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汴京第一拳 雨水像是天空倾倒的脏水,毫无美感地拍打着窗户,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噼啪”声。富英峰瘫在吱呀作响的电脑椅上,目光空洞地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冰冷的宋体字。 “……感谢您投递我司‘新媒体内容运营专员’岗位。您的简历非常出色,但经过我们慎重评估,认为您的职业规划与本公司现阶段的发展需求存在一定偏差……” “偏差。”他无声地咧了咧嘴,一个苦涩而扭曲的笑容。第三十七次了。毕业一年,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是常态,偶尔能激起几朵水花的,最终也无非是这类措辞礼貌却本质残忍的拒绝信。仿佛他二十多年的寒窗苦读,他那些在图书馆熬过的夜、在社团里挥洒的汗,都只是为了证明他与这个社会需求之间,存在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偏差”。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昨晚泡面汤残存的酸腐气、潮湿衣物难以蒸发的霉味,以及一种属于失意者特有的、精神层面的颓败气息。这间位于城市边缘“握手楼”里的出租屋,在暴雨的笼罩下,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囚笼。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烟盒,空了。用力将空盒捏扁,扔进墙角的纸篓,那里已经堆满了类似的“遗骸”。胃里传来一阵熟悉的抽搐,不是饥饿,而是一种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生理性痉挛。 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杂乱的书桌,最终落在了那本边缘卷曲、封面泛黄的《水浒传》上。这是他从大学旁旧书摊淘来的,中华书局的老版本,纸张脆黄,带着岁月的沉淀感。前几天心烦意乱时翻了几页,正看到“林教头刺配沧州道”,那股子憋闷气没处发泄,书就被他扔在了一边。 此刻,鬼使神差地,他又拿起了它。仿佛自虐般,他直接翻到了那一回,目光死死钉在那些早已熟悉的文字上: “……高衙内……设下圈套……白虎节堂……屈打成招……野猪林……火烧草料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神经上。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一身好武艺,一个恪尽职守的军官,就因为妻子被权贵看上,便被一步步逼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最终只能雪夜上梁山。而那个始作俑者——高俅,一个靠蹴鞠媚上发迹的泼皮无赖,却高居太尉之位,享尽荣华,肆意妄为。 凭什么? 凭什么好人就该忍气吞声,被命运凌迟?凭什么坏人就能高高在上,逍遥法外? 现实中积压的所有委屈、不公、愤怒,此刻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与书中林冲的冤屈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动,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灼烧着他的理智。 “操!”他终于忍不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廉价的合成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电脑屏幕也跟着晃动了一下。 他像一头困兽,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呼吸粗重。窗外的雨声更大了,伴随着隆隆的雷声,仿佛在应和他内心的风暴。 “高俅!高俅!高俅!”他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个王八蛋!人渣!社会的毒瘤!历史的垃圾!” 他冲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冰冷的雨水夹杂着风瞬间扑打在他脸上。但他浑然不觉,对着窗外电闪雷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怒吼: “高俅!我**!别让老子碰到你!不然……不然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干翻你个狗东西!把你踩进泥里!让你也尝尝什么叫绝望!” 他的声音在雷雨声中显得声嘶力竭,甚至带着几分哭腔。这是一个失败者对八百年多年前另一个“成功”败类的无能狂怒,是跨越时空的、毫无意义的诅咒。 然而,就在他最后一个字吼出的瞬间—— “轰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惨白闪电,仿佛一条狂暴的银龙,就在他窗外不到十米的地方炸裂!光芒瞬间吞噬了一切,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曝光过度的胶片,纤毫毕现!紧随其后的,是几乎要震碎耳膜的恐怖雷声! 富英峰被强光刺得下意识紧闭双眼,咒骂声戛然而止。 雷声过后,世界陷入一片死寂。不是安静的寂,而是某种声音被彻底抽离后的虚无之寂。连窗外的暴雨声都消失了。 停电了。 房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闪电的灼痕。 他缓缓睁开眼,心脏还在疯狂跳动。黑暗中,他隐约感觉到一丝异样。 他猛地转头,看向书桌的方向。 然后,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彻底僵在了原地。 那本《水浒传》,正在发光。 不是反射任何光源的光,而是从书页内部,从那些承载着高俅罪行的文字深处,渗透出的、柔和却无比诡异的白光。 墨迹,活了。 书中所有关于“高俅”的名字,那些原本静止的黑色笔画,此刻如同拥有了生命,化作一条条微小的墨色游鱼,开始扭曲、旋转,并且速度越来越快!它们围绕着一个无形的中心,形成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顺时针旋转的墨色漩涡。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泡面霉味被一种难以形容的奇异气息取代——是陈年的墨香,混合着古老木材、雨后青草,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仿佛推开了一间尘封千年的古籍藏书室。 漩涡在他眼前迅速扩大,从书本大小,到脸盆大小,再到一人多高,稳定地悬浮在房间中央,离地约半尺。光晕内部,不再是熟悉的墙壁,而是一片模糊、扭曲、不断变幻的景象。隐约可见雕梁画栋的轮廓,朱漆的栏杆,琉璃瓦的反光……甚至,有缥缈的丝竹管弦之声和隐约的欢声笑语,跨越了时空的屏障,丝丝缕缕地传入他的耳中。 富英峰张大了嘴,大脑一片空白。酒精?他今晚没喝酒。幻觉?被现实逼疯了?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告诉他这不是梦。 或者说,这是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无比真实的“梦”。 恐惧?有。面对未知的本能战栗攫住了他。 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被逼到绝境后产生的疯狂好奇心,以及那尚未完全熄灭的、对高俅的滔天怒火! 他回头看了看漆黑、压抑、散发着失败气息的出租屋,又看了看那片散发着未知、神秘,甚至带着一丝危险诱惑的光门。 那一边,是北宋?是高俅的太尉府?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诱人的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妈的……穿越是吧?高俅是吧?”他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混合着恐惧与兴奋的笑容,“行!老子正愁没地方泻火!与其在这里烂掉,不如去干票大的!” 他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踉跄着扑到桌边,胡乱抓过那个用来记录面试失败经历的旧笔记本和一支快没水的签字笔。借着漩涡发出的、如同月光般清冷的光辉,他用颤抖的手,在那空白的首页上,潦草而用力地写下了一行字。这不仅仅是一行字,这是他向平庸现实递交的辞呈,是他对不公历史发起的挑战书,更是他为自己这荒谬行动立下的、必须执行的军令状: “今晚,去干了高俅。” 笔一扔,他把笔记本塞进随身的旧帆布背包。想了想,又把桌上那半瓶用来浇愁的二锅头拧开,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给他虚弱的身体和意志注入了一丝虚假的勇气。空酒瓶被他随手甩到墙角,发出清脆而决绝的碎裂声。 然后,他深吸一口混合着墨香与酒气的空气,紧紧背包带,像一颗义无反顾的人肉炮弹,朝着那片旋转的光明,埋头冲了进去! 短暂的、令人心悸的失重感,仿佛乘坐一部失控的电梯。周围是流光溢彩、无法辨识的混沌通道,时间与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仅仅一两个呼吸之后,双脚便踩踏在了坚实而冰凉的地面上,触感细腻,似乎是某种石材。巨大的惯性让他向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连忙伸手扶住旁边一样东西——触手冰凉滑润,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看,竟是雕刻着莲瓣纹样的汉白玉栏杆。 富英峰稳住身形,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用力甩了甩昏沉的脑袋,强迫自己睁大眼睛,观察四周。 酒意,在穿越的震撼和此刻环境的冲击下,瞬间醒了大半。 他正站在一条曲折精美的露天回廊里。回廊外侧是精心打理过的园林,假山层叠,树木葱茏,雨后的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泥土、花草和一种他从未闻过的、似乎是某种名贵香料燃烧后的淡雅气息。远处,一座气势恢宏的厅堂如同蛰伏的巨兽,飞檐斗拱,张灯结彩,将周围映照得如同白昼。悦耳的丝竹声和清晰的欢声笑语,正从那个方向源源不断地传来,与他出租屋的死寂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 而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磨得起毛的牛仔裤和那双快要开胶的国产运动鞋。与周围这极尽奢华的古典环境相比,他就像一个刚刚从工地上逃出来的流民,突兀得刺眼。 “我……操……真穿了?”富英峰喃喃自语,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背后的背包,里面硬邦邦的笔记本和那半瓶二锅头给了他一丝微不足道的、属于现代世界的虚幻安定感。 冷!这是他第二个清晰的感觉。北宋秋夜的凉意,透过单薄的T恤侵袭着他的皮肤,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打了个寒颤,小心翼翼地沿着回廊的阴影,朝着灯火最盛、声音最喧闹的方向摸去。 越靠近那座主厅,音乐声和谈笑声就越发清晰。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飘来的酒肉香气,勾得他饥肠辘辘的肚子一阵鸣叫。他躲在一根需要两人合抱的朱红色廊柱后面,屏住呼吸,探出半个脑袋,向厅内窥视。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理解了什么叫“朱门酒肉臭”。 厅内空间极大,地上铺着华丽的毡毯,天花板上悬挂着琉璃宫灯。数十张矮案后坐满了衣着光鲜的男女,个个绫罗绸缎,珠光宝气。舞姬们身着轻纱,水袖轻扬,身姿曼妙;乐师们卖力地吹拉弹唱,演奏着富英峰从未听过的、却异常悦耳的古典乐曲。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穷奢极欲的盛世狂欢景象。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锁定了主位之上那个众星捧月般的身影。 一个身着紫色锦袍、体型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男子,正斜倚在软榻上,志得意满地捋着下巴上稀疏的短须,眯着眼睛欣赏着歌舞。他身边围着几个官员模样的人,正满脸堆笑、姿态谦卑地向他敬酒。那紫袍胖子来者不拒,神态倨傲,显然极为享受这种被奉承的感觉。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体面、像是管家模样的下人,小步快跑着来到那紫袍胖子身边,躬身低语了几句。 富英峰距离稍远,听不清具体内容,但他清晰地听到那下人用一种极其恭敬、甚至带着谄媚的语气唤了一声: “高太尉。” 两个字,如同两道真正的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高俅! 真的是高俅!那个在书里遗臭万年、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奸臣!那个逼走王进、陷害林冲、梁山好汉的万恶之源之一!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不足五十米的地方,享受着普通人几辈子都无法想象的奢靡生活! 书页上冰冷的文字,林冲血泪的冤屈,现实中积压的所有憋屈、不公、愤怒,还有刚刚穿越带来的惊恐与茫然,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具体的焦点,轰然爆发!酒精最后残余的效力,混合着肾上腺素疯狂分泌带来的狂暴力量,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 什么后果?什么历史改变?什么逻辑理性? 去他妈的!日记上写了什么,就得做到! 他看了看自己这双因为长期敲键盘而显得有些苍白无力的手,用力攥紧成拳,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嘎巴”的脆响。一股混合着正义感、破坏欲和极端兴奋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熔岩般在他胸中奔腾汹涌! 就是现在! 富英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狼嚎般的低吼,猛地从廊柱后窜了出来!他甚至没有思考任何路线,凭借着一股源自本能的血气,朝着那座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的宴会厅,朝着主位上那个胖胖的、可憎的身影,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什么人?!” “站住!拦住他!” 回廊与厅堂连接处的护卫终于发现了这个衣着怪异、行为癫狂的不速之客。他们反应极快,厉声呵斥的同时,已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刀,雪亮的刀锋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朝着富英峰劈头盖脸地砍来! 但富英峰的速度太快,而且他的目标明确得可怕!他根本不理睬劈来的刀锋(或许是因为醉意、激动和视死如归的勇气让他忽略了危险),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矮身,从两名护卫挥舞出的刀光缝隙中惊险地钻了过去!冲刺的惯性让他撞翻了旁边一张摆放着水果点心的案几。 “哐当!”瓷盘碎裂,瓜果滚落一地。 他看也不看,顺手抄起案几上一个沉甸甸的、用来盛放硕大梨子的银盘! “高俅!我干你祖宗!!” 他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吼出了这句酝酿已久、跨越了八百多年时空的“问候”!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变慢。 厅内,原本流畅的歌舞戛然而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舞姬们僵在原地,水袖半举。乐师们的手指停在琴弦笛孔上,最后一个音符扭曲着消失在空气里。所有宾客脸上洋溢的笑容瞬间冻结,转化为极致的惊愕与茫然,纷纷转过头,寻找这疯狂声音的来源。 主位上的高俅,脸上的得意和享受尚未完全褪去,就混合上了猝不及防的茫然和一丝迅速放大的惊恐。他显然完全没搞清状况,只是下意识地身体后仰,肥胖的脸上赘肉抖动,嘴巴微微张开。 就在这一片诡异的慢镜头中,富英峰冲刺,急停,拧腰,扬臂,掷出!动作因为愤怒和紧张而略显变形,却带着一种摒弃了所有技巧的、纯粹的力量与恨意! 那个沉甸甸的银盘,在空中剧烈地旋转着,划出一道算不上优美却无比决绝的弧线,如同被赋予了使命的复仇之轮,精准无比地……拍在了高太尉那张养尊处优、写满了惊愕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到令人牙酸的巨响,混合着高俅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哎呦喂——!” 银盘结结实实地印在他的面门,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直接从软榻上向后翻倒,“噗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汁水淋漓的梨肉、瓜果残渣糊了他满脸,混合着瞬间流淌下来的鼻血,将他那张原本白净的脸染得五彩斑斓,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整个宴会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呆了,仿佛集体石化。他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有人敢在太尉府行刺?行刺用的还是个水果盘子?还把高太尉……给砸翻了? 富英峰站在原地,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看着高俅四脚朝天的滑稽模样,看着那张被果汁和鼻血污染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度畅快的情绪,如同高压下的喷泉,猛地冲上了他的头顶,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恐惧和紧张!这种感觉,比他这辈子考过的任何一次满分、拿过的任何一次奖金,都要强烈千百倍! 爽! 真他妈的爽! 然而,这极致的、颠覆性的快感,只持续了不到三秒。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保护太尉!!” “拿下此獠!格杀勿论!!” 反应过来的护卫们,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发出震天的怒吼,从四面八方潮水般涌来!刀光剑影瞬间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风,刺痛了富英峰裸露的皮肤,让他瞬间从复仇的快感巅峰,跌回了残酷的现实。 完了!乐极生悲! 他可不是什么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武林高手,刚才全凭一股不要命的冲动和出其不意。现在,面对数十名真正训练有素、刀头舔血的古代精锐护卫,他连一个照面都撑不住!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躲开劈向脖颈的第一刀,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耳畔掠过,带起的劲风让他汗毛倒竖!他顾不上形象,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眼角余光死死锁定着来时的那条回廊。 想活着,只能跑!原路返回! “别让他跑了!” “围起来!” “抓住这个狂徒!” 身后是愤怒到极点的咆哮和密集如雨的脚步声。利刃破空的声音紧贴着他的后背,他甚至能感觉到刀锋划破空气的凉意。一名护卫的长枪擦着他的肋下刺过,将他的T恤划开了一道口子! 富英峰爆发出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速度,沿着来路亡命狂奔!他不再是冲锋,而是逃窜。他撞翻了沿途的灯架、盆景、装饰用的青铜器,制造出一片狼藉和混乱,试图延缓追兵的脚步。 快!再快一点!回到那个地方! 来时觉得短暂的回廊,此刻变得无比漫长,仿佛没有尽头。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怒吼声、兵甲碰撞声如同死神的催命符。他甚至能听到他们沉重的呼吸声,闻到他们身上传来的汗味和铁腥气。 在哪里?那个发光的漩涡到底在哪里?! 就在他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铅,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 眼角的余光,终于瞥见了回廊一侧,那片原本是假山石垒砌的阴影处,一点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白光,正在轻轻荡漾、闪烁! 是它!回归的坐标! 希望如同强心剂注入身体!富英峰用尽最后一丝快要枯竭的力气,朝着那片摇曳的白光,一个近乎脱力的鱼跃,扑了过去! “抓住他!” 一名护卫的手,指尖已经触碰到了他被划破的T恤布料。 下一刻,天旋地转,光影扭曲。 熟悉的失重感再次传来,眼前的奢华园林、愤怒的护卫、混乱的宴会厅、高俅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所有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迅速扭曲、模糊、拉长成彩色的线条,最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砰!” 沉重的摔落感,伴随着一声闷响。 富英峰五体投地地摔在坚硬冰冷的水泥地板上,摔得他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他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鼻腔里不再是花香、酒香和檀香,而是熟悉的、带着霉味和灰尘的出租屋空气。耳边不再是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只有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和远处街道传来的、微弱的、属于现代城市的汽车鸣笛声。 他回来了。 他真的……活着回来了。 他挣扎着,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浑身上下无处不痛,尤其是肋骨和膝盖,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样。房间依旧一片漆黑,停电还没恢复。但那个将他带去又带回的时空漩涡,已经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墨香,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虚幻。 还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T恤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泛红的皮肤;身上沾满了泥土、草屑和不知名的污渍;右手手臂传来一阵刺痛,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一看,一道约莫寸许长的浅浅血痕正在缓缓渗血——那是被护卫刀锋划过的证据,火辣辣地疼。 以及,他怀里死死抱着的、沾满了灰尘的帆布背包。 还有,那如同被抽干所有力气、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的虚脱感,和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久久无法平息的的后怕。 但这一切真实的痛楚与疲惫,都无法掩盖他内心深处那股熊熊燃烧的、前所未有的亢奋与激动。 他做到了! 他真的穿越了!而且,当着满堂北宋权贵的面,把那个遗臭万年的高俅,用银盘砸翻在地! “哈哈……哈哈哈……”他忍不住低笑起来,笑声开始很小,带着颤抖,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释放在这黑暗房间里的朗声大笑!笑声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完成壮举的得意,更有一种仿佛打破了某种无形枷锁的、彻头彻尾的疯狂快意! 他挣扎着爬起来,摸索着找到手机,按亮屏幕。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首先迫不及待地照向了书桌。 那本《水浒传》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古朴,仿佛只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旧书。 富英峰的心跳再次加速,他走过去,深吸一口气,用微微颤抖的手,翻开了它。 他的手,顿在了半空中。瞳孔,骤然收缩。 书页,依然停留在“林教头刺配沧州道”那一回。但是,在描写高俅宴饮享乐、权势熏天的段落旁边,空白处,竟然多出了一行蝇头小楷!墨迹新鲜,与他之前看到的古籍印刷体截然不同,笔触清晰,带着一种仓促记录的味道: “政和X年秋,太尉府夜宴,宾朋满座。忽有狂徒自暗处出,衣着怪异,状若疯魔,口出秽语,掷银盘击太尉面,中,太尉仆地,鼻血溅衣。狂徒旋即遁走,无踪。疑为妖人作祟,京师震动,敕令有司严查。” 富英峰一字一句地读着,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历史……真的被改写了!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笔,虽然他被定义成了“狂徒”、“妖人”,但确确实实,因为他那疯狂的一击,在八百多年前的历史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京师震动”、“敕令严查”……他甚至可以想象到高俅暴跳如雷、整个汴京城鸡飞狗跳的场景! 他猛地合上书,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但这次,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巨大的激动和成就感! 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放晴的夜空,乌云散开,一缕清冷的月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恰好照亮了他嘴角那一抹抑制不住、越来越浓的笑容。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仿佛成了他最荣耀的勋章。 原来,那句憋屈时的气话,真的能打开一扇通往奇迹的门。 原来,一次不计后果的泄愤,真的能在那厚重的史书上,刻下属于自己的、哪怕微不足道的一笔。 他摸了摸手臂上已经凝结的血痕,疼痛感真实而清晰,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梦境。 今晚,他去干了高俅。 那么,下次呢? 这个看似荒诞不经的念头,如同落入沃土的种子,开始在他心中疯狂地生根、发芽、滋长,缠绕着他的心脏,点燃了他的瞳孔。 寂静的黑暗中,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充满了某种新生的坚定: “好像……找到比找工作……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 第二章 狂欢后的寂静 富英峰是笑着睡着的。 即便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手臂上那道寸许长的伤口在翻身时还会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嘴角那抹混合着狂喜、得意和一丝劫后余生的神经质笑容,直到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都顽固地挂在脸上。他睡得如同昏死过去,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没有在梦中被简历、面试和“职业规划偏差”这些字眼追赶。他的梦境是一片五彩斑斓的混沌,核心画面不断回放:高俅那张养尊处优的白胖面孔,在一個旋转的银盘阴影下急剧放大,然后——“啪!”——汁水四溅,鼻血横流,惊愕与痛苦扭曲了所有的权势与威严,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物理性的狼狈不堪。 这清脆的声响,是世界上最有效的安眠药,也是最烈性的兴奋剂。 第二天,他是被饥饿和伤口持续的灼痛感联手逼醒的。阳光已经透过肮脏的窗玻璃,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熟悉的、昨夜泡面残汤的酸腐气。他睁开眼,茫然地瞪着天花板上那片地图般蜿蜒的水渍,足足有半分钟。 一种强烈的虚幻感攫住了他。 昨晚那一切……电闪雷鸣,发光的老书,墨迹游走的漩涡,雕梁画栋的回廊,还有那掷出银盘的惊天一击……太过于离奇,太过于颠覆常识,真的不是他被现实逼到绝境后,精神崩溃产生的集体幻觉吗? 他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这个动作牵动了全身抗议的肌肉和关节,酸爽得让他龇牙咧嘴。他低头,证据确凿: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如今腋下和后背都被汗水浸出盐渍的灰色T恤,左肋下方被利刃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边缘泛着毛边,露出底下微微发红的皮肤;牛仔裤的膝盖处彻底磨破,布料与下面结痂的伤口黏连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撕扯着痛;他抬起右臂,那道寸许长的刀伤虽然不算深,但红肿清晰,像一条丑陋的粉色蜈蚣趴在那里,无声地诉说着昨晚刀锋的冰冷与凶险。 不是梦! 一股滚烫的、近乎战栗的狂喜再次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冲散了他刚醒来时的迷茫和虚弱。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滚下床,踉跄着扑到那张吱呀作响的书桌前。 那本中华书局版的《水浒传》,依旧静静地躺在原处,封面古朴,颜色黯淡,边缘卷曲得像秋天的落叶,看上去与任何一本从旧书摊淘来的、饱经风霜的老书没有任何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用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翻开了它。脆黄的纸张发出特有的“沙沙”声,混合着陈旧墨香和岁月尘埃的气息,钻进他的鼻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目光如同探照灯,急切地扫过一行行熟悉的铅字,最终,再次精准地定格在那一页的空白处—— “政和X年秋,太尉府夜宴,宾朋满座。忽有狂徒自暗处出,衣着怪异,状若疯魔,口出秽语,掷银盘击太尉面,中,太尉仆地,鼻血溅衣。狂徒旋即遁走,无踪。疑为妖人作祟,京师震动,敕令有司严查。” 蝇头小楷,墨迹犹新,笔触清晰而略带仓促,与周围规整的印刷宋体格格不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烫在他的心尖上。 “京师震动……敕令严查……哈哈,哈哈哈!”他压抑不住地低笑起来,起初只是肩膀耸动,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释放在这间充满霉味的小屋里的朗声大笑!笑声震动了书桌,引得那个空了的二锅头瓶子在墙角微微晃动。他伸出手指,一遍遍摩挲着那行字,粗糙的纸面摩擦着指尖,带来一种无比真实、无比确凿的成就感。 这比他大学时拿到任何一次奖学金,比他幻想中拿到任何一个世界五百强企业的offer,都更让他感到一种颠覆性的、灵魂出窍般的极致快意!他,富英峰,一个在现代社会求职市场上被反复践踏、几乎要被定义为“残次品”的存在,竟然真的凭借一己之力,在那厚重如铁幕般的历史上,撬开了一丝缝隙,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哪怕被定义为“狂徒”和“妖人”的印记! 这感觉,太他妈上头了! 极致的兴奋如同潮水,来得凶猛,退去时也卷走了他体内最后一丝能量。巨大的饥饿感和更加强烈的、如同毒瘾发作般的渴望,同时席卷而来。 “那么,下次呢?” 昨晚入睡前那个如同魔鬼低语般的念头,此刻不再是模糊的设想,而是变成了尖锐的、无法抗拒的召唤。一次怎么够?对高俅那种遗臭万年的人渣,仅仅一个银盘砸脸,简直是太便宜他了!林教头家破人亡、雪夜上梁山的血海深仇,难道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他自己胸中那口积压了二十多年、混合着学业压力、求职失败、社会不公和自身无力的恶气,难道就这么轻易地出干净了? 开什么玩笑!这顶多算是个开胃小菜! 他要去干高俅第二次,第三次,第十次!一百次!他要让高俅吃饭时担心碗里被下泻药,睡觉时害怕床底钻出人,上朝时忧虑官帽被粘上狗屎!他要成为高俅仕途乃至人生中,那个如影随形、挥之不去、最恶毒、最荒诞、最让他抓狂的梦魇! 这个念头让他激动得浑身汗毛倒竖,血液加速奔流,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再来一次”!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发烫,看向那本《水浒传》的目光,充满了饿狼看到血肉般的贪婪。 怀着一种近乎朝圣的激动和志在必得的信心,富英峰开始了他的第一次正式召唤。 他学着昨晚的样子,先是闭上眼,努力摒除杂念,深呼吸,试图将全身心的力量都凝聚起来。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画面:林冲在野猪林被解差羞辱,在草料场大雪纷飞中死里逃生,妻子被调戏自尽的绝望……高俅在太尉府中歌舞升平、肆意妄为、那张令人作呕的胖脸上志得意满的笑容……还有他自己,一次次被拒绝,简历石沉大海,坐在面试官对面接受那些居高临下、充满挑剔的目光审视…… 情绪上来了!一股熟悉的、灼热的邪火开始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点燃了他的血液,烧红了他的眼睛。对,就是这种感觉!这种想要毁灭什么、打破什么的纯粹愤怒! 时机成熟! 他猛地睁开双眼,精光四射,右手食指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决绝的气势,狠狠点向书页上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名字——“高俅”!同时,他从喉咙深处,挤压出他所能发出的最愤怒、最咬牙切齿、最歇斯底里的咆哮: “高俅!我*!开门!老子还要去干你!!!” 声音在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炸开,震得空气似乎都在颤抖,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书页,期待着那神迹般的变化再次上演。 一秒,两秒,三秒……十秒……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什么也没有发生。 书页依旧是那张脆黄的纸,墨字依旧是那些静止的、冰冷的铅印。没有游动的墨色小鱼,没有旋转的诡异漩涡,没有沁人心脾又令人不安的异界墨香,更没有那扇通往北宋、通往无限可能和极致刺激的旋转光门。 只有窗外城中村永恒不变的背景音:隔壁夫妻为谁洗碗而爆发的新一轮争吵,楼下理发店大功率音响循环播放的网络神曲,以及远处工地打桩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无比真实、甚至带着几分嘲讽意味地传入他的耳中。 富英峰脸上那混合着狂热、期待和狰狞的表情,一点点凝固,然后像烈日下的冰激凌,开始融化、坍塌,最终只剩下一种茫然的、难以置信的呆滞。 “不对……是情绪还不够饱满?还是姿势不够标准?”他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这令人不安的现实,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不甘心。失败是成功之母,一定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 他换了个姿势,如同练功走火入魔的武者,双掌运足“内力”,死死按住书页两侧,仿佛要将这本书、将“高俅”这个名字彻底按穿、碾碎。他重新闭上眼睛,更加深入、更加努力地挖掘内心所有阴暗的角落,将所有能引发他负面情绪的记忆碎片都翻找出来——童年被孤立,青春期被嘲笑,大学时被导师压榨,工作后……哦,还没有正式工作,但求职路上每一个轻视的眼神、每一句敷衍的“回去等通知”,都成了他燃烧怒火的燃料。他将这些屈辱、不甘、愤懑,全部打包,灌注到“高俅”这个终极的、象征性的标靶上。 “高俅!你个老阉狗!给老子开门!听见没有!!” 声音比刚才更大,更嘶哑,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破了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因迫切期望落空而产生的气急败坏。 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死寂。书页毫无反应,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你的愤怒,于我无关。你的咒骂,只是噪音。 他妈的!他不信这个邪!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变成了富英峰一个人的、荒诞而疯狂的实验场。 他尝试用不同的音量进行召唤,从贴近书页的、如同诅咒般的低沉絮语,到退后几步、面对墙壁的放声咆哮。 他尝试用身体的不同部位去接触——用手指反复戳刺,用拳头砸(不敢太用力,怕把书砸坏),甚至在某次极度沮丧时,用额头去顶撞那个名字,仿佛要进行某种精神层面的连接。 他尝试在不同的时间点进行——正午阳光最烈时,黄昏光线暧昧时,夜幕彻底降临、屋内一片漆黑时。他甚至调了凌晨三点的闹钟,试图在所谓的“阴气最盛”的时刻碰碰运气。 他尝试在愤怒的咒骂中加入极其具体的、富有画面感的行动计划:“我要去你卧室门口泼大粪!”“我要在你每天上朝的必经之路上撒满三角钉!”“我要把你最心爱的蹴鞠球换成狗屎!” 他甚至精确地复刻了昨晚的“前置流程”——先是空腹灌下了新买的、足有半瓶的二锅头,让那劣质酒精如同火焰般滚过喉咙,灼烧胃壁,带来一阵阵虚假的勇气和晕眩的“悲壮感”,然后趁着酒意上涌,脸红脖子粗地发出他的怒吼。 结果,毫无二致。 那本《水浒传》,在初次展现神迹之后,仿佛彻底耗尽了所有魔力,又或者是对这个反复无常的宿主失去了耐心,变成了一本彻头彻尾的、沉默的死物。任他如何跳脚咒骂,如何抓耳挠腮,如何折腾自己,它自岿然不动,冷眼旁观。 当窗外的天空再次被城市的霓虹灯染成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富英峰终于像一根被抽掉了骨头的面条,精疲力竭地瘫倒在电脑椅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 汗水已经浸透了他破烂的T恤,紧紧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喉咙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干涩疼痛,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受刑。大脑因为情绪的剧烈起伏、酒精的后续作用和极度的疲惫而嗡嗡作响,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 失败。 彻头彻尾的、毫无转圜余地的失败。 几个小时前那充盈全身的狂喜和志在必得,早已被消耗得一干二净,蒸发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断下沉的、冰冷的恐慌,和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不行了?到底他妈的是为什么?!”他望着天花板上那摊顽固的水渍,眼神空洞,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一无所有的乞丐,偶然捡到一张中了亿万大奖的彩票,一夜之间体验了挥金如土、众星捧月的天堂生活,然后在第二天,却发现彩票不翼而飞,银行账户被冻结,所有繁华如梦般消散,他被打回原形,甚至比之前更加落魄,因为他已经尝过了天堂的滋味,再也无法忍受地狱的冰冷。 从极致的精神高潮狠狠跌落回现实的泥潭,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几乎要将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彻底扯断。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因为急躁而显得有些粗暴,再次抓起那本《水浒传》。他不甘心地把书举到眼前,对着昏暗的灯光,一页一页地仔细检查,近乎偏执地寻找着可能存在的隐藏符号、水印,或者任何异常的痕迹。他用力拍打书脊,希望能震出点什么秘密。他甚至异想天开地对着书页哈气,仿佛这样就能激活某种隐藏的机关。 没有,什么都没有。 它就是一本普通的、有些年头的旧书。除了那一行新增的“历史记载”,再无任何超自然的表现。 “难道是单向的?只能用一次?是一次性的体验券?”一个可怕的、令人窒息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昨晚的壮举,岂不是成了无法复制的绝响?他刚刚找到的、比找工作有意思一万倍的、能让他彻底摆脱平庸和失败的奇迹之路,岂不是刚看到入口,就发现前面是万丈悬崖? “不!绝对不可能!”他用力摇头,几乎要把脖子摇断,拒绝接受这个近乎残忍的假设。希望才刚刚燃起,他绝不允许它这么快就熄灭。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像侦探分析案情一样,开始回溯昨晚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那个被忽略的、至关重要的关键“变量”。 情绪?昨晚是纯粹的、长期压抑到极点后的总爆发,是阅读林冲遭遇后产生的、感同身受的滔天怒火,是一种不计后果的、毁灭性的冲动。而今天,他的愤怒更多是刻意营造的、带有明确功利目的的——为了穿越而愤怒。难道……这本诡异的书,能够分辨出愤怒的“纯度”?需要的是那种不掺杂质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恨意? 时机与环境?昨晚是在雷雨交加、电闪雷鸣的特定自然环境下。那种天地之威,是否提供了某种“能量”或者“场”?他冲到窗边看了一眼,今夜月明星稀,天气好得令人发指,连片云彩都没有。 媒介或仪式?除了书本身,还有没有别的关键物品?他摸了摸自己那个旧帆布背包,里面只有那个写着“干了高俅”的笔记本和那支快没水的笔。昨晚穿越时,他确实背着包。但今天尝试时,背包也一直在旁边。看来不是决定性因素。 “咒语”的格式?昨晚他情绪失控时吼出的是“高俅!我***!别让老子碰到你!不然……不然老子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干翻你个狗东西!把你踩进泥里!让你也尝尝什么叫绝望!”,充满了“假设性”(别让老子碰到你)和“诅咒性”、“发泄性”的语境。而今天,他喊的多是“开门!”“老子还要去干你!”这种直接的、命令式或目的性极强的语句。是“咒语”的结构不对? 又或者……问题出在高俅那边? 富英峰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抓住了什么关键。他再次飞快地翻开书,找到那段新增的记载,目光死死钉在最后几个字上: “……疑为妖人作祟,京师震动,敕令有司严查。” 对了!“严查”! 高俅是什么人?权倾朝野的太尉!在自家府邸的夜宴上,被一个“衣着怪异、状若疯魔”的“狂徒”用银盘当众砸脸,摔得四脚朝天,鼻血横流,颜面扫地!这简直是奇耻大辱!他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他必然会动用一切力量,疯狂搜捕这个“妖人”。太尉府的护卫力量会呈几何级数增强,巡逻会更加密集,警戒会提升到最高级别。甚至,以高俅的权势和当时人们的认知,他极有可能请来汴京城里最有名的和尚、道士,在太尉府内外做法事,布下驱邪避妖的阵法结界! 会不会是这种来自“目标地点”的、强大的“外部干扰”或“能量屏障”,暂时性地屏蔽、阻隔了穿越的通道? 这个猜想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陷入了更深的苦恼。因为如果真是这个原因,那他更加无能为力。他总不能穿越过去跟高俅商量:“喂,高太尉,你把那些和尚道士撤了,结界拆了,让我再砸你一次行不行?” 各种猜想、假设、推论在他脑海中翻滚、碰撞、互相驳斥,但每一个都缺乏确凿的证据,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这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找不到方向也无处着力的感觉,简直比连续收到一百封拒绝信还要折磨人,还要消耗心力。 他烦躁地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感觉头皮都快被揪下来,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困在方寸之地的绝望困兽,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在自己混乱的心跳上。 “咕噜噜——咕噜噜——” 胃里传来一阵阵强烈而空泛的痉挛,疼痛感越来越清晰,提醒他自从昨晚那顿“穿越壮行酒”之后,就再没有吃过任何实质性的东西。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巨大消耗,让他饿得眼前都有些发花,四肢发软。 他必须出门觅食了。生存是眼前最现实的问题。 拿起那个屏幕碎得像蜘蛛网、但还能勉强显示信息的旧手机,他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微信零钱里的余额——47.8元。刺眼的数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昨晚的壮举,虽然震撼了他的灵魂,但并没有让他的现实生活发生任何积极的、物质上的改变。房租依旧要交,饭依旧要吃,网贷的还款日依旧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他苦笑一下,套上一件相对干净、能遮住里面破烂T恤的旧外套,低着头,像往常一样,融入了城中村夜晚喧嚣的人流。 大排档的油烟依旧呛人,光着膀子的汉子们划拳喝酒的声音依旧洪亮,情侣们依偎着走过的身影依旧甜蜜,小贩的喇叭不知疲倦地叫卖着“最后三天,清仓甩卖”。这一切,曾经让他感到格格不入、烦闷焦躁。但此刻,从那个刀光剑影、奢华迷离的北宋夜晚归来,再置身于这熟悉到麻木的市井烟火中,他竟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奇异的分裂感和不真实感。 仿佛他才是那个真正的“穿越者”,一个不小心掉落到这个平庸现代社会的“异类”。周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透明的、无法打破的薄膜。 他在常去的、最便宜的那家炒粉摊点了一份加蛋的炒粉,默默地坐在角落那个摇晃的小塑料凳上等待着。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煎熬,让他连刷手机的欲望都没有,只是呆呆地看着老板在熊熊炉火前颠动着炒锅,动作熟练得像一种机械的本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底某个角落还残留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是某个被他海投简历的公司HR终于想起了他,发来了面试邀请。他有些急切地解锁屏幕,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鲜红色的、带着感叹号的APP推送——“【XX贷】温馨提示:您的还款日即将到期,请及时充值,以免影响信用……” 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他默默地、用力地关掉提示,仿佛这样就能把现实的窘迫也一并关掉。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浏览器,在搜索框里,缓缓输入了两个字: “高俅”。 搜索引擎的词条迅速弹出,内容冰冷而客观:高俅(?—1126年),北宋末年权臣,汴京(今河南开封)人。官至太尉,擅蹴鞠,深得宋徽宗赵佶宠信。在位期间贪赃枉法,排斥异己,迫害忠良,是《水浒传》中的主要反派人物之一。北宋末年“六贼”之一。宋钦宗即位后被贬,在随徽宗、钦宗被俘北上途中,死于金国。 “死于金国……”富英峰盯着这四个字,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他知道,从宏大的历史视角来看,高俅最终不会有好下场,会和他所依附的腐朽王朝一起,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但这既定的、遥远的、属于所有人的历史结局,并不能抵消他此刻想要亲手、一次次、用最直接最解气的方式,对高俅执行“私刑”的强烈渴望。他追求的,不是历史的必然,而是个人意志在历史中留下的、鲜活的、痛快的印记! 就在这时,隔壁桌几个看起来像是刚下班、或者还没找到工作的年轻大学生聊天的片段,伴随着炒粉的香气和啤酒沫,飘进了他的耳朵。 “哎,你们看那个热搜没?就那个‘00后整顿职场 archives’的账号爆出来的,说有个哥们儿,面试被拒了快四十次,心态崩了,一怒之下跑到那家公司楼下,把他们共享单车的座椅全给卸了!堆成了一个小金字塔!还留了张纸条:‘致贵司独特的审美和人才标准’!” “哈哈哈看到了!牛逼克拉斯!这哥们儿是个人才!虽然做法极端了点,但不得不说,干得漂亮!出了口恶气!” “就是!妈的,现在有些公司就是不当人,往死里压榨,还PUA你说是福报。要我说,就得有点这种‘邪火’!不然真当咱们是软柿子随便捏了!” “整顿职场!就得需要这种莽夫!哦不,是勇士!” 富英峰听着他们的议论,夹着炒粉的筷子顿在了半空。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卸共享单车座椅的“勇士”,在某种程度上,是同一类人。都是被某种无形的、庞大的系统或规则逼到墙角,积压了太多无处安放的“邪火”,最终以一种看似荒诞、不理智、甚至违法的方式,进行了绝望的反击。 只不过,他的反击对象,更加宏大,更加不可思议,直接跨越了时空,指向了历史课本上的一个著名奸臣。 这种联想,让他感到一丝微妙的慰藉和荒诞的幽默感。他低头,几口扒拉完盘子里的炒粉,味道一如既往,说不上好吃,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付钱的时候,他看着微信零钱里又减少的数字,心中那份对穿越的渴望,变得更加焦灼,更加滚烫。现实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而那本打不开的书,是唯一能让他挣脱出去的希望。 他必须找到再次穿越的方法。必须! 回到那间熟悉的、充满失败气息的出租屋,富英峰的心情比出门时更加沉重。现实的挤压和穿越无门的绝望,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死心,又尝试了几次。甚至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把书放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尽管城市的月光被霓虹灯冲得很淡),或者用手指蘸着水,在书封上画一些自己都不认识的、歪歪扭扭的“符文”。 结果,当然是徒劳。 他的行为,在夜深人静时,不免弄出了一些声响——低沉的咆哮,拳头砸在桌面的闷响,烦躁的踱步声。 终于,隔壁合租的那对平时几乎不打交道的小情侣忍不住了。先是传来几声模糊的抱怨,接着,房门被不太客气地敲响。 富英峰压抑着烦躁,打开门。门外站着那个染着黄毛的男青年,穿着背心,皱着眉头,语气很不耐烦:“哥们儿,大半夜的,你这又是吼又是砸的,搞什么行为艺术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富英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解释。难道说我在尝试穿越到北宋去殴打高俅?对方肯定会以为他疯了,或者是在故意找茬。 “对不住,有点……私事。”他只能含糊地道歉,声音沙哑。 黄毛青年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下,目光扫过他凌乱的头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身上那件破旧的外套,撇了撇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嘟囔了一句“神经病”,重重地关上了门。 吃了个闭门羹,还被当成了精神病。富英峰靠在冰冷的门板上,一种巨大的孤独和无力感席卷了他。没有人理解,没有人相信。他的奇迹,他的壮举,他的痛苦和渴望,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只是一个“神经病”的“行为艺术”。 他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种内外交困的局面逼疯了。 难道……真的就这样结束了?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绚烂却短暂的流星雨? 他绝望地抬起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杂乱的房间,最后,再次落回了书桌上那本《水浒传》,以及……旁边那个摊开的、写着“今晚,去干了高俅”的旧笔记本。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那行字上。 “今晚,去干了高俅。” 昨晚,他就是写下这行字之后,才义无反顾地冲进了漩涡。 “写下”……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混乱的脑海! 昨晚,他不仅仅是在愤怒地咒骂!在咒骂之前,在决定行动之后,他做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用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他的“行动宣言”! 那不仅仅是一行字,那是他意志的具象化,是他向现实递交的辞呈,是他对历史发起的挑战书! 是了!“书写”!可能也是一个关键环节!是将他强烈的、无形的意志,转化为某种可以被“书”接收的“信号”或者“契约”的过程! 单纯的愤怒咒骂,或许只是能量;而将这份愤怒和决心用笔记录下来,才是启动的钥匙! 这个发现让他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从地上一跃而起。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书桌前,一把抓过那个笔记本和那支快没水的签字笔。 他的手因为极度激动而颤抖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回想昨晚那种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心境。然后,他紧握着笔,在那行“今晚,去干了高俅”的下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他所有的渴望、愤怒和决绝,一笔一划地、重重地写下了一句新的宣言: “我要再去!干翻高俅!!!”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写完最后一个惊叹号,他猛地将笔拍在桌上,再次伸出手指,狠狠点向书页上的“高俅”,用尽灵魂的力量发出咆哮: “高俅!开门!!!” 他死死地盯住书页。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他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以为又一次失败的时候—— 那本《水浒传》的书页,似乎……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有一缕微风吹过了纸页。 紧接着,书页上,“高俅”那两个墨字,颜色似乎……微微加深了那么一丝丝? 富英峰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如同铜铃,生怕自己错过了任何细微的变化。 有反应了! 虽然极其微弱,但……真的有反应了! 不是他的错觉!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希望,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心底涌出!他找到了!他找到了再次穿越的线索! “书写”意志,加上“愤怒”驱动,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虽然这次只是极其微弱的反应,距离形成漩涡光门还差得远,但这无疑是指明了方向!证明了这条路是通的! 他瘫坐回椅子上,看着那本似乎恢复了死寂、但他知道内在已经悄然不同的《水浒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希望和疯狂意味的笑容。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痛,肚子因为只吃了一盘炒粉而很快又会饿,手机里的催款信息依然存在。 但这一切,在此刻的富英峰看来,都不再是无法逾越的绝望。 他找到了那把“失落的钥匙”的模糊轮廓。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不断地尝试,不断地积蓄“愤怒”,不断地用“书写”强化意志,直到……那扇门,再次为他轰然洞开! 夜还很长。 而他的“工作”,才刚刚找到门道。 ------------ 第三章 再临汴京 希望,是世界上最神奇的燃料。 仅仅是察觉到书页那几乎不可辨的轻微颤动,仅仅是看到“高俅”二字墨色那微不足道的加深,就足以让富英峰从绝望的泥潭中一跃而出,重新焕发出近乎偏执的活力。 他不再像无头苍蝇一样胡乱咒骂,而是有了明确的方向和步骤——他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磨钥匙的人”。 第一步:积蓄怒火。 他不再被动地等待愤怒自己涌上来,而是开始主动“收集”素材。他翻开那个记录面试失败的笔记本,不再是以往那种麻木的登记,而是带着强烈的情绪去“重温”每一个细节: “XX科技,HR面试后再无音讯,连个拒信都懒得发。”——(冷漠的愤怒) “YY集团,二面官全程看手机,最后问‘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被轻视的愤怒) “ZZ公司,实习期要求996,转正后薪资砍半,还美其名曰‘福报’。”——(被剥削的愤怒) 他将这些具体的、鲜活的屈辱,与《水浒传》中高俅的罪行——迫害王进、陷害林冲、贪赃枉法、荼毒百姓——强行关联起来。在他的精神世界里,那个肥胖的太尉,俨然成为了所有这些现代社会中“恶”的化身,是所有不公与压迫的终极符号。 当怒火被酝酿、催化到一定程度,感觉胸腔快要被那股邪火烧穿时,他便会抓起那支快没水的签字笔,在那个“干了高俅”的笔记本上,用力地写下新的“行动宣言”。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仿佛不是用墨水,而是用他燃烧的血液在书写: “高俅,等着,爷又来给你做面部按摩了!” “太尉府的酒好喝吗?给你加点现代工业风味!” “这次目标:让高俅当众摔个狗吃屎!” 每一次书写,都像是一次战前动员,一次灵魂的宣誓。他能感觉到,当笔尖划过纸面,他体内那股躁动不安的能量,似乎找到了一个倾泻的出口,被引导、灌注到了文字之中。 在书写完成的瞬间,趁着那股决绝的意志和沸腾的怒火尚未消退,他立刻将手按在《水浒传》上,指向“高俅”的名字,发出低沉而坚定的吼声: “开门!高俅!” 过程是枯燥且反复的。一次,两次,十次……几十次…… 大多数时候,书页依旧沉默。但偶尔,非常偶尔,在他情绪酝酿得极其饱满、书写时心无旁骛、召唤的时机恰到好处的那些瞬间,他能再次捕捉到那微弱的悸动——书页似有若无的颤抖,墨色细微如蛛丝的变化。 这种反馈虽然微弱,却如同在黑暗中跋涉的人看到了远方灯塔一闪而过的微光,坚定了他走下去的信心。 他知道,这把“钥匙”正在被慢慢打磨,那扇门,正在一点点被撬动。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天。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完全沉浸在这种古怪的“修炼”之中。饿了就啃方便面,渴了就喝自来水。他手臂上的伤口开始结痂,但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亢奋和疲惫交织的奇异状态,眼睛里布满了更密的血丝,但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隔壁的小情侣似乎已经认定他是个危险的疯子,尽量避免与他打照面。 富英峰毫不在乎。现实的规则和目光,对他已经失去了约束力。他的整个世界,都收缩在了这本旧书和那个笔记本之间。 第三天,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肮脏的窗户,给房间内弥漫的灰尘镀上了一层颓废的金色。富英峰刚刚完成了一轮“修炼”,正瘫在椅子上休息,感受着喉咙的干痛和精神的虚脱。 就在这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尖锐响起——是网贷平台的催收电话。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没有接。但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像一把冰冷的锥子,不断凿击着他紧绷的神经,也将他好不容易暂时压抑下去的现实焦虑,重新勾扯出来。 房租、欠款、生存压力、渺茫的前途……所有这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烦恼,随着这刺耳的铃声,如同潮水般汹涌回灌,瞬间淹没了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暴戾之气,不受控制地直冲顶门。这不是他刻意调动的、针对高俅的“定向愤怒”,而是一种对自身处境、对整个操蛋现实的、无差别的、彻底的绝望和愤怒! 去他妈的简历!去他妈的面试!去他妈的高俅!去他妈的一切! 他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双眼赤红,一把抓过桌上的笔记本和笔,甚至不需要任何酝酿,凭借着这股本能的总爆发,用几乎要戳破纸背的力量,疯狂地写下了新的宣言: “老子不过了!这就去汴京城门口撒泡尿!高俅你个龟孙有种来抓我!!!” 写下的根本不是什么计划,而是最彻底的摆烂宣言和最原始的挑衅! 笔扔下的瞬间,他甚至没有特意去指“高俅”的名字,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本《水浒传》,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嘶哑的咆哮: “开——门——!!!”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奇迹,就在这最不经意的、情绪最原始狂暴的时刻,发生了!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陡然从书页中传出! 富英峰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书页上,所有关于“高俅”的墨字,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间荡漾开来!墨色不再是微微加深,而是如同拥有了生命般,迅速从纸面上“站立”起来,化作一条条欢快游动的墨色小鱼,速度快得带起了残影! 空气中,那股消失了数日的、混合着陈年墨香、古老木材和淡淡檀香的奇异气息,再次出现,并且迅速变得浓郁! 墨色小鱼们围绕着一個无形的中心,开始了疯狂的旋转,一个逆时针的、深邃的墨色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形成、扩大! 光芒,柔和而诡异的白光,再次从漩涡中心渗透出来,照亮了富英峰因极度激动而扭曲的脸庞! 成功了! 他成功了! 而且这次漩涡形成的速度,比第一次似乎更快!更稳定! “哈哈!哈哈哈!”富英峰看着眼前这熟悉而又梦寐以求的景象,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癫狂的快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现实的催债电话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像为他鸣响的战鼓(或者说丧钟?)。 他一把抓过早已准备好的背包(里面除了笔记本和笔,这次他还塞了一小瓶辣椒水、一包缝衣针和一卷透明胶带——这是他基于上次逃跑经验升级的“装备”),甚至连那半瓶用来“壮行”的二锅头都顾不上喝,朝着那已经扩张到一人多高、稳定旋转的光明漩涡,如同扑火的飞蛾,再次埋头冲了进去! 短暂的失重和流光溢彩的混沌感之后,双脚再次踏上了实地的感觉传来。 这一次,富英峰有了心理准备,虽然依旧踉跄,但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摔倒。 他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再是雕梁画栋的回廊,而是身处一条宽阔的、黄土夯实的大路边缘。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杂草,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牲畜粪便和一种……类似于燃烧秸秆的烟火气。 耳边传来鼎沸的人声、车轮碾过路面的吱呀声、商贩的叫卖声、骡马的响鼻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嘈杂的市井气息。 他抬起头,然后,整个人都震撼地呆立当场。 眼前,是一座巍峨耸立的古代城池。 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墙体斑驳,布满岁月的痕迹,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巨大的城门洞开,仿佛巨兽的口腔,吞吐着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马。城门上方,巨大的牌匾上,两个雄浑有力的繁体大字,在夕阳的余晖下清晰可见: “汴京”。 他真的来到了汴京城外!不是太尉府那种相对封闭的私人府邸,而是北宋王朝的心脏,万商云集、人口百万的超级都市的大门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是穿越成功的兴奋,是目睹历史名城真容的激动,是摆脱现实压抑的狂喜,更是他写下那句“撒尿宣言”后破罐破摔的摆烂心态,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他感觉自己像个终于挣脱了所有缰绳的野马,一股恶作剧的、想要在这历史上留下更荒诞一笔的冲动,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去他妈的谨慎!去他妈的后果! 他就是要干票更离谱的! 在周围行人好奇、诧异、甚至带着几分警惕的目光注视下(他这身T恤牛仔裤运动鞋的打扮,在北宋无异于奇装异服),富英峰猛地将背包甩到身前,快速拉开拉链,不是去找什么武器,而是直接掏出了……那瓶二锅头! 他拧开瓶盖,仰头自己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让他咳嗽连连,眼泪都快出来了,但也让他的血液更加沸腾。 然后,在汴京城门川流不息的人流旁,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聚焦下,他面对着那巍峨的城墙,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 他一边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对着城门楼子方向,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一边实施了他在笔记本上“宣誓”过的行动: “高俅!我*你大爷!爷爷我到此一游!给你这破城门消消毒!!” 伴随着这声怒吼,他……真的开始解裤腰带! 他要实践他的“宣言”!在汴京城门口,留下他的“印记”! 这一刻,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城门口进出的百姓、商旅、士兵,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推车的停下了,挑担的放下了,骑驴的勒紧了缰绳,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看一个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失了智的妖魔般,看着这个衣着怪异、口出秽语、行为癫狂的“狂徒”。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富英峰那嚣张到极点的怒吼声,在城门洞子里回荡。 “哗——”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紧接着,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城门口瞬间炸开了锅! “疯……疯子!!” “妖人!是前几日太尉府那个妖人!!” “快跑啊!妖人又来作祟了!!” “亵渎!这是亵渎京师!快报官!!” “守城的兵爷呢!快抓住这个狂徒!” 人群惊恐地四散奔逃,哭爹喊娘,乱成一团。车马拥堵在一起,发生了碰撞和踩踏,场面彻底失控。 富英峰看着这鸡飞狗跳、如同末日降临般的景象,看着那些人脸上纯粹的恐惧和厌恶,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产生了一种病态的快感。 爽! 这才是真正的“整顿职场”!只不过他的“职场”,是整个汴京城! 然而,他的快乐,依旧无比短暂。 “何方妖孽!胆敢在此放肆!!”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从城门方向传来。 只见一队顶盔贯甲、手持长枪朴刀的守城士兵,在一个队正的带领下,如同虎狼般从城门洞里冲了出来!他们显然早已被此地的骚乱惊动,此刻看到富英峰这惊世骇俗的举动,更是目眦欲裂! 尤其是当那个队正听到人群中有人喊出“太尉府妖人”几个字时,他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天可见怜,自从太尉府出事,整个汴京的军巡院、开封府都被折腾得鸡飞狗跳,他们这些守城兵丁也没日没夜地被盘查、被训斥,压力巨大! 如今,这个让整个京师震动、让高太尉颜面扫地的“正主”,竟然敢光天化日之下跑到城门口来撒野?!这简直是送上门的天大功劳! “抓住他!死活不论!!”队正声嘶力竭地吼道,第一个挺枪冲了上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升官发财的锦绣前程在向自己招手! 富英峰的酒意和狂意,在看到那明晃晃冲过来的枪尖时,瞬间醒了一大半! 我操!玩脱了! 在太尉府,他面对的是府内护卫,空间相对复杂,还有出其不意的优势。可这里是开阔的城门口!面对的是一整队如狼似虎、杀人不眨眼的正规军!而且对方显然已经收到了格杀勿论的命令! 跑! 必须跑! 他裤子都来不及完全提好(场面一度十分狼狈),手忙脚乱地系着腰带,转身就往城外野地的方向亡命狂奔!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保命要紧! “哪里走!” “放箭!快放箭!” 身后传来士兵们愤怒的吼声和弓弦震动的嗡鸣! “嗖!嗖!” 几支利箭擦着他的头皮和身边飞过,深深地钉进前方的泥土里,箭尾兀自颤抖不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着他! 富英峰吓得魂飞魄散,爆发出比上次在太尉府逃命时更快的速度,之字形奔跑,利用路边稀疏的树木和土坑作为掩护。 但他的速度,怎么可能快得过训练有素的士兵?眼看着追兵越来越近,他甚至能听到对方沉重的脚步声和铠甲叶片碰撞的哗啦声。 不行!这样下去必死无疑! 他猛地想起背包里的“装备”!情急之下,他一边跑,一边手忙脚乱地拉开背包拉链,胡乱在里面摸索着。 辣椒水!对!辣椒水! 他掏出那个用小型喷雾瓶分装好的辣椒水,也顾不上瞄准,对着身后追得最近的那个队正和几名士兵,闭着眼睛,狠狠地按下了喷头! “噗——嗤——” 一股辛辣刺鼻的红色雾气猛地向后喷出! “啊!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咳咳咳!!” “妖法!是妖法!!” 追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猝不及防,被辣椒水喷了个正着,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捂着眼睛痛苦地蹲了下去,鼻涕眼泪横流,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这突如其来的“妖术”让后面的士兵们攻势一滞,脸上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富英峰趁此机会,又拉开了一点距离。 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到那个队正虽然也被辣椒水波及,眼睛红肿,却依旧强忍着剧痛,嘶声吼道:“别怕!是障眼法!用投枪!扔他!” 剩余的士兵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手中的短矛或标枪,奋力向富英峰投掷过来! 一时间,数道黑影带着破空之声,呼啸而至! 富英峰吓得亡魂皆冒,连滚带爬地躲避。 “噗!”一支投枪擦着他的大腿外侧飞过,带走了一片布料和一丝血皮,火辣辣地疼。 另一支投枪则“夺”的一声,深深地扎进了他前方不远处的树干上,枪杆剧烈震颤! 更要命的是,城门方向似乎传来了马蹄声,显然有更多的援兵正在赶来! 完了!这下真的插翅难飞了! 富英峰内心一片冰凉,绝望地看着前方似乎没有尽头的野地,和身后越来越近的、如同附骨之疽的追兵。 难道他富英峰的穿越生涯,就要在这汴京城外,以被乱枪捅死或者乱箭射杀而告终? 他不甘心! 他疯狂地四处张望,寻找任何一线生机。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瞥见了右前方不远处,一片生长得异常茂密的、带着尖刺的灌木丛,以及灌木丛后面,一个似乎被荒草掩盖了一半的、黑黢黢的洞口。 像是一个废弃的野兽洞穴,或者……一个狗洞? 管不了那么多了!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朝着那个洞口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再次加速! “他想钻洞!拦住他!”队正看出了他的意图,焦急地大喊。 几支投枪再次飞来,封锁了他的路线。 富英峰一个狼狈的鱼跃前扑,几乎是贴着地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投枪,然后不顾一切地扒开荒草,朝着那个黑黢黢的、散发着土腥气和不知名臭味洞口钻了进去! 洞口很小,他钻进去十分勉强,背包都被卡了一下,被他用力扯了进来。 就在他大半个身子刚钻进洞口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士兵们气急败坏的怒吼和马蹄声已经到了很近的地方。 “妈的!让他钻进去了!” “是个獾子洞!很深!” “火!快去找火和烟来!熏死他!” 洞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动物粪便的臭味。空间极其狭小,他只能匍匐前进,粗糙的洞壁摩擦着他受伤的手臂和大腿,带来阵阵刺痛。 但他顾不上这些了。 他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往洞穴深处钻去,只求能离洞口远一点,再远一点。 身后,隐隐传来了士兵们寻找燃料的嘈杂声和模糊的咒骂声。 黑暗、狭窄、未知的危险和迫在眉睫的威胁,将他紧紧包裹。 这一次的汴京之旅,比上一次,更加刺激,也更加接近死亡。 富英峰不知道自己在这个该死的獾子洞里爬了多久。洞穴似乎向下倾斜,而且比想象中要深,岔路也多,他在黑暗中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能凭着本能往感觉更深处、更远离洞口的方向爬。 身后的嘈杂声和叫骂声渐渐听不到了,不知道是他们放弃了,还是洞穴的曲折隔断了声音。 他精疲力尽,浑身都被汗水、泥土和不知名的污渍浸透,伤口在摩擦下再次渗血,火辣辣地疼。恐惧和体力透支让他几乎虚脱。 他停下来,瘫在冰冷的泥土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完了,难道要被困死在这个老鼠洞里?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前方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光? 不是阳光,而是一种他熟悉的、清冷的、诡异的光。 他心中一动,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光亮的方向艰难地爬去。 光线越来越清晰。 终于,在爬过一段特别狭窄的通道后,他来到了一个稍微宽敞一点的……死胡同?洞穴在这里到了尽头。 而光线的来源,正是尽头的土壁。 不,不是土壁。那是一片如同水波般荡漾着的、柔和而诡异的白光漩涡!和他来时那个一模一样,只是规模小了很多,静静地悬浮在洞穴的尽头,仿佛一个等待已久的回归坐标! 是回去的门! 它竟然开在了这里! 富英峰狂喜之下,几乎要哭出来。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回归的门会开在这个鬼地方,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最后的潜力,连滚带爬地、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朝着那片白光漩涡扑了过去! 熟悉的失重感。 流光溢彩的通道。 “噗通!” 他再次五体投地地摔在出租屋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差点背过气去。 他回来了。 他贪婪地呼吸着混合霉味和灰尘的空气,感受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比上次严重得多。大腿外侧被划伤,手臂的旧伤崩裂,全身骨头都像散架了一样。 他挣扎着抬起头。 房间依旧黑暗,停电还没恢复。那个救命的漩涡在他回来后已经消失。 他第一件事就是摸索到手机,按亮手电筒,迫不及待地照向书桌。 《水浒传》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连滚带爬地过去,颤抖着翻开。 目光直接投向“林教头刺配沧州道”后面的空白处。 果然! 又多了一行字! 依旧是新鲜的蝇头小楷,笔触似乎比上次更显仓促和……难以置信? “政和X年秋,汴京东城门。有狂徒再现,衣着褴褛怪异,于众目睽睽之下,口吐狂言秽语,竟解裤作欲溺状,亵渎京师!守城官兵缉拿,狂徒复施妖法,喷吐毒雾伤数人,旋即遁入郊野獾穴,无踪。朝野愈骇,太尉震怒,悬赏千金,敕令天下通缉此獠。” 富英峰一字一句地读完,先是愣住,随即,一种荒诞至极的感觉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想笑,却又因为全身疼痛而笑得比哭还难看。 悬赏千金? 天下通缉? 还“此獠”? 他这算是……名动天下了?虽然是以一种极其不光彩的方式。 但看着那“亵渎京师”、“施妖法”、“悬赏千金”的字眼,一股混合着后怕和极度刺激的快感,再次冲淡了身体的疼痛和现实的烦恼。 他做到了!他不仅去了,还干了更离谱的事!虽然差点死在那里,但他在历史上的“印记”,变得更清晰、更浓重了! 他瘫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感受着身体的疲惫和心灵的亢奋。 这一次,他带回来的不只是伤口,还有半身泥土、一背包的狼狈,以及那瓶用了三分之一的辣椒水。 他摸了摸脸上混合着汗水、泥土和血渍的污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那疯狂而兴奋的光芒,越来越亮。 “千金啊……”他低声自语,“高俅老贼,看来你是真的恨上我了。” “不过……老子爽了!” 下一次,该干点什么呢?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这片刚刚经历过“狂风暴雨”的心田里,更加顽强地滋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