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一部关于神州禁区五千年暗面编年史 我们这个故事,要扒拉的,就是华夏大地热土底下,那些最见不得光禁忌之地。 它不单单是个找宝贝、打僵尸的爽文,更是一场关于“长生”这个甜蜜毒药的终极拷问,是一卷记录着我们这个民族血脉深处,与某种“规则”痛苦纠缠的——《禁区档案》。 ◎“禁区”——被封印的秘境 博物馆失窃案?那只是个引子,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个尖尖儿。真正的庞然大物,是水面之下,那片被称为“禁区”的幽暗世界。 您想啊,咱们脚下这五千年土地,经历过多少王朝更迭、天灾人祸?多少辉煌文明一夜之间杳无踪迹? 三星堆那青铜神树瞪着眼在看啥?山海经里那些奇珍异兽,真就全是古人拍脑门瞎编的?始皇帝倾举国之力求的,真是几颗丹药? 这些疑问背后,藏着一个更瘆人的想法:是不是有些地方、有些东西,因为太过危险、太过颠覆,被人为地“封存”了起来?或者,它们本身就活着,在特定的“规则”下,周期性地“活跃”? 这片土地上,遍布着这样的“禁区”。 它们可能是深埋地下的上古祭坛(古墓遗迹),可能是沟通阴阳的诡谲秘境(地府),可能是囚禁着远古异兽的破碎洞天(山海经遗迹),也可能是某个试图窃取国运、追求虚妄长生的帝王陵寝。 每一个“禁区”,都是一颗定时炸弹,都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脓疮。博物馆地下那口废井,不过是其中一处刚刚开始“溃烂”的节点。 男女主(李司辰、苏锦书),以及即将登场的各方势力,他们的舞台,将是这整个被阴影笼罩的“禁区”。 他们的探险,将不再是简单的“探墓”,而是揭开一页页被血与火封印的禁忌历史,直面那些试图扭曲现实、吞噬生命的“规则”本身。 ◎“档案”——冷眼旁观的记录者 为啥叫“档案”?因为这故事,得带点“隔岸观火”的劲儿,得像一个资深调查员在翻阅绝密卷宗,冷静,甚至有点冷酷。氛围上,有点疏离感,带着一种“此事诡异,然职责所在,不得不查”的克制。 比如苏锦书,她就不该只是个热心肠的考古专家。她更应该是“禁区调查员”,她的专业、她的冷静,源于她可能来自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机构,专门处理这类“超常”事件。 她看李司辰,初期可能更像在观察一个珍贵的“异常样本”,记录他的反应,分析他的价值。 这种视角,能增加故事的真实感和凝重感,也让那些超自然现象显得更可信、更骇人——因为它们被以一种近乎“学术”的冷静笔触记录下来,仿佛在说:看,这些都是真的,就发生在你我身边,只是你们不知道。 读者将跟随这样的“记录者”,一步步走进迷雾,每一份档案的揭开,都不仅是情节的推进,更是一次对世界真相的残酷认知。 ◎“长生诡藏”——甜蜜的诅咒 “长生”,是无数传说追求的终极梦想。但在咱们这儿,它可能是个天大的坑。“长生诡藏”,这个书名就想告诉你,这“长生”背后,藏着“诡异”,需要“隐藏”,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秘密”。 它可能不是仙丹妙药,而是某种可怕的共生或寄生(比如古井秘境下的巨擘);它可能不是飞升成仙,而是变成一种违背自然的、永恒的痛苦存在(如某些“僵尸”);它可能不是一个体的超脱,而是需要不断掠夺、牺牲他人才能维持的邪恶契约(如“国运”争夺)。 袁天罡、李淳风这等人物,为何推背图后便不知所踪?他们窥见的天机里,是否就包含了“长生”实为诅咒的真相?袁李两家的宿命,是否正是世代看守这个秘密,防止它泄露出来祸乱人间? “长生”的诱惑与“诡藏”的代价,将贯穿始终。所有角色,无论正邪,都将在这个终极命题面前,做出自己的选择,显露真实的本性。 ◎暗战:“天道”与挣扎——规则的囚徒与反抗者 冥冥中,是否真有所谓的“天道”在运转? 它或许并非善意,更像一套冰冷、残酷的规则。它可能定期“收割”,以维持某种平衡; 它可能设下“长生”为饵,考验人性,也或许,“天道”本身出了状况,陷入了沉睡或被“篡改”,导致规则紊乱,才有了这些“禁区”的浮现和“诡藏”的长生法门。 李司辰的“洞玄眼”,或许正是窥见这规则漏洞的秘法。他的挣扎,不仅是个人生存之战,更可能关乎到整个人族能否看清自身在“规则”中的囚徒地位,并找到一条超脱之路。 是取代这有问题的“天道”?是打破它迎来未知的混乱?还是找到一条带领所有被困灵魂(包括那些追求长生而迷失的先辈)共同超脱的新路?这将是故事最深层的驱动力。 ◎五味杂陈的“大杂烩” 这么庞杂的故事,得用什么样的口吻来讲?咱不搞阳春白雪,就来一锅接地气、有嚼劲的“大杂烩”: * 像拉家常,说人话:语言必须活色生香。李司辰吐槽得带点市井痞气,王胖子插科打诨得是地道的俏皮话。比喻要刁钻,说紧张不是“心提到嗓子眼”,而是“心在腔子里蹦迪,快从嗓子眼跳出来骂街了”。 * 悬念层层剥:像剥洋葱,每一层都辣眼睛,却停不下来。井下的存在是啥?不急,先让你感觉它的“注视”,再让你看到它留下的“痕迹”,最后才窥见一鳞半爪。真相永远在下一页。 * 人物有魂儿:李司辰的怂与勇,苏锦书的冷与藏,袁主任的官腔与无奈,甚至反派的偏执与疯狂,都得立得住。他们的每一个选择,都应是性格和处境使然。 * 格局打开:个人的冒险,要逐渐勾连起家族的宿命,再牵扯出各方势力的博弈,最终指向“国运”兴衰乃至“天道”规则的宏大命题。小事件要见大背景,大冲突要落小人物。 结语:一场注定坎坷的“问鬼”之旅 总而言之,《华夏禁区档案:长生诡藏》想做的,是带您走进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华夏。 这里不仅有奇珍异宝、僵尸鬼怪,更有被遗忘的誓言、流淌在血脉中的诅咒,以及对“永恒”这一终极命题的艰难求索。 这是一次深入“禁区”的冒险,也是一次翻阅民族记忆深处“档案”的尝试,更是一场直面“长生”为何“诡藏”的灵魂拷问。 前路已启,迷雾重重。 李司辰这双偶尔能窥见不祥的“洞玄眼”,究竟会带他看清最终的真相,还是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些散落在华夏大地各个角落的“禁区”,又隐藏着怎样撼动世界的秘密? 咱们,慢慢往下瞧。这趟浑水,且看能摸出什么惊人的大鱼来。 ------------ 第一章 千年诅咒 这世道,看着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底下藏着的东西,可没那么简单。 您夜里要是有机会穿些老城胡同,留神点脚下。没准就能踢到半截没烧干净的纸钱,风一吹,打着转儿往人裤腿里钻。 或是抬头瞧见某家老宅门楣上,挂着一面蒙了厚灰的八卦镜,边角都裂了缝。 老街坊们扎堆喝茉莉花茶,扯闲篇儿也不光是家长里短。 话赶话到了那儿,声儿立马就压低了,词儿也变了味儿:“那地方…邪性”、“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昨晚又闹动静了”。 大伙儿心里都明镜似的,只是不点破。这现代化大都市的钢筋水泥底下,还按另一套老规矩运行着呢。 风水局、镇物、精怪、还有玄之又玄的“气运”…这些东西拧成一股暗流,一直在那儿淌着。 老辈人管这叫——里世界的规矩。 这股暗流绕来绕去,源头总离不开两个名字:袁天罡,李淳风。 这二位,是大唐顶了尖儿的奇人。 一个能听着风声断吉凶,一个看着星象卜国运。传闻他俩一块儿推演天机,差点把往后几千年的兴衰起伏都给算尽了,成果就是那本神乎其神的《推背图》。 可算到最要紧的关口,卦象咔嚓一下,全断了。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刀劈碎了似的。 图成了,他俩人也跟着没了踪影。晚年的下落成了谜,只剩些越传越玄乎的段子。 有人说他们悟了长生,羽化登仙了;也有人偷偷嘀咕,他们是知道得太多了,被“上头”给抹掉了。 打那儿以后,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诅咒,就像条拴狗链,死死勒在了他们后世子孙的脖子上。 圈子里有点岁数的人,都听过一句不敢深琢磨的话:“袁李的血脉,够到天道门槛之前,必遭天谴。” 啥意思? 就是说,姓袁和姓李的后人,修行一旦快要接近老祖宗那通天彻地的境界——摸到所谓“天道”边儿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好下场。 不是突然疯了傻了,就是死得不明不白,更多的则是像水汽一样,噗一下蒸发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仿佛有只眼睛,一直在极高极远的地方冷冷盯着。 一旦有人快碰触到那最终的真相,窥见世界运转的真实规则,无形的抹布就会落下,把人连同他那点不该有的知识,擦得干干净净。 为啥? 谁也说不清。 有人猜,是两位老祖宗算得太狠,遭了报应,祸及子孙。 有人猜,是他们碰了长生的禁忌,被更高维度的存在“清理门户”了。 更有那胆儿肥的,私下里说,那“天道”本身,兴许就不是个死规矩,而是个…活物?它得睡觉,嫌吵。 可“长生”和“天道”的诱惑,实在太勾人了。 千百年来,袁李两家的后人,还有其他窥见点儿门道的修行者,还是像扑火的蛾子,一茬一茬往上冲。 他们变着法地折腾:炼丹吃药、画符续命、夺舍换壳、窃取国运、甚至跟山精野怪做交易…什么邪门歪道都有,就为了钻那铁律的空子,搏一个万一。 代价,血淋淋的。 有人关起门来炼丹,丹没成,人化成了一滩臭水,那味儿三年都散不尽。 有人想夺舍重生,新身子没几天就烂得流脓,哀嚎着魂飞魄散。 更有那胆大包天的,为借一地之气运,硬改龙脉,结果山崩地裂,河水倒灌,瘟疫横行,拖了无数无辜的人陪葬。 这些事儿,大多被记在一些见不得光的孤本秘卷、或是家族代代相传的血书札记里。纸页脆得不敢碰,字迹被血和泪晕开,浸透了恐惧。 偶尔有一两件没捂住,漏到市面上,也就成了都市怪谈,让人茶余饭后既害怕又兴奋地嚼舌根。 这暗流,咕嘟咕嘟,一直没停过。 到了近现代,世道变得天翻地覆。科技的轮子轰隆隆碾过,高楼大厦拔地而起,电缆网络铺天盖地。 那套老规矩、老禁忌,好像被逼进了更窄更深的缝里,藏得更严实了。 不少人松了口气,觉得那些老黄历,大概终于翻篇了。太阳底下,都是新事,哪还有什么怪力乱神。 可真正懂行的人,后脊梁的凉气儿就没散过。 他们门儿清,有些东西,不会因为你不信,它就没了。它只是藏得更深,学得更乖了。 那只“眼睛”,没准正透过你家摄像头瞧着;那无形的“铡刀”,或许就藏在哪段乱码的程序里。 袁李两家的后人,好像也真没影儿了。许是血脉断了,许是真吓破了胆,彻底隐姓埋名,混进人堆里,只想当个普通老百姓。 但“它”能答应吗? 那条从唐朝垂下来的铁链,真能叫时代给冲断喽? 那些写在族谱最里头,被血痂和墨痕一块儿糊住的名字,能甘心就这么永远沉默下去? 答案,或许就藏在某间不起眼的博物馆藏品库角落,落在一个年轻人刚摸过一件老物件的指尖上。 他可能正对着那刚修复好的玩意儿出神,完全没料到自己身上那沉寂了多少年的血脉,正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呼唤,重新烫了起来。 一场躲了千年的迷藏,眼看就要到亮底牌的时候了。 而这一回,赌上的恐怕不止是几条人命,或一个家族的存续。 风刮过楼宇之间的峡谷,带着股土腥气。 像是要变天了。 …… 后半夜的风,跟做贼似的,顺着博物馆窗框的缝儿钻进来,带着阵阵阴嗖嗖的凉气。 李司辰缩了缩脖子,把桌上那盏要死不活的台灯又拧亮了一圈。昏黄的光晕泼在桌上,罩着一尊刚清理出来的青铜爵。 冰凉的铜锈味儿混着泥巴的土腥气,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脑仁疼。 “这破班上的,真够劲。” 他肚子里嘀咕了一句,手指头却稳得像焊死的钢钉,捏着那把薄如柳叶的手术刀,一点点刮擦着爵腹里干结的泥壳。 这活儿考究的就是个耐心,急不得,毛糙一点,指不定就毁了千年的老皮壳。 窗户外头,城市的霓虹把半边天都映得发紫,屋里却静得吓人,只剩下刀尖刮擦的细响,还有他自己个儿呼哧带喘的动静。 他贪图这份静,能让他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摁瓷实了。 比方说,老家阁楼上那箱落满灰、纸页脆得一碰就碎的线装书。 再比方说,舅公袁守诚每回瞧他时,那欲言又止、活像瞅着什么一碰就碎的精瓷娃娃的眼神儿。 还有…胸口贴肉挂着的那枚老铜件——巴掌大小,像个缩水了的罗盘,中间一根磁针,死心塌地地指着南边。 舅公塞给他时,脸板得跟块生铁疙瘩似的,就撂下一句:“贴身戴着,千万别摘。” 司南佩。 老掉牙的玩意儿。 他当时没往心里去,只觉得样式古拙,带着点岁月摩挲出来的温润,就当个念想挂着。 可偏偏就在这会儿,它毫无征兆地,猛地烫了一下。 像刚熄灭的烟头,狠狠摁在了皮肉上。 李司辰“嘶”地抽了口凉气,手一哆嗦,刀尖差点在爵腹上拉出一道口子。 他慌忙低头,从领口里扯出那枚司南佩。 冰凉的铜质,此刻却透着邪门的滚烫,熨帖着皮肤,那根磁针甚至跟发了疟疾似的,嗡嗡嗡地低颤起来,针尖死死定着,不再是南方。 它斜指着…脚下? “抽什么风呢…” 他拧紧眉头,低声骂了句,一个没由来的毛躁感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爬。 这老伙计戴了这么些年,一直安分守己,今儿是撞了哪门子邪? 他试着把它塞回去,可那持续不断的热乎劲儿存在感极强,搅得他心烦意乱。 活像有个看不见的人,蹲他耳朵边儿上,没完没了地敲着破锣。 博物馆的地下,能有个啥?除了堆破烂的库房,就是些早八百年废弃不用的管道间,阴冷潮湿,平时耗子去了都嫌磕碜。 可那针尖,就跟焊死了似的,纹丝不动,倔得吓人。 他啧了一声,撂下手术刀。 这班是上不安生了。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犄角旮旯藏了块大磁铁,还是这老物件终于熬不住,要散架了? 从墙角的工具柜里摸了把强光手电,又顺手抄起倚在墙根的一根老桃木镇尺——纯当壮胆的烧火棍,他推开工作室的后门,拐进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间。 那陈腐的凉气混着呛人的灰尘味儿劈头盖脸砸过来,楼梯又窄又陡,顶灯早就瘪了,只有安全出口那块幽绿的牌子,闪着点鬼火似的微光,勉强照亮向下的台阶。 手电光柱像把刀子,劈开浓得化不开的黑。 光扫过斑驳掉皮的墙面,脚下铁质的楼梯踏板发出“嘎吱嘎吱”的空洞回响,一声声敲在人心尖上。 越往下走,那司南佩就越烫人,磁针的嗡鸣也越发清晰,活像某种催命的号子。 “叫叫叫,叫丧啊?” 他忍不住压低嗓子又骂了一句,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虚张声势,“底下是有你相好的,还是藏着金山银山呐?” 地下二层主要是闲置的库房,铁门都锁着,蒙着能当画布的厚灰。 空气又沉又闷,只有远处水管规律的“滴答”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手电光来回扫了几圈,一切看着都挺正常,就是旧,就是破。 可司南佩的指向又变了,微微偏斜,引着他往走廊更里头去。 最里头是扇锈得都快看不出原色的铁门,没挂锁,虚掩着一条黑黢黢的缝。 门轴上缠着层层叠叠的蛛网,看样子很久没人动过了。门后头据说是个早先废弃的设备间,后来干脆拿砖头给封死了。 那烫得吓人的热度和嗡嗡的响动,源头就在这门后头。 李司辰停下脚,心里那点毛躁感变成了实打实的警惕。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攥紧了手里的桃木镇尺,用脚尖轻轻顶开了那扇铁门。 吱呀——呀—— 令人牙酸的反抗声在死寂里拖得老长,剌得人耳朵眼儿疼。 门后头空间不大,堆着些缺胳膊断腿的破烂桌椅和淘汰下来的老式玻璃展柜,全都盖着能埋人的厚灰。手电光柱扫过去,灰尘粒子在光里疯了似的上下翻飞。 可正中间那块地上,却干净得扎眼。 像是有人刚拿着抹布仔细擦过,露出一片深色的水泥地面。而那地面正当中,赫然摆着一件东西。 压根不是什么废弃的设备。 是一件他压根没见过的青铜家什。 一尺来高,造型古拙得有点邪乎,像尊三足小圆鼎,可细看又透着说不出的别扭劲儿。 鼎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鬼画符,那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古文字,曲里拐弯,纠缠盘绕,盯久了竟让人脑袋发晕,胃里直泛酸水。 鼎里头,像是曾经盛过什么粘稠的液体,如今干透了,留下深褐色、边缘发黑的渍痕,看着就膈应人。 司南佩滚烫得像个刚出炉的山芋,磁针疯了一样地抖,死死指着那尊邪门歪道的小鼎。 李司辰心口怦怦直跳,嗓子眼干得冒火。 这玩意儿绝对不该出现在这儿! 看那铜锈的成色和纹饰的磨损,年头恐怕比馆里供着的那些镇馆之宝还要老得多!谁弄进来的?怎么弄进来的? (第一章 完) ------------ 第二章 桃木镇邪 李司辰屏住呼吸,手里桃木尺攥得死紧,小心翼翼往前蹭了两步,想瞧个真切。 就在他脚底板刚踩实那片干净地面的瞬间—— 那尊小鼎猛地一哆嗦! 鼎身上那些鬼画符似的符文像是活了过来,闪过一丝极淡、却让人心惊肉跳的暗红流光。 紧接着,一股阴寒劲儿,跟冰刀子似的,猛地从那鼎里炸开来,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周围的温度唰一下降了十来度,呵气都能瞅见白烟儿。李司辰感觉自个儿周身的血都快被冻僵了,脖子后头的汗毛唰啦一下全立了起来。 “我艹!” 他头皮瞬间就麻了,那根本不是什么风,就像是数九寒天光腚掉进了冰窟窿,又像是被无数双充满恶意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死死盯住,阴冷、绝望,呛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本能的念头:这鬼东西…绝对不是人间该有的玩意儿! 几乎是同时,他左眼珠子毫无征兆地一阵剧痛,像是被烧红的铁钎子狠狠捅穿! 眼前猛地一花,接着就跟断了片的录像带似的,无数混乱破碎、让人窒息的画面强行往他脑仁里塞—— 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粘稠得跟糖稀似的、暗红色的液体在鼎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几个扭曲得不像人形影子跪在地上,发出根本不是人能叫出来的惨嚎… 一双冰冷、空荡荡、没有一丁点人味的眼睛,在极高极远、看不见的地方猛地睁了开来!… “呃啊——!” 他喉咙里挤出半声压抑的痛哼,捂住钻心剧痛的左眼踉跄着往后猛退,后腰哐当一声重重撞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震下一蓬簌簌的灰尘。 强光手电从他脱力的手里滑脱,“咣啷啷”滚落在地,光柱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胡乱晃荡,冷不丁照亮了墙角一个蜷缩着的、正不住哆嗦的黑影。 那是个…穿着博物馆保安制服的人! 脸惨白得跟刚刷的墙腻子似的,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空空荡荡,全是吓疯了的茫然和恐惧,哈喇子从嘴角淌下来老长,亮晶晶地挂在制服前襟上,他自己个儿却浑然不觉。 他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胳膊,指甲都快抠进肉里了,神经质地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调子尖细扭曲,充满了让人脊背发凉的惊怖: “…眼睛…好多眼睛…在鼎里头…看见了…我们都得死…一个都跑不了……血…全是血……淹过来了……” 李司辰甩了甩嗡嗡作响的脑袋,强迫自己聚焦。视线晃悠着扫过那尊重归死寂、却散发着更浓不祥气息的小鼎,最后死死钉在那个保安身上。 胸前的司南佩依旧滚烫,灼烧着他的皮肤,烫得他心口发疼。 冰冷的绝望和那丝邪性的滚烫交织在一块儿,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他猛地明白过来一件事。 今晚这破班…恐怕不是上个寂寞就能了账的了。 他这他妈是…一脚踩进阎王爷的客厅了! 冰冷的墙壁硌得后心生疼,李司辰大口喘着气,胸腔里那颗心跟打鼓似的,咚咚咚砸得耳膜嗡嗡响。 左眼还在一阵阵抽着疼,看东西带着重影。 脑子里更是一团乱麻,刚才那些破碎又血糊糊的画面,像用烧红的烙铁硬刻了进去,一想就恶心得胃里直翻腾。 墙角那保安还在没完没了地念叨,声儿尖细扭曲,在这死寂的地下室里格外瘆人。 “眼睛…鼎里…血…全得死……” “闭嘴!” 李司辰低吼了一声,不知道是吼那保安,还是吼自己脑子里那堆破烂玩意儿。 他使劲甩了甩头,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玩意儿从脑仁里甩出去。 现在不是发懵的时候! 他强迫自己定下神,目光先扫过地上那尊重新死寂下去的小鼎。这玩意儿太邪性,刚才那下差点要了他半条命,绝不能再随便凑近。 接着,他看向角落里那个明显已经吓丢了魂儿的保安。人虽然疯了,但好歹是条命,不能扔这儿不管。 胸前的司南佩依旧滚烫,熨帖着皮肤,那根磁针不再乱颤,但还顽固地指着小鼎方向,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催命符。 先救人! 李司辰咬咬牙,压下心里的怵劲儿,攥紧了手里那根老桃木镇尺——这玩意儿平时压宣纸的,这会儿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图个心里踏实。 他猫着腰,尽量绕开房间中央那片干净得邪门的地面和小鼎,贴着墙边,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朝保安挪过去。 地下室的灰尘被他带起的风搅动,在手电乱晃的光柱里疯了一样打转。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生怕再踩响什么要命的地雷。 靠得近了,更能看清那保安的惨状。 脸白得像刚刷的墙,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没了焦点,哈喇子顺着下巴往下淌,把保安制服的领子洇湿了一大片。 他双手死死抠着自己胳膊,指甲都陷进肉里,渗出了血珠子。 “喂!哥们儿!醒醒!能听见不?” 李司辰蹲下身,不敢靠太近,用桃木尺轻轻捅了捅对方肩膀。 那保安猛地一个激灵,跟被电打了似的,浑身剧烈地哆嗦起来,脑袋拼命往墙角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怪声,眼神里的恐惧满得都快溢出来了。 “别…别过来…它看见了…我们都得死……跑…快跑啊……” 他声音劈了叉,语无伦次地尖叫着。 李司辰心里一沉,这人彻底疯魔了,问不出啥有用的。他试探着伸手,想看看能不能先把他架出这个鬼地方。 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保安胳膊的刹那—— 局势突变! 那保安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眼瞳里骤然闪过一抹极不正常的猩红! 他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脆响,以一个极别扭的角度扭曲着,四肢关节也反向弯折,活像被无形提线操控的木偶,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张牙舞爪地就朝李司辰扑了过来! 手指弯成爪,直掐他脖子! “我艹!” 李司辰汗毛倒竖,完全是求生本能,身体往后一仰,手里桃木尺想都没想就往前猛地一捅,胡乱戳向了对方胸口! 他自己都不知道具体戳哪儿了,纯属瞎猫碰死耗子! 噗! 一声闷响,像是戳破了个装满棉絮的破麻袋。 那保安扑过来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换成了极度的痛苦和茫然。 他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声音。 紧接着,眼里的猩红迅速褪去,身体像被抽了骨头,软泥一样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李司辰惊魂未定,后退两步,背靠墙壁大口喘气。他低头瞅了瞅手里的桃木尺,尺头好像还留着点微乎其微的温热。 这东西…刚才好像真顶了点儿用? 还没等他缓过劲儿,地上那尊小鼎,又他妈有了动静! 鼎身上那些鬼画符似的符文再次闪过一抹微弱的暗红流光,比上次更急,更不稳。 一道比之前更阴寒、更污秽的气息,像冰针扎进骨头缝里,从鼎中弥漫开来。空气中响起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什么东西正在凝结。 手电光晃过去,鼎口上方寸许的空中,竟然开始凝聚出几缕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扭曲蠕动着,渐渐勾勒出模糊不清、充满怨毒的人形轮廓,没五官,只有两个空洞的位置,散发着摄人的恶意! “阴煞?!” 李司辰头皮瞬间发麻,脑子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古籍记载一下子蹦了出来。这玩意儿是积聚的怨念和死气化的,能蚀活人生气,甚至附体操控! 眼看那几缕黑气就要彻底成型,扑向他跟地上昏死的保安! 危急关头,李司辰也顾不得多想,几乎是福至心灵,他猛地将桃木镇尺往身前一横,另一只手快速在尺身上虚划了几下—— 那是他小时候缠着舅公学来的、据说是最简单的辟邪安神符的笔画,他从来只当是老人家哄小孩的玩意儿,从来没当真用过! “敕…敕!” 他嘴里下意识地跟着记忆含糊咕哝了一声,心里头其实虚得一塌糊涂! 然而,邪了门了! 那根老桃木尺,竟真的微微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极其柔和的光晕!光虽弱,却带着难以言说的堂皇正气! 几缕扑过来的黑气像是被扔进滚油的水滴,发出一阵刺耳的、仿佛无数人哀嚎的尖啸,瞬间溃散了大半,剩下的也像见了克星,惊恐地缩回鼎内,不敢再冒头。 小鼎再次死寂下去,只是鼎身好像比刚才更暗淡了点。 李司辰目瞪口呆地看着手里的桃木尺,尺身上的金光正飞快消退,很快又变回一根普通旧木尺。但他掌心残留的温热,以及刚才那真真切切的一幕,都在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舅公教的…是真的?! 那枚司南佩依旧烫人,但嗡鸣声似乎小了点。 地下室里重新死一般寂静,只剩他粗重的喘气声,和地上保安微弱的哼唧声。 必须马上离开这! 李司辰不再犹豫,他强忍着左眼的不适和浑身脱力,弯腰把昏迷的保安架了起来。这人死沉死沉,差点把他自己也带趴下。他咬紧后槽牙,拖着保安,一步步艰难地往门口挪。 就在他快要够到门框时,裤兜里的手机,突然不合时宜地嗡嗡震动起来! 在这死寂和紧张到极点的节骨眼上,这嗡嗡声显得格外刺耳。 李司辰心里猛地一咯噔,这个时候,谁能给他打电话? 他腾出一只手,费力地摸出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里有点扎眼。 来电显示:舅公。 李司辰的心跳,咯噔一下,停了半拍。 (第二章 完) ------------ 第三章 舅公的来电 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跟电动小马达似的,嗡嗡声在这死寂的地下室里格外炸耳朵,震得李司辰大腿皮肉发麻。 他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粗糙的墙面,硌得生疼。 大口喘着粗气,架着保安的那条胳膊早就酸麻得直哆嗦,快没知觉了。另一只手胡乱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冷汗,才伸进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光刺眼,“舅公”俩字儿跳得正欢。 这老头儿,平时十天半个月不打一个电话,偏赶这要命的时候撞过来?巧得有点邪性了吧? 他拇指悬在接听键上,迟疑了半秒。 眼角余光扫过地上那尊晦暗的小鼎,还有怀里这死沉烂臭的保安,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怦怦乱跳。 这电话接起来,该咋说?说您大外甥差点让个青铜疙瘩弄死,还顺带撂倒一保安? “喂?舅公?”他按下接听,尽量让声儿听起来正常点,可尾音还是带了点没压住的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细微电流嘶嘶声。然后,袁守诚那把略带沙哑、却透着沉静劲儿的声音传了过来,不紧不慢的。 “辰娃子,”他叫了声小名,“口气这么虚,撞鬼了?” 李司辰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头儿,耳朵忒毒! 他还没想好咋编,舅公又慢悠悠补了一句,平淡得像问晚饭吃啥:“还是说…碰了啥不该碰的老物件,惹上‘阴秽’了?” “阴秽”这词儿从舅公嘴里蹦出来,带着老辈人特有的笃定,像根针似的,精准扎中李司辰神经末梢。他头皮一麻,脱口而出:“您咋知道?!” “哼,”电话那头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清的哼笑,带点“我就知道”的味儿。 “你身上那点玩意儿,有点动静,我这边还能没点感应?” 李司辰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胸口。 司南佩还贴着皮肤,那股滚烫劲儿似乎弱了点,但依旧灼人。舅公说的“玩意儿”,是指这个?这老古董还带远程报警功能的? “东西不小吧?” 舅公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平稳,却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煞气冲得我这老远都觉着心口闷。你小子现在在哪儿?博物馆地下?” “啊…是…”李司辰有点懵,这老头儿咋啥都知道? 他下意识应了声,脑子飞快转着,琢磨该怎么把眼前这烂摊子说清楚,“那个…舅公,情况有点复杂,这儿还有个…” “是不是还有个倒了霉的旁人?” 舅公直接打断他,语气笃定,“被冲了身,这会儿该是厥过去了。” 李司辰:“……” 他低头瞅了眼怀里翻着白眼、口水直流的保安,彻底服了。这老头儿,怕不是在他身上装了监控吧? “听着,辰娃子,”舅公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语速也快了几分,“那东西,你别再碰,也别试着去镇。你那半桶水的功夫,镇不住,再惹毛了它,下次喷出来的就不止这点阴煞了。” 李司辰喉结滚动了一下,瞥了眼那尊安静得诡异的小鼎,后背又窜起一股凉气。 “现在,照我说的做。” 舅公的指令清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第一,看看那人还有气没?” 李司辰赶紧伸手探了探保安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有气儿,就是晕了。” “嗯。第二,你身上带着‘净衣符’没?就黄纸朱砂画的那种,我去年塞给你辟邪的。” 李司辰一愣,赶紧摸遍全身口袋,还真从钱包夹层里摸出一张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边角都磨毛了。他早把这玩意儿忘了,纯当舅公的老年爱心纪念品揣着。 “有…有吧…”他捏着那符纸,有点不确定。 “捏碎了,撒丁点粉末在那人鼻子底下,能醒魂。”舅公吩咐道,“然后,找点水,化开了抹他眉心、胸口。” 李司辰赶紧照做。 小心翼翼捏开符纸,抖了点细微的朱砂粉末到保安鼻子下。那保安猛地抽了口气,喉咙里发出“嗬”一声怪响,眼皮哆嗦着,似乎挣扎着想醒过来。 李司辰又从旁边废弃桌椅下找到一个不知哪年留下的半瓶矿泉水,也顾不得脏了,倒了一点在手上,混了剩下的符纸灰,胡乱抹在保安额头和胸口。 保安抽搐了几下,呼吸渐渐平稳了些,虽然没醒,但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第三,”舅公的声音继续传来,“那尊‘器’,你别动。找块布,什么都行,把它盖严实了。眼不见,煞气能稍缓些。” 李司辰四下瞅了瞅,从旁边扯过一块不知盖什么的、沾满灰的破帆布,忍着膈应,远远地扔过去,正好盖住那小鼎。 说也奇怪,布一盖上,地下室那阴冷刺骨的寒意,好像真减弱了一丝丝。胸前的司南佩,嗡鸣声也低了下去,虽然还烫着,但没那么灼人了。 “舅公…”李司辰喘了口气,忍不住问道,“那到底是啥玩意儿?咋这么邪性?还有我刚…” “电话里说不清。” 舅公再次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先把眼前的事儿抹平。把人弄出去,找个由头搪塞过去。那地方,今晚别再待了。” “那我…” “明天早上,过来找我。” 舅公说完,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添了句,“一个人来。有些事,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像是老式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李司辰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舅公最后那句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是时候让你知道了”…知道什么? 袁家那些神神叨叨的往事?这司南佩的真正来历?还是…他自己身上这突然冒出来的、能见鬼的左眼?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被盖住的小鼎,又看了看怀里昏睡的保安,再摸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左眼,一肚子疑问搅和在一起,堵得他心口发闷。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把手机塞回兜里。现在不是刨根问底的时候,得先把这烂摊子收拾了。 他架起保安,吃力地往外拖。这哥们儿死沉,李司辰自己刚才也耗得不轻,走两步就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好不容易拖到楼梯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废弃设备间。 盖着破布的小鼎静静待在原地,像个被封印的凶兽。 但就在那一瞬间,李司辰的左眼毫无征兆地又刺痛了一下! 比之前轻微,更像是一种酸涩的提醒。 随即,一个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不再是血腥恐怖的景象,而像是一幅…地图的残片? 几条扭曲的线条,一个熟悉的标记…像是博物馆的建筑平面图,但某个角落被特意标红,还有一个极古老的、他只在某些拓片上见过的符号一闪而过。 画面消失得极快,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但他心里莫名笃定,那标红的地方,绝不在博物馆对外公开的平面图上。 那是什么地方?那小鼎…是不是从那里来的? 他晃了晃脑袋,把这念头暂时压下。先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架着保安,一步一步挪上楼梯,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重新回到有灯光和信号的世界,李司辰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一点。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浑身冷汗涔涔。 他把保安安置在走廊长椅上,琢磨着怎么编个理由解释这哥们儿的状况。突发急病?低血糖?反正不能提那尊邪门鼎和阴煞的事儿。 正头疼呢,手机又响了。他吓了一跳,掏出来一看,是博物馆夜班保安队长的号码。 李司辰心里一紧,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下表情,才接起来。 “喂?王队?” “小李?你还在馆里吧?” 王队的声音带着点睡意和不耐烦,“监控室看到你在地下室那层晃悠?咋回事?还有,小刘(那个昏迷的保安)咋联系不上了?对讲机也不回话。” 李司辰脑子飞快转着,脸上堆起惯常那套圆滑又略带歉意的笑:“哎呀王队,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吵着您了。” “我刚在下面整理点旧资料,碰巧遇上小刘兄弟,他好像突然有点不舒服,头晕得厉害,直冒冷汗,我赶紧把他扶上来了。正准备给您打电话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看了眼长椅上依旧昏迷的小刘,心里默默补了句:对不住了兄弟,回头请你吃饭。 电话那头王队嘀咕了几句,大概是对员工突然病倒有点恼火,但也没多怀疑,只让李司辰先把人照顾好,等他过来。 挂了电话,李司辰松了口气,至少暂时糊弄过去了。 但他知道,这事儿没完。 舅公那句“是时候让你知道了”,像钩子一样挂在他心上。 还有左眼最后闪过的那幅诡异地图… 明天见到舅公,恐怕不止是听故事那么简单了。 他感觉自个儿正站在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边沿,井底下黑黝黝的,也不知道藏着的是宝贝,还是能吞人的怪物。 (第三章 完) ------------ 第四章 袁家秘辛 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薄雾跟纱似的罩着城市,还没完全透亮。 李司辰顶着一对熊猫眼,站在一栋老掉牙的居民楼底下。这地方偏得都快摸到六环边了,楼旧得墙皮哗啦啦往下掉渣,跟周围那些玻璃幕墙亮得晃眼的新大楼一比,活像个缩在墙角打盹的邋遢老头。 他舅公袁守诚就窝在这儿。 一个退休的老历史教授,看着跟普通老头没两样,养花遛鸟,喝茶看报。可经过昨晚那档子邪乎事,李司辰心里门儿清,这老头儿,绝对是个深藏不露的主。 他深吸了一口带凉气的晨风,压了压心里那七上八下的念头,抬脚上了楼。 楼道里暗沉沉的,老房子特有的潮味儿混着消毒水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嗓子眼发痒。他摸到顶楼东户,门是老式的绿漆铁门,边角锈迹斑斑。 没等他抬手敲,门“咔哒”一声,从里面开了。 袁守诚站在门里,一身洗得发白的太极练功服,手里拎着个咕嘟冒热气的大茶缸子。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皱纹是多了点,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跟两盏小探照灯似的,能把你心里那点小九九照得透亮。 “来了?”老头儿上下扫了他一眼,声音平淡得跟白开水一样,“瞅你那熊样,一宿没合眼吧?” 李司辰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侧身从门缝里挤了进去。 屋里头跟外面一个调调,旧,但收拾得极干净。老式家具,木头沙发嘎吱响,玻璃茶几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山水字画,看着有些年头了。 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茶香和墨汁味儿,闻着让人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坐。”袁守诚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茶几另一边坐下,把茶缸子放下。 他没急着开口,先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紫砂小壶,给李司辰也倒了杯茶。茶水颜色深,冒着滚烫的热气。 李司辰没碰那茶,他盯着舅公,直接开门见山:“舅公,昨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鼎…还有我眼睛…” “急什么。”袁守诚打断他,端起自己那缸子茶,吹了口气,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放下茶缸,目光跟钩子似的落在李司辰胸口。那司南佩贴身藏着,隔着一层T恤,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热。 “那玩意儿,昨晚闹腾得挺欢吧?”他抬了抬下巴。 李司辰下意识摸了一下,点点头:“烫得跟烙铁似的,针还乱抖,指着那鼎…” “司南佩,指的不是南,是‘炁’。” 袁守诚淡淡道,“灵炁汇聚之地,或邪祟异动之源,它都会有反应。年头越老、煞气越重的东西,它反应越大。” 他顿了顿,看向李司辰:“你昨晚碰到的那尊鼎,来头不小。看那纹饰和铜锈,起码是西周早期的东西,甚至更早。” “那不是普通的礼器,是祭祀用的‘血饕餮’,专门用来盛放…一些不同寻常的‘祭品’的。年头久了,里头不知道浸了多少污秽东西,煞气重得吓人。” 李司辰听得后背发凉:“祭祀?祭什么的?” 袁守诚瞥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左眼,昨晚是不是看见什么东西了?” 李司辰心里一凛,脱口而出:“您怎么…” “袁家嫡系血脉,到了特定年纪,受了足够强的‘炁’刺激,有点特殊反应,不奇怪。”袁守诚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看见什么了?” 李司辰咽了口唾沫,把昨晚那些支离破碎、血糊淋拉的幻象,还有最后那个地图残影,磕磕巴巴地说了出来。 袁守安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李司辰说到那地图和古怪符号,他花白的眉毛才微微地动了一下。 “看来,那鼎里的东西,不甘心就这么被埋没啊。”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舅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家…”李司辰忍不住追问。 袁守诚放下茶缸,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辰娃子,有些事,是时候给你透个底了。咱们老袁家,还有你奶奶那边老李家,祖上捯饬的,可不是寻常人玩的那套。” “袁天罡,李淳风,这俩名头,你总听说过吧?” 李司辰点点头,这二位是大唐顶了天的奇人,推演天机,著下《推背图》,神乎其神。 “他们是老祖宗不假,但咱们两家,不是什么狗屁的奇门遁甲传人那么简单。” 袁守诚语气沉了下去,“老祖宗们当年推演天机,窥见的不是什么天下大势,而是…这世界运转的‘底子’。” “底子?”李司辰没听明白。 “就是支撑这一切的最根本的那套规矩,老辈人管它叫‘天道’。” 袁守诚手指蘸了点茶水,在茶几上画了个圆,“但这‘天道’,它不是死规矩,更像是个…活泛东西。” “它有自个儿的‘呼吸’和‘醒瞌睡’的钟点。修行之人吞吐天地灵炁,求长生逆命,动静大了,就容易把它‘吵醒’。” “它一‘醒’,就要‘清扫门户’。咋清扫?降灾,降劫,或者…直接把那闹腾得最凶的‘根子’,直接抹掉。” 袁守诚抬起眼,看着李司辰:“咱们那两位老祖宗,就是窥见了太多,差点把‘天’给捅漏了。” “虽然最后关头收了手,但也触怒了‘天道’。打那儿起,咱们两家血脉,就背上了一个甩不掉的债。” “凡是修行到一定火候,够到‘天道’边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 “不是死了,是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点灰都剩不下。仿佛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擦掉了。” 李司辰听得后脊梁发冷:“为啥?” “因为‘天道’怵了。” 袁守诚声音压得更低,“怵咱们家的人,再出一个甚至几个像老祖宗那样的人物,真把它那点老底给掀个底朝天。所以它盯着咱们,看得死死的,一有苗头,立马清理。” 他指了指李司辰胸口:“这司南佩,是老祖宗留下的少数几件能稍微干扰‘天道’探查的老物件儿之一。” “它能帮你遮掩气息,也能在紧要关头给你提个醒。你左眼的那点能耐,也是血脉里带出来的东西,算是老祖宗留给后人的一点保命的底牌。” “那…那尊鼎?”李司辰想起昨晚的凶险。 “那鼎,来路邪性。” 袁守诚脸色凝重起来,“我看你描摹的那符号,像是‘幽冥鬼箓’,是早该绝迹的邪门玩意儿。这东西冷不丁出现在博物馆底下,绝不是偶然。我琢磨着,是有人故意摆那儿,冲着你来的。” “冲我?”李司辰一愣,“我有什么值得…” “因为你姓袁,骨子里也流着李家的血。” 袁守诚打断他,“有些人,不乐意看到两家再出人物。有些人,则想利用咱们家的血脉,去干点见不得光的勾当。这潭水,浑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多起来的车流:“你昨晚‘看’到的那图,不是眼花。那八成是那尊鼎原本该在的窝子,或者说,是它被刨出来的地界。那地方…” 他顿了顿,回身看向李司辰,目光深邃,“…恐怕比那鼎本身,还要凶险百倍。” 他转回身,目光如电:“辰娃子,道儿,现在铺在你脚下了。” “要么,当啥也没发生过,我把这司南佩收回,想办法彻底封了你那点能耐,你回去继续修你的古董,当个寻常人。‘天道’也好,其他势力也罢,多半不会再找你麻烦。” “要么…” 他话音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你就得把这担子挑起来。这道儿不好走,崴脚掉坑是常事,搞不好哪天就步了先祖的后尘,被抹得干干净净。” “但你也能摸着这个世界真正的门道,甚至…有机会掰一掰咱们两家的命数。” 李司辰瘫在沙发里,手心全是汗,冰凉。 舅公的话像榔头一样砸在他心口。普通人?还是踏上一条布满荆棘、可能随时玩完的未知险路? 他想起昨晚那尊鼎的邪异,那阴煞的刺骨冰寒,还有左眼里闪过的零碎画面和神秘地图。 他也想起自己修复文物时,那种透过千年时光触摸历史的悸动。 屋里死静,只有老挂钟秒针咔哒走动的声响,过了足有一分钟。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那点犹豫和惧色被压了下去,窜起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儿。 “舅公,”他声音有点哑,但钉是钉铆是铆,“那地图…您认得吗?” 袁守诚看着他,眼里闪过一抹淡淡的笑,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发愁,缓缓点了点头。 “有点眉目。那地界,可不是啥省油的灯啊…” (第四章 完) ------------ 第五章 禁忌之地“嘎乌婆” 袁守诚没急着吭声。 他慢悠悠踱到墙边那个老榆木书架跟前。那书架漆皮斑驳,看着比李司辰岁数都大。 他伸手在书架顶上一阵摸索,指尖蹭了一层薄灰,抠下来一个扁平的、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他回到茶几旁,小心翼翼把油布一层层揭开。里头不是宝贝,是卷老旧发黄、纸头都磨毛了的牛皮纸地图,散着陈年的墨臭和霉味儿。 “摊开。”舅公下巴朝茶几一扬。 李司辰赶紧把茶杯挪开,帮着把地图慢慢展开。图纸很大,几乎铺满整个茶几。上头墨迹深浅不一,线条歪歪扭扭,画的是山水地势,标着些他压根看不懂的古篆字和鬼画符。 这地图的绘制风格,跟他大学时在档案馆见过的明清舆图完全不同,更古拙,也更…邪性。 袁守诚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后停在一片用朱砂略微圈出的、山势尤其陡峭复杂的区域。 那地方的等高线挤得像一团乱麻,旁边还标了几个极小、极诡异的符号,看着像眼睛,又像扭曲的人脸。 “你昨晚‘看’见的,是这儿吧?”舅公指尖点了点那片朱砂圈。 李司辰凑近了仔细看,心头猛地一跳。那地形的轮廓,那几个鬼画符似的标记…跟他左眼里闪过的残影,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像…太像了!”他声音有点发干,“这是哪儿?” “川西,老熊岭深处。”袁守诚声音低沉,“具体点儿说,是岷山山脉一条几乎被人忘干净了的支脉,当地老辈人嘴里叫‘嘎乌婆’的地界,意思是…‘鬼哭的山’,藏语又称为黑色漩涡。” 李司辰后脖颈子有点发凉:“这名儿可真够瘆人的…” “瘆人?” 舅公嗤笑一声,手指重重敲了敲那片朱砂圈,“这地方,邪乎着呢。从汉朝开始,就有传说那儿是‘古蜀国’祭天的秘坛之一,后来成了些旁门左道、妖魔鬼怪藏身的窝点。” “再后来,民国那会儿,有一伙不信邪的勘探队进去,说是找矿,结果进去七个人,疯了四个,剩下三个出来没半个月,全身上下烂疮流脓,死得透透的。打那儿起,就再没谁敢轻易往那腹地里头钻了。” 他抬眼瞅了瞅李司辰:“那尊‘血饕餮’,看纹饰和铜锈,十有八九就是从这‘嘎乌婆’地界的某个旮旯里,被人给硬刨出来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把这烫手山芋塞进了博物馆底下。” 李司辰听得手心冒汗:“那…那地图上这符号…” “幽冥鬼箓。” 袁守诚脸色凝重起来,“这是一种极古老的邪门符咒,早该失传了。通常用来标记…‘阴穴’或者‘尸脉’的入口。” “阴穴?尸脉?” “就是地底阴煞之气最浓、最容易滋生邪祟的窍穴,或者埋葬了太多死人、怨气凝结不散的地脉。” 舅公解释道,“那尊鼎,放在博物馆底下,可能就是个‘引子’。真正要命的,恐怕是这地图标记的源头。这东西流出来,说明那地方的封印,怕是松了,或者…已经被人破了。”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老挂钟秒针咔哒走动的声响。 李司辰盯着地图上那片朱砂红,感觉那颜色刺眼得厉害,像血。他仿佛能闻到从那图纸里透出来的土腥混杂腐烂的阴冷气息。 “那…那现在怎么办?”他喉咙发紧。 “怎么办?”袁守诚瞥了他一眼,忽然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来了一下,不重,但吓了他一跳。 “嗷!舅公您打我干嘛?” “打你?” 老头儿眼睛一瞪,“打你是轻的!就你现在这熊样,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炁感没有,符箓不识,碰上个小鬼都能把你魂勾了去了,还想着去那鬼哭狼嚎的地方?送死去啊?” 李司辰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有点臊得慌。 “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着。” 袁守诚站起身,从书架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的老式樟木箱子,箱子上还挂着一把铜锁,“我先教你点保命的玩意儿。能学多少,看你小子的造化。” 箱子打开,里面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就是几本线装的、纸页发黄的手抄本,一叠裁好的黄符纸,几块墨锭,还有几支毛笔,一小罐朱砂。 东西看着都有些年头了,透着一股子老旧物的沉静气息。 “第一步,感炁。” 舅公抽出一本最薄的手抄本,扔给李司辰,“天地万物,皆有‘炁’存。修行之人,先得能感知到它,才能引为己用。照着上头说的,静心,凝神,试着去‘听’,去‘看’。” 李司辰翻开那本子,字是毛笔写的,工工整整,还配着些打坐呼吸的示意图。他试着照做,盘腿坐在沙发上,眼观鼻鼻观心… 五分钟后。 他腿麻了。 十分钟后。 他脖子酸了。 十五分钟后… 他脑子里开始跑火车:早上吃那煎饼果子好像有点咸…昨晚那保安哥们儿不知道咋样了…这老沙发弹簧有点硌屁股… “静心!”舅公在一旁闭目养神,冷不丁喝了一声,跟打了个小雷似的。 李司辰一激灵,赶紧收拢心思。又过了不知多久,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他感觉周围好像…不太一样了。 不是用眼睛看,也不是用耳朵听。 就是一种…感觉。 空气似乎不再是空荡荡的,里面好像流淌着一些细微的、凉丝丝的“东西”,像水,又像风。它们绕着自己流动,偶尔碰到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凉意。 他胸口贴肉挂着的司南佩,似乎微微温热了一下。 他猛地睁开眼,又惊又疑:“舅公!我好像…感觉到了点啥?” 袁守诚睁开眼,看了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不算太蠢。今天先到这儿。明天继续。” 李司辰:“……” 这就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李司辰就泡在了舅公这老房子里。 白天跟着舅公学那本《基础炁感篇》,晚上就打坐感应那玄之又玄的“炁”。进步慢得跟蜗牛爬似的,时不时还被舅公骂“榆木疙瘩”、“不开窍”。 除了感炁,舅公开始教他认符。 “这是‘净衣符’,辟邪安神,最基础,你用过。” “这是‘破煞符’,攻击性强点,但耗炁。” “这是‘障目符’,能短时间遮掩身形气息,跑路好用。” … 每教一种,舅公就演示一遍。 他也不用笔,就并指如剑,蘸着朱砂,在黄符纸上飞快地划动。指尖过处,红色的线条流畅而精准,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最后一笔落下时,那符纸仿佛微微亮了一下,有种活过来的感觉。 李司辰学着画,那真是惨不忍睹。不是线条画歪了,就是节奏不对,画出来的符死气沉沉,别说发光了,扔地上狗都不捡。朱砂浪费了不少,手指头都快磨出茧子了。 “不对!重画!” “手腕用力!心要静!” “这画的是啥?鬼画符都比你强!” 舅公的骂声日常回荡在屋里。 李司辰被骂得没脾气,只能咬牙一遍遍练。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他感觉手感对了,画出来的符似乎有那么一丁点微弱的效果,比如“净衣符”能让他心神稍微安宁片刻。 就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进步,都能让他兴奋半天。 这天下午,他正跟一张“破煞符”较劲,画废了十几张纸,满头大汗。舅公坐在一旁慢悠悠喝茶看报,偶尔瞥他一眼,哼一声。 突然,窗外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异常的汽车引擎声,停了没多久,又很快开走了。 声音很普通,但李司辰经过这几天的“感炁”训练,听觉似乎敏锐了一丝,他隐约觉得那车停的位置,正好能瞥见舅公家这扇窗户。 他下意识地扭头往楼下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普通的黑色轿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看什么看?”舅公头也没抬,声音平淡,“专心画你的符。有些苍蝇,闻到味儿了,过来转转而已,不用理会。” 李司辰心里咯噔一下:“苍蝇?是…冲我们来的?” 袁守诚放下报纸,目光透过老花镜片看向他,带着点意味深长:“冲你来的。博物馆那事儿,虽说你处理得还算麻利,但到底留了尾巴。那尊鼎不是凡物,它现世了,总会惊动些鼻子灵的玩意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官面上的,也有些…见不得光的。这几天你进出的时候,自己也留点神。” 李司辰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种无形的压力悄然笼罩下来。他意识到,从他接触那尊鼎开始,平静的生活就真的结束了。 晚上继续打坐感炁的时候,他有点心神不宁。 尝试了几次都无法入定,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地图上那片血红的朱砂圈,一会儿是楼下那辆可疑的黑车,一会儿又是舅公骂他“榆木疙瘩”的声音。 就在他烦躁得想起身活动活动的时候,胸口挂着的司南佩,毫无征兆地,轻轻嗡鸣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左眼眼球微微一酸。 一个极其模糊、破碎的画面闪过——不再是地图,而是一个…人影?穿着深色的衣服,蹲在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似乎在挖着什么…背景很黑,看不太清。 画面一闪即逝,快得抓不住。 李司辰猛地捂住左眼,喘了口气。 这次看到的…又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里屋。舅公已经熄灯睡了,房门关着。 他没敢去吵醒老人,只是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浓。 那地方…“嘎乌婆”…到底藏着什么? 那些被惊动的“苍蝇”…又会做什么? 他捏紧了手里那支画符的毛笔,笔杆被他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腻。 (第五章 完) ------------ 第六章 无声入侵 你以为深夜的敲门声最吓人? 门锁被悄无声息地拨动,诡异的香气代替了敲门声,门缝下有活物般的东西爬进来时,你才知道,真正的恐惧,是无声的。 舅公袁守诚家那扇老窗户,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框,框着外面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死寂一片的天空。 屋里就亮着一盏老台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茶几那一小块地方。李司辰捏着毛笔,手腕悬得发酸,笔尖蘸饱了猩红的朱砂,却迟迟落不下去。 他脑子里跟一团乱麻似的,不是符咒的笔画,而是白天那辆鬼鬼祟祟的黑车,还有左眼里那个蹲在暗处刨土的模糊人影。 舅公歪在对面那张吱呀作响的藤椅里,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可李司辰晓得,这老头儿警醒得很,耳朵比猫还尖。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老挂钟秒针“咔、咔”走动的声响,一下下,敲得人心慌。 突然,舅公眼皮都没抬,干瘪的嘴唇里吐出两个字,轻得跟叹气似的:“来了。” 李司辰手腕一抖,“啪嗒”,一滴朱砂落在符纸上,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他猛地抬头,侧着耳朵听。 楼下,夜风空荡荡地穿过巷子,带着呜呜的哨音,没啥特别的动静。 “什…什么来了?” 舅公没搭理他,慢悠悠地坐直身子,那双平时总眯着的眼睛睁开了,在昏黄的光下,亮得有些瘆人,像两口深井。 他侧着头,耳朵微微动着,像是在捕捉风里细微到正常人根本听不见的动静。 “哼,”他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气,“脚步虚浮,像没吃饱饭,可气息里带着公门里常见的油滑味儿,还混着…阴祠里那种廉价的香火气。两路人,凑一块儿了。” 李司辰心里咯噔一下。公门的人?还掺和着搞邪术的? 这组合透着一股邪性。他下意识摸了胸口,那司南佩贴肉挂着,此刻竟然微微发起热来,不是烫,是一种持续的、警告似的温热。 “吱呀——” 一声极轻微、几乎被风声盖过的响动,从楼下传来。像是有人用极巧的手法,在拨弄那扇老旧的单元门锁。 舅公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山塌下来都不慌的稳当劲儿。他踱到窗边,撩开厚重窗帘一角,往外瞥了一眼,随即放下。 “一个在巷口望风,站姿是刑警队的底子,可眼神飘忽,沾着邪气。另一个…摸上来了。” 他话音还没落,门外楼梯上,就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像猫一样,小心翼翼,停在了他们家门外。 没敲门。一片死寂。只有门缝底下,隐约透进来一缕走廊声控灯那点昏黄的光。 李司辰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赶上挂钟的响声了。他攥紧了手里那支秃头毛笔,指关节捏得发白。 他瞅向舅公,老头儿却一脸平静,甚至慢悠悠地坐回藤椅,又阖上了眼,好像门外只是只路过蹭痒痒的野猫。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门里门外,一种诡异的对峙。空气好像凝固了,压得人喘不上气。 就在李司辰憋不住想开口问的当口,门外那“东西”似乎没了耐心。 一撮淡淡陈腐腥气的香味,像条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闻着让人头晕眼花,胸口发闷。 “迷魂香?下三滥的玩意儿。” 舅公眼皮都没抬,嘴角扯出一抹讥诮。 他随手从茶几上拈起一张李司辰画废了的、皱巴巴的“净衣符”,指尖一搓,那符纸“噗”地一下无火自燃,腾起一缕极细的青烟,带着清新的草木灰味儿,瞬间就把那甜腻的异香冲散、吞没了。 门外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吃了亏。 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响起,像是很多脚在爬。借着门缝底下那点光,李司辰骇然看到,几条细长、扭曲的黑影,正从门缝里挤进来,像活的一样,朝着屋里蔓延! 是蛊虫!还是啥邪门玩意儿? 李司辰头皮瞬间炸开,汗毛倒竖,差点从沙发上蹦起来。就在这时,他胸口那司南佩猛地一烫!同时,左眼珠子像被针扎了似的,一阵尖锐的酸疼! 这一次,不是模糊的画面,而是一种强烈的、本能的危机感,直指那几条蠕动的黑影!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黑影上缠绕着的、丝丝缕缕的污秽之气! “用‘破煞符’!炁灌笔尖,心随意动,想着把它们‘破’开!”舅公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李司辰脑子一片空白,全凭一股本能。 左手猛地抓起一张空黄符纸拍在茶几上,右手毛笔蘸饱朱砂,管他三七二十一地就捅了下去! 说来也怪,手臂好像自己有了记忆,笔尖异常流畅地划出一道猩红的弧线——比他平时练的任何一次都准! 他甚至感觉到丹田里那点微薄的气息,像被抽水机猛地一抽,顺着胳膊涌向笔尖,整张符纸都微微一震,泛起一层很淡、却真实存在的金光! “敕!”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低吼,用尽全身力气将符纸甩出。那轻飘飘的黄纸竟带着一道劲儿风,“啪”地一声,精准地贴上了领头那条最粗的黑影! “噗!” 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摁进了冰水里。 那黑影剧烈地扭动起来,发出一种尖锐刺耳、仿佛指甲刮玻璃的嘶鸣,瞬间就溃散成一缕黑烟,没了踪影。剩下几条黑影像是吓破了胆,嗖地一下缩回了门缝底下。 门外,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冲着楼梯下去了,伴着一声吃痛的闷哼,很快消失在楼道深处。 一切,重归死寂。只有门缝底下,那缕黑烟消散的地方,留下一小撮灰白色的、带着腥气的灰烬。 李司辰“咕咚”一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把内衣都浸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背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还在不受控制微微颤抖的右手,指尖残留着朱砂的粘着和一丝…气息流过后的温热。 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就像第一次摸到方向盘猛踩油门,虽然生涩危险,却真切地感受到了掌控的力量。 原来…舅公说的“炁随念动”,是这种感觉! 舅公这才缓缓睁开眼,瞥了瞥门口,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那撮灰烬,眉头微微皱起:“公门里的人,身上却带着‘巫蛊’的味儿…嘿,这衙门里头,看来也不干净了。今晚这出,是试探,也是个警告。” 他转回头,目光跟刀子似的落在李司辰身上:“小子,路,是你自个儿选的。这潭水,比你想的深得多,也浑得多。现在…知道怕了吗?” 李司辰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撑着还在发软的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他看了看胸前依旧温热的司南佩,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咬了咬牙,声音还带着颤,却透着豁出去的狠劲儿: “怕…怕个鸟!反正…也回不了头了!” 舅公盯着他看了几秒钟,脸上第一次闪过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眨眼就没了。 “成。”他转身走向里屋,“天亮了,教你点真东西。先把门口那点腌臜玩意儿收拾干净。” 李司辰看着那撮灰烬,又瞅了瞅窗外。城市还在沉睡,但他心里明白,有些东西,已经醒了。 而他的路,这才刚起了个头。 这夜,往后还长着呢。 (第六章 完) ------------ 第七章 根基 你以为修行是打坐练气画符? 当你的丹田像口枯井,画符比考清华还难,第一缕微弱的气息终于钻进你身体时,你才知道,这才是真正要命的开始。 天光灰扑扑的,像掺了水没和开的墨汁,勉强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窗,渗进屋里。空气里还飘着说不清是香火还是腥气的怪味儿,跟老房子固有的霉味搅和在一起,提醒着昨晚那场没声儿的厮杀。 李司辰瘫在硬邦邦的木头沙发上,感觉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右手食指和拇指下意识地捻着,还能感觉到那股子朱砂的涩腻,还有…一丝微弱得几乎抓不住的、气息流过后的温热余韵。他盯着自己这双手,昨晚那符纸无火自燃、金光微泛的景象,还在脑子里打转。 不是梦,是真的。可这感觉,虚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不踏实。 “咋?耍了趟把式,就找不着北了?” 舅公袁守诚的声音干巴巴的,从里屋门口传来。他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呲溜呲溜地喝着热茶,眼皮耷拉着,看不出喜怒。 李司辰讪讪地收回手,没吭声。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得意,被老头儿一句话砸了回去。 “屁大点动静,离‘登堂入室’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舅公踱过来,把缸子往茶几上一顿,发出“哐”一声闷响。 “你当那‘炁’是自来水龙头,拧开就有?你昨晚那一下,是狗急跳墙,撞大运蒙上的!” 他戳了戳李司辰的丹田位置,指尖硬得像铁钉子:“这儿,是口井,得慢慢淘,细细挖。淘深了,挖透了,才有活水涌出来。你现在,连个泥坑都算不上,舀一勺子就见了底。”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李司辰透心凉。他想起昨晚最后那阵虚脱感,确实像被掏空了。 “那…咋办?”他闷声问。 “咋办?打根基!” 舅公转身从那个老樟木箱子里,又摸出几本更破旧、边角都卷了毛边的线装书,啪地扔在茶几上,激起一层薄灰。 “《基础导引术》、《五行炁论》、《符箓初解》…都是老祖宗嚼烂了的东西,你当新课本来啃。” 李司辰翻开一本,里面是毛笔小楷,配着些打坐、呼吸、意念引导的示意图,看着比博物馆那些甲骨文还晦涩。 “从今天起,每天卯时初(凌晨5点)起床,对着东方紫气,练‘抱元守一’。” 舅公语气不容置疑,“先把你这身浮躁气磨平了,才能感受到天地间流转的‘真炁’。感应到了,再试着引一丝进来,存于丹田,温养壮大。这叫‘采气’。” “那画符呢?”李司辰更关心这个,毕竟昨晚是靠这个保命的。 “画符?” 舅公嗤笑一声,“符者,合也。合天地之炁,书云篆之文,通鬼神之意。你炁不足,神不凝,画出来的就是鬼画符,擦屁股都嫌硬!” 他抽出一张黄纸,指尖蘸了点朱砂,看也不看,随手一划,一道流畅古朴的线条跃然纸上,隐隐有光华内敛。 “看见没?这叫‘意到笔到,炁贯纸背’。你还早着呢!” 李司辰看得眼花,心里却更痒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司辰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水深火热”。天不亮就被舅公从被窝里拎起来,顶着星星月亮,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盘腿打坐。 一开始,那真是活受罪。 屁股刚挨着蒲团没五分钟,两条腿就跟有千万根针扎似的,又麻又痒,恨不得剁了去。腰杆想挺直,可后背的肌肉跟打了死结一样,酸得直抽抽。脖子僵得像根棍子,动一下都咔吧响。 最要命的是脑子里,压根静不下来,跟开了个杂货铺似的,一会儿是昨晚那扭动的蛊虫黑影,一会儿是早上那碗豆浆是不是馊了,思绪飘得比孙悟空的筋斗云还远。 舅公就在一旁眯着眼打盹,可但凡他姿势歪一点,一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小石子准能精准地打在他偷懒的关节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瞬间清醒。 就这么一天天硬熬着,人都快麻木了。 直到某个凌晨,凉意浸得他直打哆嗦,他照例盘坐着,脑子放空,昏昏欲睡。忽然,浑身猛地一激灵!不是冷,是一种…说不出的通透感。 好像周身紧闭的毛孔,噗一下,开了无数个小口子! 一丝丝细微、带着清晨露水般凉意的气息,顺着这些小口子,慢悠悠地渗了进来,像无数条小溪流,缓缓汇向小腹丹田。 那地方一直空落落、凉飕飕的,此刻竟生出一点微弱的、实实在在的温热感,像揣了个小小的暖手宝! 他猛地睁开眼,激动地看向舅公。 老头儿依旧眯着眼,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淡淡一句:“嗯,算是摸到门缝了。别嘚瑟,继续。” 画符的练习也没停下。 舅公不再让他胡乱画,而是先从最基础的“净衣符”线条练起,要求每一笔的粗细、转折、力度都一丝不差。 “画符如练字,架子先搭正了,再说神韵。” 他握着李司辰的手,带着他一遍遍描摹。 那手劲很大,捏得李司辰手腕生疼,而后温和醇厚的气息也随之渡入,让他清晰地感受到笔尖在纸上游走时,那股“炁”的流动轨迹。 偶尔,在他练功或画符到关键处,左眼会毫无征兆地微微一酸。 不再是破碎的画面,而是一种奇特的“视觉”——他能“看”到空气中流淌的、丝丝缕缕的、颜色各异的气息(舅公后来告诉他,那叫“炁晕”,不同属性的炁颜色不同),也能“看”到自己笔下符文的线条中,炁的流转是否顺畅,何处有阻滞。 这能力时灵时不灵,且极其消耗精神,用不了几次就头晕眼花。 舅公对此不置可否,只提醒他:“你这眼,是福也是祸。用它辅助可以,但别依赖。修行终究靠的是自身根基,外道神通,不过是镜花水月。” 这天下午,李司辰好不容易画成一张勉强及格的“净衣符”,正有点小得意,舅公却从箱底取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他解开绳结,揭开油布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仔细。油布褪去,里面是一柄尺子。颜色深紫,触手温润如玉,却比玉沉重得多,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云雷纹和星宿图案,散发着一种古老苍茫的气息。 “这是‘量天尺’,咱老袁家祖传的玩意儿。” 舅公摩挲着尺身,眼神有些悠远,“不是真让你去量天,是度量‘炁’的尺子。以后你练功画符,把它带在身边,能助你凝神静气,辨别炁机。遇到邪祟,也能当家伙事儿使。” 李司辰接过尺子,入手沉甸甸的,一道温和厚重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让他因练习而焦躁的心绪顿时平复了不少。他知道,这玩意儿绝对是宝贝。 晚上打坐时,他将量天尺横于膝上,果然感觉感应和吸纳那丝“真炁”容易了许多,效率倍增。 夜深人静,他抚摸着冰凉的尺身,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舅公,您说…昨晚那两拨人,为啥会搅和到一块儿?公门的人,也信这个?” 黑暗中,舅公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这世道,早就不是非黑即白了。有些人,求长生求疯了,什么歪门邪道都敢沾。” “有些人,位子坐久了,怕掉下来,就想找点寻常人没有的倚仗。官面上的,江湖里的,庙堂高的,泥土低的…只要牵扯到‘长生’‘权势’这些字眼,啥腌臜事出不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咱们袁李两家,为啥一代代躲着藏着?不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又不肯同流合污,才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那尊鼎,只是个引子。往后的麻烦,还多着呢。” 李司辰握紧了手中的量天尺,冰凉的触感让他头脑格外清醒。他不再觉得这只是个刺激的冒险,而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早已悄然围拢过来。 窗外,夜色如墨。他膝上的量天尺,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紫光。 (第七章 完) ------------ 第八章 尺量阴阳 你以为祖传的量天尺只是把尺子? 当它第一次在你手里活过来,紫光刺破黑暗照出那些不该存在的玩意儿,左眼疼得让你看见死人如何下葬时,你才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量得出长短,却量不出深浅。 天刚擦亮,李司辰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饿醒的。肚子里跟有只野猫在挠似的,咕咕直叫。 打从开始这所谓的“筑基”训练,他饭量见风就长,一顿能吃以前一天的量,可人却眼看着瘦了一圈,眼眶子都凹下去了。 舅公袁守诚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从灶台边摸出俩昨晚剩的冷馒头扔过来。“垫吧垫吧。练炁耗气血,以后有你好受的。” 李司辰接过馒头,啃得噎嗓子,使劲抻着脖子往下咽。他摸出那柄“量天尺”攥在手里。 这尺子白天摸着温凉,跟块老玉似的,但一到了晚上打坐,横在膝头上,就能感觉到里头那股沉甸甸、厚实实的气息往身体里渗,帮着归拢那几丝少得可怜的真炁,确实是个好东西。 可除了这个,它好像也没别的啥神通了。 “舅公,这尺子…除了能当压舱石,还能干啥?” 他含糊不清地问,拿尺子比划了一下,“量东西好像也不准啊,刻度花里胡哨的。” 舅公正在捣鼓一罐新调的朱砂,头也没抬:“急啥?饭得一口口吃,家伙事儿也得一件件认。等你炁足了些,能把它‘点醒了’,自然就知道妙处了。” 点醒?李司辰心里嘀咕,这玩意儿难不成还是个活物? 白天照旧是枯燥到能让人发疯的练习。 对着东方吞吐所谓“紫气”,腿盘得没了知觉,脑子里数羊数到几千只。画符画到右手抽筋,废纸扔了一地,红彤彤一片,看着跟案发现场似的。 唯一有点意思的是,他试着把量天尺搁在旁边当镇纸,画符的时候,那尺身上的云雷纹偶尔会极微弱地闪一下,像是呼吸。 他心神一乱,笔下的线条歪了,那光立刻就熄了。他稳下心,那光又亮起来。这尺子,好像真能感应到他炁的平稳与否。 到了晚上,重头戏来了。打坐。 今夜没月亮,外头黑得跟泼了墨似的。屋里就一盏小台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屁股底下这方寸之地。李司辰盘腿坐着,量天尺横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慢慢找那“抱元守一”的状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快要睡着的当口,膝头上的量天尺,毫无征兆地,轻轻嗡鸣了一声!很低沉,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上来。 紧接着,尺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星宿图案,其中一个点,猛地亮起一丝极微弱的紫光!跟昨晚那一下似的,但好像更清晰了点。 几乎同时,他左眼眼球像是被那紫光引动了,毫无征兆地一阵尖锐的酸疼!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差点从蒲团上蹦起来。 但就在这酸疼的刺激下,他眼前猛地一花! 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感觉攫住了他!不是用眼睛“看”,而是全身的毛孔仿佛都变成了眼睛,脑子里“嗡”地一声,猛地“看”见了自己! 不是镜子里那个,是一团人形的、稀薄驳杂的、乱糟糟旋转着的“气”! 这团“气”就在他天灵盖下方尺把高的地方滴溜溜乱转,像一团没和匀的灰面糊,还夹杂着些亮晶晶的躁动星点和沉甸甸的浑浊絮状物,试图往下沉,又不断散逸开。 随着尺身上那点紫光的稳定,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力道”从尺子上传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轻轻地按压、梳理着那团“气”,让它旋转得稍慢了些,下沉得更顺畅了些,也…稍微凝聚了那么一丁点。 他猛地睁开眼,幻觉消失了。左眼的酸疼也潮水般退去。 他愣了片刻,忽然福至心灵,再次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着刚才那种“内视”的感觉,同时,将丹田里那几丝少得可怜的真炁,小心翼翼地往手中的量天尺渡去。 一开始,泥牛入海。那尺子毫无反应。 他不甘心,咬着牙,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集中全部精神,想象着那几丝炁像小虫子一样钻进尺子里。 突然! 量天尺猛地一沉!仿佛瞬间重了十倍!压得他腿一麻! 紧接着,尺身上那处刚才亮起的星宿点,紫光再次一闪!这一次,光芒稳定了些,不再一闪即逝。 而更神奇的是,他感觉到那尺子仿佛变成了他身体的延伸!一种难以言喻的“测量”感,顺着尺身弥漫开来。不是量长短,而是量…他周身气息的“深浅”、“厚薄”、“清浊”! 他“感觉”到自身那团飘忽不稳的“炁团”,确实稀薄驳杂,像一团没和匀的面糊。而随着尺身上那点紫光的稳定,那炁团下沉的速度,似乎快了一丝丝,也凝聚了一点点。 这尺子,真能度量炁息,还能辅助稳定?! 李司辰心头一阵狂喜,差点没稳住心神。膝上量天尺微微一震,紫光立刻黯淡下去,那种玄妙的“测量感”也瞬间消失。 他赶紧收拢心思,再次尝试。几次三番下来,他勉强摸到点门道:心神越静,注入的炁越平稳,那紫光就越稳定,“测量”感就越清晰,对自身炁息的梳理效果就越好。 这发现让他忘了疲惫,一遍遍尝试,直到头晕眼花,丹田空荡荡的才作罢。 收功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浑身被汗水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精神却有种异常的亢奋。这量天尺,果然是个宝贝! 他喘着粗气,想把尺子拿起来仔细瞧瞧。可就在他手指离开尺身的一刹那,突然生变! 那尺身上刚刚平复下去的紫光,毫无征兆地再次猛地一闪!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光芒甚至短暂地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面。 与此同时,他左眼又是毫无征兆地一酸!一阵强烈的、令人作呕的晕眩感袭来! 一个极其短暂、破碎的画面硬生生挤进脑海—— 不再是俯瞰自己,而是…一个狭窄的视角,像是在地下?眼前是潮湿的、布满苔藓的砖石,一只手(不是他的!) 正在用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刮擦着砖缝…视角猛地一抬,前方黑暗中,似乎立着一个模糊的、高大的青铜轮廓,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画面一闪即逝。 李司辰“咕咚”一声瘫倒在地,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刚换的干衣服。左眼的酸疼和晕眩感缓缓消退,但心底那股莫名的惊悸和恶心感,却挥之不去。 “又看见啥了?”舅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凝重。他不知何时醒了,正站在门口,眉头微蹙。 李司辰把看到的破碎景象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心有余悸:“…像个盗洞里头…那青铜玩意儿,看着就邪性…” 舅公沉默了片刻,眼神幽深:“量天尺…量天测地,亦能量阴察阳。你刚才心神激荡,炁息外泄,它怕是…” “无意间量到了尺子之前沾染的某些‘旧主’残念,或是…感应到了与你炁息相近的某处地界正在发生的勾当。”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声音低沉:“挖洞…青铜器…这手法,这目标,听着可不像普通的土夫子(盗墓贼)。倒像是…冲着某些‘祭器’去的。看来,盯着这些东西的,不止一拨人呐。” 就在这时,窗外楼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却不同于往日清晨的动静。像是有一辆车子,缓缓停在了巷口,熄了火。没了声息。 李司辰现在灵觉敏锐了不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舅公也听到了,他侧耳听了片刻,嘴角忽然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 “呵,”他低声道,“闻到腥味的苍蝇,到底还是找上门了。这回…像是带了‘正经家伙’来的。” 他转头看向还坐在地上的李司辰,目光锐利如刀: “小子,理论课该下课了。” “抄起你的尺子。” “今天,教你点实战的玩意儿。” (第八章 完) ------------ 第九章 实战 当你以为舅公教的实战玩意儿是啥高大上的法术? 第一张符纸在你手里炸成灰,量天尺沉得差点砸断你手腕,门外那帮孙子抄起真家伙要撬门时,你才知道,这他娘的“实战”是要见血的! 舅公袁守诚那句话砸地上还没凉透呢,外头楼梯上那脚步声就变了调儿。 不再是试探性的窸窣,而是成了“咚咚咚”的闷响,一步一跺,沉得很,像是穿了军靴的壮汉在故意发力,震得老楼板直哆嗦。 还夹杂着金属家伙事儿磕碰墙皮的“咔嚓”声,听着就牙碜。 “啧,还真带着硬货上门了。” 舅公咂摸了下嘴,脸上那点睡意瞬间扫得干干净净,眼神亮得吓人,像夜猫子盯上了耗子洞。 “听着像…短柄消防斧?还有撬棍。嘿,挺下本啊。” 李司辰手心立马就冒了汗。消防斧?撬棍?这他娘是来抄家的吧!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量天尺,那紫檀木的尺身硌得他指骨生疼,却莫名带来一丝踏实感。 “甭愣着!等人家给你唱堂会呢?” 舅公低喝一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劲儿不大,却激得他一哆嗦。 “刚才那‘破煞符’的画法,记牢没?炁走笔尖,意随念动,想着‘破’开那邪门玩意儿!现在给你加码——画的时候,把尺子攥右手上,用它当笔杆子试试!” 用尺子画符?李司辰有点懵。这尺子沉得跟个铁疙瘩似的,能画得动? “愣着干啥?等雷劈呢?” 舅公眼一瞪,“量天尺量天测地,也能度量你那点微末炁息,帮你把劲儿使到刀刃上!它就是个放大器,你炁越纯,心越静,它放得越狠!赶紧的!门外那几位可没耐心等你磨洋工!” 李司辰一咬牙,左手哆嗦着抽出一张黄符纸拍茶几上,右手死死攥住量天尺,蘸饱了朱砂。那尺子一沾朱砂,竟微微嗡鸣了一声,沉得他手腕直往下坠。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刚才那“内视”时炁息流转的感觉,集中精神,想象着那股微薄的气息顺着胳膊涌向尺尖—— 猛地往符纸上划去! “刺啦——” 一声怪响!那尺尖划过黄纸,跟烧红的烙铁烫上去似的,冒起一团青烟! 符纸上瞬间出现一道焦黑的、歪歪扭扭的痕迹,根本不成形!整张符纸“噗”地一下无火自燃,瞬间烧成了灰烬,扑了他一脸。 “废料!”舅公骂了一句,“心浮气躁!炁散得跟屁崩的一样!重来!” 门外,砸门声更响了。 “哐!哐!哐!” 像是有人用重物在猛撞那扇老铁门。 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一个粗嘎的嗓子在外头吼:“里边的人听着!我们是市文物局稽查队的!接到举报,你们非法藏匿倒卖文物!开门配合检查!” 文物局?稽查队?李司辰一愣。这词儿听着挺官方,可这砸门的架势,跟土匪有啥区别? “屁的文物局!” 舅公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砸门声,“稽查队带消防斧和撬棍?身上还散发着墓坑里的土腥味儿和香火燎过的糊巴气?骗鬼呢!小子,画你的符!别分心!” 李司辰赶紧收敛心神,再次尝试。第二次,符纸直接从中裂开。第三次,朱砂在纸上洇成一团乱麻。他急得满头大汗,越急越乱,越乱越画不成。 门外那撞门声跟催命符似的,一下下砸在他心口上。 “静心!”舅公猛地喝道,“怕个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当他们是白菜萝卜!想着怎么用你那尺子,把他们当邪祟给‘量’了!‘破’了!” 当白菜萝卜?量了?破了? 李司辰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刚才“内视”时,那种用尺子“测量”自身炁息的感觉。 他猛地一咬牙,不再强求画出完美的符咒,而是将所有精神集中到右手的量天尺上,努力去感受尺身那沉甸甸的、仿佛能“度量”万物的奇异触感,同时想象着门外那混乱、暴戾的气息—— 就在他心神沉入尺中的刹那,量天尺身上那点星宿图案,猛地紫光大盛!光芒甚至透出指缝,将他整个右手都映成了淡紫色! 同时,他左眼毫无征兆地一酸!一阵熟悉的晕眩感袭来! 一个短暂却又混乱的画面闪过——门外,三个穿着****、却掩不住一身彪悍匪气的壮汉,一个正抡着短柄消防斧猛劈门锁,火星四溅; 一个手持撬棍,等着破门;还有一个守在楼梯口望风,手里赫然拎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猎枪! 三人身上都缠绕着浓浊且暗红色的暴戾之气,其中还夹杂着那熟悉的香火味儿和土腥气—— 是昨晚那帮人!换了身皮而已! 画面消失。 李司辰却福至心灵,趁着左眼酸疼未消、量天尺紫光未褪的当口,右手握着尺子,不管不顾地朝着拍在茶几上的新符纸猛地一“戳”! 不是画,是戳!像用印章盖下去一样! “噗!” 一声轻响! 尺尖点中的符纸猛地一亮!一道歪歪扭扭、却凌厉无比的猩红符纹瞬间印了上去,整张符纸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一种锐利的、极具攻击性的气息! “成了!甩出去!砸门上去!”舅公急吼。 李司辰想也没想,抓起那张滚烫的符纸,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巨响不断的铁门甩了过去! 符纸轻飘飘地贴上铁门。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秒。 紧接着——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仿佛平地打了个炸雷! 整扇老铁门剧烈震动!门上那被斧头劈砍出的缺口处,猛地迸发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透明冲击波,如同一个无形的拳头,狠狠朝外怼了出去! 门外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 消防斧脱手砸地的哐当声、撬棍落地的咔嚓声、人体重重撞在对面墙上的闷响声、还有那持枪望风者的惊叫和猎枪走火的“砰”的一声巨响混杂在一起! 硝烟和尘土从门缝里弥漫进来。 门外瞬间死寂。 只剩下痛苦的低吟和压抑的咳嗽声。 李司辰瘫坐在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右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量天尺上的紫光已经褪去,恢复成温润的木色。 刚才那一下,几乎抽空了他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炁,脑袋里跟有群蜂在嗡嗡叫似的。 舅公走到门边,耳朵贴门上听了听,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弧度:“哼,三板斧。撂倒了俩,跑了一个。还算有点料。” 他弯腰,从门缝底下抠进来一小块被炸飞的、焦黑的布片,上面还沾着点血迹。布片材质粗糙,像是某种工装服,但上面用暗线绣着一个扭曲的鬼头图案。 “瞧见没?” 舅公把布片扔给李司辰,“鬼头刺青…是‘阴山派’那帮挖坟掘墓的杂碎惯用的标记。这帮孙子,专干盗挖古墓、倒卖冥器的勾当,手黑着呢。看来,昨晚那波是探路的,今儿个这是下死手来了。” 阴山派?盗墓的?李司辰捏着那布片,心里发寒。这咋又扯上盗墓团伙了? “师、师父…”他嗓子发干,“他们…他们还会再来吗?” “废话!”舅公瞪他一眼,“打蛇不死,反遭其噬。今儿个结了梁子,往后就是不死不休的局。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司辰手里的量天尺,“他们怕是也盯上你这尺子了。这玩意儿,对那些专跟古物打交道的门派来说,诱惑力可不小。”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瞥了一眼:“跑的那个,方向是往老城根儿去了。那地方鱼龙混杂,多是些见不得光的黑市和窝点。看来,他们的老巢八成在那边。” 舅公转回身,目光落在李司辰身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视和决断:“这儿不能待了。收拾东西,今晚就挪窝。” “去哪儿?”李司辰茫然。 “先去个老朋友那儿避避风头。” 舅公眼神幽深,“那老家伙,在潘家园盘了个小店,明面上倒腾古董,暗地里…也接点‘特殊’的活儿。正好,也该让你见识见识,这行当里的水,到底有多深了。” 潘家园?古董店?特殊活儿? 李司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捏紧了手里的量天尺,尺身微温,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惊天一击的余韵。 这实战的第一课,代价不小,但…似乎也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门外那摊血和呻唤声,就是最醒目的门牌号。 (第九章 完) ------------ 第十章 潘家园的老狐狸 你以为躲进潘家园就安全了? 那个眯着三角眼的老狐狸对着沾泥的玉璧说出“血饕餮”三个字,阴山派的血咒追到古董店后院,你才发现,这潭浑水比墓坑里的尸油还粘稠。 后半夜的北京城,鼾声都带着汽车尾气的味儿。舅公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李司辰揣着那把温热的量天尺,俩人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活像俩逃荒的。 “前头就是潘家园了。” 舅公脚步慢了下来,声音压低,“这地方,地气乱得像一锅滚粥,百十年的老坑土腥味、刚出土的铜锈味、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物件自带的阴煞气,全搅和在一起。” “活人待久了都头晕,你那半吊子灵觉,当心被冲撞了,变成傻子。” 俩人七拐八绕,钻出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小胡同。 尽头是个掉了漆的木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老匾,字迹都快磨平了,勉强能认出“聚古斋”三个字。门口蹲着俩石狮子,风吹雨打得没了凶相,倒像俩打瞌睡的老猫。 舅公没敲门,直接掏出把老式黄铜钥匙,插进锁眼,嘎吱一声拧开了。陈年的樟木混着墨香,还夹着说不清是草药还是什么的苦涩味儿,扑面而来。 店里没开灯,昏暗得像个山洞。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满架子都是些蒙尘的瓷器、铜器,墙上挂着泛黄的字画。 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老狐狸!还没死呢?” 舅公冲着柜台后面黑影里喊了一嗓子。 柜台后面窸窸窣窣一阵响,慢悠悠坐起来个干瘦老头。穿着件对襟灰布褂子,脑袋上没几根毛,却梳得油光水滑。 一脸褶子像老树皮,唯独一双三角眼亮得瘆人,在昏暗里像两盏小绿灯。他正拿着个巴掌大的水晶放大镜,凑在一盏绿纱罩台灯下,仔细瞅着手里一块沾满干涸湿泥的玉璧。 那玉璧颜色深青,边缘还带着点暗红的沁色,老胡的手指轻轻刮擦着泥土,鼻子几乎贴到玉上,深吸了一口气,眉头微微皱起,又缓缓舒开,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土腥带煞…是老坑的玩意儿…” 他放下放大镜和玉璧,三角眼滴溜溜一转,就落在了李司辰身上,特别是他手里那柄量天尺上,目光跟钩子似的,刮了一下。 李司辰下意识地把尺子往身后藏了藏。 “啧,藏什么藏?” 老胡嘿嘿一笑,露出满口被烟熏得黄黑的牙,“老胡我吃过的盐比你小子吃过的米都多,好东西一眼就门儿清。袁老鬼,这嫩秧子就是你找的传人?看着…柴了点。” “少废话。”舅公把帆布包往柜台上一墩,“惹上点麻烦,在你这儿避两天风头。” “麻烦?”老胡三角眼眯得更细了,“能让您袁天师称得上‘麻烦’的,怕是来头不小吧?是北边的狼,还是南边的蛊?总不能是西边那些念洋经的吧?” “阴山派。”舅公吐出三个字。 店里瞬间静了一下。老胡脸上的戏谑收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柜台面,哒、哒、哒。 “挖坟掘墓的阴山派?嘿,这伙人可不好相与,手黑,记仇。你们怎么招惹上的?” 舅公简略说了说博物馆那尊鼎和昨晚的冲突。 老胡听完,半晌没言语,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紫砂壶,对着壶嘴呲溜呲溜喝了两口。 “那尊血饕餮…我听过点风声。说是从川西老熊岭那边一个邪乎坑里出来的玩意儿。阴山派盯上它,不奇怪。这帮孙子,近些年可不光是倒腾明器了,听说…在找什么东西。” 他放下壶,三角眼又瞄向李司辰:“小子,你叫啥?” “李…李司辰。” “李司辰…”老胡咂摸着这个名字,眼神有点飘忽,“姓李…还拿着袁家的量天尺…有点意思。” 他忽然站起身,佝偻着背,走到店门后,哗啦一声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只留了条缝透光。 “既然是袁老鬼带来的,我老胡也不能撵人。” 他转回身,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凝重,“不过,丑话说前头。潘家园这地方,水浑得很。官面的,江湖的,黑的白的,三教九流啥人都有。阴山派在这片也有眼线。你们住后院,没事少往前头凑。特别是你,小子...” 他指着李司辰,“你这尺子,还有你身上那点刚冒头的炁息,在行家眼里,跟黑夜里的电灯泡没区别。收敛点!” 他领着两人穿过堆满杂物的后堂,来到个小院。院子不大,墙角有口老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正面两间瓦房,虽然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就这儿。吃的用的,我一会儿让人送过来。” 老胡站在院门口,没进去,三角眼在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司辰身上,“小子,看你也是块料,就是嫩了点。在潘家园,多看,多听,少说话。尤其别瞎打听,也别乱碰东西。有些老物件,邪性着呢。” 说完,他冲舅公点点头,转身又钻回前店去了,那佝偻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昏暗里。 李司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口幽深的老井,鼻子里是潮湿的泥土味和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手里的量天尺,不知怎的,微微震动了一下,尺身那点星宿图案,闪过一道未察觉的紫光。 这地方,看似平静,却总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舅公拍了拍他肩膀:“别愣着了,收拾收拾。这老狐狸虽然滑头,但路子野,消息灵。咱们暂时安全。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他刚才有句话没说错,这潘家园,本身就是个龙潭虎穴。你那双眼睛,还有那尺子,给我看紧点。” 李司辰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看着舅公走进屋子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沉寂下去的量天尺。 躲是躲进来了,可这心里头,怎么比在外面被人拿斧头劈门时,还要毛得慌? (第十章 完) ------------ 第十一章 后院井深 当以为躲进后院就安稳了? 那口老井半夜传来挠壁声,量天尺在你怀里突然发烫,老狐狸眯着眼问你“李家小子,你知道自家祖上怎么死的吗”,让你明白,这避风港底下埋的雷,比外头的明枪暗箭还炸人。 后院的瓦房里,陈年老灰和樟木脑丸的混合味儿,冲得人鼻子发痒。舅公袁守诚从角落翻出个破掸子,胡乱扫了扫炕上的积灰,激起一团团在光线里跳舞的尘螨。 “凑合住吧。总比在外头让人当靶子强。” 他咳了两声,把掸子一扔,“这地方,老胡经营了半辈子,墙里都嵌着辟邪的铜钱,等闲玩意儿摸不进来。” 李司辰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量天尺温润的尺身。这尺子自打进了院,就时不时轻轻嗡一下,像在打瞌睡的人突然被噩梦惊得抽抽。 他走到窗边,撩开糊着油污的旧报纸一角,往外瞥。那口老井静静趴在院心,井口石沿被岁月啃得豁牙烂齿,盖着块半朽的木盖子,缝隙里黑黢黢的,看着就噎人。 “别瞅了。” 舅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井是枯井,有些年头了。但这地界儿,啥东西年头久了,都容易染上点说不明的‘念想’。离它远点。” 正说着,门帘子一掀,老胡端着个油腻腻的木托盘钻了进来。上头摆着一壶茶,仨粗瓷碗,还有一小碟蔫了吧唧的咸菜疙瘩。 “凑合垫吧点。” 他把托盘往炕桌上一墩,三角眼在李司辰和量天尺之间溜了一圈,“刚沏的茉莉花儿,高末儿(茶叶碎末),别嫌弃。” 舅公端起碗吹了吹气,呲溜一口:“少来这套。说说吧,阴山派那帮孙子,最近到底在折腾啥?” 老胡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自己也端起碗吸溜着:“急啥?茶得慢慢喝,话得慢慢说。” 他瞥了眼李司辰,“李家小子,你这量天尺…最近是不是老自个儿动弹?” 李司辰心里一咯噔,下意识攥紧尺子。 “甭藏了。” 老胡摆摆手,“这玩意儿灵性着呢。它嗡鸣,一是感应到这院子底下埋的古老‘地气’,二嘛…” 他拖长了调子,三角眼眯成缝,“怕是闻到‘同类’的味儿了。” “同类?”李司辰忍不住问。 “就是沾了‘念想’的老物件呗。” 老胡拿筷子敲敲咸菜碟,“潘家园这地界,啥邪乎东西没有?前儿个还有人倒腾来个西周的酒爵,里头还凝着血丝呢,啧啧。你那尺子,是袁家祖传的度量之宝,对这些玩意儿最是敏感。” 舅公放下茶碗,声音沉了沉:“老狐狸,别绕弯子。阴山派找那血饕餮,到底图啥?” 老胡脸上的嬉笑慢慢收了。他起身,走到门口四下瞅了瞅,回来把声音压得极低:“那尊血饕餮…来历邪乎。听说不是祭器,是‘钥匙’。” “钥匙?”李司辰和舅公同时出声。 “嗯。”老胡点头,“打开某个地方的‘钥匙’。那地方,据说跟‘长生’有关。阴山派背后,怕是有更大的人物在支招儿。他们最近疯了一样搜罗各种带‘血沁’、‘怨念’的古玉,像是在…凑零件?” 屋里一时静下来,只有老胡吸溜茶水的声响。 李司辰感觉手里的量天尺又轻轻嗡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尺身甚至微微发烫。他左眼也毫无征兆地酸了一下,一个短暂的画面闪过—— 深井里,不是水,是密密麻麻、纠缠扭曲的青铜锁链,锁链尽头,似乎捆着个什么东西… 他猛地甩甩头。 老胡盯着他,三角眼里精光一闪:“小子,感觉不对劲了?” 李司辰没隐瞒,把刚才的幻象说了。 老胡咂摸咂摸嘴:“井里那玩意儿…年头更久。怨气也重。跟你这尺子,怕是有点渊源。” 他忽然转向舅公,“袁老鬼,你没告诉他?李家祖上,不就是栽在这类‘钥匙’上的?” 舅公脸色一沉:“时候未到。” “屁的时候未到!” 老胡嗤笑,“刀都架脖子上了!李家祖上,三代之前,就是因为勘破了某处‘长生秘境’的入口,拿着‘钥匙’,才招的祸!让人灭了口,连魂儿都差点打散!这事儿,你们袁家就没点责任?” 舅公猛地攥紧了茶碗,指节发白。 李司辰心头巨震,看向舅公:“师父…他说的是真的?” 舅公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是真的。但仇家是谁,至今没查清。那‘钥匙’,也失踪了。你爷爷临死前,只留下半句‘嘎乌婆’…” “嘎乌婆?”老胡眉头一挑,“川西那个传说中有进无出的死地?嘿,这事儿可真越来越热闹了。” 就在这时,院里那口老井,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挠了一下木盖子! 三人同时噤声。 量天尺在李司辰手里猛地一烫!嗡鸣声变得急促尖锐! 左眼酸疼再次袭来! 这次画面更清晰——井底黑暗中,无数青铜锁链捆着一具腐烂的尸身,那尸身的心口处,插着一柄短剑,剑柄的纹路…竟和量天尺上的星宿图有七分相似! 老胡脸色一变,猛地站起:“不好!井里那老哥们儿,今儿个怎么炸毛了?” 他三角眼锐利地扫向李司辰,“小子!你身上是不是带了啥‘引子’?” 李司辰茫然。 舅公却猛地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正是之前从门上抠下来的、绣着鬼头刺青的焦黑布片! “阴山派的追踪咒!” 老胡一拍大腿,“这布片上沾了施咒人的血!人死咒不消,反而成了指向标!他们能循着这味儿找过来!”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前店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不是顾客的轻叩,而是蛮横的砸门!哐!哐!哐! 一个粗嘎的嗓子在外头吼:“开门!文物局抽查!配合检查!” 老胡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戾:“真他娘会挑时候!” 他飞快从柜台底下摸出把锈迹斑斑的青铜钥匙,塞给舅公,“从后门走!去‘鬼市’找‘疤面刘’,就说我老胡让你去的!” 然后他指向那口井:“小子,你不是能看见吗?下去!井壁有个暗格,能通到外面巷子!快!” 李司辰头皮发麻:“下…下井?” “不然等死吗?”老胡骂了一句,“井里那主儿虽然凶,但更恨阴山派的人!你拿着量天尺,它未必会动你!快!” 舅公一把拉起李司辰:“信他一次!” 砸门声越来越响,几乎要破门而入。 李司辰一咬牙,冲到井边,掀开木盖子,阴寒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他看了眼深不见底的黑暗,又摸了摸发烫的量天尺,心一横,抓着井沿冰冷的石头,滑了下去。 井壁湿滑黏糊糊,长满了厚厚的苔藓。 下落了约莫两三米,他脚下一空,果然踩到一个凹陷处。借着头顶漏下的微光,他看到井壁上有个不起眼的暗门,被铁锈和苔藓糊满了。 就在这时,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铁链摩擦声。 咔啦…咔啦…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拖着沉重的锁链,慢慢地…往上爬。 (第十一章 完) ------------ 第十二章 井底锁尸 躲进井里就安全了? 当那锈蚀的铁链缠上你脚踝,腐烂的手爪抓向你咽喉,井底那具捆了不知多少年的尸骸睁开空洞的眼窝对你嘶吼时... 你才知道,这口枯井根本就是座活棺材! 井口那块方寸之光,冷冰冰悬在上头,像枚蒙了灰的铜钱。李司辰整个人浸在黑暗里,腐木和烂泥的腥臭气味钻进口鼻,噎得他喉头阵阵发紧。井壁湿滑黏糊,抓上去像摸了一把癞蛤蟆的背,直打滑。 他屏住呼吸,手脚并用,笨拙地在井壁那凹陷处稳住身子。头顶上,砸门声、吼叫声隐约传来,闷闷的,像是隔了几重山。 底下,那“喀啦啦…喀啦啦…”的铁链拖曳声,却越来越清晰,缓慢、滞涩,一声声磨着人的神经。 他强迫自己定下神,眯眼摸索井壁。 指尖触到一道深深的刻痕,像是某种符文,被苔藓和铁锈糊得差不多了,但硌上去还能感觉到那苍凉劲儿。 量天尺在他怀里嗡嗡震着,发着烫,尺身那点星宿图案一明一暗,像是活物在喘息。 “舅公…老胡…”他嗓子发干,声音卡在喉咙里,小的自己都听不清。井底那玩意儿,听着可不像能讲道理的。 就在这时,脚下那汪浑浊泥汤子,毫无征兆地“咕嘟”冒了个硕大的黑泡! 更浓烈、更呛人的腐臭气味猛地翻涌上来,熏得他眼前一黑,差点吐出来。那持续不断的铁链摩擦声,骤停! 死寂。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绷紧到了极致的死寂,压得人心脏都快不跳了。 下一秒——“哗啦!!!” 一声巨响,震得井壁都在嗡鸣!浑浊的泥水猛地炸开!一个黑影破水而出,带起漫天腥臭的黑雨,像颗炮弹般直直朝他砸了过来! 李司辰只觉得浑身血液“嗡”一下全冲到了天灵盖,又瞬间凉透!四肢百骸像被冻住,动弹不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越来越近、腐烂流脓的手爪影子! 完全是身体自己动了! 脊背死命往后一顶,硌在冰冷井壁上,疼得他一个激灵!那手爪带着腥风,“唰”地擦着他鼻尖掠过,狠狠抠进对面井壁,抓下来一大块带着苔藓的碎石! 借着一闪而过的微光,他看清了——那是个人形! 或者说,曾经是。 浑身裹满黑绿色的、滴淌粘液的淤泥和水草,腐烂的皮肉往下掉着渣,露出底下森森的白骨。最吓人的是它身上,缠满了锈迹斑斑、比碗口还粗的青铜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嵌进井壁深处! 它一动,那些铁链就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声。 那东西一击落空,猛地扭过头——脸上根本没皮肉了,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勾勾“钉”着李司辰,下颌骨开合着,发出“咔哒咔哒”的怪响。 它胸腔里,一团暗红色的、不规则跳动的东西,发出幽暗的、不祥的微光。 量天尺猛地剧震! 烫得李司辰胸口一疼,像揣了块烧红的炭!那东西像是被这波动彻底惊动了,发出一声非人的、夹杂着水流嘶嘶声的咆哮,再次扑来!这次速度更快,更凶! 腐烂的手爪直掏他心窝!那手上指甲又长又黑,带着厚厚的泥垢和尸毒的腥气! 躲无可躲!退无可退! 李司辰脑子一片空白,全凭肌肉记忆,猛地抽出怀里的量天尺,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捅!不是砸,是捅!像用匕首突刺! “噗嗤!” 一声极其怪异的闷响。像是扎破了一个装满湿泥的皮囊。 量天尺半截没入了那东西的胸腔,正扎中那团跳动着的暗红东西!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那尸骸猛地僵住,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着没入身体的尺子,又缓缓“抬”起来,对着李司辰。没有瞳孔,但李司辰清晰地感觉到一种极致的、混杂着巨大痛苦和暴怒的“注视”! 它胸腔里那团红芒骤然大盛! 猛地爆开,化作无数道血红色的、触手般的粘稠光丝,顺着量天尺就往上疯狂蔓延!像是活的血肉藤蔓,要缠上来! 那光丝冰寒刺骨,碰到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司辰吓得魂飞魄散,想抽尺子,却像被焊住了,纹丝不动!那冰寒的红芒触手眼看就要缠上他的手腕! 就在这要命关头!他左眼猛地一酸!像是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进去!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 根本不受控制!一堆乱七八糟、光怪陆离的碎片画面,硬生生挤爆了他的脑子! 极高的地方…狂风呼啸,电闪雷鸣…一座黑石祭坛的模糊轮廓…一个穿着古老冕服、背影扭曲的男人… 一柄狠狠刺下的短剑,剑柄蟠虺纹闪着冷光…被刺穿那人猛地抬头,一张因极度痛苦和怨毒而扭曲的脸——竟和眼前这腐烂尸骸有七分像! …那嘴巴张大到撕裂,发出无声的咆哮…紧接着,一切碎裂,变成无尽的黑暗和下坠…最后,是一双冰冷、非人、巨大到充斥整个“视野”的眼眸,在深渊最底下,缓缓睁开,漠然地“看”了过来… “呃啊——!”李司辰感觉脑袋像要炸开,惨叫脱口而出! 几乎同时,量天尺像是被他的惨叫和那混乱幻象里的某种气息彻底激怒了!尺身猛地一烫,像是握住了烧红的烙铁! 下一秒,那些星宿图案不再是发光,而是仿佛活了过来!一道道紫金色的、凝练如实质的光流,从尺身上喷涌而出,不像光,更像燃烧的、冰冷的火焰! 它们主动缠上那血红色的触芒,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像是滚烫的烙铁烫进了冰水里,瞬间将那污秽的红芒逼退、撕碎、蒸发! “嗷——!!!” 那尸骸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像是被踩断了脊梁骨的野兽,猛地向后弹开,重重砸回泥水里,溅起漫天恶臭的黑雨。 它蜷缩起来,腐烂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锁链哗啦乱响。它胸腔那团红光急剧闪烁,明灭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 那两只黑洞洞的眼窝,不再“盯”着李司辰,而是茫然地、痛苦地朝向虚空,腐烂的喉管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像是呜咽又像是风穿过破洞的怪异声响。 它那只白骨手爪,无力地抬了抬,朝着李司辰的方向虚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又软软地垂落下去,砸进泥浆里。 量天尺上的紫金光芒缓缓收敛,但依旧温温热热地护着他,尺身不再嗡鸣,变得沉静。井底只剩下那尸骸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和锁链轻微的晃动声。 李司辰瘫在凹陷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和溅起的泥水浸透了,冷得直打哆嗦。心脏还在疯狂擂鼓,撞得胸口生疼。 刚才那幻象…是什么?那个被刺穿的人…这井底的尸骸…还有深渊里那双眼睛… 他喘匀了气,目光落在尸骸心口那柄短剑上。剑柄的蟠虺纹,在量天尺微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和他家传尺子上的星宿图,同源同宗,却透着决绝的毁灭意味。 镇?还是…罚? 这井,根本不是避难所。是监狱!而他,差点把里面关着的玩意儿放出来! 他得赶紧离开这!手指颤抖着,忍着恶心和恐惧,在冰冷湿滑的井壁上一通乱摸。苔藓和锈迹之下,指尖猛地触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的凸起——像是个拉环! 他用力一拉! “嘎吱——哐!”一声沉闷的、锈蚀机关艰难启动的声响从井壁内部传来。 紧接着,身旁一块井壁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阴冷、带着尘土味的风从里头吹了出来。 他最后瞥了一眼那具在泥水里微微颤抖、呜咽的尸骸,一咬牙,钻进了暗道。 黑暗,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身影和声响。 (第十二章 完) ------------ 第十三章 暗道乾坤 老北京城的地下藏着两套脉络,明面上是四九城的排水沟,暗地里却另有一套元明时期的旧道。 据说前清时候白莲教常借此暗道行事,如今这些地下通道早被遗忘了十之八九,唯有些老辈人才知道,潘家园地界底下还藏着几条能通人的暗渠。 李司辰钻进那条暗道,黑暗便劈头盖脸地压了下来。 这黑暗与井里的不同,井下的黑还带着点水汽反上来的微光,这里的黑却是实打实的,浓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像条钻洞的土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暗道窄得只能容人匍匐,脊背蹭着顶上冷硬的砖石,膝盖和手肘在粗糙的泥地上磨得生疼。 空气里一股子土腥气,混杂着陈年的霉味,吸进肺里沉甸甸的。他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还有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暗道似乎宽敞了些,能勉强蹲起身子。他靠在冰凉的砖壁上,大口喘着气,从怀里摸出那柄量天尺。 尺身温润,在绝对的黑暗里,那点星宿图案竟泛着极微弱的、清冷的光,像夏夜天边的萤火,虽不明亮,却足以照见尺许方圆。 借着这点微光,他打量四周。 暗道砖石老旧,砌法古朴,绝非近现代的手笔。砖缝里长着些干枯的苔藓,脚底下积着薄薄的浮土。 他忽然想起舅公袁守诚早年提过一嘴,说明清以前,北京城地下多有旧道,有些是前朝遗存,有些则是民间私挖,用途各异,多数早已湮没无闻。 难道这便是其中一条?老胡这聚古斋底下,竟藏着这样的玄机? 他歇了片刻,不敢久留,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索。暗道并非笔直,时有弯绕,甚至还有岔口。 他不敢乱走,只拣那看起来常有人迹——或者说,浮土稍薄、砖石磨损略重的方向去。又行了一段,前方隐隐传来些微响动,像是水流声,又夹杂着些模糊的人语。 他心中一紧,屏息贴壁,放缓了脚步。 越往前走,那声响越发清晰。果然是水声,潺潺的,似乎不远处有地下暗河。那人语也听得真了些,是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带着点市井的油滑气。 “……昨儿个那件青铜觚,土锈重了些,怕是不好出手。” “怕什么?寻个生面孔,往津门那边带,自有接手的。” “听说阴山派的人昨夜里在城南闹出不小动静,像是在寻什么东西……” “噤声!这等事也是浑说的?看好自家门户便是!” 李司辰心头一跳,阴山派?他们动作这么快?他不敢再听,悄悄后退,拐进另一条岔道。这条道更显僻静,空气也更污浊些。 走了不远,前方竟透出些许微弱的光亮,并非日光,而是一种昏黄的、摇曳的光,像是油灯。 他循光而去,暗道尽头是一扇虚掩着的旧木门,门缝里漏出灯光和人声。他凑近门缝,小心翼翼朝里张望。 门后竟是一间不小的石室,室顶悬着一盏昏黄的煤油灯,灯下摆着几张八仙桌,围坐着十来个人。 这些人打扮各异,有穿长衫的,有着短打的,甚至还有两个裹着旧军大衣的。桌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卷轴书本,还有人正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一块玉璧。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味、茶垢味,还有一股子老物件特有的陈腐气息。 这哪里是暗道尽头?这分明是一处地下黑市的窝点! 李司辰顿时明白过来,老胡说的“鬼市”,并非单指潘家园夜市,更是指这些藏在地下的、不见光的交易场所。难怪他让自己从井下来此,这确实比从地面潜入隐蔽得多。 他正观察间,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李司辰吓得魂飞魄散,差点叫出声来,猛一回头,只见一个黑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身后。 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光,他看清那是个瘦小精悍的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蒙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那汉子朝他摆摆手,又指了指石室里面,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李司辰心下惊疑,但见对方似乎并无恶意,且自己也无退路,只得硬着头皮,跟着那汉子闪身进了石室。 室内众人对两人的到来并无太大反应,只瞥了一眼便各忙各的。那蒙面汉子领着李司辰穿过几张桌子,走到石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书架旁。 书架后竟另有乾坤,一道窄梯通往下方。汉子示意他下去。 梯子陡峭,向下延伸。 下了约一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更为隐秘的小室。室中点着一盏豆油灯,灯光如豆,勉强照亮方圆。 舅公袁守诚和老胡正坐在一张矮桌旁,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粗瓷碗。老胡那件灰布褂子肩上破了道口子,袁守诚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神情还算镇定。 “小子,命挺大啊!”老胡见他下来,三角眼一翻,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松懈。 袁守诚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虽狼狈,却无大碍,微微点了点头:“没事就好。” 李司辰心下一暖,又一酸,忙问:“舅公,老胡,你们没事吧?外面……” “没事?”老胡嗤笑一声,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差点让人堵在屋里包了饺子!亏得老子这店里有几条耗子道通着,不然真得栽在这帮孙子手里。” 他放下茶碗,脸色沉了下来,“来的不只是阴山派的杂碎,还有几个生面孔,手底下硬得很,不像一般的江湖路子。” 袁守诚接口道:“看来盯上那尊血饕餮的,不止一方势力。老胡刚才打听了一下,最近这四九城里,暗流涌动,不少牛鬼蛇神都冒头了。” 这时,那带路的蒙面汉子也跟了下来,摘下脸上黑布,露出一张干瘦却透着精明的脸,约莫四十上下年纪,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寸许长的疤。 “胡爷,袁爷,”他嗓音沙哑,“上头风声紧,几个路口都加了暗哨,像是寻人的架势。” 老胡指了指那汉子,对李司辰道:“这是疤面刘,自己人。要不是他机灵,我们也没这么容易脱身。” 疤面刘朝李司辰拱拱手,算是见过。 李司辰忙还礼,心中却是一动,疤面刘?老胡之前让自己找的,莫非就是他?看来这地下世界的门道,远比他想的复杂。 袁守诚沉吟片刻,对老胡道:“此地不宜久留。得尽快弄清那尊血饕餮的来历和阴山派的真正目的。还有司辰在井底见到的那具尸骸……” 老胡三角眼眯了起来:“井底下那老哥们儿?嘿,那可不是寻常的‘粽子’(僵尸)。当年我师父还在的时候,就说过聚古斋底下镇着个厉害玩意儿,是前朝一位犯了事的天师,被人用秘法锁在井里,借此地阴脉消磨其凶煞之气。” “年代太久,我也只当是个传说,没想到竟是真的。你那量天尺能镇住它,怕是跟你李家祖上有些渊源。” 李司辰想起井中那尸骸被量天尺刺中后的痛苦与茫然,还有左眼看到的那些破碎幻象,心中疑窦丛生。那位被锁的天师,为何人所害?又与李家的血仇有何关联? 疤面刘忽然低声道:“胡爷,袁爷,刚得的信儿,阴山派的人,像是在打听川西‘嘎乌婆’的消息。” “嘎乌婆?”袁守诚和李司辰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震。李司辰爷爷临死前留下的半句话,正是这个地名! 老胡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石室里踱了两步,灯光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着。 “川西…嘎乌婆…血饕餮…锁井的天师…嘿,这下可真热闹了!” 他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这事儿,怕是牵扯到一桩天大的公案了。咱们得抢在他们前头,往川西走一遭!” 豆大的灯花爆了一下,室内光影摇曳。 地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地层呼吸般的水声,提示着他们仍身处这座古老城市不为人知的脉络深处。 新的征途,已在黑暗中露出了它险恶的端倪。 (第十三章 完) ------------ 第十四章 岷山诡迹考 老北京有句老话,叫“灯下黑”,越是热闹的地界儿底下,越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 潘家园这地界儿,白日里人声鼎沸,淘换古玩的、捡漏发财的,热闹得跟一锅滚开的粥似的。 可不少人心里都门儿清,这热乎气儿底下,还藏着另一套不见光的营生。有些摊主收了摊,一转身,就钻进了地底下那套老辈子传下来的暗渠迷宫里。 此时豆大的灯花“啪”地爆了一下,火苗猛地一窜,映得石室里人影乱晃,随即又黯了下去,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了一把。 远处,地下暗河那哗啦啦的水声没个停歇,听着像无数人在黑暗里压着嗓子说悄悄话,没完没了。 老胡咂摸着茶碗底儿那点茶叶沫子,三角眼在昏黄的光线下扫过三人,压低了声:“川西那疙瘩,山高皇帝远,邪性玩意儿海了去了。” “嘎乌婆这仨字儿,我年轻时跑马帮那会儿,听几个老藏人提过几耳朵,说是藏在岷山最里头的一片死地,当地人提起来都犯忌讳。” “那地方是山神划下的道儿,活人进去,就跟石头子儿扔进深潭差不多,咕咚一声就没了影儿。” 舅公袁守诚眉头拧成了个大疙瘩,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哒、哒、哒,听着让人心慌。 “我爹咽气前,翻来覆去就念叨这么个地名。眼下阴山派那帮杂碎也在打听,看来这地方,怕是戳着啥天大的肺管子了。” 李司辰觉着怀里的量天尺微微发烫,尺身上那点星宿图案一明一暗,像是活物在喘气。 他想起井底下那具让铁链子捆得结结实实的尸骸,还有左眼里闪过那些支离破碎的影儿——祭坛、匕首、还有深渊里头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这些玩意儿,难道都跟嘎乌婆这根线拴在一块儿? “舅公,咱咋去?阴山派的人指定在外头撒着网呢。” 疤面刘一直没吱声,像墙角的一道影子,这会儿突然开口,嗓子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糙木头:“大路走不得。火车、汽车,眼线忒多。得蹽老道,绕山西,过黄河,从陕南那头抹进川。” 老胡点头:“是这么个理儿。我年轻时候蹽过几趟这条线,倒是认得几个老关系,能歇脚能补嚼谷(补给)。不过……” 他顿了顿,三角眼眯缝起来,透着一股子老江湖的油滑,“这一道上怕是安生不了。阴山派的崽子不是吃素的,保不齐还有其他蹲在暗处的王八犊子盯着咱这块肥肉呢。” 袁守诚站起身,在狭憋的石室里踱了两步,灯光把他佝偻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晃来晃去。 “再不太平也得蹽。猫在北京城,就是等着人家上门包饺子。”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家伙事儿得置办点。” 老胡开始盘算,“登山绳、狼眼手电、压缩干粮这些好弄。关键是得踅摸几件趁手的‘家伙’——不是枪炮那些响器,是对付脏东西的。” 他说着瞥了眼李司辰怀里的量天尺,“你这尺子是个宝贝疙瘩,但独木难支。朱砂要辰州的,颜色正,杀气足;” 黑驴蹄子得找十年以上的老驴,蹄心带旋儿的更佳;墨斗线得用老作坊的松烟墨泡透,线得是处女手纺的棉线才够纯。” “最好能弄到点雷击木,最好是老桃木,遭过春雷劈顶没死透的,那玩意儿带着天地震怒的余威,辟邪效果顶呱呱,比寻常家伙事儿强十里地!” 疤面刘接话:“东西我来备。廊坊有个点儿,存货足。天亮前能送到。” “时辰不等人,”袁守诚沉声道,声音里像绷着根弦儿,“今晚就得蹽。迟一步,黄花菜都凉了。” 李司辰心里跟揣了二十五只小耗子——百爪挠心。 他长这么大,最远就到过天津卫。这回不仅要千里迢迢蹽到川西那深山老林里头,还得面对那些只在舅公故事里听过的邪乎玩意儿。 但瞅着舅公花白的鬓角和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他把到嘴边的嘀咕又咽回了肚子。 “小子,肝儿颤了?” 老胡似乎一眼剐穿了他的底细,嘿嘿一笑,露出满口让烟熏得黄黑的牙,“放宽心,你胡爷爷跑江湖的时候,你爹还穿开裆裤满街撒尿和泥玩儿呢。跟紧喽,亏待不了你。” 李司辰脸一热,梗着脖子:“谁、谁肝儿颤了!我就是……就是觉着这事儿跟做梦似的,忒秃噜反仗(突然)了。” 一直闷着的疤面刘突然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几张边角都磨毛了的老地图和一本书皮都快烂没了的线装书。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 他把东西摊在桌上,手指点着那本地图册,“川西一带的老图,虽然旧,但比现在的新图标了不少嘎咕(古怪)地方。还有这本《岷山诡迹考》,前清一个风水先生写的,里头提了嘎乌婆几嘴。” 煤油灯的光线下,那些地图上的线条模糊得像小孩尿炕留下的印儿,但山川河流的走向还能勉强辨认。那本古书更是破烂得碰一下都怕它散了架,纸页黄得像老咸菜疙瘩,上面的字都是竖排的繁体字。 李司辰凑过去,他大学啃过不少古籍,勉强能认个大概。 只见那本书的某一页上,用毛笔歪歪扭扭画着一幅简陋得寒碜的山势图,旁边用小楷写着“嘎乌婆”三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解:“万山深处,有去无回之地,疑似古祭场。” “这书上白话(说),”疤面刘指着那行字,“嘎乌婆在藏语里是‘黑色漩涡’的意思。当地老辈人白话,那地方是山神划下的禁地,活人进去,就跟石子儿丢进深潭差不多,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就没了。” 老胡啐了一口:“屁的山神!八成是有什么镇封了的邪门玩意儿在那儿作妖!” 袁守诚俯下身,仔细端详着那幅简陋地图,手指顺着一条几乎看不清的虚线划过:“这标记的道儿,像是沿着岷江一条支流往深山里头钻。可具体窝子(位置)…太含糊了。” “得找当地人带道儿(带路)。” 疤面刘说,“我认得一个老采药人,姓姜,在岷山里头钻了几十年,跟野人似的。就是脾气犟得像头骡子,得费点唾沫星子才能说动他。”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头顶上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阵咚咚咚的乱响! 脚步又重又急,像是一群穿了硬底靴子的壮汉在玩儿命跺脚,震得顶棚的灰垢簌簌往下掉,连那盏豆油灯的火苗都惊得猛地一窜,忽明忽暗,眼瞅着就要灭。 四个人瞬间成了庙里的泥胎塑像,连喘气都忘了,耳朵支棱着,眼珠子死死盯着头顶那块微微颤动的暗门木板。 “仔细搜!每个耗子洞都别放过!”一个粗嘎的嗓子在上面吼道,声音隔着木板闷闷地砸下来。 李司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量天尺。尺身明显地烫了起来,像是发出了扎手的警告。 老胡和袁守诚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同时伸手入怀,老胡指缝里夹上了几枚泛着青光的铜钱,袁守诚的手则按在了腰间,那里似乎藏着什么硬邦邦的家伙。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冻住了,远处暗河的水声都像被掐住了脖子。 上面的脚步声在头顶上来回践踏,不时传来翻箱倒柜的哐当声。有几次,那脚步声就重重地踩在暗门正上方,震得门框都在**,灰尘簌簌落在四人头上、肩上,呛得人鼻子眼儿发痒。 李司辰连大气都不敢出,感觉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内衫溻透了。 就在这工夫,上面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头儿!这地板下头好像是空的!有道暗门!”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儿里。 疤面刘眼中寒光一闪,悄没声儿地,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已经滑到了他手里。 千钧一发之际,上面突然又响起另一个急促的声音:“别管那破门了!西边巷子发现几个鬼鬼祟祟的影子,蹽得飞快!快追!别让他们溜了!” 杂乱的脚步声顿时像退潮般朝着另一个方向涌去,迅速远去,直至没影儿。 石室里死寂了片刻,只剩下四人粗重不一的喘气声。 “此地不宜久留。”袁守诚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有些沙哑,“收拾东西,一刻钟后动身。” 老胡点头,对疤面刘说:“老刘,装备的事抓点紧。咱们按计划从密道蹽,在门头沟的老君庙碰头。” 疤面刘应了一声,利落地将地图和古书重新包好,转身就要上楼。 “等等,”李司辰突然开口,指着那本《岷山诡迹考》,“这本书,能让我带着道上瞅瞅吗?” 疤面刘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剜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有些不自然的手指头和微微泛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像是瞧出了啥,又像是不屑点破。 他把书递过来,嗓子依旧沙哑:“书页脆,小心翻。有些玩意儿…看明白了,未必是福。” 说完,转身就上了梯子,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里。 李司辰接过那本泛黄的古籍,入手沉甸甸的,一股陈年的墨香和霉味儿扑面而来。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 就在他指尖碰到那脆弱纸页的刹那,左眼框里就像让人用烧红的铁钎子狠狠捅了进去! 剧痛钻心! 与此同时,手里那本破书瞬间变得跟刚出炉的烤红薯一样烫手!根本不等他反应,眼前的一切都扭麻花了—— 书页上那些虫爬似的字迹猛地活了过来,像无数条黑蜈蚣般疯狂蠕动、重组,硬生生在他脑瓜仁里拼凑出一幅幅支离破碎却又真真的骇人景象: 滔天的洪水卷着泥浆砸下山谷,无数人在浊浪里扑腾惨嚎;一座巍峨的、刻满了诡异符文的青铜祭坛在洪水中晃晃悠悠升起; 一个穿着古老冕服的身影戳在祭坛当间儿,手里举着一柄权杖,权杖头顶镶嵌的血红色宝石,冒出一股子让人心慌肉跳的邪光…… “嘶——”李司辰倒吸一口凉气,手一哆嗦,书差点脱了手。 “咋了?”袁守诚敏锐地转过头。 “没、没啥,”李司辰强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赶紧把书搂紧,“就是……这书页太脆了,差点让我扯坏了。” 他不敢吐露实情,尤其是在刚经过那场惊吓之后。但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本书,还有那个叫嘎乌婆的鬼地方,绝对藏着能捅破天的秘密。 而这一切,似乎都跟他,跟他们老李家,拴在了一根绳上。 老胡开始利索地把一些瓶瓶罐罐和小零碎划拉进一个帆布包。袁守诚闭着眼,但眼皮子微微颤动着。 李司辰摩挲着手里那本泛黄的古籍,感受着书页传来的、仿佛带着活气的奇异触感。前面的道儿,注定是九死一生。 但不知咋整的,他心里除了突突,竟隐隐冒出一股邪火,那是想刨根问底、揭盖子的火。 或许,所有的答对儿,真就藏在那个遥远的川西,在那片被叫做“黑色漩涡”的嘎乌婆。 豆大的灯花最后“啪”地爆了一下,终于灭了,石室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黢黑。 只有远处地下暗河那没完没了的哗哗水声,像无数冤魂在嚎哭,又像命运的鼓点儿,一声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窝上。 前头是刀山还是火海,没人整明白。但他们都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了头了。 (第十四章 完) ------------ 第十五章 鼠道惊魂与庙堂决断 北京城地底下的事儿,邪性得很。 都说这城是摞起来的,元明清在上头,辽金宋在中间,再往下,谁晓得还压着多少朝多少代的砖瓦泥土和见不得光的勾当。 潘家园这片的耗子道,就是这些勾当露出的毛茸茸尾巴尖儿。 这道口开在聚古斋后院那口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枯井底下,疤面刘摸索了几下,一块看着跟井壁长在一起的青砖竟悄无声息地缩了进去,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子陈年老泥的土腥气、木头烂透了的霉味,还夹着一股子只有深埋地下的老坟里才有的阴凉气,混在一起直冲出来,呛得李司辰嗓子眼发紧,连打了两个喷嚏。 “麻利点儿,小子,别跟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 老胡打头,手里那个老掉牙的铁皮手电筒,光晕昏黄得跟熬过了火的糖稀一样,勉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切开一道缝。 道儿窄憋,得把腰弯成个虾米,头顶上的券顶湿漉漉、凉冰冰,时不时“啪嗒”掉下一滴水,正砸在后脖颈上,激得人一哆嗦,起一身鸡皮疙瘩。 两边的墙壁摸着滑腻腻,长满了厚墩墩的苔藓,那颜色暗绿得发黑,像癞蛤蟆长了毛的背。 李司辰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心跳得“咚咚”响,在这死寂的通道里显得格外瘆人。怀里那量天尺安分得很,可他左眼皮却毫无来由地突突跳了几下。 他忍不住伸出指尖,划过旁边冰冷潮湿的砖墙,那上面有些深深的刻痕,纹路古拙怪异,弯弯绕绕,绝不是寻常花样,倒像是某种极古老的符咒,指尖碰上去,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苍凉劲儿顺着指头缝就往心里钻。 舅公袁守诚走在最后,脚步声还算稳当,但在这闷罐子似的道里,他喘气的声音听着比平时重了些,也急了些。 李司辰回头偷偷瞄了一眼,昏黄的光晕底下,舅公的脸膛子好像又暗了一层,透着一股子灰败气。 约莫走了半炷香的功夫,前头出现个岔口。 老胡停下脚,手电光往右边那条更深更黑的洞里晃了晃,隐隐约约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空洞得很。 “走左边,”他压着嗓门,声音在通道里带着嗡嗡的回响,“右边那头是绝路,早年塌方堵死了,听说……不太平,埋过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李司辰迈步要跟上的节骨眼,脚下突然踩到一个滑溜溜的物件,可能是颗顽石,也可能是别的啥,身子一歪,失了重心,手胡乱就往旁边墙壁上撑了过去! “咔哒”一声脆响,手肘子结结实实怼进了一块略显松动的砖缝里! 时间好像顿了一下。 紧接着,头顶上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阵“嘎吱嘎吱”令人后槽牙发酸的、仿佛锈死了千百年的金属被强行扭动的撕裂声!灰尘碎土“哗啦啦”劈头盖脸砸下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我滴个亲娘哎!”老胡的怪叫都变了调,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李司辰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子带着铁锈腥味的恶风,贴着他的鼻子尖猛地刮了过去! “轰!!!” 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震得人耳朵里“嗡”的一声,啥也听不见了! 一块巨大得吓人的青黑色石头,像半截山崖塌了下来,砸得地面猛一哆嗦,烟尘冲天而起,把他们刚刚走过的来路堵得连只耗子都钻不过去! 溅起来的碎石渣子崩在脸上,生疼。 李司辰僵在原地,木头桩子似的,心脏在腔子里像揣了面破鼓,“咚咚咚”疯了一样擂,撞得胸口生疼,两条腿软得跟煮过了劲的面条似的,差点直接出溜到地上去。 刚才……刚才那石头,要是再往前那么一丁点……他不敢往下想,后怕的冷汗“唰”一下冒了出来,瞬间就把里头的衣裳给溻透了。 “咳咳……咳……你个惹祸的精!” 老胡挥着手电光柱,驱赶着弥漫的尘土,指着李司辰惊魂未定的脸,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让你跟紧点儿,没让你瞎摸乱碰!这他娘的是要人命的千斤闸!老祖宗留下的保命家伙!晚上一眨眼的功夫,咱爷几个今天就得在这儿成了肉饼馅儿了!” 李司辰脸白得跟刚粉刷过的墙皮一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万幸,年头太久,机关卡壳,落慢了。” 舅公的声音从尘土后面传来,带着压不住的疲惫,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松快,“人没事,就是祖师爷保佑。快走,这地方邪性,不能待了。” 经了这一吓,三个人脚底下跟擦了油似的,走得飞快。又不知拐了多少个弯,前头终于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空气也活泛了起来。 出口伪装成一个废弃土灶的灶膛,推开一块活动的土坯挡板,钻出去,是门头沟荒山里一间快要散架的破土房。 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山里的晨雾像扯不断的棉絮,缠绕在山腰。按照疤面刘交代的,三人深一脚浅一脚,摸到了山腰那座早就断了香火、破败得不成样子的老君庙。 庙门歪歪斜斜,木头糟朽得碰一下就能掉渣,牌匾上的字磨灭得根本认不出个囫囵个儿。 殿里头更是没法看。 木头糟朽和香灰发霉的混合怪味直冲鼻子。 供桌塌了半边,断腿歪在地上。那尊泥塑的老君像更是寒碜,身上的彩漆掉得差不多了,斑斑驳驳,露出里头黑黄黑黄的草胎,东一绺西一绺地耷拉着。 一张脸更是诡异,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嘴角歪着,两个空洞洞的眼珠子好像正从高处斜睨着底下的人。 “咳,有喘气的没?”老胡压低嗓门,朝空荡荡、阴森森的大殿喊了一嗓子,声音在里面荡出回音。 泥像后面,悄没声地转出一个人影。是个二十郎当岁的年轻后生,穿着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身板精瘦,却站得像根钉在地上的拴马桩,眼神亮得逼人。 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疤,跟疤面刘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手里提着个半旧的帆布包。 “胡爷,袁爷。” 年轻人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豆子掉在盘子里。他朝老胡和袁守诚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李司辰,算是打过招呼。 “我叫小川,刘叔让我来的。” 他把帆布包递过来,“东西备齐了。朱砂是辰州的上等货,墨斗线用老松烟墨浸足了七七四十九天,黑驴蹄子是十年以上的老驴,雷击木有一小块,是崖柏,遭过雷火,劲道足。” 老胡接过包,上手一掂量,咧咧嘴:“疤面刘办事,还是这么靠谱。外头现在啥光景?” 小川语速快而清楚:“风紧。潘家园附近多了不少生面孔,有官面上的人,也在查博物馆丢东西那档子。还有一拨人,鬼鬼祟祟,手底下有活儿,像是阴山派的路数。” 他顿了顿,看向袁守诚,语气沉了沉,“袁爷,刘叔特意让我带句话,博物馆失窃的那尊商代青铜爵,恐怕不单单是件文物。” “现场留下的那股子阴寒气,邪性得很,跟往常遇到的‘脏东西’不太一样,又腥又冷,沾上点就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袁守诚听完,半晌没言语,眉头拧成的疙瘩像是个死结。破庙里一下子静得吓人,只有窗外风吹过破洞的“呜呜”声。 他挪到墙角那个掉光了漆、露出脏乎乎棉絮的破蒲团边,动作比平时迟缓了许多,几乎是撑着膝盖慢慢坐下去的。 坐定后,他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嘶声,像是耗尽了力气。一缕惨白的晨曦正好从破窗洞斜洒进来,照在他脸上,那脸色白得吓人,透着一丝青灰,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舅公,您……”李司辰赶紧凑过去,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袁守诚摆摆手,声音沙哑:“老毛病,不碍事。”他抬眼看向老胡和李司辰,眼神重新变得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川西,暂时去不成了。” 老胡一愣:“啊?这……这眼看就要上路了,家伙事儿都齐活了,咋……” “事有轻重缓急。” 袁守诚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博物馆这案子,直接捅到眼皮子底下了,阴山派插手,官方介入,说明水浑得很,可能跟最近的乱象有直接瓜葛,我们不能装看不见,一走了之。” “第二,他看了一眼李司辰,“司辰刚入门,量天尺和洞玄眼的门道还没摸熟,需要工夫磨练。我这把老骨头,也得喘口气。这时候一头扎进川西那龙潭虎穴,是找死。” “第三,敌暗我明,我们一动,反而成了活靶子。不如以静制动,先借着司辰在博物馆的身份,把眼前的谜团掰扯清楚。” 李司辰听着,虽然对那神秘的嘎乌婆心痒难耐,但舅公的话在情在理,尤其是看着舅公那张疲惫到极点的脸,一股强烈的担忧和责任感涌上来,把那点冒险的冲动死死压了下去。 “舅公说得对,咱先顾眼前。” 老胡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重重一拍大腿:“得!听你舅公的!娘的,就先在四九城跟这帮龟孙子周旋周旋!” 小川一直安静站着,这时才开口:“需要我做什么?” 袁守诚看向他:“告诉疤面刘,我们要查博物馆的案子,需要些方便。” “明白。话一定带到。” 小川利落地点点头,身形一闪,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神像之后的山墙阴影里。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四人稍作休整,便趁着清晨山里雾气未散,悄无声息地下山,像几滴水汇入河流,摸回了刚刚醒来的北京城。 回城的车上,李司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楼房街景,又回头望了望西山方向,群山叠嶂之后,便是那条通往川西的、未知而凶险的长路。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嘎乌婆之行只是暂缓,而眼前的北京城,一场真正的风雨,已经随着那尊失踪的青铜爵,悄无声息地压城而来。 (第十五章 完) ------------ 第十六章 案发现场的阴冷 北京城的天刚蒙蒙亮,薄雾像块没拧干的脏抹布,湿漉漉地罩着街巷。 李司辰蹬着他那辆除了铃不响浑身都响的二手自行车,车链子哗啦啦地搅动着清晨稀薄的空气。 拐进故宫东边那条熟悉的胡同,早点摊子炸油条的“滋啦”声和豆汁儿那股子酸泔水味儿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可他一想到单位里那摊子烂事,胃里就跟塞了团泡过凉水的棉絮似的,又沉又闷,堵得慌。 博物馆那两扇平日里透着威严劲儿的红漆大门,今儿个瞧着有点邪性。门口戳着俩生面孔的保安,那腰杆挺得,跟后脊梁骨插了根擀面杖似的,僵直。 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像两盏探照灯,扫过每个进出的人,浑身上下都绷得紧紧的,好像随时要扑上来咬人。 院里还停着两辆黑轿车,普普通通的样式,没挂牌照,可那车窗黑黢黢的,像深不见底的老水井,瞅着心里发毛。 “哟嗬,小李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来得可够早的!” 看门的老孙头从传达室窗户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挤出来的笑,褶子都堆一块儿了,可那眼神飘忽不定,透着一股子生怕说错话的小心,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人听见; “里头……来人了,正查着呢,乱哄哄的。” “孙师傅,早。” 李司辰把破自行车支棱好,尽量让自个儿显得跟平常没啥两样,“听说咱馆里出事了?丢东西了?” “可不嘛!邪了门了!” 老孙头凑近了些,一股子劣质烟草渣子混合着隔夜茶垢的味儿扑面而来,“就后院库房那尊商代的青铜爵,宝贝疙瘩啊,锁在铁柜子里,愣是没了!” “门窗都好好的,锁头也没坏,你说这怪不怪?来了好几拨人了,保卫科的,市局穿制服的,还有……” 他鬼鬼祟祟地朝那两辆黑轿子努努嘴,“……那车里的,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问话问得人后脖颈子发凉。” 李司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挤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青铜爵?那可是重器!怎么就没了?” “谁晓得呢!” 老孙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听说里头干干净净,连个脚印子都没留下。邪乎的是,值夜的老刘头说,昨儿后半夜,他好像听见库房那边有动静,滋啦……滋啦的。” “像是指甲锋利的人在玻璃上慢慢刮,他壮着胆子过去瞧,又啥也没有,就觉着那门口阴风阵阵,比停尸房还冷。” 指甲刮玻璃?阴风? 他左眼皮突突地跳了两下。 这时,主楼里走出来三个人。打头的是个生面孔,穿着板正得烫手的藏蓝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三十出头,瘦削精干。 身后跟着馆里的王副馆长和保卫科赵科长,俩人脸上都堆着小心。那眼镜男目光跟刷子似的,唰地扫过院子,最后钉在李司辰身上。 “袁主任,这就是我们古器物部的修复师,李司辰。” 王副馆长赶紧介绍,额头上有点亮晶晶的,“小李,这位是上级部门派来指导工作的袁主任。” 袁主任?也姓袁?李司辰心里头画了个魂儿,面上不动声色,微微点头:“袁主任,您好。” 袁主任上上下下把他耙了一遍,眼神里没啥温度,语气平淡得像白开水:“李司辰同志,听说你最近请假了?对馆里丢失的青铜爵,了解多少?” “昨天我轮休,具体情况不清楚。” 李司辰答得谨慎,字斟句酌,“那爵是商晚期的东西,铸造没得挑,纹饰也典型,是研究青铜酒器的重要物件。” “嗯。”袁主任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目光却像黏在他脸上,“你是搞修复的,跟痕迹打交道多。待会儿一起到库房看看,兴许能发现点我们忽略的细枝末节。” 这话听着是商量,口气却硬邦邦的,没给人回绝的余地。 李司辰露出一丝狡黠审视味儿,这袁主任,恐怕不单单是来“指导工作”的。他忽然想起舅公昨晚说的“官方介入”,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些。 “成,我配合工作。”李司辰应道。 一行人穿过几进院子,越是靠近后院那座独立的库房小楼,李司辰越觉得不对劲。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别的地方都暖烘烘的,唯独这小楼四周,像是罩了个看不见的冰罩子,温度嗖嗖地往下降,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库房门口拉着黄白相间的警戒线,两个穿着制服的人守在那儿,脸绷得像块铁板。 推开厚重的铁门,旧纸发霉、灰尘扑扑,还混着点像是铜铁搁久了生出的锈腥气,劈头盖脸地涌过来。 库房里灯开得雪亮,各种货架、柜子摆得满满登登,规规矩矩,看不出半点被人翻腾过的样子。 失窃的地方在最里头一个独立的保险柜前。 那保险柜门虚掩着,上头复杂的密码锁和粗重的物理锁都完好无损。技术科的人正拿着小刷子、放大镜,在周围忙活,可看他们那眉头拧成的疙瘩,就知道没捞着啥干货。 “就是这儿了。” 赵科长指着保险柜,嗓子有点发干,“里头就放了那一件青铜爵,昨天下午清点入库时还在,今天一早,没了!飞了!” 袁主任没吭声,走过去,戴上雪白的手套,手指头像绣花似的,仔细摸索柜门和锁具的每一寸地方。李司辰也凑近些,先是像平常人一样,用肉眼看。柜门边儿确实没撬痕,锁眼也干干净净。 听着老孙头和袁主任的描述,那股子阴冷气仿佛隔着老远就往骨头缝里钻。 李司辰心里猫抓似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混合着对舅公担忧而产生的强烈危机感,像只小手在他心里又挠又抓。 他吸了口气,像是要驱散那股寒意,心念却沉了下去,尝试着集中精神,勾动那双有点邪门的“洞玄眼”。 起初没啥感觉,几秒钟后,一股熟悉的、像是用脑过度的胀痛感从眼球后面钻出来,眼前的景儿开始发飘,变虚。 周围的灯光好像暗了一层,可空气里,却多了一些平常压根瞅不见的玩意儿。 就在那保险柜周围,尤其是门口那块地儿,飘着一层极淡、薄得像蝉翼的黑灰色“哈气”。 这“哈气”像活物似的,慢吞吞地蠕动,带着一股子钻心刺骨的阴寒劲儿,正是老孙头说的那种“阴风”。 而这寒气的根子,好像就是从保险柜门缝里一丝丝渗出来的。 更让他后脊梁发麻的是,在这片阴寒的黑灰色“哈气”里,他隐约瞄见几缕几乎要散掉的、暗红色的丝线状痕迹,扭得跟鬼画符似的,透着一股子邪性、暴戾的味道。 这感觉,跟他之前碰那些带煞气的老冥器时有点像,但更刁钻,也更……瘆人? 而且,这暗红痕迹的气息,竟然让他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旮沓感应过类似的动静。 是了!井底下那具让铁链子捆成粽子的尸骸! 它身上缠着的那些锈链子,还有它心口窝那团跳动的玩意儿,就散发着一种类似的、带着毁灭劲儿的古老邪气! 只是眼前的这些,淡得快没了,稀薄得像阵烟。 难道顺走青铜爵的,跟井底下那老哥们儿是一伙的?还是说,这青铜爵本身,就牵扯到某种同样不干净的道道? 他强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不敢长时间瞅,那胀痛感越来越凶。他赶紧挪开视线,“洞玄眼”的效果潮水般退去,世界恢复了原样。 可那股子阴冷,和那惊鸿一瞥的暗红邪符,却像烙铁似的,烫在他脑子里了。 “有发现吗?”袁主任的声音冷不丁在耳边响起,他好像一直用眼角余光瞄着李司辰。 李司辰心里一凛,这姓袁的眼真毒! 他稳住心神,脸上摆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专注,指着保险柜里头一个不起眼的犄角旮旯: “袁主任,您瞅这儿,紧贴着内壁的这个拐角,灰土的厚薄好像有点说道,像是被啥东西极快地蹭了一下,没留明显印子,但落尘的深浅有猫腻。” 他指的地儿确实有点几乎看不出的别扭,这是他凭着文物修复师对蛛丝马迹的敏感瞅见的,半真半假,正好拿来打掩护。 袁主任顺着他指的方向,弯下腰,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闪:“嗯,眼力不错。技术组,重点照这儿来。” 他又看向李司辰,口气似乎软和了点,但探究的味儿没减:“是块干修复的料。李司辰同志,依你看,馆里最近有没有啥不对劲的地方?” “或者,有没有啥人……对青铜器特别上心,或者说,行为举止有点反常的?” 李司辰感到另一道更隐晦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是旁边那个一直没咋吱声的王副馆长。他忽然琢磨过味儿来,自己这个小小修复师,好像也被人用有色眼镜打量了。 是了,他是最后摆弄那批新入库物件的人之一,又偏偏在东西没前脚请假…… “异常情况……我没太留意。” 他掂量着词句,“对青铜器感兴趣的海了去了,收藏的、研究的都有。行事反常……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 他顿了顿,像是猛地想起啥,“对了,前些天我归置库房清单,好像听库管老张念叨过一嘴,说有个自称是海外回来的老华侨,托中间人打听过几件老青铜器,里头好像就有这件爵,但馆里有规矩,没接这茬。不知这算不算个线头?” 他现编了个模糊的信息,虚虚实实,既能显得配合,又能把水搅浑,顺便探探路。 袁主任和王副馆长交换了个眼神。 “中间人?哪路的?”袁主任追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老张兴许知道多点。”李司辰把话头引开了。 现场又鼓捣了一阵,没啥新发现。离开库房时,那股子附骨之疽般的阴冷感才慢慢散开。李司辰借口要去修复室拿点零碎,溜边儿脱离了队伍。 走到个没人的拐角,他后背靠上冰凉刺骨的墙壁,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伸手一摸,后心窝那块衬衫,已经被冷汗溻湿了巴掌大一片。 刚才那一眼,信息量太炸了。 阴寒的“哈气”,邪门的暗红残符,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这案子,绝B不是什么普通的文物失窃! 个袁主任,也也绝不是来走个过场的干部! 而他自己,好像已经半只脚,踩进这个深不见底的浑水涡子里了。 下一步,该怎么趟这浑水? 是继续装傻充愣,暗地里查探,还是……想办法会会那个神秘的“上面来人”的底? 他抬起头,望向博物馆主楼那高高翘起的飞檐,在越来越亮堂的天光下,那些老琉璃瓦闪着冷冰冰的光。 这看着四平八稳的学问地界底下,究竟埋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秘密?而他这只不小心飞进来的“小蛾子”,会不会一头撞进那张早已张开的、看不见的大网里? (第十六章 完) ------------ 第十七章 迷雾中的试探 老辈子有句俗话,叫现编的笸箩盛不住水。 李司辰这会儿算是尝到滋味了。昨儿个在库房门口顺嘴秃噜的那个“海外收藏家”,这会儿像块刚出锅的年糕,黏他手上了,甩不掉,还烫得慌。 溜回自己那间堆满瓶瓶罐罐的小工作室,反手插上门闩,后背往门板上一靠,凉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动静儿带着颤音,在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窗外头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屋里头那股子熟悉的松节油、老糨糊混着矿物颜料的味儿,往常闻着是定心丸,今儿个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子一阵阵往上翻腾的凉气,像三九天喝了一肚子西北风。 他走到墙角那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跟前,拧开,哗啦啦的水声刺耳。他双手并拢,掬起一捧凉水,猛地扑在脸上。 水珠子顺着鬓角、下巴颏滴滴答答往下淌,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血色不足,眼皮底下泛着点青,仔细瞅,嘴角还绷着一丝没藏严实的慌神。 他盯着镜子里的人,心里头像有百十只爪子在挠,又慌又乱,搅得他坐立不安。 那个姓袁的主任,看人的眼神跟手术刀似的,冷冰冰的,好像要一层层剖开他,把他那点小心思从骨头缝里剔出来瞧个清楚。 自个儿那点临时起意的瞎话,能糊弄过去吗? 还有库房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邪气,井底下那个锁着的老哥们儿……这些乱七八糟的线头,到底要往哪儿缠? 不能干等着挨揍。得动弹动弹。 起码,得赶紧去找库管老张对对词儿,把自个儿撒出去的谎兜着点,别漏汤太快。顺带着,看能不能从老张那张嘴里,抠出点真玩意儿。 馆里这些老油条,哪个肚子里不揣着几件陈年的古怪? 主意一定,他扯过架子上搭着的一条半旧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毛巾粗糙,蹭得皮肤生疼。 刚要把毛巾扔回去,眼角的余光扫过工作台上那面用来瞅文物细缝的旧放大镜。 镜面里,他自个儿左边那只眼仁深处,好像有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金线,极快地闪了一下,像夏夜坟地里飘过的鬼火,没等看清就灭了影。 他愣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想把精神头往那只眼睛里灌,想去逮住那点不寻常。 这一凝神不要紧,左眼框子深处猛地一炸,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子狠狠捅了进去! 疼得他牙关一紧,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阵阵发黑,赶紧伸手撑住冰凉的桌子沿,才没一屁股坐地上。 那疼劲儿来得猛,去得倒也快,可留下的那股子酸胀,让他半拉脑袋瓜子都嗡嗡的,跟有群马蜂在里头安了家。 这倒霉催的“洞玄眼”,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用好了能瞧见鬼,用不好先折腾自个儿。舅公说过,这玩意儿费的是心神,不能当饭吃。 可眼下这架势,由得他省着用吗? 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粗气,等那阵天旋地转的劲儿过去,心里头反倒更沉了,像压了块秤砣。这本事,得赶紧摸透它的脾气,起码得知晓咋用才能不把自个儿先撂倒。 他想起舅公好像提过一嘴,说是心静下来,意守着眉心那块儿,兴许能引着点道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闭上右眼,试着把浑身的气力都往左眼上使,想象着有股子凉丝丝的气流,慢悠悠地往那又酸又胀的眼珠子里渗。 起初屁感觉没有,反倒因为较劲,那胀痛感又有点探头探脑。但他没撒手,耐着性子,一点点磨。 约莫过了一袋烟的功夫,就在他快要泄气的当口,左眼那钻心的酸胀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过,竟然真的消退了一星半点! 一股比头发丝还细的凉气,顺着那痛楚褪去的缝隙,慢悠悠地渗了进去,虽然眨眼就没了影,但那一瞬间的舒坦,像是三伏天喝了口刚打上来的井拔凉水,让他浑身一激灵。 有门! 舅公说的意守眉心,好像真他娘的有点门道! 他这儿刚尝到点甜头,门外走廊上,嘎吱嘎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正好停在他这工作室门口,接着,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死板劲儿。 李司辰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脸上那点不自在硬压下去。“谁啊?”他问,嗓子眼有点发干。 “李司辰同志在吗?我是袁主任身边的办事员,姓陈。”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但没啥热乎气的声音。 该来的,到底还是来了。而且来得这么快! 他拉开房门。 门口站着个穿白衬衫、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看年纪比他大不了两岁,可脸绷得跟块木板似的,一丝笑纹都没有,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夹。 “陈办事员,你好,有事?”李司辰侧身让他进来。 小陈迈步进屋,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在堆满零碎家伙事儿的工作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司辰脸上,推了推滑到鼻梁中的眼镜: “李同志,袁主任让我再来跟你核实个情况。关于你昨天提到的,那个托中间人打听青铜爵的‘海外收藏家’,还能想起点别的细枝末节不?比方说,中间人大概是啥时候来找的老张?长得啥模样?留没留下联系的法子?” 问题一个挨一个,像连珠炮,打得李司辰有点懵。 他心里骂了句街,脸上却挤出努力回想的模样:“这个……具体日子记不太真了,咋也有个把月了吧?中间人……像个中年男的,穿戴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说话带点南边口音。联系法子肯定没留,馆里有规矩,老张他也没那个胆子。” 他尽量把话往模糊里说,真里掺假,假里带真。 小陈一边听,一边在文件夹上唰唰地记,笔尖划拉纸的声儿,细细碎碎的,听着让人心焦。 “南边口音?具体是哪旮沓的?广东?福建?还是……” “这个……我可听不出来,我对方言是七窍通了六窍。”李司辰挠了挠后脑勺,装出有点臊眉耷眼的样子。 小陈抬起眼皮,镜片后头那目光,锐得能扎人:“李同志,你再仔细琢磨琢磨。任何一个芝麻绿豆大的细节,都可能对破案有帮助。这件青铜爵不是寻常玩意儿,上头盯得紧。” 那眼神,让李司辰觉着自个儿像被扒光了扔在放大镜底下,浑身不自在。他硬着头皮:“我懂,我懂。要是再想起啥,一准儿头一个跟袁主任汇报。” 小陈合上文件夹,口气还是那么平铺直叙:“成。另外,袁主任交代了,考虑到你对文物痕迹有专业上的敏感,后头的调查保不齐还得随时找你配合。电话保持畅通。” “没问题,随叫随到。”李司辰赶紧表态。 小陈点点头,没再多废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廊里渐渐远了。 李司辰关紧门,后背又冒出一层白毛汗。 这姓袁的,果然没松劲。派个小干事来,话问得不咸不淡,可句句都带着钩子,既是核实,也是敲打。那个“海外收藏家”的线头,他们指定得揪住不放,八成已经去找老张对口供了。 得抢在他们前头摁住老张! 他不敢再蘑菇,定了定神,拉开门朝库房那边摸去。库房在博物馆最后头那一排老平房里,平时除了搬东西,鬼影子都少见。 日头偏西,光柱子斜斜地打下来,在地上拉出老长的影子,院子里静得吓人,就剩树上的知了还在拼老命地叫,反而衬得四下里更静得诡异。 快到库房那个小院门口,李司辰下意识收了脚步,多了个心眼,没直接进去,一拐弯,闪到旁边一个月亮门后头,探出半拉脑袋,偷偷往里头瞄。 这一瞄,让他心口窝一抽抽。 库房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浓荫底下,站着俩人。一个是库管老张,驼着背,手里攥着个磕掉了瓷的搪瓷缸子,正跟对面那人说话。 对面那个,背对着李司辰,穿着灰扑扑的夹克,个头不高,但站得笔管条直,正是刚才那个小陈! 真找上门了!动作真快! 李司辰屏住呼吸,耳朵支棱起来使劲听。离得有点远,声儿断断续续飘过来。 光听见老张的声儿带着哭腔:“……陈同志,我向毛**保证,真不知道啥海外收藏家啊……我在这库房趴了十几年窝,规矩我懂,外人打听东西,我一概给挡回去的……” 小陈的声儿听不清,就看他嘴皮子在动,像是在反复问啥。 老张的调门高了起来,带着委屈:“……没有!绝对没有中间人来找过我!李工他……他是不是记差了啊?还是听别人瞎传的?” 李司辰心里一沉,像掉进了冰窟窿。老张直接不认账!这下褶子了!小陈肯定原样学给袁主任。自个儿编的那个瞎话,等于让人当面对质,给戳穿了! 他正心乱得像一团麻,忽然,眼梢瞥见库房旁边那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夹道里,有个人影极快地一闪,没影了! 那身板,矮壮,还有点罗圈腿……瞅着像是馆里收拾杂物的老刘头?他鬼头鬼脑地缩在那旮沓干啥?也是在听墙根? 就在这时,小陈好像问完了,又嘱咐了老张几句,转身往外走。老张点头哈腰地送着,一脸的褶子都愁得挤到了一块儿。 李司辰赶紧缩回脖子,贴在月亮门冰凉的砖墙上,心口咚咚地撞鼓。等小陈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他才悄悄探出点头,只见老张还杵在原地,愁眉苦脸地搓着两只手,唉声叹气。 李司辰犹豫了,这会儿冲出去找老张,太扎眼,保不齐小陈没走远,或者那个鬼祟的老刘头还在暗地里瞅着。他咬了咬后槽牙,决定先按兵不动,等天黑透了再说。 他悄无声地退出了小院,心里头像压了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谎话穿了帮,袁主任那边指定拿他当重点关照对象。 老张的反应也透着邪性,他为啥一口咬定没有?是真没有,还是……让人拿捏住了,不敢说?还有那个一闪就没的老刘头…… 这潭水,浑得看不见底,也深得摸不着边。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日头快要落下去了,就剩点残光,给博物馆那老旧的琉璃瓦顶子,抹上了一层像干涸的血迹似的暗红色。 今晚,怕是消停不了了。 (第十七章 完) ------------ 第十八章 夜半叩门声 博物馆沉进了后半夜。 白天的热闹气儿全抽空了,只剩下一座空落落的壳子。风刮过屋檐下的旧铃铛,偶尔叮当一下,那声儿也是哑的,像噎在喉咙里的哭腔。 李司辰窝在自己那间小仓库改的屋里,没开灯。黑暗压得他眼皮发沉,可心里头那点事,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卧不宁。 老张白天那见了鬼似的否认,小陈眼镜片后面审视的光,还有墙角老刘头那鬼鬼祟祟的一闪影……搅和在一起,在他肠子里打了死结。 等?等到天亮,就是等着人家把绳套勒上脖子。他李司辰还没那么实在。 得儿动!必须赶在鸡叫之前,把老张那张嘴撬开条缝。 墙上老挂钟的齿轮,干涩地吱呀转动,好容易磨蹭到十一点。外头静得吓人,连耗子都懒得动弹。他悄无声息地滑下床,套上双软底鞋,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又听,才敢拉开一条缝。 冷气“嗖”地钻进来,顺着腿肚子往上爬,激得他汗毛倒竖。他侧身闪出去,反手带上门。月亮地是青洼洼的,照得石板路泛起一层死气沉沉的白光,脚踩上去,觉得脚心都发凉。 自己那心跳声,咚咚咚,擂鼓似的,砸得耳膜疼。 他不敢走明处,专挑墙根屋角的黑影地儿,塌着腰,走得比夜猫子还轻。 库房那排老平房,趴在整个博物馆最后头,黑黢黢一团,只有屋檐下头挂着一只破了的红灯笼,让风吹得直晃悠,在地上投下个摇摆不定的光圈,反倒更显得那地方瘆人。 眼看要摸到库房小院的月亮门了,他猛地收住脚,后背死死贴上冰凉的山墙。院里好像有动静!不是风声,是那种鞋底子小心蹭着沙土地的窸窣声。 他憋住气,慢慢探出半只眼睛。 月亮地里,库房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影子,给拉扯得变了形,张牙舞爪的。树底下,真戳着个人影!矮墩墩,罗圈腿,正仰着脖儿,一动不动地瞪着库房那两扇紧闭的黑漆门。 是老刘头!这老帮菜,大半夜不挺尸,跑这儿来站岗? 李司辰心里骂了句娘,缩回头,肠子都快拧成麻花了。老刘头在这儿守着,他还怎么凑近老张?硬来肯定不行。他焦躁地舔了舔裂口的嘴唇,尝到一点腥味。 难道这趟就白跑了? 正没奈何处,院里那窸窣声又响了。他再探头,瞧见老刘头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飞快地在门槛底下的石头缝里掏鼓了几下,像是塞了啥进去。 完事儿直起腰,贼头贼脑地左右一瞄,那副鬼祟样,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然后,他便迈着那双罗圈腿,脚步轻快地溜进了库房另一头的暗影里。 真他娘的邪门! 这老小子搞什么鬼?李司辰心里画满了魂儿。可眼下顾不上了。他耐着性子又等了几分钟,确认老刘头真走远了,这才深吸一口气,闪身进了小院。 院子不大,荒草长得能没过脚脖子。库房的门像口黑棺材,闷声不响地横在那儿。他蹑手蹑脚走到老张住的那间耳房窗外,里面黑灯瞎火,没半点声息。 他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指,用关节轻轻叩了叩窗棂。 “笃,笃笃。” 声儿不大,可在死静的夜里,刺耳朵。 里头没反应。他又加了点力气,再叩一次。 “谁……谁呀?”好半天,屋里传来老张带着浓重睡腔和惊惧的问话,嗓子眼像塞了把沙子。 “张师傅,是我,李司辰。”他压着嗓子,声音从喉咙缝里挤出来。 屋里一阵乱响,像是人猛地坐起来。接着是趿拉鞋的声音,挪到窗户边。窗帘没拉,一块模糊的旧玻璃后面,映出老张那张惊惶失措、皱得像干瘪枣核的脸。 “李……李工?”老张的声音抖得不成个儿,“这……这都啥时间了,你……你咋来了?” “张师傅,开开门,有急事,顶要紧的事。”李司辰尽量让话音儿稳住。 “不……不成啊李工,有啥话明儿个天亮再说行不?这深更半夜的……”老张一百个不情愿,怕惹祸上身。 “就几句,问明白我就走。关乎那丢了的青铜爵,更关乎你自个儿!”李司辰语气沉了下去,特意在“关乎你”三个字上咬了重音。 屋里顿时没声了,只有老张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又粗又急。过了能憋死人的一小会儿,里头传来门闩被慢慢拨动的细微响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露出老张半张煞白的脸和一只充满了恐惧的眼睛。 “李工,你可真是……”他话没说完,李司辰已经跟条泥鳅似的侧身挤了进去,顺手把门带严实了。 一股子霉味、汗臭和劣质烟叶的混合气味直冲鼻子。 老张只穿了件汗褟,瘦骨嶙峋的身子在那底下直打晃。他划了根火柴,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起来,把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和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恐惧,都照得清清楚楚。 “李工,你可是把我坑苦喽!” 老张带着哭音,一把攥住李司辰的胳膊,手指头冰凉,“白天那个陈干事来问话,我按你先前透的意思,咬死了牙关说不知道啥海外收藏家。” “可你这……你这半夜三更又摸过来,这要是让哪个起夜的瞧见了,我……我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啊!” 李司辰任他抓着,目光像两把锥子,钉进老张慌乱的眼睛里:“张师傅,你跟我掏心窝子说,白天你为啥一口咬死没那回事?是真没有,还是有人给你递了话,不让你说?” 老张的眼神立刻散了,躲闪着不敢看他。 “没……真没有!李工,我的活祖宗,你就别刨根问底了,那青铜爵丢了是天塌下来的祸事,咱们这些小鱼小虾,沾上就是一身腥,躲都躲不及啊!” “躲?” 李司辰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往前逼了一步,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张师傅,你怕惹事,我懂。可你掰手指头算算,现在是我找你吗?是那‘事’它不肯放过你!” “那青铜爵压根就不是寻常物件,它身上带着的‘东西’,邪门得很!你就没觉着,这馆里近来不对劲?尤其你这库房左近,夜里……就没听见点儿别的响动?比方说……那口废井里头?” “井”这个字眼,像根烧红的针,猛地扎了老张一下。 他浑身剧烈一抖,脸“唰”地变得惨白,没一点人色,像是听到了阎王爷的点名。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往后退,哐当一声,撞翻了身后的矮凳。 “你……你咋晓得……不!我啥都没听见!我不知道!”他声音尖得变了调,透着股快要疯癫的恐慌。 看他这德行,李司辰心里有了底。这老张,肯定知道内情,而且怕得要死。 他稍稍放缓了语气,但目光依旧紧逼不放:“张师傅,我把话搁这儿,我不是来害你的。可有些邪乎事儿,你越捂,它烂得越快,到时候脓疮破了,第一个溅一身脏的就是你!” “你现在跟我撂实话,兴许还能有条活路。” 老张像截被砍断的木桩,噗通一下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喉咙里发出被掐住脖子似的、压抑的呜咽。 煤油灯那点昏黄的光,在他佝偻的背脊上抖个不停,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缩成可怜巴巴的一小团。 过了仿佛一辈子那么长,那呜咽声才渐渐低下去,他猛地抬起头,老脸上眼泪鼻涕糊了一摊,眼神里是一种彻底垮掉后的绝望,压着嗓子,用那种只剩出气没进气的声儿说: “李工……我……我造了孽了……是,是有人来打听过,不是一个月前,就是……就是那爵丢了的前三天!可不是啥中间人,是……是个女的!” 女的?李司辰心头猛地一缩。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什么样的女人?”他追问,声音也绷紧了。 “穿……穿着件旧旗袍,料子像是好的,但颜色旧得发暗……大晴天的,手里却攥着把黑绸伞……脸看不太真切,模模糊糊的,可那声儿……那声儿像是从冰窖底下捞上来的,又凉又黏,听着让人脊梁骨发毛……” 老张眼神发直,陷在那天的回忆里,身子筛糠似的抖,“她就问……问那爵是不是真的‘镇着底下的东西’……还说……还说‘时辰快到了,锁头要开了’……” 镇着东西?锁要开了?李司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巴骨沿着脊梁窜上天灵盖! 这话,跟库房里那股子散不去的阴气,还有井下若隐若现的古怪,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她还说了啥?你还知道什么?”李司辰急急地追问,心跳得厉害。 “我……我当时魂儿都吓飞了,连推带搡把她轰走了。可……可打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宿安生觉……一合眼就梦见那口井……” “井里有东西在往上爬……窸窸窣窣的……还听见有人唱戏,咿咿呀呀,听不清唱词,可那调子,瘆得人慌啊……” 老张猛地抓住李司辰的裤脚,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李工,我琢磨着……我琢磨着那爵根本就不是被人偷走的!是……是那‘东西’自个儿把它‘叫’走了!” “镇物的家伙没了,所以……所以井里睡着的那位……怕是……怕是要醒过来咧!” 自个儿叫走了?井里的那位要醒了?这话像一声炸雷,在李司辰脑子里轰然炸响。 所有的线头——那特殊的阴气、诡异的旗袍女人、老张的噩梦、井下可能的存在——瞬间被拧成了一股绳,指向一个让人汗毛倒竖的可怕猜想来! 就在这节骨眼上,咚咚咚! 库房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声音清晰,沉稳,每一下都像直接敲在人的心尖儿上。 屋里的两个人,霎时僵成了泥塑木雕,血都凉了半截。 老张惊恐地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李司辰猛地转头,瞳孔骤缩。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比库房里曾经弥漫的更加阴冷、更加具体的寒意,正透过门缝,一丝丝、一缕缕地渗了进来,钻进他的骨头缝里。 门外,敲门的,是个啥? (第十八章 完) ------------ 第十九章 夜客临门 那敲门声,不轻不重,一下一下,像是算准了人心跳的空当儿,稳稳地砸在黑漆门板上。每一声都像直接敲在人的天灵盖上,震得脑仁儿嗡嗡的。 屋里的俩人,霎时间像被点了穴,又像是庙里遭了雨淋的泥菩萨,从头到脚都僵住了,连口气儿都喘不匀。 老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珠子瞪得快要裂开,死死盯着那扇门,像是门外立着勾魂的无常。他整个人筛糠似的抖,要不是后背抵着冰凉的土墙,怕是早就瘫成一滩烂泥了。 李司辰只觉得一股子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木了。但他到底比老张多几分急智,猛地吸进一口带着霉味的冷气,强行压下胸腔里那只快要撞出来的兔子。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老张,用气声急速低喝:“憋住气!装睡!” 老张哪里还憋得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只会哆嗦。李司辰没工夫管他,耳朵竖得像夜猫子,全力捕捉门外的动静。 除了那持续、平稳的敲门声,竟听不到一丝呼吸,一点脚步声!就好像敲门的人,是凭空出现在门口,脚不沾地。 不是老刘头!那老梆子没这份定力,也没这份……死寂! 难道是袁主任的人?这么快就摸上门了?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心念电转间,左眼框深处那股子熟悉的酸胀刺痛感,毫无征兆地猛然爆发! 这一次,来势远比之前任何一回都凶悍,像是有根烧红的藤条在他眼珠子后头狠狠一搅!疼得他天灵盖都发麻,眼前金星乱冒,差点一头栽地上,牙关咬得咯吱响才把到嘴边的哼唧咽回去。 可就在这剧痛顶到脑门心的刹那,一种邪乎的变化发生了。他感觉自个儿的“神儿”,好像被硬生生从这要命的疼劲儿里扯出来一小绺,不由分说地朝着左眼涌去。 眼前的景儿开始打转、变色——煤油灯那豆大的光晕迅速黯下去,像是被墨汁子吞了; 而四周的空气里,却浮起无数比头发丝还细、扭来扭去的灰黑色气线,活像无数冰凉的蚯蚓,在黑影地里乱爬。 这些气线的根子,就在门外头! 更让他后脊梁发凉的是,在那浓得化不开的灰黑气线当间,他隐约“瞅”见了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周遭,缠着几缕极淡、却扎眼得厉害的暗红色丝线,散发出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邪性劲儿,跟他之前在库房保险柜旁边惊鸿一瞥的感觉一个样,可这会儿更真亮、更压得人慌! 洞玄眼!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竟自个儿睁开了,拦都拦不住! “咚、咚、咚。”敲门声还是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玩耗子似的耐心。 不能再耗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李司辰把心一横,强忍着左眼像是要炸开的剧痛和一阵阵往上翻的恶心,猛地伸手,一把拽开了门闩!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叫人牙碜的动静,被慢慢拉开一道缝。 门外,月光水泠泠的,泼了一地。月光底下,站着个人影。 先瞧见的是一双半旧不新、但拾掇得干干净净的黑布鞋,鞋帮子沾着夜露打湿的尘土。往上看,是熨得平平整整的卡其布工装裤。再往上……李司辰的眼神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在月光底下清亮得瘆人,瞳仁颜色好像比常人浅点儿,像两汪深秋的潭水,沉静,却利得能扎透人心。 眼睛的主人是个年轻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梳着利落的齐耳短发,额头光溜溜的,一丝乱发也没有。脸盘线条分明,算不上顶漂亮,可自带一股书卷气的清秀,还有一种跟她年岁不太相衬的沉稳。 她站得笔挺,身板单薄,但那架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静静地立在月影里,周身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把啥烟火气都挡在外头的罩子。 不是官面上常见的那种咄咄逼人,也不是老张那种市井的慌神,更不是他脑子里过的任何鬼祟形象。这姑娘身上透出的,是一种冷静到骨子里的审视,一种啥都门儿清的疏远。 李司辰愣住了,肚子里编好的词儿全卡在嗓子眼。这完全出乎他意料。 那姑娘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开门的李司辰,在他因剧痛而发白的脸上停了一瞬,尤其是他那只左眼(李司辰能觉出,对方好像瞅见他左眼不对劲了),然后越过他肩膀,落在屋里抖得跟风中树叶似的老张身上。 “张永贵同志?” 姑娘开了口,声儿清脆,调子平稳,没有半分半夜敲门的唐突感,倒像在实验室里核对数据,“我是国家文物局专项调查组的苏锦书。关于馆里青铜爵失窃的案子,有几个情况得跟你核实一下。” 她说话不快,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劲儿。除了自报家门,没半句废话,直接奔了主题。 文物局?调查组?苏锦书? 李司辰脑子里转得飞快。文物局来人不稀奇,可这深更半夜……还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同志独自上门?这做派,也太不合常理了!而且,她刚才瞅自己那一眼…… 老张一听“文物局”“调查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更大的吓着了,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带着哭腔:“领导!领导您可得给我做主啊!我啥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个看库房的……” 苏锦书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老张这失态样儿有点不满,但声气儿还是那么平:“张同志,你定定神。咱们按章程问话。首先,这位是?”她的目光又转回李司辰身上。 “他、他是我们古器物部的修复师,李司辰李工!”老张抢着答话,恨不得立马撇清。 苏锦书看向李司辰,眼神跟小刀子似的:“李司辰同志?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库管值班室?” 她说话的同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李司辰的手,又瞥了一眼屋里简单甚至有点乱糟糟的摆设,像是在找啥蛛丝马迹。 李司辰心口咯噔一下,知道这会儿绝不能露怯。 他强忍着左眼那越来越烈的灼痛和晕乎劲儿,尽量让自家话音听起来平常:“苏同志,你好。我晚上想起点关于青铜爵入库前保养的细节,怕天明忘了,特意过来想跟张师傅对对。刚搭上话没几句。”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为啥在这儿,又暗示自家可能攥着点专业上的料,想扳回点主动。 同时,他暗地里拼命收着左眼的异样,生怕被眼前这眼神毒辣的姑娘瞧出更多破绽。 苏锦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啥表情,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她又看了看李司辰,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李司辰有点喘不上气。 然后,她重新看定老张:“张同志,你仔细回想一下,青铜爵丢之前三天,有没有生人靠近过库房,或者跟你打听过这件东西?不管啥由头。” 老张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想瞅李司辰,又硬生生憋住,哭丧着脸:“没、真没有啊领导!我一直守在这旮沓,除了馆里的人,连个生人脸儿都没见过!” 苏锦书没再追问,话头一转:“失窃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听见或者看见啥不寻常的动静?比如奇怪的响动、亮光,或者……觉着哪儿温度不对劲?” “温度?”老张愣住了,显然没往这头想过。李司辰心里却是猛地一抽抽!异常低温!这正是他之前靠着洞玄眼摸着的门道!这个苏锦书,咋直接问到这头了?难道她也…… 就在这当口,李司辰的左眼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眼前的景儿又变了。他瞧见苏锦书周身,似乎也笼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这光晕跟门外那浓稠的灰黑邪气隐隐较着劲。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在他“眼”里,苏锦书那看似平静的面皮底下,眉心处好像凝着一丝极其凝练的、类似的精神头儿,虽然远不如他这会儿被动激发的洞玄眼这么暴烈,却更精纯、更听使唤! 这姑娘……绝不只是文物局的调查员那么简单! 苏锦书好像察觉到了李司辰更加专注(或者说异常)的盯视,她突然转过头,目光跟两柄刚出鞘的短剑似的,直直刺向李司辰的双眼,特别是那只微微颤抖、血丝开始往出冒的左眼。 “李司辰同志,”她的声儿还是那么平,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脸色很不好。是身上不舒坦?还是……瞧见啥了?” 这话一出口,库房小院万籁俱寂,连风都停了。 (第十九章 完) ------------ 第二十章 天机一线牵 人要是走了背字,喝凉水都塞牙。 李司辰这会儿算是把这老话嚼得透透的。 他提心吊胆怕这双不听话的“洞玄眼”在节骨眼上尥蹶子,更怕被行家瞧出底细。 嘿,怕啥来啥! 眼前这个叫苏锦书的姑娘,那俩眼珠子,锃亮锃亮的,跟刚磨过的刀子片儿似的,不光把他因疼得发白的脸照了个底儿掉,连他眼眶子里那股子快要捂不住的邪乎劲儿,好像都给刮了一遍。 “李司辰同志,你脸色可不对。身上不舒坦?还是……瞅见啥了?” 苏锦书这话问得,平平淡淡,像唠家常,可每个字都带着小钩子,直往人心窝子里掏。 尤其是最后那半句,声儿轻轻一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像根羽毛梢儿,不偏不倚,正好搔在心尖最痒痒的那块肉上。 空气一下子黏住了,稠得搅不动。连旁边筛糠的老张,都吓得打了个嗝,僵成一根木头桩子。 李司辰只觉得左眼框里那根“通条”,像是又被烧红了狠狠一拧,疼得他太阳穴蹦着高儿地跳,眼前一阵阵发黑,冒金星。 他知道,不能再干耗了。 这姑娘不是老张那号人,糊弄不过去。硬扛?怕是立马就得现原形!他得说话,得在自己彻底晕菜或者眼珠子爆掉之前,蹦出几句囫囵话,把这要命的关口混过去。 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闪过舅公袁守诚那张疲惫得像是能拧出苦水来的脸,想起他敲打过的“逢人只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又想起自己这半生不熟、时灵时不灵的“洞玄眼”本事。赌了!就赌这姑娘,不是寻常衙门里那种按章程办事的“官家人”! 他猛地吸进一口凉气,这口气吸得又急又深,像是要把肺管子都撑开,呛得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趁机用袖子狠狠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再抬起头,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角扯动的弧度都带着虚浮的颤音。 “咳咳……嘶……苏同志……您眼真毒。” 他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咳嗽后的破风箱声儿,听着还真有几分病入膏肓的架势,“不瞒您说,是有点……老毛病了。打小落下的根儿,一紧张、一累,这脑袋就跟要裂开似的疼,眼前全是重影儿。” 他一边说,一边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死死抵住两侧太阳穴,用力按下去,指甲盖都压得没了血色。 这动作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头疼欲裂,假的是他把根源从左眼那要命的邪乎劲儿,扯到了普通的“头痛病”上。 “刚才……刚才在里头跟张师傅核对那些零碎,精神一绷紧,这倒霉催的毛病就又犯了。” 他继续说着,眼神躲闪着,不太敢直接碰苏锦书那探照灯似的目光,转而瞅着地上自己模糊的影子,语气里掺上点自嘲的无奈; “让您见笑了。干我们这行,整天跟老坟里刨出来的玩意儿打交道,蹲坑里一猫就是半天,落下一身毛病。没成想这节骨眼上……唉,真是掉链子掉到姥姥家了。”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真的是他确实“头疼”(洞玄眼反噬),也确实刚才精神高度集中(对抗失控)。假的是,他把这要命的“反噬”包装成了常见的职业病,把那不可言说的根源捂得严严实实。 苏锦书静静地听着,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既没露出丁点同情,也没显出不耐烦。 她就那么看着李司辰,目光在他因痛苦而拧成疙瘩的眉心和死死按着太阳穴、指节发白的手上停了片刻,又扫过他那只血丝越来越多、看着就邪门的左眼。 就在李司辰心里那面鼓敲得快要散架,觉得这回八成要崴泥的时候,苏锦书却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气儿似乎软和了那么一丝丝,但里头那根探究的线头却没断: “文物修复是水磨工夫,耗神费力。李同志带病坚持,辛苦了。” 她没再死咬着问“看见了什么”,话头却巧妙的一拐,又绕回了案子上,可问题更刁钻了: “既然李同志对痕迹敏感,刚才在门口,除了身上不自在,有没有觉出别的……不对劲儿?比方说,温度有啥异常?或者,空气里飘着啥……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这话问的,简直是踩了电门! 温度异常!怪味儿! 这完全就是他刚才借着“洞玄眼”窥见的那点邪乎东西!这苏锦书,她绝对不是瞎猜!她门儿清!她肯定知道些啥! 保不齐,她自个儿也有点类似的非常手段! 李司辰腔子里那颗心猛地一抽,像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冷汗唰地一下就从后背冒了出来。他强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知道不能再全装傻了。 得撂下点真东西,哪怕是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才能捞着点信任,也才能把水搅浑,护住自个儿最大的底牌。 他故意闷了几秒钟,像是使劲儿回想,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按太阳穴的手指头更用力了,显得越发痛苦和专注。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迷糊和不确定,迎上苏锦书的目光: “苏同志您这么一提……哎呦……您这么一说……” 他吸着凉气,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着啥,“刚才开门那会儿,除了脑袋要炸,我好像……是觉着一股子阴森森的凉气,顺着门缝就往屋里钻,不是平常夜里那种凉,是那种……能扎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还……还夹杂着一丁点……特别淡的,像是老铜锈搁久了,又混了点腥气的怪味儿。我还当是自个儿头疼晕乎,鼻子出毛病了……” 他描述的是实情,却是经过“翻译”的实情。 把“洞玄眼”里那黑灰邪气和暗红残符,转成了普通人或许也能勉强咂摸出来的“阴冷气”和“怪味儿”。 这是他干文物修复这行,理论上该有的、相对“在理”的敏锐。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苏锦书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亮光。 她没立刻接话,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又一次投向门外黑黢黢的院子,像是在感应着什么。 过了好几秒,她才重新看定李司辰,语气依旧平稳,但之前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审视,似乎淡了那么一丁点。 “阴冷……锈腥气……” 她把这两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品咂,又像是在琢磨。 “你的感觉没错,李同志。这可能不是错觉。” 她没再揪着李司辰的身子骨问个没完,话头转向了还在打哆嗦的老张:“张同志,你也仔细想想,丢东西那晚,库房左近,有没有哪块地界儿感觉特别阴冷?或者闻到类似的怪味?” 老张早就吓破了胆,只会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没留意啊领导……我那晚魂儿都吓飞了,哪还顾得上闻啥味儿瞅啥影儿啊……” 苏锦书不再逼问老张,又看向李司辰:“李同志,既然你对这些细微处敏感,又有专业上的见识,后头的调查,恐怕得多借重你了。希望你尽快缓缓劲儿。” 她话说得客气,里头的意思却是不容商量。 李司辰心里明镜似的,从这一刻起,他算是被这个摸不透深浅的苏锦书,半推半就地划拉进了这个案子的核心圈子。 是福是祸,难说得很。 “应当应分的,配合您工作是本分。” 李司辰点头应下,心里头却叫苦不迭。他知道,真正的麻缠事儿,这才刚开了个头。 他得赶紧把这要命的“洞玄眼”摆弄明白喽,不然,下回露出的马脚,可就没这么好遮掩了。 正这当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小院的死寂。 一个穿着保卫科制服的小伙子跑得气喘吁吁,冲到月亮门口,也顾不上规矩,急赤白脸地喊:“苏、苏干事!袁、袁主任让您赶紧过去一趟!技术科那边……那边好像有新发现了!挺急!” 苏锦书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迅速对李司辰和老张交代:“二位暂时留步,保持联系。” 说完,转身就跟那小伙子,脚步匆匆地扎进了夜色里。 她这一走,那股子无形的压力“唰”地一下就散了。老张腿一软,直接出溜到地上,张大嘴喘粗气。 李司辰也靠着冰凉的门框,慢慢滑坐在地,后背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溻透了,贴在肉上,冰凉。 左眼那钻心的疼和晕乎劲儿,像退潮后又涨上来的浑水,比刚才更凶猛地拍打过来。 他仰起脖子,瞅着屋檐缝里那几条墨蓝色的天,几颗星斗冷冰冰地眨巴着眼。 这看着安生静的博物馆夜里头,底下到底埋着多少吓人的秘密?那个苏锦书,究竟是个啥来路?技术科的新发现,又是个啥? 而他自个儿,在这越陷越深的泥潭里头,还能扑腾多久? 老天爷的心思,谁能猜得透?这冥冥之中露出的一线天机,他李司辰,抓得稳吗? (第二十章 完) ------------ 第二十一章 暗室显影 人要是倒了霉运,喝凉水都塞牙缝。 李司辰瘫在库房冰凉的水泥地上,后背的冷汗湿漉漉地贴着衬衣。左眼框里像是楔了根烧红的铁钉,突突地跳着疼,连带着半边脑袋都木了。 他使劲眨巴眼,眼前还是昏花一片,就剩自个儿的心跳声,咚咚咚,擂鼓似的砸在耳膜上,响得人心慌。 苏锦书前脚刚走,屋里就跟抽了脊梁骨似的,只剩下一股子散不掉的阴冷气,还有老张那压低了嗓门、像是怕惊着啥的抽抽搭搭声。 “李工……俺的亲娘哎……这可咋整啊……” 老张蜷在墙角,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那苏干事……她咋啥邪乎事都知道?连那阴风鬼气她都能闻出来?她……她是不是也是那路子的……” 李司辰没搭腔,他现在没力气理会老张。 他得赶紧把这要命的左眼拾掇利索。这玩意儿现在就跟个揣在怀里的炮仗似的,引线滋滋响,说炸就炸。 他尝试着像舅公袁守诚教过的那样,意守眉心,想象着有股子凉丝丝的气流往那胀痛的眼球里渗。可那疼劲儿太凶,像是有无数根小针在里头乱扎,刚聚起来的一点意念,立马就被搅和散了。 他越着急,那疼就越是往骨头缝里钻,眼前的重影反而更花了,甚至开始闪过一些支离破碎的、扭曲的暗红色线条,像是烧糊了的符纸残片,在他视野里飘忽不定。 邪门!真他娘的邪门! 这“洞玄眼”压根不是他现在能驾驭的玩意儿!每次动用,都像是从阎王爷那儿赊账,代价大得吓人。 就在他疼得快要撑不住,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夹杂着低沉的、带着明显焦躁的说话声。 不是苏锦书她们回来,是另一拨人! 李司辰猛地一个激灵,强打起精神,示意老张憋住声。他挣扎着挪到窗边,借着窗户纸上一个破洞,悄悄往外瞄。 月光地里,只见保卫科的赵科长领着两个手下,正陪着一个人快步朝主楼方向走去。 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人,穿着深色的中山装,身形瘦高,背挺得笔直,正是袁主任! 他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边走边对旁边的赵科长快速交代着什么,语气又急又沉,手指头还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赵科长一边小跑着跟上,一边不停地点头,额头上明晃晃的全是汗珠子。 看这架势,技术科那边的新发现,恐怕不是小事! 而且,袁主任这反应,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急切,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他目光扫过旁边几位馆里的老专家,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到点否定的答案,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这可不像是寻常文物失窃案该有的反应。 李司辰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苏锦书问的那些关于“异常温度”、“邪异气息”的话,再结合袁主任此刻的神情……这博物馆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得多,底下藏着的,恐怕真是能要人命的玩意儿! 他缩回头,后背紧紧贴上冰冷的墙壁,试图从那点凉意里汲取一丝清醒。 左眼的剧痛还在持续,但或许是刚才那一激灵,或许是袁主任的出现带来的强烈不安,他忽然发现,那原本不受控制、四处乱窜的暗红残符幻影,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规律? 它们不再是完全无序地闪烁,而是隐隐约约地,朝着某个方向……汇聚?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往库房深处那口被封死的废井方向钻!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跳,也让他更加毛骨悚然。这“洞玄眼”看到的,恐怕不仅仅是残留的痕迹那么简单!这些东西,像是活的一样,在指引着什么! 就在这时,库房那扇厚重的铁门,又一次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这一次的敲门声,不再是苏锦书那种平稳中带着探究的节奏,而是显得急促、有力,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咚!咚!咚!” 声音震得门板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老张吓得“嗷”一嗓子,差点背过气去,手脚并用地往墙角缩,恨不得钻进砖缝里。 李司辰也是心头一紧,强压下左眼的异样和浑身的虚脱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而严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官方口吻:“保卫科!开门!袁主任命令,所有相关人员立刻到主楼会议室集合!有紧急情况通报!” 袁主任的命令!紧急通报! 李司辰和老张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惊疑和恐惧。躲是躲不掉了。 李司辰挣扎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又用力揉了揉依旧胀痛的左眼,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狼狈。然后,他伸手,缓缓拉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保卫科干事,面色严肃,眼神锐利地扫过屋内的两人,尤其是在脸色苍白、眼带血丝的李司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李工,张师傅,请跟我们走吧。”领头的干事语气不容商量。 李司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默默地跟着他们走出库房。老张则像是被抽了魂儿,哆哆嗦嗦地跟在最后。 夜色更深了,博物馆的主楼却灯火通明。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袁主任坐在主位,脸色依旧难看,手指下意识地敲着桌面。 苏锦书已经坐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冷静得近乎淡漠的样子,但李司辰敏锐地察觉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显示着她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除了他们,还有几个馆里的领导和保卫科、技术科的负责人,个个面色凝重,有人不停擦汗,有人交头接耳。 李司辰和老张被示意坐在靠门的位置。 刚一落座,袁主任锐利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在李司辰身上停顿了一下,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探究,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关乎责任与后果的忧虑。 “人都到齐了。” 袁主任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力度,他环视一周,目光在与会的几位老专家脸上短暂停留,似乎想从他们那里找到一丝否定的答案; 但最终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技术科刚刚完成了对失窃现场及周边监控的二次深度分析,有一个发现……超出了我们现有的认知范畴。” 他顿了顿,拿起一张放大的黑白打印照片,推到了桌子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照片上。 李司辰也伸长了脖子看去。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库房后墙根那片荒草丛生的地方。时间戳显示是凌晨两点多。 画面中,靠近墙根的地面上,有一小片区域的景象……发生了严重的扭曲! 就像是大夏天柏油路面上蒸腾起的虚影,但更加诡异。那片区域的杂草和泥土的轮廓变得模糊、拉长、变形,像是隔着一层剧烈晃动的水波在看东西。 而在那片扭曲景象的中心,隐约有一个极其淡薄、几乎难以辨认的……人形轮廓! 那轮廓不像实体,更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阴影,没有五官,没有细节。最瘆人的是那姿态,佝偻着背,脖子往前探,像个……像个正凑近了锁眼往里瞧的姿势!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这模糊阴影的脚边,地面上似乎残留着几道……暗红色的、歪歪扭扭的痕迹!即使透过模糊的照片,也能感觉到那痕迹透出的邪异和不祥! “经过技术增强处理...” 袁主任的声音更沉了,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艰涩,“可以确认,这片区域在短时间内出现了异常的低温现象,导致光线折射畸变。而那个阴影轮廓……不具备任何已知生物的热成像特征。至于那些红色痕迹……” 他拿起另一张更清晰的特写照片,指尖点了点那暗红印记,“成分分析显示,含有大量氧化铁,以及……某种无法识别的有机残留物,散发着类似……陈年血垢和特殊矿物混合的气味。” 异常低温!非生物阴影!邪异符痕!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能听到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气声。老张已经吓得快瘫到桌子底下去了。 李司辰的心脏狂跳起来,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湿。照片上的景象,和他之前凭借“洞玄眼”隐约感知到的阴邪气息、暗红残符,竟然对上了! 只是这照片呈现出来的,更加具体,也更加……骇人! 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为!难道老张说的……是真的?那青铜爵,真的是被什么“东西”……自己“叫”走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锦书。 只见苏锦书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特写照片上的暗红痕迹,她的眼神极其专注,指尖无意识的叩击停止了,嘴唇微微抿紧。那神情,不像是在看一个无法解释的谜团,倒更像是在……辨认着什么! 一种了然于胸的凝重。 她认识这东西?!或者说,她见过类似的?! 袁主任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苏锦书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寻求官方背书的急切:“苏干事,你是部里特派的专家,权限高,见识广。” “今天这事儿……已经超出普通案件的范畴了,按规矩,需要你给个明确的定性,我们下一步才能不走错路。” 苏锦书缓缓抬起头,迎上袁主任的目光,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袁主任,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文物失窃案了。根据现有证据,基本可以判定,这是一起涉及……‘非自然力量’的事件。那些痕迹...” 她指向照片上的暗红符痕,语气斩钉截铁,“是某种古老的‘禁制’或‘契约’被触发后留下的残印,带有很强的阴邪属性。而那个阴影……可能是某种依附于器物存在的‘灵’,或者……更糟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李司辰,意味深长地说道:“接下来的调查,常规手段恐怕已经失效。我们需要……更专业的方法,和更特殊的……‘感知’能力。有些痕迹,肉眼看不见,但未必……感应不到。”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靠在门边、脸色难看的李司辰身上。 (第二十一章 完) ------------ 第二十二章 通幽显秘 会议室里静得吓人,掉根针都能砸出响儿。 所有的眼珠子,跟探照灯似的,齐刷刷打在李司辰脸上。他坐在靠门的硬木椅子上,屁股底下跟长了蒺藜狗子似的,扎得他坐立不安。 左眼眶里那根“通条”还在不依不饶地跳着疼,连带着半拉脑袋都木木的,看东西带着重影。 冷汗跟蚯蚓似的,顺着脊梁沟往下出溜,湿漉漉、凉飕飕地糊在肉上,冰得他直起鸡皮疙瘩。 苏锦书那句话,像把小攮子,直接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更特殊的……‘感知’能力。”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清凌凌的,没半点含糊,眼毒得像刚磨过的刀子片儿,就那么直勾勾地剜着他。 这娘们儿,眼太毒! 袁主任坐在主位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哒、哒、哒,每一下都像敲在李司辰的心尖上,敲得他心慌意乱。 他那张脸绷得跟块青石板似的,目光在李司辰和苏锦书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死死钉在李司辰那张煞白的脸上。 “李司辰同志,”袁主任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官威,“苏干事的话,你也听到了。情况特殊,非常时期,要用非常之法。” “馆里,乃至上级,对这次事件高度重视。你如果……真有什么异于常人的感知,希望你不要有顾虑,以大局为重,积极配合调查。” 大局为重? 李司辰心里骂了句娘,这顶高帽子扣下来,沉得能压断人脖子。 他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里那些个领导、专家,眼神复杂得很,有好奇,有怀疑,有审视,还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张缩在角落,脑袋都快埋到裤裆里了,恨不得原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他知道,今天这关,是混不过去了。 硬扛? 那就是不识抬举,往后在馆里,甚至在这行里,都甭想混了。 承认? 那后患无穷,这双“洞玄眼”就是个烫手的山芋,一旦露了白,指不定招来什么祸事。他心里跟开了锅的滚水似的,翻腾得厉害。 答应? 那就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后患无穷。 不答应? 眼下这关就过不去,袁主任和苏锦书绝不会罢休。他眼角瞟见周围那些或怀疑或期待的目光,知道自个儿已是瓮中之鳖。 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闪过舅公袁守诚那张疲惫又严肃的脸,想起他告诫的“藏巧于拙,用晦而明”。赌了!就赌个半真半假! 他猛地吸了口凉气,这口气吸得太急,呛得他肺管子生疼,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趁机用袖子狠狠抹了把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 再抬起头时,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角扯动的弧度都带着虚浮的颤音。 “袁主任,苏干事……” 他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咳嗽后的破锣音,听着还真有几分被逼到绝境的狼狈,“我……我这人,打小可能就……就跟常人不太一样。对一些老物件,特别是带点……阴气、邪气的东西,比较敏感。” “有时候靠近了,会头晕眼花,身上不自在,甚至……能看到点模模糊糊的影子。家里老人说,这是……招阴的体质,没办法。”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真的是他确实“敏感”(洞玄眼),也确实会不适(反噬)。 假的是,他把这要命的本事,归结为玄学里常见的“招阴体质”,一种相对“合理”又略带晦气的解释,既承认了特殊,又模糊了根源,还带着点自嘲的无奈。 “之前没敢说,是怕……怕人觉得我迷信,或者……不吉利。” 他适时地低下头,眼神躲闪,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有人皱眉,有人恍然,有人将信将疑。 苏锦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司辰注意到,她那双过于清亮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光芒,像是确认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细节,而是直接转向袁主任,语气平稳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袁主任,这种特殊体质,在民间并非孤例。在无法用常规手段解释的超自然事件中,这种直觉性的感知,往往比仪器更直接。” “我建议,立即组织一次对库房及周边区域的现场复核,请李司辰同志协助,重点感知异常能量残留区域。” 袁主任沉吟了片刻,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司辰:“李司辰同志,你的身体……能撑得住吗?这不是儿戏。” 李司辰心里明白,这是最后一道门槛了。把心一横,牙关咬得嘎吱响,脸上硬挤出一种豁出命的决绝:“主任,我……我撑得住!为了馆里,拼了!” “好!”袁主任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事不宜迟!赵科长,你亲自带人,保卫科全程警戒!苏干事,现场由你全权负责指挥!李司辰同志,需要什么配合,你直接跟苏干事说!” 命令一下,整个博物馆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立刻运转起来。夜色中,一行人沉默地朝着库房方向走去。 保卫科的人打着手电,光柱在漆黑的院子里晃动,像一把把刀子划破浓稠的黑幕,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再次站在库房那扇黑漆大门前,李司辰的心情和之前截然不同。之前是偷偷摸摸,心慌意乱;现在却是被架在火上烤,骑虎难下。 左眼的胀痛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个心脏在里面疯狂跳动,撞击着他的眼眶骨。 苏锦书走到他身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放松,尽量排除杂念。集中注意力,去‘感受’这个空间。任何细微的异常,温度、气味、光线、甚至是……‘声音’,都不要放过。”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但又透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李司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光靠装模作样是混不过去的,苏锦书这关不好过。他必须真的尝试去“感知”,但又要控制住“洞玄眼”的爆发。 他尝试着按照舅公教过的法门,意守丹田,努力将精神集中。起初,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和左眼钻心的疼痛。 但渐渐地,当他强行忽略掉身体的极度不适,将全部心神投向周围环境时,一种奇异的变化发生了。 左眼的剧痛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然后猛地一“松”!就像堵塞的河道突然被冲开,眼前的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怪陆离、扭曲诡异的景象! 不再是之前惊鸿一瞥的碎片,而是相对“清晰”了许多! 他看到,以库房大门为中心,空气中弥漫着无数细如发丝、扭曲蠕动的灰黑色气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浓郁! 这些气流像是活物,缓慢地旋转、汇聚,最终都流向门缝下方,渗入库房内部。 而在大门门槛正下方的石缝处,他清晰地“看”到,有一小团极其凝练、几乎化为实质的暗红色能量,像是一滩尚未干涸的污血,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异波动,那些灰黑气流正是被它吸引而来!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那摊“污血”旁边,残留着几个极其黯淡、却结构复杂的暗红色符文印记,与他之前惊鸿一瞥的感觉同源,但此刻清晰了数倍! 这些符文,似乎在……吸收和转化那些阴邪之气! 与此同时,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他的感知,猛地钻进他的四肢百骸!冻得他牙关都开始打颤! 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细碎、模糊的呓语,像是很多人在他耳边同时低声诉说着听不懂的咒怨! “呃……”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他猛地一睁眼,眼珠子瞪得溜圆,活像见了鬼,手指头跟抽了筋似的,直戳戳地指向门槛底下那缝儿,声音因为极度的寒冷和恐惧而带着颤音: “那……那里!门槛底下……有东西!很邪门!在……在吸周围的阴气!冷……刺骨的冷!” 他这番反应,根本不用装,完全是身体本能的表现。那种被阴邪能量冲击的感觉,真实得让他几乎崩溃。 苏锦书眼神一凝,立刻对旁边的保卫科人员下令:“撬开门槛!小心点!” 几个保卫科干事拿着工具上前,小心翼翼地撬开了门槛石。手电光集中照射下去。 只见在石缝深处,赫然嵌着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暗沉、似木非木、似石非石的牌子! 牌子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复杂诡异的符文,那红色颜料在光线下,隐隐泛着一种不祥的光泽,就像……干涸的血迹! 混合着铁锈和腐朽气息的怪味,弥漫开来。 正是李司辰“感知”到的位置和那邪异符文的来源! “封阴符……”苏锦书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牌子,低声自语,语气带着一丝凝重,“而且是……血祭过的。” 她站起身,看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李司辰,目光深邃:“你感知到的阴气流向和低温,是因为这符牌在持续抽取地脉阴煞,并通过这个节点,灌注进去。”她指了指库房大门。 “灌注进去?”袁主任脸色难看至极,“里面……有什么?” 苏锦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看向李司辰,语气不容拒绝:“李司辰同志,还能坚持吗?我们需要知道,里面的‘东西’,现在是什么状态。” 李司辰只觉得天旋地转,左眼疼得快要炸开,浑身冷得像是掉进了冰窟窿。他知道,苏锦书这是要把他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榨干! 可他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试试……” 他再次闭上眼,强行凝聚几乎要溃散的精神,将“感知”投向那扇厚重的、仿佛通往幽冥的黑漆大门之后。 这一次,他“看”到的景象,入目的刹那,时间骤然停滞。前所未有的恐惧感将他彻底吞没,三魂七魄,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第二十二章 完) ------------ 第二十三章 井底凝视 这世上的麻烦事,就像老房子房梁上积年的灰。你以为打扫干净了,赶上一阵邪风,照样劈头盖脸给你来个满头满身,告诉你啥叫根基深厚。 李司辰眼下就觉得,自己不是那扫灰的,倒像是梁下那张八仙桌,被掉下来的陈年老灰砸得哐哐响,连带着心里都透着一股子霉味,凉飕飕的。 此刻李司辰感觉左眼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那玩意儿在眼眶子里蹦跶得欢实,活像有个烧红的铁筷子插在里头,还被人攥着另一头不停地搅和。疼倒是还能忍,关键是那种“胀”,好像眼珠子下一秒就要“噗”一声爆开,溅出些不干不净的玩意儿。 李司辰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牙帮子磕碰出“咯咯”的轻响。 冷汗不是淌,是往外冒,是往外渗,从每个毛孔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贴身的小褂早就溻透了,冰凉地糊在皮肉上,夜风一溜,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可他觉不出冷,也觉不出疼,整个魂儿好像都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薅住了,提溜着,硬往那扇黑漆大门后头拽。 门后头,压根不是他平时熟悉的那个库房。 至少,不全是。 他那不听话的“洞玄眼”这回算是彻底豁出去了,门户大开。眼前先是黢黑一片,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又像是活了千百年的烂泥塘,粘稠得让人喘不上气。 紧跟着,那黑暗自己个儿蠕动起来,翻翻滚滚,渗出来无数细碎、扭动的影子。 那可不是普通的影子,是残留下来的念头,是化解不开的怨气,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的惧怕是啥样,它们像河底的沉渣,在这片粘糊糊的黑暗里打旋儿、哀嚎。 所有这些腌臜东西的归宿,都指向一个地儿——库房最里边,那口用水泥、符纸封得严严实实的废井。 井口,在他这双“鬼眼”里,根本就不是石头水泥,反而变成了一圈不停旋转、吞吃光线的漩涡。 粘稠得跟沥青似的黑暗,正从那漩涡当间儿慢慢地往外“渗”,不是流,是渗,慢得熬人,却带着一股子邪性。 那黑暗是由无数更细小、更扭曲蠕动的意识碎片绞在一起形成的,发出一种低沉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嘶嘶声。 这他娘的是个活着的沼泽!一个正慢慢醒过来的大家伙! 就在那漩涡的最深处,那片连黑暗都显得稀薄的空当里,有啥东西……醒了。 不是个成形的玩意儿,甚至没有具体的样貌。就是一种“盯着你看”的感觉。 冰凉。老旧。漠不关心。 像一个人蹲在井沿上,瞅着井底扑腾的蚂蚁。那眼神里没有高兴也没有生气,没有好也没有坏,就只有一种纯粹到极点的打量,一种因为你太渺小而生出的、让人绝望的漠视。 这道“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井壁,那些前人留下的、本该金光闪闪的符咒,此刻在李司辰的“眼”里,暗澹得像快要熄灭的油灯,好像风一吹就能灭了。 那目光好像在品尝着封印松动的快意,带着点猫玩耗子的戏耍。 然后,它停住了。 不偏不倚,正好钉在了正在“偷看”它的李司辰身上。 轰——! 没法形容的大恐怖,像万丈高的冰瀑,从头顶心直接灌进了脚底板,把李司辰的三魂七魄都冻成了冰疙瘩。他想喊,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棉花套子,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他想闭眼,眼皮却重得像挂了秤砣,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撑开着。 他成了井底的那只蚂蚁,被井口的“存在”瞅了个底儿掉。 一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战栗,让他差点当时就堆萎下去。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土,随时能被那目光碾碎,或者被井里翻涌的黑暗吞掉,连个渣都不剩。 “呃……嗬……井……井……” 李司辰猛地一睁眼!其实是硬生生断开了那要命的“感知”,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趔趄,要不是旁边保卫科的人手快架了一把,他能直接瘫地上。 他脸上白得吓人,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嘴唇哆嗦着,手指头跟犯了鸡爪疯一样,抖得不成个儿,死死指着库房大门,更准地说,是指着大门后头那口井的方向。 “那里头……有……有东西!”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这是真吓破了胆,“醒了!它醒了!在瞅……在瞅咱们!” 他这反应,装是绝对装不出来的。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害怕,做不了假。 苏锦书眼神一下子锐利得像两把锥子,一步抢到李司辰跟前,没碰他,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瞅见啥了?说仔细!” “井……那口废井!” 李司辰喘着粗气,胸口跟风箱似的呼哧,“黑的……活的!在往外冒!里头……里头有个……眼神!冰凉的……老旧的……它看见我了!它看见我了!” 他话都说不利索了,但关键玩意儿都抖落出来了。 袁主任脸黑得像锅底,凑过来急声问:“是个啥东西?是……是那青铜爵变的?还是……” “不是爵!” 李司辰使劲晃脑袋,冷汗甩了旁边人一脸,“比爵邪性一万倍!是井!井本身就不对劲!那爵……那爵他娘像个钥匙!要么……祭品!对,祭品!就是把它捣鼓醒的祭品!” “祭品?”袁主任倒吸一口凉气。 苏锦书却好像对“祭品”这词并不意外,她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追问道:“那‘眼神’,除了凉和老旧,还有啥?” 李司辰努力回想那让他魂飞魄散的感觉,牙关直打架:“漠不关心……看啥都像看蚂蚁……不对,它……它好像还有点……‘饿’?” 最后这个字眼,让在场所有人后脊梁都窜起一股凉气。 饿?啥玩意儿会“饿”? 苏锦书猛地转头,看向那块刚从门槛底下起出来的、画着“血祭封阴符”的邪乎符牌,又瞅了瞅黑黢黢的库房大门,声音沉得能拧出水来:“不是普通的镇物醒了……是有人在喂。有人用血祭和阴气,在‘喂’井里的东西。” 她这话一出口,连晚上的空气都好像又冷了几分。 “喂?”袁主任声儿都变了调,“苏干事,这……这到底是咋回事?井里到底是啥?” 苏锦书没立马回话,而是对保卫科的人下令:“所有人,再往后撤五步!没我的话,谁也别凑近大门!” 然后,她才看着惊魂未定的李司辰,眼神复杂:“李司辰同志,你瞅见的‘眼神’,可能是一种老掉牙的‘残念’,或者……是某种靠着吞吃负面情绪和活人精气过活的‘规矩的化身’。” “你觉着的‘饿’,是它本能想要。这块‘血祭封阴符’,就是一直给它送吃食的管道。”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李司辰天灵盖都发麻的话。 “而你那双‘洞玄眼’……刚才那一下,对那种存在来说,可能黑夜里跟点了灯笼一样扎眼。它记住你了。” “我滴个娘……”李司辰腿一软,这回是真撑不住了,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左眼的剧痛、精神的透支、还有那被老古董“惦记”上的恐怖,像三座大山压下来。 他最后瞧见的,是苏锦书陡然变了的脸色,和她伸过来的手。 然后,世界陷入一片黑。 在彻底晕过去的前一瞬,他迷迷糊糊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儿,那个曾经在幻象里出现过的、分不清公母的冰凉声儿,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致? “种子……总算……有点意思了……” (第二十三章 完) ------------ 第二十四章 燃符定魂 这世上的规矩,有时候不像墙上贴的条例那般清清楚楚。有些规矩,是刻在天上的,划在地上的,埋在土里的。 它不言不语,却比王法还大,碰一下,非死即伤。李司辰这回,就是一脚踩进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里,险些把命交代了。 冥冥中,仿佛有双看不见的眼睛,自亘古便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次僭越,每一次对“长生”禁忌的触碰。 袁李两家的宿命,博物馆井下的诡异,都不过是这盘大棋里,几颗被无形之手拨动的棋子。 李司辰那一跟头栽下去,结实得像个断了线的破风筝。脸是那种渗人的死白,冷汗浸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一根根像是临死前的挣扎。 眼瞅着后脑勺就要跟水泥地来个硬碰硬,这一下要是磕实在了,脑浆子不崩出来也得是个重度脑震荡。 就在这节骨眼上,苏锦书动了。 她动起来那叫一个利索,身子轻得像是脚底下装了弹簧,蹭一下就滑到了李司辰身边。 右手快得像道影子,没去捞他往下倒的身子,反而是五指一张,结结实实按在了他冷汗涔涔、剧烈起伏的额头上。 那手掌心看着白白净净,可这一按下去,李司辰原本筛糠似的哆嗦,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住了脖子,猛地一顿。 “搭把手,按住他肩膀!别让他乱挣!” 苏锦书头都没回,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硬劲儿,像根钉子,把旁边几个还有点发懵的保卫科干事给定住了。 那几人赶紧上前,七手八脚扶住李司辰软下去的身子。 袁主任也急眼了,凑过来,脑门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滚:“苏干事,这……这是咋话说的?要不要赶紧送医院?” “送医院?晚了,也不对症。” 苏锦书语速极快,眼神跟小刀子似的,在李司辰脸上来回刮,重点盯着他那只剩下血丝、瞳孔都有点散了的左眼,“心神耗干了,阴邪气入了体,再加上……被那不干净的东西‘标记’了,灵台不稳。寻常的药片子不管用。” 说话间,她空着的左手已经伸进了自己那个看起来瘪塌塌、毫不起眼的帆布挎包里。 那包瞧着没装二两东西,可她手往里一探,再掏出来时,就跟变戏法似的,手里赫然多了一沓裁剪得四四方方、边角溜直的黄表纸,一个巴掌大、描着暗淡金线的漆盒(里头是研好的朱砂),还有一支狼毫小楷,那笔锋尖得,瞅着都能扎人。 她也顾不上啥形象了,直接单腿跪在地上,把黄纸往膝盖上一垫,用牙咬开朱砂盒盖,笔尖蘸饱了那暗红得发黑的颜料。 然后,根本不用琢磨,笔走龙蛇,刷刷刷就在黄纸上画开了。那符咒的纹路弯弯绕绕,古怪又透着股老气,看得旁边的人眼晕,气儿都喘不匀实。 也就喘几口气的功夫,一道符就成了。 苏锦书把符纸往掌心一合,嘴里念念有词,声儿低得听不清,但那调子古里古怪,像是从老坟里飘出来的。 念完了,她“啪嚓”一下,将那道还带着朱砂潮气的符纸,直接拍在了李司辰的脑门正当中,严丝合缝盖住了眉心。 邪门的是,符纸一贴上,李司辰原本急促得快要断气的喘气声,眼看着就平缓了不少,脸上那死人样的惨白,也好像回了一丁点活气。人虽然还昏着,但那股马上就要散架的劲儿,总算被暂时兜住了。 袁主任和周围的人都看直了眼。这手法,也太玄乎了! “这……这是画符?”袁主任感觉自个儿几十年的认知都快塌了。 “老家传来的土法子,先定住魂儿再说,不然三魂七魄都要被勾跑了。” 苏锦书随口应付了一句,眉头依旧拧着疙瘩。她伸手,轻轻掰开李司辰的左眼皮,只瞥了一眼,脸色就更沉了。 那眼白上,几道比头发丝还细的黑气,正像活虫子似的慢慢扭动,往瞳孔里头钻。 “麻烦大了,不止是耗神……”她低声嘟囔,“那井里的玩意儿,果然留了‘脏东西’,正在坏他的根基。” 她又从包里摸出个物件,是个颜色深紫、巴掌大小的小葫芦瓶,拔开塞子,清冽里带着苦味的药气散开来。 她倒出几粒比芝麻还小的黑药丸,小心塞进李司辰咬紧的牙关里,手指在他喉咙下边某个地方一按,咕噜一声,药丸总算顺了下去。 干完这些,苏锦书才站起身,对袁主任说,语气没得商量:“袁主任,赶紧的,找一间绝对清净、没人打扰的屋子,要凉快点的。再备上七盏油灯,灯油得用放了些年头的桐油。要快,他这情况拖不起。” “成!我立马去办!”袁主任这会儿也顾不上多想,苏锦书露的这一手已经把他镇住了,只能照办。他扭头就吆喝手下人去张罗。 趁这空当,苏锦书走到旁边,从包里摸出个样式老旧、像是铜壳子的手机,拨了个号。 她压着嗓子,语速飞快地跟那头说着什么,偶尔蹦出几个让人听了心里发毛的词儿:“……确认了,是高等级的‘脏东西’,活泛得很,能污人神智,还打了‘标记’……” “有个‘体质特别的’着了道,侵蚀得不轻,申请启动‘丙字预案’,需要懂行的来帮忙……对,可能牵扯到老早以前留下的‘规矩’碎片……” 她声儿小,但离得不远的袁主任,还是隐约捕捉到了几个词。 “脏东西”?“丙字预案”?“老规矩”?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苏锦书,到底是啥来路?她背后那单位,整天就跟这些玩意儿打交道? 此时的李司辰,身子是暂时稳住了,可他的魂儿,却掉进了一个支离破碎、光怪陆离的噩梦里头。 他觉着自个儿像是在一片望不到边、又粘又稠的黑泥潭里往下沉。四周围全是些扭曲变形、吱哇乱叫的影子,伸出冰凉的手爪子,想把他拖进更深的黑处。 井底下那道漠不关心的“眼神”如影随形,不管他往哪儿躲,都能感到那冷冰冰的注视。 就在他快要被彻底吞掉的时候,一点极其微弱、却带着暖意的光,在他迷糊的意识深处亮了一下。 那光让他觉着有点熟,有点像……有点像家里那本破族谱上,某个看不清脸的先祖画像的眼神?温和,却有种扛过无数岁月的韧劲儿。 可同时,另一个尖细、冰凉的声儿,又在他乱成一团的脑子里断断续续响起来,带着一股子贪馋的诱惑劲儿: “别挣蹦了……没用的……” “顺着它……黑了,才能瞧见……真家伙……” “低头……要不……魂儿就得变成它嘴里永远的嚼咕……” 是井里那东西!它不光是外边使坏,还在直接撬他的心思! 李司辰在这噩梦里拼死挣扎,家里那点微弱的庇护和井里邪物的蛊惑,把他脑子都快撕扯成两半了。他觉着自个儿就像是大风大浪里的一叶小破船,说翻就得翻。 也不知是过了一眨眼,还是过了好久好久。 李司辰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像是淹水的人终于冒出了头,眼皮子乱颤,好不容易才睁开一条缝。 视线模模糊糊的,最先看清的是苏锦书那张凑得很近、带着倦色却依旧镇定的脸。她正搭着他的脉门,自个儿额头上也见了汗。 “醒过来了?”苏锦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觉着咋样?” 李司辰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冒火,声儿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眼……我左眼里头……好像有东西……在爬……” 苏锦书眼神一紧:“‘标记’扎下根了。这还只是个开头。” 这时,袁主任脚步匆匆地回来,脸拉得老长:“苏干事,房间和油灯都备好了!可……可刚才上头来电话了,口气硬得硌牙,命令我们马上、彻底封锁库房这块地界,划成最高管制区,等着……等着‘特派员’来接手!” “还特别点了名,在特派员到位前,任何人,包括你我在内,不准有任何自作主张的行动!特别是……靠近那库房门口!” 苏锦书听完,沉默了一小会儿,脸上看不出啥表情,只淡淡回了句:“知道了。” 她低下头,看着眼神涣散、惊魂未定的李司辰,语气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听见了吧?真佛还没到,小鬼先传令。真正的麻烦,这算是敲锣打鼓地登门了。你,和我,眼下都成了人家棋盘上的子儿。往后是当那过河挨揍的小卒子,还是能寻个机会跳出这方格子,就看咱们自己的道行了。” (第二十四章 完) ------------ 第二十五章 特派员 仓库外头,天刚麻糊亮,东边天脚才透出点灰白影子,四下周遭却死寂得吓人。 往常这个点儿,早该有麻雀在墙头叽喳乱叫了,可今儿个,连个鸟毛都瞅不见,静得让人心头发毛。空气也像是冻瓷实了,吸进鼻子里,带着股铁锈混着老坟土的阴凉气儿,沉甸甸地往肺管里坠。 李司辰给安置在一间背阴的杂物房里,身下垫了条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旧军毯,脸上总算回了点人色儿,不像刚才那么瘆得慌了。 可眉心贴着的那道符,边儿都卷起来了,还泛着焦黑,瞅着就邪性,透着一股不祥。他左眼闭得死死的,可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却隔一会儿就突突跳几下,睡得很不踏实,像是有啥东西在里头折腾。 苏锦书守在旁边,手里捏着三根细长、颜色暗沉的艾条,对着李司辰头顶和肩膀上方半寸的地方,慢慢悠悠地晃着。艾烟笔直得像根线,散出苦涩沉凝的气味,像是在强行稳住一个快要散架的空壳子。 袁主任在门口来回踱步,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听得人心烦意乱。他时不时摸出手机瞅一眼,屏幕黢黑,连个屁消息都没有,心里那块石头不但没落地,反而越悬越高,堵得他嗓子眼发干。 上头只扔下一句“特派专员”要求最高级别封锁,原地待命,可这“专员”是骡子是马,啥时候到,来了要干啥,一概不知。这种被人蒙在鼓里、生死不由自己掌控的滋味,让他胃裡跟塞了个冰疙瘩似的,凉透了。 “苏干事,”袁主任实在憋不住了,凑过去,压着嗓门问,“您给透个底,这位‘特派员’,到底是个啥路数?这干等着,不是个事儿啊,我心里直打鼓。” 苏锦书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地操控着艾条,声气儿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该来的,拦不住。等着瞧吧。底牌没亮之前,瞎琢磨没用。”她那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儿。 就在这当口,远处猛地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低吼,不是一辆,是好几辆,由远及近,速度极快,那动静带着蛮横的劲儿,直接把黎明那点可怜的宁静给碾碎了。 袁主任一个激灵,赶紧小跑着迎出去。苏锦书手上的动作几难察觉地顿了一下,艾烟轻轻一晃,随即又绷得笔直。 她慢慢收起艾条,看了一眼昏睡中仍眉头紧锁的李司辰,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 仓库区大门口,三辆通体漆黑、方头方脑、看不出是啥牌子的越野车,像幽灵一样悄没声地滑了进来,精准地停在了警戒线外头。 车门一开,跳下来七八条汉子,清一色的深色作战服,身上干干净净,半个标识都没有,可那料子和剪裁,一看就不是大路货。 这些人动作快得跟狸猫似的,落地无声,眼神跟鹰隼一样锐利,一下车就自动散开,卡住了各个要紧的位置,手里都拎着个奇形怪状、像是扫描仪又像短棍的玩意儿,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身上带着硝烟掺机油的冷硬气,明显是刀头舔血的主儿。 最后从那打头的车副驾上下来的,是个看着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个头很高,肩宽背直,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中山装,外头罩了件同色的长风衣。 脸上没啥表情,皮肤是那种常年在屋里捂出来的白,鼻梁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可那镜片后面的俩眼珠子,看人的时候,不像是在看活物,倒像是两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在扫描数据,冷静得让人脊梁沟发寒。 他一下车,目光直接就越过了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的袁主任,钉子一样钉在了后头慢一步走出来的苏锦书身上。俩人眼神一碰,连个头都没点,那男人只是下巴颏儿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哪位是袁主任?”男人开口,声儿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金属摩擦的质感,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不容你忽略。 “是我,是我!您就是特派员同志吧?一路辛苦……”袁主任赶紧上前,伸出了手。 男人没跟他握手,只是从风衣内兜里掏出个黑皮证件夹,刷一下打开,亮了下里面嵌着国徽和复杂花纹的金属卡片,动作快得袁主任根本没看清上头写的啥。 “总部特派专员,代号‘钟馗’。” 他合上证件,语气没半点起伏,“现在起,这里由我全面接管。袁主任,让你的人,立刻撤出核心区,在外围待命。没有我的命令,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飞出。” “钟馗”?这代号听得袁主任后脖颈子一凉,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钟专员,这……库房裡头的情况邪性得很,是不是先让苏干事给您详细汇报一下……” “基本情况我已掌握。”代号钟馗的男人直接打断了他,目光再次转向苏锦书,“苏调查员,目标个体现状?” 苏锦书走上前,语气依旧平稳:“命暂时吊住了,但灵台受损不轻,那‘印记’的侵蚀没停,需要专门的手段干预。” “嗯。”钟馗点了下头,对身后一个队员打了个手势。那队员立刻从车上提下来一个银白色的密封箱,快步走向杂物室。 “钟专员!”袁主任真急了,“李司辰同志是我们馆的人,他现在虚得很,需要……” 钟馗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后面的话,镜片后的目光冷冰冰地扫过来:“袁主任,你的任务是配合执行,不是提问。从现在开始,关于库房和那名员工的一切,均为最高机密。泄密的后果,你应该清楚。” 他话里没半点火气,却让袁主任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儿里。 这时,那提箱子的队员已经进了杂物室,对苏锦书点头示意后,便打开箱子,开始对昏睡的李司辰进行各种检查,用的仪器都是袁主任从来没见过的怪模怪样,发出细微的嗡鸣。 钟馗不再搭理袁主任,迈步径直朝着库房那扇黑漆大门走去。他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跟量过似的,异常沉稳。 在离大门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他停住脚,从风衣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个巴掌大小、像是罗盘又像是小平板的黑家伙,屏幕亮起,泛着幽蓝的光。 他单手托着那设备,屏幕上的光斑线条乱跳,他的目光则死死锁着那扇门,以及门后更深处的黑暗。 苏锦书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又瞅了瞅那扇门,眼神有点复杂。 突然,钟馗托着设备的那条胳膊,肌肉瞬间绷得跟钢筋似的,虽然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一下的力道,像是猛地攥住了什么东西的命门。 屏幕上某个角落的幽蓝光,唰地变成了刺眼的红,还疯了一样闪烁起来。他镜片后的瞳孔,像高性能相机的光圈骤然缩紧,脸上那层万年不变的寒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那不是惊,更像是一种……等待已久的确认。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好像能穿透厚厚的门板,直勾勾地钉死在库房深处那口废井的方向,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喃喃低语: “……果然……是‘龙煞’外泄……比预估的……活跃得多……” 龙煞?苏锦书心里咯噔一下。这词儿,在她接触过的那些最高机密档案里,属于顶天儿危险的那一档,通常跟……国运起伏的大征兆勾连着。 钟馗迅速在设备上点按了几下,红色警报消失了,屏幕恢复幽蓝。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苏锦书,最后落在脸色发白的袁主任身上,语气还是那样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通知下去,封锁范围,扩大到周边五百米。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刻撤离。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苏锦书,“苏调查员,我需要你掌握的,关于那‘血祭封阴符’和井下‘异常存在’的所有原始数据和感知记录。立刻,全部。” 他没有商量,是命令。 同时,他对井下那东西的叫法,是冰冷的“异常存在”,跟苏锦书之前提到的、带着点认知色彩的“古老契约”或“残识”,完全不是一回事。 权力的交接,在无声无息中完成了。新的规矩,随着这位代号“钟馗”的特派员,以绝对强势的姿态,砸了下来。真正的风浪,看样子,才刚刚起了个头。 (第二十五章 完) ------------ 第二十六章 龙煞蚀心 仓库外头那天光,亮是亮了,可跟往常不一样,白剌剌的,照在身上不但不暖和,反而激得人起鸡皮疙瘩,像是寒冬腊月里惨白的日头,透着一股虚劲儿。 新划拉出来的那片“绝对管制区”里头,空气都僵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喘气都得使点劲儿。三辆黑漆漆的越野车,活像三头打盹的铁怪兽,把仓库大门堵得死紧。 钟馗手底下那些人,钉子似的楔在各个卡口上,手里那怪模怪样的扫描仪,时不时“嘀”一声,冒点绿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袁卫国主任给撵到了最外头的警戒线边上,跟几个馆里的保安蹲在一块儿,伸着脖子往里头瞅,心里头跟猫抓似的,那叫一个闹心。 他瞧见苏锦书跟着那代号钟馗的特派员,前一后进了旁边临时占用的办公室,门“哐当”一关,他那点打听消息的心思,算是彻底没戏了。 屋里头,灯管撒下来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钟馗没坐,就杵在桌子那头,风衣扣子解开了,露出里头板正的中山装,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笃、笃、笃”,那声儿不大,却像小锤子一下下凿在人心口上。 “苏调查员,”他开了口,声儿不高,带着股金属片子互相刮擦的冷硬劲儿,“时间紧。关于‘血祭封阴符’的完整拓印、能量残留频谱,还有你对井下那‘东西’的初步感知报告,全部交出来。”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他那眼神,跟两盏探照灯似的,打在苏锦书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都不放过。 苏锦书脸上没啥动静,从她那看起来瘪塌塌、却总能掏出玩意儿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银灰色金属盒子,巴掌大,看着就结实。 她没直接递过去,手指在盒子侧面一按,“咔哒”一声轻响,盒盖滑开,露出里头几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还有一沓折叠起来的纸,上面印满了复杂的图谱和数据。 “符纹拓印和能量频谱,都在芯片里,最高级别的锁。” 她声气儿平稳,把盒子往前推了推,手指头却似无意地压在那沓纸上,“这是我根据现场残留的气息和能量流向,做的推演模型,还有……参照《岷山诡迹考》残卷和部分龙虎山秘藏,对井下那东西到底是啥,做的几种猜测。” 钟馗的目光在那沓纸上停了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眼花,但他敲桌子的手指停了一下。 “分析报告,一起移交。” 他语气没变,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更重了。 苏锦书抬眼看他,眼神清凌凌的:“钟专员,按《特殊事件调查协作规程》第七条第三款,涉及个人判断、非实证性的推论报告,提交方有权留底,以备后续核对。这报告的副本,我得留着。” 屋里静了一霎。只有灯管“嗡嗡”的低声。钟馗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对焦的镜头。 “可以。” 他最终吐出两个字,伸手拿过了整个盒子,连那沓纸一起,“但原始数据,必须完整。‘龙煞’泄漏的活跃度,超预案了。信息有差,后果谁也担不起。” “龙煞”这词儿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一股子冰碴子味儿。苏锦书眼角微微地抽动了一下,没接话,只是默默看着他麻利地把东西收进一个带密码锁的黑公文包里。 “根据现有情况,”钟馗“唰”地拉上公文包拉链,动作干脆,“初步方案:第一,立刻在现有封锁线上,加装‘高频能量阻尼器’,压住‘龙煞’扩散。” “第二,从总部调‘地质结构灵析小组’过来,对库房地下进行穿透扫描,定位异常能量核心和扩散路径。” “第三,”他顿了一下,目光再次锁死苏锦书,“对唯一直接接触并遭受‘龙煞’标记的个体,李司辰,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深度监控,和……必要的介入式检查。” 介入式检查?苏锦书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现在的状况非常不稳定,灵台受损重,‘印记’的侵蚀没停。强行介入,风险太大。” “风险与收益并存。” 钟馗语气没半点起伏,“他是目前唯一能直接感知‘龙煞’特性的活体样本。他的价值,大于个体风险。这是总部的决定。” 这话冷的,像在念一份仪器说明书。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几声压着的低呼。一个队员猛地推门进来,语速很快:“报告!目标个体出现异常生理反应!” 钟馗和苏锦书几乎同时转身冲了出去。 杂物室里,原本昏睡的李司辰,这会儿正剧烈地抽搐着,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额头上贴的那道符纸,“噗”一下自个儿烧了起来,眨眼就成了点黑灰。 他左眼不知啥时候睁开了,可那还叫眼珠子吗?瞳仁缩得比针鼻儿还小,眼白上全是一疙瘩一疙瘩、跟活蛆似的暗红血丝,正在里头拧劲儿地蛄蛹着。 更吓人的是,那眼底深处,隐隐约约泛着一丝极其暗淡、却让人心头发毛的金色光晕。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啥东西掐住了脖子,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乱挠,指甲盖子划过空气,竟然带起了几道头发丝细的黑印子,那印子周围的景象都跟着哆嗦变形,像是热天瞧远处马路上的虚影,邪乎得紧。 “按住他!”钟馗厉声喝道,眼神里头一回爆出锐利的光,像是发现了啥了不得的宝贝。 旁边两个队员立刻上前想摁住李司辰。可手刚碰到他身子,就跟触电似的猛地弹开,脸上唰地白了,接触那地儿的皮肤瞬间泛起不正常的青黑色。 “能量外溢!带强腐蚀性!”一个队员急声喊。 苏锦书一步抢到床边,手指快得像影子,在李司辰胸口几个地方连点,同时从包里又掏出几根银针,针尖冒着幽蓝的光,就要往他眉心扎。 “慢着!” 钟馗突然低喝一声,阻止了她。他手腕一翻,竟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个东西——那是个巴掌大小,锈得都快绿了的青铜罗盘,样式古拙得吓人,压根不像这个年代的玩意儿。 那罗盘上的指针跟发了疯的陀螺似的,玩命地乱转圈,最后猛地一顿,死乞白赖地钉死了李司辰那只邪门的左眼,针尖还嗡嗡直颤! 钟馗盯着那罗盘,眼珠子瞪得溜圆,呼吸都屏住了,像是看见了啥绝世珍宝,又像是瞅见了活阎王,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扎人耳朵:“快!所有探头!对准他的眼!记录所有能量变化!一丝都不准漏!” 而此刻意识混沌的李司辰,只觉得自个儿的脑瓜子像是被扔进了烧红的铁匠炉里,无数乱七八糟的画面、声音、还有那道冰冷古老的“注视”,像滚开的沸水一样冲击着他快要散架的魂儿。 就在这锅烂粥的最底下,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啪”地亮起的一星火苗,闪了一下: “不能……全说出去……这东西……他们在找……它在怕……” (第二十六章 完) ------------ 第二十七章 破妄之痛 这世道有些规矩,它不是写在纸上、挂在墙上的,那是刻在天上的纹路、镶在地脉筋骨里的铁律,平常不声不响,可你要是不长眼碰了,轻则脱层皮,重则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李司辰眼下,就像是瞎猫撞上了死耗子,一脚踩进了这“规矩”漏了缝的地界儿。那井底下渗出来的“龙煞”,就是这铁律裂了口子,淌出来的脏东西。 而他身上那不受控制冒出来的“破妄之眼”,倒成了撬这裂缝、窥探里头乾坤的一把钥匙。 是当个补锅匠把这窟窿堵上,还是被这窟窿里的玩意儿吞了,又或者……能另找条道儿,把这祸水引到别处去? 冥冥中,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正捏着这把钥匙,往一个黑黢黢、猜不透深浅的锁眼里插。 杂物室里,空气像是冻瓷实了,吸进肺里都拉嗓子。 李司辰瘫在床上,身子隔一会儿就猛地弹动一下,左眼那副吓人景象—— 瞳仁缩得比针尖还小,眼白上爬满了像活蛆般扭动的暗红血丝,眼底那点金芒若隐若现——非但没消停,反而像烧红的烙铁烙上去了一样,越来越扎眼。 他喉咙里“嗬嗬”的怪响低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从肺管深处挤出来的、被压扁了的痛哼,脑门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跟老树盘根似的虬结着,冷汗淌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钟馗杵在床边,冷得像个冰雕,脸上瞧不出半点人味儿。他手里紧攥着那个老旧得都快长出绿毛的青铜罗盘,罗盘的指针依旧死咬着李司辰的左眼不放,针尖儿高频哆嗦着,发出一种叫人牙酸的“嗡嗡”声。 他旁边,两个手下正手脚麻利地从铁皮箱里往外倒腾家伙事儿——不是医院那套,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连着细长金属探针、指示灯乱闪的黑盒子; 几个吸盘似的东西,边儿上泛着冷光;还有一台笔记本,屏幕上滚着密密麻麻、看花了眼也瞅不清的数据流。 “生理信号捕捉器接上,盯死脑波和灵能波动。” “神经反射探针预备着,刺激强度从百分之五起步,慢慢往上加。” “高敏能量传感器对准他左眼,一星半点的异常都别漏掉。” 钟馗的话不高,却像冰锥子似的,一句句砸下来,没半点热气儿,好像床上躺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个等着拆零碎的物件儿。 苏锦书站在靠后点的阴影里,两手攥得死死的,指甲掐得掌心生疼。她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探针吸盘,脸白得吓人。 “钟专员,”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尽量绷着,可尾音还是有点发颤,“他灵台现在跟个摔裂的瓷器差不多,经不起这么硬来的刺激!搞不好就得神形俱散,甚至……把他眼里那东西给彻底引爆喽!” 钟馗头都没回,眼珠子还黏在罗盘和李司辰的眼睛之间。 “崩了的数据,也有价值。引爆了,正好掂量掂量这‘破妄之眼’到底有多大斤两。风险,可控。”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更冷了,“苏调查员,要是看不得这个,可以申请出去。” 这话噎得苏锦书心口一堵。她死死咬着下嘴唇,没再吭声,可脚底下像生了根,半步没挪,眼睛跟刀子似的剜着那些逼近李司辰的仪器。 就在这时,一个队员捏着那根带细探针的家伙,小心翼翼朝李司辰的太阳穴凑过去。针尖眼看就要沾上皮毛的当口—— “呃啊——!” 李司辰猛地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喊出来的惨嚎,整个身子像张拉满了的硬弓,反向猛地一挺,劲儿大得差点把按着他的人给掀个跟头! 他那只邪门的左眼,瞳仁缩成了一个小黑点,眼白上的血丝跟开了锅的烂面条一样疯狂拧劲儿,那点黯淡的金芒“唰”地一下爆亮,活像黑夜里突然划过的贼亮的闪电! “嗡——!” 钟馗手里那罗盘指针疯了一样乱抖,几乎要从轴心上蹦下来!旁边笔记本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成了乱码,刺耳的警报声撕破了屋里的死寂! 那根快要扎下去的探针,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猛地推开,针尖儿甚至冒起了一缕青烟! “能量爆发!强度超预估三百!”操作仪器的队员声儿都变了调,脸上没了血色。 钟馗眼里却“噌”地冒了光,那光贼亮,带着一股子烫人的热乎气儿,就跟饿了三天的老猫终于瞅见了肥得流油的老鼠洞,兴奋得爪子尖儿直哆嗦! “记下来!全给老子记下来!光谱!能量波形!快!”他不但没退,反而凑得更近,脸几乎要贴到李司辰眼前,死死盯着那只暴走的眼睛,像在欣赏一件绝世珍宝。 此时的李司辰,只觉得自个儿的脑袋瓜子被扔进了烧红的铁匠炉,又像有千万根钢针从四面八方往里扎。 这疼不光是肉身上的,更有无数乱七八糟的破烂画面、尖利的嘶嚎、还有那道冰冷古老的“注视”,一股脑地往他魂儿里塞,眼看就要把他撑爆、撕碎! 就在这快要彻底湮灭的当口,那个微弱的念头又闪了出来,清楚了不少:“它在怕……怕被……瞧见真身……” 混乱中,一口幽深的黑井,还有井口那些扭曲得像虫子爬的符文影子,在他快要熄灭的意识里一掠而过。 如同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李司辰在意识彻底散架前,拼尽了残存的所有力气,不是挣扎,不是嚎叫,而是猛地抬起抖成筛子的手指,极其艰难地、歪歪扭扭地,在身下的床单上,划拉了一个模糊的图案—— 那形状,粗看像口井,井口还有些弯弯绕绕、像是符文的扭曲线条! 他这动作幅度小,在剧烈的抽搐里几乎瞧不出来。可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苏锦书,瞳孔猛地一缩!她看真亮了!那是……“血祭封阴符”的简化符文!他划拉这个干啥?! 几乎同时,钟馗也瞥见了李司辰手指头那点微动和床单上的痕迹。他眉头一拧,目光跟刀子似的刮过那片皱褶,又盯回李司辰那只因为极度痛苦而失焦、却仍含着骇人能量的左眼。 “物理刺激暂停。” 钟馗突然下令,声儿还是那么冷,但调门快了一丝,“能量场束缚加强。苏调查员,”他猛地转向苏锦书,“你之前报告里提过,井下那东西对‘血祭’符文有特殊反应。具体怎么说?” 苏锦书心口怦怦直跳,强逼自己定下神,脑子转得飞快。李司辰在传信!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法子! 他是在暗示……井底下那玩意儿,怕“被看见”?而“看见”的关键,跟那“血祭封阴符”有关?还是……跟眼下这“破妄之眼”的“注视”脱不了干系?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钟馗那能冻死人的目光,尽量用专业的口吻回答:“根据现场残留和古籍对照,初步判断,‘血祭封阴符’不光是镇物,更像一种……定向的‘喂养’管道,或者说是一种‘契约’凭证。” “井下那存在,靠吸收符力维持一种低活性的蛰伏状态。任何对符文的破坏,或者……异常的‘窥看’,都可能打破平衡,招致它的剧烈反应,甚至……凶狠的反扑。” 她故意把“窥看”俩字说得模糊,既指之前的探查,也暗戳戳地点了下现在正发生的异状。 钟馗盯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深得像个无底洞,冻得人骨头缝发凉。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喂养管道?契约凭证?打破平衡?反扑?如果这“破妄之眼”的窥看,本身就是一种更强力、更能撕破平衡的“刺激”呢? 那岂不是……最佳的探测和……挑衅手段?屋里死寂,只有仪器嗡嗡响和李司辰压抑的痛哼。 “有点意思。” 几秒钟后,钟馗缓缓开口,声调没什么起伏,“那要是这种‘窥看’的劲儿,远超寻常呢?要是这‘窥看’的源头,本身就跟脚不干净,带着能威胁它‘藏身’的特质呢?” 他没等苏锦书回话,目光又挪回痛苦挣扎的李司辰身上,像是在掂量一件终于开始露出锋芒的、危险的凶器。 “方案调整。下一步,试着引到他眼里那点能量,往库房那边……轻轻扫一下看看。” (第二十七章 完) ------------ 第二十八章 煞涌瞳开 老话讲,碰了不该碰的规矩,那代价就跟水银渗地似的,看着不见影儿,可它能一点点儿钻透你的五脏六腑,等你觉出不对劲,里头的玩意儿早就烂透了。 李司辰眼下就是这么个境况,他那身子骨,就像是块被“龙煞”这摊邪乎水泡透了的烂泥地,钟馗要做的,不是把这水撇干净,而是想方设法让这块烂泥地自个儿动起来,去“沾惹”更深、更毒的泉眼。 这跟在快要塌方的堰塞湖大坝上拿钉子凿眼儿探路没两样,一个闪失,大伙儿都得跟着玩完。 杂物室里那空气,稠得跟放凉了的荤油似的,糊在每个人鼻子眼儿上,吸口气都费劲。 李司辰瘫在那儿,身子还时不时地抽抽一下,左眼那副吓人模样——瞳孔缩得比针鼻儿还小,眼白上密密麻麻的血丝扭成了活物般的黑网,眼底那点金芒像烧红的炭火—— 非但没消停,反倒像是被架在慢火上烤,那股不祥的劲儿越来越冲。他嗓子眼里已经哼不出完整的调儿,只剩下“嗬…嗬…”的破风声,听着就跟那快要散架的老风箱一个德行。 钟馗杵在床边,还是那副冰疙瘩样,可他藏在镜片后面的俩眼珠子,却像两台开足马力的扫描仪,在李司辰扭曲的脸上、手里嗡嗡乱颤个不停的青铜罗盘、还有旁边电脑屏幕上哗哗往下刷的数据流之间来回扫。 罗盘指针依旧死咬着李司辰的左眼不放,但那哆嗦的劲儿明显急了,发出一种更让人心头发毛的“滋滋”声。 “能量捆仙索加到八成力!引导探头准备就位,对准库房地底下七米,那个能量最邪乎的漩涡心儿。” 钟馗的话冷得掉冰碴,不带半点人味儿,“试着搭一根细点儿的‘灵犀桥’,就拿他那只左眼当桥墩,引着他的感知力往外淌。” “都把招子放亮点,一旦瞅见能量要炸或者精神反噬的苗头,立马拆桥!首要任务是保住样本的……脑瓜子灵光。” “脑瓜子灵光”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轻飘飘的,却让旁边的苏锦书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指甲狠狠抠进手心肉里,留下几道深印子。 她眼睁睁看着一个队员拿着个更古怪、满是细线圈和小探针的头箍,小心翼翼凑近李司辰的脑门,那头箍中间一颗幽蓝色的石头正冒着瘆人的光。 “钟专员!” 苏锦书嗓子发紧,声音都劈了叉,“你这么硬来,等于是在他本来就不结实的灵台根基上动土开挖!搞不好就不是塌方,是直接魂飞魄散!连下辈子都甭想!” 钟馗总算侧过脸,瞥了她一眼,那眼神空荡荡的,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算计:“怕摔死就别想摘高枝儿上的果子。咱得弄明白井下那东西对这双‘眼珠子’到底啥反应。” “这是最快、最直接的法子。至于下辈子……”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挑了挑,似笑非笑,“……那玩意儿,不在咱的考虑范围内。” 话音刚落,那头箍就贴上了李司辰的皮肤。幽蓝光芒“唰”地一亮,一股看不见的劲儿道猛地散开。 李司辰的身子瞬间绷成了弓,比之前哪回都邪乎,喉咙里挤出半声被掐断的尖叫,随后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软了下去,可那只左眼,却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来! 那还能叫眼吗? 瞳孔缩成了个几乎看不见的小黑点,眼白完全被蠕动交织、泛着黑气的血丝网罩住了,那黑气粘稠得像是活的! 眼底那点金芒也不再闪了,而是像烧透了的烙铁,稳稳地、灼人地亮着,仿佛有啥东西被彻底唤醒了! “桥搭上了!能量读数疯涨!超安全线四倍了!”操作员声儿都变了调,带着慌。 “引!往那目标区域引!”钟馗厉声喝道,身子往前探,死死盯着屏幕。 这一下,李司辰只觉得自个儿的魂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腔子里硬薅了出来,扔进了一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混沌地界。 他的“视线”根本不由自己个儿做主,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拽着,穿透了冰冷的水泥地、湿乎乎的泥土、破烂的砖石……直勾勾地捅向库房深处那口散发着能把人冻僵的死气的废井! 他“瞧”见了! 井口那石头,压根不是普通石头,上面爬满了无数扭曲的、像是用影子本身拧成的古怪符文,那些符文一鼓一吸,跟活物似的,吞吐着让人头皮发麻的黑暗能量。 井水黑得跟墨汁一样,却不是在睡觉,而是在慢悠悠地、粘了吧唧地打着旋儿,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涡涡。就在那涡涡的最底下,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一道冰冷刺骨、古老得没法说、里面塞满了贪得无厌和暴戾凶残的“目光”!它好像沉睡了多少辈子,这会儿,却被李司辰这强行闯进来的、“味儿不对”的窥探给搅和醒了! “嗷——!!!” 一声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他魂儿里面炸开的、没法形容的咆哮轰了过来!那咆哮里裹着滔天的怒气、被吵醒的暴躁,还有…… 一丝极其隐蔽、却被李司辰在魂飞魄散前死死抓住的——惧意! 就这一丝惧意,像黑夜里划过去的一道电光,瞬间把他快要散架的意识给照亮了一点点! “它怕!它真怕……怕我这双‘招子’!”这念头像根救命稻草,让他稀烂的意志愣是挤出了一丁点儿力气。 几乎同时,外头现实世界也炸了锅! 库房那头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听着像啥大件玩意儿塌了架!紧跟着,脚底下的地皮开始筛糠似的抖,墙皮灰“噗噗”往下掉,顶上的灯疯了一样忽明忽暗! 一阵邪乎的阴风,带着能把人骨头缝都冻裂的寒气,混着像是几百年老坟突然炸开的尸腐恶气,从库房那头猛扑过来,瞬间就把整个管制区淹得透心凉! “坏了!井底下那祖宗发火了!能量反应打着滚往上翻!‘龙煞’漏得没边了!”监测员的声音带着哭腔,彻底慌了神。 钟馗的脸色也终于变了,但不是单纯的怕。 他镜片后面的俩眼,在瞅见监测屏上那道从李司辰左眼窜出来的、细得像金线似的光芒,还有后面跟着的那乱七八糟的能量图谱时,猛地迸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像是憋了多少年的老光棍瞅见了绝世大美人,又像饿红眼的狼盯上了肥羊,连气儿都忘了喘。 那是一种掺和着极度震惊和压不住的、想要占为己有的疯狂。 “死命撑住能量场!护住样本!闲杂人等都给我退后!”钟馗咬着牙下令。 眼巴前的李司辰,正遭着里外夹击的活罪。 外头,井里那恐怖的念头像大锤子一下下砸着他的魂儿;里头,左眼那股被硬引出来的滚烫能量快要把他脑壳顶开花了! 在这要人命的折磨里,他左眼底那烧红的烙铁似的金芒,猛地射出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凝实得像铁丝的金线! 这金线没往库房跑,而是失了控似的在杂物室里乱扫一气! 就这一下,李司辰的“看”法彻底变了。 他像是突然戴上了一副能瞧见万物本相的眼镜,那些原本只在老祖宗留下的孤本残卷里模模糊糊提过的“气或炁?!”、“能量”,此刻竟活生生、亮晃晃地在他眼前流动起来! 苏锦书周身裹着一层淡青色的、柔和却韧劲儿十足的光晕,瞧着有点像博物馆里那幅宋代古画上飘渺的“仙灵之气”; 钟馗身上则盘绕着冰冷的金属味儿的银灰色气流,硬邦邦的;就连墙壁地里,他都隐约能瞅见微弱的气流在窜,而空气中,从井口冒出来的黑煞气,更是像无数条扭动的毒蛇触手,张牙舞爪! 可这“瞧见真章”的代价,是要他命的。 李司辰只觉得自个儿的脑仁儿像被扔进了炼钢炉,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开始往外淌血丝,左眼那火烧火燎的疼眨眼就变成了一种钻骨头缝的阴冷,冻得他魂儿都要僵了。 “样本快不行了!心跳气息都快没了!魂儿要散!”医疗监控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苏锦书再也绷不住了,猛地撞开一个还在发愣的记录员,从怀里摸出一块看着就年头老远的玉符,二话不说就往李司辰眉心上按! “苏锦书!”钟馗炸雷似的吼了一声,眼神跟刀子似的剐过来,“你想干啥?!” “干啥?救人!”苏锦书头都不回,话从牙缝里挤出来,梆硬,“再耗下去,他就真成死人了!” 就在这当口,李司辰不知从哪儿榨出最后一丝气力,猛地抬起沾着血的手指头,颤巍巍地,不是画符,而是硬撑着指向库房那边,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字儿: “……井……底……有……东西……在……看……着……我们……所有人……” 话没说完,他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动静。 左眼那吓人的景象也慢慢褪了,瞳孔恢复正常了些,可眼白上那些血丝网,却留下了淡淡的、像是洗不掉的印记。 杂物室里,死静死静的。 只剩下仪器还在那儿不知死活地尖声叫着,还有库房方向传来的、越来越瘆人的闷响和能量躁动,提醒着屋里这几个活人,更大的祸事,已经堵到门口了。 (第二十八章 完) ------------ 第二十九章 舅公震怒 老话讲,打了小的,得惹出老的。 有些规矩,你碰了,那不光是自个儿倒霉,那报应指不定就得顺着血脉这根藤蔓,摸到上一辈人身上,由不得你选。 李司辰眼下这半死不活的德行,就像往一潭死水里扔了块大石头,表面看着波澜不惊,可水底下那些趴了多少年的老王八、老祖宗,全得给惊动得扑腾起来。 这潭水,深得不见底。 杂物室里,乱得下不去脚。 头顶上那几根灯管,跟抽了羊角风似的,一会儿贼亮,刺得人眼睛疼,一会儿又暗得跟摸了黑,瞅对面的人脸都模糊。 墙皮灰“扑簌扑簌”往下掉,不像下雪,倒像是谁家破房子漏了土,落了人一头一脖子,呛得人直咳嗽。 脚底下的动静更瘆人,一阵阵闷响像是从地底下最深处传上来的,带着让人站不稳当的哆嗦劲儿,心里头跟着七上八下。 最要命的是那股子邪风,打着旋儿地从库房那头灌进来,阴冷阴冷的,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儿,像是烂了多少年的老木头混着啥东西腐坏了的腥气,闻一口,胃里头就翻江倒海。 钟馗带来的那帮人,到底是经过事儿的,慌是有点慌,但没乱套。几个人咬死了牙关撑着那几台还在“嗡嗡”怪叫、闪着不祥红光的铁疙瘩,想把那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窜的邪性能量给摁住。 另外几个抄起了家伙式儿,眼神跟钩子似的,死死盯着库房那扇被撞得“哐哐”山响、眼看就要散架的门板。 “能量捆仙索快撑不住了!过载七成!那‘龙煞’漏得越来越凶!” “B3区那边墙裂了缝儿,顶子怕是要塌!” “目标……目标快不行了!心跳弱得摸不着,脑瓜子里的动静眼看就要没了!” 乱七八糟的喊声混成一片,吵得人脑仁儿一跳一跳地疼。 钟馗杵在屋子当间儿,脸绷得跟三九天冻硬了的河面似的,又冷又硬,拿凿子都凿不开一道缝儿。 他镜片后面那俩眼珠子,锐利得能当锥子使,飞快地在监测屏上那些花花绿绿、眼看就要拉平了的线,和库房方向那越来越吓人的动静之间扫来扫去。 腮帮子上的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捆仙索给我死顶!B3区立刻加固!闲杂人等都撤到二道线外头去!” 他声音倒是没抖,但语速快得跟打机关枪似的,透着股不容商量的狠劲儿,“医疗组!我不管你们用啥法子,吊住他那口气!上‘锁魂针’,按最大剂量招呼!” “钟专员!” 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的医疗组员抬起头,脸白得跟纸一样,“‘锁魂针’那是虎狼药啊!他现在这身子骨跟个破筛子似的,用了就算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往后这脑子也得废一大半!这……” “执行命令!” 钟馗猛地打断他,眼神冷得能冻裂石头,“他的脑瓜子,是眼下最金贵的‘活体样本’!我要的是能喘气的,不是硬邦邦的尸首!损伤?在所不惜!” 这话一出来,旁边正半跪在李司辰身边,刚把一块温润古玉按在他眉心的苏锦书,浑身一僵,猛地抬起了头。 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抿得死死的,没一点活气,盯着钟馗的那双眼睛里,像是烧着了两团幽幽的鬼火,又像是结了一层三九天的寒冰。 “最金贵的样本?活体?” 苏锦书的声音不高,却像小刀子拉玻璃似的,刺耳又碜人,“钟馗,你睁开眼瞅瞅!这是个有血有肉有魂儿的人!不是你们所里那些随便切片摆弄的玩意儿!为了你那点冷冰冰的数据,你是不是连人字咋写都忘了?!” 钟馗慢慢转过身,正脸对着她。俩人中间就隔着几步远,那空气却像是冻住了,沉得压人胸口,喘气都费劲。 “苏调查员,”他语气还是那股子公事公办的调调,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味儿,“‘人’字?那是太平年月才讲究的玩意儿。” “搁在眼下这种关乎存亡、探求本源的大局面前,它轻飘飘的,不值一提。你的任务是配合,不是感情用事。让开,让医疗组动手。” “我感情用事?” 苏锦书“噌”地站了起来,非但没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直接挡在了李司辰和那几个手里拿着针管、面露难色的医疗组员中间,“我是在拦着你往绝路上走!他现在灵台都快碎了,经不起半点折腾!必须先稳住根基!” “绝路?” 钟馗嘴角极其轻微地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路怎么走,总部说了算。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是抗命。最后说一次,让开。”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静,跟旱天里打了个霹雳似的,从杂物室门口炸开了,震得所有人耳朵里“嗡”的一声,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都给我住手!” 屋里的人齐刷刷扭过头,只见门口不知啥时候站了个老头儿。瞧着七八十岁了,头发胡子全白了,却梳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灰布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 不是别人,正是李司辰的舅公,袁守诚! 老爷子也不知道是咋过来的,外头警戒线那儿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队员,也不知是给撂倒的还是吓瘫的。他站在那儿,呼哧带喘,胸口跟风箱似的起伏着,显然是一路紧赶过来的。 他那双老眼,亮得吓人,此刻正喷着火,死死地钉在钟馗身上。 “你就是那个啥子‘特派员’?” 袁守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煞气和压不住的怒火,每个字都像烧红的煤块,砸在地上能冒烟; “谁给你的狗胆?啊?!谁准你这么糟践我袁家的娃儿?!把他当‘样本’?你回去问问你上头那些老棺材瓤子,他们敢不敢在我袁守诚面前放这个屁!” 这一下,不光那些队员和医疗组的傻了眼,连钟馗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第一次裂了道缝儿。 他瞳孔微微一缩,显然是认出了袁守诚,更没想到这位早该退隐、据说病得快不行了的老爷子,会这么生猛地闯进来,还带着这么冲天的怒火。 “袁老,”钟馗迅速定了定神,语气里多了几分场面上的尊重,可那份冷硬还在,“此事关乎重大,由总部直管。请您理解,配合我们工作。” “我配合你个锤子!” 袁守诚直接爆了粗口,一步跨进屋里,根本不理钟馗那套官腔,径直走到床边。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微微发颤的手,轻轻探了探李司辰的颈脉,又小心翼翼地翻开他那只布满恐怖血丝网的左眼皮看了看,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灵台崩了,煞气入心,魂儿都要散了……好,好得很呐!” 袁守诚猛地抬头,目光再次像淬了火的刀子一样剐向钟馗,“硬逼着‘破妄之眼’去撩拨那井里的凶物?你们是嫌这娃命长,还是嫌这地界儿塌得不够快?!简直混账透顶!” 钟馗眉头拧成了疙瘩,还想辩解:“袁老,我们需要关键数据应对‘龙煞’……” “放你娘的狗臭屁!” 袁守诚根本不让他说完,“数据?危机?你们那套玩意儿,老子几十年前就玩剩下了!那井底下镇着的,根本不是什么能量体!那是啃过龙脉、吃过神仙肉的祖宗!它打个哈欠都是能要人命的阴煞!” “你们拿这些破铜烂铁去捅咕它,跟拿火柴棍儿捅老天爷的眼珠子有啥区别?!把它彻底惹毛了,这方圆百里都得给它当陪葬的窝头!”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跺脚,手指头差点戳到钟馗鼻子上:“赶紧的,把你这些破烂玩意儿都给我收喽!现在!立刻!马上!” “我袁家娃,我来救!这烂摊子,我来收拾!再敢碰他一下,老子拼了这把老骨头不要,也得先把你这一身官皮扒下来!” 老爷子这番连珠炮似的怒骂,带着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和不容置疑的权威,直接把在场所有人都镇懵了。 就连钟馗,在他这股磅礴的怒意和隐隐透出的、深不见底的实力面前,也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犹豫。 他看了一眼气若游丝的李司辰,又看了一眼暴怒的袁守诚,再瞥向库房方向那越来越不妙的动静,眼神里头各种算计飞快地闪过。 而此刻,完全没了知觉的李司辰,却像是掉进了一个更深、更邪乎的梦里。 他觉得自己飘在一片茫茫荡荡的混沌里头,四周全是支离破碎的光影和叽叽咕咕的怪声。 左眼那块儿,一阵阵火烧火燎地疼,那感觉,不像是在流血,倒像是……有什么活物儿,正顺着那“血丝烙印”,一点点地,往他魂儿里头钻。 (第二十九章 完) ------------ 第三十章 血脉秘术 老话讲,姜是老的辣,醋是陈的酸。 有些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家伙,你真把他逼到墙角动了肝火,那他掏出来的家伙事,能让你见识见识啥叫祖宗碗里传下来的真本事。 袁守诚眼下这架势,就像一把藏在破旧剑鞘里的古剑,平时锈迹斑斑,可一旦出鞘,那寒光能晃瞎人的眼。 杂物室里那空气,稠得跟熬过头的糖稀似的,又粘又沉,糊在嗓子眼上,吸一口都费老鼻子劲。 袁守诚那一声“都给我住手”,话音还没在房梁上撞个来回,人就已经动了。他压根没稀得搭理钟馗瞬间阴得能拧出水的脸,也没管四周那些队员目瞪口呆的怂样,一步就抢到了李司辰床边。 那利索劲儿,完全不像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子,倒像个练家子,带着沙场老兵才有的干脆利落。 “边儿去!”他眼皮都没抬,冲着那个还捏着“锁魂针”发愣的医疗组成员低吼了一嗓子。 那队员被他眼风一扫,手一哆嗦,针管“啪嗒”掉在地上,人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蹭地窜后边去了。 袁守诚弯下腰,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当得像是焊在地上的手,飞快地在李司辰心口、眉心、小腹几个要害地方按了几下。 那手指头按下去,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节奏,不像是在检查身子骨,倒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破琴,每个音都敲在要命的地方。 说来也怪,他每按一下,李司辰那口眼瞅着就要断了的游丝气,就猛地一憋,随即又顽强地续上一点儿。 “灵台快要散架了,煞气堵死了筋脉,魂火飘忽得就剩个火星子了……真他娘的下死手啊!” 袁守诚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牙缝里挤出来的,“再晚上一眨眼的功夫,就是把太上老君请来,也只能围着炉子叹气了!” 他猛地直起腰,目光跟两把刚磨好的杀猪刀似的,唰地劈向钟馗:“姓钟的!把你那破针给我收起来!那玩意儿是吊命还是催命,你心里没数?” “他现在要的是把根基稳住,把堵死的通路捅开,不是靠你那虎狼药硬生生把最后一点活气儿榨干!” 钟馗脸上还是那副死水模样,镜片后面的眼珠子冷静得吓人: “袁老,现代医疗讲究的是数据和效率。‘锁魂针’经过严格测试,是目前维持濒危生命体征的最佳方案。您那套‘固本培元’,耗时太久,变数太大,我们承担不起这个风险。” “放你娘的罗圈屁!” 袁守诚一点面子不给,直接呛了回去,“你那套玩意儿,治个头疼脑热还行!可他这是被‘龙煞’入了骨,‘破妄’之力反噬了根本!” “这是伤了天道的规矩!你那针扎进去,跟往一棵烂了心儿的枯树里钉钉子有啥两样?看着是支棱起来了,里头早就糟透了!” 他不再废话,手腕子一翻,变戏法似的摸出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子,那盒子颜色深得发紫,油光锃亮,一看就是老物件。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三根银针,长的短的细的,闪着温润的光,好像有活气在里面流动。 “瞪大眼珠子瞧好喽,啥叫老祖宗传下来的救命手艺!” 袁守诚低喝一声,手指捻起最长的那根针。下针如风,认穴准得吓人,手腕子轻微一抖,带着一股子难以言传的韵味。 第一针,直刺李司辰两眉之间的印堂穴,针进去三分,指头轻捻慢提,针尾巴微微颤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奇了,这一针下去,李司辰原本因为极度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身子,居然慢慢平息了下来。他左眼里那些疯狂蠕动的血丝,蔓延的速度好像也慢了一些。 “定神针,先把晃荡的灵台稳住。” 袁守诚沉声道,手下不停,又捻起第二根短点的针,刺向李司辰胸口正中的膻中穴,“这一针,通心脉,把堵在那儿的煞气导出来。” 第二针刺入,李司辰喉咙里那“嗬嗬”的怪声渐渐低不可闻,脸上那层死灰气,也好像淡了一丁点。可那银针周围,却隐隐冒出一丝极淡的黑气,正是啃噬他身体的“龙煞”。 钟馗紧紧盯着袁守诚的每一个动作,特别是那几根银针和它们引动的细微变化,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惊讶和算计。 他显然看出了这绝非普通的针灸,那针上的光泽和下针时牵动的微妙气息,都指向一种早已失传的古法。他没再出声阻止,反而对旁边的医疗组打了个“记录一切”的手势。 就在这当口,横生巨变! 库房那边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比之前哪回都吓人,整个地面都跟着猛地一颠! 紧接着,那扇早就摇摇欲坠的大门,轰隆一下被从里面撞开个大窟窿!一缕黑色煞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那煞气里头,影影绰绰的,好像有无数扭曲的影子在挣扎、嘶嚎! “不好啦!禁制要撑不住啦!”一个队员带着哭音喊起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躺在床上的李司辰,身子猛地一抖!他那只邪门的左眼,原本被袁守诚的针法稍稍压制的瞳孔,一下子缩成了个黑点,眼底那点金芒以前所未有的亮度爆闪了一下! “呃啊——!”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那声音不像从嗓子出来的,倒像是从魂儿里硬挤出来的。 袁守诚脸色骤变,正要下第三针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他清晰地感觉到,李司辰体内那股原本被慢慢疏导的煞气,突然变得狂暴起来,并且……隐隐和库房方向涌来的庞大煞气产生了某种可怕的共鸣和吸引! 更让他心惊肉跳的是,在李司辰左眼爆闪的金芒中,他仿佛看到了一幅极其短暂、却清晰得吓人的画面——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间,悬着一口巨大得吓人的青铜棺材! 棺材盖上,刻满了和博物馆地下、和那口废井周围极其相似的扭曲符文!而此刻,那棺材盖,正在缓缓滑开一道缝! 一股比“龙煞”古老深邃无数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恐怖气息,正从缝隙里弥漫出来! 这画面一闪就没了,但袁守诚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湿透了。 “不光是‘龙煞’……那井底下……连着更邪乎的东西!”他失声低语,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一直以为井下只是“龙煞”聚成的凶物,现在看,差远了!那口青铜巨棺,让他想起了家族最古老、最不敢外传的秘辛里的记载! 钟馗也看到了李司辰的异常和袁守诚骤变的脸色,他虽然看不见那幻象,但监测仪器上疯了一样乱跳的数据和李司辰体内骤然失控的能量反应,都说明情况急转直下。 “袁老!到底怎么回事?”钟馗厉声问道,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迫。 袁守诚猛地回过神,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李司辰,又看了一眼煞气冲天的库房方向,把心一横,眼里闪过决绝。 “来不及细说了!第三针,必须下!但不是救他,是‘锁’住他!” 袁守诚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劲儿,“他身子里的‘破妄之眼’和那鬼东西产生了共鸣!再不断开联系,他要么被吸干,要么……就会变成那玩意爬出来的‘路标’!” 路标?! 这词像颗炸雷,在钟馗耳边响起,震得他瞳孔一缩,也让旁边的苏锦书倒吸一口凉气! 袁守诚不再犹豫,捻起第三根,最短最细的那根银针。这一次,他的动作变得异常缓慢、沉重,仿佛手里捻着的是座山。 他瞄准了李司辰左眼瞳孔正上方、眉骨末端一个极其隐秘的穴位——那是家族秘传中,用来封锁“天眼”或者类似异能反噬,将异常能力与肉身、灵魂强行剥离的禁忌之术的落针之处! 这一针下去,轻则“破妄之眼”暂时被封,重则……可能伤及魂魄根本,甚至让李司辰这辈子都再也睁不开这只眼!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屋里静得只剩下仪器单调的警报和库房方向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恐怖声响。 就在袁守诚的针尖即将碰到皮肤的刹那—— 李司辰那只恐怖的左眼,猛地一下睁到了最大! 眼眶里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剩下一种纯粹、冰冷、仿佛能把周围光线都吞掉的……虚无! 那无法形容的吸力,猛地从那片“虚无”之中爆发出来! (第三十章 完) ------------ 第三十一章 破妄吞天 老话讲,棺材板儿压不住真龙。有些事儿,你越是想把它按下去,它越是要从指头缝里钻出来,亮出獠牙。 李司辰眼里那片突然洞开的“虚无”,就像一口塌了底的锁龙井,不光是吞光吸煞,简直是要把方圆多少年定下的老规矩,都囫囵个儿嚼碎了咽下去! 李司辰左眼里那片“虚无”猛地一张开,靠近他的几个人,同时觉得脚下一软,不是地动,是浑身的力气像被抽水机抽走了似的,顺着脚底板往外溜。 离得最近的袁守诚,手里那根眼看就要扎下去的银针,针尖竟不听使唤地往那片“虚无”偏了过去,活像铁屑子遇见了吸铁石。 “坏菜了!”袁守诚心里咯噔一下,这感觉他太熟了,不是一般的煞气侵体,这是最要命的生机本源在动摇!这混小子睁开的不是眼,是个要吞掉一切的无底洞! 他腰杆子一挺,硬生生刹住下针的势头,手腕子一翻,变刺为按,把针尾巴狠狠怼在自己另一条胳膊的穴位上,一股钻心的疼激得他脑门子一清,死顶着那股邪乎的吸力。 他不能撤,这一撤,别说床上这娃,屋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被吸成干尸! “都给我稳住喽!闭眼!守好心神!别瞅他的眼!”袁守诚扯着脖子吼了一声,嗓子都喊劈了。 几乎就在他出声的同一刻,库房那边破开的大窟窿里,原本乱冲乱撞的漆黑煞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搅和了,猛地打起旋儿来,发出鬼哭似的尖啸,拧成几股粗大的黑蟒,疯了般扑向李司辰左眼那片“虚无”! 那景象瘆人极了,浓得化不开的黑气,争先恐后地往那“虚无”里钻,发出“嗤嗤啦啦”的怪响,像是凉水泼进了滚油锅。 原本被煞气冲得吱呀乱响的库房大门,压力一轻,可这情形更让人汗毛倒竖。 “能量读数……读数掉得邪乎!库房那边的煞气淡了!”一个紧盯着仪器的队员声音发颤地喊,“可……可全都往他那儿跑!他……他在吸‘龙煞’!” 钟馗镜片后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监测屏上,代表李司辰性命的那条线,本来都快拉平了,这会儿竟像诈尸似的猛地往上蹿了一截!而代表异常能量的指标,直接爆了表,满屏刺眼的红光乱闪! “这……这违背能量守恒……” 钟馗下意识地嘀咕,可马上闭了嘴,眼前这景儿,早就不是他那些仪器和理论能掰扯清楚的了。这不是吸收,这是蛮不讲理的掠夺! 苏锦书站得稍远,也觉得心口一阵阵发慌,她强迫自己扭开头,带着哭音问:“袁老!他……他会不会……” “死不了!” 袁守诚牙关咬得咯咯响,脑门上的青筋蹦起老高,一边对抗着吸力,一边死死盯着李司辰的变化,“这傻小子……阴差阳错,走了狗屎运!这‘破妄之眼’的真本事,怕是老祖宗都没摸透!它不是在扛‘龙煞’,它是在……吃!” “吃?”钟馗猛地扭头看他。 “对!就是吃!” 袁守诚喘着粗气,“饿死鬼见着白面馍!这井下的‘龙煞’,对别人是穿肠毒药,对他这双变异的招子,搞不好就是十全大补汤!他现在就是个漏斗,井里漏多少,他就敢装多少!” 这话太吓人,连钟馗都噎住了。要真是这样,李司辰可就不仅仅是“样本”了,他简直就是一把能插进“龙煞”危机心窝子的活钥匙! 可袁守诚脸上半点喜色都没有,反而更沉了:“别乐太早!这么个胡吃海塞法,他那身板就是个破麻袋,装得下这么多尖椒碎石?迟早撑爆!” 像是专门应和他的话,床上的李司辰身子猛地一抽。这次不是疼的抽抽,而是一种吃撑了、快要裂开的鼓胀。 他全身的皮肉都绷得发亮,底下的血管跟一堆扭动的青黑色蚯蚓似的凸起来,一跳一跳的,看着就要破皮而出。左眼还在吞煞气,右眼却恢复了常人的样子,死死瞪着顶棚,瞳孔因为又撑又痛,散得老大。 “呃……嗬……”他喉咙里挤出点动静,不是痛哼,倒像是被硬塞了太多吃食,噎得直翻白眼儿的呜咽。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杂物室那扇唯一的小窗户,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轻得几乎被煞气的呼啸盖住。像是有人用细铁丝,悄悄滴拨开了插销。 一道黑影,利索得跟个大黑猫似的,从窗口滑了进来,落地连点灰尘都没带起来。 来人全身裹在紧巴巴的黑夜里,就露着俩精光四射的眼珠子,滴溜一转,扫过屋里的乱象,最后钉在狂吸煞气的李司辰身上。 “啧啧,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热乎的头一锅。”一个带着点沙哑、又有点吊儿郎当的男声响起,在这当口显得格外扎耳。 几乎同时,库房那破洞里头,一道红影像鬼似的飘了进来。 是个穿着暗红色绣金边旗袍的女人,身段儿甭提多勾人,脸上遮着层薄薄的红纱,就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凤眼,那眼神,懒洋洋又黏糊糊的,扫过来的时候,带着看透一切的明白劲儿,还有藏不住的……贪劲儿。 她一眼也瞄上了李司辰。 “哟,这不是总部鼎鼎大名的钟专员吗?有些日子没见,您这排场可是越发气派了。” 旗袍女人声音酥得能掉渣,可屋里几个知根知底的,心都揪紧了。 老刘头!还有那个旗袍女人!他们到底还是摸来了! 钟馗脸色一黑,手下人立刻绷紧了身子,枪口若有若无地抬了抬。 袁守诚直接啐了一口:“我呸!两个见不得光的地老鼠!也想趁乱捞油水?” “老爷子,您这话可伤人了。” 老刘头嘿嘿一乐,活动了一下手腕子,骨节咔吧直响,“天材地宝,见者有份嘛。这小兄弟眼下可是个香饽饽,我们哥俩……哦不,是咱仨,过来瞧瞧新鲜,不过分吧?” 旗袍女人用袖子掩着嘴轻笑,眼珠子却像钩子似的挂在李司辰身上:“好精纯的‘龙煞’本源之气呢……小哥哥,你这么个鲸吞海吸的法子,身子骨可要吃不消了呀?” “姐姐我倒知道个偏方,能帮你疏导疏导,免得……撑坏了肠胃,那多可惜哟……” 乱子,一下子就闹大发了! 而处在风暴正中心的李司辰,对外头这些动静好像完全没听见。他的魂儿,好像掉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地界儿。 他“看见”自个儿的左眼变成了一口深不见底的老井,井口对着库房,漆黑粘稠的“水流”(龙煞)正翻着花儿地往里灌。 井水呼呼往上涨,没过“脚面”、“膝盖”、“心口”……一种又撑得慌又浑身是劲的古怪感觉裹住了他。 可井水最深的地方,那口巨大青铜棺材的虚影又冒了出来,棺材盖的缝儿好像又大了一丝丝,一股更老、更瘆人、也更饿得慌的念头,顺着“水流”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在打量他这个胆大包天的“贼”。 他觉着自个儿变成了一座桥,一头连着井下的吓人东西,一头连着……他自己。掠夺的力量令人沉醉,但桥梁另一端传来的注视,却让他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第三十一章 完) ------------ 第三十二章 锁妖池崩 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可有些地界儿,它池子一点儿也不浅,里头蹲着的,也不是王八,而是些修行了多少年的老鼋,甚至是被铁链子锁着的蛟。 平日里看着风平浪静,可一旦扔进去一块带血的肉饵,那水底下藏着的所有贪婪和爪牙,就全得扑棱上来。眼下的博物馆,就是这么一口突然被砸开了盖儿的锁妖池。 李司辰,就是那块能引得群魔乱舞的血肉饵料。 李司辰瘫在床上,身子鼓胀得邪乎,活像让谁硬往里塞了个发酵过头的面口袋,皮儿绷得锃亮,眼看就要裂口子崩出馅儿来。 左眼那片“虚无”还在死命地吞吸着从库房涌来的黑煞气,发出“嗤嗤”的怪响,活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袁老!他……他要撑爆了!” 苏锦书带着哭音喊,手指头死死掐着自己胳膊,指甲陷进肉里。 袁守诚脑门子上全是汗珠子,顺着深深的皱纹沟往下淌。他那只捏着银针的手稳得像焊在半空,可手背上青筋蹦起老高,显是正死顶着那股邪门的吸力。 “闭嘴!慌啥慌!天塌不下来!” 他吼了一嗓子,眼睛却死死盯着李司辰心口一处微微塌陷下去的穴位,那地方的皮肤下,隐隐有个鸡蛋大小的气团在乱窜,所过之处,皮肤就跟吹气球似的鼓起来。 “气海要炸了!”袁守诚心里咯噔一下,这要是炸开,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他再不敢犹豫,手腕子一抖,那根一直按在自己胳膊上镇着心神的银针,带着股决绝的劲儿,猛地朝李司辰那塌陷的气海穴扎了下去! 针尖刚沾上皮毛,突然生变! 那一直疯狂吞噬煞气的左眼“虚无”,像是被针尖刺痛了似的,猛地一缩!那股庞大的吸力骤然间断了一瞬。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袁守诚的针已经闪电般刺入穴道,针尾急颤,发出一种极尖细的嗡鸣。 “封门钉!给我镇住!”袁守诚吐气开声,声音炸雷似的在屋里滚过。 说来也怪,这一针下去,李司辰那鼓胀的身子猛地一颤,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肉眼可见地瘦下去一圈。 皮肤下那个乱窜的气团,也被硬生生钉在了原地,不再动弹。可他左眼那片“虚无”却像是被激怒了,猛地再次张开,吸力反而变得更凶暴,针尖周围甚至荡起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 “嗬……!” 李司辰喉咙里挤出一声非人的低吼,猛地睁开了右眼!那眼里没有瞳孔,只剩一片血红,死死瞪着顶棚,充满了极致痛苦和一种……被强行填塞的饱胀感。 一段混乱破碎的画面在他脑子里炸开:无边黑暗,青铜巨棺,滑开的棺盖后,一双冰冷、古老、充满了无尽贪婪的眼睛,正透过层层虚空,冷漠地“看”着他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偷! “呃啊——!”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某种无法言说的恐怖存在凝视的战栗! 这声惨嚎,像根***,瞬间点燃了本就一触即发的局面! “动手!”窗口那个一身漆黑夜行衣的老刘头,低喝一声,身子鬼魅般一晃,直扑李司辰! 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个黑黢黢的、像是用什么野兽爪子磨成的短钩,带起一缕腥风,不是奔着人,竟是直勾勾地挖向李司辰那只还在疯狂吸煞的左眼! 那架势,竟像是要硬生生把这“宝贝”给抠出来带走! “找死!”袁守诚须发皆张,另一只手闪电般从怀里摸出三枚磨得锃亮的铜钱,抖手就打了出去,破空声尖啸,直取老刘头手腕、咽喉、心口三处要害,围魏救赵! 几乎同时,那个一身暗红旗袍的女人也动了。 她没扑向李司辰,反而身影一晃,如同没有重量的红烟,飘忽间就拦在了钟馗那几个正要举枪的队员身前。纤纤玉指一弹,几点几乎看不见的朱红色粉末悄无声息地散入空气里。 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队员鼻子抽动一下,眼神瞬间就直了,手里的枪口不由自主地就垂了下去,脸上泛起一种诡异的痴迷笑容,竟是调转枪口,对准了身边的同伴! “咯咯咯……小哥哥们,火气别这么大嘛,陪姐姐玩玩不好么?” 旗袍女人笑声酥媚入骨,可那双凤眼里,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妖女!敢用惑心粉!” 钟馗脸色铁青,镜片后的眼睛里寒光爆射。 他竟不理会手下人的异常,反而一步踏出,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块巴掌大小、刻满了复杂符文的黑色金属板。他拇指在板子边缘某个凸起上猛地一按! “嗡——!” 一种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力场以他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如同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罩子,瞬间笼罩了整个杂物室! 所有人都觉得身子猛地一沉,像是突然被扔进了深水潭里,举手投足都变得异常艰难,空气粘稠得呼吸都费劲!连李司辰左眼那恐怖的吸力,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场压制得微微一滞! “总部特制‘重力符盘’!” 老刘头冲势被阻,动作一下子慢了十倍,像是电影慢放,嘴里惊疑出声,“妈的,钟馗你小子还真舍得下本钱!” 那旗袍女人也是身形一凝,周身上下仿佛缠绕上了无形的锁链,但她脸上那抹慵懒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下红唇: “哟,不愧是总部来的专员,家伙事就是硬……可惜呀,这玩意儿,好像敌我不分呢?” 她说的没错,这重力场下,所有人动作都变得极其迟缓,连袁守诚撵针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额角汗出如浆。混乱的厮杀,一下子变成了一种古怪的、慢镜头般的僵持! 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儿上—— “哐当!!!” 库房那破开的大窟窿里,猛地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狠狠地砸在了井口上!整个地面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紧接着,掺和着千年坟土霉烂味儿和新鲜人血铁锈气的恐怖波动,比先前那“龙煞”古老阴森了不知多少倍,跟个看不见的实心大铁锤似的,猛地从库房方向爆发出来,狠狠撞在钟馗撑开的重力力场上! “咔嚓……” 那无形的力场,竟像是玻璃一样,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钟馗闷哼一声,手里那块黑色符盘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而首当其冲的李司辰,更是如遭重击! 他左眼那片“虚无”剧烈地扭曲起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揉捏! 吞噬骤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狂暴、更加混乱的能量,从他左眼深处猛地反涌出来,顺着他全身经络疯狂冲撞! “噗——!”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溅在床单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着缕缕黑烟! 那口青铜巨棺……它不耐烦了!它被这外面的吵闹和“偷窃”彻底激怒,要亲自伸手,碾死这只烦人的虫子! 袁守诚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坏了!底下那祖宗……要醒了!”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连老刘头和旗袍女子,脸上都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惊惧的神色,齐刷刷地望向库房方向。 就在这片死寂的恐惧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儿的当口,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温和的气息,像是早春破土的新芽儿带来的那点生机,悄无声息地先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 随即,一个清清亮亮、稳稳当当,却带着像是从老君炉里炼出来的、不容你瞎琢磨的威严劲儿的小伙子声儿,跟一道劈开黑云彩的日头光似的,冷不丁就从门外头透了进来,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地上都带响儿: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随着这诵念声,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金光,如同流水般从门缝下渗了进来,迅速驱散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阴冷和血腥味。 那金光过处,旗袍女子撒出的惑心粉如同冰雪遇阳般消融,那两个被迷了心窍的队员眼神一清,茫然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枪。 吱呀一声,那扇本就快散架的木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道袍,身形挺拔,眉目清俊的年轻道士,手持一柄古朴的桃木剑,神色平静地站在门口。 他目光扫过屋内一片狼藉和惊愕的众人,最后落在床上吐血不止、左眼混乱能量暴走的李司辰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无量寿福。” 他单掌竖在胸前,打了个问讯,身板挺得笔直,“龙虎山嫡传弟子张清尘,奉师门法旨下山,特来此地,助诸位道友……降魔卫道,拨乱反正。” 他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沸腾的油锅,瞬间让所有疯狂和贪婪,都不得不暂时定格。 (第三十二章 完) ------------ 第三十三章 龙虎道鸣 天道无常,以万物为刍狗。 那口青铜巨棺在井底嗡鸣,像是洪荒凶兽的肚腹在蠕动。龙煞黑气如活物般缠绕棺身,所过之处,石壁簌簌剥落,竟生出片片赤色苔藓—— 那分明是《山海经·西山经》里记载的“血藓”,食腐肉而生,见之必有大疫。 这博物馆地下,早不是寻常地界,倒成了阴阳交错的漏口,一边淌着千年积怨,一边漏着人间贪嗔。 张清尘这一声“无量寿福”不高,却像三伏天里突然灌进来的一股穿堂风,冷飕飕、硬邦邦的,一下子把屋里那锅熬得咕嘟冒泡、粘稠得能绞死人的煞气给吹得打了个旋儿,稀薄了不少。 屋里一帮子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让这冷不丁的一嗓子给钉那儿了。 老刘头那黑钩子都快蹭着李司辰的眼皮了,硬生生刹住,扭过脖子,眯缝着眼打量门口那年轻道士,像是要从他身上刮下二两肉来。 旗袍女子脸上那抹能酥到人骨头里的笑意淡了点,眼神里多了几分掂量。钟馗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手里那块裂了纹的符盘微微下调,没撤干净,但那绷得死紧的劲道松了三分。 袁守诚喘着粗气,汗珠子顺着腮帮子往下淌,砸在地上洇开个小点。 他瞅着张清尘,眼神跟刮刀似的在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上刮过,鼻子里哼出一声,没言语,可捏着银针的手指头微微颤了颤,到底是没再往下扎。 “龙虎山?” 老刘头沙哑着嗓子先开了口,带着点嗤笑,“嘿,这戏台子搭得够敞亮啊,连道家祖庭都来凑热闹?咋的,也看上这‘香饕餮’了?” 他钩子尖朝李司辰那边虚点了点。 张清尘没搭理他,目光跟山涧溪水似的,平静地流过屋里一片狼藉,最后定在袁守诚脸上,打了个问讯:“袁老爷子,辛苦。晚辈奉家师之命前来,助各位平息此乱。” 话说得客气,可那声调平稳得像一潭深水,没半点波动,听着不像来帮忙,倒像来验收烂摊子。 袁守诚眼皮一翻:“少整那虚头巴脑的!要帮就麻溜儿动手!这娃快让那鬼眼珠子抽成人干了!” 他手指头一划拉,指向库房方向,“井底下那祖宗也不安生,再磨蹭,大伙儿一块玩完!” 张清尘眉头都没动一下,迈步就往里走。 他走路轻得像猫踩棉花,可那身道袍就跟带着股清气似的,把周围那粘糊糊的煞气推开一小片。 路过旗袍女子身边时,她指尖一弹,一丝红烟悄无声息地飘过去。张清尘袖口一拂,跟掸掉落在身上的柳絮似的,那红烟“嗤”地一下就散了。 旗袍女子嘴角抽了抽,没再动弹。 他走到床边,看了眼李司辰。 李司辰这会儿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湿透,左眼那片“虚无”还在那死命吞吸,周遭空气都扭成了麻花,发出呜呜的怪响。 右眼倒是清明了,可里头全是血丝,瞪得老大,瞳孔散着,嘴一张一合,嗬嗬地喘气,胸口那起伏,眼看就要炸开。 “破妄反噬,煞气侵源,”张清尘低声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抬手,并指如剑,也没见怎么花哨动作,指尖就亮起一点温润金光,跟个小太阳似的,不刺眼,却把周遭那阴冷驱散不少。 他手腕一翻,那点金芒就朝李司辰眉心点去。 “慢着!”袁守诚猛地吼了一嗓子,“你那龙虎山的金光咒霸道,娃现在经络脆得跟琉璃似的,经不起这么硬灌!” 张清尘手指顿在半空,没回头:“袁老放心,非是金光咒,乃是一缕‘先天一炁’,先固本,再导引。” 话音没落,那点金芒已经轻飘飘落了下去,没入李司辰眉心。 就这一下,李司辰浑身猛一哆嗦,跟过了电似的。 那疯狂吞吸的左眼,吸力骤然一缓! 虽然没停,可那劲头明显弱了,不再是鲸吞海吸,倒像山涧细流,虽然还在抽,可没那么吓人了。 他喉咙里那嗬嗬声也低了,喘气稍微匀了点。 “咦?”袁守诚眼睛一亮,“有点门道!” 他手下没停,趁机又捻起一根银针,飞快地刺入李司辰手腕一处穴位,帮他疏导体内那乱窜的气。 钟馗盯着监测仪器,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可嘴角绷得死紧。 数据上,李司辰体内那爆表的能量指标,居然微微回落了一点点,虽然还在危险区,可不再是直线飙升了。 老刘头跟旗袍女子交换了个眼神,都没吱声,可身子都微微调整了姿势,透着警惕。 就在这当口—— 库房那窟窿里,猛地又传来一声闷响! 比先前那声更沉,更钝,像是啥巨物在里头狠狠撞了一下井壁。整个地面跟着一颤,头顶上哗啦啦掉下来一阵灰土。 紧接着,那股掺和着千年坟土霉烂味儿和新鲜人血铁锈气的恐怖波动再次涌来,这一次,里头还夹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和焦躁! 那青铜巨棺像是被张清尘这一手给惹毛了! 李司辰刚平复一点的身体又猛地绷紧,左眼吸力再次加剧,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颜色黑得吓人。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痛苦的呜咽,不是人声,倒像野兽垂死挣扎。 “不好!”袁守诚脸色一变,“底下那东西不高兴了!” 张清尘面色依旧平静,可眼神凝重了几分。 他左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枚古朴的铜钱,外圆内方,刻着玄奥符文。他拇指在铜钱上一搓,那铜钱滴溜溜转起来,发出清越的嗡鸣。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他再次开口诵念,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奇特的韵律,跟那铜钱嗡鸣应和着,化作一道道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 那涟漪过处,汹涌而来的煞气像是撞上了一堵柔韧的墙,速度骤减。李司辰身体的痛苦抽搐也稍稍缓解。 但库房方向的撞击声更急了,咚咚咚,跟擂鼓似的,撞得人心慌。那破开的大窟窿里,黑气翻滚,隐隐约约的,好像能看到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在里头晃动! “娘的!”老刘头骂了一句,“这他妈是要出来了?!”他手里的黑钩子攥紧了,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打啥主意。 旗袍女子忽然轻笑一声,声音又软又媚,却带着刺:“小道长好手段,可光堵着也不是办法呀?这井下的主儿脾气大,惹急了,把这房子掀了,咱们可都得陪葬呢。” 她眼波流转,瞟向钟馗,“钟专员,您那重力符盘还能撑几下?” 钟馗脸色难看,他手里那符盘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明灭不定。 张清尘没理她,诵念不停,额角却微微见汗。那铜钱转得越来越急,嗡鸣声尖利起来。 袁守诚一边稳着李司辰,一边冲张清尘吼:“小子!别光念经!有啥压箱底的老君爷家伙事儿,赶紧掏出来!这阵仗,不是磨嘴皮子能平的!” 张清尘忽然停下诵念,手腕一抖,那枚旋转的铜钱嗖地飞起,悬在半空,金光大放,竟化作一个脸盆大小的金色八卦虚影,缓缓旋转,镇在库房窟窿和李司辰之间。 那汹涌的煞气撞上八卦虚影,顿时如沸汤泼雪,嗤嗤作响,消散大半。窟窿里的撞击声也猛地一滞。 趁这功夫,张清尘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紫砂葫芦,拔开塞子,倒出一粒圆滚滚、散发着清香的丹丸,闪电般塞进李司辰嘴里。 “吞下去!”他低喝一声。 那丹丸入口即化,李司辰喉结滚动一下,脸上那层死灰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一丝,虽然左眼还在吸,可身子不再那么鼓胀了。 “龙虎山的‘九转还魂丹’?”袁守诚抽了抽鼻子,惊疑道,“你师父还真舍得!” 张清尘没接话,手指连点,又在李司辰身上几处大穴拂过,帮他化开药力。 做完这一切,他才微微喘了口气,看向袁守诚和钟馗:“暂时稳住了。但根源在那井下,此物不除,煞气不绝,他这‘破妄之眼’便是无底洞,终会反噬其身。” “废话!”袁守诚瞪眼,“谁不知道根源在井下?可那玩意是能随便动的?一个不好,大家都得交代在这!” 钟馗推了推眼镜,冷声道:“张道长,龙虎山对此地了解多少?这井下究竟是何物?”他语气带着审视,显然对张清尘的突然介入并未完全信任。 张清尘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家师只言,此地关联甚大,涉及上古一桩秘辛。这井下之物,非妖非鬼,乃是一尊……被镇于此的‘古神祇念’,因故苏醒,需及时安抚,否则遗祸无穷。” “古神祇念?”钟馗皱眉,“具体是哪一位?有何弱点?” 张清尘摇头:“典籍残缺,名讳已不可考。只知与‘青铜’、‘长生’有关,其性贪婪,嗜吞噬。弱点……或许在其‘念’本身。” 就在他们说话的当口,那被八卦虚影暂时镇住的窟窿里,黑气再次凝聚,这一次,那黑气不再胡乱冲撞,而是缓缓凝聚成一只巨大、模糊的黑色手掌,五指箕张,带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猛地抓向那金色八卦! 八卦虚影剧烈震颤,金光急速黯淡! 张清尘脸色一白,闷哼一声,显然受了冲击。 老刘头眼神一厉,突然喝道:“就是现在!”他身子一晃,竟不是冲向那手掌或李司辰,而是直扑库房窟窿! 那旗袍女子也几乎同时而动,红影一闪,指尖弹出一道碧绿光芒,射向那即将破碎的八卦虚影,不是帮忙,竟是趁火打劫,想强行打开一个缺口! “鼠辈敢尔!”袁守诚怒骂,抖手就是三枚铜钱打出,直取老刘头后心。 钟馗也动了,重力符盘再次亮起,虽然裂纹遍布,却还是强行催发一股力场,罩向那旗袍女子。 场面瞬间再次大乱! 而那巨大的黑色手掌,已然抓碎了金色八卦虚影,带着滔天煞气,再次狠狠拍向离得最近的——李司辰! 张清尘咬牙,正要再施手段,却见床上本已昏沉的李司辰,猛地睁开了双眼。 这一次,他两只眼睛都恢复了清明,左眼那片“虚无”并未消失,却不再疯狂吞噬,反而透出一种极其古老、冰冷的漠然。 他看着那拍来的巨掌,嘴唇微动,吐出几个模糊不清、却让所有人头皮发炸的音节。 那音节古怪至极,不似人言,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拍下的黑色巨掌,骤然停滞在半空。 李司辰眼神空洞,望着那窟窿深处,仿佛在与某个存在对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原来……是你……” (第三十三章 完) ------------ 第三十四章 井底祇念 天道之下,皆为蝼蚁,挣扎也好,算计也罢,不过是在既定棋盘上蹦跶得稍高些的棋子。 那井下嗡鸣的青铜巨棺,便是执棋手落下的一枚死子,压得整个棋盘吱呀作响,煞气如墨,浸染纵横十九道。 龙虎山的小道士,博物馆的老江湖,总部的冷面专员,还有那俩趁火打劫的豺狼,都在这棋局里,试图撬动那枚死子,却不知自己是否也成了别人眼中的棋。 李司辰这冷不丁一嗓子,不高,却跟三伏天旱地里突然打了个干雷,闷沉沉震得人心口发慌,一下子把屋里那根刚重新绷紧的弦,又给喊得松了劲儿。 那只由黑煞气和古老怨念拧成的巨掌,原本带着拍碎一切的狠劲,此刻却硬生生僵在半空,离李司辰的鼻尖就差三指宽。 掌风刮得他脸皮生疼,可那要命的力量却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动弹不得。 窟窿里翻涌的黑气也凝住不动了,不再撞井壁,连那吓人的嗡鸣声都低了下去,变成一种低沉的、活像老林子深处猛兽被抢了食发出的不满咕噜。 所有人都定住了。 老刘头扑向窟窿的身影僵在半道,扭过脖子,一脸活见了鬼。 旗袍女子指尖那道碧绿光芒还没沾到快散架的八卦虚影,自己就先熄了一半火,她那双凤眼瞪得溜圆,写满了不敢相信。 袁守诚撵针的手停在半空,钟馗按在符盘上的手指头愣是没按下去。 张清尘念到一半的咒文卡在嗓子眼,他看着李司辰,那双平时古井无波的眼里,头一回清清楚楚露出惊愕。 李司辰自个儿好像也有点蒙。 眼睛还瞪着,血丝没退,可里头那股子疯魔的痛苦和乱劲儿不见了,换上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冰凉冰凉的茫然。 他嘴皮子哆嗦着,刚才那几个古怪音节像是抽干了他刚攒起来的那点力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喘气声跟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 “……是……你……” 他又含糊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窟窿深处,像是能穿透那层层黑气,看到井底那口青铜棺材。 “小子……你……”袁守诚喉咙发干,试着问,“你瞅见啥了?!” 李司辰没回头,眼神还是空的,像在梦游:“……铜……满眼都是铜……绿锈斑斑……还有……铁链子……粗得吓人……锁着……一口棺材……” 他断断续续说着,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阴冷气。 “棺材里……有东西……在瞅我……” 他身子开始微微打颤,“它……认得我……它说……‘钥匙’……回来了……” “钥匙?!”袁守诚和钟馗几乎同时喊出来,两人脸唰一下变得惨白。 张清尘眉头拧成了疙瘩,猛地再次并指一点悬在半空那枚金色铜钱,铜钱嗡鸣声大作,金光流转,硬是把被旗袍女子绿光打得快散架的八卦虚影又给暂时撑住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司辰:“它还说了啥?!仔细想!” 李司辰猛地抱住脑袋,发出痛苦的**:“……吵死了……好多声音……在喊……在哭……‘长生’……‘祭品’……‘不甘心’……‘契约’……乱糟糟一团……” 就在他抱头喊疼的工夫,那僵住的黑色巨掌像是突然没了约束,猛地又压了下来! 可这次,目标却不是李司辰,而是——眼看就要扑到窟窿边的老刘头! 老刘头怪叫一声,手里黑钩子反手就朝那巨掌撩过去,身子泥鳅似的往边上一滑溜。 钩子划在黑气上,发出刺耳的铁器刮擦声,却只带起一溜火星子,根本没伤着根本。那巨掌五指一合,几乎是擦着老刘头的后脊梁拍在地上! “轰!” 地面猛一哆嗦,砖石乱飞,留下个深深的巴掌印,边儿上嗤嗤冒着黑烟。 老刘头吓出一身白毛汗,动作更快了,眼看就要钻进那窟窿。 “截住他!” 钟馗厉声喝道,重力场再次发动,虽然符盘上裂纹跟蜘蛛网似的,还是硬生生把老刘头周围的空间变得像胶水一样粘稠,让他动作一下子慢了十倍不止。 旗袍女子见状,指尖一弹,那道碧绿光芒不再对付八卦,反而拐了个弯,直射钟馗后心! 围魏救赵! 袁守诚骂了句脏话,三枚铜钱后发先至,精准地打在那绿芒上,把它搅散了。 “妖女!还敢作妖!” 张清尘却没管这边的乱斗,他一步抢到李司辰床边,手指头飞快地点在他眉心、胸口几下,低喝道:“守住灵台清明!别被它拖进去!那只是‘祇念’残留的影像和杂音!” 李司辰猛地咳出一口黑血,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但痛苦没减:“……它……它在叫我……井底下……有东西……在放光……像是一本书……皮子都糟了……” “书?” 张清尘眼神一紧,“什么样的书?上头有啥?” 李司辰喘着粗气,手指头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那书……破得厉害……上面的画……山陡得吓人……水是乌黑的……字……歪歪扭扭像虫爬……不是篆书,也不是甲骨……” “更老……边上……还插着把匕首……青铜的……锈得不成样子……可刃口……好像……还泛着点冷光……” 袁守诚一边盯着老刘头和旗袍女子,一边竖着耳朵听,听到“书”和“匕首”,眼珠子一瞪,猛地看向钟馗:“老钟!等等!馆里前阵子失窃,是不是丢了批老物件?” “里头有本《岷山诡迹考》的……中卷残篇?登记册上写着,跟一柄战国青铜匕首是配套的,当初从一个汉墓里一起抠出来的!” 钟馗镜片后的目光猛地一缩,像是被点醒了:“对!是有这套东西!当时以为就是普通殉葬品,那残卷烂得没剩几页,一直扔在库房角落……” “难道说……那匕首不是凡物?那残卷里记的不是寻常风水,而是……‘契约’?!” 他骇然望向那窟窿。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的当口,那被张清尘勉强稳住的八卦虚影,再次剧烈摇晃起来! 窟窿里的黑气像是被“书”和“匕首”这两个词点着了,变得更加狂暴,这一次,它不再聚成手掌,而是化作一股浓得像墨汁、带着呛鼻腥气的黑色瀑布,猛地冲向八卦虚影! 同时,井底传来一声更清楚、更暴怒的撞击声!哐当!像是啥巨大的金属家伙在死命砸棺盖! 咔嚓! 张清尘那枚悬空的铜钱,终于扛不住了,发出一声哀鸣,表面裂开一道明显的缝,金光瞬间黯淡大半。 八卦虚影剧烈闪烁,眼看就要彻底玩完! “糟了!”张清尘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显然受了内伤。 那黑色瀑布冲开八卦的阻挡,虽然被消磨了大半,但仍有一小股像毒蛇似的,绕过众人,直扑向——地上那个被钟馗之前打落、眼下没人管的黑色金属符盘! 老刘头被重力场压着,眼看那黑气就要卷走符盘,眼睛都红了,嘶吼道:“操!不能让它吞了‘镇煞盘’!” 旗袍女子也是脸色一变,竟也尖声道:“拦住那黑气!那盘子是暂时隔绝气息的关键!没了它,这井口的煞气会彻底喷发,谁都别想活!” 这一刻,这对刚才还趁火打劫的豺狼,立场诡异地凑到了一块儿! 钟馗离得最近,想也没想,合身就扑向那符盘,想抢先抓回来。 但有人比他更快! 是李司辰! 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推开正在帮他疏导气息的张清尘,踉跄着扑向那符盘。 他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笨拙,可偏偏快得邪门,仿佛不是他自己在动,而是被啥力量推着走! 他左眼那片“虚无”疯狂旋转,不再是吞吸,反而像是……在呼应井下的东西! “司辰!”袁守诚惊得魂儿都快飞了。 李司辰一把抓起那冰凉的符盘,想也没想,就将它还残留着微弱重力场的那一面,狠狠按向那股袭来的黑色瀑布! 滋——啦——! 像是烧红的烙铁摁进了冰水里,一阵极其刺耳的声音响起,伴着大股黑烟冒出。那黑色瀑布像是被激怒了,猛地倒卷回来,眼看就要把李司辰吞没! 张清尘强提一口气,染血的指尖再次亮起金芒,点在李司辰后心,帮他稳住身形。袁守诚的三枚铜钱也到了,成品字形打在黑气上,暂时阻了一阻。 钟馗趁机一把将李司辰和那符盘一起拽了回来。 李司辰瘫倒在地,手里还死死攥着符盘,符盘上黑气缭绕,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但他本人好像没受太大伤,只是喘得厉害,眼神发直地看着符盘上渐渐被黑气盖住的符文。 “……它……不待见这玩意儿……”他喃喃道,“这东西……能伤着它……” 就在这时,井下的撞击声停了。 那汹涌的黑气也如同退潮般,猛地缩回了窟窿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里散不掉的腥臭加焦糊味。 一切突然陷入一种死寂。 只有李司辰手里那符盘还在滋滋作响,上面的黑气渐渐凝结,竟然化成了几个扭曲、古老、谁也不认识的字符,像是某种诅咒,又像是某种标记,深深地烙在了金属表面。 窟窿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种仿佛被惹毛后、随时要咬人的沉默。 老刘头和旗袍女子都停了手,警惕地盯着那窟窿,又看看李司辰手里的符盘,眼神变幻不定。 张清尘抹去嘴角的血,看着李司辰,又看看那窟窿,面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袁守诚和钟馗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后怕和疑惑。 李司辰慢慢抬起头,左眼的旋转缓缓停下,那片“虚无”沉寂下去,他看着手中符盘上那几个诡异的字符,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确定: “它认得这个……” (第三十四章 完) ------------ 第三十五章 九天缚神 老天爷要是翻起旧账,那可比阎王爷的生死簿还厚。一页页翻过去,全是血泪斑斑的陈年旧债。 那口压在井下的青铜棺,就是账本里最沉的一页,墨迹未干,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龙虎山的小道士想用朱砂笔批注,总部的冷面专员想用红头文件盖章,连那俩溜门撬锁的贼都想趁机添几笔糊涂账。 可这笔账,压根不是阳间的算法。它用的是阴司的秤,称的是千年的怨,算的是万古的孽。 只有李司辰这个倒霉蛋,莫名其妙就成了抵押在账本上的活契,还被画了个红圈。 屋里那死一样的寂静,比刚才的鬼哭狼嚎还瘆人。 李司辰瘫在地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块还在滋滋冒黑烟的符盘,符盘上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符,像是用烧红的铁条烙上去的,深可见底。 他喘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每一次吸气都扯得胸口生疼,左眼那片“虚无”虽然不转了,可看东西总隔着一层毛玻璃似的,模糊不清。 “……这玩意儿……”他嗓子哑得厉害,举起符盘对着昏暗的灯光眯眼看,“这字……瞅着有点眼熟……” “眼熟?”袁守诚一个箭步窜过来,蹲下身,老脸几乎贴到符盘上,鼻尖差点被残留的黑气呛到,“你小子别是撞邪撞花眼了吧?这鬼画符,老子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 钟馗也走了过来,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他没靠近,只是远远盯着那字符,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像是在临摹。 “确实不是已知的任何一种古文字……结构极其古老,甚至……比甲骨文更原始,带着一种……蛮荒的压迫感。” 张清尘抹去嘴角的血迹,走到李司辰另一侧,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沉稳。 他并指如剑,指尖泛起一丝极淡的金光,小心翼翼地靠近字符,在距离还有一寸时停住,金光与字符上残留的黑气微微抵触,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这不是‘字’。”张清尘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这是‘痕’。” “痕?”袁守诚扭头看他,“啥意思?” “器物经年累月,受特定力量侵蚀或加持,会留下独特的‘痕’。这符盘受那‘祇念’煞气冲击,又被司辰兄弟以自身气机强行镇压,两股力量碰撞,竟将这‘祇念’的一丝本源气息,硬生生‘烙’在了上面。” 张清尘解释道,“这‘痕’,可看作是那井下存在的一个……‘印记’,或者说,一个极其微小的‘碎片’。” 老刘头和旗袍女子站在稍远的地方,竖着耳朵听,听到“印记”和“碎片”时,两人眼神都闪烁了一下。 “印记?”老刘头沙哑着嗓子,带着几分试探,“有了这‘印记’,是不是就能……找到那玩意儿的根脚?或者……反过来制住它?” 旗袍女子轻笑一声,声音依旧酥媚,却多了点别的东西:“刘爷,您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就不怕崩了牙?依我看,这‘痕’是个烫手山芋,拿在手里,指不定哪天就被正主儿顺着味儿找上门了。” 她这话看似在泼冷水,眼神却不时瞟向那符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李司辰没理会他们的机锋,他皱着眉,努力回忆着:“这扭来扭去的笔画……我肯定在哪儿见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袁守诚,“舅公!咱家老宅!祠堂偏殿那个落满灰的樟木箱子!最底下压着几片龟甲!上头刻的……是不是就跟这个有点像?” 袁守诚先是一愣,随即瞳孔猛地收缩,胡子都抖了起来:“龟甲?!你是说……你太爷爷当年从殷墟带回来的那几片‘鬼卜甲’?!” “对!就是那个!” 李司辰激动地想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眼花,又坐了回去,“那龟甲上的字,也是这种弯弯绕绕,看着像画又像字!当时我还小,您不让我碰,说那玩意儿邪性,上面沾着……‘神’的血!” “神血……” 钟馗低声重复,镜片反着光,“商周时期,‘神’的概念与后世不同,多指自然精灵或祖先英灵,但也包括一些……强大的、非人的存在。如果这字符真与殷商甲骨文同源,甚至更古老……” 他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如果井下那东西的来历,能追溯到比商周更久远的年代,那它所谓的“古神祇念”,恐怕就不是比喻,而是字面意思了! “等等!” 张清尘突然打断他们,他蹲下身,目光死死锁定符盘上其中一个酷似眼睛的字符,“这个‘痕’……我在龙虎山藏经阁的《山海残卷》拓本上见过类似的图案!旁边注解小字模糊,但大概意思是……‘契’!” “契?”几个人异口同声。 “契约的契?”李司辰心脏狂跳,“难道……那井下东西说的‘契约’,是真的?用某种古老文字签下的?” “恐怕不止是签下……” 张清尘脸色无比凝重,“这‘痕’是那‘祇念’本源气息所化,它呈现‘契’形,说明‘契约’概念已深入其存在的根本!它本身,或许就是‘契约’的一部分,或者……是被‘契约’束缚在此地的!” 这个推测太过惊人,让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如果井下那恐怖存在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契约”力量封印的,那这“契约”是谁订立的?内容是什么?期限是多久?如今又为何有松动的迹象? “《岷山诡迹考》……” 李司辰喃喃道,他看向钟馗,“钟专员,你说馆里失窃的那套东西,是《岷山诡迹考》中卷和一把青铜匕首?那中卷里,有没有关于……某种‘青铜契约’的记载?” 钟馗快速回忆着档案:“失窃记录很简单,只标注了物品名称和年代。但……如果那中卷并非普通地理志,而是记载了某种上古秘辛……” 他猛地看向那窟窿,“那匕首,会不会就是……订立或执行‘契约’的‘信物’或‘钥匙’?!” 就在这时,那沉寂的窟窿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刮擦岩石的声音。 嘶啦……嘶啦…… 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屋里,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它……没走?”老刘头声音发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旗袍女子脸上的媚笑也僵住了,指尖悄然扣住了几枚碧绿的鳞片状暗器。 张清尘猛地站起,再次祭起那枚布满裂纹的铜钱,金光虽然黯淡,却牢牢护住众人前方。袁守诚和钟馗也立刻戒备。 李司辰强撑着也想站起来,却被张清尘按住了肩膀。 “你消耗太大,别妄动。”张清尘低声道,目光却死死盯着窟窿。 那刮擦声持续着,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焦躁的规律性。它不像之前的撞击那样充满破坏欲,反而更像是一种……试探? 或者……某种沟通的尝试? 突然,刮擦声停了。 窟窿里的黑暗蠕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却比之前更加精纯的古老气息,如同游丝般飘了出来。 这股气息不再充满暴戾和吞噬感,反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沧桑,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 气息的目标很明确——缓缓飘向李司辰手中的符盘,或者说,是飘向符盘上那个“契”字形的“痕”! “小心!”袁守诚惊呼。 张清尘手指一动,铜钱金光就要压下。 “等等!”李司辰突然抬手阻止,他死死盯着那股飘来的气息,左眼虽然模糊,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并非恶意的波动。 “它……好像不是要攻击……” 在众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那股细丝般的古老气息,轻轻触碰到符盘上的“契”字痕。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那字符猛地亮了一下!不是黑光,而是一种极其黯淡、却无比纯粹的青铜色光华! 紧接着,一幕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画面,如同全息投影般,从发光的字符上浮现出来,映入李司辰的眼帘,也隐约被其他人看到: * 一片无尽的虚空,冰冷、死寂。 * 一口巨大无比的青铜棺椁,悬浮在虚空中,棺盖上刻满了与符盘上相似的扭曲字符,其中最大的,正是那个“契”字! * 棺椁周围,缠绕着九根粗大无比、闪烁着各色异光的锁链!锁链的另一端,没入虚空深处,仿佛连接着某种不可名状的规则本源! * 其中一根锁链,色泽暗金,却布满了裂纹,似乎快要断裂!而裂纹中,正丝丝缕缕地渗出之前那种恐怖的黑色煞气! * 一个极其模糊、顶天立地的巨大身影,背对画面,看不清容貌,只能感受到一股镇压天地的无上威严。他/她/它的一只手,正按在那口青铜棺椁的“契”字上! * 画面剧烈闪烁,最后定格在一只手上——那只手正将一卷散发着朦胧青光的玉册,投入青铜棺椁微微开启的一道缝隙中!玉册的材质……似乎与那柄失窃的青铜匕首同源!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符盘上的青铜光华熄灭,字符恢复原状,那股古老的游丝气息也消散无踪。 窟窿里再次陷入沉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屋里所有人的心脏,都在狂跳! “九……九锁镇棺……” 张清尘脸色煞白,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传说中的‘九天缚神大阵’?!镇压的……果然是‘神’级的存在!那背对众生的身影……难道是……上古某位人族先皇?天帝?” “契约……锁链……玉册……” 李司辰喃喃自语,脑海中破碎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这一幕触动,开始疯狂组合,“我家的龟甲……《岷山诡迹考》……青铜匕首……都是为了……记录、看守、或者……维持那个‘契约’?” 袁守诚猛地一拍大腿:“我明白了!那匕首不是钥匙,是‘笔’!那《岷山诡迹考》也不是书,是‘账本’!记录这‘契约’内容和执行情况的账本!” 钟馗迅速接话,逻辑清晰得可怕:“失窃案……有人不想让‘契约’被外界知晓,或者,想利用这‘契约’做文章!他们拿走了最关键的中卷和‘笔’!” 老刘头和旗袍女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与……狂喜!这秘密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惊人!牵扯到的层次高得吓人! “坏了!”旗袍女子突然失声,“如果一根锁链已经裂了,那其他八根……”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担忧,窟窿深处,再次传来一声轻微的、却让所有人灵魂战栗的脆响—— “咔。” 像是又一根锁链,出现了新的裂纹!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煞气,如同墨汁般从窟窿里缓缓弥漫出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在挣脱!” 张清尘声音发苦,“‘契约’的力量在衰减!必须尽快找到失窃的‘账本’和‘笔’,查清契约内容,或许还有补救之法!否则,一旦九锁尽断……” 后果不堪设想! 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找!必须把那两样东西找回来!”钟馗斩钉截铁,立刻通过耳麦向总部发出最高优先级指令,全面追查失窃古籍和青铜匕首的下落。 老刘头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嘿嘿,这活儿,光靠你们官方的人,怕是没那么容易得手吧?黑市上的门道,还得靠我们这些地头蛇。” 旗袍女子也娇笑道:“是啊,钟专员,张道长,眼下这情形,多个人多份力嘛。咱们之前的过节,是不是可以先放一放?毕竟,要是底下那祖宗真跑出来,大家可都得一起玩完。” 形势比人强。面对可能席卷一切的灾难,暂时的合作成了唯一的选择。 钟馗和张清尘对视一眼,虽然极度不信任这两人,但不得不承认他们说的是事实。在黑市和某些灰色地带,官方的力量确实不如这些地头蛇灵通。 “可以。”钟馗冷声道,“但一切行动,必须听从指挥!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好说,好说。”老刘头皮笑肉不笑。 就在这时,苏锦书的声音带着焦急从门外传来:“钟专员!袁老!你们没事吧?刚才里面动静太大了!等等……这位是?” 众人回头,只见苏锦书站在门口,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朴素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如玉的老者。老者气质超凡脱俗,站在那里,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却又隐隐有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张清尘看到那老者,脸上顿时露出恭敬之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师叔!您怎么来了?” 那老者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屋内一片狼藉,最后落在李司辰手中的符盘上,轻轻叹了口气:“山门镇魔碑异动,掌教师兄推演出此地有‘上古契约’松脱之兆,特命我下山一趟。看来,还是来晚了一步,煞气已泄。” 他走到李司辰面前,温和地看着他:“小友,可否将你手中之物,借我一观?” 李司辰看向袁守诚,袁守诚微微点头。李司辰将符盘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符盘,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契”字痕,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凝重:“果然是‘青铜血契’……没想到,时隔数千载,这份由禹皇亲订、用以镇封‘贪婪之瞳’的契约,竟已衰败至此……” 禹皇?!贪婪之瞳?! 老者的话,如同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第三十五章 完) ------------ 第三十六章 血契真相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话说得轻巧,可谁见过天地翻脸时的模样? 那得追溯到开天辟地之初,清浊二分之时,有些东西就被永远镇在了阴阳交界处。 如今时移世易,封印松了,镇物醒了,这才发现,原来刍狗也会咬人,而且一咬就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 玄诚子这几句话,不紧不慢,却像往滚油锅里泼了瓢凉水,刺啦一声,炸得屋里所有人头皮发麻。 禹皇?!贪婪之瞳?! 这几个字太重,重得像是从坟里刨出来的青铜鼎,咣当一下砸在地上,震得人耳朵眼里嗡嗡直响。 李司辰手一抖,差点没抓住那符盘。 袁守诚的胡子颤得跟秋风里的枯草似的。钟馗镜片后的目光冻住了,凝成一冰碴子。就连老刘头和旗袍女子这对见惯了风浪的,也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圆。 “师……师叔?”张清尘觉得嗓子眼发干,“您说的是……治水的那位禹皇?这……这从何说起……” 玄诚子手指轻轻拂过符盘上那个“契”字痕,眼神悠悠的,像是透过了千年的光阴,望见了什么洪荒景象。 “治水之功,世人皆知。然在更古早的岁月,人族筚路蓝缕,天地间凶物横行,‘贪婪之瞳’便是其一。” 他声音低沉,带着岁月磨过的沙哑,“非妖非鬼,乃‘概念’化身,秉吞噬之性而生,所过之处,万物成灰,只余虚无。” 屋里静得吓人,连喘气声都压低了。 “禹皇率领先民,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才将其逼至绝境。然无法彻底灭杀,只得合人族气运,立下‘青铜血契’,将其镇于九幽之下,以九根‘缚神锁’困其形,以‘契约’束其神。” 玄诚子继续道,字句清晰,却带着千钧重量,“契约核心,在于‘等价交换’。允其汲取生灵逸散之‘欲念’为食,维系存在,但绝不可越界主动吞噬,否则契约反噬,万刃剐身。” 他指了指符盘上的痕,又虚点那窟窿:“此‘痕’,乃契约烙印一丝显化。那井下,便是镇封地的一处……薄弱所在,可视为‘泄压阀’。如今契约之力随岁月流转、世道变迁而渐衰,缚神锁开裂,它便开始蠢蠢欲动,意图破封。” “《岷山诡迹考》……”李司辰猛地想起,“还有那青铜匕首!” 玄诚子微微颔首:“《岷山诡迹考》,非是寻常地理志,乃契约‘副册’,由历代守契人记录契约状态、镇封地变迁,乃至可能之漏洞危机。那青铜匕首,亦非凡铁,是订立契约所用‘契刀’碎片铸造,乃修补契约、加固封印的关键信物。” 他目光转向苏锦书,温和了些许:“锦书丫头所在的考古研究所,前身便是清末最早接触此秘辛的学者团体转化而来,暗中担负部分监测之责。她察觉此地异状,知事态非常,寻常部门力有未逮,才急报山门。” 苏锦书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脸上平日里的书卷气敛去,换上了凝重:“是。研究所绝密档案中有零星记载,但核心内容早已散佚。我判断此地异变恐非寻常,只得求助龙虎山。” 至此,苏锦书为何直奔龙虎山,缘由大白。 “失窃的中卷与匕首,”钟馗立刻抓住关键,“必须尽快追回!否则契约一旦彻底崩溃……” “追回?”老刘头嘿嘿一笑,打破了凝重,“钟专员,您说得轻巧。那两样宝贝,这会儿指不定在哪个阴沟里打转呢,黑市那潭水,浑得很。” 旗袍女子也娇声接话,眼波在玄诚子、钟馗和李司辰手中的符盘上打了个转:“是啊,玄诚道长,钟专员。眼下这光景,光靠官面上的力量,怕是远水难救近火。咱们这些人,虽说上不得台面,可消息灵通,门路也野。不如……合作?” 她话里带着钩子,意思明明白白。 钟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一百个不信这俩人,可又不得不承认,在追查失物这码事上,他们的野路子可能更管用。他看向玄诚子,带着问询。 玄诚子沉吟片刻,目光平静地扫过老刘头和旗袍女子:“合作亦可。然约法三章:一,所获之物,须交由我等处置;二,不得妄动,一切行止,需经钟专员协调;三,若存异心,休怪贫道雷霆手段,不容情面。”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字字落地都能砸出坑来。 老刘头眼皮跳了跳,干笑两声,搓着手道:“道长放心,规矩我们懂!眼下这局面,谁还敢瞎折腾不是?” 旗袍女子眼帘微垂,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轻轻颔首:“谨遵道长吩咐。” 看似顺从,那低垂的眼里却闪过一抹精光。 这暂时的、脆得像层窗户纸的同盟,就在这煞气弥漫的屋里,算是立下了。 “当务之急,是稳住司辰小友,并设法暂固此地封印,延缓那物侵蚀。” 玄诚子转向李司辰,“小友,你强窥‘祇念’,又引动契约烙印,神魂震荡,精气亏虚。让贫道为你疏导一番。” 他让李司辰坐下,并指如剑,指尖泛起温润青光,轻轻点向李司辰眉心。此次不再是凌厉金芒,而是如春雨般柔和的力量,缓缓渗入。 李司辰只觉一股清凉气息流入,头痛欲裂之感大减,模糊的视线也清晰不少。左眼那片“虚无”似乎也安稳下来。 玄诚子一边疏导,一边细细感知,忽地轻“咦”一声,目光落在李司辰左眼深处:“你这‘破妄之眼’……竟缠绕着一丝极微弱的契约气息?莫非……你李家先祖,曾与这‘青铜血契’结下过渊源?” 李司辰一愣,想起老宅那些龟甲,想起舅公提过的模糊传闻,心头剧震,却理不清头绪。 玄诚子未再深究,疏导完毕,收回手指。“暂且无碍,但需静养,不可再妄动瞳力。” 又对张清尘道,“清尘,你以‘安土地神咒’暂净此地残存煞气,贫道再以符箓暂封井口,虽不能治本,可争得些许时日。” 张清尘领命,取出符纸法器,诵念咒文。 玄诚子则从袖中取出几张紫金符箓,凌空虚划,符箓无风自动,散发庄严肃穆之气,飞向窟窿,如补丁般贴于边缘,金光流转,暂时阻隔了内外气息。 就在符箓贴上的瞬间,窟窿深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微弱、充满不甘的嘶鸣,旋即沉寂。 压力稍减,众人心下稍安,但心情依旧沉重。这只是权宜之计。 “事不宜迟,分头行事。” 钟馗开始部署,“总部会调动所有资源,追查失物官方流向。刘先生,柳女士,黑市线索,烦劳二位,有任何发现,即刻报我。” 老刘头和旗袍女子(柳女士)对视一眼,应了下来。 “玄诚道长,张道长,加固封印及后续应对,还需倚重龙虎山。”钟馗语气客气许多。 玄诚子颔首:“分内之事。贫道需回山一行,查阅关于‘青铜血契’的古老卷宗,或可觅得更妥帖的加固之法。清尘留下,协助诸位。” 他又看向李司辰和袁守诚:“司辰小友,袁老先生,二位精于古物,或可从李家传承或博物馆旧档中,寻得《岷山诡迹考》其他卷宗或‘契刀’碎片的线索。” 袁守诚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有用的玩意儿刨出来!” 安排既定,气氛却依旧微妙。合作是真,但那彼此间的提防和算计,也都心照不宣。 就在众人准备动身之际,那刚被封住的窟窿,猛地传来一声极细微、却让所有人灵魂颤栗的锐响—— “铮!” 如同上等琴弦骤然崩断! 紧接着,玄诚子贴上的那张紫金符箓边缘,竟迸出一溜刺眼火星,一道发丝般的裂纹凭空闪现! 虽刹那便被流转金光弥合,但那一隙之间,猛地渗出一股比之前阴冷十倍、带着股狡诈腥气的恶念! 玄诚子脸色一沉:“它……在试探契约底线!而且,变得更为狡诈了!” 时间,刻不容缓! (第三十六章 完) ------------ 第三十七章 里门逐鹿,岷山秘 九幽之下,青铜巨棺微微一颤,缚身锁链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这声响传不到人间,却惊醒了蛰伏于阴影中的巨擘。 它们嗅到了,那是契约正渐渐腐朽的气息,一如秃鹫窥见将死之物。 一场延续千年的棋局,尘埃正被悄然拂去。然而,执棋的手隐匿于迷雾,早已不止一双。 博物馆地下那口古井,不过是无数即将沸腾的漩涡中,最先冒起气泡的那一个,正是这滔天巨变中,第一滴挣脱宿命的水珠。 此时符箓上那道转瞬即逝的裂纹,像根冰刺扎在每个人心头。 屋里那点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玄诚子脸色凝重得能拧出水来,他袖袍一拂,一道更为凝实的金光打入符箓,将那裂纹彻底弥合,但眉宇间的忧色未减。 “它在试探契约的韧性,一次比一次狡猾。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行动。” 钟馗立刻对着耳麦低语,语速快而清晰:“总部,代号‘青铜契约’,权限天枢。启动最高级别追踪程序,目标:《岷山诡迹考》中卷,战国青铜匕首。” “调动所有档案库、物流监控、边境关卡,重点排查近三个月所有经手过类似文物的个人及组织,尤其是……有‘里八门’背景的。” “里八门?”李司辰耳朵尖,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钟馗瞥了他一眼,目光沉了沉:“一些藏在阴影里的古老行当,规矩比地上的王法还老。” 他看向老刘头和旗袍女子柳女士,“二位,黑市上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里八门’那些人的风吹草动,就多费心了。” 老刘头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钟专员放心,这四九城犄角旮旯里的事儿,还真没几件能瞒过咱的耳朵。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搓了搓手指,“这打点消息,上下打点,可都得用这个说话。” 柳女士则慵懒地撩了下头发,凤眼微眯:“刘爷说的是。这年头,让马儿跑,总得让马儿吃点草不是?更何况,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里八门’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 苏锦书突然开口,声音清冷:“经费问题,我可以协调研究所的特殊项目资金先行垫付,但所有支出必须有明细账目。” 她看向钟馗,“钟专员,我需要最高权限,调用建国前后所有关于《岷山诡迹考》的考古调查档案,尤其是……可能涉及‘禹皇’、‘九鼎’或大型青铜祭坛的记载。” 钟馗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可以。我会给你开通临时权限。” 他意识到,这个年轻的考古学家掌握的信息和能调动的资源,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多得多。 袁守诚一把拉过李司辰:“小子,别愣着了!跟舅公回家!咱家那老宅子,你太爷爷留下的那些破箱子烂柜子,这回非得翻个底朝天不可!没准儿就有老祖宗留下的啥线索!” 李司辰被扯得一个踉跄,左眼还隐隐作痛,但脑子却飞快地转着。“舅公,咱家那些龟甲……还有您以前提过的,祖上好像有人跟个叫‘观山太保’的有什么牵扯?” “观山太保?” 袁守诚脚步一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追忆,“好像是听你太爷爷提过一嘴,说是祖上有人做过朝廷的‘观山太保’,专门负责堪定陵寝,寻访仙迹……后来不知怎的就惹了麻烦,隐姓埋名了……你小子咋想起问这个?” “就是突然觉得,”李司辰揉了揉眉心,“这‘观山’二字,跟那‘岷山诡迹’,会不会有啥联系?” 张清尘对玄诚子道:“师叔,我送您出城。此地有我守着,必不使那物再有机会作乱。” 玄诚子微微颔首,又看了一眼那被暂时封住的窟窿,目光深邃:“清尘,此间事,已非一山一观之事。若事有不谐,可持我令牌,往昆仑悬圃,寻你师伯祖出面主持大局。” 昆仑悬圃!师伯祖! 张清尘心中剧震,那是龙虎山辈分最高的几位隐世前辈清修之地,等闲绝不入世。师叔此言,意味着局势可能远比想象的更严峻。他郑重接过一枚温润如玉的令牌:“弟子谨记。” 玄诚子又看向李司辰,目光温和中带着审视:“小友,你眼中契约气息虽微,却是一线机缘。静心感悟,或能于万千线索中,窥得一线真踪。切记,莫要强求,顺其自然。”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如青烟般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高人风范,展露无疑。 玄诚子一走,屋里的压力却没小多少。那窟窿像只沉默的巨兽之口,虽然被符箓暂时堵上,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始终萦绕不去。 分工既定,众人不再耽搁。 钟馗和苏锦书率先离开,回到地面临时设立的指挥中心。总部庞大的机器开始运转,海量数据在屏幕上滚动,但官僚体系的臃肿也立刻显现,各种流程、审批层层叠叠,进展缓慢。 苏锦书则一头扎进档案库,在泛黄的纸页和模糊的微缩胶卷中,寻找着被时光掩埋的蛛丝马迹。 老刘头和柳女士对视一眼,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城市的阴影中。他们的世界有另一套规则,更直接,也更危险。 袁守诚几乎是拖着李司辰上了他那辆破旧的面包车,一路风驰电掣往回赶。张清尘则留在库房,盘膝坐在离窟窿不远不近的地方,桃木剑横于膝上,闭目凝神,周身气息与那符箓金光隐隐相连,如同定海神针,镇住这方寸之地。 李司辰回到熟悉又陌生的老宅,看着舅公翻箱倒柜,灰尘弥漫。他靠在门框上,左眼那种微弱的牵引感又出现了,这次不是指向井下,而是……指向老宅深处,祠堂后面那间常年上锁的偏房。 “舅公,”他忽然开口,“那间偏房,里面放的真是祖宗牌位?” 袁守诚动作一顿,扭过头,脸上沾着灰,眼神有些复杂:“咋?你小子感应到啥了?” “说不上来,”李司辰指着左眼,“就是觉得,那屋里好像有啥东西……在叫我。” 袁守诚脸色变了几变,最终一咬牙,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罢了!该来的躲不掉!你太爷爷临终前说过,那屋里除了牌位,还供着咱家真正的‘根’!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开!现在……怕是到时辰了!”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尘封多年的木门被缓缓推开,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淡淡香火气的古老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昏暗,借着天窗透进的微光,可以看到正面墙上挂着几幅色彩暗淡、人物模糊的祖先画像。下方是一张长长的供桌,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个牌位。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供桌正中央,被牌位众星拱月般围着的一样东西—— 那并非牌位,而是一个一尺见方的黑色铁盒。盒子样式极其古朴,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历史感。盒盖上,落着一把小小的青铜锁,锁的形制……竟与那失窃的青铜匕首有几分神似! 而李司辰的左眼,正死死地盯着那个黑铁盒子,那片“虚无”再次微微旋转起来,传来一阵阵清晰无比的悸动!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市另一端,某处看似普通的古董店后院。 老刘头和一个干瘦得像老猴子的男人对坐饮茶。 “刘爷,您打听的那两样东西,可是烫手得紧啊。” 老猴子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岷山诡迹考》中卷,前天晚上在西郊‘鬼市’露过面,被一个生面孔用天价拍走了,听说……是‘搬山’一脉的人。” “搬山?”老刘头眉头一皱,“姜家那群挖坟掘墓的?他们掺和进来干嘛?” “这就不知道了。” 老猴子摇摇头,“至于那青铜匕首……更邪乎。道上消息,它最后出现是在一个‘南海来的’老板手里,但那老板连人带东西,三天前在码头仓库里……消失了。” “消失了?”老刘头眼神一厉。 “对,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老猴子压低了声音,“刘爷,听我一句劝,这趟浑水,太深了。牵扯到的,恐怕不止是‘里八门’了……” 而在一家高级会所的包厢内,柳女士正优雅地晃动着红酒杯,面前坐着一个穿着唐装、面带和煦笑容的中年男子。 “柳女士的消息果然灵通。” 中年男子笑道,“不错,我们商会对那本《岷山诡迹考》很感兴趣。至于那青铜匕首嘛……据说关系到一处古老的‘遗迹’,价值连城啊。如果柳女士能提供更确切的消息,价钱……好商量。” 柳女士红唇微勾:“墨先生客气了。消息嘛,自然是有价的。不过,我更好奇的是,贵商会……或者说您背后的‘墨家’,这次是想做买家,还是……也想下场当一回棋手呢?” 被称为墨先生的中年男子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柳女士说笑了,我们只是本分的生意人。不过,若真有什么上古遗迹现世,分一杯羹,也是人之常情嘛。” 就在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在水下悄然游弋、试探、碰撞之时—— 博物馆地下,闭目守候的张清尘,猛地睁开了眼睛! 他膝上的桃木剑无风自鸣,发出轻微的震颤。 而封住窟窿的那张紫金符箓上,刚刚被玄诚子加固过的地方,竟然……又出现了一道比头发丝还要细的裂纹!并且,这次裂纹蔓延的速度,明显快了一线! 一股更加隐晦、更加阴冷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从裂缝中悄然渗出! 张清尘脸色一变,并指如剑,一口咬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迅速在符箓上画下一个血色符文!金光混合着血光一闪,才勉强将那裂纹再次镇住!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那井下的东西,正在不断适应、学习,甚至……进化!它的试探,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致命! 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三十七章 完) ------------ 第三十八章 黑盒秘辛 九幽之下的锁链每一下颤动,都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连着人间的丝线。 这些丝线另一端,系在无数人的命格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没准就系在哪个倒霉蛋的脖颈子后面。 有人想把这乱麻似的线头重新捋顺喽,有人恨不得抄起剪刀一股脑全铰了,更有那憋着坏的,想趁机把水搅得更浑,好织一张新的罗网。 老李家老宅深处那口黑不溜秋的铁皮盒子,眼下就成了几根最要命的线头死死缠在一起的疙瘩,正嗡嗡地低响着,像是里头关了什么活物,急着要出来。 李司辰的左眼灼热得厉害,视线里其他东西都模糊了,只剩下供桌中央那个黑黢黢的铁盒子轮廓异常清晰,像个黑洞吸走了所有的光。 那上面的青铜小锁,纹路扭结,跟他记忆里失窃的青铜匕首柄部的雕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舅公,”他嗓子发干,声音有点劈,“这锁……这锁眼……” 袁守诚凑近了,浑浊的老眼几乎贴到锁上,鼻尖嗅到一股铜锈和香火混合的陈旧气味。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摸了摸那冰冷的锁身,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是‘鬼工锁’!” 他倒抽一口凉气,“怪不得……怪不得你太爷爷说非到万不得已不能开!这玩意儿,根本不是寻常钥匙能捅开的!” “鬼工锁?”李司辰皱眉,他学过文物修复,对古代锁具也有些了解,但这名字听着就邪性。 “相传是鲁班秘术里一支偏门,后来被一些……不走正道的方士改良,用来锁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袁守诚脸色凝重,压低了声音,“锁芯里头有机关,不是对应的‘钥匙’,硬来会触发自毁,里头的东西就完了!” “那钥匙呢?”李司辰急了,左眼的灼热感几乎要烧起来,仿佛那盒子里的东西在拼命呼唤他。 袁守诚直起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环顾这间尘封的偏房。屋里暗得厉害,只有天窗漏下几缕灰白的光,勉强照亮正面墙上那几幅老祖宗的画像。 画上的人脸早就模糊得只剩个轮廓,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在那晃晃悠悠的光线里,瞅着有点瘆人。 画像底下是一张老长的供桌,黑黢黢的,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跟列队的士兵似的,沉甸甸地压着一股子陈年的香火和木头味儿。 空气又干又冷,吸进鼻子里带着股灰尘和霉斑的呛人劲儿,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的目光最后定格在供桌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落满厚灰的蒲团上。 “你太爷爷咽气前,除了给钥匙,还含糊说了句……‘垫脚的下面’。” 李司辰立刻冲过去,一把掀开那个硬得硌手的旧蒲团。底下是青砖地面,看上去严丝合缝。他用手敲了敲,声音沉闷。 不甘心,又用手指沿着砖缝仔细摸索,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泥。就在他快要放弃时,指尖突然触到一块砖的边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松动! “舅公!这块砖!”他喊道。 袁守诚赶紧过来,两人合力,指甲抠得生疼,才把那块青砖一点点撬活动了。 搬开砖,底下是个浅坑,里面只放着一个油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既不是钥匙,也不是什么珍宝,而是一枚颜色暗沉、刻满了细密符文的……龟甲! 这龟甲只有巴掌大小,色泽深褐,表面光滑,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上面的符文与李司辰在博物馆库房符盘上看到的、以及老宅那些“鬼卜甲”上的字符,同出一源,但更加复杂、精妙。 龟甲中央,有一个小小的、形状奇特的凹槽。 李司辰拿起龟甲,左眼的灼热感瞬间与龟甲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清凉了些许。他福至心灵,将龟甲翻转,对着黑铁盒上的青铜鬼工锁比划了一下。 那凹槽的形状,竟与锁芯的轮廓隐隐契合! “不是钥匙……是‘印’!” 李司辰恍然大悟,“这龟甲是‘钥匙印’!开锁的‘钥匙’,可能……可能就是我们李家的血脉气息,或者……是我这‘破妄之眼’的力量!” 袁守诚瞪大了眼:“你小子……试试!轻点儿!万一不对……” 李司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左眼的躁动,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龟甲上。他回忆着之前催动“破妄之眼”的感觉,小心翼翼地将一丝微弱的、带着清凉气息的力量,缓缓注入手中的龟甲。 龟甲上的符文依次亮起微光,像夜空中次第点亮的星辰。当最后一个符文亮起时,龟甲中央的凹槽投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束,精准地照进了鬼工锁的锁眼。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开声,在寂静的偏房里格外刺耳。 青铜小锁,开了。 李司辰和袁守诚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紧张和期待。他轻轻取下小锁,双手有些颤抖地,掀开了那个沉重的黑铁盒盖。 没有预想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冲天的煞气。盒子里铺着褪色的明黄绸缎,上面只静静躺着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卷颜色发黄、材质似帛似革的古老卷轴,卷轴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上面用古老的篆书写着四个字——《禹皇镇魔典》! 中间,是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令牌上刻着一座巍峨的山峰,山峰上方云雾缭绕,隐约有宫殿轮廓,下方是两个古篆——“观山”! 右边,则是一块残缺的、边缘跟狗啃过似的古玉片,玉质摸着倒还温润,可上面蛛网似的细密裂纹看得人心惊肉跳,生怕一碰就碎。 裂纹最密集的地方,死死嵌着一粒比米粒还小、却自个儿发出微弱星光的奇异金属疙瘩。这玉片散发出的那股子气息,跟那丢了魂似的青铜匕首,根本就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而且捏着它,左眼那股子躁动都好像被它吸走了几分,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抚劲儿。 就在盒盖开启的瞬间,李司辰左眼那片“虚无”剧烈旋转起来,不再是痛苦,而是一种饥渴般的吞噬感! 盒中三样物品上残留的古老气息,如同涓涓细流,主动汇入他的左眼!一段段破碎、混乱的画面和信息,强行涌入他的脑海: * 滔天洪水,尸横遍野。一个顶天立地的身影,手持巨斧,劈开山峦,疏导江河。他的脚下,踩着一具庞大无比、形似巨龟却生有龙首的恐怖尸骸! (禹皇治水?不,是屠“龙龟”镇水患!) * 幽深的地宫,无数工匠在鞭挞下劳作,修建着庞大的陵寝。一群身着特殊服饰、气息阴冷的人,正在丈量山川,定位龙脉。为首者,手持一块“观山”令牌! (观山太保,并非单纯守陵,而是在……断龙脉?) * 一口燃烧着熊熊烈焰的青铜鼎前,禹皇的身影将一块闪烁着星光的奇异金属,与一块古玉一同投入鼎中,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举行某种可怕的献祭仪式!鼎中光芒冲天,化作一道契约,没入虚空! (青铜血契的订立!那星光金属是……“星髓”?) 那海量的信息猛地一收,跟抽闸放水似的,瞬间没了踪影。李司辰只觉得脑袋里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嗓子眼发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闷哼着踉跄后退,腰眼重重撞在供桌尖角上,疼得他倒抽冷气,供桌被他撞得猛地一晃,上头密密麻麻的牌位哗啦啦一阵乱响,好几个差点栽下来。 他勉强站稳,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瘆人,里头像烧着两团火。 “司辰!”袁守诚赶紧扶住他,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看到了……” 李司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禹皇……不止治水……他屠了龙龟……观山太保……在断龙脉……还有那契约……是用‘星髓’和古玉献祭订立的!” 袁守诚听得目瞪口呆,这些秘辛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李司辰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嗡嗡声在死寂的偏房里格外刺耳。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是张清尘的名字,刚一接通,对面就传来张清尘急促而虚弱的声音,背景还有剧烈的撞击和符箓燃烧的噼啪声: “李兄弟!快……快回来!井下的东西疯了!封印……封印快撑不住了!它在……它在呼唤什么东西!我感觉到……有别的……可怕的存在……被惊动了!就在城西……邙山方向!” 电话那头猛地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接着便是刺耳的忙音。 李司辰脸色骤变,手机差点没拿住:“不好!博物馆那边出大事了!张道长说井下东西在呼唤同类,城西邙山有东西被惊动了!” 邙山!自古便是帝王陵寝聚集之地,传说无数,阴气极重! 袁守诚也慌了神,胡子直抖:“邙山?我的老天爷!那可是个大凶之地!难道那里也镇着什么东西?” 必须立刻赶回去!李司辰强忍着头晕目眩和腰间的剧痛,将盒中三样东西迅速揣进怀里。 那《禹皇镇魔典》入手沉重,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观山令”触手冰凉,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残破古玉则传来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生机感,似乎稍稍缓解了他左眼的不适。 就在他们冲出老宅,发动那辆破旧的面包车,朝着博物馆方向疾驰而去时,城市另一面的暗流,也正变得更加汹涌。 城西,一处废弃多年的工厂仓库内。 老刘头捂着血流如注的胳膊,靠在一个锈蚀的铁架子后面,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得像抹了石灰。 他身边躺着两个跟他一起来的手下,已经没了声息,身下的血淌了一地,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仓库阴影里,几个穿着粗布麻衣、身形矫健如猎豹的人,正缓缓逼近,他们手中拿着奇特的钩爪和短铲,眼神冷漠得像石头,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刘爷,”阴影里传来一个年轻却冰冷的女声,带着几分山野的粗粝口音,“我们‘搬山’一脉做事,向来不喜外人插手。那《岷山诡迹考》中卷,不是你能碰的。交出你查到的所有关于匕首下落的线索,留你全尸。” 老刘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嘿嘿惨笑,声音嘶哑:“姜家的丫头片子……手段够狠!老子认栽!不过想撬开老子的嘴,也没那么容易!” 他眼神闪烁,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摸向腰间藏着的最后一枚信号弹,盘算着怎么才能把水搅浑,寻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在那家高级会所包厢。 柳女士面前的高脚杯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暗红色的酒渍。她对面的墨先生依旧笑容和煦,用雪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但包厢门口,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了两个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黑衣汉子,像两尊门神堵住了去路。 “柳女士,”墨先生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你的条件,商会可以考虑。但是,我们需要确保……信息的独占性。所以,恐怕要委屈柳女士,在我们那里小住几日了。” 柳女士凤眼微眯,指尖一枚碧绿的鳞片悄然滑入掌心,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脸上却笑得风情万种,眼波流转:“墨先生这是要强留客人了?就不怕……坏了道上规矩,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墨先生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规矩,是强者定的。至于麻烦……” 他抬眼瞥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重重楼宇,看到远方的某处,“等‘遗迹’开启,一切麻烦,都将不再是麻烦。” 而就在这各方势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轰隆——!!! 一声闷响,跟平地炸了个巨雷似的,震得整座城市的地皮都跟着抖了三抖,声音是从博物馆那边传来的! 紧接着,一道粗得吓人的漆黑气柱子,跟条狰狞的黑龙似的,猛地从那个方向蹿腾起来,直插夜空,把那片天的颜色都搅得浑浊不堪! 虽然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就缩回去了,可但凡有点道行、灵觉敏锐的人,那一刻无不是心头猛地一揪,像是被什么极其古老、极其暴戾的东西隔空瞪了一眼,脊梁骨缝里都嗖嗖冒凉气! 博物馆周边几条街区的路灯更是噼啪乱闪,瞬间灭了一大片,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那气柱中,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而暴戾的意志! 博物馆地下的封印,破了! (第三十八章 完) ------------ 第三十九章 渊裂·鬼蜮,邙山骨震 锁链既断,困龙出渊。 锁链崩断的声响在九幽之下回荡,像是敲响了宣告乱世来临的丧钟。这钟声凡人听不见,却让那些游走在阴阳边缘的邪物都抬起了头。 博物馆地下那口井,成了第一个溃堤的蚁穴,浑浊的煞气如同决堤的洪水,开始侵蚀现实的堤岸。 博物馆周边区域,正逐渐滑向阴阳的夹缝,成为一方临时的“鬼域”。而这,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最先被掀开的一角帷幕。 而远处,邙山沉睡的陵寝中,某些东西也被这钟声惊醒,在黑暗中睁开了空洞的眼窝。 李司辰那辆破面包车,油门都快被他踩进油箱里了,发动机发出濒临散架的嘶吼,在午夜空旷的街道上疯窜。 车窗外,城市的夜景像是被泼了墨,越靠近博物馆,光线越发暗淡,空气里飘着一股铁锈混着腐肉的怪味,呛得人脑仁疼。 “再快点!舅公!”李司辰盯着前方那片愈发浓郁的黑暗,手心全是冷汗。 怀里那三样刚得来的物件儿烫得像烧红的炭,《禹皇镇魔典》沉甸甸地压着他胸口,观山令冰凉刺骨,贴着皮肤的地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只有那块残破的古玉透着一丝微弱的温润,勉强安抚着他左眼火烧火燎的灼痛。 袁守诚死死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着:“这煞气……浓得让人无法喘息!博物馆那边……怕是已经……” 话没说完,车子猛地冲过一个十字路口,视线豁然开朗——博物馆就在前方几百米外,可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头皮瞬间炸开! 以博物馆为中心,方圆几百米的地界,像是被一个倒扣的巨大黑碗给严严实实地罩住了! 黑碗内部的空气扭曲翻滚,像是滚烫的沥青,路灯的光线照进去,就像被吞没了,只能勉强勾勒出博物馆主楼那点模糊的轮廓,看着鬼气森森。 黑碗边缘的地面上,凝结着一层白森森的寒霜,还在不断向外蔓延,路边的绿化带花草触之即枯,瞬间发黑腐烂。 更瘆人的是,死寂中隐约传来无数细碎、扭曲的呜咽和抓挠声,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吱嘎——!” 李司辰一脚狠踩刹车,破面包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尖叫,险险停在黑雾边缘。寒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进……进不去了!”袁守诚声音发颤,“这煞气已经成了‘鬼蜮’!活人闯进去,不被撕碎也得被逼疯!” 李司辰推开车门跳下车,左眼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剧痛,那片“虚无”疯狂旋转,勉强能穿透浓稠的黑雾,看到博物馆主楼方向,一道微弱的金光如同风中残烛,在黑潮中顽强闪烁,但明灭不定,眼看就要熄灭! 金光旁边,一股庞大、阴冷、充斥着无尽贪婪和暴戾的意志,正在缓缓苏醒,如同蛰伏的史前巨兽睁开了眼皮! 是张清尘!他还活着!但在苦苦支撑! “张道长还在里面!”李司辰急红了眼,想也不想就要往里冲。 “小子!你找死啊!”袁守诚死命拽住他,“这鬼蜮已成,你这么闯进去就是送菜!” 就在这时,李司辰怀里的观山令突然轻微一震,一股冰凉厚重的气息涌入他体内,左眼的剧痛竟然缓和了一瞬,视线也清晰了几分。 他福至心灵,猛地将观山令掏出,握在手中,下意识地将体内那点微薄的气力灌注进去。 嗡! 观山令上那座刻绘的山峰微光一闪,一道肉眼难察的淡黄色光晕以李司辰为中心扩散开来,将他和袁守诚笼罩其中。周围刺骨的寒意和扰人心智的杂音顿时减弱了大半! “有用!”李司辰又惊又喜,“这令牌能辟邪!” “是‘观山定脉’的余威!”袁守诚也是老江湖,立刻反应过来,“但撑不了多久!得快!” 两人不敢耽搁,顶着观山令撑开的微弱光环,一头扎进了浓稠的黑雾里。 刚一撞进那黑雾,俩人同时打了个哆嗦,那冷劲儿邪门,不像冬天的寒风,倒像是三伏天一头扎进了冰窟窿,冷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瞬间就透心凉。 眼前彻底抓瞎了,黑黢黢一片,能见度不到三五步,耳朵眼里灌满了乱七八糟的动静,一会儿是女人尖细的哭嚎,一会儿又是小孩咯咯的傻笑,还夹杂着某种野兽啃骨头似的磨牙声,吵得人脑仁嗡嗡疼。 最瘆人的是,总觉得那浓得化不开的黑雾里头,有无数只看不见、冰凉滑腻的爪子,在不停地抓挠、撕扯他们的衣角裤腿,想把他们拖进更深处的黑暗里。 脚底下踩着的白霜硬得硌脚,每迈一步都嘎吱嘎吱响,跟踩在碎玻璃上似的,沉得抬不起腿。 越靠近主楼,压力越大。 黑雾几乎凝成了实质,观山令的光晕被压缩到身体周围薄薄一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凄吟声。终于,他们冲进了博物馆大门。 库房所在的偏殿方向,金光和黑气的交锋已到了白热化。 张清尘半跪在地,道袍破碎,浑身是血,脸色金纸一般,他双手死死抵着桃木剑,剑身插在地上,撑起一个布满裂纹的金色光罩,光罩外,浓郁如墨的黑气幻化成无数狰狞鬼爪,疯狂撕扯着光罩。 那口井的窟窿已扩大到磨盘大小,如同喷发的火山口,不断涌出粘稠的黑气,一个模糊、巨大、充斥着恶意的阴影正在窟窿深处蠕动,试图爬出来! “清尘道长!”李司辰大喊。 张清尘闻声猛地抬头,看到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化为更深的焦虑:“快走!它……它要出来了!我撑不住……” 话音未落,一只由黑气凝聚成的巨大鬼爪猛地拍在光罩上! 咔嚓! 金色光罩应声破碎!张清尘喷出一口鲜血,桃木剑寸寸断裂,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 “道长!” 李司辰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将怀中那卷《禹皇镇魔典》猛地向前抛出!他也不知道怎么用,只是凭着本能,将左眼凝聚的力量连同观山令的气息,一起灌注进去! 《禹皇镇魔典》在空中哗啦展开,古老的帛书上那些虫鸟篆文骤然亮起刺目的金光!一股浩瀚、威严、带着平定山河、镇压邪祟的煌煌之气爆发开来! 金光所过之处,那些狰狞鬼爪如同积雪遇阳,瞬间消融!连那窟窿中涌出的黑气都为之一滞! “吼——!” 窟窿深处传来一声愤怒的咆哮,那蠕动的阴影似乎被金光灼伤,猛地缩回去少许! 趁此机会,李司辰和袁守诚冲上前,扶起奄奄一息的张清尘。李司辰手忙脚乱地掏出那块残破古玉,想也没想就死死按在张清尘血肉模糊的胸口上。 那古玉触到热血,上面那点微弱的星光猛地亮了一下,极其微弱、却异常清凉纯净的生机,像初春融化的雪水,缓缓渗入张清尘几乎枯竭的经脉里。 张清尘猛地抽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惨白如纸的脸上总算透出了一丝活人气儿,但眼神依旧涣散,呼吸微弱得跟游丝一样,显然那点生机只是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有……有用……” 张清尘虚弱地抓住李司辰的手臂,眼神急切地看向那悬浮在半空、与井下巨擘对峙的《禹皇镇魔典》,“但……但这镇魔典消耗太大……你撑不了多久……必须……必须暂时封住这井口!” 封住井口?怎么封? 李司辰心急如焚,左眼疯狂扫视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块已经布满裂纹、失去光泽的符盘上。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之前用符盘抵挡黑气的情形,又想起怀中观山令的气息! “舅公!帮我护法!”李司辰将张清尘交给袁守诚,一个箭步冲到符盘旁,捡起符盘,同时将观山令狠狠按在符盘背面! “以山为镇,以脉为锁!给我定!” 他嘶哑地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球因为过度用力而布满血丝,感觉全身的力气连同魂魄都快被抽干了! 左眼疼得像要炸开,观山令冰凉的气息和镇魔典煌煌正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几乎要把他撑裂!他不管不顾,咬着后槽牙,凭着股狠劲儿,把这股混乱又强大的力量一股脑地硬塞进那破损的符盘里! 符盘剧烈震颤,表面裂纹中迸发出刺眼的光芒,一道混合着金光和土黄色光晕的复杂符文自符盘上升起,旋转着变大,如同一个巨大的印章,朝着那喷涌黑气的窟窿狠狠镇压下去! “轰——!” 符文与窟窿碰撞,发出沉闷的巨响! 整个地下空间都在摇晃!那窟窿中的阴影发出不甘的厉啸,喷涌的黑气被硬生生压回大半,窟窿口径也缩小了一圈! 那道混合符文如同一个简陋的补丁,暂时糊住了缺口,但光芒明灭不定,显然支撑得极其勉强。 地下空间的煞气浓度开始缓慢下降,虽然依旧令人窒息,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完全无法视物。 李司辰脱力地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左眼刺痛,浑身虚脱。袁守诚扶着昏迷的张清尘,也是后怕不已。 暂时……稳住了? 然而,还没等他们缓过一口气—— “咻啪——!”“呃啊!” 几声利器划破空气的尖啸和半声戛然而止的惨叫骤然从博物馆外传来!听动静,像是有人动了家伙,而且下手极狠,瞬间就分了生死! 几乎同时,李司辰敏锐地感觉到,怀中那块残破古玉,以及脚下的大地,都传来一阵轻微、却源自极远方向的震动感!方向直指——城西邙山! 邙山那边的“东西”,也被彻底惊动了! 而就在博物馆外围,黑雾相对稀薄的区域,几方人马已经撞在了一起! 一个穿着紧身运动服、身形矫健如猎豹、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子,手中一柄奇特的金属短铲挥舞如风,铲刃划过诡异弧线,轻易切开两个试图阻拦她的黑衣人的武器,将他们扫飞出去。 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身手利落的同伴。 “搬山办事,拦路者,死!”女子声音清脆,却带着山野的冷冽。 另一边,一个穿着唐装、面带和煦笑容的中年男子,在几个黑衣壮汉的护卫下,闲庭信步般走来,仿佛周围的混乱与他无关。他手中把玩着一枚玉貔貅,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博物馆主楼。 “呵呵,姜家的丫头,火气不小。”墨先生笑了笑,“不过这浑水,可不是谁都能蹚的。” 更远处的阴影里,还有一些鬼鬼祟祟的身影在窥探,显然是闻风而来的其他势力。 博物馆内,李司辰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外面隐约闪动的人影和兵刃交锋的火光,又感受着脚下源自邙山方向的微弱震动,心头沉重如山。 眼前的危机只是暂时压制,井下的怪物随时可能再次爆发,而外面……群狼环伺!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三十九章 完) ------------ 第四十章 川西迷雾 锁链虽被暂时铆合,但锈蚀的痕迹已深入骨髓。 九幽之下的低语并未停歇,反而顺着地脉,传向更远的角落。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禁区,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挠动了痒处,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博物馆不过是第一块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真正的连锁反应,正沿着龙脉的轨迹,悄然向华夏腹地蔓延。 博物馆内,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李司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浑身骨头疼。左眼火辣辣地疼,视线里还残留着过度使用能力后的模糊重影。 他勉强抬头,看向那口被暂时糊住的井口——几道金光和土黄色光晕胡乱扭结成的符印罩子,忽明忽暗,喘气儿似的哆嗦着,薄弱得跟张糊窗户的油纸差不多。 底下那玩意儿每撞一下,罩子就狂抖,上面蛛网似的裂纹咔咔作响,眼瞅着就要散架,指不定下一秒就得彻底崩稀碎! 旁边,袁守诚手忙脚乱地帮张清尘处理伤口。 老道士道袍撕得稀烂,露出来的皮肉没一块好地儿,好几道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碴子,还在汩汩往外冒黑血,那血带着像是沤烂了内脏的腥臭味儿,熏得人脑仁疼。 他脸蜡黄蜡黄的,透着一股死气,胸口那点起伏微弱得都快瞅不见了。袁守诚把身上能用的药粉全撒了上去,又撕下衣襟使劲裹紧,但黑血很快又渗了出来,急得老头一头冷汗。 “舅公,”李司辰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张道长他……” “不好说,”袁守诚脸色难看地摇头,声音压得极低,“煞气钻骨头缝里了,伤着根子了……寻常药材根本不管用!得想法子弄到龙虎山的‘九转大还丹’,那玩意儿是吊命的宝贝!” “或者……或者找到‘鬼医’一脉的高手,用他们的金针过穴秘术,或许能逼出煞毒。再不然……就只有传说中的‘千年肉太岁’了,但那东西邪性,长在极阴之地,虽说能肉白骨,可也容易沾上不干净的东西,用了之后是福是祸,难说得很!” 九转还丹?鬼医?肉太岁?李司辰心里一沉,这三样听着就遥不可及。 就在这时,博物馆外面,那层稀薄了不少但依旧碍事的黑雾外边,动静越来越大。 兵刃碰撞的脆响、呼喝叫骂声、还有时不时响起的沉闷撞击声,隔着雾气闷闷地传进来,显然外面已经打成了一锅粥。 “里头的人听着!”一个略显尖细的男声穿透雾气,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味道,“我们是总部特勤三队的!现在命令你们立刻打开通道,配合调查!重复,立刻打开通道!” 李司辰和袁守诚对视一眼,都没吭声。总部的人?听着倒是正规军,但这口气让人不舒服,谁知道是真是假?这节骨眼上,开门就是找死。 突然,另一侧传来一声清冽的冷喝,带着点山野的硬朗口音:“搬山姜离在此!里面主事的,搭个话!” 话音未落,只听“咻——啪!” 几声锐响,几枚特制的梭镖带着淡淡的药草味,精准地钉在博物馆大门内侧的门框上,梭镖尾部系着细细的墨线,微微震颤。这手法,既展示了精准的控制力,也带着试探的意思。 紧接着,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中年男声慢悠悠地响起,仿佛在闲聊家常:“呵呵,里面的朋友,不必紧张。鄙人墨城,代表金陵商会,只是想交个朋友。若是朋友行个方便,商会必有厚报,丹药、法器,都不是问题。” 三方势力,三种态度,堵门口了。 李司辰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来,走到大门附近,隔着门缝往外瞄。 黑雾外,影影绰绰能看到几拨人马。 一拨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动作干练,带着制式装备,应该是总部的人; 一拨人打扮利落,带着各种奇特的工具,为首的是个扎着高马尾、眼神清亮的年轻女子,正冷冷地看向这边,想必就是那搬山姜离; 另一拨人则以一个穿着考究唐装、面带笑容的中年男子为首,周围跟着几个气息沉稳的护卫,一副生意人的派头,是那墨城。 这时,李司辰口袋里的卫星电话突然震动起来。是钟馗之前留下的加密频道。 他立刻接通,对面传来钟馗略显急促但依旧冷静的声音:“李司辰?里面情况怎么样?张道长呢?” “暂时稳住了,但封印撑不了多久。张道长重伤,煞气入骨,急需救治!”李司辰语速飞快。 “总部的人到了,领队的是周副队,自己人,可以有限度信任。搬山姜家……亦正亦邪,目的不明,小心接触。墨家商会……水很深,那个墨城,是墨家外门管事,笑面虎一个,提防他。” 钟馗快速交代,“我这边被琐事拖住了,尽快赶回。苏锦书正在调阅最高权限的‘禹皇地脉图’,尝试定位邙山异动源头,很快会有消息。坚持住!” 电话挂断。李司辰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沉声道:“各位!里面情况复杂,封印脆弱,开门风险太大!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 外面沉默了一下。 那个总部周副队的声音率先响起,语气缓和了些:“理解!我们需要确认井下封印状态和煞气泄漏等级!请提供实时数据!” 姜离的声音紧随其后,干脆利落:“《岷山诡迹考》中卷,是不是在你们手里?那东西是祸根,交出来,我搬山一脉可助你们稳住局面!” 墨城则呵呵一笑,语气依旧温和:“小友,莫要听他们危言耸听。商会只求合作。你们手中若有什么‘古物’,商会愿出高价收购,或者……以物易物也行,比如,能拔除煞毒、续命保元的‘千年肉太岁’?” 千年肉太岁!李司辰心头猛地一跳,看向奄奄一息的张清尘。袁守诚也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就在这各方扯皮、互相试探的当口—— “嗡……” 大地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震动!不是井下那种狂暴的冲击,而是源自极远方向、沉闷而富有节律的震颤! 同时,李司辰怀中的那块残破古玉,竟然微微发热,表面那点星髓闪烁的频率,与这震动隐隐契合! 是邙山方向! 几乎同时,李司辰的卫星电话再次响起,是苏锦书! “司辰!”苏锦书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地脉图刚解析出来!邙山那边的动静,能量根子和博物馆井下是一家,但年头老得吓人!而且它像是个引子,正死命扯着川西那边的一个地脉穴眼!” “…等等…这穴眼的位置…老天爷,是‘嘎乌婆’!羌人老话里藏着掖着的‘白石秘境’!《岷山诡迹考》中卷提过一嘴,说得云山雾罩,说那是大禹当年导江定水,镇压水眼的地方!” “但那地方邪乎得很,说是秘境,更像是…是个吃人的窟窿!卫星图上看,那一片常年罩着迷雾,电磁波进去就乱窜,之前派过几波勘探队,不是疯了就是失踪了!” 嘎乌婆?白石秘境?禹皇镇水眼? 李司辰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川西!三星堆!青铜神树!那些困扰他许久的线索碎片,似乎被这一句话串起了一条模糊的线! 他猛地看向门外,声音斩钉截铁:“都别吵了!” 外面瞬间安静下来。 “想要《岷山诡迹考》?想要合作?”李司辰冷笑,“行啊!拿‘千年肉太岁’来换张道长救命!另外,准备好人手和装备,下一个目的地——川西,嘎乌婆!” 门外,三方势力的人显然都愣住了。 姜离清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你去嘎乌婆做什么?” 墨城温和的笑声也收敛了,语气变得凝重:“小友,嘎乌婆可不是旅游胜地,那是连‘里八门’都不敢轻易踏足的‘死地’。” 就连总部的周副队也严肃警告:“李司辰同志,请慎重!川西地区情况复杂,有多处未解密的‘禁区’!” “少废话!”李司辰毫不客气地打断,“要么按我说的做,要么大家就一起耗着,等着底下那玩意儿彻底蹦出来,谁也别想好过!”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疯狂的笃定:“而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不止我们在找嘎乌婆吧?‘外八门’的人,恐怕也已经动身了!” “外八门”这三个字像冰碴子似的砸出去,门外瞬间没了声响。 总部的周副队那边传来几声压低的惊呼和仪器被碰倒的动静;搬山姜离那边则是死一样的寂静,但能感觉到一股子锐利的杀气提了起来; 墨城呵呵的笑声戛然而止,过了好几秒才慢悠悠地传来,但语气里没了那份轻松:“小友……这话可不是乱说的。‘外八门’已经几十年没在明面上走动过了。” 暂时的、各怀鬼胎的同盟,在这诡异的博物馆外,以一口随时可能喷发的井作为背景,仓促达成。 李司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左眼的刺痛和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知道,博物馆的危机只是暂时押后,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川西嘎乌婆,那片笼罩在迷雾中的古老秘境,等待他们的,不知是解开谜团的钥匙,还是更深的绝望。 (第四十章 完) ------------ 第四十一章 尺定坤舆,肉太岁里吊残魂 天道之下,从无新鲜事。 今日之乱局,不过是上古恩怨在时间长河中的又一次回响。地下的封印被触动,那些沉睡在华夏大地各个角落的“禁区”,便如同被惊扰的墓穴,开始渗出腐朽的气息。 西北荒漠深处,被称作“昆仑冰封道宫”的遗迹附近,近期磁场异常剧烈,当地牧民传言夜间有仙乐飘荡; 川滇交界的三星堆遗址保护区,监控拍到青铜神树投影诡谲摆动; 东南沿海,有渔民声称打捞起刻满《山海经》异兽图案的玉质残碑……这些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一张无形大网正在收紧的征兆。 真正的风暴,从来不止一处风眼。 李司辰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墙壁,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左眼深处一跳一跳地灼痛。 他抬眼看向那口井——几道金光和土黄气息胡乱扭成的封印罩子,像个痨病鬼似的在那儿忽明忽暗地喘,底下那东西每撞一下,罩子就狂抖,裂纹咔咔作响,眼看就要散架。 “舅公…张道长他…”李司辰嗓子哑得厉害。 袁守诚正手忙脚乱地按着张清尘胸口那处最深的伤口,黑血不断从他指缝里往外渗。 “煞气钻得太深…伤到根基了…” 老头额头上全是冷汗,“除非能弄到龙虎山的‘九转大还丹’,或者…找到‘鬼医’一脉的高手…再不然,就只有赌一把,用那传说中长在极阴之地的‘千年肉太岁’了…可那东西邪性,吃了是能肉白骨,但也容易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就在这时,博物馆大门外传来姜离清冽的声音:“肉太岁,我有。” 话音刚落,一枚梭镖带着尖啸,“夺”的一声钉在门框上,镖尾系着一个小巧的玉盒。 “搬山秘制‘赤血镖’送药,盒内是‘千年肉太岁’切片。立刻给张道长服下,能吊住他一口先天元气。但丑话说在前头,此物性极阴,只能暂保性命,后续如何,看他的造化。此外,”姜离语气微顿,带着山野的冷硬,“我搬山一脉,要一个进入‘嘎乌婆’的名额。” “我艹,这么名贵的宝贝随身携带?!有备而来啊。”李司辰和袁守诚对视一眼。 袁守诚小心翼翼地将玉盒取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片厚薄均匀、色泽温润如脂、微微颤动的淡粉色肉片,散发着泥土腥气和异香。 “快!”袁守诚捏开张清尘的嘴,将肉太岁塞了进去。那肉片入口即化,滑入咽喉。 片刻之后,张清尘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微弱的血色,胸口起伏明显了一些,但呼吸依旧微弱,眉头紧锁,似乎在承受极大痛苦。 “有效!”袁守诚松了口气,但眉头皱得更紧,“但这股阴寒之气…” 这时,总部周副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李司辰同志,张道长情况如何?我们需要评估风险,制定计划。” 墨城温和的笑声也响起:“呵呵,搬山的朋友果然家底丰厚。小友,张道长既已暂时无碍,我们是否该谈谈接下来的‘合作’细节了?嘎乌婆那地方,可不是单枪匹马能闯的。我墨家商会,愿提供后勤支援,换一个同行名额。” 李司辰深吸一口气,压下疲惫和左眼的刺痛。他知道,博弈才开始。 “合作?可以。”李司辰靠在墙上,声音清晰传出,“但规矩得先定下。第一,救张道长是底线,肉太岁的人情,我们认。第二,嘎乌婆可以去,但不是现在。” 门外瞬间一静。 “不是现在?”姜离的声音带着锐利,“井下的东西随时可能破封,邙山异动已起,迟则生变!” “就因为我们这点人手,这点本事,现在跑去嘎乌婆,才是送死!” 李司辰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你们搬山厉害,墨家商会路子野,总部资源多,我承认。但嘎乌婆是什么地方?‘外八门’几十年不敢碰的‘死地’!” “就凭我们这临时凑起来、各怀鬼胎的草台班子,现在冲过去,是探险还是给里面的东西加餐?”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嘲讽:“再说了,你们真以为就我们这几拨人盯着嘎乌婆?‘外八门’是几十年没明着走动,但暗地里的手脚从来没停过!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比如…‘阴山派’的余孽,你们敢保证他们没闻到味儿?” “阴山派”三个字像冰锥子似的扎出去,门外又是一阵压抑的沉默。 墨城率先打破了沉默,语气郑重:“小友思虑周全。的确,贸然深入死地,非智者所为。不知小友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李司辰喘了口气,“我需要时间。张道长需要更稳妥的救治方法,我也需要提升实力,至少得能把手里这几件祖宗传下来的玩意儿弄明白怎么用。而且,嘎乌婆的情报太少。” 他揉了揉刺痛的眉心,看向袁守诚:“舅公,之前帮我们准备东西、还提过川西有个采药人向导的疤面刘,还能联系上吗?现在这情况,咱们得尽快把川西那条线搭起来,他知道的多,或许有关于嘎乌婆和‘外八门’的新消息。” 袁守诚叹了口气:“疤面刘那老滑头,当然能联系上。上次找他弄黑驴蹄子和朱砂,可没少被他宰。不过这家伙门路确实野,三教九流没他不熟的。我这就想办法递个话过去,但指望他白干活是不可能的,肯定又要狮子大开口。” “价钱好说。”李司辰果断道,“我们需要关于嘎乌婆、关于‘外八门’、关于川西所有不寻常动静的消息。” 他又对着门外说道:“总部不是有档案库吗?苏锦书应该已经拿到部分‘禹皇地脉图’的数据了,我需要更详细的分析,尤其是嘎乌婆周边的地质结构、能量异常点,还有…所有关于羌族‘白石崇拜’和三星堆青铜文明可能存在的关联记载!” 短暂的沉默后,门外传来回应。 姜离的声音简洁:“可以。搬山会留意西南方向的动静。但时间不等人。” 墨城笑道:“商会乐意提供信息和人脉支持。”周副队代表总部最终拍板:“总部同意暂时坚守策略,并会加大情报支持力度。但请务必注意安全。” 暂时的同盟,在各自的计算下,达成了新的平衡。 几日后,博物馆临时清理出的一个相对安静的房间内。 李司辰盘膝坐在地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专注。他面前摊开着那卷《禹皇镇魔典》,旁边放着那把长约二尺四寸、非金非木、入手温凉、表面刻满星辰山川纹路的“量天尺”。 苏锦书的声音从打开的笔记本电脑里传来,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司辰,地脉图的初步叠加分析完成了。嘎乌婆区域的地磁异常强度是周边的数十倍,而且有周期性波动,很像某种大型封印的能量溢散。” “另外,我在对比三星堆出土青铜器上的纹饰时,发现了一些与地脉图上嘎乌婆附近的山川走向存在高度相似的几何映射关系…这绝不是巧合。还有更邪门的!” “总部档案室最底下压着一份上世纪50年代的西南地质勘探绝密报告,上面说,有一支勘探队在嘎乌婆附近宿营时,整个小队的人一夜之间全疯了!” “第二天被发现时,他们胡言乱语,都说头天晚上起雾后,看到天上飘着一座巨大无比的白色城市,城墙楼阁全是石头垒的,发着惨白的光,城里还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在走动…但天亮雾散后,那里除了荒山野岭,啥也没有。” “后来这支队伍的人回去后没多久,非死即疯。报告里结论写的是‘集体幻觉’,但我觉得…那‘白石秘境’,恐怕不光是传说,更可能是个…能吃人的鬼地方!” 漂浮的白色城市?几何映射?李司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尝试将心神沉入《禹皇镇魔典》中。那些虫鸟篆文如同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信息流涌入脑海,大多是些艰深晦涩的镇魔秘法、风水要诀,以及…关于“量天尺”的真正用法! “原来如此…”李司辰喃喃自语,伸手握住了量天尺。按照镇魔典中的法门,他尝试将体内那点微薄的气力,连同左眼凝聚的一丝清凉气息,缓缓注入尺中。 嗡! 量天尺轻轻一震,表面那些星辰山川纹路依次亮起微光,尤其是尺身中央一道贯穿首尾的细微金线,变得格外醒目。 一股厚重、苍茫、仿佛能丈量天地、定鼎山河的气息弥漫开来。李司辰福至心灵,依着镇魔典里的法门,双手握紧量天尺,沉肩坠肘,对着房间角落那片阴影,凝神静气,缓缓划了出去。 尺尖划过空气,竟带起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撕裂绸缎的“嗤”声。一道比蚕丝还细的金线,在尺尖划过的地方一闪而过,亮得扎眼。 就在那金光闪现的刹那,李司辰浑身一激灵,左眼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倒抽冷气,但眼前却猛地“看”清了——不再是砖石地面,而是一片浑浊、缓慢流动的暗黄色气流,像是一条地下暗河,正从角落深处缓缓淌过。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在这暗流更深处,贴着地肺的地方,盘踞着一个无法形容的、沉甸甸的、仿佛睡了千万年的巨大玩意儿,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可这感觉来得快,去得更快,没等他细品,眼前一花,又变回了普通的水泥地。 而就这么一下,李司辰觉得像是被人抽干了骨髓,眼前阵阵发黑,两腿软得跟面条似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左眼更是疼得突突直跳,冷汗哗啦一下就冒了出来,瞬间打湿了衣服后心。 “这…这么耗神?!” 他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后背。这量天尺,果然不是那么好用的!想要凭借它堪舆定脉、甚至窥探秘境,需要的力量和掌控力,远非现在的他所能及。 “小子,急不得!” 袁守诚在一旁护法,见状连忙提醒,“量天尺是上古重器,与你血脉相连,但催动它需要深厚的修为和精准的掌控!你这才刚摸到门槛,强行使用,小心反噬!”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敲响,一名总部工作人员送来一个加密U盘:“李顾问,苏研究员紧急传送过来的补充资料,关于‘里八门’和‘外八门’的初步调查摘要。” 李司辰强打精神,将U盘插入电脑。 苏锦书整理的资料显示:“里八门”并非一个严密组织,而是对活跃在阴影世界里,掌握着古老传承的八个行当的统称——惊、疲、飘、册、风、火、爵、要。 而“外八门”,则更为神秘,据说是指八个游离于世俗规则之外、传承更为久远诡异的古老势力,甚至可能与上古炼气士、方外遗族有关,近百年来几乎已成传说。 资料最后附了一句苏锦书的批注:“值得注意的是,近期有多起无法归类的异常事件,其手法特征,与档案中零星记载的‘外八门’活动痕迹有疑似吻合之处,需高度警惕。” 外八门…可能真的已经现世了! 李司辰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笼罩下来。对手,远比他想象的更多、更可怕! “舅公,”他揉了揉刺痛的左眼,看向袁守诚,“看来,咱们得抓紧了。在去嘎乌婆之前,我必须尽快掌握量天尺的用法,至少…得能自保。” 袁守诚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欲速则不达。你先稳住心神,熟悉镇魔典中的基础法门。量天尺的运用,离不开对山川地气的感知。或许…我们可以先从这博物馆周边开始,慢慢尝试。” 接下来的几天,李司辰足不出户,在袁守诚的护持下,潜心研读《禹皇镇魔典》,并尝试以量天尺感应地气。过程异常艰难,每一次尝试都几乎榨干他的精神,左眼的刺痛更是如影随形。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体内那股微弱气力的控制,以及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正在以缓慢而确实的速度提升着。量天尺在他手中,也不再是冰冷的物件,偶尔能传来一丝微弱的共鸣。 张清尘在肉太岁的药力下,伤势暂时稳定,但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不正常的青灰色,显然阴寒之气并未根除。 而外界,各方势力也在紧锣密鼓地行动着。 总部加强了对博物馆周边的封锁和监控,并持续分析数据;搬山和墨家的人似乎也各自通过渠道搜集着情报,偶尔有消息零星的传来,都指向川西方向的暗流涌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四十一章 完) ------------ 第四十二章 鬼市风云 那些游走在阴影里的行当,千百年来都有自己的规矩和地盘。京郊这座废弃的纺织厂,白天看着破败不堪,一到后半夜,却成了另一番光景。 锈蚀的铁门后面,人影绰绰,压低的交谈声、物品交割的窸窣声,混杂着老厂房特有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气,这就是“鬼市”——一个见不得光,却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李司辰裹紧那件半旧不新的黑冲锋衣,领子竖着,帽檐压到眉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和污水坑里。 空气里混着机油、灰尘还有种陈年老垢的味儿,呛得人鼻子眼儿发痒。 几盏瓦数低得可怜的白炽灯挂在歪斜的房梁上,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底下那些或蹲或站、眼神飘忽的摊主和主顾。买卖都在哑谜似的低语和眼神交换里完成,透着见不得光的鬼祟。 “跟紧点儿,小子,”袁守诚头也不回,声音压得低低的,“这地方三教九流,啥人都有,招子放亮点,别乱看,也别乱搭茬儿。” 李司辰低低“嗯”了一声,左眼窝里隐隐作痛。他视线扫过地摊上那些玩意儿: 沾着干泥巴的陶罐、锈得花纹都看不清的铜钱、颜色邪性的玉石,还有不少风干了的草根树皮和说不上是啥动物的骨头架子,大多看着就来路不正。 他左眼能模模糊糊感觉到有些东西上附着点不寻常的气息,有的阴冷,有的躁动,但都微弱得很,杂七杂八混在一起,没啥大用。 “舅公,”李司辰嗓子有点哑,“按疤面刘上次留的暗号,能找着他吗?嘎乌婆那边的情况,得尽快从他这儿弄到更准的信儿。” 袁守诚眯着眼打量四周昏暗的光线:“那老滑头精得很,约好的地方应该就在这附近。但这会儿不见人影,怕是……也让啥事儿绊住了脚。” 正说着,一个穿着皱巴巴西装、腋下夹着个皮包、满脸透着精明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对着袁守诚堆起笑:“哎呦喂!这不是袁爷嘛!有些日子没瞅见您老出来走动了!今儿是淘换点啥好货,还是……打听点风声?” 他说话带着点天津卫的口音,眼珠子却不住地往李司辰身上瞟。 “孙猴子,少来这套,”袁守诚显然认识这人,没啥好脸色,“看见疤面刘没有?我们约好的,有要紧事。” 被叫孙猴子的男人笑容不变,小眼睛滴溜溜一转:“找疤爷?哎呦,可真不巧了!疤爷天擦黑那会儿,就让一伙儿生面孔给请走了,神神秘秘的,看架势来头不小啊……” 袁守诚眉头拧了起来:“生面孔?啥路数?” “说不准,”孙猴子声音压得更低,“瞧着不像咱四九城圈里混的,一个个闷葫芦似的,身上带着股子……老林子里的土腥气,还掺着点药草香,像是从西南那边钻出来的。领头的是个娘们,蒙着脸,就露俩眼,锃亮锃亮的,瞅着就不好惹。” 西南?药草香?李司辰心里一动,和袁守诚对了个眼神。是搬山的人?还是……其他也盯上嘎乌婆的? “他们找老疤打听啥?”袁守诚追问。 “那哪儿能让我听着啊,”孙猴子一摊手,“不过……那拨人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一伙儿,也在打听疤爷,还顺带扫听……川西那边的新鲜事儿,特别是关于一个叫啥……‘嘎乌婆’的老寨子。”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这伙人,看着更邪性,面儿上笑眯眯的,可眼神儿冰凉,像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墨家商会?还是……“外八门”? “疤面刘现在在哪儿?” 李司辰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 孙猴子这才正眼瞧了瞧李司辰,嘿嘿一笑:“这位小哥面生得紧啊……袁爷,这是您家晚辈?” “让你说你就说!”袁守诚瞪他一眼。 “这个点儿嘛……” 孙猴子抬腕瞅了眼那块金光闪闪、不知真假的大金表,“疤爷估摸在老地方‘漱芳斋’喝茶呢。不过我可得提醒您二位一句,今儿个这水啊,浑得很,得多加小心。” 问清了所谓“漱芳斋”的位置——其实就是厂房最里头一个拿三合板隔出来的小隔间,挂着个破帘子——袁守诚扔给孙猴子几张票子,带着李司辰快步往里走。 越往里,人越少,可气氛越发压得人喘不过气。 灯光更暗了,偶尔碰见的人眼神也更冷,带着审视和掂量。李司辰能清晰地感觉到,暗处有好几道目光像钩子似的,在他和舅公身上刮来刮去。 突然,旁边一个摊位那儿炸了锅,骂骂咧咧的。 “操!你他妈长没长眼!撞坏了老子的宝贝你赔得起吗?!” 一个满脸横肉、脖子上套着根小拇指粗金链子的壮汉,正揪着一个身材胖硕、穿着花里胡哨衬衫、显得格格不入的年轻胖子衣领子唾沫横飞。 地上碎了个陶罐,片儿啊碴子的撒了一地。 那胖胖子一脸苦瓜相,嘴里不停告饶:“哎呦喂!我的亲大哥!大哥您消消火!我真不是故意的!这地儿乌漆嘛黑的,没瞧见您这宝贝疙瘩搁这儿啊……您说个数,我赔!我倾家荡产也赔给您!” “赔?你他妈拿啥赔?这可是正经西汉的灰陶壶!老子花大价钱请回来的!” 壮汉不依不饶,旁边几个一看就是他同伙的也围了上来,面色不善。 “西……西汉?” 胖胖子眨巴眨巴眼,突然指着那碎片,“大哥,您这可就不实在了!看这陶土,这烧法,还有这底款……这不明摆着是上周……啊呸,是去年南边窑口高仿的玩意儿,专蒙老外的,潘家园地摊上一百块钱能买仨!您要不信,我给您掰扯掰扯……” 那壮汉被噎得一愣,脸涨成了猪肝色,显然被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你他妈找抽!”挥着拳头就砸过来。 “哎!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胖胖子吓得一缩脖,身子却异常灵活,泥鳅似的往后一滑,险险躲开,嘴里还不闲着,“大哥您看您,买卖不成仁义在啊!要不这么着,我这儿有个小玩意儿,您给上眼瞧瞧,要是能入您的法眼,抵了这罐子钱,就当交个朋友了咋样?”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小、黑不溜秋、像个铁疙瘩的物件。 那壮汉哪儿懂这个,只觉得丢了面子,还要发作。这时,李司辰却目光一凝,他左眼微微发热,那黑铁疙瘩上,似乎缠着一丝极其微弱、却沉得压手的古旧气息。 “住手。” 李司辰暗自提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股沉劲儿,让那壮汉的拳头僵在了半空。 壮汉扭头,瞅见是个脸煞白、帽檐压得低低的年轻后生,火气“噌”地上来,可刚对上李司辰抬起的眼,心里没来由地一突突——那眼神平静得像口古井,可井底像是有冰碴子在反光,瞅得他后脊梁有点发凉。 “这罐子,值五百。”李司辰从口袋里掏出皮夹,数出五张红票子,递过去,“够不?” 壮汉愣了一下,狐疑地接过钱,嘴里嘟囔着“算你识相”,带着同伙悻悻地走了。 那胖胖子长出一口气,抹了把脑门上的汗,对李司辰堆起笑:“哎呦!谢谢哥们儿!太谢谢了!要不今儿个我可就亏大发了!鄙人王德发,道上朋友给面儿叫一声胖子,哥们儿怎么称呼?” “李司辰。”李司辰简单回了一句(心里吐槽王德发?!What the fuck才对吧),目光还落在他手里那黑铁疙瘩上,“你这东西……有点意思。” 王胖子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凑近些压低声音:“哥们儿好眼力!这可是我家传的……呃……护身符!别看长得寒碜,听说有点年头了,能辟邪!” 李司辰没接话。袁守诚在一旁催促:“别磨蹭了,正事要紧。” 李司辰对王胖子点点头,转身要走。 王胖子却急忙跟上:“哎!李哥们儿!老爷子!看二位这架势,是要往里走?去找人?这地方我熟啊!要不要我给二位带个路?也算报答一下刚才解围之情!” 袁守诚打量了他一下,眯了眯眼:“你小子……是‘里八门’哪一派的?” 王胖子嘿嘿一笑,压低声音:“老爷子好眼力!小子不才,家里老一辈在‘要门’里混过饭吃,懂点皮毛,混口饭吃。” “要门”是“里八门”里的一支,泛指江湖上变戏法、耍杂技、乃至坑蒙拐骗的行当。 袁守诚哼了一声,没再言语,算是默许了。多个地头蛇带路,总归方便点。 有王胖子插科打诨、熟门熟路地在前面引着,避开几处明显的暗桩和麻烦,三人很快来到了厂房最深处那个挂着破旧“漱芳斋”帘子的隔间外。 隔着帘子,能听到里面压着嗓子的交谈声,人还不少。 王胖子刚要上前打招呼,李司辰却猛地一把拉住他胳膊,同时捂住了自己的左眼。左眼像是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紧接着,隔间里的几股子气息跟刀子似的捅进他感知里——一股子带着山野草木的清新气儿,底下却混着老坟圈子里的土腥味,活泛里头透着股子蛮劲儿(是搬山那丫头?); 另一股子冰凉冰凉的,滑不溜秋,感觉像是摸到了上好机关匣子的内壁,透着股子算计到骨子里的精明(准是墨家那笑面虎!); 最瘆人的是第三股,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一沾上,左眼就跟被冻住了一样,一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死气,阴寒刺骨,静得吓人,就像半夜三更把手伸进棺材里,摸到了一具死了几百年、皮肉都干瘪了却还没烂透的老尸! “里面……不止疤面刘……”李司辰声音沙哑,左眼刺痛难忍,“有……‘东西’……” 几乎同时,隔间里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帘子“唰”地被掀开,一个身材高挑、蒙着面纱、眼神清亮锐利的女子(姜离?)和一个面带和煦笑容、穿着考究唐装的中年男子(墨城?)同时出现在门口,目光锐利地扫向外面。 而在他们身后的阴影里,似乎还坐着一个人,身形模糊,气息全无,却让李司辰的左眼疯狂预警! “哟,今儿可真是热闹。” 墨城笑容不变,目光在李司辰三人身上溜了一圈,最后停在李司辰捂着左眼的手上,“小友也来了?看来,大家这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姜离没吭声,只是冷冷地看着李司辰,又瞥了一眼他身后的袁守诚和王胖子,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疤面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点无奈和圆滑:“哎呀,都是贵客!贵客!袁老,你也到了?快请进!请进!正好,这几位老板也在打听……川西‘嘎乌婆’的事儿,你说这事儿巧的?” 李司辰放下手,强忍着左眼的刺痛,深吸一口气,迎着那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小小的隔间里,空气瞬间绷紧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第四十二章 完) ------------ 第四十三章 雾锁鬼婆口 有些局,从落座起就注定了是鸿门宴。 鬼市深处这间挂着破帘子的所谓“漱芳斋”,此刻就成了风暴眼。 空气里飘着劣质茶叶沫子味、老旧木头霉味,还有几种截然不同、互相冲撞的气息——山野的草药清香、冰冷的机关算计数、以及一抹若有若无、却让脊椎骨发凉的墓土死气。 几张破板凳,围坐着几路人马,心思都比这隔间的木板墙厚实。窗外鬼市的喧嚣像是另一个世界,这里静得能听见灯丝嘶嘶的哀鸣。 帘子落下,隔间里顿时显得逼仄。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吊在头顶,光线勉强照亮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疤面刘是个干瘦精悍的中年人,穿着对襟褂子,脸上那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像条蜈蚣趴着。 他搓着手,干笑着招呼:“坐,都坐!地方窄,各位老板多包涵!” 他眼神扫过刚进来的李司辰三人,尤其在袁守诚脸上停顿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恭敬地欠了欠身:“袁爷,您老也到了。” 李司辰没客气,拉过一张吱呀作响的破凳子坐下。袁守诚沉着脸,挨着他坐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王胖子倒是自来熟,嘿嘿笑着挤到角落,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在场众人。 对面,搬山一脉的姜离依旧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睛,像雪山上的鹰。她身边跟着个沉默寡言、皮肤黝黑的汉子。 墨家商会的墨城还是那副笑眯眯的生意人模样,穿着考究的唐装,手里盘着俩油光锃亮的核桃,他身后站着两个气息沉稳、眼神警惕的护卫。 而最让李司辰左眼刺痛、心神不宁的,是坐在阴影最深处的那个人。他整个人仿佛融进了黑暗里,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能隐约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宽大的深色袍子,气息全无,像块冰冷的石头。 但李司辰的左眼却能清晰地“看”到,那股阴寒死寂的气息正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如同古墓深处沉睡千年的尸骸。 “刘老板,”墨城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人齐了,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嘎乌婆,你知道多少?”他手里的核桃发出轻微的喀嚓声。 疤面刘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看了看两边,压低声音:“墨老板,姜姑娘,还有……袁爷,李小弟,实不相瞒,嘎乌婆那地方,邪性得很!”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这地名就有讲究。老辈跑山的羌人管那儿叫‘嘎乌婆’,‘嘎乌’是羌话里‘白石’的意思,‘婆’指的是大山坳子。可往西再走,藏区老话里,那地方又有个名号,叫‘鬼哭的山’,说是山里头藏着‘黑色的漩涡’,吃人不见骨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根本不是什么寨子,是处‘吃人’的绝地!终年罩着迷雾,指南针到那儿就乱转,现代设备全都失灵!听说上世纪有勘探队不信邪,带着先进仪器进去,结果全军覆没,连个尸首都找不着!” “侥幸出来的,不是疯了就是傻了,嘴里胡言乱语,说什么看到‘飘在天上的白石头城’,还有……‘会动的石头人’!我们这行当里,都把那儿叫‘鬼婆口’,有去无回!” “石头人?”姜离突然出声,声音清冷,“什么样的石头人?” “说不清,”疤面刘摇头,“疯子里有的说像庙里的金刚,有的说像……像三星堆那坑里挖出来的青铜人像,诡模诡样的!” 墨城轻轻“哦”了一声,手指摩挲着核桃:“这么说,是处天然形成的险地?那……‘白石秘境’的传说,又是怎么回事?” 疤面刘脸色微变,看了看众人,声音压得更低:“那就不光是险地了……有老辈传言,说嘎乌婆底下,压着大禹王当年治水时镇住的一个‘水眼’,那‘白石秘境’,可能就是镇水眼的阵法核心!里头说不定真有禹皇留下的宝贝!可那也是要命的玩意儿,沾不得!” 这时,阴影里那个一直沉默的神秘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像是砂纸摩擦的冷笑。这笑声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是一毛。 “水眼?”神秘人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镇的是水,还是……别的东西?” 他这话一出,隔间里温度骤降。 李司辰心头猛跳,左眼灼痛感加剧。他想起《禹皇镇魔典》里一些模糊记载,还有苏锦书分析的邙山异动与嘎乌婆地脉的关联。 疤面刘额头见汗,支吾道:“这……这我就不清楚了,都是些没影儿的传说……” “不清楚?”姜离冷冽的目光扫过疤面刘,“你之前提到,认识一个姓姜的采药人,常在岷山一带活动,对嘎乌婆很熟悉。他在哪?” 李司辰也想起这茬,之前疤面刘确实提过有个姓姜的采药人向导。 疤面刘脸色更苦了:“姜老哥?他……他前段时间进山了,说是去找几味罕见的草药,到现在还没信儿!我也正着急呢!” 墨城呵呵一笑,打断道:“向导的事可以慢慢找。刘老板,除了这些传说,关于近期嘎乌婆的动静,你知道些什么?比如……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人在那里活动?”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阴影中的神秘人。 疤面刘眼神闪烁,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不瞒各位,最近是有些风声……听说有一伙儿打扮古怪、手段阴狠的人在那片转悠,不像本地人,也不像考古的,神出鬼没,下手极黑!道上有人猜,怕是……‘外八门’里那些几十年不露面的家伙,闻着味儿摸过去了!” “外八门?”王胖子忍不住插嘴,脸上带着夸张的惊讶,“乖乖!那可是传说中的行当,真还有传人?” 没人理他。气氛更加凝重。 就在这时,李司辰突然觉得怀里一沉! 那把量天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睡梦里惊醒了似的,传来一阵短促、沉闷的震动,尺身微微发烫,一股似有似无的牵引力,像根看不见的线,死死拽着尺子尖儿,指向阴影里那个模糊的身影! 几乎同时,他左眼针扎似的疼了一下,清晰地“看”到对方袖子里,有个东西正散发着跟量天尺同源、却冰寒刺骨的气息,像磁石的两极,互相死命地拉扯! 那神秘人似乎也察觉到了量天尺的异动,隐藏在阴影中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实质般刺向李司辰! “你身上,有‘钥匙’的气息。”神秘人沙哑地说,语气带着一丝贪婪和审视。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李司辰身上!姜离眼神一凝,墨城笑容微收,疤面刘一脸愕然。 李司辰心头警铃大作,暗道不好!这量天尺竟然和对方的东西产生了感应!还被当成了什么“钥匙”! 他强作镇定,按住怀里的量天尺,冷冷道:“什么钥匙?听不懂你说什么。” “哼,”神秘人冷笑,“不必装傻。嘎乌婆的‘门’,不是谁都能开的。没有‘钥匙’,去了也是送死。” 墨城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哦?看来这位朋友知道的内情不少。不知这‘钥匙’,究竟是何物?又该如何使用?” 神秘人却不答话,只是死死盯着李司辰,那目光像是毒蛇的信子,让人不寒而栗。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砰!” 隔间的破帘子被人猛地从外面撞开!帘子“唰”地被猛地扯开,三四条黑影迅捷地窜了进来,动作干净利落,瞬间呈半圆形散开,堵住了所有去路。 这几个人清一色穿着剪裁利落的黑色作战服,肩膀上带着不显眼的特殊臂章,脸上没啥表情,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扫过屋里每个人,带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劲儿。 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寸头,国字脸,眉头拧着个疙瘩,目光锐利得像能扎透人心。 他亮出一个证件,声音威严:“都不许动!总部特勤处办案!接到线报,这里有人非法交易国家重要文物情报!” 是总部的人!周副队!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隔间内顿时一片混乱! 疤面刘吓得脸都白了,墨城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下来,姜离和她的同伴瞬间戒备,手按向了腰间的武器。阴影中的那个神秘人,身形似乎模糊了一下,气息更加隐匿。 王胖子“哎呦”一声,缩了缩脖子,往李司辰身后躲了躲。 周副队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司辰和袁守诚身上,语气稍缓:“李司辰同志,袁老,你们也在?这里情况复杂,请配合我们调查。” 李司辰心念电转,总部的人突然出现,是巧合,还是……也被引来的?这下水更浑了!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嗤嗤——!” 几道微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隔间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应声而碎!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小心!”袁守诚低吼一声,一把将李司辰拉向身后。 黑暗中,只听几声闷响、短促的呼喝,还有东西被打翻的声音!显然有人趁黑动手了! 李司辰左眼在黑暗中视物反而清晰了一些,他看到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袭向自己,目标直指他怀里的量天尺!是那个神秘人的手下! 李司辰头皮一炸,左眼灼痛骤起,几乎想也没想,死命催动那点微薄气力灌入尺中,量天尺嗡地一颤,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被他双手握着当胸一横! 说时迟那时快,黑影的袭击已到眼前,“铛”的一声爆响,像是两柄铁锤狠狠撞在一起! 尺身传来的巨力震得李司辰双臂骨头像要裂开,胸口一闷,喉头泛起腥甜,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后背“哐”地重重砸在薄木板墙上,震得屋顶灰尘簌簌直落! 对方的力量,简直不像活人! 混乱中,他听到姜离的清叱,墨城护卫的怒喝,总部人员的呵斥声,还有王胖子杀猪般的尖叫:“哎呦喂!我的妈呀!谁踩我脚了!别打脸!” 黑暗中,乱成一团! (第四十三章 完) ------------ 第四十四章 阴山尸傀儡术 有些局,灯一亮,戏就散了。 可有些局,灯一灭,才真正开场。 鬼市深处这间逼仄的“漱芳斋”,此刻就成了后者,变成最原始的斗兽场。 黑暗瞬间泼满了狭小的空间,吞没了光线,也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和人心深处那点算计和野性,便再难藏住。 桌椅被撞翻的闷响、压抑的短促呼喝、刀刃划破空气的锐啸、还有不知是谁吃痛倒抽冷气的声音,搅和在一起,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发酵。 几路人马挤在这方寸之地,心思比这夜色还沉。 灯灭的刹那,李司辰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一股带着腐臭味儿的恶风,又急又狠,照着他面门就扑了过来! 此时根本来不及琢磨,全凭着一股求生的本能,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把全身那点微薄气力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地疯狂涌向双臂,灌进量天尺! 尺身猛地一沉,随即“嗡”地一声颤鸣,表面那些山川星辰刻痕猛地亮起一层微弱却坚韧的金色光晕,被他双臂抡圆了死命往前一架!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炸开,根本不是金属碰撞声,倒像是两辆高速行驶的卡车迎头对撞!一道完全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排山倒海般顺着尺身碾压过来! 李司辰只觉得双臂“咔嚓”作响,骨头像要寸寸断裂,胸口猛地一窒,整个人像被投石机抛出去的石头,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薄木板墙上! 那墙根本扛不住这股劲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痛吟,往里凹进去一大块,灰尘和碎木屑“簌簌”直落。就这么一下,他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对方那根本不是活人该有的力气! “司辰!” 袁守诚又惊又怒的低吼在身旁炸响。 老头反应快得吓人,黑暗中听风辨位,一把捞住李司辰的胳膊,另一只手闪电般捏了个诀,指尖一点微光乍现,带着破空声直打向还想扑上来的黑影,硬生生将其逼退半步。 “呔!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摸你胖爷屁股!” 另一边,王胖子杀猪般的尖叫差点掀了房顶,接着是“噗通”一声重物倒地,夹杂着胖子的骂骂咧咧,“哎呦喂!压死老子了!哪个王八蛋绊我?!” 与之相比,姜离那边只有一声清冽冰冷的叱喝,以及短促而凌厉的金铁交击声,显然她虽遭袭击,却应对从容。 墨城方向则是护卫的低吼和某种精密机关转动的细微“咔哒”声,墨城本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寒意:“守好位置,别让浑水摸了鱼。” 混乱中,李司辰强忍着散架般的剧痛和左眼火烧火燎的刺痛,勉强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看到袭击自己的那道黑影一击未能得手,身形诡异地一扭,竟像没有骨头似的,舍弃了他,转而扑向正被两名总部人员试图控制住的疤面刘! 那目标,分明不只是量天尺! “拦下它!” 周副队威严的喝声如同惊雷,同时响起的是几声沉闷的枪栓拉动声和几道雪亮刺眼的战术手电光柱,猛地划破黑暗! 光柱扫过,瞬间照亮了混乱的中心!只见那黑影快得只剩一抹残像,抬手间就将两名试图阻拦的总部人员扫飞出去,干枯的手爪直取疤面刘的咽喉! 疤面刘脸色一沉,反应极快,矮身就往坚实的八仙桌底下缩,动作利索得很,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他眼神里透着警惕和精明,紧盯着场中变化,嘴里低声咒骂了一句:“真他娘的是非之地!” 但手上已经悄悄摸向了后腰,显然藏着后手。 就在这时,情势陡转! 一直像块石头般坐在最深暗处的那个神秘人,在强光亮起的瞬间,身形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悄然模糊了一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了! 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却让人脊梁骨发凉的阴冷墓土气息。 而那扑向疤面刘的黑影,被几道光柱同时锁定,动作明显一滞。 借着一闪而过的光亮,李司辰勉强看清,那是个穿着黑色紧身衣的汉子,面容僵硬如木石,眼神空洞无物,动作迅猛得不像话,却透着说不出的僵硬感,活脱脱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 “是尸傀!” 姜离冷冽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阴山派的控尸术!” 尸傀?阴山派?李司辰心头剧震,立刻想起博物馆井下那个阴山派余孽!他们果然阴魂不散! 那尸傀被强光干扰,动作稍缓,却依旧不管不顾地抓向疤面刘。眼看那干枯的手爪就要触及—— “定!” 一声低沉、却带着奇异韵律的喝声,如同古钟鸣响,骤然压过所有杂音! 是袁守诚! 只见老头不知何时已如苍松般挡在疤面刘身前,双手结成一个复杂的手印,指尖一点凝实的白光骤然大放,随着他并指一点,精准地打在尸傀眉心! 尸傀前扑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像是被无数无形的锁链捆住,浑身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却再难前进分毫! 趁此机会,几名总部特勤队员如猎豹般扑上,手中特制的、带着微弱蓝色电弧的合金锁链“唰啦”一声展开,精准地锁死尸傀的脚踝,熟练地套索、缠绕、锁死,瞬间将那力大无穷的尸傀捆成了粽子。 那尸傀力大无穷,奋力挣扎,锁链哗啦作响,电弧噼啪闪烁,越绷越紧,一时却难以挣脱。 灯光陆续重新亮起,隔间内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茶具碎了一地。 王胖子龇牙咧嘴地从一個被打晕的黑衣人身上爬起来,揉着腰骂骂咧咧。墨城和姜离等人各自警戒,气息平稳,显然并未吃亏。 周副队面色冷峻,快速指挥手下控制现场,封锁所有出口。 疤面刘这才从桌底慢慢探出身,脸色不太好看,主要是心疼地瞅着被砸坏的桌椅,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神复杂地看了眼袁守诚。 李司辰靠着墙,大口喘着粗气,感觉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刚才那一下硬碰硬,几乎抽干了他,左眼更是疼得钻心。 但他隐约感觉到,在生死关头强行催动下,量天尺传来的那丝微弱共鸣和暖意,似乎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丁点。 “都没事吧?” 周副队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司辰和袁守诚身上,语气放缓了些,“李顾问,袁老,伤势如何?” “还……还撑得住。”李司辰摇摇头,声音沙哑。 周副队颔首,脸色凝重:“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阴山派插手,说明嘎乌婆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 他看向被牢牢制住的尸傀,“这东西得尽快送回总部。刘老板,”他转向疤面刘,“也需请你回去协助调查,把你知道的关于嘎乌婆、阴山派,还有那位姜姓采药人的事,详细说明。” 疤面刘苦笑一声,拱拱手:“周队长,配合调查是应当的。只是这损失……”他瞥了眼满地狼藉。 袁守诚沉声道:“老刘,大局为重。有些线头,该捋一捋了。” 疤面刘叹了口气,点点头。 李司辰深吸一口气,对周副队道:“周队,张道长伤势沉重,急需龙虎山‘九转还丹’或鬼医一脉的高手,总部能否加紧协调?” “已经在全力联系,”周副队肯定道,“一有消息会立刻通知你们。你们先回去,保持警惕,阴山派睚眦必报,今日之事恐难善了。” 很快,总部人员押着尸傀和疤面刘迅速撤离。墨城和姜离也各自带人离开,墨城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司辰一眼,姜离的目光则在量天尺上停留片刻,眼神难明。 破败的隔间内,只剩下李司辰、袁守诚和王胖子三人,面对满地狼藉。 “哎呦喂,可算消停了!”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翻倒的凳子上,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吓死胖爷我了!这鬼地方,真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往外蹦啊!” 他喘匀了气,小眼睛滴溜溜一转,凑近李司辰和袁守诚,压低声音:“李哥们儿,袁爷,说正经的,你们真要碰那嘎乌婆?带上我呗?别的不说,探路望风、插科打诨我在行啊!” 他边说边从兜里摸出个小东西,“刚才乱糟糟的,我好像从那木头人(尸傀)身上蹭下来个玩意儿。” 他摊开手心,是块黑黢黢、边缘不规则的骨质碎片,上面刻着几个扭曲怪异的符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舒服的腥气。 李司辰目光一凝,左眼微微发热。这碎片上的气息,与那尸傀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阴邪! (第四十四章 完) ------------ 第四十五章 九黎密文 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脱。鬼市那场混战像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正悄无声息地荡开。 有些人以为暂时安全了,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眼中的棋子,或者…猎物。暗处的眼睛,从来不会因为一时的风平浪静而合上。 回到袁守诚那间藏在胡同深处、摆满各种老物件、常年飘着淡淡药草和旧书霉味的小院时,天边刚透出点灰白。折腾了一宿,三人都是满脸倦容,一身狼狈。 李司辰一屁股瘫在院里的石凳上,感觉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尤其是两条胳膊,又酸又沉,抬一下都费劲。左眼深处那股灼痛倒是缓了些,但还在隐隐发作,提醒他昨晚的凶险。 他摸出怀里那柄量天尺,尺身冰凉,上面的山川星辰刻痕在晨光里显得朴实无华,完全看不出昨晚那瞬间炸起的微光。 “舅公,这尺子…”李司辰喘着粗气,看向正在仔细检查院门、顺手在门框窗棂上布置些不起眼小机关的袁守诚。 袁守诚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疲惫:“急不得。好家伙都有灵性,认主,更认本事。你昨晚那一下,是情急之下透支元气硬催的,伤身。想真正让它跟你心意相通,得下苦功,水磨的功夫。” 王胖子也耷拉着脑袋跟在后面,时不时紧张地回头瞅一眼,嘴里嘟囔着:“哎呦喂,可算到家了...这一晚上折腾的,胖爷我这心现在还扑通扑通跳呢。” 他这会儿是真怕,阴山派那帮人神出鬼没,手段又狠,自己掺和进去还捡了人家的东西,万一被盯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打定主意,说啥也得抱紧眼前这两条大腿,至少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袁守诚没吭声,利索地打开那把老铜锁,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小院还是老样子,几盆半死不活的花草,墙角堆着些蒙尘的老物件。可李司辰一踏进去,就觉得左眼皮突突直跳,浑身不得劲,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 “舅公,我这心里头...不踏实。”李司辰揉着刺痛的左眼,低声道。 袁守诚反手插上门栓,沉着脸扫视一圈院子,才叹了口气:“能踏实吗?昨晚露了相,量天尺也见了光。阴山派那帮杂碎,鼻子比狗还灵。这地方,怕是瞒不住了。” 王胖子一听,脸更白了,一把抓住李司辰的胳膊:“李哥们儿!袁爷!你们可不能撇下我啊!那帮人要是知道我坏了他们的事,还捡了他们的宝贝...我、我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他哭丧着脸,就差跪下了,一副可怜相。 “让我在这儿躲几天,就几天!我打地铺都成!我能干活!跑腿放哨做饭我都会!那帮人…阴山派的,下手忒黑!要是知道是我捡了他们的东西,我这点肉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李司辰被他晃得头晕,无奈地看向舅公。袁守诚眯眼打量了王胖子几秒,哼了一声:“留下可以,管住嘴,手脚干净点。后院东厢房堆杂物的,自己收拾去。” 王胖子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屁颠屁颠就往院里钻,心里才算踏实点。 简单吃了点王胖子捣鼓出来的清汤挂面垫肚子,李司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锦书发来的消息,语气一如既往地干脆。 “司辰,你们没事吧?‘玄案司’(内部习惯叫‘秘调局’)下设的‘禁域调查科’那边,对疤面刘的问询有初步结果了。另外,你上次传我的地脉图数据,我做了深度比对,有重大发现,牵扯到‘三星堆’和‘禹贡’古地理的隐秘关联!还有,张道长的情况,龙虎山那边回话了,但…情况不太妙。见面详谈?老地方?” 信息量不小。李司辰精神一振,立刻回了个“好”。 他抬头对袁守诚说:“舅公,苏锦书那边有信儿了,关于嘎乌婆、三星堆,还有张道长。” 袁守诚点点头:“苏丫头是搞考古的,脑子活,路子广,她那边或许真有突破。你去见见她,我和胖子守家,顺便琢磨琢磨这骨片。” 王胖子一听,立马把最后一口面汤灌下去,抹抹嘴:“李哥们儿,带上我呗?我这心里还慌着呢,一个人待着害怕!再说那骨片是我捡的,我也想知道个究竟啊!我这张脸,在市面上混个脸熟,没准还能帮你们挡掉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是真不敢落单。 李司辰略一沉吟,想到王胖子确实消息灵通,带上他或许能多个照应和耳目,便点了点头:“行,跟紧点,别乱说话。” 一小时后,城中一家闹中取静的老茶馆包间。 苏锦书已经到了,面前摊开一台轻薄笔记本,还有几份复印的古籍资料和手绘地图。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利落地扎着,脸上带着熬夜后的倦容,但眼神清亮,透着专注。 看到李司辰和王胖子进来,她微微点头,目光在李司辰脸上停了一下:“脸色这么差,昨晚很凶险?” “还撑得住。”李司辰在她对面坐下,“有什么发现?” 苏锦书推了推眼镜,语速很快:“先说张道长。龙虎山回话了,张道长是本门嫡传,师门绝不会坐视。山上有秘传的‘九转大还丹’,但炼制极难,所需几味主药几乎绝迹。” “目前是由张师叔玄诚子真人亲自牵头,集合几位长老在研究方案,但需要将人接回龙虎山施为,而且…不能保证根除,只能先稳住心脉,驱散部分煞气,拖延时间。” 李司辰心往下沉。龙虎山都只能拖延,张清尘的伤比想的更麻烦。 “鬼医一脉呢?”他问。 “鬼医行踪更飘忽,‘玄案司’动用了资源,只查到点模糊线索,指向苗疆深处,具体位置不明,需要时间。” 苏锦书顿了顿,切换电脑屏幕,“再说重要的。这是‘玄案司’问询疤面刘的摘要,和我对比地脉图、新发现古籍得到的信息。” 屏幕上出现一张复杂的西南地图,标注着各种符号。 “疤面刘交代,那个姜姓采药人,真名可能叫姜承远,不是普通山民。他祖上似乎与古老‘搬山’一脉有渊源,但后来脱离了,独居岷山深处,对嘎乌婆极熟,甚至…可能知道‘白石秘境’入口的隐秘。但此人性格孤僻,极难沟通,疤面刘上次见他是几年前了。” “搬山渊源?”李司辰想起姜离。 “不确定,猜测。”苏锦书继续道,“更关键的是地脉图对比。我将‘禹皇地脉图’残片数据,与三星堆最新地质勘探数据,以及散佚的《禹贡》、《山海经》古本叠加,发现了惊人关联!” 她放大地图一角,指向岷山某处,“你看,嘎乌婆这片地脉异常结构,与三星堆祭祀坑下探测到的未知能量场波动频率,高度相似!” “而且,根据《山海经·大荒西经》隐晦记载和部分羌族、九黎遗存传说碎片,在远古洪水时代,甚至更早黄帝战蚩尤的神话时期,禹王治水,曾在此地‘断龙门,镇水眼’,镇压的可能不只是水患,还有某种…源自地底、与星辰异动相关,被上古先民畏称为‘蚩尤之息’或‘九黎遗祸’的恐怖存在!” “三星堆那些青铜神树、纵目面具,其纹饰和造型,除了暗合星象祭祀,似乎也带着浓烈的、与中原正统迥异的巫祭风格,或许与古老的九黎文化关联极深!” 李司辰听得心头剧震!禹皇镇水眼、三星堆祭祀、九黎蚩尤、嘎乌婆秘境…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东西,被一条隐形的线串了起来! “还有这个,”苏锦书拿起王胖子那骨片的高清照片,“我查对了所有已知古代符文、巫祝文字,没有完全匹配。但其部分笔画结构,与三星堆某些未解铭文,以及西域‘小河墓地’部分神秘符号,有微弱形似。这骨片,可能更古老,来源…可能超出中原范畴。” 王胖子凑过来瞅着照片,咂咂嘴:“好家伙,这来头这么大?那阴山派搞这玩意儿干嘛?” “这就是问题。” 苏锦书神色严肃,“阴山派擅长控尸炼傀,但常用符咒更阴邪直接。这种古老、似乎关联宏大祭祀的骨片,出现在他们控制的尸傀身上,极不寻常。我怀疑,他们去嘎乌婆,目的可能不只是寻宝炼尸,而是想利用那里的某种古老力量,或者…解开什么封印。” 包间里一时沉默。信息量巨大,一个比一个惊心。 李司辰揉着刺痛的眉心,感觉脑袋里一团乱麻,但又接近某个巨大真相的悸动。 嘎乌婆的水,太深了。以他现在的实力,贸然前往,是送死。 “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至少能自保。” 他看向苏锦书,“舅公要带我闭关几天,熟悉《镇魔典》和量天尺。苏小姐,这边情报,还要麻烦你继续跟进,特别是鬼医线索,还有…‘玄案司’对阴山派的进一步调查。” 苏锦书点头:“放心,我会盯着。你们闭关小心,阴山派丢了尸傀,不会罢休。” 离开茶馆,回到小院。袁守诚已备好静室,点了安神檀香,布置了简单的聚气阵法。 “小子,静心凝神。” 袁守诚神色肃然,“《禹皇镇魔典》包罗万象,但根基在于对天地气机的感知引导。量天尺是重器,亦是桥梁。你既有‘洞玄眼’天赋,便尝试以心念沟通尺中灵性,引导其感应周遭地脉水汽流动,不必强求,细细体会。” 李司辰盘膝坐下,将量天尺平放膝上,闭目凝神,排除杂念,将微薄心神沉入尺中。起初,尺子毫无反应。他耐着性子,一遍遍尝试,回忆昨晚那丝微弱共鸣。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心神几乎耗尽,昏昏欲睡时,膝上量天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清凉气息,如初春解冻溪流,从尺身传入掌心,缓缓流遍四肢百骸,左眼刺痛随之缓解不少! 他心中一动,努力维持这丝联系,尝试引导那气息感知周围。渐渐地,他“看”到了…不再是水泥地面墙壁,而是一片模糊、缓慢流动、带着土石气息的暗黄色气流,如地下潜流,在小院下方淌过。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更深处,城市下方纵横交错的、更庞大的“气”的脉络… 但这感知极耗精神,片刻他便头晕目眩,那丝联系骤然中断,量天尺恢复平静。 “呼…”李司辰长出一口气,浑身汗湿,但眼中兴奋。虽然瞬间,但他真切触摸到了新层次! 袁守诚在一旁护法,微微颔首:“不错,初窥门径。记住这种感觉。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日后勤加练习,方能运用自如。” 接下来几天,李司辰足不出户,在袁守诚指导下,潜心研习《镇魔典》基础吐纳和简单辟邪符咒绘制,每日尝试与量天尺沟通。 过程枯燥艰辛,进展缓慢,但他能感觉到,对体内那点气力的控制,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正一点点变得清晰、敏锐。 王胖子也没闲着,靠着他油嘴滑舌和三教九流关系,打听到一些阴山派零碎消息,说最近有几个生面孔在打听袁守诚这小院位置,行事鬼祟。 风波,并未平息。 这天傍晚,李司辰刚结束一次艰难冥想,手机响起。是“玄案司”的周队长,语气凝重: “李顾问,有新情况。我们对那尸傀的解剖分析有了惊人发现!它体内残留的操控核心,并非单纯阴山派符咒,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生物组织与古老符文的结合体,技术层级极高!” “另外,我们追踪到,近期有几股背景深厚的境外势力,包括一个打着‘远东古代文明研究会’幌子的组织,还有两个与国际矿业、生物科技巨头关系密切的探险队,都在不惜重金、通过非常规渠道,疯狂搜集关于‘嘎乌婆’和‘三星堆’。” “特别是涉及上古祭祀和地磁异常的核心考古数据!他们的目的绝不单纯,恐怕和我们所知的‘长生’、‘秘境’之谜有更深层牵扯!水越来越浑了!” 李司辰握着手机,看向窗外沉下的夜幕。 嘎乌婆那片隐藏在迷雾中的“鬼哭的山”,仿佛一张悄然张开的巨口,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而他手中的量天尺,微微发热,似乎在预示着,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五章 完) ------------ 第四十六章 鬼洞文 这潭水底下,从来就不止一窝泥鳅在翻腾。 鬼市那场乱子,像块大石头砸进了本就浑浊的深潭,溅起的泥点子还没落定,底下藏着的大小王八都开始探头探脑,各有各的算计。 有些是祖上结下的梁子,隔了几辈子还在暗地里憋着坏水;有些是闻着腥味就上的豺狗,绿着眼睛琢磨着怎么叼走最大块肥肉; 还有些,是打大洋彼岸伸过来的触手,自个儿都未必清楚想捞点啥,纯粹是觉着这地界儿底下有宝,先伸爪子扒拉扒拉再说。 这片土地埋的秘密太沉太老,像块吸铁石,把那些鼻子灵光、心思活络的,不管好的赖的,都悄没声地引了过来。 李司辰四仰八叉地瘫在静室的蒲团上,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头发丝都耷拉着滴汗,脸煞白煞白的,喘气都带颤音。 他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死盯着膝盖上那柄量天尺,恨不得把眼珠子瞪进去,可那破尺子多半时候就跟块冻透了的死铁疙瘩一样,屁反应没有,能把人急出内伤来。 偶尔,在他心神快耗干的时候,尺子才不情不愿地哆嗦一下,传来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凉气,让他能模模糊糊“瞅见”脚底下像浑水河一样慢慢淌的土腥气。可这感觉,眨巴眼就没了,还累得他头晕眼花。 “静心,沉住气。” 袁守诚盘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得像一汪死水,“好东西都有脾气,你得顺着毛捋,硬来不行。火候到了,自然就透了。” 李司辰吐出一口带着腥甜的浊气,强迫自己定下神。 他知道舅公说得在理,可时间不等人呐。嘎乌婆那鬼地方邪性得很,阴山派那帮人跟毒蛇似的盯着,张清尘道长还躺着等救呢,哪一样都像鞭子抽在脊梁骨上,火辣辣地疼。 院子里,王胖子也没真闲着,拎着个破扫帚在院里瞎划拉,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可那俩耳朵支棱得跟兔子似的,小眼珠子叽里咕噜乱转,时不时就贼兮兮地往院门缝和外墙头瞟。 自打从鬼市回来,他就总觉得后脊梁骨嗖嗖冒凉风,好像暗地里总有几双看不见的眼睛在盯着他,搞得他吃饭都不香了,睡觉都恨不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凑到坐在石凳上慢悠悠擦着一个老铜罗盘的袁守诚边上,压低嗓门:“袁爷,您老经得多见得广,给句准话…阴山派那帮杀才,不会真摸到这儿来吧?我这心里头,跟揣了二十五只小耗子似的,百爪挠心啊!” 袁守诚手上没停,淡淡甩过来一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把招子放亮点,机灵着点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几下不轻不重、带着点儿特殊节奏的敲门声,听着就透着股规矩劲儿。 静室里的李司辰猛地睁开眼,膝头的量天尺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啪”地就断了。院里的王胖子一个激灵,差点把扫帚扔了,手脚并用地窜到门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袁守诚擦罗盘的手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哪位?”袁守诚扬声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分量。 门外静了一瞬,接着响起苏锦书那清脆又稳当的嗓音:“袁老,是我,苏锦书。有紧急情况,关于那骨片和境外势力的新发现,必须当面说。” 听到是苏锦书,院里三人稍稍松了口气。王胖子赶紧拉开条门缝,瞅清楚后才把门打开。 苏锦书快步走进来,还是那身利落的打扮,但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和凝重。她身后跟着个穿青色道袍的老道,面容清瘦,眼神温润平和,正是龙虎山的玄诚子道长。 “玄诚子师兄心系张师弟伤势,京城与龙虎山兜了个来回。正好我联系他告知骨片和境外势力的紧要情况,师兄觉得事关重大,便一道过来,也想和袁老商议个章程。” 苏锦书语速很快地解释了一句,就直奔主题看向李司辰,“司辰,有重大突破!” 几人进屋落座。苏锦书打开随身带的平板,调出几张图片。 “看这个,”她指着几张拍摄自古老绢帛和石刻的拓片,上面是些弯弯绕绕、鬼画符似的字,“这是我刚通过特殊渠道弄到的部分解密档案,关于一种几乎失传的古文字——‘鬼洞文’!” 她又调出王胖子那块骨片的高清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仔细看骨片上这几个符号的拐弯抹角,跟‘鬼洞文’的核心字符像不像?特别是这个代表‘祭祀’和‘通灵’的复杂符号,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李司辰凑近了仔细对比,心里咯噔一下。确实,那股子古老又邪性的劲儿,如出一辙。 苏锦书语气更沉了:“据残卷记载,‘鬼洞文’不是西域本土的玩意儿,传说是一个更古老、更神秘的遗民部落传下来的,跟上古西王母国的祭祀体系扯得上关系,甚至…可能一直能追溯到蚩尤那个时代的‘九黎巫祝’传统!” 九黎!巫祝! 这词像道炸雷,劈得李司辰脑瓜子嗡嗡的。之前苏锦书就猜嘎乌婆、三星堆可能跟九黎蚩尤的传说有关,现在这骨片上的符号,直接指到九黎的巫祝老根上了! “还有更邪门的,”苏锦书切换画面,是几张卫星地图和情报摘要,“‘玄案司’盯那些境外势力盯得更紧了。发现他们不光在疯狂搜刮三星堆没公开的考古资料,还对‘昆仑冰封道宫’的传说表现出疯魔一样的兴趣!砸进去的钱海了去了,根本不像搞学问或者做买卖的。” 昆仑冰封道宫?又一个只存在于老辈人口口相传里的禁忌名字! 玄诚子此时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忧色:“福生无量天尊。近来龙虎山也察觉,一些往日蛰伏的境外修行团体活动频繁,似在探寻与上古炼气士遗迹相关的线索。山雨欲来啊。” 他看向李司辰,从道袍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递过去:“张师侄的伤势,山上几位长老合力,以金针渡穴秘术暂且护住了心脉,煞气也被压制。但这‘九转大还丹’…” 他轻轻打开盒盖,一枚龙眼大小、紫金流光、异香扑鼻的丹药静静躺着,“炼制之法近乎逆天,最后一味主药‘地脉仙乳’早已绝迹。此丹乃龙虎山仅存,可吊命延寿,但欲根除那阴寒尸煞,恐力有未逮。除非…” “除非找到鬼医,或者…嘎乌婆里真有能化解尸煞的宝贝?”李司辰接话,心情沉甸甸的。连龙虎山都只能做到这一步。 玄诚子微微点头:“鬼医一脉,行踪飘忽。而嘎乌婆…凶险异常,务必慎重。”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信息一个比一个吓人。九黎巫文、西王母国、昆仑道宫、境外势力、龙虎仙丹…所有的线头,好像都隐隐约约指向那片被称为“鬼哭山”的绝地。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袁守诚,用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司辰身上。 “小子,都听明白了?”袁守诚声音低沉,“水浑得能搅浆糊了,盯着嘎乌婆的,不止阴山派一伙。就你现在这三脚猫的功夫,跑去就是送死。” 李司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他知道舅公说的是大实话。量天尺他还没摸到门,《镇魔典》里的符画得歪歪扭扭,对付个小鬼都够呛,更别说面对阴山派、境外势力这些狠角色了。 “那我该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张道长…”他嗓子发干。 “磨刀不误砍柴工。” 袁守诚打断他,“从明儿起,给我闭关。我亲自盯着你练《镇魔典》里的‘引气篇’和基础符法,啥时候你能靠着量天尺,清清楚楚感应到百里内的地气走动,啥时候能一笔头画出三道不掺假的‘辟邪符’,啥时候再提去嘎乌婆的话头。” 百里地气? 一笔三符? 李司辰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求也太狠了!可他看着袁守诚眼里不容商量的坚决,又看看苏锦书和玄诚子眼中的赞同,明白这是眼下最稳妥的路。 “我知道了,舅公。”李司辰重重点头,眼里冒出股不服输的劲儿。 苏锦书收起电脑,看向李司辰:“司辰,你安心闭关。骨片和境外势力的线索,我会继续追,‘玄案司’那边我也会保持联系。一有鬼医的消息,立马告诉你。” 玄诚子也道:“李居士潜心修炼即可,张师侄那边,龙虎山自会尽力。贫道也可在此盘桓数日,与袁道友论道护法,略尽绵力。” 王胖子赶紧表忠心:“李哥们儿,你只管闷头练!院里院外的杂事,跑腿放哨,胖爷我全包了!保证连只耗子都甭想溜进来捣乱!” 接下来的日子,小院像是与世隔绝了。 李司辰开始了苦不堪言的闭关。袁守诚教得极严,一个引气法门反反复复地锤,稍有不对就劈头盖脸一顿训;画符更是要求精细到头发丝,朱砂符纸不知道糟蹋了多少。 李司辰每天累得跟滩烂泥似的,左眼因为耗神过度,又酸又胀,布满血丝,看东西都带重影,但他牙关咬得死死的,心里那股不甘和对力量的渴望硬撑着他。 量天尺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德行,但那种微弱的共鸣出现得勤快了点,持续的时间也长了那么一丁点。 他对地下气脉的感知,从最初的一团模糊,慢慢能分出个粗细缓急了,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更深处某些不对劲的能量疙瘩。 画符也从开始的鬼画桃符,渐渐有了点正经模样,虽然离一笔三符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最起码“辟邪符”能勉强画成了,带着一丝微弱的正气。 苏锦书偶尔有消息传来,多是关于骨片符号的进一步破解,指向越来越清楚的九黎祭祀那些事儿,以及境外势力一些摸不着头脑的动向,好像他们在找什么“钥匙”。 玄诚子和袁守诚时常坐而论道,也让李司辰偷师学艺,长了见识。王胖子把院子看得铁桶一般,倒也太平无事。 可这太平日子,就像是暴风雨前来那阵短暂的闷热。 这天晚上,李司辰刚费了老鼻子劲完成一次引气,正瘫坐着有气无力地擦着量天尺。突然,尺子毫无征兆地剧震了一下,烫得他手心一哆嗦! 尺身嗡嗡作响,震得他虎口发麻! 同时,他脑袋里“轰”的一声,像炸了个闷雷,眼前猛地闪过一堆破碎、扭曲的画面——小院东南边,十里开外那片乱葬岗地底下,漆黑粘稠、散发着冲天死气和刺骨怨念的邪门力量,正被一只无形大手从坟里硬拽了出来,像决堤的洪水般朝着地面猛灌! 那邪气里头,还夹着一丝让他恶心得想吐的、属于阴山派的控尸法力! “舅公!”李司辰猛地跳起来,脸都白了,“东南十里,乱葬岗!阴山派在搞鬼!好骇人的尸气!” 袁守诚瞬间闪到他身边,脸色一沉,手指飞快掐算,眼中寒光迸射:“声东击西?还是…投石问路?” 几乎同时,院外远处传来王胖子扯着嗓子、变了调的尖叫:“哎呦喂!妈呀!什么东西冒出来了?!好多…好多黑乎乎的影子朝这边涌过来了!” (第四十六章 完) ------------ 第四十七章 尸潮围宅 有些禁忌,碰了就要见血。像在滚油锅里泼了瓢冷水,炸得各方潜伏的牛鬼蛇神都坐不住了。 阴山派丢了尸傀折了面子,岂能善罢甘休?这深夜来袭,不过是试探虚实的第一波浊浪。 真正的暗流,还在更深的水底下打着旋儿。 “抄家伙!”袁守诚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 他身形一晃已到了院中,那件半旧不新的灰布褂子无风自动,干瘦的手掌一翻,指间已夹了三道黄符,符纸边缘隐隐有流光游走。 玄诚子道长几乎同时起身,青色道袍一展,已拦在屋门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松纹古剑,剑未出鞘,一股凛然正气已弥漫开来。 他面色凝重,低诵一声:“福生无量天尊。” 李司辰只觉得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他死死攥着量天尺,尺身传来的灼热感越来越强,脑海中那片乱葬岗邪气喷涌的景象挥之不去。 “来了…很多…从东南边来的!” 他声音发紧,左眼能清晰“看”到远处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阴邪之气,正贴着地面,如同潮水般向小院涌来!那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臭和尸体腐烂的恶浊,令人作呕。 王胖子脸都绿了,手脚并用爬到墙角,抄起一把平时用来顶门的枣木杠子,浑身肥肉直哆嗦,嘴里念念有词:“老天爷保佑…佛祖显灵…三清道祖…耶稣基督…不管是哪路神仙,拉胖爷一把啊…” 就在这时,院外远处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双脚在拖地行走,间或夹杂着低沉的、野兽般的嗬嗬喘息。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密,越来越响,仿佛有千军万马正从黑暗中围拢过来。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带着腐朽的怪味。 “点火!布四象阵!”袁守诚指令简洁。 他手腕一抖,三道黄符激发而出,精准地贴在院门和两侧墙头。符纸触物即燃,爆起三团明亮的金色火焰,将小院周围照得亮如白昼一瞬! 火光映照下,院外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影影绰绰,数十个身影正摇摇晃晃地逼近!它们大多衣衫褴褛,露出青黑色的皮肤,动作僵硬扭曲,眼神空洞呆滞,嘴角流着粘稠的涎水。 有的身上还挂着泥土草根,分明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 这正是阴山派驱役的尸兵! “我的亲娘咧…”王胖子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这么多…这得刨了多少坟头啊!” “稳住心神!”玄诚子道长清叱一声,手中松纹古剑“锃”地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寒光四射。 他脚踏七星步,剑尖虚划,口中念念有词:“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 一道肉眼可见的淡金色光晕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一个倒扣的碗,将整个小院笼罩其中。 几个冲得最快的尸兵撞在光晕上,顿时像碰到烧红的烙铁,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上冒出黑烟,踉跄后退。 然而,尸兵数量太多,它们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只是凭着本能和邪术驱使,前仆后继地冲击着金光护罩。光罩剧烈波动,发出“滋滋”的声响。 “司辰!”袁守诚一边维持着院门符咒的燃烧,一边头也不回地喝道,“用你的尺子!感应地气!找它们的‘根’!” 李司辰一个激灵,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双手紧握量天尺,将体内那点微薄的气力拼命灌入。 尺身灼热,左眼传来阵阵酸胀感,但他咬牙硬撑。 渐渐地,他“看”到的景象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具体的尸兵,而是它们脚下大地中,无数条细如发丝、散发着阴寒死气的黑色“丝线”,这些丝线从东南方乱葬岗方向蔓延过来,如同蛛网般连接着每一个尸兵! 而在尸群后方不远处,地面下潜伏着一团更加浓郁、如同心脏般搏动着的邪气源点!那就是控尸的枢纽! “找到了!”李司辰嘶声喊道,“在尸群后面!地下三尺!有个东西在控制它们!” “玄诚子道友,护住阵法!我去破了那控尸的枢机!” 袁守诚眼中精光爆射,身形微微一晃,如同青烟般悄无声息地就飘上了院墙头,快得让人眼花。 他压根不搭理底下那些张牙舞爪的尸兵,目光死死锁住李司辰指的那块地,双手飞快地掐了个繁复无比的诀,嘴里念咒的声音又急又低,带着古老苍凉的韵味。 肉眼几乎可见的、让人心悸的威压猛地从他干瘦的身体里爆发出来,压得周围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雷来!” 他猛地一声暴喝,如同平地起惊雷! 夜空中明明万里无云,可他头顶上方一小片天却骤然暗了下来,一团墨汁般翻滚涌动的乌云凭空出现,里面电光乱窜,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紧接着,一道刺得人睁不开眼的亮白色电蛇,扭曲着、咆哮着,从云团里猛劈下来,不是打尸群,而是精准无比地砸向李司辰说的那个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地面猛地一颤,泥土碎石炸起老高!那处地面被炸开一个浅坑,坑底露出一块刻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骨片,正“咔嚓”一声裂成数块! 骨片碎裂的瞬间,远处乱葬岗方向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充满惊怒的闷哼! 与此同时,下方冲击金光护罩的尸兵们动作齐齐一僵,眼中凶光消退,变得茫然无措,冲击的力度也大减。 “好机会!”玄诚子道长剑诀一引,金光护罩猛地向外膨胀,将靠近的尸兵推得人仰马翻。 李司辰看得心潮澎湃,这就是真正高人的手段! 但他也没闲着,眼看一只尸兵歪歪扭扭地撞到院墙根下,正徒劳地抓挠着墙壁。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这些天苦练的符法,咬破指尖,以血代朱砂,飞快地在量天尺光滑的一面画下一道歪歪扭扭却灵光隐现的“辟邪符”,然后举起量天尺,对着那尸兵的后心猛地一按! “噗!” 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铁块烫进油脂。 那尸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后背冒起浓郁的黑烟,整个身体剧烈抽搐起来,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李司辰心中一喜,但随即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刚才画那一道血符,几乎抽干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元气。 “省着点用!你这点道行,画血符是嫌命长!” 袁守诚的声音从墙头传来,带着训斥,却也有一丝关切。他解决了控尸枢机,并未停手,双手连弹,一道道黄符如同流星般射向尸群中那些气息较强的个体,每一道符纸落下,必有一具尸兵被炸得四分五裂或燃起熊熊烈火。 玄诚子道长则剑光霍霍,每一剑刺出,都精准地点在尸兵眉心或心口,剑气透体,直接震散其体内的阴邪之气,效率极高。 王胖子见局势稳住,胆子也大了点,躲在门后,瞅准一个被玄诚子剑气扫中、行动迟缓的尸兵,抡起枣木杠子狠狠砸在对方腿弯上。 “叫你吓唬你胖爷!我让你吓唬!”他一边砸一边骂,倒也砸倒了两三个。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在袁守诚和玄诚子两位高人的联手下,数十具尸兵被清理得一干二净。院门外满地狼藉,焦黑的残肢断臂和仍在微微抽搐的尸体散发著浓烈的恶臭。 袁守诚从墙头飘然而下,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施展雷法消耗不小。玄诚子道长还剑入鞘,气息依旧平稳。 “胖子,去找些石灰汽油来,把这些腌臜东西处理干净,一点痕迹都别留,免得惊动普通人惹来麻烦。” 袁守诚对惊魂未定的王胖子吩咐道,随即走到那被雷法炸出的小坑前,弯腰拾起那几块碎裂的黑色骨片,仔细端详,眉头紧锁。 另一边,玄诚子道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点燃三柱清香,插入炉中,置于院心,低声诵念《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拔罪妙经》,袅袅青烟升起,弥漫开来,那股浓烈的尸臭和阴邪之气仿佛被无形之力净化、驱散,院中压抑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清。 “这符文…阴山派的‘驱尸符’没错,但刻画的手法…更加古老阴毒,还掺杂了一丝…祭祀的味道。” 他看向玄诚子,“道友,你看像不像古籍中记载的,那种以生魂为祭品的‘九幽驭尸术’?” 玄诚子接过骨片碎片,感受着上面残留的阴邪气息,面色凝重地点头:“确是此术。看来阴山派此次,不仅是为了试探,更是想用这满院生灵的血肉魂魄,祭祀某种邪物,或者…开启某种通道。他们对于嘎乌婆的执着,恐怕远超你我的预料。” 李司辰听得心头寒气直冒。用活人祭祀?开启通道?阴山派到底想干什么? 这时,袁守诚的目光落在李司辰身上,带着审视:“刚才,你是怎么精准找到那控尸枢机的?” 李司辰老实回答:“是量天尺…我能模糊感觉到地气流动,那些尸兵身上都连着一条黑色的‘线’,线都汇聚到那个点。” 袁守诚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洞玄眼’观气,量天尺定脉…你小子,倒是有几分歪才。看来这闭关,没白费。” 玄诚子也赞许地看了李司辰一眼:“临危不乱,灵觉敏锐,李居士确是修道的好苗子。” 得到两位前辈的肯定,李司辰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之前的疲惫和恐惧都冲淡了不少。 “舅公,道长,那我们接下来…” 他刚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是苏锦书。他连忙接通,按下免提。 “司辰!你们没事吧?” 苏锦书的声音带着急切,“我刚接到‘玄案司’紧急通报,监测到你们那边有强烈的能量爆发和阴气聚集!是不是阴山派动手了?” “已经解决了。” 李司辰简要把情况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苏锦书的声音更加凝重:“果然…‘玄案司’刚刚破译了部分从境外势力那边截获的情报,里面反复提到一个词——‘九黎血祭’!” “而且,结合你之前提供的骨片符号和今晚他们试图用活人祭祀的行为,我们有理由怀疑,阴山派和某些境外势力可能勾结在一起,正在疯狂寻找失传的九黎巫术中的某种禁忌法门,想要通过大规模、极其残忍的血祭来获取庞大的生命能量!” “目标…极可能就是嘎乌婆!他们想用这能量强行‘打开’某种东西…或许是传说中的‘秘境之门’,或许是…更可怕的存在!” 九黎血祭! 开门! 众人脸色都变了。联想到刚才玄诚子提到的“以生魂为祭品”,一切似乎都对上了! “另外,”苏锦书补充道,“关于鬼医,有一条未经证实的线索,指向苗疆深处一个叫‘落花洞’的地方,据说那里居住着一位脾气古怪的草鬼婆,医术通神,但…请她出手的代价极大。” 落花洞?草鬼婆?李司辰默默记下。 挂断电话,小院中一片寂静。夜风吹过,带着血腥和焦糊味,气氛压抑。 袁守诚看着手中碎裂的骨片,又看看脸色苍白的李司辰,沉声道:“树欲静而风不止。阴山派吃了亏,绝不会罢休。境外势力也掺和进来,水更浑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李司辰:“小子,看来你的闭关,得提前结束了。嘎乌婆,不能再等了。” 李司辰握紧了量天尺,重重点头。 他知道,真正的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七章 完) ------------ 第四十八章 落花洞秘闻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 小院尸潮退去后,留下的不只是满地狼藉,更是一种无形的催命符。 阴山派吃了闷亏,境外势力虎视眈眈,嘎乌婆像块散发着异香的毒饵,引得各方魑魅魍魉蠢蠢欲动。 李司辰这群人,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想抽身?晚了。 东边天才透出点鱼肚白,小院里那混着烧焦尸块和血腥的恶臭还没散干净,呛得人直犯恶心。 王胖子俩眼熬得跟烂桃似的,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有气无力地抡着铁锹,把拌了生石灰的黄土往昨晚被雷劈开的那坑里填,嘴里嘟嘟囔囔:“造了孽了…真他娘是造了孽了…想我胖爷在潘家园那也是号人物,现如今天天跟这坟地里刨出来的玩意儿打交道,这叫什么事儿…” 袁守诚没搭理他的抱怨,仔细检查着院墙和门楣上符咒燃烧后留下的焦黑痕迹,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阴山派这回,用的不是寻常的驭尸术。” 他捻起一点焦黑的泥土在指尖搓了搓,放在鼻尖嗅了嗅,眉头拧成了疙瘩,“里头掺了祭祀的血腥味儿…他们不是在硬打,更像是在…献祭。用这些尸兵的血肉阴气,喂养什么东西,或者…定位。” 屋里,李司辰盘膝坐在蒲团上,脸色依旧煞白。 昨晚强行画那道血符,抽干了他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元气,现在太阳穴还一蹦一蹦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顾不上缓口气,双手死死攥着冰凉的量天尺,努力回忆着昨晚生死关头那种与地下气脉隐约共鸣的玄妙感觉。 玄诚子道长在一旁静静调息,周身气息圆融平和,像一口古井。 他睁开眼,看向李司辰的目光带着赞许:“李居士临危不乱,灵觉天成,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只是,苏姑娘传来的‘九黎血祭’之说,若为真,则祸事不小。上古九黎巫祝之术,诡谲霸道,常以生灵为祭,沟通幽冥,若被阴山派与那起子境外势力得了去,用来开启嘎乌婆秘境,恐怕要生灵涂炭。” 正说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苏锦书略显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她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我连夜核对了解密档案里的能量波动数据,结合司辰提供的骨片符号,发现这种祭祀仪轨的指向性非常强,目标可能不止嘎乌婆…还隐约指向川西一带另一个传说中的禁区——‘三星堆祭祀坑’底下,那个据说埋着青铜神树真正根系的未发掘禁区。” 三星堆!这名字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带来的神秘和压迫感,不比嘎乌婆小。 “还有更瘆人的,”苏锦书切换屏幕,放出几张模糊得像是鬼影一样的卫星图片和几笔潦草得像是小孩涂鸦的地形草图,“关于‘落花洞’和那位草鬼婆,刚摸到点准信儿。位置大概在湘西苗疆深处,一个叫‘鬼哭溪’的支流尽头。” “但那地方邪性得很,资料少得可怜,只说有进无出。去年有支装备精良的科考队,不信邪,摸进去找稀有植物,结果…全军覆没!”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唯一一个连滚带爬逃出来的,没过几天就疯了,整天胡言乱语,说什么‘花吃人…洞里有鬼影子…婆婆收学费要命…’。最邪门的是,那疯子在彻底失常前,用相机拍下了溪边石头上的一个古怪印记——” 苏锦书把图像放大,那是一个扭曲得像是虫爬的诡异符号,透着说不出的古老邪气。 “——我比对了数据库里所有已知的符文,包括司辰那块骨片上的,相似度极高!这草鬼婆,恐怕跟九黎巫文脱不了干系!” 不是人类?跟九黎有关?李司辰心里咯噔一下,想到重伤昏迷的张清尘,手心冰凉。 “眼下这光景,容不得我们慢慢来了。” 袁守诚盯着屏幕上那邪门的符号,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嘎乌婆是明靶子,阴山派和境外势力都盯着,必须去,但不能一头撞进去。司辰得尽快把实力提上来,起码得有保命的本钱。玄诚子道友,龙虎山那边…” 玄诚子会意,颔首道:“张师侄的伤势,山上必定倾力维持。贫道即刻传讯回山,再请掌教师兄再赐下一枚‘护心丹’,暂保他三月无虞。同时,龙虎山也会加派人手,暗中查访阴山派和境外势力的动向。” 他转向李司辰,目光温和却带着力量,“李居士若是不弃,贫道可传授一些本门筑基固元的吐纳法门,于你稳固根基、恢复元气当有裨益。” 李司辰赶紧道谢,心里稍微踏实了点。龙虎山正统的修炼法门,正是他这野路子眼下最缺的。 “我和胖子负责筹备进山的物资,打探消息,特别是‘落花洞’的准信儿。” 袁守诚继续安排,语速很快,“活要见人,死…也得弄明白是怎么死的。苏丫头,你那边铆足劲,深挖三星堆和九黎血祭的勾连,一有风吹草动,立马通气。” “明白。”苏锦书点头,“你们千万小心,阴山派吃了亏,下次出手只会更毒。我怀疑…他们可能已经跟某些境外势力勾搭上了。” 计划大致敲定,屋里的气氛却更沉重了。前路步步杀机,强敌环伺,时间还紧得喘不过气。 接下来的几天,小院成了临时的修行所和指挥处。 李司辰在两位高人轮流指点下,玩命似的修炼。 龙虎山的吐纳法确实玄妙,配合《禹皇镇魔典》里的引气篇,他感觉体内那点气力渐渐凝实了些,恢复也快了点儿。 跟量天尺的沟通也顺溜了不少,虽然还做不到如臂指使,但已经能模糊感知到附近地气的流向,甚至能察觉到一些地底下不寻常的“疙瘩”或“空洞”,那下面可能藏着东西。 袁守诚除了盯着他练功,大部分时间带着王胖子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忙活啥,每次回来都带回些奇奇怪怪的物件儿或道上的零碎消息。 王胖子明显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原先那副油滑怯懦的劲儿褪去不少,看人看事都带着掂量,是被这几天的风波硬逼出来的警惕。不再是那个光会耍嘴皮子的胖爷了。 这天后晌,袁守诚把李司辰单独叫进屋里,递给他一个巴掌大、沉甸甸的皮囊。 “打开瞅瞅。” 李司辰疑惑地解开绳扣,里面是一套小巧精致的工具:刻刀、符笔、装着朱砂的小壶、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片子。 “这是?” “画符的家什儿。” 袁守诚语气平淡,“总用血画,你有几条命够耗?打今儿起,学着用这些。朱砂性烈,能引动阳气;这些矿石粉,各有各的脾气,搭配合适的符咒,威力更足。” 他指着那几块石头片,“这是‘雷击木’芯磨的粉,至阳;这是‘寒玉’屑,性凉,画安神镇魂的符好用;这块黑不溜秋的是‘阴沉土’,取自极阴之地,画些…偏门符咒时或许用得上。” 李司辰小心摸着这些工具,感受着上面传来的或热或凉的微弱气息,心里头热乎乎的。这才是正经修士的路数! “别乐太早。” 袁守诚兜头一盆冷水,“家什再好,手艺不行也是白搭。从最简单的‘净衣符’、‘安神符’开始练,画废一张,今晚就饿着。” 得,李司辰的苦修又加了码。 起初自然是惨不忍睹,不是手抖画歪了,就是气息没接上符纸“噗”一下自燃了。浪费的符纸材料让王胖子在旁边看得直嘬牙花子。 但李司辰韧性足,一遍遍死磕,手指头磨破了皮,眼睛熬得通红,总算慢慢摸到点窍门,画出的符箓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灵光。 期间,苏锦书又传来几次消息。 关于三星堆的线索更清晰了,似乎跟古老的星辰崇拜和某种失传的青铜铸造秘术有关;境外势力在边境的活动也更频繁,像是要在西南的原始丛林里找什么东西。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关于“落花洞”草鬼婆,又挖出点消息,却更吓人了:那支全军覆没的科考队里,有个队员的遗体后来被找到,浑身干瘪,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血肉,皮肤上布满了那种诡异的符号印记! 消息传回,小院里静得吓人。草鬼婆的手段竟如此酷烈?救张清尘的希望,仿佛又渺茫了几分。 这天夜里,李司辰正凑在油灯下,全神贯注地练习画一道复杂的“辟邪符”,突然心口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 只见东南方夜幕深处,一颗平常不起眼的星星,此刻竟亮得邪乎,光芒不像别的星星那样清冷,反而透着不祥的血红,像一只缓缓睁开的、充满恶意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大地。 他左眼微微一热,膝上的量天尺也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被惊动的嗡鸣。 几乎同时,袁守诚和玄诚子也推门而入,脸色凝重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星显异象,血色冲宫,大凶之兆。” 玄诚子手指飞快掐算,眉头越皱越紧,“应在西南,血光之灾迫在眉睫,恐波及甚广…” 袁守诚盯着那颗血色星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等不了了。小子,你的闭关,到此为止。抓紧准备,最迟三天,我们必须动身!” “去哪?”李司辰握紧量天尺,心脏咚咚直跳。 “先去苗疆,落花洞。” 袁守诚声音低沉,带着决绝,“找那草鬼婆。必须在阴山派和那帮洋鬼子搞出更大乱子前,把张小子弄醒,也多一份对付那些玩意的底气。然后…直奔嘎乌婆!” 窗外,那颗血色的星辰,在墨黑的夜空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第四十八章 完) ------------ 第四十九章 苗疆诡事 血色星辰悬天,大凶之兆已现。 血光之灾的预兆像一把刀悬在头顶,逼得人喘不过气。那颗血色星辰的出现,绝非偶然,更像是某种古老规则的警示,或是更阴险的诱饵。 在这盘横跨千年的棋局上,执棋者与棋子,往往只在瞬息之间转换。李司辰这群人,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一步步走向那片笼罩在迷雾与传说中的苗疆禁地。 当李司辰这群人决定踏入苗疆寻找落花洞时,他们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比嘎乌婆更古老的禁忌之地。这里的每一片树叶、每一只虫子,都可能带着千年巫蛊的诅咒。 天刚蒙蒙亮,小院里就忙活开了。 王胖子顶着两个黑眼圈,把最后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扎紧口,喘着粗气抱怨:“哎呦喂,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这趟出门儿,胖爷我算是把半辈子的家当都揣身上了…朱砂、符纸、黑驴蹄子、糯米…好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去湘西开杂货铺呢!” 袁守诚没搭理他,正仔细检查着手里一沓新画的黄符,符纸边缘的朱砂印记鲜红得刺眼。 他头也不抬地对李司辰说:“把你那量天尺贴身收好,苗疆地气紊乱,山精水怪多,这玩意儿关键时刻能定方位,辨吉凶。”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罗盘递给李司辰,“这个你也拿着,龙虎山的‘定星盘’,虽然比不上你那量天尺神异,但胜在稳当,寻常的迷障幻术破不了它。” 李司辰接过还有些温热的罗盘,心里有点感动。舅公嘴上不说,好东西倒是舍得给。 他把自己这几天熬夜画的、歪歪扭扭的“辟邪符”、“安神符”也小心塞进内兜,虽然画工堪忧,但好歹是份心意。 玄诚子道长快步从屋里走出来,将一个小瓷瓶塞到李司辰手里,语气急促:“司辰,这是贫道炼制的‘清心丹’,能抵瘴毒,务必带好。张师侄的伤势拖不得,山上会尽全力,但寻到草鬼婆是关键!” 他转向袁守诚,神色严峻:“守诚兄,山里已派玄明子带人往边境接应,他们会盯紧阴山派和那些境外势力,二来若你们在苗疆需援手,也可有个照应。苗疆水深,你们一切小心,找到药引速归!” 袁守诚点点头,脸色缓和了些:“有劳道长。龙虎山这份情,我袁某人记下了。” 这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苏锦书拎着个轻便的笔记本电脑包,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她今天穿了身利落的冲锋衣,长发扎成马尾,显得干练十足。 “都准备好了吗?我这边刚同步到最新的动态情报。” 她点亮平板,快速划动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和卫星云图,“你们看,几个重点监控区的数据出现异常波动...情况比预想的复杂,盯上落花洞的,恐怕不止我们和阴山派。” “西南地区几个平时没什么动静的古老苗寨,最近人员调动频繁,根据行为模式分析,他们的目标很可能也是鬼哭溪方向。还有…墨家机关城的几个外围据点,近期也有异常能量信号外泄,动向不明。”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们之前关注的那个文物贩子老刘头,和他那个穿旗袍的相好柳女士,最近也失踪了,据消息最后出现在滇桂交界一带,动机不明。还有,搬山一脉的姜离姑娘,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她们族内似乎也注意到了苗疆的异动,可能会派人前来查探,是敌是友还不好说。” “水越来越浑了。”袁守诚哼了一声,“管他什么牛鬼蛇神,兵来将挡。苏丫头,你这边……” “我跟你们一起去。” 苏锦书语气坚决,拍了拍电脑包,“我的设备和数据库里存了大量关于苗疆巫蛊、三星堆祭祀坑以及上古九黎文化的绝密档案,路上可以实时分析。而且,‘上面’授权我调动部分资源,必要时刻,或许能提供一些…非传统支援。” 王胖子一听,苦着脸:“苏大小姐,您这细皮嫩肉的,跟着我们去钻老林子,万一碰上点啥… …” 苏锦书斜了他一眼,嘴角一翘:“王胖子,论野外生存和情报分析,你未必比我强。放心,拖不了后腿。” 这话噎得王胖子直翻白眼。 最终决定,四人一同出发。玄诚子道长留守小院,一方面照顾张清尘,另一方面坐镇京城,与龙虎山和“上面”保持联络。 没有过多告别,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京城,朝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开车的居然是王胖子,别看他胖,车技倒是意外地稳当。 袁守诚闭目养神,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推算着什么。苏锦书一上车就打开了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地图。 李司辰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心里五味杂陈。几天前,他还是个在博物馆里修文物的普通青年,转眼间就要深入苗疆,去寻找传说中的草鬼婆,卷入一场关乎“长生”和“天道”的巨大漩涡里。 车子开了两天,地势渐渐变得崎岖,空气也湿润起来。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进入了湘西地界。 天色沉得厉害,铅疙瘩似的云彩都快擦着山头了,远处那些山包子影影绰绰地藏在奶白色的雾气里头,鬼鬼祟祟的看不太清。 道两旁的树棵子越来越密,老树杈子张牙舞爪地遮得头顶都快不见亮了,枯藤烂蔓子缠得到处都是,压得人心里头都跟着发沉。 空气又湿又黏,土腥味混着烂树叶子沤糟了的霉味儿直往鼻子里钻,还飘过来一缕腐劲儿,闻多了脑仁儿都发晕。 “这地儿… …感觉不太对劲啊。”王胖子放慢了车速,紧张地左右张望,“胖爷我咋觉得后脖颈凉飕飕的?” 袁守诚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窗外:“快到苗疆核心地带了,都打起精神。这里的山、水、草木,甚至空气,都可能带着蛊毒瘴气,别乱碰乱闻。” 正说着,车子绕过一道急弯,前方路边出现一个简陋的竹棚,棚子旁边立着个木牌,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歇脚茶棚,前方十里,无人区”。 竹棚里坐着个穿着靛蓝色土布衣服、头上包着布帕的干瘦老头,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面目。他脚边趴着一条大黄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 “停一下。”袁守诚突然开口,“下去问问路,买点热茶,顺便打听点消息。” 王胖子把车停在路边。四人下了车,走向茶棚。那老头抬起眼皮瞥了他们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用浓重的当地口音问:“歇脚?喝茶?” “老哥,讨碗茶喝。” 袁守诚说着,递过去一张钞票,顺势在老头对面的小竹凳上坐下,“顺便跟您打听个道儿,鬼哭溪,往哪个方向走?” 听到“鬼哭溪”三个字,老头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连他脚边那条大黄狗都猛地抬起头,耳朵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老头盯着袁守诚看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指了指左边一条被杂草半掩着的小路:“那条路… …走到底,就是鬼哭溪。不过,我劝你们,别去。” “为啥不能去?”王胖子忍不住问。 老头猛吸了一口烟,吐出浓浓的烟雾,声音沙哑:“那地方… …邪性得很。有去无回。溪水晚上会哭,林子里有东西… …吃人。前几天,还有一伙像你们这样的外地人进去… …再没出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 …是去找什么‘落花洞’里的仙婆… …哼,仙婆?怕是吃人的鬼婆哦…” 就在这时,苏锦书的笔记本电脑突然发出几声急促的“滴滴”声。她低头一看,脸色微变,快速敲击了几下键盘,屏幕上弹出一个放大的卫星地图界面,其中一个区域被标红了。 “袁老,有情况!十分钟前,这个区域的能量读数异常飙升,伴有强烈的生命信号反应… …就在我们正前方,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而且… …信号特征很杂乱,不像人类,也不像普通动物!” 几乎同时,一直安静趴在老头脚边的大黄狗突然浑身毛发倒竖,冲着左侧密林深处疯狂地吠叫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警告! 那抽烟的老头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猛地站起身,连茶钱都顾不上要了,哆哆嗦嗦地指着左边那条小路:“来了… …它们来了!快走!顺着大路往前开,别回头!千万别进林子!” 说完,他拉起那条狂吠的黄狗,跌跌撞撞地钻回竹棚后面,不见了踪影。 左边的老林子里头,忽然响起一片“淅淅索索”的动静,那声音不大,却密密麻麻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不像是走路,倒像是啥东西在草稞子里、树叶底下飞快地窜动,速度快得邪乎! 空气中那腐朽气味,骤然变得浓郁起来! 袁守诚猛地站起,眼中精光一闪:“上车!快!” 四人迅速冲回车上,王胖子手忙脚乱地发动引擎。越野车发出一声咆哮,沿着唯一的土路向前冲去。 李司辰透过后车窗,望向那片传来诡异声响的密林。暮色四合,林深似海,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这辆孤零零的车。 (第四十九章 完) ------------ 西南诡域:沉眠于北回归线上的未解之谜 北回归线穿过的滇黔桂湘地带,是华夏大地最后一片被原始迷雾笼罩的秘境。 这里山高林密,谷深水急,千百年来孕育出的诡谲传说,比热带雨林的藤蔓还要稠密,比地下暗河的脉络还要错综复杂。科学仪器在这里常常失灵,现代文明的光辉似乎永远照不进那些被千年乔木遮蔽的幽深峡谷。 在这片土地上,有些东西是“活”的——不单指草木虫兽,更指那些游离于认知边缘的、难以名状的存在。 深山里,偶尔会有赶山人撞见一些神秘物件。比如一具半埋在腐殖土下的青铜棺椁,棺盖上铸着一张似笑非笑的人脸,嘴角咧到一个非人的弧度。 最邪门的是,每逢雷雨夜,那棺椁的缝隙里会渗出暗红色的、带着铁锈腥气的粘稠液体,像在流血。若有人胆大靠近,甚至能听到棺内传来一阵阵极轻的、如同指甲刮擦金属的“咯咯”声,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笑。 没人敢开棺,老辈人说,那是古代僰人用来镇“地眼”的邪物,里面封着的不是尸首,是某种“债”,谁碰了,债就找上谁。 僰人,一个仿佛被历史刻意抹去的族群。 他们留下的悬棺高耸在绝壁之上,千年不腐。但比悬棺更神秘的,是他们供奉在洞穴深处的“石祖”——一尊尊没有五官、通体光滑的黑色石柱。 石柱周围从不长草,虫蚁避行,用手触摸,能感到一种低于常温的、吸吮热量般的冰凉。有传言说,那根本不是石雕,而是某种从天外坠落的、沉睡的“核心”,僰人只是它的看守。 看守了什么?又为何集体消失?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无面石柱凝视的黑暗深处。 而比深山洞穴更令人胆寒的,是苗疆腹地那活物般的瘴气。它并非固定的云雾,而是仿佛有意识般地流动、聚散。 尤其是一种桃粉色的瘴雾,美丽而致命。 它移动时带着细微的、如同万千蚕食桑叶的“沙沙”声,所过之处,鸟兽瞬间僵直倒地,皮毛无损,血肉却如冰雪般消融,只剩下一具具光洁的骨骸。这不是简单的化学腐蚀,更像是一种超自然的“分解”。 当地人称之为“蛊云”,说是远古巫祝用生命喂养的守护灵,只为守住某条通往“祖地”的秘径。 所有这些诡异的现象,似乎都隐隐指向大地之下。 风水师们私下流传,西南地脉纵横交错,但在几个关键节点,地气并非平和流转,而是如同被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疯狂吸吮,形成所谓的“气眼”。 那些青铜棺、无面石祖,乃至活动的蛊云,都像是镇压或守护这些“气眼”的封印。 那么,被层层封印镇压在“气眼”之下的,究竟是什么?是上古被囚禁的凶神?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裂隙?还是某种…足以让现代国家力量都为之忌惮、秘而不宣的恐怖存在? 最令人脊背发凉的,是这里的“因果”仿佛拥有某种滞后而诡异的追溯力。曾有一支探险队,在一个僰人祭坛的青铜器上偷偷刮下一点样本。 几天后,他们在百里外设备齐全的营地中,所有拍摄过那青铜器的摄像设备,深夜竟同时自动开启播放。 画面剧烈晃动,视角极低,仿佛某种四肢着地的生物在密林中高速穿行,伴随着压抑的、野兽般的喘息声,直扑镜头…紧接着,营地外围的防护网被某种巨力撕裂,守夜的犬群发出濒死的哀鸣后彻底寂静。 次日,人犬皆无恙,但所有成员脖颈后,都莫名出现了一枚与那青铜器上纹饰一模一样的、淡红色的鬼眼烙印。仿佛有什么东西,凭着器物上残留的一丝“记忆”,精准地追踪而来,并留下了警告的印记。 这片土地拒绝被窥探。 它的秘密,与山川共存,与蛊毒同眠,与那些消失的文明一起,被深埋在地脉奔流的最深处。 它们共同守护着一个或许关乎华夏本源,甚至触及“长生”禁忌的惊天秘辛。 如今,暗流再次涌动,那些沉寂的封印正逐渐松动…吸引着无数怀揣贪欲、野心或单纯寻求真相的目光,投向这片北回归线上最后的谜域。 而真正的恐怖,或许并非来自地底那些不可名状之物,而是源于人类自身对那永恒之谜的、永不熄灭的疯狂觊觎。 《西南诡域》的序幕,正缓缓拉开。 ------------ 第五十章 黑色虫潮(地阴尸蹩)的袭击 血色星辰悬天,像阎王爷账本上朱砂未干的新记号。 这世道,有些征兆不是拿来解的,是拿来应验的。李司辰这几个人,车子在苗疆山路上狂奔,后头林子里那片“淅淅索索”的动静,像涨潮的水,越追越近。 王胖子把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飞驰,底盘磕碰石头的“哐当”声不绝于耳。 “我滴个亲娘哎!” 他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冷汗,脖子梗着,时不时瞟一眼后视镜,“那…那到底是啥玩意儿?听着像是一大群东西在撵着我们跑!” 袁守诚半眯着眼,手指在车窗框上急速敲击,像是在计算什么。 “不是活物该有的气息…” 他声音低沉,“阴秽缠身,煞气冲天,倒像是…被人用邪法催起来的‘地阴尸蹩’!这东西闻着生人阳气就发疯,甩不脱!” 李司辰胸口贴身藏着的量天尺,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悸动,尺身发烫。他左眼微微发热,下意识扭头望向车后窗外那片漆黑的密林——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无数个拳头大小、甲壳黝黑发亮、长着狰狞口器的虫子,汇成一条黑色的潮水,紧贴着地面,速度极快地涌动追来!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发黑。 “是虫子!很多黑色的甲虫!”李司辰脱口喊道,嗓子发紧。 几乎同时,苏锦书指着前方路面喊道:“当心!路中间有东西!” 王胖子猛打方向盘,车灯扫过,只见路当中横着几块明显是被人为搬过来的大石头!这分明是拦路设的套! 车子险险擦着石头边缘掠过,颠簸得更厉害了。袁守诚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有埋伏!冲我们来的!” 就在这时,车后传来“噗噗”几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黏在了车身上。紧接着,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腐烂和腥臭的怪味,从车尾缝隙里钻了进来。 “不好!是尸蹩的毒液!能蚀铁锈金!” 袁守诚疾声道,“胖子,再快点儿!司辰,试试你的‘辟邪符’!贴着后车窗扔出去!看能不能挡一挡!” 李司辰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他那半吊子的符咒,能行吗?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哆嗦着从内兜摸出那张自己画得歪歪扭扭的“辟邪符”。回忆着舅公教的口诀和运气法门,他集中精神,将体内那点微薄的气力拼命往符纸里灌。 符纸上的朱砂印记,竟真的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光晕。李司辰一咬牙,摇下车窗,看准方向,将符纸朝着车后猛地一甩! 那轻飘飘的黄纸,竟如同被无形的手托着,精准地贴在了后挡风玻璃上! “噗——嗤——!” 符纸与沾染在玻璃上的黑色粘液接触的瞬间,爆起一小团刺眼的白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冰水,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一道黑烟冒起,那一片黑色的毒液竟真的被净化消散了不少!但符纸也瞬间化为灰烬。 有用!但效果有限!而且这一下,几乎抽干了李司辰大半力气,他脸色一白,瘫坐在座椅上直喘粗气。 “好小子!有门儿!”袁守诚赞了一声,但眉头皱得更紧,“可惜你道行太浅,撑不住多久!” 车后的“沙沙”声更近了,甚至能听到甲壳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令人头皮发麻。更多的毒液溅在车上,车身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前面!有岔路!”苏锦书紧盯着前方喊道。车灯照亮了不远处的一个Y字形路口,一条路继续沿着山势向上,另一条则拐向下方幽深的山谷,路口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往哪儿走?!”王胖子带着哭腔喊。 袁守诚目光急扫,猛地指向山谷方向:“往下!谷底有水气!尸蹩厌水!快!” 王胖子猛打方向盘,车子发出一声咆哮,冲下陡坡,扎进那条更窄、更荒僻的小路。剧烈的颠簸几乎要把人五脏六腑都震出来。 就在车子冲入谷底的刹那,后方追兵的声音似乎真的减弱了一些。但没等他们松口气,前方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路,到头了。 前头没路了,一条看着挺宽的溪横在那儿,水色在夜里头黑绿黑绿的,死沉死沉的不透亮。那水流得那叫一个慢呐,要不是仔细瞅,都觉着它是停在那儿不动的。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粉红色雾气,瞅着挺好看,可那感觉甜丝丝里带着烂果子发酵的馊味儿,熏得人脑仁儿直发晕,比刚才在车里闻着可冲多了。 这山谷里静得吓人,可细细一听,那水那边好像真有动静,一阵阵呜呜咽咽的,说不好是风吹过石缝儿,还是真有啥玩意儿在哭,听得人后脊梁一阵阵冒凉气。 鬼哭溪?!到了?! “妈的,死路!”王胖子踩下刹车,绝望地拍了下方向盘。 车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再次逼近,黑色的虫潮眼看就要涌出树林! “下车!过河!”袁守诚当机立断,一把推开车门,“这溪水有古怪,尸蹩未必敢过来!” 四人迅速跳下车,踉跄着冲向溪边。溪水触手冰凉刺骨,那股粉红色的雾气沾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轻微的麻痹感。 李司辰最后一个下水,他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黑压压的虫潮果然在溪边停了下来,躁动不安地聚集着,似乎对溪水极为忌惮。 但就在这时,他左眼猛地一热,量天尺在怀中剧烈一震!他隐约“看”到,对岸的密林阴影里,似乎有几个人影一闪而过!其中一人的腰间,好像挂着一个眼熟的、刻着诡异符文的青铜小铃铛! 阴山派?他们竟然绕到前面埋伏了? “快走!”袁守诚在前面低喝一声,拉了他一把。 李司辰压下心中的惊骇,深一脚浅一脚地涉过齐腰深的冰冷溪水。那哭声仿佛就在耳边,搅得人心神不宁。 好不容易爬上对岸,四人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到对岸传来几声尖锐的、像是某种金属哨子的鸣响! 紧接着,那些原本停滞不前的尸蹩,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竟然开始不顾一切地试图冲过溪水!虽然大部分一触碰到溪水就冒烟僵直,但仍有少数强壮的,挣扎着扑腾过来! “不好!他们在驱虫!”袁守诚脸色一变。 就在这当口,几个人脚底板底下猛地传来一阵闷响,轰隆隆的,不是打雷,倒像是啥特别大的玩意儿在很深很深的地底下翻了个身,连带着脚边的碎石子都跟着蹦跶了几下,溪水也起了圈圈涟漪。 溪对岸,密林中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惊呼和打斗声,紧接着,那驱虫的哨音戛然而止!连带着那些疯狂的尸蹩,也像是失去了指挥,混乱地退回了林中,迅速消失不见。 一切发生得太快,山谷瞬间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那诡异的溪水哭声。 “刚…刚才对岸怎么回事?”王胖子惊魂未定,喘着粗气问。 苏锦书蹲下身,仔细查看岸边湿润的泥土,忽然用手指捻起一点东西:“你们看这个。” 那是一些细微的、闪着金属光泽的黑色颗粒,以及几片被踩碎的、结构极其精巧的细小齿轮和铜片。“这是…机关残件?像是某种…木牛流马或者傀儡的碎片?” 袁守诚捡起一片齿轮,目光凝重:“墨家机关术?他们也来了?” 他捻着那片齿轮,脸色阴晴不定:“墨家的机关傀儡也现身了…看来这落花洞的浑水,比想的还深。别忘了,之前失踪的那个老掮客刘一手,还有他那个穿旗袍的相好柳如烟,最后消失的地界也在这一带。现在搬山姜家也留了记号…这苗疆,真成了各路牛鬼蛇神的戏台子了!” 李司辰则走到一旁,拨开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瞳孔猛地一缩。只见湿滑的岩石上,被人用利器刻下了一个新鲜的标记——那是一个简洁的、类似飞鸟展翅的图案,旁边还有一个箭头,指向溪流的上游方向。 “这是…搬山道人姜家的‘云雀印’?”袁守诚凑过来一看,讶然道,“他们是在给我们指路?还是…警告?” 前有未知的鬼哭溪和落花洞,后有阴山派埋伏,暗处还有墨家、搬山道人不明意图的身影。这苗疆的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第五十章 完) ------------ 第五十一章 溪谷尸洞 北回归线穿过的这片土地,地底下埋的秘密比地上的树根还密。 鬼哭溪的呜咽声不是风吹过石缝那么简单,那是千百年来无数试图窥探长生之谜的亡魂,被永远留在阴阳缝隙里的哭嚎。 李司辰这几个人,如今就像走在阎王爷的账簿边缘,每一步都可能踩醒某个沉睡的诅咒。 四个人沿着溪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走,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皮肤上,被山谷里的阴风一吹,冷得人牙关直打颤。 溪面上那层粉红色的雾气越来越浓,甜腻里带着腐烂的气味熏得人脑仁发胀,那若有若无的哭声好像就贴在耳边哼唧。 “这鬼地方…”王胖子抱着胳膊,嘴唇发紫,“比我们东北老林子的三九天还瘆人…” 袁守诚折了根树枝当探路棍,每走几步就往草丛里戳两下:“都警醒着点,这雾邪门,当心瘴气入体。” 他回头看了眼脸色发青的李司辰,“司辰,量天尺有什么动静没?” 李司辰手按在胸口,尺身温温的,左眼微微发热。他集中精神,隐约能“看”到溪水底下有几道特别阴寒的气脉,像黑色的蛇一样在水底缓缓扭动。 “水底下有东西…气很沉,很凉。” 苏锦书蹲在溪边,手指沾了点水放在鼻尖闻了闻,又迅速甩开:“水里有股很淡的血腥气,还有…像是药材放久了的酸味。” 她抬头看向上游被浓雾笼罩的山谷,“这溪水的源头,恐怕不简单。” 正说着,王胖子突然“哎哟”一声,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溪里。袁守诚一把拽住他,用手电往地上一照——只见湿滑的泥地上,赫然有几串新鲜的大脚印子,深深陷进泥里,朝着上游方向去了。 “有人先来了!”王胖子惊叫。 “不止一拨人。”苏锦书指着脚印旁边一些凌乱的小坑,“看这些痕迹,像是某种…机关兽的爪印。” 袁守诚脸色凝重,盯着那爪印看了半晌:“这爪印…像是墨家机关兽‘铁猬’的。看来墨家那个小子墨诚,也带着人摸进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上游浓雾,“还有这脚印…深浅不一,不全是练家子,倒像是…老刘头那种常年下地的人留下的。他那个相好柳如烟,据说祖上跟苗疆巫蛊有些牵扯,他们搅和进来,恐怕图的不止是明器。” 四人加快脚步,越往上游走,两岸的山壁越是陡峭,几乎要合拢到一起,天色暗得很快。那溪水的哭声也越来越清晰,仔细听,里面还夹杂着一种像是很多人在低声念咒的嗡嗡声。 “停!”李司辰低喝一声,一把拉住前面的袁守诚。 几乎同时,前方浓雾里传来一阵“喀啦啦”的石头摩擦声,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巨响!溪水猛地涨了起来,浑浊的浪头裹着断枝碎石冲了下来! “山体滑坡!快往高处跑!”袁守诚大吼。 四人连滚带爬地冲上右侧一处高坡。回头一看,刚才走过的路已经被塌下来的山石埋了大半。浑浊的溪水冲垮了左侧一片陡坡,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难以形容混合着泥土腥气和某种陈旧木料味道的风从洞里吹出来。 那洞口约莫一人多高,边缘参差不齐,像是刚被水冲开的。借着微弱的天光,能看到洞口散落着几块雕刻着鸟兽纹路的青石板,已经断裂风化得厉害。 “这…像是个古墓的入口?”王胖子喘着粗气,手电光往洞里扫,深不见底。 苏锦书凑近看了看那些青石板上的纹路,眼神一凝:“是汉代的纹饰,而且…这风格,有点像是西南地区地区某个依附于古滇国的小邦国的葬制。” 就在这时,洞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行。紧接着,恶臭扑面而来! “退后!”袁守诚一把将苏锦书拉到身后,手中已扣住一张黄符。 只见洞口阴影里,摇摇晃晃地站起几个身影! 它们身上的衣服早已烂成布条,露出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干瘪紧贴在骨头上,眼眶里只有两个黑窟窿,嘴角流着暗黄色的粘液,双手指甲又长又黑,朝着众人就抓了过来! “尸变!是粽子!”王胖子怪叫一声,抄起工兵铲。 李司辰心脏狂跳,手下意识摸向装符的暗袋。那东西速度极快,带起一阵腥风,转眼就到了眼前!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真人!”袁守诚口念咒语,手中黄符激发而出,正中最前面那具行尸的额头! “噗!”符纸爆开一团金光,那行尸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浑身冒起黑烟,动作一僵。但另外两具已经扑到近前! 王胖子抡起工兵铲,结结实实拍在一具行尸肩膀上,发出“梆”的一声闷响,像是砸在石头上,震得他手发麻。 那粽子挨了一铲子,身子就晃了那么一下,跟没事人似的,扭过头爪子带着风就朝胖子脸上挠过来了! 李司辰一咬牙,抽出张“辟邪符”就想往前冲,却被袁守诚按住:“别硬拼!用你的尺子!打它灵台!” 李司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他握紧量天尺,将那股微弱的气力灌注进去,尺身泛起一丝微光。他看准另一具扑向苏锦书的行尸,侧身躲过利爪,用尽全身力气,将量天尺狠狠点向其后脑与脖颈连接的位置! “嗤——!” 尺尖触体,如同烧红的铁条插进冰雪。那行尸发出一声更刺耳的惨嚎,整个身体剧烈抽搐,冒起浓烈的黑烟,很快瘫倒在地,不动了。 李司辰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幸好苏锦书扶了他一把。 另一边,袁守诚已经用铜钱剑解决了最后那具行尸。王胖子心有余悸地用脚踢了踢地上不动弹的“粽子”:“我的亲娘哎…这玩意儿比黑驴蹄子还硬!” “别碰!”袁守诚喝道,“尸毒未散!” 他走到洞口,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里面,“这墓不简单,刚才那场塌方,像是…有人故意触动了什么机关,把这墓口炸开的。” 苏锦书也走到洞口,用手电光扫视着洞壁:“看这开凿的痕迹和排水系统…这不像普通的贵族墓,倒像是个…祭祀场所,或者镇压什么东西的‘狱’。” 她指着洞壁深处一些模糊的壁画,“那些图案…有鸟身人面的神像,还有…很多蛇的图腾,这风格…有点像是古籍里提过的‘九黎’遗族的祭祀符号。” 九黎?李司辰心里一动,想起之前那骨片上的诡异文字。 四人小心翼翼地走进墓道,缩着脖子,挨个儿蹭进墓道里头。好家伙,里头比想的宽绰不少,就是那空气齁鼻子,老霉味儿混着点儿草药渣子放馊了的酸气,直冲脑门子。 墓道两壁的壁画保存得相对完整,色彩暗淡,描绘着一些宏大的祭祀场面:无数人跪拜在高大的祭坛下,祭坛上摆放着各种青铜器皿,中央似乎供奉着一块巨大的、散发着光芒的…石头? 壁画上方,还绘着一些造型奇特的飞鸟和走兽,有些长得根本不像人间该有的生物。 “看这里!” 苏锦书突然停下,手电光定格在一幅壁画上。那上面画着一个戴着狰狞面具的巫师,正将一把匕首刺入一个被捆在石柱上的人的胸口,鲜血流入一个巨大的青铜瓮中。 而壁画角落,还画着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在偷偷记录着什么,他们的穿着…明显带有汉代官服的特征! “汉官…在看九黎的祭祀?”李司辰皱紧眉头。 “恐怕不只是看。”袁守诚沉声道,“像是在…学习,或者…记录某种仪式。” 继续往前,墓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墓室。 墓室中央没有棺椁,只有一个高出地面的石台,石台上放着一面蒙尘的、脸盆大小的青铜镜。镜框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镜面却光滑如新,隐隐泛着一层幽光。 墓室四周散落着一些陶罐和已经朽烂的木箱,角落里还靠墙坐着几具身披汉代官服的枯骨,他们手中都握着竹简或玉圭,死状安详,像是…自愿坐化在此的。 “镇魂镜…”袁守诚目光一凝,“好东西!这东西能定魂安魄,对付阴邪之物有奇效!”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铜镜拿起。 就在铜镜离开石台的瞬间,整个墓室猛地一震! 轰隆隆——! 整个墓室跟抽风似的猛晃起来,脚底板底下像是有条大龙在翻身,震得人站都站不稳,顶上的石头土块哗啦啦往下掉,眼看就要埋人! “不好!动了镇物!”袁守诚脸色大变。 墓室顶部开始簌簌落下尘土和碎石,墙壁上的壁画也开始龟裂! “快出去!”袁守诚将铜镜塞给李司辰,“这镜子你拿好!快走!” 四人狼狈不堪地冲出墓室,沿着来路狂奔。身后传来隆隆的巨响,整个山体仿佛都在摇晃! 就在他们冲出洞口的刹那,身后“轰隆”一声巨响,整个墓穴彻底坍塌,激起漫天烟尘! 劫后余生的四人瘫坐在山坡上,大口喘着粗气。李司辰紧紧抱着那面冰冷的青铜镜,镜面映出他惊魂未定的脸。 烟尘渐渐散去,他们惊讶地发现,原本被山石堵塞的下游河道,竟然被刚才的塌方冲开了一些。而对岸的密林中,隐隐约约传来一阵清脆的、像是铜铃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穿透雾气传来: “袁老爷子?是你们吗?我是姜离!” (第五十一章 完) ------------ 第五十二章 搬山诡术与蛊阵围困 苗疆这片地界,山高林密,瘴气重,千百年来不知道埋了多少秘密。而对岸传来的铜铃声,像是催命的符咒,又像是救命的稻草。 烟尘还没散利索,对岸树林子里那串铜铃铛声越来越清楚,夹杂着脚踩在烂叶子上的动静。一个人影拨开挡道的树枝子,钻了出来。 是个二十出头儿的姑娘,个头挺高,马尾辫扎得利索,一身靛蓝布洗得发白,裤腿塞在爬山靴里,背上鼓鼓囊囊的大包,腰上挂着一串老铜铃,一走道就叮当响。 脸上蹭了几道泥印子,可那双眼睛亮得晃人,像刚打上来的山泉水。 烟尘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点急切又有点耳熟的女声:“袁老爷子?司辰?是你们吗?没事吧?” 声音刚落,一个高挑身影就拨开浓雾钻了出来,正是姜离。她脸上蹭着泥道子,马尾辫有些散乱,靛蓝布衣上还挂着几片草叶,眼神里透着担心和松了口气的劲儿。 “可算找着你们了!这地方邪性得很!” 王胖子一瞅是她,嗓门立马扯开了:“哎呦喂!姜丫头!真是你啊!你咋也摸到这鬼地方来了?胖爷我还以为撞鬼了呢!” 袁守诚明显也松了口气,语气熟稔:“是姜离丫头啊。你怎么找过来的?是不是那边有信儿了?” 显然,自打上回姜离送来那救急的肉灵芝给张清尘吊着命,两边就没断了联系。 姜离快步到溪边,瞅了眼对岸塌了的墓口和这四个人的狼狈相,语速更快了:“就是老刘头和柳姨那边递的话,说这边动静不对,墨家的人和阴山派那帮杂碎都往这旮旯凑,我觉着要坏菜,就紧赶慢赶过来了。刚听见这边轰隆响,吓我一跳!” 她目光扫到李司辰怀里抱着的铜镜,眉头一拧:“镇魂镜?你们把溪口那汉墓的镇物给起了?” 没等回答,她指着镜框上一个不起眼的飞鸟刻痕,“瞧见没?我们搬山一脉的‘云雀印’,这镜子早年是我们先人帮着一位汉将埋下的,就为压住这下头的地眼。你们这一动,麻烦大了!” 像是给她的话垫砖,脚底下又是一阵忽悠,溪水也跟着晃荡。 苏锦书推了推眼镜,挺冷静地问:“姜姑娘,你说老刘头他们也在附近?往哪儿去了?” 姜离指指上游:“奔那头去了,目标明确得很。墨家那帮玩机关的家伙也在那边忙活,阴山派的杂碎像闻见腥的土狗,也在附近转悠。这苗疆,快赶上逢集了。” 袁守诚哼了一声:“牛鬼蛇神都凑一桌了!看来这落花洞里的玩意儿,是真招人惦记。” 王胖子哭丧着脸:“娘诶,那咱还去不去啊?前头是狼后头是虎的…” “去!干嘛不去?” 李司辰接话,带着点混不吝的劲儿,“来都来了,还能空手回去?再说,这么些人都眼红的东西,我倒要开开眼。” 他掂了掂手里的镇魂镜,“再说咱现在也不是烧火棍。” 姜离瞟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有点意思。不过前头路可不好走,鬼哭溪源头是片烂泥沼,瘴气更毒,还有草鬼婆布下的蛊阵。你们这么愣头青过去,纯属送菜。” 她说着从包里掏出几个小瓷瓶分给大家:“含着,能顶一阵子瘴气。跟我走,我知道有条小路,能绕开最凶险的那片沼泽地。” 四人互相瞅了瞅,袁守诚点头:“成,有劳你了。” 姜离打头,五人沿着溪边树林子小心往里摸。越往上走,雾气越浓,那带着腐坏的味儿也越冲,熏得人脑仁儿疼。 林子里静得出奇,连个鸟叫都没有,只有脚踩在烂叶子上沙沙响,还有远处溪水那烦人的呜咽。 突然,姜离猛地停脚,举手让大家噤声。她侧着耳朵听了听,脸色变了:“有动静!像是墨家那些铁疙瘩的声儿!” 话音没落,左边那老林子深处,突然响起一阵“咔嚓咔嚓、嘎吱嘎吱”的怪响,听得人牙酸! 紧接着,几个黑乎乎的影子,跟鬼似的从树后头猛地窜了出来,速度快得吓人,带起铁锈和机油混杂的怪风,直愣愣地就朝人扑了过来! 那是几只通体黝黑的机关兽,半人高,长得跟蜘蛛似的,八条腿都是锋利的金属刃,脑袋是个嗡嗡转的钻头,带着铁锈和机油混杂的怪味儿,速度极快地扑过来! “是墨家那帮人搞的‘铁蛛’!”姜离啐了一口,“阴魂不散!大伙儿小心腿上的刃和那钻头!” 王胖子吓得嗷一嗓子,抡起工兵铲就要硬砸。李司辰一把拽住他:“别蛮干!胖子,你用铲子使劲拍地,弄出响动引开它们!姜姑娘,这玩意儿怕什么?” 姜离一边灵巧地躲开一只铁蛛的扑咬,一边喊:“关节!敲它腿关节!还有那钻头是它的芯子!” 李司辰立马冲袁守诚喊:“舅公!用符扰它们一下!苏姐,你快看看周围有没有控制它们的机关或者记号!” 袁守诚二话不说,手一扬,几张黄符嗖嗖飞出去,贴在那几只铁蛛身上,爆起几团金光,让它们动作立马慢了下来。 苏锦书眼疾手快,扫视一圈,指着不远处一棵老树杆上的新鲜刻痕:“那儿!有墨家的印记!像是刚留的指令!” 王胖子赶紧按李司辰说的,抡圆了工兵铲“梆梆”地砸地,动静果然引过去两只铁蛛。 李司辰自己握紧量天尺,凝神感觉,左眼微微发热,隐约能“看”到这些铁蛛身体里有股乱窜的能量,集中在脑袋和关节那儿。 他看准一只被符箓弄得动作僵硬的铁蛛,猛地冲上去,用量天尺照它一条腿的关节连接处狠狠一敲! “咔嚓!”一声脆响,那金属腿应声而断!铁蛛身子一歪,瘫地上不动了。 姜离见状,也依样画葫芦,她身手贼拉灵活,闪转腾挪间,短铁锹精准地劈在另一只铁蛛的关节上,也卸了它一条腿。 没多会儿,这几只铁蛛就全成了地上的一堆零件。 王胖子喘着粗气,踢了踢铁疙瘩:“墨家这帮孙zei,尽鼓捣这些阴间玩意儿!” 李司辰却蹲下,捡起个碎片看了看,眉头皱起来:“这些铁家伙…好像不是冲着咱们来的,倒像是…在逃命?” 苏锦书也过来,指着碎片上的痕迹:“看这些刮痕,像是被啥东西啃过。还有,你们闻见没?有一股…像草药烧糊了的味儿。” 姜离脸色凝重起来:“是蛊虫的味儿!还是厉害家伙!墨家的人在前面指定碰上硬茬子了!” 五人更小心地往前摸。果然,没走多远,前面一片狼藉:树东倒西歪,地上全是机关兽的碎零件,还有摔碎的陶罐子和洒落的药粉。 空气里那糊巴草药味儿更浓了,还掺着点血腥气。 “看那儿!”王胖子指着棵大树底下。 只见树下靠着个人,穿着墨家那身黑衣服,脸黢黑,眼珠子瞪得溜圆,早没气儿了。身上没明显伤,可皮肉底下好像有无数小东西在蠕动,看得人汗毛倒竖。 “是墨家的人…中了蛊毒!”姜离倒吸一口凉气,“好厉害的蛊!连他们的防护衣都没挡住!” 袁守诚蹲下细看,沉声道:“是‘尸蟞蛊’!阴毒得很,中招的人浑身血肉养蛊,死了尸首变成新蛊窝。都离远点,千万别沾上!” 就在这时,李司辰怀里的镇魂镜突然自个儿轻轻颤起来,镜面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 “镜子有反应!”李司辰低呼。 苏锦书像是想到啥,快步走到那片狼藉中间,蹲下用手帕小心拨开地上的烂叶子和土,露出下面一小片看着普通的苔藓。可细看,那苔藓长得极规整,摆成一个挺隐蔽的符文。 “是蛊阵的阵眼!” 苏锦书惊呼,“墨家的人是不小心踩了草鬼婆布下的蛊阵!这些机关兽是被蛊虫逼得自己打起来甚至逃命的!” 像是给她的话作证,四周林子里传来一阵细细簌簌、让人脊梁骨发凉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脚在落叶上爬,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了! “不好!蛊阵全活了!咱们被包圆儿了!”姜离脸唰的白了,攥紧了铁锹。 王胖子腿都软了:“亲娘诶!这比粽子吓人一百倍!” 袁守诚赶紧掏出几张符分给大家:“用火符!蛊虫多数怕火!” 那“沙沙沙…淅淅索索…” 的动静越来越响,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密密麻麻的,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浓雾里头,能瞅见地上黑压压一片东西在蠕动,像是潮水一样涌过来,仔细看,好像是无数只长着红眼睛的小虫子,挤在一起,看得人头皮都要炸了! 李司辰一咬牙,把镇魂镜举到胸前,回想之前用量天尺的感觉,把身上那点微末气力往镜子里灌。 镜面的幽光越来越亮,突然,“嗡”的一声,一道柔和却带着说不出的威严的光从镜子里扫出来,照向四周! 被光罩住的地面,那些涌动的黑点像见了克星,发出一阵尖利的吱吱叫,赶紧往后退,那“沙沙”声也一下子小了不少。 有用!可这镜子太耗神,就这么一下,李司辰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快走!这镜子撑不住几下!”李司辰咬着牙喊。 姜离见状,立马从包里抓出一把特制药粉,撒在大家周围:“雄黄掺了辟邪药磨的粉,能顶一阵!跟我来!” 她带头冲着一个方向跑,其他人紧跟。那些蛊虫好像真怕这药粉和镜子光,不敢太靠前,可还是远远地缀着。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在林子里钻,不知跑了多久,感觉后头的“沙沙”声才渐渐远了。 他们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停脚一看,眼前是个开阔点的山谷。山谷中间,是条颜色深得发黑、几乎不流动的溪水,水面上罩着厚厚的粉红色雾气,那腐朽的味儿到这顶了。 最吓人的是,对面山壁上,有个黑窟窿似的大洞口,洞口缠着老粗的藤蔓,还挂着些像风干了的动物骨头。 落花洞!总算到了! 可洞口下边的溪水边,影影绰绰有几个人。 其中两个,正是老刘头和穿着旗袍的柳如烟。老刘头正拿着罗盘比划,柳如烟小心往水里撒着粉末。 不远处的石头后头,还能看见几个穿墨家衣服的人在鼓捣机关。更远的树林影子里,好像还有几双阴冷的眼睛在偷瞄,像是阴山派的人。 这几伙人,居然都聚在落花洞前,互相提防着,可又暂时没动手,像是在等啥。 姜离压低声音:“瞧见没?都在等洞里那‘主家’发话呢。” 李司辰攥紧了镇魂镜,感觉洞口方向传来让人心慌的压力,他舔了舔干嘴皮:“这下热闹了。就不知道,草鬼婆她老人家,嫌不嫌咱们这伙不请自来的恶客。” (第五十二章 完) ------------ 第五十三章 蛊墟诺言 山连山,岭套岭,落花洞那张黑黢黢的大嘴,千百年来不知道吞了多少条想着长生不老的性命。 溪边上这几伙人,各怀心思,你防我我防你,可心里头又都被洞里那点虚了吧唧的长生念头勾着,谁也不敢先动,谁也不敢先撤,那空气绷得紧紧的,好像稍微大声喘口气就能炸开。 李司辰他们几个猫在林子边上,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溪对岸那几拨人影。 落花洞就在对面山崖上挂着,洞口黑得吓人,像一只巨兽闭紧了等着吃人的嘴。 洞口垂下来的老藤条,干瘦得像鬼爪子,风一吹,挂在上面的几串干巴兽骨架子就轻轻磕碰,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听得人后脊梁一阵阵发麻。 “好家伙,真成赶大集了。” 王胖子缩着脖子,嗓门压得低低的,“那边的老登在左边水边上鼓捣啥呢?墨家那帮玩铁疙瘩的躲石头后头搞什么鬼?还有林子影子里那几双贼溜溜的眼睛,是阴山派那帮杂碎吧?他们咋不打起来?” 袁守诚眯着眼,目光在几拨人之间扫来扫去,声音沉得很:“都在等。等洞里那位‘主人’发话,或者…等哪个沉不住气的先往前冲,当那探路的替死鬼。” 姜离用下巴指了指老刘头那边:“刘叔和柳姨像是在测水里的什么东西,估计跟洞里的布置有关。墨家的人在偷偷布机关,看样子是想等会儿硬闯或者阴人。阴山派的…纯粹是闻着腥味蹿过来的鬣狗,等着捡现成便宜。” 苏锦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洞口藤蔓的分布和那些悬挂物的角度很特别,像是一种极古老的障眼法或者防护性的巫术布置。直接硬闯,恐怕会触发更厉害的东西。” 李司辰感觉那面镇魂镜轻轻颤了一下,镜面泛起一层流光,正对着洞口方向。他左眼没啥特别感觉,但心里头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好像那洞里头有啥东西正隔着黑暗冷冷地瞅着外边的一切。 “这镜子…好像对洞里的东西有反应。”李司辰低声说,手下意识地把镜子攥紧了些。 就在这时,对面出事了! 老刘头刚猫腰从水里摸起个东西,还没等直起腰看清楚是啥,他脚底下那块看着挺平常的泥地,“噗嗤”一下,跟开了锅的粥似的,突然陷下去个碗口大的窟窿! 一团灰绿灰绿、带着烂叶子沤糟了的冲鼻味的浓烟,猛地从里头喷出来,把他给裹里头了! 老刘头连个“哎呦”都没来得及喊出口,整个人梆硬地往后一仰,“咕咚”一声砸地上,脸上瞬间蒙上一层死灰色! 他旁边的柳如烟反应快得吓人,惊叫一声,一把拽住他胳膊就往后拖,同时从怀里摸出个小罐子,猛地砸在脚下,“嘭”地炸开一团呛人的黄色粉末,暂时挡住了那追过来的烟。 “老刘!”柳如烟声音都变了调,扶着瘫软的老刘头,手忙脚乱地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 几乎同时,墨家藏身的那块大石头后面,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和一阵机关兽失控的“咔嚓咔嚓”乱响!紧接着,两个墨家子弟连滚带爬地从石头后面跌出来,脸色发青,嘴角冒白沫,手脚抽抽着,眼看就不行了。 他们身后,一只半成品的铁蜘蛛正疯了一样原地打转,铁腿胡乱挥舞,最后“咣当”一声撞在石头上,碎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林子阴影里也传来几声闷响和压低的骂娘声,几道黑影狼狈地窜出来,明显也吃了亏,一个个惊疑不定地盯着地面和空气,不敢再乱动。 眨巴眼的功夫,三伙人几乎同时踩了坑,折了好几个! 溪边一下子静得吓人,只剩下风吹过的声音、水流声,还有压抑的喘气声和痛苦的哼哼声。 “是蛊阵!而且是能自己变活的阵!” 姜离脸白了,攥铁锹的手关节发白,“草鬼婆根本不用露面,这洞口附近一步一个坑!踩错了就得交代!” 王胖子吓得脸都绿了:“亲娘诶…这比踩了地雷还邪乎啊!” 袁守诚眼神凝重得能拧出水:“是‘地痋蛊’,藏在土里,闻着活人味儿就动,喷出的蛊毒能瞬间麻翻心脉。还有‘金蚕蛊’的气息,专啃金铁之物,墨家的机关兽是被蛊虫钻进去咬坏了芯子。” 苏锦书忽然指着洞口那些微微晃动的藤蔓和兽骨:“你们看!那些东西晃动的节奏变了!刚才陷阱触发后,它们摆动的样子…像不像一种古老的计数符号?”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死死盯住洞口。 那黑黢黢的洞口里,毫无征兆地,飘出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响起来的特别扭,不像是人嗓子能发出来的,又干又涩,还带着点摩擦的杂音,像是两块风干了的骨头在互相刮擦,又像是好多个人在用不同的声调、不同的速度,同时念叨着同一句话,听得人从耳朵眼儿一直麻到后脚跟: “外面的…客人们…” 声音不大,却像锥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这儿…地方小…规矩大…” “想进来…可以…” “留下点…‘诚意’…” “或者…留下命…” 洞里的回应飘出来,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活人气儿,像数九寒天冻透了的石头。 ……洞内沉默了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却让人感觉更冷了。 话音落下,洞口垂下的几条藤蔓突然自己扭动起来,跟活蛇似的,飞快地在洞口的泥地上,划出了几个歪歪扭扭、却透着邪气的古老符号! 那几个符号红得刺眼,像刚用血画上去的,还微微冒着热气。 “是…是九黎巫文!”苏锦书吸了口凉气,赶紧辨认,“第一个符号是‘血’,第二个…像是‘祭’…第三个…看不懂,但感觉非常凶险!” 那刮骨头似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冰冷的戏谑: “认得的…就照做…” “不认得的…就用命…来试…” 现场死一般寂静。 墨家那边剩下的人脸跟锅底一样黑,死死盯着那血符,没人敢动。阴山派的人缩在林子里,更是不敢吱声。 老刘头还晕着,柳如烟扶着他,脸色惨白,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决绝。她忽然抬头,目光越过溪水,看向了李司辰他们藏身的地方,嘴唇飞快地动了动,做了几个口型,又立刻低下头。 “她说啥?”李司辰压低声音问。 苏锦书和袁守诚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 苏锦书语速极快:“她说…‘救老刘,告诉你们洞里的秘密和…救张清尘的线索’!” 就在这时,墨家那个领头的,一个脸阴沉得能滴水的汉子,似乎豁出去了,猛地一挥手。 他身后一个手下哆嗦着掏出个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枚刻着符文的青铜钉。那手下咬咬牙,拿起一根钉子就往自己胳膊上扎,想取血。 可他刚举起手,身子猛地一僵,眼珠子暴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皮肉底下像是有无数小虫在乱窜! 他“噗通”栽倒在地,抽抽了几下,不动了。皮肤眨眼工夫变得青黑干瘪。 洞里的声音冷冰冰地飘出来: “假的…不行…” “我要的…是‘真心’…” 阴山派那边,一个躲在树后的家伙想偷偷往后溜,脚刚挪了一步,他旁边一丛看着没啥的野花突然喷出一道粉色花粉! 那家伙吸进去一点,立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双手疯狂地抓自己的脸和脖子,很快就瘫软下去,没了动静。 “想走…也不行…”洞里的声音没有一点人味儿。 进退两难!留“诚意”可能是死,不留也可能是死!想跑更是死路一条! 李司辰感觉镇魂镜震得更厉害了,镜面发烫,那流光越来越亮,几乎要透出来。他脑子里飞快转着,回想苏锦书刚说的巫文,这一路的经历,还有那本《禹皇镇魔典》里的零碎记载。 “我好像…明白点儿了。” 李司辰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身边几人都看向他,“那第三个符号,不完全是‘祭’,更像是‘诺’或者‘契’…是一种古老的契约符号!她要的不是简单的血,是…一个承诺,一个抵押!” 他举起微微发光的镇魂镜,镜光扫过洞口那幾個血符:“这镜子…好像能照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借着镜光的反射,他们隐约看到,那血符的笔画深处,似乎缠着金色细丝,像是在拴着那血腥的邪气。 洞里的声音轻“咦”了一下,感觉到了什么,好像对那镜子有点意外。 姜离眼神一黯,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用红绳系着、色泽古旧的兽骨小铃铛,铃铛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洞口方向提高声音:“搬山一脉姜离,借先祖与洞主旧约‘信铃’为凭!此次冒昧前来,是为救我族中一位中了‘千年尸蟞蛊’的长辈!听闻洞中有一味能拔除阴毒、续接心脉的‘地脉灵乳’,姜离愿以余生自由为抵,换此灵药救人!求洞主成全!” 说着,她将那骨铃物件用力抛向洞口方向。 骨铃落在洞口前的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铃响。 洞内沉默了片刻,那刮骨头似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缓和了一点: “搬山家的…小丫头…” “你家的面子…有几分…” “但…‘地脉灵乳’…代价…你清楚…” “我清楚!”姜离咬牙,“只要救了我家人,姜离此生愿供洞主驱策!” “准…”洞里飘出一个字。 缠住姜离那骨铃的藤蔓轻轻将其卷起,缩回了洞内。 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这…这都行?” 李司辰深吸一口气,也上前一步,举起镇魂镜,镜光扫过血符:“晚辈李司辰,机缘得此‘镇魂镜’,愿以镜为凭,立下‘护契’!若洞主允我等入洞寻药救人,晚辈有生之年,必寻得‘禹皇镇水碑’碎片,为您加固此洞地眼,免其崩裂之祸!” 洞里再次沉默,只有镜光在血符上流转。 良久,那声音才缓缓道: “袁李家的…小子…” “禹皇的镜子…镇水的诺…” “有点意思…” “准你…一试…” 一道藤蔓伸来,轻轻触碰了一下镇魂镜,又缩了回去。 墨家和阴山派的人见状,顿时急了,纷纷胡乱开口,有的许以金山银山,有的承诺绝世秘宝,有的甚至赌咒发誓当牛做马。 洞里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讥讽: “假的…空的…臭的…” “滚!” 几条藤蔓猛地抽出,如同毒鞭,瞬间将几个叫得最凶的家伙抽飞出去,落地时筋骨断裂,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剩下的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吭声。 柳如烟见状,急忙扶着稍微清醒点的老刘头,高声道:“滇南柳家,愿以祖传‘蛊王秘录’上半部,换洞主出手救我家男人一命,并允我等入洞!” 洞里哼了一声: “柳家的…蛊录…” “勉强…够看…” “准…” 又一道藤蔓卷走了柳如烟抛出的一卷古朴的兽皮。 洞口那骇人的血符,渐渐渗入地下,消失了。那几条扭动的藤蔓也恢复了平静,只是微微晃动着。 危机暂时解除,但一种更沉重的压力压在了每个过关的人心头。许下的诺,欠下的债,总是要还的。 李司辰握紧了镜子,第一个迈步向溪边走去。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心情复杂地跟上。 而对岸,墨家和阴山派的残存者,只能眼睁睁看着,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怨毒,却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就在李司辰脚踏入那冰凉溪水的一瞬间,怀里的镇魂镜猛地一震,镜面上流光一闪,映出洞口深处的景象—— 那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非人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即将送上门来的“客人”。 (第五十三章 完) ------------ 第五十四章 蛊瓮千眸 李司辰这伙人,如今算是半只脚踩进了阎王殿的门槛,洞里那点所谓的机缘,到底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催命的符咒,谁也拿不准。 溪水刺骨地凉,没到大腿根。 水底下不是沙子,是滑溜溜、黏糊糊的淤泥,踩上去软塌塌的,好像随时能陷进去。 每往前挪一步,都得费老大劲。那水颜色深得发黑,水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粉嘟嘟的雾气,闻着就让发呕,全是沤臭的馊味,熏得人脑门子发晕。 对岸洞口越来越近,黑乎乎的,像一只巨兽打哈欠留下的窟窿。洞口耷拉着的那些老藤条,有气无力地晃荡着,挂在上面的干巴兽骨头互相磕碰,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在这死静的山谷里,听得人心里头发毛。 李司辰打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趟。那面镇魂镜,隔着衣服传来一阵阵温热,还微微颤着,镜面好像有流光在转,直勾勾地对着洞口方向。 他左眼没啥特别感觉,但心里头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总觉得那洞里头有无数双眼睛,正隔着黑暗,冷冰冰地瞅着他们这几个送上门来的“客”。 王胖子跟在最后,嘴里不停嘟囔:“哎呦喂…这水凉得透心凉…底下啥玩意儿这么滑溜…胖爷我这身神膘都快冻成冰坨子了…” 袁守诚在他前头,手里攥着几张黄符,眼神跟鹰似的,扫视着水面和洞口:“都警醒着点,水里未必干净。快到洞口了,别阴沟里翻船。” 苏锦书推了推眼镜,镜片蒙上一层水汽,她仔细看着洞口那些藤蔓的摆动规律,低声道:“这些藤蔓晃动的节奏很特别,不全是风吹的,更像是一种古老的示警或者识别机制。靠近的时候,尽量别碰到。” 姜离没说话,握着短铁锹的手绷得紧紧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四周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终于,最前头的李司辰,一只脚踩上了对岸的泥地。淤泥没到脚踝,拔出来费劲。他喘了口气,回头看了眼还在水里的几人,刚想伸手拉一把最近的王胖子。 突然,那镇魂镜猛地一烫!像揣了块刚出火的炭! 几乎同时,他左眼毫无征兆地一热,像是隔了层薄纱靠近火堆,视线猛地模糊了一下,看东西都叠了影! 耳边像是有什么东西极高频地振动了一下,嗡——!虽短,却震得他脑袋里“轰”的一下,晕乎了片刻! “呃!” 李司辰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铜锣在耳边狠狠敲了一下,眼前猛地一黑,无数金星乱窜,差点一头栽进水里! 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甩了甩昏沉的脑袋。 就这么喘口气的功夫,等他强撑着再次睁眼往洞口瞄去——这一瞄不要紧,他全身的血液“呼”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紧接着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 那洞里头,不知道啥时候,密密麻麻、挨挨挤挤地,亮起了无数点绿油油的光,跟夏天乱坟岗子上的鬼火似的,一动不动,死勾勾地全都钉在了他身上! “洞…洞里有东西!”李司辰嗓子发紧,声音都变了调,指着洞口,手指头有点不受控制地轻颤。 后面几人闻言,心里俱是一凛,赶紧加快速度冲上岸,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可奇怪的是,在他们眼里,那洞口依然是如同深渊里的幽暗,根本没有什么绿光眼睛。 “辰娃子,你看到什么了?” 袁守诚一个箭步跨到他身边,手搭在他肩膀上,一绺温和的气流渡了过去,稳住了他有些紊乱的气息。 李司辰使劲眨了眨眼,再看过去,那密密麻麻的惨绿光点,竟然又消失了!洞口还是那个黑洞,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但镇魂镜依旧滚烫,镜光流转不定,提醒他那绝非幻觉。 “眼睛…好多绿色的眼睛…就在洞里…盯着我们…”李司辰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苏锦书眉头紧锁:“是幻觉?还是只有通过镇魂镜,或者像司辰拥有‘天眼’这种有特殊感应的人,才能看到的东西?” 姜离握紧了铁锹,眼神锐利地扫视洞口:“不管是啥,这洞肯定邪乎到家了。大家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王胖子哭丧着脸:“我就知道这鬼地方没好事…刚上岸就撞邪…” 袁守诚面色凝重,从怀里取出一个古旧的罗盘,只见罗盘上的指针疯了一样乱转,根本停不下来。 “此地气机混乱至极,阴阳颠倒,煞气冲天。都跟紧我,千万别走散。” 他示意李司辰把镇魂镜举在前面探路。李司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微微发烫、流光转动的镜子对准洞口,小心翼翼地迈出了第一步。 踏入洞口的瞬间,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洞外的闷热潮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寒之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泥土的腥气,有陈年草木腐烂的霉味,还有一种血腥气息,若有若无,闻久了让人有点头晕恶心。 最诡异的是光线。 洞口明明有光透进来,可往里走了不到十步,四周就迅速暗了下来,不是那种逐渐变暗,而是像有一层无形的黑纱陡然蒙了上来,光线被急剧吞噬。 只有李司辰手中镇魂镜散发的微弱流光,勉强照亮脚下方圆几步的距离。再往外,就是浓稠得仿佛能摸得着的墨汁般的黑暗,手电光打上去,光柱居然无法穿透,像被黑暗吃掉了一样。 “这黑暗不对劲。” 苏锦书试图用手电照射洞壁,光柱只能延伸出去一米多远,就被彻底吞噬,“不是普通的无光环境,更像是一种实质性的阻碍。”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岩石地面,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借着镜光,能看到灰尘上留着一些凌乱的脚印,有新鲜的,也有很旧的,还有人爬行拖拽的痕迹,显示之前有不少“访客”曾到过此处,但结局似乎都不太妙。 洞壁并非天然岩石,而是用一种巨大的、切割粗糙的青黑色石块垒砌而成,石块接缝处严丝合缝,布满湿滑的苔藓。 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怪异的图案和符号,与之前在溪口汉墓看到的九黎巫文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复杂,透着蛮荒邪恶的气息。 有些图案描绘着难以名状的生物祭祀场景,有些则是各种酷刑和分解肢体的画面,看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壁画比商周时期的祭祀图更加原始、血腥。” 苏锦书凑近一面石壁,仔细辨认着,“看这个符号,像是‘蛊’字的原始形态,旁边描绘的像是将活人投入虫巢,太残忍了。” “唔”旁边的王胖子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哼唧声,脸色发白,额头冒出虚汗,“我有点恶心,头晕得厉害。” 袁守诚一把扶住他,翻看他眼皮,又搭了下脉,沉声道:“是瘴疠之气混合了洞内阴煞,加上这些邪门壁画的暗示,心神受扰了。含住这个!” 他塞给王胖子一片冰凉的玉符。 姜离也晃了晃脑袋,脸色不太好看:“这洞邪性,待久了怕是要出事。” 李司辰因为镇魂镜护持,感觉稍好,但那无形的压力越来越大。他举着镜子,镜光扫过前方幽深的通道。突然,镜面流光一滞,指向左侧一处看似普通的岩壁。 “那里好像有东西。”李司辰低声道。 众人凑近,借着镜光,发现那块岩壁的颜色与周围略有不同,更显灰白,上面刻着一个极其繁复、中心有一颗狰狞鬼头的圆形图案。图案周围,散落着几具蜷缩的枯骨,骨头呈不正常的黑紫色。 “是蛊瓮的封石!”姜离倒吸一口凉气,“看这鬼头纹和骨头的颜色,里面封的肯定是极厉害的活蛊!千万别碰!” 她话音刚落,那灰白石壁上的鬼头图案,眼眶部位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后退!”袁守诚低喝一声,同时甩出几张符箓贴在周围地面,形成一个简易的防护。 李司辰也将镜光集中照向那鬼头图案。 镜光与图案接触的瞬间,石壁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像是无数爪子在抓挠石壁。那鬼头图案扭曲了几下,最终恢复了平静,但更浓的腥臭气息弥漫开来。 “这镜子好像能镇住这些东西。”李司辰松了口气,感觉镜子的温度降低了一些。 继续前行,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 四周的黑暗愈发浓重,寂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心跳声和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形成令人不安的回音。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通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入口,入口处弥漫着浓郁且带着粉红色光晕的雾气,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那“滴答”声正是从雾气深处传来。 “小心,这红雾恐怕是更厉害的瘴气或者蛊雾。”袁守诚示意大家停下,从包里拿出药丸分给众人。 就在他们准备服用避瘴药物时,那浓郁的粉红色雾气突然一阵翻涌,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径。 小径深处,隐约可见一点微光闪烁。 那声音又来了,干哑、粗粝,不像血肉之喉,倒像风穿过骷髅缝,沙啦啦直往耳骨里钻,不容分说,不给人留一点回神余地: “揣着镜子那小子,你头一个进来。” “其他人在外候着。” (第五十四章 完) ------------ 第五十五章 雾中诡婆 山腹里九曲回肠,比老树的盘根更盘。落花洞不过是苗岭万千溶洞中其貌不扬的一个,往里一步,却像踏进更深的肠套肠。 有些秘密沉得比山根还深,一旦拽出来,掀动的远不止这一亩三分地。 正如三星堆那群沉默三千年的青铜面孔,又似昆仑绝顶云雾里忽闪的冰宫,看似各在天边,地脉却暗里勾连。 李司辰这一步踏进去,踩中的怕不只是草鬼婆的门槛,而是整片山脊的逆鳞 “揣镜子那小崽子,你打头进来。剩下的外头等着。”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王胖子第一个炸毛,压着嗓子嚎:“啥玩意儿?让司辰独个儿进去?这不明摆着是坑吗!谁知道那红雾里头藏着啥幺蛾子!” 袁守诚一把按住他乱动的身子,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那片翻腾的粉红色雾气,低声喝道:“闭嘴!洞主既然发了话,自有道理。司辰,千万小心,苗头不对赶紧撤!” 他飞快地把一个叠成三角、摸着温润的玉符塞进李司辰手里,“贴身放着,紧要关头或许能挡一下。” 苏锦书嘴唇抿得发白,镜片后面的眼神写满了担心,但她手没停,迅速从随身笔记本上扯下一页,用特制的防水笔唰唰画了几个符号塞过去,语速快得像炒豆子: “这是刚才洞口部分巫文的变体,可能指着‘契约’或者‘禁制’的关键点,碰到看不明白的符文陷阱,试试用镜光照这几个地方!” 姜离没吭声,短铁锹往地上一跺,双手结了个古拙的手印,一蕴细微气息裹住了李司辰周身,像给他套了层看不见的薄甲。 她朝李司辰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明白得很:有动静就喊,我们就在这儿。 李司辰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不省心的胖子扒拉到身后,接过玉符和纸片仔细收好,感受着姜离那层虽然微弱却实实在在的庇护。 他握紧了手里微微发烫、流光转动的镇魂镜,冲大伙儿点了点头,眼神里使劲压下慌乱,硬挤出点混不吝的镇定:“怕个鸟,是福不是祸,是祸……大不了砸了这破镜子,跟里头的‘老相识’唠唠嗑。”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一脚踏进了那条被红雾分开的窄道。 刚进去,身后的雾气就跟活了一样,悄无声息地合拢了,外头的光线和同伴的影子一下子全没了。整个世界瞬间变了样。 气温陡然蹿高,空气黏稠得似温吞血水,一吸入口,腥臭便直冲囟门,像在颅腔里炸开。 五步外,粉红浓雾凝成胶墙,连镇魂镜的光在这儿也被压成了一团昏黄的光晕,只够照见脚下一层滑腻黏液,石子像被剥了皮的血肉,踩上去吱咕作响。 静,死静。 只有他自己踩在粘液上发出的“噗嗤”声,还有心在腔子里“咚咚”狂跳的动静,在这密闭的地界里被放得老大,听得人心里头发毛。 他拼命定住神,左眼没啥特别感觉,可镇魂镜却越来越烫,镜面上流光转得飞快,像是急了眼在警告什么。他不敢大意,把镜子举在身前,一步一步挪得小心。 约莫走了十几步,前头的雾气好像淡了点,隐隐约约露出个更宽敞的地儿。同时,一阵细微、断断续续的哼唱声,飘进了他耳朵。 那调子古怪得要命,不成曲调,忽高忽低,像是某种老掉牙的、带着原始野性的祷告词,又有点像……老娘哄孩子睡觉的摇篮曲,可这“摇篮曲”里透着钻骨头缝的阴冷和邪性,听得人汗毛倒竖。 哼唱声越来越清楚,好像就在前头不远。 李司辰屏住气,攥紧镜子,又往前蹭了几步。 雾气骤然收拢,他才发现自己立在万丈洞腹的边缘。 脚下,一方墨池似的水潭静静嵌在暗色岩心,潭面覆满猩红苔藓,筋络般纵横鼓胀,正渗出雾粉微光——整座山洞的幽亮与潮雾,竟是从这层“血苔”里轻轻吐纳而出。 水潭对面,紧靠着洞壁,有块光滑得像镜面的黑石头。 石头上,背对着他,坐着个人影。 那影子佝偻如老猿,披一袭羽褪毛残、皮碎色斑的斗篷,黯淡得看不出年月;一头死灰白发像枯霜乱草,直泻到腰脊,随着呼吸幽幽颤动。 那诡异的哼唱声,就是从这人影那儿传来的。 李司辰的心猛地一抽,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草鬼婆!这就是落花洞的正主? 他不敢出声,也不敢贸然靠前,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手里的镇魂镜悄悄调整角度,流光对准了那边。 哼唱声戛然而止。 山洞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黑潭水偶尔冒个泡又“咕嘟”一下破掉的声响。 然后,那佝偻的身影,像是生了锈的老门轴,一顿一顿,慢得折磨人,转了过来… 她并非预想中獠牙青面的恶鬼。兜帽下,一张脸皱若枯裂树皮,泛着病蜡的冷黄。 叫人脊背生寒的是那双眼睛——两点幽光,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任何活物的影子。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整只眼眶是两丸纯粹而深不见底的墨黑,像两口极小的深渊,连光带魂都能一并吸走。 此刻,深渊正笔直地“钉”住李司辰——更准确地说,是“钉”住他掌心的镇魂镜。 霎时间,李司辰如坠冰窟——一桶带着冰碴的寒水自天灵盖直灌到脚底,血瞬间凝成冰,连心跳都冻得漏拍。 呼吸被切成碎冰碴子,卡在喉咙里咯咯作响;膝盖失了骨头,软成两根煮烂的面条,要不是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差点就给他当场表演个五体投地! 他死命把颤抖钉在原地,可后脊梁早被冷汗浇透,衣裳冰凉地贴在背上,像一层贴着皮的鬼膜。 “袁李家的小子。” 草鬼婆出声,嗓子像两片锈铁互刮,平得没有半点起伏,却凉得透骨,“你掌心的镜子里,既有禹皇的潮腥,也藏着‘天道’那腐朽发霉的棺材味。” 李司辰心头猛地一坠——她竟一眼勘破镜子的根脚,连那缕“天道”残影的气息都嗅得分明? “晚辈李司辰,”他强迫自己稳住,抱了抱拳,尽量让声音平稳,“偶然得了这面古镜,误闯宝地,只为找一味救命的药材‘地脉仙乳’,绝没有冒犯的意思。前辈有什么吩咐,请直说。” “救命?”草鬼婆那墨黑的眼睛好像眯缝了一下,周围的空气又冷了几分,“这世上的人,哪个不在争命?可这命,是越争……越短。” 她抬起一只枯如鸡爪的手,遥遥一点——山洞最暗的角落。李司辰借镜光扫去,头皮“唰”地炸成刺猬。 幽暗的角落里,数十具白骨森然垒叠,像被时间啃噬后的祭垛。 新尸尚挂褴褛,碎布在风里轻轻招魂;旧骸已与岩壁长为一体,石与骨难分彼此。 它们姿态各异,却齐刷刷朝向中央那口黑潭——仿佛一场朝拜被永恒掐断,又似在最后一蹬腿时,仍被绝望按着头颅叩拜深渊。 “他们也都想‘救命’。”草鬼婆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司辰喉咙发干,强忍着不适:“前辈想要什么‘诚意’?” “诚意?”草鬼婆发出一声像夜猫子叫的短促冷笑,“外面那小丫头,跟你也是一道来的吧,虽说我们祖上有些渊源,可那也是陈年往事。她想要‘地脉灵乳’救族里长辈,但那灵乳,是这落花洞地眼的精华,一百年才出一滴。给你,也行。” 她话头一转,那墨黑的眼睛又锁定了李司辰:“可你得替老身,办一件事。” “什么事?” “找一件东西。” 草鬼婆的嗓音终于撕开一道缝,漏出积了上千年的阴火,“九黎的旧物,被人掠走,又深埋。它能把‘规矩’搅成一锅浑水,叫那些幕后的影子也尝尝夜不能寐的滋味。” 李司辰心里一动,好像摸着了点边儿:“前辈说的是?” “现在告诉你,还太早。”草鬼婆打断他,“你那点本事,不够看。知道多了,死得快。” 她顿了顿,墨黑的眼睛好像能看穿李司辰的魂儿:“你骨子里…沾着点‘门’的味道…虽然淡得闻不出来…但也够用了。等你找着那东西,自然明白该咋办。这,就是你的‘护契’。” 门?是指我的“破妄之眼”,还是袁李两家的血脉?李司辰心里念头乱转,但脸上不动声色:“前辈总得给点提示,比如,那东西大概在哪儿?长什么样?” 草鬼婆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掂量。山洞里只有黑潭水“咕嘟咕嘟”的冒泡声,更添了诡异。 “西边,”她终于又开口,声音飘忽,“在那片埋了无数青铜秘密的黄土底下在那片叫‘死亡之海’的流沙深处……兴许,能摸着点影儿。至于模样……时候到了,你自然认得。” “西边”“青铜秘藏”“死亡之海”——几个词一砸,李司辰脑子里嗡地亮起一盏长明灯: 三星堆!那堆沉默千年的青铜面具、神树、权杖,全从脑壳深处浮出来。草鬼婆要钓的,竟难道是那坑古蜀余烬? 就在他心思起伏的时候,草鬼婆突然又抬手指着那黑潭:“你要的‘地脉灵乳’,潭底石头缝里,三天后再来取。至于救你朋友的那味药引子……” 她墨黑的眼睛好像扫了一眼李司辰怀里(那儿正藏着苏锦书画了符号的纸片): “不在这儿。但老身可以指条路。往北走,翻过岷山,有个地方,老辈人叫它‘嘎乌婆’的地界,那儿有片‘白石秘境’……兴许,有你要的‘地脉仙乳’的蛛丝马迹。不过,那儿守着的东西,可比老身……不讲理得多。” 李司辰听到这,就知道还是得儿去嘎乌婆,看来张清尘的救治,果然牵扯得更广。 “行了,”草鬼婆好像有点乏了,挥了挥干枯的手,“话都说完了。你走吧。记牢你的‘护契’,要是敢耍花样……” 她瞳仁骤然黑得透底,像两口新凿的深井,李司辰瞬间被冰锥般的寒气贯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魂魄“咔”地一声冻在胸腔里。 “晚辈……记住了。”李司辰压下心里的惊骇,躬了躬身。他知道,再问也没用,能拿到“地脉灵乳”的承诺和新的线索,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他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准备顺着原路返回。 可就在他转身、将要再入浓雾的刹那,余光瞥见黑潭水面微微一晃——草鬼婆的倒影,轮廓竟不似人形,倒像是一团盘踞的、花纹诡谲的…… 李司辰心头一紧,不敢再看,拔步冲入浓雾。 他身影消失的剎那,洞外,出事了! (第五十五章 完) ------------ 第五十六章 洞外杀局 山肚子里那些窟窿,压根不是谁家后院,早被各路神仙踩成公用茅坑。 落花洞算老几?不过苗岭千把个水帘子里最破的那个。可一脚踩进去,嘿,味儿对了—— 李司辰前脚刚出洞口,后脚鞋底就沾了屎:苗疆的蛊算本地特产,指不定还混着外地快递,从哪个老坟里发货。 躲在县志边角料里的那些眼珠子,这会儿全支棱起来,隔着山沟沟集体行注目礼——就看这小子接下来往哪儿蹦跶。 李司辰一头撞出红雾,外头的天光晃得他直眨眼,气儿还没倒匀,就听见王胖子破锣嗓子嚎得走音:“我日你祖宗——!” 紧接着“咣当”一声,铁铲敲石头,火星子乱蹦。 “我滴个亲娘哎!哪儿冒出来这么多铁壳子王八羔子?!哎呦喂!捅了胖爷我的腚了!” 李司辰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赶紧瞪眼一瞧,浑身的血都快凉透了! 好家伙!洞外头那场面,简直炸了锅! 七八只黑铁打的大蜘蛛精,个头都快赶上人腰了,正张牙舞爪地围着袁守诚他们乱撕乱砍! 那铁腿挥起来跟镰刀似的,快得只剩黑影,“咔嚓咔嚓”关节响得人心慌,“嗖嗖”刀风刮得人脸皮发麻。地上石子噼里啪啦乱蹦,打得人裤腿生疼! 袁守诚往后一跳,险险躲开削来的铁爪,扭头吼了一嗓子:“别散开!背靠背!” 他话音没落,左边那只铁蜘蛛猛地人立起来,两条前腿狠狠劈下—— 袁守诚挡在最前面。老爷子脸色不太好看,但手上动作一点不慢。 那把铜钱剑抡圆了,剑上黄符啪啪响着,炸开金闪闪的光。每一下都正好拦下铁蜘蛛最凶的扑杀,有时候还能把它们震得往后挪,发出叮当闷响。 可谁都看得出来,老爷子喘得有点重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到底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么拼,谁看了不揪心? 苏锦书一把将袁守诚拽到身后,自己脸都白了,眼神却亮得吓人。 她没傻站着,反手就从那个旧帆布包里抓出几把不同颜色的粉末,看准机会就往铁蜘蛛堆里扬。 粉末沾上蜘蛛壳,有的滋滋冒白烟,烫得它们直缩腿;有的呛得人直咳嗽,扰得那些铁家伙晕头转向。 她边撒边扯着嗓子喊:“左前第三个!胳肢窝那块接缝裂了!” 袁守诚闻言手腕一抖,刀尖精准地扎进她指的位置。铁蜘蛛那条腿当时就耷拉下来。 姜离的路子更野。 这姑娘身子滑溜得像条鱼,手里那柄短铁锹压根不跟铁壳子硬碰,专挑蜘蛛腿抬起的空当往里钻。 锹头净往关节缝、还有脑后那嗡嗡转的钻头根子上磕,每一下都敲在要害上。 铛铛几声脆响,两只铁蜘蛛已经让她敲得七扭八歪,眼看要散架。这效率,连老手都得竖大拇指。 王胖子这回可真是倒了血霉。他手里那把工兵铲抡得跟风车似的,嘴里嗷嗷叫着,满场乱窜。 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布料“刺啦”一声裂开道口子,疼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哎哟喂!祖宗诶!” 他边嚎边往前扑腾,圆滚滚的身子这会儿倒显出好处来。连滚带爬的,居然真让他稀里糊涂躲过了几次杀招。 就是那模样忒寒碜,姿势实在没法看——两瓣白花花的肉在破布条底下晃悠,活像只被撵急眼的肥兔子。 “司辰!你小子可算冒头了!再磨蹭会儿,胖爷我这身膘都得交代在这儿!” 王胖子一眼瞥见李司辰的身影,嗓子都喊岔了音。 李司辰打眼一扫,胸口那股火气“噌”地顶了上来。眼珠子当时就瞪起来了。好啊,专挑他不在的时候动他身边的人? “找死!” 他骂了一句,感觉自己刚从阎王爷手底下爬回来,浑身都发软。左手抖得厉害,还是硬从怀里摸出那面镇魂镜——镜面烫得吓人。 想都没想,他把右手食指塞进嘴里,狠心一咬。血立刻涌了出来,疼得他直抽气。 顾不上了。他凭着脑子里那点残存的记忆,手忙脚乱地在镜面上划拉了个大概齐的驱邪符! 管用不管用,就看这一哆嗦了! “煌煌日月,镇邪伏魔!给老子定住!” 他也不知道哪儿蹦出来的词,顺着那股急火就吼了出来,把镇魂镜对准最近的一只正扑向袁守诚后腰眼的铁蜘蛛! 镜面上那血符红光一闪,一道带着点微弱金光的波纹“嗡”地一声从镜面冲出来,一下子罩住了那只铁蜘蛛! 那铁蜘蛛冲得好好的,半道上却猛地卡住了壳。 它浑身关节发出那种老木头快断气的“嘎吱”声,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五花大绑,动作瞬间慢像静止。 虽说没完全定死,可这眨眼的工夫,对袁守诚来说简直比金子还贵。 老爷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心里虽也嘀咕这镜子邪门,手上却半点不含糊。 他扭身回刺,那柄铜钱剑带着风,“噗”一声,准准地捅进了铁蜘蛛脑门上还在转个不停的钻头根儿里! “咔嚓!” 一声脆响,钻头应声卡住,飘起一缕黑烟。那铁家伙浑身一颤,直挺挺砸向地面,彻底歇菜。 嘿,搞定了! 李司辰还没来得及高兴,眼前突然一黑,漫天金星乱飞。他腿肚子发软,整个人晃了晃,差点直接跪下去。 就这么一下,好像把他那点精气神全抽干了。现在他浑身冒虚汗,手脚冰凉。 这镜子确实厉害,可也真他娘的耗神! “司辰!别逞强!对付这些铁疙瘩,敲它关节,打那个转动的头!” 姜离百忙中喊了一嗓子,点明了关键。 有了李司辰这一下子干扰和姜离的提醒,场面立马掉了个个儿。 袁守诚压力大减,手里那柄剑舞得更顺了。苏锦书洒的药粉也挺管用,沾上铁壳子就滋滋响,居然能给它蚀出印子来。 王胖子一看来了帮手,胆气立马壮了,抡起工兵铲专朝蜘蛛腿关节上招呼,嘴里骂骂咧咧:“让你捅胖爷的腚!让你捅!看胖爷不把你这些腿一根根撅折!老子再给你卸成八瓣儿!” 噼里啪啦一阵响,剩下那几只铁蜘蛛也被三人联手拆了个七零八落,零件散了一地,隐隐飘出点烧煳的烂铁味儿。 架打完了,大伙儿都松了口气,累得东倒西歪,尤其是李司辰,脸白得跟纸似的,靠着洞口石头壁呼哧带喘。 “司辰,咋样?挺得住不?洞里头啥情况?” 袁守诚赶紧过来扶住他,把水壶递过去。 李司辰灌了几口水,缓了缓神,把洞里的经历,草鬼婆那吓人样、说的话,关于“地脉灵乳”、“护契”找九黎遗物、还有“嘎乌婆”地界可能有“地脉仙乳”线索的事儿,拣要紧的说了一遍。 当然,草鬼婆那差点把他魂儿吓飞的威压和自己差点尿裤子的细节都略过去了,只强调谈成了“买卖”。 几个人听得面面相觑,既震惊于洞里的邪乎和草鬼婆的厉害,也为得来的消息又兴奋又……头疼。 “九黎遗物?还跟三星堆扯上关系了?这娄子捅到天上去了!” 王胖子咧着嘴,揉着屁股上的伤。 “嘎乌婆……那可是比落花洞还凶险的禁地,老辈人说连着更古老的秘密。” 袁守诚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过,既然有‘地脉仙乳’的信儿,为了清尘,龙潭虎穴也得闯他一闯。”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拿到‘地脉灵乳’,稳住姜离姑娘族里人的伤势。” 苏锦书冷静地分析,“然后咱们必须赶紧撤离这地方。这些机关兽……” 她蹲下身,检查着地上的零碎,用镊子小心夹起一块碎片,上面有个模糊的、齿轮状的记号: “看这记号……是墨家‘机巧堂’的手笔。可他们咋知道咱们在这儿?还偏挑这节骨眼动手?” 姜离用铁锹扒拉着另一具残骸,眼神锐利:“不像是专门冲咱们来的。瞅这些铁蜘蛛身上的伤,有不少是陈年老伤,更像是……慌不择路跑过来的残兵败将。” 李司辰心里一动,想起洞里草鬼婆说过墨家的人动了蛊阵死伤惨重:“难不成……是洞里逃出来的那些?让人引到这儿,当了试探咱们的替死鬼?” 这猜想让大伙儿后脊梁发凉。要是暗地里真还有人盯着,那他们的处境可就更悬了。 “这地方不能待了!” 袁守诚当机立断,“司辰,那‘地脉灵乳’多咱能取?” “草鬼婆说三天后。” “中!咱们就在附近找个背静地方歇三天。三天后,取了灵乳,立马北上,找嘎乌婆!” 袁守诚拍了板。 就在这功夫,一直在外围放哨的姜离突然压低声音喝道:“有动静!” 大伙儿瞬间鸦雀无声,紧张地瞅着她盯的方向——下游那片黑黢黢的林子。 只见林子里连滚带爬跑出来几个人影,衣裳破烂,身上挂彩,脸色慌里慌张,正是之前照过面的墨家子弟,不过人少了一大半,模样狼狈透了。 他们好像也没料到会在这儿撞上李司辰他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惊恐,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对面林子,没影儿了。 看来,墨家这回是真伤了元气,成了惊弓之鸟了。 “不是他们。” 姜离摇了摇头,目光却像刀子一样扫着四周幽深的树林子,“刚才我感觉到的……是另一种味儿,更冷,更……阴险。” 话音还没落,林子里猛地窜起一阵风,邪门得很,不偏不倚正冲他们来。 风里夹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旧庙香火气,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又死死缠在鼻尖上。 香火味下面,还压着像是从死水潭底翻上来的淤泥腥气,凉飕飕的,激得人汗毛一下子全立了起来。 袁守诚脸色一变:“是阴山派那帮杂碎!他们果然没走远,一直躲在暗处瞅着呢!” 危机没解除,反而像是刚开了个头。藏在暗地里的毒蛇,这是要露牙了? (第五十六章 完) ------------ 第五十七章 三日惊变 所以,现在还为时过早,还是再等等吧!等到她明确莫琛的态度再说也不迟。 墨墨这才明白,如意金刚圈是规定范围的,她跳下去之后,无论怎么钻,都钻不出圈外的。 “那你又知道,芯愉在重庆上学是怎么过的吗?她去了那么久,你给她打了多少次电话?”我也忍不住的说道。 “老王,你这是……”银花嫂的脸色也有点难看了,人毕竟是她带来的,我不让人进门,这等于就是打她的脸。 想看,真的,我很想看清楚这个鬼姐姐长什么样。但是我又怕看,谁知道那长头发拨开之后,是个什么样子,骷髅头,还是烂得不成样子? 真正的剑修第一剑奴算一个,但此人外强中干,不足一道;玉鼎真人算一个,只是这老真人含珠不吐,究竟能耐多高无法窥探。其余者不足道,因此青玄便显得愈发险削凌厉。 柯轩宇说这话的时候,是隔着门板的,看着眼前的门板,再听着里面的哭喊,眼神阴沉的可以凝成冰。 我一直担心的就是儒会在我们连续的破阵之后,不管不顾的跟我们死磕,并且加速阵法的运转,强行发动那可怕的后果,一旦发动了,那就是一场波及到全国的祸事。 桃桃是不需要云中指数的,她有自己的独立空间如意天府,太白家族的圈外精英正在绝望之际,桃桃向他们敞开了自己的如意天府,同时一波接一波的万剑齐发阻挡住了活跳尸。 一把扯着她去到客厅,对着爸爸的遗像,妈妈硬生生的把她推到了地上。 “你若能明白的话,恐怕也是我诡道中人了。”,黑衣人无奈的摇了摇头。 大名府的士兵们将楼房层层包围,手上持有的火炬,将周围照得光亮如昼。 中天实业的客户包括全球前10位百货和电子电器连锁,分布在米国,欧洲,曰本…等。以及全球各大汽车制造商。 她伸手摘下了面纱,露出她具有东方美感的精致脸庞。轻轻地走着,目光不曾斜移半分。 雷炜颇为了让高志诚破产,默许马老板得所为,这样一来,双方都有好处。 人一闲下来就会开始胡思乱想,瑟尔也是如此,他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那天与萨卡斯基对战的一幕。 虽然实力已经达到了二阶世界的顶点,但在没有确定自己在法尔兰大陆上的实力定位前,千寿郎准备先蛰伏一段时间。 林易可不管裁判老师心中的想法,而是在明白自己可以继续挑战的时候,也是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根本不在意亚里亚射出的三发子弹,BIGMOM大笑着朝头顶的拿破仑示意着。 CoCo的目光微闪了闪,扬起嘴角也将杯中的红酒全喝了下去。 反正我们现在的身份都已经曝光了,很多事情也就没有必要遮遮掩掩了。 如今看着宋东海手捧铜引,往日的惨事便一幕幕涌上脑海,让她们只恨不能当场手刃了这个仇人。 我的眼神很认真,语气也说的很重。不知是因为我这番发言触动了她,还是她本身就打算逃离这所监狱,总之她点头同意了我的想法与观点。 听完她说这些,我无话可说了,我觉得无地自容,当自己的背叛被展览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那时候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呢? 我一边哭着,苏檬一边抚着我的头,我感觉像是一个大姐姐在安慰弟弟,让我特别温暖,而在这个怀抱,我肆无忌惮地发泄,她给我的只有包容和宽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天涯终于缓缓的抬起了脑袋!紧接着,一抹笑意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这种感觉很不好,她不想让权夫人也体味这样的感受,所以才会再次选择隐瞒。 “你……”王长风满脸愤怒的指着林天涯,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这种术法他是曾经听说过的,自然也知道这种术法对于施术者的要求和消耗有多么恐怖。 好在,在劫雷彻底毁掉防御法阵的那一瞬,惊鸿也同时恢复了意识。 那仿佛圣人传道,播撒纶音,声震寰宇的句子,在这一瞬间席卷了天地。 惊鸿浅笑着跟三位长辈打过招呼,然后又跟他们大概讲了一遍此次除魔卫道之举的经过以及她因为天泽钟惹来的麻烦。 夜色越发深了,月亮爬的更高了些,光线反而变得皎洁透明起来。 融入元神之后,林苏才发现,这玩意里面居然还有一道墨玉的气息。看来和自己的簪子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陈俊等人闻言,无奈之下只能夹着尾巴先跑。伟豪强连他们自己原先捕获的那些魔兽都俩不急收走,就这么狼狈不堪地逃离开了凤凌月等人。至于他们说的要找帮手来,也不知道是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找齐。 ------------ 第五十八章 地脉倒悬,古镜开生路 这天地间的规矩,有时候就跟老林子里的天气一样,瞅着是乌云盖顶,指不定憋着多大一场暴雨,可真等那雨点子砸下来,你才晓得,先前那点闷雷,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落花洞这潭死水,到底是被阴山派那几个不知死活的蠢货,用蛮力砸下了一块千斤巨石。 是福是祸,是生门还是绝路,就看洞里那尊被惊扰的老祖宗,今天是想开荤,还是只想清清场子。 书接上回。 那声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差点挪了位的巨响刚过,粉红色的雾气就跟开了闸的洪水,变成一张血盆大口,一下子就把洞口那几个阴山派的倒霉蛋给吞没了。 紧跟着,看不见摸不着却劲头十足的浪头,卷着碎石头子混合了陈年腐尸和某种古怪香料的气味,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咳咳咳……呕……”王胖子离得稍近点,被那味儿一冲,喉咙眼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把隔夜的饭都吐出来。 “退!赶紧退到那块大青石后面猫着!” 袁守诚到底是经过风浪的老江湖,虽然心里也敲鼓,但面上不乱,嘶哑着嗓子吼了一声,一把拽住脚步有点发飘的李司辰,跟姜离、苏锦书他们一起,连滚带爬地扑向十几步开外一块凸起的老大的岩石。 刚把身子藏到石头后面,就感觉脚底下的地皮都在晃悠,跟闹地震了似的。 洞口那方向,红光窜得老高,那个邪乎的暗红色印记转得越来越快,散出叫人头皮发麻的吸力,周围的空气好像都被抽干了,憋得人喘气都费劲。 “我滴个亲娘诶……这、这他娘的是啥玩意儿跑出来了?” 王胖子脸白得跟刚刷的墙皮一样,舌头都直打颤,“胖爷我下过的斗、撞过的邪也不少,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这他娘是要把天捅破啊!” “不是实打实的活物,是某种……老掉牙的禁制被彻底捅咕醒了,或者说,是里头睡着的老祖宗被吵醒了,发了大火。” 苏锦书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石壁,胸口起伏得厉害,但眼神却异常镇定,飞快地琢磨着,“瞅那印记的花纹,有九黎巫文的变体,可比那个还老、还蛮横……里头好像还掺和了些……像是星星摆的阵势?” 袁守诚脸色铁青,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旋转的印记:“阴山派这帮该天杀的!他们不是在破禁制,他们是想用邪门歪道,硬引地脉的气,来祸害或者偷洞里的宝贝!结果玩现眼了,把看门的活祖宗给彻底惹毛了!” “草鬼婆呢?她咋样了?” 李司辰喘着粗气问,他布兜里的镇魂镜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觉着烙得慌,可奇怪的是,热流好像又在帮他抵挡外面那无孔不入的邪乎劲儿。 袁守诚摇摇头,眼神沉得能滴出水:“怕是悬了。这等存在被惊动,头一个倒霉的就是她那个‘看门的’。” 就在这工夫,那翻涌的红雾猛地一顿,洞口上方的暗红印记骤然间光芒大盛,一道肉眼能看清的暗红色波纹,跟水晕似的,一圈圈地朝四面八方荡开! 那暗红色的波纹漫过来,波纹扫过的地方,地皮上的草灌,眼瞅着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眨眼工夫就蔫巴、发黑、化成灰了! 边上的大石头挨着点边儿,就跟被泼了浓硫酸一样,直冒白烟,石头面子“咔咔”地往下掉渣! 就连他们藏身的那块一人多高的大青石,被波纹蹭了一下,就跟被无形的大锤砸了似的,猛地一哆嗦,石头上“噼里啪啦”炸开无数道蜘蛛网似的裂璺,石头粉末子簌簌直往下掉! “坏菜了!这玩意儿连石头都能啃动!这石头顶不住了!” 姜离低喝一声,短铁锹已经攥在了手里,眼神跟鹰隼似的,飞快地扫视着四周,想找条活路。 活路?哪还有什么活路!身后是光秃秃的陡崖,左右是枯死的林子,前头更是有死无生的鬼门关。 李司辰觉着左眼窝里又开始隐隐发热,但不是之前那种难受的刺挠,而是一种温吞吞的、带着点牵引感的扑腾。 他下意识地按舅公教的土法子,试着调理翻腾的气血和乱糟糟的念头。 这一路上,特别是靠近落花洞后,李司辰就觉着这镜子好像比平时“活泛”点儿,时不时自己微微发热,尤其是在遇到阴邪气息或者他情绪激动的时候。 刚才洞里洞外那么浓的煞气,这镜子怕是没少“偷吃”。 此刻掏出来,镜子烫手得很,可镜面摸上去却有种奇特的温润感,像是吃饱喝足后在打盹的活物。 更奇的是,镜面上原本模模糊糊的云纹,这会儿竟像是活了过来,慢慢悠悠地流动着,散出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清辉。 这清辉拢成一个小小的光圈,刚好把李司辰罩在里头,外面那吓人的暗红波纹碰到这清辉,竟像是雪狮子见火,威力一下子小了不少! “这镜子……能顶一阵!”李司辰又惊又喜,赶紧喊:“都快靠我近点儿!这镜子管用!” 大伙儿一听,立马挤到李司辰身边。果然,一钻进那清辉里头,那股憋死人的威压和侵蚀感立马轻了一大半。虽然还能感觉外头天塌地陷似的动静,但总算能喘口匀乎气了。 “好东西啊司辰!你这镜子真是救命的法宝!”王胖子拍着胸脯子,后怕得不行。 “别高兴得太早!”袁守诚脸色依旧难看,指着洞口,“瞧!” 只见那扩散的暗红波纹被镜子清辉挡住后,非但没散,反倒像是被惹恼了,更多的红雾从洞口涌出来,灌进那旋转的印记里。 印记正当间儿,那两道之前只是晃了一下的、跟烧着的灯笼似的大眼珠子,又一次清楚起来,并且……慢慢悠悠地转向了他们藏身的这块地方! 冰冷、淡漠,没一点人味儿,像是在看几只不小心爬进锅里的蚂蚁。 被那目光粘上,李司辰浑身汗毛“唰”地立了起来,怀里的镇魂镜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清辉一阵乱晃,好像扛着千斤重担。 他闷哼一声,觉着胸口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了一下,嗓子眼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它盯上咱们了!是镜子!镜子把它招来了!”苏锦书急声说道。 “咋整?跑是跑不脱,打又打不过……”王胖子带着哭腔。 袁守诚眼神闪烁,猛地扭头看向落花洞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正慢慢往外渗*****的石缝! 那是之前草鬼婆提过的,出“地脉灵乳”的地方!这会儿,或许是因为地脉之气乱套了,那石缝里渗出的液体似乎比之前浓了不少,甚至还散出让人精神一振的清香气。 “灵乳!地脉灵乳还在往外冒!” 袁守诚把牙一咬,“司辰,用镜子顶住!姜离,苏姑娘,给我打个掩护!我去把灵乳弄到手!能不能救命,能不能有点本钱跟草鬼婆(要是还活着)或者别的牛鬼蛇神周旋,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舅公!太悬了!”李司辰急眼了。洞口那吓人的玩意儿明显火了,现在凑上去简直是老虎嘴里拔牙! “顾不了那么多了!这兴许是唯一的机会!” 袁守诚脸上掠过一丝豁出去的狠劲儿,“我这条老命,能换一线生机,值了!你们准备好,我一得手,立马用镜子开路,往西北方向撤!那边林子密实,兴许有条活路!” 说完,不等大伙儿反对,袁守诚身子一矮,跟个灵巧的山猫似的窜了出去,直奔那渗灵乳的石缝! “舅公!” 几乎在袁守诚动身的同时,洞口那巨大的眼珠子好像闪过一丝被挑衅的怒意,一道凝练得跟实体似的暗红光芒,像支毒箭般射向袁守诚的后心! “当心!”姜离娇叱一声,手中短铁锹带着风声掷了出去,不偏不倚挡在袁守诚身后! “铛!” 一声脆响,短铁锹被那暗红光芒打个正着,瞬间黯淡无光,倒飞回来,姜离接住锹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道血丝,显然受了内伤。 但这一下,总算给袁守诚争到了救命的一刹那! 袁守诚头都没回,手像闪电般探出,用早就备好的一个玉瓶,准准地接住了石缝里渗出的那一小洼乳白色灵乳!入手冰凉,异香扑鼻! 得手了! 可洞口的恐怖存在这下是彻底炸了毛! “吼——!” 一声更加狂暴、更加古老的咆哮从洞深处传来,整个落花洞洞口的光猛地暴涨,那旋转的印记仿佛要把天压塌,更多的暗红波纹,像海啸似的向四周拍过来!这回的劲儿,比刚才猛了十倍不止! “不行了!顶不住了!” 李司辰嘶声喊道,他感觉怀里的镇魂镜烫得像块火炭,镜面的清辉急剧闪烁,范围飞快缩小。他身子里的气跟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疯狂往镜子里灌,眼看就要被抽干了! 眼看那要命的波纹就要把几个人吞没! 节骨眼上! 李司辰左眼猛地传来一阵灼热,好像有啥东西在里头烧着了、醒了过来! 他凭着本能,把脑子里那点残存的精神头、身体里最后那点气力,连同眼珠子那邪门的灼烧感,一股脑全塞进了手里的镇魂镜! “给老子开!” 嗡——! 镇魂镜发出一声从来没听过的清亮嗡鸣!镜面清辉大盛,不再是淡淡的微光,而是聚成一道凝实的、水波似的白色光柱,猛地朝前冲去! 光柱过处,那吓人的暗红波纹竟像是冰雪见了大太阳,纷纷消融退散!光柱直直撞上卷过来的波纹巨浪,硬生生在绝境里,开出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人、眼看就要合拢的通道! 通道另一头,就是西北方向的密林! “走!”李司辰嗓子都喊破了音,他眼前发黑,浑身软得像摊泥,左眼的灼热感也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掏空了的累。 没人犹豫! 姜离一把架住快要瘫倒的李司辰,苏锦书扶着受伤的袁守诚,王胖子连滚带爬地在头里开路,五个人沿着那镜光劈开的道,玩命地往西北方的老林子里冲! 他们刚窜进林子,身后的暗红波纹就合拢了,把那块大青石碾成了粉末。 落花洞方向传来的怒吼,充满了不甘和暴戾,但那吓人玩意的目光,好像被啥规矩绊住了脚,没能立刻追出洞口。 五个人一头扎进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也顾不上辨方向,只知道拼了老命往前跑,直到彻底听不见落花洞那边的动静,直到累得瘫倒在地。 “呼……呼……咳咳……” 李司辰瘫在一棵老杉树下,大口喘着粗气,抬根手指头的劲儿都没了。镇魂镜掉在身旁,镜面恢复了古朴,只是摸着还温乎。 其他人也强不到哪去。 袁守诚靠着树干,脸煞白,紧紧攥着装地脉灵乳的玉瓶。姜离嘴角的血痂了,但内伤显然不轻,闭眼调理着。 苏锦书头发乱糟糟,衣裳被荆棘划破好几道口子,正吃力地查看袁守诚和姜离的伤势。王胖子直接“大”字型趴在地上,光剩下出的气儿了。 歇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大伙儿才稍微缓过点劲儿。 “娘咧……总算……总算捡回条命……” 王胖子翻过身,仰脸看着从密密匝匝的树冠缝里漏下的光点儿,有种死里逃生的虚脱感,“刚才胖爷我真以为要去见阎王爷了……” “这回能活下来,多亏了司辰。”袁守诚看着李司辰,眼神复杂,有欣慰,更有后怕,“你那镜子,还有你最后那一下……是咋回事?” 李司辰摇摇头,嗓子沙哑:“我也说不清……就觉着左眼一热,然后镜子就好像……自个儿活了,发了狠劲。” 他摸了摸还有点温热的左眼,心里直打鼓。那种灼热,跟以前用“洞玄眼”的刺痛不一样,更像是一种……睡着的力气醒了一下。 苏锦书递过水囊,沉吟道:“看来司辰你的血脉和这面古镜,藏着咱还不懂的牵扯。最后那一下,爆发的劲儿道层次极高,甚至暂时搅和了洞里那存在的规矩。不然,咱们肯定交代了。” 姜离也睁开眼,看李司辰的目光多了些探究:“你那一下,不像地师能使出来的手段。” 李司辰只能苦笑,他自己也迷糊着呢。 袁守诚小心翼翼收好玉瓶,沉声道:“不管咋说,灵乳到手了。虽然过程九死一生,但总算迈出了头一步。只是……经这么一闹,落花洞算是彻底成了绝地,草鬼婆生死不明,咱们北上的线头,也断了。” “未必。” 苏锦书忽然道,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铅笔,飞快地画起来,“你们看,这是我刚才慌慌张张记下的那个暗红色印记的一部分花纹。虽然不全,但照着九黎巫文和星图的学问,我有个大胆的猜想……” 她把笔记本亮给大伙儿看,上面是她凭好记性画的残缺印记,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这印记的核心架子,跟三星堆挖出来的某些青铜器上的‘眼睛’花纹,还有《山海经》海外西经里提过的‘司幽之国’的记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应。” “司幽之国,管着日月的影子,通着阴间的路。要是落花洞深处的玩意儿,真跟‘司幽’有关,那嘎乌婆的‘白石秘境’,兴许就不是唯一的入口了……” 正说着,姜离忽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耳朵微微动了动,压低嗓门,声音绷得紧紧的:“有动静!西北边,有东西过来……不止一个,脚步轻得跟猫儿似的,是高手……在抄咱们后路!” 大伙儿刚放松的神经立马又绷紧了! 刚出龙潭,又入虎穴? 袁守诚示意别出声,竖起耳朵细听,脸色变了变:“不像是阴山派的路数……这荒山野岭的,怎么还会有别的人?” 李司辰挣扎着坐起来,把镇魂镜紧紧攥在手里,量天尺也悄无声息地从袖口滑到掌心。 他顺着姜离指的方向望过去,老林深处,影影绰绰,好像真有几个人影,正悄无声息地朝他们这边摸过来。 林子里静得吓人,连刚才还叫得欢的虫子都没了声儿。 只有风刮过树叶子的沙沙响,可仔细一听,那沙沙声里头,好像还掺着点儿别的东西—— 极轻极快的脚步声,从三个方向,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悄没声地朝他们藏身的这块地方围了过来。 是刚从落花洞逃出来的残敌?是一直蹲守在外头的黄雀?还是……这十万大山里,别的啥不干净的东西? 几个人心里头都咯噔一下,刚松了半口气,又猛地提了起来! 是阎王派来的勾魂鬼?还是哪路神仙? (第五十八章 完) ------------ 第五十九章 林深雾隐 老林子里的雾,啥时候起来,啥时候散,没个准谱。就像这江湖,你觉着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前头保不齐还有个更大的陷马坑等着。落花洞那惊天动地的响动,山里头鼻子灵光的主儿,哪个能听不见?这莽莽苍苍的十万大山,里头藏着的,不光是成了精的畜生和几百上千年的老粽子,还有那些个闻着腥味儿就往上扑、专挑有宝有险地界下家伙的人尖子。李司辰这伙人刚把气喘匀乎,新的麻烦,已经悄没声地摸到眼皮子底下了。 书接上回。 李司辰那话刚掉地上,姜离握着铁锹把子的手就绷紧了筋,耳朵极轻微地抖了抖,压着嗓门,那声儿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西北边,一里地开外,有东西朝这边摸过来……不止一两个,脚底下轻得跟夜猫子踩棉花套子似的,是硬茬子……听着那动静,像是在撒网,要把咱们包了饺子。” 这话像一盆掺了冰碴子的井水,哗啦一下,浇在几个刚死里逃生、浑身还冒着热气的人脑门顶上。 刚才还瘫在地上捯气儿的王胖子,一个骨碌坐直了,胖脸上唰地一下,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俺……俺的亲娘姥爷……还来?有完没完啊!胖爷我这一身神膘,也架不住这么反复折腾啊!” 袁守诚脸色铁青,强撑着受伤的身子骨,示意大伙儿别吱声,自己支棱起耳朵仔细听。林子里静得吓人,连刚才还在头顶上叽叽喳喳吵吵的雀儿都没了声响,只剩下山风刮过树叶子,发出一片单调的沙沙声。可要是凝神细辨,那沙沙声里头,确实夹杂着一种极轻、极快,还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规律的脚步声,正从三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朝着他们藏身的这块地界围拢过来。 “不是阴山派那帮杂碎的路数……”袁守诚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眼神里全是警惕和琢磨不透,“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怎么还能撞上别的硬点子?是赶巧了路过,还是……一直就吊在咱们屁股后头?” 苏锦书手脚麻利地整理了一下刮破的衣裳和散乱的头发,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低声道:“不管是不是巧遇,看这撒网包抄的架势,来者不善。听脚步,不是寻常山民。司辰,你还能动弹吗?那镜子……” 李司辰咬着后槽牙,试着活动了一下胳膊腿,一阵酸软无力袭上来,但勉强还能站住。他把掉在地上的镇魂镜捡起来,镜子摸着还是温乎乎的,但之前那股子烫手的热劲儿已经消褪了,镜面上那层清辉也收敛不见,变回了古朴无华的老样子。“能动,但这镜子……短时间里,怕是再也鼓捣不出刚才那阵仗了。”他实话实说,心里头沉得像压了块大石头。 “顾不了那许多了,见机行事吧。”袁守诚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几张揉得皱巴巴的黄符,塞到每人手里,“拿好了,紧要关头能挡一下。姜离,你护住司辰和苏姑娘。胖子,跟我到前头顶着!” 王胖子哭丧着脸,但还是哆里哆嗦地抓起工兵铲,跟袁守诚并排站到了前头。姜离把短铁锹横在身前,将李司辰和苏锦书挡在身后稍靠里的位置。几个人背靠着一棵得好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参天古树,屏住呼吸,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林子里的雾越来越厚,压得人喘气都不大利索,光线也昏暗下去,三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了。刚才还能勉强瞧见十几步外的树影子,这会儿眼前就剩下一片白茫茫,三五步外就人畜不分了。那轻得跟鬼魂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已经能听到衣裳料子摩擦着灌木枝叶发出的细微响动。 忽然间,正前头那片被雾气裹得严严实实的灌木棵子,哗啦一响,猛地晃荡起来,紧接着,三个穿着灰蓝色劲装、身形矫健得像山豹子的汉子钻了出来。他们打扮得干净利落,身上带着一股子土腥味和汗臭味混杂的气息,眼神跟刀子似的,扫过李司辰他们几个的时候,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警惕。领头的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面皮晒得黝黑,左边眉骨上趴着一道寸把长的疤,看着就透着一股子悍勇。他目光在袁守诚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王胖子、姜离,最后落在了被护在中间、脸色煞白的李司辰和虽然狼狈却依旧镇定的苏锦书身上。 “哟呵,这儿还挺热闹。”疤脸汉子开口了,嗓子沙哑,带着点戏谑的调调,“刚才是落花洞那边闹出了泼天的大动静,几位……是从那鬼门关里溜达出来的?” 他话说得随意,可那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浓得都快滴出来了。 袁守诚抱了抱拳,不卑不亢:“朋友,山不转水转,碰上了就是缘分。我们几个确实是刚从那边逃难出来,惊扰了各位,还请多包涵。不知各位是……” 疤脸汉子嘿嘿一乐,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板牙:“好说,搬山一脉,姚三斤。”他指了指自己鼻子,又拇指向后指了指身后两个闷不吭声的同伴,“这俩是我过命的兄弟。至于为啥蹲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嘿嘿,落花洞可是块流油的肥肉,闻着味儿凑过来的豺狗,可不止我们这一窝吧?” 搬山道人!李司辰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姜离也是搬山一脉的。他下意识地瞅了姜离一眼,却见姜离微微蹙着眉头,看着姚三斤这几个人,眼神里带着点疑惑,像是并不认识。 姚三斤那双三角眼在姜离和她手里的短铁锹上溜了一圈,皮笑肉不笑:“啧,看姑娘这身段和吃饭的家伙,是咱搬山门里的?哪一支发财啊?瞧着面生,不是常在这西南一带走动吧?” 姜离眼皮都没抬,冷淡地摇了摇头,摆明了不想搭茬。姚三斤心里嘀咕,看这姑娘的做派和工具,像是北边那些老派搬山的路子,跟他们这些常年在西南雨林里钻营的,不是一码事。 姚三斤也不在意,目光又转回到袁守诚和李司辰身上,尤其是在李司辰手里那面古镜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几位能从落花洞那龙潭虎穴里全须全尾地出来,道行不浅啊。尤其是刚才那道捅破了天的白光……是这位小兄弟的手笔?”他目光灼灼,像钩子一样钉在了李司辰身上。 李司辰心里一紧,这姚三斤眼真毒。他把镜子攥得更紧了,没吭声。 袁守诚接过话头:“姚兄好眼力。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一点保命的小玩意儿,侥幸捡回条命罢了。不知道姚兄几位守在这儿,是有何指教?要是没啥事,我们还得赶路。” “赶路?”姚三斤皮笑肉不笑,“这荒山野岭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几位这是要往哪片云彩底下奔啊?”他说话这工夫,另外两个方向也影影绰绰地现出了人影,成了合围之势,摆明了是不想轻易放他们走。 气氛一下子绷紧了弦。 王胖子脑门子上见了汗,攥着工兵铲的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冷汗。姜离握铁锹的手指关节都发了白。苏锦书悄悄把手缩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扣住了几包防身的药粉。 袁守诚面不改色,沉声道:“自然是离开这是非之地。姚兄,大家都是吃江湖饭的,井水不犯河水。行个方便,山水有相逢。” 姚三斤用手指头摸了摸眉骨上的疤,嘿然道:“老哥,话不能这么说。落花洞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里头镇着的玩意儿怕是醒了。你们从里头出来,身上……就没沾点啥不干净的东西?或者说,就没瞧见点啥稀奇景儿?”他眼神闪烁,话里有话。 李司辰立马明白了,这帮人不光是冲着落花洞可能有的宝贝来的,更想打听洞里出了啥事,还有……他们有没有得着啥好处!那个暗红色的古怪印记,还有草鬼婆提到的“九黎遗物”! “瞧见啥?”袁守诚开始装糊涂,“洞里头煞气冲天,鬼哭狼嚎的,能囫囵个儿跑出来就谢天谢地了,哪还顾得上看热闹。” “是吗?”姚三斤压根不信,他往前逼了一步,他身后那两个汉子也呈犄角之势压了上来,“可我咋觉着,几位身上……飘着一股子特别的‘味儿’呢?尤其是这位小兄弟……”他目光又一次死死锁定了李司辰,“还有他手里那面镜子。” 就在这当口,所有人后脊梁一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从尾巴骨窜到了天灵盖!落花洞那个方向,飘飘忽忽地传来一阵铃铛响,叮铃……叮铃……那声音不大,却尖细得扎耳朵,冷冰冰的,不像金属敲出来的,倒像是有人拿着冰溜子在耳膜上划拉,带着一股子勾魂摄魄的邪性,穿透浓雾,直往人脑仁儿里钻! 姚三斤几个人脸色唰地就变了,齐刷刷扭头望向落花洞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操!是‘引魂铃’?那老妖婆还没死透?”姚三斤压低声音咒骂了一句。 就趁着他这一分神的电光石火间! “动手!”袁守诚低喝一声,早就扣在手里的黄符猛地向前甩出,化作数道金光直取姚三斤的面门! 几乎同时,姜离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短铁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扫姚三斤左侧那名汉子的下盘!苏锦书扬手撒出一把白色的药粉,劈头盖脸地罩向右侧那名汉子的眼睛! 王胖子也嗷唠一嗓子,闭着眼把工兵铲胡乱抡了出去! 姚三斤压根没料到对方说翻脸就翻脸,而且配合得这么麻利!他仓促间拧身躲过金光,却被药粉迷了眼睛,顿时惨叫一声。左边那汉子被姜离一铁锹结结实实扫在脚踝上,咔嚓一声脆响,显然是骨头折了,惨叫着滚倒在地。右边那汉子也被药粉呛得连连后退,睁不开眼。 李司辰也没闲着,他强提着一口丹田气,把体内仅存的那点微弱气息硬逼进镇魂镜里,镜子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下,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虽然远不如之前霸道,却也冲得姚三斤几人身形一滞,心神恍惚了那么一刹那。 就借着这眨眼即逝的空当! “走!”袁守诚一把薅住李司辰的胳膊,姜离护着苏锦书,王胖子连滚带爬,五个人趁着对方阵脚大乱,一头扎进侧后方那片更加茂密、雾气也更浓重的老林子深处! “追!别放跑了他们!”姚三斤揉着刺疼的眼睛,气急败坏地吼道。可他那两个手下,一个抱着腿在地上打滚,另一个还在揉眼睛流眼泪,另外两个从侧面摸过来的手下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懵了,反应慢了半拍。 等他们重新吆喝着追进林子,李司辰五人的身影早就被浓雾和层层叠叠的树木吞没了。 “妈的!到嘴的肥肉还能飞了!”姚三斤恨恨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树叶簌簌往下掉。他眯着又红又肿、眼泪直流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司辰他们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三爷,那铃铛声……”一个手下心有余悸地小声问。 姚三斤脸色难看地望了一眼落花洞方向,那诡异的铃铛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管那老妖婆是死是活,刚才那伙人肯定从洞里带了硬货出来!尤其是那小子和他那面镜子……绝非凡品!发信号!用穿云箭!让老刀把子和水仙娘那两伙人也赶紧靠过来!告诉他们,落花洞的肉没吃上,但这儿有几只揣着宝的肥羊,绝不能让他们溜了!把这林子给我翻个底朝天,这林子再大,也经不住咱们三股人马拉网式搜山,把他们抠出来!” “是!” …… 李司辰五人玩命似的在能见度极低的林子里狂奔,深一脚浅一脚,也顾不上方向,只知道离落花洞和那帮瘟神越远越好。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彻底听不到后面的追兵声响,一个个累得几乎散了架,才找了个草木特别茂盛、中间有个天然凹陷的土坑,瘫软在地,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哎呦俺的姥姥诶……不行了……真……真跑不动了……胖爷我这二百来斤……今天……今天非交代在这山里不可了……”王胖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只剩下出的气,没了进的气。 袁守诚靠着冰冷的树干,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刚才强行催动符箓,又牵动了伤势,嘴角渗出一缕鲜红。苏锦书赶紧拿出伤药和清水,蹲下身给他处理。 姜离虽然消耗也极大,但依旧强打着精神,站在土坑边缘,透过枝叶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的风吹草动。 李司辰感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左眼那种奇怪的灼热感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被掏空了的疲惫。他握着温热的镇魂镜,心里一阵后怕。刚才要不是那阵邪门的铃铛声分了姚三斤的神,他们想脱身,难如登天。 “搬山一脉……姚三斤……”袁守诚喘匀了气,声音沙哑低沉,“看来盯上落花洞这块肥肉的,不止阴山派一伙。这帮人应该是常年在西南一带趴山沟、钻老林的土夫子,消息灵通,手脚也黑。刚才他们喊话要召集‘老刀把子’和‘水仙娘’,看来这山里,如今是群狼环伺,不太平了。” “他们好像……不认识我。”姜离忽然低声说,眉头微蹙,“搬山一脉分支繁杂,或许他们是另一支,常年在西南活动,跟我们北边那支往来少。但看他们的做派……” “不像啥好鸟。”王胖子有气无力地接话,“上来就想黑吃黑啊!比土匪还土匪!” “他们主要是冲司辰的镜子,还有我们可能从洞里得着的东西来的。”苏锦书冷静地分析,“而且,他们似乎对落花洞里的东西……非常忌惮。那个铃铛声,他们叫它‘引魂铃’,还说什么‘老妖婆’……” 李司辰心里一动,想起草鬼婆那非人的模样和洞内的种种诡异,低声道:“看来这落花洞的水,比咱们想的还深。知道里头门道的人,也不少。姚三斤他们,恐怕也只是别人手里的枪,或者……是来探路的卒子。” “不管他们是什么来路,咱们现在必须尽快离开这儿。”袁守诚挣扎着想站起来,“姚三斤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撒开人手搜山。咱们得找个更稳妥的地方藏身,再从长计议。” 他抬头看了看天,浓雾弥漫,根本分辨不出时辰。“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倒是方便咱们藏身。但不能久留。姜离,你眼神好,看看咱们现在在啥方位,往哪边走能稳妥点?” 姜离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树木的长势和岩石上苔藓的分布,又侧耳倾听片刻,指着一个方向:“往东南。那边地势看着高些,林子也更密,说不定能找到能藏身的山洞或者石缝。而且,是背着落花洞和姚三斤他们追来的方向。” “成,就往东南走。”袁守诚拍了板,“大家都赶紧喘口气,缓过劲儿来,一炷香后咱们就动身。” 李司辰靠坐在盘结的树根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怀里那面镇魂镜贴着皮肉,传来一阵温润的触感。他脑海里跟走马灯似的,闪过落花洞里那恐怖的暗红印记、草鬼婆干涩诡异的声音、姚三斤那贪婪警惕的眼神……这一切,仿佛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穿着,引向一个更深、更黑、更危险的谜团。而他自己,还有这面意外得来的古镜,好像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步步推向漩涡的最中心。 (第五十九章 完) ------------ 第六十章 雾锁重山,绝境寻踪 这鬼天气,这死寂,正好藏污纳垢。 姚三斤那伙人丢了到嘴的肥肉,绝不会善罢甘休,这黑灯瞎火的,正是杀人越货的好时辰。 李司辰这五个筋疲力尽的,像是掉进狼窝里的羊,能不能熬到天亮,难说。 …… 书接上回。 袁守诚说喘口气就走,可这深山老林里头,没日没夜的,全凭感觉估摸时候。觉得胸口那口气稍微顺过来点儿,老爷子就咬着牙撑起身子。 “不能再蘑菇了,走。”他声音听着还虚,但话里没半点商量余地。 没人吭声反对。这鬼地方,多待一刻就多十分险。 谁知道姚三斤那伙人会不会阴魂不散地撵上来,或者更倒霉,撞上他喊来的什么“老刀把子”、“水仙娘”那两路凶神。 姜离打头阵,她那双眼在昏天黑地的林子里头亮得瘆人,跟夜猫子成了精似的,一点点辨认着方向。 袁守诚由苏锦书和李司辰一边一个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王胖子压阵,一边走一边提心吊胆地往后瞄,生怕那白茫茫的雾里头猛地扑出个啥东西。 往东南方向,地势慢慢高了起来,可林子也密得邪乎。 参天古木你挤我我挤你,枝杈子绞在一起,把头顶遮得严丝合缝,底下暗得跟快入夜了一样。 地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烂叶子,踩上去软塌塌的,直陷脚脖子,还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朵。 空气又湿又冷,吸进鼻子带着烂树叶子混着湿泥巴的土腥气。 “这倒霉催的地界儿,胖爷我真是倒了血霉了……” 王胖子压着嗓子哼哼,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早晓得这样,还不如在潘家园倒腾我那堆高仿瓷器呢,虽说挣不了几个大子儿,可它不玩命啊!” “省点力气,看道儿。” 姜离头也不回,声音压得低低的,“这雾邪门,能藏东西。” 她这话刚落地,左手边不远一丛灌木猛地哗啦一响! 所有人瞬间定在原地,心口咯噔一下! 姜离手一抬,后面的人立马矮下身,大气不敢出。只见那灌木丛晃荡了几下,钻出个灰扑扑的影子,个头不大,贼头贼脑地四下张望,嗖地一下又没影了。 是只山狸猫。 “哎呦俺的娘……”王胖子拍着胸脯子,腿肚子还转筋,“魂儿都吓飞了……” “虚惊一场。” 袁守诚喘了口气,眉头却没松开,“都警醒着点,这山里不太平,下次蹦出来的可就不定是啥了。” 继续往前挪,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雾好像更浓了,三五步外就人影模糊,四下里静得可怕,连声鸟叫都听不见,只剩下自个儿的心跳声和脚踩烂叶子的沙沙声。 这种静,静得人心里头发毛。 李司辰觉着那面镇魂镜一直温乎乎的,像揣着个暖水袋。落花洞里的吓人情景,姚三斤那贪婪的眼神,还有那阵勾魂似的铃声…… 全都跟这浓雾搅和在一起,把他裹在里头,前路茫茫,后路也断了。 “舅公,”他低声问,“那个姚三斤说的‘搬山一脉’,跟姜姑娘她……” “搬山道人分支多了去了,天南海北都有,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活法。” 袁守诚喘着气说,“姜离姑娘看样子是北边那一支的,讲老理儿,守老规矩。姚三斤这伙人,在西南地界上混,下手黑,怕是没少干那黑吃黑的营生。不是一路人。” “那他们说的‘老刀把子’和‘水仙娘’……”苏锦书也轻声问,她一直留意着周围的草木石头,像是在找什么。 “都是这西南地头上的坐地虎。” 袁守诚脸色难看,“‘老刀把子’听说是个耍刀的好手,心狠手辣,手下聚了一帮亡命徒。‘水仙娘’更邪乎,是个摆弄蛊毒的女人,路子野得很。这三家要是真搅到一块,这大山里头,可就是龙潭虎穴喽。” 正说着,走在前头的姜离突然停脚,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下旁边一块大青石上的苔藓。 “有发现?”李司辰问。 姜离没吭声,把手指凑到鼻子前嗅了嗅,又仔细瞅了瞅石头侧面一道浅浅的刮痕。 “这印子新,超不过两天。像是……铁家伙划的。” 她站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这左近,可能有人待过,或者……刚过去没多久。” 这话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是福是祸? “能看出往哪边去了不?”袁守诚问。 姜离观察着地上几乎看不清的模糊脚印和草棵子倒伏的细微痕迹,指了个方向:“还是东南。但脚印乱得很,不止一个,而且……像是在寻摸啥东西,或者躲躲藏藏。” “跟过去瞅瞅?” 王胖子试探着问,“保不齐是跟姚三斤他们不对付的呢?” “太悬。” 袁守诚摇头,“这会儿咱们是惊弓之鸟,不能再惹麻烦。绕开这痕迹,继续往高处走,找个能藏身的窝最要紧。” 又连滚带爬地走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就在大家都快散架的时候,打头的姜离忽然低呼:“前头有亮!” 几人精神一振,赶紧凑过去。拨开缠人的藤蔓和灌木,眼前豁亮了些。 这是一处山腰上的小平台,背后靠着陡峭的石壁,岩壁底下,树根和乱石堆里,竟然巧妙地藏着一个半人高的洞口! 要不是几块塌下来的石头和密密麻麻的爬山虎藤遮着,根本发现不了。姜离说的亮光,是从洞口缝里透出来的,极其微弱,像是……火光? “有人?”王胖子紧张地攥紧了工兵铲。 姜离示意别出声,猫到洞口边,侧耳听了听,又小心拨开点爬山虎,朝里张望。 过了一会儿,她退回来说:“里头是个小山洞,有堆火刚灭不久,灰还带点温乎气。没人,但……有药味儿。” “药味儿?”苏锦书眼神一动。 “进去看看。”袁守诚拍板,“总比在外头喝雾气强。加点小心。” 几人鱼贯而入。 山洞确实不大,也就半间屋子的地儿,但挺干爽,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茅草,中间有个石头垒的灶坑,里头的柴火还冒着点青烟,摸着有点温乎气儿。 墙角堆着几捆晒蔫巴的草药和几个空竹筒,空气里飘着药草味儿,混合了好几种草根的苦涩味儿,还有点淡淡的腥气,在洞里若有若无地飘着。 “像是采药人临时落脚的窝棚。” 苏锦书检查着那些草药,“里面有断肠草和迷迭香的味道……都是气味刺激的药材,或许……,这都是治外伤、驱瘴气的药材。” “人刚走没多会儿。”姜离摸了摸火堆边的草垫子,“还潮乎着呢。” 王胖子一屁股瘫在干草上,长出口气:“管他谁待过呢,总算有个能喘气的地儿了!胖爷我这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李司辰也靠着洞壁坐下,觉得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一样。他打量这山洞,虽说着实简陋,但干爽背风,真是个难得的藏身之所。 袁守诚在洞口附近摆弄了几个简易的预警机关,又仔细查了一遍,确认没别的出口和危险,才稍稍放心。 “今晚就歇这儿。轮班守夜,不能睡死。” 苏锦书拿出伤药,重新给袁守诚处理伤口。李司辰也觉着左肩之前被崩到的地方隐隐作痛,挽起袖子一看,青紫了一片。 苏锦书默默递过药瓶。 “谢了,苏姐。”李司辰接过药瓶,自己龇牙咧嘴地抹起来。 “司辰,”苏锦书一边帮袁守诚包扎,一边低声问,“你之前说,洞里那个暗红色的印记,让你觉着有点……眼熟?” 李司辰手上动作一顿,点点头:“嗯,说不上来,就是觉着……好像在哪见过,可又真想不起来。而且,那会儿镜子发烫的时候,我好像……听见点别的声儿,模模糊糊的,像是好多人在哭喊,又像是在念经……” 苏锦书若有所思:“《山海经》海外西经里提过‘司幽之国’,说那儿的人‘吃黄米,吃野兽,使唤四种鸟’,而‘司幽’本身,是‘管着日月影子’的神。” “要是落花洞里的东西真跟‘司幽’有关,那印记,兴许是一种老得没边儿的、跟影子、时辰有关的巫祝符文。你能有感应,可能……跟你家祖上的血脉有关。袁李两家,祖上有没有出过管祭祀或者看星星的官儿?” 袁守诚包扎好伤口,靠着洞壁,闭着眼,声音疲惫: “老祖宗的事儿,年头太久,好多都说不清了。但司辰这孩子,打小就对老物件上的花纹特别上心,有时候还能梦着些怪场景……他爹当年也……” 他说到这儿,突然打住,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堆里没烧透的柴火偶尔啪地一响。 就在这时,守在洞口的姜离突然压低嗓门:“有动静!山下,有火亮!不止一處,正往这边挪!” 所有人瞬间弹了起来,冲到洞口,小心扒着藤蔓缝往外看。 只见山下那一片混沌的雾气里头,猛地撕开几十个昏黄的光点,像是一群饿急了的黄皮子眼睛,晃晃悠悠,正顺着山沟子往这边漫上来! 火光映出影影绰绰的人影,粗野的吆喝声和杂沓的脚步声混在一起,隔着老远就飘了过来,中间还夹着几声短促凶狠的狗叫,听得人后脊梁发凉! “是姚三斤的人!他们搜上山了!”王胖子声儿都颤了。 “这么快?!” 袁守诚脸黑得像锅底,“这帮地头蛇,对山里的沟沟坎坎门儿清!怕是顺着咱们踩倒的草和留下的味儿摸上来的!还带了撵山犬,鼻子灵得很!” “咋整?这洞虽说隐蔽,可要是被仔细搜,肯定藏不住!”李司辰急了。 眼看那火把长龙越来越近,甚至能隐约听见乱哄哄的人声和狗叫! 王胖子脸白得跟刷了粉似的,嘴唇哆嗦着:“完了……这下真成瓮中之鳖了……前有悬崖,后有追兵,还他娘的带了狗!胖爷我这次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绝路!真正的绝路!刚找个喘气的地儿,追兵就堵到门口了! (第六十章 完) ------------ 第六十一章 犬吠穷途,绝境生机 山不转水转,这十万大山里头,有时候活路不是找出来的,是逼出来的。 就像那山涧里的水,前头堵死了,它总能从石头缝里另辟出一条道来。 李司辰这伙人如今就被堵在了这半山腰的石洞里,前有悬崖,后有追兵,眼看着就成了瓮中之鳖。 可这山里的鳖,急了也是会咬人的,更何况是几个被逼到绝路上的活人。 …… 书接上回。 那火把组成的亮光长龙顺着山沟子往上爬,狗叫声越来越清楚,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也隐隐约约传了上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大网,朝着他们藏身的这个小石洞罩过来。 “完了完了……这下真成砧板上的肉了……” 王胖子脸白得吓人,嘴唇直哆嗦,手里的工兵铲都快握不住了,“还带了狗!这还往哪儿躲啊?” 袁守强压着翻腾的气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这个不大的山洞。 “不能干等着!这洞太浅,藏不住人!姜离,赶紧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出路,或者有啥能借上劲的地方!” 姜离像只灵巧的山猫在洞里快速移动,手指划过冰冷的石壁,眼神专注。 “没有其他出口。但洞顶有几道裂缝,能爬上去,就是不知道通到哪儿。” “爬上去!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袁守诚当机立断,“苏姑娘,你快看看洞里这些草药,有没有能糊弄住猎狗鼻子的?快着点!” 苏锦书已经蹲在那堆散乱的草药前,飞快地翻捡着。 “断肠草气味冲,迷迭香也有怪味,但量太少,顶不了多大用……等等,这是……狼毒草?” 她捡起几株干巴巴、带着呛人气味的草药,眼睛一亮,“这个行!味儿大刺鼻,碾碎了撒出去,没准儿能暂时糊弄住那些畜生的鼻子!” “快!都动手,把能找到的刺鼻草药都碾碎!”袁守诚催促道。 几个人立刻动手,也顾不上脏不脏,用手抓,用石头砸,把那些带着怪味的草药胡乱碾成碎末。混合着苦涩、辛辣的呛人气味在洞里弥漫开。 “司辰,你跟我先上,探路!” 袁守诚指了指洞顶的裂缝,“姜离,你断后,用这些药末挡一下追兵!苏姑娘,王胖子,你们在中间,互相照应着!” 李司辰抬头看了看那黑乎乎的裂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他摸了一下镇魂镜,镜子温吞吞的,好像外头的危机跟它没关系。 他咬咬牙,跟着袁守诚,手脚并用地借着石壁的凹凸往上爬。裂缝很窄,刚好够一个人勉强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满是尘土和霉味儿。 底下,狗叫声和脚步声已经到了洞口边上了! “操!这洞里好像有动静!” “还有药味儿?是不是那帮孙子躲在里面?” “放狗!进去瞅瞅!” 洞外那狗叫得跟炸了营似的,一声比一声凶,还夹杂着爪子疯狂刨抓石头的“刺啦刺啦”声,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那动静越来越近,唾沫星子仿佛都能喷到人脸上了,显然那几条撵山犬已经闻着味儿堵门口了! 姜离眼神一冷,抓起一把混合了狼毒草和断肠草碎末的药粉,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边,看准机会,猛地朝外一扬! “阿嚏!阿嚏!” “咳咳……这什么玩意儿这么呛!” “妈的!是药面子!迷眼睛!” 外面顿时响起一片咳嗽、喷嚏和骂娘声。那几条冲在前头的猎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刺鼻气味呛得连连后退,狂吠不止,暂时找不着北了。 “就现在!快走!”姜离低喝一声,示意苏锦书和王胖子赶紧跟上。 苏锦书和王胖子不敢耽搁,赶紧手脚并用地往裂缝里爬。王胖子体型胖,爬得异常费劲,卡在裂缝里吭哧吭哧直喘粗气。苏锦书在后面用力推他,急得额头冒汗。 “胖爷我……我卡住了!这缝儿也太窄了!”王胖子哭丧着脸。 “别废话!使劲!”姜离在下面托着他,短铁锹别在腰后,也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就在这时,洞口人影晃动,几个举着火把、捂着口鼻的汉子已经冲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姚三斤,他眯着被药粉刺激得流泪的眼睛,一眼就看到了正在攀爬的几人,还有卡在裂缝里的王胖子。 “想跑?给老子下来吧!” 姚三斤狞笑一声,手腕一抖,一道乌光直奔王胖子后心!竟是一支喂了毒的袖箭! “胖子小心!”姜离眼疾手快,短铁锹闪电般挥出! “铛!”一声脆响,袖箭被铁锹磕飞,钉在石壁上,箭尾还在颤。 但这下子,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在顶上!别让他们跑了!” 姚三斤大吼,手下几人纷纷举起兵刃,有的试着往上爬,有的掏出绳索飞爪。 情况危急万分! 已经爬到裂缝上头的李司辰,听到下面的动静,心急如焚。 他感觉左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让他心惊的是底下的险境。 李司辰心里慌得不行,下意识去摸怀里的镇魂镜,指尖刚碰到镜面,竟觉得镜子有点烫手,还带着极其细微的、跟心跳似的震颤! 李司辰心里急得跟猫抓似的,左手死死扒着石头缝,右手在粗糙的石壁上胡乱摸索,恨不得能抠出条路来。 忽然,他指尖碰到一小块地方,触感跟别处不一样,冰凉溜滑,还带着点凹凸不平的纹路。他也顾不上多想,下意识就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咬合声,从石壁深处传来。 紧接着,脚底下的山体就跟活了似的,猛地一颤,然后剧烈地摇晃起来!头顶上哗啦啦往下掉碎石! “怎么回事?地动了?!” “山要塌了!快退出去!” 下面正准备攻击的姚三斤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阵脚大乱,纷纷后退,躲避落石。 而李司辰按下去的那块石壁,竟然向内凹陷,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漆漆的洞口!陈腐、带着奇异檀香味的冷风从洞里吹出。 “这里有路!”李司辰又惊又喜,压低声音朝下面喊道。 “快进去!”袁守诚虽然也惊疑不定,但这是唯一的生路。 几人顾不得多想,趁着下面混乱,奋力爬进了那个新出现的洞口。王胖子最后被姜离和苏锦书连推带拽地塞了进去,姜离自己也闪身而入。 就在她进入洞口的瞬间,那块活动的石壁又“咔哒”一声,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喧嚣、火光和危机彻底隔绝。 那石头门一合上,眼前瞬间伸手不见五指,黑得跟掉进了墨缸里一样。 刚才外头的狗叫、人喊、石头滚落声,一下子全没了,静得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擂鼓一样的狂跳声,还有旁边人又粗又急的喘气声,吸进鼻子里的空气都带着陈年老灰和檀香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刚……刚才那是咋回事?”王胖子惊魂未定,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山神爷显灵了?” “是司辰触动了机关。” 袁守诚的声音带着疲惫和后怕,“这山里,果然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隐秘。这采药人的洞穴,恐怕没那么简单。” 李司辰靠着冰冷的石壁,感觉怀里的镇魂镜渐渐恢复了平静,但那瞬间的异动和温热,却深深印在了他心里。 他摸索着那块触发机关的石壁,上面似乎刻着些什么,手感古怪。 “苏姐,有亮儿吗?”他低声问。 苏锦书摸索着从包里找出火柴,划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这是个狭窄的通道,四壁光滑,像是人工开凿的,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空气里有种淡淡的、陈年的檀香味,混着尘土的气息。 李司辰借着火光,看向刚才触发机关的石壁。只见那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已经部分剥落的图案—— 那是一只眼睛的轮廓,瞳孔的位置,似乎曾镶嵌过什么东西,如今只剩下一个凹槽。 眼睛的纹路,与落花洞那暗红印记的一部分,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而在眼睛图案的下方,还用一种古老的篆文,刻着两个小字。 苏锦书凑近仔细辨认,轻声念出: “司……幽……” (第六十一章 完) ------------ 第六十二章 司幽甬道,古图指迷 世人只晓得寻龙点穴,找那明面上的大墓,却不知真正要命的玩意儿,往往藏在那些不起眼的石头缝里。 李司辰这伙人眼下钻进来的这条黑漆漆的甬道,看着是绝处逢生,可这生路尽头连着的是福是祸,是通途还是更深的坑,谁也说不准。 …… 书接上回。 那石头门“咔哒”一声合严实了。 那石头门一合,眼前“唰”地一下就全黑了,黑得那叫一个彻底,你把手杵到眼巴前儿都瞅不见半根手指头。 外头姚三斤那帮人的叫骂声、狗吠声、石头滚落声,喊打喊杀的热闹劲儿戛然而止。 静得吓人,静得你都能听见自个儿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声,还有胸口里头那颗心,“咚咚咚”擂鼓一样砸得肋骨疼。 几个人粗重的喘气声在这死静里头显得格外响,在窄巴巴的洞里撞来撞去,听着格外瘆人。 “哎呦俺的太奶诶……” 王胖子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后背砸在冷冰冰的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可算……可算消停了……胖爷我……我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砸脚面上了……” “都没事吧?” 袁守诚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有伤后那虚劲儿。 黑暗里响起他摸索的动静,“苏姑娘,你那强光手电还在吗?赶紧瞅瞅,咱们这是掉哪个窟窿眼里了。” “在。”苏锦书应了一声,窸窸窣窣地从随身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摸东西。 “咔哒”一声轻响,一道冷白的光柱亮了起来,勉强驱散了前方的一片黑暗,照亮了几张惊魂未定的脸。 借着这可怜巴巴的光亮,能看清这是个窄得只能并排走俩人的甬道,上下左右都是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头茬子磨得还算平整,手摸上去冰凉梆硬。 地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灰,厚得能埋住脚脖子。 甬道里空气不咋流通,闷得很,积了八百年的老灰味儿直冲鼻子,呛得人想咳嗽,里头还掺着点若有若无的檀香气,闻久了有点头晕。 脚下灰厚的能埋住脚面,走起来噗嗤噗嗤的。甬道往前头后头都伸进黑咕隆咚的地方,看不到尽头。 “这……这他娘的是啥鬼地方?” 王胖子抻着脖子往两头黑处张望,声音直打颤,“咋感觉比外头还邪性呢?” “像是……祭祀用的秘道,或者通往啥要紧地方的暗路。” 苏锦书凑近石壁仔细看上面的刻痕,眉头拧成了疙瘩,“看这规制和磨损样儿,年头不短了。司辰,你刚才捣鼓的那个机关……” 李司辰靠着石壁,感觉左肩膀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 他抬手摸了摸刚才那块有点活动的石头,上面那个模糊的“眼睛”图案和“司幽”俩字,在白光下显得更怪了。 “我也不知道咋回事,瞎摸乱按的……就觉着这块石头有点活泛。”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结实的帆布包,里面量天尺和镇魂镜硬邦邦地硌着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司幽……” 袁守诚低声念叨着这俩字,脸色难看,“看来落花洞那档子事儿,跟这‘司幽’是扯不断了。锦书,你书读得多,可听过啥说法?” 苏锦书把手电又凑近了些,几乎贴到石壁上。 “《山海经》海外西经里提过一嘴‘司幽之国’,说是‘掌日月影子,通幽冥之路’,可那国早就没了影儿,后世记载少得可怜。” “要是这儿真跟‘司幽’有关,那牵扯的恐怕就不是寻常的山精野怪,而是……上古时候的秘闻了。” 她顿了顿,看向甬道深处那吞没光线的黑暗,“这路,不知道通到哪儿。” “管他通到哪儿,总比在外头让姚三斤那帮孙子当饺子馅儿强!” 王胖子缓过点劲儿,嘴又硬了起来,“说不定前头有金山银山呢!咱这算是摔个跟头捡个金元宝吧?” 姜离守在靠近石壁那头,短铁锹攥得紧紧的,耳朵微微动着,警惕地听着四周动静。 “这地方静得不对劲,还是加点小心。袁老,您那伤……” “还扛得住。” 袁守诚摆摆手,深吸一口气,“这儿不是久留之地。姚三斤他们虽被挡在外头,保不齐有啥歪招能找到别处进来。得赶紧找路出去。司辰,锦书,你们瞅瞅,这甬道往哪头走靠谱?” 李司辰和苏锦书对看了一眼,不约而同地望向甬道深处。那黑暗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口发闷。 “往里走吧。” 李司辰开口,声音在窄道里有点回音,“外头是死胡同,只能往里探了。我打头,姜离姐断后。” 苏锦书把手电递给他,“省着点用,不知这路有多长。” 她又从包里拿出个用油布裹着的简易火把,点着了,火光顿时亮堂了不少,能照出去七八步远。 几人简单处理了下伤口,主要是袁守诚的肩膀和李司辰的左臂。王胖子贡献出水壶里最后一口水。 然后,李司辰拿着手电在前,袁守诚和苏锦书在中间,王胖子跟着,姜离断后,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往甬道深处摸去。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还老是拐弯,但大体是往下斜。脚下的灰厚得踩上去软绵绵,没声儿。 石壁上的刻痕越来越多,除了那种怪里怪气的“眼睛”符号变来变去,还有些歪歪扭扭、鬼画符似的古老文字和图画,像是记着啥仪式或者传说。 空气里那檀香味好像浓了点,还掺进一丝腥气。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头好像宽敞了点。光晕晃过去,隐约能瞧见个更大的地儿。 “到头了?”王胖子抻着脖子往前瞅。 “慢点儿。”李司辰压低嗓门,放慢了脚步。 走到近前,发现甬道连着个不大的石室。四四方方,也就寻常一间屋大小,中间立着块半人高的黑石碑,除此之外,空荡荡的。 “有字!”苏锦书眼尖,指着石碑。 几人围了上去。石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篆文,比外头甬道里的清楚完整多了。 石碑顶上,刻着个更复杂、也更清楚的“眼睛”图案,瞳孔那块儿,好像原来镶过啥东西,现在只剩个不规则的坑。 “锦书,认得上面写的啥不?”袁守诚问。 苏锦书举着火把,凑近石碑,仔细瞅。她的眉头越拧越紧,脸也慢慢白了。 “这上头……记的是一种……祭祀。用‘影子’当媒介,勾连‘幽冥’……寻求……长生秘密的残篇。还提到……‘影瞳’是钥匙,能开‘幽冥之路’。” 她指着石碑顶上的眼睛图案,“这个,估计就是那‘影瞳’。” “长生?”王胖子眼睛一亮,“嘿!还真让胖爷我蒙着了?有货?” “不是啥好货!” 苏锦书语气严厉地打断他,举着火把,手指头有点发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石碑上的鬼画符,越看脸色越白,嘴唇都有点哆嗦: “这上头写的……不是啥正经长生法子,邪性!是……是拿活人当祭品,抽别人的‘影子’来给自己续命的邪术!损阴德缺大发了!还说……玩现眼了,招来了不得了的东西,惹出了大祸,把整个‘司幽之国’都搭进去了。” 她指着石碑底下那几行歪歪扭扭像是后刻的字,“这儿说,‘道崩了,规矩坏了,底下那玩意儿反噬上来,影子造的孽到处窜,整个国都完了……’” 一番话,说得几人后脊梁发凉。这哪是长生术,分明是催命符! “看石碑后头!”姜离突然出声。 几人转到石碑后面,发现背面不是字,是一副简陋但挺清楚的刻画!那石刻地图画得挺糙,但关键地方不含糊。大山轮廓、里头的空洞祭坛清清楚楚。 最关键的是,那条细线标出的路径,沿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子走,绕过三个像猴头似的山包,终点指着山洞里一个画了叉的地方,旁边标着俩小字。 苏锦书凑近细看,轻声念出来: “黑……水……峪……” 李司辰心里一动:“黑水峪?是附近的山?” 袁守诚脸色凝重:“黑水峪……好像听老辈人提过一嘴,说是片凶地,古时候是个啥贵族的封地,后来出了邪乎事,整个寨子都荒了,没人敢去。难道……是那儿?” 就在这时,手电的光猛晃了一下。李司辰下意识抬头,看向石室顶棚。 只见穹顶上也刻着些巨大的、模糊的图案,但因为光线和角度,看不太真。 “司辰,手电举高些。”苏锦书也注意到了。 李司辰踮起脚,把手电使劲往上举。手电光晕摇曳,勉强照亮穹顶中央那玩意儿的全貌—— 那上面刻着的,好像是幅星图,但星星的位置古怪得很,透着邪气。 星图正当中,同样刻着个巨大的“眼睛”,那是一只巨大无比、完全睁开的石头眼睛! 瞳孔的地方刻得极深,黑咕隆咚的,像是个能吸走人魂儿的无底洞,冷冰冰地俯视着下面。 李司辰下意识一抬头,正好跟那石头眼珠子对上了眼! 刹那间,他感觉那石头眼睛好像活了过来,冰冷、麻木,带着一种打量蝼蚁似的眼神,直勾勾地钉进了他脑仁儿里! 吓得他心口猛地一抽,差点叫出声,那面一直温吞吞的镇魂镜,也跟着突兀地烫了一下! “这地方不能待了。” 袁守诚果断道,“管他黑水峪是龙潭虎穴,总比困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强。按这图上看,应该有路能出去。走!” 几人不敢多留,按石刻地图指的方向,在石室一边找到条更隐蔽、被碎石半埋着的窄岔路,一个接一个钻了进去。 这岔路比主甬道难走多了,又低又窄,得弯着腰才能过。又艰难前行了不知多久,前头终于传来一丝微弱光亮,还有隐约的水声和草木气息。 “出口!”王胖子惊喜地低吼。 几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光亮越来越近,出口是个被藤蔓遮住的山缝。拨开藤蔓,久违的天光刺得眼睛生疼。外面已是黄昏,夕阳给山峦镀了层金边。 他们竟从大山另一边钻出来了!脚下是条清亮亮的山溪,哗哗流淌。 回看刚才出来的山缝,藏在密麻麻的植被里,很难发现。 “总算……出来了……”王胖子一屁股坐溪边石头上,大口喘气。 袁守诚观察着四周地形,又抬头看天色和山势。 “这儿应该是黑水峪西南边。看这天,今晚得找地儿过夜。明儿一早,进峪!” 李司辰站溪边,看着流水,又回头望那幽深山缝,心里沉甸甸的。 司幽之国、影瞳、长生邪法、黑水峪……这一连串的线索,像张无形的大网,正慢慢收紧。 他摸了摸腰间工具包里的镇魂镜,那硬邦邦的触感让他稍微定神,但前路未知的凶险,让刚放松的心又提了起来。 (第六十二章 完) ------------ 第六十三章 黑水峪外,凶地宿营 黑水峪这名号,在老跑山人的嘴里,那是个提起来都得先啐口唾沫避晦气的邪性地界。 可具体咋个邪法,谁也说不出囫囵个。 李司辰这伙人,刚从那要命的司幽甬道里钻出来,气儿还没喘匀,就得一头扎进这凶名在外的地头。 是福是祸,就看他们能不能熬过这头一晚了。 …… 书接上回。 冰凉的溪水哗哗流过脚边,山风带着傍晚的寒意一吹,几个人刚从阴湿的甬道里钻出来,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夕阳眼瞅着就要沉到山后头,天边就剩下一抹惨淡的红晕,跟抹了血似的。林子里的黑影越来越浓,越长越大,张牙舞爪地,像是无数蹲在暗处等着扑食的饿鬼。 “俺的个亲娘哎……可算是……可算是见着亮光了……” 王胖子一屁股瘫在溪边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上,呼哧带喘,胖脸上又是冷汗又是灰土,抹得跟花猫似的; “刚才在那黑窟窿东的石头道里,胖爷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差点以为这把要交代在那儿了……哎呦,这破石头硌死胖爷的尊臀了……” 袁守诚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脸色白得吓人,一只手死死按着还在渗血的肩膀,但眼神依旧跟鹰隼似的,锐利地扫视着这片陌生的河滩。 “都活动活动,瞅瞅自个儿身上零件还全乎不?家伙式儿都还在不在?这地界儿,看着可不像个善茬。” 李司辰感觉左肩和胳膊上的伤口像被针扎似的,一阵阵抽着疼,稍微一动就牵扯得他直吸凉气。 拿了点压缩饼干和肉干塞进嘴里,干得拉嗓子,就着凉水硬吞下去,胃里倒是有点东西垫底了,可离吃饱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浑身上下还是软绵绵的没力气。 但好歹没伤到筋骨。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结实的帆布工具包,量天尺和镇魂镜硬邦邦地硌在那里,心里才稍微踏实了点。 他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又望向溪流上游那片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沉、仿佛罩着一层不祥黑气的山坳。“那儿……就是黑水峪?” “看这山形水势,八九不离十了。” 袁守诚喘了口粗气,指了指溪水流来的方向,“这水是从峪里淌出来的,瞅着颜色发暗,闻着还有点……说不出的腥气。天黑透了绝不能往里闯,那跟摸黑跳崖没区别。得赶紧找个背风、近水、还能瞅见四下的地儿扎营过夜。” 姜离像只灵巧的山猫,几下就蹿到旁边一处高土坡上,眯着眼四下打量。 “那边,水拐弯的那片沙石滩,地势高,屁股后头是陡崖,左右开阔,有啥动静一眼就能瞅见,不容易被人摸上来。” “行,就那儿!” 袁守诚一锤定音,“手脚都麻利点,天说黑就黑。胖子,你去附近划拉点能烧的干柴火,别跑远啰!司辰,锦书,你俩跟我把那块地儿收拾出来。姜离,你在上头盯着点风吹草动。” 没人敢磨蹭,立刻分头忙活开。 王胖子嘴里不情愿地哼哼着“又使唤胖爷我”,但还是磨磨蹭蹭地钻旁边林子里捡柴火去了。 李司辰和苏锦书帮着袁守诚,把沙石滩上的碎石块和半人高的野草简单清了清,整出一小块能让人坐下歇脚的空地。 苏锦书从她那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个小巧的急救包,先给袁守诚重新清洗包扎肩膀上的伤。 伤口肿得老高,皮肉外翻,看着吓人,但万幸没伤着骨头。 她又拿出碘伏和纱布,递给李司辰,“你胳膊上的口子也得弄一下,荒山野岭的,感染了可遭罪了。” “多谢苏姐,我自己能行。” 李司辰接过东西,龇牙咧嘴地自己清理起左臂上那几道被石头棱子划开的口子,碘伏一沾上,疼得他直抽凉气。 “客气啥。” 苏锦书语气平静,转身又从包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几块硬得能崩牙的压缩饼干和一小撮肉干,“将就着垫吧一口吧,就剩这点家底了。” 王胖子吭哧吭哧地抱回来一捆还算干燥的树枝,嘴里骂骂咧咧:“这鬼地方,净是些湿了吧唧的烂木头,好容易才划拉这点能烧的……”。 看见吃的眼睛冒光,可瞅瞅那寒碜的分量,脸又垮了。 “就……就这么点儿?塞牙缝都不够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儿搞吃的去?想饿死胖爷我啊?” “有的吃就烧高香吧,还挑肥拣瘦的。” 姜离从土坡上滑下来,短铁锹往沙地上一插,发出沉闷的响声,“附近没瞅见大牲口的脚印,但……这地方静得邪性,连个蛐蛐叫都听不见。” 日头一落山,林子里的天就跟泼了墨似的,唰地一下就黑透了。 周围那些老树的影子,被最后一点天光扯得歪歪扭扭,长长地拖在地上,跟无数趴在地上等着扑食的瘦鬼一样,瞅着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等月亮升起来点儿,林子里反倒更瘆人了,那点惨白的光勉强透过树叶缝儿漏下来,在地上留下些晃来晃去的光斑,跟鬼眨眼似的。 溪水哗哗流,在这死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响,吵得人心慌。 王胖子点起一小堆篝火,火苗起初有点弱,噼啪地爆着火星,他赶紧又添了几根细柴,火势才旺起来,橘黄色的光晕驱散了小片黑暗,也带来了些许暖意,但在这偌大的黑夜里,这点火光显得格外渺小。 几个人围着那簇小小的火堆坐下,就着冰凉的溪水,默默地啃着干硬的压缩饼干。疲惫和紧张过后,饥饿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点东西三两口就没了,肚子里依旧空落落的。 “舅公,您老以前真听人说过这黑水峪的邪乎事儿?” 李司辰咽下最后一口噎人的饼干,忍不住问道。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袁守诚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嗯,年轻那会儿听我师父提过一嘴。说这黑水峪,早几百年是个啥边地侯爷的封地,那侯爷好像魔怔了似的,痴迷长生不老术,在峪里大兴土木,搞了不少见不得人的邪门祭祀。” “后来不知咋的,整个寨子的人,一夜之间,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打那以后,这地界就邪名远扬,说是进去的人容易鬼打墙,还能听见鬼哭狼嚎,运气差的就直接栽里头了。” “官府也派兵来查过几回,屁都没查出来,最后就不了了之,成了没人敢沾的凶地。” 苏锦书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要是甬道里那块石碑上记的‘司幽’窃影邪法是真的,那黑水峪的古墓,很可能就是那个侯爷搞‘长生实验’的老巢。” “实验玩砸了,引来‘幽冥反噬’,导致整个封地遭殃,这倒跟民间传说对得上。就怕……那‘影祸’没清理干净,墓里还留着啥不干净的东西。”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凉意。 “管他娘的是侯爷还是王爷,骨头渣子都烂没了,还能作啥妖?” 王胖子嘴硬,但脖子不自觉地缩了缩,往火堆边又凑近了些,“咱有姜离姑娘这身手,有司辰老弟那宝贝镜子,还有舅公您老人家坐镇,怕他个鸟!” 姜离没吭声,只是拿起一块粗布,默默地、反复地擦拭着短铁锹的锋刃,冰冷的铁器在火光下反射出幽冷的光。 李司辰从工具包侧袋里拿出那张拓印了石碑地图的、有点发黄的厚纸,就着火光仔细辨认。 “图上看,进峪以后,得顺着一条早就干涸的旧河床往北走,绕过三个连在一块、形状像猴脑袋的山包,古墓的入口应该就在第三个山包背阴的那面,一堆乱石头底下。” 他抬头望向黑漆漆、如同巨兽嘴巴般的峪口,“明天进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这图年头太久了,河床还在不在,山包变没变样,都难说。” “光防着地图不准还不够,更得提防活物。” 袁守诚声音低沉,“姚三斤那伙人吃了那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这黑水峪凶名在外,保不齐还有别的想发财想疯了的,或者……另有所图的人摸进来。” “今晚守夜不能打瞌睡,两人一班,轮着来。司辰,你和锦书守前半夜。后半夜我和姜离来。胖子,你耳朵灵醒点,机灵着些。” 王胖子一听自己不用守夜,忙不迭点头:“放心舅公!胖爷我睡觉都睁着一只眼!有个响动准保第一个窜起来!” 安排停当,袁守诚和姜离靠着岩石合衣躺下,尽量休息。王胖子吃饱了食困,没多久就鼾声渐起,跟头猪似的。李司辰和苏锦书守在火堆边,负责前半夜的警戒。 夜越来越深,山风刮过树梢,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声,像是无数冤魂在黑暗里窃窃私语。 篝火偶尔噼啪爆响,溅起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远处黑水峪的方向,完全被黑暗吞噬,静得让人心里头发毛,那寂静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苏姐,”李司辰压低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你说……那‘司幽之国’,还有那偷影子续命的邪法,到底有几分真?人死如灯灭,影子还能兴风作浪?” 苏锦书往火堆里添了根粗点的柴火,火光跳动,映亮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 “《山海经》里光怪陆离的记载多了,未必全是空想。上古之事,渺茫难考,但‘影’与‘魂’的关联,在很多原始巫术里都有体现。影子常被看做是人魂魄的投射,或者连着某种生命本源。” “偷别人的影子,从某种角度说,就是在剜别人的心,割别人的肉。这种邪法逆天而行,真要存在,反噬起来肯定天崩地裂。黑水峪的传说,说不定就是反噬的后果之一。”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司辰:“你们袁李两家传承久远,似乎也对这类上古秘辛有所记载。你……以前有没有听家里长辈提起过类似的传闻?” “或者,在你……感应到某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察觉到什么特别的……关于‘影’的痕迹?” 李司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左眼。那里平时并无异样,只有在极度专注或遇到特殊气息时,才会有些微热的感应,像是某种警示。 “没特意说过‘司幽’。就是小时候翻族谱和一些残破笔记,好像见过些奇怪的符号,跟石碑上那‘眼睛’图案有点神似,但没深究过。” “至于感应……就是偶尔看东西特别清楚,能模糊感觉到点不同寻常的‘气’,但‘影子’……还真没留意过。” 他无奈地笑了笑,“看来我家这祖传的麻烦,水比我想的深得多。” 苏锦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答案就在黑水峪的古墓里。万事小心,我总觉得……这趟不会太平。” 就在这时,原本鼾声大作的王胖子猛地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耳朵支棱着,胖脸上满是惊疑不定:“等等……嘘……你们仔细听……啥声儿?” 李司辰和苏锦书立刻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水声、火堆的噼啪声,似乎……还有一种细微、若有若无、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黑水峪深处的方向,顺着阴冷的山风,飘飘忽忽地传了过来。 那声音飘飘忽忽的,时有时无,像是从很远很深的峪里被风卷过来的。 仔细听,像是有成百上千的人挤在一块儿,压着嗓子在哭,哭声里还夹杂着一种…… 像是用长指甲在又干又硬的石板上慢慢刮擦的动静,尖细尖细的,直往人耳朵眼儿里钻,钻得人后脑勺发凉,起一身鸡皮疙瘩。 “娘咧……什么鬼动静……”王胖子声音发颤,胖乎乎的身子往火堆边使劲缩了缩。 姜离和袁守诚也瞬间惊醒,抓起了手边的武器,警惕地望向黑暗深处。 那诡异的声响时有时无,飘忽不定,在这死寂的山野之夜,显得格外碜人。 (第六十三章 完) ------------ 第六十四章 峪口迷雾,石阵迷踪 这世上的凶地,往往不是凭空生出来的。就像人身上的毒疮,那是内里烂透了,才在皮肉上拱出个脓包。 黑水峪这地方,邪名传了几百年,绝不是因为山势险恶或者有几只豺狼虎豹。 那地底下埋着的东西,那几百年前就烂透了的根子,才是真正要人命的玩意儿。 李司辰这伙人,眼下就要一脚踏进这脓包里头,是能把毒挤干净,还是被脓血溅一身,就得看他们的造化了。 …… 书接上回。 那诡异的呜咽声飘飘忽忽,时近时远,像是有无数冤魂被堵着嘴,在极远处的地底下挣扎哭嚎,又夹杂着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听得人后脊梁发凉,汗毛倒竖。 “娘的……啥玩意儿在叫唤……” 王胖子声音打着颤,胖脸煞白,手里的工兵铲攥得死紧,指关节都捏得没了血色,“这鬼地方……真他娘的邪性到家了!” 袁守诚脸色铁青,强撑着受伤的身子站起来,耳朵微微动着,仔细分辨着风声里那碜人的动静。 “声音是从峪里头传出来的,离得还远。但这动静……不像是活物能鼓捣出来的。都抄家伙,精神着点!火堆弄旺些!” 姜离早已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短铁锹横在身前,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漆黑一片的峪口方向。 “声音飘忽不定,像是在移动。不像冲咱们来的,但……保不齐会撞上。” 李司辰感觉腰间工具包里的镇魂镜似乎微微热了一下,很轻微,像是被那远处的诡异声响引动了某种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从包里拿出了强光手电,啪嗒一声打开,一道光柱刺破黑暗,直射向呜咽声传来的方向。 光柱所及,只有乱石和扭曲的树影,看不到任何活物。 “不像冲着咱们来。” 李司辰沉声道,手电光缓缓移动,“但今晚这觉是睡不成了。舅公,咱们是守还是……换个地方?” 苏锦书也拿出了自己的手电,她没有乱照,而是仔细检查着营地周围的地面和岩壁,语气冷静得近乎刻板: “声音传播需要介质,这种呜咽和刮擦声,更可能在封闭空间或特定地质结构里产生并放大。” “可能是风吹过某种特殊岩缝,或者……地下空腔结构里的积水流动、石块塌落引起的回声效应。当然,也不排除是其他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从现有信息判断,直接威胁咱们营地的可能性不高。贸然在黑夜中转移,风险更大。” 袁守诚沉吟片刻,一咬牙:“锦书分析得有道理。黑灯瞎火的乱跑,死得更快!就守在这儿!火堆不能灭!两人一组,背靠背警戒!司辰,手电省着点用,电池金贵!主要听动静!” 下半夜,没人能合眼。 那诡异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响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渐渐沉寂下去。山林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溪水不知疲倦地哗哗流着。 几个人都是眼圈发青,一脸疲惫。 王胖子更是哈欠连天,嘴里骂骂咧咧:“他奶奶的……一晚上鬼哭狼嚎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简单啃了几口冰冷的压缩饼干,就着溪水咽下。袁守诚检查了下自己的伤口,还好没有恶化。 他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巨兽匍匐的黑水峪,沉声道:“没时间耽搁了。进峪!都打起精神来,这地方邪性,步步杀机!” 按照昨夜看熟的地图,入口应该就在溪流上游,峪口附近。一行人收拾好行装,熄灭篝火,沿着溪岸,小心翼翼地朝着黑水峪深处摸去。 越往峪里走,雾气越浓。 这雾也邪性,不是那种白茫茫的水汽,而是带着点灰黑色,黏糊糊地缠在人身上,这雾沾在身上又湿又黏,跟蛛网似的甩不脱。 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像是烂树叶子拌着坟头土,还掺了点铁锈的腥气,吸上几口就觉着胸口发闷,嗓子眼发干。 光线被浓雾过滤得十分昏暗,四周的景物都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脏兮兮的毛玻璃。脚下的路也越来越难走,溪岸变得陡峭崎岖,布满了滑溜溜的苔藓和乱石。 “这鬼天气……咋这么大雾……” 王胖子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不时被藤蔓绊个趔趄。 “不是普通的雾。” 苏锦书蹙着眉,用手扇了扇眼前的雾气,“湿度很大,但颗粒感明显,有异味。可能含有矿物质粉尘,或者……腐殖质挥发物。长时间吸入可能对呼吸道有刺激。大家尽量用衣物捂住口鼻。” 李司辰举着手电,光柱在浓雾中吃力地穿透不过十来米,就被吞噬了。他努力辨认着方向,对照着脑海中的地图。 “顺着溪流再往前大概一里地,应该就能看到那条干涸的古河道了。地图上标着,河道入口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很好认。” 又艰难前行了半个多时辰,溪流在这里拐了个急弯。 果然,在拐弯处的乱石滩后,隐约出现了一条早已干涸的、堆满砾石的河床痕迹。 河床入口处,一棵早已枯死、形态扭曲狰狞的老槐树,如同一个张牙舞爪的鬼影,孤零零地立在浓雾中,光秃秃的枝杈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就是这儿了!” 李司辰精神一振,用手电照着那棵歪脖子树,“顺着这干河床往北走!” 然而,当他们踏上干涸的河床时,才发现情况比想象的更糟。 脚下压根就没个正形路,溪岸又陡又滑,长满了青苔的石头硌得脚底板生疼,一不小心就得摔个四脚朝天。 两旁的荆棘条子还老往人脸上、胳膊上划拉,火辣辣地疼。难以下脚,更重要的是,越往里走,雾气似乎越浓,而且……方向感开始变得模糊。 “不对劲……”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姜离突然停下脚步,短铁锹插进砾石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咱们好像在绕圈子。这棵被雷劈过的半截树桩,一刻钟前我就见过。” 众人心中一凛。 仔细看去,旁边果然有一棵焦黑的、只剩半截的树桩,形态独特,确实有印象。 在这鬼打墙一样的河床里转了老半天,放眼望去除了石头就是雾,连个参照物都瞅不清。 王胖子最先扛不住了,呼哧带喘地一屁股坐在块大卵石上,哭丧着脸:“舅公!司辰!咱别是撞上鬼打墙了吧?这要转到猴年马月去?胖爷我这腿都快溜细了!” “不一定是鬼打墙。” 苏锦书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和周围的环境,“河床里的石头分布几乎一样,缺乏参照物。这雾又浓,能见度极低,很容易迷失方向。” “而且……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雾好像有点……不对劲?看东西有点重影?” 经她一提,李司辰也发觉了,盯着远处一块石头看久了,边缘似乎有点模糊晃动。他甩了甩头,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是瘴气!” 袁守诚脸色一变,“而且不是普通的瘴气!里面掺了迷惑人心智的东西!都凝神静气,别被干扰了!司辰,看看地图,有没有别的标记?” 李司辰连忙再次展开地图,就着手电光仔细辨认。 “地图上只标了河道和三个山包,没提有瘴气迷阵啊……等等,这河道旁边,好像用极淡的墨点点了几个小点……分布没什么规律……” “点?可能是标记的石堆或者特殊地形?” 苏锦书凑过来看,“古人地图常用这种标记指示危险或路径。试试离开河床,往点标记的方向走?” 就在这时,王胖子突然指着左侧雾中一声低呼:“那边!雾里好像有东西在动!个头不小!” 所有人瞬间紧张起来,抄起武器对准那个方向。浓雾翻滚,隐约可见一个高大的、模糊的黑影,似乎在缓缓移动,还伴随着沉重的拖沓声。 “准备迎敌!”袁守诚低喝,忍痛举起了随身的铁尺。 姜离已经悄无声息地潜了过去,身影没入浓雾中。 片刻后,她退了回来,脸色有些古怪:“不是活物。是……一个石头人像,半截埋在乱石堆里,被风吹动的藤蔓挂着,风吹藤蔓动,看着像在走。” 虚惊一场。但这也提醒了众人,这雾里什么都可能发生。 李司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审视地图上的墨点。他回忆着刚才走过的路,以及那棵重复出现的雷击木桩的位置,尝试在心中勾勒方位。 “这些墨点……会不会不是指示方向,而是标记了……某种规律?或者,是这迷阵的‘生门’所在?” 他仔细观察最近的一个墨点对应的大致方位,那里雾气似乎稍淡一些,隐约能看到几块堆叠起来的、形状比较规则的大石。 “往那边试试!”李司辰指向那堆石头。 一行人小心翼翼离开干涸的河床,朝着那堆石头走去。 果然,越靠近那堆石头,雾气似乎真的淡了一点,那种头晕目眩的重影感也减轻了。 站在石堆旁,视线清晰了不少。 “有门道!”袁守诚赞许地看了李司辰一眼。 接着,李司辰凭借着对地图的敏锐记忆和方向感,结合远处模糊的山形轮廓(地图上标注的三个猴头山包在浓雾中只能看到最前面一个的底部),艰难地辨认着下一个墨点可能对应的方位。 他们不再沿着直线走,而是时而左拐,时而右绕,像是在穿越一个无形的迷宫。 过程依旧艰难,雾气缠绕,怪石嶙峋,好几次都差点又绕回原处。但有了一次成功经验,众人心里都有了底。 苏锦书不时提醒大家注意呼吸节奏,减少瘴气吸入。王胖子虽然嘴里不停念叨,但也紧紧跟着,不敢掉队。 就这么东绕西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艰难跋涉了近一个时辰,就在大家都快被这鬼雾憋疯的时候,最前头开路的李司辰猛地停下脚步,喘着粗气往前一指:“雾……雾淡了!” 几人精神一振,紧赶几步,只觉得周身一轻,那缠人粘牙的灰黑色雾气像退潮似的骤然稀薄下去,久违的天光虽然依旧昏暗,但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所有人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有种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感觉。 他们竟然走出那片诡异的迷雾区了!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地上散落着无数巨大的、形状不规则的黑褐色石块,杂乱无章地堆叠着,形成一片巨大的乱石阵。 而在乱石阵的尽头,三个连绵在一起的、形似猴头的山包,清晰地矗立在眼前。 第三个山包,也就是地图上标注的古墓入口所在,背阴的一面显得格外陡峭幽深。 “第三个猴头山!到了!”王胖子激动地喊道。 然而,还没等他们高兴,走在前面的姜离突然蹲下身,用短铁锹拨开石缝里的几片枯叶,手指捻起那个皱巴巴、印着模糊商标的塑料包装袋; 凑到眼前看了看生产日期,眼神一凝脸色冷得能刮下霜来:“日期是上个月的。脚印……至少有两种不同的鞋底花纹,深浅不一,时间过去不超过两天,脚印的方向,正指向第三个山包。” 袁守诚凑过去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点脱困的喜悦瞬间荡然无存。 李司辰和苏锦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凝重。有人抢先进来了,而且就在他们前头不远! 这趟浑水,看来比想象得更深。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有人,已经先他们一步,进了这黑水峪! 而且,很可能已经快到古墓门口了! (第六十四章 完) ------------ 第六十五章 石壁诡眼,甬道惊魂 这世上的机缘,往往都带着钩子。 你以为捡了便宜,说不定那饵料后面拴着的就是要命的索套。 黑水峪这地方邪性了几百年,如今突然冒出好几拨人往里扎,绝不是巧合。那地底下埋着的东西,就像块发了酵的臭肉,把各路的苍蝇都招来了。 李司辰这伙人眼下就像闯进了狼群的羊,不仅要防着墓里的凶险,还得提防着背后捅来的刀子。 …… 书接上回。 那簇被踩得东倒西歪的枯草,像根冰溜子,直直捅进了几个人心窝子里。刚因为走出那鬼打墙的迷雾升起的那点热乎气,瞬间凉透了。 “挖了个豆!真有人抢了先!”王胖子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这……这是要截胡啊!” 袁守诚脸色铁青,蹲下身,手指头捻了捻那倒伏的草梗子,又扒拉了一下地上那几个清晰的鞋印子。 “脚印子乱糟糟的,少说也得有三四个人。看这鞋底的花纹,不是寻常爬山穿的,倒像是……特制的山地靴。过去顶多一天。” 他抬头望了望近在眼前、黑黢黢的第三个猴头山,那山体在薄雾里透着阴森,“来者不善。都把招子放亮点,咱们这回怕是碰上硬点子了。” “管他硬的软的,到嘴的肥肉还能让狗叼了去?” 姜离把短铁锹在手里转了个花,眼神跟刀子似的冷,“追上去,瞧瞧是哪路神仙。” 李司辰心里也咯噔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里头那镇魂镜好像比刚才更烫了点,持续地散发着热量,像是在警告他前头有危险。 他吸了口凉气:“追!但别靠太近。舅公,您看……” “跟上去,保持距离,先摸摸对方的底。” 袁守诚一拍大腿,“姜离,你腿脚利索,前头探路,别露了行藏。司辰,锦书,你们多留意四周,特别是……那些不对劲儿的地方。胖子,跟我断后,把咱们的脚印子抹了。” 几个人立马动了起来。 姜离像只山猫子,借着乱石头的遮挡,悄咪咪地往前摸。李司辰和苏锦书一左一右,眼珠子四处扫视。 越靠近山脚,这乱石滩的石头个头越大,形状也越怪,不少石头上都带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纹路,跟干涸的血道子似的。 苏锦书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些石头的颜色和质地……怪得很。不像是天生的。还有,你们闻到没……淡淡的腥气?混着点……檀香味?” 她这么一说,李司辰也使劲嗅了嗅,空气里确实飘着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腥味混着檀香味,闻久了脑仁有点发晕恶心。他工具包里的镇魂镜也更热了。 “这地方邪性,都警醒着点。”袁守诚低声提醒。 往前跟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姜离的身影从一块大石头后头闪出来,打了个手势。几个人赶紧凑过去。 只见前头,第三个猴头山的山根底下,乱石堆里,赫然露出一个黑咕隆咚的洞口! 洞口约莫一人高,边上有明显的人工凿刻的痕迹,但看着年头久远了,风化的厉害。 洞口周围的石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歪歪扭扭的古旧符文,跟之前在司幽甬道里见的有点像,可更复杂更瘆人。 最扎眼的是,洞口顶上,嵌着块磨盘大的暗红石头,颜色跟凝涸的血痂似的。 石面上天然长着个巨大无比的眼睛图案,要睁不睁的,那瞳孔的地方黑得邪性,像个无底洞,你瞅久了,魂儿都好像要被它勾进去。 “就是这儿了!”王胖子压着嗓子,又激动又害怕,“古墓入口!乖乖,这大眼珠子瞪得人心里直发毛……” 洞口前头的地面上,脚印子更乱了,还有几道明显的拖痕,以及……几点已经发黑发乌的血点子! “他们进去了,而且……怕是遇着麻烦了。” 姜离指了指那几点血渍,眼神锐利地扫着洞口四周,“洞口敞开着,他们要么是本事大不在乎,要么……就是被逼进去的。” 李司辰死死盯着洞口那巨大的“眼睛”石刻,有说不清的熟悉感和心悸同时涌上来。 这眼睛的纹路,跟司幽甬道里触发机关的那个图案,还有落花洞里的暗红印记,好像都有点联系。他觉着自己的左眼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共鸣感。 “这眼睛……怕是‘司幽之眼’。” 苏锦书语气沉重,她凑近洞口,小心避开那些符文,用手电往里照。光线只能钻进去五六米,就被深邃的黑暗吞没了。 “甬道是往下斜的,里头……有风,带着更冲的腥檀味和……东西烂透了的腐臭味。” “咋整?进不进?”王胖子咽了口唾沫,“里头那帮人要是没安好心,咱们这可就是自投罗网了。” 袁守诚眯着眼琢磨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众人:“进!但规矩得变变。姜离打头阵,我跟着,司辰和锦书在中间策应,胖子你殿后。” “进去之后,一切听我号令,没把握千万别动手。咱的目标是找找地脉仙乳,不是跟人玩命。里头要真是硬茬子,能躲就躲。” 他看向李司辰和苏锦书:“司辰,锦书,这洞里的机关邪术,八成跟‘司幽’脱不了干系,你们多上心。尤其是那些鬼画符和眼睛图案。” “明白。”李司辰和苏锦书同时点头。 姜离深吸一口气,短铁锹交到左手,右手反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第一个猫腰钻进了洞口。 袁守诚紧跟进去。李司辰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示意他跟上,自己则和苏锦书对了个眼神,一前一后也钻了进去。 洞口看着窄,里头却别有洞天。 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往下延伸,宽度刚够两个不胖的人错开身,四壁打磨得挺光滑,刻满了那种瘆人的眼睛符文。 空气又阴又潮,那腥檀混合的怪味更浓了,还掺着陈年老灰和什么东西烂透了的腐臭味,熏得人脑瓜子嗡嗡的。 脚下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听不见脚步声。 手电光柱在黑暗里划拉,顶多照亮眼前十来米。姜离和袁守诚在前头小心探路,步子放得很慢。 走了大概几十米,前头有个拐弯。刚过弯,打头的姜离猛地停下,举起拳头示意停下。 只见拐过弯的甬道地面上,直接挺地趴着一个人! 那人脸朝下,穿着深灰色冲锋衣,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登山包。一动不动的。 “死……死了?”王胖子在后头抻着脖子,声儿都颤了。 姜离让大家别动,自己慢慢靠过去,用匕首轻轻捅了捅那人。那身子软塌塌的,没半点反应。她把尸体翻了过来。 一张因为极度恐惧扭曲变形的年轻脸蛋露了出来,眼珠子瞪得溜圆,瞳孔都散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死前指定是看见了啥吓破胆的东西。 他脖子上,有两个清晰的黑紫色手印,像是被人活活掐死的!可怪的是,尸体旁边没啥搏斗的痕迹。 “是……是老刀把子手下的人!” 王胖子突然低叫,指着那人衣领上一个不显眼的弯刀刺绣标志,“我见过这标记!姚三斤那伙人里的!” “老刀把子的人?” 袁守诚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们咋也摸进来了?还死在了这儿……”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脖子上这手印……颜色不对,不像是活人掐的。指印发黑,带着阴气……是尸毒!他是让‘粽子’给掐死的!” “粽子?!”王胖子腿一软,差点坐个屁股墩儿,“娘咧!这鬼地方还真有那玩意?!” 就在这当口,李司辰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工具包里的镇魂镜猛地变得滚烫!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吼了一嗓子:“当心上面!” 声儿还没落,只见甬道顶壁上,一道黑影带着恶风就扑下来了,直扑最前面的姜离! 那东西快得像阵风,带起一道恶臭!姜离反应极快,听到喊声的瞬间腰肢一扭,身子就往旁边一滚,硬是在这窄道里侧滑出去半米,短铁锹顺势就撩上去了! “锵!” 金属撞一起的声音刺耳朵!火星子直冒! 那黑影被短铁锹劈中,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借劲儿往后一翻,落在几米外,四肢着地,用一双没有瞳孔、浑浊发白的眼珠子,死死盯住了大伙儿! 借着手电光,大伙总算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勉强还有个人形,但皮肉干瘪发青,长满了白毛,手指甲又长又黑跟铁钩子似的,嘴里往下滴答粘稠的黑水,冲鼻的尸臭味儿扑面而来! “白毛粽子!” 袁守诚倒吸一口凉气,“小心点!这玩意儿寻常刀枪难伤,力气大得吓人!” 那白毛粽子一下没扑着,好像被惹毛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又扑了上来,这次是冲着离它最近的袁守诚! “舅公小心!”李司辰想都没想,一直攥在手里的强光手电猛地调到最亮,对准那粽子的眼睛就照了过去! 强光刺眼,那粽子明显不适应,动作顿了一下!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姜离动了! 她像豹子一样窜出去,短铁锹化成一道乌光,精准地劈向粽子脖颈! 她知道普通家伙事儿伤不了它,这一下用上了搬山一脉独特的巧劲儿,专找关节下手! 与此同时,李司辰另一只手已经摸进工具包,抓住了那面滚烫的镇魂镜! 他也说不清为啥,一种本能催着他把镜面对准那白毛粽子,心里头默念了一句连自己都不太明白、好像生来就会的咒文! “嗡……” 镇魂镜好像轻轻震了一下,镜面闪过一道清光! 那白毛粽子被姜离一锹劈中脖子,虽然没断,也疼得一声嘶吼,动作又慢了一拍。 而镇魂镜清光闪过的时候,它那浑浊的白眼猛地往外一凸,脸上居然露出点人一样的恐惧神色,攻势当时就乱了! “好机会!” 袁守诚经验老道,哪会错过,忍着肩膀疼抢上前,手里铁尺灌满力气,疾点粽子胸口膻中穴!那是僵尸这类邪物尸气汇聚的地方! “噗!” 一声闷响,那白毛粽子像被大锤砸了,踉跄着后退,胸口冒起一缕黑烟! 王胖子这会儿也醒过神儿来,嗷一嗓子,抡起工兵铲没头没脑地朝粽子下三路招呼过去:“我让你吓唬你胖爷!我让你掐人!” 三人联手,加上镇魂镜莫名其妙的干扰,那白毛粽子没多久就被打趴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身子飞快地干瘪腐烂,冒出更浓的恶臭。 粽子一倒,那绷着的劲儿唰地就泄了。甬道里就剩下几个人呼哧带喘的动静,还有胸口里那颗心咚咚砸腔子的动静,震得耳朵嗡嗡响。 浓郁的尸臭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想吐。 “都没事吧?”李司辰看向姜离和袁守诚。 姜离摇摇头,擦了擦短铁锹上的脏东西。袁守诚捂着肩膀,脸色更白了,但眼神亮得灼人:“没事!多亏你小子反应快!还有那镜子……有点名堂!” 他盯着李司辰手里的镇魂镜,目光深沉。 苏锦书则蹲在那尸体旁边,翻查他的背包,从尸体背包里摸出个巴掌大、闪着微弱红光的黑匣子,上面还有根小天线。 脸色“唰”地就变了:“定位信号发射器!他们在持续向外发送位置信息!外面肯定有人接应!这墓……咱们进来可能就让人盯上了!” 苏锦书那句话像盆冰水,所有人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刚才那点干掉粽子的庆幸瞬间没了影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芒在背的寒意。 合着他们在这鬼气森森的古墓里拼死拼活,暗处还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这哪儿是探险,这分明是钻进了别人设好的套里! 这黑水峪的古墓,不光里面凶险万分,还成了别人设好的陷阱! 他们这趟,怕是早让人盯上了! (第六十五章 完) ------------ 第六十六章 尸蹩围困,绝地火攻 这地底下的玩意儿,从来都不白给。 你瞅着是长生秘法、延年益寿的宝贝,以为摸着了长生不老的边,说不定那只脚已经踏进了鬼门关。 黑水峪这座老坟,埋下去的不是王侯将相,是能把活人变成鬼的邪术。 李司辰这伙人,眼下就跟掉进油锅里的蚂蚁,前头是望不到边的古墓深处,后头是咬着屁股追来的狠角色,能不能囫囵个出去,就看他们能不能从这死人窝里刨出条生路了。 那“滴滴滴”的响声,像小锤子敲在每个人脑门儿上,敲得人心慌意乱。跟催命符似的,让刚松快点的气氛一下子又绷紧了。 王胖子舌头都打结了,指着那小黑匣子:“俺滴亲娘嘞!咱们成瓮里的王八了!这、这玩意儿是个眼线啊,咱这一路撅着腚摸进来,全让人看直播了?!” 袁守诚一把抓过那发射器,脸黑得像锅底。他凑到耳朵边听了听,又仔细瞅了瞅,二话不说,抡起匕首柄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小黑匣子碎成几瓣,红点灭了。 “砸了有啥用?该瞧见的早瞧见了!”王胖子哭丧着脸,胖手直哆嗦。 “起码让他们变成聋子!” 袁守诚把碎片踢进角落乱石堆里,语气斩钉截铁; “眼下就两条道:一,立马掉头出去,保不齐正撞上赶来包饺子的;二,硬着头皮往里闯,抢在他们前头找到地脉仙乳,说不定还能挣出条活路。” “出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姜离短铁锹往地上一顿,锹尖磕在石头上迸出火星子,“往里走!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才知道深浅!” 李司辰觉着工具包里那面镇魂镜隐隐发烫,针尖似的指向黑漆漆的甬道深处。 他吸了口凉气,那味儿呛得嗓子眼发痒,混着老灰和啥东西烂透的腐臭,直冲脑门。 “往里走!没退路了。舅公,您看……” “走!”袁守诚一挥手,扯动了肩膀伤口,疼得他嘴角一抽,“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前头怕是更不太平!” 几个人深一脚浅脚地继续往下摸。甬道越来越潮,石壁湿漉漉的,摸着冰凉粘手。 甬道往下斜得厉害,脚底下又湿又滑。阴冷的风贴着地皮往里灌,吹得人裤腿冰凉。 顶上时不时滴下水珠子,掉进脖领子里激得人一哆嗦。那怪味儿也越来越冲,腥气混着檀香,闻久了脑仁儿发晕,胃里直翻腾。 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前头隐隐传来哗啦啦的水响声,听着像是地下河。 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子当中是一片黑黢黢的地下河,水声就是从下游传来的。 河对面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唯一能过河的,是座窄得只能侧身过的天然石头桥,桥上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看着就悬乎。 更要命的是,桥这头,密密麻麻趴满了黑褐色的硬壳甲虫,个个有指甲盖大,油光锃亮,嘴里咔嚓乱响,听得人头皮发炸! “是尸蹩!” 苏锦书声音发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专吃腐肉,成群活动,带着尸毒!看这铺天盖地的架势……硬闯过去得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那些尸蹩闻着生人味儿,开始骚动起来,潮水般往桥头涌! “退后!” 袁守诚低喝,从包里抓出把雄黄粉扬手撒出去。刺鼻的味道暂时逼退了最前头的尸蹩,但它们仍在不远处窸窸窣窣地聚着,不肯散开。 “桥是唯一的道儿。” 姜离眯眼打量着对岸,对岸黑咕隆咚的,啥也瞅不清,“可这么多尸蹩堵着,过去就是送死。” 李司辰心提到嗓子眼,强压着怦怦跳的心,仔细打量四周。他忽然发现,这些尸蹩好像特意绕着桥头几块凸起的石头爬。 再仔细看,旁边石壁上有个刻得挺隐蔽的图案,那“眼睛”的瞳孔竟是朝下的,跟周围别的纹路不太一样。 苏锦书突然拉住李司辰,手电光定格在桥头石壁一处:“司辰,你看这个!” 她指着那个几乎与周围黑暗融为一体的刻痕,“这个‘司幽之眼’不对劲,瞳孔朝下,是反的!刻痕也新……这像是个路标,或者是……” 她顿了顿,语气肯定,“一个安全机关的标记!” 她语气带着探究,伸手小心翼翼地去按那个反向的眼睛。 “咔哒。” 一声轻微的响动从桥墩子底下传来。紧接着,桥头那几块尸蹩不碰的石头,居然缓缓沉了下去,露出几个黑窟窿。 洞里猛地蹿出来一阵味儿,比之前的更冲,还混着点怪好闻的甜香,腻得人头晕。 说也奇了,那些张牙舞爪的尸蹩一闻到这甜香味儿,跟见了鬼似的,哗啦啦地向后缩,立马让出一块空地! “是驱虫的秘药!墓里特制的!”袁守诚经验老道,立刻低吼,“快!药劲儿撑不了多久!” 机不可失! 姜离第一个窜上石桥,身子轻得像片叶子,脚尖几点,眨眼就到了对岸。袁守诚忍着疼,紧跟过去。 李司辰让苏锦书和王胖子先过,自己断后。 王胖子两腿发软,战战兢兢挪上桥。苏锦书也小心地走到桥中间。就在李司辰刚要上桥的当口—— “嗖!嗖!嗖!” 几道冷风贴着耳朵边飞过!是弩箭! “趴下!” 李司辰头皮一炸,猛地将身旁的苏锦书扑倒!一支弩箭带着凉风,擦着他头皮飞过,几根头发丝飘了下来,箭镞‘噔’一声狠狠钉进后面石壁,箭尾颤得嗡嗡响! 姜离和袁守诚反应极快,或闪身躲到石头后,或挥铁尺格挡。王胖子吓得“嗷”一嗓子,抱头缩在桥中间,动也不敢动。 对岸黑影里,闪出四五个手持强弩的汉子,眼神凶狠。 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阴恻恻开口:“哼!还真有不怕死跟来的!把东西留下,赏你们个全尸!” 是老刀把子的人!他们真有接应,还埋伏在了对岸! “留你祖宗!”姜离脾气火爆,短铁锹脱手飞出,带着风声砸向疤脸汉! 疤脸汉没料到她这么悍,狼狈躲开。袁守诚趁机冲过石桥,铁尺直取旁边一人。 李司辰拉起苏锦书:“快过桥!”自己拔出匕首,紧盯着对岸和身后。那些被暂时逼退的尸蹩,又开始蠢蠢欲动,向桥头爬来。 王胖子连滚带爬冲过桥。李司辰和苏锦书也紧跟过去。脚刚沾对岸的地,就陷入了混战。 对方人多,但姜离和袁守诚身手了得,一时打得难解难分。李司辰护着苏锦书,借着乱石闪转腾挪,用匕首格开冷箭。 “砰!” 一声枪响!子弹打在李司辰脚边,崩起一串火星子! 对方有枪! “找石头躲着!”袁守诚大吼。 几人赶紧缩到几块大钟乳石后头。对方仗着有枪,子弹“砰砰”地打在石头上,碎石乱飞,压得人抬不起头。 “姥姥的!他们还有喷子!”王胖子脸白得像纸,缩着脖子不敢动。 “不能硬拼!” 李司辰脑子飞快地转,眼睛扫视四周。这岸的洞子更大,怪石更多,远处好像还有岔路。他瞅见旁边石壁上有些人工凿出的凹坑,里面好像放着陶罐。 “苏姐,看那边凹坑里!”李司辰指着那边喊。 苏锦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借着对方开枪的火光,看到凹坑里摆着几个密封的陶罐。 “看形制……像是汉代的器物。可能是盛灯油或者祭祀用油的……” 油罐?李司辰心里猛地一亮。他想起下来时看到暗河水挺缓,要是能点火…… 一个冒险的念头窜出来。 “舅公!姜离姐!帮我挡一下!” 李司辰吼了一嗓子,猛地从石头后窜出,借着钟乳石和石笋的遮挡,猫腰冲向那些凹坑! “找死!”对方子弹追着他打,打得石头碎屑四溅。 子弹‘嗖嗖’地擦着石头边飞过去,崩起的石屑打在脸上生疼。 李司辰能听见自己心口像打鼓一样‘咚咚’响,后背的冷汗早就把衣服溻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咬紧牙关,连滚带爬冲到一个凹坑前,抱起一个沉甸甸的陶罐,闻着有油味,用尽力气砸向对面! 陶罐飞过去,“啪嚓”在对方面前摔得粉碎,黑乎乎的火油溅了一地! “是火油!散开!”疤脸汉子嗓子都喊劈了。 可火油见火就着,‘轰’一下蹿起老高,热浪扑面而来。 两个躲闪不及的伙计当场成了火人,哭爹喊娘地打滚,剩下的也被火舌逼得连连后退,阵脚全乱。 李司辰胳膊抡圆了,另一个沉甸甸的陶罐带着风声就甩向了石桥。陶罐砸在石头上,‘嘭’地碎裂,黑乎乎、黏答答的火油溅得到处都是。 同时对姜离大喊:“姜离姐!火!” 姜离瞬间明白,短铁锹在石头上猛地一划,爆出一串火星,点燃了备着的火绒,甩手扔向溅满火油的石桥! “轰——!” 火焰猛地蹿起老高!不但点着了石桥,连对岸地上的火油也烧了起来!一道火墙呼呼地烧起来,隔开了两边! 那些重新聚到桥头的尸蹩,被大火一燎,噼啪作响,烧焦的臭气弥漫开来,瞬间乱成一团,再不敢上前。 火借油势,越烧越旺,暂时挡住了追兵。 “走!” 袁守诚当机立断,带着几人猫腰钻进洞窟深处一条狭窄的岔路,一路狂奔。 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动静和惨叫,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咳……咳咳……娘嘞……差点……差点变成烤全羊……” 王胖子瘫在地上,呼哧带喘,话都说不利索了。 姜离赶紧查看袁守诚的肩膀,伤口又崩开了,血渗出来。她麻利地重新包扎。 苏锦书靠着冰凉的石壁,脸色发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刚才那些陶罐……是汉代的东西。用来放长明灯油或祭祀用油。这墓……年代比想的还要久。” 李司辰也靠着石壁,心还在咚咚狂跳,刚才真是从鬼门关前爬回来的。他摸了摸工具包,镇魂镜还温温的。 “刚才……多谢了。”苏锦书看向李司辰,声音不高。 李司辰摇摇头,刚想开口,耳朵忽然一动。 “嘘……别出声……听……” 一阵细微、却连绵不断的“沙沙”声,从前头更深更黑的洞里传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动静……像是无数只脚在爬。 空气中,那熟悉的、让人作呕的尸臭味,又飘了过来,比刚才更浓。 所有人的心,一下子又揪紧了。 (第六十六章 完) ------------ 第六十七章 蹩王苏醒,血眼邪棺 这地底下的玩意儿,年头久了,就容易成精。 黑水峪这座汉墓,明面上是汉代侯爷修的,可底下压着的,怕是比汉代还邪乎的老古董。 李司辰这伙人,眼下就像刨坟刨到了老祖宗的被窝角,刚撵跑一拨抢食的野狗,扭头就撞上了守墓的正主,是死是活,全看他们的命够不够硬了。 …… 书接上回。 那“窸窸窣窣”的动静越来越近,密密麻麻,像是无数小爪子在石头上刮擦,听得人后槽牙都酸了。 空气里那味儿也没法闻了,像是陈年棺材板混着烂肉,再加点说不出的辛辣药草一块儿沤馊了的恶臭,直冲天灵盖,呛得人脑门子发晕,胃里跟着翻腾。 “他娘的……又、又来了!” 王胖子两条腿抖得跟弹棉花似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还没完没了啦!” “别嚎了!” 袁守诚低喝一声,侧着耳朵,仔细听那声音来的方向,“左边那条岔路!数量海了去了!” 姜离把短铁锹横在身前,眼神跟刀子似的刮过左边黑黢黢的洞口:“听这架势,比桥头那拨只多不少。不能硬碰。” 李司辰感觉腰间工具包里的镇魂镜热得烫人,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红薯,明明白白指着左边洞口深处。他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怕是捅了尸蹩的老窝了! “走右边这条!” 苏锦书语速飞快,手电光唰地打在右边一条更窄、但明显往下倾斜的通道上,“左边洞壁上全是新鲜的刮痕,还有东西被拖进去的印子,是尸蹩常走的路!右边这条灰积得厚,可能更安生点!” 没人废话。袁守诚打头,姜离押后,几人缩着身子挤进右边窄道。 这路窄得坑爹,王胖子得吸着肚子才过得去,顶上还不停往下掉小石子儿。但逃命要紧,谁也顾不上了。 刚往里冲了十几米,就听见身后左边洞口那“窸窣”声猛地炸开,跟潮水涌进来似的,还夹着一种尖得刺耳的“吱吱”怪叫,听得人汗毛倒竖。尸蹩群果然是从主路过来的! “快!再快点儿!” 袁守诚咬着牙催。他肩膀那伤口的血又洇透了纱布,脸色白得跟纸一样,但脚下一点没慢。 这条废道一路往下斜,坡度挺陡,脚下全是碎石头,深一脚浅一脚,跑起来别提多费劲。万幸那些尸蹩好像没追进这条岔路,那让人牙酸的动静渐渐被甩远了。 连滚带爬又跑了五六分钟,通道前头看着宽敞了些,手电光能照出去老远。几人实在跑不动了,扶着冰凉潮湿的石壁大口喘气。 “歇……歇口气……胖爷我……我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王胖子瘫在地上,呼哧带喘,胖脸上又是汗又是泥。 李司辰也靠着墙滑坐下来,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摸了摸工具包,镇魂镜还热着,但那种明确的指向感弱了。 他掏出水壶,递给嘴唇都干裂起皮的苏锦书:“苏姐,喝口水缓一下。” 苏锦书接过来,小口喝着,手电光跟探照灯似的仔细扫视这个他们误打误撞进来的地方。 这是个不大的天然石窟,形状歪七扭八,中间有个浅水坑,水色发黑,冒着淡淡的腥气。四壁有人工凿刻的痕迹,有些模糊的图案和鬼画符。 “看这儿!” 苏锦书突然压低声音,手电光定在一面比较平整的石壁上。那上面刻着一幅巨大的壁画,磨损得厉害,但大概模样还能看出来。 壁画分上下两截。 上边,画着无数小黑人,正朝着一座高耸入云、样子怪里怪气的祭坛磕头,祭坛顶上悬着一只巨大的、瞳孔冲下的眼睛图案,那眼珠子深处好像还散发着圈圈波纹样的光,罩着下面的人。 下边,景象就吓人了——那些磕头的小人,他们的影子竟从身子里被硬扯出来,蠕动着、哀嚎着,汇成一条黑乎乎的河,流进祭坛底下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而他们的身子,立马干瘪、烂掉,成了枯骨。 “偷影子……续命……” 苏锦书声音带着抖,指着壁画上的眼睛和影子,“跟甬道石碑上记的邪法对上了!这墓的主人,那个侯爷,八成就是搞这‘司幽’邪法的!他用活人的影子来给自己‘长生’!” 李司辰看着画上那些被抽走影子化成枯骨的人,胃里一阵恶心。这他娘哪是长生,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 “看祭坛边上!” 袁守诚指着壁画一角。那儿刻着几个穿着明显不一样、像是主持仪式的人,其中一个腰上挂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形状……瞅着有点像把尺子。 “量天尺?”李司辰心里一沉。难道老袁家祖上,也跟这邪门事儿有牵连? 王胖子喘匀了气,闲不住,拄着工兵铲站起来,凑近那个冒着泡的黑水洼,用铲子尖小心翼翼捅了捅:“奇了怪了,这水咋乌漆嘛黑的?还咕嘟咕嘟冒泡,跟煮开了似的……” 他这一捅,坏了菜了! 水洼里猛地“咕嘟咕嘟”疯狂翻腾起来,像开了锅的滚水,黑色尸气像潮水般涌出! 紧接着,一阵说不出的、混合了烂肉和辛辣药材的恶臭,猛地从水底喷出来,熏得人眼睛都发酸! “糟了!这水不对劲!”袁守诚脸都绿了,“快退开……” 话没喊完,整个石窟猛地一颠!跟地底有啥大家伙翻了个身似的! “轰隆隆——” 低沉的闷响从脚底板传来,石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整个石窟都跟着晃荡。 更要命的是,他们刚才逃进来的那个窄道口,顶上一块巨岩,在震动中“咔嚓”一声裂开,带着吓人的动静,轰隆砸了下来! “躲开!”姜离反应快得像闪电,一把薅住离洞口最近的王胖子,猛地往后一拽! “轰!” 巨石落地,严严实实堵死了来的路!碎石乱飞,烟尘弥漫。 等灰尘稍微散开点,几人看着被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的洞口,心彻底凉透了。 “完犊子了……后路……后路让人断了!”王胖子带着哭腔,脸皱成了苦瓜,“这下真成罐子里的蛐蛐儿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 那被王胖子捅过的黑水洼,翻腾得更凶了,黑水汩汩往外冒,恶臭扑鼻。 同时,一阵沉闷的、像是用巨槌砸石门的“咚……咚……咚……”声,从石窟更深、更暗的地方传过来,每响一下,脚底下的地就跟着颤一颤。 而那“咚……咚……”声的间隙里,还夹杂着一种更细微、却更让人脊梁骨发冷的“窸窣”声,正从他们唯一能往前走的道儿——石窟另一头那个更宽的洞口里传出来。 前头有不知名的大家伙,后路彻底封死,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姥姥的……跟这帮龟孙拼了!”王胖子绝望之下,凶性上来,抡起工兵铲,红着眼珠子吼道。 “拼?拿啥拼?你这身肥肉吗?” 袁守诚捂着肩膀,汗珠子顺着下巴颏滴答,眼神却像鹰一样扫视四周,“赶紧找!这地方既然是搞祭祀的,说不定有别的出口,或者……能治那玩意儿的机关!” 李司辰强压住心慌,目光又钉在那幅邪门壁画上。他眼睛扫过被抽走的影子,扫过祭坛,最后定在祭坛底下那个吞影子的黑洞边上。 黑洞旁边,好像刻着几个特别小、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符号。 “苏姐!快看那个洞口的符号!”李司辰喊道。 苏锦书凑过去,手电光几乎贴在石壁上仔细看:“是……是镇邪的符文!一种老掉牙的封印符!意思是……‘把阴秽的东西都归到虚无之地’?” “难道说……那黑洞不光是画着玩的,其实是……通到什么地方的‘口子’?或者……是压住邪物的关键?” 她猛地转头,看向石窟深处传来“咚咚”声和“窸窣”声的洞口,一个吓人的念头冒出来: “那个方向……该不会是……主墓室?壁画上祭坛那个黑洞……实际上指的是……放棺材的地方?” 就好像专程来回答她似的—— “咚!!!” 一声前所未有、震耳欲聋的巨响从深处炸开!整个石窟跟打摆子一样猛晃!紧接着,那让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陡然放大,像山洪暴发般从深处涌出来! 同时,一片浓得跟化不开的墨汁似的黑色尸气,像决堤的洪水,从那个洞口狂涌而出,眨眼功夫就填满了整个石窟!手电光在尸气里迅速变暗,只能照亮眼前巴掌大块地方。 在这呛得人喘不过气、阴冷刺骨的尸气里,李司辰工具包里的镇魂镜,猛地变得滚烫,烫得他隔着一层布都觉得烧得慌!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左眼,不受控制地跳了几下,一种怪异的、好像能“看透”点啥的模糊感觉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凝神,使劲往尸气翻滚的深处看—— 望向尸气弥漫的深处,就那么一刹那,他左眼像是蒙了层薄雾,又猛地清晰起来——一具巨大无比的暗红色棺椁在黑气里若隐若现,棺盖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图案仿佛在蠕动! 棺椁周围,是望不到边的尸蹩海洋,窸窸窣窣的声响直接往脑子里钻! 海洋中心,一只小牛犊子大小、甲壳暗金的巨型尸蹩,昂着脑袋,没有瞳孔的复眼似乎隔空锁定了他们! 而在那暗金蹩王身后,棺椁缝隙里,隐约透出一抹……让人心头发颤的、温润纯净的光晕。 李司辰猛地一甩头,幻象没了,但那股心悸和镇魂镜的滚烫还在。 “看……看那边!” 王胖子突然尖声怪叫,音都变了调,手指头哆嗦着指向尸气弥漫的洞口。 只见那片翻滚的黑气最深处,尸气翻滚得像开了锅的沥青,就在那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气最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血红! 每个都有脸盆大小,红得发亮,像两汪血池,不带一丝活气儿,就那么直勾勾地,隔着老远,锁死了他们几个人。 那东西……在靠过来!带着让骨头缝都发凉的寒意,慢吞吞地,一下,一下,压了过来! 那根本不是灯! 是眼睛! 血眼逼临,绝境之中能否寻得一线生机? (第六十七章 完) ------------ 第六十八章 蹩王血战,仙乳暗影 这世上的长生法门,从来都是等价交换。 你拿了不该拿的阳寿,就得用别的东西来填这个窟窿。 黑水峪底下这位侯爷,用的是别人的影子来填自己的命数。 可影子是人的魂儿的一部分,抽多了,那些怨气就凝在这墓里,年深日久,养出了尸蹩王这种邪物。 眼下李司辰这伙人,就像是闯进了侯爷的烂账本里,前朝的债,要他们来还了。 …… 书接上回。 那两盏血红大眼从浓得化不开的尸气里慢悠悠压过来,每近一分,空气就沉一分,压得人胸口发闷,喘气都费劲。 “俺滴个老天爷……” 王胖子嗓子眼发干,两条腿不听话地哆嗦,手里的工兵铲都快拿捏不住,“这、这玩意儿个头也忒吓人了!” “别出声!” 袁守诚压低声音喝道,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刮过那对血眼,“是蹩王!看那甲壳颜色,暗金带血丝,起码熬了上千年头!散开!别扎堆当活靶子!” 姜离短铁锹横在身前,脚尖轻轻点地,身子微蹲,像只伺机而动的猎豹,冷冷盯着那对越来越近的血眼:“个头大,目标也大。找机会招呼它关节和招子。” 那暗金蹩王整个身子从黑黢黢的尸气里完全显露出来,小牛犊似的块头,甲壳油亮暗沉,布满了蛛网般的暗红纹路,像是干涸的血丝。 六根长满倒刺的长腿踩在石头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一颤。 最瘆人的是那对复眼,每个都有脸盆大,红得发亮,像两潭深不见底的血水,看不到眼仁,却分明能感觉到阵阵冰凉的、贪婪的念头锁死了几人。 在它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潮水般涌来,密密麻麻的尸蹩群从洞口涌入,如同黑色的潮水,眨眼工夫铺满了大半个石窟地面,将几人半包围起来,却不立刻进攻,只是躁动不安地摩擦着口器,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它在耍咱们!” 苏锦书声音发紧,背靠着冰凉的石壁,手电光扫过蹩王身后的棺椁,“看它甲壳上的血纹,还有这驱使尸蹩群的本事……这根本不是天然生成的‘粽子’,这是用邪法炼出来的‘守墓傀’!壁画上那些被抽走的影子,保不齐就用在它身上了!” 李司辰感觉工具包里的镇魂镜烫得厉害,那热流顺着腰带往皮肉里钻,引得他左眼又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几下。 他死死盯着蹩王那双血眼,一种莫名的、既厌恶又隐隐有一丝无法言喻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像是……看到了某种残缺的、扭曲的同类气息? 他甩甩头,压下这荒唐念头,低声道:“苏姐,壁画上那个黑洞旁边的封印符文,还记得清楚吗?对这玩意有用没?” “记得!” 苏锦书语速飞快,“是‘镇阴归墟’符!按理说能压制阴邪之气,可需要极强的能量驱动或者画在特定的家伙事儿上……咱们现在上哪找……” 她话没说完,那蹩王似乎被几人的低语激怒,或者说失去了耐心,猛地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嘶鸣! 那声音不像虫叫,倒像是铁片刮锅底掺和着某种活物的惨嚎,震得人脑仁疼! 嘶鸣声未落,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窜,速度快得吓人,带起一袭恶风,最前面那镰刀似的前肢闪电般挥出,直劈站在最前面的姜离! 同时,周围的尸蹩群像是得了令,嗡地一下,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动手!” 袁守诚暴喝一声,忍痛将早已扣在手里的几枚刻满符文的铜钱猛地甩出! 铜钱带着风声,精准地打在几只冲在最前面的尸蹩身上,“噗噗”几声轻响,爆开几团微弱的金光,那几只尸蹩顿时冒起黑烟,抽搐着不动了。 但更多的尸蹩瞬间淹没了这点空当! 姜离在蹩王前肢挥出的瞬间已然侧滑半步,短铁锹间不容发地向上格挡!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子四溅! 姜离只觉得仿佛地龙翻身般的巨力从铁锹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胳膊都酸了,人向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而那蹩王的前肢只是被阻了一瞬,再次扬起! “打它眼睛和腿弯子!” 李司辰大吼,顾不上别的,拔出匕首就冲向蹩王侧面,想引开它的注意。他知道普通刀剑难伤,但不能干等着! 王胖子瞅着那黑压压的尸蹩潮水般涌过来,头皮都炸了,嗷唠一嗓子,也顾不上怕了,闭着眼把工兵铲抡得跟直升飞机螺旋桨似的,嘴里语无伦次地骂街: “滚犊子!别过来!哎呀妈呀咬着我裤腿了!胖爷我跟你们拼了!”倒是也拍扁了几只冲到眼前的,但更多的尸蹩从四面八方向他围过来。 苏锦书则迅速从背包侧袋掏出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气味冲鼻的赤红色药粉,这是她按古方配的强效驱虫药,对毒虫有奇效,但量少。她看准尸蹩最密的方向,猛地将药粉撒了出去! “嗤嗤——” 赤色药粉沾到尸蹩身上,立刻冒起白烟,发出烧焦的臭味,前排的尸蹩顿时惊慌后退,暂时清出一小块地方。但药粉范围太小,后面的尸蹩瞬间又补了上来。 蹩王被李司辰的骚扰惹毛,舍弃姜离,庞大的身子猛地一摆,带倒刺的侧肢像钢鞭一样扫向李司辰!速度快得带出风声! 李司辰躲闪不及,只能将匕首横在身前硬扛! “砰!” 一团磅礴巨力排山倒海而来,李司辰只觉得胸口猛地一撞,完全无法抵挡。 像被狂奔的野牛顶飞,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拍在几米外的石壁上,撞得他眼前一黑,骨架都快散架了,紧接着“噗通”一声摔在地上,一口血没压住,“哇”地喷了出来。 只觉五脏六腑跟挪了位似的,喘口气都疼,工具包里的镇魂镜更是烫得像要烧起来! “司辰!”苏锦书惊叫,想冲过去,却被几只趁机扑上来的尸蹩缠住。 姜离见状,眼中寒光一闪,短铁锹交到左手,右手在腰后一摸,指缝间已夹了三枚乌黑发亮、造型奇特的梭镖——这是搬山一脉的独门暗器“破甲梭”,专破硬甲。 她身子低伏,如同鬼魅般贴近蹩王腹部下方视线死角,手腕一抖! “嗖!嗖!嗖!” 三枚破甲梭呈品字形,带着尖啸,精准射向蹩王相对脆弱的腹部关节连接处! “噗!噗!嗤!” 两声闷响,两枚梭镖扎进甲壳缝隙,黑绿色的粘液溅出!但第三枚被蹩王及时挪动身子,擦着甲壳边缘滑开,只划出道浅痕。 蹩王吃痛,发出更加狂暴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六肢乱舞,把靠近的几只倒霉尸蹩都踩扁了! 它猛地调转头,血红的复眼死死锁定姜离,巨大的口器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锉刀般的利齿,墨绿色的毒雾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喷出来,罩向姜离! “毒雾!”袁守诚急声提醒,想扔符箓却晚了。 姜离反应极快,毒雾喷出的瞬间,双脚猛蹬地面,身体向后急退,同时扯下腰间一个皮囊,里面是之前对付白毛粽子剩的雄黄粉,猛地向前挥洒! 雄黄粉与毒雾在空中相遇,发出“嗤嗤”的响声,相互抵消,但仍有少量毒雾散开,刺鼻的腥臭味让人头晕。 李司辰挣扎着爬起来,感觉左眼的跳动越来越密,看那蹩王好像蒙了层淡淡的血色薄雾。 他下意识地凝神看去,那薄雾里,蹩王暗金色的甲壳上,那些血丝状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像无数细小的血管在微微搏动,而搏动的核心,似乎就在它头部复眼正下方的位置! 那里,隐约有个极其黯淡的、与周围甲壳颜色略有差异的小斑点! 同时,工具包里的镇魂镜传来的不再是单纯的滚烫,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如同共鸣般的震动! 是弱点?还是……控制核心? “它头下面!复眼正下方有个暗斑!可能是罩门!”李司辰用尽力气大喊,嗓子嘶哑。 袁守诚闻言,眼神一厉,顾不得伤势,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中的铁尺上,那铁尺上的符文瞬间亮起微光! 他踏步上前,将全身力气灌入铁尺,大喝一声,朝着蹩王头部下方疾点而去!这是拼命的打法! 姜离听到李司辰的喊声,没有丝毫犹豫,几乎在袁守诚出手的同时,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再次贴地窜出,短铁锹目标明确,直刺那暗斑所在! 蹩王似乎察觉到了致命威胁,放弃喷毒,发出一声尖锐的咆哮,庞大的头颅猛地一摆,竟用坚硬无比的头甲硬撞向袁守诚的铁尺,同时一根前肢扫向姜离! “锵!” 袁守诚的铁尺点在蹩王头甲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符文光芒爆闪,蹩王头甲上出现细微裂纹,但它只是晃了晃,而袁守诚却被反震之力震得倒飞出去,哇地喷出大口鲜血,倒地不起。 姜离的短铁锹则被扫来的前肢挡开,擦着暗斑掠过,只在甲壳上留下道深痕。 失败了! 而此时,王胖子那边的驱虫药粉见底,尸蹩群再次汹涌扑上,他抡工兵铲的手臂酸麻,险象环生。 苏锦书也被几只尸蹩逼到角落,靠着小匕首和灵活身手勉强周旋,落败是早晚的事。 李司辰心急如焚,左眼的跳动几乎连成一片,视野中的血色薄雾更浓了。他死死盯着那暗斑,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工具包里的镇魂镜。就在他手指碰到镜面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猛地从镇魂镜上爆发出来!不,不只是镜子在响,是整个石窟都在跟着共振! 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巨人踩了下脚底板!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起来,沉甸甸的压在人身上,连呼吸都费劲。 墙壁上那些早已黯淡的“司幽之眼”符文,仿佛被无形之力引动,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幽蓝色的、冷冰冰的光,把石窟映得跟阴曹地府似的! 尤其是壁画上那个“黑洞”旁的“镇阴归墟”符文,亮得格外扎眼! 一道无形无质、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石窟! 那蹩王前冲的动作猛地一滞,当时就僵住了,血红的复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人性化的恐惧神色! 它发出一声带着惊慌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竟开始微微颤抖,似乎想后退,又被某种力量拴住。 而那些汹涌的尸蹩海,更是如同潮水般向后退去,互相挤压踩踏,发出惊慌的吱吱声,再也不敢上前。 李司辰福至心灵,猛地将镇魂镜从工具包里掏出,也顾不上去看镜面有啥变化,只是凭着左眼那奇异的感应和镜体传来的剧烈震动。 将镜面对准了蹩王头部下方的暗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他自己都不明白含义的低吼,那吼声带着某种古老的调子,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镇!” “咔嚓——!” 一声清脆的、如同琉璃碎裂的声响,从蹩王头部下方传来! 那暗斑处,甲壳猛然裂开一道缝,一股浓郁的黑气从中喷涌而出! 蹩王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绝望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起来,暗金色的甲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暗,最终轰然倒地,六肢蜷缩,不再动弹。 它一死,周围的尸蹩群如同没了主心骨,瞬间大乱,互相攻击、吞噬,或是惊慌失措地四散逃入石缝黑暗中,转眼间走得干干净净。 石窟内,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镇魂镜渐渐平息的微弱嗡鸣。墙壁上发光的符文也依次黯淡下去,恢复了原状。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咳咳……”袁守诚挣扎着想坐起来,又是一口血咳出。 “舅公!”李司辰赶紧冲过去,和苏锦书一起将他扶起。 姜离检查了一下蹩王的尸体,确认死透了,又警惕地扫视四周,防止还有漏网之鱼。 王胖子一屁股瘫坐在地,工兵铲扔在一边,呼哧带喘,脸白得跟鬼一样:“我都看见太奶了,哎呦……活……活过来了……胖爷我差点就……就交代在这了……” 李司辰看着手中已经恢复冰凉,但镜面似乎比之前更加幽深了一丝的镇魂镜,心中震撼难言。刚才那一声“镇”字,还有那奇异的感应…… “刚才……怎么回事?” 苏锦书看向李司辰手中的镜子,美眸中充满惊疑,“那些符文……还有这镜子……” 李司辰摇摇头,他自己也说不清:“不知道,就是……感觉该那么做。”他低头看向袁守诚,“舅公,您怎么样?” 袁守诚摆摆手,声音虚弱但透着激动:“死不了……小子,你这镜子……了不得啊!刚才那动静,引动了这墓里残留的阵法之力!这墓……不简单,这镜子更不简单!” 他目光投向石窟深处那具巨大的暗红棺椁,眼神复杂:“看来,咱们离真相不远了。” 就在这时,那具原本严丝合缝的暗红棺椁,因为刚才的震动和阵法激发,棺盖似乎偏移了一丝阴气氤氲的罅隙。 一抹难以形容的、温润柔和、仿佛凝聚了生命本源的光晕,从那缝隙中悄然渗出,伴随着一缕清绝却沁人心脾的异香,瞬间驱散了空气中残留的尸臭和血腥味。 那光晕虽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精神一振,连袁守诚都觉得胸口闷痛减轻了不少。 “那是……地脉仙乳?”苏锦书失声惊呼,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费尽千辛万苦,死了这么多人,寻找的东西,竟然就在眼前? 然而,李司辰的左眼,却再次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这一次,他透过那缝隙,似乎看到了光晕,那光晕温润得像月光,闻着有雨后青草混着野花的淡淡香气,吸一口就觉得浑身舒坦。 还有光晕深处,棺椁内部里黑咕隆咚的地方,像个无底洞,往外冒着一丝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气,那黑气透着让人心头发凉的死寂和邪性。 一个模糊的、蜷缩的、散发着无尽死气与邪恶的暗影…… (第六十八章 完) ------------ 第六十九章 棺中双影,仙液诡踪 这世上但凡沾上“长生”俩字的东西,底下埋的雷能炸翻十个山头。黑水峪这口棺材里装的是仙丹还是砒霜,眼下谁也说不清。 李司辰这伙人,就像饿了三天的猫闻着鱼腥,爪子伸出去,就不知道捞上来的是肉,还是要命的钩。 那暗红色的大棺椁裂了道缝。 温润的光霭从缝隙间漫溢而出,仿若冬日午后饱浸阳光的暖意,拂在脸颊上泛起融融的暖意。 一缕雨后山林混杂着新草初萌的清新气息,自那隙间悄然飘散,轻轻一嗅,连胸口的滞重感似乎也被拭去了些许。 可跟着这光、这香味一块儿冒出来的,还有一丝丝、一缕缕看不见摸不着、但能冻到人骨头缝里的阴冷。像三九天推开地窖门,那股子往外扑的寒湿气。 “地……地脉仙乳!是真家伙!” 王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哈喇子差点掉下来,手脚并用地往前挪,“乖乖……能救命的宝贝啊!张道长有救了!” “站住!别过去!” 袁守诚的手紧抵在胸前,指缝间渗出缕缕鲜红。他哑着嗓子开口,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硬挤出来,沉硬如铁。 目光却似淬了火的钩子,死死钉在那道裂缝上,惊疑与凝重在脸上交织成一片青白。 忽然,他肩头一颤,从牙缝里迸出那句话:“这感觉……不对路!” 李司辰也往前凑了半步,硬生生刹住脚。他左眼皮子又开始跳,眼前像隔了层淡淡的血红色纱帘,看那光晕、看那棺椁都朦朦胧胧的。 光晕深处,棺椁之内,隐约蜷着一具幽暗之物,正不断扭曲蠕动,似活物,又似一团凝固不散的浓烟。 那黑影弥漫出的死寂与寒意,与此前所感知的、古墓中无处不在的“司幽”邪气如出一辙,却更显纯粹,也更显……饥渴。 “光是真的,气味也做不得假,这确实是古书所载、凝聚地脉精华的‘生炁’。” 苏锦书嗓音发涩,手电的光死死咬住棺缝,双脚如同在地上扎了根,“可这阴寒死气……也丝毫做不得假。两样全然相克之物,怎会共存于一棺之中?除非……” 她顿了顿,脸更白了:“除非这‘仙乳’,根本就是那‘司幽’邪法,用活人影子炼出来的‘邪炁’!看着是仙药,实则是毒饵!” 姜离没吭声,短铁锹横在身前,身子微微蹲着,像头随时要扑出去的豹子。她只信自己眼睛和感觉,那棺材里透出来的光再好看,也盖不住骨子里的邪性。 “舅公,苏姐,你们看这儿……” 李司辰指了指棺椁侧面,靠近裂缝的地方。那儿刻着一圈比别的符文都小、都密的图案,像是一群手拉手、围着什么东西跳舞的小人,姿势扭得怪里怪气。 “这些小人,跟之前壁画上那些被抽了影子的……有点像,可动作更邪门。” 苏锦书凑近些,手电光几乎贴上去,仔细看那些小得跟蚂蚁似的刻痕,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这是……‘缚影锁灵阵’的变种!看这些小人,他们不是跳舞,是被看不见的链子捆着,影子被硬扯出来,灌进中间这个……圆坑里?” 她手电光挪到那群小人围着的中间,那里真有个巴掌大、凹下去的圆坑,里头空荡荡的,但坑底好像残留着点暗红色的、干巴了的印子。 “这坑……大小形状……” 苏锦书猛地抬头,看向李司辰一直背着的工具包,“司辰,你那面镇魂镜!” 李司辰心头一跳,赶紧把镇魂镜从包里掏出来。铜镜入手冰凉,镜面乌沉沉的,映着棺材缝里漏出来的光,显得朦朦胧胧。 他比划了一下,镜子背面的大小和弧度,跟那圆坑严丝合缝。 “难道这镜子……本来就是这棺材上的玩意儿?”王胖子眼睛瞪得更大了。 “不是镜子本身,”苏锦书摇头,语气冷静得有点吓人,“是这镜子的‘用法’。这坑,这阵法……这棺材,连外面那蹩王,恐怕都是‘司幽’邪法的一环。” “用活人影子炼出‘邪炁’,再用特殊的法子和东西把它‘弄干净’或者‘镇住’,最后得出他们想要的东西——也就是那看着像‘地脉仙乳’的光。这镜子,可能是钥匙,也可能是……封着那玩意儿的一部分。” 她看向李司辰,眼神复杂:“你刚才用镜子引动阵法,弄死了蹩王,可能也……把这棺材最后的封禁给松动了。” “那光晕,是‘邪炁’弄干净后的东西,那黑影……恐怕就是弄不干净的、最脏最毒的‘渣子’,或者……是当年搞这邪法的墓主人,没转化干净的那部分‘自己’。” 这话听得几人后背发凉。合着他们拼死拼活找的“仙乳”,可能是锅拿人命熬出来的、不知道掺了啥的毒汤?棺椁里还蹲着个熬汤剩下的、满是怨气的“药渣”? “开,还是不开?” 袁守诚喘着粗气,目光在棺材和李司辰手里的镜子之间来回扫,“不开,这趟算白来,命还差点搭上。开……里头那玩意儿,咱未必对付得了。这镜子……” 他盯着李司辰,“你小子刚才那一下,是福是祸还两说。” 李司辰摸着冰凉的镜面,心里翻江倒海。开棺,可能直接对上那诡异的黑影,生死难料。 不开,就这么灰头土脸出去?外头老刀把子的人说不定还守着。 而且……草鬼婆枯树皮般的面孔与那句“能救张清尘的地脉仙乳在嘎乌婆”的话,又一次扎进心底。 不开棺,这趟便是前功尽弃,张清尘等不了。 李司辰凝视裂缝中渗出的微光,可若是开了,里面藏着比眼前更诡谲的东西…… 他齿关一紧,将那点迟疑碾碎在唇齿间,抬眼看向众人,目光里淬出断刃般的决绝:“开!既然走到这儿,哪有转身的道理?是仙缘还是劫数,总得掀盖才知道。后果——我担着!” “舅公,苏姐,姜离姐,胖子,你们帮我盯着点,我要是有啥不对,立马拽我回来!” “放屁!” 袁守诚骂道,想站起来,又扯到伤口,疼得直抽冷气,“要开也是我这把老骨头先上,轮得到你个小兔崽子逞英雄?” “舅公您别动,伤口崩了更麻烦。” 李司辰按住他,看向苏锦书和姜离,“苏姐,你再瞅瞅这棺椁还有没啥机关。姜离姐,万一里头那玩意蹦出来,就靠你了。” 苏锦书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又仔细检查棺椁四周,特别是棺盖接缝。姜离没说话,短铁锹握紧,挪了半步,挡在李司辰侧前方。 王胖子苦着脸,可也没怂,捡起工兵铲,嘴里嘟囔:“富贵险中求,胖爷我今天就赌这把了!” 查了一遍,除了那个疑似对应镇魂镜的圆坑,棺椁上没见着明显的机关锁扣。棺盖因为之前的震动和阵法引动,已经裂开两指宽的缝,那光晕和寒意就是从缝里渗出来的。 李司辰走到棺材前。 那温润的光晕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很舒坦。可缝里透出的阴寒死气,又冻得他汗毛倒竖。他定了定神,把镇魂镜翻过来,镜背朝外,对准了那个圆坑。 镜子背面的花纹好像微微亮了一下,严丝合缝地卡进了凹槽。 “咔哒。” 一声轻的像机关扣上的响动。 紧接着,沉重的棺盖沿着那道裂缝,悄无声息地向两边滑开了一道更宽的口子!足够一只手伸进去! 更浓、更纯的光晕如同实质的牛奶,从棺内涌出,瞬间把周围一小片地方照得跟白天似的。 空气中那沁人心脾的异香也浓了好几倍,闻着让人精神焕发,连袁守诚惨白的脸都好像红润了一丝。 但与此同时,更有一份冰彻魂髓、粘稠如胶的死寂寒意,自棺内如暗潮般弥散开来,与那圈暖光晕沉沉交织。 光晕映亮棺底一角——其中并无预想的枯骸或珍宝,唯有正中央处,静卧着一团约拳心大小、凝蓄未散、宛若月华流浆的乳白,沛然生机与灵动韵致,正从中无声涌漾。 在那潭“仙乳”之上,悬浮着一团不断盘曲、翻涌的黏稠暗影。 它形体诡变,时而如张臂扑抓的人形,时而似纠绕窜动的虫群,时而又弥散成一片昏朦的雾霭。 然而那道从中透出的憎邪与枯寂之意,却如有重量般压向四周,沉沉地“锁”住了石棺外的几人——尤其是正手持镇魂镜的李司辰。 “仙乳……还有……那鬼东西……”王胖子看着那汪浆液,眼睛放光,可瞥见那团黑影,又吓得缩脖子。 “果然是共生的……” 苏锦书喃喃道,手电光试图穿透那团黑影,看清里头是啥,“至阳的生炁和至阴的死气……咋能以这种样子待一块儿?这到底咋弄的?” 就在这时候,那团飘着的黑影好像被“仙乳”的光芒刺激了,又或者是因为棺材盖开了,猛地剧烈翻滚起来! 它伸出好几条黑色的、像触手一样的雾气,猛地缠向那汪“仙乳”,像是要把它吞了或者弄脏! “不好!它要祸害仙乳!”袁守诚急道。 几乎同时,李司辰手中的镇魂镜猛然剧震,一道较方才更凶猛的吸力席卷而来。 镜面滚烫灼手,激得他几欲脱手!左眼那奇异的搏动也在这一刻攀至顶峰——眼前血色帘幕骤然转深,他竟“见”到黑影核心处,隐约闪烁着一点微弱至暗红的光。 那光芒的起伏脉动……与他血脉深处某种冥冥中的牵引,蓦然荡开一丝诡谲的共鸣。 一个模糊的、充满怨毒和渴望的念头,像冰冷的毒蛇,顺着那呼应猛地钻进他脑子: “血……袁家的血……钥匙……给我……长生……” 李司辰闷哼一声,头痛欲裂,想都没想,手里攥着的镇魂镜,朝着那团黑影就按了过去!不是用镜面,是用镜背,狠狠砸向黑影里那点暗红光芒闪的地方! “嗡——!” 镇魂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辉,不再是之前引动阵法时的微光,而是像水波一样荡漾开的、柔和中带着威严的光晕! 圣洁的光晕荡漾开来,与黑影攫取“仙乳”的亵渎之举骤然相接。伴随着烙铁炙烤般的“滋滋”声,那触手仿佛被灼伤灵魂,在急剧的抽搐中迅速收回、淡却,宛如投入火中的枯叶。 镜背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黑影核心那点暗红光芒上! “啊——!!!” 一声凄厉无比、直刺灵魂的尖啸从黑影里爆出来!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响在每个人脑子里! 王胖子当场抱着脑袋蹲下了,苏锦书和姜离也脸色煞白,袁守诚更是闷哼一声,嘴角又渗出血丝。 镜光锁住黑影的刹那,它便如雪坠熔炉,轮廓嘶嘶蒸腾,发出炙铁烙肤般的锐响。 它剧烈地痉挛、蜷缩,色泽迅速淡去,随即“啵”地轻响,似泡沫般迸裂,化作一缕比夜色更浓、蜿蜒如游蛇的细烟,尚未飘升尺余,便“嗖”地被镜面吞噬,踪迹全无。 镜中幽光微微一漾,仿佛比先前更沉、更黯了。 棺里,只剩下那汪纯净的、散发着温暖光晕和诱人清香的乳白色“仙乳”,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开棺到黑影没了,不过十几秒。 石窟里死静,只剩下几个人粗重不一的喘气声。 “完……完事儿了?”王胖子哆哆嗦嗦抬起头,脸白得像纸,“那、那鬼叫唤……是啥玩意儿?” 李司辰握着恢复冰凉的镇魂镜,额头上全是冷汗,刚才那一下好像抽空了他大半力气,左眼的跳动也停了,但那种和黑影核心诡异的呼应感,还有钻进来的怨毒念头,让他心里发沉。 袁守诚在苏锦书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走到棺边,看着那汪“仙乳”,又看看李司辰手里的镜子,眼神惊疑不定: “刚才那黑影……是残魂?还是邪念聚的?这镜子……竟然能直接镇灭它?司辰,你刚才……有没有觉着哪儿不对劲?” 李司辰嘴唇微启,那句“袁家的血……钥匙……”的诡异呢喃仿佛还在耳畔萦绕。 他迟疑片刻,最终只是否认地摇了摇头:“只觉得镜子忽然灼得烫手,下意识便想将它按上去……其他的,真没什么。” 有些念头,他自己尚未理清,此时多说,只怕徒增慌乱。 苏锦书没说话,只是仔细打量棺内。除了那汪“仙乳”,棺底再没别的东西。她看向棺盖内侧,那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是墓志铭……还有……一种邪法仪轨的记载!” 苏锦书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快速扫着,“墓主……果然是汉代一位封侯的方士,自称‘幽泉侯’。他穷极一生想长生,从一部上古残卷里得了‘司幽窃影续命’的邪法,在这儿修了陵墓,用邪法抽活人影子,想炼出‘纯阴仙炁’,也就是这‘地脉仙乳’的雏形……” “可他失败了,邪法反噬,自己魂魄跟炼出来的至阴死气缠一块,变成了‘影孽’,就是刚才那东西,一块被封在棺椁里。” “这镇魂镜……是他早年得的一件古物,好像有镇阴邪、纯化能量的奇效,被他拿来当阵法核心和最后封禁‘影孽’的钥匙……” 她抬起头,看向李司辰,眼神复杂:“这镜子,恐怕不是寻常的古董。它能被你的血……或者你身上的某种特质引动,不是偶然。” “这‘幽泉侯’在铭文最后提到,此法虽险,却有一线生机,若能以‘钥’开启,以‘镜’镇之,以‘血’引之,或可得纯净‘仙源’,然‘影孽’不除,终为大患……他说的‘钥’和‘血’,难道……” 话没说完,异象纷呈! 那汪原本安安静静的“仙乳”,突然毫无征兆地荡漾了一下,紧接着,像有了生命一样,化作一道乳白色的流光,“嗖”地一下,直奔离得最近的李司辰面门冲来! 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司辰小心!”姜离惊呼,想拦已经晚了。 李司辰只看见白光一闪,那“仙乳”已到眼前,他下意识抬手一挡,那流光却像没有实质,直接穿过他手掌,没入他眉心! “呃!” 李司辰只觉得眉心一凉,好像有滴冰水渗了进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暖烘烘、麻酥酥的热流,就跟开了闸的春水似的,顺着眉心“哗”一下涌遍全身!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珠子定定的,身子表面“呼”地腾起一层薄薄的、跟羊脂玉似的温润白光。 那阵热流在骨缝筋脉间游走,酸麻胀痛交织成一种异样快慰,几乎要催出他的低吟,心底却无端漫起慌意——仿佛身体里忽然多了件陌生的、沉甸甸的老物件。 “司辰!”苏锦书和袁守诚同时惊叫。 姜离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手搭在他腕脉上,眉头紧锁:“脉象乱得很,但……生机旺得吓人,不像有事。” 就在几人惊疑不定时,李司辰身体表面的白光渐渐内敛,他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眼神先是有些茫然,随即迅速清明,只是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点温润如玉的光泽,一闪而逝。 “我……没事。” 李司辰舒展四肢,一种从未有过的轻盈与力量自深处苏醒。 先前的疲累与创痛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温煦的暖意,悄然流转向周身每处脉络,令他遍体通达,耳目清明。 他甚至能清晰“看见”空气中浮游的、细若纤尘的轨迹,听见远处岩隙间水珠滴落的玲珑微响。 “那‘仙乳’……好像……跑我身子里了。” 李司辰有些不确定地说,他内视自身,却找不到那乳白液体的踪影,只有那股暖流在循环。 袁守诚抓起他手腕,探了探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脸色变幻不定:“怪了……脉象平稳有力,比从前强了不是一星半点,瞳底有神光内蕴……这是得了大补?可那东西……” 他看向空空如也的棺底,又看看李司辰,眉头拧成了疙瘩,“福祸难料啊……” 苏锦书则更关心棺盖内侧的文字,她指着最后几行小字,声音发颤: “你们看这儿……‘仙源’有灵,自择其主,得之者,承吾之因果,续吾之遗志,往‘嘎乌婆’之地,寻‘白石秘境’,可得……可得真正超脱之法?‘白石秘境’?嘎乌婆?” “嘎乌婆?” 李司辰心里一动,这不正是草鬼婆说的、可能有真正地脉仙乳的地方吗?这“幽泉侯”居然也知道?还留了线索?他所谓的“遗志”和“因果”又是啥? “这地方不能待了。” 姜离打断他们的思绪,警惕地看向四周,“刚才动静太大,外面那些人说不定听见了。而且这棺椁……” 她瞥了一眼空棺,“东西没了,保不齐还有别的幺蛾子。” “对,先撤!” 袁守诚当机立断,“胖子,找东西,把这‘仙乳’……啊不,把这棺里的水汽收一点,出去再琢磨!司辰,你觉着咋样?能走不?” “能,感觉……好得很。”李司辰点头,那股暖流让他精力充沛。 王胖子赶紧翻出随身的水壶,把里头剩的水倒掉,小心翼翼地从棺底那汪“仙乳”原先在的位置,刮了一点残留的湿痕和少许凝结的露珠样液体,封好。 虽然大部分仙乳莫名其妙进了李司辰体内,但这点残留也是宝贝。 几人不再耽搁,由姜离打头,苏锦书扶着袁守诚,李司辰和王胖子断后,快速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撤。 路过那暗金蹩王的尸体时,姜离顺手用短铁锹撬下了它额心一块暗红色的、拇指大小的甲壳碎片,说是可能有点用。 来时危机四伏,回去时因为蹩王已死,尸蹩群龙无首早跑散了,倒是顺利了不少。只是空气里残留的腥臭和打斗的痕迹,提醒着他们刚才的凶险。 沿着原路退回,穿过那条狭窄的废弃通道,再次来到被断龙石封死的洞口前。巨石依旧堵得严严实实。 “咋整?挖出去?”王胖子看着石头发愁。 “不用。” 李司辰走到石壁前,刚才进来时没注意,现在借着重新亮起的手电光,他看到石壁靠近地面的角落,刻着一个不太起眼的符号,跟之前外面那个反向的“司幽之眼”很像,但瞳孔朝上。 他试着用手按了按,没反应。想了想,掏出镇魂镜,用镜背贴了上去。 “咔啦啦……” 一阵沉闷的石头摩擦声,那块巨大的断龙石,竟然缓缓向上升起,露出了来时的甬道! “这镜子……还真是把****啊。”王胖子啧啧称奇。 几人鱼贯而出,重新回到弥漫着淡淡雾气、堆满乱石的黑水峪山谷时,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外面天光晦暗,分不清是凌晨还是傍晚,但总算呼吸到了不那么污浊的空气。 “先离开这儿,找个安生地方歇口气。”袁守诚脸色依旧苍白,但语气坚决。 他们不敢停留,沿着来时的标记,快速向峪外撤去。一路上,李司辰都在默默感受体内的变化,那暖流很温和,滋养着身体,但他总有点不踏实。 那“幽泉侯”的遗言,“承吾之因果,续吾之遗志”,还有那“影孽”消散前充满怨毒的“钥匙”低语,像根刺扎在心里。 还有那“白石秘境”……嘎乌婆……真正的超脱之法? 这趟黑水峪,看似找到了“地脉仙乳”,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但似乎……捅开了一个更大的马蜂窝。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黑水峪范围,快到之前藏装备的树林时,走在前面的姜离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下。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下地面的杂草和泥土,眼神锐利起来。 “有人来过,不止一拨。脚印挺新,超不过俩钟头。看方向……是冲着咱们藏家伙事儿的地方去的。” (第六十九章 完) ------------ 第七十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世上的好东西,从来不是谁先瞧见就归谁。 螳螂盯着知了,黄雀蹲在树梢,拿弹弓的小子猫在草稞子里。 黑水峪这潭水,比李司辰他们想的还要浑。地下的粽子刚躺下,地上的活人又围上来了。 “有人来过,不止一拨。” 姜离蹲在地上,手指头捻了捻被踩倒的草叶子,声音压得低,像绷紧的弓弦。 “脚印挺新,超不过俩钟头。” “看方向,是冲着咱们藏家伙什那地儿去的。” 这话像腊月天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把几人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点子劫后余生的热乎气,瞬间浇了个透心凉。 从头皮一直凉到脚后跟。 李司辰正琢磨着体内那阵暖烘烘、如沐温泉般的感受从何而来,闻声心中一凛,不自觉望向袁守诚。 舅公靠在苏锦书身上,脸还白得跟纸一样,可那双眼睛已经利得像磨过的刀片子:“几个人?能看出路数不?” 姜离摇头,指着地上乱七八糟的脚印:“穿的都是硬底登山靴,鞋码有大有小,最少五六个人。踩得深,走路不讲究,落脚重,不像讲究人,倒像是……” “倒像是专门干力气活,或者跑山打猎的,手脚重,没那么多讲究。” 王胖子接话,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了口唾沫,“该不会……是老刀把子那伙人没死绝,又摸回来了吧?” 苏锦书摇头,扶了扶早就花了的眼镜腿——习惯动作,声音还算稳当:“不像。老刀把子那伙人是亡命徒,脚步乱,没章法。” “这几个人脚印虽然也杂,但步幅、深浅有点规律,像是一个地方练出来的,至少是常年在山里钻的老手。而且……” 她指着几处草被压塌的痕迹:“他们在这儿蹲了有一阵子,草都坐塌了。如果是追咱们,应该直奔峪口,不会在这儿干等。” “等谁?” 李司辰话一出口,心里那簇躁动不安的火苗又窜了上来。 左眼已不再跳动,可周身却漫开一阵温热潮涌,耳力变得异常敏锐——远处林间风拂草叶、雀鸟惊翅之声,竟清晰得分明,比往日真切数倍。 “等鱼上钩。” 袁守诚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血腥气,“怕是咱们在里头折腾的动静,把别的‘黄雀’给招来了。这黑水峪,眼珠子盯着这儿的,可不止老刀把子一家。” 他顿了顿,喘了口粗气,看向李司辰:“小子,觉着身子骨咋样?那‘仙乳’的劲儿,顶得住不?” 李司辰伸展四肢,觉察到那暖意正缓缓渗入骨隙与筋脉之间游走,先前的疲乏与虚脱顷刻消散,连肩头遭暗金蹩王擦撞的沉痛也减轻许多。 “舒坦多了,身上也攒回了力气。只是……浑身隐隐发烫,像伏天里灌下一碗猛火炖足的人参鸡汤,补得太旺,燥得慌。” “补大发了。” 袁守诚哼了一声,扯动伤口,疼得嘴角抽了抽,“是药三分毒,那玩意儿邪性,你先别瞎运气,稳住再说。眼下这关……” 话没说完,林子那边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枯枝被踩断的动静。 不轻不重,刚好能让这边听见。 紧接着,一个带着湘西那边口音、慢悠悠还带着点戏谑的男声,从一棵老树后头飘过来: “几位,在里头折腾够本了吧?黑灯瞎火的,也不怕闪着腰?” 随着话音,七八个人影从林子不同犄角旮旯晃了出来,站成个半圆,隐隐约约把峪口这片空地给围了。 打头的是个精瘦汉子,三十出头,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冲锋衣,面色黝黑,眼珠滴溜转动,透着种草莽般的精明。 他嘴角叼了根草茎,漫不经心地嚼着,模样吊儿郎当,显得不太正派。 身后跟着五六个人,高矮胖瘦不一,却个个目光不善,手里不是提着工兵铲,就是握着***。 还有一个背着件用灰布紧裹的长条物件,从那形状隐约能猜出,多半是截短了枪管的猎枪。 不是老刀把子那伙亡命徒的破烂打扮,但也绝不是啥善男信女。 “几位老板,辛苦啊。” 精瘦汉子吐掉嘴里的草茎,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这黑水峪里头,宝贝不少吧?拿出来让哥几个也开开眼,沾沾光?” 王胖子脖子一梗,张嘴就想骂街,被李司辰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袁守诚捂着胸口,咳嗽两声,脸上挤出点生意人那种皮笑肉不笑:“几位朋友,这话说的。咱们就是几个跑山的,迷了路,误打误撞钻进个野洞子,差点没出来,哪来的宝贝?您看看我们这灰头土脸、丢盔弃甲的样儿。” “跑山的?” 精瘦汉子旁边一个矮壮男人嗤笑出声,拿***指了指姜离手里还沾着黑绿色粘液的短铁锹,又指指王胖子鼓鼓囊囊、塞着个水壶的背包。 “跑山的带这个?还钻野洞子?老头,蒙三岁小孩呢?这黑水峪啥地界,当咱们是头一回来?” 姜离没吭声,短铁锹垂在身侧,纹丝不动,可脚尖微微转向了那矮壮男人,身子像一张拉满了的弓,绷得紧紧的。 苏锦书悄悄往后挪了小半步,手指头在李司辰手背上快速划了两个字——拖,问。 李司辰心里有了底,上前半步,将袁守诚和苏锦书轻轻挡在身后,脸上堆起些年轻人特有的、甚至透着点莽撞的笑: “几位大哥,真没骗人。我们就是听说这山峪里有废弃的矿洞,想来捡点旧铜锈铁换几个钱,谁知道里头邪门,撞上一大群蝙蝠,密密麻麻的,差点把命丢在那儿。您几位是……?” “少他妈废话!” 矮壮男人不耐烦了,手里***一扬,刀片子反射着林子里漏下来的光,晃人眼,“把包放下,身上东西掏干净,让爷爷们搜搜!有没有宝贝,搜了就知道!识相点,免得受皮肉之苦!” 他这一动,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往前逼了半步,手里家伙都抬了起来,眼神凶巴巴的。 精瘦汉子没拦,只是眯缝着眼,上上下下打量着李司辰,重点在他腰间鼓鼓囊囊的工具包和手上那面古旧的铜镜上停了停,眼珠子转了两圈。 “朋友,这就没意思了。” 李司辰脸上的笑淡了点,但语气还算客气,“这荒山野岭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们求财,我们保命,各走各的阳关道,不好吗?” “各走各道儿?” 矮壮男人狞笑,脸上的横肉都挤到一起,“看见咱们了,还想拍拍屁股走人?弟兄们,教教这几个雏儿,这行的规矩!” 话音没落,他拎着***就往前冲!目标明确,直指看起来最好捏的软柿子——脸色惨白、靠着苏锦书喘气的袁守诚! 可他刚冲出去两步,眼前一花! 一直没吭声的姜离动了。 她动作快得跟鬼影子似的,矮壮男人只觉得手腕子一麻,半边胳膊都没了知觉,***“当啷”一声就掉在地上。 没等他反应过来,肚子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膝盖,顶得他肠子都快从嗓子眼冒出来,整个人虾米似的弯下去。 紧接着,下巴又被铁锹柄自下向上一磕! “呃!” 一声闷哼,矮壮男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直挺挺向后倒去,“噗通”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直接没了动静。 从动手到放倒,也就一眨眼的工夫。 旁边几个人都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看起来冷冰冰、话不多的姑娘下手这么黑、这么快、这么狠。 精瘦汉子瞳孔缩了缩,抬手止住想要一拥而上的手下,重新打量起姜离,又仔细瞅了瞅李司辰,最后目光落在袁守诚身上,语气缓了缓,但更沉了:“练家子?难怪能从里头囫囵个出来。不过……” 他顿了顿,指了指地上晕死过去的同伙:“我这兄弟脾气冲,该教训。可几位,黑水峪这趟浑水,不是你们能蹚的。把东西留下,报个名号,咱们说不定还能交个朋友。不然……” 他身后那个背着长条布包的,悄悄把灰布扯开一角,露出半截乌黑锃亮的枪管。 猎枪。虽然老式,但这距离,足够把人轰个对穿。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跟结了冰似的。 李司辰心口如擂鼓般震动,并非因为惊惧,而是体内那道恣意奔涌的温热在作祟。 这热流来得蹊跷,让他双耳清晰到能听见对面精瘦汉子手指无意识摩挲裤缝的窸窣声,目光锐利到连持枪之人喉结的细微滑动都看得分明。 诸般细微知觉如潮水不断漫入意识,反而催生出一种异乎寻常的清醒,近乎冰冷的敏锐。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稳得很:“湘西言家的人?还是……替言家跑腿办事的?” 精瘦汉子脸色微变,叼草茎的动作停了一瞬,眼神锐利得像针:“小子,有点眼力。不过,知道太多,死得快。” “那就是了。” 李司辰心里有了点底。 湘西言家,他听舅公闲扯时提过一嘴,是西南这片地头上排得上号的“坐地虎”,明面上做药材、山货买卖,暗地里也倒腾些见不得光的“老物件”。 黑白两道都沾,手伸得却长,三教九流都熟,手底下养着一批敢钻老林子、玩命讨食的“山客”。 眼前这帮人,做派作风,倒有几分像,八成就是言家的人。 “言家做生意,讲究个你情我愿,和气生财。” 李司辰边说,边悄悄给姜离递了个眼色,让她盯紧那个拿枪的,“强买强卖,坏了名声,不值当吧?再说了,我们身上这点破烂,入不了言家的眼。倒是里头……” 他朝黑漆漆的峪口努努嘴,“有更有趣的玩意儿,言家难道没兴趣?” 他在赌。 赌言家也是冲着黑水峪里的东西来的,但可能知道的不如老刀把子多,或者来晚了一步。赌他们更想知道墓里的情况,而不是立刻撕破脸。 精瘦汉子果然被勾起了兴趣,但警惕心一点没减:“里头?里头除了死人骨头,还能有啥?少耍花样!” “死人骨头是不值钱。” 李司辰慢吞吞从工具包里掏出那面镇魂镜,镜面朝下,只用刻着符文的背面冲着他们,“可要是骨头旁边,还躺着点别的呢?比如……汉代方士炼‘仙丹’的鼎炉?还有守鼎的……大粽子?” 他故意把“鼎炉”和“大粽子”咬得重些。鼎炉代表可能有宝贝,大粽子代表危险。有危险,才有合作探路的可能。 精瘦汉子盯着那面古旧的铜镜,眼神闪烁不定。他能带队出来,不是蠢货。 眼前这伙人,虽然狼狈,但气质不像普通盗墓的。那老头受伤不轻,可眼神稳得像口古井。那姑娘身手吓人,出手狠辣。 这说话的小子,看着年轻,可话里藏针,手里那面镜子……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老物件,那镜子绝非凡品。 更重要的是,他们确实是从峪里出来的。老刀把子那伙人之前也进去了,动静不小,后来枪声、爆炸声隐约传出来过,再后来就没了声息。 眼下出来的却是这伙生面孔…… “有点意思。” 精瘦汉子脸色缓了缓,挥挥手,让手下把家伙稍稍放下点,“说说看,里头啥光景?老刀把子那伙人呢?” “折里头了。” 李司辰言简意赅,表情恰到好处地带了点后怕,“里头凶险得很,除了粽子,还有更邪门的玩意儿。我们也是侥幸,捡了条命。” 他晃了晃手里的镜子,“这玩意儿,就是从那‘鼎炉’边上顺的,镇邪的,不算啥宝贝。几位要是冲着明器去的,里头恐怕剩不下啥了,但地方……我们可以指给你们。” 他这是以退为进。主动交出“不值钱”的镜子(镇魂镜当然不能真给,但可以糊弄),透露部分危险,示弱,同时抛出“可能还有残留”的诱饵。 精瘦汉子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那口黄牙:“小子,年纪不大,心眼不少。行,镜子拿来瞧瞧,要是真的,咱们交个朋友,里头有啥,各凭本事。要是假的……” 他眼神一冷:“我这兄弟的猎枪,可不认人。” 李司辰心里骂了句老狐狸,脸上却挤出点为难,磨磨蹭蹭往前走了两步,作势要递镜子,嘴里说着:“大哥,这镜子真就一普通老铜镜,就是年头久了点,您看这锈……” 就在他手即将碰到精瘦汉子伸出的手时,局势突变! 峪口对面的密林深处,骤然掠过“咻”的一缕尖音——极细,却似绷紧的丝弦猝然划破沉寂。 不是枪声,是弩箭! 箭矢快得像道黑影,直射他后心! “小心!”李司辰瞳孔猛缩,他超常的感官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动静,想都没想,下意识就伸手去推那精瘦汉子! 几乎同时,姜离也动了,她不是去挡箭——来不及——而是猛地将手里短铁锹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用尽全力掷了出去! “噗!” 精瘦汉子被李司辰推得一个趔趄,弩箭擦着他胳膊飞过,带起一溜血花,深深钉进他身后一棵老松树的树干,箭尾“嗡嗡”剧颤! “啊——!”精瘦汉子惨叫一声,捂着鲜血直流的胳膊往后踉跄倒退。 “有埋伏!”他手下顿时炸了锅,纷纷抄起家伙,惊惶地看向弩箭射来的方向。 “嗖!嗖!嗖!” 又是三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角度刁钻,全是冲着言家这伙人! 惨叫声再次响起,又一个汉子大腿中箭,扑倒在地,抱着腿哀嚎。 “进林子!找掩体!” 精瘦汉子又惊又怒,一边拖着受伤的胳膊往最近的一棵大树后头躲,一边朝李司辰他们这边吼道,“不是一路的!联手!” 不用他说,李司辰他们已经动了。 在弩箭射出的瞬间,姜离就一把扯过袁守诚和苏锦书,滚到了一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后面。王胖子连滚带爬地跟上,脸都白了。李司辰则顺势扑倒在地,躲开可能射向他的流矢。 “他姥姥的!还有一伙!” 王胖子躲在石头后,脸都绿了,声音发颤,“这他妈是捅了马蜂窝了还是咋的?” 袁守诚靠着石头喘粗气,脸色更白:“是冲言家人来的?还是……冲我们?” 苏锦书快速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语速飞快:“看箭道,是从三个不同方向射来的,配合默契,训练有素!是专业的!不是山匪!” 李司辰伏贴于地,耳廓紧压着阴湿的泥土。远处林间传来细微得近乎虚无的声响—— 那是鞋底擦过草叶的碎响,衣料在疾速移动中摩擦的窸窣,正从数个方向迅速收拢,形成一道缄默而致命的弧。 人数虽寡,行动间却透出刀刃般的精准与果决,是训练有素的行家。 是另一拨势力! 而且,很可能早就埋伏在附近,等着坐收渔翁之利!他们之前蹲守,等的恐怕不光是言家,也可能是从峪里出来的任何人! “不能留在这当活靶子!”李司辰低吼,“往峪里退!利用地形!” 回黑水峪?那刚逃出来的鬼地方? 但眼下没得选。外面林子开阔,对方有弩箭,甚至可能有枪,硬拼是找死。峪口地形狭窄,还有乱石可以当掩体,反倒能周旋。 “走!”姜离当机立断,短铁锹交到左手,右手摸出两枚乌黑发亮的梭镖,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弩箭射来的方向。 言家那精瘦汉子也反应过来,忍着痛大喊:“弟兄们,往里撤!跟这几位朋友一起!” 两拨刚才还剑拔弩张、差点动手的人,此刻被第三方埋伏逼得不得不暂时联手,仓惶向黑水峪那阴森森的入口退去。 弩箭不时从身后射来,带着令人心悸的破空声,钉在石头上发出“夺夺”的闷响,碎石飞溅。 李司辰边跑边回头看了一眼。 林间枝叶晃动的缝隙里,李司辰余光瞥见几道灰绿色的影子,正贴着地面,鬼魅般向这里潜行。 动作迅捷而有序,相互掩护着推进,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为首那人手中握着的器物,在昏晦光线下浮起一层冷硬的金属哑光——是装了***的手枪,制式的! 绝不是山里猎户该有的玩意儿!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第七十章 完) ------------ 第七十一章 残局与交易 人这玩意儿,有时候比地底下的粽子还难琢磨。 你以为掏心掏肺是仗义,人家可能正掂量你这颗心能换几斤粮。黑水峪这趟浑水,蹚进来就别想干干净净出去。 石头缝里那阴湿气,跟棺材板底下沤了八百年的霉味儿勾搭在一块。 混着没散干净的尸臭,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呛得脑仁嗡嗡疼。 李司辰后背死死顶着一块石头。 石头是先前那暗金蹩王撞开的,裂口处岩棱嶙峋,狠狠楔入脊骨,激得他浑身一颤。 胸前仿佛塞着团湿重的败絮,每喘息一次,都扯得肺腔嘶鸣不止。 可耳朵眼里,比往常灵了不止一点半点。 他能听见十几步外,言家那个精瘦头目捂着胳膊,牙关咬得咯嘣响。 能听见他手下那俩兄弟,小腿肚子转筋,膝盖磕在一块哆嗦。 更能听见,林子那边。 枯叶被轻轻踩陷,烂泥被小心绕过。 三道呼吸,压得低,但稳。 分左、中、右,包过来了。 不是乱闯,是算好了步子来的。 “左边俩,右边一个,正前头林子里猫着个端长家伙的。” 李司辰压着嗓子,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急又清楚,“左边那俩,得踩过蹩王流黑血那摊烂泥地。右边那个,绕不开那堆塌下来的乱石。” 姜离就蹲在他旁边。 短铁锹横在膝头上,没动静。 人像块石头。 眼神钉子一样,扎在左前头林子那团黑里。 听了李司辰的话,喉咙里滚出个“嗯”。 袁守诚被苏锦书和王胖子架着,窝在另一块石头后头。 脸白得跟糊墙的腻子粉似的,没点人气儿。 眼睛倒还睁着,死死盯着前头。 浑浊,但没散。 “你想咋弄?” 言阔咬着后槽牙问。胳膊上伤口拿布条胡乱勒着,血还往外渗,把布条染得发暗。 “拖。等他们踩坑。”李司辰手摸进腰间工具包,掏出镇魂镜。 镜子冰凉,贴在汗津津的掌心。 那阵在躯壳内奔突的暖意,仿佛被冰镜遏住几分,神思顿时澄澈起来。 “姜离姐,左边第一个露头,就打。别打死,打残,让他叫。” “胖子,听见左边有动静,你就把剩的那包驱虫药粉,朝右前头那堆藤蔓后头扬。用吃奶的劲儿,有多大劲使多大劲。” “好……好!”王胖子脸比袁守诚还白,手抖得像发了鸡爪疯,去摸背包侧袋那个小纸包。 “苏姐,盯死正前头。有半点不对,喊。”李司辰最后看向苏锦书。 苏锦书抿着嘴,点点头。 人又往石头后头缩了缩,手里攥着那把考古用的小尖头锤。 指节捏得发白。 眼神像刀子,刮着正前头雾气沉沉的林子缝。 “那我的人呢?”言阔喘着粗气问。 “让你那俩还能动的兄弟,”李司辰瞥了眼言阔身后那俩吓破胆的手下,“等会儿左边一乱,就朝林子里放枪。打哪儿不管,但要响,要快。放完就趴下,别露头。” 言阔盯着李司辰看了两眼。 这小子脸上没多少表情。 眼神稳得有点吓人,不像这个岁数该有的。 他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 “行,听你的。疤脸,狗子,照做!” 左边林子里的脚步声停了。 李司辰屏住气。 洞玄眼没开。 可耳朵里灌进来的声音,清楚得邪门。 他“听”见左边那两个人停了步子,好像在打手势。 其中一个,靴子底已经蹭到了那片被蹩王黑血和粘液泡得发软发臭的烂泥地边儿。 就是现在! 姜离动了。 人没完全站起来。 只从石头侧后头,闪电般探出半个身子。 右手一扬! “嗖——!” 乌黑的破甲梭撕开空气,带起短促尖啸,一头扎进左边林子的黑影里。 “呃啊——!” 一声压不住的痛嚎猛地炸开! 紧跟着是人摔倒、压断枯枝的噼啪乱响。 还有另一个又惊又怒的闷吼。 “胖子!”李司辰低喝。 “我去你大爷的!” 王胖子嗷唠一嗓子,闭着眼,抡圆了胳膊,把手里那包赤红色药粉,朝着右前头那片毛茸茸的藤蔓后头,狠狠砸了过去! 纸包撞上藤蔓,“噗”地裂开。 红色药粉炸成一团红雾,顺着山风就往藤蔓后头卷。 “咳咳!啥玩意儿!” “眼睛!我眼睛!” 藤蔓后头立刻炸了锅。 两个穿着灰绿色作训服、脸上抹得花花绿绿的人影,踉踉跄跄从藏身地方滚出来。 拼命揉眼睛,手里弩箭都掉了。 “开枪!”言阔扯着脖子嘶喊。 他身后那俩手下早就吓麻了爪。 听见喊,想也没想,端起土造猎枪,朝着大概的林子里,“砰砰”就是两枪! 枪声在山谷里炸开。 回声嗡嗡的,惊起远处林子里黑压压一片飞鸟。 几乎就在枪响的同一刻。 正前头林子里,那个一直没动静的狙击点,开火了。 “噗。” 一声轻微的、带着***特有的闷响。 子弹打在言阔刚才藏身的石头边儿上。 溅起一溜火星子,碎石崩飞。 “趴下!”李司辰胳膊一伸,把探出半个脑袋观察的苏锦书,硬生生拽了回来。 子弹擦着苏锦书发梢飞过去。 “夺”一声,钉在后头石壁上。 碎石屑崩了苏锦书一脸。 苏锦书脸“唰”地没了血色。 呼吸停了半拍。 但马上咬住嘴唇,强迫自己稳住,飞快低声道:“狙击步枪,装了高级***。听声看弹道,不是山里土货。” “干他祖宗……又是‘观测站’那帮活阎王!” 言阔攥紧伤臂,面色铁青,整个人伏地屏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沉重、稠厚,浸透了森然的警告。 林子里静了一下。 只有左边那个被姜离射伤的人,在压抑着一声声抽气低吟。 右边那俩被药粉迷了眼的,还在骂娘咳嗽,涕泪横流。 李司辰耳朵动了动。 他听见正前头那个狙击手,好像在快速挪位置。 通讯器里传来极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电流杂音。 夹杂着几个往外蹦的英文词。 “……Target…(目标)… Key…(钥匙)… priority…(优先)… sample…(样本)…” 钥匙?样本? 李司辰心口猛地一缩。 钥匙……说的是他?因为他能摆弄那面破镜子,能引动古墓里的鬼画符? 样本……是他们从棺材里刮出来的那点“地脉仙乳”残留? 还是他身体里现在乱窜的这股邪门暖流? 这帮人知道的,比他想的还多,还准。 “他们人不多,伤了三个。但家伙硬,练过。” 姜离声音冷得能冻出冰碴子,“硬碰,拖不起。舅公的伤,更拖不起。” “那咋整?等死啊?”王胖子哭丧着脸,声音发颤。 言阔喘着粗气,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忽然压低声音,凑近李司辰。 “小子,咱们做个买卖。” “说。” “我的人,伤一个,废俩。你们这边老头眼看不行了,真耗下去,全得摆在这儿。” 言阔语速快得像打枪,“‘观测站’那帮煞星,办事不留活口。可他们对这黑水峪里头的弯弯绕,未必有我们熟。” 他喘口气。 “我知道这入口边上,还有个岔道。早年修墓工匠留的保命路,又窄又憋屈,狗洞似的。但能通到后山。咱们一块冲进去,借里头的地形甩开他们。出了这鬼地方,大路朝天,各走半边!” 李司辰没立刻应。 扭头看袁守诚。 舅公闭着眼,额头上冷汗跟黄豆似的往下滚。 胸前衣服又被血洇湿一块,颜色发暗。 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 嘴唇哆嗦着,动了动。 没出声。 但口型是:暂……信…… 苏锦书也微微点了下头。 眼下这光景,没别的路了。 “行。”李司辰盯着言阔,“你带路。别耍花枪,要死,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 “老子还没活够呢!” 言阔啐了一口,扭头冲身后俩手下低吼,“疤脸,狗子,等会儿听我号子,一块往入口里冲!进去右拐,第二个石笋后头有道缝,钻进去!” 他这话刚落。 正前头林子里,“噗噗”又是两发点射。 子弹打在掩体的石头上,压得人抬不起头。 左边和右边受伤的“观测站”队员,好像也被同伴拖着,开始往后挪,重新找位置。 不能再等了! “走!”言阔脖子一梗,第一个连滚带爬,朝着黑水峪那黑咕隆咚的入口冲过去。 “跟上!”李司辰架起袁守诚。 姜离断后。 苏锦书和王胖子护在两边。 几个人玩命地冲向那口子。 “噗噗噗!” 子弹追着他们脚后跟。 打在石头上,泥土里,噗噗作响。 刚冲进黑水峪入口那熟悉的、满是腐朽味的黑暗甬道。 言阔嗓子都喊劈了:“右边!第二个石笋!” 几个人手脚并用摸过去。 果然,在一根倒悬着的、粗得吓人的石笋后头,真有一道缝。 窄得跟刀片划出来似的。 得侧着身子,吸着肚子,才能勉强挤进去。 “快!一个跟一个!”言阔催着,自己却闪到一边,“你们先!” 李司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推让。 小心地把半昏迷的袁守诚先塞进去。 然后是苏锦书、王胖子。 他正要跟着往里挤。 身后甬道里,已经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战术手电的光柱乱晃,眼看就要扫过来。 “进!”姜离在他后背推了一把。 自己守在缝隙口,短铁锹横握,眼神像狼。 李司辰不再犹豫,侧身挤进那道窄缝。 言阔和他那俩手下也鱼贯而入,挤得龇牙咧嘴。 姜离最后一个退进来。 身影刚消失在缝隙里的黑暗。 “噗噗”几发子弹,打在缝隙口的石壁上。 火星子溅得老高。 缝里头比想的还憋屈。 得弯着腰,缩着脖子,螃蟹似的横着挪。 空气不流通,闷得人发慌,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 只有粗重的喘气声。 还有衣服、背包摩擦石壁的沙沙声。 不知道在黑暗里摸索了多久。 也许就几分钟,也许有十几分钟。 前头终于瞧见一点朦胧糊糊的光。 凉飕飕的风灌进来。 挤出去一看。 果然到了后山一处偏僻山坳。 树木杂草长得密,把天都遮了一半。 离黑水峪那吓死人的主入口,已经隔开老远了。 “暂时……安全了。”言阔一屁股坐在地上,扯开胳膊上被血浸透的布条。 疼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嘶嘶抽冷气。 他那俩手下也瘫在地上,张着嘴喘大气,跟离了水的鱼似的。 李司辰赶紧去看袁守诚。 舅公已经半昏迷了,气儿弱得吓人,进的多出的少。 “得马上找地方给舅公收拾伤口!”苏锦书急了,手有点抖,去翻自己背包里的急救包。 “这地儿不能久待。” 姜离四下里扫了一圈,眼神警觉得很,“‘观测站’的人找到那条缝,是早晚的事。” 言阔喘匀了气,挣扎着站起来。 看着李司辰,眼神复杂。 “买卖做完,两清了。小子,听我一句,‘观测站’盯上的东西,没跑。你们身上那点‘仙蜕’,还有你……” 他目光在李司辰脸上停了停。 “自求多福吧。嘎乌婆那地界,水浑得很,惦记的人海了去了。我们言家……呵,也就是个跑腿卖命的。” 这话里有话。 李司辰想起之前听过的风声,言家内部好像也不太平,几房人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看来这个言阔,在家族里未必是得势的那一房。 “话我记下了。”李司辰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们去哪儿?” “回堂口,治伤,把这儿的事儿告诉上面。”言阔摆摆手,招呼他那俩手下。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朝着下山的小道挪。 很快就被茂密的林子吞了,没了影。 “这姓言的,倒也算条汉子,没在背后捅刀子。”王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嘀咕。 “各取所需罢了。” 苏锦书一边手底下不停,给袁守诚清洗伤口、上药、重新包扎,一边低声说。 “他需要我们帮着脱身,也需要我们吸引‘观测站’的火力。而且,他把‘观测站’这名头透给我们,未必安了好心。可能想借‘观测站’的刀,或者让我们两边咬得更凶。” 李司辰没接话。 默默拿出水壶,给昏迷的袁守诚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脑子里还在转那几个词。 钥匙。样本。观测站。 还有那个“龙脉监测”的项目。 这帮人的胃口,恐怕比一点“地脉仙乳”大得多。 张清尘那边等不起。 舅公这边也快撑不住了。 “先离开这儿,找个背风、有遮挡的地方。” 姜离打断他的思绪,“往南,躲开大路。找个有干净水、能藏身的地方过夜。明天天亮,再想办法打听去嘎乌婆的道。” 李司辰点点头,把袁守诚背起来。 王胖子赶紧过来搭手扶着。 苏锦书麻利地收拾好急救包。 走到刚才言阔他们离开的方向,蹲下身,用树枝小心拨开一层落叶。 从湿乎乎的泥土里,捡起个东西。 黄澄澄一颗弹壳。 还带着点硝烟味。 弹壳底上,印着一圈清晰的洋文和数字编号。 “北约制式,5.56mm。”苏锦书声音有点沉,把弹壳递过来。 李司辰接过。 弹壳冰凉,硌手。 “不是国内市面上能见的货。看底火痕迹和标识磨损,是近期用过的新货,不是库存老玩意儿。” 苏锦书补充道,眉头拧得紧。 这个“观测站”……水比想的还深。 前头有那种藏在影子里神秘势力的对头。 中间冒出“观测站”这种背景成谜、家伙硬朗的凶神。 后头是嘎乌婆那片不知道埋着什么雷的凶地。 还得抢时间,找到真正的“地脉仙乳”,救张清尘的命。 这条路,越往前走,道越窄,天越黑。 夜色从四面山林里漫上来。 像一张无声的大网,一点点把最后那点天光也吞了。 (第七十一章 完) ------------ 第七十二章 雾锁苗疆,巫蛊传闻 湘西的老辈人讲,这山里不光住着人,还住着从前赶尸走过的魂、放蛊遗下的影,还有山魈傩神,都藏在雾里头喘气。 你以为是露水打湿了颈子,保不齐是哪双眼睛朝你后颈窝吹了一口阴气。 四野静得发怵,偏偏耳朵里又嗡嗡的,像是远远有人摇铃,又像是风钻过老坟窟窿的呜咽。 枝叶偶尔一响,不是走兽,倒像有什么东西蹲在头上咧着嘴瞧你。 路越走越窄,雾越绕越厚。这时候连自己的脚步声都信不过——怕的是,它响了两次。 山里的夜,是透不进光的囚牢。 顶上的黑,实沉沉压下来,不似虚空,倒像夯实的阴土。 林子里那几层叠的枝桠,把天遮得绝了念想,偶有几点惨淡的月色,拼死挣下来,也失了魂气,瘫在积年的腐叶上—— 那不是光,是地底泛上来的、溃烂的瘢痕。 四下里,静得耳朵嗡嗡作响,却连一丝活气儿也摸不着。 那湿气压下来,不是飘,是往下淌着走。 贴上皮肉,像闷在死水潭里捞出的生皮子,又凉又黏。专挑人汗毛孔往里头钻,凉意顺着骨头缝走。 那味儿也起来了,馊腥夹缠的潮气,又潮又厚。 吸一口,那浊气便撞进肺里,绞着胃。 李司辰背着袁守诚,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趟。 脚下不是盘结的树根,就是滑溜溜的苔藓。 每走一步,膝盖都打晃。 舅公伏在他背上,皮肉烫得吓人,单薄的衣衫根本隔不住,那热力直往人骨头里钻。 喘气声又短又碎,一阵阵喷在后颈窝里,气味已经不对了,浑是血和锈混在一起的腥。 那件临时撕了衬衣捆扎的伤口,血是勉强止住了。 可人彻底昏睡过去,喊不醒,推不动。 “辰子,还行不行?换我来背会儿?”王胖子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跟在后面。 手里攥着根掰来的粗树枝当拐棍。 脸上汗和泥混在一块,抹得花猫一样。 “不用,你留神脚下,看顾着点苏姐。” 李司辰咬着后槽牙,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背上的舅公越来越沉,压得他脊梁骨嘎吱作响,像驮了座山。 两条腿早不是自己的了,又僵又木,挪一步都像在烂泥潭里拔桩子。 可怪就怪在这儿——身子明明快要散架,里头却还盘着一团温吞吞的热气,正是从黑水峪那口棺材里吸进去的“仙气儿”。 这热气不像是自己的,倒像揣了个活物在肚里。 吊着他一口气,不让他彻底垮掉。 也说不上是好是坏。 姜离走在最前头。 手里那柄短铁锹倒提着,锹头朝下。 脚步放得极轻,踩在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落叶腐殖层上,几乎没声。 她脖子微微梗着,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像林子里夜行的山猫,全身的弦都绷紧了。 苏锦书跟在李司辰侧后方。 手里攥着个老式手电,光拧到最暗,昏黄昏黄的。 只勉强照亮脚前巴掌大一块地。 她眼镜片上蒙了厚厚一层水汽,看路都费劲,时不时得摘下来,用衣角胡乱擦擦。 脸白得跟纸似的,没半点血色。 但眼神还稳着,没散。 走几步就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湿泥,凑到鼻子前闻闻。 又或者抬头,盯着黑黢黢、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树冠,看半天。 “这地儿不对。”她又停下来,声音压得低,在死寂的林子里格外清楚。 “咋……咋不对了?苏姐,您可别吓唬人。” 王胖子立刻缩了脖子,眼珠子乱转,“我这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再吓,真蹦出去了!” “太静了。”姜离头也没回,接了话。 是太静了。 刚才还能听见几声老鸹哑着嗓子的怪叫,还有不知藏在哪儿的虫鸣。 这会儿,全没了。 除了他们几个人粗重的喘息,脚步踩断枯枝的轻微“咔嚓”声。 还有自己胸口那擂鼓一样的心跳。 四周一片死寂。 掉根针都能听见。 不,比那还静。 静得人心里头发毛,耳朵里嗡嗡响。 空气里那湿气越来越重。 腻在身上,坠着手脚,像一张湿透了、又冷又重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 “起雾了。”苏锦书抬起手。 手电那点黄晕的光里,分明瞧见些灰白的东西,正飘出来。 不是飘,是渗——从老林子深处,从地皮底下,从那些黑石头缝和烂树根的阴影里,慢慢地往外渗。 先是薄薄的一层,像谁家灶膛烧了潮柴,烟有气无力地冒,散不开,团在那里。 转眼工夫,就跟开了闸的河水似的,滚滚地涌过来,翻卷着。 眨眼就把几个人死死裹在了里头。 三五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了。 连身边人的脸,都模模糊糊,只剩下个大概的轮廓。 “……我操!”王胖子骂了半句,硬生生憋回去,舌头打结,“这他娘……啥鬼天气!说下雾就下雾,还这么邪乎!” “不是天气。”李司辰停下脚,把背上的袁守诚往上颠了颠。 他望向那雾深处。 雾厚得呛人,灰沉沉的,不飘不散,贴着地皮淤在那里,看久了,眼里像揉了沙。 他左眼皮子没跳。 但那种被“洞玄眼”隐约强化过的、模模糊糊的感知,又缠了上来。 这雾不对劲。 不是寻常水汽,倒像起了“瘴”。 里头好像还掺了点别的玩意儿——阴飕飕,潮腻腻,贴着皮肉往缝里钻。 气味也怪,隐隐约约透着腥,那腥里还缠着丝甜,像陈年庙堂供桌下渗出的锈味儿。 一吸进去,顺着鼻子眼往里钻,钻得人从心窝子往外冒凉气,脊梁骨都酥了半边。 脊梁骨一节节凉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骨髓慢慢爬。 “是瘴?还是……”苏锦书也皱紧眉,脸色更难看。 她从随身那个帆布小包里,摸出个扁扁的铁皮盒子。 打开,用手指沾了点里头暗黄色的药粉。 先抹在自己鼻子下面,又给旁边王胖子也抹上。 “提神醒脑的土方子,先抹点,防着点。” 药粉带着刺鼻的辛辣味,像晒干的芥菜籽碾碎了。 一激灵,脑子好像清醒了点。 可那雾带来的阴冷和心悸,并没散。 “不能走了。”姜离转过身。 雾太浓,只能看见她一个模糊的、紧绷的轮廓。 “这雾邪性,再走,该彻底迷路了。得找个能背风、能看清四周的地儿蹲着。等雾散,或者等天亮。” “这鬼地方,上哪找……”王胖子话没说完。 姜离忽然抬起手,手掌向下虚按。 动作又快又轻。 几个人立刻屏住呼吸,连喘气都放轻了。 浓雾深处,远远的,隐约传来点动静。 叮铃……叮铃…… 像是铜铃。 声音不大,闷闷的。 隔着一层又一层湿透的棉被传过来似的。 叮铃……叮铃…… 不紧不慢,带着某种古怪的、僵硬的节奏。 朝着他们这个方向,过来了。 “有……有人?”王胖子压低嗓子,声音发颤,又惊又疑。 “不像。”姜离侧着头,耳朵微微动了下,摇头。 “步子不对,太飘。也不是一个人。” 叮铃声越来越近。 中间还夹杂着一种低低的、含糊的哼唱。 调子古怪,忽高忽低,拐着弯。 用的是一种完全听不懂的土话,咿咿呀呀的。 在浓得拨不开的雾里回荡,钻进耳朵。 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紧接着,几点昏黄的光。 穿透浓得跟牛奶似的雾气,晃晃悠悠地飘过来。 是灯笼。 老式的白纸灯笼,竹篾骨子。 里头点的像是蜡烛,还是油灯。 光晕昏黄昏黄,暗淡得很。 被浓雾一罩,朦朦胧胧的。 不像人间的光,倒像荒坟野地里飘的鬼火。 提灯笼的是人。 但走路的姿势很怪。 腿脚好像有点不利索,一颠一颠的。 不是瘸,是僵。 膝盖不怎么打弯,脚后跟先着地,然后整个脚掌“啪”一下拍在地上。 穿得也怪。 不是现代人的衣裳。 像是某种深色的、宽宽大大的土布褂子。 洗得发白,边缘都磨毛了。 头上好像还包着深色的布,缠了好几圈。 一共四个人,前后走着,排成一溜。 最前头那个,手里提着个拳头大小的铜铃。 边走,边摇。 嘴里哼着那古怪的、让人心里发毛的调子。 后面三个。 两个抬着个什么东西。 用黑布盖着,长长的,扁扁的。 看不清是啥。 最后一个空着手。 但也低着头,走得慢吞吞的。 他们从浓雾里走出来。 离李司辰他们藏身的灌木丛,也就十来步远。 却好像完全没看见这边有人。 灯笼的光昏黄昏黄,只照亮他们脚前一小圈地。 光掠过他们的脸。 李司辰眼尖,借着那点昏黄的光。 看见抬东西那俩人,脸是青灰色的。 像很久没见太阳,又像在冷水里泡久了。 没什么表情,肌肉僵着。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前面,眼珠子半天都不转一下。 走路的动作也僵。 胳膊摆动幅度很小,直挺挺的。 而最后面那个空手的。 走过他们藏身之处时,脑袋好像微微偏了一下。 就一下。 李司辰和他对了一眼。 那人的眼睛,在昏黄的灯笼光下,黑漆漆的。 没什么神采,空空洞洞。 像个深不见底的黑窟窿。 可就在那一瞬间。 李司辰心口当时就一咯噔。 那眼神…… 不像活人。 倒像他在黑水峪棺材里,最后瞧见的那团“影孽”…… 空洞,死寂。 但又好像……藏着点什么冰冷的东西。 叮铃声和那咿咿呀呀的哼唱声,渐渐远去。 那几点昏黄的灯笼光,也重新没入浓雾深处。 不见了。 只剩下越发浓郁的、冰凉的雾。 和死一样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静。 “刚……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儿?”王胖子牙齿有点打架,咯咯响。 “抬……抬棺材呢?大半夜的,在这老林子里……” “不是棺材。”苏锦书声音也发紧,但还强撑着冷静。 “看长度和形状,更像是……轿子?或者滑竿?用黑布蒙着的滑竿。但抬轿子的人……” 她没说完。 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那不像活人。 “湘西地界,深山老林,半夜遇着这种……” 姜离缓缓吐出口气,握紧了短铁锹。 锹柄上的湿滑,让她掌心也出了层冷汗。 “不是山精,就是赶尸。或者……炼蛊的养的东西。” “赶……赶尸?”王胖子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进湿乎乎的烂泥里。 “不……不能吧?那玩意儿不是早没了吗?电影里骗人的!” “没了?”姜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声音在浓雾里显得格外寒。 “这十万大山里头,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没了影儿的多了去了。” “可也没见哪个,真断了根。” “刚才那摇铃的调子,我小时候听寨子里的老人,喝多了米酒,含含糊糊哼过两句。” “是‘引路谣’。” “给认不得回家路的孤魂野鬼,或者……丢了魂的尸身,指路用的。” 这话说得。 连李司辰后背都“唰”地冒了层白毛汗。 凉飕飕的。 “那……那咱们现在咋整?跟……跟着?”王胖子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跟个屁!” 李司辰骂了一句,喘着粗气。 “舅公这样,再撞上邪乎玩意,谁都别想全乎出去!” “这雾邪性,那些人……或者说那些东西,从雾里来,往雾里去。” “谁知道雾里头,还藏着啥。” “姜离姐说得对,不能再走了。” “得找地方躲着,等雾散,等天亮。” “这附近……”苏锦书举着手电。 昏黄的光柱在浓得跟墙似的雾里,吃力地切割着。 勉强能照见不远处,似乎有片黑黢黢的、更高的轮廓。 像是个小山坡。 “往那边看看。我记得之前看地图,这附近好像标过,有几个散落的苗寨。” “或许……能找到个废弃的棚子,或者山洞。” 也只能这样了。 几个人互相搀扶着,拽着彼此的背包带子。 朝着那片黑黢黢的轮廓,一步一步摸过去。 雾太大,脚下又滑,烂泥裹着湿透的落叶。 短短几十米路,走得跟跋山涉水似的。 王胖子脚下一滑,“噗通”摔了个结结实实。 啃了一嘴烂泥和腐叶,“呸呸”了半天,骂都骂不利索了。 好不容易摸到近前。 发现那是个不大的小山坳,背着风。 坡底下,还真歪歪斜斜靠着几间黑乎乎的木头棚子。 看着有些年头了。 木头柱子被风雨虫蚁蛀得发黑,摇摇欲坠。 顶上苦的茅草都烂了大半,耷拉着。 不像是常有人住的样子。 倒像是山里猎人、采药人临时搭的窝棚。 荒废很久了。 “就这儿吧,好歹能挡挡风,避避雾。” 李司辰把袁守诚小心地挪下来。 靠着一处还算干燥、没漏雨的棚壁放下。 自己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又酸又麻,还直哆嗦。 姜离没进去,守在破烂的棚子口。 短铁锹杵在地上,眼神像刀子,死死盯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翻滚的雾。 苏锦书放下背包。 又拿出那个扁铁盒,在棚子门口和四周的泥地上。 细细撒了一圈那暗黄色的药粉。 味道更冲了,带着股辛辣的土腥气。 “防蛇虫,也防着点……不干净的东西靠近。” 她解释了一句,声音有点哑。 又立刻凑到袁守诚身边。 摸了摸额头,眉头拧得死紧,能夹死蚊子。 “烧得厉害。伤口怕是有点感染,得尽快清理,重新上药。” “还得有干净的水,喂他喝点。” 王胖子自告奋勇,挣扎着爬起来: “我去找水!这山坳里,肯定有溪水啥的,我耳朵灵,能听见水声!” “别去。” 李司辰和姜离,几乎同时开口。 姜离看了李司辰一眼。 李司辰喘匀了气,接着说: “这雾不对劲,水里头有啥问题,谁也说不准。” “刚才那伙人……也不知道是打哪来的,往哪去的。” “胖子,你老实待着。” “生火,把包里的固体燃料拿出来,烧点水。” “先用咱们自己带的水,省着点。” 王胖子有点不情愿,搓着手。 但也知道轻重,嘟囔着: “行行行,听你们的。我这就生火,这鬼地方,湿气重,不知道能不能点着……” 他嘴里叨咕着,转身去翻那个鼓鼓囊囊、沾满泥的背包。 苏锦书跪在袁守诚身边。 开始小心翼翼地解他伤口上,那早已浸透血污、发硬发黑的布条。 布条黏在翻卷的皮肉上。 一扯,昏睡中的袁守诚闷哼一声。 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眼皮剧烈跳动。 李司辰看不得这个,心里跟刀绞似的。 别过脸,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 要不是为了护着他,舅公也不会伤这么重。 那暗金蹩王临死反扑那一下,又快又狠,直冲他后心。 舅公是硬用身子给他挡了大半。 “辰子。” 苏锦书忽然低低叫了他一声。 李司辰转过头。 苏锦书手里拿着从袁守诚怀里贴身内袋摸出来的一个东西。 是个扁扁的、用防潮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包。 打开油纸。 里面是几张折叠起来的、泛黄发脆的毛边纸。 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硬邦邦的东西。 像是什么老树的根茎,或者晒干的血块。 散发着怪异却异常清晰的苦味异香,说不上是什么路数。 只稍一吸,那香气竟像把冰锥,直往天灵盖里钻,激得人头皮一紧,神志却霎时清明起来。 “这是……舅公随身藏的?”李司辰接过那暗红硬块,凑近闻了闻。 苦味顿时浓了,那香也愈发奇异,像陈年的药渣混着庙堂深处的灰,往人灵窍里钻。 “嗯。纸上是些字和图,太潦草,像是古方,我看不太懂。” “但这药……” 苏锦书用指甲,从硬块边缘小心掐下一点碎末。 放在鼻尖下,仔细闻了又闻。 又用舌尖,极其小心地舔了一下。 闭着眼,品味了好几秒。 猛地睁开眼。 眼底有光闪了一下。 “是‘血竭’!还是年份很足的老血竭!” “这东西,对外伤止血、拔毒生肌有奇效!价比黄金!” “他一直贴身藏着……没舍得用?” 李司辰心里一酸,像被人攥了一把。 舅公这人,抠门了一辈子,好东西总藏着掖着。 说是留到救命的时候,棺材本都不换。 这下…… 是真到救命的时候了。 “有这玩意,舅公的伤,能稳住吗?”他急急问,声音有点哑。 “能暂时压住毒性,防止伤口溃烂发炎。” “但失血太多,元气伤得厉害,必须静养。” “还得有更好的药,慢慢补。” 苏锦书语速很快,手上动作更快。 她把那一小块宝贵的血竭,放在随身带的一个小石臼里。 用石杵,细细地、小心地碾成粉末。 又混上自己包里带的消炎药粉。 搅匀了。 然后,小心地、一点一点敷在袁守诚重新清理过的、皮肉翻卷的伤口上。 暗红色的血竭粉一沾上伤口。 嘶…… 伤口上飘起几缕比头发丝还细的白烟子。 昏睡中的袁守诚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但紧皱的眉头,似乎……稍稍松开了那么一丝。 一直急促的呼吸,也好像平缓了那么一点。 李司辰一直提着的心,总算往下落了落。 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好像也挪开了一点缝。 他这才有心思,低头去看那几张泛黄的毛边纸。 纸很脆,边缘都磨损了。 纸上用毛笔写着些蝇头小楷,字迹潦草,飞舞得很。 还有些奇怪的、弯弯曲曲的符号和简笔画似的图案。 他凑近那簇王胖子刚生起来、火苗还很小、勉强驱散一点寒气的火堆。 就着那点微弱的光,辨认了半天。 只勉强认出几行断断续续的字: “……黔东南,嘎乌婆之地,有白石秘境,藏地脉灵乳,生死人,肉白骨……” “……然秘境有灵,非有缘者不得入……” “……入口隐于群山之眼,需以‘钥’启之……” “钥?” 李司辰心头一跳。 像被什么东西冷不丁扎了一下。 黑水峪那“幽泉侯”棺椁里的铭文…… “观测站”那帮人,通讯器里模糊提到的“钥匙”…… 难道舅公早就知道“嘎乌婆”和“白石秘境”? 这“钥”…… 指的是他包里那柄“量天尺”? 还是那面“镇魂镜”? 或者…… 是他这个人? “这纸……你认识?”苏锦书给袁守诚敷好药,重新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瞥见他捏着纸,愣愣出神的样子。 “舅公留的,关于嘎乌婆。”李司辰把纸递过去,声音有点干。 “你看看,这‘群山之眼’是啥?‘钥’又是啥?” 苏锦书接过来。 就着那簇渐渐旺起来、噼啪作响的火堆的光。 仔细看了起来。 她看得比李司辰仔细得多。 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眉头越皱越紧,几乎打成死结。 “这记载……很零碎。像是从什么更古老的典籍、或者碑文上,匆匆抄录下来的。” “‘群山之眼’……” 她伸出沾着血污和药粉的手指,在虚空里比划着。 “可能指的是某座形状特殊的山峰。从特定角度看,像一只眼睛。” “也可能……是一个由好几座山环抱形成的特殊山谷、盆地。从高处看,地形轮廓像一只眼睛。” “‘钥’……”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李司辰。 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没有明说。但后面提到了……‘袁李之血,可通幽冥’……” 袁李之血? 李司辰彻底愣住。 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袁家…… 和舅公出身的李家? 这“钥”…… 还真跟他身上流的血……有关? “还有,”苏锦书没等他消化,手指指向最后几行。 那墨迹几乎糊掉了,混成一团。 “这里提到了‘蛊祸’、‘地气紊’、‘黑苗禁地’什么的。” “字太模糊,看不清了。” “但看样子……” 她吸了口气,声音发沉。 “嘎乌婆那地方,不太平。” “不止藏着秘境,还有别的……大麻烦。” “管他什么麻烦!” 王胖子蹲在火堆边,一边用个小铝饭盒烧水,一边插嘴。 火光照得他胖脸上油光光的。 “再麻烦,能有黑水峪那刀枪不入的大粽子麻烦?” “能有刚才雾里飘过去那几位爷吓人?” “咱现在是前有狼,后有虎,舅公又这样。” “不找到那劳什子仙乳,回去张道长那边咋交代?” “张道长可还等着救命呢!” 这话像根烧红了的针。 又快又狠,扎在李司辰心口最软那块肉上。 是啊。 张清尘还等着救命。 黑水峪这趟,仙乳没到手,倒惹了一身骚。 舅公还搭进去半条命。 前路茫茫,浓雾紧锁。 后头还有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盯着。 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他正烦躁得想捶墙。 棚子外守着的姜离,忽然低喝一声: “谁?!” 短铁锹“锵”一声出鞘半寸。 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划过一道冰冷雪亮的弧光。 直指浓雾深处。 浓得跟实体一样的雾里。 传来一声苍老、沙哑,带着浓重湘西土腔的问话: “外乡人?哪个寨子的?” “半夜三更,蹲在我龙家猎棚里搞么子?” (第七十二章 完) ------------ 第七十三章 蛊洞惊魂,地气隐忧 人这玩意儿,有时候比山精还贪。山精吃人,也就图个肚饱。 人不一样,人惦记的不是眼前这三瓜俩枣。他们刨山掘墓,抽的是地脉的骨髓,断的是子孙后代的活路。 湘西十万大山里头,好些洞早就不归山神爷管了,成了阎罗殿设在人间的作坊,日夜不停地熬着损阴德的勾当。 雾太浓重了。 不似人间的水汽,倒像是整个沱江的魂魄被泼翻了,搅着地底陈年的烟霭,凝成一片走不动的胶着的暗。 三四步外,连伸出去的手也成了模糊的影,仿佛自己也要化在这混沌里。 就在这时,龙阿公那嗓子,就是从这混沌里陡然刺出来的—— 又哑又糙,活像两块生了苔的磨盘在暗里碾。声音里带着湘西岩缝深处那种沁骨的阴凉,直直往人皮肉里钻。 “外乡的?” “哪个寨子放出来的伢子?” “半夜三更,蹲在我龙家守野猪的烂棚子里,搞么子名堂?” 李司辰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头什么时候摸到眼前的? 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姜离握着短铁锹的手没动,锹尖依旧稳稳指着声音来处,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苏锦书下意识往李司辰身旁靠了半步,手里的手电光柱扫过去,只照见一双踩着旧草鞋、沾满湿泥的脚,裤腿挽到小腿肚,露出黝黑精瘦的脚踝。 王胖子喉咙里“咕噜”一声,像是咽下去半句惊叫。 “老人家,”李司辰吸了口气,把声音放平,“我们是过路的,山里起雾迷了方向,借您这棚子歇歇脚。我舅公累狠了,走不动道。” 雾气里安静了几秒。 呼吸浊重,扯着破旧皮囊般嘶哑。 “过路的?” 龙阿公的声音拖着怀疑的调子,“这年月,还有走这条老路的?你们身上这味道……莫不是刚从黑水峪那鬼地方爬出来?” 话音落下的刹那,仿佛有根看不见的冷刺,倏地扎进了皮肉里。 他知道黑水峪。 “您老眼力毒。” 李司辰知道瞒不住,话里留了余地,“是在里头撞见点不干净的东西,费了牛劲才出来。舅公就是为这个,耗空了精神。” “不干净?” 龙阿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冷笑,“黑水峪那地方,祖祖辈辈就没干净过。早年是古战场,后来是乱葬岗,现在么……哼。” 他没说完。 但那个“哼”字,比说透了还瘆人。 脚步声响起。 一个佝偻着背、披着件破旧蓑衣的老头从雾里走出来。脸皱得像老核桃皮,一双眼睛却亮得反常,在昏沉的天色里幽幽的,扫过几人,最后落在袁守诚身上。 “累狠了?” 他蹲下身,枯树枝似的手指翻了翻袁守诚的眼皮,又凑近他肩颈处的伤,抽了抽鼻子,“是煞气撞了心窍,还沾了墓里的阴毒玩意儿。能挺到这儿,命硬。” “您有法子吗?”苏锦书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带着恳切。 龙阿公没答话,站起身,又把四个人打量一遍。 “先进寨子。这雾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窝在这破棚子里,等着给山魈打牙祭?” 寨子就在山坳上头。 雾里隐约能看见几座吊脚楼的轮廓,黑沉沉的,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 “多谢老人家。” 李司辰道谢,心里那根弦却没松。荒山野岭,深更半夜,凭空冒出个肯帮忙的老头? 他给姜离递了个眼色。 姜离下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短铁锹放低了些,眼睛还盯着。 王胖子赶紧把袁守诚往背上托了托。 龙阿公在前头带路,步子不快,但稳。湿滑的山路在他脚下跟平路没两样,熟得像是用脚板丈量过千百回。 寨子不大。 十几户人家,门都关着,窗里黑洞洞的。静。 静得能听见雾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敲在人心上。 只有最里头一栋吊脚楼,门缝底下漏出点黄蒙蒙的光。 “进来。” 龙阿公推开门。 混杂着陈年草药、烟火烬与老木头沤烂的霉气,扑面而来,沉沉地压在人脸上。 屋里暗,唯有火塘一点余烬幽幽地红着,半明半灭,照见墙上悬垂的兽皮阴影,成捆的干草像蜷缩的人形。 最里头挂了张物事——是张卷了边、泛着油黑的皮子,上面用炭条画了些东西。 那线条歪扭得厉害,横竖不似字,倒像是什么活物在疼极了时挣扎出的痕迹,看久了,连那皮子都仿佛在幽幽的暗红光里,微微地伏动。 那炭火,忽然就“噼”地轻响了一声。 “放里边竹床上。” 龙阿公朝角落努努嘴。 安顿好袁守诚,龙阿公从墙角的破陶罐里抠出些黑乎乎、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膏,递给苏锦书。 “敷上。能拔毒,止血。能不能醒,看他的造化。” 苏锦书低声道谢,接过来,动作麻利地清理伤口,敷药。 李司辰环顾四周。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老人家,”王胖子憋不住,压着嗓子问,“这寨子里……就您一个?” “死的死,走的走。” 龙阿公往火塘里扔了块柴,火星子“噼啪”炸开,映得他脸上沟壑更深,“年轻的后生,都出去讨生活了。剩下的老骨头,没几根喽。最近山里不太平,更没人敢夜里出来晃荡。” “不太平?” 李司辰顺着话问,“我们刚才在雾里,好像……看见一队人,摇着铃,抬着什么东西过去。走路的姿势,怪得很。” 龙阿公添柴的手停了停。 他抬起头,那双过分亮的眼睛看向李司辰,带着审视。 “你们看见了?” “看见了,走路直挺挺的,跟……跟……”王胖子比划着,找不到词。 “跟魂儿没了,对不?” 龙阿公接过话,声音低下去,“那是‘送灵’的队伍。” 他顿了顿,像在掂量什么该说,什么该咽回去,“后山有个洞,专收横死的外乡客——回不了家的,认不得路的,都往那儿送。免得成了野鬼,在寨子里游荡。” 他说得淡,淡得像在讲一桩陈年旧事。 可话落在几人耳中,却似有什么东西顺着脊骨慢慢爬上来。夜风穿过檐角,发出呜咽似的低鸣。远处山影黑沉沉地压着,那洞口仿佛一张哑了的嘴。 送灵? 怕不是送尸! “那洞……在哪儿?”李司辰追问。 龙阿公不答,反问:“你们在黑水峪,除了跳尸(僵尸),还碰上啥了?” 李司辰顿了顿,捡着能说的讲:“有口棺材,里头的主儿在搞一种邪门仪式,叫‘司幽窃影’,能抽人影子。还有一伙人,叫‘观测站’,装备好,在追我们。” “观测站?” 龙阿公皱紧眉头,像是在记忆里翻找,“没听过。‘司幽窃影’……哼,果然是那帮阴沟里的老鼠还没死绝,又在打地脉的主意。” “地脉?”苏锦书抬起脸,抓住了话里的东西。 “不然呢?” 龙阿公用烧火棍拨拉着炭火,“山有山根,水有水脉,地底下也有龙脉地气流转。那些见不得光的,不敢动龙脉主干,就专挑这些支流细脉下手,抽地气,养邪蛊,炼阴兵,断子绝孙的勾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怕惊动什么。 “最近这方圆百里的地气,越来越乱,越来越浊。寨子里养的牲口,接二连三地死,血都被抽干了,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我疑心,就是有人在这附近,搞‘饲地蛊’那套伤天害理的把戏!” “饲地蛊?”三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就是用邪门阵法,把地脉之气引出来,喂一种特制的蛊虫。蛊虫长得快,凶得很,还能反过头来补饲主。可地气被抽走的地方,草木枯,鸟兽绝,用不了几年,就成一片死地!” 龙阿公语气沉下去,像压着石头。 李司辰想起黑水峪那口棺材里汩汩冒出的、暖烘烘的“仙乳”,还有舅公纸条上那句话——“嘎乌婆之地,有白石秘境,藏地脉仙乳”。 难道…… “老人家,您晓得嘎乌婆不?”他试探着问。 龙阿公脸色“唰”地变了。 那眼神瞬间锐利得像磨过的刀子,剐在人脸上。 “你们要去嘎乌婆?” “我一位长辈中了奇毒,需要那里的地脉仙乳救命。”李司辰半真半假地说。 龙阿公死死盯着他。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嘎乌婆……那地方,去不得。那是‘群山之眼’,也是诅咒之地。多少代人喽,进去的,没几个能囫囵个出来。就算出来了,也……” 话没说完。 寨子外头,猛地传来一声惨叫! 凄厉,短促,像是什么东西被活活掐断了脖子。是畜生临死前的哀嚎,硬生生撕破了这死寂的夜。 “又来了!” 龙阿公“腾”地站起,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把柴刀,脸沉得能拧出水。 “后山方向!” “是那洞里的东西?”姜离铁锹握紧。 “不像……是放牲口的坡地!”龙阿公已经冲了出去。 几人对视一眼,立刻跟上。苏锦书留下照看袁守诚。 雾还没散。 惨叫声像钩子,引着方向。 龙阿公对山路熟得闭眼都能走,深一脚浅一脚,很快冲到寨子后头一片缓坡。坡上用木栅栏围着几头黑山羊。 现在,栅栏里一片狼藉。 山羊歪在血泊里,身子塌得厉害,里头是空的,像是让人抽了骨去,只剩一囊皮子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不是被啃净的那种空法,是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把血肉脏腑都化成了浆,再一点点吮走的空。 那伤口瞧着怪——没有牙印子,倒像是有千百个针眼大小的窟窿,一齐往肉里钻。 血腥气浊重得很。 血腥气厚重得压人肺腑,更缠着一缕古怪的腐坏味儿,沉沉地浮在空气里头。 “又是这样!”龙阿公蹲下身,手指碰了碰羊皮,有些抖。 李司辰胃里一阵翻腾。 他强压下去,集中精神。那种被“洞玄眼”隐隐增强的模糊感知又浮现出来。 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残留着一点阴冷、邪门的气息,正丝丝缕缕,朝着后山更高、雾气更浓的地方飘。 “在那边。”他指向山坡上头。 “那是……禁地山洞!”龙阿公脸色白了。 “过去看看。”李司辰没犹豫。线索可能就在那儿。 龙阿公咬了咬牙,一跺脚:“跟我来!都警醒着点,那洞邪性!” 一行人往上爬。 越靠近山洞,雾气越浓,那阴冷邪门的气息也越明显。周围的草啊树啊,都蔫头耷脑,颜色灰败,透着不祥。 洞口不大,乱藤半掩,里头黑得扎实,活物喘气似的。风是沉的,裹着洞底泛上来的、积年的味儿—— 沉腐的土腥气,骚热的兽窝味儿,还混着一缕散了形的药苦,凉津津地往人鼻腔里钻,一钻进去便攫住了脑仁。 龙阿公掏出一柄铁皮斑驳的老旧手电。他抬手在壳子上叩了两下,旋动开关,一束昏黄光便似锈蚀的刃,缓缓剖开凝滞的黑暗。 随即,他佝偻身形,率先遁入那深处。 洞比想的深,也宽些。手电光晃过去,能看到洞壁上有不少简陋的刻画,都是些扭曲的、长着好多脑袋的怪蛇图腾,透着一股子蛮荒的邪气。 洞中央,有个用石头胡乱垒起来的祭坛。坛子上摆着几个土陶瓦罐,罐子里装着暗红色、粘稠的液体,散着浓浓的血腥味。 坛子周围的地面上,刻着复杂的、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某种阵法。 “就是这里!”龙阿公声音发颤,“饲地蛊的祭坛!看这阵法,还在转,在抽地脉的气!” 李司辰走近祭坛,蹲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有微弱的、类似“镇魂镜”但更阴邪的能量波动,正被阵法强行抽扯,灌进那几个瓦罐。罐子里好像有东西在慢慢蠕动。 苏锦书盯着洞壁的刻画,脸色发白:“这图腾……像是古书里提过的‘九黎’部落拜的邪神,‘相柳’?难道是九黎的遗族在搞鬼?” 就在这时。 祭坛上一个瓦罐,“咔嚓”一声,裂开道缝。 一炷黑烟冷不丁窜起。 随后,四下里便响了那种动静——不脆生,不响亮,只贴着人牙根儿磨,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裂缝里头,猛地涌出些东西来:红彤彤,肉津津,比胎发还细,蠕动着,仿佛活剥了皮才抽出的血筋。 它们汇到一处,绞成一根猩红滑腻的绳,箭也似的,“嗖”地直直朝李司辰的眉眼间钉去! “血线蜈!躲开!”龙阿公骇然大叫。 李司辰反应快,身子往后一仰,手已经摸进工具包,抓住了那面冰冷的镇魂镜。铜镜入手,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里那股暖烘烘的、从黑水峪得来的“仙乳”能量,往镜子里引。 “嗡——” 镇魂镜发出一声低沉的震鸣。 镜面浮起一层朦胧的白光,不亮,却让那些爆射而来的血红怪虫动作齐齐一滞,发出尖锐得刺耳的嘶叫,像是遇到了天敌,不敢上前。 姜离的铁锹带着风声劈下,把冲在最前的几只拍成了肉泥。可虫子太多,源源不断。 “这镜子管用!”李司辰精神一振,举着镜子,白光扫过的地方,血线蜈纷纷退避,不敢沾边。 “用火烧!这东西惧火!”龙阿公喊着,把手电光对准虫群最密的地方。虫子被强光一晃,有些混乱。 王胖子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掏出个小瓶酒精和布条,想做个简易火把。 趁着乱,李司辰目光飞快扫过祭坛。在碎裂的瓦罐片下面,他瞥见一小块暗绿色的、残缺的青铜片,上头刻着个熟悉的、眼睛状的纹样—— 嘎乌! 他飞快捡起,塞进工具包。又看见祭坛底部有些新鲜的凿痕,旁边还丢着几个烟头,和一个踩扁了的、印着洋文的能量胶包装纸。 “观测站的人来过!”他心头一紧。阴魂不散! 战斗结束得快。 大部分血线蜈被驱散或拍死,少部分钻回缝隙,消失在黑暗里。 洞里暂时安全了。 气氛却更沉。 “看见了吧?”龙阿公喘着粗气,指着祭坛和阵法,“这就是‘饲地蛊’!抽的就是这山底下那条小地脉的气!再让他们搞下去,这整片山,都得完蛋!” 苏锦书脸色很不好看:“老人家,您说地气乱……是不是感觉像……像河沟被人截了流,还往里头倒了脏东西?” “对!就是这么个理!”龙阿公一拍大腿,“地脉就是大地的血脉筋骨!现在有人在上头扎针放血,还灌毒,下游能有好?” 袁守诚虚弱的声音忽然从洞口传来。 他被苏锦书扶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半睁着,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不止是放毒……是在‘改道’……有人用邪法,强行梳理、窃取龙脉分支的气……这手笔,这图谋……怕不是祸害一方水土那么简单了……”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李司辰捏着兜里那块青铜片,想着“观测站”、黑水峪的“司幽窃影”、眼前的“饲地蛊”,还有嘎乌婆的“地脉仙乳”…… 一条模糊的线,在脑子里隐隐约约串了起来。 所有这些,好像都指向了同一个东西—— 地脉。 或者说,龙脉! 而他们,正一脚踩进这场围绕天地根基的、看不见硝烟的战争里。 (第七十三章 完) ------------ 第七十四章 蜀道难行,诡店夜话(上)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蜀道从来不是路,是人用命在悬崖峭壁上磨出来的一线天。 这话老辈子人说了千八百年,可没几个人真懂。 从古至今,进川的路有三条——金牛道、米仓道、阴平道。每条道都踩着尸骨,淌着血水。 三国时诸葛亮征南蛮,七擒孟获是真,用十万军民开凿“打箭炉”秘密铸造兵刃、镇压夷人供奉的“邪神”,也是真。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有些东西被压在山底下,压了几千年,如今又要冒头了。 这片土地上,像嘎乌婆那样的地方不止一处。 三星堆的青铜神树底下埋着什么,昆仑山深处冻着谁的道统,东海归墟里沉了多少王朝的秘宝,秦岭龙脉上又钉着多少根“锁龙钉”—— 知道的人不敢说,敢说的人早就闭上了嘴。 这是盘大棋。 棋盘上是华夏五千年的地脉,棋子是活人死人半死不活的人,对弈的手藏在云里雾里,有的一看就是人手,有的长得像爪子,有的压根没有形状。 李司辰他们,不过是刚被扔上棋盘的一颗子。 还他娘是颗过河卒。 天刚擦点亮,寨子还让雾捂得严严实实。 龙阿公的指肚碾过“嘎乌”凹凸的纹路,那纹路仿佛要陷进他的皮肉里去。 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先是僵住,继而猛地向深处缩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攥了一把。 他将那泛着老苔苍绿铜片缓缓推回李司辰掌心,动作沉滞。递过去时,那手几不可觉地颤了一下—— 那不是老迈的哆嗦,而是一种自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违背了他一甲子稳如磐石的本事的战栗。 他指节微微弓起,在晦暗里发出枯竹将折似的、极细微的响动。 “这东西,不详。” 他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上面的纹路,我年轻时候跟寨子里的老‘巴代’(苗语:巫师)学过两眼,这是古时候‘山外头’人祭祀用的符。跟‘嘎乌婆’扯上关系……你们这趟路,怕是比钻蛊洞还凶险。” 李司辰将那铜片攥进掌心,像攥住了一片冻透的尸甲。他没言语,只下颌绷紧,往下一点。 凶?自打从黑水峪那口“棺材”里挣出来,他往前挪的每一步,鞋底蹭的都是阎王爷的门槛。 “我走不脱。” 龙阿公朝山外浑沌的雾气望,叹了口气,话音带着糠秕似的沙哑,“寨子底下,地脉叫人凿穿了窟窿。得补。再耽搁,莫说过两年——今秋的泉水怕就要泛味了,地里……该长的,就都不长粮食了。” 他转身,从吊脚楼旮旯拖出个旧帆布包,掏出几个油纸包,几根用草药捆着的粗香,还有一张手画的、揉得跟腌菜似的山路图。 “干粮,垫肚子。香,晚上睡前端上,寻常的山精野物、毒虫蛇蚁,不敢近。” 东西塞给苏锦书,手指戳着那张图,“顺着这条老道往西,走差不多两天,能到一个叫‘打箭炉’的老地方。靠着大路,有车,也有人烟。再往嘎乌婆那头去……我就抓瞎了。这图,我年轻采药踩出来的道,几十年了,路还在不在,看造化。” 苏锦书仔细收好,道了声谢:“您多保重。” 姜离守在门口,背对屋里,眼珠子扫着雾将散未散的山谷。 她忽然扭过头,对李司辰低声道:“下头林子里有动静。不是野物,是人的脚板,至少三双,往这边摸。步子压得轻,可方位咬得死。” 是“观测站”的狗?还是别的? 李司辰心往下沉。不能再耗了。 “胖子,架好舅公,走。” 他背起行囊,腰间工具包坠得慌,里头镇魂镜、量天尺,还有那块来历邪门的铜片,叮当乱响。 王胖子龇牙咧嘴,把袁守诚那条没什么分量的胳膊绕过自己脖子,架起来。 老头子脸上那层死人似的青灰气散了些,泛上点活人气,可眼还闭得紧紧的,眼皮底下眼珠子半天不动一下,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喘着气。 不是睡,是魂儿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大半,剩下的这点勉强吊着。 几个人没敢走寨子正路,跟着龙阿公指的采药小道,一头扎进后山更密的林子里。临了,龙阿公站在坡上,冲他们摆摆手,佝偻身子让浓绿的山影吞了,看不见了。 这一走,就走到了天擦黑。 那所谓的路,到了此处,便连个名目也配不上了。是姜离挥着一柄短锹,在那些密得泼不进光的棘丛、杂木,还有巨蟒般绞缠一处的老藤间,一下,又一下,剁出来的一道豁口。 人须得将身子折过去,颈子缩进腔子,挪着,蹭着,活像那未成形的蛊蛹,挣扎着要挤进湿漉漉的昏暗里去,前头是甚,却还没个定数。 林间空气凝滞如膏肓,吸入喉中,早失了气的本分,倒似滚烫的、腐叶沤出的馊浆,死死封住咽喉。 每一喘,都像在与暗里甚么无形之物夺那**命的腥气。 衣衫自内而外被汗腌透了,泛着盐卤的涩,再叫林中永不尽散的潮气一蒸,便紧紧咬在皮肉上。那湿冷黏滑的触感,竟如套了层才从坟坑里起出的殓衣,坠得人脊梁骨发瘆。 李司辰觉着,这腿脚是赁来的,早过了归还的时间,如今只余下两截麻木的木头,里头灌满了酸醋与沉铅,每提一步,膝盖骨便发出枯枝将折的闷响。 可怪的是,身体深处——自黑水峪那口悖逆常理的棺椁里捎带出的那点仙气,却仍在悠悠地转,像口深井里悬着的一盏孤灯,勉强护着心口那点儿活气,教他不至于全然坍倒。 四下里声音也清冽得反常:飞禽振翅的突兀,虫豸啮咬的琐碎,风过林梢时叶片翻卷的潮涌,连同自己胸膛里那面残破的皮鼓,撞得一下比一下狠,震得腔子隐隐发麻。 “辰子……真、真不行了……”王胖子那口气,终究是捯不上来了。 架着袁守诚的手直抽抽,“再走……不用等后头拿枪的孙子追上来……我自个儿……就得先交待在这儿……这他娘……比我当年在老家河堤上扛一天沙包还……还要命……” “前头,有块大石头,能喘口气。”姜离的声音从前面荆棘缝里挤出来,平,可也能听出累。 几人连爬带滚,蹭到山崖那处突石底下,身子一沉便瘫坐下去,再也挣不起半分力气。 李司辰摸出水壶,摇了摇,里头响动空寥寥的,像藏着几句没吐尽的叹息。他俯身,将壶口贴着袁守诚昏睡中皲裂的嘴唇,沾了沾,又转向苏锦书递去。 苏锦书摇摇头,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嘴唇干得起皮,裂了几道血口子。可眼神还定着。 她摸出龙阿公给的地图,又对了对自己手机里早先下好的离线区域地图(早八百年就没信号了),眉头拧出个死疙瘩。 “方向没错,可脚程比想的慢太多。照这么挪,到‘打箭炉’怕还得再走一天多。而且……” 她抬眼看天。林子里黯得沉实,枝叶叠着枝叶,将天光逼成窄窄一隙——就那么一块灰翳,眼见着失了色泽,仿佛有只巨手正缓缓收拢五指。 “天黑前,甭想蹚出这片林子。” 夜里在深山老林赶道,跟把脖子递到阎王殿门口没两样。 “得找个能窝一宿的地儿。”李司辰舔了舔干得起刺的嘴唇,嗓子眼冒烟。 姜离没言语,站起身,像只夜里出洞觅食的山猫,几下蹿上旁边一棵高点的老树,手搭在眉骨上朝四外瞅。过了一会儿,她出溜下来,指了个方向。 “那边,山坳往下,好像有房子。看不清全乎,有炊烟。” 有房子?有人家? 在这前不见村后不见店、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头? 几个人互相瞅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瞧见了疑影,可也瞧见了一丝活气。有房子,好歹有个遮头避雨的地界,兴许还有口水。 没别的挑。 连滚带爬地挣扎了近一个钟头,天色已沉如铁幕,他们才勉强蹭到姜离提过的所在。 那是个背风的窄坳。一条碎石小径,快教荒草吞尽了,歪斜着似条僵蛇,往坳底潜去。底下,竟真栽着几座屋舍。 不是想的那种猎户的窝棚,也不是苗寨的吊脚楼。 是几间很老、很旧,可看着结结实实的青瓦木头房子。黑瓦,白墙(墙皮掉了一大半,露出里头黢黑的泥坯),木头门,木头窗,窗棂子都朽了。 房子旁边还杵着根歪脖子木头杆子,上头挑着个褪色发白、让风吹雨打得快成破布的布幌子,在傍晚的山风里要死不活地晃荡。布上模模糊糊像有字,看不清了。 最邪性的是,房子门口挂着盏灯笼。 不是电灯,是老辈子那种纸糊的灯笼,竹篾骨子,里头点着蜡烛,火苗昏黄昏黄,要灭不灭,勉强照亮门口巴掌大一块地。 在这荒岭的夜里,这盏灯笼倒像被这黑暗呛出来的一口浊气,孤零零悬着。 光晕昏昏的,不照路,只勉强映出自己一圈惨淡的轮廓,活脱脱是谁忘在这儿的半只眼珠,正冷冰冰地觑着你。 四下里那静,也跟着沉了,直往人骨缝里钻。 “这……这啥地界啊?”王胖子嗓子发干,声儿飘,“客栈?这鬼地方还开客栈?” 房子门楣上头,确实挂着一块旧木匾,油漆掉得斑斑驳驳,像长了癞,勉强能认出三个字——望山铺。 还真是个客栈。 “进不进?”姜离看向李司辰,手按在短铁锹柄上,指节发白。 李司辰凝着那盏灯笼,光在夜气里颤巍巍地缩着,仿佛一口游丝般的气,随时要散。心下那点异样却似生了根,暗暗地往骨头缝里钻。 转眼一瞥,王胖子已瘫作软泥一滩,舅公呢,只余眼角一丝光吊着,半截身子早陷进混沌里去。再望前头,林子沉在死寂的墨色中,寂静底下,似是伏着了不得的东西…… “进。”他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都醒着点神。” 门轴低吟,似垂死者的喘息,门扇向内缓缓荡开。混杂的气息迎面扑来—— 柴烟炙烤的焦苦、隔夜馊食的腻气、木料溃烂的闷腐,以及一丝自砖缝地底渗出的阴湿霉腥,彼此交缠,钻入鼻窍。 室内暖意稍胜,却更显幽晦。唯柜上一盏旧煤油灯亮着,焰芯如豆,颤摇不定,宛若窥探的眼珠,吝啬地映出咫尺堂屋。 数张方桌与条凳散置,桌面积着年深日久的油垢,在昏光下泛出钝腻的暗色。角落阴影中,残破的竹筐与朽烂的箩筐堆叠,似蛰伏的活物。 柜台后头,坐着个老头。瘦,干巴,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布褂子,戴着顶同色的旧帽子,帽檐压得低,遮了半张脸。 他手里握着杆旱烟袋,正“吧嗒、吧嗒”抽着,烟雾绕着他打转,看不清眉眼。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一张爬满褶子、像是用钝刀子刻出来的脸。眼珠子有些浑,扫过进来的几个人,尤其在昏睡的袁守诚身上停了停,然后眼皮子一耷拉,接着抽他的烟。 “住店?”声儿干涩,没半点起伏。 “住店。”李司辰走到柜台前,“还有房吗?要两间。有热水、吃食吗?” “有。” 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楼上,左拐顶头,两间挨着。热水灶上有,自己留。吃的……” 他顿了顿,“就面条,臊子面。吃不吃?” “吃。麻烦您了。”苏锦书接过话,声儿尽量放平。 老头没再言语,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把老旧的黄铜钥匙,推过来。钥匙上拴着木牌,刻着房号。 “一宿,一间八十。面条十五一碗。先给钱。” 李司辰拿起钥匙分配道:“我和胖子带着舅公一间,苏姐和姜离一间。大家晚上警醒点。” 价儿倒是便宜,便宜得有点邪乎。李司辰数了钱递过去。老头接过,眼皮子都没抬,塞进抽屉,然后冲着后头黑咕隆咚的过道喊了一嗓子,声儿又干又平:“老太婆,来客了,四碗臊子面!” 廊道暗处传来衣摆与墙壁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面上拖行。一个裹着灰布围裙的老太婆,影子先于人,斜斜地探了出来。 她极瘦,两颊塌陷得仿佛只剩一层皮贴着骨,眼珠子却异常清亮,在昏晦里掠过二人,又漠然地垂下去。 她不言语,只缓缓侧身,隐进旁边那道低矮的门洞——里头飘出柴火与陈年油垢混杂的气味。那门框黑洞洞的,吞没她,如同吞没一粒尘。 老头又低下脑袋抽烟,不再搭理他们。 堂屋里静得吓人。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噼啪”爆个灯花,还有后头灶房传来锅铲碰着铁锅的、刮人耳根的声响。 李司辰让王胖子先把袁守诚扶上楼安置。他和苏锦书、姜离留在下头,挑了张离柜台不远不近的桌子坐下。姜离背贴着墙,脸冲着大门和柜台,手一直没离开短铁锹柄。 李司辰借着那点子昏黄跳动的光,四下打量。墙是木板墙,年头久了,黑黢黢的。有些地方糊着旧报纸,字都模糊成一团墨疙瘩。墙上光秃秃,没贴没挂。 空气里除了烟味和饭菜味,似乎还绞着点别的气味……很瘾,却直往鼻窍深处钻,是那种透雨过后,掘开三五尺深的老土才会透出的气息,阴凉,带着铁锈气,像暗处埋着什么活物在缓缓呼吸。 他眼珠子无意中扫过靠近楼梯的墙角。那儿墙皮秃噜了一大块,露出里头发黑的木板。木板上,好像有些划痕。 他心里一动,装作挪凳子,凑近了点。 就着煤油灯那点子鬼火似的光,他看清了。那不是随便划拉的,是刻上去的。道道很简陋,歪歪扭扭,像是用钉子或者什么尖东西随手抠的。图案也抽抽巴巴,像个什么符,又像某种简笔的图画。 其中一个符,让他眼皮子猛跳了一下。 那是一个圆圈,里头点了三个点,点摆的位置……跟铜片上那个“嘎乌”纹样里“眼睛”那部分,隐约有那么几分像!只是更抽巴,更模糊。 难道这地方…… “面来了。” 一声枯槁的嗓音截断了他。那婆子端着木托盘挪近,四碗面腾起蒙蒙白气,臊子团在面上,黑黢黢的,像团淤垢,辨不出是啥肉。她摆下碗,便退进暗处,身形如蜡融进阴影,没了踪迹。 面条滋味寡淡,汤头咸得发齁,臊子带着陈油馁味,像搁了许久。几人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管这些,只管埋头扒拉。唯独姜离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嚼,眼珠子攥着劲,不松分毫。 吃到一半,李司辰装着随意的样子,跟柜台后头抽烟的老头搭话:“老板,这地界够偏的啊。客栈开不少年头了吧?” 老头“吧嗒”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老辈子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 “生意还成?” “凑合。过路的,采药的,偶尔撞上几个。”老头话少得硌牙。 “听说这块,古时候叫‘打箭炉’?”李司辰想起龙阿公的话,拿话头探了探。 老头抽烟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那对浑浊的眼,瞅了李司辰一眼,那眼神有点深,像是透过他在瞅别的啥玩意儿。 “嗯。老名了。听老辈子人讲,古时候诸葛亮打南蛮,在这附近山里设过造箭的炉子。都是老黄历了,谁还说得清。”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声儿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们耳朵听: “这山里,古时候就不太平。南蛮……西南夷,有些部落拜邪神,搞祭祀,拿活人当牲口。后来汉家大军来了,镇下去不少。不过啊,镇是镇了,有些玩意儿,埋是埋不干净的。” 这话听着有点瘆人。 苏锦书放下筷子,轻声问:“老板,您是说,这山里还留着古时候的东西?” “东西?”老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嗤笑,“这十万大山里头,哪座山底下不埋着点老古董?不过啊,有些玩意儿,能动,有些玩意儿,碰不得。碰了,要倒血霉的。” “这些年,隔三差五就有不信邪的外乡人,揣着发横财的梦摸进来,找什么‘古人留下的宝贝’。嘿,找没找着不知道,丢了的,疯了的,可不少喽。” 他不言语了,继续“吧嗒吧嗒”抽烟,又变回那副泥胎木雕的德行。 李司辰和苏锦书对了个眼色。这老头,话里有骨头。 吃完饭,老太婆出来默默收了碗。几个人上楼。楼梯是木头的,年月久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在这死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朵,像踩在谁的骨头架子上。 李司辰和王胖子架着袁守诚进了靠左的房间,苏锦书和姜离则进了对面的屋子。 房间简陋,硬板床、旧桌、椅子各一。被褥倒还干净,有日头晒过的干爽气。王胖子把袁守诚撂在床上,老头子昏沉不醒,可胸口那点儿起伏尚算平稳。 胡乱抹了把脸,李司辰躺在床上,却一丝睡意也无。白天的乏累,让一种莫名的、毛茸茸的不安替了。老头的话,墙上的刻痕,这客栈从梁木到地砖渗出来的邪性,都在暗处伏着…… 他耳廓微颤,那种被“洞玄眼”扯出的幽冥知觉,又攀了上来。他能“觉”出来,这客栈底下,像是有桩古旧得发沉、细若游丝的响动。 倒有几分像“镇魂镜”给他的感觉,却更死沉,更滞重,仿佛被黄土埋了千把年,眼瞅着就要散尽了,偏偏还吊着最后一口“炁”。 这下面,有东西。 忽然,一阵极轻、可一下一下敲得很有规矩的“叩、叩、叩”声,从楼下隐约飘上来。 不是脚步,更像是啥硬东西,在敲石头。 声儿是从后院那头来的。 忽然,一阵极轻的“叩、叩、叩”声,从楼下隐约飘上来。 李司辰轻轻坐起身。对面床的王胖子鼾声停了,迷迷糊糊问了句:“辰子……啥动静?” “嘘——”李司辰示意他噤声,同时听到对面房间也传来极轻微的开门声。 他拉开一道门缝,看到对面苏锦书和姜离也闪身出来,显然都听到了异响。 王胖子压得极低的、带着颤音的声儿,从身后挤出来:“什、什么响动?那老头老太……半夜不睡觉,折腾啥呢?” 李司辰摇头,手指沉沉往下一指。他侧耳去听,那敲打石头的声响底下,像是压着什么别的东西。 接着,便有味儿渗上来了——从那楼梯板的缝隙里,一丝丝,一丝丝地沁出来。 不是鱼市里泼溅的腥,也不是刀口上抹开的腥;那味儿陈得很,像是从极深的地里挖出来的陶罐,罐底剩着一洼不知年岁的水,水底沉着铁锈与朽烂的石头。 它就那么贴着台阶,漫爬上来,钻进人的鼻子里,往深处钻。 他想起老头说的“有些玩意儿埋不干净”,还有墙上那个抽抽巴巴、像“嘎乌”的刻痕。 这“望山铺”底下,到底埋了啥? (第七十四章 完) ------------ 第七十四章 (续) 蜀道难行,诡店夜话 (下) 有些店,敞着门是为渡人。 有些路,铺着石是为引魂。 你若真当了真,一脚踏进去,那命便不再是你的,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也寻不见了。 这“望山铺”的梁木,缝隙里沁着的岂止是霉斑? 那是无数双眼睛在暗里瞟过,无数桩心事在夜里沤着,经年累月,酿出的一种静——这静有了分量,压在脊梁上,沉得叫人透不过气。 就在那“叩、叩”声和古怪腥气让李司辰、苏锦书、姜离三人屏息凝神,准备下楼探查之际—— 客栈一楼那扇门板,方才还教人仔细掩紧了,冷不防便是一记轰然迸裂的响动——竟从外头生生撞开了! 力道之大,让整扇老旧的木门都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吱呀乱响。 紧接着,一串急促、沉重,丝毫不加掩饰的脚步声踏了进来,踩得楼板都跟着震。不是一两个人,听起来至少四五个。 一个粗豪、带着浓重湘西口音的嗓门,在死寂的堂屋里炸开: “老板!老板人呢?死哪儿挺尸去了?赶紧的,出来接客!” 这声音……这做派…… 李司辰心头猛地一跳。这绝不是“观测站”那些行事诡秘、装备精良的人。 是另一伙人。而且,来者不善。 楼下,煤油灯的光似乎晃了晃。柜台后面,那一直“吧嗒”抽烟、泥塑木雕般的老头,终于有了动静。传来椅子挪动的“吱嘎”声,和老头那干涩平淡的回应: “客满了。几位另寻他处吧。” “放你娘的屁!” 那粗豪声音骂道,带着跋扈,“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除了你这破店,还有个球的去处!楼上不还有房吗?老子看见了!赶紧的,腾两间出来,再弄点吃的,饿死了!” “真满了。客人睡下了。”老头的声音依旧没起伏,但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 “睡下了?” 另一个稍微尖细些的声音钻进来,阴阳怪气,“这荒山野岭的,深更半夜,能有什么正经客人?别是你这老东西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吧?哥几个,上去瞧瞧!” 脚步声立刻转向楼梯,咚咚咚就往上闯。 李司辰和姜离对了个眼神,两人几乎同时从床上翻身坐起。李司辰的手探向放在床脚凳子上的工具包,姜离则一把抓起了靠在床头的短铁锹。 苏锦书也退回房间门口,神色紧张。王胖子也听得真切——那抽息压得极低,摸索声似有若无,却挠得人耳根发麻。他周身一僵,旋即蜷缩身形,遁入阴影深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当口—— “慢着。” 楼下忽地渗上来一个女声,冷冽似腊月井水,静得如同荒庙夜息,却偏偏扎透了层层板木,直往人骨髓里钻。 这声音不高,倒像暗里甩出的套索,将几只抬到半空的靴底,骤然锁死在木梯上。 姜离的脸色,却在那声音钻进耳朵的刹那,她腮边的筋肉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像是被看不见的冷针扎了。惊?惧?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只觉得心窝里那点热气“哧”地便散了,空落落荡着寒意。她攥着铁锹柄的五指,一节一节,褪尽了血色,泛出青白的骨影。 女子话音落了地,带着街面上混不吝的劲头:“这铺面,咱拢了。”调门不高,却扎耳朵。她拇指往上一挑,“上头是咱弟兄。不相干的,别蹭这浑水。” “朋友?你他妈算哪根葱?”粗豪声音显然不服。 “嗤——” 一道薄声,似裂帛又似刀锋淬寒,贴着耳廓刮了过去。 随即是“铮”的一记清鸣,有东西咬进了楼梯柱子里,尾音颤颤地散在昏暗里。 楼下霎时没了动静。 这静里,仿佛能听见几十年前埋进地砖缝里的呜咽,正一丝丝地,朝外渗。 过了几秒,那粗豪声音再次响起,气势却弱了不止一筹,带着惊疑和某种……畏惧? “你……你们是……搬山……” “知道就好。”清冷女声打断他,“滚。” 没有多余废话。那几双沉重的脚步声,再没有上楼的意思,反而踉跄着、互相推搡着,飞快退出了客栈大门,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夜风里。 客栈一楼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煤油灯芯还在跳。 李司辰轻轻拉开房门,和姜离、苏锦书一起,小心翼翼地探身往下看。 楼下堂屋里,除了柜台后重新坐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抽烟老头,还多了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深青色的、类似劲装的利落衣裤,扎着绑腿,背着样式统一的长条形布囊。两男一女。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人。身量高挑,眉眼清冷,皮肤是常在野外活动的小麦色,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她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巴掌大小、形状奇特的金属片,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刚才钉在楼梯柱子上、吓退那伙不速之客的,想必就是这东西。 这女人身上,有种和姜离相似的气质——干练、锋利,带着常年与山林险地打交道的野性与肃杀。但又比姜离多了几分沉稳和内敛的威势。 她身后两个男人,一个面容精悍,眼神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另一个年纪稍轻,表情有些局促,但背挺得笔直。 这三个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一句话就吓退了那伙明显是地头蛇的莽汉。 姜离看着那个女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但她的眼神,李司辰看懂了——那是认出了同类的眼神,甚至……可能不止是同类。 那清冷女人也抬起头,目光直接落在姜离脸上。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有细微的波澜闪过。 她下颌朝姜离的方向,极轻微地一沉,算是打过照面,然后转向柜台后的老头,摸出几张大钞,放在柜台上。 “三间房。热水。吃的简单弄点。”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点此地附近的口音,“打扰了,店家。”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看钱,又看了看这三人,没说话,默默收下钱,从抽屉里又摸出三把钥匙推过去。然后冲着后头过道,用那平板的声音喊:“老太婆,再来三位客人,弄点吃的。”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从这三人闯入,到惊走地头蛇,再到入住,不过几分钟。 李司辰脑子里飞快转动。搬山?他们自称“搬山”?是姜离的同族?搬山道人? 但眼前这三人,出现的时机、方式,都太巧,也太突兀了。是敌是友? 那清冷女人拿着钥匙,却没有立刻上楼。她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二楼走廊上的李司辰几人,最后落在姜离身上,开口道,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小离,下来。有事说。” 她果然认识姜离!而且称呼亲昵! 姜离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深吸一口气,看向李司辰,低声道:“是我族姐,姜晚。她……应该是来找我的。我下去看看。” 李司辰点点头,但没放松警惕:“我们跟你一起下去。”他把王胖子留在房间照顾袁守诚,自己和苏锦书跟着姜离下了楼。 楼下,那叫姜晚的女人已经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另外两个***在她身后,如同护卫。老太婆默默端上来三碗和之前一样的臊子面,然后退回黑暗。 姜离走到桌边,看着姜晚,嘴唇抿了抿,才开口:“晚姐,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姜晚未应声,只以二指拈起竹筷,往面碗里徐徐一旋,挑出几根面来,递到唇边,却不吞,只将那缕白气轻轻嘘散。 眼帘低垂,目光凝在碗中,待片刻,方将面条送入口中,嚼得极慢,喉结一动,咽了。 这才抬眼看姜离——那眼神,竟似腊月里磨亮的刀锋,静悄悄剐过来。 “族里收到你从落花洞传回的消息,说找到了能解‘千年尸蟞蛊’的地脉灵乳,还派了人护送灵药回族。” 姜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长老们推算你们的大致路线,又探听到‘观测站’和几股不明势力在这片区域活动频繁,不放心,让我带人过来接应。循着你留下的族徽暗记,摸到这客栈,正好碰上刚才那几个不开眼的地痞。” 她顿了顿,看向李司辰:“你就是李司辰?黑水峪‘幽泉侯’棺材里爬出来的那个?”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无礼。 李司辰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我。” 姜晚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听小离说,你身上有‘钥匙’的线索,还要去嘎乌婆找地脉仙乳救人?” “是。” “胆子不小。” 姜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听不出是褒是贬,“这一路,你们闹出的动静也不小。黑水峪,‘观测站’,言家,苗疆蛊洞……该惹的,不该惹的,差不多齐了。” 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李司辰,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听着,小子。我不知道你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也不关心你和袁家、李家的那些陈年旧账。” “但小离既然选择跟你们一道,族里暂时也不会拦着。不过,嘎乌婆那地方,比你想象的要凶险百倍。那里不只是有地脉仙乳,更牵扯到上古‘九黎’遗族、西南龙脉支流的走向,甚至……” 她话没说完,目光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柜台后仿佛睡着的老头,还有后厨的方向,话锋一转,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扁平小包,放在桌上,推到姜离面前。 姜晚的目光扫过李司辰和姜离疲惫中带着警惕的脸,又似有若无地瞥了一眼楼上,淡淡道:“这趟路不好走,看你们几个的气色,跟从鬼门关逛了几圈回来似的。尤其是楼上那位,气息弱而不稳,是耗空了精神,又沾了不干净的东西。” 她用指尖点了点桌上的油布包:“这里面是族里秘藏的‘千年肉太岁’精华,最是固本培元,对耗损过度、邪气侵体有奇效。给他用上,好好睡一觉,明天应该就能醒,行动无碍。” 她话锋一转,盯着李司辰:“至于你们非要闯嘎乌婆不可的理由……我懒得深究。是为了救人也好,寻宝也罢,那是你们的事。” “但我把话撂这儿——嘎乌婆那地方,有没有你们要找的‘地脉仙乳’两说,就算有,也绝不是给人吊命补气那么简单。那玩意儿牵扯的东西,比你们想象得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李司辰心中震动。这“搬山”一族,行事果决,情报精准,而且出手就是“肉太岁”这种传说中的奇物。他们显然对嘎乌婆了解颇深,甚至可能有自己的图谋。 但眼下,舅公的状况确实需要稳定,多一个姜晚这样的强力帮手,也多一分把握。 “条件是什么?” 李司辰没有立刻答应。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这些传承古老的隐秘世家。 姜晚对李司辰的平静显得有些意外,那惯常无波的眼尾稍弯了弯,快得像错觉,也不知道是不是赞许。 “条件?暂时没有。就算有,也不是现在谈。等进了嘎乌婆,找到地脉仙乳,或者……遇到我们需要的东西时,再说不迟。现在,我们算是临时同盟。如何?” 她的话留了足够的余地,也保留了主动权。 李司辰快速权衡。拒绝?对方明显实力强劲,而且可能掌握关键信息。答应?则意味着要分享通往嘎乌婆的线索,并承受未来可能的不确定风险。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可以。”李司辰点头,“但行动计划和关键决策,我们需要协商。” “自然。”姜晚也很干脆,她重新拿起筷子,“先让你长辈服下药,好好休息。天亮后,我们再说下一步。另外……”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二楼某个方向,目光如电。 “楼上那位听了半天的朋友,是不是也该出来,打声招呼了?” 李司辰心中一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只见二楼走廊,他们房间斜对面,那间一直紧闭的、原本应该没人的客房房门,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那门缝后头,先探出来小半张脸。白,是那种常年在不见天日地方待着的、冷冷的白。 脸上架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在楼下昏黄的光里反着点幽光,看不清后面眼睛的神气。 鼻子以下还藏在阴影里,就那抿着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线条过于清晰的下巴颌,让人瞧着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幅旧照片里走出来,还没染上活人气。 他面上木然,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目光沉静如古井水,徐徐扫过楼下众人,终是定在姜晚与李司辰身上。嘴角微扬,浮起个标准却空洞的礼数笑影。 “抱歉,打扰诸位叙旧了。” 他的声音温和,清晰,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腔调,“在下姓墨,单名一个‘九’字。路过此地,借宿一宿。方才听到些动静,出来看看。诸位继续,不必管我。” 墨? 李司辰瞳孔微缩。这个姓…… 姜晚指间竹箸陡然一僵,她抬眸锁死楼上那自称“墨九”的年轻影子,目光似淬冰的针,刺破满室昏沉。良久,喉底才碾出几字: “墨家的人?真是巧了。这深山老林的破客栈,今晚倒是热闹。” 那墨九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是啊,真巧。看来,这‘望山铺’,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地方。诸位慢用,我先休息了。” 说完,他微微颔首,重新轻轻关上了房门,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堂屋里,重新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有煤油灯芯,还在不知疲倦地跳动着。 柜台后的老头,依旧“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后厨,再没有半点声响。 李司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看神色凝重的姜晚,再看看身边同样面露惊疑的苏锦书和姜离。 “望山铺”这个小小的客栈里,此刻,已经聚集了至少四方势力: 他们一行(寻找地脉仙乳)、神秘的客栈老夫妇、突然出现的搬山族人姜晚、以及这个来历不明、自称“墨九”的墨家人。 而楼下,那诡异的“叩、叩”敲击声,似乎在他们注意力被转移时,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但四下的空气却浊重起来,那味儿——像是从老坟窟窿深处泛上来的,带着潮冷的土气,又掺着铁器在阴湿地里的锈涩,厚厚地淤在鼻尖底下。 (第七十四章 完整章 完) ------------ 第七十五章 井下洞天,镇龙遗刻(上) 柴房井底,镇的不是墓,是半截被斩断的龙脉。图语非咒,乃一卷失传的“天道契约”。青铜板上断裂的,是长生名录最后一行。 西南那片瘴疠之地,埋着不止一口井。蜀地之下,蛛网般的甬道连着更大的墟:秦皇寻仙的“蜕壳冢”、明初国师镇压“龙蜕”的九重铁墓、乃至近代那些悄然消失的……“异常物品收容编号”。石窟壁画上的祭祀,不过是其中一瞥。他们混合天星、地脉、异兽血,所求绝非安镇,是“替换”——以人力,窃天机。那尊残兽口中衔着的,是半把钥匙。而世上总有活腻了的,和不想死的人,在暗处盯着这些埋藏。风,起了。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各自的心跳。 姜晚带来的“千年肉太岁”已经让王胖子拿去,混着温水给昏睡的袁守诚灌下了。老头子喉咙里咕噜了几声,脸上那层灰败气看着就褪了些,呼吸也沉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吊着命的细微起伏。王胖子趴在门缝边瞅了又瞅,回头冲楼下比了个“稳了”的手势。 李司辰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总算松了半寸。至少舅公安危暂时无虞了。 可眼前这局面,比舅公昏睡时还让人头皮发麻。 楼下柜台后,老头还在“吧嗒、吧嗒”抽他的旱烟,烟雾把他那张脸遮得朦朦胧胧,像尊庙里供了百十年、熏黑了的神像。后厨一点动静没有,那老太婆像是压根不存在。 楼上,斜对面那间房,门关得严丝合缝。那个自称“墨九”的年轻人,进去后就再没声息。可李司辰总觉得,有双眼睛隔着门板,冷冰冰地瞧着下头。 姜晚带来的两个手下,那个面容精悍的叫姜武,年纪稍轻的叫姜文,俩人一左一右守在通往后院的过道口,背挺得笔直,眼观六路,跟两尊门神似的。可他们时不时扫向楼上的眼神,也透着警惕。 四方势力,挤在这巴掌大的客栈里,谁都没动,可空气里那股子紧绷的味儿,比外头夜雾还浓,还沉。 “现在怎么着?”姜离压低声音,看向李司辰,又瞥了眼姜晚。 姜晚没吭声,端起桌上那碗快凉透的面汤,慢悠悠喝了一口,像是在品什么琼浆玉液。喝完,她把碗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磕”。 “小离,”她抬眼,看着姜离,“你觉着,后院那动静,是耗子打洞,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姜离抿了抿嘴:“不像活物。倒像是……凿石头。可这深更半夜,凿哪门子石头?” “是啊,凿哪门子石头。”姜晚重复了一遍,目光转向李司辰,“李小哥,你怎么看?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蒙头睡到天亮,当什么都没听见,拍拍屁股走人?还是……” 她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来都来了,四方人马都齐了,这后院底下要没点东西,能这么巧? 李司辰心里飞快盘算。走?墨九在楼上虎视眈眈,客栈老夫妇深浅不知,外头黑灯瞎火山路难行,带着刚用药稳住的心神大损的舅公,能走到哪儿去?留下?这客栈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后院那诡异的敲击声和越来越浓的古怪腥气,就像根嗤嗤燃烧的引信。 更重要的是,墙上那简陋的、疑似“嘎乌”的刻痕,还有老头那番“打箭炉”、“邪神祭祀”、“埋不干净”的话,像钩子一样挠着他。这客栈,这地下,肯定和古蜀、和地脉、甚至和嘎乌婆有着某种联系。线索可能就在下面。 “来都来了。”李司辰吐出四个字,声音不大,但透着股下定决心的劲儿,“不看看,睡不着。” 姜晚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行。那咱们就看看。不过……”她下巴朝楼上扬了扬,“那位‘墨九公子’,还有这二位掌柜的,怎么安排?” 李司辰看向柜台后的老头。老头依旧在烟雾里,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他们议论的是明早吃什么,而不是要挖他家的后院。 “店家,”李司辰走过去,手按在柜台上,“后院,我们能看看吗?” 老头抽烟的动作停了停,抬起浑浊的眼,看了李司辰一眼,又垂下眼皮,继续“吧嗒”。 “后院是柴房,堆着烂木头。没啥好看。”他声音干巴巴的。 “我们听到点动静,不放心,想瞧瞧。”李司辰坚持。 老头沉默了半晌,才从烟雾里冒出一句:“要看就看。别弄坏东西。弄坏了,要赔。”说完,再不理会,沉浸在自己的烟雾世界里了。 这态度,暧昧得很。不拦着,但也绝不支持,甚至有点“后果自负”的意味。 至于楼上的墨九…… 仿佛心有灵犀,那扇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墨九还是那身得体的深色休闲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他站在二楼走廊,手扶着栏杆,俯视着楼下众人,脸上带着那副标准的、礼貌的浅笑。 “诸位是要夜探后院?真是好兴致。”他声音温和,“在下舟车劳顿,就不奉陪了。诸位自便,注意安全。”说完,还微微欠了欠身,退回房内,关上了门。 不参与,不阻拦,完全置身事外的姿态。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他深不可测。他到底想干什么?真的只是“路过借宿”? “管不了那么多了。”姜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胖子兄弟,你带着姜文姜武,守在这儿。看好楼上那位,也看顾好你家舅公和……”她目光扫过苏锦书,顿了顿,“这位苏姑娘也留下吧,下面情况不明,人多未必是好事。” 苏锦书眉头一皱,刚要说话,李司辰却抢先开口:“苏姐得下去。”他看向姜晚,语气不容置疑,“下面如果真是古遗迹,需要她专业的知识解读。胖子留下照顾舅公,姜武姜文兄弟守住这里,以防万一。” 姜晚挑眉看了李司辰一眼,又打量了一下苏锦书,似乎重新评估了她的价值,最终点了点头:“成。那动作快点。天快亮了。” 四个人——李司辰、苏锦书、姜离、姜晚,不再多话,拎上必要的装备(工具包、短铁锹、姜晚那装着奇形金属片的腰囊),推开通往后院的破木门,侧身钻了进去。 后院比想象的还小,就是个长方形的天井,三面是客栈和柴房的土墙,一面是陡峭的山崖。地上胡乱堆着些劈好的柴火和腐烂的竹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锈味。那口传闻中的井,就在柴房旁边的角落里,井口用一块破木板半掩着。 “声音就是从这儿附近传来的。”姜离低声道,短铁锹握在手中。 李司辰走到井边,蹲下身,轻轻挪开那块破木板。一股更浓的、带着湿冷气息的腥锈味猛地冲上来,呛得人鼻腔发酸。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井壁是粗糙的石头垒的,长满了滑腻的墨绿色苔藓。 他侧耳倾听。之前那“叩、叩”的敲击声已经消失了。但一种更低沉、更绵长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极深处缓缓蠕动的“嗡”鸣,隐隐约约从井底传来。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颅腔内的震动感。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股“仙乳”暖流,忽然自行加快了运转,变得活跃起来,皮肤下的血管微微发热。而腰间工具包里的“镇魂镜”,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冰凉。 这下面,果然不简单。 “有梯子吗?”姜晚问。 “不用。”姜离已经走到井边,从背囊里摸出一盘结实的登山绳,一头熟练地套在井口旁边一个结实的木桩上,试了试力道,另一头扔下井。“我先下。” “一起。”李司辰阻止她,“下面情况不明,别分开。” 姜晚没反对,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苏锦书从工具包里拿出两支强光手电,试了试,光柱雪亮,刺破井口的黑暗。 “我先。”姜晚当仁不让,抓住绳子,手脚并用,动作敏捷得像只猿猴,几下就滑了下去,消失在黑暗中。过了一会儿,下面传来她压低的声音:“到底了,大概七八米。有横向的洞,能走人。下来吧,小心点,绳子湿滑。” 接着是姜离,然后李司辰让苏锦书先下,自己在最后,也抓住冰冷的、湿漉漉的绳子,向下滑去。 井壁的苔藓又冷又滑,带着一股子河底淤泥的腥气。越往下,那股奇怪的、混合了土腥和金属锈蚀的味道就越浓,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檀香焚烧后又混入了血腥的陈旧气味。井下的温度明显比上面低了好几度,阴冷的气息顺着衣领、袖口往里钻,激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七八米的深度很快到底。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头,积着薄薄一层冰凉刺骨的地下水。借着手电光,能看到正前方井壁上,有一个黑乎乎的、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横向洞口,像是天然形成的裂缝,又像是人工开凿后又被岁月侵蚀成了这样。洞口边缘的石头上,有明显的、非自然形成的刮擦痕迹,很新。 姜晚和姜离已经守在洞口两侧,警惕地观察着里面。手电光照进去,照不了太远,就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了。 “就是这儿了。”姜晚的声音在狭小的井底回荡,显得有些沉闷,“味道是从里头飘出来的。走。” 她打头,弯着腰钻了进去。姜离紧随其后。李司辰示意苏锦书跟上,自己断后。洞口很窄,石壁湿冷粗糙,蹭在衣服上沙沙响。通道先是向下倾斜了十几米,然后变得平缓,但更加曲折,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空气不流通,那股陈腐的腥锈味混着地下特有的土腥气,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走了大概几十米,通道忽然变得宽敞起来。手电光柱往前一扫,照出了一个大约半个篮球场大小的天然石窟。 石窟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尊石头雕像。 那雕像大约两人高,造型极为狞厉古怪。整体像一只蹲伏的猛虎,可偏偏长着一颗类似公牛的脑袋,头顶有断了一半的弯角,张着血盆大口,口中利齿参差,仿佛在无声咆哮。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不知是用什么黑色石头镶嵌的,在手电光照射下,竟反射出两点幽深冰冷的光,栩栩如生,盯着每一个闯入者,让人心底发毛。雕像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墨绿色的苔藓和沉积物,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石质,上面似乎还刻着密密麻麻的、极细小的纹路。 “镇墓兽?”苏锦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难以置信,“不,不对……这风格,这狰狞的程度,还有这摆放的位置……不像是单纯镇墓的。更像是……镇压,或者……献祭?” 她的目光越过雕像,看向石窟的四壁。手电光随之移动。 下一刻,四个人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 石窟的四壁,包括洞顶,刻满了东西! 那不是文字,也不是常见的图案。而是一个个巨大、古朴、充满蛮荒力量和神秘气息的符号。有的像扭曲的蛇虫,有的像简化的鸟兽,有的像日月星辰,更多的则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和抽象线条。它们杂乱而又似乎遵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规律,布满了整个石窟,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巴蜀图语!”苏锦书倒吸一口凉气,手电光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真的是巴蜀图语!而且这么多,这么完整……天啊,这简直是……” 她的专业素养让她暂时压下了恐惧,快步走到一面石壁前,仔细辨认。李司辰和姜家姐妹也跟了过去,手电光集中照射。 壁画的内容逐渐清晰。那是一幅宏大的祭祀场景。 画面中心,是一棵巨大的、枝杈繁茂的“树”,树干和枝条的样式,与三星堆出土的青铜神树极为相似。树下搭建着高大的、分层垒起的土石祭坛。祭坛周围,跪伏着无数头戴羽冠、身穿奇异服饰的小人,姿态虔诚而狂热。 祭坛上方,天空中,刻画着日月星辰,还有一道道曲折的、仿佛闪电又仿佛河流的线条,从星空中垂下,与青铜神树的树冠相连。而祭坛下方,大地之中,也刻画着类似的、更加粗壮蜿蜒的线条,从地底升起,与神树的根系纠缠在一起。 在神树、天线条、地线条交汇的中心,祭坛之上,摆放着三样东西:一面造型奇异的鼓,一颗巨大的、布满纹路的蛇胆(?),还有一块厚重的龟甲。几个装扮最为华丽、身形最高大的人,正手持古怪的器具,从这三样东西里引出丝丝缕缕的、用更深的刻痕表现的“气流”,与从天而降、从地而起的线条混合,最终导向祭坛中央一个模糊的、似乎是人形的轮廓。 “这是……接引天星之力,沟通地脉之气……”苏锦书喃喃自语,手指虚划过壁画上的线条,“以‘夔龙鼓’引天雷?‘巴蛇胆’镇地煞?‘玄龟甲’定四方?他们在举行一场……一场试图‘驯服’或‘引导’山川地脉之气的宏大祭祀!壁画上这些小人跪拜的方向,这个模糊的人形……他们想造‘神’?还是想……成为掌控地脉的‘主’?” 她的话让石窟内的温度仿佛又低了几度。 李司辰目光死死盯着壁画上那些代表“地气”的粗壮蜿蜒线条。那线条的走势,那与地下相连的感觉……像极了在黑水峪感知到的“仙乳”流动,也像龙阿公描述的、被“饲地蛊”强行抽取的地脉之气。只是这里的更加庞大,更加……有序,且带着一种古老而蛮横的意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石窟中央那尊狰狞的镇墓兽(或许该叫“镇脉兽”?)。忽然,他注意到,那兽类张开的巨口中,似乎衔着什么东西。 他走过去,用手电仔细照。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的青铜板,斜斜地卡在石兽的利齿之间。青铜板表面覆盖着铜绿和污垢,但隐约能看到上面刻着更加细密、更加复杂的符号,其中一些符号的轮廓……与他怀里的“嘎乌”铜片,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里有东西。”李司辰沉声道。 姜晚和姜离立刻围了过来。苏锦书也强迫自己从壁画的震撼中回过神,凑近查看。 “撬出来看看。”姜晚说着,从后腰摸出一把短小的、形状奇特的青铜匕首,刃口在黑暗里泛着幽光。她小心翼翼地将匕首尖端探入石兽齿缝,抵住青铜板边缘,手腕用力,轻轻一撬。 “咔哒。” 一声轻响,青铜板被撬动了。可就在它脱离石兽牙齿的瞬间—— “轰……” 石窟地面,似乎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地震,而是一种低沉的、源自脚下极深处的闷响,仿佛有什么沉睡了无数岁月的东西,被惊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那尊石兽镶嵌的黑色眼珠,猛地闪过一抹红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古老、威严、暴戾、以及无尽沧桑的沉重威压,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石窟! “呃!”苏锦书闷哼一声,脸色唰地白了,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石壁,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她感觉胸口发闷,脑袋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无数嘈杂的、意义不明的嘶吼和吟诵声在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壁画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符号扭曲蠕动着,要往她眼睛里钻。 姜离也是身体一晃,握紧了短铁锹,指节发白,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凌厉,像是在抵抗着什么。 姜晚闷哼一声,咬紧了牙关,额角青筋跳动,握着青铜匕首的手稳如磐石,但眼神也变得异常凝重。她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烫,抵消了一部分压力。 李司辰同样感受到了那股恐怖的威压。像是有无数双冰冷的、来自远古的眼睛盯上了他,沉重的历史感和蛮荒的恶意几乎要将他压垮。但就在这时,他体内的“仙乳”暖流疯狂运转起来,流向四肢百骸,勉强抵住了那股压力。而腰间工具包里的“镇魂镜”,更是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安抚和抗拒意味的冰凉,让他混乱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勉强抬头,看向那尊石兽。石兽眼中的红光已经消失了,恢复了死寂的黑色。但那沉重的威压并未完全散去,依然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呼吸困难。 “这鬼东西……还‘活’着?”姜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惊疑不定地盯着石兽。 李司辰没说话,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块掉落的青铜板。入手冰凉沉重。他用手套擦去表面的浮土和铜绿。 青铜板上的刻痕显露出来。确实是更加复杂、更加古老的符号,与“巴蜀图语”同源,但似乎更高级。其中几个关键的、反复出现的符号,与他那块“嘎乌”铜片上的“眼睛”纹样,在结构和神韵上,几乎如出一辙!只是这里的更加完整,更加……具有某种“权柄”的意味。 而在青铜板的下方,靠近断裂边缘的地方,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用利器新近刻上去的小字,与古老斑驳的青铜板格格不入: 【龙脉支流·丙七·观测取样点·损毁度37%·建议:废弃。取样队:蝰蛇。日期:2024.11.03】 是“观测站”!他们果然来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在这里进行了“取样”,并且因为某种原因(或许是他们自己的破坏),导致这个所谓的“龙脉支流·丙七”节点“损毁度37%”,达到了“废弃”标准! 李司辰的心沉了下去。“观测站”对地脉(龙脉)的监测和取样,已经深入到这种地方了吗?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这“损毁”又是什么意思?是他们造成的,还是地脉自身出了问题?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在石窟角落一堆坍塌的碎石后面,似乎有东西。 他走过去,用手电一照。 是几截抽了一半的、外国牌子的烟头。还有一个踩扁了的、印着外文的高能量胶包装袋。烟头和包装袋都很新,没被灰尘覆盖多久。 和他们之前在那个“饲地蛊”祭坛旁发现的痕迹一样!又是“观测站”! “他们刚走不久。”李司辰声音干涩,“几天,或者十几天内。” 就在这时,姜晚忽然低喝一声:“别动!” 所有人都僵住。 只见姜晚慢慢蹲下身,用手电照着石兽雕像底座与地面连接处的缝隙。那里,有一些细微的、新鲜的粉末。 是石粉。还有一点……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渍。 姜晚用匕首尖小心翼翼挑起一点,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眉头紧锁。 “是人血。很新。还有……”她又仔细看了看缝隙,“这里被人用工具撬过。看痕迹,是想把这尊石兽整个搬走,或者破坏掉。但没成功,只撬松了一点底座。” 想搬走或破坏这尊“镇脉兽”?谁?观测站?他们不是只“取样”和“监测”吗?墨九?还是……客栈那对神秘的老夫妇? 李司辰忽然想起,刚才青铜板被撬出时,那股骤然爆发的古老威压和地面的震动。难道,这尊石兽和这块青铜板,是某种“封印”或“阵眼”的核心?有人想破坏它,结果引发了反噬?刚才的威压,是残留的封印力量被触动的警告? “这地方不能久留。”姜晚站起身,脸色异常严肃,“带上青铜板,我们上去。这里的气场太乱,太邪性,待久了要出事。” 没人反对。刚才那一下威压爆发,让所有人都心有余悸。 可就在他们转身,准备沿原路返回时——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水滴声,从他们来时的通道方向传来。 在这死寂的、只有沉重呼吸声的石窟里,显得格外清晰。 四个人猛地停住脚步,手电光齐刷刷射向通道入口。 黑黢黢的通道口,什么也没有。 但“啪嗒”、“啪嗒”的水滴声,却接二连三地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从通道顶上滴落,更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从通道深处,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出来。 一股比之前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的腥锈味,混合着地下水的阴冷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顺着通道,扑面而来。 手电光柱在颤抖的空气中,照出了通道入口处地面上,一行正在不断延伸的、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不大,像是人的,但脚趾的形状有些古怪,而且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水渍。 “咯咯咯……” 一阵仿佛喉咙被撕裂后又勉强缝合的、漏风般的怪异轻笑,从通道深处的黑暗中,幽幽地飘了出来。 (第七十五章 完) ------------ 第七十五章 井下洞天,镇龙遗刻(中) 那门,推开了,便再合不上。 你瞧见的,听见的,连骨殖里都“咂摸”出来的那些陈年旧影,从此便往你梦里钻,夜夜重演。 这底下埋的,不是黄白之物。 是比那更烫手,更要命的——一场夯进石头里,属于这片土,发了癫的旧梦。 梦里,天火砸进地缝,潭底有物事翻身。披羽戴皮的人,围着烧红的铜树跳舞,将滚烫的、溅着星火的浆,混着辨不分明活物的浊血,往大地咧开的嘴里灌。 他们不是祈。 是拿血肉魂灵当钉,要把脚底下这条翻来覆去...总睡不踏实的“地龙”,死死钉牢。 那石兽口里衔着的,是半张契。 撕了这契的价码,就刻在四面壁上,用的,是最蛮最横的图画,一遍一遍,吼着。 如今,钉松了。契裂了。守门的老狗,倒在自家门槛上。 四野里,嗅着腥气凑过来的,不止一户。 手电昏黄的光,像石窟正中那镇墓兽囫囵吞了去——不,是让它嘴里衔着的那块铜板子给叼住了。光淌在铜板上,竟有些挪不动,缠住了,挣不脱。 光晕里,铜板断口粗砺,边缘泛着暗绿的锈——那锈一层覆一层,硬痂似的,倒像是陈年干透的血垢。板面有凸起的纹,全教锈吃深了,模模糊糊的,看不真亮。 石窟里没有声响。那静不是寻常的静,是实心的,压得人耳里心里发空。 那口因惊骇而屏住的气,这时才重新续上。腔子里那点活气,提着,悬着,生怕惊动了那头——那头压了几千年沉眠的死寂。 先有动作的是姜晚。 她没往前靠,手电光,黄惨惨的,从镇墓兽淌血的石眼珠子上滑开。光缘舔过石壁,一点点,把蒙在上头的混沌揭去。 随后,便听见吸气声——不是一声,是好些人喉咙里同时被扼住,又生生从牙缝里挤出的几缕声响,短促、干涩。 姜离自背后布囊侧袋拔出一柄短铁锹,锹头斜指地面,肩背弓起,如一张将发未发的弩。她落步的位置刁,刚好能瞅着中间,四角幽深的暗处,都收在眼里。 她没吭声,只拿眼去刮——那目光硬,冷,慢吞吞地碾过斑驳的壁面,又探进那几个黑沉沉的窟窿里去,像要在里头刨出点别的什么。 李司辰的喉头紧了。石壁上那些张狂的刻痕,并非死物,倒像是用蛮横的刀斧劈出来的诅咒,硬生生往人眼眶里、脑仁里钉。 他身上那点从黑水峪带来的“仙气”,贴着脊骨往上爬,在这石窟砭人肌骨的阴气里,勉强维持着一副站直的架子。 姜晚的手电光,停在石壁的一个地方。那里刻的场面,格外大,也格外……瘆人。 刚才眼珠子都叫那镇墓兽和铜板子勾了去,没顾上看旁边。光这么一扫,才看清—— 这整个石窟,除了他们钻进来的那条窄道口子,剩下三面弧形的大石墙,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刻满了! 那不是字。至少,不是他们认得的字。 是画。歪斜挣扎,形如狂乱的符号,线凿得深,入石三分,带着石皮里沁出的蛮荒野气。 年月久了,石肤斑驳剥落,有些地方已然漫漶,可那线还在,大抵是清晰的。 有一棵树,占满了大半石壁。那树生得庞大,枝干虬结盘绕,不像是往上长,倒像是发了狠劲,要把那苍天给生生地扯将下来。 树冠里头,乱糟糟地刻着些日头、月牙、星子的记号,也潦草,也固执。 树下的人,黑压压一片。一个个的形态却癫狂:全都朝着那巨树跪伏着,叩拜着,手舞足蹈着,不是敬,是怕;在嚎,在挣命。 那姿态,不像祭祀,倒像魂魄都被那树摄了去,只剩下一具空壳,在凭着最后一口气癫狂。 还有盘踞着些辨不清名目的活物:九首的巨蟒绞住山峦,虎躯生着青铜犄角的怪物在云里昂首咆哮,鱼身覆羽的异禽掠涛而翔……。 不是死画,是祖犟狞厉一般的活气,盯久了,瞳仁隐隐发胀,疑心那石头要崩裂,泼出些洪荒的孽物来。 画与画的间隙,挤满了密匝匝的符号。圈,点,波纹,岔线,盘绕的螺纹,还有些约略是兽形或器物的简勾。 它们排布着,乍看有章法,细瞧却叫人目眩——不成文字,倒像刻进石头里的谶言或毒咒,横七竖八的。 看久了,耳底嗡嗡的,仿佛那些勾画在暗里扭动,自己编排出什么阵仗来。规律?阵法?祭文?看不透,活像一场封在石里的谵妄梦呓。 “巴蜀图语……”苏锦书的喉头哽住了,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掐着。撞见了不该在阳世现形的东西时,那种从脚底板漫上来的寒气与敬畏。 声音是压着的,可里面的颤,压不住。“是巴蜀图语,还有……祭、祭祀的场面。这规模,这保存……老天爷……” 她往前挪了半步,脚底下有点飘,眼睛瞪得老大,手抬起来,想摸那石壁,又在半空僵住,像是怕一碰,就碎了。 更远的地方,山崩了,水发了,数不清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在里头挣扎、嚎叫。 “接引天星,勾动地火,以牲祭之,镇……” 苏锦书凑得更近些,手指头虚虚点着壁画上几个要紧的图符,眉头拧成了疙瘩,自己跟自己嘀咕。 “不对,不光是‘镇’……这个符,有‘引’、‘顺’,甚至……‘替’的意思?他们想用这法子,把闹腾的山川地气,硬给……‘捋顺’喽?还是,想弄到自己手里?” “是‘镇龙’。”姜晚的声音在石窟里荡开,不高,却沉。像块青石砸进死水潭。她顿了顿,等那点回音自己往下掉。 “搬山的老话里有提过几句。古蜀,甚至更早……有些地方,地气太凶,山崩水涌,疫病横生。那时的巫祭,认准是地脉里蜷着‘恶神’或是龙蛇‘凶兽’,趴在地脉上躁动。” 她目光斜向壁画上那株青铜树顿了顿,“他们寻地气拧成死结的关窍,设坛。用特殊器物——作引,接他们口中的‘天星正气’,掺着地火,再以活牲,甚至……更不堪的祭品为药引,搞仪式。不为别的,是要同地底下那狂物立个‘契’。” 石窟里静了下来,只有不知何处渗出的水,一声,一声,敲在石上。 “或是,”姜晚最后补了一句,字音嚼碎了,慢慢吐出来,“把它,生生摁回去。” 她停了下,手电光晃过中间那镇墓兽:“这玩意儿,还有它嘴里那板子,八成就是这场祭祀最后落定的‘契’,或者说,是‘镇物’。这地方,就是个封起来的‘镇龙祭祀坑’。” “契?”李司辰抓住这字眼,“跟谁定的契?地脉……真有‘想法’?” “有没有想法,两说。” 姜晚瞥他一眼,“可地气,你们现在爱叫‘龙脉之气’,是真有,而且有它自己个儿的跑法。古人未必懂里头的道道,但他们能觉出来,也试着用他们的法子去‘对付’。这契,许是他们一厢情愿记下的,也保不齐……是真有什么东西,应了他们。” 她话没说完,可那意思,透了。这地方邪乎,不光是因为它老。 “看这儿。”姜离忽然低声说,短铁锹指向镇墓兽的底座下面。 手电光照过去。祭坛石头基座和地面接缝的阴影里,散着几个烟头,还踩着一小块沾了湿泥的、印着外国字的巧克力纸。烟头的牌子,跟之前在道口看见的一样。 “观测站的人,进来过。而且,”姜离用锹头拨了拨烟头边上的泥,露出点金属反光,“看这印子,他们在这祭坛边上转悠了不少时候。想动那铜板。” 手电光仔细照,能看见镇墓兽张开的巨嘴边儿上,靠近铜板的地方,有几道新的、细细的刮痕和凿印。 印子浅,像是用专门家伙试过,没撬动。铜板自己好像卡得死紧,或者有别的原因,让他们没得手。 “人可能还在附近。” 姜晚语气没什么变化,可身子更警觉了,“或者,拿了他们要的,走了。可留这些痕迹,不像专干这行的做派,要么是慌,要么……” “怕是专做出来,糊弄后头人的。”李司辰接了话,眼睛却未离开那铜板半寸。 离得越近心口那滋味便愈清晰。不是压,是坠,是有什么从里头被生生往外拽。丹田处那点温热自己活了,汩汩地朝外涌。那铜板静静地搁着,却像个不见底的窟窿,专吸人身上的活气。 是“仙乳”?还是“洞玄眼”?或者,是那劳什子“钥匙”身子骨? “苏姐,”他看向还在盯着壁画出神的苏锦书,声音放轻,“能看出这祭祀具体镇的是啥不?或者,这铜板上可能记了啥?” 苏锦书像被人从梦里喊醒,猛地回神,吸了口气,看向镇墓兽嘴里的铜板,眼神重新变得尖利。 “太远,锈太厚,看不清。可照着壁画,再按着这种‘镇龙’的老例儿,铜板上记的,多半是祭祀的准日子、谁主持的、用了哪些祭品、镇的是哪条‘地龙’或者‘凶神’,还有……警告。警告后人不准乱动的警告。” 她目光扫过那些“观测站”留下的新印子,眉头锁紧:“他们想弄走这铜板,是为着上面的信儿?还是说,这铜板自己,就是个……钥匙,或者凭证?” 就在这时,李司辰身子猛地一晃。 不是外头来的劲儿,猛地炸了。是骨头深处、血肉里头,猛地挣出一线锐痛,随即化作燎原的滚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真切,都凶蛮。 仿佛底下埋了万年的死山陡然裂了口,熔岩挣破所有桎梏,沿着筋脉骨缝、五脏六腑,奔突冲撞! “嗬……呃!” 他喉头滚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手蜷起来抵住心窝,额上顷刻便蒙了层湿冷的汗。 视野暗了一瞬,耳中蜂鸣大作。石窟、壁画、角落里蹲踞的兽影……周遭一切都在晃荡,都在扭结、旋转,颠荡。 “司辰!”苏锦书离他最近,惊得声音都变了调,伸手就去扶。 姜离和姜晚也同时转头,眼神绷紧了。 可李司辰已经听不真她们说什么了。 那滚烫的热流冲上头顶,在俩眼珠子那地方狠狠一撞! “嗡——” 石窟还是那座石窟,眼里的景却全换了。 色彩被抽干了,只剩黑白。黑白之间,淌着些暗红的东西,不是颜色,是“气”。那气缓缓地滚,沉沉地流,像搁久了的血,凝了,又没完全凝住。 石壁上那些巴蜀古话和祭神的刻画,此刻全显了形。不是发光,是那暗红的淤血似的玩意儿,顺着刻痕的凹槽,一寸寸漫过去,爬过去。 原本零碎的图样,竟拼凑起来,连成一整幅。更大,更邪,也更……瘆人。那画上的场面,隔着这层流动的、不清不楚的红,直愣愣地撞进人眼里,静得骇人。 那青铜巨树在他能窥见“气”的眼中,烧着一团白惨惨的光。天顶垂落粗大的光柱,闷雷般夯入大地。地面豁开了口子,涌出赤红滚烫的地气,与那星光绞缠在一处,被引着,尽数泼向那柴堆。 柴堆上,缚着无数人影。 在他那异样的视野里,那些人影正发出无声的、扭曲的哀嚎。他们的“气”,正被无形的力从躯壳里生生撕拽出来,混着星光与地火,汩汩地灌进下方那尊兽首的容器中去…… “气”流的最后归处,终点——就是那镇墓兽!不,是镇墓兽嘴里那块铜板! 铜板上,那些让厚厚铜锈盖住的图语字,一个接一个“活”了。不是瞧见的动,是感觉里的活泛—— 它们从铜里弹出来,浮在昏昏的空气中,曲着,绞着,微微地颤,拼凑成一片片没头没尾的残章。李司辰不认得那字,不容你懂,直往他脑髓深处钻,硬生生凿进他灵魂深处。 【岁在癸丑,地龙翻涌,汶川之水,三月不绝……】 【王命巫咸,铸夔鼓,取巴蛇之胆,玄龟之甲,合以人牲三百,祭于鱼凫之渊……】 【天星垂芒,地气升腾,以血为契,镇龙于野……】 【……此地脉之枢,封镇之物,永不可启。启则地动山摇,水涌如沸,生灵尽殁……凡我族裔,世代守之,违者天弃之……】 那些信息不是“读”懂的,是夯进来的。破碎的音节锯着耳根子,影像七扭八歪,撞得人天灵盖底下发浑。不单是头痛,是腔子里、肚肠间,都被那些外来的东西杵得满满登登,要胀破了。 他拢不住整话,只有几个词、几个画面,带着滔天的血气和绝望,反复碾过: 【地龙…翻…水…三个月…】 【三百…人…牲…】 【巴蛇…胆…鼓…】 【不可启…启则…死…】 最后那两个字,“死”和“守”,带着成千上万人一起嚎哭的回音,撞得他三魂七魄都散了形,又勉强聚拢。那不是理解,是承受了一次跨越几千年的诅咒。 “司辰!李司辰!” 苏锦书的手抓过来,指尖冰得吓人,捏得他胳膊生疼。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嘴唇哆嗦着,想喊他名字,第二声却卡在喉咙里,只剩出气儿的声。 她不是没见过他之前不对劲,可这回,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姜离的脚在李司辰晃的刹那就要冲过去,又硬生生钉死在地上。 她攥着短铁锹的手指节捏得死白,手背上筋都暴起来。 眼珠子在李司辰佝偻着背、痛苦蜷缩的后影,和石窟那几个黑窟窿,还有中央那尊突然显得无比诡异的镇墓兽之间切换。 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肉抽了一下。她知道这会儿该去扶住李司辰,可她更知道,这时候要是所有人都围过去,万一有啥东西从黑地里扑出来…… 她喉咙里滚过一声压着的呜咽,最后,脚后跟死死碾进又湿又冷的地里,短铁锹扬起来,锹头对准镇墓兽的方向,成了几人对着那玩意儿最前头的一道闸。 姜晚的靠近带起一阵风。 这女人的手指搭上他腕子,不像号脉,像铁扣子锁镣铐。 她没看李司辰的脸,眼睛死死盯着他脖子上跳动的血管和汗湿透的衣裳底下隐隐起伏的青筋,腮帮子咬得发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对头……这不是病,是‘冲了’什么……” 突然! “咔。” 一声响,脆生生地,在那石窟的死寂里,从祭坛的方向绽开。 四个脑袋,一齐转了过去。 几道光柱,也跟着扫过去,拢住了祭坛中间。 光里,那尊镇墓兽,眼眶原是掏空了的石头窟窿,此刻却又幽幽地亮起那点绿。先前只当是眼花,这下可瞧真了—— 不是一晃而过的影,是两团绿惨惨、冷得钻骨头的东西,在那石窝子里,稳稳地“烧”了起来。 光晕泼在那兽脸上,那石头雕的狰狞,忽然便不同了。每一条纹路都像活过来,在扭动。那两团绿,正正地,照在这四个不速之客的身上。 同时,那声音起来了。 那声音低哑,活像两片豁了口的钝锯子,来回拉扯一块老木头。它不经过耳朵,直直就锲进人脑仁最深处去。 它说的是老话,音调古怪,每个字都走了调,拐着阴森的弯儿,可邪门的是,你偏偏能懂。 擅闯……禁地……扰……清静…… 契……已裂……镇……将消…… 血……留下……补……契约…… 声音刮过,后颈的汗毛根根立起,不是冷,是麻,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脊骨往上爬。 (第七十五章 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