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前传 ------------ 第1章 穿越 (平行时空,平行时空,平行时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问就是平行时空,且本故事一章而过的女主。文中情节、人物均为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恳请各位读者切勿对号入座!!!审核大大手下留情,感谢理解) 光绪十六年九月十七,溪口镇被秋雨泡得酥软。 晌午时分,蒋家老木门“嘎吱”一声,磨得人耳尖发麻,两个婆子架着个脸色煞白的妇人。 “生了!带把儿的!”屋里突然传出稳婆沙哑的嗓门,像砂纸磨着干木头,粗粝又刺耳。门帘“哗啦”一掀,草灰混着浓重的血腥气,裹着产妇的汗味扑出来,呛得人直皱眉头。周桂香瘫在板床上,头发粘在汗津津的额角,腮帮子泛着病态的白,嘴唇干得裂出细纹,费劲地扭过头想瞅一眼襁褓,嘴角刚扯出半分笑意,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扯得缩回去,肩膀一抽一抽,手里攥着的帕子浸得透湿。 灶房门口,李福根蹲在柴火堆前,指节攥着松枝,捏得发白。 李宇轩被裹得铁紧,胳膊腿儿动不得分毫,眼皮都没法睁开,鼻子里乱糟糟搅成一团——草药的苦涩、柴火的焦烟、抱他妇人的汗酸,再混着自己身上的奶腥气,熏得他头晕脑胀,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抱他的妇人挽着圆髻,额前刘海湿哒哒贴在皮肤上,发梢还滴着水,眉眼本是清秀的,此刻却肿成了核桃,眼神飘乎乎没个准头。她胳膊木愣愣地晃着,手还微微发颤,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声音抖得像筛糠,断断续续的,连自己都记不清下一句是啥。李宇轩心里憋得发慌,想骂句脏话发泄,喉咙却像堵了团棉花,只能“啊啊呀呀”瞎哼哼,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糊了一脸。 困意袭来,头一沉,梦里全是电子厂流水线“哒哒哒”的机器声。再睁眼认清周遭,已是三四个月后。娃娃身子长开了,脸蛋圆嘟嘟软乎乎的,李宇轩也终于琢磨过味儿来——自己竟从喧嚣的流水线,一脚踏进了1890年的大清朝,成了浙江奉化溪口蒋家下人的儿子!而蒋家那个整天拖着鼻涕、被佣人喊“锐元”的野小子,不是别人,正是后来课本里那个委员长。那小子总爱趁人不注意揪他脸蛋,弄得他一脸鼻涕,烦得他直咧嘴,却敢怒不敢哭。 “轩伢儿!离灶膛远点!仔细烫着!”周桂香在院子角落搓衣裳,木槌“砰砰”砸在石板上,嗓门敞亮得能穿透院墙。李宇轩趴在土灶前,盯着那口黑沉沉的铁锅犯愁。 心里的憋屈像堵了块石头。以前在电视上看民国电视剧,总觉得长袍马褂、青砖黛瓦透着新鲜,真到了这儿才知道,日子压根不是那般模样。穿开裆裤的年纪就得跟着大人忙活,天不亮就被鸡叫吵醒,那鸡叫得此起彼伏,吵得人辗转难眠。晚上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连巴掌大的地方都照不清,看书得凑得老近,眼睛都瞅酸了。唯一的乐子,是蹲在墙根下听缺了颗门牙的老长工讲江湖轶事,可他说的不是打家劫舍就是官匪勾结,唾沫星子飞得老远,还不如前世看的小说。 更窝火的是下人的身份。蒋家在溪口镇是头一号的大户,盐铺、钱庄样样齐全,外头还有大片田地,家里佣人就有好几个,连做饭的张妈都能随便使唤他。他家能在大院犄角旮旯租间矮房住,全靠爷爷当年在蒋家做长工的情分——那矮房漏风漏雨,下雨天床底下都能积起水,夜里睡觉都得裹紧被子。而蒋锐元,这个后来成了“校长”的毛头小子,不过比他大几岁,精力旺盛得没处使,整天带着一群野孩子在镇上疯跑:上树掏鸟窝,弄得一身树叶。下河摸鱼虾,浑身湿淋淋的。有好几次,他差点把刚学走路的李宇轩撞个跟头,不仅没半句道歉,还咧着嘴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打六岁起,吆喝声就没断过。“小轩子,挑水去西厢房!缸要满!”“轩伢儿,少东家要写字了,赶紧磨墨!墨要细!”李宇轩长得快,十一岁时已比同龄孩子高出半头,手脚也利索,蒋家上上下下都爱使唤他。心里再不痛快,也只能低着头恭恭敬敬应一声“晓得了”,毕竟吃人家的饭,就得听人家的话。挑水时,水桶撞着腿骨,疼得他龇牙咧嘴,也只能硬扛着,生怕洒了水挨骂;磨墨时,得费好大劲才能把墨块磨得细腻,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也不敢停歇。 秋收过后,饭桌上照旧是糙米饭配咸菜,那咸菜咸得发苦,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偶尔能吃到块蒸红薯,就算是改善伙食了。周桂香把饭碗往他面前推了推,眼圈突然红了,声音带着颤音:“轩伢儿,你爷爷……厚着脸皮去求了主母……打明天起,你就跟着少东家去族学念书。” 李宇轩手一抖,筷子“啪嗒”掉在地上,滚到桌脚,眼睛瞪得溜圆:“念书?我?” “是啊。”周桂香抹了把眼角的泪,伸手捡起筷子,在衣襟上擦了擦递给他,“你爷爷为这事儿,给主母磕了好几个头呢,额头都磕红了……老话说得好,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念了书,将来就不用像我们这样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他听明白了。这年头,下人的孩子能进族学念书,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蒋家的族学设在祠堂旁边,青砖瓦房,比他家的矮房气派多了,请的是镇上最有学问的葛老先生,教的是《三字经》《百家姓》,连蒋锐元迟到了都得挨戒尺。这确实是沉默寡言的爷爷能给他谋到的最好出路——爷爷平时话不多,对他却格外疼,有次还偷偷塞给他半块硬邦邦的麦芽糖,那甜味,他记了好几天。 可李宇轩心里直犯怵。前世在技校,他除了打游戏就是睡觉,课本新得能拿去当二手货卖,上课还总打瞌睡被老师骂。这辈子居然要从头啃“之乎者也”?那些弯弯绕绕的古文,比电子厂的电路图还让人头疼,光认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就够他费半天劲。 第二天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周桂香就把他从暖乎乎的被窝里揪了出来。他还想赖会儿床,却被母亲揪着耳朵拽起身。她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打了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给他穿上,嘴里絮絮叨叨叮嘱个没完:“到了学堂,一定要听先生的话,好好念书,别调皮捣蛋……千万别惹少东家不高兴,凡事多忍让着点,吃饭时别抢,坐要坐端正……”说了半天,才把他推出门。 他低着头,跟在蒋锐元身后往祠堂走,脚下的石子硌得脚生疼。这时的蒋锐元已经蹿高了不少,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后来的模样,就是那股子桀骜不驯的劲儿更足了,走路都扬着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斜睨了李宇轩一眼,语气带着点傲气:“小轩子,今年多大了?”“回少东家,十一了。”李宇轩低声应道,不敢抬头看他。 族学里,葛老先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都磨起了毛,山羊胡子梳得整整齐齐,手里那根紫竹戒尺磨得油光发亮,看着就让人发怵。李宇轩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桌子腿有点晃,他只好找了块砖头垫着。同桌是账房先生的小儿子,也是个陪读,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里的毛笔都快捏断了。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老先生摇头晃脑地念着,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戒尺时不时在桌子上轻轻敲打,提醒走神的学生。李宇轩瞪着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只觉得它们在纸上打转,越看越头晕,屁股底下的硬木板凳更是硌得生疼,坐一会儿就浑身难受,总想动一动,又怕被先生看见挨戒尺。他偷偷用手指抠桌子,抠出一个个小坑,以此打发难熬的时光。 放学刚跨出祠堂门槛,蒋锐元就拦住了他。少年双手叉腰,胸脯挺得高高的,已有了几分大人的架势:“小轩子,回去告诉你娘,把东厢房收拾干净了,红绸子灯笼都挂起来,明天家里要办喜事。” 李宇轩愣了愣,满脸疑惑地挠了挠头:“喜事?” “你懂什么!”蒋锐元皱起眉头,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耳朵都红了,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是我娘和长辈们定的亲,岩头村毛家的姑娘,叫毛服梅。” 毛服梅?这三个字像惊雷似的,在李宇轩脑子里炸响。他对“校长”的原配夫人没多少印象,不过现在成亲那么早吗? 他呆立在原地,看着蒋锐元大摇大摆地走远。 李宇轩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打了个寒颤,他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回家把少东家成亲的消息告诉娘,明天一早那要命的族学早课,还在等着他呢,要是迟到了,先生的戒尺可不留情。 ------------ 第2章 日常 几个月后,自校长大婚之后,溪口的日子仿佛被浸在了温水里,不疾不徐地淌着。祠堂里的私塾照常开,蒋家盐铺的算盘声依旧清脆,连檐角那串铜铃被风吹响的调子,都和从前没什么两样。可李宇轩心里清楚,有些东西悄悄变了——比如蒋锐元腰间多了块玉佩,是新媳妇毛服梅绣的荷包里坠着的;比如西厢房的灯,常常比别处灭得晚些。 当然,没变的是校长那股子折腾劲儿,以及……每次闯祸后,替他背锅的总是自己。 这日午后,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都发烫。李宇轩刚把院里的水缸挑满,就被蒋锐元拽着往后门跑。少年跑得急,布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额前的碎发都汗湿了,黏在脑门上。 小轩子,快点快点!校长回头催他,眼睛亮得像藏了星子,再晚些被娘抓到,又得挨一顿数落! 李宇轩喘着粗气,被拽得一个趔趄:少东家,咱这是要去哪啊? 去了就知道!蒋锐元神秘兮兮地笑,拽着他拐进老街旁的一条窄巷。巷尾是片竹林,竹林深处藏着条小河,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这是他们俩的秘密基地,蒋锐元总爱溜到这儿摸鱼抓虾,或是躺着看天上的云。 两人刚在河边的柳树下坐定,李宇轩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少东家,咱就是说,自打你成婚已经两年了,能不能别总坑我? 他揉了揉后腰,那里还留着上次挨打的淤青。也是在这条河边,蒋锐元偷偷把家里的渔网拿出来撒,结果网到了邻村地主家放养的鸭子,被人告到蒋母王才玉那里。蒋锐元嘴硬,一口咬定是李宇轩怂恿他来的,王才玉二话不说,抄起门后的藤条就给了他一顿好打,打得他半个月不敢坐硬板凳。 蒋锐元正脱了鞋,把脚伸进凉丝丝的河水里晃荡,闻言挑了挑眉:你是少东家还是我是少东家? 您是,您是。李宇轩没好气地应着。 那你就说,哪回有好吃的好玩的,我没想着你?蒋锐元哼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昨儿服梅娘家送来的,甜得很,特意给你留的。 李宇轩看着那两块泛着油光的桂花糕,喉咙动了动。毛服梅的手艺确实好,做的点心又甜又糯,是他前世没尝过的味道。可这点甜头,哪抵得上挨打的疼? 可少东家,每回挨打的都是我啊。他嘟囔着,还是把桂花糕接了过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甜香瞬间在舌尖散开,可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毛服梅待下人还算宽厚,有时见他被校长支使得团团转,还会偷偷塞个馒头给他,可她毕竟是少奶奶,有些事,终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蒋锐元没接话,只顾着用树枝逗水里的小鱼,过了会儿,突然冒出一句:娘希匹,别犟嘴。 这三个字是他的口头禅,听着糙,却没什么恶意,更像是少年人不服气时的嘟囔。李宇轩知道,再争下去也没用,这位少东家看着长大了两岁,性子还是没变,主意正得很,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两人在河边待到日头西斜,蒋锐元摸了两条小鲫鱼,用草绳串着,得意洋洋地往回走。快到蒋家大院时,远远就看见王才玉站在门口的槐树下,穿着青布褂子,手里拄着根拐杖,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蒋锐元脸上的得意也瞬间僵住,手忙脚乱地把鱼往身后藏,可那两条扑腾的小鱼哪藏得住? 没等走近,王才玉的声音就飘了过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锐元,你又去哪野了? 蒋锐元脖子一缩,刚才在河边的嚣张气焰跑得无影无踪。他几步走到王才玉面前,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练过千百遍。 娘,儿子错了。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不该溜出去摸鱼,误了先生布置的功课。 李宇轩站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他靠!这就是那个刚才还在河边叉腰吹牛的少东家?这就是那个敢跟先生顶嘴、把私塾戒尺掰断半根的蒋锐元?见到母亲,居然说跪就跪,那股子牛逼劲儿去哪了? 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蒋锐元跪了,自己这个跟班怎么办?跟着跪?可他是仆人,哪有跟主子一起跪在主母面前的道理?不跪?看王才玉那眼神,已经扫到他身上了,显然是把他也归到同谋里了。 正纠结着,王才玉的目光已经落在他身上,冷冷地问:小轩子,你也跟着胡闹? 李宇轩心里叫苦,刚想解释是少东家拽我来的,膝盖却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咚地一声也磕在了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啥跪,或许是被蒋锐元那干脆的一跪带了节奏,或许是这年代主母的威严实在太重,又或许……是潜意识里觉得,跟着这位未来的校长一起挨训,总比自己单独受罚强。 王才玉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半大孩子,叹了口气。她这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性子野,管不住,还好有个老实的小轩子跟着,不然指不定闯多大祸。她瞥了眼蒋锐元身后露出的鱼尾巴,又看了看李宇轩膝盖下沾的泥,心里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锐元,罚抄今天学的《论语》三遍,抄不完不准吃饭。王才玉的声音缓了些,小轩子,你是下人,本该劝着少东家,反倒跟着他胡闹,去账房领五个板子,长长记性。 谢娘。蒋锐元头也不抬。 ……是,谢主母。李宇轩心里翻了个白眼,果然,还是他挨打。 两人跟着王才玉进了院,蒋锐元被勒令回房抄书,李宇轩则耷拉着脑袋往账房走。路过西厢房时,门帘轻轻动了下,毛服梅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歉意,又很快缩了回去。 李宇轩苦笑一声,继续往前走。五个板子打在屁股上,火辣辣地疼,可他心里却没那么气了。他想起刚才蒋锐元跪在地上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位未来的校长,此刻也不过是个怕娘的少年。 夜色降临时,李宇轩端着药碗,给蒋锐元送过去——那是王才玉让厨房炖的,说是给抄书辛苦的儿子补补。蒋锐元正趴在桌上,一手按着纸,一手握着毛笔,眉头皱得紧紧的,嘴里还念念有词,看样子是真被那三遍《论语》难住了。 少东家,药来了。李宇轩把碗放在桌上。 蒋锐元抬头,眼圈有点红,大概是被先生的字折磨的。他看了眼李宇轩,小声问:屁股疼不疼? 李宇轩愣了愣,摇摇头:没事。 蒋锐元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字,过了会儿,又从抽屉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他:服梅做的绿豆糕,败火。 李宇轩捏着那包绿豆糕,走出房门时,见西厢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毛服梅低头做针线的影子。院外的风又起了,吹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他突然觉得,这蒋家大院里的日子,就像这铃铛声,吵吵闹闹,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 只是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这天下,已经不太平了。 李宇轩摸了摸怀里的绿豆糕,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温水般的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而他和这位总爱坑他的少东家,未来的路,恐怕会比抄今天学的《论语》难上百倍千倍。 ------------ 第3章 日常2 西厢房的油灯昏黄,映着王才玉眉间的愁绪。她捏着手里的佛珠,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看向窗外的目光里满是无奈。毛服梅刚端来一碗莲子羹,见婆婆这副模样,轻声叹了口气:娘,您又在想锐元的事? 王才玉收回目光,接过瓷碗,却没心思喝,只轻轻拨弄着碗里的莲子:唉,怎么能不想?原先想着他成婚之后,有你在身边管着,能老实些,收收心。可你看现在,整日还是野得没边,不是溜去河边摸鱼,就是带着小轩子上树掏鸟窝,先生布置的功课十回有八回完不成,再这么下去,将来可怎么得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蒋家就这么几个孩子,丈夫蒋肇葱早逝,她守着家业拉扯几儿子长大,盼着他能有出息,光耀门楣,可这孩子偏生性子跳脱,一点也沉不住气。 毛服梅垂着眼帘,轻声劝道:娘,锐元还小,性子活泛些也正常,再过几年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懂事?我看他是越来越野!王才玉放下瓷碗,语气重了几分,私塾先生都跟我提了好几回,说管不住他,上课要么打瞌睡,要么就跟同窗拌嘴,再这么待下去,别说读书,不把学堂搅翻了天就算好的。”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周桂香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经过,听见屋里的话,脚步顿了顿。她在蒋家做了这么多年活,知道主母正为少东家的事烦心,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在门口站定,低声道:夫人,要是您不嫌弃,我倒有句话想说。 王采玉抬头看了她一眼,点头道:进来吧,有话就说。 周桂香走进屋,把木盆放在墙角,局促地搓着手:夫人,我前几日去镇上买针线,听街坊说,咱们奉化县新开了一个新试学堂。听说那学堂跟私塾不一样,不光教《论语》《孟子》,还教算术、格致,甚至还有洋文课,管得也严,学生都得穿统一的制服,按时上课,不许随便逃课。 她说到这里,偷偷抬眼瞥了王才玉一下,见对方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才继续道:既然私塾管不了少东家,那新试学堂规矩多,或许能管得住?听说那里的先生都是留过洋的,有法子治调皮的学生。 王才玉眼睛一亮,手里的佛珠停了下来:新试学堂?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镇上好多人家都在议论,说那学堂排场大,比县学还讲究。周桂香连忙点头,我听卖针线的张婶说,她娘家侄子就在那里念书,原先也是个爱惹事的,去了没俩月,就规矩多了,还能背出洋文来呢。 王才玉沉吟起来,指尖在桌沿轻轻敲击着。她虽守着旧式规矩,却也知道如今世道变了,光读四书五经怕是不够。新式学堂……或许真能让锐元换换环境,收收性子。 桂香,你这个提议不错。她拿定了主意,眼中的愁绪散了些,赶明我就托人去打听打听,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就送锐元去那新试学堂。 说罢,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宇轩现在怎么样?下午罚他去账房领板子,没哭吧? 周桂香连忙回道:回复夫人,那孩子皮实,挨了打也没吭声,这会儿正在房间里,陪着少东家抄书呢。 王才玉闻言,嘴角露出一丝浅笑:他俩感情倒真好,从小就黏在一起。锐元这性子,也就宇轩能跟他处得来。她想了想,突然道,既然要送锐元去新试学堂,不如就把宇轩也一起送进去吧。 这话一出,不光周桂香愣住了,连毛服梅都惊讶地抬起了头。 周桂香更是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摆手:夫人,使不得呀!万万使不得!宇轩就是个仆役家的孩子,何德何能同少东家一起进新试学堂?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蒋家没规矩?再说了,那学堂肯定学费不低,哪能让他占少东家的名额? 她急得额头都冒出了汗。在这年月,穷人家的孩子能进私塾识几个字就已是天恩,新试学堂那是富家子弟才去的地方,自家儿子哪有资格跟少东家平起平坐? 王才玉却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桂香,话不能这么说。再怎么说,宇轩也是跟锐元一起长大的,情分不一样。再说,真把锐元一个人丢进新试学堂,我也怕他不习惯,跟同窗处不来,两个人进去,好歹有个照应。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桂香紧张的脸,缓声道:你也别担心学费,我现在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还没到供不起两个读书人的地步。宇轩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老实、懂事,让他跟着锐元,我也放心些,说不定还能帮着劝劝锐元,让他少惹点事。 周桂香看着王采玉认真的神色,心里又惊又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知道主母向来说到做到,可让儿子跟少东家一起去新式学堂,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福气。 这……这太谢谢您了,夫人!她激动得声音都发颤,猛地就想跪下磕头,却被王采玉拦住了。 不必多礼,王才玉看着她,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宇轩能有这个机会,是他的造化,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进了学堂,就得守规矩,好好读书,要是敢仗着跟锐元的情分胡来,或是忘了自己的本分,可别怪我不客气。 周桂香连忙保证:夫人放心!宇轩要是敢不听话,或是有半点背叛少东家的心思,不用夫人动手,我亲自清理门户,绝不含糊!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眶都红了。在这乱世里,穷人家的孩子能有机会进新试学堂,简直是一步登天的机缘,这份恩情,她这辈子都忘不了。 王才玉点点头,没再多说,只让毛服梅取来几吊钱,递给周桂香:这是给宇轩做新衣裳、买笔墨的钱,新式学堂规矩多,穿戴整齐些,别让人看了笑话。 周桂香接过沉甸甸的钱串,手指都在发抖,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走到院子里,晚风一吹,她才后知后觉地擦了擦眼角——刚才强忍着没掉的泪,此刻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西厢房里,毛服梅看着婆婆,轻声道:娘,您让宇轩跟锐元一起去学堂,是不是还有别的心思? 王才玉笑了笑,拿起佛珠慢慢捻着:锐元性子野,身边得有个稳当人盯着。宇轩这孩子,看着老实,心里有数,跟锐元又亲,将来锐元真要干出些什么事来,身边有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总比全是外人强。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溪口的屋檐,看到更远的地方。这世道,怕是要变了,多做些打算,总是好的。 而此刻,蒋锐元和李宇轩还在房间里对着《论语》发愁。蒋锐元咬着毛笔杆,皱着眉头抱怨:这破书有什么好抄的,还不如去摸鱼有意思。 李宇轩正在帮他研墨,闻言翻了个白眼:少东家,您就别抱怨了,赶紧抄吧,不然今晚又得饿肚子。 ------------ 第4章 新试学堂 奉化县的新试学堂坐落在县城东头,是栋青砖砌成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新试学堂四个大字。比起溪口的私塾,确实气派了不少,只是在蒋锐元眼里,也就那样。 小轩子,这就是母亲口中说的新试学堂?他仰着脖子瞅了瞅匾额,撇撇嘴,看上去也不怎么样啊,还没家里的祠堂宽敞。 李宇轩跟在他身后,背着两人的书包,闻言忍不住说:少东家,您就知足吧。要不是您在私塾里谁也管不住,上天入地没个消停,先生都快给您气病了,咱们也不用来这儿遭罪。 这话倒是实话。王才玉为了送蒋锐元进这学堂,前前后后托了不少关系,还捐了一笔不菲的办学款,才让校长松了口。蒋锐元却满不在乎,踢了踢门口的石阶:遭罪?我看未必,说不定比私塾好玩。 李宇轩没接话,心里却打起了鼓。 新试学堂?这玩意儿他历史课本里都没有见过,具体教什么、怎么教,完全没概念。他瞅了瞅来往的学生,大多穿着统一的灰色学生装,背着帆布书包,走路都带着股斯文气,跟蒋锐元这穿着绸缎马褂的样子格格不入。 不过话说回来,这新试学堂到底是个什么鬼?蒋锐元摸着下巴,一脸好奇,既不读《论语》,又不练毛笔字,难道天天学算账? 李宇轩心里的疑问比他还多。 难道是黄浦军校的前身?不对啊!他记得黄浦军校明明在羊城,是十几年后的事,怎么会跑到清末的奉化来?难道是自己穿越引发的蝴蝶效应加强了?还是说……眼前这蒋锐元根本就不是他知道的那个校长?再或者,这压根就是个平行世界? 他越想越乱,感觉脑子都快不够用了。学历史的时候,也没听说过奉化有这么个新试学堂啊,难不成是自己漏看了? 铛铛铛——,一阵清脆的钟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学生们纷纷往教室里走,蒋锐元拉着他,也跟着人群上了二楼。 教室里摆着整齐的木桌椅,黑板是黑油漆刷的,墙角还立着个地球仪,这玩意儿李宇轩只在历史博物馆见过。两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蒋锐元好奇地转着桌上的铅笔,像玩新玩具似的。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老头走了进来。他头发花白,背却挺得笔直,手里捏着本厚厚的书,往讲台上一站,目光扫过全班,声音洪亮:各位同学好!老朽顾青濂,是你们的国文与修身课老师。 老头说话时中气十足,眼神里透着股锐利,不像是普通的教书先生。 接下来的日子,李宇轩才算真正见识到了新试学堂的厉害。 这里的课程确实和私塾天差地别。上午学国文、算术,下午居然还有格致(也就是物理化学)和外文(英语)。蒋锐元对算术还算有点兴趣,毕竟家里开着钱庄,算账的本事多少遗传了点,可一到外文课就头疼,对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直皱眉,好几次都想把课本撕了。 李宇轩却学得津津有味。算术对他这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来说,简直是小儿科。格致课上讲的声光热力,虽然浅显,却让他有种终于摸到现代科学边儿的亲切感。就连外文课,他也凭着前世残存的几句英语底子,比别人多懂几分。 最让他意外的是顾清濂的课。 这老头讲国文从不死抠字句,讲《史记》里的刺客,能扯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讲杜甫的诗,能绕到百姓疾苦,非一人之过。到了修身课,更是变本加厉,动不动就说旧制已朽,当破旧立新,甚至敢在课堂上提民权、平等。 我靠!这老头讲课还真有点东西啊!一次课后,李宇轩忍不住跟校长嘀咕,听他说话,比私塾先生那些之乎者也带劲多了。 蒋锐元正对着外文课本发愁,闻言抬了抬头:带劲是带劲,就是太敢说了。昨天他说君为轻,民为贵,我母亲要是听见了,非得骂他大逆不道。 李宇轩心里却翻起了更大的浪。 顾清濂讲的这些,分明就是革命思想啊!在清末的学堂里,公开讲这些,就不怕被官府抓起来?更奇怪的是,以这老头的见识和胆量,怎么历史课本里没提过这号人物?难道是后来牺牲了?还是被历史淹没了? 他偷偷观察顾清濂。老头平时除了上课,很少跟人来往,总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书,有时会对着一张世界地图出神,手指在上面比划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有一次李宇轩去办公室交作业,瞥见他桌上放着本没封面的书,上面印着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几个字,吓得他赶紧退了出来。 这老头绝对不简单。李宇轩心里笃定。 日子一天天过,蒋锐元虽然还是偶尔逃课,却比在私塾时收敛了不少,至少算术和格致课能坐住了。李宇轩则像块海绵,疯狂吸收着新知识,同时也没忘了琢磨顾青濂的来历。 他试着问过班上的老同学:顾先生以前是做什么的? 同学摇摇头:不清楚,只听说他是从魔都来的,见过大世面,还跟洋人打过交道。 那他为什么来咱们这小地方教书?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躲什么人吧。同学压低声音,我爹说,去年魔都那边闹革命党,杀了不少人,顾先生说不定就是从那边逃过来的。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 革命党?这就对上了!难怪老头天天讲革命,感情是自己人啊!可这样一位大人物,怎么会默默无闻?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仿佛有层迷雾笼罩在这学堂上空。 这天下午,顾青濂讲完课,特意叫住了李宇轩。 李宇轩同学,老头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他身上,你这几次的作文,观点很新颖,尤其是那篇《论新旧之变》,颇有见地。 李宇轩心里一紧,连忙谦虚:先生过奖了,我只是随便写写。 顾清濂笑了笑,没再追问,反而话锋一转:你跟蒋锐元同学是一起从溪口来的? 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性子跳脱,但本质不坏,就是缺了点管教。老头叹了口气,你多劝着他点,如今这世道,多读点书,多明点理,总是好的。 李宇轩点头应下,心里却更疑惑了。顾青濂这话,不像是单纯的关心,倒像是话里有话。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正斜斜照在学堂的青砖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李宇轩回头望了眼办公室的窗户,顾青濂正站在窗前,望着远方,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寂。 他突然有种预感,这新试学堂,这位顾先生,恐怕会在他和蒋锐元的人生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 第5章 日记 新试学堂的日子像檐角漏下的雨,一滴一滴,把原本跳脱的蒋锐元慢慢磨出了些沉稳的模样。他不再天天想着溜出去摸鱼,外文课虽然还是头疼,却能硬着头皮跟着念几句。格致课上,甚至会拿着放大镜认真观察昆虫翅膀的纹路。李宇轩看在眼里,心里直犯嘀咕:这难道就是新试学堂的魔力?还是说,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变化是从顾青濂讲革命那天开始的。 那天下午的修身课,顾青濂没讲课本,而是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三个大字:孙终山。 这位孙问先生,老头的声音比往常更激昂,眼镜后的眼睛闪着光,正在海外奔走,号召天下有志之士,推翻帝制,建立共和!他说,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最调皮的学生都屏住了呼吸。推翻帝制这四个字,在当时不啻于惊雷,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顾青濂又讲了孙终山组织的几次起义,讲羊城,讲惠州,讲那些为了共和二字抛头颅洒热血的年轻人。他越讲越激动,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写下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十六个字,粉笔末簌簌落下,像在撒一场庄重的祭奠。 蒋锐元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眼神却异常专注。李宇轩偷偷看他,发现他嘴角紧抿,眼里那股桀骜的光,似乎被什么东西点燃了,变得更加炽烈。 下课铃响时,顾青濂合上书,说了句让所有人记了一辈子的话:诸位生在这乱世,是不幸,也是幸。不幸在于流离失所,幸在于能亲手改写这世道。愿你们将来无论走哪条路,都别忘了今天听到的共和二字。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王才玉特意在县城租了间小院,让两人住得近些),蒋锐元没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而是找出个崭新的蓝布本子,坐在油灯下写写画画。 李宇轩端着洗脚水进来,见他这模样,吓了一跳:勿是少东家,你咋还写日记啦? 蒋锐元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宇轩,这你就不懂了。我是为了自我反思与情绪宣泄才写的。你看,白天顾先生讲孙问先生的事,我心里总觉得堵得慌,写下来就舒坦多了。他顿了顿,抬头看李宇轩,平常你也多写写,把心里想的记下来,说不定能想明白很多事。 好的,少东家。李宇轩嘴上应着,心里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靠,不愧是被后世戏称日记狂魔的常凯申,这爱好来得够早的。他忍不住腹诽:正经人谁写日记啊?谁能把心里话真写在日记里?写出来的能叫心里话吗?怕是净捡着好听的写吧。 他凑过去想看看写了啥,蒋锐元却赶紧合上本子,警惕地看着他:偷看别人日记是小人行径。 谁稀得看。李宇轩撇撇嘴,放下洗脚盆,我就是好奇,你白天听顾先生讲革命,咋那么入神? 蒋锐元重新打开本子,笔尖悬在纸上,眼神飘向窗外的夜空:顾先生说,孙问先生在海外招兵买马,要打回来推翻朝廷。你说,那得是多大的胆子? 可不是嘛,这要是被抓住,得凌迟处死。李宇轩咋舌。 但他敢做。蒋锐元的声音低了些,我爹活着的时候总说,咱蒋家是商户,守好家业就行,别掺和官场的事。可顾先生说,这天下要是不好了,家业再大,又守得住几时? 他拿起笔,在纸上慢慢写着,嘴里念念有词:孙问先生之名,亦由于顾先生和宇轩之间谈事闻……故心向往之,急思欲以一见为快…… 李宇轩听得心里一动。原来这日记里还提了自己?他没再追问,默默退了出去。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突然觉得身边这少东家,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从那天起,蒋锐元的日记就没断过。有时写课堂上的事,有时骂外文老师太严厉,有时又会抄几句顾青濂讲的革命道理。他甚至真的开始劝李宇轩写日记,见李宇轩不理,就把自己的日记塞给他看。 李宇轩拗不过他,翻了几页,发现这家伙写的还真挺实在——比如今日算术课又没听懂,宇轩偷偷给我传答案,先生没发现,甚好,再比如青濂先生讲法国大革命,断头台上砍了国王的头,听着吓人,却觉得痛快。 他看着看着,倒也生出点感慨。或许写日记真不是坏事,至少能让人把那些乱糟糟的心思捋顺了。这年代的年轻人,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有对未来的迷茫,有对现状的不满,还有顾青濂点燃的那点革命火苗。 这天课后,顾青濂叫住蒋锐元和李宇轩,递给他们一本油印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民报两个字。这是孙先生在东京办的报,你们拿去看看,别让旁人知道。” 两人揣着小册子回到住处,关起门来偷偷看。上面的文章比顾青濂讲的更激进,字里行间全是革命、起义、民权,看得人热血沸腾。 蒋瑞元边看边在日记上写:读《民报》,如闻战鼓。孙先生言三民主义,此言当记心间。 李宇轩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不管这是不是平行世界,不管眼前这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至少此刻,他心里的那团火是真的。而自己这个来自未来的旁观者,似乎也被这团火燎到了,心里痒痒的,总想做点什么。 少东家,他突然开口,你说,咱们将来真能见到孙先生吗? 蒋锐元放下笔,眼睛亮得惊人:会的。他指了指日记上的字,总有一天,我要亲口告诉他,我蒋锐元,也想跟着他干革命。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极了这个动荡年代里,无数年轻人正在萌发的、模糊却滚烫的理想。 李宇轩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蒋锐元塞给他的那个空白本子,也想试着写点什么。或许,有些心事,真的该记下来。比如,他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历史会选择这样一个爱写日记的人——因为他心里的火,从来没灭过。 ------------ 第6章 日本 初夏的风带着溪口特有的潮湿,吹进县城那间租来的小院。蒋锐元把日记本往桌上一扣,突然冒出一句:宇轩,我准备去日本。 李宇轩正蹲在地上给那只被蒋锐元捡回来的瘸腿小猫喂食,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猫食撒了。他猛地抬头,一脸懵:???什么鬼? 脑子里瞬间炸开一串问号:校长去过日本吗? 少东家,你去日本干嘛?李宇轩把猫碗推到小猫面前,拍了拍手站起来。 蒋锐元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城墙,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去日本留学啊,这不是很正常吗?咱们的顾先生不就去过日本留学?他说那里的军事学堂教得好,能学到真东西。 他转过身,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而且你没听说吗?日俄战争,日本居然打赢了!一个小国,能把俄国那种大国打趴下,肯定有过人之处。我去学他们的陆军知识,将来才能干大事。 李宇轩张了张嘴,想说日俄战争是在华夏土地上打的,俩强盗争地盘而已,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跟这时候的蒋锐元说这些,他未必能懂,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在泼冷水。 可是少东家,他换了个角度,我们没钱啊。去日本留学,船费、学费、生活费,哪一样不要钱?就算想去,也去不了啊。 蒋锐元却笑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娘希匹,这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打听好了,现在朝廷在保定开了个全国陆军速成学堂,正在公开招生。最关键的是,里面有一部分名额是留洋交换生,能派去日本留学,学费生活费都由朝廷出! 他拍了拍李宇轩的肩膀,力道不轻:宇轩,你跟我一起去考。我就不信考不过。 李宇轩脸都白了:少东家,我感觉我考不过。 心里头早已经开始咆哮:我靠!这陆军速成学堂听着就不是好应付的地方,又是考兵法又是考体能的,我一个前世连800米都跑不下来的大专生,哪扛得住这个?要是能考过这玩意儿,那我前世也不至于混个大专,早就上985、211了!哪怕我现在当了仆人,可平常又不用干什么体力活。 宇轩,不要闹。蒋锐元皱起眉,语气严肃起来,你可是我们新试学堂的前几名,算术、格致都比我强,这玩意儿你要是不会,那谁会? 李宇轩欲哭无泪。他总不能说,自己那些算术题做得好,是因为学过现代数学。格致课能答上来,是因为知道基础的物理化学原理。甚至连顾青濂先生夸过的那些新颖观点,都是剽窃的后世知识。 我……我那都是纸上谈兵。他硬着头皮找借口,陆军学堂肯定要考骑马、打枪、队列操练,这些我哪会啊? 不会可以学啊。蒋锐元不以为然,我也不会啊,咱们一起练就是了。你想想,去了保定,进了陆军学堂,将来就能去日本,能见到真正的军队,能学到怎么带兵打仗,不比在这小县城里念书强? 他越说越激动,又拿起那本日记,翻开一页给李宇轩看:你看我写的——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若只困于乡野,与蝼蚁何异?这陆军学堂,就是咱们的机会。 李宇轩看着日记上那板板正正却透着股狠劲的字,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保定陆军速成学堂确实是块跳板,不少后来的军政大佬都从那里出来过。蒋锐元去考,可能是符合历史轨迹,可自己跟着瞎掺和什么? 少东家,你去就行,我就不去了。他试图退缩,我留在这儿,帮你盯着家里,等你从日本回来…… 不行!蒋锐元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你必须跟我去。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去哪,你就得去哪。再说了,你脑子比我好使,到了学堂,肯定能帮上我。 他顿了顿,放软了语气:你忘了顾先生说的?将来要干大事,身边得有信得过的人。我信你,宇轩。 这话听得李宇轩心里一暖,又一酸。他知道,蒋锐元这话是真心的。在这个年代,一起长大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可他还是犹豫。去保定,去日本,意味着要彻底卷入这个时代的洪流,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当个半吊子的旁观者。前路是刀光剑影,是血雨腥风,他一个来自和平年代的普通人,真的扛得住吗? 我再想想……他低声说。 蒋锐元也不逼他,只是把那本关于陆军学堂招生的章程塞给他:你自己看看。报名截止还有一个月,够你想的了。 那天晚上,李宇轩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拿着那份章程,借着月光看了又看。上面写着招生要求:年龄十六至二十五岁,身体健康,略通文理……他好像都符合。 可一想到要穿上军装,要去操练,要去学那些杀人技,他就浑身发怵。 唉……他叹了口气,望着窗外的月亮。前世的空调房、手机、可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这该死的民国,果然一点都不浪漫,净是些让人头疼的选择题。 他不知道,蒋锐元其实也没睡着。少年躺在床上,听着另一边床上的李宇轩翻身的动静,嘴角露出一丝浅笑,在日记上又添了一句:宇轩必与我同往。他虽看似怯懦,然心有丘壑,非池中之物也。 ------------ 第7章 考试1 离保定陆军速成学堂招生考试还有三天,县城外的小河边泛着潮气,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沙沙响。李宇轩蹲在青石板上,望着潺潺流水发呆,倒映在水面的脸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眼神里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郁。 喂,蹲这儿装什么深沉?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踹了踹他的鞋跟,蒋锐元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爽朗,他手里攥着本卷了角的《步兵操典》,蓝色封皮被太阳晒得褪了色,边角还沾着点泥。 李宇轩没回头,望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幽幽地叹了口气:唉,人生啊……少东家,你说我这一生如履薄冰还能到达彼岸吗? 蒋锐元凑过来,蹲在他身边,皱眉打量他:???宇轩啊,你的人生不才刚开始吗?今年才十五吧?他挠了挠头,实在想不通,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志气消沉。不就是考个学堂吗?考不上大不了回家种地,或者跟我娘学做生意,有什么大不了的。 李宇轩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总不能说,自己心里装着另一个几十年的人生——知道未来会有连绵的战火,会有尸横遍野的战场,会有太多想抓却抓不住的人和事。在这个乱世里,彼岸两个字,听着就像镜花水月,碰一下就碎了。 我就是觉得……前路太难了,李宇轩含糊地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板缝里的青苔。 难才要闯啊,蒋锐元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小,震得他胳膊发麻。他把那本《步兵操典》塞过来,别想那些有的没的,赶紧再抱抱佛脚。我听人说,考试要考队列术语和战术问答,这上面都有,你赶紧看看。 李宇轩接过册子,随手翻开,密密麻麻的体字立刻挤满视线,立正——稍息、齐步——走,还有各种枪械的型号和参数,看得他头晕眼花。胡乱翻了几页,他便“啪”地合上书,目光又失神地投向了河面。日子一天天挨过去,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终于到了考试这天。 保定陆军速成学堂的考点设在县城的文庙,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口的石狮子瞪着圆眼,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前来应考的年轻人挤在一块儿,个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或打补丁的短打,脸上又紧张又兴奋,互相打听着考题的消息。 蒋锐元攥着两张皱巴巴的准考证,手心全是汗,却还一个劲地给李宇轩打气:别紧张,考不上也没事,大不了咱们明年再考,或者去投军,照样能当将军。 李宇轩嗯了一声,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乱撞。他跟着人流进了文庙,绕过香炉里飘出的青烟,走进大殿旁边的考棚。里面摆着几十张长条桌,考生们陆续坐下,有人偷偷从袖口里摸出小抄,紧张地往脑子里塞。 李宇轩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周围考生摩拳擦掌的样子,手心也冒了汗。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就是场考试吗?前世考了那么多试,还怕这个? 可当考卷发下来时,他扫了一眼,脑袋嗡的一声就大了。 前面几道题还好,考的是算术和常识——今有鸡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鸡兔各几何,试述我国四大名山之名,这些他凭着前世的底子还能应付,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划过。 可越往后翻,他的脸越白。 试述孙子兵法与西洋战术之异同——这题是什么鬼?他只知道孙子兵法有知己知彼,西洋战术难道是排队枪毙? 若遇骑兵突袭,步兵当如何列阵御敌——列阵?是排成方阵还是一字长蛇阵?他连真的骑兵都没见过啊! 试述步枪射击之要领——扣扳机?瞄准?这还用说吗?可上面要写要领,总不能写使劲扣扳机吧? 李宇轩盯着试卷,笔尖悬在半空,半天写不出一个字。他偷偷瞥了眼斜前方的蒋锐元,见那家伙正奋笔疾书,墨汁溅得试卷上都是,不知道写得对不对,至少看着挺自信,仿佛那些题目都是家常便饭。 啊?贼老天?他在心里哀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我都穿越了,能不能来个系统啊?别人穿越都有金手指,要么是过目不忘,要么是武力值爆表,我这都快成炮灰了,你倒是给点力啊! 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传来的几声鸟叫,和考生们翻动试卷的沙沙声。 唉,罢了罢了,没系统就没系统吧。李宇轩咬了咬牙,心里一横——不过是小小考试,大不了胡编乱造一通,总比交白卷强。 他握着笔,开始对着孙子兵法与西洋战术胡诌:孙子云兵贵胜,不贵久,西洋战术亦然,皆以速胜为要……反正两边他都不熟,凑到一块儿总能蒙对几分。 写到步兵御骑兵,他想起戏文里的阵仗,瞎写:当以盾牌为墙,长矛向前,结成圆阵,首尾相顾……管他对不对,先写满再说。 至于射击要领,他干脆写:三点一线,屏息凝神,心无旁骛,扣扳机时莫慌……这总不能算错吧?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抬起头,发现不少考生还在伏案疾书,蒋锐元甚至已经开始从头检查试卷了。 李宇轩看着自己写得满满当当、却毫无把握的卷子,心里依旧空落落的,但至少轻松了些。不管结果如何,这一关,总算是熬过去了。他搁下笔,望向窗外明净的天空,心里默念着:什么彼岸不知岸的,眼下,走一步看一步吧。 文庙外的阳光正好,照得朱漆大门亮闪闪的,仿佛藏着无数年轻人的希望。而李宇轩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等着呢。 ------------ 第8章 考试2 我靠,居然考进来了!不愧是我!李宇轩捏着那张印着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字样的录取通知书,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惹得旁边几个穿着灰色军服的学生投来异样目光。他赶紧收敛表情,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宇轩,干嘛呢?还不过来,准备吃饭了!蒋锐元的声音从食堂方向传来。他穿着一身合体的军服,身姿比在溪口时挺拔了不少,只是眉宇间那股桀骜劲还在,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小臂。 来了来了,少东家!李宇轩快步跟上去,心里忍不住嘀咕:自己能进来全靠后世的知识死撑,哪像蒋锐元,是凭着实打实的成绩考进来的,虽然名次不算太靠前,但也稳稳当当。人生这玩意儿,还真是大肠包小肠,充满意外。 学堂的日子过得既单调又紧张。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出操,练队列、拼刺刀、学骑术,下午则是理论课,讲战术、兵器、测绘。蒋锐元对这些很感兴趣,尤其是骑术,第一次上马就摔了个屁股墩,军裤磨破了个洞,却跟没事人似的爬起来再练,没过多久就能策马小跑了,还得意地在李宇轩面前炫耀。 李宇轩则靠着死记硬背,理论课成绩名列前茅,可到了实操课就露怯。拼刺刀时动作僵硬,总被教官的木枪挑飞手里的练习刀。骑术更是糟糕,每次上马都跟要了他的命似的,缰绳抓得死紧,身子僵得像块木板,被教官骂了好几次文弱书生,说他上了战场只能当活靶子。 你这身子骨得练练。蒋锐元在宿舍里给他揉着摔肿的胳膊,力道不轻,疼得李宇轩龇牙咧嘴。将来真上了战场,光会背书可没用,得能打能跑,不然子弹可不长眼。 知道了知道了。李宇轩吸着冷气,可我这天生就不是打仗的料啊,以前连鸡都没杀过。何况穿越到这里来,没过几年就当着书童。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偷偷加练。每天晚上等别人睡了,就跑到操场角落里,对着老槐树练习刺杀动作,嘴里默念着突刺——前进,一遍又一遍,直到胳膊抬不起来才罢休。他知道,在这乱世,没点真本事,光靠嘴皮子可活不长久,后世给的知识再厉害也白搭。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期末考试。 这次考试不同寻常——成绩前五十名的学生,将获得留洋日本的资格,进入日本学校日文,剩下的,则继续留在保定学堂,毕业后分配到各地新军任职。 这是一条清晰的岔路口,通往截然不同的未来。 考场里静得能听到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李宇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微微出汗。他瞥了眼旁边的蒋锐元,见对方正眉头紧锁地盯着一道战术推演题,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草图,时不时咬着笔杆沉思,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周围的学生们表情各异,有的胸有成竹,下笔如飞。有的愁眉苦脸,抓耳挠腮,还有的偷偷瞟向四周,眼神闪烁,显然是想作弊,却被巡考的教官一瞪眼,赶紧缩回了脖子。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看向自己的试卷。理论题对他来说不算难,死记硬背让他把课本和教官的讲义记得滚瓜烂熟,什么《步兵操典》《战术学》里的条条框框,都能准确默写出来,连标点符号都不差。 可最后那道论述题却让他犯了难——试比较中日陆军之优劣,并阐述我国新军当如何改进。 这题考的不只是死知识,更是对时局的理解。李宇轩皱着眉,脑海里闪过顾清濂先生讲过的话,闪过报纸上关于日俄战争的报道,也闪过自己前世模糊的历史记忆。那些关于甲午惨败的文字,那些关于日军训练有素的描述,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他咬了咬牙,提笔写道:日本陆军之强,在于军纪严明,战术灵活,且上下一心。我国新军虽装备渐趋精良,然派系林立,指挥不一,士兵多为雇佣,缺乏斗志…… 改进之法,首在统一编制,破除派系。次在思想启蒙,让士兵知为何而战。再者,需仿日本之征兵制,寓兵于农,储备后备力量……” 写着写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再是那个只想混日子的穿越者了。这些话,既是对考题的回答,也像是对这个时代的呐喊。墨水在纸上晕开,仿佛能闻到硝烟的味道。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学生们陆续交卷,脸上带着或轻松或沉重的表情。蒋锐元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怎么样?能去日本不? 不好说。李宇轩摇摇头,最后那道题,我怕是写得太激进了,说不定教官看了不高兴。 激进才好。蒋锐元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这学堂要是只招循规蹈矩的人,那还有什么意思?我跟你说,我刚才在题里骂了几句朝廷的昏聩,说他们只知道克扣军饷,不知道强军,不知道教官会不会给我打零分。 李宇轩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还是这么敢说,就不怕被抓去训话? 出了考场,外面阳光正好,操场上有低年级的学生在操练,一二一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李宇轩望着远处旗杆上飘扬的黄色龙旗,心里忽然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前五十名,也不知道去日本到底是好是坏。前世的历史告诉他,日本是侵华的罪魁祸首,双手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可眼下,那里确实有更先进的军事知识,有值得学习的治军理念。 不管怎么样,先等成绩吧。蒋锐元看出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很足,就算去不了日本,在保定好好学,将来照样能闯出一片天地。你忘了?咱们可是要当将军的人! 李宇轩点点头,跟着他往食堂走。风吹过操场,带着尘土的气息,也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远处的号角声吹响了,悠长而嘹亮,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预示着什么。他知道,无论成绩如何,他的人生,都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 第9章 准备出发 我靠,又是卡点过!李宇轩捏着成绩单,看着上面第四十九名的字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这排名跟上次考进学堂时如出一辙,精准得像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 他偷偷瞥了眼旁边的蒋锐元,见对方正盯着自己的成绩单傻笑——第三十二名,不算顶尖,却稳稳地在留洋名单里。李宇轩心里犯起了嘀咕:上次考学堂,自己靠后世的知识卡线,还能忽悠蒋锐元说考前肚子疼没发挥好,这次咋整?总不能又肚子疼吧? 果然,蒋锐元乐够了,转头就注意到了李宇轩的成绩单,眉头一挑:宇轩啊,终于能去留洋了!不过你这次怎么又是排名这么低?跟上次考进来时一模一样,你这运气也太邪门了。 李宇轩干咳两声,赶紧找借口:少东家,我也不想啊。可能是我最后那道题写得太激进了,教官看不惯,给分低了。 这话倒不算全错。他写的那篇中日陆军优劣论,确实把朝廷的弊病骂了个痛快,能拿到及格分都算侥幸。蒋锐元果然没怀疑,大手一挥:嗨,管他呢!能去就行!这次留洋,我一定要混出个人样回来,让那些说咱蒋家只能经商的人瞧瞧! 他越说越激动,原地踱了几步,又道:到了日本,我要去看看他们的军队怎么训练,去听听那些留洋学生讲革命道理,说不定还能遇到孙文先生的人…… 李宇轩听着他畅想未来 罢了罢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甩了甩头,把这些烦心事抛到脑后。至少眼下,能去日本总比留在保定强。 离出发还有半个月,学堂给留洋学生放了假,让他们回家收拾行李。李宇轩和蒋锐元结伴回了溪口,刚进蒋家大院,就被王才玉拉着问长问短。 锐元啊,听说你要去日本留洋?王才玉拉着儿子的手,眼里满是不舍,那地方远隔重洋,听说还有倭寇作乱,你去了可要当心啊。 娘,您放心,我都多大了。蒋锐元拍着胸脯,我去日本是学本事的,学好了回来,才能保护家里,保护您。 王采玉叹了口气,又看向李宇轩:小轩子也跟着去? 是,夫人。李宇轩连忙点头,我会照顾好少东家的。 那就好,那就好。王才玉这才放下心来,转身让毛服梅去取银钱,这是给你们路上用的,到了日本别委屈自己,该花的就花,实在不够就往家里捎信。 蒋锐元还在跟王才玉保证一定好好学习,李宇轩却被周桂香拉到了一旁。 轩儿,到了日本,凡事要多忍让,少跟人起冲突。周桂香眼圈红红的,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这里面是我给你缝的贴身衣裤,还有点伤药,万一受了磕碰,记得抹上。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别跟少东家一起瞎掺和那些革命、造反的事,咱们是下人,守好本分就行,平平安安最重要,知道吗? 李宇轩鼻子一酸,点头道:娘,我知道了,您放心吧。 他拿着布包回到自己那间小偏房,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衣物和药,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加起来足有十两——这几乎是家里大半年的嚼用。李宇轩把布包紧紧攥在手里,心里暗暗发誓:不管将来遇到什么,都得活着回来,不能让娘白担心。 接下来的几天,溪口镇上知道蒋家少爷要去日本留洋,纷纷有人来道贺。蒋家摆了几桌酒席,热闹得像是过年。李宇轩跟着忙前忙后,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这天晚上,他正帮蒋锐元收拾行李,顾清濂突然找到了学堂。老头依旧穿着长衫,只是头发比以前更白了些,手里还提着个木箱。 清濂先生?您怎么来了?蒋锐元又惊又喜。 顾清濂笑了笑,把木箱打开,里面竟是一摞摞的书和几本油印小册子:听说你们要去日本,我给你们带点东西。这些是我以前在日本时记的笔记,还有些《民报》的合订本,或许对你们有用。 他指着那些书,一一交代:这本《日本陆军操典》是最新版的,比你们学堂教的详细。这几本是讲宪政的,你们在日本多看看,就知道什么是共和了,还有这个……” 他拿出个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个明字,递给蒋锐元:要是在日本遇到危难,找那些挂着同样木牌的人,他们会帮你们的。 蒋锐元接过木牌,郑重地点头:先生放心,学生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期望。 顾清濂又看向李宇轩,眼神里带着几分深意:宇轩,你虽看着性子温和,心里却比锐元有主意。到了日本,多看着他点,别让他闯祸。这乱世,能保全自身,才能谈将来。 李宇轩心里一动,总觉得顾清濂话里有话,却还是认真应道:是,先生,我记住了。 送走顾清濂,蒋锐元翻看着那些书,兴奋得睡不着觉。李宇轩却坐在窗边,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他摸了摸怀里的成绩单,又看了看桌上顾清濂送的书,忽然觉得,这次日本之行恐怕不会像想象中那么简单。革命党、朝廷密探、日本军方……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打了个哈欠,反正现在才1906年4月,离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还有好几年,有的是时间慢慢琢磨。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日本陆军操典》的字迹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李宇轩指尖划过那本《民报》合订本,纸页边缘已经发脆,油墨味里混着旧时光的气息。他忽然想起顾清濂递木牌时的眼神,那抹深意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蒋锐元还在兴奋地规划着到东京后要去神田区的书铺,要去听留学生的演讲,浑然不知前路藏着多少暗礁。李宇轩把那十两银票小心夹进布包的夹层,又将顾清濂给的小册子塞进箱底——那些谈民权、共和的文字,在眼下的朝廷看来,字字都能招来杀身之祸。 窗外的虫鸣渐歇,他摸了摸腰间周桂香给的伤药,瓷瓶冰凉。1906年的风,似乎已经带着几分山雨欲来的腥气。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压下:不管怎样,先上船再说。只是那明字木牌被他悄悄系在了贴身的绳上,像个沉甸甸的谶语,坠在心口。 ------------ 第10章 东京 东京的樱花落了又开,李宇轩和蒋锐元在清华学校已经待了半年。日子过得平淡得有些出乎预料,没有想象中的刀光剑影,也没有立刻投入清华学校的军事训练,每天的功课就是死磕日文——从平假名到片假名,从日常对话到公文写法,枯燥得让蒋瑞元好几次想把课本扔进隅田川。 这破文字,比外文还难搞。蒋锐元把笔一摔,对着窗外的东京街景叹气,什么时候才能学到真本事?再让我背这些あいうえお,我非得疯了不可。 李宇轩放下手里的《日本国史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少东家,急不来。听说得在清华学校念满一年,日文过关了才能进军事学校。再说,多了解点日本的事,没坏处。 这半年里,他们趁着周末去过不少地方。上野公园的樱花、浅草寺的雷门、富士山的雪顶……蒋锐元对富士山赞不绝口,说比溪口的山气派多了,李宇轩却只觉得不过尔尔。 论气势,还是比咱中国的泰山差远了。他当时站在富士山五合目,望着远处被云雾笼罩的山顶,心里暗道,这山看着清秀,却少了点沉雄的底气。 也是在富士山脚下,他们碰到了个穿着和服、举止优雅的日本少年。对方能说几句中文,主动过来搭话,说自己叫近卫文麿,是京都来的学生。 近卫家是日本的华族呢。后来蒋锐元听学校的杂役说,相当于华夏的王爷,家里出了好几个首相。 李宇轩却对那个少年没什么好感。近卫文麿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眼神里却藏着股说不出的精明,聊起中日国情,总说日中同文同种,当携手共进,可话里话外都透着日本比华夏强的优越感。 这家伙将来怕是个难缠的角色。李宇轩在心里记了一笔,隐约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看过。 除了近卫文麿,他们还认识了不少日本人。有二条家的小姐二条五华,在女子学校念书,偷偷跟他们学中文,说将来想当翻译,还有陆军省官员的儿子一条奇景,性子倨傲,总爱吹嘘日本陆军的战斗力,每次都被蒋锐元怼得面红耳赤。 这些日本人,看着各有各的心思。一天晚上,两人在宿舍里就着咸菜喝清酒,李宇轩忽然开口,少东家,我看日本这地方,领土虽小,却有蟒雀吞龙之志,不得不防啊。 蒋锐元正往嘴里倒酒,闻言愣住了:宇轩啊,我不明白,何为蟒雀吞龙之志? 李宇轩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在桌上比划:蟒雀,就是说他们现在看着像蛇像鸟,不起眼。吞龙,是说他们想吞下比自己大得多的猎物——咱华夏,就是那条龙。 他指着窗外东京的夜景,灯火璀璨,看似繁华,却藏着一股紧绷的野心:你看,他们的报纸天天说开拓万里波涛,布国威于四方,陆军省在朝鲜驻军,海军在旅顺修军港,眼睛一直盯着咱东北和台湾。去年日俄战争打赢了,更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连英国人都跟他们结盟了。 蒋锐元皱起眉:可他们不是总说同文同种吗?还说要帮咱华夏改革,像他们那样明治维新…… 那是骗人的。李宇轩打断他,语气沉了些,他们帮咱,是想让咱变成他们的附庸。你没听一条奇景说吗?他爹总在陆军省说华夏太大,必须分而治之。这话听着不吓人? 他想起自己前世在手机视频里看到的《朝日新闻》,上面画着幅漫画:日本像只雄鹰,爪子抓住朝鲜半岛,翅膀正往中国东北伸展,旁边写着大东亚共荣之先驱。当时他看得心头火起,差点把报纸撕了。 还有他们的教育。李宇轩继续说,小学课本里就教孩子天皇陛下万岁,为国家献身光荣,街上到处是征兵海报,连娘们都在喊‘丈夫战死沙场是荣耀。你说,这样的国家,养出来的兵能是善茬? 蒋锐元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去振武学校参观时看到的场景:日本学生在操场上匍匐前进,膝盖磨出血了也不吭声。实弹射击时,枪枪瞄准靶心,眼神冷得像冰。当时他只觉得佩服,现在被李宇轩一提醒,才品出点别的味道。 那……那他们真敢对华夏动手?蒋锐元的声音有点发颤。在溪口时,他只知道洋人厉害,却没想过隔海相望的日本,野心竟然这么大。 现在不敢,不代表将来不敢。李宇轩叹了口气,他们现在忙着学西方,攒家底,等国力够了,肯定会动手。日俄战争他们敢跟俄国打,将来为什么不敢跟咱们打? 他看着蒋锐元发白的脸,放缓了语气:所以我说,这次留洋不能白来。咱得学他们的军事本事,更得看清他们的野心。将来回去了,才能早做准备。 蒋锐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眼神却亮了:你说得对。咱不能只当学生,还得当探子。他们的操典、战术、武器,咱得学透了,他们的野心、阴谋、手段,咱也得记牢了。 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日本非友邦,实乃近邻之豺狼。今日观其朝野,皆有吞并之心,当警惕之,学习之,以备将来。 李宇轩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这番话没白说,至少让蒋锐元多了份戒心。 窗外的月光洒进宿舍,照在两人年轻的脸上。远处传来日本军营的熄灯号,悠长而尖锐,像一根刺,扎在寂静的夜里。 李宇轩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的几十年里,这只蟒雀真的会张开獠牙,扑向沉睡的巨龙。而他和蒋瑞元,以及无数留洋的中国人,此刻就在这只蟒雀的巢穴边,既要偷师学艺,又要提防被反噬。 他拿起桌上的日文课本,重新翻开课本,他堂堂后世大专生又岂会被这小小日文给拦住。学好日文,不是为了融入这里,而是为了更好地看懂这里,然后,打败这里。 ------------ 第11章 分离 保定陆军速成学堂的银杏叶黄了又落,李宇轩和蒋锐元从日本回到这里,已经近两年。时间过得像学堂门前的流水,悄无声息却从不停歇,转眼就到了1908年的夏天。 这两年里,他们在清华学校接受了系统的军事训练,从队列操练到武器拆解,从沙盘推演到野外拉练,吃了不少苦头,也确实长了本事。蒋锐元晒黑了不少,身上多了股军人的硬朗气,不再是当年溪口那个只会爬树掏鸟窝的野小子,李宇轩则靠着“死记硬背”的本事,把日本陆军的操典背得滚瓜烂熟,甚至能指出教官演示中的细微错误,让不少日本学生刮目相看。 回到保定,学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相继驾崩的消息像块巨石投入死水,学生们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朝廷要变天了”,有人担心“新军会被重新洗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躁动。 这天下午,两人在操场边的银杏树下坐着,看着低年级的学生踢正步。蒋锐元突然开口,语气带着点不舍:“宇轩啊,我准备再去日本了。清华学校的教官说,我可以保送进振武学校深造,那边能学到更高级的指挥战术。” 李宇轩并不意外。蒋锐元在振武学校的成绩一直不错,尤其是骑兵科,在同期学生里名列前茅,被保送也在情理之中。他笑了笑:“那挺好,士官学校出来,将来前途无量。” “你呢?”蒋锐元转头看他,“学堂没给你安排吗?” 李宇轩从怀里掏出一张通知,递给蒋锐元:“少东家,我被派往德国留学。学堂说,德国陆军是欧洲最强的,让我去学他们的参谋业务和重武器战术。” “德国?”蒋锐元眼睛一亮,接过通知仔细看着,“可以呀,宇轩!德国的克虏伯大炮、毛瑟枪,都是好东西!能去那边学本事,比在日本强多了!” 他嘴上替李宇轩高兴,语气里却难免有些失落:“唉,可惜你不能陪我了。在日本那两年,有你在身边,我总觉得踏实。” 李宇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少东家。我在德国好好学,你在日本也抓紧时间,等我留学回来,一样可以帮你。将来真要是带兵打仗,你懂骑兵,我懂参谋,咱俩配合,肯定所向披靡。” 蒋锐元被他说得笑了起来,用力点头:“那就这样说定了!你可得早点回来,别在德国待太久,我怕等你回来,我都当上将军了。” “那我可得抓紧,不然回来还得给你敬礼。”李宇轩打趣道。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里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暂时冲淡了离别的伤感。他们都知道,这次分别不是结束,而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并肩作战——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只有掌握更强大的力量,才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都在忙着准备行装。蒋锐元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物,一本翻烂的《步炮协同》,还有顾清濂先生给的那个刻着“明”字的木牌。他特意去照相馆拍了张军装照,说要留给毛服梅和王才玉。 李宇轩则把在日本收集的资料整理了满满一箱,有日军的演习报告、武器参数表,还有他偷偷抄录的日本陆军省的布防草图。他还托人买了本德语词典,正抱着啃得津津有味,虽然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看着比日文还头疼。 出发前一晚,两人在宿舍里喝了点酒。没有多余的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碰杯,仿佛要把这几年的情谊都融进酒里。 “到了日本,别总跟人打架。”李宇轩叮嘱道,“少东家,上次你跟日本学生争‘甲午战争谁对谁错’,差点动了手,忘了?” 蒋锐元挠挠头:“知道了。那你到了德国,也别总闷头看书,多出去走走,听说柏林的军械展很有名,多拍点照片回来。” “放心吧。” 第二天清晨,学堂门口停着两辆马车,一辆去天津港,乘海船赴日本,一辆去上海,转乘邮轮前往德国。 “一路保重。”蒋锐元翻身上马,回头对李宇轩挥手。 “你也保重。”李宇轩站在马车旁,目送他远去。 马蹄声渐远,蒋锐元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李宇轩深吸一口气,登上了前往魔都的马车。 车轮滚滚,载着他驶向不同的方向。车窗外,保定的街景缓缓后退,学堂的银杏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在为这对少年人送行。 李宇轩靠在车窗上,望着远方。他知道,日本和德国,代表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军事体系——日本学西方却保留着武士道的狠劲,德国则以严谨的参谋制度和强大的工业为根基。去德国留学,或许比去日本更能学到“强国之术”,但也意味着他将离这片熟悉的土地更远,离那些即将到来的风暴更远。 这回我可真要在德国孤军奋战了。他在心里默念,嘴角却忍不住扬起。不管怎么说,能去看看那个工业革命的发源地,看看真正的欧洲强军是怎么运作的,总归是件值得期待的事。 马车驶出保定城,驶上通往上海的官道。前路漫漫,隔着万水千山,但李宇轩的心里却很踏实。他知道,自己和校长就像两颗被风吹向不同方向的种子,暂时分开,是为了将来能在更广阔的土地上扎根、生长,最终长成能为这片苦难的遮地遮风挡雨的大树。 ------------ 第12章 维也纳的意外相遇 火车在路上颠簸了半个月,李宇轩晕得七荤八素,好不容易盼到停靠,却被告知火车坏了,得在维也纳修上几个星期。 “兄弟,这是哪?”他扶着月台的栏杆,看着眼前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和街上穿着长裙的行人,一脸懵。 同行的德国商人指了指远处的金色大厅尖顶:“维也纳,奥匈帝国的首都。” “不是去德国吗?怎么跑到维也纳了?”李宇轩急了,他的目的地是柏林军事学院,离这儿还差着好几百公里呢。 “火车坏了呗。”商人摊摊手,“得卸了货补好漏洞才能走,大概要修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李宇轩差点跳起来,“我军校报到就剩俩月了,耽误得起吗?” “你慌什么?”商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军校还有两个月才开学,三个星期够你从维也纳坐火车去柏林了。” “那什么,不能现在就坐火车去吗?”李宇轩不死心。 商人斜了他一眼:“你有钱吗?” 李宇轩愣了:“没有……不是说政府包路费吗?” “呵呵。”商人笑了,“政府包的是入学后的费用,你进了学校才给补助。现在嘛,就得自己想办法。” “靠,坑货政府!”李宇轩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清末的官僚办事向来拖沓,没想到连留洋经费都能卡这么死,合着他这是被半路扔在维也纳了。 “那我现在怎么办?吃啥喝啥住哪里?”他看着兜里仅剩的几块银元,欲哭无泪。这钱在国内够花俩月,在这欧洲城市怕是连三天都撑不过。 “还能怎么办?找个地方打零工呗。”商人指了指远处的工厂区,“维也纳缺劳力,搬货、扛箱子总能混口饭吃。” 李宇轩别无选择,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他在码头找了个搬运的活,每天扛着比人还高的货箱在栈桥上奔波,晚上就睡在工厂的临时工棚里。累是累,但管饭,还能挣点零钱,总算不至于饿死。 这天收工后,他在工棚附近的小酒馆蹭水喝,碰到个瘦高个的年轻人。对方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正对着一杯啤酒唉声叹气,嘴里还念叨着“该死的美术学院”。 “你好,我叫二战头子。”年轻人见他是东方人,主动伸出手,德语说得带着点奥地利口音。 李宇轩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你……你叫什么?” “二战头子,怎么了?”年轻人眨眨眼,“我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李宇轩咽了口唾沫,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二战头子。?那个挑起二战的魔头?他居然在维也纳的临时工棚里,跟年轻时的二战头子遇上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高颧骨,深眼窝,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愤懑,跟历史书上那张歇斯底里的照片判若两人,却又能看出几分相似的轮廓。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不远处的路牌上写着“维也纳美术学院”的方向——这不就是二战头子当年考了两次都落榜的地方吗? 李宇轩的心跳得飞快。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虽然后世对他的某些“成就”有过误读,但此刻弄死他,是不是就能避免二战了? 他悄悄摸了摸腰间的匕首——那是蒋瑞元送他的临别礼物。只要趁夜里没人…… 可转念一想,他又犹豫了。就算杀了希特勒,就能改变历史吗?帝国主义的扩张野心摆在那儿,就算没有他,也会有张三、李四站出来,战争或许只是换个形式爆发。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在心里叹气,把匕首悄悄藏回腰间。 “你也在为美术学院烦忧吗?”二战头子见他盯着美术学院的方向,以为遇到了同路人,激动地拍着桌子,“那些评委都是蠢货!他们根本不懂我的画!我的《维也纳街道》明明充满了力量,他们却说‘缺乏灵气’!” 李宇轩敷衍地附和:“啊,对对对,他们的确不懂。” 他看着二战头子唾沫横飞地批判学院派,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谁能想到,这个被美术学院拒之门外的落魄画家,将来会搅动整个世界的风云? “李,用你们那边的话,你简直就是我的知己呀!”二战头子越说越投机,拉着他讲自己的绘画理念,讲对建筑的热爱,甚至拿出速写本给他看——不得不说,画得确实不错,尤其是建筑素描,比例精准,线条有力。 李宇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他这个来自未来的旁观者,终究还是成了历史的一部分。 三个星期过得飞快。船修好了,李宇轩也攒够了去柏林的路费。临走前,他去美术学院门口找二战头子,正撞见他拿着落榜通知书失魂落魄地站在台阶上。 “唉,李,我又落榜了。”二战头子把通知书揉成一团,苦笑着,“真是倒霉呀。你也要走了,我们该怎么再见面呢?” 李宇轩看着他眼里的迷茫,忽然觉得有些怅然。这时候的二战头子,还只是个怀才不遇的年轻人,尚未被仇恨和权力扭曲心智。 “没关系,二战头子。”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真要再见,就像当初见面那样,在某个街角,某个酒馆,说不定就遇上了。” 二战头子愣了愣,随即笑了:“说得对!或许哪天我去德国发展,就能再见到你了。”他伸出手,“李,祝一路顺风!” “你也一样。”李宇轩握了握他的手,转身快步走向火车站。 坐在前往柏林的火车上,他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这次维也纳的意外停留,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他没能改变什么,却真切地触摸到了历史的温度——那些在史书上冷冰冰的名字,也曾有过这样鲜活的、充满可能性的瞬间。 火车驶入德国境内,柏林的轮廓在远方浮现。李宇轩深吸一口气,把关于二战头子的思绪抛到脑后。不管未来会怎样,他得先学好德国的炮兵战术,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只是偶尔,他会想起维也纳酒馆里那个落魄的画家。不知道下次再见面时,他们会是怎样的光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即将到来的军校生活淹没。他并不知道,这次看似偶然的相遇,会在未来的岁月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交织。 ------------ 第13章 柏林冬日与新识 “啊!这就是德国啊,柏林我来了!”李宇轩站在柏林中央火车站的月台上,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哥特式的车站穹顶,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面包的混合气味,远处传来马车的铃铛声和蒸汽机车的轰鸣,这就是二十世纪初的柏林,一座既古老又充满工业气息的城市。 他拖着行李箱,按照地址找到了柏林军事学院的预备宿舍。宿舍是间小小的阁楼,窗外正对着一片训练场,每天天不亮就能听到士兵操练的口号声。李宇轩放下行李,望着窗外飘扬的德意志帝国国旗,心里暗暗鼓劲:一定要把德国陆军的本事学到手。 可日子一久,他就笑不出来了。 “我靠,也没人告诉我德国考试这么难!”第一次战术考核成绩下来,李宇轩看着试卷上的红叉,头疼得快要炸开。德国教官讲的战术课全是拉丁文术语,沙盘推演要求精确到每一分钟的兵力部署,连绘图都得用三角尺量出毫米级的误差,比在日本学的东西复杂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只能咬着牙恶补,白天泡在图书馆抄笔记,晚上在宿舍对着地图推演到深夜。有时实在熬不住了,就想起蒋瑞元,不知道那家伙在日本陆军大学过得怎么样。 这天傍晚,他收到一封从日本寄来的信,是蒋瑞元写的。信里说他在陆军大学跟着教官演习,被日本同学挤兑,还得给那些少佐当跑腿,活像个“被抽的陀螺”。 “不是,哥们你怎么又给日本人当陀螺抽。”李宇轩看着信,又好气又好笑,“可怜的校长啊,这点脾气怎么就改不了。”他提笔回信,劝蒋瑞元少跟日本同学置气,多学真本事,末了还加了句“等我回去教你德国炮兵战术,保管让他们见识厉害”。 柏林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飘起了雪。李宇轩裹紧了单薄的大衣,踩着积雪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复习——那里有暖气,还能买到便宜的黑咖啡。 “这天气真冷啊!”他搓着冻得发红的手,坐在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的街道。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钢琴曲,墙上的日历显示着1909年11月。“离清政府倒台也没几年了吧。”他喃喃自语,心里既有期待,又有些不安。革命之后会是怎样的天下?是共和盛世,还是军阀混战?他说不清,只能把这些思绪暂时压下,低头看起了《炮兵战术图解》。 “先生,您这里有人吗?”一个清朗的德语声音在身边响起。 李宇轩抬头,见是个穿着军校学员制服的年轻人,身材不高,眼神却格外锐利,像鹰隼一样。“没有,你坐吧。”他连忙往旁边挪了挪。 “好的,谢谢先生。”年轻人坐下,点了杯热可可,目光落在李宇轩摊开的书上,“您德语说得真好,不像刚来德国的外国人。” “练了很久。”李宇轩笑了笑,“我叫李宇轩,来自中国。” “埃尔温·隆美尔。”年轻人伸出手,指尖有些粗糙,像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我在附近的军校上学。” 李宇轩心里一动,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常在咖啡馆偶遇。隆美尔话不多,但每次聊起军事话题就变得格外健谈。他会指着报纸上的军事演习报道,分析双方的战术得失,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关键;有时还会在纸上画草图,演示如何用少量兵力牵制敌军主力,思路清晰得让李宇轩暗暗咋舌。 “我靠!这货谁呀?有点军事才能呀。”李宇轩越来越佩服他,甚至觉得这家伙的战术天赋比蒋瑞元还高。 “你知道吗?李。”一天,隆美尔喝完最后一口热可可,忽然说,“我的梦想是成为一位工程师,设计出最坚固的堡垒。” 李宇轩愣住了:“啊?我还以为你梦想当一位将军呢,毕竟有这么高的军事天赋。” 隆美尔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家里希望我从军,说军人才能光宗耀祖。其实我更喜欢图纸和公式,那些比枪炮安静多了。”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也打算明年去从军,毕竟这是我的责任。” 李宇轩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何尝不是被时代推着往前走?原本只想在民国混口饭吃,却一步步走到了德国军校,将来还要卷入革命与战争的漩涡。 他们从战术聊到武器,从德国陆军聊到中国新军,甚至还争论起骑兵在未来战争中的作用。隆美尔认为骑兵会被装甲车取代,李宇轩却觉得在复杂地形里,骑兵的机动性依旧不可替代——这是他结合后世知识得出的结论,听得隆美尔频频点头。 “你对未来战争的看法很独特。”隆美尔认真地说,“比我们军校的教授还敢想。” “只是瞎猜而已。”李宇轩含糊道,总不能说这些是几十年后的战争证明的。 直到傍晚,咖啡馆快要打烊,隆美尔才收拾好东西站起来:“李,再见了。明天我要去参加野外演习,可能很久不能来这儿了。希望我还能见到你。” “我也一样,隆美尔。”李宇轩跟他握了握手,“祝你演习顺利。” “今年又交到了一位有趣的朋友。”他收拾好书本,走出咖啡馆,雪花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可惜呀,是德国人。” 未来的战场上,他们会不会成为敌人?这个念头闪过,李宇轩赶紧摇了摇头。至少现在,他们只是两个对军事充满热情的年轻人,在异国的冬日里,分享着彼此的梦想与困惑。 回到宿舍,他在日记本上写下:“1909年冬,识隆美尔于柏林。其人战术天赋异禀,然性喜工程,殊为有趣。不知他日相逢,会是何光景?” ------------ 第14章 柏林军校的锋芒 1910年的柏林刚过了新年,雪还没化尽,空气里带着凛冽的寒意。李宇轩站在军校的钟楼底下,看着飘落的细碎雪花,忍不住叹了口气:“又是新的一年啊。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就20岁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边角卷起的照片,是离开溪口前和蒋瑞元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穿着学生装,笑得一脸青涩。“唉,也不知道校长怎么样了。”他喃喃自语,算算日子,蒋瑞元在日本陆军大学也该待了快一年,不知道那家伙的脾气改了些没有,有没有再被日本同学欺负。 正想着,身后传来教官的吼声:“李宇轩!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不用想也知道,准是上次的战术考核成绩出来了。他硬着头皮应了声“是”,磨磨蹭蹭地往办公楼走,心里把出题的教官骂了千百遍。 “报告!” “请进。” 推开门,只见战术教官正对着一张试卷吹胡子瞪眼,见他进来,“啪”地把试卷拍在桌上:“啊,你这愚蠢的学生呀!这次考试怎么又没及格?” 李宇轩梗着脖子辩解:“老师,这不怪我呀,这次题目出得太刁钻了!又是山地攻防又是夜间突袭,还得用德语写战术报告,能写完就不错了。” 教官被他气笑了,正想说什么,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李宇轩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还站着个穿着少尉制服的年轻军官,肩章上的银色徽章闪着光,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哈哈哈,这位是?”年轻军官开口问道,德语口音里带着点柏林本地的腔调。 “哦,这位是你的学长,海因茨·威廉·古德里安。”教官介绍道,又转向李宇轩,“这位是你的学弟,来自华夏,叫李宇轩。” “你好,学长。”李宇轩不情不愿地敬了个礼。心里却在嘀咕:这名字怎么听着那么呦口? 古德里安回了个礼,眼神里带着戏谑:“李,看看你的学长。现在已经是少尉了,你可得加把劲啊。” 李宇轩最烦别人拿军衔压人,尤其是这人刚才还在笑他,当即冷声道:“少尉就能随便笑人吗?” 古德里安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你这是什么眼神?不服气?” “哈哈哈,老师,看样子我的这位学弟还不服气呢。”他转向教官,语气里带着挑战,“要不我跟他讨论一下战术?也行,让他看一看你跟他的差距。” 教官乐见其成,挥了挥手:“正好,我也想看看你这半年在部队学了些什么。李宇轩,你就跟古德里安少尉切磋切磋。” 李宇轩心里冷笑:呵,我来自后世,还怕你个1910年的少尉?要不是考试题目刁钻,我能不及格?小小少尉罢了,等将来校长成了气候,老子至少是个师长,比你这破少尉强多了! 他刚想开口,古德里安已经走到沙盘前,拿起指挥棒在上面划了个圈:“就说日俄战争吧,俄军在沈阳外围的防线为什么会崩溃?如果你是俄军指挥官,会怎么调整部署?” 这问题正好戳在李宇轩的认知盲区上。他只知道日俄战争的结果,哪记得具体的战术细节?正想以自己的想法随便说几句应付,古德里安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从骑兵迂回的时机说到炮兵阵地的选择,连俄军防线的三个薄弱点都分析得一清二楚,最后还补上一句:“日军的迂回战术虽然冒险,但打在了俄军的软肋上,这就是现代战争的机动性优势。” 李宇轩听得哑口无言。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简直成了古德里安的单方面碾压。从普法战争说到布尔战争,从古战场的攻防说到未来可能出现的机械化作战,他条理清晰,逻辑缜密,连教官都频频点头。李宇轩想插句话,却总被他用更专业的术语堵回来,到最后只能站在旁边,像个听训的小学生。 “我靠!不是吧?”李宇轩心里哀嚎,“他丫的一个德国少尉,怎么这么恐怖?上次被这么吊着打,还是去年跟隆美尔讨论骑兵战术的时候!” 他忽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还是说德国军官都这么厉害?或者是我太垃圾了?” 想当初在保定学堂,他靠着死记硬背的本事还能当个优等生,到了德国才发现,这里的军官个个都像战术活字典,不仅记得住历史战例,还能举一反三,提出自己的见解。 “怎么样?服了吗?”古德里安放下指挥棒,脸上还带着笑意,眼神却锐利得很。 李宇轩脸皮再厚,这时候也只能认栽:“学长说得对,是我见识浅了。” 教官这才缓和了脸色:“知道差距就好!古德里安少尉在部队里就是尖子,他提出的机械化作战理论,连总参谋部都很关注。你呀,多学着点!”又被教官训了几句“别总找借口”“好好补习战术”,李宇轩才灰溜溜地走出办公室。古德里安正好也要离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泄气,你的基础不错,就是缺了点实战思维。有空可以去部队看看演习,比在课堂上听课有用。” 李宇轩愣了愣,没想到这位学长居然还会鼓励他,连忙点头:“谢谢学长指点。” 看着古德里安远去的背影,李宇轩忽然觉得,在德国的日子虽然憋屈,却也不算白来。 “看来不能再靠小聪明混日子了。”他握紧了拳头,往图书馆走去,“隆美尔,古德里安……你们等着,我李宇轩也不是吃素的!” 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李宇轩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军校的石板路上一步步向前。 而此刻的他还不知道,几年后,当他带着在德国学到的炮兵战术回到华夏时,这些曾经切磋过的德国军官,将会以一种完全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世界的舞台上,掀起更大的风浪。 ------------ 第15章 酒馆里的告别 柏林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积雪消融后,街边的野花竟零零星星开了几朵。李宇轩揣着刚买的《海军战术概论》,习惯性地往常去的那家酒馆走——自从上次被古德里安“碾压”后,他就迷上了研究各军种战术,连带着对海军也生出了兴趣。 刚推开酒馆的木门,就看见角落里坐着个熟悉的身影。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正对着一杯啤酒发呆,面前摆着份海军征兵报名表。 “哟,小卡尔,你这是准备去干嘛?”李宇轩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猛地抬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透着股执拗。“第一,我不小,就比你小1岁。”他皱着眉纠正,随即指了指桌上的报名表,“第二,我准备参加海军了。” “参加海军?”李宇轩有些意外。这少年叫卡尔·邓尼茨,是他在酒馆认识的朋友,父亲曾是普鲁士军官,家道中落后跟着母亲在柏林讨生活,平时总爱跟他争论陆军和海军哪个更重要。 “对,李。”邓尼茨的手指在报名表上轻轻敲击着,“在跟你的讨论中,我明白了海军的重要性。你说过,未来的战争不只是在陆地上,海洋才是大国角力的舞台。” 李宇轩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呵呵,别说得跟为国效力似的。” 邓尼茨也不避讳,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当然不是。主要是我的贵族身份早就没落了,家里连面包都快买不起。唯有参军,才能靠着战功往上爬,恢复祖先的荣耀。”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祖父曾是帝国海军的舰长,我想沿着他的路走下去。” 李宇轩拿起那份报名表,上面的照片里,邓尼茨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眼神却格外坚定。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这少年的情景——那时邓尼茨正因为没钱付酒钱被老板赶出门,是他顺手帮着结了账。后来熟了才知道,这看似落魄的少年,骨子里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聊起海军战术时,眼睛亮得像有光。 “好吧,祝你前程似锦,小卡尔·邓尼茨。”李宇轩把报名表推回去,举起桌上的白水,“以水代酒,敬你未来的舰长之路。” 邓尼茨也举起啤酒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谢谢,李。”酒液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李宇轩,“说真的,用你们那边的话说,你跟我是知己呀。” “哦?我怎么不知道?”李宇轩挑眉。 “你是第一个认真听我讲潜艇战术的人。”邓尼茨的语气带着点激动,“连海军征兵的军官都笑我异想天开,说潜艇只是辅助武器,可你说‘未来潜艇能改变海战规则’,这话我记在心里了。” 李宇轩心里微怔。他不过是随口提了句后世的潜艇战理念,没想到这少年竟当真了。看着邓尼茨眼里的光芒,他忽然觉得,或许历史的走向,真的藏在这些看似偶然的对话里。 “等我在海军站稳脚跟,就去研究潜艇。”邓尼茨握紧拳头,“到时候我设计的潜艇,一定要让英国舰队都害怕!” “有志气。”李宇轩笑着点头。酒馆的挂钟敲了四下,邓尼茨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把报名表折好放进怀里。“我该走了,征兵处五点关门。”他看着李宇轩,眼神里有不舍,“再见了,李。希望等我从海军学校毕业回来,你还在德国。” “会的。”李宇轩也站起来,“我还得在柏林待两年,到时候听你讲潜艇的故事。” 邓尼茨用力点头,转身快步走出酒馆,外套的下摆被风掀起,像只即将展翅的雏鹰。李宇轩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唉,可惜了。”他低声叹气,“作为酒馆认识的朋友,这就要走了。” 今年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友一个个都走了? 前阵子隆美尔去参加野外演习,说要在部队待上大半年;古德里安被调往总参谋部,忙着研究机械化部队;现在连邓尼茨也要去海军了。曾经热热闹闹的酒馆,忽然变得冷清起来。 他在酒馆坐了很久,点了杯黑咖啡,却一口没喝。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想起在维也纳遇到的希特勒,想起蒋瑞元在日本的来信,想起那些在历史书上留下名字的人——原来他们的人生轨迹,也曾这样平凡地交汇过,在某个午后的酒馆,在某次偶然的交谈里。 或许这就是乱世的常态吧,聚散离合都来得猝不及防。每个人都在朝着自己的目标奔跑,被时代的洪流推着向前,不知道下一次相遇会是何时,也不知道再见时会是怎样的光景。 李宇轩拿起桌上的《海军战术概论》,翻到潜艇作战的章节。上面的文字还很晦涩,但他忽然觉得,自己读懂了些别的东西——那些藏在战术背后的,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是他们的梦想、挣扎和选择。 他付了咖啡钱,走出酒馆。春风吹在脸上,带着暖意。远处传来军校的号角声,提醒着他还有未完成的学业。 “走吧。”他对自己说,“他们都在往前走,我也不能停下。” 脚步踩在刚长出青草的土地上,很轻,却很坚定。他知道,和邓尼茨的告别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等将来再见面时,或许他们会站在不同的阵营,或许会为了各自的国家兵戎相见,但至少此刻,这份在酒馆里结下的情谊,是真的。 李宇轩抬头望向天空,柏林的春日晴空万里。他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正在一点点拉开序幕。 ------------ 第16章 归航的船鸣 柏林军事学院的梧桐树叶绿得发亮,1914年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早,空气里弥漫着躁动不安的气息。李宇轩穿着笔挺的学员制服,站在毕业典礼的队列里,看着校长将毕业证书和一枚“优秀学员”徽章别在他胸前,耳边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和礼炮声。 六年时光,像指间的沙,悄然流逝。从最初连德语术语都记不全的愣头青,到如今能独立完成师团级战术推演的毕业生,他在这所严谨到近乎刻板的军校里,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宇间多了几分军人的沉稳。 “恭喜你,李。”战术教官拍着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欣慰,也藏着一丝复杂,“你终于毕业了。对于你们国家的处境,我深表同情。” 李宇轩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这几年,国内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清廷的统治摇摇欲坠,各地起义此起彼伏,黄兴在广州发动起义,七十二烈士血染黄花岗,消息传到柏林,留学生会馆里哭倒了一片。 “没关系,老师。”他握紧了手中的毕业证书,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回去,正是为了改变这一切。” 教官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烫金封面的笔记本,递给李宇轩:“这是我当年在总参谋部的战术笔记,或许对你有用。罢了罢了,用你们的口头语说,祝你前程似锦吧!” 笔记本沉甸甸的,带着油墨和皮革的混合气味。李宇轩接过,郑重地敬了个标准的德国军礼:“谢谢您,老师。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快去吧。”教官挥了挥手,指向远处的码头方向,“回到你们祖国的船,再有一个小时就要开了。” 李宇轩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六年青春的校园——训练场的草坪上,新生们正在进行队列训练,口号声整齐划一。图书馆的窗户里,还亮着熟悉的灯光;甚至连咖啡馆里那架老旧的钢琴,似乎都在弹奏着他听了无数遍的曲子。 他转身,大步走向码头。行李箱滚轮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为这段异国求学的岁月,敲下最后的句点。 码头上人声鼎沸,蒸汽轮船“普鲁士号”静静地泊在岸边,黑色的烟囱里冒出滚滚浓烟,在湛蓝的天空上拖出长长的尾巴。来自各国的留学生和商人挤满了跳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的神情——期待,不舍,或是对未知的忐忑。 “李宇轩!”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住了他。 他回头,见是古德里安,穿着一身笔挺的上尉制服,身边还站着隆美尔,后者已经晋升为中尉,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你们怎么来了?”李宇轩又惊又喜。 “来送送你这个‘战术鬼才’啊。”古德里安笑着递给他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德古里安的战术心得的。 隆美尔则塞给他一把精致的军用匕首:“这是我在军事演习时缴获的,锋利得很,回去路上防身用。” 李宇轩看着这两位德国朋友,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在德国的这些年,他们既是竞争对手,也是惺惺相惜的朋友。一起在沙盘前争论到深夜,一起在酒馆里为了“骑兵是否会被淘汰”吵得面红耳赤,一起在听到国内起义的消息时,默默喝着闷酒。 “谢谢你们。”他把盒子和匕首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将来如果有机会,欢迎来华夏看看。” “会的。”古德里安点头,“等打完这场仗——如果真的会打的话。” 李宇轩心里一动。最近欧洲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奥匈帝国和塞尔维亚剑拔弩张,报纸上天天都是“战争一触即发”的新闻。他隐约记得,1914年的夏天,萨拉热窝的一声枪响,会点燃整个欧洲的战火。 “你们多保重。”他没多说什么,有些事,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汽笛长鸣,催促着乘客登船。李宇轩和他们拥抱告别,转身踏上跳板。 站在甲板上,他回头望去,古德里安和隆美尔还站在码头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缩成两个模糊的黑点。岸边的柏林城渐渐远去,教堂的尖顶,工厂的烟囱,军校的钟楼,都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气息。李宇轩靠在栏杆上,打开教官送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战术心得,还有几处用红笔标注的“对华夏战场的建议”——比如在多山地区如何部署炮兵,如何利用民房构建防御阵地,字里行间都是细致的考量。 他又想起蒋锐元。算算时间,对方应该早就从日本回国了,不知道此刻在哪个部队任职,有没有参与到武昌的起义中去,也没给他来个信。 “校长啊校长,等我回来,可别让我失望。”李宇轩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轮船驶入北海,朝着东方航行。沿途经过许多国家的港口,每到一处,都能看到街头巷尾的征兵海报和荷枪实弹的士兵。战争的阴云,已经笼罩在欧洲大陆的上空。 李宇轩站在甲板上,望着茫茫大海,心里思绪万千。六年的德国求学,他不仅学到了先进的军事知识,更亲眼见识了一个工业强国的崛起与野心。而他也在这里有了自己的第一次恋爱,以及这个世界上自己的第一个骨肉。而他的祖国,正处在新旧交替的剧痛中,前路是光明还是黑暗,谁也说不清。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像前世那样,做个旁观者。从穿越到溪口的那天起,从进入新式学堂的那天起,从踏上德国土地的那天起,他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个国家紧紧绑在了一起。 他摸了摸口袋里蒋锐元的照片,又看了看古德里安送的战术心得,忽然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轮船的汽笛再次长鸣,惊起一群海鸟。李宇轩抬起头,望向东方的海平面——那里,是他的祖国,是他将要为之奋斗的土地。 ------------ 第17章 重逢与岁月 魔都的初秋总带着点黏腻的热,法租界的洋房门口,梧桐叶刚染上浅黄。李宇轩提着行李箱站在雕花铁门外,看着门内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喉头忽然有些发紧。 宇轩啊,回来了!蒋锐元穿着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比起在日本时的跳脱,多了几分沉稳,只是喊他名字的语气,还和当年在溪口时一模一样。 他快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李宇轩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对,少东家,我回来了。”李宇轩笑了笑,眼眶却有点发热。从1908年分开到1914年重逢,六年时光,隔着万水千山,终于又站在了一起。 在德国这几年怎么样?蒋锐元拉着他往里走,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和记忆里溪口老宅的那棵很像。 “还行。”李宇轩随口答道,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摆设——留声机、西洋镜、墙上挂着的新式地图,处处透着些洋派气息。 娘希匹,什么叫还行?蒋锐元回头瞪他一眼,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你看你都瘦了,肯定没少遭罪。德国教官是不是跟狼似的凶?” 李宇轩想起古德里安那张永远带着审视的脸,忍不住笑了:“凶是凶,不过真能学到东西。他们的炮兵战术,确实比咱们先进得多。”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佣人端来茶,蒋锐元亲手给他倒了一杯:“唉,时间一过真是不眨眼啊。你走那年,我还在日本陆军大学跟人吵得面红耳赤,现在……”他指了指里屋,“你嫂子又生了个小子,我都成一个娃的爹了。” 对呀,少东家,一眨眼你就当父亲了。李宇轩由衷地替他高兴,“回头可得让我瞧瞧大侄子。” “急什么,有的是时间。”蒋锐元摆摆手,话锋一转,“你别说我,你呢?如今已经24了,连个媳妇都没有。对了,你还没见过你父母吧?” 李宇轩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有了,少东家。我这不一回来就来看你了吗? 他在德国的最后一年,收到过家里的信,说父亲在镇上开了家小杂货铺,母亲身体还算硬朗,就是总惦记他。这次回国,本想先回溪口,可一到魔都就听说蒋锐元在这儿,脚就像被钉住了似的,非得先见了人才安心。 你父母这些年总念叨着你。蒋锐元叹了口气,“前阵子我回溪口,你娘还拉着我问东问西,说你在德国肯定受了不少罪,能不能吃饱穿暖,是不是还总被教官罚。” 李宇轩的鼻子又酸了。他这几年在德国,省吃俭用是真的,被教官骂也是真的,可这些从来没在信里提过,没想到母亲还是猜到了。“等去陆军部报完到,我就回溪口看看他们。”他低声说。“该回去看看。”蒋锐元点头,又问,“对了,接下来你打算去哪?” 先去北京陆军部报告吧,毕竟是公费留学,总得交差。李宇轩说,“看看他们怎么安排,是去新军里任职,还是回军校当教官。” 他心里其实更想去部队,真刀真枪地练练兵,可这年头,官场的事说不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就还在魔都待着吧。蒋锐元靠在沙发上,手指敲着扶手,“这边革命党人多,消息灵通,我在这儿能多交些朋友。再说,上海兵工厂刚引进了德国的机器,我盯着点,将来咱们自己也能造好枪好炮。” 李宇轩知道他说的“朋友”是什么人。这几年国内风云变幻,武昌起义一声枪响,清廷倒了,民国建了,可日子并没变好,袁世凯当道,革命党人四处流亡,蒋瑞元能在上海立足,想必没少费心思。 魔都鱼龙混杂,你自己当心。李宇轩忍不住叮嘱。 “放心,我心里有数。”蒋锐元笑了笑,眼里闪过一丝精明,“倒是你,去了北京别太耿直。陆军部那帮人,一个个眼高于顶,你是留洋回来的,他们未必待见。” “我知道。”李宇轩点头。他在德国没少听留学生说国内官场的弯弯绕,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两人又聊了些德国的事,李宇轩说起隆美尔的战术天赋……蒋瑞元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插一句“这招在国内战场上肯定管用”“回头咱们也试试机械化”。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当年在溪口河边并肩坐着的模样。 行吧,少东家,那我先回客栈了,明天一早就去买去北京的票。李宇轩站起身,“等从北京回来,再来看你。” “急什么,住这儿呗。”蒋锐元挽留他。 “不了,我还得回老家看看父母,行李也在客栈呢。”李宇轩笑了笑,“再说,你这儿有嫂子有孩子,我住着不方便。” 蒋锐元也不勉强,送他到门口:“到了北京给我来信,有事随时找我。” 嗯。李宇轩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回头望了一眼,蒋锐元还站在门口挥手。梧桐叶被风吹落,飘在两人中间,像一道温柔的屏障。 他忽然觉得,不管这几年各自经历了什么,不管将来要面对多少风雨,只要回头时,还能看到这样的身影,就不算孤单。去燕京,回溪口,然后……他握紧了拳头。不管前路是枪林弹雨,还是暗流涌动,他都得走下去。毕竟,他和蒋锐元约定过,要一起把这乱世,好好收拾收拾。 夜色渐浓,魔都的街灯亮了起来,映着他前行的脚步,坚定而沉稳。 ------------ 第18章 燕京 1914年的七月,燕京已经浸在盛夏的暑气里。胡同里的槐树耷拉着叶子,蝉鸣此起彼伏,把这座古都搅得愈发燥热。李宇轩坐在黄包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忍不住在心里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呀,一眨眼就到了七月,距离离开德国不过短短数日,却仿佛已经换了一个世界。 老爷,您这是要去哪里?拉车的车夫是个精瘦的汉子,回头问了一句,草帽沿下的额头上渗着汗珠。 去陆军部。李宇轩答道,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着毕业证书和推荐信的牛皮纸袋。 好嘞,大人您坐好!车夫吆喝一声,加快了脚步,黄包车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颠簸着,发出“吱呀”的声响。 李宇轩微微掀起车帘,望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街道两旁的店铺挂着各式招牌,绸缎庄、茶叶铺、洋行……穿着长袍马褂的行人与偶尔驶过的汽车擦肩而过,辫子早已少见,取而代之的是各式短发,透着些新时代的气息。 “燕京变化真大呀。”他喃喃自语。六年前出国留学前,他曾随蒋家的商队来过一次北京,那时街上还能看到拖着辫子的清兵,如今连巡警都换上了新式制服。 “大人以前来过燕京?”车夫耳朵尖,接了句话。 “嗯,在我出国留学前来过一次。”李宇轩点头,“那时前门大街还没这么多洋玩意儿,现在连电灯都亮起来了。” “可不是嘛。”车夫笑了,“自打民国成立,这燕京就一天一个样。听说宫里的皇上都退了位,连洋人都敢在王府井大街上开电影院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黄包车穿过热闹的王府井,绕过东单,渐渐驶入一片肃穆的区域。这里的建筑多是灰墙灰瓦,门口站着持枪的卫兵,气氛明显不同。 “大人到了。”车夫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栋青砖小楼,楼前挂着“陆军部”的牌子,门口的石狮子威严依旧。 李宇轩跳下车,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元递过去:“多少钱?” “三毛钱就够了,大人。”车夫连忙摆手,“您是留洋回来的官爷吧?能为您拉车是我的福气。” 李宇轩没再坚持,把一块银元塞给他:“拿着吧,天热,买碗酸梅汤喝。” 车夫千恩万谢地走了,李宇轩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这是他在上海特意做的,想着来陆军部总得正式些——深吸一口气,朝着大门走去。 “什么人?来者止步!”门口的卫兵拦住了他,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神警惕。 “你好,我是来燕京陆军部述职的李宇轩,刚从德国柏林军事学院毕业。”他拿出毕业证书,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的证件。” 卫兵仔细看了看证件,又核对了一下手里的名册,才侧身让开:“好的,请登记一下身份信息和述职事项。” 旁边的值班室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书记员递过登记簿和毛笔。李宇轩接过,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姓名、籍贯、毕业院校、述职事由,末了还签上日期——1914年7月6日。 书记员收过登记簿,看了一眼,对旁边一个年轻军官说:“小王,你带这位李长官去会议室等一下。总长他们正在开紧急会议,请稍等一会儿。” “是。”被称为小王的军官立正敬礼,然后对李宇轩做了个“请”的手势,“李长官,这边请。” 李宇轩跟着他穿过宽敞的庭院,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银杏树,枝叶繁茂,投下大片阴凉。走廊上不时有穿着军装的人匆匆走过,低声交谈着,神色都有些凝重。 “总长他们在开什么会?”李宇轩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王军官压低声音:“听说跟欧洲那边有关。昨天传来消息,奥匈帝国向塞尔维亚宣战了,德国人也在调兵,怕是要打大仗了。” 李宇轩心里一动。果然来了。萨拉热窝的枪声已经点燃了导火索,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序幕正式拉开。只是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连中国的陆军部都在紧急开会。 “咱们国家会参战吗?”他又问。 小王摇摇头:“不好说。总长和次长意见不统一,有人说该跟着协约国,有人说该保持中立。毕竟咱们刚打完仗,国力空虚,谁也不想再卷入欧洲的战事。”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一间会议室门口。小王推开门:“李长官,您就在这儿等吧,会议一结束我就来通知您。” “多谢。”李宇轩走进会议室,里面空无一人,长长的红木会议桌上摆着几份文件,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国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各地的驻军情况。 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望着窗外的银杏树发呆。欧洲的战火已经燃起,这把火会不会烧到华夏?袁大头政府会做出怎样的选择?而他自己,这个刚从德国回来的军校毕业生,又能在这场风云变幻中扮演什么角色? 口袋里的怀表滴答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李宇轩摸出怀表打开,里面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离开德国前,古德里安和隆美尔与他的合影。照片上的三人穿着军装,笑容灿烂,谁能想到,几个月后,他们或许就会站在不同的阵营,甚至可能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唉。”他轻轻合上怀表,放回口袋。不管未来如何,眼下总得先过了陆军部这一关。希望这里的官员能看重他的才学,而不是只盯着他的留洋身份做文章。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小王军官探进头来:“李长官,总长的会散了,让您过去一趟。” 李宇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朝着总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 第19章 三湘第一师范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里面压抑的谈话声。一个穿着少将制服的军官迎上来,上下打量着李宇轩,嘴角堆起笑意:“你就是李宇轩?” 回大人话,卑职就是李宇轩。他连忙立正敬礼,姿态一丝不苟。在德国养成的军人习惯,让他面对上级时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好好好,不愧是英雄出少年啊。”少将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热络,“现在总长、次长等人正在办公室等着你述职呢,跟我来吧。” 李宇轩跟上他的脚步,路过值班室时,悄悄从包里摸出个小巧的锦盒递过去:“大人,一点小礼不成敬意,还望您多多关照。”里面是他从德国带回的一块怀表,算不上名贵,却也是份心意。 少将眼睛一亮,不动声色地把锦盒揣进兜里,凑近他低声道:“现在总长大人正在发脾气,好像是为了欧洲战事的事跟次长吵了一架。你进去的时候少说话,多听着,小心点应对。” “好的,谢谢大人提醒。”李宇轩心里一紧,暗道这刚回来就撞上枪口,运气着实不算好。 “报告!”他站在总长办公室门口,声音洪亮。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 李宇轩推门而入,只见办公室里坐着三位军官,为首的是个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眉宇间带着股肃杀之气,正是陆军总长段祺瑞。他旁边坐着的是次长蒋作宾,戴着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眼神却透着精明。还有一位是作战厅厅长,正低头翻看着文件。 “卑职李宇轩,特向总长大人述职。”他再次敬礼,将毕业证书和述职报告递了上去。 段奇瑞接过报告,没看几行就扔在桌上,劈头问道:“你在德国学的是炮兵战术?那我问你,以咱们现在的陆军装备,要是遇上日本的师团进攻,该怎么部署炮兵阵地?”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这问题够刁钻的,既考理论又考对国内军备的了解。他定了定神,回道:“回总长,若论装备,我军火炮口径、射程皆不如日军。但若在山区作战,可利用地形构建隐蔽炮位,集中火力打击敌军侧翼,同时以步兵袭扰其后勤,扬长避短……” 他刚说完,蒋坐宾又开口了:“听说德国正在搞摩托化部队?你觉得这东西在咱们中国适用吗?” “回次长,摩托化部队对道路、燃料要求极高,目前在国内大范围推广确有难度。但可先组建小规模战车连,配合骑兵侦查,在平原地区或许能出奇效……”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简直成了车轮战。从欧洲战局分析到国内军备改革,从战术推演到后勤保障,三位长官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恨不得把他在德国学到的知识连根刨出来。 李宇轩暗自叫苦:不是,也没人告诉我这些人这么难缠啊!怎么动不动就追问细节?我课堂上学的理论和脑子里藏着的后世知识,都快被榨干了啊! 他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捡着合适的内容回答,既不能显得无能,又不能暴露自己“预知未来”的秘密,尺度拿捏得小心翼翼。好在德国六年没白待,那些战术条例、武器参数早已刻在脑子里,应付起来倒也不算露怯。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时,段奇瑞终于停下了提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宇轩啊,在德国留学这些年,还是学到了不少本事啊。” 蒋坐宾也笑了:“哈哈哈,确实是个人才,对新战术的理解比咱们这些老头子透彻多了。” “可以了,宇轩,你先回去吧,等我们商议好了再给你安排职务。”段奇瑞挥了挥手。 “好的,总长大人,次长大人。”李宇轩如蒙大赦,敬了礼转身退出办公室,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刚走,办公室里的气氛就变了。作战厅厅长率先开口:“你们觉得这个李宇轩怎么样?” “有才。”段奇瑞放下茶杯,手指敲着桌面,“对炮兵和机械化战术的见解很独到,是个可用之材。但就是不知道,是否是自己人。” 蒋坐宾推了推眼镜:“是不是自己人,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怎么试?”厅长追问。 段奇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听说现在三湘有点不安分,革命党人在那边活动得厉害。把他派去三湘,看看他能不能站稳脚跟。” “不妥。”蒋坐宾立刻反对,“次长蒋坐宾说道,这样的人才,放在三湘那种地方岂不浪费?不如留在陆军部,参与新军编练。” “没事。”段奇瑞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就先把他放到三湘的第一师范去。“总长,这不妥吧!”厅长都愣住了,“他一个军事人才,放学校里算什么?难道让他去教学生扛枪?”没事,反正放在军事学校也是教。段奇瑞笑了笑,“三湘的教育司司长天天向我吐槽,说学校缺懂新学的人才。把他派过去当教育科的科长,既不算屈才,也能让他在那边多看看,摸摸三湘的底。” 蒋坐宾想了想,点头道:“这倒是个办法。第一师范里学生思想活跃,藏龙卧虎,让他去那里待着,既能发挥作用,也能看看他的立场。行,就这么定了。” 三位长官相视一眼,算是拍板了。 此时的李宇轩还不知道自己的去处已经被敲定,正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在回客栈的路上。北京的暮色里,胡同里飘来饭菜的香气,远处传来巡警的哨声,一派平和景象,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他望着天边的晚霞,心里琢磨着接下来的安排。不管陆军部把他派到哪里,只要能有事做,总比闲待着强。只是他没料到,这场看似寻常的述职,会把他推向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三湘第一师范。 ------------ 第20章 儿子 一个月后的北京,秋意渐浓。李宇轩捏着那份盖着陆军部大印的任命书,眉头拧成了疙瘩。纸上的字迹清晰无比:任命李宇轩为三湘教育司教育科科长,即刻赴任。 不是,我的任命怎么是去三湘?他把任命书拍在客栈的桌子上,气不打一处来,而且还是个小小科长?指尖点着纸面,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页,我在德国学的是炮兵战术,是测算弹道、布设炮位,不是教娃娃念书认字!这陆军部是瞎了眼吗? 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撞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在应和他的烦躁。他想起在柏林军事学院的最后一年,自己带着炮兵小组拿下实弹演练第一名时,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说“你是天生的炮兵指挥官”。想起毕业舞会那天,穿着军装的自己和安娜在旋转灯下跳完一支华尔兹,她蓝眼睛里的光比宴会厅的水晶灯还亮。 分手就分手,还亲自来燕京把孩子给我干嘛……”他低头看了眼襁褓里的小家伙,语气软了些,却仍带着几分无奈。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蓝眼睛瞅他,睫毛又长又卷,像极了安娜。虽说你身上淌着我的血,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跟着我不是遭罪吗?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小家伙却咯咯笑起来,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往嘴里送。 李宇轩失笑,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罢了,事已至此,再怨怼也无用。他把任命书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毕竟是陆军部的正式文书,总不能真扔了。转身开始收拾行李: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是安娜送的,她说柏林的冬天比燕京冷。一个黄铜制的炮兵测角仪是毕业纪念品,刻着他的名字和毕业年份。还有那本翻得卷边的《炮兵战术详解》,扉页上有安娜用德语写的“愿你永远瞄准正义”。 “好了,是时候该回老家了。”他把小家伙放进特制的藤编婴儿篮里,篮沿围了圈厚棉布,又将测角仪和书一并塞进提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房间——这是他来燕京等待任命的临时住处,墙上还贴着他画的炮兵阵地草图,如今看来倒像个笑话。 怀里的小家伙哼唧了两声,李宇轩赶紧颠了颠手臂,低头哄道:咋了?饿了?小家伙含着手指眨眨眼,倒像是在回应。他拎着行李,脚步轻快地走出客栈。燕京的秋风吹起他的衣角,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点莫名的期待。不管前路是去湖南当科长,还是回老家应付爹妈,怀里这团温热的小生命,总让他觉得踏实。 先生,这是要去火车站?车夫见他出来,连忙笑着招呼,手里的马鞭往马背上轻拍了一下,马打了个响鼻。 不,先去趟百货公司,买些婴儿用的东西。李宇轩笑着上了车,藤编篮稳稳放在腿上。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穿过街角时,他瞥见玻璃橱窗里摆着新式的婴儿车,镀了镍的栏杆闪闪发亮。“师傅,停一下。” 他抱着孩子走进百货公司,洋布柜台的伙计立刻迎上来:“先生想看点什么?”李宇轩指着橱窗里的婴儿车:那个,要一辆。又转去食品区,指着罐装的牛奶粉,再来两罐这个,要最好的。伙计麻利地包装时,他又在玩具柜前停住,拿起一个木头做的小炮模型,炮管能上下转动,忍不住笑了——这倒算是给孩子的“祖传家业”启蒙? 回到车上,婴儿车被捆在车厢外侧,李宇轩抱着孩子,指尖把玩着那只小木炮。你说,去三湘当教育科长,算不算另一种‘瞄准’?他对着怀里的小家伙喃喃自语,你妈总说我性子太烈,适合磨一磨。或许,教孩子们认认字,比盯着炮口看硝烟强?小家伙似懂非懂,抓着小木炮啃了起来。 马车行至火车站,李宇轩买了去宁波的票。候车时,邻座一位穿长衫的老者看着他怀里的孩子,忍不住搭话:“这娃娃眼睛真亮,是混血吧?” 嗯,孩子母亲是德国人。李宇轩坦然应道,这倒是省了许多解释。 那先生是留洋回来的?老者抚着胡须笑,看这气度,不像寻常人家。 在德国学过几年军事,如今去三湘管教育。李宇轩简单带过,低头给孩子换尿布,动作笨拙却认真——这一个月在燕京,他已经从连襁褓都不会包,练到能熟练换尿布了。 老者啧啧称奇:留洋学军事,回来却去三湘管教育?这陆军部是有远见啊。见李宇轩愣着,老者又道,“如今民国初创,缺的就是懂新学的人。教育科看似不起眼,可管着一省的学堂,将来这些娃娃长大了,都是国家的筋骨。你懂洋学问,正好教他们些实在东西,比在军队里打打杀杀有意义。 李宇轩心里一动。他从未这么想过。安娜也说过,战争总会结束,而孩子才是未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含着手指的小家伙,又摸了摸口袋里的任命书,忽然觉得“教育科科长”这几个字,似乎没那么刺耳了。 火车鸣笛进站,他抱着孩子,拎着提箱,推着新买的婴儿车登上列车。窗外的北京渐渐远去,秋林染透了层林,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李宇轩忽然笑了——管他什么炮兵战术,先把这小家伙养明白再说。三湘也好,溪口也罢,有这孩子在,在哪儿不是闯? 走,回溪口先见爷爷奶奶去。他戳了戳孩子的小脸,“让他们瞧瞧,你爹可不是只会摆弄大炮,换尿布也很在行呢。”小家伙咯咯笑着,小手拍打着他的胸口,像是在为这趟归途鼓劲。 ------------ 第21章 故里亲情 溪口的石板路被秋雨洗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桂花香。李宇轩提着行李箱,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个襁褓,站在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前,心里既紧张又温热。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母亲周桂香熟悉的咳嗽声。 “母亲。”他轻轻推开门,声音有些发颤。 周桂香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择菜,闻言猛地抬头,手里的豆角“啪嗒”掉在簸箕里。她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突然站起来,快步走过来抓住他的胳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宇轩?你回来了?” “嗯,母亲,我回来了。”李宇轩把怀里的襁褓往前递了递,“这就是您的孙儿。” 周桂香的目光立刻被襁褓里的小家伙吸引了。婴儿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像极了李宇轩小时候的模样。“这就是我的孙儿吗?”她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怕弄醒孩子,悬在半空不敢碰。“对,母亲。”李宇轩笑着点头,“您抱抱?” 哎,哎。周桂香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学着李宇轩的样子托住婴儿的头和腰,抱在怀里时,手还在微微发抖。“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她念叨着,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滴在婴儿的襁褓上,又赶紧用袖子擦掉,“看我,老糊涂了,该高兴才是。” 李宇轩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酸酸的。这几年在国外,每次写信都报喜不报忧,可母亲的牵挂,隔着万水千山也能感受到。“这小家伙几个月了?”周桂香抱着孩子,怎么看都看不够,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蛋。 “再过一个星期,刚好六个月。”李宇轩按照小家伙的出生年月说到,“在德国的时候,一直由他母亲带着。不过没想到,最后和我分手了。 周桂香叹了口气:“作孽哦,这么小就没了母亲。” “后来是由她亲自带过来的。”李宇轩继续往下说,“一路坐船颠簸,才到北京。” “对了,小家伙吃饭了吗??”周桂香抬头问。 “今天早上喂了一次。”李宇轩低着头,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周桂香没有说什么,抱着孩子在屋里转了两圈,又问:“这小家伙断奶了吗?我看他长得壮实,怕是很能吃。” “断了断了,母亲。”李宇轩赶紧点头,“在船上就断了,现在吃牛奶和米糊,我带了些过来,不够的话,镇上应该也能买到。” “牛奶镇上洋行有卖,就是贵点。”周桂香心疼地摸了摸婴儿的后背,“唉,可怜的小家伙啊,刚没了母亲,以后就跟着我们过,奶奶给你做米汤喝,不比牛奶差。” 婴儿像是听懂了似的,小嘴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咿呀声,逗得周桂香眉开眼笑。 “对了,还没去见夫人吧?”周桂香抱着孩子舍不得撒手,却不忘提醒他,“夫人这几年常来家里,每次都问起你,说好几年不见,还怪想念的。” 李宇轩这才想起蒋锐元的母亲王才玉。“好的,母亲,我这就去。” “等等,把孩子给我。”周桂香把婴儿小心地放进里屋的摇篮里,又给李宇轩整理了一下衣襟,“去了别空手,把你带回来的那盒德国饼干带上,夫人爱吃甜的。” “知道了。”李宇轩拎起桌上的饼干盒,心里暖烘烘的。 蒋家大院离李家不远,走路也就一袋烟的功夫。刚走到门口,就见毛服梅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在院子里晒太阳,正是蒋锐元的大儿子。 “宇轩?”毛服梅惊喜地站起来,“你回来了!” 服梅嫂子,自上回上海一别,你回来的比我还快呀,李宇轩笑着说道。 李宇轩看向她怀里的孩子,这就是大侄子吧?在上海的时候还没见到他,今天倒是有幸见到了。 “快叫宇轩叔叔。”毛福梅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小男孩怯生生地躲在母亲怀里,睁着大眼睛看他。 夫人在里面吗?李宇轩问。 在呢,刚还念叨你呢。毛服梅领着他往里走,“说你要是再不来,她就要让锐元给你拍电报了。” 进了堂屋,王才玉正和几个女眷说话,见李宇轩进来,立刻笑着迎上来:宇轩回来了!可把你盼回来了! 夫人,让您挂念了。李宇轩恭恭敬敬地行礼,把饼干盒递过去,“带了点小东西,您尝尝。” 回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王才玉拉着他的手坐下,上下打量着他,“瘦了点,不过看着结实了,在德国没少受苦吧?” 没受苦,夫人放心。李宇轩笑着回话,把在陆军部述职和即将去湖南任职的事简单说了说。 去三湘当科长也好。王才玉点头,“瑞元在魔都,你在三湘,将来互相有个照应。只是那边不比燕京魔都,你性子直,到了地方要多忍让,少得罪人。” 我记住了,夫人。 正说着,周桂香抱着婴儿过来了,刚进门就喊:“夫人,你看我家这孙儿俊不俊?” 王才玉一看那孩子,眼睛都亮了:“哎哟,这小家伙长得真周正!来,让我抱抱。”她接过孩子,凑到跟前仔细看,“眉眼像轩儿,这小鼻子小嘴,倒像个外国娃娃,难怪招人疼。” 女眷们围着孩子说笑,堂屋里一片热闹。李宇轩看着这温馨的场景,心里忽然觉得,之前不愉快消散了不少。不管这孩子来历如何,能让母亲和夫人这么高兴,能给这个家添点生气,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婴儿在王采玉怀里醒了,没哭没闹,反而对着她笑了笑,逗得众人更是欢喜。 李宇轩知道,这样的平静日子不会太久。三湘的任命在身,乱世的风雨也迟早会波及溪口。但至少此刻,他能暂时放下心来,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与安宁。 (查了一下,校长在上海的时候,毛福梅和他儿子蒋经国还在老家。17章写错了,现在想改也改不回来了。只能强行自圆一下,不过一个多月应该足够从上海回来了。) ------------ 第22章 离别 溪口的清晨总是裹着一层薄雾,李家堂屋里,李宇轩正弯腰系着行李箱的带子。他的手在皮带上摩挲了好几下,明明已经系紧了,却又松开重来。周桂香抱着襁褓站在一旁,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眼眶又红又肿。 “母亲,我们要走了。”李宇轩直起身,目光在行李上扫过——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裳,陆军部的任命书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给湖南教育司司长准备的见面礼也搁在最上面。 周桂香把怀里的孩子又往胸口贴了贴,使劲摇头:“你要走就走,把我孙儿留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格外固执,“湖南那地方,你自个儿去闯就是了,何必带着个小娃娃受罪?” 李宇轩早就料到母亲会这么说,轻声劝道:“娘,这孩子得跟着我。湖南气候暖和,比溪口强多了,正适合小孩子长身子。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就接您过去住些日子。” “我不去!”周桂香梗着脖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你看他多懂事,留在家里有我和你爸照看,保管养得结实实。你一个大男人,自己都顾不过来,带着孩子不是添乱吗?” 李宇轩望着母亲轻柔抚摸婴儿头发的模样,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我靠,这就是人家说的隔辈亲吧?才这么几天工夫,母亲疼这孩子,比疼他这个亲儿子还要上心。 他暗自思忖:这几日这小子可真是被宠上天了。鸡蛋羹顿顿不重样,夜里盖的是新絮的小棉被,连镇上最难买的洋糖,母亲都特意托人捎来给他尝。我小时候哪有这样的福气?算了算了,谁叫他是长孙呢。 “娘,这孩子必须跟着我。”李宇轩耐心解释,“三湘教育司那边已经备好了住处,是个独门独院,有厨房有厢房,再请个老妈子就能照料孩子。再说,他总得认我这个爹不是?总不能光跟奶奶和爷爷亲,把亲爹给忘了。” 这话说到了周桂香的心坎上,她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她何尝不知道孩子该跟着爹,可就是舍不得。这几日抱着小孙儿,听他咿咿呀呀地发着“奶”的音,看他睡着时嘴角挂着的口水,早就把这孩子当成了自己的心头肉。 “那……那你可得答应我,好生待他。”周桂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天凉了要及时添衣裳,饿了要按时喂吃的,夜里哭闹了别嫌烦……” “知道了娘,我都记着呢。”李宇轩连忙应承,生怕母亲反悔,“您放心,我定会把他照料得比您照料我还要周到。” 周桂香这才依依不舍地把孩子递到李宇轩怀里,转身又从柜子里取出个小包袱:“这里头是我给孩儿做的小棉袄小棉裤,还有几件贴身的肚兜,都用新棉花絮的,软和。路上风大,别冻着他。” 李宇轩接过包袱,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小家伙似乎知道要离开,竟哭闹个不停,反而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母亲,孩儿这就走了。”李宇轩抱着孩子,提起行李,最后环视了一眼熟悉的堂屋,一切如旧,却又似乎不同了。 “等等!”周桂香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炕席下摸出个布包塞给他,“这里有五十块银元,你带着。到了三湘别太省着,该花的就花。若是不够,就往家里捎信,我让你爹想法子。” 李宇轩捏着布包,喉头一阵发紧。家里的境况他最清楚,这五十块银元怕是攒了许久的积蓄。“娘,我有钱,您留着吧。” “让你拿着就拿着!”周桂香瞪了他一眼,“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孙儿的!万一他想吃个什么稀罕零嘴,总不能让他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吃吧?” 这话让李宇轩无法推辞,只得将布包仔细收进怀里:“那……谢谢娘。” 走到门口,周桂香又拉住他,絮絮叨叨地嘱咐:“到了三湘要当心,听说那边不太平,革命党和北洋军时常起冲突。得空就多写信回来,特别是要说说孩子的情况,是胖了还是瘦了,会不会翻身了……” “嗯,我都记下了。”李宇轩点头,抱着孩子迈出门槛。 周桂香一直送到巷口,望着儿子抱着孙儿上了汽车,还在不停地挥手:“路上小心!照看好我孙儿!” 汽车缓缓启动,李宇轩打开车窗回头望去,母亲依然站在原地,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直至消失不见。 他轻轻将车窗关起,心中百感交集。原以为带着这个儿子只是为了分手后她不想带,没想到这几日他和母亲相处下来,竟真生出了几分奶孙之情。特别是看到母亲对孩子的疼爱,更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 怀里的婴儿似乎感受到他的情绪,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发出软糯的咿呀声。李宇轩低头笑了笑,伸手轻抚他的小脸:小子,跟着你爹去三湘闯荡吧。等你长大时,这世道或许就太平了。此番前往三湘,既为赴任,也是闯荡。那个地方,李宇轩只在书册上见过几眼——辛亥年间风云激荡的要地,如今正处在革命党与北洋军的拉锯之中,局势错综复杂。陆军部此番调任,名义上是升任科长,可谁又知道,是不是要将他推到风口浪尖上? 忽然间,一个念头掠过心头——那位未来的伟人,此刻应该就在三湘吧?若按史书记载,此时应当正在三湘第一师范求学。此番前往教育司任职,或许真有机会得见。想到或许能亲眼见到那个将来要改变中国命运的青年,李宇轩心头不禁一热。 但他随即摇了摇头。初来乍到,立足未稳,还是该谨言慎行。若真有缘分,自会相见,贸然前去,反倒不妥。 汽车在青石路上颠簸前行,窗外的稻田、竹林缓缓后退,宛如徐徐展开的画卷。李宇轩从怀中取出蒋锐元的信笺,展开一看,上面笔迹遒劲: “湘地多豪杰,亦多险恶。教育司内派系林立,宜静观其变。若遇难处,可往长沙兴中会分会,报我名姓。愿弟此去,既能安身立命,亦能施展抱负。” 字里行间,仍是校长一贯的爽利。李宇轩仔细将信折好,重新收进怀里,心头多了几分踏实。前路再险,总归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挂着自己。 马车驶上渡口的浮桥,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他合上眼,靠在微微震动的车壁上。母亲的泪眼、怀中婴孩熟睡的小脸、蒋锐元的叮嘱,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身影…… ------------ 第23章 教育司 湘江的水汽裹挟着初秋的热浪扑面而来。李宇轩站在长沙码头的石阶上,望着眼前这座喧闹的城——青灰色的城墙蜿蜒起伏,江边的吊脚楼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吆喝,码头工人们扛着货箱穿梭往来。人们多半留着利落的短发,透着股与帝都、魔都迥异的泼辣劲儿。 这便是星城了。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煤烟、水汽和辣椒的辛辣,陌生而又鲜活。当务之急,是先去教育司报到。 他雇了辆黄包车,报了"教育司"的地址。车夫拉着他在狭窄的巷弄里穿梭,路过一个糖油粑粑摊子时,诱人的香气让他这才想起,他今天早上只草草啃过两个鸡蛋。 "等报完到,定要尝一尝。"他正想着,车已停在一栋青砖小楼前。门口挂着块漆色斑驳的木牌,依稀可辨"湖南省教育司"的字样,旁边却贴着一张红纸黑字的告示,格外醒目。 "站住,什么人?"门口的门卫拦住去路。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腰间别着把旧洋枪,眼神里满是警惕。 在下李宇轩,从帝都陆军部调来任职。他取出任命书递过去。 门卫眯着眼仔细端详,忽然堆起笑容:"原来是李科长!早就听说有位留洋回来的长官要来,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有劳了。"李宇轩一边填写登记簿,一边从行李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盒——里面是块从德国带回的巧克力,本打算送给司长的,现在看来,先打点门卫更为实际。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这怎么好意思......"门卫嘴上推辞,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锦盒,手早已诚实地接了过去,飞快地揣进怀里,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您太客气了!我这就去通报司长!" 望着门卫匆匆离去的背影,李宇轩暗自摇头:这民国的官场习气,果然到哪里都一样。 约莫一刻钟后,门卫小跑着回来,脸上堆着笑:李科长,司长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李宇轩整了整衣襟,跟着穿过天井。院里的石榴树果实累累,墙角的杂草却已长到半人高,透着几分萧索。 报告!他在办公室门口站定。 进。"里面传来沙哑的声音。 推门而入,只见办公桌后坐着个中年男子,身着长衫,戴着圆框眼镜,正低头翻阅文件。他头发略显凌乱,不像官员,倒像个落魄的读书人。 你就是李宇轩。男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正是。李宇轩立正站好,递上任命书,"卑职奉命前来报到。" 我是易科臬。"男子接过任命书随手放在桌上,摆了摆手,"不必称司长了。" 李宇轩正要开口,却见易科臬露出无奈的苦笑:"哪里还有什么司长?我是在这里专程等你的。" 什么?"李宇轩怔住了。 易科臬叹了口气,指向桌上的一份报纸:"你自己看吧。袁项城五月时颁布了新的地方官制,各省教育司都已裁撤,归并到民政厅下面。我这个司长,早就名存实亡了。" 李宇轩拿起报纸,果然在《地方官制改革令》中看到"各省教育司撤销,设教育科隶属于民政厅"的条款。他只觉脑袋"嗡"的一声,手中的报纸险些滑落。 那......卑职该去哪里任职?他的声音不禁发颤。千里迢迢从燕京赶来,难道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了? 易科臬看着他窘迫的模样,倒是体谅:"你随我去第一师范吧。我已经和校长打过招呼,看他如何安排。" "难道我连科长都不是了?李宇轩更加错愕。从陆军部的任命,到教育司科长,再到如今可能连个正式职位都没有,这落差实在太大。 TMD,WCnm该死的民国!他在心里暗骂,却不好发作——总不能对着这位前司长发脾气。 易科臬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情绪,继续收拾着桌上的文件:"第一师范正缺教授,你留过洋,懂新学,去那里正合适。总比待在这里强,至少能有口饭吃。" 看着他将文件一件件装进箱子,李宇轩心中五味杂陈。从柏林军事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到湖南教育司的科长(虽是虚职),再到如今可能要去当小小的学教员,这境遇真是一落千丈。 怎会如此......他喃喃自语,只觉一阵无力。若是早知道教育司已被裁撤,还不如留在燕京另谋出路,至少在陆军部还能寻个差事。 别发呆了,走吧。易科臬提起箱子,"校长还在等着。第一师范虽是学校,却也是个人才济济的地方,你去那里未必是坏事。" 李宇轩只得硬着头皮跟上。走出青砖小楼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阳光照在"湖南省教育司"的牌匾上,显得格外讽刺。 黄包车朝着第一师范的方向驶去。李宇轩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心乱如麻。 第一师范......"他默念着这个校名,忽然心中一动,"那位未来的伟人,不就在此求学吗?" 或许,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未必全是坏事。至少,他离那个将要改变中国命运的人,又近了一步。 黄包车车转过街角,一座古朴的校门映入眼帘,门楣上"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几个大字苍劲有力。李宇轩深吸一口气,走下车。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得走进去看个究竟。 ------------ 第24章 第一师范 三湘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门楣上,"三湘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几个字墨韵犹存,透着岁月沉淀的庄重。李宇轩跟在易科臬身后迈进校门,青砖灰瓦的校舍静静伫立在秋阳里,操场上跃动着打球的身影,教室窗口飘出的读书声清朗悦耳,处处透着与墙外乱世迥异的安宁。 "次仑啊,久违了。"易科臬朝花坛边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招手。那人正俯身看学生背书,闻声转头,镜片后的眼睛弯出温润的笑意。 "敦白兄。"他快步迎上来,目光掠过易科臬肩头落在李宇轩身上,"这位是......" "前日你说缺理化学教员,我这不是给你寻来了。"易科臬轻拍李宇轩的肩。 张校长细细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这位先生就是?" "便是上回提及的李宇轩科长。"易科臬略压低声音,"如今教育司裁撤,他的职务悬置了。我想着你这儿正缺人,就带他过来看看。" "原是李先生。"张甘含笑伸手,"敦白常提起你,说你是留洋归来精通新学的才俊。" "张校长谬赞。"李宇轩握住那只温厚的手,暗忖这位儒雅的校长倒比陆军部的官员更易相处。 三人立在廊下叙话。易科臬将李宇轩留学德国的经历与赴任波折娓娓道来,张甘不时颔首,目光里透着赏识。 既如此,张甘沉吟片刻,"若李先生不嫌敝校简陋,可否留下任教?" 李宇轩正待这话,当即应道:"蒙校长不弃,宇轩愿尽绵薄之力。" 宇轩可曾取字?张甘忽然问起旧式文人惯有的礼节。 李宇轩微怔,想起在燕京时的际遇:段总长曾为在下取字'景行'。 "景行......"范源濂轻抚下颌,"《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好字,正是君子风范。" 他引着李宇轩往办公室走去:"原本想请先生教一年级理化学,那些孩子最需新学启蒙。不过老夫也想听听李先生的意思?" 李宇轩心中早有计较。理化学虽是他所学,但体操课更能接触全校学生——特别是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年轻人。 在下愿教体操。他神色恳切,"学生读书固是要紧,却也要强健体魄。我在德国习过军事体操,若能教予学生,于强身健体或将来应变更添裨益。" 张甘眼中掠过讶异,随即展颜:"好!'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正合当下之需。那便请先生任教体操,兼授一年级修身课。" "谨遵校长安排。"李宇轩暗舒一口气。 一年级那几个学生......张甘欲言又止,"思想最是活跃,常有些惊人之语,先生要多费心。" 李宇轩心头微动,莫非说的正是那人?面上仍平静应道:学生有见解是好事,在下自当循循善诱。 办公室内,助教奉上课表教材。张甘叮嘱:"开学尚有几日,景行可先熟悉环境。后院备有教员宿舍,虽简陋倒也洁净。" 易科臬在旁笑道:"次仑这可是得了珍宝。景行在德国研习的何止体操,战术军械无不精通,来教体操实是大材小用了。" 能者多劳嘛。张甘温声道,"师范学校虽非军校,却也要培养学生担当。景行的本事,正可教他们这些。" 李宇轩谢过二人,握着黄铜钥匙走出办公室。秋阳透过廊柱洒下斑驳光影,墙上"立学为民,治学报国"的标语墨迹犹新。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廊下论学,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宿舍朝南,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旧衣柜静立墙角。推窗可见操场上奔跑的身影,秋风送来隐约的桂花香。 他展开课表细看:体操课定在每周一、三、五午后,修身课则在周二上午。取过纸笔写下"体操课纲要",思绪已开始流转——队列操练、体能强健,或许还可授些防身技巧,既强筋骨,亦备不时之需。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要走进三湘第一师范的课堂,亲见那个在历史长河中留下璀璨光芒的年轻人。 "还有三日才正式开学......"他望着窗外被夕阳染金的操场,唇角泛起浅淡的笑意,正好可细细熟悉这方天地。 他慢悠悠地在校园里踱步,目光扫过操场上那些奔跑跳跃的年轻身影,心头方才那点关于孩子的琐碎烦恼,渐渐被这片生机抚平。以他眼下的处境,日后亲赴沙场的机会怕是渺茫了。教体操,当教员,看似远离了金戈铁马,但谁又能说,这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耕耘与积蓄呢? 思绪转到摇篮里的那个小家伙,一丝复杂而又坚定的情绪在他心底漾开。这孩子,起初只是因为分手后她不愿意养的累赘,如今想来,倒更像是在这时局里悄然埋下的一粒种子。 指望你了。他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带着几分期许,几分谋划。“等儿子长大了,凭着与校长的那层关系,待到他日校长执掌权柄,自己为了这儿子的前程,求求校长,怎么也得是个师长,那光景光想象一下就TMD带劲,停停停,不能再想了,再想的话,一个师长都配不上我的儿子,估计都得军长,不过仔细想想,到31年,我的儿子才十六七岁,就是个师长。那也远超大部分人,话说华夏有这么年轻的师长吗?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夕阳透过香樟树繁茂的枝叶,在泥土地上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他信步走到操场边缘,看着学生们进行着稍显稚嫩的队列操练,动作虽不纯熟,却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教习体操也未尝不好——至少能亲手打磨这些年轻的身躯,强健他们的体魄。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之中,真会有人挺身而出,成为国之栋梁。 ------------ 第25章 美国 第一师范的晨读声刚歇,李宇轩正带着几个学生在操场练队列。 李老师有你电话,好的谢谢。麻烦王老师帮我看着点他们,便快步跑到教务处接起电话。 “喂,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沉稳嗓音:“是景行吗?” 李宇轩心里一凛,这声音太有辨识度了——是段奇瑞。他连忙站直身体:“是,总长。” “在三湘还好吗?”段奇瑞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背景里隐约有电报机的滴答声。 “托总长的福,一切安好。眼下在第一师范教体操,学生们都很勤勉。”李宇轩谨慎地回答,猜不透这位陆军总长突然打电话的用意。 两人在电话中寒暄了几句,段奇瑞忽然话锋一转:“景行,有件事要你去办。” “总长请吩咐。” “美国那边有意跟咱们谈铁路投资,还涉及些军事技术的合作意向。外交部缺个懂军事的人陪同,我寻思着你留过洋,懂外语,又是自己人,这趟差事就交给你了。”段奇瑞的语气不容置疑,“十天内到北京集合,具体事宜到陆军部再说。” 李宇轩愣住了,手里的听筒差点滑掉:“是,总长。” 挂了电话,他还没回过神来。去美国?谈铁路投资?这跟他学的炮兵战术八竿子打不着。段奇瑞怎么会突然想起他这么个小人物? “景行怎么了?”张甘正好路过,见他站在电话旁发怔,关切地问了一句。 李宇轩回过神,脸上露出歉意:“校长,抱歉了。段总长刚来电,叫我即刻回北京,然后去美国,商谈铁路投资和军事合作的事。” “去美国?”张甘有些意外,随即释然笑道,“没事,景行。与美国建交通商,这是关乎国家的大事,比在学校教体操重要多了。只能说我们缘分未到,盼你此去一切顺利,将来若有机会,再回第一师范看看。” “一定。”李宇轩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才来学校没几天,连教案都没备全就要走,实在说不过去。可段奇瑞的命令如同军令,他根本没法拒绝。 “我这就去收拾东西,下午就动身回北京。”他匆匆告别张甘,往宿舍走去。 学生们见他收拾行李,都围过来看热闹。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挤到前面,好奇地问:“李先生,您要走了?” 李宇轩认出这是三年级的学生,叫罗学瓒,平时练体操最刻苦。他笑着点头:“是啊,要去美国出差。你们要好好练身体,等我回来检查。” “美国远不远啊?”另一个学生追问。 远得很,要坐一个多月船呢。李宇轩一边叠军装一边说,“不过那边有很多新奇东西,等我回来给你们讲故事。”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宿舍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李宇轩看着这个只住了几天的房间,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从燕京到三湘,从科长到教员,现在又要转道去美国,这民国的日子,还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九天后,燕京前门火车站。李宇轩拎着行李箱走出站台,看着熟悉的街景,忍不住低声咒骂:“这上官真会使唤人,明明才去三湘不久,又他妈的回来了。” 从三湘坐火车颠簸了两天两夜,回到了老家,将小家伙交给母亲。回头立马坐火车来到了燕京,骨头都快散架了。他现在只想赶紧办完差事,哪怕回溪口陪母亲带孩子都比这样瞎折腾强。 随手拦下一辆黄包车,车夫麻利地放下车杠:“大人去哪?” “陆军部。” “好嘞,大人您坐好!”车夫吆喝一声,拉起车就跑。 秋风吹起李宇轩的衣角,他看着路边掠过的店铺,心里还在琢磨美国之行的事。铁路投资还好说,军事合作……段奇瑞怕是想从美国弄点武器吧?毕竟欧洲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列强都忙着打仗,正是从美国淘货的好时机。 到了陆军部门口,卫兵一见是他,直接放行。刚走到总长办公室外,就见段奇瑞的副官迎上来:“李科长,总长正等你呢。” 报告。景行来了,李宇轩推开门,见段祺瑞正对着一幅世界地图发愁,旁边还坐着个穿西装的外交官。 来了?段祺瑞转过身,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这位是外交部的顾魏钧顾参赞,这次就由他带队去美国,你协助他处理军事方面的事务。” 顾参赞好。李宇轩连忙问好,心里暗暗咋舌这就是外交官吗?这气质。 顾魏钧笑着点头:“李科长年轻有为,早就听总长提起过你。这次有你同行,我心里踏实多了。” 段奇瑞敲了敲地图上的美国版图:现在国际形势越来越紧张,欧洲那边打成一锅粥,英、法、德都顾不上亚洲了。美国人想趁机在华扩大影响力,主动提出要投资咱们的铁路,还说可以转让些军械生产技术。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铁路可以修,但技术必须拿到手。尤其是火炮和机枪的生产工艺,你在德国学过这些,到了美国多留心,能问就问,能记就记,别放过任何机会。 李宇轩心里了然,这才是段奇瑞派他去美国的真正目的——借谈铁路的由头,摸底美国的军事技术。 是,总长。他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具体的合作条款,顾参赞会跟你细说。段奇瑞挥了挥手,你们明天就动身去魔都,坐美国的奥林匹克号邮轮,船票已经订好了。 从陆军部出来,顾魏钧邀请李宇轩去附近的咖啡馆详谈。两人聊了一路,李宇轩才知道,这次美国之行不仅要谈铁路和军事,还要试探美国对中国参战的态度——袁大头政府正犹豫要不要跟着协约国对德宣战,想看看美国的风向。 这趟差事,可比在三湘教体操复杂多了。李宇轩端着咖啡杯,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心里暗暗叹气。 从柏林到魔都,从魔都到燕京,再从燕京到三湘,又从三湘回到燕京,最后他又要从燕京去往美国,他的脚步似乎永远停不下来。不过也好,多走些地方,多见识些人和事,总比困在一个地方坐井观天强。 他忽然想起那个远在溪口的儿子,不知道小家伙有没有哭闹。 李科长?顾维钧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抱歉。”李宇轩回过神,“顾参赞接着说。” 咖啡馆的灯光昏黄柔和,映着两人的身影,窗外的北京已经有了秋意。 ------------ 第26章 纽约 远洋邮轮在波涛间颠簸一个多月,终于望见陆地的轮廓。李宇轩扶着船舷,望着渐渐清晰的海岸线,心中百感交集。当奥林匹克号缓缓驶入旧金山港时,他望着岸上林立的钢铁建筑和飘扬的星条旗,不禁低语:这竟是旧金山? 顾魏钧闻声轻笑:景行何故感慨? 初至美国,难免惊讶。李宇轩如实相告。较之柏林的厚重,旧金山的格局更为开阔,摩天大楼错落有致,街道上车水马龙,处处透着新兴工业文明的锐气,哪怕他来自后世,但看惯了现在的国内和德国的风格,看到这里不免有些惊讶。 在使馆人员安排下入住酒店后,顾魏钧便来找他:景行,你得先去纽约一趟。 去纽约?李宇轩不解,原定先在华盛顿与美国国务院接洽。 军械采购一事需你定夺。顾魏钧递过清单,眉间微蹙,这些军火品类,我实在外行。你在德国学过这些,应当清楚我们需要什么。最好能把生产技术一并谈下来,经费不必顾虑。 李宇轩扫过清单,见多是些陈旧型号,心下已有计较:我这就动身。 自旧金山至纽约的火车走了3天4夜。次日清晨,李宇轩站在纽约中央车站的月台上,望着这座比旧金山更为繁华的都市,不由感叹:这便是纽约?果然气象非凡。 街上行人如织,各色人种往来穿梭,马车与汽车并行不悖,墙上贴满五彩广告,连空气里都透着躁动。 他按图索骥寻往军械商办事处,途经街角时见人群围聚在一处临时搭建的高台前,人声鼎沸。这是在做什么?他问旁边的路人。 路人指向台前横幅:是在选纽约州参议员,几位候选人在拉票呢。 倒要见识见识。李宇轩来了兴致。他在德国也曾见过议会选举,但美国的场面似乎更为热烈。候选人在台上慷慨陈词,支持者举标呐喊,反对者嘘声四起,宛若一台大戏。 他在人群中驻足片刻,听候选人谈论关税、劳工、海外扩张诸事,心下暗忖:这些议题离中国太远,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枪炮,是让百姓温饱的田地。 投票结果很快揭晓。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以微弱劣势落选,却仍含笑向支持者致意:无妨,下次再来! 李宇轩觉得此人气度不凡,但未多留意,转身往军械商办事处去了。 此后数日,李宇轩在纽约军火市场奔走,却处处碰壁。 美国人对技术封锁竟如此严密?他坐在咖啡馆里,心中郁结。对方一听是华夏采购团,态度立变:武器可售,技术免谈。莫说最新式的勃朗宁机枪和75毫米野战炮,连生产图纸都不让过目,只肯出售些淘汰旧货。 正烦闷时,身旁响起温和的问询:请问这里可有人坐? 李宇轩抬头,见是那日选举台上落选的年轻人,西装革履,目光清亮。请便。 年轻人落座点了咖啡,打量着他:“你的英语很好,是哪里人? 华夏,李宇轩答道。 华夏?年轻人眼睛一亮,说道我的堂侄女曾去过华夏。 二人相谈甚欢。李宇轩得知此人名叫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出身纽约望族,刚从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毕业,对东方文化颇有兴趣。 罗斯福说起华夏,感叹华夏的潜力,李宇轩则与他谈论德国军事改革与中国新军建设,竟十分投缘。 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李宇轩忽然醒悟,手中的咖啡勺“当”地落在碟中,竟是此人! 这不正是后世那位率领美国赢得大战的总统?史书上说他因小儿麻痹症终身与轮椅为伴,可眼前这人站姿笔挺,精神矍铄。 怎么了?罗斯福好奇相询。 无碍,李宇轩定神掩饰内心的震动,只是觉得……阁下名讳甚好。 他这际遇着实奇妙——在维也纳偶遇希儿,如今竟在纽约咖啡馆与未来的美国总统相谈甚欢。 书上不是说这位总统不是不良于行么?他暗自端详罗斯福的双腿,未见异常,也罢,历史本就充满变数。 二人从国际局势谈到民生经济,罗斯福对中国困境深表同情:你们需要的不仅是武器,更是一套使国家强盛的体制。 李宇轩苦笑:道理皆知,前路维艰。 不觉间夕阳斜照,透过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温暖光斑。罗斯福取出怀表:抱歉,晚间还有宴席。 我也该回旅馆了。李宇轩起身。 再会,李。罗斯福伸手相握,期待下次相见时,能听到贵国好转的消息。 再会,罗斯福先生。李宇轩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心绪纷繁。 目送李宇轩离去,罗斯福的随从低声问道:少爷为什么对这个人如此关注? 罗斯福望着窗外,若有所思:这个人很有意思,你知道他的来历吗? 随从躬身答道:打听过了,是华夏陆军部采购官,名叫李宇轩,曾在德国留学,通晓军事。 这样的人才埋没在华夏实在可惜。罗斯福轻叩桌面,语气惋惜,该留在美国,这里才有他施展的天地。 少爷,他是科学家?随从不解。 不,他不像科学家。罗斯福微笑,眼中闪过锐光,他似是天生的高级顾问,果决、敏锐,又通晓军事外交,这样的人才很难遇到,而且他知道我所想,看透了国与国之间的关系。我很喜欢他刚刚说的的一句话,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他顿了顿,语气转坚:这个人该为我所用,而非效命那个积弱的华夏。想办法留住他。许以高职厚禄,妥善安置其家眷,总之,我要他留下。 遵命,随从躬身应诺。 罗斯福整了整西装外套,脸上重现温和笑意:走吧。今日遇见了他,便是竞选失利,也觉不值一提。 此时的李宇轩行走在纽约街头,满心仍是方才与罗斯福的对话,搜刮后世的名人名句,外加后世的见解。全然不知自己已被未来的美国总统视为囊中之物。他盘算着如何购置军火技术,盼着早日完成任务返国——他那溪口的儿子怕是已会爬了。 街边霓虹渐次亮起,将纽约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李宇轩望着远方自由女神像的剪影,忽然觉得,这次美国之行,恐怕不会如想象中那般顺遂。 ------------ 第27章 离开1 纽约的清晨带着大西洋的咸湿气息,微凉的海风穿过高楼间的缝隙,轻轻拂过街角的报童和赶早班的工人。晨曦中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与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煤烟交织在一起,给这座正在苏醒的都市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李宇轩站在华尔道夫酒店十二层房间的落地窗前,俯视着楼下街道上穿梭不息的马车与偶尔驶过的福特T型汽车。他手中紧握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军火清单,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经过整整一周的艰难谈判,他总算从三家军火公司手中购得了三挺马克沁重机枪的完整生产图纸,还订购了十二门75毫米野战炮。虽然美国商人将价格抬得极高,几乎是正常市价的二倍,但考虑到国内急迫的需求,他也只能咬牙接受。这笔交易几乎耗尽了他带来的全部经费,连回程的船票都只能选择最廉价的三等舱。 "咚咚咚",门外传来三声克制的敲门声。 "请进。"李宇轩将清单仔细折好,塞进内袋。 门被轻轻推开,罗斯福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灰色条纹西装,手持一个烫金文件夹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但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遗憾。"李,希望没有打扰你收拾行李。" "罗斯福先生?"李宇轩着实有些意外,这位纽约州议员的公子日理万机,竟会亲自前来送行。"您怎么得空来了?" "来送送一位值得尊敬的朋友。"罗斯福走到他面前,将文件夹郑重地递过来,"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聘书——纽约州国民警卫队的少校顾问,年薪五千美元,是你在华夏陆军部的十倍。此外,你还将享有美国公民的一切待遇,包括在长岛的一处住宅。" 李宇轩凝视着文件夹上熠熠生辉的州政府印章,心中了然。这些日子以来,罗斯福不止一次在共进晚餐时暗示希望他留在美国,只是没想到临别之际,对方会如此正式地提出邀请。 "李,你不再考虑一下吗?"罗斯福的语气中带着真诚的恳切,"据我所知,你在你的祖国并未受到应有的重用——从柏林军事学院以优异成绩毕业,却只能到三湘一所师范学校教授体操,如今更是被派来做这种跑腿采购的差事。这绝非你这样的才华该有的归宿。" 他向前一步,指向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在美国,你能接触到全世界最先进的军事技术,能指挥现代化的军队,能获得你应得的尊重与地位。你的祖国正在泥潭中挣扎,而你留在这里,将看到一个更加广阔的世界。" 李宇轩轻轻摩挲着文件夹边缘,目光掠过窗外高耸的伍尔沃斯大楼,那是如今全世界最高的建筑,象征着这个国家蓬勃的生机。然而他的眼神始终清明,缓缓合上文件夹,推回到罗斯福手中。 "感谢您的好意,罗斯福先生。"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我必须回国。" 他顿了顿,继续道:"您说得对,我的祖国正处在危难之际。列强环伺,民生凋敝,内有军阀混战,外有强敌觊觎。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动容,"就像一位生病的母亲,哪怕她贫病交加,做儿子的也应当守在她身边,而不是跑到别人家中贪图安逸。" 罗斯福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的青筋隐约可见。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你真的......不再想想?美国能给你的,远不止这些。" "不了。"李宇轩摇头,转身从衣帽架上取下已经收拾妥当的行李箱,"我采购的武器和图纸后天就能在布鲁克林码头装船,届时我会随船一起回国。三湘第一师范的学生们还在等着我回去教授体操,溪口的母亲和孩子也盼着我回家。" 罗斯福沉默了片刻,缓缓将文件夹收回,轻叹一声:"好吧,李。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走到窗前,望着东河上往来如织的货轮:"其实我理解你的心情。就像我父亲常说的,纽约的繁华再好,也比不上海德公园老宅的那片草坪。" 如果你改变主意,任何时候,美国的大门都为你敞开。他转过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这上面有我的私人电话,只要你打过来,我会立即为你安排一切。" 多谢罗斯福先生的体谅。李宇轩接过名片,与对方紧紧握手,"那么,就此别过。" "再见,李。"罗斯福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他的脸上,仿佛要将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深深印刻在记忆中。 李宇轩拎起略显陈旧的皮箱,转身走出房间。走廊里的阳光透过拱形窗户,在他的身影上镀上一层金边,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没有回头,脚步沉稳而坚定——他清楚地知道,身后的美国有着繁花似锦的前程,但身前的故土,才有他必须肩负的责任。 罗斯福始终站在窗前,目送着李宇轩的身影走出酒店旋转门,登上了一辆等候在路边的黄包车,渐渐消失在第五大道的车水马龙中。直到那抹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缓缓转过身来。 随从约翰忍不住低声抱怨:"少爷,这人怎么如此不识抬举?难道华夏那种穷乡僻壤,比美国还好吗?就他这样放着光明大道不走,偏要回那个泥潭里打滚的人,值得您如此费心吗?" 罗斯福没有立即回答,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大理石窗台,眼神深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通过这些日子的交谈,我更加确信,他适合的是我,而不是那个积贫积弱的华夏。" 你看他谈论军事战略时的眼神,看他分析世界局势的条理,甚至看他对美国未来的判断——那些见解,连我们国会里那些议员都未必能有。"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他的远见卓识和对世界的认知,无时无刻不在震撼着我。这样的人才,不该被埋没在华夏的战乱之中。" 约翰愣了愣:"可他不是说了,死也要回去吗?" "现在是现在,将来是将来。"罗斯福走到红木书桌旁,拉开抽屉,将那份被退回的聘书轻轻放入,"眼下的欧洲战事才刚刚开始,等这场仗打完,整个世界格局都将改变,华夏的局势也会随之变化。到那个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决:"我们要想办法通过官方渠道将他争取过来。可以用军事合作项目的名义,可以用技术交流的借口,甚至可以与他们的政府进行交易——只要能够把他带到美国,付出一些代价也是值得的。" "这样的人才,放在华夏实在是暴殄天物。只有在我身边,他的才华才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施展。"罗斯福的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他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可惜被埋没在了错误的地方。" "是,少爷。"约翰躬身应道,尽管心中仍有不解,却不敢再质疑主人的判断。 罗斯福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和表情:"走吧。我们该去会见那位参议员了。虽然没能留住李,但至少今天的阳光还不错,不是吗?" 约翰跟随在主人身后,望着罗斯福挺直的背影。 而此时坐在黄包车上的李宇轩,正仔细核对着手中的船票和货运单据。他计划先抵达上海,将这批军火的清单交给等候在那里的蒋锐元,由他设法截获其中一部分运回湖南。自己则要绕道溪口,去看看那个特别的"儿子"——算算时日,小家伙应该已经长牙了。 车窗外,纽约的街景飞速后退。李宇轩望着那些金发碧眼的行人,望着街头巨大的可口可乐广告牌,望着擦肩而过的有轨电车,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归属感。美国再好,终究是异国他乡,华夏再难,也是生他养他的故土。 就像他对罗斯福说的,母亲病了,做儿子的,怎能不回家?我穿越这个时代,如果我像他人一样麻木不仁,那我不是白穿越了吗? 黄包车转过最后一个街角,布鲁克林码头的巨型吊桥赫然映入眼帘。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煤炭和货物的气息。李宇轩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闻到了湘江的氤氲水汽,听到了溪口母亲的殷切呼唤。 ------------ 第28章 离开2 太平洋上的风浪颠簸了近一个月,当魔都港的轮廓终于浮现在海平面时,李宇轩站在甲板上,望着那片熟悉的黄土地,心中五味杂陈。顾魏钧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景行,东西都置办妥当了?” “三挺马克沁的图纸,五十门75毫米野战炮,都已安排妥当。货船随后就到,下个月就能抵港。”李宇轩递过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武器的型号与交货日期。 顾魏钧仔细看过清单,微微颔首:“如此甚好。燕京那边还等着我们回去复命。” “是,长官。”李宇轩应声道,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将这批武器的消息尽快传给蒋瑞元——三湘局势正紧,这些军火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在魔都稍作停留期间,顾客钧前去与陆军部联络,李宇轩则抽空去了蒋家在上海的寓所。佣人告知蒋瑞元已前往广州,临行前特意嘱咐,若李宇轩回来,务必将军火优先调往湖南,护国军正急需重火力。 “告诉少东家,让他放心,我自有分寸。”李宇轩留下一封亲笔信,详细说明了武器的运输路线,便匆匆随顾维钧北上。 数日后,燕京陆军部。段奇瑞端坐办公桌后,指尖轻抚着军火清单,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这次差事办得漂亮,景行。能从美国人手里拿到马克沁的图纸,实属不易。” “全仗总长平日栽培。”李宇轩谦逊回应。他心知肚明,段奇瑞这番话既是褒奖,也是试探——这批武器未走陆军部正规渠道,而是经由蒋锐元的关系运作,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的关联。 段奇瑞朗声大笑,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好个会说话的后生。我与次长们商议过了,将你放在三湘之地,未免大材小用。” 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即日起,你便去外交部任职,担任参赞,随顾魏钧好生历练。如今欧战正酣,外交场上须得多下功夫,不能全指望枪杆子。” 李宇轩心中一动。从陆军部调任外交部,看似跨界,实则将他置于更关键的位置——能够接触核心外交决策,甚至影响华夏对欧战的立场。他当即立正敬礼:“谨遵总长之命。” 步出陆军部时,春日正好。李宇轩望着宫墙上流光溢彩的琉璃瓦,忽然觉得前路明朗了许多。在外交部,他能更直接地观察国际风云变幻,或可为将来的抗战早作铺垫——比如,设法与美国保持联系,为日后争取援助埋下伏笔。 此后两年,李宇轩在外交部格外忙碌。他随顾维钧出入各种外交场合,周旋于各国公使之间,从最初的青涩生疏到后来的从容自若,渐渐成为外交部中不可或缺的年轻骨干。 他亲历了中国对德宣战的决策过程,目睹了北洋政府在“参战”问题上的摇摆不定;他曾在谈判桌上与日本公使拒理力争,也曾为争取列强承认中国关税自主而彻夜不眠。这两年的经历让他深切体会到,弱国无外交,所谓谈判,终归要靠实力说话。 1916年的北京,初春的风还带着料峭寒意,街头巷尾却已议论纷纷。李宇轩站在外交部的窗前,望着街对面张贴的讨伐檄文,不禁蹙眉。 “袁大头还是这般执迷不悟。”他低声自语。袁世凯不顾举国反对,硬是在去年年底宣布称帝,改元“洪宪”,结果引来蔡饿、唐记尧等人发起护国战争,西南各省相继独立,北洋军内部也四分五裂。 “好不容易将帝制扫进故纸堆,偏要逆势而为。”李宇轩拿起桌上的报纸,上面刊载着袁大头取消帝制的消息,可局势早已失控——护国军兵临城下,北洋系的冯国张、段奇瑞等人隔岸观火,这位想做皇帝的大总统,已是众叛亲离。 “护国运动闹到这步田地,看你怎么收场。”他放下报纸,心里清楚袁大头的倒台只是时间问题。而他更明白,袁氏一死,中国只会更加混乱。 “等你一去,便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了。”李宇轩揉了揉眉心。段奇瑞必将重掌大权,冯国张定会与之抗衡,西南军阀势必趁机扩张,而蒋锐元在上海积蓄的力量,也该到崭露头角的时候了。 “我也该早作打算了。”他走到书架前,从隐蔽处取出一个账本,上面记录着这两年通过各种渠道积累的人脉与资源——陆军部的旧关系,外交部的同僚,甚至几位美国商人的联系方式,这些都是将来可用的本钱。 他打算待局势稍定,便申请调回南方。燕京这潭水太深,派系倾轧太过厉害,与其在此内耗,不如南下寻蒋锐元,将那批自美国购回的武器用在刀刃上。 “可惜了这些英雄。”李宇凝视着报纸上蔡饿的照片,心生感慨。这位护国将军在前线指挥时积劳成疾,如今正在日本治病,恐时日无多。还有那些为反对帝制而捐躯的将士,他们用鲜血换来的,未必是真正的共和,很可能只是另一场军阀混战的序幕。 正思忖间,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秘书匆匆而入:“李参赞,总长请您即刻前往会议室,有紧急会议。” “知道了。”李宇轩收好账本,整了整西装,快步走向会议室。他明白,又有大事要发生了——袁大头已经不行了,北洋系的大佬们正在密议,讨论的恐怕就是继任者的人选。 走廊里光线昏暗,李宇轩的脚步却格外坚定。他深知往后的日子会更加艰难,乱世之中,机遇与风险并存。但他已不是两年前那个刚从德国回来的毛头小子,两年的外交生涯磨平了他的棱角,也让他更清楚自己该走怎样的路。 不论是在外交部周旋,还是回南方带兵,他都只有一个目标——让这个积贫积弱的国家,在乱世中多一线生机,要说大爱是有的,可已经上了校长的船,至于陪校长去当海岛奇兵,那还是算了。宁可去功德林,绝不去当什么海岛奇兵。 会议室的门近在眼前,里面传来激烈的争执声。李宇轩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他都已做好了准备。 ------------ 第29章 离开(完) 段奇瑞的办公室里飘着雪茄的青烟,窗外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搅得人心头发闷。李宇轩立在办公桌前,听总长剖析时局,指节无意识地蹭着袖口的纽扣——这是他在外交部养成的习惯,心里越是不踏实,面上越要显得云淡风轻。 “景行,往后有什么打算?”段奇瑞吐出一口烟,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带着掂量的意味。等袁大头一走,可能北洋系马上就要分裂成了皖系、直系,南边的护国军和革命党隐隐呼应,现在整个华夏就像一盘散沙,谁都想攥紧拳头。 李宇轩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总长,依属下看,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北方。冯国张在南京不安分,张迅又惦记着复辟,不如先和西南方面周旋,把国会稳住,再考虑南下。”他小心绕开了“武力统一”这几个字,知道段奇瑞在这事上执念很深。 两人说了许久,从国会选举聊到对南方用兵,从列强的态度谈到捉襟见肘的财政。李宇轩字斟句酌,既摆明立场,又不与段奇瑞正面相悖——在外交部这两年磨出来的本事,这会儿全用上了。 “行了,你去吧。”段奇瑞摆摆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雪茄搁在烟灰缸里,火星子一明一暗。 “是,总长。”李宇轩欠身退下,走出陆军部时,后襟已经汗湿了一片。他心知肚明,段奇瑞对他这种“温和”做派并不满意,皖系那些少壮派更早看他不顺眼,背地里没少骂他“亲南方”“没骨头”。 果然,三天后,一纸调令送到了外交部:免去李宇轩外交参赞职务,调任全国水利局顾问——个彻头彻尾的闲差。 “呵,福祸相依。”李宇轩捏着调令,嘴角扯出个冷笑。坏消息是,他这明摆着是被撸下来了。调令上写的理由是“与友邦人士交涉过于激进,有失国体”——说穿了,就是前阵子在酒会上,他揍了那个调戏中国女招待的法国外交官。 “好个‘过于激进’……”他把调令拍在桌上,牙关咬得发酸。在外交部这两年,他受够了列强的趾高气扬,看够了同僚的卑躬屈膝,难得硬气一回,倒成了开刀的理由。 可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好消息是,总算能离开燕京这潭浑水了。这里的派系倾轧比真刀真枪的战场还凶险,再待下去,迟早要被卷进漩涡里。 “这笔账,将来总要算清楚。”他暗暗发狠。等日后国民政府定都金陵,非得让那些排挤他的人瞧瞧,谁才是真正能做事的。不过眼下,得先找个落脚的地方。 去哪儿呢?回三湘?第一师范的职位早有人顶了。回溪口?母亲信里说“儿子”已经会走路了,整天拿着小木枪比划,倒叫人宽心,可他总不能一直窝在乡下。 思来想去,只剩一个去处。他掏出怀表,里面夹着蒋锐元今年年初寄来的信,末尾写着齐鲁潍县的地址——那是护国军兵工厂的所在,蒋瑞元在暗中经营的地盘。 “去找少东家吧。”李宇轩收拾着行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虽说他从前总坑我,在溪口没少让我替他背黑锅,可到底知根知底。” 他突然想起在纽约遇见罗斯福的情形,不禁自嘲:“当初连美国未来的总统都拉拢过我,如今却要灰头土脸去投奔旧友,这世道……” 摇了摇头,他不再多想,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路过电报局时发了封加急电报,又找了个公用电话,拨通蒋锐元在潍县的联络点。 “喂?”电话那头背景嘈杂,隐约有机器的轰鸣。 “我,少东家。”李宇轩压低嗓门。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随即传来蒋瑞元带笑的声音:“景行啊?什么事?我这儿正忙着,刚到手一批德国机床。” “我来投奔你了,少东家。”李宇轩开门见山。 蒋瑞元在那边笑起来,声气爽利:娘希匹,你我之间,说什么投奔不投奔?直接来山东潍县,地址我让联络点的人给你。正好我这儿缺懂军械的,你在德国学的本事总算能派上用场。 “好,少东家。”李宇轩心头一热,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 “长官,谁啊?看把你高兴的。”蒋锐元身旁的副官说道。 蒋锐元拍了拍桌上的电报,眼睛发亮:“我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要来山东了。”他想起在溪口时,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年纪虽小却爱装老成的少年,如今也要成为独当一面的臂膀了,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期待。 “这可是留过洋的高材生,懂军事,会和洋人打交道。有他在,咱们这兵工厂的技术和销路就不用愁了。”蒋锐元拿起钢笔,在地图上圈出潍县的位置,“去准备个像样的院子,再备两杆新枪。等他到了,我得和他好好谋划下一步。” 副官应声退下。蒋瑞元望着窗外兵工厂的烟囱,嘴角扬了起来。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能有信得过的兄弟并肩,比什么都强。 此时的李宇轩已经登上了前往山东的火车。窗外的华北平原急速后退,连片的高粱地织成青纱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手里那张罢免调令,忽然觉得浑身一轻。 离开燕京也好,省得整天说那些言不由衷的外交辞令。等到了齐鲁,到兵工厂摸摸冰冷的枪械,去训练场看看真正的士兵,或许更对他的脾气。 至于将来的恩怨、往后的谋划,都暂且放下。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校长,在这乱世里先站稳脚跟。 火车拉响汽笛,朝着齐鲁大地驶去。那里有等他的人,有未竟的事,或许还有,他真正该走的路。 ------------ 第30章 齐鲁 齐鲁潍县,兵工厂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把半边天染成了灰蓝色。李宇轩提着行李箱站在厂门口,望着那个穿着粗布军装、正指挥工人搬运钢材的熟悉身影,嗓子眼忽然有些发堵。 少东家。他喊了一声,声音被机器的轰鸣吞去大半。 蒋锐元猛地回头,脸上的油污掩不住眼底的笑意。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扔,三两步跨过散乱的钢材,一把攥住李宇轩的胳膊,劲儿大得让人发疼:“景行,可算把你盼来了!” 他将李宇轩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眉头扬起:“自打上海分别,整一年了吧?” “整一年了,少东家。”李宇轩笑着点头,鼻尖微微发酸。在燕京这二年见多了虚情假意,此刻被蒋瑞元这身带着机油味的热络一扑,心里反倒踏实了。 “娘希匹,在燕京就不知道捎个信。”蒋锐元松开手,朝他肩头擂了一拳,“回回都得我先写,你才肯动笔,莫不是在外交部当上大官,瞧不起我这摆弄铁疙瘩的粗人了?” 实在是忙得脚不点地。李宇轩连忙解释,“外交部那摊子事您也清楚,整日周旋在洋人之间,还得看总长脸色。”他从行囊里摸出个扁盒,“给您带了德国止疼药,您总说肩膀疼,试试这个。” 蒋锐元眼睛一亮,顺手揣进衣兜:“还算有良心。”忽然凑近压低嗓音,“哎,去溪口看你家小子没?” “上月回去瞧了趟。”李宇轩提起儿子,嘴角就压不住笑,“小家伙如今壮实得很,见了我竟会含含糊糊喊'爹',虽说不真切,听着心里暖烘烘的。” “比你强多了。”蒋锐元朗声大笑,“记得你小时候瘦得像猴崽子,整天跟在我后头抢红薯,哪像这小子金贵。” 少东家,这哪能比?李宇轩无奈摇头,“如今有天天牛奶米糊养着,我娘又把他捧在心尖上,能不壮实么?” 想起临行前母亲的叮嘱,他不禁失笑:“我穿开裆裤时就割草喂猪,做的不好还骂。他倒好,走路都有人搀着,木枪比真枪还金贵,将来怕是要养成个娇少爷。” “娇些怕什么?”蒋瑞元揽住他肩膀,“咱们拼死拼活打天下,不就为让娃娃们过好日子?”忽然换了上海腔调,“景行,侬夜饭切了伐?” 李宇轩被他这突兀的转腔逗笑:“还没。” “走,吃饭去。”蒋锐元扯着他就往外走,让伙房留了潍县朝天锅,一定得尝尝这齐鲁特色。 兵工厂伙房里肉香四溢,大铁锅炖着五花肉和猪杂,薄饼甜面酱摆在案头。蒋锐元给李宇轩盛了满碗,自己抓起个烫手的肉火烧,边啃边说:“这厂子去年从德国人手里盘下来,原先只会修步枪,如今能造手榴弹了,下步想试制迫击炮。” 他指向墙上图纸:“你在德国学过军工,正好帮我瞧瞧。前几次试射总炸膛,愁死个人。” 李宇轩扒着饭,听他絮叨兵工厂的难处——缺钢材,缺技工,还得防着北洋军的眼线,忽然明白了蒋锐元的不易。在燕京时总觉得南方革命党风光,却不知是这些兵工厂在背后撑着。 吃完我帮您看图纸。他撂下碗,语气沉稳,“炸膛不是膛压算错就是钢材不行,总能寻着法子。” 蒋锐元眼睛倏地亮了:“找你来准没错!” 夜色浓重时,蒋锐元提着马灯引李宇轩穿过青石板巷。雨后积水映着灯笼光,深一脚浅一脚来到带天井的院落前。木门吱呀推开,灯光泼亮三间正房——东西厢房俱全,院中石榴树坠着红果,廊下晾着干辣椒。 少东家,这真是给我的住处?李宇轩怔在门槛外,行李箱险些脱手,“我在燕京住的宿舍,还没这院子的灶间大。” 什么话!蒋锐元佯怒瞪眼,“当年在溪口,你家灶台的红薯我少吃了?如今有了家底,还能让你睡漏雨屋子?” 他把铜钥匙拍进李宇轩掌心:“有我蒋锐元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李景行。这院子离厂子近,来往便宜。家具都是新打的,缺什么言语声,别见外。” 李宇轩攥着温热的钥匙,喉头滚动。院落不算豪奢,却处处见心思——窗台月季是他偏爱的绛红色,厢房里堆着信里提过的兵书,连灶台都备齐了油盐酱醋。 好。他深吸口气,把翻涌的谢意压回心底。有些情分不必说出口,记着就好。 蒋锐元又嘱咐几句明日验看车间的事,提着马灯晃进夜色。李宇轩独立院中,见银河低垂,潍县的秋夜透着熨帖的暖意。 正房桌上压着张字条,是蒋锐元歪扭的笔迹:“有急事敲东墙,隔壁王老头是自家人。” 李宇轩折好字条收进内袋,忽然觉得浑身轻松。从今往后,他不再是燕京外交部那个如履薄冰的参赞,而是潍县兵工厂里,能与校长抵背而战的兄弟。 晚风拂过石榴树,叶片沙沙作响。李宇轩躺在铺了新絮的床上,想着待修的迫击炮图纸,想着溪口咿呀学语的稚子,想着蒋锐元啃火烧时腮帮鼓胀的模样,嘴角无声扬起。 或许,这才是他的归处——没有外交部的虚与委蛇,没有燕京的倾轧算计,只有淬火成钢的枪炮,和过命的交情。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 ------------ 第31章 燃尽了 潍县的夏天来得格外早兵工厂的车间里热气逼人。李宇轩蹲在机床旁,正专心校准迫击炮的膛线,忽然听见门帘掀动的声响。抬头一看,蒋瑞元穿着件褪色的旧短衫走进来,面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景行,蒋锐元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在李宇轩边蹲下,“若是我的结拜大哥死了,他待我恩重如山,你说我该不该去替他收尸?” 李宇轩手中的铁钳顿了顿,几点火星溅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看见蒋锐元通红的眼眶,心头不由得一紧:“自然该去。生死之交,岂能坐视不理?” 蒋锐元的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少东家,究竟出了什么事?李宇轩放下工具,不祥的预感在胸中翻涌。蒋瑞元的结拜大哥,他只听说过其中一位——在魔都主持革命事务的陈奇美。 刚传来的消息。蒋锐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陈大哥在法租界遇刺身亡。我要去魔都,替他收殓。” 李宇轩倒吸一口凉气。陈奇美是革命党在魔都的骨干,这场刺杀绝非偶然,背后必定牵扯着北洋势力的暗涌。此时前往魔都,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看着蒋锐元眼中不容动摇的执拗,他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默默提起墙角的配枪:“少东家去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三日后,魔都法租界的一处石库门宅院内,空气凝重得仿佛冻结。陈奇美的遗体停放在正堂中央,一面青天白日旗覆盖其上。几个革命党人肃立四周,脸上既有悲戚,又难掩惶惶——谁都知道,凶手尚未落网,此刻露面,随时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少东家,打算将陈先生安葬在何处?李宇轩压低声音问道,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警惕地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蒋瑞元红着眼圈,将三炷香缓缓插入炉中:“先回家,让大哥落叶归根。” 然而次日,蒋锐元却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愕然的决定——要在魔都设灵堂,公开接受吊唁。 少东家,这未免太过冒险了。李宇轩急得将他拉到廊下,“眼下风声鹤唳,北洋的眼线遍布全城。在此时设灵公开吊唁,岂不是自曝行踪?” 蒋锐元凝视着堂中那张黑白相片,声音低沉却坚定:“景行,大哥待我恩同再造。当年我在魔都举事,是他倾囊相助购置军火;我被清廷追捕,是他冒险将我藏匿在租界。如今他遭此横祸,我若连个像样的灵堂都不敢设,日后九泉之下,有何颜面见他?” 他转过身,灼灼目光直视李宇轩:“你若还认我这个兄弟,就莫要再劝。” 李宇轩喉头一哽,缓缓垂首。望着蒋瑞元挺直的脊背,他心中百感交集——这般重情重义,危难时刻敢于挺身而出,让那些见风使舵之辈见识了什么叫做血性,可转念想起前些年,你偷偷带女人回溪口,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连你妈都被你气病了,家中琐事堆成山,又觉得你这性子实在让人头疼。 明知是龙潭虎穴偏要闯,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这般鲁莽着实该骂,可见他守在灵前,一丝不苟地向每位吊唁者还礼,眼中深藏的悲恸与决绝,又让人只能叹息——或许在未来骂他的人居多,可现在,却是一个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好兄弟。 灵堂设了三天,前来吊唁的人不算多,却都是真心实意的同志。有带着家伙前来护卫的青帮弟兄,有冒险从北洋军营溜出来的旧部,甚至还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颤巍巍地在遗像前躬身行礼。 李宇轩守在门边,望着这些素昧平生的人们,忽然明白了蒋锐元的深意——这灵堂不仅是为了告慰逝者,更是向生者传递一个信号:革命的火种未灭,只要还有人敢于挺身而立,希望就永远不会熄灭。 三日后,他们悄悄将陈奇美的灵柩送上返回浙江的客轮。船驶出黄浦江时,蒋锐元独自立在岸边上,望着迷蒙的江面,久久不语。 回到魔都不过数日,一封广州来信送到了兵工厂。蒋锐元拆阅后,将信纸递给李宇轩:“孙先生来信,让我接手陈大哥的旧部。” 李宇轩快速浏览信文,眉头渐渐锁紧:“少东家,此时收编,恐怕困难重重。”陈奇美一去,他麾下人马散的散、走的走,有的被北洋收编,有的解甲归田,余下的也人心浮动,“即便勉强凑齐人数,没有粮饷器械,只怕难以服众。” 蒋锐元却不以为意,提笔在信笺上批注:“无妨,能收多少是多少。就算只剩一人,也要把大哥的旗帜扛下去。” 他笔锋一顿,眼中掠过锐利的光:“这些弟兄都是跟着大哥出生入死的好汉,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敢跟着我们干到底。” 李宇轩看着他挥毫写下“整编队伍,待命广州”八个大字,忽然觉得,在这看似冲动的决定背后,藏着一种他从未真正理解的坚韧。 光阴荏苒,转眼已是1917年。魔都的小型兵工厂已经能稳定生产迫击炮,陈奇美的旧部也被蒋瑞元逐步收拢,整编成一个营的兵力,驻扎在魔都外的旧营房中。 这日午后,蒋锐元拿着一页信纸兴冲冲地走进李宇轩的房间:“景行,看看这封信写得如何?是给孙先生的,禀报我们在魔都的近况,还有今后的打算。” 李宇轩接过信纸,上面的字迹虽仍显潦草,却透着一股昂扬之气。从兵工生产到队伍整训,再到对南方护法运动的见解,写得条理分明。 “写得真好,少东家。”他由衷赞道,“这几年你给孙先生的建言,孙先生都多有嘉许吧?”光是他见过的回信,就不下几十封了,字里行间满是期许。 “嗯,孙先生夸我'知兵事,通民情',还嘱咐我多留意南方局势。”蒋瑞元脸上漾开笑意。 李宇轩放下信纸,沉吟道:对,“孙先生不是明说了吗?先护法,再北伐,推翻北洋政府,建立真正的共和。” “可这条路太难走了。”蒋锐元轻叹一声,在客厅中下坐了,“袁大头倒了,又冒出段奇瑞、冯国张,个个都想称王称霸。我们手头就这么点人马,这么几条枪,真能走到那一天吗?” 李宇轩看着他难得流露的迷茫,忽然想起在纽约见过的罗斯福,想起在三湘教过的那些学生,想起溪口那个已经会喊“打坏蛋”的孩子。 他在蒋瑞元身旁坐下,拾起一粒石子投向院墙:“再难也得走。你看这兵工厂,去年还只能修修补补,如今连迫击炮都造出来了;你看那些弟兄,上月还如一盘散沙,这个月已经走得齐整了。路都是一步一步踏出来的,只要不停下,总有见到天亮的时候。” 蒋锐元抬头望来,眼中的迷雾渐渐散去,重新燃起熟悉的火焰:“你说得在理。走,去车间看看,新一批炮弹该试射了。”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春日的阳光透过枯枝洒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李宇轩明白,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有希望总归是好的。 ------------ 第32章 羊城 魔都的春风刚染绿护城河畔的柳枝,蒋锐元便一阵风似的闯进李宇轩的院落,手里扬着一封电报:“景行,快收拾行装!” 李宇轩正蹲在石榴树下擦拭步枪零件,闻声抬头:少东家,什么事啊?这么急。 孙先生来信了!蒋锐元满面红光,将电报塞进他手中,“召我去羊城,说给谋了个差事,能带兵!” 电报纸上的墨迹虽潦草,字里行间却透着振奋人心的力量。李宇轩捏着这薄纸片,心头也跟着发热——羊城毕竟是革命中心,总强过在魔都这个多方势力的地方埋头造枪。 “我这就去准备。”他利落地收好枪械零件,转身进屋。行李简单,几件换洗衣衫,一本翻得起毛的《战术学》,还有那把从德国带回的军用匕首,不多时便打成了包袱。 三日后,客轮驶抵羊城码头。湿热空气裹挟着木棉香气扑面而来,码头上尽是短褂挑夫、斗笠渔人,还有肩挎步枪的兵士,粤语吆喝声此起彼伏,与北方的粗犷气象迥然不同。 蒋锐元领着李宇轩直奔军政府驻地。孙先生外出未归,接待他们的是位姓陈的粤军将领,操着生硬的官话告知,孙先生已安排蒋锐元任粤军第二支队参谋长。 走出军政府大门,李宇轩忍不住低问:“少东家,这便是孙先生安排的差事?”所谓“第二支队”名头虽响,实则不过两个营的兵力,武器尽是老旧汉阳造,士兵多是本地农户,连队列都走不齐整。 蒋锐元却意气风发:“有个名分便是好的,慢慢经营总能成事。”他转身要向哨兵打听营房所在,对方连说带比划的一串粤语,却让他愣在当场。 李宇轩暗自摇头:这粤语如同鸟鸣,校长如何听得明白?往后不仅要料理军务,怕还得兼做通译了。 此后数月,成了李宇轩最为头疼的时光。蒋锐元欲按北洋军规整训部队,粤军军官却阳奉阴违——这些人多是陈炯明亲信,对这个“外省来的参谋长”颇多轻视,操练时敷衍了事,领军饷时反倒争先恐后。 这日黄昏,蒋锐元憋着满腹火气回到住处,将军帽重重摔在桌上:“娘希匹,这些人个个阳奉阴违!景行,你说这参谋长当得可还憋屈?” 原来他上午去查岗,营连长推说士兵“回家插秧”,下午想修缮库房旧枪,军械官又称“零件早被调走”,处处碰壁。 李宇轩正擦拭枪械,闻言轻叹:“粤军排外之风有点恐怖啊。”不过想想陈炯明在军中经营多年,盘根错节,蒋锐元这般外来无根之萍,“想要掌控实是痴人说梦。” 望着窗外沉沉落日,他心头愈发烦闷:光阴何以如此缓慢?来广州半年有余,部队未整训妥当,与粤军关系未得改善,连孙先生也忙于周旋各方势力,无暇他顾。 “如今要钱无钱,要兵还是上海带来的几十个老兄弟。”李宇轩越想越觉憋闷,“校长终日郁郁,这般境况,倒不如当初留在外洋。”至少在德国有熟悉军营,还有学长和老师,外加一个后世魅魔。在美利坚有罗斯福这种未来总统,强过在此受气。 然这念头不过转瞬即逝。真让他离去,终究放不下蒋锐元,放不下随行弟兄,更放不下心中那份“让国家变好”的念想。 困顿岁月就这般煎熬着。蒋锐元渐失初来时的心气,终日闭门读书,偶与几个同样失意的革命党人饮酒,归来便对着地图出神。李宇轩则将心力倾注在那几十个魔都带来的老兄弟身上,带着他们暗中操练、修缮军械,好歹保住些许根基。 期间他们回了趟溪口。李宇轩的儿子已四岁有余,虎头虎脑见他就喊“爹爹”,还举着木枪比划,说要“打坏蛋”。望着孩童澄澈眼眸,李宇轩心中郁结稍散——无论眼下多难,总要为后人挣个像样的明天。 蒋锐元在溪口盘桓三日,临行前将王夫人给的体己钱尽数取出,嘱李宇轩转交兵工厂:“多造些炮弹,总有派上用场之时。” 回到羊城,境况依旧。直至1919年暮春,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才让这潭死水泛起微澜。 那日李宇轩正在营房检修迫击炮,忽闻街市人声鼎沸。出门但见万千学子高举“还我青岛”、“废除二十一条”的标语,呼喝着向沙面租界涌去,连粤军中些年轻兵士都扒着墙头张望,眼中闪着异样光芒。 “这是闹的哪出?”蒋锐元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眉峰紧蹙。 消息很快传来——巴黎和会上,华夏虽为战胜国,却要被列强逼着将齐鲁权益转交日本。燕京学生率先罢课,沪上、羊城的学子工人相继响应。 “好!”蒋锐元猛拍大腿,眼中重燃火光,“早该如此!我们在军营里憋闷至死,不若看看这些年轻人的血性!” 他转身便奔向军政府,说要面见孙先生,“不能让学生白白受苦”。 李宇轩望着街上汹涌人潮,听着那些稚嫩却坚定的呼喊,心头蓦然震动。想起在湖南第一师范教过的学生,想起潍县兵工厂里挥汗如雨的工人,忽然明白自己先前眼界太过狭隘——改变中国的,从来不止枪杆子,还有这些深植民间的、不屈的力量。 1919年的风,带着别样气息吹拂羊城。 ------------ 第33章 股票1 1919年的夏天,广州城闷热难当。营房外,老榕树的叶子被晒得油亮,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撕扯着午后的宁静。 蒋锐元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额上还带着汗,眼睛里却闪着光,像是攥住了什么天大的机遇。他把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啪”地按在桌上,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景行,我感觉到了,我的机会来了!” 李宇轩正蹲在地上,埋头分解一挺机枪,闻声抬起沾着油污的脸,手里还捏着根枪管,有些摸不着头脑:“少东家,什么机会?”他以为是关于学生运动或是军队整编的事。 “你看这个!”蒋锐元的手指用力点着那几张纸,“现在国内的股票交易所,真如雨后春笋!魔都、燕京、武汉,连广州都开了两家!你看这行情,一天一个价,这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就在眼前啊。 李宇轩凑近细看,是几张股票行情单,上面密密麻麻印着“魔都证券物品交易所”、“面粉股”、“纺织股”之类的字样,红绿数字交错,看得人眼花。他心里咯噔一下,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少东家,容我问一句,是谁引您进这股票市场的?” “哦,是张晋江。”蒋锐元说得随意,拿起桌上的水壶灌了口凉茶,“他在魔都搞过交易所,说这里面的门道简单,低买高卖就能来钱。景行,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买卖稳赚不赔。等咱们攒够了钱,买枪买炮,何必在粤军里受这窝囊气?” 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李宇轩心里像堵了团棉花,沉甸甸的。他暗自叹了口气,想起前些日子五四风潮正盛时,蒋锐元还跟着学生喊口号,送水送吃食,一副热血沸腾的模样。可他又分明记得,前几日整理旧物,瞥见蒋瑞元早年的日记本里,白纸黑字写着“想去俄国参加革命,看他们如何改天换地”。“合着那些都不是真心话?”他忍不住腹诽,手里的枪管都忘了放下,“校长,您不是革命者吗?革命者不琢磨革命,反倒跑去炒股票?这算哪门子志向?” 他想起初识时的蒋锐元,在上海冒着枪林弹雨搞起义,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劲儿,曾让他觉得跟对了人。可眼下……看着行情单上那些跳跃的数字,他心头泛起一丝凉意。 但他终究没把这话说出口。蒋锐元的脾气他了解,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与其白费唇舌,不如静观其变——那张晋江是个精明人,总不至于让他栽得太狠。 自此,蒋锐元的心思几乎全扑在了股票上。不是泡在广州的交易所里,便是对着行情单写写算算,连孙先生召见商议军务,他也有些心不在焉。 李宇轩依旧操练着那几十个老兄弟,只是偶尔会被蒋锐元拉去“参谋”。 “景行你看,这纺织股是不是该抛了?我听人说欧洲战事停了,洋布要进来了。” “景行你说,面粉股能不能加仓?北方闹旱灾,粮食肯定要涨价。” 李宇轩只能含糊应对:“少东家您懂行,您拿主意就好。”心里却忍不住感叹——当年在潍县兵工厂,他说要造迫击炮,蒋锐元眼都不眨就批了经费,如今说要买股票,竟是连家底都敢押上,这转变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期间,粤军里不免有人讥讽蒋锐元“不务正业”,连陈炯明都曾拐弯抹角地说他“心思活络”。蒋瑞元听了,只嘿嘿一笑:“等我赚了大钱,让你们都跟着沾光。” 李宇轩看着他因股市涨跌而忽喜忽忧,时而因赚了几个点便乐呵呵请客,时而因跌了价便唉声叹气,只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陌生。这还是那个在灵堂前发誓“要为大哥扛旗”的人吗? 光阴荏苒,转眼便是1920年的春天。广州城细雨绵绵,交易所的行情却急转直下——先是面粉股暴跌,紧接着纺织股也跟着跳水,蒋锐元手里的股票大半套牢,非但没赚到钱,反而亏到了老本。 那天他从交易所回来,异常沉默,只是独自坐在桌边,翻看着以前的日记。李宇轩进去送水时,瞥见他正凝神看着某一页。那页上的字迹因年月已久而略显模糊,却仍可辨认:“今日看得国事,非国内可解决。集思离国他行,失志则独善其身,不与吾辈为伍。” 李宇轩心中一动。这段话他前几日也偶然见过,当时只觉得写得颇有气性,带着几分书生意气的孤傲。此刻再看,倒像是蒋锐元在为自己寻一条退路。 “罢了,能回头就好。”他在心里默道。虽说炒股这事办得荒唐,但好在没把老弟兄们的本钱赔光,也未误了正事——那几十个从上海带来的兵,经他一手调教,已是粤军中少有的精锐,连陈炯明都想借去当护卫。 蒋锐元合上日记,抬头看见李宇轩,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赧然:“景行,之前是我糊涂,让你跟着白操心了。” “没事,少东家。”李宇轩将水杯往前推了推,“谁还没个看走眼的时候?股票不行,咱们再想别的路子。孙先生那边不是说要筹建军校吗?我看这才是正经事。” 提到军校,蒋瑞元的眼睛倏然又亮了:“对!军校!我跟孙先生提过多次,要办一所咱们自己的军校,培养真正听指挥的军官。等军校办起来,就把老兄弟们都派去当教官,到时候……” 他越说越振奋,先前炒股失利的阴霾一扫而空,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眼里有光的“少东家”。 李宇轩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忽然觉得,或许是自己先前太过执拗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蒋锐元会在股市中迷失,会在困境里动摇,可他骨子里那股想要做成一件事的执拗,似乎从未真正熄灭。 就像他日记里写的“失志则独善其身”,可他何曾真正“独善其身”过?从溪口到魔都,从潍县到羊城,他始终在这条名为“革命”的路上磕磕绊绊地走着,即便绕了弯路,碰得头破血流,也总会想办法折返回来。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蒋锐元已拿起笔,在纸上勾勒军校的草图,嘴里喃喃自语:“得有操场,有靶场,最好再建个军械库……” 李宇轩靠在门框上,望着他伏案疾书的背影,心中那点失落早已烟消云散。或许,跟着这样一个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少东家”,才是这乱世最真实的模样——没有永远正确的选择,只有不断试错的勇气,和跌倒后爬起来的坚韧。 他转身朝营房外走去,心里盘算着该把那挺修好的重机枪再擦拭一遍。无论股票涨跌,世道如何变幻,握在手里的枪杆子,才是最实在的倚仗。 ------------ 第34章 股票2 1920年底的羊城,湿冷的北风卷着细雨,敲打着交易所的玻璃窗,噼啪作响。李宇轩立在街角,目光穿过朦胧的窗玻璃,落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蒋锐元正扒着柜台,面红耳赤地挥舞着手中的股票单,与经纪人激烈地争执着,唾沫星子偶尔溅到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的水渍。 他低声骂了一句,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上半年股市暴跌,蒋锐元亏得险些当掉随身配枪,那时他曾信誓旦旦,保证“再也不碰这劳什子”。谁知仅仅过了三个月,行情稍见回暖,他便又一头扎了进去,比先前更加痴迷。 更令人心寒的是,前些日子靠几支走势诡异的股票赚了些钱,这人立刻忘乎所以——终日领着在交易所结识的所谓“朋友”出入风月场所,挥金如土,俨然一副暴发户的做派,将那几十个眼巴巴等着军饷的老兄弟全然抛在了脑后。 想起昨日去营房,看见士兵们还在啃食发霉的糙米,而蒋瑞元却在酒桌上炫耀那一席鱼翅燕窝,他胸口便堵得发慌。 他不禁回想起半月前那次对话。那时他见蒋锐元沉溺交易所,忍不住问:“少东家,可还记得咱们来羊城所为何事?革命还革吗?” 当时蒋锐元头也不抬,眼睛盯着不断跳动的行情屏幕,嗤笑一声:“革命?革什么命。革命能一天挣两千块吗?真革了命,还怎么挣钱?” 那语气里的轻蔑,像根细针,扎得李宇轩心头刺痛。他猛地记起之前无意间翻看到的蒋瑞元日记,里面分明写着:“银价大落三日,金融机关尽在外人之手,国人实受压榨,可叹也。”字里行间,满是对家国命运的忧虑,对列强经济掠夺的愤懑。 “如今倒好,”他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股票涨了,革命的热情便淡了,股票跌了,就对着日记本写下‘可叹也’,那革命热情反倒高涨起来。这算什么?是把革命当作股市失意时的慰藉了么?” 他想起初识时的蒋瑞元,想起在上海为陈奇美守灵时,他眼眶通红地发誓“革命不为挣钱,只为对得起天地良心”。可如今…… “时间,当真能改变一个人。”李宇轩望着交易所里那个手舞足蹈的身影,心头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填满,又闷又重。许是这乱世过于磋磨,许是金钱的诱惑太过炽烈,那个曾眼里有光的青年,终究还是在股海的浮沉中,迷失了来路。 正出神间,蒋锐元兴冲冲地从交易所里跑出来,手里捏着几张簇新的银票,周身还带着未散的酒气:“景行!景行!你猜我这次挣了多少?二十万!整整二十万呐!” 他把银票拍在李宇轩面前,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够装备一个营了吧?我早说过这买卖能成!等我再赚上一笔,咱们就自己招兵买马,何必再看陈炯名那老小子的脸色!” 看着他那醉意醺然、志得意满的模样,李宇轩心头的火气骤然熄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他含糊地应和着,听蒋锐元唾沫横飞地讲述所谓的“操盘心得”,说什么“要用股市赚来的钱资助革命”,要“让洋人看看,华夏人也能玩转金融”。 待蒋锐元说得口干舌燥,李宇轩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少东家,我打算去德国一趟。” 蒋锐元数着银票的手猛地一顿,醉意醒了大半:“怎么了景行?出什么事了?” 李宇轩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回少东家,我在德国的恩师去世了。就是当年在柏林军校教我炮兵战术的施耐德教授。我想去送他最后一程。” 这理由是他方才在街角临时编造的。施耐德教授确是他的恩师,但上月收到的信里还说老先生身体硬朗,何来突然去世?他只是想离开,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股海喧嚣,逃离这个变得越来越陌生的“少东家”。 蒋锐元愣了片刻,看着李宇轩紧绷的侧脸,先前那股兴奋劲儿霎时消散无踪。他心知李宇轩这些日子心里不痛快,也明白自己这半年来的行径确实不堪。沉默半晌,他抬手拍了拍李宇轩的肩膀:“行,景行。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没有追问,没有强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是,少东家。”李宇轩躬身应道,随即转身离去,未曾回头。 回到住处收拾行装时,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泛黄的世界地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德国所在的位置。其实他也不知此去德国能做些什么,或许只是想回到一个更纯粹的地方——当年在柏林军校,每日所思无非是如何将炮打得更准,队列站得更齐,无需琢磨人心叵测,亦不用眼见兄弟在金钱欲望中沉沦。 收拾到一半,他从箱底翻出一个褪了色的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六年前在纽约某家咖啡馆,他与罗斯福的合影。照片上的罗斯福身姿挺拔,笑容意气风发,而他自己,眼中还带着刚从三湘出来时的青涩。 “不知他现在如何了。”李宇轩轻轻摩挲着照片边缘,忽然想起罗斯福曾说过的话:“你属于更广阔的世界。”当时只当是寻常客套,如今想来,或许真该去看看那片更广阔的天地,看看别人在这纷乱世道中,是如何守住本心的。 他将笔记本塞进行囊,又放入一本《德国陆军操典》,那是施耐德教授赠他的礼物,扉页上写着“为祖国而战,而非为权力”。这句话,他曾在蒋锐元面前念过,那时对方还笑着赞道“此言甚善”。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李宇轩便提着行李到了码头。蒋锐元没有来送行,只派副官送来一个信封和五千块大洋,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路上保重,等你回来。” 李宇轩将大洋收好,字条仔细折起,夹进笔记本里。他明白,蒋锐元并非全无心肝,只是拉不下脸面。或许待他归来,这人已从股海中抽身,又或许…… 轮船拉响汽笛,缓缓驶离码头。羊城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模糊,缩成灰蒙蒙的一团。李宇轩独立甲板,任凭凛冽的海风灌入衣领。海面雾气弥漫,前路茫茫,他心头却莫名一轻。 或许离开并非逃避,只是想寻一处清净,重新厘清自己该走的路。 他想起溪口那个年方六岁的儿子,上次来信说已会背诵《三字经》,还整日缠着奶奶要“打坏蛋的枪”。嘴角不禁浮起一丝笑意——无论少东家变成何等模样,无论这世道如何不堪,总有些人与事,是值得拼力守护的。 轮船破开晨雾,向着遥远的欧洲驶去。李宇轩望着船舷旁翻滚的白色浪花,心中默念:“待我归来,总需做些真正值得的事情。” 他隐隐觉得,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比那红绿跳动的数字更为紧要——比如兄弟情义,比如最初的本心,比如那些镌刻在骨血里的,关于革命与家国的朴素信念。 ------------ 第35章 进入德国 三十五章就这样吧,属实没招了。唉。大雪如撕碎的棉絮,昼夜不停地覆盖着木里黑。威廉大街两侧的帝国建筑在铅灰色云层下显得格外肃穆,哥特式的尖顶刺破纷飞的雪幕,像一排排默然肃立的哨兵。李宇轩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从汉堡带来的半旧羊毛大衣已抵挡不住这般严寒,领口沾染的煤烟味被冻成了细小的冰晶,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闪烁。 “呗格勃老凯勒啤酒馆”的玻璃门上凝结着厚厚的水汽,模糊了内外两个世界。他驻足片刻,透过偶尔滑落的水珠瞥见自己模糊的东方面孔——在这座铁灰色头发的城市里,他始终像个不协调的音符。 推门的瞬间,喧嚣如热浪般将他吞没。 酒馆里弥漫着经年累月的烟火气。橡木天花板上,黄铜吊灯的灯光在烟草烟雾中形成朦胧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墙壁上挂着泛黄的狩猎画像和褪色的啤酒广告,角落里那台老式留声机正沙哑地播放着《蓝色多瑙河》,音符在喧闹声中时隐时现。 李宇轩在吧台角落找到位置,脱下大衣时,细小的冰碴簌簌落下。“一杯黑啤。”他用尚显生硬的德语说道。 酒保是个秃顶的大块头,胸前的皮质围裙上满是深色酒渍。他推过来一个厚重的陶杯,琥珀色的泡沫在杯沿轻轻颤动。 “从东方来的?”酒保一边擦拭酒杯一边打量他。 李宇轩点点头,抿了一口啤酒。浓郁的麦香在口中弥漫,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涩。 “这天气,连乌鸦都不愿出门。”酒保朝窗外努努嘴,“你是来找人的?” 李宇轩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酒馆深处。那里,一群工人正围坐在长桌旁,工装裤上还沾着未干的雪水。他们卷起的袖口露出粗壮的手臂,握着陶杯的手掌布满老茧。 “...钢厂又要裁员...”一个红鼻子的老人捶着桌子,陶杯里的啤酒溅了出来,“他们说战后重建需要时间,可我的孙子等不起!” 留声机恰在此时换了一面唱片,华尔兹的旋律戛然而止。短暂的寂静中,李宇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吧台另一端,一个戴圆顶礼帽的老者独自啜饮着白兰地。他的西装虽然旧了,但依旧笔挺,手边的银柄手杖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当李宇轩的目光与他相遇时,老者举杯致意。 “这雪让我想起但泽的冬天。”老者挪到旁边的座位,用流利的英语说,“1902年,我在那里做毛皮生意。那时的雪也是这么大,但至少人们的脸上还有笑容。” 李宇轩注意到老者右手缺了一根食指。 “您在这里很久了?” “足够久到见证一个帝国的兴衰。”老者的眼睛在皱纹中闪着精明的光,“人们说木里黑是个小地方,但我在这里见过俄国商人、英国船员,甚至非洲来的传教士。不过华夏人...”他顿了顿,“你是第一个。”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一辆马车驶过,铃铛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渐渐远去。 长桌那边的争论还在继续。 ------------ 第36章 离别(二合一) 1921年1月的慕尼黑,寒雾像一张湿冷的网,将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 你现在的演讲很好,二战头子先生。"李宇轩将一杯温热的麦芽酒推到他面前。 二战头子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波动。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慕泥黑需要更多像你这样清醒的人。"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那你愿意留下来吗?"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向来不屑于挽留任何人,可面对这个来自东方的智者,他却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 李宇轩端起酒杯,指尖贴着冰凉的杯壁。他的目光越过窗格,街灯在雾中晕出一团团昏黄的光,马车驶过石板路,蹄声沉闷如远方的雷。"很抱歉,二战头子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祖国比你更需要我。"说着,他的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击,仿佛在叩击着遥远的故土。中国的土地还在战火中呻吟,列强的铁蹄踏碎了山河,同胞们在苦难中挣扎,他怎能留在异国他乡,安然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二战头子的眼神暗了下去。他沉默地给自己倒了杯啤酒,泡沫从杯口溢出,沾湿了他的指节。他知道李宇轩的固执,就像知道自己心中那团燃烧的火焰一样——他们都是为了自己国家而活的人,只是这条路,注定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这两个月的时间,慕泥黑的冬日似乎变得格外漫长。李宇轩没有立刻离开,他陪着二战头子走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在慕泥黑啤酒节的旧址上,他们站在残雪未消的广场中央,二战头子挥舞着手臂,控诉《凡尔赛和约》带来的屈辱,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在破败的工人聚居区,他们目睹了衣衫褴褛的民众在寒风中排队领取救济汤。二战头子的拳头攥得发白,他对李宇轩说:"你看,这就是我们伟大德意志的现状。"李宇轩沉默地看着那些麻木的面孔,忽然想起魔都外滩上乞讨的华夏孩童,两个民族的苦难在这一刻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深夜的小酒馆里,壁炉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跳动。他们从欧洲的历史聊到世界的格局,从民族的未来谈到个人的理想。二战头子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他的情绪像奔腾的洪水,时而激昂,时而愤怒,时而又陷入深深的迷茫。而李宇轩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却总能精准地戳中问题的核心。 期间有一次,二战头子对着一张欧洲地图咆哮,说要让德国重新崛起,让那些欺辱德国的国家付出代价。他的手指重重地敲打着地图上的法国区域,指甲在地图上留下深深的划痕。李宇轩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发泄完,然后指着地图上那片遥远的东方国度,轻声说:"一个国家的强大,从来不是靠征服别人,而是靠让自己的人民过上好日子。就像我的国家,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战争,而是和平与发展。" 二战头子愣住了,他看着李宇轩眼中的坚定,心中第一次生出一丝动摇。可那份被屈辱点燃的怒火,很快又将这丝动摇吞噬。他固执地认为,德国要想崛起,必须用铁与血来洗刷耻辱。 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他们沿着伊萨尔河散步。河面结着薄冰,在灰白的天空下泛着冷光。二战头子突然说起他的童年,说起父亲严厉的管教,说起一战中的趣事,这些往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但在李宇轩面前,他却莫名地感到放松。李宇轩没有评论,只是递给他一瓶酒。两个人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暮色将河岸染成深蓝。 离别的那天,慕泥黑下起了小雨,李宇轩提着一个简单的行李箱,箱角的皮革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二战头子站在他对面,大衣的领口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雨水在他的帽檐上聚成细小的水珠。 "再见了,二战头子先生。"李宇轩伸出手。 二战头子握住他的手,指尖传来的力度让他心中一紧。"再见了,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紧紧锁在李宇轩的脸上,像是要将这个身影永远刻在脑海里。他忽然想起昨天夜里,李宇轩在酒馆里对他说的话:"仇恨是一把双刃剑,在刺向敌人的同时,也会割伤自己。"可是,除了仇恨,还有什么能支撑他走下去呢? 李宇轩转身踏上火车,车门关闭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好对上二战头子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不舍,有遗憾,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火车缓缓开动,二战头子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逐渐消失在雨雾中,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手下海因里希快步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先生,他对于你很重要吗?"海因里希跟着二战头发有些日子了,从未见过他对一个外国人如此上心——那些日子里,只要李宇轩在,二战头子身上的戾气似乎都会少几分。 二战头子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以前只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倾诉对象。可这两个月以来,我越跟他聊越发现他的知识之渊博,目光之长远。"李宇轩知道的东西太多了,他能从历史的兴衰中看到未来的走向,能从看似混乱的局势中找到关键的节点,这种洞察力,是他身边那些狂热的追随者永远无法拥有的。 "那先生,你为什么不把他留下?"海因里希不解地问道。以二战头子现在在工人党内的影响力,只要他开口,就算用些手段,也能把李宇轩留下。 二战头子苦笑了一下说道,他在走之前跟我聊过,比起德国他更爱他的祖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他还说,如果再见面,我们一定会在战场。"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想起李宇轩说这话时平静的眼神,那不是一个书生的空谈,而是一个战士的誓言。 海因里希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想到两人之间竟然还有这样的对话。"先生,那他有没有说,德国该怎么才能摆脱现在的困境?"现在的德国,经济崩溃,民众困苦,每个人都在寻找出路,可却没人知道正确的方向在哪里。 "他说现在只有两种办法能救德国。"二战头子的目光望向火车消失的方向,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一种是忍着,另一种是进入地狱。"他记得当时李宇轩说这句话时,语气格外沉重,"不过,他劝我忍着。他说'忍着'不是屈服,而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那先生,你为什么不听他的?"海因里希忍不住问道。在他看来,李宇轩的话似乎更有道理——现在的德国,根本没有能力与那些强国抗衡,如果贸然行动,只会让德国陷入更深的灾难。 二战头子猛地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里燃起熊熊怒火,声音也变得格外尖锐:"忍着?对于整个德国来说,'忍着'就是一种屈辱!"他指着火车站外那些衣衫褴褛的民众,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你看看他们,吃不饱饭,穿不暖衣,孩子连学都上不起,这就是'忍着'换来的结果?我宁可站着生,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德国再受这样的屈辱!而且我也未必会输!"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海因里希不敢再说话,只能低着头,任由希特勒的怒火在空气中蔓延。雨越下越大,敲打着车站的穹顶,像是在为这场争论伴奏。 过了好一会儿,二战头子的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他看着海因里希,语气缓和了一些,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海因里希,你记住,德国的未来,只能靠我们自己去争取,绝不能靠'忍着'来换取。" 海因里希抬起头,看着二战头子眼中的狂热,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先生,如果我们以后真的在战场上碰见他呢?"他不敢想象,当二战头子和李宇轩站在对立的战场上,会是怎样的场景。 二战头子沉默了,他的目光再次望向远方,雨雾中的慕尼黑像是一座沉默的巨兽,在等待着什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如果能将他活捉,就一定要把他活捉。"他不想伤害李宇轩,这个唯一能懂他,却又与他走向不同道路的人。他总觉得,只要李宇轩还活着,总有一天,他能让李宇轩明白,他所选择的道路,才是拯救德国的唯一出路。 火车站的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二战头子站在原地,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仿佛已经看到了德国未来的图景——那是一个用铁与血铸就的帝国,而他,将成为这个帝国的主宰。 慕泥黑的火车站,二战头子依旧站在那里,他的身影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孤独,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两个为了自己国家而奋斗的人,在1921年的春天,走向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月台上的时钟敲响了整点,二战头子终于转身离开。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站里回响,一步一步,坚定而沉重。而远去的火车上,李宇轩开始在一本日记本上记录这些日子在德国的见闻,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 第37章 明心 一个月后的魔都,黄浦江的汽笛声在黎明时分格外刺耳。李宇轩蜷在码头仓库的角落里,背靠锈迹斑斑的铁桶,手里捏着那张去羊城的船票。票角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汗渍让油墨晕开一片深色。 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鱼腥和铁锈的味道,黏在喉咙里,让人喘不过气。仓库外,装卸工人的号子一声高过一声,轮船的汽笛震得铁皮屋顶嗡嗡作响,远处电车的叮当声时断时续。这些声音织成一张网,把他困在角落。他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只觉得浑身发软,连站起来都难。 “我这是怎么了……”他对着空荡荡的仓库喃喃,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几只老鼠从麻袋堆里钻出来,又飞快地躲了回去。 这不是矫情,是真真切切的茫然。从德国回来的这一路上,他反反复复地想,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跟着蒋锐元东奔西走,从溪口到保定,从东京到柏林,再到这上海滩。可回头看看,除了见证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清廷垮了,革命党内斗,列强虎视眈眈——他好像什么也没改变。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当初说要让华夏强大起来的那股劲头,怎么就不见了?” 拳头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感觉不到疼。他知道未来会怎样,知道谁会赢谁会输,知道哪条路走得通哪条走不通。可知道了又怎样? 仓库外传来轮船靠岸的巨响,震得头顶落下簌簌灰尘。他苦笑着松开手,看着掌心的血痕,笑声在空荡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刺耳:“要钱没钱,要权没权。” 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船票边缘,那些熟悉的面孔在眼前一一闪过:罗斯福在柏林拍着他的肩膀说“华夏会崛起”,二战头子递来的啤酒泡沫里藏着野心,还有那个让人又敬又恨的校长——在溪口老宅分他半个馒头时的样子,和现在羊城里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真有了权势,我就能保证不变吗?他忽然打了个寒颤,江风从缝隙钻进来,冷到骨子里。 想起蒋锐元在股市里的起落,从当初喊着“革命救国”的热血青年,变成如今在酒会上和洋人周旋的政客,想起自己每次见到金条时心头那一闪而过的贪念。他有什么资格指责别人?真到了那个位置,他可能比谁都更不堪。 李宇轩想着想着,突然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震得麻袋堆里的老鼠四处逃窜。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历史啊……可真是让人打扮的小姑娘。他蹲在地上,笑得浑身发抖,眼泪却止不住。 从前总觉得,带着后世的记忆就能改写命运。现在才明白,在大国博弈的棋局里,弱小国家的努力不过是强者权衡的筹码。就像黄浦江里那些外国人,炮口对准的从来不是对手,而是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百姓。 可是哭着哭着,他忽然停住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穿越而来是为了什么?就为了看清这个残酷的真相,然后认命? 想起刚到溪口时,周桂香端来的那碗热粥,碗沿还冒着热气,想起三湘第一师范的操场上,那些学生喊着“少年强则国强”时眼里的光,想起潍县兵工厂里,工人们摸着新造的步枪说这枪能打跑侵略者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微微颤抖。 去他妈的未来。李宇轩用力抹了把脸,手背蹭得脸颊生疼。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眼睛里的迷茫渐渐散了。别人不把华夏当回事,他们自己不能不当回事。 他捡起地上的船票,紧紧攥在手里。回羊城的行程不变,但不再是为了那个遥不可及的“强国梦”,而是为了眼前——为了让华夏少死几个人,让学生们能安心读书,让工人们造的枪真能派上用场。 仓库外传来码头工人的吆喝,粗粝却有力。阳光终于挣破云层,从窗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浮动的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李宇轩深吸一口气,空气里似乎多了些暖意。他大步走出仓库,朝着开往羊城的船走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扛着货箱健步如飞,商贩推着小车沿街叫卖,穿西装的洋人对着清单指指点点,穿短打的苦力蹲在地上啃干粮。这就是他所在的时代,混乱,却充满韧性。 前路依旧艰难,大国的棋局依旧残酷,他可能永远成不了扭转乾坤的英雄,甚至可能在某一天迷失自我。但至少此刻,他不想再做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 哪怕只能为华夏多争取一门炮,多培养一个能看懂图纸的士兵,多唤醒一个像他一样迷茫的人,也算没白来这乱世走一遭。 黄浦江的水浑浊依旧,翻涌着泥沙和岁月的沉淀。但江上那艘开往羊城的轮船已经拉响汽笛,悠长的鸣声穿透晨雾,朝着南方驶去。李宇轩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上海滩,手里的船票攥得更紧了。 江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翻飞,却吹不灭他眼里重新点燃的光。 ------------ 第38章 属于我的时代马上就要来了 几个月后,李宇轩便从溪口回到了羊城,本来想着东西直接回羊城,结果中途突然接到了母亲来信,叫李宇轩回溪口一趟,当时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结果就是校长想他了,又抹不开面子。便叫李宇轩的母亲来劝劝。 1922年的羊城,木棉花落了满地,像铺了层胭脂。李宇轩站在粤军驻地的辕门外,看着那个穿着军装的熟悉身影快步走来,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却依旧挺括——正是蒋锐元。 “景行,回来了!”蒋锐元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从前沉了些,“我估摸着你也该到了,昨天刚让人把你住的院子打扫出来。” “少东家,我回来了。”李宇轩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知道这一年他过得未必轻松——听说去年陈炯名叛乱,炮轰总统府,蒋锐元跟着孙先生差点没逃出广州城。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蒋锐元连说两遍,拉着他往里走,“路上累坏了吧?我让伙房炖了鸡汤,正等着呢。” 穿过操练场时,李宇轩瞥见士兵们手里的枪换了新样式,心里一动,随口问道:“对了,我们魔都那几个老弟兄呢?” “哦,我把他们放在城外的营房了。”蒋锐元脚步不停,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不过你放心,在吃穿用度这方面,我没少了他们。而且你上回不是建议我买德国装备吗?现在已经买回来了,都是最新式的毛瑟枪,比粤军手里的家伙强多了。” 李宇轩心里一暖。当年离开前,他曾跟蒋锐元说过“德式装备训练起来更顺手”,没想到对方真听进去了。“好的,谢谢少东家。” “你我之间还用谢吗?”蒋锐元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下来,“我一天是你的少东家,这辈子都是你的少东家,还能忘了你?当年在溪口,要不是你替我背黑锅,我早被母亲打断腿了。” 李宇轩笑了。那些年少时的糗事,此刻说起来倒像是勋章。他跟着蒋锐元走进营房,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鸡汤,忽然觉得,不管这人在股市里多糊涂,骨子里的重情重义,终究没变。 接下来的日子,李宇轩重新投入到军务中。他发现蒋锐元变了不少——不再整天盯着股票行情,而是把心思放在了练兵上,甚至会拿着他从德国带回的操典,一字一句地啃。 “景行,你看这‘步炮协同’怎么练才好?” “景行,德国人的军队是怎么搞思想政治的?” 看着他捧着书本皱眉的样子,李宇轩忽然明白,去年的叛乱和股市失利,终究还是给了他教训。 时间飞逝,转眼到了1923年7月31日。这天清晨,蒋锐元特意换上一身新做的中山装,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还拉来李宇轩当参谋。 “景行,你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他转了个圈,领口系得一丝不苟。 李宇轩打量着他:“行了,少东家,只是跟孙先生去苏联而已,又不是去赴宴。” “不一样,不一样。”蒋锐元却很认真,手指摩挲着衣襟上的纽扣,“景行,此去苏联,对于我来说有不一样的意义。” 他望着窗外练兵的士兵,语气沉了下来:“孙先生说,苏联是真心帮我们革命的。他们愿意给我们送武器,派顾问,还说要帮我们建军校。我得去看看,人家到底是怎么搞革命的。” 李宇轩没再多说。他知道蒋瑞元心里的野望——靠着苏联的支持,建立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不再受地方军阀的气。 几天后,莫斯科的红场迎来了这群来自华夏的客人。蒋锐元站在克里姆林宫前,看着广场上举着红旗游行的工人和农民,眼神里满是新奇。 “景行,你觉得莫斯科怎么样?”他问。 “还行。”李宇轩看着那些简陋却整洁的街道,想起柏林的繁华和纽约的喧嚣,这里的一切都透着股质朴的力量。 蒋锐元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对,这个苏联居然是由工人和农民建立的政权。”语气里带着点难以掩饰的轻视,仿佛觉得“泥腿子掌权”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李宇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是,你他丫的还看不起它?后面你被这种政权打的抱头鼠窜啊。 后来他偶然看到蒋锐元的日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里面赫然写着“俄人粗鄙,以工农为政,恐难长久,观其街市,远不如欧美之整洁,可笑也”。 “只能说不愧是你,校长。”李宇轩暗自腹诽,“你看不起他就算了,你丫的还写日记笑它。等将来人家帮你建了黄埔军校,看你还好不好意思笑。” 在苏联待了几个月,蒋锐元带着满脑子的“建军计划”回国,而李宇轩则利用这段时间,跟苏联顾问请教了不少军事训练的问题,还弄到了不少红军的操典。 时间很快就到了1924年1月19日。羊城的夜晚有些凉,李宇轩坐在国民党一大的会场外,手指紧张地敲着膝盖。 “唉,明天就是全国国民党第一次代表大会了。”他深吸一口气,心里有些发慌,“还有点激动啊,第一次参与到这么重要的会议。” 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他一个来自未来的普通人,居然能亲身见证国共合作的开端,能和孙先生、李先生这些历史书上的人物同处一室。 “不行,不能太激动。”他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也是见过德国统治者、美国未来总统,外加国父的人了,不能露怯。” 会场里传来代表们的讨论声,隐约能听到“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字眼。李宇轩望着窗内跳动的灯火,忽然觉得,之前的迷茫和沮丧都烟消云散了。 不管大国计划里有没有华夏,不管前路有多少坎坷,至少此刻,有一群人正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努力着。而他,能成为其中的一份子,能亲眼看着黄埔军校的蓝图变成现实,能陪着身边这个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的少东家,一起走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或许就是穿越而来的意义。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军营的号角声。李宇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会场走去。 ------------ 第39章 属于我的时代1 翌日清晨,羊城的阳光穿透薄雾,洒满了国民党一大的会场。李宇轩站在后排,看着孙问先生走上讲台,声音洪亮如钟:“……此次大会,旨在改组国民党,实行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建立一支真正的革命军队,以扫除军阀,统一华夏!” 台下掌声雷动,李宇轩跟着鼓掌,手心都拍得发烫。他知道,这一刻,将是华夏近代史的转折点。 几天后,1924年1月24日,蒋锐元兴冲冲地闯进李宇轩的房间,手里挥舞着一纸任命状,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景行!孙先生任命我为黄浦军校筹备委员会委员长!全权负责军校筹备工作呀!” 他把任命状拍在桌上,语气里满是意气风发:“你好好跟着我,多学多看。学学我怎么筹备军校的。等将来咱们根基稳了,就自己搞一个军校,不受外人掣肘!” “是,少东家。”李宇轩躬身应道,心里却早已掀起波澜。 属于我的时代,终于要来了。他暗自激动,不说别的,黄浦军校建立后,少东家是校长,自己就算不能当上总教官,高低也能混个主任当当。 可转念一想,他又按捺住激动——不就是未来的学生里有不少大牛吗?这些年他见的名人还少吗?罗斯福、二战头子、孙先生……不差这几个。 但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得赶紧把溪口的儿子带过来。那孩子今年快10岁了,也该来认认人,长长见识。毕竟,这可是未来的“师长”。 “唉,一眨眼自己都三十多了。”李宇轩望着窗外,忽然有些感慨。穿越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的青年,可前路的风雨,似乎才刚刚开始。 筹备军校的日子,远比想象中艰难。最大的难题就是资金——而且军阀们阻挠军校的成立,不过也理解这学校建成呢是要培养革命军的,总不能说我拿钱给你,来推翻我自己吧。 几天后,李宇轩看着蒋锐元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空荡荡的经费账簿唉声叹气,连饭都懒得吃,忍不住在心里骂娘:不是校长,没有资金你就摆烂了?我日,不愧是你呀! 就因为去财政厅跑了几次,吃了几次闭门羹,这家伙居然就撂挑子了。李宇轩又是气又是无奈:我是该夸你,还是该骂你?骂你吧,但你没把烂摊子丢给我;夸你吧,你一个筹备总指挥,居然带头摆烂。 正琢磨着怎么劝,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外面谁在敲门啊,景行?”蒋锐元在屋里闷闷地问。 “我去看看,少东家。”李宇轩拉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个身材魁梧的军官,肩章上的星徽闪着光,身后跟着两个卫兵,气势汹汹。 “你是谁呀?”李宇轩沉声问道。 “我是滇军军长范石生。”对方嗓门洪亮,带着股倨傲,“我找蒋校长有事,蒋校长人呢?” “在屋里。” 李宇轩刚侧身让开,范石生就大步闯了进去,一眼看见坐在桌前的蒋瑞元,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就是蒋校长?” 蒋瑞元站起身,眉头紧锁:“我是。” 范石声嗤地笑了,声音像炸雷:“你在黄埔办什么鸟校?就你那几杆吹火筒似的破枪,我只派一个营的人,就能缴了你的械!还想培养革命军人?我看是过家家还差不多!”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脸上。李宇轩站在旁边,气得攥紧了拳头,恨不得冲上去给这姓范的一拳。 蒋锐元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范石声见他不吭声,更觉得得意,又嘲讽了几句,才带着卫兵扬长而去,临走时还故意撞了李宇轩一下。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景行,把门关上吧,我要休息了。”蒋瑞元的声音低沉得像埋在土里,头也没抬。 “是,少东家。”李宇轩默默关上门,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 不是,你丫的被人当面羞辱,居然一声不敢吭??? 他看着蒋锐元背对着他的背影,那背影佝偻着,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这还是那个在上海为陈奇美收尸时,连死都不怕的少东家吗?还是那个说要“自己搞军校”的委员长吗? 被人指着鼻子骂“办鸟校”,被人嘲讽“一个营就能缴械”,他居然就这么认了? 李宇轩想不通。是这些年的挫折磨平了他的棱角,还是骨子里的自卑在作祟?他甚至宁愿蒋锐元像以前那样暴跳如雷,哪怕把桌子掀了,也比现在这副蔫样强。 可他终究没说什么。有些坎,得自己迈过去,有些羞辱,得自己咽下。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在乱世里,能屈能伸,有时比血气之勇更重要。 他轻轻带上房门,留蒋锐元一个人在屋里。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可李宇轩知道,筹备黄埔军校的路,恐怕比想象中还要难上百倍。 但他没打算放弃。不管少东家是不是摆烂,不管资金是不是到位,这军校,必须办起来。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转身大步走向营房。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踩得坚实,像是要把方才范石声那几句轻飘飘却又扎人的羞辱,全碾碎在脚下。 魔都来的老弟兄们!他推开营房木门,声音带着几分刚压下去的火气,“都出来搭把手,先把校舍打扫干净!” 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汉子立刻应声起身,他们知道这位兄弟的脾气,没多问缘由,抄起扫帚就跟着往外走。 他望着弟兄们忙碌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范石声那句“黄浦的枪不过是吹火筒”还在耳边打转,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光:“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亲眼看看,这黄浦的枪,能打穿多少硬骨头!” ------------ 第40章 属于我的时代2 1924年2月21日的清晨,羊城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蒋锐元拎着简单的行李站在院子里,对正在清点军械的李宇轩说:“景行,我们走吧。” 李宇轩手中的账本“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人:“少东家,军校还没建起来啊!校舍才修缮了一半,招生章程都还没付印……” “我已经辞了职。”蒋锐元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准备回溪口老家。你跟不跟我走?” 李宇轩胸口一阵发闷。他想起这些日子蒋锐元把自己关在屋里,原以为只是暂时的消沉,却没料到竟真的一走了之。更令他无奈的是,这位少东家临走还要带上他——若是违逆了他的意思,怕是要闹到溪口母亲那里,落得个“不服管教”的罪名。 “罢了,不敢赌这个气。”李宇轩暗自叹息,弯腰拾起账本,“回去也好,正好看看那孩子。” 收拾行装时,李宇轩望着那些画了一半的军校布局图,心头涌起一阵酸楚。就因为受了这点委屈,便将孙先生的重托、众多弟兄的期盼全都抛在脑后,这哪里是个成大事者的气度?可转念一想,蒋锐元这倔脾气若是上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让他在广州越待越烦躁,不如回溪口暂避锋芒,或许能让他冷静下来。 当日的客轮载着二人驶向宁波。蒋锐元一路沉默,时而凭栏望着江水出神,时而翻看从广州带回的旧报纸。看着他这般模样,李宇轩心头的火气渐渐消散——或许这位少东家是真的觉得委屈,或许是筹备工作的重重困难压得他喘不过气,只是他向来要强,不肯轻易说出口罢了。 蒋锐元辞职归乡的消息,如插了翅膀般飞回羊城,很快传到了孙问先生耳中。 那日孙先生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宋晴龄端着热茶走进来,见他眉头深锁,柔声问道:“先生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孙先生指着桌上的电报,哭笑不得:“夫人,你且看看。这世上哪有当了一个月的筹备委员长,说走就走的道理?”他拿起电报又细细读了一遍,语气中满是无奈,“锐元这孩子,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宋晴龄温声劝解:“许是觉得难处太大,一时钻了牛角尖。” “罢了。”孙先生将电报往桌上一按,目光重新变得坚定,“他蒋校长摆挑子,我这个做先生的只好亲自下场了。革命事业耽搁不起啊。” 接下来的日子里,孙先生将全部心力都倾注在黄浦军校的建设上。他做了两件事:一是亲自带着廖中恺四处拜访军政要员,硬是打通了资金渠道,让停滞的筹备工作重新运转起来;二是给溪口的蒋锐元去信,一封接一封,信中既肯定他的才能,又体谅他的难处,言辞恳切地劝他“以大局为重,速归羊城”。 可蒋锐元像是铁了心,收到信要么压在抽屉里不看,要么就对着李宇轩抱怨:“孙先生这些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若是真重视我,当初怎不替我驳斥范石生?” 李宇轩只能默默听着,心里却明白:这位少东家是在等一个体面的台阶。 两个月后,溪口的杨梅红了满枝头。李宇轩正在院子里教“儿子”认字,那孩子已近十岁,眉眼间渐渐显出英气,握着木枪比划的模样颇有几分架势。蒋锐元忽然从外头快步进来,手里捏着封电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景行,最近黄浦那边可有什么消息?”他急急问道。 李宇轩放下手中的书卷:“少东家,听说黄浦军校已经办起来了。前日广州来的信上说,五月五日就要开学,孙先生亲自兼任总理,廖中恺先生任党代表。” “办成了?”蒋锐元眼睛一亮,手中的电报簌簌作响。 “是啊,听说招了四百多名学生,苏联顾问也到了,校舍、军械一应俱全。”李宇轩故意说得轻描淡写。 蒋锐元却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猛地站起身:“那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收拾行李,我们这就回广州!”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开学典礼可不能误了时辰!” 李宇轩站在原地,望着他手忙脚乱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这两个月来,孙先生的信如雪片般飞来,好话说尽,这位少东家却始终无动于衷。如今军校建成了,不用他再费心筹备,他倒急着回去了。 这般的行事作风,当真是将“见机行事”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虽是这么想着,李宇轩还是转身招呼儿子:“小石头,随爹去广州,带你见识真正的军校。” 孩子欢呼着扔下木枪,扑过来抱住他的腿。李宇轩笑着将儿子抱起,望着屋里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位少东家虽然时常任性,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把握住机遇——或许这正是他的过人之处,看似随性而为,实则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当日下午,三人便登上了前往广州的客轮。轮船启航时,蒋锐元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溪口,忽然问道:“景行,你说我这次回去当校长,众人可会服气?” 李宇轩抱着儿子,微微一笑:“少东家若是能把在溪口休养的这份从容用在军校建设上,莫说学生,便是苏联顾问也要对您刮目相看。” 蒋锐元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海风拂起他的衣角,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脸上,眼中的迷茫与委屈早已消散,只剩下熟悉的锐气。 李宇轩知道,黄埔军校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 第41章 属于我的时代3 几天后的羊城,阳光正好,街道上的木棉花落了一地,像铺了层厚厚的红毯。蒋锐元站在码头,望着远处军政府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景行,我们先去拜访一下孙先生吧。” “是,少东家。”李宇轩拎着简单的行李跟在后面。 军政府的会客室里,孙终山先生正对着地图沉思,见他们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放大镜,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锐元回来了,来来来,坐。” “孙先生,我回来了。”蒋锐元走到桌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毕竟自己撂挑子跑回溪口,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孙问指了指桌上的茶:“尝尝,这是苏联同志送的红茶,味道不错。”他没提辞职的事,只问起溪口的近况,又聊了聊苏联的见闻,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蒋锐元说起在苏联看到的红军训练,眼里闪着光:“他们的士兵都带着红袖章,喊着‘为了工农’的口号,劲头足得很。我想着,咱们黄埔的学生,也该有这份精气神。” 孙问点点头:“说得好,革命军队,首先要知道为谁而战。你能看到这一点,就没白去苏联一趟。” 两人又聊了些军校筹备的细节,从课程设置到教官选拔,蒋锐元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李宇轩坐在旁边,看着蒋瑞元专注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看来这次回来,他是真打算好好干了。 “好了,锐元。”孙终山看了看天色,站起身,“军校的开学典礼就在眼前,你继续去筹备黄埔军校的工作吧。 “好的,孙先生。”蒋锐元猛地站起来,腰杆挺得笔直。 走出军政府,蒋锐元的脚步轻快了不少,他转头对李宇轩说:“景行,现在你去负责招考学员吧。” “是,少东家。”李宇轩愣了一下,随即应道。 很快时间来到了1924年3月的羊城,木棉花正烧得炽烈。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李宇轩已站在黄浦军校临时考场的廊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灰色军装袖口。 考场设在原广东陆军小学堂旧址,斑驳的墙壁还留着去年战火的弹痕。他深吸一口潮湿的、带着珠江水汽的空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李监考到——”卫兵的通传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激起回音。 考生们陆续入场。年轻的脸上带着各式神情:有跃跃欲试的亢奋,有强作镇定的忐忑,还有属于这个年代的、与年龄不甚相称的沉郁。 名册在他手中沙沙作响。当目光掠过那几个注定要在史书上留下浓重笔墨的名字时,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蒋先云——他心里默念着这个在原本时空里如流星般璀璨而短暂的名字。那是个清瘦的年轻人,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着光的青竹。李宇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试图从这张尚且青涩的脸上,找寻后世史料记载中“黄埔三杰”之首的风采。 他的目光继续游走。徐象谦坐在后排角落,这个未来的元帅此刻正安静地磨着墨,眉宇间是山西人特有的沉稳;陈更则显得活跃许多,正侧头与邻座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不愧是未来那个敢在那位面前耍宝的开心果,左全坐在最前排,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专注地整理着文具——谁能想到这个文质彬彬的青年,十八年后会血洒疆场? 还有更多他熟悉却暂时对不上号的面孔:胡中南……这些在另一个时空轨迹里或分或合的名字,此刻都鲜活地坐在这个略显简陋的考场里。 有点少啊。他在心里嘀咕,随即又自嘲地笑了——历史从来不是名人录,那些沉默的大多数,才是真正的底色。 发卷的钟声敲响了。铜钟的嗡鸣在潮湿的空气里震颤,惊起了窗外木棉树上的几只麻雀。 试卷是用毛笔誊写的,竖排的题目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他缓步走在课桌间的过道上,皮靴轻叩着有些返潮的水磨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能听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声极力压抑的轻咳。有人在奋笔疾书,有人则对着题目眉头紧锁。 穿越至今,他小心翼翼地收敛着来自另一个时代的痕迹,像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在这陌生的年代蹒跚学步。他熟知的那些宏观叙事,在此刻化作了眼前这一张张具体而微的、汗湿的年轻脸庞。他知道历史的洪流将把其中一些人推上潮头,而更多的人,或许会默默无闻地消逝在未来的硝烟里。 他像个站在戏台侧的观众,明知剧情的大致走向,却对台上的细节一无所知。 筹备期的日子是连轴转的。订校章、修校舍、筹措经费……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下午,在临时办公室,廖中恺拍着他的肩膀,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官话说:宇轩,年轻人,做得不错。校长办公室那一摊子事,你就多费心。 任命下来时,他正在核对一份物资清单。校长办公室主任”这几个字让他愣了好一会儿。在原本的历史里,这个职位该是谁?算了,管他的。就算论关系,有他跟现在的校长亲吗?李宇轩甩甩头,决定不再纠结。 关于未来那些“热血高校”的传说——什么上铺打下铺、学弟打学长,甚至主任轰校长的种种桥段,他自然是心知肚明。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苦笑。如今自己身居主任之位,按照剧本,将来怕是免不了要被卷入那些风波。等等,我现在不就是主任吗?算了以后的校园械斗关我什么事?真到了那一天,我就找个由头躲出去视察工作,或者干脆称病休养。叫儿子上场?他被自己这个现代人的想法逗乐了,随即又叹了口气。这终究是幻想,身处这个位置,风暴来临时,又有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管他的,他轻声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至于其他的事,31年之后再说,而现在是属于我的时代。 ------------ 第42章 黄浦往事1 黄浦军校的清晨总是被嘹亮的号角声撕破天际,李宇轩站在操场边缘,望着学生们列队晨跑的身影,额角的青筋不由得突突直跳。队伍里总有那么几个刺头故意踩错步子,还有人趁着教官转身的间隙偷偷抹把脸——这些半大的小子,个个都是不服管教的主,偏生又都揣着一腔报国热血,让人打不得骂不得。 这哪里是在管学生,分明是在驯一群野马。"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里暗暗叫苦。以前总觉得当老师轻松自在,如今亲自站在这个位置上,才知道要管住这群怀揣理想又野性难驯的未来军官,竟比在战场上与敌人周旋还要累人。他甚至有些错怪前世的老师了:"就现在这般尚可体罚的情况下,管教他们尚且气得不行。想想后世的老师,连训斥学生都得小心翼翼,当真是不容易。 自这些学生考入黄浦军校以来,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每日往返于教室、宿舍、食堂、训练场这四点一线之间。可这么多来自天南海北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总少不了几个爱惹是生非的点子王,何况其中还有不少将来能搅动风云的人物,那些奇思妙想自然更是层出不穷。 这天午后,李宇轩刚在办公室坐下,还没来得及翻开今日的训导记录,就听见外面传来蒋仙云清朗的嗓音:"船瑾,主任叫你。" "行,只要不是校长叫我就成。"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应道,那语调里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 蒋仙云笑骂:"是李主任叫你。" "哪个李主任?" "你说还有哪个李主任?"蒋仙云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又犯事了?昨天夜里是不是你带着人去偷厨房的红薯?" "哪有的事,我这个月可是规矩得很。"那声音急忙辩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不管了,去李老师那儿开开荤也好,他办公室里总藏着些好吃的。" 蒋先云在后面喊道:"记得去李主任那儿给我捎点肉啊,船瑾!" "知道了知道了!"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陈更风风火火地晃了进来,军装袖口还沾着训练场上的泥灰。他看见李宇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李主任,您找我。" 李宇轩看着被推得直晃的门框,气不打一处来:"你进来连敲门都不会吗?迟早有一天要被你吓出毛病来。" "那哪能呐。"陈更嬉皮笑脸地凑过来,眼睛已经在屋里扫视一圈,鼻子还使劲嗅了嗅,"主任这儿肯定藏着什么好东西。"说着就自顾自地拉开抽屉翻找起来。 "我叫你来办公室是挨训的!"李宇轩重重拍了下桌子,"你倒好,把我这儿当食堂了?" 陈更手里的动作一顿,挠了挠头,一脸委屈:"主任,这真不怪我。军校的伙食您也晓得,几天不见一回肉腥,昨天的菜里就飘着点油星子,我这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他掰着手指头数落:"也就是主任您在的时候,能畅快地吃上一回肉。平常能尝到点肉末就不错了,有时候连饭都不够吃,训练到半夜肚子咕咕叫,那滋味可不好受。" 李宇轩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伙食差?军校经费紧张,苏联援助的物资还在路上,学生们每日训练量又大,确实容易饿。"我跟校长提过改善伙食的事,"他放缓了语气,"不过现在经费确实紧张,暂时没法采购更多的肉食,再等等吧。"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陈更:"对了,我听说你最近搞了个什么'血花社剧'?" "是血花剧社,主任。"陈更立刻来了精神,眼睛闪闪发亮,"就是把革命故事编成戏文,晚上在操场上演给大家看,既能鼓舞士气,又能让大伙儿在训练之余放松放松!昨天我们演了出《林则许禁烟》,台下的叫好声差点把帐篷都给掀了。" 李宇轩挑眉:"哦?都有谁参加?演得如何?" "蒋仙云他们都来帮忙了!"陈更越说越兴奋,"我主要负责写剧本,有时候也上台演上一段。上次演《刺秦》,我扮的荆轲,那一句'风萧萧兮易水寒'还没念完,底下就炸开了锅......" 两人就着剧社的事聊了起来,李宇轩听他讲述如何编排剧情,如何凑齐道具,如何在繁重的训练间隙组织排练,原本的怒气渐渐消散。这小子虽然调皮捣蛋,但办的事倒还真有几分意思——用演戏的方式来宣传革命思想,确实比单纯的说教要生动得多。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陈更起身告辞,临走时眼睛一亮,瞥见了墙角竹篮里刚买回来的五花肉,那是李宇轩特意托人从城里捎来,打算晚上开开荤的。 "主任,我先走了啊!"他说着,手疾眼快地拎起那块肉,转身就溜,"这肉我先替兄弟们'保管',晚上演完戏给大家加个餐!" "哎你......"李宇轩追出去时,陈更早就没影了,只听见远处传来他爽朗的笑声。 他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哭笑不得:"这算怎么回事?我的肉呢???不会又让陈更这小子给顺走了吧。" 叹了口气,他无奈地摇摇头:"看来还是不能跟他们关系处得太近,这压根就没拿我当外人啊。" 可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这群半大的小子,虽然整日调皮捣蛋,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像田野里的野草,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生命力,在这乱世中倔强地生长。 李宇轩转身回屋,打算再去趟厨房,看看能不能再匀点别的食材出来。窗外传来学生们训练的口号声,响亮又整齐,他忽然觉得,管教这些让人头疼的学生,虽然累是累了些,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毕竟,这些今日还在吵吵嚷嚷的年轻人,将来都是要扛起钢枪走上战场,用热血去拼一个国泰民安的。现在多费些心思,将来他们或许就能少流些血。这么一想,丢块肉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 第43章 黄浦往事2 黄浦军校的日子像珠江的流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学生们的训练日渐严苛,操场上的口号声越来越响亮,可李宇轩总觉得,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表面上,学员们依旧晨起出操,夜间习文,该调皮的依旧调皮,该较劲的依旧较劲,只是空气中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紧绷。这种紧绷,就像暴雨前的闷热,让人透不过气来。 若说期间有什么能让人笑出声的事,那便是陈更演的那场话剧。这小子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反串袁大头的姨太太,穿着借来的旗袍,脸上涂得红白不分,走起路来扭扭捏捏,一开口那公鸭嗓的"老爷~",差点没把正在喝茶的李宇轩送走,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事后陈更还得意洋洋地问:"主任,我这扮相是不是比真姨太还像?"气得李宇轩抄起戒尺就追,最后罚他去操场跑了二十圈才罢休。 可玩笑归玩笑,军校里的另一种风气却让李宇轩越来越不安。校长正在悄无声息地立山头,这让他深感忧虑。 "不是你丫的,真就是为了事业,连戒酒戒色戒烟都干得出来?"李宇轩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蒋锐元穿着笔挺的军装,正一丝不苟地检查学生的被褥,心里忍不住腹诽。自黄浦军校成立这些日子以来,蒋锐元的转变确实令人侧目。他天不亮就起床,拉着李宇轩一起巡视宿舍,美其名曰"体察学员疾苦",饭桌上不再谈股票,转而跟学生聊理想聊革命,甚至把多年的烟都戒了,说"要给学生做榜样"。 这些都算了,最让李宇轩难以接受的是,蒋锐元居然在黄埔军校的要塞制高点,竖起了一面绣着"蒋"字的大帅旗!那天李宇轩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子,心里咯噔一下。有学生私下里问他:"李主任,校长这是想把黄埔军校打造成蒋家军吗?"他当时只能打哈哈搪塞过去,转头就去找蒋锐元问过。 "这是革命军的旗帜,是凝聚人心的象征!我坚决拥护革命,打倒一切反革命分子!"蒋锐元振振有词,末了还拍着胸脯说:你跟他们说"我要是反革命,让他们尽管来打我!" 李宇轩听得直翻白眼。他太了解这位了,上次范石声说要缴械,蒋锐元就能憋出辞职的架势,真有人敢动他,怕是得掀了天。 "烦死了,跑又跑不掉,只能指望溪口那小子将来能靠谱点了。"他望着远处的"蒋"字旗,心里盘算着回头得给"儿子"多看点兵书,好歹留条后路。这些日子,他越发觉得该做些长远打算。 这天下午,蒋锐元把李宇轩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景行,你不是跟这群学生玩得很熟吗?你看能不能把蒋仙云给拉进来。" 李宇轩一愣:"少东家,蒋仙云不就在黄埔军校吗?还是学生队的骨干,还用拉?" 娘希匹,别给我打马虎眼!蒋锐元敲了敲桌子,语气沉了下来,"我说的是把他拉进我的山头,让他跟咱们一条心!"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来了。他摇了摇头:"那我拉不了,少东家。试过,但没啥用。"蒋仙云是学生里的佼佼者,根正苗红,眼里只有革命和孙先生,对拉帮结派的事向来不感冒。上次李宇轩旁敲侧击提了句"跟着校长有前途",当场就被他顶了回来:"革命是为国家,不是为某个人。" 你那叫拉?"蒋锐元瞪了他一眼,你就跟他顺带一提,然后就不管了,能成才有鬼!"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操场上训练的学生,语气缓和了些:景行啊,你要明白,若革命顺利,这些人将来都是华夏军界的骨干。把他们拢在身边,对我们未来有多大好处的。 见李宇轩还是没吭声,他摆了摆手:"算了,你忙你的去吧。" "好的,少东家。"李宇轩如蒙大赦,转身就走。 他刚出门,蒋锐元身边的参谋就凑过来,低声道:"校长,这李宇轩有点不听您命令啊。连拉个人都推三阻四的。" 蒋锐元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唉,景行什么都好,就是跟我脾气一样,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想起当年在溪口,这小子为了护着邻居家的孩子,敢跟地主家的护院硬拼,那股犟劲,跟现在一模一样。 罢了罢了,此事不怨他。蒋锐元摆摆手,"只要他不去那边就行。" 参谋眼珠一转,又问:"校长,要是...他真去了那边呢?" 娘希匹,闭上你的乌鸦嘴!蒋锐元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又放缓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就是真去了,也得给我把他拉回来。" 这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空气里。 而门外的李宇轩,恰好听到了最后一句。他脚步一顿,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蒋瑞元的性子,看似宽和,实则对自己人看得极重,重到容不得一丝偏离。 他抬头望向操场,蒋仙云正在带领学生练习刺杀,动作干脆利落,喊杀声震得人耳朵发麻。阳光下,那面"蒋"字旗依旧在飘扬,只是在他眼里,似乎没那么刺眼了。或许,这就是乱世的常态吧。每个人都在为自己认定的"正道"较劲,有人为了权力,有人为了理想,有人为了兄弟。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军装,朝着训练场走去。不管将来如何,眼下先把这些学生教好,让他们能在战场上多活一秒,才是最实在的事。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就让它继续涌动吧。在这个大时代里,能守住自己的本心,做好分内之事,或许就是最大的忠诚。 ------------ 第44章 黄浦往事3 黄埔军校的训练场像被晒化的沥青,蒸腾着灼人的热气。李宇轩叉着腰站在队伍前,看着学生们踢正步时蔫头耷脑的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在土黄色的军装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你们现在训练怎么有点死气沉沉的?"他嗓门一提,惊得几只麻雀从榕树上飞起来,"没有激情呀!看看你们这模样,像是要上战场的兵吗?倒像是刚从地里刨完红薯的!" 队伍里有人小声嘟囔:"主任,每天都这么累了,五点起,半夜睡,枪杆都快磨出包浆了。" 旁边的学生跟着附和:"而且上回好不容易有点乐子,你还把陈更训了一顿。搞得现在我们都不敢搞什么活动了,怕又挨罚。" 李宇轩一听就气笑了:"那能怪我吗?你自己说陈更画的什么鸟妆?大白脸涂得像唱戏的,嘴唇红得跟喝了血似的,当时差点把我恶心吐了!" 他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行吧,你先去训练,动作标准点,别耷拉着脑袋像霜打的茄子。" 学生跑开后,李宇轩摸着下巴琢磨——确实,天天练队列、拼刺杀,日子太单调,是得找点新鲜事提提气。他望着训练场上扬起的尘土,想起后世那些振奋人心的军歌,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另一边,学生们凑在树荫下休息。贺衷寒碰了碰蒋先云的胳膊:"香耘,刚刚主任找你聊什么?脸拉得老长。" 蒋仙云擦了把汗:"说我们现在训练没有激情,得想办法活跃活跃气氛。" "啊,要不我们今晚再搞台戏?"旁边有人提议,眼睛亮晶晶的。 陈更刚凑过来就被怼了:"可别了,你上回化的妆也把我看吐了,比哭丧还吓人。" "那叫为艺术牺牲!"陈更梗着脖子反驳,"懂不懂什么叫反差?我那是用夸张手法讽刺袁大头……" 吵吵嚷嚷间,李宇轩已经去找了军校里的乐师。那是个留着分头的年轻人,据说以前在上海的戏班里拉过胡琴。 "你好,听说你是乐师?"李宇轩递过去一杯凉茶。 "对,请问长官有什么吩咐?"乐师连忙起身,手里还攥着块松香。 "我想写一首歌,你帮我参谋参谋。"李宇轩掏出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句歌词,"顺便帮我找个嗓子亮的唱家,最好是能镇住场子的。" "好的,长官。"乐师接过本子,眼睛越看越亮,"这词写得挺有劲儿啊,是军歌?" "算是吧,给学生们鼓鼓劲的。" 几天后,乐师兴冲冲地找到李宇轩:"长官,帮你写好了曲子!根据你的要求,谱子改了三回,保证朗朗上口。这位是刘唱家,以前在广州大戏院唱过红歌,嗓门亮得能穿透三层楼。" 旁边站着个穿灰布褂子的年轻人,眉眼清亮,一看就是底气足的。 "歌曲练得怎么样?"李宇轩问。 刘唱家拱手笑道:"长官,你这两首歌写的太好了!尤其是《精忠报国》,'狼烟起江山北望'那句,唱起来浑身带劲,像是能提着刀就往前冲。方便将它卖给我吗?我想带去大戏院唱,保准能火。" "等你演唱完了再说。"李宇轩摆摆手,"这些乐器都找好了吗?" "找好了,长官,二胡、笛子、锣鼓都齐了,还有几个学生自愿来打拍子。" "先唱一遍我听听。" "是,长官。"刘唱家清了清嗓子,乐师们立刻拿起家伙。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歌声一出来,李宇轩就愣了——虽然没有后世的配乐,但这股子苍凉又激昂的劲儿,跟记忆里的旋律竟有七八分像。他摸着下巴点头:"还行,差距不怎么大。" "下一首。" "是,长官。"刘唱家换了个调子,旋律更明快些。 "晓月拂流年,步履蹒跚间…… "可以可以。"李宇轩听得直点头,"这几天看样子没偷懒,比上次陈更那破锣嗓子强多了。行了,跟我走,去操场。" "是,长官。" 两人刚到操场,就被眼尖的学生围了上来。陈更扒着乐器箱子瞅:"主任,这是在干嘛呢?搬这么多家伙事,要开堂会?" "专门为你们写的歌曲,给你们鼓鼓劲。"李宇轩踹了他一脚,"别上手乱摸,碰坏了赔得起吗?" 陈更咂咂嘴:"不是,主任,你有这钱请乐师、买乐器,还不如给我们买几斤肉。我演个剧不一样能提气?保证比唱歌带劲。" "去你丫的!"李宇轩笑骂,"你演的什么鬼心里没点数?上次那姨太太的扮相,现在想起来还反胃。快去喊他们集合,全体都到,听音乐!" 陈更转身就去喊人。没多久,黄埔一期的学生就列队站在了操场上,黑压压一片,眼神里满是好奇。 此时,蒋锐元正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听见操场那边传来动静,皱了皱眉:"下面在吵什么?乱糟糟的。" 参谋探头看了看:"回校长,好像是李主任先前专门为学生写的音乐,现在正在演唱,听着还挺热闹。" "哦?景行还会音乐?"蒋锐元放下笔,来了兴致,"那我可得好好听听,这小子还有这本事?" 他走到窗边,正好听见《精忠报国》的高潮部分,歌声混着乐器声,在操场上空回荡,连风里都带着股热血劲儿。他看见学生们原本疲惫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腰杆也不知不觉挺直了。 很快,两首歌演唱完毕。学生们还意犹未尽,有人大喊:"主任,这就没了?太短了,不够听啊!" "就是就是!"陈更在一旁使劲拍巴掌附和,"再来一遍!《精忠报国》那首,我都记住调子了,能跟着哼了!" 李宇轩笑着挥手:"歌曲词给你们了,你们下去自己练去。 学生们欢呼着散开,三五成群地开始哼唱刚才的旋律。蒋瑞元走过来,身边的参谋啧啧称奇:"校长,看不出来呀,李主任还有这文采,写的歌词挺带劲。" 蒋瑞元摸着下巴,慢悠悠道:"《精忠报国》不怎么好听,调子太沉。那个叫什么……《黄埔进行曲》还是可以的,听着适合当校歌。" 他瞥了眼正被学生围着要歌词的李宇轩,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这小子,歪点子不少,倒真把这群野小子的精气神给提起来了。 操场上,学生们已经开始哼起《黄埔进行曲》的调子,连走路都带了节奏。几个学生围着乐师请教曲调,还有人自发组织起来练习合唱。李宇轩站在阳光下,听着那略显跑调却充满力量的歌声,忽然觉得,或许比起板着脸训话,一首歌、一段旋律,更能把这群年轻人的心拧成一股绳。 夕阳西下,训练场上的尘土渐渐平息,但嘹亮的歌声仍在回荡。看着学生们脸上久违的光彩,李宇轩知道,这股精气神将会伴随他们走过更艰难的征程。 毕竟,能让他们甘愿抛头颅洒热血的,除了家国大义,或许还有这同窗同歌的情谊。 ------------ 第45章 黄浦往事4 1925年3月的羊城,阴雨连绵了整整一周,像是老天爷也在为即将到来的哀伤酝酿情绪。李宇轩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黄浦军校的训练场上,此时的李宇轩已经是校长办公室主任兼总队长。 这一年多来,军校的规模越来越大,学生已经招到了第三期。期间并非风平浪静,去年10月那场商团叛乱,曾让羊城人心惶惶。可如今回想起来,李宇轩只觉得有些哭笑不得——或许是对手实在太菜,连蒋锐元那种时而脱线的指挥风格,居然都能在不到一个星期里,带着黄浦学生军将商团一把抓住,瞬间炼化。 “赢得太轻松,反倒没什么成就感。”他当时跟蒋锐元打趣,对方却难得正经:“越是轻松,越要警惕。敌人不会一直这么蠢。” 自去年平定商团叛乱后,军校规模不断扩大,如今第三期新生已入学月余。然而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就在上月,孙先生抱病北上,与北方的段奇瑞、张作林等人共商国事,试图推动国民会议,却因政见不合而病情加重。 此刻,雨丝斜斜地打在学生们的帽子上。李宇轩看着队列里一个略显散漫的身影,沉声喝道:“雨安,好好训练!踢正步不是让你跳秧歌,腿再抬高点!” “是,李老师!”邱青泉连忙调整姿势,脸涨得通红。 李宇轩扫过整个队伍,眉头越皱越紧:“你们简直就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看看这步伐,稀稀拉拉像散兵游勇,真上了战场,敌人一枪能撂倒三个!” 队列里有人小声嘀咕:“可李老师,黄埔到现在不一共也才三期吗?我们是第二期,前面就一期学长……” “娘希匹,不要跟我顶嘴!”李宇轩眼睛一瞪,“我说你们差就是差!你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三期的?人家刚来一个月,踢正步都比你们整齐。 学生们被训得不敢作声,训练场只剩下雨声和整齐的脚步声。李宇轩心里清楚,自己是借着训话压下某种莫名的烦躁——这连绵的阴雨,总让他有种山雨欲来的不安。 话音未落,他看见蒋锐元疾步走来,脸色比天色更沉。李宇轩心头一紧,这位平日极重仪表的校长,此刻竟连雨披都未穿,军装已被雨水浸透。 “宇轩,随我来。”蒋锐元的声音嘶哑,手中的电报微微颤抖。 两人来到廊下,蒋锐元将电报递过,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孙先生...今日上午九时三十分,在燕京逝世。” 李宇轩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想起去年孙先生最后一次来校视察时,还拍着他的肩膀说:“景行,这些学生都是革命的种子,你要好好栽培。”那时先生虽显疲态,目光却依然坚定。 蒋锐元声音发哑,顿了顿才继续说:“我想静一下。今天我就不在学校了,你替我看着点。” 他缓缓走出回廊,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望着蒋锐元离去的背影,李宇轩缓缓走入雨中,任由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孙问先生——那位总是目光坚定、言辞恳切的革命导师,那个在羊城蒙难时仍不改其志的国父,就这样走了? 雨水顺着屋檐流淌,仿佛无尽的泪。李宇轩独自走进雨幕,任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他想起了去年十月商团叛乱时,孙先生坐镇韶关却心系黄浦,每日来电询问学生安危;想起先生每次演讲时那铿锵有力的“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更想起先生北上临行前,在码头对他们说的最后嘱托:“诸君切记,黄埔是革命的根基......”一个时代落幕了。李宇轩喃喃自语,下意识地摘下军帽,任雨水打湿头发。李宇轩停下脚步,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喉咙发紧。以前每次见到孙先生,总觉得他精神矍铄,总想着“时间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听他教诲”,可生死离别,从来不会等你做好准备,当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 “李老师,你这是怎么了?”一个急促的声音传来,王耀五冒着雨跑过来,看着他摘帽伫立的样子,满脸疑惑,“怎么不戴帽子?淋雨会生病的。” 李宇轩转过头,看着这个才20岁却已经透着股韧劲的学生,声音低沉:“孙先生去世了。” 王耀五眼睛猛地瞪大,像是没听清:“您……您开玩笑的吧老师?上周我还听学长说,孙先生在燕京还接见过记者……” “你觉得我会拿这件事开玩笑吗?”李宇轩的目光沉静而哀伤。 王耀五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猛地立正,朝着北方的方向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雨水混着泪水从脸颊滑落。 很快,孙先生去世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了整个黄浦军校。训练场上的脚步声停了,宿舍里的笑声没了。 李宇轩站在操场中央,看着这群突然沉默下来的年轻人,心里百感交集。他们或许曾调皮捣蛋,曾让他气得跳脚,可在这一刻,他们眼里的悲伤和茫然是那么真切——那是失去精神支柱的无措,是不知前路该往何方的惶惑。 都听着!李宇轩突然提高声音,雨声似乎都被压下去几分,“孙先生走了,但他留下的革命理想还在!他让我们‘打倒军阀,统一华夏’,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 李宇轩指着操场上的青天白日旗:“从今天起,训练加倍!枪法要更准,步伐要更齐,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不仅要为自己而战,更要为孙先生未竟的事业而战!” 学生们缓缓抬起头,眼里的茫然渐渐被一种坚定取代。王耀五喊道:“请李老师放心!我们绝不会辜负孙先生的期望!” 对!绝不辜负!”数百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破了雨幕,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李宇轩看着这一幕,悄悄将军帽重新戴上,遮住了眼底的湿润。他知道,孙先生的离去,不仅是一个时代的结束,更是另一场风雨的开始,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伟人,而他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些年轻人,在这场风雨里站稳脚跟,一步步朝着那个“统一华夏”的目标,坚定地走下去。 雨还在下,但黄浦的灯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 第46章 东征北伐1 孙先生的葬礼刚过,岭南的暑气便带着灼人的焦躁扑面而来。潮湿的热浪裹挟着木棉絮,在羊城的大街小巷打着旋儿。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苦力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泛着油光,不时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抹一把脸,望着观音山上飘扬的青天白日旗窃窃私语。 孙先生这根定海神针的骤然离世,让原本就盘根错节的势力格局瞬间失衡。街头报童挥舞着号外,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东江战事的最新消息。最让人不安的,是广东军阀陈炯名已集结了三万叛军,分三路直扑羊城,兵锋直指国民政府的心脏。 仓促之间,革命军被迫应战。从春天到九月,双方在惠州、潮州一带展开拉锯,枪炮声震得珠江水都在颤抖。前线送下来的伤兵挤满了广九铁路的列车,绷带上的血迹在暑热中迅速发黑,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气。可打来打去,谁也没占到绝对便宜,战线像根绷紧的弦,谁也不知道何时会断裂。 就在这胶着之际,羊城国民政府在大元帅府召开了紧急会议。棕榈树掩映的欧式建筑内,军政要员们争论了整整一夜,窗外的木棉花在黎明时分悄然坠落,最终拍板:北伐的时机已到,当挥师北线,克复中原。而实现这一目标的第一步,便是先荡平陈炯名的叛军,稳固广东根据地——计划定为“先东征,后北伐”。 任命很快下来:蒋锐元被委任为东征军总指挥兼第一军军长,而李宇轩,则被推到了第三师师长的位置上。 “景行,我让你统领第三师,没问题吧?”蒋锐元站在巨幅军事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东江一带,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这第三师是黄浦学生军的骨干,大多是一二期的优秀学员,是真正能打硬仗的队伍。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他注意到蒋锐元眼下的乌青,知道这位少东家也是彻夜未眠。“回少东家,请你让我写几封信。我想找几个团长,帮我分担些压力。” 他这话半真半假。第三师的军官都是自己带出来的学生,战术理论扎实,但他总觉得缺些“实战狠劲”。更重要的是,他自己心里发虚——在柏林军事学院学的那套理论,和真刀真枪指挥千军万马,完全是两码事。 “准备找谁?”蒋锐元挑眉,有些好奇。 “当时在德国留学时的好友。”李宇轩坦然道,“都是正经军校毕业,在一战中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您放心,他们指挥绝对没问题。” “行。”蒋锐元没多问,挥了挥手,“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军火、粮饷,我尽量给你凑。” “谢少东家。”李宇轩松了口气,转身快步回到办公室。 关上红木门的瞬间,他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窗外,一队士兵正在操练,枪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我一个学理论的,叫我纸上谈兵还行,真让我管那么多人的生死,还是有点慌啊。”专业的事,要交给专业的人。他搓了搓脸,拿起桌上的狼毫笔,“不行,得赶紧写信了,把先前在德国的人脉都忽悠,不对,是来自好友的求助。” 前几个月,他还收到过德国朋友的信,说欧洲局势越来越紧,《凡尔赛条约》像一道枷锁,勒得德国军方喘不过气来,不少有才干的军人都在找新的出路。这或许是个机会。 铺开信纸,他先给隆美尔写了一封:“亲爱的隆美尔:许久未见,甚为挂念。如今华夏正处乱世,叛军环伺,北伐在即,急需良将相助。你我曾在酒馆彻夜讨论战术,深知你之才。若能前来相助,共抗顽敌,实乃华夏之幸,亦盼与你再续同窗之谊……” 写完读了一遍,觉得不够恳切,又添了句:“……此处虽无高级装备,却有四万万人的期盼,望你能来到这里,帮助我一把。” 下一封,他写给了古德里安,那位学长:“亲爱的学长:还记得你教我看装甲部队战术图的日子吗?如今华夏军队虽简陋,却有热血青年无数。叛军势大,我受命统领一师,深感力有不逮。盼你能过来华夏这边,帮助你亲爱的学弟一把,将你的战术思想,在这里实践一二……” 最后一封,他犹豫了一下,写给了邓尼茨——那位潜艇战专家。虽然东征是陆战,但未来若要巩固海防,此人绝对是良才。“亲爱的邓尼茨:听闻你在海军崭露头角,甚为钦佩。华夏海岸线绵长,我急需海防人才。若能来到华夏帮我一把,哪怕只是指点一二,亦是雪中送炭……” 把三封信写好后,来人。 长官,你叫我 把这三封信翻译的成德文,然后送去德国,地址什么的都填好了。交给下属,将翻译好的信件快马送往魔都转飞机,李宇轩才长长舒了口气。“行了,我不会打仗,他们上过战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还不会打仗吗?”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有点臭美地想,“不愧是我,这人脉用得恰到好处。” 但转念又想起在溪口儿子,眉头又皱了起来:不行,还得抓紧把他的军事能力提上来。总求人家不是长久之计,自家的娃得早点扛事,他拿起笔。 三周后,遥远的德国,三封信相继抵达。 基尔军港的潜艇基地里,邓尼茨正对着海图研究航线,副官拿着封信进来:“艇长,你的私人信件,从华夏来的。” 邓尼茨拆开一看,眼里闪过惊讶。他走到窗边,看着港内停泊的潜艇,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以前认识的人给我来了封信,叫我去华夏帮他一把。”他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副官愣了:“现在去不现实吧?咱们马上要执行任务了。” “不,我辞职不就行了。”邓尼茨笑了笑,眼里闪着冒险的光芒,“华夏的海岸线……倒是个值得研究的地方。” 另一边,柏林的陆军学院里,古德里安刚结束一场关于装甲战术的演讲,助手递给他一封信。看到信封上的寄信人,他挑了挑眉:“我的学弟给我来信了,叫我去华夏帮他。” “你准备怎么去?”助手好奇地问,“现在离开,对你的晋升影响不小。” “影响?”古德里安笑了,“比起在办公室里对着旧地图发呆,去一个正在打仗的国家实践我的想法,才更有意思。我辞职之后就过去,毕竟我这位学弟很少求人,他开口了,必然是真的需要帮忙。” 而在慕尼黑的城市里,房间里的隆美尔正擦拭着他的勋章,妻子走过来:“隆美尔,你在看什么呢?一脸出神。” 隆美尔举起手里的信:“我的一位朋友给我来信了,叫我去华夏帮他。” 那么你会去吗?妻子有些担忧,她知道丈夫骨子里的冒险精神。 他以前帮助过我很多。隆美尔想起当年自己囊中羞涩,是这位华夏知己偷偷塞给他钱,帮他买了珍贵的战术书籍,“所以我会去。” “你走后,这里的工作怎么办?” 最多一年之内我就会回来。隆美尔安慰道,拍了拍妻子的手,“放心吧,我的好伙计,等我在东方打出点名堂就回来。” 三封跨越重洋的信,像三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遥远的欧洲激起了涟漪。而此时的广州,李宇轩正站在第三师的营房前,看着士兵们擦拭枪支,心里默默祈祷:“老朋友们,可一定要来啊。这东征北伐的仗,我可不好打啊。” 远处的珠江上,几艘军舰鸣响了汽笛,像是在为即将出征的军队送行。落日的余晖洒在江面上,将粼粼波光染成血色。东征的号角,已经吹响,而这场战争的走向,似乎因为这几封信,悄然多了几分变数。 ------------ 第47章 东征北伐2 自从那三封寄往德国的信离手,李宇轩的心便如同悬了一块秤砣。他几乎日日都要到校门口的通信处转上一圈,询问有无来自海外的邮件。蒋锐元倒是沉得住气,专注于东征军的全局调度,并未单独催促他的第三师,可手下的年轻军官们却按捺不住了。 这天清晨,晨操刚歇,黄伟便攥着步枪凑了过来,额上汗珠未干,语气急切:“李主任,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开拔前线?” 李宇轩正俯身清点弹药箱,闻声头也未抬,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战场上,称职务。叫我李师长。急什么?再等等。” “是,师长。”黄伟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挠了挠头,退到一旁,可那眼神里的焦灼却如何也藏不住。 他前脚刚走,杜与明后脚就拉着胡中南围了过来。“悟我,怎么样?主任——哦不,师长怎么说?”杜与明压着嗓子,语气里的急切与黄维如出一辙。 黄伟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还是那句话,让等。” “等?”胡中南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朝远处尘土依稀扬起的官道努了努嘴,“其他主力师团都已开赴潮州、汕头,听说前线已然接火,炮声都传回来了。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儿听着动静,干看着?” “唉,师长既然说等,必然有他的道理。”黄伟拍了拍胡中南的胳膊,语气虽劝慰,自己却也忍不住朝东面眺望。 李宇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表面不动声色,心下却比谁都急——那三位老友若再不来,莫说手下这些嗷嗷叫的军官,便是他自己,也快压不住这全师的躁动了。 这一等,便是整整两个月。 直到1925年深秋,羊城的天空终于洗去连绵阴霾,展露出难得的湛蓝。李宇轩正在师部对着东江地区的地图推演,卫兵忽然快步闯入,带着一丝惊奇报告:“师长,外面来了三个洋人,德国来的,说是您的朋友!” “什么洋人?”李宇轩“腾”地站起身,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以后要叫团长!我让你找的翻译官呢?” “早已在门外候着了!” “好!”李宇轩用力一振军装,步履生风地向外走去,“随我去迎接你们未来的三位团长!” 师部门外,三名身着合体西装、风尘仆仆的异国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他们气质迥异,却同样带着一种沉静的、属于职业军人的警觉。周围的士兵们忍不住低声交头接耳: “就是他们?师长苦等了两个月的人?” “看着不像打仗的料啊,这身板,还没二营长结实…” “听说是德国请来的高手,可别是花架子…” 李宇轩全然不理会这些议论,大步上前,笑容热切地张开双臂:“我亲爱的朋友们,学长!终于把你们盼来了!” 站在最左侧,身形精干、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隆美尔,上前一步,简洁有力地握了握李宇轩的手,开门见山:“李,客套话不必多说。我们需要叛军的兵力部署图,越快越好。” 中间那位身材高大、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的古德里安,则显得随和一些,他笑着拍了拍李宇轩的肩膀:“介绍可以省了。我们仨刚好在同一艘船,船上已经互相‘审问’过一遍战术理念了,算是知根知底。” 右侧的邓尼茨最为沉稳,他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与欣赏:“学弟,好大的面子,他顿了顿,看向身旁两位同伴,“看来你这边的局面,确实棘手。不过,他们的才能,我是信服的。” “一路辛苦,里面详谈!”李宇轩侧身引路,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 师部办公室内,军事地图在长桌上铺开。李宇轩详细解说陈炯名叛军的兵力配置、防线构筑以及东江一带的地形特点。三位德国军官听得极为专注,不时用德语快速交流。 隆美尔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惠州城防线上:“核心据点,城墙坚固,正面强攻代价太大。必须寻找防线结合部的弱点,夜间渗透突袭,或可奏奇效。” 古德里安的目光则始终锁定在叛军后方蜿蜒的交通线上:“他们的生命线在于潮汕方向的补给。组织一支快速机动部队,穿插迂回,掐断这里。惠州城内敌军粮弹不继,军心自溃。” 邓尼茨虽长于海战,对陆战亦有独到见解:“可实施正面佯攻,最大限度地吸引和疲惫敌军主力。同时,派遣一支精锐分队,从侧翼薄弱处秘密楔入,直取敌方指挥中枢。” 三言两语间,一种冷静、高效而富于攻击性的作战思路已然清晰。李宇轩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他要的正是这种能打破当前僵局的“实战狠劲”与“降维打击”! “好!接下来的整训和作战,就全仰仗三位了!” “分内之事。”隆美尔淡然应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不过,李,你的士兵,必须能跟得上我的训练强度。” “放心,都是百里挑一的棒小伙,绝不会让你们失望!”李宇轩信心十足,随即对门外高声道:“来人!” “师长,有何指示?” “命令全师连级以上军官,即刻到校场集合!宣布重要人事任命!” “是!” 片刻之后,第三师的军官们已在操场上整齐列队。站在前排的黄伟、杜与明、胡中南等人,眼中都充满了好奇与期待——让师长苦等两个月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 李宇轩大步走上临时搭建的讲台,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全体都有!今日,为我第三师引介三位新任团长!他们将与吾等并肩作战,荡平叛逆!” 他首先看向左侧,朗声道:“黄伟!” “到!”黄伟应声出列,挺身敬礼。 “这位是隆美尔团长,即日起执掌你第一团!他擅长灵活机动、出奇制胜的战术,你们一团,要给我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学!” “是!保证完成任务!”黄伟高声应答,目光与隆美尔那锐利的眼神一触,心下不由一凛,收起所有轻视。 杜与明! “到!”杜与明迈步出列。 “这位是古德里安团长,执掌你第二团!他对装甲突击与高速推进深有研究,未来战场,速度即是生命!你们二团,要深刻领会!” “是!”杜与明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快速突击,这正是他向往的作战方式。 “胡中南!” “到!”胡中南肃立敬礼。 “这位是邓尼茨团长,执掌你第三团!邓团长虽出身海军,但其对迂回包抄、重点破袭的战术理解,足以让我等陆军出身者受益匪浅!你们三团,务必用心体会!” “是!”胡中南沉声应命,看向邓尼茨那沉静如水的面容,心中暗忖,这位团长恐怕最是深藏不露。 三位德国军官同步上前,面向队列,用略显生硬却足够清晰的中文说道:“合作愉快!” 李宇轩满意地看着台下军官们虽有疑虑却更多是振奋的神情,用力一挥手,下达了最终命令:“现在,各团带回!由新任团长即刻熟悉部队,整训!整训之后,全军开拔,东征讨逆!” “是!讨逆!讨逆!讨逆!”数百人的怒吼汇成声浪,震得校场周围的树叶簌簌作响。 军官们簇拥着各自的新团长散去,操场上逐渐恢复平静。李宇轩独自站在讲台上,远眺着天际那轮逐渐炽热的秋阳,长长地、畅快地舒出了一口气。 两个月的等待,所有的焦虑与不确定,在此刻都化为了坚定的信心。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配枪,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嘴角勾起一抹锐利而自信的弧度。 ------------ 第48章 北伐1 1926年的元旦刚过,羊城的榕树还绿得发亮,可黄浦军校里的空气却早已染上了硝烟味。李宇轩站在第三师的营房前,看着士兵们进行最后的战术演练,眉头却微微蹙着。 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就到了1926年1月。原本他计划用两三个月把部队磨合完毕,跟着大部队参加东征,可没想到陈炯明的叛军败得那么快——等他带着三个团练得兵强马壮,东线的仗都打完了。 这下可好,外面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 “你看李宇轩那第三师,天天关起门来练兵,是不是不敢上战场啊?” “我看悬,听说他请了三个德国佬当团长,怕是中看不中用,不敢真刀真枪地干。” “说不定就是个草包,靠着跟校长的关系才当上师长……” "师长,又有人在议论我们避战。"副官低声禀报,欲言又止。 李宇轩攥着拳头,转身就往蒋瑞元的指挥部走。 少东家,我请求上战场。李宇轩推门而入,语气斩钉截铁。 蒋锐元正在看北伐的兵力部署图,闻言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铅笔:“景行,不用在意外面人的言语。我还是很相信你的。” 他站起身,走到李宇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前去看了那三个团,确实跟我们其他团很不一样。战术动作干净利落,精气神都透着股狠劲,我看比叶听那个独立团,还要强上不少啊。” 叶听独立团是公认的精锐,能得到这样的评价,可见蒋锐元是真的认可。可李宇轩摇摇头:“少东家,不用再劝了。军队不上战场,再怎么练也没用,那跟纸糊的老虎有什么区别?” 他望着窗外训练的士兵,眼神坚定:“弟兄们盼着上战场盼了大半年,再不让他们打一仗,士气都要泄了。” 蒋锐元沉默了片刻,终于点头:“行吧,景行。现在我们准备北伐,你们就先去探探路。” 他指着地图上的江城方向:“你就先去吴佩服那里试试水。他的部队看着人多,其实是些乌合之众,装备也差。如果实在打不过,就赶紧回来,别硬拼。” “是,少东家!”李宇轩立正敬礼,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刚离开,旁边的参谋就凑过来:“委员长,您就真的舍得让李宇轩的师去当先锋?那可是咱们手里的精锐啊。” 蒋锐元重新看向地图,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现在要准备北伐,得先摸摸三大军阀的底。张作文在东北,根基太深;孙传方占着东南,兵强马壮。就吴佩服实力最弱,部队涣散,景行就算打不过,全身而退还是没问题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我本来就没指望他一下子把江城打下来。咱们现在还在修整部队,不急着硬碰硬。再说……” 参谋会意地笑了:“您是想让李师长去打那些说闲话的人的脸?” “外面都在传,李宇轩是个草包。”蒋锐元哼了一声,“那就让他去证明证明,他带出来的兵,到底是不是草包。” 另一边,第三师的指挥部里,李宇轩刚进门就喊:来人 卫兵立刻上前:“到!” “通知所有军官来开会,越快越好!” “是!” 没过多久,黄伟、杜与明、胡中南,还有隆美尔、古德里安、邓尼茨就都到齐了。长条桌前,大家看着李宇轩,眼里满是期待——看这架势,是要有大动作了。 隆美尔率先开口,用带着口音的中文问:“怎么了,李?看你的样子,有好消息?” 李宇轩点点头,脸上抑制不住地兴奋:“现在委员长允许我们上场了!这次北伐,我们第三师当先锋,我想打出一场漂亮的仗,让那些说闲话的人闭嘴!” 没问题!古德里安推了推眼镜,眼里闪着精光,“我早就等不及了,也是时候检验一下我们这半年的训练成果了。” 邓尼茨沉稳地补充:“吴佩服的部队我了解过,装备落后,军纪涣散,确实是个不错的目标。但他们盘踞华中多年,地头蛇不好打,得好好谋划。” 那我们就开始商量一下,从哪路进军。李宇轩铺开地图,指着吴佩孚控制的区域,“目前有三条路:左路走湖南,借道长沙进攻江城;中路直接从江西北上,直插吴佩服的腹地;右路沿长江东进,先取安庆,再迂回包抄。” 黄伟立刻道:“我觉得走左路好!湖南那边有唐生资的部队接应,熟悉地形,能少走不少弯路。” 杜与明却摇头:“左路虽然稳妥,但吴佩服肯定也防着那边,兵力集中,不好突破。我觉得中路好,出其不意,打他个措手不及!” 胡中南沉吟道:“右路沿长江,水路运输方便,粮草和弹药补给跟得上,就是水网密布,不利于大部队展开……” 几人争得不可开交,隆美尔却一直盯着地图没说话。直到大家都看向他,他才用手指点了点三湘和江西的交界处:“我觉得,可以兵分两路。” “两路?”李宇轩凑过去。 “用一个团走左路,大张旗鼓地推进,吸引吴佩孚的注意力,让他以为我们要从三湘强攻。”隆美尔的手指划向江西,“主力部队隐蔽行军,从江西萍乡穿插过去,直扑江城的侧后方——那里是吴佩孚的补给线,打他最疼的地方。” 古德里安眼睛一亮:“这招好!声东击西,跟我们练的‘快速突击’战术正好对上!吴佩孚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端了他的粮仓了!” 邓尼茨也点头:“我补充一点,派一支小部队伪装成商贩,提前渗透进江西,摸清沿途的桥梁和渡口,保证主力部队能快速通过。” 李宇轩看着地图上的路线,又看了看眼前这些摩拳擦掌的军官,心里的底气越来越足。他一拍桌子:“就这么定了!隆美尔带一团走左路,佯装主攻;我带二团、三团走中路,执行穿插任务!三天后出发,目标——江城外围!”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震得窗户纸都嗡嗡作响。 走出指挥部时,夕阳正染红了天边。李宇轩望着操场上已经开始收拾行装的士兵,心里默念:吴佩服,还有那些说我是草包的人,等着吧。 这一仗,不仅要打赢,还要打得漂亮,打出第三师的威风,打出黄浦学生军的血性! 北伐的号角,已经在风中吹响,而他的第三师,也即将挥师北伐。 ------------ 第49章 北伐2 1926年的4月,似乎格外偏爱北伐的革命军。李宇轩站在江城头,望着江面上穿梭的船只,手里捏着刚收到的捷报,嘴角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笑意。 原来总听人说吴佩服如何骁勇,麾下“十四省联军”如何凶悍,结果真打起来,竟如摧枯拉朽一般。从2月出兵到4月初,短短两个月,第三师先后攻破长沙、强渡汀泗桥、激战贺胜桥,一路向北高歌猛进,把吴佩服的部队打得丢盔弃甲。 更让人意外的是,部队越打越多。从最初的6000多人,沿途不断有农民自卫军、地方武装加入,还有吴佩服溃散后投诚的士兵,如今竟膨胀到4万多人,规模比蒋瑞元亲自统领的第一军还要庞大。 “你是说吴佩孚跑了?”李宇轩转过身,问刚从前线回来的传令兵。 “是,师长!”传令兵立正敬礼,脸上带着兴奋,“自从贺胜桥收复后,吴佩服就带着剩下的残部,一路往西,往巴东方向逃了。他的主力部队要么被我们歼灭,要么投降,已经构不成威胁了!” 李宇轩摆摆手,心里说不清是轻松还是失落:“罢了罢了。”他走到桌前,拿起笔,“明码发给全国,就说第一军第三师收复两湖及中原地区,特此通告。” 写完又补充道:“再给委员长发一封电报,问问下一步打哪里。” “是,师长!” 此时的广州,蒋锐元正拿着第三师的战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打得好啊,打得好啊!”他把战报拍在桌上,对着参谋连声赞叹,“我就知道景行能行!看看这就是我的第三师,不到四个月,就收复了两湖和中原,打出了我国民革命军的气势!” 参谋在一旁附和:“委员长慧眼识珠,李师长果然没辜负您的期望。” “可委员长,”另一个副官小声道,“他们原先不就是作为先锋部队,负责探路的吗?没想到……” “娘希匹,谁说的?”蒋锐元眼睛一瞪,打断了他的话,“这明明就是我的主力部队,是我亲自指挥调度的!就说他们在后方训练的那半年,外面多少人说闲话,不是我在扛着压力?若不是我力排众议,让他们当先锋,能有今天的战果?” “是,是,是委员长英明。”副官连忙改口,心里却暗自咋舌——这功劳揽得,真是一点不含糊。 蒋瑞元得意了一阵,又想起什么,皱起眉头:“可惜了,让吴佩孚给跑了。不过也好,跑了就跑了吧,一群残兵败将,翻不起什么浪。” 侍从参谋欲言又止:"委座,第三师现今拥兵四万余,是否应该......" "杞人忧天!"蒋锐元拂袖打断,正说着,电报员送来了李宇轩的电报。蒋锐元看完,摸了摸下巴:"传我命令,着李宇轩部继续东进,试探孙传方虚实。"他转身望向墙上的巨幅军事地图,指尖划过赣北群山,"但要提醒景行,孙部不同于吴佩服,切记不可冒进。" “哼,这小子倒是胃口越来越大。”蒋瑞元嘴角勾起一抹笑,“既然景行有如此志气,那便叫他先去探探孙传芳的底细。告诉他,不用急着硬拼,等我们主力部队休整完毕,再做打算。” “是,属下这就去发电报。” 而此时的民间,早已因为第三师的战绩炸开了锅。茶馆里、集市上,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李师长的第三师太神了!吴佩服那么厉害,都被打得跑巴东去了!” “我邻居家的小子就在第三师,说他们的德国团长可厉害了,战术一套一套的,吴佩服的部队根本挡不住!” “照这个势头,统一全国指日可待啊!再也不用受军阀的气了!” 这些议论传到李宇轩耳朵里,他却没什么兴奋的感觉。这天下午,他坐在指挥部里,对着地图发呆,忽然喊:“来人!” “在,师长!” “发电报给一团、二团、三团,就说委员长命令,让我们去孙传方那边探探路。叫各团做好准备,三天后出发。” “是,师长!” 卫兵走后,李宇轩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唉,一路平推呀!”他望着窗外,心里竟有些空落落的,“都没什么成就感,总感觉我带部队来了,然后对面就没了。” 汀泗桥战役,原以为是硬仗,结果隆美尔带着一团夜袭侧翼,硬生生凿开了防线,吴佩孚的部队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贺胜桥更是夸张,古德里安的二团用“快速突击”战术,骑着缴获的马,半天就冲垮了敌军的指挥部,连他自己都没料到会这么顺利。 “难道是吴佩服的部队太菜了?”李宇轩喃喃自语,又摇了摇头——能盘踞华中这么多年,吴佩服绝非草包,只能说……自己这支部队,确实太强了。 隆美尔的灵活机动、古德里安的闪电突击、邓尼茨的迂回包抄,再加上黄浦学生军的悍不畏死,还有沿途百姓的支持,简直是把现代战术和本土优势结合到了极致。 可越是顺利,他心里越不安。孙传方可比吴佩服难对付多了,盘踞东南富庶之地,兵力雄厚,装备精良,还懂得联纵连横。这次“探路”,恐怕不会像打吴佩服这么轻松。 “李,在想什么?”隆美尔走进来,手里拿着孙传方的兵力分布图,“我们研究了一下,孙传方在九江布了重兵,硬闯肯定吃亏。” 李宇轩坐直身体:“我在想,是不是我们太顺利了?” 古德里安也走了进来,闻言笑道:“顺利不好吗?说明我们的战术有效,士兵勇敢。孙传方虽然强,但他的部队是旧式军阀,派系林立,只要打垮他的主力,其他人自然会望风而降。” 邓尼茨补充道:“我建议先派小股部队渗透,摸清他的防线弱点。孙传芳的海军不错,我们得提防他从水路夹击。” 听着他们的分析,李宇轩心里的迷茫渐渐散去。是啊,想那么多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孙传方多厉害,打过去就是了。 他站起身,指着地图上的九江:“那就这么定了,先派三团去九江外围侦查,一团、二团隐蔽待命。 隆美尔三人相视一笑:“放心吧,这次一定让你打个明白仗。” 窗外的阳光正好,江风带着水汽吹进来,带着几分清爽。李宇轩望着远处训练的士兵,心里默念:孙传方,准备好了吗? ------------ 第50章 北伐3 南昌城头的夏风裹挟着燥热,拂过李宇轩汗湿的军装。他凭栏远眺,指尖摩挲着那枚从孙传芳指挥部缴获的黄铜怀表。表盖开合间,清脆的机械声与远处稻浪的沙沙声交织成曲。 一个月...倒是高估这位'东南王'了。他轻叹一声,表壳上模糊的倒影里映出自己复杂的笑意。 想当初出发前,他和隆美尔几人研究了孙传芳的兵力部署,光是东南五省联军的番号就列了满满一张纸,魔都、金陵、九江这些重镇更是号称“固若金汤”。结果真打起来,才发现这位“东南王”的部队比吴佩孚的强不了多少——看似人多势众,实则各怀鬼胎,遇到硬仗就各自溃散。 对了,二团、三团现在什么情况?李宇轩回头问身后的参谋。 参谋连忙递上电报:“回师长,二团今天上午六点钟已经攻破魔都,正在肃清残敌;三团刚刚传回消息,说已经占领金陵,总统府的旗子都换成咱们的了!” 好!李宇轩精神一振,把怀表揣回兜里,“传令,现在立刻明码发电全国,告诉他们第三师已经收复南京和上海等地区,东南半壁尽归国民政府!”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再给委员长发一封电报,问问下一步作何指示。 是,师长! 此时的羊城国民政府内,蒋锐元捏着电文在红木地板上往复踱步,皮鞋声里透着压抑的兴奋:“景行真乃虎将!两个月连克两京,当年薛月打惠州也没这般迅捷!” 他把电报拍在桌上,对副官道:“通知其他部队,从福建、浙江两路尽快推进,与景行的部队会合,彻底扫清孙传芳的残部! 是,委员长。副官刚要走,又停下脚步,“对了,委员长,现在马上就要彻底打败孙传方了,下一步是否让李宇轩的部队挥师北上,去打东北的张作林?” 蒋锐元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操练的士兵,沉默了片刻才道:让陈立夫来见我。 委员长是担心...副官欲言又止。 蒋锐元望向窗外操练的新兵,目光渐冷:东北的雪还没化,不急。倒是我们后院...”他指尖轻扣窗棂,有些人见景行风头太盛,已经坐不住了。 好了,蒋锐元挥挥手,“给景行发电报,让他原地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北上。 几天后,李宇轩在金陵总统府的临时指挥部里收到了电报。他把电报拍在桌上,看着面前的几位核心军官:“委员长希望我们原地待命,你们有什么看法?” 黄伟第一个站出来:师长,我认为委员长说的对。咱们这一路打下来,部队也累了,是该休整休整。再说金陵、魔都刚收复,地方上还不安稳,得留下人维持秩序。 杜与明皱着眉:可孙传方的残部还在江北晃悠,不趁胜追击,万一他们卷土重来怎么办? 胡中南没说话,只是看向隆美尔三人——这三位德国团长的意见,往往比谁都管用。 隆美尔却摇了摇头,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李,我们要回去了。” 这么快就回去了吗?李宇轩愣住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至少要等彻底打垮张作林,他们才会考虑离开。 古德里安解释道:“原本想着帮你打败军阀,看到华夏统一的希望再走。但是现在柏林那边催得急,说是国内局势紧张,让我们尽快回去报到。” 邓尼茨也点头:“我们已经递交了辞呈,最多再待三天,就得启程回国。” 李宇轩沉默了。他知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隆美尔他们能来帮自己这么久,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他望着这三位异国好友,想起这两年一起练兵、一起制定战术、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日子,心里五味杂陈。 好吧。他最终点了点头,努力挤出笑容,“什么时候回去?我让人准备船票,亲自送你们。” 三天后,从金陵港出发。隆美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送了,战场才是你该待的地方。我们走了,你的部队也能独当一面了。” 古德里安把一本厚厚的战术笔记递过来:这是我整理的快速突击战术要点,结合了你们华夏战场的地形特点,或许对你有用。 邓尼茨也拿出一张海图:这是我标注的长江中下游防御要点,将来若是有海军作战,或许能用上。 李宇轩接过这些东西,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他立正站好,对着三人郑重地敬了个军礼:“多谢。” 隆美尔三人也回了个标准的德国军礼,异口同声道:“保重。” 等他们走后,指挥部里安静下来。黄维看着李宇轩的背影,犹豫着开口:“师长,三位团长走了,咱们……” 没事。李宇轩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镇定,他们教的东西,我们都学会了;这支部队的骨头,也已经练硬了。没有他们,我们照样能打仗。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江北的位置:“原地待命可以,但不能真的歇着。传我命令,让各团抓紧整训,尤其是新兵,必须把基础战术练扎实。另外,派侦察连过江,摸清孙传方残部的动向,随时汇报。” 是,师长! 军官们散去后,李宇轩独自站在地图前,望着东北的方向出神。他知道蒋锐元让他原地待命,绝不仅仅是为了休整——而是那“更重要的事”唉,那年我双手插兜,却不知世间人心。 三日后港口,咸涩的海风卷起军旗。李宇轩望着渐渐缩成黑点的邮轮,忽然想起去年在大营,隆美尔手把手教新兵操作迫击炮的清晨。他保持军礼的姿势直至夕阳西沉,仿佛在送别一个时代。 返回城时已是深夜,他独自登上钟山。山脚下新建的防御工事如盘踞的巨兽,江对岸还有未熄的战火。蒋锐元那句“更重要的事”在耳畔回响,他忽然明白——革命的枪膛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正面的子弹。 但当他抚过腰间配枪,触到温热的红穗时,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前路或许孤单,但他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拳头,继续走下去。 ------------ 第51章 北伐4 金陵总统府的深夜,烛火在黄铜烛台上明明灭灭,将李宇轩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幅褪色的水墨画。他静坐了许久,指尖在桌面上反复摩挲着一张西南地图,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军阀据点密密麻麻,像盘踞在国土上的毒瘤。 来人。他终于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门外的卫兵应声而入,身姿笔挺:“师长,有何吩咐?” 李宇轩走到案前,提笔蘸了墨,却没有立刻落笔,只是望着空白的电报纸沉吟。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催促,又像在叹息。 拟一份电文,告诉委员长……他顿了顿,墨汁在笔尖凝住一滴,终于还是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渍,“说,我这次不能听他的命令了。我要带部队去打西南军阀,肃清那边的割据势力。若我能活着回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卫兵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师长,这……这可是抗命啊!委员长那边怕是……” 照办。李宇轩的语气不容置疑,将笔搁在砚台上,发出“当”的轻响,“一字不改,立刻发出去。” 卫兵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敢再劝,躬身应道:“是。”转身退出去时,脚步都带着几分踉跄。 房间里重归寂静,李宇轩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烛火剧烈摇晃。他望着总统府外沉沉的夜色,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猜忌的漩涡。他知道,这封电报发出去,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另一边,羊城的指挥部里,蒋锐元正对着地图研究部署,忽然听见副官急促的脚步声,眉头下意识地皱起:“什么事这么慌张?” 委员长,金陵急电,是李师长发来的。副官双手递上电报,声音都有些发颤。 蒋锐元接过电报,漫不经心地展开,可看清上面的字迹时,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啪”的一声,他猛地把电报拍在桌上,跟着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青花瓷碎片四溅,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娘希匹!景行怎么敢不听我命令?他指着电报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八个字,声音因为愤怒而变调,“是不是他身边有那边的人?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旁边的参谋大气不敢出,头埋得更低了,半晌才敢小声道:“委员长,这怎么办?李师长手握第三师的主力,那可是咱们的精锐……要是真闹起来,西南那边再趁机生事,恐怕……” 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教训他!蒋瑞元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像头被激怒的狮子,“反了他了!我一手把他从溪口带出来,从保定学堂到柏林军校,哪次不是我替他铺路?他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叫板了?” 有副官在一旁见他气极,忍不住低声劝:“委员长,李师长向来敬重您,这次说不定是有苦衷……他回来,您真舍得……” 娘希匹,不要顶嘴!蒋瑞元猛地瞪向他,眼神里的戾气吓得副官赶紧闭嘴,可他的语气却不自觉地弱了些,等我把那边的人清完再说!等他回来,我一定要先把他身边那些‘那边的人’给清干净!我倒要看看,没了那些挑唆的,他还敢不敢跟我犟! 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军靴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咯吱”声。越想越气,又觉得心口堵得慌——景行怎么会这样?那个小时候替他背黑锅、挨先生板子的景行,那个在日本振武学校替他挡酒、醉倒在榻榻米上的景行,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敢违抗命令的李师长? 是权力让他变了?还是真的被“那边”画的大饼勾走了魂?他想不通,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连景行都靠不住了,这世上还有谁能信? 而此时的李宇轩,已经带着第三师的主力,踏上了前往西南的征程。队伍行进在崎岖的山路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哗啦”声,马蹄踏在泥泞里溅起泥水。黄维勒住马,凑到李宇轩身边,眉头紧锁:“师长,我们真的要违抗委员长的命令吗?这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兄弟们家里还有老小……”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李宇轩勒住马缰,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那些山影在暮色中像蛰伏的巨兽。“但你去问问兄弟们,谁没见过西南军阀的暴行?去年我路过湘西,亲眼看见他们的兵把百姓的粮食抢光,把姑娘拖进寨子里,那些孩子哭着要爹娘,眼睛都哭出血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委员长现在忙着北方的事,顾不上这边,我们不能等。等下去,只会有更多百姓遭殃。” 杜聿明跟上来说:“可万一委员长真动怒,撤了您的职,甚至……” 没有万一。李宇轩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我们是革命军,不是某个人的私兵。统一全国,不光是打张作霖、孙传芳,也包括这些鱼肉乡里的地方军阀。就算将来要受罚,就算这辈子再也握不了枪,这仗,我也得打。” 队伍里不知谁喊了一声:“我们跟着师长干!早就看不惯那些军阀了!” 紧接着,附和声此起彼伏:“对!跟着师长!”“清了那些杂碎,让老百姓过几天好日子!” 士兵们原本有些犹豫的脚步,渐渐变得坚定。他们跟着李师长打了这么多仗,北伐的洪都城头,他从来没让他们白白送死,也从来没忘了为何而战。 队伍继续前进,阳光穿过山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宇轩抬头望了眼天色,夕阳正把山尖染成金红色。他知道,从他决定违抗命令的那一刻起,他和蒋锐元之间那条从小走到大的路,就已经分叉了。 回去之后,大概是再不能领兵了吧。他苦笑一声,心里却并不后悔。至少,他守住了心里那点东西——那些在溪口听来的道理,那些在保定学堂念过的“革命宗旨”,那些不能让百姓白白受苦的念头。 或许,那个在溪口慢慢长大的儿子,那个带着他希望的少年,能在未来走出一条不同的路。而他自己,只能沿着眼前的选择,一步步走下去,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加速前进!他扬声道,马鞭在空中划出一道清脆的响声,惊起林间一群飞鸟。 西南的群山在前方等待着他们,层峦叠嶂,像无数未知的挑战。而一场远比东征、北伐更复杂的风暴,正随着这支队伍的脚步,在华夏的腹地悄然酝酿。风穿过山谷,带着山雨欲来的气息,吹得军旗猎猎作响,也吹向了一个充满变数的未来。 ------------ 第52章 北伐5 几日后的江城,一间不起眼的民房里,烛火在窗纸上投下几道交叠的身影。 李宇轩那边,有我们的人吗?”坐在上首的人放下手中的粗瓷茶碗,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窗外的夜色。 旁边一人摇了摇头:没有,出了什么事? 李宇轩突然挥师西进,去打巴东了。为首者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委员长的命令摆在眼前,他置若罔闻,偏偏选了巴东那个偏僻之地。此事,透着古怪。 当真没有我们的人在他身边?另一人语气带着疑虑追问,会不会是下面的同志,未及上报,私下有所动作? 他身边的核心层,确实没有。先前那人语气肯定,不过,他麾下的第三团,似乎有我们早年安插的同志。只是职位不高,恐怕影响不了他的决策。 我算是明白了。有人突然笑出声,带着几分自嘲,蒋委员长在大会上大发雷霆,说我们把他的爱将拐跑了。合着闹了半天,人家根本不是冲我们来的,是我们自己会错了意。 那么,你觉得李宇轩此人,可信吗?”一个沉稳的声音抛出关键问题,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立刻有人接口,语气带着现实的考量:“李宇轩与蒋委员长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关系密不可分。你觉得他会被我们轻易拉拢吗?依我看,他此次突然西进,必有我们尚不知晓的盘算。” 莫非是假意动作,实为刺探我方虚实? 眼下还不好断言。为首者沉吟片刻,再观察看看吧。此人是难得的将才,若能争取过来,于我们北伐大业,自是增添一大助力。其麾下四万精锐,不容小觑。 此事需慎重!立刻有人出言反对,态度坚决,且不说能否成功拉拢。即便他来了,如何安置?他已是师长,手握重兵,难道直接许他军长之位?底下那些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同志如何能服?再者,他与蒋委员长那份旧谊,根深蒂固,谁敢保证这不是一出苦肉计? 众人意见不一,低声争执起来。这时,有人轻轻叩了叩桌面:“李宇轩之事,容后再议。先处理眼前急务,蒋委员长那边又发来公函,催促我们交出武装,编入国民革命军序列……” 话题随之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被拉回到更为紧迫的现实纠纷上,关于李宇轩的讨论,暂时搁置,淹没在繁杂的事务之中。 而此时的火车上,李宇轩正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师长,再坐个五六天火车,就到巴东了。黄伟拿着地图走进来,指着上面的路线,冯遇祥的部队就在铁路沿线布防,但奇怪的是,他们根本没拦我们,就这么看着我们过境。 李宇轩指尖敲着桌面:冯玉祥居然没打我们。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这位西北军将领向来反复无常,按说自己违抗蒋委员长的命令西进,冯玉祥没理由放他过去。 杜与明接口道:师长,我听说冯玉祥好像有投降我们国民政府的意思,只不过还没拿定主意。或许是想卖我们个人情,将来好有个退路。 罢了罢了,到巴东再说。李宇轩摆摆手,懒得猜度。他此行的目标很明确——巴东一带盘踞着几股依附吴佩服残余势力的军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早就该清剿了。至于冯遇祥的心思,他没精力去琢磨。 火车哐当哐当向前行驶,载着第三师的主力,也载着一路的猜测与未知。 另一边的羊城,蒋锐元的指挥部里,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 景行现在到哪了?蒋锐元背对着门口,凝视着墙上巨大的军事地图,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参谋连忙躬身回答:回委员长,刚接到冯遇祥部转来的消息,李师长的专列已过郑州,正往巴东方向而去。 唉,我这个兄弟,真是一点都不让我省心。蒋锐元转过身,眼中情绪复杂难明。骂归骂,心底那份多年的牵挂却难以割舍。 旁边的副官忍不住开口:委员长,恕卑职直言,李师长此番举动……难免让人心生疑虑。他放着既定的作战任务不执行,非要带兵前往西南,那边的情况错综复杂,靠近他们的活动区域,这…… 娘希匹!蒋锐元猛地一拍桌子,额角青筋跳动,“我和他光着屁股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搞搞军事理论,他或许在行,玩政治?他连门槛都没摸到!带兵打仗的那点能耐,也多亏了那几个德国顾问倾力相助!” 他喘了口气,语气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等他回来,兵权必须收回!给他个高衔闲职,荣养起来就是了!手里有点兵马就敢不听号令,简直反了!出去! 是,委员长!”副官噤若寒蝉,低头退了出去。 门外,另一名参谋凑近刚才挨骂的副官,压低声音:“你真是……什么话都敢在委员长面前说!直接质疑李师长通赤,你不要前程了?” 副官一脸委屈:“我这也是为党国担忧啊!万一李宇轩真有异心,他手里那四万精锐,可是我们嫡系中的嫡系,损失不起!” 你懂什么?参谋瞥了他一眼,语气深沉,“别的暂且不论,若李宇轩真被坐实了罪名,你觉得委员长日后还能相信谁?信你?还是信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哪怕他真有一时糊涂,也得想办法把他拉回来,何况现在情况未明。他们那是从小一起摸爬滚打出来的情分,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份信任,不是你我能轻易动摇的。 副官怔住了:那……若他回来之后,依旧阳奉阴违…… 那便是后话了。参谋眼神微冷,等他回来,你需暗中着手,肃清他军中可能存在的‘赤化’分子,断了他的外援。只要人还在党国,兵权卸下之后,总有办法让他慢慢回转心意。 副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彻底明白——李宇轩在委员长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们这些外人看到的要重得多 另一边 火车继续向西,穿过平原,驶入山区。李宇轩站在车窗前,看着越来越陡峭的山壁,心里清楚,巴东的仗不好打,而打完这仗之后要面对的风浪,恐怕比战场上的枪林弹雨更凶险。 但他没回头。火车轮轨摩擦的轰鸣声里,他仿佛听见了巴东百姓的哭声,听见了那些被军阀欺压的民众的哀嚎。 加速前进。他对身边的卫兵说,声音平静却坚定。 不管前路有多少算计,多少陷阱,这一仗,他必须打。至于打完之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此刻,他手里的枪,还能为那些受苦的人,多争一分安宁。算是为来到这里做的最后一件事吧。 车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莽莽群山之后,将天边染成一片壮烈而滚烫的橘红,宛若战场上即将凝结的血色。 ------------ 第53章 北伐6 几天后的巴东,群山环抱的临时指挥部里,李宇轩听着参谋的汇报,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稳。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他们都投了?他皱着眉,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一路风尘仆仆赶来,心里早就盘算好了清剿方案,怎么刚到巴东地界,就听到这么个消息? 对,师长。参谋递上一叠电报,他们在三天前就动了。这些军阀为求自保,纷纷派代表向进行北伐的国民革命军输诚,表示承认国民政府,同意军队易帜改编。 他指着电报上的名字,一一说明:其中,杨什已经通电就任国民革命军20军军长兼川鄂边防督办职务,是巴东军阀里宣布易帜的第一人。刘香也接受了任命,任国民革命军第21军军长,还占着以山城为中心的川东地区,地盘一点没少。” 李宇轩放下茶杯,哭笑不得:“那我过来干嘛来了?”白跑一趟不说,先前憋着的一股劲儿,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不得劲。 那师长,您看我们现在怎么办?参谋小心翼翼地问。部队刚到巴东,还没来得及扎营,就遇上这变故,确实让人措手不及。 你问我,我哪知道?李宇轩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让我静静。 是,师长。参谋识趣地退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他。 指挥部里只剩下李宇轩一人,他烦躁地在屋里踱来踱去,心里把那些军阀骂了个遍:不是,你们这些军阀,我好不容易想甩开那些糟心事,踏踏实实干一次实事,结果你他妈的投了?早不投晚不投,偏偏等我带着部队赶到了才投,这不是耍人玩吗? 他原本还寻思着,打下巴东后,就在这里扎下根,利用当地的资源发展工业,造枪造炮,为将来的统一大业攒点家底。结果倒好,人家直接易帜了,名正言顺地成了国民革命军的编制,他总不能再拿着枪指着自己人吧? “唉,计划赶不上变化。”李宇轩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连绵的青山,心里空落落的。这一趟西南之行,算是白折腾了。 正郁闷着,卫兵匆匆进来:“师长,委员长急电。” 说。李宇轩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皮。 委员长叫我们快点回去,说是有重要军务商议。 知道了。李宇轩摆摆手,心里明镜似的——哪是什么重要军务,分明是催着自己回去领罚呢。他站起身,对着卫兵道:传令下去,收拾行装,明日启程回羊城。 是,师长! 唉,罢了,时机不待我。李宇轩望着地图上巴东的位置,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自己确实不该一时冲动,违抗命令跑出来。或许自己应该早些时候就直接来巴东。 几天后的羊城,国民政府的会客室里,蒋锐元背着手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怒意:“娘希匹,你还有脸回来!” 李宇轩立正站好,低头道:“少东家,我错了。”他知道,这时候说再多理由都没用,认错最实在。 蒋锐元指着他,气不打一处来:“你……你真是要气死我!我让你原地待命,你偏要往西南跑,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我管不住你了?” 骂了几句,见李宇轩始终低着头不吭声,他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语气软了下来:“罢了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走上前,拍了拍李宇轩的肩膀,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当个随从参谋,哪也不许去,省得你再给我惹事。 “是,少东家。”李宇轩应道,心里却松了口气——看来,这关是过去了。 对了,他想起什么,抬头道,少东家,我去看看我儿子。好几个月没见了,不知道那小子长没长高。” 去吧去吧。蒋锐元挥挥手,眼里闪过一丝暖意,正好让他给你降降火,看你这急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是。李宇轩笑着应了,转身快步离开。 他走后,先前那个副官凑到蒋锐元身边,低声道:委员长,您看我们要不要派人监视一下李宇轩?他这次擅自行动,难保不是受了那边的撺掇…… 不用。蒋锐元打断他,语气笃定,“我知道他的性子,看着犟,其实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你们把他身边那些‘那边的人’清干净就行,别让不相干的人在他耳边聒噪。” 是,委员长。副官点头应道,又问,那我们等他的部队回来,再动手清理? 去吧去吧,看着办就行。蒋锐元挥挥手,显然不想再多谈。 副官退出去,刚关上门,就遇上了先前那个参谋。 话说,我们真不监视李宇轩吗?副官压低声音问,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参谋瞪了他一眼:“笨!明着监视肯定不行,委员长心里不痛快。稍微在他家里放几个窃听器就行,隐蔽点,别让他发现。他毕竟现在已经回来了,人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还能翻出什么浪?” 那要是……要是发现他还跟那边的人有联系呢? 还用我教你吗?参谋眼里闪过一丝狠厉,直接清除掉,手脚干净点,别留下痕迹。委员长要的是清静,不是麻烦。 是。副官打了个寒颤,连忙应下。 此时的李宇轩,正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暖洋洋的,他暂时把那些权谋算计抛到了脑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见到自己的好大儿。 ------------ 第54章 李念安 羊城的宅院里,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碎金。墙角的月季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晨露,被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飘在井台边的木桶上。李宇轩刚踏进院门,就听见“喝哈”的喊声,抬头望去,只见槐树下一个半大的少年正在练拳。 那少年穿着短打,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拳头挥得虎虎生风,虽然招式还显稚嫩,腰身转动间却透着股不肯认输的狠劲,正是分别数月的李念安。阳光照在他汗津津的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儿子,想你爹没?”李宇轩把行囊往门边一放,笑着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更多的是重逢的暖意。 李念安闻声停下动作,转过身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顺着额前的碎发往下淌。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只是很快就被少年人的别扭掩盖过去。 他上下打量着风尘仆仆的李宇轩——军靴上沾着泥,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颧骨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李念安嘴角撇了撇,故意拖着长调:“哦,原来是老爹啊,我还以为是哪个过路的兵爷走错门了呢。” “嘿,你这小子。”李宇轩被噎了一下,又好气又好笑,走上前想去拍他的肩膀,却被李念安灵活地躲开。“几个月不见,本事没长,嘴皮子倒利索了不少。” 李念安背着手,歪着头看他:“那是,总不能跟某些人似的,出去混了大半年,回来还是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话虽这么说,眼神却不自觉地往李宇轩的疤痕上瞟,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关心。 李宇轩气笑了,这小子倒是坦诚得过分,连关心人都带着刺。他弯腰从行囊里掏出个油纸包,递过去:“喏,给你带的。山城的米花糖,比羊城的甜。” 李念安眼睛亮了亮,却还是梗着脖子:“谁稀罕……”手却诚实地接了过来,飞快地拆开纸包,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不过,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要在西南待上半年吗?” “废话,我要是不回来,你能有机会接触兵权吗?”李宇轩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我把西南那几个军械所的老匠头都托付给你了,还有德国教官留下的那套炮兵图纸,我让人拓了副本藏在你床板底下,你以为我回来是为了自己?” 李念安愣了一下,嘴里的米花糖差点没咽下去。他确实在床板下发现了个木盒子,里面装着些看不懂的洋文图纸,当时还以为是爹忘了带走的废纸,没想到……他别过脸,耳根微微发烫,故意用不屑的语气说:“见过望父成龙的,没见过望子成龙的,合着你自己没本事,就把担子往我身上卸?” “少废话。”李宇轩懒得跟他掰扯,在井台边舀了瓢凉水洗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把疲惫冲淡了不少,“行了,不指望你这个毛头小子能懂这些弯弯绕。这次回来,是想让你跟着参谋部的人学学看地图,下个月有场演习,带你去见见真场面。” 李念安猛地转过身,嘴里的糖渣都喷了出来:“真的?能去看实弹演习?” “那还有假。”李宇轩擦着脸,“不过你得答应我,到了地方少说话,多看着,别给我惹事。” “那你就瞧好吧!”李念安拍着胸脯,忽然又想起什么,仰着下巴道:“那你就等着看我的操作……” “可你现在才十二岁啊。”李宇轩看着他瘦削的肩膀,忍不住泼冷水,“枪都扛不动,还想操作什么?上次让你举步枪,你都晃得跟筛糠似的。” “十二岁怎么了?”李念安猛地站直身体,胸膛挺得老高,像只炸毛的小兽,眼神里燃烧着倔强的火焰,“难道改变世界还要看年纪吗?甘罗十二岁能拜相,我十二岁就不能领兵?再说了,我现在能举着步枪跑三里地了,比你上次回来时强多了!” “你的想法是错的,不该走这条路。”李宇轩的语气严肃起来,走到他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现在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一步踏错就是万劫不复。我让你学看地图,是让你懂点皮毛,不是让你真的往火坑里跳。” “可你不也在火坑里吗?”李念安梗着脖子反驳,“你总说我年纪小,可你当年去保定学堂的时候,不也才十五岁?凭什么你能闯,我就只能在院子里练拳?”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仿佛有火星在跳。阳光透过槐树叶,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一个眼神锐利,带着饱经世事的沉重;一个目光灼灼,藏着少年人的执拗。 忽然,李宇轩先笑了,拍了拍李念安的脑袋:“行,算你有理。不过真要想学,就得从最基础的来,明天开始,每天早上跟我去跑操,别到时候在演习场里跟不上队伍,丢我的人。” 李念安也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谁丢谁的人还不一定呢!” 刚才的剑拔弩张,像是被这笑声冲淡了不少。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对别扭的父子伴奏。 “话说回来,你给我起的什么鬼名?李念安。”李念安忽然想起什么,皱着眉抱怨,把手里的糖纸揉成一团,“这名字一听就不霸气,一点都不像能成大事的人。你看人家张作林的儿子叫张雪良,多响亮。” “这是你祖母取的名。”李宇轩的目光悠远起来,望向院门外的巷口,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溪口老宅,“她老人家说,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盼着家里的孩子能平平安安,少遭些兵戈之苦。小时候还叫你石头,说你刚生下来那会,哭起来跟打雷似的,性子倔得像块顽石,摔不坏,砸不烂。” “胡说八道!”李念安的耳根彻底红透了,抓起地上的油纸包就往屋里跑,“谁要叫这种土名字!我才不叫石头!”跑到门口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引得李宇轩哈哈大笑。 望着少年仓皇的背影,李宇轩摇头轻笑。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肩头跳跃,带着点暖洋洋的温度。他知道,这小子骨子里和他一样执拗,认死理,却也有着不肯认输的韧性。或许,将那些没能实现的念想,寄托在这个儿子身上,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至于未来会怎样……谁知道呢。就像这院门口的路,谁也说不清下一个转角会遇到什么。但至少此刻,槐树下的阳光正好,少年人的笑声还在院里回荡,这就够了。 ------------ 第55章 巴东 1927年的魔都,黄浦江的汽笛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沉闷。法租界的梧桐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黏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李宇轩跟在蒋锐元身后,踏进一栋灯火辉煌的洋楼。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出他军装下摆因连日奔波而未及熨平的褶皱,刺眼得很。 客厅里已是烟雾缭绕。江浙沪的财阀们穿着熨帖的西装,指间的雪茄明灭,谈笑风生间,眼神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盘算。蒋瑞元被让到主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用那口带着奉化腔的官话与众人周旋。 李宇轩退到角落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枪套皮革。那些关于“债券”、“厘金”的低声交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令人不适。空气中弥漫的雪茄烟气和某种无形的交易气息,让他胸口发堵。散场时,他清楚地看见,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棉纱大王与蒋瑞元紧紧握手,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公文箱在两人身体遮挡下完成了易手,彼此眼中是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并不完全清楚这箱东西的具体分量,但那不祥的预感很快被枪声证实。 同年1月,冰冷的枪声划破了魔都的清晨——蒋校长发动了政变,昔日并肩作战的同志,转眼间成了刀下亡魂。 2月,金陵城里挂起了新的招牌,金陵国民政府宣告成立。李宇轩站在街头,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换上新的官服,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4月,江城传来消息,汪照明也举起了屠刀。曾经高举的合作旗帜,精纬填海,介师补天也在血雨腥风中碎成了齑粉。 彼时的江城,一间昏暗的屋子里,有人商议:“正面对抗,不利,任敌杀戮,不行。眼下只有一条路——先把枪交出去,保存实力……” 而在另一处的据点,拳头重重砸在桌上:“老蒋屠杀我们,汪精玮也要凑热闹,那就打!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革命的火种灭了!” 几个月后,豫章的群山里,一位年轻的军官望着地图上三个政府的标记,红着眼睛嘶吼:“一个国家,三个政府!难道这不是分裂?难道不是对孙先生的背叛吗?” 8月1日,洪都城头响起的枪声,如同惊蛰的第一声雷,震动了沉寂的大地。 紧接着,秋收时节的湘赣边界,更多的火种被点燃,在黑暗中倔强闪烁。 金陵,装饰着华丽吊灯的办公室里,蒋锐元背对着大门,站在巨幅军事地图前。他的指尖缓慢而有力地划过豫章、三湘,嘴角勾起一丝冷峭。 “泥腿子,溃兵,还有几个耍笔杆子的。”他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身后垂手侍立的参谋,“拿什么跟我争?”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十年。我倒要看看,十年后,是他们能站着跟我对话,还是只能远遁重洋,苟延残喘。”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叫景行来见我。” “是,委员长。” 院子外,李宇轩听到传唤,脚步微顿。他望着廊外庭院中凋零的银杏,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缝:“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早听我的,何至于此?李念安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倚着廊柱,少年人的脸上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讥诮,当初在川中扎下根,如今也不必在这里看人脸色,束手无策。” 李宇轩横了他一眼:等你哪天拳脚上能赢过我,再说大话不迟。 “李参谋”卫兵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低语。 说 李参谋,委员长请您即刻过去。 知道了。李宇轩正了正军帽,对李念安低声道,回学校去,安分些,别惹麻烦。 推开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蒋锐元正对窗而立,手里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听到脚步声,他未回头,直接开口:景行,准备一下,去巴东。 李宇轩一愣:“少东家?” 你不是一直想建什么军工厂吗?蒋锐元笑了笑,我准了。去巴东当个省主席,把那边的兵工厂、铁矿都管起来,给我炼出好钢,造好枪。 李宇轩的眼睛亮了:“少东家,您同意了?” 嗯。蒋锐元点头,看着他雀跃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得了好处就卖乖?他话锋一转,对了,我看念安那小子舍不得金陵,就把他留在这吧。刚好我和宋小姐要结婚了,让他跟着学学场面事。 李宇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表露:是,少东家。 他走后,参谋忧心忡忡地说:“委员长,您把李宇轩派去巴东,是不是有些不妥?那边山高皇帝远,他要是……” 没事。蒋锐元打断他,语气笃定,他就是被那些革命口号洗了脑,骨子里还是当年溪口那个跟在我身后的愣头青。你看我叫他回来,他不一样回来了?而且他的军队里,不是早就没有那边的人了吗? 参谋连忙附和:委员长高明。 嗯。蒋锐元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巴东,指尖轻轻点了点——把景行放在巴东,既能利用他的本事搞实业,又能让他离金陵的漩涡远些,或许,还能绝了他某些不切实际的念想。一举数得。 另一边,李念安堵住回到住所的李宇轩,急急追问:校长找你何事? 调我去巴东主政,你留在金陵。 什么?!李念安几乎跳起来,凭什么?巴东才是根基!把我留在这鬼地方学那些劳什子礼仪,能学出个什么名堂? 就凭我和他几十年的情分,李宇轩看着他,目光复杂,他信我,但未必完全放心你。你年纪尚小,留在身边,他才安心。 他还是看着我长大的呢!李念安梗着脖子反驳,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儿,万一……他拿我当人质…… 胡说!李宇轩低斥一声,伸手重重按在他尚且单薄的肩膀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听着,我这次去,不只是当官。兵工厂,铁矿,可靠的队伍,这些才是乱世安身立命的根本。我给你去打下这个根基。等你再长大些,羽翼丰满了,这里,他指了指脚下,或者更广阔的天地,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李念安别过脸,嘟囔道:看样子还没老糊涂。 李宇轩笑了,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蒋锐元把念安留下,名为培养,实为牵制。而自己去巴东,看似放权,实则也是被架到了火炉上——既要搞出政绩,又不能让那边的人拉拢,更要防备着随时可能到来的猜忌。 可他别无选择。至少巴东还有一块干净的地,能让他做点实事。 收拾行装时,李念安塞给他一本手抄的兵工厂图纸:“这是我照着德国人的笔记改的,你带去试试。” 李宇轩接过图纸,指尖触到少年温热的字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在金陵好好待着,别给我惹事。 知道了。 几天后,火车开动时,李宇轩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默念:小子,等我回来。 而站在月台上的李念安,看着火车消失在远方,悄悄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两条路的开始。金陵的风很冷,但他不怕——总有一天,他要让这里的人知道,李念安不是谁的牵制,更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 第56章 日常琐事1 金陵总统府西花园里,春日的阳光透过百年法国梧桐新发的嫩叶,在修剪齐整的草坪上织出流动的光斑。蒋介师穿着一袭深色长衫,陪着宋梅龄在青石板小径上漫步。宋梅龄身着浅碧色旗袍,外罩一件针织开衫,步履从容。 在他们身后十来步远,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正蹲在花坛边,小心翼翼地用草茎拨弄着一队搬运面包屑的蚂蚁。他身上的小西装虽然熨帖,后背却沾了些草屑。 这小家伙倒是活泼,宋梅龄回头望了一眼,唇角含笑,是建锋从俄国寄信回来了? 蒋介师脚步微顿,摇了摇头:建锋还在莫斯科,怕是赶不上我们的婚礼了。他朝后招了招手,念安,过来。 李念安丢掉草茎,小跑着上前,在两人面前站定。他先是规规矩矩地朝蒋介师鞠了一躬,又转向宋美龄,黑亮的眼睛悄悄打量着她卷曲的短发和耳垂上的珍珠。 这位是宋女士。蒋介师介绍道。 宋阿姨好。李念安声音清脆,手里还捏着方才摘的月季,花瓣上的露水沾湿了他的指尖。 宋梅龄被他这副故作老成又难掩稚气的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拂去他肩上的草屑:真是个伶俐孩子。这是谁家的公子? 他父亲是李宇轩,现在在正在去往巴东。蒋介师说着,目光在李念安身上停留片刻,景行把他留在金陵,托我照看些时日。 宋梅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李参谋的公子。又转向李念安,念安要不要和宋阿姨一起去打高尔夫球?府里刚修了新球场。 李念安眨巴着眼睛,直愣愣地问:有钱拿吗? 这话一出,蒋介师先笑了起来,指着他对宋梅龄道:哈哈哈,美妹,你看这小子!跟他父亲真不一样。他父亲是油盐不进,不被财色所迷,你这小家伙,倒是贪财又直白。 李念安梗着脖子反驳: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不一样的,委员长。他仰着小脸,眼神里满是我才不跟那老古板一样的倔强。 哦?哪里不一样?蒋介师饶有兴致地问。 我爹总说要为国为民,可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李念安掰着手指头数,我不一样,我得先有钱有枪,才能想别的。没钱没枪,说啥都白搭。 蒋介师听得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好小子,有点意思!改天把你送去中央党务学校,好好学学怎么掌事。 噢……李念安拖长了调子,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美妹你看,蒋介师笑着指他,一听到要上学,立马不高兴了,跟他爹小时候一个德性,就不爱啃书本。 宋梅龄被逗得莞尔:算了,孩子还小,爱玩是天性。你自己出去玩吧,别跑太远。 李念安一听这话,像是得到了特赦,“哎”了一声,转身就没了影,小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响,转眼就钻进了假山后面。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宋梅龄转过头,轻声问:介师,你很看重这小家伙呀。 蒋介师望着草坪尽头的凉亭,叹了口气:唉,我对他父亲真是又爱又恨。景行那小子,打牌是块好料,可脑子总被那些‘革命理想’洗得不清不楚,整天跟我拧着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欣慰:前几天我考教了这小家伙,倒给了我很大惊喜。问他怎么打胜仗,他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就说先摸清楚对方粮仓在哪找个叛徒当内应,全是实打实的法子。 我敢保证,这小家伙跟他父亲不一样,绝不是纸上谈兵之徒。蒋介师的眼神亮了起来,我想以后让他领军,说不定比他爹更有出息。不说了不说了,咱们去看球场吧。 宋梅龄看着蒋介师走向球场的背影,若有所思。她知道校长心里的遗憾——建锋在苏联,身边缺个能贴心培养的晚辈。李宇轩虽是心腹,却总隔着层政见的隔膜,如今把他儿子留在身边,大约是想在这孩子身上,弥补些什么吧。 此时,假山后的李念安正扒着石缝,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他撇了撇嘴,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银元——这是方才在蒋介师书桌上顺手拿的。银元在他指间翻转,映着斑驳的阳光 上什么党务学校……他咕哝着,黑亮的眼睛里闪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等我攒够了钱,直接去找老爹。 他记得离京前老爹摸着他的头嘱咐:在金陵小心行事,多看多听少说话。可李念安自有主张——他要走的路,绝不是老爹那样被理想束缚的路,也不是蒋介师为他规划的路。 远处传来蒋介师和宋梅龄渐行渐远的谈笑声,李念安从假山后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阳光正好,照在他稚气未脱却已显倔强的脸上。 李念安跑出总统府,就见一个穿着西装的卫兵候在门口,见他出来,立刻上前:公子,您准备去哪?是否需要属下来陪您? 这是蒋介师派来跟着他的人,说是保护,其实更像监视。李念安眼珠一转,咧嘴笑道:你跟着我吧。我买东西,你掏钱。 卫兵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公子。反正委员长早就交代过,李念安要什么,尽量满足。 李念安乐颠颠地领着卫兵往夫子庙跑。他才不稀罕什么高尔夫球,金陵里好玩的地方多着呢。糖画、皮影戏、捏面人……一路走过去,眼睛都看直了。 这个糖画,要个老虎的。 那个皮影,给我来一套。 老板,这面人捏得像不像我?像的话我就买了。 卫兵跟在后面,付钱付得手都软了,心里暗自咋舌——这小公子看着年纪小,花钱倒是不含糊。 李念安抱着一堆东西,坐在秦淮河畔的石阶上,一边啃着糖葫芦,一边看画舫上的姑娘唱曲。卫兵站在旁边,提醒道:公子,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急什么。李念安含糊不清地说,“我爹去巴东了,没人管我,多玩会儿怎么了?” 他看着河面上摇曳的灯火,忽然叹了口气。其实他心里清楚,蒋介师把他留在金陵,没那么简单。 晚风拂过,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和淡淡的脂粉香。李念安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回去。” 卫兵连忙跟上,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小家伙虽然贪财爱玩,却比同龄人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灵,将来说不定真能成点气候。 而此时的总统府里,蒋介师正和宋没龄商议着婚礼的细节。 ------------ 第57章 日常琐事2 长江水汽氤氲,弥漫在巴东总督府的每个角落。李宇轩坐在公案后,指尖无声地敲击着摊开的公文——那是各县呈报的税赋账目,朱笔圈出的空缺如伤口般刺眼。 主任,黄伟立在案前,手中卷宗已被汗水浸透,“各县新政推行受阻,杨升、刘香等人表面应承,底下厘金局却照旧横征暴敛。百姓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 李宇轩抬眼,指节在紫檀木桌面上叩出两声清响:说了多少遍?上班的时候称职务。” “是,省主席。”黄伟连忙改口,却依旧难掩焦虑,“再这么拖下去,咱们之前定的减租、开办学堂的政策,怕是要成一纸空文。” “呵。”李宇轩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长江正涨着水,浑浊的浪涛拍打着堤岸,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在金陵的时候,我没权利改变那些烂摊子。到了巴东,我还没权利扳扳这些地头蛇的性子?那我不是白来了吗?” 他转过身,眼神里淬着冷光:“告诉那些军阀,我定下的政策,三日内必须在各县贴出告示,谁敢欺上瞒下,谁想捂着自己的地盘当土皇帝——” 话音顿了顿,他伸手按住腰间的枪套,皮革摩擦的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休怪我李某人的刀,不长眼睛。” 黄伟心头一震,连忙应声:“是,省主席!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李宇轩叫住他,“之前让你去德国和美国采买的武器,进度怎么样了?” “正在派遣。”黄伟连忙回话,“德国那边的毛瑟枪已经起运,走的是长江水路,估计下个月能到宜昌。美国的勃朗宁重机枪有点麻烦,那边的军火商要加价,我已经让驻美办事处的人去周旋了。” “钱不是问题。”李宇轩摆了摆手,“告诉他们,加价可以,但必须保证质量,要是敢送来些二手货,我拆了他们的洋行。” “是!”黄伟这才转身退出去,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 总督府的偏厅里,胡中南正踮着脚往门口望,见黄伟出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悟我,主任他怎么说?” 黄伟把李宇轩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加重语气:“省主席说,必须贯彻他的政策,谁敢欺上瞒下,大军不日就到他的家门口。” “主任真这么说?”胡中南眼睛一亮,攥紧了拳头,“早就该给这些军阀点颜色看看了!上次去恩施督查,刘香的人居然敢扣咱们的粮车,简直反了!” “省主席心里有数。”黄伟压低声音,“对了,主席还催了美国和德国的物资,让尽快送过来。” “好!我这就去发电报!”胡中南转身就走,脚步带风——他早就盼着能换上新家伙,第三师的弟兄们手里的枪,还是北伐时用的老套筒,早就该换了。 而此时的巴东县衙后堂,几个穿着绸缎马褂的军阀正聚在一块儿,八仙桌上摆着的燕窝羹都快凉透了。刘香把手里的茶碗重重一墩,茶水溅了满桌:“不是我说,他李宇轩不过就是个书童出身,跟着委员长后面混了几年,就敢来管咱们巴东的事?真当自己是天王老子了?” 旁边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军阀叹了口气:“唉,没办法啊。谁让人家手里握着第三师呢?那可是委员长的嫡系,咱们这些地方军,硬碰硬肯定讨不到好。” “凭什么!”刘香猛地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当响,“别的地方都是王权不下乡,咱们巴东怎么就成了特例?委员长非要派这么个愣头青来指手画脚,这是没把咱们当自己人!” “你能打过他的第三师吗?”八字胡军阀反问,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刘香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不能……可也不能就这么忍了啊!” “有些事,想想就好。”另一个胖军阀慢悠悠地说,“何况现在李宇轩正大张旗鼓地扩军,你们没听说?第三师名义上是个师,实际上已经有八万多人了,比咱们几个加起来还多,连重炮团都配上了,这哪是来当省主席,分明是来屯兵的。” 刘香眼睛一转,忽然拍了下大腿:“不行,我忍不了这口气!他扩军,我就不信委员长不知道!我这就给金陵发电报,告他一状!” 金陵总统府的办公室里,蒋锐元正对着地图发呆,忽然听见副官喊“委员长”,抬头就看见对方手里拿着份电报,脸色不太好看。 “娘希匹,景行又在搞什么?”蒋瑞元没好气地问,他最近正被北方的战事搅得头大,一听是巴东的消息,就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委员长,您看这个。”副官把电报递过去,“巴东的军阀把状告到您这儿来了,说李主席在巴东大肆扩军,还威胁要动武,说……说要刀劈了不听话的人。” 蒋锐元把电报扫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猛地把电报扔在桌上:“这个景行!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让他去巴东稳定局势,他倒好,扩军?他想干什么?” 副官低着头不敢说话,半晌才小声问:“那委员长您看这事……要不要派个人去查查?” 蒋锐元在屋里踱了两圈,忽然停下脚步,骂道:“写个电报,骂一下景行!让他收敛点,别真把巴东给我搅翻了天!” “就……就骂一下?”副官愣了,他还以为委员长会撤了李宇轩的职,至少也得调回金陵训话。 “娘希匹,我都骂景行了,那巴东的军阀还想怎么样?”蒋锐元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维护,“那些军阀是什么货色,我还不清楚?一个个拥兵自重,早就该敲打敲打了。景行是急了点,但方向没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景行,扩军可以,但得把账目报上来,别让我在议会那边难做人。还有,真要动武,提前打招呼,别搞出人命,影响不好。” 副官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应声:“是!属下这就去拟电文!” 看着副官退出去的背影,蒋锐元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紫金山,轻轻叹了口气。景行这性子,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不过……他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而此时的巴东总督府,李宇轩正站在地图前,指尖划过恩施的位置。黄伟敲门进来,递上一份电报:“省主席,金陵来电了。” 李宇轩展开一看,上面满是蒋锐元标志性的奉化骂腔,什么“娘希匹”“收敛点”“别给我惹事”,字里行间却没提撤他的职,反而在末尾加了句“军需短缺可报财政部”。 他忍不住笑了,把电报往桌上一扔:看来,少东家还是信我。 窗外的长江水,依旧滚滚东流,带着一股势不可挡的劲头。李宇轩知道,巴东的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但他不怕——手里有枪,身后有弟兄,心里有底气,就算是龙潭虎穴,他也闯得。 ------------ 第58章 日常琐事3 胡中南捏着电报的手指关节发白,猛地将那张纸拍在桌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省长,这帮地头蛇竟敢往金陵递状子!”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分明是咱们断了他们的财路,如今想借校长的手来压人!” 李宇轩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把缴获的毛瑟手枪。枪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他专注地检查每个部件,连扳机缝隙都不放过。“意料之中。”他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这些人做惯了土皇帝,现在有人要收走他们的权柄,不蹦跶几下反倒奇怪了。” 他将组装好的手枪利落上膛,咔嚓一声清脆利落。“过几日,你亲自去各县走一趟。”他起身整了整中山装下摆,“告诉那些老爷,若是再拿掺水的诚意来糊弄——”手指轻点桌上那叠记载着各地瞒报税银、私设关卡的卷宗,“这笔账,我会亲自与他们清算。” “明白!”胡中南眼中精光一闪,他早就想会会这些老狐狸了。 “处理完这事,随我去军营走走。”李宇轩系好风纪扣,“许久未视察训练,该去看看弟兄们了。” 部队驻扎在巴东城外的山坳里,老远就听见整齐的口号声。李宇轩沿着土路往里走,只见操场上黑压压的士兵正在练刺杀,木枪撞击的“砰砰”声此起彼伏,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将士们辛苦了!他站在高台上喊道,声音透过风传得很远。 士兵们齐刷刷停下动作,转身敬礼,齐声回应:“回省长,不辛苦!”吼声撞在山壁上,回声荡了好几圈。 李宇轩走下台,挨个儿看过去。不少士兵的军装上还打着补丁,手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却个个腰杆笔挺,眼神亮得惊人。他停下脚步,拍了拍一个年轻士兵的肩膀:“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提,只要是我能满足的,一定办到。” 那士兵愣了一下,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挠了挠头,憋了半天才小声说:“省长,就是……就是军队什么时候发钱?” “???”李宇轩脸上的笑容僵住,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黄维,眉头拧了起来,“什么情况?” 黄伟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解释:“回省长,咱们军队向来是发粮不发饷,这是沿用多年的规矩,没有发钱的先例啊。各地军阀的队伍也都是这么办的……” “难道从来如此,便对吗?”李宇轩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扫过在场的士兵,“他们以后是要上战场玩命的,是要拿命去拼家国安宁的!凭什么连一口饱饭、一点饷银都得不到?” 他转向全体士兵,朗声道:“从这个月起,每个月都给你们发饷银!一等兵每月4块大洋,士官翻倍!我李宇轩在这里保证,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绝不会亏待弟兄们!” “谢省长!”士兵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激动得红了眼眶,把木枪举过头顶摇晃,山坳里的回声比刚才的口号声还响。 李宇轩示意大家安静,走到黄伟面前,语气缓和了些:“好了,这件事我不想骂你。但黄伟,你记住,别人的军队是别人的军队,这可是咱们从羊城带出来的老部队,是跟着咱们东征北伐的弟兄,不能让老部队的人寒了心。” “是!属下记住了!”黄伟额头冒汗,连忙应声,心里却在盘算饷银的缺口——八万多人,每个月就是几十万大洋,这笔钱从哪儿来? 正思忖着,一个小个子士兵突然从队伍里钻出来,梗着脖子喊道:“省长,省长!那个……我想吃肉!” 周围的士兵顿时哄笑起来,那士兵却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补充:“回省长,不是俺馋!是训练太苦了,每天天不亮就出操,练到日头落,伙食里就漂着点肉油星子,弟兄们晚上躺下来,肚子饿得直叫……” 李宇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转头看向黄伟,眼神里带着火气:“你是怎么搞工作的?” 黄伟的脸瞬间白了,连忙解释:“回主席,主要是钱不够啊!咱们的军费大半都拿去买装备了,德国的毛瑟枪、美国的重机枪,哪样不要钱?军械所的扩建也等着用钱,很多地方只能能省则省……” “省?”李宇轩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别的地方能省,弟兄们的肚子不能省!我跟那些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的军阀不一样!这些兵以后都是要上战场的,是要替咱们挡子弹的,连肉都吃不上,怎么有力气打仗?” 他环视全场,朗声道:从今天起,部队伙食改了!三天一顿肉,顿顿管饱!米饭管够,菜里要有油腥! 谢省长!士兵们再次欢呼起来,这次连老兵都红了眼——他们当兵这么多年,还是头回见长官把士兵的肚子当回事。 黄伟站在一旁,既感动又焦虑,等欢呼声平息些,才小声问:“是,省长!可……可这笔钱怎么办?现在账上的钱,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钱不够,我来想办法。李宇轩斩钉截铁地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巴东县城方向,“那些军阀不是爱告状吗?正好,我正愁没理由查他们的账。他们私吞的税银、克扣的赈灾款,够弟兄们吃半年肉还有富余!” 他拍了拍黄伟的肩膀:“部队训练本来就苦,不能再让弟兄们受委屈。以后记住了,军心比什么都重要。装备再好,要是弟兄们心里憋着气,上了战场也没人肯拼命。” “是!属下明白了!”黄伟这次是真的服了,他以前总觉得打仗靠的是装备和战术,现在才明白,李宇轩抓的才是根本——弟兄们肯跟着你玩命,不是因为你官大,是因为你把他们当人看。 夕阳西下,把操场染成了金红色。李宇轩看着士兵们重新投入训练,木枪撞击的声音比刚才更响,口号声里都带着股子劲。他知道,解决了饷银和伙食,只是第一步。但他有信心,只要把这些弟兄的心焐热了,这支部队就会成为最锋利的刀,不管是对付巴东的军阀,还是将来面对更凶险的战场,都能顶得住。 晚风拂过,带着饭菜的香气——伙房已经在杀几十头从县城买来的猪,今晚,弟兄们就能吃上一顿像样的肉了。李宇轩望着炊烟升起的方向,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治军之道,说到底,不过是“不亏待”三个字而已。 ------------ 第59章 日常琐事4 月余时光,川东一带风声鹤唳。山城内,戒备森严的杨公馆里,烟雾缭绕,空气凝滞。杨什身着藏青绸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他李宇轩,到底想干什么?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沉寂。八仙桌旁,刘香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叮当响,茶水泼溅在红木上,洇开一片深色。“操!这姓李的是越来越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他粗声骂道,眼底翻涌着戾气,“川东、鄂西,多少人都往他巴东跑?商户、流民,连他娘原先跟着咱们吃饭的团丁,都被他那套说辞给拐跑了!” 角落里,一位白发乡绅清了清嗓子,颤巍巍地道:“杨司令、刘司令,李宇轩在巴东搞的那一套,实在是……有违常理啊。不仅免了百姓三年赋税,大兴学堂医馆,如今连佃户交租,都敢强压到三成。这……这是要掘我等根基啊!” “根基?”刘香冷笑,脸上的横肉抽动,“他这是在收买人心!当初他刚落脚巴东,还算安分,守着那弹丸之地练兵,咱们只当没看见。可现在呢?”他霍然起身,双手撑桌,声音陡然拔高,“他兵越练越多,手越伸越长!上月,连秭归的厘金局都敢伸手接管!他想干什么?分明是要另立山头!” 杨什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他比刘香沉得住气,但李宇轩的步步紧逼,也让他如坐针毡:“李宇轩的胃口,确实越来越大了。起初只要些军饷,我们几家凑凑也就打发了。如今索要粮草、军械不说,竟开始干涉地方政务。长此以往,这川鄂边境,怕真要改姓李了。” 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刘香眼中凶光一闪,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枪套,咱们几家凑凑,十几万人马还是有的,还怕他一个李宇轩? 杨什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乡绅和军官,缓缓道:“硬拼是下策,得先稳住后方。”他看向几位乡绅,语气沉重,“诸位回去,务必让下面的人都明白,李宇轩此举,是要绝了大家的生路。他减赋降租,看似惠及百姓,实则是要掏空我们的钱粮根基。今日他动税收,明日就能清丈田亩,查抄家产!若再不齐心,出钱出粮,下一个身家不保的,就是在座诸位!” 乡绅们闻言,脸色骤变,彼此交换着惊惧的眼神。他们世代盘踞,家业全赖田租与地方摊派,李宇轩的做法,无异于釜底抽薪。“杨司令放心!我等回去即刻筹措,定将粮饷尽快备齐!”为首乡绅连忙表态,余人纷纷附和。 好!杨什点头,转向身旁参谋,“传令各部,向巴东边境移动,沿江布防。我倒要看看,他李宇轩敢不敢先动手!” 刘香也压下火气,沉声道:“我即刻回去调动主力,三日之内,必到巴东与你会合。这次,定要叫他知道,这川东,到底是谁说了算!” 公馆内顿时人影攒动,电报滴答,脚步纷沓,一场针对巴东的军事行动,在暗夜里悄然展开。 数日后,巴东行政公署。 李宇轩正伏案批阅文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安静的光影。门被猛地推开,黄伟步履匆忙地进来,额角带汗:“主席,紧急军情!杨什、刘香等人已集结十余万兵力扑来,前锋已抵达野三关!” 李宇轩并未抬头,笔尖在纸面沙沙作响,声音平稳:“慌什么。” 黄伟一怔,见主席如此镇定,心下稍安,但仍急切道:“主席,敌军势大,兵力数倍于我,且多是老兵,我们……” “打仗,靠的不只是人多。”李宇轩搁下笔,抬眼,目光锐利,“是民心,是纪律,是堂堂正正之师。”他顿了顿,“你立即拟写报告,详陈杨、刘等人拥兵自重、违抗中央、意图作乱之事实。我批条子,命胡中南、杜与明两部,即刻自汉中、宜昌出发,分路驰援巴东,平叛讨逆。” “是!”黄伟领命之后,转身欲走,等等,主席,我呢? 李宇轩沉吟了一下,看着黄伟:“你,嗯……这次就留在我身边,负责公署后勤与各方联络。” 黄伟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股被重用的热流,挺直腰板敬礼:“是!属下必竭尽全力,不负主席信任!” 去办事吧。李宇轩摆摆手,重新拿起文件,“另外,给金陵发急电,呈报委员长:巴东杨什、刘香等部,无视国府法令,聚众谋逆,兵临城下,危及地方,恳请中央示下。” 明白!黄快步退出,心下对主席的沉稳愈发敬佩。 电波载着巴东的紧急军情,穿越千山万水,飞向金陵。 金陵,总统府。 蒋校长靠在沙发上批阅公文,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各地军阀频生事端,党内派系倾轧不休,令他心力交瘁。 委员长,巴东急电。机要秘书手持电文,步履轻捷地走入。 蒋校长未抬头,只揉了揉眉心:念。 是。秘书展开电文,清晰念道,职李宇轩谨禀少东家:巴东军阀杨什、刘香等,拥兵自重,目无中央,近更集结重兵十余万,进逼巴东,公然挑衅,扬言颠覆地方政权。局势危殆,职部决意坚守待援,恳请少东家明示方略。” 娘希匹……蒋校长听完,低骂一句,神色复杂。这个景行,当初派其赴巴东,本意在制衡川东诸雄,未料其竟能掀起如此风浪,如今更与杨什、刘香直接对垒。 秘书小心询问:“委员长,眼下该如何处置?杨、刘乃川中宿将,根基深厚。李主席虽锐气正盛,毕竟资历尚浅,兵力亦处劣势……” 反了!都反了!蒋校长蓦地起身,在室内踱步,语气含怒,杨什、刘香跋扈,景行亦敢擅启战端!眼里还有没有中央!还有没有党纪国法!还有没有我这个少东家? 他行至窗边,遥望远处山峦,沉默良久。秘书垂手侍立,不敢惊扰。 半晌,蒋校长转身,眼神已恢复深邃:“传令,暂且静观其变。” 秘书微愕:“委员长之意是……” 让他们先斗,蒋校长冷哼一声,“若景行赢了,叫他来金陵见我。我倒要看看,他现在究竟有多大能耐。” 他语气一转,变得森然:“若是他输了……即刻命令华中剿总调集精锐,速赴巴东戡乱。不仅要收拾杨什、刘香这群叛逆,把景行也给我‘请’回来!我倒要问问,是谁给他的胆子,擅自与地方势力开战!” 是!秘书心领神会,暗叹委员长手腕老辣。无论巴东胜负,中央皆可坐收其利。 严密关注巴东战局,一有动向,即刻报我。蒋校长补充道,坐回沙发,拿起那份电报又细细看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巴东的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和山雨欲来的沉闷。 长江两岸,战云密布。杨什、刘香联军沿江构筑工事,旌旗猎猎,刀枪如林。巴东城内,李宇轩所部严阵以待,士兵神情肃穆,士气却高昂。城内百姓并未慌乱,青壮协助运送物资、加固城防,学堂书声未绝,医馆依旧忙碌,秩序井然。 黄伟穿梭于公署与各联络点之间,处理着繁杂的后勤事务,将前线雪片般的情报整理汇总,呈报李宇轩。李宇轩则依旧沉稳,每日批阅军报、部署防务,不时亲临前沿视察,与士卒同食同寝,军心愈发凝聚。 主席,胡中南将军电,所部已抵兴山,预计三日内可至巴东外围。” 嗯。李宇轩目光掠过墙上的巨幅地图,杜与明部到了何处?” 杜部已过宜昌,正兼程赶来,两日后当可与我军会合。” 李宇轩嘴角微扬:杨什、刘香以为凭兵力优势便可碾压我等,他们错了。民心向背,方定乾坤。”他语气转坚,“传令前线,固守待援。只要再坚守三日,胜利必属于我!然后再电,胡中南与杜与明让他们加速行军。 是! 窗外,夕阳将巴东群山与滔滔江水染作一片赤金。联军大营中,士兵默默擦拭刀枪,准备着即将到来的厮杀。巴东城内,炊烟袅袅,顽童嬉闹,一切仿佛如常,却又不同往常。 这场牵动川鄂格局的大战,一触即发。李宇轩立于窗前,凝视远方防线,目光坚定。此战,不仅为巴东存续,更为打破旧藩篱,蹚出一条新路。无论前程多少艰险, ------------ 第60章 巴东平定 几日光阴,在战云密布的巴东,仿佛被无形之手拉扯得格外漫长。行政公署内,李宇轩静立在巨幅军事地图前,目光沉静如深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实木桌面,发出规律而轻缓的嗒嗒声,在肃穆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们还没有撤军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威严,不容置喙。 侍立一旁的黄伟闻声立刻上前一步,腰身微躬,沉声应答:回主席,尚未撤军。前沿侦察回报,杨什、刘香所部非但无后撤之意,反而在加固工事、囤积粮草,似有长期对峙乃至寻机反扑的打算。 李宇轩闻言,嘴角牵起一抹冷峻的弧度,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哼,一声轻哼带着几分嘲弄与决绝,语气斩钉截铁,冥顽不灵,自寻死路。那就直接打吧,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是,主席!黄维精神一振,肃然领命。他深知,李宇轩一旦下定决断,便如雷霆万钧,再无转圜余地。这道命令,恰似投入干柴的星火,转瞬便会点燃整个巴东的战局。 与此同时,巴东外围,胡中南与杜与明部的汇合之地。 临时指挥所设于一处依山傍水的村落,电台天线如林般矗立,参谋人员步履匆匆、各司其职,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有序的备战气息。胡中南与杜与明这两位团长,此刻正俯身对着一幅摊开的作战地图。 主席那边,可有明确指示?胡中南抬眼,看向刚挂断加密电话的杜与明。 杜与明放下话筒,颔首示意,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主席有令,即刻开战。他特意交代,此战旨在平定叛乱、稳固后方,事后若有任何非议或追责,他一力承担。 胡中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随即被决然取代,他抬手重重一拍地图:好!景行既有如此魄力,我等亦无后顾之忧。转身对侍立身旁的副官厉声下令:传令下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检验各部训练成果的时刻到了!若连杨什、刘香这些盘踞地方的川军都收拾不了,便趁早解甲归田,回老家种田去!此战,务必打出第一军第三师的威风,一战定乾坤! 是!团座!副官朗声应答,转身快步离去传达命令,脚步声在庭院中渐行渐远。 杜与明俯身指着地图上的防御节点,补充道:光停,敌军虽装备稍逊,但兵力仍占优势,且据险而守、经营日久,不可轻敌。我的建议是,你我两部密切协同,采取中央突破、两翼包抄的战术。我部主力从正面强攻,吸引其主力注意力;你率精锐部队侧击其左翼薄弱地带,直插敌后,务必打乱其部署、切断其退路。 正合我意!胡中南眼中精光一闪,用力拍向地图上的关键位置,就这么办!让这帮地头蛇好好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 作战命令迅速通过电台、传令兵传达至各个作战单位。军营之中,士兵们仔细检查枪械、配发弹药,军官们则召集部下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激昂的口号声此起彼伏。一股肃杀之气自营地升腾,直冲云霄。 两日后,巴东境内的枪炮声由起初的震耳欲聋,逐渐变得稀疏,最终归于沉寂。 主要战斗已然结束,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焦黑的土地上遍布着战争留下的疮痍——残破的工事、废弃的枪械、干涸的血迹,无声诉说着此战的惨烈。杨什与刘香苦心经营多年的防线,在胡、杜两人默契配合的猛烈攻势下,如同被巨锤击碎的琉璃,迅速土崩瓦解。川军虽素来悍勇,民风剽悍,却在装备精良、战术协同更胜一筹的第三师面前,终究难以抵挡,节节败退。 胡中南与杜与明并肩站在一处刚被夺取的高地之上,俯瞰着下方狼藉的战场。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硝烟与淡淡的血腥气,令人心悸。 杨什和刘香呢?可有确切消息?胡中南开口问道,声音因连日指挥作战而略带沙哑,却依旧中气十足。 一名浑身沾满尘土、军装破损的情报参谋快步上前,立正敬礼,高声报告:回团座,据被俘溃兵供述及战场遗体辨认,杨森、刘湘二人于昨日的核心阵地攻坚战中,被我军炮火击中,当场毙命,遗体已确认无误。 胡、杜二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释然。此二人一死,川东地区最大的叛乱根源便已拔除,后续的安抚整顿工作无疑会顺利许多。 好,胡中南微微颔首,语气果决,立刻起草电文,加急上报主席:巴东叛军已悉数平定,首恶杨什、刘香授首,残余溃兵正在清剿之中,地方秩序逐步恢复。 是!参谋应声退下。 杜与明更关切伤亡情况,转向身旁负责统计的军官,语气凝重:我军伤亡具体如何? 军官翻开手中的登记册,声音低沉了几分:回杜团座,初步统计结果如下:阵亡官兵两千四百八十九人,重伤约一千人,轻伤人员仍在统计之中,暂无确切数字。 杜与明沉默片刻,眉头微蹙。这个伤亡数字虽在预估范围之内,尚属可控,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足以让人心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吩咐道:尚可,代价在承受范围之内。告诉军需处与政训处,牺牲的弟兄,务必逐一核实身份、籍贯,抚恤金加倍发放,第一时间足额送达家属手中,任何人不得克扣、延误。重伤员即刻转运后方医院,全力救治,不得有任何疏忽。 是!属下明白,即刻照办!军官肃然领命,转身离去安排。 同一时刻,金陵总统府内。 蒋校长的办公室里,气氛与巴东战场的炽烈截然不同,一种沉静中暗藏威压的气息弥漫其间。蒋校长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目光却并未落在纸面之上,显然心思早已飘远。 巴东那边,情况如何了?他头也未抬,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喜怒。 旁边的参谋轻步上前,恭敬地呈上一份刚译出的加急电文:回委员长,刚刚收到胡、杜二位团长联名发来的捷报,巴东叛乱已彻底平息,杨什、刘香所部被全数击溃,二人亦于乱战中身亡。 蒋校长的目光终于从文件上移开,接过电文快速浏览一遍。他脸上依旧毫无波澜,既无获胜的欣喜,也无意料之外的惊讶,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片刻后,他将电文轻轻置于桌案之上,手指无意识地点了点纸面。 给景行发份电报,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叫他即刻滚回南京来见我。 是,委员长。参谋躬身应诺,拿出纸笔快速记录。 蒋校长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对了,景行麾下的第3师,选派一名可靠之人即刻前往接手,务必稳妥处置。你先下去吧。 是,委员长。参谋再次应命,轻手轻脚地退出办公室,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那扇厚重的实木木门。 门扉闭合的瞬间,外间办公室里,两位正在整理文件的年轻秘书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其中年纪稍轻的那位,借着低头整理纸张的动作,压低声音,满是疑惑地问道:哥,你说委员长这是什么意思?李主席明明打赢了叛乱,立了大功,怎么转眼就把他的嫡系第3师给收了?这也太不合常理了。 年长些的秘书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一丝你还是太过稚嫩的神情,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地分析道:“笨!这其中的门道,可没那么简单。其一,自然是李宇轩擅自开战,肯定要给下面人一个交代,不然人人都学李宇轩这样,那委员长怎么办? 他顿了顿,左右瞥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才继续说道:其二,便是敲山震虎,做给国内其他那些心思活络的军阀看。连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李宇轩,委员长说收权就收权,其他人见状,自然会收敛锋芒,不敢再肆意妄为。这是在借李宇轩立威,稳固中央集权。 那第三点呢?年轻秘书追问道,眼神中满是好奇。 第三点,年长的秘书声音压得更低,几乎细不可闻,你忘了西北与江西的局势了?委员长的核心心思,始终是集中力量对付心腹大患。第三师确实能打,但一直在巴东。估计这次把第三师拿来,就是为了对付那边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笃定:我估摸着,李宇轩这次回金陵,必然是雷声大、雨点小,轻拿轻放。明面上或许会以擅自开战为由申斥几句,但信任摆在那里,委员长断不可能真的治他的罪。大概率是顺势调他去巴蜀或是其他类似的地方任职,打一竿子,给一个甜枣。 年轻秘书闻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低声叹道:原来如此,还是哥看得透彻。 ------------ 第61章 兵权 几日过后,金陵总统府办公室内蒋校长背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铺陈满地的金黄银杏,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窗棂,声响规律而沉闷。 景行到了?他未回身,语气听不出喜怒。 侍立一旁的副官连忙躬身回话:回委员长,李主席已在门外等候。 叫他滚进来。蒋校长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带着压抑的火气。 是,委员长。副官不敢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片刻后,李宇轩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巴东的风尘,军靴踏在地毯上几无声息。他望着蒋校长紧绷的背影,明知对方正在气头,仍习惯性地牵了牵嘴角:少东家这火气,怕是能把紫金山的叶子都燎了。 蒋校长猛地转身:你还有脸问?他将一份电报狠狠摔在桌上,纸页在气流中哗哗作响,“派你去巴东是稳定局面,不是让你提刀跟军阀拼命!扩军放话,还直接动武了生怕金陵不知道你在巴东搞独立王国? 李宇轩刚要开口,却见蒋校长瞪向副官:这里有你什么事? 副官吓得一激灵,连忙低头告退:卑职这就下去!转身小跑着退出,轻轻带上了房门。 人都走了。李宇轩耸耸肩,伸手想去拉椅子,却被蒋校长一声怒喝打断。 你还有脸坐?娘希匹!蒋校长指着他的鼻子,胸口剧烈起伏,八万大军!议会那边都说我养虎为患! 李宇轩的手顿在半空,挑眉道:那我站着听训。 蒋校长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模样噎了一下,火气似消了些:罢了,坐吧,有正事跟你说。 李宇轩这才拉过椅子坐下,后背往椅背上一靠:莫不是巴东的乡绅又告了我黑状? 我要调走你的第三师。蒋校长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李宇轩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毯上划出刺耳声响:凭什么?声音陡然拔高,满眼皆是惊讶,那是我从羊城带出来的弟兄,东征西讨拼出来的队伍!你说拿走就拿走? 你第三师都八万人了,快抵两个军的编制!还在偷偷扩军,你想干什么?蒋校长打断他。 巴东乡绅现在个个心怀鬼胎,私兵加起来比我还多!我不多练兵,等着被他们吞了?李宇轩梗着脖子反驳,你当年教我兵者,国之大事,难道是白教了? 少跟我扯这些!蒋校长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你不会打仗,养那么多兵干嘛?摆着好看? 谁说我不会打仗?李宇轩像是被踩了尾巴,嗓门更大,当年保定学堂战术课,我哪次不是名列前茅?柏林的演习、兵书,我啃得不比你少! 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蒋校长冷笑,眼神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练兵你有一套,拢得住弟兄的心,但打仗你不行——你太软,见不得流血,舍不得牺牲,这在战场上是要命的! 放屁!李宇轩爆了粗口,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当年在豫章城头,我带一个排堵住缺口,打退七次冲锋,弟兄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棋盘上的棋子! 那你说,打仗该怎么打?蒋校长往前逼近半步,两人目光相对,似要撞出火花。 大兵团作战,首重纪律!令行禁止,进退有序方能形成合力,不然百万雄师也是一盘散沙!李宇轩毫不退让。 没了?”蒋校长挑眉,语气带着嘲讽。 因地制宜,审时度势!敌情、地形、补给,哪样不算?难道像你当年百人速通满城,提枪就冲上去砍人命都不要了?李宇轩寸步不让。 好,就算大兵团作战要严纪律,你自己做到了?蒋校长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士兵犯错,你抽几鞭子就了事?换了是我,违反军纪者,军法处置!你这是治军还是过家家? 是哪个狗日的告我的状?李宇轩猛地反应过来,眼神瞬间变冷,不对——你在我身边安插了人! 不过是在你部队里放了几个保护你的人。蒋校长别过脸,语气有些不自然。 放几个人跟安插卧底有区别吗?李宇轩气笑了,咱们从溪口一起长大,你竟信不过我? 巴东那些人没一个善茬,你断了他们财路,想暗杀你的人能从巴东排到金陵。蒋校长声音低了些,避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没我安插的人手,你早死八百回了。 办公室内陷入沉默,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李宇轩看着蒋校长紧绷的侧脸,火气渐消,心底涌上复杂滋味——有被监视的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风头过了,就回来吧。蒋校长语气缓和,重新坐下,巴东太偏,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回来干什么?李宇轩别过脸,语气依旧强硬。 你不是一直想要德械军吗?蒋校长抛出诱饵,我给你军费、人手、最好的装备,让你在南京附近练一支王牌军。 李宇轩心动了,德械军是他念叨多年的念想,但他仍咬着牙:可以。但第三师不能动。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蒋校长语气又冷了下来。 我说不行,就不行。李宇轩寸步不让,那是我的根基。 两人僵持片刻,蒋校长叹了口气,似是妥协:这样,我从第三师调六万人编入中央军,剩下两万归你,总行了吧? 李宇轩眼珠一转:那我要去巴蜀当主席。 不行。蒋校长一口回绝,巴蜀艰苦,山路崎岖,你去那儿做什么?他顿了顿,似是让步,调你去齐鲁、羊城、豫章任你选,这些地比巴东强多了。 李宇轩沉默片刻,齐鲁进可攻退可守。他抬眼:行。但齐鲁驻军,得归我节制。 娘希匹,景行你别太过分!蒋校长又被惹火,又要地盘又要兵,你真想当军阀? 你不给我军队,我就不走了。李宇轩耍起无赖,往椅子上一坐,干脆坐在总统府门口讨说法,让全金陵看看你怎么欺负发小。 你……蒋校长被气得说不出话,手指着他抖了半天,最终重重靠在椅背上,行行行!算我怕了你! 他深吸一口气:齐鲁驻军归你节制,但将来部队练出来,我要三成的人补充中央军,这是底线,不许讨价还价。 李宇轩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里一软。他知道,蒋校长让步到这一步已属不易,乱世之中,兵权便是命根子。 行吧,少东家。他站起身,语气缓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那三成的人,得是我挑剩下的。 蒋校长瞪了他一眼,未再反驳,摆了摆手:滚吧,看着心烦。过几天去军政部报道,别迟到。 得嘞!李宇轩笑着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军靴踏在走廊上,声响轻快。 办公室内,蒋校长望着他的背影,无奈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这个景行,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骨子里倔得像头驴。他拿起桌上的电报,上面写着第三师在巴东干净利落地收拾了以杨什为首的军阀。 也算没白疼你。他低声自语,眼神渐渐深邃。 走出总统府的李宇轩,抬头望向金陵的天空,阳光正好。他知道,这场与少东家的博弈,没有输家。他的战场,即将从巴东群山,转移到更广阔的齐鲁大地,也可以为抗日早做准备了。 ------------ 第62章 谈心 金陵的晚风裹着秋凉,卷着总统府外的枯叶,簌簌打在临时住处的窗纸上。李宇轩刚推开院门,廊下那道颀长身影便转了过来,正是提前从学校赶来的李念安。 哟,这不是巴东王吗?少年嘴角噙着惯有的讥诮,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扫过他身后,像是在清点随员,怎么舍得回来了?我还以为您要在巴东做土皇帝,乐不思蜀呢。 李宇轩将行囊递与门房,解下腰间枪,踢掉鞋子,赤足踩上微凉的青石板:还不是为了给你攒家底。”他语气闲散,不然你当我乐意回来听你和校长的训?” 攒了多少?李念安挑眉,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他早听闻父亲在巴东练出八万精锐,那可是能横行一方的资本。 两万。李宇轩淡淡应着,迈步往堂屋走。屋内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光影在梁柱间流转。 什么?李念安追上前,险些被门槛绊倒,你第三师明明是八万,怎么就剩两万了?缩水也没这么离谱的! 给了校长六万。李宇轩给自己倒了杯凉茶,仰头灌下,喉结滚动的弧度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要你就给?李念安气得脸颊涨红,攥着拳头在屋里踱步,你能不能有点志气?那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兵!就这么白白送人?当是送白菜呢? 李宇轩未接话,转身进了内屋,片刻后提着个陶土酒壶出来,壶身裹着经年的温润包浆。他往两个粗瓷碗里斟酒,琥珀色酒液晃出细密涟漪,醇厚酒香漫开。 儿子,你知道吗?他端起碗却未饮,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沿,我饮下这壶酒,早有命定之局。 李念安别过脸,心里仍憋着气,却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他们说我不懂官场,不通政治,更不懂打仗。李宇轩笑了笑,眼角细纹在灯光下愈发清晰,可我十八岁出国留学,命里要当官,书都不用翻。二十四岁任科长,在三湘管教育,那时候你还在襁褓里,整日哭着要奶吃。二十五岁入外交部,跟着洋人打交道,才懂什么是弱国无外交,人家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二十六岁做全国水利局顾问,虽然最后辞职了。 李宇轩抿了口酒,喉结微动,继续说道:三十四岁,任黄浦军校主任,看着那些年轻学生喊着打倒军阀,眼睛亮得像星星。三十六岁,成了第三师师长,北伐时,就是全军精锐。如今我三十七了。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叹息,在这个年纪当省主席,管辖一省军民,我可以自豪地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这一生太顺,导致我忘了来时路。 你说这些是为了自夸?李念安撇嘴,语气却软了几分——他知道父亲说的都是实情,樟木箱里摆着的那些勋章,每一枚背后都藏着故事,只是父亲素来少提。 并非如此。李宇轩摇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痕迹,我如今什么都不缺了。官至省主席,手握兵权,身边有你,就算明日身死,也够本了。李宇轩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悠远:若说还有什么缺憾,大抵是为了弥补一场未了的遗憾。 什么遗憾?李念安追问,心里莫名发紧。 李宇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着空碗,久久望着金陵城头的方向。夜色浓稠如墨,只能望见远处模糊的城郭轮廓,像一头沉睡着的巨兽。 如果有一天,我要去打一场有死无生的仗。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李念安心上,你以后就跟着校长,好好听他的话。哪怕有一天他说要走,要去很远的地方,你都别问缘由,跟着他走,别回头,更别回来。 ???什么仗?李念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声响,说得这么伤感,难不成又要爆发大战?就算是大战,凭你的本事,凭第三师军队,难道还打不赢?非要去打那一场? 李宇轩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一如少时:傻小子,哭什么?还没到那时候。 我没哭!李念安别过脸,用袖子蹭了蹭眼睛,我就是觉得你莫名其妙!什么有死无生?你可是我爹,命硬得很,去年北伐时都没有死,还有什么仗能难住你?” 此一时彼一时。李宇轩未多解释,只是把另一碗酒推到他面前,来,陪爹喝一口。这是巴东的米酒,后劲不大,尝尝。 李念安犹豫片刻,端起碗学着父亲的样子一饮而尽。辛辣酒液滑过喉咙,烧得他眼眶发热。 李宇轩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行啊,臭小子,像我。 那你说的有死无生的仗,到底是什么?”李念安不依不饶地追问。 李宇轩望着窗外月色,沉默不语。有些事,不能说,也不必说。他知晓未来的风暴有多猛烈,知晓那道天堑终将划下,知晓有些人必须站在该站的位置上,哪怕粉身碎骨。 他拉过李念安,指着金陵城头的方向:你看那城墙,六百多年了,挡过倭寇,挡过流寇,可终究挡不住时代的车轮。咱们李家的人,别的没有,就是骨头硬。但骨头再硬,也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扛,什么时候该退。 我不懂。李念安摇头,我只知道,爹在哪,我在哪。你要去打仗,我就跟着你,就算是死,也死在一块儿。 胡说八道。李宇轩瞪了他一眼,语气却软得像棉花,你得活着。你活着,咱们李家的念想就还在,那些没打完的仗,没实现的梦,才能有人接着往下走。 夜渐深沉,酒壶见了底。李念安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挂着酒渍,眉头却紧蹙着,似在做一场不安稳的梦。 李宇轩将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少年棱角分明的脸上,稚气未脱,却已透着股倔强。 他在床边伫立良久,伸手轻轻触碰儿子的脸颊,一如当年在柏林第一次抱他时那般轻柔。 等这场风头过去,就好了。他低声呢喃,像是许愿,又像是告别。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动院角的梧桐叶,沙沙作响,似在应和,又似在叹息。金陵的秋夜,素来如此,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话语,和不得不踏上的征途。 ------------ 第63章 真正的将星云集 几天后的金陵军政部,青砖灰瓦的院落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李宇轩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衣服上的徽章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亮,刚走进大堂,就见冯与祥的副官迎了上来。 李主席,您可算来了。副官脸上堆着笑,引着他往内厅走,部长刚还念叨您呢。 内厅里,冯与祥正对着一份兵力部署图沉思,见李宇轩进来,爽朗地大笑起来:景行啊,稀客稀客!快坐,刚泡的龙井,尝尝。 冯部长客气了。李宇轩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图纸上,我今天来,是来要人的。 知道知道。冯与祥挥挥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前几天委员长已经打过招呼了,给你新编的部队都准备好了,就等你这位军长来点卯了。他看向副官,去把第五军的花名册拿来,给李主席过目。 是,部长!副官应声而去,脚步轻快。 片刻后,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被送到李宇轩面前。他解开细绳,抽出里面的名单,刚看了两行,眉头就微微挑起。 李主席,这就是新编的第五军人员名单。副官在一旁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委员长特意吩咐,这支部队为特殊编制,共有5个师,而且每个师下设6个团,比寻常的军多出近一倍兵力。平常一个军也就三个师九个团,您这第五军,可是委员长的心头肉啊。 李宇轩指尖划过纸面,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像跳动的星火。他抬眼看向副官:我跟其他部队的编制一样吗? 那哪儿能一样!副官连忙摆手:您这第五军的装备优先级是最高的,德国运来的毛瑟步枪、马克沁重机枪,还有山炮营,都是优先给您配齐。委员长说了,要把第五军打造成比您之前的第三师还精锐的王牌。 好了,把军官名单给我。李宇轩没再多问,翻到将领任职那一页,目光迅速扫过。 是,李主席。 王陵击?他忽然停住,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这个人不是我上次巴东战役中俘虏的吗?怎么会在名单里? 副官愣了一下,随即解释:回主席,这个人确实是您俘虏的,但他在川军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对西南地形熟得很,而且练兵有一套。委员长说,这种有才能的人,与其闲置,不如收编过来为己所用,也能显您的容人之量。 李宇轩沉吟片刻,王陵击的本事他是不怎么知道的,说是降将,但他也没去过战场上看过。他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继续往下看,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嘴角甚至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杜与明、胡中南、宋溪濂、李先洲、周震墙担任师长……嗯,都是能打的好手。 再看副师长名单,他的眼神更亮了,范汉界、曾扩清、邓子糙、陈金程、王耀五……这些人要么是黄埔的高材生,要么是从战场上拼出来的悍将,少东家倒是舍得。 委员长说了,要给您配最好的班底。副官在一旁笑道,这些人都是他亲自筛了三遍才定下来的,哪个不是响当当的人物? 把团长名单给我。李宇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是,李主席! 翻开团长名册的瞬间,李宇轩的目光楞住了。杨雯瑔、胡靖岸、廖䀚、康啧、宋瑞科、林委俦、覃道山、廖宗则、曹天哥、郑庭级、邱行香、陈士张、刘镇乡、廖耀香、董益叁、赵子粒、熊笑仨、王天翔、陆洋……密密麻麻的名字占满了整整三页纸。 怎么全是黄埔学员?他有些惊讶,数了数人数,这都4、5、6期了吧?少东家这是把家底都给我了? 副官苦笑一声,没办法,主席,这都是委员长亲自挑出来的。他说您带学生兵有经验,黄埔出来的娃娃虽然年轻,但敢打敢拼,跟着您能成大器。这些人里,好多都是刚从军校毕业或者刚入学,就被直接分到第五军了,说是要让您好好打磨打磨。 李宇轩看着这些名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他在黄埔当主任时,就见过不少年轻学员,眼睛里燃烧着理想的火,像极了当年保定学堂的自己。他合上名册,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罢了罢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锐气,好好带,未必不能成为栋梁。 他抬头看向副官,军服、军械什么的都准备好了吧?总不能让我第五军弟兄们光着膀子训练。 回李主席,都准备好了!副官连忙回话,军服是按德国陆军的样式做的,挺括耐磨。军械库就在城外的营地,毛瑟枪到了五万支,马克沁重机枪70挺,还有36门山炮,就等您一声令下,就能分发下去。 李宇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军政部外的街道。远处有新兵正在列队,口号声顺着风传过来,带着股子生机勃勃的劲。他知道,这支第五军承载着太多期望——少东家的,他自己的,还有那些年轻士兵的。 告诉第五军的弟兄们,10天后在城外营地集合。他转身对副官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要亲自点验部队。 是!属下这就去传令! 冯与祥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笑道:景行啊,看你这劲头,是要大干一场? 那是自然。李宇轩回头,眼里闪着光,少东家把这么好的家底给我,我要是练不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部队,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信任? 他拿起那份花名册,指尖划过那些年轻的名字,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虽重,心里却踏实得很。从保定学堂到巴东战场,从第三师到第五军,他走过的路不算短,见过的生死不算少,但此刻握着这份名单,还是像当年第一次穿上军装时那样,热血在血管里奔腾。 冯部长,告辞了。他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出军政部。阳光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副官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对冯与祥说:部长,您说这新建的第五军,将来能成什么样? 冯与祥看着窗外,慢悠悠地说:能成什么样,不好说。但你看李宇轩那眼神,就知道这支部队,错不了。 远处的风里,似乎已经传来了第五军的号角声。 ------------ 第64章 第五军的筹备1 金陵的临时住处,堂屋青石板上,李宇轩的军靴踏出沉稳节拍,与廊下摇曳的灯笼相映,将他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得忽明忽暗。他背着手踱来踱去,眉宇间藏着按捺不住的兴味。 你这是转什么圈?李念安从书堆里抬眼,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将手中《孙子兵法》往案上一放,回来就没个消停,我这书都没法看了。 李宇轩闻声驻足,转身望向儿子,眼底亮着灼人的光:“你不懂,新编第五军的分量,足以让任何军人动心。”他抬手虚虚一握,仿佛已攥住千军万马,五个师,每师六团,这般编制与兵源,只要打磨得当,将来便是横扫疆场的利刃。 “然后呢?”李念安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你真能练出精锐?别到最后只搭个空架子。再说,空军还没着落,光靠陆军顶什么用?洋人都已经驾着飞机扔炸弹了。” 这话如冷水泼来,却未浇灭李宇轩的兴致,反倒让他眼中光芒更盛:“说得对,得买飞机,还得购舰船,组建咱们自己的海军陆战队。”他猛地一拍手,忽然看向李念安,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笑意,“小子,今儿就让你见识下,你爹我这些年攒下的人脉。” “什么人脉?”李念安嗤笑一声,“不就是当年柏林军校的几个同学?这么多年过去,谁还能记得你?” “呵,谁说我只识德国友人?”李宇轩走到案前,铺开信纸,执起钢笔,“美国那边我也有交情。当年赴华盛顿参加军事交流,与陆军部的人喝过酒,虽谈不上深交,但几分薄面还是有的。” 笔尖悬在纸上,他忽然抬眼:“对了,校长要给你表个字,唤作学文。” “学文?”李念安皱眉,满脸嫌弃,“怎么不叫学武?我日日练拳打枪,学什么文?听着就像个酸秀才。” “校长说,你武略已够,缺的是政治通达。”李宇轩蘸了蘸墨水,语气沉了几分,“乱世之中,光会打仗不行,得懂人心、知权衡,不然迟早栽跟头。学文二字,是盼你多读书,明进退、知取舍。” “凭什么我的名字、我的字,都要别人定?”李念安闷闷不乐地低下头,手指抠着书页边角,“从小到大,就没问过我乐意不乐意。” “不喜欢?”李宇轩放下笔,走到他身边,语气带笑,“念安,是你祖母盼你一世平安。学文,是校长盼你通透豁达,皆是好意。” “一个念安,一个学文,都软乎乎的。”李念安撇嘴,“我宁愿叫铁牛,听着就有劲儿。” “哈哈哈!”李宇轩被他逗笑,抬手揉乱他的头发,“等你将来成了气候,自己改个响当当的名字,没人拦着你。现在啊,先委屈委屈。” 他转身回到案前,摊平信纸,笔尖落下,沙沙声响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我要写信了。”他头也不抬地说。 “写给谁?”李念安好奇地凑过来,却被李宇轩用胳膊肘轻轻挡住。 “保密。”李宇轩神秘一笑,笔下德语字母流畅跃出。 李念安撇撇嘴,没再上前,只是坐在一旁,望着父亲专注的侧脸。昏黄灯光下,父亲眼角皱纹深了些,鬓角也添了几缕白发,可握笔的手依旧稳如磐石,不像自己,写两字便手抖。 写完一封,吹干墨迹叠好入封,他又拿起另一张信纸,这次换成了英语,字迹依旧遒劲有力。“这人,有人称他为恶魔,也有人说他是德国唯一的救世主。”他忽然轻笑出声。 李念安心头一动:“你说的是小胡子?”他在父亲带回的洋文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照片上的人眼神锐利,留着一小撮胡子,不过谁称他为恶魔啊? 李宇轩不置可否,继续写信:“给我第五军的空、陆、海军备,以及德械军的教官都得指望他。”他抬眼看向儿子,“德国军工的实力你清楚,毛瑟枪、克虏伯炮,都是硬通货。只要他松口,咱们的第五军就能换上最好的装备。” “可他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啊。”李念安不解,“报纸说他正忙着在德国搞派系,哪有功夫管咱们的事?” “这你就不懂了。”李宇轩放下钢笔,眼神深邃,“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咱们有他急需的东西——钨砂、锑矿,都是造枪炮的关键原料。用这些换装备,这笔买卖划算。” 他拿起写好的英文信,满意点头:“这封给美国军火商,他们的飞机不错,价格公道,虽不及德国的精密,但胜在交货快。” 李念安看着父亲有条不紊地封缄、写下长长的地址,忽然觉得父亲远不像自己想的那般简单。那些他曾以为的“混日子”,原来都是在悄悄铺路。 “什么时候寄出去?”他忍不住问。 “明一早让副官送邮局,走外交邮袋,能快些。”李宇轩将信封放进公文包,拍了拍,“不出一月,必有回信。到时候,咱们的第五军就能鸟枪换炮。” 他走到窗边,望着沉沉夜色,似对李念安说,又似自语:学文,你记住,这世道,光有骨气不够,还得有手段。人脉从不是嘴说出来的,是靠一次次交易、一回回帮衬攒下的。将来你接手这支部队就会明白,手里有枪,不如手里有能换来枪的路子。 李念安没说话,默默拿起《孙子兵法》重新翻开。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八个字格外清晰。他忽然觉得,父亲今日的话,比书本上的道理更实在、更透彻。 廊下的风渐渐停歇,灯笼不再摇晃,李宇轩的影子在墙上安稳下来,如一尊沉默的石像。他知道,这几封信只是开始,为了第五军,为了心中的强国梦,他还有许多路要走,许多人要打交道。哪怕对方是世人眼中的恶魔,只要能让部队变强,让华夏少受欺凌,这封信,便值得写。 夜渐深,案上煤油灯依旧明亮,映着父子俩各自沉思的脸庞。一个在擘画未来棋局,一个在消化父辈箴言。 ------------ 第65章 第五军的筹备2 晨光透过窗纸漫进屋内时,李宇轩已端坐案前,三张信纸平铺展开。李念安端着粥碗从厨房走出,见他又执起钢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写信?少年将瓷碗重重搁在桌上,清脆声响打破宁静,昨天刚给那德国那位写完,纸和墨水都不要钱似的? 李宇轩笔尖一顿,瞥见儿子碗里的咸菜,皱眉道:“让厨房加个鸡蛋,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他转回目光继续研墨,昨日的信是为第五军请教官,德国陆军学院的老教授得请来,黄埔的娃娃们需要系统调教。 那今日是为了什么?李念安吸溜着粥,含糊问道。 给德国两位老友、一位学长,还有美国认识的一位朋友写信。李宇轩蘸了蘸墨水,笔尖悬于纸面,美国那位是为装备——他们的战斗机比英国货耐用,价格也公道。德国几位是请他们来练军,尤其是装甲部队,欧洲战场的实战经验,远胜咱们纸上谈兵。 他放下笔起身:“信下午寄不迟,现在得去找少东家要钱。” “啊?”李念安一口粥险些喷出,“委员长不是刚拨过军费?我听副官说,就第五军那批毛瑟枪,就花了国库不少银子。” “什么叫刚拨过?”李宇轩回头瞪他,指尖点了点桌面,“飞机、坦克、大炮不要钱?五个师六万人,粮草、弹药、军装,哪样不是银子堆出来的?你当是过家家?” 少年被噎得说不出话,望着父亲大步流星的背影,忽然觉得委员长怕是要“遭殃”了。 总统府办公室内,蒋校长正对着财政报表蹙眉,指尖拨弄算盘,噼啪声响不绝。听闻副官报“李主席求见”,头也不抬便吼道:“让他滚!就说我不在!” 话音未落,李宇轩已开门而入,手里提着布包,笑眯眯凑到桌前:“少东家,别动火。给你带了好东西——溪口新收的云雾茶,比你桌上的龙井更醇厚。” 蒋校长猛地推开算盘,茶水溅出半杯:“娘希匹,景行,你别太过分!”他指着对方,声音陡然拔高,“练个军要这么多钱?你可知第五军前后花了多少银子?国库拨款不算,我私库的金条都快被你掏空了!” 他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人,我亲自挑的,黄埔最拔尖的学生全给你;装备,德国毛瑟、美国火炮,你要什么给什么。练成后你拿七成,我只要三成补充中央军,还不够意思?我不明白,练个军。现在又来要钱,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李宇轩慢悠悠给两人倒了茶,推到蒋校长面前:“少东家,您可别说娶宋夫人只为美貌。”他呷了口茶,语气带着促狭,“这话骗别人还行,我可是跟你在溪口摸鱼长大的——宋家的财力,才是你最需要的助力,对吧?” 蒋校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指着他的手抖了半天:“你……你强词夺理!” “没钱?”李宇轩放下茶杯,往椅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今儿不给钱,我就赖着不走了,你信不信?” “你赖就赖!”蒋校长别过脸,赌气道,“我办公室正缺个端茶倒水的,你刚好顶上。” “那敢情好。”李宇轩站起身,作势要往门外走,“我直接坐在总统府大门口,逢人就说‘委员长欠我军费不给’,让记者好好写写,标题都想好了——《同窗反目?揭秘李主席与蒋委员长的军费之争》。” “你……”蒋校长气得手抖,半晌说不出话,猛地一拍桌子,“行!但我要的兵不止三成,我要六成!” “不行。”李宇轩立刻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最多四成,不能再多。再多我练这么多兵干嘛?给你当储备粮?”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少东家,第五军是守中原的,那是咱们的根基,我手里必须有足够兵力。四成,这是底线。”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鸣。蒋校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像泄了气的皮球:“行,四成就四成。滚!赶紧打报告,我批条子!” “得嘞!”李宇轩笑得眉眼弯弯,连忙从布包掏出早已写好的报告递过去,“我就知道少东家最懂我。” 蒋校长瞪了他一眼,拿起朱笔龙飞凤舞签下名字,扔回给他:“拿着钱赶紧滚,看见你就心烦。” “谢少东家!”李宇轩抓起批文,转身就跑,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德国装甲专家那边,得麻烦外交部发个邀请函。” 知道了知道了!蒋校长不耐烦挥手,待他身影消失,却拿起那包云雾茶,嘴角勾起无奈的笑。 副官在门外听着动静,见李宇轩喜气洋洋出来,连忙凑上前:“主席,委员长没为难您?” 为难我?李宇轩晃了晃手里的批文,笑得得意,他呀,就是嘴硬心软。走,去财政部领钱,给弟兄们买飞机去! 阳光穿过总统府回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李宇轩捏着薄薄的批文,心里却无比踏实——他知道,少东家嘴上骂得凶,心里却清楚,第五军越强,他们在这乱世里的底气就越足。 办公室内,蒋校长仍对着财政报表发愁,指尖在“第五军军费”一行轻轻敲击。半晌,他拿起电话:“给外交部打电话,给德国发邀请函,就说……是我请的军事专家,待遇从优。” 挂了电话,他望着窗外紫金山,轻轻叹了口气。景行啊景行,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 第66章 第五军的筹备3 晨雾如纱,尚未褪尽堂屋的清冷。李宇轩静立中央,指尖覆在那张铺开的巨幅地图上,缓缓摩挲。从东北林海的苍茫到西南群峰的巍峨,从沿海要塞的雄峙到内陆枢纽的纵横,每一处经纬都被他反复触碰,纸面已泛起淡淡的毛边,浸着指尖的温度。 哟,老爹,你这几日是魔怔了?李念安背着书包从里屋走出,见他又是这般模样,忍不住打趣,整日对着地图出神,眼珠子都要嵌进纸里了。再这么看,怕是要给地图看出洞来。 李宇轩收回手,指腹还残留着纸张的粗糙质感。他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江城二字,声音轻得像晨雾里的絮语:没什么,只是有些想家了。 想家便回去便是。李念安系着书包带,语气不以为然,金陵到溪口,火车不过几日路程,又不是遥不可及。 回不去了,太远了。他的声音沾着晨雾的湿意,缥缈中藏着难掩的怅然。 溪口哪里远?李念安蹙眉,实在不解父亲的执念,上月祖母还托人捎了年糕来,说家里的桂树又开了,香得能飘半条街。 哈哈哈……李宇轩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堂屋里荡开,却裹着化不开的酸涩。笑着笑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砸在地图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这个家不远,远的是记忆里的家。 李念安怔住了,书包带从肩头滑落也未察觉。他从未见过父亲落泪——那个战场上横刀立马、议事时据理力争的男人,向来是坚不可摧的模样。可此刻,李宇轩望着地图的侧脸,眉宇间的脆弱,竟像个迷路的孩童。 哦……少年讷讷应着,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我今早去看了第五军的团长们,在操场搞沙盘推演呢,瞧着也不怎么样。 怎么说?李宇轩拭去眼角湿意,迅速敛去情绪,眼底的红丝却未完全褪去。 他们的打法太陈旧了。李念安回忆着方才的场景,围着沙盘争执不休,不是猛冲硬打,便是退守待援,半分新意也无。换作是我,定有更好的法子。 嗯……李宇轩沉吟片刻,拿起椅背上的军帽,恰巧我今日也要去第五军看看,你先去学校,放学直接到营地找我。 好。李念安捡起书包,走出几步又回头,轻声道,你……别再对着地图哭了,让人瞧见不好。 李宇轩失笑,挥了挥手:知道了,快去上学。 第五军的临时营地扎在金陵城外的荒地上,几排简陋的营房刚搭起轮廓,操场上却已吵得沸沸扬扬。三十余名身着新军装的军官围在沙盘旁,脸红脖子粗地争执,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 凭什么你当团长,我只配做副的?高个子军官揪住对方衣领,眼底燃着怒火,论资历,我比你早毕业一年。论战功,北伐时我带一连守住铁路桥,你那时在哪? 凭校长赏识!被揪住的军官不甘示弱,一把推开他,委员长亲在任命书上签字,你不服?不服便去委员长哪告我! 放屁!校长定是被你灌了迷魂汤…… 都住口! 李长官到——! 副官的高声通报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场上的火气。方才剑拔弩张的将领们齐齐噤声,之前坐下去的将领立马站了起来。转身时,正见李宇轩立在操场入口,军靴踏过晨露,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倒是精神得很。李宇轩缓步走来,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终落在沙盘上,吵什么?我在营门口便听见了,比菜市场还要热闹。 李长官好!军官们齐刷刷立正敬礼,腰杆挺得笔直,大气不敢出。方才争执最凶的两人,此刻脖子都快缩到领子里。 都坐吧。李宇轩摆摆手,率先在沙盘边的马扎上落座,方才在外头,我也听明白了。无非是任命的事,有人觉得官高压不住阵,有人觉得官小屈了才。 他话音刚落,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主席,我不服!” 说话的是杜与明与胡中南,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皆带着较劲的意味。 杜与明上前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抵触:凭什么王陵击压在我们头上?当初在巴东,是我与中南带兵活捉的他!如今他反倒成了副军长,我们要听他调遣,这道理何在? 周围响起一片附和声,显然不少人都憋着这股怨气。王陵击站在人群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没敢作声。 李宇轩敲了敲沙盘边缘,声音沉了下来:这任命是校长亲定的。王陵击熟悉西南地形,山地作战颇有心得。第五军日后要镇守中原,难免要与西南军阀打交道,用他并无不妥。 他看向杜与明:你若不服,此刻便可去总统府找委员长理论。但只要还在第五军一天,就得听命令、守规矩。明白吗? ……是,主席。杜与明攥紧拳头,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主席,我也不服!黄伟从人群中走出,脸上带着委屈,为何他们都能领兵打仗,唯独我被分到后勤部管粮草?我亦是黄埔一期,论战术,我不比任何人差! 李宇轩望着他,忽然笑了:你的事,日后再议。我知你心细如发,管后勤确实委屈了你。但部队刚组建,粮草、军械、被服,哪一样出了岔子都不行,我着实离不得你。 黄伟愣了愣,见李宇轩眼神诚恳,心头的火气消了大半,嘟囔道:那……我先干着。等有仗打了,你可得把我调去前线。 好,我记下了。李宇轩点头应下,环视全场,今日你们先休整一日,把营房收拾妥当,安置好弟兄们的住处。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期待:前几日我给德国写了几封信,为你们请了几位军事教官。都是参加过欧洲战场的老兵,对阵地战、装甲作战颇有研究。若他们能来,你们便好好学学,别总抱着老一套不放。 主席,可是北伐时带我们打洪城的德国团长?胡中南眼睛一亮,想起那个金发碧眼、用兵如神的德国团长。 正是他们。李宇轩笑着点头,还有他的几位老搭档,皆是硬茬。不过能不能来还未可知,德国那边局势也紧,全看运气。 军官们顿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这几个德国团长在黄浦系军官中名声赫赫,当年洪城城头,正是他指导的炮兵战术,才硬生生轰开了城门。 李宇轩望着眼前这些摩拳擦掌的年轻军官,心头的郁结渐渐散去。他知道,这些人此刻尚有傲气,不乏不服,但只要悉心打磨,配上精良装备与先进战术,迟早会成为第五军的利刃。 阳光渐渐升高,晨雾散尽,金色的光线洒在每个人脸上。操场上的争执声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讨论战术的热烈交谈,以及整理营房的忙碌身影。 李宇轩站在沙盘前,指尖轻轻点在中原的位置。这里,将是第五军的战场,亦是他未竟的理想。 ------------ 第67章 第五军的筹备4 1927年末的柏林,寒意已浸透菩提树下大街的砖石,连空气都凝着魏玛共和国特有的沉郁。洗头了办公室内,壁炉火焰噼啪跳动,却暖不透半分角落的凉。洗头了指尖摩挲着一封东方来信的信封,签名墨迹早已干透,他嘴角噙着抹难辨深浅的笑意,目光落在信纸褶皱处,似在掂量某种隐秘的分量。 “领袖,您在审阅要务?”副官轻步而入,将热咖啡搁在桌边,瓷杯与木桌碰撞出一声轻响。 洗头了抬眼,眼眸掠过丝复杂的光,扬了扬手中信纸:“李给我来信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存在感,“他想让我派几名军事顾问去华夏,帮他训练新组建的部队。” “元首,要应允吗?”副官难掩讶异,如今组织正全力冲击国会,本就分身乏术,“况且派顾问远赴华夏,于我们而言,似无直接利益。” “这是他头一回求我。”洗头了将信纸折起,贴身收好,语气里藏着几分决绝,像是做出了某种权衡后的决断,“罢了,便帮他这一次。戈林此刻在哪?” “回元首,他刚从飞机公司返回。”副官连忙应答,心底却暗自惊疑——让首领左膀右臂亲赴华夏担任军事顾问?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告诉他,准备一下,即刻动身去华夏。”洗头了的语气不容置喙。 副官彻底怔住:“首领,您当真要派他前往?戈林是您的左膀右臂,怎能轻易遣往那般遥远之地?” “嗯,这是我第一次帮他,也会是最后一次。”首领望向窗外飘落的雪花,声音里掺了丝怅然,“便让他去吧。权当是我年轻时,一场荒唐的胡闹。” 同一时刻,德国国防军总参谋部的会议室里,气氛却热烈得与窗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布隆伯格上将将一份电报重重拍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座将领:“华夏方面请求派遣军事顾问,协助训练部队。上面授意我等国防军遴选人选,我打算派曼施坦因前往,诸位可有异议?” 会议室里先是一阵寂静,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曼施坦因站起身,笔挺的军装衬得他愈发沉稳干练,语气坚定:“属下愿往。” 东普鲁士的柯尼斯堡,古德里安正对着一张装甲部队推演图凝神思索,指尖在地图上缓缓滑动。妻子走进来,见他又对着满桌的坦克模型出神,忍不住嗔怪道:“又在琢磨这些铁家伙?难道它们比家人还重要?” “我的学弟来信了。”古德里安抬起头,眼里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他说这次要我去华夏,专门训练装甲部队——你知道的,他们终于要组建真正的机械化部队了!” 妻子轻叹一声:“你还要再去?上次去柏林参加演习,你就说要把闪电战理论带到战场,你难道要去那遥远的地方吗?” “我想再试一次。”古德里安的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在德国,总有人质疑我的理论,认为坦克不过是辅助武器。但学弟信我,他说华夏的平原最适合装甲集群冲锋,我要去证明,我们是对的。” 基尔港的海军军官俱乐部内,邓尼茨正被一群同僚围着举杯。有人拍着他的肩膀打趣:“奥托,听说你又要去华夏?难道那边的潜艇,比咱们的U艇还迷人?” 邓尼茨放下酒杯,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从口袋里掏出信纸:“我的好友来信了。”他声音沉稳,“他说愿意支持我的‘狼群战术’理论,而且已经订购了一批潜艇,就等我过去主持训练。所以,我愿意再去一次。” “可华夏连像样的海军基地都没有……”有人面露不解。 “正因为没有,所以我才想试一下。”邓尼茨望向窗外停泊的战舰,目光悠远,“总有一天,东方的海洋上,也会留下独属于我战术的传奇。” 符腾堡的乡间别墅里,隆美尔正有条不紊地收拾着行囊。妻子露西站在一旁,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埃尔温,你不是已经去过一次华夏了吗?怎么他一来信,你还要再去?” 隆美尔转过身,轻轻握住妻子的手,语气温柔却坚定:“我的这位好友来信说,他愿意全力支持我的机动战术理论,让我去帮他训练一支如我理论中的一般的快速反应部队。”他抬手替妻子拭去眼角的泪水,“放心,最多一两年我就回来,不会耽搁太久。到时候,我给你带最上乘的东方丝绸。” 大洋彼岸的纽约,罗斯福家族的庄园里,小罗斯福正对着一封信哈哈大笑,眉眼间满是得意。管家走上前,恭敬询问:“少爷,是谁的来信,让您如此开怀?” “李给我来信了。”小罗斯福晃了晃手中的信纸,语气难掩兴奋,“他希望我帮他采购一批装备,从步枪到战斗机,清单长得能绕庄园一圈。” “少爷,那您要应允吗?”管家面露迟疑,“华夏局势动荡,万一收不到货款……” “当然要帮!”小罗斯福勒打断他的话,指着信上的付款条款,笑意更深,“毕竟给的酬劳太过丰厚,预付三成,货到付全款,这种好生意打着灯笼都难找。”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在纽约的那次会面,那个“梦中下属”的华夏人,眼神里的野心与魄力,藏都藏不住。 “当时我就说,他绝不是一个小小的军需官。”小罗斯福笑得愈发得意,“你看,我说的果然没错。好了,你去安排一下,让军火商们抓紧备货,用最快的船运过去。” “是,少爷。”管家躬身退下,心底暗自咋舌——能让少爷如此看重的东方人,想必绝非等闲之辈。 1927年的最后几天,从柏林到纽约,从陆军总部到海军基地,一道道指令跨越重洋,朝着东方汇聚。没有人能预料到,这些跨海而来的军事顾问与钢铁装备,将会给华夏的战场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 而金陵城外的第五军营地,李宇轩正伫立在训练场上,望着士兵们操练的身影,目光深邃。副官匆匆跑来,递上一份电报,语气难掩激动:“主席,德国和美国那边都回信了,顾问团和装备,都已经在路上了!” 李宇轩接过电报,指尖微微颤抖。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第五军将不再是纸上谈兵的幻影。那些来自遥远国度的先进军事思想,那些凝结着工业文明的钢铁洪流,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碰撞出改写历史的火花。 寒风掠过操场,吹动着飘扬的军旗,猎猎作响。李宇轩望向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他忽然觉得,弥补一下属于后世的遗憾也不这么遥远了。 ------------ 第68章 少年之气 金陵的寒意已浸骨三分,临时住处的炭盆燃得正旺,橘红火光舔着炭块,却暖不透李念安眉宇间的愠怒。少年狠狠甩下书包,军绿色帆布包重重撞在椅背上,包带磕击桌角,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气死我了!”他梗着脖颈立在屋中,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分明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争执。 李宇轩正低头擦拭手枪,修长的手指抚过冰冷枪身,闻言抬眼,嘴角噙着丝淡笑:“怎么了?又是哪位惹我们家小少爷动了气?是先生罚你背书,还是有人冲撞了你?” “都不是!”李念安猛地落座,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声响,“现在满城都在称颂金陵政府,说什么国泰民安、吏治清明!我不过说这盛世之下尚有诸多糟心事,他们竟指着鼻子骂我不知好歹,说我是被宠坏的纨绔!” 李宇轩放下擦枪布,将拆解的零件一一归位,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滞涩:“金陵政府当真不好?至少比前几年军阀混战强上许多。像样的公路通了,学校里的孩子也能穿上统一校服,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改观。” “好?”李念安骤然拔高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先前省吃俭用买了辆英国自行车,停在学校门口便被偷了!去警察局报案,那些人敷衍塞责,只说‘找回无望’,拖了数日毫无动静。若非我气不过,让副官亮明身份,他们怕是连案卷都懒得立!这就是你说的好?” 李宇轩将组装完毕的手枪置于桌面,金属枪身泛着冷冽寒光:“你不能因这一件事,便否定整个金陵政府。一筐苹果里偶有烂果,总不能说整筐皆是坏的。” “呵,你自然会说它好。”李念安冷笑一声,眼神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尖锐锋芒,“你本就是既得利益者!省主席的头衔摆在那儿,谁不趋炎附?你上次在巴东私自开战,分明是抗命之举,战后报纸却写你‘英勇平叛,保境安民’!”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嘲讽更甚:“那阵子南京城里几个戏子的桃色丑闻,屁大点事,竟占了报纸三个整版!你在巴东打了胜仗的消息,只挤在角落一个小豆腐块里!全城人都在议论戏子私情,没人在乎你打了什么仗、救了多少人!这就是你口中的‘好’?” 李宇轩沉默片刻,起身倒了杯热水,水汽袅袅升起:“可你,也是既得利益者的后代。”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若非如此,你上回在舞厅与孔、宋两家公子斗殴,打断人家鼻梁骨,早该被抓进大牢了。委员长也不会特意压下此事,用戏子丑闻转移视线保你。” 他将水杯推到李念安面前,氤氲水汽模糊了两人眉眼:“儿子,你得记住,一锅粥从来难分均匀。有人分得多,便有人分得少;有人站在高处,便有人困在洼地。你身后有我,有第三师,有第五军,所以你敢站在街头与人辩论,敢指着鼻子骂那些趋炎附势之辈。” “可若你身后没我呢?”李宇轩的目光骤然锐利,“凭你在金陵城里的所作所为——顶撞权贵,嘲讽时局,早被人安个‘诋毁政府’的罪名,拖到雨花台枪毙了。” 李念安捏着水杯的手指泛白,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想说“我不怕”,却在父亲沉静的目光里,将话咽回了腹中。他不得不承认,父亲所言非虚——上次斗殴之事,确实是父亲连夜面见委员长说情,才没闹得不可收拾。 “对对对,你说什么都对。”他别过脸,语气里带着不服气的嘟囔,却再未反驳。 李宇轩望着儿子泛红的耳根,心底暗叹。这孩子,性子太烈,太像年轻时的自己,总觉得世界该是非黑即白,却忘了世道本就错综复杂,难分泾渭。 “好了,再过几周,德国教官和美国装备便要到了。”他换了个话题,语气缓和下来,“到时候你也跟着学学,看看人家如何练兵、如何打理军械。多学些实在东西,比在街上与人争执有用得多。” “哦。”李念安闷闷应了一声,低头啜饮热水,热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还有,”李宇轩加重语气,“别再整日与那些权贵子弟斗殴。不是每次都能这般幸运,也不是人人都卖我面子。若非我身居高位、手握兵权,你上次那事,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嗯,知道了。”李念安有气无力地应着,声音里带着被戳破心思的懊恼。 炭盆里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屋内的温度似乎也降了几分。李念安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忽然觉得父亲的话像根细刺,扎得人隐隐作痛,却无从辩驳。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理直气壮源于“正确”,此刻才幡然醒悟,那不过是因为身后有人为他撑起了一片天。 李宇轩看着儿子沉默的侧脸,心里清楚,有些道理,总得让他自己慢慢体悟。这南京城就像个大染缸,少年人的棱角迟早要被磨平些许,但他希望,念安能守住心里那点光——哪怕知晓世界不完美,依然愿意为之奔赴的光。 ------------ 第69章 军费 第五军临时营房外,往日震天的操练声被一阵嘈杂的喧哗撕碎。李宇轩刚踏入营区,便见几十名身着军官制服的人扭作一团,帽檐歪斜,领章被扯落,数张脸上还带着新鲜的淤青。他眉头骤然蹙紧,沉声道喝:“都给我住手!” 喧闹戛然而止,斗殴的、围观的人齐刷刷转头看来,脸上的戾气瞬间被慌乱取代。李宇轩迈步走到人群中央,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翻倒的木桌、散落的文件,地上还溅着几滴暗红的血迹。 “说说吧。”他在一旁的马扎上坐下,语气平静得透着寒意,“我才几日没来,你们就内讧起来。真当军营是菜市场,任你们撒野?” 黄伟连忙上前,一脸无辜地辩解:“主任,是3期到6期的弟兄起了冲突,与我们1期无关!我们只是路过围观,压根没掺和。” “正是,主席。”黄埔二期的陈金程跟着附和,一边整理着被挤皱的军装,“我们二期弟兄正在清点军械,听见动静才过来,当真未曾动手。” “友军有难,你们便不动如山?”李宇轩猛地一拍桌子,木桌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们还是你们的学弟,即便心存不满,也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此丢人现眼?” 黄伟与陈金程被问得哑口无言,讷讷地低下头。周围1期、2期的军官也纷纷别过脸,神色讪讪。 李宇轩的目光转向另一侧,落在几十个鼻青脸肿的年轻军官身上:“你们又是什么缘故?训练场上的本事没见长进,窝里斗的能耐倒是不小!” 3期的王耀五捂着嘴角站起身,说话都有些漏风:“主任,是训练时手下士兵吃不饱,跑去别的营蹭饭被赶了出来。两边士兵起了口角,不知怎的就动了手,我们拉架时没拦住,也被卷了进去……” “你们呢?”李宇轩又看向5期、6期的军官,“3期、4期是因饿肚子起冲突,你们又为何动手?总不至于也缺粮吧?” 6期的廖耀香梗着脖子站出,胸前口袋被撕开一道口子:“回主席,凭什么5期的装备比我们6期多?同为团长,他们团配了十挺重机枪,我们团却只有五挺!这分配实在不公!” “我算是听明白了。”李宇轩冷笑一声,环视全场,“合着都是觉得分配不均,吵不过便动手,是吗?” 军官们纷纷低头,无人敢接话。营区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帐篷的簌簌声,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只剩沉甸甸的尴尬。 “罢了,先吃饭吧。”李宇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陪你们一起吃,总没人说我开小灶、苛待谁了吧?” “主任说笑了!”黄伟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您能与弟兄们同席,是我们的荣幸。” “一件事一件事的慢慢解决。”李宇轩未理会他的讨好,冲王耀五扬了扬下巴,“王耀五,今天你去打饭,我倒要看看,这饭食究竟有何名堂。” “是,主席!”王耀五应声上前,领着李宇轩往伙房走去。其他军官连忙跟上,方才的怒气早已消散,只剩满心忐忑——谁都清楚,这位主任看似温和,真要较真起来,没人能讨到好。 伙房外已排起长队,士兵们捧着搪瓷碗,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的饭菜。掌勺的老兵瞥见李宇轩,手猛地一颤,连忙立正敬礼:“主席好!” “开饭吧。”李宇轩点头,接过王耀五递来的空碗,默默排入队伍。 “开饭撩——!”王耀五一声吆喝,掀开大铁锅的盖子,里面是白花花的米饭,旁边木桶里装着萝卜炖白菜,仅飘着零星几点油星。 排在前面的士兵嘴里念叨着俏皮话,刚说了半句,瞥见队伍中的李宇轩,吓得立刻噤声,埋头接过饭菜。 王耀五边打边说:虾一个,薅 李宇轩端着自己的那份,在一块石头墩子上坐下,大口吃了起来。米饭带着几分夹生,白菜炖得发苦,几乎尝不出油味。他瞥了眼周围士兵的碗,大多与他一样,米饭只装了半碗,白菜却给得十足。 “这饭食看着不算少,怎会吃不饱?”他放下碗,看向身旁的王耀五。 王耀五面露苦色:“主任,这是知晓您要来,军营特意多做的。平日里……平日里一顿饭就一小勺米,菜里根本见不到油星,弟兄们训练量极大,哪里扛得住?” 周围的士兵纷纷点头附和:“是啊主席,上次越野跑,有个弟兄直接饿晕在了路上!”“我们团的粮草早就不够了,每天都有人偷偷去挖野菜填肚子!” 李宇轩的脸色沉了下来,将没吃完的饭菜推到一边:“罢了,稍后我去找少东家,此事必须解决。” 总统府办公室内,蒋校长正对着一份剿匪计划书蹙眉沉思,钱大军在一旁汇报工作。 “第五军那边近况如何?”蒋校长揉了揉太阳穴,“近来没出什么乱子吧?” 钱大军面露难色,迟疑着回道:“回委员长,今早接到报告,第五军的军官们起了冲突,动手打了起来。” “好好的训练,怎会动手?”蒋校长放下笔,眉头紧锁,“到底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因物资分配不均。”钱大军连忙解释,“部分团装备多些,部分团少些,弟兄们心中不平。再加上粮食短缺,士兵们饿肚子,两边起了冲突,军官们也被卷了进去。” “又是这些糟心事!”蒋校长烦躁地挥挥手,“景行到底在做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副官的声音:“报告——!” “说!”蒋校长没好气地喝道。 “李主席求见,称有急事禀报。” 蒋校长一听,顿时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让他滚!就说我不在!”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嘟囔,“定然又是来要钱的!这个景行,简直是个填不满的窟窿!” 话音未落,办公室的门已被推开,李宇轩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少东家,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蒋校长的脚步顿住,脸色铁青地看着他:“你又来做什么?” “第五军缺钱了。”李宇轩走进屋,将布包往桌上一放,里面是第五军的军需报表,“士兵们吃不饱,装备配不齐,再这么下去,别说训练,怕是要出哗变了。” 他摊开报表,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看,光是粮食缺口就这么大,还有弹药补给、冬装采购……少东家,你得再拨些款项,不然这第五军真要散架了。” 蒋校长盯着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指着李宇轩,气得说不出话:“你……你第五军是个吞金兽啊!前几个星期不才拨款20万大洋吗?” 李宇轩仿佛未察觉他的怒气,自顾自说道:“少东家,我知晓国库紧张,但弟兄们是真的不易。今日我在军营吃了顿饭,米饭是夹生的,菜里连点油星都没有……” “够了够了!”蒋校长打断他,深吸一口气,“要多少?” 李宇轩眼睛一亮,报出一个数字:“不多,先拨五十万大洋,解燃眉之急。” “五十万?!”蒋校长险些跳起来,“你怎么不去抢?!” “少东家,这可是为了第五军,为了咱们的根基啊。”李宇轩上前一步,语气诚恳,“等将来第五军练成,别说五十万,五百万都能给你挣回来!” 蒋校长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转身向内屋走去:“等着!” 李宇轩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意。他知道,这笔钱,又要到手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那份军需报表上,仿佛给那些冰冷的数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希望。 ------------ 第70章 德国顾问 南京码头的江风裹着潮润的水汽,砭人肌骨。李宇轩立在栈桥上,指尖摩挲着锃亮的怀表链,目光死死锚定远处驶来的德国邮轮。当那面黑红金三色旗在船舷旁缓缓舒展,他紧绷的面颊终于漾开真切笑意,迈开长腿迎了上去。 “我的两位挚友,还有学长,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他张开双臂,德语流利而热忱,与走下跳板的几人依次拥抱。 隆美尔摘下帽子,金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宽厚的手掌拍在李宇轩后背:“李,分别未久便被你急召,看来你的新部队,确实急需我们。” 古德里安则沉稳得多,锐利如鹰的目光扫过码头的喧嚣景象,开门见山:“学弟,部队在哪?我想即刻展开训练,时间不等人。” “别急。”邓尼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提着航海图筒,眼底满是热切,“李,你购置的舰船何时到港?我已迫不及待想看看能承载‘狼群战术’的战舰了。” “快了,不出三日便至。”李宇轩笑着摆手,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不如先尝尝南京盐水鸭,再去军营见见我的弟兄们——他们盼你们这些‘洋教头’,盼了许久。” 总统府电报室里,钱大军攥着刚译好的电文,快步走向办公室。门口副官欲要通报,他抬手制止,推门而入:“报告委员长!” 蒋校长正对着一本财政账簿蹙眉长叹,头也未抬:“说。” “德国顾问团已抵宁,共计七十一员,涵盖装甲、炮兵、海军等多兵种,德方称后续仍会增派。”钱大军递上名单。 “嗯,遣他们去第五军。”蒋校长挥了挥手,语气透着难掩的疲惫,“告知景行,务必妥帖相待,莫让外人看了笑话。” “是!”钱大军转身欲走,却听见身后一声沉重的叹息,满是无奈。 “委员长,可是有何不妥?”他驻足回身,小心翼翼地问。 蒋校长指着账簿上的数字,指尖微微发颤:“景行这第五军,迄今已耗去五百万大洋!”语气陡然加重,似在割肉,“我养其余三军,一年开销尚不足三百万,他这一军,竟抵得上旁人近两年的用度!” 他向后瘫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死结:“后续耗费更是无底洞,单是德国顾问的薪水,便够普通部队半年军饷。如今想来,只觉心痛。” 钱大军犹豫片刻,试探着进言:“委员长,要不……裁编?第五军五个师的编制确显冗余,裁去两师,既能节流,亦能让部队更精干。” “罢了。”蒋校长苦笑着摆手,“以景行的性子,不偷偷扩军已是万幸。裁军?你晨间提及,他午时便能堵在我办公室,要么赖着不走,要么去总统府门口静坐,届时全金陵都要瞧我的笑话。” 他想起上次李宇轩为军费堵门的光景,至今仍觉头疼:“那小子看着斯文,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况且,他练兵确实有一套,第五军三个月的战力,便抵得上旁人练一年,这笔钱……也算花得值当。” 钱大军这才恍然,委员长并非真舍得削减开支,不过是嘴上抱怨几句。他顺势笑道:“委员长所言极是,景行主席实为难得将才,有他镇守金陵,我等亦可安心。” “去吧,安顿好德国顾问。”蒋校长挥了挥手,重新拿起账簿,目光却越过纸页,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 金陵饭店的包厢里,佳肴满桌,清蒸鲥鱼的鲜、金陵烤鸭的香交织弥漫。李宇轩陪着几位德国顾问举杯痛饮,翻译在旁转述玩笑,气氛热烈。 “李,你的部队当真如信中所言那般强悍?”古德里安抿了口茅台,辣得挑眉,“可别是纸上谈兵,届时让我们跟着蒙羞。” “放心。”李宇轩夹起一块鸭皮,笑意笃定,“明日去军营便知分晓。我的弟兄们虽装备稍逊,骨子里的狠劲却不输任何人。尤其是那些黄浦年轻军官,求知欲旺盛得很,就盼着你们这些‘名师’指点迷津。” 隆美尔放下酒杯,从行囊中掏出几张地图:“我带来了战场的作战笔记,或许能助你的部队适应复杂地形。不过你的快速反应部队尚未成型,需从侦察、穿插等基础练起。” “我已在金陵划定演习场。”李宇轩接过地图,看得认真,“这里平原、山地兼备,正适合推演战术。学长,你的阵地战理论,可得好好给他们上一课,上次巴东战役,弟兄们在防御上吃了大亏。” 古德里安颔首,眼神凝重:“战术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会教他们依地形灵活布阵,但能否学成,还要看他们自身的悟性。” 邓尼茨仍心系海军:“我的潜艇战术需依托港口与基地,你说的舰船究竟何时到?我已等不及要在华夏一试锋芒。” “后日便至吴淞口。”李宇轩为他满上酒,“届时我陪你一同验收,保证是你信中指定的远洋潜艇,水下续航能力比德军现役型号更胜一筹。” 酒过三巡,窗外夜色渐浓。李宇轩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忽然觉得这几个月找委员长要钱花得千值万值——有这些身经百战的顾问坐镇,第五军便能少走无数弯路,将来在战场上,便能少流多少鲜血。 他举起酒杯,对着几位异国挚友朗声道:“为了第五军,为了我们共同的理想,干杯!”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穿透窗户,飘向夜色中的南京城。那里,有等待锻造的钢铁之师,有即将改写的战争格局,还有一个军人对强国梦的执着——哪怕代价,是让委员长一次次心疼得直咂嘴。 ------------ 第71章 德国顾问团 翌日清晨,第五军营地的号角尚未吹响,李宇轩已在办公室审阅训练计划。门外传来副官急促的通报:“报告主席!” “进。”他笔尖未停,在纸上圈点重点,语气沉稳。 “德国顾问团已至营区门口,正等候您接见。”副官话音里难掩激动——这些皆是传闻中能扭转战局的军事天才。 李宇轩搁下钢笔,起身整了整军装领口:“知道了,随我去见。” 营区外的空地上,七十余名身着德军制服的顾问列队而立。金发碧眼的面庞上透着久经沙场的沉毅,肩上的勋章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李宇轩快步上前,以流利的德语颔首致意:“欢迎各位莅临华夏,我是第五军军长李宇轩。” 为首的德国顾问上前一步,抬手行了个标准军礼:“久仰李将军。”他身后的德国顾问等人依次自报家门,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对实战的期待。 众人移步临时会议室,刚一落座便直奔主题。从装甲部队的协同战术,到防御阵地的构筑细节,再到后勤补给的优化方案,李宇轩侃侃而谈,对各类战术理论的深刻理解,让几位德国顾问暗自惊叹。 “李,你的德语竟如此流利。”之前为首的德国顾问。率先打破沉默,语气中满是赞许,“且对战术的领悟远超书本所学,实属难得。” 李宇轩指尖轻叩桌面,眼底闪过一丝少年意气,又迅速沉淀为沉稳:“早年曾赴德国留学,承蒙恩师谬赞为‘天才’。”话语间藏着对那段求学岁月的淡淡怀念。 “不知阁下在德深造几许?”一旁负责炮兵战术的顾问好奇追问,他初来华夏,对这位年轻军长充满探究欲。 李宇轩正要作答,目光却瞥见为首的德国顾问身侧那位始终沉默的顾问,话锋一转:“空谈无益,不如先去看看第五军的实战底子?对了,还未请教这位顾问高姓大名?” 为首的德国顾问侧身介绍:“这位是埃里希·冯·曼施坦因,在防御战术与装甲协同领域造诣极深,尤擅于劣势中寻觅反击战机。” “幸会。”李宇轩伸手与对方交握,心中已然有了盘算——这位德国顾问的防御专长,恰好能弥补第五军阵地战的短板。他随即说道:“我先前专门请了两位德国友人专攻装甲突击,稍后可让你们碰面,或许能碰撞出新的战术火花。” “乐意之至,李将军。”曼施坦因颔首应允,目光中已多了几分认同。 恰在此时,副官匆匆闯入:“主席,营外有客到访,自称是您的德国友人所派。” “德国友人?”李宇轩微怔,转瞬恍然,“知道了。”他转向几位顾问,略带歉意地说:“失陪片刻,我让副官先带各位参观营区,处理完琐事便来汇合。” “请便。”众人纷纷表示理解。 李宇轩快步走出会议室,只见营区角落站着一位身材微胖的德国人,身着笔挺的空军制服,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训练场上的士兵。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脸上堆起热情却难掩傲气的笑容。 “你便是那位友人派来的专员?”李宇轩上前,用德语问道。 “正是,先生。”那人抬手行礼,语气恭敬却藏不住自得,“我奉首领之命而来,负责协助您训练空军。” “哦?”李宇轩挑眉打量对方——能被洗头了亲自指派,绝非等闲之辈。“阁下尊姓大名?” “赫尔曼·戈林。”对方挺直胸膛,刻意加重了名字的发音,“不知贵国空军何时可启动训练?我带来了最新空战手册,盼能尽早投入教学。” “不急。”李宇轩摆了摆手,“战机尚有几日便到,是美国运来的战斗机,性能尚可。不如先随我参观营区,让你看看我的士兵基础如何。” 戈林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却还是点头应下:“谨遵吩咐。不知我的住处已安排妥当?” “早已备好。”李宇轩冲不远处的副官喊道,“带戈林先生前往德国顾问住所,安置在德国顾问隔壁。” “是,主席!”副官连忙上前接过戈林手中的皮箱。 戈林随副官前往住所,目光却不停扫视着营区景象:士兵们正在进行刺杀训练,喊杀声震耳欲聋,远处靶场上,枪声此起彼伏,弹道密集规整。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底子确实不错,稍加打磨,或许真能成为一支不错的军队。 李宇轩立在原地,望着戈林的背影若有所思。洗头了派戈林前来,绝非单纯训练空军那般简单,这人的到来,意味着中德军事合作将迈入更深层次。他转身走向训练场,只见曼施坦因正指着沙盘与杜聿明低声交谈,隆美尔在演示快速穿插战术,古德里安则盯着坦克模型目不转睛,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阳光洒在每个人身上,将身影交织成一幅炽热的画卷。李宇轩忽然觉得,这支第五军恰似一块待琢璞玉,而这些远道而来的德国顾问,正是最顶尖的工匠。未来或许仍会面临缺饷、缺装备的困境,但只要这些将星齐聚,只要弟兄们的士气不灭,便没有跨不过的坎。 远处传来士兵们整齐嘹亮的口号声,穿透晨雾,响彻云霄,仿佛在回应他心中的誓言:等着吧,总有一天,这支军队会让世界刮目相看。不过,这些德国顾问来了,6万多人的军队是不是有些不够?要不然我悄悄扩下军?少东家的钱应该还够吧,不能这么想。好歹少东家有孔、宋两家。而且这是为我训练吗?这是为以后,嗯,明天继续找少东家要钱。这些德国顾问来了,练这么点军哪够。 ------------ 第72章 武器装备1 金陵港的码头上,十几艘货轮并排停泊,桅杆上飘扬的星条旗在江风中猎猎作响。美国军火商的代表站在栈桥上,看见李宇轩过来,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上去,递上一份厚厚的清单。 “亲爱的李先生,您订购的武器装备已经全部运过来了!”代表操着生硬的中文,语气里难掩得意,“我们家少爷特地吩咐,从世界各国搜罗的顶尖装备,保证让您满意。” 他指着清单上的条目,一项项介绍:“其中法国雷诺FT-17坦克共500辆,德国福克D.VII战斗机700架,德国U-35潜艇10艘,还有美国‘萨拉托加’号航空母舰一艘——这些可都是经过实战检验的硬家伙!” 最后,他报出总价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所有装备共计3400万美金,按照现在的汇率,折合大洋……” “嘶——”李宇轩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清单差点没拿稳。他看着那个天文数字,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里暗叫不好:“完蛋了。少东家怕是有杀了我的心都有了。” 但脸上还得撑着笑容,他干笑两声:“哈哈,怎么买这么多啊?我记得没要这么些……” “哦,李先生,不是您给少爷的信中提到,尽量多买坦克、飞机这些重装备吗?”美国代表连忙掏出一封电报,“您看,这是您亲笔签名的订购意向,上面写着‘有多少要多少’。” 李宇轩看着电报上自己潦草的签名,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当初为了凑齐第五军的装备,确实写得急了些,没想到对方真敢把家底搬来。 “那个……先别急着卸货。”他定了定神,拍了拍代表的肩膀,“我这就去拿钱,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让别人动这批货。” 总统府办公室里,蒋校长正对着财政报表唉声叹气,钱大军站在一旁汇报港口的动静。 “听说景行买的武器装备到了?”蒋校长揉着太阳穴,语气里透着不祥的预感。 “是的,委员长,”钱大军点头,“美国商队刚到港,说是运了不少重装备。” “唉——”蒋校长长长叹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估计马上又来要几百万大洋了,现在想想就心痛啊。国库刚有点余粮,怕是又要被他掏空了。” 钱大军犹豫着提议:“那委员长要不先离开总统府,去汤山温泉躲几天?” “罢了罢了。”蒋校长摆摆手,一脸认命的表情,“估计也就几百万大洋,咬咬牙还是出得起的。总不能让人家把装备拉回去,那岂不是丢尽了脸面?” 正说着,外面传来副官的声音:“报告——!” “进。” “李主席求见,说有万分紧急的事。” 蒋校长拍了下桌子,对着钱大军苦笑:“你看我说什么吧?这不就来了。让他滚进来!” 话音未落,李宇轩已经推门而入,脸上还带着点谄媚的笑。没等蒋校长开口,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抱住了蒋校长的腿。 “景行,你干什么?!”蒋校长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成何体统!快给我起来!” “少东家呀,您可得救救我!”李宇轩抱着他的腿不放,声音里带着哭腔,“麻烦您结一下账呗?人家美国佬就在码头等着呢,不给钱就要把装备拉走了!” “我有说我不结吗?”蒋校长又气又笑,用力踹了踹他,“给我撒开!像什么样子!” “您先说好,一定帮我结了,我再撒开。”李宇轩抱得更紧了,活像个耍赖的孩子,“不然我今天就不起来了!” “行行行,不管多少钱,我一定结,行了吧?”蒋校长被他缠得没办法,只好先答应下来,“快给我起来,让外人看见像什么话!” “好的,谢谢少东家!”李宇轩立刻松开手,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脸上的哭腔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 蒋校长瞪着他,没好气地问:“一共多少钱?赶紧说,别耽误我处理公务。” 李宇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搓着手,眼神有些闪躲:“嗯……这个……” “你说话呀!吞吞吐吐的干什么?”蒋校长催促道。 “3400万美金。”李宇轩低下头,声音跟蚊子似的。 “多少?你说多少?”蒋校长怀疑自己听错了,猛地提高了音量,“你重新再说一遍!” “3400万美金。”李宇轩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心里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蒋校长愣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气的手指发抖指着他问:“上一句你说什么?” “啊?”李宇轩不明所以,想了想说,“先说好,帮我结一下?” “娘希匹,不好!滚出去!”蒋校长终于反应过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就往地上摔,瓷片溅得满地都是,“3400万美金?你怎么不去抢!” “少东家,不可呀!”李宇轩连忙上前拦住他,“人就在外面等着结账呢!您要是不结,人家真把装备拉走了,那咱们之前的钱不就白花了?” “3400万美金!”蒋校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买的武器是镶金边了还是嵌钻石了?这么多钱,你不如去抢洋行!” “抢银行也抢不了那么多钱啊?”李宇轩小声嘟囔,“再说了,这些都是好东西,500辆坦克、700架飞机,还有一艘航母!有了这些,咱们第五军就能横着走了!” “我不是你的少东家了,你才是我的少东家!”蒋校长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3400万美金,你看把我卖了,值不值这么多钱?你这是要把我掏空啊!” 李宇轩见他真动了怒,赶紧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往地上一蹲:“求你了,少东家。这装备咱们必须得要,不然第五军就是个空架子。您想想,等咱们有了航母,有了这么多坦克飞机,还怕谁?到时候别说统一全国,就是打出国门都不在话下!”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蒋校长的脸色,见对方的怒气渐渐消了些,又补充道:“而且这钱也不是白花,美国那边说了,以后还能分期付款,咱们先付一半,剩下的慢慢还……” 蒋校长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活像只讨食的狗,心里又气又无奈。他知道李宇轩说得对,这些装备确实是强军的关键,可3400万美金,实在是太烫手了。 “唉——”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账房里还有多少现大洋?” 钱大军连忙回道:“大概能凑出一千万美金,剩下的可能要动用作弊款……” ------------ 第73章 武器装备2 金陵港的码头水汽氤氲,货轮巨大的船身在晨光里投下浓重阴影。美国军火商代表倚着栏杆,指尖夹着雪茄,望见李宇轩匆匆赶来的身影,立刻敛了漫不经心,堆起职业化的周全笑容迎上前:“李先生,款项齐备了?工人们已在货舱待命,只等您一声令下。” 李宇轩接过副官递来的支票本,递过去时指尖微不可察地发颤:“1000万美元已备好,剩余款项,还请容我们分期支付。” “自然无妨。”代表接过支票,目光扫过金额时笑意未减,“李先生的信誉,我们少爷早有耳闻,尽可放心。” 李宇轩松了口气,正要抬手示意士兵卸货,心头忽然掠过一层隐忧,眉头骤然蹙起:“还有一事——这些机器的燃油供应如何解决?飞机、坦克与航母的操作人员,贵方是否提供配套支持?” 代表像是早有预谋,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印着烫金纹章的合同,推到他面前:“燃油自然是优先供应,美国航空汽油与柴油的品质,放眼全球无出其右。至于操作人员,皆是美军退役精英,经验老道,只是每月需支付10万美金薪酬。” “每月10万美金?”李宇轩的嗓门陡然拔高,惊得周围几名士兵侧目,“你这与强取豪夺何异!” 代表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语气添了丝不悦:“李先生,‘萨拉托加’号航母我们已是按成本价出让。舰上舰长与技术人员,皆是海军现役时期的骨干,10万美金已是最优报价。否则这套装备加人员的组合,远非3400万美元能拿下。” “好一个连环套。”李宇轩在心底暗骂,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他总算明白,先前的低价不过是诱饵,真正的窟窿藏在这里。刚从校长那里支取的1000万美元,连首期雇佣费都不够,后续的燃油、维护更是无底洞,想到这里,他只觉头皮发麻。 可事已至此,煮熟的鸭子断没有放飞的道理。李宇轩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火气,沉声道:“此事我需再与委员长商议,烦请稍候。” “静候佳音。”代表重新挂上笑容,眼神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总统府办公室内,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蒋校长对着空茶杯出神,桌面上的财政报表被揉成一团,边角泛着褶皱。听见“少东家”三个字,他无需抬头便知来人,太阳穴突突直跳,疲惫顺着眉峰蔓延开来。 “你怎么又折回来了?”他头也未抬,声音沙哑得像是蒙了层沙,“1000万美元已然拨付,难道还不够?” 李宇轩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语气却吞吞吐吐:“少东家就是……那个……飞机、坦克还有航母的操作人员,还得向美方聘请……” 蒋校长闭了闭眼,指节抵着眉心似在平复心绪,半晌才哑着嗓子追问:“要价多少?” “每月10万美金。” “多少?!”蒋校长猛地拍案而起,实木座椅被带得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他指着李宇轩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你再说一遍!” “10万美金……还不含燃油费用。”李宇轩缩了缩脖子,声音低如蚊蚋。 “你……娘希匹!景行你太过分了!”蒋校长的胸膛剧烈起伏,“这第五军从建军到如今,前前后后耗了近一个亿!这笔钱,足够我扩充三个满编军了!我不明白,我养的究竟是6万人,还是一群吞金兽?20万人的部队,花销也未必有这么离谱!” “少东家,您且息怒。”李宇轩连忙上前半步,试图安抚,“这支部队的装备皆是顶尖水准,只要训练成型,将来一统全国易如反掌,抵得上旁人十个军的战力!” “我不养这支部队,扩充几个常规军,难道就不能统一全国?”蒋校长怒极反笑,指着门外,“那些地方军阀的部队虽装备简陋,可胜在廉价!哪像你,花钱如流水,金山银山也经不住这么败!” “话不能这么说。”李宇轩还想辩解,“如今已是火器时代,装备差距便是胜负鸿沟……” “住口!我不想听!”蒋校长粗暴地打断他,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滚出去!让我清静清静!” “是,少东家。”李宇轩见他真动了肝火,不敢再纠缠,转身飞快退出,连门都没敢带严。 办公室里只剩下蒋校长和钱大军二人,他望着翻倒的座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力。钱大军在一边看着,见李宇轩匆匆跑了出去,连忙轻步走到蒋校长旁边,小心翼翼地扶起座椅:“委员长,您消消气。” “这第五军,不养吧?”蒋校长瘫坐在椅子上,眼神茫然,“已然投了这么多钱,半途而废太过可惜。养吧,后续开销便是个无底洞,国库迟早要被他掏空……” 他摆了摆手,语气疲惫到了极点:“你也下去吧,让我一个人静静。” “是,委员长。”钱大军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声声敲在蒋校长的心上。窗外的阳光明明和煦,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清楚,李宇轩说得没错,这支部队是国家未来的希望,可这希望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 跑出总统府的李宇轩,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头亦是一片愁云。他掏出怀表,打开翻盖,里面儿子的笑颜在昏暗中格外清晰。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他忽然握紧了拳头——无论多难,这支部队必须练出来,为了他们,也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国家。 远处传来卖报童的吆喝声,清脆的嗓音穿透街巷,喊着最新的战事新闻。李宇轩深吸一口气,转身望向码头的方向。 ------------ 第74章 武器装备3 总统府的晨雾还未散尽,委员长已在办公室枯坐了一夜。桌上的青瓷茶杯空了又满,烟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那份标着“3400万美金”的军火清单,被他反复摩挲得边角发卷。 “把景行叫过来。”天刚蒙蒙亮,他哑着嗓子对副官吩咐,声音里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 “是,委员长!” 半个时辰后,李宇轩快步走进办公室,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响格外清晰。见少东家眼下的乌青,他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就见对方推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皮箱。 “少东家,您找我?” 少东家指了指皮箱,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120万美金,多的我也没有了。”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这几年攒下的老本,全给你养第五军用了。” 皮箱打开的瞬间,金条与美钞的光泽晃得人眼晕。李宇轩愣住了,他知道这“老本”意味着什么——那是少东家私下经营的产业收入,本是留着应付突发战事的救命钱。 “好的,谢谢少东家。”他喉结滚动,一时竟说不出更多话。 “先别说谢。”少东家打断他,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像淬了冰,“第五军练完之后,我要把它打散,编入各个部队。” “不行啊,少东家!”李宇轩猛地抬头,脸上的感激瞬间被惊慌取代,“这第五军是我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呀!从招募士兵到请德国顾问,从购置装备到战术推演,哪一样不是我亲力亲为?把它打散,就像把亲手养大的孩子拆了啊!” “娘希匹,别跟我讨价还价!”少东家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出半杯,“光练这第五军,把我老本都掏完了!”他指着皮箱,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这120万是大风刮来的?那是我压箱底的钱!早知道如此,我当初还不如叫你去巴蜀——那里物产丰饶,至少不用花这么多冤枉钱!” 李宇轩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可巴蜀地势闭塞,哪有中原便于调度?第五军本就是为了镇守中枢……” “宋孔两家说可以掏钱。”少东家忽然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无奈,“但条件是,军队必须打散。” 他望着窗外飘零的落叶,长叹一声:“你也不要怪他们。”少东家别过脸,望着窗外的紫金山,“你这支军,装备精良,将星云集,掌握得好便可一统全国,可掌握得不好呢?”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李宇轩身上,“军事上的事我不懂,但政治上的事你不懂。一支独成体系的强军,放在谁眼皮底下都是块心病。” 李宇轩张了张嘴,想说“我绝不会有异心”,却在校长的目光里把话咽了回去。他懂了,这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而是权力平衡的铁律——枪杆子太硬,总会让握权者寝食难安。 他站起身,走到李宇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景行,你我相识三十多年,从溪口摸鱼的少年到如今的军政要员,我信你的忠心。可旁人不信啊。” “把第五军打散,不是要夺你的兵权。”少东家的目光沉沉,“是要让它真正成为国家的军队,而不是某个人的私兵。你还是军长,只是部队分驻各地,既避了嫌疑,又能巩固防线,何乐而不为?” 李宇轩看着皮箱里的金条,那些沉甸甸的金属仿佛压在他的心上。他想起第五军训练场上士兵们黝黑的脸庞,想起曼施坦因在沙盘前推演的战术,想起隆美尔示范快速穿插时扬起的烟尘——那是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部队,是他强国梦的寄托。 可他更明白,校长的话句句在理。宋孔两家代表的财阀势力,是南京政府的经济支柱。那些手握兵权的地方军阀,正盯着第五军的动向。若真因兵权之争引发内斗,他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是,少东家。”良久,他低下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 少东家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何尝不知这样做会伤了景行的心?可政治从来不是快意恩仇的战场,而是权衡利弊的棋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委任状,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第五军正式番号的批文,上面写着你的名字。”他的声音软了些,“等部队整编完成,我保你升任集团军总司令,辖制范围比现在更广。” 李宇轩没有去看那份委任状。他合上皮箱,金属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属下告退。” “好了,去吧。”少东家挥了挥手,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钱拿着,把第五军练好。至于将来……将来再说。”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校长忽然觉得一阵怅然。他走到窗边,望着李宇轩的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喃喃自语:“景行啊景行,你我都在这棋盘上,身不由己啊……” 李宇轩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他抱着箱子走出总统府,晨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心里的寒意。箱子里的美金硌着肋骨,像一块块烧红的烙铁——这哪是军费,分明是第五军的卖身钱。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像是在丈量着这段从主仆到同窗再到君臣的情谊,又像是在预示着那支王牌部队即将到来的命运转折。 而走出总统府的李宇轩,站在阳光下,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抱紧了那个装着120万美金的皮箱,仿佛那不是军费,而是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远处传来第五军营地的号角声,清亮而坚定,他忽然握紧了拳头——无论将来如何,至少此刻,他要让这支部队,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 第75章 武器装备4 李宇轩回到第五军营地时,正赶上训练场上最热闹的辰光。冬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给灰褐色的营盘镀上了一层金边,也照亮了场地上那一排排崭新的雷诺FT-17坦克——它们像蛰伏的钢铁猛兽,履带碾过地面的痕迹还泛着新鲜的泥土色。 德国顾问团的身影在坦克群中格外显眼。古德里安正趴在一辆坦克的舱盖上,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在装甲板上飞快地画着战术示意图。他时而俯身标注射击死角,时而直起身比划装甲集群的推进路线,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的军装上,与金色的发丝混在一起,却丝毫没影响他讲解的专注。 “看到这里没有?”他用粉笔头敲了敲炮塔位置,声音透过翻译员传到士兵耳中,“FT-17的优势在于灵活性,转弯半径比你们之前用的日式坦克小一半,在丘陵地带穿插时,要利用这个特点绕开敌方火力点……” 不远处的隆美尔则在演示步坦协同,他手里拿着两根木棍,一根代表坦克,一根代表步兵班,在地面上模拟着进攻阵型:“坦克推进时,步兵必须保持十米距离跟进,左侧掩护反坦克手,右侧警戒侧翼突袭,记住,你们是一体的,不是各打各的!” 士兵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脖子伸得像长颈鹿,眼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这些来自田间地头的年轻人,昨天还在摆弄老旧的步枪,今天却能近距离接触传说中的“铁疙瘩”,不少人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坦克冰冷的外壳,被烫得缩回手也不觉得疼,反倒咧着嘴笑。 “主席,您可回来了!”副官一路小跑迎上来,军帽都跑歪了,“美国来的操作人员也到了,300多号个人,正在‘萨拉托加’号上调试设备呢,说要教咱们的人怎么开航母!” 李宇轩点点头,将手里的木箱递过去。箱子碰撞的瞬间,里面钞票的摩擦声清晰可闻,像一串沉重的提醒。“把钱存进银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先支付操作人员这个月的薪水,还有库房里的燃油费也结了,别让人家说咱们拖欠。” “是!”副官接过箱子,转身时脚步都带着小心翼翼——他掂量得出这箱子钱的分量,更清楚背后压着的期待与压力。 李宇轩缓步走向训练场,目光像探照灯般扫过每个角落。曼施坦因正蹲在巨大的沙盘前,用细木棍勾勒着防御阵线,他身边围着杜与明、宋溪濂等几个师长,眉头紧锁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在沙盘上插下代表兵力的小旗子。不远处的停机坪上,戈林正指挥着德国技师检查福克D.VII战斗机的引擎,蓝白色的烟雾从排气管喷出,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道弧线。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从最初在羊城凑齐的那几千人,到如今坐拥五军精锐、坦克飞机俱全的第五军,每一寸营盘,每一件装备,甚至每个士兵脸上的神情,都刻着他的心血。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从蹒跚学步长到顶天立地,那种自豪感混着沉甸甸的责任,压得胸口又暖又胀。 可蒋校长那句“第五军练完之后我要把它打散”,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猝不及防地扎进这团暖意里。李宇轩的脚步顿在训练场边缘,望着那些跃跃欲试的士兵,忽然觉得眼前的热闹像一层易碎的糖衣。 他想起北伐战役时,那些趴在战壕里啃冻土豆的弟兄,他们中有人没能看到胜利的那天,坟头草怕是已经老高了。想起校长掏出那箱“老本”时,指节泛白的手和眼底的疲惫,那是把私囊掏空的决绝。想起美国商人那张笑眯眯的脸,合同里藏着的每一个陷阱,都在无声地嘲笑着“强军梦”的代价。 这第五军,多像个华丽的肥皂泡啊。阳光下看着璀璨夺目,仿佛能映出整个国家的未来,可只要政治的风稍微大一点,轻轻一碰,就会碎得连影子都不剩。 “李,你怎么了?”一只温暖的手掌拍在他肩上,隆美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关切,“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李宇轩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指尖指向坦克群:“没什么,就是在想,得让弟兄们抓紧训练,争取一个月内形成战斗力。” “放心。”隆美尔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眼里闪着战场磨砺出的自信,“有这些装备,还有这么肯学的士兵,用不了一个月。我敢保证,下个月的演习,就能让你看到一支像样的机械化部队。” 李宇轩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训练场上,第五军的军旗正迎风招展,红底黄字的“第五军”三个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面旗是他亲手升起的,布料来自金陵最好的绸缎庄,刺绣师傅花了整整三天才完工。 他忽然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就算将来要被打散又如何?就算政治的漩涡终究要吞噬这支军队又如何?至少现在,他要让这支部队变得更强。强到就算被拆分到天涯海角,每个士兵的骨子里也刻着“第五军”的魂。强到就算装备被收缴,那些在德国顾问这里学到的战术、在训练场上磨出的意志,也能在别的部队里生根发芽。 风穿过营盘,卷起士兵们的口号声:“流血流汗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喊声响彻云霄,带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把空气都震得发烫。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郁结似乎被这股热气冲散了些。他转身走向指挥帐篷,军靴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坚定的“咯吱”声。还有太多事要做——要核对明天的弹药补给清单,要和曼施坦因敲定防御演习方案,要去看看那些刚上航母的水兵是不是适应了海浪…… 没时间伤春悲秋了。 只是那箱美金的重量,还沉甸甸地压在记忆里。校长那句“政治上的事你不懂”,像两根细刺,扎在心头最敏感的地方。走得越远,越觉得那刺痛如影随形,提醒着他:这钢铁营盘的根基之下,还藏着他看不懂的暗流,和挣不脱的无形枷锁。 帐篷里的灯光亮了,将他的身影投在帆布上,又长又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标枪。 ------------ 第76章 第二次北伐1 时间像金陵城外的江水,悄无声息地淌过了1927年的寒冬。当1928年2月的第一缕春风拂过总统府的琉璃瓦时,李宇轩再次站在了蒋校长面前,军装上的霜气还未散尽。 “景行,等这场战过后,你就是第五集团军总司令。”蒋校长的声音透过袅袅茶香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案上的地图摊开着,红铅笔圈出的北伐路线像一条燃烧的火蛇,从金陵一直延伸到华北平原。 李宇轩猛地立正,军靴跟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是,少东家!属下定不辱使命!”他望着地图上的标记,指尖下意识地划过“济南”“天津”几个地名——那是二次北伐的关键节点,也是他将要踏足的战场。 蒋校长端起茶杯,目光落在他肩上的将星上:“现在是时候检验第五军的能力了。4月份正式出兵,开始二次北伐。”他抬眼看向李宇轩,眼神里带着期许与审视,“有信心吗,景行?” “有信心,少东家!”李宇轩的声音掷地有声,胸腔里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热血。从组建第五军到现在,近四个月的打磨,过千万美元的投入,终于要在战场上见真章了。 “行,去吧。”蒋校长挥了挥手,重新低下头研究地图,“让你的人做好准备,粮草、弹药,缺什么直接报给后勤部。” 第五军的指挥帐篷里,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紧张。古德里安正用圆规在地图上测量距离,隆美尔则在黑板上写着装甲部队的推进参数,曼施坦因坐在角落,指尖轻叩桌面,像是在构思防御预案。 “李,怎么样了?”见李宇轩进来,隆美尔率先放下粉笔,蓝灰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对于渴望战场的军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实战更有吸引力。 “委员长下达命令了,4月份正式起兵二次北伐。”李宇轩走到地图前,伸手点向南京以北的区域,“我们第五军编入第一集团军,目标——一统全国。” “好!”古德里安猛地一拍桌子,圆规都被震得跳了起来,“那我们现在就安排作战计划!我建议装甲部队担任先锋,从徐州突破,直插济南,用闪电战撕开防线!” “急什么?”曼施坦因慢悠悠地开口,“华北地形复杂,对方有日军支持的铁甲列车,贸然突进只会吃亏。我看应该先以步兵肃清侧翼,再让坦克稳步推进。”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帐篷里的气氛瞬间热烈起来。李宇轩笑着抬手示意安静:“行,来人。” “到,主席!”副官应声而入。 “通知所有师、团长,还有德国顾问团的各位,立刻到指挥帐篷开会,商讨二次北伐的作战方案。” “是,主席!” 一个小时后,帐篷里已经挤满了人。杜与明、胡中南、宋溪濂等师长坐在前排,身后是30多位团长,德国顾问团的成员则占据了另一侧的长桌。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着每个人脸上的凝重与期待。 李宇轩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指向华北平原:“各位,4月份我们第五军将跟着委员长的第一集团军开始二次北伐。目标很明确——击溃吴佩服残部和张作林等军阀势力,拿下平津,完成全国统一。现在,我们开始商讨具体的作战路线和战术部署。” 话音刚落,帐篷里就炸开了锅。 “我觉得应该从鲁南突破!”第三师师长杜与明率先起身,指着地图上的滕县位置,“这里是敌军防线的薄弱点,我带装甲团从这里撕开缺口,一个月内就能打到济南!” “不行!”第五师师长宋溪濂立刻反驳,“鲁南山地多,坦克根本展不开!我看应该沿津浦铁路推进,依托铁路线补给,稳扎稳打!” “稳扎稳打?等咱们到济南,人家早就把防线修好了!”一个年轻的团长忍不住喊道,“咱们现在有飞机、有坦克,还有航母支援,直接从海上登陆大沽口,抄了张作林的老窝,多省事!” “你懂什么?”旁边的副师长范汉杰瞪了他一眼,“大沽口有日军的军舰,贸然登陆只会引发国际纠纷!委员长强调过,这次北伐要‘避免外交冲突’!” 帐篷里顿时吵成一团。主张速攻的拍着桌子说“有装备就该打快仗”,支持稳进的则据理力争“华北不是南方,地形复杂得很”,还有人提出分兵合围,却被反驳“兵力分散容易被各个击破”。 德国顾问团的成员也加入了讨论。古德里安坚持他的装甲集群理论:“集中所有坦克和机械化步兵,形成拳头,在平原地带打出纵深,这是最快的胜利方式。” 曼施坦因却摇头:“对方会利用城市进行防御,我建议先以炮兵摧毁工事,再让步兵肃清残敌,坦克负责掩护——别忘了,你们的对手虽然装备差,但熟悉地形,不能轻敌。” 隆美尔则在黑板上画起了迂回路线:“我认为可以派一支快速反应部队,穿过冀中平原,直插敌军后方,切断他们的补给线,前线自然不攻自破。” 李宇轩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看着争吵的军官们,看着激烈讨论的德国顾问,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就像当初在黄浦军校的战术课堂上,一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为了一个战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 “都静一静。”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所有议论。帐篷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李宇轩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争论是好事,但记住,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胜利。”他环视全场,语气沉稳而有力,“从现在开始,各师提交详细的作战预案,三天后汇总讨论。德国顾问团负责拟定装甲、空军、海军的协同方案,尤其是‘萨拉托加’号航母的使用,必须万无一失。”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4月份出兵,还有两个月准备时间。我要你们把每个可能遇到的问题都想清楚——弹药补给、伤员转运、与友军的通讯联络……任何一个细节出错,都可能让弟兄们白白送命。” 帐篷里鸦雀无声,只有炭盆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军官们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特有的凝重——他们明白,这场会议之后,第五军就将踏上真正的战场,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洒的汗水,那些用重金购置的装备,都要在炮火中接受最残酷的检验。 李宇轩看着他们,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刚组建第五军时的样子。那时的士兵还在摆弄老旧的步枪,军官们还在为粮草争吵,而现在,他们已经有了问鼎天下的底气。 “散会。”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地图,指尖再次落在“平津”的位置上。 春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地图的边角,也吹动了他眼底的火焰。二次北伐,一统全国——这个无数军人梦寐以求的愿望,将在他的手里迎来最后的冲刺,待北伐完成后,是时候该准备抗日了。 帐篷外,士兵们的训练声依旧响亮,只是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决绝。 ------------ 第77章 二次北伐2 1928年4月的春风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金陵城外的誓师大会上,蒋校长握着李宇轩的手,目光沉沉:“景行,此次你作为先锋部队,我希望能像你第一次北伐时那样,锐不可当。” 李宇轩立正敬礼,军靴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的响:“好的,少东家!” “行,多的话我就不说了。”蒋校长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带着第五军,打出咱们的威风。” “是,少东家!” 自4月份出兵以来,第五军沿津浦线北进,铁流滚滚,势如破竹。从江苏徐州出发时,士兵们还带着初春的寒意。经鲁南郯城时,路边的桃花刚绽出花苞。过台儿庄、临城时,麦田已经泛出青绿。待到滕县、兖州、泰安一路血战下来,五月的热风已带着麦浪的气息,吹拂着士兵们被硝烟熏黑的脸庞。 历经一个月的苦战,1928年5月1日,第五军终于抵达济南城郊。城墙上的守军望风而逃,百姓们却没敢出门,只有零星的炊烟从民宅升起,透着几分不安的沉寂。 “主席,”副官匆匆来报,手里捏着份情报,脸色凝重,“日本方面以‘保护侨民’为由,派第六师团等部队从青岛登陆,已经进驻济南商埠。他们在路口和街巷都设了工事,还缴了咱们巡逻队的械,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李宇轩站在城楼上,望着商埠方向飘扬的太阳旗,指节捏得发白:“他们的侨民还在城里?” “大部分还没撤,据说是在收拾东西。” “等。”李宇轩的声音冷得像冰,“等他们的侨民撤出去,再跟这群狼崽子算账。”他不想让无辜的百姓卷入战火,更不想给日军留下扩大事端的借口。 “是,主席!” 两日后的清晨,济南城的宁静被枪声撕碎。 5月3日,刚过辰时,商埠方向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响。李宇轩正在指挥部研究攻城地图,听见枪声猛地起身,腰间的配枪瞬间出鞘:“怎么回事?” 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声音都在发抖:“主……主席,日军借故与咱们的巡逻队冲突,直接开枪杀人!现在商埠那边已经乱了,他们见人就杀,不管是军人还是百姓……” “还有!”另一个参谋撞开房门,眼眶通红,“日军闯入了山东交涉公署,把蔡公实专员等18名外交人员……全都残忍杀害了!蔡专员他们被割了舌头、挖了眼睛,死状极惨……” “你说什么?!”李宇轩猛地攥紧拳头,指骨碎裂般的响声在死寂的指挥部里格外刺耳。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形,“他们怎么敢的?!” 日军的嚣张超出了他的想象,竟敢在北伐军的眼皮底下屠杀外交人员,这是对整个国家的羞辱! “通知第五军所有部队,立刻向济南集结!”李宇轩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给我把商埠围起来,一只苍蝇都别放出去!” “是,主席!” 指挥部里的人都被他眼底的血丝吓住了,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 没人注意到,李宇轩扶着桌沿的手在剧烈颤抖,脑海里炸开了惊涛骇浪—— “不应该呀……”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难道是我穿越以来的蝴蝶效应?日军全面侵华明明是1931年的九一八,济南什么时候发生了这种事?历史书上也没写啊,该死!早知道以前认真读点历史书了” 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已有数年,一直小心翼翼地推动着历史,只想让国家强一点,再强一点,能在未来的浩劫中多几分底气。可现在,日军的暴行竟提前上演,而且更加肆无忌惮! “该死!”李宇轩狠狠一拳砸在地图上,济南城的标记被砸得稀烂,“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群日军离开华夏!” 他想起两天前的决定,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妈的!早知道第一天我就直接打进去了!”如果当时没有顾忌侨民,如果早点撕破脸,是不是蔡公时他们就不会死?是不是那些被屠杀的军民就能活下来? “在我眼皮底下杀人……我真该死啊!”李宇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第一次痛恨自己的“谨慎”。他以为能掌控局面,却忘了豺狼的本性就是嗜血,永远不能用常理去揣测。 指挥部外,集结号声急促地响起,穿透了济南城的枪声与哭喊。第五军的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坦克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战斗机从头顶呼啸而过,机翼下的青天白日旗在阳光下猎猎作响。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湿意,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他走到门口,望着潮水般涌向商埠的部队,声音传遍了整个指挥部: “告诉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今天,咱们不北伐了。” “先把这群闯进家门的狼崽子,剁成肉酱!” 济南城的上空,硝烟越来越浓。阳光穿过云层,照在第五军的军旗上,也照在李宇轩染血的指节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历史的轨迹或许会彻底偏离,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 第78章 二次北伐3 指挥部内的空气像凝固的铁水,沉重得能压碎人的呼吸。副官望着李宇轩紧绷的侧脸,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主席,要不然……请示一下委员长?” 李宇轩没有回头,指尖在济南地图的商埠区重重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折痕:“不用请示。”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请示了,估计只会叫我们绕道而行,把济南让出来。”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他猛地抬眼,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不把这群畜生剁成肉酱,我道心不稳。” 最后几个字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让指挥部里的人都打了个寒颤。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李宇轩——那个总能在利弊间找到平衡的指挥官,此刻像一柄出鞘的刀,锋芒毕露,不计后果。 “城内有多少日军?”李宇轩转向情报官,语气恢复了军人的干练。 “回主席,第六师团主力加上附属部队,共有5000多名日军。”情报官连忙递上兵力部署图,“不过他们占据了商埠核心区,依托洋行、领事馆构筑了工事,火力配置很密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句,“主席,这一仗要是打起来,恐怕会引发两国全面冲突……” “冲突?”李宇轩猛然回头,目光如电,狠狠劈在情报官脸上,“他们屠我军民、杀我外交官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冲突?”他抓起桌上的指挥棒,重重砸在地图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天这仗,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还有多久才能集合完毕?” “各团分散在济南周边,最远的在泰安……”作战参谋掐着表计算,脸色为难,“可能需要两周到四周之间,才能完成全部集结。” “没时间等那么久了。”李宇轩断然否决,走到窗边望向商埠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枪声,“等他们站稳脚跟,工事修得更牢,弟兄们要多流多少血?德国顾问到了吗?” “到了,主席!”副官刚应声,帐篷门就被掀开,曼施坦因、隆美尔等人快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风尘。 “李,确定要打他们吗?”曼施坦因开门见山,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审慎——作为职业军人,他理解复仇的怒火,但更清楚国际冲突的风险。 李宇轩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这仗我一定要打。”他一字一顿,像是在立军令状,“哪怕事后被解职,不能再领军,也绝不后悔。” 隆美尔与古德里安交换了个眼神,前者上前一步:“既然决定了,就别说废话。现在我们这里有多少能立刻调动的团?” “大概15个团。”李宇轩指向地图上的标记,“其中3个装甲团就在济南城外,5个步兵团驻守城区外围,剩下的7个团在百里内,最快两小时能赶到。” “那便足够了。”古德里安敲了敲商埠的防御图,“日军虽然装备精良,但兵力分散在各个据点,我们可以集中优势兵力,逐个击破。” 曼施坦因补充道:“先用炮火覆盖他们的工事,装甲部队从东西两侧突破,步兵跟进肃清残敌,空军压制他们的火力点——一个上午就能解决战斗。” “就这么办。”李宇轩一锤定音,“商量一下具体的进攻路线,十分钟后给我方案。” 十分钟后,作战方案敲定。李宇轩拿起电话,声音透过电流传遍各部队:“通知所有能调动的部队,一个小时之内在商埠外围集合,直接开打。” “是,主席!”电话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回应,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指挥部里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和电报机的滴答声。副官看着墙上的时钟,秒针每跳动一下,空气就更紧张一分。他知道,从下令的那一刻起,第五军就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违抗委员长的潜在意志,与日军正面开战,每一步都可能引爆滔天巨浪。 一个小时后,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冲进指挥部:“回主席,部队已在商埠外围集合完毕!三个装甲团列阵完毕,炮兵阵地部署就绪,空军也已升空待命!” 李宇轩点点头,走到电报机前,亲自拟了一份电文:“日军在济南屠杀军民及外交人员,惨无人道,请委员长定夺。第五军李宇轩。” 他将电文递给电报员:“发出去,给委员长。” “是!” 电文发出的瞬间,李宇轩转身下令:“发完电报后,把所有电台全部关闭。” “主席?”副官愣住了,“关闭电台,就没法接收总部的命令了……” “我知道。”李宇轩的目光掠过窗外整装待发的部队,坦克的炮口直指商埠,“从现在起,第五军只听我一个人的命令。” 他要断绝所有退路,包括自己的。 电报员手忙脚乱地关闭电台,机器的滴答声戛然而止,指挥部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传来的发动机轰鸣声。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李宇轩走到挂着的第五军军旗前,指尖拂过那面染过硝烟的绸缎。从组建到现在,这支军队承载了太多——校长的期许,弟兄的鲜血,还有他自己穿越而来的执念。 “走吧。”他拿起军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去看看这群狼崽子,怎么死。” 走出指挥部的瞬间,装甲部队的引擎轰鸣声浪滔天。士兵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同仇敌忾的决绝。隆美尔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副望远镜:“准备好了,李。” 李宇轩举起望远镜,望向商埠区那片飘扬着太阳旗的建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今日,济南城下,血债血偿。 ------------ 第79章 二次北伐5 徐州行营的灯火彻夜未熄,蒋校长站在地图前,指尖沿着津浦线缓缓北移,在“济南”二字上反复停留。窗外的风卷着沙尘拍打窗棂,像极了北方战场传来的隐约炮声。 “报告!”副官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进来。”蒋校长没有回头,目光仍胶着在地图上。 “委员长,李主席来电。”副官捧着电报,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蒋校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转过身时脚步都快了几分:“可是景行拿下济南了?”北伐军兵临济南的消息早上已收到,他原以为这封电报是报捷的。 “回委员长,不是。”副官垂下眼,递上电报,“李主席说,济南城内的日军大肆屠杀军民,问委员长如何定夺。” “什么?”蒋校长的声音陡然拔高,一把夺过电报,手指因用力而将纸页捏出褶皱。电文不长,字字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发麻——“日军屠城,外交人员遇害,请示方略”。 他盯着电报看了半晌,忽然将纸页拍在案上,沉声道:“让我想想。去,把林卫、张裙、杨结等人叫过来,立刻!” “是,委员长!” 一个小时后,行营的会议室里已坐满了军政要员。参谋总长杨结穿着笔挺的军装,眉宇间带着军人的锐利。行政院副院长张裙则一身长衫,显得更为沉稳。侍从室主任林卫坐在末位,手里捏着记录用的钢笔,神情凝重。 “委员长您找我们。”三人齐声问好,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案上那封摊开的电报上。 蒋校长指了指电报,语气沉重:“刚刚景行来电,说日军在济南屠杀军民,连交涉公署的人都没放过。他问我该怎么办,你们觉得呢?”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愈发清晰。张裙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沫。林卫低头在纸上写写画画,笔尖悬在半空许久未落。杨结则眉头紧锁,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片刻后,杨结率先开口,声音洪亮而坚定:“委员长,我建议绕道济南,继续北伐。” 蒋校长抬眼看向他:“为什么?” “其一,”杨结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指向华北,“我军核心目标是完成北伐、推翻北洋政府,统一全国。日军此刻在济南生事,摆明了是想阻挠华夏统一。若与他们在济南长期交战,正中其下怀,延误北伐进程,得不偿失。因此,当以北伐为重,不被济南牵制。” 他顿了顿,语气更为严肃:“其二,日军第六师团等部已在济南及胶济铁路沿线布防,配备重炮与装甲车,火力与装备均占优势。北伐军虽有第五军这样的精锐,但主力仍在跟进途中,若在济南与日军硬拼,必将消耗大量兵力与时间,且胜负难料。一旦陷入胶着,北方的张作林、吴佩服残部可能趁机反扑,导致北伐全局受挫……” “杨总长说得有理。”张裙放下茶杯,缓缓开口,“从外交层面看,日军此举虽残暴,却未正式宣战。若我军主动开战,反而给了他们扩大战事的借口。不如先稳住阵脚,一面继续北伐,一面通过外交途径向国际社会控诉,争取英美等国的同情与调解。” 林卫也点头附和:“侍从室收到的情报显示,日军国内已有增兵齐鲁的动议,显然是想借机扩大势力范围。此时不宜硬碰,当以隐忍为上。” 蒋校长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他何尝不知道绕道是最稳妥的选择?可济南城内的军民血债,就这么算了吗?景行在电报里没说的话,他能猜到——那支刚练成的第五军,此刻怕是早已按捺不住怒火。 “委员长,”杨结看出他的犹豫,加重了语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统一全国,结束军阀混战,才能真正凝聚国力,届时再与日军算账,才有底气。现在意气用事,只会让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蒋校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被决绝取代:“行,你们下去吧。” “是,委员长。”三人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这位独自背负决策重担的领袖。 会议室里只剩下蒋校长一人,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走到窗前,望着徐州城外漆黑的原野,那里潜伏着无数等待北上的士兵。 “唉——”一声长叹划破寂静,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无奈。 钱大军一直在外间等候,见他神色颓唐,连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委员长?” 蒋校长转过身,语气里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罢了,此次济南事件的解决,不在军事而在外交。”他挥了挥手,像是做出了最终的决定,“只能通过外交途径,联合英美等国进行国际调解。给景行发电报,叫他们绕道济南,继续北伐,切勿与日军正面冲突。” “是,委员长。”钱大钧拿起纸笔,飞快地记录着电文,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蒋校长重新看向那封来自济南的电报,指尖轻轻拂过“屠杀军民”四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烫。他知道,这封电报发出去,景行那边必定会炸开锅——那个犟脾气的兄弟,怕是绝不会甘心绕道。 可他别无选择。在统一全国的大业面前,一城一地的屈辱,只能暂时隐忍。 ------------ 第80章 统一全国进行时1 济南商埠的街巷已化作修罗场。短兵相接的铿锵、枪炮的轰鸣与濒死者的嘶吼交织成绝望的交响,硝烟像厚重的裹尸布,将这片土地捂得密不透风。日军构筑的街垒在坦克履带下崩解,国军士兵踩着断砖残垣冲锋,刺刀捅进肉体的闷响此起彼伏,溅起的血珠在焦黑的墙面上开出凄厉的花。 一辆雷诺坦克碾过日军的机枪阵地,履带间缠绕的铁丝网与尸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车长探身瞭望,突然被冷枪击中,身体重重摔落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紧随其后的步兵嘶吼着扑上去,用手榴弹炸毁了隐藏在钟楼里的狙击点,砖石碎块混着肉末从空中坠落。 李宇轩站在一处被炸塌的门楼残垣上,军靴陷在凝结的血泊里。他望着眼前这片火海,瞳孔里跳动着与火光同源的狠厉。副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些曾经繁华的商铺此刻只剩扭曲的钢架,银行的大理石柱被炮弹轰出蜂窝状的缺口,街角的天主教堂尖顶歪斜欲坠,彩绘玻璃碎成了亮晶晶的碴子。 “已经三个小时了,还没有打下来吗?”他的声音穿过枪炮声,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黄伟从浓烟中钻出来,军装上的血渍已经发黑,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露出渗血的额头:“回主席,济南商埠核心区已被肃清,城内还有几股日军依托领事馆和银行地下室顽强抵抗。”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有一小股日军打光了弹药,举着白旗出来了,主席您看……” 李宇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十几个日军士兵蹲在街角,举着的白布在硝烟中格外刺眼。他们低着头,军帽歪斜,曾经不可一世的气焰荡然无存。 “我不接受投降。”李宇轩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我也没资格替济南死去的军民接受投降。” 黄伟愣住了,刚想劝“优待俘虏是军规”,却被李宇轩眼中的决绝钉在原地。 “直接杀了。”李宇轩转过身,不再看那些俘虏,“出了事,我一个人担着。” “是,主席!”黄伟猛地立正,敬礼的手臂因用力而颤抖。他明白了,此刻任何关于“军规”“人道”的劝说都是对济南死难者的亵渎。转身时,他拔出了腰间的配枪,枪声在街巷间短促地响起,惊飞了檐下栖息的乌鸦。 日军第六师团指挥部设在一处银行地下室里,电话线早已被炸断,通风口灌进的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福田彦助师团长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布满弹孔的作战地图,军刀的刀柄被他攥得发白。 “师团长,对面的国军主力太猛了!”参谋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军装上渗着血,“他们的战车像疯了一样冲锋,根本挡不住!外围防线全破了,再守下去就是全军覆没啊!” 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不如先行撤离,退回青岛据守,以后再算这笔账!” 福田彦助沉默了片刻,地下室里只有漏雨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爆炸声。他想起出发前军部的命令——“震慑支那军,维护帝国在山东利益”,却没想过会栽得这么惨。那些拿着落后步枪的支那军队,怎么突然变成了装备精良的虎狼之师,虽说前些时月有情报传回来,但几个月的时间,怎么训练的如此迅速。 “先出去。”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通知残余部队,沿胶济铁路向青岛突围。” “是!”参谋长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等等。”福田彦助叫住他,目光阴鸷,“我们还有多少人?” 参谋长愣了愣,掰着手指清点:“各联队收拢的残兵,加上直属部队……大概还有几百人。” “八嘎!”福田彦助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一个师团!我带出来的一个精锐师团,现在只剩几百人?!”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喷出屈辱的火焰,“这笔账,我记住了!李宇轩……第五军……” 他一字一顿地念着这两个名字,像是要将它们咬碎在齿间。 巷战还在继续,最后的抵抗来自日军领事馆的地下室。国军士兵用炸药炸开入口,浓烟滚滚中,戴着钢盔的身影鱼贯而入。枪声、手榴弹爆炸声、日语的咒骂声与汉语的怒吼声交织在一起,最终归于沉寂。 当硝烟渐渐散去,夕阳的余晖透过云层照进济南城,给焦黑的断壁残垣镀上了一层诡异的金色。李宇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脚下的碎玻璃发出“咯吱”的声响。路边的战壕里堆满了尸体,有日军的,也有国军的,他们的姿势扭曲,却都保持着战斗的姿态。 黄伟跟在他身后,低声汇报:“主席,残敌已肃清,共歼灭日军四千余人,俘虏……已按您的命令处理。我军伤亡也不小,装甲团损失了七辆坦克,三个步兵团减员过小半。” 李宇轩没有说话,走到一处倒塌的民居前。瓦砾堆里,一个死去的母亲还保持着护着孩子的姿势,她的手指深深抠进砖缝,仿佛要抓住最后一丝生机。 他缓缓闭上眼睛,济南城的风带着血腥味掠过脸颊。这一仗,终究是打了。不管后果如何,不管委员长会如何震怒,他守住了自己的道心——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远处,第五军的军旗在断墙上重新升起,被炮火撕裂的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浸透了血泪的宣言。 ------------ 第81章 统一全国进行时2 徐州行营的电报室里,发报机的滴答声急促得像催命符。报务员满头大汗地调整着频率,指尖在按键上翻飞,却始终收不到济南方向的任何回应。他猛地扯下耳机,连滚带爬地冲向蒋校长的办公室:“委员长不好了!李主席的部队……好像没有接收到我们的电报!” 蒋校长正站在窗前踱步,闻言猛地转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什么?你说什么?” “李主席的部队没有回电,”报务员声音发颤,“我们连续发送了十二封电报,从‘暂缓行动’到‘立刻停火’,全都石沉大海,像是……像是他们的电台关了。” “该死!”蒋校长一拳砸在窗台上,震得玻璃嗡嗡作响,“我早该想到的!那小子一旦犟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转身冲向门口,“快,派一架飞机去济南,让飞行员直接喊话,告诉景行,不准打日军,立刻停火!” “委员长,来不及了。”机要秘书抱着一堆电讯稿闯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刚刚收到各方急电,日本领事馆、英美通讯社都发来了消息——济南已经开打了,说是……说是华夏军队主动挑起事端,与日军在商埠激战。” 蒋校长浑身一僵,猛地看向他:“你怎么不早过来说?!” “主要是没想到……”秘书声音发虚,“李主席的部队推进得如此迅速。我们原本一个小时发一封劝停电报,后来发现情况不对,改成一个小时发三封,可还是……还是没赶上。” 蒋校长无力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他早该料到的,李宇轩那性子,眼里容不得沙子,日军在济南犯下那样的暴行,他怎么可能忍得住?可这一仗打下来,后续的麻烦简直不堪设想。 “你先出去吧,让我清静清静。”他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疲惫。 “是,委员长。”秘书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房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蒋校长一人,窗外的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电报机的滴答声还在隐隐传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北伐的进程,甚至整个国家的外交格局,都可能因为济南城里那场失控的战斗而彻底改变。 同一时间,日本东京的首相官邸里,气氛正剑拔弩张。田中义一首相将一份来自济南的电报拍在会议桌上,烟灰缸被震得翻倒,灰烬撒了一地。 “都给我看看!”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陆军的‘杰作’!在济南捅出这么大的篓子,现在好了,整个师团快打光了!” 军令部总长加藤宽治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我就说陆军马鹿不靠谱吧?”他拿起电报,慢悠悠地晃了晃,“都提前得到北伐军北上的消息了,还敢在济南肆意妄为,屠杀人家的外交人员,这不是逼着人家动手吗?” “八嘎!”陆军参谋总长铃木庄六猛地拍案而起,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沉重的响声,“你们海军马鹿懂什么?这是为了测试支那军的战斗力!现在知道他们的底细了,难道不是好事?” “好事?”加藤宽治冷笑,“把一个精锐师团送进去当诱饵,最后只剩下几百人突围,这叫好事?铃木总长,怕是你的脑子被马踢了吧!” “你再说一遍?!”铃木庄六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我说你是蠢货!”加藤宽治毫不退让,站起身来。 “够了!”田中义一拍着桌子怒吼,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我叫你们来开会,是商量怎么解决问题,不是叫你们像街头混混一样吵架!”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座的军政要员:“说说吧,这件事情怎么办?济南的部队已经溃败,现在是该增兵报复,还是……” “首相大人,我建议在国际上谴责华夏军队。”外务大臣抢先开口,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此次济南事件,原本就是陆军为了局部刺探华夏虚实而设的局,现在既然已经摸清了第五军的战斗力,就不该扩大事态。”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谨慎:“英美等国一直关注着华夏局势,我们若贸然增兵,只会引起国际社会的警惕,反而不利于我们的长远计划。不如先在外交上占据主动,谴责他们‘破坏和平’,同时抓紧时间完成满蒙的布局。” “放屁!”陆军大臣立刻反驳,“帝国师团的血不能白流!必须增兵齐鲁,让支那人付出代价,否则他们只会觉得我们软弱可欺!” “增兵?增多少?”海军大臣冷笑,“现在联合舰队正在准备满洲方面的行动,哪有多余的兵力调去山东?陆军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 会议室里再次吵成一团,陆军主张强硬报复,海军坚持优先满洲计划,外务省则力主外交周旋,各方争执不下,甚至有人拍着桌子互相指责,活像一群闹哄哄的菜市场商贩。 田中义一看着眼前的混乱,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都给我住口!”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看向这位面色铁青的首相。 “济南的事,就按外务省说的办。”田中义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国际上谴责他们,把责任推给支那军‘主动挑衅’。这口气,我们先忍了。” “首相大人!”陆军大臣还想争辩。 “我没说完。”田中义一冷冷地打断他,“但这并不代表算了。陆军立刻整顿部队,加强对满洲的渗透,加快‘满蒙分离’计划的实施。济南的账,我们迟早要算,但不是现在——不能因为局部冲突,破坏了我们整个的侵华计划。” 他环视全场,目光锐利如刀:“记住,我们的目标是整个支那,不是一个济南。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个道理,我不希望再重复第二遍。”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首相已经做出了最终决定。尽管陆军将领们脸上还带着不甘,但在田中义一的威压下,没人再敢反驳。 “承知しました,首相阁下!”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悻悻,却终究还是接受了这个决定。 田中义一看着他们,心里清楚,这场争论只是暂时平息。陆军的好战分子绝不会善罢甘休,济南的惨败像一根刺,扎在他们的心头,迟早会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窗外的樱花正在飘落,粉色的花瓣像一场温柔的雪,却掩盖不住这座城市骨子里的好战与贪婪。田中义一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靖国神社,眼神深沉——济南的账,确实要算,但不是今天。当帝国的铁蹄踏上满洲的土地,当整个华北都在掌控之中时,再回头收拾那个叫李宇轩的支那将领,也不迟。 而此刻的济南城,硝烟尚未散尽。 ------------ 第82章 统一全国进行时3 济南城的硝烟渐渐沉淀为灰褐色的尘埃,黏在断墙残垣上,也黏在每个幸存者的睫毛上。李宇轩站在临时救护所外,望着那些被白布覆盖的担架从面前抬过,空气里弥漫着碘酒与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他的声音比城墙上的砖块还要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枪套——那里的皮革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 作战参谋拿着统计簿,手指在纸页上颤抖:“回主席,初步统计……大概有6000多人受伤,2000多人死亡。其中轻伤4000多人,重伤2000多人,重伤员里……有一半可能保不住。” 每报一个数字,李宇轩的肩膀就垮塌一分。他仿佛能看见那些数字背后的面孔——训练场上咧嘴笑的新兵,台儿庄战役里替他挡过子弹的班长,还有那个总爱问“打完仗能不能回家种地”的河南娃。 “把他们的尸骨收起来吧。”他别过脸,看向远处的荒山,那里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成一道沉重的剪影。 “是,主席。”参谋应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犹豫着回头,“不过主席……您怎么哭了?” 李宇轩抬手摸了摸脸颊,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爬满湿痕。他想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僵得像块石头:“可能……大概是风太大了。” 风确实在吹,卷着战场上的焦糊味,灌进领口时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望着救护所里透出的摇曳灯火,声音轻得像梦呓:“战场上的那些战士们,还没能看到未来的光,没看到盛世繁华,没看到在空中飘扬的国旗,就睡着了……永久永久,怎么都不醒。” 他忽然蹲下身,双手插进焦黑的泥土里,指缝间渗出的血珠与泥土融为一体:“可是你说……为什么他们哭的那么伤心?那么伤心……”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救护所里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每个人活着的人心上。 “我想安静一下,你下去吧。”李宇轩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顺便给他们发阵亡抚恤金,按最高标准。那些能救的伤员尽量救,用最好的药。救不了的,派专人送回他们的家乡,告诉地方官,好生对待他们的家人。告诉他们的亲人,他们是英雄。” “是,主席!”参谋用力敬礼,转身时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铅块。 暮色四合时,李宇轩独自一人走在通往荒山的小路上。没有随从,没有卫兵,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惊起路边栖息的乌鸦。 山路崎岖,布满碎石,他好几次差点绊倒,手上被地上的残片,划出伤口渗出血来也浑然不觉。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像放电影一样,一帧帧都是鲜活的,可现在,他们都变成了统计簿上的数字,变成了白布下的沉默。 “主席好!”两个正在挖坑的士兵看见他,连忙扔下铁锹敬礼,军帽上还沾着泥土。 李宇轩点点头,目光扫过山坡上密密麻麻的土坑——每个坑都一样深,一样宽,像无数双凝视天空的眼睛。“这就是你们为他们挑的坟吗?” “回主席,”一个士兵抹了把汗,语气里带着歉疚,“附近没别的地方可以安葬了。城里的土地早就被炮弹翻了几遍,只有这座山……暂时没人管,也没人来为他们安葬。” 李宇轩走到一个刚挖好的土坑边,坑底还能看见新鲜的黄土。他弯腰抓起一把土,泥土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像沙漏里流走的时间。 “唉,谁说满山无一人。”他低声感叹,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苍凉,“以后这满山都是人。” 他缓缓蹲下,从旁边拿起一块烧焦的木板——那是从炸毁的民房上拆下来的,边缘还留着火焰舔过的黑色痕迹。 有小刀吗?李宇轩问道。 有,主席。 李宇轩坐在地上,用小刀在木板上一笔一划地刻起来。 划过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岗上格外清晰,像钝刀割着什么。稍微懂点文化的士兵远远看着,看见他刻下的字: “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勋永垂不朽。” 刻完最后一笔,他把木板插进土坑前的泥土里。晚风吹过,木板微微摇晃,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在残阳下投下细长的影子,像一个个站立的士兵。 他站起身,望着满山的土坑和即将竖起的木牌,忽然对着空旷的山谷大声喊道:“等将来……等将来天下太平了,我一定回来,给你们立一块真正的碑!用最好的青石,把你们的名字一个个都刻上去!让子子孙孙都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而死!” 回声在山谷里荡开,撞在崖壁上,碎成无数片,像在回应,又像在呜咽。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山岗上只剩下朦胧的暮色。李宇轩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土坑,转身往山下走。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肩上仿佛扛着整座山的重量——那是2000多个年轻的生命,是他们用热血铺就的路,哪怕前方布满荆棘,他也必须走下去。 夕阳西下,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新翻的泥土上,与那些沉默的土坑融为一体。 远处的济南城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像黑暗中闪烁的星星。那是幸存者在收拾家园,在掩埋死者,在舔舐伤口。 ------------ 第83章 回徐州 一天后,济南城的硝烟尚未散尽,空气中仍浮动着若有似无的火药味。李宇轩站在指挥部的窗前,望着远处山岗上那片新坟的方向,指尖在窗台上划出浅浅的刻痕。副官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递上一封电报,声音压得很低:“主席,委员长发来电报,说……叫您滚回徐州。” 电报上的字迹凌厉,带着不加掩饰的怒火,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李宇轩的心上。他接过电报,看也没看就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苗舔上纸团,瞬间将那些斥责烧成灰烬,却烧不掉空气中的沉闷。 “唉,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你下去吧。” “是,主席。”副官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这位即将面对风暴的将领。 指挥部里只剩下李宇轩一人,墙上的作战地图还留着济南战役的痕迹,红笔圈出的商埠区像一块尚未愈合的伤疤。他知道,回到徐州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嘉奖,或许是斥责,甚至可能是更重的处分就是原地解散第五军。但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济南的血债,终究是讨回来了。 “怎么了?李,你好像有点不开心啊。”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隆美尔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古德里安、曼施坦因等人,他们刚从伤兵营回来,军装上还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李宇轩转过身,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委员长叫我回去。”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了然。隆美尔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反正回去之前,还有时间。”他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神秘,“我们商量了一下,带你出去走走。” “出去?”李宇轩愣了愣,“现在哪有风景可以看啊。”济南城内外一片焦土,能看的只有断壁残垣和新坟。 “哈哈哈,跟我们走就是了。”古德里安笑着摆手,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往外走,“保证让你意想不到。” 李宇轩被他们半拖半拽地拉出指挥部,心里虽有疑惑,却也生出几分好奇。这些德国顾问向来严谨,很少有如此随性的时候。 一个小时后,济南城郊的一片空地上,俩辆擦得锃亮的达普摩托车正静静停放着。车身的黑漆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黄铜把手闪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一看就知道是精心保养过的珍品。 “你们从哪搞来的这尊达普?”李宇轩看着那些摩托车,眼睛微微发亮。达普摩托车是德国军用工匠的杰作,耐用且速度惊人,他只在1926年去上海洋行时见过,但是跟这两不一样。没想到能在济南城外见到。 “废话,当然是买的呀。”邓尼茨拍了拍车座,发出沉闷的响声,“从青岛的德国洋行里淘来的,花了不少大洋呢。” 隆美尔走到场地中央,用脚在地上划出一条起跑线:“今天我们来比赛,就当是……庆祝济南之战的胜利。”他看向李宇轩,眼神里带着狡黠的笑意,“3人一组,从这里出发,绕着前面的山岗跑三圈,谁先到终点谁赢。” 李宇轩看着那蜿蜒起伏的山路,心里有点发怵:“这路可不平整,骑车太危险了。” “危险才刺激嘛。”戈林已经跨上一辆摩托车,引擎发出“突突”的声响,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李,你就跟我和邓尼茨坐一起,我开车。” 隆美尔则跳上另一辆,拍了拍后座:“我和古德里安、曼施坦因一组,保证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车技。” 古德里安坐在中间,曼施坦因坐在最后,三人调整着坐姿,头盔的系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准备好了吗?”隆美尔举起右手。 “当然!”戈林猛拧油门,摩托车的前轮微微抬起,卷起一阵尘土。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抓紧了戈林的衣角。他知道,这些德国顾问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他暂时忘却烦恼,可心跳还是忍不住加速。 “出发!” 随着隆美尔一声令下,两辆摩托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引擎的轰鸣声撕裂了城郊的宁静,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戈林的车技确实惊人,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履平地,遇到陡坡时猛轰油门,车身侧面几乎与地面垂直,吓得李宇轩死死闭上眼。“别慌,李,我对我的车技有自信。”戈林的声音透过风声传来,带着几分得意,“你看隆美尔他们那辆,都快接触地面了。” 李宇轩睁开眼,果然看见隆美尔驾驶的摩托车正在一个急转弯处倾斜,车身侧面几乎擦到地面,古德里安和曼施坦因紧紧抓着车座,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笑容。 两辆车你追我赶,在山路上上演着速度与激情。风声在耳边呼啸,路边的树木飞速倒退,李宇轩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之前的烦恼和压抑仿佛都被这狂风卷走了,只剩下原始的刺激与释放。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在最后一个弯道处,戈林为了超越隆美尔,猛打方向盘,车身瞬间失去平衡。“我靠,车要翻了!”李宇轩失声喊道,下意识地抱紧了戈林。 “减速啊戈林!” “别慌!”戈林试图修正方向,却为时已晚。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摩托车重重摔在地上,三人滚作一团,幸好路边的草丛缓冲了冲击力,才没受重伤。 几乎是同时,隆美尔的车也因为躲避他们而失控,翻倒在不远处的土坡上。 李宇轩挣扎着爬起来,浑身是泥,胳膊被擦破了皮,渗出血来。他看着翻倒在地的摩托车和同样狼狈的众人,又气又笑:“妈的,就不应该跟你们出来飙车。太吓人了,我就说要翻车,叫你减一下速吧。” 戈林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理直气壮地辩解:“这不是我的问题,是地面的问题。你看这路坑坑洼洼的,换谁来都得翻。” 隆美尔他们也走了过来,古德里安的额头磕出了个包,曼施坦因的眼镜摔断了一条腿,却都笑得开怀。“怎么样,李,刺激吧?”隆美尔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倒。 李宇轩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忽然觉得心里的那块巨石松动了些。 夕阳西下,将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推着翻倒的摩托车往回走,笑声在空旷的郊野上回荡,暂时冲淡了战争的阴霾与政治的沉重。 李宇轩知道,明天他还是要回徐州,还是要面对委员长的怒火,还是要继续走那条布满荆棘的路。但此刻,他只想记住这份短暂的轻松——或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男人至死是少年。 ------------ 第84章 领军 几天后,徐州 徐州城的天空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仿佛要压下来,给整座城市都笼上了一层压抑的氛围。司令部内,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沉闷的气息。 “景行回来了吗?”委员长端坐在办公桌前,面色阴沉,双眼紧紧盯着桌上的文件,头也不抬地问道。 “回委员长,正在外面候着。”副官恭敬地回答,声音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叫他滚进来。”委员长猛地一拍桌子,文件都被震得散了些许,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不一会儿,李宇轩走了进来,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委员长的眼睛。“少东家,我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疲惫。 “你还知道回来,你还有没有这个少东家?”委员长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景行面前,眼神中满是怒火。 李宇轩心里一紧,赶忙说道:“有的有的。” “我就不该让你统领第五军,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委员长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李宇轩的心上,“以后就在我旁边待着,哪也不许去。” “是,少东家。”李宇轩无奈地应道,顿了顿,又说道,“可少东家,第五军不能没有指挥呀。” “我亲自指挥。”委员长停下脚步,一脸决然地说道。 “哦。”景行轻声应了一句,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怀疑的神情。 “你这什么表情?”委员长敏锐地捕捉到了李宇轩的表情变化,脸色愈发难看。 李宇轩心里暗叫不好,但话已经到了嘴边,也收不回去了,“你忘记你上次指挥,还是陈更背着你跑了出来。这回可没陈更了呀。” “娘希匹,你不会说话就把嘴巴闭上。”委员长气得脸色通红,手指着李宇轩,“因为你的事,我现在还在跟国际上周旋,你倒好,还在这说风凉话。” 李宇轩低下头,不敢再吭声。房间里陷入了一阵死寂,只有委员长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了好一会儿,委员长才缓缓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似乎是疲惫到了极点,“你知道这次的事情有多严重吗?国际上的舆论对我们非常不利,各国都在盯着我们,稍有不慎,就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宇轩偷偷抬眼看了看委员长,只见他的脸上写满了憔悴和无奈,心中不禁有些愧疚,“少东家,我知道错了,我不该这么冲动。”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委员长摆了摆手,“第五军是我们的王牌部队,不能再出任何差错。你给我好好待着,反思一下自己的过错。” “是,少东家。我一定好好反思。”李宇轩连忙说道。 “出去吧。”委员长挥了挥手,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李宇轩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尖刺,扎在他最不愿触碰的记忆深处。“你忘记你上次指挥,还是陈更背着你跑了出来……” 陈更……那个名字,连同那段狼狈不堪、生死一线的经历,瞬间冲破刻意尘封的闸门,清晰得令人心悸。彼时的窘迫与危险,与此刻面临的国际指责、内部倾轧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不得不承认,景行的话虽刺耳,却戳中了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隐忧——军事指挥,确非他所长。 李宇轩默默地退了出去,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委员长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助。 房门在李宇轩身后轻轻合拢,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也一并关在了室内。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外静立了片刻,走廊幽暗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花岗岩地面上。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连日来的疲惫与此刻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几分不甘,几分无奈,更有对第五军前途未卜的深切忧虑。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转身,步履略显沉重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回到自己的房间,李宇轩坐在床边,思绪万千。 而此时的委员长,独自坐在司令部的房间里,望着窗外阴霾的天空,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想起了陈更,那个机智勇敢的将领,要是他在他这边就好了,也许事情就不会变得这么糟糕。他也想起了第五军,那是他寄予厚望的部队,不能因为这次的事情而一蹶不振。他知道,自己必须要振作起来,亲自指挥第五军,挽回局面,不能让别人看扁了。 可是,他的心里也清楚,前方的道路充满了艰难险阻,国际上的压力、国内的局势,都让他感到无比沉重。但他是委员长,是众人的领袖,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哪怕是荆棘丛生,也必须要闯出一条血路来。 “我就不信,离了景行,第五军就打不了仗!离了景行,我就寸步难行!”他猛地坐直身体,像是要驱散所有的犹疑,对着空荡的房间,也对着自己内心,斩钉截铁地说道。然而,那紧握的拳心中,微微渗出的湿意,却暴露了他内心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这盘棋,走到如今,每一步都愈发如履薄冰。 ------------ 第85章 二次北伐结束 徐州行营的作战地图上,代表第五军的蓝色箭头在津浦线北段停滞了整整十天。蒋校长用红铅笔在“沧州”二字上反复圈点,铅笔芯断了三根,仍没画出下一步的推进路线。帐篷外的参谋们踮脚张望,听见里面传来搪瓷杯摔碎的脆响——这已是委员长三天来摔碎的第七个杯子。 “委员长,北平方向来电,张作林的安国军开始往关外撤了。”副官抱着电报,不敢走进帐篷。 帐内沉默片刻,传出蒋校长压抑的怒吼:“撤就撤!叫第五军衔尾追击,三天内必须拿下天津!” 副官为难地站在原地:“可...可第五军的电报说,侧翼发现日军关东军的动向,请求暂缓追击...” “我是委员长还是他是委员长?”帐篷帘被猛地掀开,蒋校长的军帽歪在脑后,“传我的命令,违令者军法从事!” 远处的训练场边,李宇轩望着被副官揉皱的电报纸,上面“追击”二字的墨迹已被汗水晕开。他想起济南战役前那些鲜活的面孔,此时战场陷入焦灼,唉。 六月的华北平原已透着暑气,张作林的专列驶离北京站时,月台上的卫兵还在擦拭“安国军政府”的木牌。这位统治东北十四年的“大帅”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指尖在翡翠鼻烟壶上摩挲——那是他刚从故宫带出来的玩意儿,壶身上“天下太平”的刻字被体温焐得发烫。 “大帅,日本领事馆又来电话,说希望您在出关前签署《满蒙铁路协定》。”秘书长弯腰汇报,声音发颤。 张作林将鼻烟壶狠狠砸在小几上:“告诉小日本,要铁路没有,要命一条!”他掀起窗帘一角,看着站台上零星的日本侨民,“老子打了一辈子仗,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次日专列驶至皇姑屯附近的三洞桥时,天空突然阴沉下来。张作林正哼着东北《月牙五更》,一声巨响猛地掀翻了车厢顶——预先埋设的炸药被引爆,钢铁碎片混着泥土倾泻而下,将豪华车厢炸得只剩扭曲的框架。 “大帅!”卫兵们从硝烟中扑过去,只见张作霖倒在血泊里,胸前的怀表被炸得粉碎,表盘的指针永远停在了5时23分。 消息传到徐州行营时,蒋校长正在召开军事会议。他捏着电报的手指发白,突然将纸页拍在桌上:“张作林被炸死了。” 满座皆惊。李宇轩望着地图上“皇姑屯”的标记,突然想起济南城那些未寒的尸骨——日本人的刀,终究还是砍向了更北的地方。 “委员长,张作林一死,东北必乱。”杨结上前一步,“此时应趁机命第五军北上,接管山海关。” 蒋校长看向李宇轩,眼神复杂:"你觉得呢?" “日军敢在皇姑屯动手,就是想借乱局占东北。”李宇轩的声音沉稳,“现在北上只会中了他们的圈套,容易跟张雪亮起冲突,不如先稳定平津。” 会议最终决定按兵不动。三日后,即6月8日,第五军在没有遭遇抵抗的情况下,沿着张作林残部撤退的路线,开进了燕京城。 燕京的城门洞开,百姓们站在街两旁,看着戴着钢盔的北伐军士兵列队而过。他们的步枪上还缠着红布条,那是誓师时留下的印记。李宇轩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望着正阳门上“大明门”的旧痕被“中华门”的新匾覆盖,忽然想起前世课本里“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句子。 “主席,故宫的人来问,要不要进去看看?”副官在马旁请示。 李宇轩勒住缰绳:“告诉他们,军队可以入故宫,但不要入民宅。”他指着胡同里晾晒的衣裳,“我们是来统一国家的,不是来抢地盘的。” 6月12日,天津的英国租界升起了青天白日旗。守在租界入口的印度巡捕看着列队而入的北伐军,悄悄收起了手中的警棍——他们从领事馆的电报里知道,这个国家,似乎真的要变天了。 最令人唏嘘的是接收天津军械库的场景。库内堆积如山的武器中,既有日军的三八式步枪,也有北洋军的汉阳造,甚至还有前清的抬枪。李宇轩拿起一把刻着“光绪年制”的鸟铳,枪管上的铁锈早已斑驳,却在阳光下映出刺眼的光。 “这些都要登记造册。”他将鸟铳放回原处,“将来建个军事博物馆,让后人看看我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1928年6月15日,金陵的国民政府大楼前升起了崭新的国旗。孙终山的画像被挂在主席台中央,蒋校长站在麦克风前,宣读着《对外宣言》: “华夏之统一,已告完成。从此,全国军民将同心同德,致力于建设...凡我友邦,当予以正当之承认,而国民政府亦将依照国际公法,尊重友邦之权利。” 宣言的声音通过无线电波传遍全国,传到燕京的胡同里,传到天津的码头边,传到济南的荒山坟前。李宇轩站在北平的电报局里,听着扬声器里传来的声音,忽然觉得眼角发潮。 他想起那些在济南牺牲的士兵,想起皇姑屯被炸死的张作林,想起这一路见过的流离失所的百姓——统一的代价,终究是用无数人的鲜血铺就的,只是这个和平终究走不长久。 “主席,委员长来电,叫您回金陵参加庆功宴。”副官递上电报。 李宇轩接过电报,却没有立刻看。他走到窗前,望着燕京城的天际线,那里的鸽哨声正穿透云层。 “告诉委员长,我在济南还有些事要处理。”他转身拿起军帽,“等安顿好这里的弟兄,我自会回去。” 副官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中年的主席肩上,仿佛扛着比统一更重的东西——那是无数未竟的生命,和一个国家对未来的期许。 几天后,金陵的庆典还在继续,礼炮声震耳欲聋。而济南的夕阳下,李宇轩正沿着荒山坟地缓缓行走,荒山的地上长出了小草,在风中轻轻摇曳,像在抚慰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 二次北伐结束了,但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 第86章 分散 金陵的夏日总带着黏腻的湿热,第五军临时驻地的礼堂里,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将空气中的汗味与油墨味搅在一起。当副官高喊“全体起立,李主席到”时,满场军官“唰”地站起,军靴跟碰撞的脆响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李宇轩穿着笔挺的将军服,肩章上的金星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他走进礼堂时,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杜与明的军帽戴得一丝不苟,宋溪濂的袖口还沾着机油,黄伟的笔记本翻开在最新一页,那些熟悉的面孔,都曾在济南的硝烟里与他并肩。 “李长官好!”众人齐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 “好,好好,都坐,都坐。”李宇轩抬手示意,自己先在主席台中央坐下,“第五军的最新任命已经下来了,相信大家都已经听说了。” 台下瞬间陷入死寂,只有吊扇转动的“呼呼”声。军官们低着头,有人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有人偷偷抹了把眼角——他们都知道,这份任命意味着什么。 李宇轩看着这沉默的场面,忽然笑了:“怎么都不说话?我们第五军,当师长的升军长,当团长的升师长,副团长成了团长,这是多大的喜事。”他指着杜与明,“光停现在是第20军军长了,不比在第五军当师长风光?” 杜与明猛地抬头,眼眶通红:“主任,我们不是在乎官阶。”他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们舍不得你。” 这句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是啊,我们跟着主任打仗,早就习惯了。”“分散到各个部队,哪还有第五军的样子?”“济南那仗要是没有主任,我们...” 议论声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片压抑的呜咽。李宇轩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忽然想起黄浦军校毕业那天,同学们抱着哭成一团的样子。 “哈哈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他站起身,声音穿透了嘈杂,“当年黄埔毕业,我们不也是各奔东西?现在不也照样在北伐战场上重逢?”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每个人,“对了,我们这第五军打散了,分了多少个团?” 杜与明连忙起身:“回主席,参谋总部的命令是,原第五军30个团,分别编入第一、第二、第三集团军,加上扩编的新团,大概有八九十多个了。” “你看。”李宇轩笑着拍手,“原先第五军才30个团,现在分散了,反倒快成百团了。这是好事啊。”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十个字,“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力透纸背。“我们在济南流的血,在徐州吃的苦,不是为了保住“第五军”这三个字,是为了让这支军队的魂,能撒到更多地方去。”他指着台下的年轻团长,“你们到了新部队,要把装甲战术教给弟兄们。你们要把德国顾问教的步坦协同,在每个团里生根发芽。” “将来有一天,全国的军队都学会了我们的战术,都有了第五军的血性,那才是真的胜利。”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丈夫许国,实为幸事。能和你们一起打这几仗,我这辈子都值了。” 有人开始偷偷擦眼泪,有人挺直了脊梁,呜咽声渐渐变成了沉重的呼吸。李宇轩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时,面对这片疮痍的土地,曾有过的茫然与无助。 “其实我一直是个软弱的人。”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语,“不适应这巨变的年代,总想着安稳度日。可看到你们,看到那些在济南牺牲的弟兄,我才明白,有些担子,不想挑也得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枚磨得发亮的北伐勋章——那是济南战役后,他给每个阵亡士兵家属送去的同款。“这枚勋章,我留着。”他将布包重新系好,“等将来全国太平了,我就带着它,回济南那座山上去,告诉弟兄们,他们的血没白流。” 礼堂里静得能听见心跳,军官们望着主席手中的勋章,忽然觉得眼眶里的不是泪,是火。 那天的会议开了很久,从正午直到日暮。他们聊济南战役的战术细节,聊德国顾问教的新战法,聊将来在各部队要注意的事项,没人再提“舍不得”,却都在告别时,用力地握了握手。 杜与明走时,将一本厚厚的《装甲兵操典》放在李宇轩桌上:“主任,这是我整理的笔记,您留着。”宋溪濂塞给他一把刀:“主任,这是济南缴获的日军指挥刀,您带着防身。”黄伟最是直接,抱着他说了句“主任,将来打仗,我还跟着您”,转身就走,没敢回头。 李宇轩站在礼堂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忽然觉得肩上的将军服轻了许多,心里却空落落的。风吹过庭院里的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替他说再见。 “你好像又没给我攒上什么家底。”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宇轩转过身,看见李念安穿着小西装,手里拎着个食盒,站在廊下笑。 “什么家底?”他笑着迎上去,接过食盒,“金银珠宝?还是良田美宅?” “至少也该留个军职啊。”李念安走进礼堂,看着黑板上那十个字,“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说得倒好听,自己却成了光杆司令。” 李宇轩打开食盒,里面是刚做好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能看着他们把第五军的魂带出去,比什么军职都强。”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香瞬间驱散了心头的涩,“再说了,我也不是光杆司令,委员长还让我待在他身边当参谋呢。” “参谋?”李念安挑眉,“那个天天看文件的地方,能困住你?而且你这官怎么越当越小了?” 李宇轩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远处的国民政府大楼亮着灯火。“困不困得住,总要试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至少现在,马上就要统一了,不是吗?” 李念安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忽然明白,这个总说自己“软弱”的男人,心里藏着比谁都硬的骨头。那些被打散的团,那些散落各地的弟兄,终究会像种子一样,在这片土地上长出新的希望。 夜风穿过礼堂,吹动了黑板上的粉笔灰,却吹不散那十个字的印记。 ------------ 第87章 金陵赌神 金陵夫子庙旁的“聚富楼”赌场里,烟味与汗味搅在一起,浑浊的空气里浮动着骰子碰撞的脆响。李宇轩穿着件月白长衫,袖口挽到小臂,正盯着赌桌上的骨牌发愣——这是他头回进这种地方,桌上的筹码码得歪歪扭扭,显然还没摸清门道。 “大大大!”对面的络腮胡男人拍着桌子嘶吼,唾沫星子溅到牌上。 “小小小!”旁边的商人模样的人也红了眼,手里的折扇都捏断了竹骨。 李念安坐在角落的茶座里,端着盖碗茶似笑非笑:“不是你丫说“革命者不涉风月”吗?怎么跑这儿来了?”他今天换了身黑色西装,与这鱼龙混杂的地方格格不入。 李宇轩摸了摸鼻子,把手里的牌又理了一遍:“长这么大头一次进赌场,来尝试新鲜玩意怎么了?”他压低声音,“再说了, 委员长都有一个黄浦江之狼的称号,我就不能再博一个金陵赌神的称号吗?。” 自从第五军被打散,他就成了金陵城里最清闲的人。委员长虽给他挂了个参谋长的职,却从不让他碰核心军务,每日无非是看些无关痛痒的简报,活像被圈养的老虎。就连他说去国外,都说怕他惹事。说是等全国真正一统后,他以后想练军就练军,想当主席就当主席。现在就老老实实的待在金陵。 “发牌发牌!”对面的络腮胡不耐烦地催促。 荷官是个瘦高个,手指灵活地洗牌,骨牌在他掌心翻飞如蝶。李宇轩分到3张牌,摊开一看,心头一跳——竟是3张8。按这赌场的规矩,3张相同的牌已是天胡,几乎稳赢。 “下注下注!”他把面前的筹码全推了出去,加起来不过几十块大洋,还是出门时委员长塞给他的,说是只要不惹事就行。 络腮胡冷笑一声,也推了筹码:“我跟!他慢悠悠地亮牌,赫然是789的同样花色。” 赌场里顿时一片抽气声。李宇轩却猛地皱起眉,手指在牌桌上敲了敲:“不对呀。” “怎么不对?输不起?”络腮胡斜着眼看他。 “我手里3个8,你哪来的8?”李宇轩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副牌总共就八张8和9,我拿了3张8,你怎么可能凑齐789?就算是凑齐,红心8还在我手里啊。你哪来的红心8?妈的,出老千是吧?” “谁出老千了?”络腮胡拍案而起,腰间的匕首露出半截,“不要血口喷人!输了就认,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我手里3个8,你哪来的红心8?”李宇轩也站了起来,月白长衫被他扯得变了形,“这副牌总共就四8四9,我拿了3张8,你怎么可能有多的红心8?荷官,我要求验牌!” 旁边突然围上来几个彪形大汉,都是赌场的打手,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赌场老板是个胖脸中年人,摇着把檀香扇走过来,皮笑肉不笑:“兄弟,你这是在我聚富楼找茬呢?” 李宇轩扫了眼围上来的打手,嗤笑一声:“怎么?输了不认账,还想比人多?” 胖老板的扇子停在胸前:“知道我后面站着谁吗?”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威胁,“你得罪不起。”得罪了我,我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我靠,整个金陵城,我得罪不起的不过几人。“李宇轩抱起胳膊,”倒是你,敢在天子脚下开赌场出老千,胆子不小。” 胖老板上下打量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试探着问:“兄弟,您在哪高就?” “老子李宇轩。” 赌场里瞬间安静下来,连骰子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胖老板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檀香扇“啪”地掉在地上——谁不知道这位李主席可是打完济南战役的狠角色,连日本人都敢硬刚,岂是他这种江湖混混能惹的? “不...不可能吧?”胖老板结结巴巴,“您...您是主席,怎么可能来这种风月场所?” 他身后的一个打手突然凑上来,小声说:“老大,好像真是李主席...上次在表彰大会上远远见过,好像就是这张脸。” 胖老板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扇自己嘴巴比谁都快:“大胆小贼!竟敢当着李主席的面出千!来人啊,给我把这个出老千的混账东西抓起来!” 络腮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打手按在地上,脸磕在赌桌上,门牙都掉了两颗。胖老板爬起来,恭恭敬敬地站在李宇轩旁边,腰弯得像根弓:“李主席,我已经把这个敢在您面前出千的人抓起来了,您看可还满意?” 李宇轩看着被按在地上的络腮胡,又看了看满桌的牌,忽然觉得没了兴致。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筹码,拢到一起递给李念安:“收着吧。” “嗯,不过我这时间怎么算?”他看向胖老板,语气平淡——从进来折腾到现在,少说也耗了两个小时。 胖老板眼睛一转,连忙说:“李主席放心,是小的有眼无珠,扰了您的雅兴。回头我亲自带些薄礼去您府上赔罪,保准让您满意。“他搓着手,满脸谄媚,”您看这出千的混账东西,是送官查办,还是...?” 李宇轩看了眼地上哀嚎的络腮胡,摆了摆手:“算了,把他赶走就行。”他不是好勇斗狠的人,只是见不得这种坑蒙拐骗的勾当,“还有,这赌场要是再敢出老千,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不敢不敢!”胖老板连连点头,“小的这就整顿,绝不再犯!” 李宇轩没再理他,转身对李念安说:“走了。” 两人走出赌场,傍晚的风带着秦淮河的水汽吹来,吹散了身上的烟味。李念安把玩着手里的筹码,忽然笑出声:“没想到李主席还有这一面,几句话就把赌场老板吓破了胆。” 李宇轩无奈地笑了笑:“我也没想到,不过是想出来透透气,还能遇上这种事。”他望着远处亮起的街灯,忽然叹了口气。 ------------ 第88章 再去美国 翌日清晨,金陵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之中,总统府的青瓦飞檐在朦胧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卫兵们挺直腰板站在岗哨上,刺刀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芒。 蒋校长的办公室内,红木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墙上挂着孙终山先生“天下为公”的题字,厚重的窗帘半开着,让清晨的微光斜斜地照进来。蒋校长站在办公桌后,身着熨帖的戎装,连风纪扣都一丝不苟地系着。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这个站得笔挺却面带无辜的部下。 “娘希匹,景行你出去玩都能给我惹事啊。”蒋校长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李宇轩,穿着一身略显褶皱的军装,显然是匆忙赶来的。他努力维持着严肃的表情,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不以为然:“少东家,天地良心啊,我没惹事啊。” “昨天是不是去赌场了?”蒋校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转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重重摔在桌面上,纸张散落开来,露出上面宋家的印记。 李宇轩眨了眨眼,坦然承认:“对呀。” 蒋校长深吸一口气,胸膛明显起伏着:“那是宋家的赌场,人家把状都告我这里来了。” “哦。”李宇轩应了一声,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这番态度彻底点燃了蒋校长的怒火,他忍不住骂出了那句标志性的口头禅:“娘希匹,看见你我头疼。” 李宇轩闻言,不但没有惶恐,反而微微抬头望了望办公室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唇角甚至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蒋校长的眼睛,让他更加气结。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蒋校长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金陵城。紫金山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长江如一条银带蜿蜒向东。这座他苦心经营的首都,表面上平静如水,实则暗流涌动。 “你不是说你想去美国吗?”蒋校长突然转身,目光锐利如鹰。 听到这话,李宇轩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突然点亮的星辰:“你同意了?” “我再也不同意,你是不是打算把金陵拆了?”蒋校长没好气地反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玉。 李宇轩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像是受了欺负的孩子:“哪有的事?少东家。” “滚吧滚吧!”蒋校长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疲惫与无奈,仿佛刚刚结束一场艰难的谈判。 “得勒,少东家。”李宇轩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得仿佛刚刚打了一场胜仗。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蒋校长长叹一口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控告信,细细重读起来。信中是宋子闻亲笔所书,措辞严厉,指责李宇轩不仅在其经营的赌场中大闹,还出言不逊,威胁要揭露所谓“军饷失踪”的真相。 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秘书陈不雷这时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声音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委员长就这么放他去了?” 蒋校长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凝视着窗外:“不放他能怎么办?我这兄弟现在看谁都不顺眼。”他的语气复杂,既有无奈,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 陈不雷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心中的担忧:“委员长不怕他去那边吗?” “原先怕,”蒋校长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不过现在学文还在金陵呢。再加上他就是个心比天高的人,吃不了什么苦。与其怕他去那边,倒不如怕他又要练兵。” “委员长高见。”陈不雷恭敬地点头,但眼中仍有一丝疑虑。 蒋校长走回办公桌后,缓缓坐下:“景行这个人,你是知道的。北伐的时候,他带着一个团直接攻打汀泗桥七天七夜,愣是打败了孙传方的一个师。这样的人,你要完全拴在身边,反而会适得其反。” “可是宋部长那边...” “子闻那里我自有交代。”蒋校长打断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景行这一去,未必不是好事。美国现在态度暧昧,需要有人去摸清他们的底细。而以景行的性格,到了那边绝不会安分守己,正好可以看看各方的反应。” 陈不雷恍然大悟:“所以委员长是故意...” 蒋校长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眼神中闪过一丝深邃:“去安排吧,让外交部尽快办理景行的赴美手续。另外,”他顿了顿,“通知驻美大使馆,景行在美国的一举一动,都要及时汇报。” “是,委员长。”陈不雷躬身退出办公室。 房间里重归寂静,蒋校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在齐鲁时期的合影,年轻的李宇轩站在他身旁,笑容灿烂,眼神清澈。那时的他们,怀揣着振兴民族的理想,并肩作战,生死与共。 如今时过境迁,昔日的热血青年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将领,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复杂微妙。蒋校长轻轻叹息,将照片重新收好。在这个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的时期,他既需要李宇轩这样的兄弟,又不得不防着他功高震主。 窗外,金陵城已经完全苏醒,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与此同时,走出总统府的李宇轩,回头望了一眼那庄严的建筑,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整了整军装的衣领,大步走向等候在路旁的汽车。晨光洒在他身上,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 “大人,去哪?”司机恭敬地问道。 “回公馆。”李宇轩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是时候准备行装了。” 汽车缓缓启动,驶向金陵城的深处。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投下斑驳的影子,仿佛在诉说着这个时代的光影交错。 ------------ 第89章 美国之行 三个星期后,浩瀚的太平洋上,一艘远洋客轮破开深蓝色的海浪,向前行驶。李宇轩站在甲板上,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可以看见旧金山朦胧的轮廓。 “主席,前面就是美国了。”随行的年轻秘书戴雨浓站在他身后,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李宇轩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凝视着远方:“到了那里不要叫我主席。” “是,主席。”戴雨浓下意识地回答,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误,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李宇轩转过身,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记住,我们此行是以民间文化考察团的名义来的。美国现在还没有正式承认我们的政府,行事要谨慎。” 客轮缓缓驶入金门海峡,旧金山层层叠叠的建筑在晨雾中逐渐清晰。自由女神像屹立在港口,高举火炬,迎接着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 几天后,华盛顿特区的一处私人庄园内,李宇轩终于见到了那位久违的老朋友。 “李,真没想到你会过来。”罗斯福坐在轮椅上,笑容温暖而真诚。尽管行动不便,他的眼神依然锐利,透露出政治家的智慧与沉着。 李宇轩快步上前,与罗斯福紧紧握手:“人生总是无常。” “哈哈哈,自上次一别已有14年了吧。”罗斯福示意仆人们退下,亲自推着轮椅引李宇轩走向书房。 “已经有了14年了。”李宇轩环顾着这间充满书卷气的房间,墙面上挂着世界地图,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 罗斯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你还在为你的祖国而奔波吗?” “对。”李宇轩的回答简短而坚定。 罗斯福摇了摇头,递给李宇轩一杯威士忌:“我一直不懂你,你的祖国现在已经统一了。你还要为他做什么呢?” 李宇轩接过酒杯,目光深邃:“我希望我们华夏能得到真正自由民主的地位,听到我们华夏青年的声音。这就是我的志向。” “你的志向有点高。”罗斯福轻轻晃动杯中的酒液,语气中带着善意的调侃。 “或许吧。”李宇轩微微一笑,没有争辩。 二人聊了很久,从国际形势谈到各自国家的未来,从青年理想谈到现实政治的局限。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为这场跨越太平洋的对话增添了温暖的色彩。 天色渐晚,李宇轩起身告辞:“罗斯福先生,我先走了。” “好的,李,恕我腿脚不便,不能相送。”罗斯福坐在轮椅上,目送着李宇轩离开书房。 李宇轩的身影消失在门廊尽头,罗斯福的私人助理詹姆斯轻轻走进房间:“少爷,他走了。” “嗯。”罗斯福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詹姆斯犹豫了一下:“我感觉你好像没法把他拉过来啊。” 罗斯福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错,世界上哪有那么完美的人?是人他就会弱点,有缺点。他早晚有一天会来求我的。赌吗?” 詹姆斯无奈地耸耸肩:“不赌了,少爷,没钱了。” 离开罗斯福的庄园,李宇轩和戴雨浓漫步在华盛顿的街道上。夕阳的余晖洒在国会大厦的圆顶上,给这座政治之城镀上一层金色。 “主席,罗斯福先生似乎有意拉拢您。”戴雨浓低声说道。 李宇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高楼大厦:“他想在远东寻找合作伙伴,而罗斯福认为我可能是合适的人选。” “那您为什么...” “为什么不明着拒绝?”李宇轩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穿梭的车流,“国际政治就像下棋,有时候需要保留一些模糊空间。我们现在需要美国的支持,但不是以失去自主权为代价。” 戴雨浓若有所思:“所以您是在...” “争取时间。”李宇轩继续向前走去,“华夏现在最需要的是发展的时间。我们需要外部的资金、技术,但更重要的是保持自己的道路。” 接下来的几周,李宇轩走访了美国的多个城市。他在纽约参观华尔街,在底特律考察汽车工厂,在芝加哥了解市政建设。每到一处,他都详细记录,思考着这些经验如何能为华夏的发展提供借鉴。 一天傍晚,李宇轩站在哈佛大学的校园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们。他们抱着书本,热烈地讨论着各种话题,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 “主席,您在看什么?”戴雨浓问道。 “看华夏的未来。”李宇轩轻声说,“这些年轻人中,也许就有将来帮助我们建设国家的人才。雨浓,记住,一个国家真正的强大,不在于有多少枪炮,而在于有多少有理想、有知识的青年。” 戴雨浓认真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这段话。 与此同时,罗斯福的庄园内,詹姆斯拿着一份报告走进书房:“少爷,这是李宇轩最近的活动轨迹。” 罗斯福接过报告,仔细翻阅:“他去了很多地方啊。” “看起来他对美国的工业和教育特别感兴趣。” 罗斯福放下报告,眼神深邃:“一个有着清晰目标的人,不会轻易被他人左右。詹姆斯,你说一个人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詹姆斯思考片刻:“贪婪?恐惧?还是爱情?” 罗斯福摇了摇头:“是理想。过于崇高的理想,往往会让人忽视现实的复杂性。李的理想,既是他的力量,也是他的弱点。” “您认为他的理想会让他碰壁?” “当现实与理想差距太大时,他就会明白需要妥协。”罗斯福推着轮椅来到窗前,“不过在那之前,我们不妨给他一些帮助。” “帮助?” “通知下面,对李的考察提供便利。同时,安排他与摩根、洛克菲勒等财团的人见面。” 詹姆斯有些不解:“如果他的理想真的实现,对华夏不是好事吗?” 罗斯福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个强大的华夏符合我的利益吗?但一个始终处于发展中的华夏,却可以成为我们长久的市场和合作伙伴。李的理想越宏大,实现起来就越困难,到时候,他就越需要我们的支持。” 两个月后,李宇轩结束了在美国的考察,准备启程回国。临行前,他再次拜访了罗斯福。 “这么快就要走了?”罗斯福有些惊讶。 李宇轩点点头:“国内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我处理。” 罗斯福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几位银行家的推荐信,他们愿意为你的国家提供贷款。” 李宇轩接过信件,神情复杂:“谢谢,但我想知道,您为什么如此帮助我?” 罗斯福笑了笑:“因为我相信,一个有理想的人,值得被帮助,况且我们不是好朋友吗?至于原因嘛,”他眨了眨眼,“或许有一天你会明白。” 回程的船上,李宇轩站在甲板上,手中握着那封推荐信,眼神凝重。 “主席,这封信对我们很有帮助啊。”戴雨浓高兴地说。 李宇轩轻轻摇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雨浓。罗斯福的帮助,必然有所图谋。” “那我们应该接受这笔贷款吗?” “接受,但要有自己的规划。”李宇轩望向远方,“我们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资源来发展国家,但同时必须保持清醒,知道自己的目标是什么。” “主席,您看!”戴雨浓突然指向天空。 一群海鸟在船尾盘旋,迎着夕阳飞去。它们的翅膀在金色的光芒中挥动,仿佛在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李宇轩微微一笑:“走吧,该回家了。” 客轮划破波浪,向着东方驶去。 ------------ 第90章 东北1 1928年12月16日的金陵,冬日的阳光透过薄云,洒在黄埔路上。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总统府门前,青天白日旗迎风招展,卫兵们挺直腰板,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瞬间消散。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总统府门前。车门打开,李宇轩迈步而出。他身着深色西装,外罩一件呢料大衣,显得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眼中的锐气。他抬头望了望总统府门楣上“天下为公”的匾额,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向内走去。 委员长的办公室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蒋校长正伏案批阅文件,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进来。” “少东家,我回来了。”李宇轩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委员长手中的钢笔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他看着站在眼前的李宇轩,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的神情。 “景行回来了。”委员长放下钢笔,靠坐在椅背上,“这次美国之行如何?” 李宇轩走到办公桌前,自行拉开椅子坐下:“还算顺利。美国的工业确实发达,特别是军工产业。我看过他们的兵工厂,生产效率之高,令人惊叹。”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少东家,我希望有我们自己的兵工厂。” 委员长轻轻叩着桌面:“行,只要你不惹事就行了。” “哦,我从来就没惹过事。”李宇轩一脸无辜地摊手。 “娘希匹,你惹的事不少了。”委员长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几个月前在宋家赌场那件事,要不是我替你压着,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 李宇轩不以为然地耸耸肩:“那不过是些小事。少东家,我在美国看到的不只是兵工厂,还有他们的教育体系、科研机构。一个国家要真正强大,不能只靠买来的武器,要有自己的工业体系,要有人才...” “行了,下去吧。”委员长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好的,少东家。”李宇轩站起身,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门轻轻合上,委员长长叹一声,揉了揉太阳穴。这时,陈不雷从侧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委座还在为李主席苦恼吗?”陈不雷轻声问道。 委员长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窗前:“不是为他。那边人听说在井冈山附近会合了。” “对,说是12月11日正式汇合了。”陈不雷走到委员长身后,语气凝重,“伙夫头和李德胜的部队在宁冈会师,成立了红四军。” “嗯,多事之秋啊。”委员长望着窗外萧瑟的冬景,眼神深邃,“北方局势未定,南方赤匪又起。这个年,怕是不好过。” 李宇轩走出总统府,一辆轿车早已在路边等候。他刚拉开车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主任!” 李宇轩回头,看见胡中南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欣喜的笑容。 “寿三!”李宇轩也笑了,与胡中南紧紧握手,“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 “金陵城里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我?”胡中南大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走,主任,我已经在金陵饭店订了位置,为你接风洗尘。” 金陵饭店的包间里,暖意融融。几杯酒下肚,两人的话匣子都打开了。 “主任,美国怎么样?”胡中南给李宇轩斟满酒,好奇地问道。 “令人震撼。”李宇轩的眼神变得深邃,“他们的工厂一天生产的枪支,比我们一个月的产量还多。他们的大学里,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寿三,我们落后得太多了。” 胡中南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武器再好,也要看是谁在用。北伐之时,日军和我们的武器相等,还不是被我们打败了吗?” “这不是一回事。”李宇轩放下酒杯,语气严肃,“个人勇武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代战争打的是国力,是工业能力。如果我们不能建立起自己的工业体系,永远都只能受制于人。” “所以主任你向校长提议要建兵工厂?” 李宇轩点点头:“这只是第一步。我们还需要建立自己的科研机构,培养自己的工程师和技术工人。这需要时间,但我们必须要做。” 胡中南沉默片刻,压低声音:“校长未必会支持主任你的想法。他现在最关心的是如何尽快统一全国,而不是这些长远之计。” “所以我更需要你们的支持。”李宇轩直视着胡中南的眼睛,“寿三,你们在黄埔时就立誓要振兴中华。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时机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沈阳,大帅府内气氛凝重。 张雪亮站在父亲张作林生前最喜欢的书房里,手指轻轻抚过红木书桌。六个月前,皇姑屯的那声爆炸,不仅夺去了父亲的生命,也将整个东北的重担压在了他这个年仅27岁的年轻人肩上。 “少帅。”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雪亮转身,看见辅帅张作像和秘书长王树汉走了进来。 “辅帅,树汉先生。”张雪亮示意二人坐下,“南京方面有什么新消息?” 王树汉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封信:“委员长又派人送来了亲笔信,希望我们尽快易帜。” 张作像冷哼一声:“日本人昨天也派来了特使,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这申鹤力度,不去当侦探真是屈才了。” ------------ 第91章 东北2 张雪亮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沈阳的冬天比金陵冷得多,但他的心更冷。父亲尸骨未寒,日本人虎视眈眈,金陵政府步步紧逼,他必须在各方势力之间找到一条生路。 “你们怎么看?”张雪亮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张作像站起身,走到张雪亮身边:“大帅生前最重视的就是东北的自主。如果我们现在易帜,岂不是辜负了大帅的遗志?” 王树汉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但如今形势不同了。北伐军已经占领平津,阎锡山、冯遇祥都表示服从金陵。如果我们独树一帜,恐怕...” “恐怕什么?”张作像不满地打断他,“我们有三十万东北军,有关外最完善的工业基地。就算金陵想要动我们,也要掂量掂量!” 张雪亮抬手制止了二人的争论:“日本人呢?他们会在旁边看热闹吗?” 房间里陷入沉默。三人都清楚,日本人对东北的野心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东北军与金陵政府发生冲突,最大的受益者只会是日本人。 “召集各位将领开会。”张雪亮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决然的表情,“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第二天清晨,金陵总统府内召开紧急会议。 蒋校长坐在长桌首端,两侧分别坐着何应亲、李宗人、阎锡三等军政要员。李宇轩也受邀列席会议,坐在蒋校长旁边。 “根据最新情报,张雪亮已经在沈阳召集东北军高级将领开会,讨论易帜事宜。”何应亲向与会者汇报情况。 阎锡三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张汉青这个年轻人不简单啊。他父亲刚死不久,就能稳住东北局势,现在又要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 李宗人轻笑一声:“他不过是在各方压力下不得不做出选择罢了。现在北伐大势已定,他除非想与全华夏为敌,否则除了归顺金陵,还有什么路可走?” “日本人的态度很关键。”李宇轩突然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我在美国期间,特别关注了日本媒体的报道。他们对东北的野心昭然若揭,绝不会轻易放弃既得利益。” 蒋校长点点头:“景行说得对。日本关东军一直在增兵,就是在向张雪亮施压。” “那我们该怎么办?”何应亲问道。 蒋校长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不能给日本人可乘之机。要让张雪亮知道,只要他易帜,金陵政府就是他最坚强的后盾。”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立即调动部队,在河北一带举行军事演习。同时,派人秘密接触张雪亮,告诉他,只要他宣布易帜,东北的军政大权仍然由他掌管。” “这是否太过让步?”有人提出异议。 “非常时期,当用非常之策。”蒋校长的语气不容置疑,“只要东北名义上归附中央,就是我们的胜利。其他的,可以从长计议。” 会议结束后,蒋校长特意留下李宇轩。 “景行,你对东北局势怎么看?” 李宇轩思考片刻:“张雪亮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全感。他既要防日本人,又要防我们,内心必然充满疑虑。如果我们能给他足够的安全保证,易帜的可能性很大。” “那你认为该怎么做?” “除了军事支持外,还可以在经济上给予援助。”李宇轩说,“东北现在的财政状况不好,如果我们能提供贷款,帮助他稳定经济,将会是很大的筹码。” 蒋校长满意地点点头:“你跟我想的一样。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如何?” 李宇轩愣了一下:“少东家,我才刚从美国回来...” “正因为你刚从美国回来,对国际形势更了解。”蒋校长打断他,“而且,其他人我信不过。” 李宇轩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我去。” 沈阳大帅府的会议厅里,烟雾缭绕。东北军的高级将领们分坐两侧,每个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 张雪亮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张作像、万福林、汤玉林、杨宇庭...这些跟随父亲多年的老将,此刻都在等待他的决定。 “各位,”张雪亮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有力,“今天请大家来,是要商议一件关系东北命运的大事。”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北伐已经成功,金陵政府名义上统一了全国。现在,蒋校长希望我们易帜归顺。日本人则警告我们不要轻举妄动。何去何从,我想听听各位的意见。” 汤玉林首先发言:“小六子,大帅生前最恨的就是国民党。现在我们要是易帜,岂不是背叛了大帅?” 杨宇庭摇摇头:“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北伐军势大,如果我们坚持不易帜,恐怕会给他们进攻东北的借口。” “怕什么?”张作像拍案而起,“我们东北军也不是吃素的!他们要打,我们就奉陪到底!” “打?跟谁打?”万福林苦笑,“跟金陵打,日本人就会趁虚而入。跟日本人打,南京未必会支援我们。到时候四面楚歌,东北就真的完了。” ------------ 第92章 东北3 几天后,会议厅内,烟雾缭绕,争论之声不绝于耳。以汤玉林为首的主战派将领情绪激昂,他们大多是最早跟随张作林起家的老部下,对北洋政府有着深厚的感情。 "少帅!"汤玉林拍案而起,声音洪亮,"大帅尸骨未寒,我们就要背弃他一生坚守的信念吗?北洋政府是大帅毕生心血所系啊!" 另一边的杨宇庭则显得更为冷静,他推了推眼镜,缓缓说道:“汤将军,时移世易。如今北伐军已经控制了大半个华夏,我们若是一意孤行,恐怕会重蹈直奉战争的覆辙。” “怕什么?”张作像冷哼一声,"我们东北军三十万将士,装备精良,又有奉天兵工厂作为后盾。就算开战,也未必会输!" 万福林摇头叹息:“打仗不是儿戏。一旦开战,日本人必定趁虚而入。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如何应对?” 张雪亮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目光深邃。他注意到,在争论的将领中,年轻一代的军官大多保持沉默,而老将们则分成泾渭分明两派。这种代际差异,反映出东北军内部正在经历的思想转变。 “少帅,”资历最老的张景会终于开口,“老夫跟随大帅二十余年,深知大帅最大的心愿就是保住东北这片基业。如今形势比人强,还请您以东北三千万百姓的福祉为重。” 就在这时,秘书匆匆走进来,在张雪亮耳边低语:“金陵特使李宇轩已经到了,还带来了委员长的亲笔信和一份秘密协定。” 张雪亮眼睛微微一亮,对众人说:“刚刚接到消息,金陵代表李宇轩已经到了沈阳,带来了委员长的亲笔信。” 会场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雪亮身上。 “请他进来。”张雪亮说。 李宇轩走进会议厅时,能明显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气氛。他注意到主战派将领们投来审视甚至敌视的目光,而主和派则面露期待之色。 “张将军,”李宇轩从容不迫地走到张雪亮面前,递上信件,“这是委员长给您的亲笔信。” 张雪亮拆开信,仔细阅读。信中,委员长不仅承诺保持东北现状,答应提供经济援助,支持张雪亮继续掌管东北军政大权,还特别提到:“汉青,今国家统一在即,望能以民族大义为重。至于令尊之事,中正必当以父执事之。” 这最后一句让张雪亮心中一震。他知道,这是委员长在向他保证,不会因为张作林过去与北伐军为敌而追究责任。 读完信,张雪亮沉默良久。他抬头环视在场的每一位将领,看到他们脸上各异的表情,终于下定决心:“请转告委员长,张雪亮感谢他的好意。三天后,1928年12月29日,东北将正式易帜!” 此话一出,会场哗然。汤玉林猛地站起身,想要说什么,但在张雪亮坚定的目光下,又缓缓坐了回去。 三天后的清晨,沈阳城还笼罩在薄雾之中,但大帅府前的广场上已经人山人海。来自东北三省的各界代表、外国使节、新闻记者以及自发前来的市民,将整个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张雪亮身着戎装,挺直站立。他身后整齐排列着东北军政要员,虽然大多数人表情严肃,但眼神中都透露着对未来的期待与忧虑。李宇轩作为金陵政府特使,站在张雪亮右侧,神情庄重。 上午十时整,军乐队奏响前奏,全场肃立。 张雪亮迈步走到话筒前,深吸一口气。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有跟随父亲多年的老部下,有一直支持张家的乡绅耆老,也有充满朝气的学生代表。 “同胞们!”张雪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经过慎重考虑,并征得东北各界人士的同意,我今天宣布,东北三省即日起服从国民政府,改易旗帜!” 话音刚落,军乐队奏响中华民国国歌。在庄严的乐曲声中,北洋政府的五色旗缓缓降下,青天白日满地红旗徐徐升起,在冬日的阳光下迎风招展。 这一刻,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许多人热泪盈眶。一些老者擦拭着眼角的泪水,他们见证了从清王朝到民国,再到如今,内心百感交集。 在观礼的外国使节区,日本关东军代表土肥原贤二面色阴沉,他低声对身边的副官说:“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不过,东北的事情还没完。” 英国领事约翰逊则对法国领事感慨:“华夏居然再次合在一起了,虽然前路依然艰难,但这确实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仪式结束后,张雪亮和李宇轩并肩走在大帅府的花园里。冬日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积雪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李特使,希望金陵方面能够信守承诺。”张雪亮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李宇轩点点头:“张将军请放心,委员长一向言出必行。不过...”他顿了顿,望向远处正在融化的积雪,“现在国内的形式统一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 “你是说日本人?”张雪亮会意地问。 “不止是日本人。”李宇轩的目光变得深远,“国内的建设,民众的福祉,都是我们需要面对的课题。张将军,东北有最完善的工业基础,这对国家的发展至关重要。” 张雪亮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李宇轩:“我明白你的意思。东北既然已经易帜,自然会全力支持国家建设。但是...”他犹豫了一下,“金陵也必须理解东北的特殊情况。日本人在南满铁路沿线驻军,关东军虎视眈眈,这些都是现实威胁。” “这一点委员长很清楚。”李宇轩点头,“所以他才承诺保持东北现状。不过,张将军,我要提醒您,日本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在东北经营多年,一定会想方设法制造事端。” 张雪亮苦笑:“这个我比谁都清楚。父亲生前就常说,日本人是我们最大的隐患。” 两人继续漫步,不知不觉来到了张作林生前最喜欢的梅园。虽然时值寒冬,但园中的几株腊梅却凌寒绽放,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先大帅若是看到今天的局面,不知会作何感想。”李宇轩轻声说。 张雪亮凝视着枝头的梅花,良久才说:“父亲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保住东北这片基业。我相信,如果他在天有灵,会理解我的选择。” 当晚,李宇轩在下榻的宾馆给少东家发去电报:“东北已易帜,民国统一。然前路漫漫,日本关东军动向可疑,宜早作防备。” 在回金陵的火车上,李宇轩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中感慨万千。国家的统一终于实现,但他知道,这次统一很短暂。透过车窗,他看到东北大地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在这片宁静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列车经过锦州时,李宇轩注意到铁路沿线有日军在操练。这一幕让他更加确信,东北的和平只是表象。他拿出日记本,在上面写道:“统一虽成,但仍危机四伏。” 火车继续向南行驶,窗外的景色逐渐由雪原变为田野。李宇轩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张雪亮在易帜仪式上的面容。 他知道,回到金陵后,还有许多的事。 ------------ 第93章 蒋桂战争1 1929年1月21日的金陵,寒意尚未褪去。码头上,一艘德国货轮正在做最后的启航准备。李宇轩站在岸边,与几位德国好友握手道别。 “李,再见了。”隆美尔用力握了握李宇轩的手,“希望下次见面时,能看到一个更加强大的华夏。” 李宇轩微笑着点头:“感谢各位好友和学长这几年的帮助。华夏的建军之路,离不开诸位的贡献。” 随着汽笛长鸣,货轮缓缓驶离码头。李宇轩望着渐渐远去的船影,心中感慨万千。这些德国好友不仅带来了先进的军事理念,更重要的是帮助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军事教育体系。然而,随着北伐结束,外国好友的去留也成为了各派系博弈的棋子。 “主席,委员长叫您。”秘书戴雨浓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行,这就去。”李宇轩整了整衣服,转身向总统府走去。 委员长的办公室里,炭火盆烧得正旺。见李宇轩推门进来,少东家难得地露出笑容,向他招手。 “景行来的正好。”委员长指着墙上的军事地图,“来看看这个。” 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派系势力范围。最引人注目的是桂系控制的区域——从豫章经三湘直至荆楚,宛如一条长蛇,横亘在华夏腹地。 “桂系现在可是如日中天啊。”委员长用指挥棒轻点着地图,“李宗人坐镇江城,白冲禧驻守燕京,黄绍红掌控豫章。三地呼应,拥兵二十万之众。” 李宇轩细细端详着地图,眉头微蹙:“听说他们还收编了唐生资的旧部?” “何止是收编。”委员长冷笑一声,“简直是全盘接收。唐生资下野后,他在三湘的部队几乎原封不动地归了桂系。现在桂系控制着两湖和广西,形成了完整的割据带。”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李宇轩:“这是最新的情报。桂系不仅在军事上扩张,还在两湖地区推行自己的政治体系,俨然国中之国。” 李宇轩快速翻阅着文件,越看越是心惊。桂系在两湖地区自行任命官吏、征收赋税、发行货币,几乎完全架空了金陵政府在该地区的权威。 “最让人担忧的是,”委员长压低声音,“他们与广东的陈济唐、云南的龙运都在暗中往来。若是这些地方势力联合起来...” 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李宇轩已经明白其中的严重性。如果南方各省形成联盟,刚刚实现的形式统一将名存实亡。 “你知道桂系为什么能如此迅速扩张吗?”委员长忽然问道。 李宇轩思索片刻:“北伐期间,桂系作战勇猛,战功显赫。而且他们很会把握时机,总是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选择。” “不仅如此。”委员长摇头,“更重要的是他们有一套完整的干部体系。桂系注重培养本地人才,在他们控制的区域内,县以上的官员八成都是豫章人。这种同乡情谊,让他们格外团结。”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反观我们,虽然掌握着中央政权,但内部派系林立。汪兆名的改组派、孙柯的太子系,还有那些西山会议派,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分权。” 李宇轩默默点头。这些情况他早有耳闻,但经少东家亲口说出,更能感受到局势的严峻。 “那我们有什么优势?”李宇轩问道。 “江浙财阀的支持和先前分散的第五军。”委员长停下脚步,“这是我们最大的底气。没有钱和兵,什么都做不成。桂系虽然地盘大,但两湖地区经过连年战乱,经济凋敝,他们需要不断向外扩张才能维持军队开支。”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我现在最担心的是,桂系会与北方的冯遇祥、阎锡三联手。如果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我们就很被动了。” “所以要先发制人?”李宇轩立即领会了少东家的意图。 “不错。”委员长转身,目光锐利,“但是不能直接动武。刚刚完成北伐就内战,舆论会对我们很不利。”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两人深入探讨了应对之策。委员长显然早有准备,提出了一整套“削藩”计划。 “首先,要从经济上制约他们。”委员长拿出一份文件,“我已经让宋子闻拟定了一个方案,对两湖地区实行贸易限制,特别是军需物资的流通。” “其次,要在政治上分化瓦解。”他继续说道,“桂系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李宗人、白冲禧、黄绍红三人之间也有矛盾。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李宇轩提出疑问:“但是这样做会不会逼他们狗急跳墙?” “所以时机和分寸很重要。”委员长意味深长地说,“要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手,而且要快、准、狠。”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江城说道:“李宗人现在以江城政治分会主席的名义控制两湖。我们可以先从这里入手,以“军政分离”为名,要求撤销各地政治分会。” 李宇轩立即明白了这个策略的巧妙之处。以“统一政令”为名要求撤销政治分会,在法理上完全站得住脚,却能直击桂系的政治命脉。 “如果桂系抗命呢?” “那就给了我们动武的理由。”委员长笑道,“不过,我相信李宗人不会这么蠢。他很可能会表面服从,暗中抵抗。到时候我们再步步紧逼。” ------------ 第94章 蒋桂战争2 谈话接近尾声时,委员长忽然问道:“景行,你觉得我们最大的劣势在哪里?” 李宇轩思考良久,缓缓答道:“人才。我们缺乏一套完整的人才培养体系。桂系虽然地盘不如我们,但他们有一套从基层培养干部的机制。” “说得对。”委员长满意地点头,"所以我已经决定,要扩大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规模。这件事就交给你来办。" 李宇轩有些意外:“但是我现在负责军工建设和齐鲁...” “军工和齐鲁固然重要,但人才更重要。”委员长打断他,“我们要培养忠于党国的新型军官,这关系到长治久安。” 他走到李宇轩面前,郑重地说:“我知道你一直想建设新的国防体系。但如果没有可靠的人才,再好的武器也是枉然。这件事,非你莫属。” 李宇轩感受到这番话的分量。这不仅是信任,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离开总统府时,已是华灯初上。李宇轩走在金陵的街道上,回味着下午的谈话。北伐虽然成功了,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在统一表象之下,是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 他想起学长临走时说的话:“李,你们最大的敌人不是日本人,而是自己人的内斗。” 此时此刻,他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前方的道路,注定不会平坦。 一个星期后,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会议厅内,一场决定各方势力命运的编遣会议正在举行。委员长身着戎装,端坐主位,两侧分别坐着李宇轩、李宗人、冯遇祥、阎锡三等各派系首领。 “诸位同志,”委员长开门见山,“北伐既成,当务之急是整编军队,减轻民众负担。我提议全国划分为六个编遣区,各集团军均需按比例裁减兵力。” 会场顿时一片寂静。李宗人把玩着手中的茶杯,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冯遇祥与阎锡三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总司令言之有理。”李宗人缓缓开口,“不过,两湖地区匪患未清,豫章边境也不安宁。若此时裁军,恐生变故啊。” 委员长面色不变:“德邻兄多虑了。既然全国统一,各地治安自当由中央统一负责。” 会议在表面的和谐下进行,但李宇轩能明显感受到各方之间的暗流涌动。休会期间,他在走廊遇见李宗人。 “景公,近来可好?”李宗人亲切地打招呼,“听说你在军校做得风生水起啊。” “德公过奖了。”李宇轩谦逊回应,“都是为党国效力。” 李宗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啊,都是为了党国。不过有时候,有些人把党国当成自己家业了。” 这番话让李宇轩心中一惊。他明白,李宗人这是在暗示委员长的独裁倾向。 编遣会议不欢而散后,李宗人立即返回武汉。在武昌的桂系总部,白冲禧、黄绍红等核心人物早已等候多时。 “委员长这是要明着削藩啊。”白冲禧拍着桌子,“六个编遣区,他直接控制四个,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黄绍红相对冷静:“健生兄稍安勿躁。委员长手握中央大义名分,况且还有第五军,哪怕他们打散了。我们也不宜直接对抗。” 李宗人脱下军帽,缓缓坐下:“委员长这一招确实高明。但我们要让他知道,桂系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2月的江城,春寒料峭。在汉口的一家茶楼包间内,桂系核心人物正在密会汪精纬的代表陈宫博。 “汪先生的意思很明确,”陈宫博压低声音,“只要桂系愿意带头反蒋,改组派必定全力支持。” 白冲禧冷笑:“汪兆名倒是打得好算盘。让我们打头阵,他坐收渔利。” “话不能这么说。”李宗人摆手,“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不过...”他顿了顿,“我们现在还需要等待时机。” 2月21日,一个震惊全国的消息从星城传来:桂系控制的江城政治分会以“剿赤不力”为由,擅自罢免了三湘省主席鲁敌平,改任何建为三湘省主席。 消息传到金陵时,委员长正在主持军事会议。侍从官匆匆递上电报,委员长看后脸色骤变,当场将电报拍在桌上。 “无法无天!”委员长怒不可遏,“桂系这是要造反吗?” 在场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何应亲小心翼翼地开口:“总司令,此事需要慎重处理。桂系此举确实违规,但……” “但什么?”委员长冷冷打断,“现在就去准备,我要亲自讨伐这些叛逆!” 会后,委员长单独留下李宇轩。 “景行,你怎么看?” 李宇轩沉思片刻:“桂系此举确实过分,但直接动武恐非上策。不如先以中央名义下令彻查,同时暗中调兵遣将,做好两手准备。” 委员长摇头:“你不了解李宗仁。此人表面谦和,内心极其自负。若不给他一个教训,其他军阀都会效仿。” ------------ 第95章 蒋桂战争3 “目前桂系总兵力约二十万人,”参谋总长何应亲汇报,“其中李宗人亲自指挥的第四集团军主力驻扎江城,黄绍红部控制广西,白冲禧则在燕京方向。” 委员长凝视着地图:“我们能动用多少兵力?” “第一集团军主力约十五万人,再加上其他拥护中央的部队,总计约三十五万人。” “不够。”委员长摇头,“必须要争取冯玉祥和阎锡山保持中立。” 就在这时,侍从官进来报告:“冯遇祥将军来电,表示拥护中央决定。” 委员长露出一丝微笑:“很好。告诉冯换章,只要他保持中立,事后必有重谢。” 待会议室只剩委员长和李宇轩两人时,委员长忽然问道:“景行,你觉得这一仗有几成胜算?” “若单从军事上看,我们有八成胜算。”李宇轩如实回答,“但战争从来不只是军事问题。” “说下去。” “桂系在两湖经营已久,深得民心。而且他们与当地士绅关系密切,若战事拖延,恐生变数。” 委员长点头:“所以这一仗必须要快。要在他们来不及反应之前,就给予致命一击。” 2月25日,金陵政府正式发表声明,谴责桂系“违法乱纪”,要求立即恢复鲁敌平的职务。与此同时,李宇轩受命秘密前往江城,做最后的和平努力。 在洪都桂系总部,李宗人接待了李宇轩。 “景公此行,是来做说客的?”李宗人笑着问。 “德公说笑了。”李宇轩正色道,“委员长希望此事能够和平解决。只要恢复鲁敌平的职务,金陵可以不予追究。” 李宗人叹了口气:“景公啊,你我都是明白人。委员长要的何止是一个三湘省主席?他要的是我们桂系俯首称臣。” “德公……” “不必说了。”李宗人摆手,“你回去告诉委员长,我李宗人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两湖百姓的福祉,比什么中央法令都要重要。” 当晚,白冲禧秘密会见李宇轩。 “景公,德邻的脾气你是知道的。”白冲禧说,“但此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如果委员长愿意承认现状,我们可以做出一些让步。” 李宇轩摇头:“健身兄,委员长的性格你们也清楚。此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若不能维护金陵权威,其他军阀都会效仿。” 会谈不欢而散。李宇轩明白,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回到金陵后,李宇轩立即向委员长汇报了会谈结果。 “果然不出我所料。”委员长说道,“李宗人这是铁了心要对抗中央。” “少东家,虽然桂系擅自行动确实有错,但此时开战,恐怕会让日本人有机可乘。” 少东家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景行,你还记得东北易帜时我说过的话吗?统一不是请客吃饭。有些人,不打是不会服的。” 2月27日,委员长正式下达讨伐令,以“违抗金陵、破坏统一”的罪名讨伐桂系。中央军开始向荆楚边境集结。 与此同时,在江城的桂系总部内,李宗人也在调兵遣将。 “委员长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啊。”李宗人对部下们说,“这一战不仅关系桂系存亡,更关系着华夏的未来。我们不能让委员长的独裁野心得逞。” 白冲禧补充道:“已经与冯遇祥、阎锡三取得联系,他们虽然不会直接参战,但承诺保持中立。另外,广东的陈济唐也表示支持我们。” 战争一触即发。长江两岸,两军对垒,一场改变华夏历史走向的内战即将爆发。而在金陵的总统府内,委员长站在军事地图前,对李宇轩说出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这一仗,不仅要打赢,更要打出金陵的威风。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违抗金陵会是什么下场。” 时间很快来到1929年3月,金陵,春意渐浓,但政治气氛却异常凝重。委员长在总统府办公室内,面对着巨大的军事地图,手中把玩着一支红蓝铅笔。 “报告委员长,刘智将军到了。”侍从官轻声通报。 “让他进来。”委园长头也不回,目光仍锁定在地图上两湖地区的位置。 刘智大步走进,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这位被委员长任命为“讨逆军”总指挥的将领,神色间透着必胜的信心。 “卑职奉命前来,请委员长训示。” 委员长转过身,将铅笔轻轻放在桌上:“经福啊,若非景行长于治军,短于攻战。不然我也不会叫你,而且此战关系重大。桂系盘踞两湖多年,根深蒂固,不可轻敌。” “请委员长放心,卑职已拟定详细作战计划。”刘智挺直腰板,“我军兵分三路:中路直取江城,东路封锁九江方向,西路请川军出三峡相助。三路并进,必能全歼叛军。” 委员长微微颔首,走到窗前:“李宗人、白冲禧都是难得的将才,可惜不能为我所用。记住,用兵之道,攻心为上。” 与此同时,在江城的桂系大本营,气氛同样紧张。李宗人站在司令部作战室内,凝视着墙上的地图,白冲禧在一旁分析局势。 “委员长这次是铁了心要消灭我们。”白冲禧用指挥棒点着地图,“刘智的中路军已经抵达鄂东,东路军陈调元部正向九江移动,西路军何建的湘军也在集结。” 李宗人神色凝重:“委员长这一手确实狠辣。三路并进,是想把我们困死在中部。” “不过我们也有优势。”白冲禧继续说,“两湖是我们的根据地,民心可用。而且我们已经联络了广东的陈济唐,他答应在南方牵制蒋军。” 李宗人叹了口气:“我最担心的不是正面的敌人,而是背后的暗箭。听说委员长最近频繁派人接触我们的人。” 白冲禧冷笑:“德公放心,桂系上下团结一心,岂是委员长能轻易离间的?” ------------ 第96章 蒋桂战争4 另一边,旅馆房间内,窗帘紧闭。李明锐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步,时不时看向墙上的挂钟。这位桂系第七师师长,最近因为作战失利受到李宗人的训斥,心中颇为不满。 敲门声响起,李明锐警惕地走到门边:“谁?” “是我,郑杰民。” 门开后,一个身着便装的精干男子闪身而入。他是委员长的特使,专门负责策反工作。 “李师长考虑得如何了?”郑杰民开门见山。 李明锐犹豫道:“李长官待我不薄,我这样做...” “李师长,”郑杰民打断他,“良禽择木而栖。委员长已经承诺,事成之后,不仅让你继续带兵,还要晋升为军长。而且……”他压低声音,“还有五十万大洋的特别经费。” 这个数字让李明锐倒吸一口凉气。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要我怎么做?” 另一边,刘智指挥的中路军向鄂东发起进攻,蒋桂战争正式爆发。初期战事对桂系有利,李宗人亲自指挥部队在鄂东一带顽强抵抗,多次击退中央军的进攻。 1929年4月的潜山丘陵,春雨绵绵,将战场浸泡在一片泥泞之中。中央军第一师第三团团长张林甫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所里,透过望远镜观察着前方战线。炮火将整片山坡犁了一遍又一遍,焦黑的土地上随处可见阵亡士兵的遗体。 “报告团长,二营已经攻占左侧高地,但伤亡过半,请求增援!”传令兵满身泥泞地跑来报告。 张林甫眉头紧锁:“告诉二营长,再坚持两个小时。一营正在迂回包抄,很快就能突破敌军右翼。” 此时,在桂军防线后方,师长钟组培正在焦急地踱步。 “师座,中央军的炮火太猛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参谋长浑身是血地冲进指挥部。 钟组培一拳砸在弹药箱上:“顶不住也要顶!李长官正在组织援军,我们必须守住这里!” 前线的战况远比指挥部了解的更加惨烈。桂军士兵趴在泥水横流的战壕里,用阵亡同伴的尸体垒成掩体。机枪手李二狗已经连续作战十个小时,枪管烫得能点燃香烟。他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战友,眼神逐渐麻木。 “狗日的中央军,跟他们拼了!”一个新兵刚喊出这句话,就被飞来的炮弹撕成碎片。 与此同时,在京汉铁路祁家湾段,桂军第七师师长李明锐在自己的指挥部里来回踱步,桌上放着一封委员长亲笔写的劝降信。 “师座,不能再犹豫了。”副官低声劝道,“李宗人待我们不薄,但是……委员长给的实在太多了。” 李明锐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正在浴血奋战的士兵,眼神复杂。委员长承诺的事成之后晋升军长,外加五十万大洋,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传令各团,准备……转变阵地。”李明锐终于下定决心。 下午三时,当前线桂军正在与中央军血战时,李明锐部突然向友军开火。这个突如其来的背叛,让整个桂军防线瞬间崩溃。 “怎么回事?李明锐的部队为什么在打我们自己人?”前线指挥官黄锐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通讯兵哭着报告:“旅座,李明锐叛变了!我们的后路被切断了!” 混乱像瘟疫一样在桂军中蔓延。士兵们惊慌失措,有的继续抵抗,有的开始溃逃。中央军趁势发起总攻,坦克碾过战壕,步兵端着刺刀冲入阵地。 在铁路桥下,桂军士兵李大有和几个战友被包围。他们背靠着背,面对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中央军。 “弟兄们,今天咱们就死在这里吧!”李大有用嘶哑的嗓音喊道。 一场惨烈的白刃战在桥下展开。刺刀碰撞的声音、垂死的呻吟、愤怒的呐喊,交织成一曲地狱交响乐。当最后一名桂军士兵倒下时,铁路桥下的河水已经被染成红色。 长江江面上,中央海军"楚泰"号炮舰正在向岸上桂军阵地倾泻炮弹。舰长陈绍宽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弹着点。 “左舷十五度,距离八百,放!” 又一发炮弹呼啸着飞出炮膛,准确命中了一个桂军机枪阵地。岸上顿时火光冲天,隐约可见被炸飞的士兵肢体。 在江岸边,桂军正在仓皇撤退。士兵们争先恐后地爬上临时征用的民船,很多人因为超载而落水。不会游泳的士兵在江中挣扎,很快就消失在湍急的江流中。 “让开!让长官先上!”一个军官挥舞着手枪,试图维持秩序。 但求生的本能已经让士兵们失去了理智。有人开始向已经离岸的船只开枪,更多的人直接跳入江中,希望能够游到对岸。 老船工赵老三看着这惨状,老泪纵横。他的小船已经装了三十多人,远远超出了载重极限。 “老总,不能再上了,船要沉了!”他哀求道。 一个桂军士兵用枪托砸开试图上船的伤兵:“开船!快开船!” 小船摇摇晃晃地驶向江心,一个浪头打来,整艘船瞬间倾覆。哭喊声、求救声响成一片,但很快就被炮火声淹没。 ------------ 第97章 蒋桂战争(完) 在洪都司令部,李宗人与白冲禧正在研究战况。 “委员长的部队虽然装备精良,但不熟悉地形,这是我们的优势。”白冲禧指着地图说,“我建议集中兵力,先打垮刘智的中路军。” 李宗人点头同意:“命令李明锐的第七师立即增援前线,务必在三天内抵达作战位置。” 然而,命令下达后,李明锐却以“部队需要休整”为由,迟迟不肯出发。与此同时,杨疼辉的第三师也出现了异常动向。 “情况不对。”白冲禧敏锐地察觉到异常,“李明锐和杨疼辉最近行为反常,我怀疑……” 话未说完,通讯兵急匆匆送来电报:“报告!李明锐师突然撤离阵地,向星城方向移动!” 李宗人脸色骤变:“立即联系杨疼辉!” 但为时已晚。很快又有消息传来,杨疼辉部也发生叛变,两支部队合计两万余人临阵倒戈,使桂系防线出现巨大缺口。 在湘东战场,何键率领的湘军正在做最后的抵抗。这位湖南省主席深知,一旦战败,不仅地位不保,性命也难保。 另一边“报告主席,永丰镇失守!” “报告,醴陵告急!”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何建站在地图前,面色灰败。他知道大势已去,但仍在做困兽之斗。 在前沿阵地,战斗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双方士兵在每一个山头、每一个村庄反复争夺。有时候一个阵地一天之内要易手十几次。 在浏阳河边,中央军发起了第十七次冲锋。桂军士兵王老五已经杀红了眼,他的刺刀已经弯曲,枪托也裂开了。当又一个中央军士兵冲上来时,他直接扑上去用牙齿咬住了对方的喉咙。 “杀!杀!杀!”王老五像野兽一样咆哮着,直到被乱枪打死。 这样的场景在湘东战场比比皆是。仇恨在双方心中生根发芽。 另一边,委员长在金陵接到捷报,满意地对身旁的李宇轩说:“景行,看到了吗?这就是攻心为上的效果。” 李宇轩心中五味杂陈:“少东家神机妙算。只是……这种方式恐怕会助长军中背叛之风。” 委员长不以为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李明锐、杨疼辉的背叛,可以让我们少牺牲多少将士?” 此时在江城,桂系大本营一片混乱。李宗人试图重新组织防线,但军心已经动摇。 “德公,形势危急。”黄绍红从豫章发来急电,“广东陈济唐见势不妙,已经按兵不动。我们陷入孤立了。” 更糟糕的是,原本承诺保持中立的冯遇祥、阎锡三,见桂系大势已去,也纷纷通电支持委员长,加入了对桂系的围剿。 白冲禧建议:“现在唯一的出路是放弃江城,退守豫章。只要保住豫章根据地,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李宗人痛苦地闭上眼睛。经营多年的两湖根据地,就这样毁于一旦,他心有不甘,但也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4月初,李宗人率领残部向豫章方向撤退。委员长命令各部紧追不舍,务必全歼桂系主力。 在三湘境内的一个临时指挥所里,李宗人与白冲禧作了艰难的告别。 “健身,你带主力继续南撤,我在这里断后。”李宗人神色坚定。 “这太危险了!”白冲禧反对,“要走一起走!” 李宗人摇头:“总要有人拖住追兵。记住,保住豫章,我们才有希望。” 就在两人争执时,前方传来噩耗:李明锐的叛军已经占领了通往广西的要道,退路被截断了。 “这个叛徒!”白冲禧愤怒地一拳打在桌子上。 李宗人反而冷静下来:“天意如此。传令下去,各部化整为零,分散突围。只要回到广西,我们还能重整旗鼓。” 5月初,委员长在江城宣布讨桂战争取得胜利。曾经雄踞华中的桂系势力,在短短两个月内土崩瓦解。 在江城行营,委员长接见了倒戈的李明锐和杨疼辉。 “二位将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实为国家之幸。”委员长满面春风,“答应你们的条件,一样都不会少。” 李明锐谄媚地说:“全赖委员长英明领导。李宗人不识时务,自取灭亡。” 待二人退下后,李宇轩忍不住开口:“少东家,这样的人能用吗?他们今天可以背叛李宗人,明天……” “景行啊,”委员长打断他,“水至清则无鱼。现在是用人之际,不必太过计较。” 就在这时,通讯兵送来最新战报:李宗人、白冲禧已经成功突破重围,回到豫章。 委员长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传令下去,继续追击,务必斩草除根!” 5月6日,桂军残部开始向豫章境内撤退。这是一支溃败之师,士兵们衣衫褴褛,很多人连鞋都没有。伤员被遗弃在路边,绝望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李宗人在护卫的簇拥下,骑马走在撤退的队伍中。看着这支曾经威风凛凛的部队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的心在滴血。 “德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白冲禧安慰道。 李宗人苦笑:“这一仗,我们输得太惨了。” 在队伍后面,中央军的追兵紧追不舍。他们所到之处,对疑似桂军士兵格杀勿论,很多平民也遭了殃。 农民李二狗在自家田里干活时,被流弹击中。他倒在自己耕种了一辈子的土地上,眼睛望着天空,至死都不明白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当最后一批桂军退入豫章境内时,持续几个多月的蒋桂战争终于告一段落。这场战争造成双方超过九万人伤亡,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 在江城,委员长举行了盛大的祝捷大会。但在欢庆的背后,危机正在酝酿。各派系看到委员长对待桂系的手段,不免人人自危。 李明锐虽然得到了委员长承诺的高官厚禄,但被其他将领所不齿,在军中被孤立。 ------------ 第98章 蒋冯之战上 1929年5月16日,三秦华阴庙内,烛火摇曳。冯遇祥身着粗布军装,站在一张摊开的中原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陇海铁路线上。两旁站立着刘郁分、宋哲源等西北军将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 “委员长欺人太甚!”冯遇祥的声音在庙宇梁柱间回荡,“桂系刚平,就要对我们下手。今日通电全国,自任“护党救国军西北军总司令”,誓要讨伐这个独夫民贼!” 宋哲源上前一步:“总司令,我军虽有二十万之众,但装备简陋,弹药不足。不如先固守陕甘,待机而动。” “不可!”冯遇祥斩钉截铁,“委员长正在调兵遣将,若等其部署完成,我军必陷被动。要趁其立足未稳,先发制人!” 当夜,一封通电从华阴发出,震惊全国。与此同时,委员长在金陵总统府暴跳如雷:“冯遇祥这个反复小人!传令朱陪德、刘智,立即发兵讨逆!” 五月的豫东平原,麦浪翻滚。中央军沿着陇海铁路向西推进,重炮部队在徐州至商丘一线展开。数百门火炮齐声怒吼,炮弹如蝗虫般扑向西北军防线。 在商丘外围阵地上,西北军第3师师长张自终亲临前线。炮弹不断在阵地周围爆炸,震耳欲聋。 “师座,快进掩体!”警卫排长试图拉他躲避。 张自终甩开警卫的手,举起望远镜:“告诉炮兵,集中火力打敌人左翼!那里是他们的弹药车!” 就在这时,一发炮弹正中指挥部前方工事,泥沙飞溅。张自终被气浪掀翻在地,耳鼻流血,但仍坚持指挥。 前线战壕里,西北军士兵用简陋的武器顽强抵抗。机枪手马占山将马克沁机枪架在炸塌的掩体上,对着冲锋的中央军猛烈扫射。 “狗日的中央军,来啊!”他一边射击一边怒吼。突然,一颗手榴弹在他身边爆炸,弹片削去了他半边脸颊。这个来自甘肃的汉子至死都扣着扳机,尸体保持着射击姿势。 陇海铁路沿线成为人间地狱。西北军工兵冒着炮火炸毁了郑州以西的多座铁路桥,但中央军的工兵部队在坦克掩护下强行修复。 在神都东郊,一场惨烈的坦克战展开了。西北军缺乏反坦克武器,士兵们只能抱着炸药包、集束手榴弹,冲向中央军的雷诺FT-17坦克。 士兵李二娃年仅十七岁,他匍匐前进,在弹坑间穿梭。当接近一辆坦克时,他猛地跃起,将炸药包塞进履带。 “轰”的一声,坦克瘫痪了,但李二娃也被爆炸掀飞。他在弥留之际,望着家乡的方向,喃喃道:“娘,娃没给您丢人……” 更残酷的是街巷战。在郑州老城区,双方逐屋争夺。西北军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在巷道间设伏。中央军则用枪清剿每一个可疑的据点。 一条小巷里,西北军排长赵登宇带着十几个士兵死守。当子弹打光后,他们挺起刺刀,与涌来的中央军展开白刃战。 赵登宇浑身是血,刺刀都捅弯了。 5月20日夜晚,韩付榘在自己的指挥部里来回踱步。桌上放着两份电报:一份是冯遇祥命令他率部南下的急电,另一份是委员长特使送来的密信——承诺事成之后任命他为河南省主席,并赏现洋二百万元。 “师座,不能再犹豫了。”参谋长李树春低声劝道,“冯老总待我们虽好,但西北军内部派系林立,我们终究是外人。委员长虽然手段狠辣,但出手大方啊。” 韩付榘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他想起去年北伐时,冯遇祥因小事当众训斥他的场景,又想起委员长特使承诺的高官厚禄,终于下定了决心。 “通知各团,准备开拔。”韩付榘沉声道,“但不是向南,而是向东。” 同一时间,石有三也面临着同样的抉择。与韩付榘不同,石有三的叛变更加决绝。他不仅决定投金陵,还计划趁机掳掠一番。 5月22日,震惊全国的消息传来:韩付榘、石有三联合发表“养电”,宣布拥护中央,反对冯遇祥的“叛乱”行为。 消息传到华阴时,冯遇祥正在用早餐。他手中的馒头掉落在地,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像方……汉张……他们怎能如此……”冯遇祥喃喃自语,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宋哲源急匆匆赶来:“总司令,韩、石叛变,我们的侧翼完全暴露。朱陪德、刘智的部队正在快速推进,形势危矣!” 韩付榘和石有三的叛变,如同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引发了西北军内部的连锁反应。原本就心怀异志的将领们纷纷效仿,西北军顿时土崩瓦解。 在潼关前线,刘郁分试图稳住阵脚,但军心已散。 “师长,三团的士兵逃了一半!” “报告,补给线被石有三的部队切断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宋哲源建议:“总司令,为今之计,只有暂时退却,保存实力。” 冯遇祥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想起自己苦心经营西北军多年,从一支小部队发展到如今雄踞西北的强大军事集团,没想到一夜之间就分崩离析。 “是我看错了人……”冯遇祥长叹一声,“传令各部,向三秦境内撤退。” ------------ 第99章 蒋冯之战下 1929年5月23日的菏泽城外,硝烟蔽日。孙良成站在前沿阵地的沙包后,望着如潮水般涌来的中央军。他手中的驳壳枪已经发烫,军装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师座,右翼崩了!”传令兵连滚带爬地跑来,脸上满是惊恐,“陈调远的坦克上来了!” 孙良成举目望去,只见阵地右侧烟尘滚滚,几十辆雷诺坦克正碾过战壕,履带下还粘着阵亡士兵的残肢。他深吸一口气,跃上高处,声嘶力竭地喊道: “弟兄们!身后就是黄河,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今日若败,西北军就此除名!为了总司令,为了死去的弟兄,杀啊!” 残存的西北军士兵发出困兽般的怒吼,挺起刺刀发起反冲锋。一时间,喊杀声、枪炮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然而,实力的差距不是勇气可以弥补的。中央军在炮兵和空军支援下,以绝对优势的火力碾压着西北军的防线。一架侦察机在阵地上空盘旋,不时投下炸弹,引发一片片火光。 在开封前线,吉鸿畅接到韩付榘叛变的电报时,一拳砸在指挥所的土墙上,鲜血顺着指缝流淌。 “韩付榘这个王八蛋!总司令待他如子,他竟敢背叛!”吉鸿畅双目赤红,声音嘶哑,“传令各团,立即收缩防线,向洛阳方向撤退!” 但军心已散,令不行禁不止。许多部队开始自发后撤,军官们拔枪威吓也无法阻止溃败的洪流。 黄河老渡口,混乱达到了顶点。数以千计的西北军溃兵聚集在岸边,争抢着寥寥无几的渡船。枪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末日图景。 老船工李老汉的破木船已经来回摆渡了十几次,船帮被扒船的士兵抓得满是手印。这一次,船上又挤上了二十多个伤兵,河水几乎与船舷齐平。 “老总,真的不能再上了!船要沉了!”李老汉跪在船头,向着还要往船上爬的士兵磕头作揖。 一个满脸是血的军官举枪对准李老汉:“老东西,不开船就毙了你!今天我必须过河!”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刺耳的呼啸声。中央军的炮兵发现了这个渡口,密集的炮火瞬间覆盖了河岸。 “轰!” 一发炮弹正中李老汉的小船。木屑纷飞,残肢断臂被抛向空中,黄河水顿时染成一片猩红。李老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仿佛看到了家乡的麦田,那里没有战争,只有丰收的喜悦。 渡口变成了屠宰场。不会游泳的士兵在河中挣扎,会游泳的也被沉重的装备拖入水底。对岸的中央军机枪手还在向着河面扫射,鲜血在黄河上形成一条条触目惊心的红色飘带。 5月27日,冯遇祥在极度失望中写下一份的下野通电。在神都司令部里,他逐字斟酌,手中的毛笔几次停顿。 “遇祥自参加革命以来,始终以国家统一、民族复兴为己任。今见党内纷争不止,将士离心,实非国家之福。为免生灵涂炭,遇祥自愿下野,所有西北军政事务,交由各将领好自为之……” 写到这里,这位以刚强著称的“基督将军”不禁潸然泪下。他想起了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想起了北伐时的豪情壮志,更想起了韩付榘、石有三这些他一手提拔的将领的背叛。 通电发出后,冯遇祥只带着八名贴身侍卫,悄然登上华山。在云台观安顿下来后,他站在华山北峰,俯瞰着苍茫大地。 “总司令,何必如此消沉。”侍卫长递上一件外衣,“我们还有刘郁分、宋哲源等忠勇之将,假以时日,必能重整旗鼓。” 冯遇祥摇头叹息:“你不懂。韩付榘、石有三的叛变,不是个人的背叛,而是这个时代的缩影。在金钱和权力面前,理想和忠诚显得如此脆弱。” 远处,黄河如带,夕阳如血。冯遇祥想起自己当年在直奉战争中的英姿,想起五原誓师时的豪迈,如今都化作过眼云烟。 消息传到豫西,正在收拢残部的张自终痛哭失声。他把部队集合在一处山谷中,站在一块大石上,声音哽咽: “弟兄们!总司令已下野,但我们还要活下去。今日之耻,他日必雪!记住今天,记住倒下的弟兄,记住背叛我们的人!” 残兵们举起手中武器,发出震天的怒吼:“雪耻!雪耻!雪耻!” 与此同时,在金陵总统府,委员长正得意地对李宇轩说:“景行,看到了吧。这就是反对我的下场。” 李宇轩眉头微蹙:“少东家,只是这样容易引起其他派系的恐慌,恐怕……” “好了,”委员长打断他,“你不是想要兵工厂吗?我投了。” 李宇轩眼睛一亮,但很快又恢复平静:“谢少东家。不过,我们要建的不仅是兵工厂,更是国防工业的基础。德国顾问建议,应该同时发展钢铁、机械、化工等配套产业。” 委员长满意地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但是记住,这件事要秘密进行,不能让其他人察觉。” “明白。”李宇轩敬礼告退。 走出总统府,李宇轩望着金陵城的万家灯火,心中百感交集。他既为能够实现建设国防工业的梦想而兴奋,又为内战的血腥而痛心。他知道,华夏现在正处在十字路口。一边是永无止境的内战,一边是强敌环伺的外部危机。而他所能做的,就是抓住这个机会,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家打造一把自保的利剑。 夜色渐深,长江水默默东流,带走了一天的喧嚣,也带走了无数生命的痕迹。 ------------ 第100章 中东事件1 时间很快来到了1929年6月30日的金陵,盛夏的炎热笼罩着总统府。委员长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手中拿着一份外交部的报告。窗外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与室内的凝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委员长,革命外交”的口号已经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外交部长王正言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汇报,“民众要求废除不平等条约的呼声越来越高。” 委员长停下脚步,目光锐利:“中东路的情况如何?” “中东铁路虽然名义上华苏共管,但实权完全掌握在苏方手中。”王正言翻开文件夹,“铁路收益的八成归苏方,所有重要职位都是苏联人,我们的员工备受歧视。” 这时,侍从官通报李宇轩求见。委员长示意让他进来。 “景行,你来得正好。”委员长将报告递给李宇轩,“看看这个。” 李宇轩快速浏览后,眉头紧锁:“少东家,中东路问题确实需要解决,但现在与苏联正面冲突,恐怕时机不对。日本人在关东虎视眈眈,我们应当避免两线树敌。” 委员长不以为然地摇头:“你不懂。张雪亮刚刚易帜归顺,需要给他一个立威的机会。况且,苏联现在内部问题重重,正是我们收回路权的好时机。” 李宇轩还想说什么,但委员长已经转身对王正言下令:“通知张雪亮,金陵政府支持他收回中东路权。但要记住,一切行动都要以东北地方当局的名义进行。” 与此同时,在沈阳大帅府,张雪亮正在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金陵特使张裙。 “汉青兄,委员长完全支持你收回中东路权。”张裙递上委员长的亲笔信,“这是树立威信、巩固地位的好机会。” 张雪亮仔细阅读信件,年轻的脸上露出兴奋之色。自去年易帜以来,他一直希望能有所作为,证明自己不仅是依靠父亲余荫的“少帅”。 “岳君先生,请转告蒋总司令,雪亮必不负所托。”张雪亮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中东铁路图前,“这条铁路本该属于华夏,我们一定要收回!” 张裙提醒道:“不过要特别注意方式方法。最好先制造事端,找到出手的借口。” 7月10日,机会来了。东北当局接到报告,称苏联方面将铁路电报电话业务擅自转交给苏联驻哈尔滨领事馆,违反了相关协定。 “真是天赐良机!”张雪亮当即召集东北军政要员开会。 在会议上,警务处长高纪以提出一个大胆计划:“我们可以派军警搜查苏联驻哈尔滨领事馆,逮捕苏方人员,然后顺势收回路权。” “这会不会太过激进了?”有些官员表示担忧,“苏联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张雪亮沉思片刻,最终拍板:“就这么办!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华夏人有能力维护自己的权益!” 7月13日清晨,哈尔滨还笼罩在晨雾中。一队东北军警突然包围了苏联驻哈尔滨领事馆,另有部队同时控制了中东铁路管理局大楼。 “你们要干什么?这是苏联领土!”领事馆门口的苏联卫兵试图阻拦。 高纪以亮出搜查令:“根据东北地方政府命令,我们要对领事馆进行搜查!” 军警强行进入领事馆,查获了大量文件。同时,在中东铁路管理局,苏方副局长艾斯蒙特被当场逮捕,其他苏方高级职员也都被控制。 消息传到沈阳时,张雪亮正在用早餐。他放下筷子,立即下达命令:“通电全国,宣布收回中东路权!” 这场突如其来的行动在全国引起轰动。各大报纸争相报道,称赞张雪亮是“民族英雄”。在金陵,委员长也发表声明支持东北当局的行动。 然而,在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司令部里,军官们却在暗中窃喜。 “支那人终于和俄国人打起来了。”关东军参谋长三宅光治笑着说,“这正是我们期待已久的机会。” 莫斯科的反应比预期更加迅速和强硬。7月17日,苏联政府照会金陵国民政府,要求立即释放被捕人员,恢复中东路原状,否则将断交并采取军事行动。 在沈阳大帅府,张雪亮接到苏联的最后通牒时,脸色变得凝重。 “少帅,苏联人在边境集结部队。”参谋长荣臻报告,"看来他们真的要动武了。" 张雪亮冷哼一声:“告诉苏联,我们决不退让!” 7月18日,苏联宣布与金陵国民政府断交,撤走所有驻华使领馆人员。与此同时,苏联特别远东军开始向中苏边境集结。 在哈尔滨前线,东北军将士严阵以待。战士们趴在战壕里,望着边境另一侧正在调动的苏军部队,心情复杂。 “听说老毛子的坦克很厉害。”一个新兵小声说。 老兵拍了拍他的肩:“怕什么!咱们少帅说了,这次一定要打出华夏人的志气!” 在金陵,李宇轩忧心忡忡地求见委员长。 “少东家,局势正在失控。苏联已经调集了三个师的兵力,配备坦克和飞机。东北军恐怕不是对手,而且我们的军队要防日本根本没有机会插手。” 委员长不以为意:“让张雪亮吃点苦头也好。这样他才会更加依赖中央。” “可是万一苏联人大举入侵……” “不用担心。”委员长打断他,“苏联人不敢真的开战,他们也在担心日本人的反应。” 正如委员长所料,在苏联高层内部,对华政策也存在分歧。一些领导人主张立即采取军事行动,另一些人则担心这会给日本可乘之机。 然而,局势的发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8月,苏联军队开始频繁越过边界,与东北军发生小规模冲突。边境地区的华夏村民纷纷向内陆逃亡。 “少帅,苏联人的飞机越境侦察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荣真向张雪亮汇报时,语气中带着忧虑。 张雪亮站在地图前,久久不语。他开始意识到,这场博弈的赌注,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大。 ------------ 第101章 中东事件2 8月的东北,秋意渐浓。在中苏边境线上,两国军队对峙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在哈尔滨,东北军紧急构筑防御工事。市民们看到军队在街道上设置路障,搬运弹药,都预感到了战争即将来临。 “爹,我们要打仗了吗?”一个男孩问正在收拾行李的父亲。 “别问那么多,快帮你娘收拾东西,我们去吉林避一避。” 类似的对话在无数家庭中上演。火车站挤满了逃难的民众,哭喊声、叫嚷声不绝于耳。 在沈阳,张雪亮终于向金陵发出求援电报。然而,委员长的回复却显得模棱两可:“中央必为后盾,然东北事务仍以地方解决为宜。” 1929年8月的满洲里,草原上的风吹过中苏边境,带来一丝不祥的预兆。在东北军第15旅的指挥部里,旅长梁终甲站在观察哨中,用望远镜久久凝视着国境线另一侧。镜片里,苏军的调动异常频繁,坦克履带在草原上碾出深深的痕迹。 “旅座,苏军这几天活动太反常了。”参谋长忧心忡忡地说,“他们在后贝加尔地区集结了至少三个师的兵力。” 梁终甲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给少帅发电,请求增援。我总觉得,老毛子这次是来真的了。” 与此同时,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铁人与伏罗希洛夫研究远东地图。 “华夏人必须为他们的狂妄付出代价。”铁人用烟斗敲打着地图上的满洲里,“要让全世界看到,苏维埃联盟的尊严不容侵犯。” 伏罗希洛夫立正回答:“请放心,铁人同志。特别远东军已经准备就绪,我们将在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让华夏人首尾不能相顾。” 8月15日凌晨,曙光还未照亮满洲里草原,苏军的炮火就撕裂了宁静。数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雨点般砸向东北军阵地。 “炮击!隐蔽!” 阵地上,东北军士兵蜷缩在战壕里,感受着大地剧烈的震动。新兵王二狗紧紧抓着手中的辽造步枪,牙齿不住打颤。在他身边,老兵赵大锤却慢条斯理地卷着烟卷。 “怕什么,小子。”赵大锤点燃烟卷,“炮弹这玩意儿,听天由命。” 炮火延伸后,苏军的T-18坦克出现在地平线上。三十多辆坦克组成楔形队形,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 “反坦克炮!快!”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 然而东北军装备的37毫米反坦克炮对苏军坦克几乎构不成威胁。炮弹打在坦克装甲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上炸药包!”梁终甲亲自来到前线指挥。 士兵们抱着炸药包,匍匐前进。不断有人被机枪扫倒,但更多的人前仆后继。终于,一个名叫李铁柱的士兵成功接近坦克,将炸药包塞进履带。 “轰”的一声,一辆坦克瘫痪了。但李铁柱也被爆炸波及,倒在血泊中。 在满洲里南方的扎赉诺尔,战斗更加惨烈。东北军第17旅在这里遭遇了苏军主力的围攻。 8月20日,苏军出动轰炸机群,对扎赉诺尔火车站进行轮番轰炸。TB-1轰炸机投下的炸弹将车站夷为平地,铁轨被炸成麻花状。 “旅座,车站失守了!”传令兵满脸是血地报告。 旅长韩光地拔出手枪:“跟我来!把车站夺回来!” 在残垣断壁间,双方展开惨烈的巷战。子弹在破碎的砖石间呼啸,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东北军士兵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与苏军周旋。 在火车站水塔上,机枪手刘老歪一个人守住了一个方向。他的马克沁机枪枪管已经打红,不得不轮流使用两挺机枪。 “来吧,老毛子!”刘老歪一边射击一边怒吼。直到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水塔,这位来自山东的汉子与他的机枪一同化为碎片。 经过三天的激战,扎赉诺尔最终还是失守了。第17旅伤亡超过七成,旅长韩光地战死。 在东线的绥芬河,战斗同样残酷。这里的山地地形本应有利于防守,但东北军缺乏山地作战的经验和装备。 8月25日,苏军派出特种山地部队,沿着险峻的山路迂回包抄。他们像山羊一样在峭壁上攀爬,完全出乎东北军的意料。 “他们从后面上来了!” 守卫在山顶的东北军陷入混乱。苏军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阵地很快被突破。 在山谷中,一场屠杀开始了。苏军的DP轻机枪疯狂扫射,东北军士兵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山涧溪水,尸体堆积如山。 在同江,战斗在江面和陆地同时展开。苏军的阿穆尔河区舰队沿黑龙江而下,炮击沿岸的华夏阵地。 同年9月5日,苏军舰队与东北江防舰队在同江水域爆发激战。东北军的“利捷”、“利绥”等老旧炮舰,面对苏军的新式炮舰毫无还手之力。 “开炮!开炮!”利捷舰舰长林培熙亲自操炮。 但炮弹打在苏舰装甲上,只能溅起零星火花。相反,苏军的一发152毫米炮弹直接命中利捷舰锅炉舱,引发剧烈爆炸。 林培熙被气浪掀入江中,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看到自己的战舰正在缓缓下沉。 在陆地上,苏军登陆部队与东北军展开白刃战。刺刀碰撞的声音、垂死的呻吟、愤怒的呐喊,在黑龙江畔回荡。 一个名叫孙老八的东北军士兵,在身中数弹后,拉响了最后一颗手榴弹,与冲上来的苏军同归于尽。 ------------ 第102章 中东事件(完) 随着冬季的到来,东北军的处境更加艰难。缺乏冬装的士兵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瑟瑟发抖,枪械冻得无法击发。 11月,苏军攻占密山,东北军的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张雪亮在沈阳大帅府里,看着战报双手颤抖。 “少帅,不能再打了。”参谋长痛心地说,“我们已经伤亡被俘超过万人,部队士气低落,装备损失惨重。” 与此同时,当中东路事件的战火在东北边境燃烧时,在华夏的另一边,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正在悄然兴起。在秘密印发的《红旗》杂志上,一篇题为《中东路事件与华夏革命前途》的社论明确指出:“苏联的武装干涉是对华夏主权的侵犯,我们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帝国主义行径。同时,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到,金陵国民政府所谓收回路权的行动,本质上是统治阶级转移国内矛盾的政治伎俩。” 这篇文章在知识界和工人群体中广泛流传,引发深刻反思。在魔都大学的一间密室里,教授李答正与进步学生讨论此事。 “先生,我们该如何看待这场冲突?”一个戴眼镜的学生问道。 李答推了推眼镜,严肃地说:“我们要用阶级分析的眼光来看待。金陵政府代表的是大地主、大资产阶级的利益,他们所谓的革命外交,实则是为了巩固自身统治。” 而在满洲里的战场上,梁终甲带领残部最后巡视阵地。寒风吹过满是弹坑的草原,卷起细雪,仿佛在为逝者招魂。 “旅座,我们就这样认输了吗?”一个年轻的军官哽咽着问。 梁终甲望着远方苏军的营地,久久不语。最后,他摘下军帽,向着阵亡将士的方向深深鞠躬,随后兵败被俘。 寒冬降临,但民众觉醒的热潮却如火如荼。在金陵路上,示威群众与巡捕发生冲突,多名学生被捕。消息传出后,魔都各大学校立即组织营救委员会,律师公会也派出义务律师为被捕学生辩护。 在狱中,一位学生领袖对前来探视的同志说:“不要为我担心。重要的是让更多同胞认清真相,明白谁才是真正站在人民一边的。” 同年12月,金陵政府被迫同意谈判。在苏联的压力下,华夏方代表蔡运生前往伯力。 谈判桌上,苏联代表西曼诺夫斯基态度强硬:“必须恢复中东路原状,赔偿苏联损失,严惩肇事者。” 蔡运生据理力争:“中东路本应属于华夏,我们收回自己的权益,何错之有?” 但实力的差距让外交辞令显得苍白无力。12月22日,《伯力协定》签订,华夏被迫接受苏方的全部条件。 在沈阳,张雪亮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当他再次出现时,鬓角已经多了些许白发。 “少帅……”侍卫长担忧地看着他。 张雪亮摆摆手,走到窗前。窗外,雪花纷飞,覆盖了这座东北名城。 “今日之耻,永生难忘。”他轻声说,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而当《伯力协定》签订的消息传来,更是印证了进步力量的判断。在一所工人夜校里,老工人赵师傅感慨地说: “果然被说中了!国民党政府就是欺软怕硬,原先有李长官,可该死的国民政府居然把李长官撤职了。现在苏联面前低头,在日本面前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年轻工人小李握紧拳头:“所以我们不能指望这个政府来救国。要靠我们自己,靠我们工农大众团结起来!” 窗外,雪花纷飞,但教室里却洋溢着火热的革命激情。 而在舆论阵地上,各种进步刊物纷纷发表文章,深入分析中东路事件的本质。《布尔塞维克》杂志刊登了一篇重要文章,指出:“在当前历史条件下,我们要坚持武装保卫苏联的立场,因为苏联是世界无产阶级的革命堡垒。但同时,我们更要坚持维护华夏的领土主权和民族利益。这两者并不矛盾,而是辩证统一的。” 这篇文章在党内引发热烈讨论。在一次秘密会议上,一位来自湖南的代表发言说: “我们要建立的是最广泛的反帝反蒋统一战线。在这个统一战线中,既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又要保持无产阶级的政治独立性。” 会议最终通过了《关于中东路事件与党的任务的决议》,明确提出:“当前的中心任务是发动群众,揭露国民党政府的反动本质,推动建立民众联合的反帝反蒋统一战线。” 与此同时金陵的黄昏,委员长办公室内灯光昏黄。委员长将手中的战报重重掷于桌上,纸张散落间露出东北军惨败的伤亡数字。他转身望向伫立窗前的李宇轩,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景行,看到了吧,没有实力,一切都是空谈。张雪亮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自取其辱!” 李宇轩的目光越过紫金山巅,仿佛看见千里之外冰封的战场。他眼前浮现出一年前“济南惨案”时济南城头的硝烟,那些在日军炮火下倒下的将士,那些浸透街巷的鲜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沉声道:“少东家,我们的兵工厂,必须加快进度了。不仅要造枪造炮,更要造得出坦克飞机。今日之中东路,明日之东三省,都不能再任人宰割。” 委员长踱步至军用地图前,手指重重划过东北疆域:“去吧,去做你该做的事。钱款和机器,我会让子闻尽快拨付。” 夜幕低垂时,哈尔滨火车站的汽笛撕破凛冽的寒空。一列挂着苏联旗帜的火车喷着白雾驶出站台,驾驶室里苏联司机叼着烟斗,睥睨着月台上垂首的华夏铁路员工。信号灯的红光映在铁轨上,如未干的血迹。 ------------ 第103章 中原大战1 1930年初的金陵城,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委员长站在总统府办公室的巨幅地图前,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华北地区画着一个又一个圆圈。 “阎百穿最近动作频频啊。”委员长对身后的何应亲说,“听说他在太原天天召集各路将领开会?” 何应亲躬身回答:“是的,委座。据可靠情报,阎锡三最近与冯遇祥、李宗人往来密切。还有……据说他在1月份截获了一份密令,连夜逃回太原后,就下定决心要反叛。” 委员长冷笑一声,将铅笔重重摔在地图上:“娘希匹!这些人,北伐时个个称兄道弟,现在倒好,都要来分一杯羹!” 就在这时,李宇轩求见。他带来了一份兵工厂的建设进度报告,但眼神中透露着忧虑。 “少东家,北方局势紧张,是否需要第五军做好准备?”李宇轩试探着问。 委员长摆手:“不用,景行,你就好好建你的兵工厂就行。这些人,不过是乌合之众。” 然而,局势的发展出乎委员长的预料。同年3月,57名反蒋将领联名通电,拥戴阎锡三为总司令。4月1日,太原城内旌旗招展,阎锡三在万众瞩目下就任“中华民国军总司令”。 在太原的阅兵式上,阎锡三身着戎装,对着台下的十万军民慷慨陈词:“委员长独裁专权,排除异己,今日我阎百穿不得已而起兵,实为救国救民!” 站在他身旁的冯遇祥和李宗人相继宣誓就职副总司令。冯遇祥声如洪钟:“我冯遇祥今日与百川兄同心,誓要推翻委员长这个独夫民贼!” 5月1日,委员长发表《讨伐阎冯誓师词》,两日后在金陵举行盛大誓师大会。长江岸边,十万中央军整齐列阵,枪刺如林。 “将士们!”委员长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阎锡三、冯遇祥这些叛徒,破坏统一,祸国殃民!今日出征,必要肃清叛逆,还我河山!” “誓死效忠委座!”震天的口号声中,战争正式拉开帷幕。 5月11日,中原归德城外,中央军第一师与晋军第三师打响第一枪。炮火撕裂黎明,整个中原大地为之震动。 在归德前线的指挥所里,中央军师长胡中南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况。突然,一发炮弹在指挥所附近爆炸,尘土飞扬。 “师座,晋军的炮兵太猛了!”参谋长大喊。 胡中南抹去脸上的尘土:“若非委员长打散第五军哪还有他们嚣张的份,告诉炮兵团长,集中火力打掉敌人的炮兵阵地!” 与此同时,在归德城内,晋军师长李升达正在焦急地踱步。他刚刚接到情报,中央军正在策反他的部下牛茂恩。 “命令各团收缩防线,特别是牛茂恩的部队,要严密监视!”李升达下令。 然而为时已晚。当夜,牛茂恩果然率部倒戈,打开城门迎接中央军入城。归德城破的消息传到太原时,阎锡三气得摔碎了最心爱的茶具。 南方战场上,李宗人率领桂军势如破竹,连续攻克衡阳、星城。在星城城外,桂军士兵冒着枪林弹雨冲锋,喊杀声震天动地。 “德公,照这个速度,不出半月就能打到武汉!”白冲禧兴奋地说。 李宗人却面色凝重:“不要高兴得太早。而且若不是第五军被我们联合打散,也不会进展那么顺利。况且委员长的主力都在北方,我们这里进展顺利,不代表整个战局乐观。” 6月的齐鲁战场,战事进入白热化。晋军在张荫梧的指挥下,向济南发起猛攻。 在济南城外的黄河岸边,中央军与晋军展开惨烈的拉锯战。河水被鲜血染红,尸体堆积如山。 晋军士兵王铁柱趴在一个弹坑里,手中的步枪枪管已经打红。在他身边,同乡李狗蛋胸口中弹,奄奄一息。 “柱子哥……告诉我娘……我没给她丢人……”李狗蛋说完最后一句话,永远闭上了眼睛。 王铁柱红着眼睛,猛地跃出弹坑:“二狗子,哥给你报仇!” 他端着刺刀冲向中央军阵地,接连捅倒两个敌人,最终被乱枪打死。 6月25日,晋军终于攻占济南。消息传到金陵,委员长勃然大怒。 “娘希匹,不过是一时失利罢了!”委员长在军事会议上咆哮,“告诉景行,叫他不要慌,安心建他的兵工厂!还有,通知的第五军军官,叫他们做好准备。” 侍从官连忙记录:“是,委座。” 然而前线的将领们却忧心忡忡。何应亲私下对顾祝铜说:“济南失守,津浦线被切断,局势确实不容乐观。” 7月的齐鲁,酷热难当。委员长亲自前往徐州督战,决定在津浦线、胶济线发起全线反攻。 7月31日凌晨,中央军集中三百门火炮,对晋军阵地进行猛烈轰击。炮火映红了半边天,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连绵不绝。 在泰安城外,中央军第2军团总指挥刘智亲临前线。他站在一个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炮击效果。 “命令坦克部队,一小时后发起冲锋!”刘智下令。 中央军的雷诺FT-17坦克隆隆前进,晋军士兵用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进行反击。战斗异常惨烈,每一寸土地都要经过反复争夺。 晋军师长傅作议在指挥部里焦急万分:“请求总司令速派援军!我们快顶不住了!” 然而阎锡三此时正与冯遇祥为战略方针争吵不休,延误了最佳增援时机。 晋军虽然英勇,但在装备和补给上处于劣势。8月初,中央军收复济南。 8月6日,反蒋联军在陇海线发起规模空前的“七月攻势”,分七路猛扑徐州。 委员长在归德前线指挥部急电金陵:“通知景行过来,此次没他不行。” 几天后,李宇轩亲临前线。看着溃退下来的部队,他皱紧眉头:“有着如此高的装备却连他们都打不过吗?” 满身血污的黄伟哭诉:“主任,对面火力太猛了。我们的坦克比较少,用一辆少一辆。” 李宇轩立即调配第五军军官以及第五军的武器装备,通知所有部队,要还认我这个主任,都给我滚过来。 是,主席黄伟说道。 而李宇轩开始整顿前线指挥系统。在李宇轩的调度下,中央军防线暂时逐渐稳固。 ------------ 第104章 中原大战(完) 1930年9月的沈阳,秋意渐浓。大帅府内的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如同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张雪亮端坐在父亲张作林曾经坐过的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紫檀木扶手,发出规律的叩击声。这位年仅29岁的少帅,此刻正面临着人生中最重大的抉择。 左侧坐着委员长的特使张裙,他身着得体的中山装,语气温和却暗藏机锋:“汉青兄,委员长特意嘱托我转达他的诚意。只要东北军入关拥护中央,平津及河北的地盘尽归东北管辖。届时,您就是名副其实的华北之主。” 右侧的反蒋联军代表、阎锡三的亲信赵丕连立即接话,声音洪亮而急切:“少帅!切莫听信此言!委员长向来言而无信。若我等获胜,阎总司令、冯副总司令愿推举您为陆海空军副总司令,执掌全国军务!” 张雪亮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扫过两位说客。他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话:“东北是我们的根基,但关内才是施展抱负的舞台。”此刻,这个抉择不仅关系到他个人的前途,更关系到三十万东北军的命运,乃至整个华夏的政局走向。 是夜,大帅府东院的书房内灯火通明。张雪亮召集了心腹将领于学终、王树场等人进行密议。 “诸位,”张雪亮环视在场的将领,“今日双方开出的条件,你们都听到了。说说你们的看法。” 于学忠率先发言:“少帅,委员长虽然开出的条件不如反蒋联军优厚,但中央军实力雄厚,况且听闻李宇轩重新上了战场,而且还有江浙财阀支持。反观阎、冯联军,虽号称六十万,实则各怀异志。” 王树场补充道:“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选择反蒋联军,一旦战事不利,东北军主力入关,日本人必定会在我们背后捅刀子。老家不稳,何以图天下?” 这些话说到了张雪亮的心坎上。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山海关:“父亲当年就是在这个关头栽了跟头。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 9月18日清晨,张雪亮终于做出决定。在大帅府的机要室内,通电全国,奉军入关,并发电说道:“良自幼承庭训,深知国家统一之重要。今见战火蔓延,生灵涂炭,于心何忍?谨率东北全军,拥护中央,促成统一…… 吁请各方,即日罢兵以纾民困。至解决国是,自有正当之途径,应如何补救目前,计划永久,所以定大局而厌人心者,凡我袍泽,均宜静候中央措置……” 通电发出的同时,十万东北军已经开始向关内开拔。精锐的步兵、骑兵、炮兵部队,沿着北宁铁路向山海关进发。最先进驻的是于学终部,他们装备精良,士气高昂。 当先头部队的铁蹄踏过山海关的城门时,一个老兵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关外的方向,轻声对身边的战友说:“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了。” 消息传到设在郑州的反蒋联军总部时,阎锡三正在与冯遇祥商讨作战计划。机要秘书手持电文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完了!”阎锡三看完电报,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面色惨白,“东北军入关,我等腹背受敌!” 冯遇祥一把抢过电报,扫了一眼后勃然大怒,将电报狠狠摔在地上:“这个小六子,忘恩负义!当年他父亲在世时,我是如何待他们张家的!” 总部内顿时乱作一团。参谋们面面相觑,每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东北军入关不仅意味着联军将失去平津这个重要后方,更意味着他们陷入了被南北夹击的绝境。 于学终率领的东北军先头部队行进神速。9月22日,他们兵临燕京城下。令守城的晋军惊讶的是,东北军并没有立即发动进攻。 于学终派人给城内的晋军守将送信:“同为华夏军人,何必自相残杀?若肯开城,保证所有将士安全撤离。” 此时的晋军早已军心涣散。在得知东北军入关的消息后,他们明白大势已去。经过简短谈判,晋军同意撤出燕京。 次日清晨,东北军整队入城。士兵们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正阳门,军容严整,秋毫无犯。燕京市民惊讶地发现,这座古都的政权更迭竟然没有响起一声枪响。 站在燕京城头上,于学终远眺东北方向,心中涌起一丝不安。他知道,少帅的这个决定,必将改变华夏历史的走向。 10月的晋南,秋意已深。 在忻口阵地上,晋军残部在做最后抵抗。士兵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神中依然透着不屈。 “弟兄们,这是我们山西的最后一道防线!”一位晋军团长巡视着战壕,“就是死,也要死在家门口!” 中央军在飞机、大炮掩护下发起总攻。阵地上顿时陷入火海。 一个新兵吓得浑身发抖,老兵拍拍他的肩:“娃子,记住今天。咱们山西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10月4日,大势已去的阎锡三、冯遇祥宣布下野。阎锡三乘专机逃往大连,冯遇祥隐居泰山。 中原大战以金陵政府的全胜告终。此战历时七月,伤亡三十余万,战火波及十余省。 金陵总统府内,委员长设宴庆功。觥筹交错间,他特意向李宇轩举杯:“景行,此战你居功至伟。没有你前线督战,胜负犹未可知。” 李宇轩举杯,目光却望向北方。他想起战场上那些年轻的生命,想起流淌的鲜血。 “少东家,兵工厂还要扩建。下次战争,我们要有更好的装备。” 而另一边的赣南,秋风萧瑟。委员长在结束中原大战后,立即调集十万大军,以江西省主席鲁敌平为总司令,对中央苏区发动第一次大规模“围剿”。 在南昌行营,委员长对着地图对部下说:“赤军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此次定要一举歼灭。” 而此时,在江西新余的罗坊镇,一场决定赤军命运的会议正在召开。李德胜站在简陋的会议室里,手指着地图上的赣南山区,语气坚定:“敌人来势汹汹,但我们不必惊慌。苏区军民一心,地形熟悉,这是我们的优势。我主张放开两手,诱敌深入,把敌人引进我们的根据地,再寻机歼敌。” 伙头夫点头赞同:“政委说得对。我们就像当年诸葛亮在赤壁,要以弱胜强,就要善用天时地利。”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赤军将领们激烈讨论。最终,李德胜的战略思想被采纳,成为第一次反“围剿”的指导方针。 ------------ 第105章 诗人 民国十九年七月,汀州通往长沙的官道上,一支衣衫简朴但纪律严明的队伍正在行进。泳之骑在一匹瘦马上,望着绵延的行军队伍,心中涌起万千思绪。 “委员,前面就是长汀了。”参谋递来水壶,轻声说道。 泳之接过水壶,目光却仍停留在远方的山峦。他想起昨夜写就的那阕《蝶恋花》,其中"万丈长缨要把鲲鹏缚"的豪情,与眼下艰难的行军形成了微妙对比。 夜幕降临,营地篝火点点。泳之与几位指挥员围坐畅谈。 “我们现在就像这首词里写的,”泳之拨弄着火堆,“既要保持革命热情,又要认清现实。盲目进攻大城市,是要吃亏的。” 果然,不久后进攻星城的军事行动受挫,队伍不得不暂时后撤。这段经历让泳之更加坚信,必须走符合华夏实际的道路。 腊月的龙冈山区,晨雾如纱。泳之和玉接在黄竹岭的一处农家小院设立了临时指挥部。 “玉接,你看这雾气,”泳之站在院中,望着山下若隐若现的敌军营地,“真是天助我好。三国时,诸葛亮借东风大破敌兵,今天,我们乘晨雾歼顽敌啊!” 玉接会心一笑:“这个张会瓒,还真是配合。把他的铁军师送上门来了。” 张会瓒率领的第十八师确实是对方的精锐部队,装备精良。但他犯了兵家大忌——孤军深入。在浓雾掩护下,战士们悄悄完成了包围。 拂晓时分,冲锋号突然划破晨雾。战士们从四面八方杀出,枪声、喊杀声震天动地。敌军猝不及防,顿时乱作一团。 泳之在指挥所里密切关注战况。当通讯员报告敌军开始溃败时,他立即下令:"告诉林虎三,务必全歼,不能放走一个!" 战斗持续到中午。当最后一股抵抗被消灭时,浓雾渐渐散去。战士们在战场上欢呼雀跃。 战后清理战场时,传来了振奋人心的消息:敌师长张会瓒被活捉! 泳之亲自审问了这位败军之将。张会瓒垂头丧气地说:“我做梦都没想到,会败得这么惨。” 泳之微微一笑:“你不是败给我,是败给了人民。” 当晚,在庆功会上,泳之对将领们说:“这一仗打得很理想,反围剿的第一仗就全歼,不漏一兵一卒,这在战争史上是少见的。” 玉接补充道:“更重要的是,我们缴获了大量武器弹药。这下子,江,这个运输大队长又立功了!” 会场爆发出阵阵笑声。然而泳之的笑容背后,藏着更深的思虑。 与此同时,金陵的总统府内,气氛凝重。 江在办公室内来回踱步,手中的战报被他捏得吱嘎作响。第一次“围剿”的惨败,特别是第十八师全军覆没、师长张会瓒被俘的消息,让他勃然大怒。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江突然爆发,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十万大军,竟被打得落花流水!张会瓒这个蠢货,辜负了我的信任!” 侍从们噤若寒蝉。这时,陈不雷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刚收到的电报:“总座,前线急电,他们正在乘胜追击,我军士气……” “够了!”总座一把夺过电报,快速扫视后脸色更加阴沉。“立即召开军事会议!我要亲自部署下一步的围剿计划!” 半小时后,总统府会议室内将星云集。何应亲、顾祝铜、陈程等高级将领正襟危坐,个个面色凝重。 “此次失败,实乃我军之奇耻大辱!”总座的声音冷若冰霜,“张会瓒指挥不力,各部队协同失当,致使剿匪大业功亏一篑。此等败绩,必须用血来洗刷!” 他在将领们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如刀:“我决定,立即调派第五军参战。这支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定能一雪前耻!”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何应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总座,第五军是景公为防备外患而特别组建的精锐,若是用于剿匪,恐怕……” “恐怕什么?”总座厉声打断,“如今匪患猖獗,才是心腹大患!立即传令景行,让他来见我!” 此时,在金陵郊外的兵工厂内,李宇轩正在视察新式武器的生产线。车床轰鸣,工人们忙碌地装配着刚下线的步枪。当他听到少东家召见的消息时,心中不禁一沉。 “少东家这个时候召见,恐怕是为了剿匪的事。”李宇轩对身边的副官说,“我担心他要动用第五军。” 副官不解:“主任,第五军是我们最精锐的部队,若是参战,定能迅速剿灭匪患。” “你太天真了。”李宇轩摇头叹息,“外敌在关外虎视眈眈,第五军是我们最后的底牌。若是这支队伍在内战中受损,将来外敌入侵时,我们拿什么来保卫国家?” 带着满心忧虑,李宇轩匆匆赶往总统府。 李宇轩快步走进少东家办公室时,发现气氛异常凝重。总座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景行,你来了。”少东家没有回头,"我决定调第五军参加下一次围剿。这次一定要彻底解决问题!" 李宇轩心头一震,急忙上前:“总座,您要第五军去打自己人?不可啊!” 委座猛地转身,目光凌厉:“怎么?如今连你也要反对我?” “总座,第五军是为了防备外患,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李宇轩急切地说,“这支部队装备了最先进的武器,训练了整整两年,是我们应对外患的最后王牌。若是投入内战,不仅大材小用,而且……” “而且什么?”总座冷冷地问。 “而且我担心第五军会在内斗中消耗殆尽。”李宇轩直言不讳,“当前的外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啊!” 总座重重拍在桌子上:“荒谬!内患不除,何以攘外?现在敌人已经坐大,若不尽早剿灭,必成心腹大患!” “可是东家……” “够了!”总座怒喝,“我看你是被吓破胆了!第五军必须参战,这是命令!”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既然如此,请允许我辞去第五军军长和省长职位。我宁愿解甲归田,也不愿看着这支精锐在内斗中消耗。” 办公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总座死死盯着李宇轩,眼神变幻不定。最终,他长叹一声:“你……罢了罢了。第五军,暂时不动。” 李宇轩走出总统府,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他知道,这场争论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必须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 第106章 7月 从总统府出来后,李宇轩立即赶往第五军驻地。他要确保这支部队随时保持最佳状态,以应对可能的外敌入侵。 在军营里,他召集团以上军官开会。当他说出江原本准备调动第五军参与剿那边的消息时,会场顿时哗然。 “军座,委员长这是要断送我们的国防力量啊!”第一师师长激动地说,“第五军要是打光了,日本人来了谁去抵挡?” 参谋长比较冷静:“不过,委员长的担忧也不无道理。那边势力确实在坐大,若不尽早剿灭,恐怕会后患无穷。” “两害相权取其轻。”李宇轩沉声道,“那边人之患,尚可控制。外敌入侵,则是亡国之祸。我们必须保存实力,以备不时之需。” 会后,李宇轩独自登上军营的瞭望塔。远眺东北方向,他心中充满忧虑。自从去年中东路事件后,日本关东军的活动越来越频繁,种种迹象表明,他们正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时间不多了。”他喃喃自语,“必须加快国防建设的步伐。” 就在李宇轩为保存第五军实力而奔走时,校长已经在筹划第二次“围剿”。这一次,他调集了十八个师又三个旅,总兵力达二十万人,誓要一雪前耻。 在南昌行营,校长亲自召见各部队指挥官。他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持教鞭指点江山:“此次围剿,要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战术。各部要密切配合,逐步推进。” 与此同时,在赣南的中央苏区,泳之和玉接也在积极备战。在军事会议上,泳之敏锐地指出: “校长这次来势更凶,但敌人的弱点也很明显。各部之间矛盾重重,指挥不统一。我们要继续采取诱敌深入的战术,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 4月,第二次“围剿”正式开始。金陵军分四路向苏区推进,但正如泳之所料,各部配合生疏,进展缓慢。 5月的一天深夜,李宇轩被紧急召见。当他赶到总统府时,发现校长面色异常凝重。 “刚刚接到密报,”校长将一份电报推到他面前,“日本关东军近期调动频繁,恐怕要有大动作。” 李宇轩心中一震,快速浏览电报内容。情报显示,关东军正在向奉天、长春等地增兵,同时加紧进行军事演习。 “校长,现在您明白我为什么坚持要保存第五军了吧?”李宇轩沉声道,“外患迫在眉睫啊!” 校长长叹一声:“景行,或许你是对的。传令下去,第五军立即进入一级战备,随时准备开赴北方。”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前线的战报不断传来。红军运用灵活机动的战术,连续取得富田、白沙等多个胜利,金陵军损失惨重。 6月,正当第二次“围剿”进入关键阶段时,北方的局势进一步恶化。日本关东军频频制造事端,战争阴云笼罩东北。 “传令前线部队,”校长不得不做出艰难决定,“暂停进攻,转入防御。” 面对日益紧张的国际形势,李宇轩加紧了备战工作。他亲自督导兵工厂扩大生产,同时命令第五军进行针对性训练。 在长江边的一次军事演习中,李宇轩对官兵们说: “弟兄们,我们很可能马上就要面对真正的强敌。日本人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这一战将会异常艰苦。但是,为了国家,为了民族,我们必须挺身而出!” “誓死报国!”官兵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 而在另一边的闽西北,烈日炎炎。泳之站在建宁城外的高地上,远眺着绵延的武夷山脉。他手中的马鞭轻敲着皮靴,眼神中透着深思熟虑的锐利。 “政委,各部队已经准备就绪。”参谋长前来汇报,“只是……不少同志对放弃闽西北根据地想不通。” 泳之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待命的将士。他们刚刚在建宁打了胜仗,此刻却要主动放弃这片用鲜血换来的根据地。 “告诉同志们,”泳之的声音沉着有力,“我们这不是逃跑,而是要把敌人引进我们的主场。就像钓鱼,要先放线。” 7月10日清晨,那边一方面军主力悄然开拔。这支三万余人的队伍没有选择直接撤回赣南,而是沿着闽赣交界的崎岖山路秘密行进。泳之与玉接并肩走在队伍前列,两人的布鞋很快就被露水打湿。 “老总啊,”泳之望着连绵的群山说道,“校长这回来势更凶,三十万大军想要一口吃掉我们。我们就带他们在这大山里转一转,看看是谁先累趴下。” 玉接会意一笑:“正好让这些金陵军尝尝我们军队铁脚板的厉害。” 行军途中,泳之不时停下来与当地老乡交谈。在一个叫黄陂的小村庄,有位老农认出了他:“政委,你们这是往哪里去啊?” 泳之笑着递给老农一支烟:“老人家,我们这是要给金陵军带路呢,带他们去看看我们赣南的好风光。” 夜幕降临时,部队在深山密林中宿营。泳之借着篝火的微光,在地图上仔细标注着行军路线。他对身边的指挥员们解释道: “我们走闽赣交界,就是要让敌人摸不清动向。何应亲现在一定在猜测我们是打算东进福建,还是西返赣南。等他们想明白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家门口以逸待劳了。” 果然,就在那边军队秘密回师的同时,金陵军前线总指挥何应亲正在南昌行营里对着地图大发雷霆:“那边军队的主力到底在哪里?空军侦察都是吃干饭的吗?” 7月,局势继续恶化。日本军部公然叫嚣要“彻底解决满蒙问题”,关东军的挑衅行为变本加厉。 金陵总统府内,校长终于认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紧急召见李宇轩:“立即制定北上作战计划,第五军要做好随时出战的准备。”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就在他们紧张备战之时,关东军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部署。 站在军事地图前,李宇轩久久凝视着东北地区。他知道,这一次,第五军真的要奔赴战场了。 “这一去,不知有多少弟兄能够回来。”他轻声叹息,眼神中既有忧虑,更有坚定。 窗外,雷声隆隆,暴雨将至。一场改变华夏命运的风暴,即将在东北大地掀起。 ------------ 第107章 东北兵工厂1 金陵国防部的灯光彻夜未熄,李宇轩站在巨大的东北地图前,指尖重重落在沈阳兵工厂的标记上。地图上的红铅笔痕迹纵横交错,将兵工厂与天津的路线勾画得密密麻麻——那是他连夜制定的转移方案,墨迹尚未干透,带着纸张的涩感。 “通知第五军所有部队,即刻起向东北集结,接管奉天、长春防务。” 他转身看向副官,军靴在地板上踏出沉稳的声响,“告诉前线指挥官,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兵工厂设备安全。” “是,主任!”副官立正敬礼,转身时军帽的檐角几乎擦过门框,这是李主席第一次动用紧急调令,语气里的决绝让人心头一震。 七天后,奉天城外的兵工厂厂区,机器的轰鸣声与士兵的口令声交织成紧张的交响。李宇轩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正蹲在车床旁检查零件,军便服的袖口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狰狞的疤痕——那是济南战役留下的印记。 “李主席大驾光临,汉青有失远迎啊。”张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松。此时的少帅穿着笔挺的西装,手里把玩着翡翠烟嘴,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焦虑。 李宇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屑:“副司令客气了。”他望着厂区里穿梭的卡车,语气凝重,“请恕景行不敬之罪,此次未及通报便调兵前来,实为事出紧急。” 张雪亮摆了摆手,烟嘴在指间转得飞快:“怎么了?是不是金陵那边有新消息?”他最近总收到日军在南满铁路增兵的情报,心里早已七上八下。 “我怕日军提前打过来。”李宇轩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车间里那些刚拆卸的机床,“所以只能先把兵工厂的设备搬入天津——那里有我们之前建好的防空洞和车间,比奉天安全。” 张雪亮手里的烟嘴“啪”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日军真的要动手了?”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还是心头一沉。 “从情报看,关东军的独立守备队已在公主岭集结,第2师团也完成了动员。”李宇轩捡起烟嘴递给他,指腹擦过冰凉的翡翠表面,“他们要的不只是东北的土地,还有这些能造枪炮的机器。” 张雪亮望着那些被帆布覆盖的设备,忽然长长叹了口气:“既是景行要求,自无不可。”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东北军军官立刻上前,“让弟兄们配合第五军,能拆的都拆,能运的都运,绝不给小日本留下一颗螺丝钉。” 一个月后,奉天到山海关的铁路线上,军列日夜不停地奔驰。每列火车挂着八十节车厢,车厢里塞满了拆卸的机床、钢材和弹药,车头上插着的第五军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调度室里,作战参谋指着电报机上的数字,脸色凝重:“主任,目前已运出三百一十二列火车,还有近半数设备没装完。照这个情况,恐怕要5个月才能把东北的兵工厂全搬回去。” 李宇轩正对着地图计算路线,闻言头也不抬:“搬不回去的,就把它砸了。”他的声音冷得像关外的寒风,“机床的齿轮要敲碎,熔炉的炉膛要炸塌,绝不能让日军捡去现成的。” “是,主任!”参谋猛地立正,转身时不小心撞翻了墙角的暖水瓶,沸水溅在地上,腾起一阵白雾,像极了战场上升起的硝烟。 李宇轩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编组的列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第五军将士都到齐了吗?” “回主席,原第五军打散的各部已全部集结,杜与明、宋溪濂几位将军也已抵达奉天,正在城外构筑防线。”副官递上花名册,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济南战役时的老弟兄。 李宇轩摩挲着花名册上的名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些被他亲手“打散”的星星,终究还是在东北的寒风里,重新聚成了一团火。 与此同时,关东军司令部里,板垣征四郎将茶杯狠狠砸在地图上,茶水在“奉天”二字上洇开,像一滩刺目的血。“八嘎!不能再等了!”他对着电话怒吼,声音里带着失控的焦躁,“再等下去,李宇轩就要把东北的兵工厂搬空了!” 电话那头传来参谋总长的犹豫:“可是板垣君,军部还没下达正式命令……” “命令?等命令下来,我们只能喝西北风!”板垣征四郎抓起指挥刀,刀鞘重重磕在桌面上,“告诉多门二郎,第2师团即刻向奉天推进,独立守备队袭击北大营,我要在三天之内拿下奉天!” 他挂断电话,走到窗前望着军营里集合的士兵,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关东军策划这一天已经太久,绝不能让李宇轩坏了好事——那些兵工厂的设备,将是帝国征服满蒙最好的武器。 “出击!”板垣征四郎拔出指挥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冷冽的光,“给我拿下奉天!” 军营里响起震耳欲聋的“万岁”声,钢盔与步枪碰撞的脆响,穿透了关外的寒夜,像死神的丧钟,在东北平原上遥遥回荡。 而此刻的奉天城里,今天最后一列军列正缓缓驶离车站。李宇轩站在月台上,望着列车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对身边的杜聿明说:“通知弟兄们,今晚提高警惕,硬仗,要来了。” ------------ 第108章 东北兵工厂2 次日的沈阳郊外,寒霜已经覆盖了枯黄的高粱地。杜与明站在改装过的铁甲列车指挥塔上,冻得发红的手指紧握着望远镜。镜片里,南满铁路像一条冰冷的铁蛇,蜿蜒伸向地平线尽头。 他身后,第五军最精锐的装甲部队已悄然就位。这些坦克虽然数量可观,但多是早年购置的老旧型号,面对日军的先进装备,将士们心知肚明这将是一场血战。坦克手们用枯草和帆布仔细伪装战车,年轻的装填手小李正在最后一次检查炮弹,他的手指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 “怕吗?”车长老张递过一支烟。 小李摇摇头,又点点头:“怕,但更恨。” 晨雾中,通讯兵的脚步声格外清晰:“报告师长,各突击集群已进入预定位置,步兵第3团完成侧翼高地布防。” 杜与明看了眼怀表,时针指向清晨五点半。按照情报,日军第二师团主力及铁道守备队约8000人正沿铁路线推进,目标直指沈阳外围的苏家屯。他想起那些德国顾问走之前的嘱托,那句“用他们的战术,打他们的软肋”此刻在耳边回响。 远处传来蒸汽机车的轰鸣,还夹杂着日军士兵唱着军歌的嘶哑嗓音。打头的装甲列车缓缓驶入视野,后面跟着满载步兵的棚车。日军士兵们显然毫无戒备,有人甚至探出身子说笑,枪械随意地靠在车厢板上。 当先头部队完全进入伏击圈的刹那,杜与明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手臂:“开火!” 三发红色信号弹拖着尾焰划破天空。刹那间,沉寂的高粱地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数百辆坦克同时启动,伪装的帆布被履带撕裂,钢铁洪流如决堤般涌出。老张驾驶的领头坦克率先开火,炮弹精准命中日军装甲列车的锅炉。 “为了济南牺牲的兄弟!”他在车内怒吼。 爆炸产生的白色蒸汽冲天而起,伴随着日军士兵凄厉的惨叫声。后续车厢里的日军慌忙跳车,却在履带碾压下化作血肉。坦克手们红着眼睛推进,他们中许多人的亲人都在济南惨案中罹难,今日终于等到复仇的时刻。 “步兵跟进!肃清残敌!”杜与明通过望远镜看到,步兵们正从高地冲下。这些士兵大多经历过济南之战的洗礼,此刻他们手中的刺刀在晨曦中闪着寒光。 三连长王喜冲在最前面,这个山东汉子亲眼目睹过日军在济南的暴行。他灵活地穿梭在弹坑间,手中的轻机枪喷吐着火舌。当他看到日军一个重机枪阵地正在组织反击时,毫不犹豫地咬开手榴弹保险。 “弟兄们,跟我上!”他嘶吼着连扔三颗手榴弹,爆炸声中,日军的机枪哑火了。但就在他准备继续冲锋时,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胸膛。 “连长!”勤务兵哭喊着想要冲过来。 “别管我!继续打!”王大勇挣扎着靠在坦克履带上,用最后力气换上弹夹,“告诉俺娘……儿子没给她丢人……” 这样的场景在战场上随处可见。一位年仅19岁的小战士,在坦克履带故障时,毅然抱起炸药包冲向日军反坦克炮阵地,用年轻的生命为战友开辟通道。他的遗物里,只有一张母亲的照片和半块没来得及吃的干粮。 正当地面战斗陷入白热化时,天空传来熟悉的引擎轰鸣。东北军的战机编队终于赶到,这些老旧的霍克Ⅲ型战斗机在日军的91式面前显得力不从心,但飞行员们毫无惧色。 航空大队长陈瑞明第一个俯冲而下,他的座机已经多处中弹,却依然死死咬住一架日机。 “为了沈阳的父老乡亲!”他在无线电里高喊,同时按下射击按钮。日机应声爆炸,但陈瑞明的飞机也被碎片击中,开始失控下坠。 “大队长,跳伞!”僚机飞行员焦急地呼叫。 陈瑞明看着地面仍在激战的战友,毅然拉平机头,朝着日军最密集的区域撞去:“弟兄们,我先走一步!” 轰炸机群则冒着密集的防空火力,对日军后方进行轰炸。一架轰炸机在被击中后,飞行员放弃跳伞机会,坚持将炸弹投向日军弹药堆积点,与敌人同归于尽。 七个小时的激战后,日军开始溃退。杜与明走出指挥车,眼前的战场令人窒息。燃烧的坦克残骸与阵亡将士的遗体交织在一起,一位战死的机枪手至死都保持着射击姿势。 卫生兵正在战场上搜寻幸存者。他们找到王喜时,发现他身下还压着一个受伤的小战士——在生命最后一刻,他用自己的身体为战友挡住了弹片。 “师长,初步统计,我军伤亡超过5000多人。”参谋的声音低沉,“但日军付出了至少6000人的代价,他们的进攻能力已经被重创。” 杜与明默默走到一辆被击毁的坦克前,车长老张和全体乘组都牺牲在战斗岗位上。在炮塔内侧,有人用粉笔写着:“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战场。士兵们默默地收敛战友的遗体,有人低声唱起了军歌,渐渐地,更多的人加入进来。这歌声穿过硝烟,在血色黄昏中久久回荡。 杜与明掏出笔记本,沉重地写下:“是日,铁甲碎,长空泣,唯我军魂不灭。”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但只要还有一个士兵站着,这面战旗就不会倒下。 寒风吹过,卷起阵地上的焦土。而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 第109章 东北兵工厂3 当消息传回日本时,在日本陆军省那座西式建筑内,永田铁山少将重重地将战报摔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诸君!”他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关东军此次受挫,绝非将士不够勇武!华夏东北军突然投入600辆坦克、300架飞机,这是何等规模的装甲力量?我们的山炮根本无法击穿他们的装甲!” 海军军令部长谷川清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白手套:“陆军当初不是夸下海口,说三个月就能解决满蒙问题吗?如今初战受挫,就开始找借口了?” “这不是借口!”永田铁山涨红了脸,“前线报告显示,敌军由清一色的黄埔军官指挥,空地协同作战娴熟,这绝不是我们认知中的东北军!而是由李宇轩组建的第五军。我请求立即增编两个装甲师团、三个飞行团……” “够了!”谷川清打断道,“帝国的资源有限。陆军已经耗费了巨额军费,却连一个小小的沈阳外围都拿不下。照我看,应该削减陆军预算,优先保障海军建造新型航母和重巡洋舰。”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陆军将领们拍案而起,海军军官则冷眼相对。这场争吵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最终不欢而散。 与此同时,在长春城内,廖耀香站在中央银行大楼的顶层,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外日军的动向。 另一边的长春,秋风萧瑟。这座被称为“北国春城”的城市,此刻正笼罩在战争的阴云下。廖耀香奉命率领新编第7师驻守长春,他的部队虽然装备精良,但面对即将到来的日军进攻,形势依然严峻。 “师座,侦察机报告,日军正在向长春外围集结。”参谋长快步走来,递上一份电报,“估计总兵力超过万人,其中有不少是从朝鲜调来的在乡军人。” 廖耀香放下望远镜,眉头紧锁。他知道,这些在乡军人都是退役老兵,作战经验丰富,远比普通士兵更难对付。 “命令各部,立即进入一级战备状态。”他沉声下令,“将坦克分散部署在各主要街道的十字路口,构筑移动火力点。在重要建筑物内设置机枪阵地,形成交叉火力网。” 此时的日军指挥部内,第2师团长多门二郎正在部署进攻计划。这位在沈阳外围吃过亏的将领,此次格外谨慎。 “此次进攻,要采取多点渗透战术。”多门二郎指着地图上的长春老城区域,“第一梯队从东门进攻,第二梯队主攻南门,第三梯队作为预备队。我们要让支那军首尾不能相顾!” 9月2日拂晓,日军的重炮首先打破了清晨的宁静。150毫米榴弹炮的炮弹呼啸着落在长春的城墙上,激起漫天烟尘。古老的城墙在炮火中颤抖,砖石四溅。 “注意隐蔽!”廖耀香在指挥所内通过电话下达命令,“等日军步兵靠近了再打!” 炮火准备持续了一个小时。当炮声渐息时,日军的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开始冲锋。这些九五式轻型坦克虽然装甲薄弱,但对于缺乏反坦克武器的守军来说,仍然是巨大的威胁。 “反坦克排,上!”守军连长高声呼喊。 士兵们抱着集束手榴弹和炸药包,利用断壁残垣作掩护,向日军坦克靠近。一名年轻士兵成功地将炸药包塞进坦克履带,却在撤退时被机枪击中。他挣扎着爬行,最终与坦克同归于尽。 在东门方向,战斗尤为激烈。日军敢死队冒着守军的机枪火力,拼命向城墙缺口冲锋。守军第3营营长亲自操持一挺重机枪,枪管已经打得通红。 “小日本,来吧!”他一边扫射一边怒吼,直到被日军的掷弹筒击中。 就在地面战斗陷入胶着时,天空中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东北军的霍克Ⅲ型战斗机编队呼啸而至,对日军的炮兵阵地进行俯冲扫射。 “是我们的飞机!”守军阵地上爆发出欢呼声。 飞行员张朗驾驶着战机,冒着日军密集的防空火力,一次次地俯冲扫射。他的机翼下方,日军的炮兵阵地陷入一片火海。 “干掉那门重炮!”他在无线电中喊道,随即拉起机头,准备再次俯冲。 就在这时,数架日军中岛式战斗机从云层中钻出。一场激烈的空战在长春上空展开。张朗的座机很快被击中,但他仍然坚持击落了一架日机,最后才迫降在城外的田野上。 在城南主要街道上,一场坦克对战正在上演。廖耀香将仅有的12辆坦克分成三个分队,采取机动防御战术。 “一号车,左翼迂回!二号车,正面牵制!”坦克分队队长通过之前训练过的肢体动作下达命令。 这些六吨重的轻型坦克虽然不如日军的坦克先进,但在城市巷战中却发挥了重要作用。它们利用建筑物作掩护,时而突袭,时而撤退,让日军的进攻屡屡受挫。 一辆坦克在击毁两辆日军坦克后,被日军的反坦克炮击中。车长老刘挣扎着爬出炮塔,用随身的手枪继续射击,直到壮烈牺牲。 当夜幕降临时,战斗仍在继续。日军利用夜色掩护,向守军阵地渗透。廖耀香下令点燃事先准备好的火堆,将战场照得如同白昼。 “照明弹!发射!” 一颗颗照明弹升上天空,将日军的行动暴露无遗。守军趁机发起反击,与日军展开残酷的巷战。 在中央银行大楼附近,双方展开了白刃战。刺刀的碰撞声、士兵的怒吼声、伤员的呻吟声,在夜空中交织成一曲悲壮的交响乐。 一位名叫李振的排长,在身负重伤的情况下,仍然坚持指挥作战。他靠在大楼的门柱上,用最后的气力投出手榴弹,炸死了数名日军士兵。 “弟兄们……守住……”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 第110章 东北兵工厂4 9月5日的长春,凌晨三点的寒意浸透骨髓。廖耀香站在中央银行楼顶,望着城外日军阵地的篝火如鬼火般闪烁,指节在望远镜上捏出深深的印痕。三天防御战已让守军伤亡过半,坦克部队只剩俩辆能战,弹药库里的炮弹也仅够一轮齐射。 “通知各部队,三点半发起反击。”他转身时军靴踩碎了冰碴,“预备队从左翼迂回,目标日军炮兵阵地。坦克营正面突破,撕开他们的防线。步兵旅跟进扩大缺口——告诉弟兄们,这是最后一搏。” 参谋欲言又止:“长官,学生义勇军刚才来请战,说要跟着部队一起冲……” “让他们待在城内!”廖耀香猛地打断,“那是些半大孩子,拿的是猎枪和农具,上去就是送死!” 可他不知道,此刻的东门内,三百余名学生正围着临时赶制的木牌宣誓。为首的东北大学学生周明远,将“还我河山”四个墨字用鲜血染红,往猎枪里塞进霰弹:“爹娘在沈阳被日军杀了,我这条命早就不是自己的!” 三点半整,长春老城突然亮起信号弹,红、绿、白三色光焰在夜空次第绽放。廖耀香站在领头的坦克上,钢盔上的霜花被发动机的热浪融化,混着汗水淌进衣领。 “全师听令!”他拔出指挥刀直指日军阵地,声音被坦克引擎的轰鸣撕扯得嘶哑却异常坚定,“今日之战,关系东北存亡!我等身为军人,当以死报国!” “以死报国!”五千余名守军的呐喊震得城墙嗡嗡作响。十二辆坦克同时发动,履带碾过冻土的声响如同闷雷,炮口喷吐的火舌将黎明前的黑暗撕开一道道口子。 正面阵地的日军还在睡袋里酣睡,突如其来的炮击让他们瞬间陷入混乱。帐篷被炮弹掀飞,弹药箱在殉爆中冲天而起,穿着内裤的士兵抱着步枪乱窜,却被守军的机枪成片扫倒。 “冲啊!”坦克后的步兵旅如潮水般涌过战壕,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一名失去右臂的班长,用牙齿咬开手榴弹保险,连滚带爬扑进日军机枪阵地,与敌人同归于尽。 日军指挥官多门二郎在指挥部里摔碎了茶杯:“八嘎!他们怎么还有力气反击?让预备队顶住!”可电话线早已被炮火炸断,各联队陷入各自为战的境地。 城东的日军侧翼突然响起枪声。周明远带着学生义勇军钻出地道,冲向毫无防备的日军辎重队。这些年轻人大多没开过枪,却凭着一股血气往前冲——穿长衫的学生用扁担砸向日军,戴眼镜的教员扔出捆好的炸药包,梳辫子的女学生则往日军身上泼煤油点火。 “打!往死里打!”周明远的猎枪喷出霰弹,将一个日军军需官打成筛子。可当日军的机枪调转方向,学生们顿时倒在血泊中。一个穿校服的少年刚举起手榴弹,就被流弹击中胸膛,鲜血染红了胸前的校徽。 “退到民房里!”周明远拖着伤员往巷子里撤,后背突然一阵剧痛——子弹穿透了他的肺叶。他咳出的血溅在“还我河山”的木牌上,意识模糊前,仿佛看见爹娘在沈阳城头对他微笑。 主战场的拉锯已进入白热化。廖耀香的坦克部队撕开了日军第一道防线,却在第二道战壕前被反坦克炮拦住。一辆坦克的履带被打断,乘员们跳车迎战,用手枪与日军拼杀,最后全部倒在履带旁。 “给我炸掉那门炮!”廖耀香对着电台嘶吼。两名工兵抱着炸药包匍匐前进,在被机枪扫倒前,终于将反坦克炮炸成废铁。 预备队此时已迂回到日军炮兵阵地后方。杜与明派来的增援部队突然从侧翼杀出,与预备队形成夹击。日军的重炮被逐一炸毁,炮手们扔下炮架就跑,却被骑兵旅的马刀劈倒在炮管旁。 当朝阳跃出地平线时,日军的防线彻底崩溃。多门二郎带着残部往辽阳方向逃窜,沿途不断遭到百姓的袭扰——菜农用锄头砸向日军,货郎点燃了装满煤油的货箱,连白发苍苍的老人都抱着日军的腿不让走。 廖耀香站在日军的炮兵阵地上,看着满地的尸体与残骸,突然听见城东传来零星的枪声。他心头一紧,策马赶去时,只看见周明远和几个学生靠在断墙上,胸口的血已冻成冰。 “长官……”一个学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举起染血的木牌,“我们……没给华夏人丢脸……” 廖耀香接过木牌,指尖触到那些尚未干涸的血迹,突然对着学生们的遗体立正敬礼。晨光中,“还我河山”四个血字在他泪光里愈发清晰。 战场渐渐沉寂。经过几天的激战,日军被迫撤退。长春城内,硝烟尚未散尽,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阵亡将士的遗体。 廖耀香巡视着战场,心情沉重。虽然守住了长春,但部队伤亡过半,弹药所剩无几。他知道,日军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统计伤亡情况,加固工事,救治伤员。”他低声对参谋长说,“下一次进攻,很快就会到来。” 在东京,陆海军的争吵还在继续。但在长春城头,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依然在硝烟中飘扬。守军将士们默默地整理着武器,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他们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远处,日军的侦察机再次出现在天际。战争的阴云,仍然笼罩在这座北国春城的上空。 ------------ 第111章 东北兵工厂(完) 1931年9月的金陵,秋意已深。中央党部会议厅内,水晶吊灯将与会者凝重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绒布,那份标着“十万火急”的《东北局势研判报告》被反复传阅,边角已经卷皱。 校长坐在主位,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在场的军政要员:何应亲的钢笔在笔记本上方悬停良久,墨迹在纸面晕开一个小点。戴季桃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檀木珠子相互碰撞发出细碎声响。陈粒夫则不时望向墙上的欧米茄挂钟,仿佛在计算着这场会议消耗的时间。 “诸位都说说,”校长的声音因疲惫而沙哑,"沈阳那边的战报,是打还是停?" 何应亲率先打破沉默,推了推金丝眼镜:“委员长,东北军虽在沈阳外围小胜,但最新情报显示,关东军在朝鲜的第十九、二十师团已经越过鸭绿江。以我军在东北的兵力,再打下去,恐怕……” 他的话被戴季桃一声长叹打断。“佛法讲止戈为武。”戴季桃将佛珠轻轻放在桌上,“不如将此事提交国联调停。英美法诸国在东北均有利益,绝不会坐视日本独吞。只要我们占住道义,总能有转圜余地。” “转圜?”列席会议的方振五猛地站起身,军便服最上面的纽扣崩开,滚落在红木地板上。“五三惨案的尸骨还没寒透,委员长忘了日军是怎么撕毁停火协议的?现在让东北军停火,无异于自毁长城!” 校长突然拍案而起,茶杯震翻,茶水在报告上洇开一片深色。“你以为我想停?”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中央军主力全在江西剿匪,抽得出一兵一卒吗?”他抓起一份文件重重摔在桌上,“这是宋子闻刚送来的报告,国库只剩三千万大洋,够打几个月?” 会议持续到子夜,窗外的梧桐叶在秋风中簌簌飘落。最终的决议像块冰冷的铁,砸在每个主张抵抗者的心上——“不抵抗,依赖国联调停”。 翌日的沈阳兵工厂,秋风卷着煤灰在厂区上空盘旋。电报室的窗户被震得嗡嗡作响,李宇轩捏着金陵发来的电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电文很短,只有六个字:“着即率部撤回”。 “主任,怎么了?”副官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李宇轩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高耸的烟囱。那些日夜不停喷吐着黑烟的烟囱,是东北工业的象征,也是华夏现代化的希望。如今,他却要亲手将它们摧毁。 “委员长叫我们撤退。”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兵工厂怎么办?”副官急了,“还有鞍山的钢铁厂,本溪的铁矿……日军先头部队离鞍山只剩不到百里了!” “退?可以。”李宇轩转身走向作战地图,声音冷得像冰,“但不能给日本人留下一粒铁砂。”他抓起红铅笔,在沈阳、鞍山、本溪三个点上重重画圈,“传我的命令,现在开始行动。” 铅笔在地图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的指令清晰而决绝:“直接将沈阳兵工厂、鞍山钢铁厂、本溪铁矿炸掉——还有炸掉炼钢炉的炉胆,拆掉重型机床的齿轮,炸毁矿井的提升设备。生产图纸、扩建规划,全部烧毁,一点纸头都不能留。” 副官的手开始发抖:“主任,这是我们华夏花了十年才攒下的工业底子啊……” “留着给日本人造枪炮打我们吗?”李宇轩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接下来十天,切断京奉、南满铁路的关键桥梁,炸掉抚顺煤矿的发电站,封锁大连和营口港口。我要让铁矿运不出去,工厂没有能源,整个东北的工业链条,彻底断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吼:“还有那些次要的铁矿、小工厂,用炮火掀了地基,让工人都疏散。告诉他们,只要人还在,将来总有重建的一天,但现在,绝不能给日本人留下任何可用之物!” 副官看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一个个据点,突然想起济南城外的焦土,颤声说:“主任,这会留下骂名的呀!后人会说我们……自毁根基……” “骂名?”李宇轩笑了,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我不求青史留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指着窗外兵工厂的烟囱,那里还冒着白烟,“我们只有十天时间,日军的先头部队随时会到。把能破坏的全部破坏,事后所有罪过,我一个人担着。” “是,主任!”副官猛地立正,转身时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当夜,沈阳兵工厂上空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爆破组的士兵抱着炸药包,冲向仍在轰鸣的炼钢车间。老工人王福根死死抱住一名年轻士兵的腿:“不能炸啊!这炉子是我看着一砖一瓦建起来的,能炼出最好的枪管钢!” 士兵含泪推开他:“大爷,留着它,将来就是杀我们同胞的刀啊!” 轰然巨响中,三米粗的炼钢炉轰然倒塌,通红的钢水涌出,在地面上流淌成一条绝望的河流。钢水所到之处,一切都被熔化,连混凝土都化作了琉璃状的结块。 在鞍山钢铁厂,工人们正在拆卸最精密的德国产机床。年轻的技术员小李抚摸着那些冰冷的钢铁巨兽,声音哽咽:“这些机床,是我们用真金白银从克虏伯买来的,现在却要亲手毁了它们……” “记住这种感觉。”老工程师拍拍他的肩,“总有一天,我们要建更好的。” 本溪铁矿的矿井深处,爆破手正在安装炸药。“这些煤矿,是张作林大帅当年倾尽心血开发的。”矿长望着漆黑的井口,喃喃自语,“如今却要毁在我们手里。” “只要人还在,矿就在。”爆破手点燃引信,“走吧,矿长。” 接连十天的破坏行动,让东北大地笼罩在硝烟之中。京奉铁路的滦河大桥被炸毁,巨大的桥墩扭曲变形,钢筋裸露在外,像垂死的巨兽的肋骨。抚顺煤矿的发电站变成一片火海,浓烟遮天蔽日,几十里外都能看见。大连港的起重机被凿沉,海面上漂浮着燃烧的油污和木屑。 最后一列撤离的火车缓缓启动,李宇轩站在车厢连接处,望着窗外掠过的焦土。那些曾经冒着浓烟的工厂,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那些繁忙的矿山,如今寂静无声。 副官递来一份伤亡报告:“爆破组有三十七名士兵没能撤出来,其中最小的才20岁。” 李宇轩默默接过报告,目光停留在那些年轻的名字上。“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他的声音很轻,“将来重建的时候,给他们立块碑。” 火车驶向山海关,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沉重。李宇轩知道,这道焦土防线或许挡不住日军的铁蹄,但至少能让敌人明白,这片土地上的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主任,金陵又来电报了。”副官低声说,“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 李宇轩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让他们催吧。”他说,“至少,我们没有让那些机器,变成屠戮同胞的凶器。” 远处的天空,最后一缕烟尘正在消散。焦土之上,总有星火。他信这个。 列车驶过锦州时,天色已晚。地平线上,夕阳如血,将这片饱经沧桑的土地染成深红。李宇轩想起四十一年前,他穿越来到这个时代的情景。那时的他,满怀理想,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建设一个强大的工业基地。如今,他却亲手摧毁了这一切。 “主任,睡一会吧。”副官劝道,“到了金陵,还有更多事要处理。” 李宇轩摇摇头,取出日记本,就着摇晃的灯光写下:“今日之毁,为明日之建。虽千万人吾往矣。” 车窗外,星光初现。 ------------ 第112章 一个月 1931年9月18日,沈阳城外的临时指挥部里,煤油灯的光晕在军事地图上摇曳不定。连日秋雨让帐篷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水珠顺着帆布接缝滴落,在弹药箱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杜与明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锦州”二字上,指腹的老茧蹭过粗糙的纸页。辽西走廊的山地在等高线上密集如蛛网——那里将是掩护难民入关的最后屏障。 “主任走了吗?”他头也不抬地问,声音里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 黄伟正用红铅笔标注日军动向,闻言顿了顿笔尖:“走了,今晚8点的火车。”他将铅笔重重一戳,“主任说,最多能在金陵给我们争取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里,金陵不会再催我们撤军。” “一个月……”杜与明喃喃道,指尖在地图上丈量着从沈阳到山海关的距离,“时间有点短呀。” “没有办法。”黄伟叹了口气,摊开伤亡统计簿,“从沈阳外围战到长春反击,我们第五军从8万人扩编到11万,现在又只剩8万多了。东北军那边更惨,能战的不到20万。” 帐外传来士兵搬运弹药的叮当声,夹杂着伤兵的呻吟。杜与明望着帐帘上晃动的人影,忽然问:“一个月,能救多少人?” “总比没有好吧。”黄伟的声音低沉下来,“昨天辽阳的难民潮已经涌过来了,光妇女儿童就有数十万。这些老百姓扶老携幼,冒着秋雨往关内走,路上已经冻死饿死不少了。” 杜与明猛地站起身,军靴在泥地上踏出深痕:“东北军那边能出多少人?” “张副司令刚才来电,说最多能凑20万。”黄伟指着地图上的松花江流域,“但都是新编的保安队,很多人连枪都不会开。武器装备也差,有的部队三个人共用一支老套筒。” “我们第五军呢?” “算上后勤、辎重兵,能拉上战场的不过10万。”黄伟苦笑,“主任临走前调来了三个旅,说是从华北防线硬抽出来的,再要就没有了。江西的剿匪战事吃紧,委员长不肯再分兵了。” 杜与明沉默片刻,突然抓起铜铃猛摇。清脆的铃声穿透雨幕,各部队主官很快踏着泥泞涌入指挥部,帽檐上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洼。这些将领们军装沾满泥浆,脸上写满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 “开会。”杜与明走到地图前,将指挥棒指向辽西走廊,“主任说了,这一个月,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尽量多救东北同胞。”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在雨声中格外坚定。 “第一道,辽西走廊防线。”指挥棒重重敲在锦州至山海关一线,“集中8万中央军、10万东北军,配150辆坦克、80架飞机。这里是难民入关的主干道,要依托医巫闾山的地形,修碉堡群,挖战壕,坦克藏在山口,飞机重点巡逻铁路线。日军想从沈阳西进,必须从这儿过,我们就用血肉填,也要给难民争取转移时间。” 宋溪濂猛地站起:“请命守锦州!我部在济南打过硬仗,不怕拼!” “准。”杜与明点头,指挥棒移向北方,“第二道,松花江沿线。5万东北军、2万中央军,带50辆坦克、40架飞机,守哈尔滨到佳木斯。”他指着冰封的江道,“日军要是往北打,就让他们尝尝江防的厉害。这里要掩护往苏联远东、黑龙江腹地转移的难民,江桥炸掉,渡口守住,绝不能让日军包抄后路。” “第三道,辽南-辽东牵制防线。”指挥棒转向大连、营口,“留3万东北军,配100辆坦克、80架飞机。不用硬拼,就打游击——日军来攻,你们就撤。日军走了,你们就炸他们的补给线、火车站。把他们的主力拖在南边,减轻另外两道防线的压力。” 将领们低声议论起来,第2装甲团团长指着地图上的坦克标记问道:“装甲部队怎么用?” “编成3个装甲师。”杜与明指向辽西、松花江的平原地带,“辽西的山地不适合坦克冲锋,就藏在防线后当救火队,哪里被突破了就往哪里冲。松花江沿岸多平原,坦克集群可以反冲锋,把日军的阵型冲散。记住,坦克是盾,不是矛,我们的目的是阻滞,不是决战。” 航空大队长紧接着问:“飞机呢?所剩不多了。” “分批次轮换,别让日军侦察机靠近防线。”杜与明说,“发现日军集结部队就炸,看见他们的补给列车就掀,哪怕只剩一架飞机,也要在天上晃,让他们摸不清我们的虚实。空战要以保存实力为主,不可贸然与日军战机缠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疲惫而坚定的面容:“步兵弟兄听着,别学日军搞什么集团冲锋。依托城镇、山地,修明碉暗堡,战壕要通到老百姓的地窖里,跟日军打巷战、山地战。我们人少,耗不起,就得用巧劲——白天守,晚上袭扰,让他们吃不好睡不好,这就是阻滞消耗。” 工兵主任提出疑问:“辽西的永备工事已经被主任拆了,而且现在材料也紧缺……” “就地取材。”杜与明斩钉截铁,“拆民房的砖石,砍山上的树木,有什么用什么。告诉老百姓,今日拆他们一堵墙,来日还他们一座城。” ------------ 第113章 防守 雨幕如织,密集地敲打着军绿色帐篷,发出连绵不绝的噼啪声。煤油灯在帐篷中央摇曳,将将领们的身影投射在帆布上,随着火光晃动。 杜与明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第112团团长赵恒阳,左颊上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伤疤在灯光下格外狰狞。炮兵指挥官郑国栋,手指因常年装填炮弹而粗壮变形。工兵营长周汝海,军装袖口还沾着今早勘察地形时留下的泥浆。这些面孔如此熟悉,又如此决绝。 他的思绪忽然飘回几年前的二次北伐。那时他们同样年轻,同样面对着看似不可战胜的敌人。记忆中最鲜明的是那个叫二娃的小兵,才十八岁,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总爱在行军时哼唱家乡的小调。在济南城墙下,面对敌人猛烈的火力,二娃毫不犹豫地用身体堵住了爆破口。杜与明至今还记得,那个瘦小的身影在爆炸的火光中化作永恒的姿态。 “都清楚了?”杜与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帐篷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汗水和烟草混合的气息。 “清楚!”众人的应答声整齐划一,军靴跟碰撞的脆响甚至短暂压过了帐篷外的雨声。这声音里有一种钢铁般的意志,让杜与明心头一震。 散会时,宋溪濂独自走到地图前,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锦州的位置。那张军用地图上,锦州被红笔重重圈出,周围布满了代表日军进攻方向的蓝色箭头。 杜与明走到他身边,手掌重重落在他的肩上,“告诉弟兄们,守锦州,不光是守土地,是守身后成千上万的老百姓。每一寸阵地后面,都是我们的父老乡亲。” 宋溪濂重重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他转身掀开帘布,一头冲进雨幕。马蹄声很快消失在远方,只留下泥泞中深深浅浅的蹄印,很快就被雨水重新填满。 杜与明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沿着那三道用红笔标出的防线移动。大凌河防线、医巫闾山防线、锦州城防,每一道都显得如此单薄。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无数难民正沿着铁路线、江道、山路,向着生路艰难跋涉。老人拄着树枝,妇女抱着啼哭的婴儿,青壮年推着装载全部家当的独轮车,在秋雨中组成了一支悲壮的行列。 “一个月……”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沉重。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电报。这是主任临走前给他发的最后一道指令,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句都刻在他的心里: “华夏热土,从无懦夫!第五军的字典里,从来没有眼泪二字!宁将东北化为焦土,寸寸山河皆为战场。誓让日寇埋骨废墟,滴滴鲜血偿还血债,以报当年济南之仇。” 就在这时,煤油灯的火苗突然跳动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地图上,恰好覆盖了整个锦州地区,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挡在日军与这片土地的民众之间。 帐篷外,工兵部队已经开始连夜施工。铁锹与石块的碰撞声、士兵们低沉的号子声,与绵绵秋雨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悲壮的战前交响乐。 “报告!”传令兵浑身湿透地冲进帐篷,递上一份最新情报,“日军第二师团已经完成休整,正在向辽西方向移动。同时,关东军司令部从日本本土调来了重炮联队,包括四门240毫米榴弹炮。” 杜与明接过情报,纸张在他手中微微颤抖。240毫米榴弹炮,这意味着日军的炮火将能覆盖整个防线纵深。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布。远方的地平线上,难民队伍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在秋雨中若隐若现,如同一条垂死的巨龙在作最后的挣扎。 “传令各部队,”他对身后的参谋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明日拂晓前完成第一轮工事构筑。我们要让每一道战壕,都成为日军的坟墓。每一个碉堡,都成为难民生的希望。” 参谋迅速记录着命令,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就在此时,帐篷外传来一阵骚动。杜与明掀开帘布,看见一队士兵正护送着几百个百姓朝指挥部走来。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步履蹒跚。 “杜将军!”老者看见杜与明,激动地快走几步,“我们是锦州城外的村民,听说小鬼子要打过来了,乡亲们让我来告诉将军,我们不走!我们要留下来帮忙!” 杜与明愣住了。他看见老者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有扛着铁锹的农夫,有提着菜篮的妇女,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 “老乡,这太危险了……”杜与明刚要劝说,老者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将军,我们的祖坟都在这里,我们的田地在这里,我们还能往哪逃?”老者声音哽咽,“我们虽然不能打仗,但能挖战壕,能送饭,能照顾伤员。就算死,也要死在自家的土地上!” 杜与明感到眼眶发热。他环视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突然挺直身躯,向老者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周海!”他朝工兵营长喊道,“把这些老乡安排到后勤部队,教他们构筑防炮洞!” “是!” 雨越下越大,但整个防线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士兵和百姓并肩劳作,铁锹翻飞,泥土飞扬。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士兵跳进新挖的战壕,测试射击角度。医护兵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清点药品,通讯兵在雨中架设电话线。 凌晨三点,杜与明披着雨衣巡视阵地。在大凌河防线上,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正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用油布仔细包裹后塞进胸前的口袋。 “多大了?”杜与明问道。 士兵吓了一跳,连忙立正:“报告师座,十九岁!”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个老娘,在齐鲁。”士兵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要是……请师座告诉我家人,儿子没给他们丢人。” 杜与明沉默片刻,重重拍了拍士兵的肩膀:“你不会死的,我们要一起把日本人赶出华夏。” 继续向前走,他看见炮兵阵地上,郑栋正亲自指挥士兵布置伪装。那几门75毫米山炮被巧妙地隐藏在树林中,炮口指向日军可能来袭的方向。 “老郑,这些宝贝就交给你了。”杜与明说。 郑国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军座放心,每一发炮弹我都会让它物有所值。” 在最前沿的观察哨,杜与明遇见了赵恒阳。这个以勇猛著称的团长正举着望远镜观察对岸,即使在这深夜雨中,他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 “恒阳,你这里将是第一道冲击。”杜与明说。 赵守诚放下望远镜,脸上的伤疤在夜色中更显狰狞:“师座,112团全体官兵已经做好了与阵地共存亡的准备。” 凌晨四点,雨势稍缓。杜与明回到指挥部,发现桌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警卫员小声说:“是老乡们送来的,他们熬了一夜,已经试过毒了。” 杜与明端起粥碗,温暖从掌心传遍全身。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这三道防线背后,是无数个家庭的生机,是东北最后的希望。他们要用血肉之躯,为同胞筑起一道生的屏障。 “报告!”又一个传令兵冲进来,“日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大凌河东岸,正在架设浮桥!” 杜与明放下粥碗,整了整军装:“命令各部,进入战斗位置。让日本人看看,什么是华夏军人的骨气!” 帐篷外,雨声渐歇,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阵地上,士兵们默默检查枪支,将手榴弹整齐排列在战壕边缘。一场决定数十万人生死的战役,即将在这黎明时分打响。 杜与明走出指挥部,望向远方。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士兵们坚毅的脸上,也照在难民营中那些期盼的眼睛里。他知道,这将是他一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月,但也可能是他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一个月。 “华夏军人,”他轻声自语,“从无懦夫。” 阳光终于完全冲破乌云,洒在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上。 ------------ 第114章 血肉场 9月深秋的辽西走廊,晨雾与硝烟在医巫闾山的沟壑间交织弥漫。宋溪濂趴在锦州城外的临时战壕里,冻土透过军装传来刺骨的寒意。他透过望远镜看到,日军先头部队的钢盔在晨光中连成一片冷白——关东军第2师团的2万兵力已如铁幕般展开攻势。远处,坦克履带碾过冻土的震动顺着枪身传来,像敲击在每个人心头的死亡鼓点。 “师座,日军的重炮开始测距了!”通信兵的喊叫声刚落,就被炮弹破空的尖啸吞没。第一发试射弹落在战壕后方百米处,冻土混着碎石如雨点般飞溅。一个正在擦拭步枪的新兵瞬间被气浪掀飞,年轻的身躯在空中撕裂,红白色的碎块溅在宋溪濂的军装上,温热粘稠。 宋溪濂死死按住望远镜:日军阵地前沿,三十辆八九式中型坦克呈标准的楔形队推进,57毫米短管炮在晨光中闪着幽光。坦克后方,戴着防毒面具的日军步兵以散兵线推进,三八式步枪的刺刀组成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更远处,日军重炮群的炮口还在冒着硝烟,那是装备四年式150毫米榴弹炮的独立野战重炮兵联队。 “等他们进入五百米!”宋溪濂的声音嘶哑,手指深深抠进战壕壁的冻土。他看见左翼东北军的防线正在溃退——那些刚穿上军装的农民根本不知如何应对钢铁洪流。一个中年士兵举着锄头冲向领头的坦克,却在百米外就被车载机枪扫成筛子,身体在冻土上抽搐,鲜血染红了一片。 “反坦克炮准备!”宋溪濂怒吼。阵地上仅有的四门德制37毫米战防炮缓缓抬起炮口,炮手们紧张地计算着射击诸元。这些来自金陵兵工厂的武器,是整个旅最珍贵的装备,每发炮弹都弥足珍贵。 日军的八九式坦克开始加速,履带碾过结冰的土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领头的坦克突然开火,炮弹在战壕前沿爆炸,掀起漫天冻土。一个机枪阵地被直接命中,马克沁重机枪和射手一起化作碎片。 “开火!” 四门战防炮同时怒吼。炮弹命中为首的两辆坦克,其中一辆的履带应声断裂,在原地打转。但其他的坦克仍在推进,车载的九一式机枪喷吐火舌,子弹如雨点般泼向守军阵地。 “爆破组!上!”宋溪濂声嘶力竭地呼喊。 数十名抱着炸药包的士兵跃出战壕。他们利用弹坑作掩护,向钢铁巨兽匍匐前进。不断有人被机枪扫中,鲜血在冻土上画出诡异的图案。一个年轻的士兵成功接近坦克,却在点燃引信时被侧翼火力击中,炸药包在手中爆炸,将他和坦克一起吞没。 日军步兵趁机推进到三百米距离,轻重机枪组成的火力网压制着守军。九二式重机枪特有的“嗒嗒”声如同死神的狞笑,子弹打在战壕边缘,激起一连串土浪。 “手榴弹!”宋希濂亲自抓起一枚巩县造手榴弹,奋力掷出。 阵地上飞出的手榴弹在日军散兵线中爆炸,暂时阻滞了攻势。但日军的掷弹筒随即还以颜色,九一式手榴弹如雨点般落入战壕,惨叫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危急时刻,天空中传来熟悉的引擎轰鸣。三架东北军的霍克Ⅲ型战斗机冲破晨雾,对着日军阵地俯冲扫射。7.62毫米机枪子弹在日军散兵线中犁开一道道血沟,暂时打乱了进攻节奏。 “炮兵连,急速射!”宋溪濂抓住战机,下令隐藏在山后的迫击炮阵地开火。 八二迫击炮弹划着弧线落入日军后续部队,虽然威力有限,但成功阻滞了第二波攻势。日军坦克见失去步兵掩护,开始后撤重整。 阵地上暂时恢复平静,只有伤兵的呻吟和燃烧的坦克噼啪作响。宋溪濂环顾四周,战壕里到处都是阵亡将士的遗体。一个年轻的战士至死都保持着射击姿势,冻僵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 “统计伤亡,补充弹药。”宋溪濂的声音低沉,“他们很快就会再来。” 远处,日军的重炮已经开始新一轮齐射准备。医巫闾山在炮火中颤抖,仿佛在为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哀悼。但战壕里每一个幸存的士兵都知道,他们必须坚守在这里,因为身后就是成千上万正在向关内转移的同胞。 三个小时后,当日军的冲锋号穿透密集的炮声再次响起时,坦克集群已经碾过前沿阵地的铁丝网。那些扭曲的铁丝在履带下发出刺耳的断裂声,如同防线被撕裂的哀鸣。宋溪濂吼出“开火”的瞬间,阵地上所有的步枪与机枪同时喷吐火舌,弹幕像割草般扫向日军步兵,却在坦克装甲上撞出徒劳的火花。 “反坦克炮!瞄准履带!”炮连连长嘶哑着嗓子,亲自操炮瞄准。这个黄埔七期出身的军官额头沁满汗珠,却稳稳地握住击发杆。一发37毫米穿甲弹呼啸而出,精准命中领头坦克的履带连接处。钢铁怪物骤然停住,履带像断掉的蜈蚣般瘫软在地。然而瘫痪的坦克立即变成日军的移动堡垒,炮塔快速旋转,车载九一式机枪疯狂扫射,炙热的弹壳如雨点般抛洒。整个炮班在弹雨中剧烈颤抖,连长胸口中弹,仍坚持着想装填第二发炮弹,直到又一颗子弹穿透他的眉心。 更多八九式坦克冲破防线,57毫米短管炮持续轰击着守军阵地。一辆坦克径直碾过战壕,履带下的泥土与人体被一同掀起。宋溪濂亲眼看见一名年轻的士兵抱着炸药包从侧翼匍匐接近,利落地钻进坦克底部。就在引信即将燃尽的瞬间,坦克突然倒车,履带将那个瘦小的身躯卷了进去。爆炸声闷响,只在坦克腹部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而从履带间隙溅出的鲜血,在冻土上画出一幅狰狞的图案。 “撤到第二道防线!”宋溪濂挥刀砍断电话线,转身时被近处爆炸的冲击波掀翻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望见身后的锦州城头,东北军的旗帜正在日军炮火中剧烈摇晃。那些昨夜还在帮士兵缝补棉衣的百姓,此刻正拖着伤员往城内蹒跚撤退,老弱的哭喊声被持续不断的炮声撕得粉碎。 日军步兵踩着同伴的尸体涌入战壕,雪亮的刺刀在硝烟中闪着寒光。白刃战在泥泞中爆发,东北军的士兵看着手中的辽13拼不过日军三八式步枪的长度,往往在刺中敌人前就被对方的刺刀穿透。有人扔掉步枪用枪托猛砸,有人扑上去用牙齿去咬日军的喉咙,最后抱着敌人滚进积水的弹坑同归于尽。一个被炸断腿的班长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与三个冲上来的日军同归于尽,飞溅的血肉挂在战壕壁上。 宋溪濂的指挥刀在混战中挥向一个日军的喉咙,刀刃卷了口,手腕被流弹擦伤,温热的血顺着刀柄滴进泥土。他的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传令兵小陈还在用身体为他挡开流弹。此时日军的后续部队仍在不断涌来,而守军的弹药即将告罄,整个防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 第115章 东北防守1 深秋的松花江,江水裹挟着碎冰呜咽着向东流去。江风卷起硝烟,掠过廖耀香凝重的面庞。他站立在江桥的残骸之上,钢铁骨架扭曲如垂死的巨兽,焦黑的钢板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南岸,五百余艘日军汽艇如蝗虫般铺满江面。每艘汽艇搭载着二十余名关东军第十六师团的士兵,他们头戴90式钢盔,三八式步枪上的刺刀在暮色中闪着寒光。天空中,九七式轰炸机编队呼啸而过,投下的炸弹在江面炸起冲天水柱。 “开火!” 北岸机枪阵地喷出火舌。东北军士兵操纵着捷克轻机枪,弹壳如雨点般飞溅。三个弹匣,不过九十发子弹——这是他们最后的抵抗。日军轰炸机俯冲而下,五十公斤的炸弹精准落在机枪阵地上,烈焰瞬间吞噬了那些年轻的生命。 廖耀香指节发白的下达命令:“坦克营,冲锋!” 十辆坦克轰鸣着冲下江堤。这些来自北方的钢铁巨兽在结冰的江面上打滑,履带刨起冰屑。 而日军的反击来得更快。汽艇上的士兵投出九三式燃烧瓶,玻璃瓶在坦克装甲上碎裂,混合着橡胶和磷的粘稠液体四处飞溅。一辆坦克瞬间变成火球,舱盖猛地打开,乘员挣扎着爬出,却被九六式轻机枪的交叉火力打成筛子。 江面已成地狱。冰水中漂浮着东北军士兵的尸体,他们的军装被江水泡得发白。一个士兵在冰窟窿里挣扎,汽艇螺旋桨呼啸而过,鲜红的血雾顿时染红江水。岸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举着老式猎枪射击,子弹在汽艇钢板上弹开。他固执地装弹,直到两个日军士兵跃上岸,三十式刺刀精准地刺入他的胸膛,将他整个人挑离水面。 “撤!”卫兵死死拽住廖耀香的胳膊,“师座,必须撤了!” 廖耀香最后回头望去,江防线上最后一个碉堡正在崩塌。混凝土碎块四散飞溅,里面的士兵拉响了炸药包。 夜幕降临,辽西走廊变成了真正的血肉磨坊。 宋溪濂踏着厚厚的血泥巡视阵地。原有的一万八千将士,此刻能站起来的不足六千。战壕里尸体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的人体几乎与胸墙齐平。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小通讯员正在收集阵亡战友的身份牌,他的右手只剩下三根手指,却依然机械地重复着动作。 “师座,日军又开始集结了!”通讯员的声音嘶哑,脸上混着血和泪。 远处,日军九五式轻型坦克的灯光如同野兽的眼睛。宋溪濂想起主任的叮嘱,却又仿佛看见那些拖家带口向山海关逃亡的难民。 “给杜长官发电,”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我们还能守三个小时。” 临时设在一节火车车厢里的日军指挥部,多门二郎中将正对着作战地图露出十分不满的表情。参谋官汇报着战损比:中方每伤亡2到3人,日军损失1人。这样的消耗战不是他想要的。 “命令战车第三联队向前推进,”多门二郎用指挥棒点着地图,“炮兵联队进行延伸射击,切断支那军的退路。” 参谋记录命令时,多门又补充道:“给关东军司令部发电:辽西走廊已突破,请求增兵追击。” 后方临时医院设在一所废弃的小学里。没有麻醉药,军医们只能用刺刀进行截肢手术。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失去右腿的东北军士兵死死抓住护士的手: “别扔我的腿……我还能走路……还能打小鬼子……” 护士别过脸去,眼泪滴在染血的绷带上。教室的黑板上还留着之前的粉笔字:“华夏地理——东北”。 阵地前沿,宋溪濂看着日军新一轮的进攻如潮水般涌来。 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落在战壕前后,掀起混合着血肉的泥土。一位东北军的士兵拉燃导火索,炸药包在他腰间嘶嘶作响。 “来啊,小鬼子!”他怒吼着跳出战壕,冲向最近的日军坦克。 巨大的爆炸声震动了整个战场。火光中,日军坦克的履带哗啦散落。幸存的东北军士兵受到鼓舞,纷纷挺起刺刀,与冲上阵地的日军展开白刃战。 刺刀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手榴弹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一个东北军老兵用缴获的日本军刀连续劈倒三个日军,最后被子弹击中眉心。年轻的通讯员拉响最后一颗手榴弹,与日军一个小队长同归于尽。 在这片血与火的地狱中,没有人后退一步。 三小时后,当杜与明的援军终于赶到时,辽西走廊阵地前已经堆起了厚厚的尸体墙。幸存的不足五百名士兵仍然握着手中的枪,他们的刺刀上沾满血迹,军装已成布条。 在多门二郎的指挥部里,参谋正在报告最新战损:日军伤亡超过四千人。 “什么?”多门二郎猛地站起,“这不可能!” 窗外,黎明的曙光刺破硝烟,照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辽西走廊依然在华夏军队手中,而代价,是一万俩千多个年轻的生命。 在松花江畔,廖耀香带领残部向齐齐哈尔撤退。他回头望向南岸,日军的太阳旗已经插上江防阵地。但在更远的北方,他仿佛听见了更多的脚步声——那是千千万万华夏人的脚步声。 江水依旧东流,带走了鲜血,带不走记忆。这场战役才刚刚开始,而血色,已经染红了整个东北的天空。 ------------ 第116章 东北防守2 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锦州城,城墙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露出累累伤痕。宋溪濂被担架抬进城内时,耳边充斥着砖石坍塌的轰鸣和难民绝望的哭喊。担架兵踩着满地的碎瓦残砖,小心翼翼地在溃兵与平民混杂的人流中穿行。 “师座醒了!” 卫生兵惊喜的呼喊让宋溪濂彻底清醒。他挣扎着坐起,腰间缠绕的绷带渗出暗红血迹。 “现在什么情况,杜长官来了没有?” “日军先头部队距城不足一里,他们的坦克正在轰击西门。杜长官来了,不过派兵后又走了。” 宋溪濂推开搀扶,踉跄着登上城楼。举目所及,他倒吸一口冷气——晨雾中,日军的太阳旗如鬼魅般飘动,至少一个联队的兵力正在城外展开。四辆八九式中型坦克呈楔形队列推进,57毫米短管炮不时喷出火舌,城墙上的垛口在爆炸中碎裂飞溅。 更令人心惊的是城墙下的景象:数以万计的难民与溃兵挤在城门处,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交织成一片。一个母亲抱着婴儿跪在废墟中,徒手挖掘被炸塌的房屋;几个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仅有的家当,却在人潮中寸步难行。 “师座,炸药已经安置在城门洞!”工兵营长满脸烟尘,声音嘶哑,“但是难民太多,一旦引爆……” 宋溪濂的望远镜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山海关方向。在晨光熹微处,难民潮的先头部队如同蝼蚁般向关内蠕动。他放下望远镜,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点火。” 这两个字仿佛抽空了他全部力气。 工兵营长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身躯:“是!” 爆炸的巨响震动了整座城池。城门洞内堆积的炸药将厚重的木门炸成碎片,飞溅的木屑如箭雨般射向涌入的日军。几乎同时,预先浇灌煤油的棉被被引燃,一道三米高的火墙在城墙缺口处冲天而起,暂时阻断了日军的进攻路线。 宋溪濂被气浪掀翻在地,碎裂的砖瓦如雨点般落下。在失去意识前的瞬间,他确实听见了——那不是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火车汽笛声,正从西南方向传来,载着求生的人们奔向山海关。 与此同时,日军第16联队指挥部内,联队长木村松治郎大佐正举着望远镜观察火势。 “愚蠢的支那人,以为这样就能阻挡皇军?”他冷笑着放下望远镜,“工兵队,灭火!战车中队,迂回至南门!” “嗨依!”参谋迅速传达命令。 训练有素的日军工兵冒着浓烟推进,用沙土压制火势。与此同时,四辆坦克绕向南门,履带碾过民居的残骸,将来不及躲避的难民卷入车底。 城南,一场更为惨烈的攻防战正在上演。 东北军残部依托街垒节节抵抗。一个满脸稚气的士兵趴在瓦砾堆后,用缴获的十一年式轻机枪点射,直到被坦克炮直接命中。几个老兵将炸药捆绑在身,高喊着“孩儿不孝”扑向坦克履带。 在城西,一群自发组织起来的市民用猎枪、砍刀甚至菜刀与日军步兵搏斗。杂货铺老板王老五挥舞着祖传的青龙偃月刀,连续劈倒两个日军士兵,最终被三八式步枪射成筛子。 日军显然没有料到会遭遇如此顽强的抵抗。按照关东军司令部的推演,锦州应该如同沈阳一样一触即溃。然而此刻,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都在燃烧,每一个窗口都可能射出子弹。 木村大佐被迫调整战术:“请求航空兵支援!炮兵联队,对城区进行覆盖射击!” 上午九时,日军轰炸机群出现在锦州上空。九二式轰炸机投下的燃烧弹将整片街区化为火海,浓烟遮天蔽日。75毫米野炮的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古老的城墙在炮火中一段段坍塌。 宋溪濂再次醒来时,正被士兵抬往地下掩体。透过晃动的担架缝隙,他看见一个少年蹲在废墟中,正用刺刀在墙上一笔一划地刻字。那是《满江红》中的句子:“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放下我。”宋溪濂挣扎着下地,接过卫兵递来的步枪,“传令各部队,化整为零,逐街逐屋抵抗!” 这道命令让锦州攻防战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第五军和东北军残部与日军展开巷战,往往为争夺一栋二层小楼就要付出数十人伤亡。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不得不调来更多的兵力。 在城北面粉厂,一场惊心动魄的狙击战正在上演。 “这些支那军人不一样。”木村大佐在战报中写道,“他们似乎不再畏惧死亡。” 战至午后,日军终于突破至城市中心。在鼓楼广场,最后三百余名守军与日军展开白刃战。刺刀的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一个双腿被炸断的士兵爬行着拉响炸药包,与冲上来的日军工兵同归于尽。 夕阳西下时,锦州城的枪声渐渐稀疏。日军虽然控制了大部分城区,但零星的抵抗仍在继续。在一条小巷里,一个幸存的少年从尸体堆中爬出,他捡起一支断裂的步枪,将一面被遗弃的太阳旗踩在泥泞中。 这个名叫李宇的少年只有十六岁,是昨天才拿起枪的锦州中学学生。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火焰,那火焰中既有家园被毁的仇恨,也有目睹牺牲后萌生的觉悟。 “我会回来的。”他对着燃烧的城市低语,随后转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在山海关车站,最后一列难民列车正在缓缓启动。车厢里挤满了逃出生天的人们,他们透过车窗望向北方,那里,锦州上空的浓烟如同巨大的血痕刻在天际。 宋溪濂在二十余名士兵的护卫下,终于抵达城郊的汇合点。他回首望去,锦州城在烈焰中燃烧,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炬。 “师座,我们接下来去哪?” “进关。”宋溪濂的声音异常平静,“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在日军举行的入城仪式上,木村大佐注意到,尽管获得了胜利,但士兵们的脸上看不到喜悦。街道两旁的废墟中,无数双眼睛正无声地注视着他们。那目光中既没有恐惧,也没有屈服,只有冰冷的仇恨。 多门二郎在当晚的战报中写道:“锦州战役虽胜,然支那军之抵抗意志远超预期。若其全民皆如此,圣战恐将漫长。” 夜深了,在锦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庄里,李宇和十几个幸存者围坐在煤油灯下。他们中有士兵、学生、农民,此刻却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抵抗者。 “我们要重建部队。”李宇展开一面小心翼翼保存的旗帜,那上面绣着“东北抗日义勇军”七个大字。 窗外,北斗七星悬挂在天际,星光清冷而坚定。辽西走廊的硝烟尚未散尽,但抵抗的种子,确已在这片焦土上悄然生根,战争才刚刚开始。 ------------ 第117章 撤军 9月份深秋的金陵总统府,校长正在批阅文件,钱大军匆匆闯入,连门都忘了敲。 “校、校长!紧急军情!”他手里捏着的电报不停颤抖,“第五军……第五军在辽西与日军全面交火!” “你说什么?”校长猛地抬头,手中的蓝铅笔“啪”地折断。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地盯着来报的军官,声音陡然提高:“我不是叫他们不要抵抗吗?况且景行不是回来了吗?怎么又在打?” “属下……属下不知……”钱大军吓得冷汗直流,“前线传来的消息说,杜与明部在锦州外围与日军第二师团激战已持续三日……” “娘希匹!”校长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我不明白吗?我不是正在试图通过外交途径与日本周旋?我不是早说过不愿因局部冲突扩大战事,影响安内的核心战略?景行误我呀!”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鞋子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不行,景行无能,看样子到了我必须出山的时候了。”他突然停下,对钱大军厉声道:“去通知第五军,命令第五军立即撤军!” 消息传到正在军政部开会的李宇轩耳中时,他当场掀翻了会议桌。 “什么?撤军?”李宇轩一把揪住传令官的衣领,“校长真这么说的?” “千真万确……命令已经发出……” 李宇轩二话不说,拿起钥匙就往外冲。汽车在金陵街道上疾驰,连闯数个红灯,直扑总统府。 “校长,李军长求见。”钱大军小心翼翼地通报。 “娘希匹,让他滚!”校长正在气头上,“让我的第五军在东北损失超过5万多人……这些可都是黄埔精英啊……是我拿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呀……" 话音未落,李宇轩已经推开卫兵冲了进来。他军装凌乱,领口敞开,眼中布满血丝。 “少东家,不可撤军呀!”李宇轩几乎是吼出来的。 校长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景行啊景行,你是要让我这几年的苦心经营都付诸东流吗?” “苦心经营?”李宇轩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现在东北三千万同胞正在日寇铁蹄下挣扎,少东家你却在这里谈什么苦心经营?” “你懂什么!”校长猛地转身,手指重重戳在军事地图上,“江西的匪患已经坐大,若是此时与日本全面开战,共和主义必定趁机发展。到时候内外交困,亡国无日!” 李宇轩毫不退让:“可是少东家,日本人已经打到家门口了!我们在锦州打得很好,杜与明他们……” “打得很好?”校长打断他,从桌上抓起一份战报摔过去,“三天一共伤亡五万!这就是你说的打得很好?这些可都是我们最精锐的部队!” “那是因为我们装备太差!”李宇轩据理力争,“如果有足够的重炮,如果有足够的飞机……” “如果有?如果?”校长模仿着他的语气,“景行,你也是带过兵的人,应该知道战争打的是国力!我们现在的国力,能和日本拼吗?”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下来:“少东家,我不是说要全面开战。但是辽西走廊是我们最后的屏障,如果放弃,日军就能长驱直入……” “所以就要把我最后的精锐都赔进去?”校长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梧桐树,“景行,你要明白,我们现在需要时间。时间!等我们剿灭了匪患,整顿了内政,到时候……” “到时候东北早就成了日本的囊中之物了!”李宇轩痛心疾首,“少东家,你还记得当初我们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吗?你还记得济南惨案吗?还记得那些被屠杀的同胞吗?日本人贪得无厌,你今天让出东北,明天他们就会要华北!” 校长突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所以你就要违抗我的命令?” “我不是违抗命令,我是为了这个国家!”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越来越激烈。校长反复强调“攘外必先安内”的战略考量,李宇轩则坚持“民族大义高于一切”。办公室里的气氛紧张得仿佛一点就着。 这场争吵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李宇轩气得一脚踹在门上,红木房门发出巨大的响声。 “你会后悔的!少东家!”李宇轩甩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总统府。 钱大军小心翼翼地问道:“校长,李军长这……” 校长摆摆手,露出一丝苦笑:“不用管,以后哄哄就好了。现在第五军开始撤退了吗?” “刚刚得到廖耀香的消息,说第五军第八团畅通无阻,正在按计划撤离。” “行,”校长揉了揉太阳穴,“让他们尽快撤离东北。记住,要保存实力,不可与日军纠缠。” 钱大军敬礼告退后,校长独自站在军事地图前,久久不语。他何尝不想与日军决一死战?但作为一国的领袖,他必须权衡全局。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是外交部长王正廷报告国联调停的进展。 “告诉他们,我们正在克制,”校长对着电话说,“希望国际社会能够主持公道……” 挂断电话后,他望着地图上那片即将沦陷的黑土地,轻声叹息:“景行啊景行,你以为我不心痛吗?可是……唉……” 窗外,金陵城的灯火依次亮起。 ------------ 第118章 掩护 10月末的辽西前线,杜与明站在指挥部门口,望着正在集结的部队,眼神复杂。副官快步走来,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 “长官,委员长发来急电,命令我们必须立即加速撤退。”副官的声音低沉,带着不甘。 杜与明接过电报,目光在那行“着即率部撤回关内”的字句上停留良久。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吐出白雾:“传令各部队,准备撤退。” “长官,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一个年轻的参谋忍不住问道,声音有些哽咽,“那些东北老乡……那些还在抵抗的义勇军……” 杜与明转过身,拍了拍年轻参谋的肩膀:“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走之前,把能带的装备都带走,带不走的……全部拆掉,绝不能留给日本人。” “是,长官!”副官立正敬礼,转身传达命令。 阵地上很快响起拆卸装备的金属碰撞声。士兵们默默地拆除火炮的瞄准镜,炸毁重机枪的枪机,将带不走的弹药集中销毁。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格外沉重,仿佛在亲手埋葬一段不愿忘却的记忆。 与此同时,在日军前线指挥部里,关东军第二师团长多门二郎正听取侦察报告。 “将军阁下,支那第五军正在准备撤退。”参谋指着地图上的动向,“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向西南方向移动。” 多门二郎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那支部队……就是让我们在锦州付出惨重代价的第五军?” “正是。根据情报,这支部队是委员长的嫡系精锐,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多门二郎沉吟片刻:“稍微骚扰一下他们,但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轻易离开。传令前线部队,进行有限度的追击,但要保持距离,避免陷入他们的埋伏。” “嗨!”参谋躬身领命,“不过将军,为什么不趁机全歼这支敌军?” 多门二郎冷笑一声:“这支军队不同于东北军,战斗力很强。如果逼得太紧,反而会让他们狗急跳墙。我们的主要目标是占领东北全境,不必在这些硬骨头上浪费太多兵力。” 在另一处阵地上,东北军的一个军接到了掩护第五军撤退的命令。 “头,凭什么?”一个满脸硝烟的团长猛地摔下军帽,“凭什么我们东北军就要当炮灰,掩护他们第五军安全撤离?难道我们的命不是命吗?” 军长沉默地抽着烟,良久才开口:“好了,别说了。人家第五军是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我们东北的。现在他们要撤退,也是上面的命令……” “上面的命令?”另一个军官忍不住插话,“不就是金陵那些老爷们的命令吗?他们坐在办公室里,知道我们在这里挨冻受饿,用血肉之躯抵挡日本人的炮火吗?” “就是!”士兵们纷纷附和,“第五军装备那么好都要撤,留下我们这些破枪烂炮的怎么打?” 军长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些跟随他多年的弟兄:“我知道大家心里有气,我何尝不是?但是弟兄们,第五军这几个月在东北流的血不比我们少。他们在锦州阻击日军主力,伤亡超过五万人,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他走到阵地前,指着远方:“现在他们奉命撤退,如果我们不掩护,让日军咬住他们,到时候谁都走不了。咱们东北军虽然装备比较差,但不能让人说我们不讲义气。” 一个老军官叹了口气:“军长说得对。第五军的弟兄们确实够意思,在沈阳外围,是他们用坦克顶住了日军的进攻,要不然咱们早就……” 阵地上陷入沉默,只有寒风呼啸而过。 第二天清晨,第五军的后卫部队开始撤离。杜与明亲自来到东北军的指挥部,向东北军将领告别。 “兄弟,这次要靠你们了。”杜聿明握着东北军军长的手,“这份情,第五军上下都会记住。” 东北军军长苦笑着摇头:“说什么客气话。都是华夏军人,保家卫国是本分。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杜与明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留下的部分武器弹药清单,还有一些地图和情报。希望能对你们有所帮助。” “这……”东北军师长接过文件,声音有些哽咽,“你们自己不留着用?” “我们要轻装撤退,带不走了。”杜与明望向远方的山峦,“记住,如果形势实在危急,不要做无谓的牺牲。留着有用之身,将来还有报仇的机会。” 两个将军相对无言,最后郑重地互敬军礼。 当第五军的最后一支部队消失在视野中时,东北军士兵们默默地进入阵地。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战斗将更加艰难,但没有人退缩。因为这是他们的家乡,他们的土地。 寒风中,不知是谁轻声唱起了东北民谣,很快,更多的人加入进来。这歌声穿过硝烟,在阵地上空久久回荡,仿佛在向离去的友军道别,也像是在为这片即将沦陷的土地唱响最后的挽歌。 ------------ 第119章 开会 另一边,豫章瑞金的一间简陋会议室里,煤油灯在深夜中摇曳。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正在紧张进行,与会者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的表情。会议桌由几张旧木桌拼凑而成,上面铺着已经褪色的红布。 向中伐主持会议,他环视在场的同志们,声音低沉而有力:“同志们,刚刚接到东北省委的紧急报告,日本关东军已经占领沈阳,正在向东北全境推进。而委员长的金陵政府却命令第五军不予抵抗,这是对华夏民族的背叛!” 泳之坐在桌边,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到一半,他深深吸了一口,眉头紧锁。师爷正在快速记录着与会者的发言,不时抬头看向发言的同志。王明和博姑坐在向忠发两侧,神情严肃。 博谷首先发言,他的语气带着特有的理论色彩:“根据共产国际的最新指示,我们要明确将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行径定性为对全世界无产阶级的挑衅。我们必须坚持武装保卫苏联的方针,同时揭露国民党政府的卖国本质。” “我不同意这种片面的看法。”泳之掐灭烟头,声音洪亮而坚定,“日本侵略东北,首先是华夏民族的危机。我们应该以华夏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名义发布文告,不仅要谴责日军侵略,更要揭露国民党不抵抗政策的实质。这关系到四万万同胞的生死存亡!” 师爷接过话茬,他的语气平和但充满力量:“我赞成泳之同志的意见。当前最重要的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我建议,我们的工作应该分三个层面展开:一是军事上的支援,二是群众动员,三是政治宣传。” 王明推了推眼镜,用他惯有的理论化语言说道:“但是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国民党仍然是我们的主要敌人。在支援东北抗战的同时,不能放松对国民党反动派的斗争。这是列宁主义关于帝国主义时代革命策略的基本原则。” “我完全同意王明同志的意见。”博姑立即表示支持,“我们应该把主要精力放在扩大苏区、发展军队上。东北的抗战,可以采取有限度的支援。” 会场顿时陷入了激烈的争论。支持王明、博姑路线的同志与支持泳之、师爷路线的同志各抒己见,气氛一度十分紧张。 见争论不休,泳之站起身,走到墙前挂着的地图边,用木棍指向东北地区。 “同志们,请看。”他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日本占领东北,绝不是偶然事件。这是日本帝国主义推行大陆政策的必然步骤。如果我们现在不挺身而出,明天他们就会进攻华北,后天就会觊觎全华夏!” 他转身面向与会者,目光炯炯:“委员长为什么不敢抵抗?因为他害怕失去自己的统治地位,害怕人民力量在抗战中壮大。这正是我们与国民党的本质区别——我们代表的是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 师爷点头表示赞同:“泳之同志说得对。我们应该立即行动起来:第一,以华夏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名义发表宣言。第二,动员根据地群众支援抗战。第三,在东北开展游击战争。” 经过长达六个小时的激烈讨论,会议最终达成共识。向中发做总结发言: “同志们,根据讨论结果,中央作出如下决定:第一,由师爷同志负责军事协调工作,统筹全国军队及地方武装的行动部署,重点支援东北地区的抗日斗争。 第二,由泳之同志负责政治动员和宣传工作,以华夏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名义发布文告,揭露日本侵略罪行和国民党不抵抗政策。第三,由王明、博姑同志负责与共产国际的联络协调,争取国际支持。 第四,由罗登仙同志领导的东北具体执行支援任务,动员东北地区的党员、游击队和广大群众开展抗日斗争。" 会议结束后,师爷立即召集军事会议。他在作战地图前向各军区负责人部署任务:“同志们,虽然我们主力军队正在应对国民党的围剿,但不能对东北的危局坐视不管。我决定采取以下措施:第一,派遣精锐小分队北上,协助东北抗日义勇军开展游击战争。这些分队要擅长爆破、侦察和游击战术。第二,在邻近东北的华北地区建立秘密交通线,为东北抗日武装提供武器、药品和情报支持。第三,要求各苏区游击队加强对日占区交通线的袭扰,牵制日军兵力。" 一位军事指挥员提出疑问:“我们现在自身难保,还要分散力量支援东北吗?” 师爷坚定地回答:“东北的今天,可能就是我们的明天。帮助东北同胞,就是在帮助我们自己!” 与此同时,泳之正在起草《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为日本帝国主义强占东三省告全国民众书》。他字斟句酌,文笔犀利:“全国工农民众们!日本帝国主义已经用武力占领了东三省,屠杀了无数中国民众!而国民党政府却采取不抵抗政策,这是对华夏民族的背叛……我们号召全国民众组织起来,武装起来,与日本帝国主义作坚决斗争!” 写完宣言,泳之又立即着手部署群众动员工作。他对根据地干部们说:“我们要在苏区内发起支援东北同胞运动,动员群众捐钱捐物,组织医疗队,建立情报网。要让每一个苏区群众都明白,东北的抗战关系到整个华夏民族的存亡!” 在东北,华共东北省委书记罗登仙已经行动起来。他在哈尔滨一个秘密据点召开紧急会议,向东北各地的党组织负责人传达中央指示:“同志们,中央要求我们立即行动起来,全力支援抗日斗争。我们的具体任务是:第一,动员所有党员和进步群众,为抗日部队提供情报、粮食和药品。第二,组织游击队袭击日军运输线,破坏铁路和通讯设施。第三,在日军占领区建立地下抵抗网络,开展宣传教育工作。” 一位来自吉林的负责人担忧地说:“日军势力太强,我们恐怕难以正面抗衡。” 罗登仙坚定地回答:“我们不必与日军正面交锋,而是要像泳之同志说的那样,采取游击战术,骚扰敌人,支援友军。记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 第120章 通电 11月的金陵,梧桐叶落满了总统府前的庭院。委员长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远处紫金山的轮廓,面色凝重。侍从官轻手轻脚地送来一份电报,封面上“绝密”二字格外醒目。 “委员长,这是刚收到的情报,那边人在瑞金发表宣言,号召全国抗日。”侍从官低声报告。 委员长接过电报,快速浏览后,重重地拍在红木办公桌上。“哼,果然不出所料!”他转身对肃立一旁的李宇轩说,“景行,你看,他们此举绝非真心抗日,不过是想借国军抗日之机壮大势力、争夺民心。” 李宇轩沉默不语,只是微微皱眉。 委员长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击着东北地区:“传令前线部队,不许与赤匪有任何实质协作,必要时可借机清剿其游击队,绝不能让他们借抗日之名在东北立足!” 李宇轩终于忍不住开口:“可是少东家,现在大敌当前,是否应该……” “应该什么?”委员长打断他,“赤匪才是我们的心腹之患!你忘了他们在豫章的所作所为吗?” 委员长按铃召来机要秘书钱大军:“立刻起草一份电文,我要通电全国。” 钱大军迅速准备好纸笔,委员长在办公室里踱步,字斟句酌地口述:“各省省政府、各军总司令、各师师长、全国各团体暨全体国民:近者东省倭氛日炽,寇兵犯境,山河变色,国难当头……” 当说到“赤匪奸猾,乘国难之际”时,李宇轩忍不住插话:“少东家,这样的措辞是否过于激烈?现在全国上下都在关注抗日……” “正是要让全国人民看清赤匪的真面目!”委员长厉声道,“他们所谓的抗日,不过是混淆视听、攫取民心的伎俩!” 钱大军小心翼翼地建议:“委员长,是否可以在措辞上稍作缓和,避免引起不必要的争议?” 委员长沉吟片刻,摆了摆手:“就按我说的写。我们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攘外必先安内,这是基本国策,不容动摇!” 电文起草完毕后,委员长召集高层会议。会议室里,军政要员们对这份通电意见不一。 何应亲首先发言:“委员长,通电内容是否过于强硬?现在全国民众抗日情绪高涨,我们这样严厉指责那边,恐怕会引发舆论反弹。” 陈粒夫则表示支持:“那边确实在利用抗日议题扩大影响。我们在各地的特务都发现,他们正在加紧渗透,煽动民众。” 戴季桃捻着佛珠,忧心忡忡地说:“佛家讲求慈悲为怀,但现在确实需要明辨是非。只是……这样的措辞会不会让前线将士寒心?” 李宇轩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少东家,我在东北亲眼目睹日军的暴行。现在最重要的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就算那边别有用心,我们也可以利用他们的抗日行动来牵制日军啊!” “糊涂!”委员长猛地站起,“你今天利用他们抗日,明天他们就会利用抗日来推翻你!赤匪的野心,我比谁都清楚!” 会议不欢而散。李宇轩离开时,脸色十分难看。 三天后,委员长的《告全国军民书》通过中央社向全国发布。电文内容立即在全国引发轩然大波。 在魔都,《申报》总编辑史量才看着电文,摇头叹息:“这个时候还在强调剿匪,岂不是正中日本人下怀?” 在燕京,大学教授们聚集在一起讨论。一位老教授痛心疾首:“大敌当前,本当团结一致,如今却自相攻讦,实在令人痛心!” 在东北前线,一些军官私下议论:“委员长说得固然有理,可是现在日军压境,我们连那边游击队送来的情报都不敢接,这仗还怎么打?” 更严重的是,这份通电在国际上也引起了不良反响。美国驻华大使在给国务院的报告中写道:“委员长政府似乎更关心消灭那边,而不是抵抗日本侵略。” 那边方面迅速做出回应。他们在瑞金发表声明,指责委员长“置民族利益于不顾,坚持反共内战”。 泳之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委员长的这个通电,彻底暴露了他反共反人民的本质。我们要借此机会,让全国人民看清谁才是真正抗日的力量。” 更让委员长恼火的是,一些地方实力派也对此表示不满。豫章的李宗人、白冲禧发表联合声明,呼吁“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甚至连国民党内部也出现了不同声音。宋晴龄公开表示:“在这个民族存亡的危急关头,所有华夏国人都应该团结起来。” 面对这些反对声音,委员长在日记中写道:“众人皆醉我独醒。剿赤大业,绝不能因外患而动摇。日本不过是皮肤之疾,那边人才是心腹之患。” 这份通电发布后,委员长进一步加强了对那边人的围剿。他调集重兵,对豫章苏区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同时严令东北军不得与那边人的游击队合作。 然而,历史的发展往往出人意料。委员长的“攘外必先安内”政策,不仅未能消灭那边人,反而使自己在政治上陷入被动。那边人则利用抗日议题,不断扩大影响,赢得了越来越多民众的支持。 多年后,李宇轩在回忆录中写道:“当时如果能够暂时搁置内争,团结抗日,历史或许会是另一个样子。可是少东家太固执己见,最终失去了民心。” ------------ 第121章 未来 11月的金陵夜晚,寒意渐浓。李宇轩站在书房的窗前,凝视着西南方向,手中的烟卷已经燃至尽头。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你又在看什么呀?”李念安推门而入,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他今年刚满十七岁,正是热血沸腾的年纪。 “西南。”李宇轩简短地回答,目光依然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李念安走到父亲身边,语气中带着不满:“叫你给我攒的家底全没了,你现在还去看西南。而且现在的西南王龙运会让你进去吗?” “他让我进我就进,不让我进我就打。”李宇轩终于转过身,脸上带着儿子读不懂的复杂表情,“原先准备让你一直跟着委员长的。” “我靠,家里没有监听吗?”李念安下意识地压低声音。 “放心,没有。”李宇轩走到书桌前,缓缓坐下,“那就行,怎么要把我送去那边吗?” “我当了下人,当了一辈子。我不想你跟我一样。”李宇轩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到了那边,先不说他们信不信,未来他们那边可能有大事发生,就不凑那份热闹了。” "所以你看西南干嘛?"李念安不解地问。 李宇轩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方玉印的拓片。“你知道吗,每一个男人有一个无法拒绝的东西。” “什么东西?” “受命于天,即寿永昌。”李宇轩一字一顿地说出这八个字,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当然这玩意是假的,不过我会将它变为真的。 李念安震惊地后退一步:“我靠,爹,你疯了吧,脑子没坏吧?委员长还没死呢?” “谁说造他的反。”李宇轩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不造他的,造谁的?” “我看了一下,西南那边。”李宇轩站起身,双手按在儿子的肩上,“学文,从现在开始,你要记住我的每一句话。在民国38年的时候,直接下南洋,去南洋建国,去创造你理想中的国度。” “那你呢?”李念安的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有一天少东家真的输给了那边,我会留下来当俘虏。”李宇轩的语气出奇地平静,“这样哪怕你在南洋建国了,少东家也没有脸再过来了。况且我在那边还有熟人,倒也不用担心我的安危。” “为什么?”李念安不能理解父亲的决定。 “听过一句诗吗?” “什么诗?”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李宇轩吟出这句诗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李念安的眼泪夺眶而出:“我还以为你想通了,没想到你还是这么愚忠。委员长到底有什么好的?把你迷的不要不要的。” “他纵有千万般不好,可唯独我不能反他。”李宇轩的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后路我都替你想好了,我已经向少东家提出养一支私人部队。下南洋的计划我也替你安排好了。” 李宇轩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东南亚的版图:“第一步:攻克法属印度支那,那里的橡胶和稻米是我们的立身之本。 第二步:占领暹罗,控制湄南河平原。 第三步:夺取英属缅甸,打通印度洋出海口。 第四步:攻克英属马来亚与新加坡,掌控马六甲海峡。 第五步:拿下英属文莱,获取石油资源。 第六步:攻占荷属东印度,那里的香料和矿产足以支撑一个帝国。 第七步:夺取菲律宾,建立太平洋防线。 第八步:肃清葡属帝汶,完成南洋统一。” 李念安看着父亲在地图前指点江山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心痛。这个他从小崇拜却又讨厌的父亲,此刻既熟悉又陌生。 “爹,你真的觉得这个计划可行吗?” “事在人为。”李宇轩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欧洲列强现在自顾不暇,日本迟早要和美国开战。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 “没有可是。”李宇轩打断儿子,“记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到了南洋,你要学会团结当地的华人,但要记住,永远要保持我们的独立性。” 夜深了,李念安回到自己的房间,却毫无睡意。他翻开日记本,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停留了很久,终于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我讨厌父亲的封建思想,可以心疼他为国为民的奔走……父亲总是欲言又止。但他眼中的爱却欲言又止。所以父亲很少出现在我的日记里,因为我无法描述出父亲对我的爱。” “今晚,父亲向我透露了一个惊天计划。他要我在18年后下南洋建国,而他自己却要留下来,甘当俘虏。我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对委员长如此愚忠?为什么他宁愿牺牲自己,也要为我铺路?” “父亲说,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句话像一把刀,割开了我们父子之间最深的隔阂。他是旧时代的最后一位士大夫,而我,注定要成为新时代的开拓者。” “也许这就是命运的讽刺。父亲用他全部的智慧和谋略,为我规划了一条他永远无法踏上的道路。而我将带着他的期望,远赴重洋,去实现那个他只能在梦中想象的宏图大业。” 写到这里,李念安的泪水再次涌出,滴落在日记本上,晕开了墨迹。 与此同时,书房里的李宇轩依然站在地图前。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南洋的各个岛屿,眼中既有憧憬,也有不舍。 “儿子,不要怪我。”他轻声自语,“这个乱世,总要有人做出牺牲。我选择了我的路,你也该走出你自己的路。” 窗外,金陵的夜空繁星点点。 ------------ 第122章 1932 时间飞逝,1932年1月的魔都,寒风裹挟着黄浦江的湿气,在租界的霓虹与华界的昏暗间穿梭。这个被誉为“东方巴黎”的都市,正处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日军舰队在吴淞口外游弋,如群鲨环伺,战舰的烟囱吐出浓黑的烟柱,将冬日的天空染得阴沉。 1月28日下午三点,日本驻沪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内,盐泽幸一少将手持望远镜,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观察着闸北的方向。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转身对参谋们说:“诸君,今夜之后,上海将匍匐在帝国的脚下。四个小时,只需要四个小时,我们就能踏平闸北。” 与此同时,在十九路军总指挥部里,蒋广鼐和蔡挺锴正对着一张摊开在魔都地图上。指挥部设在真如的一处民宅内,昏黄的灯光下,两位将军的面容凝重如铁。 “日军已经在虹口集结完毕,”蒋广鼐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日军据点,“看来今夜难免一战。” 蔡挺锴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叮当作响:“打!必须打!就算金陵有令不抵抗,我们十九路军也绝不能做亡国奴!” 1月28日深夜11时30分,日军陆战队在装甲车的掩护下,如鬼魅般向闸北各路口推进。铁蹄踏在冰冷的柏油路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天空中突然升起三颗红色信号弹,将夜幕撕开一道血色的伤口。 “开火!” 十九路军156旅第6团团长张君一声令下,阵地上顿时枪声大作。子弹如暴雨般倾泻在日军队列中,发出金属撞击的刺耳声响。日军装甲车上的机枪喷吐火舌,在夜幕中划出致命的弹道。 “爆破组,上!” 士兵们抱着成捆的手榴弹,利用街垒和废墟作掩护,向钢铁巨兽匍匐前进。一个年轻的士兵在接近装甲车时被机枪扫中,却用尽最后的力气滚到车底,拉响了怀中的炸药包。轰隆巨响中,装甲车化作一团火球。 在宝山路阵地,连长吴逊率领士兵与日军展开逐屋争夺。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折断了就用枪托,枪托碎了就用牙齿。 1月31日,在英美总领事的调停下,双方达成停火三日的协议。硝烟散去的战场上,满目疮痍。十九路军的士兵们利用这难得的喘息之机,抢修工事,转运伤员。 在真如指挥部,蒋广鼐接到金陵方面的密电。他看完电报,脸色阴沉地对蔡廷锴说:“金陵还是那个态度,要我们适可而止。” 蔡挺锴冷笑一声:“适可而止?日军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要我们适可而止?告诉金陵,十九路军宁愿战死沙场,也绝不后退半步!” 这时,传令兵送来一份情报:“日军正在增兵,新调来的野村吉三郎即将接替盐泽幸一。” “看来日本人是要动真格的了。”蒋广鼐深吸一口气,“向全国发通电,我们要让四万万同胞都知道,魔都还在战斗!” 二月一日晨,硝烟暂歇。苏州河畔,英美总领事的轿车缓缓驶过满目疮痍的街道。车窗内,外交官们面色凝重地注视著断壁残垣间忙碌的救护队——红十字会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医护人员正在废墟中搜寻生还者。 停战三日,对守军而言既是难得的休整,也是煎熬的等待。蒋广鼐站在指挥部门口,望著士兵们加固工事的身影,眉头深锁。 “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但枪不能离手。”蔡挺锴巡视著前沿阵地,声音沙哑却坚定。他看到一名年轻士兵正在擦拭步枪,手法生疏却认真,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怕吗?” 士兵抬起头,稚气未脱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报告军座,怕。但更恨。” 这几日里,魔都市民自发组织起支援队伍。穿著长衫的商人、系著围裙的妇人、甚至西装革履的知识分子,都冒著流弹的危险为守军送来食物、药品。一位老中医在阵地上设立临时救护所,白须上沾满了伤兵的血污,却始终不曾停下手上的动作。 二月四日,停战协议到期的第一时间,日军的炮火便再次撕裂了上海的黎明。这次,新上任的植田谦吉调动了更强大的火力——重炮群将一颗颗炮弹倾泻在守军阵地,爆炸产生的气浪掀翻了临时搭建的掩体。 在闸北火车站附近,一场惨烈的拉锯战展开了。日军凭借火力优势,数次突破外围防线,但每次都被守军以手榴弹和白刃战击退。一个机枪阵地在一小时内三易其手,阵亡者的鲜血将废墟染成暗红色。 "注意炮击!散开!" 经验丰富的老兵们迅速躲进提前加固的防炮洞,新兵则被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惊得不知所措。一轮炮火过后,日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发起波浪式冲锋。守军阵地上,马克沁重机枪的怒吼再次响起,子弹如镰刀般扫过冲锋的日军。 在闸北前线,日军集中重炮对守军阵地进行猛烈轰击。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将街道炸成一片废墟。十九路军士兵们躲在临时挖掘的战壕里,忍受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稳住!等敌人靠近了再打!” 当日军步兵在坦克掩护下推进到百米距离时,守军阵地上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子弹从各个角落射出,组成一道死亡之网。日军如割麦般倒下,却仍然前仆后继。 这一天,十九路军击退了日军七次冲锋。夜幕降临时,战场上尸横遍野,鲜血染红了苏州河。 ------------ 第123章 结束 二月十一日,农历正月初六,日军的第三次总攻在飞机、重炮掩护下展开。这一次,战火沿闸北、蕴藻浜一线全面燃起。轰炸机群如蝗虫般掠过魔都的天空,投下的炸弹将整片街区化为火海。 “注意隐蔽!空袭!” 守军士兵仰望着天空中那些涂着旭日标志的死神,眼中充满愤怒与无奈。突然,一阵熟悉的引擎声从西面传来——华夏空军的战机编队冲破云层,直扑日军轰炸机群。 “是我们的飞机!” 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年仅二十六岁的空军副队长黄毓权,驾驶着性能远逊于敌机的霍克Ⅱ型战斗机,毅然迎向日军的八九式舰载攻击机。空战中,他的战机如灵巧的雨燕,在枪林弹雨中穿梭。 “砰!” 一团火球在空中绽放——黄毓权的战机被击中,但他仍在坠毁前击落了一架敌机。这位年轻飞行员的牺牲,让地面上的每一个守军都红了眼眶。他的鲜血,洒在了生他养他的土地上,成为这个除夕最悲壮的祭献。 就在战局最吃紧的时刻,南方的铁路线上,一列列军车正日夜兼程地向魔都疾驰。站在首列车厢里的,正是主动请缨的李宇轩。他凝视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手中紧握着委员长特批的调兵手令。 “再快一点!前线弟兄们在流血!” 第五军的先头部队在二月十四日深夜抵达魔都。当这些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生力军开进阵地时,苦战多日的第十九路军将士们热泪盈眶。 “李军长,你们可算来了!”蒋广鼐紧紧握住李宇轩的手,这位硬汉的声音有些哽咽。 “蒋将军,第五军全体将士,愿与第十九路军同生共死!” 两双握在一起的手,传递着无需言语的誓言。李宇轩立即命令第五军的炮兵部队进入预设阵地,德制克虏伯山炮的加入,终于让守军在火力上有了与日军一较高下的资本。 当第五军的将士们踏着泥泞的道路赶到前线时,19路军的士兵们沸腾了。援军的到来如同雪中送炭,不仅带来了新鲜的兵力,更带来了弹药与补给。两支劲军迅速完成战术协同,19路军坚守闸北、江湾一线,第五军布防于蕴藻浜、庙行地区,形成犄角之势,共同抵御日军的进攻。战士们相互交接阵地,分享作战经验,广东话与江浙话、北方话交织在一起,却有着同样的誓言:“与魔都共存亡!”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淞沪战场变成了真正的绞肉机。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在江湾阵地,第五军88师与日军展开拉锯战。阵地白天失守,夜晚又被夺回,反复易手达十一次之多。 2月20日,日军发动开战以来最猛烈的进攻。上百门重炮对守军阵地进行地毯式轰击,随后坦克集群如潮水般涌来。在八字桥阵地,524团1营全体官兵战至最后一人,无一生还。 李宇轩亲临最前线,在枪林弹雨中指挥作战。一天之内,他的指挥部被炮火摧毁三次,但他始终没有后退半步。 夜幕降临时,蕴藻浜的河水已被染成红色。阵地上到处是阵亡将士的遗体,但防线依然屹立不倒。李宇轩连夜巡视前沿阵地,望着这些大多只有二十岁上下的年轻面孔,他的心在滴血。 “军座,我们还能守多久?”一个满脸硝烟的团长轻声问道。 “守到最后一兵一卒。”李宇轩的回答斩钉截铁,“我们身后是四万万同胞,我们无路可退。” 七日七夜的鏖战,蕴藻浜防线成了日军的噩梦。守军以血肉之躯,抵挡住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疯狂进攻。每当夜幕降临,上海市民就会组织起运输队,冒着炮火为前线送去食物和弹药。 当三月初停战协议最终签署时,魔都已经满目疮痍。但在这片废墟之上,一面面战旗依然在春风中飘扬。淞沪抗战虽然以华夏军队的撤退告终,但它向全世界宣告:华夏民族不会屈服于任何外来侵略。 淞沪抗战持续了整整三十三天。在这三十三天里,华夏军人用血肉之躯筑起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防线。他们向全世界证明,中华民族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战争结束后,魔都市民自发走上街头,为牺牲的将士送行。满目疮痍的街道上,人们默默流泪,但眼中却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李宇轩站在吴淞炮台的废墟上,远眺黄浦江。江水依旧奔流不息,仿佛在诉说着这片土地上的悲壮与不屈。他知道,这场战争只是开始,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李宇轩在日记中写到淞沪抗战虽然最终以中方让步告终,但它唤醒了整个中华民族的抗日意识。 不仅各派系军队首次实现了协同作战,普通民众也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支援前线。商人捐款捐物,学生组织义勇队,妇女成立救护队……整个国家在战火中凝聚在了一起。 正如当时一家报纸所写:“淞沪的炮声,惊醒了四万万同胞。将士的鲜血,浇灌了民族复兴的希望。” ------------ 第124章 满州国 1932年3月的金陵,春寒料峭。李宇轩的汽车在总统府门前戛然而止,他推开车门,军靴重重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些许积水。这位刚从南方前线归来的将军,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眼中却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委员长在吗?”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长廊,军大衣的下摆在身后猎猎作响。 钱大军小跑着跟上:“在是在,不过委员长正在会见英国大使……” “让开!”李宇轩一把推开办公室的雕花木门,惊得里面的委员长手一抖,茶水洒在了崭新的衣服上。 “景行!你这是做什么!”委员长慌忙拿起手帕擦拭,脸上写满不悦。 李宇轩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确实坐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他勉强立正敬礼:“报告委员长,有紧急军情禀报!” 英国大使识趣地站起身,用生硬的中文说道:“既然蒋委员长有要事,我们改日再谈。”临走时还不忘好奇地打量了这个冒失的将军一眼。 “少东家!我就说吧!”李宇轩把报纸“啪”地拍在桌上,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满洲国今日成立”,“当时就应该继续在东北跟日军打的!现在可好,人家直接在咱们地盘上另立中央了!” 委员长瞪着桌上的报纸,又抬头看看李宇轩,突然冷笑一声:“呵,你以为我会注定悲伤不堪吗?……” “难道不该悲伤吗?”李宇轩激动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东北四省啊!就这么成了人家的满洲国!少东家,您现在的心情难道不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委员长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像是辛苦养大的闺女,突然被隔壁老王给拐跑了!”李宇轩脱口而出。 委员长被这个比喻噎得一时语塞,半晌才说:“景行啊景行,你这个比喻……娘希匹,倒是挺形象。” “何止形象!”李宇轩越说越激动,“现在可好,连执政都找好了,爱新觉罗·溥一!这不是明摆着打咱们的脸吗?要我说,当初就该……” “就该什么?”委员长突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李宇轩面前,“把咱们最后一点家底都赔在东北?景行,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现在江西那边,赤匪的部队已经发展到什么规模了?” “可日本人这是明火执仗啊!”李宇轩不服气地说,“少东家您想想,去年在东北的时候,要是咱们果断出兵,现在至于这样吗?” “你呀你……”委员长摇头叹气,“整天就知道打打杀杀。我问你,去年要是按你说的打,现在咱们的第五军还能剩下几个人?何况你今年我不是让你上个月去魔都打了吗?” 李宇轩一时语塞,但马上又找到了新论点:“那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您看看,现在这个满洲国一成立,国际上会怎么看我们?英美那些国家,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笑话呢!” “笑话?”委员长突然笑了,“他们笑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景行,你要记住,在这个乱世,能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可是少东家……”李宇轩还要争辩。 “够了!”委员长突然提高音量,“你以为我不心痛吗?东北那是张作林经营多年的地盘,现在就这么被日本人占了,我比谁都难受!” 李宇轩愣了一下,小声嘀咕:“那您还在这里稳坐钓鱼台……” 委员长被这话气笑了,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的景色说:“景行啊,你看那棵树。” 李宇轩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一脸茫然:“树怎么了?” “要是树上有个烂果子,你是现在就把整棵树砍了呢,还是等果子自己掉下来?”委员长意味深长地问。 “这……”李宇轩一时没反应过来。 “东北现在就是个烂果子!”委员长转身,目光炯炯,“我们要做的是保住整棵树,而不是为了一个烂果子把整棵树都赔进去!” 李宇轩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这个比喻竟然该死的贴切。 “可是少东家,”他最后还是忍不住说,“这烂果子也太大了吧?整整四个省啊!” “大又怎么样?”委员长走回办公桌后坐下,“再大的烂果子也是烂的。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树根保住,把树干养壮。等时机成熟了,还怕结不出新果子?” 李宇轩还是不服气:“那少东家您说,现在这个满洲国成立了,溥一在那里当执政,咱们就这么干看着?” “谁说干看了?”委员长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你看看这个。” 李宇轩接过文件,发现是外交部和各国使节的往来文书。“这是……” “我们在国际上从来没承认过什么满洲国。”委员长得意地说,“不但我们不承认,英美那些国家也都不会承认。这就叫……叫什么来着?” “叫自欺欺人?”李宇轩小声接话。 “娘希匹!”委员长气得差点把茶杯扔过来,“这叫外交智慧!你懂什么!” 李宇轩赶紧举手投降:“是是是,我不懂。可少东家,您不觉得憋屈吗?咱们的地盘,让人家在那里称王称霸……” “憋屈?”委员长突然笑了,“景行啊,你还记得当年咱们在黄埔的时候吗?那时候咱们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不也一步步走到今天了?”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李宇轩才轻声问:“那少东家,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委员长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东北的位置:“等。” “等?”李宇轩不解。 “对,等。”委员长转过身,眼中闪着精光,“等日本人露出破绽,等国际形势变化,等我们准备充分。景行,你要记住,在这个乱世,耐心比勇气更重要。” 李宇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随即又想起什么:“那要是...要是等不到那一天呢?” “那就创造那一天!”委员长斩钉截铁地说,“但是现在,我们必须忍耐。” 看着委员长坚定的眼神,李宇轩终于叹了口气:“好吧,少东家,我听您的。” 夕阳西下,办公室里渐渐暗了下来。蒋介石没有开灯,两人在暮色中相对而坐。 “景行,你知道吗?”委员长突然开口,“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我们生在太平盛世该多好。你我可以像普通人一样,找个茶馆下下棋,聊聊天。” 李宇轩笑了笑:“要是真在太平盛世,您这样的人物,怕是早就被哪个大学请去当教授了。” “教授?”委员长摇摇头,“我倒是想重操以前的家业,自由自在,不用整天操心这些国家大事。” 两人又笑了起来,但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 临走时,李宇轩在门口停下脚步:“少东家,您说我们这辈子,还能看到日本人被赶出华夏的那一天吗?” 委员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说,要是有一天我们真的赢了,你最想做什么?” “我啊……”李宇轩望着天边的晚霞,“我想去华夏的大好河山看看,尝尝那些的地方美食,是不是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好吃。” “好!”委员长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到时候我请你,管够!”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委员长独自站在窗前,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忧虑。他轻声自语:“这一天,真的会来吗?”他重新走到地图前,凝视着东北的方向,轻声自语:“溥一啊溥一,你以为这是在复辟?这是在找死啊……” ------------ 第125章 抗日 1932年3月的赣南,春寒尚未完全退去。在瑞金一栋朴素的民宅内,泳之手持刚刚收到的电报,眉头紧锁。他快步走向中共中央所在地,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会议室里早已坐满了人,师爷、玉接、王翔等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泳之将电报重重拍在桌上,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室内炸响: “同志们!日本帝国主义已经在长春扶植起伪满洲国这个怪胎!这是对我们华夏民族最赤裸裸的侮辱!” 师爷随即起身,他的声音虽然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必须立即发表宣言,向全国人民揭露这个傀儡政权的实质。同时要加快在东北的军事部署,把各地的抗日武装力量整合起来。” 会议持续到深夜。油灯下,与会者们热烈讨论着应对之策。玉接指着地图上的东北地区,提出了具体的军事部署建议。王稼翔则负责起草对外宣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坚定与决绝。 次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宣言》正式发布。宣言以犀利的笔触痛斥伪满洲国是日本“以华制华”的殖民工具,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打倒伪满洲国,驱逐日本侵略者”。这份宣言通过秘密渠道迅速传遍大江南北,在各界引起了强烈反响。 与此同时,在白雪皑皑的长白山区,一场特殊的会师正在进行。来自各地的抗日义勇军代表聚集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洞外是呼啸的寒风,洞内是炽热的抗日热情。 “同志们!”杨靖与站在人群中央,声音铿锵有力,“从今天起,我们不再是分散作战的游击队,我们要组建统一的东北抗日联军!” 一位来自吉林的老战士激动地说:“早就该这样了!我们要让小鬼子知道,东北永远是华夏人的东北!”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抗联战士们穿梭在林海雪原之间,神出鬼没地打击日伪军。他们炸毁铁路、袭击据点、惩处汉奸,让侵略者寝食难安。每当夜幕降临,抗联小分队就如利剑般出击,在天明前又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伪满洲国的成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全国范围内激起了汹涌的抗日浪潮。 在魔都,数以万计的市民走上街头,高举“还我东北”的标语,抗议日本的侵略行径。学生们组织宣讲队,在街头巷尾向民众揭露伪满洲国的实质。工人们则发动罢工,声援东北同胞的抗争。 在燕京,大学教授们联名发表声明,痛斥日本破坏国际法的行径。书店里,抗日书刊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剧院中,抗日题材的戏剧场场爆满。文化界人士也积极投身救亡运动。以周树人为首的在《申报》发表杂文,以犀利的文笔揭露伪满政权的殖民本质 甚至连海外的华侨也行动起来。在新加坡、旧金山、曼谷等地的华人社区,人们纷纷捐款捐物,支援国内的抗日救亡运动。 与民间的汹涌怒潮相比,金陵国民政府的反应显得更为谨慎。委员长在总统府内来回踱步,手中拿着一份份各地发来的急电。 “娘希匹!”他烦躁地将电报扔在桌上,“日本人是越来越过分了!” 一旁的何应亲小心翼翼地说道:“委员长,现在全国上下都在要求我们采取更强硬的措施。您看……” “我知道!”委员长打断他,“但是你们要明白,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剿匪!如果贸然与日本开战,只会让那边人坐收渔利!” 尽管如此,在国际外交场合,金陵政府还是展现出了坚定的立场。外交部长在国联会议上痛斥日本的侵略行径,宣布绝不承认伪满洲国。华夏代表据理力争,赢得了不少国家的同情。李宇轩更是公开表明势与日本斗争到底。 在国民党内部,伪满洲国的成立也引发了激烈争论。一些爱国将领自发组织抗日行动,违抗金陵的不抵抗政策。与此同时,国民党内的秘密抗日力量也在积极活动。CC系和黄埔第五军系中的爱国分子暗中组织支援东北义勇军,通过秘密渠道输送武器弹药和药品。虽然规模有限,但这些行动确实为东北抗日力量提供了一定支持。 在热河前线,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师长对部下说:“上面的命令是让我们按兵不动,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东北同胞受苦!传我的命令,暗中给义勇军提供弹药补给!” 类似的场景在各个战区悄悄上演。有的部队故意“遗失”一批军火,有的指挥官对过境的抗日武装“视而不见”。这些自发的抗日行动,虽然规模不大,却给东北的抗联战士们提供了宝贵支持。 夜幕降临,从东北的林海雪原到江南的水乡小镇,从西北的高原到东南的海滨,整个华夏都沉浸在悲愤与抗争的情绪中。 华夏政府的申诉在日内瓦引起了强烈反响。国际联盟派出以英国外交官李顿爵士为首的调查团前往东北。调查团成员穿越东北各地,走访各界人士,收集了大量第一手资料。 在长春,调查团亲眼目睹了日本宪兵对普通百姓的暴行。在哈尔滨,他们听到了爱国志士血泪控诉。在沈阳,他们考察了被日军强占的工厂矿山。这些见闻让调查团成员深感震惊。 李顿调查团最终提交的报告明确指出:“所谓满洲国并非当地民众自发的独立运动,而是日本军事侵略的产物。”这份报告在国际上产生了重要影响,使日本在国际社会陷入孤立。 ------------ 第126章 赚钱 1932年4月的金陵,李公馆的书房里,李宇轩背着手在红木地板上来回踱步,军靴踩出规律的声响。窗外梧桐新绿,春光明媚,却丝毫驱不散他眉间的阴云。 “爹,你来回走烦不不烦?”躺在太师椅上的李念安忍不住抱怨,手中的《申报》抖得哗哗响,“这地板都要被你磨出坑来了。” 李宇轩停下脚步,眉头皱成了“川”字:“我正在思考第五军何去何从?” “哟,你也知道第五军啊。”李念安放下报纸,语带讥讽,“刚从东北撤下来就让他们去上海,现在又发愁了?” “你不懂。”李宇轩重重叹了口气,“得想个办法赚钱了。” “???”李念安猛地坐直身子,“家里已经穷的揭不开锅了吗?” 李宇轩被儿子问得一怔:“为什么会这么说?” “你居然还会想赚钱?”李念安夸张地掏掏耳朵,“我没听错吧?咱们李大将军什么时候关心起柴米油盐了?” “我赚钱有什么不对吗?”李宇轩莫名地看着儿子。 “主要是你哪回缺钱不是找委员长去要的。”李念安板着手指头数起来,“去年要军饷,前年要装备,大前年要抚恤金……哪次不是伸手就要?” 李宇轩老脸一红,讪讪道:“没办法,委员长不信我了。” 他在儿子对面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上个月找他要钱练军,他不同意,说我花钱大手大脚,这也罢了。又说练的军还不听他指挥……” “这不是事实吗?”李念安挑眉。 “……而且说我自己练的私人军队还找他要钱。”李宇轩越说越委屈,“你说说,你爹我是那种人吗?” “这不像你呀,”李念安凑近了些,戏谑地说,“没要到钱,你居然没对着委员长哭诉?按照你的惯例,不是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少东家,这可都是为了党国啊?” 李宇轩的表情更加尴尬了:“主要是这几次找他要钱的时候,都不在。有一次我特意挑了早饭时间去,结果侍卫说他去终山陵了。第二天我赶早去,又说去汤山泡温泉了。” “这么巧?”李念安强忍笑意。 “更可气的是打电话。”李宇轩愤愤道,“每次听到我的声音,啪就挂了!有一次我特意变了声调,说请找委员长,结果你猜怎么着?接线员直接说委员长不在!” 李念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那你没找宋阿姨他们要钱?” “要了!”李宇轩更来气了,“宋部长倒是客气,说什么景行啊,国家正值多事之秋,财政吃紧,最后给了我五百大洋打发叫花子呢!” “五百大洋也不少啊!” “够干什么?”李宇轩瞪眼,“第五军一个月的军饷就要这个数!后面再去找,全都玩消失!孔部长说去上海考察,陈部长说生病住院……” 李念安看着父亲苦恼的样子,终于收起玩笑的神色:“那你打算怎么赚钱?”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吗?”李宇轩又开始踱步,“我在想,能不能做个副业……” “副业?”李念安眼睛一亮,“您该不会想开个班吧?教人怎么在委员长面前哭穷?” “胡说八道!”李宇轩笑骂,随即正色道,“我在想,能不能利用第五军的多余装备做点生意。” “倒卖军火?”李念安吓得跳起来,“爹,你疯了?你不活我还想活呢。我还想去下南洋呢!” “谁说要倒卖军火了?”李宇轩瞪了他一眼,“我是说,可以租借一些运输车辆,帮商人运货。现在上海战事刚停,物资运输紧张……” “然后收点辛苦费?”李念安接口。 “这叫合理利用资源!”李宇轩理直气壮,“再说,我还打算在驻地周边开个养猪场。” “养、养猪?”李念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怎么了?”李宇轩越说越兴奋,“当兵的闲着也是闲着,养猪既能改善伙食,多出来的还能卖钱。我还计算过了,一头猪……” “停停停!”李念安赶紧打断,“您一个堂堂第5军军长,要去养猪?传出去像话吗?” 看着父亲愁眉不展的样子,李念安忽然灵机一动:“爹,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李宇轩期待地看着儿子。 “杜与明他们不是你的学生吗?”李念安压低声音,“让他们联名上个折子,就说第五军将士嗷嗷待哺,再不发饷就要兵变了……” “胡闹!”李宇轩喝道,“这是要挟!” “那您就继续想办法养猪去吧。”李念安无所谓地耸肩。 李宇轩在房间里又转了几圈,突然停下:“其实...还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魔都那一仗,第五军不是缴获了不少日军装备吗?”李宇轩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有些轻武器……登记在册的时候,可以稍微灵活一点……” “您这是要吃空饷啊!”李念安惊呼。 “什么叫吃空饷?”李宇轩正色道,“这叫灵活处理战利品!再说了,那些三八大盖,咱们又用不惯,放在仓库里也是生锈……” “然后呢?” “然后……”李宇轩压低声音,“我认识几个南洋商人,他们对这些纪念品很感兴趣……” 就在父子俩密谋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侍卫的报告声:“军长,委员长府上来人,说请您过去一趟。” 李宇轩和李念安面面相觑。 “该不会是东窗事发了吧?”李念安紧张地问。 “胡说什么!我们什么事还没干呢!”李宇轩整理了一下军装,深吸一口气,“我这就去。” 两个小时后,李宇轩春风满面地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信封。 “爹,什么事这么高兴?”李念安好奇地问。 “委员长给我批了一笔特别经费!”李宇轩得意地晃着信封,“说是奖励第五军在淞沪抗战中的英勇表现!”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李念安不敢相信,“您没哭穷?” “当然没有!”李宇轩昂首挺胸,“我就是汇报了一下战况,顺便提了提将士们的辛苦。结果委员长主动说,要拨一笔特别经费!” 他打开信封,抽出一张支票,随即脸色就垮了下来。 “多少?”李念安探头去看。 “……五千大洋。”李宇轩无力地说,“还不够发半个月的饷。” 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长叹一声。 “看来,”李念安拍拍父亲的肩膀,“养猪计划还得继续研究啊!” 李宇轩望着窗外的夕阳,喃喃自语:“或许……我可以先从小规模的养鸡开始试试……” ------------ 第127章 卧龙凤雏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李公馆书房里传来李宇轩烦躁的咆哮:“不行!这样赚钱还是太慢了!” 正在喝茶的李念安被呛得连咳几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这还慢?爹,您那'军民共建养殖场'的主意,而且这个月委员长不是给了你5000大洋吗?” “5000?”李宇轩痛心疾首地拍着桌子,“以前找委员长要钱,那可都是几百万、几百万大洋的!这点钱够干什么?连给第五军买双新鞋都不够!” 他在书房里焦躁地踱步,军靴踏得地板咚咚作响。忽然,他眼睛一亮,猛地停在书桌前,按下呼叫铃。 侍卫应声而入:“军长有何吩咐?” “把戴雨浓给我叫过来。还有那个徐恩真,也一并叫来。”李宇轩眼中闪着精光,“要快!” “是!”侍卫虽感诧异,但不敢多问,立即转身去办。 李念安好奇地凑过来:“爹,您找这两个特务做什么?他们能有什么赚钱的门路?” “你懂什么?”李宇轩神秘一笑,“这年头,最会捞偏门的就是这些人。” 不到二个小时,戴力和徐恩真前一后脚赶到。戴力还是一如既往的阴郁打扮,黑风黑帽,活像刚从暗处钻出来的夜枭。徐恩真则穿着笔挺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一副斯文模样。 “主任。”戴力微微躬身,声音低沉。 “李主席。”徐恩真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 李宇轩热情地招呼二人入座,亲自斟茶:“来来来,尝尝这上好的龙井。” 两人受宠若惊地接过茶杯,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戴力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任召我等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李宇轩笑容可掬地搓着手:“最近我想赚钱了。” “啊?”两人同时愣住。 “没错,就是赚钱。”李宇轩站起身,在二人身后踱步,“没错,你们两个过来,是给我捞钱。你们两个给我好好讨论讨论该怎么挣钱?” 书房里陷入诡异的沉默。戴力和徐恩真面面相觑,显然被这个要求弄得措手不及。 “这个……主席……”徐恩真率先打破沉默,“不知您是想做正经生意,还是……” “废话!”李宇轩一瞪眼,“当然是能快速来钱的生意!” 戴力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主任若是急需用钱,属下倒是有几个路子……” “说说看!”李宇轩来了兴趣。 三人围坐在书桌前,开始了秘密商议。 “首先,”戴力掏出一个笔记本,“我们可以做军政刚需供应链。” “说人话!”李宇轩不耐烦地敲桌子。 “就是垄断军队的物资供应。”徐恩真连忙解释,“比如军装、军粮、军鞋……这些可是大生意。” 戴力接着说:“我在各地都有关系,可以低价采购,再以市场价卖给军方。这中间的差价……” “妙啊!”李宇轩眼睛一亮,“接着说!” “其次,”徐恩真推了推眼镜,“我们可以盘活情报网络做信息差生意。” 见李宇轩又要发问,他赶紧解释:“就是利用我们掌握的信息优势赚钱。比如提前知道哪里要修路,就提前买下周边的地皮。知道哪些商品要涨价,就提前囤货……” “这个更妙!”李宇轩拍案叫绝,“还有呢?” 戴力和徐恩真越说越兴奋,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各种捞钱的门路。从倒卖紧缺物资,到利用特务网络走私,再到在租界经营赌场、烟馆……种种门路,听得一旁的李宇轩目瞪口呆。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激烈讨论,三人最终达成共识:优先做“军政刚需供应链”,其次盘活情报网络做“信息差生意”,最后轻资产布局“长期红利”。 “所谓长期红利,”徐恩真解释道,“就是在魔都、广州这些大城市投资房地产。这些地方将来一定会升值。” “而且,”戴力补充道,“我们还可以在租界开几家银行,既能洗钱,又能放贷,一举两得。” 李宇轩听得心花怒放,重重拍着二人的肩膀:“你们二人,简直就是我的卧龙凤雏!” 戴力和徐恩真受宠若惊,连忙躬身:“主任,主席谬赞了!” “不过……”李宇轩忽然皱起眉头,“这些生意,启动资金从哪来?” 戴力神秘一笑:“主任放心,我们可以先从特别经费中借用一部分。等生意做起来了,再神不知鬼不觉地还回去。” “好!”李宇轩大喜,“就这么办!具体事宜就交给你们了。” “属下一定不负主任重托!”二人齐声应道。 就在三人相谈甚欢之际,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李念安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爹!委员长派人来了!已经到前院了!” “什么?!”书房里的三人同时站了起来。 戴力和徐恩真顿时慌了神:“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宇轩也是额头冒汗,但很快镇定下来:“慌什么?快,你们从后门走!”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开溜。临走前,戴力还不忘提醒:“主任,那件事……” “我知道!快走!”李宇轩连连挥手。 就在二人即将从后门溜走时,前院已经传来了钱大军的声音:“景公呢?大白天的关着门做什么?” 李宇轩急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儿子使了个眼色,这才堆起笑容迎了出去:“慕一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钱大军背着手走进书房,锐利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圈:“刚才好像听到景公这里有客人?” “没...没有!”李宇轩连忙否认,“就是和念安在商量些家事。” “哦?”钱大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景公,我怎么好像听到戴雨浓和徐恩真的声音?” 李宇轩心里一紧,正不知如何回答,钱大军却突然笑了起来:“行了,景公,我这次来,是给你送钱来的。” “送钱?”李宇轩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景公”。钱大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第五军这次在上海表现不错,委员长让军政部特批了一笔特别经费,五十万大洋。” 李宇轩目瞪口呆地接过文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钱大军,意味深长地说:“景公啊,缺钱就跟我说啊,委员长不在总统府,难道我还不在吗?别总想着那些歪门邪道啊,景公。”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李宇轩在原地发愣。 李念安凑过来看了看文件,咂舌道:“爹,这下不用搞那些歪门邪道了吧?” 李宇轩回过神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谁说的?这五十万正好当启动资金!快去把卧龙凤雏给我追回来!” 李念安:“……” ------------ 第128章 民间议论 一个月后的金陵,正值梅雨季节。总统府内,委员长看着桌上厚厚一沓报告,脸色越来越阴沉。这些来自各方的密报,详细记载了李宇轩近期的“商业活动”。 “娘希匹!”委员长猛地将报告摔在桌上,“把景行给我叫过来!” 钱大军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应声而去。不多时,李宇轩匆匆赶到,军装笔挺,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 “少东家,您叫我?”李宇轩笑呵呵地行礼。 委员长冷冷地盯着他:“你跟我说说,我缺你钱花吗?” “不缺不缺。”李宇轩连忙摆手,“少东家对我一向慷慨。” “那你还跟戴雨浓他们搞在一起?”委员长拿起一份报告摔在他面前,“知不知道现在民间都议论纷纷?” 李宇轩接过报告扫了一眼,顿时跳了起来:“哪个狗日的告老子状?” “少东扯西扯的!”委员长站起身,踱步到李宇轩面前,“当初我在广州的时候玩股票,你说我不务正业。那你看看你现在,跟我当初有什么两样?” 李宇轩眼睛一转,立即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谁说的?我可没说您不务正业,我明明记得我是鼓励您的,少东家。” “你……”委员长被他的厚脸皮气得说不出话,半晌才叹了口气,“罢了罢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我也不是不允许你做生意。不过,你要记住——我对你赚钱的容忍度极高,只要钱能为党国所用、权能被我掌控,我就会默许。” 李宇轩立即挺直腰板:“是,少东家!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为了党国大业!” “但是,”委员长突然转身,目光锐利,“不要过线。明白吗?” “明白!完全明白!”李宇轩拍着胸脯保证,“我李宇轩生是少东家的人,死是少东家的鬼!” 委员长被他这番表忠心逗得哭笑不得,挥挥手道:“去吧去吧,记住今天的话。” 就在李宇轩欢天喜地离开总统府的同时,金陵城内的百姓们却在为生计发愁。 在下关码头附近的一家小茶馆里,几个苦力正在抱怨。 “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老码头工人捶着腰,“盐价又涨了,说是特别军需供应。” “可不是嘛!”另一个茶客接话,“连酒都要专卖了,价钱翻了一倍!这第五军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啊!” 茶馆老板急忙上前劝阻:“各位小声点!隔墙有耳啊!” 在城南的织造作坊区,情况更糟。 “王老板,你这批军装可得按时交货啊。”一个穿着制服的人翘着二郎腿,“价钱嘛,就按上次说的。” 作坊主王老板苦着脸:“长官,这价钱连本钱都不够啊……” “怎么?”特务脸色一沉,“不想给党国出力?” “不敢不敢!”王老板连忙赔笑,“一定按时交货!” 相比之下,那些大商人和外资企业的处境更微妙。 英国怡和洋行的经理詹姆斯在俱乐部里对同行抱怨:“这些第五军的人,比当年的军阀还难缠!上个月非要我们捐赠二十万大洋的国防特别费。” 法国东方汇理银行的代表低声说:“听说谁要是不配合,第二天就会被按上通敌的罪名。” 在知识界和乡绅阶层,对李宇轩的“生意经”也是议论纷纷。 在中央大学教书的陈教授在一次私人聚会中说:“特务插手商业,这成何体统!简直回到明朝的厂卫时代了!” 民间一个乡绅捻着胡须叹息:“咱们江苏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生日子,这下又要被刮地皮了。” 然而在公开场合,却是另一番景象。 《中央日报》头版刊登长篇报道,称赞“第五军积极筹措国防经费,展现革命军人担当”。 只有一些地下小报敢说真话。一份油印的《民生周刊》写道:“古语云苛政猛于虎,今见之矣。”但这种报纸往往发行不到半天就会被查抄。 回到官邸的李宇轩,虽然得了委员长的默许,但还是觉得应该做些表面文章。 他把戴力和徐恩真又叫来开会。 “二位,”李宇轩翘着二郎腿,“委员长今天找我谈话了。” 两人顿时紧张起来。 “不过没事,”李宇轩得意地摆摆手,“委员长还是支持我们的。就是要求我们注意方式方法。” “主任的意思是?”戴力小心翼翼地问。 “以后咱们要讲究策略。”李宇轩一本正经地说,“比如那个盐价,别涨得太明显,可以分几次涨。还有那些作坊主,压价也别太狠,总得让人家有口饭吃。” 徐恩真连忙记录:“主席高见!咱们可以明面上维持原价,但是加收国防附加费。” “聪明!”李宇轩赞许地点头,“还有,对那些外国洋行,也别太直接。可以让他们自愿捐赠嘛!” 三人相视而笑,继续完善着他们的“生意经”。 然而,老百姓自有应对的办法。 金陵街头开始流传起各种段子。有人说李宇轩的第五军应该改叫“第五商队”。还有人编了顺口溜:“李将军,会打仗,更会做生意。盐酒茶,都要管,就差收空气。” 更有机灵的小商贩想出了对策。一家杂货店在门口挂出牌子:“本店所有商品原价销售,另收国防建设费。” 茶馆里,说书先生也开始拿这件事做文章。一段《李将军经商记》说得绘声绘色,既讽刺了时弊,又让听众捧腹大笑。 就连小孩子都在传唱童谣:“第五军,真能干,又要打仗又要……” 一个月后,委员长看着新送来的报告,哭笑不得。 报告显示,李宇轩的“商业帝国”越发壮大,但民间怨气也确实在不断积累。 “这个景行啊……”委员长摇摇头,对身边的陈不雷说,“让他闹去吧,总比整天缠着我要军费强。” 陈不雷小心翼翼地问:“委座,要不要稍加约束?” 委员长沉吟片刻,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必。有他在前面吸引火力,倒是件好事。” ------------ 第129章 私人部队1 1932年的金陵夏日,总统府内气氛凝重。校正在批阅文件,陈不雷神色慌张地快步走入,手中紧握一份密报。 “校,有紧急情况。”陈不雷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 校长头也不抬:“讲。” “据可靠消息,李主席的私人部队已经扩编至三万余人。加上现在第五军扩编的十万兵力,他现在实际掌控的军队已达十三万之众。” “啪”的一声,校长手中的红蓝铅笔应声而断。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你说什么?” “回校长,李主席养的私人部队已经养到了三万多人。”陈不雷重复道,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校长沉默片刻,脸上阴晴不定。最终,他沉声道:“把景行叫过来。” 一炷香后,李宇轩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办公室,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少东家,你叫我?” “我听说你养的私人部队已经到了三万多人。”校长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对呀,怎么了?”李宇轩浑然不觉危险,反而兴致勃勃地说,“这些可都是精兵强将,装备都是最新式的。” “你准备拿这支部队干嘛?”校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准备去西南转转。”李宇轩说得轻描淡写。 “西南?”校长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 “对,”李宇轩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龙运那老小子最近不太安分,我去替少东家敲打敲打。” 书房内陷入长时间的沉寂。校长凝视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的心思。李宇轩则坦然相对,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憨憨的笑容。 “行。”校长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是不要再扩编了。” “是,少东家!”李宇轩立正敬礼,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 书房门轻轻合上,校长挥手屏退所有侍从。他独自走进内室,打开隐藏在书架后的保险柜,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 翻开泛黄的纸页,上面记录着与李宇轩的点点滴滴:从溪口的主仆,到黄浦创立并肩,再到中原大战的生死与共。每一页都浸透着两人数十年的情谊。 “景行啊,到底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校长喃喃自语,手指抚过一张两人年轻时的合影。 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时的李宇轩,还是个会为了一箱弹药跟他据理力争的热血青年。 校长走到窗前,望着金陵城的万家灯火,长长叹了口气:“我这是怎么了?” 夜色渐深,总统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着。校长独自坐在黑暗中,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烟灰缸很快堆满了烟蒂,整个房间弥漫着浓重的烟味。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斗争。一方面,他不愿相信这个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会背叛他。另一方面,作为一个政治家,他深知权力对人性的腐蚀。 “三万私兵……”校长无奈的说了一声,“景行啊,你到底要让我怎么办?” 黎明时分,校长终于做出决定。他按响呼叫铃,陈不雷立即推门而入,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校长有什么吩咐?” “景行的那支私人部队,可否安排了人?”校长的声音因抽了一夜的烟而嘶哑。 “回校长,早安排了。”陈不雷低声回应,“按照您的指示,我们从刚建立就开始渗透。现在这支部队的中高层军官,三分之一都是我们的人。” 校长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等景行打入西南后,立即着手解散他的私人部队。记住,要做得干净利落。” “可是……”陈不雷欲言又止,“李主席那边……” “不必担心。”校长摆摆手,“我了解景行。他或许会闹脾气,但最终还是会认清楚形势,最多就是在向我要钱而已。”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西南各省:“龙运、王家列……这些军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让景行去和他们周旋,正好可以消耗他的实力。” 与此同时,李宇轩也在自己的官邸中密会心腹。 “校长已经同意我们进军西南。”李宇轩对几位将领说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杜与明担忧地说:“主任,可是校那边……” “放心,”李宇轩自信地笑了笑,“少东家对我还是很信任的。再说,我这不都是为了党国大业吗?” 他走到沙盘前,开始部署:“第一步,以剿匪名义进入贵州。第二步,控制云南的交通要道;第三步……”。 “主任,”戴力突然开口,“据我们掌握的情报,校长在您的部队中安插了不少眼线。” 李宇轩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少东家要监视就让他监视吧。我们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会议结束后,李宇轩独自留在书房。他打开一个秘密保险箱,里面存放着大量金条和外汇。 “三万部队...还远远不够啊。”他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 接下来的日子里,金陵城内暗流汹涌。 校长表面上对李宇轩更加信任,不仅批准了他的西南计划,还额外拨付了大量军费。但在暗地里,他加紧了对李宇轩势力的渗透和瓦解。 “校长,这是李主席最近接触的人员名单。”陈不雷递上一份厚厚的档案。 校长快速浏览着,当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时,眉头紧锁:“连宋子闻也和他走这么近?” “是的,据说宋部长最近和李主席合伙做了几笔大生意。” “继续监视。”校长冷冷地说,“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而在李宇轩这边,他也在积极布局。通过戴力的情报网络,他早就察觉到了校长的监视,但却装作毫不知情。 “让少东家监视去吧。”李宇轩对李念安说,“等他发现我们确实是在为党国效力时,自然会消除疑虑。” ------------ 第130章 私人部队2 一个月后,总统府内灯火通明。李宇轩整了整军装领口,在钱大军的引领下步入委员长的办公室。委员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形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落寞。 “少东家,我明天就出发了。”李宇轩恭敬地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委员长缓缓转身,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他走到茶桌前,亲手执起紫砂壶,斟了两杯茶。“景行啊,此去西南,万事小心。”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李宇轩面前,“云贵川地界,那些土皇帝都不是善茬。有什么需要,随时发电报回来。” 李宇轩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多谢少东家关心。”他抿了一口茶,状似随意地说,“我那三万私兵,就留在金陵,还请少东家帮忙照看。”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委员长眼中闪过一丝释怀,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抬手拍了拍李宇轩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放心,我会替你照看好。”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藏着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意。窗外,最后一丝余晖没入地平线。 送走李宇轩后,委员长独自在办公室里踱步。他按响呼叫铃,陈不雷应声而入。 “委座,李主席走了?” “走了。”委员长在沙发上坐下,揉了揉眉心,“景行这一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陈不雷小心翼翼地问:“他会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 委员长轻笑一声,眼神复杂:“他知我所想,我知他所想。”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西南的崇山峻岭,“所以他就把部队留在金陵,这是在向我表忠心啊。” “那……部队还解散吗?” “解散,当然要解散,不然下面的人有异心啊。”委员长转身,语气坚决,“等他走远,立即开始解散那支私人部队。记住,要做得体面些,给足遣散费。” 他沉吟片刻,又道:“把部队打散后,顺便准备几百万大洋吧。景行这次去西南,少不得要花钱打点。” “是!”陈不雷躬身领命,“委座对李主席,真是仁至义尽。” 委员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叹一声:“到底是跟了我这么多年的兄弟啊……” 此时,开往西南的专列在夜色中疾驰。李宇轩独自坐在包厢里,手中把玩着一枚象牙印章。这是当年少东家送给他的,上面刻着“精诚团结”四个字。 黄伟轻轻敲门进来:“主任,已经按您的吩咐通知下去了。只是……弟兄们都想不通,为什么要把辛苦组建的部队拱手让人?” 李宇轩将印章收回怀中,淡淡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少东家生性多疑,我们越是表现得毫无保留,他就越是放心。” “可是那三万精锐……” “精锐?”李宇轩轻笑,“只要人在,随时都能再拉起来。重要的是少东家的信任。”他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灯火,“这次去西南,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 黄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部队被解散后,弟兄们该如何安置?” “让他们暂时回乡。”李宇轩眼中精光一闪,“等风声过了,再悄悄集结。记住,要化整为零,不要引起注意。” 次日清晨,委员长早早来到办公室。陈不雷已经等候多时,手中拿着一份刚拟好的手令。 “委座,解散部队的手令已经拟好,请您过目。” 委员长仔细审阅着文件,提笔在遣散费一栏多加了一百万大洋。“景行这些年,也不容易。”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委座仁厚。”陈不雷适时奉承,“李主席知道后,必定感激涕零。” “他?”委员长放下笔,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心里指不定在骂我呢。” 与此同时,列车已经驶入三湘地界。李宇轩正在给委员长写第一封电报: “职已安抵湘境。沿途所见,民生凋敝,匪患频仍。唯念少东家嘱托,必当竭尽全力,安定西南……”。 写到这里,他停顿片刻,又加上一句:“私兵之事,全凭少东家处置,职绝无怨言。” 三天后,金陵开始了对李宇轩私兵的解散工作。出乎意料的是,整个过程异常顺利,士兵们领了丰厚的遣散费后,都安静地离开了军营,除了个别团稍微的闹了一下。 “委座,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陈不雷汇报时,脸上带着困惑,“李主席的旧部都很配合,没有人闹事。” 委员长站在窗前,望着训练场上空荡荡的营房,久久不语。他突然问道:“你说,景行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这……应该不会吧?” “不,他肯定料到了,毕竟这么多年的兄弟了。”委员长转过身,笑着说道,“所以他才会这么配合。我这个兄弟啊……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而此时的李宇轩,已经抵达贵阳。他站在宾馆的阳台上,远眺着连绵的群山,手中捏着一封刚收到的电报。电报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部队已妥善安置,勿念。盼弟早日凯旋。” 李宇轩轻轻笑了笑,将电报凑到烟头上点燃。纸片在夜色中化作灰烬,随风飘散。 ------------ 第131章 1933 1933年的昆明城,春意盎然却暗藏杀机。李宇轩站在五华山省政府的窗边,俯瞰着这座被他掌控近一年的春城。身后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刚刚截获的密电——龙运秘密联络广西李宗人的证据。 “主任,龙运最近在滇西频繁活动,恐怕……”黄伟低声汇报。 李宇轩抬手打断:“过了多少年,工作的时候称职务让他去。况且他现在是困兽犹斗,我倒要看看这位云南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此时的龙运,正被困在自己的官邸中。表面上,他仍是云南省主席,实际上已被李宇轩架空。这位曾经的西南枭雄,此刻正对心腹苦笑:“李宇轩这一手,真是滴水不漏啊。” “主席,我们还有滇军旧部……” “没用了。”龙云摇头,“自从李宇轩来了以后,不仅掌控了军政大权,连经济命脉都握在手中。现在连我们的军饷都要经过他的手。” 他走到书桌前,展开一张地图:“为今之计,只有以退为进。你立即去联络我们在缅甸的旧部,让他们做好准备。万一……万一事不可为,我们还有退路。” 就在西南暗流涌动之时,华北已是战火连天。1933年初,日军进犯山海关,长城抗战爆发。 古北口阵地上,二十九军将士正在与日军殊死搏斗。年仅十八岁的小战士王山,紧紧握着手中的大刀,这是西北军特有的武器。 “弟兄们!让日本人尝尝我们大刀队的厉害!”团长挥舞着大刀率先跃出战壕。 阵地上顿时杀声震天。华夏士兵们冒着枪林弹雨,与装备精良的日军展开白刃战。王山一刀劈翻一个日本兵,自己的胳膊也被刺刀划伤。他顾不上疼痛,继续向前冲杀。 “小心!”班长猛地将他推开,自己却被子弹击中。 “班长!”王山扑过去,只见班长胸前绽开一朵血花。 “小子……活下去……打鬼子……”班长说完最后一句话,永远闭上了眼睛。 王山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拾起班长的大刀,怒吼着冲向敌阵。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刚从农村出来的少年,而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在豫章瑞金,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的窑洞里,泳之正在起草一份重要文件。 “泳之,这样写会不会太激进?”五豪看着文稿,不无担忧。 泳之放下笔,目光坚定:“日本人都打到家门口了,我们还在这里瞻前顾后?这份宣言,就是要让全国人民知道,我们的人愿意与任何抗日力量合作!” 1933年1月17日,《对日作战宣言》正式发布。宣言明确指出:“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愿意与任何武装部队订立作战协定,来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 这份宣言在国内外引起巨大反响。在魔都,进步学生纷纷走上街头,呼吁停止内战,一致对外。在燕京,教授们在课堂上慷慨陈词,赞扬那边的抗日立场。 甚至连远在金陵的委员长,看到这份宣言后也不禁动容。他在日记中写道:“赤匪此议,实为收买人心之举。然其言亦不无道理……” 1933年2月,洪都行营内,委员长正在对党政军要员发表讲话。 “我们要推行新生活运动!”委员长的声音在会场回荡,“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 会场里,官员们正襟危坐,但私下里却议论纷纷。 “委员长这是要学那边人搞群众运动啊。”一个官员低声说。 “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现在国难当头,搞这些是不是……” 新生活运动很快在全国推行开来。在金陵,警察上街纠正行人衣着。在魔都,学生们组织宣传队。在江城,商家被要求保持店面整洁。 然而,在底层民众看来,这些举措未免有些不合时宜。一个老农看着墙上“新生活运动”的标语,嘟囔道:“饭都吃不饱,还讲什么礼义廉耻?” 就在华夏内外交困之际,大洋彼岸的美国迎来了新总统。1933年3月4日,富兰克林·D·罗斯福在华盛顿宣誓就职。 “我们唯一应该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罗斯福的就职演说通过无线电波传遍世界。 在华夏,有识之士从这番话中看到了希望。胡氏在《独立评论》上撰文指出:“罗斯福新政或许能给华夏带来启示。” 然而,日本的侵略步伐并未停止。五月,日军进犯察哈尔。令人意外的是,已经下野的冯遇祥再次出山,与吉鸿畅等人在张家口组建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 多伦城外,吉鸿畅正率领抗日同盟军与日军激战。这位曾经的国民党将领,如今却举起了反蒋抗日的大旗。 “弟兄们!今日之战,关系民族存亡!”吉鸿昌手持大刀,身先士卒。 让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支由各方力量组成的杂牌军,竟然在五月下旬收复了多伦。消息传出,举国振奋。 在魔都,报刊用头版头条报道这一胜利。在燕京,学生们上街游行庆祝。就连金陵的委员长,也不得不承认:“吉鸿畅此举,确实振奋人心。” 然而,就在抗日同盟军捷报频传之时,一个令人痛心的消息从金陵传来。 1933年5月31日,国民政府与日本签订《塘沽协定》。这份协定不仅承认了日本对东北的占领,还将冀东划为“非武装区”。 消息传出,举国哗然。 在燕京,教授们痛心疾首。在魔都,工商界人士联名抗议。在广州,学生们焚烧日本商品表示抗议。 吉鸿畅在察哈尔得知这一消息后,愤然写下:“宁可站着死,决不跪着生!” 而远在昆明的李宇轩,看着手中的电报,久久不语。最后,他对黄伟说:“准备一下,我要回金陵。” “主席,这里的事……” “龙运已经不足为虑。”李宇轩望向东北方向,“现在,真正的战场在那里。” ------------ 第132章 1933年末 1933年5月的金陵,梅雨初至。总统府内,委员长正伏案批阅文件,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宇轩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军装上还沾着西南的尘土。 “景行回来了。”委员长放下笔,语气平静,仿佛两人昨日才分别。 李宇轩大步走进,连礼仪都顾不上:“少东家,塘沽协定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们现在应该立即组织抗日力量!日本人的野心绝不会止步于东北!” 委员长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日本不足为惧。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稳定西南。” “稳定西南?”李宇轩激动地走到委员长身边,“少东家,您看看现在的局势!日本人已经在华北得寸进尺,我们却还在这里……” “景行!”委员长突然起身,目光凌厉,“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办公室内一时寂静。李宇轩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我不敢。只是……只是想到东北的同胞,想到长城上战死的将士……” 委员长的脸色稍缓,他拍了拍李宇轩的肩膀:“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景行,治国如弈棋,不能只看一步。日本固然可恨,但赤匪才是心腹之患。” 两人从午后谈到黄昏,茶换了几巡,观点却始终无法统一。最后,李宇轩猛地站起身:“既然少东家执意如此,那我只好回西南去了。” 委员长没有挽留,只是淡淡地说:“记住,稳定西南就是你现在的职责。” 回到昆明后,李宇轩立即开始了大规模的行动。他下令将东北迁来的兵工厂和自己先前组建的兵工厂,全部搬迁到西南腹地。 “主任,这些设备要运到哪里?”工兵团长请示道。 李宇轩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向贵州深山:“这里,还有这里。要选在交通不便但资源丰富的地方。记住,分散布局,避免被一网打尽。”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一支支运输队穿梭在云贵高原的崇山峻岭间。机器设备被拆解后用骡马驮运,进入了一个个隐蔽的山谷。当地的苗族、彝族群众被雇佣参与建设,一座座隐蔽的兵工厂在深山中拔地而起。 龙运察觉到李宇轩的举动,意识到大事不妙。一天深夜,他召集亲信密会。 “李宇轩这是要在西南扎根了。”龙运面色凝重,“他搬迁兵工厂,整顿军队,下一步就是要彻底清除我们这些地头蛇。” “主席,我们该怎么办?” “走!”龙运当机立断,“趁现在还能走,立即准备撤离。” 三天后的一个雨夜,龙运带着数十名亲信和大量金银细软,悄悄离开了昆明,逃往法属印度支那。 就在李宇轩在西南加紧布局之时,1933年11月,福建传来惊天消息:李济什、陈名枢、蒋广鼐、蔡挺锴等人发动反蒋抗日事变,成立“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 消息传到金陵时,委员长正在用早餐。他看完电报,缓缓放下筷子,对钱大军说:“通知军政部,立即召开紧急会议。” 金陵总统府内,气氛凝重。何应亲首先发言:“委座,十九路军这是要造反!必须立即镇压!” 陈程接着说:“他们提出的联赤抗日口号,极具煽动性。若不及早扑灭,恐生连锁反应。” 委员长沉默良久,突然问道:“景行那边有什么反应?” “李主席来电请示,是否要派兵协助平叛。” “不必了。”委员长笑着摆摆手,“让他在西南待着。传令卫立黄,立即率部入闽。” 与此同时,福州城内一片欢腾。在第十九路军总部,李济什、陈名枢等人正在商议大计。 “我们必须尽快与那边人取得联系。”蔡挺锴说,“单靠我们,难以对抗委员长的中央军更何况李宇轩的第五军还在西南可能随时打过来。” 蒋广鼐忧心忡忡:“但是那边人会相信我们吗?毕竟我们曾经围剿过他们。” “此一时彼一时。”陈铭枢坚定地说,“现在民族危亡之际,那边人既然提出愿意联合抗日,应该不会拒绝我们。” 就在他们商议之时,委员长的部队已经开始向福建推进。卫立黄率领的第五路军兵分三路,直扑福州。 另一边的昆明,李宇轩密切关注着福建事态的发展。 “主席,我们要不要有所表示?”黄伟请示道。 李宇轩站在军事地图前,久久不语。最后,他说:“给委员长发报,表示坚决支持中央平叛。但同时,命令各部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主任是担心……” “我什么都不担心。”李宇轩打断道,“只是现在时局动荡,小心为上。” 他走到窗前,望着东北方向,喃喃自语:“抗日……反蒋……这些人啊,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福建事变最终以失败告终。1933年12月,在委员长的重兵围剿下,“中华共和国人民革命政府”瓦解。李济什、陈名枢等人被迫逃亡香港。 消息传来时,李宇轩正在视察新建的兵工厂。他听完汇报,只是淡淡地说:“知道了。” “主席,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 “结束?”李宇轩笑一了声,“这只是一个开始。日本人还在虎视眈眈,国内各派系明争暗斗。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他转身对黄伟说:“加快兵工厂建设进度。我有预感,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 第133章 再去美国1 1934年3月的昆明,春意正浓。李宇轩站在新落成的兵工厂总控室内,看着生产线上一排排崭新的步枪,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座隐藏在贵州深山中的兵工厂,历时近一年终于建成,其规模之大、设备之先进,堪称西南之最。 “主任,所有生产线都已调试完毕,现在月产步枪可达三千支。”总工程师汇报道。 李宇轩微微颔首,转身对副官说:“给念安发电报,让他立即准备去美国。同时,也给委员长发一份电报,就说我希望让念安去美国见见世面。” 副官有些疑惑:“主席,这个时候让少爷去美国……” “正是时候。”李宇轩目光深远,“欧洲局势越来越紧张,美国的态度至关重要。让念安去见见罗斯福,对他将来有好处。” 当委员长收到这份电报时,正在洪都行营部署第五次“围剿”。他看完电报,对陈不雷说:“景行这是要把儿子往政治路上引啊。派人跟着李念安去美国,既要保护他的安全,也要注意他的动向。” 一个月后,李念安踏上了美国的土地。站在纽约港,望着自由女神像,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禁感慨万千。 “这就是父亲常说的新大陆啊。”他对随行的侍卫说。 在华盛顿,李念安很快见到了罗斯福。当他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见到这位轮椅上的总统时,不禁为罗斯福强大的气场折服。 “小家伙,欢迎来到美国。”罗斯福微笑着伸出手,“我和你父亲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李念安恭敬地行礼:“总统先生,家父常常提起您,说您是当代最杰出的政治家之一。” 罗斯福哈哈大笑:“你父亲太过奖了。不过,他当年在纽约时,我们确实有过很多愉快的讨论。” 罗斯福眼中闪过追忆的神色:“你父亲是个难得的明白人。那么,你这次来想了解什么?” “家父希望我学习美国的治国之道。” 罗斯福笑了:“正好,我们正在推行一些改革,你可以亲眼看看。”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李念安成了白宫的常客。他每天跟着罗斯福,观察这位总统如何推行新政。 四月五日,李念安在日记中写道: “今天跟着罗叔叔参加了白宫的经济会议。看着那些大资本家在新政面前无可奈何的样子,真是大开眼界。罗叔叔说,对付资本家就像驯服野马,既要给它套上缰绳,又不能让它失去活力。 不过白宫的饭菜真是令人失望,又是鸡蛋炒肉!每天早上都吃。难道美国人就不会做其他菜吗?还有那咖啡,苦涩得难以下咽。想念家里的龙井茶了。” 4月10日,在财政部的一场会议上,李念安看到财政部长摩根索正在汇报税收改革方案。 “总统先生,我们计划将最高所得税率提高到79%,同时对资本利得课以重税。”摩根索说。 一位顾问担忧地说:“这样会引起资本外逃。” 罗斯福坚定地回答:“当这个国家的普通工人还在为温饱发愁时,那些亿万富翁必须承担起应有的责任。” 四月十日: 今天见识了罗叔叔的魄力。他明知会得罪整个资本家阶层,却依然坚持增税。这让我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治国如烹小鲜,既不能急火快炒,也不能畏首畏尾。美国的资本家们现在一定很头疼吧。” 有趣的是,罗叔叔对此似乎并不在意。晚饭时他对我说:这些人越是这样,越说明我们做对了。这句话让我深思……。” 4月15日,李念安随罗斯福参加了一场工商界领袖座谈会。会场气氛紧张。 杜邦公司的总裁皮埃尔·杜邦首先发难:“总统先生,您的新政正在扼杀美国的竞争力。过高的税收会迫使资本逃离这个国家。” 通用汽车的斯隆接着说:“我们理解您想要帮助穷人,但这种方式是错误的。” 罗斯福平静地回应:“先生们,如果这个国家的经济体系只能让少数人受益,而让大多数人陷入贫困,那这个体系就需要改革。” 四月十五日: 今天看到了一场精彩的政治博弈。资本家们表面上彬彬有礼,实际上刀光剑影。罗斯福坐在轮椅上,面对这些商业巨头的围攻却毫不退缩。有趣的是,他私下告诉我:'这些人都忘了,他们的财富是建立在这个国家的基础之上的。'" “早餐时又吃了鸡蛋炒肉,真想念金陵的盐水鸭。白宫的厨师难道只会做这一道菜吗?” 四月十八日 “今天跟着罗叔叔视察了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看到那些因为新政而受益的普通民众,我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要我来美国。 罗叔叔在演讲中说:政府的责任是让每个公民都能有尊严地生活。这句话赢得了雷鸣般的掌声。但是回到白宫后,他疲惫地对我说:改革之路,从来都不会平坦。” 4月20日,李念安从报纸上看到,杜邦、通用汽车等大企业联合成立了“美国自由联盟”,公开反对罗斯福新政。 当天晚上,他与罗斯福共进晚餐时提到了这件事。 “罗叔叔,您不担心他们的反抗吗?”李念安问。 罗斯福笑了笑:“小家伙,政治就像下棋。他们走这一步,我早就预料到了。” “那您准备如何应对?” “等着看吧。”罗斯福神秘地笑了笑。 李念安在日记中写道: “罗叔叔今天的心情似乎很好,尽管自由联盟的成立对他来说是个挑战。他说:让他们闹吧,正好让民众看清楚谁才是真正站在他们这边的。这种从容让我想起父亲在二次北伐前,在金陵向委员长要钱时的神态。" “不过今天终于换菜单了,可惜只是把鸡蛋炒肉改成了肉炒鸡蛋。美国的饮食文化真是令人绝望。咖啡也苦得难以下咽,真不明白为什么美国人喜欢这种东西。" ------------ 第134章 再去美国2 一天下午,罗斯福特意留出时间与李念安长谈。 “你父亲最近怎么样?”罗斯福问道,手中把玩着骆驼牌香烟。 “家父在西南忙于政务。”李念安谨慎地用流利的英语回答。 罗斯福点点头:“我知道,他一直在为可能到来的战争做准备。这一点,他比很多人都看得远。” 他转动轮椅,来到窗前:“你知道吗?我现在推行的这些政策,在很多方面都受到了你父亲的启发。” 李念安惊讶地抬起头。 “是的。”罗斯福微笑,“当年我们在纽约讨论时,他就提出过很多独到的见解。比如通过税收调节社会财富,加强金融监管等等。” “但是现在的反对声音很大。”李念安说。 “这是必然的。”罗斯福神色严肃,“任何改革都会触动既得利益者。重要的是,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李念安:“看看这个,这是自由联盟最新的宣传材料。他们说我是在摧毁美国的自由经济。” 李念安快速浏览后,说:“他们只看到了自己的利益受损,却没有看到成千上万的普通民众因为新政而受益。” 罗斯福赞赏地点头:“说得好!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李念安更加深入地观察美国政治运作。他参加了劳工部的会议,看到政府如何推动建立最低工资制度;他走访了田纳西河流域,了解政府主导的大型基建项目;他还与研究新政的学者们深入交流。 5月1日,他在日记中写道: “今天与哈佛大学的教授们讨论新政。一位教授说,罗斯福实际上是在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之间走钢丝。这让我想到,其实父亲在西南做的事情也有异曲同工之妙——既要发展军工,又要安抚地方势力,还要应对委员长的压力。” “越来越理解罗叔叔的难处。他不仅要应对经济危机,还要面对来自左右两边的攻击。资本家骂他是叛徒,激进派骂他改革不彻底。这让我想起一句华夏古话: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 5月10日,在白宫的一次私人谈话中,罗斯福对秘书说道:“我原以为李宇轩已经足够天才了。可没想到他的儿子更加天才。” 秘书好奇地问:“为什么这么说呢,总统先生?” “就凭他能举一反三,以及出色的军事知识,和对问题的独到见解。”罗斯福感叹道,“我很喜欢他的一句话:既然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问题本身。”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如果不是我跟他父亲是好友,我都会忍不住杀了他。” 秘书震惊地问:"为什么?" “因为他好像天生就是当总统的料。”罗斯福轻声说,“这样的天才,如果不能为友,就必须除掉。” 在李念安离开美国的前俩天,罗斯福在白宫为他举行了私人的送别晚宴。令人意外的是,晚宴的菜单上竟然出现了中餐。 “这是特意为你准备的。”罗斯福笑着说,“我请了一位中餐厨师,希望合你的口味。” 李念安感动地说:“罗叔叔太费心了。” 在晚宴上,罗斯福郑重地对李念安说:“回去告诉你父亲,美国不会对远东的局势坐视不管。但是,华夏也需要展现出抵抗的决心。” 李念安点头:“我一定会转达。” 5月15日,李念安即将结束在美国的考察。罗斯福在白宫为他举行送别晚宴。 “小家伙,这次美国之行有什么收获?”罗斯福问。 李念安沉思片刻,说道:“我看到了一个强国在危机中的自我革新,也看到了改革者面临的阻力。这些经验对我很有启发。” 罗斯福点点头:“告诉你父亲,美国永远是他的朋友。” 晚宴后,李念安在日记中写下最后一段:“明天就要回国了。这一个多月的经历让我受益匪浅。罗叔叔的治国理念,资本家们的反抗策略,普通美国人的生活状态……这些都让我对权力和治理有了更深的理解。”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罗叔叔的一句话:改革者的宿命就是被所有人误解。这句话或许也适用于我的父亲。” “虽然美国的饭菜还是那么难吃,咖啡还是那么苦,但这段经历无疑是珍贵的。不知道父亲看到我的日记会作何评价?委员长又会如何看待我的见闻?” “或许,这就是父亲送我出来的真正目的——让我亲眼看看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在返回华夏的邮轮上,李念安整理着这一个多月的观察日记。他不仅记录了新政的具体措施,更分析了其中的政治智慧。 “罗叔叔之所以能推动如此激进的改革,”他在日记中写道,“是因为他准确把握了时代的脉搏,赢得了民众的支持。即便面对资本家的强烈反对,他依然能够坚持自己的道路。” “当然这对我的启示是:改革不仅需要决心,更需要智慧和策略。” 李念安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段: “这次美国之行让我明白,政治不仅仅是一门艺术,更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博弈。罗叔叔的教诲让我受益良多。但是,我也看到了强权背后的冷酷。他说那句话时的眼神,我会永远记得。 华夏的路还很长,我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不过,既然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问题本身——父亲的这句话,让我在美国感悟颇深。” ------------ 第135章 10月 1934年10月初的赣南,秋意渐浓。瑞金城外,赤军部队正在秘密集结。泳之站在叶坪村的山坡上,望着远处蜿蜒的队伍,手中的烟卷已经燃到尽头。 “泳之,都准备好了。”师爷快步走来,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 “战士们情绪如何?”泳之问道,目光依然追随着行军的队伍。 “都很坚决。”师爷答道,“虽然舍不得根据地,但大家都明白,这是唯一的出路。” 10月7日,中革军委开始向各军团下达转移命令。在赤一军团的指挥部里,林虎三仔细研究着行军路线图。 “军团长,这次转移……”参谋长欲言又止。 林虎三头也不抬:“执行命令。告诉战士们,轻装简从,不必要的辎重全部丢弃。” 与此同时,在中共中央驻地,留守工作的部署也在紧张进行。项英和陈毅接到命令时,都陷入了沉默。 “1.6万人留守……”陈义苦笑,“这是要我们在刀尖上跳舞啊。” 项赢拍拍他的肩膀:“老陈,这是党中央的信任。我们一定要坚持到主力赤军回来。” 10月9日,中革军委发布《野战军由十月十日至二十日行动日程表》。。 玉接在军委会议上强调:“这次转移,关系赤军的生死存亡。各部队必须严格执行行军计划。” 而在另一边,委员长正携宋梅龄在全国各地巡视。10月12日,他们在庐山上接见各界人士。 “赤匪已是穷途末路。”委员长在欢迎宴会上自信满满地说,“不日即可彻底肃清。” 宋梅龄优雅地举杯:“诸位对剿匪的支持,委员长都记在心里。” 然而,就在委员长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时,赤军的转移已经开始。10月10日,中共中央和赤军主力8.6万余人从瑞金出发。 红军能够顺利开始长征,与之前达成的秘密协议密不可分。10月5日,潘韩年和何厂工在寻乌罗塘与陈济唐的代表达成五项协议。 “陈总司令希望双方都能遵守约定。”粤军代表谨慎地说。 何厂工微笑回应:“赤军向来重信守诺。只要贵军不主动进攻,我们绝不会破坏协议。” 这份秘密协议,为赤军突破第一道封锁线创造了条件。当赤军部队接近粤军防线时,陈济唐的部队果然只是象征性地放了几枪。 “他们这是在送客啊。”德华在通过封锁线时,忍不住对身边的指挥员说。 10月18日,东路军在瑞金缴获的文件让委员长恍然大悟。他立即终止巡视,飞回南昌。 “娘希匹!”委员长在军事会议上大发雷霆,“整整八万多人从我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何应亲小心翼翼地汇报:“委座,现在最重要的是制定追击方案。” 委员长冷静下来,开始调兵遣将:“令薛月率吴奇味、周浑圆两个纵队追击。何建将总部移至衡阳。陈济唐进驻韶关。李宗人、白冲禧在桂北布防……”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命令景行的第五军参与围追堵截。” 接到命令时,李宇轩正在昆明处理政务。他看完电报,沉默良久。 “主席,我们要立即部署吗?”黄伟请示道。 “不急。”李宇轩摆摆手,“让我想想。” 他独自走进办公室,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旧相册。翻开相册,第一张是他与少东家在齐鲁时期的合影,那时的他们意气风发。第二张是黄浦同事和学生的集体照,许多面孔已经永远消失在战火中。 李宇轩点燃一支烟,这是他穿越至今的最想抽烟的一次。穿越到这个时代的他就不怎么抽烟了,但今天,烟灰缸很快就堆满了烟蒂。 夜幕降临时,李宇轩终于做出决定。他召来自己的亲信将领以及自己手中从北伐时亲自挑的人叫了过来。 “你们四千人参与追击。”李宇轩说,“记住,看见赤军就稍微放两枪,别打中人。” 一位将领不解:“主席,委员长不是说……” “你们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李宇轩打断道。 “我们听主席的!”众人齐声应答。 “很好。”李宇轩点头,“你们都是我的亲信,这件事不要让外人知道。” “敬礼!”一位将领说道。 “忠诚!”四千人的誓言在夜空中回荡。 10月21日至23日,赤军主力顺利突破第一道封锁线。消息传到洪都,委员长勃然大怒。 “陈济唐这是在做什么?”他对着电话怒吼,“四道防线就这么轻易被突破了?” 陈程在一旁劝解:“委座息怒,现在最重要的是构筑第二道防线。” 委员长立即电令陈济唐和何建:“火速在汝城、仁化、城口间构筑第二道封锁线!” 然而,此时的赤军已经抓住战机,快速向湘南推进。泳之在行军途中对师爷说:“校长现在才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在追击部队中,各路人马心思各异。薛月的中央军紧追不舍,但总是慢半拍。何建的湘军布防严密,但缺乏主动进攻的意愿。而李宇轩的第五军更是出工不出力。 “军团长,后面的追兵好像不太积极。”红三军团的侦察兵报告。 德华冷笑:“这些人各怀鬼胎,正好给了我们机会。” 与此同时,李宇轩在昆明密切关注着战局发展。他每天都会收到前线传来的密报,但对外始终保持着对委员长命令的“坚决执行”的姿态。 “主席,这样会不会引起委员长的怀疑?”亲信担忧地问。 李宇轩淡淡地说:“放心,现在他的注意力全在赤军身上。” ------------ 第136章 1935 1935年1月,黔北遵义寒气刺骨。城中一栋二层小楼里,灯火彻夜未熄。古月披着褪色的军大衣,指尖烟卷明灭不定。他的目光扫过与会者疲惫的面容,声音在狭小的会议室里沉沉回荡:“第五次反围剿的失利,问题不在战士们身上,而是指挥方针出了偏差。” 博咕欲言又止,最终在众人凝重的注视中垂下眼帘。张闻天起身时椅脚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完全赞同古月同志的意见。赤军已到存亡关头,必须纠正错误路线。” 三个昼夜的激烈争论,决定了这支队伍的未来走向。当会议确认古月在党和赤军中的领导地位时,窗外正飘着绵绵细雨。苏林与古月并肩立在窗边,望着雨丝浸润的青瓦:“往后的路,只怕更难走。”古月将烟蒂按灭在窗台上:“再难,也比坐以待毙强。” 五月的大渡河奔腾咆哮。赤一军团先头部队抵达岸边时,只见对岸碉堡密布,所有渡船皆被敌军控制。参谋长向林中虎报告时眉头紧锁:“水流太急,强渡恐怕……”林中虎举起望远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传令下去,就是泅渡也要过去。” 在临时指挥部里,古月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泸定桥的位置:“这里是唯一生路。”军父沉吟道:“守军拆除了大半桥板。”古月直起身子:“派赤四团去。告诉他们,这是关系全军存亡的一战。” 五月二十九日,铁索寒光凛冽。二十二名勇士在枪林弹雨中攀索前行,湍急的河水在脚下翻涌。不断有人中弹坠入激流,幸存者却依旧向前。突击队长率先跃上对岸桥头,嘶吼声穿透硝烟:“为了华夏前进!”当赤旗终于在彼岸升起,许多历经百战的老兵都抬手抹了把脸。 六月,赤一、四方面军在四川懋功会师。欢庆的锣声未歇,战略分歧已然显现。张国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北上?那是自投罗网!成都平原物产丰饶,正是建立根据地的好去处。”古月耐心劝解:“国同志,北上是为了抗日。如今民族危亡系于一线,我们肩负着全国人民的期望。” 这场争论尚未平息,《八一宣言》已通过秘密渠道传遍大江南北。燕京校园里,学生们借着路灯传阅油印小报:“共和说得对!当前首要就是团结抗日!”魔都寓所中,周树人在日记里写下:“见《八一宣言》,言辞恳切。若能促成一致对外,实乃民族大幸。” 消息传到金陵,校长将文件重重拍在案上:“那边人这是要收买人心!” 九月,军队抵达甘南天险腊子口。四团再度受命攻坚,团长在战前动员时声音沙哑:“突破这里,北上抗日的路就通了!”鏖战终日,当最后一个火力点被拔除,夕阳正好映照在战士们沾满硝烟的脸上。 与此同时,张国率部南下。分别时,师爷与他的手紧紧交握:“望早日重逢。”张国默然转身,走进南行的队伍。 十月,陕北吴起镇的黄土坡上迎来了一支特殊的队伍。战士们相拥而泣,古月站在土梁上望着这支九死一生的队伍,眼中有光闪烁。徐海东快步走来:“陕北军队欢迎中央军队!”古月紧握他的手:“感谢同志们保留了革命火种。” 简单的会师晚会上,篝火映红了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这一年零两天的远征,跨越两万五千里,终于在此刻暂告段落。 十二月九日,北平街头寒风如刀。数千学生高举“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横幅冲破军警封锁。水龙冲不散激昂的人潮,“华夏人民团结起来”的呐喊声响彻云霄。这场救亡运动很快燎原般席卷全国。 在陕北瓦窑堡的窑洞里,中共中央会议正在进行。古月指出:“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是当前首要任务。”而在金陵,《何梅协定》的签署引发朝野震动。就连国民党内部也传出质疑:“委座此举意欲何为?” 那个深秋的雨夜,李宇轩站在办公室窗前。远雷滚过天际,雨点敲打玻璃的声音让他想起齐鲁旧事。多年前与校长并肩北伐的岁月历历在目,而今却在这场关乎民族命运的大转移中分道扬镳。 “少东家,非是宇轩违命,我不惧死。”他轻声自语,“只是我生于这片土地啊。” 窗外,雨点终于敲响了玻璃。 ------------ 第137章 1935年末 1935年12月31日的昆明,寒意渐浓。李宇轩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淅淅沥沥的冬雨。亲信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两份电报放在红木办公桌上。 “主席,金陵和陕北都来了电报。” 李宇轩先拆开金陵的电报,上面是委员长熟悉的语气: “景行吾弟:赤匪窜抵陕北,元气大伤,正宜乘胜追击,永绝后患。望即整饬所部,开春后北上会剿。民族复兴,在此一举。”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又拆开另一封。这封电报用的是一张略显粗糙的纸张:致景行先生吾兄台鉴: 忆昔星城一师执经问难之日,先生春风化雨,启我蒙昧、正我文风,于修身治学、立世救国多有教诲。犹记先生讲授经史时,每论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声情激越,令我辈热血沸腾。灯下批改课业,字字珠玑,既严责疏漏,更勉以“经世致用”之学 。彼时受教之恩,弟铭感五内,未尝一日或忘。 后共事黄浦军校,先生擘画军事教育,我则奔走农运宣讲,虽所司各异,然同为践行革命理想、培育救国英才而戮力,朝夕切磋,意气相投。先生严谨之治校风范、深沉之报国情怀,更让弟深知“救华夏”非空谈,需以实干奠基、以铁血担当。昔日师生,今朝同志,那段同舟共济之时光,至今思之,仍感怀不已。 今华夏沉疴日重,日寇铁蹄踏破东北、蚕食华北,《何梅协定》之屈辱未散,山河破碎,生灵涂炭,亡国灭种之祸已迫在眉睫。弟率赤军万里长征,历雪山草地之险、经枪林弹雨之苦,非为割据一方,实乃为北上抗日、救亡图存。此心此志,如先生昔日所教“正大光明”,昭如日月,可鉴天地。 先生今侍中枢,深得信任,且素怀忠贞之志、经世之才,当明“民族大义重于一切”之理。昔日党派之见、政见之分,在亡国危机面前,皆为细枝末节。唯有停止内战、团结御侮,方是华夏存续之正道。弟愿抛却前嫌,率赤军与国民政府军队并肩作战,共组抗日联军,同赴国难,以报家国养育之恩,以践先生昔日教诲。 望先生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力谏当道,促成国共携手。若能化干戈为玉帛,聚散沙为磐石,共驱外侮、还我河山,则国家幸甚,民族幸甚,先生之功,亦将永载史册。 昔年受教于一师,受益终身。今盼共赴国难,再续师生同志之谊。翘首以盼先生明断,静待佳音。 敬颂康泰! 弟 泳之 谨启 1935年12月31日 李宇轩把泳之的信反复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叩击他的心扉。最终,他缓缓将信投入火炉,看着火舌吞噬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 “主席,怎么了?”亲信注意到他神色不对。 “没什么。”李宇轩望向北方,目光似乎要穿透重重山峦, 同一时刻,在陕北瓦窑堡的一孔窑洞里,泳之正伏案疾书。油灯的光晕映照着他清瘦的面容。 “泳之,还不休息?”师爷掀开门帘走进来,带来一身寒气。 “给李老的信已经发出了。”泳之放下笔,“我在想,他会不会理解我们的诚意。” 师爷在炕沿坐下:“李宇轩这个人,虽然跟着委员长,但民族大义还是分得清的。今年长征过西南时,他的部队就对我们网开一面。” “这正是我给他写信的原因。”泳之点燃一支烟,“如今日寇步步紧逼,华北危在旦夕。若是能争取到李老这样的人,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就多了一份希望。” 窗外传来陕北高原特有的风声,像是这个古老民族在危难中的叹息。 金陵总统府内,委员长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陈不雷侍立一旁,不敢出声。 “景行最近有什么动向?”委员长突然停下脚步。 “李主席一直在整顿西南政务,训练新军。不过……”陈不雷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最近有一些传言,说李主席私下里对剿匪不太积极。” 委员长冷哼一声:“景行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他不会背叛我。” 但他心里却泛起一丝不安。想起今年赤军过西南时,李宇轩的部队总是“慢半拍”。想起这些年李宇轩屡次劝谏“先抗日后剿共”。想起他们之间越来越频繁的争执…… “给景行发的电报,他回复了吗?” “还没有。” 委员长走到窗前,望着金陵城的万家灯火。这个他苦心经营多年的首都,如今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李宇轩独自一人留在办公室。两份电报的内容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少东家的电报充满命令式的口吻,字里行间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让他想起三十多年前,他们同在日本时的日子。那时的少东家还是个热血青年,他们曾一起发誓要拯救这个国家。 而泳之的信,则像是一记重锤,敲打着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民族危亡甚于一切”——这句话何尝不是他这些年来最深切的感受? 他想起1931年东北沦陷时自己的愤怒,想起1932年淞沪抗战时自己的请战,想起这些年一次次劝委员长先抗日而无果的无奈…… “主席,”亲信再次敲门进来,“已经午夜了。” 李宇轩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办公室里呆坐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突然问道,“如果你是现在的我,你会怎么做?” 亲信愣住了,良久才说:“属下不敢妄议。” 李宇轩苦笑:“连你也不敢说真话了吗?” ------------ 第138章 西南之行结束 李宇轩的思绪飘回到今年四月的那个下午。金陵的将官授衔仪式上,少东家亲自为他佩戴上一级上将军衔。那一刻,全场将星云集,他却只看见委员长眼中复杂的光芒。 “景行,”委员长在他耳边低语,“第一军、第十八军,还有你的第五军,我都交给你了。西南就托付给你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挺直腰板回答:“宇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少东家重托。” 如今想来,那不仅是信任,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三支精锐部队,近三十万大军,这是少东家能给他的最大权柄,也是最重的束缚。 “罢了罢了,”李宇轩轻声自语,“反正过完年就要离开西南,去参谋总部任职了。” 他走到保险柜前,打开厚重的铁门。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金条、美钞,还有他在南洋、美国置办的产业证明。这些都是他这些年来,一点一点为儿子李念安攒下的家底。 “主席,”亲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些要提前转运吗?” 李宇轩摇摇头:“暂时不必。念安在金陵很好,委员长对他颇为赏识。这些家底,等他需要时再说吧。” 翌日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昆明的街巷渐渐披上银装。这座四季如春的城市,难得见到如此大雪。 李宇轩推开窗户,让冰冷的空气涌入房间。雪花飘落在他的将军服上,瞬间融化,走到军事地图前。他的手指从昆明缓缓移到陕北,再到东北,再到华北…… 这个他深爱的国家,如今已是千疮百孔。外有强敌压境,内有政见纷争。而他,手握重兵镇守西南的李宇轩,必须做出选择。 “给金陵回电:”李宇轩突然开口,“职部正在整训,开春后可北上。然当前日寇猖獗,华北危急,是否可暂缓剿匪,先御外侮?” 亲信迅速记录,然后问:“那……陕北那边?” 李宇轩沉默片刻:“不必回复。” 但他心里知道,这个不回复的回复,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你说这场雪,陕北是不是下得更大?" “应该吧。听说陕北的冬天很冷。” 李宇轩想起泳之那封信,“日寇肆虐,民族危亡甚于一切。”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他身上的担子太重,脚下的路太险。 “给金陵的电报发出去了?” “已经发出了。” 李宇轩知道,这封看似请示的电报,实际上是在试探少东家的态度。他想要知道,在民族存亡的关头,这位他追随多年的“少东家”,究竟会作何选择。 12个小时后,委员长的回电到了。语气依然强硬:“景行:来电收悉。剿匪与抗日,皆为党国大业。然匪患不除,何以专心御侮?望恪尽职守,开春北上,勿再迟疑。” 李宇轩看完电报,久久不语。 “主席,我们……”黄伟欲言又止。 “按原计划准备吧。”李宇轩将电报收起,“不过,行军速度可以放慢些。”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西南到陕北的路线。这条路上,有崇山峻岭,有大江大河,也有各方势力的重重阻隔。 “告诉部队,训练要抓紧,但不必太过急躁。” 1936年的春节,昆明城张灯结彩。然而在李公馆内,气氛却有些压抑。 “主席,各部门的送行宴都安排好了。”黄伟汇报着行程。 李宇轩摆摆手:“能推的都推掉。临走前,我想安静安静。” 他独自走在昆明的街道上,看着这座他经营多年的城市。这里的每一条街道,都留下过他的足迹。这里的百姓,都认识这位“李主席”。 在一个街角,他看见几个孩子正在放鞭炮。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仿佛不知道这个国家正处在危难之中。 “要是这个国家永远都能这么安宁就好了。”他轻声叹息。 临走前,李宇轩召集心腹开了最后一次会议。 “我走之后,西南就交给各位了。”他看着在座的将领,“记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境安民。” “主席放心,”杜与明起身表态,“我们会守住这片土地。” 李宇轩点点头,又特别嘱咐:“与赤军……保持现状即可。不必主动挑衅,但也要防备他们的渗透。” 会后,他单独留下黄伟:“我走之后,你要多留意各方面的动向。特别是……陕北那边。” “主席是担心……” “不是担心,”李宇轩望向北方,“只是觉得,或许有一天,我们真的需要和他们打交道。”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李宇轩踏上了前往金陵的专列。 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官员和民众。鞭炮声、祝福声、道别声,交织在一起。 “主席保重!” “早日归来!” 李宇轩站在车厢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春城。雪已经化了,春意开始在枝头萌动。 列车缓缓启动,昆明渐渐远去。李宇轩坐在包厢里,闭上眼睛。 他知道,此次前往金陵,不仅是职务的变动,在参谋总部,他将面对更加艰难的选择。 窗外,是1936年的华夏大地。这片土地上,有浴血奋战的国军和赤军,有虎视眈眈的日寇,有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也有千千万万渴望和平的普通百姓。李宇轩想着想着便睡着了。李宇轩在梦中梦到了前世。没有呼啸的枪炮,没有流离的惶恐,只记得清晨推开窗,是楼下早点铺飘来的人间烟火气,是小孩子们背着书包追跑的笑闹。街道虽然说不是那么干净平整,可人们脸上带着安稳的笑意,下班路上能慢悠悠逛菜市场,挑新鲜的蔬菜瓜果,夜晚在家看灯火通明,不必担心突如其来的轰炸与别离。那样的日子没有大富大贵,却有着踏实的烟火气,是睁眼就能安心呼吸的和平,是不必提心吊胆过日子的安稳。这梦境温柔得不像话,让他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悄悄舒展了些。 ------------ 第139章 母亲逝去 1936年的春,李宇轩在金陵的寓所里接到了那一封电报。当他读到“母亲病危”四个字时,手中的茶杯应声落地。 “备车!立即去溪口!”他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专列在浙东的群山中疾驰,李宇轩站在车厢连接处,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这片熟悉的山水,是他成长的故土,而今却可能成为永别之地。 “总座,您已经站了六个小时了。”侍从官轻声劝道。 李宇轩恍若未闻。他想起两年去西南时,母亲还亲自为他整理行装,叮嘱他在外要保重身体。那时母亲的身影虽然已经佝偻,但精神尚好。谁能想到,那竟是最后一面。 溪口的李家老宅里,弥漫着中药和悲伤的气息。李宇轩跪在母亲床前,紧紧握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轩儿……”母亲微弱的声音如同游丝,“你回来了……” “娘,我回来了。”李宇轩强忍着泪水,“您要挺住,我请了最好的大夫。” 母亲摇摇头,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我这一生,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样的儿子。只是……只是还没看到你把日本人赶出华夏……”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刺痛了李宇轩的心。他知道,母亲一直以他的军功为荣,更以他保家卫国的志向为傲。 在接下来的七天里,李宇轩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床前。他亲自喂药、擦身,就像小时候母亲照顾他一样。然而,生命的烛火终究还是熄灭了。 那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母亲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消息传到金陵时,委员长正在主持军事会议。他当即宣布休会,独自在办公室里待了很久。 “备墨。”他对侍从说。 委员长亲笔写下挽联和吊词。每一笔都格外沉重,仿佛在书写着他们之间四十多年的情谊。 “昔日随侍承慈训,今朝遥奠寄哀思……”他轻声念着,眼前浮现出当年在黄埔时,李母来探望儿子的情景。那位慈祥而坚强的妇人,曾亲手为他们煮过家乡菜。 “委座,要派人送去吗?”陈不雷小心地问道。 “不,”委员长站起身,“我亲自去。” 这个决定让所有人大吃一惊。以委员长的身份,亲自前往吊唁一个部下的母亲,这是前所未有的。 在陕北的窑洞里,泳之得知消息后,久久不语。 “给李老写封信吧。”他对师爷说,“虽然立场不同,但他母亲的去世,我们都应该致哀。” 师爷点头:“景行这些年来,虽然身在国民党,但始终心系民族大义。他的母亲培养出这样的儿子,值得所有人尊敬。” 泳之亲自拟写挽联:“一母育贤连国共,千军承教赴国难……”他的笔迹苍劲有力,字里行间透露着对这位母亲的敬意。 “让人尽快送去。”泳之将写好的挽联交给通讯员,“要确保送到李先生手中。” 师爷更是亲自前往溪口。这个决定在党内引起了争议。 “师爷,这样太危险了。”有人劝阻。 师爷却坚持:“景行与我相交多年,如今他遭此大难,我若不去,于心何安?” 他日夜兼程,穿越重重封锁线,终于在出殡前赶到了溪口。 当风尘仆仆的师爷出现在灵堂前时,李宇轩愣住了。 “翔羽兄……你……” “景行,节哀。”师爷紧紧握住他的手,“老伯母也是我的长辈,我来送她最后一程。”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更令人震撼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黄浦学生,不论现在身在国民党还是共和,都纷纷赶来。 灵堂外,将星云集。曾经在战场上兵戎相见的同窗,此刻为了缅怀师祖母而齐聚一堂。 “恩师!”一位身着国民党军装的将领跪倒在地,“学生来迟了!” 在他身旁,一位穿着赤军军装的将领也同时跪下:“先生节哀!” 这两拨人,虽然军装不同,信仰各异,但此刻都怀着同样的悲痛。 李宇轩看着这些学生,心中百感交集。他们中的许多人,曾经在战场上互相厮杀,而今却因为一位老人的去世而暂时放下了仇恨。 出殡那日,溪口万人空巷。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旁,为这位培养出国民党将领的母亲送行。 最引人注目的是送葬队伍。走在最前面的是委员长的特使,接着是师爷,然后是国共两党的黄埔学生。这个奇特的组合,此时的华夏可谓前所未有。 当灵柩经过时,一位老者感叹道:“李老夫人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也该欣慰了。” 棺木下葬时,李宇轩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他跪在墓前,久久不肯起身。 “娘,您放心。”他在心里默念,“儿子一定会让这片土地重归和平。” 葬礼结束后,各方人士陆续离去。但在离开前,他们都与李宇轩进行了简短的交谈。 师爷临走时说:“景行,保重身体。国家还需要你。” 黄浦学生们则集体立誓:“恩师放心,我们定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李宇轩独自站在母亲的墓前,直到夕阳西下。 这场葬礼,不仅是一位母亲的告别式,更成为了一个特殊的政治舞台。在这个舞台上,国共两党罕见地展现了共同的情感和对民族团结的渴望。 夜幕降临,李宇轩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转身离去。 ------------ 第140章 各界反应 魔都的清晨 1936年春日的上海,晨雾尚未散尽。《申报》报馆外已经排起了长队,报童们争先恐后地领取当天的报纸。 “号外!号外!委员长、泳之先生同祭一母!”一个机灵的报童边跑边喊,“黄浦学生齐聚溪口!” 在法租界的一个弄堂里,老茶客们围坐在茶馆里,传阅着当天的《申报》。 “了不得啊!”一位白发老者扶了扶老花镜,“连共和都派人去吊唁了,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跑单帮的商人放下茶杯,感慨道:“我常年在各地奔波,见多了内战带来的苦难。要是真能借此机会实现团结抗日,那就是民族之幸啊!” 与此同时,在天津的《大公报》报馆外,读者们的反应同样热烈。 一位大学教授在课堂上拿着报纸对学生说:“同学们,这就是民心所向!连敌对的双方都能因为一位母亲的去世而暂时放下恩怨,这说明什么?说明抗日才是当前最大的共识!” 在劝业场附近的一家书店里,店主特意将《大公报》的头版贴在橱窗上。路过的人们纷纷驻足观看。 “老板,这报纸还有吗?”一个青年学生急切地问。 “早就卖光了!”店主指着空荡荡的报架,“今天来了好几拨人,都是来看这个新闻的。” 在遥远的巴黎,《救国时报》的发行更是引起了轰动。华侨们聚集在报社门前,争相购买报纸。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一位老华侨激动得热泪盈眶,“我在法国待了二十年,无时无刻不盼着祖国能够团结起来。” 华侨商会当即召开紧急会议,决定组织募捐,支持国内的抗日力量。 “我们要让国内同胞知道,”商会会长在会议上说,“海外游子永远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 在魔都的弄堂里,普通百姓也在热议着这则新闻。 “听说李将军的母亲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一位老太太边择菜边说,“培养出这么有出息的儿子,现在连敌对的双方都来吊唁,真是积德啊!” 在街角的剃头摊上,老师傅一边给客人理发一边说:“要我说啊,这场丧事就是个好兆头。连仇人都能坐在一起,还有什么不能谈的?” 更有人在家门口贴出了自写的对联:“一母感化千军和,万民期盼四海平”。 在燕京的大学校园里,教授们围绕这个事件展开了深入讨论。 “这不仅仅是一场丧礼,”一位历史学教授在讲座上说,“这是一个政治信号,表明在民族存亡的关头,各派力量都在寻求和解的可能。” 学生们自发组织讨论会,探讨这个事件可能带来的影响。 “如果赵恒多和古月先生都能通过这种方式传递善意,”一个学生激动地说,“那全面抗战的日子就不远了!” 商界人士也对这个事件表现出极大关注。魔都总商会专门召开会议,讨论如何支持可能到来的全面抗战。 “如果国共真能合作抗日,”一位实业家说,“我们商界愿意倾囊相助!” 文化界人士更是积极呼应。戏剧家田汉立即着手创作新剧《民族的觉醒》,以这场丧礼为切入点,展现全国人民团结抗日的决心。 就连宗教界也加入进来。各地寺庙、教堂都为李母举行祈福法会,同时祈祷国家和平、民族团结。 更远在西安的市集上,商贩们一边做生意,一边议论着这个轰动全国的消息。“要我说啊,”一个卖布匹的商人说道,“这分明是天意!连老天爷都在告诉我们,该停止内战,一致对外了!” 赵恒多回到金陵后,立即召集了核心幕僚会议。 “你们都看到外面的反应了。”赵恒多的语气复杂,“民心所向,已经很明显了。” 陈程首先发言:“校长,这次事件确实出乎意料。不过,这也说明抗日确实是人心所向。” 何应亲则较为谨慎:“但是赤匪方面借机大做文章,我们不得不防。” “做文章?”赵恒多冷哼一声,“你们没看到连我们自己的将领都在议论吗?黄浦的学生,不论是在我军中还是在赤军中的,都去参加了丧礼。这说明什么?” 会场一片寂静。 “说明,”赵恒多长缓缓站起,“如果再不顺应民心,我们就要失去民心了。” 是夜,赵恒多在日记中写道: “见景行丧母之痛,心中百感交集。其母昔日在溪口时,待我如子侄。而今国事艰难,内外交困。观近日舆论,民心渴望抗日甚于剿匪。泳之、师爷此番举动,实为收买人心,然其效果显著。 “余深知,若再坚持攘外必先安内,恐失民心。然若转向联赤抗日,又恐养虎为患。两难之间,如何抉择?”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 这场丧礼的影响,甚至超出了国界。在东京,日本军部特意召开会议,研究这个突发事件对“华夏事变”的影响。 “支那人似乎正在团结起来,”一个参谋军官报告,“这对帝国的圣战可能造成阻碍。” 在莫斯科,共产国际也在关注事态发展。一位负责人指出:“这表明华夏人民的抗日情绪正在高涨。我们应该支持这种趋势。” 而在华盛顿,美国国务院的专家们在评估报告写道:“华夏各政治力量出现和解迹象,这可能改变远东的力量平衡。” ------------ 第141章 西安事变1 时间这玩意儿就跟村口老黄狗似的,遛着遛着就没影了。委员长原本攥着“共同抗日”的念头,跟攥着块烫手的山芋似的,又想捂热又怕烫着。起初还天天对着地图比划,嘴里念叨着“精诚合作”,转头就盯着赤军的队伍犯嘀咕,心里那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比茶馆里的算盘声还热闹。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就跟抹了油的滑梯似的,抓都抓不住。委员长的心思也跟着变了味,原先那点抗日的热乎劲,渐渐被“攘外必先安内”的执念盖了过去。他开始对着手下唉声叹气,一会儿担心地盘被占,一会儿琢磨着怎么保存实力,那点儿共同抗日的想法,慢慢就跟受潮的火柴似的,再也点不着了。 手下人看他这模样,也顺着杆子往上爬,天天在耳边吹风,说些“先清内患”的浑话。委员长听着听着,还是把“共同抗日”的念头扔到了脑后,觉得还是要安外要先安内。 眼一闭一睁,日子飞似的往前跑,原本觉得还远的12月1日,嗖的一下就撞在了眼前。 十二月的金陵,寒意刺骨。总统府内,委员长正与亲信将领商讨西北局势。李宇轩坐在委员长旁边,眉头紧锁。 “汉青近来态度暧昧,”陈程指着地图上的西安位置,“东北军与赤军时有往来,恐生变故。” 委员长不以为然地摆手:“汉青没那个胆子,他不敢造次。此次我亲赴西安,就是要让他明白剿匪的决心。” 李宇轩突然开口:“少东家,还是多带些部队稳妥。” “景行啊,”委员长笑道,“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谨慎了?” “不是谨慎,”李宇轩正色道,“是担心。东北军思乡心切,难免被人利用。” 会议结束后,李宇轩立即召见黄伟。这位刚从西南赶来的心腹风尘仆仆,连口水都没喝就直奔李公馆。 “立即调动第五军和第十八军,”李宇轩直接下达命令,“秘密向西安方向移动。” 黄伟愣了一下:“主席,这么大的动作,委员长那里……” “我自有分寸。”李宇轩走到窗前,“记住,要快,但要隐蔽。” 第二天,委员长果然召见李宇轩。办公室里,委员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景行,听说你在调动部队?” “是,”李宇轩坦然承认,“第五军和第十八军正在例行换防。” 委员长哈哈大笑:“换防?从西南换到西北?景行啊景行,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要心眼了?” 十二月四日清晨,西安机场笼罩在薄雾中。委员长的专机即将起飞,随行人员陆续登机。 “景行,”委员长在舷梯前停下脚步,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部队调动痕迹,“这就是你说的例行换防?” 李宇轩面不改色:“不过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委员长摇头失笑,“你是担心汉青会对我不利?” “少东家,”李宇轩难得地露出严肃表情,“记得当年在广州,您常教导我: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 委员长拍拍他的肩膀:“你啊,就是太过谨慎。汉卿那人,我了解得很。” 专机在云层中平稳飞行。委员长特意把李宇轩叫到身边座位。 “景行,跟我说实话,”委员长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李宇轩斟酌着用词:“东北军上下都对剿匪颇有微词。少东家,现在全国抗日呼声高涨,我们是否应该……” “又是抗日!”委员长突然提高声调,“你们一个个都被赤匪蛊惑了!日本不过是疥癣之疾,共和才是心腹大患!” 陈程等人闻声看来,李宇轩只好噤声。 飞机降落在西安机场时,张雪亮亲自带队迎接。这位年轻的副总司令衣着整齐,举止恭敬,但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忧虑。 “委员长一路辛苦。”张雪亮敬礼道。 委员长满意地点头:“汉青,带我去看看你的部队。” 前往西京招待所的路上,李宇轩刻意落在后面,仔细观察着街上的东北军士兵。他们军容整齐,但个个面带愁容。 “看出来了?”不知何时,张雪亮凑到李宇轩身边。 李宇轩不动声色:“看出什么?” “思乡之情啊。”张雪亮叹了口气,“我的弟兄们都想打回老家去,而不是在这里跟国人自相残杀。” 当晚,西京招待所戒备森严。委员长召集随行人员开会,唯独没有通知张雪亮和杨虎成他们…… “诸位觉得汉卿可信否?”委员长突然发问。 众人面面相觑。卫立黄率先开口:“副总司令对委座一向忠心……” “我要听真话!”委员长打断道。 李宇轩缓缓起身:“少东家,我建议明日就返回金陵,我留下来劝说他们。” “什么?”委员长愕然,“我们才刚到!” “正因为刚到,您才好找借口离开,我代你留下来,他们也不会有所怀疑。”李宇轩意味深长地说。 陈程不以为然:“景行座未免太过疑神疑鬼。” 夜深人静,李宇轩独自在房间里踱步。他知道历史上这个时刻发生的变故,越想越觉得不安,鬼知道他穿越过来后会影响什么,万一东北军真的什么都不顾了,真的就把飞机打下来,那他就真成了历史的罪人。 “主席,”黄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第五军先头部队已经到达指定位置。” 李宇轩打开门:“让他们保持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可是委员长那边……” “我自有主张。”李宇轩望向委员长房间的方向,“但愿是我想多了。” 此时,委员长正在与金陵通电话。挂断电话后,他对侍从说:“景行这次真是小题大做。不过……有他在,确实让人安心。” 与此同时,在西安城的另一处,张雪亮与杨虎成正在密谈。 “委员长带来的随从中,唯独李宇轩最是棘手。”杨虎成忧心忡忡。 张雪亮点头:“此人用将如神,又深得委员长信任。关键是他手底下的三支部队不仅能打,还格外忠心。不过……我听说他私下里也是主张抗日的。” “你的意思是?” “或许可以争取他。”张雪亮眼中闪过一丝希望,“若是能得到他的支持……” ------------ 第142章 西安事变2 1936年冬,西安城外的华清池,五间厅内。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旺盛的火苗在精铜火盆里跳跃,却丝毫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寒意。主位之上,身着戎装的校长正襟危坐,他的目光缓慢而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将领,最终,那锐利如鹰隼的视线,牢牢定格在了坐在下首的张雪亮身上。 厅内静得只剩下炭火的轻微爆裂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汉青,” 校长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你的部队,为何迟迟不向陕北的赤军发动总攻?剿匪大计,攸关国本,岂容儿戏?” 张雪亮此刻眉宇间却锁着深深的忧虑与疲惫。他迎着校长的目光,语气恳切,甚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校长,非是雪亮怠慢军令。实在是……实在是东北军的将士们,日夜思念沦陷的故土,魂牵梦绕着白山黑水间的父老乡亲。如今日寇铁蹄正肆意践踏我们的家园,山河破碎,同胞蒙难,将士们悲愤填膺,实在不愿意,也无法再将枪口对准自称愿意抗日的同胞,继续这场骨肉相残的内战了!军心如此,雪亮……雪亮亦是无奈啊!” “糊涂!” 校长猛地一拍桌面,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霍然起身,“肤浅!日本,不过是疥癣之患,皮肤之疾!而共和,才是动摇国本的心腹大患!剿匪戡乱,乃当前第一要务!你若再心存犹疑,按兵不动,休怪我不讲情面,将你的东北军全部调往福建整训!” 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一旁的杨湖成见状,连忙起身打圆场,他脸上堆着谨慎的笑容,语气缓和:“校长息怒,副总司令他也是一片拳拳爱国之心,急于收复失地,言语或有冲撞,但其情可悯。只是……只是如今不仅东北军,就连我十七路军的官兵,乃至全国舆论,确实都强烈要求抗日。若在此刻强行逼迫他们剿匪,只怕……只怕军心不稳,士气涣散,恐生变故啊……” “恐怕什么?” 校长冷冷打断杨虎城的话,眼神如冰刀般扫过他,“难道我将中政,还指挥不动自己麾下的军队了?民意?什么是民意?安定内部,统一政令,才是最大的民意!” 会议在不欢而散的气氛中结束。张雪亮脸色灰败,独自留在空荡的厅堂中徘徊片刻,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再次请求面见校长。 这一次,他卸下了所有官场的客套与矜持,言辞恳切得近乎哀求。 “校长,” 张雪亮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学良最后一次恳求您。现在全国上下,无论朝野,呼声都是一致的——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这是四万同胞的殷切期盼啊!共和方面也多次明确表示,愿意接受政府改编,共同北上抗日。我们为何不能顺应时势,凝聚全民族的力量,共御外侮?这于国于民,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啊!” 校长背对着他,凝望着窗外华清池萧瑟的冬日园林,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僵硬固执:“汉青,你还是太年轻,不懂政治的险恶与复杂。共和的话,能信吗?他们这是缓兵之计,是借抗日之名行扩张之实!一旦放松围剿,必将养痈遗患,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校长,如今……” “不必再说了!” 校长猛地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决绝的寒霜,“我的决心已定!我给你最后三天时间!三天之内,要么你的东北军向赤军发起全面总攻,要么,你就即刻准备移防福建!绝无第三条路可走!” 张雪亮踉跄着退出了五间厅,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让他打了个冷颤。在回廊的转角,他遇到了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杨湖成。两人目光交汇,甚至无需言语,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绝望与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决然。 是夜,华清池内烛光摇曳。校长单独召见了李宇轩。 “景行,” 校长的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依你之见,汉青他……此番会听从命令吗?” 李宇轩沉吟良久,他知道这个问题极其敏感,但最终还是决定坦诚己见:“少东家,恕卑职直言,强扭的瓜不甜。东北军上下,思乡心切,抗日情绪高涨,确非虚言。若在此刻强行逼迫他们与赤军决战,只怕……只怕物极必反,酿成不忍言之祸事啊。” “连你也这么说?” 校长不悦地皱紧了眉头,语气中带着失望,“我已经给了他太多机会,也给了他们太多时间了!不能再拖延下去了!我已经决定了,如果汉青届时再不行动,就让你的第五军和相关的中央师接防西安及周边要地,督促进剿,乃至必要时,执行战场纪律!” 李宇轩心中一惊,连忙劝道:“少东家,这样会不会……太急了?恐生激变啊!” “急?” 校长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烦躁与专断,“是他们在逼我!是时局在逼我!我已经没有耐心,也没有时间再等下去了!” 十二月十日,张雪亮做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正式的一次努力。他带着一份与幕僚们精心筹划了数日的、详实的抗日计划书,再次来到华清池。这份计划书甚至考虑到了与赤军合作的具体方案、部队改编、指挥序列以及北上抗日的路线和时间表。 “校长!” 张雪亮的神情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潮红,“只要您点头,签署这份计划,我敢以性命担保,一个月内,东北军即可完成整备,誓师北上,直驱抗日前线!收复失地,在此一举!” 校长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那厚厚的计划书,随手将其扔在桌上,甚至没有翻开一页:“汉卿,你太让我失望了。身为党国高级将领,革命军人,你的天职是服从命令,而不是被敌人的宣传和所谓的民意所迷惑,更不能对敌人抱有任何幻想!” “校长!这不是迷惑!” 张雪亮罕见地提高了声音,积压已久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这是全国人民的共同愿望!是挽救民族危亡的唯一正途!校长,您就听听这来自四万同胞的呼声吧!” “民意?” 校长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张雪亮,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挑战的权威,“我将中政的意志,就是最高的民意!一切行动,必须服从于剿匪这个大局!” ------------ 第143章 西安事变3 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了。当晚,张雪亮秘密前往杨虎成的公馆。在杨公馆那间隐蔽的地下室里,两人进行了一场将决定华夏未来走向的谈话。煤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放大投射在墙壁上,摇曳不定,正如他们此刻的心境。 “虎成兄,” 张雪亮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看来,校长是铁了心,一定要先剿匪了。我们……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杨虎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浓重的烟雾,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副总司令,我们已经是仁至义尽,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苦谏、哭谏,乃至这最后的死谏,都无效啊。” “那……依你之见,如今之计,该当如何?” 张雪亮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 杨虎成凑近了一些,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为今之计,为了国家民族存续,为了逼校长抗日……唯有兵谏一途了。” 张雪亮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你的意思是……?” “不错。” 杨虎成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坚定甚至有些悲壮的光芒,“请校长到西安城里来做客。以非常手段,促其幡然醒悟,同意抗日!” 张雪亮沉默了很久,窗外是死寂的夜。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干!” 十二月十一日,华清池的气氛变得格外紧张,仿佛一个充满火药味的桶,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引爆。校长接连召见各路将领,紧锣密鼓地部署最后的剿匪军事行动,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 “景行,你的部队什么时候能完全就位?” 校长盯着李宇轩,目光灼灼。 “各部正在星夜兼程,但最快……也还需要三天才能完全部署到位。” 李宇轩小心翼翼地回答,内心却在刻意寻找理由拖延,他深知强行用兵的巨大风险。 “太慢了!不能再等!” 校长不满地挥手,语气斩钉截铁,“明天!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开始总攻!不管你的部队到没到位,前线部队都必须按命令行动!违令者,军法从事!” 下午,张雪亮和杨虎成按照惯例,最后一次来到华清池汇报军务。这一次,他们不再进行任何形式的劝谏,只是面无表情地、例行公事般地陈述着部队的调动和准备情况,内心却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校长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他特意对张雪亮强调:“汉青,明天总攻开始后,你就留在华清池,随我一同督战,以便随时协调指挥。” 张雪亮低头称是,态度恭顺,但在垂下眼睑的瞬间,眼中却闪过一丝无法挽回的决绝光芒。 夜幕再次降临,华清池戒备森严,岗哨林立。校长在处理完最后一份电文后,似乎觉得大局已定,便早早歇下,对西安城内以及周边正在紧锣密鼓酝酿的风暴,几乎一无所知。 然而,李宇轩却辗转难眠。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的心头。他披衣起身,在寒气逼人的庭院中来回踱步。远处,西安城的方向,只有零星灯火在黑暗中闪烁,那片寂静之下,他深知正在涌动着一场足以改变华夏命运的惊涛骇浪。他知道,那件事,很可能就在今夜,或者明夜了。 “军座,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贴身副官黄伟在他身后,低声问道。 “睡不着啊。” 李宇轩望着西安城的方向,深深地叹了口气,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色,“我总觉得……要出大事。山雨欲来风满楼……” “您是指……张杨二位……” 黄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什么都不要说,也什么都不要问。” 李宇轩猛地打断他,语气严肃至极,“记住,给我牢牢记住!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没有我的明确命令,第五军和第十八军所属各部,一律不许擅自妄动!尤其是,绝不允许向东北军或十七路军主动开火!违令者,格杀勿论!” “是!卑职明白!” 黄伟心中一凛,挺身立正,低声应命。 1936年12月11日的西安,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连最后几颗敢于窥视人间的星星也彻底躲进了厚重的云层,不敢露头。整个城郭死寂一片,只有凛冽的北风不知疲倦地刮过古老的城墙,发出如同冤魂呜咽般的嘶鸣。 城内,张雪亮和杨虎成并肩站在东北军指挥部的作战室里,墙上悬挂着巨大的军事地图,桌上的美孚油灯灯芯被挑得老高,跳动的火苗将两人紧绷而凝重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案头那份关乎国家命运的“兵谏”行动计划,已经被反复推敲、修改,边角都因频繁的翻动而起了毛卷,上面的每一条路线、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负责人的名字,都早已深深刻进了他们的脑海,不容有丝毫差错。 屋外的寒气顺着并不严实的门缝丝丝缕缕地钻进来,却丝毫无法冷却屋内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凝重气氛。杨虎成指尖夹着的哈德门香烟已经燃了半截,长长的烟灰颤巍巍地悬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墙上的地图,声音沙哑低沉,仿佛怕惊醒了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各部都确认到位了?华清池那边,尤其是校长下榻的五间厅周围,我们的行动一定要快、要准,绝不能出任何岔子,务必保证校长的人身安全万无一失。” 张雪亮紧抿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的指节因为长时间攥紧拳头而显得毫无血色,泛着青白:“都安排妥了,参与行动的弟兄们,都是精心挑选的可靠之人,也明白此举的千钧重量。大家……大家都憋着一股劲,就等着后半夜那声信号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 第144章 西安事变4 凌晨二时的华清池,月色朦胧。李宇轩正和衣而卧,突然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惊醒。他一个翻身跃起,顺手抓起枕边的手枪。 “主席!东北军反了!”侍卫长撞开门,满脸是血,“刘多全的部队包围了华清池!” 李宇轩心中一沉,他知道西安事变还是发生了。他快步穿过回廊,枪声越来越近,卫队的抵抗正在被逐步瓦解。 李宇轩确认事情已经发生了,悄悄让人将黄伟叫过来。不多时,黄伟便过来了。 “主席,第五军和十八军已经就位,要不要……” “按兵不动!”李宇轩打断他,“等我信号。” 黄伟不解:“可是委员长他……” “让你等就等!”李宇轩瞪了他一眼,“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都不许动!” “是!”黄伟敬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委员长呢?”他抓住一个惊慌失措的侍从。 “在……在五间厅……” 李宇轩猫着腰冲向五间厅,子弹在身边呼啸而过。推开房门,只见委员长穿着睡衣,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外套。 “景行!这……这是怎么回事?”委员长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 “少东家,来不及解释了!”李宇轩一把拉住他,“快跟我走!” 两人从五间厅后窗跳出。三米高的围墙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陡峭。 “我……我跳不下去!”委员长望着下方,声音发颤。 李宇轩二话不说,率先跃下,然后在下面张开双臂:“少东家,跳!我接着您!” 委员长闭眼一跳,重重砸在李宇轩身上。只听“咔嚓”一声,两人都听到了脚踝扭伤的脆响。 “哎哟!我的脚!”委员长痛呼。 “忍一忍,少东家!”李宇轩搀扶着他,“咱们得往山上跑!” 委员长一瘸一拐地跑了一会,突然停下:“景行,我跑不动了,你先跑吧。” 李宇轩正要回答,忽然眼睛一亮:“少东家,快看那!” 半山腰处,一块巨石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巨石旁恰好有一道狭窄的石缝。 “这里可以藏身!”李宇轩扶着委员长钻进石缝。 石缝狭小得可怜,委员长勉强挤进去,李宇轩却只能半蹲在洞口。 “景行,你怎么办?”委员长担忧地问。 “少东家放心,”李宇轩拍拍胸脯,“我守着你。再说了,这石缝这么小,我要是也挤进去,咱俩非得变成两头怪婴不可。” 委员长被他逗得苦笑:“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清晨五时许,孙名九带着搜索队上了山。这位东北军卫队营长举着手电筒,仔细搜查着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地方。 “委员长!李主席!别躲了!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孙铭九的喊声在山谷间回荡。 石缝里,委员长紧张得浑身发抖。李宇轩却气定神闲,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衣领。 “找到了!在这里!”一个士兵突然大喊。 孙名九快步走来,手电筒的光柱照进石缝。当他看到里面的情景时,不禁愣住了。 只见委员长蜷缩在石缝深处,睡衣上沾满泥土,脸上还有几道刮痕。而李宇轩则大马金刀地坐在洞口,仿佛在守护着什么珍宝。 “这位营长,”李宇轩率先开口,“你这手电筒能不能挪开点?晃眼睛。” 孙名九这才回过神,连忙敬礼:“委员长,李主席,得罪了。请跟我们回城。” 下山的路格外难走,特别是对脚踝受伤的委员长而言。孙名九想找副担架,却被李宇轩制止了。 “不用那么麻烦,”李宇轩蹲下身,“来,少东家,我背您。” 委员长老脸一红:“这成何体统!”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讲究这个。”李宇轩不由分说,一把将委员长背起,“您就当是小时候我背您爬溪口后山。” 这句话勾起了两人的回忆,委员长不禁莞尔:“那时候你可没现在这么壮实。” “可不是嘛,”李宇轩一边走一边说,“那会儿背您上山,累得我气喘吁吁。现在倒好,背着您还能跟这位营长聊天呢!” 孙名九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原以为会遭遇激烈反抗,没想到这两位大佬居然在山路上聊起天来了。 到了华清池门口,一辆汽车已经等在那里。孙名九正要请委员长上车,李宇轩却拦住了他。 “等等,”李宇轩打量着汽车,“这车安全吗?” “李主席放心,这是我们东北军最好的车。”孙名九保证道。 李宇轩仔仔细细的将车子看了一遍,最后才指着委员长的睡衣,“委员长穿成这样进城,像话吗?” 众人这才注意到,委员长还穿着睡衣拖鞋,活像个晨练时迷路的老先生。 孙名九连忙让人取来军大衣。李宇轩亲自帮委员长穿上,还细心地把扣子一颗颗扣好。 “好了,”李宇轩退后一步,满意地端详着,“这下体面多了。” 委员长苦笑着摇头:“景行啊景行,你都成了阶下囚了,还讲究这些。” “那当然,”李宇轩正色道,“就是成了阶下囚,您也还是我的少东家!” 这句话说得掷地有声,连周围的东北军士兵都不禁肃然起敬,汽车缓缓驶向西安城。 ------------ 第145章 西安事变5 1936年12月12日清晨,西安城的宁静被急促的军号声打破。街头巷尾,东北军士兵正在张贴刚刚印发的《对时局通电》。一个早起的教书先生扶正眼镜,借着晨曦读道: “东北沦陷,时逾五载,国权凌夷……” 很快,越来越多的市民围拢过来。当读到“停止一切内战”“立即召开救国会议”等八项主张时,人群中爆发出阵阵议论。 “这是要造反啊!”一个老者惊呼。 “不,这是要抗日!”一个青年学生激动地反驳。 与此同时,在西京招待所,被扣押的国民党军政要员们也陷入了混乱。陈诚拍着桌子怒吼:“张雪亮这是要做什么?造反吗?” 卫立黄相对冷静:“稍安勿躁,看看形势发展。” 新城大楼内,委员长穿着睡衣,面色铁青地坐在椅子上。当张雪亮走进来时,他猛地站起身: “汉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雪亮立正敬礼,语气恳切:“委员长,雪亮别无他意,只求您领导我们抗日。” “抗日?”委员长冷笑,“用这种方式逼我抗日?你这是叛变!” “委员长息怒。”张雪亮上前一步,“只要您答应停止内战,一致对外,雪亮立即负荆请罪。” 委员长转过身去:“我没有什么好说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此时,李宇轩的住处也被东北军士兵“保护”起来。当他要求见张雪亮时,很快得到了应允。 “景行兄,”张雪亮快步走进来,“事出突然,还请见谅。” 李宇轩面无表情:“汉卿,你这是要置我于何地?” “雪亮别无选择。”张雪亮叹息,“委员长执意剿匪,置国家民族于不顾。我知道景行兄的第五军和第十八军就在城外,还望景行兄以大局为重。”雪亮恳请景行兄,能以国家民族为重,与我等一同,劝说委员长,顺应民意,领导抗日!” 李宇轩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叶,却没有喝,又缓缓放下。他的动作沉稳,甚至有些缓慢,与张雪亮语气中隐含的急切形成了鲜明对比。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极具分量地看向张雪亮:“汉青,你我相识非止一日。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从华清池昨夜之前,我按兵不动,甚至有意拖延部队集结,到如今事变已发,委员长被你们请到新城大楼保护起来。这其中,我李宇轩,或者说我的第5军、18军,没有在背后给你们捅刀子,没有立即挥师进城救驾,这,已经算是看在“停止内战,一致对外”这八个字,以及你我往日交情的份上,帮了足够多的忙了。” 他的话语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张雪亮心上。“共同抗日,”李宇轩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可以。这是大势所趋,也是我的夙愿。我原则上赞同。” 张雪亮眼中刚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李宇轩的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但是,汉青,你给我听清楚,也请转告虎城兄。兵谏是你们发动的,这泼天的大事,是你们挑起来的!接下来,如何说服委员长,如何应对金陵,如何收拾这错综复杂的局面,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和造化!”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紧紧锁定张雪亮的眼睛:“我第五军和18军数十万将士,就在西安城外驻扎。他们枪膛里有子弹,炮口有方向。我李宇轩在此向你保证,也请你相信我的底线——只要委员长在西安城内,安然无恙,一根汗毛都不能少!那么,我的部队,可以暂时作壁上观,不给你们添乱。” “可若是——”李宇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委员长在你们手里,有任何闪失!哪怕只是受了一丁点的惊吓、皮外伤!那就休怪我李景行不讲情面!” 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叮当作响:“届时,我会亲自下令,第五军、18军全体将士,立即开拔!就是围,也要把整个西安城给我围得铁桶一般!水里泄不通!里外不通!哪怕是你把我杀了,也是一样会如此。一切后果,由你张汉青和杨虎成承担!勿谓言之不预也!” 张雪亮的脸色微微发白,他能感受到李宇轩话语中那沉甸甸的分量和毫不掩饰的决心。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消化这混合着有限支持与严厉警告的信息。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头,甚至勉强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景行兄的意思,雪亮明白了。多谢……多谢景行兄的……支持与提醒。请放心,雪亮与虎成兄,一心只为抗日,绝无伤害委员长之意,更无颠覆政府之心。委员长安全,高于一切。我们自会竭尽全力,确保万无一失,并尽快说服委员长,和平解决此事,雪亮以命担保委员长的安全。” “希望如此。”李宇轩收敛了外放的杀气,重新恢复了那副沉稳莫测的样子,端起了茶杯,轻轻呷了一口,送客之意,已不言而喻。 正午时分,金陵总统府乱作一团。何应亲拿着刚收到的电报,在军政部会议室里表面大发雷霆:“张雪亮这是造反!必须立即出兵讨伐!” 宋梅龄红着眼睛反驳:“出兵?你是要置委员长于死地吗?” “夫人,”何应亲强行控制自己的脸上的表情,“正因为要救委员长,才更要展示中央的决心!” 宋子闻插话:“我已经联系了端纳先生,他愿意去西安斡旋,况且景行在去西安之前,让第5军和18军在西安布防。” 会场顿时分成两派。以何应亲为首的讨伐派主张立即发兵,而以宋氏兄妹为首的和谈派则坚持先通过外交途径解决。 “诸位,”陈不雷试图调和,“是否可以先做两手准备?” ------------ 第146章 西安事变6 回去之后,宋梅龄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她的哥哥,财政部长宋子闻,以及姐夫,国防设计委员会委员孔祥希等人围绕在她身边。 “不行!绝对不行!”宋梅龄明白何应亲主张武力讨伐,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带着颤抖,“他们这是要置委员长于死地!轰炸西安?大军讨伐?刀枪无眼,万一……万一……” 她不敢再说下去,强忍着泪水,“这绝不是营救,这是借刀杀人!” 宋子闻相对冷静,但眉头紧锁:“小妹说得对。何靖之他们,其心可诛。如今首要任务是确保委员长的安全。必须阻止何应亲的军事行动。” 孔祥希也点头道:“子闻所言极是。应立即召开紧急会议,阐明利害,争取党内元老和国际社会的支持,主张和平解决。或许……我们需要亲自去一趟西安。” “我去!”宋梅龄毫不犹豫地说道,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我一定要去西安!我要亲自去见张汉青,去见虎成!我要问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我要确保委员长的安全!” “小妹,这太危险了!”宋子闻劝阻道。 “危险?”宋梅龄凄然一笑,“委员长如今身陷险境,我还有什么危险不能冒?我必须去!而且要快!在何应亲他们把天捅破之前!” 金陵城内,两派意见激烈交锋,电报往来如雪片般飞向各地,征询意见,调兵遣将。一场围绕如何解决西安事变的最高权力斗争,已然拉开序幕。 西安城内,在张杨的联合控制下,西安城虽然气氛紧张,但秩序基本稳定。街道上巡逻的东北军和十七路军士兵明显增多,重要路口设置了岗哨和路障。安民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向市民解释兵谏初衷,承诺保障生命财产安全,呼吁市民保持冷静。 新城大楼及周边区域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靠近的人员和车辆都要经过严格盘查。被扣押的南京军政要员们,如陈程、卫立黄、蒋顶文等,被分别安置在不同地点,受到了相对礼遇的“保护”,张杨二人轮流前往探望、解释,试图争取理解或至少是中立。 全国各界。风起云涌。 西安事变的冲击波,以惊人的速度向全国扩散。 广西,李宗人、白冲禧闻讯后,虽感震惊,但内心深处对张杨“停止内战,联共抗日”的主张不无认同。他们迅速通电全国,虽未明确支持张杨,但强烈呼吁“政治解决”,反对内战再起,要求“动员全国力量,一致对外”。其态度暧昧,意在观望,并借此向南京中央政府施压。 河北,宋着元、韩付榘等华北地方实力派,身处抗日最前沿,对局势更为敏感。他们的表态更为谨慎,一方面呼吁确保委员长安全,和平解决,另一方面也强调“国家危急,不宜再起内讧”,隐隐呼应了停止内战的主张。 山西,阎锡三老谋深算,震惊之余,接连发出多封电报,既致电金陵表示“拥护中央”,又致电张杨,询问情况,扮演调停角色,试图在各方之间维持平衡,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 民间,各大报纸、通讯社连发号外、评论,全国知识界、文化界、学生团体议论沸腾。支持张杨抗日主张者有之,痛斥其“犯上作乱”者亦有之,更多的人则是忧心忡忡,既渴望抗日,又害怕由此引发更大规模的内战,国家彻底陷入万劫不复之境。燕京、魔都等地的学生团体纷纷集会,呼吁全国团结,一致抗日,要求金陵政府接受张杨主张,和平解决事变。 而在国际上苏联、日本、英美等国也迅速做出反应,通过各自渠道密切关注事态发展,其态度和可能的干预。 在陕北,古月拿着电报,对苏林说:“这是个历史性的转折点。我们应该立即派代表去西安。” 王伍福补充道:“但要谨慎,不能给金陵以口实。” 翌日,张雪亮和杨虎成在新城大楼召开新闻发布会。中外记者挤满了会场。 “副总司令,您不担心被指为叛变吗?”一个外国记者问道。 张雪亮坦然回答:“我张雪亮若是为了个人利益,大可继续做我的副总司令。但我不能看着国家走向灭亡!” 杨虎成接着说:“我们此举,只为促成全国团结抗日。只要委员长答应抗日,我们愿意接受任何处分。” 入夜,西安城墙上的灯火比往常更加明亮。张雪亮裹紧了棉袍,脚下的马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再次停在了新城大楼前。楼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远处街巷隐约的犬吠,透着一股压抑的凝重。 侍卫长迎了上来,神色为难:“张副司令,您又来了。委员长还是那句话,不愿意见任何人。” 张雪亮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他心里有气,但眼下局势紧迫,总不能一直这么耗着。麻烦再通报一声,就说张雪亮有要事禀报,关乎全城安危。” 侍卫长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他快步出来,摇了摇头:“委员长说,除非恢复自由,否则谁也不见,话也懒得说。” 正说着,一名侍从端着空托盘从里间走出,脸上满是焦虑,低声向张雪亮报告:“张副司令,委员长还是不肯进食。从昨日到现在,只喝了两口白水,厨房炖的参汤、熬的米粥,都原封不动放在那儿,凉了又热,热了又凉。” 张雪亮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恳切:“委员长性子刚,但身子骨不能不顾。你跟厨房说,让他们随时盯着,炖着的鸡汤多煨会儿,粥要熬得软烂些,委员长什么时候想吃,哪怕是后半夜,也得立即热了送上,不能有半点耽搁。” “是。”侍从应声要退。 “等等。”张雪亮叫住他,补充道,“再备些清淡的小菜,不要油腻。另外,告诉伺候的人,不用时时去劝,免得惹委员长心烦,就守在门外,委员长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来报。” 侍从点头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张雪亮望着内室紧闭的房门,眉头锁得更紧了。屋内隐约传来翻书的声响,却听不见半分人声,那份沉默,比任何争执都更让人焦灼 在另一处住所,李宇轩正与黄伟密谈。 “部队情况如何?” “第五军已经完成对西安的包围,但按照您的指示,保持二十里距离。” 李宇轩点头:“继续监视,但不要轻举妄动。” 夜深了,西安城却无人入眠。 ------------ 第147章 西安事变7 另一边,窑洞内,中共中央政治局紧急会议的气氛,如同洞外陕北高原冬日的空气,冷峻而凝重。烟雾缭绕,映照着与会者们严肃的面容。桌上那份来自西安的急电,是张雪亮的通报与邀请,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人的心头。 古月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扫过在场的苏林、刘怀正、张闻甜等人:“张雪亮、杨虎成在西安把天捅了个窟窿,把委员长给扣起来了!这是个突发事件,情况极端复杂。如何处理,关系到我党的命运,更关系到整个国家民族的命运。” 张闻甜扶了扶眼镜,语气谨慎:“张、杨二人,尤其是张雪亮,抗日热情是真诚的。他们的八项主张,停止内战,一致对外,是符合当前全国人民意愿的,也与我们提出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精神相一致。这一点,我们应该肯定,并给予支持。” 刘怀正眉头紧锁,带着军人特有的务实:“支持其抗日主张是必要的。但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委员长的地位和影响力。杀他,或者长期扣他,会导致什么后果?金陵政府内部的亲日派,如何应亲之流,正愁没有借口。他们必定会打着讨逆的旗号,发动大规模内战,这恰恰是日本人最希望看到的!届时,抗日不成,反陷国家于更大规模的内战深渊!” 苏林接过话头,他虽风尘仆仆刚从外面赶来,但思路异常清晰:“刘怀正说得对。而且,我们必须考虑到一个极其重要的变数——西安城中的景行,以及他的第五军和18军。” 提到这个名字,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又凝重了几分。 “景行此人,太过特殊,”苏林继续分析,语气沉静却字字千钧,“他和委员长一起长大,哪怕他现在被捕,但他拥有自己的地盘和强大的、完全听命于他的军队,思想也更为…复杂。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和他之前的表态,他赞同抗日,在此次事变中也保持了出乎意料的克制。但是,这克制是有前提的——确保委员长的人身安全。”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强调道:“我们可以做一个推测:一旦委员长在西安遭遇不测,死于张杨之手,或者死于任何不明不白的状况。以景行的性格和其麾下部队的强悍战力,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先同意与我们乃至张杨共同抗日,因为抗日是大义名分,他无法违背,也必须借此凝聚军心民心。但是——” 苏林加重了语气,眼中闪烁着洞察世情的锐利光芒:“等到抗日胜利之后,或者说,一旦外部压力稍减,以他对委员长的忠心和种睚眦必报、极度重视承诺与底线、且掌控欲极强的性格,他极有可能调转枪口,以为委员长复仇、清算叛乱为名,对张杨,甚至对我们,发动不死不休的清算。那时,他将占据道德和法律的制高点,其爆发出的能量和破坏性,恐怕比何应亲之流还要可怕得多。所以,委员长现在不能死,至少在西安不能死。” 古月重重地点头,掐灭了烟头,做出了决断:“综合来看,杀蒋,内战必起,日本渔利,李老也可能不会像西南那样对我们。放蒋,迫其抗日,则和平有望,统一战线可成。因此,我们当前的方针,应该是:坚决反对新的内战,主张金陵与西安间在团结抗日的基础上和平解决。用一切方法联合金陵国民党左派,争取中间派,反对亲日派,以推动金陵政府走向抗日。对于张雪亮、杨虎成要给予积极的、实际的军事和政治援助,促使他们彻底坚定抗日信念。同时,做好部署,准备迎接何应亲是可能的讨伐进攻。” 他看向苏林:“苏林同志,你是最适合的人选。中央决定,由你率代表团立即赶赴西安,与张、杨二将军会商,表明我党立场,争取和平解决,促成全国抗日局面的实现。” 与陕北中共的迅速决策相比,金陵的混乱在十三日之后持续加剧。何应亲宅邸内的“讨伐”声浪日益高涨。军事部署已经在进行,潼关方向中央军开始向前推进,空军侦察机频繁掠过西安上空,战争的阴云密布。 “不能再等了!”何应亲在军政部的会议上几乎是在咆哮,“委员长蒙难,国家尊严扫地!必须立刻下达讨伐令,武力踏平西安!迟则生变,党国危矣!” 然而,宋梅龄、宋子闻、孔祥希为核心的“亲英美派”及部分元老,奋力抗争。宋梅龄不顾“妇人不得干政”的指责,亲自出面,利用其影响力,四处奔走,竭力阻止何应钦的极端军事行动。 她在与何应亲的一次激烈交锋中,泪光闪烁却语气坚定:“敬之先生!你口口声声说讨逆救国,可你的飞机要是炸到西安,炸到新城大楼,第一个殉难的就是委员长!你这到底是救委员长,还是害委员长?你这到底是忠于党国,还是另有所图?何况景行的第5军和18军早就已经在西安城外,你与其担心委员长,不如好好想想要是真的伤到了委员长,你怎么面对西南的大军。” 她同时不断设法通过电台、密电,甚至冒险利用外籍记者顾问端纳的渠道,与西安的张雪亮取得联系。“汉青,我请你确保委员长的安全!一切问题都可以谈,但前提是保证他的生命!你必须给我这个保证!” 电话里,宋梅龄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一丝女性特有的哀恳,这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张雪亮,至少让他更加确信必须保证蒋介石的绝对安全,尤其是想到城外李宇轩的第5军和18军还在城外虎视眈眈。 在宋梅龄等人的全力斡旋下,加之孔祥希已代理行政院长职务,利用程序暂时牵制了何应钦。十九日,金陵方面终于勉强同意,由宋子闻以“私人身份”先行赴西安探路,了解情况,为后续谈判铺平道路。 ------------ 第148章 西安事变8 12月17日傍晚,一架小型飞机冲破暮霭,降落在西安机场。苏林率领的中共代表团,历经辗转,终于抵达。张雪亮亲自到机场迎接,两人紧紧握手。 是夜,在金家巷的张公馆内,苏林与张雪亮进行了彻夜长谈。油灯下,苏林的面容清癯而目光炯炯,他仔细聆听了张雪亮讲述事变的详细经过和目前的困境。 “汉青将军,杨虎成将军,你们二位敢为天下先,发动此次义举,其抗日救国的赤诚,我党深表敬佩!”苏林开门见山,肯定了张杨的初衷。 张雪亮叹了口气,眉宇间充满了焦虑和迷茫:“苏先生,不瞒您说,如今我是骑虎难下。校长被扣后,拒不合作,甚至以死相胁,尤其是李宇轩的部队还在城外虎视眈眈。金陵方面,何应亲调兵遣将,大战一触即发。城内虽暂时稳定,但人心惶惶。雪亮此刻,真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了。放,恐校长秋后算账,抗日大业又成泡影。不放,内战危机迫在眉睫,我张汉青岂不成了民族罪人?” 苏林沉稳地分析道:“汉青将军,目前的局势,关键在于委员长的态度。杀蒋,简单,但然后呢?正如你所忧,内战必然爆发,日本坐收渔利,将军你的一腔抗日热血,反而可能成为国家内乱的导火索,这绝非你我初衷。” 他话锋一转,目光坚定地看着张雪亮:“那么,唯一有利国家民族的道路,就是争取委员长答应抗日,然后释放他。” “释放他?”张雪亮有些迟疑,“他若回去后翻脸不认账……” “所以,我们不能无条件放。”苏林胸有成竹,“需要迫使他做出明确的承诺,并且要造成一个既成事实,那就是全国上下,包括他金陵政府内部的一部分力量,都强烈要求抗日,使他无法反悔。如今,英美方面出于自身利益,不希望华夏内战,支持和平解决。苏联的态度也倾向于此。就连金陵内部,宋子闻、宋梅龄、孔祥希等人也是主张营救而非讨伐。这就是大势!我们要利用这个大势,逼蒋抗日。只要他当着全国乃至世界的面,答应了联合抗日,再放他回去,他的信誉和统治基础就与抗日绑定了,轻易反悔,代价极大。” 他进一步鼓励张雪亮:“汉青将军,只要你我以及虎成将军团结一致,站稳抗日立场,和平解决此事,促成全国抗战,你就是民族功臣,历史会记住你这一笔!我党将毫无保留地支持你们。” 苏林的分析,高瞻远瞩,情理并茂,深深打动了内心正处在煎熬中的张雪亮,极大地坚定了他“放蒋抗日”的决心。“好!苏先生,我听你的!为了抗日,我张汉青个人得失,不足挂齿!” 接下来,苏林又会见了杨虎城。与张雪亮相比,杨虎成的顾虑更为现实和沉重。 “苏先生,”杨虎成语气沉重,“我是地方部队,不同于汉青的东北军根基深厚。此次兵谏,我是协同。若是放了委员长,他回到金陵,或许会对汉卿有所顾忌,但对我这十七路军,恐怕……唉,秋后算账,首当其冲啊!我不能不为我手下这帮弟兄们的身家性命考虑。” 苏林完全理解杨虎城的担忧,他耐心解释:“虎成将军的顾虑,合情合理。但是,请想一想,如果不放蒋,结果会如何?城外的第5军和18军恐怕首先就会血洗整个西安城,东北军和十七路军能否独力支撑?即使能支撑一段时间,金陵何应亲的讨伐军打过来长期内战,消耗的是国家的元气,得益的是日本侵略者。届时,不仅十七路军可能不保,将军您的一世英名也可能毁于内战之中。” 他靠近杨虎成,声音诚恳而有力:“反之,如果我们和平解决,逼蒋抗日成功。那么,将军您就是促成全国团结抗日的功臣,众望所归。委员长即便有心报复,在举国要求团结抗日的气氛下,他也很难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功臣下手。况且,届时全国各种力量,包括我党,都会关注十七路军的处境,形成一种制约。更重要的是,将军您的部队可以在抗日战场上建功立业,用战功来巩固自己的地位,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苏林推心置腹的分析,设身处地为十七路军考虑的态度,最终打动了杨虎成,打消了他的重重疑虑,争取到了十七路军对和平解决方针的坚定支持。 在随后的日子里,苏林展现出了非凡的统战才能。他广泛接触东北军和十七路军的各级军官,出席他们的会议,发表演讲,阐述中共的抗日主张,分析时局,强调团结的重要性。他那富有感染力的言辞、坦诚的态度和睿智的见解,赢得了许多中下层军官的信任和拥护,有力地稳定了西安军心。同时,他也积极会见西安的各界人士和社会名流,宣传联共抗日的主张,为和平解决营造了良好的舆论氛围。 12月19日,中华苏维埃中央政府及中共中央联名发表通电,向金陵、西安双方正式提议,召开和平会议,讨论团结抗日救国方针。 在伦敦,英国外交大臣艾登紧急召见华夏大使:“大英帝国希望贵国保持稳定,我们支持和平解决西安事变。” 在华盛顿,罗斯福总统指示国务卿赫尔发表声明,呼吁各方保持克制。 而在东京,日本军部正在密谋。 “这是天赐良机!”一个陆军将领兴奋地说,“只要华夏爆发内战,我们就能……” “不要轻举妄动。”更老练的外务省官员警告,“英美都在盯着,现在不是时候。” ------------ 第149章 西安事变(完) 12月22日,西安机场戒备森严。当宋梅龄的专机降落时,张雪亮亲自在舷梯前迎接。 “汉卿,”宋梅龄一下飞机就急切地问,“委员长可好?” “夫人放心,委员长一切安好。”张雪亮恭敬地回答。 在前往张公馆的路上,宋梅龄仔细观察着街上的东北军士兵。她注意到,虽然局势紧张,但西安城内秩序井然。 当晚,宋梅龄终于见到了被软禁多日的蒋介石。看到丈夫安然无恙,她忍不住落下眼泪。 “达令,你受苦了。” 委员长却板着脸:“你不该来!这里是虎穴!” “正因为是虎穴,我才要来,何况景行的部队还在城外,他们现在也不敢对我们怎么样。”宋梅龄坚定地说。 12月23日,三方谈判在张公馆正式开始。苏林代表中共,宋子闻、宋梅龄代表委员长,张雪亮、杨虎成作为当事人参加。 苏林首先发言,提出了六项主张:“停止剿匪,改组政府。释放政治犯,保障民主权利。联合赤军抗日,召开救国会议。" 宋子闻皱眉:“这些条件太苛刻了,委员长不会同意。” “那就请宋先生问问委员长,”苏林不卑不亢,“是个人面子重要,还是国家存亡重要?” 谈判进行得异常艰难。宋梅龄时而柔声劝说,对多数条件表示了原则上同意,但在一些具体细节,如改组政府的程度、红军改编后的指挥权等问题上,进行了激烈的讨价还价。 12月24日晚,在宋氏兄妹的安排和陪同下,苏林前往高桂滋公馆,面见委员长。 房间里,委员长半靠在床上,面色依旧苍白憔悴,但看到苏林进来时,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惊愕、戒备,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几年的生死冤家,此刻在这样一种情境下见面。 苏林神态自若,他向委员长略一颔首,语气不卑不亢:“委员长,我们有十年没有见面了,你显得比从前苍老些。” 委员长微微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示意苏林坐下。 苏林没有纠缠于过往恩怨,而是开门见山,切入民族存亡的主题:“委员长,当前形势,非抗日无以图存,非团结无以救国。坚持内战,唯有加速灭亡,这不仅是共和的看法,也是全国民众、乃至国民党内许多有识之士的共同认识。张杨两将军此次发动兵谏,为的是抗日,绝无加害之意。只要委员长能够答应停止内战,一致抗日,释放政治犯,开放舆论,我党愿意拥护你为全国领袖,赤军愿听从指挥,开赴抗日前线。” 他详细阐述了中共的六项主张,分析了日本步步紧逼的危急局势,以及国际形势,尤其是英美苏的态度,强调了唯有团结抗日,华夏才有出路,委员长的领导地位也才能稳固。 委员长靠在枕头上,闭目聆听着,期间偶尔睁眼瞥一下苏林,但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苏林的话,逻辑清晰,情理兼备,句句敲打在他最关心的统治延续和国家命运上。尤其是提到“拥护你为全国领袖”,这无疑是一个极具分量的承诺。加之宋梅龄、宋子闻在一旁也从旁劝说,分析利害,指出何应钦等人借机揽权的危险。 长时间的沉默后,委员长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目光虽然依旧缺乏神采,但语气松动了许多,他做出了口头上的承诺,虽然措辞含糊且保留着其特有的矜持: “苏林,你说的……停止内战,联赤抗日……是可以考虑的。……内部的敌对行动会命令停止…………你们的条件,我回京后会与党部商讨…………日本人是压迫太甚了…………一旦抗日,你们要听命令……” 尽管没有签署任何书面协议。 几乎在苏林见蒋结束后,苏林也与另李宇轩,进行了简短而重要的会面。 “景行,”苏林开门见山,“西安城内谈判已有进展,委员长已原则上同意停止内战,一致抗日。这是国家民族之幸。我党深知,将军深明大义,以抗日为重。如今,和平解决曙光在前,望将军能继续以大局为重,约束所部,维护当前来之不易的和平局面。” 李宇轩看着苏林,神色平静,但话语依旧保持着距离和警惕:“苏林,好久不见啊。你们在西安的活动,我略有耳闻。能说服张汉青,稳住杨虎成,如今又能让委员长松口,好手段。”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平淡却带着力量:“我李宇轩的态度,从未改变。抗日,我赞同。只要委员长安全回到金陵,领导抗日,我手下三军自当为国前驱,绝无二话。至于其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林一眼,“只要不触及根本,我乐见其成。但若最后关头,委员长出了任何意外,或者有人想借机另立中央,破坏政令军令统一,那就休怪我履行之前的诺言。” 苏林的脸上露出理解的微笑:“景行请放心。和平解决,放蒋抗日,已是大势所趋,亦是各方共识。我党诚意拥护委员长领导抗日,绝无他意。将军的底线,我们清楚,张杨二位将军也清楚。我们都希望看到一个团结的华夏,去面对我们共同的敌人——日本帝国主义。” 窗外,西安的夜空星光闪烁。这座千年古都,似乎又见证了华夏历史又一个转折点的到来。和平的曙光,终于在这寒冷的冬夜中显现。 ------------ 第150章 回家的路 1936年12月25日,天还未亮,西安新城大楼内已是灯火通明。张雪亮在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杨虎成坐在一旁,面色凝重地抽着烟。 “必须立即送校长回金陵。”张雪亮突然停下脚步,声音坚定。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哗然。东北军参谋长晏道刚猛地站起身:“副总司令,至少要等校长签署书面协议!否则我们岂不是前功尽弃?” “不可!”张雪亮语气严厉,“现在送校长回去是表明我们的诚意。若是等到城外大军压境,我们反而陷入被动。” 杨虎成掐灭烟头,缓缓开口:“汉青,此事还需慎重。没有书面协议,万一校长回去后改变态度……” “虎成兄!”张雪亮打断他,“我张雪亮行事,向来重信守诺。既然校长已经口头承诺停止内战、一致抗日,我们就该相信他。” 就在新城大楼内激烈讨论的同时,李宇轩已经在自己的临时指挥部开始部署。 “命令第五军前锋部队立即进驻灞桥,十八军推进至华阴。”李宇轩对黄伟吩咐道,“再给城内的卫队发密电,立即控制钟楼、鼓楼等关键位置,注意观察东北军和十七路军的动向。” 黄伟略显迟疑:“主任,这样会不会引发冲突?” 李宇轩神色严肃:“特殊时期,必须采取特殊措施。你去安排副官与张雪亮的卫队接洽,以保护委员长安全为由,了解他们的撤离路线。” 新城大楼会客厅内,委员长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张雪亮和杨虎成。 “汉青,虎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校长缓缓开口,“我说话算话,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事,我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张雪亮立即起身:“委员长英明!学良愿亲自护送您回金陵,以个人名誉担保您的安全。” 杨虎成谨慎地问道:“校长,可否将这些承诺形成书面文件?也好让将士们放心。” 校长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恢复平静:“虎成啊,你我都是军人,一言九鼎。书面协议反倒显得见外了。” 与此同时,李宇轩正在指挥部里听取汇报。 “杨虎成的亲信孙名九最近活动频繁,”特务处长低声报告,“似乎在暗中联络各方人士。” 李宇轩眼神一凛:“通知下面的人,密切关注杨虎成和他的核心部下。若有异常动向,立即采取必要措施!” 他转身对黄伟说:“在西安机场准备两架专机,一架供委员长使用,另一架备用。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正午时分,西安西关机场戒备森严。校长在二宋的陪同下走向专机,张雪亮紧随其后。 杨虎城站在送行队伍的最前面,面色凝重。他与校长简单握手后,便退到一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李宇轩率领卫队在机场外围警戒。见到校长后,快步上前。 “少东家受惊了。”李宇轩向少东家敬礼,“属下已令第五军和第十八军全面布防西北,确保后续局势稳定。” 校长满意地点头:“景行,西北的善后工作就交给你了。记住,要妥善处理。” “宇轩明白。” 就在专机准备起飞时,张雪亮突然对杨虎城说:“虎成兄,东北军就暂时拜托你了。” 杨虎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下午1时整,专机腾空而起。李宇轩目送飞机远去,随即转身对黄伟说:“立即通电西北各军,令其听候中央调遣。擅自行动者,按军法处置!” 专机在洛阳中转加油时,委员长立即向金陵军委会发电:“西安事变已和平解决,令中央军暂缓西进,但需保持戒备。” 同时,一封密电传到李宇轩手中:“全权负责西安及西北防务,整编东北军、十七路军。” 李宇轩立即展开行动。他首先派人联络东北军将领王以者和于学忠。 “王将军,于将军,”李宇轩的特使开门见山,“景公向你们承诺,只要东北军服从中央调遣,不仅保留原有编制,还会补发所有欠饷。” 王以者沉吟道:“我们需要汉青的安全保证。” “这个自然,”特使表示,“校长一向宽厚待人。” 与此同时,十七路军改编筹备组已经进驻西安,开始接管部分军政事务。杨虎城在自己的司令部里焦虑地踱步。 “李宇轩这是要逐步削弱我们的实力啊!”他对亲信孙铭九说。 孙铭九低声道:“总指挥,不如我们……” “不可轻举妄动!”杨虎成打断他,“现在最重要的是维持稳定。” 金陵机场,委员长的专机在午后降落。机场上,军政要员们列队迎接。然而张雪亮刚下飞机,就被一群便衣人员“保护”起来。 “副总司令,请往这边走。”徐恩真亲自前来,“为了您的安全,需要暂时委屈一下。” 张雪亮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我既然来了,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与此同时,在西安的李宇轩住处,一场秘密会议正在进行。 “主任,您找我?”戴雨浓匆匆从南京赶来。 李宇轩示意他坐下:“雨浓,需要你协助处理杨虎城的事,妥善解决西安事变的后续问题。” 戴雨浓会意:“主任的意思是……” “先安置,再作打算。”李宇轩平静地说,“另外,制定十七路军改编细则,让孙蔚如任改编后的军长,给杨虎成安排个适当职位。” ------------ 第151章 解脱 1936年12月26日,西安城的寒夜笼罩在铅灰色的雾霭中。杨公馆内,杨虎城背对着门站立,刚送走最后一批心腹。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惶惑,在夜色中悄然离去。他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那是连日焦灼熬出来的。白日里强撑的镇定,在得知张学良被软禁的消息后,终于彻底破碎。 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李宇轩走了进来。军靴踏在青砖上,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景公。”杨虎成缓缓转身,声音沙哑。往日英气的眼睛此刻盛满疲惫,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汉青……真的被软禁了?”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李宇轩没有直接回答,径直走到桌旁坐下。指尖拿起那杯凉茶,凑到唇边又猛地放下,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杨主任,事到如今,不如想想你自己,还有你手下这数万十七路军弟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十二日那天,你和汉青在华清池行动时,就该想到今日。” 听到这里,杨虎成的腰杆微微挺直,眼底闪过一丝执拗:“我杨虎成一生为国,从未做过对不起百姓的事!当时华北危急,日寇步步紧逼,校长却一心剿匪,置民族危亡于不顾——我这么做,是为了逼他抗日!” “抗日?”李宇轩轻轻摇头,语气复杂,“把枪口对准自己的领袖,在金陵看来,这就是谋逆。杨主任,你是军人,该明白“以下犯上”这四个字的分量。”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校长能平安离开西安,没有立即下令进军,已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你以为,凭十七路军,能挡得住第五军和第十八军?” 杨虎成的脸色瞬间苍白。他不是不清楚双方的实力差距,只是一直抱着一丝幻想——或许校长真能念在抗日大局,既往不咎。可此刻李宇轩的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所有的希望。 “我不是要赶尽杀绝。”李宇轩的目光扫过杨虎城颓败的模样,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心里莫名一动。他想起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的初衷,想起这些年的经历,双手早已沾满鲜血。对杨虎城,他有愤怒,可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抗日赌上一切的将军,那点仅存的良心又在隐隐作痛。 “校长的意思,你调任军事委员会参议,即刻前往金陵待命。十七路军改编为第三十八军,编制不变,军饷由中央足额发放,孙蔚如接任军长。你的旧部,只要安分守己,一概既往不咎。”他盯着杨虎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是唯一的路。” 杨虎成闭上眼,两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这辈子,征战沙场,护境安民,从没对不起谁,到头来却落得这般境地。他不怕死,身为军人,马革裹尸是宿命。可他怕连累数万弟兄,怕对不起那些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的部下。 “我……答应你。”良久,他睁开眼,声音嘶哑,“我交出兵权,去金陵。但我有一个请求——我的妻儿,他们是无辜的,能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李宇轩看着他眼中的恳求,心里的矛盾越发剧烈。他知道杨虎城的结局早已注定,自己能做的,不过是在这既定的悲剧里,留一点微不足道的余温。 他站起身,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承诺:“我保你一个儿子平安。”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杨虎成耳边。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宇轩,眼中的震惊很快被痛苦取代。他有四个儿子,每个都是心头肉,可在这生死关头,能保住一个孩子的性命,已是乱世里最大的奢望。 他嘴唇颤抖着,想再求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重地垂下头。 李宇轩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踏出密室的刹那,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风,冰冷的空气刺得喉咙发痛。 密室里,杨虎城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最后变成了难以抑制的痛哭。 李宇轩在门外驻足片刻,目光投向远方沉沉的夜色。 ------------ 第152章 英雄悲歌3 凌晨1点的杨公馆,西厢房的煤油灯芯结了灯花,昏黄的光裹着寒气,把母子俩的影子贴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幅浸了泪的旧画。谢宝真抱着七岁的杨拯忠,指尖抖得厉害,一遍遍摩挲着儿子棉袄上的针脚——这是她昨夜连夜缝的,把所有的牵挂都缝进了细密的线里。泪水砸在孩子的后颈,冰凉刺骨,她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把脸埋在儿子的头发里,吸着那点稚嫩的气息,像是要把这味道刻进骨子里。 “拯忠,听娘说。”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强咽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在喉咙上,“等会儿有一个叔叔,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往后,别再想爹娘,别再提你父亲,忘了杨家,忘了西安,就当自己是个没根的孩子,好好活着,活着就好。” 杨拯忠仰起脸,睫毛上挂着泪珠,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他不懂什么叫“没根”,也不懂为什么要忘了爹娘,只知道胸口堵得慌,像压着一块冰。“娘,我不走。”他的声音带着孩童的软糯,却透着执拗,“我要跟你和爹在一起,还要等大哥回来,我们一家人不能分开。” 他口中的大哥杨拯闵,此刻还守在城外十七路军驻地。杨虎成没敢让他回来,他怕这一别,就是阴阳两隔,怕大儿子亲眼看着弟弟被送走,会做出冲动的事,毁了自己。 谢宝真把儿子搂得更紧,几乎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孩子的棉袄,也打湿了她藏在枕边的那枚银锁。那是杨拯忠出生时,她跑了三条街请老银匠打的,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是小小的“拯”字。她颤抖着把银锁戴在儿子脖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是娘最后的触碰。“戴上它,”她的声音碎成了片,“就当娘陪着你,日夜陪着你。” 杨虎成坐在桌旁,指间的烟卷燃到了尽头,却浑然不觉。他别过脸,望着窗外的黑暗,眼眶通红。他是叱咤西北的将军,能在战场上挥斥方遒,能为百姓遮风挡雨,可此刻,连自己的儿子都保不住。他多想把孩子护在身后,多想告诉儿子“有爹在,什么都别怕”,可他不能——金陵的屠刀已经架在脖子上,十七路军的数万弟兄还等着他给条活路,他连自己的命都攥不住,又怎能给孩子一个安稳的未来? 子时的梆子声从巷口传来,敲得人心头发紧。公馆后门传来三声轻叩,短促、有节奏,像敲在杨虎成夫妇的心上。 杨虎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步子沉重地走到床边,粗糙的大手抚上儿子的头。那头发软软的、绒绒的,还是他小时候一遍遍摸过的样子,可转眼间,孩子就要离开自己,从此隐姓埋名,生死未卜。“拯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跟叔叔走,记住娘的话,好好活着,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活着。” 谢宝真已经哭不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丈夫把儿子的手交到门外的人手里。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粗布棉袄的汉子,脸上带着庄稼人的憨厚,眼神却透着警惕,是李宇轩手下的老兵。他们身上的寒气涌进来,让厢房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杨将军,好了吗?”老兵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敬重。 杨虎成点点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拜托了”。他不敢再看儿子的眼睛,怕自己会忍不住反悔,怕自己会不顾一切把孩子留下。 老兵把一件厚厚的棉袍裹在杨拯忠身上,遮住了他脖子上的银锁,也遮住了他小小的身影。“小公子,跟我们走,带你去吃好吃的。”老兵的声音放得很柔。 杨拯忠回头望了一眼,爹娘站在门内,被昏黄的灯光照着,身影模糊又遥远。母亲用手帕捂着嘴,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父亲背对着他,背影佝偻,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想喊一声“爹”,想喊一声“娘”,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老兵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他只能被牵着,一步步走进黑暗里。 后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屋里的灯光,也隔绝了他与爹娘的最后一面。 巷子里的骡车早已备好,车篷里铺着干草和棉被,却暖不透心里的寒凉。杨拯忠扒着车篷的缝隙往后看,公馆的灯光越来越暗,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紧紧攥着脖子上的银锁,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干草上,悄无声息。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道爹娘会不会来接他,只记得母亲说的“活着”,记得父亲佝偻的背影,记得那盏昏黄的灯。 骡车慢悠悠地往城郊赶,蹄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沿途的哨卡看到老兵手里的“李”字腰牌,都默默放行,没人盘问,没人多看一眼。杨拯忠蜷缩在棉被里,听着风声呜咽,像谁在哭。他不知道,这一路走下去,再也回不去那个有爹娘的家,再也见不到疼他爱他的父母。 城郊的农庄里,李宇轩站在院门口,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脸上,疼得发麻。他看着骡车缓缓驶来,看着老兵把杨拯忠从车上抱下来。孩子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手里紧紧攥着什么,眼神里满是戒备和茫然,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李宇轩的心莫名一揪。他想起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的孤独,想起自己在乱世里挣扎求生的艰难,想起杨虎成在密室里的泪水。他是来执行任务的,是来为少东家清除后患的,可此刻,面对这个小小的孩子,他那点仅存的良心,在寒风里微微发烫。 “从今往后,你叫杨喜。”他的声音放得很柔,是他这个年纪少有的温和,“这里是你叔叔家,往后就在这儿读书、吃饭,别问过去,好好活着,就够了。” 杨拯忠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将军服的人,他的眼神很冷,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银锁攥得更紧了。他不知道,“杨喜”这个名字,会伴随他一生。不知道这一夜的离别,是与亲生父母的永诀。更不知道,李宇轩这句“好好活着”,是乱世里最沉重的承诺,也是杨虎成一家悲剧里,唯一的一抹余温。 农庄的主人把杨拯忠领进屋里,端来热乎的小米粥和馒头。他饿了,却没胃口,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一直望着窗外的黑暗。那里,是西安城的方向,是爹娘在的地方,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李宇轩站在院外,看着屋里的灯光,心里五味杂陈。他保住了杨虎成的一个儿子,却保不住杨虎成,保不住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里,无数像杨家这样的家庭。寒风依旧凛冽,吹得他军大衣猎猎作响。他转身朝着西安城走去,那里还有无数的军政事务等着他处理,还有注定要到来的悲剧,等着他亲眼见证。只是那孩子攥着银锁的样子,那无声的泪水,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里,提醒着他,在这血雨腥风的乱世里,还有一点人性的余温,没被彻底磨灭。 ------------ 第153章 孩子 1936年12月29日,西安,李宇轩临时指挥部,腊月的寒风卷起庭前的尘土,打着旋儿扑向廊下。指挥部内却暖意融融,上好的山西煤炭在黄铜火盆里烧得正旺,映得围坐的几人脸上光影跳动。 第18军师长黄伟,军队后勤颇有经验,但对于这军政中心曲里拐弯的算计,总显得慢了半拍。他拧着眉头,手里捏着刚刚收到的内部通报,终于还是没忍住,打破了沉默:“主任这回……我是真没看明白。杨虎成那七岁的崽子,按说就该干干净净处置掉,以绝后患。如今非但留了他性命,还接到咱们这边养起来?这……这不是妇人之仁吗?将来这孩子长大了,知道是咱们收拾了他爹,岂不是养虎为患?” 他这话问得直接,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响亮。一旁坐着的政治部主任袁首谦,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热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陪我兄,你啊,只看到主任伸手接住了那孩子,就觉得主任心软了?你把这潭水看得太浅了。”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坐在阴影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处长戴粒,“雨浓,你来给陪我兄解解惑吧,这里头的门道,你最清楚。” 戴粒闻言,从阴影中微微前倾身子,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陪我兄,主任留下这个孩子,非但不是心软,反而是走了一步极高明的棋。这里面,至少有三层用意。” 黄伟更加困惑:“三层用意?一个七岁的孩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戴粒伸出第一根手指:“其一,在‘名分’与‘人心’。西北军体系庞杂,杨虎成旧部如今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他们之中,有死忠于杨的,有观望风向的,也有想另投门庭的。我们若斩草除根,固然痛快,却必然寒了那些尚可争取的西北军官兵的心,甚至可能逼得他们铤而走险,或彻底倒向那边。但若由主任出面,保下杨虎成的唯一血脉,并予以“抚养”,这叫什么?这叫“顾念旧谊”,这叫“仁至义尽”!有了这面旗帜,我们再着手整编、消化西北军,阻力就会小得多。那些中层军官,心里会怎么想?李主任连杨主任的孩子都能容下,对我们想必也不会太差。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上策。”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黄伟似懂非懂的表情,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在财路。陪我兄想必也知道,之前在金陵,我们一些“生意”上的手脚,做得不够干净,被海外那些华侨报纸嗅到风声,大肆渲染,导致不少华侨团体中断了对国内的捐款,特别是对我们系统的捐助,影响不小。”戴粒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冷冽,“如今,有了这个孩子,我们就有了一个绝佳的由头。可以向海外,特别是南洋、美洲的华侨社群发起募捐,名目就是——“为抗日烈士遗孤募集抚养教育基金”。杨虎成如今被定为叛将,但在他部分旧部和一些不明就里的华侨看来,他终究是抗日受阻而蒙难。打着抚养他遗子的旗号,这钱,来得就名正言顺,也干净。那些华侨最重血脉香火和仁义道德,这笔钱,不仅能弥补之前的亏空,还能大有盈余。孩子嘛,才七岁,能花几个钱?” 黄伟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喃喃:“这……这岂不是借死人的名,赚活人的钱?还是用一个孩子……” 袁首谦在一旁轻笑一声,接口道:“陪我兄,政治场上,有时候,活人比死人有用,孩子比大人好用。关键看你如何用。” 戴粒不动声色,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在名声与上意。主任此举,是做给金陵看的,更是做给校长看的。我料定,主任在决定留下这孩子,甚至在他刚被接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向委员长发去密电,陈明利害,并表态为安抚西北人心,彰显领袖仁德,职意暂抚其孤,以观后效。你想想,校长刚刚经历惊魂,对张、杨及其部属必然恨之入骨。但作为校长,他又不能明着表示要对一个孩子赶尽杀绝,那有损其宽仁形象。主任主动揽下这个烫手山芋,既替校长解决了道义上的难题,又展示了自己处理复杂局面的能力和顾全大局的忠心。这笔政治资本,比多装备一个师还管用。” 黄伟愣愣地问:“不是说要秘密养着吗?” 袁首谦和戴粒对视一眼,这次两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是那笑声里毫无暖意,充满了洞悉世情的嘲讽。戴粒摇头道:“陪我兄,你怎么还想着秘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过党国特务的眼睛?先别说我们这群特务,就算那边人也不是吃干饭的。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最好是让消息不经意地散播出去。主任要的,就是这忠义之名,这仁厚之誉。不秘密养着,这好处从哪里来?” 黄伟看着他们两人脸上那种心照不宣、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这种思维,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比他面对的任何一场硬仗都要复杂和……肮脏。他嚅嗫着:“不是,这小家伙才七岁啊……你们就……” ------------ 第154章 西北军的未来 袁首谦收敛了笑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那又如何?七岁,七十岁,在棋局里,都只是棋子。区别在于,这枚棋子现在很好用。” 戴粒补充道,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理应如此”的意味:“说起来,杨虎成还真得感谢我们。若不是主任看中了西北军这块肥肉,想要相对平稳地吃下去,就凭他犯上作乱这一条,满门抄斩也不为过。现在能留下一点血脉,已经是主任格外开恩,是他杨家的造化了。” 黄伟只觉得胸口发闷,他试图转换话题,也是真的关心部队的实利:“那……西北军这块肥肉,主任打算怎么分?是不是直接扩编进我们18军和第五军?” 戴粒用一种“你还是太天真”的眼神看了看黄伟,嘴角微撇,带着一丝戏谑:“陪我兄,主任怎么可能把整个西北军都攥在自己手里?那不成第二个杨虎成,甚至比杨虎成还扎眼了?金陵那边,何部长,陈长官,还有那么多派系眼睛都盯着呢。主任早就和他们议定了,西北军,就我们几个,连同南京方面某些需要打点的势力,一起“分而食之”。吃相要好,速度要快,既要壮大了自己,又不能让人抓到结党营私、尾大不掉的把柄。” 黄伟看着他们两人轻描淡写地讨论着如何瓜分数万人的军队,仿佛在分割一块案板上的猪肉,他再也坐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精密算计棋局的莽汉,周围的空气都充满了让他窒息的权谋味道。他猛地站起身,粗声粗气地说:“我……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也不等两人回应,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房间。 袁首谦和戴粒看着黄伟有些狼狈的背影,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是居高临下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片刻之后,李宇轩办公室 李宇轩正伏案批阅文件,听到脚步声,头也没抬:“陪我?不是让你去和雨浓、首谦他们仔细商讨一下接收西北军的具体方案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黄伟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不自觉地搓着,不敢直视李宇轩探究的目光,含糊地嘟囔道:“主任……我……我觉得他们……他们算计得太深,太……太阴险了。我听着脑袋疼,玩不过他们。” 李宇轩闻言,握笔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有些错愕地看着面前这位对他忠心的部下。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到黄伟那副既委屈又有些不忿的神情,略一思忖,便明白过来——定是袁、戴二人在讨论那些不能摆上台面的权术手段时,没有避讳黄伟,或者说,根本就没打算带他这个“直肠子”深入参与核心的算计,有意无意地把他排斥在了那个圈子之外。 李宇轩心中了然,甚至有些失笑。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打着光滑的红木桌面。他需要黄伟这样忠心的将领,但并不指望,甚至不太希望他过多卷入高层这些龌龊的政治交易和权力分配中。一个心思过于复杂的将领,有时候反而不如一个纯粹的执行者好用。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理解和安抚的神色:“罢了。人各有长,你的长处在于治军和打仗,这些繁琐的人情纠葛、利益勾连,确实非你所愿,也非你所长。” 他顿了顿,做出决定:“既然这样,接收整编西北军的具体事务,就让首谦和雨浓他们多操操心。你嘛,还是回你的本行。部队连续调动,后勤补给线拉得长,马上就要有大的动作,千头万绪,不能出半点纰漏。你,去把咱们的家当管起来,后勤这一摊子,我就全交给你了。务必保证弹药粮秣充足,运输畅通。” 黄伟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让他去管实实在在的物资、车辆、仓库,比让他去琢磨那些人心鬼蜮要痛快得多!他猛地挺直腰板,“啪”地一个立正,脸上焕发出光彩,声音洪亮地答道:“是!主任!请主任放心,黄伟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让前线将士缺一颗子弹,少一粒米!” 看着黄伟如释重负、斗志昂扬离开的背影,李宇轩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掺着几分了然,几分不屑,还有几分深藏的算计。这样忠心的武将,终究只配在沙场上挥斥方遒,哪懂这权力场里的刀光剑影从不在明处。 他重新拿起笔,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笔杆,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关于西北军各部主官性格、背景的分析报告上。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红笔圈出的“贪财”“多疑”“念旧”“与那边有旧”,都是他这些日子派暗线摸查的结果。 眼神渐渐变得深沉而冰冷,像结了冰的寒潭。袁首谦、戴雨浓就想这样不付出代价的分西北军?未免太过天真。这几万兵力,从来都不是谁能轻易分食的肥肉。他早已在报告里标好了棋子的落点,那些念旧的将领,用杨虎成的幼子拴住。贪财的,用华侨募捐的钱款收买。多疑的,就借刀杀人挑动内斗。与那边有牵扯的,正好让他们离开。 笔尖在“马鸿逵”的名字旁重重一点,墨汁晕开,像一滴渗开的血。 ------------ 第1章 1937 1937年的北风,裹挟着塞外的尘沙,掠过金陵城高低错落的屋脊。自西安那场风波结束后,少东家便将他召回了这金陵权力中枢。李宇轩静立于军委会大楼冰冷的露台,肩章上三颗将星在晦暗天光下泛着金属的寒意——这份陆军一级上将的殊荣,既是对他数十载追随的酬庸,也无声诉说着西安那个雪夜过后,弥漫在高层之间难以消散的猜忌与血腥。指间刚收到的电文还带着机要室的油墨气息,字里行间是延安的动向:中共中央已迁驻那座陕北古城,一份《为号召和平停止内战通电》,语调意外缓和,却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这六朝古都的深宅大院中漾开涟漪。 “景公,先生在书房。”侍卫长的低语打断了他的沉思。李宇轩转身,军靴踏过凝霜的石阶,发出叩击人心的脆响。长廊两侧,巨幅军事地图上,代表日军增兵方向的蓝色箭头已密布华北,如蚁群啃噬着疆土。书房内,“先生”正俯身于沙盘之前,指尖划过绥远一带:“延安那边的调门软下来了,五项要求,四项保证…这次倒像是拿出了几分诚意。”他并未回头,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审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西北那边,现在杨虎城虽已不足为虑,但他的旧部人心未定,那个孩子,你要看住了。” 李宇轩微微垂首。12月30日西安的枪声仿佛仍在耳畔回响,他亲自下令处决西北军将领的那个夜晚,白雪地被滚烫的血染成刺目的红。 二月的金陵,空气中流动着乍暖还寒的暧昧。国民党五届三中全会在森严戒备中召开。李宇轩作为军委会核心成员列席,冷眼看着台下各方势力在“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呼声下各怀心思。中共的通电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让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决策层暗流涌动。散会时,一位面容精悍的下属凑近,低声道:“景公,先生属意由你来统筹华北防务,日本人在青岛的演习,规模空前,怕是宴无好宴。” 李宇轩默然颔首,目光却已投向地图上方那片广袤而危急的区域。他心知肚明,这短暂的和平不过是风暴来临前虚假的宁静。回到司令部,最新情报已置于案头:日舰二十余艘陈兵青岛外海,演习规模为近年之最。他铺开华北军用地图,红铅笔重重圈画出天津、北平外围的日军驻地——那里,即将成为烈焰最先燃起的地方。 三月的风带来些许暖意,却吹不散华北上空浓重的硝烟味。当中共中央内部批判某些路线的消息辗转传来时,李宇轩正在部署绥远防线。伪蒙军在商都增兵的情报接踵而至,他毫不犹豫调遣两个精锐师驰援边境,下达的电令只有斩钉截铁的八个字:“寸土不让,死战到底。”深夜独处时,他偶尔会想起多年前在溪口的岁月,那时“先生”还只是位雄心勃勃的追随者,他自己也不过是个侍立一旁的少年书童。谁曾想,三十余年风云跌宕,他会手握重兵,立于这决定国运的十字路口。 四月的燕京,草木初萌,春意却被津郊、平郊不绝于耳的枪炮演习声击碎。中共《告全党同志书》的传单,通过各种隐秘渠道,甚至流传到了前线战壕。“为抗日而斗争”的呼声,如同星火,点燃了将士们压抑已久的血性。李宇轩亲赴华北视察时,目睹士兵们在泥泞工事中传阅那些粗糙的纸张,眼中不再是麻木与茫然,而是与敌偕亡的决绝。他对部队训话时,刻意借用了传单上的语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倭寇欲夺我山河,需先踏过我辈尸骨!” 台下应声如雷,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无论信仰与立场如何歧异,在山河破碎之际,流淌在每个炎黄子孙血脉中的不屈与刚烈,并无不同。 五月的那边人召开了全国代表会议,一份由古月所作的长篇报告副本,通过秘密渠道送到了李宇轩的案头。他挑灯夜读,不得不承认,那份关于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详尽阐述,确实切中了时局的关键。而此刻的察北前线,伪蒙军的进攻日趋疯狂,守军伤亡日增。他向金陵急电请求增援,回复却仅是“攘外必先安内”的模糊暗示。李宇轩将电文攥紧,最终揉成一团,掷于地上——他明白,高层对那边的忌惮仍未消除,可如此内耗下去,华北危矣。 六月,卢沟桥成了所有目光汇聚的焦点。日军的夜间演习愈演愈烈,荷枪实弹的士兵在桥头反复挑衅,与华夏守军对峙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眉宇间的杀气,空气紧张得仿佛随时会炸裂。李宇轩接到报告时,正在主持军事会议,他手中的指挥棒重重落在卢沟桥的位置,语气沉凝:“火药桶的引信就在这里。严令守军,提高警惕,敌若犯我,坚决回击!” 他调派的援军尚在途中,七月七日的深夜,卢沟桥的炮声便轰然撕裂了寂静。日军以一名士兵失踪为荒唐借口,悍然猛攻宛平城。守军将领率部浴血抵抗,“卢沟桥即为尔等之坟墓”的怒吼,伴随着枪炮声传遍华夏。 消息传来时,李宇轩正陪同“先生”出席一场晚宴。凄厉的防空警报骤然划破金陵夜空,宴会厅内瞬间陷入混乱。“先生”面色铁青,当即终止宴席,直奔军委会地下作战室。 “命令第五军,全线动员,死守华北!”“先生”的声音压抑着雷霆之怒,“景行,你即刻北上,接管前线指挥!” 李宇轩肃立领命,转身之际,余光瞥见过道墙壁上的日历——1937年7月8日。他大步迈出作战室,门外夜色如墨,金陵城的灯火在隐约的警报声中不安地闪烁。身后传来“先生”最后的嘱托,低沉而沉重:“守住华北,就是守住半壁江山。” ------------ 第2章 燕京演讲 三天后,1937年7月11日,燕京城内临时搭建的讲台前,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群。不仅有持枪肃立的将士,更有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市民、学生、商人。从金陵赶到燕京城的李宇轩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三颗将星在晨曦中闪着寒光。他环视台下,目光如炬。 “同胞们!将士们!” 他的声音划破清晨的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四天前的那个夜晚,卢沟桥的炮声,撕裂了华北的宁静,也撕裂了每一个华夏人的心!我站在这里,能听见燕京城墙在炮火中呻吟,能看见永定河水被鲜血染红!” 他向前一步,右手猛地指向脚下的大地: “但是,我要问在场的每一个人——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是谁的土地?是我们祖祖辈辈耕耘了数千年的华夏故土!这里的每一寸泥土,都浸透着我们先人的汗水与热血;这里的每一块城砖,都见证过我们民族的辉煌与沧桑!” 人群中开始涌动起压抑的呜咽,有人攥紧了拳头。 “从山海关到玉门关,从长江头到黄河尾,凡我华夏疆土,寸土不让!外侮敢犯,必以血还!” 他的声音陡然升高,如同出鞘的利剑: “你们看见东洋人的炮口了吗?它正对着我们的国门!你们听见不平等条约的回声了吗?它至今还在压榨着四万万同胞的骨髓!从鸦片战争到甲午之殇,从八国联军到九一八,我们忍了太久,让了太多!”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举起手臂,嘶哑地喊道:“不能再退了!” “没错!”李宇轩重重拍在讲台上,“退让换不来和平,隐忍换不来尊严!今日我在此宣告,一切强加于我中华的不平等条约,自即日起,尽数作废!谁还想续写这屈辱的旧账,先问问我四万万同胞手中的钢枪答不答应!” 整个广场沸腾了。士兵们将枪举向天空,市民们挥舞着一切可以挥舞的东西——帽子、手帕、甚至刚摘下的头巾。 “那些列强,总以为架起几门大炮,就能让我们下跪。那些倭寇,总以为烧杀抢掠,就能让我们亡国灭种!”李宇轩的声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力,“可他们忘了——我们是炎黄子孙,是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的华夏人!”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华夏儿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一个女学生擦去眼泪,高高举起紧握的拳头。 “外寇若敢踏我疆土,必教其有来无回,遗臭万年!他们架炮于国门之日,便是我中华亮剑之时!”李宇轩的声音斩钉截铁,“要么让他们滚出东亚,要么让他们埋骨神州!” 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滚出华夏!滚出华夏!” 李宇轩缓缓抽出佩剑,冰冷的剑锋在朝阳下闪着凛冽的光。他剑指东南方向: “回想这百年来的山河破碎,我们何曾真正低头?如今正是家国重整的时刻,岂容豺狼再度窥伺!” 他目光如电,扫过全场: “将士们,握紧你们手中的枪!同胞们,举起你们御敌的拳!让我们以血肉筑起新的长城,以怒火熔铸杀敌的利剑!我们要用敌人的鲜血,祭奠卢沟桥畔牺牲的英灵。我们要用胜利的旗帜,告慰千百年来为这片土地洒尽热血的先烈!” 剑锋在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 “山河破碎时,我们未曾屈服。家国重整日,岂容寇仇猖狂!犯我华夏者,虽远必诛!” 最后,他将佩剑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呐喊: “今日,我李宇轩在此立誓:与诸君同生共死,与国土共存亡!不灭倭寇,誓不还家!” 他每喊出一个“杀”字,剑锋便在空中猛劈一次: “杀!杀!杀!” 这三个“杀”字,一个比一个凌厉,一个比一个决绝。整个北平城仿佛都在这喊杀声中震颤。 民间反应如野火般蔓延,在前门大街,一个卖报的少年将整沓报纸抛向空中,嘶喊着:“当兵去!打鬼子去!”周围的人群发出震天的呼应。 在燕京校园,教授们放下了手中的粉笔,学生们撕碎了课本。礼堂里,学生领袖站在课桌上疾呼:“同学们,读书救不了今日之华夏!我们要上前线!” 在胡同深处,一位老翰林颤抖着打开祖传的木匣,将珍藏的明代宝剑交给孙子:“拿去,杀敌报国,方不负这华夏血脉!” 商铺纷纷歇业,店主们抬出库存的布匹、粮食、药品,堆放在街头:“送给守城的将士!咱们燕京人,不做亡国奴!” 妇女们连夜赶制棉衣、鞋袜,老太太们将珍藏的嫁妆首饰换成医药。黄包车夫自发组织起来,为各阵地运送物资。就连天桥卖艺的武师,也收起把式,带着徒弟们奔向征兵处。 夜幕降临时,北平城头燃起了无数火把。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面孔,从十五六岁的少年到五六十岁的老兵。李宇轩站在城楼上,望着这片被点燃的土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此地不会再有党派之争,不再有地域之见,有的只是一个不愿做奴隶的民族,在绝境中发出的最后吼声。 华北的夜空中,星光与火光交相辉映。 ------------ 第3章 开战 李宇轩的吉普车在弹坑累累的道路上颠簸前行,车灯划破保定郊外的夜幕。指挥部设在原清河道署旧址,飞檐斗拱的建筑此刻挂满了军用地图和电话线,院子里架设着临时天线,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景公!”29军参谋长迎上来,眼窝深陷,“日军关东军两个师团已抵达战场,加上原有驻屯军,总兵力超过八万。廊坊、杨村今晨失守,宋军长还在犹豫是否要集中兵力决战。” 李宇轩大步流星走进指挥部,扯下白手套拍在桌上。煤油灯下,作战地图上代表日军的蓝色箭头已形成合围之势。“糊涂!”他抓起红笔在南苑、西苑、长辛店三处重重画圈,“29军分散驻防,正中日军下怀。传我命令:第五军14师立即抢占良乡,构筑德式防御工事;200师连夜绕道门头沟,切断日军补给线。” 他转身抓起武装带,“我带警卫营再去见一次宋折元。参谋长,这里交给你了。” 夜色浓重如墨。车队在泥泞的公路上疾驰,不时要避开逃难的人群。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抱着只剩皮的红薯,怔怔望着军车驶过。对面驶来的卡车上,伤兵们挣扎着向将旗敬礼,嘶哑的喊声在夜风中飘散:“将军,救救燕京!” 李宇轩攥紧腰间佩剑,剑鞘上的鎏金云纹已被汗水浸得发暗。 七月十四日清晨,北平城内气氛凝重。李宇轩在临时指挥所见到了仍在犹豫的宋折元。桌上摊着日军送来的“停战协定”,墨迹未干。 “明轩,”李宇轩将一份情报拍在桌上,照片上日军坦克正隆隆开进,“这是今晨拍摄的,日军第20师团已抵达丰台,第5师团正在天津集结。他们是要将29军一网打尽!” 宋折元盯着照片上密密麻麻的坦克,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刺耳的引擎声,日军侦察机低空掠过,机腹下的炸弹舱门清晰可见。 “好!”宋哲元猛地一拍桌子,“就依景公所言,我令37师守西苑、132师守南苑,与第五军联合作战!” 但他们不知道,这份刚刚达成的联合作战计划,此刻正被汉奸潘毓桂誊抄,即将送往日军司令部。 七月十五日拂晓,良乡阵地迎来首轮考验。 德式钢筋混凝土碉堡内,14师师长握着望远镜的手纹丝不动。阵地前方,日军坦克集群正在推进,履带扬起漫天尘土。 “距离八百,请求炮火覆盖!” 保定指挥部内,李宇轩盯着沙盘:“榴弹炮营,覆盖射击!反坦克炮连前移!” 数十门德制150mm榴弹炮齐声怒吼,炮弹呼啸着划破晨雾,在日军坦克群中炸开朵朵死亡之花。一辆日军坦克被直接命中,炮塔掀飞数米之高。但更多坦克仍在推进,后面的步兵如潮水般涌来。 碉堡内,MG34通用机枪喷吐火舌,弹壳如雨点般落下。日军成片倒下,却又源源不断补充上来。突然,一枚炮弹在碉堡旁炸开,混凝土碎块四溅。一名机枪手被冲击波掀飞,重重摔在战壕里,手中还紧紧攥着打空的弹链。 反坦克炮阵地上,士兵们沉着瞄准。穿甲弹精准命中坦克履带,一辆日军坦克歪斜着停下。但日军坦克实在太多,一辆被击毁,另一辆立即补上缺口。一名炮手胸口中弹,仍挣扎着装填最后一发炮弹,在失去意识前扣动了扳机。 激战至黄昏,良乡阵地前尸横遍野。14师伤亡超过三分之一,一个步兵营只剩不足百人。电话里传来师长嘶哑的声音:“主任,日军攻势太猛...” “必须顶住!”李宇轩斩钉截铁,“200师已切断日军后勤,援军两日即到。我再调一个德械步兵团给你,良乡绝不能失守!” 七月十七日,日军改变主攻方向,集中兵力猛扑南苑。 南苑阵地地势平坦,132师官兵正在抢修工事。得知日军来袭,师长立即调整部署,但临时构筑的战壕根本挡不住日军坦克的冲击。 李宇轩闻讯,急令黄伟率警卫团和一个德械步兵营驰援。车队行至永定河畔,突然遭遇日军骑兵突袭。 “准备白刃战!”黄伟拔剑高呼。德械步兵迅速散开,MP18冲锋枪喷出火舌,日军骑兵纷纷落马。但日军骑兵数量众多,挥舞马刀疯狂冲锋。 黄伟左臂被马刀划伤,鲜血浸透军装,仍挥剑死战。一名日军骑兵迎面冲来,黄伟侧身闪避,反手一剑刺穿对方骑的马。骑兵坠马时死死抓住剑刃,黄维奋力拔出,剑身已染满鲜血。 此时南苑阵地已岌岌可危。132师官兵用血肉之躯抵挡日军坦克,许多士兵抱着集束手榴弹滚到坦克底下。阵地各处都在进行惨烈的白刃战,一位连长腹部中弹,仍倚着战壕指挥,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夜幕降临时,南苑守军与援军终于会合。黄伟简单包扎伤口后,立即组织残部构筑第二道防线。望着阵地上堆积如山的尸体,这个向来刚硬的汉子也不禁红了眼眶。 “统计伤亡,补充弹药。”他沙哑着下令,“天亮前必须修好工事。” 远在保定的李宇轩接到战报,默默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华北平原,炮火将天际映成暗红色。他想起离开北平时,那些朝着将旗敬礼的伤兵,那些逃难百姓期盼的眼神。 “传令各师,”他转身时,眼中已恢复锐利,“收缩防线,固守待援。告诉前线将士,援军已在路上。” 侍卫注意到,将军握剑的手,指节已经发白。 ------------ 第4章 血战 七月十八日拂晓,永定河的薄雾被炮火撕得粉碎。 黄伟将指挥部设在南苑一处半塌的校舍里,左臂的绷带渗着血,但他握铅笔的手稳如磐石,正在地图上标注火力点,每个符号都精确到米。 “日军第20师团主力正在南苑正面展开。”参谋长低声报告,“他们的坦克比预想中多。” 黄伟头也不抬:“把反坦克炮连分散配置,每门炮间隔五十米,形成交叉火力。机枪阵地全部前移二百米,放在侧翼。” 他突然用铅笔重重敲击地图上永定河拐弯处:“这里,埋设全部剩余地雷。日军坦克一定会从这里迂回。” 参谋迟疑道:“那可是我们唯一的退路……” “此战没有退路。”黄伟冷冷道,“要么守住,要么死。” 上午八时,日军总攻开始。三十余辆坦克呈楔形队形推进,后面跟着黑压压的步兵。黄伟亲自站在观测位上,举着望远镜计算距离。 “反坦克炮,开火!” 首批穿甲弹呼啸而出,两辆日军坦克顿时起火。但其余坦克继续推进,炮火开始覆盖守军阵地。 “机枪阵地,压制步兵!” MG34特有的撕裂声响起,日军步兵成片倒下。可日军炮火实在太猛,一个机枪阵地刚开火不到三分钟,就被迫击炮直接命中。 黄伟面色不变:“第二机枪组补位。迫击炮连,覆盖日军第二梯队。” 校舍在炮火中剧烈摇晃,尘土簌簌落下。一个传令兵冲进来:“师座,左翼132师阵地被突破!” 黄维抓起电话:“桂永青吗?带你的人向左翼移动二百米,建立阻击阵地。记住,放坦克过去,专门打步兵!” 这是他从德国军事顾问学来的战术——当坦克与步兵脱节时,坦克就成了瞎子。 果然,日军坦克突破左翼后,发现步兵被阻,不得不掉头回援。就在此时,预埋在河湾处的地雷发挥了作用,三辆坦克被炸断履带。 战至午后,日军第一次进攻被打退。阵地前躺着二十多辆坦克残骸和数百具尸体。 但黄伟清楚,这仅仅是开始。他巡视阵地时,看见士兵们正在加固工事,一个满脸硝烟的班长看见他,默默敬了个礼。 “弹药还够吗?” “手榴弹不多了,师长。” 黄伟点头:“今晚会有人送来。”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补给能否送到。回到指挥部,他下令:“收集战场上可用的武器,特别是日军武器。把还能用的机枪都架起来。” 接下来的三天,成了华北战场上最惨烈的拉锯战。日军每天发动五六次进攻,阵地多次易手。黄伟的指挥风格在这时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从不允许部队擅自后退,每次失守都必须立即反击。有次一个营长未经允许后撤二百米,被他当场撤职。 “我们多守一天,后方就多一天准备时间。”他对部下说,“每一分钟都是用命换来的。” 七月二十五日,南苑阵地已经缩水三分之二。黄伟把最后预备队投入战斗——这是他从不开战就保留的一个精锐连。当他们端着刺刀发起反冲锋时,久经战阵的日军竟然后退了百米。 但大势已去。七月二十七日,传来西苑失守的消息,南苑已成孤岛。当晚,李宇轩直接来电:“明日拂晓前撤离,这是命令。” 黄伟握着话筒,沉默良久:“主任,能再给我一天。” “一天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可以多撤出一些伤员。” 七月二十八日,最后的战斗打响了。黄伟亲自带队守在最前沿的阵地上。日军显然知道这是最后一块硬骨头,投入了最精锐的部队。 中午时分,一颗炮弹在指挥所附近爆炸,黄伟被气浪掀飞。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被警卫拖着往后撤。 “放开!阵地还在!” “师座,兄弟们都……”警卫哽咽着说不出话。 黄伟举目四望,阵地上已经看不到几个站着的士兵。他缓缓摘下军帽,对着阵地鞠了一躬。 当晚统计伤亡,黄伟带来的五千多人,只剩不到八百,而主任的第五军,由于此时大部分主力还在镇守金陵,也就是说他把主任带来燕京的家当基本上打没了。但他们在南苑坚守了整整十一天,可主任辛辛苦苦练的军,却只能和日军做到1.2:1,这样的战绩对于他来说是有愧于主任的。 八月一日,金陵军委会。 李宇轩风尘仆仆走进会议室,军装上还带着战场的硝烟味。他看着墙上的巨幅地图,华北已经大半染上敌色。 “景行辛苦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宇轩转身立正:“少东家,属下无能,未能守住华北。” “非战之罪。”校长轻轻摆手,“你们已经打得很好了。南苑一战,打出了华夏军人的骨气。” 两人走到地图前。 “接下来要调整战略。”校长手指划过长江,“我准备划分战区,建立长期抗战的体系。第五军要休整补充,以后还有更艰巨的任务。” 李宇轩看着地图上即将划出的一道道防线,想起离开北平时看到的最后景象——城门楼上,还有士兵在升起一面残缺的军旗。 “请少东家放心,”他沉声道,“这一仗,我们记住了。” 窗外,八月的金陵酷热难当。 ------------ 第5章 任命 1937年8月7日,金陵军委会地下指挥中心。大理石砌成的拱形长廊里,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李宇轩领章上的三颗将星在昏暗廊灯下泛着冷光,两侧持枪肃立的卫兵在他经过时挺直腰板,枪刺划破空气发出整齐的唰响。 “李长官到!” 沉重的橡木门应声开启,椭圆形的作战室内烟雾缭绕。巨型沙盘前,校长正背对着门口,深蓝色军便服的肩线绷得笔直。听见通报,他缓缓转身,手中的红蓝铅笔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 “我们的常胜将军来了。” 李宇轩立正行礼,目光扫过沙盘上密布的敌我标识。华北平原已大半插上代表日军的蓝色小旗,宛平城方向的标记尤其刺眼。 “属下有负少东家重托。” “坐。”校长示意他走近,“南苑守了十一天,良乡血战八昼夜,第五军打出了国威。今天请你来,是要议定今后的大计。” 侍从官悄无声息地铺开巨幅地图,鲜红的界线正在长江流域蜿蜒展开。 “鉴于当前战局,我决定划分战区,建立持久抗战体系。”校长的铅笔划过地图,“第一战区,平汉路沿线,程倩任司令长官。第二战区,山西方向,阎锡三坐镇。第四战区在两广……” 铅笔突然停在江南一带:“这第三战区,涵盖京沪杭要地,是国之命脉。”他抬眼凝视李宇轩,“景行,这个担子要你来挑。” 满座哗然。军政部次长忍不住开口:“校长,第三战区辖江浙皖三省,而且现在拥兵五十万,是否……” “正因为是要害,才要用最锋利的刀。”校长打断他,转向李宇轩,“你的第五军是全军楷模,第一军、第十八军也都是精锐。把这个担子交给你,我放心。”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他注意到沙盘旁侍立的年轻参谋——他的独子李念安正专注记录,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学文。”校长忽然唤道,“你来说说,第三战区的要害在何处?” 李念安应声出列,军装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报告校长,第三战区要害有三:其一淞沪门户,其二长江航道,其三京芜防线。学生以为,当以第五军为铁拳,第一军守长江,第十八军作总预备队。” “不愧是去过美国见过罗斯福的小家伙。”校长颔首,突然话锋一转,“景行,听说在中央党务学校时学文就研读《战争论》?” “犬子愚钝,全靠少东家与宋夫人平日教导。” “不必过谦。”校长从案头取过一份文件,“念安在学校的论文《机械化兵团作战研究》,连德国顾问都赞不绝口。这样的才干,该放到实战中历练。” 他示意侍从官展开委任状:“即日起,任命李念安为第五军独立团上校团长。” 举座皆惊。资历最老的何应亲忍不住咳嗽一声:“先生,学文今年才二十三岁,按惯例……”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校长目光扫过全场,“在座诸位,哪个不是年少时就独当一面?我记得景行当年担任科长时,也不过二十多岁。” 李宇轩适时接话:“承蒙少东家厚爱,但独立团是第五军主力,不如先让念安去预备兵团……” “就是要放在刀尖上磨砺。”校长摆手,“此事已定。现在我们来议防御部署……” 三小时后,李公馆的书房里烟雾缭绕,李宇轩解开风纪扣,盯着墙上的战区图出神。门轻轻开启,李念安端着茶盘走进来。 “爹。” “把门锁上。” 李念安依言落锁,将茶杯轻放在书桌上。他注意到父亲指尖在微微颤抖——这是连日激战落下的旧疾。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校长是要在第三战区树立标杆。”李念安语气平静,“用我们李家做给其他战区看。” 李宇轩转身凝视儿子:“独立团三千将士的性命,不是给人看的戏台。” “所以孩儿请父亲调王耀五来任副团长。” “哦?” “王团长实战经验丰富,正好弥补孩儿的不足。况且……”李念安微微一笑,“有这位将领在,旁人也不好再议论资历。” 李宇轩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看来罗斯福没白教你怎么玩政治。"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名单,”这些是独立团连级以上军官的履历。有三个那边的嫌疑分子,一个何应亲的耳目,以及两个校长的耳目,你要……” “要人尽其用。”李念安接过名单,“有那边嫌疑的放在突击队,校长和何部耳目调去后勤。既显胸怀,又绝后患。”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李宇轩走到窗前,看见宋夫人的专车驶入院落。 “你的宋阿姨来了,你去迎一下。” “爹,”李念安突然低声道,“南苑阵亡将士的抚恤金……” “已经让黄伟去办了。”李宇轩整理着装,“记住,明天去独立团报到,先看望伤员,再视察炊事班,最后检阅部队。” “明白。感情牌要打在前面。”李念安说道。 次日上午,中央军校礼堂 将星云集,划分战区的正式命令即将宣布。李宇轩在休息室最后整理着装,陈程推门进来。 “景公,恭喜。” “辞修言重了。” “令公子的事……”陈程压低声音,“下面有些议论,要不要我……” “不必。”李宇轩戴上白手套,“年轻人既然要扛将星,就得学会在风口浪尖上站着。” 礼堂钟声响起。当李宇轩从校长手中接过第三战区司令长官委任状时,镁光灯此起彼伏。他看见儿子站在观礼席第一排,肩章上的上校衔熠熠生辉。 ------------ 第6章 8月12日 8月12日金陵军委会地下指挥所,昏黄的钨丝灯在钢筋混凝土穹顶下摇曳,将华北沙盘的等高线照得忽明忽暗。李宇轩的将官大衣随意搭在橡木椅背上,领章上的三颗将星在灯光下泛着暗金。他指尖的红蓝铅笔沿着津浦铁路缓缓移动,在济南段停顿片刻,最终在徐州位置重重一顿,铅芯应声折断。 “辞修,”他抬头看向刚进门的陈程,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你把18军的两个德械师带到郑州布防,第五军留作战区预备队。记住,要让日军以为我们要在徐州决战。” 陈程接过勤务兵递上的景德镇瓷盏,杯盖轻刮杯缘发出细响。他目光扫过沙盘上密布的日军番号,第5师团、第10师团的标志已推进至保定一线。“景公,校长今晨特意交代,要把胡中南的第一军放在陇海线,确保西安门户……” “此一时彼一时。”李宇轩截断话头,从牛皮公文包抽出一份电报,纸张边缘已显卷曲。“戴雨浓今早送来的绝密情报,日军第3师团正在青岛集结运输船。如果判断不错,他们要在淞沪开辟第二战场,实施钳形攻势。” 他转身时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回响,墙上的巨幅军事地图应声展开。指挥室里顿时响起将校们压抑的抽气声——东海沿岸已被红铅笔标注出七个箭头,像毒蛇般直指长江三角洲。标注日期显示,这份情报是三天前海军侦察机冒死拍到的照片。 “诸位,”李宇轩的指节叩击着上海位置,震得图钉微微颤动,“日本人想三个月灭亡华夏,我们就用淞沪战场告诉他们,这场仗要打三年,三十年!” 8月13日,杭州笕桥机场,晨雾尚未散尽,跑道旁的露水在机翼上凝结成珠。列阵的苏制SB-2轰炸机像蛰伏的巨鸟,地勤人员正往弹舱装载250公斤级航弹。空军指挥官周至揉扶着舷梯,对正在系伞包的飞行员厉声喝道:“都记住!俯冲角度不能超过45度,投弹后立即爬升!日本舰队的防空火力不是摆设!” 九时整,机场上空升起三发绿色信号弹。机群呼啸升空,震得塔台玻璃嗡嗡作响。飞越杭州湾时,身为大队长的高志行看见云层下方有银光闪烁——那是从舟山群岛起飞的柯蒂斯侦察机,正将日军舰队位置用新型短波电台实时传回地面。 与此同时,南翔镇第五军前沿指挥所,坦克发动机的轰鸣震得临时指挥所的瓦片簌簌下落。戴安蓝钻进帐篷时,正看见杜与明举着望远镜观察市区方向,望远镜的皮革背带已磨出毛边。 “光停兄,”戴安蓝递过军用水壶,“刚接到情报,日军在虹口公园架设了240毫米重炮,射程覆盖整个闸北。” 杜与明灌了口水,喉结剧烈滚动,嘴角泛起冷峻的弧度:“让日本人见识见识德式装甲军的厉害。他们的重炮在巷战中就是废铁。”他突然抬手指向地图,指甲缝里嵌着油污,“你的坦克团要像把尖刀,沿着百老汇路直插汇山码头!切断日军陆战队的退路!” 午后的阳光透过伪装网洒下斑驳光影,戴安蓝注意到杜与明袖口露出的绷带——那是几年前在东北时,被弹片划伤留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8月14日,黄浦江入海口月黑风高夜,五艘改装过的渔船悄然出港。船头站着的海军陆战队员全都穿着日式军服,这是戴粒特别安排的反间计——若被日军巡逻艇发现,就伪装成执行特殊任务的日軍小队。 “动作要快!”带队军官陈一白压低声音,袖口的黄浦领章在月光下一闪而过。水兵们将特制水雷缓缓沉入江底,这些根据德国图纸改造的触发式水雷,装药量经过精确计算,足以撕裂巡洋舰的船底。 当最后一颗水雷没入江水,东天际已泛起鱼肚白。带队军官忽然举起望远镜——江面上隐约有舰影轮廓,桅杆上飘扬的旭日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是出云号!”他猛地挥手,“全体撤退!让这些铁乌龟尝尝咱们的'铁西瓜'!” 8月15日,昆山前沿指挥部,王耀五站在铁路桥墩旁,看着士兵们往军列上搬运弹药箱。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那是张林甫的突击队在市区进行破袭演练,模拟摧毁日军坚固据点。 “左民,”李宇轩的吉普车卷着烟尘驶来,车门上弹痕犹新,“你的机动集群要像颗钉子,死死钉在京沪铁路线上。日军若想包抄淞沪战场侧翼,必经此路。” 王耀五敬礼时注意到,主任的眼底布满血丝,军装右肩被雨水洇出深色水渍。两人走进临时搭建的掩体,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箭头和防线,蓝色铅笔标注的日军番号已增至八个师团。 “校长今早来电,”李宇轩从公文包取出密令,火漆印完整无缺,“要把日军主力拖在淞沪三个月,为长江中游布防争取时间。” “三个月?”王耀五挑眉,手指轻敲桌上的兵力配置图,“主任,光是日军舰炮就够我们喝一壶的。我部现有37战防炮不足二十门,如何抵挡战车集群?” “所以要把战场放在市区。”李宇轩的铅笔划过苏州河,在租界区画了个圈,“让他们的海军优势无从发挥。每一栋楼房都要变成堡垒,每一条街巷都要变成坟场!” 黄昏时分,张林甫带着侦察队返回。这个黄浦四期生浑身硝烟味,左袖被弹片撕裂却兴奋地展开手绘的日军布防图:“主任,你看,日本人把指挥部设在虹口游泳池!四周机枪阵地呈菱形配置,但下水道系统无人防守!” 8月16日晚上11点,金陵军委会,校长走进作战室时,将领们正在激烈争论。何应亲坚持要保存德械军实力,白冲禧则主张诱敌深入,以空间换时间。空气中弥漫着雪茄与茶垢混合的气味。 “都安静。”校长轻轻叩击桌面,青瓷杯盖随之震动,目光扫过全场,“景行,你说。” 李宇轩起身走向沙盘,檀木指挥棒点在长江入海口:“日军第11师团已在吴淞口登陆。我建议:明日拂晓全面反攻!集中装甲部队撕开杨树浦防线,同时在外滩实施佯动。” 满座哗然中,他继续陈述作战计划:第五军装甲师主攻虹口,18军牵制杨树浦日军,第一军死守宝山。每支部队的进攻路线都精确到街道,连舰炮拦截区都做了标注,显然经过参谋部连夜推演。 “日军第3舰队旗舰出云号现泊于黄浦江,”他转向海军代表,“需要水雷部队加强封锁,阻止其提供火力支援。” “此战关系国运。”校长缓缓起身,深色斗篷掠过沙盘边缘,“就按景行的方案执行。望诸位精诚团结,痛歼日寇!” 散会后李宇轩最后一个离开。他在长江防御图前驻足良久,手指抚过江阴要塞的标记。窗外的暮色里,金陵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下关码头传来悠长的汽笛声。 ------------ 第7章 罗店的一天1 1937年8月18日拂晓前,句容独立团驻地操场上,三千官兵肃立如松。细雨飘洒在钢盔上,顺着德式军装的肩线滑落。李念安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他身后,团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弟兄们!”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在寂静的操场上回荡。 “一个小时前,军令到了。日军在淞沪增兵至十万,第三战区命令我部即刻开赴罗店前线。” 队列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恢复死寂。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刚成亲,有人是独子,有人老母亲还卧病在床。”李念安的声音低沉下来,“但战端一开,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他顿了顿,“我李念安今年二十三岁,也没给李家留后。” 台下响起细微的骚动。 “但这都不重要了。”他的声音重新变得铿锵,“应战非求战,然强敌压境,唯有以血卫国,以战止战!” “有人问,为什么一定要打?我告诉你们——放弃尺寸土地与主权,便是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和平未到根本绝望,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但现在,就是最后关头!”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流下,在将星上溅开水花。 “我们是弱国,但不能不保持民族生命,不负历史之责!今日奔赴淞沪,就是要告诉日本人——华夏军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抗战到底!牺牲到底!”台下,王耀五振臂高呼。 三千把刺刀同时举起,寒光撕裂雨幕:“抗战到底!牺牲到底!” 他戴上白手套,最后扫视全场: “记住,今天我们不是去送死,是去告诉日本人——华夏大地,不是他们撒野的地方!出发!”他缓缓走过台前,军靴踏在积水中发出沉重的声响。 军号撕裂长空。部队开始有序登车时,李念安把王耀五叫到身边: “都安排好了?” “按您的吩咐,每个士兵都写了家书,存在团部保险箱里。” “抚恤金呢?” “已经按双倍标准拨付到各家了。” 一天后开赴前线途中,车队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李念安站在敞篷指挥车上,举着望远镜观察地形。远处,上海方向的天空已被硝烟染成暗灰色。 “团座,侦察排报告,罗店东侧发现日军先头部队,约一个大队兵力。”通讯兵递上电文。 李念安展开地图,铅笔在罗店周围划出几个箭头:“命令一营抢占罗店中心小学制高点,二营在左翼构筑反坦克阵地,三营作为预备队。” 他转向王耀武:“副团长,你带炮连在后方建立炮兵阵地。记住,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火。” “明白!” 车队继续前进,沿途尽是逃难的百姓。一个老妇人跪在路旁,朝着军车不停磕头。李念安别过脸去,手指紧紧攥着地图边缘。 翌日,1937年8月20日,凌晨4时30分 罗店前线,细雨中的罗店笼罩在黎明前的死寂里,只有泥水顺着战壕边缘滴落的声音。李念安站在观测所的缺口处,德式M35钢盔下的双眼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如鹰。他手中握着一份刚刚破译的日军电文——第十一师团主力正在向罗店方向运动。 “团座,一营报告前沿阵地准备就绪。”王耀五压低声音,递过望远镜,“日军侦察兵活动频繁,看来今天要动真格的了。” 李念安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阵前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开阔地。这里距离吴淞口仅二十公里,是通往上海市区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一个小时前,当他率领独立团接防时,就明白这块阵地意味着什么。 “命令各营,按第三号预案部署。”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告诉炮兵连,没有我的信号,一炮都不许放。” 与此同时,三公里外的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内,山室宗武中将正对着作战地图陷入沉思。这位谨慎的将领,此刻手指正反复敲击着罗店的位置。 “伊藤的第三联队还在等什么?”他突然发问,声音在帐篷里显得格外冰冷。 参谋长田中隆吉连忙躬身:“将军,支那军阵地布置得很刁钻,伊藤大佐请求炮火支援后再进攻。” 山室宗武冷哼一声,走到帐篷门口。远处罗店阵地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命令野战炮联队,一小时后开始火力准备。告诉伊藤,我要在正午前看到帝国旗帜插上罗店阵地。” 清晨5时45分,日军炮兵阵地,二十四门三八式150毫米榴弹炮缓缓扬起炮管。炮长小野次郎少佐手中的指挥旗猛然挥下,震耳欲聋的轰鸣顿时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第一轮炮弹落在独立团前沿阵地时,整个大地都在颤抖。土木工事在爆炸中化作碎片,预先设置的假阵地瞬间被烈焰吞没。 观测所里,李念安稳稳举着望远镜,任凭头顶的泥土簌簌落下。 “一营伤亡情况?” “报告团座,按您的命令,只留了观察哨,主力都在防炮洞。” “很好。”李念安嘴角掠过一丝冷峻,“通知各连,准备迎接步兵冲锋。”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当日军炮火开始向后延伸时,阵地上响起了尖锐的哨声。 “进入阵地!快!” 士兵们从防炮洞里鱼贯而出,迅速进入射击位置。德制MG34机枪被架设在精心设计的斜侧阵地,形成交叉火力网。37毫米战防炮悄悄推出掩体,炮手们紧张地调整着射界。 清晨6时30分,日军第三联队进攻阵地,伊藤义雄大佐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在他看来,经过如此猛烈的炮火准备,华夏守军应该已经所剩无几。 “第一大队,前进!” 十二辆九五式轻型坦克轰鸣着冲出阵地,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日军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以标准的散兵线向前推进。 独立团阵地上依然一片死寂。 ------------ 第8章 罗店的一天2 2000米、1500米、1000米... 当日军先头部队进入800米距离时,李念安轻轻放下望远镜,对电话兵点了点头。 “全团,开火!” 刹那间,整个罗店阵地喷吐出死亡的火焰。MG34机枪以每分钟900发的射速倾泻着弹雨,密集的火力瞬间将日军步兵成片扫倒。冲在最前面的两辆九五式坦克同时被37毫米穿甲弹击中,薄弱的装甲如同纸糊般被撕裂。 “八嘎!支那军还有这么多重武器!”伊藤义雄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命令坦克部队后撤,呼叫炮兵支援!” 但已经太晚了。独立团精准的迫击炮火开始覆盖日军后续部队,德制80毫米迫击炮弹如同长了眼睛般落在日军密集处。 “打得好!”王耀五在观测所里忍不住喝彩,“团座,日军开始溃退了!” 李念安却面色凝重:“通知各营,立即转移重武器位置。日军炮火马上就会过来。” 果然,五分钟后,日军报复性炮火就覆盖了刚才的机枪阵地。但因为转移及时,损失微乎其微。 上午8时20分 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废物!”山室宗武一把将战报摔在桌上,“一个联队居然拿不下支那军一个团!” 田中参谋长低声道:“将军,这支敌军不仅装备精良,而且战术运用十分老辣。他们的指挥官似乎总能预判我们的行动。” 山室宗武走到地图前,沉思片刻:“命令第五联队从侧翼迂回,同时让野战重炮第三联队投入战斗。我要用重磅炮弹把整个罗店犁一遍!” 上午9时15分,罗店阵地,巨大的爆炸声接二连三地响起,240毫米重炮的炮弹落下时,整个阵地都在剧烈摇晃。 “团座,二营报告左翼发现日军迂回部队!”通讯兵的声音在炮火中时断时续。 李念安抖落满头尘土,快速扫过地图:“命令三营预备队向左侧移动,同时通知师部,请求炮火支援。” 他转身对王耀武说:“副团长,这里交给你。我去二营看看。” “团座,太危险了!” “执行命令!” 李念安带着警卫员弯腰冲出观测所,沿着交通壕向二营阵地跑去。沿途随处可见阵亡将士的遗体,医护兵正在炮火中抢救伤员。 在二营指挥所,营长满脸是血地报告:“团座,日军至少有一个大队的兵力,配属了四辆坦克。” 李念安举起望远镜,果然看见日军正在组织新的进攻。这次他们改变了战术,以小队为单位,利用弹坑逐步推进。 “通知战防炮排,集中火力打坦克。让机枪手注意节约弹药,放近了打。” 当日军推进到200米距离时,李念安突然下令:“信号弹,红色!” 三发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顿时,隐藏在侧翼的机动火力点同时开火,刚刚还以为找到掩护的日军顿时暴露在交叉火力下。 “漂亮!”二营长忍不住赞叹,“团座,您怎么知道他们会走这条路?” 李念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战场。这时,一颗炮弹在附近爆炸,气浪把他掀倒在地。 “团座!” “没事。”李念安抹去脸上的血迹,“告诉兄弟们,今天我们要让日本人知道,华夏军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阵地上顿时响起震天的呼喊:“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正午12时,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山室宗武脸色铁青地看着战报:第三联队伤亡过半,第五联队迂回失败,配属的坦克部队损失惨重。 “将军,是否暂停进攻?”田中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山室宗武一拳砸在桌上,“命令第六联队投入战斗,把所有预备队都压上去!我不信支那军是铁打的!” 就在这时,通讯兵送来最新情报:“将军,航空兵侦察报告,支那军增援部队正在向罗店方向运动。” 山室宗武深吸一口气,终于下达了那个他极不情愿的命令:“暂停进攻,各部就地转入防御。” 下午2时,独立团阵地,枪炮声渐渐稀疏下来。阵地上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士兵们默默地收容着战友的遗体,修补着破损的工事。 李念安沿着战壕巡视,不时停下来查看伤员情况。在一个机枪阵地,他看见赵大勇正在擦拭一挺打红了枪管的MG34。 “今天战绩如何?” “报告团座,击毙鬼子十二人!”年轻的士兵立即起身敬礼,脸上带着自豪。 “好样的。”李念安拍拍他的肩膀,“抓紧时间休息,晚上可能还要战斗。” 在包扎所,军医报告药品即将耗尽。李念安立即命令:“把团部储备的药品全部送来,优先保障重伤员。” 当他回到团指挥所时,王耀五激动地迎上来:“团座,师部通报,日军第十一师团已经后撤五公里!我们守住了!” 指挥所里顿时响起欢呼声。但李念安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喜悦。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阵亡387人,重伤142人,轻伤不计其数。”王耀五的声音低沉下来,“特别是二营,伤亡超过六成。” 李念安沉默地走到观测口,望着远处日军撤退的方向。夕阳的余晖洒在焦土上,呈现出一种悲壮的色彩。 “今晚加强警戒,日军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转身面对部下,声音坚定,“告诉每一个弟兄,他们的牺牲不会白费。今日我们在此浴血,就是为了明天的胜利!” 阵地上,幸存的士兵们开始传唱起《满江红》。悲壮的歌声在罗店上空回荡,仿佛在告慰那些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英魂。 夜色渐深,李念安独自站在观测所里,望着远方的星空。 ------------ 第9章 罗店1 地图被马蹄钉死死按在斑驳的桌面上,李念安指尖划过罗店镇外围那道弯曲的蓝线——蕰藻浜支流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独立团参谋长江明远举着蒙黑布的手电,光晕里浮动着细密尘埃。 “鬼子第十一师团主力四十三联队已控制罗店大部,”江明远嗓子沙哑,“天谷支队正在沿沪太公路推进,试图与主力汇合,形成钳形。” 李念安没抬头,手指点在罗店东南侧的几个无名高地:“这里,还有这里。天谷支队要想快速合围,必经这片水网稻田。土质如何?” “烂,一下雨就跟浆糊似的,重型装备很难展开。”答话的是独立团一营长李大栓,原第五军的老兵,脸上带着炮火燎出的疤。 “烂得好。”李念安终于直起身,年轻的面庞在摇曳的烛光下半明半暗,“传令:一营、二营,即刻前出至潘家桥、顾家宅一线,依托原有河堤构筑反斜面阵地。不要显眼工事,把火力点藏在废弃的民房和坟包后面。三营作为预备队,工兵连全部配属前沿,给我连夜布设诡雷、竹签阵,把这片水田变成沼泽地狱。” “团座,”李大栓犹豫道,“咱们团刚补充的新兵蛋子过半,这么撒出去,怕收不回来……” “就是要让鬼子觉得我们散乱无章,”李念安打断他,眼神锐利,“他们是德械样板团,打惯了硬碰硬的阵地战。我们偏不,我们要学那边人游击的那套精髓,缠住他,耗干他。记住,每一颗子弹,每一颗手榴弹,都要用在刀刃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后退,但也不许死守一地!各连排保持机动,以冷枪冷炮袭扰为主。” 命令下达,部队如同暗夜中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渗入预定阵地。李念安亲自检查了几个关键火力点,对着一处用破庙残垣伪装的马克沁重机枪阵地低语:“开火要突然,转移要迅速。打一梭子就换地方,别贪。” 八月二十一日拂晓,罗店东南,潘家桥晨雾尚未散尽,日军天谷支队的先头中队便出现了。土黄色的身影在稻田埂上小心翼翼移动,九五式轻型坦克的履带碾过泥泞,发出沉重的喘息。 一营阵地上静得可怕。新兵紧握着汉阳造,手指关节发白,老兵则眯着眼,估算着距离。 “稳住……再放近点……”李大栓的声音通过简陋的电话线传到各连。 当日军前锋踏入雷区时,一连串并不猛烈的爆炸响起,更像是鞭炮。日军指挥官显然有些轻敌,认为这只是小股部队的骚扰,催促部队加速通过。 就在他们队形略显散乱,踏入水田最深处的瞬间,李大栓猛地挥下手:“打!” 隐藏在河堤反斜面的轻重机枪突然喷出火舌,子弹像镰刀般扫过稻田,撂倒一片日军。同时,迫击炮弹尖啸着落下,精准砸在试图展开的日军步兵队列和坦克周围。泥水混合着血水飞溅。 日军坦克试图用车载机枪压制,却发现目标极其模糊,枪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辆坦克不幸碾上了工兵精心布置的加重炸药包,履带瞬间被炸断,瘫在原地成了活靶子。 战斗呈现一种诡异的节奏。当中队组织起有力进攻时,华夏军队的火力便会减弱甚至消失,仿佛被击溃。而当日军稍作整顿或试图救援伤兵时,冷枪又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专打军官和机枪手。 同一时间,日军第十一师团司令部,师团长山室宗武中将面色阴沉地听着参谋汇报:“天谷支队在潘家桥、顾家宅一带遭遇顽强抵抗,支那军战术狡猾,充分利用地形,进展缓慢,已伤亡近百人。” “八嘎!”山室宗武一拳捶在桌上,“情报显示当面之敌仅是第五军一个新编团,指挥官还是个娃娃!天谷这个蠢货!” 参谋长低声道:“将军,这支敌军似乎不同于其他支那部队。他们不固守一线,灵活机动,火力配备和运用也很有章法,像是……受过德式训练,却又融合了别的战法。” 山室宗武走到地图前,凝视着罗店周边:“命令天谷,不要纠缠!集中力量,猛攻一点,撕开缺口!另,催促海军航空兵,对可疑区域进行覆盖轰炸!我不信炸不烂这些老鼠的洞穴!” 接下来的几天,罗店东南区域成了真正的绞肉机。日军依仗绝对的火力优势,尤其是舰炮和航空兵的狂轰滥炸,将一个个村庄、一片片树林夷为平地。天空时常被爆炸的烟尘染成墨色。 但李念安的独立团像牛皮糖一样粘在阵地上。他们放弃了表面的线性防御,转而构建了无数个小型、分散、隐蔽的支撑点。各排、各班甚至战斗小组都拥有相当大的自主权,利用弹坑、废墟、沟壑与敌周旋。 白天,顶着猛烈的炮火和飞机扫射,他们顽强阻击。李念安的命令只有一条:“以空间换时间,以班排为单位,逐屋逐壕争夺,最大限度杀伤敌有生力量,拖延其进攻节奏。” 夜晚,则是独立团的天下。小股精锐分队频繁发动夜袭,用手榴弹、大刀和缴获的日军武器,摸哨、炸辎重、袭击炮兵阵地。日军士兵开始患上“夜恐症”,风声鹤唳。 李念安的身影出现在最前沿。他并非一味蛮干,多次在日军攻击间隙,果断下令部分单位后撤至二线预设阵地,让日军的重炮往往打在空处。他的指挥所也数次被炮火覆盖,但总能提前几分钟转移。 ------------ 第10章 罗店2 8月25日,日军第11师团第22联队指挥部,联队长永津佐比重大佐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进展缓慢的战线,眉头紧锁。他的部队自登陆以来,虽遭遇抵抗,但像罗店西街这样难啃的骨头还是第一次。 “对方指挥官很狡猾,”参谋长在一旁说道,“他们不固守一线,而是利用镇内复杂地形,进行多层次、小纵深的节节抵抗。我们的炮火优势难以充分发挥,坦克也常常被限制在狭窄街道上,成为反坦克武器的活靶子。” “查明对方番号了吗?” “应该是支那第五军的一部,具体番号不明。但其战术素养和战斗意志,远超我们之前遇到的敌军。他们甚至有针对性的狙杀我们的军官和掷弹筒手。” “第五军…德械军…”永津大佐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怪不得。命令炮兵,延伸射击,覆盖他们可能的撤退路线和预备队集结区域。第二大队从左侧迂回,试探其防线结合部。我不信他们处处都守得这么严密!” 八月二十六日,金陵第三战区司令部,李宇轩看着桌上厚厚一叠战报,其中关于独立团的电文被特意放在最上面。战报里详细记录了独立团在罗店东南迟滞日军天谷支队四天之久,毙伤日军估计超过五百人,自身伤亡虽也惨重,但建制完整,且成功掩护了侧翼友军调整部署。 “念安这小子……”李宇轩低声自语,指尖敲打着桌面,“把德军的火力协同、那边人的游击精髓、还有他自己那点鬼机灵揉在一起了。” 副官在一旁道:“总司令,独立团打得很苦,是不是该撤下来休整一下?毕竟……” “不。”李宇轩斩钉截铁,“现在撤,前功尽弃。回电:独立团作战有功,着该团团长李念安,即日起晋升陆军少将,暂代第259旅旅长职务,统一指挥该旅及配属之521团,固守现有防线,没有命令,绝不后退!”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我的名义,单独给他发一封电报,就八个字——‘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八月二十七日,罗店前线晋升令和父亲的私电几乎同时到达。传令兵念出“晋升陆军少将,暂代第259旅旅长”时,周围疲惫的官兵们爆发出低沉的欢呼。李念安却只是默默接过电报,看着那八个字,眼眶微微发热。 他明白父亲的深意。在全局被动的形势下,保存有生力量比争夺一城一地更重要,但“暂代”和“固守”又意味着他必须在这里继续顶下去,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宝贵的时间。 “回电:念安遵命,必竭尽全力,不负校长、总司令及全军厚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命令:独立团现有指挥体系不变,由副团长暂代团长职责,继续固守现有区域。旅部人员,随我前移至259旅指挥部。” “旅座,”张启铭留下的老参谋语气复杂,“现在您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李念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命令各部,收缩防线,向核心阵地转移。炮兵连剩余炮弹集中使用,准备支援最后阻击。通知各营连,统计伤员和弹药,准备……梯次转移。” 他不再是只管一个团的团长,现在要为一个旅近六千人的性命负责。他开始更加注重兵团协同,将新划归的521团部署在侧翼策应,要求各团之间保持紧密通讯,相互支援。 当他带着旅部人员,冒着炮火穿过一片开阔地,抵达几乎被炸平的259旅指挥部时,看到的是一片惨淡的景象。旅参谋长头部负伤,裹着渗血的纱布,几个参谋死的死,伤的伤,通信时断时续。 “李旅长!”原259旅的军官们看到李念安,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怀疑,也有不服。毕竟,他太年轻了,而且是“空降”来的。 李念安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地图前:“我是李念安。现在,向我报告各部确切位置、兵力、弹药存量、伤员情况,以及当面日军最新动态。” 他的冷静、专业和不容置疑的语气,稍稍稳定了混乱的指挥部。他开始迅速整合资源,重新部署防线,将259旅残部、自己的独立团以及其他零散部队有效地捏合在一起。他撤换了一些惊慌失措的军官,提拔了几名在血战中表现突出的基层军官。 “诸位,”李念安环视着新的部下们,目光锐利,“罗店还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还是华夏军人!小鬼子想过去,就得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从现在起,没有259旅、独立团之分,只有罗店守军!我李念安,与诸位同在此地,共存亡!” “共存亡!”指挥部里,响起了参差不齐却坚定的回应。 与此同时,日军方面的天谷支队的惨重损失和迟缓进展,引起了上海派遣军司令官松井石根大将的震怒。他严令第十一师团必须尽快拿下罗店,打通与市区的联系。 “支那军259旅,指挥官李念安……”松井石根看着情报部门搜集来的信息,“李宇轩的儿子?中央党务学校毕业?有意思。命令特高课,重点搜集此人的情报。另外,告诉山室,不要吝啬炮弹!帝国陆军的荣誉,不能毁在一个娃娃手里!” 日军调整了战术,加强了对华夏军队后勤补给线的空中封锁和炮火打击,并投入了更多的战车和敢死队,发动一波又一波“猪突”式冲锋。 接下来的近二十天,对于李念安来说是他军事生涯中最黑暗时期。他以旅长身份,指挥着越来越少的兵力,在罗店至蕰藻浜之间的广阔区域内,与日军第11师团、第三师团一部进行了更加惨烈的拉锯战。 他的战术更加纯熟,将弹性防御、局部反击、夜袭骚扰运用得淋漓尽致。他深知己方火力远逊于敌,于是将地形和近战发挥到极致。蕰藻浜沿岸的水网、稻田、村落,都成了日军的噩梦。 他命令部队大量挖掘“蟹洞”——一种在河岸、堤坝侧面挖掘的隐蔽射击孔,极大地减少了日军炮火杀伤。他组织“敢死队”,身背集束手榴弹或炸药包,在夜间潜泳过河,炸毁日军的坦克和物资堆积点。他甚至利用天气,在一次大雾天,主动发起一次团级别的反突击,一度夺回了部分丢失的阵地,极大鼓舞了士气。 在日军日记中,也开始频繁出现“李支队”或“恶魔李”的记载,称其“战术刁钻,抵抗意志极其顽强,给我军造成重大麻烦”。 永津大佐在给师团部的报告中写道:“…当面之敌指挥官,具备极高的战术天赋和坚韧的意志。其部队虽装备不如我军,但利用地形和夜战近战之能力超乎想象…罗店之战,实乃上海战役以来最为艰苦之作战…” 松井石根大将烦躁地在指挥部里踱步。原本计划三个月灭亡华夏的战争,如今在上海就陷入了僵局。特别是罗店方向的战事,一个小小的镇子,竟然阻挡了帝国军队近一个月。 “第十一师团是怎么回事?”他厉声质问参谋军官,“一个小小的罗店,打了这么久还拿不下来!” “司令官阁下,守卫罗店的是支那最精锐的德械部队。”参谋小心翼翼地回答,“尤其是最近几天,他们的战术非常灵活,我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松井石根冷哼一声:“传令下去,集中所有炮火,给我把罗店轰平!我倒要看看,这些受过西方教育的支那军人,能不能挡住帝国的钢铁洪流!” ------------ 第11章 战争 与此同时,另一边古月放下手中的电报,深吸了一口烟。淞沪前线的战况通过地下党的渠道,源源不断地传回延安。 “这个李学文,打得不错嘛,不愧是李老的儿子。”他对身边的周明说,“以一旅的兵力,挡住了日军精锐部队一个月的进攻。” 周明点点头:“确实是个人才。据说这个他,在上学期间也接触过马克思主义。” “哦?”古月感兴趣地挑挑眉,“那就更值得关注了。告诉上海的同志,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可以尝试接触。这样的人,将来或许能为民族解放事业做出更大贡献。”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黄土高坡:“淞沪会战虽然打得艰苦,但它向全世界证明了一点——华夏人民不会屈服于外来侵略!这对我们争取国际支持,很有帮助。” 随着时间的流逝,战斗进入白热化。259旅伤亡激增,弹药告急。李念安将旅部警卫连都填了进去,他自己也多次持枪参与一线阻击。在一次反击日军突入阵地的战斗中,他亲自用冲锋枪撂倒了三名日军士兵,左臂也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口子。 “旅座!鬼子又上来了!二营顶不住了!”通讯兵嘶喊着。 李念安吐掉嘴里的泥沙,抓过电话,要通了炮连最后的位置:“徐连长!全体都有,急速射!把所有炮弹打光!然后炸炮撤退!” 炮火再次覆盖了前沿,暂时遏制了日军的攻势。趁着间隙,李念安下令各部按预定计划,分批向苏州河方向转移。撤退组织得有条不紊,伤员被尽量带走,重武器能带则带,不能带则彻底破坏。 当他最后一批撤过浮桥,回头望去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罗店和蕰藻浜,那片他用鲜血和生命守卫了近一个月的土地,正在渐渐隐没在晨雾之后。 当最后一批后卫部队撤出阵地时,罗店镇方向升起了太阳旗。但日军占领的,是一片满目疮痍、付出巨大代价的废墟。 撤至苏州河南岸的259旅,经过短暂休整和补充尽管杯水车薪,再次被投入到苏州河的防御中。李念安继续运用他那一套灵活机动的战术,结合巷战、夜袭,屡次挫败日军渡河企图。他的名声在军中逐渐传开,“小李将军”的名号越叫越响。 基于李念安在罗店及苏州河防御作战中的卓越表现,以及在极端困难条件下成功保存部队主力、予敌重创的战绩,经第三战区总司令李宇轩力荐,军事委员会正式下达命令: “兹任命李念安为国民革命军陆军第五军第259旅旅长去‘暂代’二字,此令。” 这份晋升令在淞沪战场引起了不小震动。年仅二十三岁的少将旅长,在整个国军序列中都极为罕见。羡慕、嫉妒、质疑之声皆有,但更多是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官兵们的认可。 与此同时,另一边在延安,古月等中共领导人通过内部渠道也关注着淞沪战局。对于李学文这样一位战术灵活、不拘一格的国民党将领,他们表现出很高的兴趣。某次内部会议上,古月曾言:“这个李学文,不愧是李老的儿子打法有点意思,不像那些顽固派。要是能多几个这样的,抗战局面或可不同。” 而在上海租界内,西方军事观察员们则将李念安的战术作为研究中国军队抵抗意志和战术演变的案例。英国《泰晤士报》一名记者在报道中写道:“……在罗店、苏州河等战役里,一位年轻的华夏将军以其非凡的韧性和创新的战术,让装备精良的日军付出了惨重代价。这或许预示着,华夏军队并非不堪一击,他们正在战争中学习战争……” 莫斯科,铁人同样关注着东方战场的每一个变化,对李宇轩、李念安父子这类与德国军事体系渊源颇深,却又在对日作战中表现突出的将领,心情复杂,既怀有警惕,也不得不承认其价值,这影响着对华援助的微妙平衡。 九月十八日,江湾镇259旅指挥部李念安站在临时挖掘的掩体里,用望远镜观察着对岸日军的调动。崭新的少将领章在昏暗的光线下并不醒目。他脸上多了几分沧桑,眼神却更加深邃坚定。 “旅座,司令部通报,日军第三、第九师团正在酝酿新一轮总攻,重点可能还是我旅防区。”参谋长江明远报告。 李念安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掩体内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面孔:“知道了。告诉兄弟们,罗店的苦我们都熬过来了,苏州河也守住了,这里,一样能守住。” 他走到地图前,开始部署新一轮的防御。此时的他,已不仅仅是一个善打巧仗的团长,而是真正开始思考旅级兵团作战的指挥官,如何协调步、炮、工兵,如何利用有限兵力形成防御纵深,如何在与上级和友军的沟通中为部队争取更多生存空间。 李念安站在瞭望口前,望着远处被炮火映红的夜空。血战仍在继续,他的259旅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防线上。他摸了摸肩上的少将星徽,感觉沉重无比。这不仅仅是荣耀,更是责任,是无数将士的生命信任地托付于他。 参谋长送来最新战报:“旅座,三团二营阵地失而复得,营长阵亡……日军第九师团一部已突破我左翼友军防线,威胁我侧后。” 李念安目光锐利,迅速回到地图前:“命令预备队一团三营,向左翼迂回,堵住缺口!通知炮兵团,全力支援左翼战斗!同时,向军部报告,我部右翼压力减轻,可酌情抽调部分兵力……” ------------ 第12章 收编部队1 经过这几天的血战,各路败兵像无头苍蝇一样涌向各个渡口。 李念安的259旅虽然损失惨重,但建制尚存,然而,在巡视阵地、清点人员装备时,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兵力!他需要更多的兵力!259旅经过连日苦战,能战之兵已不足三千,武器弹药损耗巨大。而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加残酷。没有兵,一切都是空谈。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在河岸边彷徨无措、失去建制的溃兵。这些人来自不同的部队,桂军、川军、东北军、中央军旁系……他们像失去蜂王的蜂群,空有战斗经验和武器,却无人组织。 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不要脸”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参谋长,”李念安把心腹叫到一边,压低声音,“你带一批得力军官,拿着我们旅的番号和我的名帖,去各个溃兵聚集点。” “怎么做?” “告诉他们,想活命,想打鬼子,就加入我们国民革命军陆军第259旅!我们这里有吃的,有弹药,有组织,有李念安带着他们打!”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必要时,可以……‘借用’一下友军的物资,特别是重机枪、迫击炮,看到好的,连人带装备,都给我‘请’过来!动作要快,手段要干净,别留下明显把柄!” 参谋长愣住了,这几乎是公开的“吞并”和“拉壮丁”,是军中大忌!“旅座,这……这要是被上头知道,或者友军告状……”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念安打断他,“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我们没有时间等补充兵,鬼子也不会给我们时间!去吧,责任我来扛!记住,优先收拢有经验的老兵和技术兵种尤其是炮兵、工兵、通信兵!” 这道命令一下,259旅的军官们立刻化身“征兵队”,活跃在混乱的苏州河北岸。他们半是鼓动,半是胁迫,用食物、弹药、生的希望以及李念安如今在溃兵中不小的“名气”作为诱饵,大量收拢溃兵。有时遇到整建制的散兵队伍,他们甚至直接亮出武器,强行“整编”。一些其他部队遗弃的弹药库、物资点,也被他们“顺手牵羊”。 短短两三天,259旅像滚雪球一样膨胀起来,人数迅速恢复到近七千人,甚至还多出了几门山炮和十几挺重机枪。李念安将这些人员打散,混编入原有框架,以老带新,迅速形成战斗力。他深知这种行为上不得台面,但他更知道,在接下来到来的战争中,多一个人,多一杆枪,就可能多守一天。 9月25日,金陵军委会,校长把一份报告摔在桌上:“这个李学文,简直无法无天!七天时间,抢了四个师的装备,收编了两千多溃兵。再这样下去,其他部队还怎么打仗?” 陈程小心翼翼地说:“校长息怒。学文虽然行事出格,但598旅确实打得不错。上周他们在苏州河击退了日军三次强渡,歼敌数百……” “那是两码事!”校长烦躁地踱步,“仗打得好就能为所欲为?景行是怎么教儿子的!” 何应亲插话道:“我听说,昨天第五军的一个运输队也被598旅截了。黄伟气得直接去找景公理论。” “结果呢?” “景公把自己的警卫营拨给了第五军,这才平息此事。” 校长沉默片刻,无奈地摇摇头:“娘希匹,告诉景行,让他管好自己的儿子。现在战事紧张,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别太过分,娘希匹,我记得学文小时候不这样啊?” 9月27日,598旅指挥部,李念安正对着电话嚷嚷:“黄叔叔,您这就没意思了。我不就拿您几车弹药吗?这样,下次缴获的日军装备,我分您三成……什么?五成?您这是打劫啊!” 他挂断电话,对参谋长笑道:“黄叔这是趁火打劫。不过没关系,答应他,反正到时候给多少,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这时,王耀五急匆匆进来:“旅座,刚收到消息,左翼的104师防线被突破,正在后撤。他们的师长想从我们的防区通过……” 李念安眼睛一亮:“有多少人?” “大概两个团,还带着师部直属队。” “太好了!”李念安一拍大腿,“通知各团,把路给我封了。我亲自去会会这位师长。” 半小时后,104师师长带着部队来到598旅防区,却被路障和机枪阵地挡住了去路。 “李旅长,你这是什么意思?”104师师长怒气冲冲地问。 李念安陪着笑脸:“王师长,日军正在追击,你们这样通过我的防区,万一被敌人趁虚而入,这个责任谁来负?” “那你说怎么办?” “这样,你把部队暂时交给我统一指挥,等我打退日军追击,再完整归建。如何?” 王师长气得脸色发白:“你……你这是明抢!” “王师长言重了。”李念安笑容不变,“都是为了抗战嘛。” 最后,在留下大半个团和全部重武器后,104师残部才得以通过防区。 看着新到手的装备和人员,李念安满意地对参谋长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效率。要是按正常渠道,等军委会分配,黄花菜都凉了。” 1937年10月1日,苏州河南岸 598旅指挥部,指挥部设在苏州河畔一座半毁的纺织厂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棉絮混合的怪味。李念安斜靠在行军床上,军装随意地敞着领口,手里把玩着一支镀金的鲁格手枪——这是他从一个阵亡的日军大佐身上搜刮来的战利品。 “旅座,这是今日的伤亡统计。”参谋长捧着文件夹,小心翼翼地开口,“三团伤亡过半,二团损失了所有重武器,一团还算完整,但弹药只够支撑两天。” ------------ 第13章 收编部队2 听参谋长王为林说完,李念安眼皮都没抬:“第五军的补给车队到哪了?” “刚过青浦,预计今晚能到。不过”那是配属给87师的。” “到了就扣下。”李念安终于坐起身,将军装扣好,“就说259旅奉命整补,急需装备。” 参谋长王为林面露难色:“可是旅座,87师师长那边……” “让他来找我。”李念安冷笑,“就说我李念安说的,想要装备,让他亲自来拿。”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副官快步进来:“旅座,第四军的一个炮兵连迷路走到我们防区了。” 李念安眼睛一亮:“迷路?那不就是送上门来的肥羊?去,把他们的连长请来喝茶,让警卫连‘帮忙’照看下装备。” “旅座,这……毕竟是友军呀!……” “现在都是抗日队伍,分什么你我?”李念安理直气壮,“快去!” 傍晚,259旅防区第五军的补给车队刚进入259旅防区,就被一个连的士兵拦下了。带队的少校跳下车,怒气冲冲:“我们是奉令给87师送补给的,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259旅的一个营长陪着笑脸:“长官息怒,我们旅座说了,请各位弟兄先歇歇脚,喝口热茶。” “胡闹!这是战时!”少校正要发作,突然看见李念安带着警卫员慢悠悠地走过来。 “王少校,好久不见啊。”李念安热情地拍拍他的肩膀,“听说你升官了?恭喜恭喜。” “李旅长,这批物资是军部特批给87师的,您看……” “哎,都是打鬼子,分什么你的我的?”李念安搂着少校往指挥部走,“来来来,我这儿刚弄到几瓶好酒,咱们叙叙旧。” 两个小时后,王少校醉醺醺地带着空车离开了。259旅的仓库里,多了二十挺捷克式轻机枪、五万发子弹和三百箱手榴弹。 1937年10月5日晨雾如乳,稠得化不开,将苏州河两岸的残破景象都蒙上了一层暧昧的纱。李念安骑在一匹神骏的枣红马上,崭新的少将军装衬得他面如冠玉,若不是军靴上还沾着前线带来的泥点,任谁都要以为这是哪家出来踏青的贵公子。 “旅座,都安排妥了!”三营长王铁牛粗犷的嗓门震得雾气都在抖,“三座桥、两个渡口,全让咱们的人给看起来了,枪都上了膛,保管连只耗子都溜不过去!” 李念安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个烫金封皮的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字,旁边还标注着各种稀奇古怪的记号:“张万财,纺织厂老板,资产百万,最怕老婆……”“赵德柱,五金商,抠门到死,钱藏在卧室地板下……”“钱有财,鸦片贩子,狡兔三窟,在租界有三处房产……” 这是他父亲亲自安排给他的情报参谋黄埔六期生唐重,亲自派人伪装成租界洋行伙计,花了三天工夫摸来的底细,比第三战区的作战地图还要详尽。 “王营长,记住了,”李念安的声音温雅得像个教书先生,“咱们这是“抗战救国,募集军饷”,不是打家劫舍。说话客气些,别吓着人家——当然了,要是有人不识抬举,就把我爹的名号报出来,再不行,就说日本人还有两个小时就打过来了。” 王铁牛挠挠头,一脸不解:“旅座,您爹是李总司令,手握五十万大军,那些资本家听见这名头还不得乖乖把钱交出来?何必费这么大周章?” “这你就不懂了。”李念安轻叹一声,想起在美国时罗叔叔教导他的“谈判艺术”,“罗叔叔说过,让人心甘情愿掏钱,要么让他看到利益,要么让他感到恐惧。如今这光景,恐惧比利益好使,但也不能把人逼得太紧,否则鱼死网破,咱们一个子儿都捞不着。” 正说着,一队卫兵押着个穿绸缎马褂、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这人脸色惨白,手里死死攥着个公文包,仿佛里面装着他的命根子。正是名单上标注“资产百万,胆小如鼠”的张万财。 “李、李公子!”张万财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我可是爱国的!上个月还捐了两百块大洋给前线呢!” 李念安利落地翻身下马,伸手扶住他,笑容和煦如春风:“张老板的爱国之心,我自然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在这里等候。”他指了指远处隐约传来的炮火声,“您听,日本人说话就要打过来了,您那工厂、商铺,还有家里的金银细软,要是落在日本人手里,可就全完了。” 张万财的脸更白了,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那、那可如何是好?我想带着家眷去租界避难,可守桥的弟兄们不让过啊!” “好说。”李念安从卫兵手里接过一沓印刷粗糙的债券,“这是第三战区特批的战时应急债券。您只要认购了,我不仅给您发放特别通行证,还派一个排的弟兄护送您全家去租界,保证万无一失。” 张万财接过债券,眼睛都直了:“这、这要认购多少?” “不多。”李念安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就按您总资产的九成五吧。我的罗叔叔曾亲自教导过,懂得取舍才能保全大局。您想想,留着半成家产,换全家老小的平安,还有战后双倍兑付的债券,这笔买卖多划算?” “九成五?!”张万财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李公子,这、这也太多了!我、我实在拿不出啊!” 李念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转头对王铁牛扬了扬下巴:“王营长,刚接到情报,日军的先头部队离张老板的工厂只有两里地了。要不……咱们把工厂附近的守军撤了?省得弟兄们白白送死。” “别别别!”张万财急得直跳脚,“我捐!我捐还不行吗!”他哆哆嗦嗦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存折和钥匙,“我家里有八十根金条,银行里还有五十万银元,都、都给你们!” 李念安眼睛一亮,亲切地拍拍张万财的肩膀:“张老板果然深明大义!放心,我这就派弟兄跟您回去取,取完了立刻送您去租界。” ------------ 第14章 收编部队3 目送张万财被卫兵“护送”着离去,王铁牛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旅座,您这招真绝了!您的罗叔叔教的这叫啥来着?” “心理博弈。”李念安得意地晃了晃小本子,“我的罗叔叔还教过我,对付抠门的人,就要打蛇打七寸。他们最在乎的是钱,可更在乎命。只要拿捏住这个分寸,九成五的家产,跑不了。”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苏州河畔上演了一出出好戏。 五金商赵德柱被“请”来时,梗着脖子死活不认账:“我赵德柱行得正坐得直,就十万家底,爱信不信!” 李念安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赵老板,您在英租界汇丰银行存了十五万,法租界花旗银行存了八万,家里卧室地板下还埋着三十根金条。需要我派人去挖出来验证验证吗?” 赵德柱顿时傻了眼,半晌才哭丧着脸:“李公子,您、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赵老板言重了。”李念安笑得人畜无害,“我这是救您的命。日本人打过来,这些钱还不是便宜了外人?不如捐给国家抗日,还能留个美名。” 最精彩的是对付鸦片贩子钱有财。这老滑头一上来就哭穷:“李公子,我钱有财虽然做过鸦片生意,可早就金盆洗手了!如今家里穷得叮当响,连米都快买不起了!” 李念安也不恼,吩咐卫兵:“把钱老板请到厢房歇息,好生招待。” 说是招待,实则是把人关在屋里,外面让士兵放了几挂鞭炮,假装是日军炮火。不过半个时辰,钱有财就吓得屁滚尿流,拍着门大喊:“我捐!我全捐!我在租界有三处房产,还有两百根金条,全都捐给国家抗日!” 夕阳西下,雾气散尽。李念安站在华夏银行分行的地下金库里,看着堆积如山的银元、金条和美钞,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王铁牛捧着账本兴冲冲地跑来:“旅座,统计出来了!一共收了两千三百万银元,三百二十根金条,还有八十万美金!差不多就是那些资本家总资产的九成五!” “漂亮!”李念安抚掌轻笑,想起罗叔叔教导的“善后要诀”,吩咐道,“把通行证都发下去,派弟兄们好生护送他们去租界。对外就说这些老板都是自愿捐款支援抗战的,给他们留几分颜面。” 这时,一个卫兵快步进来:“少帅,李总司令来电,询问苏州河这边的进展。” 李念安接过电报,略一思忖,提笔回了一行字:“已募集抗战军饷若干,皆为民间自愿捐献,父亲勿忧。”写完自己先笑了——要是父亲知道他用了这么多“罗叔叔式”的手段,不知是该夸他机智,还是该骂他胡闹。 暮色渐浓,苏州河上的小火轮载着资本家们和他们仅剩的半成家当,缓缓驶向租界。李念安站在桥头,望着远处此起彼伏的炮火,心里盘算着:这些钱,足够给他的部队换装最精良的德式装备,备足六个月的粮草了。罗叔叔若是知道他把“谈判艺术”用在了抗日救国上,想必也会欣慰吧。 “弟兄们,收拾收拾,回营!”他转身对卫兵们喊道,“咱们拿着这些钱,去给前线的兄弟们换最好的家伙事儿,把小鬼子赶回东洋老家!” 晚风拂过,吹动他军装的衣角。李念安觉得,这趟苏州河之行,不仅捞到了军饷,更捞到了抗战必胜的信心。而这一切,都要感谢罗叔叔那一个月的悉心教导——果然,知识就是力量,特别是能让人心甘情愿掏钱的知识。 深夜,259旅旅部。“旅座,您这是要把友军都得罪光啊!”参谋长王为林看着满屋子的金银财宝,又是欢喜又是忧愁。 李念安满不在乎地清点着金条:“怕什么?我爹是第三战区司令,谁敢说个不字?” “可是旅座,今天87师师长派人来问,说他们又丢了一个炮兵连……” “什么他们的炮兵连?”李念安眼睛一瞪,“那是迷路的友军,我看他们可怜,暂时收留一下。去,给87师送二十箱手榴弹过去,就说这是259旅的一点心意。” 王为林哭笑不得:“那四军那边……” “第四军更不用担心。”李念安摆摆手,“他们军长吴奇维是我爹好同事,去年还找我爹批过条子要装备呢。去,给他们送十挺轻机枪,堵堵他们的嘴。” 正说着,副官兴冲冲地跑进来:“旅座,刚截获日军一个运输队,缴获了一批罐头和药品!” 李念安眼睛一亮:“快,把药品给军医院送去一半,就说是我个人捐的。罐头留下,今晚给弟兄们加餐!” 王为林忍不住摇头:“旅座,您这左手进右手出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娴熟了。” “这叫统筹调配。”李念安理直气壮,“我的罗叔叔说过,资源要流动起来才能产生价值。咱们在前线打仗,不就是最大的价值?” 夜深了,259旅的阵地上飘起了罐头肉的香气。李念安巡视着营地,看着士兵们大快朵颐,心里盘算着明天该怎么去“慰问”刚吃了败仗的51师。 “旅座,”一个满脸稚气的小兵突然站起来,“谢谢您的罐头!” 李念安拍拍他的肩:“好好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打鬼子。” 走出营帐,他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轻笑出声。这乱世之中,既要会打仗,也要会“捞钱”,既要当得了君子,也要做得成“土匪”。而他李念安,偏偏要把这矛盾的角色都演成了。 毕竟,罗叔叔可没教过他,在战场上该如何做个谦谦君子。 ------------ 第15章 收编部队4 10月13日,第三战区司令部“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李宇轩一巴掌拍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桌上堆积如山的告状信哗啦啦滑落一地,其中有几封特别显眼——87师师长用朱红毛笔写的“泣血陈情”,第四军军长盖着私印的“万分火急”,甚至连军需处都送来了一份措辞委婉的“物资异常流动报告”这是第几次了?。 参谋长小心翼翼地捡起散落的信件,苦着脸道:“司令,学文这回确实闹得有点大。昨天他把54军的一个伤兵营连人带装备都给‘接收’了,人家师长直接告到校长那里去了。听说校长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李宇轩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头疼过。他想起今早接到的另一个电话——宋夫人亲自打来的,语气虽然温和,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要他管管那个“淘气的小家伙”。 “这个混账东西……”李宇轩咬牙切齿,“他在苏州河捞钱的事我还没跟他算账,现在倒好,直接开始明抢了!” “司令,其实念安也是出于好意……”参谋长试图打圆场,“259旅在苏州河打得确实英勇,现在兵力不足,收编些溃兵也是情有可原……” “情有可原?”李宇轩猛地站起身,“他把54军的伤兵营都给端了!那些伤兵连路都走不利索,他硬是给编入了后勤部队!人家师长说,连担架都被他顺走了两副!” 参谋长强忍笑意,清了清嗓子:“那……现在怎么办?校长那边总得有个交代。” 李宇轩长叹一声,无力地坐回椅子上。他这个儿子,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雁过拔毛的性子,简直比他年轻时还要过分。 “传我命令,”他最终无奈地摆手,“让259旅即刻移防至青浦休整。就说……就说该部在苏州河作战英勇,需要休整补充。” 参谋长愣了一下:“司令,259旅现在防守的苏州河段可是关键阵地啊……” “执行命令!”李宇轩瞪了他一眼,“再让他在前线待下去,整个第三战区的友军都要被他抢光了!” 当天晚上,259旅旅部“移防?”李念安把命令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杯跳了起来,“老头子这是要卸磨杀驴啊!我们在苏州河打生打死,现在倒要我们给后来者腾地方?” 副官小心翼翼地劝道:“旅座,司令这也是为了您好。听说校长那边已经过问了,再这样下去……” “校长怎么了?”李念安眼睛一瞪,“我李念安行的端坐的正,一切都是为了抗日!你去问问,我抢来的装备是不是都用在打鬼子上了?我收编的兵员是不是都在前线流血牺牲?” 王为林苦笑着递上一份清单:“旅座,这是这个月咱们“接收”的物资清单。54军一个伤兵营,87师俩个炮兵连,第四军六车弹药,36师五挺重机枪……还有,今天早上您是不是又把税警总团的一个运输队给扣了?” 李念安面不改色:“那能叫扣吗?那是友军迷路了,我们暂时收留!再说了,税警总团那些少爷兵,拿着最好的装备躲在后方,像话吗?” 他忽然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既然要移防,咱们也不能白走。传令各团,准备移防。不过……临走前,得给友军留点纪念品。” 王铁牛兴冲冲地问:“旅座,咱们是要给友军留点礼物?” “没错!”李念安大手一挥,“传我命令:一团负责“接收”36师的野战电话线,二团去“帮忙”搬运87师的多余弹药,三团去看看第四军还有什么需要‘保管’的装备。记住,动作要快,态度要好!” 晚上12点钟,苏州河防线月色朦胧,259旅的阵地上人影绰绰,好不热闹。 “快点快点!把那几箱子弹搬上车!” “这挺重机枪也要,就说我们代为保管!” “铁丝网也别放过,拆了打包!” 李念安亲自在现场指挥,活像个监督搬家的大掌柜。看到三营的士兵在拆36师的野战电话线,他还不忘叮嘱:“小心点拆,别弄坏了,以后还能用呢!” 一个团长实在看不下去了:“旅座,这是36师的电话线,咱们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李念安理直气壮,“现在都是抗日物资!难道要留给日本人?我这是在帮友军减轻负担!” 就在这时,87师的一个参谋气急败坏地跑过来:“李旅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为什么把我们师的弹药都搬走了?” 李念安笑容可掬地迎上去:“张参谋啊,你来得正好。我们奉命移防,看你们这些弹药堆在这里太危险,万一被日军炮火击中,不是白白损失?我们暂时帮你们保管,等到了新防区就还给你们。” “可是……” “别可是了,”李念安亲切地搂住他的肩膀,“听说你们师长最近身体不适?我这儿有上好的西洋参,待会儿给你拿点回去。” 张参谋被他这番操作弄得哭笑不得,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热情”的卫兵“请”去喝茶了。 凌晨时分,259旅终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经营十几天的防线。长长的车队载着各种“代为保管”的物资,浩浩荡荡地向后开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集团军在整体转移。 ------------ 第16章 收编部队5 与此同时,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纳尼?支那军259旅移防了?” 山室宗武中将盯着地图,满脸不可思议。 参谋长田中隆吉递上一份情报:“是的,将军。据侦察兵报告,259旅在移防时携带了大量物资,车队绵延数里。” 山室宗武皱紧眉头:“这个李念安,又在耍什么花样?” 这段时间,259旅已经成了日军将领们的心头刺。这个编制仅万余人的部队,不仅战斗力强悍,而且行事作风极其诡异。有时打得比正规师还凶,有时又会突然消失,然后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将军,我觉得这是个机会。”田中建议道,“259旅移防后,苏州河防线上会出现空缺,我们可以……” “不!”山室宗武突然打断他,“这个李念安太狡猾了!这很可能是诱敌之计!” 他回想起前几次与259旅交手的经历:每次以为抓住了对方的破绽,最后都会掉进陷阱。有一次,他们以为259旅弹药耗尽发起总攻,结果被隐藏的火力点打得损失惨重;还有一次,他们绕到259旅侧翼,却发现那里早就布满了地雷。 “命令部队,暂缓进攻。”山室宗武沉声道,“先搞清楚这个李念安到底在搞什么鬼!” 10月15日青浦,259旅新防区。“旅座,统计出来了!”王铁牛兴高采烈地跑来汇报,“这次移防,咱们“接收”了三十六挺轻重机枪、两百箱弹药、五部电台,还有……呃……友军的两车大米和三车被服。” 李念安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那些大米和被服,分一半给刚收编的伤兵营。” 王为林忧心忡忡地递上一份电报:“旅座,这是刚收到的,87师、第四军、36师联名向军委会抗议,说我们借移防之名行抢劫之实……” “胡说八道!”李念安一把抢过电报,“我这叫资源优化配置!你去回电,就说这些物资暂时由259旅代为保管,待战事稳定后一定归还。” “可是旅座,这话咱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那就再说一次!”李念安满不在乎地摆手,“对了,听说51师刚打了败仗,正在附近休整?” 王为林顿时警觉起来:“旅座,您可别再打51师的主意了!校长已经发过火了……” “你想哪去了?”李念安一脸正气,“我是那种人吗?我是想去慰问慰问友军!去,准备几车缴获的日本罐头,我要亲自去探望51师的弟兄们!” 三天后,51师师长“感激涕零”地“借”给259旅两个建制完整的连队,还附赠了五门迫击炮。条件是三十车日军物资和“战后一定归还”的承诺。 消息传到金陵,校长气得直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全扫到了地上。 “这个李念安!他是不是要把整个淞沪战场的部队都变成他的后勤补给站?!” 陈程苦笑着劝道:“校长息怒,学文虽然行事……特别了些,但259旅的战斗力确实强悍。苏州河一战,他们挡住了日军两个联队的轮番进攻……” “那是两码事!”校长怒气未消,“你看看这些报告:强占友军阵地、截留军需物资、擅自收编部队……第几次了?平常我都尽量帮他压一压。现在倒好,连人家的大米被服都不放过!他这是要当土匪吗?” “校长,其实……”陈程小心翼翼地说,“学文这些举动,虽然不合规矩,但确实增强了259旅的战斗力。而且他抢来的物资,确实都用在抗日上了……” 校长重重坐回椅子上,揉着太阳穴。他想起以前带李学文的时候,小时候那个乖巧可爱的模样,怎么长大就变成了这样? “给景行说一下,”他最终无奈地说,“让他管管他那个儿子!再这样下去,军法处置!” 10月20日,259旅旅部。李念安看着父亲派人送来的“最后通牒”,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旅座,司令这次好像真的动怒了。”王为林忧心忡忡。 “怒什么?”李念安把电报扔进火盆,“他要是真生气,来的就不是电报,而是军法处的人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新防区周边的几个番号:“听说78师刚补充了一批新兵?” “旅座!您可别再……”王为林差点哭出来。 “想哪去了?”李念安瞪了他一眼,“我是那种贪得无厌的人吗?去,准备几车日本清酒,我要去慰问慰问新兵弟兄们。” 王为林:“……” 就在这时,传令兵送来一份紧急电报:日军大举进攻,友军防线崩溃,上级命令259旅立即驰援。 李念安看完电报,嘴角却露出一丝笑意:“终于来大买卖了。传令:全旅开拔!记住,打仗是次要的,重点是‘接收’友军遗弃的装备!” 王为林忍不住提醒:“旅座,这次是校长亲自下的命令……” “所以更要去啊!”李念安理直气壮,“不然怎么对得起校长的信任?” 望着部队开拔时浩浩荡荡的场面,王为林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位年轻的旅长,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雁过拔毛的性子,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不过,在淞沪战场这个血肉磨坊里,或许正是需要这样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指挥官,才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只是苦了那些友军,每次259旅“路过”,都得掉层皮。 日军第十一师团指挥部。“将军!最新情报!支那军259旅又出动了!” 山室宗武猛地站起身:“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似乎是往罗店方向……但是行军速度很慢,好像在……在沿途收集什么……” 山室宗武和参谋长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和警惕。 这个李念安,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 第17章 昆山1 1937年10月27日,午后的罗店前线 259旅指挥部。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由远及近,最终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地剧烈颤抖,指挥部屋顶的瓦片像筛糠一样哗啦啦往下掉,尘土弥漫。角落里,一台手摇发电的电台发出微弱的滴答声,与外面的爆炸声交织成一曲混乱而压抑的死亡交响乐。 259旅指挥部设在这间罗店镇边缘唯一还算完整的砖瓦房内,但墙壁上蜿蜒的裂痕预示着它也撑不了多久。旅长李念安站在一张铺满整张桌子的作战地图前,地图上罗店周边已被红蓝铅笔勾勒得密密麻麻,箭头、圈线层层叠叠。他脸上的硝烟污渍还没来得及擦去,呢子将官服的肩部被不知何时飞来的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棉絮,但他恍若未觉。 “旅座!”参谋长王为林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他浑身尘土,左臂临时捆扎的绷带还在渗着血迹,脸色因失血和疲惫而显得苍白,“刚接到一营观察哨报告,日军第三师团第九联队,至少两个大队的兵力,在坦克掩护下,已突破左翼36师108旅防线,正沿张家浜向我们的侧翼急速包抄过来!36师那边……溃退得很厉害,缺口正在扩大!” 指挥部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个作战参谋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李念安。左翼若被彻底撕开,259旅在罗店的整个防御体系将面临被兜底包围的风险。 李念安的眼神锐利如鹰,手中的红蓝铅笔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标有“刘家宅”的位置。那里是罗店左翼的一个小村落,地势稍高,且有几条废弃的河沟可以作为天然屏障。 “命令三营,立即放弃现有前沿阵地,向左翼机动二百五十米,必须在半小时内抢占刘家宅及其周边制高点!”他的声音因连日指挥而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告诉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钉死在那里!没有我的命令,哪怕打到最后一个人,也不准后退一步!” “是!”一个传令兵应声而出,猫着腰冲出了指挥部。 李念安的目光又转向地图上被标注为36师丢失的阵地区域。“通知旅属炮兵连,停止对正面日军延伸射击,集中所有火力,覆盖36师丢失的阵地,尤其是张家浜东岸!炮火覆盖十分钟,打乱日军后续部队的集结和跟进,给三营布防争取时间!”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炮兵连长,炮弹不必节省,打完这一波,我们有办法补充!” “明白!”又一个传令兵领命而去。 命令简洁清晰,应对迅速果断。参谋们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旅座的临机决断能力,他们早已在无数次血战中领教过。 然而,就在这时,戴着耳机的电台员猛地抬起头,手里拿着一张刚译出的电文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旅座!战区急电!最高密级!” 李念安眉头微蹙,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电文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字: “立即撤出罗店战斗,全旅向昆山方向转进。不得有误,不得泄密。此令,李宇轩。” “撤军?!”站在李念安身旁的警卫营长王铁牛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这个壮硕的汉子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愤懑,“旅座!咱们刚打退小鬼子两次营级规模的进攻,弟兄们士气正旺!现在撤退?那之前付出的牺牲算什么?罗店这门户就这么让了?!” 指挥部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念安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汗水和血污混合的复杂气味。 李念安没有立即回答王铁牛,也没有看任何人。他缓缓走到被沙袋垒砌的观察口前,举起望远镜向外望去。镜筒里,罗店镇内外硝烟弥漫,远处日军的膏药旗在断壁残垣间若隐若现,机枪的点射声、三八式步枪特有的清脆响声、以及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阵地前方,双方士兵的尸体交错枕藉,有些地方的泥土已经被反复凝固的鲜血浸透成了令人心悸的暗红色。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259旅官兵的热血。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挣扎与计算。良久,他用那沙哑而沉稳的声音,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执行命令。” 半个小时前,金陵军委会作战厅。巨大的淞沪战区地图几乎覆盖了整个墙面,上面标注的敌我态势箭头,清晰显示着华夏军队主力正深陷于上海市区至长江南岸的狭长地带。李宇轩站在地图前,手中的红蓝教鞭正点在杭州湾北岸,那个标着“金山卫”的地点。 作战厅内气氛凝重,高级参谋和机要人员步履匆匆,压低的交谈声与电报机的滴答声混杂在一起。 军统副局长戴粒悄无声息地走到李宇轩身侧,低声道:“主任,海蛇冒死传出的最后一份情报已经多方印证确认了。日军组建第十军,下辖第6、第18、第114师团以及国崎支队,规模庞大,其先头部队最迟不会超过11月5日在金山卫一线登陆。” 李宇轩的目光死死盯着金山卫,教鞭在那一点上轻轻敲击着:“具体舰船规模?” “目前掌握的情况,日军调动了包括‘出云号’在内的三十余艘各型舰船,护航和火力支援力量很强。这次行动,日海军方面主导,极其隐秘。”戴粒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我们的内线是在情报确认后即刻发出,随后便失去联系,恐怕……” 李宇轩沉默了片刻,教鞭缓缓从金山卫向上移动,划过松江、青浦,最终停在昆山-苏州-嘉兴一线。这条线,是淞沪几十万大军西撤的命脉所在。 “金山卫……好一个避实击虚。”李宇轩的声音冷峻,“若是让日军十万生力军在此处登陆成功,北上可直插松江、青浦,切断我沪杭铁路和公路。西进可威胁吴福线、锡澄线国防工事。届时,我淞沪战场上七十万将士的退路将被彻底截断,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主任才急令学文所部……” “不只是他的259旅。”李宇轩打断道,教鞭在地图上划了几个圈,“第一军大部队、第五军主力、第十八军能机动的部队,都要向昆山-青浦-松江这一线紧急调动,构筑起一道阻击防线,为大军主力西撤争取时间。但念安的259旅位置最靠前,刚刚经过罗店血战,虽疲惫但锐气未失,机动性相对最强,必须率先抢占昆山这个交通枢纽,稳住阵脚!” 他转身看向戴粒,眼神锐利:“雨浓,接下来几天,情报工作是重中之重!日军登陆的具体时间、精确地点、部队番号、推进方向,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我们要和时间赛跑,和日本人的阴谋赛跑!” 戴粒微微躬身,神色肃然:“属下明白,已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渠道。只是……学文贤侄在罗店打得正艰苦,突然让他放弃浴血坚守的阵地后撤,以他的性子,恐怕……” 李宇轩的目光重新投向巨大的地图,看着那片即将被更大战火吞噬的区域,轻轻吐出四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顾全大局。” ------------ 第18章 昆山2 10月28日,清晨259旅在去往昆山方向路途中,长长的队伍在江南秋日泥泞不堪的乡间道路上蜿蜒前行。士兵们满脸疲惫,军装破损,但行列尚且整齐,武器装备也大多携带在身。 李念安骑在一匹同样显得有些疲惫的枣红战马上,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罗店方向。天际线那边,炮声依然隆隆作响,火光隐约闪动,接防的部队显然正在与紧追不舍的日军进行激烈的后卫战斗。 “旅座,初步统计出来了。”参谋长王为林策马赶上,与李念安并辔而行,他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换过,但脸色依旧不好看,“此次罗店防御作战,历时七天,我旅阵亡官兵四百七十三人,重伤后送七百六十八人,轻伤不下火线者逾千。初步估算,毙伤日军约在六百人以上,摧毁其坦克两辆,装甲车数辆。” 李念安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他熟悉的面孔和鲜活的生命。 “各营连现在实有兵力情况如何?”李念安更关心的是部队的现状。 “经过沿途……收容和整编,”王为林斟酌了一下用词,“目前全旅战斗兵员约八千七百人,装备基本齐全,重武器损失不大,只是弹药消耗颇巨,急需补充。” “八千七百人……”李念安默默计算着,这比他从罗店带出来的核心力量还要多,那些“收容”来的溃兵,在严厉的整训和259旅原有骨干的带领下,正在迅速被消化吸收。 他话锋一转,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父亲那边,或者说战区司令部,有没有关于此次转进更详细的情报通报?为什么如此仓促,甚至连稳固的交接防线都来不及建立,就让我们放弃罗店直扑昆山?昆山虽然重要,但并非目前战线的核心。” 王为林摇了摇头:“战区司令部的正式命令语焉不详,只说是‘全局战略调整’。不过……我昨天夜里用电台和18军的一位老同学通了气,他隐约提到,最近几天,上面似乎对杭州湾方向,特别是金山卫一带的敌情异常关注,海军和空军都派出了侦察力量,但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 “杭州湾……金山卫……”李念安喃喃自语,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地名。突然,他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勒住战马,脸色骤变,“不好!快!拿地图来!” 旁边的警卫员立刻从图囊中取出大幅的军事地图,就在马背上展开。李念安的手指急切地在地图上移动,先点在金山卫,然后沿着可能的进攻路线向北、向西划过——松江、青浦、昆山……他的手指最终重重地按在昆山的位置上,瞳孔猛然收缩,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参谋长!我们之前的判断可能都错了!”李念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日军真正的杀招,不在正面强攻罗店、大场,而是在这里——金山卫!他们要在这里实施大规模登陆作战!” “什么?!这怎么可能?”王为林大惊失色,几乎从马背上跳起来,“金山卫水情复杂,滩涂广阔,并不适合大规模登陆啊!而且那里并非我军防御重点……”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不可能的方向,往往能收到奇效!”李念安语速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你看看地图!一旦日军重兵在金山卫登陆成功,北上可切断沪杭线,西进可直扑嘉兴、吴江,与正面进攻的日军形成一个大钳形攻势!我们这几十万大军,就会被他们包了饺子,困死在淞沪这块狭长的地带!” 他越说思路越明,眼神也越发锐利:“我明白了!父亲这是未雨绸缪!他一定是得到了确切情报,日军有此企图!他让我们放弃罗店,火速转进昆山,根本目的不是去守昆山城,而是要我们以昆山为支点,配合其他友军,迅速在青浦-松江-嘉善一线建立阻击阵地,死死顶住从金山卫登陆的日军北上和西进的锋锐,为大部队的全面西撤打开生命通道!” 想通了这一层,所有的疑惑都豁然开朗,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时间紧迫性。 他不再犹豫,立刻对张诚和一众等待命令的军官下达指令,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全军!丢弃所有非必要辎重,只携带武器弹药和三日口粮,再次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明日黄昏前抵达昆山!” “命令骑兵侦察连,先行出发,抵达昆山后,立即配合先头部队,控制京沪铁路昆山段、苏沪公路主要枢纽以及所有重要桥梁!绘制详细地形图,特别是适合构筑防御工事的区域!” “通知各团团长,行军途中,召开紧急作战会议,我们要在到达昆山前,拿出一个初步的阻击预案!” “另外,以我的名义,给战区司令部和父亲发报,电文如下:‘职部已洞察敌企图金山卫登陆之战略意图,正全力向昆山急进,誓死阻击南下之敌,确保主力侧后安全。职,李念安叩。’”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原本就紧张行军的队伍,速度再次提升,如同一股铁流,向着西面的昆山滚滚而去。李念安坐在马背上,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 与此同时,日军,第十军司令部,在波涛起伏的东海海面上,日军第十军的旗舰“鹿岛丸”内,司令官柳川平助中将正与参谋长田道盛武少将等人进行着登陆前的最后推演。 “诸君,根据最新航空侦察和情报汇总,支那军主力仍被牢牢吸引在上海市区至苏州河北岸一线。”田道盛武指着地图,“他们对我们在金山卫登陆的可能性,似乎仍未引起足够重视。仅有少量部队在向嘉善、松江方向移动,但规模不大,行动也显得迟缓。” 柳川平助,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吆西!这正是我们想要的效果。选择金山卫,就是出其不意!支那军统帅部,包括他们的将领,思维还停留在传统的线性防御上。”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用力点在金山卫的位置:“一旦我第十军在此成功登陆,北上攻击松江、青浦,切断沪杭铁路。西进占领嘉兴,直逼吴福线。届时,整个支那淞沪派遣军的七十个师,就将成为瓮中之鳖!这将是一场完美的战略合围!” “司令官阁下高见!”田道盛武附和道,“不过,我们也不能轻视支那军的抵抗意志。根据第三师团、第九师团等在罗店等地的战斗报告,支那军中,尤其是其嫡系中央军,如第五军、第十八军等部,战斗相当顽强,尤其擅长巷战和夜间反击。他们的指挥官,如罗店方向的李念安等人,战术灵活,不可小觑。” “李念安?”柳川平助挑了挑眉,“就是那个让第九联队吃了不少苦头的年轻支那将军?” “是的,据情报,此人年纪虽轻,但深受其父李宇轩影响,据说还接受过德国顾问的军事教育,用兵不拘一格。他指挥的部队,即使在撤退中也保持了较高的组织度。” 柳川平助冷哼一声:“再优秀的将领,也无法扭转战略上的巨大劣势。等我们登陆成功,从他的背后出现时,我倒要看看,这位年轻的“名将”,还能有什么回天之力!命令各师团,做好登陆准备,行动务求迅猛、果断,一举击垮支那军的抵抗意志!” “哈依!” 海面上,庞大的日军舰队,正如同暗夜中潜行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扑向预定的登陆场。 ------------ 第19章 战争进行时1 11月1日昆山,259旅临时指挥部。昆山城内外,宛如一个巨大的蜂巢,充斥着紧张有序的忙碌。259旅的士兵们挥汗如雨,利用一切能找到的材料——沙袋、木材、甚至拆下来的门板,在城郊关键节点和城墙缺口处抢筑工事。城外,京沪铁路线上,蒸汽机车喘着粗气,拉载着沉重的火炮、弹药箱和后续部队,汽笛声与工事的夯土声交织在一起。 参谋长王为林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文,快步走到正在昆山古城墙上观察地形的李念安身边:“旅座,刚接到87师、88师师部发来的友军通报,他们主力已开始向苏州、无锡方向转进,执行战区新的部署。看来,大规模的战略调整确实开始了。” 李念安放下望远镜,眉头微蹙。87师、88师是精锐部队,他们的后撤,意味着正面战场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也印证了他对金山卫方向的判断——高层正在为可能出现的巨大危机预留后路。 昆山地处太湖平原水网地带,河渠纵横,看似不利于大兵团机动,但京沪铁路和苏沪公路这两条交通大动脉穿城而过,使得它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锁钥之地。 “不能只守昆山城,”李念安指着地图,对身边的团营长们说,“我们要建立一个纵深防御体系。命令!” “一团,立即前出至正仪,依托铁路线和吴淞江支流,建立第一道阻击阵地。” “二团,负责巴城方向,控制住通往常熟的公路,并派出一部兵力前出至石牌,建立警戒哨。” “三团,在周市展开,重点是监视和阻滞从太仓方向可能来的敌人。” “特别注意!京沪铁路昆山段的三座主要桥梁,以及苏沪公路上的两座公路桥,必须派重兵把守!工兵连,立即开始在所有这些关键桥梁和部分狭窄路段预埋炸药,做好随时爆破的准备!我要让日军每前进一步,都付出血的代价,每过一座桥,都得费尽周折!” “报告!”一名通讯兵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墙,“旅座,第五军先遣团已抵达城西!杜与明军长请您立刻去军部开会!” 李念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杜叔叔动作好快!备车,去军部!” 昆山县城,原县衙,第五军临时指挥部。临时指挥部里,一副精细的昆山周边沙盘已经搭建起来。第五军军长杜与明正背着手,凝神审视着沙盘上的每一处地形。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风尘仆仆的李念安,脸上露出了长辈般温和却又带着军人刚毅的笑容。 “学文!来得正好!听说你在罗店打得鬼子晕头转向,不愧是景公之子,没丢我们第五军的脸!”杜与明走上前,拍了拍李念安的肩膀,语气带着赞许。 李念安“啪”地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杜军长!职部李念安奉命报到!”在正式场合,他保持着上下级的规矩。 “免了免了,这里没外人。”杜与明摆摆手,示意他放松,随即脸色转为凝重,“景公很担心这边的情况,所以让我带着装甲团和200师的先头部队星夜兼程赶过来了。” 他压低声音,指着沙盘上杭州湾的位置:“金山卫的事情,你猜到多少?” “日军至少两到三个师团规模的登陆部队,目标是截断我淞沪主力西撤退路,形成战略合围。”李念安言简意赅。 杜与明赞赏地点点头:“判断得很准!情况可能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重。日军第十军,下辖第6、第18、第114三个甲种师团,外加国崎支队,总兵力超过十万!携带重装备,一旦让他们顺利登陆并展开,以其机械化程度,最快三天就能兵临嘉兴城下!届时,还在淞沪苦战的几十个师,真就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李念安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有所预估,但听到如此确切的庞大规模,心头依然沉重。“第五军主力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邱青泉的新22师和廖耀香的新编第…哦,现在叫96师,还在路上,被溃兵和难民堵得厉害。我先把戴安蓝的200师一部和军属装甲兵团带过来了。”杜与明说道,“景公和战区司令部的意思很明确,由我们第五军和你这支“救火队”配合,以昆山为核心,在青浦-松江-嘉善-昆山这一线建立一道坚固的阻击线,不惜一切代价,迟滞甚至阻挡从金山卫登陆的日军北上,为大部队的撤离争取至少七到十天的时间!” 李念安走到沙盘前,手指在昆山周边划了一圈,沉吟道:“杜叔叔,单靠我们目前手上的兵力,即便加上您带来的部队,要想在这么宽的正面上挡住日军三个师团的锐气,恐怕……力有未逮。昆山无险可守,水网地形虽然能迟滞对方,但也限制了我们自己的机动。一旦日军不顾伤亡,多路并进,我们很容易被分割包围。” “所以,不能硬拼,要巧打。”杜与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微扬,“你之前在苏州河北岸,“替友军保管”了那么多装备,还收拢了那么多散兵游勇,现在,是时候让这些东西和人发挥最大作用了。兵力不足,就用地形和战术来弥补。” 李念安心领神会:“我明白了。我立刻安排,将收拢的部分部队,配属重武器,化整为零,组成多个机动突击群和阻击分队,前出至登陆日军可能的推进路线上,利用水网村落,层层设伏,节节抵抗,不断消耗、疲惫敌军,把他们拖慢、拖垮!” “正是此意!”杜与明重重一拍沙盘边缘,“我带来的装甲部队和200师的精锐,作为战略预备队,用在最关键的时刻,给冒进的日军来一记狠的!学文,这场阻击,关键在于‘拖’字诀!我们要把昆山周边,变成吞噬日本人物资和士兵生命的泥潭!” ------------ 第20章 战争进行时2 11月3日,金山卫外海,日军第十军旗舰“出云号”。海面并不平静,灰色的波涛起伏。庞大的日军登陆舰队,包括运输舰、登陆艇以及提供火力掩护的巡洋舰、驱逐舰,如同密集成群的钢铁巨兽,在海面上排列出攻击阵型。第十军司令官柳川平助中将站在“出云号”高大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远处那条模糊的海岸线。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猎人即将收网前的自信与冷酷。 “将军,第一波登陆部队——第6师团第36旅团已全部换乘完毕,登陆艇准备就绪。第18师团、第114师团依次跟进。”参谋长田道盛武少将在一旁恭敬地汇报,语气中同样难掩兴奋。 柳川平助满意地点点头,放下望远镜:“吆西!支那军统帅部果然如我们所料,将主力完全集中于上海市区。金山卫……他们在这里只有象征性的警戒部队。只要我第十军成功登陆,挥师北上,淞沪地区的七十万支那军主力,就将陷入我帝国军队的铁壁合围之中!这将是一场载入史册的胜利!” “根据最新情报,支那军似乎已察觉到我方意图,正在仓促向西撤退。”田道盛武补充道,“不过,在昆山一带,出现了一支番号为259旅的部队,其指挥官确认是李宇轩之子,李念安。这支部队似乎在积极构筑工事。” “李念安……”柳川平助沉吟道,这个名字他已经在战报上见过多次,“就是那个在罗店,让第三师团和第十一师团都感到棘手的年轻支那将领?” “是的,将军。此人用兵狡黠,善于防守和逆袭,其部队战斗意志也较为顽强。不得不防。” 柳川平助冷笑一声,带着一丝轻蔑:“一个凭借父辈荫庇和些许小聪明的毛头小子,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伎俩都是徒劳!我十万精锐,携雷霆万钧之势登陆,岂是他一个旅能阻挡的?命令各登陆部队,按原计划,全速前进!登陆后,第6师团主力立即向嘉兴、昆山方向迅猛穿插,不得迟疑!” “哈依!” 11月5日凌晨,金山卫滩头。天色未明,震耳欲聋的舰炮齐射拉开了登陆的序幕。日军舰队的重炮将海岸线附近疑似有华夏军队驻扎的区域炸成一片火海。随后,密密麻麻的登陆艇如同嗜血的鲨群,冲破波涛,冲向预定的滩头。 第6师团第36旅团的士兵们,嚎叫着跳下登陆艇,涉过齐腰深的海水,冲向沙滩。预想中的激烈抵抗并未出现,只有零星的、仓促的步枪射击声,很快就被日军的火力压制下去。 “太顺利了……”在第6师团司令部所在的指挥艇上,师团长谷寿夫中将举着望远镜,看着几乎如入无人之境般涌上滩头的部队,眉头反而微微皱起,喃喃自语,“支那军……难道真的如此愚蠢,对此处毫无防备?” 很快,先头部队传来消息:登陆场周边只发现少量支那军地方保安部队的哨位,稍一接触即溃散,未发现主力部队构筑的坚固防御工事。 谷寿夫心中的一丝疑虑稍减,但多年的军事经验让他仍保持着警惕。“命令部队,不要停留!立即按预定路线,向张堰、亭林方向快速推进!第13联队为左翼,第47联队为右翼,齐头并进,目标——尽快切断沪杭铁路!我们要在支那军主力完全反应过来,建立起有效防线之前,完成合围!” 日军登陆部队初期的推进速度极快,几乎是以行军姿态在向前开进。他们的嚣张气焰也随之高涨,认为华夏军队已经彻底丧胆。 然而,当第13联队的先头中队推进至张堰镇外围,一条看似平静的河流拐弯处时,异变陡生! “哒哒哒哒——!”“砰!砰!砰!” 密集如爆豆般的机枪射击声突然从河对岸一片看似废弃的民居和芦苇丛中响起!至少四挺民二十四式重机枪和十几挺捷克式轻机枪组成的交叉火力网,像一把无形的镰刀,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两排日军士兵扫倒!子弹打在青石板路和泥土上,溅起密集的烟尘。 几乎是同时,几声沉闷的炮响传来,几发81毫米迫击炮弹精准地落在了日军试图展开战斗队形的区域,爆炸掀起的泥土和残肢断臂四处飞溅。 “敌袭!隐蔽!找掩护!”日军中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狼狈地趴倒在路边的水沟里。 “报告联队长!前方发现支那军坚固阵地!火力非常猛烈!”通讯兵冒着弹雨,向后方报告。 “是哪支部队?!”在后方的第13联队长冈本保之大佐又惊又怒。 很快,前方士兵在弹雨中隐约看到了对方阵地上竖起的、虽然残破但依旧飘扬的军旗,以及一些工事上用白灰写下的醒目大字。 翻译颤颤巍巍的说道:“旗帜…是青天白日满地红!阵地上写着…“259旅”,还有‘誓与昆山共存亡’!” “259旅!李念安!”冈本保之咬牙切齿,“果然是他!命令炮兵中队,立即定位敌军火力点,给我轰平他们!第一大队,从侧翼迂回,找到他们的薄弱点!” 日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训练有素的步兵迅速利用地形地物匍匐前进,或寻找掩体,与对岸的华夏军队展开对射。炮兵观测员也开始试图定位259旅的火力点。 但李念安布置的这第一道阻击线,极其刁钻。阵地依托河汊水网,正面狭窄,火力点经过精心伪装,且多为半地下工事,日军仓促间的炮火覆盖效果有限。而试图迂回的日军,则发现自己陷入了更复杂的水网稻田之中,行动迟缓,还不时触发埋设的诡雷和竹签阵。 战斗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残酷的胶着。日军惊讶地发现,对面这支华夏军队,不仅火力配备强于一般部队,而且士兵射击精准,战术动作娴熟,更重要的是,其抵抗意志异常顽强,丝毫没有因为日军大军压境而显现怯懦。 谷寿夫在得知前锋受阻,且对手又是老冤家李念安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命令第47联队,加强攻势!通知航空兵,请求战术指导!我倒要看看,这个李念安,能在我第6师团的铁蹄下,支撑多久!” ------------ 第21章 赔偿1 1937年11月8日,清晨六时,金陵军委会作战厅。寒气裹挟着晨曦渗入厅内,却驱不散凝重如铁的氛围。作战厅灯火通明,将官云集。校长身披藏青色呢子军装,手持教鞭,站在巨大的淞沪战区地图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李宇轩静立其侧,微微落后半步,眼下的乌青透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辞修,”校长的教鞭重重敲在地图上真如镇的位置,“即刻给87师王敬九发电,限今日午前,将师部移至真如,构筑预备阵地,不得有误!” “委座,”陈程面露难色,“真如已暴露于日军炮火之下,是否……” “执行命令!”校长不容置疑地打断,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身侧的李宇轩身上,“景行,学文,最近可还安分?听说在昆山,风头出得不小。” 李宇轩微微欠身,语气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少东家,念安正在昆山前线与日军第十军先头部队激战,为国效命,不敢有丝毫懈怠。近日……倒未曾听闻有逾矩之举。” “哦?是吗?”校长冷哼一声,从桌上众多文件中精准地抽出一份,抖了抖,“上个月墨三还发来电报,说你那259旅,借用了他麾下一个整建制的炮兵连,连人带炮,至今未还!学文这小子,胆子是越来越肥了!”他虽语气严厉,但称呼李学文为“小子”,其中微妙亲昵,在场老于世故的将领都听得出来。 李宇轩神色不变,只是再次躬身:“少东家明鉴,战况紧急,物资人员调动频繁,或有误会。职回头一定严查,若确有其事,定当严惩不贷,并责令其即刻归还。” 就在这时,机要秘书匆匆而入,径直走到戴粒身边低语。戴粒脸色骤变,快步走到校长身旁,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可闻:“校长,紧急军情!确认了,日军第10军……已在金山卫成功登陆!” “哐当!”校长手中的教鞭脱手落地,在寂静的大厅里发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情报……确切?”良久,校长才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急促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声音低沉而沙哑。 “确切无误。番号第6、第18、第114师团,配属国崎支队,总兵力……超过十万。”戴粒的声音带着沉重。 校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冷峻:“命令!淞沪各部队,立即按预定计划,向吴福线、锡澄线国防工事转进!交替掩护,秩序第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如电般射向李宇轩,“景行,你前几日,力主将259旅调至昆山布防……莫非,你早已料到今日?” 李宇轩迎向蒋介石的目光,平静地回答:“少东家,只是依据敌我态势,做最坏之打算,行未雨绸缪之策。念安所部在罗店伤亡颇重,调至昆山,亦有休整之意。”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战略预判,又淡化了未卜先知的嫌疑。 校长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都去执行命令吧。” 一会后金陵,李公馆,公馆客厅内,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李宇轩的副官周维按拿着话筒,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刘军长,您消消气,消消气…是是是,259旅做事确实欠妥…景公已经严令,您部损失的装备,我们一定双倍赔偿,绝不拖欠…” 刚放下,电话又响。“张师长,您听我解释…什么?259旅把您的军需处长连同后勤文书都请去协助工作了?这…这一定是下面的人胡来,误会,绝对是误会!” 好不容易挂断,周维按掏出手帕擦了擦汗,对着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李宇轩苦笑道:“景公,这已经是今早第八个来电问责的了。54军说259旅带走他们三百多能走的伤兵,36师说被‘借’走一个工兵连带器材,连税警总团周总团长都亲自来电,说丢了二十辆新配的自行车…学文少爷,可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李宇轩缓缓睁开眼,揉了揉紧绷的太阳穴:“维按,列个清单,还缺多少装备,折价多少?” “粗略估算,光是需要赔偿的装备,就价值近八十万银元。这还不算那些被协助走的人员的安家费和后续薪饷…” “从我私人账户里支取,不够的部分,用我在上海那几家商行的股份抵押。”李宇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另外,以我的名义,亲自给各位长官写道歉信,言辞要恳切,把责任都揽到我教子无方上。” “景公!这……这可是您多年积蓄……”周维安急了。 “去吧。”李宇轩摆摆手,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疲惫,“总不能,真让那小子一个人把人都得罪光了。他还在前面拼命呢。” 周维按叹息一声,领命而去。空荡的客厅里,李宇轩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在秋风中凋零的梧桐树。他想起刚刚接到的密报——259旅在昆山与日军第6师团血战五日,顶住了数倍于己的敌人的猛攻,自身伤亡亦十分惨重。作为父亲,他心如刀绞。作为看着念安长大的长辈,他忧心其锋芒过露;但作为军人,作为深知战场残酷的统帅,他又为儿子的坚韧和才华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这个儿子,像一把未经完全打磨的宝刀,锋利无匹,却也易伤己身。 ------------ 第22章 赔偿2 上午11点,军委会会议室,紧急军事会议的气氛同样压抑。军政部长何应亲将一份文件重重摔在桌上,面沉如水:“学文这臭小子,简直无法无天!连我军政部直属的运输队都敢拦截!强征物资,形同匪类!此风断不可长!” 陈程见状,不得不出来打圆场:“敬之兄,息怒。眼下日军金山卫登陆,大局危殆,非常时期……” “非常时期就能目无军纪,肆意妄为?”何应亲面色不好的说道,打断陈程,“他一个旅,就搜刮了相当于两个整编师的装备!若人人都效仿,这仗还怎么打?军委会威严何在?” 一旁的徐永场插言道:“敬之所言虽是在理,但据前线战报,259旅在昆山确实打得顽强,已成功阻滞日军第6师团5日,为大部队转移争取了宝贵时间。功过……或许可以分开来看。” “功是功,过是过!岂能相抵!”何应亲丝毫不让。 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李宇轩稳步走入。原本有些嘈杂的会场顿时安静下来。他径直走到何应亲面前,当着众人的面,说道:“敬之兄,犬子无状,闯下大祸,是我李宇轩教子无方,在此代他向您,向军政部诸位同仁郑重赔罪。所有被征用、损失的物资,我已命人清点,双倍赔偿,今日之内必定送达军政部仓库。涉事人员,亦已责令259旅即刻遣返。” 何应亲没料到李宇轩如此放低姿态,不由得愣了一下,语气也缓和了些:“景公,……唉,我并非针对你。只是令郎这般行事,着实坏了规矩,让下面的人难做啊。” “我明白,规矩不能废。”李宇轩直起身,脸上带着诚恳的无奈,“待此战稍歇,我必亲往前线,严加管教。” 会后,陈程悄悄拉住李宇轩:“景座,你这又是何苦?学文虽然手段激烈,但所得物资人员,悉数用于抗敌,并未中饱私囊。如今战局糜烂,正需此等敢战、能战之将。” 李宇轩轻轻摇头,低声道:“辞修,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若不出面将此事揽下,平息众怒,他年纪轻轻便居此高位,又如此特立独行,日后在军中,恐将步步维艰,寸步难行啊。” 与此同时,日本上海派遣军司令部,松井石根大将盯着墙上最新的态势图,目光阴鸷。参谋长饭沼守少将手持战报,肃立一旁。 “又是这个李念安!昆山!他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处处与我作对!”松井石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 “嗨依!”饭沼守低头,“259旅在昆山利用水网地形,构筑了多层次防御阵地,战术刁钻,第6师团谷寿夫所部进展极其缓慢,伤亡不小。” “八嘎!”松井石根一拳砸在地图上昆山的位置,“一个倚仗父荫的支那纨绔,竟敢屡次三番阻挠皇军!查清楚他的底细了吗?” “已查明。李念安,其父李宇轩,支那第三战区司令,校长绝对亲信,据传曾是校长之书童,关系极为密切。李念安本人自幼常出入校长府,可算由校长带大。曾跟当时的德国顾问学习军事,精通德式战术体系。其在罗店、苏州河及眼下昆山之表现,确有其过人之处,不可单纯视之为纨绔。” 松井石根眼神冰冷:“命令第10军柳川平助!集中火力,不惜代价,全力突破昆山防线!我要在三天之内,看到李念安和他那259旅的覆灭!拿不下昆山,让他切腹向天皇陛下谢罪!” 下午2点,金陵校长办公室,校长刚刚送走进行调停的德国大使陶德曼,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失望。他对侍立一旁的侍从室主任林卫吩咐道:“卫文,给学文发电,昆山防线,必须再坚守至少6天!6天之内,绝不能后退一步!” 林卫面露难色:“委座,前线战报显示,259旅和配合作战的第五军一部伤亡极大,日军第18师团已开始向侧翼迂回,是否……酌情派兵增援?” 校长断然摇头:“各部均在转进途中,自顾不暇,何况我可听说了景行可是将第五军的精锐部队全部派去了昆山,里面可是有好几百架飞机,别说再坚持6日了,再坚持一月也是绰绰有余。”他沉吟片刻,语气复杂地补充道,“在电文中加上一句:告诉学文,学文若能完成此令,守住昆山6日,其先前种种不当之举,我可概不追究。” 林卫略显迟疑:“校长,这……” “照我说的发。”校长摆手,语气不容置疑,“另外,再以我的名义,单独给259旅发一封嘉奖电,表彰其在昆山阻敌之英勇,激励全军士气。” “是,校长!”林蔚领命,明白了校长又要借助259旅来树立典范了。 下午四点,昆山前线259旅指挥部,指挥部设在一个半塌的祠堂地下掩体内,空气浑浊,弥漫着硝烟和汗水的味道。李念安蹲在弹药箱旁,就着水壶里的冷水,啃着硬邦邦的压缩饼干。他年轻的脸庞被硝烟熏得黢黑。 “旅座,金陵急电。”通讯兵递过译好的电文。 李念安接过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冷笑:“嘉奖?既往不咎?老头子这手,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玩得倒是娴熟。” 一旁的参谋长王为林忧心忡忡:“旅座,日军第18师团迂回动作明显,正面第6师团攻击一波猛过一波,照这个消耗速度,而且杜军长的所带来的战机消耗一次比一次大。我们别说6天,能再坚守三天,已是万幸……” “谁说要死守6天了?”李念安扔掉手中的饼干渣,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作战地图前,“大部队主力已基本撤离危险区域,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大半。传令下去,今晚零点开始,各营连依预定计划,逐次、交替,向苏州方向转进!” “可是……校长严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念安斩钉截铁,“老头子要的是面子和政治影响,我要的是259旅这些种子能留下来,以后继续打鬼子!不能为了他一纸命令,把咱们这点家底全打光在昆山!”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满身尘土冲了进来:“报告师座!第五军杜军长紧急请您过去商议,说是侧翼发现日军大规模装甲部队活动!” 晚上8点,金陵李公馆,书房内,李宇轩正在灯下批阅积压的文件,周维按轻手轻脚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景公,第三战区顾墨三长官来了,看样子,心情不错。” 李宇轩有些意外,放下笔:“快请。” 顾祝铜大步走进书房,虽戎装染尘,却面带笑容:“景公,冒昧打扰。我这次来,可是要替你那个闯祸胚儿子说几句好话的。” 李宇轩起身相迎:“墨三,你这是……?” “刚刚接到昆山前线最新战报!”顾祝铜语气振奋,“念安贤侄和杜光停配合,在侧翼打了个漂亮的反击,利用地形和预设雷场,重创了日军第18师团一个企图穿插的装甲突击大队,击毁战车七辆,缴获无数!愣是把鬼子这记黑虎掏心给打了回去!这小子,闯祸的本事一等一,这打仗的本事,更是没得说!” 李宇轩闻言,紧绷了一天的心弦稍稍松弛,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奈的苦笑:“墨三,你就别净替他说好话了。这小子,本事是有,可这惹是生非的能耐也不小。这几天,为了平息众怒,我这张老脸都快替他赔尽了。” “景公的难处,我岂会不知?”顾祝铜正色道,“你放心,第三战区这边,但凡有我顾墨三在,必定尽力替你周旋安抚。非常时期,一切以抗敌为重,个人恩怨、部门龃龉,都先放一边!打赢鬼子再说!” 亲自送走顾祝铜,李宇轩独自站在清冷的庭院中,夜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寒意。 ------------ 第23章 南京(二合一) 1937年11月12日夜,南京李公馆,凄厉的防空警报再次划破夜空,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书房里,灯罩下的流苏微微晃动。李宇轩站在窗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去防空洞躲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东南方向被火光隐约映红的天空。那里,是上海的方向,也是他儿子李念安浴血拼杀后刚刚撤下的方向。 “景公,太危险了,还是下去避一避吧。”副官周维按推门进来,语气焦急。 李宇轩恍若未闻,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维按,你说,我们八十万大军,怎么我出动我第一军和第五军的精锐部队,血战三月,怎么终究还是……败了?” 周维按沉默片刻,低声道:“景公,淞沪一战,我军将士已竭尽全力,粉碎了日军“三月亡华”的狂言。如今……只是战略性转进,以空间换时间。” “转进……”李宇轩重复着这个官方辞令,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那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注定的悲剧而剧烈绞痛。南京……那座六朝古都,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尸山血海,三十万冤魂……每一个数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仅剩的良知上。 “念安有消息吗?”他强行转移话题,似乎想从对儿子的关心中汲取一丝力量。 “刚接到杜军长转来的电报,259旅已成功脱离与日军的接触,正沿京沪线向苏州转进,虽伤亡不小,但主力尚存,念安少爷……无恙。”周维按连忙报告。 “无恙就好……”李宇轩长长舒了口气,但眉头并未舒展。儿子暂时安全了,可更大的危机,正以每日近百公里的速度,沿着京沪线,向着南京猛扑过来。 11月13日,上午7点南京军委会,气氛空前压抑。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日军占领嘉定、昆山失守、苏州告急……京沪线上,溃退的部队与逃难的民众混杂在一起,秩序几近失控。日军的轰炸机群更加频繁地光临南京上空,投下死亡的阴影。 校长在作战厅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何应亲、陈程、白冲禧、徐永场等高级将领以及文官首领们齐聚一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焦虑。 “迁都!必须立刻迁都江城!”行政院副院长兼财政部长孔祥希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急切,“南京已无险可守,日军兵锋指日可达,统帅部及政府机关若再不转移,一旦被围,后果不堪设想!” “庸之兄所言极是!”何应亲立即附和,“从军事角度看,南京地形不利防守,我军新败,士气低落,急需休整。在此与日军决战,无异于以卵击石。为保存抗战力量,迁都是唯一选择。” “迁都自然要迁,”陈程接口道,他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校长,“但南京……是否要守?守多久?需要明确。若完全不战而弃,于国际观瞻、国内民心士气,打击太大!” “守?怎么守?”白冲禧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桂系特有的直率,“现在能用的部队都在溃退途中,建制混乱,疲惫不堪,弹药匮乏。南京城墙看似坚固,在现代炮火面前,不过是豆腐渣!死守南京,除了徒增伤亡,让更多精锐部队葬送于此,还有什么意义?我主张只作象征性抵抗,然后主动撤离!” “健身兄未免太过悲观!”一直沉默的李宇轩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站起身,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南京的位置,“南京是首都!是国父陵寝所在!是国民精神之所系!岂能轻言弃守?若不战而走,我等军人,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有何资格穿这身军装?!”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知道困难重重,但正因为困难,才更要守!哪怕多守一天,也能向全世界表明我华夏政府抗战到底之决心!也能为后方部署、工厂内迁、部队重整争取更多时间!南京,必须守!而且,要有人留下来,坚决地守下去!”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校长,几乎是带着一丝恳求:“少东家!宇轩不才,愿率第三战区尚可一战之部队,留守南京,与倭寇决一死战!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在场不少将领动容,但更多的则是沉默和不解。明明是不可为之事,为何景公如此固执? 校长的目光深邃,紧紧盯着李宇轩,仿佛要看穿他内心最深处的想法。他没有立即表态,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良久,才缓缓说道:“景行,你的忠勇,我心甚慰。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正因南京是首都,是象征,它的弃守,才更不能如此草率!此事关系全局,需从长计议。今日会议暂且到此,军政方面人员留下,行政院诸位先回去,抓紧准备迁都事宜,刻不容缓!” 11月13日,下午2点中山陵园校长官邸,这是一次规模更小、级别更高的核心军事会议,地点选在了更为隐蔽安全的中山陵园内校长的临时官邸。与会者只有校长、何应亲、陈程、白冲禧、徐永场、唐声智以及李宇轩等寥寥十余人。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南京守弃的最终决策,以及由谁来负责这“守”的任务。 气氛比上午更加凝重。在分析了敌我态势、兵力对比、后勤补给等残酷现实后,大多数人都倾向于“短期固守后即行撤退”的方案,但关键在于,谁来承担这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任务?这几乎是一个注定要背负骂名和巨大损失的职位。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训练总监唐声智忽然挺直了腰板,他近来因身体原因,实际是政治失意未在一线指挥,此时似乎想抓住机会重获权柄,他声音洪亮地说道:“校长!诸位!首都岂能不战而弃?孟晓不才,愿承担守卫南京之责!军人以身许国,当马革裹尸!我决心与南京共存亡!” 他的话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怔。校长目光微闪,未置可否。 就在这时,李宇轩再次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比唐声智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少东家!孟晓兄勇于任事,令人敬佩。但第三战区部队,历经淞沪血战,对日军战法更为熟悉,且我部尚有数个师可紧急调集布防。守卫南京,职责所在,义不容辞!宇轩再次请命,愿代孟晓兄守南京!” 他不能明说历史的走向,只能以这种近乎争抢的方式,试图改变那注定的结局。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哪怕只能多救下一个人,哪怕只能让那场屠杀的规模小一点点,他都必须尽力! “景行!”校长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有一丝怒其不争的意味,“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是我从小看着长大,如同兄弟一般的人!正因如此,你更不能意气用事!” 他站起身,走到李宇轩面前,目光如炬,语重心长,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的价值,在第三战区!在东南半壁江山!那里有我们重整旗鼓的基地,有维系抗战的经济命脉!岂能为了南京一城之得失,而弃全局于不顾?!南京守不守,守多久,是战略问题,是政治问题,自有全局考量!你的战场,不在这里!” 李宇轩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脑海中那些惨烈的画面几乎要冲破喉咙。但校长根本不给他机会。 “命令!”校长转向众人,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峻,“第三战区司令长官李宇轩,即刻返回前线,统筹苏浙皖边防线务,稳定军心,收容溃部,不得以任何理由滞留南京!这是命令!” “少东家!”李宇轩脸色一白。 “执行命令!”校长毫不留情地打断,随即对何应亲、陈程等人道,“关于南京卫戍司令长官人选,另行议定。散会!” 众人心情复杂地陆续离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校长和李宇轩两人,气氛凝重得几乎要凝固。 校长走到李宇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景行啊,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之间,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指着地图上的南京,声音压得很低:“南京,是死地!三面环山,一面临江,日军舰炮可以直接轰击城区!我军新败,士气低落,援军无望!守在这里的人,注定是要牺牲的,是要背负放弃首都骂名的!” 他看着李宇轩震惊而又痛苦的眼神,继续说道:“但是,我们的根基,不在南京,在西南!在江城,在山城!我们真正的本钱,是你、是辞修、是光停他们,是我们一手带出来的嫡系部队!把这些本钱白白消耗在南京,值得吗?” “让其他人去挡一挡,去承担这个责任,去为我们争取时间,这就够了!”校长的语气带着一种冷酷的清醒,“你的任务,是给我守住第三战区,利用江南水网,层层抵抗,消耗日军,保住东南元气!这才是关乎抗战能否持久的关键!你明白吗?” 李宇轩浑身冰凉,他明白,校长看得同样透彻,甚至更加冷酷和现实。他知道南京守不住,他需要的是一个“体面”的牺牲和缓冲。 “少东家……”李宇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可是南京……城内数十万百姓……” “我知道你心系百姓,忠勇可嘉!”校长打断他,语气再次转为安抚,甚至带上了承诺的意味,“但此时,绝非你逞匹夫之勇的时候!你的战场在更广阔的地方。待抗战胜利,山河重整,我必委你更大之重任,倚你为国之柱石!眼下,你替我,替这个国家,守住第三战区,就是对我,对民族,最大的支持!” 话已至此,李宇轩知道,一切已成定局。他无法改变历史的大势,甚至无法改变校长早已谋划好的弃子策略。那种深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缓缓抬起手,敬了一个无比沉重的军礼,喉咙哽咽,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是……少东家。” 他转身,步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官邸。门外,夜色深沉,寒风刺骨。 ------------ 第24章 守金陵1 1937年11月14日晚上12点,金陵李公馆。公馆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压抑。仆人们早已被遣散,只余下周维按等少数几个贴身副官和警卫,神色紧张地守在院落和走廊里,听着书房内隐隐传来的、压抑着怒火的争执声。 李念安是晚上11点带着一身硝烟和疲惫强行闯进金陵城的。他的259旅已奉命撤至镇江一线整补,但他本人却丢下部队,只带了几个警卫,驱车直奔金陵。他甚至连破损的军装都没来得及换,脸上的污垢和血痂尚在,眼神里是灼人的火焰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父亲!为什么?!为什么是唐声智?!那个早就被架空、只会夸夸其谈的唐孟晓?他懂什么守城?他拿什么守金陵?”李念安几乎是低吼着,双手撑在宽大的红木书桌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端坐在桌后、面色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父亲。 李宇轩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合上手中正在批阅的、关于第三战区物资转运的文件,将钢笔帽轻轻旋上,这才抬起眼,看向自己情绪激动的儿子。他的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太多李念安这个年纪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疲惫、无奈、挣扎,以及一种被现实磨砺出的、坚硬的理智。 “命令是校长亲自下达的。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李宇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服从?服从就是眼睁睁看着金陵几十万军民去送死?!”李念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起来,“唐声智他守不住!谁都看得出来他守不住!父亲,您难道看不出来吗?校长这是要弃子!要用金陵城和守军的血,去换他口中所谓的‘国际观瞻’和‘政治姿态’!” “放肆!”李宇轩猛地一拍桌子,终于动怒,“李念安!注意你的言辞!校长的战略考量,岂是你能妄加揣测的?!” “战略?什么狗屁战略!”李念安豁出去了,连日来积压的愤懑、对溃败的不甘、对未来的悲观,在此刻彻底爆发,“从淞沪到昆山,我们死了多少人?层层抵抗,节节败退!每一次都是“战略转进”!可转进到哪里才是头?现在连首都都要“战略性”地放弃了?父亲,您告诉我,这到底是谁的战略?!” 他猛地直起身,指着窗外黑沉沉的、不时被探照灯划破的夜空,声音带着痛彻心扉的质问:“您听听!外面是什么声音?是鬼子的飞机!是逃难百姓的哭喊!您坐在这个书房里,批阅这些转移文件,心里想着的,就是怎么尽快离开这个即将变成地狱的地方,去经营您那个“更重要”的第三战区,是吗?!” “混账东西!”李宇轩勃然大怒,腾地站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儿子,“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你以为就你忧国忧民?就你心疼那些百姓?!我告诉你,战争就是这样!它要死人!要牺牲!有些牺牲,是不可避免的!是必须承受的!” “不可避免?必须承受?”李念安凄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失望,“父亲,您变了。您真的变了。您还记得当年在广州,您教我读《总理遗嘱》时的样子吗?您告诉我,革命军人,当以救国救民为己任,当视死如归!可现在呢?”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父亲那看似坚毅的外壳:“您告诉我,我们革命,我们北伐,我们建立这个国民政府,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今天,让长官老爷们坐在安全的办公室里,看着地图,轻飘飘地决定哪座城市、哪些百姓可以“战略性”地牺牲掉吗?” “你懂什么!”李宇轩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你以为靠着一腔热血,就能挡住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就能守住金陵?那是送死!是愚蠢!是把你和你的259旅,还有无数士兵,毫无价值地填进这个注定守不住的坟墓!” “何况现在要以大局为重!绝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李宇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盖跳了起来,“淞沪八十万大军加上飞机,坦克都挡不住统领日军的申鹤力度,靠你现在手里这几千残兵,能守几天?无非是多添几千具尸体,让金陵城多流几千人的血!” “价值?什么是价值?!”李念安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泛红,“父亲!我心中的国民党,我心中的那个理想,早就已经随着孙先生的逝去而死了!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那具尸体正在腐烂、发臭的过程!校长呢?他一拍屁股就要跑了!他跑不了了怎么办?扔下军队,扔下百姓吗?!” 他逼近一步,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力量:“老百姓和日本人之间,不应该有一道屏障吗?!我们!我们这些穿着这身军装的人,我们就是这道屏障!哪怕这屏障是血肉做的,会被炮火撕碎,会被铁蹄踏烂!但只要我们还站着,只要枪里还有一颗子弹,我们就得站在老百姓前面!这是我们的天职!是我们穿上这身皮那天起,就注定要承担的宿命!” “屏障?”李宇轩仿佛被这个词刺痛了,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儿子,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几乎难以察觉的哽咽,“念安……你以为……你以为爹不想当这道屏障吗?”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训斥,而是充满了无力感:“可你想过没有?这道屏障,如果明知会被碾碎,被摧毁,它的存在,除了让后面的百姓目睹更惨烈的死亡,除了让敌人更加疯狂地炫耀他们的武力,还有什么意义?”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是李念安从未见过的苍老和憔悴:“校长说得对,我们的价值,不在一城一地的得失,不在无谓的牺牲。我们的根,在更广阔的地方。第三战区需要我,未来的反攻需要力量!我不能……我不能把你也赔进去!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是我唯一的后啊!” ------------ 第25章 守金陵2 这一刻,李宇轩卸下了所有作为战区司令、作为穿越者的伪装,露出了一个父亲最原始的恐惧和私心。他知道历史,他知道金陵的结局,他无法承受儿子也湮灭在那场浩劫之中。 李念安看着父亲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和那双不再锐利、反而充满祈求的眼睛,心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只剩下彻骨的悲凉。他明白了,父亲不是不懂,不是不痛,而是被这个残酷的时局、被肩上的重担、被那种“顾全大局”的冷酷逻辑,以及内心深处对失去独子的恐惧,彻底同化、束缚住了。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父亲,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259旅的弟兄,愿意跟我留下的,我不会阻拦。想跟您走的,我也绝不强留。就算金陵是死地,就算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只要我还穿着这身军装,只要我还是华夏军人,我的阵地,就在老百姓和日本人之间。父亲……您保重。” 他没有再争辩,也没有再请求。他知道,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理念的鸿沟,在这一刻,深不见底。 他整了整自己破烂的军装,尽管上面沾满了泥泞和同袍的鲜血,但他依旧努力让它看起来挺拔一些。他向着父亲,那个曾经是他偶像和榜样的男人,敬了最后一个军礼,然后决绝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说完,李念安猛地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而坚定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李宇轩的心上。 “念安!”李宇轩终于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李念安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李宇轩知道,他留不住儿子了,就像他留不住这座即将沦陷的城池。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公馆外的夜色里。 李宇轩颓然跌坐回椅子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窗外,远远地又传来了防空警报的嘶鸣,一声接着一声,如同为这座古老都城奏响的、绝望的挽歌。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拿桌上的茶杯,却最终无力地垂下。一滴浑浊的眼泪,终于从这个身经百战、位高权重的将军眼角滑落,砸在光滑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输了。输给了儿子的赤诚,也输给了自己内心无法言说的、对已知悲剧的恐惧和妥协。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儿子之间,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李宇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只是带着一丝难以消除的疲惫。 进来的是黄伟。他同样风尘仆仆,眼神锐利而沉稳。作为李宇轩在第五军系统内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他会被秘密留在了金陵。 “主任。”黄伟立正敬礼,言简意赅。 李宇轩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夜幕,看到那座即将迎来血雨腥风的城市。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陪我,唐声智旁边……都安排好了吗?” 黄伟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厉色,低声道:“主任,放心,都安排妥当了。都是绝对可靠的弟兄。倘若……唐司令长官“审时度势”,决定“转移”,弟兄们一定会“成全”他,确保他走得“干净利落”,不会落到日本人手里,也不会……妨碍后续安排。”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如果唐声智怯战先逃,那么“成全”他的,将不是日军的子弹,而是自己人的。这是确保金陵卫戍司令部不至于过早崩溃,也是为后续某些行动扫清障碍。 李宇轩微微颔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又问:“还有,我让你找的船……” “找到了。”黄伟的声音更低了,“通过上海青帮的关系,秘密准备了七条可靠的货船,停在下关码头隐蔽处,船上备足了燃料和必要的给养。随时可以启用。只是……现在江面已经被海军封锁,而且日军飞机日夜巡逻,风险极大。” “风险再大,也要做。”李宇轩转过身,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幽深难测,“那不是为我们准备的。是给……可能撤下来的部队,或者……别的需要过江的人,留的一条后路。此事,绝密。” “是!职明白!”黄伟凛然应命。他清楚,这所谓的“后路”,或许根本用不上,但这已经是李宇轩在规则和冷酷现实之内,所能做的最大限度的努力和未雨绸缪。 另一边军统局本部,戴粒拿着一份刚刚破译的密电,快步走进了校长在军统局的临时办公室。虽然政府正在迁移,但校长尚未离开金陵。 “校长,”戴粒将电文双手呈上,语气谨慎,“我们监听到并破译了主任与黄伟的部分通讯片段,内容……涉及对唐声智司令长官的“特别安排”,以及……在下关秘密准备船只。” 校长接过电文,仔细地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完后,他将电文随手丢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戴粒小心地观察着校长的神色,试探着问:“校长,主任此举……是否有些?是否需要……” 校长摆了摆手,打断了戴粒的话。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容和更深沉的无奈:“景行心里有气,就让他……发泄发泄吧。”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看向戴粒:“此事,到此为止。不要记录,不要扩散,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明白吗?” 戴粒心中一凛,立刻躬身:“是!校长!卑职明白!” 校长挥了挥手,示意戴粒可以离开了。当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关上后,校长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密电的副本,眼神晦暗不明。他理解景行的愤怒和那点未泯的良知,也默许了他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因为在他冷酷的全局算计中,这点微不足道的“发泄”和“后路”,无碍大局,甚至……或许还能为他,保留一丝微弱的人情味和转圜的余地,金陵的夜,更深了。 ------------ 第26章 守金陵3 1937年11月16日,金陵街头,初冬的寒风卷过金陵的街巷,带来的不是往昔市井的烟火气,而是一种日益浓郁的恐慌与绝望。墙上新贴的《国民政府移驻重庆宣言》布告墨迹未干,就被更多杂乱无章的寻人启事、私人船运广告乃至歪歪扭扭写着“誓与金陵共存亡”的标语覆盖。声音是嘈杂的——报童声嘶力竭地叫卖着战况瞬息万变的号外,人力车夫拉着堆满箱笼的乘客在混乱的人流中艰难穿行,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和不时响起的防空警报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共和地下党领导的“金陵各界抗敌后援会”成员,正在新街口一带进行街头宣传。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站在临时搬来的木箱上,挥舞着手臂,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同胞们!兄弟姐妹们!不要被那些逃跑论调迷惑!更不能相信日本人会发善心!魔都的血还没干,鬼子是什么德行,大家还没看够吗?!” “守金陵,就是守我们的家!守我们的根!国共两党都在呼吁团结御敌!赤军弟兄们正在北边扒铁路、打据点,替我们牵制鬼子兵!我们金陵人自己,更不能怂!” “有力气的,去帮国军弟兄修工事!有门板的,捐出来做担架!有存粮的,拿出来支援守城部队!我们多守一天,后方的父老乡亲就多一天准备时间!金陵,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夺走的!” 他的话语激起了一些市民的共鸣,尤其是年轻人和一些穿着工装的人,人群中爆发出零星的掌声和叫好声。但更多面容憔悴、拖家带口的市民,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信。一个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低声对同伴说:“说的比唱的好听……当官的都跑差不多了,留下当兵的能顶什么事?那边人……离这儿十万八千里呢……” 刚刚被任命为卫戍司令长官的唐声智,正在召开军事会议。他试图摆出与城共存亡的姿态,发表了慷慨激昂的讲话,宣布“奉命保卫金陵,誓与金陵共存亡。”,并下达了“破釜沉舟”的命令,要求各部扣押所有长江沿岸的船只,交由司令部统一调度,以示决心。 然而,私下里,会议结束后,唐声智回到办公室,却对亲信副官低声抱怨:“守金陵?谈何容易!部队七拼八凑,士气低落,弹药不足,尤其是景公还将船只全部收了起来,给百姓迁移用……景公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他眼神闪烁,显然内心远不如公开表态那般坚定。 下关码头,黄伟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帽檐压得很低,在一个废弃的仓库区,与几个看起来像是船老大模样的人低声交谈。 “黄长官,您放心,五条船,都检查过了,机器没问题,藏在芦苇荡里,弟兄们二十四小时看着,绝对可靠。”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沉声说道。 黄伟点点头,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这是尾款。记住,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动用这些船,包括卫戍司令部的人!违令者,军法从事!” “明白!”船老大接过钱袋,掂量了一下,塞进怀里,“咱们虽然是跑江湖的,但也知道轻重。这船,是给真正需要的人留的退路。” 黄伟看着浑浊的江水,心中沉重。这五条船,相对于数十万等待撤离的军民,不过是杯水车薪。这只是主任在绝望中,违背明面命令,私下布下的一招闲棋,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良心。 共和金陵地下档,秘密联络点 一间不起眼的民居内,几个核心成员正在紧张地工作。负责人老张,一个看起来像账房先生的中年人,正低声布置任务: “情况紧急,国民党的组织撤离基本失败,信任已经完全破产。我们的任务是双重的。” “第一,利用我们自己的渠道,尽可能多地转移进步学生、文化界人士、工人领袖和他们的家属。名单上的人,分批次,通过不同的路线,往皖南、苏北方向送。江那边的同志已经接应。” “第二,动员和协助能够动员的普通市民自行撤离。把我们掌握的、相对安全的徒步路线图,还有那些信誉尚可的民间船运信息,巧妙地散播出去。提醒大家,不要相信日军会善待俘虏和平民的鬼话,魔都、苏州的教训还不够吗?” “第三,”老张语气格外凝重,“我们必须有一部分同志留下来。金陵沦陷后,这里将是人间地狱,但也将是最残酷的战场。我们要建立隐蔽的联络点,设法保护无法撤离的同胞,收集情报,等待时机。这是更艰巨,也更危险的任务。” 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忍不住问:“老张,我们……能救多少人?” 老张沉默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坚定而悲悯:“能救一个,是一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就算只能点亮一寸黑暗,我们也必须去做。” 金陵城外,259旅临时驻地,李念安站在一个小山包上,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金陵城墙轮廓。他的部队在完成昆山阻击任务后,损失不小,此刻正在此地短暂休整补充。他拒绝了父亲让他随第三战区司令部转移的命令,也拒绝了其他友军收编的提议。 “旅座,卫戍司令部唐长官派人来,想让我们旅进城,加强光华门防务,以及希望让您同景公说说,叫景公把扣下来的船只交给他。”参谋长报告。 李念安说道:“进那个迟早要被包饺子的笼子?告诉他,我259旅习惯机动作战,我们就在外围,能咬鬼子一口是一口!城防?还是留给唐长官和他的‘嫡系’去表现吧!至于我父亲,就说我劝不动。” 他心中对固守孤城并不抱希望,唐声智的指挥能力和决心都令他怀疑。他更愿意发挥自己部队的机动性和战斗力,在金陵外围进行游击式的袭扰,哪怕作用有限,也比困死城中强。同时,他也在暗中收拢那些被打散但仍有斗志的小股部队,积蓄着力量。 江城,校长行营,戴粒再次向校长汇报了金陵的最新情况,包括民众的恐慌、撤离的混乱、唐声智的表面文章,以及……李宇轩通过黄伟秘密准备船只的事情。 校长听完,久久不语。“金陵……百万生灵……”他低声自语,脸上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但很快被惯有的冷峻所取代。“景行心里有气,就让他……发泄发泄吧。”他重复了之前的话,随即转身,目光锐利地盯着戴粒,“那些船,或许能救下几个人。此事,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委座!绝对保密!”戴粒心领神会。 ------------ 第27章 守金陵4 1937年11月17日,晚上11点金陵郊外259旅临时驻地,警戒比往常森严了许多。士兵们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默默地擦拭武器,检查弹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压抑,以及远离即将成为孤岛的金陵城所带来的、一丝诡异的短暂宁静。 烛火摇曳,映照着墙上那张划满了箭头和标记的军事地图。脚步声在殿外响起,警卫营长王铁牛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来人穿着普通的深蓝色长衫,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貌,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不像寻常百姓。 “旅座,陈先生到了。”王铁牛低声报告,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和警惕。 李念安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来人,摆了摆手。王铁牛会意,默默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亲自守在外面。 “陈先生?”李念安没有起身,依旧把玩着短剑,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来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约莫三十五六岁的面孔,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有神,带着一种知识分子般的沉静,又隐隐透出历经风霜的坚韧。他微微颔首:“李旅长,冒昧打扰。敝姓陈,代表‘家里’来的。” “家里”二字,他咬得稍重,带着特定的含义。 李念安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指了指旁边的条凳:“坐。‘家里’还好吗?听说北边打得挺热闹。” 陈先生依言坐下,姿态不卑不亢:“多谢李旅长关心。‘家里’一切都好,兄弟们虽然在北边条件艰苦,但打鬼子不含糊,扒铁路,端炮楼,总能想办法咬下鬼子几块肉来。倒是李旅长,昆山一战,打出了我华夏军人的威风,家里上下,都是佩服的。” “佩服?”李念安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佩服我们丢盔弃甲,一路从魔都退到金陵城下?还是佩服我们几十万大军,差点就要被鬼子包了饺子?” 陈先生神色不变,认真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淞沪一战,粉碎了日寇速战速决的妄想,将士们流血牺牲,功在民族。如今金陵危殆,正值用人之际,李旅长和贵部能征善战,更是国家干城。家里派我来,是想问问,李旅长对眼下这局面,有何高见?对未来这抗战的前途,又作何打算?” 李念安将短剑“铮”地一声插回桌上的木鞘,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年轻却已刻上风霜的脸上跳跃:“高见?打算?陈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那边,是不是觉得我李念安,或者我父亲李宇轩,是可以“争取”的对象?” 陈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坦然道:“李旅长快人快语。我们主张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共同抗日。凡是真心打鬼子的,都是朋友,都应该携手并肩。李旅长在战场上的表现,足以证明您的抗日决心。我们相信,在这民族存亡的关头,像李旅长这样的热血军人,绝不会坐视山河沦丧。” “热血军人……”李念安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有些飘忽,仿佛想起了罗店的尸山血海,想起了苏州河边的溃退,想起了父亲那张疲惫而无奈的脸。“陈先生,你信三民主义吗?”他突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陈先生微微一怔,随即谨慎地回答:“孙先生的三民主义,有其进步意义。但我们更相信,能够真正救华夏的主义,需要能够动员最广大的民众,能够彻底地反帝反封建……” 李念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不用跟我讲这些大道理。我告诉你,我不信。或者说,我不全信。”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在我心里,那个真正的国民党,那个有着北伐精神、朝气蓬勃的党,早就随着先生的逝去,一起死了,烂了。我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具还在喘气的尸体,里面爬满了蛆虫!派系倾轧,贪腐横行,欺压百姓,一到关键时刻,跑得比谁都快!这样的党,配谈什么主义?”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般射向陈先生:“至于你们那边鼓吹的主义……”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我父亲,景公,他对你们一向还算‘宽容’,甚至在某些事情上,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不代表我认同你们的一切。你们的手段,你们的最终目的,我心里清楚得很。” 陈先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反而眼神更加专注。他明白,李念安此刻说的,是压抑已久的真心话。 “那李旅长信什么?”陈先生轻声问。 “我信什么?”李念安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我信脚下这片土地是华夏的!我信我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是华夏的主人!我信穿上这身军装,就得保护他们!我信鬼子来了,就得拿枪跟他们干!至于什么党,什么派,什么主义……哼,都是扯淡!” 他盯着陈先生,一字一句地说道:“合作?可以。打鬼子,我没意见。情报共享?有限度的,可以谈。物资?如果你们有门路搞到药品、弹药,我愿意用真金白银或者战利品跟你们换。但是——” 他语气陡然转厉,带着军人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的部队,必须由我绝对指挥!你们的人,不能插手我的内部事务!任何试图渗透、瓦解我部队的行为,别怪我翻脸不认人!这是我的底线!” 陈先生迎着李念安锐利的目光,缓缓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赞许:“李旅长是爽快人,也是明白人。请放心,我们最看重的是抗日诚意和实际行动。合作的基础是平等互利,共同对敌,绝无他意。至于指挥权,自然是李旅长的,我们尊重并信任李旅长的能力。” 会谈的气氛,在李念安直截了当的摊牌后,反而变得明朗起来。两人又低声商讨了一些关于日军动向、可能的袭扰配合、以及紧急情况下联络方式的细节。大约半个小时后,陈先生重新戴好帽子,悄然离去,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王铁牛立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担忧和不解:“旅座,谈得怎么样?真的要跟……跟‘那边’合作吗?这要是让上面知道了,可是杀头的罪过!” 李念安没有直接回答,他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果盘里仅有的几颗干瘪的桂圆,捏在手里把玩,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他才仿佛不经意地问道:“铁牛,喜欢吃荔枝吗?” 王铁牛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愣,挠了挠头:“荔枝?那可是稀罕玩意,以前在广州吃过,甜是甜,就是核大,吃起来麻烦。旅座,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念安拿起一颗桂圆,慢慢剥开粗糙的外壳,露出里面半透明褐色的果肉,他凝视着果肉,缓缓说道:“你说这荔枝,到底是谁发明的?刚长出来的时候,怕是青涩得很。等到成熟了,外面看着,是红的,挺诱人。费劲剥开的时候,里面的肉,看着是白的,水灵灵的。可等你高高兴兴把它吃完,才会发现,最里面藏着的那个核,是黑的,硬邦邦的。” 王铁牛听得云里雾里,更加困惑了:“旅座,这……这荔枝跟‘那边’来人,没啥关系吧?咱说的是合作打鬼子的事啊!” 李念安将那颗剥开的桂圆扔进嘴里,咀嚼着,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又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含糊地说道:“谁知道呢?”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了一眼地图上的高奴,又看向江城、山城。 他挥了挥手,“去吧,加强警戒,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 王铁牛看着旅座那捉摸不定的神情,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只得压下满腹疑虑,敬了个礼,转身出去布置了,偏殿里,烛火依旧摇曳。 ------------ 第28章 守金陵 1937年12月1日,拂晓句容以东259旅阻击阵地,凛冽的寒风中,大地在颤抖。日军申鹤力度正式下达进攻金陵的命令,如同三股铁灰色的洪流,沿着京沪铁路、句容、溧水三个方向,向西汹涌扑来。北路,沿京沪线推进的日军第16师团先头部队,其兵锋首先撞上的,正是李念安精心布置在句容以东丘陵、河网地带的259旅防线。 “轰!轰!轰!” 日军的炮火准备粗暴而猛烈,试图用钢铁烈焰将中国军队的阵地彻底犁平。硝烟弥漫,泥土混着残肢断臂被掀上半空。 “都给老子稳住了!躲在防炮洞里,没老子命令不准露头!” 老兵油子出身的二团长猫在加固过的指挥所里,对着电话声嘶力竭地吼着。259旅的官兵们,大多经历过淞沪炼狱,此刻虽面色紧绷,却并未慌乱,死死蜷缩在相对坚固的掩体里,忍受着这死亡的洗礼。 炮火开始延伸。 “上阵地!快!鬼子上来了!”各级军官的哨声和吼叫声在战壕里此起彼伏。 士兵们如同矫捷的猎豹,迅速进入预设的战斗位置。视野所及,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步兵,在几辆九五式轻坦克的掩护下,以散兵线缓缓逼近,明晃晃的刺刀在晨曦中反射着冷光。 “砰!” 一位团长亲自操控的一门德制Pak 36战防炮率先开火,炮弹精准地钻进为首一辆坦克的侧面履带连接处。“轰!”一团火球爆开,那辆坦克顿时歪斜在原地,成了废铁。 “打得好!”周围的士兵一阵低呼。 “瞄准了打!先打坦克,再收拾步兵!”军官冷静地下达命令,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只有全神贯注的冷峻。 刹那间,259旅的阵地活了!马克沁重机枪沉闷的嘶吼,捷克式轻机枪清脆的点射,中正式步枪杂乱的排枪,以及手榴弹密集的爆炸声,构成了一道死亡之墙。冲在前面的日军步兵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成片倒下。 日军显然没料到在此处遭遇如此顽强且火力配置合理的抵抗。他们的进攻队形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259旅旅部,临时挖掘的地下掩体。“旅座,一营报告,击退日军第一次冲锋,毙伤敌约一个小队,击毁坦克一辆。” “二营方向,日军试图迂回,被预设的雷区和侧射火力挡回去了。” “三营在侧翼与日军一个中队交火,暂时稳住阵线。” 参谋们紧张地报告着战况。李念安盯着地图,眉头紧锁。开局顺利,但他深知,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小浪花。日军第16师团是一个齐装满员的甲种师团,其战斗力绝非等闲。 “命令各营,抓紧时间抢修工事,补充弹药。日军炮火很快就会再来,下一次进攻只会更凶猛。” 李念安沉声道,“另外,通知旅直属侦察连,派几个精干小组前出,密切监视日军动向,特别是炮兵阵地的位置。” “是!”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普通士兵军服、但眼神格外机警的年轻人,代号“夜枭”,军统潜伏人员悄无声息地靠近李念安的参谋长王为林,低声耳语了几句。王为林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李念安身边。 “旅座,”王为林声音压得极低,“夜枭报告,截获到附近有不明无线电信号活动,波段很陌生,不像是我们已知的日军或我方电台。怀疑……有老鼠混进来了。” 李念安眼中寒光一闪。他立刻想到了之前与“那边”接触可能带来的风险,但也可能是日军派出的侦察或破坏小组。“告诉夜枭,继续监听,尽量定位。同时,通知警卫营,加强旅部及各团部警戒,没有对口令的一律扣押审查!” “明白!” 12月3日,正如李念安所料,日军的进攻一波猛过一波。炮火覆盖,步兵冲锋,甚至动用了飞机进行低空扫射和轰炸。259旅的阵地白天被炸成焦土,夜晚又被士兵们凭借顽强的意志力修复。伤亡数字不断攀升,药品开始短缺。 李念安将德军的“弹性防御”理念发挥到了极致。他不追求寸土不失,而是在关键节点死守,必要时主动放弃一些前沿阵地,诱敌深入,再利用预设的火力点和预备队进行反冲击。这种打法让进攻的日军第16师团第19旅团感到极其难受,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战斗中,也出现了不和谐的音符。一名中统派到259旅的政训员,在日军一次猛烈炮击后,惊慌失措,竟然试图带着几名心腹向后逃跑,被督战的警卫营当场抓住。 “旅座!饶命啊!我是中统的人!你不能杀我!” 政训员面无人色地喊道。 李念安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对警卫营长说:“临阵脱逃,扰乱军心,按战时军法,就地枪决!” “砰!”一声枪响,震慑了所有心怀侥幸的人。李念安用铁血手腕,维持着部队在绝境中的纪律。 与此同时,军统的“夜枭”小组与试图渗透侦察的日军“特高课”小分队在阵地侧后的村落里发生了短暂而激烈的交火,双方互有伤亡,日军侦察兵被击退,但“夜枭”小组也牺牲了一名成员。这表明,日军已经将259旅视为难啃的骨头,并试图寻找其弱点。 ------------ 第29章 守金陵6 12月5日夜,在阵地的短暂休憩间隙,一个身影借着夜色掩护,找到了正在巡视前沿的李念安。来人是旅部辎重营的一名老班长实为中共地下党联络员,代号“青石”。 “旅座,”“青石”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家里’传来消息,北路日军第16师团的后勤补给车队,明日上午会经过汤山以北的公路,护卫力量约一个小队。南路日军第9师团的一个炮兵中队,坐标大概在这里。” 他悄悄塞给李念安一张小纸条。 李念安接过纸条,借着月光迅速扫了一眼,心中一震。这情报非常具体,价值极高。 “知道了。代我谢谢‘家里’。”李念安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揣进口袋。 “青石”点点头,补充道:“‘家里’还说,请旅座多保重,江北的同志会尽力牵制。” 没有多余的话,“青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李念安心中复杂。这份情报无疑能帮他在关键时刻给日军一下狠的,但这也意味着,他与“那边”的牵扯更深了。心中暗叹:这红白黑,真是纠缠不清了。 12月6日,经过五天惨烈的血战,259旅虽予敌重创,但自身伤亡超过三分之一,弹药几乎耗尽,左右两翼的友军阵地也已相继失守,再坚守下去,有被包围全歼的危险。 “旅座!卫戍司令部命令,全线撤至复廓防线!” 通讯兵送来了后撤的命令。 李念安看着地图上越来越多的蓝色箭头,知道大势已去。 “执行撤退命令!交替掩护,逐次后撤!伤员能带走的尽量带走!带不走的……重伤员,发足手榴弹!”最后一句命令,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决绝。 撤退过程同样惨烈。日军紧紧咬住,259旅的后卫部队与日军追兵爆发了多次白刃战。靠着严格的纪律和之前布置的雷区、诡雷,主力终于摆脱追兵,向南京城外的复廓防线转移。李念安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血与火浸透的阵地,那里埋葬了他太多忠勇的部下。 12月7日,紫金山麓,撤至复廓防线后,259旅被紧急补充了一些兵员但大多是溃散收容的士兵和少量弹药,奉命防守紫金山老虎洞至西山一带阵地,这里是阻挡日军从东面进入南京的关键屏障之一,与教导总队、第87师等部共同构成了紫金山防御体系。 日军第16师团主力,在飞机、重炮的疯狂掩护下,对紫金山发起了潮水般的进攻。漫山遍野都是土黄色的身影,嚎叫着向上冲。 “放近了打!用手榴弹!机枪给我瞄准了扫射!” 李念安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他亲自抱着一挺轻机枪,在战壕里来回奔跑,哪里危急就出现在哪里。 战斗残酷到了极点。阵地白天丢失,夜晚组织敢死队逆袭夺回。反复拉锯中,山坡上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鲜血将泥土都染成了暗红色。日军的掷弹筒和精准的步枪射击给守军造成了大量杀伤。 期间,李念安敏锐地发现,日军的炮火总能找到他阵地刚调整过的指挥所和重机枪位置。他意识到,内部可能真的有日军间谍在引导炮火。 “王为林!秘密排查!特别是最近补充进来的兵员!重点查有没有人携带或者私藏可疑物品,比如镜子、信号旗之类!” 李念安下达了严令。 同时,他利用“青石”提供的情报经过核实后,组织了一次小规模的敌后破袭,派出一支精干小分队,绕到日军侧后,成功炸毁了一个日军临时弹药堆积点,并袭击了其一个后勤车队,暂时缓解了正面的一部分压力。这次行动的成功,让李念安对“那边”的情报能力有了更深的印象,也让他内心对其的恐惧,在不自知中,又加深了一分。 12月9日,尽管守军浴血奋战,但在日军绝对优势兵力和火力的持续猛攻下,紫金山主峰及各主要制高点相继失守。259旅的阵地也被压缩得越来越小,部队被打散,各自为战。 在混乱中,那个一直潜伏的日军间谍伪装成补充兵混入终于被“夜枭”小组和警卫营联手揪出。在其试图用镜子向日军飞机发信号时,被当场击毙。然而,损失已经造成,多个关键火力点因其引导而被日军炮火摧毁。 12月10日,紫金山主峰最终陷落。李念安带着旅部残存的百余人,被压制在西山一带的最后几处阵地,背后就是南京城。 炮弹不断在周围爆炸,枪声、喊杀声震耳欲聋。李念安靠在一个弹坑里,满脸硝烟,军装破烂,手臂被弹片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他看着身边所剩无几的、同样伤痕累累却依然紧握着武器的弟兄,又望向山下那座即将被战火彻底吞噬的古城,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苍凉。 他知道,金陵的陷落,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他和他259旅的任务,已经完成,也……失败了。现在,活下去,带着尽可能多的弟兄活下去,成了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任务。而那条父亲秘密准备的江北路线,成了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 ------------ 第30章 通电1 1937年12月12日中午12点,金陵卫戍司令部已是一片混乱,炮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城内零星响起的枪声和巨大的爆炸声。司令部里,文件散落一地,电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参谋人员面色仓皇,来回奔跑,空气中弥漫着失败和绝望的气息。 唐声智脸色惨白,握着刚刚译出的校长“相机撤退”电令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之前的“与城共存亡”的豪言壮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巨大的恐惧和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命令……命令各部,按……按预定计划,向皖南、浙西方向……突围!”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这道最终将数十万军民推向更深地狱的命令。所谓的“预定计划”模糊不清,根本没有详细的撤退序列、路线和渡江安排。 命令下达,本就摇摇欲坠的指挥体系瞬间崩塌。 与此同时,下关码头中,命令像野火一样蔓延,带来的不是秩序,而是彻底的疯狂。意识到被抛弃的士兵、惶恐无依的难民,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涌向挹江门——这座通往长江边、理论上唯一可能生还的城门。 城门洞内,人潮汹涌,互相践踏,哭喊声、叫骂声、哀求声响成一片。被挤倒的人再也没有机会爬起来。子弹带、行李、甚至金银细软散落一地,无人拾取。人性的最后一丝尊严,在这求生的炼狱里被碾得粉碎。 江边景象更是惨绝人寰。宽阔的江面上,只有寥寥无几的船只,大多是军方控制,正在匆忙装载高级官员、眷属和嫡系部队。更多的士兵和难民在齐腰深的冰冷江水中挣扎,试图爬上任何漂浮的物体。木板、门扇、甚至是捆扎在一起的稻草,都成了争夺的目标。日军的炮弹不时落入江中,激起冲天水柱,将人体撕成碎片。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扫射着江面,鲜血染红了江水。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在江滩,顺流而下,场面宛如人间地狱。 而此刻,李念安,才刚刚接到这迟来且混乱的撤退命令。 “妈的!现在才说撤?!往哪儿撤?!怎么撤?!”李念安看着山下彻底失控的混乱景象,气得几乎要吐血。他知道,按照这个局面,别说突围,能活着挤到江边都是奇迹。 “旅座!我们怎么办?!” 参谋长王为林焦急地问道,身边仅存的三百多名弟兄也都望着他。 李念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想起了父亲之前给他留的后路。他猛地一咬牙:“不去挹江门凑那个热闹!那是死路!跟我走,去下关码头东面,芦苇荡!” 12月12日深夜,金陵城内隐秘联络点,中共地下党负责人老张,看着窗外映天的火光和传来的鼎沸人声,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国民党彻底放弃了金陵,他们把老百姓和大部分士兵都扔给了日本人!” 他对身边的同志快速下令,“按最后预案行动!能带走的进步人士和骨干,立刻通过我们掌握的零星渠道分散撤离!无法撤离的同志,就地潜伏,建立秘密联络点,想尽一切办法保护难民,记录日寇暴行!记住,活下去,斗争下去!” 12月13日凌晨,唐声智在一队精锐卫兵的护卫下,仓皇乘坐一辆黑色轿车,试图逃离金陵城。他们的目标是绕开混乱的挹江门,从相对冷清的中山门方向“突围”,前往皖南。 车子在颠簸的路上疾驰,唐声智瘫在后座,神情恍惚,昔日的“豪气”荡然无存。然而,当车子行驶到紫金山麓,靠近中山陵的僻静路段时,前方突然出现了几辆横在路中间的军用卡车,挡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 唐声智的卫队长探出头厉声喝道。 回答他的,是黑暗中突然爆发的密集枪声!子弹精准地射向轿车轮胎和发动机,以及试图抵抗的卫兵。袭击者火力凶猛,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精锐的老兵。 战斗短暂而激烈。唐声智的卫队很快被消灭殆尽。车门被强行拉开,唐声智惊恐地看着外面几个穿着普通中央军军服、但眼神冷冽的汉子。 “你……你们是谁的部队?我是卫戍司令唐声智!” 他试图用官威震慑对方。 为首一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说道:“唐司令,仗打成这样,总得有人给金陵、给国人一个交代。您‘与城共存亡’的誓言,该兑现了。” 唐声智瞳孔猛缩,瞬间明白了什么,他嘶吼道:“是景公?景公误我啊!……”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唐声智额头上出现一个血洞,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为首那人确认其死亡后,对手下吩咐道:“按计划,把他抬到终山陵旁边,摆好位置。要看起来像是在转移途中,遭遇日军小股部队,力战殉国。” “是!” 几具尸体被迅速处理,唐声智的尸体被抬到路边,摆出抵抗的姿态,旁边散落着武器。袭击者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这一切,做得悄无声息,仿佛是这场巨大崩溃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12月13日午时,金陵,某处尚未被完全占领的秘密电台站,枪炮声已经在金陵城内各处响起,日军正在逐街逐巷地清剿残余抵抗。在一条不起眼的陋巷深处,一间伪装成杂货铺的地下室里,几名技术人员正在紧张操作一台大功率电台。他们并非卫戍司令部的人,而是黄伟,秘密布置下的“后手”之一。负责人正是黄伟留下的心腹军官。 “快!把这份电文发出去!用明码,向全国、全世界广播!” 军官将一张写满字的电文纸递给报务员,语气急促而坚定。电文上的落款,赫然是——金陵卫戍司令,唐声智。 ------------ 第31章 通电2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全国军民同胞、各友军将士: 倭寇犯我首都,铁蹄踏破金陵郊野,炮火烧焦紫金山麓。自十二日城垣告急,雨花台殉国、光华门喋血,我十万卫戍健儿以血肉为城,与寇贼鏖战旬日,歼敌逾万,虽伤亡殆尽而锐气未折。今敌寇已破城,街巷喋血,余身为南京卫戍司令,受国之托、负民之望,自当与首都共存亡,以谢天下! 忆昔受命之日,曾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今城虽破,然中华魂未断、军人志未消。麾下将士或在街巷肉搏,或在江边阻击,虽身陷绝境,仍死守阵地。城中百姓虽遭涂炭,仍有义士助我军运粮送弹,宁死不屈。此等忠勇,足以昭日月、泣鬼神! 余在此通电全国:金陵虽陷,抗战未败!愿我全国军民继此精神,前仆后继,以必死之决心抗敌寇、复国土。愿我友军将士乘势西进,直捣寇巢,救万民于水火;愿我海外侨胞奔走呼号,促国际正义之伸张。 今日之金陵,虽为焦土,明日之中华,必复荣光!余将率残部坚守最后阵地,死战到底。誓不投降,誓不后退! 谨此通电,伏维鉴察。 金陵卫戍司令 唐声智 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三日 午时” 滴滴答答的电波,承载着这篇悲壮与谎言交织的绝唱,冲破金陵上空的硝烟,传向四面八方。在发完电文后,技术人员迅速销毁了电台和密码本,分散隐入了混乱的南京城。 12月13日下午 ,江城国民政府。校长在行营收到了这份以唐声智名义发出的“殉国通电”。他久久凝视着电文,脸上看不出喜怒。戴雨浓站在一旁,低声道:“校长,唐孟晓他……其实是在逃跑路上……这电文,是景公安排的……” 校长摆了摆手,打断了戴笠:“孟晓……临难不苟,壮烈殉国,可追赠陆军二级上将,从优议恤。” 他需要这个“英雄”,需要这针强心剂来激励全国士气,也需要有人承担战败弃城的责任。景行的私自行动,歪打正着,完美地满足了他的政治需求。至于唐生智真正的死因,将被永远埋藏。 与此同时,延安,古月、周明等中共领导人也在密切关注金陵。收到电文后,延安的《解放日报》迅速发表社论,一方面高度赞扬了金陵守军尤其是下层官兵的英勇抵抗精神,将唐声智的“殉国”视为民族气节的体现。另一方面,则猛烈抨击国民政府高层指挥失当、撤退混乱、罔顾民生的行径,呼吁全国上下吸取教训,真正实现全民抗战,巩固和扩大抗日民族统一战线。 金陵日军司令部,日军高层对于这份通电嗤之以鼻。他们清楚地知道华夏军队溃败的惨状,认为这不过是支那人的宣传伎俩。占领金陵的兴奋和“武运长久”的骄狂,弥漫在日军上下。然而,这份通电在国际社会产生的影响,还是让他们有些恼火,加紧了对金陵的新闻封锁,并开始有计划地掩盖其即将实施的更大规模的暴行。 与此同时,《纽约时报》、《泰晤士报》等西方主流媒体,在报道金陵沦陷的同时,也转载或引用了这份“唐声智殉国通电”。电文中悲壮的言辞,与记者们零星传来的关于撤退混乱和日军暴行的消息交织在一起,在国际舆论场引起了巨大震动。 在民间,通电通过广播和报纸传遍全国,无数国人为之落泪、为之激愤。“唐声智司令壮烈殉国”、“十万将士血染金陵”的消息,极大地激发了全国同仇敌忾的抗战热情。尽管也有少数知情者对唐生智的实际表现心存疑虑,但在民族危亡的关头,人们更愿意相信和传颂这样一个悲壮的英雄叙事,这成为了黑暗时刻支撑民族信念的重要力量。 12月13日晚上11点,下关码头芦苇荡。李念安带着仅存的几十名259旅的核心骨干,历经千辛万苦,摆脱了日军的追击和溃兵的洪流,按照父亲留下的最后指示,找到了这片隐蔽的芦苇荡。 眼前的情景让他心头一紧。五条乌篷船静静地停泊在阴影里,但周围的水面上,漂浮着不少尸体,有士兵,也有平民。显然,这里也并非绝对安全,曾发生过惨剧。 “旅座,船还在!” 一个士兵低声道。 李念安点了点头,他看到了船上负责接应的,是黄叔留下的那几个精干人员。 “李旅长!快!上船!” 船老大压低声音催促。 绝处逢生!士兵们几乎要欢呼出来,但立刻被军官们严厉的眼神制止。 “快!有序上船!伤员先上!” 李念安指挥着,心中对父亲的感激和复杂情绪难以言表。 就在最后一批人员登船,船只即将离开岸边时,一队日军巡逻兵发现了他们,嚎叫着冲了过来,子弹嗖嗖地打在船帮和水中。 “开火!掩护!” 李念安操起船上的轻机枪,对着岸上猛烈扫射。船上的士兵们也纷纷举枪还击。 激烈的交火中,船只奋力向江心划去。日军追到水边,徒劳地射击着。 站在逐渐远离的船头,李念安回望金陵。那座千年古城,此刻已是浓烟四起,枪声、爆炸声、以及隐约传来的凄厉哭喊声,混合成一首地狱的挽歌。城墙上,太阳旗刺眼地飘扬,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 第32章 决定未来 1938年1月20日江城,珞珈山李公馆临时寓所。江城的冬日,湿冷刺骨,虽远离前线炮火,但战时陪都的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紧张与不安。临时安置的寓所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父子二人之间的凝重气氛。 李念安洗去了金陵城外的硝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将官服,但眉宇间的疲惫与更深沉的某种东西,却无法抹去。他坐在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父亲李宇轩。 “父亲,”李念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唐声智那份‘壮烈殉国’的通电,是您的手笔吧?” 李宇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儿子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说:“孟晓兄临难不苟,以身殉国,堪为军人楷模。全国上下,需要这样的榜样。” “楷模?”李念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一个丢下部队、仓皇逃窜,最终死在不明不白路上的人,成了楷模?父亲,您用这种方式给校长、给党国擦屁股,不觉得……太脏了吗?” “念安!”李宇轩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下来,“注意你的措辞!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唐孟晓的死,无论过程如何,结果是他‘殉国’了,这提振了士气,稳定了人心,也让校长和政府有了转圜的余地。这就够了。” “够了?”李念安猛地站起身,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用谎言堆砌起来的士气?用一条不清不白的性命换来的转圜?父亲,这就是您效忠的党国?这就是我们为之流血牺牲的主义?我在金陵城外看得清清楚楚!国民党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官僚腐败,指挥无能,派系倾轧,视士兵和百姓如草芥!这样的党,这样的国,还有什么希望?!” 他走到窗前,指着外面虽然忙碌却难掩颓败景象的江城街道:“你看看!和金陵陷落前有什么区别?当官的依旧争权夺利,发国难财的比比皆是!而那边——”他压低了声音,却更加用力,“那边的新四军已经在南昌成立,他们的《新华日报》也在汉口出版了,声音清晰,目标明确!日本人近卫内阁都宣称‘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了,这是多大的羞辱?可我们内部呢?还在勾心斗角!” 李宇轩沉默地听着儿子的控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李念安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念安,你说得对,也不全对。”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身边,与他一同望向窗外:“国民党确实病了,病得很重。官僚主义、腐败、内斗……这些都是顽疾。但是,你要明白,它现在依然是代表华夏的合法政府,是抗战的旗帜。校长……他也有他的难处,各方势力需要平衡,国际观瞻需要维持。” “那主义呢?三民主义呢?”李念安追问。 “主义?”李宇轩轻轻摇头,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主义是理想,是目标。但现实是淤泥,是沼泽。在淤泥里打滚,想要完全不沾身,可能吗?”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儿子:“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像你一样,满怀理想,觉得非黑即白。但这么多年,我看多了,也经历多了。无论是三民,还是共和,都是外来品,都要在华夏的土地上经过淬炼和改造。最终哪个更适合这片土地,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李念安看着父亲,眼神中的愤怒渐渐被一种迷茫和沉重取代:“所以,父亲,您的选择就是……继续在这淤泥里待着?哪怕明知它正在下沉?” 李宇轩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地图,不是华夏地图,而是一幅南洋群岛的详图。他将其摊开在桌上,手指点在了苏门答腊、婆罗洲等地。 “念安,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话吗?”李宇轩的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抗战,我们必须打到底,这是民族大义,不容置疑。但我李家,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于国内这一盘棋上。”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我之前就跟你说过南洋,资源丰富,华人众多,地理位置关键。我这些年,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在那里布局了一些产业,也结交了一些关系。等抗战胜利之后……你就直接下南洋。 李念安震惊地看着父亲,又看了看那张南洋地图:“您是说……?” “未虑胜,先虑败。未思进,先思退。”李宇轩目光灼灼,“我们父子,总要有人留在国内,无论是为了心中的那点念想,还是为了对校长、对这个国家的责任。但也要有人,为家族,为将来,留一条后路。倘若……倘若我这边最终事不可为,你在那边,站稳脚跟,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甚至……称王称霸,也并非不可能。总好过,将来被人连根拔起,死无葬身之地。” ------------ 第33章 谈话 李念安沉默了许久,看着地图上那片陌生的海域和岛屿,又抬头看了看父亲鬓角悄然生出的白发,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父亲。国内这条船,我陪着您一起划。但南洋那条后路……我会放在心上。” 当天晚上,校长武昌行营,校长看着戴雨浓呈上来的报告,是关于李宇轩近期动态以及其子李念安已抵达江城的简要汇报。 “景行最近,情绪如何?”校长看似随意地问道。 “回校长,景公表面平静,但据接触他的人反映,金陵之事,对他打击颇大。其对党内现状,似有微词。”戴雨浓小心地回答。 校长“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是要求整编、削弱部分在淞沪、金陵战役中损失惨重的地方系和杂牌军的提案,其中也隐约涉及到对李宇轩系统力量的某种制衡。 “告诉下面,对第三战区的补充,要优先保证。”校长沉吟道,“至于学文……年轻人,锐气盛,经历金陵惨剧,有些想法也正常。让政训处的人注意引导,只要不逾越底线,暂且由他去吧。” “是,校长。”戴雨浓领命,又补充道,“另外,关于新四军成立以及《新华日报》在汉口出版之事……” 校长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厌烦:“共和之事,暂且搁置。眼下首要任务是稳定江城防线,争取国际援助。近卫声明狂妄至极,正好借此凝聚国内人心。告诉宣传部,要大张旗鼓地驳斥,表明我国民政府抗战到底之决心!” “明白!” 戴雨浓离开后,校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数日后,校长武昌行营,办公室里,校长背对着门口,望着墙上巨大的抗战形势图。李宇轩静立在一旁,如同过去许多年一样。 “景行啊,”校长缓缓开口,语气带着难得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金陵的事,辛苦你了。孟晓……死得其所,也算是了他的心愿,全了他的名节。” “少东家言重了,皆是分内之事。”李宇轩微微躬身,语气平静。 校长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宇轩,这个从小跟随自己、既是书童、兄弟,如今又是肱骨重臣的心腹。“我知道,学文那孩子,心里有气,对党国,对我,恐怕都有怨言。”他顿了顿,仿佛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记得他小时候,在我膝下玩耍,是何等的聪慧活泼……转眼间,也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战将了。只是,这性子,太过刚烈,还需磨砺。” 李宇轩心中一动,知道校长对金陵发生的事情,包括他们父子间的争执,恐怕都了如指掌。“少东家明鉴,念安年轻气盛,经此大变,心中悲愤难平,言语或有冲撞,还望少东家海涵。宇轩定当严加管教。” 校长摆了摆手,走到李宇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旧日主仆间才有的亲昵,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权位鸿沟:“景行,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场面话。学文是块好材料,像你,也像年轻时的我,有血性,有冲劲。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带着一丝无奈:“但是,光有血性和冲劲,是打不赢这场战争的,也……治理不了这个国家。我们现在是在泥潭里走路,进一步,退半步,有时候甚至要绕路,要妥协。这些,你比我更清楚。” 他看着李宇轩的眼睛,仿佛要看进他内心深处:“我知道,你心里也苦,也累。看着党国如今的景象,看着那些不成器的家伙,你李景行难道就真的心甘情愿?但你始终没有离开,始终站在我身边。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 这番话,带着罕见的坦诚,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李宇轩微微动容,低下头:“宇轩惶恐。追随少东家,匡扶社稷,是宇轩毕生之志。” “毕生之志……”校长重复了一遍,轻轻叹了口气,“但愿吧。如今国难当头,日本人不给我们喘息之机,内部也是暗流汹涌。共党那边,新四军成立了,报纸也办得风生水起,影响力日增……景行,我们需要团结,但也需要警惕。第三战区,东南半壁,我就交给你了。你要替我守好,也要……看住那边。” “请委座放心!宇轩必竭尽全力,稳固东南,阻敌西进,绝不辜负委座重托!”李宇轩挺直身躯,郑重承诺。 “好,好。”校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倦意,“你去吧。学文那边……让他去带兵,去打仗,把心里的火气,都撒到日本人头上去。但是,景行,”他最后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有些线,不能跨过去。你明白的。” “宇轩明白。”李宇轩深深一躬,退出了办公室。 走在行营冰冷的走廊里,李宇轩的心绪难以平静。校长的话,既有信任,也有敲打。既有情谊,也有算计。他清楚地知道,那条不能跨过的“线”是什么。他与儿子商定的“南洋后路”,是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绝密。 回到寓所,李念安还在等他。 “见完校长了?”李念安问。 “嗯。”李宇轩脱下外套,显得有些疲惫。 “他……说了什么?” “无非是勉励、嘱托,还有……告诫。”李宇轩坐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念安,校长对我们,并非毫无情谊,但他首先是领袖,是政治家。在他心中,党国利益高于一切,也包括你我的性命和感受。” 他看向儿子,语气凝重:“我们之前商量的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你在军中,只管打仗,杀鬼子。其他的,交给为父。记住,无论将来是红是白,我们李家,必须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更好。南洋那条路,是我们的底牌,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轻动。” 李念安看着父亲疲惫而坚毅的脸庞,最终点了点头。 ------------ 第34章 支援友军1 1938年1月25日江城,李公馆收音机里正播报着韩付榘被以“失地误国”罪判处死刑并已执行的消息,语调冰冷而严肃。这则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江城政坛,激起了层层波澜。有人拍手称快,认为正该用此雷霆手段震慑那些畏敌如虎、保存实力的军阀。也有人兔死狐悲,暗自心惊于校长手段之狠辣决绝。 李宇轩关掉了收音机,书房内陷入一片沉寂。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韩付榘的死,不仅仅是一个不战而逃的军阀的终结,更是一个强烈的信号:在这民族存亡之际,任何消极避战、罔顾大局的行为,都将面临最严厉的惩处。这也意味着,他李宇轩,以及他麾下的部队,必须拿出更坚决的态度,更显赫的战功。 “父亲,韩付榘……”李念安推门进来,显然也听到了消息,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咎由自取。”李宇轩转过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大敌当前,拥兵自重,弃土而逃,不杀不足以正军纪,平民愤。”他走到巨大的华中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投向津浦路南段,“韩付榘的死,是给所有人看的。现在,轮到我们表态了。”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蚌埠、徐州一带:“日军畑俊六的华中方面军,突破淮河防线后,兵锋直指徐州。李德林顾祝铜的第五战区压力巨大。津浦线若断,陇海线危矣,江城的北面门户就将洞开!” 李念安神情一凛:“您是想……” “不是我想,是局势逼着我们不得不动!”李宇轩打断他,眼神灼灼,“校长处决韩付榘,是立威,也是催促!我们第三战区,尤其是我们手中的王牌,不能再藏着掖着了!念安,我准备向校长请命,调你部,连同第五军主力,立即开赴第五战区,归李德林指挥,增援徐州方向!” “第五军?!”李念安吃了一惊。第五军是父亲起家的根本,是倾注了无数心血、仿照德械样板打造的精锐,也是他们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最大本钱之一。“父亲,第五军是我们的根基!一旦投入徐州那个大熔炉,伤亡必然惨重!而且……交给桂系的李宗人指挥?” 李宇轩深吸一口气,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更多的是决断:“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正因为第五军是我们的根基,才更要把它用在刀刃上,打出威风,打出名堂!只有这样,才能让校长和天下人看到,我李宇轩,我李家,是真心抗日,是能打硬仗的!至于李德林……”他冷哼一声,“桂系虽与中央有龃龉,但李宗人此人,大局观还是有的,打仗也有一套。把部队交给他,总比交给某些庸才强。况且,校长也不会坐视我们被他完全吞掉。” 他走到李念安面前,双手按在儿子的肩膀上,目光深沉:“念安,此去非同小可。徐州会战,规模恐怕更甚淞沪,是真正的大兵团绞杀。我要你带着第五军去,不仅要打出声威,更要尽可能地把它给我带回来!明白吗?这是政治仗,也是我们李家的生死仗!” 李念安看着父亲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深藏的担忧,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父亲!孩儿定不辱命!” 一半个时后,校长武昌行营。李宇轩的请战报告被迅速送到了校长的案头。校长仔细阅读着,脸上看不出喜怒。 “景行要派第五军去第五战区?”校长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陈程,“辞修,你怎么看?” 陈程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校长,景公此议,于公而言,确是顾全大局,堪为表率。第五军乃我军精锐,投入徐州战场,必能增强李德林的信心和实力,予敌重创。于私……韩付榘刚死,景公便主动派出看家部队,其忠心可鉴,亦是对校长处置韩逆的明确支持。” 校长微微颔首,手指敲着桌面:“景行啊……他总是能想到我前面。”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这是要告诉我,他李宇轩绝非韩付榘之流,也顺便……把他那个不安分的儿子,放到最危险的地方去磨砺,一举多得。” 他沉默了一会,对陈程道:“准了。以军委会名义下令,晋升李念安为陆军中将,代理第五军军长,原军长杜与明仍在休整,率第五军所部,即日开赴徐州,归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人指挥。另,通电嘉奖李宇轩公忠体国,殊堪嘉尚!” “是,校长!” 1938年1月底,第五军开拔前夕。江城火车站,军列轰鸣。崭新的德式装备,精神饱满的士兵,显示出这支军队的不同凡响。李念安一身中将军服,站在月台上,进行最后的动员。他身后,是第五军的核心将领,包括刚从创伤中恢复一些的邱青泉任副军长兼荣誉第一师师长、戴安蓝200师师长等悍将。 “……此去徐州,面对的是倭寇最凶悍的部队!我们是第五军,是校长和全国同胞寄予厚望的铁拳!没有什么阵地是我们守不住的,没有什么敌人是我们打不垮的!告诉我,有没有信心?!”李念安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站台。 “有!有!有!” 山呼海啸般的回应,震得天际的浮云似乎都在颤抖。 角落里,李宇轩没有现身,他站在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旁,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周维按低声道:“景公,都安排好了。学文少爷身边,都是最可靠的人。我们也通过特殊渠道,跟第五战区那边的一些人打了招呼,会尽量照应。” 李宇轩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儿子那挺拔而年轻的身影,喃喃自语:“雏鹰总要自己飞的……是龙是虫,就看这一遭了。” ------------ 第35章 再次打赢复活赛 黄河畔的春风还带着寒意,但延安的窑洞里却涌动着开拓的热忱。油灯下,古唐手指敲击着简陋的地图,目光锐利地扫过河北、山东那一片广袤的平原地区。台儿庄的胜利固然振奋人心,但他思考的,是如何将抗战的火焰烧得更广、更持久。 “同志们,”他对着聚集的军事干部们说道,声音沉稳有力,“台儿庄的胜利,证明了鬼子不是三头六臂。但我们要清醒,正面战场的血拼,代价太大。我们的优势在哪里?在群众,在灵活,在广阔的敌后!”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华北平原:“看这里,河北、齐鲁,一马平川,鬼子以为靠着铁路公路就能控制。但我们偏要在这里,把游击战争的红旗插遍!平原没有山,群众就是我们的山!没有林,青纱帐就是我们的林!”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中央要发出明确指示:在河北、山东平原地区,必须也有可能,坚持和发展广泛的抗日游击战争!要建立游击兵团,建立地方政权,建立平原根据地!不要被‘平原不易游击’的老框框套住!办法总比困难多,依靠群众,发动群众,平原就是鬼子的葬身之地!” 这份名为《关于平原游击战的指示》的电文,迅速从延安发出,飞向华北各抗日根据地。它如同一颗火种,点燃了赤军、地方党组织和无数爱国民众的雄心。不久之后,冀中、冀南、冀鲁边等地,依托村落、地道、青纱帐,灵活机动的平原游击战如火如荼地展开,使得日军所谓的“后方”再无宁日,牢牢牵制了其大量兵力。 就在延安规划平原游击宏图之时,徐州会战的天平再次倾斜。台儿庄的辉煌未能扭转整个战场的战略劣势。日军迅速增调兵力,南北对进,意图合围徐州地区的华夏军队主力。最高统帅部决定放弃徐州,大军西撤。 撤退,需要有人断后,需要有人用血肉之躯抵挡日军的追兵。这个悲壮而残酷的任务,落在了刚刚从武汉驰援而来、尚未完全展开的滇军第六十军肩上。军长卢汉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在徐州以北的禹王山、火石埠、戴庄一线,阻击日军板垣、矶谷两师团主力至少十五至二十天,为大部队转移赢得时间。 禹王山,一座并不高大的土山,却成了决定数十万友军生死的闸门。 4月22日,日军潮水般的进攻开始了。飞机投弹,重炮齐鸣,整个禹王山阵地被炸成一片火海。滇军将士,这些来自云贵高原的子弟兵,面对绝对优势的敌人和火力,展现了令人震撼的顽强。 “弟兄们!我们是西南的子弟,莫给家乡父老丢脸!莫给景公丢脸,身后就是几十万友军弟兄,我们退一步,他们就要多流一盆血!跟老子顶住!” 前线的团长、营长们操着浓重的西南口音,在炮火中嘶吼。 没有坚固的永备工事,他们就依托简易战壕和弹坑,用手榴弹、步枪、刺刀,与武装到牙齿的日军拼杀。日军一次次的集团冲锋被击退,阵地前尸横遍野。滇军特有的“大刀队”在夜间频繁发起反冲击,寒光闪过,日军往往猝不及防。 战斗之惨烈,远超台儿庄巷战。禹王山主峰阵地白天丢失,夜晚滇军敢死队拼死夺回,如此反复拉锯。许多连队打光了,营长填进去,团长顶上去。伤员无法后送,就躺在战壕里继续战斗。 一位身负重伤的连长,肠子都流了出来,用绑腿草草捆住,靠在战壕壁上,对围过来的士兵说:“莫管我……子弹……给我留两颗……鬼子近了……老子还能拉两个垫背……” 说罢,便咽了气。 二十余个昼夜的血战,滇军第六十军以近两万人的巨大伤亡,全军伤亡过半,许多部队成建制牺牲,硬生生将日军两个精锐师团牢牢钉在禹王山一线,为大部队的安全转移赢得了至关重要的时间。当最后撤退命令下达时,幸存的滇军官兵望着这片被鲜血浸透、布满了同袍尸骨的山地,无不泪流满面。 消息传出,举国动容。江城、山城等地的报纸纷纷以“滇军血战禹王山”、“民族铁骨”为题进行报道,民众对这支来自遥远边疆的部队肃然起敬。校长和李宇轩都发来电令嘉奖,称其“忠勇奋战,达成任务,至堪嘉慰”。然而,在这嘉奖背后,是又一支地方部队在残酷的消耗中流尽了鲜血。 当徐州地面战场进行着惨烈撤退与阻击时,长江之畔的江城,正在酝酿一场争夺天空的血战。日军长官申鹤力度为了报复台儿庄失利,打击华夏抗战中枢,计划在4月29日天长节,日本天皇生日这天,出动大批轰炸机,在战斗机的护航下,对江城进行大规模空袭,企图以此“献礼”。 然而,华夏空军和苏联志愿航空队早已严阵以待。尤其是戴雨浓的情报工作发挥了关键作用。 4月29日下午,江城上空响起了凄厉的防空警报。但这一次,市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慌乱地躲入防空洞,许多人甚至跑上街头、屋顶,翘首以盼。 天空中,涂着青天白日徽和红五星的华夏与苏联战机,如同矫健的雄鹰,迎着日军庞大的机群勇敢地冲了上去!一场中日战争爆发以来规模最大的空战,在江城三镇上空激烈展开。 “哒哒哒哒!” 机炮轰鸣,子弹曳光在空中划出致命的轨迹。华夏空军的伊-15、伊-16战斗机与苏联志愿队的战机紧密配合,与日军的九六式舰战、九七式重爆等机型缠斗在一起。不时有飞机拖着浓烟坠落,在空中绽开一朵朵伞花,或者直接撞向大地、长江,爆起一团火光。 地面上,民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看到华夏战机勇猛地冲向日军轰炸机编队,看到日军战斗机被击中凌空爆炸,爆发出阵阵欢呼。 ------------ 第36章 看戏 空战持续了约半小时。最终,来袭的日军机群被彻底击溃,仓皇逃窜。战报传来:是役,共击落日机21架,击毙日军飞行员50人,我方亦有损失,但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四二九”空战大捷!消息瞬间传遍全国,其鼓舞程度丝毫不亚于台儿庄地面胜利。 台儿庄、禹王山的血战,尤其是“四二九”空战的大胜,迅速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关注。 西方以英、法两国为首对华夏军队表现出的顽强战斗力感到惊讶。报纸开始更多地报道华夏抗战的正面消息,评价有所提升。然而,其官方态度依旧谨慎,绥靖政策和对日贸易利益仍占上风,实质性援助寥寥。但华夏的表现,无疑开始改变他们“华夏很快会屈服”的预判。 苏联铁人密切关注着东方战场的局势。台儿庄的胜利和江城空战中苏联飞行员的出色表现,都让苏联高层看到了拖住日本、避免其北进威胁西伯利亚的价值。华夏战场的坚韧,符合苏联的战略利益。 5月5日山城校长官邸,在庆祝胜利的同时,严峻的现实并未改变。华夏军队在持续血战中损耗巨大,武器装备、弹药、燃油、药品等物资极度匮乏。校长深知,若无外援,长期抗战难以为继。 他坐在书桌前,亲自起草了一封致苏联最高领导人铁人的电报。字斟句酌,既要表达抗战决心和已取得的战果,又要明确恳请援助。 “……我军在台儿庄、江城等处予敌重创,然长期抗战,物资消耗至巨,武器弹药尤感缺乏。贵国予我之同情与援助,乃我坚持抗战之重要支柱。兹特恳请阁下,惠予考量,扩大对我军事物资之接济,并就两国间军火与货物交换具体方法,予以指导商洽,以期持久抵抗,共御侵略……” 电文发出,校长长舒一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他将希望寄托于北方的红色巨人,但国际政治风云诡谲,铁人会如何回应,能给予多大程度的援助,都是未知数。 后方的民众沉浸在捷报带来的喜悦和希望中,捐款捐物、参军参战的热潮再次高涨。学生们组织宣传队,工人们努力生产,文艺界创作了大量鼓舞人心的作品。台儿庄、禹王山、江城空战的英雄事迹被广为传颂。 然而,在前线,尤其是像李念安第五军这样刚刚经历血战、正在后方休整补充的部队,气氛却截然不同。驻地医院里挤满了伤员,补充的新兵需要时间训练磨合,损失的装备亟待补充。官兵们在胜利的荣耀下,更多的是对逝去战友的怀念和对未来更残酷战事的沉重预感。 李念安视察着正在整训的部队,对邱青泉和戴安蓝说道:“台儿庄我们打赢了,但看看这些新面孔,想想躺在医院和埋在土里的弟兄……仗,还得一场场打,血,还得一滴滴流。告诉下面,抓紧一切时间训练,鬼子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机会。” 5月6日日本东京大本营联席会议,气氛与前几个月那种骄狂必胜的基调截然不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闷和隐隐燃烧的怒火。巨大的东亚地图铺在长桌上,代表日军进攻的蓝色箭头,在徐州、江城等区域显得迟滞而混乱。陆军参谋本部与海军军令部的将领们分坐两旁,彼此之间的空气冷得能结冰。 陆军次长率先发言,语气竭力维持着镇定,却难掩一丝尴尬:“诸位,虽然台儿庄方向,我陆军部队因轻敌冒进,暂时受挫,且徐州合围未竟全功,但给予支那军主力的打击是沉重的!禹王山一战,已重创其滇军精锐。整体战略上,我军依然掌握主动……” “掌握主动?” 海军军令部的一位中将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充满讥讽,“次长阁下,恕我直言!‘暂时受挫’?台儿庄丢掉了一个支队,徐州让煮熟的鸭子飞了,这仅仅是‘受挫’吗?江城!4月29日,我海军航空兵精华,为了替陆军‘挽回颜面’进行的长距离突击,结果呢?二十一架战机被击落,五十名优秀的帝国飞行员玉碎!其中包括多名拥有击坠记录的‘明星’!这就是陆军所谓的‘掌握主动’带来的协同成果吗?” 这番话如同在伤口上撒盐,陆军将领们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一名陆军少壮派军官猛地站起,怒视对方:“海军这是在对陆军的英勇奋战说风凉话吗?台儿庄地形复杂,支那军集中了最精锐的德械部队,且有坚固城防,我军将士浴血拼杀,伤亡同样惨重!倒是海军,平时总是夸耀‘航空制胜’,结果在江城上空,在支那人和俄国佬那些落后飞机面前,败得如此之惨!制空权呢?说好的为地面部队扫清障碍呢?” “八嘎!” 海军中将也拍案而起,“陆军的马鹿!如果不是你们在陆上进展缓慢,迟迟不能摧毁支那军的抵抗中枢,何须我海军航空兵冒险进行如此远距离的攻势?我们的战机是为了帝国海疆和决战准备的,不是用来给你们陆军的失败擦屁股的!况且,根据战报,支那空军的战斗力提升,明显得到了苏联的实质性援助!这说明什么?说明陆军在华夏大陆的作战,不仅未能迅速压服支那,反而将俄国熊更深地引入了远东事务!这是战略上的重大失策!” 眼看争吵要升级为互相辱骂,主持会议的参谋总长阴沉着脸,用力咳嗽一声:“够了!帝国军人的体面呢?现在是追究责任、互相指责的时候吗?!” 会场暂时安静下来,但海陆军之间那堵无形的高墙,却因此次一连串的失利而更加坚厚。海军怨恨陆军在华夏泥潭的久拖不决,导致海军资源被牵制和消耗,更担忧苏联势力借机南下。陆军则痛恨海军的袖手旁观与冷嘲热讽,认为海军不愿全力支援,才导致地面战事吃紧。 参谋总长申鹤力度环视众人,缓缓说道:“台儿庄、江城空战的损失,必须正视。但这并不意味着支那军拥有了逆转战局的能力。这恰恰暴露了我们在战略和战术上的一些问题:轻敌、协同不足、对支那军战斗意志和获得外援的可能性估计过低。”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冷硬:“陛下和内阁都在等待下一步的计划。争论无益。当前要务是:第一,总结教训,尤其是对支那军新式部队以德械第五军为首和获得苏援后的战力重新评估。第二,调整后续作战方略。徐州虽未达成合围,但重创了支那军主力,迫使其西撤。下一步,我们的目标必须明确——江城!攻占江城,摧毁支那政府的战时中枢,截断其长江补给线,迫使国民党政权崩溃或屈服!此战,海陆军必须精诚协同,绝不能再给支那人任何侥幸的机会!” “哈依!” 两军将领齐声应道,但声音里的勉强和彼此间的隔阂,却清晰可闻。 会议最终在并不和谐的气氛中结束。海陆军各自带着对对方的怨气和更深重的焦虑离开。 ------------ 第37章 还债1 1938年5月10日延安杨家岭窑洞,窑洞里烟气缭绕,气氛却清醒而审慎。台儿庄大捷和江城空战的喜悦已然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对更长远、更艰巨斗争的冷静分析。人民教育出版社坐在长桌一端,手里夹着卷烟,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们——周明、刘王、刘少其等人。 “同志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穿透力,“最近前线接连传来好消息,台儿庄打得好,江城上空也打出了威风。这是好事,大好事,说明我们华夏民族有血性,有能人,只要方法对头,就能叫日本吃瘪。”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警惕,不能被胜利冲昏头脑,更不能轻敌冒险!有些同志,看到国民党打了几个胜仗,就以为速胜有望,或者想跟着国民党正面战场去硬拼,这种想法,要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手绘的简陋全国地图前,手指从徐州划向江城,再指向广阔的华北、华中敌后。“日本是什么?是一个军力、经济力、政治组织力很强的帝国主义国家。我们呢?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弱国。这就决定了战争的长期性。台儿庄的胜利,是运动战、阵地战、游击战相结合的结果,更是广大官兵用命、偶然性很大的胜利。”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国民党的战略,本质上还是依赖正规军,依赖外国援助,希望在国际调停或外部干涉下解决问题。这种依赖,是靠不住的。我们共和的责任是什么?是在敌后放手发动群众,壮大人民武装,建立巩固的根据地,进行真正意义上的持久战!把敌人的后方变成前线,用广泛的游击战争,一点一点消耗它,拖垮它!” 周明接口道:“人民教育出版社说到了要害。目前,国民党内部因为台儿庄的胜利,主战声浪高涨,但内部派系倾轧、保存实力的痼疾未除。日军虽受挫,但其主力未损,必定疯狂报复。徐州前线,压力巨大。我们必须坚持独立自主的山地游击战,并向平原地区发展。新四军在南方,也要尽快打开局面。” 人民教育出版社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告诉全党全军,不要因为台儿庄的胜利就幻想‘速胜’,也不要因为一时的困难就悲观。要树立持久战的思想,准备进行艰苦的、长期的斗争。我们的工作重心,必须放在发动群众、建立政权、扩大武装上。国民党愿意在正面打,我们支持,但我们自己的路,必须自己走稳、走实!” 这次会议,为党内统一思想、防止因正面战场局部胜利而产生盲动或依赖情绪,奠定了基调。 5月12日,安徽巢县蒋家河口,就在延安会议结束两天后,千里之外的江淮之间,一场小规模却意义非凡的战斗打响了。新四军第四支队一部,在支队领导高敬停的指挥下,于巢县蒋家河口巧妙设伏,袭击了日军一支运输小队。战斗干净利落,二十余名日军被全歼,新四军自身无一伤亡。 捷报传到江城和延安,意义截然不同。在江城,军委会的战报上添了小小一笔。校长看到后,对身边的陈辞修说:“新四军?是叶听、项应那边的人?首战告捷,不错。虽然规模小,但能无损歼敌,说明其战术灵活。以我的名义,发个嘉奖电,勉励他们继续杀敌报国。” 这份嘉勉,更多的是作为一种政治姿态,彰显其作为全国抗战领袖,对所有抗日武装的“一视同仁”和领导。但在内心深处,他对这支由共和领导、正在华中敌后渗透发展的武装,警惕远多于欣喜。 在延安,这份捷报则被赋予了更深的含义。人民教育出版社拿着电报,对刘王等人笑道:“看看,蒋家河口,麻雀战,打得好!这就证明了我们游击战的威力,证明了在敌后发展是完全可行的!要通报表扬第四支队,号召各部队学习这种灵活机动的战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蒋家河口,就是华中敌后的第一颗火种!” 就在新四军取得首胜的喜悦尚未散去之时,北线的坏消息接踵而至。5月14日,日军坂井支队攻占合肥,淮南战斗结束,日军侧翼威胁解除,得以更加从容地向徐州方向挤压。 尽管有禹王山滇军的悲壮阻击,尽管各部进行了顽强抵抗,但徐州地区华夏军队主力已苦战数月,伤亡惨重,补给困难,态势日益不利。5月19日,随着最后一批后卫部队撤出,徐州这座战略重镇,最终落入日军之手。 消息传来,举国再次震动。刚刚因台儿庄、江城空战而高涨的士气,不可避免地受到打击。民众心中蒙上一层阴影:难道台儿庄的胜利,只是昙花一现? 江城,大队长官邸。 气氛凝重。大队长脸色铁青,看着徐州失守的战报。败绩在意料之中,但真正到来时,依然令人难以接受。 “李德林还是没能守住……”他喃喃道,语气复杂。既有对战役失利的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桂系势力受挫的微妙情绪。 “大队长,”陈程低声汇报,“李长官来电,主力已分路向皖西、豫南成功突围,基本保全。日军虽占徐州,但未能达成围歼我主力的目的,且伤亡亦重。” “嗯。”大队长点了点头,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他走到地图前,凝视着江城。“徐州既失,江城便是下一个目标。日本人一定会来。”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通电全国,表彰徐州会战各部英勇奋战之精神,尤其褒奖禹王山滇军之壮烈牺牲!同时,严令各战区,加紧整顿部队,巩固防线,尤其是第五、第九战区,务必做好保卫大江城之准备!告诉全国军民,徐州之失,是为保存力量,以利再战!抗战国策,绝不动摇!” 延安窑洞,灯火通明,人民教育出版社、周明等人同样在第一时间得知了徐州失守的消息。他们的反应更为冷静,甚至从中看到了新的机会。 “果然不出所料,”人民教育出版社吸着烟,缓缓说道,“国民党正面战场的溃退是迟早的事。徐州丢了,华北、华中大片地区将成为敌后。校长现在肯定焦头烂额,忙着收拾残局,巩固江城。” 周明说道:“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国民党军队主力西撤,日军兵力分散占领点线,广大的乡村和中小城镇,就成了权力的真空地带!我们必须抓紧时间,火速行动!” 5月22日延安,一份紧急指示迅速拟定并通过电台发出,飞向华中、华北各地的党组织和赤军、新四军部队: “徐州失守后,华中形势将发生重大变化。日军战线拉长,兵力分散,统治薄弱。国民党政权溃退,地方混乱。我党我军必须抓住此千载难逢之机,大胆深入华中敌后,放手发动群众,广泛开展游击战争,建立游击区和根据地!要独立自主,迅速壮大力量,不要受国民党掣肘,也不要以配合正面战场为唯一目标。要以我为主,建立巩固的敌后抗战堡垒!” ------------ 第38章 还债2 1938年5月19日夜成都凤凰山机场,深夜十一点,机场跑道两侧的引导灯在黑暗中勾勒出两条朦胧的光带。两架美制马丁B-10轰炸机的发动机发出低沉轰鸣,机械师正进行最后的检查。 徐焕生站在1403号机舱旁,最后一遍核对清单:“传单六万份,分装在二十个麻袋里。导航设备、无线电、燃油……”这位二十八岁的空军第八大队中尉队长,面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坚毅。 副驾驶佟彦波递过来一杯热茶:“队长,气象台确认,东海气流相对稳定。但我们的航程……” “我知道,”徐焕生接过茶杯,温热透过搪瓷杯传到掌心,“单程超过一千公里,几乎到了马丁的极限。但必须飞。” 地勤兵跑来报告:“队长,校长侍从室急电!” 电文简短:“‘人道远征’,务求成功。校长。” 徐焕生将电文小心折好放进制服内袋。他想起了三天前在江城面见航空委员会钱大军主任时的情景。钱主任面色凝重:“焕生,这个任务九死一生。但我们必须让日本人知道——华夏空军能飞到他们头顶!” “不是为了轰炸,”钱主任当时强调,“是为了宣告。我们要让全世界看到,华夏在抵抗,华夏空军还在战斗!” 此刻,机械师老陈最后检查完发动机,走过来拍了拍机身:“队长,这老伙计我调理了三天三夜,油路、电路、气路都通了。但说实在的……太远了。” 徐焕生看了看表——二十三点四十五分。他转身对八名机组成员说:“弟兄们,此行不投炸弹,只投纸片。但我们要飞到日本,在他们的城市上空,撒下六万张传单。让日本人看看,华夏空军能飞到他们本土!有没有问题?” “没有!”八人齐声回答,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单薄却坚定。 零点整,两架轰炸机滑入跑道。发动机咆哮声骤然增大,飞机开始加速。跑道灯在机翼下连成光带,越来越快,终于,机头抬起,两架马丁式冲入黑暗的夜空。 5月20日凌晨,日本长崎上空,凌晨二时五十分,徐焕生透过舷窗看到了海岸线。下方是漆黑一片的九州岛。 “队长,确认位置,长崎湾。”领航员苏光华低声报告。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度紧张下的生理反应。 佟彦波压低声音:“下面有灯光……城市还没完全灯火管制。” 徐焕生深吸一口气:“降低高度到三千五百米,准备投撒。” 飞机开始下降。机舱内,投弹手打开了弹舱——里面没有炸弹,只有捆扎整齐的麻袋。传单上印着中日双语文字: 告日本国民书 诸君邻邦之民,非我仇敌。侵华战争乃日本军阀之罪恶,非日本人民之愿。望诸君觉醒,反对战争,勿为军阀牺牲…… 徐焕生下达命令:“投!”麻袋被推出弹舱,在空中破裂,六万张传单如雪花般飘洒而下,在夜风中散向长崎的街道、屋顶。 同一时刻,1404号机飞临佐世保军港上空,完成了同样的任务。 两架飞机在日本上空盘旋三圈,确认传单散播后,调转机头返航。 5月20日黎明,返航途中。“队长,燃油还能坚持四小时,”机械师报告,“但我们必须找到备用降落场。原定的宁波栎社机场可能……” 话音未落,无线电里传来急促呼叫:“鹰巢呼叫远征队!鹰巢呼叫远征队!日军已发现行动,正向浙江沿海增派战机!建议改变着陆点!重复……” 徐焕生看了看海图:“转向温州方向。只要能踏上国土,哪里都能降落。” 上午八时,两架飞机出现在浙江沿海。燃油表的指针已经接近红色区域。下方,温州瓯江口的滩涂隐约可见。 “准备迫降!” 飞机降低高度,掠过滩涂,最终在一条相对平坦的土路上颠簸着陆。机轮深陷泥泞,机身在巨大惯性下向前滑行数十米,终于停住。 徐焕生推开舱门,跳下飞机。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国土的气息。八名机组成员陆续跳出,有人跪倒在地,亲吻泥土。 不远处,几个渔民打扮的人跑过来,看到飞机上的青天白日徽,激动地大喊:“是我们的飞机!是我们的飞机!” 一个老者颤巍巍地问:“长官,你们……从哪里来?” 徐焕生挺直身躯,一字一句回答:“老人家,我们从日本回来。” 5月20日上午,东京海军大臣米内光政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桌上摊着几张传单——是从长崎紧急送来的。 “支那飞机……飞到了长崎?”米内光政的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我们的防空系统是摆设吗?!” 海军军令部次长山本五十六站在窗前,背对着室内。这位后来策划珍珠港事件的海军将领,此刻脸色铁青:“大臣,这不是普通的空袭。他们没有投炸弹,投的是传单。” “这比炸弹更可怕!”米内光政拍案而起,“炸弹只能摧毁建筑,这些纸片……”他抓起一张传单,“‘告日本国民书’……这是在动摇民心!是在告诉国民,连支那的飞机都能飞到我们头顶!” 山本转过身:“已经确认,是两架马丁轰炸机,从华夏成都起飞,经东海直达九州。航程超过一千公里。这说明支那空军还有远程打击能力,也说明……”他顿了顿,“我们对华作战,已经开始让本土暴露在威胁之下。” “必须报复!”米内光政咬牙切齿,“立刻找出他们使用的机场,摧毁它!还有,本土防空必须全面整顿!长崎、佐世保的防空负责人,全部撤职查办!” ------------ 第39章 还债3 上午十时,日军侦察机发现了宁波机场上停放的几架中国飞机——包括一架刚刚返航、正在检修的马丁轰炸机,并非徐焕生的座机,而是另一架备用机。 十一时三十分,日军海军航空队十二架九六式轰炸机在战斗机护航下扑向栎社机场。 机场警报凄厉响起时,地勤人员正在为那架马丁加油。 “敌机!快隐蔽!” 炸弹如雨点般落下。那架马丁轰炸机在爆炸中起火,最终化为一堆废铁。机场跑道被炸出数十个弹坑,机库、塔台相继被毁。 空袭持续二十分钟。日军机群离去时,栎社机场已基本瘫痪。 消息传到江城,航空委员会内一片扼腕。钱大军对着战报长叹:“可惜了一架好飞机……但徐焕升他们安全就好。值了!这次远征,值了!” 5月21日,江城街头。“号外!号外!华夏空军飞抵日本撒传单!” “纸片轰炸!扬我国威!” 报童的呼喊再次点燃了江城三镇。这一次的欢腾,与台儿庄大捷时的热烈不同,更多了一层扬眉吐气的悲壮。 市民们围住报摊,争抢着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头版上是徐焕生机组的照片和传单内容。 一个老先生戴着老花镜,颤声读着传单上的文字:“‘诸君邻邦之民,非我仇敌’……写得好啊!我们是礼仪之邦,即使飞到敌国上空,也不投炸弹,只投劝告……” 旁边的大学生激动地说:“这是心理战!是告诉日本人,也告诉全世界——华夏没有屈服!我们的空军还能远征日本本土!” 茶馆里,说书先生临时改了段子,拍下醒木:“话说那徐焕升队长,驾铁鹰,跨东海,直抵东瀛三岛上空!但见那长崎港内,倭船密布;佐世保港中,敌舰如云。徐队长一声令下:‘撒!’霎时间,六万张传单,如天女散花,如冬雪纷扬,飘飘洒洒,落在那倭国土地之上!此一举,扬我国威,壮我军魂!” 茶客们掌声雷动,有人高喊:“赏!重重有赏!” 与此同时,延安杨家岭,古唐拿着刚从武汉传来的报纸,仔细读着关于“纸片轰炸”的报道。他坐在窑洞前的石凳上,阳光洒在报纸上。 周明从旁边走来,微笑道:“古唐,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古唐抬起头,将报纸递过去:“翔宇,你看看。国民党空军搞了个大动作。” 周明接过报纸,迅速浏览,眼睛渐渐亮起来:“飞到日本撒传单?了不起!虽然不投炸弹,但这政治意义,比投炸弹还大。” “是啊,”古唐点燃一支烟,“这是在向全世界宣示华夏抗战的决心和意志。不过……”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这也暴露了国民党方面的一种心态——急于向国内外展示力量,甚至带点表演性质。” 周明点头:“您的意思是?” “战争不是靠一两次表演就能打赢的,”古唐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山峦,“真正的力量,在人民中间,在持久战的战略里。对了,我那篇《论持久战》的讲稿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就等您开讲了。” 5月22日山城校长黄山官邸,书房里,校长正在听取戴雨浓关于“纸片轰炸”国内外反应的汇报。 “校长,英美各大报纸均以显著版面报道此事,”戴雨浓恭敬地说,“《纽约时报》评论称‘这是华夏抵抗意志的象征’,《泰晤士报》说‘华夏用这种方式告诉世界,它还在战斗’。” 校长微微颔首,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好。这次行动,政治意义大于军事意义。要让全世界看到,华夏不是被动挨打,我们还能反击——哪怕只是撒传单。” 他顿了顿,问:“徐焕生机组现在何处?” “已安全抵达江城,各界正在筹备盛大欢迎仪式。” “要重奖,”校长说,“所有参与人员,晋升一级,颁发勋章。特别是徐焕生,可以破格提拔。” 这时,侍卫报告:“校长,李宇轩司令到了。” “请景行进来。” 李宇轩走进书房,一身戎装,风尘仆仆。他刚从第三战区前线回来。 “少东家。”李宇轩立正敬礼。 校长示意他坐下:“景行,你来得正好。纸片轰炸的事,你怎么看?” 李宇轩接过戴雨浓递来的茶杯,沉吟片刻:“少东家,此事于振奋民心士气,确有奇效。不过……” “直言无妨。” “不过,这也可能刺激日军,引发更猛烈的报复。日海军航空队已经炸毁了栎社机场。我担心,接下来他们会加强对我们后方机场的搜索和打击。我们的空军力量本就薄弱,经不起消耗战。” 校长点点头:“你说的有道理。但有些事,明知有代价,也必须做。抗战不仅是军事斗争,更是意志较量。这次远征,向国内外传递的信号,价值非凡。” 他话锋一转:“景行,你对当前整体战局有何看法?” 李宇轩放下茶杯,神情凝重:“少东家,徐州失守后,日军下一个目标必是江城。我军在徐州会战中伤亡惨重,各部等待休整补充。而日军挟胜利之威,必然全力西进。江城会战,将是一场恶战。” “是啊,”校长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郁郁葱葱的山景,“一场恶战。但江城必须守,而且要守住相当一段时间,为后方工矿内迁、国际援助通道建立争取时间。” 他转过身,看着李宇轩:“第三战区要全力牵制日军,减轻江城压力。你手中的三军,休整补充得如何了?” “念安正在加紧整训,但装备补充缓慢,特别是重武器和车辆。苏联援助的物资还在途中。” “我会催促,”校长说,“第五军是精锐,要用在刀刃上。江城会战,需要他们。” 两人又讨论了片刻战局,李宇轩正要告辞,校长忽然问:“景行,学文……在台儿庄打得不错。但锋芒太露,易折啊。” 李宇轩心中一紧:“少东家教诲的是。念安年轻气盛,还需要磨砺。” “不是磨砺的问题,”校长意味深长地说,“是方向。我听说,他在前线,与某些方面的人……有所接触?” 李宇轩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少东家,战事紧急,各部协作时有往来。念安一心抗日,绝无二心。” 校长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你不用紧张。我相信你对党国的忠诚。只是提醒一句,有些界线,不要越过。好了,你去忙吧。” ------------ 第40章 库存快没了 5月23日江城欢迎徐焕生机组大会。汉口中山公园,人山人海。徐焕生和七名机组成员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面对数万民众的欢呼。 台下,标语如林:“热烈欢迎远征英雄!”“华夏空军万岁!”“抗战到底!” 主席台上,军政要员云集。李宇轩等人依次与机组人员握手。轮到李念安时,这位年轻的第五军军长握住徐焕生的手,郑重地说:“徐队长,你们在天上为国人争了气,我们在地上,也绝不会让国土沦丧!” 徐焕生看着眼前这位台儿庄战役中声名鹊起的年轻将领,同样郑重回应:“李军长,台儿庄之战,打出了陆军的威风。我们空军,也不能落后!” 大会结束后,李念安在回驻地的车上,对王为林说:“看到没有?民心可用!但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清醒。一场纸片轰炸改变不了敌强我弱的基本面。江城这一仗……不好打。” 王为林点头:“军座,补充的新兵训练进展不错,但实战经验不足。上面催着我们尽快完成整训,开赴江城外围布防。” “我知道,”李念安望向车窗外熙攘的街道,“告诉弟兄们,抓紧最后的时间。到了战场上,就是真刀真枪,你死我活了。” 5月26日延安,陕北公学的一间大教室里,挤满了来自各根据地、各部队的干部。他站在讲台前,面前没有讲稿,只有几张提纲卡片。 “同志们,今天我们讲一讲《论持久战》。”他的开场白朴实无华。 他从台儿庄大捷讲到徐州失守,从纸片轰炸讲到江城面临的威胁,然后话锋一转:“最近有一种倾向,因为台儿庄打了胜仗,就觉得抗战可以速胜。还有一种倾向,因为徐州丢了,就又悲观起来,觉得要亡国。这两种观点,都是错的。”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记录的沙沙声。 他燃一支烟,“首先,日本是强国,华夏是弱国,这就决定了战争的长期性。其次,日本是小国,地小、物少、人少、兵少,古唐是大国,地大、物博、人多、兵多,这又决定了日本不能速胜。最后,日本发动的是退步的、野蛮的侵略战争,华夏进行的是进步的、正义的反侵略战争,这决定了华夏不会亡国。” 人民详细阐述了持久战的三阶段: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 “现在,我们正处在战略防御阶段。这个阶段,日军进攻,我们防御。但防御不是被动挨打,而是要以空间换时间,消耗敌人,积蓄力量。台儿庄那样的胜仗,我们要争取多打,但更要清醒认识到,这改变不了战略防御的基本态势。” 讲到激动处,人民站了起来:“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日本敢于欺负我们,主要的原因在于华夏民众的无组织状态。克服了这一缺点,就把日本侵略者置于我们数万万站起来了的人民之前,使它像一匹野牛冲入火阵,我们一声唤也要把它吓一大跳,这匹野牛就非烧死不可!” 掌声雷动。 讲演持续了整整两天。结束时,干部们意犹未尽,许多人围着古唐继续提问。 一个来自华北根据地的人问:“人民,国民党搞纸片轰炸,政治影响很大。我们能不能也搞些类似的动作,扩大影响?” 人民笑了:“同志,我们不需要飞到日本去撒传单。我们的传单,就在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我们发动群众,组织群众,武装群众,这就是最好的宣言——华夏人民已经觉醒,已经组织起来,正在为保卫自己的家园而战!” 与此同时,江城李公馆书房,窗外传来远处长江的汽笛声,混着夏夜虫鸣。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在红木书桌上投下昏黄的光圈。李宇轩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眼睛却盯着坐在对面的儿子。 台灯的光从侧面照来,在李念安年轻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刚刚汇报完第五军整训情况和开赴九江的部署,此刻正端起茶杯,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 沉默在父子间蔓延了半晌。李宇轩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你好像和那边走得有点近了。” 李念安放下茶杯,瓷器与红木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抬眼看向父亲,眼神坦荡却带着一丝倔强:“没办法,他们的情报工作确实比我们这边好。台儿庄外围,他们给的日军补给线情报,分毫不差。在金陵时也是……” “情报这玩意,不过是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罢了。”李宇轩打断他,玉扳指在指尖转了个圈,“真要论情报,戴雨浓还在魔都的特高科里安插了一个人。” “特高科?”李念安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那里面不是全是日本人吗?戴雨浓怎么安插的?” 李宇轩嘴角浮起一丝莫测的笑意,那笑容里有些许嘲讽,又有些许自得:“这你不用管。你要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日本人能在我们这边安插眼线,我们自然也能。只不过……”他顿了顿,“各家的手段和目的不同。”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江轮的汽笛,悠长而沉闷。李念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们为什么那么怕那边?”他突然问,声音压低了些。 “谁说我们怕那边?”李宇轩反问,目光锐利如刀,“我们怕的不过是马克思主义,因为深知共和是站在人民这一边的。一旦他们掌握了政权,最先打垮的一定是权贵阶级——就是你我现在这个位置。” 这话说得直白而残酷。李念安愣住了,他没想到父亲会说得如此赤裸。 ------------ 第41章 三国 “真的吗?我不信。”李念安摇头,眼中浮现出年轻人特有的质疑,“那你在我小时候还跟我说你喜欢读《三国》。尤其是魏武帝走后,司马家来了。不仅来了,还连吃带拿,还说九品中正制也快了。” 他停顿一下,声音更轻:“当然,我说的是三国。” 这话已经触碰到了某种危险的边界。李宇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中的玉扳指“啪”地按在桌面上。 “好了,”他声音冷硬,“不利于团结的话不要说。”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父子俩对视着,台灯的光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 良久,李宇轩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充满了疲惫与无奈。他重新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念安,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 李念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他知道,父亲接下来要说的,才是今晚谈话的核心。 “你以为校长不知道下面的人各怀心思?”李宇轩声音低沉,“他知道,但他不在乎——或者说,他在乎的是如何平衡。汤恩博在台儿庄拖拖拉拉,校长难道不想处置他?想,但不能。因为汤部是中央军嫡系,处置了他,其他嫡系部队会怎么想?” “桂系、川军、滇军、晋绥军……各方势力就像棋盘上的棋子。校长是下棋的人,他的目标不是让某颗棋子特别强大,而是让整盘棋按照他的意志走。偶尔丢一两个子,甚至让某个子吃点亏,只要大局可控,都没关系。” 李念安皱眉:“那我们呢?我们李家在棋盘上是什么位置?” 李宇轩看着他,目光复杂:“我们是校长手里的最后的牌”。 “所以您让我保存实力?”李念安问。 “不仅仅是保存实力,”李宇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是要让你明白,在这个棋盘上,光会打仗是不够的。你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赢,什么时候……甚至要懂得输。” 他转过身,灯光从背后照来,脸隐藏在阴影中:“江城这一仗,必定惨烈。第五军要打好,但不能打光。这中间的尺度,比打仗难多了。” 李念安沉默了。他突然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个教他兵法、带他骑马射箭的父亲,变得有些陌生。那个父亲是纯粹的军人,而眼前这个……更像是政客。 “您变了。”李念安低声说。 李宇轩笑了,那笑声里有一丝苦涩:“不是我变了,是你终于开始看到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你以为打仗就是两军对垒?错了,打仗只是政治的延伸。台儿庄为什么能赢?因为政治需要一场胜利。徐州为什么必须失守?因为政治需要保存嫡系力量。现在江城为什么必须守?因为政治需要向国内外展示决心。” 他走回书桌旁,重新坐下:“你以为共和那边就单纯?他们内部没有斗争?我告诉你,张国为什么出走?就是因为斗输了。哪里都一样,有人就有斗争,有权力就有博弈。” 李念安想起刚才的话题:“您刚才说,戴雨浓在特高科安插了人。我们这边呢?我们在那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有。但不多,也不深。共和的组织太严密,他们的党员审查,比我们这边严格十倍。而且……”他顿了顿,“他们有一种我们这边没有的东西。” “什么?” “信仰。”李宇轩吐出这两个字,语气复杂,“真正的信仰。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真的相信他们那套主义能救华夏。这种人,你用金钱收买不了,用威胁吓不倒。所以我们的眼线,最多只能到中层,核心层……进不去。” 李念安想起在台儿庄外围接触过的那个地下党联络员“青石”。那人穿着普通士兵的衣服,手上有厚厚的老茧,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当时“青石”递给他情报时只说了一句:“为了抗战。”没有要求回报,没有提任何条件。 “所以他们能拿到真情报,我们这边……”李念安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李宇轩点头:“我们这边,情报往往成了交易品,成了晋身之阶。戴雨浓为什么能在我和校长身边来回游走。不是因为他能力多强,而是因为他能把情报变成校长的武器,打击政敌,巩固权力。”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李念安面前:“看看这个。” 李念安打开文件,是一份人员名单和简要背景,大约二十多人,分布在江城各个部门,从军政部到后勤委员会,甚至有两个在第五战区的参谋部。 “这是……” “可能被那边渗透的人,”李宇轩平静地说,“也可能只是思想左倾。我让人整理的。” 李念安迅速浏览,发现有几个名字他认识,都是颇有才华的年轻军官。他抬头看父亲:“您打算怎么做?” “什么都不做。”李宇轩收回文件,放回抽屉,“只要他们不危害抗战大局,不泄露军事机密,就让他们去。甚至……必要的时候,可以通过他们,传递一些我们想让那边知道的消息。” 这话让李念安彻底震惊了。他看着父亲,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您这是……” “这是政治,”李宇轩打断他,“政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不是你好我好的兄弟情义。政治是计算,是权衡,是在各种可能中选择最有利的那条路。”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资治通鉴》,翻到某一页:“司马懿为什么能成功?不是因为他最能打,而是因为他最会等,等时机,等对手犯错,等天下有变,等对手都没了。”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我们现在也要等。等日本人犯错误,等国际形势变化,等……时机的到来。” 李念安想起父亲之前提过的南洋计划。当时他觉得那只是父亲未雨绸缪的退路,现在看来,那可能是整个李家未来战略的核心部分。 “南洋那边……”他试探着问。 李宇轩走回书桌,从另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一张地图。不是华夏地图,而是一幅南洋群岛的详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许多标记。 “荷兰人的东印度公司快要不行了,”李宇轩手指点在苏门答腊和婆罗洲的位置,“英国人在马来亚也焦头烂额。南洋的华人有多少?七八百万总是有的。他们有钱,有产业,但缺保护,缺组织。” 他抬起头,看着儿子:“如果我们能在那里建立根基,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控制一些关键资源……将来无论国内局势如何变化,我们李家都有立足之地。” 李念安看着地图上那些陌生的地名:巨港、坤甸、马辰、山打根……他忽然明白了父亲的深谋远虑。 “但这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时间。”他说。 “钱我有一些,”李宇轩平静地说,“这些年,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拼命捞钱,但也有一些积蓄。更重要的是,我在魔都、香港有一些关系,可以做贸易。人……可以从国内带,也可以在当地招募。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收起地图,重新锁进抽屉:“所以国内这盘棋,我们既要下,又不能把所有筹码都压上。第五军是你的根本,要带好,但也要懂得保全。江城这一仗,我会尽量为你争取相对安全的位置,但战场上瞬息万变,最终还要靠你自己。” 李念安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对父亲深沉算计的震撼,有对自己命运被如此精密安排的些许抗拒,也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如果……”他犹豫了一下,“如果将来,共和真的赢了,我们去了南洋,那算什么?逃兵?军阀?” 李宇轩看着他,眼神中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算什么不重要,活下去才重要。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如果将来共和赢了,他们会说我们是反动军阀、逃亡官僚。如果国民党赢了,我们会是开拓海外、宣扬国威的功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在南洋站稳了脚跟,有了足够的实力,我们甚至可以是……” 他没说下去,但李念安懂了。那个没说完的词是——王。 李宇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过了十一点。“明天你就要出发去九江了,”他说,“有些话,本不该说,但你是我的儿子,我必须说。” 李念安坐直身体。 “战场上,保命第一。不要学那些动不动就‘与阵地共存亡’的傻瓜。阵地丢了可以夺回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对共和,可以接触,可以利用,但不要相信,更不要靠拢。他们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和我们不是一路。” 李念安默默听着,每一条都记在心里。他知道,这是父亲几十年宦海沉浮、枪林弹雨中总结出的生存法则。 “我都记住了。”他说。 李宇轩看着他,眼神中终于流露出属于父亲的柔和:“去吧。早点休息。明天……我就不去送你了。” 李念安站起身,立正,向父亲敬了一个军礼。这个礼,敬的不仅是父亲,更是一个即将走上血腥战场的军人对家人的告别。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手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念安。” 他回头。 李宇轩站在台灯的光晕里,身影显得有些孤独:“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是我李宇轩的儿子。我们李家人,可以输,可以败,但脊梁不能弯。” 李念安重重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李宇轩独自站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长江在远处流淌,看不见,但能听见水声。 他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表盖内侧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年轻时的他抱着幼年李念安。照片已经泛黄。 “这个时代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 第42章 会议1 六月的江城,闷热已经初露狰狞。会议室里,吊扇徒劳地转动着,搅动湿热凝滞的空气,却带不来丝毫凉意。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将星闪耀的高级将领——第五战区李宗人、第九战区陈程、第一战区程倩、第三战区李宇轩……还有参谋总长何应亲、副总长白冲禧等人。 大队长坐在主位,一身戎装,面容比几个月前在台儿庄前线时更加消瘦憔悴。他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中原战区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诸位,”大队长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今日会议,事关江城会战全局,也关系抗战前途。” 他拿起教鞭,点在开封、郑州一带:“日军土肥原师团已突破兰封防线,直逼开封。第一战区报告,豫东守军苦战月余,伤亡惨重,恐难持久。” 教鞭向西移动:“若开封失守,日军可沿平汉线南下,直取信阳,与东面之敌合围武汉。届时,我第五、第九战区将陷入三面受敌之绝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吊扇转动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江城会战还没正式打响,北线就可能先崩溃。 “因此,”大队长的教鞭重重敲在郑州附近,“参谋本部建议,第一战区豫东部队,应立即向豫西山地转移,依托地形,节节抵抗。同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黄河那条弯曲的蓝线上。 “为阻滞日军机械化部队快速推进,掩护豫西部队转移,并为江城布防争取时间,拟……实施黄河决堤。” “轰——” 虽然不是真的爆炸声,但这四个字在会议室里引发的震动,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 李宇轩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看向大队长,又看向坐在对面的何应亲和白冲禧。何应亲面无表情,白冲禧则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 “大队长,”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倩首先开口,声音干涩,“决堤……事关重大。黄河若决,豫东、皖北、苏北数百万百姓……” “我知道。”大队长打断他,语气冷硬,“但战争时期,有时不得不付出代价。若不决堤,日军机械化部队旬日可抵信阳,江城北门洞开。届时,死的就不只是豫东百姓,而是整个江城、整个华中,乃至整个抗战大局!”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诸位都是高级将领,当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 会议室里陷入可怕的沉默。李宇轩看着地图上黄河那条蜿蜒的曲线,仿佛能看到滔滔黄水奔涌而下,淹没农田、村庄、城镇……数百万百姓流离失所。 “大队长,”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克制而有些颤抖,“职以为,此事……需慎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大队长看向他,眼神深邃:“景行有何高见?” 李宇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指着黄河下游区域:“大队长请看,黄河自郑州以下,河道高于地面,是为‘悬河’。一旦决口,洪水将顺地势向东南倾泻,经豫东、皖北,最终汇入淮河。这一带,正是我中原粮仓,人口稠密。” 他转身面对众人,语气逐渐激动:“此时正值六月,麦收在即。若此时决堤,不仅数百万百姓家园被毁,今年中原夏粮将颗粒无收!届时,军粮何来?民食何来?” “景公,”何应亲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些参谋本部都考虑过。但两害相权取其轻。粮食可以想办法,可以从三湘、四川调运。但若江城失守,抗战大局动摇,那才是真正的大害。” “江城失守?”李宇轩转向何应亲,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敬之兄,难道我们数十万大军,依托长江天险和大别山、幕阜山层层设防,连几个月都守不住,非要靠决黄河来争取时间?”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何应亲脸色一沉:“李司令这是质疑我军的防御能力?” “我不是质疑我军,”李宇轩声音提高,“我是质疑这个决策!黄河一旦决口,洪水失控,后果难以预料!这不仅仅是淹死多少日军的问题,更是淹死多少华夏百姓的问题!是毁掉多少良田、多少村庄的问题!” 他转向大队长,语气近乎恳求:“大队长,我在第三战区,深知民众支持对抗战之重要。我们在敌后开展游击,靠的就是百姓拥护。若今日我们为阻日军而决堤淹民,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政府为了打仗,连我们的死活都不顾了!这会失尽民心啊!” 大队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盯着李宇轩:“景行,你只看到淹了百姓,可曾看到,若不决堤,日军长驱直入,死的百姓会更多?金陵的教训还不够吗?” 提到金陵,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李宇轩想起金陵陷落前那些绝望的面孔,想起儿子差点死在城里的经历,心中一痛。但他还是坚持: “大队长,金陵是城破之后日军屠杀。可决堤……是我们自己动手,淹死自己的百姓!这性质不同!” “够了!”大队长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起,“景行!你现在是站在什么立场说话?是站在那些百姓的立场,还是站在党国抗战大局的立场?” 这话已经非常严厉。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下头,不敢看大队长的脸色。 李宇轩站在原地,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知道,此刻退缩,就再也无法挽回这个决定了。 “大队长,”他深吸一口气,“职当然是站在抗战大局的立场。但职以为,真正的抗战大局,不只是军事上的胜负,更是民心向背!我们打这场仗,是为了保护百姓,为了民族生存。若为了打仗而亲手毁掉百姓家园,那这仗打得还有什么意义?”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些低头不语的将领:“诸位同袍,我们在前线指挥作战,看到士兵冲锋陷阵,看到百姓支援前线,送粮送水,抬担架救伤员。他们为什么支持我们?因为他们相信,我们是保护他们的军队!可今天,如果我们决定决黄河,淹死他们亲人,淹没他们家园……他们还怎么相信我们?” 这番话掷地有声。几个将领微微动容,但没人敢出声支持。 大队长死死盯着李宇轩,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羞成怒。良久,他缓缓坐下:“景行,你说的,我不是没想过。但战争就是这么残酷。有时候,为了大多数人的生存,不得不牺牲少数人。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大队长,”李宇轩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疲惫,“我不是不懂牺牲。台儿庄一战,我的儿子带着第五军冲锋陷阵,伤亡数千。那是战场上的牺牲,是军人的本分。可老百姓……他们手无寸铁,他们信任政府,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们。我们怎能……怎能亲手把他们推向洪水?” 会议室里只剩下吊扇的嗡嗡声。 ------------ 第43章 会议2 最终,这场争论没有结果。大队长没有当场做出决断,而是宣布休会,下午继续讨论其他防务部署。但所有人都知道,当“决堤”这个选项被正式提上会议桌时,其实已经意味着最高层有了倾向。 中午休会时,李宇轩独自站在走廊窗前,看着外面闷热的江城街道。何应亲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景公,何必如此激动?”何应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大队长也是不得已。北线压力太大,江城布防还需要时间。” 李宇轩没有转头:“敬之兄,你也赞成决堤?” 何应亲沉默片刻:“两害相权,取其轻。你是带兵的人,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明白,”李宇轩说,“但有些害,不能取。民心若失,比丢十座江城还可怕。” “民心?”何应亲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有些讥讽,“景公,你太天真了。老百姓懂什么?今天淹了他们的田,明天发点救济粮,他们就会感恩戴德。重要的是打赢这场仗,保住政权。政权在,一切都在。政权不在,什么民心都是空话。” 李宇轩猛地转头看他。何应亲的脸色平静,眼神却冰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所以,”李宇轩一字一句地说,“在你们眼里,百姓只是棋子?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不是棋子,”何应亲纠正他,“是代价。战争总是要付出代价的。区别只在于,代价由谁来付。” 他说完,转身离开,留下李宇轩独自站在窗前。 下午的会议讨论了其他防务。第五、第九战区汇报了在鄱阳湖、大别山一线的布防情况,江防部队报告了马当、湖口要塞的加固进度。但这些讨论,李宇轩都听得心不在焉。 会议最后,大队长做了总结部署:“第一,豫东部队即日起向豫西转移,依托山地节节抵抗。第二,黄河决堤事宜,由第一战区负责勘察选址,拟定方案,报军委会批准。第三,第五、第九战区加紧布防,江防部队务必确保马当、湖口要塞万无一失。第四,各战区加强民众疏散准备,尤其是沿江城市。” 可黄河一旦决口,洪水汹涌而下,那些世代居住在黄泛区的农民,那些靠土地为生的百姓,他们来得及疏散吗?就算人逃出来了,他们的房子、田地、粮食、牲畜呢? 散会后,李宇轩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在门口,大队长叫住了他。 “景行,留一下。”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大队长示意李宇轩坐下,给景行点了一支烟。他已经戒烟很久了。 “景行,你今天的话,说得太重了。”大队长开口,声音疲惫。 “少东家,我……” “我知道你是为了百姓,为了民心,”大队长打断他,“这些我都想过。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江城失守,会是什么后果?”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江城一失,长江航运被切断,四川与东南沿海的联系就被拦腰斩断。我们在山城还能坚持多久?国际援助怎么进来?士气怎么维持?这些,你考虑过吗?” 李宇轩沉默。 “我不是不心疼百姓,”大队长的声音低下来,“但坐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必须做出最残酷的选择。今天牺牲豫东几百万,是为了保住后方几千万,是为了保住抗战的火种不灭。这个账,我必须算。” 他看着李宇轩,眼神中有一种罕见的坦诚:“景行,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是嗜杀之人。但这一次……我没有选择。” 李宇轩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他跟随了近五十年的人。从书童到将领,从少年到中年,他见过大队长的意气风发,见过他的犹豫彷徨,见过他的冷酷决断,但很少见到他如此直白地承认自己的无奈。 “少东家,”李宇轩的声音有些沙哑,“决堤之事,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我们可以在豫东层层设防,可以调我留在西南的部队,可以……” “来不及了,”大队长摇头,“日军机械化部队推进太快。我们在豫东已经打了两个月,部队疲惫不堪,伤亡惨重。再打下去,不是被歼灭,就是被击溃。到时候,连节节抵抗都做不到。” 他走回座位:“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反对的意见,我听到了,也记下了。但决定不会改变。” 李宇轩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无法挽回。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那……决堤的地点、时间,能否尽量选择对百姓影响小的?”他做最后的努力。 “这个自然,”大队长点头,“参谋本部会仔细研究。尽量选择日军密集、我军和百姓相对稀少的区段。疏散工作也会做。” 但两人都知道,这只是安慰的话。黄河一旦决口,洪水不会认人,不会区分日军和百姓。 “另外,”大队长看着他,“这件事,到此为止。决堤的方案、时间,都是最高机密。在实施之前,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你的部下,包括……学文。” 李宇轩心中一凛。他知道,这是警告,也是保护——警告他不要再生枝节,保护他不要因为反对这个决策而惹祸上身。 “明白。”他低声说。 “去吧,”大队长挥挥手,“第三战区的防务还要你操心。长江下游的防线,不能有失。” 李宇轩起身,敬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大队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人会怎么评价今天这个决定……我不知道。” 离开行营,李宇轩没有坐车,而是步行回李公馆。六月的江城街头,闷热难耐,但他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路过一个茶摊时,他听到几个百姓在议论: “听说了吗?北边打得厉害,鬼子快到开封了!” “哎,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总比当亡国奴强!台儿庄不是打赢了吗?江城咱们也能守住!” 百姓的语气里,有担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对政府的信任,对抗战的坚持。他们相信军队能保护他们,相信政府能带领他们打赢这场战争。 李宇轩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公馆。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久久不动。 周维按闻声出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景公,您这是……” “没事,”李宇轩摆摆手,“给我倒杯水。” 他坐在客厅里,一杯冷水下肚,才觉得稍微缓过来。周维按小心翼翼地问:“景公,今天的会议……” “不该问的别问。”李宇轩打断他,但语气并不严厉。 周维按会意,不再多言,默默退下。 李宇轩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窗外,江城的夜晚降临,远处传来隐约的江轮汽笛声。这座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人们还在正常生活,工作,吃饭,睡觉。他们不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黄河边,一个将改变数百万人命运的决定已经做出。 他想起了儿子李念安。此刻,李念安应该在九江一带布防,带着第五军挖战壕,筑工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那个年轻人还相信着军人的荣誉,相信着保家卫国的理想。 李宇轩突然感到一阵心痛。他不想让儿子知道这件事,不想让那个还有着热血的年轻人,看到这个残酷的真相——有时候,为了保护一个国家,必须先摧毁一部分它的人民。 夜深了。李宇轩走到书房,摊开信纸,想给儿子写封信。但笔提起又放下,几次三番,终究没有落笔。 写什么呢?告诉他父亲的无力?告诉他这个政权的冷酷?还是告诉他,有时候,理想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最后,他只写了一行字: “念安吾儿:战场凶险,保重为先。父字。” 他把信装进信封,叫来周维按:“明天,派人送到九江第五军军部。” “是。” 周维按接过信,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景公,您脸色不好,要不要请医生看看?” 李宇轩摇头:“不用。你下去吧。” 周维按退下后,李宇轩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长江,看不见奔腾的江水,只能听见隐约的水声。 “罪孽啊……”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 第44章 黄河1 1938年6月2日安庆外围阵地,晨雾还未完全散去,长江如一条灰黄的巨蟒,在安庆城东缓缓流淌。第146师师长佟毅站在西门外的大观亭上,望远镜里,对岸的振风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师座,杨总司令急电。”参谋长递过电文纸。 佟毅接过,草草扫了一眼。电文来自第27集团军总司令杨深,内容简短而沉重:“安庆为江城门户,务必死守。已令第133师、第134师于怀宁、太湖一线构筑二道防线。你部坚守城区,纵战至一兵一卒,不得后退。” 他放下望远镜,看着脚下这座千年古城。安庆,长江中游的咽喉,江城的东大门。城墙还算完整,但面对现代化的火炮和飞机,这些青砖又能支撑多久? “各团布防情况?”佟毅问。 “876团守东门至枞阳门一线,沿江构筑碉堡十二座。877团守北门及集贤门,正在挖掘反坦克壕。878团为预备队,驻守城中。”参谋长一一汇报,“另外,从省保安团抽调了五百人,协助维持城内秩序。” 佟毅点点头,目光投向江面。江上已经没有民用船只,只有几艘海军的小炮艇在巡逻——都是些老旧的浅水炮舰,最大的不过三百吨。 “江防……”他叹了口气,“我们有多少门能打到江心的炮?” “师属炮兵营有六门沪造山炮,射程五千米。另外从江防司令部调来两门德制75毫米岸防炮,已经安装在迎江寺和炮营山。”参谋长顿了顿,“但日军如果有军舰……” “没有如果,”佟毅打断他,“一定有。波田支队在镇江集结,他们不会游泳过来。” 正说着,远处传来闷雷般的爆炸声。声音来自东北方向,隔着长江,隐隐约约。 “正阳关那边打起来了。”参谋长低声道。 佟毅没有说话。他想起三天前接到的战报:日军第6师团坂井支队从合肥出发,连克店埠、梁园,国军第48军节节抵抗,伤亡惨重。现在战线已经推到正阳关,离寿县只有一步之遥。 如果寿县丢了,日军就可以沿淮河直插信阳,从北面威胁武汉。到那时,安庆就成了孤城。 “给杨总司令回电,”佟毅转身走下大观亭,“职部誓与安庆共存亡。唯江防空虚,请速调水雷及重炮增援。” 与此同时,第一战区长官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桌旁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将官,但气氛凝重得可怕。主位上的是第一战区司令长官程倩,他左手边坐着军事委员会派来的特派员黄新,右手边是第20集团军总司令商震。 墙上的地图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其中一条粗大的蓝线从郑州以北的花园口一直延伸到皖北,那是黄河的河道。 “黄特派员,大队长的意思……”程倩斟酌着词句,“真的要这么做?” 黄新四十出头,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文人,但眼神锐利。他是侍从室的高级参谋,这次奉命而来,带着不可违抗的命令。 “颂公,”黄新推了推眼镜,“昨天开会已经说过了,这是战略需要。日军第14师团已经攻占兰封,土肥原贤二这老鬼子的目标很明确——切断陇海线,从北面直扑江城。如果让他们得逞……” 他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后果。江城将陷入南北夹击,届时别说守,就是撤退都可能被切断后路。 商震咳嗽一声:“黄特派员,决堤放水,固然能阻挡日军,但下游百姓……” “顾不了那么多了。”黄新声音冷硬,“战争总要付出代价。现在是几十万百姓和整个抗战大局之间的选择。大队长已经决定,我们只是执行者,何况昨天景公劝阻的时候,可什么都没说。”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窗外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更添烦闷。 程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半晌才开口:“技术上怎么操作?黄河不是小溪,说决堤就决堤。” “工兵专家已经勘察过,”黄新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张图纸,“最佳位置在花园口。那里堤坝相对薄弱,而且地势西高东低,一旦决口,洪水可以沿贾鲁河、颍河、涡河直泻皖北,形成宽达数十公里的泛滥区,足够阻挡日军机械化部队三个月。” “三个月……”商震喃喃道,“三个月后呢?洪水退去,几十万亩良田变成沼泽,几百万百姓流离失所……” “那是以后的事。”黄新收起图纸,“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日军。大队长有令,此事绝密,参与人员必须严格筛选。具体执行由商总司令的第20集团军负责,工兵第53团已经待命。” 他看了看在座诸人:“今天的话,出得此门,入得彼耳。谁泄露半句,军法从事。”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程倩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他站在走廊窗前,看着外面炽烈的阳光。六月初的中原,麦子快要熟了,黄河两岸的农田里,庄稼长势正好。 “造孽啊,早知如此,昨日应与景公一起劝阻啊……”老人低声叹息,声音里满是苍凉。 ------------ 第45章 黄河2 另一边,汉口《新华日报》编辑部,印刷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编辑部里,社长潘梓年正审阅明天的社论校样。标题醒目:《全民动员,保卫江城——论游击战争与正面战场的配合》。 “潘公,这篇社论会不会太尖锐了?”总编辑华岗有些担心,“我们直接批评某些部队‘保存实力、消极避战’,国民党方面恐怕……” 潘梓年扶了扶眼镜,五十多岁的学者面容坚毅:“该说的就要说。现在是什么时候?民族存亡之秋!还有些人打着自己的小算盘,想着战后如何争权夺利,这种人不批判,江城怎么守得住?” 他拿起红笔,在稿子上又加了一段:“……必须指出,单纯依赖正面阵地的防御是片面的、被动的。应当以正面战场为依托,广泛发动敌后游击战争,使日军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新四军在苏南的成功经验证明,只要依靠群众、战术灵活,弱旅亦可制强敌……” “新四军那边有最新战报吗?”潘梓年问。 华岗点头:“昨天收到的。第1支队在溧水伏击日军运输队,炸毁卡车三辆,歼敌二十余人。第2支队袭击了句容的日军据点,虽然没打下来,但牵制了敌军一个中队。” “好!”潘梓年拍案,“把这些战例加进去,用事实说话。我们要让全国人民看到,共和领导的部队在真打,在巧打,在拼命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汉口的街道,熙熙攘攘,人们行色匆匆,脸上既有的一种紧张,又有一种奇异的亢奋——那是大战将至前的特殊氛围。 “潘公,您说江城能守住吗?”年轻的编辑小王忍不住问。 潘梓年沉默良久,缓缓道:“守不守得住,不单看军队,更要看民心。如果当局能真正发动群众,如果各党派能真诚合作,如果每一个华夏人都能尽一份力……那么,没有什么守不住的。”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编辑部里一张张年轻而热切的面孔:“我们的责任,就是把这种信念传达出去。一张报纸,也是一条战线。” 在6月1日,江苏溧水西北芦苇荡。月亮被云层遮掩,只有微弱的天光。陈义蹲在一条小船的船头,透过芦苇的缝隙观察着远处的公路。身边是新四军第1支队的三十多名战士,个个身穿便衣,腰别短枪,背后是大刀。 “司令员,来了。”侦察兵低声报告。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两束车灯刺破黑暗。三辆卡车沿着公路缓缓驶来,前后各有一辆摩托车护卫。 陈义看了看怀表:凌晨一点二十分。这是日军从金陵向芜湖运送补给的常规车队,他们已经盯了三天,摸清了规律。 “按计划行动。”他低声道。 战士们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江南水网密布,这些从小在水乡长大的战士如鱼得水。他们嘴里含着芦苇管,只露出眼睛和鼻孔,向公路桥墩游去。 第一辆卡车驶上木桥。突然,“轰”的一声巨响,桥面塌陷,卡车一头栽进河里。几乎同时,两岸响起密集的枪声,护卫摩托车的日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撂倒。 后面两辆卡车急刹车,日军士兵跳下车试图还击。但夜色太黑,他们根本看不清敌人在哪里。子弹从芦苇丛中飞来,从水面上飞来,从各个意想不到的方向飞来。 一个日军军曹用日语大喊:“散开!寻找掩体!” 话音刚落,几个黑影从水中跃起,大刀在月光下闪过寒光。军曹只来得及举起步枪格挡,“铛”的一声,虎口震裂,紧接着脖子一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十分钟。三辆卡车全毁,十五名日军士兵被击毙,五人被俘。新四军方面仅轻伤两人。 战士们迅速打扫战场,能带走的武器弹药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炸毁。陈义检查着缴获的文件,其中有一份日军第11军的兵力调动计划。 “好东西,”他小心收好,“立刻派人送回军部。” 副队长抹了把脸上的水,笑道:“司令员,咱们这算是‘水上游击战’吧?” “管他什么战,能消灭敌人就是好战。”陈毅也笑了,“走,天亮前撤到安全地带。” 一行人消失在茫茫水网中,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燃烧的卡车残骸和日军尸体,证明这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战斗。 与此同时,早上10点镇江码头,码头上,士兵们正将最后一批弹药箱搬上运输船。这些士兵个子普遍较矮,皮肤黝黑,装备精良,领章上是红色的台湾混成旅标志。 波田重一少将站在码头指挥塔上,举着望远镜观察船队。五十多艘大小船只——从两百吨的登陆艇到两千吨的运输舰——在江面排成长龙,桅杆如林。 “将军,第1联队已经登船完毕。”参谋长报告。 波田点头。他今年四十六岁,在日本陆军中以勇猛善战著称,更以对台湾兵的严酷训练闻名。 “支那人以为长江是天险,”波田冷笑,“我要让他们知道,在帝国海军面前,什么天险都是纸糊的。” 他走下指挥塔,登上旗舰“安宅”号炮舰。这是一艘老式的内河炮舰,但装备了两门120毫米主炮和六门机关炮,在长江上算是不小的火力。 舰桥上,航海长正在核对航线图。从镇江到江城,六百多公里水路,要经过马当、湖口、九江、田家镇等一系列要塞。每个要塞,都意味着血战。 “将军,海军第11战队来电,他们已经清除马当附近的水雷,但岸防炮台仍在抵抗。”通讯兵报告。 波田看了看地图。马当要塞,长江中游第一道关卡。国军在那里布置了重兵,号称“铁锁横江”。 “告诉海军,”波田命令,“明天拂晓前,必须打开通道。陆战队做好抢滩准备。” “哈依!” 舰队开始缓缓移动,引擎的轰鸣声震动着江面。波田站在舰桥,看着两岸向后掠去的景物。稻田、村庄、偶尔可见的城墙……这就是支那,富饶而古老的支那。现在,它将在帝国军队的铁蹄下颤抖。 他想起了东京出发前,陆军大臣板垣征四郎的嘱托:“波田君,江城之战关系帝国国运。拿下江城,国民党政权就会崩溃。你部作为先锋,责任重大。” “请大臣放心,”波田当时立正回答,“卑职一定率先攻入江城!”现在,征程开始了。 同日傍晚,九江火车站。最后一节平板车停稳,上面固定着第五军最后一批重炮。李念安跳下吉普车,军靴踩在月台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军座,200师已经全部抵达,正在城外构筑阵地。”戴安蓝迎上来,脸上带着长途行军后的疲惫,“荣誉1师预计明早到达。” 李念安点点头,目光投向西方。夕阳正沉入长江,江面一片血红。九江城坐落在长江南岸,庐山在北面巍然矗立,这里是江城东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日军到哪里了?”他问。 “最新情报,波田支队今天上午从镇江出发,最快三天后抵达马当。北线,第6师团已经突破正阳关,第48军退守寿县。”参谋长王为林递过战报,“安庆方面,杨深集团军正在加紧布防,但兵力不足,江防薄弱。” 李念安迅速浏览战报,眉头紧锁。局势比他预想的更糟。南北两路日军如钳子般向武汉合拢,而国军部队分散在漫长战线上,各自为战。 “大队长有什么新指示?” “大队长电令,我部固守九江至瑞昌一线,纵深防御,迟滞日军西进。至少要坚守一个月,为江城布防争取时间。”王为林顿了顿,“另外……军委会正在研究‘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李念安警觉地抬头。 王为林压低声音:“听说……上面可能在考虑动用黄河水。” 李念安愣住了。他瞬间明白了“动用黄河水”是什么意思。父亲李宇轩几天前的叮嘱在耳边响起:“有些事,知道也要装作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传令各师,连夜构筑工事。九江城防交给地方部队,我野战部队部署在城外山地,以机动防御为主。” “是!” 夜幕降临,九江城外灯火通明。第五军的士兵们挥锹抡镐,挖掘战壕,布置铁丝网,架设机枪阵地。远处的长江在夜色中流淌,沉默而深沉。 李念安登上烟水亭,这里是九江的制高点。放眼望去,长江如带,庐山如屏。这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即将迎来炮火洗礼。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江城这一仗,必定惨烈。第五军要打好,但不能打光。” ------------ 第46章 黄河3 1938年6月3日凌晨,安徽寿县正阳关。淮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天然的渡口。正阳关,这个有着六百多年历史的淮上重镇,此刻正被炮火覆盖。 第48军173师师长栗廷勋趴在临时指挥所的沙袋后,望远镜里,淮河北岸的日军正在架设浮桥。太阳还没升起,但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能隐约看见土黄色的身影在河滩上移动。 “师座,炮兵营报告,炮弹只剩下三十发了。”参谋长猫着腰跑过来,脸上沾着灰土。 栗廷勋咬了咬牙:“全部打出去,瞄准浮桥!” “可是……” “没有可是!浮桥架起来,鬼子就过来了!” 五分钟后,国军阵地上仅存的四门沪造山炮发出怒吼。炮弹落在河面,炸起冲天水柱。一艘半成型的浮桥被炸断,十几个日军士兵落水。 但日军的反应更快。北岸的炮兵观察员迅速定位了炮位,片刻之后,报复性的炮火覆盖过来。日军第6师团的野战炮联队有三十六门75毫米山炮,火力完全压制。 栗廷勋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作响。等他爬起来,指挥所已经塌了一半。 “师座!东门阵地被突破了!”通讯兵拖着断腿爬过来,血浸透了裤管。 栗廷勋抓起冲锋枪:“警卫连,跟我上!” 正阳关东门,这里的城墙在昨天的炮击中已经坍塌了一段。日军一个小队趁着炮火掩护突入缺口,与守军展开巷战。 栗廷勋赶到时,守军一个排已经伤亡过半,排长阵亡。日军占据了几栋房屋,用机枪封锁街道。 “手榴弹!”栗廷勋吼道。 士兵们集束手榴弹扔过去,爆炸声中,一栋房屋的墙壁倒塌。栗廷勋率先冲出去,冲锋枪扫射,打倒两个刚从废墟爬出来的日军。 但更多的日军从缺口涌入。栗廷勋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他的左臂中了一枪,血流如注。 “师座,撤吧!”警卫连长拖着他往后拉,“顶不住了!” 栗廷勋看了看四周,东门阵地已经失守,日军正在向城中推进。西面、北面也都传来激烈的枪声。 正阳关,守不住了。 “传令……各团交替掩护,向寿县撤退。”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上午八时,正阳关陷落。第48军在淮河防线撕开了一个口子。日军第6师团长稻叶四郎站在刚占领的城楼上,用望远镜看着向南撤退的国军队伍。 “命令坂井支队,继续追击。目标寿县,然后是六安。”他顿了顿,“告诉士兵们,拿下寿县,放假一天。” “哈依!”参谋躬身领命。 淮河南岸,栗廷勋带着残部向南撤退。出发时173师有八千余人,现在能跟上队伍的不到五千。伤兵们相互搀扶,在泥泞的道路上艰难前行。 一个十七岁的小兵哭了起来:“师长,我的连……全没了……” 栗廷勋拍了拍他的肩,没有说话。他的左臂简单包扎着,血还在渗出来。 正阳关丢了,寿县还能守多久?六安呢?再往后,就是大别山,就是江城的北大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阳关的城楼在晨雾中越来越模糊。那里躺着三千多个没能撤出来的弟兄。 与此同时,安庆下游江面。“江贞”号炮舰缓缓驶出安庆码头,舰长林遵站在舰桥上,看着前方浑浊的江水。这艘老旧的浅水炮舰只有三百吨,装备两门76毫米炮,但在长江中游,它已经是江防舰队的主力了。 “舰长,水雷到了。”大副报告。 林遵走到甲板,士兵们正从运输船上卸下一枚枚黑色的水雷。这些是仿德制锚雷,每个重五百公斤,装药一百公斤,足以炸沉千吨级舰船。 “测试过了吗?”林遵问。 “兵工厂的人说没问题,但……”大副压低声音,“有一半是翻新的旧货,引信可能不太灵敏。” 林遵皱了皱眉。战争打到这个份上,能用的都用了。新式水雷早就用完了,现在这些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存货,有些甚至是民国初年生产的。 “小心点布设,”他说,“别把自己炸了。” “江贞”号驶向下游预定雷区。这一带江面宽阔,水流较缓,是布设水雷的理想位置。按照江防司令部的计划,要在安庆至马当之间布设三道水雷封锁线,每道线间隔五公里。 甲板上,水兵们开始布设作业。水雷被固定在钢索上,通过滑轨推入水中。入水后,锚链会自动下沉,将水雷固定在预定深度。 “一号雷入水!” “二号雷入水!” 林遵看着江面,一个个水雷消失在水下。它们将潜伏在航道上,等待日军的舰船。这是弱者对抗强者的无奈之举——正面打不过,就用这些隐蔽的杀器。 “舰长,有船!”瞭望哨突然喊道。 林遵举起望远镜,下游方向出现几个黑点,正在快速接近。从轮廓看,是日军的炮艇。 “停止布设!准备战斗!”林遵下令。 “江贞”号调转船头,炮口指向来敌。但林遵心里清楚,自己这艘老船,根本打不过日军的现代化炮艇。 果然,日军炮艇在四千米外开火。炮弹落在“江贞”号周围,炸起高高的水柱。有一发近失弹,弹片打在舰体上叮当作响。 “还击!”林遵吼道。 “江贞”号的主炮喷出火焰,但炮弹落在日军炮艇前方百米处,毫无威胁。 “撤!”林遵无奈下令,“往安庆撤!” “江贞”号开足马力向上游逃跑。日军炮艇追了一阵,可能是担心水雷,没有继续追来。 林遵回到舰桥,看着甲板上还没布设的十几枚水雷,苦笑道:“任务只完成了一半。” 大副问:“剩下的水雷怎么办?” “带回安庆,晚上再找机会布设。”林遵说,“不过……我估计安庆也守不了多久了。” 他望向西方,那是江城的方向。长江千里,还能布下多少水雷?布下的水雷,又能阻挡日军多久? ------------ 第47章 黄河4 同日下午汉口,军事委员会作战厅。叶剑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主位上是副总参谋长白冲禧,两侧是各战区的参谋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位中共代表。 “叶参谋长,请坐。”白冲禧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叶剑四十出头,身穿灰色中山装,举止沉稳。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健身将军,各位同仁,”他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受共和中央委托,我就游击战争如何配合江城保卫战,提出几点建议。” 他展开一份地图,上面标注着日军在华东、华中的主要交通线和据点。 “目前,日军集中兵力进攻江城,其后方必然空虚。这正是开展游击战争的大好时机。”叶剑指着地图,“我建议,在以下五个方面采取行动。” “第一,破坏交通。日军依赖铁路、公路运输兵力和补给。我们可以组织小股部队,炸毁桥梁、扒掉铁轨、破坏公路,迟滞日军调动。” 一个国民党参谋插话:“这些我们也在做,但日军防范很严,代价很大。” 叶剑点头:“所以需要改变战术。不要强攻,要巧打。比如,不在桥梁两端设防处行动,而在中间段。不在白天行动,在夜间;不用大部队,用三五人的小组。” 他继续道:“第二,袭击后勤。日军的补给车队、仓库、兵站,都是薄弱环节。新四军在苏南的经验证明,一次成功的伏击,可以消灭一个小队的敌军,缴获的物资够游击队用一个月。” “第三,骚扰据点。日军为了控制占领区,设立了许多据点。这些据点兵力有限,我们可以用冷枪冷炮袭扰,让他们日夜不得安宁,牵制其兵力。” “第四,发动群众。这是最关键的一点。只有把老百姓动员起来,游击战争才有根基。帮助群众转移粮食、隐蔽物资,组织民兵,建立情报网。” “第五,配合正面战场。当日军主力进攻武汉时,游击部队可以袭击其侧翼和后方,迫使日军分兵,减轻正面压力。” 叶剑讲完,会议室里一片安静。这些建议并不新鲜,但如此系统、具体地提出来,还是第一次。 白冲禧沉吟片刻:“叶参谋长的建议很好。不过……实施起来有难度。敌后行动需要当地有部队,有组织。现在华中敌后,我们的部队大多撤出来了。” “所以需要尽快派部队回去,”叶剑说,“或者,支持已经在敌后活动的部队,比如新四军。” 这话里有话。新四军是共和的部队,叶剑这是在争取国民党方面的支持和配合。 另一个国民党将领开口:“新四军在敌后活动,我们当然支持。不过,部队调动、补给供应,都需要统一指挥。不能各自为战。” “当然要统一指挥,”叶剑从容应对,“但也要给前线指挥官一定的自主权。游击战争的特点就是灵活机动,如果事事请示,会贻误战机。” 会议进行了两个多小时。最终,白冲禧表示会将建议上报,并责成相关部门研究落实。但叶剑知道,国民党方面不会完全采纳这些建议——他们不信任共和,更不放心让共和领导的部队在敌后壮大。 散会后,叶剑走出军事委员会大楼。六月的江城已经很热,街上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树荫。 他的副官低声问:“参谋长,您觉得他们会采纳吗?” “采纳一部分,”叶剑说,“够我们开展工作了。重要的是,我们把态度摆出来了——共和是真心抗战,是真有办法。” 他望向长江方向,那里正酝酿着一场大战。而他的任务,是在敌后开辟另一条战线,一条看不见但至关重要的战线。 与此同时,黄浦江码头。“出云”号巡洋舰的烟囱喷出浓烟,这艘日本海军第三舰队的旗舰正在起锚。甲板上,水兵们忙碌着,准备开始又一次远征。 舰桥上,第11水雷战队司令官近藤英次郎少将看着外滩的灯火。这座远东最繁华的城市,现在已经完全在日本控制下。但他没有时间欣赏,他的任务在长江上游。 “司令官,特别陆战队已经登船完毕。”参谋长报告。 近藤点点头。这次出动的不只是水雷战队,还有两个特别陆战队——总共一千二百名海军陆战队员。他们的任务是支援陆军进攻安庆,然后溯江而上,直指江城。 “陆军那些马鹿,”近藤冷笑,“打了半年,还在长江边打转。这次让他们看看,海军是怎么打仗的。” 他对陆军素无好感。海军和陆军的矛盾在日本军队中是公开的秘密,从预算争夺到战略分歧,无处不在。但现在,为了攻占江城,海陆军不得不合作。 “舰队什么时候能到安庆?”他问。 “正常航行需要三天,”航海长回答,“但如果遇到水雷或岸防炮阻击,可能会延长。” 近藤走到海图前。从魔都到江城,六百多海里长江航道,要经过江阴、镇江、南京、芜湖、安庆、九江等一系列要塞。国军在江阴、马当等地都布置了强大的江防火力。 “告诉各舰长,”近藤下令,“保持警惕,尤其注意水雷。华夏人的水雷虽然落后,但撞上一枚也够受的。” “哈依!” 舰队缓缓驶出黄浦江,进入长江口。夕阳西下,江面一片金红。近藤站在舰桥上,看着渐渐远去的上海。这是他第三次溯江而上了,前两次都只是试探,这一次,是要动真格的。 他想起离开东京时,海军大臣米内光政的嘱咐:“近藤君,江城之战关系帝国国运。海军必须发挥决定性作用,不能让陆军抢了所有功劳。” “请大臣放心,”近藤当时立正回答,“卑职一定率先攻入江城港!” 现在,征程开始了。十一艘军舰——一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六艘炮艇——排成纵队,逆流而上。舰艏劈开江水,留下白色的航迹。 夜色渐浓,长江两岸的灯火稀疏。这里已经是交战区,百姓大多逃难去了,只剩下一些军队的据点。 近藤回到舰长室,桌上摊着长江航道图。他用红笔在安庆位置画了个圈。那里,将是他遇到的第一个硬骨头。 ------------ 第48章 黄河5 与此同时,九江以东十公里,庐山脚下。李念安趴在山坡上的观察所里,夜视望远镜里,长江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江对岸,隐约可见几点灯火——那是日军的先头部队。 “军座,侦察连报告,波田支队的前锋已经到达对岸的小池口。”戴安蓝低声说,“大约一个大队,配有山炮和迫击炮。” “渡江器材呢?”李念安问。 “发现二十多艘橡皮艇,还有一些木船。另外,对岸有部队在修筑码头,可能是在等后续的渡轮。” 李念安放下望远镜。波田支队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从镇江出发才三天,前锋已经到达九江对岸。照这个速度,最迟后天就会尝试渡江进攻。 “我们的布置怎么样了?” “200师在沿江十五公里正面构筑了三道防线,”戴安蓝指着地图,“第一道在江岸,以连排级据点组成,主要任务是预警和迟滞。第二道在离江两公里的丘陵地带,是主防线。第三道在九江城外,是最后屏障。” “炮兵团呢?” “已经进入预设阵地。12门105毫米榴弹炮、24门75毫米山炮,全部校准了江面和对岸的可能登陆点。”戴安蓝顿了顿,“不过炮弹不多,每门炮只有五十发基数。” 李念安皱眉。五十发,一场中等强度的战斗就打光了。江城方面答应补充的弹药还没运到。 “告诉炮兵团团长,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炮。要打,就得打疼鬼子。” “是!” 正说着,对岸突然传来爆炸声。火光一闪,接着是密集的枪声。 “怎么回事?”李念安举起望远镜。 对岸的日军据点冒起浓烟,隐约可见人影跑动。枪声持续了约十分钟,然后渐渐停息。 不久,侦察连长亲自跑回来报告:“军座,是对岸的游击队干的。他们袭击了日军的弹药堆放点,炸了就跑。日军正在搜捕,但游击队已经撤进山里了。” 李念安和戴安蓝对视一眼。叶剑白天才提出游击战配合建议,晚上就见效了。 “知道是哪部分的游击队吗?” “不清楚,但听枪声,有中正式步枪,也有老套筒,可能是地方保安队或者民间自发的。” 李念安点点头。这就是华夏,即使政府军撤退了,老百姓也不会轻易屈服。他们会用一切方式抵抗,从正规战到游击战,从城市到乡村。 “通知各部队,提高警惕。日军吃了亏,可能会提前行动。” 果然,下半夜三点,对岸突然响起炮声。日军开始炮击九江沿岸阵地,虽然只是试探性射击,但预示着大战即将开始。 李念安回到军指挥部,参谋们已经各就各位。电台滴答作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命令各部队进入战斗位置,”李念安下令,“但不要还击,等鬼子渡江到江心再打。” 他要效仿三国时的赤壁之战,半渡而击。长江天险,是防守的最大依仗。 天色渐亮,东方泛起鱼肚白。长江上晨雾弥漫,对岸的日军阵地若隐若现。 李念安站在观察所,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他的第五军成军以来,第一次独立承担如此重要的防御任务。台儿庄他们打得漂亮,但那是配合战。这一次,九江防线能否守住,全看他的指挥。 他想起了父亲的话:“既要打好,又不能打光。” 这个度,该如何把握? 晨雾中,对岸传来引擎声。日军开始行动了。 李念安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的杂念。现在,他只是一个军人,职责是守住这条防线。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准备战斗。” 6月4日清晨,安徽寿县北门。护城河的水被血染成了暗红色。城墙上,第48军138师师长莫德宏的军装已经破烂不堪,左肩缠着的绷带还在渗血。他透过垛口向外望去,城外平原上,日军的进攻阵型如同潮水般层层展开。 “师座,东门……东门守不住了!”一个满脸硝烟的营长跌跌撞撞跑上城墙,“鬼子用炸药炸开了城门,876团2营全体殉国!” 莫德宏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还剩多少能打的?” “不到……不到两千人。炮弹打光了,重机枪只剩三挺还能响。” 远处传来日军坦克引擎的轰鸣声。三辆八九式中型坦克正缓缓驶来,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步兵。寿县的城墙建于明代,能挡住冷兵器时代的进攻,但在现代化火炮面前,只是稍微坚固一点的靶子。 “告诉弟兄们,”莫德宏拔出腰间的驳壳枪,“退到城里,打巷战。每条街、每栋房子,都要让鬼子付出血的代价。” “可是师座,军部命令是……” “军部在六安!”莫德宏猛地转身,眼睛布满血丝,“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多拖住鬼子一天,给后面的弟兄多一天准备时间!执行命令!” 上午八时,寿县北门失守。日军第6师团坂井支队如决堤洪水般涌入城内。但他们很快发现,占领城墙只是开始。 狭窄的街道上,守军利用每一处房屋、每一堵断墙进行抵抗。手榴弹从二楼窗户扔下,机枪从巷口交叉射击。日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伤亡。 “中队长!支那军藏在民房里!”一个日军曹长喊道。 坂井支队第23联队第3大队长森田彻少佐皱起眉头。他参加过魔都、金陵战役,从未见过如此顽强的巷战。通常国军在城墙失守后就会溃退,但这里的守军像钉子一样钉在城里。 “烧!”森田彻下令,“把可疑的房屋全部烧掉!” 火焰开始在寿县街头蔓延。但守军的抵抗没有停止,反而更加疯狂。一个只剩下一条胳膊的国军士兵从燃烧的房屋里冲出来,怀里抱着集束手榴弹,扑向日军坦克。 “华夏万岁——”森田彻听到那支人士兵的呐喊,紧接着是巨大的爆炸声。 那辆八九式坦克的履带被炸断,歪倒在路边。车里的乘员拼命往外爬,但守军的子弹已经扫了过来。 巷战持续到下午两点。莫德宏带着最后三百多人,退守到县衙。这座明清时期的官署建筑,墙高院深,成了最后的堡垒。 “师座,子弹不多了。”警卫连长报告,“每人平均不到十发。” 莫德宏看了看怀表——下午两点二十分。他们已经拖住日军六个小时,够六安的守军加强布防了。 “准备突围。”他说。 “往哪突?” “南门。从南门出去,往安丰塘方向撤,进山。” 三百多人悄悄撤出县衙,沿着小巷向南门移动。但日军已经封锁了所有出口。在南门附近,他们被一个中队的日军堵住。 “弟兄们!”莫德宏举起手枪,“最后的时刻到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最后的战斗只持续了十五分钟。三百对三百,但一方弹药充足,一方子弹将尽。莫德宏身中七弹,倒在一家布店门口。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南方的天空。 下午三时,寿县完全陷落。日军战报记载:“攻占寿县,歼敌三千余。”但没写的是,为了这座小城,第6师团付出了八百多人的伤亡,以及整整一天的宝贵时间。 ------------ 第49章 黄河6 与此同时,安庆江防司令部。第27集团军总司令杨深盯着墙上的巨幅江防地图,眉头紧锁。参谋长在一旁汇报: “总司令,寿县丢了。第48军残部退往六安。日军第6师团休整后,很可能继续向南,威胁霍山、岳西,从北面迂回江城。” “江上呢?”杨深问。 “波田支队还在对岸小池口,没有渡江迹象。但海军侦察机报告,日本海军舰队昨天通过金陵,最迟后天能到安庆江面。” 杨深走到窗前。窗外就是长江,江面宽阔,水流湍急。安庆自古就是长江要塞,但现代的战争,已经不是靠城墙和险滩就能守住的。 “我们的水雷布设了多少?” “三道封锁线,总共布了八十枚水雷。但……”参谋长迟疑了一下,“有一半是旧货,引信可能失灵。而且日军有扫雷艇。” 杨森沉默。他知道安庆守不住。第146师八千多人,要防守三十公里江岸和整个城区,兵力捉襟见肘。而日军一旦全力进攻,必然是海陆空三面夹击。 但守不住也得守。江城军事委员会的电令很明确:“安庆为江城门户,务必死守至少十日,为江城布防争取时间。” 十日?杨深苦笑,能守五天就是奇迹。 “传令146师,”他转身,“重新调整部署。集中兵力防守沿江重点地段,特别是码头和可能登陆的滩头。城区只留一个团,其余全部拉到江边。” “可是总司令,这样城区就空虚了。万一日军从别处登陆,迂回包抄……” “顾不了那么多了。”杨深打断他,“我们的任务是拖延时间,不是死守城池。只要能在江边拖住日军,就是胜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秘密准备渡船。万一……万一守不住,要有撤退的方案。” 参谋长一震:“总司令,这要是让上面知道……” “所以我说是‘秘密准备’。”杨深看着他,“我不能让八千子弟全死在这里。执行命令吧。” 参谋长敬礼离开。杨深重新看向长江。江水滔滔东去,千年不变。而这座古城,即将迎来它历史上最惨烈的一战。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还在川军时,第一次出川作战就是顺江而下。那时年轻气盛,以为凭手中刀枪就能平定天下。现在他五十四岁了,才知道战争的残酷,才知道有时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多么沉重的选择。 而另一边,下午河北蓟县盘山秘密山洞。山洞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二十多人挤在一起,有穿长衫的知识分子,有穿短打的农民,也有几个穿旧军装的。他们是冀东抗日联军筹备委员会的核心成员。 主持会议的是李运昌,三十出头的精干汉子,说话带着乐亭口音:“同志们,华北的局面大家都清楚了。日军主力南下进攻江城,华北兵力空虚。这正是我们发动起义的大好时机!”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开口——他是北平来的教授王仲华:“我同意。但起义需要周密的计划。什么时候发动?在哪些地区?如何协调行动?这些都要想清楚。” “时间定在七月初,”李运昌说,“具体日期看情况。区域嘛……”他摊开一张手绘的冀东地图,“以蓟县、遵化、丰润、迁安为中心,向四周扩展。这一带我们群众基础好,地形也熟悉。”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矿工出身的节振国粗声道:“武器呢?光有红缨枪、大刀片可打不过鬼子。” “这个我们有准备,”李运昌说,“赤军晋察冀军区答应支援一批枪支弹药,已经通过秘密渠道运过来一部分。另外,我们可以袭击伪军据点、警察所,夺取武器。” 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他们讨论了起义的信号、各路人马的集结地点、后勤补给、伤员安置等一系列问题。每个人都清楚,起义一旦发动,就是九死一生。但没有人退缩。 最后,李运昌站起来:“同志们,冀东六百万同胞在日寇铁蹄下受苦受难。我们是共和党员,是抗日战士,有责任点燃冀东的抗日烽火!就算流血牺牲,也要让鬼子知道,华夏人是杀不完的,抵抗是不会停止的!” 油灯的光映在一张张坚毅的脸上。这些普普通通的华夏人,即将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散会后,李运昌和王仲华留下继续商量细节。 “老王,北平那边能动员多少人?”李运昌问。 “学生、工人,大概能组织两百人左右。”王仲华说,“但缺乏军事经验。” “来了再训练。关键是决心。”李运昌说,“对了,赤军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聂荣司令员来电,说会在起义发动时,派部队在平西、平北方向策应,牵制日军。” 李运昌点点头。冀东起义不是孤立的,它是整个华北敌后抗战的一环。就像叶剑在江城说的,游击战要配合正面战场。现在正面战场在打江城,他们就在敌后点火,让日军腹背受敌。 山洞外传来布谷鸟的叫声——这是安全的信号。两人吹灭油灯,悄悄走出山洞。外面月色正好,群山在夜色中沉默。 李运昌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是江城的方向。他不知道江城能不能守住,但他知道,无论江城守不守得住,冀东的抗日烽火都将点燃。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而他们,就是那最初的火星。 同日夜,河北定县以南。月光下,铁轨泛着冷光。赤军晋察冀军区第三军分区特务连长赵永生长在一处土坡后,盯着前方的铁路线。身边是三十多名战士,个个背着步枪,腰挂手榴弹。 “连长,时间到了。”副连长低声说。 赵永生看了看怀表——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根据情报,每晚十一点半左右,有一列日军军列从保定开往石家庄,运送弹药和补给。 “准备行动。” ------------ 第50章 黄河7 战士们分成三组。第一组带着炸药包和工具,悄悄摸向铁轨;第二组在铁路两侧埋伏,准备打援;第三组是赵永生亲自带领的突击组,目标是列车本身。 铁路上,两个伪军哨兵正在巡逻,手电筒的光柱晃来晃去。他们显然心不在焉,边走边聊天: “听说南边打得厉害,江城要开打了。” “管他呢,反正咱们在这守着铁路,又不用上前线。” “也是。这荒郊野岭的,赤军敢来?” 话音未落,黑暗中突然窜出几个人影。伪军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嘴抹了脖子,悄无声息地倒下。 第一组的战士迅速行动。他们在铁轨接缝处安装炸药,设置导火索。这种爆破不用炸断铁轨——那样修复太快——而是炸弯铁轨,让列车脱轨。 “报告连长,爆破点设置完毕!” 赵永生点点头,打了个手势。战士们迅速隐蔽。 十一点三十五分,远处传来汽笛声。一列火车从北向南驶来,车头的大灯刺破黑暗。能看见车厢上盖着帆布,显然是军用物资。 火车越来越近,速度不快——这段铁路坡度较大。 “引爆!”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铁轨在爆炸中扭曲变形,枕木碎片四处飞溅。火车头猛地一震,接着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后面的车厢像醉汉一样左右摇晃,然后轰然脱轨。 第一节车厢侧翻,第二节第三节撞在一起。后面的车厢还在惯性地往前冲,造成更严重的挤压。 “打!”赵永生一声令下。 埋伏在两侧的战士开火了。子弹射向从车厢里爬出来的日军士兵。手榴弹扔向火车头,锅炉被炸裂,滚烫的蒸汽喷涌而出。 战斗只持续了十分钟。日军一个中队押车,在突然袭击下伤亡过半。剩下的依托车厢残骸抵抗,但赤军的火力越来越猛。 “撤!”赵永生见好就收。这次行动的目的是破坏铁路,不是全歼敌军。日军的援兵很快就会到。 战士们迅速撤离,消失在夜色中。他们身后,是燃烧的列车、扭曲的铁轨,以及日军的哀嚎。 一小时后,定县的日军大队赶到现场。大队长看着一片狼藉的铁路线和四十多具尸体,暴跳如雷: “八嘎!又是赤军!传令,明天开始对这一带进行扫荡,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搜!” 但他心里清楚,扫荡也没用。赤军像水一样,打散了又聚起来,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除非把整个华北的百姓全杀光,否则抵抗永远不会停止。 而这,正是持久战的真谛。 与此同时,九江第五军指挥部。李念安看着最新的战报,眉头紧锁。寿县失守,日军第6师团向南推进。安庆岌岌可危。而他对岸的波田支队,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动静。 “太安静了。”他对戴安蓝说。 “确实反常,”戴安蓝点头,“按波田的性格,早该渡江进攻了。他在等什么?” 王为林参谋长指着地图:“等海军。日本海军舰队还没到。波田支队虽然强悍,但没有海军支援,单独渡江风险太大。他在等舰炮掩护。” 李念安走到沙盘前。沙盘上,长江蜿蜒,九江城依山傍水。他的第五军沿江布防,重点防御几个可能登陆的滩头。 “我们的弱点在哪里?”他问。 戴安蓝指着沙盘上一处:“这里,姑塘镇。江面较宽,水流平缓,适合登陆。而且地势平坦,日军上岸后能快速展开。” “那里部署了多少兵力?” “200师598团一个营,加上一个机炮连。” “太少了,”李念安摇头,“至少放一个团。从预备队调一个营过去。” “可是军座,预备队只有两个团,全都派出去的话……” “顾不了那么多了。”李念安说,“波田支队一旦渡江,必然是全线进攻。我们要在第一道防线就给他迎头痛击,不能让他站稳脚跟。” 他顿了顿:“另外,通知炮兵,重新校准射击诸元。重点是江心区域和滩头。我要鬼子船到江心就开炮,人到滩头就覆盖。” 命令传达下去。指挥部里电话铃声、电台滴答声不断,参谋们忙碌着调整部署。 李念安走出指挥部,来到外面的高地上。夜色中的长江,平静而深沉。对岸有零星灯火,那是日军的营地。 他想起了白天的情报——冀东在准备起义,赤军在破袭铁路。敌后战场已经动起来了,而正面战场,九江将是下一道闸门。 父亲李宇轩的信还揣在怀里,那句“既要打好,又不能打光”像咒语一样在脑中回响。但他知道,这一仗不可能不打光。波田支队是日军的精锐,第五军也是国军的精锐,精锐对精锐,必然是惨烈的消耗战。 唯一能做的,是让消耗更有价值。多守一天,江城就多一天准备时间。多杀一个鬼子,华夏的力量就多保留一分。 江风吹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腥味。李念安深深吸了口气。 明天,或者后天,风暴就要来了。 而他和他的第五军,将站在风暴的最前沿。夜色渐深,长江依旧东流。 ------------ 第51章 黄河8 1938年6月5日凌晨,郑州第一战区长官部地下指挥所。昏暗的灯光下,电报机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程倩披着军大衣,盯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中原战区地图。他的手指从开封缓缓移到郑州,再移到地图上那条弯曲的粗线——黄河。 “颂公,老头子急电。”参谋长郭寄峤递过译电纸,脸色凝重。 程倩接过,眼睛扫过电文。字不多,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为阻敌南进,确保江城安全,着令第一战区立即执行黄河决堤计划。具体事宜由商震部负责,限两日内完成。大队长。” 电报纸在他手中微微颤抖。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这个命令真的到来时,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商启子那边准备得如何了?”程潜的声音干涩。 “第20集团军工兵第53团已经在花园口作业三天了,”郭寄峤低声道,“但……进展缓慢。士兵们下不去手,有的甚至偷偷哭泣。毕竟,决堤放水,淹的是咱们自己的百姓啊。” 程倩闭上眼睛。 “能不能……再等等?”当时第39军军长刘和鼎还试图争取,“也许前线能顶住……” “顶不住!”黄新斩钉截铁,“开封已失,日军第14师团土肥原部正沿陇海线西进。如果郑州再丢,整个中原门户洞开,日军将直扑江城北面。到那时,就不是几十万百姓受灾,而是整个抗战大局崩坏!” 道理谁都懂。但亲手掘开黄河大堤,让亿万年来养育中原的“母亲河”变成杀人的凶器,这个决定太沉重了。 程倩睁开眼,目光落在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照片上——那是去年黄河防汛时拍的,他和地方士绅、河工代表在堤坝上的合影。照片里,一个老河工憨厚地笑着,露出发黄的牙齿。那老人说:“程长官,咱这黄河啊,脾气是暴,可养活了咱祖祖辈辈……” “通知商震,”程倩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执行命令。告诉他……尽量疏散下游百姓。能撤多少,是多少。” “是。”郭寄峤敬礼,转身要走。 “等等。”程倩叫住他,“以我的名义,给大队长回电。就说……就说我程倩愧对中原父老。此战之后,若还有命在,当自请处分。” 郭寄峤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地下指挥所里,只剩下程倩一人。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抚过黄河流经的那些地名:花园口、中牟、尉氏、扶沟、西华、周家口……这些地方,很快将是一片汪洋。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要下雨了。 花园口,黄河在这里拐了个急弯,河道变窄,水流湍急。大堤上,工兵第53团的士兵们正机械地挖掘着。锄头、铁锨、镐头,甚至有人用手在刨。 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碰撞土石的声音,和黄河奔流的轰鸣。 团长蒋在珍站在堤顶,脸色铁青。他奉命率部掘堤已经三天,但进展缓慢。不是技术问题——这些工兵都是老手,知道怎么挖最快。是人心问题。 “团长,三营那边又停下来了。”副团长跑来报告,“几个老兵跪在地上哭,说下不去手。” 蒋在珍咬了咬牙:“我去看看。” 他走到三营作业区。果然,几十个士兵或坐或跪,对着黄河发呆。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兵抱着铁锨,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那是七班长王德胜,山东人,参军前在黄河上当过十几年船工。 “王德胜!”蒋在珍喝道。 王德胜抬起头,脸上泪水混着泥污:“团长……这堤不能挖啊!俺在黄河上跑了半辈子,知道这水的厉害!一旦决了口,下游十几个县,几百万人……” “这是命令!”蒋在珍打断他,“军令如山!你不挖,鬼子来了,死的就不是几百万人,是整个国家!” “可那些老百姓有什么罪?”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喊道,“他们种地纳粮,供养军队,凭什么要替我们打仗送死?” 蒋在珍看着这些士兵。他们大多来自黄河沿岸的村庄,祖祖辈辈受黄河恩惠,也受黄河威胁。现在,要他们亲手掘开保护家园的大堤,这太残忍了。 但他别无选择。 “听着,”蒋在珍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也不想挖。但你们想想,如果让鬼子打过来,他们会怎么对我们的父老乡亲?金陵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士兵们沉默了。金陵大屠杀的消息已经传开,虽然报纸上不敢详细报道,但口耳相传的惨状,让每个华夏军人都刻骨铭心。 “挖开黄河,会淹死很多人,”蒋在珍继续说,“但不挖,鬼子来了,会杀光所有人。你们选哪个?” 王德胜慢慢站起来,抹了把脸:“团长,俺懂了。”他拿起铁锨,“弟兄们,挖吧。要恨,就恨小鬼子,是他们逼咱们这么干的。” 挖掘重新开始。这一次,士兵们的动作更快,更狠。每一锨土,都像是挖在自己心上。 远处,一群百姓远远看着。他们不明白军队为什么要挖堤,但本能地感到不安。有人开始收拾家当,准备离开。 一个老大爷颤巍巍地走到堤下,仰头喊:“军爷!这堤可不能挖啊!一挖,俺们全得喂鱼!” 蒋在珍别过脸,不敢看老人的眼睛。 副团长低声问:“要不要疏散百姓?” “上面没给这个命令,”蒋在珍苦涩地说,“而且……一旦大规模疏散,日军就会察觉我们的意图。只能……只能牺牲一部分人,救更多的人。” 这是战争中最残酷的算术题。无论怎么算,都带着血。 ------------ 第52章 黄河9 与此同时,延安杨家岭窑洞里烟雾缭绕。先生披着旧棉袄,坐在木桌前,手里的毛笔在纸上飞快移动。他在起草给江城长江局书记周明的电报。 “……江城保卫战应坚持持久消耗之原则,不以一城一地之得失为胜负标准。当前重点在于:一、尽可能消耗敌有生力量;二、争取时间完成后方工业内迁;三、在国际上树立我持久抗战之形象……” 他停下来,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窗外传来战士们出操的口号声,整齐而有力。 秘书叶子龙轻轻走进来:“先生,江城方面最新战报。” 先生接过电报,迅速浏览。开封失守,日军逼近郑州。安庆告急。九江方面,第五军严阵以待。 “老头子要守江城,”先生对叶子龙说,“这个决心是对的。但怎么守,他和我们的想法不一样。” “您是说……” “他要的是死守,我要的是活守。”先生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死守是把所有力量堆在江城,跟鬼子拼消耗。活守是以江城为饵,调动敌人,在运动战中消灭敌人。”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你看,日军从北、东两面向江城进攻,战线拉得这么长,补给困难,兵力分散。这正是我们开展游击战、运动战的好机会。可惜啊,国民党方面不懂这个道理,或者说,他们不敢这么做。” 叶子龙问:“为什么不敢?” “因为他们怕失去地盘,怕失去政权基础。”先生回到桌前,继续写电报,“我们共和不怕。我们的基础是人民群众,不是一城一地。农村包围城市,最后夺取城市,这是我们的战略。” 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望转告国民党当局,保卫江城固属重要,然更应加强敌后游击根据地之建设。须知抗战之胜利,不取决于武汉之得失,而取决于全国军民持久抗战之决心与能力……” 写完电文,先生让叶子龙立即发往江城。他走到窑洞外,初夏的阳光洒在黄土高原上。远处,延河蜿蜒流淌,农民在田里劳作。 “先生,您说江城能守住吗?”警卫员小吴忍不住问。 先生笑了:“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关键是守住人心,守住抗战的决心。只要人心不散,华夏就亡不了。” 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江城的方向,也是整个华夏抗战最激烈的战场。 “告诉同志们,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江城会战,只是持久战的一个阶段。赢了,不骄。输了,不馁。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下午安庆城北,大龙山阵地。第146师876团团长周翰熙趴在刚刚挖好的战壕里,用望远镜观察长江对岸。对岸的小池口,日军活动明显频繁起来。能看见卡车在运输物资,士兵在修筑工事。 “团座,师部命令。”通讯兵递过纸条。 周翰熙接过,上面只有一行字:“日军近日内可能渡江进攻,你部务必坚守大龙山阵地至少三日。” 三日,周翰熙苦笑。876团满编两千四百人,经过连日布防和零星交火,现在能战斗的不到两千。而他们要防守的是五公里宽的正面,面对的是日军精锐的波田支队。 “传令各营,”他对参谋长说,“再检查一遍工事。特别是反坦克壕,深度必须达到三米以上。铁丝网要加固,地雷要补足。” “团座,地雷不够了。全团只剩下两百多枚,平均每米正面不到一枚。” “那就重点布置在可能通过坦克的地段。”周翰熙说,“另外,把团属迫击炮连拆开,分配到各营。鬼子渡江时,先打船,再打人。” 他爬出战壕,走到一处机枪阵地。这里部署着一挺民二四式重机枪,射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安徽本地人。 “叫什么名字?”周翰熙问。 “报告团座,我叫陈二狗,怀宁人。”士兵立正回答。 “打过仗吗?” “打过,在魔都打过,金陵也打过。”陈二狗说,“都输了。” 周翰熙拍拍他的肩:“这次不一样。这次咱们在自家门口打。看见对岸没有?那些小鬼子想从你家门口过去,打江城,你说该怎么办?” “揍他狗日的!”陈二狗咬牙道。 “好!”周翰熙点头,“你这挺机枪,要封锁江面。鬼子坐船过来时,给我往死里打。子弹管够,打光了找我领。” “是!” 巡视完阵地,周翰熙回到团指挥所。这是一个半地下掩体,顶上用圆木和泥土加固。地图铺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参谋们正在标注最新情况。 “团长,有个情况。”侦察连长报告,“我们发现对岸日军在准备一种……奇怪的船。不像一般的登陆艇,船头有铁板,像是能放下来的。” 周翰熙皱眉:“难道是坦克登陆舰?” “不像。船不大,但很多,有几十艘。” 周翰熙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不管是什么,重点防御姑溪河口到西门码头这一段。这里江面最窄,水流较缓,是渡江的最佳地点。” 他顿了顿:“另外,组织敢死队。如果鬼子登陆成功,敢死队负责反冲锋,把他们赶下江。” “团长,我去!”一个年轻的参谋站起来,“我学过武术,拼刺刀不含糊。” 周翰熙看着这个满脸稚气的年轻人,想起他只有十九岁,是江城大学的学生,战争爆发后投笔从戎。 “好,”周翰熙点头,“但你不是一个人去。各营各连都要组织敢死队,军官带头。” 命令传达下去。阵地上,士兵们开始写遗书,整理装备,检查武器。有人把全家福照片贴在钢盔内侧,有人把最后的银元交给战友保管。 一个老兵默默磨着刺刀,刀锋在磨石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他磨得很仔细,每一寸都不放过。 “老张,你都磨了半小时了,够快了吧?”旁边的年轻士兵说。 老兵抬头,眼神平静:“小子,记住。刺刀磨得快,杀人时利索,自己也少受罪。这是魔都战场上学来的。” 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也开始磨自己的刺刀。 夕阳西下,长江被染成一片血红。对岸,日军的炊烟袅袅升起。这边,国军阵地上飘起稀饭的香味。 大战前的夜晚,总是格外宁静,也格外漫长。 ------------ 第53章 黄河10 傍晚金陵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司令官畑俊六大将站在巨幅作战地图前,手中的指挥棒从合肥移到安庆,再移到九江。 “波田支队何时可以发起进攻?”他问。 参谋长河边正三少将回答:“波田少将报告,登陆准备已经完成,只等海军舰艇到位。第11水雷战队预计明日下午抵达安庆江面。” “太慢了!”畑俊六不满,“陆军已经攻占开封,第6师团正向六安推进。海军还在磨蹭什么?” “司令官阁下,长江航道复杂,支那军布设了大量水雷,海军需要时间扫雷。”河边解释道,“另外,安庆、九江都有强大的岸防炮台,需要舰炮先进行压制。” 畑俊六冷哼一声。海陆军之间的矛盾根深蒂固,即使在战时也难以完全调和。陆军希望海军尽快支援,海军则按自己的节奏行动。 “告诉波田,”畑俊六下令,“最迟六月七日必须渡江。同时,命令第6师团加快南进速度,争取在波田支队进攻安庆时,威胁安庆侧后。” “哈依!” “还有,”畑俊六的指挥棒移到郑州,“第14师团攻占开封后,继续向郑州进攻。如果拿下郑州,整个中原就在我们掌握之中,江城的北大门就敞开了。” 河边正三提醒:“不过司令官,华北方面军报告,支那军在郑州以东有异常调动,似乎在加强黄河防线。” “黄河?”畑俊六笑了,“那条河确实是一道障碍。但现在是夏季,水量不大,渡河不难。况且,支那军现在士气低落,一触即溃。” 他走到窗前,看着金陵城的夜景。这座城市去年十二月被攻占,现在已经恢复“秩序”。但他知道,表面的平静下,反抗从未停止。 “拿下江城,”畑俊六喃喃道,“国民政府政权就会崩溃。到时候,整个华夏都会知道,抵抗是徒劳的。” 他想起了东京大本营的期待,想起了天皇陛下的关切。江城会战,必须赢,而且要赢得漂亮。 “给各部队发报,”他转身,目光炯炯,“帝国兴衰,在此一战。望全体将士奋勇杀敌,早日攻占江城,迫使支那屈服!” “哈依!” 命令通过电波传向前线。合肥的第6师团、开封的第14师团、镇江的波田支队,以及正在长江上航行的海军舰队,都收到了同样的指令。 次日,天还没亮透,东方只泛起一层惨淡的鱼肚白。黄河在晨曦中呈现出浑浊的土黄色,水流湍急,拍打着千百年加固起来的堤岸。 蒋在珍站在即将掘开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电文来自第一战区司令长官部,只有八个字:“即刻决堤,不得有误。”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眼前这条养育了中原文明的大河,喉咙发紧。 “团长……”工兵营长声音颤抖。 蒋在珍把电报塞进衣兜,深吸一口气:“执行吧。” 命令层层传下去。士兵们沉默地走向各自的爆破点——经过三天挖掘,大堤已经被掏出了六个深洞,每个洞里都塞满了从郑州兵工厂运来的黄色炸药。 “引爆准备——” 哨声凄厉。士兵们迅速撤离到安全距离。蒋在珍最后看了一眼大堤,想起昨天那个跪在堤下哭喊的老河工。老人说:“军爷,这堤一开,俺们几辈子都修不回来啊……” “引爆!” 六个爆破手同时压下起爆器。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巨响,只有一阵沉闷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轰鸣。大堤先是向内凹陷,接着,一道裂缝如闪电般从底部向上蔓延。泥土、石块开始簌簌落下。 “不够!”蒋在珍吼道,“炸药量不够!再来一轮!” 工兵们再次上前,在裂缝处加装炸药。这一次用量更大。 第二次爆炸发生在上午七时二十分。 这一次,大堤终于支撑不住了。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一道三十多米宽的缺口轰然炸开。黄河水先是试探性地从缺口涌出,接着,积蓄的力量找到了宣泄口,浊流如万马奔腾般冲出堤坝。 “跑!往高处跑!”蒋在珍对着还在堤下的士兵大喊。 洪水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下游。最先遭殃的是紧邻大堤的几个村庄。茅草屋像纸糊的一样被卷走,大树被连根拔起,来不及逃走的牲畜在洪水中挣扎嘶鸣。 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站在屋顶,眼看着洪水漫到屋檐。孩子吓得大哭,老妇人却异常平静,只是喃喃念着:“作孽啊……作孽啊……” 蒋在珍站在一处高坡上,望远镜里,洪水正在吞噬一切。他的手在抖。作为工兵团长,他炸过桥,炸过路,炸过敌人的工事,但从没炸过自己国家的堤坝,没淹过自己国家的百姓。 副团长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团长……咱们……咱们成千古罪人了……” 蒋在珍没有回答。他掏出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那八个字。然后,他把电报撕得粉碎,扔进风中。 碎片飘向洪水,瞬间被吞没。 上午九时,缺口扩大到八十多米。黄河主河道开始改道,滔滔浊流不再向东,而是向东南奔涌,沿着贾鲁河、颍河、涡河的河道,扑向豫东、皖北的平原。 第一战区长官部很快收到报告:“花园口决堤成功,洪水正按预定方向推进。” 程倩拿着电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他走到地图前,用红笔从花园口画出一条粗线,直指皖北。这条线所过之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地名:中牟、尉氏、扶沟、西华、周家口、界首、阜阳…… “能救多少人?”他问参谋长。 “已经通知沿线各县疏散,但时间太紧,而且……”郭寄峤声音低沉,“很多百姓不相信黄河会决堤,不肯走。” 程倩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那些祖祖辈辈生活在黄河岸边的百姓,他们信龙王,信河神,就是不信政府。也难怪,这些年政府许诺了太多,实现的太少。 “发报给那位,”他睁开眼,声音嘶哑,“花园口决堤已成。职部已尽全力疏散百姓,然时间仓促,恐有数十万民众不及撤离。此役之后,程倩愿领一切罪责。” 电报发出去了。程倩坐在椅子上,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窗外,郑州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黄河的冤魂已经飘到了这里。 ------------ 第54章 黄河11 枪炮声震耳欲聋。第145师师长孟存仁趴在临时挖的战壕里,望远镜里,日军的进攻队形如蝗虫般涌来。 “师座,876团顶不住了!”参谋长满脸是血地爬过来,“日军火力太猛,还有坦克!” 孟存仁咬牙:“顶不住也得顶!舒城是六安的门户,舒城丢了,六安就危险了!” 但现实是残酷的。第145师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伤亡惨重,现在全师能战斗的不到五千人。而对面的日军第6师团坂井支队,却是齐装满员的精锐,还有航空兵支援。 上午九时,三架日军轰炸机飞临舒城上空。炸弹如雨点般落下,守军阵地被炸得七零八落。一枚炸弹落在师指挥部附近,两个参谋当场阵亡。 “师座,撤吧!”副师长拉着孟存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孟存仁看着前方正在溃退的部队,心如刀绞。舒城,这座有着两千年历史的古城,难道就要在自己手里丢了? 但他知道,不撤不行了。继续死守,全师都得打光,而舒城照样守不住。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交替掩护,向六安方向撤退。” 命令下达,守军开始有序后撤。但日军追得很紧,尤其是骑兵部队,快速迂回,试图切断退路。 孟存仁亲自带着师部警卫连断后。这支三百多人的队伍,装备最好,战斗经验最丰富,他们要为主力撤退争取时间。 “弟兄们!”孟存仁站在一辆被炸毁的卡车旁,“咱们的身后,是几千个弟兄。咱们多顶一分钟,他们就能多撤一里地!怕不怕死?” “不怕!”三百多人齐声怒吼。 “好!”孟存仁举起手枪,“跟我上!” 警卫连向追兵发起反冲锋。这完全出乎日军意料——在溃退中还能组织反击的部队不多。日军前锋部队一时被打懵了,不得不停下来组织防御。 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警卫连伤亡过半,孟存仁左臂中弹,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 “师座,主力已经撤出五里了!”通讯兵报告。 孟存仁看了看怀表,上午十点二十分。他们顶了八十分钟。 “撤!”他下令。 残存的一百多人交替掩护,向西南方向撤退。日军还想追,但舒城城区还有零星抵抗,他们不得不分兵清剿。 上午十一时,日军坂井支队完全占领舒城。支队长坂井德太郎少将骑着马进入城门,看着满街的废墟和尸体,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报告将军,舒城守军主力已向六安方向逃窜。” “逃?”坂井冷笑,“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命令部队,休整两小时,然后继续追击。目标——桐城!” “哈依!” 舒城沦陷了。这座以“龙舒之地”闻名的古城,在战火中呻吟。街上,日军士兵正在挨家挨户搜查,枪声、哭喊声、狂笑声此起彼伏。 一个日军少尉踢开一家药店的门,老郎中颤抖着跪在地上:“太君……太君饶命……” 少尉看都不看他,径直走到药柜前,把值钱的药材往袋子里装。装完了,他转身一枪托砸在老郎中头上:“支那猪!” 老人倒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看着被洗劫一空的药铺。这是他祖传三代的铺子。 城外,孟存仁带着残部艰难撤退。他回头看了一眼舒城方向,那里浓烟滚滚。 “师长,咱们去哪?”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问。 “六安。”孟存仁说,“六安要是守不住,就去霍山,去大别山。只要人还在,就能继续打。” 他看了看身边这些伤痕累累的士兵,突然想起昨天看到的传单——共和的《论持久战》。上面有一句话:“战争的伟力之最深厚的根源,存在于民众之中。” 也许,共和说得对。光靠军队不行,要发动老百姓。可是怎么发动?拿什么发动? 孟存仁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把队伍带出去,继续战斗。 下午“安宅”号炮舰的烟囱喷出浓烟,舰艏劈开浑浊的江水。波田重一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观察两岸。长江在这里还算平缓,两岸是肥沃的冲积平原,稻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 “将军,舰队已经通过金陵。”参谋长报告,“前方就是马当要塞了。” 波田点点头。马当,长江中游第一道天险。国军在那里布置了重兵,号称“铁锁横江”。 “海军扫雷队有消息吗?” “已经清理出主航道,但支那军布设的水雷很多,而且有些是旧式锚雷,扫起来很麻烦。另外,岸防炮台还在抵抗。” 波田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按照计划,明天拂晓对安庆发起进攻。时间很紧。 “告诉海军,必须在今晚打开马当通道。陆战队做好抢滩准备,如果有必要,直接在马当登陆,拔掉岸防炮台。” “哈依!” 命令传达下去。庞大的舰队继续逆流而上。这支舰队包括一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六艘炮舰,以及二十多艘运输船和登陆艇。船上载着波田支队八千多名官兵,还有大量的火炮、弹药和车辆。 在“安宅”号后面的“栗”号驱逐舰上,海军第11水雷战队司令官近藤英次郎也在观察江面。他对这次任务并不满意——陆军那些马鹿总是催促,好像长江是他们的后院,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司令官,发现可疑漂浮物!”瞭望哨报告。 近藤举起望远镜,江面上,有几个黑色的球状物随波逐流。 “水雷!左满舵!” “栗”号紧急转向。几乎同时,江面上爆起几个水柱——那是护航的炮舰在用机枪扫射水雷。但这种旧式锚雷外壳坚固,机枪子弹打不穿。 “扫雷艇上前!”近藤下令。 两艘小型扫雷艇驶出编队,开始作业。它们拖着钢索,试图钩住水雷的锚链。这是个危险的工作,稍有不慎就会引爆水雷。 下午三点十分,一声巨响。一艘扫雷艇触雷,瞬间被炸成两截,艇上十二名水兵全部阵亡。 “八嘎!”近藤一拳砸在栏杆上。 但舰队不能停。在战争机器里,个体生命只是消耗品。扫雷作业继续,又一艘扫雷艇被炸伤,但主航道终于清理出来。 下午四点,舰队抵达马当要塞下游。从这里已经能看见岸上的炮台,还有国军阵地上升起的炊烟。 “舰炮准备!”近藤下令。 日军舰队的炮口转向江岸。第一轮齐射,炮弹落在炮台周围,炸起冲天的泥土和硝烟。 国军的岸防炮还击了。马当要塞装备了从德国进口的150毫米岸防炮,射程远,威力大。一枚炮弹落在“安宅”号左舷五十米处,激起的水柱淋了波田一身。 “该死!”波田抹了把脸,“命令陆战队,准备登陆!” 但登陆没有实施。国军的抵抗比预想的顽强,而且天色渐晚,不利于抢滩作战。近藤建议等明天天亮,在航空兵支援下再进攻。 波田虽然不满,但不得不接受。毕竟在江面上,海军说了算。 夜晚,舰队在马当下游抛锚。江面上,日军舰船的灯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巨蛇,盘踞在长江上。 波田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的马当要塞。那里还有零星的炮火闪光,像是不甘心的眼睛,瞪着这支入侵的舰队。 “明天,”他喃喃道,“明天,我要踏平马当,踏平安庆,踏平江城!” 他不知道,就在今天,黄河决堤了。他不知道,在另一边,一篇叫做《论持久战》的文章完成了。他不知道,在舒城,华夏军人用生命为后方的布防争取了时间。 他只知道,他的任务是进攻,进攻,再进攻。直到华夏屈服,或者自己战死。 ------------ 第55章 黄河12 1938年6月7日晨,花园口决堤现场。黄河水从八十米宽的缺口奔涌而出,已经持续了一整天一夜。原先的决口在洪水冲刷下,又扩大了二十多米。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树木、牲畜尸体,还有人的尸体,向东南方向滚滚而去。 蒋在珍站在距离决口一里外的高地上,望远镜里,洪水已经淹没了下游十几个村庄。水面漂浮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木箱、门板、纺车、棺材……偶尔能看到一两只手在水面挣扎一下,就再也不见了。 “团长,第一战区来电。”通讯兵的声音带着哭腔,“要求加快进度,务必在九日前完成全部爆破作业。” “还要加快?”蒋在珍放下望远镜,眼睛布满血丝,“现在缺口已经够大了,洪水已经改道了,还要怎么加快?” 通讯兵递过电报。电文很简短:“为彻底阻滞日军,需扩大决口至二百米以上。限两日内完成。” 蒋在珍的手在抖。二百米?那就是要把现在的大堤再炸开一倍多。这意味着更多的洪水,更大的淹没区,更多的百姓遭殃。 “去他妈的第一战区!”一个工兵营长突然爆发,“去他妈的军委会!他们坐在指挥部里,知道这水一下去要死多少人吗?知道吗?!” 没有人回答。士兵们沉默地站着,脸上都是泥水,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洪水溅起的水花。 蒋在珍深吸一口气:“执行命令。” “团长!” “我说,执行命令!”蒋在珍吼道,“不执行,咱们全团都要上军事法庭!执行了,咱们还能活着,还能继续打鬼子!你们选!”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洪水的咆哮声,如万千冤魂在哭喊。 下午,第二轮爆破开始。这次的目标是缺口两侧相对完好的堤段。工兵们麻木地装填炸药,设置导火索。没有人说话,连哭泣都没有了。眼泪已经流干。 “引爆。” 爆炸声此起彼伏。大堤像被巨兽啃噬一样,一块块崩塌。缺口从一百米扩大到一百五十米,洪水流量增加了近一倍。 一个老河工被士兵们从堤下救上来时,已经神志不清。他反复念叨着:“河神爷发怒了……河神爷发怒了……要收人了,要收人了……” 蒋在珍让人把老人送到后方,然后继续指挥作业。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将永远背负着“掘堤将军”的骂名。但他别无选择。战争就是这样,你必须在两个坏选择中挑一个不那么坏的。 黄昏时分,缺口达到了一百八十米。黄河主河道完全改道,滔滔浊流不再东去入海,而是向东南奔涌,将在豫东、皖北形成长达四百多公里的黄泛区。 “报告团长,”副团长声音嘶哑,“按这个速度,明天下午就能达到二百米。” 蒋在珍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望着洪水远去的地方,那里曾经是肥沃的农田,是星罗棋布的村庄,是世代居住于此的百姓的家园。现在,一切都将沉入水底。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私塾读过的诗:“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可现在,黄河之水不再奔流入海,而是改道南下,去完成一项残酷的军事任务。 “统计伤亡了吗?”他问。 “咱们团牺牲十二人,都是爆破时出意外的。百姓……”副团长顿了顿,“没法统计。估计……至少几万人来不及撤。” 蒋在珍闭上眼睛。几万人。这个数字像一把刀,插在他心上。 夜色降临,决堤现场点起了火把。工兵们还在作业,他们要连夜施工,确保九日前完成任务。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的脸,和眼前这条被撕裂的母亲河。 黄河在夜色中咆哮,像是在控诉,又像是在悲鸣。 与此同时,安庆大龙山阵地。周翰熙检查完最后一道防线,已经是下午四点。阵地构筑得不错:纵深三公里的防御体系,三道战壕,密布的铁丝网和地雷,还有几十个机枪堡垒。 但他心里清楚,这些工事在日军的舰炮和航空炸弹面前,能支撑多久是个未知数。 “团座,师部命令。”参谋长递过纸条,“日军波田支队已到芜湖,预计明后日可抵安庆江面。你部务必坚守大龙山至少三日,为城区布防争取时间。” “三日……”周翰熙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咱们的补给够几天?” “弹药够打五天,粮食够七天。但水不够,山上水源少,日军一围困就麻烦了。” “那就省着用。”周翰熙说,“告诉弟兄们,节约子弹,瞄准了打。特别是打船,要等进入三百米再开火。” 他走到一处机枪阵地。这里部署着一挺刚从仓库里翻出来的马克沁重机枪,民国元年生产的,比射手的爷爷年纪还大。 “这老家伙还能用吗?”周翰熙问。 机枪手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咧嘴一笑:“团座放心,俺伺候它二十年了,保管叫小鬼子喝一壶。” 周翰熙拍拍老兵的肩,继续巡视。在反坦克壕前,他停住了。这条壕沟挖了三米深五米宽,底下插着削尖的木桩。但问题是,安庆附近没有日军坦克部队,波田支队是轻装步兵。 “团座,这壕沟……”工兵连长欲言又止。 “我知道没用,”周翰熙说,“但挖都挖了,就这么着吧。至少能挡一挡步兵冲锋。” 他登上阵地最高点,用望远镜观察江面。长江在这里宽约两千米,水流湍急。对岸的小池口,日军活动明显频繁了。能看见他们在架设观测所,在测量江水流速。 “团座,您说小鬼子会怎么攻?”参谋长问。 周翰熙放下望远镜:“先用舰炮轰,再用飞机炸,等咱们工事毁得差不多了,再乘船渡江。老套路。” “那咱们怎么防?” “防不住。”周翰熙实话实说,“咱们唯一能做的,是让他们付出代价。多打死一个,江城就少一分压力。” 他顿了顿:“告诉弟兄们,不要想着活命。这一仗,咱们的任务就是死。但要死得值,要拉够垫背的。” 命令传达下去。阵地上,士兵们开始写遗书。有人把全家福贴在胸口,有人把最后的钱交给战友,说如果自己死了,帮忙捎回家。 一个十八岁的小兵一边写一边哭:“俺娘就俺一个儿子,俺死了,谁给她养老……” 旁边的老兵拍拍他:“哭啥?咱们当兵的,早晚有这一天。你死了,国家养你娘。你活着,就得继续打。” 小兵抹了把眼泪,继续写。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娘,儿不孝,不能给您送终了。您要好好活着,等打跑了鬼子,儿在阴间也高兴……” 周翰熙看着这一切,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这些士兵,大多来自安徽本地。他们守的是自己的家乡,身后是自己的父老乡亲。可这一仗打下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再也回不了家。 夕阳西下,长江被染成血红色。对岸,日军的炊烟袅袅升起。这边,阵地上飘起稀饭的香味。炊事班把最后一点腊肉都煮了,说是让弟兄们吃顿好的。 周翰熙回到团指挥所,给师长写了一封信: “师座钧鉴:职部已做好死战准备。大龙山在,876团在;大龙山失,876团亡。唯请师座转告家乡父老,我皖男儿,未负这片土地。” 信送出去了。他走出掩体,看着夜色中的长江。明天,或者后天,这条江将被血染红。 而他,和阵地上两千多个弟兄,将是那血中的第一抹红。 ------------ 第1章 序言1 景行先生钧鉴: 昔年黄埔军校,先生总领办公室务,六期学子蒙先生教诲,如沐春风。先生授课时,常言“终山先生三民主义,核心在为民;军人天职,在于护国安邦,而非助纣为虐”,此等箴言,我等铭记至今。先生曾率部抗日,血战沙场,保我山河无恙,此乃民族之功,万民敬仰。更曾执鞭三湘第一师范,启迪后辈,连人民先生亦感念师恩,此等胸襟与风骨,堪称我辈楷模。 今蒋氏集团背离终山先生遗训,行独裁内战之实,不顾百姓疾苦,妄图退守台湾、割裂国土。先生身为东南军政长官,手握重兵,却受制于人,空有保境安民之心,难施救国救民之策。我等昔日受教于先生,今为人民解放事业前驱,目睹东南大地因战火生灵涂炭,心中痛惜不已——先生素有仁心,岂能坐视千万同胞流离失所? 先生与周明先生交厚,深知我党“既往不咎、立功受奖”之诚。北平和平解放、程倩陈明仁起义受优待之例,足见我军善待起义将领之实。先生字“景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当择正道而行。若先生通电起义,或令所部停止抵抗,保全东南工业、交通与文物,便是大功于社稷。我等愿联名保举,恳请我党为先生保留高位,共商国家建设大计。麾下将士愿留者整编,愿去者资遣,绝无苛责。 蒋氏多疑,向来“用则疑,疑则弃”,昔年文张、陈明人之功高反遭猜忌,便是前车之鉴。如今败局已定,台湾不过苟延残喘之地,蒋氏岂能容先生这般手握重兵、与我党有旧之臣共存?先生若执意顽抗,不仅辜负万民期盼,恐自身亦难保全。 我等受先生教诲之恩,不忍见先生沦为千古罪人,故联名泣血相劝:望先生以民族大义为先,以东南百姓为重,速作决断,弃暗投明!我等翘首以盼,愿迎先生归队,共赴建国大业,不负当年黄埔之誓,不负先生教诲之恩! 联名学子(代表):陈更、徐向钱、林虎三、罗瑞青、许光达等…… 1949年5月15日 1949年5月20日浙江溪口李公馆旧址,梅雨季节的浙东,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来。李宇轩独自坐在老宅的书房里,这间他出生的房间如今空空荡荡,红木家具早已在战乱中散失,只剩下一张老旧的藤椅和一张斑驳的书桌。 窗外,雨丝斜织。远处的枪炮声已经稀疏——第三野战军的先头部队昨天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此刻正在镇外整顿。他的警卫营最后三百多人,今晨在参谋长带领下放下武器。现在,这座老宅里只剩下他,和一个不肯离开的老仆。 桌上摊着那封信。牛皮纸信封已经磨损,里面的信纸却保存完好。那是五天前,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 “景行先生钧鉴……” 李宇轩的手指划过信纸上的字迹,那些字仿佛有了温度,烫着他的指尖。 “昔年黄浦军校,先生总领办公室务,六期学子蒙先生教诲,如沐春风。先生授课时,常言‘终山先生三民主义,核心在为民;军人天职,在于护国安邦,而非助纣为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1924年,黄埔军校办公室。年轻的李宇轩站在讲台上,台下坐着第一期的学员。那时他不过三十四岁,因为从小跟随大队长做书童,得以上过新式学堂,又赴日留学军事,回国后便在黄埔任职。 他记得那堂课讲的是《军人的职责》。他说:“诸位,我们穿上这身军装,不是为了欺压百姓,不是为了争权夺利。终山先生创立黄埔,是要我们做救国救民的军人。将来你们带兵,要记住——枪口对外,不对内;为民而战,不为私而战。” 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中,有陈更的机敏,有徐向钱的沉稳,有蒋仙云的锐利……还有周明的助教。 “更曾执鞭星城第一师范,启迪后辈,连人民先生亦感念师恩……” 那是1914年,他在星城第一师范兼课。台下坐着的人民,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听他讲世界军事史。课后,人民常来请教,两人曾有过几次长谈,关于华夏出路,关于主义之争。年轻时的人民就显露出不凡的见解,曾说:“李先生,您教的军事很重要,但我觉得,华夏的根本问题在土地,在农民。” 那时的李宇轩怎么回答的?他说:“人民,你说得对。但改变土地问题,需要实力。没有枪杆子,什么主义都只是纸上谈兵。” 没想到,35年过去,当年那个清瘦的青年,即将拥有整个华夏。而自己这个“老师”,却坐在即将被攻占的老宅里,成了“战犯”。 “老爷,喝口茶吧。”老仆周福端着茶盘进来,动作有些颤巍。他已经七十三岁,是李宇轩母族的亲戚,后来被派来照顾李家。 李宇轩接过茶杯,是家乡的龙井,但泡茶的水已经不够沸,茶叶浮沉不定。 “阿福,你也该走了。”他说,“解放军不会为难你一个老人家。” 周福摇头,花白的头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棉絮:“老爷在哪,我就在哪。姑祖母临终前交代过,老爷对我们家有恩,我要照顾好您。” ------------ 第2章 序章2 “蒋家……”李宇轩苦笑。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1949年1月,在金陵最后的见面。 那时解放军已饮马长江,国民政府准备南迁广州,大队长召他去中山陵附近的官邸。那天的大队长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显苍老,背微微佝偻着,但眼神依然锐利。 “景行,你跟我去台湾。”不是商量,是命令。 李宇轩沉默片刻:“大队长,东南半壁还需要人守。我若一走,军心就散了。” “守?”大队长冷笑,“还守得住吗?陈义、粟语的部队已经到江北了!长江天堑,能守几天?我要你去台湾,是要保留火种,将来反攻大陆,你是最重要的力量!” “少东家……”李宇轩抬起头,“我今年五十九了。我父亲、祖父,世代侍奉蒋家。我四岁就跟在您身边,您读书,我磨墨。您习武,我递剑。后来您和我上学,提拔我当将军……这份恩情,我终生难忘。”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但这次,我想留在东南。不是为国民党守,是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守。能多守一天,老百姓就能多一天准备,工厂、学校就能多转移一些。等守不住了……我会让部队放下武器,减少流血。” 大队长盯着他,眼神复杂。那一刻,李宇轩在大队长眼中看到了很多东西:愤怒、失望,但似乎也有一丝……理解? “你和你儿子一样,都是倔脾气。”大队长最终说,语气缓和了些,“学文在南洋怎么样了?” 提到儿子,李宇轩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上月来信,说在婆罗洲站住了脚。当地华人商会支持他,组建了一支三千人的自卫武装,控制了两个港口和一片橡胶园。” “好,好啊。”大队长点头,“南洋是个退路。但景行,你要想清楚——留在大陆,等共和来了,他们会怎么对你?你可是‘反动军阀’、‘战犯’!” “我知道。”李宇轩平静地说,“但我欠这片土地的。这些年,我跟着您打军阀、抗日,但也看着百姓受苦。现在,我不想再打了。能和平交接,就和平交接吧。” 那次谈话不欢而散。大队长最后说:“景行,你会后悔的。” 现在,坐在溪口老宅里,听着越来越近的军号声,李宇轩问自己:后悔吗? “今蒋氏集团背离中山先生遗训,行独裁内战之实……先生身为东南军政长官,手握重兵,却受制于人,空有保境安民之心,难施救国救民之策。” 信上的话说到了痛处。 1948年底,他被任命为东南军政长官,名义上统帅苏浙皖赣四省军事。但实际上呢?其他人的部队他调不动,自己曾经组建的西南军已经让儿子带去西南。他能指挥的,只有自己第五军残存的几个师,还有就是地方保安部队。 他想过在长江南岸组织有效防御,但上面催着“死守”,虽然补给从未缺过。但他想过和共和接触,谈判和平移交,但手底下不同意。他想保全杭州、宁波这些城市的工业设施,但汤恩博派人炸毁了钱塘江大桥…… “先生与周明先生交厚,深知我党‘既往不咎、立功受奖’之诚。北平和平解放、程倩陈明认起义受优待之例,足见我军善待起义将领之实。” 周明……他想起了那个永远彬彬有礼、眼神清澈的年轻人。1938年在江城,国共合作抗战最紧密的时候,他们有过几次深谈。周明曾说:“景行先生,您是我尊敬的人。抗战胜利后,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我都希望华夏能走上和平建设的道路。” 1946年,内战爆发前,周明还托人带过话:“请景行珍重,不要卷入兄弟阋墙的悲剧。” 可他没能做到。 “先生字‘景行’,‘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当择正道而行。” 在燕京段祺锐给他取字“景行”,是希望他行为光明,如大路般坦荡。可他这一生,走了多少弯路?跟过军阀,打过内战,抗过日,如今又成了内战的要被俘虏的最高将领。 “老爷,外面……来人了。”周福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宇轩抬头,透过窗棂,看见老宅的院门被推开。几个穿着土布军装、戴着红五星帽的军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干部,面容清瘦,腰间别着手枪,但手没有按在枪上。 他们没有立即进屋,而是在院子里站定。为首的干部抬头看了看这座老宅,对身边人说:“这就是李将军出生的地方?保护好,不要破坏。” 李宇轩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旧军装——他已经换下了上将领章,只穿普通的黄呢军服。他拿起那封信,折好,放进内袋,然后站起身,推开书房的门。 雨已经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五月的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照在青石板路上。 为首的干部看见他,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李将军,第三野战军第七兵团政治部副主任,赵启明。” 李宇轩还了一个军礼,动作有些迟缓。 赵启明走上前,态度恭敬:“奉陈义司令员、粟语副司令员命令,请李将军移步。首长特别交代,要以礼相待。” “陈义、粟语……”李宇轩点点头,“他们还好吗?” “首长们都好。陈司令员让我转告您:黄埔的老师,我们永远尊敬。只要放下武器,就是朋友。” 李宇轩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年轻的解放军战士,他们持枪肃立,但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也许在好奇这个传说中的“国民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级将领”到底是什么样子。 “我的部队呢?”他问。 “均已放下武器,正在接受整编。按政策,愿意留下的改编入我军,想回家的发给路费。没有流血,没有冲突。”赵启明顿了顿,“这要多谢李将军的事先安排。” 李宇轩松了口气。这是他最后能做的了——三天前,他给各部下达了最后命令:“解放军渡江后,若抵挡不住,可自行决定是否抵抗。我个人建议……以保全将士生命为第一。” 现在看来,大部分部下听从了建议。 “我跟你们走。”他说。 ------------ 第3章 序章3 同一时间,台湾高雄要塞司令部。大队长站在作战地图前,但目光没有聚焦在地图上。侍从室主任俞济事快步进来,手里拿着电报。 “大队长,浙江来电……景公,被俘了。” 大队长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转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俞济事以为他没听见。 “在哪里被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溪口,您的老宅。据报,他是主动留下,没有抵抗。部下大部放下武器。” “主动留下……”大队长重复这四个字,突然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像泼洒的血液。 “糊涂!愚蠢!我让他来台湾,他非要留下!现在好了,成了共和的俘虏!等着被公审吧!等着枪毙吧!” 俞济事低着头,不敢说话。 大队长喘着粗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过了一会儿,他停下,声音低了下来:“有没有可能……营救?” 俞济事苦笑:“大队长,溪口已经彻底解放。我们的人……进不去了。” “派飞机!空降特务!” “大队长,这……太冒险了。而且景公既然选择留下,恐怕也不会愿意被营救。” 大队长颓然坐倒在椅子上。那一刻,这个六十二岁的老人显得无比苍老。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奉化老家,四岁的李宇轩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地叫“少东家”。那时他七岁,正准备去私塾。 “少爷,您要出远门吗?” “不是,去读书。” “那我给您磨墨,您多带点墨,写字用。” 后来,他和李宇轩一起去读书,一起去日本留学。再后来,李宇轩成了他的得力干将,最信任的人之一。几十年风风雨雨,主仆,兄弟,上下级……复杂的关系交织在一起。 “我错了。”大队长突然说。 俞济事一愣。 “我不该派他去东南。”大队长闭上眼睛,“我明明知道……他和共和那边有旧情,人民是他的学生,……我明明知道他对内战有保留……可我还是要他去,因为我觉得,他对我家世代忠诚,不会背叛。” 他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可我忘了,人除了忠诚,还有良心。这些年,他看着百姓受苦,看着国家打烂……他良心不安啊。” “大队长,这不怪您……” “怪我!”大队长猛地睁眼,“我要是早让他来台湾,就不会有今天!现在好了,他成了俘虏,共和会怎么对他?公审?枪决?还是关一辈子?他今年五十九了……跟了我五十九年……” 声音哽咽了。 俞济事从未见过大队长如此情绪外露。他默默递上手帕。 大队长没有接,只是喃喃自语:“景行,景行……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啊。” 溪口镇外,临时指挥所。 第三野战军第七兵团司令员王建按看着刚送来的报告,眉头紧锁。政委谭震林坐在对面,抽着烟。 “李宇轩已经被控制,态度很配合。”王建安说,“下面请示,怎么处置?” 谭震林吐出一口烟:“中央有指示,对这类原国民党高级将领,特别是抗日有功的,要区别对待。李宇轩的情况比较特殊……” “他手上沾没沾我们的血?”王建按问。 “查过了,1946年内战爆发后,他的第三战区主要驻防东南沿海,和我军直接交战不多。1947年莱芜战役,他的部队没有参战;1948年淮海战役,他被调去徐州,但很快又被调回东南。可以说,他在内战中……不算积极。” “但他是国民党东南军政长官,这个职位本身就有罪。” “所以难办啊。”谭震林掐灭烟头,“按政策,该算战犯。但按人情……陈更、林虎三等长官专门来电,说李宇轩是他在黄埔的老师,为人正直,抗日有功,希望能宽大处理。人民和周副主席也指示,要妥善安置。” 王建按想了想:“先送到金陵吧,由野战军总部决定。一定要在路上保证安全,不能出事。” “还有一个问题,”谭震林说,“他儿子李念安,1949年1月去了南洋,现在在婆罗洲拉起了一支武装,控制了一片地盘。我们得到情报,李念安派人回来过,想接他父亲去南洋,但李宇轩拒绝了。” “为什么拒绝?” “不知道。也许……是觉得愧对这片土地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战士们的歌声,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有时候我想,”王建按突然说,“这些国民党将领,如果生在太平年代,也许都是人才。李宇轩留学日本和德国,懂军事,会带兵,抗日时打过不少硬仗。可惜啊,站错了队。” 谭震林点头:“所以中央才要‘给出路’。能争取的争取,能改造的改造。新华夏建设,需要各方面人才。” “就怕他年纪大了,改造不过来。” “那也要试试。这是人民主席、周副主席的意思。” 押送的车队清晨出发。李宇轩坐在一辆美制吉普车里,左右各坐一名年轻战士。车子开出溪口镇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老宅。 那里有他童年的记忆,有他离家求学时的憧憬,有他每次回乡时的慰藉。现在,也许再也回不去了。 车子沿着公路行驶,路旁是五月葱绿的稻田,农民在田里劳作,看见军车经过,有人抬头张望,有人继续弯腰插秧。战争结束了,生活还要继续。 李宇轩摸了摸内袋里的那封信。信纸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指尖。 “我等受先生教诲之恩,不忍见先生沦为千古罪人,故联名泣血相劝:望先生以民族大义为先,以东南百姓为重,速作决断,弃暗投明!” 他想起一个月前,儿子从南洋捎来的信。李念安在信里写道: “父亲,南洋这边局势渐稳。英荷殖民者力量衰退,本地土王愿意与我们合作。我们现在控制了三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有两个深水港,橡胶园、锡矿都在生产中。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派船来接您。这里需要您这样的长者坐镇。” 他回信拒绝了。信里说: “念安吾儿:你已成人,能独当一面,为父欣慰。南洋之事,你自行决断,勿以我为念。为父生于斯,长于斯,抗战时曾誓与国土共存亡。今虽事不可为,亦不能离弃故土。你当善自珍重,若能在海外为华人开辟一片天地,亦是功德。勿念。” 现在,他正被押往金陵,前途未卜。可能会被审判,可能会被关押,甚至可能……但他不后悔。 车子经过一处山路转弯时,他看见远方的山峦起伏,云雾缭绕。这山河,他爱了一辈子,也守护了一辈子——用他的方式。 “长官,喝水吗?”旁边的年轻战士递过来一个军用水壶。 李宇轩愣了一下,接过水壶:“谢谢。” “不客气。”战士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首长交代了,要照顾好您。” 李宇轩喝了一口水,清水入喉,有种甘甜。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黄埔军校,他也这样给学生们递过水。那时他们一起训练,一起流汗,一起畅谈救国理想。 那些学生里,有人成了共和的将领,有人成了国民党的骨干,有人在抗战中牺牲,有人在内战中死去……而他自己,走到了今天。 车子继续前行,驶向金陵,驶向未知的命运。窗外,1949年的中国大地,正迎来一个新的时代。 ------------ 第4章 序章4 1949年6月燕京,中南海颐年堂。会议室的窗户敞开着,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人明坐在长桌一端,手里的香烟已经燃到一半。周明、刘王、刘少、任弼等人分坐两侧。 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材料,最上面是“关于原国民党东南军政长官李宇轩情况的调查报告”。这是中共中央关于“重要战犯处置问题”的特别会议,已经开了三个小时。 周明坐在人明右侧,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档案。档案封面上写着“李宇轩”。他刚念完李宇轩的履历摘要:黄埔军校办公室总务主任、第三战区总司令、陆军一级上将、东南军政长官…… “情况就是这样。”周明放下档案,环视与会者,“李宇轩现在金陵,由第三野战军临时看管。怎么处置,请大家发表意见。” 第一个发言的是总政治部,他五十来岁,豫章口音很重:“按政策,李宇轩属于甲级战犯。陆军一级上将,东南最高指挥官,这个级别不送功德林,说不过去。下面的同志会有意见——为什么杜与明、王耀五这些中将都进去了,他一级上将反而特殊?” “但他抗日有功。”说话的是统战部副部长,戴眼镜,文质彬彬,“1938年江城会战,他的第三战区在皖南牵制了日军一个师团。1942年浙赣会战,他指挥部队在金华、衢州一线血战,伤亡三万人,拖住日军两个月。这些,历史档案里都有记载。” “功是功,过是过。”一位副部长摇头,“抗日有功的国民党将领多了,难道都不算战犯?那我们还搞什么战犯管理所?”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角落里的电扇嗡嗡作响,吹不动凝重的空气。 “我来说几句。”说话的是陈义。他刚从魔都赶来,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李宇轩这个人,我打过交道,周明同志知道。 周明点头:“是的。当时我们在重庆得到情报,李宇轩给第三战区的命令是‘以驱赶为主,勿使事态扩大’。 “这是事实。”陈义继续说,“还有1946年内战爆发后,他的第三战区和我们接触不多。 “相对较轻也是罪责。”一个年轻的干部说,“他毕竟是国民党高级将领,代表反动阶级。不处置,怎么向人民群众交代?怎么体现革命的彻底性?” 争论开始升温。有人主张严惩,有人主张宽大,有人主张“关起来再说”。 人明一直没说话。他坐在主席位置,一根接一根抽烟,眼睛半眯着,像在听,又像在想别的事。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主席,您的意见呢?”周明看向人民。 人明掐灭手里的烟,缓缓开口:“李宇轩……我认识。” 会议室安静下来。 “1914年,我在星城第一师范读书,他是兼课老师,教军事理论。那时他20出头,刚从德国留学回来,穿一身笔挺的西装,但讲课很平和,没有旧军人的架子。”人民的声音有些悠远,“有一次课后,我问他:李先生,您觉得华夏怎样才能强大?” 他顿了顿,仿佛回到那个年轻的午后。 “他说:人民同学,这个问题很大。但我认为,第一要统一,第二要工业化,第三要有一支现代化的军队。我说:那农民问题呢?土地问题呢?他想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这是我没想到的。军队和工业很重要,但基础还是老百姓要吃饱饭。” 人明又点起一支烟:“那时我就觉得,这个人虽然站在统治阶级那边,但至少……愿意听不同意见,愿意思考。后来他去了黄埔,跟了大队长,走了另一条路。但听说在黄埔,他讲课还是强调‘军人为民’,不是为某个人、某个党。” 他吸了口烟,看向周明:“周明,你在黄埔时听过他的课吧?” “听过。”周明点头,“他讲《军人伦理学》,说‘军人的忠诚,首先是对国家、对民族的忠诚,然后才是对长官的忠诚’。这话在当时很大胆,因为大队长正强调‘绝对服从’。” “所以这个人,”人明敲了敲烟灰,“有他自己的原则。抗日时期,他打得不错。内战时期,他消极对待。最后时刻,他让部队放下武器,减少流血。这些,都是事实。” 总政治部副主任欲言又止。 人明看出来了,摆摆手:“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功是功,过是过,政策是政策。我的意见是:该送功德林,还是要送。” 与会者都有些意外。 “但是,”人明话锋一转,“送进去,怎么对待,是另一回事。李宇轩和其他战犯不一样。第一,他抗日有大功。第二,他保护过我们的同志。第三,他在最后时刻做了正确选择。所以,我的意见是:送进去,走程序,但内部要特殊关照。” 他看向总政治部:“你们担心下面有意见?那就把道理讲清楚。抗日有功的,我们永远承认;做过好事的,我们永远记得。但历史问题要处理,程序要走。送进功德林,不是要整他,是要保护他——现在外面还有国民党特务想救他吧?” 周明接话:“确实。我们得到情报,军统有一支特别行动队潜入大陆,目标之一就是‘清除叛将’。李宇轩如果不在我们控制下,反而危险。” “所以,”人明总结,“送功德林,对外体现政策的严肃性,对内实际是保护。等过一段时间,局势稳定了,再考虑下一步。你们看怎么样?” 没有人再反对。 ------------ 第5章 序章5 会议进入具体安排阶段。周明主持会议:“既然方向已定,我提几点具体意见。第一,李宇轩送入功德林后,单独安排一个院落,不与其他人员同住。生活待遇适当从优,允许阅读书报,家属可以探视。” “第二,医疗方面要确保。他今年五十九岁,身体状况听说欠佳。功德林的医生需定期检查,所需药品可按特殊渠道申报。” “第四,”周明看向陈义,“华东局这边安排几位可靠同志,定期以探视名义了解情况,确保安全。陈更同志目前在沪,他与李先生有师生之谊,沟通起来方便些。” 陈义颔首:“我尽快安排。” “第五,”周明最后强调,“功德林管理处要明确,李宇轩属于特殊对象。既要落实管理要求,也要给予应有尊重。遇到任何情况直接向中央请示,不得擅自处理。” 记录员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这些指示将成为后续工作的具体依据。 散会后,人明示意周明留下。待众人离去,人明走到窗前望着湖面沉默片刻。 “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人明忽然开口,“他终究教过我。当年我母亲病重时,他托人捎来二十块银元——那时他月薪也不过八十。” 周明静立一旁,没有接话。 人明转过身来:“历史走向常常令人感慨。若他当年选择另一条路,境遇或许大不相同。”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周明语气平和,“他选择了他的立场,这是事实。但我们并未因此全盘否定他过往的作为,这已是力所能及的公正。” 人明点头,重新点燃一支烟:“交代下面同志,对待他……保持应有的礼遇。毕竟曾是师长。” 同一时刻,东南某地官邸内,几人正在密谈。除了那位被称为“长官”的老人,还有情报部门负责人毛谦、长子蒋景国,以及刚从对岸辗转而来的原第三战区副参谋长。 “消息核实了?”老人问。 “已确认,”毛谦答道,“景公被安置在燕京功德林,单独院落,待遇……据说尚可。” 老人轻哼一声:“尚可?他们的管理所,能好到哪里去?不过是做表面文章。” “父亲,”蒋景国开口道,“是否考虑采取营救行动?” 室内一时寂静。 毛谦先摇头:“难度太大。功德林位于核心区域,我们的人深入都困难,更别说带人离开。” “但李叔掌握太多机密,”蒋景国压低声音,“战区部署、人事脉络,还有……与美方的接触记录。若他在那边吐露实情,对我们相当不利。” 老人未立即回应,手指轻叩椅柄。良久才问:“以你们对宇轩的了解,他会说多少?” 那位原副参谋长谨慎答道:“长官,依卑职观察,宇轩公不会主动交代。但他年事已高,身陷囹圄,若对方施加压力……” “他不会全说,”老人突然打断,“我了解他。不会背弃根本,但也不会硬抗到底。会有选择地交代一些,这是他的处世之道。” 他起身走到窗边:“营救……真无可能?” “或可尝试联络。”毛谦稍作停顿,“若实在无法,是否考虑……”他未说完,但手势已明。 老人骤然转身,目光凌厉:“你说什么?” 毛谦立即垂首:“属下是为大局考虑。景公所知甚多,万一……” “没有万一!”老人声音陡然提高,“景行随我四十余年!他父祖三代与我家渊源深厚!即便身陷彼处,也断不会真正背弃!” 室内落针可闻。蒋景国与毛谦皆不敢再言。 许久,老人缓缓坐回椅中:“设法……传递消息。不必营救,只需带话:告诉他,故人未曾相忘。保重身体,若有机会……我会设法。” 这个决定带着浓厚的情感色彩,有违情报工作原则。但毛谦不敢反驳,只得应道:“遵命,我亲自安排。” “切记,”老人补充,“此事必须绝对保密。若有泄露,对方加强戒备,就真的……再无转圜余地。” 三日后,金陵老虎桥监狱。美式吉普驶入院内,李宇轩被带下车。他穿着整洁的灰布中山装,鬓发梳理齐整,虽面容憔悴,脊背仍挺得笔直。 两名公安干部迎上前,为首者三十余岁,戴眼镜,态度客气:“李先生,我是公安部一处副处长刘明。奉命接您前往燕京。” 李宇轩微微点头。 刘明继续说明:“行程约需三日,已安排软卧包厢。抵达后您将入住功德林管理处。这是中央的统一安排,请您理解。” “明白。”李宇轩声音平静,“何时出发?” “现在。” 列车北上,李宇轩独坐软卧包厢。窗外华北平原的麦田漫延成金色海洋,六月阳光倾泻在即将成熟的穗浪上。他望着这片土地,想起一九三七年乘火车撤离金陵的秋天,那时心中是烽火连天的悲怆,如今却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至少,战火已熄。至少,旧部多已安顿。至少,儿子在南方扎下了根。至少,这比原先预想的结局好太多。 三日后列车抵达燕京站。黑色轿车直接驶上月台,接他穿过长安街,经过正阳门,最终停在德胜门外一座灰墙大院前。 门边木牌上写着:功德林管理处。 夏末的风掠过槐树枝头,蝉声如潮水般涌起,又缓缓落下。 ------------ 第6章 正文1 走进大院时,他看见一栋灰砖砌成的三层楼房,围墙高耸,哨兵持枪肃立。但奇怪的是,院子打扫得很干净,角落还种着几棵槐树,开着淡黄色的花。 院子中间有棵老槐树,树下几个人正在下棋,看见车子进来,都抬起头。 他们穿过第一进院子,那些下棋的、散步的战犯都停下动作,好奇地看着这个新来的“大人物”。有人认出了李宇轩,低声惊呼:“是主任!” “哪个主任?” “还能是哪个主任?” 窃窃私语声响起。 管理所所长叫刘广志,四十多岁,原是四野的团政委。他亲自在办公楼前迎接,态度客气得让李宇轩有些意外。 “李将军,一路辛苦了。”刘广志和他握手,“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您先休息,明天我们再谈。” 房间在一楼东头,是个单间,大约十五平米。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桌上放着热水瓶和搪瓷缸。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 更让李宇轩惊讶的是,书架上已经放了几本书——《孙子兵法》《战争论》《论持久战》,还有几本军事杂志。 “这是……”他指着书架。 刘广志笑了笑:“听说李将军喜欢研究军事,特意准备的。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提。伙食方面,我们有小灶,您可以在自己房间吃,也可以去食堂。” 这哪里像战犯管理所,倒像干部疗养院。 第二天上午,刘广志来找他谈话。地点就在所长办公室,桌上还摆着茶水。 “李将军,咱们开门见山。”刘广志说,“您来这里,名义上是‘战犯审查’,但实际上,上级有交代——您是抗日功臣,对我党有过帮助,要我们特殊照顾。所以您在这里,主要是休养、学习、回顾一生经历。有什么想写的,可以写下来。有什么想说的,可以找我们谈。” 李宇轩沉默片刻:“我需要交代什么?” “不需要‘交代’,”刘广志纠正,“需要‘回忆’。比如抗战时期,您指挥第三战区时,有哪些战役打得漂亮?对日作战有哪些经验教训?国共合作时期,您做了哪些有利于团结抗日的事?解放战争时期,您为什么消极抵抗?这些都可以写。” “写了有什么用?” “留给后人参考。”刘广志真诚地说,“您的军事经验,对华夏的军队建设有价值。您的人生经历,对研究这段历史也有价值。”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气氛始终平和。最后刘广志说:“另外,您的一些学生——就是我军的一些将领,可能会来探望您。这是上级特许的。” 李宇轩点点头:“明白了。” 功德林的大礼堂里,几十名国民党战犯正在学习《论人民民主专政》。讲课的是管理所的教育科长,原北平地下党员。 课间休息时,战犯们三三两两走出礼堂,在院子里透气。杜与明、黄伟、王耀五这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大家伙,猜猜我昨天看见了谁?”王耀五说道。 小表弟说道:“谁呀?” 王耀五:“还能是谁,是主任,不过主任怎么没去台湾是我没想到的。” 黄伟推了推眼镜:“主任来了,在哪呢?你到什么地方看见的,老王。” 正说着,第二进院子的门开了。李宇轩在刘广志陪同下走出来——这是按规定,新人入所要熟悉环境。 他一出现,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 那些黄埔出身的战犯——杜与明、黄伟、王耀五、宋溪濂、李先洲……全都愣住了。然后,几乎是本能反应,所有人立正,敬礼! “李主任好!” 声音参差不齐,但动作整齐划一。有些人敬的是国民党军礼,手掌朝外。有些人下意识改成解放军军礼,手掌朝前。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李宇轩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昔日的学生、部下,心情复杂。他缓缓抬手,还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手掌朝外,是旧式军礼。 刘广志在一旁看着,没说话。 杜与明第一个走上前,他眼圈有些红:“主任,您……您受苦了。” 李宇轩拍拍他的肩:“光停,你也在这里。还好吗?” “好,好。这里……比想象中好。”杜与明压低声音。 黄伟也走过来,他原是十八军军长,淮海战役被俘。见到李宇轩却异常恭敬:“主任,学生惭愧。” “有什么惭愧的,”李宇轩看着他,“打仗嘛,有胜有负。人活着就好。” 这时,一个身材微胖、戴着深度眼镜的人挤过来,竟是小表弟——原国民党军统北方区长,人明的表弟。他握着李宇轩的手:“主任,您还记得我吗?黄埔四期,小表弟!” 李宇轩想起来了:“记得。你当初交的战术作业,写得很扎实。” 小表弟激动得手发抖:“没想到在这里见到您!主任,不用担心这里,这里伙食不错,天天有肉,比在外面打仗时吃得好!” 这话引得周围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刘广志适时开口:“各位,李将军初来,需要休息。大家先回去学习吧。” 战犯们这才散去,但一步三回头。等李宇轩回到自己小院,刚关上门,就听见外面有人低声说: “李主任来了,这下功德林热闹了。” “可不,大部分不是他教过的学生,就是他的下属,要么就是手下败将。” “听说人明都听过他的课……” ------------ 第7章 正文2 6月20日李念安站在新建的瞭望塔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密电。电报是从香港转来的,只有短短两行:“父已入功德林。安全,勿念。” 六月南洋的阳光毒辣,照在刚砍伐出来的林间空地上,蒸腾起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味。寨子里,三百多名华人自卫队员正在训练——说是自卫队,其实已经是这片土地的准军事力量。他们控制着两个港口、三座橡胶园和一片锡矿,与当地土王达成了协议,用武器和药品换取自治权。 “军座,怎么了?”参谋长陈启明爬上瞭望塔,看见李念安脸色不对。 李念安把电报递过去,没说话。 陈启明看完,沉默了一会儿:“功德林……是燕京那个战犯管理所?” “嗯。”李念安望着北方,虽然除了茫茫林海什么也看不见,“杜叔、王叔、黄叔等人他们都在那里。现在……加上我父亲。” 两人都不说话了。远处传来训练的口号声,夹杂着闽南话、客家话和生硬的马来语指令。这片他们花了半年时间打下的基业,此刻在李念安眼中忽然失去了重量。 “其实……”陈启明小心地说,“以老长官的级别,进去是早晚的事。共和没公审,没枪毙,已经是……” “我知道。”李念安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进去反而安全,我知道这是最好的结果。但是……”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父亲,是1949年1月,那时国民政府已经准备南迁,大队长催父亲去台湾,父亲坚持留下。两人在金陵的宅子里谈了一夜。 “念安,南洋的事,你要做好。”父亲当时说,“无论国内局势怎么变,海外要有一片天地。不是为了割据,是为了给华人留条路。” “那您呢?” “我?”父亲笑了笑,笑容里有李念安看不懂的复杂,“我生于斯,长于斯,走不了啦。将来……无论什么结果,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现在想来,父亲那时已经预见到今天的局面。 “军座,我们要不要……”陈启明做了个“行动”的手势。 李念安摇头:“不行。第一,功德林在燕京,我们的人进不去。第二,父亲不会同意。第三……”他顿了顿,“这样反而会害了他。” 他想起父亲常说的话:“政治是计算,是权衡。”现在他理解了——父亲选择进功德林,是一种计算后的结果。在新时代,一个旧时代的将军,最好的去处可能就是那里。 “回电。”李念安对陈启明说,“就说:知悉,保重。另,请转告父亲,南洋基业已固,勿念。” 他看着北方,心里默默加了一句:爹,等我站稳脚跟,总有一天,接您出来。 与此同时,功德林来了几位特殊客人。 三辆吉普车开进院子,下来几个穿解放军军装的人。为首的肩上是三颗星——上将。 刘广志所长早就等在门口,迎上去敬礼:“陈司令员好!林总好!” 来的是陈更和林虎三,两人都带着警卫员。 陈更还不到五十岁,精力充沛,一下车就笑:“刘所长,我们老师呢?在哪儿?” “在房间,我带您去。” 林虎三话少,只是点点头,跟在后面。 此时正是上午放风时间,院子里有二十多个战犯在散步。看见陈更和林虎三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陈更,解放军第四兵团司令员,黄埔一期。林虎三,第四野战军司令员,黄埔四期。这两个名字,在国民党战犯中如雷贯耳——都是让他们吃尽苦头的对手。 而此刻,这两位共产党的名将,居然出现在功德林,而且径直走向李宇轩的房间。 小表弟碰了碰杜与明的胳膊:“看见没?陈更和林虎三!他们来探望主任!” 杜与明也看呆了:“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陈更在黄埔时,还是个调皮学生,主任没少训他。现在……” “现在人家是上将了。”黄伟接话,“主任倒成了战犯。” 几人远远看着,心情复杂。 房间里,李宇轩刚写完一篇关于浙赣会战的回忆录,听见敲门声,说:“请进。” 门推开,陈更第一个进来,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主任!学生来看您了!” 李宇轩一愣,随即认出来:“呦,偷肉贼来了?咋,来还肉的?” “是我!”陈更上前一步,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黄埔一期学员陈更,向主任报到!” 他身后的林彪也走进来,同样敬礼:“黄埔四期林虎三,向主任问好。” 李宇轩看着这两个曾经的顽劣学生,如今成了威风凛凛的解放军上将,心中百感交集。他站起身,想还礼,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现在是战犯,没资格还礼。 “坐吧。”他指了指椅子。 陈更不客气地坐下,林虎三坐在旁边。陈赓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条香烟、几罐茶叶,还有几本书。 “知道主任爱抽烟,专门带来的。这是云南的好烟,您尝尝。”陈更把东西放在桌上,“这些书是军事著作,有苏联的,有咱们自己编的,给您解闷。” 李宇轩看着这些东西,沉默片刻:“我现在是战犯,你们这样……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陈更一摆手,“您是我们的老师,学生看老师,天经地义。人明都说了,要我们多来探望您。” “人明……” “对,人明特别交代,”林虎三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他说您在星城第一师范教过他课,是他的老师。要我转告您:在这里好好休养,把抗日经验写下来,将来新中国军队建设,还需要您这样的老将出谋划策。” 陈更接着说:“主任,您别有什么思想负担。在这里就是走个形式,等过一两年,形势稳定了,肯定会给您安排工作。您的一身本事,总不能浪费了。” 三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主要是陈更在说,讲解放战争的经过,讲华夏建设的情况。林虎三话少,但偶尔插一句。 临走时,陈更握住李宇轩的手:“主任,保重身体。需要什么尽管提,我让刘所长转告。过段时间,徐向钱、罗瑞亲他们也要来看您。” 送走两人,李宇轩回到房间,看着桌上的香烟和茶叶,久久无言。 院子里,目睹了全程的杜与明等人围在一起,议论纷纷。 “看见没?陈更对主任那个恭敬!”小表弟感叹,“还带那么多东西!咱们在这里一年了,谁来看过咱们?” ------------ 第8章 正文3 陈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师,保重身体。有些事情……需要时间。但我们都会尽力。” 学生们走了,小院又安静下来。李宇轩翻开《论持久战》,看到扉页上有钢笔字:“李宇轩先生教正 人明 1949年6月”。 他抚摸着那行字,良久无言。 时间飞逝,很快来到了。7月10日,夏日的午后,蝉鸣聒噪。李宇轩坐在房间窗前的藤椅上看书,是一本俄文版的《战争论》——林虎三上次探视时送来的。他读得很慢,时不时要查字典。这让他想起年轻时在德国军校啃德文教材的日子。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三下。 “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管理所所长刘广志,后面跟着两个战士,抬着一个木箱。 “景公。”刘广志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恭敬和神秘的表情。 李宇轩放下书:“来了,怎么了?” 刘广志让战士把箱子放下,挥手让他们出去,然后关上门。他搓着手,像是要宣布什么大事:“之前您不是说想看电影吗?这事儿,上面几位首长都记着呢。” 李宇轩一愣。他两个星期前确实随口提过一句,说在功德林闲着也是闲着,要是有电影看看就好了。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 “这是上面专门从美国和苏联采购来的设备。”刘广志打开木箱,里面是一台16毫米电影放映机,还有几十个圆形的铁皮胶片盒,“还有这些胶片,有《TOm and Jerry》——美国卡通片,挺逗的。有《哀乐中年》,国产片。还有苏联的《桥》,讲反法西斯战争的。哦对了,还有几部苏联军事教学片。” 李宇轩站起身,走到箱子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放映机金属外壳。机器保养得很好,漆面光亮,显然是新的。 “弄这么多干什么?”他摇摇头,声音里有些无奈,“我就一个老头子,都快入土了。何必这么费周章?” “话不能这么说,”刘广志认真地说,“这是上面几位知道您想看电影,专门为您从国外弄过来的。陈更将军亲自去外贸部批的外汇,林虎三将军联系苏联大使馆弄的苏联片,徐向钱将军还特意嘱咐,要弄些轻松的片子,说您太严肃,该放松放松。” 李宇轩沉默了。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正在菜地锄草的杜与明和王耀五。两人干得认真,汗湿了后背。 “行吧,”他最终说,“替我谢谢他们。” “还有,”刘广志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包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海外有人专门为您寄了些东西。经过层层检查,安全。” “谁呀?” “好像叫赛珍珠。美国作家,得过诺贝尔奖那个。” 李宇轩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哦,看看。” 刘广志小心地拆开包裹。最上面是一本精装书,深蓝色封面烫金英文:《The GOOd Earth》。翻开扉页,一行娟秀的英文题字: “TO General Li YUXUan, WhOSe reSpeCt fOr CUltUre I Shall alWayS CheriSh. Pearl S. BUCk, JUne 1949.” 题字下面,还有一行毛笔写的小字:“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赛珍珠敬赠。” 第二件是一枚徽章,一枚复刻的诺贝尔文学奖章,装在精致的丝绒盒子里,附着一张卡片,印着瑞典学院的授奖词英文原文。 第三件是食物:两坛镇江香醋,用泥封着坛口;还有一包肴肉,真空封装,上面贴着“镇江特产”的标签。 最后是一封信,信封是淡黄色的西洋纸,用毛笔写着“李宇轩将军亲启”。 李宇轩先拿起那本《大地》,摩挲着封面。这本书他听说过,但没读过。一个美国女人写华夏农民的故事,还得了诺贝尔奖,当年在国内外都引起过轰动。 “她有心了,”他轻声说,“当年我不过是派人出席了颁奖典礼,居然记到现在。” 刘广志好奇地问:“景公和这位赛珍珠女士有交情?” “算是有过一面之缘吧。”李宇轩坐下,慢慢拆开信,“1937年末,她在国外,我在金陵。她托人带信,说想见我,谈谈华夏抗战。我当时忙得脚不沾地,但还是抽空见了。后来她回美国,到处演讲为华夏抗战募捐。1938年她得诺贝尔奖,我动用关系派官方人员去斯德哥尔摩观礼,算是国民政府对她支持华夏抗战的感谢。” 他展开信纸,赛珍珠的中文写得不错,虽然有些地方用词稍显生硬,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宇轩先生: 展信安! 瑞典的颁奖礼落幕已有多年,当年得知你特意派人前来观礼,我站在领奖台上时,心中满是暖意与感激。这份来自华夏友人的认可,比奖项本身更让我动容——毕竟我的文字,始终在为我眷恋半生的华夏土地与人民而写。 随信寄去几样小物,聊表心意。一本签赠的《大地》,书中王龙一家的故事,藏着我在安徽、金陵看到的华夏农民的坚韧。那瓶镇江香醋和肴肉,是我儿时跟着王妈常吃的味道,如今寄给你,也算让你尝尝我记忆里的华夏滋味。还有那版《四海之内皆兄弟》,翻译时我总想让西方读懂华夏英雄的豪情,虽曾引来争议,却也是我的一份文化心意。 盼你一切安好,也盼华夏早日迎来安宁。若日后有机缘,很想再回到镇江的老宅,和友人共话笔墨。 赛珍珠 1949年6月15日 ------------ 第9章 正文4 信不长,但情意真挚。李宇轩读完,小心折好,放回信封。 “她不知道我现在是战犯吧?”他问。 刘广志苦笑:“应该不知道。寄件地址写的是‘华夏浙江’,可能是托人在国内转寄的。而且称呼还是‘将军’……” “也好,”李宇轩说,“不知道也好。免得她为难。” 当天晚饭后,刘广志宣布:今晚在食堂放电影。 消息像炸了锅。功德林关押的两百多名战犯,大多已经好几年没看过电影了。杜与明、王耀五这些高级将领还好,抗战胜利后在金陵、魔都偶尔还能看看,但1946年内战爆发后,就再也没进过电影院。那些中下级军官,更是多年没看过电影了。 食堂被临时改造成放映厅。战士们搬来长条凳,前面挂起一块白色幕布。放映机架在最后面,刘广志亲自操作——他战前在魔都读过书,会摆弄这玩意儿。 李宇轩被安排在第一排中间,左右是王陵击和杜与明,王耀五、黄伟、宋溪濂、陈长杰等人坐在后面。大家像小学生一样兴奋,低声议论着会放什么片子。 “我猜是苏联片,”杜与明说,“现在中苏友好嘛。” “也可能是国产片,”王陵击说,“《一江春水向东流》我看过,拍得不错。” “安静,安静!”刘广志拍了拍手,“今天放三部片子。第一部是苏联电影《桥》,讲反法西斯战争的;第二部是美国卡通片《TOm and Jerry》,给大家轻松一下;第三部是国产片《哀乐中年》。现在开始!” 灯光熄灭,放映机咔嗒启动,一束光打在幕布上。 《桥》是黑白片,讲的是苏联工兵在德军后方架桥的故事。虽然语言不通,但有中文字幕。当看到苏联工兵冒着炮火架桥,最后完成任务却大多牺牲时,食堂里一片寂静。 李宇轩看得很认真。这片子让他想起抗战时,工兵部队在黄河、长江上架浮桥的场景。一样是冒着日军飞机的轰炸,一样是用血肉之躯完成任务。 “咱们的工兵当年也这样,”杜与明低声说,“淞沪会战……” “嗯。”李宇轩只应了一声。 片子放完,短暂的休息。姚永清换了胶片,开始放《TOm and Jerry》。 当那只灰蓝色的猫被老鼠耍得团团转时,食堂里爆发出久违的笑声。这些曾经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们,此刻笑得前仰后合,像个孩子。 李宇轩也笑了。哪怕他曾经看过,但重新看一遍还是有不一样的感觉。他想起前世小时候在江城,看动画片时也是这样笑。后来到这里。学会打仗了,就很少这样开怀笑过。 “这老鼠真机灵!”黄伟在后面说,“要是我手下的兵有这老鼠一半机灵,淮海战役也不至于……”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意识到说错了话。周围安静了一瞬,但很快又被电影里的滑稽场面逗笑了。 第三部《哀乐中年》是国产文艺片,讲的是一个中年教师的故事。看到片中主角在战乱中坚持教书育人时,不少战犯沉默了。他们中很多人,当年也是怀着教育救国、实业救国的理想投身革命的,后来却走上军人道路,最后成了战犯。 电影放完,已经晚上十点。刘广志开灯,大家还沉浸在电影的情绪里,迟迟不愿起身。 “都回宿舍吧,明天还要学习。”刘广志说。 战犯们陆续起身。杜与明扶着李宇轩站起来:“主任,这片子选得好啊。《桥》让咱们想起抗战,《猫和老鼠》让咱们笑笑,《哀乐中年》……让咱们想想这辈子。” 李宇轩点点头:“选片子的人用心了。” 回到房间,李宇轩没有立即睡下。他点上煤油灯——功德林晚上十一点统一熄灯,但他作为“特殊关照对象”,可以晚一点。 他翻开赛珍珠送的《大地》,慢慢读起来。英文对他不难,年轻时担任过外交官,英文是必修课。 书中描写华夏农民王龙一家的故事,让他想起很多。想起小时候,想起抗战时在中原见到的逃荒农民,想起那句古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敲门声又响起。 “进。” 来的是杜与明,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主任,我给您泡了杯茶。今天电影看得晚,怕您睡不着。” 李宇轩接过茶:“坐吧。” 杜与明在床边坐下,看了眼桌上的书:“主任还在用功呢。” “随便看看。”李宇轩合上书,“光停,你说咱们这些人,打了半辈子仗,到底为了什么?” 杜与明一愣,没想到主任会问这么深的问题。他想了想:“年轻时在黄埔,觉得是为了救国救民。后来……就复杂了。有理想,也有私心;有民族大义,也有派系之争。” “是啊,”李宇轩喝了口茶,“复杂。抗战时简单些,枪口一致对外。内战就……” 他没说下去。杜与明明白他的意思。 “主任,”杜与明犹豫了一下,“我听说,共和那边对您很尊重。陈更、林虎三他们经常来看您,这次还专门弄电影设备。您说……咱们将来,会是什么下场?” “不知道。”李宇轩实话实说,“但陈更说过,好好改造,会有出路。咱们这些打过日本的人,共和还是认的。” 杜与明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 李宇轩继续看书,但心思已经不在书上了。他想起了赛珍珠信里的话:“盼华夏早日迎来安宁。” 安宁。这个词对他来说太奢侈了。从辛亥革命到北伐,从抗战到内战,华夏打了近四十年仗。他这一生,就是在战争中度过的。 现在,战争终于结束了。他成了战犯,被关在功德林,但至少,华夏安宁了。 这或许,就是最大的安慰吧。 几天后,李宇轩给赛珍珠写了回信。信不长,但他斟酌了很久: 赛珍珠女士: 惠赠书籍、徽章及家乡风味均已收到,深表感谢。《大地》一书,当细细拜读。您以异邦人之笔,写我华夏农民之魂,获诺贝尔奖实至名归。 镇江香醋与肴肉,尝之如见故里。我祖籍浙江,但曾在江苏驻防多年,对镇江风味亦感亲切。坛醋开封时,满室生香,同僚皆羡之。 我今居燕京,一切安好。华夏已迎来和平,百废待兴。您若再来华夏,当可见山河新貌。 遥祝文祺。 李宇轩 1949年7月10日于燕京 他没说自己身在功德林,只说“居燕京”。也没提战犯身份,只说“同僚”——功德林里的战犯,确实算是“同僚”。 信交给刘广志代为寄出。刘广志看了看信封地址:“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这信能寄到吗?” “试试吧。”李宇轩说,“寄不到也没关系。” 他知道,这封信可能根本寄不出去,或者寄出去了也被拦截。1949年的中美关系,一个华夏战犯给美国作家写信,政治上很敏感。 但刘广志还是把信寄出去了。他说:“上级有交代,您的私人通信,只要不涉及政治机密,都可以寄。” 信寄出后,李宇轩继续他在功德林的生活:读书、看报、偶尔看电影、和杜与明他们下棋聊天。赛珍珠的礼物被他小心收藏起来,那本《大地》成了他反复阅读的书。 有时他会想,如果当年不走军人这条路,而是像赛珍珠那样从事文化工作,人生会不会不同?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他的命运就是军人,就是战争,就是在历史的洪流中沉浮。 现在,战争结束了,他的人生也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在功德林里,等待最终的审判,或者宽恕。 而这一切,都始于几十年前,在浙江溪口的一个小村庄,一个四岁的男孩跟着七岁的少爷,开始了他的传奇人生。 煤油灯下,李宇轩翻着《大地》,看到王龙在土地上辛勤劳作,最终拥有自己的土地时,他笑了。 土地。农民。华夏。 这三个词,贯穿了他的一生,也贯穿了这个国家几千年的历史。 窗外,功德林的夜哨响起,该熄灯了。他合上书,吹灭煤油灯。 黑暗笼罩房间,但远处,燕京城的灯火依稀可见。那是华夏的灯火,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而他,是这个旧时代的最后见证者之一。 这就够了。 ------------ 第10章 新的开始1 1949年7月16日,上午燕京功德林。夏日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功德林院子里,斑斑驳驳。李宇轩正在菜地旁看杜与明和王耀五侍弄西红柿——这是他们种的第三茬了,前两茬都被虫吃了。 “主任您看,这西红柿终于红了。”杜与明摘下一个拳头大小的果子,颇有成就感。 李宇轩点点头:“种菜比带兵难吧?” “难多了!”王耀五擦着汗,“带兵你下命令就行,种菜你得懂节气、懂土壤、懂除虫。这几个月学下来,我都快成老农了。” 正说着,刘广志匆匆从办公室跑出来,脸色有些紧张:“景公,景公!有首长来了!” “谁来了这么紧张?”李宇轩问。 “周……周先生!” 院子里面顿时安静下来。杜与明手里的西红柿差点掉地上,王耀五站直了身体,远处扫地的黄伟也停下动作。 几秒钟后,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功德林大门。车停稳,司机开门,周先生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浅灰色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看见李宇轩,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 “景行,我来晚了。”周先生伸出手。 李宇轩握住他的手,感觉到那双手坚定而温暖:“想与兄,你这是……” “早就该来看您了。”周先生松开手,环视院子,“这里条件还好吗?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都好,刘所长照顾得很周到。” “那就好。”周先生转头对刘广志说,“我和李主任单独聊聊,不用准备什么,就两杯茶。” “是,周先生!” 两人一起走进房间。房间收拾得很整洁,书桌上摊着几本书:《战争论》《大地》,还有一本《共和宣言》——这是功德林发的学习材料。 周先生在椅子上坐下,仔细看了看房间:“比我想象的好。窗明几净,还有书架。景行最近在读什么?” “随便看看。”李宇轩给他倒茶,“翔与兄,现在应该叫你周先生了,日理万机,何必专门跑这一趟。” “再忙也得来。”周先生接过茶杯,认真地说,“您当年在黄埔,您教军事,我教政治,那是并肩作战的同事。” 李宇轩心里一暖,但面上平静:“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你是华夏的周先生,我是战犯,身份不同了。” “身份会变,情分不变。”先生喝了口茶,“而且您不是普通战犯。抗战时期,第三战区和新四军有合作,您还暗中释放过我们被捕的同志。这些,我们都记着。”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尖锐而绵长。 “想与兄,”李宇轩终于开口,“你今天来,不只是叙旧吧?” 周先生笑了:“景行还是这么敏锐。确实,一是来看您,二是想听听您对时局的看法。华夏要成立了,百废待兴。您是军事专家,带兵几十年,又留学过日本德国,见多识广。想听听您的建议。” “我一个战犯,能有什么建议?” “战犯是暂时的。”周先生放下茶杯,“华夏需要各方面人才。像您这样懂军事、懂外交、有国际视野的人,将来会有用武之地。”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确:好好改造,将来还有机会出来工作。 李宇轩沉默了一会儿:“现在的华夏……会走什么路?” “社会主义道路。”周先生回答得坚定,“但不会是苏联的翻版。人明说,要建设有华夏特色的社会主义。具体怎么走,还在探索。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要让人民过上好日子,要让国家强大起来。” “那国民党那边……” “问题,最终一定要解决。”周先生说,“但怎么解决,什么时候解决,要看时机。现在首要任务是建设大陆,恢复经济,改善民生。” 李宇轩点点头。他想起少东家在台湾的困局,想起儿子李念安在南洋的开拓,又想起自己这进退两难的人生。 “景行,”周先生语气变得诚恳,“我知道您心里有顾虑。但请相信,共和说话算话。燕京和平解放,傅作一将军现在怎么样?长沙起义,程倩、陈明人将军现在怎么样?都是座上宾,都有职务。只要真心为国家、为人民,我们不会亏待。” “我明白。”李宇轩说,“只是我这一把年纪了……” “年纪不是问题。”先生笑了,“您今年五十九,正是经验最丰富的时候。古代姜子牙八十岁才出山呢。” 两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许多。 聊了一个多小时,周先生看了看表:“景行,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个会,讨论国旗国歌的方案。” “国旗国歌?”李宇轩问。 “对。”先生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稿子,“这是征集到的设计稿,三千多份。有五星红旗,有黄河旗,有镰刀斧头加五角星……各有利弊,得仔细斟酌。” 李宇轩翻看着设计图,最后停在五星红旗的图案上:“这个不错,简洁,寓意也好。” “领导同志也看中这个。”周明说,“大星代表共和,四颗小星代表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团结一心,建设新华夏。” “国歌呢?” “田汉作的词,聂耳作的曲,抗战时期鼓舞了无数人。现在新的华夏成立了,还要‘前进、前进、前进进’,不能松懈。” 李宇轩点头:“选得好。抗战时,这首歌我也常听。” 先生收起文件,站起身:“景行,您保重身体。功德林只是过渡,不会太久。有什么需要,直接跟刘所长说,他会转达给我。” 两人握手告别。走到门口时,先生突然回头:“对了,一期、四期他们常来看您吧?” “来过几次。” “那就好。”先生意味深长地说,“多和他们聊聊。他们都是您的学生,情分在。将来……很多事情,还需要他们帮忙说话。” 这话里的暗示,李宇轩听懂了。 ------------ 第11章 新的开始2 先生刚离开,黄伟便轻手轻脚地凑了过来。他方才在院门边站了有一阵子——这自然是得到刘广志默许的,都知道黄伟是李宇轩的老部下,信得过。 “主任,”黄伟迈进屋,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愠色,“那位刚才的话,未必实在。” 李宇轩缓缓坐回藤椅里:“怎么讲?” 黄伟脸涨得有些红:“张口闭口就是‘来迟了’。当年联合抗战那会儿,他们那边可没少‘来迟’!远的不提,就说第三次星城会战,明明约定好在侧翼协同作战,结果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依我看,这毛病是早落下的。” 李宇轩将茶杯搁在桌上,目光平和地看着这个性子耿直的学生:“陪我,坐下慢慢说。” 黄伟虽坐下了,胸膛仍起伏着。 “其一,”李宇轩语调平缓,“如今要称主任为‘先生’,这是规矩,也是尊重。其二,当年情势错综复杂,绝非‘来迟’二字可以简单概括。” 他顿了顿,反问道:“那你再说说,1938年江城一带的战役,敌后武装破坏交通、袭扰据点,牵制了多少敌军兵力?这算不算一种配合?” 黄伟一时语塞。 “军事从来离不开政治。”李宇轩继续道,“当年联合抗战,大局之下仍有各自的考量。彼此存有戒心、步调难以一致的情形在所难免。先生那时常驻山城,许多事情并非他能左右。” “那……那件飞机失事的事呢?”黄伟把声音压得更低,“1946年春,那位的专机在金陵附近坠毁,对外说是天气缘故。可我听到些风声,说是被人动了手脚……这里面,能没有他的谋划?” 李宇轩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他起身走到门边,向外看了看,掩上门,才重新坐回来。 “陪我,你跟着我有些年头了吧?” “从毕业就跟着您,二十多年了。” “那我问你,”李宇轩声音低沉,“当年那位手握重权、耳目遍布的局长,为什么会死?” 黄伟怔住了:“您的意思是……” “那位局长执掌特务机关近十年,知道的隐秘太多了。”李宇轩缓缓说道,“抗战期间其势力迅速扩张,连我也要让他几分。等到胜利后,他更是试图将触角伸向海陆各军,还想掌控战后接收的大量资产。这样一个人,上头那位真能长久容他吗?” 黄伟眼睛渐渐睁大:“您是说……” “出事前几日,”李宇轩的声音几不可闻,“他曾来杭州见我,说有人要动他,希望得到我的支持。结果三天后,飞机便出事了。” 房间里静极了,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蝉鸣。 “难道真是……上头的意思?”黄伟声音有些发颤。 “我什么都没说。”李宇轩端起茶杯,“我只说,当时希望他消失的人,内部恐怕比外部要多得多。至于他……”他略作停顿,“假若那件事有我参与呢?” 黄伟彻底惊呆了,张大嘴望着李宇轩,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看着他这副模样,李宇轩反倒微微笑了:“说笑罢了。我哪有那样的本事。” 但黄伟心里已无法平静。他太了解这位老长官了——从不讲没把握的话,更不会开这种没轻没重的玩笑。 “主任,您究竟知道多少内情?”黄伟的声音都变了调。 李宇轩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他:“陪我,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并非福气。你只需记住:政治这潭水,深不见底。那位局长之死,有人说是对手所为,有人说是意外,还有人猜测是外部势力插手……真相或许永远石沉大海。但有一点很清楚:他死了,不少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转过身来,缓缓道:“其中也包括我。” 黄伟猛然想起1946年的春天。那件事之后,特务系统经历改组,许多权力被重新收束。李宇轩所在的战区,确实少了许多不必要的掣肘。 “所以您刚才说‘假若’……” “我说‘假若’,是想让你明白,”李宇轩坐回椅中,“看待问题不能太简单。那位局长之死,从中得到好处的不止一方。对手自然乐见,可内部得益者或许更多。至于他有没有插手……还重要吗?” 黄伟沉默了。他忽然觉得,自己打了半辈子仗,对于政治的理解却如此浅薄。 “好了,”李宇轩摆了摆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在这里安心学习、改造思想,将来如何出去,如何在新社会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而不是总琢磨二十年前的是非恩怨。” “可我……心里憋屈!”黄伟激动起来,“咱们当年为抗战流了那么多血,如今却成了阶下囚!而他们那些人,现在倒成了功臣!这公道吗?” “公道?”李宇轩苦笑一声,“这世上几时有过绝对的公道?抗战时期,正面战场打得惨烈,可敌后战场同样艰苦卓绝。平型关、百团大战、黄土岭……他们牺牲的人难道少吗?只是我们在宣传上,做得太不够了。”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再说胜利之后,我们这边又做了些什么?接收变劫收,物价一日千里,百姓苦不堪言。这样的局面,岂能长久?他们推行土改,让耕者有其田,自然人心所向。得人心者得天下,这是古往今来的道理。” 黄伟低下头,不再吭声。 “回去吧,”李宇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琢磨琢磨我的话。如今新国家已经建立,这是大势。我们这些旧时代过来的人,要么顺应潮流,要么被潮流吞没。你选哪条路?” 黄伟站起身,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敬了一个礼——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主任,我懂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背影显得有些沉重。李宇轩望着他离去,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学生,打仗是勇将,可论起政治,还是太单纯了。 几日后,七月中下旬,新政治协商会议筹备会的第四次常务会议在京城举行。糊涂先生。主持会议,各界代表济济一堂,商讨国旗、国徽、国歌等建国事宜。 “同志们,”糊涂先生站在主席台前,“经过广泛征集和初步遴选,我们已经有了几个备选方案。现在提请大会审议。” 他展示了五星红旗的图样,详细阐述了设计寓意。接着,国歌的旋律在会场中响起。 讨论气氛热烈。有人表示赞同,也有人提出修改意见,但整体氛围团结而民主。 休会间隙,糊涂先生走到窗边稍作休息。秘书递过一杯水:“先生,您这几日太辛苦了。” “不辛苦。”糊涂望着窗外碧波荡漾的湖面,“新国家就要诞生了,心里只有高兴。” 他想起了还在功德林学习的李宇轩,想起了那些正在改造中的原军政人员。这些人将来如何安排,怎样让他们各得其所,都是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先生,”秘书低声汇报,“陈将军来电,询问李宇轩将军的近况。” “告诉他,一切良好。”糊涂说,“另外安排一下,下个月请陈将军、林将军他们再去功德林看看。多带些书报,多聊聊。他们师生情谊深,谈话更容易入心。” “是。” 会议继续进行。最终,国旗和国歌方案获得通过。决议宣布时,全场起立,掌声雷动。 糊涂望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他想起了早年的峥嵘岁月,想起了战火纷飞的年代,想起了那些牺牲的战友,也想起了像李宇轩这样曾经同路、后来殊途的故人。 历史洪流滚滚向前,有人勇立潮头,有人徘徊岸边,有人选择不同的方向。但最终,所有曲折道路似乎都指向同一个归宿:民族的新生与振兴。 功德林内,李宇轩从当日的报纸上看到了国旗、国歌确定的消息。他仔细读完全文,然后将报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收了起来。 杜与明推门进来:“主任,看什么新闻呢?” “国旗国歌定了,”李宇轩说,“红旗,五颗星。” 杜与明接过报纸看了看:“设计得好。简洁,大气,有精神。” 两人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正好,洒满庭院,也洒在这片焕然新生的土地上。 ------------ 第12章 甩锅大会1 1949年8月20日,燕京功德林。午后的功德林像个巨大的蒸笼,热得人喘不过气。二百多名战犯挤在食堂兼学习室里,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李宇轩坐在前排,手里摇着蒲扇,看着眼前这群曾经的下属、学生、同僚。这些人现在穿着统一的蓝色囚服,但坐姿还保留着军人的习惯——腰板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没什么学习任务,”李宇轩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立刻安静下来,“我就是想问问大家——咱们这些人,当年手握重兵,装备精良,怎么就输给了装备简陋的共和赤军?”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激起层层涟漪。食堂里响起窃窃私语。 “都说说,”李宇轩放下蒲扇,“放开说。现在不是军营,不用顾忌上下级。就当是……战后总结。”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原国民党第7兵团参谋长魏熬,现在也在功德林改造。 “我先说!”魏熬情绪激动,“我们第7兵团的覆灭,第一个要负责的是徐州‘剿总’司令刘峙!刘老总把44军——川军部队,战斗力弱得跟豆腐似的——划拨给我们,却让我兵团在新安镇等了他们整整两天!就这两天,共和赤军的华东野战军就追上来了!” 角落里,原徐州“剿总”的参谋处长李树正不干了,站起来反驳:“魏参谋长,话不能这么说!44军是老头子亲自下令划拨的,刘司令只是执行命令!再说了,你们兵团内部派系复杂,第25军是中央军,44军是川军,两支部队互不配合,撤退时队形混乱,这才是延误的关键!” “放屁!”魏熬脸都气红了,“44军行军拖沓,一天走三十里,这种部队划给我们不是拖后腿是什么?刘智就是看我们不是嫡系,故意坑我们!” “你说谁放屁?”李树正也怒了。 眼看要吵起来,原国民党第2兵团司令邱青泉的部下、第5军军长熊笑三慢悠悠开口了:“魏参谋长,你说我们邱司令见死不救,说我们第2兵团距离碾庄只有几十公里,却用‘锥子战术’每天只推进几公里,是公报私仇——这话我可要说道说道。” 食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熊笑仨。淮海战役时,邱青泉的第2兵团奉命解黄百涛兵团之围,但推进缓慢,最终没能救出黄百涛。这事在国民党内部争议很大。 “当时华东野战军阻击火力有多猛,你们知道吗?”熊笑仨站起来,比划着,“三个纵队轮番阻击,层层设防。我们第5军是主力,打头阵,一天伤亡上千人!邱司令是按徐州‘剿总’的命令推进,什么叫‘故意拖延’?再说了——” 他顿了顿,看向魏熬:“黄司令自己把兵团指挥部设在碾庄那个无险可守的平原地方,被围是必然!怪我们救援不力?怎么不怪自己选错了地方!” “你!”魏熬气得浑身发抖,“碾庄是交通枢纽,战略要地!不守那里守哪里?你们第2兵团要是真想救,拼死突击,两天就能打到碾庄!可你们呢?每天推进五公里,跟旅游似的!” “旅游?”熊笑仨冷笑,“你去旅游会一天死一千多人?你旅游要用坦克开道、用炮兵掩护?站着说话不腰疼!”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了。周围的战犯们有的劝架,有的看热闹,有的摇头叹气。 这时,角落里一个声音幽幽响起:“要说不会打仗,我觉得黄伟司令官才是典范。” 说话的是原国民党第12兵团第18军军长杨伯掏,他是黄伟的下属,现在也在功德林。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转向黄伟。这位黄埔一期出身、以固执著称的将军,此刻脸色铁青。 杨伯掏既然开了口,也不管那么多了:“老头子让你率兵团从中原确山驰援徐州,路线选的全是淮河以北的泥泞地带。咱们兵团的美式重炮、坦克有多重你不知道吗?那种泥地根本走不了!你为什么不据理力争?非要硬着头皮走,结果被赤军在浍河、涡河沿线层层阻击,硬生生拖成了被合围!” 黄伟猛地站起来:“我是军人!必须服从最高统帅的命令!老头子让我走那条路线,我能怎么办?改道?违抗军令?”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原国民党第12兵团副司令官胡连也开口了——他运气好,淮海战役中受伤被部下拼死救出,但此刻在功德林的战犯中,也有不少他当年的同僚替他“发言”。 一个原第12兵团的参谋接过话头:“被围在双堆集后,明明有机会趁赤军包围圈未稳固时突围,黄司令却非要等老头子的‘固守待援’命令,还下令‘不准擅自突围’,结果错失战机!后来想突围时,包围圈已经铁桶一般了!” “还有廖运周起义!”另一个军官补充,“110师师长廖运周率部阵前倒戈,你居然事先毫无察觉!110师是起义部队改编的,你对他们不信任,却又把突围重任交给他们,这不是自掘坟墓吗?” 黄伟被围攻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憋了半天,硬邦邦地说:“廖运周是叛徒,这是意外情况!其他部队执行力太差,突围时各自为战,根本不听指挥,不是我的问题!” “执行力差怪谁?”杨伯掏不依不饶,“你是兵团司令,部队不听指挥,不就是你指挥无方?再说了,被围之后,你下令把所有汽车、坦克围成一圈当工事,说是‘汽车城墙’——结果呢?赤军一发炮弹打过来,汽车爆炸,连片烧!多少士兵不是被打死的,是被烧死、炸死的!” 食堂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都听说过“汽车城墙”的典故,此刻被当面揭穿,黄伟面子挂不住了。 “如果再打一次,我肯定能突围成功!”黄伟嘴硬道,“赤军只是运气好,占了地形优势!” 这话引来一片嘘声。连一向稳重的杜与明都听不下去了,开口道:“陪我,你的美式装备连泥地都走不了,还谈什么运气?淮河平原一马平川,哪来的地形优势?” 黄伟被怼得说不出话,气鼓鼓地坐下。 ------------ 第13章 甩锅大会2 说到杜与明,众人的目光又转向了他。这位原国民党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是淮海战役国军方面的实际指挥者之一。 杜与明叹了口气,缓缓站起来:“既然大家都说,那我也说说。我们为什么会输?根子在老头子那里。” 食堂里顿时安静下来。虽然大家都对老头子有怨气,但这么当着主任的面直接说出来的,杜与明是第一个。 “我到徐州后,本来制定了‘撤往蚌埠、集中兵力’的计划。”杜与明声音平静,但字字清晰,“但老头子连续发了7封亲笔电报,逼我改变计划,去解黄伟兵团之围——当时赤军已经布下口袋阵,去救援就是自投罗网!我三番五次去电说明,老头子就是不听,非要‘内外夹击’。” 他顿了顿,继续道:“部队被围在陈官庄后,粮弹全靠空投。但老头子的空军根本满足不了需求,士兵们饿到吃树皮、杀战马,士气低落到什么程度?空投的物资还经常落在赤军阵地——有一次空投了二十箱罐头,十九箱飘到赤军那边去了!这仗怎么打?” 几个原杜与明集团的军官连连点头,显然深有体会。 “还有派系问题,”杜与明看向邱青泉的部下,“邱青泉的第2兵团是中央军嫡系,李弥的第13兵团是滇军背景,孙元良的第16兵团是川军——三个兵团各有派系,互相不配合。救援时留力,突围时各自跑路。孙元良兵团单独突围,结果被全歼。我虽然是副总司令,但根本指挥不动他们!” 这话引起了李弥部下的不满。一个原第13兵团的师长站起来:“杜长官,话不能全这么说!你制定的突围计划太仓促,没有统一的时间和路线,还让我们掩护邱青泉兵团撤退——结果我们成了牺牲品,他们跑了!” “就是!”另一个军官附和,“解黄伟之围是老头子的死命令,但杜长官如果真有魄力,应该抗命撤退,而不是盲从!你自己也有决策懦弱的问题!” 杜与明苦笑:“抗命?你们知道抗命的下场吗?老头子连白冲禧、李宗人都敢收拾,我一个黄埔学生,敢抗命?” 杜与明的话像是打开了闸门,食堂里顿时吵成一片。二百多号人,分属不同派系、不同部队,此刻都开始翻旧账。 王耀五慢悠悠开口:“要我说啊,咱们失败的根本原因,是情报工作太差。我守济南,解放军都打到城下了,总部还跟我说‘援军马上就到’。结果呢?援军在哪儿?” 原国民党国防部二厅的一位参谋不干了:“王司令,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情报系统也很努力啊,但解放军保密工作做得好,群众基础又好,老百姓都帮他们。我们派出去的谍报员,十个有八个回不来,回来了情报也不准——解放军还故意放假消息!” “那你们不会分析吗?”有人怼回去。 “分析?怎么分析?老头子只听他想听的!我们说解放军可能在徐州集结,老头子说‘不可能,他们刚打完济南,需要休整’。我们说黄伟兵团路线危险,校长说‘革命军人不怕牺牲’!这还怎么玩?” 原国民党联勤总司令的一位处长举手:“我来说说后勤。淮海战役,咱们名义上八十万大军,实际有多少缺编吃空饷的?三分之一有吧?就这,军粮还层层克扣。运到前线的粮食,能有一半到士兵嘴里就不错了!” “对对对!”好几个军需官附和,“士兵饿着肚子打仗,能打赢才怪!” “还有装备,”一位装甲兵团长说,“美式坦克是好,但油料供应不上!打一半没油了,成铁棺材了!解放军缴获了还能用,因为他们有群众运油!” 原国民党政工系统的一位少将叹了口气:“要说失败啊,政治工作是大问题。咱们天天喊‘剿匪’,老百姓听了吗?解放军喊‘打土豪分田地’,老百姓跟着跑。我们在农村抓壮丁,老百姓往山里躲。解放军招兵,老百姓排队报名。这人心向背,明摆着的。” 有人小声说:“还不是咱们自己作的?接收大员五子登科,物价飞涨,民不聊生……” “嘘——小声点!” 吵了快一个小时,声音渐渐小下来。大家都说累了,也发现这样吵没意义——仗已经打输了,人已经关进来了,再吵又能怎样? 这时,李宇轩缓缓站起来。 食堂里彻底安静了。所有人看向这位老长官、老教官。 李宇轩环视众人,目光从黄伟、杜与明、王耀五、宋溪濂……一个个脸上扫过。他看了很久,久到有些人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都说完了?”李宇轩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没人回答。 “我听了半天,听明白了一件事,”李宇轩说,“黄百韬的死,怪刘智指挥不当,怪邱青泉救援不力,怪44军拖后腿,怪老头子朝令夕改——就是不怪黄百韬自己。” 黄伟那边的军官低下头。 “黄伟兵团被围,怪老头子路线选得差,怪廖运周起义,怪部下不听指挥——也不怪黄伟自己。” 杜与明苦笑。 “杜聿明集团覆灭,怪老头子遥控指挥,怪空军空投不准,怪派系倾轧——当然,也怪杜与明自己有点责任,但主要是别人的问题。” 李宇轩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合着咱们国民党几百万大军,几年时间败退台湾,死了被俘了这么多将领,就没有一个人该负主要责任?都是别人的错?都是时运不济?都是赤军运气好?” 食堂里鸦雀无声。吊扇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我刚才还在想,”李宇轩继续说,“是不是我这个老师没教好,才让你们打败仗。现在听你们一说,我明白了——” 他提高声音,一字一顿:“不是我没教好!是你们根本没学!我教你们‘军人天职是保家卫国’,你们学了什么?捞钱!争权!内斗!我教你们‘爱兵如子’,你们学了什么?克扣军饷!抓壮丁!我教你们‘战术要灵活’,你们学了什么?照搬教条!盲目服从!”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高一分。说到最后,几乎是在怒吼。 “就你们这样,国民党不亡,简直没天理!”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不少军官低下头,有的眼圈红了。 李宇轩看着这些曾经叱咤风云、如今灰头土脸的学生、部下,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他摇摇头,声音低下来:“历史,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旧时代的军人,要么适应新时代,要么被新时代抛弃,好好想想吧。” ------------ 第14章 大典1 1949年9月20日,下午燕京功德林。秋日的阳光透过功德林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下午三点,几辆吉普车驶入功德林大门,没有鸣笛,安静得反常。 刘广志所长早就接到通知,穿戴整齐在院子里等候。车停稳后,第一辆车上下来几个人,中间那位身材高大,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头发向后梳着,手里夹着一支烟。 正是先生。 刘广志快步上前:“首长,您来了。” 先生点点头,环视院子:“这里关了多少人?” “两百三十七人,主要是原国民党军级以上将领。” “条件怎么样?” “按您和中间的指示,伙食按师级标准,每天有学习时间,可以读书看报。重病号有医生定期检查。” 先生吸了口烟:“带我去看看小表弟。” 刘广志一愣:“小表弟……他情绪不太好,上个月还闹绝食。” “我知道。”先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布鞋碾灭,“他是我表弟,我去看看。” 小表弟正在菜地浇水,看见先生,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浇水,仿佛没看见。 先生笑了笑,走过去:“表弟,还在生气呢?” 小表弟是先生的表弟,文天祥的二十三世孙,黄埔四期毕业,曾是共和党员,参加过南昌起义,后来脱党加入国民党,官至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副参谋长,淮海战役中被俘。 “不敢。”小表弟头也不抬,“现在是阶下囚,哪敢生先生的气。” 先生蹲下来,也不嫌地上脏:“咱们表兄弟,几十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1927年?在江城?” 小表弟终于抬起头,看着先生:“1927年8月,你要去三湘组织秋收起义,我去南昌参加起义。你劝我跟你走,我没听。” “是啊,”先生点头,“你要是当时跟我走,现在可能是开国将军了。” “那不一定。”小表弟冷笑,“跟你走的人,后来死了多少?瞿秋百、方志民、刘志单……还有我亲哥哥文宾,死在长征路上。我要是在赤军里,可能早就死了。” 这话说得尖锐。旁边的刘广志脸色一变,想上前制止,先生抬手拦住。 “战争总要死人。”先生平静地说,“国民党那边死得少吗?抗战死了多少将军?内战又死了多少?你算过吗?” 小表弟语塞。 “我不是来跟你争论谁对谁错的。”先生站起来,“我就是来看看你。听说你在功德林表现不错,爱读书,爱学习。这很好。” “学习有什么用?学了也是战犯。” “战犯是暂时的。”先生说,“华夏需要各方面人才。你懂军事,懂政治,还懂点外交——听说你在军统时跟美国人打过交道。这些将来都有用。” 小表弟盯着先生,眼神复杂。他知道这个表哥的能耐,也知道共和用人的气度。傅作一、程倩、陈明人……这些起义将领都得到了重用。可他不一样,他是被俘的,而且曾经是共和党员后来脱党,这在共和看来是“叛徒”。 “先生,”小表弟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我出不去,让我死得体面点。不要公审,不要游街。” 先生笑了:“你想多了。华夏不搞那一套。好好改造,将来会有出路。我先生说话算话。” 他拍了拍小表弟的肩,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母亲还在三湘老家,身体还好。我已经让人照顾了。” 小表弟身体一震,眼眶突然红了。他低下头,继续浇水,但手在微微颤抖。 先生走向东院,李宇轩的房间。 房门开着,李宇轩正在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先生,他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 “人明。” “老师。”先生站在门口,微微躬身——这是学生对老师的礼节。 李宇轩做了个请的手势:“进来坐。” 先生走进房间,打量了一下:书桌、书架、床、洗脸架,简单但整洁。书桌上摊着几本书,他瞥了一眼——《孙子兵法》《战争论》《共和宣言》,还有一本英文版的《大地》。 “老师还在用功。”先生在椅子上坐下。 “闲着也是闲着。”李宇轩给他倒茶,“你怎么来了?日理万机的。” “再忙也得来看老师。”先生接过茶杯,“当年在星城第一师范,您给我们讲世界军事史,一讲就是一下午。那些课,我至今记得。” 李宇轩笑了笑:“那时你总是坐在第一排,问题最多。” “是啊,”先生回忆道,“我问您:为什么华夏老是挨打?您说:因为落后,因为分裂,因为没有现代化的军队。我说:光是军队现代化够吗?您说:不够,还要政治清明,经济发达,人民团结。我说:那得革命。您说:革命会流血。我说:不革命流更多血。” 两人都笑了。那是1914年的对话,35年过去了。 “您当年觉得我太激进。”先生说。 “是有点。”李宇轩点头,“但后来我想通了,华夏那样子,不激进改不了。只是没想到,最终走通这条路的是你。” ------------ 第15章 大典2 先生递过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李老,今天来,是有个消息想亲口告诉您。” “请讲。” “十月,我们将在天安门广场举行开国大典。”先生的语气平稳而清晰,“向全世界宣告华夏的成立。预计有三十万群众参加。” 李宇轩沉吟片刻:“日期已经确定了?” “确定了。十月一日下午三点。”先生稍作停顿,目光诚恳,“我们诚挚邀请您一同观礼。” 李宇轩微微一怔,随后笑道:“我如今的身份,恐怕不太合适。” “您永远是我的老师。”先生的话语里透着敬重,“当年在师范学堂,您讲授世界军事史,那些真知灼见,我至今受益。” 李宇轩摆了摆手:“都是过去的事了。” “思想的光芒不会过时。”先生说道。 李宇轩端详着眼前的学生。五十五岁的他,鬓角已染霜华,但那双眼睛依然如青年时代那般清澈、锐利,闪烁着求索的光芒。 “好。”李宇轩最终点了点头,“我去。” 茶香氤氲中,两人一时静默。窗外隐约传来功德林内学习讨论的声音——今日的篇目是《论人民民主专政》。 先生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李老,您历经数十年风云,带过兵,见过王朝更迭、时代变迁。在您看来,权力的本质究竟是什么?” 李宇轩望向窗外,目光悠远:“权力……像一件精心打造的衣冠,世人皆知它沉重,却又总有人向往那份荣光。” “透彻。”先生微微颔首。 “我这一生,看多了台上台下的更替。”李宇轩语调平缓,“有人求皇图永固,有人谋权倾朝野,有人自诩天命所归……口号总是崇高,但往往到最后,手段成了目的,权柄本身反成了追逐的终点。” 他转向先生,目光深邃:“如今,历史将重任托付于你。这份责任,前所未有。你可曾深思,将如何运用这份力量?” “深思过。”先生坐直了身体,语气坚定,“用它来建设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改善亿万同胞的生活,让华夏民族真正屹立于世界。” “那么之后呢?”李宇轩轻声追问。 先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古往今来,热衷掌握权柄者众,”李宇轩继续道,“但懂得适时进退、成全制度者稀。有自愿归田的范例,但那需要深厚的制度根基与传统。我们的历史长卷中,更多的故事是力竭而止,或势尽而终。如何建立一种新的、健康的传承,是比夺取胜利更艰巨的课题。” 他啜了一口茶:“世间没有完人,任何伟大的思想也有其历史的条件与局限。先驱者的事业需要继承,更需要根据脚下的土地不断发展。” 先生静静地听着,指尖烟雾袅袅。 “老师,”他再次开口,声音略显低沉,“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李宇轩凝视着他。 “五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已不算年轻。”先生继续说,“个人生死不足惧。我忧虑的是,我们耗尽心血创立的事业,将来会不会又陷入旧的循环。担心新的特权滋生,担心革命的理想被遗忘,担心人民的期盼落空。” 李宇轩轻叹一声:“你想得很远。眼下当务之急,是建国安民,是让饱经战火的大地恢复生机,让百姓吃饱穿暖。其他的,需一步步规划,一步步实现。” “但方向必须现在就想清楚。”先生摇头,“大典之后,权力归于人民,也考验着掌舵之人。如何使用,如何监督,如何传递……这些课题,此刻就需要开始探索。” “找到答案了吗?” “尚未完全找到。”先生坦诚道,“但我确立了一个根本原则:权力来自人民,必须用于人民。若有一日,我不能再有效践行这一宗旨,或更有贤能者可担此任,我当坦然顺应规律。” 李宇轩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既有赞许,也有关切:“这便是你最可贵亦最令人悬心之处——那份赤诚的理想主义。然而在权力的巨大惯性面前,理想往往异常脆弱。” 他顿了顿:“积习如山,非一日可移。道路漫长,更需要智慧和耐力。你固然有非凡的意志与信念,但历史的重担,需要一代代人用理智与制度去分担。” 先生目光一动。 “我过去并非完全理解你,”李宇轩语气缓和,“曾觉得你过于激越。后来渐渐明白,你是真心要为这片土地寻找新路。你的见识、魄力与担当,确是时代的选择。但一个健康的国家,不能只依靠个人的英明。” “老师,这一点我的看法不同。”先生按熄烟蒂,眼神清澈而坚定,“江山代有才人出。我们的事业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接力。我这一生,尽力跑好我这一棒。相信后来者,一定会比我们看得更远,做得更好。要信任人民,信任未来的同志。” 李宇轩久久地注视着他,最终,缓缓点头:“那就让历史来见证吧。” 谈话不觉已近两小时。夕阳西沉,金晖洒满窗棂。 先生起身:“李老,我该告辞了,还有很多筹备工作。” 李宇轩也站了起来:“我送送你。” 两人并肩走出房间,漫步于院中。一些战犯看见他们,停下活动,远远驻足观望,无人上前。 行至大门,先生停下脚步:“十月上午,我会安排车来接您。直接到院里,您方便就好。” “好。”李宇轩应道,沉吟片刻,又说,“临别,有几句话相赠。” “学生谨听。” “其一,珍重万千。你的健康,关系国运。” “其二,广开言路。位愈高,耳愈需闻八方之声,切莫使左右仅存附和之音。” “其三,”李宇轩略微一顿,“知时知势,有始有终。此话或许言之尚早,但望你常存此念。” 先生郑重颔首:“老师的教诲,我铭记于心。” 两双手紧紧一握。先生的手温暖而有力,李宇轩的手则已显苍劲。 轿车驶离功德林大门。李宇轩立于门前,目送车影消失在街角,方才转身回院。 杜与明、黄伟等人渐渐围拢过来。 “主任,先生此行……?” 李宇轩望向天边绚烂的晚霞,缓缓道:“谈了谈历史,谈了谈将来。” “那……我们这些人,日后究竟如何安排?” 李宇轩回过身,望着这些曾统率千军万马、如今身着相同布衫的旧部与学生:“先生说,认真改造,学习新知,将来国家建设,还需要各种人才。总会有用武之地。” 众人默然。夕阳将他们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功德林斑驳的围墙上。 远处,燕京城的方向,隐约飘来阵阵歌声,是新组建的文工团在为庆典排练。 一个全新的时代,正伴随着这歌声冉冉升起。而他们这些来自旧时代的人,将在高墙之内,亲眼见证这个伟大开端,然后,学习如何走向新生。 李宇轩回到屋内,重新铺开宣纸,提起毛笔。他凝神片刻,复又将笔轻轻搁下。 有些情怀,难以尽书。有些重量,唯有亲历者方能体会。 窗外,暮色四合。功德林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十里之外的天安门广场上,无数工人正挑灯夜战,搭建巍峨的观礼台。 1949年十月,正一天一天,坚定地走来。 ------------ 第16章 其实我比较喜欢养猫 1949年9月26日,燕京功德林清晨。秋日的晨光透过窗棂,在功德林东院李宇轩的房间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晨钟刚刚敲过,远处传来战士出操的口令声,整齐划一,带着新时代特有的朝气。 李宇轩已经起床一个时辰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站在书桌前,手握毛笔,正在临帖。宣纸上是李白《夜宿山寺》的诗句: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墨是上好的徽墨,砚是刘广志特意为他找来的端砚。笔锋在宣纸上行走,时而如刀劈斧斫,时而如游龙惊鸿。李宇轩写字时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方纸、一池墨。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来人没有立即敲门,似乎在等待。 李宇轩写完最后一句,放下笔,舒了口气:“进来吧,门没栓。” 门推开,黄伟端着个搪瓷盆进来,盆里是热水,冒着热气。他比两个月前看起来精神了些,脸上有了血色,只是眼神里那股耿直倔强的劲儿还在。 “主任,给您打了热水。”黄伟把盆放在洗脸架上,一转身看见桌上的字,眼睛亮了,“哟,又在练字呢。” 他凑到桌前,歪着头看,嘴里啧啧有声:“主任,您的字真是越写越好了。这首李白的《夜宿山寺》,真是完全写出了当时李白的意境啊!” 李宇轩拧了毛巾擦脸:“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李白写的是山寺高楼,我写的可是功德林的高墙。” 这话里有话。黄伟听出来了,但没接茬,而是继续说:“您这笔力,这笔意,比抗战时在第三战区司令部写的那些命令文书强多了。那时候您写字,龙飞凤舞,但总带着杀气。现在……现在这字,透着静气。” “静气?”李宇轩擦完脸,把毛巾搭回架上,“功德林的日子,除了静,还有什么?” “有啊,”黄伟认真地说,“有学习,有改造,有……”他顿了顿,“有盼头” 李宇轩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已经开始晨扫的战犯们。杜与明在扫落叶,王耀五在给菜地浇水,陈长杰在擦走廊的栏杆。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干着自己的活,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偷懒耍滑。 “华夏要成立了,”他轻声说,“咱们这些旧时代的人,也该有个新活法。” 黄伟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主任,您说……等华夏成立了,对咱们的政策会不会变?” “变好还是变坏?” “当然是……”黄伟犹豫了一下,“希望变好。可万一……” “没有万一。”李宇轩转过身,看着这个曾经在淮海战役中死守双堆集、最后兵败被俘的悍将,“黄伟啊,你要学会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华夏成立了,百废待兴,需要的是建设者,不是囚犯。只要咱们真心改造,认清华夏的道路,出路总是有的。” 黄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主任,您练字,是不是也在……改造?” 这话问得巧妙。李宇轩笑了:“算是吧。字如其人,心静了,字才能静。心服了,字才能正。” 他走到书桌前,指着那幅字:“你看这‘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李白在山寺,怕惊扰天上的仙人。咱们在功德林,说话做事,也要有分寸,不能惊扰了新时代的‘天上人’啊。” 黄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上午的学习结束后,是短暂的休息时间。李宇轩回到房间,准备把早上写的字挂起来晾干。刚推开房门,就看见一个灰白色的影子“嗖”地从桌上跳下来。 “虎子!”李宇轩笑骂道,“又偷上桌了!” 叫“虎子”的是一只中华狸花猫,大约一岁多,是两个月前不知从哪儿溜进功德林的。姚永清本想让战士把它赶走,李宇轩看见了,说:“留下吧,功德林老鼠多,正好让它捉老鼠。” 于是虎子就在功德林安了家。它很聪明,知道哪里有好吃的——李宇轩的房间总有战犯们偷偷送来的零食:杜与明藏的瓜子,王耀五省下的馒头,黄伟偶尔从厨房“顺”出来的小鱼干。 此刻,虎子蹲在墙角,舔着爪子,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无辜地看着李宇轩。桌上,李宇轩早上吃剩的半条小炸鱼不见了,只剩几根鱼骨头。 “你这小猫,”李宇轩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点了点虎子的额头,“说过多少次了?平均分配劳动果实。所以鱼肉是我的,鱼骨头是你的,你怎么能独吞呢?” “喵,喵。”虎子叫了两声,用脑袋蹭李宇轩的手。 “呦呵!还撒娇,做了错事还不让人说?”李宇轩板起脸,但眼里有笑意,“你看这小猫,不给它吃鱼肉它就跑了——它知道跑,知道躲,比某些人聪明。” 这话意有所指。门口传来笑声,黄伟端着午饭进来了。 “主任,别人不知道您对这只猫有多宠,我还不知道吗?”黄伟把饭菜放在桌上——今天不错,有米饭、炒白菜,还有一小碗红烧肉,“原本是指望它来捉鼠的,结果硬是把它养成只吃鱼肉的。这功德林的老鼠要是会说话,都得感谢您——天敌被您用鱼收买了,它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李宇轩站起身,洗了手坐下吃饭:“猫捉老鼠是天性,但如果有更好的选择,它为什么还要辛苦捉老鼠?人也是这样。有太平日子过,谁愿意打仗?有饭吃,有衣穿,谁愿意闹革命?” ------------ 第17章 进行时1 1949年10月1日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里一片寂静,只有哨兵在围墙上来回走动的脚步声。 李宇轩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三下。 “进。” 刘广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套崭新的中山装:“景公,这是给您准备的。洗漱一下,换上衣服,六点出发。” 李宇轩坐起身,看了看那套深蓝色的中山装,布料是上好的卡其布,做工精细。“这么正式?” “今天场合特殊。”刘广志把衣服放在床边,“那位特别交代,请您务必出席。” 李宇轩没再问什么,起身洗漱。温水擦脸时,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五十九岁,鬓角全白,眼角皱纹深刻,但眼神还算清明。这张脸见证过清朝灭亡、北洋混战、北伐、抗日、内战,现在,要见证一个新国家的诞生。 换上中山装,很合身,像是量身定做的。刘广志又递来一双新皮鞋:“试试。” “你们费心了。”李宇轩说。 “应该的。”刘广志看了看表,“车已经在外面等了。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今天功德林其他战犯也会收听广播,但能去天安门现场观礼的,只有您一位。” 李宇轩点点头,心里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走出房间时,天已微亮。院子里,杜与明、王耀五、黄伟等人已经起来了,站在各自房门口看着他。他们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也都知道李宇轩要去哪里。 杜与明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光停,”李宇轩拍拍他的肩,“好好收听广播。今天……是重要的日子。” “主任,”杜与明低声说,“您多看看,回来给我们讲讲。” “好。” 前往天安门 六点整,一辆黑色轿车驶出功德林大门。车上除了司机,还有刘广志和两名警卫。李宇轩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燕京城。 街道上已经有人在忙碌。清洁工在扫地,报童在整理报纸,早点摊升起炊烟。许多店铺门口挂起了红旗——不是青天白日旗,是五星红旗。 “这是之前那位给我看的国旗?”他问。 “是的,”刘广志说,“政协会议通过的方案。红色象征革命,五颗星象征华夏共和党领导下的各族人民大团结。” 李宇轩点点头,没再说话。车子经过长安街时,他看到工人们正在搭设观礼台,学生们在练习队列,到处是忙碌而喜庆的气氛。 七点,车子驶入中南海。卫兵检查了证件,放行。李宇轩被带到一间休息室,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待,他大多认识:程倩、傅作一、张治种……都是起义或投诚的国民党将领。 “景公!”程倩第一个站起来,他比李宇轩大五岁,但精神很好,“你也来了!” 李宇轩和他握手:“颂公,好久不见。” “是啊,自从星城一别,有年余了。”程倩感慨,“没想到再见,是在这里,在这样的日子。” 其他几人也过来打招呼。傅作一穿着解放军军装,领章上两颗星——他被任命为水利部部长,已经算是“自己人”了。张治种还是穿中山装,他是国民党和谈代表,燕京和平解放有功。 几人坐下喝茶,话题自然转到今天的典礼。 “听说参加典礼的有三十万人。”傅作一说,“天安门广场都站满了。” “何止广场,长安街沿线都是人。”张治种补充,“我从西郊过来,路上看到老百姓扶老携幼往城里赶,都想亲眼看看华夏诞生。” 程倩看向李宇轩:“景公,你从功德林来?” “嗯。” “那边……怎么样?” “还好。读书,学习,改造。”李宇轩说得平静。 程倩叹了口气:“我们都是旧时代过来的人,能见证新时代开启,也是造化。” 正说着,门开了,粥走进来。他今天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各位将军早。”粥和每个人握手,轮到李宇轩时,他特意多握了一会儿,“景行兄,您能来,他很高兴。” “翔与兄,”李宇轩问,“我今天……以什么身份出席?” “特邀代表。”粥说,“政协第一次全体会议特邀您列席,今天开国大典,也特邀您观礼。这是他亲自定的。” 李宇轩点点头,心里有些复杂。特邀代表——既不是主人,也不是客人,而是一个特殊的旁观者。 “各位,”粥看了看表,“八点半我们出发去天安门。典礼十点开始。在这之前,可以在休息室休息,也可以到院子里走走。九点四十分,他会过来和大家见面。” 说完,他又匆匆离去,今天他是最忙的人之一。 ------------ 第18章 人民万岁! 九点三十分,李宇轩等人被带到天安门城楼下。仰头望去,这座明清两代的皇城正门,今天被打扮一新。城楼上悬挂着巨幅毛泽东画像,两侧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世界人民大团结万岁”的标语。八盏大红宫灯高高挂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喜庆。 登上城楼的台阶铺着红地毯。李宇轩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有些沉重。他想起1937年,日军逼近北平时,他也曾站在这里,看着二十九军将士出城抗战。那时他是来视察防务的。十二年过去了,北平还是北平,但中国已经不再是那个中国。 城楼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中共中央的领导们,各民主党派负责人,各界代表……李宇轩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他被工作人员引导到城楼中央靠前的位置。刚站定,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李老。” 回头,是他。 今天的他穿着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向脑后,脸上带着自信而从容的笑容。 他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李老,今天是中国历史上重要的一天,您应该在场。” “今天,”他看向城楼下越来越密集的人群,“我们要向全世界宣布,中国人民站起来了。这句话,不只是口号,是几千万人用生命换来的事实。” “我知道。”李宇轩说,“抗战八年,内战三年……代价太大了。” “所以不能再打仗了。”他说,“新中国要建设,要发展,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李老师,您懂军事,懂外交,将来新中国建设,还需要您这样的老前辈出谋划策。”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确:李宇轩将来会有用武之地。 两人正说着,粥快步走过来:“时间快到了。各位领导请就位。” 他点点头,拍了拍李宇轩的肩膀:“李老,您就站在我身后吧。今天,我们一起见证历史。” 中央人民政府秘书长林伯渠宣布典礼开始。广场上三十万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走到麦克风前。那一刻,城楼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城楼下三十万人的目光也集中在他身上,全中国四万万人的心,都悬在这一刻。 李宇轩站在他身后右侧,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有激动,有庄严,有一种历史赋予的重任。 粥看似随意地移动位置,从他右侧走到了左侧。这个细微的动作,李宇轩注意到了——粥是在调整站位,让城楼上的领导人们分布更均衡,也更方便记者拍摄。 李宇轩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让自己的身影不至于挡住他。这个动作被旁边的记者拍了下来。 然后,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天安门广场,通过无线电传遍了全中国: “同胞们——” 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等欢呼声稍歇,继续用他那浓重的湖南口音宣布: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 “轰——” 礼炮齐鸣,二十八响,代表着中国共产党二十八年艰苦卓绝的斗争。 在礼炮声中,他按下电钮,第一面五星红旗在广场中央的旗杆上冉冉升起。《义勇军进行曲》奏响,三十万人齐声高唱: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李宇轩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面红旗升起。他想起1937年在金陵,青天白日旗在日机轰炸中降下又升起。想起1945年在重庆,国旗在抗战胜利的欢呼中飘扬。想起1949年在溪口,他亲手降下自己司令部前的国旗…… 现在,这是一面全新的旗帜,代表一个全新的国家。 升旗仪式结束后,他宣读中央人民政府公告。李宇轩听得很认真,公告中宣布:中央人民政府是代表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的唯一合法政府;凡愿遵守平等、互利及互相尊重领土主权等原则的任何外国政府,本政府均愿与之建立外交关系…… 公告宣读完毕,广场上再次爆发出欢呼。接着是阅兵式,总司令乘车检阅部队,然后各兵种方队通过天安门广场。 李宇轩看着那些年轻的解放军战士,步伐整齐,士气高昂。他们的装备不算精良,很多还是缴获的日式、美式武器,但精神面貌完全不同。这不是军阀的部队,不是私人的武装,这是一支真正的人民军队。 阅兵式持续了两个小时。期间,群众队伍开始游行。工人们抬着机器模型,农民们捧着丰收的谷物,学生们挥舞花束,高呼口号。 “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激动地探出栏杆,向群众挥手,高喊: “人民万岁!” “同志们万岁!” 那一刻,李宇轩真切地感受到,这个政权有着国民党从未有过的群众基础。这不是自上而下的赐予,是自下而上的拥戴。 ------------ 第19章 房子 典礼结束,人群开始有序疏散。他转过身,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 “李老,”他说,“您是先回功德林,还是在燕京城转转?” 李宇轩想了想:“已经许久没好好的逛过燕京了,我转转吧。” “好。”他点头,对身边的警卫交代了几句,然后对李宇轩说,“我让人陪您。注意安全。” “谢谢。” 一辆吉普车护送李宇轩离开天安门。开车的还是那个年轻军官,旁边坐着警卫排长。 “李将军,您想去哪儿?”军官问。 李宇轩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去我在燕京买的房看看。” “请问地址是?” “恭王府。” 军官明显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李宇轩一眼:“恭王府?” “对,”李宇轩平静地说,“1945年抗战胜利后,从辅仁大学手里弄过来的。” 军官不再多问,吩咐司机:“去恭王府。” 车子在北平的街道上行驶。经过西单、西四,转入什刹海地区。李宇轩看着窗外,这里和他记忆中的北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街上多了很多标语,行人脸上多了笑容。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恭王府大门外。这座清代王府气派非凡,红墙绿瓦,石狮威严。大门紧闭,但门口打扫得很干净。 军官下车敲门。过了一会儿,侧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探出头,看见李宇轩,眼睛一下子红了。 “老爷!您……您回来了!”周福颤声说,打开大门。 李宇轩下车,走进这座他阔别四年的宅院。院子还是老样子,假山池塘,回廊画栋,只是少了往日的喧嚣。 “周老,”他对老仆说,“不是叫你走吗?怎么又回来了?” 周福抹了把眼泪:“老爷,我没亲人了。不跟着您,我又能去哪里?再说了,这宅子总得有人看着。” 李宇轩叹了口气,转身问那军官:“小同志,我这房子,现在能不收回去吗?” 军官立正回答:“您说笑了,这是您的合法房产,共和不会征收私人的房子。只要您依法纳税,房子永远是您的。” 李宇轩点点头,对周福说:“听见了?房子还是我的,也是你的。你愿意守着,就守着吧。” 他在院子里慢慢走着,警卫军官跟在身后三步远。走到后院,推开一扇月亮门,眼前出现一片特别的园子——百兽园。 这是李宇轩1946年得势时建的,里面养着各种动物:几只大熊猫从四川运来的,三只东北虎,十几只金丝猴,还有孔雀、丹顶鹤……抗战胜利后,他一度沉迷于这种奢靡享受,觉得半生戎马,该享享福了。 现在再看,只觉得荒唐。 动物们看见有人来,纷纷凑到笼边。那只东北虎认得李宇轩,低低地吼了一声。 “周老,”李宇轩说,“我晚上走后,把这些熊猫、老虎什么的,全部送到动物园吧。” 周福一愣:“老爷,这是……” “哪还有什么老爷?”李宇轩摇头,“这是华夏了。这些动物属于国家,属于人民,不该关在我私人园子里。” 他走到熊猫笼前,那只胖乎乎的熊猫正在啃竹子。李宇轩记得它刚来时只有小狗那么大,现在长这么大了。 “送去燕京动物园,”他对军官说,“算是我给自己赎罪吧。” 军官肃然敬礼:“是!我立刻联系动物园。” 处理完动物的事,李宇轩说想在附近走走。军官要派警卫跟着,李宇轩摆摆手:“不用那么小心,我都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了,死了就死了。” “这是首长的命令,”军官坚持,“必须保护您的安全。” 最后折中,几个解放军远远跟着,保持二十米距离。 李宇轩沿着什刹海岸边慢慢走。秋日的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岸边柳叶开始泛黄。这里很安静,和天安门广场的热烈形成鲜明对比。 想起很多事。想起年轻时第一次来北平,是1914年,回来述职,满脑子救国理想。想起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他在金陵力主死守,少东家却决定迁都山城。想起1945年抗战胜利,以为自己可以改变未来,没想到还是没有改变,内战再起…… 这一生,他经历了北伐、抗战、内战,见证了这个国家最动荡的几十年。现在,动荡终于结束了。一个新的国家诞生了,虽然他不是这个国家的建设者,甚至曾是它的敌人,但至少,他活着看到了这一天。 “李将军,”军官跟上来,小心翼翼地问,“您在想什么?” 李宇轩回过神:“在想……历史。” “历史?” “是啊,历史。”李宇轩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我们这些人,都是历史洪流里的一粒沙。有些沙被冲上岸,有些沙沉入水底。但无论怎样,河流永远向前。” 军官似懂非懂。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是群众还在庆祝。 “该回去了。”李宇轩说。 车子驶回功德林。路上经过天安门,广场上依然人山人海,火炬游行开始了。成千上万的火把组成一条条火龙,在夜幕中蜿蜒舞动。 李宇轩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他今天说的话:“华夏需要每一个愿意为它出力的人。” 也许,他真的还能做点什么。不是作为将军,不是作为长官,只是作为一个华夏人,一个见证过这个国家苦难与挣扎的老人。 车子驶入功德林大门。杜与明他们还没睡,聚在院子里等着。 看见李宇轩下车,黄伟第一个冲上来:“主任!快说说,今天什么样?” 李宇轩看着这些老部下期待的眼神,笑了。 “走,进屋说。”他说,“华夏什么样,我慢慢讲给你们听。” 夜色中,功德林的灯光温暖而安静。而远处,燕京城彻夜欢腾。 ------------ 第20章 又又又打赢复活赛 1949年11月4日,燕京功德林。深秋的燕京已经有了寒意,功德林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下午三点,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李宇轩正在房间里整理他的抗战回忆录手稿,突然听见门外汽车声。他走到窗边,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门口,姚永清快步迎上去。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主任。今天他没穿中山装,而是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大衣,手里拎着公文包。 敲门声响起。 “请进。” 主任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空气。他摘下围巾,笑着说:“景行兄,又来打扰了。” “主任,请坐。” 刘广志搬来椅子,倒上热茶,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主任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今年冷得早。景行兄这里取暖还够吗?” “够,煤球管够。”李宇轩说,“与翔兄今天来,不是只为问冷暖吧?” “确实有事。”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想听听景行兄对当前经济形势的看法。” 李宇轩一愣:“经济?我一个军人,懂什么经济。” “景行兄谦虚了。”主任翻开文件,“您在抗战时期主持第三战区经济工作,实行战时统制经济,稳定物价,保障军需民食,很有成效。1946年您在行政院经济委员会当过顾问,参与制定战后经济复兴计划。这些,我们都了解。” 李宇轩沉默了。确实,他不仅懂军事,也懂经济——这是长期在地方和中央任职锻炼出来的。但他没想到,他们连这些细节都掌握。 “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最终说。 “过去的事,对现在有借鉴。”主任把文件推到李宇轩面前,“这是魔都、天津、江城等地的物价指数报告。从5月到现在,大米涨了十二倍,棉布涨了八倍,煤炭涨了十倍。新政府面临严重的经济困难。” 李宇轩接过报告,快速浏览。数据触目惊心,但他并不意外。战后经济崩溃,通货膨胀,这是国民党政权垮台的重要原因之一。共和接手这个烂摊子,困难可想而知。 “与翔兄想听什么?”他问。 “实话。”主任看着他的眼睛,“您是经济专家,又熟悉国民党时期的政策得失。以您看,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宇轩放下报告,沉吟片刻:“首先要弄清楚病因。通货膨胀不是一天造成的。局部抗战6年,全面抗战八年,政府靠发钞票支撑军费。内战三年,更是变本加厉。货币超发,物资短缺,物价自然飞涨。现在虽然战争基本结束,但货币存量已经天量,老百姓对纸币失去信心,一有风吹草动就抢购物资,形成恶性循环。” 主任点头:“您说得对。我们估算过,国民党发行的法币和金圆券,总量相当于抗战前的十万倍。” “所以,治本之策是恢复生产,增加物资供给。”李宇轩继续说,“但这是长期工程。眼下要治标,必须稳定币值。我建议,尽快发行新货币,与旧币按合理比例兑换,同时严格控制新币发行量。” “我们正在筹备人民币的全国发行。”主任说,“但旧币兑换,比例怎么定?” “要狠。”李宇轩斩钉截铁,“旧币已经成废纸,按市价兑换,新政府负担不起。可以定一个较低的官方比例,同时宣布旧币作废期限。这样虽然会让部分持币者受损,但长痛不如短痛。” 他顿了顿:“我知道这很残忍,会让很多老百姓积蓄化为乌有。但天裂了总得有人补,补天的人总得死——这是历史最残忍的默契。” 主任身体微微前倾:“您这话……怎么讲?” “明朝的张居正如此,”李宇轩说,“他推行一条鞭法,整顿财政,为大明续命几十年,自己死后却被清算。我在美国的好友也一样——推行新政,拯救美国经济,但损害了大资本家的利益,被骂成‘共产主义者’,最后死在任上。” 他看着主任:“任何深刻的经济改革,都会触动既得利益,都会有人付出代价。改革者往往没有好下场,但国家因此得救。这就是‘补天者’的命运。”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刮过,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良久,主任开口:“景行兄,您觉得新政府能成功吗?” “看你们敢不敢下狠手。”李宇轩直截了当,“经济问题,本质是利益分配问题。国民党为什么失败?不是因为不懂经济,而是因为不敢触动既得利益集团——四大家族、官僚资本、地主豪绅。这些人是我们当时的统治基础,动他们,国民党就垮了。不动他们,经济就垮了。最后,两样都垮了。”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微凉的茶:“共和不一样。你们的根基是工人农民,和既得利益集团没有瓜葛。所以你们敢下手——土改,没收官僚资本,打击投机倒把。这些政策会流血,会招恨,但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那您觉得,我们会步国民党的后尘吗?”主任问得很尖锐。 “看你们能不能保持初心。”李宇轩放下茶杯,“革命党变成执政党,最容易犯两个错误:一是脱离群众,变成新的特权阶层。二是贪图享乐,忘记当初为什么革命。国民党就是前车之鉴。” 主任认真听着,没有打断。 “我说句实话,与翔兄别见怪。”李宇轩继续说,“共和现在得了天下,万众拥戴。但200年之后呢,这些都要未雨绸缪。” “谢谢您的直言。”主任诚恳地说,“他常说,‘进京赶考’,不能学李自成。您的话,我会原原本本向中央汇报。” 他看了看表,已经谈了快两个小时。 “最后一个问题,”主任说,“如果请您参与经济工作,您愿意吗?” 李宇轩笑了:“与翔兄,我是战犯。” “战犯可以改造,可以特赦。”主任站起身,“华夏现在百废待兴,需要各方面人才。李将军懂经济,懂军事,又熟悉旧政权的情况,正是我们需要的人。当然,这要看您的改造表现,也要等合适的时机。” 李宇轩也站起来:“我老了,精力不济。但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愿意尽绵薄之力。” “好。”主任伸出手,“那就说定了。” 两人握手。主任的手温暖有力,李宇轩的手苍老但稳定。 送走主任,李宇轩站在窗前,看着轿车驶出功德林大门。天色更暗了,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 刘广志走进来,收拾茶具:“景公,主任跟您聊什么了,这么久?” “聊经济,聊治国。”李宇轩说,“也聊‘补天者’的命运。” 刘广志没听懂,但没多问。 那天晚上,李宇轩在日记里写道: “1949年11月4日,阴,初雪。主任来访,谈经济形势。余直言新政之难,改革之痛。彼虚心听之,颇有明主之风。然补天者多无善终,张居正、吾之好友皆如是。今共和欲补华夏经济之天,其路漫漫,其险重重。愿其不忘初心,善始善终。”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 ------------ 第21章 燕京日常1 己丑年十月十四,晨雾还未散尽,功德林的院子里结了薄霜。李宇轩早早起了床,在院子里慢慢踱步——这是医生建议的,说他年纪大了,要多活动。 上午九点,刘广志快步走来,神色有些不同寻常:“景公,有客人。是……他。” 李宇轩一愣。虽然知道他现在是国家,但亲自来功德林,还是出乎意料。 会面安排在他的房间。他进来时穿着普通的灰色棉制服,没有随从,只有两个警卫员守在门外。 “老师。”他进门就笑着招呼,用的是三湘口音的普通话。 “请坐。” 他在床边坐下,打量了一下房间:“条件还过得去吗?” “很好,比前线将士强多了。”李宇轩倒了杯热水——他没茶叶了,上次几个学生送的普洱喝完了。 “昨天开了会,”他说,像是聊家常。 听了一会,李宇轩点点头说道:“燕京好,位置居中,有气象。” 又说到了国旗,“好。”李宇轩说得很诚恳,“简洁,鲜明,有深意。 这话说得巧妙。 他听懂了,笑了笑:“老师还是这么会说话。” 两人聊了很久。从定都燕京聊到治理国家,从经济恢复聊到外交政策。他说话直率,不绕弯子,问的问题都很实在:怎么稳定物价?怎么整顿治安?怎么处理旧政权留下的公职人员? 李宇轩有问必答,但也把握分寸——他现在是战犯,说话要注意立场。 聊到中午,他看了看表:“老师,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会。” “你忙。”李宇轩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李宇轩突然说:“我想出去逛逛。”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出去?去哪儿?” “就在燕京城里转转。”李宇轩说,“想再看看外面的样子。” 他思索了一会。按规定,功德林的战犯是不能随意外出的,而且上回已经出去过了,但李老情况特殊,而且只是“逛逛”…… “原则上是不允许的,”他说,“不过既然是老师想出去逛逛……还是可以的。我让刘所长安排,派两个人跟着。但不能太久,下午五点前必须回来。” “谢谢。”李宇轩难得露出笑容。 下午一点,一辆吉普车把李宇轩送到前门大街附近。跟着两个便衣警卫,穿着普通棉袄,但腰里别着枪。 十二月的燕京已经冷了,但街上很热闹。店铺开着,行人往来,有挑担的小贩,有拉车的车夫,也有穿着列宁装、剪短发的干部。到处贴着标语:“恢复生产,建设新华夏”。 李宇轩慢慢走着,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他来过燕京很多次——北伐后来过,抗战前来过,1945年日本投降后来过。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要么开会,要么视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闲逛。 街角有个卖烤红薯的,炭火烘出的甜香飘过来。李宇轩摸了摸口袋——他没带钱。功德林里用不着钱。 “老总,来个红薯?”卖红薯的老汉招呼道。 “不了,谢谢。”李宇轩摆摆手。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出版的《毛泽东选集》《共和宣言》《新民主主义论》。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在里面翻书。 “让开!让开!”突然有人喊。 李宇轩侧身让开,看见几个人推着板车过来,车上堆着杂物:破桌椅、旧招牌、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衣服。板车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这是干什么?”李宇轩问旁边的警卫。 警卫低声说:“查封妓院没收的东西。上个月21号,全市妓院都关了,这些是抄出来的。” 李宇轩想起来了。11月21日,燕京市政府一夜之间查封了全市224家妓院,解放了1268名妓女。这事上了报纸,他看过。 正想着,突然有人叫他:“这不是李长官吗?您这程子可好?” 声音尖细,带着浓重的北平腔。 李宇轩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憔悴。她手里拎着个布包,像是刚从市场回来。 “你是……”李宇轩没认出来。 妇人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李长官真是贵人多忘事。我啊,北霸天刘爷手底下怡香院的王妈妈呀!” 李宇轩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来了。 1946年春,他作为军事委员会代表来北平视察。当地驻军长官设宴,请了北平城有名的“北霸天”刘翔亭作陪。刘翔亭是青帮头子,控制着八大胡同的娼妓业。宴后,刘翔亭要送他“孝敬”,他说了句玩笑话:“这钱不干净,真要给,就纳入军费,给军队当饷银吧。” 当时在场奉承的,就有这个王妈妈——怡香院的鸨母。 “啊,”李宇轩尴尬地应了一声,“原来是……王妈妈。一眨眼得有两三年不见了吧。” “可不!”王妈妈一拍大腿,“1946年4月见的,三年八个月了!李长官,您现在在哪高就啊?” 她没认出李宇轩现在是战犯——他穿着普通的蓝色棉衣,没戴军衔,看起来就是个普通老人。 “我……退休了。”李宇轩含糊道。 “退休好,退休清闲。”王妈妈叹气,“不像我们,饭碗都砸了。” 她指了指刚才过去的板车:“瞧见没?怡香院,我经营了二十年的院子,上个月让政府给封了!说是什么……铲除封建残余,解放妇女。我的姑娘们全送教养院去了,说是要改造,学技术,将来当工人。” 李宇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妈妈自顾自地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十八岁进这行,从姑娘做到妈妈,三十多年了。刘爷跑了,听说去了香港。我们这些底下人怎么办?政府说妓院老板是剥削阶级,要劳动改造。我这把年纪了,还改造什么呀……” 她说着眼圈红了:“李长官,您当年是说过,我们这钱不干净。可我们就靠这个吃饭啊!现在饭都没得吃了,政府让我们自谋生路。我能谋什么?除了会管姑娘,啥也不会……” 两个警卫警惕地看着王妈妈,手悄悄按在腰间。 ------------ 第22章 新旧1 李宇轩摆摆手,示意没事。对着警卫说,“有钱吗?” 于是警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李宇轩数出几张钞票,塞给王妈妈:“拿着,应应急。” 王妈妈一愣,推辞道:“这怎么行……” “拿着吧。”李宇轩说,“时代变了,你也得变。政府让自谋生路,你就去谋。五十多岁不算老,学点手艺,总能活下去。” 王妈妈接过钱,眼泪掉下来:“谢谢李长官……您还是那么仁义。当年您说我们的钱不干净,可您这钱干净,我收着。” 她又说了几句,才抹着眼泪走了。 吉普车在返回功德林的路上,开得很慢。李宇轩让警卫不必着急,他想多看几眼这座正在脱胎换骨的城市。车窗外的街景流动着,像一卷新旧交织的胶片。新刷的标语覆盖了斑驳的旧广告,“劳动最光荣”的红字鲜艳夺目,其下隐约还能辨出“仁丹”或“美女牌香烟”的民国字样。一些店铺门口挂起了五星红旗,布料崭新,针脚却有些粗疏,看得出是赶制出来的;另一些店铺则门窗紧闭,贴着封条,静默地诉说着所有权与时代的更迭。 警卫小赵透过前视镜,偷偷观察着后座的首长。李宇轩的脸大半隐在车窗外流动的阴影里,只有经过明亮处时,才能看清他紧抿的嘴唇和深邃的目光。那双眼睛看的似乎不是具体的某间店铺、某个人,而是穿透了这一切,落在某个更辽远、更沉重的地方。小赵是新入伍的战士,对这位首长过去的身份有所耳闻,却更直观地感受到他身上那种与许多老干部不同的沉静气质。那沉静里,有重量。 车子经过一条胡同口时,李宇轩忽然又开口:“靠边,再停一下。” 这次,他下车后没有走向宽阔的大街,反而踱进了那条略显狭窄的胡同。胡同里晾晒着各家各户的棉被、衣裤,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透着生活的气息。几个孩子追着一个破旧的铁环跑过,笑声清脆。墙角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眯着眼打量他这一身与众不同的呢子大衣和锃亮的皮鞋。李宇轩走到一处斑驳的照壁前,停下,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上面深深浅浅的刻痕。那是历年风雨、或许还有战火留下的印记。他记得这个地方。很多年前,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外交官时,曾陪一位外国记者在这一带采风。那时,这照壁旁是一家颇有名气的清吟小班的后墙,丝竹之声隐隐可闻。记者问他,对这种“古老传统”怎么看。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似乎是引经据典,说了些“社会积弊,非一日可除,需引导教化”之类的门面话。如今,丝竹早绝,后墙犹在,斑驳更甚。引导教化了几十年,不如一夜之间雷霆扫穴来得彻底。他缩回手,指尖微凉。 重新上车后,李宇轩的沉默更深了。小赵不敢多问,只把车子开得更稳。直到看见功德林那标志性的高墙和门楼,车内的寂静才被打破。 刘广志果然在门口候着,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见到吉普车,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上来:“景公,逛得怎么样?这新燕京的天气,可还适应?”话是关切,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李宇轩的全身,似在观察他这一趟外出带回了什么,又改变了什么。 李宇轩下车,踩了踩有些发麻的脚,淡淡回道:“看到了新燕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也看到了旧燕京。” 刘广志笑容未变,眼神却微微一动,侧身引路:“看到就好,看到就好。新旧交替,本是常理。晚饭刚开,特意给您留了热菜。” 晚饭照例是在管理所食堂的一角。李宇轩身份特殊,有张小方桌。他刚坐下,杜与明、黄伟、王耀五等人便端着饭碗自然地围拢过来。这已成了一种默契。在这里,他们不仅是被改造的对象,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一个与外界信息相对隔绝的小小“议论场”。李宇轩的外出,便成了瞭望外界的一个重要窗口。 “主任,这一趟出去,可有什么新鲜见闻?”杜与明扒了口饭,看似随意地问道。他问得自然,其他几双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李宇轩夹了一筷子炒白菜,细嚼慢咽下去,才放下筷子,缓缓开口:“新鲜事……不少。看见一队卡车,拉着绫罗绸缎、家具摆件从前门大街过去,说是查封妓院没收的财物,要运去统一处理。”他描述得平淡,却勾起了听者的想象。那些曾经承载着烟花柳巷醉生梦死的物件,如今像垃圾一样被公开拖运,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宣告。 黄伟扶了扶眼镜,他最关心具体的数字和执行力度:“妓院真的一家不剩,全关了?” “明面上的,224家,一夜之间。”李宇轩肯定道,“暗门子肯定还有,但大势已去。妓女集中送去妇女生产教养院,学习,治病,安排出路。老板……自谋生路。” 王耀五叹了口气,这叹气里有些复杂的意味。他是带兵的人,见过底层最惨烈的景象,也见过所谓“繁荣”下的污秽。“这也是功德。那行当……确实造孽。多少女子陷在里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是啊,”李宇轩的目光扫过面前几张同样不再年轻的脸,“造孽。但我们当年,在台上时,谁真的下决心去管了?都知道是社会的毒瘤,是耻辱,可结果呢?要么睁只眼闭只眼,当作看不见。要么干脆插一手,因为能收税,能拿‘孝敬’。维持着一种肮脏的‘平衡’,还美其名曰‘渐禁’、‘疏导’。” ------------ 第23章 新旧2 他的话让饭桌周围安静了几秒。这几个人,都曾是旧政权那座大厦里位置不低的“砖石”,都清楚那套运行规则。杜与明缓缓点头,他看得更透一些:“这就是共和和国民党的不同之处。国民党并非不知道问题所在,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自己人牵着自己人,谁都怕触动,谁都无力撼动。共和不一样,他们是从山沟里打出来的,跟旧的那一套瓜葛少,下手就没什么顾忌。他们的根基是工农,是那些曾被踩在最底下的人,所以铲除这些污秽,反而是巩固他们的基础。” “不怕痛,因为痛的本来就不是他们自己的人。”黄伟冷冷地插了一句,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却也点出了某种残酷的真实。 李宇轩没有反驳,他想起王妈妈接过钞票时,那双枯瘦的手的颤抖,和那句“您这钱干净”。旧社会的“不干净”,不仅仅是营生,是钱财,更是渗入骨髓的规则和生存方式。新时代用一把快刀,生生将这块腐肉剜去。被剜掉的肉会痛,剜肉的过程也血淋淋,旁观者或许会有不忍,但若不下这刀,溃烂的将是整个肌体。这道理,他懂。可懂道理,和直面那“痛”的具体的人,是两回事。 他又想起天安门广场。下午站在那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但广场上干活的工人们似乎浑然不觉。他们的号子声粗粝却充满力量,一下一下,砸在古老的砖石地面上。那些红旗,红得那么彻底,那么耀眼,在灰色的天空下猎猎作响,仿佛在奋力撕开一个旧时代的幕布。广场还是那个广场,他曾在这里参加过民国政府的庆典,军乐喧天,冠盖云集,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与脚下这块土地,与这土地上绝大多数面黄肌瘦的百姓,并无真切关联。而今天,虽然只是旁观,他却奇异地感到,那些喊号子的工人,那些飘扬的红旗,与这广场、与这城市,血脉相连。世道,真的变了。 这顿晚饭吃得比往常久。话题从妓院查封,蔓延到货币改革,到市面供应的渐渐恢复,再到他们各自听到的关于南下剿匪、恢复经济的消息。他们以自己特有的、带着昔日经验和眼光的方式,剖析着这个新政权的一举一动。批评有之,不解有之,但逐渐地,一种复杂的、不得不承认的情绪在滋生:这个新生的、看似粗糙的政权,行动力之强悍,意志之统一,扫荡旧事物之彻底,是他们曾经所在的、那个号称继承了法统的政权从未有过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李宇轩点亮台灯,铺开日记本。墨水瓶是刘广志提供的,钢笔是他自己的旧物,笔尖有些秃了,写起来略带滞涩,反而让书写的过程更加缓慢、更加深思。 他写下日期:“1949年12月3日,晴冷。” 笔尖停顿,下午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现。学生来访时那种举重若轻的气度,应允他外出时目光里的信任与考验。前门大街喧闹杂乱中蓬勃的新生力量。王妈妈那张写满惊惶与麻木、被时代甩下的脸。天安门广场上在寒风中挺立的红旗和挥汗的工人…… 他继续写道:“学生来访,允我外出。见前门大街,市井喧嚣,新气象杂陈于旧街巷之中,如新枝发于古木,虽突兀,却见生机。偶遇旧识王妈妈,前八大胡同之鸨母也,今落魄无依,状若游魂。予其资,彼言‘钱干净’,闻之怆然。此旧社会之鬼魂,仍在街头游荡,然其栖身之腐木已摧。驱鬼易,安魂难,此新时代之新问题也。” 写到这里,他感到胸中块垒翻涌。他想起了更早的往事,年轻时也曾有过热血与抱负,以为投身军旅、辅佐“正统”,便能刷新政治、救国救民。几十年过去了,山河依旧破碎,民生更加凋敝,那些积弊沉疴,纹丝未动,甚至变本加厉。而共和,这个他们曾经轻视的对手,用了短短二三十年,从山野崛起,摧枯拉朽,不仅打赢了战争,更开始动手切除这些他们当年碰都不敢碰的毒瘤。 “后赴天安门广场,”他的笔迹变得凝重,“见工人筑台,红旗漫卷,号子声震于凛风。此地昔为御道,后为阅场,今属人民。广场未变,然其魂已易。共和敢以铁腕,一夜禁绝烟娼,解放妇女,此乃真革命,非仅止于口号标语。我辈空喊‘革新’‘复兴’数十年,逡巡于利害,羁縻于情面,终成一纸空文。今见彼辈一刀断之,虽血泪伴生,然确为历史必然之势。补天者,岂能无霹雳手段?” 他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压的郁垒也吐出了些许。如今,天崩地裂,旧的“天”已倾颓,新的“天”正在这群他曾经的学生对手中艰难而执着地修补、重铸。而他,成了一个安静的、复杂的旁观者与思考者。 他起身,走到窗边。功德林的夜晚,万籁俱寂,高墙切割出四四方方一块深邃的夜空,几颗寒星疏疏地缀在上面。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与外界不同,缓慢,凝滞,适合反刍过往。但窗棂的缝隙里,依然能隐约传来远处燕京城的声息——或许是一声火车的汽笛,或许是夜间仍在赶工的隐约敲打,那是一种沉闷而有力的搏动,属于新生的、忙碌的、向前的时代。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李宇轩关上台灯,让房间沉入黑暗。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很久,很久。那黑暗并非纯粹,窗外星辉与远处城市的微光,混合着旧日记忆与今日见闻的碎片,在他脑海中浮沉,勾勒出一个依稀的、尚未完成的轮廓。 ------------ 第24章 1月 1950年的元旦,功德林破例改善伙食。中午的餐桌上出现了猪肉白菜馅的饺子,每人二十个,还有一小碟醋。战犯们端着搪瓷饭盆,围坐在食堂里,吃得额头冒汗。 杜与明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感慨道:“这是我来功德林后吃的第一顿饺子。” 黄伟吃得快,已经吃完十个,含糊地说:“共和还算讲人道,过年还给饺子吃。” 李宇轩吃得慢,细嚼慢咽。他胃不好,医生嘱咐少吃多餐。但今天这顿饺子,他吃得很认真,一个接一个,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食堂的广播里正在播放元旦社论,是《人民日报》的《完成胜利,巩固胜利》。播音员铿锵有力的声音在食堂回荡: “……1949年是华夏人民取得伟大胜利的一年……1950年,我们的任务是继续完成全国解放,恢复和发展国民经济,巩固人民民主专政……” 杜与明侧耳听着,低声对李宇轩说:“主任,听这意思,西南还没完全解放?” “应该没有。”李宇轩放下筷子,“我前天看报,说第二野战军在留和1516的指挥下还在四川、云南剿匪。国民党残余部队和地方土匪勾结,规模不小。” 王耀五插话:“我在山东时听说,四川那边土匪有十好几万,都是咱们……都是国民党撤退时留下的散兵游勇,加上地方袍哥、会道门。” “十好几万?”黄伟瞪大眼睛,“那得剿到什么时候?” “看怎么剿。”李宇轩擦了擦嘴,“如果只是军事清剿,难。土匪熟悉地形,化整为零,你进他退,你退他扰。得军事、政治、经济三管齐下——军事打击骨干,政治分化胁从,经济解决民生,让老百姓有饭吃,没人愿意当土匪。” 这话说得在行。杜与明点头:“主任说得对。当年咱们剿那边……剿赤军时,就是只靠军事,越剿越多。” 广播还在继续:“……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不甘心失败,仍在进行各种破坏活动。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坚决打击一切反革命破坏行为……” 吃完饭,战犯们回宿舍午休。李宇轩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翻看新送来的报纸——功德林的管理越来越规范,现在每间宿舍都订了《人民日报》和《光明日报》。 1月2日的《人民日报》头版有条消息:《西南军区司令部发布剿匪战报》。文章说,自1949年12月以来,第二野战军在川、滇、黔地区歼灭土匪武装三万余人,缴获大批武器,但“匪患仍很严重,剿匪斗争进入关键阶段”。 文章提到土匪的战术:“常伪装成百姓渗透村镇,袭击基层政权,破坏交通线,散布谣言……” 李宇轩放下报纸,望向窗外。西南,那是他曾经经营过的地方。1931年抗战前,他任军事委员会西南行营主任,在四川、云南、贵州整训部队。当时他手下确实有三十万大军,但后来…… 后来都跟念安下南洋了。 想起儿子,李宇轩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是半个月前收到的,从香港转寄过来。信是李念安写的,用的是商业信函的格式,夹在一份橡胶出口合同的副本里——这是父子俩约定的暗号。 信很短,只说“南洋生意顺利,已站稳脚跟,勿念”。但李宇轩知道,儿子在婆罗洲控制的地盘应该又扩大了。三十万旧部,虽然不可能全部带走,但核心的几万人应该都过去了。有军队,有港口,有资源,在南洋那个殖民势力衰退、地方土王软弱的地方,确实能闯出一片天地。 “主任,想什么呢?”杜与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棋盘,“杀两盘?” 李宇轩收起信:“好。” 与此同时,燕京城内一处四合院。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三个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功德林地形图。 “这是最新的情况。”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棉袍,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锐利,“功德林分四个区:东区关高级战犯,李宇轩在8号房;西区关中级军官;南区关文职官员;北区是管理人员的办公区和宿舍。” “守卫情况?”问话的是个年轻人,戴着眼镜。 “外围一个加强连,四个角楼有岗哨,二十四小时巡逻。内部每区两个班,昼夜轮值。李宇轩因为是‘重点关照对象’,门口常有一个警卫。” “难。”第三人摇头,“硬闯不可能。买通内部呢?” “试过了。”中年人压低声音,“功德林的管理人员都是共和精心挑选的,政治可靠,待遇也好。我们接触过两个人,一个要价太高,另一个转头就把我们举报了——幸亏我们的人撤得快。” 屋里沉默下来。窗外的风声呼呼作响。 “上峰的意思很明确,”中年人最终说,“老头子想要救李宇轩,但是上峰说李宇轩知道太多秘密。抗战时期第三战区和美国、苏联的联络,他经手。1945年国共山城谈判的幕后交易,他参与。1948年国民党高层的内斗,他清楚。现在他落在共和手里,万一……” 他没说完,但另外两人都懂。 “那怎么办?”年轻人问。 “两条路。”中年人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制造机会让他‘自然死亡’。他胃不好,一直在吃药。我们的人已经接近了功德林的医生,但还没得手。” “第二呢?” “第二,传递消息,让他知道我们在外面,让他……自己想办法出来。” “这更不可能。”戴眼镜的摇头,“功德林戒备森严,他怎么出来?” “所以重点是第一条。”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新搞到的药,无色无味,混在食物或药里,三天后心衰而死,像突发心脏病。只要送进去……” “怎么送?” “功德林每半个月有一次家属送东西的机会。李宇轩的儿子李学文长官在南洋,但他在北平还有几个旧部属,虽然都已经被监控,但可以试试。”中年人顿了顿,“实在不行,还有最后一招——在功德林的饮食里下药,制造集体中毒事件,趁乱……” “太冒险了!”年轻人反对,“功德林的食品采购、制作都有严格流程,我们的人根本进不去厨房。” 三人又争论了一会儿,最终决定:先集中力量接近医生,同时寻找其他送药途径。如果一个月内还不行,再考虑更极端的方案。 会议结束,三人先后离开四合院,消失在燕京冬夜的巷子里。 他们不知道的是,对面屋顶上,两个穿着棉大衣的公安侦察员已经监视这里三天了。 “记下了?”年长的侦察员问。 “记下了。”年轻的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穿棉袍的是保密局燕京站副站长,化名‘老陈’。戴眼镜的是原军统电讯科技术员;第三个是本地青帮分子。他们计划对功德林8号房的李宇轩下手。”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年长的说,“等他们和上线联系时,一网打尽。” ------------ 第25章 1月下 1月5日下午,功德林组织政治学习。内容是华夏的民族政策和西南剿匪形势。 主持学习的是管理所教育科科长,一个三十多岁的转业干部,姓赵。他先念了一段文件,然后让大家讨论。 杜与明举手发言:“赵科长,我有个问题。报上说西南土匪有十几万,这么多人中,肯定有被胁迫的普通百姓。解放军剿匪时,怎么区分匪首和胁从?” 赵科长点头:“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们的政策是‘首恶必办,胁从不问,立功受奖’。对于土匪头目、血债累累的骨干,坚决镇压;对于被胁迫参加的一般匪众,只要放下武器,坦白交代,一律宽大处理。对于主动投诚、立功的,还会奖励。” 黄伟插话:“那要是土匪化整为零,藏在老百姓家里,解放军怎么找?” “依靠群众。”赵科长说,“土匪祸害百姓,群众是受害者,也是我们的眼睛和耳朵。只要发动群众,建立基层政权,土匪就无处藏身。” 李宇轩静静听着。这些政策,他在国民党时期也推行过——所谓“三分军事,七分政治”。但国民党的问题是,口号喊得响,执行不到位。地方官吏腐败,军队纪律涣散,所谓“安抚百姓”往往变成“骚扰百姓”,最后百姓反而倒向土匪或共产党。 现在共和做的,正是国民党想做但没做成的事。 “李将军有什么看法?”赵科长突然点名。 李宇轩回过神,想了想说:“赵科长刚才说的都很对。我补充一点:西南多山,地形复杂,交通不便。剿匪除了军事清剿、政治分化,还要修路。路通了,解放军的机动能力增强,物资运输方便,老百姓出行、贸易也方便。路通,则政令通。政令通,则民心安。” 这话说得实在。赵科长眼睛一亮:“李将军说得对!我们第二野战军现在就是一边剿匪,一边修路。刘司令员和1516副主席说过,‘要把公路修到每一个县城,每一个乡镇’。” 学习会开了两个小时。散会后,杜与明对李宇轩说:“主任,您刚才说得真好。修路这个,确实是关键。” “当年我在西南时就想修,”李宇轩说,“但没钱。抗战刚结束,百废待兴,国民政府财政空虚,拿不出钱来修路。现在共和……应该也缺钱,但他们能发动群众,义务劳动。” “这就是组织力的区别。”王耀五感慨,“国民党喊不动老百姓,共和一呼百应。” 正说着,刘广志走过来:“景公,有您的信。” 信是从南洋来的,还是商业信函格式。李宇轩回到房间拆开,里面是李念安写的一份“商业报告”,讲婆罗洲橡胶园的收成和出口情况。但在报告末尾,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西南旧部来信,言故乡不宁,盼归。儿已复:南洋安好,勿念。” 李宇轩明白意思:西南的国民党残余部队有人联系李念安,想让他回去“重整旗鼓”。李念安拒绝了。 他把信凑到煤油灯上烧掉。纸灰落在烟灰缸里,像黑色的蝴蝶。 1月10日,北平下了一场大雪。功德林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战犯们被组织起来扫雪。李宇轩因为年纪大,被允许在屋里休息。 他坐在窗前,看着杜与明、黄伟他们在院子里挥着扫帚,干得热火朝天。王耀五还堆了个雪人,用煤球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 这场景让他想起黄埔军校。冬天时,学生们也被组织扫雪,扫完雪打雪仗,年轻的笑声能传很远。那时陈更最调皮,总把雪球塞进同学衣领。徐向钱最认真,把雪堆得整整齐齐…… 现在,那些学生成了新中国的开国元勋,而这些学生……成了战犯。 历史就是这样,把曾经的同窗推向不同的命运。 下午,刘广志送来新的报纸。1月9日的《人民日报》头版有条重磅消息:《美国政府宣布继续承认国民党集团,不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 文章措辞严厉:“美帝国主义不甘心在华夏失败,继续支持国民党反动派残余势力,干涉华夏内政……华夏人民不怕任何威胁,必将完成祖国统一大业……” 另一版有条小消息:《朝鲜局势紧张,金日成首相发表讲话》。文章说,朝鲜领导人金日成在平壤发表新年讲话,强调“朝鲜人民渴望统一”,但未提具体行动。 李宇轩放下报纸,眉头紧皱。他懂国际政治。美国不承认新华夏,意味着经济封锁、外交孤立。朝鲜局势紧张,意味着华夏东北边境可能不安宁。内忧外患,华夏的路不好走。 晚饭时,他把这些想法和杜与明他们说了。 杜与明分析道:“美国不承认,英国、法国那些西欧国家估计也会跟着不承认。华夏的外交,主要靠苏联和东欧国家了。” 王耀五说:“朝鲜那边……我看要出事。北朝鲜想统一,南朝鲜有美国支持,迟早打起来。一旦打起来,华夏怎么办?东北和朝鲜接壤,唇亡齿寒。” “先解决内部问题。”李宇轩说,“剿匪,土改,恢复经济。内部稳了,才能应对外部挑战。朝鲜那边……看局势发展吧。如果美国介入不深,可能没事。如果美国大举介入,华夏恐怕难以置身事外。” 1月15日夜,功德林突然加强警戒。巡逻的战士增加了一倍,探照灯把院子照得雪亮。 刘广志来到李宇轩房间,神色严肃:“景公,跟您说个事。公安部门破获了一个国民党特务小组,他们计划对您不利。” 李宇轩并不意外:“想救我?还是想杀我?” “都有。”刘广志说,“他们先是想买通我们这里的医生,在您的药里下毒;计划失败后,又想制造混乱,趁乱对您下手。好在都被我们提前发现了。” “谢谢你们。” “这是我们的责任。”刘广志顿了顿,“景公,您知道为什么特务这么盯着您吗?” 李宇轩苦笑:“知道。我活得太久,知道得太多。” “所以请您务必小心。饮食、药物,我们都会严格检查。如果有什么异常,立即报告。” 刘广志走后,李宇轩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国民党高层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想起抗战时和美国、苏联的秘密谈判…… 他知道太多秘密,这就是他的原罪。国民党怕他说出来,共和……可能也想从他这里挖出些什么。 窗外,功德林的探照灯光柱扫过,在墙上投下移动的光影。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口令声。 ------------ 第26章 2月 功德林的高墙内,早春的寒气仍透过斑驳的砖缝渗入。李宇轩手中拿着一份两天前的《人民日报》。 报纸头版醒目的标题写着:“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签订,两国关系进入新纪元”。他的目光停留在那些铅字上,思绪却飘向更远的时空。1939年,他在柏林与苏联军事顾问的短暂会面。1943年开罗会议期间,罗斯福私下向他提及战后国际格局的预想。如今,条约已签,世界真的变了。 “景公,今天的报纸。” 刘广志所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刘所长,请进。”李宇轩放下报纸,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棉服。 门开了,刘广志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放在简陋的木桌上:“今天又有几位您的学生想见您,说是想请教些历史问题。” 李宇轩微微颔首。 “今天下午吧。”他简单回答,目光重新落回报纸,“这个条约,你怎么看?” 刘广志迟疑了一下:“加强国防,获得援助,对华夏的建设很重要。” “是啊,很重要。”李宇轩轻叹一声,“1923年我访问苏联,见过年轻的苏联代表。那时他们刚刚经历革命不过5年,处境艰难。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刘广志知道这位老人话中有话,但也不便深问。在功德林,李宇轩享有特殊的待遇——不仅可以阅读报纸,还能收到一些经过审查的书籍。他那句“李老学识渊博,可为我们镜鉴”的指示,刘广志始终牢记。 二月的燕京,寒风凛冽。中南海怀仁堂内,《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的签字仪式刚刚结束。粥回到办公室,脱下外套,若有所思。 “王里,李主任那边已经按照您的指示,送去了条约全文和相关资料。”秘书轻声报告。 粥点点头,走到窗前:“景行兄看了有什么反应?” “据刘所长说,李宇轩仔细阅读后,只说了一句‘棋局已定,落子无悔’。” 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给刘所长打个电话,请他在适当时候问问景行兄,对条约第七条关于军事援助的部分有何见解。”粥转身吩咐,“要委婉,不要让他觉得是试探。” “是。” 与此同时,功德林内,李宇轩正与几位来访的学生交谈。为首的是一位中年将领,黄埔六期生,如今已是解放军某兵团参谋长。 “主任,中苏条约签订后,国际形势会有什么变化?”一位较年轻的将领问道。 李宇轩缓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们可知道1919年的《凡尔赛和约》?” 众人面面相觑。 “那个条约,”他继续说,“埋下了二十年后的战争。不是因为它本身有多么苛刻,而是因为它建立在不稳定的平衡上。”他顿了顿,“今天的条约不同。它是弱者与强者的联合,是新政权争取生存空间的必要之举。但你们要记住,国家之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室内一阵沉默。这些曾在战场上与国民党军拼杀过的共和将领,此刻却像当年在黄埔课堂上一样,认真聆听着这位“主任”的教诲。 “主任的意思是……”兵团参谋长试探地问。 “我的意思是,”李宇轩看向窗外光秃的树枝,“要利用这段时间壮大自己。苏联的援助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学会他们的技术,培养自己的人才。我在访问苏联时,看到他们如何从一战后的一片废墟中重新崛起,靠的不是外援,是教育和技术。”李宇轩说着说着慢慢的想到了一些事。 “主任,您在想什么?”一位将领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事。”李宇轩收回目光,“关于这个条约,我建议你们重点关注重工业和军事工业的转移。这是苏联能够给的最大帮助,也是华夏最需要的。” 来访者们认真记录着。离开时,那位兵团参谋长在门口转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主任。” 门重新关上,李宇轩坐回椅子,拿起铅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东北、重工业、五年计划、自主。然后又将纸片慢慢撕碎,扔进火炉。 三月的华夏,两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同时打响。 一场在会议室和办公室中,陈云领导的政务院财经委员会正推行着前所未有的全国财经统一工作。另一场在华东、中南的山林湖泊间,解放军大规模剿匪行动全面展开。 功德林内,李宇轩通过报纸和来访者的讲述,密切关注着这两场“战役”。 “景公,今天陈云主任的报告公布了。”刘广志将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全国财政收支、物资调度、现金管理全部统一到中央。” 李宇轩接过文件,仔细阅读。作为曾经管理过国民党第三战区和第五军系的人物,他深知财政统一对于政权的重要性,也清楚其中的艰难。 “国民党输掉大陆,财经混乱是重要原因之一。”他轻声说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1935年法币改革时,我曾向少东家建议建立独立于地方势力的中央银行体系,可惜未被采纳。” 刘广志静静地听着。 “陈云做得对,”李宇轩继续说,“但关键在于执行。华夏这么大,地方势力根深蒂固。财经统一不仅仅是政策,更是一场政治斗争。” 刘广志惊讶地看着他:“景公,您怎么知道……” “还有剿匪,”李宇轩转换话题,“报纸上说进展顺利,但实际呢?” “这个...” “不方便说就算了。”李宇轩摆摆手,“但我提醒一点:剿匪不能只靠军事。我在豫章‘围剿’赤军时——抱歉,当时你们叫赤军——吃过这个亏。军事清剿只能暂时压制,要根除匪患,必须解决土地问题、就业问题,让老百姓有活路。” 这番话让刘广志陷入了沉思。确实,一些剿匪前线反映,单纯的军事行动效果有限,许多土匪是被生计所迫的农民。 “我会将您的建议转达给相关部门。”刘广志郑重地说。 当天下午,又有一批特殊的访客到来——几位准备前往西藏的解放军高级干部。他们听说功德林里关着一位熟悉边疆事务的老将军,特地前来请教。 “进军西藏,筹备工作比军事行动更重要。”李宇轩开门见山地说,“我在抗战期间负责过西南边疆防务,对西藏情况略有了解。关键不是打败藏军——他们战斗力有限——而是如何赢得藏族同胞的支持。” 他详细讲述了西藏的地理、气候、宗教和社会结构,特别强调了尊重藏族文化和宗教信仰的重要性。 “1931年,我曾代表国民政府与藏族土司谈判,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边疆地区,武力只能征服土地,文化才能征服人心。”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这是我当年的一些记录,也许对你们有用。” 几位干部如获至宝,郑重接过笔记本。 “主任,您为什么……”一位年轻的干部忍不住问,“为什么愿意帮助我们?” 李宇轩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因为华夏不能再分裂了。我在德国见过分裂的苦果,在美国见过强大的好处。华夏必须统一,必须强大。至于党派之争……”他顿了顿,“历史自有评判。” ------------ 第27章 过去 功德林的院落里,梧桐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叶。 李宇轩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份五天前的《人民日报》。报纸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像是在与那些铅字背后的人对话。 “解放海南岛战役大规模展开……”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标题,目光停留在“海南岛”三个字上。那里曾经是他在第三次长沙会战后短暂休整过的地方,他还记得那咸湿的海风,记得琼崖纵队那些神出鬼没的游击队员——那时他们还是敌人,如今却已成为解放海南的主力。 “景公,您在这儿啊。”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李宇轩没有回头。 “刘所长。”李宇轩合上报纸,微微颔首。 刘广志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他手中的报纸:“海南的仗,打得不容易啊。渡海作战,咱们没有多少经验。” 李宇轩抬眼看了看他,沉默片刻:“琼州海峡最窄处不过三十公里,但风急浪高。当年日本人也没能在海南站住脚跟,很大原因就是补给线太长,海上运输困难。”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但刘广志没有介意,反而点头道:“是啊,所以这次四野准备了很久。木帆船改装的炮艇,夜渡偷渡,听说还有您的学生……” 话说到一半,刘广志也停住了。 气氛有些微妙。 李宇轩望向远处高墙上的岗哨,阳光照在哨兵的枪刺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的学生——多少黄埔出身的将领,此刻正在海峡两岸的不同阵营里,指挥着同一场战役。 刘广志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院墙外传来了广播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是庆祝五一劳动节的宣传稿。 “今天五一了。”刘广志说,“城里很热闹,游行的队伍从长安街一直排到天桥。” 李宇轩点点头。他想起了1908年在柏林过的第一个五一节,那时他还是个十多岁的青年,和几个留德同学挤在工人集会的角落里,听着那些激昂的德语演讲,半懂不懂,却热血沸腾。 “第一次全国经济保卫工作会议也在五月开。”刘广志继续说道,“华夏要稳定物价,打击投机,这些都是新课题。” “战时经济到和平经济的转型,从来都不容易。”李宇轩说。 他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历史。但刘广志知道,这位“景公”和罗斯福的私交匪浅——1938年武汉会战时,正是通过李宇轩的私人关系,美国第一批对华援助才能那么快到位。 “您的经验很宝贵。”刘广志真诚地说。 李宇轩摆摆手:“经验是好东西,也是坏东西。经验太多的人,容易固于成见,看不见新事物的生机。”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穿着囚服的人被管教干部带出来放风,他们看见李宇轩,都远远地点头致意,有人低声称呼“主任”,有人喊“景公”。 李宇轩一一回礼,动作从容,没有半分窘迫。 “那位昨天来电话了。”刘广志忽然压低声音说,“问起您的近况,说如果方便,他想月底过来看看。” 李宇轩的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 “他总是这样,”他轻声说,“念旧。” “老大也说,等海南解放了,要请您去他那里坐坐,喝喝茶。” “刘所长,”李宇轩忽然开口,“我想给一个人写封信。” “按规定,您所有的通信都需要审查。” “我知道。我想写给他,通过正式渠道。” 刘广志愣了一下:“您说。” “我想建议,在解放海南后,妥善安置岛上的国民党军眷属,尤其是那些老弱妇孺。海南孤悬海外多年,很多家庭的男人已经战死沙场,剩下的人……”他顿了顿,“都是华夏人。” 刘广志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会向上级转达。” “多谢。” 时间结束了。李宇轩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朝宿舍走去。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功德林斑驳的砖墙上。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刘广志说:“对了,如果《婚姻法》的宣传材料有多余的,能不能给我一份?我想看看。” 刘广志惊讶地看着他。 李宇轩难得地露出一个微笑:“我的字‘景行’,是段之泉取的,出自《诗经》‘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今天的华夏在推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恐怕要感慨时代真的变了。” 那天晚上,李宇轩在昏黄的灯光下,仔细阅读着新颁布的《婚姻法》。 废除包办强迫、男尊女卑、漠视子女利益的封建婚姻制度。实行婚姻自由、一夫一妻、男女平等。 他的目光在“一夫一妻”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人。 ------------ 第28章 还在蒸 六月初的一天下午,功德林组织战犯学习最新政策文件。管理所的小礼堂里坐了三十多人,都是原国民党中高级将领和官员。讲台上,刘广志正在宣读政务院关于土地改革的进展报告。 “……截至目前,华东、中南、西北等新解放区已有两亿三千万农业人口完成土地分配,占新解放区农业人口的百分之七十八……”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李宇轩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神情平静地听着。 “主任,”黄伟压低声音,“您怎么看这土地改革?真能行得通吗?” 李宇轩没有立即回答,目光投向窗外正在整修的花圃。几个年轻的管理人员在松土,准备种上新的花苗。 “我们在巴东和西南主政时,也尝试过土地改良。”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但阻力太大,地方乡绅、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最后不了了之。共和能做成,一是因为战争刚结束,旧秩序被彻底打碎;二是因为他们动员了最底层的贫雇农,这股力量一旦觉醒……” 他没有说下去,但黄伟已经明白了。 台上,刘广志继续宣读:“农民获得土地后,生产积极性大幅提高。各地自发组织农业生产互助组,互相帮工、换工,劳动生产率提升明显……” “互助组,”李宇轩喃喃自语,“这是从苏联集体农庄学来的,但又不同。华夏农民几千年来都是单家独户,现在要让他们合作……” “主任觉得这办法如何?”坐在前排的原国民政府经济部长转过头来问道。这位部长曾留学英国,对经济政策颇有研究。 李宇轩沉思片刻:“关键看两点:一是自愿原则能否坚持,二是组织效率如何。中国农村的问题从来不只是土地分配,还有生产力低下、技术落后、水利失修……互助组若能解决这些问题,倒是一条出路。” 他的分析冷静而客观,周围几人都微微点头。尽管立场不同,但李宇轩的能力和见识在功德林里是公认的。 学习结束后,刘广志特意走到李宇轩身边:“景公,今天的文件您觉得如何?” “实事求是,进展比我想象的快。”李宇轩合上笔记本,“不过最难的还在后面——土改后的农村治理、农业税收、防止新的土地兼并……这些问题都需要智慧。” 刘广志眼睛一亮:“您说到点子上了!最近政务院正在研究土改后的农村政策,要是您能写点建议……” “广志,”李宇轩摆摆手,“我现在的身份不合适。” “到位说过,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刘广志认真地说,“您对农村问题的见解,很多人都佩服。上次他来,不也请教您东南防务吗?” 李宇轩没有接话,但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六月八日傍晚,功德林的广播里传来了那位在七届三中全会上的讲话摘要。李宇轩坐在房间内,仔细聆听着每一个字。 “……要获得财政经济情况的根本好转,需要三个条件,即:土地改革的完成,现有工商业的合理调整,国家机构所需经费的大量节减……” 广播声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李宇轩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德国留学时养成的思考习惯。 “土地改革、工商业调整、机构精简……”他低声重复着,“抓得很准。战后经济恢复,这三者确实是最关键的。” 他想起了1931年自己在西南主政时推行的经济建设计划,也曾尝试过整顿工商业、精简机构,但最终在官僚体系和利益集团的阻挠下步履维艰。如今共和凭借强大的组织能力和革命胜利的威望,或许真能做到他当年想做而未成之事。 广播继续:“……必须稳步前进,调节同各个方面的关系,团结工人、农民、小手工业者以及民族资产阶级和知识分子的绝大多数……” “团结民族资产阶级,”李宇轩睁开眼睛,若有所思,“这倒是与苏联不同。华夏资本家数量少、力量弱,但技术和管理经验确实是现在急需的……” 房门被轻轻敲响,刘广志拿着一份文件进来:“景公,这是全会报告的全文,那位让我带给您看看。” 李宇轩接过文件,封面上印着《为争取国家财政经济状况的基本好转而斗争》。他翻开第一页,他那龙飞凤舞的签名映入眼帘——这是原件的手抄本。 “这……”他抬头看向刘广志。 “他说,您曾是国民政府的经济决策参与者,又长期主政地方,想听听您的看法。”刘广志真诚地说,“不是正式征求意见,就是朋友间的交流。” 李宇轩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看看。” 那一晚,他房间的灯亮到深夜。 ------------ 第29章 朝鲜 六月十五日,一个意外的访客来到了功德林。 李宇轩正在院里给君子兰浇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景公!”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身材微胖、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一身灰色中山装,笑容可掬。 “颂公?”李宇轩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来人——程倩。 “真是景公!”程倩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李宇轩的手,“几个月多不见了,您在这里……还好吗?” “还好,一切都好。”李宇轩打量着程潜,“你看起来气色不错,现在在……” “在三湘,做些水利方面的工作。”程倩笑道,“这次来燕京开会,特地申请来看看您。” 两人在院内的石凳上坐下。刘广志识趣地让人端来茶水,便退到远处。 “听说您在这里受礼遇,我就放心了。”程倩压低声音,“当年在山城,您多次护着我和共和接触的人,这些事,那边都记着。” 李宇轩摇摇头:“过去的事,不提了。说说现在吧,三湘情况如何?” “正在搞土改,热闹得很。”程倩喝了口茶,“我管的水利工程也在推进,洞庭湖的治理是重点。您当年在西南搞的那些水利项目,有些经验我们现在还在用。” 两人聊了一个多小时,从三湘的土改谈到长江的水利,从旧日同僚的近况谈到国家建设。程倩作为起义将领,如今已融入新政权,言语间透着对华夏的信心。 临走时,程倩从包里拿出一包茶叶:“这是三湘的君山银针,您最爱喝的。” 李宇轩接过茶叶,心中涌起一阵复杂情绪:“颂公,你……” 程倩正色道:“景公,人各有志。您对您少东家的忠诚,我们都知道。但您对国家和百姓的心,我们也看在眼里。抗战时第三战区的血战,您救了多少百姓……这些不会因为立场不同就被抹杀。” 送走程倩后,李宇轩独自在院里站了很久。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如他漫长而矛盾的一生。 六月二十五日,星期天。 李宇轩像往常一样早起晨练,然后收听早间新闻。当广播里传来“朝鲜人民军今晨越过三八线”的消息时,他的手顿住了。 朝鲜战争爆发了。 整整一天,功德林里的气氛明显不同。战犯们私下议论纷纷,管理人员的神色也凝重了许多。李宇轩注意到,守卫增加了,进出管理更加严格。 傍晚,陈更匆匆赶来。这位兵团司令眉头紧锁,一身军装风尘仆仆。 “主任,朝鲜的事您听说了吧?” 李宇轩点点头,给陈更倒了杯茶:“详细情况如何?” “朝鲜人民军推进很快,已经拿下开城,正向汉城进军。”陈更一口气喝完茶,“美国已经表态要干预,杜鲁门命令第七舰队开进台湾海峡。” 李宇轩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台湾……那位有什么反应?” “还没公开表态,但肯定会有所动作。”陈更看着李宇轩,“主任,您在美国待过,又和罗总统有交情,您觉得美国会介入多深?” 李宇轩沉思良久:“好友如果还在,或许会谨慎些。但杜鲁门不同……关键是,苏联的态度。如果铁人全力支持朝鲜,美国不会轻易让步。这会演变成代理人的战争,但代理人背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陈更已经明白了潜台词——这可能是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序幕。 “第一和第二正在开会研究。”陈更说,“东北边防已经加强,但……我们刚打完仗,百废待兴啊。” 李宇轩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如果朝鲜战事不利,华夏可能不得不介入。” 陈更一震:“您也这么认为?” “地缘政治使然。”李宇轩缓缓道,“东北是华夏的工业基地,如果美军压到鸭绿江边,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当年日本就是从朝鲜打进来的……这个教训,国人记了数十年。” 陈更离开后,李宇轩一夜未眠。他站在窗前,看着星空,思绪飞得很远很远。 他想起了1914年在德国,亲眼目睹欧洲如何一步步滑向世界大战的深渊。想起了1937年抗战爆发前的种种。想起了国际政治中那些看似偶然实则是必然的连锁反应…… 凌晨时分,他坐到书桌前,开始写一封长信。不是给儿子的家书,而是一份关于国际局势与东北亚安全的分析。写完后,他仔细封好,放在抽屉最底层。 这封信,他不知道该给谁,也不知道是否有机会给出。 六月底的功德林,梧桐树上的蝉鸣愈发热烈。朝鲜战事的消息不断传来:朝鲜人民军攻占汉城,继续向南推进。美国在联合国推动通过决议,组织“联合国军”。杜鲁门授权美军在朝鲜作战…… 管理所里的学习内容也悄然变化。除了国内建设,开始增加国际局势分析。一天下午,刘广志组织学习《人民日报》社论《朝鲜战争与中国安全》。 “……我们热爱和平,但也不怕战争。华夏人民已经站起来了,决不允许任何帝国主义再来侵略我们的国土……” ------------ 第30章 从军 深秋的北方都城,夜凉如水。湖畔办公区内一处栽满菊花的小院,书房的灯常亮至后半夜。 窗边立着一道身影,指间的香烟青雾袅袅,在灯光里缓缓升腾。窗外风过,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轻轻落在石板地上。宽大的书桌上,摊开着东北边境的军情报告、邻国的形势图,还有一份加急电报。 “人到了。”警卫员在门外低声通报。 “请进。” 一位风尘仆仆的将领大步走进来。他军装齐整,眉宇间却带着长途奔波的倦色,是从西北匆匆赶来的。 “辛苦了,快坐。”窗前的人转过身,与他用力握手。 两人在沙发落座。茶水上罢,房门轻掩,室内只剩他们二人。 “邻国的情况,你都了解了吧?” 将领点头:“大致清楚了。自敌军登陆后,战线北移,如今已越过原先的分界线,正向边境逼近。” “那边接连发来求援电讯。”他从桌上取过一份文件,“北边的朋友也来了消息,说若我们出手,他们会提供空中掩护和装备支持。” 将领接过电文,目光迅速扫过,眉头渐渐锁紧:“您的想法是……” “白天的会上,意见很不统一。”他重新点了一支烟,“有的同志认为必须出手,否则门户洞开;有的同志说,我们刚刚安定下来,千头万绪,经不起大战。我想听你说说实在话。” 将领沉默良久,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边境江流起始,一路向南,划过邻国腹地,最终停在那个著名的登陆点。 “单从军事上说,此刻并非最佳时机。”他的声音低沉,“我们的主力多在南方,边防部队不足二十万。敌军有空中优势、海上优势、装备优势……” 他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将领忽然转身,眼中如有火光,“如果不出手,任凭敌军压到江边,会是什么局面?东北的工业基地日夜置于炮口之下。东南岛上那人必然蠢蠢欲动。更重要的是——国际上会怎么看我们?会认为我们还是那个软弱可欺的民族!”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带兵多年,知道打仗要流血。”将领走回沙发前,却没有坐下,“同志们盼着回家种地,盼着搞建设,这都是实情。可有些仗,今天不打,明天就要付出十倍代价。” “好一个‘十倍代价’。”他深深吸了口烟,“我和其他几位同志也算过这笔账。如果出兵,军费至少要占预算三成,建设要受影响。我们的战士也是爹娘生的血肉之躯啊。” 将领点头:“难处都是实实在在的。可我记得您说过一句话——‘一拳打开,百拳不来’。眼下这一拳,我们出还是不出?” 他在书房里踱起步来。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面,时而拉长,时而缩短。窗外的风声紧了,呼呼作响。 “如果真要出兵,”他突然停下,“谁来挂帅?” 将领一怔,随即明白了话中深意。他挺直脊背:“原来考虑的同志身体不适。若信得过我,我愿意去。” 他凝视着这位从艰难岁月里一同走来的老战友,目光复杂:“这一去,不同以往。对手是世上最强的军队,天寒地冻,人生地疏,补给线千里迢迢……” “再难,难过当年翻雪山过草地。”将领神色坦然,“那时候都过来了,现在有什么可怕?” 他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头,就这样按着,许久没有松开。两人静静立着,窗外是深秋漫长的夜,窗内是一个民族命运的十字路口。 三日后傍晚,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来到小院。他穿着工装,脸上还沾着油污,刚从城东的机械厂下工。 “父亲。” 他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意:“来了。吃过饭没有?” “在厂里吃过了。”年轻人走近,看见桌上摊开的地图与文件,神情严肃起来,“是要决定了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厂里工友们怎么议论?” “大伙都很激愤,说外人欺人太甚。”年轻人说,“车间里今天还在说,要是国家需要,我们工人也能上前线。” 他点点头,示意儿子坐下:“面对这样的局面:出兵,可能把国家拖入苦战;不出兵,边境永无宁日,国际上看轻我们——你会怎么选?” 他沉思片刻:“父亲,这个问题我答不好。我没有您的见识和阅历。可我知道一点:国人不能再任人摆布了。我在国外那些年,亲眼见过别国人民如何抵抗侵略。如果因为怕牺牲就不抵抗,哪有今天的独立自主?” 他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随即又暗了下去:“可战争是要死人的。很多战士才二十出头,有的刚成家,有的家里有老母亲……” “父亲,”认真地看着他,“我记得您说过,要奋斗总会有牺牲。当年母亲、叔伯,还有那么多前辈,不都牺牲了吗?如果因为怕牺牲就不敢斗争,今天我们可能还跪着做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他起身走到窗边。夜色已浓,湖面倒映着稀疏的灯火,碎成点点金斑。 “如果……我决定出兵,”他背对着儿子,声音有些沉,“你会怎么想?” 他也站起来:“我支持!父亲,我有个请求——” “你说。” “如果出兵,我想作为第一批战士过去。”年轻人的声音清晰坚定。 他蓦然转身:“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去前线。”年轻人重复道,目光毫不闪躲。 “胡闹!”他的声音第一次提高了,“你去前线做什么?你是学机械的,应该在厂里搞建设!” “父亲,我不只是技术员,我是您的儿子。”年轻人情绪激动起来,“几十万普通百姓的儿子,一声令下就上战场,我有什么理由躲在后面?” 他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已长得比自己还高的青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南方某条小河边,那个牵着他衣角问他的稚童。光阴太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孩子啊,”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不怪父亲吧?你们成亲不久,这时候让你去,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人走到他面前:“您还记得吗?您二十八岁那年,做了一件大事——参与了开创我们事业的重要会议。我今年也二十八了,也该为国家做点什么。”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他转过身,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的动容。窗外,一轮明月正缓缓升起,皎洁的清辉洒满庭院。 “父亲亏欠你们太多。”良久,他轻声说,“你母亲走时,你才八岁,吃了多少苦……后来出国十年……好不容易回来,成家才一年……” “别这么说。”这个动作他儿时常常做,长大后反而生疏了,“您为这个国家、为百姓付出了全部,我们做子女的,为您骄傲还来不及。” 他握住儿子的手。那双曾签署无数文件的手,此刻微微发颤。 “这件事,得和她商量。” “她会理解的。” 月光透过窗棂,在书房地面铺开一层薄薄的银霜。远处隐约传来广播声,是晚间新闻在播报各地生产建设的消息。这个新生的国家正艰难前行,而前方的道路上,又横亘着一座必须翻越的山峦。 ------------ 第31章 匈奴 十月清晨,晨光透过稀疏的梧桐枝叶,在石凳上投下斑驳光影。李宇轩手中拿着一份报纸,读得很慢。 头版是一篇题为《抗敌援邻,保卫家园》的声明。他的目光逐行移动,偶尔轻声念出一两句:“……我们热爱和平,但为了守护和平,从不也永不畏惧抵抗侵略……” “景公,早。”刘广志端着早餐走过来,“今日天光好。” 李宇轩抬起眼,手指轻轻点在报纸上:“这份声明……意味着已经下定决心了?” 刘广志放下托盘,点了点头:“先头部队已经过江了。那位说,‘一拳打开,免得百拳来’。” “一拳打开……”李宇轩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神色复杂,“这一拳挥出去,便是与最强之国正面相抗。你们当真准备好了?” “没有万全的准备。”刘广志坦然道,“但我们别无他选。敌军已逼近江畔,边境城镇遭了轰炸。那位说,这叫‘唇亡齿寒’。” 李宇轩沉默片刻,将报纸折好放在一旁:“早年在欧洲求学时,我研读过一战历史。萨拉热窝的那一枪,看似偶然,实则是必然——大国角力到了那般地步,总要有个引信。今日的半岛,便是当年的萨拉热窝。” “您认为会酿成世界大战?” “看各方如何克制。”李宇轩端起粥碗,“北边那位很谨慎,不会直接下场。西边那国刚结束大战,民心厌战。关键在于……我们能打到什么地步,又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他喝了一口粥,若有所思:“是那位将军挂帅?” “正是。” “合适的人选。”李宇轩点点头,“性格刚毅,善打硬仗。但半岛的地形与气候……比国内任何战场都要复杂。冬天就要来了。” 刘广志有些惊讶:“您对那边很了解?” “三十年代,我在东北筹划防务时,研究过半岛地形。”李宇轩说,“山多路少,机械化部队难以展开。这对装备劣势的一方反而是机会。但冬季作战……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会是最可怕的敌人。” 话音未落,广播声自远处传来。当听到“我志愿部队已于十月十九日夜跨过江水”时,李宇轩的手微微一顿。 “已经过江了……”他低声道。 广播继续播报:“志愿部队司令员表示,将坚决抗击侵略,保卫邻邦人民,保卫新生家园……” 李宇轩闭上了眼睛。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冰封的江面上,一队队士兵在夜色中沉默前行。看见了群山峻岭间,装备简陋的队伍在严寒中跋涉。看见了即将到来的血火与生死。 “广志,”他忽然开口,“管理所里,可有半岛的地图?” 当日下午,李宇轩房间的桌上摊开了一幅大幅的半岛地图。这是刘广志设法借来的,上面还用红蓝铅笔标注了最新的战线。 陈更匆匆赶来时,看见李宇轩正俯身在地图前,手握一支铅笔,眉头紧锁。 “主任!”陈更敬礼,“您找我?” “来,看看这里。”李宇轩未抬头,笔尖点在图上,“清川江,长津湖。若我是敌军指挥官,会将主力置于西线,直取平壤。但东线这片湖区……” 他用铅笔圈出一片区域:“此处地形复杂,山路崎岖,机械化部队难以展开。若有一支擅打山地战的队伍从此处穿插,可断敌军后路。” 陈更眼睛一亮:“司令也正是这般部署的!西线正面阻击,东线侧击迂回。您怎么会……” “地形使然。”李宇轩直起身,“早年在德国,我修习过现代军事地理。任何战争,最终都要落在地形上。半岛的地势,决定了此战不可能是大规模机械化对决,而会是师、团乃至营连级的山地运动战。” 他走到窗边,背对陈更:“你们要面对的不止一国军队。联军里有英、土、加等十多个国家的部队。各国军队特点不同,战法各异。需仔细研究。” 陈更认真记下:“是,主任。还有其他要注意的么?” 李宇轩转过身,目光深远:“后勤。半岛的铁路公路多已被毁,补给只能靠人背马驮。冬季将至,粮食、弹药、棉衣……这些比枪炮更要紧。提醒前线,要预备至少三成的非战斗减员——冻伤、疾病、饥饿。” “如此严重?” “早年我在欧洲,亲眼见过东线战场的冬季作战。”李宇轩的声音有些渺远,“零下三十度,枪栓冻住拉不开,士兵的手指粘在枪管上撕脱下来……那不是战争,是地狱。” 室内静了下来。许久,陈更轻声问:“主任,您说……我们能赢么?” 李宇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书架,抽出一本厚重的笔记。翻开,内页是密密麻麻的手绘地图、战术分析与部队编制表。 “这是当年为抗战准备的材料,关于山地作战的部分。”他将笔记递给陈更,“拿去吧,或许有些用处。” 陈更双手接过,翻开一页,看见上面工整的字迹与精细的地形标注,眼眶骤然发热:“主任,您这……” “我教过军校六期,你是一期,林虎是四期,将军虽非科班,但你们都是华夏军人。”李宇轩平静道,“如今你们要守护这片土地,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几日后的傍晚,李宇轩正在院中散步,忽闻大门外传来汽车声响。不多时,刘广志引着一位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二十七八岁模样,军装整洁挺括,眉目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李宇轩停下脚步,仔细端详来人。 “景公,这位同志想见您。”刘广志介绍道,“他是……” “安应。”年轻人立正敬礼,“李爷爷好。” ------------ 第33章 去往 年轻人点了点头:“明日出发。临行前,父亲让我来见见您。”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刘广志悄然退至远处。 ……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父亲很少说起母亲早年的事。” …… 他顿了顿,缓缓道:“他说,‘路都是人走出来的,没人走,就永远没有路’。” 年轻人静静听着,眼中映着光。 …… “您请讲。” ………… 年轻人沉默良久,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起身告别时,年轻人忽然问:“李爷爷,您教过那么多军校学生,如今他们有些人在对面。若您在战场上遇见自己的学生,会如何?” 这问题很锐利。李宇轩望着渐暗的天色,缓缓道:“我会尽老师的本分——教的时候认真教,战场上相遇时,各为其主,全力以赴。这是军人的天职,也是为师的责任:教出来的学生,该是有原则、有担当的军人,而非唯命是从的傀儡。” 年轻人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李宇轩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离开欧洲回国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的离别。历史总在重复,又总在变化。 年轻人赴朝的消息,李宇轩是在三日后得知的。 …………………… “景公,用些饭吧。” 李宇轩缓缓转过头:“广志,如果你有儿子,会让他上战场么?” 刘广志愣了愣:“我……还没成家。但若国家需要,我想我会的。” “是啊,国家需要。”李宇轩低声重复,“可作为父亲……” 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那个出生在异国,自幼在他人身边长大的儿子。去年,儿子带着大军南下时,他是什么心情?担忧、焦虑、骄傲、无奈……种种情绪混杂一处。 如今,那位长者送长子上前线,那种心境,他多少能体会一些。 “那孩子……前几日我见过。”李宇轩慢慢说,“他问我,若在战场上遇见自己的学生该如何。我说,各为其主,全力以赴。可现在想来,这话说得太轻巧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翻开,是军校各期的毕业合影。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这些孩子,当年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听我讲战略、讲理论。后来他们走上了不同的路,在战场上兵戎相见。”李宇轩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而我能做的,只有坐在这里,等着消息。” 刘广志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默默立着。 “历史是个轮回,也是个讽刺。”李宇轩合上相册,“我这一生,教了太多学生,影响了太多人。有时我想,若当年我没去军校教书,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光景?” “历史没有如果,景公。”刘广志轻声说,“您教给他们的是爱国与担当。如今,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国,无论是守护新生的家园,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宇轩点点头,重新坐回椅上:“是啊,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国。只是这爱国的方式,有时需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窗外,秋风萧瑟,吹落一地黄叶。 那一夜,李宇轩在日记本上写下: “十月廿五,晴。年轻人赴北,其父送行,如古时壮士远行。然时代不同,意义更深。此非一人一家之事,乃一族一国之抉择。吾教书数十载,今见学生之子上战场。历史经纬,错综如斯。夜不能寐,起观星象,北天有微光,不知是战火映空,抑或心之所现。惟愿生灵少殇,早息兵戈。” 写罢,他推开窗户,让秋夜的凉风涌入房间。北方天际,隐约有微光闪烁,不知是真的烽火,还是心中的幻影。 远处传来隐约的汽笛声,那是开往东北的列车,满载着年轻的士兵,驶向冰天雪地的异国山川。 李宇轩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那些年轻的心跳,看见了那些坚定的目光。这个新生的国度,正在用最沉重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尊严与决心。 风吹动桌上的日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许多年前的异国都市,年轻的李宇轩抱着襁褓中的婴孩,身旁站着金发的女子。照片里的人在笑,笑容里是对未来的无尽憧憬。 三十六年过去了,照片上的人各散天涯。历史改变了每个人的命运,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比如父亲对孩子的牵挂,比如师长对学生的责任,比如一个人对家园的忠诚,无论这忠诚以何种形式呈现。 ------------ 第34章 60了 1950年10月末的功德林,秋意已浓得化不开了。 院子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倔强地挂着,在萧瑟秋风中发出哗哗的响声。李宇轩晨练时,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清晨冷空气中凝成薄雾。他依然坚持每日早起练拳,只是动作比夏日时缓了些——年纪不饶人,六十岁的身体对这北方的寒秋已有些敏感。 这天上午,他刚练完拳回到房间,就听见门外熟悉的脚步声。不是刘广志那种轻快的步子,而是军人特有的沉稳步伐。 “报告主任,黄伟求见。” 门开了,黄伟站在门口。 “陪我啊,进来坐。”李宇轩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指了指椅子,“这么早,有事?” 黄伟走进来,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房间中央,目光在书桌上摊开的地图和笔记上扫过,又看向墙上那幅手绘的朝鲜半岛地形图——那是李宇轩凭记忆画的,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最新的战况。 “主任,”黄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我听说……他们希望您去当顾问,您怎么没去啊?” 李宇轩倒茶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自然。他将一杯热茶推到桌对面:“坐,喝茶。” 黄伟坐下,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李宇轩:“这件事我打听过了,是秋天亲自提议的。说您对朝鲜地形、对美军战术都有研究,又是军事教育大家,如果能在总参做个顾问……” “陪我,”李宇轩打断他,语气平和,“这件事我不好掺和。如果只是纯粹让我当军事顾问,研究战术战法,我可以参加。” 黄伟皱眉:“这件事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李宇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落叶纷飞的院子,背对着黄维站了很久。久到黄伟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唉,你不要多问。我能做的不过只是提醒——在合适的时候,通过合适的渠道。如果我还年轻40岁,20岁,我可以去前线当一名普通的士兵,扛枪打仗,生死由命。但我已经老了,六十了,不想掺和里面的是是非非。” 他转过身,看着黄伟困惑的脸,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如果真要问一个缘由,不过也只是北匈奴罢了。” 黄伟浑身一震,手中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出来些。他是读过史书的人,当然知道这个典故——汉武帝时期,谋士设下计策,让太子刘据逃亡,表面上是避祸,实则是为日后布局的一步暗棋。这典故背后是帝王心术,是政治算计,是那种不能明说的、只能在历史阴影中进行的博弈。 “主任,您的意思是……”黄伟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什么意思。”李宇轩走回桌边坐下,“陪我,你在功德林也一年多了,应该看明白了一些事。华夏待我们不薄,这是事实。但你我身份特殊,曾经站在对立面,这是另一个事实。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就决定了我们做事要有分寸。”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我去当这个顾问,以什么身份?原国民党东南最高长官?少东家最信任的人?还是功德林里的战犯?无论哪个身份,都会让事情变复杂。” “可秋天他们信任您啊!”黄伟有些激动,“陈更、林虎他们也都敬重您!去年开国大典,您不是还上了天安门观礼台吗?” “是啊,所以更要有分寸。”李宇轩的语气依然平静,“信任是相互的,他们给我信任,我要还以慎重。朝鲜战事是国家大事,涉及几十万将士的生死,涉及中美苏三国的博弈。我这样一个身份复杂的人掺和进去,万一有什么差池,或者被什么人拿来做文章……” 他没有说下去,但黄伟已经懂了。政治这潭水,太深太浑。李宇轩教了半辈子书,带了一辈子兵,太清楚其中的利害。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落叶的声音。许久,黄伟轻声问:“那‘金刀计’……主任是在担心什么?” 李宇轩的目光变得深远:“陪我,你读过《汉书》,应该记得太子刘据逃亡后的结局。汉武帝晚年悔悟,欲迎太子回朝,但太子已死。那设下金刀计的人,本意或是为太子谋一条生路,或是为朝廷布一着暗棋,可最终……” 他摇摇头:“最终太子自杀,师爷自己也难逃猜忌。一着棋下出去,就由不得下棋的人了。” 黄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当年在淮海战场,也是一着棋下错,满盘皆输。战争如此,政治更是如此。 “主任,”他忽然站起来,立正,“我明白了。是我考虑不周。” 李宇轩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不明白,或者说,不完全明白。陪我,我问你——如果现在少东家在台湾,听说我在燕京当共和的军事顾问,他会怎么想?” 黄伟一愣。 “他会觉得我背叛了?”李宇轩自问自答,“不会,他知道我的为人。但他手下那些人呢?那些一直看我不顺眼的人呢?他们会怎么说?‘看啊,李宇轩果然投共了,还帮着打联合国军’。”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这边呢?有些人表面上客气,心里会不会想‘这个国民党大员,是不是真心的?会不会是双面间谍?’就算那位、秋天相信我,底下的人呢?那些在战场上失去亲人、对国民党恨之入骨的人呢?” 这一连串问题,问得黄伟哑口无言。 “所以啊,”李宇轩长叹一声,“‘师爷巧施金刀计’,看似妙招,实则险棋。我若去了总参,就成了两边都不完全是自己人的人。与其如此,不如就在这功德林里,清清静静读读书,写写回忆录。需要我提建议的时候,通过陈更他们转达,反而更稳妥。” 黄伟终于彻底明白了。他看着眼前这位六十岁的老师,忽然觉得有些心疼。李宇轩一生在历史夹缝中行走,在忠诚与道义之间挣扎,如今到了晚年,还要如此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主任……”他声音有些哽咽,“您太苦了。” “苦什么?”李宇轩反而笑了,“比起战场上那些孩子,冰天雪地里挨冻挨饿,我这里有吃有住,有书读,有人聊天,已经是福气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来,陪我,你看看这个。” 黄伟接过,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战术分析、地形研究、装备对比,全是关于朝鲜战场的。从美军陆战一师的作战特点,到朝鲜冬季气候对武器装备的影响,再到山地战中后勤补给的难点……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这是……” “这是我这两个月整理的。”李宇轩说,“陈更每次来,我都会问他前线的情况,然后回来研究、分析。这些笔记,他会拿去给总参的同志参考。这样,我尽了心,又不至于站到台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 第35章 孤独的老人1 黄伟一页页翻着,越看越心惊。 “主任,您这……”黄伟抬起头,眼中满是敬佩。 “这没什么。”李宇轩摆摆手,“我不过是把在德国学的军事地理、在日本见的山地战案例、在国内多年带兵的经验,结合起来分析罢了。真正难的是前线的将士,要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用劣势装备对抗世界最强的军队。”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越千里,看到了冰封的鸭绿江,看到了白雪覆盖的朝鲜群山。 “那些孩子……很多才十七八岁,比安应还小。”他轻声说,“他们不知道什么国际政治,不懂什么地缘博弈,他们只知道国家需要,就去了。就凭这一点,我们这些老人,就该为他们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纸上谈兵。” 黄伟重重点头,合上笔记本,双手递还:“主任,我懂了。您不是不参与,是用自己的方式参与。这样更稳妥,也更……智慧。” “智慧谈不上,不过是活了六十岁,见过太多风雨,学会的一点自保之道罢了。”李宇轩接过笔记本,放回书架,“陪我,你在功德林也要多读书,多思考。华夏需要建设者,需要懂技术、懂管理的人。你当年在德国学过机械,这些知识将来能用上。” “我?”黄伟苦笑,“我一个败军之将……” “败军之将怎么了?”李宇轩正色道,“我也曾是败军之将。但败了就是败了,要认。认了之后呢?是沉沦下去,还是站起来做点有用的事?你还有大半辈子。华夏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只要诚心改过,诚心做事,总会有一席之地。” 这话说得很直白,却让黄伟心头一震。他想起在功德林的学习,想起管理人员对他们的尊重,想起李宇轩说的“华夏待我们不薄”…… “主任,”他站起来,深深鞠躬,“学生受教了。” “去吧。”李宇轩拍拍他的肩,“多读读书,我那有些工程机械方面的德文书,你可以拿去看看。” 黄伟离开后,李宇轩重新坐回书桌前。桌上摊开着朝鲜地图,红蓝铅笔的标注已经密密麻麻。他拿起铅笔,在长津湖地区画了一个圈,又在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一师的标记旁打了个问号。 “陆战一师……史密斯是个谨慎的人,不会像麦克阿瑟那样冒进。”他喃喃自语,“如果我是他,会在这里建立防线,等待援军……” 笔尖在地图上移动,勾勒出一条条防线,一个个伏击点。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黄埔军校的课堂,回到了第三战区的指挥部,回到了那些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岁月。 只是这一次,他不是在为国军谋划,也不是为共军献策,而是为一个更抽象、也更珍贵的东西——那些年轻生命的存活几率,那些为国出征的将士的生还希望。 中午时分,刘广志送饭进来时,看见李宇轩趴在地图上睡着了。铅笔还握在手中,老花镜滑到鼻尖。窗外的阳光照在他斑白的鬓发上,映出银色的光。 刘广志轻轻走过去,想叫醒他,却看见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笔记。他仔细看了看,心中一震——那些分析,那些预判,那些对美军战术的拆解…… 他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上门,对门口的守卫说:“让景公多睡会儿,饭热在厨房,等他醒了再吃。” 走出院子,刘广志抬头望天。秋日天空湛蓝高远,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他忽然想起李宇轩前几天说的一句话: “雁南飞,是为了生存。人北战,是为了尊严。都是一样的不得已,都是一样的义无反顾。” 那一刻,刘广志忽然明白了李宇轩不去当顾问的真正原因——不是不敢,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一个身份如此复杂的人,站在如此敏感的位置,任何一个建议都可能被过度解读,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被放大利用。与其如此,不如退居幕后,做那些实实在在、却不会引人注目的工作。 这就像那个“金刀计”里的师爷,看似设下妙计,实则把自己和太子都置于险地。李宇轩看透了这一点,所以选择了一条更低调、也更安全的路。 下午,陈更来了。他一身戎装,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兴奋的光。 “主任!好消息!云山战役打赢了!三十九军包围了美军骑兵第一师一个团,歼敌一千八百多人!” 李宇轩眼睛一亮:“详细说说!” 陈更在地图上指点着,讲述战役经过。李宇轩仔细听着,不时提问。当听到志愿军利用夜色和山路穿插,切断美军退路时,他连连点头:“好!运动战就该这么打!” “还有,”陈更压低声音,“您上次提醒的冬季装备问题,那位和秋天高度重视。已经紧急调集全国库存的棉衣棉被,往东北运。周总理说,不能让战士们冻着打仗。” 李宇轩欣慰地点头:“这就对了。朝鲜的冬天,比枪炮更可怕。” 陈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主任,这是总参对东线战局的初步分析,您看看还有什么补充?” 李宇轩接过,仔细阅读。看完后,他拿起铅笔,在几个地方做了标注:“这里,美军可能会空投补给,要提前布置防空火力。这里,山路在雪后可能会塌方,要准备工兵部队……” 陈更认真记着。临走时,他忽然说:“主任,其实总参真的很需要您这样的顾问。秋天说,如果您愿意,可以给您一个正式职位……” 李宇轩摇摇头,指了指桌上的地图:我在这里,一样可以帮你们。你每次来,我们讨论,你把我的想法带回去,这样最好。正式职务……就不必了。” “为什么?”陈更不解,“您担心什么?” 李宇轩没有解释,只是说:“你读过《汉书》吗?” 陈更一愣:“读过一些。” “那应该知道‘金刀计’的故事。”李宇轩缓缓道,“有些棋,看似妙招,实则险着。我老了,不想冒险,也不想让别人为难。这样就很好。” 陈更沉默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立正,敬了个军礼:“主任,我懂了。那以后我还像现在这样,常来请教。” “好。”李宇轩微笑,“路上小心。” 送走陈更,天色已晚。李宇轩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暮光,继续研究地图。他的手指在长津湖地区轻轻摩挲,眉头微皱。 “长津湖……太冷了。零下四十度的话,枪械都会失灵……”他低声自语,“得想办法让战士们轮换休息,不能让一支部队在户外待太久……”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消失,夜幕降临。功德林的灯次第亮起,在秋夜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李宇轩终于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他走到窗前,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北方的天际,似乎比往日更红一些——不知是真的战火映天,还是心中的幻象。 他想起了安应,那个临行前来见他的年轻人。现在那孩子应该已经在朝鲜了,在志愿军司令部做着翻译和机要工作。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李念安,在南洋不知何处,带着三十万旧部,在异国他乡艰难求生。 “都是孩子啊……”他轻声叹息,“历史的车轮碾过,最苦的总是年轻人。” ------------ 第36章 年轻人 1950年11月末的燕京,冬意已浓。功德林的院子里,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也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铅灰色的天空下伸展,像是老人干瘦的手掌,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寒风从西伯利亚一路南下,刮过华北平原,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扫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不剩几片。 李宇轩这几日格外沉默。 安应牺牲的消息,是在三天前传到功德林的。那天下午,陈更匆匆赶来,军装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粒,脸色铁青,眼圈红肿。他站在李宇轩房门口,嘴唇哆嗦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那几个字: “主任……安应……牺牲了。” 正在整理朝鲜地图的李宇轩手一颤,手中的红蓝铅笔掉在地上。他缓缓直起身,看着陈更,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11月25日上午,美军飞机轰炸志愿军总部驻地……”陈更的声音哽咽了,“安应和高瑞欣同志当时正在整理文件,没能及时撤出防空洞……”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着,像是远方的恸哭。 许久,李宇轩弯下腰,捡起断掉的铅笔,仿佛那是什么需要仔细研究的东西。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那是安应来见他时,两人在石凳上谈话后,他凭记忆画的速写。画上的年轻人笑容明朗,眼神坚定。 “这孩子……走前,有留下什么话吗?”李宇轩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陈更听出了其中细微的颤抖。 “没有……太突然了。”陈更抹了把脸,“那位知道后,只说了一句‘打仗总是要死人的’……然后就继续开会了。但会议结束后,他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夜,抽了整整三包烟。” 李宇轩点点头。他把速写小心地夹进一本书里,合上,放回书架。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你回去吧。告诉……告诉那位,保重身体。” 陈更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李宇轩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色,最终只是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门关上了。李宇轩在书桌前坐下,没有开灯。暮色一点点漫进房间,把他的身影渐渐吞没。他就这样坐着,从黄昏坐到深夜,从深夜坐到黎明。 第二天,他没有早起练拳。第三天,依然没有。 刘广志送来的三餐,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坐在窗前望着北方天空,要么就摊开朝鲜地图,用那截断了的红蓝铅笔在上面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号。 直到第四天下午,一个陌生的访客来到了功德林。 来人身穿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三十五六岁年纪,中等身材,皮肤黝黑粗糙,一看就是常年风吹日晒。他脸上有道淡淡的疤痕,从左眉梢一直划到颧骨,让原本敦厚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凌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亮得惊人,像是两颗在暗处也会发光的黑曜石。 “景公,我来看你了。”来人站在门口,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 李宇轩从地图上抬起头,仔细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半晌,他摇摇头:“你是……?” “我是小尤啊!”来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您忘了?当初我们百团大战的时候,1940年,您第三战区派兵支援,我们129师在正太铁路打鬼子,后勤补给断了,是您顶着压力,派兵给我们送去了药品和粮食。当时我还是个连长,跟着我们团长去接的物资,见过您一面!” 李宇轩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来人面前,仔细端详着:“尤……尤太忠?是你?” “对!就是我!”尤太忠激动地握住李宇轩的手,“十年了,景公您还记得!” “记得,当然记得。”李宇轩难得地露出笑容,“那时你才二十出头吧?瘦得像根竹竿,眼睛里却全是狠劲。你们团长说,这小子打起仗来不要命,一个人端了鬼子两个机枪阵地。” 尤太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老了,不行了。” “老什么,你才三十多。”李宇轩拉着他坐下,“现在在哪儿?做什么?” “在朝鲜。”尤太忠的脸色严肃起来,“我是27军79师的,刚从前线轮换回来休整。这次来燕京汇报工作,听说您在这儿,就申请来看看。” 李宇轩的笑容淡了些:“27军……在东线?长津湖那边?” “是。”尤太忠点头,“我们参加了新兴里和下碣隅里的战斗。太惨了……零下四十度,枪栓都冻住了拉不开。很多战士不是战死的,是冻死的……” 他的声音低下去,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宇轩起身倒茶,动作缓慢而稳定:“活着回来就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尤太忠接过茶杯,忽然说:“景公,我在朝鲜……见到了一些您的学生。” “哦?”李宇轩的手顿了顿。 “美军那边,有您在黄埔时教过的学生。”尤太忠说得很绕,但李宇轩听懂了。 历史用这种方式,把所有人都编织进一张巨大的网里。 “战争就是这样,”李宇轩轻声说,“老师教学生,学生再教学生,最后学生们在不同的旗帜下互相厮杀。我这一生,见得太多。” 尤太忠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李宇轩:“景公,抽烟。” 李宇轩接过,就着尤太忠划亮的火柴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好烟。前线弄来的?” “美国货,缴获的。”尤太忠自己也点了一支,“专门给您带了几条,知道您好这口。”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少年端着一个木盘进来,上面放着两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 “首长,茶沏好了。” 尤太忠招招手:“小王,过来。见见景公。” 少年放下茶盘,走到李宇轩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不像个孩子,但那张脸确实稚嫩——圆脸,大眼睛,嘴唇上只有淡淡的绒毛,怎么看都超不过十六岁。 李宇轩打量着这孩子:“这小家伙看着怪机灵的,多少岁了?” “报告首长,我16岁了。”少年的声音还在变声期,有些尖细。 ------------ 第37章 年轻人2 “16岁就参军了,不错不错。”李宇轩点点头,但随即眯起眼睛,“不过怎么看上去,不像16,像15岁呀。” 少年脸一红,看向尤太忠。尤太忠哈哈大笑:“景公好眼力!小王今年确实才15岁,不过参军的时候虚报了年龄。” 李宇轩招手让少年走近些:“那么小就上战场,不怕吗?” “不怕!”少年挺起胸膛,声音响亮,“美国鬼子欺负到咱们家门口了,再小也得打!” 李宇轩看着他眼中的光,仿佛看到了四十多年前的自己。1908年,他18岁,在德国留学,听说清政府又要签订不平等条约,也是这样热血沸腾,在德国学生集会上大声疾呼,差点被警察抓走。 “小家伙,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叫王红温,”少年认真地说,“已经不小了。” “王红温……”李宇轩重复着这个名字,“好名字。红温……弘扬文教?你父母是读书人?” 王红温摇摇头:“我爸是农民,没念过书。这名字是村里的私塾先生起的,说我命里缺火,要有个‘红’字,又说希望我能读书认字,所以叫‘红温’。” “现在认字了吗?” “认了!”王红温眼睛一亮,“在部队里学的,能看报纸了!” 李宇轩欣慰地点头:“好,好。识字好,识字才能明理。你现在在部队做什么?” “我是通讯员。”王红温自豪地说,“跑得快,记性好,首长们都夸我。” 尤太忠在一旁补充:“这小鬼机灵得很,在朝鲜送信,好几次差点撞上美军巡逻队,都让他躲过去了。有一次背着重要情报,被美军飞机追着扫射,他跳进一个弹坑里,趴了整整两个小时,等飞机走了才出来,情报一点没湿。” 李宇轩看着王红温,目光深邃。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已经有了战场淬炼出的警惕和机敏。这种混合很奇特——既有孩子的天真,又有战士的老练。 “读过什么书吗?”李宇轩问。 “在部队识字班学过《三字经》《百家姓》,现在在看《水浒传》。”王红温说,“最喜欢武松,打虎那段看了好多遍。” 李宇轩笑了:“武松是好汉,但《水浒》里不止有打打杀杀。宋江为什么要招安?梁山好汉最后为什么散了?这些你想过吗?” 王红温愣住了,显然没想过这么深的问题。他挠挠头:“我……我就觉得打仗痛快,打鬼子打美国鬼子,都痛快!” “痛快……”李宇轩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是啊,年轻时都这么想。觉得打仗痛快,杀敌痛快,建功立业痛快。但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发现,战争里最不痛快的,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是活下来的人要承受的所有痛苦。” 他的话让房间里安静下来。尤太忠低下头,王红温似懂非懂地看着这位老人。 许久,李宇轩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了。小王,你出去转转吧,我和你尤首长说说话。” 王红温敬礼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李宇轩的目光。那一瞬间,少年忽然觉得这位老人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一切——看透他的伪装,看透他的心思,甚至看透他未来可能走的路。 门关上了。尤太忠低声说:“景公,这孩子……您觉得怎么样?” 李宇轩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聪明,机灵,胆子大,有野心。是个好苗子,但也可能……走歪路。” “您看出什么了?”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李宇轩缓缓说,“不是单纯的勇敢,也不是单纯的忠诚。有一种……渴望。渴望出人头地,渴望被人看见,渴望改变命运。这种渴望,可以让人往上走,也可以让人往下滑。” 尤太忠若有所思:“他在部队表现确实积极,但有时候……太积极了。抢任务,抢功劳,和战友处得不算太好。” “正常。”李宇轩说,“穷孩子出身,想要翻身,自然要拼命。只是要有人引导,让他知道什么该争,什么不该争。” 他顿了顿,问:“他家里什么情况?” “吉林长春人,父亲是农民,母亲早逝,家里穷,没念过几天书。1948年长春围困战时,他12岁,帮着解放军送过信。后来就缠着要参军,部队看他机灵,就收下了。”尤太忠说,“这次来朝鲜,本来不够年龄,他软磨硬泡,说在长春见过美国人帮着国民党打内战,恨美国鬼子,这才破例带上。” 李宇轩点点头,不再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王红温正在帮管理人员扫落叶,动作麻利,一边扫一边和旁边的人说笑,确实机灵讨喜。 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让李宇轩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年轻时野心勃勃的少东家,想起了在街头时眼中充满不甘的二战头子,想起了黄埔那些拼命想要出人头地的学生。历史总是相似,人性也总是相似。每个时代都有这样的年轻人,聪明、机敏、有野心,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想要改变世界的轨迹。只是有些人成功了,有些人失败了,有些人走向光明,有些人坠入黑暗。 “太忠,”李宇轩忽然转身,“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三天,后天就得回朝鲜。”尤太忠说,“27军伤亡太大,要补充兵员,重新整编。下次战役,可能就要打过三八线了。” “小心。”李宇轩只说两个字,但其中包含的关切,尤太忠听得懂。 “景公,”尤太忠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我在前线……听到一些传言。”尤太忠压低声音,“国民党那边,有人在和美国人接触,想借朝鲜战争的机会,反攻大陆。那位可能已经在准备。” ------------ 第38章 年轻人3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主要是朝鲜战场的情况。李宇轩问得很细:美军的战术变化、联合国军内部矛盾、朝鲜冬天的实际温度、志愿军的冻伤率、后勤补给的困难……尤太忠一一回答,有时还会在地上画示意图。 说到最后,尤太忠眼圈又红了:“景公,您是没看见……很多战士牺牲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枪,但人已经冻僵了,掰都掰不开。有一个连,奉命坚守一个山头,打退了美军七次进攻,最后全连一百二十七人,只剩下九个能动的,其他的不是战死就是冻死。连长是个四川人,爱说笑话,每次打仗前都说‘打完这仗回家娶婆娘’,结果……他胸口被弹片打穿,血都冻成冰了……” 李宇轩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尤太忠需要把这些说出来,需要有人倾听这些血腥而真实的记忆。战争不仅仅是战略战术,更是这些具体的、残酷的、让人夜不能寐的细节。 天色渐晚时,尤太忠起身告辞。李宇轩送他到门口,忽然说:“太忠,保重。活着回来。” 尤太忠立正,敬礼:“是!景公也保重身体!” 走到院门口时,王红温已经等在那里。尤太忠招手让他过来:“小王,跟景公告别。” 王红温跑到李宇轩面前,敬了个礼:“首长再见!” 送到院门口时,李宇轩叫住王洪文:“小鬼,你过来。” 王红温赶紧跑过来立正:“首长!” 李宇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指南针——铜制外壳,玻璃表蒙,里面悬浮的指针微微颤动。这是他当年在德国买的,跟了他几十年。 “这个给你,”他把指南针放到少年兵手里,“在前线,方向很重要。别迷路了。” 王红温愣住了,看着手中精致的指南针,又看看李宇轩,眼圈忽然红了:“首长,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李宇轩拍拍他的肩,“记住,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先要分清方向。人在,方向在,就有希望。” “是!”王红温大声回答,将指南针紧紧握在手心。 尤太忠再次敬礼,带着王红温转身离开。雪地里,两行脚印深深浅浅,一直延伸到大门外。 李宇轩站在院中,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淡淡的橘红色,像血,又像火。 他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就着暮色坐在书桌前。桌上还放着尤太忠带来的骆驼香烟,他拆开一包,抽出一支点燃。辛辣的烟雾吸入肺中,让他轻轻咳嗽了几声。 黑暗中,一点红光明明灭灭。李宇轩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1914年离开德国时那个金发女子含泪的眼睛。1937年淞沪会战牺牲的黄埔学生。1949年在溪口被俘时,那个认出他的解放军连长年轻的脸。还有几周前,安应站在这里说“我今年也28岁了”时坚定的眼神…… 所有这些人,这些事,都如烟如雾,在眼前浮现又消散。最终留下的,只有窗外无尽的夜色,和手中这一点微弱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那位那句“打仗总是要死人的”背后,是怎样的千钧之重。那不是冷漠,而是经历过太多牺牲后,不得不坚硬起来的心脏。是一个领袖,在个人悲痛与国家命运之间,必须做出的选择。 夜渐深,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雪粒敲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细语,在黑暗中诉说着那些未竟的故事,那些消逝的生命,那些永远留在28岁的青春。 李宇轩掐灭烟头,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下,他铺开信纸,开始写信——不是给儿子李念安的,也不是给任何具体的人,而是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 “安应贤侄如晤:今夜大雪,忆及月前汝来辞行,恍如昨日。汝问若战场遇学生当如何,吾答各为其主,全力以赴。今思之,未尽其实。为师者,最痛莫过于学生相残,更痛者,学生之子弟相残。汝父与吾,道路虽异,然皆欲救国救民者也。汝与吾子,年岁相仿,皆在乱世求存。今汝殉国,吾子漂泊,此皆时代之殇,非一人一家之过。若他日九泉相见,当共饮一杯,笑谈往事,不论是非,只叙情谊。惟愿山河永固,后世子孙,不再受战火之苦。宇轩手书,1950年11月29日夜。” 写罢,他将信纸折好,放入那本黑色日记的夹层中。那里已经存了许多永远不会寄出的信——给德国友人的,给少东家的,给罗斯福的,现在又多了一封。 ------------ 第39章 麦子1 1951年1月23日的燕京,是一年里最冷的时候。功德林的院子里,前几天的积雪还未融化,又在昨夜覆上了一层新雪。青石板路被扫出一条小道,两旁堆起的雪墙有半人高,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蓝光。李宇轩晨练时,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晶,落在军大衣的毛领上。 他今日起得比往常早些。因为昨晚收到一封信——不是儿子李念安的,那要月底才来。而是一封从南洋辗转寄来的匿名信,字迹陌生,内容简短:“南洋有变,公子安好,勿念。”短短九个字,却让他辗转难眠。 早餐后,他照例坐在书桌前研究朝鲜战局地图。第三次战役已经结束,志愿军攻占汉城,但美军并未如预期般溃退,反而在稳住阵脚后开始反扑。地图上,代表美军防线的蓝色箭头正在重新向北延伸。 “僵局啊……”李宇轩喃喃自语,用红铅笔在三八线附近画了一个圈。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汽车声。不多时,刘广志急匆匆跑来,脸上带着紧张神色:“景公,有……有客人。” 李宇轩抬起头:“谁?” 没等刘广志回答,院门口已经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一身灰色中山装,外罩深蓝色棉大衣,头戴八角帽,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容,但那双眼依然锐利如鹰——那位。 李宇轩手中的铅笔掉在桌上,他缓缓站起身。 那位已经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停在门口没有进屋。刘广志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被那位摆摆手示意退下。 “李老,冒昧来访,没打扰吧?”那位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洪亮。他摘下帽子,头上冒着热气——外面实在太冷了。 “你……”李宇轩回过神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您怎么……” “刚从东北回来,路过这里,想着来看看你。”那位在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打量房间,“您这还是老样子,清净。” 李宇轩连忙倒茶。他的手很稳,但心里却翻江倒海。这位突然来访,绝不只是“路过看看”那么简单。 茶水沏好,两人相对而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先给李宇轩点了一支,又抽出一支点燃,深吸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他看起来比去年开国大典时消瘦了些,眼下的阴影很深。 “听说你们在朝鲜战场上陷入了僵持阶段。”李宇轩先开口,试探着说。 他点点头,弹了弹烟灰:“唉,多事之秋啊。朝鲜将领来电报说,美军换了将,李奇微比麦克阿瑟谨慎,不跟我们打运动战,就硬碰硬地耗。我们的后勤跟不上,战士们还是缺衣少食。” 他顿了顿,看向墙上的朝鲜地图:“我们现在只能边打边建边稳。打仗不能停,国内建设不能停,社会稳定也不能停。难啊。” 李宇轩沉默片刻:“战争进入相持阶段是必然的。美军装备优势太大,只能靠战术和意志弥补。但长期消耗下去……” “我知道,”那位打断他,“所以正在和苏联谈援助,争取更多的飞机大炮。但铁人有顾虑,怕和美国直接冲突。只能慢慢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二人抽烟的声音。窗外的阳光透过冰花覆盖的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他话锋一转:“不过念安那孩子那边,有点不好过呀。” 李宇轩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怎么了?” 他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情报部门收到消息,他现在在南洋,开始清洗高层了。上个月处决了七个高级军官,都是当年跟他一起南下的老部下。” 茶杯在李宇轩手中微微一颤,茶水晃出来几滴。他放下杯子,缓缓说:“他每个月来信,都说南洋那里一切安好。” “孩子报喜不报忧,正常。”他又点了一支烟——他抽烟很快,一支接一支,“李老,你教出来的学生,你了解。念安那孩子……像你,也像台湾那位。骨子里有德国人的严谨,又有国人的权谋。但他太年轻,三十七岁,要统御三十万残军,在异国他乡立足,不容易。” 李宇轩闭上眼睛。他当然知道不容易。去年儿子南下时,他只说了一句话:“此去路远,万事小心。”儿子回了一句:“父亲保重,儿自有分寸。” 自有分寸……现在这“分寸”,就是清洗、镇压、流血。 “其实我明白,”李宇轩睁开眼睛,声音很平静,“在新秩序建立的过程中,最忠诚的将最先死去,因为他们不懂变通。其次是勇敢的,因为他们冲在最前。最后是狡猾的,因为他们知道何时进何时退。这是没办法的事。” 那位看着他,眼神中有同情,也有理解:“你当年在西南主政时,也经历过这些吧?” “经历过。”李宇轩点头,“我在西南推行新政,触动了地方军阀的利益。三个月内,暗杀了七个我的得力干将,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学生。最后我只能妥协,新政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苦笑道:“政治这东西,说到底就是妥协的艺术。但有些时候,妥协就是失败。念安现在没有妥协的余地——三十万人困在异国,前有土著武装,后有台湾方面的压力,内部再不稳,就全完了。所以他必须清洗,必须用最残酷的手段建立权威。这是……别无选择。” 他沉默良久,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终于掉落在桌面上。他按灭烟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李老,你说当我们这群理想主义者都从舞台上退场,后面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深刻。李宇轩怔住了,看着他认真的脸,意识到这不是随口一问。 他想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才缓缓开口:“那估计……只能是伪君子和小人的较量吧。” ------------ 第40章 理想 “伪君子和小人……”他重复着这句话,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可是这样,无论谁赢了,都是一场灾难啊。”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局促,但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仿佛在丈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翻遍了史书,”他停在窗前,背对着李宇轩,“二十四史,资治通鉴,甚至野史笔记,翻来覆去地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不等李宇轩回答,他转过身,一字一句地说:“只看到了两个字:吃人。” 这个词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空气中。 “王侯将相吃百姓,官僚地主吃农民,强者吃弱者,父亲吃儿子,丈夫吃妻子……一层一层吃下去,吃了几千年。”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李宇轩的眼睛,“所以我想,能不能建立一个不吃人的国家?一个独立、统一、自由、民主、友善、和睦、富强、现代化的国家?” 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李宇轩熟悉的光——那是理想主义者的光,是革命者的光,是他年轻时间样有过的光。 “你们已经做的够好了。”李宇轩诚恳地说,“纵观千百年来,麦子熟了几千次,朝代换了几十回,哪一次不是说‘为民请命’,哪一次不是说‘天下为公’?但真正做到‘人民万岁’的,这是第一次。” 李宇轩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真要一代人吃三代人的苦,这条路会很难走。非常难。” “我知道难。”他重新坐下,神色疲惫而坚定,“我们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群众要吃饭,要穿衣,要过好日子。但好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打出来的,是建出来的,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用血汗换来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一切的苍凉:“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些老家伙,是不是太贪心了?既想让华夏站起来,又想让她富起来,还想让她强起来。历史给我们的时间太短,我们想做的事太多。” 他点了支烟又说到:“可我们这一代人,背负的是华夏千年文明的转折点。往前看,是屈辱和落后。往后看,是迷茫和未知。只能摸着石头过河,走一步看一步。但河里有没有鳄鱼?石头稳不稳?谁也不知道。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两人都沉默了。窗外的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扑在玻璃上,瞬间化成水痕。 良久,李宇轩轻声问:“朝鲜那边……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谈判。”他干脆地说,“但要边打边谈。战场上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拿不到。我们至少要守住三八线,这是底线。” “明智。”李宇轩点头,“战争是手段,和平才是目的。但谈判桌上,要有筹码。” “筹码……”那位看着他,“李老,你在美国和罗斯福打过交道,为国民党的利益谈判过无数次。你说,谈判最重要的是什么?” 李宇轩想了想:“不是技巧,不是口才,是实力。但实力不光是枪炮,还有意志。要让对方知道,你可以接受谈判,但绝不接受屈辱;可以做出让步,但绝不会跪着求饶。这个分寸,最难把握。” “是啊,最难把握。”他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想,要是您年轻二十岁,能去谈判多好。您和美国人熟,和国民党也熟,两边都能说得上话。” 李宇轩摇头:“我老了,而且身份敏感。现在这样最好,在幕后提提建议,不站到台前。” 那位理解地点头,没有再劝。他看了看表,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还得去开会。” 李宇轩送他到门口。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忽然转身说:“李老,念安那边……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提供帮助。不是政治上的,是私人层面的。毕竟,他也是华夏人,那些将士也是华夏人。” 这话说得很有分寸。李宇轩心中一震,深深鞠躬:“多谢。” “不必谢我。”那位扶住他,“我们都希望国人过得好,无论在哪儿。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宇轩懂那个“只是”——只是道路不同,立场不同,有些事只能点到为止。 送走他,李宇轩回到房间,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暮色中。桌上的茶已经凉透,烟灰缸里堆满了他留下的烟蒂。房间里还弥漫着烟草的味道,混合着陈年书籍的纸香,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他想起他说的那些话——“吃人”、“理想主义者退场”、“一代人吃三代人的苦”...每一个词都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走到书架前,他抽出那本黑色日记,翻到最新一页。提笔想写什么,却不知从何写起。最终,他只写了一行字: “1951年1月23日,大寒。那位来访,言及理想与现实之困。念安在南洋行清洗事,虽痛心,然知此为立身之必须。历史如大江,个人如舟楫,顺逆皆需行。惟愿后世子孙,不必再食此等苦楚。” 写罢,他走到窗前。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雪还在下,在路灯的光晕中像无数飞舞的银屑。远处燕京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雪夜中晕开温暖的光团。 他想起了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时,他二十一岁,在德国留学。同学们彻夜争论华夏该走什么路,有人主张君主立宪,有人主张民主共和,有人主张社会主义……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四十年过去了,那些同学有的成了革命烈士,有的成了军阀官僚,有的远走海外,有的默默无闻。而他,走了一条最曲折的路——追随少东家,却又暗中保护共和。身居国民党高位,却从未真正融入那个腐败的体系。最终成了战犯,却受到华夏的礼遇。 “理想主义者……”他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也许他说得对,他们这一代人都是理想主义者。只是有的理想实现了,有的破灭了。有的坚持到底,有的中途转向。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曾为一个更好的华夏努力过,奋斗过,甚至流血牺牲过。 而现在,轮到下一代了。他的儿子在南洋用铁腕建立新秩序,那位的儿子在朝鲜战场牺牲,无数年轻人在冰天雪地里为国家的尊严而战……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使命,每一代人都有每一代人的苦难。 夜色渐深,李宇轩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重新摊开地图,开始研究朝鲜战场的态势。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标注着防线、补给线、可能的突破口…… 这一刻,他不是国民党战犯,不是少东家的书童,不是李念安的父亲,只是一个经历过无数战争、见过太多生死的老人,在用自己最后的知识和经验,为这个新生的国家,为那些在远方奋战的年轻生命,尽一点微薄之力。 ------------ 第41章 小煤山1 1951年2月末的燕京,冬寒未褪,但空气中已隐约能嗅到一丝早春的气息。功德林大院东北角的操场上,积雪化了一半,露出下面冻得硬邦邦的黑土地。操场边缘堆着一座小煤山——那是整个管理所一冬的取暖用煤,乌黑发亮,在残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地好。刘镇香、郑庭级、杨伯掏几个原国民党中将少将,正蹲在煤山旁晒太阳。几人都是南方人,受不了北方的干冷,一有机会就凑在一起取暖聊天。 “这鬼天气,比长沙冷多了。”刘镇香搓着手,他是原国民党第六十四军军长,湖南人,说话带着浓重的湘音。 “知足吧,老刘。”杨伯掏接过话头,“好歹有煤烧,有棉衣穿。想想朝鲜那边,咱们的兵在零下三四十度打仗……” 话音未落,操场另一边传来一阵嬉笑声。三人扭头看去,只见三个日本战犯正在打网球——那是管理所里少有的娱乐设施,平时大家轮流用。为首的叫上村,原是日军某师团参谋长,战败后被俘,在功德林已经关了五年多。 网球在三人间来回飞舞,打得有模有样。上村一个扣杀,球越过矮网,直滚向煤山方向,最后停在刘镇湘脚边。 上村小跑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球,请还我。” 刘镇香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网球,又抬头看看上村那张保养得宜、甚至有些红润的脸,心头一股无名火突然窜起。他想起了1944年的衡阳保卫战,想起了那些死在日本人手里的弟兄,想起了那些被烧毁的村庄…… “你要球?”刘镇香慢慢弯下腰,捡起网球,在手里掂了掂。 “是的,请还给我。”上村伸出手,脸上带着那种日本人特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刘镇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手臂猛地一挥——网球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落在煤山顶上,陷进乌黑的煤堆里。 “自己捡去。”刘镇香拍拍手上的灰。 上村脸色一变,那层礼貌的伪装瞬间剥落:“八嘎!你故意的!” “我就故意的,怎么着?”刘镇香站起来,他身材不高,但很敦实,往那一站像尊铁塔,“小日本,在这儿还敢横?” 郑庭级和杨伯掏也站了起来,三人呈品字形把上村围在中间。郑庭级是原国民党第四十九军军长,海南人,脾气比刘镇香还爆:“怎么着?想动手?” 上村后退一步,朝远处招手:“山本!佐藤!” 另两个日本战犯扔下球拍跑了过来。三人对三人,在煤山下对峙。空气骤然紧张,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把球捡回来,”上村一字一顿地说,“道、歉。” 刘镇香笑了,是那种战场上拼刺刀前才会有的、带着血腥气的笑:“老子跟日本人道了八年歉——用枪炮道的。现在还想让老子道歉?” 话音未落,他动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将会这么快。只见刘镇香一个箭步上前,左手虚晃,右手成拳,结结实实砸在上村鼻梁上——标准的军体拳,干脆利落。 “砰”一声闷响,上村仰面倒地,鼻血喷涌而出。 “打人啦!华夏人打人啦!”上村用日语大喊。山本和佐藤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扑向刘镇湘。 刘镇香不愧是从排长一路打到军长的悍将,侧身躲过山本的直拳,抬腿踹在佐藤小腹上。但毕竟年纪大了,一打二渐渐吃力。佐藤从后面抱住他的腰,山本一拳打在他太阳穴上。 刘镇香眼前一黑,踉跄两步,被煤堆绊倒。 “老刘!”郑庭级见状,一边提裤子一边往宿舍区跑——他刚才内急,裤带还没系好,“来人啊!日本鬼子打人了!” 这一嗓子,像在平静的湖面扔了块巨石。 最先冲出来的是邱行香。这位原国民党青年军二〇六师师长正在厨房帮工,手里还拎着个装菜的竹箩筐。他一看刘镇香被两个日本人按着打,眼都红了,箩筐一扔就要往前冲。 “等等!”杨伯掏比他冷静,一把拉住他,转身冲进工具房,出来时手里多了根扁担——挑水用的,枣木的,又沉又结实。 覃道善也从宿舍跑出来,这位原国民党第十军军长手里更绝——拎了把铁锹,锹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眨眼间,六对三。 局势瞬间逆转。 邱行香最先动手。他没拿家伙,但身手灵活,一个箭步上前,竹箩筐兜头套在佐藤脑袋上。佐藤眼前一黑,手忙脚乱去扯箩筐,邱行湘趁机一脚踹在他腿弯处,佐藤惨叫倒地。 杨伯掏的扁担到了。这位黄埔六期的高材生,打起架来颇有章法——不往要害招呼,专打肉厚的地方。扁担带着风声,“啪”一声抽在山本背上,山本疼得龇牙咧嘴。 覃道善没动手,但铁锹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堵住了日本人的退路。那意思很明白:敢跑,一锹拍翻。 郑庭级,他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个竹筐,悄悄绕到上村身后——上村刚爬起来,正抹着鼻血想加入战团。郑庭级手起筐落,不偏不倚,竹筐正好套住上村脑袋。 “老刘!”郑庭级大喊。 刘镇香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满脸煤灰混着血,模样狰狞。他扑到上村身上,拳头像雨点般落下,专往肋骨、小腹这些疼但不致命的地方招呼。 “八年前你们怎么打华夏人的?嗯?”刘镇湘一边打一边骂,“衡阳,老子一个师打你们一个旅团,打了四十七天!弟兄们饿得吃树皮,枪膛打得发红!你们用毒气,用燃烧弹……现在跟老子横?” 每一拳都带着八年的血仇,八年的屈辱,八年的不甘。 三个日本战犯终于撑不住了。山本最先跪地求饶:“别打了……我们错了……” 佐藤头上的箩筐被扯掉,鼻子眼睛肿成一片,用生硬的中文说:“投降……我们投降……” 上村最惨,竹筐还套在头上,只能瓮声瓮气地喊:“对不起!对不起!” 这时,管理人员才匆匆赶到。其实他们早听见动静了,但故意慢了几步——有些事,得让这些人自己解决。 ------------ 第42章 小煤山2 “干什么!都住手!”带队的管教姓王,三十多岁,山东大汉,嗓门洪亮。 众人停手,但没人后退。六个华夏将军站成一排,虽都挂了彩,但腰板挺得笔直。对面三个日本战犯,两个跪着,一个趴着,狼狈不堪。 王管教扫了一眼,心里有数了。他先问:“谁先动的手?” “我。”刘镇香上前一步,脸上还在淌血,“我把他们的球扔煤山上了。” “然后呢?” “然后这小日本骂我‘八嘎’,还叫人来打我。”刘镇香指着上村,“一打三,我吃亏了。弟兄们看不过,来帮忙。” 王管教看向上村:“是这样吗?” 上村扯掉头上的竹筐,脸肿得像个猪头,含糊不清地说:“他……他侮辱我们……” “侮辱?”郑庭级冷笑,“把球扔了就叫侮辱?你们当年在华夏干的那些事叫什么?金陵三十万冤魂叫什么?”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连王管教都一时语塞。 良久,王管教挥挥手:“都散了。刘镇香、上村,你们俩写检查,明天交给我。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但事情还没完。 当天午饭前,杜与明听说了这件事。他找到刘镇香几人,详细问了经过。 听完,杜与明沉默片刻,问:“没吃亏吧?” “没吃亏!”刘镇香咧嘴笑,牵动了伤口,疼得吸了口凉气,“六个打三个,还能吃亏?就是老邱那竹筐套得有点歪,不然我能再多揍那兔崽子几拳。” 邱行湘挠头:“我第一次用筐套人,没经验……” 众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杨伯掏忽然说:“其实想想,挺悲哀的。咱们这些人,当年都是统兵上万、坐镇一方的将领,现在为个网球打架……” “那不一样。”覃道善正色道,“跟日本人打,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杜与明点头:“说得对。这样,我去跟主任禀报一声。毕竟闹出这么大动静,得让他知道。” 众人神色一肃。在功德林里,“主任”李宇轩是个特殊的存在。他不住在集体宿舍,有单独的房间。他不参加集体劳动,但可以自由阅读研究。更重要的是,无论是管理人员还是战犯,都对他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尊敬。 杜与明来到李宇轩的房间时,已是快到中午。太阳的光晖透过窗户,在老人身上镀了层金边。李宇轩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 “光停啊,有事?” 杜与明立正:“主任,今天上午出了点事,容我禀报。” 他详细讲述了煤山冲突的经过,从网球滚到刘镇香脚边,到六打三大获全胜,一字不落。 李宇轩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当听到刘镇香一边打上村一边喊“八年前你们怎么打华夏人的”时,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 只有极熟悉他的人才能看出,这个细微的动作意味着什么。 “都受伤了?”听完,李宇轩问。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刘镇香眼角破了点皮,郑庭级手腕扭了下,日本那边……伤得重点,但也没伤筋动骨。” 李宇轩点点头,沉默良久。夕阳完全落下去了,房间里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就坐在渐浓的暮色中。 杜与明站在那儿,不敢打扰。他知道主任在想事情——每次做出重要决定前,他都会这样沉默。 终于,李宇轩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通知厨房,今天晚饭,加菜。每人……加个肉菜吧。再跟管教科说说,晚上放场电影,让大家乐呵乐呵。” 杜与明一愣,随即明白了。这是主任的态度的——不加菜,不放电影,就是默许。加了菜,放了电影,就是赞许。 “是,主任!”杜与明立正,声音有些激动,“我这就去办!” “等等。”李宇轩叫住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小瓷瓶,“这个,给刘镇香。云南白药,治外伤的。” 杜与明双手接过瓷瓶。他深深鞠躬,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李宇轩重新坐回椅子。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望向北方——那是朝鲜的方向,也是……日本的方向。 他想起了1945年9月2日,东京湾的“密苏里”号战列舰上,日本签署无条件投降书的那一幕。他作为华夏代表团成员站在甲板上,看着日方代表重光葵拖着一条假腿,艰难地爬上舷梯。 那时他的眼神是什么样?后来看照片,记者写道:“李宇轩将军的目光,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冰。” 冷吗?也许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冰冷下面,是沸腾了十四年的仇恨。从1931年九一八,到1945年八一五,五千多个日日夜夜,三千万同胞的鲜血……怎么可能不恨? 他记得签字仪式结束后,一个日本记者挤过来问:“将军,您认为中日之间,将来有可能和解吗?” 他盯着那个记者,一字一句地说:“等你们的靖国神社里不再供奉战犯,等你们的教科书里不再美化侵略,或者等我们马踏红旗赏樱花,我们再谈和解。”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那个记者呆立当场。 “不留俘虏……”李宇轩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这是他抗战时期最出名的命令。在第三战区,凡是被俘的日军,只要查实参与过屠杀平民、虐待战俘等罪行,一律就地枪决。为此,他没少受国际舆论的指责,连少东家都委婉地劝他“注意国际影响”。 但他从未改过。有一次,一个美国记者问他为什么这么恨日本人,他反问:“如果你的家人被杀了,你的家园被烧了,你的同胞被当做实验品活体解剖——你能不恨吗?” 记者无言以对。 窗外完全黑了。李宇轩终于起身,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翻开那本黑色日记,却久久没有落笔。 最终,他只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1951年2月26日,晴。煤山事起,诸生血性未泯。加菜一场,以慰壮怀。倭寇之恨,百年难消。惟愿后世子孙,勿忘此耻,亦勿沉溺于恨。国强,则耻自雪。” 写罢,他和衣躺下。黑暗中,眼睛睁得很大。 远处食堂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加菜的消息传开了,大家都在兴奋地议论。再晚些,操场上会拉起幕布,放一场电影。也许是《铁道游击队》,也许是《地道战》,总之是打日本鬼子的片子。 李宇轩听着这些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黄埔军校,他给第一期学生上第一堂课。那天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军人要有血性,但更要有理性。血性能让你们在战场上不怕死,理性能让你们知道为什么而死,为谁而死。” 如今,那些学生有的已成黄土,有的在台湾,有的在这里。血性还在,理性呢?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无数画面闪过:金陵城破时的火光,山城大轰炸后的废墟,滇缅公路上饿殍般的难民……还有那些死在他枪决令下的日本战犯,死前或狰狞或麻木的脸。 “仇恨啊……”他轻声叹息,翻了个身。 ------------ 第43章 世界1 1951年4月的燕京,正是柳絮纷飞的时节。 功德林管理所那间单人房间里,李宇轩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握着一卷翻旧的《资治通鉴》。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整齐的光影,空气中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桌上放着今早送来的报纸,头版是关于朝鲜战场前线情况的报道,旁边的茶已经凉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却透着某种熟悉的节奏。李宇轩放下书。 门被推开了。 那位站在门口,没有穿往常会见外宾时的中山装,而是一件半旧的深蓝色棉布长衫,脚下是一双黑布鞋。他身后跟着两位工作人员,但他们在门口就停下了。 “李老,”他开口,声音不高,“最近身体还好?” 李宇轩站起身。对方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木桌,桌面上有深深浅浅的岁月痕迹。 “一切都好,”李宇轩平静地说,“您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要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支给李宇轩。两人各自点燃,烟雾在阳光里缓缓缭绕。 “最近读了些材料,”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思索,“有些情况,值得我们警惕。” 李宇轩没有立即接话。他隐约知道,最近各地陆续反映了一些干部作风问题,虽然只是个别现象,但确实引起了上面的重视。 “进城前我们反复强调,要戒骄戒躁,”他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现在看来,这个问题比想象中更需常抓不懈。” “风气建设,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李宇轩缓缓道。 那位抬起眼:“你在旧政府时,见过不少这类问题吧?” 李宇轩沉默片刻:“见过。抗战胜利后,接收沦陷区时出现过混乱。当时也整顿过,但积弊已深,成效有限。” “我们不同,”他的语气很坚定,“新中国要有新气象。” “是啊,”李宇轩点头,“所以你们从一开始就抓得很紧。”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声响——远处隐约有广播声,近处是胡同里居民生活的动静。 “李老,”他忽然说,“你上次说的那句话,我常想起。” “哪句?” “‘做事要经得起老百姓的评判’。” 李宇轩微微一愣,那是几个月前闲聊时他随口提到的(中间已经删去了)。 “走吧,”他按灭烟头站起来,“出去看看。” “出去?”李宇轩有些意外。 “就在附近走走,”他说,“听听大家现在都在关心什么。” 他走到门口,对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又回头看向李宇轩:“加件衣服,下午风凉。” 半小时后,一辆普通的公务车驶出管理所。车子沿着德胜门内大街向南,拐进什刹海附近的胡同。四月的什刹海,岸柳如烟,水面泛着细碎的波光,远处传来隐约的戏曲声。车在路边停下,两人下了车。 “随便走走。”他说。 工作人员会意地保持了一段距离。 两人沿着胡同缓步而行。他对这一带很熟悉,边走边说着这一带的变化。前面有个小市场,他们便走了过去。 市场不大,摆着蔬菜、粮食等日常用品。摊主多是附近的居民,脸上透着朴实。一位卖白菜的老农正在整理菜摊,动作仔细而认真。 “老人家,白菜怎么卖?”他走上前,温和地问道。 老农抬头:“三分一斤。同志要多少?” “先看看。”他拿起一棵白菜,“今年收成还好?” “比往年强。”老农脸上露出笑意,“地归自己种,劲头足。就是有些农资还缺,得慢慢来。” “供销社能买到吗?” “能是能,就是要赶早排队。”老农说,“政府也在想办法,听说马上要调拨一批新化肥来。”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收成如何、公粮缴纳是否顺利、村里互助组搞得怎样。老农一一说着,话里透着对新生活的期盼,也提到一些实际困难。 李宇轩在一旁静静听着。他注意到,老农说到分到土地时眼里有光,提到政府正在解决的困难时语气里带着信任。这就是真实的生活——既有光明的前景,也有需要一步步克服的困难。 两人在市场里走了小半圈,又沿着胡同慢慢往回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初春的风吹过,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 ------------ 第44章 世界2 最后,李宇轩问道:“日子好过了?” “好多了!”老农说起这个来了精神,“我家分了八亩地,去年收成好,交了公粮还剩不少。过年还给俩孩子做了新衣裳。就是……” “就是什么?”那位问。 老农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就是有些干部,下乡检查工作,吃饭不给钱。嘴上说记账,从来不见还。我们小门小户的,哪敢要?” 他的脸色沉了沉,但还是温和地说:“这种情况多吗?” “也不是个个都这样,”老农忙说,“大部分干部还是好的。前些日子有个区长来,还在我家吃了顿窝头咸菜,走的时候硬塞给我两毛钱。我就是说说,您二位别往心里去。”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块钱:“这黄瓜我都要了。” “哎哟,太多了太多了!”老农慌忙摆手,“这些菜不值一块钱!” “拿着吧,”他坚持,“你从通县拉过来也不容易。” 走之前老农还千恩万谢,他提着那袋黄瓜,对李宇轩说:“听到了吗?‘大部分是好的’。老百姓多宽容啊,只要给他们一点好,他们就记着。可我们有些人,连这一点好都不愿意给。” 两人继续往前走。过了银锭桥,来到烟袋斜街。这里的商铺大多已经重新开张,虽然货品还不丰富,但街上人来人往,已经有了些生气。 在一家卖文房四宝的店铺前,他停住了。店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整理货架,看到有客人,忙迎出来。 “二位,看看什么?有新到的宣纸,还有湖州的毛笔。” 他走进店里,环视一圈。店铺不大,但收拾得整洁,货架上除了笔墨纸砚,还有几本新出版的书——《毛泽东选集》第一卷,《论持久战》,还有几本苏联小说。 “生意怎么样?”他问。 店主推了推眼镜:“比前两年好多了。现在社会稳定,孩子们也开始上学了,买笔墨的多了起来。就是……” 他又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让李宇轩想起很多年前在星城第一师范教书时,那些腼腆又认真的学生。 “就是什么?”李宇轩温和地问。 “进货不太方便,”店主说,“有些东西要批条子,得跑好几个部门。而且现在统一物价,利润薄,勉强够糊口。” 他拿起一本《毛泽东选集》,翻了几页:“这书卖得好吗?” “好!”店主这次回答得很干脆,“机关单位都要求学习,学校也推荐。就是印得不多,常常断货。前天来了十本,昨天就卖完了。” “你自己读过吗?”他问,眼睛里有些特别的光。 “读,怎么不读!”店主说,“晚上关门后就看。有些话真是说到老百姓心坎里去了。比如这句,”他指着墙上贴着的一张标语,“‘为人民服务’,五个字,道尽了为官做事的根本。” 他看着那五个字,沉默了一会儿。李宇轩知道,那是他在张思得追悼会上讲话的核心。 “你觉得现在干部们做得怎么样?”他又问。 店主这次犹豫了更长时间。他看了看门口,确认没有其他人,才小声说:“这话我本不该说……但有些干部,嘴上说着为人民服务,做事却不是那么回事。我们这条街,前些日子要整修下水道,本来是好事。可负责的干部把工程包给他小舅子,用料偷工减料,钱却一分没少要。我们去反映,人家说我们‘不支持社会主义建设’。”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李宇轩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示意他控制情绪。 “后来呢?”李宇轩问。 “后来我们联合了几家商户,找到区里。还好区里有个新调来的副书记,是个老革命,腿在战场上受过伤。他亲自来看了,把那干部撤了,工程重新做。”店主说着,露出笑容,“所以说,还是有明白人的。” 他买了两刀宣纸,店主执意不肯多收钱,最后只收了成本价。离开店铺时,他对李宇轩说:“李老,你看,问题下面自己就能反映上来,也能解决。关键是渠道要畅通。” “就怕渠道不通,”李宇轩缓缓道,“或者通了,却没人愿意听。” 中午时分,两人来到前门大街。他提议去吃顿饭,便进了一家叫“都一处”的小馆子。店面不大,摆了五六张桌子,已经坐满了大半。 老板是个精瘦的燕京人,见两人进来,忙招呼:“二位里边请!刚好还有一张桌子!” 坐下后,他点了烧麦、炸酱面和两个小菜。等菜的工夫,邻桌的谈话传了过来。 那是三个年轻人,看样子像是工厂的工人,穿着蓝色的工装,脸上还有油渍,应该是刚下班。 “……你说这次调级,王技术员怎么就没评上?”一个圆脸的青年说。 “还用问?”另一个瘦高的哼了一声,“他不会巴结领导呗。你看那个小李,技术不怎么样,可整天围着主任转,这次就评上了。” “也不能这么说,”第三个年纪稍长的开口,“小李虽然技术一般,但工作态度好。王技术员能力强,可脾气太倔,上次还跟主任顶嘴。” “能力强就该上!”圆脸青年不服气,“按劳分配,不是说空话吧?” “按劳是按劳,可也得看综合表现……” 他听着,筷子在手里轻轻转动。李宇轩低声说:“哪里都有不公,关键是有没有纠错的机制。” 菜上来了。烧麦热气腾腾,炸酱面香味扑鼻。他吃了一口面,忽然问:“李老,如果你还在那个位置上,会怎么处理刚才说的情况?” 李宇轩慢慢咀嚼着一颗烧麦,咽下后才说:“建立制度。评级的条件要公开,过程要透明,结果要公示。让所有人都知道标准是什么,谁为什么上,谁为什么没上。人情关系永远会有,但阳光下会少很多。” “阳光……”他重复这个词,“说得好。很多事情,就怕见不得光。” ------------ 第45章 世界3 正吃着,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声响。一群学生有说有笑地走过,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朴素的蓝布衣裳,胸前别着校徽。二十来个人,让巷子一下子显得鲜活起来。 “得快点儿走,听说下午有苏联专家来做报告!” “是讲原子能技术的?” “对!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了!” 学生们脚步匆匆,脸上洋溢着热切的神情。他望着那些背影,直到消失在胡同拐角。 “年轻真好啊,”他轻声说,“心里装着天地,脚下就敢闯任何路。” 李宇轩望着远处,一时有些出神。 “走,”他放下筷子,“咱们也去看看。” 两人顺着学生们来的方向,不多时便走到了燕京大学红楼前的广场。这里已经聚了好几百人,大多是青年学生,也有几位教师模样的人。广场中央搭了个简单的讲台,台上挂着红色横幅:“欢迎苏联专家学术交流座谈会”。 报告还没开始,学生们或坐或站,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有人拿着笔记本,有人抱着书。四月的阳光清澈明亮,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 他和李宇轩站在人群外围一棵老槐树的树荫下。两位随行人员在不远处静静守着。 “看见他们,就想起我当年在师范读书的时候,”他望着人群,眼神温和,“也是这样年轻,觉得什么都能学会,什么都能改变。” 李宇轩点点头:“我也想起早年在德国求学的日子。那时候总想着,学成回来,总能为国家做点事。”他顿了顿,“后来才知道,真要做点实事,远没有那么简单。” 人群忽然起了点骚动。一个瘦高的男生从旁边跑过,不小心碰了李宇轩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男生连忙道歉,抬起头时却愣住了。 他的目光掠过李宇轩,落在了旁边那位的脸上。男生的眼睛渐渐睁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意想不到的景象。 “您……您是……”男生的声音有些发颤。 旁边几个学生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刹那间,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是牧芝同志!” 这声低语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圈漾开。先是近处的几个学生,接着是稍远些的人群,越来越多的目光朝这边望来。有人下意识往前挪了挪步子,有人踮起脚尖,人群缓缓朝这边聚拢。 “真是牧芝同志!” “牧芝同志来了!” 人群渐渐喧腾起来。学生们激动地围拢过来,又在几步外自发地停住,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无数道目光热切地投向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惊喜和崇敬,还有些许局促。 两位随行人员迅速上前,他轻轻摆手示意不必紧张。他向前迈了半步,面对着这些年青的面孔。 他摘下帽子,向人群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那光里有欣慰,也有沉甸甸的东西。 李宇轩悄悄退到人群边上,静静看着。他看见学生们眼中真挚的情感,看见那位脸上温和而庄重的神情,也看见随行人员留意着越聚越多的人群——已经有一百多人了,还在增加。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从人缝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朵小野花,怯生生地递过去:“爷爷……” 他弯下腰,接过那朵花,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小朋友,几岁啦?上学没有?” “八岁了,上学了!”女孩声音清脆,“老师教我们认字,还教唱歌呢!” “都唱什么歌呀?” 女孩轻声唱了起来,“东方红,太阳升……” 稚嫩的童声在春风里飘着。起初只是女孩一个人唱,渐渐地,旁边有人跟着哼起来。几十人,上百人,歌声汇成一片温暖的潮水,在四月的晴空下流淌。 李宇轩站在人群外边,听着这熟悉的旋律,一时有些恍惚。 歌声渐渐停了。他直起身,示意大家安静。人群立刻静下来,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他。 “同学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我今天出来,就是想看看大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刚才我看了,也听了。咱们的新中国,还有很多困难,粮食不够充裕,物资也短缺,有些同志的工作方法,还需要改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但是,我看见的更多的是希望!是像这个小娃娃一样的希望,是像你们这些年青人一样关心国家前途的希望!” 他指了指那几个最早认出他的学生。年轻人们激动得脸颊泛红。 “世界是你们的……” 全场寂静。只有春风拂过柳梢的细微声响。 “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 掌声像潮水般涌起。许多人一边鼓掌一边擦着眼角。那几个学生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眼里闪着光。 他摆了摆手,等掌声慢慢缓下来,继续说道:“但是,光有朝气不够,还得有真本事!要好好学习,要参加劳动,要建设咱们的国家!将来,我们要造自己的汽车,自己的飞机,自己的轮船!要让全世界都看见,中国人民不仅站起来了,而且站得稳,站得直!” “站得稳!站得直!”人群跟着呼应,声音洪亮而坚定。 “好了好了,”他笑了,“大家都散了吧,该工作的工作,该学习的学习。我也该回去了。” 在随行人员的疏导下,人群才依依不舍地慢慢散开。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又挤了过来,掏出一个笔记本,双手有些发颤:“牧之同志……能请您签个名吗?” 他接过笔,略一沉吟,在本子上写下了一行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牧芝,1951年4月。” 学生捧着本子,郑重地鞠了一躬。 回程的车里很安静。他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又像在沉思。李宇轩望着窗外徐徐后退的街景,心中波澜起伏。 快到目的地时,他忽然开口:“李老,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陪我走了这一趟,”他睁开眼睛,“让我看见了真实的生活,听见了真实的声音。有时候在办公室里待久了,看的都是材料,听的都是汇报,离真实的世界就远了。” “我也受益匪浅,”李宇轩诚恳地说,“看见了许多,也想了不少。” ------------ 第46章 食堂1 功德林的食堂总带着一股子抹不去的霉味儿,混着隔夜饭菜的馊气,还有几十号人挤在一起的汗味。窗户高且小,五月的阳光斜切进来,在水泥地上划出几道明晃晃的光带,光里的尘埃翻滚着,像是永远停不下来的微型战场。 开饭的哨子一响,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呀被推开。人便三三两两地进来,脚步拖沓,蓝灰色的囚服晃动着。打饭窗口后面,站着今天轮值的“帮厨”——原第二绥靖区司令长官王耀五。他系着条不太干净的白围裙,手里握着长柄铁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皮偶尔抬一下,扫过排队的人。 队列缓慢移动。轮到杜与明了。他这几年身体垮得厉害,痼疾缠身,人瘦得脱了形,囚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端着搪瓷碗的手指骨节突出,微微发着颤。他咳嗽了两声,声音空洞。 王耀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手里的铁勺却往那大菜盆底沉了沉,舀起来,手腕稳当地一抖,大半勺混杂着几片肥肉膘子的熬白菜,连汤带水,结结实实地扣进了杜聿明的碗里,分量明显比别人足些。菜汤几乎要溢出来。 杜与明显然愣了一下,抬起眼。王耀五已经移开了视线,朝着后面含糊地喊:“虾一个,薅”声音干巴。 旁边有人瞥见了,眼神闪了闪,没吭声。功德林有功德林的规矩,也有功德林心照不宣的东西。王耀五和杜与明,当年一个济南,一个徐州,败得都惨,可败与败之间,似乎也有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病者的默契。这一勺多加的菜,算不得什么恩惠,倒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基于某种共同沦落处境的认可,或者,一点微不足道的体恤。 杜与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低地说了句:“多谢。”声音沙哑。他端着那碗显得过于丰盛的菜,佝偻着背,慢慢地走向靠墙的一张空桌。那背影,看得后面几个人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当年指挥千军万马、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人物,如今为了一勺熬白菜…… 队列继续往前。空气里那股子沉闷的、黏糊糊的气息更重了。 黄伟排在后头。他身板依旧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标枪,穿着同样的蓝灰囚服,却硬是穿出了一种旧军装的刻板味道。他的脸膛因长久不见天日有些发白,但颧骨上总泛着一丝不健康的红,那是憋闷出来的,也是心头一股火气长久炙烤着的痕迹。他的眼睛盯着打饭窗口,眼神却有些飘,或者说,是钉在了虚空中的某个仇敌身上。 他恨。恨这地方,恨这处境,更恨一些人。 尤其恨军统那些背后捅刀子、打小报告的东西。为首的就是那个董益三!前些时候,不过扯了几页印着“改造”字样的书纸应急,就被这小人添油加醋告了上去,害得他在学习会上被点名批判,说什么“抗拒改造,冥顽不灵”,“用反动态度玷污进步书籍”。屁!那是纸太硬,硌得慌!还有庞镜塘,留点胡子怎么了?思念旧主?谁他妈还没点念想了?就这也值得专门写材料汇报?结果庞镜塘被勒令剃须,又是一通好批。黄维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像是被董益三那双阴鸷的眼睛看透了,再被他用蘸着毒汁的笔,一点一点描黑,捅到光天化日下让人指戳。 这口气,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像块生了锈的铁疙瘩,日夜磨着他的心肝。 他正阴沉地想着,没留神前面的人已经打完饭走开。他一抬头,刚好和正准备转身去旁边桌子吃饭的董益三打了个照面。 董益三此人个子不高,面皮白净,平时话不多,看人时眼神总带着点审视和算计的味道,这会儿正端着碗,碗里饭菜寻常分量。 四目相对。 空气似乎凝滞了那么一刹那。食堂里嗡嗡的低语声、碗筷碰撞声,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黄伟胸腔里那块锈铁疙瘩猛地一撞。他想起董益三,想起那些憋屈的批判会,想起自己撕书时那份纯粹的生理不适被扭曲成的“政治态度”,一股邪火“腾”地直冲天灵盖。他看着董益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白脸,好像又看到了董益三那副背后阴人的模样。 他嘴角向下撇了撇,几乎是没经过脑子,一句带着浓重江西口音的嘲讽就滑了出来,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像把钝刀子,刻意地磨过安静的空气: “嗬,我当是哪个。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这地方,真是啥物件都能见到。” “龙”、“虎”自然是指他自己,还有这满食堂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那“虾”与“犬”指的是谁,再明白不过。话音落下,他还刻意上下打量了董益三一眼,从鼻子眼里轻轻“哼”了一声。 董益三的脚步顿住了。他脸上那层白净的面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先是脸颊,然后是额头,最后连脖子根都红了。他眼睛陡然瞪大,里面瞬间布满血丝,端着碗的手背青筋暴起。黄伟这话太毒,不只是骂,是把他踩到了泥地里,还碾了几脚,尤其那“犬”字,简直是在明指着鼻子骂他是四处咬人的走狗。 “黄伟!”董益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骂谁是狗?!” “哪个接话,我就骂哪个。”黄伟挺着脖子,心里的火气找到了一个喷射口,反而有种扭曲的快意,“怎么,做得,还怕人说?背后打报告的本事哪去了?啊?” “我日你先人!”董益三彻底炸了。他这辈子最恨人提他军统出身,最恨人说他打小报告,黄伟这是精准地踩爆了他所有雷区。理智那根弦“嘣”地断了。他左手还端着碗,右手已经抡圆了,带着全身的力气,照着黄维那张满是讥诮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啪!” ------------ 第47章 食堂2 清脆响亮的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掴在黄伟左脸上。力道之大,打得黄伟脑袋猛地一偏,半边脸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印,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一巴掌,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死寂。 紧接着,“轰”的一声,食堂里炸开了锅。 黄伟被打懵了一瞬,随即是无边无际的耻辱和暴怒!他黄伟,堂堂第五军系的中坚,兵团司令,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当面掌掴的奇耻大辱?!“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手里端着的饭碗菜碟也不要了,劈头盖脸就朝董益三砸过去。 瓷碗砸在董益三肩头,菜汤淋了他一身。董益三也红了眼,把手里的碗一丢,嚎叫着就扑了上来。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黄伟个子高,力气大,但董益三气疯了,不管不顾,拳头、指甲、膝盖,能用上的全往对方身上招呼。两人你一拳我一脚,闷响声、咒骂声交织。 “陪我兄!俺来帮你!”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只见一个矮壮敦实、仿佛铁墩子般的身影猛地从旁边一张桌子旁窜起,正是黄维在第五军时的老部下,邱行湘。他外号“邱老虎”,脾气火爆,最是讲义气,见老长官被打,眼珠子立刻瞪得铜铃大,想也没想就冲了上去,从侧面一把抱住董益三的腰,猛地往后一掼! 董益三被撞得踉跄倒退,差点摔倒。黄伟得了空隙,一拳就捣在董益三肚子上。董益三痛得弯下腰。 “妈了个巴子!以多欺少是吧?!”军统系那边也有人急了。徐远句,也是个狠角色,见状就要往前冲,袖子都撸了起来,一脸狰狞。 旁边忽然伸出一双手,死死抱住了他的胳膊。是沈最。沈最脸色发白,压低了声音,急促地在徐远句耳边吼道:“远句!你疯了?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嫌事不够大?别忘了景公还在这里。” 徐远句挣扎着,眼睛瞪着场中:“可他们……” “闭嘴!”沈最手上加劲,把他往后拖,“你想加刑吗?想让所有人都跟着倒霉吗?冷静点!难道最后闹到景公那里去。” 这边厢,邱行湘加入战团,形势立刻一边倒。董益三腹背受敌,脸上挨了黄伟几下,背上又挨了邱行湘几记重拳,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嘴里却还不干不净地骂着。 整个食堂彻底乱了套。原本坐着吃饭的人都站了起来,有的惊慌后退,生怕被波及。有的伸长脖子张望,脸上带着惊惧或莫名的兴奋。更多的人则是蠢蠢欲动,军统系的想上去帮董益三,黄埔系的、尤其是与黄伟有旧的,则握紧了拳头,眼神不善地盯着对面。碗碟被撞翻在地,碎裂声刺耳。凳子被踢倒,哗啦作响;怒骂声、吼叫声、劝解声、混成一片,乌烟瘴气。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边缘,却呈现出一副极为荒诞的景象。 靠另一侧墙边的桌子,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副断了腿用线绑着的老花镜的老者。他面前桌上摊着个罗盘,指针微微颤动着。此人正是有着“罗盘将军”之称的张淦。他似乎对周遭震耳欲聋的打斗声充耳不闻,眼睛只死死盯着自己手里的一个特大号搪瓷碗,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念风水口诀还是什么。 混战刚起时,他就悄没声地挪到了大菜盆旁边。此刻,他瞅准一个邱行湘撞开董益三、两人暂时挡住众人视线的空隙,以与他年龄不符的敏捷,猛地伸出长柄勺,不是一勺,而是连续好几勺,又快又稳,将那盆里所剩不多的、带着点油花的熬白菜,连汤带菜,狠狠地舀进自己那个大碗里,堆得冒尖。 舀完了,他心满意足地缩回手,把碗紧紧抱在怀里,然后低头,拿起筷子,扒拉起堆尖的饭菜,大口大口往嘴里塞,嚼得飞快,腮帮子鼓起,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无比、且时间紧迫的重要任务。 刚吃了两口,还没尝出什么滋味,旁边猛地伸过一只手,带着怒气,狠狠一扫! “哐当!哗啦——” 张淦怀里那个堆尖的大碗被打飞出去,砸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好不容易抢来的饭菜泼了一地,汤水四溅。 张淦傻了,保持着扒饭的姿势,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呆呆地看着一地狼藉,又抬头看向手的主人。 是覃道善,也是桂系出身,但脾气急躁,此刻正为场中的混战和自己这边人的吃亏上火,看见张淦这副“饿死鬼投胎”、只顾自己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鼻子骂:“吃吃吃!就知道吃!老子让你吃!” 张淦“唔唔”了两声,想说什么,满嘴的饭堵着,眼圈却一下子红了,也不知是心疼那碗饭,还是委屈,或者二者兼有。他指着地上的饭菜,又指着覃道善,手哆嗦着,那断腿眼镜滑到了鼻尖,样子既滑稽又可怜。 这场“干饭插曲”荒诞得像一出默剧,但在火爆的打斗背景下,只激起周围几声压抑的、不知道是嗤笑还是叹息的声响,瞬间又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黄伟、邱行湘和董益三已经滚到了地上,扭作一团,衣衫撕扯得破烂,脸上都挂了彩。劝架的人不敢真的上前,只围着喊“别打了!”“住手!”。更多的人则形成了对峙,互相推搡、叫骂,眼看一场单人斗殴就要演变成派系群殴。 就在这不可开交之际—— “够了!!!”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陡然炸响在食堂喧嚣的顶端。这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威势,以及此刻无法压抑的滔天怒火与沉痛。 所有人,包括地上扭打的三人,动作都是一僵。 食堂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人。正是杜与明。他依旧瘦削,脸色蜡黄,但此刻,那病容被一种铁青的怒色覆盖。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咳嗽了两声,但那眼神,却像两把烧红的刀子,缓缓扫过食堂里每一张或激动、或惊慌、或麻木的脸。 ------------ 第48章 食堂3 他手里端着的,正是刚才王耀五多给了菜的那只碗。碗里的饭菜还没动。 他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与当年军中派系倾轧、见死不救、内斗不休如出一辙的场景,一股冰凉彻骨又灼热煎心的悲愤,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自制。他想起了徐蚌,想起了东北,想起了那些因为互不信任、各自保存实力而崩溃的防线,想起了无数枉死的士兵,也想起了自己如今为何会站在这里。 “哐当——!” 一声刺耳无比的碎裂声。 杜与明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那只碗,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饭菜污了一地。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杜与明看着众人,声音嘶哑,却字字砸在地上:“打啊!接着打!看看你们的样子!和当年有什么区别?!就因为一勺菜!一句话!还是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 他指着地上狼狈不堪的黄伟和董益三,手指都在颤抖:“外面天下都变了!你们还在这里搞这一套!军统!黄埔!第五军!十八军!有意思吗?!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旁边有人下意识想去扶,被他挥手打开。他喘着气,抬起头,眼里竟有些水光,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就是……就是因为这些……我们才到了今天这一步……还不够吗?!还不醒吗?!” 他每说一句,食堂里的空气就凝固一分。杜与明在这些人里,威望确实不同。他不是靠嫡系,更多的是靠资历、战功,以及后来那种公认的“晦气”的忠诚和最终的结局。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一些人滚烫的头脑上。 黄伟喘着粗气,松开了揪着王少山衣领的手。董益三也停止了挣扎。邱行湘讪讪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徐远被沈最死死按着,别过了头。其他人,也都慢慢松开了互相推搡的手臂,垂下眼帘。 羞愧。难堪。无地自容。还有一丝被戳破真相后的茫然与刺痛。 地上是碎裂的碗碟,泼洒的饭菜,还有扭打中扯掉的扣子。 不知过了多久,黄伟第一个慢慢爬起来,他脸上红肿,嘴角破裂,衣服皱成一团。他没看董益三,也没看任何人,只是朝着杜与明的方向,极其勉强地、几乎微不可察地低了低头,从喉咙深处,含糊地挤出两个字: “……抱歉。” 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无地自容的羞惭是主调,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极淡的、对过往一切荒唐的悔意?谁也说不清。 杜与明看着这一幕,胸膛依旧起伏,但那股激烈的怒火,已化作了更深的疲惫和悲凉。他只是重重地说了一声“献丑”。仿佛也带着千钧重量,落在每个人心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狼藉,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慢慢走出了食堂。那瘦削佝偻的背影,仿佛比刚才进来时,又沉重了几分。 食堂里剩下的人,默默地开始收拾。没人说话,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和清扫碎瓷片的沙沙声。那股霉味和馊气,似乎更浓了。 下午,阳光稍微好了一些,透过功德林高墙。 李宇轩正坐在桌前,就着窗口的光线,看一本《资治通鉴》,手指缓缓划过竖排的繁体字。桌上放着一个白瓷杯,里面是清茶,热气袅袅。他穿着干净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虽有岁月和经历的深刻痕迹,但神态平和,甚至有种置身事外的宁静。只是偶尔,当他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望向窗外那方狭窄的天空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怅惘。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李宇轩放下书,声音平稳。 门被推开,杜与明走了进来。他身体似乎比食堂冲突时好了一点点,但依旧清瘦。他站在门口,微微颔首:“主任。” 李宇轩指了指桌旁的凳子:“光停,坐。脸色还是不太好,要当心身体。” 杜与明坐下来,腰杆习惯性地挺直,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惫。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斟酌词句。 李宇轩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也不催促。 “主任,”杜与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今天……食堂里出了点事。” “哦?”李宇轩抬眼看他,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平静的询问,“什么事?看你这样子,事情不小。” 杜与明将食堂里发生的冲突,从王耀五多打一勺菜,到黄伟与董益三的口角、掌掴、扭打,邱行湘加入,徐远被沈最拦住,张淦抢饭被覃道善摔碗,直到自己最后摔碗镇场,自己说道“献丑”……原原本本,不带什么感情色彩,但细节清晰,叙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会停顿,尤其是说到自己摔碗呵斥那些话时,语气里依旧残留着当时的沉痛与激愤。 李宇轩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大的表情变化,只有放在桌面的手指,在听到“黄伟”、“董益三”、“军统”、“第五军”这些字眼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当听到张淦抢饭那段荒诞插曲时,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但很快平复。听到杜与明描述最后那声“献丑”,他眼帘低垂,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杜与明说完了,办公室内陷入一片寂静。窗外传来远处操场隐约的口号声,更衬得室内的安静。 良久,李宇轩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很长,很深。不像杜与明那样带着怒其不争的激烈,而更像是一种穿透了漫长岁月、见惯了太多类似场景、深知其中人性纠缠与历史无奈的疲惫。这叹息里,有对黄伟倔强易折性格的了然,有对派系倾轧痼疾难除的悲哀,有对杜与明不得不再次站出来收拾残局的理解,或许,还有一丝对自己置身于此情此景的荒谬感。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黄埔,那些年轻气盛的脸庞为了战术争论面红耳赤,但下了课堂,依旧能勾肩搭背。想起北伐路上,虽有摩擦,但枪口大抵还是一致对外。想起抗日时,各派系纵然各有心思,但在民族大义前,总还能捏着鼻子合作,至少表面如此。怎么就越走,路越窄,人心里的墙越高,到了最后,在这高墙之内,竟还为了一口饭、一句话,撕扯得如此不堪? 他想起了少东家的多疑与权术,想起了党同伐异如何一点点侵蚀肌体。这些思绪,都融在了那一声悠长的叹息里。 “光停,”李宇轩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温和,“难为你了。” 杜与明抬起头,看着李宇轩。这位“主任”,在他和其他许多黄埔生心里,始终是个特殊的存在。他好像永远这么平静,洞悉一切,却又从不轻易表态。此刻,他的一句“难为你了”,竟让杜与明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李宇轩听懂了,听懂了他那摔碗一怒背后的全部悲凉与无力。 “我……”杜与明想说什么,却又哽住。 “都是一肚子委屈,一肚子不服,一肚子旧账。”李宇轩缓缓说道,目光望向窗外,“关在这里,日子难熬,心火更旺。有点由头,就炸了。黄伟的脾气,你我知道。军统那些人做事的方法……唉。”他又叹了口气,“只是,光停,你说得对。到了这一步,还争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他转回头,看着杜与明:“你身体要紧,别再动大气。这里的事……慢慢来吧。几十年留下的东西,指望几天、几个月就抹平,也不现实。” 杜与明默默点头。 “去吧,”李宇轩摆摆手,“晚上要是咳嗽得厉害,我那里还有点半片甘草,你需要的话,让监管员过来拿。” “多谢主任。”杜与明站起身,敬了一个旧式的、略显僵硬的军礼,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李宇轩独自坐在椅子上,许久未动。夕阳的光线偏移,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清癯的侧脸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面前的《资治通鉴》摊开着,正好是讲述魏晋南北朝门阀纷争、内耗不已的那一卷。历史,有时真的像个循环的玩笑。他想。 只是这玩笑,对置身其中的人而言,太过沉重。 ------------ 第49章 读书 功德林放风的小院儿,在午后呈现一种慵懒的、近乎凝滞的状态。阳光白晃晃地铺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墙角几丛半死不活的杂草耷拉着,空气里浮动着尘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高墙之内的倦怠气息。院墙极高,顶上绕着狰狞的铁丝网,把天空切割成一块块规矩的、让人看了心里发闷的蓝色。 李宇轩走出他那间相对安静的单间,沿着一条被树荫半遮着的通道,慢慢踱向普通监舍区附近那个稍大的活动院子。他穿得很齐整,深蓝色的中山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布鞋纤尘不染,手里没拿什么东西,只是背在身后,步子迈得稳而缓。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看过近一世纪风云的眼睛,在扫过那些斑驳的墙皮、锈蚀的铁窗时,总带着一种旁人难以解读的深邃。 院子里人不多。有的三五个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眼神警惕地瞟着四周;有的独自靠墙根蹲着,眯着眼打盹,或者茫然地望着天空。还有的,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踱步,像关在笼子里困兽。 李宇轩的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一个略显孤僻的身影上。 张淦。 这位“罗盘将军”独自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背微微佝偻着,花白的头发有些乱,那副标志性的、断了腿用白线仔细绑着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他面前的水泥地上,摊开着一张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边角磨损严重的旧报纸。报纸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黄铜罗盘。罗盘的漆面早已斑驳,但天池中的磁针依旧灵敏,在午后的微光里泛着幽暗的光泽。张淦正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手指悬在罗盘上方,随着磁针细微的颤动而轻轻划动,神情专注得近乎痴迷,仿佛周遭的一切——高墙、铁丝网、看守、其他战犯——都已不存在,他的整个世界都凝聚在这方寸之间的指针晃动与神秘卦象之中。 李宇轩走了过去,脚步很轻,直到靠近张淦身边大约两三步的距离,张淦才似乎感觉到有人,猛地一抬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瞬间闪过一丝惊慌,像只受惊的兔子。待看清来人是谁,那惊慌迅速褪去,换成了惊讶和一种混杂着恭敬的茫然。他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差点带翻了小马扎和地上的罗盘。 “景……景公?”张淦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浓重的广西口音,“您……您怎么来了?” 李宇轩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笑容的痕迹,他抬手虚按了按:“坐着,坐着,不必起来。”他的目光落在张淦脸上,仔细看了看,“罗盘将军,前些日子那场‘食堂会战’,动静不小,你没伤着吧?” 提到那场丢尽颜面的混战,张淦的脸皮顿时有些发红,窘迫地低下头,避开了李宇轩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罗盘的边缘,嗫嚅道:“没……没有。多谢景公挂怀。我……我离得远,没凑上去。”他想起自己当时抢饭的狼狈样,还有被覃道善摔了碗的窘境,更是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心里头把那多事的覃道善又骂了几遍。 “那就好。”李宇轩点点头,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责备的意思,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他往前又踱了半步,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地上那个罗盘上,“还是你这老伙计安稳,任外面风吹浪打,它只认准南北。” 张淦闻言,神情放松了些,甚至有点找到知音般的隐隐自得,连忙道:“是,是,景公说得是。这天地磁场,亘古不变之理,人再闹腾,也拗不过天道运行。” 李宇轩不置可否,只是又看了那罗盘一眼,然后抬起眼,望向远处高墙上那片被切割的天空,像是随意闲聊般问道:“张淦啊,找你也没别的大事。就是人年纪大了,关在这里,有时心静不下来,前些日子不知怎么,突然对易经八卦、阴阳推演这些老东西,又生出些兴趣来。听说你在这方面是行家?” 张淦一听,眼睛顿时亮了一下。在这功德林,他的这套“本事”常被人私下讥讽为“封建残余”、“装神弄鬼”,连学习会上也被批评过“思想顽固,迷信未除”。此刻,这位地位超然、学识渊博的“景公”竟主动提起,言语间还颇为客气,让他那点因饱受冷眼而郁郁不得志的心思,一下子活络起来,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景公过誉了,行家不敢当,”张淦搓着手,脸上堆起笑容,皱纹都舒展开不少,“只是年少时随家中长辈胡乱学过一些,后来……后来在军中,偶尔也用来看看地形风水,定定吉时,当不得真学问,闲时琢磨,聊以自慰罢了。”他话说得谦虚,但语气里那股子压抑不住的对自身“技艺”的珍视与自矜,还是流露了出来。“不知景公想问些什么?但凡在下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李宇轩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张淦脸上,那眼神平静,却让张淦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凛,感觉那目光似乎能穿透皮肉,看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些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惶惑与寄托。 “兴趣嘛,也是一阵一阵的。”李宇轩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最近翻些旧书,看到些流传已久的谶纬预言,似懂非懂,觉得有点意思。你既是精研此道,不妨帮我参详参详。” “谶纬预言?”张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谨慎。这话题,在如今这地方,可比单纯的看风水、算日子要敏感得多。他小心翼翼地问:“景公指的是……?” “比如,”李宇轩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斟酌用词,“诸葛武侯的《马前课》。” ------------ 第50章 读书2 “马前课?”张淦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压低了好几度,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左右飞快地瞟了一眼,确认附近没有看守特别注意这边,才凑近了些,几乎是耳语般问道:“景公说的,可是……可是蜀汉丞相诸葛亮所著的《马前课》?” “正是。”李宇轩点头,依旧看着张淦,似乎在等待他的见解。 张淦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捻着衣角。这《马前课》名气极大,相传是诸葛亮出兵前占算吉凶的秘术,共十四课,预言身后千年兴衰。但正因其涉及朝代更迭、天下大势,在如今这环境下,实在是忌讳中的忌讳。他额头上微微见汗,心里飞快地掂量着。景公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试探?还是真的只是“兴趣”?自己该怎么答? 沉默了几秒钟,张淦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这个……景公,实不相瞒,《马前课》流传版本颇多,真伪难辨。在下……在下于此道,也只是略有涉猎,未曾深究。其中微言大义,玄机深奥,实在不敢妄加揣测。”他顿了顿,又赶紧补充道,“况且,这类前代预言,事后方觉其验,事前看去,往往云山雾罩,当不得准的。” 这就是明确表示“没研究过,不知道”了。姿态摆得很低,推脱得干干净净。 李宇轩脸上没什么失望的表情,仿佛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回答。他轻轻“哦”了一声,转而问道:“那……邵康节的《梅花诗》呢?据说也是预言身后事的。” 张淦心里又是一紧。《梅花诗》十首,托名北宋邵雍,预言宋以后世事,在民间亦流传甚广。他脑子飞快转动,景公这问题一个比一个要命。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梅花诗》……这个,依在下愚见,恐怕多是后世附会,假托康节先生之名。那些诗句,朦胧隐晦,怎么说似乎都能沾点边,更像是文人墨客的游戏之作,当不得真,当不得真。”他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甚至带上了点批判的口气,“景公博古通今,当知这类诗谶,多是牵强附会,聊作谈资罢了。” “牵强附会……谈资……”李宇轩重复了一句,不置可否,目光却似乎更深邃了些。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张淦以为这个话题将要过去,暗自松了口气时,李宇轩又开口了,声音平缓,却像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 “那《推背图》呢?” 这三个字像是有魔力,张淦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连呼吸都停滞了半拍。《推背图》!这可不是《梅花诗》那种文人诗谜能比的了!这是公认的华夏第一预言奇书,自唐初李淳风、袁天罡著成以来,历代禁而不绝,版本淆乱,但其六十象谶语图画,被无数人认为精准预言了唐宋元明清乃至近代的国运变迁。其敏感程度,远超前两者。 张淦的脸色变了又变,方才那点因为李宇轩垂询而升起的小小自得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紧张和一种本能的恐惧。他感觉后背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景公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推……推背图》……”张淦的声音有些发颤,他再次紧张地四顾,仿佛那些斑驳的墙皮后面都藏着耳朵,“景公,这……这玩意……年代久远,流传太广,各个朝代的版本都不一样,图画次序很多都被打乱了,后人解释更是五花八门,各执一词……实在,实在不好明说啊!”他急急地解释道,几乎是在哀求,“而且,不瞒景公,在下研究方向,多在堪舆风水、命理择吉,于这等……这等国运谶纬之学,实在……实在未曾深研,不敢妄言!真的,景公,我没研究过这个!” 他一口一个“不好明说”、“不敢妄言”、“没研究过”,把自己摘得如同从未沾染过此道的清白之人,与刚才摩挲罗盘、谈论磁场天道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宇轩静静地听着,看着张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眼神里的惊慌与极力撇清,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那目光,与其说是审视,不如说是一种带着悲悯的洞悉。他仿佛看到了张淦,也看到了这高墙内许多人,甚至墙外更多人内心深处那种共同的惶惑——对巨变的不解,对未来的恐惧,对自身命运的无从把握,以及在这种巨大不确定性下,对某些神秘预言的既渴望窥探又惧怕触碰的复杂心态。 “哦,这样吗?”李宇轩的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怅惘,“那就算了吧。” 张淦如蒙大赦,刚想顺着话头把这篇揭过去,赶紧结束这让他心惊肉跳的对话。 可李宇轩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打住。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像是随口一问,轻描淡写地抛出了最后一个,或许也是最“要命”的问题: “那……《烧饼歌》呢?刘伯温与明太祖对话的那个。” 张淦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坐稳从小马扎上滑下去。《烧饼歌》!这几乎是贴着明朝乃至后来清朝、民国讲的!刘伯温借“烧饼”为喻,回答朱元璋关于后世江山的询问,预言了靖难之役、土木之变、满清入关、甚至“水浸木雀”、“秃顶人来文墨苑”等等,在民间被传得神乎其神,其指向的“近世”意味,比《推背图》更加直接,也更加敏感! 他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发干,像被砂纸磨过。“烧……烧饼歌?”他重复着,声音艰涩,“景公说的,可是……可是诚意伯刘基所著,与明太祖对答的《烧饼歌》?” “对。”李宇轩的回答简洁明了。 张淦的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放风,而是在受刑。景公的每个问题,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着他紧绷的神经。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李宇轩的眼睛,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片刻的死寂。 然后,张淦抬起头,脸上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彻底放弃抵抗后的空白。他用一种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正式汇报意味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景公,请恕在下才疏学浅。” “《烧饼歌》与《推背图》、《梅花诗》一般,皆属谶纬之言,虚妄难稽。” “在下平生所学,只在堪舆地理,相宅择日,偶涉命理,亦为小术。与此等关乎……关乎气运兴替之大预言,从无涉猎,更不敢妄加揣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最后一句,也是最能“保护”自己、最符合当下“正确”立场的话: “而且,景公明鉴,如今思想改造,提倡科学,破除迷信。那些《推背图》、《烧饼歌》之类,依新社会观点看来,不过都是……都是封建迷信,糟粕之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说完,他垂下头,肩膀也垮了下去,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耗尽心神的精神跋涉,只剩下疲惫和空洞。 李宇轩静静地听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许多、精气神仿佛被抽干的“罗盘将军”。那紧紧攥着的、骨节发白的手,那低垂的、不敢与他对视的头颅,那急于划清界限、甚至不惜用“封建迷信”来否定自己可能半生信奉之物的言语……这一切,都像一幅浓缩的画卷,映照出这个时代、这个地方施加于个体灵魂之上的巨大重压与扭曲。 “封建迷信……糟粕……”李宇轩轻声重复着张淦最后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更像是一种玩味。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口号声,和风吹过铁丝网发出的细微呜咽。 终于,李宇轩动了。他轻轻吁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 “行吧,”他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人各有志,学有专攻。你不愿多谈,那便罢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依旧安静躺着的黄铜罗盘,磁针稳稳地指向南方。 “你好生休息。”李宇轩说完,不再停留,转过身,背着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踱去。他的背影挺直,步履依旧沉稳,但在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下,那深蓝色的身影,竟也显得有些孤清。 张淦直到李宇轩走出很远,几乎要消失在通道拐角,才敢缓缓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眼神复杂难言。他伸出手,颤抖着,将地上的罗盘小心捧起,用袖子仔细地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灰尘的漆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浑浊而迷茫。 他低声喃喃,不知道是在对罗盘说,还是对自己说,又或者,是对那位刚刚离去的、高深莫测的“景公”说: “第四十三象……丙午……谶曰:君非君,臣非臣……始艰危,终克定……” “第四十四象……丁未……谶曰:日月丽天,群阴慑服……百灵来朝,双羽四足……” “烧饼歌里说……‘火光涌处红日升’、‘十八孩儿兑上坐’……” “不对,不对……顺序乱了,解释也乱了……都是假的,封建迷信……是迷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含糊的咕哝,消散在毫无回应的、闷热的午后空气中。只有那罗盘的磁针,在被他捧起的掌心微微颤动着,固执地指向亘古不变的磁极方向。 而走远的李宇轩,心里同样不平静。张淦那惊慌失措、急于撇清的样子,那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封建迷信”,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他问这些,当然不是真的对预言本身有多大兴趣。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知道大致的历史走向,虽然细节早已因他的存在和他那些抉择而涟漪不断。他只是想看看,在这个天翻地覆、旧信仰被打碎、新秩序尚未被完全理解接纳的当口,像张淦这样的人物,内心究竟还剩下些什么,又在恐惧些什么,逃避些什么。 答案,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凉。 ------------ 第1章 日记公布1 2014年初春,燕京。 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里,阳光透过新绿的柿子树洒在青石地面上。这里是全国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委员会的档案室,保存着许多珍贵的历史手稿。 八十岁的老研究员赵明远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从保险柜中取出一摞泛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边缘已经磨损,露出下面的硬纸板。他翻开第一页,工整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1914年,柏林。今日与安娜告别,她将念安交予我手。此去万里,不知何时再返欧陆。然国难当头,不得不归……” 赵明远的手微微颤抖。作为历史学者,他研究李宇轩的生平已经三十年了,但亲眼看到这些原始日记,还是难掩激动。 “赵老师,出版社的人来了。”助手小刘轻声提醒。 会议室内,几家主流出版社的编辑和几位历史学家已经就座。桌面上摊开着刚刚整理完成的《李宇轩日记(1914-1959)》。 “经过三年的整理、校勘和注释,李宇轩将军的四十五本日记终于可以出版了。”赵明远开场说道,“这些日记从1908年他在德国留学开始,一直记录到1959年获得特赦。期间跨越了民国初创、北伐、抗战、内战和华夏初期,是研究二十世纪中国历史的珍贵第一手资料。” 一位中年编辑举手问:“赵老,出版这样一位复杂历史人物的日记,有没有什么敏感内容需要处理?” “我们坚持‘原样呈现、客观注释’的原则。”赵明远推了推眼镜,“李宇轩将军的一生确实复杂——他是那位的亲信,又是抗战名将。他反对内战,却又站在国民党一边。他在功德林改造后,晚年致力于两岸和平统一。这种复杂性恰恰是历史的真实面貌。我们的注释会提供历史背景,让读者自己判断。” “日记里有什么新发现吗?”另一位学者问。 “太多了。”赵明远翻开样书,“比如1937年淞沪会战期间,他详细记录了国军各部队的部署和作战情况,许多细节是官方战报里没有的。还有1947年他在东南主政时,如何暗中保护地下党员,如何策划部分国民党部队起义。最重要的是,日记展现了一个身处历史洪流中的人的内心挣扎——对国家的爱、对个人的忠诚之间的矛盾。”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书页的声音。 三个月后,《李宇轩日记》正式出版。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标题,在各大书店的历史专区堆成了小山。 日记出版一周后,互联网上开始掀起讨论热潮。 在微博上,话题#李宇轩日记#冲上热搜榜前三。知名历史博主“青史微言”发布了一条长微博: “刚读完《李宇轩日记》,心情复杂。这个人太矛盾了——他教过那位,又忠于他的少东家。他抗战时死守吴淞口七十天,内战时却暗中帮共和。他晚年呼吁两岸统一,但至死都称那位为‘少东家’。该怎么评价他? 我想起他日记里的一段话:‘余一生在忠诚与道义间挣扎。忠于一人易,忠于一国难。守小节易,识大趋势难。今老矣,方知历史洪流不可挡,唯愿民族复兴,两岸团圆。’” 这条微博下面,评论迅速破万: @黄埔后人:我爷爷是黄埔五期的,他说李主任是所有学生最尊敬的长官。抗战时他亲临前线,炮弹落在指挥部十米外都不撤退。这样的人,不该被简单贴上标签。 @唯物史观:历史要辩证看。李宇轩在抗战中的贡献是实实在在的,金陵保卫战他救了至少五万平民。但他也确实为国民党服务了大半生。功是功,过是过。 @台湾小哥:在台湾的教科书里,李宇轩是“叛将”,因为他最后投共了。但我阿公说,李将军晚年一直想促成两岸和谈,他是真心希望华夏统一。 @红色传承:别忘了,他保护过很多地下员!我太奶奶就是被他从国民党监狱里救出来的。历史人物不是非黑即白的。 @历史系学生:正在写关于李宇轩的毕业论文。他的日记提供了研究国民党内部矛盾的新视角——原来即使在高层,也有很多人反对内战,只是迫于形势。 与此同时,知乎上也出现了热门问题:“如何评价李宇轩的一生?” 高赞回答来自一位匿名用户,据说是历史学教授: “李宇轩是一个典型的‘过渡型人物’。他出生在1890年,成长于清末民初的转型期,留学日本德国,接受现代教育,但又深受传统忠义观念影响。这种双重性贯穿他的一生。 在抗战这个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的时期,他的现代国家观念和民族意识凸显出来,所以能成为抗日名将。在国共内战中,他的传统忠义观念又让他难以背弃少东家,但现代国家观念又让他反对内战、保护同胞。这种矛盾折磨了他大半生。 直到晚年,在功德林学习改造后,他才真正完成了思想转变——从忠于一人到忠于一国,从固于党派到心怀民族。他晚年的两岸统一呼吁,不是政治投机,而是一个百岁老人对一生经历的总结。” 这条回答获得了三万多赞。 在B站,一些UP主开始制作关于李宇轩生平的视频。最火的一个视频标题是:“矛盾将军李宇轩:他教过那位,又忠于他的少东家。他是抗战英雄,又是战犯”。视频中穿插历史影像、日记摘录和专家访谈,播放量迅速破百万。 弹幕里密密麻麻: “致敬抗日英雄!” “历史好复杂啊” “他晚年肯定很痛苦吧,两种忠诚在打架” “那些说他叛徒的,看看淞沪会战死了多少国军将士”。 “不管怎样,他保护了很多老百姓”。 ------------ 第2章 日记2 2014年9月,北京一家出版社的编辑部里,总编辑林建国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销售数据,眉头紧锁。他手边放着一本深蓝色布面精装书,烫金书名在灯光下格外醒目:《李宇轩日记(全五卷)》。 “林总,首印三万册一周售罄,加印五万册的订单已经下了。”编辑小王兴奋地推门进来,“豆瓣读书上已经有一千多条评论,评分9.2!微博话题‘#李宇轩日记#’阅读量破亿了!” 林建国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没想到,这部由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整理、尘封半个多世纪的日记,竟会在出版后引发如此巨大的社会反响。 “争议也很大。”他叹了口气,点开电脑上一个论坛页面,“你看,有人说这是‘为国民党将领涂脂抹粉’,有人说这是‘还原历史真相’。还有人在争论李念安带兵下南洋的性质……” 小王凑过来看屏幕。论坛里,一个题为“李宇轩是不是‘愚忠’?”的帖子已经盖了三千多层楼。点赞最高的评论写道:“他对他少东家的忠诚源于知遇之恩,这种‘士为知己者死’的传统观念,在今天看来或许迂腐,但在那个时代是许多人的精神支柱。我们不能用今天的价值观苛责历史人物。” 下面紧跟着一条激烈反驳:“但他手上没有沾解放军的血吗?1949年东南,他的部队造成了我军多少伤亡?‘愚忠’不是借口!” 争论还在继续。 林建国关掉页面,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李宇轩日记》的封面上。这套书他亲自参与了编辑,从浩如烟海的原始手稿、信件、作战记录中甄选整理。李宇轩的字迹工整清晰,从1912年留学日本时的见闻,到1959年特赦出狱前夜的心情,近半个世纪的个人史,也是中国近代史的独特侧影。 “通知发行部,加印十万册。”林建国最终说,“另外,联系几位历史学者,准备开一场研讨会。有些争议,需要在学术层面厘清。” 日记出版第二周,网络上的讨论已呈燎原之势。 在年轻人聚集的B站,历史区UP主“史海钩沉”发布了一条四十分钟的视频:《近代史活化石李宇轩:一本日记如何颠覆我们的认知?》。视频开头,UP主用快速剪辑展示了李宇轩人生的几个关键节点:1890年奉化溪口仆人之子出生、1908年留学德国结识年轻二战头子、1914年回国并认识了罗斯福、参与黄埔建校、1937年淞沪会战坚守吴淞口、1949年溪口被俘、1959年特赦后参与文史工作…… “兄弟们,这履历小说都不敢这么写啊!”UP主的声音充满惊叹,“但最震撼的不是这些‘传奇经历’,而是日记里透露出的那种贯穿一生的矛盾与坚守——他对他少东家有知遇之恩的忠诚,和对国家民族深沉的爱的撕裂。抗战时期,他写下‘倭寇不除,何以家为’。解放战争后期,他又写‘同室操戈,痛彻心扉’。这个人太复杂了,复杂到我们无法用简单的‘好’或‘坏’来定义。” 视频迅速冲上热门,弹幕密密麻麻: “这才是真实的历史人物,不是脸谱化的反派或英雄!” “他儿子李念安带三十万大军下南洋那段太魔幻了,求详细!” “只有我注意到他教过那位几星期吗?这什么神仙交集……” 与此同时,微博上关于李宇轩的讨论分化成多个阵营。历史学者@治史求真发了一条长微博: “《李宇轩日记》的史料价值毋庸置疑。它提供了国民党高层决策的细节视角,比如黄埔建校初期经费短缺的窘迫、抗战时期国共合作的幕后协调、解放战争末期国民党内部的混乱。但我们必须警惕两种倾向:一是因其抗战功绩而美化其全部历史。二是因其最终选择而否定其民族大义。历史研究需要的是冷静分析,不是站队骂战。” 这条微博下,点赞最高的评论却来自一个普通读者:“我只是个中学历史老师。读了日记最感动我的,是李宇轩对教育的执着。从留德时考察军事教育体系,到黄埔时制定‘育军先育德’的教学理念,再到后来主政地方时兴办中小学。在那个乱世,还有人真心相信教育能救国,这份理想主义太难得了。” 然而,争议始终存在。在某个知名论坛,一篇题为《李宇轩的“爱国”值得歌颂吗?》的帖子引发激烈交锋。发帖人写道: “是,他抗战有功。但解放战争时期,他作为东南最高长官,执行了他少东家的许多命令,手上没有血吗?他对他少东家的‘忠诚’,某种程度上就是对人民的背叛。至于他儿子李念安率三十万大军下南洋——这算什么?保存实力?分明是军阀割据的延续!今天有些人因为日记文笔好、记录详细,就开始吹捧,这是历史虚无主义!” 跟帖中有人反驳:“历史不能脱离具体环境。在国共你死我活的斗争中,作为国民党高级将领,他至少做到了不屠杀平民、不迫害进步人士,暗中保护了不少地下员。这已经是那个位置上的人能做到的极限了。至于李念安下南洋,日记里明确写了李宇轩的嘱托:‘守中华气节,护侨胞安宁’。南洋华侨当时处境艰难,这支军队客观上保护了华侨利益。事情要辩证地看。” 争论没有结果,但《李宇轩日记》的热度持续攀升。出版社加印的十万册再次售罄,电子书销量突破五十万次下载。各大书店的历史类图书区,这套深蓝色封面的日记集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 第3章 日记3 就在网络热议的同时,人民教育出版社的一间会议室里,一场特殊的讨论正在进行。 “李宇轩这个人物,要不要进教材?以什么形式进?进多少?”教材编审委员会主任周明敲着桌子,面前摊开着小学、初中、高中各版本的历史教材草案。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位历史学者、一线教师和编辑。墙上投影正显示着《李宇轩日记》中的几段摘录: “1924年6月16日,黄埔开学。少东家嘱我制定训练章程。余思之:救国必先强军,强军必先育德。若无报国之志、爱民之心,纵有精良器械,亦与军阀无异……” “1937年11月3日,吴淞口阵地。日军舰炮昼夜不息,工事尽毁复修者三。陆洋,黄埔二期生,殉国前托人带话:‘告主任,学生未辱黄埔之名。’闻之泪下。此战惨烈,然必守之,盖后方数十万百姓未撤也……” “1949年5月6日,溪口。战事已不可为。下令各部勿作无谓牺牲,保境安民为要。念安率部南行,嘱其‘永守中华魂’。余知此生或将终结于此,然无愧于心。” 一位高中历史教师先开口:“从我教学实际出发,李宇轩非常适合作为‘历史人物复杂性’的案例。现在的学生接触信息多,简单的好坏二分法他们不信服。李宇轩既有抗战功绩,又有历史局限。既忠诚于个人恩情,又心怀民族大义。这种矛盾性,恰恰能引导学生深入思考历史。” “但怎么把握尺度?”一位老编辑忧虑地说,“小学教材里,要不要提他?提了怎么讲?难道跟孩子们说‘这位爷爷打过日本鬼子,但也跟共和打过仗’?”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年轻学者陈清举手:“我建议分级处理。小学阶段,可以在‘全民族抗战’单元,以‘爱国将领’形象简单提及李宇轩的抗战事迹,侧重他坚守吴淞口、保护平民的故事。初中阶段,可以在‘国共合作与对抗’单元,将他作为案例,让学生讨论‘个人忠诚与民族大义的关系’。高中阶段,则可以在选修模块或史料研读中,引入日记原文片段,让学生自主分析评价。” “那李念安下南洋呢?”有人问。 “这部分太复杂,不建议进入基础教育教材。”陈清摇头,“可以在大学历史专业课程或研究性学习中探讨。” 讨论持续了三个小时。最终,编委会达成初步共识:在下一轮教材修订中,李宇轩将以“抗战将领”、“黄埔教育者”的身份,适度进入中小学历史教材。具体表述需要字斟句酌,既要肯定其民族大义,也要指出其历史局限。 会议结束时,周明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轻声说:“我们的教材,终于开始教孩子们,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了。” 2014年10月底,北京大学历史系报告厅座无虚席。《李宇轩日记》学术研讨会在此举行。台上坐着五位历史学者,台下除了专业研究者,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大学生和市民。 争议在自由提问环节爆发。 一位中年学者起身,语气尖锐:“我注意到,今天各位发言多侧重于李宇轩抗战功绩和晚年贡献。但我认为,评价历史人物首先要看其根本政治立场。李宇轩至死未公开反对他的少东家,未承认国民党政权的反动性。他的‘爱国’,是抽象的民族主义,缺乏阶级立场。这样的历史人物,值得我们如此推崇吗?” 台上,资深历史学家赵教授推了推眼镜:“这位同事的问题很好。但我们研究历史,不是为了给古人贴标签,而是理解历史本身的复杂性。李宇轩的日记,恰恰展现了在那个剧变时代,一个受过传统教育又接触西方思想的中国人,如何在个人恩怨、政治立场、民族大义之间痛苦挣扎。这种挣扎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台下一位女学生举手:“我是台湾大学的交换生。在台湾,李宇轩的名字很少被提及。我想问,这套日记的出版,对于两岸共同历史记忆的建构,有什么意义?” 台上另一位学者接过话筒:“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李宇轩的特殊性在于,他深受国共两党高层敬重。在台湾,他是黄埔元老、抗战名将;在大陆,他是爱国将领、文史贡献者。他的日记,记录了许多两岸共同的历史经历——黄埔建校、抗战御侮。或许,这种‘共同记忆’,可以成为两岸对话的一个基点。” 研讨会结束已是傍晚。学者们陆续离场,但报告厅外的走廊里,几位年轻研究生仍在激烈讨论。 “我还是觉得,李宇轩被过度美化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他的日记是晚年整理的,有没有自我美化的成分?他保护地下员的事,有多少是事实,多少是后人的建构?” “但同期其他史料可以佐证。”另一个女生反驳,“比如秋天1950年探望他的记录,比如当年被他保护的地下员后来的回忆。历史研究讲究证据链,不能因为一个人物复杂,就怀疑一切。” 争论没有结论。但所有人都同意一点:《李宇轩日记》的出版,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激起了历史研究领域的层层涟漪。 ------------ 第4章 讨论 2016年秋季开学,高二学生刘一鸣翻着崭新的历史课本,目光停在了“黄埔军校”那一节。教材修订后的内容比往年多了一些细节,除了大家熟知的廖先生、秋天,旁边还加了一句不起眼的注释:“李宇轩(1890-1991),浙江奉化人,黄埔军校核心创始人之一,曾任军校办公室主任,主导制定初期军事教学章程。” “李宇轩?”刘一鸣皱了皱眉,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他下意识地用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 搜索引擎的结果页面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 屏幕上跳出的信息,瞬间铺满了时间线。排在首位的,不是干巴巴的生平简介,而是一个名为“矛盾将军李宇轩:近代史的‘最强关系户’”的B站视频,播放量高达五百多万。紧接着,是知乎上“如何评价李宇轩的一生?”的问题,下面有超过三千个回答。微博上,#教科书里藏着的大佬#、#李宇轩是什么爽文男主#等话题阅读量均已过亿。 刘一鸣点开了那个播放量最高的视频。 视频开篇,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黑白照片。照片左边,是年轻时的李宇轩与几个欧洲青年在柏林街头的合影,解说词冷静地指出:“1908年,留学德国时期的李宇轩(左二),其右侧戴帽者为当时在维也纳求学、尚未涉足政治的二战头子。”画面一切,另一张照片里,身着西装的中年李宇轩在华盛顿白宫花园里,正与坐在轮椅上的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举杯交谈,两人笑容轻松。 “卧槽……”刘一鸣忍不住低呼出声。这种打破时空的错位感,比任何历史纪录片都更具冲击力。视频继续推进,展示了他在黄埔军校与那位的合影、抗战时期在前线指挥的照片、1949年开国大典作为特邀嘉宾站在天安门观礼台上的影像,最后是一张1990年,百岁老人李宇轩在政协会议上发言,呼吁“两岸同胞共同努力,实现民族完全统一”的彩色照片。 短短十分钟的视频,弹幕和评论区彻底炸了。 “左边二战头子右边罗斯福,这社交圈横跨轴心国和同盟国?” “课本里‘核心创始人之一’六个字,背后是这种开挂人生?” “这真的不是历史虚无主义编出来的‘缝合怪’吗?太离谱了!” “黑子先去看抗战史!第三战区淞沪会战硬刚日军七十多天,他培养的学生是正面战场主力!” “功是功,过是过。抗战英雄没得黑,但解放战争站错队也是事实。” “最绝的是功德林待遇,住单人间,高层每月探望,还能参加开国大典,战犯里独一份了吧?” 刘一鸣的瞳孔地震了。他原本只想随便查查,却仿佛无意中推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历史维度的大门。他顺着链接,一头扎进了关于这个神秘人物的信息海洋。 李宇轩这个名字,在2014年其日记出版和纪录片播出后,就在历史爱好者圈层引发了持续震荡。而2016年新版教科书将其正式收录,则像是一颗投入大众舆论场的石子,激起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涟漪。 在知乎,那个已有数千回答的问题下,新的高赞回答不断涌现。一个ID为“历史考古匠”的用户,贴出了大量考据细节: “很多人质疑李宇轩生平的真实性,认为是‘缝合怪’。但事实上,他的每一步都有清晰的历史逻辑和史料支撑。 留德经历:清末民初,华夏军事现代化向德国学习是主流。1908年赴德留学符合历史潮流。当时二战头子还是个落魄画家,李宇轩在柏林与其结识,属于青年留学生正常的社交范围,无法用后来的历史审判当时的交往。 去美与结识罗斯福:1914年他赴美,正值罗斯福选举。作为一名关注华夏命运、且有留德背景的东方青年,受到当时一些美国政治精英的关注是可能的。这段经历为他后来在抗战期间争取国际援助埋下了伏笔。 黄埔建军:他是那位的书童是绝对亲信,蒋担任校长,他负责实际校务的办公室主任,顺理成章。前六期黄埔生几乎都听过他的课,‘主任’这个称呼比‘校长’更亲切,源于此。 抗战功绩:这是最无争议的部分。第三战区司令长官,淞沪、金陵、江城会战均有重要贡献。他的日记和众多参战官兵回忆录,都证实了其指挥能力和爱国立场。 复杂立场:他的特殊性在于‘不背叛少东家’的个人忠诚,与内心反对内战、保护进步人士的行为同时存在。这恰恰反映了历史洪流中个人的矛盾与挣扎,不是非黑即白的脸谱化人物。 战后待遇:共和高层对他的尊重,一方面源于其抗战功勋和保护过我方人员的过往;另一方面,他1949年选择放下武器避免更大伤亡,以及改造后的真诚态度,也是重要原因。那位称‘李老’,秋天喊‘景行兄’,是私人情谊,更是对其历史地位的承认。 所以,这不是爽文,而是一个被高度浓缩的、充满张力的真实人生。教科书收录他,不是猎奇,而是历史叙述更加丰富、立体的体现。” 这条回答获得了数万点赞。然而,争议并未停止。 微博上,观点激烈碰撞。有网友晒出自己爷爷——一位原国民党黄埔老兵的照片和回忆:“我爷爷是四期的,他说李主任上课最严,但也最爱护学生。抗战时很多同学战死了,李主任自己出钱抚恤家属。这样的人,我们家族永远尊敬。” 但也有人反驳:“再怎么尊敬,也改变不了他曾经是‘战犯’的事实。过分渲染其个人魅力和‘关系网’,是不是在模糊历史大是大非?这种‘抛开立场看人情’的论调,很危险。” ------------ 第5章 电视剧 2019年3月15日,周五晚八点,五十二集电视连续剧《风雨念安》在四大卫视和三大视频平台同步开播。 片头是一组快速剪辑的黑白历史影像——柏林街头、黄埔操场、淞沪硝烟、功德林梧桐——最终定格在一张褪色的双人合影上:年轻时的李宇轩与一位金发女子的半身像。悠扬的钢琴声起,片名“风雨念安”四个毛笔字缓缓浮现,下方小字:“谨以此剧,献给所有在历史洪流中坚守爱与信念的人们”。 第一集开场,便是2019年的现代戏。留学德国的历史系研究生李念(女主角,由当红小花赵清韵饰演)在柏林旧书店无意中发现一本1914年的德文日记,扉页上用中文写着“念安”二字。随着她翻阅日记,画面闪回到1908年秋的德国海德堡。 年轻俊朗的李宇轩(由实力派青年演员陈墨饰演)与金发碧眼的德国贵族之女安娜(特邀德国女演员莉亚·穆勒饰演)在哲学系的学术沙龙上初遇。两人就康德的“永久和平论”展开激烈辩论,而后又在多瑙河畔的落日中漫步。镜头语言极尽浪漫——逆光的发丝、欲言又止的眼神、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 “这确定是历史剧不是偶像剧?”守在电视机前的历史爱好者王凯皱起了眉头。但与此同时,他的妹妹王小雨已经捧着平板电脑,在弹幕里疯狂刷屏:“啊啊啊德国初恋太美了!”“陈墨这身西装绝了!”“哲学系天才少女×东方留学生的设定我嗑死!” 第一集结尾,是1914年欧战爆发前夜,柏林火车站。安娜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将一封信塞给即将登船回国的李宇轩:“他的名字叫‘念安’。无论你在哪里,请让他知道,他的一半来自这里。”汽笛长鸣,列车远去,安娜的身影在月台上越来越小。画面切回现代,李念抚摸着日记上被泪水晕开的字迹,轻声念出:“此去万里,唯念你安。” 片尾曲响起时,#风雨念安开播#、#德国初恋意难平#已经冲上微博热搜前五。 《风雨念安》的播出势头如野火燎原。开播三天,全网播放量破十亿。一周后,收视率稳居同期第一。社交媒体上,相关话题阅读量累计超过百亿。 然而,与收视热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极端分化的口碑。 在豆瓣,《风雨念安》的评分呈现出罕见的“C型”分布——打五星和一星的比例最高,分别占42%和38%,而中间评分寥寥无几。五星评论区,是CP粉的狂欢: “年度爱情史诗预定!三段感情线各有千秋:德国初恋是白月光,民国红颜是朱砂痣,晚年知己是共白头。乱世中的爱情太动人了!”(点赞3.2万) “陈墨演技封神!从青涩留学生到铁血将军再到垂暮老人,每个阶段的眼神都绝了。尤其是功德林里读儿子来信那段,无声落泪,我哭湿一包纸巾。”(点赞2.8万) “服化道太精致了!德国部分的古典优雅,黄埔时期的英挺飒爽,抗战阶段的沧桑坚毅,功德林时期的淡然豁达。每一套造型都有故事感。”(点赞2.1万) 而一星区,则是历史爱好者们的愤怒: “这是对历史的亵渎!李宇轩一生波澜壮阔,结果拍成了‘为情所困’的恋爱脑。抗战功绩一带而过,解放战争轻描淡写,重点全在谈恋爱,编剧是不是以为观众只爱看这个?”(点赞2.9万) “魔改无底线!历史上李宇轩与德国女子确有一段情并育有一子,但只是人生插曲。剧里硬是拍成‘一生挚爱’,后面所有选择都归因于此,完全扭曲了历史人物的精神内核。”(点赞2.7万) “最不能忍的是黄埔军校部分。历史上李宇轩是严厉的教育家、军事组织者,剧里变成温柔学长,和女学员这个虚构角色搞暧昧。把革命摇篮拍成青春偶像剧,恶心!”(点赞2.5万) 争议在第二十集达到第一个高潮。这一集主要讲述1937年淞沪会战。观众期待看到宏大的战争场面和悲壮的民族叙事,但剧中重点呈现的,却是战火纷飞中,李宇轩在指挥部里摩挲着安娜旧照的镜头,以及他与战地女记者苏静文(虚构角色,由人气女星周楚楚饰演)在防空洞里的情感互动。 “吴淞口血战七十天,几十万将士牺牲,结果镜头全给男主谈恋爱?”知名历史博主“史海钧沉”发长文痛批,“淞沪会战拍得像偶像剧背景板,战士们的牺牲成了男女主感情升温的催化剂,这是对历史、对先烈极大的不尊重!” 这条微博迅速获得十万转发。但剧方官方微博下,却是另一番景象:“战火中的爱情才更显珍贵!”“静文姐姐冒着炮火采访好勇敢,和李将军是灵魂伴侣!”“历史粉能不能别上纲上线?看个剧而已!” 随着剧情推进,舆论场逐渐分化成三个主要阵营。 CP粉阵营最为庞大和活跃。他们创作了大量同人图文、剪辑视频,将剧中三段感情线分别冠以“德园旧梦”(李宇轩×安娜)、“黄埔知音”(李宇轩×苏静文)、“功德相守”(李宇轩×虚构的晚年护理员沈秋云)的标签。抖音上,#风雨念安名场面#话题下,播放量最高的前十条,有九条是感情戏剪辑。“德园雨落断情丝”的分别戏、“黄埔月下诉衷肠”的告白戏、“功德林红叶寄相思”的暮年戏,被反复传播、解读、再创作。 历史粉阵营则显得悲愤而孤立。他们整理了真实李宇轩的生平年表、抗战功绩列表、历史照片与剧中情节的对比图,试图“以正视听”。但他们的声音在娱乐化的舆论场中显得格外微弱。一篇考证“真实李宇轩与剧中形象差异”的长文,在历史论坛获得数千回复,但在微博上的转发量不足五百。 更复杂的是“家族后人”阵营的出现。在剧集播出过半时,一位自称李念安孙子的网友“@南洋李”在社交媒体发文,表示家族对电视剧的改编“深感遗憾和不安”。 “我的爷爷李念安将军,一生严谨刚毅。他从不认为父亲的人生只是‘爱情故事’。父亲对他的教诲是‘为国为民,大丈夫当如是’。电视剧把复杂的历史抉择简化为个人情爱,是对先人的误解,也是对历史的轻慢。” ------------ 第6章 电视剧2 这条微博迅速引发关注。有网友支持:“后代都出来说话了,剧方还不反省?”但也有剧粉反驳:“艺术创作有改编自由,凭什么要完全照搬历史?”“说不定是冒充的后人呢?” 剧方很快做出回应,制片人接受了媒体采访:“我们创作《风雨念安》的初衷,是通过李宇轩先生丰富的情感世界,让当代年轻人走近那段历史。历史记载的多是‘事’,而电视剧想探索的是‘人’——在那个大时代里,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的爱、痛、挣扎与坚守。我们尊重历史主干,但在情感细节上做了艺术化处理,这是影视创作的规律。” 采访中,制片人还透露,剧组曾咨询过历史学者,也研读了李宇轩日记,“‘念安’这个名字本身就蕴含着深刻的情感。我们只是把这种情感更直观地呈现出来。” 这番解释并未平息争议,反而火上浇油。历史学者赵明远——当年主持整理出版《李宇轩日记》的专家——在个人公众号发表了题为《当历史成为背景板:警惕泛娱乐化对集体记忆的侵蚀》的文章。文章没有点名《风雨念安》,但字里行间指向明确: “历史人物的价值,在于他们在特定历史条件下的选择与作为。过度渲染其私生活,尤其是虚构其情感经历,本质上是将历史人物‘明星化’、‘饭圈化’。当年轻人谈论一个历史人物时,首先想到的是他的‘CP’和‘虐恋情深’,而不是他的历史贡献与精神遗产,这是一种危险的记忆偏移。历史不是不能文艺创作,但创作需要有对历史的敬畏之心。” 这篇文章在学术界和文化界广为传播,但在大众舆论场,依然敌不过#陈墨周楚楚功德林重逢#这样的热搜话题。 五月初,《风雨念安》迎来大结局。 最后两集的时间线拉回现代。李念在德国完成了关于李宇轩的博士论文,并最终在档案馆找到了安娜后人的线索。她前往慕尼黑郊外的一座庄园,见到了安娜的曾孙女——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老妇人取出一个尘封的木盒,里面是安娜终身未嫁、独自抚养李宇轩留下的部分书信和物品的证明。最后一封信写于1972年安娜临终前:“……我的一生,因那两年的相遇而完全不同。我不后悔。念安,念安,这个名字真好。愿东方安好,愿他安好。” 平行剪辑:功德林里,暮年的李宇轩在梧桐树下,读着儿子从南洋的来信。画外音是他日记中的句子:“此一生,憾事良多。唯不悔者,抗战守土;唯不忘者,念安之名;唯所盼者,山河一统。” 镜头缓缓上摇,越过功德林的高墙,越过北京的楼宇,最终定格在辽阔的天空。字幕浮现:“谨以此剧,致敬所有在历史洪流中,以各自方式爱着这个国家的人们。” 大结局收视率创下年度新高。当晚,#风雨念安大结局#、#德园爱情跨越百年#、#念安到底是什么#等话题屠榜热搜。 评价依然是两极。 CP粉们泪流满面:“真正做到了‘半生风雨守家国,一世念安系故人’,太圆满了!”“结尾现代戏的呼应绝了,爱和记忆真的可以跨越时空!”“这不是BE,这是更高层面的HE——他们的爱通过‘念安’这个名字,通过历史记忆,得到了永恒。” 历史粉们则余怒未消:“大结局还在强化‘爱情主线’,连儿子下南洋三十万大军都一笔带过,全剧抗战戏份加起来不到五集,这配叫历史人物传记剧?”“最后上价值‘爱国家’,但全剧都在拍‘爱个人’,不觉得割裂吗?” 而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发生了。大结局播出三天后,那位自称“南洋李”的网友再次发文,这次附上了一张黑白老照片——年轻时的李念安与父亲李宇轩在重庆的合影。照片背面有李宇轩的字迹:“与学文摄于渝州,时局维艰,唯望汝辈能见太平。” “南洋李”写道:“看完大结局,心情复杂。剧中对‘念安’二字的诠释,虽与家族理解不尽相同,但那份跨越时空的牵挂,是真实的。爷爷常说,他的名字是祖父一生矛盾的缩影——念的是个人情安,盼的是国家民安。也许,电视剧用它的方式,让更多人记住了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背后的时代。这或许,也算一种纪念。” 这条微博获得了数万转发,评论区罕见地出现了不同阵营观众的理性对话: “抛开改编争议,这部剧至少让李宇轩这个名字被更多人知道了,这算好事吧?” “作为历史专业学生,我其实挺矛盾。剧确实娱乐化了,但它激发了很多年轻人去搜索真实历史,我们系的‘近代人物研究’课这学期选课人数翻倍了。” “能不能别非此即彼?我就不能既嗑CP又尊重历史吗?看了剧我去买了《李宇轩日记》,这冲突吗?” 《风雨念安》的热播期过去了,但它引发的讨论并未停止。 六月,某知名视频网站举办了一场线上辩论:“历史人物影视改编的边界在哪里?”正反方分别由一位剧评人和一位历史学者担任。辩论中,剧评人强调艺术创作的自由与共情价值,历史学者则坚持历史真实的精神内核不容篡改。双方未能达成共识,但都同意一点:历史题材文艺作品承担着塑造集体记忆的功能,需要格外审慎。 七月,教育部下属的教研机构组织了一次研讨会,探讨“新媒体时代下历史教育的机遇与挑战”。会上,《风雨念安》被作为一个典型案例进行分析。有教师提出:“这部剧虽然有很多问题,但它确实让‘李宇轩’从一个教科书里的陌生名字,变成了学生感兴趣、会主动去查资料的人物。我们可以利用这种兴趣,引导学生进行批判性观看,区分艺术虚构与历史真实。” 九月新学期,王凯所在的大学,“华夏近代史”选修课的第一讲,教授开场就提到了《风雨念安》:“今年很多同学选这门课,是不是受了那部电视剧的影响?台下笑声一片,这没关系。但我们要从这部剧说起,讨论一个核心问题:我们如何认识历史人物?是通过浪漫化的爱情故事,还是通过他们在具体历史条件下的实践与选择?” 课堂上,学生们争论不休。王凯发现,和自己一开始的愤怒不同,现在他更能理解不同立场了。他的妹妹王小雨,那个曾经的狂热CP粉,在追完剧后,居然真的去图书馆借了《李宇轩日记》和几本抗战史。 “哥,我看完了。”一天晚饭时,小雨说,“剧是挺狗血的,但……真实的历史更复杂,也更沉重。我好像有点明白你为什么生气了。” 王凯有些惊讶,最后只是说:“能去看真实的历史,就好。” 2019年年底,在一年度的电视剧评奖中,《风雨念安》获得了“年度最具影响力剧集”和“年度观众喜爱角色”(陈墨饰演的李宇轩)两项大奖。同时,它也入选了多家媒体评选的“年度争议作品”榜单。 领奖台上,陈墨的获奖感言颇耐人寻味:“感谢李宇轩先生,他的一生是如此丰厚,以至于任何演绎都只能是管中窥豹。扮演他,让我触摸到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也让我思考,在今天的和平年代,我们该如何理解那个时代人们的爱与痛、抉择与牺牲。” ------------ 第7章 电视剧3 2019年10月,华夏成立七十周年庆典的恢宏余韵尚未散去,一部名为《景行志:百年家国》的四十八集历史正剧在央视一套黄金时段悄然开播。 没有铺天盖地的营销炒作,首播当晚甚至没有登上热搜榜首。但细心的观众发现,片头字幕的出品方名单里,排在最前的是“国家广播电视总局重大历史题材创作领导小组办公室”。这是一部带着明确使命的作品——在《风雨念安》引发的巨大争议后,以官方认定的历史视角,重新讲述李宇轩的故事。 导演是年过六旬的周正平,以拍摄《长征》、《辛亥革命》等严肃历史剧闻名。他在开播前的媒体座谈会上说得直白:“我们的创作原则是八个字:大事不虚,小事不拘。李宇轩先生的一生与二十世纪华夏历史深度交织,塑造这个人物,就是在梳理一段民族的集体记忆。我们首先要做的,是敬畏历史,然后才是艺术表达。” 第一集的基调就与《风雨念安》截然不同。开场不是浪漫的异国邂逅,而是1908年深秋,浙江奉化溪口镇,十八岁的李宇轩在家中叩别。画外音是他晚年回忆录中的句子:“余少时离家,所求者非功名利禄,乃寻救国之路。是时华夏沉沦,列强环伺,心中唯有一念:此身既许国,何以报之?” 紧接着是一组快速而信息密集的镜头:在日本清华学校与少东家同窗苦读,两人深夜争论“中日强弱之根源”。在德国柏林军事学院图书馆抄录克劳塞维茨《战争论》的德文原版,旁边坐着同样年轻的古德里安(演员外形神似,但未刻意强调其未来身份),两人就“战术奇袭与后勤保障的关系”用德语简单交流。…… 没有缠绵的爱情线,没有慢镜头特写,叙事节奏紧凑而沉稳。片尾字幕更是附上了每一段情节的史料出处注释,如“李宇轩留学德国经历,参见《清末民初留德军事学生档案汇编》”、“与古德里安同期在柏林军事学院进修,参见该院1910-1912学年注册记录”等。 这种近乎学术考据的严谨态度,立刻在历史爱好者群体中引爆了赞誉。 《景行志》播出十集后,口碑开始发酵。最初是豆瓣、知乎等平台的历史区、军事区博主自发推荐。 知名历史博主“战史尘埃”发了九宫格长图,详细对比剧中场景与历史照片、文献记载: “1.第二集黄埔军校办公室,李宇轩桌上摊开的《步兵操典草案》封面,与黄埔军校史陈列馆藏原件一模一样,连边角的磨损都还原了。 1. 第五集北伐军进军洪都,李宇轩所乘指挥车的车牌‘军A-1007’,与当时东路军前敌指挥部车辆档案记录相符。 2. 第八集淞沪会战吴淞口指挥部,墙上手绘的敌军舰炮射程标示图,是根据第三战区遗留作战草图复原的。 3. 演员的气质和台词也考究。李宇轩对部下常说‘为将者,当知兵爱兵’,这是他在黄埔授课时的原话。称呼少东家,私下场合叫‘少东家’,公开场合称‘总司令’或‘先生’,符合历史人物关系。” 这条微博被转发了数万次,“细节控狂喜”、“这才叫尊重历史”的评论刷屏。许多中年以上的观众,尤其是对民国军事史有兴趣的男性观众,成为了这部剧的核心拥趸。他们追剧的同时,还在论坛上开帖补充各种历史冷知识,形成了良性的互动学习氛围。 然而,在更广泛的、尤其是年轻观众群体中,反应则复杂得多。 “剧是好剧,但……有点像上课。”大学生林薇在宿舍里和室友一起看,看到第六集时,一个室友忍不住开始刷手机,“全是开会、部署、打仗、谈话,人物关系也太‘正’了,看得有点累。” 这种“累”感,源于剧集对戏剧冲突的刻意淡化。例如,历史上李宇轩与德国女子安娜确实有过一段情并育有一子,但《景行志》中对此的处理极为克制:仅用一场不到三分钟的戏——1914年回国前夕,李宇轩在柏林公寓收到安娜来信告知怀孕,他面对信纸沉默良久,最终提笔回复,镜头只给到信的开头“安娜女士台鉴……”——以及后续通过旁白和信件往来,寥寥数笔带过。儿子李念安的童年,则通过少东家日记中“今日带念安出游,此子聪慧,颇似其父”的摘录画面,以及李宇轩前线收到儿子家书的几个镜头呈现。 没有虐恋,没有狗血,甚至没有一场真正的告别戏。 “我知道这才是历史可能的样子,但作为观众,情感上有点进不去。”林薇坦言,“《风雨念安》虽然魔改,但至少让我为那个德国女孩哭了一场。这部呢?我知道他有个儿子,知道他很牵挂,但……感觉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节奏问题也成为部分观众的槽点。全剧几乎没有“爽点”或“爆点”,即使是关键的淞沪会战、金陵撤退、江城会战,也都采用了一种冷静、甚至有些压抑的纪实风格。战斗场面写实但克制,重点放在指挥决策、兵力调配、后勤困境上,而非个人英雄主义的冲杀。 “这剧像一本立体的历史教科书,严谨、准确、全面,但缺了那么点……属于‘人’的活气儿。”一篇获得不少赞同的剧评这样写道,“我们看到了李宇轩做了什么,但对他为什么这样做、内心经历了怎样的风暴,窥探得还不够深。历史正剧如何平衡‘史’的厚重与‘剧’的动人,依然是个难题。” ------------ 第8章 电视剧4 尽管有节奏上的批评,但《景行志》在人物塑造上获得的赞誉是压倒性的。最大的突破在于,它没有回避李宇轩身上最核心的矛盾。 剧中用了大量篇幅刻画他对少东家那种夹杂着知遇之恩、主仆之谊、政治认同和个人忠诚的复杂情感。一场关键戏在1936年西安事变后:少东家回到金陵,召见李宇轩。书房里,少东家背对镜头,声音疲惫:“景行,所有人都可能背叛我,你不会,对吗?”李宇轩站立良久,回答:“少东家,宇轩此生,不负国家,不负袍泽,亦不负少东家知遇。”这句话的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背后是即将到来的巨大历史考验。 而对这“不负国家”与“不负少东家”之间可能出现的冲突,剧集也没有简化。解放战争初期,作为东南最高长官,李宇轩多次接到“清剿”命令。剧中展现了他如何运用拖延、虚报、甚至故意泄露情报等方式,避免与解放军主力决战,同时又要应付金陵方面的催逼和同僚的猜疑。一场与心腹将领的深夜对话点明了他的困境:“这仗不能再打了,国人打国人,亲者痛,仇者快。但少东家于我有恩,我不能公然抗命……两难啊。” 这种“两难”贯穿了他1949年前的抉择。剧集同样没有回避他作为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历史责任,但将其置于更广阔的人性视角下:一个试图在历史夹缝中保全更多生命、减少破坏的旧式军人。他下令释放政治犯、暗中传递情报、最终在解放军兵临城下时放下武器,这些行为既有爱国情怀,也有人道主义考量,同时也有保全部下和百姓的现实算计。角色因而摆脱了非黑即白的脸谱,成为一个在时代巨变中努力把握方向、却常感无力的悲剧性人物。 群像塑造是另一大亮点。国共两党人物不再是背景板或对立面,而是有着各自立场、性格和情感的个体。那位与李宇轩在山城谈判期间的一次非正式会面,拍得颇有韵味:两人回忆起星城第一师范的往事,他称“李老当年一堂课,让我想了半个月”,李则感叹“你当年的问题,如今看来,都是关乎华夏命运的大问题”。没有剑拔弩张,只有历经沧桑后的互相审视与隐含的尊重。 秋天与李宇轩的几次互动,则突出了超越党派的情谊与默契。一场戏是抗战期间,秋天作为中共代表到第三战区协调作战,李宇轩私下对他说:“秋天,你们在敌后的仗,打得苦。我这里有些多余的药品和电台零件,你设法带回去。”秋天握住他的手:“景行兄,这份情,我党记下了。”简短对话,胜过千言万语。 最动人的群像戏之一,是在功德林。李宇轩并非孤身一人,他与同样在此改造的杜与明、黄伟、王耀五等昔日学生、同僚,形成了特殊的小社会。他们有争论,有回忆,有对过往的反思,也有对华夏的观察。一场戏是众人收听国庆广播,杜与明长叹:“主任,若当年……”李宇轩摆摆手,指着窗外正在操场上打球的管理人员年轻面孔:“没有若当年。看看他们,华夏总归是在往前走了。”这些黄埔系将领之间的互动,充满了历史沉淀下来的复杂情感,有惋惜,有释然,也有对新生的微弱期盼。 剧集热播到中期,一个有趣的讨论在网络上兴起:为何《景行志》没有采用那些更富戏剧性、甚至带点“野史”色彩的历史细节? 话题由豆瓣小组一个帖子引爆。ID“近代史考据控”发问:“有没有人发现!剧里居然没拍李宇轩在维也纳和二战头子同桌喝咖啡、以及北伐时跟隆美尔飙车的桥段?还有他早年跟着他少东家闯天下,张口找少东家要军费的名场面也删了!这么带感的历史细节为啥不拍啊?” 帖子迅速成为热帖。很多人附和,并搬出《李宇轩日记》中的记载作为证据。 ID“黄埔旧事档案馆”贴出日记影印件截图:“‘与隆美尔试乘新车,其人狂放,车速骇人,余竟晕车半日’——这是1928年二次北伐攻占济南后,李宇轩日记里的话。隆美尔当时作为德国军事顾问在华,两人因都对装甲战术感兴趣而有交集。这段要是拍出来多有意思!” ID“宇轩学研究组”更是指出:“找他少东家要钱那段更绝。1926年第一次北伐后,李宇轩想创造第五军德械军,更新德式装备,预算巨大。他直接去找当时已是金陵老大的少东家,日记写‘少东家面有难色,沉吟良久,终批条曰:景行办事,我信得过。然国库空虚,此款需从余之特别费中支取。’这既见少东家对他的信任,也见当时国民政府财政之窘。生动的历史切片啊!” 一时间,“求拍番外!”的呼声四起。但也有不少观众和学者持不同看法。 历史学者赵明远(剧中担任历史顾问)在接受采访时解释了创作团队的考量:“我们掌握的资料里,确实有这些记载。但电视剧的篇幅有限,必须做出选择。李宇轩与二战头子在维也纳的会面,根据现有材料,很可能只是一次意外,并无深交。与隆美尔的交往,也仅限于军事技术层面的交流。在有限的篇幅里,我们需要聚焦于更能体现他一生主线——即军事教育、抗日作战、历史抉择——的内容。那些更‘戏剧化’的碎片,虽然有趣,但若过度渲染,容易模糊焦点,甚至让观众产生‘猎奇’大于‘思辨’的观感。这不是纪录片,是历史正剧,需要叙事上的聚焦和主题上的纯粹。” 导演周正平补充得更直白:“我们拍的不是‘李宇轩将军的奇遇记’,而是‘李宇轩将军与他的时代’。所有细节的取舍,都要服务于塑造这个人物在历史中的位置和作用。他和二战头子相交,和隆美尔飙车,这些事对他的人生走向、思想形成有决定性影响吗?没有。那它们就只能是背景花絮。而他要军费整军,反映的是他建设现代国防的努力和当时国家的困境,这与主线相关,所以我们通过其他方式(如会议争论、文件批示)体现了,但没有采用日记里那种更私人化的场景。这是艺术创作的选择,也是对历史的一种负责任的态度。” ------------ 第9章 唐汉1 《景行志:百年家国》播毕数月后,热度渐褪。然而在某个深夜,国内知名的历史军事论坛“铁血丹心”上,一个不起眼的帖子悄然浮起,随后以惊人的速度被顶成热帖。 标题很简单:“对了,有没有唐汉那边的朋友?那部电视剧都这么魔改了,唐汉那边居然没什么表示。” 发帖人ID“南洋旧梦”,IP地址显示为新加坡。 一楼是楼主自己的话:“看《风雨念安》的时候就在想,把李念安下南洋拍得那么浪漫,唐汉那边官方居然没抗议?有点反常啊。” 三楼,一个IP显示为“唐汉共和国·安京”的ID“安京闲人”回复: “表示什么呀?【截图:唐汉文化部官网公告,关于‘不予引进并禁止传播电视剧《风雨念安》的决定’】你以为为什么不骂,看都看不了,怎么骂?” “啊?”楼主显然震惊了。 “安京闲人”继续回复:“而且唐汉现在都自顾不暇。李念安带着那30万大军下南洋,占的地盘你仔细看看——婆罗洲北部全域、苏禄群岛南部、棉兰老岛东部沿海、爪哇海北侧那几个岛、安达曼-尼科巴群岛全域、缅甸若开邦沿海那一溜、印度东海岸几块地……老头子死前(1980年),土地问题、民族问题、原来土著政权遗留问题,根本就没处理干净,全是雷。一直折腾到现在,才算勉强摆平。” 帖子瞬间炸了。回复以每秒数条的速度刷新。 “印度那块地我都不想多说什么了,”另一个IP显示为“美国·加州”的ID“太平洋的风”加入讨论,“纯纯靠着美国。有一说一,美国对李念安是真好。印度那块,本来英国还想施加影响,结果李念安硬是靠美国军援和‘我们’的默许甚至暗中帮助,站住了脚。建国唐汉,定都‘安京’——这名字,安定南洋,也暗含‘念安’的‘安’吧。” “这里面有什么事吗?”有网友追问。 “不好说,不好说。” “安京闲人”语焉不详,“反正李念安不是什么好人。手段狠着呢,不然你以为30万孤军,怎么在那么复杂的地缘夹缝里,打下这一片基业?电视剧直接给禁播了,外加上唐汉能进联合国,还是因为我们后来点头,用支持它进联合国,换它在某些国际事务上站队。” “主要还是李念安死的早,” “太平洋的风”补充,“1980年就去世了,才66岁。据说身体是早年征战熬坏的。唉,主要是他死后,长子李镇国跟他姐姐李怀瑾闹翻了。具体为啥,众说纷纭,有说争权,有说治国理念不合。反正闹得挺凶,最后李怀瑾带着一批支持者和资本,出走新加坡。唐汉内部算是伤了一次元气。” 短短几十层楼,信息量爆炸。这个原本讨论电视剧的帖子,迅速转向对那个神秘“唐汉帝国”及其建国者李念安的深度挖掘。 “铁血丹心”论坛的帖子只是冰山一角。随着这些碎片化信息的流出,中文互联网上,特别是那些关注国际政治和近代史的社群,掀起了一股挖掘“唐汉秘辛”的热潮。 维基百科上,“唐汉”的词条被频繁编辑。词条显示:唐汉共和国(RepUbliC Of Tanghan),位于东南亚及南亚部分区域,由原国民党将领李念安于1949-1955年间率部迁徙并逐步建立,1965年正式宣布建国,首都安京(位于原印度东海岸本地治里以北,新城)。官方语言为汉语(普通话)和英语。政治体制为共和制(但长期由“南洋华人进步联盟”执政)。1971年在华夏支持下获得联合国席位。经济以转口贸易、航运、石油开采(婆罗洲)、旅游业为主。与华夏关系密切,与美国保持战略合作。国内民族构成复杂,华人约占45%,其余为马来人、印度人、土著民族等。 词条下的“历史”部分,叙述相对中性,但网友们在讨论区、在知乎、在贴吧,拼凑出了更丰富、也更具争议的图景。 知乎问题“如何客观评价李念安及其建立的唐汉?”下,高赞答案来自一位自称研究东南亚华侨史的匿名用户: “要评价李念安,必须抛开浪漫想象和单纯的血统论。他首先是一个在1949年历史节点上,手握三十万大军、却不愿投入内战也不愿轻易投降的现实主义者。 他的‘功’: 1. 为数十万华人军民找到了出路。避免了他们成为内战炮灰或战后政治清算的牺牲品。这在当时是实实在在的人道功绩。 2. 建立了海外第一个以华人为主体民族的国家。虽然过程充满争议,但客观上提升了海外华人的政治地位和凝聚力,形成了一定的文化堡垒。 3. 在冷战夹缝中保持了独立性和发展。巧妙周旋于中美之间,初期靠美国军经援助立足(尤其是对抗印度压力和内部土著反抗),后期转向与大陆合作获取国际承认和发展机遇,为国家赢得了生存空间。 4. 经济建设有一定成效。利用地理位置发展航运、贸易,开发资源,到1980年代,唐汉人均GDP在东南亚已属前列。 他的‘过’: 1. 建国过程的血腥与殖民色彩。所谓‘占领’土地,并非无主之地。与原住民势力、英国、荷兰、印度、缅甸等都有过武装冲突。过程绝非电视剧里那般‘和平迁徙’。在婆罗洲、安达曼群岛,对土著反抗的镇压相当严厉。 2. 与美国战略捆绑过深。尤其在五六十年代,唐汉军队接受美式训练和装备,允许美军使用部分港口和岛屿(如安达曼群岛),使其成为美国在印度洋和东南亚遏制共和主义链条上的重要一环。这固然是生存所需,但也埋下了与周边国家以及区域内反美力量的对立。 3. 内部治理问题。‘南洋华人进步联盟’长期一党执政,虽维持了稳定和经济发展,但压制异见、民族政策上对非华裔族群存在事实上的不平等,导致内部张力持续。土地改革不彻底,大量优质土地和资源掌握在早期军政高层及其家族手中,社会贫富差距显著。 4. 家族政治阴影。李念安本人威望足以服众,但他未能妥善解决身后事。长子李镇国与长女李怀瑾的内斗,暴露了政权中浓厚的家族和派系色彩,损害了制度权威,也造成了人才和资本的外流(李怀瑾出走新加坡,带走了大量商业精英和自由派知识分子)。 结论:李念安是一个复杂的历史产物。他延续了其父李宇轩身上‘保全同胞’的信念,但手段更为强硬务实,也更擅长利用国际博弈。他建立的唐汉,是海外华人历史上一次空前的政治实践,有其积极意义,但其建国和治理过程中的原罪与问题,也无法忽视。它既不是某些人想象的‘华人海外净土’,也不是某些批判者口中的‘美帝傀儡政权’。它是一个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诞生的、具有自身矛盾和特性的政治实体。” 这条相对平衡的回答获得了上万赞,但评论区依然吵成一团。 ------------ 第10章 唐汉2 ID“地缘战略爱好者”发问:“对了,现在唐汉和印度到底是什么情况?看地图,两家在陆地上(若开沿海和东海岸飞地)挨着,海上(安达曼海)对着,这不得天天擦枪走火?” 很快,那个熟悉的IP“唐汉共和国·安京”的“安京闲人”再次出现,回复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混杂着无奈与好斗的语气: “什么情况?类似于两边都不敢动手,但又非常想拿下各自的领土。 边境上,双方的士兵大眼瞪小眼几十年了,小规模冲突、越境侦察、海上对峙,每年都有那么几回。但大规模热战?谁都不敢开第一枪。外加上印度和唐汉,那本来就是世仇。印度视安达曼群岛和东海岸那几块地为国耻,是‘华人殖民者’强占的领土。我们这边呢,教科书里写着印度当年如何企图趁我们立足未稳进行‘绞杀’,多少先辈死在印军炮火下。两边老百姓互相看着都不顺眼。” “要我说,”ID“历史复盘党”插话,“主要是李念安去世得太早了。1980年就走了。冷战黄金期还没完全结束呢。以他建国初期那股狠劲和唐汉军力巅峰期的状态,如果他在,趁着美苏都还需要他这颗棋子、印度内部问题也多的时候,说不定真敢冒险扩大战果,至少把东海岸飞地连成片,或者彻底解决安达曼群岛的法理归属。但他一死,继任的李镇国,魄力就差多了。” “安京闲人”似乎对李镇国有些不满:“没办法,李镇国总统……只能说玩一下政治,搞搞平衡,守成有余,开拓不足。面对印度这种体量的对手,没有他父亲那种‘光脚不怕穿鞋’的亡命气势了。现在唐汉和印度,就像两只互相忌惮的豪猪,都知道对方一身刺,真打起来都疼,所以只能保持距离,龇牙咧嘴。” 这时,IP显示为“印度·新德里”的ID“恒河之沙”加入了,用英文写道,语气带着讽刺:“不敢动手?是因为唐汉知道自己力量的极限。李念安时代,你们依靠的是外部力量的施舍。现在,国际环境变了。印度在等待,时间在我们这边。” 这番挑衅,立刻引来了反驳。 “恒河之沙”的话,激起了更多关于唐汉当年实力的讨论。 ID“太平洋的风”(美国IP)再次出现:“说唐汉靠外部施舍,也对也不对。关键是,当时唐汉确实很强啊! 冷战的时候,它背后有多少国家在暗中或公开支持?我们就不说了,是明面上的最大靠山。但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苏联,在某些特定时期,也給过唐汉支持。” 此言一出,论坛里刷过一片问号。 “太平洋的风”继续解释:“这并不矛盾。在冷战复杂的博弈中,唐汉的位置太特殊了。对美国来说,它是遏制共和主义在东南亚扩张、监视印度洋的前哨,还能牵制印度。对苏联来说呢?一个亲美但并非铁板一块、且与印度有尖锐矛盾的唐汉,如果运用得当,可以分散美国精力,甚至在某些问题上起到微妙作用。有证据表明,在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初,苏印关系出现波动时,苏联曾通过东欧渠道,向唐汉提供过一些非致命的工业技术、甚至有过一些情报共享,目的是给印度一点压力。当然,这种支持是短暂、隐秘且充满算计的。” “所以唐汉当时游走于两极之间,左右逢源?”有网友问。 “可以这么说。但唐汉的‘强’,不仅仅是靠外部输血。”ID“军事史挖坟者”接过了话头,“它自身的军事实力和战争表现,才是它敢跟印度叫板、甚至让背后大佬都心生忌惮的根本原因。简称一句话,大佬们的心态是:我们可以要一个小弟,但不要一个太能打、太有想法的小弟。 唐汉后来被集体制裁,根子就在这里。” “话说,到底有多猛啊?”楼主“南洋旧梦”追问。 “军事史挖坟者”发了一长段回复,显然做了功课: “类比一下,我们就说抗美援朝,那是‘立国之战’,我们说是1v17(联合国军)。唐汉呢?它有过更夸张的战绩。它直接跟欧洲殖民者组成的联军硬刚过,而且赢了。” “事情大概发生在1950年代末到1960年代初。当时唐汉在婆罗洲北部和苏禄群岛南部扩张,与当地残存的英国、荷兰势力以及他们支持的土著武装发生激烈冲突。冲突升级后,英国拉拢了荷兰、葡萄牙(当时还占着东帝汶),甚至一些法国雇佣兵,组成了一支‘殖民地利益联合特遣队’,对唐汉控制区发动了进攻。名义上是‘维护地区稳定与既有条约’,实质就是想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华人武装政权掐死在摇篮里。” “这场仗打了差不多两年。过程很惨烈,但结果是唐汉守住了核心区,还反推了一些地盘。关键转折点是一场海上伏击战,唐汉当时还很弱小的海军,利用复杂岛礁地形和情报优势,重创了联军一支分舰队。而联军内部利益不一、指挥混乱,最终不得不坐下来谈判。唐汉由此获得了国际社会的‘事实承认’,虽然法理上麻烦一大堆。” “为什么能赢?除了地利、士气,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是——它军队里有德国人,而且是前国防军甚至党卫军的军官和士官。” “啊?”论坛再次被惊讶刷屏。 “很惊讶吗?”“军事史挖坟者”似乎很享受这种效果,“二战结束后,很多德国军人,尤其是东线老兵和参谋军官,处境尴尬。纽伦堡审判后,西德在重建军队时对用人非常谨慎,很多有经验但履历‘不干净’的人被排除在外。与此同时,唐汉在李念安主导下,极度渴望建立一支现代化、德式训练的军队。他本人受过其父的德式军事教育影响,对德国陆军战术体系非常推崇。” “于是,一条秘密渠道建立了。通过一些中间人,一批有实战经验的德国退役军官、技术士官,以‘军事顾问’、‘工程师’、‘训练教官’等身份,来到了唐汉。他们帮助唐汉建立了完整的参谋体系、训练大纲、装甲兵和炮兵教程,甚至参与了早期防御工事的规划和部分武器的仿制改进。那个‘欧洲联军’,某种程度上是在跟一个‘德械师’加强版的、适应了热带岛屿作战的对手打仗。” ------------ 第11章 唐汉3 “这还不止,”ID“欧陆流亡者”补充道,看名字像是对这段历史有特殊了解,“冷战时,不光是军人,很多德国,主要是西德的官员、知识分子、甚至是容克贵族家族中不得志或受排挤的成员,也因为各种原因去了唐汉。” “原因很复杂。有些是理想主义,想在东方建立一个‘新家园’或实践某种社会理念。有些是逃避战后的清算或压抑的社会氛围。有些是纯粹的冒险和投机。唐汉给了他们较高的社会地位、参与建设一个‘新国家’的机会,以及…相对宽松的环境。李念安需要他们的知识、技术、管理经验乃至国际人脉。我们这边那十年的事,也确实导致了一些对前途感到迷茫的华人学者、文人,乃至一些原本观望的东南亚华侨家族,最终选择了唐汉。” “安京闲人”证实了这一点:“就这么跟你们说吧。我们是56个民族。唐汉可不止。官方的说法是‘多民族融合国家’,但实际上,除了华人、马来人、土著这些本地族群,还有冷战时从世界各地汇聚而来的‘政治流亡者’、‘技术难民’和‘冒险家’的后代。苏联解体前后,甚至还有一些前苏联的工程师和军人跑来。只要是在本土感觉生存不下去、或者看不到前途的家族或个人,很多都曾把唐汉视为一个选项。只能说,李念安在世的时候,靠他个人的威望、铁腕的政治手段和不断进行的对外冲突,能把这些人压下去,拧成一股绳对外。” “关键是他能压下去呀!” “军事史挖坟者”感叹,“不然怎么说他能打?一个由难民、溃兵、流亡者、冒险家组成的国家,内部矛盾爆炸的程度可想而知。但李念安硬是能用共同的生存危机、严格的军事化管理和不断的小规模胜利,维持了内部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他把唐汉变成了一架高度军事化、效率不俗但内部压力巨大的战争机器。” 话题回到为什么唐汉如此“猛”,却最终未能更进一步,反而招致制裁。 ID“国际政治观察员”给出了分析: “唐汉的‘猛’,在冷战特定阶段是其生存资本,但也是其最终的天花板。当它的实力和野心开始超出幕后大佬们设定的‘代理人’或‘缓冲区’角色时,敲打就来了。” “再不制裁,那就不是5常了。那要换6常了。 这句话虽然夸张,但反映了本质。唐汉在1970年代中后期,国力达到一个高峰:拥有东南亚地区最精悍的陆军之一德式训练、美式装备、一支能控制关键水域的海军、开始涉足导弹和电子战领域有德国和以色列技术来源的影子。经济持续增长。利用中美苏三角关系,外交空间很大。李念安甚至开始提出一些区域性安全倡议,试图扮演‘南洋话事人’的角色。” “这触及了红线。对美国而言,一个过于强大、不听招呼的唐汉,可能破坏其在东南亚的盟友体系,也可能使其更难控制。对苏联而言,一个可能倒向美国且实力强劲的唐汉,对它在印度和越南的布局不利。对华夏而言……情况最复杂。一方面,唐汉是华人国家,有血脉联系,且在牵制印度上有利。但另一方面,一个拥有强大武力、且内部可能滋生‘南洋华人独立主义’甚至‘反共桥头堡’倾向的政权,不符合我们的长远利益。尤其当唐汉开始试图影响东南亚华人社群,甚至与台湾当局保持某种暧昧联系时,我们的态度必然转向警惕。” “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联合制裁开始了。不是明面上的宣战或封锁,而是更精巧的扼杀:1. 技术封锁:美苏及西方阵营逐渐收紧对唐汉的高技术转让,尤其是涉及核、导、尖端电子等领域。 2. 金融限制:国际金融机构开始对唐汉的贷款和投资设置更多障碍,指责其“人权问题”和“缺乏民主”。 3. 外交孤立:推动东盟在涉及南海等问题上形成共同立场,排挤唐汉。在联合国等场合,对唐汉的一些提议冷淡处理。 4. 秘密扶植反对派:支持唐汉内部非华裔族群的政治诉求,以及像李怀瑾那样的“开明派”,从内部制衡李镇国政府的强硬路线。 “1978-1982年是关键转折期。 李念安晚年病重,唐汉在外交上遭遇一系列挫折,试图购买先进战机被拒、某个区域合作倡议流产,经济也因国际原材料价格波动和制裁受到影响。李念安一死,李镇国面对的就是一个外部环境恶化、内部开始出现裂痕的局面。他不得不收缩,将更多精力转向内部维稳和经济发展,对外则采取更保守的姿态。‘拿下印度’的豪情,只能停留在老一辈的回忆和民族主义者的口号里了。” 讨论最后回归到现状。 “安京闲人”总结道:“所以现在你们看到的唐印对峙,就是这么个情况:1. 军事上:高度戒备,但谁也不敢先动手。印度军力总量占优,但唐汉军队质量尤其是指挥系统和少数精锐部队和地利岛屿防御有优势。双方都在安达曼海和孟加拉湾保持强大的海军存在,军备竞赛持续。 2. 经济上:有限的边贸和海上能源开采合作在争议海域甚至有联合开发的试探,但主体仍是竞争和防范。印度试图用经济影响力渗透唐汉的邻国,孤立唐汉。唐汉则努力深化与新加坡、马来西亚华人商界以及大陆的经贸联系。 3. 政治上:口水战不断,互相指责对方是“扩张主义者”、“支持分离势力”。民族主义情绪是双方政府都能利用的工具。但在高层,实际上存在秘密沟通渠道,处理危机事件,防止误判。 4. 内部:这才是唐汉最大的软肋。李镇国之后,唐汉的领导人再也无法拥有李念安那样的绝对权威。多民族、多来源人口构成的矛盾,在李念安的强人政治结束后,逐渐浮出水面。 婆罗洲的土著要求更多自治权甚至独立。早期欧洲和各地移民的后代形成了自己的社群和利益集团。华人内部也分成了“本土派”、“大陆联系派”和“国际派”。政府需要花费大量精力进行平衡,而这消耗了国家的战略进取心。 “恒河之沙”最后留下一句:“印度有耐心。唐汉的凝聚力会随着时间流逝而磨损。当内部问题足够大时,外部压力就会显现效果。安达曼群岛,终将回家。” ------------ 第12章 争论1 2020年2月,一个乍暖还寒的夜晚。知乎上一个问题悄然登上热榜,并在随后几天引爆了整个中文互联网的讨论:“我们该怎么评价李宇轩的一生呢?” 提问者ID“历史小学生”,问题描述里充满了困惑: “初看他时,他在教科书上,寥寥几句:‘黄埔军校核心创始人之一’、‘抗日名将’、‘晚年致力于两岸统一’。感觉这么一个人特别伟大,是民族英雄。后来随着《风雨念安》和《景行志》两部电视剧的爆火,我又更深层地了解了他。正史上的他光明磊落,浴血抗敌。可翻看一些野史、地摊文学,甚至一些偏激的历史论坛,他又成了黑暗残暴、残害我们先辈的‘反动军阀’。我懵了。如果真的客观公正的评价他,又不太好说。好像怎么说都有道理,又好像怎么说都不全面。求大神指点,到底该怎么看这个人?” 这个问题戳中了无数在信息爆炸时代试图理解历史的年轻人的心。短短几小时,回答数量突破五千,浏览量数百万。 最早的高赞回答来自ID“史海一粟”,风格犀利: “进行道德批判,是我们最习惯、也最懒惰的历史观。我们总是下意识地把历史上的事件和人物分成君子和小人,忠臣和奸臣,好人坏人,红脸白脸。如果非要按照这种幼稚的二分法来划分,那么李宇轩就是个精神分裂患者。” “对于台湾当局和一些顽固的‘民国遗老’而言,他无疑是一个‘小人’甚至‘叛徒’。理由很简单:他是那位绝对的心腹,受他知遇之恩,位极人臣,最后却‘投共’了,在功德林写回忆录,晚年还呼吁两岸统一。这是‘不忠不义’。” “可于华夏民族而言,于这个国家而言,他又无疑是一个‘君子’,一个功臣。抗战正面战场,他守吴淞口、护金陵民、战江城,实实在在流过血,保护了无数百姓。他反对内战,保全生灵,保护过进步人士。晚年忏悔、著史、呼吁统一,展现了一个传统士大夫‘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 “所以,你用简单的忠奸尺子去量,量不出来。因为他忠诚的对象,在不同时期、不同层面发生了切换和冲突。他对那位个人的‘私忠’,与他对国家民族的‘公义’,在抗战时期高度一致,所以他是英雄。在解放战争时期激烈冲突,所以他痛苦、矛盾、最后做出了选择。这个选择,站在不同的立场,自然有不同的评判。” “不好评价? 那是因为你还没跳出‘评价历史人物就是贴标签’的思维定式。” 这条回答获得了数万赞,但也引来了更多角度的讨论。 ID“档案管理员”的回复则更具体,摆出了几桩“公案”: “楼上说得在理,但还不够。评价李宇轩,绕不开几个具体的历史争议点。这些点,恰恰是他人格复杂性的体现。” “第一,毁掉东北兵工厂。 这是真的。1931年918前期,国民党内部下达不抵抗,时任西南最高长官的李宇轩,确实下达过对无法带走或确认会落入日军之手的部分重要军工设备进行破坏的命令,其中就包括沈阳兵工厂的一些关键机床和图纸。站在当时国民党将领的立场,这是军事上‘焦土战术’的一部分,为了削弱对手的战争潜力。但站在国家和民族的角度,这是对宝贵工业资产的破坏。几十年前,如果这段历史被重点提及,他确实可能因此挨批斗。历史评价的残酷性就在于此:你当时的‘尽职’,可能是对长远民族的‘犯罪’。当然,也有研究指出,他实际破坏的规模可能被夸大,且他尽可能保存了技术人员。但这改变不了事件的性质。” “第二,他的儿子李念安下南洋建国。 这件事就更微妙了。从法理和情感上,李宇轩对此没有直接责任,儿子是成年后独立行事。但从历史关联看,李念安能带走三十万大军,其骨干多是李宇轩的旧部或黄埔系军人;李念安的个人能力和野心,也与其父的教育和影响力密不可分。唐汉共和国后来的种种作为,在历史的长镜头下,很难不把一部分光影投射到李宇轩身上。这是一种历史的‘父债子偿’或‘父荣子贵’的模糊地带。” “第三,私德与公德的落差。 说句实话,在当时的国民党高层,李宇轩的私德确实算得上一股清流。一生只有一位德国恋人未正式结婚,几乎没有绯闻,不贪财(至少不明显)。但这‘清流’,在腐败的大染缸里,有时反而显得‘怪异’。你说他不忠于那位吧?抗战时他为了给那位整合内部、排除异己,如某些不听调遣的杂牌军、以及汪伪的拉拢,手段相当强硬,甚至可以说凌厉,确实替蒋‘清扫’了不少障碍。你说他忠心吧?解放战争时,对那位的‘剿匪’命令阳奉阴违、消极避战,甚至暗中通赤,这又是铁一般的事实。” “所以,怎么评价?你得把这些一块块拼图都捡起来,发现它们颜色不同,形状各异,甚至有些彼此矛盾。然后你得理解,这就是一个人。” 讨论进行到深夜,更深层的思考开始浮现。 ID“时光雕刻师”写下了很长的一段,充满了哲思: “我们在这里争论如何评价一个历史人物,其实也在暴露我们自身认知历史的阶段。楼主的问题,很有代表性。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2000年太近,50年太远。 近到我们还沾染着那个时代的恩怨情仇的余温,远到我们已经无法切身感受那些抉择背后的具体温度、压力和局限。我们的观点,后人未必认同。” “那么,该怎么办?我们只能用科学的历史观,试图回到当时的历史情境,对历史事件和人物,做具体的条件与局势分析。 而不是拿着今天的价值观和政治正确,去居高临下地审判过去。” ------------ 第13章 争论2 “说白了,想要研究李宇轩,或者任何复杂历史人物,很多人的认知会经历三个阶段,我称之为 ‘看山三境’。” “第一境:建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这个时候,历史人物在我们心中是非黑即白的。我们大多依靠教科书、主流影视剧(比如《景行志》这样的正剧)来建立最初印象。李宇轩是‘抗日名将’、‘爱国人士’,形象高大光明。这是必要的起点,是主流价值观的塑造。” “第二境:解构——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 我们开始有了独立思考,接触课本以外的知识:野史、解密档案、对立面的叙述、网络上的各种‘秘闻’。我们发现,咦?这个人好像还有另一面?他做过不那么光彩的事?他和我们原来想象的不一样?于是,一种逆反心理产生。我们热衷于挖掘‘黑料’,挑战权威叙事,觉得以前被‘骗’了。这个阶段很容易陷入怀疑一切,甚至以挖掘阴暗面为荣。《风雨念安》那种猎奇改编能火,某种程度上迎合了这种心态。” “第三境:重构——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经历过解构的混乱和冲击后,如果我们没有停留在简单的逆反上,就会开始自己寻找更全面、更扎实的史料,接触更严肃的研究。我们开始明白,历史不是非黑即白的,而是一道道精致的、层次丰富的灰色。我们理解了人物所处的具体环境、面临的真实约束、内心的矛盾挣扎。我们不再急于给他贴‘好人’或‘坏人’的标签,而是试图理解他为何如此选择,这些选择又带来了何种后果。这时,我们再回头看教科书上的那句话,理解已经完全不同——那句话不再是单薄的定论,而是一个高度凝练的、需要被丰富血肉的历史坐标。” “楼主,你现在可能正处在第二境到第三境的过渡期。迷茫是好事,说明你在思考。” 这条回答被无数人标记为“收藏”,认为是理清了思路。 在“时光雕刻师”的框架下,评论区变成了各种认知阶段的展现场。 “楼上的讲的太深奥了,有没有更简单一点的?” ID“只想吃瓜”问道。 ID“快意恩仇”直接说:“管他那么多!抗日就是英雄,内战站错队就是过错!功过七三开吧!简单明了!” ID“民国风情”则反驳:“站错队?那是忠于理想和领袖!你们胜利者书写的历史当然说他错!” ID“历史系在读生”感慨:“‘看山三境’说得太好了!我学历史这几年,差不多就是这个心路历程。从崇拜到幻灭再到理解。李宇轩的日记出版真是时候,它提供了大量第一手的、未经修饰的内心材料,让我们能看到他决策时的犹豫、痛苦、算计。比如他写南京撤退前那几天的煎熬,比任何史书描写都震撼。历史一下子从冰冷的结论,变成了有温度的生命体验。” ID“退休教师”说:“我教书的时候,最怕学生问‘他是好人还是坏人’。现在看网络上的讨论,很多人还是在问这个问题。‘时光雕刻师’说的三个阶段,应该引入历史教育。让学生知道,认识历史是一个过程,不是背诵一个结论。” ID“漂泊者”写道:“我爷爷是黄埔十四期的,后来去了台湾。他生前常说李主任的好,说他有古君子之风。爷爷晚年想回大陆看看,没成行。看了李宇轩的故事,我好像有点理解他们那代人的无奈和坚持了。历史的大浪打来,个人能做的选择其实很少。所谓的‘忠奸’,很多时候是命运把你推到了那个位置。” ID“家族记忆”分享:“我家有长辈当年在魔都,差点被当作‘奸商’清算,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看在李宇轩将军仆人的面子上(他们好像有点远亲关系),暗中放了条生路。这事家族里说法不一,有的感激,有的觉得不光彩。看了李宇轩的复杂,我也释然了。历史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是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恩恩怨怨,哪里是黑白说得清的。” 讨论临近尾声,一个ID叫“青山依旧”的用户,用一句话总结了之前的“看山三境”比喻: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这句话,其实已经包含了全部。” 下面有人问:“什么意思?能不能再解释一下?” “青山依旧”回道:“简称:尽信书,不如无书。 教科书是‘书’,野史秘闻也是‘书’,影视剧还是‘书’。你如果全信了任何一方,你就是停留在‘看山是山’的第一层——只不过你看到的可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山’。真正的‘看山是山’,是你穿越了信息的迷雾,亲自去攀爬、去触摸、去感受之后,形成的你自己的认识。那座山一直都在那里,复杂、雄伟、沉默。你看到的是什么,取决于你站在哪里,用什么方式看,以及,你走了多远的路去靠近它。” ID“安京闲人”也罕见地在这个讨论李宇轩的帖子里出现,留下了一句略带沧桑的话:“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的人,还是以‘青史留名’为主流评价的人,能是简单人吗?我祖父常说,李主任那个人,心思深得像海。你以为他忠于少东家,他关键时刻有自己的算盘。你以为他亲近你们,他心里那套传统士大夫的架子从来没放下过。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能找到光明正大的理由,也都能挖出私心算计的影子。不能以黑白来概括李宇轩的一生。 他就是那个时代本身——撕裂、挣扎、在黑暗中寻找光明,身上背着旧的包袱,眼睛望着新的道路。评价他?不如先理解那个时代有多难。” ID“作者本人”:本来以为这本书要完结了,结果一问——好家伙,那两个字居然能写了!这下倒好,申鹤突然消失,心里空落落的,甚至有点怀念和它斗智斗勇的每一天。看来,我的日常又要回归到:边码字边猜“这能过吗”的刺激生活了啊! ------------ 第14章 讲解1 少携壮志出溪山,敢向风云借玉鞍。 欧陆曾交龙虎客,美洲笑揖帝王冠。 黄埔帐前挥日月,北伐锋头扫狂澜。 抗倭怒挽天河洗,守土横戈剑气寒。 一朝起落烟尘里,功德林间枕月眠。 莫道英雄终落幕,丹心万古照长川! (画面:水墨风格的动画。浙江奉化溪口镇,青山环抱,剡溪蜿蜒。镜头推近一座白墙黑瓦的院落,门楣上“蒋氏宗祠”四字隐约可见。背景音乐是古琴与箫合奏的《流水》,渐弱。) 画外音(历时,声音沉稳舒缓): 少携壮志出溪山,敢向风云借玉鞍。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历时。今天,我们开始一个新的系列,来讲讲一位在近代史长卷中,身影独特、毁誉交织的人物——李宇轩。 (画面切换:一张张珍贵的历史照片快速闪过——青年李宇轩在柏林、身着戎装在黄埔、第三战区地图前、功德林梧桐树下,最后定格在一张他与少东家在溪口的老宅前的合影,两人都还很年轻。) 画外音: 他的一生,像一首跌宕的长诗。开头那几句,便是为他而作。欧陆美洲,黄埔北伐,抗日守土,功德林月……每一句背后,都是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而所有故事的起点,都绕不开一个地方,一个人。这个地方,是浙江奉化溪口;这个人,名叫校长,少东家。 (画面:出现本期标题《溪口风云起,扶桑结兰契——李宇轩与少东家的早年岁月》。下方小字:主仆?同窗?知己?君臣?) 画外音: 最近,有很多朋友问我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李宇轩对于他那位“少东家”,到底算是忠于,还是背叛? 这个问题,或许可以贯穿他的一生。但今天,我们先把时钟拨回到最初的起点,看看在历史的因缘际会中,这段复杂关系的种子,是如何埋下的。 第一幕:溪口旧仆,蒋门异童 (画面:动画再现晚清溪口小镇风貌。旁白时,配上相关历史地点或文物的实拍镜头。) 画外音: 李宇轩,1890年生于浙江奉化溪口。他的家族,与少东家所在的蒋家,有着很深的历史渊源——李家是蒋家的三代世仆。 (画面出现“家仆”、“伴读”等字样特写) 画外音: 什么叫“三代世仆”?这不是简单的雇佣关系,而是一种带有强烈人身依附和世代传承色彩的主仆关系。李家祖辈服务于蒋家,这种纽带深入骨髓。按照常理,李宇轩的人生轨迹,或许应该是继续做个得力的管家、忠实的随从。但历史,偏偏在这里拐了个弯。 (画面:少年蒋与更年幼的李宇轩的画像或场景复原图。) 画外音: 校长生于1887年,比李宇轩大三岁。两人童年时代便有交集。一个重要的契机是:蒋幼年顽劣,需要同龄的玩伴,也需要能管得住、又能跟得上的“伴读”。天资聪颖、沉稳早慧的李宇轩,被选中了。 (画面:私塾场景,两个少年一起读书、习字。动画表现李宇轩时常能解答少东家的疑问,或在他调皮时轻声劝阻。) 画外音: 他们一起在本地私塾开蒙,读四书五经。主仆的名分虽在,但同窗共读的情谊,以及在知识面前的相对平等,已经开始悄然改变两人关系的质地。李宇轩不仅跟得上校长的学业,甚至时常表现出更出色的领悟力和自律性。这种“伴读”渐渐变成了“助读”,甚至隐隐有了“导读”的意味。 校长性格中的躁动、倔强,需要一个人来平衡、来辅佐,而少年李宇轩,似乎天生就具备这种能力。这不是后来那种“帝王师”的故事,而是一种在朝夕相处、共同成长中自然形成的依赖与信任的雏形。 第二幕:奉化凤麓,雏凤清声。 (画面:切换到奉化县城,新式学堂旧址或相关图片。) 画外音: 时间来到1903年左右。校长离家到奉化县城,进入新式学堂接受教育。按照常理,李宇轩作为仆从之子,他的任务可能已经完成。但校长主动要求李宇轩一同前往,继续伴读。这个决定非同小可。它意味着,在校长心中,李宇轩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书童,而是一个不可或缺的伙伴,一个能在他探索更广阔世界时,提供支持与交流的“自己人”。 (画面:表现新式学堂的课程,如地理、算学、外语等。两人一起钻研,李宇轩在数理方面表现突出。) 画外音: 在新式学堂,他们接触到了算术、地理、外语等新知识。李宇轩的学习能力再次凸显,尤其在需要逻辑和冷静思维的科目上,他往往比性情更热烈的校长掌握得更快、更扎实。校长开始在一些问题上,下意识地听取李宇轩的分析。主从关系,在知识的催化下,进一步向“伙伴”甚至“益友”演变。 更重要的是,在这里,他们共同感受到了时代的风雷。清廷腐朽,外侮日亟,“变革”、“救国”的思想开始像野火一样在青年心中蔓延。两颗年轻的心灵,在奉化的旧式院落与新式课堂之间,共同被时代的浪潮所冲击、所塑造。 画外音(语气略转凝重): 这里有一个值得玩味的细节。李宇轩的“早慧”和“见识”,在新式学堂时期已经初露端倪。他对于时局的看法,对于西方知识的吸收和理解,常常表现出超越年龄和经历的深度。后世研究者对此多有推测,或归因于其天赋异禀,或认为他可能通过某些特殊渠道接触了更前沿的思想。但无论如何,在校长眼中,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变得越来越可靠。这种“可靠”带来信任。 ------------ 第15章 讲解2 第三幕:负笈东瀛,主仆同舟。 (画面:波涛汹涌的大海,旧式轮船。字幕:1906年。画面转至日本东京,樱花、街道、穿着学生服的清朝留学生。) 画外音: 1906年春,一个改变两人命运的决定做出:校长决心东渡日本,学习军事,寻求强国之路。而这一次,他依然带上了李宇轩。这是李宇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陪校长赴日留学。 目的地是东京的“清华学校”。 (注:根据用户设定和史实修正,蒋介石曾入东京清华学校,此为预备军校,非后来的清华大学。) 画外音: 为什么是“清华学校”?这是一所为希望进入日本陆军军官学校(如振武学校)的中国留学生设立的预备学校,主要补习日语和军事基础课程。校长的志向是振武学校,进而入士官学校,走标准的日本陆军军官路线。 (画面:东京清华学校的校舍或历史照片。表现两人在异国他乡的生活:挤在狭小的“下宿屋”,一起啃日语课本,在寒冷的冬天共用一床薄被。) 画外音: 在日本,主仆二人的身份在陌生的环境里被进一步淡化,或者说,转化成了“同舟共济的同胞”和“共谋出路的同志” 。他们生活清苦,语言不通,备受歧视。在巨大的生存和学业压力下,彼此是唯一的依靠。李宇轩的沉稳和更强的适应能力,再次成为校长的“定心丸”。他不仅协助校长处理生活琐事,更在课业上,尤其是需要耐心和钻研的日语及基础学科上,给予了蒋介石极大的帮助。 (画面:表现两人激烈的讨论,可能在简陋的房间里,对着地图或报纸。) 画外音: 思想上的碰撞也更加激烈。日本明治维新后的强盛,与清国的衰朽形成刺眼对比。他们结识了一些留日的革命志士,接触了更多激进的反清思想。校长热血激昂,易于为革命言论所感染。而李宇轩则显得更为审慎,他更多地关注日本强大的军事、教育体系是如何构建的,思考的是“何以强国”的技术与制度路径。一个更像激情的革命者,一个更像冷静的建设者。 这种差异,并没有导致疏远,反而形成了一种互补。蒋介石需要李宇轩的冷静来平衡自己的冲动,也需要他的分析来理解复杂的现实。 小故事插曲:这里啊,野史和回忆录里有个小片段,真假难辨,但颇能反映当时两人的状态。据说有一次,校长因言辞激烈,与一些保皇派留学生发生冲突,差点动手。是李宇轩及时介入,一方面用身体隔开双方,另一方面用流利许多的日语向闻讯赶来的日本学监解释,将一场可能断送留学资格的斗殴,化解为“同学间的学术争论”。事后,校长余怒未消,李宇轩却平静地说:“少东家,我们来此,是为学本事,不是来争口舌、拼蛮勇的。拳头打不倒燕京城里的龙椅。” 校长默然。这个故事也许有演绎成分,但它传达的神韵很真实:李宇轩在扮演一个“制动阀”和“解围人”的角色。 他不仅在生活上照料,更在校长性格的“悬崖边”设下护栏。 第四幕:道路分野,前路抉择。 (画面:表现1907-1908年的时代背景,中国国内革命风起云涌,日本留学界思想激荡。) 画外音: 在清华学校的学业接近尾声,下一个路口出现。校长的目标明确:考入振武学校,学习军事。但李宇轩,却做出了一个令校长,或许也令当时所有知情者意外的决定。 (画面:李宇轩的面部特写动画,眼神坚定望向西方。出现欧洲地图,箭头从日本指向德国。) 画外音: 他不打算继续留在日本军事体系内深造,而是决定远赴德国留学。 这个决定,在今天看来或许充满先见之明,但在当时,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清晰的规划。日本陆军体系是清政府官方及多数革命者眼中军事现代化的唯一样板,而德国虽也是军事强国,但对大部分中国人而言更为遥远和陌生。 (画面:两人在东京某处告别的情景。樱花飘落,气氛复杂。) 画外音: 我们可以想象校长当时的反应。惊讶?不解?甚至可能有一丝被“抛弃”的感觉?多年来形影不离、亦仆亦友亦智囊的伙伴,突然要转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但根据有限的记载,校长最终支持了李宇轩的决定。这种支持,或许包含着对李宇轩判断力的信任,或许也有一丝模糊的期待:如果伙伴能去探知另一条强国之路,未必是坏事。 画外音(深入分析): 李宇轩为何选择德国?后世分析,可能有几点:其一,他通过日语和有限的德语资料,认识到德国在军事理论、军事教育、工业体系上的独特优势,尤其是其总参谋部制度和克劳塞维茨的军事哲学,对他产生了巨大吸引力。其二,他可能意识到,单纯模仿日本,永远只能是个学生,而探索不同的路径,或许能为未来提供更多可能。其三,他的性格深处,有一种不满足于跟随、渴望主导和开创的倾向。日本之路,是校长选择的,也是当时的主流。而德国之路,是他李宇轩自己判断和选择的。 画外音: 1908年,两人在老家分别。蒋介石进入振武学校,向着成为一名日本式军官的目标迈进。而李宇轩,则登上西去的航船,驶向工业与哲学之乡德意志。他们的道路,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分野。 视频尾声 (画面:回到水墨溪口,但两人形象已变为青年。镜头拉远,溪山依旧,风云渐起。) 画外音: 这就是李宇轩与校长早年交往的主线。从溪口的世仆之子与顽劣少主,到奉化的同窗伴读,再到东京的患难与共、相互扶持。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极其特殊的关系在慢慢成型:它有主仆的根底,有同窗的情谊,有知己的信任,更有了一种类似“谋主”与“少主”的早期雏形。 画外音(总结,语气深沉): 李宇轩对校长,早年绝无“背叛”,只有日益加深的、交织着情感、恩义与共同理想的羁绊。他用自己的智慧、沉稳和远见,赢得了校长几乎无保留的依赖。而校长对李宇轩,也给予了超越阶级的信任和难得的尊重。他们的关系,起点是不平等的,但内涵却在共同成长中变得异常丰富和牢固。 画外音: 然而,分别已经注定。德国与日本,欧陆与东亚,不同的道路即将展开。当李宇轩在柏林与未来的风云人物们擦肩而过时,当校长在日本军营中磨砺意志时,他们或许都未曾想到,未来等待他们的,是何等波澜壮阔又充满考验的时代。而他们之间那始于溪口、淬于扶桑的复杂情谊,又将如何在历史的大江大河中,经历忠诚与道义、私谊与公心的终极拷问? (画面:出现下期预告字样《欧陆风云会,柏林淬吴钩——李宇轩的德国岁月》。画面暗下。) 画外音: 关于“忠”还是“叛”的问题,现在回答为时尚早。本期我们看到了“忠”的深厚基础。下一期,让我们跟随李宇轩的脚步,前往1908年的德国,看看在欧陆的风云中,这位来自中国溪口的青年,如何为自己、也为未来那个若隐若现的国家使命,积累资本与见识。历史的画卷,才刚刚展开一角。 (片尾音乐起,字幕滚动。) 历时结语: 历史中的人际关系,往往比教科书上的标签复杂万倍。理解李宇轩与校长,或许要从理解那个“仆人”与“少主”在时代变局中,如何相互塑造、相互需要开始。下期再见。 ------------ 第16章 讲解3 历时·人物志第二期:欧陆淬吴钩,乱世结龙蛇 ——李宇轩的德国岁月与人脉之谜 视频开场(画面:黑白胶片质感的欧洲老火车站,蒸汽弥漫,字幕:1908年秋。镜头切至火车车厢内,年轻的李宇轩凭窗而坐,望着窗外飞逝的异国风景,眼神沉静而锐利。背景音乐是勃拉姆斯略带忧郁的间奏曲。) 画外音(历时,声音带着探究的笑意): 上一期我们说到,李宇轩在老家与校长分别,独自踏上了西去德国的旅程。这一别,不仅隔开了两大洲,也仿佛打开了一扇奇幻的大门,让这个来自中国溪口的青年,开始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嵌入世界历史的缝隙。以至于后来很多网友,给他起了个绰号——“魅魔”。 (画面:快速闪现网络评论截图,关键词高亮:“教科书里牛人”→“还是小瞧了”→“顶级待遇”→“日本首相都认识?”→“刘备在他面前也不敢称魅魔啊!”→“CP粉狂喜”) 画外音(轻笑): 没错,“魅魔”。这个词当然带有戏谑和夸张,但它精准地抓住了后世人们对李宇轩一种普遍的惊愕感:此人似乎有一种奇特的磁场,无论走到哪里,处于何种境遇,总能吸引、结识乃至深度交往那些即将或正在影响世界进程的“大人物”,并且往往获得对方的尊重甚至青睐。 从德国的未来元凶与名将,到美国的轮椅总统……仿佛历史星图上最亮的那些星辰,总能在他的轨迹附近找到交会点。 (画面:出现本期标题《欧陆淬吴钩,乱世结龙蛇——李宇轩的德国岁月与人脉之谜》。下方小字:维也纳的落魄画家、柏林酒馆的年轻尉官、与未来的“闪电战”之父。) 画外音: 今天,我们就聚焦于他传奇人际网络的起点——德国留学时期(1908-1914)。看看这位拿着清政府官费、立志学习炮兵技术的中国青年,是如何在欧陆的咖啡馆、酒馆、校园和街头,编织起那张让后人惊叹的关系网的。这一切,是纯粹的巧合,还是命运的玩笑,抑或是他个人特质使然? 第一幕:维也纳插曲·邂逅历史的幽灵。 (画面:动画表现火车在维也纳附近因故障停驶,乘客抱怨。李宇轩提着简单的行李箱下车。场景转到1908年深秋的维也纳街头,寒风萧瑟,建筑宏伟却透着没落帝国的气息。) 画外音: 1908年秋,李宇轩前往柏林途中,火车在境内出现故障,延误甚久。盘缠有限的他没有坐等,决定在维也纳短暂停留,打些零工挣取生活费。这是一个后世看来充满宿命感的决定。当时的维也纳,是奥匈帝国繁华却又危机四伏的首都,也是各种思想、艺术和落魄灵魂的汇聚地。 (画面:一家拥挤、烟雾缭绕的廉价酒馆。李宇轩在柜台后帮忙清洗杯子。角落里,一个面容消瘦、眼神偏执的年轻人正在临摹建筑素描,身边放着几幅待售的画作,但无人问津。) 画外音: 就在这里,李宇轩遇到了那个后来让世界颤抖的名字——二战头子。是的,不是柏林,而是在维也纳。此时的二战头子,还不是政客,而是一个梦想成为画家却屡遭学院拒绝、生活潦倒的街头艺术家和临时工。关于他们的相遇,李宇轩日记和后世考据大致还原:可能是在李宇轩打工的酒馆,也可能是在某个人才市场。两个异乡的、为生计挣扎的年轻人,有了接触。 (动画或场景再现:李宇轩给角落的二战头子递上一杯热水,或两人在短暂的休息间隙,靠着墙壁简单交谈。二战头子激动地谈论着对维也纳艺术学院的不满、对城市建筑的看法、对“堕落”艺术的批判。李宇轩大多安静听着,偶尔用逐渐熟练的德语问一两个关于建筑风格或城市历史的问题。) 画外音(语气平静但意味深长): 需要强调,这绝非什么“历史性会晤”或“深刻的思想交流”。在二战头子眼中,李宇轩可能只是一个沉默、礼貌、略显神秘的东方打工者,一个偶尔能听他发泄对世界不满的听众。而在李宇轩当时看来,二战头子也不过是维也纳无数失意青年中的一个,性格偏激,言辞激烈,怀才不遇(或者说,自认怀才不遇)。李宇轩日记中对这段仅提及“在维也纳盘桓数日,于咖啡馆识一奥国画者,其人言谈激愤,于艺院及市政多有不平之鸣,然于建筑形制颇有独见”,并无过多着墨。 画外音: 然而,正是这种“平淡无奇”的邂逅,在后世历史放大镜下,变成了传奇。当人们发现,那个后来掀起世界大战的魔王,竟曾与中国的李宇轩在维也纳的寒风中,有过短暂交集时,那种时空错位的震撼无以复加。这成了“魅魔”说法的第一个铁证:你看,他连二战头子都“认识”! 第二幕:柏林求学·军事殿堂的东方学子。 (画面:李宇轩抵达柏林,进入普鲁士风格的严肃建筑——德国军事学院。他换上学员制服,学习德式操典、炮兵数学、弹道学、地图测绘等。) 画外音: 离开维也纳后,李宇轩顺利抵达柏林,凭借清政府官费生的资格和扎实的文化基础(尤其在数理方面),进入了当时世界顶尖的德国军事教育体系。他的目标是明确的:学习最先进的炮兵技术,掌握现代战争的核心要素之一。 在这里,他不再是流浪打工者,而是一名刻苦、专注、成绩优异的东方学员。 (画面:表现李宇轩在课堂、炮兵靶场、制图室的认真学习状态。他与德国同学交流战术想法的场景。) 画外音: 李宇轩的出色表现,不仅在于技术掌握,更在于他对德国军事理论,尤其是克劳塞维茨《战争论》和毛奇战略思想的深入钻研。他能用德语与教官讨论“战争是政治的延续”、“重心理论”等抽象概念,这让一些德国教官和同学对这个中国青年刮目相看。专业能力,是他赢得尊重、进入更核心圈子的第一块敲门砖。 画外音: 网友常惊叹他“顶级待遇”,这“待遇”首先来自实力。在等级森严、崇尚专业精神的德国军校,没有真才实学,光靠“魅力”是混不开的。李宇轩的“魅”,首先“魅”在了对知识的饥渴和掌握速度上。 ------------ 第17章 讲解4 第三幕:酒馆风云·结交未来的“沙漠之狐” (画面:柏林大学城附近一家典型的 StUdentenkneipe(学生酒馆),木制桌椅,啤酒泡沫,喧闹的人群。年轻的李宇轩常在这里阅读或与同学讨论。) 画外音: 军校生活并非全部。李宇轩也活跃于柏林的留学生和年轻军官社交圈。酒馆,是当时重要的社交场所。就在这里,他遇到了两位后来声名显赫的人物。 第一位:埃尔温·隆美尔。 此时的隆美尔,还是一名刚从但泽候补军官学校毕业不久的年轻少尉,在柏林进修或短期服役。他同样热衷军事,精力充沛,性格同样带有某种执拗和进取心。 (动画/场景:隆美尔与同伴高谈阔论山地作战或战术突袭,声音洪亮。李宇轩被话题吸引,或许就某个战术细节提出了不同的见解或补充,用的德语带着东方口音但准确。隆美尔起初惊讶,随即产生兴趣,两人就着啤酒和桌面(权当沙盘)讨论起来。) 画外音: 据有限的资料(主要来自李宇轩日记片段和隆美尔早期同僚回忆),两人可能因对战术细节的共同痴迷而结识。隆美尔欣赏这个东方学员的冷静分析和独特视角(李宇轩会结合东方战例和德国理论),李宇轩则对隆美尔表现出的战术想象力和进取精神印象深刻。这是一种基于专业共鸣的、相对平等的交往。 后来隆美尔赠送签名照片、战争期间通过中立国渠道有过极其简短的问候(李宇轩日记提及收到“旧友E.R.来自北非的问候”,时值隆美尔在北非战场闻名),都源于此。 第四幕:学长与前辈·“闪电战”之父与总参谋部的影子 (画面:军校老师办公室,更年长、气质沉稳的军官出现。) 画外音: 除了同龄或年轻的伙伴,李宇轩还接触了更高阶的“学长”和军事理论家。 海因茨·古德里安:当时已是尉官或初级校官,正在总参谋部或相关军事院校任职、深造,对装甲部队和机动作战理论已有初步构想。李宇轩因为考试,去老师办公室与其结识。古德里安对于李宇轩能够理解并追问其“部队摩托化与纵深突破结合”的设想感到惊讶和欣赏,两人有过数次关于未来战争形态的讨论。这是“学长”与“优秀学弟”之间的赏识。 画外音(分析): 与这些人的交往,核心纽带依然是军事专业。李宇轩像一个贪婪的海绵,吸收着德国军事思想的精华,同时他东方文化的背景和独特的思维角度,又能提出让这些德国军人感到新鲜甚至受到启发的问题。他不是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一个积极的对话者。这种特质,使他超越了普通留学生的身份。 “魅魔”之谜的初步解析 (画面回到历时的书房或简约背景,他面对镜头总结。) 画外音: 好了,德国时期的关键人际脉络大致如此。现在我们回过头,试着解开一部分“魅魔”之谜。 第一,时代与地点的高度“浓缩”。 1908-1914年的德国,正处于威廉二世统治下,军国主义思想鼎盛,军事理论和技术创新活跃,同时社会矛盾激化,各种政治思潮涌动。柏林、维也纳这样的中心城市,汇聚了那个时代德意志乃至欧洲最聪明、最野心勃勃、最不安分的头脑。李宇轩恰好在此时此地留学,本身就置身于一个“历史人物高密度孵化区”。 第二,李宇轩的个人特质是关键催化剂。 1. 过硬的专业素养与求知欲:这是他进入核心圈子的门票。没有真才实学,隆美尔、古德里安这类心高气傲的职业军人不会多看他一眼。 2. 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观察力:他很少夸夸其谈,善于倾听和分析,能抓住对方思想的核心,并提出有质量的问题或见解。这种“倾听式智慧”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并愿意深入交流。 3. “异域神秘感”与文明底蕴:一个来自遥远东方的青年,能流畅使用德语讨论克劳塞维茨,这本身就有吸引力。他偶尔引用的中国兵法或历史典故,能提供不同的参照系,激发对方思考。 4. 低姿态与真诚:无论是面对落魄的二战头子,还是年轻的隆美尔,或是地位更高的古德里安,他大多保持一种不卑不亢、以请教和交流为主的态度。这种真诚的求知姿态,很难让人反感。 第三,后世视角的“神化”与“CP化”。 当二战头子、隆美尔、古德里安等人后来的历史地位确立后,他们早年间与一个中国青年的平凡交往,就被赋予了巨大的戏剧性和象征意义。网友的“魅魔”之说、“CP”之磕,是这种历史距离感带来的趣味解读和情感投射。李宇轩自己恐怕从未想过“结交未来巨头”,他只是在那个特定的时空,努力地学习、观察、交流,而历史恰好让一些未来的巨头,出现在了他交流的名单上。 画外音(微笑): 所以,与其说李宇轩是“魅魔”,不如说他是一个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正确的姿态,深度参与了时代对话的极其罕见的中国人。 他的“人脉”,本质上是那个波澜壮阔时代在一个敏锐个体身上的折射。 尾声:风暴前的宁静与归国 (画面:1914年夏天的柏林,街头躁动,战争阴云密布。李宇轩收拾行装,准备回国。他与德国朋友们告别。) 画外音: 1914年夏,萨拉热窝的枪声即将引爆世界。李宇轩的德国学业也已结束。他带着厚厚的笔记、先进的军事知识、对欧洲局势的深刻观察,以及那张无形却价值连城的“关系网”,带着他在出生孩子登上了回国的轮船。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属于他自己民族的浩劫正在不远处酝酿。他更不知道,在德国结识的这些朋友和熟人,未来将在世界的战场上,以另一种方式,与他、与他的祖国产生残酷的交集。 (画面:出现下期预告《黄埔起风云,北伐共鞍马——李宇轩与少东家的再会与共创》。李宇轩与少东家身着戎装的照片并列。) 画外音: 德国岁月,锻造了李宇轩的军事思想和国际视野。接下来,他将回到中国,与那位在日本的“少东家”重逢。在黄埔军校的旗帜下,他们之间的关系将如何演变?那些德国的见识和人脉,又将如何影响中国革命的进程?而“魅魔”的传说,还会增添哪些更令人难以置信的章节? (片尾音乐起,字幕滚动。“李宇轩:我只是正常留学,网友:不,你在集邮历史人物卡!” “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历时结语: 历史的奇妙,往往在于那些未被当时人察觉的、平凡的交叉点。李宇轩的德国故事提醒我们,在宏大叙事之下,个体的学习、观察与真诚的交流,本身就在参与历史的编织。下期,我们回到中国,看看“海归”李宇轩,如何将欧陆淬炼的“吴钩”,挥向神州的风云。 ------------ 第18章 讲解5 视频开场 (画面:水墨动画。一艘远洋轮船驶入上海外滩,汽笛长鸣。时间标注:1914年秋。镜头聚焦在下船的青年李宇轩,他身着西服,左手提皮箱,右手中抱着孩子。目光沉静地望着这片熟悉的土地。背景音乐是舒缓而略带沧桑的钢琴曲。) 画外音(历时): 各位朋友,我是历时。上期,我们聊了聊李宇轩那被戏称为“魅魔”的人际磁场。今天,我们回归正史主线,把时间线向前推进。1914年,欧战烽火燃起之际,李宇轩结束了在德国与美国的深造,返回了风雨飘摇的中国。等待他的,不是坦途,而是一个更为复杂的棋局。而他在这个棋局中,开始真正显露出“景行”二字的锋芒。 (画面:出现本期标题《景行初现,欧风淬剑——从德国归来至黄埔建校前的李宇轩》。) 画外音: 最近有年轻朋友问我一个问题,很有意思:什么叫做人脉?如何能在人生看似“失败”或遭遇挫折时,还能过得不错,甚至另有天地?这个问题,或许可以在李宇轩归国初期的这段经历里,找到一些历史的注脚。 第一幕:归国投效,段氏赠字 (画面:切换到燕京,北洋政府时期的建筑。出现段祺锐的画像或照片,神态威严。) 画外音: 李宇轩回国后,面临选择。他的“少东家”尚在魔都,国内政局则是北洋军阀当道。凭借留德留美的耀眼资历展现出的才干,他很快引起了当时北洋实力派人物、皖系军阀首领段祺锐的注意。 画外音(讲述细节): 段祺锐,人称“段合肥”,虽为武人,却对受过新式教育、尤其是有留德背景的人才颇为看重(德国军事曾是清末北洋新军的模版)。他召见李宇轩,一番交谈下来,深为赏识。据记载,段祺锐尤其欣赏李宇轩对欧陆军事政治格局的清晰剖析,以及他身上那种既通西学、又未失中国士人沉稳气度的特质。 (画面:动画表现段祺锐书写“景行”二字,赠与李宇轩。) 画外音: 赏识之下,段祺锐做了一件颇具古风的事情——他为李宇轩取字“景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语出《诗经》,寓意品德崇高、行为光明正大。段祺锐以此字相赠,既是期许,也是一种极高的认可。从此,“李景行”这个表字,伴随他一生,甚至后来国共两党高层(如秋天称“景行兄”)也多以此称之,其源头便在于此。这是李宇轩回国后,凭借自身学识获得的第一份重要“背书”,也开启了他与北洋体系短暂的交集。 第二幕:湘江蛰伏,师范暗渡。 (画面:切换到长沙,岳麓山、湘江、第一师范老校舍。) 画外音: 然而,北洋政局波谲云诡,派系倾轧。段祺锐的赏识未必是长久安稳的保障。不久,李宇轩被任命为三湘省教育司的一个科长。这看似一个闲职或贬谪,实则可能是一种安排或过渡。 画外音(分析): 三湘当时是南北要冲,思潮活跃。在此任职,既能避开燕京复杂的政治漩涡,又能接触地方实情,积累人脉。但很快,由于当时三湘军政当局的人事变动与政策风向转换,李宇轩这个“外来户”科长位置不稳,“被迫”转入了三湘第一师范学校,担任兼职教员或挂职管理者。 (画面:第一师范教室,青年的形象出现,与李宇轩产生交集。) 画外音: 没错,就是那个学校——湖南第一师范。 历史的巧合在此闪烁。正是在这里,李宇轩与当时在校求学、后来改变了华夏命运的人,有了短暂但可能印象深刻的交集。关于这段经历,正史记载极少,更多见于一些回忆录和轶闻。 画外音(推测性讲述,保持客观): 可以想见,一位留学德美、见识广博、且被段祺瑞赠字“景行”的青年官员或教员,在一师范这样的新式学堂里,会是何等引人注目。他可能讲授过一些地理、历史或时政相关的课程,也可能在讲座中分享过欧陆见闻。那位当时正是求知若渴、思想激荡的年纪。据一些后来零星的记载(可靠性需考证),李宇轩曾经教过他,并在课后有过讨论甚至争论。李宇轩对世界局势的分析、对德国军事哲学的理解,或许给年轻的他留下了不同于传统教师的深刻印象。这或许就是为何在多年以后,即使立场迥异,那位依然会尊称他一声“李老”的渊源所在。 这无关后来的政治,而是对早年启蒙阶段某位“先生”的一种记忆与礼节。 第三幕:跨洋使命,巧遇“贵人” (画面:地图上箭头从中国指向美国。背景换成纽约或华盛顿的都市景象。时间标注:约1914年。) 画外音: 李宇轩在三湘的蛰伏没有持续太久。欧洲战事(一战)正酣,远东利益格局随之变动。北洋政府,特别是段祺锐一派,有意加强与美国的联系,争取外交支持或物资。通晓英语、了解美国、且值得信任的李宇轩,再次被启用,受命赴美办理事务,核心之一是接洽可能的军械采购或贷款。 (画面:表现李宇轩在美国奔走于政府部门、商会、银行之间。) 画外音: 正是在这次赴美期间,发生了一段对李宇轩未来人脉网络极为重要的插曲。在一次与美国政商界人士的聚会或听证场合,他邂逅了罗斯福。 ------------ 第19章 第二卷两章,第四卷一章 画外音(生动描述): 此时的罗斯福,尚未因小儿麻痹症残疾,精力充沛,雄心勃勃,对远东事务抱有浓厚兴趣。李宇轩流利的英语、对美国政治经济制度的了解、特别是他对华夏困境与未来出路那种既不妄自菲薄也不盲目排外的理性阐述,给罗斯福留下了极佳印象。两人很可能就国际局势、华夏的角色等问题进行了深入交流。罗斯福欣赏这个年轻华夏人的见识与坦诚,而李宇轩也敏锐地意识到这位美国政坛新星的分量。这并非简单的“碰见选举”,而是一次在恰当时间、恰当场合的、高质量的“政治与智力社交”。 这次会面,为十余年后抗战时期李宇轩作为中方重要代表与美国总统罗斯福的直接沟通,埋下了最初的、珍贵的伏笔。 第四幕:黄埔肇建,“主任”之名 (画面:切换到广州,1924年。黄埔岛,军校旧址。出现孙先生、校长、廖仲等人的历史影像。) 画外音: 时光流转,国内革命风云再起。孙先生在苏联帮助下,于广州创办黄埔军校,试图建立革命的武装力量。校长被任命为校长。 画外音: 对校长而言,创办黄埔是他政治生涯的转折点,他急需绝对可靠、能力超群、且能理解他建军理念的核心助手。李宇轩,这个与他有总角之交、留学欧美、深受段祺锐赏识、又在美国拓展了人脉的兄弟兼挚友,无疑是最佳人选。于是,李宇轩被任命为黄埔军校校长办公室主任。 画外音(解释“主任”之名的分量): 这个职位,名义上不是最高的,但实权极重。它总管军校日常教务、人事、后勤、文书机要,是校长的首席幕僚长和实际行政操盘手。“主任”这个称呼,从此成为黄埔前六期学生对他的共同尊称,甚至超越了“教育长”、“部长”等头衔,伴随他一生,成为一种独特的身份标识和情感纽带。 画外音(回应网友“对学员友好”及“某旅长”梗): 他对学员确实颇为关照,注重实际军事技能与政治教育并重,且因其学识渊博、处事相对公允(在国民党内),赢得学生敬重。至于“重点点名除了某位旅长”……(轻笑)这大概指的是后来某位黄埔一期猛将。传闻该将领对李宇轩这位“主任”却始终保持着一份基本的尊敬,或许是因为李宇轩的资历、能力,以及从未倚仗地位欺压学生的作风使然。这种普遍的尊敬,使得后来即便在功德林中,仍有众多黄埔学生(无论党派)以各种方式表达对“主任”的探望与关切。 第五幕:北伐锋镝,人脉初试——“纸上学问”的实战检验 (画面:北伐战争形势图。时间标注:1926年7月,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 画外音: 1926年,国共合作的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校长将嫡系精锐、同时也是试验新式战法的重任,交给了李宇轩,任命他为第一军下属的第三师师长。这是李宇轩第一次独立统率一支主力师进行大规模实战。 (画面:李宇轩在师部,面对地图沉思,神色并不轻松。) 画外音: 尽管留学德国专研军事,在黄埔也有教学管理经验,但真刀真枪指挥一个师进行决定性战役,对李宇轩而言仍是首次。一种“纸上谈兵”的谨慎与焦虑,或许萦绕在他心头。他渴望胜利,不仅为北伐大业,也为证明自己所学非虚。就在这时,他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的华夏军队中极为罕见、甚至可以说是石破天惊的决定。 (画面:动画表现李宇轩伏案疾书,向欧洲发出信件或电报。地图上从华夏延伸出数条线,指向德国。) 画外音: 他决定动用自己留学德国时积累的私人关系,邀请几位志同道合、且已展现出卓越军事才华的德国青年军官朋友,以“私人顾问”或“特种技术团长”的身份,短期来华协助他指挥作战。 他邀请的对象,正是我们上期提到过的、当时在德国国防军中崭露头角或处于职业上升期的:海因茨·古德里安(专注装甲战术)、埃尔温·隆美尔(步兵战术天才)、以及另一位后来成为德国海军元帅的卡尔·邓尼茨(当时尚是海军军官,对协同作战有兴趣)。 画外音(分析可能性与动机): 这个决定大胆至极。首先,这需要极高的私人信任和影响力,恰好李宇轩具备。其次,一战结束不久,凡尔赛条约严格限制德国军力,许多有才华的德国军官郁郁不得志,对远赴东方参与一场“革命战争”既有冒险兴趣,也能获得丰厚报酬和实践机会,李宇轩的邀请可谓雪中送炭。对李宇轩而言,这几位朋友的战术理念(尤其是古德里安的机动突破、隆美尔的侧翼穿插)正是他欣赏并想在北伐战场验证的。他并非放弃指挥权,而是希望借助这些顶尖战术家的眼睛和头脑,作为自己决策的“外脑”和关键部队的“临时执行者”,确保首战必胜。 (画面:三位德国军官以好友身份抵达广州,与李宇轩在师部会面,研究地图沙盘。) 画外音: 李宇轩的安排颇具匠心:他让德国人直接担任正式军职,让他们分别负责指导第三师下属最具战斗力的三个主力的战术执行。古德里安专注于师属快速分队的运用。隆美尔负责主导精锐步兵团的奇袭与强攻战术。邓尼茨则协助规划涉及江河作战时的后勤与协同。李宇轩自己,坐镇中枢,统筹全局。 ------------ 第20章 讲解6 【第六幕:势如破竹,“双手插兜”的传奇】 (画面:北伐进军动画。重点表现第三师的进军路线:攻克汀泗桥、贺胜桥,直逼武昌。) 画外音: 北伐开始后,李宇轩的第三师作为先锋,其表现堪称惊艳。在关键的汀泗桥、贺胜桥战役中,面对北洋军阀吴佩服的精锐部队依托地形和水网构筑的坚固防御,第三师的进攻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精准、迅猛与多变的节奏。 画外音(具体战术描述,体现德国团长): 不是传统的人海冲锋,而是古德里安式的“重点突破”:集中全师火炮和自动武器,在选定狭窄正面实施毁灭性轰击,随后由经过特别加强的突击营(配备大量轻机枪和手榴弹)在烟幕掩护下迅猛撕开缺口。 缺口打开后,隆美尔式的“迂回穿插” 立即上演:精锐步兵分队不等敌军反应,沿着缺口两翼快速卷击,扩大突破口,并向纵深敌指挥所、炮兵阵地穿插,制造全面混乱。 在整个过程中,邓尼茨协助规划的“后勤与通讯保障” 发挥了作用,确保突击部队弹药补给不断,前后方信息通畅,使得这种高烈度、快节奏的战术得以持续。 而李宇轩本人,则展现了高超的战役层面调度能力:他准确把握投入预备队的时机,协调侧翼友军跟进,并能根据战场瞬息万变的情况,果断采纳或调整德国团长的建议。 (画面:第三师士兵欢呼攻克要塞,李宇轩在师部听取捷报,神色从容。动画可幽默地表现他确实“双手插兜”站在地图前,面带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淡淡微笑。) 画外音: 结果便是,第三师在北伐前期一系列硬仗中,摧枯拉朽,连战连捷,为整个北伐军的胜利打开了局面。其推进速度、战术新颖性和战果之辉煌,令其他北伐部队侧目,更让北洋军阀震惊莫名。所谓“李宇轩双手插兜,不知道什么叫做对手”,虽是一种后世夸张的文学形容,但确实反映了当时第三师在北伐战场上的那种游刃有余、降维打击般的战术优势。 画外音(总结与影响): 这次成功的“人脉借用”,对李宇轩个人意义重大。它不仅证明了其留学所学的价值,更在实战中检验并融合了当时世界先进的战术思想,极大地巩固了他在校长心目中的地位,也奠定了他在国民革命军中“能文能武、学贯中西”的名将形象。对校长和国民党而言,第三师的胜利是黄埔建军成果最耀眼的证明。而对于那几位德国军官而言,这段短暂的华夏经历,是否也为他们日后在二战中发展出的“闪电战”、“沙漠突击”等战术,提供了某种遥远的灵感或验证呢?这就留给军事史家去遐想了。 (画面:北伐胜利进军的历史影像混剪,最后定格在李宇轩身着戎装、意气风发的照片上。) 画外音: 从德国归来,得段祺锐赠字“景行”。于三湘蛰伏,与未来巨人擦肩。赴美国公干,结缘政治明星。归黄埔建校,奠定“主任”尊名;至北伐初试,便借欧陆英才之手,锋芒毕露,震惊天下。李宇轩的早期生涯,可谓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将“人脉”与“学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历史动能。 画外音(尾声预告): 然而,北伐的胜利只是高潮的序曲。随着革命阵营内部矛盾的凸显,国共分裂的阴影逼近,李宇轩将如何面对更加残酷的忠诚考验与历史抉择?他与蒋介石的关系,又将经历怎样的淬炼与蜕变?我们下期再讲。 (片尾音乐起,字幕滚动。) 历时结语: 人脉非一日之功,乃是学识、品行、机遇与真诚长期积累的产物。李宇轩的故事告诉我们,真正的“人脉”,是在你具备价值时,吸引来的同道与认可;是在你需要时,能够调动并转化为实际力量的信任网络。这或许,比单纯追求“认识谁”更重要。下期再见。 历时·人物志第三期:金陵雾锁,巴东试剑 ——北伐胜利后李宇轩的抉择与巴东岁月 视频开场:(画面:水墨动画。硝烟渐散的北伐战场,逐渐变为金陵城模糊的轮廓,阴云笼罩。镜头从城外推向城中,最后定格在一间悬挂着军事地图的办公室内,李宇轩背对镜头,望着窗外。背景音乐是低沉的大提琴与隐约的钟声混合。) 画外音(历时,声音比以往更低沉): 各位朋友,我是历时。上期我们讲到,北伐前期,李宇轩借德国友人之智,率第三师势如破竹,赢得了“双手插兜,不知对手”的赞誉。然而,战争的胜利往往伴随着更复杂局面的开启。当北伐军饮马长江,光复金陵,看似革命事业抵达一个高峰时,暗流已经开始汹涌。今天,我们就来聊聊,北伐胜利后,手握精锐的李宇轩,究竟在想什么?他又做出了怎样影响深远的抉择? (画面:出现本期标题《金陵雾锁,巴东试剑——北伐胜利后李宇轩的抉择与巴东岁月》。) 第一幕:金陵城下的暗涌与两难。 (画面:时间标注:1927年春。金陵光复后的景象,庆祝与肃杀并存。穿插校长在南昌等地活动的历史影像,以及工人运动、农民协会活动的画面。) 画外音: 1927年初,北伐军攻克金陵、魔都,南方半壁江山在望。但胜利的欢庆之下,国共合作的裂痕已如瓷器上的冰纹,清晰可见。工农运动的蓬勃发展,触及了国民党内大地主、大资产阶级及旧军阀改编势力的根本利益。苏联顾问的影响与共和力量的壮大,也令以校长为代表的国民党右翼深感不安。“清党”的阴云,已在长江南岸聚集。 (画面:回到李宇轩的办公室。他接到一封标注“绝密”的电令。动画表现他阅读电文时,眉头逐渐紧锁。电文内容可浮现关键词:“中正手令”、“速率第三师回防金陵”、“震慑异动”、“巩固中枢”。) 画外音: 就在此时,李宇轩接到了校长的密令:速率第三师回师,进驻金陵,负责“卫戍”并协助“巩固革命后方”。 这道命令的潜台词,李宇轩不可能读不懂。所谓“震慑异动”、“巩固中枢”,在当时的语境下,几乎就是针对共和及其领导的工农组织进行武力威慑甚至清洗的代名词。 (画面:李宇轩独自踱步,香烟烟雾缭绕或反复擦拭佩剑。面部特写显示其眼神中的挣扎。) 画外音: 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 ------------ 第21章 讲解7 于公(国家与革命理想):北伐本是打倒军阀、统一国家、实现三民主义的“国民革命”。如今军阀未全灭,北方奉系犹存,革命阵营内部却要同室操戈?这与他留学所见的现代国家建构理念、与他某种程度上认可的某些共和(如他在三湘接触过的青年)的救国热忱,产生了剧烈冲突。他内心认为,此时刀刃向内,无异于自毁长城。 于私(与校长的关系):校长是他的“少东家”,是总角之交,是赋予他信任与权位的领袖。抗命不遵,意味着对这份深厚关系的直接挑战,意味着政治上的重大风险,甚至可能被视作“背叛”。 于军(第三师的命运):第三师是他一手带出的精锐,北伐先锋,荣誉之师。他如何能让这支为打倒军阀而战的铁血劲旅,调转枪口对准曾经的“友军”和民众? 画外音(深入心理分析): 李宇轩不是单纯的热血青年,也不是迂腐的道德先生。他熟读历史,深谙政治。他明白,在历史的十字路口,个人的选择往往身不由己,但他内心那杆秤,倾向于一个朴素的信念:军人的枪口,应对外,而非对内;军人的血,应为御侮而流,而非为内耗而洒。 这个信念,或许源于他德国导师对“国家军队”职责的论述,或许源于他亲眼所见的中国分裂之苦。 第二幕:金蝉脱壳,远赴巴东。 (画面:李宇轩在地图前驻足良久,手指从金陵缓缓西移,最终落在长江中上游的“巴东”地区(泛指湖北西部、四川东部交界处)。) 画外音: 经过反复权衡与内心煎熬,李宇轩做出了一个看似突兀、实则精妙的决定。他没有公开抗命,也没有完全执行命令。他给校长回电,大意是:“金收卫戍,责任重大,然宇轩窃以为,北伐未竟全功,上游巴东之地,军阀(指当地刘香、杨什等部或其附庸势力)割据,实为中央心腹之患,亦威胁江城侧翼。若我师骤然后撤,恐其趁机东犯,扰乱大局。宇轩请率本部,西进巴东,以剿抚并重之策,速定此地,为中央廓清后方,再回师拱卫京畿,则事半功倍。” (画面:动画表现第三师迅速开拔,离开南京周边,溯江西进。校长收到回电时,很是不悦) 画外音: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为国家消除隐患,为革命巩固后方。它给了校长一个台阶,也给了李宇轩一个脱离即将爆发的政治风暴中心的借口。他选择了“避战”——避开即将到来的、令他内心抵触的内部厮杀。“清洗巴东军阀”是明面上的目标,实质是一次“政治避嫌”与“道德避险”的主动出击。 画外音: 校长会看不出李宇轩的意图吗?很可能心知肚明。但他此时也需要李宇轩这样的嫡系精锐去拓展实际控制区,且李宇轩的理由无法直接驳斥。更重要的是,校长或许对这位兄弟兼头号干将的“洁癖”和“固执”有所了解,强行逼迫其参与清党,可能导致难以预料的后果(如兵变或李宇轩消极抵抗)。于是,校长默许了,或至少没有强行阻拦。这是一种基于深厚了解和互相需要的微妙妥协。 第三幕:巴东惊变与无奈回师。 (画面:第三师进入巴东山区,地势险要。当地军阀势力盘踞的城寨影像。) 画外音: 李宇轩率第三师以“北伐军先锋、奉命肃清地方”的名义进入巴东。他确实准备以雷霆手段,迅速解决或收编这里不服中央号令的割据武装,既完成“任务”,也锻炼部队,同时远离是非之地。 画外音(略带戏剧性转折): 然而,历史的戏剧性就在于此。他还没真正动手,甚至大军刚刚展开威慑态势,巴东地区的几个主要军阀头目,或许是被北伐军的浩大声势吓破了胆,或许是得知金陵方面“清党”在即、国民党右翼即将主导政局,竟迅速改换门庭,派出代表,主动向国民党中央(即向蒋介石)输诚,表示愿意接受改编,服从领导。 (画面:军阀代表带着礼物和降书,绕过李宇轩的师部,直奔江城或金陵方向的动画示意。) 画外音: 这一下,李宇轩的处境变得极为尴尬。他“剿匪”的大义名分瞬间消失——人家已经“投诚”了,成了“友军”。他若再强行进攻,不仅师出无名,更可能被指责为破坏统一战线、激起地方反抗。他的“避风港”计划,还没开始就面临破产。 (画面:李宇轩在巴东临时师部接到军阀投诚的电讯通报,摇头苦笑。随即又接到江城方面新的指令。) 画外音: 紧接着,更明确的消息传来:。校长方面电令李宇轩:巴东军阀既已表示归顺,着其妥善接洽后,速率第三师回师江城或金陵待命,有“更重要任务”。1927年4月12日,校长在魔都发动“清党”政变。随后江城汪也分共。 国共合作彻底破裂,血腥的清剿开始。 (画面:第三师再次开拔,这次是东返。队伍气氛凝重,与北伐时的昂扬不同。) 画外音: 李宇轩知道,所谓“更重要任务”是什么。他避无可避了。带着一丝未能彻底实施巴东计划的遗憾,更多的是对即将面对局面的沉重,他率部东返。这次巴东之行,像一次未能完成的“演习”,也像他内心矛盾的一次短暂外化与尝试突围,但最终,他还是被时代的巨浪卷回了风暴眼的边缘。 第四幕:清党浊浪中的“巴东省长”。 (画面:时间标注:1927年夏秋。城市中“清党”肃杀气氛的画面。李宇轩回到江城,目睹或听闻种种事件,神色沉郁。) 画外音: 回到国民党控制的核心区,李宇轩亲眼目睹或深切感受到了“清党”的扩大化与残酷。这无疑加深了他内心的反感与疏离。然而,他并未公开表达异议。他的身份、他的部队、以及他在北伐中积累的声望,都使他无法置身事外,更不能公开站到对立面。 ------------ 第22章 讲解8 画外音(分析校长的处置): 校长对李宇轩的巴东“小动作”和隐约的“不合作”态度,不可能毫无芥蒂。但此时正是用人之际,也需要安抚李宇轩这样有能力的嫡系。于是,一个带有明升暗降、调虎离山、亦包含考验意味的任命下来了:任命李宇轩为“巴东省”省长,并仍兼第三师师长,但要求其率部返回巴东,切实整顿地方,将那些“投诚”军阀的势力真正消化、改编,巩固国民党在那里的统治。 (画面:委任状特写。李宇轩接受任命时,表情平静,目光深邃。) 画外音: 这个任命很妙: 1. 给了李宇轩实权和地方:你不是想去巴东做事吗?现在正式给你名义和职责。 2. 将其调离政治中心:远离金陵、魔都、江城等清党风暴的核心舞台,避免他因目睹过多血腥而产生更大抵触或做出不理智行为。 3. 考验其忠诚与能力:那些军阀是真投诚还是假归顺?能否在复杂的地方势力中打开局面,真正为国民党控制这片区域?这是对李宇轩政治手腕和忠诚度的实战检验。 4. 隔离其部队:将第三师这支精锐带离中央直接控制区,放到相对偏远的巴东,也有利于校长更从容地整顿其他部队,巩固自身权威。 李宇轩看懂了这一切。他平静地接受了任命。对他而言,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远离核心区血腥、在地方上实践自己某些治理理念、同时保全自己和部队的相对独立空间。他再次率第三师西进巴东,这次,是名正言顺的“省长”和“绥靖主任”。 第五幕:巴东霹雳,军阀末日。 (画面:李宇轩在巴东建立省政府,召开会议,接见士绅,整顿治安,兴办教育、水利的动画或示意图。但同时,也表现他派出情报人员,严密监控那些“投诚”军阀的动向。) 画外音: 李宇轩在巴东的施政,一开始是怀柔与整顿并重。他减免了一些苛捐杂税,兴办了几所新式学堂和简易医院,整修道路,试图赢得民心,树立新政府的权威。但对于那些名义上投诚、实则仍拥兵自重、把持地方税收、阳奉阴违的军阀头目及其武装,他保持了高度警惕和强硬姿态。他要求军阀部队必须接受点编、改组、军官调训,地方财税必须统一上缴省府。 (画面:军阀头目们秘密集会,对李宇轩的改革措施怒不可遏,认为触及了他们的根本利益,决定“先下手为强”。) 画外音: 李宇轩的举措,无疑触动了军阀们的奶酪。他们当初的“投诚”不过是权宜之计,想换个旗号继续当土皇帝。如今李宇轩要动真格的,收缴他们的兵权和财权,这让他们无法忍受。几个最大的军阀头目密谋,认为李宇轩的第三师虽强,但毕竟外来,地形不熟,且李宇轩“书生省长”一个,未必真敢动手。他们决定联合起来,以“李宇轩排挤地方、意图吞并”为名,率先发难,企图趁第三师立足未稳,将其驱逐或消灭。 (画面:军阀部队集结,向第三师防区或省府所在地发起进攻。烽烟再起。) 画外音: 然而,他们大大低估了李宇轩的决心和第三师的战斗力,更低估了李宇轩在战术层面的准备。李宇轩早就料到这些地头蛇不会轻易就范,对可能发生的冲突早有预案。当军阀联军发动攻击时,第三师并未固守城池,而是在李宇轩的亲自指挥下,以北伐时期锤炼出的、融合了德式战术精髓的战法,主动出击,各个击破。 画外音(描述战斗,体现第三师战术): 精准情报与快速机动:利用侦查和当地倾向中央的势力提供情报,第三师主力在军阀联军完成合围前,以强行军速度直扑其一路主力。 火力集中与重点突破:重演北伐战术,集中炮兵和自动火力,在选定方向实施猛烈突击,迅速击溃当面之敌。 侧翼迂回与心理震慑:精锐分队大胆穿插,袭扰军阀后方,制造恐慌,动摇其军心。 政治瓦解与擒贼擒王:同时发布安民告示,宣布只惩首恶,胁从不问,并利用军阀间的矛盾进行分化。在军事打击下,很快有军阀部队倒戈或溃散。 (画面:战斗过程动画示意,突出第三师的迅猛与军阀的溃乱。时间标注:战斗仅持续数日。) 画外音: 结果毫无悬念。不到一周时间,所谓“巴东联军”土崩瓦解。 主要军阀头目或战死,或被俘,余部大部被收编或遣散。李宇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彻底肃清了巴东地区的军阀割据势力,真正将这片土地置于国民党中央(或者说他个人)的有效控制之下。 视频尾声(画面:巴东恢复平静,省府政令开始畅通。李宇轩站在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山头,俯瞰这片土地,表情并无太多喜悦,而是沉思。) 画外音: 巴东一役,李宇轩再次证明了自己作为军事统帅的卓越能力,也展现了他处事果决、必要时绝不手软的另一面。他并非迂腐的文人,当认定对方是阻碍国家统一、地方安宁的毒瘤,且已刀兵相向时,他的反击是彻底而高效的。这场胜利,极大地巩固了他在巴东的地位,也向校长证明了他处理复杂地方问题的能力。 画外音: 然而,胜利的背后,是他内心更深的孤寂与思索。他用枪炮“说服”了军阀,但华夏大地上的割据与内战阴影,真的能靠枪炮根除吗?他避开了金陵魔都的清党,却在巴东不得不进行另一场“清洗”。他所追求的“国家统一”、“军队对外”,在现实中却总是与各种形式的内部冲突缠绕在一起。 (画面:镜头拉远,巴东的山水笼罩在暮色中。字幕浮现:李宇轩的巴东岁月,是他从单纯军事将领向地方治理者、政治人物转型的关键期,也是他内心忠诚与道义矛盾首次在重大事件中公开显现并试图寻找出路的一次尝试。虽然未能完全摆脱时代的漩涡,但他为自己和第三师,争取到了一段相对独立、且有所作为的时空。) 画外音(预告下期): 平定巴东,李宇轩赢得了“能臣干吏”的名声,也暂时远离了核心政治风暴。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中原大战的硝烟即将弥漫,日本侵略者的铁蹄已在东北蠢蠢欲动。李宇轩和他的第三师,将不可避免地卷入更大的历史洪流。他与校长的关系,又将面临怎样的新考验?我们下期再讲。 (片尾音乐起。) 历时结语: 历史中人的抉择,往往没有完美的答案。李宇轩的“巴东之行”,是一次在时代夹缝中寻找行动空间和内心自洽的努力。它告诉我们,有时候,“离开”不是因为退缩,而是为了以另一种方式坚守某些底线;而必要的“强硬”,也可能是在复杂局势中廓清道路、实现阶段性目标的手段。这其中分寸的拿捏,正是政治智慧与个人信念的体现。下期再见。 ------------ 第23章 第三卷两章,第四卷一章 网友热评:“看到男主在战壕里喝咖啡摆拍,我直接血压拉满。导演但凡翻一页《李宇轩日记》抄作业,也不至于拍成《王牌对王牌》之烽火戏诸侯。” 各位朋友,我是历时。 最近有部讲述“李宇轩在金陵创立第五军”的电视剧,又被骂上了热搜。剧中,一位抹着发胶、谈着恋爱的“天才”参谋长,对着李宇轩和德国顾问团指手画脚,仿佛历史是由他的咖啡杯和恋爱脑决定的。 这让我想起一位网友的锐评:“激进派还是说得太保守了。”今天,我们不谈那部“神剧”,我们拨开历史的迷雾与编剧的脑洞,回到那个风云激荡的1927年,看看真正的“第五军”究竟是如何从李宇轩手中诞生的,以及它为何被后世称为“谁碰上都得死”的钢铁洪流。 1927年,金陵。 刚刚以霹雳手段扫清巴东军阀的李宇轩,奉召回到校长身边。他带回了第三师这支战功赫赫、军纪严明的劲旅,也带回了一身洗不尽的征尘和内心更深处的忧虑。 此时,巴东大局已定,校长正忙于“编遣会议”,意图削弱各路诸侯,整合全国军权。而功高震主、且隐约流露出“军事洁癖”的李宇轩,成了校长心中一枚需要妥善安放,又不能让其脱控的棋子。 一场充满算计的任命就此展开。 校长召见李宇轩,场面依旧亲切。他盛赞巴东之功,称之为“安内之典范”。随即,话锋一转: “宇轩啊,北伐虽成,建国维艰。各地骄兵悍将,仍需整顿。你的第三师,是模范,是种子。我有一个想法,以你的第三师为骨干核心,在金陵为我,也为党国,打造一支真正的、全新的模范军!番号就用——第五军。” 这个提议,看似是无上信任与荣宠。将最精锐的部队扩编为军,由心腹执掌,驻防京畿,这是何等的倚重? 然而,李宇轩瞬间洞悉了其中至少三层深意:第一层,明升实控。将第三师扩编,大量军官需从中央调配,等于稀释了他对部队的绝对掌控。驻防南京,更是置于蒋介石的眼皮底下。 第二层,经济绞索。建立一支德式全械军,花费将是天文数字。校长将此重任交给他,无异于将一个能吸干国库的无底洞塞到他怀里。将来军费支绌、各方怨怼,首当其冲的便是他李宇轩。 第三层,调离漩涡。以“专心建军”为名,将他从即将到来的政治斗争解脱出来,避免他再次因“反对内战”而抗命,同时也避免这支精锐在内耗中受损。 这就是校长的帝王术:既用其才,又防其势。既予其名,又缚其手脚。 李宇轩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他平静领命,只提出了一个条件:“此军若建,军官必须纯以黄埔前六期精英为骨干,由少东家亲自遴选。战术训练,需全盘德化,我需有专断之权。” 校长欣然应允。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支完全由黄埔嫡系构成、只听命于中央的“御林军”。于是,一道命令下达,中央军校与各部的青年才俊被精心挑选,汇聚金陵。这奠定了第五军第一个恐怖特质:它的军官团,是一群极度狂热、信仰三民主义(或说信仰校长)、且经过最严苛科班训练的少壮派。他们视荣誉为生命,将李宇轩奉为“主任”与精神领袖,凝聚力远超寻常部队。 军官骨架有了,那么灵魂呢?李宇轩为第五军注入的灵魂,直接来自现代军事的圣地——德国。 这里必须澄清一个被电视剧严重弱化甚至歪曲的事实:协助李宇轩建军的,并非零零散散的“顾问”,而是一个浓缩了德国军事智慧精华的“未来将星团”。 得益于李宇轩早年在德国广泛而深厚的人脉,以及国民党政权与德国的密切合作,一个空前豪华的德国顾问团被秘密邀请来华。 这个团队的成员,在此时或许声名不显,但历史的聚光灯即将为他们加冕: 战术革新家:像海因茨·古德里安这样执着于装甲集群理论的军官,在德国国内被视为异端,却在这里获得了实践想法的土壤。他负责起草第五军的装甲兵突击教范。 步兵大师:像埃尔温·隆美尔一样精通步兵渗透与机动战的专家,将他未来在法国和北非施展的幽灵战术雏形,带到了金陵城外的训练场。 体系构建者:更有像埃里希·冯·曼施坦因这样的人物,虽未常驻,但其通过顾问团传递的“十万陆军”精英化建军思想,深深影响了第五军的编制——不求数量庞大,但求每一个士兵都能在体系中发挥最大效能。 这些“未来的魔鬼”与李宇轩的组合,产生的化学反应是惊人的。他们带来的不是孤立的技能,而是一套完整的、超前的现代化合成作战体系。 李宇轩的办公室和第五军的训练基地,变成了世界最前沿军事思想的试验场。他们争论、推演、修改,将德国严谨的参谋作业、兵种协同理念,与中国战场的实际相结合。 一位德国顾问在发回国内的报告中写道:“在这里(第五军),我们提出的不是建议,而是正在被执行的命令。李将军的理解力和决断力,使我们感到是在与一位真正的日耳曼总参谋部军官共事。” 有了灵魂与骨架,还需要一身钢筋铁骨。而这,正是第五军最骇人,也最拖累国民政府的一点——其耗费之巨,堪称倾国之力。 李宇轩建军的原则是“非世界一流不用”。在他的采购清单上,是当时最先进的装备: ------------ 第24章 又叕出来了 陆军方面:完全摒弃杂式武器,步兵轻武器以德制毛瑟系列为主,大量配属MG-34通用机枪(当时绝对的尖端)。炮兵则采用德制75毫米山炮、105毫米榴弹炮,组建了高度机械化的炮兵团。 装甲力量:这更是吞金兽。李宇轩力排众议,不仅引进了法国雷诺坦克,更通过复杂渠道,秘密获得了捷克等国先进的坦克设计方案,在江南厂尝试仿制。同时,他极具前瞻性地向美国订购了M2轻型坦克的早期型号,以及一整套维修设备。 “小姨子”航母计划:这或许是最具争议性,也最体现李宇轩野心的“私货”。他深知未来制空权的重要,但在无法直接获得空军主力的情况下,他利用与美国军火商的特殊关系,以“大型高速运输舰”的名义,订购了一艘具备轻型航母改装潜力的舰体。此事极度隐秘,耗资尤巨,知情者戏称为“掏空国库娶小姨”。 如此疯狂的采购,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国民政府财政的崩溃边缘。宋子问掌管的财政部,面对第五军雪片般的账单叫苦不迭。据说,在一次最高层会议上,宋子问拿着报表对先生苦笑:“先生,第五军一个月的耗费,够养活二十个杂牌师。四大家族的钱袋子,快被景行兄一个人捅穿了。” 先生也只能默然。他知道这是在铸造一把双刃剑,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于是,资源疯狂地向第五军倾斜,其他部队的换装、薪饷一拖再拖,军中怨声载道,却也无形中加剧了第五军与其他部队的隔阂与优越感。 装备到位,更残酷的是训练。李宇轩与德国顾问团为第五军制定的训练大纲,被士兵私下称为“地狱时间表”。 训练完全模拟实战,甚至更加严苛:体能极限:全副武装山地越野、武装泅渡是家常便饭。 实弹洗礼:步兵冲锋必须在己方机枪贴头皮扫射的弹幕下进行,锤炼战场胆魄。 协同魔鬼:步、炮、坦协同演练要求到秒,一次失误,相关单位主官即刻撤换。 文化洗脑:每天必有政治学习,灌输“国家至上、民族至上、领袖至上”思想,将黄埔精神与德式军事哲学融合,锻造出既有极强战斗力,又有偏执信仰的战争机器。 李宇轩本人,就是这一切最严格的监督者。他常常身着士兵作训服,出现在训练场任何一个角落。他的目光如鹰隼,任何懈怠与形式主义都无所遁形。一位参加过淞沪会战的德国顾问后来回忆:“第五军的士兵,眼神和其他中国士兵不同。那里面有德国职业军人的冷酷,也有东方死士的决绝。” 至1929年初,第五军初具规模。它下辖两个精锐德械师(以原第三师为核心扩编)和一个独立的装甲突击团,另直辖重炮、工兵、通讯等特种兵团。全军约六万五千人,完全摩托化机动,火力配系完整。 当这支军队在金陵郊外举行首次全装校阅时,大地在履带和脚步下震动,金属的寒光刺破苍穹。观礼台上,中外武官无不失色。他们看到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时代的战争形态提前降临在华夏大地。 日本驻华武官的秘密报告中将第五军称为“金陵之虎”,并警告:“该部战术思想超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指挥官李宇轩系留德派领袖,深得先生信任。若未来中日冲突,此军将为皇军最强劲之敌。” 讲到这里,我们再回头看那部被骂惨的电视剧,其荒谬之处便一目了然。 真正的第五军建军史,是一部混杂着高层权谋、国际协作、倾国投入与极限训练的硬核史诗。 它的主角是李宇轩这样在矛盾中负重前行、具有卓越国际视野和军事才华的复杂人物,是那群将未来战争蓝图带入东方的德国职业军人,更是数万在血汗中蜕变的华夏士兵。 而电视剧却将其降格为一个“天才”参谋长带着一群“废物”上司和同僚躺赢的恋爱偶像剧。这无疑是对历史的轻薄,也是对那些在历史洪流中真实挣扎、奋斗甚至牺牲的人们的极大不敬。 正如一位豆瓣网友的犀利吐槽: “导演或许想拍‘龙傲天’,但李宇轩和第五军的故事,内核其实是‘修罗场’。是在国内政治倾轧、国际局势波诡、经济濒临崩溃的绝境中,凭着一丝理性、远见和偏执,硬生生锻造出一柄可能伤己也可能伤敌的利剑。这里没有咖啡和发胶,只有机油、汗水、训斥声和永远不够的军费电报。” 历史的重量,从来不是轻飘飘的剧情可以承载。 第五军的建立,是近代华夏在军事现代化上一次孤独而昂贵的冲刺。它的辉煌与悲歌,都深深烙在民族的肌体之中。而我们今天回望,不是为了歌颂战争,而是为了理解,一个积贫积弱的国度,想要挺直脊梁,需要付出何等艰辛乃至畸形的努力。 李宇轩站在他一手打造的钢铁巨兽前,心中所想的,或许并非荣耀,而是更深重的责任与不安。这把剑,终将指向何方?下期,我们将讲述第五军的初啼——二次北伐中的降维打击,看它如何首战便震惊天下,又如何在其后的国运沉浮中,走向它命中注定的复杂轨迹。 ------------ 第1章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写的什么 帝都什刹海的秋意比南洋来得早。十月的风已经带着凉意,吹过湖面,吹过胡同里那些百年老槐树,吹进一扇半开的木窗。 李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这是他到帝都的第三天,住在外交部安排的小院——名义上是“华侨探亲接待所”,实际上是个精致的四合院,有假山有池塘,离什刹海只隔一条胡同。 但他还没见到曾祖父。 第一天是报到和休息,第二天有“相关部门领导”礼节性拜访,今天上午才接到通知:下午三点,李宇轩同志要见他。 “同志”这个称呼让李恒恍惚了一下。在唐汉,人们称呼李念安“总统”,称呼李镇国“总席”,称呼李昊“部长”。但在帝都,他的曾祖父是“李宇轩同志”——一个享受副部级待遇的“爱国民主人士”。 下午两点半,一辆黑色轿车来接他。车里除了司机,只有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自我介绍姓王,是“李老的生活秘书”。 车没有开很远,十分钟后停在一处更僻静的四合院前。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牌匾,没有警卫,只有门楣上剥落的漆皮诉说着岁月。 王秘书敲门,三轻一重。门开了,一个同样穿着中山装的年轻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院子不大,但很精致。石榴树结着果,金鱼缸里几尾红鲤悠闲游动。正房的门敞着,能看见里面满满的书架。 “李老在书房等您。”王秘书轻声说,示意李恒自己进去。 李恒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书房比想象中朴素。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线装书、精装书、文件盒。靠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文房四宝齐全,还有一盏绿色玻璃罩的台灯。房间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旧纸张的味道。 李宇轩坐在书桌后的藤椅上。 这是李恒第一次见到曾祖父本人。照片上的老人已经很老了,但真人更显岁月痕迹——他瘦,很瘦,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手背上的皮肤像一层薄纸覆在骨头上,老年斑星星点点。但那双眼睛,即便隔着厚厚的镜片,依然明亮、锐利,像能穿透时间。 “曾祖父。”李恒规规矩矩地鞠躬。 李宇轩没有马上说话。他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孩子,目光从头发看到脚,再从脚看回眼睛。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丝李恒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 “来了。”良久,老人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坐。” 李恒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他感觉到曾祖父的目光还在自己脸上逡巡,像是在寻找什么痕迹——父亲的?祖父的?还是更久远的,那些照片上已经模糊的先人的影子? “路上顺利吗?”很平常的开场。 “顺利。陈妈一路照顾得很好。” “安京到帝都,飞了多久?” “五个小时。”李恒顿了顿,“在曼谷转了一次机。” 唐汉和帝都没有直航,虽然两国关系特殊。 李宇轩点点头,像是早已知道。他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但不需要搀扶——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 “你爷爷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他翻开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在老家,也是这样坐得笔直。” 照片上是个穿着长衫的男孩,站在老宅门前,眼神倔强。李恒认出那是李念安,五六岁的样子。 “他从小就有主意,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李宇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照片说,又像是在对李恒说,“我说人心复杂,他说以诚待人总能换得真心。” 老人抬起头,看着李恒:“你说,他是对的还是错的?”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李恒谨慎思考,才回答:“爷爷打下了唐汉,所以从结果看,他是对的。但他留下的问题,现在还在困扰大伯和父亲,所以从过程看……可能有些地方可以做得更好。” 很圆滑的回答,符合他“早慧孩子”的人设。 李宇轩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叹息:“你比你父亲会说话。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只会说‘父亲说得都对’或者‘父亲说得不对’。” 他把相册放回去,走回书桌,却没有坐下,而是望向窗外。院子里,一片梧桐叶正缓缓飘落。 “你大伯让你带信来了?”他突然问。 李恒连忙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李宇轩接过,没有马上拆,只是摩挲着信封,眼神深邃。 “你大伯是个实干家,但有时候太急。”老人缓缓说,“你姑姑有远见,但有时候太理想。你父亲……他想找到中间的路,但中间的路最难走。” 这话一针见血。李恒屏住呼吸。 李宇轩终于拆开信,抽出里面那张薄薄的信纸。他看了很久,久到李恒以为信上写满了字。但实际上,李恒偷瞄过,只有短短几行。 最后,老人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你想问什么?”他重新看向李恒,目光如炬,“不只是军营遇险的事,不只是民族矛盾的事。你心里有更大的问题,不是吗?” 李恒心跳加速。这个老人看穿了他,就像看穿一层透明的玻璃。 “曾祖父,”他鼓起勇气,“如果……如果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人应该怎么选择?” 问题很抽象,但他知道老人听得懂。 李宇轩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又有叶子飘落,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终于,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他没有说“我告诉你答案”,也没有说“你应该怎么做”。他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李恒坐直了身体。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可能将影响他的一生, ------------ 第2章 抽象的故事 我,灰影,一只在济南振英街老槐树根洞里蜷了十二年的狸花猫。这树洞,就是我的全部世界。树干要三只像阿黄那样壮实的黄狗并排才能勉强合抱,皴裂的树皮比最老的龟甲还要深刻,一道褶子里就能藏下一整个夏天的雨和冬天的霜。我舔过那些裂纹,尝过雨水冲刷六十轮春秋留下的滋味,有民国的硝烟,那是又苦又涩的铁锈味;有解放时锣鼓喧天的欢腾,是飞扬的尘土里一丝微甜的盼望。更多的,是无尽重复却安稳的日升月落,是露水的清冽和槐米的淡香。我娘,一只眼神比最深的夜还要沉静的母狸花,在37年那个能把爪子冻僵的寒夜里,把我叼进这个散发着温暖木头气息的洞穴。她用粗糙温暖的舌头一遍遍舔顺我湿漉漉的胎毛,然后用尾巴圈着我,声音低得像地底根须的蠕动:“灰影,记着,守着这树,就守着咱的安稳。”她的心跳透过脊背传来,沉稳有力,和树洞外呼啸的风雪是两个世界。那时我信,全心全意地信。这信任就像树根扎进泥土,直到66年的夏天,一股裹挟着灰烬和某种疯狂躁动的热风,蛮横地吹了进来,把洞壁簌簌震下的尘土迷了我的眼,也把我娘那句话吹得七零八落,碎了一地。 振英街,我的王国,南北长不足两百步。青石板路早就被无数脚印、车辙和雨水磨去了棱角,滑溜溜的,映着天光时像一条僵卧的、黯淡的河。石缝是另一个生机勃勃的宇宙,马齿苋肥厚多汁,狗尾巴草在风里没心没肺地摇晃,它们的种子一代代嵌在那里,安静地传承。这里的生灵,从阿黄到最不起眼的蜗牛,都活在一套无声却坚固的法则里。这法则不像人类的告示贴在哪里,它更像老槐树那些看不见的根须,在泥土深处秘密交织,撑起了地面上这方寸之间的全部秩序。 街北头,那间早就没了人气的杂货铺,半边屋顶塌着,像缺了牙的嘴,那是阿黄的宫殿。阿黄是条正宗的中华田园犬,毛色是秋日阳光下最饱满的麦秸黄,胸膛宽阔,跑动时肌肉在皮毛下流畅地滚动。它最显眼的,是颈下那块被岁月和它自己舔得温润发亮的铜铃。杂货铺的老掌柜,一个总是眯着眼晒太阳的干瘪老头,在某个月亮很圆的夜里悄悄走了,再没回来,只留下这铃铛挂在阿黄脖子上,据说能辟邪。阿黄守着这废墟,从不越界到南头粮店的地盘。它的生活精确得像日晷的投影:清晨,沿固定的路线巡逻,在几个关键的墙角、石墩留下气味标记。晌午,趴在唯一完好的那道门槛上,让阳光把它的毛晒得蓬松发热;黄昏,则半眯着眼,等着南头那些不识好歹偶尔窜过来的老鼠,给它添点零嘴。阿黄是温和的王者,它允许街坊的孩子揪它的耳朵,容忍刚会蹒跚走路的小奶猫把它当成会呼吸的山坡,爬上爬下。它是振英街默许的守护者,它的存在,就是一种安稳的象征。 街南头,县学街那高大却斑驳的屋檐下,是疤眼鸽群的城池。疤眼是只左眼带着一道深刻疤痕的雄鸽,灰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有金属的色泽。它的翅膀曾折过,飞起来有些微的不平衡,也飞不远,但那份因伤痛而磨砺出的警觉和由此建立的公正,让它赢得了整个族群的拥戴。鸽群规矩森严:每日清晨,只在振英街上空顺时针盘旋三圈,绝不多一圈飞向城外黑烟滚滚的工业区;觅食时,最年长的鸽子先落下,然后是壮年,最后才是扑棱棱急躁的幼鸽,秩序井然。疤眼和阿黄之间,有着牢固的盟约。鸽子们是天生的瞭望塔,发现危险——比如偷鸡的黄鼠狼,或者行迹可疑的生面孔——就集体振翅疾飞,那一片哗啦啦的羽声就是最高警报。作为回报,阿黄负责清理那些觊觎鸽蛋和雏鸟的威胁。有时,鸽群会在觅食时特意留下些饱满的麦粒,扫到杂货铺前的空地上,那是给阿黄的“贡赋”,也是盟约的实体。 老槐树本身,则是麻雀王国。领头的公麻雀叫喳喳,羽毛油亮得泛着紫黑色的光,嗓门极大,精力无穷。它是振英街的“包打听”,城里哪个粮站新卸了货,哪家院子晒了芝麻,甚至河边哪片芦苇荡虫子最肥,它都一清二楚。麻雀们虽然吵闹,却也守着底线:只捡拾田间地头、场院内外自然散落的谷物,绝不主动去啄食晾晒的粮食或尚未成熟的庄稼。它们和我这树洞住民,也有默契。我守着树根附近肥沃泥土里的蚯蚓和甲虫,它们享用树冠层鲜嫩的槐花与草籽。偶尔,它们会丢下几条吃不完的小青虫,而我会把刨出来的肥胖蚯蚓段留在显眼的树根上。我们互不侵犯,偶尔互助。 在这之上,还有更精密的社会。墙根下,蚂蚁王国的通道纵横如地下宫殿,蚁后深居简出,工蚁们川流不息,沿着亿万次踩踏形成的固定“国道”运输食物,从不骚扰他族。砖缝里,蟋蟀家族每到夏夜便举办音乐会,各据一方,鸣声清亮而有节奏,是抚慰心灵的天然良药。就连那些背着沉重壳子的蜗牛,也在青石板的苔藓上划定了各自缓慢行进的轨迹,从容不迫。 这就是我的世界。我守着老槐树的根洞,日子简单得像一片重复飘落的槐叶。清晨,用舌尖卷取石板缝里沁出的清亮露珠。晌午,在浓得化不开的树荫下,枕着裸露的、温热的树根打盹,光影透过叶隙,在我毛皮上缓缓移动。黄昏,迈着轻悄的步子溜到巷口,那里常有被丢弃的鱼鳃、碎骨,带着海洋的腥咸或肉食的余味。阿黄有时会把啃得光洁的大骨棒叼来,放在树洞外,示意“分你一半”。疤眼的鸽群掠过,总会掉下几根换下的绒羽,我小心叼回洞内,铺成越来越厚的垫子,柔软而干燥。喳喳更是常客,带着它那群叽叽喳喳的随从,落在低枝上,唾沫横飞地讲城东粮仓新到的谷子堆成了山,或是护城河雨后混浊的水里翻起了多少肚皮朝天的鱼苗。 那时的振英街,笼罩在老槐树巨大而仁慈的树冠下,像一枚浸在宁静琥珀里的标本。生灵们各安天命,各守其土。偶有摩擦,比如年轻麻雀越界抢了鸽子发现的麦堆,或蚂蚁的运输队不小心淹没了蟋蟀的洞口,只需阿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威严的低吼,或者疤眼扑棱着翅膀在那片区域上空盘旋两圈,争端便会平息。没有谁质疑这套规则,因为它已被时间证明有效,像老槐树的年轮,一圈圈累积出的,是共生的繁荣,是动荡人间里一份难得的、脆弱的安稳。 变故的苗头,最初是夹杂在风里的。 66年的春天来得诡异。老槐树刚抽出指甲盖大小的、嫩黄的新叶,一股风沙就从城东工业区的方向扑了过来。那不是常见的、带着土腥味的北风,这风颜色是灰黄的,挟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像是把木头、布料、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一起扔进大火里闷烧后腾起的浓烟。天空被涂抹得脏兮兮的,连太阳都成了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光斑。 喳喳最先躁动起来。它带了几个最健壮、飞得最高的公麻雀,逆着那怪风往工业区方向去侦察。回来时,它们的羽毛失去了光泽,沾着细小的黑色灰烬,喳喳的嗓音都变了调,尖利而急促:“了不得了!那边在烧!烧得好大!好多木头架子,堆成山的纸,还有……还有像牌位一样的东西!烟柱子比最大的槐树还粗,直往上冒,天都遮黑了!” ------------ 第3章 故事太抽象了 我当时正趴在洞口舔爪子,不以为意。人类嘛,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要烧。但很快,阿黄的表现让我警觉起来。它不再进行那雷打不动的清晨巡视,而是整天趴在杂货铺的门槛上,头朝着城东,喉咙里持续发出一种低沉、不安的呜噜声,胸膛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那块铜铃也跟着轻轻震颤。有一次,它从外面回来,嘴里叼着一块东西,放在我洞口前。那是一块木片,边缘焦黑卷曲,上面还能看出精细雕刻的花纹,像是某种家具的裙角,如今只剩下破碎的精致和刺鼻的烟熏火燎气。 “味儿不对,”阿黄低头嗅了嗅那木片,又抬头望望城东,铜铃般的眼睛里蒙着一层罕见的阴翳,“以前烧柴火,是炊烟味,暖的。现在这风里的味道……是冷的,硬的,带着股……狠劲。” 疤眼的鸽群遇到了更直接的麻烦。它们惯常觅食的城边麦田,突然被一群群穿着统一绿色衣服、胳膊上缠着红布条的灵长动物占据了。他们不像往常的农人那样低头劳作,而是聚在一起,挥舞着红旗,喊着整齐划一、却让我们所有生灵都头皮发麻的口号。鸽群不敢靠近。几只年轻气盛的鸽子,自恃飞得快,想趁乱冲下去叼几粒散落的麦子,结果一阵乱石如同疾雨般从地面飞来,一只鸽子当场被打折了翅膀,哀鸣着坠地,被绿衣人兴高采烈地捡走了。剩下的带伤逃回,羽毛上沾着斑斑血迹,惊魂未定地缩在檐下发抖。 “他们不像是要种地收粮,”疤眼用喙小心地梳理着伤鸽凌乱的羽毛,它左眼那道疤因为紧绷而显得更加狰狞,“他们像一群被什么驱赶着的、躁动的兽。眼里没有收成,只有……破坏。” 秩序的裂纹,开始在这条街上悄无声息地蔓延。 蚂蚁王国最先报告异常。工蚁们发现,几条主要的“国道”上,散落着许多巨大对它们而言的、柔软的、印满黑字的白纸。它们搬不动,也啃食不了那上面浓重的油墨,原本井然有序的运输线被迫绕道,效率大减,蚁穴深处传来了粮食储备不足的焦虑信息。蟋蟀们的夏夜音乐会也开始走调。人类的呐喊声从早到晚,一浪高过一浪,穿透墙壁和地面,惊得它们不敢放声歌唱,只能躲在最深的砖缝里,发出断断续续、胆怯的颤音。 我也真切地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躁动。树洞里的泥土,不知怎的,变得越来越干燥疏松,失去了往日的润泽。就连石缝里沁出的夜露,喝到嘴里也带着一股莫名的燥气,滑过喉咙时微微发痒。深夜,各种混乱的声音会乘风飘来:打砸的闷响,瓷器碎裂的尖啸,灵长动物嘶哑狂热的呐喊,还有偶尔爆发出的、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尖锐声浪。这些声音比任何野兽的咆哮都更让我心悸,因为它们毫无规律,充满了一种彻底的、理性的湮灭。 出于猫类的好奇与不安,我挑了一个月色晦暗的夜晚,溜到了更远的火车站附近。那里的铁轨以前只是有规律地间歇震颤,如今却像发了高烧般持续不断地隆隆作响。一列列火车吞吐着浓烟,昼夜不息地驶过。车窗里挤满了面孔,在昏黄灯光下,那些面孔呈现着一种相似的、亢奋的潮红,嘴巴大张,喊着同一句话,眼神空洞而灼热,仿佛被同一把无形的火点燃。我看到几只皮毛脏污的流浪狗,被几个灵长动物用绳子牵着,脖子上也系着刺目的红布条。那些狗似乎很害怕,尾巴紧紧夹着,身体却在灵长动物的驱使下被迫向前,对着空旷处发出虚张声势的吠叫。 “看见没?‘歌名小将’!”一只在火车站垃圾堆里讨生活、耳朵缺了半边的老流浪猫幽灵般出现在我身旁,它身上的气味复杂难闻,“那些两脚兽,给他们灌了迷魂汤,系上红布条,就不认祖宗,不听本性了。让咬谁就咬谁,让拆啥就拆啥。这世道,连狗都不像狗了。” 我当时不能完全理解“迷魂汤”和“歌名”的含义,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整齐划一的疯狂,那种将自身意志强加于他者(无论同类还是异类)的蛮横,让我从尾巴尖冷到了胡须根。他们,以及他们身边的狗,都散发出一种陌生的、危险的信号,仿佛旧世界里所有默认的边界、规则、温情,都在他们面前自动融化、失效。 这股瘟疫般的躁动,终于无可避免地侵入了振英街,从内部开始瓦解那套古老的法则。 第一个出现叛乱的,是麻雀群里的年轻一代。它们去了几次火车站附近,听了那些震耳欲聋的口号,目睹了系红布条的狗被灵长动物“重视”的样子,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几只最活跃的年轻麻雀,以一只名叫“小勇”的为首,开始公开质疑喳喳的领导,嫌弃祖辈定下的规矩“窝囊”、“过时”。 “凭什么我们世世代代只能捡掉在地上的?凭什么好吃的要先让老家伙们?”小勇站在一根斜出的槐树枝上,翅膀拍得啪啪响,对着越来越多的听众鼓动,“外面都在‘早饭’,都在争!我们也要‘歌名’!我们要吃窗台上晾的米!吃粮店檐下挂的玉米!谁规定我们不能吃?老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喳喳试图用权威和经验压制,它尖声斥责小勇它们忘本、冒险。但年轻麻雀们已被那种想象中的“威风”和“平等”冲昏了头脑。它们不仅不听,反而联合起来,向喳喳发起攻击。那是一场混战,羽毛乱飞,惊叫四起。老麻雀们试图维护首领,但年轻麻雀数量多,势头猛。最终,喳喳被啄掉了几撮背毛,狼狈地退守到老槐树最顶端浓密的叶丛中,它愤怒而悲凉的叫声从高处传来,却再也不能令街面肃静。小勇它们占据了中低层的枝桠,得意洋洋,开始尝试冲击街坊的窗台。第一次成功啄食到晾晒的柿饼时,它们发出了胜利般刺耳的喧哗,那声音里没有饱食的满足,只有破坏规则的、扭曲的兴奋。 紧接着,地下的蚂蚁王国也迎来了它的“风暴”。几只负责内部分配的年轻工蚁,不知从何处接触到了“特权”、“平均”这些概念或许是从灵长动物丢弃的传单上那些巨大的标语字缝里爬过时感受到的?它们开始觉得蚁后深居简出、享用最精良的食物是“剥削”,工蚁们按固定路线劳作是“刻板”。它们鼓动了一批同样年轻气盛的工蚁和不安分的幼虫,宣称要“打破旧秩序,建立新巢穴”。它们不再遵从指令,随意侵占其他工蚁辛劳运回的食物仓库,声称这是“资源的再分配”。 蚁后通过信息素发出严厉的警告和镇压命令。但叛乱者的神经已经被一种虚幻的“歌名激情”麻痹,它们反过来攻击传递信息素的兵蚁,甚至试图堵塞通往蚁后寝宫的主要通道。高效运转了无数代的蚂蚁社会机器,齿轮第一次被蛮力卡住,然后崩出火星。运输瘫痪,仓库被抢,幼虫在混乱中被践踏或因饥饿而死。短短几天,那个曾经秩序井然的庞大地下王国,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敝、混乱下去。 阿黄的苦难接踵而至。一个闷热的下午,几只陌生的狗闯进了振英街。它们脖子上都系着那种刺眼的红布条,眼神浑浊而亢奋,嘴角挂着涎水,步伐僵硬却目标明确。它们对阿黄留在街角、石墩上的气味标记视若无睹,大摇大摆地在青石板路中央行走,看到阿黄藏在杂货铺瓦砾下的半块干粮,上去就抢。 阿黄站了起来,颈毛耸立,喉咙里滚出低沉的雷霆:“滚出我的地盘!” 领头的是一只瘦削但骨架很大的黑背,它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声音怪异,像是在模仿人类的语调:“地盘?酒舍回的余毒!现在一切归‘歌名’所有!你这条资本家看门狗的乏走狗,还在做梦呢?”话音未落,它猝然扑上,一口咬向阿黄的后腿。 ------------ 第4章 看看这抽象的故事,你们看得下去 池畔边的蒲公英,终于在这阵狂风中消散无影,雨水打湿光秃秃的细枝,这个年头,再也见不到那蓬松饱满的绒球。 不少修士都是停留在姜水附近,想要看看浩海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还会出现。 所以现在他彻彻底底的变成了一个邪神,符合他的神名的名字,这一次他欺骗了托尔,告诉他奥丁已经死了被他气死了,而其实奥丁只是陷入了沉眠之中。 剑老取出了他新得的青铜剑,手中有剑的他和无剑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这也就是为什么,雅典娜会如此执着于戈尔贡之石的原因所在了,此时的雅典娜已经取回了昔日的荣光,三位一体的完整,让她变得空前强大。 那么之后生了什么?自己好像使用了九头蛇的能量块进行吸收。布鲁斯想起了另一个细节,当时自己沉浸在吸收能量的感觉之中,不知道周围到底生了什么。 张沐风默默的流下了眼泪,冉闵也不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无言前行。 “姑娘,我们好深的缘分,初次见面便能够为你卖命,真是我的荣幸。”柳宣洺彬彬有礼,眼前敌众我寡,他依然风度翩翩。 作为警察,跟常人不一样,听到“爆炸”这两个字,灰衣男立刻高度紧张起来。 整理着思绪,易显星神思飞越,开始回忆着过往的点点滴滴,细细道来,说与辛瑶听。 安金鹏把蒋叶锦送回家,因为知道蓝非不在,他怕有什么说不清的事情,没进门,送到门口走了。 说完之后,上官云凌闭了嘴,那模样很是纠结,像是又陷入了一种自我挣扎。 不少人大囧,他们一瞬间还真的想到太好了,以为是义务帮忙的。 于是朱碧得出结论:花神他老人家看似对自己态度和善了,其实是打着亲和的幌子加倍折磨她!而可怜的自己真真是有苦说不出。若是她出去跟旁人诉苦,有谁会相信,花神好吃好喝的招待着,其实是虐待她呀? 青如匍匐在地上,恨得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妖王也是大怒,愤然起身,却被鬼王死死拉住。 这些人倒是很给面子,于是说是给面子,不如说是不敢不给面子。 岳鹏程已经有了重孙子,第一次看到重孙子是老泪纵横,他没想到还能看到重孙子出世,他们一家也终于团聚了。一家人聚在一起诉说着离别的痛苦,重逢的喜悦。他们岳家又杀回京都重振雄风了。 李中原看了看周围死了好几个佣兵,知道这些拿钱办事的佣兵们有些人心涣散了。这些人虽然个个都是好手,都十分凶悍,可他们毕竟是自己花钱雇来的。生命当然比钱更重要,如果命都没了挣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 他知道自己放火烧了大宅是值得,因为她的笑容就是他最想看到的。 准备好糕点把梁冠礼送走后,宋安国劝了半天卢桂玲才去房间休息了一会儿。天刚亮就又起来等着骆清颜他们回来。 “喂,你拿凡爷送的神物送给这种奴隶,而且是外国奴隶吃,是不是太不妥当了?”树人无语道。 毕竟现在整个西牛贺州的妖族都已经归顺万妖谷,到处都是眼线,再加上笼罩住整个西牛贺州的天地大阵隔绝内外,黑水军团又能逃到哪里去? 莉莉丝看着光柱,发现精神力都无法穿过其中看到塞莉亚的情况。 而二师姐云端、三师兄别有点、四师兄铁通,会心一笑,就早早的离开了。只留下庄离儿、黄笑、周磊,三人矗立在那里。 落枫每日与士兵一起训练,南宫燕对他很是照顾,饭食中肉本来就不多,南宫燕看着落枫瘦弱的样子,还是将他碗里的肉分给了落枫一半。 “等离子发光!”塞莉亚将等离子能力缠绕于全身拖着光线突击到蓝龙身后,蓝龙放出的盾牌到现在已经碎了个光。 是谁惹了慕容芊芊发火?二人不由看了过去,发现被怒斥的家伙赫然是之前与占虎发生冲突的瀛洲修士。 她裹着浴巾,向左穿着裤头就罢了,关键是她刚才那一口太狠了,向左脖子上印上了两排镶着牙印的血槽。 看着面前的丧尸,落枫本打算先离开,找个地方好好理一理思绪,但是心中却陡然出现一股强大的渴望。 看他这兴奋的样子,陈慕也不由得无语……丫的,你最起码是跟着我一起脚踢KTB,暴打CJF,拿过世界冠军的老选手,至于大乱斗赢一波团就激动成这样? 那是一枚看起来相当普通的指环,不仔细看的话,很容易误以为是一枚黑铁戒指。 虽然她对周北城的母亲到来很是惊讶,但对方不同意的反应,倒是她早已了然于心的。 当时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尤其是视频最后爆发出的剧烈的鼓掌声音,十分的震撼人心。 这已然很不错了,要知道轰天雷都要耗费大量珍稀资源和时间才能铸成,他这几乎没费多少代价。 道一圣主谭洪雪手中玉拂尘,此时也化为漫天丝线,划破长空袭杀而来。 但她眼中的神异和惊奇,却是毫不掩饰的看着江景,甚至她眼中都带上了一丝奇怪的神色。 慕容夜除了买了一些炼丹所需的材料之外,主要是买了数千张符纸,准备在闲暇之余练习刻画符箓。主要的时间,他自然是准备放在修炼法术和参悟丹道上面。 他已经不需要为了掩人耳目而故意穿着机动装甲,源智子却必须在收割者装甲中才能在这颗行星上生存。 除了四岛之上的百万镇守军外,王朝尚有镇守军两百万及边军一百五十万。 看着绳子绑黑狗的脚,我心中有些好奇了起来,一般人选择把绳子绑在狗的脖子,这个萧瞎子竟然把绳子绑在黑狗的大腿根。 ------------ 第5章 看吧看吧,一看一个不吱声 尘土混合着焦糊味、血腥味、树木汁液的清苦味,被热风卷起,扑进我的树洞。我闭上眼,冰冷的绝望像水一样漫过全身。这不是革命。歌名或许意味着改变,意味着新秩序的诞生。但我眼前发生的,只有纯粹的、宣泄般的破坏。疤眼的翅膀折断时,我忽然明白了——这场席卷一切的喧嚣,与任何崇高的字眼无关。它只是饥饿的牙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肆意撕咬、而不必承担道义谴责的借口。那借口是“……”,是“……”,是任何被它们指认的、与旧日安稳联系在一起的东西。而这饥饿,既是肠胃的空虚,更是灵魂的贫瘠与权力的饥渴。 远处,火车的汽笛再次撕裂长空,更多的蹄声、吠叫声,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同响应这毁灭的号召。振英街的青石板路在震颤,老槐树在哀鸣,幸存生灵的恐惧在炽热的空气里无声蔓延。 我知道,我蜷缩其间的这个树洞,我记忆里那个由露水、阳光、有序的鸣叫和分享食物的默契所构成的世界,正在我眼前分崩离析,被碾为齑粉。这场以“歌名”为名的风暴,刮走的不仅是瓦砾和巢穴,更是时间在这条街上沉积下来的、所有柔软的、维系着生的意义的东西。 风更猛了,卷起地上的羽毛、碎纸、木屑和尘土,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污浊的旋涡。野狗们的吠叫、树木的呻吟、以及街面各处传来的细微濒死哀鸣,交织成一首献给虚无的、狂暴的挽歌。我把脸深深埋进前爪,不敢再看。只祈求这风暴快点过去,又或者,让我和这树洞,一起被埋葬在最后的年轮里。 然而,一个更清晰、更冰冷的声音从心底升起:回不去了。有些东西,就像被撕扯下来的树皮,就像折断的翅膀,就像碾碎的蜗牛壳,一旦破碎,就永远破碎了。这场始于饥饿牙齿的风暴,将会在这片土地,和我们所有幸存者的记忆里,刻下永难磨灭的、灼热的伤疤。而漫长的10年,才刚刚撕开它猩红帷幕的一角。 老槐树的枯枝在朔风里抖得像筛糠,墙头上的枯草被卷着纸灰的风掀起来,又重重摔下去,碎成更细的、呛鼻的粉末。这风,早已不是纯粹的自然之风,它裹挟着东大院土炉里日夜不熄焚烧东西的焦臭,裹挟着某种无形无质却能让皮毛根根倒竖的癫狂气息,日夜不停地刮。西大院墙根下,最后一点残雪被这风舔得精光,露出冻得铁硬的、毫无生气的黑土。 东大院的土坡,是这片混乱疆域里唯一突兀的高地。坡顶上,那块不知废弃了多久的磨盘,如今成了王座。独眼豹踞坐其上,一身原本应该油光水滑的皮毛,此刻沾满了纸灰和干涸的泥浆,显得脏污而粗粝。它那仅剩的琥珀色独眼,不再是狩猎时专注的锐利,而是淬着冰碴子,冷冷地扫视着自己的领地,以及一墙之隔、那让它既蔑视又隐隐不安的西大院。它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奇长,扭曲地投射在土坡上,仿佛一头随时会扑下来的、更大的怪物。 它身后,并非整齐的队列,而是或蹲或卧、姿态各异却同样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祸院四兽”。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一种对旧日秩序最彻底的嘲弄和践踏。 打头的铁爪,那只断尾狸花猫,并未像其他兽那样暴露在风里。它巧妙地蜷在磨盘背风的一侧凹陷处,只露出半个脑袋和那双眯成细缝的绿眼睛。它的毛色确实油亮,但这种油亮并非健康的丰润,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过度梳理和某种油腻食物滋养出的光泽,像抹了劣质桐油的破皮革。它的视线,很少停留在近处,总是越过土坡,越过矮墙,黏在西大院那些活动的影子上——老花狗蹒跚的步子,大耳在墙角费劲的嗅探,甚至一只麻雀胆怯的起飞。它看东西的眼神,没有捕食者的兴奋,只有一种冰冷的、拆解般的审视,仿佛在评估哪些举动可以构成“罪状”,哪些眼神算得上“不服”。它的断尾根处早已愈合,留下一个丑陋的肉疙瘩,但它走动时,总会有意无意地让那截残尾翘起,仿佛那不是伤疤,而是某种特殊的、彰显资历的徽记。西大院的兽们传言,东大院墙上那些新贴的、字迹歪斜的纸片上面画着各种扭曲的符号,有不少“爪印证据”都出自它脚下。它享受被那些绑着布条的两脚生物注目、甚至得到些许残羹冷炙作为“奖赏”的时刻,那让它觉得,自己脱离了“兽”的范畴,触及了某种更高级的、可以执掌“规矩”的权力。 紧挨磨盘粗粝边缘趴着的,是蛮牛。这头犍牛肩背的肌肉依旧虬结,宽阔得能扛起石碾子,但此刻却透着一股沉滞的笨重。它低垂着头,巨大的、被磨得锃亮的犄角抵着冰冷的土地,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它的眼睛很大,却空茫茫的,映不出天空的灰暗,也映不出土坡的荒芜,只有一片被驱策后的麻木和隐约的疲惫。它不思考,也无力思考。独眼豹的低吼,铁爪尖细的叫声,甚至远处那些两脚生物喧哗的口号,都能让它条件反射般地肌肉绷紧。让它撞墙,它就埋头冲过去,额头撞出血痕也不停;让它踏平一片看起来可疑的草丛,它就用沉重的蹄子反复践踏,直到草屑混进泥里。它成了东大院最直观的暴力象征,一种纯粹、蛮横、摧毁性的力量。但每到深夜,当喧嚣暂歇,这头巨兽会被拴在冰冷的牲口棚桩上,它会把硕大的头颅转向西边——那是它旧日主人书房的方向——发出低沉、绵长、充满茫然不解的哞叫。那声音闷在胸腔里,被寒风撕扯得断断续续,除了棚顶几只冷眼旁观的老鼠,再无他兽听见,或在意。 ------------ 第6章 我其实比较喜欢看动物世界 蹲在磨盘最高处、迎着寒风梳理羽毛的是尖嗓。这只通体漆黑的乌鸦,羽毛在晦暗天光下反射着一种不祥的、油亮的蓝黑色光泽。它的喙一张一合,不是在咀嚼食物,而是在无声地模拟着什么,细长的舌头偶尔快速弹动。它在练习。练习那些让它得以在此立足的、嘶哑刺耳的“号角”。它必须确保自己的叫声永远是最响亮的,永远能第一时间响应独眼豹的意图,或者,那些灵长的动向。它的“工作”始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蹲在东大院最高的烟囱残骸上,用它那破锣般的嗓子,将沉睡中的西大院惊醒。它叫的内容千篇一律,充满了“打到”、“消咩”、“彻底”之类的尖锐音节,这些音节本身并无意义,但组合在一起,经过它卖力的、近乎撕裂声带的重复,便成了悬在西大院所有兽类头顶的、无形的鞭子。它享受这种制造恐慌的感觉,尤其享受看到自己的叫声引起西大院一阵慌乱奔跑时的快意。 但只有它自己知道,它左侧翅膀根处,有一块骨头始终没有完全长好,每逢阴冷天气或过度用力后,便隐隐作痛。那是它急于表现,一次扑击错误目标后付出的代价。这疼痛和恐惧,被它更深地掩藏起来,转化为更疯狂、更盲目的嘶鸣。 “祸院四兽”里,身形最不起眼,却可能最让西大院兽们切齿的,是滑头。这只灰毛黄鼠狼几乎从不静止,此刻它正利用独眼豹身形的遮挡,避开寒风,一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动,扫视着土坡下、墙根边每一个可能的缝隙。它瘦得肋条根根可数,皮毛也因为长期的钻营而显得灰暗脏污,但那股子精明的、贪婪的生命力却从每一根颤抖的胡须里透出来。 它的“忠诚”建立在最实际的利益之上——残羹剩饭、一小块藏匿的脂肪、甚至是从那些被“清理”的巢穴里找到的亮晶晶的纽扣。它是独眼豹的耳目,更是爪牙的延伸。西大院兽们藏在树洞里的最后几粒豆子,埋在地下的半截萝卜,没有能逃过它灵敏嗅觉和柔韧身骨的。它偷窃时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带着一种扭曲的“敬业”快感。 它也曾被西大院的兽围堵过,但装死、假降、祸水东引是它的拿手好戏。它甚至会偷偷将一些不起眼、但可能对铁爪有用的“信息”比如看到白羽在某处停留稍久,用自己偷来的食物作为“进献”,换取铁爪在独眼豹面前轻描淡写的一句“滑头还算有用”。在它看来,世道越乱,规矩越无,它这样无牵无挂、只靠钻营和偷窃活命的,才越能如鱼得水。 东大院这五位,以独眼豹冷酷的意志为核心,以铁爪的阴谗、蛮牛的盲力、尖嗓的喧嚣、滑头的钻营为爪牙,构成了一架简单粗暴却效率惊人的压迫机器。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连接成一片巨大的、动荡的黑暗,沉沉地压在西大院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然而,西大院并非真空。绝望的土壤里,也会生出倔强的根芽。在灰鬃那只目睹了振英街毁灭、辗转流落至此的老狸花猫看似沉默的守护下,西大院残存的秩序和良知,依托于另外四只兽,艰难地存续着。 头一个是老花狗。它真的老了。原本黄褐相间的皮毛,如今灰白占据了大部分,尤其是脸上和脊背。 眼角的皱纹层层叠叠,深深刻入皮肉,那是岁月和近期的磨难共同雕刻的痕迹。脊梁上,新旧伤疤交错,有些是陈年旧伤,有些则新鲜得还泛着暗红——那是抵抗“四凶”侵袭时留下的。它走路时后腿有些微跛,那是被蛮牛撞到墙角留下的隐伤。但它的眼神未曾浑浊,反而在苦难的磨洗下,沉淀出一种沉重的、岩石般的光泽。它曾是这大院某种正式秩序的见证者和参与者,懂得什么是真正的“规矩”——那种保护弱小、维持公义、有底线的规矩。 如今,这套规矩在明面上已被砸得粉碎,但它却把这规矩化成了本能,默默践行。它不会像东大院的兽那样狂吠,但每当“四凶”越界,尤其是试图伤害幼崽或重病的兽时,它会拖着老迈的身躯,拦在最前面,从喉咙深处发出警告的、绝不退让的低吼。它的牙齿磨损得厉害,但咬合力依旧惊人,铁爪耳朵上那道迟迟不愈的伤口,就是最好的证明。它不指望能战胜谁,它只想守住一条线——一条让西大院不至于彻底沦为地狱的线。 年轻的兽们有时会焦躁,觉得老花狗太保守,太忍让,但它沉默的坚守,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教材,告诉它们:有些东西,比一时的得失甚至生死更重要。 第二个是大耳。这只黑白花猪是西大院的“奇迹”。在普遍的食物匮乏中,它圆滚滚的肚皮和颇有分量的身躯,简直是一种不合时宜的富足象征。 但这“富足”并非来自不劳而获或偷抢,而是来自它那双大耳朵覆盖下的、无比执着的鼻子,和它那颗憨厚却不肯放弃的心。它的主人,那个总是系着油腻围裙、笑眯眯往它食槽里添泔水的两脚生物消失后,大耳就开始了自己的“拓荒”。它用鼻子拱开冰雪,在冻土里寻找可能遗留的块茎。 它在荒废的菜畦角落,翻捡一切可食的草根。它甚至能分辨出哪些树皮的内层在危急时刻可以勉强果腹。它找到的食物,从不独享。它会用鼻子将找到的东西拱到老槐树下那片相对干净的空地,然后退开,发出哼哼的叫声,招呼大家来取。 ------------ 第7章 动物宇宙 分食时,它总是最后才吃,啃食那些最干瘪、最难以入口的部分。它的“粮仓总管”身份,没有谁任命,是大家心照不宣的认可。滑头几次觊觎它找到的集中存放点,但大耳看似笨拙,关键时刻却异常机警,它那沉重的身躯一旦坐实,滑头根本无力挣脱。蛮牛的冲撞,在它灵活的闪躲和厚实脂肪的缓冲下,也往往徒劳无功。大耳的存在,让西大院的兽们在饥饿的寒冬里,始终保有一丝温饱的希望,也让它们明白,踏实劳动和无私分享,是比任何疯狂的掠夺都更持久的力量。 第三个是白羽。这只信鸽与东大院的尖嗓,仿佛是光与影的对立。它的羽毛并非纯白无瑕,翅尖和尾羽染着风霜的淡灰,但这更衬托出它身上那种历经磨难而不折的洁净气质。 它很少鸣叫,鸣叫时声音清越而简短,与尖嗓的嘶哑冗长形成鲜明对比。它的翅膀,左边那道愈合后的伤疤清晰可见,但这并未影响它的飞行,反而让它每一次振翅都带着一种历经淬炼的、精确的力量。它是西大院的眼睛,也是希望的纽带。它能飞越东大院那些充满敌意的视线和高墙,将西大院艰难求存的情况,传递给更远处尚未完全沦陷的同类。 也能从外面带回零星的、却至关重要的信息:哪片林地的雪下有可挖掘的根茎,哪个废弃的谷场角落可能还有遗穗,甚至,只是远方依旧有兽类在按照旧日的、温和的方式生活的消息。这些信息本身或许微不足道,但在西大院日益窒息的压抑氛围中,不啻于一口新鲜的空气。尖嗓恨它,几次三番试图在半空拦截,但白羽总能利用风势和灵巧的飞行动作化险为夷。它传递的不仅是食物信息,更是一种信念:墙外的世界并未完全疯癫,坚守是有意义的。 最后是青石。这只石龟是西大院最特殊的存在。它不像其他兽那样需要觅食、争斗、繁衍。 它被老花狗从垃圾堆里捡回来时,背上就刻着些模糊不清的、两脚生物的文字符号,如今又添了许多新的划痕和凹坑——那是蛮牛犄角的撞击、铁爪利爪的抓挠,甚至是一些投掷物留下的印记。它行动极其迟缓,从老槐树下爬到空地中央,可能需要半个时辰。它从不发声,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总是半阖着,仿佛对周遭的混乱无动于衷。然而,每当西大院的兽们因为持续的惊恐、饥饿或“四兽”的又一次挑衅而陷入慌乱、骚动,乃至绝望蔓延时,青石会开始它缓慢的爬行。它不走向安全处,反而朝着最可能发生冲突的、或是兽群聚集的空地中央爬去。然后,它停在那里,缓缓将四肢和头尾缩进那厚重、布满伤痕的甲壳里。它就那么静静地待着,任凭外面狂风呼啸,任凭东大院传来挑衅的吠叫,它自岿然不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镇定剂。看着它那历经撞击而依然完整的硬壳,慌乱的心会奇异地慢慢平复;看着它那不急不缓、仿佛与疯狂时空完全脱节的动作,兽们会想起,除了眼前的饥饿与恐惧,世间还有另一种节奏——缓慢、坚实、不可摧毁。 青石不说话,但它用身体诠释着何为“坚守”,何为“底线”。它让西大院的兽们相信,再猛烈的风暴,也有吹不垮的磐石;再深的黑夜,也有时间本身作为最后的裁判。 东院的土坡上,独眼豹打了个带着腥气的哈欠,铁爪的绿眼睛在阴影里闪烁了一下,蛮牛不安地动了动蹄子,尖嗓梳理羽毛的动作微微一顿,滑头的鼻子朝着西院的方向翕动。 西院的老槐树下,灰鬃将身体贴紧冰冷的地面,耳朵捕捉着风中的每一丝异动。老花狗抬起头,浑浊却坚定的目光望向高墙。大耳停止了拱土,侧耳倾听。白羽收拢翅膀,停在低枝上,眼神锐利。青石依旧半埋在老槐树根部的浮土里,只露出布满刻痕的背甲。 风卷着更浓的纸灰,打着旋飘过墙头,一些落在东院的土坡上,更多的,则洋洋洒洒,落在了西院的土地上,落在了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也落在了青石那沉静、布满伤痕的硬壳上。 青石极其缓慢地,将缩在壳里的头颅伸出了一点点。它的眼睛很小,却异常清澈,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纷飞的灰烬。它望向东大院土坡的方向,那里,嚣张的影子正在暮色中不断拉长、膨胀,仿佛要吞没一切。 它的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亘古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一种沉默的认知:寒冬确实严酷,风雪确实狂暴,贪婪与盲从的牙齿也确实锋利。但有些东西,像深埋地下的种子,像老槐树死寂表皮下的新生层,像它甲壳上最古老的、几乎被磨平的那道刻痕所代表的久远时光……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诉说着另一个维度的真实。 墙界已然分明。一边是喧嚣的毁灭,一边是沉默的坚守。而纷飞的纸灰之下,冻土深处,某些东西正在蛰伏,等待。等待一个或许漫长,但终将到来的,破土而出的时机。这平静的目光,与灰鬃记忆深处,振英街老槐树被啃噬时那份绝望的冰冷,截然不同。它预示着,接下来的对抗,将不仅仅是生存资源的争夺,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方式,在这高墙两侧,展开的漫长而坚韧的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