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一章 完美的赝品 舒晚放下手机,屏幕上是助理周诚刚刚发来的消息,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顾小姐明天的航班回国。】 窗外是城市的霓虹,映在她清澈的瞳孔里,却照不进丝毫波澜。她走到巨大的衣帽间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眼间与顾卿如有七分相似,另外三分,是她用三年时间精心雕琢出来的。 傅景深喜欢她黑长直,她便从未染烫;傅景深喜欢顾卿如穿香云纱的旗袍,她衣柜里便挂满了各色旗袍;傅景深喜欢顾卿如喝手冲咖啡放一块方糖,她便戒掉了只喝清茶的习惯。 三年,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致的、会呼吸的赝品。 门口传来指纹锁开启的轻响。舒晚脸上瞬间切换上温婉柔顺的表情,迎了上去,接过傅景深脱下的西装外套,声音轻柔得能滴出水来:“回来了?今天累不累?” 傅景深没应声,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像是在检查一件藏品是否完好无损。他抬手,指尖掠过她耳畔的发丝,动作看似亲昵,却带着程序化的冰冷。 “明天晚上,卿如回国,家里有个接风宴。”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准备一下,穿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她最喜欢那个颜色。” 舒晚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但脸上笑容依旧完美无瑕:“好。” 她看着他走向书房的高大背影,冷漠,疏离。这三年,他给她优渥的物质,解决她家族所有的麻烦,却从未给过她一丝一毫属于“舒晚”这个人的温情。 晚餐时,傅景深似乎心情不错,甚至难得地给她夹了菜,是她“表现”出来最喜欢的清蒸鲈鱼。 “卿如性子软,容易被欺负,”他状似无意地提起,“以后你们多相处,你多护着她点。” 舒晚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泛白。正主回来了,她这个替身,连存在的意义都要被重新定义为“保镖”了么?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掩去眸底翻涌的涩意。 饭后,傅景深接了个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嗯,刚落地就好,好好休息,明天见。” 不用猜,电话那头是顾卿如。 舒晚安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傅景深“认为”她应该喜欢的古典文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看着阳台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一年前,她急性肠胃炎住院,疼得蜷缩在病床上,给他打电话。 那时他在国外陪顾卿如过圣诞,电话接通,背景是热闹的烟花声和他的不耐:“我很忙,没事别打扰我。” 后来,是助理送她去的医院。 那一刻的绝望和心冷,似乎在此刻重新涌了上来,与眼前他温柔的叮嘱形成尖锐的讽刺。 傅景深挂了电话,走到她面前,将一个丝绒盒子放在茶几上:“生日礼物。” 舒晚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手链,设计精致,价值不菲。和她去年生日收到的那条,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顾卿如偏爱的华丽风格。 她记得去年她收到时,曾小心翼翼地表露过欢喜,他却只是淡淡一句:“卿如戴这个好看,你应该也会喜欢。” 原来,连生日礼物,她都只是顺带的那一个。 “谢谢,我很喜欢。”舒晚抬起头,笑容无懈可击,将盒子轻轻合上,放在一边,没有如往常一样立刻戴上。 傅景深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或者说,他并不在意。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明天宴会上,有几个卿如以前的朋友,他们要是说了什么,你不用往心里去。” 舒晚看着他上楼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楼梯转角。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巨大的水晶灯投下冰冷的光。 她缓缓拿起那个丝绒盒子,走到垃圾桶边,松开手。 “哐当”一声轻响,像是某种东西在她心里彻底碎裂。 她拿出手机,删掉了傅景深和顾卿如的所有联系方式,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坚定: “林教授,我考虑好了,接受国家博物馆的邀请。” “还有,麻烦您帮我查的事情,可以开始了。” 挂掉电话,她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反射出的那个温顺柔弱的倒影,轻轻扯了扯嘴角。 三年了,这场戏,该落幕了。 傅景深,当你发现你珍视的“完美赝品”连内核都是假的时,会是什么表情呢? 她竟然,有点期待了。 ------------ 第二章 无声的惊雷 第二章 无声的惊雷 傅景深发现舒晚不见,是在三天后。 他从一场冗长的跨国会议中抽身,回到城西那栋过于安静的别墅。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预料中温暖的灯光和那句轻柔的“回来了?”并没有出现。玄关处,他常穿的那双灰色羊绒拖鞋整齐地摆放着,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空气里,属于舒晚的那股清淡的、他一度以为是模仿顾卿如而用的白檀香,也消散殆尽了,只剩下中央空调运转时带来的、毫无生气的干冷空气。 一种莫名的烦躁,像藤蔓一样悄然缠上他的心脏。他下意识地松了松领带,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踏上旋转楼梯。 主卧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里面整洁得过分,甚至带着一丝样板间的冰冷。梳妆台上,那些他让助理按照顾卿如喜好采购的顶级护肤品、化妆品,依旧排列得一丝不苟,瓶盖紧闭,仿佛从未被开启使用过。他的目光扫过巨大的衣帽间,里面属于她的那一半,空了一大片。 他走过去,手指拂过空荡荡的衣柜隔板。留下的,全是他买给她的衣物——那些符合顾卿如审美的旗袍、连衣裙、昂贵的套装,像一群失去了灵魂的华丽躯壳,孤零零地悬挂着。连首饰盒里,他送的那些珠宝,也一件未少,冰冷地躺在天鹅绒衬垫上。 仿佛她只是暂时出门,却精准地带走了所有属于“舒晚”这个人的、细微的痕迹。一种失控感,如同细密的冰针,刺入他的骨髓。 他快步走向书房,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看到了那封信。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只有用打印机打出来的一行冷静无比的宋体字: “傅先生,替身合约到期,恕不续约。尾请结清。” 信纸旁边,安静地躺着一张银行卡。傅景深认得,那是他三年前给她的副卡,她从未有过大额消费。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清单,列明了这三年来他赠予的所有贵重礼物,后面清晰地标注了市场估价,以及总额。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竟然……把这些都折现了?连同他给她的“生活费”,一并退了回来! 傅景深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信纸在他掌心皱成一团。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直冲头顶。 合约?他从未与她签过任何书面合约!这女人,是在用这种极致冷静、极致公式化的方式,将他们之间的一切定义为一场交易,然后单方面宣布终结吗?她把他傅景深当成了什么?! “周诚!”他猛地按下书桌上的内线电话,声音冷得像是裹挟了西伯利亚的寒流,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查!给我查舒晚去哪了!掘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现在!立刻!” 他倒要看看,这只被他养在笼中的金丝雀,究竟能飞到哪里去! - ------------ 第三章 接风宴上的耳光 三天后,傅家老宅,灯火辉煌。 名为顾卿如接风的宴会,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空气中弥漫着香槟与高级香水的馥郁气息。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几乎汇集了城中所有的名流。 顾卿如一袭量身定制的白色蕾丝长裙,颈间戴着傅景深不久前才拍下的古董钻石项链,她妆容精致,笑容温婉,恰到好处地站在傅景深身边,接受着众人的注目与恭维。 “顾小姐和傅总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卿如姐回来就好,有些人啊,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替代品。” 顾卿如听着这些话语,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入口处,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那个赝品,今天应该会出现吧?她很想亲眼看看,当那个影子见到正主的光芒时,会是何等自惭形秽、狼狈不堪。 然而,宴会过半,那个预想中该出现的、穿着月白色旗袍的温顺身影,却始终没有露面。 宾客们的窃窃私语开始转向。 “咦,那个替身呢?傅总没带她来?” “怕是没脸来了吧?正主回来了,她还哪有立足之地?” “听说傅总早就腻了,估计是打发走了,顾小姐回来得正是时候。” 傅景深手持酒杯,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前来攀谈的人。周诚那边还没有舒晚的确切消息,只查到她在几天前注销了所有的联系方式,像是人间蒸发。这种彻底脱离掌控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让他在面对顾卿如温柔的注视和周围人暧昧的目光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 顾卿如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她轻轻挽住傅景深的手臂,身体微倾,用一种看似担忧,实则音量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的娇柔声音说:“景深,舒晚妹妹是不是生我气了?都怪我不好,突然回来……是不是让她误会了什么?要不,我亲自去给她道个歉,解释一下?” 这话语带着茶香,瞬间将舒晚定位成了一个因为正主归来而闹脾气、不懂事的替身。 周围几位贵妇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傅景深眉头紧锁,心底那股无名火因“舒晚”这个名字被提及而猛地窜高。他刚要开口,让顾卿如不必理会。 “道歉?” 一个清晰、带着几分慵懒讥诮的女声,如同冰珠落玉盘,突兀地打断了宴会厅虚伪的和谐,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顾小姐要替我道什么歉?” 所有人循声望去,入口处,灯光之下,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身着中式褂衫的老者,气质儒雅,不怒自威,正是国内考古与文博界泰斗林叙言教授。 而挽着林教授手臂,瞬间夺走所有人目光的,是舒晚。 她没有穿任何与顾卿如风格相似的衣物,而是身着一套剪裁极佳的烟灰色西装套裙,利落的线条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曾经顺从披散的黑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成一个优雅的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天鹅颈。她脸上化着淡而精致的妆容,唇上是一抹提气场的正红色,眼神明亮、锐利,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与过去那个低眉顺眼的温婉影子,判若云泥! 她站在那里,姿态落落大方,周身散发出的是一种专业、自信、不可侵犯的气场。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傅景深瞳孔骤缩,握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几乎认不出眼前这个女人。她身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光芒,不是他熟悉的、模仿而来的柔光,而是自身淬炼出的、足以刺痛他双眼的利芒。 顾卿如脸上的完美笑容彻底僵住,挽着傅景深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西装布料里。她看着舒晚,看着那个本该灰溜溜消失的替身,此刻竟以这样一种耀眼的方式登场,还站在林叙言那样的人物身边! 舒晚却仿佛没有看到傅景深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目光,她的视线,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直接落在脸色发白的顾卿如身上。 她轻轻松开林教授的手臂,向前走了半步,语气平和,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我倒是想请教顾小姐,你当年在苏富比拍下的那对号称‘明代和田玉籽料’的龙凤呈祥镯,最终的付款凭证,还妥善保留着吗?”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顾卿如胸前那枚精致的古董胸针,继续道, “或者,一个更简单的问题,顾家家传的这枚‘维多利亚时期古董胸针’,上面的鸢尾花浮雕,究竟是十二片花瓣,还是十三片?” 顾卿如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双总是含着水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慌和难以置信。那对玉镯是她当年为了充门面找人做的仿品,至于那枚胸针……她只知道是古董,价值不菲,谁会去数上面有多少花瓣?!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她所有精心维持的体面,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舒晚看着她这副窘态,轻轻扯了下嘴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嘲讽。她不再理会僵住的顾卿如和眼神骇人的傅景深,转而面向全场,姿态从容不迫: “抱歉,打扰各位雅兴。我是国家博物馆特聘顾问舒晚,今晚随林叙言教授前来,是与傅老先生商讨下季度‘瀚海遗珍’国宝巡展的合作事宜。” 她微微侧身,对主位上同样面露震惊之色的傅老爷子颔首致意,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 “傅老先生,我们约的时间是八点整,看来是我们来早了些,打扰了您的家宴,实在抱歉。” 傅老爷子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深看了一眼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舒晚,又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儿子,哈哈一笑,顺势下了台阶:“无妨无妨!正事要紧。林教授,舒顾问,请随我到书房详谈。” 舒晚这才终于将目光,平静无波地,投向一直死死盯着她的傅景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与林教授一同,跟在傅老爷子身后,从容地穿过寂静的宴会厅,走向二楼的书房。 自始至终,她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对傅景深的留恋、怨恨,或是任何情绪。平静,是最大的蔑视。 傅景深站在原地,感觉脸上像是被无形地扇了一记又一记狠狠的耳光,火辣辣地疼,一直疼到心里。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挺拔,决绝,每一步都像是踩碎了他过往三年的认知。 她不是他养在笼中的金丝雀。 她是一直收敛了羽翼、蛰伏在他身边的鹰。 而她刚才质问顾卿如的那些话……她懂古董鉴定?她竟然是林叙言的弟子?还是国家博物馆的顾问? 这三年,她在他面前,究竟演了一场多么天衣无缝、多么彻底的戏?!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震怒、被欺骗的耻辱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名为“即将彻底失去”的恐慌,如同海啸般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追妻火葬场的第一铲土,已经带着冰冷的寒意,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他高傲的头顶上。 ------------ 第四章 囚笼与鹰 傅景深动用了所有力量,终于查到了舒晚临时的办公地点——位于城西的一个国家级文物修复中心。他带着一身低气压,如同乌云压城,直接闯入了她的临时办公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满一室金光。舒晚正伏在宽大的工作台前,鼻梁上架着一副防滑链轻晃的金丝眼镜,专注地用细软的毛刷清理着一尊青铜器上的千年尘埃。她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神情是傅景深从未见过的沉静与虔诚。 听到粗暴的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被打扰的不耐,如同看着一件不合时宜的闯入物。 “傅总,有事?”她放下工具,摘下眼镜,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个陌生的访客。那眼神里的冰冷,瞬间冻结了傅景深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情绪——愤怒、质问,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名为“想念”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里拎着的、她曾经“最爱”的那家手工咖啡,“啪”地一声放在她整洁的工作台上,试图用这种熟悉的举动,找回一点过去的掌控感,打破她那该死的平静:“你喜欢的焦糖玛奇朵,半糖。” 舒晚的目光在那印着熟悉logo的杯子上停留了一秒,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东西,轻轻笑了。那笑声低低的,没有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嘲讽。 “傅总记性真好。”她拿起那杯咖啡,在他微微缓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目光中,径直走到角落的专用清洗槽边,手腕一倾,棕色的液体连同那昂贵的杯子一起,被毫不留恋地冲入下水道。 “可惜,”她打开水龙头,仔细冲洗着手指,仿佛碰了什么不洁之物,“我从不喝这种甜腻的东西。我喝茶,明前龙井,只用紫砂壶,水温八十五度,只喝第三泡。跟了您三年,您连这个都没发现吗?” 傅景深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揍了一拳。他确实不知道!他以为她所有的喜好,都应该是模仿顾卿如的!原来,连这最基本的饮食偏好,都是她精心设计的表演!他这三年,到底拥抱了一个怎样陌生的、充满谎言的身体?! 巨大的挫败感和被愚弄的愤怒,如同岩浆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强压着火气,猛地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里,声音低沉危险,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舒晚,你到底想怎么样?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跟我回去,条件随你开。”他试图去抓她的手腕,想像过去一样,用力量和权势让她屈服。 舒晚却像是早有预料,敏捷地后退一步,脊背挺直,与他拉开安全的距离,眼神冷冽如数九寒冰:“傅总,我想我在信里说得很清楚了。合约结束,我们两清了。现在,我在工作,请你离开。” 她绕过他,拿起桌上一份文件,递到他面前,像是处理一件最寻常的公事:“另外,这是博物馆与傅氏关于‘瀚海遗珍’展览的初步合作草案,我是项目全权负责人。傅总如果有公事,请走正式流程,向我的助理预约会面时间。私事……”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双曾经盛满对他痴恋光芒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全然的疏离与否定。 “我们之间,没有私事。” 文件封面上,国家博物馆鲜红的公章,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们之间。 傅景深看着那份文件,又看看眼前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人,终于清晰地认识到——那个会对他温柔浅笑、会因他一句关心而脸红、会在他晚归时亮着一盏灯等待的舒晚,真的死了。 被他日复一日的冷漠、被他理所当然的忽视、被他将她视为他人影子的残忍,亲手杀死了。 一股灭顶的恐慌,夹杂着毁灭一切的冲动,席卷了他。 “没有私事?”他重复着她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扭曲而痛苦的弧度,声音因极力压抑而颤抖,“舒晚,你在我身边睡了三年,现在告诉我没有私事?”他刻意用最侮辱性的词汇,想要撕碎她这副冷静的面具,想要从她眼里看到一丝一毫过去的痕迹,哪怕是恨也好! 然而,舒晚只是微微挑了下眉,连眼神都没变一下,仿佛他只是在无理取闹。她甚至按下了内部通话键,语气平稳无波:“保安,麻烦来一下修复一室,这里有一位访客,似乎不太清楚非请勿入的规定,也不太懂得离开的路线。” 傅景深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暴起。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服务质量?费用?规定?路线?她把她自己当成了什么?又把他傅景深当成了什么?! 保安很快到来,有些惶恐地看着眼前这位显然身份不凡、却浑身散发着骇人气息的男人。 舒晚已经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戴上了眼镜,拿起那枚小小的毛刷,目光重新落回那尊沉默的青铜器上,淡淡道:“送客。”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打扰了她工作的噪音。 傅景深死死地盯着她,那眼神复杂得可怕,有滔天的怒火,有蚀骨的不甘,有难以置信的痛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绝望的裂痕。 他没再说什么,在保安紧张的注视下,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僵硬如同负伤濒死的困兽。 坐进车里,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盘上,刺耳的喇叭声在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凄厉地长鸣,如同他此刻无法宣泄的悲鸣。 他拿出手机,拨通周诚的电话,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异常沙哑扭曲:“给我盯死她!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我都要知道!一分钟都不能漏!” “还有,”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狠戾,“去查!她到底是怎么成为林叙言学生的!这三年她到底瞒着我做了多少事!把她所有的底细,都给我挖出来!掘地三尺!我要知道一切!” 电话那头的周诚感受到老板语气中那种近乎毁灭的疯狂,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傅景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舒晚那双冷漠疏离的眼睛,和她擦拭手腕时那毫不掩饰的厌恶。 舒晚,你想飞? 那我就折断你的翅膀,把你重新锁回我的身边。 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方式,哪怕让你恨我入骨。 你只能是我的。 地狱的路,我陪着你一起走。 -- ------------ 第五章 风暴的前奏 傅景深的座驾如同黑色的幽灵,在夜色中疾驰。他并未回公司,也未回那栋此刻显得无比空荡冰冷的别墅,而是去了城中最顶级的私人俱乐部“云巅”。 顶层包厢,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却丝毫无法照亮他眼底的阴霾。他面前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周诚推门进来,感受到室内几乎凝滞的低气压,脚步顿了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傅总。” “说。”傅景深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舒小姐……舒顾问她,这几天行程很规律,白天在修复中心,晚上回林教授安排的公寓。她接触的人,除了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就是几位考古界的专家,都在讨论‘瀚海遗珍’的项目。”周诚斟酌着用词,“关于她如何成为林教授学生的事……查起来有些阻力,林教授那边口风很紧,而且,似乎有人刻意抹去了一些早期的痕迹。” “刻意抹去?”傅景深猛地转过身,眼中寒光乍现,“谁?” “还在查。但可以确定的是,舒小姐在……在您身边之前,就已经在暗中接触这个圈子,并且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她似乎,很早就开始在为离开做准备了。”周诚硬着头皮汇报。 “很早……就开始准备离开……”傅景深低声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棱,扎进他心里。原来她的疏离,她的冷静,并非一时兴起,而是蓄谋已久!这场背叛,贯穿了他所以为的整整三年! 他挥挥手让周诚出去,独自一人站在窗前,巨大的玻璃映出他扭曲而痛苦的脸。他想起她曾经依偎在他怀里,柔顺地说着“景深,我会永远陪着你”。原来,全是谎言!那些温存,那些依赖,全都是她为了麻痹他而演出的戏码! 一种被彻底愚弄、被当成傻子般戏耍的狂怒,混合着心脏被生生剜去的剧痛,几乎让他发疯。 他不能就这样算了!他绝不允许她如此轻易地抽身而去! 第六章 商业的獠牙 几天后,“瀚海遗珍”项目组的第一次正式协调会议,在傅氏集团总部大楼举行。 舒晚带着助理,准时出现在会议室。她今天穿着一套深蓝色西装,线条利落,妆容精致,气场沉稳。当她推开会议室的门时,里面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安静下来。 傅氏项目部的人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这位前老板的“金丝雀”,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手握重要合作权的甲方代表。 傅景深坐在主位,一身黑色高定西装,神情冷峻,仿佛那天在修复中心的失态从未发生过。他只是淡淡地扫了舒晚一眼,目光便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如同看待一个真正的、陌生的合作方。 会议开始,傅氏的项目经理开始汇报筹备方案,言辞间不乏对傅氏实力和资源的炫耀。 轮到舒晚发言时,她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打开自己准备的PPT。她的陈述条理清晰,数据翔实,对文物保护的专业要求、展陈设计的学术规范性、安保措施的等级标准,提出了极其严苛甚至可以说是刁钻的要求。 “……所以,基于以上文物保护的基本原则和国际博物馆协会的相关章程,傅氏提交的这份环境调控方案,完全不合格。灯光色温、照度、紫外线过滤指数,全部超出文物安全承受范围的临界值。还有这份安保流程,漏洞多达十七处,其中包括三个致命缺陷。”舒晚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她目光扫过傅氏众人,最后落在傅景深脸上,“如果傅氏无法在三天内提交符合标准的修订方案,并根据我们的要求进行彻底整改,我方将依据合同条款,考虑终止合作。”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傅氏项目部的人脸色都变了,他们没想到舒晚会如此不留情面,直接全盘否定了他们的初步方案,这简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傅氏的脸! 傅景深终于抬起眼,看向舒晚。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舒顾问的要求,未免太过严苛。”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傅氏承办过多次大型商业展览,从未出过差错。” 舒晚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傅总,您之前承办的是商业展览,而‘瀚海遗珍’展出的是国之重器,是脆弱的历史见证,不是冰冷的商品。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在专业和标准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嘲讽:“还是说,傅氏的能力,仅限于承办商业活动,无法胜任如此重要的文化项目?如果是这样,请尽早说明,我们也好及时更换合作方,以免耽误国宝巡展的进程。”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所有傅氏高管的脸上,更是直接挑衅了傅景深的权威。 傅景深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风暴凝聚。他看着她站在那裡,冷静、专业、强势,为了那些死物,毫不留情地与他,与整个傅氏对抗。 为了离开他,她甚至不惜与他为敌! “舒顾问放心,”傅景深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傅氏,一定会拿出让你、让博物馆满意的方案。” 他盯着她,眼神如同冰冷的锁链,试图将她牢牢锁住。 “只是,这个过程,可能会比舒顾问想象中,要‘漫长’和‘曲折’得多。” 话语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舒晚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没听出他话外的寒意:“很好,我期待傅氏的‘能力’。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她收起资料,带着助理,率先离开了会议室,留下身后一片压抑的沉默和傅景深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她清楚地知道,傅景深绝不会轻易罢休。商业上的刁难,只是他反扑的开始。 但她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舒晚。 风暴已至,她愿乘风而起。 而他精心编织的囚笼,注定困不住渴望翱翔的鹰。 ------------ 第六章 规则的游戏 傅景深的反击来得迅疾而猛烈。 先是“瀚海遗珍”项目所需的几种特殊进口恒温恒湿材料,海关清关流程突然变得异常缓慢,理由是需要“补充多项技术安全认证”。负责此事的博物馆工作人员急得嘴角起泡,却得到海关方面模糊其辞的回复。 紧接着,原本已经谈妥的、用于展览安保系统的国际顶尖技术团队,突然单方面提出解约,宁愿支付高额违约金,也拒绝透露具体原因。 一系列精准的“意外”,如同无形的枷锁,从供应链到技术支持,层层套向“瀚海遗珍”项目,使其推进骤然陷入泥沼。项目组内开始弥漫起焦虑的情绪,几个年轻的研究员甚至私下议论,是否傅氏那边对舒顾问有意见,才导致合作如此不顺。 压力,如同潮水般向舒晚涌来。 “舒姐,傅氏那边递话了,”助理小陈忧心忡忡地拿着最新的进度报告,“说如果我们在材料和技术上无法按时到位,他们可能会重新评估合作的可行性,甚至……追究我方违约的责任。” 舒晚坐在办公桌后,正在修复一枚极其脆弱的汉代玉璧。她戴着放大镜,手持细如发丝的修复工具,动作稳得像磐石。听完汇报,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舒姐……”小陈有些着急。 舒晚完成了玉璧上一道细微裂隙的初步加固,这才放下工具,取下放大镜。她看向小陈,眼神平静无波:“海关那边,把我们准备好的、符合国际标准的全套欧盟CE认证和国内质检报告,直接发给总署的赵司长,就说是我拜托他帮忙催办一下。他是我老师的旧识,欠老师一个人情。” 小陈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赵司长?!那可是总署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至于安保团队,”舒晚拿起平板电脑,快速调出一份资料,“联系瑞士的‘Hercules Shield’团队,他们的创始人奥利弗欠我一个更大的人情。三年前,他在香港苏富比差点打眼,买下一组高仿的战国青铜编钟,是我当场指出了破绽,保住了他和他公司的声誉。把我们的需求和预算发过去,他会来的,而且会比之前那家做得更好。” 她的语气笃定从容,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小陈听得目瞪口呆,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的舒顾问,其背后的人脉和能量,远比她想象的要深厚得多!那些看似无解的难题,在她这里,似乎早有预案。 “另外,”舒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声音冷了几分,“以我的名义,正式发函给傅氏集团项目部。指出因其合作方(即傅氏)未能有效协调资源,导致项目关键物料及技术保障出现重大延误,已严重影响项目进度。要求傅氏在48小时内给出书面解释及明确的解决方案,否则,我方将保留依据合同追究其责任,并单方面解除合作关系的权利。” 小陈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直接宣战!不仅将延误的责任反手推回给傅氏,还发出了最后通牒! “舒姐,这……会不会太直接了?傅总他……” 舒晚转过身,夕阳的余晖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金边。 “他以为他还是那个能随意制定规则、掌控一切的人。”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现在,游戏规则,由我来定。” 第七章 傅景深的挫败 傅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周诚将博物馆发来的正式函件放在傅景深的办公桌上,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傅景深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目光扫过上面措辞严谨却字字如刀的语句,尤其是“追究其责任”、“单方面解除合作”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皮直跳。 他精心布置的阻碍,不仅被她轻而易举地化解,还被她反将一军,将所有的责任和舆论压力都推回了傅氏身上!海关总署的赵司长?瑞士的Hercules Shield?她什么时候拥有了这样的人脉?!她在他身边三年,到底隐藏了多少实力?! “砰!” 傅景深猛地将函件拍在桌上,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暴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暴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发现自己那些惯用的、无往而不利的手段,在如今的舒晚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弱者,而是拥有了足以与他抗衡的资本和智慧的对手。 “傅总,”周诚小心翼翼地开口,“项目部那边询问,该如何回复?” 傅景深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他知道,在这一回合,他输了。如果再继续施压,不仅会彻底搞砸与博物馆的合作,让傅氏声誉受损,更会将他最后一点可能挽回的余地都堵死。 “……按他们的要求,提供解决方案。”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确保物料和技术……尽快到位。” “是。”周诚应声,快步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会成为老板盛怒下的牺牲品。 办公室里只剩下傅景深一人。他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同蝼蚁般的车流人群。他曾以为自己是执棋者,舒晚不过是他棋盘上一颗可以随意摆弄的棋子。 可现在,棋子不仅跳出了棋盘,还反过来,将他逼入了角落。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三年前他偷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的舒晚,穿着简单的白裙子,在花园里浇花,回头对他展露笑颜,眼神清澈,满是依赖和爱慕。 那样全心全意的眼神,如今,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心脏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不是想折断她的翅膀。 他只是……只是无法忍受她飞离他的世界。 可他的挽留,却用最错误的方式,将她推得越来越远。 火葬场的烈焰,不仅灼烧着他的骄傲,更开始焚毁他那些根深蒂固的、名为“占有”的执念。 ------------ 第七章 阴影中的毒蛇 傅景深在舒晚那里接连受挫,情绪愈发阴晴不定,连带着对顾卿如也冷淡了许多。这让顾卿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她原本以为,挤走舒晚,自己就能顺理成章地重回傅景深身边,成为傅太太。可如今,傅景深的心思明显被那个脱胎换骨的贱人全部占据,哪怕是恨,也是一种强烈的情感投入!而她顾卿如,反而成了那个被忽略、被搁置的“旧爱”。 不行!她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继续! 在一个精心挑选的、傅景深必然在家处理公务的傍晚,顾卿如穿着一身素雅的连衣裙,提着自己煲的汤,再次来到城西别墅。 傅景深坐在书房,对她的到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继续处理邮件,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烦躁。 顾卿如将汤放在桌上,柔声道:“景深,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我煲了你最喜欢的……” “放下吧。”傅景深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温度,“我待会儿喝。” 顾卿如指甲掐进掌心,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的笑容。她状似无意地走到书柜前,目光扫过,忽然“咦”了一声。 “景深,这张照片……”她抽出一本厚重的考古图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张团队合影。照片背景是某处考古工地,一群穿着考察服的人中间,一个年轻女孩的笑容格外醒目,虽然青涩,但那眉眼轮廓——正是舒晚!而她身边站着的,是年轻许多的林叙言。 “这不是舒晚妹妹吗?她……她好多年前就认识林教授了?”顾卿如故作惊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我记得她家境好像很一般,怎么会参与到这种级别的考古项目里?而且,你看她旁边那个女孩……” 她的手指,轻轻点在与舒晚勾肩搭背、笑容灿烂的另一个女孩脸上。 “这个女孩,我好像有点印象……几年前,是不是出过什么事?好像……是失踪了?” 傅景深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射向顾卿如,又死死盯住那张照片。照片上的舒晚,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神明亮,充满朝气,与后来在他面前表现出的温婉柔顺截然不同!她那么早就认识了林叙言!还有她旁边那个女孩…… 一股寒意顺着傅景深的脊椎爬升。他想起舒晚质问顾卿如古董真伪时的专业与犀利,想起她修复文物时那种沉浸其中的虔诚……这一切,根本不是她短短三年就能伪装出来的!她有她的过去,有她隐藏极深的人生轨迹!而那个失踪的女孩…… 顾卿如看着傅景深骤变的脸色,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担忧的神色:“景深,我只是随口一说,可能记错了。你也别多想,舒晚妹妹可能就是运气好,碰巧参与了项目而已……” 她越是这么说,傅景深心中的疑云就越浓。他一把夺过那本图册,盯着那张照片,眼神晦暗不明。 舒晚,你千方百计来到我身边,真的……只是为了钱和庇护吗? 那个失踪的女孩,和你,又到底是什么关系? 第八章 碎玉与线索 修复中心内,舒晚接到了奥利弗从瑞士打来的视频电话。屏幕那端的壮汉笑容热情,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大声保证他的团队一周内就能到位,并且给了舒晚一个“友情价”。 挂断电话,舒晚轻轻吁了口气。傅景深的商业手段,她尚能应对,但心底那份关于姐姐失踪的隐忧,却始终像一块巨石压着她。 她打开锁在办公桌最底层抽屉的一个旧木盒。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件简单的物品:一支磨损的旧钢笔,一个颜色发暗的银质铃铛,还有几张泛黄的照片。 其中一张,就是顾卿如“无意”发现的那张考古队合影。照片上,她和姐姐舒冉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那是姐姐失踪前,她们最后一次一起参与野外考察。 姐姐舒冉,天赋极高,是林老师最寄予厚望的学生,尤其对古代玉器有着近乎痴迷的研究。她的失踪,极其蹊跷,最后出现的地点,与一桩涉及巨额资金的走私国宝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调查的线索,最终却模糊地指向了……傅家。 这也是她当初,为何会选择以那种方式接近傅景深的原因。不仅仅是解决家里的困境,更是为了潜入傅家,寻找姐姐失踪的真相。 三年间,她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始终没有找到决定性的证据。傅景深将她保护(或者说囚禁)得太好,也从未真正让她触及傅氏核心的、可能不那么光明的领域。 直到她决定离开,以另一种身份归来。 她拿起那枚银质铃铛,轻轻晃动,铃铛却并未发出声响。这是姐姐自己做的“哑铃”,说是用来测量细微震动的工具。姐姐失踪前,似乎正在研究一种极其特殊的古玉鉴定方法,涉及到……声波共振? 舒晚蹙紧眉头,努力回忆着姐姐当年零碎的笔记。忽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在傅家老宅,傅景深书房隔壁的那个从不允许外人进入的珍藏室里,她曾隔着门缝,瞥见过一个陈列在紫檀木架上的锦盒,盒子里似乎是一块残缺的、颜色诡异的玉璜。那玉璜的色泽和残缺的形状,似乎与姐姐笔记中某种提及的、与一起重大走私案有关的“密钥”碎片极为相似! 当时她并未深想,只当是傅家收藏的又一件珍品。如今串联起来…… 心脏猛地一跳。 难道姐姐的失踪,真的与傅家,与傅景深有关?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收到一条匿名的加密信息。点开,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碎玉在傅,小心顾。” 舒晚瞳孔骤缩。 碎玉!真的是指那个玉璜碎片!“小心顾”——是顾卿如?她也牵扯其中? 她握紧了手中的哑铃,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看来,这场博弈,远不止情感纠葛那么简单。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傅景深,你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毫不知情的收藏家,还是……幕后真正的黑手? 她必须尽快,拿到那个玉璜碎片! - ------------ 第九章 深夜的闯入者 夜色深沉,傅家老宅一片寂静。 一道纤细灵活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猫,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巡逻的保安和监控死角,来到了书房隔壁那间神秘的珍藏室门前。舒晚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衣裤,头发利落地束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凝聚着决绝的光。 她利用过去三年对老宅安保系统的熟悉以及从林老师那里学来的某些“非传统”技巧,小心翼翼地破解了珍藏室最新的密码锁。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后,厚重的实木门应声开启一条缝隙。 室内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投下几道微弱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旧木混合的气息。借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古玩珍品,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舒晚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靠墙的一个紫檀木架上——那个锦盒果然还在那里! 她屏住呼吸,快步上前,戴上特制的手套,轻轻打开锦盒。月光下,一块约莫巴掌大小、颜色暗沉如凝血、边缘呈现不规则断裂痕迹的玉璜碎片,静静躺在明黄色的丝绸衬垫上。玉质温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就是它!姐姐笔记中提到的“密钥”碎片之一!“血沁残璜”!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碎片,入手冰凉沉重。她拿出微型强光手电和放大镜,正准备仔细查看碎片上的细微痕迹,试图找到与姐姐失踪相关的线索—— “啪!” 整个珍藏室的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瞬间驱散了所有黑暗。 舒晚猛地回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傅景深就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色睡袍,身形挺拔,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眼神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她,以及她手中那块来不及放回的玉璜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果然是为了它。”傅景深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楚和冰冷的怒意,“从我身边偷走它?还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它,才来到我身边?”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舒晚的心上。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舒晚握紧了手中的玉璜碎片,冰冷的触感让她维持着最后的镇定。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和怀疑,知道他已经将她的行为定性为彻头彻尾的欺骗和利用。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质问这玉璜的来历,想问他是否认识她姐姐舒冉。 但傅景深没有给她机会。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她拿着碎片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俯身逼近,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脸上,眼神疯狂而偏执: “舒晚,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你在我身边伪装三年,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颤抖。他害怕,害怕从她口中听到那个他最不愿接受的、将他过去三年所有认知彻底粉碎的答案。 舒晚疼得蹙起了眉,但她没有挣扎,只是抬起眼,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疯狂的目光。在他如此不信任的逼问下,在他可能与自己姐姐失踪有关联的嫌疑前,她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情愫也彻底冷却。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而破碎,带着无尽的嘲讽和一丝凄然。 “傅景深,”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永远,都不会知道答案了。” 话音未落,她不知用了什么技巧,手腕如同游鱼般猛地一旋,竟然瞬间挣脱了他的钳制!同时,她将那块玉璜碎片紧紧攥在手心,身体向后急退! 傅景深没想到她还有这一手,愣了一下,随即暴怒地上前想要抓住她。 但舒晚的动作更快!她猛地抬手,将旁边博古架上一个青花瓷瓶扫落在地! “哗啦——!”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骤然炸响!瞬间划破了老宅的宁静。 远处立刻传来了保安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傅景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阻了一瞬。 舒晚利用这宝贵的几秒钟,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决绝,有恨意,或许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失望。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敏捷,从她早已规划好的、通往后面花园的备用通道窗口,纵身跃入浓重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傅景深冲到窗边,只看到她融入夜色的背影,和手中强光手电照射下,空空如也的锦盒。 保安冲了进来:“傅总!发生了什么事?!” 傅景深没有回头,他死死盯着窗外无边的黑暗,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她跑了。 带着那块诡异的玉璜,带着满身的谜团,再一次,从他眼前逃走了。 而这一次,她离开的方式,是如此决绝,如此充满敌意。 珍藏室内,一地狼藉的瓷片,如同他们之间彻底破碎、无法挽回的关系。 火葬场的烈焰,在这一刻,终于将他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和温情,也焚烧殆尽。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种名为“失去”的、刻骨铭心的恐慌,开始疯狂滋长。 ------------ 第十章 玉璜的秘密与往事的刀锋 修复中心的保密实验室,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冰冷的金属墙壁吸收了一切杂音,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倾泻而下,将工作台上那块“血沁残璜”照得无所遁形。 舒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手腕上被傅景深攥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灼痛感和他暴怒时留下的红痕。他那双充斥着被背叛的痛楚与冰冷怒意的眼睛,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 “你究竟是谁?!” “你在我身边伪装三年,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质问,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她张了张嘴,在那个被逼问的瞬间,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吼回去——“我是舒冉的妹妹!我来找你,是为了知道我姐姐为什么会失踪!那块玉璜可能就是关键!你呢?傅景深!你告诉我,你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可是,她不能。在真相大白之前,在不确定傅景深是敌是友之前,她不能暴露姐姐和调查的最终目的。那会打草惊蛇,会将她自己和所有关心这件事的人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她用力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将傅景深那张愤怒的脸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现在不是沉溺于个人情绪的时候。姐姐失踪的谜团,那块诡异的玉璜,才是关键。 她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目光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戴上特制的白色棉质手套,她小心翼翼地再次拿起那块玉璜碎片。入手依旧是那种沉甸甸的、透入骨髓的冰凉。 她首先进行了最基础的观察和测量。碎片约莫成人掌心大小,断裂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一个更大的整体上暴力碎裂下来的。玉质确是上好的和田籽料,细腻温润,但那种深沁入骨、几乎遍布整体的暗沉血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异。 这绝非天然形成的“血沁”。天然血沁往往沿着玉石的绺裂或疏松处深入,颜色有深浅过渡,而这块玉璜上的血色,却均匀得过分,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浸染进去的。 她调用了实验室的非破坏性检测设备——X射线荧光光谱仪。光束扫描过玉璜表面,分析着其元素构成。结果很快出来,除了和田玉应有的主要成分外,还检测到了异常高含量的铁元素,以及一些……极其微量的、不属于常规古玉沁色该有的稀有金属化合物残留。 这证实了她的猜测:这血沁是人为的!而且使用了某种极其复杂、融合了古老工艺和未知化学配方的染色技术。这绝非普通的古玉仿品,其制作目的和技术水平,都远超寻常。 那么,它的真正用途是什么? 舒晚想起了姐姐舒冉那些看似天马行空的笔记。舒冉是古玉鉴定方面的天才,但她后期的研究方向越来越偏,开始痴迷于一些近乎玄学的领域,比如“玉能通灵”、“信息储存”、“能量共振”等。当时很多人都觉得她走火入魔,连林老师都曾委婉地劝过她。但舒晚知道,姐姐的思维向来超前,她坚信古人的一些智慧是现代科学尚未能完全解读的。 在姐姐零散的笔记中,多次提到一种假设:某些特殊的玉石,在特定条件下,其内部微观结构可以作为一种极其稳定和隐秘的信息载体。通过特殊的“密钥”——可能是特定的频率、能量场或者物质——可以激活并读取其中储存的信息。 而姐姐自己制作的那枚“哑铃”,笔记中提到,正是她用来寻找和测试这种“共振频率”的工具之一。 舒晚的心跳不由得加快。她拿起那枚小巧的、不会发出声响的银质哑铃,触手冰凉。她将玉璜碎片用特制的、带有微调角度的防震固定装置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工作台上,然后调整高灵敏度声波传感器对准它。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尝试。 最初,她只是用哑铃的不同部位,以常规的力度和频率轻轻敲击玉璜的不同位置。毫无反应。玉璜静默如初,仿佛只是一块死寂的石头。 她没有气馁,回忆着笔记中那些晦涩难懂的频率图和角度计算公式。姐姐曾提到,这种共振极其微妙,需要精确到毫厘和赫兹,而且可能需要对玉璜本身的结构弱点或特定符号进行触发。 她调整呼吸,将全部心神沉浸其中。她用哑铃极其尖锐的一角,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力道,沿着玉璜断裂面那些看似天然形成的凹凸纹理,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刮过、试探。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实验室里只有她清浅的呼吸声和仪器运行的微弱低鸣。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但她浑然不觉。 突然,当她用哑铃边缘以一个极其刁钻的三十五度角,轻轻刮过断裂面一个毫不起眼的、如同针尖般大小的凹陷点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低沉,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共振嗡鸣,陡然响起!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通过固定装置传导到了传感器,再被放大输出到连接的电脑音箱里!与此同时,在无影灯下,舒晚清晰地看到,玉璜表面那些原本暗沉的血色沁纹中,有极其细微的几道纹路,如同被瞬间注入了生命一般,泛起了几乎肉眼难辨的、更为深沉的暗红色光泽!那光泽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 成功了! 舒晚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强压下激动,立刻操作设备,将刚才触发共振的精确角度、力度和传感器捕捉到的频率数据全部记录下來。然后,她迅速将高倍电子显微镜的镜头对准了那片刚刚产生异变的区域。 在显微镜高清晰的视野下,令人震撼的景象呈现出来——那些被激活的、泛过暗红光泽的沁纹,根本不是什么天然纹理!而是由无数个比头发丝还要细微上百倍的、人工铭刻的奇异符号连接而成的、一幅微缩到极致的图案或者说……密码! 这些符号的形状古怪,不属于她所知的任何古代文字体系,更像是一种精心设计的、用于特定信息传递的密文!它们巧妙地隐藏在天然沁纹和人为染色的伪装之下,若非用这种特定的共振频率激活,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姐姐的研究是对的!这种特殊的古玉,真的是一种超越时代想象的信息储存“密钥”! 她立刻将显微镜捕捉到的高清图像导入电脑,利用图像增强和模式识别软件进行进一步处理。然后,她开始尝试破译。姐姐的笔记中留下了一些关于类似符号的推测和部分对应关系,她结合了多种古老的密码学原理和姐姐独创的解读方法,在强大的计算程序辅助下,开始了艰难的破译工作。 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一个个怪异的符号被尝试着赋予意义,组合成残缺的语句。这个过程漫长而烧脑,舒晚紧盯着屏幕,眼睛因为长时间聚焦而布满了血丝。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时,破译程序终于输出了两段相对完整的、虽然依旧残缺但信息量爆炸的内容: 【…实验记录…冉…识破顾氏调包…真品已转移…】 【…灭口指令…来自…未知源头…证据指向…傅家密室…】 【…警告…密钥不全…血璜、骨琮、魂璧…三钥合一…方可开启最终封印…指向…终极真相…】 舒晚看着屏幕上那冰冷的文字,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实验记录”?“冉”识破了“顾氏”(顾卿如家?)调包文物?真品被转移了?所以姐姐是因为发现了这个,才被下达了“灭口指令”?而证据,指向了“傅家密室”! 这玉璜,名为“血璜”,只是三块“密钥”之一!另外两块叫做“骨琮”和“魂璧”!需要三块合一,才能开启所谓的“最终封印”,揭示“终极真相”! 傅家密室里,藏着的不仅仅是证据,很可能还有另外的密钥碎片,或者就是通往真相的入口! 巨大的信息量和其中蕴含的残酷真相,如同海啸般冲击着舒晚的神经。她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姐姐的失踪,果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阴谋!顾家牵扯其中,而傅家……傅家密室成了关键节点! 傅景深……他知道傅家密室藏着什么吗?他知道这块“血璜”的真正意义吗?他收藏它,是如同他表面上那样,只是当作一件奇特的古玩,还是……他根本就是这阴谋中的一环?甚至,就是那个下达“灭口指令”的“未知源头”?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舒晚就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比傅景深任何一次的冷漠和伤害都要来得剧烈。如果……如果他真的与姐姐的失踪有关……那她这三年在他身边的委曲求全、那些曾经不由自主萌动过的情愫,都将成为一个天大的笑话和无法磨灭的耻辱! 她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制住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眩晕和恶心。 不行!她必须冷静!现在还不是下定论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另外两块密钥,是想办法进入傅家密室! 她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无论前方是龙潭还是虎穴,无论傅景深是清白的还是罪魁祸首,为了姐姐,她都必须要走下去。 这场博弈,已经从情感的纠葛,彻底升级为你死我活的真相追逐。而她,已经没有退路。 ------------ 第十一章 迷雾与獠牙 傅景深站在珍藏室的满地狼藉中,空气里还残留着舒晚逃离时带起的、若有似无的冷香,混合着青花瓷瓶碎裂后扬起的尘埃气息。那味道像一根细针,不断刺探着他紧绷的神经。保安和管家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位显然已处于暴怒边缘的主人。 “查。”这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来,带着冰碴般的寒意,“所有监控,所有今晚出入记录!她是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的!还有,这块玉璜的来历,给我彻查!我要知道它所有的流转记录,经手过它的每一个人!”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并非源于失去一件藏品的价值,而是源于一种深刻的失控感。舒晚,那个在他身边三年,温顺得像一只猫咪的女人,不仅拥有着他不知道的矫健身手和反侦察能力,她的目标还如此明确——这块被顾家送来、他从未真正在意过的诡异玉璜。这背后隐藏的秘密,像一张无形的网,而他似乎早已身处网中,却浑然不觉。 周诚的效率极高,不到一小时,初步调查结果就摆在了傅景深面前。然而,这些结果非但没有解答他的疑惑,反而让迷雾更深。 “傅总,”周诚的声音带着谨慎,“珍藏室及其周边几个关键位置的监控,在昨晚十点至十一点之间,被人为植入了循环程序,覆盖了原始画面。对方手法非常专业,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出入口的记录没有异常,舒小姐……她似乎是通过一些我们之前未曾注意到的、老宅维护通道的漏洞进出……”周诚顿了顿,补充道,“那些漏洞,非常隐蔽,除非是对老宅结构极其熟悉,并且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否则不可能发现和利用。” 傅景深眼神一凛。对老宅结构极其熟悉?舒晚在他身边的三年,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栋别墅里,她有大把的时间可以不动声色地摸清这里的一切。专业训练?他想起她挣脱他钳制时那干净利落的手法,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女人该有的反应能力。这三年,她到底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了什么?! “玉璜的来历,”周诚继续汇报,语气更加凝重,“我们追溯到的上一个明确经手人,是顾宏远先生。大约四年前,他在香港的一场非公开拍卖会上拍得此物。但奇怪的是,关于这场拍卖会的记录,以及玉璜更早的流传记录,非常模糊,关键部分似乎……被人为地、系统地抹去了一部分,手法很高明。” 顾宏远!又是顾家! 傅景深的拳头无声地攥紧。他想起顾卿如之前“无意”中发现照片,引导他怀疑舒晚过去的行为。那看似巧合的举动,此刻回想起来,处处透着刻意!顾家父女,在这件事里,绝对不清白!他们把这烫手山芋一样的玉璜送到他手上,究竟意欲何为?是想借他的手隐藏什么?还是想把他拖下水? “另外,”周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们尝试追踪舒小姐离开后的行踪,她的手机信号最后消失在国家博物馆修复中心附近。那里是国家级重点单位,安保等级和信号屏蔽级别都极高,我们的人……无法进一步深入。” “砰!”傅景深终于控制不住,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红木博古架上,厚重的架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上面陈列的一件玉摆件晃了晃,险些掉落。又是那里!林叙言那个老东西!他就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一次又一次地挡在舒晚面前,给他制造麻烦!如果没有林叙言,舒晚怎么可能有底气和他对抗?怎么可能拥有那些他都不知道的技能和人脉? 一种被联合起来愚弄和挑衅的暴怒,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奔腾、灼烧。舒晚的欺骗,顾家的算计,林叙言的阻挠……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顾卿如”的名字。 傅景深盯着那个名字,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按下接听键,却没有说话。 “景深,”电话那头,顾卿如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和担忧,表演得无懈可击,“我听说老宅昨晚进贼了?你没事吧?我好担心你……有没有丢什么贵重东西?要不要我过来陪你?” 若是以前,傅景深或许会为她这份“及时”的关怀而心生一丝暖意。但此刻,听着她话语里刻意强调的“进贼”和“贵重东西”,他只觉得无比讽刺和厌恶。她是在试探吗?试探玉璜是否丢失?试探他是否怀疑到了顾家头上? “我没事。”傅景深冷冷地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卿如,我问你,你父亲当年送我的那块玉璜,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我要听实话。” 电话那端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虽然只有一两秒,但足以让傅景深心中的怀疑更深。随即,顾卿如的声音变得更加委屈,甚至带上了哭腔:“景深,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爸爸也是一片好意啊!那块玉是他托了关系,从一位海外藏家手里好不容易匀过来的,觉得稀罕才送给你。是不是……是不是舒晚跟你说了什么?她偷了东西,现在还想倒打一耙,污蔑我们顾家吗?景深,你可不能相信她啊!她就是个骗子!” 她语速加快,急切地将所有责任都推卸到舒晚身上,试图点燃傅景深对舒晚的怒火,从而转移焦点。 傅景深静静地听着,心中一片冰冷。他不再多言,直接挂断了电话。顾卿如的反应,几乎坐实了他的猜测。顾家,绝对有问题!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被动挨打从来不是他的风格!舒晚必须找到,玉璜的秘密必须揭开,顾家的面目也必须撕开! 他猛地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大步向外走去,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备车,去博物馆修复中心。”他对周诚下令,声音斩钉截铁。 “傅总,那里是……”周诚试图提醒他那里的特殊性。 “我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傅景深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按我说的做!” “是!”周诚不敢再多言,立刻安排。 坐进车里,傅景深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城市的繁华却无法映入他冰冷的眼底。他拿出手机,连续拨出了几个电话。 “李局长吗?是我,傅景深。我家里昨晚失窃,丢失了一件价值连城的古董,有明确证据指向嫌疑人目前可能藏匿在国家博物馆修复中心……对,希望你们能协助调查,依法办事。”他动用了官面上的关系,试图以正当理由向修复中心施压。 “王部长,关于博物馆下个季度的专项扶持资金,我觉得我们傅氏需要重新评估一下投入的必要性和安全性……”他同时动用了商业上的影响力,从另一个层面施加压力。 “通知法务部,”他对副驾驶的周诚补充道,“以盗窃珍贵文物、非法入侵民宅的名义,正式向警方报案,把所有能整理的‘证据’都提交上去。我要让她,至少在明面上,无处可躲!” 他要双管齐下,甚至三管齐下!他倒要看看,林叙言那个老东西,能护她到几时!他更要看看,舒晚背后,除了林叙言,到底还站着谁! 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博物馆修复中心疾驰而去。傅景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舒晚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冰冷、决绝,甚至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失望。 为什么是失望?她一个处心积虑的骗子,有什么资格对他失望?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啮噬着他的心。他发现自己竟然还在试图去解读她的情绪,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愤怒和自我厌恶。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只剩下偏执的疯狂和势在必得的狠戾。 舒晚,无论你背后藏着什么秘密,无论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我都一定会把你抓回来! 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任何逃离的机会。 哪怕是用最极端的方式,哪怕是将你彻底禁锢。 你只能是我的。 车窗外的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已然被猜忌、愤怒和一种名为“恐惧失去”的阴霾所笼罩的荒原。狩猎,已经正式开始。而他,傅景深,将是那个布下天罗地网的猎人。 ------------ 第十二章 高墙与利刃 国家博物馆修复中心,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肃穆而静谧,如同一座与世隔绝的知识堡垒。然而,此刻堡垒之外,空气却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傅景深的黑色座驾如同一头沉默的凶兽,稳稳停在警戒线外。他推门下车,量身剪裁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意。周诚紧随其后,面色凝重。 早已接到通知的警方人员已经到场,一位穿着制服的中年警官迎了上来,表情带着几分为难:“傅先生,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也已经向馆方提出了协查申请。但是……这里是国家重点文物单位,安保权限独立且级别很高,没有确凿的、经过上级批准的搜查令,我们无法进行强制入内搜查。” 傅景深面无表情,目光越过警官,锐利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需要多重验证才能开启的合金大门。他知道会是这样,林叙言选择这里作为舒晚的庇护所,看中的就是这层“护身符”。 “李局长已经打过招呼了,”傅景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我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进入理由,协助调查,并非搜查。丢失的文物价值巨大,嫌疑人身手不凡,可能对馆藏文物也构成威胁,这个理由,不够充分吗?” 警官额角渗出细汗,傅家的能量他清楚,但修复中心的背景他更清楚,这简直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傅先生,话是这么说,但流程……” 就在这时,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发出轻微的嗡鸣,缓缓滑开一道缝隙。 林叙言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身形清癯,步伐稳健地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眼神却如古井般深邃平静,直接对上了傅景深充满压迫感的视线。 “傅总,好久不见,真是好大的阵仗。”林叙言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接待一位寻常的访客,“不知道傅总兴师动众,带着警方围住我们这小小的修复中心,所为何事?” 傅景深冷笑一声,懒得与他虚与委蛇:“林老,明人不说暗话。舒晚在哪里?她昨晚潜入我的私宅,盗窃了重要文物,我有理由相信她藏匿在你这修复中心之内。” “舒晚?”林叙言微微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傅总是不是弄错了?小舒是我很看好的一个晚辈,在文物修复上颇有天赋,一直安分守己,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而且,据我所知,她前段时间已经向傅总辞行了,不是吗?” 他轻描淡写地将“盗窃”定性为“辞行”,直接将傅景深的指控化解于无形。 “安分守己?”傅景深踏前一步,周身的气场几乎凝成实质,“她身手矫健,反侦察能力出众,利用我老宅的结构漏洞潜入珍藏室,破坏监控,盗走玉璜!这就是林老口中的‘安分守己’?还是说,她这些本事,都是林老您亲自教导的?” 这话已是毫不掩饰的质问,直接将林叙言与舒晚绑定在一起。 林叙言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锐利了几分:“傅总,说话要讲证据。你说小舒盗窃,人证?物证?至于她的能力,年轻人多学些东西防身,总不是坏事。难道傅总认为,每个身手好点的女孩子,都必然是鸡鸣狗盗之徒?这未免太过武断。” 他四两拨千斤,不仅否认了指控,还暗讽傅景深心胸狭隘。 傅景深胸腔剧烈起伏,他从未被人如此当面顶撞和敷衍。他强压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见她!立刻!” “抱歉,傅总。”林叙言断然拒绝,语气斩钉截铁,“先不说小舒根本不在这里。就算她在,这里是国家文物重地,涉及大量珍贵文物和保密研究项目,非相关人员,未经许可,一律不得入内。这是规定,也是原则。别说你傅总,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没有正规手续,也休想踏进这扇门半步!” 他站在门口,身形并不高大,此刻却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铜墙铁壁,守护着门后的秘密,也守护着门后的那个人。 傅景深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墨来。他知道,今天有林叙言挡在这里,他不可能硬闯进去。官面上的施压,显然也需要时间发酵,无法立刻见效。 这种有力无处使,有怒无处发的憋屈感,让他几乎失控。 “好,很好。”傅景深怒极反笑,连连点头,“林老果然是一道铁闸,傅某佩服。”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棱,狠狠刺向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合金,看到其后那个让他又怒又……难以释怀的身影。 “舒晚,我知道你能听见。”他忽然抬高了声音,对着修复中心的方向,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寒意,“你以为躲在这里,我就拿你没办法?你以为有林叙言护着,就能高枕无忧?”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回荡,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 “我告诉你,不可能!那块玉璜,还有你,我都会亲手抓回来!” “你偷走的东西,我会让你加倍奉还!你施加给我的……耻辱,我会让你百倍偿还!” “等着我,舒晚。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看你我能走到哪一步!” 说完,他不再看林叙言,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几乎要凝结成冰的戾气,大步走向座驾。 “我们走!” 黑色的轿车带着轰鸣声绝尘而去,留下原地面色各异的众人。 林叙言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眉头微不可查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傅景深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和偏执。这件事,恐怕无法轻易了结了。 他转身,缓缓关上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将外界的纷扰与威胁,暂时隔绝。 而在门内,一条走廊之隔的精密修复实验室内,舒晚静静地站在操作台前,台上正放着那块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之旅的龙纹玉璜。 傅景深那充满威胁和恨意的话语,透过特殊的通讯设备,清晰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玉璜上那道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拼接痕迹,眼神平静无波,只有指尖微微的凉意,透露着她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她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更加坚定的决心。 傅景深,你永远不懂,我拿走的,从来不是你所认为的财富或物件。 而我追求的,也绝非你所能理解和阻挡。 她拿起专用的高倍放大镜,俯下身,将全部心神沉浸入玉璜所隐藏的、跨越了时空的密码之中。 獠牙已现,高墙已立。 她的战争,同样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