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1章 我家有个林妹妹!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中,姜黎费力地睁开眼。 窗外,是“哐!哐!哐!”震耳欲聋的打铁声,仿佛要将整个屋子都掀翻。 “小姐!您醒了!”守在床边的丫鬟春禾又惊又喜,不等姜黎说话,立刻跳起来冲到窗边,手脚麻利地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屋里的光线暗了下去,那仿佛能钻进人骨头里的打铁声也被隔绝了大半。 姜黎扶着雕花床沿,慢吞吞地坐起身。这具身体实在太弱,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她挪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脸,巴掌大小,肤色是久病不愈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标准的病美人,走一步能喘三声,一阵风就能吹倒的那种。 姜黎看着镜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现在脸上。 一声巨响,房门像是被一头蛮牛撞开,整个门框都在颤抖。 一个身高快要顶到门框、浑身肌肉虬结得像小山似的壮汉冲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方便干活的短打,古铜色的胳膊比姜黎的腰还粗。 是她三哥,姜川。 姜川铜铃大的眼睛里满是焦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每一步都让房间的地板发出“咚咚”的闷响。 可就在离姜黎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他猛地刹住脚步,高大的身躯硬生生扭出一个笨拙又小心的姿态,连嗓门都刻意压低了,粗声粗气地问:“妹妹,感觉怎么样?怎么下床了?仔细着了风!” 话音未落,又有两个同样高大魁梧的身影挤进了门口。 大哥姜山,二哥姜河。 三兄弟瞬间把小小的姜黎围在了中间,像是三座铁塔围着一株脆弱的豆芽菜。 “小妹脸色怎么还这么白?”大哥姜山眉头拧成了疙瘩,转身就从衣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狐皮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姜黎身上。 “坐着也累,我给你搬椅子。”二哥姜河不由分说,将屋里最舒服的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太师椅搬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坐下。 三哥姜川则跑到窗户边,对着窗户缝吹了吹,确认没有一丝风漏进来,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春禾在一旁看得直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道洪亮得能掀翻屋顶的女声:“哪个兔崽子把三号风炉的火给弄小了!还想不想要手了!” 是姜娘孙凤英。 春禾脖子一缩。 可下一秒,一个学徒在外面喊了一句:“夫人,小姐醒了!” 院里的骂声戛然而止。 不过片刻,门帘一挑,孙凤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她同样身量不低,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可此刻脸上哪还有半点火爆脾气,全是柔得能掐出水来的笑意。 “我的乖囡,总算醒了?快,娘给你熬了补药,文火熬了三个时辰呢,快趁热喝了。” 她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药汁,放在嘴边吹了又吹,确定不烫了,才小心地送到姜黎嘴边。 姜黎顺从地张开嘴喝下。 药汁又苦又涩,呛得她喉咙发痒,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 春禾赶紧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顺气,一边小声抱怨:“三位少爷就是这样,一听到小姐您的事就没个轻重。咱家现在可全指望着给‘军器监’打的那批枪头了,这要是出了岔子,咱们铺子可就……” “春禾!”孙凤英一个眼神递过去,春禾立刻噤声。 军器监,枪头……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伴随着这具身体的本能涌了上来。 姜家,京城赫赫有名的铁匠世家。而她,是姜家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独女,姜黎。 可她又是另一个姜黎。一个在二十一世纪的超净实验室里,为了一个项目数据连续熬了七天七夜,最终猝死的工科女博士。 她捏着手里温热的汤碗,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细瘦苍白、连青色血管都清晰可见的手腕,有片刻的恍惚。 这咸鱼一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不想喝了。”姜黎推开药碗,药味腻得她发慌,“拿本书给我看看吧。” “好嘞!”春禾立刻应声,转身从书架上抱来一摞书。 可搬到姜黎面前的,却不是什么诗词歌赋、才子佳人。 最上面的一本,赫然写着《锻造总纲》四个大字。下面还有《百炼成钢注》、《神兵图谱》……全是些硬核得不能再硬核的“专业书籍”。 姜家是铁匠世家,女儿家不读女红,读这些倒也正常。 姜黎没什么所谓地随手翻开一本,书页上画着各种兵器、农具的图样,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个老式的活塞风箱。 图画得很粗糙,结构也简单,但她还是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进气和出气的效率太低,白白浪费了至少三成的力气。 她可以轻易地在脑中勾画出十几种优化方案,比如,加一个单向阀门,或者,把活塞结构改成更省力的双箱交替式…… 就在她盯着那张结构图出神时,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高大沉默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粗布短打,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一股浓烈的煤灰和滚烫铁屑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是姜爹,姜大锤。 他刚从铁匠铺回来,看到女儿醒了,那张常年被烟火熏得看不出表情的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刚想开口说点什么。 “咳……咳咳咳咳!” 那股熟悉的、对于这具身体而言却无比刺激的味道钻入鼻腔,姜黎的喉咙猛地一痒,瞬间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她捂着胸口,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快!快开窗!” “水!快拿水来!” “小妹!小妹你别吓哥哥啊!” 屋里瞬间人仰马翻。 孙凤英抱着女儿的背,急得眼圈都红了。三个哥哥手足无措地围着,想帮忙又怕碰坏了她。 只有姜大锤,僵硬地立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着在妻子怀里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的女儿,那双常年握着铁锤、满是厚茧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微微颤抖。 心疼、自责、无力……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股更深的、几乎是绝望的忧虑。 他张了张嘴,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被他死死地咽了回去,只化为一声谁也听不见的、沉重无比的叹息。 ------------ 第2章 天塌了!我家饭碗被砸了 那场惊心动魄的咳嗽之后,姜黎反倒得了几日清净。 姜大锤怕身上的烟火气再熏着女儿,非但自己不进屋,连三个儿子从铁匠铺出来,都得在院子里的水井边把自己搓洗三遍,换上干净衣服才准进门。 姜黎的身体好了些,终于能下地走动。 她没要丫鬟春禾扶,自己慢悠悠地挪到桌边坐下。屋里憋闷,她想写点东西。 春禾赶忙取来笔墨纸砚。 姜黎摇摇头,指了指墙角熏墙用的木炭条和一沓裁坏了的粗糙草纸。 春禾虽不解,还是照办了。 她看着自家小姐拿着黑乎乎的炭条,在草纸上画着一些奇怪的图形。一根杠杠,一个三角,下面还画了两个圈。 “小姐,您这是画的什么呀?”春禾好奇地凑过去。 “省力的东西。”姜黎头也不抬,手下不停,又画了一个更复杂的,好几个圈圈用线连在一起。 春禾看不懂,但她发现,小姐画的圈,比她用碗底扣出来的还要圆。那些直线,比木匠师傅用墨斗弹出来的还要直。 这哪是画画,这简直像是在用尺子量着画出来的。 就在这时,“砰!”一声巨响,院子的大门像是被巨兽撞开,狠狠砸在墙上。 “官府办事!姜大锤何在!” 嚣张的叫嚷声传来,两个身穿吏服的衙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满脸的倨傲。 姜家三兄弟正在院里擦洗身子,闻声立刻围了上去,三座铁塔般的身躯,瞬间挡住了去路。 “官爷有何贵干?”大哥姜山沉声问,手里擦身的布巾被他捏得死紧。 为首的衙役斜睨了他们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直接甩在院中的石桌上。 “自己看!” 姜山拿起公文,他跟着账房先生识过几个字,磕磕巴巴地念了出来: “奉……工部令,查姜氏铁铺……工艺陈旧,不思进取……即日起,革除‘军器监特供’之资格……” 念到最后,姜山的声音都在发抖。 “凭什么!”他猛地抬头,双眼赤红,“我家给军器监供货三代,从未出过差错!什么叫工艺陈旧!” “新任工部尚书要推行新政,你们这些老东西自然要被淘汰。”衙役冷笑一声,满脸不屑,“尚书大人说了,以后军器监的活,由新提拔的‘王家铁厂’专供。懂了吗?” 王家铁厂? 那不是城东那个靠仿造别家样式、偷工减料起家的小作坊吗? 孙凤英从厨房冲了出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听到这话,她厉声质问:“王家算个什么东西!他家东家王麻子,当年还是在我家铺子里偷师学艺被我爹打出去的!” “呵,王麻子现在可不是你们能惹得起的了。”另一个衙役得意地开口,“他的亲姐姐,是新任尚书大人的续弦夫人。人家现在是皇亲国戚!” 一句话,让整个院子死寂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新政,这是赤裸裸的抢劫!是官商勾结,要把姜家的饭碗活活砸碎! 院子角落里,堆着小山一样高、刚刚赶制出来准备交付的制式枪头。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可现在,它们不再是姜家的荣耀和收入来源。 它们成了一堆无人问津的废铁。 姜大锤默默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没有看那两个嚣张的衙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堆枪头。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是他父亲、他爷爷传下来的手艺和荣光。 现在,被一纸公文,贬得一文不值。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土地。 “爹!” “当家的!” 姜大锤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整个姜家瞬间炸开了锅。 “快!快请王大夫!” “爹!你醒醒啊爹!” 三个儿子手忙脚乱地抬起不省人事的父亲,孙凤英的哭喊声凄厉得像是要把天都撕开。春禾吓得六神无主,跟着哭成一团。 那两个衙役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对视一眼,灰溜溜地跑了。 屋内,姜黎听着外面的哭喊和嘈杂,那张素来没什么血色的脸,愈发苍白。 她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里一片混乱,母亲的哭声,哥哥们的喊声,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哭。 她只是平静地穿过慌乱的人群,走到那堆被所有人视为“废铁”的枪头前。 在全家人的哭喊声中,她弯腰捡起一支。 枪头入手冰凉沉重。她对着日光,仔细端详着枪刃上的纹理和色泽。 然后,她转过身。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病弱的沙哑,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切开了所有的嘈杂与混乱。 “哭什么?” 院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孙凤英通红的眼睛,姜家三兄弟布满泪痕的脸,全都愕然地转向她。 姜黎的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那支枪头上,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就是淬火工艺不行,导致刃口硬度不均,韧性也差了点。” 她随手将那支在别人眼中价值千金、如今却一文不值的枪头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声。 “回炉重造就是了。” 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被抬进屋里的姜大爹,在昏迷中似乎被这句话惊动,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大哥姜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汗,喉咙干涩地发声,声音都在颤抖:“妹妹……你,你说什么?” 姜黎没有回答他。 她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慌,只有一种让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冰冷的平静。 她的目光扫过愁云惨淡的家人,最后,定格在院子尽头那扇紧闭的铁匠铺大门上。 “我说,”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们自己造个更好的,让那什么王家铁厂,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 第3章 她要天上的月亮,也得给我摘下来! 王大夫捻着山羊须,留下“心火攻心,忧愤成疾,听天命吧”的诊断,便提着药箱走了。 孙凤英瘫在床边,哭声从压抑的抽泣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 “爹!”大哥姜山一拳砸在院里的石磨上,坚硬的石磨瞬间裂开一道缝,鲜血顺着他的指节淌下。 二哥姜河双目赤红,抓起一把铁锤在院中空抡,带起的劲风“呼呼”作响,仿佛要将满腔的愤懑都发泄出去。 三哥姜川则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整个姜家,被一片名为绝望的乌云死死笼罩。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姜黎推开房门,走了出来。她身上还披着那件厚实的狐皮披风,脸色白得像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没有去安慰痛哭的母亲,也没有理会狂怒的哥哥。她径直穿过院子,走进了那间此刻无人问津的铁匠铺。 刺鼻的煤灰味和铁锈味让她的喉咙有些发痒,但她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她走到一块用来画样稿的平整木板前,捡起一根画线用的炭笔。 院里,姜川烦躁地一脚踹在水缸上,巨大的水缸嗡嗡作响。 “三哥。”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铁匠铺里传来。 姜川动作一滞,转头看去。 姜黎站在门口,对他招了招手。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只见那块木板上,已经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线条和圆圈,组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器物。 “这是……什么?”他粗声粗气地问。 “风箱。”姜黎的指尖点在图纸上,声音没什么起伏,“你过来,看这里。” 她指向一个类似阀门的设计,“进风口加一个单向的活页,只进不出。” 她的手指又移到整体结构上,“把单个风箱改成两个,用连杆串起来,像这样,交替推拉。” 最后,她的手指点在出风口的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样,风力能大一倍,你推拉的力气,能省一半。” 轰! 姜川的大脑里仿佛有惊雷炸响。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杠杆原理,但他作为打了二十年铁的匠人,只一眼,就看懂了这个设计的最终效果! 风力大一倍,力气省一半!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炉火的温度能更高,更稳定!能锻造出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精钢! 这是神迹!是鬼斧神工! 他呆呆地看着那张图,又猛地抬头看向自家小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怪物。妹妹她……她不是只会看书写字吗?她什么时候懂这些的?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孙凤英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上又是泪又是土,手里死死攥着一张黄色的纸,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恩科!恩科!”她冲到院子中央,声音嘶哑地叫喊,“朝廷要加开恩科!选拔天下奇才,不问出身!” 姜家兄弟都愣住了。 恩科?那是读书人的事,跟他们这些满身铜臭味的铁匠有什么关系? 孙凤英却没看他们,她通红的眼睛在院里扫视一圈,最后像鹰一樣,死死锁定了站在铁匠铺门口的姜黎。 她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姜黎孱弱的肩膀,因为用力,指节都发了白。 “黎儿!” 孙凤英盯着她,那眼神里燃烧着绝望催生出的疯狂。 “我们家,只有你识文断字,只有你读过书!” “你去考!” “给娘考个官回来!考个状元回来!我看到时候,谁还敢欺负我们姜家!” 整个院子,瞬间落针可闻。 大哥姜山手上的血都忘了疼,二哥姜河抡起的锤子僵在半空,三哥姜川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就连旁边吓得不敢出声的丫鬟仆役,都用一种看疯子般的表情看着孙凤英。 疯了。 夫人一定是急疯了! 让小姐去考科举?还是个女子!这要是被查出来,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满门抄斩的!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被摇晃得几乎要散架的姜黎,却异常的平静。她扶着门框站稳,还抬手抚了抚胸口,压下喉头的痒意,轻咳了两声。 然后,她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自己已经疯魔的母亲,问出了两个让所有人大脑都停止运转的问题。 “女扮男装?” “考场查验身份,严吗?” 孙凤英一愣。 姜黎像是没看到她的表情,又追问了一句,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的晚饭。 “这次恩科,是考诗词歌赋,还是考经义策论?” 这种将满门抄斩的滔天大罪,当成一个项目可行性报告来分析的冷静,让在场所有人的世界观都碎裂了。 “考……考策论!问强国富民之策!”孙凤英下意识地回答。 “好。” 姜黎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头,看向已经彻底傻掉的三个哥哥,目光从他们呆滞的脸上一一扫过。 “这是最快的路。” “绕开工部那个尚书,直接把我们的‘新产品’,展示给这个王朝最有权势的那个‘客户’看。” 她的话,哥哥们听得半懂不懂。 可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本该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姜大锤,竟自己撑着门框,一步步走了出来。他满是血丝的眼睛先是扫过木板上那张他从未见过的、堪称神来之笔的风箱图纸,最后,落在了自己那个最柔弱的女儿身上。 他看到了那张苍白小脸上,与柔弱外表截然相反的、一种沉静到可怕的坚定。 他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走到院中,在那排兵器架上,抄起了平日里用来开坯的、那把足有八十斤的八角巨锤! 他高大的身躯立在院中,像一座沉默的铁山。 然后,他猛地将巨锤指向自己三个已经完全吓傻的儿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爆发出惊雷般的咆哮。 “听见没!” “从今天起,你们三个,什么铁都别打了!铺子给老子关了!” “把京城里所有书行的书,不管是什么《四书五经》还是《奇闻异志》,全都给老子搬回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震得整个院子嗡嗡作响,也震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犹豫和恐惧。 “妹妹要什么,就给她造什么!” “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你们三个也得给老子搭个梯子,亲自爬上去摘下来!” ------------ 第4章 铁匠之女考科举?全京城都笑疯了! 第三天,这个消息就插上翅膀,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话说这姜家铁铺啊,百年传承,手艺是好,可惜啊,生了个不争气的女儿,哦不,是‘儿子’!” 京城最大的瓦子“百乐楼”里,最红的说书先生惊堂木一拍,满堂哄笑。 “这姜家‘小郎君’,自幼体弱多病,走三步喘五声,风一吹就倒。如今家道中落,不想着重振祖业,竟异想天开要去考科举!” “哈哈哈哈!一个打铁的,还想考状元?” “他要是能过县试,我把这桌子吃了!” 流言如滚油泼猛火,迅速演变成全京城最大的笑料。 姜家三兄弟去城西采买上好的木炭,刚进铺子,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为首的,正是如今风头正盛的王家铁厂的管事,他捏着山羊胡,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哟,这不是姜家三位少爷吗?怎么,铺子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有闲钱买炭?莫不是要给府上的‘小状元公’温书暖脚用?”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刺耳的嘲笑。 “人家姜家现在可是书香门第了,瞧不上我们这些臭打铁的!” “就是,以后见了姜家‘小郎君’,我们都得磕头行礼呢!” 大哥姜山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三哥姜川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两人正要发作。 二哥姜河却一步上前,他一言不发,走到那管事铺子门口,抄起一根用来拨弄炭火、足有婴儿手臂粗的铁棍。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双手握住铁棍两端,手臂上虬结的肌肉猛地贲张。 “咯……吱……嘎……”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 那根坚硬的铁棍,在他手中,竟像面条一样被活生生拧成了一圈麻花! “哐当!” 拧成废铁的铁棍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砸出一串火星。 整个炭铺,死寂一片。 王家管事脸上的嘲讽僵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姜河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对两个兄弟沉声道:“走。” 三人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再无一人敢出声。 “得意什么!不过是一群莽夫!”直到三兄弟走远,王家管事才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可声音都在发颤。 另一边,京城最高档的酒楼“望江月”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我赌一百两!那姓姜的连考场门都进不去,就得晕倒!” “我赌二百两,他第一场就得交白卷!” 工部尚书之子周玉明,一身锦衣华服,摇着玉骨扇,正满脸轻蔑地主持着一场赌局。 “诸位,这赌局可没什么意思。”他将扇子一合,敲着桌面,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雅间都安静下来,“我只问一句,他一个铁匠的儿子,满身铜臭,也配与我等圣贤门生,同场为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俯瞰着京城繁华,语气里满是与生俱来的傲慢。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傍晚,姜家。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三哥姜川在院里走来走去,像一头被惹怒的公牛,他一脚踹在石磨上,石磨嗡嗡作响。 大哥姜山和二哥姜河也是一脸铁青,将外面听到的风言风语一五一十地说了。 孙凤英气得当场就要抄起擀面杖去找人拼命,被姜大锤死死拉住。 整个院子都充斥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只有姜黎的房间,安安静静。 姜川忍不住,一把推开房门:“妹妹!你都听到了吗!那个周玉明,他……” 话音未落,他便愣住了。 姜黎正坐在灯下,面前的草纸上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符号和图形。她手里的炭笔快速划过,没有丝毫停顿。 听到声音,她头也没抬,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那个尚书的儿子,周玉明,平时用哪只手写字?” 姜川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他下意识地回答:“好……好像是右手。” “哦。”姜黎应了一声,在纸上记下了一个符号,又补了一句,“那设计暗器的时候,得考虑从左边攻击,命中率能提高一成。” “……” 三个哥哥面面相觑,背脊莫名升起一股凉意。 他们忽然觉得,外面那些人的嘲讽,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第二天,姜黎看着桌上的炭笔,蹙了蹙眉。 “太粗了,画不精细。”她随口抱怨了一句。 第二天早上,当她再坐到桌前时,桌上赫然摆着一个精巧的黄铜管。 姜大锤粗糙的大手上,托着几根细如发丝的炭芯,瓮声瓮气地说:“按一下屁股,芯就出来了。用完了,爹再给你削。” 哥哥们也没闲着。 姜黎给了他们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三根互相嵌套、刻满细密刻度的木条。 “照着这个做,刻度要绝对精准。” 他们完全看不懂这是什么鬼东西,但二话不说,立刻动手。大哥负责挑选最稳定、不开裂的百年梨花木,二哥负责将其刨得比镜面还光滑,三哥则用他最稳的手,拿着刻刀,一笔一划地复刻着那些天书般的刻度。 曾经打铁的“当当”声,变成了精细打磨的“沙沙”声。 整个姜家铁铺,仿佛变成了一个高效而精密的研发中心,而姜黎,就是唯一的总工程师。 县试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天,整个京城仿佛都醒得特别早。 考场门口,人山人海,比过年还热闹。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不是为了看自家子弟,而是为了看那个传说中的“姜家笑话”。 周玉明带着一群狐朋狗友,占据了最好的位置,正高声谈笑。 “哎,你们说,那铁匠会不会带把锤子进考场啊?” “哈哈哈哈!说不定人家是用锤子在答卷上刻字呢!” 就在这时,人群一阵骚动。 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姜山、姜河、姜川三兄弟。他们一个个身形魁梧如山,穿着利落的短打,面沉如水,往那一站,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 三人如临大敌,呈品字形站好,然后,一起转身,朝着车厢伸出手。 一只苍白、纤细、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了大哥姜山粗壮的手臂上。 紧接着,一个身穿简单青色儒衫的“少年郎”被小心翼翼地扶下了马车。 他身形单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一阵风吹过,宽大的衣袖随风飘荡,更显得他弱不禁风。 “咳……咳咳……” 姜黎拿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捂住嘴,轻轻咳嗽了两声,那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随风而去。 所有的嘲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姜黎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她平静地扫了一眼考场的方向,然后迈开脚步,不急不缓地走了过去。 三个煞神般的哥哥,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隔绝了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 ------------ 第5章 月薪三两,我把当朝摄政王当工具人 县试放榜那日,贡院门口比赶集还热闹。 “快看快看,出来了!” 红榜一张,人潮涌动。周玉明和他那群狐朋狗友挤在最前面,个个脸上都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从头往下找,我倒要看看,那铁匠的‘儿子’是不是把名字刻在榜尾了!” “哈哈,说不定考官可怜他,给他写上去了呢?” 人群在榜单上搜寻着,从头至尾,再从尾至头,看了三遍,也没找到“姜黎”二字。 “我就说吧!果然是交了白卷!” “白白浪费一个名额,真是笑话!” 周玉明得意地摇开玉骨扇,正要发表一番高论,旁边一个眼尖的忽然尖叫起来:“等等!那儿!在那儿!”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榜单最末尾,一个不起眼到几乎要被边框吞掉的角落里,用小得可怜的字体写着两个字——姜黎。 取第六十名,吊车尾,险之又险地过了。 所有的嘲笑声戛然而停。 周玉明脸上的得意僵住,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火辣辣地疼。过了?怎么可能!那个病秧子,那个铁匠,他怎么配! 消息传回姜家,全家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过了!我儿过了!”孙凤英抱着姜黎又哭又笑。 姜家三兄弟更是把姜黎举起来,在院子里抛着玩,吓得姜黎连声咳嗽,他们才手忙脚乱地把人放下。 可这喜悦没能持续太久。 第二天,孙凤英对着一堆乱糟糟的账本,愁得直掉头发。“这可怎么办啊……给黎儿买书、买笔墨纸砚,把家底都掏空了。下个月的米钱都没了着落!” 曾经日进斗金的铁铺,如今门可罗雀,只出不进。 三个哥哥站在一旁,看着母亲的白发和空空如也的钱箱,一个个急得双眼通红,却束手无策。 “理账。” 一道平静的声音响起。姜黎不知何时走了出来,她指着那堆乱麻似的账本,“家底还有多少,欠了多少,未来要花多少,先算清楚。” 孙凤英抹着泪:“娘不识几个字,你爹和你哥他们……唉,哪里算得清这个。” “那就招个账房。”姜黎说得干脆利落。 “招?”孙凤英苦笑,“谁愿意来我们家?如今全京城都知道我们得罪了工部尚书,铺子都快倒了,哪有钱请好先生。” 姜黎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几个大字: “招账房先生一名,善算学。包食宿,薪酬面议。” 她把写好的告示递给三哥姜川:“贴到铺子门口去。” 告示贴出去三天,无人问津。就在姜家人快要绝望的时候,京城另一头,一座守备森严的府邸内,气氛凝重。 “王爷,工部那条线索断了。”黑衣的密探单膝跪地,“所有证据都指向王家铁厂,但他们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根本查不出资金流向。我们的人无法渗透进去。” 首座上,一男子身着玄色常服,面容俊美清冷。他便是当今摄政王,萧晏之。 他手里把玩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正是从姜家铺子门口揭下来的那张招聘告示。 “无法渗透,”萧晏之的指尖在“姜家铁铺”四个字上轻轻一点,“那就换个地方进去。” 密探不解。 “去备一套旧儒衫,越破越好。”萧晏之站起身,语气平淡,“本王,要去应聘。” 半个时辰后,姜家那扇破旧的院门,被“叩叩”敲响。 大哥姜山去开的门,门外站着一个书生。 那书生身形清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面色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手里拿着几卷书,看到姜山这铁塔般的身躯,还礼貌地作揖,动作间都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孱弱。 孙凤英闻声出来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后生……长得是真俊,可也太弱了!比她家黎儿看着还不禁风!这要是招进来,是干活的还是供着的? “这位公子,我们这儿……”孙凤英正想找个由头把人打发走。 “娘。” 姜黎从屋里走了出来,她上下打量了来人一眼,直接开口:“一斤生铁三文钱,炼成钢后,每百斤损耗一成五,若要保证两成的利,售价几何?” 萧晏之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每斤四文七厘。” 姜家众人都听傻了,这是什么算法? 姜黎又问:“若我借贷一百两,月息一分,利滚利,一年后,本息共计多少?” 萧晏之:“一百一十二两六钱八分二厘。” 他不仅报出答案,还补充了一句:“民间借贷,以此法计算,实则年息超过一成二,非良策。” 姜黎最后指着院里那台新造了一半的风箱图纸:“此物,若以梨花木为材,工时三十个,料钱八百文,两位师傅每日工钱各五十文,请问,总成本几何?” “两千三百文。”萧晏之的目光扫过图纸,声音清越,“但若将卯榫结构稍作优化,可省一个工时,成本降至两千两百五十文。” 院子里,落针可闻。 姜家三兄弟和孙凤英,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 姜黎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道光。 “好。”她点了下头,转向孙凤英,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就他了。” 孙凤英还想说什么,可看到女儿那坚定的表情,话又咽了回去。 “我叫萧书白。”萧晏之收回目光,对着姜黎微微颔首。 “以后,你就是我姜家的账房先生了。”姜黎说完,转身就回了屋,仿佛只是买回来一件好用的工具。 可姜家其他人不这么想。 “哎哟,萧先生,快请进快请进!”孙凤英立刻换上热情的笑脸。 “先生饿了吧?我去给你端碗肉汤!”二哥姜河转身就往厨房跑。 “先生的行李呢?我来扛!”三哥姜川不由分说地接过萧书白手里那几卷书,还嫌太轻,颠了颠。 大哥姜山更是直接拍着胸脯保证:“萧先生你放心,以后在咱家,没人敢欺负你!” 权倾朝野、杀伐果决的摄政王萧晏之,手里被硬塞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被三个肌肉虬结的猛汉围在中间,嘘寒问暖。 他透过窗户,看到那个清瘦的“小东家”,已经坐在桌前,就着油灯,在那张画满了奇怪符号的图纸上,开始写写画画。 萧晏之端着碗,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 ------------ 第6章 烂账刁难?摄政王教你什么叫专业! 萧书白入职的第一天,连口热茶都没喝完。 姜黎就从里屋抱出了一大摞草纸,直接堆在他面前的桌上,纸上画满了鬼画符般的符号和密密麻麻的数字。 “按材料、工序、耗时三个类别,把这些数据整理出来。”她点了点那堆草纸,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下人去扫地,“一个时辰后,我要看。” 旁边的三哥姜川都看不过去了:“妹妹,萧先生刚来,怎么也得先……” “三哥,”姜黎打断他,“炉子里的火,会等人歇口气再灭吗?” 姜川顿时闭嘴了。 萧晏之看着眼前这个比他还矮半个头、身形单薄的“小东家”,没有说话。他拿起一张草纸,上面是关于新风箱的用料计算,数字混乱,却暗含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严谨逻辑。 他只花了半个时辰。 当一本用细线穿订好的册子放在姜黎面前时,姜家三兄弟都围了过来。册子里,所有数据被归纳得清清楚楚,用不同符号标注,一目了然。 “你这里,”萧晏之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滑轮组的轴承若用青铜,损耗会比铁器低三成,初次投入虽高,但三年内,综合成本能省八十文。” 大哥姜山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没错!青铜更耐磨!” 二哥姜河和三哥姜川也用一种看神仙的表情看着萧晏一,这人不仅算得快,还懂行! 姜黎拿过册子,快速翻阅了一遍,然后递给大哥:“按他说的,改。” 她全程没多看萧晏之一眼,仿佛他就是一把特别好用的算盘。 晚饭时,气氛就完全变了。 “萧先生,你太瘦了!得多吃点肉!”孙凤英热情地夹起一大块炖得软烂的肘子,直接堆在萧晏之碗里,垒成一座小山。 “先生,吃鱼!我特意给你挑的没刺的鱼肚子!”二哥姜河不甘示弱。 “还有这个,补身体的!”三哥姜川把一勺金黄的鸡汤浇了上去。 转头,他们又用同样的热情,给自己家的“病弱小弟”姜黎堆了同样的一座“饭山”。 饭桌上,姜家三个猛男吃饭如风卷残云,而姜黎和萧晏之的座位前,两个碗堆得尖尖的,两人慢条斯理地吃着,形成一幅极其诡异又和谐的画面。 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第一次被人当成嗷嗷待哺的雏鸟一样投喂。他握着筷子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但看着姜家人那一张张热情真诚的脸,最终还是默默地,一口一口吃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干瘦的老头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是姜家的老管事,姜福,姜大锤的远房堂叔,在姜家干了一辈子。 他先是敬了姜大锤一杯,然后浑浊的眼睛瞟向萧书白,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东家,咱们姜家虽然现在不景气,但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当账房的。有些人年纪轻轻,嘴上没毛,就怕把算盘打到别处去。” 这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孙凤英就要发作,被姜大锤一个眼神按住。 姜福像是没看见,自顾自地转身,让两个下人抬进来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 “哐当”一声,箱子打开,三本油腻发黑、边角都被虫蛀了的烂账本被他拿了出来,往萧书白面前一放。 “萧先生既然善算学,那老婆子就考考你。”姜福指着账本,声音拔高,“这是前三年的陈账,里面乱七八糟,还亏空了五十两银子。你若能在三天之内,把账理清,把亏空找出来,这账房你来当。要是找不出来……” 他冷笑一声:“那就请另谋高就吧!” 所有人都看出来,这是赤裸裸的刁难!那账本别说三天,三个月都未必理得清! 姜家三兄弟的脸都黑了。 姜黎却放下碗筷,她没看姜福,只看向萧书白,平静地问:“能做吗?” 萧晏之对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清澈又直接,仿佛在问一把刀,快不快。 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能。” “好。”姜黎站起身,对还在发愣的丫鬟说,“给他再点一盏灯,搬到他房里去。” 那一夜,所有人都没睡好。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姜福就得意洋洋地等在院子里,准备看萧书白的笑话。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萧书白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的不是那三本烂账,而是一本崭新的、用素色封面装订好的新册子。 他将册子直接放在了姜福面前的石桌上。 “前三年,总入账一千二百三十七两,总出账一千零八十九两。亏空并非五十两,而是五十二两三钱。”萧书白的声音在清晨的院子里,清晰无比,“其中三十两,是丙申年冬月,你以采买木炭为名支取,并未入账。另外二十二两三钱,分散在二十七笔采买记录中,每笔虚报半成到一成不等。” 姜福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他颤抖着手翻开那本新账册,整个人都僵住了。 账册里,不再是混乱的流水账。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格。左边写着“借”,右边写着“贷”,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对应的人、事、物,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每一页的末尾,借贷两栏的数字,都完美相等。 清晰、严谨、一目了然! 这哪里是账本,这简直是神迹! 他哆嗦着,嘴唇发青,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院门口,姜黎扶着门框,轻轻咳嗽了两声。她走过来,拿起那本新账册,随意翻了翻,然后抬起头,看向脸色惨白的姜福。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账册上,只给了三个字的评价。 “可以用。” ------------ 第7章 朽木不可雕?我把京城名师气到吐血! 姜福被两个高壮的下人架着扔出了姜家大门,院子里清静了不少。 可清静,解决不了没钱的窘境。 孙凤英对着萧书白整理出来的新账册,是又喜又愁。喜的是账目终于一清二楚,愁的是上面那个赤红的数字——家里的现钱,连给三个儿子下个月发工钱都不够了。 “这……这府试还有十天,黎儿的笔墨纸砚都得是最好的,还有考场打点的钱……”孙凤英念叨着,急得在院里团团转。 姜大锤闷头抽着旱烟,一言不发。 “请个夫子吧!”孙凤英一拍大腿,下了决心,“花重金!把京城里最有名的夫子请来,给咱黎儿好好补补!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第二天,一位山羊胡,身穿半旧儒衫的老秀才就被请进了姜家。 此人姓方,据说是城南一带有名的宿儒,带出过好几个举人。 方夫子一进书房,就先围着姜黎转了两圈,捋着胡子,不住地摇头。 “身形过于单薄,中气不足,非福相啊。” 他坐下后,也不问姜黎学到何处,直接从书箱里拿出一本《大学》,摇头晃脑地开了口:“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姜黎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一根炭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夫子念了一段,见她毫无反应,便停下来,考校道:“为师方才所念,乃圣人总纲。科举之道,万变不离其宗,讲究的便是‘破题’与‘承题’,你可知如何破题?” 姜黎没回答,反而问道:“夫子,我有一问。” 方夫子眉头一蹙,但还是耐着性子点点头:“讲。” “书上常言,‘大禹治水,疏而不堵’,此为圣人智慧。”姜黎放下炭笔,抬起头,“可若治水途中,遇巨岩横亘河道,宽达数十丈,其石质坚硬,非人力能开凿。敢问夫子,此时当如何‘疏’?” 方夫子愣住了。 他教了一辈子书,从未有学生问过这种问题。圣人的道理,是用来领会精神,教化人心的,谁会去想石头怎么凿? “你……你这是钻牛角尖!”方夫子脸色有些不好看,“圣人经典,在于领悟其微言大义,岂能纠结于此等细枝末节的俗务!” 姜黎“哦”了一声,没再争辩。她重新拿起炭笔,在面前的草纸上“沙沙”地画了起来。 方夫子以为她已知错,正准备继续讲他的八股文章法,却见姜黎将那张画好的草纸推了过来。 纸上,是一个他完全看不懂的古怪图形。一个巨大的水轮,通过几根曲柄和连杆,带动着一个装着尖锐金属头的装置,在一下一下地做着往复运动。图形旁边,还标注着各种奇怪的符号和数字。 “夫子请看,”姜黎的手指点在图纸上,“若借河水之力,驱动此轮。再用杠杆之法,将动力传至此钻头,日夜不休,冲击巨岩。以此法碎石,是否可行?” 方夫子凑过去一看,只觉得那些线条和符号像是鬼画的符咒,看得他头晕眼花。 他猛地站起身,脸涨得通红,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 “荒唐!简直是荒唐!” 他指着姜黎的鼻子,气得胡子都在发抖:“奇技淫巧!歪门邪道!圣人之学,乃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你却终日沉迷于此等工匠之术,简直是买椟还珠,不务正道!” “朽木!朽木不可雕也!” 方夫子一把抓起自己的书箱,看也不看那图纸一眼,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 他冲出书房,对着院子里闻声出来的孙凤英和姜大锤,把手一甩:“东家,这教书的钱,老夫不赚了!令郎心思诡谲,全在旁门左道之上,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府试绝无金榜题名之可能!你们,还是早些让他学门手艺吧!” 说完,方夫子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留下满院子错愕的姜家人。 “嘿!你个老东西!你说谁朽木呢!”孙凤英反应过来,当场就炸了,抄起墙角的擀面杖就要追出去理论。 “娘。” 一只手拦住了她。 姜黎从书房里走了出来,她弯腰,捡起被方夫子带起的风刮到地上的那张草图,用手指弹了弹上面的灰尘,神色平静。 站在廊下的萧书白,目睹了方才发生的一切。他看着那个单薄的“少年”,在盛怒的夫子和暴怒的母亲之间,安静得像风暴的中心。 他走了过去,很自然地从姜黎手中接过了那张草图。 他的目光在图纸上停留,从水轮的结构,到杠杆的力臂,再到那个设计精巧的冲击钻头,看得极其认真。 姜家众人愁眉苦脸,大哥姜山更是急得直挠头:“妹妹,这可怎么办?夫子都气跑了,这试还怎么考?” 姜黎把图纸从萧书白手里抽回来,折好,放进怀里。 她看向忧心忡忡的家人,只说了一句话。 “他的路,走不到我要去的地方。” 姜家花重金请来的名师,不到半天就被“小郎君”姜黎气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 望江月酒楼里,周玉明那伙人笑得前仰后合。 “听说了吗?那铁匠不仅不学无术,还把教书先生给气跑了!” “哈哈哈哈,这下好了,连临阵磨枪的机会都没了,我赌他这次连考场都出不来!” 府试在即,全京城的嘲讽达到了顶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姜家这个天大的笑话,这次要怎么收场。 ------------ 第8章 全城笑柄?我三个猛男哥哥教你做人! 府试开考前三日,盘踞京城东街数十年的姜家铁铺,破天荒地熄了炉火。 那终日轰鸣不绝、仿佛巨兽心跳的锻打声骤然停歇,让整条街巷都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过往的行人都忍不住踮起脚尖,生怕惊扰了什么。 铺子里的学徒们没闲着,一个个拿着抹布,把铁铺内外擦得锃光瓦亮,连门槛都快被搓掉一层皮。 院内,姜大锤,这位能把玄铁锻成绕指柔的铁匠宗师,没去碰他视若性命的铁锤,而是搬了张最结实的铁梨木板凳,像一尊黑铁塔门神,纹丝不动地守在女儿姜黎的院门外。任何试图靠近的飞鸟走兽,都会被他那沉默但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逼退。 厨房里,孙凤英更是化身战时大将军,叮叮当当,锅碗瓢盆交响。一罐又一罐黑乎乎、气味古怪但据说是她从宫里御医那儿求来的独门补药,被她源源不断地端进姜黎的书房,又端出空碗。 整个姜家,从上到下,进入了一级战备状态。 “驾!驾——” 一阵极不和谐的喧哗与杂乱马蹄声,如同尖刀划破丝绸,狠狠刺入这条街的宁静。 周玉明一身骚包的云锦长袍,领着几个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骑着几匹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故意在姜家铁铺门口来回驰骋,耀武扬威。 “哈哈,听说了吗?姜家的‘小郎君’把城南最有名的方夫子都给气跑了,这还考什么?不如回家抡锤子,那才是他的命!”一个尖嘴猴腮的公子哥高声喊道。 “就是!一个铁匠的儿子,也妄想通过科举入仕?我爹说了,这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滑天下之大稽!”另一个胖子附和着,笑得满脸肥肉乱颤。 他们放肆地大笑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混杂着秽物,几乎要飘进姜家那扇半开的大门。周围的邻里街坊纷纷关紧门窗,敢怒不敢言。 院门“吱呀”一声,沉重地打开了。 大哥姜山走了出来,他身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麻布短褂,露出古铜色、如磐石般坚实的臂膀。他环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着铺子里几个探头探脑、早就义愤填膺的学徒,沉声吩咐了一句: “铺子门口灰太大了,弄得乌烟瘴气。去,打水来,把街面好好泼一泼,清扫干净。” “好嘞,大师兄!” 几个膀大腰圆、力气多得没处使的学徒早就憋着一肚子火,听到命令,如同得了将令的士兵,双眼放光。他们立刻从后院水井里打出十几桶清冽的井水,人手一桶,排成一排,齐刷刷地冲了出来。 周玉明等人见他们出来,非但不惧,反而更加嚣张,勒马停在铺子正中央,挑衅地摇着扇子:“怎么?想打架啊?来啊,你动小爷一根汗毛试试?” 姜山根本没理他,只是对着学徒们,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泼!” “哗啦啦——” 十几道粗壮的水龙,在半空中划出精准而有力的弧线,没有一滴落在周玉明等人身上,却铺天盖地地浇向了他们身下的骏马! 那几匹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宝马何曾受过这种惊吓,冰冷的井水一浇,立刻发出一阵凄厉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疯狂地蹦跳甩动,要把背上的主子们甩下去。 “哎哟我的妈呀!” “稳住!稳住!这畜生疯了!” 周玉明等人被颠得东倒西歪,发髻散乱,名贵的衣袍上沾满了马粪和泥水,如同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落汤鸡,狼狈到了极点。 他们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坐骑,一个个脸色铁青,指着姜山,正要破口大骂。 姜山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们,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地界,又指了指学徒们手里的扫帚和木桶,慢悠悠地开口:“我家铺子门口,扫洒除尘,清洁街道。各位公子爷,这难道也犯了王法?” 一句话,把周玉明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是啊,人家在自家地盘上泼水扫地,天经地义!你能说什么?说他们故意泼你?可水一滴都没沾到你身上,全泼马身上了!你能为了一匹畜生去报官吗? 周围的门缝里,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噗嗤笑声。 周玉明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在四面八方看好戏的目光中,连一句狠话都放不出来,只能带着他那群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朋友,灰溜溜地打马离开,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当晚,夜深人静。 萧书白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安神茶,走进了灯火通明的书房。 姜黎没有看书,而是闭着眼,手指在桌上一张画满复杂图形的草纸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在脑中构建着某种精密的模型。 萧书白将茶杯轻轻放下,杯底压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 姜黎睁开眼,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清亮得惊人。她端起茶杯,看到了那张纸。她展开,上面用隽秀的字迹写着几个名字,正是白天那几个纨K绔,后面还用极简的文字标注了他们各自的家世背景和主要靠山。 她看完,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个清冷矜贵的账房先生:“萧先生,一个家道中落、来我这小铺子谋生的穷书生,如何对京中这些公子哥的家底了如指掌?” 萧书白眼帘低垂,仿佛早已料到她有此一问,语气平淡无波:“在下的长处,便是过目不忘。平日在酒楼茶肆替人写信算账,总能听到些闲闻轶事,听得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嗯。” 姜黎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她随手将那张足以让京城好几个小官僚丢官罢职的秘辛纸条叠了叠,顺手塞到了旁边一方正在研墨、边缘有些不平的砚台底下。 垫平了,砚台稳了。 萧书白端着托盘的手,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看着那张被浓黑的墨迹缓缓浸染、彻底失去价值的纸条,那张一向清冷的俊脸上,唇角难以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府试当天,寅时刚过,天还黑得像墨。 姜家大院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身高九尺、肌肉结实的三兄弟,如临大敌。大哥姜山走在最前,目光如炬,像一头开路的熊。二哥姜河和三哥姜川分列左右,像两堵移动的城墙,将所有可能的冲撞隔绝在外。 而在他们密不透风的保护圈正中,是身形纤弱的姜黎。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笔挺的干净儒衫,背着一只小小的考篮,清瘦的身影在三个哥哥的衬托下,愈发显得单薄易碎。 这支画风极其诡异的队伍一走上街,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快看,是姜家的人!他们还真敢来啊!” “天哪,中间那个就是姜家那个‘病秧子’?瞧那样子,风一吹就倒了,还带三个保镖护送,这是去赶考还是去坐牢?” “别说了,人家可是能把方夫子气走的‘奇才’,说不定今天要在考场里画符呢!” 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黑道家族在押送人质。知道的,则满脸都是看好戏的讥笑。 姜家人对这些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充耳不闻,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贡院。 贡院门口,人山人海,再次冤家路窄。 周玉明换了一身崭新的锦衣,摇着玉骨扇,正和他的狐朋狗友堵在入口处,显然是专程来堵她的。 看到姜黎一行人,他立刻夸张地笑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见: “哟,这不是咱们京城的奇人,姜家小锤爷吗?怎么,昨天被泼水没泼够,今天还敢出门?带这么多人来,是怕在考场里被人一碰就碎了,还得抬出去?” “哈哈哈哈!”他身后的纨绔们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 周围的考生和家长们,也都投来了看热闹的目光,嘲讽、鄙夷、幸灾乐祸,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向姜黎罩来。 姜黎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她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提着考篮,径直走向贡院的大门。 就在她与周玉明擦身而过时,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二哥姜河,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笑得最欢的周玉明。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姜河缓缓举起了他那只比常人脑袋还大的铁拳。 那拳头上布满了锻打留下的老茧和狰狞的伤痕,每一条肌肉线条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他将拳头举到与视线齐平的高度,五根钢筋般粗壮的手指,缓缓收拢,握紧。 骨节发出了“咯嘣”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整个贡院门口,数不清的考生、家长、差役,连同周玉明和他那群朋友,所有的嘲笑声、议论声、呼吸声,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周玉明脸上的笑容僵住,扇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和他那群同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神里写满了惊恐。 在这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姜黎拿着考篮,那瘦削而笔直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消失在了那扇决定她与整个家族命运的厚重门扉之后。 ------------ 第9章 别人写文章,我画图,考官当场看傻! “哐——当——” 贡院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门外所有的喧嚣与目光。 那一瞬间,姜家三兄弟铜墙铁壁般的保护圈,消失了。 一种沉重而肃杀的气氛,笼罩在所有考生心头。 姜黎提着小小的考篮,排在队伍里,等待最后的入场搜检。 负责搜身的衙役个个凶神恶煞,动作粗鲁,前面一个考生藏在发髻里的小抄被搜出,当场就被拖了出去,下场可想而知。 轮到姜黎。 她刚站定,还没等衙役动手,便控制不住地侧过头,用手帕掩着嘴,低低地咳嗽起来。 那几声压抑的、仿佛要咳出血来的声音,让周围的气氛都为之一滞。 衙役伸过来的手顿了顿,打量着眼前这个比姑娘还纤细的“少年”。 只见他身形单薄得像一片纸,脸色是病态的苍白,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咳……咳咳……” 衙役原本凶狠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软化了半分,带上了一丝怜悯和不屑。 又是一个被家族逼着来考场上走一遭,妄图光宗耀祖的病秧子。 他粗壮的手在姜黎身上随意拍了两下,又拎起她那只小得可怜的考篮晃了晃,里面除了几样必备的文具和一块干饼,空空如也。 衙役撇了撇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进去进去!别挡着后面的人!” 姜黎低着头,又咳了两声,提着篮子,默默地走进了那条通往无数人命运转折点的甬道。 她被分到的号舍,在偏西的位置,空间狭小得几乎转不开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紧张的汗味。 周围的号舍里,已经传来了各种声音。 有人在念念有词地背诵着经典。 有人则因为过度紧张,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姜黎很平静。 她从考篮里拿出自己的东西,一方砚台,几支毛笔,一小块墨,还有一根削得极尖的炭笔。 她将东西一一摆好,然后坐下,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 “肃静!” “时辰到!开封发卷!” 随着监考官一声高喝,一份份承载着无数人希望与绝望的试卷,被传递到每个考生手中。 整个考场,刹那间落针可闻。 只剩下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姜黎展开试卷。 第一场,策论。 题目只有一行字:《论京畿水利疏通之法》。 “嗡——” 题目一出,整个考场响起一阵极低的议论声,随即又被考官严厉的眼神压了下去。 大部分考生的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水利,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题目了。 年年考,年年谈。 无非就是引经据典,从大禹治水,说到前朝旧例,再歌颂一番当今圣上的仁德,最后提出一些不痛不痒的建议。 只要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引用的典故够多,拿个中平的成绩不成问题。 不远处一个号舍里,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正是工部尚书之子龚孙哲,他看到题目后,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父亲主管的便是工部,水利之事,他从小听到大,甚至还请了工部的老吏专门给他讲解过。 这道题,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 他得意地瞥了一眼四周,目光扫过姜黎那间号舍时,带上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一个铁匠的儿子,也配和我谈论水利?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 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姜黎看着那道题目,整个人都呆住了。 但那不是惊慌,也不是迷茫。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漠然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如同火焰般炽热的光芒! 水利工程? 流体力学、泥沙动力学、水工结构学、工程管理与概算…… 这……这不就是她的专业吗?! 这哪里是考题,这分明是一份来自异世界的、最让她心动的项目招标书! 她拿起毛笔,手腕却微微发抖。 不是紧张,是兴奋。 她本想按照这个时代的规矩,先写几句“圣人云”、“子曰”来开篇。 可那些字到了笔尖,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让她一个搞了一辈子精密科学的人,去写那些空洞虚浮的玩意儿,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放下毛笔。 姜黎拿起了那根被她削得尖锐的炭笔。 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去他的八股文! 去他的之乎者也!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来回答这份“考卷”。 周围的考生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一个个引经据典,文思泉涌。 “大禹治水,堵不如疏,此乃圣人之道也……” “前朝兴修水利,劳民伤财,终至国库空虚,此为前车之鉴……” 姜黎的试卷上,却一个字都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用炭笔,在洁白的卷面上,从左到右,画下了一条粗粗的、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京城河道的主干流。 紧接着,她又画了几条支流,然后用一个个小圈,在河道转弯处、交汇处,标注出了几个点。 ——这是常年淤积,一遇暴雨便会泛滥成灾的地方。 她画得极其专注,仿佛手中握着的不是炭笔,而是手术刀。 周围的考生偶尔抬头,看到她这古怪的行为,都露出了看疯子一样的表情。 这人是傻了吗? 在考卷上乱涂乱画? 姜黎对外界的目光毫无所觉。 画完现状图,她换了一张新纸。 这一次,她没有再画淤泥。 她开始画一些奇怪的东西。 在原本淤积最严重的河道拐角处,她画下了一道带有优美弧度的矮墙,它斜斜地卧在水底。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她画了十几道这样长短不一、角度各异的矮墙,它们像鱼的鳞片一样,在河床上有序地排列着。 画完,她又用极细的箭头,标注出水流的方向。 原本平缓的水流,在撞上第一道矮墙后,被轻轻改变了方向,流速微微加快。 当它流过第二道、第三道矮墙时,速度越来越快,并且开始旋转,形成了一个个小小的、但力量十足的漩涡! 这些漩涡就像无数只勤劳的、看不见的手。 它们贴着河床,将那些沉积的泥沙卷起,裹挟着,带走,一路冲刷着,流向了下游开阔的河道。 这根本不是疏通河道! 这是在改造河道! 她要让这条河流,拥有自我清洁、永不淤积的能力! 在图纸的旁边,她没有写半句废话。 她画了一个个简单的方格,里面填上数字。 “一号墙:长三丈,高五尺,青石筑。” “二号墙:角度内偏一十五度,玄武岩。” “总计用石:三百方。预计用工:五百人。耗时:两月。总计银两:一万二千两。” 清晰,直白,精确到了极点! 这哪里是一份策论! 这分明是一份可以直接拿去施工的工程预算和设计总图! 主考官韩昌明,是当朝有名的大儒,脾气古板,最重法度。 他背着手,在狭窄的通道里缓缓踱步,巡视着考场。 他看着那些考生们或抓耳挠腮,或奋笔疾书,或满头大汗,脸上始终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又是一群空谈误国的书生。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脚步声在寂静的考场里格外清晰。 路过姜黎的号舍时,他本没有在意。 可眼角的余光,却无意中瞥见了那张与众不同的卷子。 没有密密麻麻的文字。 只有一些……鬼画符? 韩昌明眉头一皱,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身,朝那小小的号舍里望去。 只见那个清瘦的考生,正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张画满了古怪线条、箭头和方格的纸上,专注地写着什么。 那是什么? 地图? 不对…… 韩昌明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描绘着“自清洁”河道的图纸上。 他看着那些奇特的弧形矮墙,看着那些标注着水流方向的箭头,看着那些漩涡的形态…… 一开始,是全然的困惑和不解。 这是什么歪门邪道? 可看着看着,他的眼神变了。 作为主考官,他审阅过无数关于水利的策论,对京城河道的弊病了如指掌。 他顺着姜黎画的箭头,在脑中模拟着水流的运动…… 那个原本被他嗤之以鼻的方案,竟仿佛活了过来! 他看到了水流在加速,看到了漩涡在形成,看到了泥沙被卷走…… 韩昌明的呼吸,不自觉地停滞了。 他那张永远刻板严肃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混杂着荒谬、震撼与不可思议的表情。 整个考场,所有考生都在引经据典,大谈尧舜禹汤。 而这个角落里,这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他竟然在……设计一条全新的河流! ------------ 第10章 有辱斯文? 韩昌明脚下如同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他那双看过无数锦绣文章的眼睛,此刻却被一张画满古怪线条的“废纸”夺走了全部心神。 震撼过后,一种更猛烈的情绪涌了上来。 是荒谬!是愤怒! 朝廷取士,考的是经义策论,是圣人文章! 这算什么? 工匠的图纸?商贾的账本? 这是对科举最大的亵渎!是对斯文最恶毒的践踏! 他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古板的脸涨得通红,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 可姜黎对此一无所知。 她画完那张“自洁河道”的设计图,就像完成了一道开胃小菜,随手放到一边。 又取过一张新纸。 这一次,她画的东西更加古怪。 一个巨大的水车,被河水推动着缓缓转动。 水车旁边,是一个带着牙齿的小轮子,被大水车带动着旋转。 这个小轮子,又咬合着一条长长的铁链。 铁链上,挂着一个个小小的铁斗。 铁斗随着链条沉入河底,挖起一斗满满的淤泥,再被带出水面,翻转过来,将泥土倒在岸边的土坑里。 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不需要一个人力,单靠水流本身的力量,就能日夜不停地清理河道! 在她旁边的号舍,工部尚书之子龚孙哲已经写满了三页纸。 他引经据典,辞藻华丽,自觉这篇文章堪称典范,拿下此场头名易如反掌。 他得意地搁下笔,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眼角余光无意中瞥向了隔壁。 一看之下,龚孙哲愣住了。 那个铁匠家的病秧子,试卷上竟然还是空空如也! 他面前的桌上,铺满了各种画得乱七八糟的纸,人还拿着根炭笔在涂涂抹抹。 龚孙哲的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 这是被题目难住,直接放弃,开始在考卷上画乌龟王八了吗? 真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着怒火的暴喝,在死寂的考场内炸响。 “你在做什么!” 韩昌明再也忍不住了,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姜黎的鼻子上。 整个考场所有考生都吓了一跳,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姜黎被打断了思路,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她平静地看着面前气到发抖的老者。 “回考官大人,学生在答题。” “答题?”韩昌明气得笑了起来,他指着桌上那些图纸,“用这些鬼画符答题?圣人经典你一句不引,前朝得失你一字不提!这就是你的文章?” “考官大人,”姜黎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问题是‘论京畿水利疏通之法’,而非‘论引经据典之华美’。学生以为,与其用千言万语去空谈,不如用一张图,几组数,将解决之法说明白。” 她指着那份工程预算。 “此法耗时多久,用工几人,花费几两,一目了然。” 她又指着那份设计总图。 “如何施工,建在何处,功效为何,清清楚楚。” “图比文清,数比言明。这,就是学生的答案。” 韩昌明被她这番歪理邪说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他浑身哆嗦,指着姜黎,又指着那些图纸。 “强词夺理!一派胡言!” “你这非但不是策论,更是戏弄朝廷,侮辱圣贤!” “来人!”他猛地一甩袖子,对着门口的差役怒吼,“将此等藐视科考之徒的试卷作废,给本官……叉出去!”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龚孙哲脸上的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两个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冲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抓姜黎纤细的胳膊。 周围的考生,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满眼鄙夷。 完了。 这个铁匠家的怪胎,科举之路,到此为止了。 姜黎坐在那里,看着逼近的差役,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只是眉头微微蹙起。 就在差役的手即将碰到她衣袖的瞬间。 一个清朗而有力的声音,从通道的另一头传来,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慢着。”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差役僵在原地,韩昌明愕然回头。 只见一个身穿藏青色官袍的年轻人,正缓步走来。 他很年轻,面容俊秀,但眼神却异常沉稳,身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韩昌明看到来人,脸色微微一变,拱了拱手:“原来是苏大人。” 这位苏大人,是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就伴读在侧的心腹,如今官拜翰林院侍读学士,更是这次府试的副主考,奉了密旨巡查考场。 苏大人没有理会韩昌明,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径直落在了姜黎桌上那些散乱的图纸上。 他走上前,无视了韩昌明难看的脸色,径直弯腰,捡起了那张画着“自洁河道”的图纸。 起初,他只是随意一看,眉宇间带着一丝好奇。 可下一秒,他的表情凝固了。 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死死地盯着图纸上那些弧形的矮墙,那些标注着流速和方向的箭头,还有那一个个代表着漩涡的小小圈圈。 整个考场,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年轻的苏大人。 只见他的表情,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最初的疑惑。 到全然的震惊! 最后,那震惊化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此刻正燃烧着两团炽热的火焰,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清瘦苍白、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 ------------ 第11章 朝廷命官吵起来了? 苏文远对韩昌明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恍若未见。 他的目光,已经黏在了姜黎桌上的另一张纸上。 他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拈起了那张画着巨大水车和古怪链条的图纸。 水力为轴,带动齿轮。 齿轮咬合,牵引铁链。 铁斗入水,挖泥而出,翻转倾倒。 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他看着图纸,整个人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呆立当场。 “苏大人!”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考场。 韩昌明伸出干枯的手指,直指苏文远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是何意?!” “此子藐视科考,以涂鸦戏弄朝廷,人证物证俱在!” “你身为副主考,当着满场考生的面,竟对此等歪门邪道如获至宝!” “莫非,你是要公然徇私舞弊不成?!”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重。 周围的差役和考官们,脸色都变了。 主考与副主考当场决裂,这可是开朝以来从未有过的丑闻! “徇私?” 苏文远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里,此刻却像藏着两把出鞘的利剑。 “我与这位考生素不相识,何来私情?” 他扬起手中的图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所徇的,是这图上足以安邦定国、利在千秋的无上之‘公’!” “胡说八道!”韩昌明怒斥,“不过是些奇技淫巧!也敢妄谈安邦定国?” “韩大人此言差矣!” 一个苍老而急切的声音,从人群后挤了进来。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形瘦小、胡子花白的老翰林,正踮着脚朝里张望。 是另一位副主考,素有“算痴”之称的钱博。 钱博一把挤开挡路的差役,冲到桌前,视线立刻被那两张图纸死死抓住。 他先是看到那张“自洁河道”图,嘴里“咦”了一声。 待他看清第二张“水力清淤”图上的齿轮和链条结构时,那双老花眼骤然亮起了骇人的光! “天工开物!这简直是天工开物啊!” 钱博一把从苏文远手里夺过图纸,凑到眼前,嘴里念念有词。 “以水驱轮,以轮带链,以链运斗……天哪!它竟能自己动!它不耗一人之力,就能日夜清淤!” “妙!绝妙!此法若成,何愁河道淤积!” 韩昌明的脸,瞬间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 他没想到,连一向只对数字痴迷的钱博,都会站出来为这“鬼画符”说话! 苏文远看着韩昌明,往前踏了一步。 “韩大人,你现在还觉得,这是鬼画符吗?” 他拿起姜黎的卷子,指着上面的题目。 “试题是,《论京畿水利疏通之法》!一个‘法’字,便是核心!” “这位考生的答卷,给出的,正是‘法’!是前无古人,立竿见影之良法!” 韩昌明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 “一派胡言!朝廷取士,考的是经世济民的为官之学!不是刨土挖泥的工匠之技!” “圣人书不读,经典典故不引,此乃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此等匠户出身的歪才,若也能登堂入室,岂不是让我朝斯文扫地,沦为天下笑柄?!” “为官之学?” 苏文远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敢问韩大人,是那些堆砌辞藻、空谈大道的锦绣文章能让河道自清,还是这图纸上的齿轮铁斗能让百姓免受水患之苦?” “圣上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良策!不是又一篇可以束之高阁的空谈!” “你!”韩昌明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我还没说完!” 钱博突然举起另一张纸,那是姜黎写下的工程预算。 老翰林的手指,点在那一排排清晰的阿拉伯数字上,激动得满脸通红。 “诸位!诸位都来看看!” 他冲着周围其他几位还在观望的考官喊道。 “此子不仅有鬼斧神工的设计之才,更有经天纬地的算学之能!” “‘一号墙:长三丈,高五尺’!” “‘总计用石:三百方’!” “‘总计银两:一万二千两’!” “你们看!耗时多久,用工几人,花费几何,一分一毫,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钱博的声音都在发颤。 “这哪里是什么工匠之技!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是算学与格物学的完美结合!这是学问!是大学问啊!” 整个考场,鸦雀无声。 所有考生,包括那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龚孙哲,全都傻了。 他们看着那几个为了几张“废纸”吵得面红耳赤的朝廷大员,感觉自己十几年来读的圣贤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 而风暴的正中心,姜黎。 她从始至终,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趁着没人注意,从考篮里拿出小刀,慢条斯理地,将那根被韩昌明打断思路时弄钝了的炭笔,重新削得尖锐。 仿佛这场足以决定她命运的争吵,与她毫无关系。 “够了!” 韩昌明眼见自己彻底落入下风,道理讲不过,只能动用权力。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本官才是此次府试主考!” 他用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地宣布。 “此事无需再议!” “此子试卷,判为末等!待考试结束,一并封存!” 他不敢再提将姜黎叉出去的话。 但判为末等,与直接作废,毫无区别。 这便是宣判了姜黎的科举死刑。 苏文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他没再与韩昌明争辩,而是转过身,动作轻柔地,将桌上所有散落的图纸,一张一张,仔细地收拢到一起。 仿佛那不是纸,而是稀世珍宝。 然后,他拿着那叠图纸,走到了韩昌明的面前。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韩大人,你尽管用你的主考官之权,判你的末等。” 苏文远抬起眼,直视着韩昌明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睛,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贡院。 “但此卷,这份‘鬼画符’,本官要亲自带回府中。” “今夜,我会不眠不休,将它一笔一划,完整地誊抄一份。” “明日早朝,这份誊抄的‘末等试卷’,会随同您记录本次科考的奏章,一同呈于御前!”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请我朝天子,请圣上他来亲自裁决——” “这,究竟是戏弄朝廷的鬼画符!” “还是,足以载入青史的兴国策!” ------------ 第12章 完了!我妹考场涂鸦,要被砍头了! “当——” 贡院内,考试结束的钟声悠长地响起。 号舍的门被一一打开,考生们或垂头丧气,或神采飞扬,鱼贯而出。 姜黎最后一个走出号舍,她将削笔的小刀和剩下的炭笔收回考篮,动作不紧不慢。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有鄙夷,有嘲弄,有幸灾乐祸,也有纯粹的好奇。 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身形清瘦,面色平静地走向贡院大门。 “小弟!” “黎儿!” 三道壮硕如山的身影,第一时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冲到她面前。 正是姜山、姜河、姜川三兄弟。 “怎么样?考得怎么样?”三弟姜川最是心急,一张黑脸憋得通红。 “题难不难?有没有哪里不会写?”二哥姜河也跟着问,眼睛里全是紧张。 大哥姜山没说话,只是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接过姜黎手里的考篮,仔细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姜黎看着哥哥们快要溢出屏幕的关切,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 “题很简单。” 她只说了四个字。 “都答完了。” 又补了四个字。 三兄弟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狂喜!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小弟最厉害!”姜川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哈哈哈!简单就好!答完就好!”姜河笑得合不拢嘴,“走走走,回家!娘给你炖了你最爱喝的鸽子汤!” 姜山也咧开嘴,露出憨厚的笑容,护着姜黎,像一堵移动的城墙,隔开所有探究的视线。 他们完全没注意到,周围考生看他们一家的眼神,活像在看一群傻子。 考试结束不到一个时辰。 京城最大的酒楼“邀月楼”内,一群刚出考场的士子正在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这次府试出了个天大的笑话!” 一个穿着华贵的公子哥,正是工部尚书之子龚孙哲,他端着酒杯,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轻蔑。 “哦?龚兄快说来听听!” “就是那个铁匠铺姜家的病秧子!叫什么……姜黎的!”龚孙哲一拍桌子,引来整个二楼的注意。 “他竟然在考卷上乱涂乱画!主考官韩大人当场震怒,说他是在戏弄朝廷!” “画什么了?”有人好奇地问。 龚孙哲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嗤笑一声。 “谁知道画的什么鬼东西,听说跟王八差不多!韩大人气得当场就要把他叉出去!” “哈哈哈!”满堂哄笑。 “这铁匠家真是异想天开,以为识得几个字就能考科举了?” “简直是斯文扫地!国之耻辱!” 龚孙哲享受着众人的追捧,又添了一把火:“我可听说了,韩大人直接把他的卷子判了末等!这辈子都别想再进考场了!”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周玉明阴恻恻地补充了一句。 “何止是不能再考。我听说啊,藐视科考,等同于欺君!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这话一出,酒楼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 流言如插上了翅膀。 从酒楼飞出,飞入茶馆,飞上街头。 不到半天,整个京城都在传一个骇人听闻的故事。 “听说了吗?有个铁匠的儿子,在考卷上画乌龟骂主考官!” “不止!我还听说他画了前朝的龙袍!” “完了!听说圣上龙颜大怒,要将那铁匠满门抄斩!” “铁匠画符考科举,惹怒大儒要杀头!”的段子,成了街头巷尾最新的笑谈。 姜家大宅。 孙凤英正满面红光地指挥着下人,将一盘盘刚出锅的好菜端上桌。 “都利索点!等黎儿一回来,就开席!” 她嗓门洪亮,脸上全是骄傲。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采买的婆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色煞白如纸。 “夫……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孙凤英眉头一竖:“嚎什么丧呢!什么不好了?” 那婆子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哭着把外面听来的流言说了一遍。 “……外面都传遍了!说……说小郎君在考场上触怒了圣上……要……要满门抄斩!” 孙凤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她像是没听懂,愣愣地看着那婆子。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她话没说完,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娘!” “夫人!” 整个院子,瞬间乱成一团。 姜大锤从铁匠房里冲出来,看到妻子晕倒在地,下人们哭作一团,那张总是沉默如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龟裂。 他扶起妻子,掐着人中,孙凤英悠悠转醒,一醒来就抓住他的胳膊,放声大哭。 “当家的!我们的黎儿!我们的黎儿啊!” 姜大锤听完下人断断续续的哭诉,一言不发。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拿起桌上一个用来把玩的铁核桃。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个坚硬无比的铁核桃,在他的掌心,被生生捏成了铁饼。 三兄弟护着姜黎刚踏进家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人间惨剧。 “谁!是谁在胡说八道!”姜川的眼睛瞬间红了,他转身就要冲出去,“老子去撕了他们的嘴!” “回来!”姜河一把拽住他,自己也是双目赤红,牙关紧咬,“你现在出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大哥姜山一句话没说。 他走到姜黎的房门前,像一尊铁塔,笔直地站定。 谁也别想过去,打扰他妹妹。 整个姜家,被一股名为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 丫鬟仆役们吓得六神无主,哭声此起彼伏,有好几个胆小的,已经想着要卷包袱跑路了。 他们根本不懂什么科举,他们只听懂了“满门抄斩”四个字。 就在这片混乱之中,一道清瘦的身影,从账房里走了出来。 正是萧书白。 他看着院中末日来临般的景象,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一个刚入门的小学徒,十六七岁,已经吓破了胆,哭着喊着就要往大门外冲。 “我要回家!我不想死啊!” 他刚冲到门边,就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萧书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去哪儿?” 他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一丝病弱的喘息,却让那小学徒浑身一僵,动弹不得。 “我……我……” “出去告诉所有人,姜家大难临头了?”萧书白看着他,声音依旧平静,“然后让官府第一个来抓你这个传谣的?” 小学徒的哭声戛然而止。 萧书白松开手,转向院子里已经吓傻了的管家。 “关门,落锁。” 他只说了四个字。 管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带着几个家丁,“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还插上了门栓。 院子里的哭嚎声,诡异地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平时只知道算账、走两步就喘的账房先生,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萧书白没再理会众人,他走到院中,抬头看向姜黎那扇紧闭的房门。 全家人都以为,最可怕的事情,是外面的流言。 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咚!咚!咚!” 沉重而急促的砸门声,猛然响起,像是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公事化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开门!” “奉礼部之命,传府试考生姜黎,即刻前往贡院问话!” ------------ 第13章 满朝文武跪请陛下:凌迟此子! 门外那冰冷的声音,像一记丧钟,砸碎了姜家院内所有的哭嚎与混乱。 “奉礼部之命,传府试考生姜黎,即刻前往贡院问话!” 姜山、姜河、姜川三兄弟如同被激怒的猛兽,瞬间堵在了门前。 大哥姜山抄起了门边立着的顶门杠,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谁敢动我妹妹!” “哐!” 沉重的楠木大门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几个身穿公服的礼部差役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官员看了一眼手持武器、怒目圆睁的三兄弟,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等奉命行事。” 他的目光越过三座铁塔,直接落在他们身后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姜黎,走吧。” 姜黎从房中走出,身上还穿着赴考时的那身青衫,她平静地看了一眼门外的官员。 “娘!” 孙凤英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挣脱开姜大锤的搀扶,疯了一样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姜黎面前。 “不准带走我的孩子!不准!” “娘,我没事。”姜黎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将她交到父亲姜大锤的手里。 然后,她转向那名礼部官员。 “我跟你们走。” 她迈步向外走去,从始至终,没有看哥哥们一眼,仿佛那三双通红的、充满杀气的眼睛与她无关。 当姜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大门被“哐当”一声重新关上,还贴上了封条。 整个姜家,彻底与外界隔绝。 孙凤英再次瘫软下去,这次,是彻底的绝望。 …… 是夜,韩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韩昌明将写好的奏章重重拍在桌上,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颤抖。 “以工匠之术,玷污圣人之学!此风一开,国将不国!” 他对面,坐着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官员,正是当朝工部尚书,龚孙哲的父亲,赵廷安。 赵廷安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开口。 “韩大人,事情恐怕不止于此。” “那份图纸,我已听犬子描述过。什么水力清淤,什么自洁河道……”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若真让圣上信了这套,我们工部每年几十万两的河道疏通银,还怎么报?” “我手底下,还有上万靠着清淤吃饭的苦力,他们没了活路,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韩昌明愣住了。 赵廷安的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所以,这已经不是斯文扫地的问题了。” “这是在挖我们整个朝廷的根基!” “此子,绝不能留!” 韩昌明恍然大悟,干枯的手掌猛地攥紧。 “赵大人说的是!此子之心,可诛!” …… 翌日,金銮殿。 天还未亮,文武百官便已肃立。 早朝刚一开始,韩昌明就第一个站了出来,高举着象牙笏板。 “臣,府试主考韩昌明,有本要奏!” 他声音悲怆,仿佛泣血。 “臣弹劾府试考生姜黎,以奇技淫巧为答卷,戏弄朝纲,侮辱圣贤!” “此等行为,非但是藐视科考,更是动摇我朝以儒立国之根基!恳请陛下,将其下狱问罪,以正视听!” 话音刚落,工部尚书赵廷安立刻出列,身后“呼啦啦”跪倒了一片工部官员。 赵廷安未语先哭,老泪纵横。 “陛下!韩大人所言,字字泣血啊!” “臣身为工部尚书,掌管天下营造。深知奇技淫巧之害!” 他对着龙椅重重叩首,声震大殿。 “那姜黎所画之物,看似精巧,实则乃是惑乱圣心之妖术!” “若朝廷取士不看经义文章,反去取此等画符念咒之徒,天下读书人将何去何从?我朝百年基业,岂不毁于一旦?” 他身后的官员们也跟着哭喊起来。 “请陛下严惩妖言惑众之徒!” “此风不可长啊陛下!” 整个朝堂,被这突如其来的哭谏搅得嗡嗡作响。 赵廷安见火候已到,再次叩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杀伐之气。 “臣恳请陛下,将此妖孽明正典刑,处以凌迟!” “以儆效尤!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凌迟”二字一出,满朝皆惊! 为了一份考卷,竟要动用如此酷刑!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萧彻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 “号外!号外!铁匠之子考场画符,满朝文武上奏,请求陛下将其凌迟处死!” 消息如瘟疫般传遍京城。 当“凌迟”二字传到被封锁的姜家时,一队京兆府的衙役,正粗暴地撞开了姜家大门。 “奉京兆府尹之命,即刻起,看管姜家上下,任何人不得进出!” 为首的衙役,一脸横肉,态度嚣张。 “完了……全完了……”孙凤英听到“凌迟”二字,双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欺人太甚!” 姜川双目赤红,如同困兽,一把抄起院里的打铁锤。 “跟他们拼了!” 姜山和姜河也各自握住了身边的铁棍,三兄弟像三堵墙,死死护在房门前,与衙役们对峙。 院中的仆役们吓得缩成一团,哭都不敢出声。 一片混乱中,一个衙役不耐烦地推搡着挡路的人。 “滚开!都给老子滚到一边去!” 他一把推在萧书白的肩上。 萧书白踉跄几步,撞在廊柱上,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惨白得像纸。 “官爷……官爷饶命……” 他躬着身子,一副被吓破了胆的孱弱模样,缩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衙役轻蔑地啐了一口,不再理他。 角落的阴影里,萧书白低着头,还在不住地咳嗽。 但那双垂下的眼帘后,眸光却不见半分病弱与恐惧。 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为首那名衙役腰间的身份腰牌上。 “京兆府,巡城校尉,李四。”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将这个名字和那张脸,刻进了脑子里。 夜,终于深了。 整个姜家一片死寂,被绝望和恐惧笼罩。 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姜家的高墙,没有惊动任何一个看守的官差。 片刻后,在一条漆黑的窄巷里。 黑影将一张卷成细卷的纸条,塞进了一个卖馄饨的货郎担子夹层里。 货郎接过,甚至没有抬头。 黑影转身,如鬼魅般,再次融入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货郎挑起担子,拐入另一条巷子,确认无人跟踪后,他迅速打开纸条。 月光下,纸条上只有八个字。 赵廷安、韩昌明、结党、构陷。 货郎的神情骤然变得无比肃杀,他将纸条吞入口中,挑着担子,快步消失在夜幕的尽头。 ------------ 第14章 凌迟?不,陛下要看她现场画图! 工部尚书赵廷安哭得声嘶力竭,仿佛姜黎刨了他家祖坟。 他身后的工部官员们,也个个如丧考妣。 韩昌明挺直了腰杆,一脸“为国除害”的凛然正气。 龙椅上的天子萧彻,始终没有开口。 就在赵廷安准备再度叩首,以死相谏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响彻大殿。 “陛下,臣亦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正是副主考苏文远。 他手持象牙笏板,缓步走出,站到了大殿中央,与赵、韩二人对峙。 赵廷安见状,眼中闪过一抹阴狠。 “苏大人,此等妖人,你也敢为他说话?” 苏文远看都未看他,只对着龙椅深深一揖。 “陛下,赵尚书称姜黎之法为‘妖术’,韩大人斥其为‘奇技淫巧’。” “臣以为,既是‘妖术’,何不让天下人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赵廷安的哭声都停了,错愕地看着他。 苏文远继续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臣恳请陛下,宣考生姜黎上殿!” “让她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那‘妖术’,再演练一遍!” “若她所画真是惑乱人心的鬼画符,届时再下狱问罪,天下士子,无人不服!” “可若她所献,真是疏通水利、造福万民的良策……” 苏文远顿了顿,目光如剑,扫过赵廷安和韩昌明。 “那今日阻挠献策,意图将国之栋梁扼杀于萌芽之中的人,又该当何罪!” “你!” 赵廷安和韩昌明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万万没想到,苏文远竟会来这么一手! 这哪里是辩护,这分明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 …… 与此同时,被封锁的姜家大宅。 “凌迟”的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所有人。 孙凤英早已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院子里的仆役们缩在角落,连哭都不敢出声。 “欺人太甚!” 三弟姜川双目血红,抄起院中那柄千斤重的打铁锤,状若疯魔。 “老子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三弟!” 姜河一把抱住他,自己却也气得浑身发抖。 大哥姜山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一根磨盘粗的铁棍握在手中,关节捏得发白。 京兆府的衙役们一脸看好戏的表情,懒洋洋地靠在门边。 为首的校尉李四,就是被萧书白记下的那个,他吐了口唾沫,满脸不屑。 “就凭你们几个铁匠,还想跟朝廷动刀子?” 眼看一场血腥的冲突,一触即发。 一道孱弱的咳嗽声,忽然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那位病歪歪的账房先生萧书白,正扶着柱子,咳得脸色惨白。 “三位……三位少东家,万万不可冲动啊……” 姜川红着眼吼道:“不冲动?难道就看着我妹妹去死吗!” 萧书白咳得更厉害了,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官司……还没定论……你们现在冲出去,才是……才是坐实了谋反的罪名……” “那你说怎么办!”姜河也失去了冷静。 萧书白勉强站直了些,目光扫过三兄弟手中能开山裂石的武器,声音虚弱却无比清晰。 “三位想,小姐她为何要画那些图?” 三兄弟一愣。 “因为她有法子!有解决问题的法子!” 萧书白的声音陡然提了一线。 “若是……我是说若是,陛下想看那法子究竟是真是假,需要人手将图纸上的东西做出来……这普天之下,除了姜家,还有谁能在一夜之间,造出小姐图上的精巧器械?” 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三兄弟脑中的混沌! 拼命,是匹夫之勇。 但如果妹妹的“妖术”需要他们来实现…… 姜川看着手里的铁锤,姜河看着赤红的双手,姜山看着身后的铁匠房。 他们明白了。 “萧先生……”大哥姜山嘶哑开口,“你的意思是……” “准备好家伙什,”萧书白垂下眼帘,声音恢复了平淡,“准备好最好的钢,最好的炭,最好的工匠……等小姐的信儿。” 三兄弟对视一眼,眼中的疯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姜川“哐当”一声扔掉铁锤,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铁匠房。 “开炉!烧火!把前日刚炼出的那块雪花钢给我抬出来!” 姜河与姜山也紧随其后。 整个姜家,那股等死的绝望气息,瞬间被一股熊熊燃烧的钢铁烈焰所取代! 角落里,衙役李四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挠了挠头。 “疯了,这家人,全都疯了。” …… 贡院,一间临时充作囚室的号舍内。 姜黎静静地坐着。 没有哭闹,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一丝不安。 送饭的差役来了又走,看到她这副模样,都觉得背脊发凉。 一个时辰后,当初带她来的那名礼部官员,推门走了进来。 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崩溃痛哭的少年。 但他只看到了平静。 姜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得不像一个即将面临死刑的人。 “有事?”她问。 那官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姜黎却没有再理会他。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炭笔染黑的指尖,眉头微微蹙起。 “炭条太粗,许多精密的比例,无法在纸上推演。” 她自言自语,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然后,她再次抬起头,看向那名已经完全呆住的礼部官员,提出了一个让对方毕生难忘的请求。 “能不能,给我找一块质地紧密的木头,最好是梨花木。” “还有,一把锋利的小刀。” “我需要做一把尺子,用来计算。” …… 金銮殿。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龙椅之上。 年轻的天子萧彻,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殿下神情各异的文武百官。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工部尚书赵廷安那张又惊又疑的脸上。 “赵爱卿。” 皇帝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你方才说,恳请朕,将此妖孽明正典刑。” “是。”赵廷安心中一喜,以为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萧彻的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赵廷安的脸上,笑容已经抑制不住地要绽放开来。 然而,皇帝的下一句话,却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 “朕,准了你的‘前一半’。” “传朕旨意——” 天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宣府试考生姜黎,携她的‘鬼画符’,即刻上殿!” “朕要亲眼看看,这究竟是何等惊世骇俗的……妖术!” ------------ 第15章 闭嘴!让她画! 赵廷安脸上的悲愤僵住了。 韩昌明满脸的凛然正气,出现了一丝裂痕。 满朝文武,一片死寂。 一个时辰前还被哭求着要“凌迟处死”的考生,一个时辰后,竟要被宣上这朝堂之巅? “退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宣告了这场闹剧般的早朝暂时结束。 百官们怀着各异的心思,三三两两地散去,每个人都在猜测,这位年轻的天子,究竟要唱哪一出。 贡院,临时号舍。 一名传旨的老太监推开门,尖着嗓子准备宣读旨意。 他想象中或痛哭流涕、或瘫软如泥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个清瘦的“少年”,正盘腿坐在草席上。 她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小刀,和一块梨花木,正在专注地雕刻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连头都未抬。 小刀划过木头,发出“沙沙”的轻响,木屑如雪花般飘落。 老太监愣住了。 他捧着圣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直到姜黎吹掉木尺上最后一点木屑,对着光亮比了比上面的刻度,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将那把简陋却精准的木尺收入袖中,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走吧。” 她抬起眼,看向门口的太监,声音平静。 老太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道:“宣……宣考生姜黎,上殿面圣!” 他念完,自己都觉得荒唐。 姜黎的脸上,没有半分受宠若惊,也没有半分惊恐畏惧。 她只是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有些褶皱的青衫,迈步走了出去。 金銮殿。 香炉里的龙涎香,烟雾缭绕。 皇帝萧彻端坐龙椅,面无表情。 苏文远垂手立于班列,神情凝重。 赵廷安与韩昌明交换了一个眼色,嘴角都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在他们看来,让一个铁匠之子站在这金銮殿上,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羞辱。 “宣,府试考生姜黎,上殿——” 随着太监一声高唱。 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殿门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没有想象中的囚服枷锁,只有一个穿着普通青衫的少年。 他身形单薄,脸色因为久不见光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一步一步,走过汉白玉铺就的地面,走过两列身穿锦绣官服的朝廷重臣。 最后,停在了大殿中央。 从始至终,他的背脊,都是笔直的。 “大胆姜黎,见了陛下,为何不跪!” 赵廷安厉声喝道,抢先发难。 姜黎没有理他,只是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天子。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位帝王,更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解决问题的客户。 萧彻没有在意她的无礼。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年轻却锐利的眼睛,审视着殿下的少年。 “就是你,在考卷上画了那些东西?” “是。” 姜黎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赵爱卿说你是妖孽,韩爱卿说你侮辱圣贤。”萧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自己,怎么说?” 满朝文武都竖起了耳朵。 他们想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如何辩解,如何求饶。 姜黎却只是平静地开口。 “我无话可说。” 大殿之内,一片哗然。 韩昌明几乎要笑出声来,这是被吓傻了? 姜黎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说的再多,不如一做。” 她对着龙椅,微微躬身。 “请陛下,赐我桌案、纸笔。” 萧彻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兴味。 “准。” 两名小太监立刻抬了一张长案,放在大殿中央。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姜黎走到案前,却并未动那上好的狼毫与徽墨。 她从考篮里,拿出了自己削的那根炭笔。 又从袖中,取出了那把刚刚刻好的梨花木尺。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韩昌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黎,对皇帝哭诉。 “陛下!您看!他竟在金銮殿上,拿出此等工匠使用的粗鄙之物!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姜黎对他震怒的咆哮,恍若未闻。 她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 手腕悬空,炭笔落下。 一道笔直的线。 又是一道。 一个完美的直角。 一个斜边。 一个简单的直角三角形,出现在纸上。 她在那三条边上,分别标注了三个古怪的符号。 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画的是什么? 既不是山水,也不是花鸟,更不是字。 就那么几根棍子。 只有站在人群中的钱博,那个“算痴”,身体激动地颤抖起来,嘴里喃喃自语。 “勾股之术……天哪,他竟想用勾股之术,在此演算……” 姜黎没有停。 她在三角形旁边,又画了一个方形,一个梯形。 然后,在下方写下了一串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 赵廷安终于忍不住了,再次出列叩首。 “陛下!够了!这分明就是鬼画符!他是在当着您的面,戏弄满朝文武!” “请陛下立刻将其拿下,治其欺君之罪!” 姜黎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看向赵廷安,又看了看那些满脸鄙夷的官员。 最后,她将那张画满了“鬼画符”的纸,举了起来。 “以此法,可算出修筑一里河堤,需用土石多少方。”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用工多少人,耗时多少日。” “所需银两,几何。” 她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一句。 “所有预算,误差不出半成。” 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 误差,不出半成?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国库拨下去的每一分钱,都能被算得清清楚楚! 赵廷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萧彻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 一步一步,走下了九层台阶。 在满朝文武惊骇的目光中,停在了姜黎的面前。 所有人都以为,皇帝要发怒了。 赵廷安心中狂喜,准备好看这妖人血溅当场的画面。 然而,萧彻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纸。 他的手指,指向纸上那个最简单的直角三角形。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与颤抖。 “如何算出?” 年轻的天子,直视着眼前的“少年”,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给朕,一步一步,讲清楚!” ------------ 第16章 金銮殿算总账! “如何算出?” 天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荡在死寂的大殿。 赵廷安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韩昌明更是瞪大了眼睛,无法理解皇帝为何会对这种“工匠把戏”产生兴趣。 姜黎依旧平静。 她对着皇帝,再次躬身。 “回陛下,此非臣之独创,乃天地至理,是为‘数’与‘形’的规律。” 她没有说更多废话,而是转向旁边的太监。 “请公公取一根长绳,一截炭笔来。” 小太监不敢怠慢,匆匆取来。 姜黎接过长绳,当着所有人的面,在绳子上用炭笔做了十二个等距的标记。 然后,她将绳子在汉白玉地砖上,围成了一个三、四、五边长的三角形。 一个无比方正、无比完美的直角,赫然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不需要角尺,不需要任何工具。 仅仅一根绳子,一个规律。 “陛下请看。” 姜黎指着那个直角。 “三、四、五。只要边长符合此规律,其角必为方正之角。” “此乃定律,放之四海而皆准。” 韩昌明看着那个完美的直角,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从未想过,一个“角”,竟能用几个数字定死。 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萧彻的眼睛亮了。 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工匠们再也无法用“经验”、“手艺”来糊弄,所有的建造,都将有法可依,有据可查! “好!好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 萧彻的赞叹,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赵廷安和韩昌明的脸上。 姜黎没有停。 她直起身,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工部尚书赵廷安。 “赵大人。” 她开口了。 “臣有一事,想请教尚书大人。” 赵廷安被她看得背脊发凉,只能硬着头皮出列。 “……请讲。” 姜黎的声音清清冷冷,响彻大殿。 “若朝廷要在京郊建一座万石粮仓,为求用料最省,以圆形建造。请问赵大人,此圆形粮仓的墙体周长,应为几何?” 问题一出,满朝皆静。 所有人都看向赵廷安。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又无比刁钻。 圆形? 怎么算?谁算过这个? 赵廷安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掌管工部多年,修过的粮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全都是方的! 谁会吃饱了撑的修个圆的? “这个……这个嘛……” 赵廷安支支吾吾,大脑一片空白。 “圆形……不便施工,我部……一向是以方形建造……” 姜黎打断了他。 “臣只问,周长几何。” “这……大约……大约需要……”赵廷安急得满头大汗,只能凭空估算,“大约……百丈左右吧!”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心虚。 姜黎没再看他。 她俯下身,用那根炭笔,在刚刚画的三角形旁边,迅速画了一个圆。 然后在下面写下了一串符号,飞快地演算着。 最后,她写下了一个数字。 她站起身,将那个数字指给皇帝看。 “回陛下,答案是八十八丈六尺二寸。” 她顿了顿,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句。 “以此周长建仓,用料最省,误差不出半寸。” 八十八丈六尺二寸! 精确到了寸! 对比赵廷安那句含糊不清的“大约百丈”,高下立判!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将工部尚书的脸,按在地上,用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方式,来回碾压! “哈哈哈哈!” 龙椅之上,年轻的天子萧彻,突然放声大笑。 他走下台阶,快步来到姜黎面前,指着地上的演算符号,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光芒。 “此法,可能算出城墙坡度,使滚石落木之力最大?” “能。”姜黎点头。 “此法,可能算出战船龙骨尺寸,使其破浪最速?” “能。” “此法,可能算出投石机配重与角度,使其落点最准?” “能!” 皇帝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赵廷安的心口上。 他原以为这只是奇技淫巧。 可现在,他听到了什么? 城防!水师!军械! 这哪里是奇技淫巧,这分明是国之重器! 赵廷安的双腿开始发软。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弹劾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好!好!好!” 萧彻连说三个好字,他转过身,目光如刀,落在了摇摇欲坠的赵廷安身上。 “赵爱卿。” “臣……臣在……”赵廷安的声音都在发颤。 皇帝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方才说,每年南河清淤,耗银数十万两,养活数万苦力。” “是……是……” “朕很好奇。”萧彻的声音陡然转冷,“这数十万两银子,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用在了河道里。” 赵廷安“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陛下明鉴!臣……臣对朝廷忠心耿耿,绝无……” “闭嘴!” 萧彻厉声喝断他。 皇帝的目光,重新回到姜黎身上,却充满了炽热的期许。 “姜黎。” “臣在。” “朕现在,给你一个任务。” 天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死神的宣判。 “朕命你,以你之法,重算去年南河清淤疏浚一案的全部耗费!” “从用工、用料,到工期、耗损,给朕一笔一笔,算清楚!” 赵廷安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算旧账? 这怎么可能算得清! 然而,皇帝的下一句话,彻底将他打入了无间地狱。 “朕给你调阅工部案卷之权!” “赵廷安,你工部上下,必须全力配合!” “朕只看结果。” 萧彻盯着地上瘫软如泥的赵廷安,一字一顿。 “若你上报的账目,与姜黎算出的结果,出入大于半成……” “你这个工部尚书,就以欺君罔上之罪,自己去天牢里,算个明白吧!” 旨意落下。 赵廷安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一仰,彻底瘫倒在冰冷的金銮殿地砖上,人事不省。 ------------ 第17章 我哥竟让我带锤子上朝! 姜黎在一众官员复杂的注视下,被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请出了金銮殿。 她步履平稳,清瘦的背影像一杆笔直的标枪。 身后,是工部尚书赵廷安像一滩烂泥般被拖走的狼狈身影,和朝臣们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直到坐上自家来接的马车,姜黎才彻底放松下来,一阵疲惫感涌上。 车轮滚滚,很快回到了姜家铁铺。 铺子门口,孙凤英和三个哥哥正焦急地来回踱步,脸上的神情像是天塌了一样。 “黎儿!” 看到姜黎下车,孙凤英第一个冲了上来,一把抱住她,声音都发了颤。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姜山、姜河、姜川三个铁塔般的汉子也瞬间围了上来,一双双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视,生怕她少了一根头发。 “我没事。”姜黎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背。 “何止没事!”跟去的小厮满脸通红,激动地喊道,“小郎君在金銮殿上,把工部尚书说得当场昏过去了!陛下还亲口封了小郎君官职,让她重算工部的账!” 这话一出,姜家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短暂的死寂后,是孙凤英爆发出的更高分贝的尖叫。 “什么?!算工部的账?那不是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了吗!” 刚刚放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而且比之前悬得更高! 全家人立刻乱成一锅粥,将姜黎团团围在堂屋中央,开起了紧急会议。 孙凤英从里屋翻出家里最名贵的百年人参,不由分说就要往姜黎嘴里塞。 “快!吃了这个!把气色养好点!明天去衙门,可不能一副病秧子样,让人觉得我们好欺负!” 三哥姜川,这个脑回路最不正常的,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乌黑的小巧铁锤,一脸严肃地塞到姜黎手里。 “妹妹,这个你藏在袖子里。” 他压低声音,表情格外凝重。 “万一工部那帮孙子敢动手,你就照着他们的脑门砸!别怕,打死了哥给你顶着!” “你个混账东西!” 孙凤英气得一巴掌拍在姜川的后脑勺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衙门!你当是街头打架吗?嫌我们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大哥姜山和二哥姜河则急得满头大汗,围着姜黎一遍遍地演练。 “黎儿,见到那些当官的,要先作揖,手要这么放……” “不对不对,官大一级压死人,你现在是陛下亲命,得拿出气势来,不能怂!” 两人自己先争了起来。 姜黎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家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都出去。”她终于忍不住,揉着发疼的额角,“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众人这才悻悻地退了出去,但依旧守在门口,满脸担忧。 夜深人静。 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萧书白端着一碗安神的莲子羹走了进来,清冷的气质与这间充满铁器味的屋子格格不入。 他将甜羹放下,没有多问,只是像闲聊般开口。 “我在京中曾听过一些旧闻。”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当今圣上,少年登基,最厌烦的就是朝臣们引经据典,说些空洞无物的大道理。” 姜黎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萧书白继续说:“相反,他似乎对所有新奇、实用的东西都极感兴趣。我听茶馆里说书的讲,陛下曾私下说过,‘能让百姓吃饱穿暖,比一万句圣贤书都有用’。” 姜黎抬起头看他。 萧书白仿佛没看到她的目光,自顾自地补充:“我还听说,工部尚书赵廷安上奏的南河清淤方案,预算高达八十万两,陛下对这个数目,很不满意。” 几句话,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敲在了姜黎的心坎上。 这些绝不是一个普通账房先生能在茶馆里听全的。 她看着眼前的萧书白,这个男人,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她最需要的东西。 “你记性真好。”姜黎没有追问。 “过目不忘而已。”萧书白用着万年不变的借口,眸色平静。 姜黎却彻底明白了。 她要做的,不是去跟一群老狐狸玩权术,也不是去跟他们争辩什么。 她只需要做一件事。 拿出数据,拿出结果,做一份让皇帝这个“客户”满意的“项目报告”。 第二天一早。 姜黎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儒衫,整个人清爽又挺拔。 在全家人如临大敌的目光中,她站到门口,准备出发前往工部。 孙凤英眼圈通红,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三个哥哥手里的家伙都捏紧了,仿佛下一秒就要跟着她去砸场子。 姜黎回头,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自信又从容。 “放心。” 她说。 “我不是去拼命,我只是去见一个客户,顺便,收一下烂账。” ------------ 第18章 我用“一问三不知”逼疯满朝文武 礼部衙门外,两座巨大的石狮威严地镇守着,门口的空气都仿佛比别处凝重几分。 姜家的马车刚一停稳,几个身穿胥吏服饰的人便立刻围了上来。为首那人四十来岁,留着山羊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姜黎身上打转,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哎哟,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姜案首了吧?可让我们好等啊。” 他刻意加重了“案首”二字,话里话外的讥讽,像针一样扎人。 “韩大人和诸位主考官都在里面等着您‘赐教’呢,快请吧。” 跟在姜黎身后的姜山和姜河,两张铁塔似的脸瞬间就黑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这阴阳怪气的家伙提起来扔进旁边的水沟里。 要不是出门前姜黎下了死命令,让他们只看不许动,这会儿衙门口恐怕已经躺倒一片了。 姜黎神色未动,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刺。她淡定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儒衫,那身单薄的衣料衬得她越发清瘦,却也越发挺拔。 就在她准备迈上台阶时,一道尖细悠长的唱喏声,毫无征兆地划破了长街的喧嚣。 “——圣旨到——”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 刚才还满脸倨傲的礼部胥吏们,脸色大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了一地,头死死地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街上的行人也慌忙跪下,整个世界瞬间安静。 只见一队身着锦衣的宫中内侍快步走来,为首的太监手持拂尘,面容白净,神态倨傲。他领着几个小黄门,径直穿过跪着的人群,目标明确地走到了姜黎面前,自始至终,看都没看旁边跪着的礼部官员一眼。 “陛下口谕,”那太监的声音清亮而尖锐,带着宫里人特有的腔调,“宣府试考生姜黎,即刻入宫面圣!” 什么?! 跪在最前面的山羊胡胥吏彻底懵了。 (不是说好让我们礼部先审问,杀杀他的威风吗?怎么……怎么直接捅到御前去了?!) 恰在此时,礼部衙门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主考官韩昌明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门内走出。他本想摆足架子,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铁匠之子一个下马威,让他明白什么是官,什么是民。 结果,他正好撞见了这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传旨太监瞥了韩昌明一眼,认出了这位朝中大员,但脸上毫无敬意,反倒似笑非笑。 “姜案首,请吧。陛下还等着呢,可别让圣上久等了。” 这一声“姜案首”,从太监嘴里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这是代表皇家的态度! 韩昌明一张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由红转青,精彩纷呈。他想发作,可对方是宫里来的人,代表的是皇帝的脸面,他一个臣子,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 姜黎对着太监的方向长长一揖:“草民遵旨。” 她站直身子,姿态从容,跟在太监身后,从韩昌明和一众礼部官员身旁走过。 自始至终,她没再多看他们一眼。 那感觉,就像是顶级技术总监要去给集团CEO做汇报,根本懒得搭理下面几个叽叽歪歪、试图卡流程的部门小组长。 被彻底无视的韩昌明,气得浑身发抖,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皇宫,金銮殿。 盘龙金柱直抵穹顶,地面光可鉴人,庄严肃穆得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姜黎纤弱的身影,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与两排身着绯色、紫色官袍的朝廷大员形成了鲜明对比。她就像一根细细的青竹,被扔进了一片参天古木林里。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四面八方打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轻蔑和看热闹的戏谑。 “这就是那个画鬼画符的铁匠儿子?看着跟个病秧子似的。” “嘘,小声点。听说是走了苏文远苏大人的门路,不然就凭那份东西,早该打入大牢了。” “哼,歪门邪道,终究上不得台面。看他今天怎么收场!”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像蚊子嗡鸣,清晰地飘进耳朵里。 姜黎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一群只会动嘴皮子的NPC,无视就好。今天的最终BOSS是龙椅上那个。)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萧彻也在打量她。 比传闻中还要瘦弱,一张脸白得几乎透明,站在那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就是苏文远在密折里盛赞的“天降奇才”?看着倒像个“天降病才”。 “抬起头来。”萧彻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姜黎依言抬头,对上那双充满了探究和审视的眼睛。 (还挺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果然是个少年天子。客户很年轻,应该能接受新事物。) 站在百官前列的韩昌明与工部尚书赵廷安交换了一个眼色,脸上都挂着等着看好戏的冷笑。他们就不信,在天子威仪和满朝文武的压力下,这小子还能狂得起来! “姜黎,”萧彻开口,第一个问题直指读书人的根本,“朕听闻你府试策论惊世骇俗,但在此之前,朕想先问你,《论语·为政篇》有云:‘视其所以,观其所察’,何解?” 这是最基础的经义题,一个过了府试的考生,理应倒背如流,甚至能引申出三五种不同的见解来。 所有人都等着看她怎么出丑。苏文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姜黎躬身,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回陛下,草民……不知。” 一瞬间,整个大殿死寂。 随即,压抑不住的嗤笑声从官员队列中传来,像是烧开水时发出的“嘶嘶”声。 “天哪,他居然说不知?” “连《论语》都不知道?这种人是怎么过的府试?韩大人怎么监的考!” 韩昌明的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了,脸上是“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得意表情。 龙椅上的萧彻也是一顿,但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换了个问题。 “也罢。那你便以‘江山’为题,当场吟诗一首。” 这算是又给了她一次机会,也是文人展示才华最直接的方式。 姜黎沉默。 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着她再闹出新的笑话。 (让我一个工科博士现场作诗?还不如让我算个微积分。) 半晌,在所有人不耐烦的注视下,她终于憋出一句话。 “回陛下,草民……不会。” “哗——” 这一次,群臣再也忍不住了。整个金銮殿像是炸了锅的菜市场。 “荒唐!简直是荒唐透顶!” “不通经义,不晓诗词,此等胸无点墨之徒,是如何混进考场的!” 工部尚书赵廷安猛地一步出列,对着龙椅“噗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痛心疾首地叩首。 “陛下!此子言行无状,胸无点墨,分明是戏耍朝廷,藐视圣听!苏大人身为副主考,举荐不当,亦有失察之罪!而此子,更是罪不容诛!恳请陛下降罪,以法,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臣附议!”韩昌明立刻跟上。 “臣附议!请陛下降罪!” 一时间,朝堂上跪倒一片,全是弹劾姜黎和苏文远的声音。矛头直指苏文远,显然是想借此机会,打击他这个皇帝心腹。 苏文远站在原地,脸色铁青,眉头紧锁,心里也没了底。 他也没想到,姜黎会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来应对。这已经不是奇了,这是蠢! 龙椅上的萧彻,眼神里也终于透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 难道,苏文远真的看错了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奇才,只是个哗众取宠的疯子? 整个大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认定,这个“铁匠家的小郎君”死定了,连带推荐他的苏文远,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萧彻沉默了许久,目光从姜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御案上那份被誊抄出来的答卷。 那上面,画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而精妙的图形,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逻辑之美。 一个真正的草包,画得出这种东西吗? 他拿起图纸,做了最后一次尝试。 他的指尖,点在那个三维结构的轴承图上,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那你告诉朕,这上面画的,又是什么?” ------------ 第19章 摊牌了,我是科学家,不是读书人! 萧彻的指尖,点在那个三维结构的轴承图上。 “那你告诉朕,这上面画的,又是什么?” 话音落下。 大殿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所有人都等着看姜黎怎么圆这个谎。 韩昌明嘴角的冷笑已经快咧到耳根,赵廷安更是一副“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的表情。 然而。 姜黎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整个人的气场,变了。 之前那个站得笔直却略显拘谨的“书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那是一种专注到极致、兴奋到极致的光芒,就像猎人看到了猎物,工匠看到了璞玉。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陛下,敢问您想先听'丁顺十三列阵导流法',还是'水力自驱动式清淤系统'?” “……” “……” “……” 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 什么? 什么丁顺?什么十三列? 这是什么玩意儿? 韩昌明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赵廷安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萧彻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朕都想听。” 姜黎点点头。 她走到大殿中央,从袖中取出那把刚刻好的梨花木尺。 没有任何犹豫。 她俯下身,用炭笔在光滑的汉白玉地面上,开始画图。 一道弧线。 一个箭头。 一个个标注着数字的小圆圈。 她的动作流畅得像在画画,笔下的线条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所谓'导流法',核心在于改变水流截面。” 她指着地上的图,声音不紧不慢。 “当河道宽度从十丈收窄至五丈时,水流速度会增加一倍。速度增加,流体压强降低,形成负压。负压会产生涡流,涡流就像一把扫帚,能将河底的淤泥席卷而起。” 她抬起头,看向皇帝。 “这就是伯努利原理的实际应用。” 什么原理? 所有人都听懵了。 但他们听懂了“扫帚”。 苏文远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盯着地上的图,大脑飞速运转。 (对!如果真能让水流变成“扫帚”,那泥沙就能被冲走!这……这简直是天才的设想!) 姜黎没停。 她又画了第二张图。 “而'水力自驱动式清淤系统',则是利用河水本身的动能,推动水车旋转。水车带动齿轮,齿轮咬合铁链,铁链上挂着铁斗。铁斗入水,挖泥而出,翻转倾倒。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她指着图上的齿轮结构。 “关键在于齿轮比。大齿轮与小齿轮的齿数比为三比一时,力矩可增加三倍,足以驱动铁链。”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两套系统配合使用,可保京畿河道十年无虞。” 大殿内,安静得可怕。 钱博这个“算痴”已经整个人都趴到地上去了,脸几乎贴着姜黎画的图,嘴里念念有词。 “齿轮比……力矩……天哪!这……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啊!” 赵廷安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出列,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 “荒谬!简直荒谬!” 他指着姜黎。 “你这些东西,都是纸上谈兵!谁知道能不能做出来?万一做不出来,岂不是白白浪费国库银两!” 姜黎转过头,看向他。 那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赵大人。” 她开口了。 “工部方案,需耗银三十万两,用工五万,耗时两年,且只能清淤一次。” 她顿了顿。 “草民的方案,总造价一万二千两,用工五百,耗时两月,可保河道十年无虞。”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狠狠插进赵廷安的心口。 “性价比,高下立判。” “你……你……” 赵廷安的脸涨得通红,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 工部那三十万两银子,至少有一半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如果让姜黎的方案通过,那他以后还怎么贪? 韩昌明见状,立刻出列。 “就算你说得天花乱坠,但你不敬古法,不遵圣贤之道,此等异端邪说,如何能服众!” 姜黎看了他一眼。 “古法若有用,京畿何至年年水患?” 一句话。 韩昌明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晕过去。 龙椅上的萧彻。 整个人都站了起来。 他的双眼,亮得吓人。 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姜黎面前,死死地盯着她。 “你说的这些,都能做出来?” “能。” 姜黎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萧彻的呼吸都急促了。 他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满朝文武。 “诸位爱卿,你们方才不是说,她是妖孽吗?” 他指着地上的图纸。 “那朕倒想问问,这'妖术',能否让百姓免受水患之苦?” “这'妖术',能否让国库少耗银几十万两?” “这'妖术',能否让我大周的工程技艺,领先天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若这都算妖术,那朕宁愿满朝都是妖孽!”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赵廷安和韩昌明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苏文远的眼眶都红了。 (我没看错!我没看错人!) 就在所有人以为事情已经尘埃落定时。 姜黎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颗炸弹,扔进了本就震撼的大殿。 “陛下。” 她躬身。 “此二法,仅为草民应对考题的随笔。” 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自信。 “若实地勘测,草民还有至少三种更优化的方案。” “……” “……” “……” 整个金銮殿。 落针可闻。 ------------ 第20章 别考了,直接给我个官当当吧! “还有三种更优方案?” 萧彻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眼睛里的光亮得吓人。 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瘦得像根竹竿的“少年”。 赵廷安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韩昌明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黎的手指都在颤。 “狂妄!简直狂妄至极!” 他猛地一拍地面,发出“啪”的脆响。 “陛下!此子满口胡言,分明是在哗众取宠!什么三种方案,不过是信口雌黄,欺瞒圣听!” 话音刚落。 姜黎动了。 她没有辩解。 她直接走到刚才画图的地方,俯下身,炭笔再次落在汉白玉地面上。 “唰唰唰——” 线条流畅,笔走龙蛇。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一个新的图形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凹”字形水闸,两侧各有数道闸门,中间标注着“蓄水池”、“泄洪口”、“沉沙区”等字样。 姜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此为'分级沉沙法'。” 她指着图上的结构。 “在河道上游建三级水闸,每级水闸后设沉沙池。河水流经时,流速骤降,泥沙自然沉淀。清水流走,淤泥留下,每年只需清理沉沙池即可。” 她顿了顿。 “造价八千两,用工三百,两月完工,可保河道二十年无虞。” “嘶——”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年?! 钱博这个“算痴”已经整个人趴到地上去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图,嘴里念念有词。 “分级……沉降……天哪,为什么我之前没想到!” 苏文远的眼眶都红了。 他看着姜黎,就像看着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赵廷安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青紫。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陛下!万万不可!” 他“噗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次是真的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此子之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若贸然采用,万一出了差错,那就是拿国库银两和百姓性命开玩笑啊!” 他抬起头,满脸都是血。 “陛下,臣恳请您三思!三思啊!” 韩昌明也跟着磕头。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变!朝廷选官,自有规矩,若因此子而坏了规矩,天下士子将何去何从!” 两个朝廷重臣,此刻像两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拼命嚎叫。 萧彻看着他们。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 走到姜黎面前。 停下。 “你叫姜黎?” “是。” “今年多大?” “十七。” “读了几年书?” 姜黎沉默了一秒。 “启蒙三年,后多为自学。” 萧彻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向满朝文武,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诸位爱卿。” “朕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指着地上那三张图。 “你们谁,能画出这样的东西?” “……” 无人回答。 “你们谁,能在两个时辰内,给朕拿出一套完整的治水方案?” “……” 依旧无人回答。 萧彻的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都不能,那凭什么说她是妖孽!” “朕看,真正的妖孽,是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空谈误国的蠹虫!” 这话一出,满朝皆惊。 赵廷安脸色煞白,想要辩解,却被萧彻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够了!”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朕不想再听你们这些废话。” 他转向姜黎,眼神炽热。 “姜黎,朕问你,若让你主持京畿水利疏通,你可敢接?” 姜黎没有犹豫。 “敢。” “若出了差错呢?” “那便提头来见。” 萧彻笑了。 那笑容里,是欣赏,是激动,更是一种找到知音的狂喜。 “好!好一个提头来见!” 他猛地转身,对着满朝文武大声宣布。 “传朕旨意!” 太监立刻展开圣旨。 “姜黎,不经府试、院试,特授'工部观政'之职,官秩从七品,即刻上任,专司京畿水利疏通事宜!” “苏文远为副手,全力协助!” “钦此!” “陛下——” 赵廷安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整个人向后一仰,彻底晕了过去。 韩昌明也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满朝文武。 全都傻了。 破格授官? 跳过所有科举程序? 还是实权职位? 这……这在大夏朝,是从未有过的事! --- 姜家铁铺。 孙凤英正抱着祖宗牌位,嘴里念念有词。 “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我家黎儿平平安安……” 姜大锤坐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那个被他捏扁的铁核桃,一言不发。 姜山、姜河、姜川三兄弟,各自握着武器,守在门口。 整个姜家,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所有人都是一惊。 姜川猛地站起来,抄起铁锤就要冲出去。 “来了!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等等!” 萧书白的声音响起。 他从账房里走出来,看向门口。 “听声音,不像是来抓人的。” 话音刚落。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姜家何在?奉旨宣读圣旨!” “圣……圣旨?” 孙凤英手一抖,祖宗牌位差点掉在地上。 姜大锤猛地站起来,铁核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三兄弟面面相觑。 (这是要……问斩?) 姜山深吸一口气,放下武器,打开了门。 一队宫中内侍鱼贯而入。 为首的太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特授姜黎,工部观政,官秩从七品,即刻上任,钦此!” 念完。 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孙凤英愣愣地看着太监。 “你……你说什么?” 太监笑眯眯地又重复了一遍。 “姜黎,工部观政,从七品,即刻上任。” “啊——” 孙凤英一声尖叫,眼睛一翻,这次是真的晕过去了。 但这次,她嘴角是带着笑的。 “娘!” “夫人!” 院子里瞬间乱成一团。 姜大锤抱着妻子,老泪纵横,对着祖宗牌位磕头。 “列祖列宗啊!我姜家……我姜家出官了!” 姜川直接把铁锤扔了,冲到太监面前。 “大人,您……您没念错吧?真的是'官'?不是'犯'?” 太监哭笑不得。 “是'官'!从七品的工部观政,实权职位!” “哈哈哈哈!” 三兄弟抱在一起,笑得像三个的孩子。 萧书白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转身回到账房。 拿起账本。 在“姜黎”这个名字下面,轻轻画了一个圈。 (这个“工具人”,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 京城,邀月楼。 龚孙哲正端着酒杯,满脸得意。 “听说了吗?那个姜黎,被工部抓去审问了,估计这会儿正跪在大牢里呢!” 周玉明阴恻恻地笑。 “活该,谁让他不知天高地厚。” 话音刚落。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听说了吗?皇上破格授官,那个姜黎,当官了!” “什么?” “工部观政,从七品!” “咣当——” 龚孙哲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周玉明的脸色瞬间惨白。 两人对视一眼。 同时冲出酒楼。 回家。 躲起来。 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姜黎”这两个字。 工部衙门。 姜黎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建筑。 牌匾上,“工部”二字,苍劲有力。 她抬起头,眼神平静。 (考场只是第一关。) (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她迈步走了进去。 身后,是苏文远,还有跟着一起来“保护”她的三个猛男哥哥。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 里面。 无数双眼睛,已经在黑暗中,盯上了她。 ------------ 第21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同事们只想我死! 工部衙门的大门,沉重得像一口棺材。 姜黎一只脚踏入,门内,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偌大的官署前厅,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廊柱的阴影里,站着几个探头探脑的胥吏,他们的目光像淬了冰的针,齐刷刷地扎在姜黎身上。 苏文远脸色铁青。 “放肆!新任观政大人驾到,工部就是如此待客的吗!” 他的怒喝在大堂里回荡,却无人应答。 姜山、姜河、姜川三兄弟,身上的肌肉瞬间绷紧,三座铁塔往前一站,煞气几乎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四品官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才慢悠悠地从侧堂晃了出来。 “哎呀呀,苏大人息怒,息怒啊。” 来人是工部侍郎王谦,赵廷安最得力的心腹。 他对着苏文远拱了拱手,眼神却瞟向姜黎身后的三兄弟,皮笑肉不笑。 “苏大人,您是知道规矩的。工部乃朝廷重地,这几位……膀大腰圆的,不像是官身,恐怕不便入内吧?” 姜川的拳头捏得“嘎嘣”作响。 王谦像是没看见,转而对姜黎笑道:“这位就是姜观政吧?真是年轻有为。您的公房,下官已经给您备好了,只是……”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 “衙门里最近事多,人手紧张,暂时腾不出太好的屋子,还请姜大人,多多担待。” 说着,他伸手一引,指向大堂最角落的一个方向。 那里,是一扇积满灰尘的小门,门上挂着蛛网,一看就是常年无人问津的杂物间。 苏文远气得发抖。 “王谦!你敢!” “苏大人,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王谦一脸无辜。 姜黎却抬手,轻轻按住了苏文远的胳膊,制止了他。 她平静地看向王谦。 “有劳王侍郎。” 她迈步,径直走向那间破屋。 王谦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更深的轻蔑。 (一个毛头小子,果然好欺负。) “吱呀——” 小门被推开,一股发霉的腐烂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满了残破的书籍和废弃的卷宗,只有角落里硬生生塞进了一张缺了腿的破桌子和一条长凳。 苏文远气得说不出话。 姜黎却像是没看见这满屋的狼藉。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到跟来看好戏的王谦面前。 “王侍郎,这是我要的卷宗清单。”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南河清淤案,近三年的所有原始账目、工匠名册、物料采买单、验收记录,以及所有相关的往来公文,一份都不能少。” 王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病秧子”非但没有哭闹,反而直接开始办正事。 “好,好说。”他接过单子,敷衍地挥挥手,“来人,去给姜大人把东西取来。” 半个时辰后。 两个小吏抬着几个破箱子,“哐当”一声扔在姜黎脚下。 箱子里的卷宗,不是被水泡得字迹模糊,就是被老鼠啃得残缺不全,散发着一股恶臭。 “姜大人,您要的东西都在这了。您慢慢看,下官就不打扰了。” 王谦说完,带着人,幸灾乐祸地走了。 “欺人太甚!”苏文远一拳砸在墙上,“这分明就是一堆废纸!他们是想让你知难而退!” 姜黎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从箱子里拿起一本账册。 然后,她又拿起桌上那把“预备”好的算盘。 手指拨了一下。 一颗算珠,“啪”的一声,裂了。 她面无表情地放下算盘。 又拿起旁边那把木尺。 尺子上的刻度,被磨得几乎看不清。 她将尺子,也轻轻放回了桌上。 苏文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急又痛。 “姜黎,你别急。我这就进宫面圣,参他们一本!” “不必。” 姜黎站起身,看向他。 “苏大人,我需要几样东西。” “你说!只要我能办到!” 姜黎走到那张破桌前,随手捡起一张废弃的公文纸,又拿起一截炭笔。 “我需要一把尺子,能精确到‘毫’。” “毫?”苏文远一愣,“那是多长?” “一寸的百分之一。” 苏文远倒吸一口凉气,他从未听过如此精密的尺度。 姜黎没理会他的震惊,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我还需要一个工具,能快速计算乘除,比算盘快十倍。” “唰唰唰——” 不过片刻。 两样古怪的图形,出现在纸上。 一个像两把尺子叠在一起,上面有许多交错的刻度。 另一个则像一把带爪子的钳子,主体也是一把尺子,但多了一个可以滑动的部件。 “这是‘滑尺’,这是‘游标卡尺’。” 姜黎指着图纸,用最简单的话解释。 “此物,对准刻度,便可直接读出乘除结果。” “此物,夹住东西,便可知其长短,精确到毫厘。” 苏文远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纸上那两个闻所未闻、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神器”,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姜黎折好图纸,转身,递给了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哥姜山。 “大哥,今晚工部要搬运一批卷宗,很重。” 她特意加重了“很重”两个字。 “你和二哥、三哥,戌时再来一趟,帮我个忙。” 姜山接过那张薄薄的纸,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什么都没问。 但他知道,这张纸,比他打过最重的铁锤,还要重。 …… 远处的廊下。 王谦看着姜家三兄弟离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个阴冷的弧度。 他身边的心腹低声道:“大人,这小子好像没被吓住。” “哼,装模作样罢了。” 王谦冷笑。 “那可是三十万两的烂账,纠缠了十几年的陈年旧案。凭他一个十七岁的黄口小儿,一间破屋,一堆废纸?” “我断言,不出三日。” 王谦伸出三根手指,语气笃定。 “他必会跪着来求我。” …… 夜,深了。 工部衙门陷入一片死寂。 那间破败的杂物间里,一豆烛火,顽强地亮着。 姜黎独自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前。 她没有去看那些故意残破的账本,而是从箱底,翻出了一些被当作废纸的、工匠们随手记录的施工日志。 这些日志,因为“不重要”,反而保存得最完整。 她展开一卷。 烛光下,纸张泛黄,墨迹潦草。 【景元四年,三月初七,南河大堤西段,用料:青石三千块,糯米汁五百斤,人工三百。】 她的手指,顺着那一行行字,缓缓滑下。 突然。 她的指尖停住了。 在“糯米汁五百斤”这几个字的下面,有一个极不显眼的墨点。 像是不小心滴落的。 但姜黎的眼睛,却微微眯起。 她从另一堆废纸里,翻出了景元五年,几乎是同一时间的另一份施工日志。 【景元五年,三月初九,南河大堤东段,用料:青石三千二百块,糯米汁六百斤,人工三百二十。】 她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糯米汁六百斤”的位置。 同样的地方。 同样大小。 一个一模一样的墨点。 这不是巧合。 这是记号。 是有人,在用这种方式,标记出每一笔被篡改过的真实用料。 姜黎放下卷宗,抬起头,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扯出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抓到你们了。) ------------ 第22章 我哥给我打了一把游标卡尺! 子时,姜家铁铺后院。 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姜山、姜河、姜川,三个铁塔般的汉子,正围着一张图纸,愁眉苦脸。 “这画的是个啥?” 三弟姜川挠着头,指着图上一个标注着奇怪符号的滑块。 “鬼画符?” 二哥姜河凑近了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大哥姜山最为沉稳,他指着图纸下方的一行小字,念了出来。 “公……公差……不得……超过一根发丝?” 他念完,自己都愣住了。 铁匠打铁,靠的是手感和经验,哪有拿头发丝来做标准的? “大哥,这……这不是为难人吗?” 姜川的脸都皱成了苦瓜。 姜山没有说话,他拿着那张图纸,走到院子中央。 姜黎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身前是一个小泥炉,正在低温烘烤着几块陶土。 “黎儿。” 姜山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个东西,我们做不出来。” 他将图纸递过去。 “不是哥哥们不尽力,这上面的要求,已经不是人力能做到的了。” 姜黎接过图纸,看了一眼。 她没有解释什么叫“公差”,也没有说什么是“精度”。 她站起身,走到大哥面前,拿起他粗糙的大手。 “大哥,你摸摸你刚磨好的那把新刀,刀刃有多平滑?” 姜山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吹毛断发,平滑如镜。” “好。” 姜黎点头。 “图上这个长条,就要比你的刀刃,还要平滑三成。” 她又转向二哥姜河。 “二哥,你打过最细的铁丝有多细?” “能穿过针眼。” “我要你打一根能刻在尺子上的线,比那根铁丝,再细一半。” 最后,她看向三哥姜姜川。 “三哥,你记得去年给县太爷家小姐做的那个银项圈吗?” 姜川点头:“记得,那活儿可细了。” “我要你做的这个滑块,中间的孔,要刚好能让一粒饱满的米从中间滚过去,还碰不到边。” 姜黎的声音清清冷冷。 “用铺子里最好的雪花钢,用最细的石墨模具。开小炉,用精炭,今晚必须做出来。” 三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听着妹妹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下达指令,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化作一片了然和亢奋。 “明白了!” “保证完成!” “妹妹你就瞧好吧!” 不再有任何疑问。 “哐当——” 三座熔炉,炉火冲天而起。 整个姜家铁铺,瞬间变成了一座高速运转的精密工厂。 …… 前院,账房。 萧书白正在誊写账目,笔尖忽然一停。 他侧耳倾听。 后院传来的打铁声,不对劲。 没有了往日那种势大力沉的“哐当”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碎、急促又极富节奏的“叮叮叮”声。 像是在雕琢一件极为精巧的玉器。 他放下笔,悄无声息地走出账房,身影融入夜色。 他绕到铁铺后墙,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之上。 院内的一幕,让他瞳孔微微一动。 三座小型的精炼炉火光熊熊,姜家三兄弟赤着上身,浑身是汗,却不是在抡大锤。 大哥姜山,正用一把小巧的玉石锤,在一块烧得半红的钢条上,进行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精细打磨。 二哥姜河,则拿着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在一个模具里,小心翼翼地刻画着什么。 三弟姜川,更是夸张,他居然戴上了一副水晶磨成的眼镜片,对着一小块金属,用刻刀进行着微雕。 这不是打铁。 这是在做绣花活。 萧书白的目光,落在工作台案上一个刚刚冷却成型的金属部件上。 那是一个带着卡槽的长条,上面刻着密密麻麻、却又清晰无比的刻度线,其规整与精密,远超他见过的任何一件军中弩机。 他悄然跃下墙头,像一只夜猫,潜行至姜黎临时搭设的工作台边。 姜黎人不在,桌上散落着几张画废的草稿。 他拿起一张。 上面画着奇怪的曲线,旁边标注着他看不懂的符号。 但在角落里,他看到了两个清晰的词。 “对数”。 “误差”。 萧书白拿着纸的手,停在半空。 这不是普通的算术。 这不是工匠的技巧。 这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可以量化天地万物、计算毫厘误差的,全新的“法度”。 这个叫姜黎的“少年”,他的脑子里,到底装着一个怎样的世界? …… 同一时间,工部衙门。 那间破败的杂物间里,一扇窗户被悄悄推开。 一个黑影灵巧地翻了进来。 来人是王谦的心腹,钱秘书。 他奉命前来,毁掉那些还没来得及被清点的“烂账”。 可当他借着月光看清屋内的景象时,他愣住了。 姜黎正坐在那张破桌子前,就着一豆烛火,安静地写着什么。 而那几箱散发着恶臭的残破卷宗,被她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墙角,动都没动过。 钱秘书心头一沉,走了过去。 他看到,姜黎正在一张大纸上,画着一种奇怪的表格。 横为“料”,竖为“工”,每一格里,都填着一个数字。 那些数字,正是她从那些没人看的施工日志里,找到的“墨点”标记旁的真实数据。 “姜大人,真是好兴致啊。” 钱秘书阴恻恻地开口。 姜黎头也没抬。 “有事?” “没什么大事。” 钱秘书踱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只是想提醒姜大人一句,水至清则无鱼。南河清淤的案子,牵连甚广,背后养活了多少家庭。您这一笔笔算下去,是想断了多少人的活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您这是在动摇国本,自寻死路啊。” 姜黎终于停下了笔。 她抬起头,那双在烛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钱秘书。 她没有动怒,也没有害怕。 她指了指皇宫的方向。 “国本动不动摇,你得去问给你发俸禄的那位。”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寒意。 “我只负责一件事。” “让这本账,不多一个铜板,也不少一个铜板。” 钱秘书被她那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得背脊发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灰溜溜地从窗户又翻了出去。 门外,一直守着的苏文远走了进来,脸上满是忧色。 “我刚得到消息,王谦他们已经串通好了,明天要在堂会上,拿你带来的三个哥哥说事,说你公然引校尉入官署,藐视法度。” 他看着姜黎,满是担忧。 姜黎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苏大人,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丑时了。” 话音刚落。 “笃,笃笃。” 后巷的墙壁上,传来了三声极轻的敲击声。 姜黎站起身,走了出去。 片刻之后,她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黑布包裹。 当着苏文远的面,她解开包裹。 两件闪烁着雪花钢独有光泽的“神器”,静静地躺在黑布上。 一件是两把尺子叠合的“滑尺”。 另一件,则是带着精巧卡爪的“游标卡尺”。 在烛光下,它们闪烁着冰冷而致命的光芒,像两件准备收割生命的武器。 姜黎拿起那把游标卡尺,轻轻一推。 滑块无声地移动,顺畅得如同流水,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她从自己的头上,拔下一根长发。 用卡尺的尖端,轻轻夹住。 她将卡尺举到烛火前,看着上面那细密如蛛网的刻度。 然后,她读出了一个数字。 苏文远看不懂,但他能看到,姜黎放下了那件“神器”。 她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堆积如山的、被所有人视为废纸的残破卷宗。 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个带着森然寒意的笑容。 她对着已经看得呆住的苏文远,轻声开口。 “苏大人。” “天亮之后,好戏开场。” ------------ 第23章 一把破尺子,竟要我倾家荡产! 天色微亮。 工部衙门那间破败的杂物间里,苏文远推门而入,看到的是满地狼藉,和坐在桌前,安静擦拭着两件奇怪铁器的姜黎。 “你……你一夜没睡?” 苏文远的声音带着忧虑。 姜黎没有回答,她举起手中那把带着爪子的“游标卡尺”,对着晨光,看着上面细密的刻度。 她站起身。 “走,去库房。” 工部的库房阴暗潮湿,几个库丁靠在墙角打着哈欠,看到苏文远和姜黎,连眼皮都懒得抬。 “把南河案剩下的所有料材,都取一份样本出来。” 姜黎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库丁皱起了眉。 为首的库丁懒洋洋地站起来。 “姜大人,料材都在架子上,您自己看吧,可别弄乱了。” 姜黎没理他,径直走到一根标着“梁木”的木料前。 她将游标卡尺的“爪子”,轻轻卡在木料的截面上。 她看了一眼刻度,然后转向那个库丁。 “账上记,此木直径一尺二寸。” 她将卡尺展示给库丁看,指着上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标记。 “实际上,只有一尺一寸八分。差了二分。” 库丁的哈欠打到一半,僵在了脸上。 二分,一根筷子的粗细,肉眼根本看不出来! 他怎么知道的? 姜黎放下木料,又拿起一块青石。 卡尺再次夹上。 “记,厚四寸。实则,三寸九分。” 她一块一块地看过去。 “铁锭,记重十斤。实则,九斤七两。” 每报出一个数字,库房里几个库丁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苏文远站在一旁,已经完全看呆了。 这把奇怪的尺子,简直就像一面照妖镜! 查完一圈,姜黎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将所有东西放回原处。 她走到库丁面前。 “南河清淤案,所有石灰采买的账簿和验收单,拿来。” 那库丁腿肚子都在打颤,再也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从一堆故纸里翻找起来。 回到那间破屋。 账簿摊开,姜黎将那把“滑尺”放在上面。 苏文远只看到她将两片尺身来回滑动了几下,对照着账簿上的数字,笔尖就在纸上飞快地记录。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她停下了笔。 “苏大人,派人去,将工部司料房吏员张立,还有皇商‘德运记’的钱掌柜,叫来问话。” 半个时辰后。 一个穿着八品官服,神态倨傲的年轻吏员张立,和一个满身铜臭味的胖商人钱掌柜,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他们身后,侍郎王谦的几个心腹,也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堵在了门口。 “姜大人,不知传唤下官,有何要事啊?” 张立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姜黎指着桌上的账簿。 “南河大堤,西段,长三百丈。按我朝《营造法式》,每丈堤坝需用石灰三百斤。总计九万斤。” 她抬起头,看向张立。 “账上,为何报了十二万斤?” 张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姜大人,您是第一天当官吗?” 他嗤笑一声。 “这叫‘损耗’!石灰从产地运来,路上刮风下雨,能没点损耗?工人用的时候,手上撒一点,地上掉一点,能没点损耗?多报三万斤,已经是给朝廷省钱了!” 门口看热闹的几人,都发出了哄笑声。 苏文远气得脸色涨红,正要发作。 姜黎却抬起了手。 她从脚边的一个麻袋里,取出一块灰白色的凝固物,那是从河堤上取回的砂浆样本。 她将游标卡尺张开,用尖端在样本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微的粉末落下。 她又用卡尺的爪子,精确地夹住一块米粒大小的石子。 她读出上面的数字,然后在纸上快速计算。 “我刚算过,你们用的砂浆,石灰与砂石的配比,根本不是三比七,而是一比九。” 她抬起眼,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在张立和钱掌柜的脸上。 “你们不仅虚报了用量,还偷换了材料。” “我再给你算一笔账。” 她拿起滑尺,对着纸上的数字。 “考虑路上最大损耗一成,工人操作损耗半成,总计一成半。九万斤的料,最多损耗一万三千五百斤。总用量不应超过十万三千五百斤。” 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而你们,报了十二万斤。” 她将笔重重一点。 “不多不少,你们贪了一万六千五百斤的石灰钱。折合白银,三千三百两。” 张立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钱掌柜的胖脸,开始不停地淌汗。 这……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能算得这么快!这么准! 连零头都对得上! “你……你胡说!”张立的声音开始发颤,“你这是妖术!是污蔑!” “妖术?” 姜黎拿起那把闪着寒光的游标卡尺。 “这是陛下亲许我用的‘量天尺’。” 她把三个字,咬得极重。 “尺下量的,是工部的账,是朝廷的法度。” 她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我不管你们用了什么手段,我只给你们一条路。” “日落之前,三千三百两白银,一文不少地送到工部库房。” “否则,”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这份详单,连同你们欺君罔上、动摇国本的罪证,会由苏大人亲自呈上御案。” “噗通!” 钱掌柜第一个顶不住,肥硕的身躯直接跪在了地上,涕泪横流。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都是张大人指使我干的!银子……银子我出!我全都出!” 张立双腿一软,也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看着姜黎手里的那两把怪尺,像是在看两件索命的法宝。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门口,王谦那几个看热闹的心腹,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惊恐。 他们交头接耳,飞快地跑去报信。 苏文远站在一旁,从震惊到敬畏,他看着姜黎的背影,仿佛在看一尊神。 姜黎走到张立面前,将一张纸和笔,扔在他面前。 “写。” “写下你如何虚报用量,如何与德运记勾结,贪墨了多少银两。一五一十,清清楚楚。” 张立抖得像筛糠,在钱掌柜的哭嚎声中,写下了悔过书,按上了血红的手印。 姜黎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 她走到苏文远面前,将这张轻飘飘的纸递给他。 ------------ 第24章 王谦当场被停职! 日头正午。 工部衙门大门外,一辆装满银箱的马车,缓缓停下。 钱掌柜满头大汗地从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伙计,抬着沉重的银箱。 衙门口的差役们探头探脑,交头接耳。 “真送来了?” “三千三百两啊,这得是多大的窟窿!” 王谦站在二堂的窗口,远远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边的心腹钱秘书低声道:“大人,要不要……” “闭嘴。” 王谦咬着后槽牙。 “让他收。” “今天这银子,他收得越顺,明天摔得越惨。” --- 那间破败的杂物间门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工部官员。 姜黎站在门口,看着钱掌柜指挥伙计将一箱箱银子搬下来。 钱掌柜噗通一声跪下。 “大人,银子都在这了,三千三百两,一两不少!” “求大人高抬贵手,饶小人一命啊!” 姜黎没理他。 她转身,从屋里拿出那把游标卡尺,还有一杆新做的精密秤。 “开箱。” 钱掌柜愣了。 “大……大人,您这是……” “我说,开箱。” 姜黎的声音不大,却让钱掌柜打了个寒颤。 银箱一个个打开。 白花花的碎银和银锭,堆成了小山。 姜黎拿起卡尺,随手夹起一块银锭。 看了一眼刻度。 “这块,九两三钱。” 她放下,又拿起一块。 “这块,八两七钱。” 围观的官员们面面相觑。 这……这也能量? 钱掌柜的额头汗如雨下。 姜黎没有继续一块块称。 她转身,拿起那杆精密秤,将整箱银子倒在秤盘上。 秤杆晃了晃,停住。 她看了一眼刻度,在纸上记下数字。 如此这般,一箱箱称过去。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姜黎放下笔。 “总计三千三百零二两。” 她看向钱掌柜。 “多了二两。” 钱掌柜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多的孝敬大人!孝敬大人!” 姜黎却将那二两银子,当着所有人的面,扔回箱子里。 “工部的账,一文不能多,一文不能少。” “多的,退回德运记。” “少的,抄家补齐。” 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围观的官员们,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个疯子! 收钱都不收的官,他们还是头一次见! 苏文远站在一旁,眼眶都红了。 这才是真正的清官! 姜黎让人将银箱抬进库房,当场封存,还贴上了她亲手写的封条。 “苏大人,这笔银子,直接入国库,不经工部的手。” 苏文远重重点头。 “我这就去办!” --- 王谦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 “动手。” 钱秘书会意,转身离去。 --- 傍晚时分。 姜黎正在整理账目,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放肆!官署重地,岂容你们这些粗人撒野!” 是王谦的声音。 姜黎皱眉,走出门外。 只见姜山、姜河、姜川三兄弟,正被十几个差役团团围住。 三人手里还抬着一个大木箱。 王谦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指着三人。 “大胆!” “工部乃朝廷机要之地,你们这些市井莽夫,竟敢擅闯!” “来人,将他们拿下!” 姜山急了。 “我们是来给我家小弟送东西的!” “什么小弟!”王谦冷笑,“姜观政乃朝廷命官,岂是你们能随意称呼的!” 他转向姜黎。 “姜大人,你身为观政,竟私自让家丁出入官署,藐视法度!” “此事,本官定要上报礼部,参你一本!” 围观的官员们,眼中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色。 这下,那个疯子要倒霉了! 姜黎走到三个哥哥身边。 她看了一眼他们抬着的木箱。 “你们怎么来了?” 姜川憋屈地说:“我们做好了你要的东西,想着送过来……谁知道……” “闭嘴!” 王谦怒喝。 “姜黎,你现在认罪还来得及!” “否则,等礼部的人来了,你这官,别想当了!” 姜黎没理他。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金色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篆书的“敕”字。 反面,是龙纹。 她将令牌举过头顶。 “陛下口谕:姜黎办差期间,可调用家丁工匠,不受常规限制。” “钦此。” 整个工部衙门,瞬间鸦雀无声。 王谦脸上的冷笑,僵在了脸上。 敕令? 什么时候的事! 姜黎收起令牌,看向王谦。 “王大人,这下,还要参我吗?” 王谦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黎转身,让三个哥哥将木箱抬进屋里。 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把新做的游标卡尺和滑尺,每一把都闪烁着雪花钢独有的光泽。 姜川小声说:“你上次说要多做几把备用,我们连夜赶出来的。” 姜黎点点头。 “辛苦了。” 她拿起一把卡尺,转身走出门。 王谦还站在那里,脸色惨白。 姜黎没理他,径直走向王谦办公的侧堂。 “你……你要干什么!” 王谦慌了。 姜黎推开侧堂的门。 里面陈设精致,一张黄花梨木的大案,几把紫檀木的椅子,还有一个红木的博古架。 姜黎走到那张黄花梨大案前。 她将游标卡尺的爪子,卡在桌面的边角上。 看了一眼刻度。 “这张桌子,长七尺三寸,宽三尺二寸,厚二寸半。” 她抬起头,看向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王谦。 “王大人,工部库房的黄花梨木料账上,去年少了一块,尺寸规格,和你这张桌子,一模一样。” 王谦的身体,晃了晃。 “你……你血口喷人!” 姜黎没理他。 她又走到那几把紫檀椅子前,卡尺再次张开。 “这四把椅子,每把用料,都超过了朝廷规定的官员标准。” 她顿了顿。 “而且,木料纹路和库房里失窃的那批紫檀,完全吻合。” 王谦的嘴唇,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我……我……” “你什么?” 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回头。 一个身穿蟒袍的内侍,手持圣旨,大步走了进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人“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工部侍郎王谦,贪墨库银,挪用物资,即日起停职待查。” “工部观政姜黎,即日起全面接管工部账目清查事宜,所有官员必须全力配合。” “钦此!” 王谦瘫软在地,脸如死灰。 姜黎站起身,从内侍手中接过圣旨。 她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工部官员们。 那些人,有的惊恐,有的不甘,有的瑟瑟发抖。 她举起手中那把闪着寒光的游标卡尺。 “从今日起。” “工部所有进出账目,所有物资调配,所有工程验收。” “必须经我手中这把尺验过。”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谁的账上有问题。” “这把尺,会告诉我。” ------------ 第25章 三十七万两! 卯时三刻。 金銮殿上,满朝文武还没站稳,就听见龙椅上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皇帝萧彻手里的茶盏,碎了。 碎片散落在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所有人的心,也跟着碎了。 “三十七万两!” 萧彻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他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折子。 那是姜黎昨夜连夜赶出来的,南河清淤案的完整数据报告。 “朕问你们。” 萧彻的目光,一个个扫过跪在殿下的工部官员。 “南河清淤,总预算八十万两。” “朕拨了八十万两。” “可到了百姓手里,只剩四十三万两。” “那三十七万两,去哪了?” 没人敢回答。 赵廷安跪在最前面,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陛下,此事定有蹊跷,臣……臣一定严查!” “严查?” 萧彻冷笑。 “你查你自己吗?” 他将手里的折子,狠狠砸在赵廷安脸上。 “朕现在就告诉你,这三十七万两,怎么没的。” “石灰,虚报用量,贪了一万六千五百斤,折银三千三百两。” “木料,偷梁换柱,用杂木冒充梁木,贪了二万一千两。” “铁料,以次充好,用生铁冒充熟铁,贪了四万八千两。” “人工,虚报工时,一个人干的活,报成三个人,贪了十二万两。” 萧彻每说一句,殿上就有一个官员瘫软在地。 “还有运费,监工费,验收费……” “你们是把朕的国库,当成你们家的米缸了吗!” 最后一句,萧彻几乎是吼出来的。 满朝文武,全都跪下了。 “传朕旨意。” 萧彻深吸一口气,声音冰冷。 “即刻起,由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礼部侍郎苏文远,组成专案组。” “对工部所有官员,进行隔离审查。” “谁敢阻挠,以叛逆论处。” “钦此。” --- 大理寺,审讯大堂。 赵廷安和十几名工部官员,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 他们穿着官服,却像囚犯一样,被差役按在地上跪着。 堂上,大理寺卿端坐正中,左右是都察院和苏文远。 “带证人。” 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 门开了。 姜黎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那把闪着寒光的游标卡尺,身后跟着两个小吏,抬着一箱子卷宗。 赵廷安抬起头,看到姜黎的那一刻,整个人都抖了。 他终于明白了。 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书生。 是一把精确的数学解剖刀。 “姜观政,请就座。” 大理寺卿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椅子。 那是专门给技术顾问准备的位置。 姜黎坐下,将卡尺放在桌上。 “开始吧。” 大理寺卿看向赵廷安。 “赵廷安,南河清淤案,石灰用量,账上报了十二万斤,你可认?” “认……认。” 赵廷安的声音发抖。 “可姜观政查出,实际用量只有九万斤,少了三万斤,你可认?” “这……这是损耗!” 赵廷安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 “大人,您是不知道,石灰这东西,遇水就化,遇风就散,路上运输,能损耗三成!” “三万斤,已经是最少的了!” 姜黎拿起卡尺。 她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堂下。 差役抬来一个木箱,里面装着从河堤上取回的砂浆样本。 姜黎用卡尺的尖端,轻轻刮下一些粉末。 “石灰与砂石的配比,按《营造法式》,应为三比七。” 她的声音平静。 “可这些砂浆,配比是一比九。” 她抬起头,看向赵廷安。 “你们不仅少用了三万斤石灰,还把剩下的九万斤,偷工减料成了四万五千斤。” “总计,你们贪了七万五千斤的石灰钱。” “折银,一万五千两。” 赵廷安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算过。” 姜黎拿起滑尺,对着砂浆样本的截面。 “这块样本,石灰含量百分之十。” “用这个比例,反推总用量,就能得出真实数据。” 她将滑尺放下。 “数学不会骗人。” 堂上,大理寺卿倒吸一口凉气。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更是瞪大了眼睛。 他们这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查案方式。 “还有木料!” 另一个官员突然跪着往前爬了几步。 “大人,木料的事,臣也是被逼的!” “账上记的是梁木,可运来的都是杂木,臣也没办法啊!” 姜黎走到他面前。 “你说被逼的?” “那这个,怎么解释?”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精密的木料截面图。 “这是你签字验收的那批梁木的截面。” “我用卡尺量过,年轮间距平均三毫米。” “而真正的梁木,年轮间距应该在一毫米左右。” “你验收的,是速生杂木。” “根本不是梁木。” 那官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黎转身,看向堂上的三位审讯官。 “诸位大人,我这里有一份完整的数据报告。” 她示意小吏将那箱卷宗打开。 “南河清淤案,从景元三年到景元六年,四年时间,总预算八十万两。” “实际用料,经我逐项核算,总价值四十三万两。” “贪腐金额,三十七万两。” “超预算四成。” 她顿了顿。 “其中,赵廷安个人账户,不明来源银两,二十一万两。” “王谦个人账户,不明来源银两,八万两。” “其余十几名官员,共计贪腐八万两。” 堂上,三位审讯官面面相觑。 三十七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 够朝廷养活十万大军一年的军饷! “你……你有什么证据!” 赵廷安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 “你说我贪了二十一万两,证据呢!” 姜黎没说话。 她从卷宗里,抽出一沓发黄的纸。 那是她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施工日志。 “这是景元四年,三月初七的施工日志。” 她指着上面一个不起眼的墨点。 “这里,有人做了记号。” “标记的,是真实用料。” 她又抽出另一张。 “这是景元五年,三月初九的日志。”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墨点。” “我对照了四年的所有日志,一共找到了三百七十二处墨点。” 她抬起头,看向赵廷安。 “这些墨点,还原出了所有被篡改的真实数据。” “而这些数据,和你账上报的,每一笔都对不上。” 赵廷安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是谁……是谁在背后算计我……” “没有人算计你。” 姜黎的声音冰冷。 “是你自己,留下了破绽。” 她将那沓日志,放在堂案上。 “这些日志,是那些良心未泯的工匠,偷偷留下的证据。” “他们不敢声张,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下真相。” “而我,只是把真相,算了出来。” 堂上,苏文远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姜黎,看着那把闪着寒光的卡尺,看着那沓发黄的日志。 这才是真正的清官。 这才是真正的为民做主。 “够了!” 大理寺卿一拍惊堂木。 “赵廷安,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赵廷安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我……我认罪……” --- 当天下午。 圣旨下达。 工部尚书赵廷安,革职查办,抄家问斩。 工部侍郎王谦,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 工部其余十几名官员,革职查办,依贪腐金额量刑。 整个京城,震动了。 工部,几乎被连根拔起。 姜家铁铺。 孙凤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她探头一看,三个儿子正扛着锣鼓,在街上敲得震天响。 “我家黎儿,扳倒了朝廷大员!” “我家黎儿,是文曲星下凡!” “我家黎儿,算术天下第一!” 三个铁塔般的汉子,敲得兴高采烈。 孙凤英哭笑不得。 “你们三个,成何体统!” 姜大锤坐在院子里,看着三个儿子,嘴角难得地扯出一个弧度。 他拿起手里的铁核桃,轻轻摩挲着。 “我姜家,出息了。” 账房里。 萧书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敲锣打鼓的三兄弟,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他转身,看向桌上那张画着游标卡尺的图纸。 她不仅能查贪腐。 她还能建立一套杜绝贪腐的工程体系。 这样的人。 必须牢牢掌握在手中。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字。 “暗中保护,不得有失。” --- 子时。 工部衙门,那间破败的杂物间。 姜黎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穿便服的内侍走了进来。 “姜大人,陛下召见。” 姜黎愣了一下。 “现在?” “是,陛下在养心殿等您。” 姜黎跟着内侍,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养心殿。 殿内,只有萧彻一个人。 他背对着她,看着墙上挂着的京城地图。 “你来了。” 萧彻没有回头。 “朕问你一个问题。” 他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炽热的光芒。 “你那把尺子。” “能否在最短时间内。” “算出京城城墙的承重能力?” ------------ 第26章 半夜加班?皇帝给的这活儿要命啊!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却照不透萧彻脸上的阴霾。 他指着墙上那张巨大的京城防务图,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北渝国研发出了一种重型投石机,他们叫它‘开山锤’。” 萧彻的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压抑的怒火。 “密报说,这东西能把五百斤的巨石,投掷到三百步之外。三天后的万国朝会,北渝使团就要入京。如果他们以此相要挟,朕的城墙,能不能扛得住?” 姜黎站在巨大的地图前,面色平静。 “陛下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废话!朕深夜召你,是听你讲故事的吗?”萧彻猛地转身,盯着姜黎。 “以工部现有的图纸数据来看,扛不住。” 姜黎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萧彻的身子晃了晃,一拳砸在御案上。 “那朕每年拨给九门提督府用以加固城墙的一百万两银子,都喂了狗吗!” 大殿内一片死寂。 过了良久,萧彻深吸一口气,看向姜黎。 “朕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朕要你给朕交个实底。这城墙,到底哪里行,哪里不行,能扛几次轰击。” “三天?”姜黎抬起头,“陛下可知京城城墙周长多少?四十五里。城楼、箭楼、角楼共计一百七十二座。” “朕不管!”萧彻红着眼,“朕只要结果!你不是很能算吗?你不是有那些神仙一样的尺子吗?” “尺子只能量死的,城墙是活的。” 姜黎声音依旧清冷。 “要我在三天内摸清全城防务底牌,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我不要钱,也不要人。”姜黎向萧彻伸出一只手,“我要权。” 萧彻一愣。 “查城墙,势必会动九门提督府的蛋糕。那些骄兵悍将,不会认我这个小小的工部观政。” 姜黎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我要一块牌子,见牌如见君。阻我者,斩。” 萧彻死死盯着姜黎。 这哪里是个工科女子,这分明是个要命的阎王! 片刻后,萧彻从腰间解下一块盘龙金牌,重重拍在姜黎手中。 “拿去!若三天后你给不出朕要的东西,数罪并罚,朕亲自砍了你的头!” “臣,领旨。” …… 寅时,宫门外。 寒风刺骨。 姜黎走出宫门,手里紧紧攥着那块还带着皇帝体温的金牌。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静静地停在黑暗的角落里。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清冷如玉的脸。 “上车。” 是萧书白。 姜黎有些意外,快步走了过去,钻进车厢。 车厢内暖烘烘的,还备着热茶。 “你怎么来了?”姜黎接过他递来的茶杯,暖了暖冰凉的手。 “你一夜未归,伯父和三位兄长急得要砸工部大门。我只好说我来接你,让他们安心在家等着。” 萧书白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陛下给你出难题了?”萧书白突然问。 姜黎喝了一口热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如果是查城防,你要小心一个人。” 萧书白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布满水汽的车窗上写下一个“赵”字。 “九门提督,赵刚。此人是三朝元老,脾气火爆,手握京畿重兵,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 姜黎抬起眼皮,看着面前这个“账房先生”。 “你一个读书人,怎么知道这些?” 萧书白面不改色,又给她续了一杯热茶。 “茶馆里听来的。市井传言,赵将军的刀,比他的道理多。” 姜黎没再追问。她太累了,也太忙了,没空去深究这个账房先生身上越来越多的疑点。 “不管他的刀有多快。” 姜黎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都快不过我的尺子。” …… 姜家铁铺。 天还没亮,后院再次被火光照得通明。 “爹,大哥,二哥,三哥,别睡了,来大活儿了。” 姜黎一进门,就直接把全家人从被窝里挖了起来。 姜大锤披着件破棉袄,手里还捏着那两个铁核桃,睡眼惺忪。 “黎儿,又要打啥?上次那批卡尺不够用了?” “这次不是卡尺。” 姜黎铺开几张在大车上刚画好的草图。 “我要三个新家伙。” 她指着第一张图,上面画着一个带着望远筒和刻度盘的复杂仪器。 “这个叫‘经纬仪’,用来测角度和高度。城墙有多高,不用爬上去,在下面一看就知道。” 又指着第二张图,那是一根中间封着水泡的玻璃管子,嵌在直尺里。 “这个叫‘水平仪’。城墙有没有歪,地基有没有沉,往上一放,气泡偏了就是歪了。” 最后是一张画着长长钢卷尺的图。 “这个简单,五十丈长的钢卷尺,要薄如蝉翼,韧如牛筋,能卷到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里。” 四个打铁汉子围着图纸,眼睛瞪得像铜铃。 这些东西,他们听都没听过,见都没见过。 但没有一个人问“为什么”。 姜大锤把铁核桃往兜里一揣,大手一挥。 “老大,去生炉子!老二,去找最好的水晶磨镜片!老三,去拉钢条!今晚就算把命搭上,也要给黎儿做出来!” “好嘞!” 三兄弟齐声应喝,原本安静的小院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战场。 …… 次日清晨。 姜黎顶着两个黑眼圈,背着一个沉甸甸的长条木箱,站在了工部衙门的大门口。 箱子里,装着姜家父兄熬了一夜的心血——大周朝第一台简易经纬仪。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一场硬仗。 可是,工部的大门虚掩着。 往日这个时辰,早该是点卯的时候,衙门里应该人来人往,嘈杂喧闹。 但今天,里面静得可怕。 连看门的差役都不见了踪影。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姜黎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 第27章 工部没人了?耗子都比这儿热闹!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偌大的工部衙门前院,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地上还散落着昨日抄家时掉落的账册残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姜黎迈过门槛,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 “人呢?” 她问了一声。 没人回答。 角落里,一只灰老鼠受到惊吓,“嗖”地窜进了排水沟。 过了好半天,才从大堂柱子后面,探出一个哆哆嗦嗦的脑袋。 是个穿着青色布袍的老书吏。 他看见姜黎,就像看见了活阎王,两条腿直打摆子。 “姜……姜大人……” 姜黎没空跟他废话。 “当值的都去哪了?” 老书吏扶着柱子,勉强站稳。 “回……回大人的话,能喘气的……昨儿个都被大理寺锁拿走了……” “剩下我们几个扫地煮茶的,实在……实在不知道该干什么……” 整个工部,瘫痪了。 姜黎点点头,意料之中。 “把架阁库的钥匙拿来。” 架阁库,存放着大周朝所有的工程图纸和营造档案。 老书吏一听这话,不知哪来的勇气,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架阁库乃朝廷机要重地,非尚书大人手谕不可开启!” “如今尚书大人下了狱,没……没有手谕啊!” 姜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规矩?”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金灿灿的牌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认识这个吗?” 老书吏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如朕亲临! 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钥匙。” 姜黎再次伸出手。 老书吏颤抖着从腰间解下一大串钥匙,双手奉上。 姜黎接过钥匙,转身走向后院的架阁库。 架阁库的大门上,还贴着赵廷安之前封存的封条。 但姜黎一眼就看出,封条被人动过。 边缘有新的褶皱。 她没有犹豫,一把撕下封条,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墨汁味冲了出来。 姜黎心中一沉。 她快步走进去。 眼前的景象,比外面的院子还要惨烈。 数十个高大的书架东倒西歪,无数卷宗被扔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最要命的是,这些卷宗上,全都被泼上了黑乎乎的墨汁。 姜黎蹲下身,伸手在一卷被泼黑的图纸上摸了一下。 湿的。 她的手指捻了捻。 墨迹未干。 有人赶在她前面,毁尸灭迹。 “混账!” 一声怒喝从门口传来。 苏文远急匆匆地赶到,看到屋内的惨状,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帮国之蠹虫!死到临头还要拉个垫背的!”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穿着翰林院官服的年轻书生。 这些书生平日里只读圣贤书,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捂着鼻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苏大人,您这是……” 姜黎站起身,用挂在旁边的布巾擦了擦手上的墨迹。 苏文远指着身后的书生们。 “工部没人了,我从翰林院和国子监借了些人手过来,帮你整理残卷。” “他们都是读书种子,识文断字不在话下。” 姜黎看了一眼那些细皮嫩肉的书生。 “进来吧。” 书生们这才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墨汁,走了进来。 姜黎随手从地上捡起一卷还算完好的图纸,摊开在桌上。 这是一张城墙角楼的剖面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支撑结构和受力点。 “谁能告诉我,这个‘丁字拱’的承重是多少?” 十几个书生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 看了半天,面面相觑。 “这……这画的是何物?为何如此怪异?” “这线条纵横交错,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学生只读过《营造法式》的文字记载,这图……实在是看不懂。” 苏文远的脸有些挂不住了。 “你们平日里不是自诩博古通今吗?怎么连张图都看不懂!” 一个领头的书生拱手道:“苏大人,术业有专攻。我等读的是圣贤书,治国安邦之道。这种……这种匠人的奇技淫巧,实在非我等所长。” 奇技淫巧。 姜黎冷笑了一声。 “治国安邦?” 她指着那张图。 “这张图如果画错一笔,角楼就会塌。角楼塌了,敌军就会攻进来。到时候,你们拿什么治国安邦?” “拿你们的嘴吗?” 书生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有辱斯文!简直有辱斯文!” 姜黎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苏大人,让他们走吧。别在这碍事。” 苏文远尴尬到了极点,正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哐!哐!哐!”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四个铁塔般的汉子,扛着三个巨大的木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姜大锤,浑身肌肉虬结,把那身破旧的短打撑得鼓鼓囊囊。 身后的姜家三兄弟,更是一个比一个壮实,走起路来地面都在颤。 那十几个翰林院书生,吓得连连后退,贴到了墙根上。 “这……这成何体统!工部衙门,怎容这些粗鄙之人擅闯!” 领头的书生还在叫嚣。 姜大锤根本没正眼看他,径直走到姜黎面前,“咚”的一声放下木箱。 “黎儿,东西都带来了!全是按你图纸打的,连夜校准过,没一点毛病!” 姜黎点点头,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三件在这个时代从未出现过的精密仪器。 黄铜打造的经纬仪,在昏暗的库房里闪着冷冽的光。 带有气泡水平管的水准仪,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还有那盘卷得整整齐齐的五十丈钢卷尺。 姜黎拿起经纬仪,熟练地架设、调平。 “大哥,报一下现在的方位角。” 姜山立刻凑过去,看了一眼刻度盘。 “北偏东,十五度三十分!” “二哥,校验水平气泡。” 姜河立马蹲下,调整脚螺旋。 “气泡居中!平了!” “三哥,展开卷尺,测一下库房中轴线长度。” “好嘞!” 姜川抓起卷尺头,“哗啦”一声拉开,动作如行云流水。 一家人配合默契,如同一个人在操作。 那些翰林院的书生们全都看傻了。 他们虽然看不懂这些人在干什么,但那种不明觉厉的专业气场,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刚才那个说“奇技淫巧”的书生,张大了嘴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黎转过身,看向苏文远。 “苏大人,这才是我要的人。” 苏文远看着那几件从未见过的仪器,眼中异彩连连。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 “姜大人尽管放手去干!缺什么,少什么,我苏某人就算是去砸锅卖铁,也给你弄来!” 姜黎重新将仪器装箱。 “不用了。既然图纸都没了,那我们就自己去测。” “爹,哥哥们,带上家伙,我们去爬城墙。” “走!” 姜家父兄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一行人扛着仪器,浩浩荡荡地走出了死气沉沉的工部衙门。 目标,德胜门。 京城九门,德胜门是北边最重要的防御门户。 如果北渝人打过来,这里首当其冲。 姜黎带着父兄刚走到德胜门下的瓮城入口,就被一排明晃晃的红缨枪拦住了去路。 “站住!” 一声暴喝传来。 从城门洞里,走出一个满脸横肉的武将。 他歪戴着头盔,嘴里还叼着根牙签,身上的铠甲松松垮垮,却透着一股子骄横跋扈的匪气。 是九门提督赵刚手下的副将,刘猛。 刘猛上下打量了一番姜黎,又看了看她身后扛着怪模怪样箱子的四个壮汉。 “噗”的一声,吐掉了嘴里的牙签。 “呦,这不是那个把工部一锅端了的姜……姜什么来着?” 旁边的亲兵嬉皮笑脸地接茬:“姜大人!听说是个娘们儿变的!” 周围的士兵发出一阵哄笑。 刘猛走上前,用带着铁手套的手指,几乎戳到了姜黎的鼻子上。 “工部的书呆子,不在衙门里绣花,跑这儿来干什么?” 姜黎面无表情,退后半步,避开他的脏手。 “奉旨查验城防。让开。” “奉旨?” 刘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转过身,对着手下的兵丁大声说道:“弟兄们,听到没?这小白脸说她奉旨!” 士兵们笑得更大声了。 刘猛猛地转回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 “老子不管你奉谁的旨!” “九门提督府有令,万国朝会临近,京城戒严!” “闲杂人等,不得靠近城墙半步!” 他“呛啷”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明晃晃的刀尖,直指姜黎的眉心。 “尤其是你们这些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 “再敢往前一步,老子把你当北渝奸细,就地正法!” ------------ 第28章 这城墙是空心的? “北渝奸细?” 姜黎看着指在眉心的钢刀,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慢慢抬起手,两根修长的手指夹住了冰冷的刀刃。 “刘副将,你这把刀,钢口不错,可惜淬火的时候温度低了三度,太脆。” 刘猛愣了一下,随即勃然大怒。 “放屁!老子这刀是工部精制的百炼钢,削铁如泥!你个娘们儿懂个球!” “不懂?” 姜黎松开手,往旁边让了一步。 “爹。” 一直沉默不语站在后面的姜大锤,往前迈了一步。 那座铁塔般的身体瞬间遮住了刘猛面前的阳光。 刘猛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你……你要干什么! 姜大锤没说话。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刘猛手里的刀身。 “你找死!”刘猛大喜,用力往回抽刀,想把这不知死活的老铁匠的手指割断。 纹丝不动。 那只大手就像铁钳一样,死死钳住了刀身。 姜大锤面无表情,手腕轻轻一拧。 “嘎嘣!” 一声脆响。 那把被刘猛吹嘘为“削铁如泥”的百炼钢刀,就像麻花一样被拧成了九十度。 周围的士兵全都看傻了。 这可是军中战刀啊! 就算是铁锭,也没这么容易被拧弯吧! 刘猛看着手里弯成直角的废铁,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 姜大锤随手将废刀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我闺女说它脆,它就脆。” 姜黎看都没看地上的废铁一眼,举起手中的金牌。 “现在,还有谁怀疑本官的身份?” 金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刘猛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打也打不过,理也讲不通,这帮人简直就是怪物! “开……开城门,让他们上去……” --- 德胜门城楼之上。 寒风呼啸。 姜家三兄弟扛着仪器,按照姜黎的指令,已经在城墙上跑了三个来回。 “小妹!这段墙的数据不对劲!” 姜山趴在一处墙垛边,大声喊道。 姜黎快步走过去。 只见墙根处有一块凹陷,像是被雨水冲刷过,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洞。 “怎么看都像个老鼠洞。”姜河凑过来看了一眼。 “哪有这么大的老鼠。”姜黎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长的银探针,伸进洞里。 探针毫无阻碍地插了进去,直没至柄。 姜黎的脸色变了。 “空的。” “空的?”姜大锤走过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城墙里头应该是夯土,怎么会是空的?” 姜黎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三哥,把‘探铲’拿来。” 姜川立刻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三尺长的中空铁管,一头磨得锋利无比。 这是姜黎特意让他打造的“取样器”,也就是后世盗墓贼常用的“洛阳铲”。 “照着这个位置,往下打。” “好嘞!” 姜川抡起铁锤,“咣咣咣”几下,将铁管狠狠砸进了城墙内部。 “拔!” 兄弟三人合力,将铁管硬生生拔了出来。 铁管里带出了圆柱形的泥土样本。 姜黎走上前,用小刀轻轻剖开样本。 没有预想中坚硬如石的夯土。 只有散发着霉味的烂稻草,还有一捏就碎的朽木渣。 姜大锤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城墙砖上。 “这帮杀千刀的!这是城墙啊!这是保命的东西啊!他们竟然往里填烂木头!” 姜黎面色冰冷,用帕子将那些朽木渣包好。 “这就是他们每年一百万两银子修出来的城墙。” “好大的胆子!”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城头炸响。 大批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城马道涌了上来,瞬间将姜黎几人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身披重甲,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里透着狠戾的光。 正是九门提督,赵刚。 刘猛跟在他身后,一脸幸灾乐祸。 “大胆狂徒!竟敢在城墙上挖洞破坏城防!来人,给我拿下,就地正法!” 赵刚根本不给姜黎说话的机会,上来就扣了一顶“死罪”的大帽子。 几十把长枪齐刷刷地指向姜黎一家。 姜家父兄立刻将姜黎护在中间,手中紧紧握着铁锤和钢尺。 “慢着。” 姜黎推开父兄,从人墙中走了出来。 她手里举着那个装满朽木渣的帕子。 “赵将军,你是急着杀人灭口吗?” 赵刚脸色一变。 “胡言乱语!本将军乃是抓捕破坏城防的贼人!” “贼人?” 姜黎冷笑一声,将帕子里的烂木头狠狠甩在赵刚脚下。 “永定门西侧城墙,表层青砖厚度不足三寸,内部填充物全是朽木稻草。” “根据我的初步测算,这段城墙的空心率高达四成。” “赵将军,你引以为傲的京师防线,现在就是个一戳就破的大鸡蛋壳!” 赵刚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可是九门提督府最大的秘密! 前几任留下的烂摊子,他收了好处一直捂着盖子,怎么会被这个黄毛丫头一眼看穿! “妖言惑众!”赵刚恼羞成怒,“给我杀!出了事本将军担着!” 士兵们正要动手。 “住手——!” 城下传来一声高呼。 苏文远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墙,身后跟着十几名身穿绯袍的御史言官。 “我看谁敢动!” 苏文远挡在姜黎身前,怒视赵刚。 “赵刚!姜大人乃是奉旨查验城防!你敢抗旨不尊?” 赵刚看着那些随时准备参他一本的御史,咬了咬牙,挥手让士兵退后。 “苏大人,这丫头在城墙上乱挖乱凿,破坏了风水,动摇了军心!本将军这是依律办事!” “依律?” 姜黎走上前,直视赵刚的眼睛。 “三天后的大朝会,我会把详细的数据报告呈给陛下。” “到时候,是我的数据动摇军心,还是你的城墙动摇国本,自有公论。” 赵刚看着她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寒意。 “好!本将军就等你三天!” 赵刚放下狠话,带着人愤愤离去。 苏文远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姜大人,你太冒险了!这赵刚可是出了名的兵痞,真要动起手来……” “多谢苏大人解围。”姜黎打断他,“但我没时间了。” 她转身看向父兄。 “爹,哥哥们,我们只有三天。” “要把这四十五里城墙,每一寸都摸清楚。” “开工!” …… 接下来的两天,京城百姓看到了奇景。 四个身影扛着奇形怪状的仪器,在城墙上日夜不停地奔跑。 一会儿在东直门,一会儿又到了西便门。 那个穿着官服的瘦弱身影,总是冲在最前面。 “听说了吗?那是新来的‘小姜大人’,是神仙下凡!” “她拿个千里眼看一眼,就知道墙里有没有鬼!” 百姓们议论纷纷,九门提督府的人却如坐针毡。 第三日深夜。 工部衙门,灯火通明。 桌上堆满了写满数据的草稿纸。 姜黎坐在桌前,手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萧书白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为她披上一件厚披风,又将一杯热参茶放在手边。 他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奇怪符号,虽然看不全懂,但他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突然。 算盘声停了。 姜黎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死死盯着最后算出来的那个数字,脸色苍白如纸。 “怎么了?”萧书白轻声问。 姜黎没有回答。 手中的毛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绝望。 “完了。” “比我想象的,还要糟十倍。” ------------ 第29章 杀人灭口? 蜡烛爆出一朵灯花,将工部值房内死寂的气氛炸得更加紧绷。 萧书白弯腰捡起地上沾满墨汁的毛笔,重新挂回笔架,动作不急不缓。 “糟在哪里?”他轻声问。 姜黎指着草稿纸上最后算出的那一长串触目惊心的数字,手指竟在微微颤抖。 “我原以为他们只是往墙里填烂木头,吃空饷。”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可我算错了。他们连外面的砖,都是假的。” 姜黎猛地抓起桌上一块青砖样本,狠狠摔在地上。 “啪!” 青砖四分五裂,腾起一股黄色的尘土。 “看到了吗?这不是烧制的青砖,是晒干的泥坯!外面刷了一层青灰浆而已!” 她又抓起一把从砖缝里抠出来的填缝剂。 “《营造法式》规定,城墙砂浆必须用糯米汁混合石灰,粘合力堪比金石。” 她松开手,掌心的粉末簌簌落下,如同流沙。 “可这里面,全是黄泥!连一两石灰都没有!” 萧书白看着那一地狼藉,眸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寒意。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这四十五里城墙,根本不用北渝人的‘开山锤’来轰。” 姜黎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只要下一场暴雨,它自己就会塌!” 死一般的沉寂。 这已经不是贪腐,这是通敌,是叛国,是把京城百万百姓的性命当儿戏! “这份报告交上去,赵刚会被诛九族。”萧书白淡淡道出了这个事实。 “他活该。”姜黎咬牙切齿。 “所以,他今晚一定不会让你活。” 萧书白的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嗖——” 一支燃烧的火箭射穿窗纸,狠狠钉在堆满图纸的桌案上。 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干燥的纸张。 “走水了!快救火!” 外面的院子里传来杂乱的喊叫声,但很快就变成了惨叫和兵器相交的脆响。 “黎儿!别出来!有刺客!” 是大哥姜山的吼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值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 三个黑衣蒙面人手持钢刀,带着满身杀气闯了进来。 他们根本没有废话,举刀就朝姜黎头上砍去。 刀锋在火光中反射出嗜血的红光。 姜黎不会武功,她唯一的武器就是手边的算盘。 她下意识地举起算盘去挡。 “咔嚓!” 黄花梨木的算盘被一刀劈成两半,算珠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黑衣人狞笑着,第二刀再次挥下。 这一次,姜黎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 黑衣人高举钢刀的手突然僵住了。 他的眉心,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血洞。 一枚染血的竹制算筹,深深没入他的脑颅,只露出一小截尾端。 黑衣人瞪着眼睛,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另外两个黑衣人大惊失色,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的那个“文弱书生”。 萧书白依旧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手里捏着几枚剩下的算筹,神色淡漠得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你是谁!”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分出一人扑向萧书白,另一人继续追杀姜黎。 “找死。” 萧书白手腕轻抖。 又是两道寒芒闪过。 两个黑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他们的咽喉处,各插着一枚算筹,精准得令人胆寒。 姜黎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这个捡来的账房先生不简单,但没想过他竟然强到这种地步! 用竹子做的算筹杀人,这得是多深厚的内力? “你……” “别发呆。”萧书白打断她,随手扯下一块布帘,将桌上那几张最重要的计算结果包了起来,“火要烧起来了。” 此时,值房外面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姜家三兄弟虽然不会什么高深武功,但他们力气大,皮糙肉厚,手里抡着几十斤重的大铁锤,简直就是三个人形推土机。 “敢动我妹!老子锤死你们!” 姜大锤一记横扫千军,直接把两个黑衣人像打棒球一样轰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黎儿!没事吧!” 三兄弟冲进火海,看到完好无损的姜黎,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没事。”姜黎将那个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快走!火太大了!” 一行人狼狈地冲出工部衙门。 身后,火光冲天。 那座存放了无数工程档案的架阁库,彻底被大火吞噬。 街角处,赵刚骑在马上,看着冲天的火光,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烧了好,烧干净了,就死无对证了。” 他身边的刘猛谄媚道:“大人英明!那丫头肯定已经烧成灰了!” “走,准备上朝。”赵刚一挥马鞭,“今日万国朝会,本将军还要看北渝人的‘开山锤’如何扬我国威呢!” …… 卯时。 金銮殿外,百官列队。 所有人都闻到了空气中飘来的焦糊味,也听说了工部昨夜走水的大新闻。 “听说了吗?工部烧没了!” “哎哟,那新来的姜观政,怕是凶多吉少了……” “赵将军下手真狠啊……” 官员们交头接耳,看向站在武将之首的赵刚时,目光都多了几分畏惧。 赵刚昂首挺立,一脸得意。 就在百官准备入殿觐见时。 宫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衣冠不整者,不得入宫!” 守门的禁军拦住了一行人。 所有人回头看去。 只见姜黎一身官服被烟火熏得漆黑,脸上还带着两道血痕,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她身后,跟着同样一身烟火气的姜家父兄,每人手里还提着一个用布包着的怪东西。 “谁说我衣冠不整?” 姜黎推开禁军的长枪,大步走到宫门前。 她高高举起手中那个用命换出来的布包,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人群中的赵刚。 “工部观政姜黎,携京师城防绝密勘测报告,请求觐见!” 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狠劲儿,在黎明的宫门前炸响。 赵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怎么可能! 那么大的火,那么多死士,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姜黎死死盯着赵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赵将军,很失望吧?” “火没烧死我,刀也没砍死我。” 她抱着布包,一步一步走上汉白玉台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赵刚的心口上。 “现在,该轮到你了。” ------------ 第30章 我怕的就是你不作弊! 金銮殿的大门轰然洞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那个身影上。 姜黎一身官服被烧得破破烂烂,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她的脸上满是黑灰,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瞬间冲散了殿内原本缭绕的龙涎香。 “工部观政姜黎,叩见陛下!” 她没有跪,只是挺直了脊梁,站在大殿中央。 萧彻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瞳孔猛地一缩。 “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 姜黎抬起头,目光如剑,直刺站在武将首位的赵刚。 “因为有人不想让臣活到今天早上。” “因为有人怕臣手里的这份东西,出现在陛下的御案上!” 赵刚脸色铁青,猛地跨出一步。 “一派胡言!” “陛下,此女昨夜不慎失火,烧了工部衙门,如今竟敢在大殿之上血口喷人,推卸罪责!” “臣请陛下,治她失火之罪,立刻下狱!” 几个与赵刚交好的武将也纷纷出列。 “臣附议!工部乃朝廷重地,竟被她一把火烧了,简直罪大恶极!” “一个女人家,不在后院绣花,跑来朝堂上丢人现眼!” 面对千夫所指,姜黎只是冷笑一声。 她举起手中那个满是烟熏火燎痕迹的布包。 “丢人现眼?” “真正丢人现眼的,是你们这些拿着朝廷百万军饷,却修出一堆土渣滓的蛀虫!” 她猛地将布包摔在金砖地面上。 “砰!” 布包散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块块碎裂的青砖,还有那一团团散发着霉味的烂稻草。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 “这是什么?”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这就是赵将军引以为傲的京师城墙。” 姜黎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人们心口上的重锤。 “臣这三天,测了京城九门,四十五里城墙。” “除了宣武门是前朝留下的老底子还能看,其余八门,全是这种货色!” 她随脚踢开一块地上的“青砖”。 那砖头受力,当场碎成了一堆黄土。 “外表光鲜,内里糟烂。” “别说北渝人的‘开山锤’,就是老天爷下场暴雨,这城墙自己就能塌!”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京城城墙固若金汤,怎么会是泥捏的?” 站在使臣队列中的北渝正使,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 那笑声在嘈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用生硬的中原话说道:“原来大夏的国门,是用稻草填的。看来我皇的‘开山锤’,是用不上了。” 萧彻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奇耻大辱! 当着敌国使臣的面,被揭穿国都城防是豆腐渣,这简直是把大夏的脸扔在地上踩! “姜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萧彻一拍龙椅扶手,怒吼道。 “臣当然知道。” 姜黎从怀里掏出一本边缘被烧焦的奏折。 “这是《京师城垣安全评估报告》。” “数据都在这里。” “若北渝投石机攻城,永定门撑不过半个时辰,德胜门撑不过一炷香!” “你放屁!” 赵刚再也忍不住了,破口大骂。 “老子守了京城二十年,从未出过差错!你个黄毛丫头,凭几块破砖烂瓦就想污蔑本将军!”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摘下头上的官帽。 “陛下!此女妖言惑众,动摇军心,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臣请陛下,斩此狂徒,以正视听!” 呼啦啦。 一大片武将跟着跪了下去。 “请陛下斩此狂徒!” 声浪震天。 苏文远急得满头大汗,想要出列帮腔,却被姜黎一个眼神制止了。 姜黎看着跪了一地的武将,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赵将军,你急什么?” “既然你这么自信,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赵刚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她。 “赌什么?” “你不是说我的数据是假的吗?你不是说城墙固若金汤吗?” 姜黎指着殿外的方向。 “就在皇家校场,我们按现在的城墙标准,一比一复刻一段十丈长的样墙。” “然后,用工部的投石机轰给陛下看。” 她的目光冷得像冰。 “若是墙塌了,你赵刚,交出九门提督的大印,把这些年吞进去的银子,一个子儿不少地吐出来!” 赵刚眼珠一转。 建样墙? 在校场建? 那岂不是在他眼皮子底下? 到时候用什么料,怎么建,还不是他说了算? 只要他用最好的石料,最好的糯米灰浆,别说投石机,就是轰天雷也炸不开! 这丫头,是在自寻死路! 赵刚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好!本将军跟你赌!” “若是墙没塌呢?” 姜黎面无表情。 “若墙没塌,我姜黎这颗人头,给你当球踢。” “一言为定!” 赵刚生怕她反悔,立刻转向皇帝。 “陛下!既然她自己找死,臣就成全她!请陛下准在此处立下生死状!” 萧彻看着殿下针锋相对的两人,眉头紧锁。 他信姜黎的才华,但这赌约实在太凶险。 但他更不能容忍自己的都城是不设防的空城。 “准!” 萧彻大手一挥。 “工部、户部全力配合,三天之内,样墙必须建好!” “万国朝会结束之日,就是验墙之时!” …… 退朝后。 宫门外甬道上。 萧书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姜黎身边。 他依旧是一身青布长衫,看起来毫不起眼,完全不像昨晚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 “你太冲动了。” 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赵刚接这个赌约,是因为他一定会作弊。” “他绝不会用那些烂木头去建样墙。” “他一定会用国库里最好的青金石,最黏的糯米浆,连夜督造。” “那样造出来的墙,坚硬如铁,投石机根本轰不开。” 姜黎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向萧书白。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满是烟灰的脸上,却掩不住那抹狡黠的笑意。 “我知道他会作弊。” “我怕的,就是他不作弊。” 萧书白一愣。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疑惑。 姜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最好的青金石,最黏的糯米浆……” “若是再加上一样东西,它就会变成这世上最脆的‘酥饼’。” ------------ 第31章 过刚易折?我专打你的死穴! 皇家校场,尘土喧天。 数千名光着膀子的工匠,喊着号子,如同蚂蚁搬家一般,将一块块巨大的青金石垒砌起来。 赵刚一身戎装,手里提着马鞭,亲自监工。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糯米汁要最浓的!石灰要筛过三遍的!谁敢偷工减料,老子把他填进墙里当桩子!” 他大步走到一处刚砌好的墙基前,抽出腰刀,“当”的一声砍在上面。 火星四溅。 刀口卷了,青金石上只留下一道白印。 “好!”赵刚放声大笑,转身看向不远处正在喝茶的姜黎。 “姜大人,如何?这青金石乃是皇陵专用的石料,一两石头一两银!这糯米灰浆,黏得连苍蝇都站不住脚!” 他走到姜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 “你那个什么狗屁尺子,能算得出这墙有多硬吗?哈哈哈!” 姜黎放下茶盏,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硬是够硬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堵正在长高的石墙前,伸出手,摸了摸冰冷的石面。 “只是赵将军,这墙角的位置,受力最大。你只用了一层青金石,怕是不够保险吧?” 赵刚一愣,随即冷笑:“你想诈我?让我分心?” “信不信由你。”姜黎指了指墙角,“若是这里先裂了,到时候可别说我没提醒你。” 赵刚盯着她的眼睛,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慌乱。 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只有那一如既往的、让人讨厌的平静。 “来人!”赵刚大手一挥,“给我在墙角再加三层青金石!用铁汁浇灌!老子要让它变成铁桶!” 姜黎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赵将军英明。” 她转身就走,不再多看一眼。 回到工部临时的帐篷,姜家三兄弟已经等急了。 “黎儿,那老贼简直疯了!”姜山气得直跺脚,“他用的全是国库里的宝贝!这么造出来的墙,别说投石机,就是那什么‘开山锤’来了也未必轰得开啊!” 姜大锤也是一脸愁容,手里的铁核桃捏得嘎吱作响。 “闺女,要不咱们也想想办法?在投石机上加点料?” 姜黎走到一张巨大的图纸前,拿起炭笔,在上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不用加料。” “他加得越多,死得越快。” 她指着图纸上那个被标记出来的红点。 “爹,哥哥们,干活了。我们去看看那台老掉牙的投石机。” …… 第二天,校场上的赌局已经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热闹。 各大赌坊开了盘口,赵刚胜出的赔率低到了十赔一,而姜黎胜出的赔率,高达一赔一百。 根本没人信她能赢。 “听说了吗?赵将军那墙,连地基都打了三丈深!全是花岗岩!” “那小姜大人是自寻死路啊,可惜了那副好皮囊。” 一片唱衰声中,姜黎带着父兄来到了校场另一侧的投石机阵地。 这是一台大周军中制式的老式人力投石机,木架已经有些腐朽,看起来摇摇欲坠。 “就这破烂玩意儿?”赶来看热闹的刘猛带着几个亲兵,在那指指点点,“别到时候石头没扔出去,先把自个儿给砸死了!哈哈哈哈!” 姜家三兄弟怒目而视,就要冲上去动手。 姜黎伸手拦住了他们。 她走到投石机前,拍了拍那根粗大的主梁。 “三哥,把这根主梁换了。用我们家那根存了十年的铁力木。” “二哥,绞盘的轴承磨损太严重,换成全钢滚珠的。” “大哥,去挑石弹。不要大的,只要一百斤左右的,但一定要圆,重心要稳。” 刘猛听得直乐:“一百斤?你给赵将军挠痒痒呢?军中攻城,最少也得用三百斤的巨石!” 姜黎没理他,只是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一个时辰后。 投石机焕然一新。虽然外表看起来没大变化,但核心部件全都换成了姜家铁铺的顶级货。 姜川抱着一颗打磨得溜圆的一百斤石弹走了过来。 “小妹,这颗行吗?” 姜黎接过石弹,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条十字交叉线。 “刘副将。”她突然开口。 刘猛一愣:“干啥?” 姜黎指了指校场边缘,距离此处三百步开外的一根战旗。 “那旗杆顶上的红缨,太旧了,看着碍眼。” 刘猛还没反应过来她什么意思。 就见姜大锤走上前,单手抓起那颗一百斤的石弹,放进了投石机的皮兜里。 “爹,三百步,仰角四十五度,三成力。”姜黎淡淡报出一串数字。 姜大锤嘿嘿一笑,甚至没用绞盘,直接双臂发力,猛地向下一拽配重篮。 “呼——!” 石弹破空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颗黑点。 “啪!” 一声脆响。 三百步外,那根只有手腕粗细的旗杆顶端,红缨应声而断,飘飘摇摇地落了下来。 旗杆本身,毫发无损。 校场上一片死寂。 刘猛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还是投石机吗?这他娘的是神箭手的弓吧! 指哪打哪?! 姜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向目瞪口呆的刘猛。 “回去告诉赵刚,让他把脖子洗干净点。” …… 第三天夜。 那堵高达三丈、厚达五丈的样墙终于完工了。 它矗立在月光下,泛着青黑色的冷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赵刚站在墙顶,用力跺了跺脚。 纹丝不动。 “完美。”他陶醉地抚摸着粗糙的墙面,“这是本将军这辈子建过的,最完美的墙。” “明天,就是那臭丫头的死期!” 另一边,投石机旁。 姜黎正拿着一个自制的水平仪,做最后的校准。 萧书白提着一盏风灯走了过来。 “还没睡?” “睡不着。”姜黎头也没回,“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明天的机会只有一次。” 萧书白看着远处那堵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墙。 “我查过了,他用了双倍的铁汁浇灌墙芯。现在的硬度,恐怕比真正的城墙还要高出五倍。” “我知道。”姜黎终于直起腰,转过身来。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双眸子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 “他越是想把它建得坚不可摧,就越是会落入我的陷阱。” 萧书白不解:“陷阱?” 姜黎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双手握住两端,轻轻一弯。 树枝弯成了一个弧形,却没有断。 “这是韧性。” 然后,她又捡起一块从工地捡来的废弃铁条。那是赵刚用来浇灌墙体的生铁,硬度极高。 她稍一用力。 “崩!” 铁条直接断成了两截。 “这就是他犯的错误。”姜黎扔掉断铁,“过刚者,易折。” “他把所有的材料都堆砌在一起,追求极致的硬度,却忽略了材料之间的应力释放。” “现在这堵墙,内部绷紧得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它需要的不是巨大的冲击力,而是一个精准的……引爆点。” 她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只要击中那个点,它自己就会把自己撕碎。” 萧书白看着她笃定的神情,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震撼。 这个女子的脑子里,到底装着多少惊世骇俗的东西? “早点休息。”他轻声说道,“明天,我会站在你身后。” …… 验墙之日。 万里无云,秋阳高照。 皇家校场人山人海,文武百官、皇亲国戚,甚至连京城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都来了。 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这场豪赌的结果。 校场中央,一边是巍峨如山的青黑巨墙,赵刚一身金甲,威风凛凛地站在墙头,宛如不可战胜的战神。 另一边,是一台孤零零的木制投石机,和站在它旁边显得格外渺小的姜黎。 皇帝萧彻坐在高台之上,神色凝重。 “时辰已到!” 随着太监一声尖锐的高喊,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姜黎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赵刚。 赵刚居高临下,发出一阵狂笑:“姜黎!本将军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响头,承认你是在妖言惑众,本将军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姜黎面无表情,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 她的手中,握着一面红色的小旗。 “赵将军,遗言说完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校场上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若是说完了,那就……” 她手中的红旗猛地挥下。 “开炮!” ------------ 第32章 你以为我在乱打? “轰!” 百斤重的圆形石弹如流星坠地,狠狠砸在青黑色的墙面上。 碎石飞溅。 烟尘散去后,那堵巍峨的巨墙纹丝不动。 坚硬无比的青金石表面,仅仅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子。 校场上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片刻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哄笑声。 “就这?” 站在墙头的赵刚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上面栽下来。 他拍着身下的墙砖,砰砰作响。 “姜大人,这就你想让它塌的法子?给它挠痒痒吗?” 底下的刘猛更是扯着嗓子吆喝。 “大家都散了吧!这娘们儿就是来逗乐子的!” “什么工部奇才,我看是吹牛奇才!” 围观的百姓和赌徒们也纷纷摇头。 “完了,我的一两银子算是打了水漂了。” “早说她是骗子,你们非不信,这下好了,神仙难救。” 高台之上,皇帝萧彻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身边的老太监低声道:“陛下,这……怕是有些难办了。” 萧彻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场中那个瘦弱的身影。 姜黎站在原地,脸上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手里拿着那面小红旗,再次举了起来。 “仰角高二分,左偏三度,放!” 姜大锤二话不说,调整绞盘,再次拉下配重。 “轰!” 第二发石弹飞出。 这一次,它没有打在中间,而是偏向了左上角。 依旧是“当”的一声脆响,墙体毫发无损。 “哈哈哈!歪了!打歪了!” 刘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么大的墙都能打歪,你们姜家铁铺是闭着眼睛干活的吗?” 姜黎根本不理会,红旗再次挥动。 “右偏七度,低五分,放!” “轰!” 第三发,打在了右下角。 “再放!” 第四发,正上方边缘。 “继续!” 第五发……第六发…… 一连十发石弹,就像是醉汉扔石头,东一下西一下,毫无章法。 那堵墙上多了十个白点子,看起来就像是长了几块牛皮癣,滑稽可笑。 到了第十发打完,连一直支持姜黎的苏文远都看不下去了。 他顾不得礼仪,冲到姜黎身边,急得满头大汗。 “姜大人!你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这墙中间最厚,你打两边做什么?这根本打不动啊!” 不远处的北渝使臣团里,传来几声轻蔑的冷哼。 为首的正使操着生硬的语调,对身边的大夏礼部官员说道。 “贵国的攻城之术,实在是……令人大开眼界。” “若是换了我大北渝的‘开山锤’,只需三下,集中一点,此墙必破。” “这种胡乱敲打的儿戏,简直是在浪费时间。” 礼部官员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刚此时已经从墙头上下来了,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姜黎面前十步远的地方。 “姜黎,十次机会你都用完了。” 他拔出腰刀,往地上一插。 “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了,自己过来领死吧!” “本将军看在你是个女流之辈的份上,给你留个全尸!” 姜黎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急什么。” 她随手将手里的小红旗扔给身边的大哥姜山。 “才刚刚热完身而已。” 赵刚被她的眼神激怒了。 “死鸭子嘴硬!我倒要看看,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姜黎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投石机旁。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奇怪的“滑尺”,在图纸上比划了一下。 然后,她亲自爬上了操作台。 “爹,换那颗最重的石弹。” 姜大锤一愣:“闺女,那颗有一百五十斤,怕是……” “换。” 姜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姜家三兄弟对视一眼,合力抬来了一颗打磨得格外光滑的黑铁石弹。 姜黎半跪在绞盘前,手指轻轻拨动着刻度盘。 她的动作很慢,很细。 每一次拨动,都只移动那么一丝丝。 萧书白站在人群外,目光紧紧锁定着她的手。 别人看不懂,但他看懂了。 前十次看似胡乱的打击,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得可怕。 没有一次偏离她预设的位置超过半寸。 这根本不是在乱打,这是在“布阵”。 虽然他不知道布的是什么阵,但他知道,最后这一击,才是阵眼。 “好了。” 姜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铁锈。 她指着墙体右侧,离地约莫三尺高的一处地方。 那里有一块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青灰石。 既不是受力点,也不是结构中心。 “最后一发,打这里。” 赵刚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更是笑得猖狂。 “那地方老子填了三层铁板!你是嫌它不够硬吗?哈哈哈!” 姜黎没有理会他的嘲笑。 她深吸一口气,亲自抓住了发射的拉杆。 “赵将军,下辈子记得多读点书。” 话音未落,她猛地拉下拉杆。 “嗡——” 这一次的破空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 一百五十斤的黑铁石弹,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连高台上的皇帝都忍不住站了起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石弹准确无误地砸在了姜黎指定的那个点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也没有碎石飞溅的场面。 只听到“噗”的一声。 就像是拳头打在了败革上,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声响。 那颗石弹并没有被弹开,而是竟然……嵌进去了半分! 全场一片死寂。 赵刚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嵌在墙上的石弹,刚要开口嘲笑。 突然。 他的脚下晃了一下。 赵刚一愣,下意识地扶住身边的亲兵。 “怎么回事?地动了?” 亲兵也是一脸茫然:“没……没有啊,大人。” 赵刚猛地抬头看向那堵墙。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刺眼,他竟然觉得那堵坚不可摧的巨墙,在微微颤抖。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错觉吧?” ------------ 第33章 塌了!它自己把自己震碎了! “错觉吧?” 赵刚自言自语,试图稳住心神。 他身边的亲兵一脸茫然。 “大人,卑职没感觉到……” 话音未落。 “咔……”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声响,从那堵巨大的墙体内部传来。 像是骨头被硬生生折断前的**。 校场上原本鼎沸的嘲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咔……咔咔……” 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 那声音令人牙酸,仿佛有无数只老鼠在墙体内部疯狂啃噬。 “什么声音?” 人群中有人颤抖着发问。 刘猛离得最近,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堵墙,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他抬起手,手指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指向那个被石弹嵌进去的点。 “裂……裂开了!” 随着他一声尖叫。 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裂纹,以石弹为中心,猛地向外延伸。 那不是缓慢的龟裂。 那是闪电! 黑色的闪电在青灰色的墙面上疯狂蔓延,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恐怖的蛛网! “咔嚓——!!” 一声巨响,仿佛天柱断折! 整张“蛛网”在一瞬间布满了墙体的每一个角落! “天哪!” “墙!墙要塌了!” 高台之上,苏文远脸色煞白,他猛地转向身边的姜黎,嘴唇哆嗦着。 “姜大人,这……这是……” 姜黎看着那堵正在分崩离析的巨墙,脸上一片平静。 “我不需要打碎它。” “我只需要告诉它,是时候自己碎了。” 话音刚落。 那堵墙发出了一声令人绝望的、沉闷的**。 它不再是一堵墙。 它变成了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 墙体中央猛地向外凸起,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巨兽要从里面破体而出! 赵刚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 “不……不可能……”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盖过了世间所有的声音。 那堵巍峨如山、坚不可摧的样墙,没有倒塌。 它是爆炸了! 从内部,向外,彻底炸裂! 无数碎裂的青金石块混合着铁水残渣,如同火山喷发一般,向四面八方! 漫天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朵巨大的灰色蘑菇云。 一股恐怖的气浪扑面而来,将站在最前排的赵刚和刘猛等人,狠狠地掀翻在地! 金色的铠甲在地上翻滚,瞬间被铺天盖地的灰尘染成了最肮脏的土色。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如同神罚般的景象骇得魂飞魄散。 “噗通。” 北渝使臣团中,为首的正使手中的酒杯从颤抖的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着那片废墟,用自己的母语失神地喃喃自语。 “这不是攻城术……这是天神的怒火……是妖法……” 高台之上,皇帝萧彻“霍”地一声从龙椅上站起,双手死死抓住面前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片烟尘弥漫的废墟,又猛地转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无比平静的瘦弱身影。 那眼神,充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 烟尘缓缓散去。 巍峨的巨墙消失了。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座由碎石和烂泥堆砌而成的垃圾山。 赵刚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头盔歪了,满脸黑灰,他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墙呢……我的墙呢……” 姜黎动了。 她迈开脚步,在一片死寂中,缓缓走向那片废墟。 她那身被烟火熏黑的官服,在风中轻轻飘动,仿佛是行走在末日之中的死神。 她停在废墟前,弯下腰,随手捡起一块曾经被赵刚引以为傲的“青金石”。 在数万道目光的注视下。 她将那块石头放在掌心。 轻轻一捏。 “噗。” 坚硬的石头,如同一块干透的泥巴,在她手中化为了齑粉。 粉末从她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失魂落魄的赵刚。 “赵将军,你的墙,连自己的重量都撑不住。” 短暂的死寂之后。 “赢了!姜大人赢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那些年轻官员和京城百姓的口中爆发出来! “姜大人威武!” “神乎其技!简直是神乎其技!” 赵刚被这声浪震得一个踉跄,他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露出疯狂的神色。 “妖术!这是妖术!” 他指着姜黎,歇斯底里地对高台上的皇帝嘶吼。 “陛下!她用的是妖术!臣的墙固若金汤,是她用了妖法!请陛下明察,杀了这个妖人!” “赵刚。” 皇帝的声音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赵刚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僵硬地抬起头。 萧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这就是你告诉朕,固若金汤的城墙?” 赵刚浑身一颤。 “这就是你用国库数百万两白银,给朕修出来的豆腐渣?” “朕……”赵刚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萧彻的手指,从高台之上,重重指向他。 “你输了。”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轰然压下。 赵刚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终于意识到,一切都完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他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疯狂地向着高台磕头,将地面撞得砰砰作响。 “臣知错了!臣是被猪油蒙了心!求陛下看在臣镇守京城二十年的份上,饶臣一命啊!” 就在皇帝准备下达最终判决时。 姜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 所有人循声望去。 姜黎仰头看着龙椅上的皇帝,她的脸上依旧沾着黑灰,声音沙哑。 “这才刚开始。” 她伸出手,指向那片代表着耻辱的废墟。 “真正的问题是,我们大夏的京师城墙,比这个样墙,还要烂上十倍。” ------------ 第34章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上空回响,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 “姜黎,你说,朕的京师城墙,比这堆烂泥,还要差上十倍?” 全场所有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在那个浑身烟灰的瘦弱身影上。 姜黎抬起头,迎着天子探究的视线,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是。” 一个字,重若千钧。 萧彻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已是滔天怒火。 “来人!把赵刚给朕拖上来!” 两名禁军如狼似虎地扑过去,将已经瘫软如泥的赵刚架到御前。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赵刚涕泪横流,疯狂磕头,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饶你?” 萧彻走下御阶,一步一步来到他面前。 “朕的京城,朕的百姓,就活在你这堆豆腐渣里?” “臣有罪!臣罪该万死!” “死?” 萧彻冷笑一声。 “太便宜你了。” “传朕旨意,九门提督赵刚,玩忽职守,贪墨军资,即刻起,剥夺其掌管的一切城防营造之权!” “九门提督府,日后只负责巡街抓贼,给朕当个看门人!” 赵刚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了。 剥夺营造之权,等于拔掉了他所有的牙!他这个九门提督,就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列了。 北渝正使,那个先前还一脸轻蔑的男人,此刻恭恭敬敬地对萧彻行了一个大礼。 “大夏皇帝陛下,外臣有一事相求。” 萧彻看向他。 北渝正使的目光却瞟向姜黎,带着七分敬畏,三分恐惧。 “外臣斗胆,请问方才那崩山裂石之术,是何种神威?” 他咽了口唾沫。 “此等天罚之威,非人力所能及。我皇听闻,定会感念天恩。” “为表敬意,我北渝愿在原先朝贡基础上,再加赠三千匹上等战马!” 此言一出,大夏的官员们全都懵了。 这是被打怕了? 拿钱买平安? 萧彻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天罚之威!” 他转身走回御座,意气风发。 “众卿听旨!” “自今日起,于工部之下,特设‘营造总局’!” “总揽京师城防、皇家苑囿、水利交通一切营造之事!独立核算,不归工部管辖,直接对朕负责!”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以为这个天大的馅饼会砸在苏文远头上。 然而,萧彻的手,却指向了那个最不可能的人。 “朕命,工部观政姜黎,为营造总局首任总办,官拜正五品,即刻上任!” “轰!” 朝堂炸了锅。 一步登天! 从一个连品阶都没有的观政,直接变成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 “陛下!不可啊!” 老臣韩昌明第一个跳出来。 “此女来历不明,所用皆为奇技淫巧,恐非社稷之福啊!” “奇技淫巧?” 萧彻眼神一冷。 “能让北渝蛮子吓破胆的,也是奇技淫巧?” 他提起御笔,在面前的黄绢上写下四个大字。 “来人,将朕的御笔,‘格物致知’,制成金匾,赐予姜总办!” “从今往后,姜黎之学,便是帝国正学!朕还要她在营造总局内开设学堂,让天下工匠皆学此道,为国铸器!” 韩昌明看着那四个字,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当晚,姜家铁铺灯火通明。 姜大锤颤抖着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块由禁军亲自护送来的金字牌匾。 “格物致知……格物致知……” 他一个字也认不全,嘴里却反复念叨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咱家……出贵人了!” 姜山、姜河、姜川三兄弟,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轮流把姜黎抛起来。 “我妹妹是总办了!五品大官!” “哈哈哈!看以后谁还敢瞧不起咱们铁匠!” 帐篷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只有萧书白,安静地坐在一旁,递过一个木匣。 “贺礼。” 姜黎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泛黄的古籍。 “账房先生有心了。” 她随手翻了翻,目光停在一张夹在书页里的《水力锻锤图》上,动作微微一顿。 就在全家欢庆之时,姜黎走到桌边,拿起炭笔和算盘。 噼里啪啦一阵响。 她将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拍在桌上。 “高兴完了?” 喧闹声戛然而止。 姜山凑过去一看,眼睛都直了。 “个、十、百、千、万……一百三十万两?这是什么?” 姜黎端起一碗凉茶,一饮而尽。 “这是按照今天那堵墙的标准,重修一道永定门的钱。” 她顿了顿,补上一句。 “材料钱。” 全家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我们……要修九道门。” …… 同一时刻,户部官邸。 一名官员正向户部尚书林如海汇报。 “大人,那姜黎当真狮子大开口,据说初步预算就要上千万两白银。” 林如海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哦?千万两?”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 “国库一年的税收,也就这个数了。” “传我的话下去,她要是来要钱,就说赵刚亏空巨大,国库里连老鼠都饿死了。” 林如海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让她修。我倒要看看,她没钱,拿什么来填那九个无底洞。” 第二天一早。 姜黎拿着厚厚一沓预算单,直接踏进了户部衙门。 她刚进大门,一个穿着主事官服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 “哎呀,这不是姜总办吗?稀客稀客!” 姜黎开门见山。 “我来申请营造总局第一笔款项。” 那主事脸上的笑容不变,却多了几分油滑。 “姜总办,真不巧,我们尚书大人偶感风寒,已经告假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为难。 “至于您要的钱……” 他忽然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却充满了幸灾乐祸。 “国库里别说银子,连铜板都快没有了。”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主事直起身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您看着拿吧。” ------------ 第35章 户部没钱? 户部衙门的大门口,主事看着姜黎远去的瘦弱背影,嘴角撇了撇。 他转身理了理官服,迈着四方步回到后堂。 户部尚书林如海正端着茶,慢悠悠地品着。 “大人,打发走了。” 主事躬身笑道,脸上满是得意。 “那黄毛丫头脸都白了,估计这会儿正琢磨着怎么去陛下面前哭呢。” 林如海放下茶杯,眼皮都未抬一下。 “一个铁匠家的丫头,真以为凭着一点小聪明就能在朝堂立足?” “断了她的钱粮,那营造总局就是个空壳子。” “不出十日,不用我们动手,她自己就得灰溜溜地滚蛋。” 主事连连称是。 “大人英明,这叫釜底抽薪。” “陛下再圣明,总不能凭空变出银子来。” …… 皇家校场,营造总局的临时帐篷里,气氛压抑得可怕。 姜山把一张纸拍在桌上,铜铃大的眼睛瞪着上面那一串零。 “一百三十万两……这还只是一道门?” “咱们把家底全卖了,连个门槛都修不起!” 角落里,几个刚从别的衙门划拨过来的老吏缩着脖子,交头接耳。 “完了,刚来新衙门就要关门大吉。” “我就说嘛,得罪了户部,咱们以后连薪俸都发不出来。” 一个年过半百、姓钱的老主事终于忍不住了,他站起身,对着姜黎拱了拱手,语气却毫无敬意。 “姜总办。” 姜黎抬眼看向他。 “户部不给钱,这事儿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钱主事干瘦的脸上挤出一丝讥讽。 “下官斗胆问一句,没钱,没料,这城墙,您打算怎么修?” “莫非……要我们这些老骨头用手去垒吗?” 他这话一出,另外几个小吏也跟着发出不大不小的嗤笑声。 姜家三兄弟脸色一变,攥紧了拳头就要发作。 姜黎抬手,制止了他们。 她站起身,走到钱主事面前,目光平静。 “谁告诉你,营造总局,是只花钱的衙门?” 钱主事一愣。 帐篷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黎走到那张巨大的京师地图前,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陛下给我的,是营造之权。” “可没说,这钱,必须从国库里出。” 她转过身,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帐篷落针可闻。 “从今天起,本局的第一个要务,不是修墙。” “是赚钱。” 半个时辰后。 工部一座废弃多年的物料仓前。 姜黎一脚踹开落满灰尘的大门。 一股霉味和尘土扑面而来。 钱主事等人跟在后面,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垃圾”,脸上的鄙夷更重了。 黑乎乎的劣质煤块,脏兮兮的白色沙土,还有一袋袋不知存放了多少年的草木灰。 “总办大人,这就是您说的……财路?”钱主事捏着鼻子,仿佛多待一刻都会脏了他的官袍。 姜黎没理他。 她走到一堆石英砂前,抓起一把,任由细沙从指缝滑落。 “这是沙。” 她又指向一堆不起眼的白色粉末。 “那是碱。”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黑色的石头上。 “那是火。” 她转头,看向身后一张张或困惑、或鄙夷、或担忧的脸。 “用这些东西,我要造出一样,比黄金更贵重的东西。” 当晚,帐篷的烛火摇曳。 姜黎正伏在案上,用炭笔在一张羊皮纸上画着奇怪的结构图。 萧书白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将它放在桌上。 他又从怀里拿出厚厚一沓银票,轻轻推到姜黎手边。 每一张,都是一万两的数额。 “这是我的一些积蓄,先拿去用。” 他的声音很低。 “算我入股,如何?” 姜黎画图的手没有停。 她甚至没有看那沓足以买下半条街的银票。 “账房先生的好意我心领了。” 她将画好的图纸吹了吹,抬起头。 “但营造总局,要站着把钱挣了。” “我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我还不起的人情。” 她将那沓银票推了回去。 “这些,你还是留着娶媳妇吧。” 三日后。 京郊一座废弃的官窑,被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窑洞内,一座造型古怪的全新土炉刚刚砌好。 姜大锤带着两个儿子,满头大汗地看着这杰作。 “闺女,这炉子……怎么长得跟个葫芦似的?” “别问,照我说的做。” 姜黎指挥着他们,将粉碎的石英砂、纯碱和石灰石按精确比例混合。 窑洞外,钱主事带着几个小吏,躲在远处的小山坡上张望。 “瞎胡闹!真以为拿泥巴和沙子能烧出金子?” “等着吧,等她把这点家底败光了,就知道错了。” 第一炉火点燃。 一天一夜后,开炉。 炉膛里只有一堆黑乎乎、冒着气泡的琉璃废渣。 “哈哈哈,我就说吧!”钱主事拍着大腿,笑出了声。 窑洞内,姜家兄弟看着那堆废料,一脸沮丧。 姜黎却很平静。 她走上前,用铁钳夹起一块废渣,仔细观察着里面的气泡和颜色。 “温度高了,碱的比例也多了点。” 她转身,重新写下一张配方。 “二哥,把风箱再加两个。” “大哥,火势要匀,不能急。” “爹,下一炉,看我的手势。” 第二次开炉。 当炉门被打开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股不再是黑色的,而是清亮如水的液体,从炉口缓缓流淌出来。 它流淌在预备好的石板上,慢慢冷却,凝固。 最后,形成了一块半透明的、闪烁着光泽的晶体。 虽然里面还有些许气泡,但那份通透,已经远超世间最名贵的琉璃! “天……天哪……” 姜河结结巴巴地,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 “这……这是什么宝贝?” 远处的山坡上,钱主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又过了五日。 戒备森严的窑洞里。 姜黎的手中,多了一面巴掌大的物事。 那是一面“镜子”。 她将镜子递给姜山。 姜山好奇地接过去,往里一看。 “啊!” 他怪叫一声,手一抖,差点把镜子扔了。 镜子里,一个满脸胡茬、毛孔粗大的壮汉正惊恐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每一根汗毛,每一个瑕疵,都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这……这照的是我?” 姜黎拿回镜子。 光洁的镜面倒映出她沾着烟灰,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镜面,仿佛在对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林大人,既然你不肯给钱。” “那这京城里,无数贵妇梳妆台上的钱,我就替你收下了。” ------------ 第36章 此镜一出天下惊!京城贵妇要疯了! 姜黎拿着那面光洁的镜子,镜面倒映出她沾着烟灰,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她用手指轻轻拂过镜面。 “林大人,既然你不肯给钱。” “那这京城里,无数贵妇梳妆台上的钱,我就替你收下了。” 窑洞外的小山坡上,钱主事一行人面面相觑。 “她……她烧了堆琉璃片子,就想跟户部斗?” “我看她是真疯了。” 回到营造总局的临时帐篷。 姜山捏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小妹,这玩意儿是比琉璃透亮,可它也卖不了几个钱啊。” 姜河也凑过来:“就是,这东西脆得很,一碰就碎,还不如咱家打的铁盆值钱。” “值不值钱,不是你们说了算。” 姜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巴掌大的鹿皮,还有一小罐灰白色的粉末。 “大哥,你磨刀的手艺最好。” 她将粉末倒在玻璃板上。 “用你的法子,把它给我磨到能照出人影来。” 姜山一愣:“磨石头?我只会磨刀。” “一样。”姜黎的语气不容置疑。 姜山将信将疑地拿起鹿皮,学着磨刀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在玻璃板上打磨起来。 一开始,他还觉得别扭。 可慢慢地,他的表情变了。 那双常年跟钢铁打交道的手,在玻璃上找到了同样的感觉。 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匀,速度越来越快。 另外两兄弟和姜大锤都围了过来,看着他手里的玻璃板,在烛火下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光滑。 一个时辰后。 姜山停下手,额头上全是汗。 他举起那块玻璃,对着光。 “天!” 姜河惊呼出声。 那块玻璃已经不能称之为玻璃了,它像一块凝固的冰,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姜黎拿过来,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才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她让所有人都退后几步,然后从一个密封的陶罐里,倒出一些银白色的、如同水珠般流动的液体。 “这是水银。” 她又拿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锡。”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她将两者按一定比例混合,然后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涂抹在磨好的玻璃板背面。 帐篷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见,那片原本透明的玻璃,像是被施了仙法。 一层亮银色的光膜,瞬间覆盖了它的背面。 姜黎将它翻过来。 “爹,你来看。” 姜大锤迟疑地走上前,朝那块板子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僵住了。 那座平日里沉默如山的铁塔,此刻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镜子里,一个满脸风霜、胡子拉碴的老汉,正用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震惊的眼神看着他。 那额头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那眼角的风霜,记录了他几十年的烟熏火燎。 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脸。 “这……这是我?”姜大锤的声音都在发抖。 他伸出粗糙的手,想要触摸镜子里的那个人。 “老头子,你鬼叫什么呢?” 孙凤英一把挤开他,好奇地抢过那面镜子。 “哎哟我的妈呀!” 一声尖叫,差点把帐篷顶掀了。 孙凤英像是见了鬼,手一哆嗦,镜子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哪里来的老虔婆!眼角的褶子比蜘蛛网还密!” 她惊恐地指着镜子里的自己。 姜家三兄弟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可下一刻,孙凤英的反应让所有人都傻眼了。 她没有扔掉镜子,反而死死地抱在怀里,凑得更近了。 “哎呀,这根白头发得拔了。”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伸手在自己头上摸索。 “这脸也太干了,明天得让老大媳妇给我弄点蛤蜊油抹抹。” 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一会儿整理衣领,一会儿捋平头发,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那份专注,那份痴迷,看得姜家四个男人目瞪口呆。 姜黎笑了。 她走到孙凤英身边,拿过镜子。 “娘,一面铜镜,市面上最好的,卖十两银子。” “您觉得,我这面镜子,能卖多少钱?” 孙凤英一把抢回镜子,宝贝似的护在胸前。 “多少钱?给多少钱我都不卖!” “这比宫里娘娘用的都清楚!这简直是神仙宝贝!” 姜黎看向目瞪口呆的哥哥们。 “现在,你们还觉得它不值钱吗?” “一个女人,为了美,可以不吃饭,不睡觉。” “当她们发现,自己一直用的铜镜,照出来的不过是一团模糊的影子时,她们会怎么样?” 姜山喃喃自语:“她们会疯了……” “她们会疯了一样,想得到它。”姜黎接过话。 “一面这样的镜子,我定价,一千两!只卖给王公贵族!” “一……一千两?!”姜河的下巴都快掉了。 “这比抢钱还快啊!”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 “恐怕,不止是抢钱那么简单。” 萧书白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孙凤英怀里的镜子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他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所有。 “此物一出,足以改变一个行业的生死。” 他走到姜黎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你面对的,将不仅仅是想买它的贵妇。” “还有想仿造它的工匠,想抢夺它的豪强,以及……想毁掉它的同行。” “在没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此物是无价之宝,也是催命之符。” 姜黎看着他。 这个账房先生的眼光,毒得可怕。 她点点头。 “你说得对。” 她从孙凤英手里,小心翼翼地“借”回镜子,用最柔软的绸布包好,放进一个锦盒。 “所以,这第一面镜子,我们不卖。” 她抬起头,眼中闪着一种运筹帷幄的光。 “我们献给宫里,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让皇家,为它定价。” “让天下人知道,这是御赐的体面,是身份的象征。” 夜深了。 所有人都已离去。 帐篷里只剩下姜黎一个人。 她打开锦盒,将那面镜子立在桌上。 烛火摇曳。 镜中,映出一张清秀而陌生的脸。 眉眼精致,肤色病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这是姜黎,又不是姜黎。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仿佛想透过这副皮囊,看到那个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属于自己的灵魂。 她缓缓地,对着镜中的人,勾起了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有孤寂,有决然,更有无穷的野心。 京城的贵妇们,你们的钱袋子,我姜黎要了! ------------ 第37章 两千两一面!太后懿旨!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 姜黎捧着锦盒,跟在引路太监身后,目不斜视。 高高的凤座上,当朝太后一身翟衣,神情恹恹,透着一股久居深宫的慵懒与不耐。 皇帝萧彻与摄政王萧书白分坐两侧。 “母后,这位便是儿臣提过的工部营造总局总办,姜黎。”萧彻含笑介绍。 太后的凤眼懒懒地抬了一下,落在姜黎那身洗得发白的五品官服和苍白的脸上。 她眉头一皱。 “皇帝,你真是越发胡闹了。” 太后的声音冰冷,毫不掩饰她的鄙夷。 “这就是你说的天降奇才?一个随时要倒的病秧子。” “还是个铁匠出身。” “他能有什么好东西给哀家?让他滚出去,别拿那些铁疙瘩来污了哀家的眼!” 大殿内,宫女太监们瞬间跪了一地,连呼吸都停了。 皇帝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 萧书白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仿佛没听见。 姜黎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她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打开了手中的锦盒。 “请太后娘娘过目。”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太后正要发作,命人将这不知好歹的小子拖出去。 可她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那打开的锦盒。 她原本要挥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盒子里,那块流光溢彩的物事,正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 它反射着殿内的烛火,那光芒,比她见过的任何珠宝都要纯粹,都要璀璨。 太后鬼使神差地,探过身子,朝盒子里看去。 只一眼。 她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双保养得宜,总是带着审视与威严的凤眼,此刻瞪得浑圆。 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殿内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太后那副如同见了鬼的神情,心中惴惴不安。 “来人!” 一声尖锐的嘶喊,打破了死寂。 “把哀家的七宝凤凰镜取来!快!” 一个手脚麻利的大宫女,立刻捧来了一面巨大的、镶满珠宝的华丽铜镜。 那是宫里最名贵的一面镜子,由西域进贡,价值连城。 太后一把夺过铜镜,又颤抖着手拿起锦盒里的澄心镜。 两面镜子,并排放在她的眼前。 一边,是昏黄模糊,只能照出一个大概轮廓的影子。 另一边,是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真实容颜。 每一根细微的眼角纹路。 每一丝新生的银白发根。 甚至连她刚抹上不久的口脂,那细微的、涂抹不均的痕迹,都看得一清二楚。 “哐当!” 价值连城的七宝凤凰镜,被太后失手摔在了地上。 她指着姜黎手中的澄心镜,声音都在发颤。 “妖物!” “这是能照出人魂魄的妖物!” 皇帝大惊失色,正要开口。 姜黎却抢先一步,双膝跪地,声音朗朗。 “太后娘娘息怒!” “此物非是妖物,它名曰‘澄心镜’。”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凤座。 “正因娘娘您心如明镜,清澈无瑕,此镜方能映照出您最真实的凤仪。” “若是换了心中有尘埃之人,恐怕早已在此镜前羞愧遁形,哪里还敢直视片刻?” “此镜,非大德大善者,不可观之!” 殿内,静得可怕。 太后指着镜子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脸上的惊恐与愤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变为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惊喜与虚荣的光彩。 她重新拿起澄心镜,凑到眼前。 这一次,她看到的不再是刺眼的瑕疵,而是一种“唯我独尊”的真实。 “澄心镜……” “说得好!说得好啊!” 太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这哪里是什么铁匠玩意儿!这分明是天上的仙人才能造出的宝贝!” 她抱着镜子,爱不释手地左看右看,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一直沉默不语的萧书白,此时终于抬起眼。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姜黎。 这个“小郎君”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百倍。 “姜黎是吧?你要什么赏赐?黄金?珠宝?地契?哀家都允了!”太后此时心情大好。 姜黎再次叩首。 “娘娘的赞誉,已是臣不敢奢求的赏赐。” “臣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她挺直脊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沉重。 “京师城墙年久失修,早已是空心朽木,臣奉旨修缮,却苦于户部亏空,无钱可用。” “臣恳请娘娘恩准,允臣将这‘澄心镜’的制作之法,用以经营创收,所得银两,全数用于修补城墙,为陛下分忧,为大夏固守国门!”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连皇帝听了都为之动容。 太后更是凤颜大悦,猛地一拍扶手。 “好!好一个忠心为国的少年郎!” 她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殿外,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户部尚管的府邸。 “户部那帮瞎了眼的蠢货!说国库没钱修墙?可笑!” “哀家今天,就给你营造总局一条通天的财路!” 太后霍然起身,高高举起手中的澄心镜,对着满殿众人,声音威严,响彻宫宇。 “传哀家懿旨!” “此澄心镜,乃天赐我大夏之国宝!营造总局即刻起,可为皇家特供!” “第一批十面,哀家全要了!” 殿内众人呼吸一滞。 只听太后顿了顿,目光如电,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至于价钱……就定在两千两白银一面!” “哀家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在姜总办面前,说一个‘钱’字!” ------------ 第38章 全城疯抢!拿一堆废渣跟我斗? 太后的懿旨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所有的高门府邸。 “澄心镜,两千两白银一面!” 这不再是一面镜子。 这是太后娘娘亲口认证的国宝。 是能摆在梳妆台上,碾压所有闺中密友的体面。 第二天清晨,皇家校场旁,营造总局那顶破旧的帐篷,成了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数十辆华丽的马车,几乎堵死了通往校场的路。 各府的管家、掌事妈妈、贴身大丫鬟,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锦盒,怀里揣着厚厚的银票,拼了命地往帐篷门口挤。 “我们是吏部尚书府的!求见姜总办!” “让让!我们是安国公府!这点小意思,还请军爷通融通融!” “砰!” 一个试图塞银票的油滑管家,被一只蒲扇大的手掌抓住后衣领,像拎小鸡仔似的,直接扔出了三步开外。 姜山拍了拍手,铜铃大的眼睛一瞪。 “都给我滚远点!” 姜河和姜川两兄弟,一人一边,抱着胳膊,像两尊铁塔门神,堵在门口。 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他们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铁血气息给逼退。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 姜黎走了出来。 她看了一眼外面乱糟糟的人群,从怀里拿出一张纸,直接贴在了帐篷的立柱上。 一行清秀却有力的字迹。 “贡品烧制中,产量稀少,暂不对外发售。” 人群炸了锅。 “什么?不对外卖?” “那我们岂不是买不到了?” “越是这样,就越说明这镜子是真正的宝贝啊!” 贵妇们的渴望,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户部尚书府。 林如海听着下属的汇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呵呵。” 他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 “本官还以为她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 “原来是跑去烧琉璃,做女人家的玩意儿去了。” 一旁的幕僚躬身附和。 “大人说的是,此举不务正业,简直可笑。” 林如海将茶杯重重放下。 “两千两一面?她就算烧出一百面,又能如何?” “二十万两,够她买砖,还是够她买石头?” “修那九道城门,没有上千万两,连个响都听不见!” 幕僚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 “大人英明!断了她的钱粮,她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林如he'de lian'shang lu'chu yi'si can'ren'de xiao'rong. “传令下去,各处关卡,对营造总局的物料采买,给本官盯紧了。” “她不是能耐吗?我倒要看看,她一个铜板都拿不到,怎么凭空把墙给修起来!” “是,大人!” 傍晚,林如海回到后院。 刚一进门,就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他最喜爱的一对前朝官窑花瓶,此刻正躺在地上,碎成了十几块。 他的夫人,正坐在榻上,用帕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这是发的什么疯!” 林如海的脸沉了下来。 林夫人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通红。 “我发疯?”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在长公主府打马吊,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她抓起桌上的牌九,狠狠砸在地上。 “承恩公夫人说,她愿意出三千两,只求能排在营造总局的名单上!” “镇国将军夫人说,她已经托了宫里的关系,能比别人先拿到货!” “她们都在问我!问我身为户部尚书的夫人,是不是已经把那澄心镜摆在房里了!” 林夫人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哭腔。 “我呢?我连那镜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林如海!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林如海的脸色变得铁青。 “妇人之见!为了一面破镜子,至于吗!” “破镜子?”林夫人站起身,指着他的鼻子,“那是太后娘娘亲封的国宝!你敢说它是破镜子?” “你立刻给我去弄一面来!不管花多少钱!弄不到,我……我就回娘家!” 林如海被吵得头疼欲裂,大袖一甩。 “不可理喻!” 他走出房门,对着院里的心腹管事低吼。 “去!给我查!” “查清楚那姓姜的丫头,到底在搞什么鬼!她的窑厂在哪,一天能烧出多少面镜子!” 管事连滚带爬地去了。 京郊,戒备森严的官窑内。 火光冲天。 但窑里烧的,却不是镜子。 姜大锤带着三个儿子,正满头大汗地按照一张古怪的图纸,垒砌着三座全新的土窑。 这几座新窑的结构,比之前那个葫芦状的炉子,复杂了十倍不止。 “闺女,咱们不是应该趁热打铁,多烧几面镜子出来卖吗?” 姜山擦着汗,不解地问。 姜黎站在图纸前,手里拿着滑尺,仔细核对着每一个数据。 “一口井,挖得再深,一次也只能吊上一桶水。” 她抬起头,看向那三座初具雏形的庞大新窑。 “我要的,是能引来整条大江大河的渠道。” “十面镜子,只是敲门砖。” “咱们的目标,是京城里每一位贵夫人的梳妆台。” 夜色深沉。 萧书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营造总局的帐篷里。 他将一张地图,在姜黎面前铺开。 地图上,用朱笔密密麻麻圈出了数十个标记。 “永信当铺,京城最大的地下钱庄,背后是安国公。” “四海商行,垄断了南北七成的丝绸生意,东家是长公主的亲信。” 他指着那些标记,如数家珍。 “这些人,是京城里最有钱,也最要面子的人。” 他又递过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姜黎翻开,上面竟是一份详细的“预售”方案。 分三等,凭身份、财力定级,不同等级,拿货的时间和价格都不同。 甚至还规划了拍卖、限量发售等种种后世才有的商业手段。 “这是我拟的名单和规则。” 萧书白的声音很轻。 “按这个来,不仅能把银子稳稳赚到手里,还能让他们为了争抢名额,互相制衡。” “没有人,再敢打你这窑厂的主意。” 深夜的户部尚书府。 林如海的心腹管事,终于回来了。 他一脸疲惫,又带着几分古怪的兴奋。 “大人,查到了!” 林如海猛地坐直了身子。 “说!她到底藏了多少货?” 管事咽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 “大人,那官窑外面有禁军把守,小的进不去。” “但小的买通了一个运送草木灰的杂役。” “据那杂役说,昨夜窑里是点火了,可烧了一天一夜,最后开窑,拉出来的……全是一堆黑乎乎的琉璃废渣!” 林如-hai'de lian'se yi'leng. “废渣?” 管事用力点头。 “千真万确!据说那姜总办当时脸都黑了,当场就把窑工骂了个狗血淋头!” 林如海愣了片刻。 随即,他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指着门口的方向。 “虚张声势!她这是在虚张声势!” “原来就只有献给太后那一面是侥幸烧成的!” 他站起身,在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好啊!” “本官就陪你玩下去!我倒要看看,你靠着一堆废渣,能撑到几时!” 他重新坐回案前,拿起笔,脸上是全然的掌控感。 “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也想跟本官斗?” ------------ 第39章 五百两一张入场券? 营造总局的帐篷外,人声鼎沸。 几十个管家挤作一团,吵嚷声几乎要掀翻天。 “姜总办!求您行行好,见一面吧!” “我们家夫人说了,价钱好商量!” 帐篷的帘子猛地被掀开。 高大如铁塔的姜山走了出来,他扫视一圈,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一个眼尖的管家立刻凑上去。 “这位爷,这是我们夫人的一点心意……” 姜山看都没看他手里的银票,直接一把推开。 “都给我安静!” 他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整个场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不知道这位煞神又要干什么。 姜山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照着上面念。 “奉总办大人令!” “为感念太后恩典,回应京中父老厚爱,营造总局定于五日后,于望江楼,举行首场‘澄心镜’拍卖会!” “拍卖?” 人群里发出疑惑的声音。 “什么是拍卖?” 姜山没理会,继续用他那洪亮的嗓门吼道。 “价高者得!” “首场拍卖,仅供澄心镜十面!过时不候!” 说完,他把纸一收,转身回了帐篷,帘子重重落下,留下外面一群面面相觑的管家。 片刻的寂静后,人群彻底炸了。 “快!快回去禀报夫人!只有十面!” “还等什么!赶紧去望江楼订位子啊!” 马车声,催促声,乱成一锅粥。 户部尚书府。 林如海听完幕僚的汇报,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 “拍卖会?” “呵呵,她倒是真能想。” 幕僚躬着身子,脸上是毫不遮掩的谄媚。 “大人,这正是她黔驴技穷的证明!” “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她那窑厂这几日根本没再开过火!显然是再也烧不出第二面镜子了!” “如今搞出这么个花样,不过是想在最后关头,把那唯一一面镜子的价值榨干罢了。” 林如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说得不错。” “去,给本官备一份厚礼,五日后,本官要亲去望江楼。” 幕僚一愣。 “大人,您这是……” 林如海将茶杯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本官要去看看,她姜黎,到时候是拿镜子出来卖,还是拿她那张脸出来卖!” “本官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得罪我户部,是个什么下场!” 第二天,京城各大府邸,都收到了来自营造总局的“请柬”。 安国公府的管家,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黑漆木盒,送到正在赏花的公爷面前。 “公爷,营造总局送来的。” 安国公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什么破烂玩意儿,也值得你如此郑重?” 管家打开木盒。 安国公的眼神瞬间变了。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块玄铁打造的令牌,巴掌大小,入手沉甸甸的。 铁牌雕工粗犷,带着一股沙场铁血之气。 最惊人的是,铁牌的正中央,竟镶嵌着一小块菱形的、约莫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体。 那晶体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安国公拿起铁牌,对着阳光眯起了眼。 透过那块小小的晶体,远处假山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嘶……” 他倒吸一口气。 管家在旁边低声说:“公爷,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这铁牌背面,刻着字。” 安国公翻过铁牌。 背面龙飞凤舞地刻着几行字。 “澄心镜首场拍卖会,入场凭证。” “凭此牌入场,需缴纳押金,白银五百两。” 安国公的手抖了一下。 “五百两?就为了进个门?” 管家苦着脸:“是啊公爷,外面已经抢疯了!据说这铁牌总共就发出去三十张!全是京里最有头有脸的人家!” “这哪里是请柬,这分明是在说,没钱的,连看热闹的资格都没有!” 安-guo'gong'de'hu'xi'ji'cu'le'ji'fen.“去!马上去账房支一千两!不!支五千两!” “告诉夫人,这第一面镜子,我们安国公府,要定了!” 同样的场景,在京城各大府邸轮番上演。 林如海的夫人,再一次被气得浑身发抖。 她面前的桌上,散落着七八张来自不同闺中密友的信笺。 信里写的全是同一件事。 炫耀那块玄铁请柬。 “啪!” 林夫人一巴掌拍在桌上,指着林如海的鼻子。 “林如海!你看看!你看看!” “长公主府拿到了!承恩公府也拿到了!现在连那个暴发户王员外家都拿到了一张!” “就我没有!全京城就我这个户部尚书的夫人,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林如海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够了!不过是个噱头!你闹什么!” “噱头?”林夫人气得笑了起来,“五百两一张的入场券,这也是噱头?” “这姓姜的丫头,是在指着你的鼻子骂你!骂你户部尚书连五百两都拿不出来!”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打开自己的首饰匣。 “好!你不管,我自己管!” 她将一根赤金步摇和两对玉镯塞进一个布包里。 “我告诉你林如海,这回我豁出去了!” “我这就拿我的嫁妆去当了!五日后,我就在望江楼上,跟你对着抬价!” “我倒要看看,是你户部尚书的脸面重要,还是我娘家的脸面重要!” 林如海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夫人的娘家,可是太后的母族。 “你……你敢!” 林夫人冷笑一声,抱着布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五日时间,一晃而过。 望江楼,这座平日里文人墨客聚集的雅地,今日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 楼外停靠的马车,从街头排到了街尾,每一辆都彰显着主人非富即贵的身份。 林如海一身便服,从马车上下来,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嘴角的讥讽更深了。 “搭的台子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响。” 他理了理衣袖,在一众敬畏的目光中,大步走进了望江楼。 大堂内早已座无虚席。 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京城真正的权贵。 林如海被引到最前排正中的位置,他环顾四周,看到的全是熟面孔。 安国公,镇国将军,还有几个皇亲国戚。 所有人都神情紧张,又带着一丝兴奋,像是一群准备捕猎的狼。 林如海心中冷笑。 一群蠢货。 等着吧,等会儿就有你们哭的时候。 “当——” 一声清脆的锣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大堂中央那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 一个穿着讲究,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走上台,对着四方拱了拱手。 “在下江南‘一口定’张三,蒙营造总局姜总办抬爱,主持今日盛会!” “废话不多说,规矩大家都懂。” “今日澄心镜,共十面,价高者得!” 他话音刚落,林如海就准备开口发难。 可那拍卖师张三却猛地一拍惊堂木。 “现在,竞拍第一件拍品!” 两个伙计抬着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小心翼翼地放上展台。 林如海已经准备好了满肚子的嘲讽之词。 他要等那红布一掀开,露出一堆黑乎乎的废渣时,第一个站出来,揭穿姜黎的骗局。 张三的手,抓住了红布的一角。 他对着众人神秘一笑。 “这第一件拍品,可不是镜子。” 红布猛地被掀开! 托盘上放着的,根本不是什么镜子。 而是一张纸。 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账单! 张三拿起那张纸,朗声念道。 “永定门修缮,用青金石三万块,糯米两千石,铁料五百担……” “初步预算,白银,一百三十万两!” “今日第一拍,我们拍的,是这永定门的……冠名之权!” “起拍价,十万两!” “哪位善人拔得头筹,您的大名,将与我大夏国门一道,永载史册,流芳百世!” 全场死寂。 林如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 第40章 林大人,这笔钱,我替你收下了! 望江楼大堂内,那句“起拍价,十万两”带来的死寂,只持续了三息。 “哈哈哈!” 一声刺耳的哄笑从安国公的席位上传来。 “冠名权?本公活了六十年,头一回听说城门也能卖名字!” 他身旁的镇国将军也抚着胡须,满脸讥诮。 “姜总办真是好手段,没钱修墙,就想出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法子来糊弄人!” 林如海脸上的僵硬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掌控一切的讥讽。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 闹剧。 彻头彻尾的闹剧。 他甚至懒得开口,只等着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拍卖师张三脸上依旧挂着职业的笑容,仿佛没听见周围的嘲讽。 “永载史册,流芳百世!十万两,可有善人出价?” 无人应声。 台下众人交头接耳,看向台上的目光充满了戏谑。 就在林如海准备起身,以户部尚书之名,终止这场荒唐的“拍卖”时。 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十一万两!” 全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了过去。 出价的,是那个靠着贩卖丝绸起家的暴发户,王员外。 他胖乎乎的脸上满是精明,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大人公爷瞧不上,我一个粗人倒是觉得,能把名字刻在国门上,让我那孙子辈儿都有得吹嘘,这十一万两,值!” 安国公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也敢来抢这份风头? “十五万两!” 安国公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同洪钟。 “国门之荣耀,岂容尔等商贾染指!” 王员外缩了缩脖子,却没坐下,反而梗着脖子喊。 “安国公爷说的是!可这拍卖,讲的是价高者得!十六万两!” “二十万两!”镇国将军也坐不住了,冷哼一声。 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这是脸面! “二十五万两!” “三十万两!” 场面瞬间火爆起来,权贵们红着眼睛,把价格一路往上推。 林如海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可笑。 一群蠢货,为一个虚名争得头破血流。 他正要呵斥制止。 “五十万两!” 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从二楼的雅间里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楼下所有的嘈杂。 林如海的动作僵住了。 这声音…… 他猛地抬头,看向二楼那个挂着“林府”灯笼的雅间。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他一起,汇聚到了那个雅间。 那是他夫人的位置! 雅间的珠帘后,一个侍女高声重复道。 “我们夫人出价,五十万两!”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 紧接着,整个大堂都响起了压抑不住的、各式各样的笑声。 户部尚书不给营造总局拨款。 户部尚书的夫人,却在这里一掷千金,支持营造总局!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把他林如海的脸,按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 林如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 他一个字刚出口。 “一百万两!” 安国公彻底怒了,直接报出了一个让全场倒吸冷气的价格。 林夫人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拍卖师张三的木槌重重落下。 “当!” “永定门冠名权,由安国公拍得!恭喜公爷,大名将与国门同辉!” 两个伙计抬着一个巨大的功德箱走上前,安国公的管家当场便点了足足一百万两的银票,塞了进去。 林如海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咯咯作响。 他死死盯着台上,等着看姜黎接下来还有什么把戏。 只要她拿不出镜子,今天这一切,就还是个笑话! 张三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容更盛。 “各位,刚才的,只是为今日盛会助兴的开胃小菜。” 他猛地一挥手。 “现在,正餐开席!” “有请我们今日真正的魁首——澄心宝镜!” 两个宫女打扮的侍女,捧着一个盖着明黄色绸缎的托盘,款款走上台。 楼下所有贵妇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停滞了。 绸缎被掀开。 一面不过巴掌大小,镶嵌着银丝花边的镜子,出现在众人眼前。 它没有多余的珠宝装饰,却在灯火下,反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纯净的光芒。 张三将镜子高高举起,缓缓扫过全场。 “此镜,可鉴人眉发,可照人心神!” “今日首拍,只此一面!” “起拍价,两千两白银!” 他的话音刚落。 “三千两!” 一个尖锐的女声从席间响起,是吏部尚书的夫人。 “五千两!”承恩公夫人毫不示弱。 “我出一万两!”镇国将军夫人直接把价格翻了一倍! 场面彻底失控了。 刚才还端庄矜持的贵妇人们,此刻一个个都站了起来,涨红着脸,拼命地往前挤,嘴里不断报出令人瞠目结舌的数字。 “一万五千两!” “两万两!谁都别跟我抢!” “我出三万两!外加城南的一座三进的宅子!” 这哪里是拍卖,这分明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萧书白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切。 姜黎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群陷入疯狂的人们。 最终,第一面镜子,被安国公夫人以五万两白银的天价拍下。 当银票被扔进功德箱时,整个望江楼都沸腾了。 接下来,第二面,第三面…… 每一面镜子的成交价,都未低于三万两。 十面镜子,转瞬售罄。 功德箱早已被塞满,剩下的银票,堆在台上,垒成了一座银光闪闪的小山。 张三站在银山旁,声音激动得发颤。 “今日拍卖,冠名权得银一百万两,澄心镜得银三十七万两!” “共计,一百三十七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林如海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呆呆地看着那座银山。 他卡了几个月的脖子,设下了无数的绊子。 结果,不到一个时辰。 这个铁匠家的丫头,就当着全京城所有人的面,把修一道城门的钱,自己给挣出来了! 整个大堂喧嚣鼎沸。 姜黎却在这片喧嚣中,缓缓走下台。 她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到了面如死灰的林如海面前。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林大人,这笔钱,我替你收下了。” ------------ 第41章 你的钱袋子,我帮你清空了! 姜黎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林如海的脸上。 她说完,便不再看他一眼。 整个望江楼,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动。 林如海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得惨白。 他想开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姜黎转身,对着身后的姜山吩咐。 “大哥。” “在!” “让兄弟们把这些银子,一箱不落,全都装上车。” 姜山愣了一下。 “妹,不存钱庄吗?这么多现银……” “不必。” 姜黎的声音平静无波。 “我们今天,就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营造总局的钱,是怎么花的。” “是!” 姜山大手一挥,几十名早就候在楼外的姜家子弟兵冲了进来。 他们无视那些目瞪口呆的权贵,直接走到高台前。 “开箱!” “哗啦——” 一个个功德箱被当众撬开,白花花的银锭、金灿灿的金条,被粗暴地倒进更大的运输木箱里。 那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比任何乐曲都动听。 林如海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那座属于他的“银山”,被一点点搬空。 每一个声响,都像是在敲碎他的骨头。 半个时辰后,十几辆满载着银箱的大车,在姜家子弟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出望江楼。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的“咯吱”声。 “跟上。” 姜黎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马蹄声清脆。 “妹,我们去哪儿?” 姜山骑马跟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问。 姜黎的目光投向远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花钱。” “去林大人的钱袋子里,再掏一把。” …… 东市,金石堂。 京城最大的建材商行,背后东家正是户部尚书林如海的嫡亲外甥。 此刻,金石堂的刘掌柜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刚从望江楼回来的伙计汇报。 “……就这么着,那姓姜的丫头,当着全京城人的面,把林大人的脸都给撕下来了!” 刘掌柜“噗”地一声,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一百三十七万两?!” “千真万确!小的亲眼所见,银子堆得跟山一样高!” 刘掌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化为一声冷笑。 “挣了钱又如何?” “没有大人的点头,她连一块青砖都买不走!” 他话音刚落。 “轰隆隆——” 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的车轮声,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刘掌柜不耐烦地站起身,走到门口。 “谁他娘的在外面……” 他的话戛然而止。 十几辆装满银箱的大车,堵死了整条街道。 姜黎一身烟火气的官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金石堂?” 刘掌柜认出了姜黎,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满了假笑。 “哎哟,这不是姜总办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买东西。” 姜黎开门见山。 “我要你店里所有的青石、原木、石灰,开个价。” 刘掌柜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却带着一丝油滑的讥讽。 “姜总办,真不巧。” 他一摊手,满脸“为难”。 “您瞧,小店生意太好,库房早就空了。您要的这些,没个三五月,怕是凑不齐啊。” 周围看热闹的商户都发出了压抑的笑声。 谁不知道,这是林尚书的授意。 姜黎面无表情。 “是吗?” 她侧过头。 “大哥。” 姜山会意,他跳下马,走到第一辆大车前,一脚踹开了箱子上的锁扣。 “哗啦——” 满满一箱的银锭,在午后的阳光下,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不够?” 姜山走向第二辆车。 “哗啦——” 第三辆。 “哗啦——” 一连五箱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赤裸裸地堆在刘掌柜的面前。 那股由金钱带来的压迫感,让他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 “现在,够了吗?”姜黎淡淡地问。 刘掌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全是贪婪。 但他还是强撑着。 “姜总办,这不是钱的事儿……” “市价之上,再加三成。” 姜黎打断他。 “我不仅要你库房里所有的货。” “我还要你撕了手上所有的订单。” “从今天起,金石堂所有的产出,我营造总局,全包了。” 刘掌柜的眼睛瞬间红了。 加价三成! 包下所有产出! 这得是多大的利润! 他看了一眼那五箱银子,又想了想林如海那张阴沉的脸。 只犹豫了一息。 “撕拉!”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刚签好的一份给城防营的供货单,撕得粉碎。 “姜总办说笑了!” 他一路小跑,点头哈腰地来到姜黎马前,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什么库房空了?那是小的跟您开玩笑呢!” “别说三五月,您就是要三五天的货,小的现在就给您凑齐!” 他对着店里的伙计一声咆哮。 “都死人呢!还不快把库房里最好的料子给姜总办搬出来!” 他又转过头,对着姜黎,声音谄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林大人?哪个林大人?” “小的只认您!您才是小的财神爷!” 姜黎看都没看他。 “签契约。” “好嘞!” 刘掌柜屁颠屁颠地跑回去,拿来笔墨纸砚,当场就签下了一份堪称“卖身契”的供货文书。 姜山将一箱银子作为定金推了过去。 刘掌柜抱着银子,笑得合不拢嘴。 姜黎一抖缰绳,看也不看他,带着车队继续往前。 “下一家。” 整个东市都疯了。 所有人都看着那支由银子组成的车队,一家一家地“扫荡”过去。 “姜总办!来我们‘厚土行’啊!我们价钱便宜!” “去我们的‘长木坊’!我们的木料是南边运来的金丝楠木!” 那些原本还听从林如海命令、对营造总局不屑一顾的皇商们,此刻全都疯了。 他们冲出店铺,挥舞着手臂,拦在姜黎的车队前,为了能抢到这笔天大的生意,甚至不惜互相诋毁、当街降价。 场面彻底失控。 …… 户部尚书府。 “啪!” 一个前朝的青花瓷瓶,被林如海狠狠地摔在地上。 “反了!都反了!” 他指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林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五十万两!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 “你让我林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就在这时,一个管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林如海正在气头上,一脚踹在他身上。 “什么事如此慌张!” 那管事趴在地上,顾不得疼痛,尖声叫道。 “东市……东市被搬空了!” “那姓姜的丫头,拿着从拍卖会上得来的钱,把咱们名下所有的建材行……全都给买空了!” 林如海的咆哮戛然而止。 “刘掌柜他们……全都跟她签了独家供货的契约!” “价钱……比市价高了三成!” 林如海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他辛辛苦苦布下的局。 他用来卡住整个京城营造命脉的钱袋子。 就这么……被他自己的人,给出卖了? 他不仅没能困住姜黎,反而还让姜黎用他的钱,狠狠地赚了他自己一笔! “噗——” 林如海再也忍不住,一口腥甜的液体涌上喉头。 …… 户部衙门。 姜黎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还散发着墨香的契约。 那些先前对她爱答不理的官吏,此刻全都跟见了瘟神一样,远远地躲开。 姜黎畅通无阻地走进了户部尚书的值房。 林如海正坐在案后,脸色惨白如纸,一个老郎中正在给他施针。 看到姜黎进来,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迸发出恶毒的光。 姜黎没有理会他。 她走到书案前,将那沓契约,重重地放在他面前。 最上面一张,就是金石堂的。 刘掌柜那谄媚的签名,和鲜红的手印,刺眼无比。 “林大人。” 姜黎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扎进林如海的心里。 “营造总局第一批物料,共计一百一十万两,采购完毕。” 她伸出手指,点了点那沓契约。 “多谢林大人平日里教导有方,这些皇商个个都精明强干,知道什么才是生意。” “若非如此,下官还真愁,这修墙的材料该去何处采买。” 她直起身,看着林如海那张扭曲的脸,微微一笑。 “哦,对了。” “这是账单。” “您看户部……是不是该给报了?” 林如海死死地盯着那沓契约,盯着上面每一个熟悉的名字。 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抬起头,想要嘶吼,想要咆哮。 “噗——!” 一口鲜血,不偏不倚,尽数喷在了那沓契约之上。 将那一个个名字,染成了刺目的血红。 ------------ 第42章 传朕旨意,再给他补一刀! 部尚书的值房内,血腥气混合着药味,一片人仰马翻。 “快!快拿参片来!” “尚书大人脉象紊乱,快去请太医!” 老郎中满头大汗,手里的银针抖得像风中落叶。 值房门外,姜黎静静地站着。 她侧过头,对着身旁一脸紧张的姜山,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哥,我们走。” 姜山一愣。 “走?妹,这老东西要是死在这……” “他死不了。” 姜黎转身,那沓被鲜血染红的契约,她连看都未再看一眼。 “去营造总局,永定门的工期,该排上了。” 她迈开脚步,毫不迟疑。 姜家兄弟护着她穿过户部衙门长长的甬道。 所过之处,那些原本还敢远远观望的小吏们,像是见了活阎王,纷纷抱头鼠窜,躲进屋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一个时辰后。 “听说了吗?新来的姜总办,把户部尚书给骂吐血了!” “什么骂?我听说是动手了!一拳!林尚书当场就飞出去了!” “不对不对,我表哥的姨夫就在户部当差,他说是那姜总办拿出了一本账,林尚书看完,就跟中了邪似的,自己拿头撞墙,血溅当场!” 流言如同长了脚的怪物,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疯狂蔓延。 版本越传越离谱,姜黎的形象也从“工部奇才”变成了“朝堂煞星”。 茶楼里,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欲知这姜阎王如何三言两语逼死林尚书,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喝彩。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宣,营造总局总办姜黎,觐见!” 太监尖锐的传唤声,让候在殿外的几位老臣精神一振。 韩昌明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哼,气到朝廷一品大员当众吐血,此等行径,与乱臣贼子何异?看她这次如何收场!” 另一位老臣附和道:“正是,陛下定会重重责罚,以安百官之心。” 姜黎在一众或幸灾乐祸,或同情怜悯的目光中,走进了御书房。 书房内,龙涎香气味浓郁。 皇帝萧彻正坐在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方玉佩,脸上看不出喜怒。 “姜黎。” “臣在。” “听说,你把林爱卿气得吐血了?”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苏文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姜黎抬起头,神色不变。 “回陛下,臣只是去户部呈报账目,林大人许是公务繁忙,操劳过度,这才龙体欠安。” 萧彻放下了玉佩。 他没有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兴味。 “朕听说,你搞了个什么‘拍卖会’?” “跟朕说说,怎么个‘价高者得’?” 姜黎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望江楼发生的一切,从拍卖“冠名权”,到贵妇们疯抢澄心镜,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셔 她讲得很平淡,像是在背诵一份枯燥的报告。 可萧彻听得却是津津有味。 当听到安国公为争一个虚名,豪掷百万两白银时,他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妙!” 当听到那些贵妇为了一面镜子,争得面红耳赤,价格一路飙升到五万两时,他更是直接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澄心镜!好一个姜黎!” 萧彻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一群只知道内斗的蠢货,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藏了这么多油水!” “一个铁匠出身的丫头,不到一天,就给朕从这群蠢货身上,榨出了一百多万两!”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姜黎。 셔 “你可知罪?” 苏文远的心猛地一揪。 姜黎跪了下去。 “臣,不知。” “哼。” 萧彻坐回龙椅,身体微微前倾。 “你让朕的户部尚书当朝吐血,让朕的朝廷颜面扫地,你还说你无罪?” 姜黎挺直了脊梁。 ar “林大人吐血,是因为他贪婪无度,心胸狭隘,承受不住自己布下的网,反被鱼儿撑破的事实。” “至于朝廷颜面……”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 “靠贪官污吏粉饰出来的太平,那不叫颜面,那叫脓疮!” “臣今日,不过是替陛下,将这脓疮挑破了而已!” “放肆!” 一声暴喝从殿外传来。 韩昌明再也听不下去,闯了进来,跪在地上。 “陛下!此女巧言令色,颠倒黑白!逼迫同僚,藐视朝纲,罪不容诛!” “请陛下立刻将其下狱问罪!否则百官心寒,国将不国啊!” 萧彻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一个老泪纵横,一个平静如水。 他笑了。 “韩爱卿,你错了。” “错得离谱。” she 他拿起御笔,在面前的圣旨上,龙飞凤舞。 “来人!” 一个捧着托盘的太监快步上前。 “传朕旨意!” 萧彻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营造总局总办姜黎,聪敏机变,为国筹款,功在社稷!特赐‘国之钱袋’称号,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韩昌明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萧彻没有理他,继续说道。 “其所购一百一十万两营造之物,皆为修缮国门所用,乃是正途!” “着户部!即刻!从国库支取等额白银,全数划拨营造总局账户,不得有半分延误!” “轰!” 韩昌明的脑子炸了。 这哪里是奖赏? 这分明是拿着刀,往林如海的心口上,又捅了一刀! 用国库的钱,去补林如海自己人亏空的窟窿! 然而,这还没完。 ar 萧彻拿起那份被血染红的契约。 “至于这个……” 他将契约递给太监。 “给朕拿去最好的装裱行,用金丝楠木的框子,给朕裱起来!” “就挂在户部衙门的正堂之上!” “让天下人都看看,谁敢再卡着我大夏的营造工程,林如海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太监接过圣旨和血契,躬身退下。 “陛下……陛下三思啊!” 韩昌明嘶喊着,声音都在发颤。 萧彻看都没看他一眼。 “退下。” …… 户部尚书府,卧房内。 林如海悠悠转醒。 他感觉头痛欲裂,胸口发闷。 “水……” 他虚弱地开口。 林夫人正哭哭啼啼地端着药碗走过来。 就在这时。 “圣旨到——” 一声尖锐的唱喏,从院外传来。 林如海浑身一颤,挣扎着想要起身。 一个传旨太监领着几个小黄门,已经走进了卧房,看都没看病榻上的林如海一眼。 他展开明黄色的卷轴,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独特的、带着穿透力的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着户部,即刻!从国库支取白银一百一十万两,全数划拨营造总局……” “噗——!” 林如海那双刚刚睁开的浑浊眼睛,猛地暴突出来。 一口比之前更浓郁的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染红了面前的锦被。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彻底不省人事。 太监面无表情地合上圣旨。 “林大人,接旨吧。” ------------ 第43章 求姜总办,给我们一条活路! 户部尚书府,卧房内。 浓重的药味里,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林如海靠在床头,脸色惨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怨毒得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一个幕僚站在床边,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硬来是不行了。” “那丫头的背后是陛下,咱们的钱袋子,又被她自己的人给卖了。” 林如海没有说话,只是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幕僚继续说。 “不过,小的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她姜黎不是靠那镜子翻的身吗?” “咱们就让她,也栽在那镜子上!” 林如海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他。 幕僚的脸上露出一抹阴狠的笑容。 “咱们动不了她,还动不了给她干活的那些贱骨头吗?” “自古以来,这些工匠最信什么?” “鬼神!” “咱们就告诉他们,那澄心镜,不是什么宝贝,而是能吸人魂魄的妖物!” “谁碰了,谁就要倒大霉!” 林如海的嘴角,缓缓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第二天,城西的工匠聚居区,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嚎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天杀的啊!没天理了啊!” 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坐在自家门口的泥地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哭天抢地。 左邻右舍纷纷探出头来。 “张家嫂子,这是怎么了?” 那妇人哭得更凶了,指着屋里。 “我家那口子……自从前几日被营造总局拉去磨了那什么镜子,回来就跟丢了魂一样!” “整日里不吃不喝,就对着墙角傻笑!昨晚还说看见了两个穿白衣服的鬼差要来锁他!” “那镜子是妖物啊!是吸人魂魄的妖物啊!我的男人要被它吸干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真的假的?这么邪乎?” “我可听说那镜子是太后娘娘都说好的宝贝。” 妇人猛地站起来,冲进屋里,拖出一个眼神呆滞的男人。 那男人果然面色蜡黄,两眼无神,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口水。 “你们看!你们都看看!这才几天的工夫,一个好端端的人就成了这个样子!” “营造总局这是要我们这些穷苦人的命啊!” 人群瞬间安静了。 那男人痴傻的模样,比任何恶毒的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一丝冰冷的恐惧,在所有工匠的心里蔓延开来。 永定门工地。 原本热火朝天的气氛,不知何时变得有些诡异。 工匠们干活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惴惴不安。 “听说了吗?西城的老张,就因为摸了那镜子,疯了!” “何止是疯了,听说都开始说胡话,看见鬼了!” “乖乖,那玩意儿真那么邪性?” 一个年轻工匠正操作着一台新式的滑轮吊臂,准备吊起一块数百斤的巨石。 听到同伴的议论,他心里一慌,手里的绳子猛地一抖。 “小心!” “哐当!” 巨石从半空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虽然没有伤到人,但那坚硬的青石,竟当场裂成了好几块。 所有人都僵住了。 工地上一片死寂。 一个年长的老工匠丢下手里的锤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冲着裂开的石头连连磕头。 “山神爷息怒!山神爷息怒啊!” “是小人有眼无珠,用了这邪门的法子,惊扰了您老人家!” 他这一跪,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越来越多的工匠扔掉工具,跟着跪了下去,脸上全是恐惧。 “都他娘的干什么呢!活干完了吗!” 姜山巡视到此,看到这副情景,勃然大怒。 他一把拎起那个带头的老工匠。 “老东西,不想干了就滚蛋!在这里装神弄鬼!” 老工匠被他拎在半空,吓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姜……姜爷,不是我们不干……” “是这石头……它自己裂了啊!这是凶兆!是山神爷在警告我们!” “再用这些邪门的玩意儿干下去,我们都要遭天谴的!” 姜山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放你娘的屁!一块破石头裂了就是天谴?” 他正要发作,姜黎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大哥,放他下来。” 姜黎不知何时来到了工地。 她看了一眼地上裂开的石头,又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工匠们。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了临时搭建的工棚里。 工棚内。 萧书白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 “林如海的手段。” 他的声音很轻。 “我查过了,西城那个发疯的工匠,他老婆前天夜里,从一个当铺里当了一大笔钱。” “那个当铺,是林家的产业。” 姜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他这是要断我的根。” 一个工程,最重要的不是钱,不是料。 是人。 是成千上万个相信你、愿意跟着你干活的工匠。 人心散了,队伍就没法带了。 萧书白看着她。 “你打算怎么做?” 姜黎放下茶杯。 “这种事,解释是没用的。” “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心虚。” “唯一的法子,就是让他们亲眼看到,什么是神迹,什么是鬼魅。” 她站起身,正要走出工棚。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闹声。 “姜总办!求您出来说句话!” “姜总办!我们不干了!” 姜黎掀开帘子。 外面,黑压压的,跪倒了一大片人。 工地上的数百名工匠,全都聚集在了这里。 为首的,正是那个磕头的老工匠,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师傅。 他们的身后,还跟着几十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西城那个“疯工匠”的妻子赫然在列。 看到姜黎出来,那妇人立刻扑了上来,却被姜河和姜川拦住。 她隔着人墙,对着姜黎嘶声力竭地哭喊。 “姜总办!你还我男人的命来!” “你那妖镜害得我家破人亡,你于心何忍啊!” 她这一喊,所有工匠的头都埋得更低了。 他们不敢看姜黎,只是纷纷将手里的锤子、凿子、墨斗,一样一样地,扔在了面前的地上。 叮叮当当的声音,连成一片。 那声音,像是在宣告着一个工程的死刑。 为首的老工匠抬起头,老泪纵横,他对着姜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姜总办,我们都是粗人,不懂什么格物致知的大道理。” “我们只知道,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干了活,能养家糊口,平平安安。” 他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恐惧。 “可您这法子……太邪性了。” “求您大发慈悲,换回老法子吧!” “我们都是贱命一条,死了不足惜,可家里的老婆孩子,不能被这邪祟给牵连了啊!” 说完,他又是一个响头。 “求姜总办,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他身后,数百名工匠,齐刷刷地跟着磕下头去,声音汇成一股绝望的洪流。 “求姜总办,给我们一条活路!” ------------ 第44章 想走?现在跪下求我都没用! 工棚外,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数百名工匠将手里的工具扔在地上,叮叮当当的声音,敲碎了工地的魂。 “求姜总办,给我们一条活路!” 那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充满了绝望与恐惧。 姜山气得双目赤红,攥紧的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他娘的!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给脸不要脸!” 他蒲扇大的巴掌扬起,就要朝带头的老工匠脸上扇去。 “大哥。” 姜黎的声音响起,不轻不重。 姜山的手僵在半空,他回过头,满脸怒火。 “妹!这帮软骨头……” “放他下来。” 姜黎从工棚里缓缓走出,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 那个哭天抢地的妇人见她出来,疯了一样扑上来。 “姜总办!你还我男人的命来!” 姜河和姜川像两堵墙,将她死死拦住。 她隔着人墙,用最凄厉的声音哭喊。 “你那妖镜害得我家破人亡!你不得好死啊!” 姜黎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那妇人身后,那个眼神呆滞、嘴角流着涎水的男人身上。 她没有理会妇人的哭嚎,也没有看那些跪地的工匠。 她只是看着那个“疯子”,开口了。 “把他,带过来。” 声音很平,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哭喊和议论,都停了一瞬。 为首的老工匠一愣,不明所以。 那妇人也止住了哭声,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总……总办大人,您要做什么?我家男人已经疯了,您就高抬贵手……” 姜黎没看她,只是重复了一遍。 “带过来。” 两个姜家子弟兵走上前,架起那个痴傻的男人,像拖一条死狗,直接拖到了姜黎面前。 男人浑身瘫软,嘴里发出“嘿嘿”的傻笑,涎水滴到了官服的衣角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想看这位年轻的总办大人,是要安抚,还是要驱邪。 姜黎走上前,弯下腰,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痴傻的脸。 突然。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响彻整个工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所有人都傻了。 姜山傻了。 跪着的老工匠傻了。 那个哭嚎的妇人,更是直接僵在了原地,脸上的悲痛表情凝固成了一个滑稽的面具。 那个“疯了”的男人,也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他脸上的傻笑消失了,眼神里透出一丝茫然。 姜黎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还疯吗?” 男人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她,没反应过来。 “啪!” 又是一记反手耳光,比刚才那下更重,更响! 男人被打得一个趔趄,直接坐倒在地,嘴角渗出了血丝。 这一下,彻底把他打醒了。 剧烈的疼痛让他脸上的痴傻再也维持不住,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你……你敢打我……” 姜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 “看来是醒了。” 她侧过头。 “二哥,水。” 姜河不知何时已拎来一整桶冰冷的井水。 他二话不说,对着地上的男人,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啊!” 男人发出一声尖叫,在深秋的寒风里,冻得浑身剧烈颤抖,牙齿都在打战。 他眼里的痴傻和茫然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种被拆穿谎言的纯粹恐惧。 姜黎缓缓蹲下身子,与他对视。 “现在,能告诉我,是谁让你来装疯的吗?” 男人浑身一抖,眼神躲闪。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姜黎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大哥。” “在!” 姜山狞笑着走上前来,掰着自己的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把他带回铁铺,让他尝尝咱们姜家‘醒神’的老法子。” “咱家的铁钳,好久没夹过人的骨头了。” 那男人听到“铁钳”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瞬间瘫软在地。 一股骚臭味,从他裤裆里弥漫开来。 他吓尿了。 “我说!我说!别用铁钳!” 他涕泪横流,指着自己的婆娘,声音都在发颤。 “是她!是她让我装的!”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个妇人身上。 妇人的脸,“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有个穿黑袍戴斗笠的男人,给了我……给了我五十两银子!” “他让我男人装疯,让我在工地上闹!” “他说只要闹得所有人都罢工了,就再给我们五十两!” “求总办大人饶命啊!我们也是被猪油蒙了心!我们再也不敢了!” 妇人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磕头,将地面撞得“砰砰”作响。 真相大白。 跪在地上的数百名工匠,你看我,我看你,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感觉自己的脸,火辣辣地疼。 他们为了一个拙劣的骗局,为了一个收钱办事的疯子,跪在这里,扔掉了自己的饭碗,像一群傻子。 那个带头下跪的老工匠,一张老脸更是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姜黎没有再看那对丑态百出的夫妇。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数百名跪地的工匠身上。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他们面前。 “你们想要的‘活路’,就是这个?”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听信一个谎言,扔掉自己的手艺,放弃更好的工钱,然后回家抱着婆娘孩子,继续过穷日子?”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活路?” 无人敢应声。 所有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我告诉你们,我能给你们什么样的活路!” 姜黎的声音陡然拔高,她伸出手,指向那些崭新的滑轮吊臂,指向那些规划整齐的工地。 “我给的活路,是让你们不再用命去扛几百斤的石头!是让你们的工钱,比京城任何一个地方都高!” “是让你们的孩子,以后能挺着胸膛告诉所有人,他的爹,是修建大夏国门的英雄!”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 “现在,我再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机会。” “想回去过那种‘老活路’的,现在就拿起你们的工具,滚出我的工地!” “我姜黎,绝不阻拦!” 整个工地,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一个人动。 姜黎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然后,她抛出了最后一记重磅炸弹。 “那些,想跟着我姜黎,走一条前所未有的新活路,想让老婆孩子穿金戴银,想让祖宗牌位都跟着发光的!” “现在,站起来!” “从今天起,营造总局,所有工匠的工钱……” 她一字一顿,声音响彻云霄。 “——翻倍!” 轰! 人群炸了。 “工钱翻倍?!” “我没听错吧?!”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个年轻的工匠,第一个“腾”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涨红着脸,二话不说,冲过去捡起自己的锤子和凿子。 他的动作,像一个信号。 “哗啦啦——”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数百名工匠,像是潮水一般,从地上涌起。 他们疯了一样冲向自己扔掉的工具,死死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绝世珍宝。 脸上不再有恐惧和羞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激动的光芒! 那个带头的老工匠,也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他走到姜黎面前,没有说话,只是对着她,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捡起了自己那把用了三十年的老锤头。 ------------ 第45章 工钱翻倍压垮你? 永定门工地。 天刚蒙蒙亮,这里已经不再是工地,而是一座喧腾的火山。 “一、二、三!起!” 随着号子声,上千斤的巨石被滑轮吊臂组轻松吊起,稳稳地落在城墙上。 工匠们赤着膀子,汗水在晨光下闪着光,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亢奋。 锤子砸落的声音,凿子切削石料的声音,号子声,笑骂声,汇成了一首撼天动地的交响曲。 效率! 前所未有的效率! 一个穿着别部衙门官服的管事,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绕开一滩泥水,凑到一个正在砌墙的老师傅身边。 “王师傅,王师傅。” 那王师傅头也不回,手上的活计快得像飞起来。 “干嘛?” 管事脸上堆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 “王师傅,我们衙门那边也缺个掌总的石匠,您看……工钱好商量,比您在这高一成!” 王师傅停下手,转过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银子。 “呸!” 一口浓痰,不偏不倚,正好吐在那管事的官靴上。 “给老子尚书的位子老子都不去!” “老子这辈子,就跟着我们姜总办干了!” 管事脸色一白,灰溜溜地跑了。 周围的工匠们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想挖我们总办的墙角?下辈子吧!” “就是!总办给的工钱,皇帝老子都没这么大方!” 帐篷内。 钱主事捧着一本账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快步走到正在核对图纸的姜黎面前,声音都变了调。 “总……总办大人。” 姜黎抬起头。 钱主事把账册递过去,干瘦的脸上满是惊恐。 “您……您看,这是这七天的工钱总账。” 姜黎接过账册。 上面的数字,像一头出闸的猛兽。 姜山从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铜铃大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这……这么多?!” 钱主事哭丧着脸。 “大人,工钱翻倍,工匠们干劲是足了,可这银子也跟流水一样往外淌啊!” “咱们拍卖得来的那一百多万两,看着是多,可京师有九座城门!” “照这个花法,不出两个月,咱们就得关门大吉,连砖头都买不起了!” …… 户部尚书府。 林如海斜靠在榻上,一个丫鬟正小心地给他喂着参汤。 他的脸色依旧惨白,但精神好了不少。 一个幕僚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大人,大人,大喜事!” 林如海眼皮都未抬。 “什么事?” “那姜黎,把所有工匠的工钱都给翻了一倍!” “噗——” 林如海一口参汤差点喷出来,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幕僚赶忙上前给他拍背。 “大人,您别急,这是好事啊!” 林如海好不容易顺过气,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她……她真这么干了?” “千真万确!现在整个营造总局的开销,比原来大了三倍不止!听说她那点家底,最多撑两个月!” 林如海愣了片刻。 随即,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扭曲的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蠢货!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 “她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幕僚躬身附和。 “大人英明!她这是在自掘坟墓!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着看她怎么死!” 林如海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变得阴冷而残忍。 “不。” “传我的话下去。” “从今天起,户部上下,谁都不许再找营造总局的麻烦。” “她要钱,就让她自己去跟陛下要。” “她的人想买什么,想去哪里,都给她放行!” 他靠回软枕上,发出满足的叹息。 “本官要亲眼看着她。” “看着她把手里的银子烧光,看着她从云端跌回泥里。” “看着她最后,跪在本官面前,像条狗一样,求我施舍!” …… 户部衙门。 姜黎拿着那本沉甸甸的工资账册,再一次踏进了这里。 门口的官吏们看见她,像是老鼠见了猫,瞬间作鸟兽散。 值房内,一个姓李的侍郎正代理着尚书的职务。 他看见姜黎,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姜……姜总办,您怎么又来了?” 姜黎把账册往他桌上重重一放。 “李大人,营造总局的工钱,该发了。” 李侍郎拿起账册,只看了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多……多少?!”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上面的总额,声音尖利。 “姜总办!你这是疯了吗!” “这比六部所有官员一个月的俸禄加起来都多!” “陛下是让户部报销你的料钱,可没说连这翻了倍的工钱也一起报了!” “朝廷定制,工匠的日薪是有定额的!你这是在扰乱国本!这笔钱,户部一文钱都不会出!” 姜黎静静地看着他。 “李大人,你的意思是,这钱,户部不给了?” 李侍郎梗着脖子。 “不给!这是规矩!” 姜黎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争辩,转身就走。 李侍郎一愣,他没想到姜黎这次这么好说话。 他正要松一口气。 姜黎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 “既然户部不给钱。” “那我只好如实去告诉那几千个工匠。” “告诉他们,我姜黎答应的工钱,是因为户部的李大人不肯批,所以发不出来了。” 李侍郎的脸,“刷”的一下白了。 姜黎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毒针,一字一句扎进他的心里。 “李大人,您说,那几千个知道自己拿不到双倍工钱的壮汉,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您断了他们养家糊口的财路?” “他们会不会,成群结队地来这户部衙门,找您……讨个说法?” “到时候,若是引发了民变,惊扰了圣驾……” 姜黎看着他,微微一笑。 “这责任,不知道李大人您,担不担得起?” 李侍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他想到了那群为了钱连命都不要的工匠,想到了那黑压压几千人围住衙门的场景。 他的腿,开始发软。 “你……你这是在威胁朝廷命官!”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就在这时。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李大人,好大的火气啊。” 苏文远一身便服,施施然地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李侍郎,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姜黎,最后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 “哦?为工钱的事?” 李侍郎像是见到了救星,连忙道:“苏大人,您来得正好!您看这姜总办,简直是胡闹!” 苏文远拿起账册,仔细看了看。 “嗯,工钱是高了些。” 他放下账册,话锋却猛地一转。 “不过,我昨日去工地看了一眼,永定门的工期,比原计划快了三倍不止。” “花两倍的钱,买了三倍的工期。” 他看向李侍郎,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大夏赚了。” “陛下若是知道了,想必也只会龙颜大悦。” “这件事,我待会儿进宫,会亲自向陛下禀报的。” 李侍郎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一边是可能发生的民变。 一边是皇帝的“龙颜大悦”。 他拿起桌上的官印,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在一片死寂中,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代表着户部权力的官印,重重地,盖在了账册上。 “砰!” …… 营造总局的帐篷外,天色已晚。 姜黎看着远处依旧灯火通明的工地,眉头却锁了起来。 用威逼利诱,解决了这一次的工钱。 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 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萧书白提着一个食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 “寅吃卯粮,非是良策。” 他的声音清冷,一针见血。 姜黎没有回头。 “我自然知道。” 萧书白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他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卷羊皮纸,递到姜黎面前。 “与其开源,不如节流。” 姜黎疑惑地接过。 她展开羊皮纸。 借着工地的火光,纸上那奇怪而精密的结构图,瞬间抓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那是一个她无比熟悉,却又绝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 “水泥窑……”她失声喃喃。 萧书白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你说的对,林如海的那些建材,又贵又烂。” “既然如此。” “我们何不自己造?” “造一种,比他的青石坚固十倍,比他的糯米浆好用百倍。” “成本,却只有百分之一的新材料。” ------------ 第46章 这本笔记,你敢看吗? 帐篷外,夜风带着凉意。 姜黎的目光从远处灯火通明的工地,收回到萧书白递来的那卷羊皮纸上。 她狐疑地接过,随手展开。 借着桌上油灯跳动的火光,纸上的图形映入眼帘。 只一眼,姜黎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将羊皮纸的边缘捏出了褶皱。 那是一种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工业结构图。 精确的比例,清晰的剖面,严谨的标注,以及那种独属于三维空间的逻辑感。 “水泥窑……” 她喉咙发干,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随即,一个更精确的词,不受控制地从她唇边溢出。 “回转窑?”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惊骇与审视。 萧书白正从容地提起茶壶,给她的空杯里续上热茶。 他的动作优雅而平稳,仿佛没听见她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 姜黎一把按住图纸,指尖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这东西,你从哪里来的?” 萧书白将茶壶放下,声音平淡无波。 “数年前,偶然从一个西域商队的货物里,发现了一角残卷。” “觉得上面的画法有些意思,便试着补全了。” 姜黎的心脏重重一跳。 补全? 她伸出手指,点在图纸的一个复杂结构上。 “这里的倾斜角度,是用来控制物料在窑内运动速度的,你是如何算出来的?” 她又指向另一处。 “还有这里,这个叫‘预热器’的结构,能大幅提升热量利用,你的残卷上也有?” 她紧紧盯着萧书白的眼睛,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萧先生,这种画法,讲究透视、比例、结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不是靠‘想象’就能补全的东西。” 她一字一顿,逼视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萧书白端起茶杯,迎着她的目光,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一个想帮东家省钱的账房先生。” 这个回答,轻飘飘地将所有尖锐的问题都挡了回去。 姜黎盯着他看了半晌,知道问不出什么。 这个男人,就像一团迷雾,你看得见他,却永远看不透他。 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图纸上。 越看,她心中越是翻腾。 这设计太精妙了。 预热、分解、烧成、冷却,各个功能区划分明确,热能利用效率极高。 这简直就是现代水泥工业的雏形! “若此物能成……”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永定门所耗的石料、糯米浆,成本可降百倍不止。”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个数字在脑海中跳跃。 “工期,至少还能再快一倍!” 萧书白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结论毫不意外。 “不错。” 姜黎的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亮,但那光亮只持续了一瞬,就迅速冷静下来。 “图纸是图纸,实物是实物。” “这种新材料,对原料的配比要求极为苛刻。” 她手指在图纸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石灰石,黏土,铁粉……多一分,少一分,烧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堆废渣。” “光是找到合适的矿石,就如同大海捞针。” “而且,烧制需要极高的温度,如何维持窑内温度恒定,如何解决燃料问题,这都不是小事。” 她指出了最核心的难题。 “这需要海量的实验,一次次试错,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更没有那么多钱去烧。” 萧书白安静地听完她所有的分析。 “夫人的顾虑,很有道理。” 他说着,又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另一件东西。 那是一本厚厚的、装订简陋的手札。 封皮已经磨损得有些发毛,边角都卷了起来。 他将手札推到姜黎面前。 “所以,这些实验,我已经提前做过了。” 姜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的目光从萧书白的脸上,缓缓移到那本手札上。 她伸出手,拿起那本沉甸甸的手札,翻开了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图表,瞬间涌入她的视野。 “开平三年,秋。取燕山青石,研磨成粉,与城西红土混合,入窑高温煅烧……成品性脆,遇水即散,不成。”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翻开了第二页。 “开平四年,春。改用太行山石灰岩,配以河底淤泥,加三成铁矿粉……成品坚硬,但凝结过速,易开裂。或因淤泥中杂质过多。” 她继续向后翻。 “开平五年,夏。于京郊西山发现一矿脉,土质细腻,色呈灰白,煅烧后……凝结尚可,强度不足。” “开平六年,冬。尝试改变煅烧之法,以鼓风机强力送风,窑温骤升,内壁熔毁,前功尽弃。” 一页,又一页。 里面详细记录了数年来,他对各种矿石、土质的分析,不同的配比,不同的煅烧温度,以及最终成品的性状记录。 这不是一本随笔。 这是一本逻辑严密、数据详实的实验记录报告! 失败,失败,失败,无数次的失败。 然后,在无数失败的废墟上,开出一朵小小的、成功之花。 “景泰元年,春。终得其方。石灰石七成,黏土两成,铁粉半成……研磨至极细,以烈煤煅烧至石料熔融,得黑色硬块,研粉后加水,半日可凝,其坚胜石。” 姜黎的手,开始发抖。 她猛地合上手札,抬头看向萧书白,眼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你……做这些,做了多少年?” 从开平年到景泰年,这中间,隔了整整七年! 七年的时间,一个人,默默地进行着这种在世人眼中毫无意义的“玩泥巴”游戏。 “不记得了。” 萧书白答得云淡风轻。 姜黎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她知道,这意味着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懒得去记。 这个男人,在她还不知道在哪里的时候,就已经在为她铺路了。 “若此事成了,” 姜黎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将那本手札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件绝世珍宝。 “以此物修筑的,将是固若金汤的城防,是通达天下的驰道,是足以改变国运的根基。” 她死死地盯着他。 “你要什么?” 萧书白看着她,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灯火,也映着她的身影。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开口,声音很轻。 “我只要……你平安。” 三个字,重重砸在姜黎的心上。 她正要追问,帐篷的帘子猛地被人一把掀开。 “妹!出大事了!” 姜山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和一丝惊恐。 姜黎眉头一紧,迅速将图纸和手札收好。 “大哥,怎么了?慢慢说。” 姜山大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不住地发颤,指着外面黑漆漆的工地。 “工地上……工地上闹鬼了!” ------------ 第47章 鬼火烧墙?有人想让你们死! 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灌进来的夜风吹得灯火狂跳。 “妹!出大事了!” 姜山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惶。 他指着外面黑漆漆的工地,声音都在发颤。 “工地上……工地上闹鬼了!” 姜黎的手指在水泥窑图纸上微微一顿,她迅速将图纸与那本厚厚的手札一同收好。 萧书白依旧安静地坐着,只是抬眼看了看满脸惊恐的姜山。 姜黎站起身,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大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鬼!绿色的鬼火!” 姜山说话都有些结巴,这在他身上是绝无仅有的事。 “小五子……小五子他,他被鬼火烧了!现在躺在地上,眼看就不行了!” 姜黎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二话不说,掀开帘子就往外走。 “走,去看看。” 萧书白也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跟在了她身后。 永定门工地,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热火朝天的场面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和恐慌。 数百名工匠像见了瘟神,远远地躲在一边,围成一个大圈,对着一段新砌的城墙指指点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圈子中央,一个年轻的工匠正躺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口吐白沫,四肢不停地抽搐,眼睛翻白,嘴里含混不清地反复呢喃。 “鬼火……吃了我……吃了我……” 他的惨状,比上次那个装疯的男人,要恐怖十倍! 姜黎的目光越过他,投向那面让所有人畏之如虎的城墙。 墙上,大片大片的青石,正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流动的绿色荧光。 那光芒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墙体本身有了生命,正在缓缓呼吸。 看到姜黎过来,人群“轰”的一下炸开了。 那个带头的老工匠,王师傅,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姜黎的官服下摆。 他老泪纵横,整个人都在发抖。 “总办!姜总办!这次是真的!不是人装的啊!” 他指着墙上的绿光,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石头活了!是山神爷发怒了!我们动了龙脉,山神爷要收人了!” “总办,求求您了,换回老法子吧!再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啊!” “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他身后,黑压压的工匠们瞬间跪倒了一片。 “求总办给我们一条活路!” 上一次,这声音里是疑虑和被煽动。 这一次,是纯粹的、发自骨髓的恐惧。 姜黎没有理会跪倒的众人。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墙上的绿光。 “妹!危险!” 姜山一把拉住她,不让她再靠近。 姜黎一把甩开他的手,径直走向那面发光的墙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那片“鬼火”。 她走到墙边,停下。 然后,她从腰间工具袋里,抽出了一把小小的铁铲。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她伸出铁铲,轻轻地,从墙上刮下了一些发着绿光的粉末。 那些粉末落在黑色的铁铲上,依旧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她将铁铲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像是烂大蒜的刺鼻怪味传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那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 “白磷,此物有剧毒。” 是萧书白。 他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她身边。 “他不是被吓晕,是中毒。” 姜黎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明白了。 这不是为了吓唬人。 这是谋杀!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去看墙上的绿光,而是面对着那数百名惊恐的工匠。 她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抚。 她只是扬声,发出一声断喝。 “大哥!” “在!” “取铜盆,打一桶井水来!” 姜山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领命而去。 很快,他便拎着一个巨大的铜盆,装了满满一盆冰冷的井水,快步跑了回来。 工匠们全都愣住了,不知道这位总办大人要做什么。 姜黎接过那沉重的铜盆。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满满一盆水,朝着墙上最亮的一片“鬼火”,猛地泼了过去! “哗啦——” 冰冷的井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地砸在墙体上。 “滋啦!” 一声轻响。 水与绿光接触的地方,那片原本还在诡异流动的荧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 熄灭了。 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全场死寂。 所有工匠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姜黎扔掉手里的铜盆,发出一声巨响。 她举起手,指着那些还未熄灭的绿光,声音像冬日的寒冰,响彻整个工地。 “装神弄鬼!” 她环视着那些呆若木鸡的工匠,一字一顿。 “这世上没有什么鬼神!没有什么山神发怒!” “只有想让你们死的人!” “他们往墙上下毒,就是想让你们一个个都像小五子那样,口吐白沫地死在这里!好让我这城墙,永远都修不下去!” 她的话,像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工匠们脸上的恐惧,开始转变为震惊和愤怒。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墙上那些未被水泼到的绿色荧光,仿佛被她的话彻底激怒。 它们不再是幽幽闪烁。 “呼——!” 所有的绿光,在同一时间,猛烈地爆燃起来! 那火光不再是荧光,而是真正的火焰!绿色的火焰! 火苗“噌”地一下窜起半人多高,瞬间连成一片! 整面永定门的墙体,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片燃烧的、翻滚的绿色火海!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连站在十几步外的人都感觉到了皮肤的刺痛! “啊——!” “着火了!真的着火了!” “鬼!是鬼火烧起来了!” 刚刚才被安抚下去的工匠们,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发出了比刚才凄厉十倍的、绝望的尖叫! ------------ 第48章 鬼火烧墙?、 “啊——!鬼!是鬼火烧起来了!” 凄厉的尖叫撕破夜空。 眼前,不再是幽幽荧光,而是翻滚的、地狱般的绿色火海。 整面永定门的墙体,都在燃烧!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工匠们最后的理智彻底崩塌。 “跑啊!山神爷真的发怒了!” “天谴!这是天谴啊!” 数百名工匠像炸了窝的蚂蚁,哭喊着,尖叫着,四散奔逃。 有人甚至疯了一样冲向工地大门,想要逃离这片被诅咒的地方。 场面彻底失控。 “妹!危险!快退后!” 姜山双目赤红,和姜河、姜川死死护在姜黎身前,三座铁塔般的身体,此刻也因恐惧而微微颤抖。 王师傅跪在地上,浑身筛糠,对着那片火墙疯狂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已然疯癫。 就在这片末日般的混乱中。 “都给我站住!” 一声清喝响起。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嘈杂与哭嚎。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姜黎穿过护着她的哥哥们,独自一人,走向那片燃烧的火墙。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 “大哥!” 姜山一个激灵。“在!” “沙土!麻布!还有水!把工地所有的水都打来,把所有能用的麻布都浸湿!”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快去!” 姜山不再多问,怒吼一声,转身就去执行命令。 工匠们呆呆地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弱的“小郎君”,一步步走近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绿色火焰。 很快,姜山带着几个还算镇定的姜家子弟,抬来了几桶水和一堆麻布。 姜黎弯腰,亲自抓起一块浸满冰冷井水的麻布,拧去多余的水分。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她手臂一扬! “呼——” 湿透的麻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无误地盖在了一片燃烧的火焰上。 “滋啦!” 一声轻响,如同滚油泼入冷水。 那片被麻布覆盖的绿色火焰,瞬间熄灭! 全场死寂。 逃窜的工匠停下了脚步。 磕头的王师傅停下了动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块被扑灭的墙体,仿佛看到了神迹。 “都看什么!” 姜黎扔掉手里的麻布,抓起另一块。 “照我说的做!用湿布盖!用沙土埋!” “这不是鬼火!它怕水!”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醒了众人。 “快!快去打水!” “拿麻袋来!浸湿了!” 求生的本能和对姜黎盲目的信任,压倒了对鬼神的恐惧。 工匠们不再逃窜,他们红着眼睛,嘶吼着,冲向水桶,冲向沙堆。 “滋啦!” “滋啦!” 一块块湿麻布被扔上墙体,一铲铲沙土被泼洒过去。 那片看似不可一世的绿色火海,在众人面前,一片片地被扑灭,被窒息。 一炷香后。 火,灭了。 墙体被熏得漆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恐慌退去,劫后余生的工匠们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满是茫然和后怕。 就在这时,一个工匠颤抖着手指,指向还躺在地上的小五子。 “总办大人……这火是灭了,可小五子他……他这又是怎么回事?这总不是假的吧?” 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姜黎走到小五子身边,在众人畏惧的目光中蹲下。 她无视那满嘴的白沫,伸手强行掰开了小五子的嘴。 一股浓烈的,像是烂大蒜的味道,瞬间飘散开来。 姜黎站起身,环视众人。 “他不是撞邪。” 她一字一顿,声音冰冷。 “他是中毒!” 工匠们一片哗然。 “这毒,就藏在这墙里!” 姜黎指向那面漆黑的墙壁,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想让我们所有人都跟他一样!” “给我搜!” “沿着墙根,一寸一寸地挖!把所有不属于工地上的东西,都给我找出来!” 愤怒取代了恐惧。 工匠们拿起铁铲和镐头,疯了一样冲向墙角。 “总办!这里有东西!” 一个年轻工匠尖叫起来。 他从泥土里刨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黑色陶罐。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工地上很快就挖出了七八个一模一样的陶罐。 姜黎走过去,拿起其中一个。 罐子里,装着一些黄白色的、如同蜡块的恶心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陶罐翻了过来,展示给所有人看。 陶罐的底部,用刀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那个字,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凝固了。 “林!” 带头的老工匠王师傅,死死盯着那个字,他猛地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是‘林’字!是户部尚书林家的‘林’字!” 人群彻底炸了! “是林如海那个老贼!” “他娘的!这个畜生!他想烧死我们!” “杀千刀的!老子跟他拼了!” 在工匠们震天的怒吼声中,姜黎举起了手。 她从陶罐里,用铁片捻起一小撮黄白色的粉末。 “各位!” “都看好了!” “我今天,就让你们亲眼看看,这所谓的‘鬼’,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手臂一扬,将那撮粉末洒向空中。 粉末在夜风中散开。 就在接触空气的一瞬间,“呼”的一下,凭空爆燃! 一团和刚才墙上一般无二的绿色火光,在空中炸开,随即迅速熄灭。 死寂。 所有人都看傻了。 “此物,见风自燃,遇水则熄。” 姜黎的声音响彻全场。 “这世上,没有什么山神鬼怪!” “只有想要我们命的奸贼!” 工匠们彻底醒悟。 他们看着姜黎,眼神从恐惧,变为震惊,最后化为了狂热的崇拜。 “总办英明!” “严惩林贼!严惩林贼!” 姜黎站在高处,看着群情激愤的众人,正要开口。 “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卷着漫天烟尘,疯狂冲入工地。 一个身穿宫廷侍卫服饰的骑士,在众人面前猛地勒住缰绳。 他翻身下马,看都不看其他人一眼,径直冲到姜黎面前,单膝跪地。 他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划破了整个工地的喧嚣。 “姜总办!” “太后娘娘有旨!” “急召您即刻觐见!” ------------ 第49章 皇后的人,你也敢动? 夜风卷着烟尘,那名宫廷侍卫的马蹄踏碎了工地的喧嚣。 “姜总办!太后娘娘有旨!急召您即刻觐见!” 侍卫的声音尖利而急促,不带一丝感情。 他看姜黎的眼神,没有敬意,只有冰冷的审视。 这不像是传召,更像是押解。 姜山一把拦在姜黎身前。 “我妹妹刚平了工地大乱,身上还有伤,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侍卫手按刀柄,声音更冷。 “姜将军,这是太后的懿旨,您是想抗旨吗?” 姜黎拍了拍姜山的手臂。 “大哥,没事。” 她翻身上马,跟着侍卫,绝尘而去。 一路快马,直入宫门,连通报的流程都省了。 慈宁宫外,一片死寂。 所有宫女太监都垂着头,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喘一口。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引路的太监将姜黎带到殿门口,便躬身退下,不敢再进一步。 “进去吧,太后在等你。” 姜黎推开厚重的殿门。 殿内只燃着一盏孤灯,龙涎香的味道浓得有些发腻。 当朝太后一身素色常服,独自坐在凤座之上。 她没有看姜黎,只是手里拿着那面澄心镜,怔怔出神。 “臣,工部营造总局总办姜黎,参见太后娘娘。” 姜黎跪下行礼。 太后没有让她平身。 大殿内,只有烛火爆开的“噼啪”声。 良久。 太后缓缓放下镜子,目光落在姜黎身上,那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 “他们都说,你这镜子是妖物,能噬人魂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在姜黎心上。 “姜黎,你告诉哀家,是不是?” 姜黎挺直脊梁,抬起头。 “回太后娘娘。” “臣不知此镜是否能噬魂。” 太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姜黎却继续说了下去。 “臣只知,此镜献入宫中,太后您日日观之,凤体安康,精神矍铄。” “京中贵妇人手一面,也未曾听闻谁家因此失了魂魄。”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 “为何这妖物如此挑剔,满天下的魂魄它不噬,偏偏只噬一人之魂?” “这究竟是妖物作祟,还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太后脸上的冰冷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 “说得好。” 她站起身,走到姜黎面前,亲手将她扶起。 “哀家就知道,没看错你。” 太后的声音压低了许多,带着一丝疲惫与怒意。 “出事的,不是别人。” “是皇后宫里,最得宠的掌事宫女,春禾。” 姜黎心中一沉。 皇后! “昨日,皇后将哀家赏她的那面镜子,转赐给了春禾。” “那丫头对着镜子照了不到半个时辰,当场就疯了。” “如今,皇后正拿着此事在陛下面前哭诉,说此物不祥,恐伤国运。” 太后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袖。 “她想打的,是哀家的脸!”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小巧的、刻着凤纹的令牌,塞进姜黎手里。 “春禾现在被关在北边的冷宫。” “你拿着哀家的令牌,去给哀家查个水落石出!”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杀伐决断的狠厉。 “哀家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哀家只要一个真相!” “别让哀家,也别让陛下失望!” 冷宫。 阴森,潮湿,空气里漂浮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全程一言不发。 他推开一间牢房的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人就在里面。” 姜黎走了进去。 牢房的角落里,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女人正蜷缩在那里。 她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污秽,正用指甲疯狂地抓挠着墙壁,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这就是春禾。 姜黎刚一走近。 春禾猛地回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姜黎。 “妖物!是你!是你造的妖物!” 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发出一声尖啸,猛地从角落里扑了出来! 她长长的指甲,像淬了毒的钩子,直奔姜黎的眼睛! 老太监吓得尖叫一声,瘫倒在地。 姜黎不退反进。 她侧身,精准地躲过那致命一爪。 同时,手腕一翻,闪电般扣住了春禾的手腕。 用力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骼错位声。 春禾的手臂被她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反剪到背后。 “啊!” 剧痛让春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姜黎看也不看她扭曲的表情。 她一手按着春禾,另一只手强行掰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向门口透进来的微光。 一股极淡的,类似杏仁和腐草混合的怪味,从她口中飘出。 姜黎凑近,仔细观察她的瞳孔。 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瞳孔非但没有收缩,反而放大到了一个不正常的程度。 是某种植物碱类的致幻剧毒! 姜黎心中有了判断。 她松开春禾的下巴,目光移向她那双还在疯狂挣扎的手。 指甲缝里,似乎残留着一些深色的粉末。 正当姜黎准备拉过她的手,仔细查验时。 一个阴冷尖锐,充满威仪的女声,从牢房门口幽幽传来。 “姜总办,好大的官威啊!” 姜黎动作一顿,抬起头。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深色掌事女官服饰的女人,正站在门口。 她面容刻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姜黎身上。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气势汹汹的老嬷嬷。 那女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 “连皇后娘娘的人,你也敢动?” ------------ 第50章 皇后逼我照妖镜? 那个掌事女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的笑容。 “连皇后娘娘的人,你也敢动?” 姜黎松开被制住的春禾,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从怀中取出那块刻着凤纹的令牌,高高举起。 “奉太后懿旨查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字字清晰。 “闲杂人等,退下!” 掌事女官的脸色一僵,随即那抹讥诮变成了全然的不屑。 “姜总办,你是不是搞错了?” “这里是冷宫,但关的,是我凤坤宫的人。” 她尖着嗓子,刻意拔高了音量。 “太后的懿旨是让你查案,可没让你对皇后娘娘的人动私刑!” 她对着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嬷嬷使了个眼色。 “把这位不知规矩的姜总办,‘请’回凤坤宫,让皇后娘娘亲自教教她宫里的规矩!” 其中一个老嬷嬷狞笑一声,捏着指关节,发出“嘎嘣”的脆响。 她蒲扇大的手掌,毫不客气地直接朝姜黎的肩膀抓来。 “跟我们走一趟吧,姜总办!” 另一个老嬷嬷则堵住了牢房的出口,脸上满是凶狠。 姜黎的眼睛眯了起来。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触到她衣角的瞬间。 “呼——” 一阵猛恶的狂风从狭窄的牢房门口倒灌进来。 两个高大如铁塔的身影,瞬间堵住了唯一的光源,将牢房内映照得更加昏暗。 姜山和姜河不知何时已经赶到。 “谁他娘的敢碰我妹!” 姜山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声浪几乎要掀翻这冷宫的破旧房顶。 他一步跨出,那速度快得不像他这种体型的人能有的。 后发先至! 那老嬷嬷的手还没碰到姜黎,自己的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攥住。 “啊……!” 老嬷嬷的尖叫才刚出口。 “咔嚓!” 一声清脆骇人的骨头碎裂声,直接盖过了她的惨叫。 姜山面无表情,手腕一抖。 那体重至少一百五十斤的老嬷嬷,被他像扔一个破麻袋一样,直接甩飞了出去。 “砰!” 她肥硕的身体重重撞在远处的墙壁上,滑落下来,没了声息。 另一个堵门的老嬷嬷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姜河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了一只脚。 那老嬷嬷被绊了个结结实实,脸朝下,“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姜河走上前,根本没用手。 他抬起穿着皂靴的脚,重重地踩在了她的后心上。 那老嬷嬷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像条离了水的死鱼一样趴在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从动手到结束,不过两息之间。 掌事女官呆呆地看着这血腥而利落的一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她想过姜家人护短,却没想过他们敢在皇宫内苑,一言不合,就下此死手! “你……你们……” 她的牙齿开始打战,指着姜家兄弟,声音都在发颤。 “反了!你们这是要啊!” 姜山掰了掰手指,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他一步步向那瘫软在地的掌事女官逼近。 “你说谁?”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嗜血的狞笑。 “我再问你一遍,我姜家的人,是你能动的吗?” 掌事女官吓得屁滚尿流,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上,裤脚下,迅速湿了一片。 就在这时。 一个威严华贵,却冰冷至极的声音,从长廊的尽头幽幽传来。 “好大的阵仗。” “姜总办,你这是要把哀家的凤坤宫也一起拆了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让整个冷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数十名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个身穿华丽凤袍,头戴九凤金钗的女人,缓缓走来。 正是当朝皇后。 掌事女官看见皇后,像是见到了救星,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皇后的大腿,涕泪横流地哭诉起来。 “娘娘!您要为奴婢做主啊!” 她指着姜黎,声音凄厉,颠倒黑白。 “这姜黎仗着有太后撑腰,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她不仅对春禾动用私刑,还纵容她的恶兄,在宫里行凶伤人!您看……李嬷嬷和张嬷嬷……都快被他们打死了啊!” 皇后没有看她,甚至没有看那两个躺在地上的恶仆。 她的一双丹凤眼,只是冷冷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姜黎身上。 姜黎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臣,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发出一声冰冷的轻哼。 “免了,本宫可不敢受你的礼。” 她绕过姜黎,走到牢房前,看了一眼里面凄惨的景象,又指向那个还在地上抽搐的春禾,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痛心之色。 “这是本宫最喜欢的丫鬟,心灵手巧,从无错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怒火与质问。 “就因为得了哀家赏赐的一面镜子,用了你造的那面妖镜,转眼就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姜黎神色不变,声音平静。 “娘娘息怒,此事必有隐情,还请容臣查明。” “隐情?” 皇后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本宫看你就是在狡辩!” 她对着身后的太监一摆手,厉声道。 “去,把那面澄心镜给本宫取来!” 很快,一个太监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小心翼翼地呈了上来。 皇后亲手打开锦盒,将那面光洁璀璨的镜子,举到姜黎面前。 “你既说它不是妖物,那你可敢,当着本宫和所有人的面,对着它看上一个时辰?” 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回荡在冷宫的长廊里。 “你若无事,本宫便信你巧言令色,饶你这一次!” “你若也疯了,那这妖言惑众、祸乱宫闱的罪名,你便给本宫担下了!”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瞬间屏住了呼吸,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一个时辰?对着那镜子,怕是一炷香都撑不住吧?” “我赌她半个时辰之内,就得跟春禾一样,口吐白沫!” “这是阳谋啊!不管她疯不疯,只要稍有异样,皇后娘娘就有话说!” 这是一个狠毒的计策。 一个时辰,对着一面能照出所有瑕疵的镜子枯坐,在如此高压的环境下,正常人都会心神不宁,产生幻觉。 到时候,只要姜黎稍有异样,就会被当成“发疯”的证据,百口莫辩。 姜黎抬起头,迎着皇后那势在必得的目光,平静地接过了那面镜子。 “臣,遵命。” 她没有多余的废话。 就在这阴森的冷宫长廊里,在数十双或恶毒、或看好戏的目光注视下,她寻了一处干净的地面,盘腿坐下。 她将澄心镜立在身前,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皇后冷笑着,命人搬来一张华贵的椅子,就坐在不远处,亲眼盯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冷宫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 一刻钟过去了。 姜黎坐姿笔挺,如同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半个时辰过去了。 姜黎呼吸平稳,眼皮都未曾眨一下,仿佛已经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皇后的脸色,开始变得有些难看。 她对着身边的掌事女官低语:“你看她脸色是不是白了?怕是快撑不住了。” 那掌事女官也死死盯着,低声附和:“是,是,奴婢看她嘴唇都在抖。” 又一刻钟过去。 姜黎依旧稳如泰山。 终于,一个时辰到了。 “当——” 远处传来报时的悠远钟声,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姜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癫狂,只有一片清明。 她拿起镜子,没有立刻还给皇后。 反而,她对着镜子,仔细地,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 这个动作,充满了无声的挑衅。 她站起身,掸了掸官服上的灰尘,走到皇后面前,将镜子递了回去。 “娘娘。”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镜子无恙。” 皇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姜黎没有给她发作的机会。 “问题,在别处。” 她转过身,径直走向那个还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疯宫女,春禾。 掌事女官见状,立刻尖叫着再次冲上来,张开双臂拦在前面。 “你还想做什么!春禾已经被你害成这样了!你还不住手!” 她甚至试图扑上去抱住姜黎的腿。 姜黎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只是伸出手,在那女官惊恐的目光中,轻轻一拨。 掌事女官只觉得一股巧劲传来,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向旁边踉跄了好几步,直接摔倒在地。 姜黎蹲下身,无视春禾的挣扎和嘶吼。 她的手,在春禾宽大的衣袖里,迅速而精准地摸索着。 很快,她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东西。 她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是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白色瓷瓶。 姜黎站起身,没有立刻打开。 她将瓷瓶高高举起,环视四周,让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皇后的瞳孔,在看到那个瓷瓶的瞬间,不易察觉地猛然缩了一下。 姜黎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指甲,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拔开了那个紧实的瓷瓶塞子。 ------------ 第51章 皇后娘娘,您的人心不干净! 瓷瓶的塞子被拔开。 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草木与泥土的怪味,在阴冷的空气中弥散。 皇后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那掌事女官崔嬷嬷更是厉声尖叫起来。 “大胆!你竟敢在皇后娘娘面前摆弄这污秽之物!” “来人!还不快将这藐视宫规的狂徒给本宫拿下!” 皇后身后的侍卫应声上前,腰间的佩刀发出“呛啷”的声响。 姜黎对逼近的侍卫视若无睹。 她只是缓缓倾斜瓷瓶,将一小撮黄白色的粉末,倒在了自己的指尖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抬起手。 将那沾着不明粉末的指尖,送到了自己的唇边。 伸出舌尖,轻轻一舔。 “妹!” 姜山发出惊怒的爆喝,高大的身躯猛地前冲,却被姜河死死拉住。 皇后的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愕。 她预想过姜黎会狡辩,会抵赖,甚至会跪地求饶。 却从未想过,她敢当着自己的面,以身试毒! 这个疯子! 姜黎放下手,仿佛只是品尝了一口新茶。 她抬起眼,看向脸色煞白的崔嬷嬷。 “风茄儿。”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少量,可使人癫狂,产生幻象。” “过量……” 她顿了顿,目光从崔嬷嬷身上,移到了皇后的脸上。 “则取人性命。” 她侧过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崔嬷嬷,凤坤宫一向用的是苏合香,今日,可曾换过别的香料?” 崔嬷嬷的身体剧烈一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后脸上血色尽失,随即被暴怒的涨红取代。 “一派胡言!” “你以为胡乱说个名字,就能为你自己脱罪吗?” “给本宫拿下她!将她打入天牢!本宫要亲自审问!” 侍卫们不再犹豫,举着刀便要上前。 “谁他娘的敢!” 姜山和姜河像两座山,瞬间横在姜黎身前,赤手空拳,却煞气冲天。 冷宫狭窄的长廊里,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长廊的尽头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哀家倒想看看,今天是谁,敢动哀家的人!”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当朝太后,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正缓缓走来。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上。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崔嬷嬷更是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参见母后。” 皇后强撑着,行了个礼。 太后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姜黎面前,目光里带着一丝后怕与赞许。 “哀家让你查案,没让你拿自己的命去查。” 她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皇后。 “皇帝面前哭诉的是你,如今在这里喊打喊杀的也是你。” “皇后,你就是这么给后宫做表率的?” 皇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颤抖。 “母后,是这姜黎妖言惑众,儿臣……” “够了!” 太后厉声打断她。 “传太医!” 在等待太医的间隙,姜黎再次开口。 “太后娘娘,不必那么麻烦。” 她转向一个吓傻了的小太监。 “去,取一碗清水,再寻一枚银针来。” 很快,东西取来。 姜黎当着所有人的面,将瓷瓶里剩下的粉末,全部倒入清水中。 那粉末并未立刻溶解,而是在水中形成了奇异的油状悬浊。 她又将银针探入碗中,轻轻搅动。 片刻后,她取出银针。 银针光亮如初,没有半分变黑的迹象。 姜黎举起银针,环视众人。 “此物,并非鹤顶红、砒霜一类的金石之毒。” 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将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掌控。 不多时,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太医,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太后指了指那碗水。 “去,看看,那是什么。” 老太医战战兢兢地上前,先是看了看,又凑上去小心翼翼地闻了闻。 只一下,他的脸色就变了。 “噗通”一声,他再次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抖。 “回……回太后娘娘,回皇后娘娘……” “此物……确是风茄儿之毒!乃是西域传来的禁药!服之……服之令人癫狂疯傻啊!” 真相大白。 皇后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她猛地转向那个角落里还在嘶吼的春禾,脸上满是狰狞。 “贱婢!好个胆大包天的贱婢!” “竟敢在本宫的眼皮子底下,行此巫蛊之事!” “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本宫拖出去!乱棍打死!” 她试图用雷霆手段,将所有的罪责,都按死在这个已经“疯了”的宫女身上。 “娘娘,且慢。” 姜黎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走到皇后面前,声音很轻。 “中了此毒,神智虽乱,但五感尚存。” “若以剧痛攻心,或可换回片刻清明。” 皇后一愣,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姜黎却没有再解释。 她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那个还在地上扭动的春禾。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前,她蹲下身,一手按住春禾的肩膀,另一只手,闪电般捏住了她的下巴。 用力一错! “咔哒!”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 春禾的下巴,被她干净利落地卸了下来。 “啊——!” 一股远超药物幻觉的剧痛,瞬间席卷了春禾的全部神经。 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眼中的癫狂与混沌,在剧痛的刺激下,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清醒的恐惧! 她看着眼前的姜黎,看着不远处的太后和皇后,她什么都明白了! “娘娘!太后娘娘!饶命啊!” 春禾顾不上嘴角的涎水和剧痛,疯狂地磕头。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厉声喝道:“你这贱婢,还敢求饶!” 春禾浑身一抖,求生的欲望让她彻底崩溃。 她猛地抬起头,伸出手,不是指向姜黎,也不是指向宫外。 而是指向了皇后身边,那个早已面无人色的掌事女官。 “是她!是崔嬷嬷!” 春禾的声音凄厉而尖锐,划破了冷宫的死寂。 “是崔嬷嬷给了我这瓶药!是她让我喝下去装疯!” “她说……她说只要把事情闹大,坐实了澄心镜是妖物,让太后娘娘在陛下面前失了颜面,皇后娘娘就会重重赏我!” “所有事都是她指使的!不关奴婢的事啊!求娘娘开恩!” “轰!” 所有人的脑子都炸了。 谁也没想到,这把火,最后竟烧到了皇后最心腹的人身上。 崔嬷嬷“嗷”的一声,瘫在地上,疯了一样地辩解。 “你胡说!你这贱婢血口喷人!娘娘,她疯了!她说的都是疯话!” 春禾见她抵赖,怕自己被灭口,彻底豁了出去。 她指着崔嬷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我没疯!” “前天晚上!就在凤坤宫后的假山石旁!你跟一个男人接头拿的药!”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男人,我认得他的牙!” “是户部林尚书府上的大管家!他是个豁牙子!” 此言一出,皇后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 她的脸,惨白如纸。 完了。 全完了。 太后看着这出闹剧,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缓缓走到失魂落魄的皇后面前。 “皇后,你这凤坤宫,真是干净啊。” 说完,她不再理会这片烂摊子。 太后转过身,看向从始至终都冷静得像个局外人的姜黎。 她眼中的赞许和审视,此刻再也不加掩饰。 “姜黎,你既能破此案,哀家有一事相求…” ------------ 第52章 太后的请求! 太后看着这出已经尘埃落定的闹剧,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缓缓走到失魂落魄的皇后面前。 “皇后,你这凤坤宫,真是干净啊。” 太后不再理会她。 她转过身,看向从始至终都冷静得像个局外人的姜黎。 她眼中的赞许和审视,此刻再也不加掩饰。 “姜黎,你既能破此案,哀家有一事相求。” 话音落下,太后的目光扫过周围。 “来人。” 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皇后教下不严,致使宫人行巫蛊之事,即日起,禁足凤坤宫,好生反省!” “崔嬷嬷、春禾,以及凤坤宫所有涉事宫人,全部押入慎刑司,给哀家一五一十地审!” “是!”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冲了上来。 皇后脸色惨白,被两个太监左右架住,再也维持不住国母的仪态。 在被拖走的前一刻,她猛地回头,一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姜黎身上。 那眼神,像是在说,我们不死不休。 很快,冷宫的长廊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后挥了挥手。 “你们也都退下。” 转眼间,长廊里只剩下太后、她的心腹荣嬷嬷,以及姜黎兄妹三人。 太后脸上的威严褪去,露出一种深深的疲惫。 她由荣嬷嬷搀扶着,走到一张还算干净的石凳上坐下。 “让你见笑了。” 姜黎垂首。 “臣不敢。” 太后看着她,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当真不怕毒?” 姜黎抬起头。 “回太后,臣更怕无知。世上万物,皆有其理,毒也一样。” “好一个皆有其理。” 太后赞许地点点头,随即发出一声长叹。 “不瞒你说,近半年来,哀家时常感到精力不济,昏昏欲睡。” “可太医院那群废物,翻来覆去只会说哀家是年事已高,气血两亏。” 荣嬷嬷在旁,眼圈一红。 “娘娘,您别说了。” 太后摆了摆手,目光锐利地看着姜黎。 “今日见了你的手段,哀家才恍然大悟。” “哀家怀疑,有人在用更阴损的法子,对哀家下毒。” 姜山和姜河的脸色瞬间变了。 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惊心。 “哀家想请你,做哀家的另一双眼睛,另一根银针。” “替哀家查出,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鬼!” “不行!” 姜山想都没想,一步跨到姜黎身前,将她死死护住。 他对着太后,梗着脖子吼道。 “太后娘娘!我们姜家是打铁的,不是混宫里头的!” “这事太危险了!我不能让我妹冒这个险!” 姜河也上前一步,虽然没说话,但那架势,已表明了态度。 荣嬷嬷脸色一变,正要呵斥。 太后却抬手制止了她。 她冷冷地看着姜山,那目光,比冷宫的寒风更刺骨。 “危险?” “你以为,今天你们打伤了皇后的人,揭了她的底,她会放过你们姜家吗?” “你以为,林如海在工地上害不死你们,就会善罢甘休吗?” 太后站起身,逼视着这个铁塔般的汉子。 “蠢货!” “你以为你们现在还有得选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 “若哀家倒了,下一个被开膛破肚的,就是你们整个姜家!” “这不是哀家在求你,这是在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姜山高大的身躯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哥,退下。” 姜黎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从兄长身后走出,对着太后,深深一拜。 “臣,遵旨。” 她抬起头,眼神清明。 “此事,臣接了。” 太后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弛。 姜黎没有耽搁。 “太后,要查此事,臣需要您日常所用之物。” “您一日三餐的餐食,饮用的水,卧房里点的熏香,擦脸的香膏,沐浴的香汤,甚至身上穿的衣物布料……” 她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样。 “还有,您冬天取暖用的所有木炭,臣都要一份样本。” 太后和荣嬷嬷都愣住了。 她们没想到,姜黎一接手,便如此条理分明,直指核心。 “好!哀家都允你!” 太后看向荣嬷嬷。 “荣嬷嬷,你亲自去办!务必将东西备齐,送到姜府!” “是,娘娘。” 荣嬷嬷应下,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地开口。 “娘娘,说起木炭……” “臣妾想起一事。” “约莫一个月前,皇后娘娘曾‘孝敬’了一批新炭过来,名唤‘银霜炭’。” “说是此炭精致,燃烧时无烟无味,最是养人,对您的凤体有好处。” “从那之后,您宫里便一直用的都是这种炭。” 荣嬷-嬷又补充了一句。 “也正是从那之后,娘娘您的倦怠之症,就一日重过一日了。” 姜黎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这种炭,可还有?” “有,库房里还有许多。” 半个时辰后。 姜家回府的马车上。 姜山一脸怒气,坐在一旁生着闷气。 “妹,你就是胡闹!那可是毒!是皇宫!咱们家……” 他的话没说完。 姜黎从一个锦盒里,取出了一块黑漆漆的木炭。 那木炭方方正正,表面光滑,质地紧密,看起来确实是上等的好炭。 正是那所谓的“银霜炭”。 姜黎没说话。 她两手握住炭块的两端。 在姜山和姜河惊疑的注视下,她手上缓缓用力。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块坚硬的银霜炭,应声而断。 它不是实心的。 炭块的中心,是中空的。 随着断裂,一些极其细微的、如同尘埃的灰白色粉末,从断口处,簌簌地飘落下来。 粉末落在姜黎深色的官服上,清晰可见。 马车内,瞬间一片死寂。 姜山脸上的怒气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惊骇。 他死死盯着那些粉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 第53章造不出新材料,你们滚出姜家! 姜山死死盯着那从断炭中簌簌飘落的灰白粉末,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高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滔天的怒火。 “狗娘养的畜生!” 他一拳砸在坚硬的车厢壁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们这是想让太后死!” “不。” 姜黎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她将断炭用布包好,小心地放入锦盒。 “他们是想让太后生不如死。” “这种毒,不会立刻要人命,只会让人一点点虚弱,昏沉,最后缠绵病榻,像一盏被耗干了油的灯,无声无息地灭掉。” 她抬起眼,看向自己的两位兄长。 “到那时,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是太后年事已高,寿数已尽。” “这才是最阴毒的地方。” 姜河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也浮现出一层冰霜。 “是皇后,还有林如海。” “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姜黎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的声响。 终于,姜府到了。 马车还未停稳,一个身影便迎了上来。 是萧书白。 他站在府门口,平日里清冷如玉的脸上,此刻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他看了一眼姜黎,又看了一眼她手里捧着的锦盒,没问。 “出事了。” 萧书白开门见山。 “工地新进的一批石灰,被人掺了东西。” 姜黎的瞳孔猛地一缩。 “掺了什么?” “硫磺。” “轰!” 姜山和姜河的脑子同时炸了。 他们虽然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但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东西! 姜黎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无比难看。 “硫磺遇水,会生毒烟,人吸入会咳喘不止,肺腑俱损!”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彻骨的寒意。 “更要命的是,它还会让石灰浆的黏性失效,砌好的墙,不出半月,就会从内里开始酥烂!” “这已经不是在使绊子了。” “他们是想让永定门,变成一座活棺材!” 姜黎翻身下马,一字一顿。 “备马!去工地!” …… 永定门工地。 当姜黎一行人赶到时,一段刚刚砌好不到三日的新墙体下,围满了人。 工匠们个个面如死灰,指着墙体,交头接耳,脸上满是惊恐。 王师傅看见姜黎,哭丧着脸就跑了过来。 “总办!您快看!这墙……这墙它自己裂了!” 姜黎拨开人群,走到墙边。 只见那平整的墙面上,赫然出现了一道道蜘蛛网般的细微裂纹。 虽然不明显,但它确实存在。 “他娘的!” 姜山勃然大怒,一脚踹在旁边堆放的石料上。 “查!把采买的那批人给我吊起来打!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干的!” “来不及了。” 姜黎的声音,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的怒火。 她伸出手,指甲在那裂纹上轻轻一划,一块墙皮便簌簌地掉了下来。 “这批料子,已经用掉了一半。” “这些墙,保不住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数百名工匠,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拆!” “把所有用这批石灰砌的墙,全部给我拆掉!一块砖都不许留!” 这个“拆”字一出口。 整个工地,瞬间安静了。 工匠们脸上的惊恐和愤怒,迅速被一种巨大的绝望所取代。 “拆?” 王师傅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 “总办……这可是我们半个多月的心血啊!” “拆了……咱们的工期……” “是啊总办!我们没日没夜地赶,眼看就要封顶了!这一拆,不是全完了吗!” 哭喊声,抱怨声,绝望的叹息声,汇成了一片。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 他们怕的是,自己的心血,被人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糟蹋。 姜黎看着眼前这片愁云惨雾,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到了一个临界点。 她没有再解释,也没有再安抚。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面裂开的墙,看了一眼那些绝望的工匠。 然后,她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工地。 …… 姜家铁铺,后院议事厅。 姜家所有核心成员,姜大锤,孙凤英,三个哥哥,还有工地上几个最德高望重的老师傅,全都聚集在这里。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姜黎站在主位。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怀里,取出了一卷羊皮纸。 “哗啦——” 她将图纸在宽大的八仙桌上,猛地展开! 那张画满了精密而古怪图形的“水泥窑”图纸,瞬间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是什么?” 姜大锤那双锻铁几十年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王师傅等人更是看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上面的每一个线条,都透着一股他们看不懂的“大学问”。 姜黎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图纸的中心。 “林如海不想让我们修好城墙,他想断了我们的料。”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那我们就不用他的料!” “从今天起,我们自己造!” “造一种,比他的青石坚固十倍,比他的糯米浆好用百倍的新东西!” 所有人都傻了。 王师傅结结巴巴地开口。 “总……总办,这……这能行吗?” “自古以来,盖房修墙,用的都是石灰青砖,这图上画的……是啥玩意儿啊?能管用吗?” “是啊妹,这不是打铁,咱们没干过这个啊!”姜山也急了。 姜黎没有回答他们的质疑。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所有人的疑虑。 她伸出手,指向那张玄奥的图纸,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锤落锻台! “三天!” “三天之后,我要看到第一炉成品!”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整个议事厅,震得人耳膜发麻。 “谁敢说一个‘不’字,现在,就给我滚出姜家!” ------------ 第54章 妹!咱们的钱,快烧光了! “谁敢说一个‘不’字,现在,就给我滚出姜家!” 姜黎的声音,还在议事厅里回荡。 满室死寂。 所有人都被她身上那股决绝的气势镇住了。 半晌。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打破了沉默。 “总办……” 是王师傅。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挣扎和不解。 “老朽……在工地上干了五十年。” “从没见过这样的图纸。” 他指着桌上那张画满了古怪符号的羊皮纸,声音越来越激动。 “这……这不是胡闹吗!” “盖房子修城墙,靠的是石头和土,不是靠画几笔啊!” “总办!您这是在拿我们姜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啊!” 王师傅的话,像一颗石子投静的湖面。 其他几个老师傅也坐不住了。 “是啊总办,这东西要是烧出来不管用,咱们的工期就彻底完了!” “林尚书那边不会给我们时间的!” “这图……老朽实在是看不懂啊!” 质疑声,此起彼伏。 孙凤英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她猛地扑过来,一把抓住姜黎的胳膊,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黎儿!我的儿啊!” “你听娘一句劝,别再折腾了!” “钱没了,咱们可以再赚!这城墙咱们不修了!” “要是……要是你再出点什么事,让娘怎么活啊!” 孙凤英哭得撕心裂肺。 整个议事厅,乱成了一锅粥。 姜黎站在风暴的中心,一言不发。 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姜大锤那只铁钳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八仙桌上。 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沉默如山的姜家大家长身上。 姜大锤没有看任何人。 他拿起那张图纸,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 他看不懂那些数字和符号。 但他看懂了那座窑的结构。 他看懂了哪里进风,哪里出火,哪里存热。 那是一种属于顶级工匠的直觉。 半晌。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然后,他把图纸重重地拍回桌上。 一个字,从他嘴里迸了出来,如同烧红的铁块砸进冷水。 “干!” 满室皆惊。 王师傅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凤英的哭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姜大锤的话,在姜家,就是圣旨。 姜山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激动地一拳砸在自己壮硕的胸口,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妹!” “爹都发话了!” “你说怎么干!哥哥们豁出去这条命,陪你干!” “对!陪你干!” 姜河和姜川也齐声怒吼,脸上的表情,是豁出一切的决然。 姜家的血性,被彻底点燃。 姜黎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她父亲的脸上。 她点了点头。 随即,她转身,重新变成了那个冷静到可怕的工部总办。 “大哥。” “在!” “你带三十个最好的工匠,就按照这张图纸,在后院给我起窑。尺寸差一分,我唯你是问!” “是!” “二哥。” “在!” “你带人去城西的乱石岗,给我采石灰石。还有,去北山脚下的河滩,挖这种青色的黏土。” 她随手拿起笔,在纸上画出了黏土的颜色和质地。 “要多少,有多少!” “是!” “三哥。” “在!” “你最心细,带上咱们铺子里最好的铁匠,给我改造十台风箱。我要风力能随时调节大小,要多大有多大,要多小有多小!” “没问题!” 三兄弟领了命,像三头下山的猛虎,转身就去召集人手。 议事厅里,只剩下几个老师傅,还有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萧书白。 姜黎走到萧书白面前。 她递过去一张干净的白纸,和一把算筹。 “萧先生,劳烦。” 萧书白微微颔首。 “石灰石七分,青黏土三分,磨成细粉。” “每百斤粉料,兑水二十斤。” 姜黎口述着,眼睛却盯着萧书白的脸,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萧书白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拿起笔,手下的算筹如蝴蝶穿花,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若要烧一炉,需料一千斤,该配比几何?” “石灰石七百斤,青黏土三百斤,水。”萧书白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写下清晰的数字。 “若要供应整个工地,日需万斤,又该如何?” “石灰石七千斤,青黏土三千斤,水二千斤。” 他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站在一旁的姜山看得目瞪口呆。 他挠了挠头,第一次觉得,这个只会算账的小白脸,脑子好像……还真不是一般的好使。 第二天。 天还没亮,整个姜家大院就彻底沸腾了。 后院,被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姜山赤着膀子,浑身肌肉虬结,吼声如雷,指挥着工匠们搬砖和泥。 他们建的,不是普通的砖窑。 那是一个高达两丈,形状古怪的庞然大物,像一头直指天空的怪兽。 姜河则带着几十辆大车,卷着烟尘,直奔城外。 姜川领着一群铁匠,在锻造炉前挥汗如雨,“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天都没有停过。 所有人都疯了。 在姜黎的调度下,整个姜家,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 第三天傍晚。 那座被私下里称为“怪物”的砖窑,落成了。 姜河采买的石料和黏土,堆成了两座小山。 姜川改造的新式风箱,也一字排开。 一切准备就绪。 姜黎亲自检查了磨好的粉料,确认了配比。 她站上高台,看着底下数百双紧张而期待的眼睛。 “点火!” 一声令下。 十几个壮汉合力,将火把扔进了窑底。 “呼——” 火焰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红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姜大锤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孙凤英攥着手帕,紧张得嘴唇发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三个时辰。 窑火渐渐熄灭。 “开窑!” 王师傅带着两个徒弟,用长长的铁钩,颤抖着拉开了厚重的窑门。 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 众人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去。 窑里,没有他们想象中的“神物”。 只有一堆被烧得焦黑的,像琉璃一样的……废渣。 “这……” “失败了……” 人群中,响起一片绝望的叹息。 工匠们的脸上,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 孙凤英眼前一黑,身子一软,被旁边的丫鬟扶住。 完了。 全完了。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 姜黎动了。 她平静地走上前,无视那滚烫的热浪。 她用铁钳,从窑里夹出一块还在冒着热气的废渣。 她只看了一眼,便随手扔在了地上。 没有愤怒,没有气馁,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 “火太猛,烧过了。” 她转过身,拿起笔,在萧书白算好的那张配比单上,划掉了几个数字。 “再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第二次点火。 这一次,姜黎亲自守在风箱旁,控制着火候。 三个时辰后,开窑。 一堆灰白色的粉末。 风一吹,就散了。 失败! “再来!” 第三次点火。 开窑。 一堆看起来成了形,却用手一捏就碎的土块。 失败! “再来!” 第四次。 失败! 第五次。 失败! 每一次开窑,都伴随着一阵绝望的叹息。 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小山般的木炭和石料,化为乌有。 后院的角落里,废渣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开始还充满干劲的工匠们,如今已经麻木了。 他们只是机械地,按照指令,投料,烧火,开窑,然后倒掉废渣。 姜家的账房,捧着账本,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姜山看着空了一大半的柴料场,眼睛血红一片。 他又看了一眼正在准备第六次投料的妹妹。 她还是那么平静,仿佛烧掉的不是姜家真金白银的家底,而是一堆不值钱的烂木头。 终于,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把抢过账房手里的账本,那上面触目惊心的数字,像一根根钢针,扎进了他的眼睛。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猛地冲到姜黎面前。 “妹!”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血丝,像是在怒吼,又像是在哀求。 “咱们的钱,快烧光了!” ------------ 第55章 妹,这是什么妖法?! “妹!” 姜山的声音嘶哑,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在哀嚎。 他把那本记录着巨大亏空的账本,狠狠摔在姜黎面前的地上。 “咱们的钱,快烧光了!” 议事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孙凤英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看着地上那本账册,眼前一黑,几乎又要晕过去。 王师傅和几个老师傅,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一个个低下头,肩膀垮塌下来。 希望,好像真的没了。 堆在后院角落里的那五炉废渣,像一座黑色的坟墓,埋葬了姜家所有的家底和所有人的心气。 姜山双眼血红,他指着外面那堆废渣,又指了指姜黎。 “五次了!整整五次!” “烧掉的钱,够咱们家再开十个铁匠铺了!” “你还要烧到什么时候?要把整个姜家都烧光吗?!”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姜黎没有看他。 她也没有看那本账册。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或绝望,或麻木,或哭泣的脸。 最后,她转身,走向主位上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姜大锤。 满堂的喧嚣和绝望,仿佛都与她无关。 她走到父亲面前,站定。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姜黎抬起头,看着自己沉默如山的父亲。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议事厅。 “爹。” “还信我吗?” 四个字。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有一句最直接的询问。 姜大锤那张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 他拿起身边那把他用了四十年的、沉重的八棱锻铁锤。 “咚。” 锤头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议事厅都跟着一颤。 姜大锤没有看任何人,他提着锤子,一步步走到门口。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用那把沉重的铁锤,指向了后院那座冰冷的,已经失败了五次的窑炉。 动作缓慢,却重如泰山。 这个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量。 “爹……” 姜山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姜大锤缓缓收回锤子,重新走回主位,坐下。 他还是一个字都没说。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继续干。 姜黎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所有人。 “再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但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王师傅和工匠们默默地站起身,脸上虽然还带着迷茫,却重新走向了后院。 姜山看着父亲,又看看妹妹,最后狠狠一跺脚,也跟了出去。 第六次实验,开始。 “二哥。” “在!” 姜河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 “还记得我让你从城东采石场带回来的那种白色石头吗?” “记得,堆在柴房里,不知道有什么用。” “去,把它磨成最细的粉,取五十斤来。” “是!” 姜河转身就走,没有半句废话。 很快,白色的石粉被取来。 姜黎亲自上前,用手捻了捻。 “大哥。” “干嘛!”姜山还带着气。 “新的一炉料,石灰石六百五十斤,青黏土三百斤。” 姜黎顿了顿,指着那袋白色的石粉。 “这个,加五十斤。” 姜山愣住了。“这玩意儿……也能烧?” “按我说的做。” 萧书白站在角落,看着姜黎的每一个动作,他那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专注的神色。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一次,姜黎没有让工匠们随意烧火。 “三哥,把改造过的风箱全给我推过来。” “妹,要这么大阵仗?” “我要控制火。” 十台新式风箱一字排开。 “点火!” 火焰再次升腾。 “头一个时辰,用两台风箱,文火。” “第二个时辰,加到四台,中火。” “第三个时辰,八台齐开,猛火!” “第四个时辰,再减回两台,慢煨!” 姜黎站在高处,亲自发号施令。 她的指令清晰、精准,不容置疑。 工匠们第一次发现,原来烧窑还有这么多讲究。 整个后院,只有风箱的呼呼声和火焰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这股紧张而有序的气氛感染了。 这一烧,就是整整一夜。 没有人睡觉。 孙凤英在佛堂里跪了一夜。 姜大锤在议事厅里坐了一夜。 姜家兄弟和所有工匠,在窑炉前守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天际。 窑火,终于熄了。 “开窑!” 姜黎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师傅带着两个徒弟,用颤抖的手,拉开了厚重的窑门。 没有刺鼻的焦糊味。 一股干燥的热浪扑面而来。 众人伸长了脖子,紧张地朝里看去。 窑里,没有之前那种焦黑的废渣。 也不是松散的粉末。 而是一堆色泽均匀的、灰白色的块状物,质地看起来十分细腻。 “这……这是成了,还是没成?” 一个工匠小声地嘀咕。 没人能回答。 这东西,谁也没见过。 姜黎平静地走上前。 她用铁钳,从窑里夹出了一块还带着滚烫温度的灰白块状物。 她把它放在石磨上。 “磨成粉。” 两个年轻力壮的工匠立刻上前,推动石磨。 很快,细腻的、带着温热的灰白色粉末被磨了出来。 姜黎捧起一把粉末,走到一旁。 那里早就准备好了两块青砖和一桶清水。 她亲自舀水,将粉末调和成粘稠的灰色泥浆。 然后,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她将泥浆均匀地涂抹在一块青砖上,再将另一块压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把粘合在一起的两块砖,轻轻放在了地上。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等一个时辰。” 说完,她便走到一旁,闭目养神。 这一个时辰,比一年还要漫长。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整个后院,只有几十道紧张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那两块平平无奇的砖头上。 一个时辰后。 远处的钟声敲响。 姜黎睁开了眼睛。 她看向姜山。 “大哥。” 姜山一个激灵。 “掰开它。” 姜黎指了指地上那两块砖。 姜山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丝不以为然。 他走了过去。 “不就是两块砖头拿泥糊了一下吗……”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弯下腰,一手抓着一块砖。 他没怎么用力,只是随手一掰。 砖头,纹丝不动。 “嗯?” 姜山的表情凝固了。 周围的工匠也发出了小声的议论。 “怎么回事?还挺结实?” 姜山脸上挂不住了。 他再次发力,手臂上的肌肉开始贲张。 “嘿!” 他低吼一声,手上的力道加大了几分。 砖头,还是纹丝不动。 这下,所有人都看出了不对劲。 姜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可是姜家力气最大的人!徒手能把铁核桃捏成饼! 现在,竟然掰不开两块破砖头? “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姜山怒吼一声,彻底认真了。 他扎稳马步,气沉丹田,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到了双臂之上! 他胳膊上的肌肉,像老树盘根一样虬结起来!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爆出,如同扭曲的蚯蚓! “啊——!” 他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然而! 那两块被灰色泥浆粘合在一起的砖头,就像是长在了一起,变成了一整块顽石! 任凭他如何发力,就是分不开一丝一毫! “砰!” 姜山力竭,脱手了。 两块砖头砸在地上,还是完完整整的一块。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那两块砖头,又看看气喘如牛、满脸都是汗水的姜山。 姜山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微微颤抖的手,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妹妹。 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充满了见鬼一样的表情。 “妹……这……” “这……是什么妖法?!” 姜黎笑了。 那是连续奋战了几天几夜后,一个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这不是妖法。” 她的声音传遍全场。 “这叫,水泥。” 她走到那两块砖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 “从今日起,我营造总局修墙,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户部尚书府。 “砰!” 一个名贵的汝窑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说什么?!” 林如海死死地抓着前来报信的管家,脸上满是疯狂与不信。 “姜家……烧出了比糯米浆坚固十倍的新材料?” “是……是的,老爷……”管家吓得瑟瑟发抖,“听说……听说姜家大公子用尽全力,都掰不开两块用那东西粘起来的砖头……” 林如海的身体晃了晃。 他感觉喉头一甜。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