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棺椁号与发光菇 风是锈红色的,带着咸涩和放射性尘埃特有的金属腥气,刮过林序的防护面罩,发出呜咽般的嘶鸣。他蹲在“棺椁号”边缘延伸出的一小块颤巍巍的金属平台上,嶙峋的手指隔着厚实却已磨损的手套,轻轻拂过那些生长在扭曲金属缝隙间的菌类。 幽蓝、惨绿、黯紫。一丛丛形态各异的蘑菇,在核战后天穹永罩的阴霾下,顽强地散发着诡异而微弱的冷光。它们是这片死寂之海上,除了他们这几个残存者外,为数不多的“生机”,尽管这生机带着如此浓烈的不祥与绝望。 林序的手腕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着,辐射病的印记早已深入骨髓,只有在他全神贯注观察这些依靠污染和绝望滋生的蘑菇时,这该死的颤抖才会稍稍平复。它们是他在这个崩坏世界里,仅存的、扭曲的慰藉与研究对象。 脚下,是由成千上万口棺材捆绑、焊接、拼凑而成的庞然大物——棺椁号。它在墨黑粘稠、泛着诡异油光的海面上,随着缓慢的波涛起伏、前行。棺材的木质早已被酸蚀性海风和放射性水汽啃噬得斑驳不堪,裸露的金属部件覆盖着厚厚的红锈与海洋附着物。偶尔有混浊的浪头打上来,咸涩的海水便在棺椁之间的缝隙里穿梭流淌,发出空洞而哀伤的回响,仿佛无数亡魂在低语。 这里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堡垒,也是他们在这末日洪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正在不断腐朽的救命稻草。 堡垒中心区域传来规律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是老刀,那个沉默寡言如同他身上那些疤痕的前机械师,又在维护那台从某艘沉船残骸里打捞出来的、半瘫痪的推进器。声音刺耳,但至少意味着他们还在移动,还没有被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亡之洋彻底吞没。 另一个声音,更近,更执着,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韵律。 是周岚。她跪在几步之外的甲板——同样是由棺材板拼合而成——上,身下垫着一块磨得发白、边缘破损的旧布。她正用一块看不出原色的脏布,蘸着少量珍贵的淡水,一遍遍、极其专注地擦拭着脚下那口作为甲板基础的棺材盖。她的动作轻柔而虔诚,仿佛那不是一口粗糙朽烂、可能装着某个无名死者枯骨的木头,而是某种神圣不可侵犯的祭坛。她的嘴唇在防护面罩下无声地翕动着,也许在默念逝去亲朋的名字,也许只是在重复某种无意义的仪式,以维系那根即将崩断的理智之弦。她曾是体制内的一员,穿着熨帖的制服,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处理着关乎城市运行的文件。如今,她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这口棺材,以及下一口,再下一口。擦拭它们,是她对抗彻底疯狂的最后方式。 林序移开目光,望向那片无边无际、铅灰色的海。天空低垂,厚重辐射尘云永远隔绝了阳光,压得人喘不过气。远方,偶尔能看到某些巨大建筑残骸露出水面的尖端,像史前巨兽濒死时嶙峋的脊骨,默默诉说着往昔文明的辉煌与最终的脆弱。一切都死了,或者,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死亡。 除了他们这几个。 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窜上喉咙,他猛地弯下腰,肺部如同被点燃,火烧火燎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大部分声音压抑在胸腔里,只发出沉闷的、被面罩过滤后更显压抑的呜咽。在这种地方,过度的示弱不仅是奢侈,更可能招致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危险。咳嗽的间隙,他听到老刀那边的金属摩擦声停顿了一瞬,然后更重、更急促地响起。周岚那规律的擦拭声也似乎凝滞了刹那。 他习惯了。他们也习惯了。 咳意稍缓,他撑着冰冷的“栏杆”——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锈蚀不堪的裸露钢管——艰难地直起身,深吸了一口面罩里循环过滤后、依旧带着金属和化学药剂味道的稀薄空气。视线重新投向那片令人绝望的海平面。 然后,他看到了。 起初,那只是一个模糊的、与周围漂浮的垃圾和残骸略有不同的黑点,在起伏的浊浪中若隐若现。但林序的直觉,或者说,长期在绝望中培养出的、对任何“异常”的敏锐捕捉力,让他立刻警觉起来。它的轮廓……似乎过于规整了。 “老刀。”林序的声音透过内部简陋的通讯线路传出,嘶哑得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堡垒中央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戛然而止。沉重的脚步声响起,老刀那张被疤痕和油污覆盖、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的脸,从通往平台的缺口处探了出来。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立刻锁定了林序所指的方向。 “三点钟方向,四百米,或许更远。”林序补充道,声音依旧带着咳嗽后的虚弱。 老刀没说话,只是眯起那双看惯了生死和废墟的眼睛,凝神望了几秒。随即,他转身,迈着沉着的步伐走向那个由废弃舰桥改造的、视野稍好的驾驶位。很快,棺椁号发出一连串令人担忧的呻吟与吱嘎声,笨拙地、缓慢地开始调整方向,朝着那个越来越清晰的黑点靠拢。 周岚也停下了她无休止的擦拭,站起身,双手紧紧攥着那块脏布,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望着那个在视野中逐渐放大的物体,被防护面罩遮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距离逐渐拉近。那东西的形态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一个梭形的金属舱体,约三米长,通体覆盖着暗哑的、非反光涂层,大部分区域凝结着厚厚的藤壶和其他海洋生物遗骸,但依旧无法完全掩盖其本身精密的工艺与流线型的设计。它与这个破败、粗糙、由棺材和废铁构成的世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它静静地半浮在海面上,像一颗沉睡的、来自遥远过去的、包裹着未知与危险的毒瘤。 “冷冻舱。”老刀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林序敏锐地捕捉到了底下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打捞过程费了一番周折。老刀操纵着那锈迹斑斑、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吊臂,吱吱呀呀地尝试固定。周岚在下方甲板上指挥,声音短促而清晰,努力在起伏不定的堡垒上保持平衡。林序帮不上太多的忙,他的体力不允许他参与这种重体力活,只能站在相对安全的边缘,屏息凝神地看着那金属造物在吊臂摇摇晃晃的操作下,几次差点滑脱,最终才艰难地、一点点脱离海水的拥抱,带着淋漓的、颜色可疑的粘稠水渍,被缓缓吊上棺椁号,沉重地落在中心区域相对稳固的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它比看起来更加沉重。舱体表面有几个模糊的标识和文字,大多被腐蚀和海生物覆盖难以辨认,但其中一个相对完好的、残缺的徽记,让林序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那图案,他曾无数次在旧时代的新闻影像、历史资料中见过,与旧日世界最顶层的权力中心、以及那场最终导致毁灭的决策联系在一起。 周岚显然也看到了那个徽记。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在面罩下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另一口棺材的边缘,身体微微一晃,仿佛那冰冷的金属舱体本身正在散发着无形的、致命的瘟疫。 老刀提着他那套沉重、简陋但有效的切割工具走了过来,金属靴底踩在棺材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他围着这个从天而降(或者说,从地狱浮上来)的冷冻舱转了一圈,粗糙的手掌抹开观察窗上厚厚的污垢和海藻。 林序也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凑了过去。透过厚厚的、带有淡蓝色泽的强化玻璃,他看到里面模糊的人影轮廓。一个男人,穿着某种材质奇特、剪裁合体的制服,面容安详,双眼紧闭,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睡眠。他的年龄看起来不大,约莫四十岁上下,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短暂的午休,随时会醒来。 这张脸…… 记忆的碎片猛地刺入林序的脑海,带着尖锐的神经痛感和浓重呛人的硝烟味。电视屏幕上意气风发、慷慨陈词的面孔;报纸头版上俯瞰众生、神情倨傲的特写照片;还有……在那场席卷全球、将人类文明撕成碎片的核爆闪光前,最后几分钟的全球紧急广播里,那张冰冷地、不容置疑地下达某个最终指令的脸庞。 “是他……”林序的声音干涩得几乎无法辨认,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周岚猛地看向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仿佛听到了最恐怖的诅咒。老刀握着切割器的手臂肌肉瞬间绷紧,指关节捏得发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脸上那道最深的疤痕,似乎也因骤然升腾的怒火而微微泛红。 空气仿佛凝固了,比棺椁号周围的铅灰色海水还要沉重。只有海浪不知疲倦拍打着棺材堡垒的呜咽声,永恒不变地背景音般回荡。 老刀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那双看惯了生死和废墟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近乎实质的、名为“仇恨”的火焰。他猛地举起了手中的切割器,蓝白色的高温火花在尖端爆开,发出刺耳欲聋的“嘶嘶”声,对准了冷冻舱观察窗的边缘,或者说,是对准了窗后那张安详沉睡的脸。 “等等!”林序几乎是扑了过去,用尽力气喊道,声音因急切而劈裂。 火花骤然熄灭。老刀和周岚的目光,同时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疑惑、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强行压抑的期盼。 林序剧烈地喘息着,辐射病带来的虚弱和此刻翻涌如潮的情绪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他是‘缔造者’之一……我记得他,埃文斯……亚历克斯·埃文斯!他怎么会在这里?在一个……漂浮的冷冻舱里?”他的声音带着混乱与难以置信。 “刽子手。”老刀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浸透了血沫,带着彻骨的寒意。 “杀了他。”周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封般的寒意,仿佛不是在建议,而是在陈述一个必然的结局,“或者,把他扔回海里。现在,立刻。” 老刀腮帮绷紧,再次毫不犹豫地举起了切割器。这一次,那爆燃的火花目标明确,直指冷冻舱观察窗的中心。高温使得周围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就在那毁灭性的火焰即将触及强化玻璃的瞬间—— “呲——”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气动声,突兀地从冷冻舱内部传来。 紧接着,观察窗边缘,一排原本暗淡的指示灯中,有一颗微弱地、却固执地闪烁起了幽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墓地里升起的鬼火,瞬间攥住了平台上每一个人的心脏,冻结了他们的呼吸,连同老刀那即将落下的切割器,也僵在了半空。 ------------ 第二章 沉睡的刽子手 那一声轻微的“呲”响,如同毒蛇在耳边的嘶鸣,瞬间冻结了甲板上的一切。 老刀高举切割器的手臂僵在半空,蓝白色的火花兀自不甘地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刺鼻的臭氧味混合着海风的咸腥。他死死盯着那枚幽绿色的指示灯,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其刺穿。那光芒并不明亮,甚至有些微弱,但在棺椁号这片被灰暗和绝望统治的领域里,却显得如此刺眼,如此不合时宜,带着一种冰冷的、来自旧世界的科技感。 周岚倒吸了一口冷气,声音虽被面罩过滤,但那瞬间收缩的瞳孔和猛地向后又退了一步的动作,清晰地传达出她内心的惊惧。她手中的脏布掉落在地,沾染了甲板上的污渍,但她浑然不觉,只是双手紧紧交握在胸前,指甲几乎要掐进防护服里。 林序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他病弱的肋骨。咳嗽的欲望再次涌上,却被他强行压下,喉咙里泛起血腥味。他的目光牢牢锁在观察窗内。那张安详的、属于亚历克斯·埃文斯——旧时代权力顶峰人物之一,公认的核战元凶——的脸,在幽绿光芒的映衬下,似乎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即将苏醒的征兆。 “退后。”老刀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缓缓放下切割器,但并未松开,反而握得更紧,像握着一柄战锤。他侧移一步,挡在了林序和周岚与冷冻舱之间,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防御兼随时攻击的姿态。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斥着粘稠的紧张感。海浪拍打棺椁的呜咽,此刻听来更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读秒。 “呲——” 又一声气动声响,比之前略长。冷冻舱侧面,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边缘,溢出了淡淡的白色低温雾气,接触相对温暖的空气后迅速消散。紧接着,那排指示灯开始依次闪烁,幽绿的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流动。 舱体内传来极其细微的机械运转声。 然后,在三人死死盯着的目光中,那厚重的、带着淡蓝色泽的强化玻璃观察窗,内部似乎有液晶层发生了变化,颜色逐渐变淡,透明度增加,使得舱内的情况更加清晰地展现在他们眼前。 亚历克斯·埃文斯,他的睫毛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周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彻底转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似乎无法再直视那个即将苏醒的“恶魔”。 老刀的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别在腰后的一把用金属碎片磨制的粗糙匕首。 林序却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尽管双腿发软。植物学家的观察本能压过了恐惧与憎恶。他注意到埃文斯的脸色在观察窗变得清晰后,似乎不再那么红润,透出一种休眠已久的苍白。而且,对方穿着的制服虽然材质奇特,但并非他记忆中在新闻里看到的那种高级将领礼服或政客西装,而更像是一种……功能性的舱内作业服? “嗡……” 一声低沉的震动从冷冻舱内部传来。随即,舱盖与舱体结合处的那道缝隙明显扩大,更多的白色冷雾涌出,带着一股奇特的、冰冷的化学制剂气味,与海上污浊的空气混合。 舱盖,正在沿着隐藏的滑轨,缓缓地、稳定地向一侧移动。 “准备。”老刀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是对林序,也是对他自己。他将切割器换到左手,右手紧紧握住了那把粗糙的匕首,身体重心放得更低。 林序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防护服口袋,里面只有几样采集样本用的小工具和一小包他培育的、据说有微弱镇定效果的发光菇孢子粉,毫无威慑力。 舱盖滑开了大约三分之一,露出了足够的空间。 冷雾弥漫而出,暂时遮蔽了舱内的情况。 一只苍白、修长、但看起来缺乏血色的手,突然从雾气中伸出,搭在了舱体的边缘。手指因为低温而显得有些僵硬,动作缓慢。 老刀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危险,如同盯上猎物的饿狼。 雾气稍稍散去。 冷冻舱内,亚历克斯·埃文斯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与旧日影像中截然不同的眼睛。影像里的他,眼神总是充满了权力在握的自信、算计,或者面对公众时程式化的热情。而此刻,这双蓝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仿佛蒙着一层薄冰。他眨了眨眼,似乎不适应即使是被阴霾过滤后依旧存在的微光,眼神涣散,没有焦点。 他尝试移动头部,动作僵硬而缓慢,视线茫然地扫过舱盖开口处的金属边缘,扫过弥漫的残余冷雾,然后,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转向了舱外,看向了如临大敌的老刀,看向了脸色惨白、背对着他的周岚,最后,落在了因为病弱和紧张而微微喘息、眼神复杂的林序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粘连在一起,发出的声音微弱、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带着长眠初醒的滞涩。 “这……是哪里?” 声音里没有任何属于“刽子手”的冷酷或威严,只有纯粹的、仿佛迷失在时空之外的困惑,以及一种深可见底的虚弱。 老刀握着的匕首没有丝毫放松,他向前逼近一步,金属靴底踩在棺材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试图用压迫感震慑对方。他的声音冰冷,如同极地的寒冰:“你不知道这是哪里?” 埃文斯似乎被老刀的声音和逼近的身影吓了一跳,他本能地想向后缩,但僵硬的身体限制了他的动作,只是头部微微后仰,眼神里的茫然被一丝细微的惊恐所取代。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上了一点急促:“你们……是谁?我……我为什么在这里?”他试图撑起身体,但手臂显然无力,尝试了一次便软了下去,只能虚弱地靠在舱体内壁上喘息。 林序紧紧皱起了眉头。不对。这反应不对。一个策划了核战、心智如同钢铁的元凶,即使刚从冷冻中苏醒,也不该是这种完全迷失、甚至带着惊慌的状态。难道冷冻过程损伤了他的大脑?还是…… 周岚似乎也被这出乎意料的反应所吸引,她慢慢地、极其警惕地转过身,透过面罩观察着舱内那个看起来脆弱不堪的男人。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和深深的疑虑。 “别装傻!”老刀厉声喝道,手中的匕首直指埃文斯,“亚历克斯·埃文斯!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片海!这都是拜你所赐!你还敢问这是哪里?!” “埃文斯……?”舱内的男人重复着这个名字,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更深的迷茫和混乱,他抬起那只搭在舱边的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似乎头痛欲裂,“我……我是……亚历克斯?”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仿佛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失忆? 林序的心中猛地一跳。这个可能性,让眼前复杂危险的局面,瞬间滑向了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 老刀显然不信,他脸上疤痕扭曲,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表情:“你以为装失忆就能抹掉一切?就能让你活下去?”他再次举起了切割器,火花虽然未燃,但那威胁的意图不言而喻。 “不……等等……”埃文斯(如果他还真的是的话)脸上露出了真实的恐惧,他徒劳地向后缩着,声音带着哀求般的颤抖,“我不明白……我真的……我记不起来……求你们……” 就在老刀的耐心即将耗尽,周岚的眼神也越来越冷,林序脑中飞速思考着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时—— “咕噜……” 一声清晰可闻的、来自腹腔的鸣响,从冷冻舱内传了出来。 埃文斯苍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红晕,那是一种属于生理本能、超越了当前紧张局势的尴尬。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眼神躲闪,不敢再看舱外虎视眈眈的三人。 这突如其来的、极其不合时宜的饥饿声,像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甲板上几乎凝固的、充满仇恨与猜忌的张力。 老刀举着切割器的手臂,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岚紧绷的肩膀,有了一瞬间的松懈。 林序看着舱内那个因为饥饿而流露出窘迫、看起来甚至有些……脆弱的男人,再联想到他曾经的身份和可能犯下的罪行,一种极其荒诞的感觉油然而生。 刽子手,也会饿吗?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在这种时刻。 ------------ 第三章 饥饿与诺亚方舟 那声“咕噜”的腹鸣,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短暂却诡异地扭曲了甲板上的气氛。 仇恨与猜忌凝固成的坚冰,被这最原始、最无法伪装的生理需求撬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老刀举着切割器的手臂没有放下,但那份一往无前的杀意,确实因为这荒谬的插曲而出现了瞬间的凝滞。他布满疤痕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盯着舱内那个因窘迫而别开脸、耳根泛红的男人,眼神里的暴戾混杂了一丝难以理解的错愕。 周岚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但警惕依旧刻在她的瞳孔深处。她看着埃文斯捂住腹部那略显幼稚的动作,与她记忆中那个在屏幕上挥斥方遒、决定亿万人生死的形象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这太诡异了。 林序心中的荒诞感越来越浓。他上前一步,稍稍拉近了与冷冻舱的距离,但仍保持在老刀侧后方相对安全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尽管喉咙依旧干涩发紧:“你说你记不起来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埃文斯(暂且还这样称呼他)转过头,蓝色的眼睛里水汽氤氲,不知是因为虚弱还是别的什么。他用力地、带着某种绝望地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破碎:“名字……面孔……地方……都是模糊的碎片。只有……只有一些感觉……很吵的声音……很亮的光……还有……冷……”他瑟缩了一下,仿佛被自己话语中描述的冰冷所侵袭。“我知道我叫亚历克斯……有人这样叫过我……但埃文斯……这个名字……”他再次露出那种努力回想却徒劳无功的痛苦表情,“很陌生……又好像……有点熟悉?” “装得挺像。”老刀冷哼道,语气里的寒意并未减少多少,但他手中的匕首尖端,微不可察地向下偏离了寸许,不再直指埃文斯的要害。“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我没有!”埃文斯猛地抬头,语气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急切,但这急切很快被虚弱淹没,他喘了口气,眼神带着恳求扫过三人,“我为什么要装?如果……如果我真的做了你们说的那些可怕的事情……我为什么不编造一个更合理的谎言?失忆……这太……太容易被拆穿了,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道微光,刺入了林序混乱的思绪。的确,如果一个精心策划了核战、心智如铁的元凶想要伪装,绝不会选择“失忆”这种脆弱且不稳定的借口。这更像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真实状态。 周岚突然开口,声音透过面罩,带着冰冷的质感:“核战。‘最终指令’。你还记得什么?”她紧紧盯着埃文斯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埃文斯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后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取代:“核……战?最终指令?”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再次变得空洞,仿佛在记忆的废墟中盲目摸索。“很大的……爆炸?很多……烟和火?我不确定……那是梦吗?还是……”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无意义的呓语,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老刀脸上的怀疑之色更重,显然不相信这套说辞。 林序却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在周岚提到“最终指令”时,埃文斯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虽然他的表情依旧是茫然的。是巧合,还是某种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肌肉记忆? 就在这时,埃文斯的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声,比之前更响。他的脸颊再次泛起那抹尴尬的红晕,这次连脖颈都染上了颜色。他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舱壁,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对……对不起……我……很饿……” 饥饿。这是棺椁号上所有人都熟悉,并且时刻与之抗争的敌人。它超越了立场,超越了仇恨,是悬在每一个幸存者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老刀沉默了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在埃文斯虚弱不堪的身体和苍白窘迫的脸上来回扫视。终于,他极其缓慢地、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情愿,将切割器和匕首都收了起来,但目光依旧如同锁链般缠绕在埃文斯身上。他侧头对周岚哑声道:“去拿点‘糊糊’来。” 周岚看了老刀一眼,眼神复杂,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嘴,默默转身,走向堡垒深处那个被称为“厨房”的、由几个破旧柜子和一个小型净水器组成的角落。 甲板上只剩下林序、老刀和冷冻舱里的埃文斯。气氛依旧紧绷,但失去了武器直指的锋芒,多了种诡异的僵持。 埃文斯似乎因为老刀收起武器而稍微放松了一点,但依旧不敢抬头,只是虚弱地靠在舱壁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林序趁着这个机会,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冷冻舱内部。除了埃文斯本人,舱内似乎还有几个小型的储物格,但都紧闭着,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舱壁上有一些模糊的标识和文字,其中一个缩写引起了他的注意——“P.E.S.A.”。他默默记下了这个缩写。 过了一会儿,周岚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边缘有缺口的金属碗,里面盛着半碗灰褐色、质地粘稠、几乎看不出原材料的食物。这就是“糊糊”,棺椁号上主要的食物来源,由各种打捞到的、勉强可食用的东西混合藻类和少量林序培育的可食用菌类熬煮而成,仅仅能维持生命。 周岚将碗隔着一段距离,递向冷冻舱。 埃文斯看到食物,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光芒,那是被饥饿折磨到极致后最本能的反应。他挣扎着想要坐直,伸出手,但手臂颤抖得厉害,根本无法稳稳地接过碗。 老刀皱了皱眉,上前一步,一把拿过周岚手中的碗,动作粗鲁地直接塞到了埃文斯怀里,一些糊糊溅了出来,沾在了埃文斯那身材质奇特的制服上。 埃文斯也顾不得许多,几乎是扑到碗边,用手指抓起糊糊,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吞咽声。他吃得极其狼狈,完全失去了任何风度可言,仿佛饿了几百年。 老刀和林序沉默地看着。周岚则别开了脸,似乎不愿目睹这场景。 很快,半碗糊糊就被消灭得一干二净。埃文斯甚至用手指仔细刮净了碗壁上最后一点残留,然后才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但虚弱的态势并未明显改善。他靠在舱壁上,微微喘息,眼神里的惊恐和茫然似乎因为食物的补充而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开始重新汇聚的思考神色。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扫过破败的棺椁号,扫过灰暗的天空和墨色的海,最后落在林序三人身上,声音依旧沙哑,但比之前稍微清晰了一些:“谢谢……你们的食物。”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艰难地组织语言,然后,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们……知道‘诺亚方舟’吗?” 诺亚方舟?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棺椁号上沉闷的空气。 林序瞳孔骤缩。老刀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再次抽出匕首。连周岚也瞬间转回了头,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 在所有的末世传说和残存记录中,“诺亚方舟”都指向同一个东西——那个据说在核战爆发前,由全球最顶尖的精英和权贵秘密建造的、足以抵御核冬天、保存人类文明火种的终极避难所。它是废墟之上的神话,是绝望之中的蜃楼,是所有在废土上挣扎求生的幸存者又爱又恨、却又无法证实其存在的终极象征。 埃文斯,这个刚刚苏醒、自称失忆的核战元凶,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词? 在老刀暴戾的目光再次锁定他之前,埃文斯仿佛用尽了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抢着说道,语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似乎无法理解的笃定: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但它就在我的脑子里……像一把锁着的门后面透出的光……” 他抬起依旧有些颤抖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蓝色的眼睛直视着震惊的三人,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更加石破天惊的话语: “我好像……是唯一知道如何找到它,并且打开它的人。” ------------ 第四章 钥匙与囚徒 “诺亚方舟”。 这个词本身就像一道禁忌的咒语,被埃文斯用那沙哑而虚弱的声音吐出时,在棺椁号死寂的甲板上引发了无声的惊雷。 林序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诺亚方舟?那个传说中在末日降临前,由旧世界顶尖精英和庞大资源秘密构筑的,能够隔绝核冬天、承载文明火种的最后堡垒?它真的存在?而眼前这个连自己是谁都似乎记不清的、狼狈吞咽着糊糊的男人,声称自己是找到并打开它的“钥匙”? 老刀的反应最为激烈。他几乎是在埃文斯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再次暴起,粗壮的手臂带着风声猛地探入冷冻舱,一把揪住了埃文斯那身奇特制服的领口,将他整个人粗暴地向上提起!埃文斯猝不及防,喉咙被勒住,发出一阵痛苦的呛咳,刚刚恢复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尽,双腿无力地在舱体内蹬踏。 “你说什么?!”老刀的脸逼近埃文斯,眼中燃烧着愤怒与一种被愚弄的狂躁,“诺亚方舟?就凭你?!你以为编造这种神话就能让你多活几天?!说!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周岚也上前一步,虽然没有老刀那么激烈的动作,但眼神冰冷如刀,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埃文斯,或者不管你叫什么。玩弄关于‘方舟’的谎言,是比发动战争更不可饶恕的罪行。那是在亵渎所有死者的最后希望。”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指节泛白。 林序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埃文斯的状态不似作伪,那失忆的茫然,那生理性的窘迫,都显得过于真实。但“诺亚方舟”……这信息太重大,太具冲击力,由不得他们不怀疑这是对方绝境中抛出的、精心设计的保命符。 “我……没有……说谎……”埃文斯被勒得呼吸困难,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老刀铁钳般的手指,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一种更深层次的委屈,“它就在……我的脑子里……像一幅……破碎的地图……一些……符号和……坐标……但我看不清……需要……需要时间……”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因为缺氧而变得微弱。 “老刀!”林序终于出声阻止,他上前按住老刀肌肉紧绷的手臂,“松手!他快不行了!如果他死了,无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们都无从验证!” 老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了林序一眼,又看了看手中脸色已经开始发青的埃文斯,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极度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埃文斯像一滩烂泥般摔回舱底,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干呕,眼泪都呛了出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显得无比脆弱。 甲板上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埃文斯痛苦的喘息声和海浪的呜咽。老刀退开两步,双手叉腰,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周岚则依旧冷冷地盯着舱内,仿佛在评估一件危险物品的价值。 林序看着蜷缩的埃文斯,心中五味杂陈。憎恨是毫无疑问的,无论埃文斯是否失忆,他过去的身份与他所代表的罪行无法分割。但此刻,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如何处置他? 杀了他?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们可能就亲手毁掉了人类文明最后的、渺茫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只有万分之一,在这样绝望的世界里,也重若千钧。 留下他?这意味着他们要日夜与一个可能的“刽子手”、一个身份不明的危险因素共处。棺椁号资源有限,多一张嘴就是沉重的负担,更别提可能带来的内部猜忌和分裂。 这是一个赌局,赌注是他们所有人的未来,甚至可能是残存人类的未来。 良久,老刀停下了脚步,他背对着冷冻舱,声音低沉而压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把他弄出来。关进底舱那个空着的储藏格。” 那是棺椁号上最狭窄、最阴暗的角落,原本用来堆放一些打捞到的、暂时无法分类的杂物,几乎算是一个天然的囚笼。 周岚看了老刀一眼,没有说话,算是默许。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符合他们此刻心境的处置方式。 林序叹了口气,走上前,对还在微微颤抖的埃文斯伸出手:“能自己出来吗?” 埃文斯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恐惧和生理性的泪水,他看了看林序,又警惕地瞥了一眼老刀的背影片刻,才艰难地点了点头。他用手撑着舱壁,尝试了几次,才勉强拖着僵硬无力的双腿,爬出了冷冻舱。当他双脚落在由棺材板铺就的甲板上时,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林序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 触手之处,是冰冷的、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的嶙峋骨骼。这个男人,虚弱得超乎想象。 老刀转过身,眼神复杂地扫过埃文斯,然后对周岚偏了偏头:“带他去。” 周岚沉默地走上前,示意埃文斯跟上。埃文斯看了林序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然后低下头,默默地、步履蹒跚地跟着周岚,走向棺椁号那幽深、如同巨兽内脏般的下层通道。 甲板上只剩下林序和老刀。 老刀走到冷冻舱旁,目光阴沉地打量着这个带来巨大麻烦的金属造物。“检查一下里面。”他哑声道。 林序点点头,忍着身体的不适,攀着舱壁探身进去。舱内还残留着低温的气息和埃文斯留下的微弱痕迹。他仔细检查那几个紧闭的储物格,试图找到打开的方法,但它们似乎需要特定的指令或工具。舱壁上除了那个“P.E.S.A.”缩写,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电路图和参数标识。他默默记下所有能看到的细节。 当他退出冷冻舱时,老刀正望着埃文斯和周岚消失的通道口,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信他吗?” 林序沉默了一下,擦拭着手上沾染的些许冰霜和污渍,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他的失忆和虚弱不像是装的,但‘诺亚方舟’……太不可思议。”他顿了顿,看向老刀,“但我们赌不起,对吗?” 老刀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算是回答。他走到甲板边缘,望着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和希望的墨色海洋,背影显得格外沉重。 “我们需要知道他脑子里的‘地图’到底是什么。”林序轻声道,“在他恢复记忆,或者我们找到验证方法之前,他既是囚徒,也可能是……我们唯一的钥匙。” 老刀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甲板边缘那冰冷的锈蚀钢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钥匙与囚徒。希望与威胁。在这个由棺材构筑的漂流堡垒上,一个前所未有的、危险而微妙的平衡,随着那个男人的苏醒,被强行建立了起来。而他们都知道,这种平衡,脆弱得如同海面上的泡沫。 就在这时,下层通道里隐约传来了周岚锁上底舱铁门时,那沉重而冰冷的“哐当”声。 ------------ 第五章 孢子与低语 底舱铁门落锁的余音,仿佛还在棺椁号的骨架间震颤,但甲板上的日子,依旧要在锈红的风和海浪的呜咽中继续。 林序蜷缩在他的“苗床”旁——那是几块拼接的破旧金属板,里面填满了从各处搜集来的、勉强能称为“土壤”的混合物。他戴着破损得更严重的手套,用一把自制的骨制小铲,小心翼翼地松动着一丛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蘑菇根部的基质。他的手指依旧微颤,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辐射病的折磨从未远离,只有沉浸在这些诡异而顽强的生命形态中时,才能获得片刻的麻痹。 这些发光菇,是他在这片死亡之海上唯一的“作物”,也是他作为植物学家最后的坚持。有些种类被他证实含有微量的、可以应急镇痛的生物碱;有些则能微弱地净化小范围水源;更多的是未知的,带着美丽的剧毒,如同这个世界的缩影。 他小心地采集下几株成熟个体的孢子,放入一个密封的、洗刷过无数次的旧玻璃瓶里。这些孢子粉,在某些时候,比老刀那些粗糙的武器更能带来安全感。 甲板另一端,周岚恢复了她的仪式。她跪在那里,用一块稍微干净些的布,蘸着比之前更少的水,擦拭着另一口棺材。她的动作依旧专注,但林序敏锐地察觉到,那专注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通往底舱的那个黑洞洞的入口,然后更快地收回来,仿佛被烫到一般。埃文斯的出现,以及他带来的关于“诺亚方舟”的惊雷,显然在她用擦拭筑起的心防上,凿开了一道裂缝。 老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驾驶位附近,维护那台永远半死不活的推进器,或者调整着用废弃天线和破锅改造的、时灵时不灵的无线电接收装置。他沉默得比以前更甚,脸上的疤痕在晦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他对埃文斯的处置态度明确——囚禁、利用、在必要时清除。但林序知道,老刀的内心绝非表面那么平静。“诺亚方舟”这个词,对任何在废土挣扎的人来说,都拥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哪怕是老刀这样的硬汉。 第三天,当林序正尝试将一种新发现的、带着珍珠光泽的白色菌丝移植到不同的基质中时,周岚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停下,目光落在那片幽蓝与惨绿交织的微弱光晕上。 “他……”周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个埃文斯,昨天和今天,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林序动作一顿,抬起头。周岚负责给埃文斯送每日那份稀薄的糊糊,这是老刀的命令,或许也带着某种让她直面“恶魔”、克服恐惧的用意。 “可能是身体还没适应,或者……”林序斟酌着词句,“心理压力。” 周岚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困惑和一丝更深的不安:“他不像在绝食。他看起来很……迷茫。看着食物,像看着什么陌生的东西,需要很久才勉强吃一点。而且……他总是在低声自言自语,听不清说什么。” 林序放下手中的工具,若有所思。失忆症患者有时会出现认知障碍,包括对熟悉事物(比如食物)的陌生感,以及思维混乱下的自语。但这在埃文斯身上,总让人觉得不那么简单。 “我去看看。”林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他需要更多观察,不仅是为了确认埃文斯的状态,也是为了棺椁号上这脆弱的平衡。 老刀对此不置可否,只是用眼神警告林序保持警惕。周岚则默默递给他一小块用干净布包着的、林序自己培育的可以食用的菌类干片。“也许……这个他能试试。”她低声说。 底舱的空气更加浑浊,弥漫着霉味、铁锈味和一种……属于长久封闭的窒息感。唯一的光源来自通道尽头一盏摇曳的、由变异鱼类油脂制成的油灯,投下昏黄而不定的光影。 那个被充当囚室的储藏格,原本是堆放缆绳和杂物的空间,狭窄得仅能容一个成年人蜷缩或勉强站立。铁栅栏门是老刀用废旧钢管焊死的,缝隙狭窄,只能递进去一个小碗。 埃文斯就坐在里面角落的一堆破烂帆布上,背靠着冰冷的、由棺材板构成的舱壁。他蜷缩着双腿,下巴搁在膝盖上,听到脚步声,他受惊般抬起头。 几天不见,他似乎更加憔悴了。金色的头发失去了光泽,黏连在汗湿的额头上。蓝色的眼睛里,那片茫然的雾气似乎更浓了,深处还翻滚着一种林序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不仅仅是恐惧和困惑,似乎还有一种……极力想要抓住什么却徒劳无功的焦灼。 “林……序?”埃文斯的声音嘶哑,带着不确定。他记住了林序的名字,或许是因为林序是三人中对他态度最接近“平和”的一个。 林序在栅栏外蹲下,将周岚给的那片菌干从缝隙递了进去。“周岚说你没怎么吃东西。试试这个,或许容易下咽些。” 埃文斯看着那块灰褐色的菌干,眼神依旧有些空洞,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去,低声道:“谢谢。”他没有立刻吃,只是拿在手里反复看着。 “你说你在自言自语?”林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的询问。 埃文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神闪烁,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又低下头,声音更低了:“……一些碎片。声音,画面……很模糊。像隔着厚厚的、肮脏的玻璃在看……在听。”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有时候……会有一个词,或者一个符号,突然跳出来,很清晰,但很快又消失了……” “比如?”林序追问。 埃文斯沉默了更久,似乎在努力回忆,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门’……我好像总听到‘门’……还有……‘代价’……”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第一次清晰地聚焦在林序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它们是什么意思?林序,你告诉我,它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和我有关吗?和那个……‘诺亚方舟’有关吗?”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拔高,在狭窄的底舱通道里引起回响。 林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在埃文斯刚才激动地抬手比划时,他那身奇特制服的袖口蹭到了旁边潮湿的舱壁,沾染上了一些墨绿色的霉斑。而就在那些霉斑附近,林序之前无意中洒落的、几不可见的几粒发光菇孢子,竟然开始萌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肉眼难辨的白色菌丝,并且,正以一种异常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向着埃文斯的袖口蔓延。 林序的心猛地一跳。这些孢子活性很强他是知道的,但它们通常只在特定的基质上才能快速生长。直接附着在活性生物体(尤其是这种功能性制服)上并开始萌发,而且目标似乎是……埃文斯本人? 这太不寻常了。 就在这时,头顶甲板传来老刀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他粗哑的呼喊:“林序!上来!有情况!” 林序压下心中的惊疑,深深看了埃文斯一眼,看到他眼中那混合了迷茫、痛苦和一丝疯狂追问的复杂情绪,沉声道:“你先休息。记住,活下去,才有可能找到答案。” 他站起身,不再理会埃文斯在身后低低的、如同梦呓般的追问“答案?什么答案……”,快步离开了底舱。 走上甲板,咸涩的风扑面而来。老刀站在船头,指着远处海平面上一个模糊的、正在移动的黑点,脸色凝重。 “不是好东西。”老刀言简意赅。 林序极目远眺,心脏再次沉了下去。那黑点的轮廓,隐约像是一条船,但破败且挂着可疑的旗帜,正以一种不祥的速度,朝着棺椁号的方向驶来。 是掠夺者。 而在他们脚下,底舱里关着一个可能是人类最后希望的钥匙,也可能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内忧未平,外患已至。 ------------ 第六章 掠夺者的阴影 老刀指向的那个黑点,如同滴入浊墨的污血,在海天之间迅速晕染、扩大。不祥的预感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林序的心脏,让他本就因辐射病而虚弱的身体感到一阵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漂流物,也不是他们偶尔能远远瞥见的、同样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其他幸存者筏子。那轮廓,即便隔着如此距离,也能看出其刻意改造过的狰狞——加装的金属撞角,高耸的、挂着破布般旗帜的桅杆,以及隐约可见在甲板上移动的、数量不少的人影。 “是‘拾荒船’。”老刀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看旗子,像是‘秃鹫’那伙人。” “秃鹫”。林序听说过这个名字,在那些破碎的无线电讯号和偶尔遇到的、濒临崩溃的幸存者只言片语的描述中。他们是这片废土之海上真正的掠食者,像他们的名号一样,专门啃食其他幸存者聚集地或漂流堡垒上残余的“血肉”——食物、燃料、净水、工具,乃至……人。 棺椁号太显眼了。由无数棺材组成的庞大而怪异的形体,在这片空旷的死海上,如同黑夜里的灯塔,既是绝望的象征,也容易成为掠食者眼中的肥肉。 “能避开吗?”林序急促地问,肺部又开始隐隐作痛。 老刀摇了摇头,眼神死死盯着远方那越来越清晰的船影,对方的速度明显比笨重的棺椁号快得多。“来不及了。他们在上风口,航速也比我们快。准备应对冲击。”他猛地转身,朝着甲板后方吼道,“周岚!把所有能固定的东西固定好!把底舱门加固!快!” 周岚原本还在擦拭棺材的动作瞬间僵住,她顺着老刀和林序的目光望去,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但她没有尖叫,也没有慌乱,只是用力咬了咬下唇,立刻丢下手中的布,转身冲向堆放杂物的角落,寻找绳索和一切可以用来加固的物品。末世的磨砺,早已将恐惧压缩成了本能般的行动力。 “我去拿武器。”老刀对林序说了一句,便大步走向他存放“家当”的那个由半截集装箱改造成的角落。那里有他自制的鱼叉枪,几把磨利的钢筋长矛,以及一些装满不明易燃液体的瓶罐——简陋的莫洛托夫鸡尾酒。 林序站在原地,强迫自己冷静。他的战斗能力几乎为零,辐射病让他连长时间奔跑都困难。但他的大脑必须运转起来。他看向那片幽蓝闪烁的苗床,一个念头闪过。 他迅速蹲下,小心地采集下几株毒性最强的、散发着艳丽紫色光芒的蘑菇,用厚布包裹,碾碎,将渗出的粘稠汁液涂抹在几根备用的、削尖了的木棍前端。这是他仅能制作的“生化武器”,希望能在近身搏斗中起到奇效。 甲板上瞬间弥漫开一种与平日死寂绝望不同的、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老刀沉重的脚步声,周岚拉扯绳索的摩擦声,以及远方那艘掠夺船越来越响的引擎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末日逼近的送葬曲。 “呜——” 一声凄厉的、用某种号角改造的汽笛声从掠夺船的方向传来,带着赤裸裸的挑衅和威胁。他们已经进入了可视距离,能清晰地看到船上那些衣衫褴褛、但眼神凶悍如同饿狼的身影,他们挥舞着各种五花八门的武器,发出怪叫和哄笑。 棺椁号上无人回应。只有老刀端起了那柄粗糙的鱼叉枪,靠在驾驶位附近的掩体后,眼神冷得像冰。周岚将最后一道绳索捆扎在通往底舱的厚重木板上,然后捡起一根老刀给她的钢筋短矛,双手紧握,指节泛白地站在老刀侧后方。林序则握紧了一根涂有毒菇汁液的木棍,藏在苗床旁的阴影里,心脏狂跳。 掠夺船没有丝毫减速的意思,它调整方向,船首那锈迹斑斑的金属撞角,直直地对准了棺椁号相对脆弱的侧面! “抓稳!”老刀暴喝一声。 “轰!!!” 剧烈的撞击感传来,整个棺椁号猛地一震,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和断裂声。捆绑棺材的锈蚀铁链崩断数根,几口外围的棺材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碎裂、脱落,坠入海中。林序被甩得一个趔趄,撞在冰冷的金属板上,眼前发黑,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撞击刚过,七八条带着铁钩的绳索就从掠夺船上抛了过来,牢牢钩住了棺椁号的边缘。紧接着,那些如同猿猴般敏捷的掠夺者,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顺着绳索飞快地攀爬过来! “挡住他们!”老刀扣动了鱼叉枪的扳机。一支粗糙但力道十足的钢制鱼叉呼啸着射出,精准地命中了一个刚刚爬上船舷的掠夺者的胸膛,带着一声短促的惨叫,将他重新撞回了海里。 周岚尖叫着,闭着眼将手中的钢筋短矛向前乱刺,却被一个狞笑着躲过的掠夺者轻易荡开武器,一巴掌扇倒在地。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更多的掠夺者登上了甲板,他们人数占优,武器也更精良,至少有两个人手里拿着旧时代遗留的、保养得极差的 firearms,虽然开枪时卡壳连连,但流弹依旧在棺材板间呼啸,带来致命的威胁。 老刀如同陷入绝境的猛虎,挥舞着一根焊接着沉重齿轮的铁棍,每一次挥击都带着风声,暂时阻挡住了正面涌来的敌人。但他独木难支,左臂很快被一把生锈的砍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袖子。 林序看准一个机会,从一个阴影角落猛地窜出,将涂有毒菇汁液的木棍刺向一个背对着他、正准备攻击老刀侧翼的掠夺者的小腿。那人吃痛回头,骂了一句脏话,反手一刀劈来,林序狼狈地翻滚躲开,木棍脱手。 毒菇的汁液似乎起效不快,但那个被刺中的掠夺者动作很快变得有些迟滞,脸上泛起不正常的青紫色。 但这并不能扭转战局。棺椁号的防线正在崩溃。 一个身材格外高大、脸上带着交叉刀疤的掠夺者头目,似乎注意到了甲板上那些发光的蘑菇,以及躲在后面的林序。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提着一把血迹斑斑的消防斧,大步朝林序走来。 “学者?还是园丁?看来有点新鲜玩意儿。”他的声音沙哑难听。 林序连连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舱壁,退无可退。他手中只剩下最后一根毒棍,面对逼近的凶徒,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般淹没了他。 就在刀疤头目举起消防斧,即将劈下的瞬间—— “砰!” 一声沉闷的、并非来自 firearm的巨响,从棺椁号内部传来!声音的来源,似乎是……底舱?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那个被周岚加固过的、通往底舱的木制舱盖下方,猛地撞破了并不算太结实的木板,带着纷飞的木屑,跃上了甲板! 是埃文斯! 他依旧是那身苍白的脸色,蓝色的眼睛里却不再是茫然的雾气,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混杂着恐惧与决绝的光芒。他手中,紧紧握着一根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锈蚀但尖端锋利的金属撬棍! 他的出现太过突然,无论是掠夺者还是老刀等人都是一愣。 埃文斯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举着斧头、即将伤害林序的刀疤头目。他没有丝毫犹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带着颤音的嘶吼,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挥舞着撬棍,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他虚弱外表的、近乎笨拙却异常迅猛的速度,朝着刀疤头目冲了过去! “拦住他!”刀疤头目显然没把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家伙放在眼里,厉声对旁边的手下喝道。 一个掠夺者狞笑着上前拦截,手中的砍刀劈向埃文斯。 然而,埃文斯面对劈来的砍刀,竟然不闪不避,只是猛地将手中的撬棍向前一递! “噗嗤!” 撬棍的尖端,以一种精准得令人心惊的角度,直接刺入了那名掠夺者的咽喉!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杀戮技巧。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埃文斯苍白的脸和那身奇特的制服。他猛地拔出撬棍,任由那名掠夺者捂着喉咙倒下,身体因为反作用力而晃了晃,但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刀疤头目,里面翻滚着混乱、痛苦,以及一种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心底发寒的、冰冷的杀意。 甲板上的厮杀,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 第七章 血锈与质问 时间仿佛被埃文斯那精准而致命的一击所凝固。 喷溅的鲜血,温热而粘稠,有几滴甚至落在了林序惊愕的脸上。他看着那个刚刚还凶神恶煞的掠夺者,此刻像一滩烂泥般倒在甲板上,喉咙处是一个狰狞的血洞,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而站在尸体旁,握着滴血撬棍的埃文斯,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沾染着刺目的鲜红,那双蓝色的眼睛里,疯狂与冰冷的杀意如同暴风雨中的海啸,汹涌激荡,却又在深处透出一种连他自己都似乎无法理解的、巨大的惊惶。 他杀了人。动作干净利落得不像一个失忆的、虚弱的学者或政客,更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战士。 “他妈的……”那个刀疤头目愣了一下,随即暴怒,他放弃了对林序的追击,消防斧调转方向,带着呼啸的风声,全力劈向似乎因首次杀人而陷入短暂僵直的埃文斯!“找死!” “小心!”林序失声喊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略显沉闷、却足够清晰的枪响划破了混乱的喧嚣! 刀疤头目前冲的动作猛地一顿,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突然炸开的血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随后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倒地,手中的消防斧“哐当”一声掉落。 开枪的是老刀!他不知何时捡起了一个被击倒的掠夺者掉落的、保养极差的手枪,冒着炸膛的风险,扣动了扳机。这一枪,精准、致命,也彻底扭转了甲板上局部的力量对比。 头目毙命,剩下的几名掠夺者登时慌了神。他们本来就是乌合之众,倚强凌弱尚可,面对突如其来的顽强抵抗和首领的死亡,士气瞬间崩溃。 “撤!快撤!”不知谁喊了一声,还活着的掠夺者如同丧家之犬,慌忙跳回他们的船上,甚至顾不上收回钩索和同伴的尸体,启动那噪音巨大的引擎,仓皇转向,逃离了棺椁号。 甲板上,骤然间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死寂,以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老刀丢掉那支可能再也无法使用的手枪,捂着流血的手臂,靠在驾驶位的掩体上重重喘息,目光却第一时间锐利地射向依旧握着撬棍、僵立在原地的埃文斯。 周岚从地上爬起,脸上还带着被掌掴的红肿,她看着甲板上的尸体,看着浑身是血的埃文斯,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恐惧。她下意识地远离了埃文斯几步。 林序扶着舱壁站直,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感觉肺部火辣辣地疼。他看向埃文斯,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是埃文斯突然的出现和那不顾一切的一击,吸引了头目的注意力,间接救了他。但……那杀人的手法…… “哐当。” 埃文斯手中的撬棍脱手掉落,在棺材甲板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仿佛被这声音惊醒,低头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猛地向后退去,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金属舱壁,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般,沿着舱壁滑坐在地。 “我……我……”他抬起头,看着林序,又看向老刀和周岚,蓝色的眼睛里,之前的疯狂和杀意已经褪去,只剩下全然的、孩子般的无措和恐慌,“我杀了……他?我……怎么会……” 他开始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混杂着脸上的血污,留下肮脏的痕迹。 老刀拖着受伤的手臂,一步步走到埃文斯面前,阴影将蜷缩的他完全笼罩。老刀没有去看地上的尸体,只是死死盯着埃文斯,声音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 “失忆的人,可不会用那种手法杀人。”他的目光如同解剖刀,刮过埃文斯脸上每一寸细微的表情,“那一下,直接刺穿颈动脉,避开骨头,干净利落。没有经过长期训练,根本做不到。” 埃文斯茫然地摇头,眼神混乱:“我不知道……我只是……看到他要用斧头砍……林序……我……我就……”他用力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入金色的发丝,几乎要将其揪扯下来,“我的身体……自己就动了……像……像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老刀嗤笑一声,弯腰,捡起那根染血的撬棍,在手中掂了掂,“那你告诉我,一个前‘缔造者’,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街头混混或者特种部队才会用的杀人技?嗯?” 面对老刀咄咄逼人的质问,埃文斯只是更加用力地蜷缩起来,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无法给出任何解释。 林序走上前,挡在了老刀和埃文斯之间,尽管他的身形比老刀单薄得多。“老刀,他刚才确实救了我。”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坚定,“而且,你也看到了他的状态,这不像是装的。” “救你?”老刀的目光扫过林序,又落回埃文斯身上,眼神依旧冰冷,“也许他只是本能地保护‘钥匙’呢?保护他自己活下去的唯一资本?” 这句话像一根冰刺,扎入了每个人的心中。是啊,如果埃文斯潜意识里知道自己是找到“诺亚方舟”的关键,那么保护可能知晓如何利用他的人(林序),或者仅仅是保护他自己不被立刻杀死,都足以成为他爆发的理由。而这理由,比他“良心发现”或“失忆下的正义感”更符合他曾经的“刽子手”身份,也更令人心底生寒。 周岚也走了过来,她看着崩溃的埃文斯,又看了看地上那具掠夺者的尸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他到底是谁?一个失忆的元凶?一个……隐藏的杀手?”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老刀最终没有继续逼迫埃文斯,他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把他弄回底舱。看紧点。”然后便转身,开始处理自己手臂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以及甲板上的狼藉和尸体。 林序看着蜷缩在地上,因为杀人而精神濒临崩溃的埃文斯,又看了看他袖口上那些因为刚才剧烈动作而似乎生长得更快了些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白色菌丝,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这个从冷冻舱里打捞上来的男人,身上缠绕的谜团,远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邃和危险。失忆可能是真的,但那具身体里潜藏的东西,恐怕连他自己,都一无所知。 棺椁号在短暂的喧嚣后,重新陷入了沉默,只是这沉默里,多了一丝铁锈与血腥的气息,以及更深沉、更难以化解的猜忌。 ------------ 第八章 菌丝的低语 掠夺者留下的血腥气,如同污浊的油渍,顽固地渗透进棺椁号的每一道木质缝隙,与海风的咸腥、放射性尘埃的金属味混合,酿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末日的独特气息。 老刀草草包扎了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用的是从掠夺者尸体上搜刮来的、还算干净的布条,以及林序提供的、有微弱止血效果的菌类粉末。他沉默地处理着甲板上的狼藉,将掠夺者的尸体逐一抛入海中,墨黑的海水很快吞噬了这些短暂闯入的不速之客,只留下几滩暗红色的污迹,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周岚帮忙清理着战斗痕迹,但她的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瞟向那个被重新加固、但依旧显得脆弱的底舱入口。埃文斯那如同困兽般的一击,以及之后崩溃颤抖的模样,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与旧日新闻里那个冷酷下达指令的形象激烈冲突,让她感到一种认知被撕裂的眩晕。 林序的状态最差。惊吓和战斗的余波加剧了他的辐射病症状,他靠在苗床旁的舱壁上,脸色灰败,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落在刚才埃文斯撞破的底舱木板上,又移向自己那片幽光闪烁的蘑菇田。 他挣扎着爬过去,仔细检查刚才埃文斯与掠夺者搏斗的区域。在沾染了血迹和污秽的甲板上,他再次看到了那些细微的、近乎透明的白色菌丝。它们不仅附着在埃文斯之前倚靠过的舱壁,甚至开始向周围扩散,如同拥有生命的蛛网,缓慢而执着地,朝着几具掠夺者尸体留下的血泊边缘蔓延。 这绝不是正常的生长速度,更不是正常的生长方向。这些孢子……似乎在“追逐”着什么。是埃文斯本身?还是他身上的某种特质?或者……是刚才那场杀戮所引发的……某种东西? 一个大胆而惊悚的猜想在他脑中成形。他小心地用骨铲刮取了一些沾染了菌丝和血迹的样本,放入一个单独的、密封的容器中。他需要观察,需要实验。 “他的状态怎么样?”老刀处理完尸体,走到林序身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他问的是被重新关回底舱的埃文斯。 林序摇了摇头,声音嘶哑:“精神冲击很大。杀人的事实和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本能,让他很崩溃。”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他的身体……似乎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刚才那一下的爆发力,不像一个饿了几天、刚从冷冻中苏醒的虚弱之人。” 老刀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林序坦诚道,他举起那个装着菌丝样本的容器,“但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我洒落的孢子,在他身上和周围异常活跃地生长。我怀疑……他的身体,或者他穿的那身制服,可能……在影响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这些变异真菌。” 老刀皱紧眉头,看着容器里那些几乎肉眼难辨的白色丝状物,脸上写满了不信任和警惕。“又是你那套蘑菇理论?” “这不是理论,老刀。”林序认真地看着他,“这是观察到的现象。在我们弄清楚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前,任何异常都值得注意。这或许……也和他脑子里的‘诺亚方舟’有关。” 提到“诺亚方舟”,老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沉重了一分。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说道:“看好他,也看好你的这些‘小东西’。在我们找到下一个可靠的补给点,或者弄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在耍花样之前,他不能死,但也不能脱离控制。” 接下来的几天,棺椁号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平衡中漂流。老刀和周岚明显减少了与埃文斯的直接接触,送食物和水的任务主要由林序承担。老刀专注于修复被掠夺者撞击损坏的船体结构和捆绑棺材的绳索,周岚则更加沉默地擦拭着棺材,仿佛想借此擦去那日沾染的血腥和心底不断滋生的疑虑。 林序则一头扎进了他的观察和实验中。他每天两次进入底舱,除了给埃文斯送食物,更多的是记录他的精神状态和身体变化,同时小心翼翼地采集那些附着在囚室周围、生长速度明显异常的菌丝样本。 埃文斯的状态起伏不定。大部分时间,他依旧沉浸在杀人的创伤和自我认知的混乱中,蜷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喃喃自语。但偶尔,当林序和他交谈,试图引导他回忆时,他会突然变得激动,抓住脑袋,痛苦地描述一些更加清晰的碎片。 “……很多屏幕……闪烁着红光……有人在尖叫……不是害怕,是……愤怒?绝望?”埃文斯的声音断断续续,额头上渗出冷汗,“还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重复……‘校准……坐标’……‘代价已确认’……” “代价?什么代价?”林序追问。 埃文斯猛地抱住头,身体蜷缩得更紧:“不知道……我不知道!很多……很多生命?不……不只是生命……还有什么……别的……很重要的东西……”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不起来!头好痛!” 而林序带回的菌丝样本,在隔离培养下,展现出了更惊人的特性。它们不仅生长迅速,而且在靠近某些金属部件(尤其是从埃文斯冷冻舱内壁上刮取下来的微量涂层样本)时,会发出极其微弱、但能被林序特制的仪器检测到的生物电信号。更令他不安的是,当他将一滴埃文斯的血液(取自他之前擦拭脸上血迹的布条)滴入培养基质时,那些菌丝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迅速朝着血滴的方向缠绕、聚集,甚至微微搏动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真菌生长了。这更像是一种……共生?或者某种未知的感应机制? 第五天夜里,林序正在他那狭小的“实验室”(一个由破柜子和各种瓶罐组成的角落)里,借着幽蓝的蘑菇冷光观察最新一批菌丝样本时,周岚悄无声息地走了过来。 她的脸色在冷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神色。 “林序,”她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林序抬起头,看着她。 “那个埃文斯,”周岚继续说道,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他太危险了。今天我去送水,看到他在……在看着自己的手发呆,眼神……很不对劲。而且,老刀的伤还没好,我们的食物也不多了。带着他,就像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炸弹。” “你想怎么办?”林序平静地问。 “下一个补给点,‘沉船坟场’,快到了。”周岚说道,“那里情况复杂,可能有其他幸存者,也可能有更多的掠夺者。如果我们带着他,目标太大,也太容易出乱子。也许……也许我们可以在那里,‘处理’掉他。”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但意思却明确而冷酷。 林序沉默着。他知道周岚的担忧不无道理。埃文斯的存在,确实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但是…… 他举起手中那个培养皿,里面,白色的菌丝正缠绕着一小块带有“P.E.S.A.”标识的金属碎片,微微搏动着。 “周岚,你看。”林序将培养皿递到周岚面前,“这些菌丝,因为它们而异常。而埃文斯,是它们异常生长的核心。这一切,包括他脑子里的‘诺亚方舟’,很可能都是相互关联的。”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岚的眼睛:“如果我们现在‘处理’掉他,我们可能不仅仅是杀死了一个可能的元凶,更可能……永远地关上了那扇通往‘方舟’的门,甚至可能引发我们无法预料的后果。这些菌丝……让我很不安。” 周岚看着培养皿里那诡异搏动的菌丝,又想起埃文斯崩溃无助的样子,以及他精准杀人的那一幕,脸上露出了挣扎和矛盾的神色。恐惧和理性在激烈交锋。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仿佛信号不良的无线电噪音,从老刀所在的驾驶位方向传了过来。 紧接着,是老刀带着难以置信语气的一声低吼: “你们……快过来听!” 林序和周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他们立刻起身,朝着驾驶位跑去。 破旧的接收装置里,夹杂着大量滋滋啦啦的静电干扰和某种规律的、类似心跳声的背景音,一个极其虚弱、仿佛随时会断绝的男性声音,正在重复着一段讯息: “……呼叫……任何……收到信号的……幸存者……这里是……‘希望’号科考船……我们……在‘沉船坟场’东南边缘……发现……异常……生物信号……重复……异常生物信号……非自然……可能与……‘方舟’……有关……请求……援……滋啦…………” 讯号到这里,被一阵强烈的静电噪音彻底淹没,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内容。 甲板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沉船坟场”。“异常生物信号”。“方舟”。 这三个词,如同三道惊雷,接连劈落在棺椁号上每一个人的心头。 林序猛地看向手中的培养皿,那些缠绕着金属碎片的菌丝,似乎搏动得更加急促了。 埃文斯在底舱低低的、梦呓般的声音,仿佛穿透了甲板,隐约传来: “……门……要开了……代价……” ------------ 第九章 坟场与回响 无线电里那段断断续续的求救讯号,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棺椁号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希望’号?科考船?”周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看向老刀,又看向林序,“他们还活着?而且……在沉船坟场?” 沉船坟场。那是一片被所有幸存者视为禁区的水域,并非因为辐射——这片海洋哪里都一样致命——而是因为那里是旧时代航运要道最后交汇与沉没之地。无数大小船只的残骸如同巨兽的尸骨,层层叠叠,交错林立,形成一片巨大而复杂的金属迷宫。暗流汹涌,水下结构变幻莫测,更有传言说那里盘踞着因辐射和污染而变异的水生怪物,以及比“秃鹫”更凶残、更不可预测的掠夺者团伙。 那是一个巨大的、布满锈蚀与死亡的陷阱。 而现在,一段来自那里的求救信号,竟然提到了“异常生物信号”,并且与“方舟”关联在了一起。 老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反复调试着那台破旧的接收装置,但除了永恒的静电噪音和那诡异的心跳背景音,再也捕捉不到任何有效信息。“信号源很近,但被强烈干扰。就在坟场方向。”他的声音凝重,“‘希望’号……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战前是一艘很先进的极地科考船。” 林序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个培养皿,里面的菌丝似乎因为刚才接收到的信号而变得更加“活跃”,搏动的频率隐约与那心跳背景音同步。“异常生物信号……非自然……”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脚下,仿佛能穿透甲板,看到底舱那个引发一切混乱源头的男人。 埃文斯。诺亚方舟。异常菌丝。科考船的求救信号。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一种冰冷的不安感沿着他的脊椎爬升。 “我们怎么办?”周岚看向老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沉船坟场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风险,而现在还牵扯到神秘的“方舟”和未知的“异常生物信号”。 老刀沉默着,他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犹豫的神色。棺椁号状况不佳,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补给匮乏,还要带着埃文斯这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前往沉船坟场,无异于以身犯险。 “我们必须去。”林序突然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老刀和周岚同时看向他。 “信号提到了‘方舟’。”林序举起手中的培养皿,幽蓝的蘑菇冷光映照着他苍白的脸,“而我们这里,有一个自称是‘钥匙’的人。还有这些……因他而异的菌丝。这不会是巧合。‘希望’号发现的‘异常生物信号’,很可能与我们正在面对的东西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留在这里,我们只会坐吃山空,最终和这棺椁号一起沉入海底。去沉船坟场,虽然有危险,但可能找到关于‘方舟’的线索,甚至……找到‘希望’号上可能存在的补给和情报。这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抓住的、实质性的希望。” 老刀的眼神锐利起来,他盯着林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方舟’,赌上我们所有人的命?” “不是为了‘方舟’本身,”林序纠正道,他的目光扫过破败的甲板和远处灰暗的海平面,“是为了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为了找到一条……也许能活下去的不同路径。埃文斯是我们手里的牌,无论好坏,我们必须弄清楚怎么打。” 甲板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海浪拍打着棺材,发出空洞的呜咽,仿佛在催促他们做出决定。 最终,老刀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调整航向,去沉船坟场。”他对周岚说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那地方,可不比面对‘秃鹫’轻松。” 周岚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林序,又看了看老刀,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舵轮的位置。 航向的改变意味着新的未知与危险。棺椁号发出更加吃力的呻吟,在老刀的操控和周岚的协助下,缓缓转向,朝着那片传说中吞噬了无数船只的锈蚀坟场驶去。 林序回到他的苗床边,开始整理他所有的研究样本和工具,尤其是那些与埃文斯和异常菌丝相关的。他将那几株毒性最强的蘑菇小心地包裹起来,放入一个贴身的防水袋里。他有一种预感,在沉船坟场,它们或许会比老刀的武器更有用。 在进入底舱给埃文斯送当日份那点可怜的糊糊时,林序注意到,囚室周围墙壁上的菌丝网络似乎更加密集了,甚至隐隐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神经束或电路板的诡异图案。而埃文斯的状态也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蜷缩在角落,而是坐在那里,背靠着舱壁,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敲击着,发出一种极其规律的、类似摩斯电码但更加复杂的轻微嗒嗒声。听到林序的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茫然的雾气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在极力倾听某种遥远声音的专注,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焦虑。 “我们……在移动?”埃文斯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清明,“方向……变了。” 林序心中一惊。底舱几乎完全封闭,埃文斯怎么可能感知到航向的变化? “你感觉到了什么?”林序将糊糊递过去,试探着问。 埃文斯没有立刻去接食物,他抬起手,用手指轻轻触摸着身旁舱壁上那些细微的菌丝网络,眼神有些迷离:“它们……很‘吵’。有一种……‘回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乱……很多‘声音’挤在一起……死亡的……还有……活着的,但不一样……”他皱紧眉头,似乎在努力分辨,“那个方向……有很多……‘金属的坟墓’……还有……别的……” 他的描述让林序脊背发凉。埃文斯感知到的,分明就是沉船坟场!他是通过这些菌丝感知到的?这些菌丝难道成了一种……生物传感器网络? “是沉船坟场。”林序没有隐瞒,“我们收到了一段来自那里的求救信号,提到了‘异常生物信号’,可能和‘方舟’有关。” “‘方舟’……”埃文斯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骤然亮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淹没,“信号……是的……我好像……也‘听’到了……很微弱……断断续续……‘代价’……他们也在说‘代价’……” 他的手指敲击膝盖的速度加快了,显得焦躁不安。“那里……不对劲。‘门’……可能不止一扇……或者……门已经……被什么东西……碰过了……” 他的话如同梦呓,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预言感。 林序深深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谜团包裹的男人,看着那些仿佛与他共生共鸣的诡异菌丝。他将糊糊碗放在埃文斯身边,沉声道:“我们需要你知道的一切,埃文斯。关于方舟,关于你感受到的‘回响’,关于‘代价’。在我们到达那里之前,你必须想起来,或者……学会控制你感受到的东西。” 埃文斯抬起头,看着林序,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助和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我也想……但我……它们就像洪水……我抓不住……” 离开底舱时,林序的心情更加沉重。埃文斯与菌丝之间那诡异的联系,以及他对沉船坟场的感知,都预示着前方的危险远超他们的想象。 棺椁号,这艘承载着绝望与渺茫希望的棺材之船,正坚定不移地驶向那片布满锈蚀残骸与未知恐惧的水域。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片巨大、扭曲、如同史前怪物脊骨般林立的阴影,已经开始隐约浮现。 沉船坟场,到了。 ------------ 第十章 锈蚀迷宫 沉船坟场的轮廓在地平线上不断膨胀,从模糊的阴影演变成一座巨大、狰狞、由锈蚀钢铁构筑的丛林。 随着棺椁号的靠近,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铁锈味,混杂着机油腐败的酸臭和某种更深层次的、有机物缓慢腐烂的甜腻气息,几乎要压过永恒的放射性尘埃与海风的咸腥。海水在这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掺杂着油污虹彩的墨绿色,粘稠得仿佛不再是液体。 无数船只的残骸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刺破海面,或倾斜,或倒扣,或仅剩下断裂的桅杆和上层建筑,如同史前巨兽死后相互倾轧、风化的骸骨森林。货轮、油轮、军舰、邮轮……旧时代航运文明的辉煌与脆弱,在这里以最惨烈的方式凝固成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墓碑群。 “减速。”老刀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操控着棺椁号,如同驾驭一头笨拙的巨兽,小心翼翼地穿梭在这些锈蚀的巨构之间。推进器的噪音被压到最低,生怕惊扰了这片死亡领域的宁静,或者……潜藏在其中的什么东西。 周岚紧握着舵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每一次船舷与漂浮的、半沉没的金属碎片擦碰,发出的轻微刮擦声都让她心惊肉跳。 林序站在甲板前端,扶着冰冷的栏杆,极目远眺。眼前的景象让他感到震撼与窒息。这里的辐射读数明显高于外海,空气中弥漫的能量让他的辐射病症状都隐隐加剧,太阳穴突突直跳。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着。 他注意到,在一些残骸的锈蚀表面,尤其是在那些断裂口和潮湿的阴影处,生长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颜色更加暗沉(近乎墨黑或深褐)的苔藓和菌类。它们不像他的发光菇那样散发冷光,反而像是贪婪地吸收着周围本就稀薄的光线,形态也更加扭曲、怪异。 更让他心悸的是,他随身携带的那个装有异常菌丝样本的容器,里面的菌丝搏动得愈发剧烈,甚至开始轻微地撞击器壁,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召唤。 “信号源……还在里面。”老刀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林序的观察,“干扰太强,无法精确定位。但那个‘心跳’声……越来越清晰了。” 确实,那规律的、如同某种巨大生物心搏的“咚……咚……”声,此刻仿佛不再仅仅通过无线电接收装置传来,而是直接回荡在这片锈蚀迷宫的海水与空气之中,低沉、压抑,带着一种不祥的韵律,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棺椁号缓慢地深入坟场腹地。四周的残骸更加密集,光线被层层叠叠的钢铁遮蔽,使得环境愈发昏暗,只有偶尔从缝隙透下的、被污染云层过滤的惨淡天光,勾勒出眼前这片超现实地狱的轮廓。 “看那边。”周岚突然压低声音,指向左前方。 那是一艘半沉没的巨型货轮,船体几乎与海面呈四十五度角,露出水面的部分覆盖着厚厚的锈痂和海洋附着物。但吸引周岚注意的,是悬挂在它倾斜甲板边缘的一样东西——一面残破不堪、但依稀能辨认出蓝白条纹和某种徽记的旗帜。那不是任何已知掠夺者团伙的标志。 “‘希望’号的标志……”林序眯起眼睛,努力回忆着旧时代一些科研机构的标识,“很像……极地探索联盟的徽章。” 难道那艘半沉的货轮就是“希望”号?一艘科考船怎么会是这种大型货轮的形制?或者,这只是它系泊或试图靠近的目标? “靠近看看,保持警惕。”老刀下令。 棺椁号调整方向,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向那艘倾斜的巨轮。距离拉近,更多的细节显现出来。货轮的船体上布满了巨大的、不规则的撕裂伤,仿佛被什么无法想象的力量硬生生扯开。一些粗大的、如同黑色血管般的缆绳或管道从破口处垂落,浸入海中。 随着距离的接近,林序手中容器的菌丝搏动达到了一个高峰,几乎要挣脱束缚。而他自己也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直接干扰他的生物电信号。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不同于心跳背景音的“沙沙”声,从货轮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节肢在金属表面爬行。 老刀猛地举起手,示意停止前进。棺椁号静静地漂浮在距离货轮不到一百米的水面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紧接着,在货轮那阴暗、布满锈蚀的甲板阴影里,在那些巨大的破口深处,开始涌现出一些……东西。 那是一些大小不一、形态扭曲的甲壳类生物。它们的外壳不再是正常的颜色,而是呈现出与周围锈蚀环境融为一体的暗红与褐色,上面布满了诡异的、类似真菌菌斑的凸起物。它们的复眼闪烁着不祥的、与林序培育的发光菇类似的幽绿光芒。数量之多,如同潮水般从货轮的各个角落涌出,覆盖了甲板,并顺着垂落的缆绳和管道,开始向海面蔓延! 它们的目标,似乎是棺椁号! “是变异体!准备战斗!”老刀厉声吼道,一把抓起了他的鱼叉枪。他的脸色难看至极,这些生物的形态和数量,远超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变异生物。 周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林序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盯着那些涌来的变异甲壳生物,尤其是它们甲壳上那些熟悉的菌斑。他猛地明白过来——这些生物,也被那种异常的真菌感染了!或者说……共生?操纵? 底舱方向,突然传来埃文斯一声痛苦而尖锐的嘶喊,仿佛与眼前这群恐怖的生物产生了某种共鸣! 菌丝、心跳声、变异体、埃文斯的异常……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交汇! 棺椁号,陷入了锈蚀迷宫中前所未有的危机! ------------ 第十一章 甲壳狂潮 那嘶喊声如同裂帛,从底舱穿透上来,带着一种灵魂被撕扯的痛苦,瞬间攫住了甲板上所有人的心脏。是埃文斯! 几乎与此同时,那片由变异甲壳生物组成的暗红潮水,已经涌到了棺椁号近前!它们攀附在船体边缘,尖锐的附肢刮擦着棺材木板,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喀啦喀啦”声响,幽绿的复眼在昏暗中连成一片诡异的星海。 “开火!别让它们上来!”老刀咆哮着,率先扣动了鱼叉枪的扳机。粗大的钢叉呼啸着射出,将一只刚刚探上船头的、足有脸盆大小的变异螃蟹状生物狠狠钉穿,墨绿色的汁液爆溅开来。那生物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但这仅仅是杯水车薪。更多的变异体如同无穷无尽般涌上,它们大小不一,小的只有拳头大,大的几乎堪比一张矮桌,形态也千奇百怪,有的像龙虾,有的像藤壶聚合体,有的则根本无法归类,但无一例外,甲壳上都覆盖着那些令人不安的真菌斑块,复眼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周岚强忍着恐惧,抓起一根备用的钢筋,尖叫着朝一只试图爬上甲板的变异体戳刺。钢筋与坚硬的甲壳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只是让那生物顿了顿,反而更加凶猛地朝她扑来! “瞄准关节和眼睛!”林序大喊,他手中没有像样的武器,只能将之前准备好的、涂有毒菇汁液的木棍奋力掷出。木棍砸在一只变异体的背壳上,汁液沾染,那生物的动作立刻变得迟滞起来,甲壳上的菌斑似乎也黯淡了些许。毒性有效,但太慢了!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老刀如同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鱼叉枪射空后,便挥舞着那根焊接着齿轮的铁棍,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沉闷的骨裂声和甲壳破碎声,墨绿腥臭的体液不断飞溅。但他独木难支,防线在节节后退,已经有数只较小的变异体突破进来,在甲板上快速爬行,试图攻击他们的下盘。 周岚的处境岌岌可危,她被迫得连连后退,背脊抵住了冰冷的驾驶位掩体。 林序一边躲避着零星冲过来的小型变异体,一边焦急地思考。这些生物显然是被某种东西吸引或控制的。是那心跳声?还是……埃文斯?或者是这些异常菌丝? 他猛地看向手中那个剧烈搏动的培养皿,又看向那些潮水般涌来的变异体甲壳上的菌斑。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这些真菌,或许不仅仅是共生或感染,它们可能构成了一种原始的、分布式的神经网络!而埃文斯,或者是那心跳声的源头,就是这网络的……核心节点或干扰源! “老刀!周岚!试着破坏它们甲壳上的真菌斑块!”林序嘶声喊道,同时他自己也捡起一根掉落的、前端尖锐的金属碎片,冲向一只正在攻击周岚的、行动略显迟缓(似乎是被他之前毒棍影响)的变异体,用尽力气将碎片刺向它甲壳上一块尤其显眼的墨绿色菌斑! “噗嗤!” 出乎意料地,那块菌斑远比甲壳本身脆弱。碎片轻易地刺入,一股更加浓稠、几乎发黑的粘液喷溅出来。那只变异体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像任何已知生物能发出的嘶鸣,整个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幽绿的复眼瞬间暗淡,随即瘫软在地,不再动弹! 有效! 老刀和周岚也注意到了这一幕。老刀立刻改变策略,铁棍不再追求蛮力粉碎,而是精准地砸向变异体关节连接处或甲壳上那些凸起的菌斑。周岚也鼓起勇气,用钢筋专门戳刺那些发光的绿点和菌斑聚集处。 效率显著提升。但变异体的数量实在太多,它们仿佛没有恐惧,前赴后继。棺椁号的甲板已经变得湿滑不堪,布满了粘液和破碎的甲壳残骸。老刀身上添了几道新的伤口,周岚的防护服也被划破,手臂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更糟糕的是,底舱埃文斯的嘶喊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高亢和混乱,其间夹杂着意义不明的词语碎片:“……停下!……不对!……频率错了!……它们在……痛苦!……” 他的声音仿佛与这片甲壳狂潮产生了诡异的和声。 就在这时,一阵与当前战斗节奏截然不同的、沉重而缓慢的刮擦声,从旁边那艘倾斜的货轮方向传来。 林序百忙中抬头望去,只见在货轮一个巨大的、如同被撕裂的破口处,一个庞大的阴影正缓缓蠕动,试图钻出来。那东西的体型远超之前任何变异体,仅仅是探出的部分,就几乎有一辆小型卡车大小!它覆盖着厚重、斑驳、如同岩石般的暗红色甲壳,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蜂窝般的菌斑孔洞,幽绿的光芒从孔洞中透出,仿佛无数只眼睛在同时凝视。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妈的……还有大家伙!”老刀骂了一句,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面对这潮水般的小型变异体他们已经左支右绌,再加上这个明显是“首领”级别的怪物,棺椁号的命运似乎已经注定。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开始淹没每一个人。 就在那巨大变异体即将完全钻出破口,庞大的身躯带来阴影笼罩向棺椁号的千钧一发之际—— 底舱埃文斯的嘶喊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尖锐、高频、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非人的长啸! 这声长啸仿佛蕴含着某种特殊的力量,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个战场! 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所有正在攻击棺椁号的变异甲壳生物,无论大小,动作全部僵住!它们甲壳上的幽绿光芒剧烈地闪烁、明灭不定,仿佛接收到了混乱矛盾的指令。一些较小的变异体甚至开始原地打转,或者相互碰撞、撕咬起来。 就连那只刚刚钻出破口的巨大变异体首领,也发出了困惑而愤怒的低沉吼声,庞大的身躯停顿了下来,蜂窝状的孔洞中光芒乱闪。 埃文斯的啸声,干扰甚至短暂夺取了对这些变异体的控制权! “就是现在!快!脱离接触!”林序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老刀也瞬间明白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不再理会那些陷入混乱的变异体,猛扑到驾驶位,全力启动推进器,同时对着周岚大吼:“砍断那些钩索!快!” 周岚一个激灵,抓起一把掉落在甲板上的、掠夺者留下的砍刀,奋力劈砍那些缠绕在船体上、由变异体带来的粘稠丝线或尚未断裂的钩索。 棺椁号的推进器发出过载般的轰鸣,笨拙的船体开始艰难地、一点点地后退,脱离与货轮的接触,驶向相对开阔的水域。 甲板上,那些混乱的变异体似乎逐渐从啸声的影响中恢复,但它们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变得一盘散沙,只是在本能地徘徊、嘶鸣,没有再组织起有效的追击。 棺椁号险之又险地脱离了那片死亡水域,将那座锈蚀的丛林和疯狂的甲壳狂潮甩在了身后。 直到驶出足够远的距离,老刀才关闭了过热的推进器,瘫坐在驾驶位上,大口喘着粗气,鲜血从他的伤口不断渗出。 周岚脱力地坐倒在甲板上,看着一片狼藉、布满粘液和残骸的棺椁号,无声地流下了眼泪。 林序扶着栏杆,望向那逐渐远去的、如同巨兽般蛰伏的沉船坟场,心脏仍在狂跳。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已经平静下来的菌丝培养皿,又望向通往底舱的入口,眼神无比复杂。 埃文斯……他刚才做了什么?他那声长啸,是本能,还是……某种被唤醒的能力? 这个从冷冻舱里出来的男人,身上的谜团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危险。 底舱里,此刻一片死寂。 ------------ 第十二章 寂静的回响 棺椁号拖着残破的身躯,在墨绿色的水面上缓缓漂移,将那片吞噬生命的锈蚀丛林远远甩在身后。甲板上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和劫后余生的死寂。粘稠的变异体液与海水混合,在棺材板的缝隙间流淌,发出细微的、令人不适的汩汩声。 老刀瘫坐在驾驶位旁,靠着冰冷的金属舱壁,粗重地喘息着。他手臂上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鲜血浸透,暗红色在脏污的布料上洇开,顺着手臂蜿蜒流下,滴落在甲板上。他脸色苍白,额角布满冷汗,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死死盯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仿佛担心那片寂静的坟场会再次吐出追兵。 周岚蜷缩在甲板另一侧,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的防护服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不算深但皮肉外翻的血痕,那是被变异体尖锐附肢划伤的。她怔怔地看着甲板上狼藉的残骸和污渍,眼神空洞,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清晰的痕迹。刚才那场疯狂的、超越她认知极限的战斗,几乎摧毁了她用日复一日的擦拭筑起的心理防线。 林序的状况同样糟糕。剧烈的战斗和持续的精神紧绷,让他的辐射病症状猛烈反扑。他扶着苗床边缘的金属架,弯着腰,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次都仿佛要把肺叶咳出来,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他勉强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底舱方向,埃文斯那声石破天惊的长啸过后,便再无声息。那片死寂,比之前的嘶喊更让人不安。 “他……怎么样了?”周岚抬起头,声音嘶哑微弱,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或许更多的是对未知的恐惧。那个男人刚刚用一种非人的方式救了他们,但那种方式本身,比变异体更令人心悸。 老刀没有说话,只是用没受伤的手撑着地,艰难地想要站起来,去查看底舱的情况。但他失血过多,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你先别动!”林序强压下咳嗽,声音虚弱但急促,“处理伤口要紧!感染了就麻烦了!”他看向周岚,“周岚,帮我拿一下急救箱,还有……我苗床下面那个标着‘止血-镇静’的菌粉罐子。” 周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点头,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去找东西。 林席则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不适,一步步挪向底舱入口。破损的木板被老刀用找到的金属条临时固定了一下,但依旧显得脆弱。他靠近栅栏门,压低声音呼唤:“埃文斯?你还好吗?”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林序凑近栅栏缝隙,借着甲板上透下的微弱光线向内望去。埃文斯倒在角落那堆破烂帆布上,一动不动,像是昏死了过去。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之前沾染在脸上和制服上的变异体粘液和血污,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他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林序的目光,却被囚室内的另一番景象吸引了。 墙壁上,那些原本只是细微网络的白色菌丝,此刻仿佛被注入了强大的生命力,变得粗壮、密集,如同活着的血管或神经网络,布满了大片的舱壁,甚至开始向天花板和地板蔓延。它们微微搏动着,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与之前那心跳背景音隐隐契合的辉光。整个囚室,仿佛成了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活着的腔体。 这些菌丝,在埃文斯发出那声长啸后,进入了某种……“活跃期”? 周岚拿着急救箱和菌粉罐回来了,看到林序凝重的表情,心也提了起来。“他……” “昏过去了,状态很不好。”林序沉声道,接过东西,“先处理老刀的伤。” 两人回到老刀身边。林序小心翼翼地解开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很深,边缘泛白外翻,看起来触目惊心。他先用所剩不多的净水冲洗了一下,然后将那包具有止血和微弱麻痹效果的菌粉仔细洒在伤口上。老刀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硬是没有哼出一声。 包扎完毕,老刀因失血和疲惫,靠在舱壁上昏睡过去。甲板上暂时只剩下林序和周岚还清醒着。 沉默笼罩着他们,只有海浪声和老刀粗重的呼吸声。 “那些东西……那些变异体……”周岚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颤抖,“它们……是被他控制的吗?”她指向底舱。 林序缓缓摇头,眼神复杂:“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干扰,或者说,覆盖。他发出的声音,打乱了控制那些变异体的某种信号频率,让它们陷入了混乱。”他顿了顿,看向手中那个已经平静下来、但菌丝依旧比之前粗壮了些的培养皿,“我怀疑,控制那些生物的,是沉船坟场深处,那个发出心跳信号的源头。而埃文斯……他似乎能介入,甚至短暂地影响那个网络。” “这……这太可怕了。”周岚抱紧双臂,感到一阵寒意,“他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席坦诚,“但我们现在知道的是,他能在关键时刻救我们。而且,他对‘方舟’的线索,可能是真的。”他望向那片逐渐被暮色笼罩的、依旧潜藏无数危险的沉船坟场,“‘希望’号提到的异常生物信号,我们亲眼所见。这一切,都和埃文斯,和这些菌丝脱不了干系。我们必须弄清楚。” 周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了挣扎的神色。理性告诉她林序是对的,但情感上,她对埃文斯,对那片坟场,充满了抗拒和恐惧。 “我们……还要回去吗?”她轻声问,带着一丝希冀,希望答案是否定的。 林序沉默了片刻,看着昏睡的老刀,看着虚弱的自己,看着惊魂未定的周岚,又看了看底舱那个昏迷的、身怀巨大秘密和危险的男人。 “不一定非要立刻回去。”他最终说道,声音带着疲惫,却有一丝坚定,“但我们不能离开这片区域。信号源在这里,‘希望’号的线索在这里,答案也在这里。我们需要休整,需要制定计划。而且……”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底舱:“我们需要在他醒来后,问清楚,他到底‘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了什么。他可能是我们探索那片坟场,找到‘方舟’真相的唯一向导。” 夜色渐渐降临,棺椁号如同一个受伤的巨兽,漂浮在寂静的海面上。远处的沉船坟场隐没在黑暗中,只有那规律的、仿佛永恒不变的心跳声,依旧低沉地传来,如同这片死亡之海永恒的脉搏。 而在棺椁号的底舱,那些无声蔓延的菌丝网络,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生物性的辉光,仿佛在静静等待着什么。 ------------ 第十三章 菌语者 老刀在昏睡中发起了高烧,伤口感染了。在废土世界,这通常是死亡的序曲。周岚守在他身边,用珍贵的净水不断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眼中写满了焦虑与无助。林序翻遍了他们所有的储备,能找到的消炎药早已在多年前耗尽。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片幽光闪烁的苗床上。 他记得,在观察那些异常菌丝时,曾注意到一种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形态类似珊瑚的菌类。在之前的实验中,这种菌类的提取液表现出了一定的抑制常见腐败菌生长的特性。当时他并未深究,因为效果远不如旧时代的抗生素。 但现在,这是唯一的希望。 “帮我按住他。”林席对周岚说,声音因紧张而干涩。他小心地切下一小块那乳白色的珊瑚菌,用干净的(相对而言)工具捣碎,混合少量净水,制成糊状。 周岚看着那团发着微光的、粘稠的菌糊,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看到老刀因痛苦而抽搐的脸庞,她咬了咬牙,用力按住了老刀受伤手臂的上臂。 林序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解开刚刚包扎好的布条,将散发着淡淡霉味的菌糊仔细地敷在狰狞的伤口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煎熬的等待。林序和周岚轮流守夜,警惕着可能从黑暗中袭来的危险,同时密切关注着老刀的状况。棺椁号随着夜潮轻轻起伏,远处沉船坟场的心跳声如同背景噪音,永恒地敲打着他们的神经。 底舱依旧寂静无声。埃文斯没有醒来,但林序下去查看时,发现囚室内的菌丝网络似乎更加“茂盛”了,甚至有一些细小的、散发着微光的子实体从菌丝节点上生长出来,像是一片诡异而静谧的地下森林。 天快亮时,老刀的高烧奇迹般地退去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伤口周围的红肿似乎也消退了一点。 周岚长长地舒了口气,几乎虚脱。她看向林序苗床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近乎敬畏的光芒。 “这些蘑菇……你救了老刀。”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是它们救了他。”林序纠正道,他看着那片在黎明微光中依旧散发着各色冷光的菌类,心中感慨万千。这些依靠污染和绝望生长的生命,既是末日的象征,却也蕴含着延续生命的微弱可能。这何尝不是一种讽刺。 中午时分,老刀醒了过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他看了看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手臂,又看了看守在一旁、眼窝深陷的林序和周岚,沙哑地说了句:“谢了。” 简单的两个字,承载了千斤的重量。 也就在这时,底舱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林序立刻起身,拿起一份食物和水,示意周岚照顾老刀,自己独自走了下去。 埃文斯醒了。 他靠坐在舱壁旁,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之前的茫然和混乱似乎沉淀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大病初愈后的疲惫,以及一种……更加清晰的痛苦。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上面还沾染着昨日那场杀戮的血污与粘液。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林序,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他们……还好吗?”埃文斯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关切。 “老刀受伤了,但暂时稳定。周岚受了惊吓,皮外伤。”林序将食物和水从栅栏缝隙递进去,“你呢?” 埃文斯没有立刻去接,他用力闭了闭眼睛,似乎在回忆那不堪回首的一幕。“我……记起了一些感觉。”他低声说,带着恐惧,“当那些……东西冲过来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噪音’,充满了饥饿、混乱……和一种被扭曲的‘指令’。它们很痛苦……” 他抬起手,轻轻触摸着身旁舱壁上那些搏动着的、发光的菌丝。“然后,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更细微,但无处不在,就在我们周围,在这些……丝状物里。它们也在‘听’,在‘感受’那片噪音。” 林序心中一震。埃文斯果然能感知到! “所以你那声长啸……”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埃文斯打断他,脸上露出困惑与后怕,“我只是……本能地,想盖过那片‘噪音’,想让它‘停下’。我的身体……好像知道该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才能做到这一点。”他抱住头,“那感觉……不像是我自己。像是有别的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借我的嘴发声。” 林序沉默着,消化着这些信息。埃文斯的能力似乎是某种强大的生物信息干扰或覆盖,而他与这些异常菌丝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层次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共鸣关系。 “你说你听到了菌丝的‘声音’?”林序追问,这是他最感兴趣的领域。 埃文斯点了点头,眼神有些迷离:“很模糊……像很多很多细小的耳语。它们……在记录。记录这片海,记录我们,记录那座‘金属坟墓’里的一切……包括那个一直在响的‘心跳’。”他指向沉船坟场的方向,“那个‘心跳’……是‘核心’。它很古老……很悲伤……也很……愤怒。” 古老?悲伤?愤怒?林序皱起眉头,这描述不像是一个单纯的信号源或者某种变异生物。 “你能通过它们,‘听’到坟场里面的具体情况吗?”林序指向菌丝网络。 埃文斯尝试着集中精神,他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条靠近栅栏的、发光的菌丝。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很多……残骸……很多死亡……信号很乱……那个‘核心’被层层包裹着……在很深的地方……”他猛地睁开眼,喘着气,摇了摇头,“不行,太模糊了,像隔着浓雾。而且……靠近的话,那种‘噪音’会干扰我,甚至会……试图同化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昨天……我感觉到它的触角……差点就抓住我了。” 同化?林序想起了“希望”号求救信号里提到的“异常生物信号”和“非自然”。难道那个“核心”,是一个巨大的、能够影响甚至转化其他生物的真菌-机械共生体?而埃文斯的能力,恰好能与它对抗,或者……引起它的注意? “我们需要进去。”林序看着埃文斯,语气坚定,“找到那个‘核心’,弄清楚它和‘方舟’到底有什么关系。你是我们唯一的向导。” 埃文斯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拒绝。那种被“噪音”和“同化”感包围的恐惧刻骨铭心。 但林序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愣住了。 “不是靠蛮力。”林序说,他指了指周围的菌丝网络,又指了指埃文斯,“是靠这个,和你。你不是武器,埃文斯。你或许是一个……‘翻译’,一个能与这片废墟‘对话’的人。一个‘菌语者’。” “菌语者……”埃文斯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除了迷茫和恐惧外,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奇异的光亮。这个称呼,似乎为他那无法理解的能力和痛苦,提供了一个全新的、不那么可怕的解释。 他看着自己曾经沾满血污、如今却仿佛与这些发光网络相连的双手,陷入了沉思。 而在他们上方甲板,靠在舱壁休息的老刀,将底舱隐约的对话听在耳中,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疤痕纵横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 第十四章 脆弱的同盟 老刀的恢复速度超出了林序的预期。除了那珊瑚菌糊的消炎作用,老刀自身顽强的生命力也是关键。几天后,他已经能拄着一根临时制作的拐杖,在甲板上缓慢活动。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已不再红肿流脓,开始结痂。 然而,身体的恢复并未带来心境的平和。底舱传来的只言片语,像一根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头。 “菌语者”?“与废墟对话”? 老刀靠在驾驶位旁,望着远处那片如同巨兽残骸般林立的沉船坟场,眼神阴郁。他承认,埃文斯那声救命的尖啸确实扭转了战局,林序的蘑菇也确实缓解了他的感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信任那个从冷冻舱里出来的男人。 在他简单直接的逻辑里,力量就是力量,无论它被冠以何种名头。埃文斯展现出的能力越诡异、越强大,其潜在的危险性就越高。将团队的命运,甚至可能是寻找“方舟”的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不稳定且背景可疑的“菌语者”身上,在他看来无异于与虎谋皮。 “我们必须谈谈,林序。”这天傍晚,当周岚在准备少得可怜的食物,林序在检查苗床时,老刀拄着拐杖,走到了林序身边,声音低沉而严肃。 林序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看着老刀。他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刀。”林序擦了擦手上的泥土,语气平静。 “那就别绕弯子。”老刀的目光锐利,“底舱那个家伙,是个定时炸弹。昨天他能让那些怪物发疯,明天他就能让我们发疯。你那些蘑菇和他身上的‘丝线’(他指了指底舱方向),都邪门得很。靠这些去找‘方舟’?我怕我们没找到方舟,先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对未知的深深忌惮。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序没有反驳,只是反问,“掉头离开?放弃‘希望’号的线索,放弃可能存在的‘方舟’?然后呢?在这片海上漫无目的地漂流,直到食物耗尽,或者被下一波掠夺者,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撕碎?” 老刀沉默了。棺椁号的现状他比谁都清楚。资源匮乏,船体受损,他们的生存窗口正在一点点关闭。 “我们可以去找别的幸存者据点,交换补给……”老刀的声音底气不足。废土之上,所谓的据点大多自身难保,交易往往伴随着欺诈与暴力。 “然后告诉他们,我们扔掉了可能打开‘诺亚方舟’的‘钥匙’?”林序轻轻一句话,堵死了老刀的退路。 老刀腮帮的肌肉绷紧了。他知道林序是对的。埃文斯和他们绑在一起的秘密,一旦泄露,将会为他们引来无穷无尽的麻烦,甚至比沉船坟场的变异体更可怕。 “但他不可控!”老刀最终烦躁地低吼出他最核心的担忧,“他现在是失忆,是看起来可怜!万一他哪天想起来了呢?想起自己是谁,想起自己干过什么?你觉得他会对我们这些知情人,对这些把他当囚犯关起来的人,心存感激吗?” 这时,周岚默默地走了过来,将两份稀薄的糊糊递给林序和老刀。她听到了他们的争论,脸上带着犹疑和不安。 “林序,”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老刀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我也害怕。每次靠近底舱,看到那些发光的……东西,我就觉得浑身发冷。我们真的能……信任他吗?” 林序看着眼前两位并肩求生多年的同伴,理解他们的恐惧。他自己又何尝不感到不安?但与植物打交道的经历让他明白,有些看似危险的东西,其存在本身或许就蕴含着解决问题的契机。 “我不要求你们信任他。”林席缓缓说道,目光扫过老刀和周岚,“我甚至不完全信任他。但我信任观察,信任逻辑,也信任我们目前仅有的选择。” 他指向沉船坟场:“那里有我们需要的答案,也可能有我们需要的资源。硬闯,我们试过了,代价惨重。而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可能与之‘沟通’的渠道,尽管这个渠道本身充满未知。利用这个渠道,是我们目前风险最低,也是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这不是信任,老刀,周岚。这是一次……不得已的同盟。与一个我们不了解,但暂时需要其力量的‘盟友’的合作。我们需要他的能力去探索坟场,而他……需要我们的保护和资源来活下去,并弄清楚他自己身上的谜团。我们各取所需,互相提防。” “同盟?”老刀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但眼神中的坚决反对似乎松动了一丝。如果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似乎比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信任”更符合他的处世之道。 “那我们怎么保证他不会反过来对付我们?”周岚问出了关键问题。 “控制。”林序的回答冷酷而现实,“他的食物和饮水由我们提供。他的活动范围受限。老刀,你的武力是明面上的威慑。而我……”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苗床,“我会继续研究这些菌丝,找出它们与埃文斯联系的奥秘,以及……可能的反制手段。我们必须掌握至少一种能制约他的方法。” 老刀沉默了许久,最终,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这个“脆弱的同盟”方案。他看向林序的眼神复杂,既有对其实用主义态度的认可,也有一丝对其过于沉迷于那些“邪门”研究的担忧。 “我会盯着他。”老刀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拄着拐杖,转身走向他常待的角落,开始默默擦拭他那根焊着齿轮的铁棍。行动表明了他的态度——合作可以,但警惕永不放松。 周岚看着林序,轻轻叹了口气:“希望你是对的,林序。”她无法完全安心,但她也明白,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道路。 当天晚上,林序再次进入底舱。他没有带食物,而是带了一小块干净的布和一点净水。 埃文斯看着他,眼神警惕而困惑。 “我们需要谈谈我们的……合作。”林席开门见山,将“脆弱的同盟”方案,以及其中的条件、限制和彼此的“需求”,清晰地摆在了埃文斯面前。没有虚伪的承诺,只有赤裸裸的现实利害。 埃文斯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林序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屈辱,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疲惫。 “所以,我依然是囚徒。只是……多了些利用价值,对吗?”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可以这么理解。”林序坦诚道,“但这也是你弄清楚自己是谁,以及你脑子里那些‘方舟’记忆意味着什么的唯一机会。合作,我们都有活下去并找到答案的可能。对抗,或者欺骗……”林序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埃文斯低下头,看着自己与那些发光菌丝若即若离的手指,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林序,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接受。”他轻声说,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会尽力成为你们需要的……‘菌语者’。但你们也要遵守承诺,帮我找到答案。” “成交。”林序点头。 棺椁号上,一个以利益和恐惧为纽带,毫无温情可言,却又至关重要的同盟,在这一刻,于沉默中达成。航向,依旧指向那片隐藏着秘密与危险的锈蚀坟场。 ------------ 第十五章 菌丝航道 同盟达成后的几天,棺椁号上的气氛并未轻松多少,反而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老刀依旧沉默,但擦拭武器和检查船体的频率更高了,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底舱入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周岚负责埃文斯的食物,她总是将碗迅速递进去,然后立刻退开,尽量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 林序则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了两件事:照料老刀的伤势,以及研究菌丝网络与埃文斯之间的关联。老刀的恢复情况良好,伤口愈合的速度让他这个见惯了生死的人都暗自惊讶,对林序那些“邪门”蘑菇的排斥感,也因此掺杂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菌丝的研究,则进展缓慢且令人困惑。 林序尝试了各种方法。他将不同种类的真菌孢子靠近埃文斯囚室外的菌丝,观察反应;他记录菌丝搏动频率与远处沉船坟场心跳声的对应关系;他甚至冒险采集了少量菌丝样本,试图分析其成分,但缺乏精密仪器的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观察和直觉。 他发现,这些菌丝对埃文斯的情绪似乎有反应。当埃文斯陷入回忆的痛苦或恐惧时,菌丝的搏动会变得急促,光芒也会闪烁不定。当他平静下来,尝试与林序交流感知到的“声音”时,菌丝则会呈现出一种相对稳定、甚至像是“倾听”的状态。 但它们对林序或其他外界刺激,反应却极其微弱。仿佛这套遍布舱壁的生物神经网络,只对埃文斯这一个“终端”开放。 “它们……像是我延伸出去的神经末梢。”有一次,埃文斯在尝试描述他的感觉时,用了这样一个比喻,“但我无法完全控制它们,只能……模糊地感受它们传递回来的信息。就像你无法控制自己的头发感知风向,但风大的时候,你总能感觉到。” 这个比喻让林序若有所思。或许,关键不在于强行“控制”菌丝,而在于理解它们传递信息的“语言”,以及如何利用埃文斯这个特殊的“接收器”和“调制器”。 这天下午,林序正对着绘制在破旧防水布上的、潦草的菌丝生长图和信号记录苦思冥想,埃文斯的声音突然从底舱传来,带着一丝不同往常的清晰: “林序……我感觉到一条……‘路’。” 林序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来到底舱入口。“路?什么路?” 埃文斯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搭在一条较为粗壮的、搏动着微光的菌丝上,眉头微蹙,仿佛在集中精神分辨着什么。“通过这些……丝线。它们像藤蔓一样,在海水之下,在那些沉船之间蔓延……有一条路径,信号比较……‘干净’?对,干扰少一些,那个‘核心’的‘噪音’也弱一些。”他睁开眼,看向林序,“它好像……通向坟场深处,一个不同的方向,不是我们上次靠近的那艘大船。” 一条由菌丝标示的、相对安全的航道? 这个想法让林序心跳加速。如果埃文斯能通过菌丝网络感知到水下环境的危险程度,那对他们探索沉船坟场将是无可估量的帮助! “能确定方位吗?”林序急切地问。 埃文斯再次闭上眼睛,手指在菌丝上缓缓移动,像是在读取某种无形的地图。“大概……东南偏南。距离……我不确定,感觉不算太远,但中间需要绕过几个……信号很‘脏’、很‘吵’的区域。” 林序立刻将这个信息告诉了老刀和周岚。 老刀拄着拐杖,走到甲板边缘,望向埃文斯所说的方向。那边是坟场更深处,残骸更加密集,水面上露出的金属尖刺如同怪兽的獠牙,看起来比他们上次遭遇战的地方更加险恶。 “你信他指的路?”老刀的语气充满怀疑,“谁知道是不是把咱们往陷阱里带。” “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林序坚持道,“盲目闯进去,风险更大。如果这条‘菌丝航道’真的存在,至少能避开最危险的区域。而且,埃文斯没有理由现在害我们,他需要我们去寻找答案。” 周岚看着两个男人,轻声插话:“我们可以……先靠近一点看看?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这折中的方案得到了默认。老刀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操控着棺椁号,开始按照埃文斯通过林序转述的、模糊的方位调整航向,极其缓慢地向着那片更加深邃的锈蚀迷宫驶去。 每前进一段距离,林序就会到底舱,让埃文斯感知菌丝传递回来的信息,微调方向。 “向左一点……对,感觉‘噪音’在减弱。” “前面那片露出水面的油罐残骸,绕过去,它后面‘很吵’。” “小心水下,右边有巨大的阴影,信号很……‘尖锐’。” 埃文斯的指引时断时续,并不总是清晰,但他确实帮助棺椁号避开了一些看起来就十分不祥的区域。有一次,他们刚刚按照埃文斯的警告改变航线,原本计划经过的水面就突然冒起一串巨大的气泡,一个布满藤壶和锈迹的、如同潜艇艇首般的巨大黑影缓缓从水下掠过,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老刀看着那缓缓沉下的黑影,脸色难看,但第一次,他没有对埃文斯的指引提出质疑。 棺椁号如同一个小心翼翼的探路者,在这片由死亡金属构成的丛林中,沿着一条无形的、由生物感知编织的路径,蜿蜒前行。 几个小时后,他们来到了埃文斯所说的“路径”的尽头附近。 那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一座结构奇特的残骸。它不像常见的船只,更像是一个巨大的、球状的金属容器,一侧严重破损,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结构。球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水垢和锈迹,但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与埃文斯冷冻舱上类似的“P.E.S.A.”标识。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球状残骸的周围水域,生长着大片大片散发着柔和蓝光的菌类,与林序培育的品种相似,但规模宏大得多,仿佛一片水下森林,将残骸拱卫在中心。这里的海水,似乎也比其他地方显得稍微……清澈一点点。 “就是这里。”埃文斯的声音带着肯定,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菌丝的信号在这里汇聚……那个‘核心’的‘噪音’很远,很微弱。这里……很‘安静’。” 棺椁号缓缓靠近这片奇异的蓝光水域。没有变异体出现,只有那片寂静的、散发着微光的菌类森林,和那座沉默的球状残骸。 他们似乎找到了一个暂时的、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但林序看着那座残骸上熟悉的“P.E.S.A.”标识,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这个地方,与埃文斯,与那场导致毁灭的计划,显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里,是避难所,还是另一个陷阱的开端? ------------ 第十六章 P.E.S.A.的遗产 球状残骸静默地矗立在蓝光菌毯环绕的水域中,像一颗坠落的、锈蚀的星辰。它破损的裂口幽深黑暗,仿佛巨兽张开的嘴,内部隐约可见扭曲的管道和冻结的仪表盘。 “P.E.S.A.……”林序站在船头,凝视着那模糊的标识,低声念出这个缩写。潘多拉环境适应系统。这个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从“希望”号的记录,到埃文斯的冷冻舱,再到眼前这个明显是某种实验或储存装置的东西,这个计划似乎无处不在,与这场末日如影随形。 “我……记得这个标志。”埃文斯的声音从底舱传来,通过林序佩戴的简易通讯器(利用旧时代零件和菌丝生物电改良的短距设备),带着一丝颤抖的恍然,“不是具体的事情……是一种感觉……冰冷,严格,还有很多……争论的声音。” 老刀拄着拐杖,走到林序身边,眉头紧锁:“这鬼地方看起来不像‘方舟’。”他的目光扫过那片散发着不自然蓝光的水下菌林,充满警惕,“倒像是个……培养皿。” 周岚也靠了过来,看着那静谧而诡异的景象,下意识地裹紧了破旧的外套:“我们要进去吗?” “必须进去。”林序沉声道,“这里可能是我们找到关于P.E.S.A.和‘方舟’直接线索最近的地方。埃文斯,里面情况如何?” 短暂的沉默后,埃文斯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很……安静。菌丝在这里很‘舒适’。没有那种混乱的‘噪音’,只有一些……残留的‘回声’,很微弱,像很久以前的录音。” 这增加了林序的决心。他看向老刀:“我和埃文斯进去查探。你和周岚留在外面警戒,如果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接应我们离开。” 老刀看了看自己还未完全愈合的手臂,又看了看那幽深的入口,最终点了点头:“小心点。别被那些发光的玩意儿迷了眼。” 林序准备好装备:一根照明用的、镶嵌着发光菇的短杖,几样采集和自卫的小工具,以及最重要的——与埃文斯保持联系的菌丝通讯器。他深吸一口气,沿着棺椁号放下的、临时拼凑的跳板,踏上了那座球状残骸外部锈蚀的金属平台。 靠近之后,更能感受到这残骸的巨大和破败。裂口边缘的金属扭曲撕裂,仿佛是被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炸开。林序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一股混合着陈腐金属、臭氧和某种淡淡甜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大,但也更加混乱。各种仪器和控制台东倒西歪,线缆像藤蔓一样垂落,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知是灰尘还是真菌孢子的物质。许多屏幕碎裂,但仍有少数几个残留的指示灯,在幽暗中闪烁着固执的、微弱的光芒。 “向左走。”埃文斯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指引着方向,“那里的‘回声’……强一些。” 林序依言而行,脚下踩碎了一些不知名的碎片。发光菇短杖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阴影在残破的仪器和设备间蠕动,仿佛潜藏着什么。 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控制室。主控制台虽然覆盖着污垢,但结构大体完好。埃文斯让林序将手放在控制台一个特定的、带有指纹识别痕迹的金属板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觉得应该这样做。”埃文斯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林序照做了。起初没有任何反应。但几秒钟后,控制台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仿佛积攒了多年才终于启动的嗡鸣声。一块布满裂纹的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亮了起来!虽然大部分区域都是雪花和乱码,但中间部分,艰难地显现出了一些残缺的文字和图像。 那是日志记录。 【日志片段 PES-A7生态观测站-最后记录】 【日期:█████,████(无法识别)】 【记录者:伊莎贝拉·格林博士,P.E.S.A.生态项目部】 “……‘潘多拉’第三阶段适应性菌株(代号:联结者)在封闭环境测试中表现超出预期。它们不仅能在高辐射环境下分解污染物,净化水质,更展现出初步的生物电信号网络特性,能与特定基因标记的动物甚至……人类志愿者,产生浅层神经共鸣……” 屏幕上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像,显示着在类似实验室的环境中,一些小白鼠在菌丝附近表现出协调行为。 “……但董事会等不及了。战争阴云密布。他们要求跳过安全验证,直接进行大规模环境投放和‘方舟’接入测试。埃文斯主管强烈反对,他认为未经充分理解的共生关系等同于奴役,且‘联结者’网络可能被武器化……但他的警告被驳回。” 影像切换,出现一个会议场景的模糊片段,一个金发男人(年轻的埃文斯)正在激动地陈述着什么,却被几个面容模糊的人挥手打断。 “……他们启动了‘强制校准’协议。利用‘方舟’主控单元的强大信号,强行覆盖并扭曲了‘联结者’网络……天啊,它们变了……变得具有攻击性,开始同化周围的一切生物质……我们失去了对7号观测站的控制……” 日志到这里,画面开始剧烈抖动,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和隐约的尖叫。 “……格林威治时间……最终指令下达了……他们真的……引爆了……” 屏幕彻底暗了下去,只留下一行最后的、仿佛用尽力气敲下的血红色字迹: “潘多拉……真的被……打开了……” 控制室内一片死寂。只有林序粗重的呼吸声。 通讯器里,埃文斯发出了痛苦的低吟,仿佛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正在狠狠切割他的神经。“强制校准……扭曲……是我……我没能阻止……” 真相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林序。P.E.S.A.并非单纯的救赎计划,它是一个傲慢的、试图掌控进化却被自身野心反噬的悲剧。所谓的“异常生物信号”,是被扭曲的“联结者”网络和那个失控的“方舟”主控单元。“净土”并非乐土,而是建立在一种危险强制共生体系上的避难所。 而埃文斯,他并非元凶,而是一个试图阻止灾难却被边缘化、最终被陷害的知情者。 就在这时,整个残骸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林序!快出来!”老刀急促的声音从外部通讯器传来,“水下的蓝光……在变强!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林序猛地回头,只见控制室窗外,那片环绕残骸的蓝色菌毯,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烁起来,光芒如同呼吸般脉动。平静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一个个气泡从菌毯深处冒出。 埃文斯的声音也带着惊恐响起:“不对……这里的‘安静’是假象!它们……‘联结者’……它们被惊动了!有一个更庞大的意识……正在通过这里的网络……注视着我们!” 林序抓起短杖,毫不犹豫地冲向出口。 他刚刚踏出残骸裂口,跳回棺椁号的跳板,就看见下方那片蓝色菌毯中央,水面猛地向上凸起!一个由无数发光菌丝、扭曲金属和某种苍白生物组织缠绕构成的、巨大而模糊的类人形轮廓,正缓缓地、带着粘稠的沥水声,从光芒最盛处升起! 它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两个由幽蓝菌光构成的、如同眼睛的光斑,冰冷地“注视”着棺椁号,以及刚刚逃出的林序。 ------------ 第十七章 联结者之影 那由菌丝、金属与苍白组织构成的巨物,如同从深渊梦境中爬出的拙劣仿制品,带着淋漓的、散发微光的粘液,完全脱离了水面。它高达近五米,类人的轮廓扭曲而不定,仿佛随时会溃散,却又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两团幽蓝的菌光锁定着棺椁号,没有瞳孔,却蕴含着某种冰冷而古老的意志。 “开火!”老刀嘶吼着,强忍手臂的疼痛,端起了鱼叉枪。他不管这东西是什么,威胁已然临头。 粗大的钢叉撕裂空气,精准地命中那巨物的胸膛——如果那团纠缠的菌丝和组织能被称为胸膛的话。预想中的穿透并未发生,鱼叉如同射入致密的淤泥,仅仅没入一小半便停滞不前。更令人心惊的是,周围的菌丝迅速缠绕上来,如同活物般包裹住鱼叉,幽蓝的光芒顺着金属杆蔓延,那鱼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侵蚀、分解! 老刀脸色剧变,猛地松开手。 “没用的!物理攻击效果很差!”林序大喊,他紧握着发光菇短杖,感受到那巨物散发出的、与埃文斯同源但更加庞大混乱的生物场,“它是‘联结者’网络的聚合体!埃文斯!” 底舱里,埃文斯的状态极其糟糕。他双手抱头,发出压抑的痛哼,身体因剧烈的精神冲击而蜷缩颤抖。“它在……在我脑子里喊……混乱……痛苦……还有……愤怒!它想……连接……想同化!” 就在这时,那菌丝巨人抬起了它那模糊不清的、由金属碎片构成的手臂,指向棺椁号。没有声音发出,但一股无形的、带着强烈侵入性的精神波动如同潮水般涌来! 甲板上的三人同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刺探他们的大脑,无数混乱的、充满痛苦与饥饿的低语直接在意识中响起。周岚发出一声尖叫,捂住耳朵跪倒在地,但这毫无用处。老刀也闷哼一声,依靠着坚强的意志才没有倒下,但眼神已有些涣散。 林序的辐射病让他对这种精神冲击更加敏感,他感到天旋地转,几乎要呕吐出来。但他强撑着,将手中的发光菇短杖用力插在甲板上,那稳定的、柔和的冷光似乎形成了一层微弱的屏障,稍稍抵御了那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袭。 “埃文斯!反击!像上次那样!”林序对着通讯器嘶声喊道,他的声音在精神噪音中显得微弱不堪。 “我……我做不到……”埃文斯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它的信号太强了……它在拉扯我……要把我拖进去……” 菌丝巨人开始移动,它那庞大的身躯踏在水面上,却如履平地,荡开一圈圈散发着蓝光的涟漪,朝着棺椁号一步步逼近。它伸出的手臂前端,菌丝和金属开始变形,凝聚成数条如同触手般的结构,闪烁着不祥的光芒,显然是要进行物理接触与“同化”。 绝望再次笼罩。物理攻击无效,精神冲击难以承受,连他们唯一的“菌语者”也陷入了被反制的危机。 千钧一发之际,林序的目光落在了甲板上那片狼藉的、之前与变异体战斗留下的粘液和残骸上,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闪过脑海。 “埃文斯!”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不要对抗它!引导它!把它引导向……那些变异体残留的‘噪音’!” 这是基于他之前的观察——埃文斯能干扰控制变异体的信号。那么,能否将这两个同样源于P.E.S.A.的扭曲造物引向彼此? 埃文斯显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序的意图。这无异于刀尖跳舞,在自身被拉扯的情况下,还要去主动接触并引导那股狂暴的力量。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 埃文斯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不再试图抵抗那涌入脑中的混乱意志,而是强行集中起残存的自我意识,像驾驭一股狂暴的洪流,将其感知的焦点,猛地转向甲板上那些还残留着微弱生物信号的变异体残骸和粘液! “吼——!!” 那菌丝巨人发出了它出现以来的第一声“声音”,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充满了困惑与暴怒的咆哮!它那即将触及棺椁号的触手猛地转向,幽蓝的光斑“视线”死死锁定在了甲板上一滩较大的、还在微微抽搐的变异体组织上! 它似乎将那些残留的、被“强制校准”扭曲的信号,视作了某种挑衅或者……更可口的“食物”? 巨大的菌丝触手如同鞭子般甩出,猛地卷起那滩变异体组织。幽蓝的光芒大盛,那组织以惊人的速度被分解、吸收,融入了巨人的身体。完成这一举动后,巨人似乎更加焦躁,它开始无差别地攻击甲板上所有残留的变异体信号源,将那些残骸和粘液一一清除、吸收。 它暂时放弃了对棺椁号船体的直接攻击和精神压制! “就是现在!快走!”林序抓住这宝贵的机会,对着老刀和周岚大喊。 老刀强忍着头晕目眩,扑到驾驶位,全力启动推进器。周岚也连滚爬爬地协助解开还连着残骸平台的跳板。 棺椁号发出过载的轰鸣,艰难地开始后退,试图脱离这片诡异的水域。 那菌丝巨人似乎察觉到了猎物的逃离,它猛地转过头,幽蓝的光斑再次锁定了棺椁号。它放弃了清理残骸,庞大的身躯再次踏水而来,速度更快! “它又来了!”周岚惊恐地叫道。 底舱里,埃文斯因为刚才强行引导那庞大意念,几乎虚脱,但他知道还不能停下。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的腥味刺激着他最后的清醒。 “光……林序……你的光……”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它……讨厌……稳定的光……纯粹的……生命信号……” 林序瞬间明悟!他猛地拔起插在甲板上的发光菇短杖,将其高高举起,同时对着苗床方向喊道:“周岚!把我培育的所有发光菇,能摘的都摘下来!扔到船尾!快!” 周岚虽然不明所以,但出于对林序的信任,立刻冲向苗床,手忙脚乱地将那些散发着各色冷光的蘑菇摘下,用力抛向船尾的水面。 一时间,棺椁号后方,如同洒下了一片星星点点的、散发着纯净冷光的菌类之雨。 那追击的菌丝巨人猛地顿住了脚步。它幽蓝的光斑注视着那片飘散的、稳定的、与它自身扭曲光芒截然不同的冷光,发出了混合着厌恶与一丝……畏惧的低沉嗡鸣。它那庞大的身躯开始变得不稳定,表面的菌丝蠕动加剧,似乎那些纯粹的光让它感到极其不适。 它没有再前进,只是停留在原地,发出不甘的咆哮,眼睁睁看着棺椁号拖着狼狈的身躯,驶离了这片被它视为领域的蓝光水域,重新没入沉船坟场外围的阴暗之中。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片蓝光,老刀才关闭了推进器,棺椁号随着海浪轻轻起伏。甲板上,三人瘫倒在地,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弹。 劫后余生的寂静中,只有沉重的喘息声,以及底舱传来的、埃文斯因脱力和精神透支而陷入昏迷的微弱呼吸声。 他们活下来了,但代价巨大。而关于P.E.S.A.和“联结者”的恐怖真相,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 第十八章 代价的重量 棺椁号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沉船坟场边缘的阴影里随波逐流,暂时脱离了那片致命的蓝光水域。甲板上一片死寂,只有海浪不知疲倦的拍打声,以及三人粗重不均的喘息。 老刀靠在驾驶位的残骸上,脸色灰败,失血和刚才的精神冲击让他虚弱不堪,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倒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昏暗的水域。周岚蜷缩在甲板角落,双手抱膝,将脸埋在臂弯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菌丝巨人带来的精神污染和恐惧感,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消散的。 林序的状况最糟。辐射病的折磨因精神透支而变本加厉,他侧躺在冰冷的甲板上,蜷缩着身体,发出一阵阵压抑的、仿佛要将内脏都咳出来的剧烈咳嗽,每一次都带来肺部的撕裂痛感,眼前阵阵发黑。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这无休止的咳嗽一点点流逝。 底舱一片寂静。埃文斯在强行引导菌丝巨人后便陷入昏迷,生死未知。 没有人说话。劫后余生的庆幸,被更深的疲惫、恐惧和一种无形的沉重所取代。他们不仅面对着一个物理上危险的世界,更面对着一个精神层面同样诡异叵测的敌人。P.E.S.A.留下的遗产,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黑暗和扭曲。 不知过了多久,周岚率先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带着一种空洞后的麻木。她看向林序,声音嘶哑地问:“那个……日志里说的……‘强制校准’……‘同化’……是什么意思?‘方舟’……到底是什么?” 林序艰难地止住咳嗽,撑起上半身,靠在苗床的金属架上。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将控制台里看到的那些破碎信息,结合自己的推测,缓缓道出: “P.E.S.A.,潘多拉环境适应系统,最初可能是一个旨在利用基因工程和共生真菌来净化环境、帮助生命适应废土的计划。‘联结者’菌株是它的核心,能形成生物网络,甚至与特定生命体产生共鸣。” 他停顿了一下,感受着肺部火辣辣的疼痛,继续道:“但后来,计划的掌控者,为了应对战争,或者别的目的,启动了一个叫‘强制校准’的协议。他们利用一个更强大的信号源——很可能就是所谓的‘方舟’主控单元——强行覆盖并扭曲了‘联结者’网络。结果……网络失控了。它变得具有攻击性,开始……吞噬、融合周围的生物,将它们变成受控的、或者说失去自我的共生体。我们之前遇到的变异体,还有刚才那个巨人……都是被扭曲后的‘联结者’网络的产物。” 周岚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所以……‘方舟’并不是避难所?它是一个……控制中心?一个制造怪物的源头?” “日志里提到,‘净土’是‘方舟’接入测试的一部分。”林序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方舟’的核心是这种‘强制校准’和‘同化’,那么所谓的‘净土’,很可能不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避难所,而是一种……状态。一种被纳入其控制网络,失去自我,但或许能‘安全’生存在废土中的状态。” 这个推论让甲板上的空气几乎凝固。 他们一直追寻的“诺亚方舟”,人类文明最后的希望,真相竟可能是一个巨大的、强制同化的精神牢笼? “那埃文斯呢?”老刀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日志说他反对,但他现在又和这些‘丝线’扯在一起!” 林序看向底舱入口,眼神复杂:“他应该是P.E.S.A.内部的安全主管,或者类似的身份。他预见到了危险,试图阻止‘强制校准’,但失败了。他可能因此被排挤,甚至被陷害……冷冻。他自称是‘钥匙’,或许不假,但他这把‘钥匙’,打开的恐怕不是通往乐园的门,而是……释放或者控制那个扭曲网络的门。而他与菌丝的共鸣,可能正是他作为‘钥匙’的特质,也可能是……当年计划在他身上留下的‘后门’或‘实验痕迹’。” 代价。 这个词再次浮现在林序脑海。激活“方舟”(或者说,与那个主控单元建立深度连接),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不仅仅是日志中暗示的区域性能量汲取,更可能是……个体的独立意志,甚至是整个人类残存文明的自主性。 这个真相,比任何变异体或掠夺者都更加令人绝望。 周岚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那我们……我们还在找什么?找到‘方舟’,然后把自己……献祭给它吗?” 没有人能回答她。 老刀沉默了很久,最终,他用没受伤的手,猛地捶了一下身旁的金属板,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妈的!”他低吼一声,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憋屈。 追求希望,却发现希望本身可能是更深的陷阱。这种认知上的颠覆,比肉体的创伤更让人难以承受。 就在这时,底舱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 埃文斯醒了。 林序挣扎着站起身,示意老刀和周岚保持警惕,自己则慢慢走下底舱。 埃文斯靠在舱壁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金色的头发被冷汗浸湿,黏在额头上。他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之前的迷茫和混乱却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可见底的、混合着痛苦、明悟和一丝……绝望的平静。 “我都……想起来了。”他看着林序,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大部分……都想起来了。” 他没有等林序发问,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陈述: “我是亚历克斯·埃文斯,P.E.S.A.计划的安保主管暨伦理监督员。我警告过他们,‘强制校准’是在玩火,是在创造一种我们无法控制的、集体性的意识怪物……但他们不听。战争逼近,他们需要‘武器’,需要确保‘方舟’的绝对控制权……”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被解除了权限,被监视。最终指令下达前……我知道无法挽回了。我利用最后的权限,将自己和部分核心数据封存进冷冻舱,抛入大海……我以为是逃生,现在想来,更像是……一种懦弱的逃避。” 他睁开眼,看向林序,眼神里充满了愧疚:“我确实是‘钥匙’。我的基因序列是启动‘方舟’主控单元,连接那个被扭曲的‘联结者’网络的最高权限凭证之一。但这不是荣耀……这是诅咒。找到‘方舟’,意味着你们要面对那个我当年没能阻止的怪物,意味着……可能要做出比我当年更艰难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疲惫: “现在,你们知道了代价。还要……继续吗?” 林序站在栅栏外,看着这个背负着沉重过去和可怕秘密的男人,久久无言。 棺椁号在灰暗的海面上轻轻摇晃,仿佛也在这巨大的真相面前,失去了方向。 ------------ 第十九章 分歧与锚点 埃文斯的坦白,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水面,在棺椁号上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震荡。 甲板上,老刀、林序、周岚三人围坐,中间放着那份少得可怜的食物,却无人有心思动它。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所以,”老刀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拼死拼活,救下来的不是什么狗屁‘守门人’,而是一把能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我们追寻的‘方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老巢?” 他的目光扫过林序和周岚,最后落在通往底舱的入口,眼神里翻涌着被欺骗的愤怒和后怕。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或许在第一次见到埃文斯时,就会毫不犹豫地将切割器捅进那个冷冻舱。 周岚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恐惧。“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放弃吗?掉头离开这里?”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希冀,看向林序,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林序沉默着。他的身体状况依旧很差,咳嗽时不时打断他的思考,但那双因疾病而显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理性的光芒。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老刀和周岚。 “放弃?离开?”他重复着周岚的话,声音虚弱却清晰,“然后呢?老刀,我们的食物还能撑多久?淡水呢?棺椁号的状态,还能经受几次风暴或者掠夺者的袭击?离开这片区域,我们又能去哪里?这片海洋,还有真正安全的地方吗?” 一连串现实的问题,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周岚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也让老刀愤怒的表情僵住。是啊,离开?谈何容易。末日之下,生存本身就是一场豪赌,他们早已没有了退路。 “可是……”周岚的声音带着哭腔,“难道我们要去找那个‘方舟’,然后……然后被它‘同化’吗?变成那些怪物的一部分?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我们不一定非要激活它,或者被它同化。”林席沉声道,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埃文斯是‘钥匙’,但他现在站在我们这边——至少,他不想重复过去的悲剧。我们知道了‘方舟’的真相,知道了‘联结者’网络的危险。这就意味着,我们有了准备,有了选择。” “选择?”老刀嗤笑一声,带着嘲讽,“选择怎么死得更有花样吗?面对那种东西,我们有什么资本谈选择?”他指了指自己还未痊愈的手臂,又指了指一片狼藉的甲板。 “我们的资本,就是信息,和埃文斯这个变量。”林序坚持道,他看向底舱方向,“埃文斯想起了过去,这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茫然的、只能被动反应的工具。他了解P.E.S.A.,了解那个系统。他或许知道系统的弱点,或者……其他的可能性。”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思考已久的想法: “我们最初的目标是生存,是找到希望。现在,‘希望’以另一种我们未曾预料到的、危险的形式出现了。但它依然是这片废土上,我们已知的、最可能蕴含改变现状力量的东西。放弃它,我们只能在缓慢的消亡中等待终点。接近它,了解它,甚至……尝试掌控或改变它,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掌控?改变?”周岚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序,“林序,你疯了吗?那是一个能扭曲生命、制造怪物的系统!我们怎么可能……” “靠这个。”林序打断她,他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苗床,指向那些在幽暗中散发着稳定冷光的蘑菇,“也靠他。”他又指向底舱。 “埃文斯能与被扭曲的网络对抗,哪怕只是暂时的干扰。我的研究显示,这些自然变异、未被‘强制校准’的真菌,其稳定的生物信号能让那个扭曲的网络感到不适。这证明,那个系统并非完美无缺,它有其排斥和弱点。”林序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如果我们能找到‘方舟’主控单元,利用埃文斯的权限,结合对这些纯净真菌特性的理解,我们或许……有机会。” “有机会什么?”老刀紧紧盯着他。 “有机会关闭它。或者,至少是……切断它对‘联结者’网络的扭曲控制,释放那些被奴役的生命,让这片土地……恢复它应有的、哪怕是残酷的,但属于自然的秩序。”林序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沉重,“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救赎’,而不是躲进一个虚假的‘净土’。” 甲板上再次陷入沉默。林序的想法太大胆,太疯狂,近乎异想天开。但在这绝望的末世,疯狂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理性。 老刀沉默了许久,最终,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没有看林序,而是望向远处那片阴森的沉船坟场。 “老子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狠厉,“与其窝窝囊囊地烂死在海里,不如去拼一把。你说得对,我们没得选。” 他转向林序,眼神恢复了以往的锐利和果决:“但老子有个条件。一切行动,必须以生存为第一前提。如果事不可为,老子会毫不犹豫地带着你们撤离。还有,底舱那家伙……”他顿了顿,“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必须在我的监视之下。如果他有任何不对劲……” 老刀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周岚看着两个男人,知道决定已经做出。她恐惧,她害怕,但她也明白,这是唯一看似有方向的道路。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却坚定:“我……我跟你们一起。” 分歧暂时弥合,一个更加危险、目标也更为宏大的计划被确定下来——找到“方舟”主控单元,尝试终结P.E.S.A.留下的扭曲遗产。 他们需要一个具体的行动方向。上次探索的P.E.S.A.观测站提供了线索,但显然不是主控单元所在。 林席再次来到底舱。埃文斯的状态依旧虚弱,但精神似乎稳定了一些。 “埃文斯,我们需要找到‘方舟’的主控单元。根据你的记忆,它最可能在哪里?” 埃文斯闭目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周围的菌丝网络,仿佛在翻阅一本无形的记忆之书。 “主控单元……需要巨大的能量和高度安全性。”他缓缓说道,“它不会在普通的观测站。它应该在一个……更深,更隐蔽,并且与最初‘联结者’菌株核心培育基地相连的地方。” 他猛地睁开眼,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确定的光芒。 “我想起来了……有一个地方,代号‘深渊之锚’。那是P.E.S.A.最深的海底实验室,也是‘联结者’原始菌株的诞生地。如果‘方舟’主控单元还存在,最有可能就在那里!” 深渊之锚。光是这个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 “位置?”林序追问。 埃文斯报出了一串复杂的经纬度坐标,然后补充道:“它就在这片沉船坟场的下方,最深的海沟边缘。入口……应该被伪装成了某艘大型沉船的残骸。” 目标,终于明确了。 棺椁号调整航向,朝着埃文斯提供的坐标,向着沉船坟场更深处,也是更危险的核心区域,缓缓驶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盲目地寻找希望,而是带着沉重的真相和一個近乎Mission Impossible的目标,主动航向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