一蓬血花。但墨轩也成功地将玉简送入了光团核心!那玉简清光大放,如同饕餮般疯狂吞噬、记录着图谱信息。 “叶寻!”沈砚低呼,他感觉到怀中的少女气息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股森寒而强大的能量在她体内奔流,冲刷着她的经脉,滋养着她的神魂。这并非外力灌输,而是沉睡在她血脉深处的力量,在玄铁令和血祭仪式的双重刺激下,终于开始夜醒。 叶寻似乎听到了沈砚的呼唤,她那蕴含着星辉的眸子微微转动,落在了沈砚焦急的脸上。那一瞬间,眼中的沧桑与威严稍稍褪去,闪过一丝属于她本身的、熟悉的茫然,但很快又被那新生的剑意所覆盖。她抬起一只手,并非攻击,而是轻轻点向空中那幅图谱的某个关键节点。 这一点,看似轻描淡写,却仿佛画龙点睛! 那幅原本就因玉简闯入而有些紊乱的图谱,骤然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强烈的一次光芒,随即如同完成了使命般,瞬间崩解,化为无数流萤般的光点,大部分重新没入玄铁令碎片,小部分则融入了叶寻的眉心。 而墨轩那枚玉简,在记录下最后一部分信息后,“咔嚓”一声,表面出现了裂痕,清光迅速黯淡,显然无法完全承受这股力量的冲击,但终究是记录下了一部分至关重要的心法。 “哈哈哈!得到了!我得到了!”墨轩捂着肩胛的伤口,状若癫狂地大笑,不顾鲜血染红衣袍,伸手召回那布满裂纹的玉简,如同捧着绝世珍宝。 夜宁痕脸色阴沉如水,他没想到在最后关头还是让墨轩窃取到了部分心法。他剑锋一抖,便要再次攻上,彻底结果这个叛徒。 然而,局势已容不得他们再单打独斗。 祭坛的剧烈波动,蚀心蛊母巢的反噬躁动,尤其是方才叶寻觉醒和玄铁令异象爆发出的惊人能量,如同在黑暗中的灯塔,彻底暴露了此地的位置,也引来了早已虎视眈眈的第三方! “呜——嗡——” 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突兀地从葬魂崖下传来,穿透云霄,打破了崖顶的喧嚣。 紧接着,密集而整齐的脚步声如同擂鼓,由远及近,迅速逼近崖顶平台。只见通往崖顶的各条通道入口处,瞬间涌出大量身披玄黑色重甲、手持强弓劲弩、腰佩制式长刀的士兵!他们行动迅捷,纪律严明,转眼间便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将所有混战中人——影阁亲李派、万蛊楼残众、夜宁痕、沈砚、叶寻——全部围在中央! 强弓上弦,弩箭闪着寒光,对准了场内所有人。一股肃杀、铁血、代表着朝廷秩序的无情气息,弥漫开来,甚至暂时压过了江湖争斗的惨烈。 士兵分开,一名身着镇武司高级指挥使官袍,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他腰间悬挂的,正是那枚沈砚和楚峰曾见过的龙纹令牌!其身后,还跟着数名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镇武司高手。 “奉旨,剿灭逆党,收缴禁物!”赵孟扬,镇武司指挥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墨轩手中的玉简、沈砚怀中的叶寻以及那光芒尚未完全散去的玄铁令上停留了片刻。“放下兵器,交出叛逆与私密之物,可免株连之祸!” 他的出现,他的话语,瞬间让崖顶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和危险! 墨轩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镇武司会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目标明确,显然是想做那得利的渔翁! 夜宁痕持剑而立,眉头紧锁,镇武司的介入,意味着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江湖仇杀的范畴。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镇武司的出现,不仅代表着更强的敌人,更意味着他们“靖淮王府遗孤”和“被通缉”的身份,将面临最直接的威胁! 而刚刚经历血脉觉醒、意识尚有些混沌的叶寻,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更庞大的恶意,她眼中新生的剑意开始凝聚,身体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幼兽。 葬魂崖之巅,影阁内斗未休,镇武司黄雀在后。三方势力,终极混战,一触即发!所有人都明白,接下来,将不再是个人恩怨的厮杀,而是关乎生死存亡、关乎势力角逐的惨烈血战! ------------ 第98章三方乱战 镇武司指挥使赵孟扬冰冷的话语如同寒冰坠地,瞬间冻结了祭坛上空弥漫的狂热与杀意。那整齐划一的玄甲士兵,那闪烁着致命寒光的弓弩,无一不在宣告着朝廷力量的介入,将这场原本局限于江湖恩怨的厮杀,拔高到了对抗朝廷“逆党”的层面。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镇武司?赵孟扬?”墨轩捂着肩胛处不断渗血的伤口,脸色铁青,眼中交织着愤怒、不甘与深深的忌惮。他死死攥住那枚记录着部分破邪剑法心法的裂纹玉简,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希望。“你们也想染指剑法?休想!这是我影阁之物!” 他虽受伤,但枭雄本性未失,深知此刻若屈服,不仅前功尽弃,更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唯有搅浑水,方有一线生机。他猛地转向那些因镇武司出现而有些慌乱的亲李派高手和万蛊楼残众,厉声喝道:“影阁弟子听令!镇武司欲灭我影阁道统,夺我传承!万蛊楼的朋友,朝廷鹰犬何曾放过异己?今日唯有死战,方有活路!” “杀!”亲李派高手们被他一激,想起影阁与朝廷历来不甚和睦,加上对剑法的贪婪,顿时红了眼睛,纷纷擎出兵刃。万蛊楼的蛊师们亦是如此,他们手段诡异,向来被朝廷视为邪魔外道,此刻更是同仇敌忾,仅存的几人再次催动蛊虫,五彩毒雾开始弥漫。 “冥顽不灵!”赵孟扬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轻轻一挥手,“放箭!” 咻咻咻——! 密集的破空声如同死神镰刀挥动!无数弩箭如同飞蝗般罩向祭坛方向,无差别地覆盖了墨轩一方、夜宁痕、沈砚和叶寻! “小心!”夜宁痕低喝一声,软剑瞬间在身前舞成一团光幕,剑气纵横,将射向他和沈砚、叶寻这个方向的弩箭尽数绞碎或荡开。他的寒月剑意在这种防御中展现出极强的效果,靠近的弩箭甚至被寒气冻结,速度大减。 墨轩则怒吼一声,周身爆发出浓烈的黑色气劲,如同护体罡气,将大部分弩箭震飞,但依旧有漏网之箭射中他身后的弟子,惨叫声顿时响起。万蛊楼的蛊师们手段更奇,有的召唤出巨大的甲壳蛊虫抵挡,有的身化毒雾闪避,但依旧有人中箭倒地。 第一轮箭雨过后,场中已然倒下了十余人,血腥味更加浓重。 “结阵!进攻!”赵孟扬面无表情,再次下令。 玄甲士兵立刻变阵,前排举盾,后排持枪,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稳步向前推进,那股如山如岳的军阵煞气,竟隐隐压制了江湖武人的个体勇武。同时,那些镇武司的高手也动了,如同猎豹般扑出,目标明确——墨轩手中的玉简,沈砚怀中的叶寻,以及那光芒内敛但依旧悬浮的玄铁令! 混战,彻底爆发!而且是以一种极其混乱的三方绞杀形态! 墨轩一方既要抵挡镇武司的正面进攻,又要防备夜宁痕的袭杀,还要试图抢夺或保护叶寻与玄铁令,顿时陷入苦战。不时有亲李派高手被军阵长枪刺穿,或被镇武司高手击毙,而万蛊楼的蛊毒在军阵的煞气和镇武司高手有针对性的破邪手段下,效果也大打折扣。 夜宁痕压力骤增。他不仅要护住身后的沈砚和叶寻,还要面对数名镇武司高手的围攻。这些镇武司高手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招式狠辣直接,专攻要害,与江湖路数大不相同,让他不得不分出更多精力应对。 “沈小友,带叶寻走!我断后!”夜宁痕一剑逼退一名使判官笔的镇武司高手,对沈砚喝道。他知道,再拖下去,三人都有可能葬身于此。 沈砚抱着叶寻,在夜宁痕的剑幕保护下,险象环生。他内力消耗巨大,又硬抗了剑崖剑气,此刻面对这乱战,更是捉襟见肘。但他眼神依旧冷静,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那一线生机。 叶寻在他怀中,身体不再冰冷,反而散发着一种温润而强大的能量波动。她眼中的星辉与剑意逐渐稳定下来,虽然意识似乎还未完全清醒,但本能地,她握紧了那半枚玄铁令。玄铁令触碰到她的掌心,再次发出微光,一股无形的力场以她为中心微微扩散,竟将几只试图靠近的毒蛊震成了齑粉。 “叶寻?”沈砚感受到她的变化,低头唤道。 叶寻抬起头,眼中的迷茫褪去不少,虽然依旧带着初醒的懵懂,但多了一份坚定。她看着沈砚,又看了看正在浴血奋战的夜宁痕,以及周围混乱的战场,嘴唇微动,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说道:“走…我能…帮忙…” 她尝试调动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虽然生涩,但指尖已然有细微的、如同冰晶般的剑气在凝聚。 就在这时,一名镇武司高手觑准夜宁痕被两人缠住的空隙,如同一道鬼影般绕过剑幕,手中淬毒的短剑直刺沈砚后心!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沈砚!”夜宁痕余光瞥见,心中大急,却被对手死死缠住,救援不及。 沈砚也感受到了背后的森然杀机,但他抱着叶寻,行动受限,眼看已无法避开! 千钧一发之际! 叶寻眼中星芒一闪,那新生的、尚不稳定的剑意本能地爆发!她并未使用任何招式,只是遵循着血脉深处的一种感应,握着玄铁令的手猛地向前一挥! 嗡! 一道清冷如月辉、却又带着无物不破锐意的淡蓝色剑气,自玄铁令前端迸发而出!那剑气凝练无比,虽然细小,却瞬间撕裂了空气,后发先至,精准地撞上了那柄淬毒短剑! 铿! 脆响声中,那精钢打造的短剑,竟被这道看似微弱的剑气直接从中斩断!剑气余势不衰,在那名镇武司高手惊骇的目光中,掠过他的手腕! “啊!”一声惨叫,那人持剑的手齐腕而断,鲜血喷涌! 这一幕,让附近几个注意到的人都是一愣。谁也没想到,这个刚刚脱离祭坛、看似虚弱无比的少女,竟然能发出如此凌厉的剑气! 沈砚抓住这瞬间的机会,抱着叶寻猛地向一侧翻滚,避开了后续可能的攻击。他心中亦是震惊,叶寻觉醒后的力量,远超他的预期。 “好!不愧是我寒月谷血脉!”夜宁痕见状,精神一振,剑势更添三分狠厉,竟暂时将围攻他的几人逼退。 然而,整体的劣势并未改变。镇武司的人数占优,军阵稳步推进,不断压缩着他们的活动空间。墨轩一方虽然伤亡惨重,但困兽犹斗,特别是墨轩,凭借着诡谲的身法和狠辣的招式,在乱军中穿梭,不仅抵挡攻击,还时不时试图偷袭夜宁痕或抢夺叶寻,让局面更加混乱。 “不能恋战!”沈砚心知肚明。他目光锐利地扫视战场,最终定格在通往崖下的那条他们上来的主要石阶方向。那里虽然也有士兵把守,但相比其他方向,压力似乎稍小,而且距离他们最近。 “前辈!向东南石阶突围!”沈砚对夜宁痕喊道,同时从药囊中摸出最后几颗黑乎乎的弹丸——这是他压箱底的“迷踪毒火弹”,并非致命,但能制造大范围的烟雾和刺鼻气味,干扰视线和感知。 夜宁痕瞬间会意,剑光暴涨,一式范围极广的“寒月凌空”暂时逼开周围敌人,为沈砚创造机会。 “走!”沈砚毫不犹豫,将手中弹丸全力掷向石阶方向的士兵队列,同时另一只手洒出一把药粉,融入到弹丸爆开的浓密灰白色烟雾和刺鼻黄烟之中! 嘭!嘭!嘭! 烟雾瞬间弥漫,笼罩了大片区域,视线受阻,呛人的气味让不少士兵咳嗽连连,阵型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拦住他们!”赵孟扬冷喝,他身经百战,并未被烟雾完全迷惑,指挥着外围士兵向烟雾区域合围。 墨轩也发现了沈砚等人的意图,他岂能甘心让到手的“钥匙”和可能的完整剑法飞走?他厉啸一声,不顾伤势,如同跗骨之蛆般冲向烟雾区域,一道阴毒的掌风直袭沈砚后背! 夜宁痕早有防备,反手一剑“月影回溯”,精准地截住了墨轩的掌力。 “你的对手是我!”夜宁痕眼神决绝,他知道,此刻必须有人彻底断后,否则谁也走不了。他不再保留,体内寒月内力疯狂运转,剑意攀升至巅峰,竟主动将墨轩以及附近几名镇武司高手全部纳入攻击范围,要以一己之力,为沈砚和叶寻杀出一条血路! “寒月禁术——千幻冰狱!” 刹那间,以夜宁痕为中心,无数道真假难辨的剑影伴随着极寒之气爆发开来,仿佛瞬间创造出了一个冰雪与剑刃交织的死亡领域,将墨轩等人死死拖住! 沈砚抱着叶寻,冲入烟雾,凭借着对气息的敏锐感知,在混乱的士兵中穿梭,银针不时点出,封住拦路者的穴道,叶寻也本能地挥动玄铁令,道道微弱却锋锐的剑气为她扫清障碍。 两人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险之又险地冲破了第一层包围,踏上了通往崖下的石阶! “前辈!”沈砚回头,只见那片冰狱剑影之中,夜宁痕的身影已然有些模糊,唯有那冲天的剑意与寒气,证明他还在死战。 “走!”夜宁痕的声音透过混乱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沈砚咬牙,知道此刻任何犹豫都是辜负。他紧紧抱住叶寻,将身法施展到极致,沿着陡峭的石阶,向着葬魂崖下,向着未知的生路,亡命奔去! 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是狂暴的能量碰撞声,是夜宁痕以生命为代价,为他们点燃的最后一缕希望之火。 ------------ 第99章焚崖之盟 沈砚抱着叶寻,沿着陡峭湿滑的石阶向下亡命奔逃。耳畔是呼啸而过的山风,身后是葬魂崖顶传来的、如同地狱熔炉爆发般的轰鸣与嘶吼。他不敢回头,将体内残存的所有内力尽数灌注于双腿,只求能再快一点,离那绝地再远一点。 叶寻伏在他的肩头,玄铁令散发的微光在她周身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抵御着高速移动带来的风压。她似乎耗尽了刚刚觉醒的力量,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迷茫,只是紧紧地攥着那半枚玄铁令,仿佛那是与过往、与那位正在崖顶以生命为他们断后的老人之间,最后的联系。 “夜前辈……”她低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崖顶之上,夜宁痕施展“千幻冰狱”,以自身为牢,将墨轩、数名镇武司高手以及大量亲李派弟子死死拖在祭坛周围。冰晶与剑影交织,寒气肆虐,每一瞬都有惨叫声响起,鲜血在低温中冻结成诡异的冰花。他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在绝境中开辟出了一条用敌人尸骨铺就的阻隔带。 但禁术之所以为禁术,便是因其代价巨大。夜宁痕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如同燃尽的灯油,正在飞速流逝。经脉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那是过度催谷内力带来的反噬。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唯有意志仍在燃烧,如同风中残烛,却倔强地不肯熄灭。 墨轩状若疯魔,他肩胛处的伤口不断淌血,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疯狂地冲击着冰狱的壁垒,试图冲破阻拦,去追击携带玄铁令和叶寻的沈砚。“夜宁痕!你这老匹夫!坏我大事!我要将你碎尸万段!”他手中的白骨短笛早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对淬毒的幽蓝匕首,招招不离夜宁痕要害。 赵孟扬指挥着镇武司士兵在外围不断放箭、投掷标枪,试图消耗夜宁痕的力量。他脸色冷峻,目光却不时扫向沈砚和叶寻逃离的方向,显然并未放弃追击的打算。对他而言,破邪剑法心法、寒月谷遗孤、玄铁令,任何一样都至关重要,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夜宁痕,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束手就擒,或可留你全尸!”赵孟扬声音冰冷,试图瓦解对方的斗志。 夜宁痕闻言,却是朗声长笑,笑声中带着说不尽的苍凉与决绝:“哈哈哈!赵孟扬!墨轩!尔等蝇营狗苟之辈,也配谈生死?我夜宁痕纵横一世,岂会死于尔等之手!” 他猛地一震手中软剑,剑身发出一阵清越的龙吟,环绕周身的冰狱剑影骤然向内收缩,威力更增,瞬间又将两名试图靠近的亲李派高手绞成碎片。但这一下爆发,也让他嘴角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鲜血。 他心知,自己已至强弩之末。冰狱再强,也终有被攻破的一刻。届时,不仅自己身死道消,沈砚和叶寻也难逃追兵。 是时候了。 一个古老的、被列为影阁最高禁忌的秘法,浮现在他脑海。那是与敌偕亡的最后手段,一旦发动,再无回头之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混乱的战场,看到了那正在下山的、相互扶持的两个年轻身影。那是寒月谷未来的希望,是揭露李宗元阴谋的关键,也是他夜宁痕,对这世间最后的托付。 “沈小友……叶寻……寒月谷的未来,就交给你们了……” 夜宁痕的眼神变得无比平静,那是一种看透生死、了无牵挂的平静。他放弃了所有防御,任由墨轩的匕首在自己身上划出深可见骨的血痕,任由镇武司的箭矢射穿他的袍袖。 他双手缓缓抬起,那柄跟随他多年的软剑悬浮于身前,发出悲鸣般的震颤。他周身的气息不再是冰冷的寒意,而是开始燃烧!一种无形的、炽烈的、仿佛要焚尽一切的火焰,自他体内升腾而起! “以我残躯,引影为柴!以我神魂,唤影为焰!焚影……大阵!启!”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吐出,整个葬魂崖顶,风云变色! 祭坛上那些原本黯淡的诡异浮雕,瞬间亮起刺目的血光!地面开始剧烈震动,一道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以祭坛为中心蔓延开来,裂缝中喷涌出漆黑的、扭曲的阴影,如同来自九幽的魔爪! 天空之中,那轮由蚀心蛊母巢伪造成的“月亮”发出凄厉的尖啸,表面血管根根爆裂,惨绿的光芒被更加深邃的黑暗吞噬。无数影阁历代残留于此的剑意、怨念、煞气,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引动,化作滔天的黑色火焰,凭空燃烧起来! 这火焰没有温度,却散发着湮灭一切生机的恐怖气息!它缠绕上每一个处于崖顶的生灵——墨轩带来的亲李派弟子、万蛊楼的蛊师、镇武司的士兵……甚至包括墨轩和赵孟扬本人! “啊!这是什么鬼东西!” “我的内力在消散!” “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黑色火焰沾身即燃,并非焚烧肉体,而是直接灼烧神魂、吞噬内力!修为稍弱者,瞬间便化作一具枯骨,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墨轩惊骇欲绝,他疯狂催动内力,试图扑灭缠绕上身的黑焰,但那火焰如同附骨之疽,越是抵抗,燃烧得越是猛烈。“夜宁痕!你疯了!这是同归于尽!”他嘶吼着,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赵孟扬也是脸色大变,他没想到夜宁痕竟有如此决绝的禁术。“结阵防御!退出崖顶!”他急声下令,镇武司士兵试图结阵抵挡,但那黑焰无视物理防御,直接穿透盾牌铠甲,侵蚀士兵的意志与生命。 整个葬魂崖顶,已然化作一片黑色的火海炼狱!唯有夜宁痕所在的核心区域,相对平静。他站在祭坛中央,身影在黑色火焰的映衬下,显得无比高大,又无比悲凉。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仿佛也要融入这焚影之火中。 就在他身影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刻,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屈指一弹! 一道微不可查的、蕴含着最后一丝寒月本源之力的流光,如同跨越了空间,瞬间追上了已经逃至半山腰的沈砚和叶寻,悄无声息地没入沈砚的手中。 沈砚只觉得掌心一凉,低头看去,只见半枚触手冰凉、边缘参差不齐的玄铁令碎片,静静躺在他的手中。这碎片与他之前见过的、叶寻手中的那半枚似乎同源,但纹路略有不同,背面似乎也刻有极其细微的痕迹。 与此同时,夜宁痕那缥缈却清晰的声音,如同直接在两人脑海深处响起,带着最后的嘱托与无尽的疲惫: “沈砚…叶寻……” “李宗元…已得部分心法…其志在江湖,更在朝堂…野心滔天…” “玄铁令…乃掌控星枢,克制‘贪狼’之关键…碎片散落…集齐它们…” “去…武林大会…揭露真相…阻止他…” “寒月谷…拜托了……”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沈砚猛地回头,望向葬魂崖顶。 只见那片天空,已被无尽的黑色火焰笼罩,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黑色火柱冲天而起,伴随着地动山摇的巨响,整个崖顶都在崩塌、陷落!烈焰焚天,映红了半边夜空,那景象,如同末日降临。 他紧紧攥住手中的玄铁令碎片,碎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叶寻也感受到了那股源自血脉的悸动与悲恸,望着那焚天的烈焰,泪水无声地滑落。 “夜前辈……”沈砚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将其深深烙印在心底。 他没有时间悲伤。身后的葬魂崖正在毁灭,但前方的道路依旧布满荆棘。李宗元的阴影,已然笼罩了半个武林。镇武司的追兵,或许并未完全葬身火海。 他拉起叶寻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我们走。” 两人不再回头,身影融入山下更深的黑暗之中,向着未知的、却必须前往的下一站——那即将决定江湖命运的武林大会,步履坚定地前行。 身后,是焚尽的影阁,是冲天的烈焰,是一个时代的落幕,也是一段新征程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