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1章 车轮上的江湖 我叫冯瑞东,甘肃天水人。 2015年的秋天,当我拖着半旧的行李箱走出苏州火车站时,一股甜腻腻的桂花香扑面而来,瞬间把我包裹。这味道,跟咱天水秋天那种干爽、带着黄土颗粒气息的风,完全是两个世界。心里头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既有对大城市的茫然,也有一股子压不住的、想要扎下根来的野望。 同程旅游的offer,是我当时能抓住的最像样的机会。旅游顾问,名头听着挺白领,说白了,就是成天抱着电话,跟天南地北的人推销旅游线路。那一年,也不知道是刮的哪阵风,周围的人都跟约好了似的,发了疯的想往外跑,尤其是新马泰,火得那叫一塌糊涂。 呼叫中心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一眼望不到头的格子间,像密密麻麻的蜂巢,每个人都戴着耳麦,对着屏幕叽里咕噜。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混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把人罩在里头,初来乍到,感觉气儿都喘不匀。我的工位在靠里的一排,崭新的,光秃秃地反着光,跟我这个人一样,显得格格不入。 部门主管曹丽丽——后来我们都直接叫她丽丽,把我领到位子上。她年纪跟我相仿,可能还比我小两个月,但那股子成熟干练的劲儿,是我远远比不上的。齐肩短发,眼神清亮,说话办事干脆利索,从不拖泥带水。“冯瑞东,西北来的?别自己吓自己,咱们这行,没啥神秘的,胆大、心细、肯下功夫,就能站稳脚跟。”她拍了拍工位隔板,笑容让人安心,“以后有啥弄不明白的,随时来问。” 这话让我心里一暖,觉得这地方或许没那么可怕。可这暖意没持续多久,就被现实结结实实浇了一盆冰水。 第一次戴上那副沉重的耳麦,手心里的汗渍把鼠标都弄得滑溜溜的。按下第一个拨号键,心脏跳得跟擂鼓似的。 “喂,您好!我四(是)同程旅游的冯瑞东,工号16094!打电话四(是)想给您推荐一哈(下)我们最近卖得最火的泰国双飞七日游,性价比高!普吉岛、曼谷、芭堤雅,经典线路全含……” 我这带着浓郁天水风味儿的“普通话”,自以为挺顺溜,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蹦。 结果,电话那头一个带着明显上海口音的女声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停停停!小朋友,侬讲的啥啦?普通话会讲伐?听勿懂呀!” 我脸上唰一下就烧起来了,舌头瞬间像打了结:“我…我这就四(是)普通话么……咱、咱天水话,跟普通话……也、也差不多嘛……” “啪嗒!” 回应我的,是干脆利落的忙音,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我羞得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旁边工位探过来一个圆乎乎的脑袋,是赵胖子,本地人,比我早来半年,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哟,新来的?天水的?兄弟,你这开口一股子羊肉泡馍味儿,人家客户还以为你要推荐他们去黄土高坡体验生活哩!咱卖的是诗和远方,懂不?” 我没好气地瞪他:“去去去!少在这胡谝传!伏羲故里知道不?华夏文明的根!历史厚重滴很!” “知道知道,厚重!”赵胖子嘿嘿直乐,模仿着我的腔调,“‘咱天水,美滴很!’——你跟客户谝这个,看人家跟不跟你去寻根祭祖不?哈哈!” 那阵子,是我人生里灰头土脸的阶段之一。电话十打九挂,业绩表上的名字牢牢钉在垫底的位置。下班回到租的那个月租八百的老破小单间,心里更是空落落的。路过楼下房产中介,玻璃窗上贴的房源信息,园区那边好多新楼盘,单价才八九千,还带着精装修。我看着那些数字,再摸摸自己那点可怜的底薪,感觉像是隔着一条宽阔的河,能看到对岸,却找不到船。 丽丽看我的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是一种“让你自己先扑腾会儿”的意味。她不会直接戳我口音的问题,而是在我又一次沮丧地挂断电话后,走过来,语气平和地说:“冯瑞东,刚才那个客户,你介绍线路的时候语速太快了,重点没突出来。试试把速度放慢一点,把‘签证无忧’和‘全程五星住宿’这两个核心优势,用重音强调出来。” 还有一次,更让我开窍。区域总经理张玲娜——我们都叫她娜姐,下来巡场。娜姐气场更足,一身合体的职业装,走路带风,眼神扫过来,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你的内心。她路过我工位时,正好听到我磕磕巴巴地向客户介绍欧洲一条线路。她停下脚步,俯身在我屏幕上看了一眼,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客户备注栏的一行小字:“这个客户,前面三次咨询,问题都集中在申根签证的通过率上。你光给他推荐景点没用,要抓住我们合作供应商的签证高通过率这个核心优势去打,消除他的最大顾虑。” 我如同醍醐灌顶!赶紧调整话术,那边客户的语气果然从敷衍变成了犹豫。虽然后来那单没成,但却像在我黑暗的摸索里划亮了一根火柴,让我看到了路径和方法。 咱天水人,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倔劲儿。我告诉自己,不能就这么认怂! 普通话是我的硬伤。我下了死功夫。每天下班,等办公室里人都走光了,我就戴着耳麦,一遍遍听自己白天的通话录音。那口音,自己听着都脸红。我就在网上找了个教标准普通话的视频课程,笨嘴拙舌地跟着念:“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念得舌头都快打结了。我还把常用的推销话术写在笔记本上,用拼音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标注出发音要点,天天对着墙壁念叨。 光练嘴皮子不行,还得长心眼。赵胖子这人嘴巴是损了点,但业务能力确实没得说。我开始偷偷留意他打电话。他不是在生硬地背销售话术,而是在“聊”,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分享什么好东西,语气随着内容起伏,关键时刻还能蹦出个小玩笑,瞬间拉近距离。我暗暗记在心里。 更多的时间,我花在了钻研产品上。那时候,出境游市场,特别是东南亚,简直就是一片沸腾的蓝海。我不满足于公司培训的那点基础资料,自己一头扎进各种旅游论坛、攻略网站,看游记,做笔记。普吉岛哪个小众海滩看日落最绝?新加坡哪家老字号的肉骨茶味道最正宗?巴厘岛哪个带私人泳池的别墅酒店性价比最高?……我的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像个宝典。 改变,是在这点点滴滴的积累中,悄然发生的。 我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打电话时,刻意把语速放慢,把那股天水话的“硬核”腔调往下压了压,但并没有完全抛弃。但我不再是生硬地往外蹦,而是把它们当成语气助词,在说到兴奋处、或者需要强烈推荐时,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王姐,您在看普吉岛啊?芭东海滩热闹是热闹,但游客多,吵滴很!我给您推荐卡塔海滩,那沙子,细得跟面粉一样,光脚踩上去美滋滋!人还少,海水清得能看到底!晚上再去普吉镇逛逛,那些五颜六色的老房子,拍照不要太出片哦!” “李哥,打算带娃去新加坡?环球影城肯定得去,但我跟您说,圣淘沙岛上那个水上探险乐园,孩子们绝对更喜欢!那个漂流河,绕着一大圈,刺激滴很!还有,到了那儿,咱必须得去吃一次辣椒螃蟹,别看名字唬人,那味道,香滴很!不吃等于白去一趟!” 有时候,客户会被我这独特的口音勾起兴趣:“小伙子,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挺有意思的。” 我就憨憨一笑,带着点小自豪:“甘肃天水滴!羲皇故里!我们天水历史厚重得很,风景也美!以后有机会,也去我们西北看看哦!” 哎,说来也怪,这么一来二去,沟通的距离反而拉近了。单子也开始一个个地来,虽然起初都是些小单,但却像星星之火,把我心里的希望给点燃了。再路过楼下那家房产中介,看着玻璃窗上“园区新房,单价8800起”的红字,心里那点因为拮据而生出的虚怯,好像被填实了一些。 周围的同事也给了我很多默默的帮助。有时候我对着难缠的客户抓耳挠腮,坐我对面的李姐会默默递过来一杯温水,小声说:“冯瑞东,别急,喝口水,慢慢说。” 赵胖子虽然依旧改不了“谝传”我的毛病,但我真要虚心请教他某个产品细节或者客户应对技巧时,他也会收起玩笑,认真地给我讲解。 我的名字,“冯瑞东”三个字,在部门月初那张业绩排行榜上,开始从最下面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一点点、顽强地往上挪动。像咱老家黄土高坡上的草,看着不起眼,但只要有一场雨,就铆足了劲往上窜。从中下游,艰难地爬进前二十,然后跌跌撞撞冲进前十……等到那个秋天快要被寒风吹走的时候,我的名字,第一次赫然挤进了前三甲!用鲜红的打印体,扎眼地杵在那里! 赵胖子比我还激动,嗷一嗓子窜过来,照着我肩膀就是结结实实一拳:“我滴个乖乖!扛把子!冯瑞东你小子行啊!现在真是咱们部的扛把子了!” 丽丽站在她办公室门口,双手抱在胸前,看着我,脸上绽放出毫不掩饰的、灿烂的笑容,冲我用力地竖起了大拇指。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张开了,之前所有的憋屈、所有的苦练、所有被挂断电话的尴尬和沮丧,全都烟消云散,值了!甚至连窗外苏州灰蒙蒙的天,看在眼里都变得格外清澈。那八九千一平的房子,似乎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 发工资那天,手机短信提示音“叮咚”一响,我的心也跟着“咯噔”一下。手指略带颤抖地点开手机银行APP,当看到账户余额里那条清晰的税后入账记录——一万五千三百多块!我反反复复数了三遍,确认没错。一万五!在2015年,对我这个刚从大西北出来的毛头小子来说,这简直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我紧紧攥着手机,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照这个势头干下去,努努力,拼一把,是不是真能在苏州,在这片温柔富庶的江南水乡,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那天晚上,我特意又跑到楼下那家中介窗口前,站着看了好久,心里头第一次生出了清晰的、滚烫的盼头。 公司有个雷打不动的惯例,每周都要开销售分享会,让业绩拔尖的同事上去讲讲心得。以前,我永远是那个坐在台下角落里,仰着脖子、充满羡慕听别人分享的角色。现在,风水轮流转,丽丽在周会上,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朗声说:“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我们这个月最大的‘黑马’,冯瑞东,上来给大家分享一下他的经验和心得!” 我紧张得差点同手同脚走上那个小讲台,手心里的汗湿漉漉的。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头,那些曾经我觉得高不可攀的销售精英们,此刻都注视着我。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那口改良版的、夹杂着天水味道的普通话,又不自觉地溜达出来了: “各(各)位同事,大家下午好。我四(是)冯瑞东,来自甘肃天水。丽丽让我上来谝一哈(聊聊)……其实,真没啥独门秘方。”我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刚来的时候,我打电话,十个有八个听勿懂我说话,嫌我口音重,直接就给挂了……” 我讲自己是怎么从被客户嫌弃,到慢慢摸索,把家乡口音从劣势变成一种个人特色;讲自己是怎么像蚂蚁啃骨头一样,一点点抠产品细节,做到比客户还门儿清;讲自己怎么在客户犹豫不决的当口,用那些朴实的“扎实划算”、“美滴很”来加上最后一把火;也讲了丽丽和娜姐那些关键时刻的点拨,是怎么让我茅塞顿开。我没讲什么高大上的理论,全是实打实的案例和带着泥土气息的大白话。台下开始有人忍不住捂嘴偷笑,后来,笑声变成了专注的眼神和会意的点头,再后来,当我分享到如何搞定那个难缠的企业客户,最终拿下普吉岛团建大单时,下面竟然响起了几声叫好和一片真诚的掌声。 丽丽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一直微笑着看着我,眼神亮晶晶的,里面有光。 从那以后,只要我每周业绩不掉链子,分享会上,丽丽保准会点名:“来,下面把时间交给我们部的‘冯扛把子’,让他上来给大家谝谝传,这周又用了啥新招数‘忽悠’客户的!”底下顿时就是一阵善意的哄笑和更加热烈的掌声。 真正的“大场面”,是区域的月度总结大会。整个苏州区域,上海大区的精英们都汇聚一堂,在一个能容纳几百人的大会议室里。那次,我作为新晋的月度销售冠军,要在这种场合上台发言。台下坐着娜姐、各区总监和那么多陌生的面孔,我紧张得前一晚几乎没睡着,把发言稿背了又背,都快嚼烂了。 轮到我上台,刚按照稿子,磕磕巴巴说到“我认为成功离不开勤奋和努力”之类的套话时,坐在前排主位的娜姐忽然笑着打断了,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冯瑞东,你就别跟我们在这儿照本宣科、念这些八股文了。”她调侃着,全场目光都聚焦过来,“你那点看家本事,我们谁不清楚?不就是靠着你那口自成一派的‘谝传子’功夫,把天南地北的客户都谝得晕头转向、心服口服,最后乖乖掏钱嘛!” 全场瞬间爆发出巨大的笑声,连我自己都憋不住,挠着头“嘿嘿”地笑了起来,那份紧张感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娜姐语气虽然依旧带着玩笑,但她眼神里的赞赏和肯定,却是实实在在,每个人都看得见:“不过咱们瑞东这‘谝传’的法子,那可是谝出了水平,谝出了境界!他是真正站在客户的角度,把我们最好的产品,用他最真诚、最朴实、也最具个人特色的方式,推荐给了最需要的人。这就叫核心竞争力!大家说,是不是?” “是!!!”台下异口同声的回应,如同山呼海啸,伴随着雷鸣般的掌声,几乎要把会议室的屋顶掀翻。 我站在那片炙热的目光和震耳欲聋的掌声中,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头那股属于西北汉子的豪情和此刻的志得意满,像被点燃的烽火,呼呼地往上窜,烧得我浑身滚烫。高薪,认可,前途,团队地位……甚至连苏州园区那不到一万的房价,在我眼里都变成了可爱的、跳一跳就能够得着的目标。我觉得,在这片温柔的江南水乡,在这片机遇遍地的热土上,说不定真能留下我冯瑞东的名字! 月度大会后的团队聚餐,选在了一家挺有格调的苏帮菜馆。包厢里开了几大桌,菜肴做得精致,摆盘漂亮,就是味道偏甜,吃多了总觉得腻,不如咱老家那碗油泼辣子宽面来得实在、痛快。但气氛非常好,酒杯碰撞声、笑语喧哗声,充满了整个空间。 几杯黄酒下肚,大家情绪更高了,起哄声此起彼伏,非要让我这个“头号功臣”表演个节目助兴。我推辞不过,酒精混着成功的兴奋一起往头上涌,胆子也肥了。一把抄起桌上的电视遥控器当话筒,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行!既然各位乡党这么抬举我!我冯瑞东今儿个就豁出去了,给我们天水人长长脸!来一首我们那哒(那里)的老歌,《我们甘肃好地方》!” 也甭管有没有伴奏,有没有调了,我扯开嗓子,用尽丹田之气就吼了起来: “我们甘肃好呀地方哎,好呀好地方咯喂……羲皇故里在天水,麦积山石窟美名扬呀……陇上江南它就是……它就是……我滴家诶……” 我这调子跑得,估计能把原唱气得从坟里跳出来,歌词也记得颠三倒四、七零八落。可我就那么完全沉浸、用尽全身力气地吼着,仿佛要把对遥远家乡的复杂情感,和此刻在苏州扬眉吐气的所有得意,全都借着这酒劲发泄出来。开始同事们还愣着,面面相觑,等反应过来我这惊天地泣鬼神的唱功后,全都忍不住了,拍桌子的,跺脚的,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包厢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赵胖子直接笑得从椅子上出溜到地毯上,捂着肚子“哎哟妈呀”地叫唤。丽丽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都飙出来了。连一向最注重形象、端庄持重的娜姐,也实在忍不住,扶着椅背,弯着腰,笑得直喘气,指着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后来一群人怎么咋咋呼呼转战到KTV的,我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只记得包厢里灯光迷离旋转,音响轰鸣,巨大的屏幕上映着晃动的歌词画面。我陷在柔软的皮质沙发角落里,感觉浑身暖洋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一大团幸福的云朵上,舒服得不想动弹。赵胖子凑过来,喷着浓重的酒气,把酒杯重重跟我一碰:“兄、兄弟!牛逼!真牛逼!以后……没说的!哥、哥就跟着你混了!” 我憨笑着,跟他干了杯,眼神迷迷瞪瞪地扫过喧闹的人群。看到丽丽正拿着麦克风,和一个要好的女同事深情对唱着一首温柔的情歌,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好看。娜姐坐在稍远一些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澄澈的果汁,面带微笑,安静地看着我们这群人肆意闹腾, 高薪,认可,热闹,友情,领导的赏识,还有那看似触手可及的苏州安家梦……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让我觉得人生从未如此敞亮、如此顺遂过。酒精放大了这种满足感,我几乎要沉醉在这片用自己努力换来的锦绣繁华里。 正晕乎乎、美滋滋地享受着这一切时,丽丽不知道什么时候唱完了歌,悄无声息地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上。包厢里音乐声震耳欲聋,她不得不凑得很近,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才能让我听清。她身上带着点淡淡的酒气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冯瑞东,今天可是给你厉害坏了!”她笑着,声音清晰地传进我的耳膜,眼神里是为我由衷高兴的光彩,但细看,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别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种……清醒的提醒?“看到你现在这样,业绩做起来了,人也自信了,丽丽我是真替你开心。” 我嘿嘿傻笑着,刚想谦虚两句,她又接着说了下去,语气随意,却字字清晰:“不过啊,姐跟你说句实在话,”她拿起茶几上的一片西瓜,小口吃着,“人这步子迈得大了,容易飘。你现在收入稳定了,听说园区那边的房子,好些还不到一万块一平呢。姐是过来人,觉得你要是手头攒下点钱了,真可以考虑看看,凑个首付,先弄套小的上车。这玩意儿,往后看,说不定还是个能增值的宝贝疙瘩。” 她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工作、安家,这些都是眼前的路。但走得再快,飞得再高,也别忘了时不时回头瞅瞅。想想自己当初,是为什么从那个叫天水的家里出来的。别忘了根本,脚下的路才能踩得结实,心里才踏实,也才能走得更长远。” 她这番话,尤其是关于房价的具体信息和那个“为什么从家里出来”的问题,像几颗不大却冰凉坚硬的石子,接二连三地丢进了我被酒精和巨大成功感浸泡得温热、膨胀、几乎要沸腾的心湖里。 “噗通……噗通……” 湖面被砸开了一圈又一圈剧烈晃动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为什么从家里出来? 那个被我刻意用忙碌的工作、用飙升的业绩、用苏州的繁华热闹、用同事领导的赞誉,甚至用那“不到一万块”的、诱人的安家梦想,层层叠叠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关于家乡的念头,就这么被丽丽看似随意却精准无比的话语,给狠狠地勾了出来,赤裸裸地摊开在我面前,清晰得让人无法回避。 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然后慢慢褪去。包厢里震耳的音乐、闪烁的灯光、同事的嬉笑……所有这些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变得遥远而模糊。我下意识地转过头,怔怔地望向KTV那扇被厚重深色窗帘完全遮蔽的窗户。窗帘像一道巨大的幕布,挡住了外面苏州城璀璨的万家灯火,也挡住了江南秋夜的湿润和微凉。 可我的目光,却仿佛拥有了穿透一切的能力,轻易地越过了这厚重的物理阻隔,越过了一千多公里的山山水水,一下子,狠狠地跌撞回了那个深秋时节必然已经是一片萧瑟苍黄、干燥的北风开始在山塬间呼啸的高原小城——天水。 我仿佛清晰地看见了老家院子里那棵陪我长大的老槐树,在这个季节,叶子应该都快掉光了吧?只剩下倔强而嶙峋的枝桠,顽强地伸向总是显得有些灰蒙蒙的天空。看见了出门走上坡就能望见的、那一道道绵延起伏、沉默无语的黄土山梁。更想起了离家那天清晨,父母站在巷子口,穿着半旧的衣服,身影在寒冷的晨雾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直到彻底看不见…… 那点因为高薪、因为认可、因为热闹、因为领导的青睐,甚至因为丽丽口中那“不到一万块”的、看似触手可及的安家希望而滋生出的所有得意、兴奋和轻飘感,忽然之间,仿佛失去了所有的依托,沉甸甸地、直直地往下坠落。 丽丽的话,像一根细细的、看似柔软却无比坚韧的丝线,在这一刻,牢牢地拴在了我的心尖上。而丝线的另一头,分明就系在老家天水那片厚重、沉默、却又无比熟悉的黄土坡上。 家,那个我曾经拼尽全力想要离开、想要闯出一片天地来证明自己、甚至偶尔会在心底暗暗嫌弃它落后与闭塞的地方,原来,它从来不曾真正远离。它就在那里,在心底最深处,沉默地等待着。 你想,或者不想,回,或者不回,它都在那里。 ------------ 第2章 十字路口的奖杯 日子像上了发条,在同程这片沸腾的土壤里,咔哒咔哒地往前狂奔。转眼间,日历就翻到了2016年的秋天。桂花依旧香得腻人,但吹在我脸上的风,感觉已经不一样了。少了初来时的惶恐和毛躁,多了几分被业绩和认可淬炼出的沉稳——尽管那口改良版的“天水腔”在激动时还是会不小心溜达出来,但已经没人再把它当笑话看,反而成了我“老冯”的标志之一。 是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同事们不再喊我“瑞东”,而是自然而然地叫起了“老冯”。开始是赵胖子那帮家伙瞎起哄,后来连新来的实习生都跟着叫。起初听着还有点别扭,我才多大啊,就“老冯”了?但听着听着,也就习惯了,甚至品出点味道来——这声“老冯”里,带着对我业务的认可,带着一种平等的、甚至略带点服气的亲近。 在公司一周年的庆典上,这种感觉达到了顶峰。 庆典办得挺隆重,租了个酒店的宴会厅,灯火辉煌,音乐激昂。当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让我上台领取“年度飞跃之星”和“Top Sales”双料奖杯时,全场掌声雷动。我整了整那套为今天特意买的、还不太合身的西装,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身上,有点烫。站在舞台中央,看着下面黑压压的、熟悉或不太熟悉的面孔,心跳得厉害。然后,我看到娜姐拿着奖杯,微笑着向我走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裙,比平时更显庄重,气场却依旧强大。她走到我面前,没有立刻把奖杯递过来,而是用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眼睛看着我,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会场: “老冯。”她这一声称呼,引得台下会心一笑。“这一年,大家有目共睹。从当初那个打电话带着浓浓家乡味,差点把客户‘谝’去天水挖土豆的小伙子,”台下爆发出更大的笑声,我也忍不住咧嘴笑了,“成长为今天独当一面,扛起我们部门业绩大旗的‘扛把子’。你这股子钻劲,这份对客户的真诚,还有你这越来越有特色的‘冯氏销售法’,都值得我们学习。” 她顿了顿,将沉甸甸的奖杯郑重地递到我手中,冰凉的触感透过手心直抵心脏。“这两个奖杯,是你应得的。它们不仅代表着你个人的成绩,也代表着我们同程这片土壤,能让每一颗努力的种子,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继续加油,老冯,路还长!” “谢谢娜姐!谢谢公司!”我接过奖杯,紧紧攥着,感觉那冰凉的水晶底座都被我手心的汗焐热了。对着话筒,我憋了半天,还是那几句朴实的话:“我会继续努力!不辜负公司,不辜负娜姐和丽丽的培养,也不辜负各位同事的支持!” 那一刻,舞台的灯光,奖杯的重量,娜姐的话语,台下的掌声……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杯烈酒,灌得我浑身血液奔涌,豪情万丈。这是我冯瑞东,在旅游这个行当里,挣来的第一份硬邦邦的荣耀! 庆典结束后没几天,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丽丽把我叫到了茶水间。她靠在料理台上,端着杯咖啡,看着我,眼神里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欣慰又带着点审视的味道。 “老冯,”她吹了吹咖啡的热气,“公司年底会有一批晋升主管的岗位放出来。你写个PPT吧,去竞聘一下。” 我愣了一下,心里头那点因为获奖还没完全平复的兴奋,瞬间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晋升主管?带团队?这意味着我可能要离开现在这个小组,离开丽丽直接带领的这个小集体。 “我……”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兴奋吗?肯定是有的,哪个打工的不想升职加薪?但更多的是一种突如其来的犹豫和不舍。这一年,丽丽亦师亦友,在我最艰难的时候点拨我,在我得意的时候提醒我。这个小组,有嘴贱心热的赵胖子,有默默递水的李姐,有一起加班一起吃外卖、互相打气的点点滴滴。真要离开,心里头怪不是滋味的。 丽丽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笑了笑:“怎么?还舍不得我这儿巴掌大的地方?瞧你那点出息。”她语气轻松,但眼神很认真,“凭你现在的业务水平和管理潜力,上去是迟早的事,也是应该的事。总不能一直在我手底下当个超级兵吧?娜姐那边,我也探过口风,她很看好你。” “丽丽,我不是舍不得……”我挠了挠头,组织着语言,“就是觉得,有点突然。而且,真要去了别的组……” “行了,别矫情了。”丽丽打断我,语气干脆,“不管你走到哪儿,升到多高,你永远都是我曹丽丽带出来的兵,这点变不了。现在,你的任务就是把PPT写好,把竞聘演讲准备好。” 她放下咖啡杯,拿出主管的架势:“PPT的重点,不能光罗列你卖了多少单,拿了多少奖。要突出你的方**,你怎么带新人,怎么分解任务,怎么调动团队积极性。把你平时跟我‘谝’的那些心得,系统化,理论化,但别太死板,保留你那个‘冯氏风格’。” 接下来的日子,我白天照常打电话、带新人,晚上就埋头捣鼓那个竞聘PPT。这玩意儿比写销售话术难多了。怎么写团队管理思路?怎么写业绩提升规划?我抓耳挠腮,感觉比当初背泰国七日游产品资料还费劲。 丽丽没少帮我。她利用下班时间,一遍遍帮我看框架,抠细节。 “这里,太虚了,来点实际的案例支撑。” “团队激励这块,光说奖金不行,得有点精神层面的东西,比如你那个‘乡党文化’,就可以适当用用。” “老冯,这里表述不够清晰,你到底想怎么解决跨部门协作的问题?” 有时候我写得头大,把键盘一推,有点泄气:“丽丽,这玩意儿也太难了,比我搞定十个难缠客户还累。” 她就瞪我一眼:“这就打退堂鼓了?当初被客户挂电话的劲儿哪去了?赶紧的,别磨蹭,这块还得改。” 在她的“威逼利诱”和悉心指点下,那份PPT反反复复修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终于有了点模样。虽然不敢说多完美,但至少把我这一年多的积累和对管理的初步思考,都实实在在、有血有肉地装了进去。 点击“发送”,把最终版发到娜姐指定邮箱的那一刻,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又像是悬起了一块更大的石头。期待着,也忐忑着。 第二天下午,我正跟赵胖子讨论一个新推出的海岛线路,内线电话响了,是娜姐打来的,让我去她办公室一趟。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么快就有消息了? 赵胖子挤眉弄眼:“哟,老冯,要升官了?别忘了请客啊!” 我没心思跟他谝,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朝着娜姐的办公室走去。 娜姐的办公室在楼层最里面,宽敞,明亮,窗外是苏州工业园区的现代化楼群。她正坐在大班台后面看文件,见我进来,示意我坐下。 “娜姐,您找我?”我有点拘谨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娜姐放下文件,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直接切入主题:“老冯,你昨天发过来的竞聘PPT,我看到了。” 我屏住呼吸,等着下文。 “写得还不错,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丽丽没少帮你吧?”她语气平淡。 “是,丽丽帮我改了好几遍。”我老实回答。 “嗯。”娜姐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话,“这样,你回去,把这个PPT撤回吧。” “撤……撤回?”我一下子懵了,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像是电脑突然断了电。撤回?什么意思?是写得不好?还是哪里出问题了?无数个问号像烟花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脸上肯定是毫不掩饰的迷茫和错愕。之前的期待和忐忑,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只剩下冰凉和不知所措。 看着我愣住的样子,娜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高深莫测。“别紧张,不是你的问题,是集团有新的战略发展。”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我:“集团决定,要大力拓展线下渠道,首先就在上海,开设我们同程旅游的实体门店。这是全新的尝试,也是未来的重点方向。” 我还有点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 “所以,”娜姐语气加重,一字一句地说,“你把竞聘主管的PPT撤回。然后,重新准备一份材料,这次,不是竞聘主管,是直接晋升,上海大区的门店店长。” “店……店长?去上海?”我彻底愣住了,嘴巴张了张,感觉像听天书一样。魔都上海?让我离开已经熟悉的苏州,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负责一个全新的、从零开始的门店项目?这转折也太大了!完全超出了我之前的任何设想! “对,上海。”娜姐肯定地点点头,眼神里是毋庸置疑的决断,“线下门店是我们下一步的重点,需要既有扎实业务功底,又有冲劲和韧性的人去开拓。我觉得你合适。” 她看着我脸上掩饰不住的惊讶和犹豫,继续说道:“我知道,这跟你原来的规划不一样,也很突然。但老冯,机会往往就是这样,不按常理出牌。我相信我的眼光,也相信你的能力。工资待遇方面,会在你现有的基础上翻一番,住宿公司有统一补贴,对你来说,应该没啥大问题。怎么样,敢不敢接这个挑战?” 工资翻番!店长!上海!这几个词像重磅炸弹,在我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震惊,诱惑,不安,茫然……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我一时失语。我相信娜姐,她这么安排,肯定有她的道理和长远考量。她一向看重我,栽培我,不会坑我。但……去上海?离开苏州,离开已经建立起来的一切? 我晕乎乎地从娜姐办公室出来,感觉脚下像是踩着棉花,不真实。没有立刻回工位,我径直走到了丽丽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丽丽正在看报表,抬头看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挑了挑眉:“怎么了?娜姐跟你说什么了?竞聘有结果了?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儿。” 我张了张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把娜姐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娜姐说,让我撤回PPT,去上海,当店长。”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丽丽听完,明显也愣了一下,随即,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坐直:“去上海?负责新门店?” “嗯。”我点点头,心里乱糟糟的,“丽丽,你说……这……我去吗?这也太突然了。” “去!为什么不去!”丽丽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果断和激动,她甚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你小子走了狗屎运”的表情,“老冯,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机会?!线下门店是集团战略!上海是什么地方?魔都!流量高地!多少人都盯着、想去都没门路的新业务!现在这个机会,娜姐直接拍板给了你!你还在犹豫什么?!” 她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一样扫射过来,把我那点犹豫打得千疮百孔。 “可是……要去上海,人生地不熟的,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怎么了?”丽丽打断我,“你当初来苏州,不也是从头开始?现在不也混成‘老冯’了?你有业务能力,有带团队的经验(虽然还没正式带,但潜力娜姐看到了),还有娜姐的信任和支持,怕什么?” 她看着我,眼神变得认真而深邃:“老冯,听我的。苏州这里,你已经做到顶了,再往上,空间有限。但上海不一样,那是一片蓝海,是你事业上一个大跨步的跳板。留在苏州,你是个优秀的主管;去了上海,做好了,你就是开疆拓土的元老!这其中的分量,你掂量掂量。”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真诚的祝福和不舍:“说实话,你要真走了,我这儿肯定舍不得。但正因为把你当自己人,我才更要劝你去。那边天地更广,机会更多,对你未来的发展,好处太大了。去吧,别犹豫了,上海会有更好的发展。” 听着丽丽这番肺腑之言,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鼓励,我心中的迷茫和不安,像被阳光驱散的雾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被期许点燃的斗志,和面对未知挑战的、混合着紧张的兴奋。 娜姐的信任,丽丽的推动,翻倍的薪资,店长的头衔,以及上海那片充满无限可能的“魔都”……所有这些,构成了一条我之前从未想过的、充满诱惑力的岔路。 我站在这个职业人生的十字路口,手里仿佛还残留着昨天奖杯的冰凉触感,而前方,已然是通往上海、通往未知与机遇的、迷雾笼罩却又金光闪闪的全新征途。 去,还是不去? 这个选择,沉重地压在了我的肩上。我知道,无论怎么选,我的人生轨迹,都将因此而彻底改变。 ------------ 第3章 奔赴魔都的号角 娜姐办公室里的那番谈话,像在我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余波久久未平。去上海,当店长。这几个字反复在我脑海里盘旋,交织着兴奋、忐忑,还有一丝对未知的本能畏惧。但丽丽那句“上海会有更好的发展”和娜姐信任的目光,像两只强有力的手,在后面推着我。 没太多时间犹豫。撤回原先的PPT后,我立刻投入了新的“战斗”——准备竞聘上海门店店长的材料。这次,目标更明确,挑战也更具体。不再仅仅是管理一个线上小组,而是要在一片全新的土地上,从零到一建立起同程旅游的实体堡垒。 丽丽依旧是我不变的军师。她帮我搜集线下门店管理的资料,分析上海旅游市场的特点,甚至找来一些其他行业门店运营的案例给我参考。 “老冯,这次竞聘,光会‘谝’不行了。”她敲着我的草案,神色严肃,“你得有实实在在的规划。客源从哪里来?线上线下怎么联动?门店日常运营怎么管理?成本怎么控制?团队怎么搭建和激励?这些,你都得想清楚,落到纸面上。” 那段时间,我几乎住在了公司。白天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就泡在会议室里,对着电脑和一堆资料绞尽脑汁。PPT改了一版又一版,演讲词背了又背。有时候深夜离开公司,看着苏州工业园区依旧璀璨的灯火,心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片我刚刚熟悉起来的土地,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了。 竞聘演讲的日子很快到来。地点安排在总部的大会议室。当我走进去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一下。让我没想到的是,会议室里黑压压坐满了人,竞争远比我想象的要激烈。来自苏州各区,甚至周边城市的精英们,一个个西装革履,眼神锐利,充满了志在必得的架势。我粗略数了数,竟有十几人之多。都是为了那四个宝贵的上海门店店长名额。 抽签决定顺序,我抽到了中间靠后。坐在下面,听着前面几位候选人的演讲,手心微微冒汗。他们有的经验丰富,逻辑缜密;有的口若悬河,充满激情;有的对上海市场了如指掌,数据详实。压力像无形的巨石,一点点压上我的肩头。赵胖子坐在我旁边,偷偷用胳膊肘撞我一下,低声说:“老冯,稳住了!把你那‘谝传子’的功力发挥出来,跟他们不一样就行!” 我苦笑一下,心里却慢慢沉静下来。是啊,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是科班出身的管理者,我的根基在这一年多一线拼杀的电话线上,在我的“天水腔”和“冯氏销售法”里。娜姐看中我的,或许正是这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带着草根生命力的东西。 轮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这个小动作让我稍微放松了些。台下,娜姐、吴迪区总(我之前只在公司大会上远远见过),还有一众高管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下午好。我是冯瑞东。”开口,那熟悉的、带着些许天水味道的普通话再次响起,这一次,我没有丝毫怯场,反而觉得这是一种独特的标识。 我没有完全照搬PPT,也没有堆砌华丽的数据和理论。我从自己这一年的成长讲起,讲我怎么用“把客户当乡党”的土办法,啃下一个个难啃的订单。然后,我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集团决定开拓上海线下门店,我觉得,这跟当初我们打电话推销产品,本质是一样的。都是要把‘同程旅游’这个好东西,送到客户面前,只不过,这次是实体店,看得见摸得着。” 我结合自己准备的规划,谈了我对上海门店的理解:“上海市场大,竞争也激烈。我们的门店,不能只是个签合同的地方。它得是个‘旅游顾问中心’,是客户信赖的‘旅行管家’。我们要用线上积累的数据优势,精准定位周边社区的客群需求;要用最专业、最热情的服务,把走进门的每一个潜在客户,都变成愿意跟我们走南闯北的‘铁杆乡党’!” 我谈到具体的运营设想:如何利用同程的线上资源为门店引流,如何设计具有吸引力的门店专属活动和套餐,如何打造一支有凝聚力、有战斗力的“地面部队”。我甚至用了一点“冯氏幽默”:“咱们西北人,实在,认死理。搞门店也一样,不玩虚的,就用扎扎实实的服务和性价比,在上海滩扎下根来!” 我没有回避可能遇到的困难——高昂的运营成本、激烈的同行竞争、陌生的市场环境,但我更强调了我们的优势和对策。我的演讲,或许不够高大上,但足够接地气,足够真诚,也足够体现我对这份新挑战的思考和决心。 演讲结束,台下响起了掌声。我看到娜姐微微颔首,吴迪区总也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我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经过紧张的筛选和综合评议,最终结果在几天后公布。当我看到公示名单上“冯瑞东”三个字时,一直悬着的心,才轰然落地,随之涌起的,是巨大的喜悦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晋升流程很快走完。我的职级从之前的Y1(高级旅游顾问),直接跃升到了M0(门店店长,管理序列的起步)。薪资也如娜姐所言,实现了翻番。看着OA系统里更新的职级和薪酬信息,我有种恍若梦中的不真实感。 同时公布的,还有另外三位上海门店店长:张旭、陶金金、张聪。我们四个人,组成了同程旅游开拓上海线下市场的先锋队。带领我们的,是上海大区的区总,吴迪。 离开苏州前,公司在总部为我们举行了一场隆重的动员大会。会场布置得极具煽动力,巨大的背景板上写着“征战上海,共赢未来”,同程的logo和上海的地标性建筑融合在一起,气氛热烈而庄严。 我们四个店长,连同区总吴迪,坐在**台上。台下是总部和各区域的同事代表。聚光灯打在身上,我感觉比上次领奖时还要紧张。 吴迪区总首先发言。他年纪大约四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充满了一种实干家的精明和魄力。他走到话筒前,没有拿稿子,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 “同事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不仅仅是为四位优秀的店长送行,更是为我们同程旅游一个全新的时代,吹响号角!” 开场白就气势十足。 “线上,我们已经是行业的巨头之一!但旅游的本质是什么?是体验,是服务,是人与人之间面对面的温度和信任!线下门店,就是我们打通这‘最后一公里’,将线上流量优势转化为线下服务胜势的关键布局!而上海,这座充满活力、机遇与挑战的国际化大都市,就是我们这场伟大战役的起点,也是我们必须拿下的战略高地!” 他接着逐一介绍我们四人,每个人的特点和优势,他都如数家珍。 “冯瑞东!”当念到我的名字时,他看向我,目光中带着鼓励和期许,“我们同程自己培养起来的‘扛把子’,从电话线里杀出来的销售冠军!他的‘冯氏笑售法’,带着西北汉子的真诚和闯劲,我相信,他一定能将这种精神带到上海,为我们打开一片新的天地!” 我赶紧站起身,向台下鞠躬,心跳如擂鼓。 介绍完张旭、陶金金、张聪后,吴总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他们四位,就是我们同程派驻上海的‘四大金刚’!是先锋,是利刃!他们的任务,就是把我们同程旅游的红色旗帜,插遍魔都的每一个角落!让上海市民一想到旅游,就想到我们同程的门店!” 他带领我们宣誓。我们四人起身,面对司旗,举起右拳,跟随他念出誓词: “我宣誓:忠于同程,恪尽职守!不畏艰难,开拓创新!用心服务,赢得客户!全力以赴,使命必达!誓将同程旅游上海门店,开遍魔都每一个角落!” 声音在会场回荡,热血在胸腔沸腾。那一刻,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和集体荣誉感包裹了我,暂时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动员大会结束后,娜姐特意把我们四人叫到一边。 她看着我们,眼神不像平时那么锐利,多了几分长辈式的温和与嘱托:“去了上海,就是一个全新的开始。那边的情况比苏州复杂得多,竞争也更残酷。你们四个,要拧成一股绳,互相支持,互相学习。遇到困难,多跟吴总沟通,也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她特别看向我:“老冯,你性子直,肯吃苦,这是优点。但在上海,处理事情要更灵活,多动脑筋。记住,你代表的不再是你个人,而是整个同程的形象。” “娜姐,您放心,我记住了。”我郑重地点头。 “好了,去吧。”娜姐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容里有关怀,也有期待,“好好干,别给我丢人,也别给丽丽丢人。” 离开苏州的日子终于到了。走之前,我特意请我们小组的所有同事,在苏州一家挺有特色的本帮菜馆吃了顿告别饭。 馆子不大,但氛围很好。菜上齐了,我端起酒杯,站了起来。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嘴贱心热的赵胖子,总是默默关心人的李姐,还有那几个我带过、现在也能独当一面的徒弟,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各位……乡党们。”我开口,声音有点哑,还是那句带着天水腔的开场白,但这次,感觉格外不同,“这杯酒,我敬大家。” 我顿了顿,努力平复着情绪:“我冯瑞东,能从当初那个打电话都被嫌弃的愣头青,走到今天,离不开咱们这个小组,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帮助。丽丽的悉心指点,胖子的插科打诨(虽然有时候真想揍他),李姐的暖心关怀,还有你们这帮家伙平时的支持和配合……点点滴滴,我都记在心里。” 我看向丽丽,她正微笑着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有不舍,有骄傲,也有祝福。 “丽丽,”我端起酒杯,转向她,“说实话,要离开你这个‘娘家’,我心里真挺不是滋味。是你一手把我带出来的,不管我走到哪儿,变成啥样,我永远都是你的兵!这杯,我敬你!谢谢你!” 丽丽端起饮料(她开车来的),眼圈微微有点红,但笑容依旧爽朗:“行了,老冯,别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去了上海,好好干,拿出咱们苏州部的气势来!让他们也见识见识,咱们‘冯扛把子’的厉害!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一定!”我重重地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住那翻涌上来的离愁。 赵胖子也站了起来,搂住我的脖子,声音囔囔的:“老冯,你小子不够意思啊!说好了一起在苏州‘谝’遍天下,你倒好,自己跑上海滩风流快活去了!我告诉你,到了那边,要是混不出个人样,别回来见我们!” 我知道他是用这种方式表达不舍,心里一暖,捶了他一拳:“滚蛋!老子是去开疆拓土,又不是去享福!你在这边也给我好好的,别把业绩搞垮了,等我回来检查!” “放心吧您呐!”赵胖子拍着胸脯。 李姐也说了些暖心的话,让我在外面注意身体,常练习。其他同事也纷纷敬酒,说着祝福的话。包厢里气氛热烈,笑声不断,但在这热闹底下,流淌着的,是浓浓的、化不开的同事情谊和离别感伤。 吃完饭,走出餐馆。苏州秋夜的凉风一吹,酒意醒了大半,但那离别的愁绪却更加清晰。我站在街边,看着这座生活了一年多、承载了我最初梦想和汗水的城市,灯火阑珊,街巷依旧,而我,明天就要离开了。 丽丽最后一个走过来,塞给我一个小盒子。 “这是什么?”我疑惑。 “给你准备的,”丽丽笑了笑,“一支不错的钢笔。去了上海,当店长了,要签很多字,批很多文件,用支好笔。也算……姐送你的升职礼物。” 我接过盒子,感觉沉甸甸的。 “老冯,”她看着我,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上海是个好地方,机会多,但诱惑也多,压力也大。记住丽丽姐的话,守住本心,脚踏实地。无论走到哪里,都别忘了你是怎么从天水走出来的,别忘了你在同程最初的样子。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嗯!”我重重地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坐上车,离开。后视镜里,丽丽和同事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苏州的夜色里。 我知道,一段崭新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征程,已经在脚下展开。魔都上海,我冯瑞东,来了!带着同程的期望,带着伙伴的祝福,也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一丝离乡背井的怅惘。家,似乎又远了一步。但男人的路,不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往前走,不能回头吗? ------------ 第4章 魔都生根记 火车轰鸣着驶入上海站,那股子混杂着金属、人群和陌生城市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就把我们从苏州的温婉桂花香里拽了出来,扔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走出车站,站在人流如织的广场上,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魔都”。高楼大厦像钢铁森林一样拔地而起,直插云霄,玻璃幕墙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而冰冷的光。车流在高架桥上汇成一条条永不停息的金色河流,喇叭声、引擎声、各地口音的嘈杂声浪,组成一首喧嚣而充满压迫感的交响乐。这里的节奏,比苏州快了不止一个拍子,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时间就是金钱”的焦灼感。 我们一行五人,吴迪区总,我,张旭、陶金金、张聪,像五个背着行囊的探险者,站在这个巨大迷宫的入口,彼此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以及那一丝被繁华表象掩盖下的、初来乍到的茫然。吴迪深吸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率先打破了沉默,恢复了那种干练的领袖气场:“走吧,同志们!别愣着了,先找个窝安顿下来!同程在上海的宏图伟业,还得从找个睡觉的地方开始!” 公司给每人每月三千块的住房补贴,在2016年的上海,听起来不少,但真要在靠近市中心、交通便利的地方找个像样的单间,也够呛。我们五个人一合计,决定发挥“集体主义”精神,先在相对偏一点、但地铁能到的地方合租一套大的,省钱,也方便初期沟通工作。 接下来几天,我们跟着中介,穿梭在嘉定、闵行等区域的小区里,深刻体会到了上海租房市场的现实骨感。不是房子太旧,就是价格远超预算,要么就是地理位置实在不便,通勤时间长得让人绝望。几天奔波下来,大家都有些气馁。 最后,我们在嘉定区一个不算新但管理还算规范的小区,找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套房。房子装修简单,但空间足够大,重要的是离地铁站步行大概十五分钟,在可接受范围内。大家看着彼此疲惫又带着期待的眼神,几乎是异口同声:“就这儿吧!” 房子定下来,分房间又是个“技术活”。吴迪作为区总,又是我们中年纪最长的,自然独享一间主卧。剩下的两间,我们四个怎么分?张旭是团队里唯一的女性,肯定得单独一间。那么最后那一间,就落到了我、陶金金和张聪三个大老爷们头上。张聪主动提出,他在上海有个朋友,可以去那边挤挤,省得我们这里太拥挤。于是,我和陶金金就成了最后一间的室友。陶金金性格直爽,他一边把行李往房间里拖,一边拍着我肩膀说:“老冯,咱俩搭伙了!以后相互照应!”我笑道:“没问题,金金,以后就是室友了!” 就这样,我们五个算是暂时在上海有了个落脚点。那套三居室很快就被我们带来的行李、陆续打印出来的上海地图和市场分析资料填满,客厅的餐桌成了我们临时的会议桌,常常铺满图纸和文件,显得杂乱而充满生机。 安身之后,立命之本提上日程。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为同程旅游在上海的线下门店,找到最合适的“出生地”。吴迪给我们明确了方向:瞄准人口密集、商业活跃、白领聚集的区域,交通必须便利,最好靠近地铁口,同时还要综合考虑租金成本。 “兄弟们,张旭,”吴迪用马克笔敲着铺在餐桌上的巨大上海地图,目光扫过我们每一张脸,“咱们是先锋队,钱有限,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选址,就是决定咱们生死的第一步!都给我把眼睛擦亮了,用脚丈量,用脑子分析!我要看到最真实的数据和最靠谱的分析!” 真正的战斗开始了。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启了“暴走”模式。每人划分一片重点区域,背着装满资料、水、干粮和测量工具的双肩包,像侦察兵一样,深入浦东、浦西各个潜在的目标区域。 我负责的重点在普陀区一带。那段时间,我几乎成了普陀区的“活地图”。每天天刚亮就出门,揣着地图和笔记本,沿着一条条街道反复行走。我用脚步丈量临街铺面的实际尺寸,用手机记录不同时间段的人流量,仔细甄别周边有哪些成熟的居民区、新建的写字楼、大型的商业中心,甚至像个商业间谍一样,偷偷观察、记录竞争对手旅行社门店的位置、规模、客流情况。 上海的秋天依然带着暑气,一天走下来,脚上磨出了水泡,汗水一次次浸透衬衫,在后背上结出一圈圈白色的盐渍。我站在繁华的十字路口,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流,心里反复掂量、比较:这个地段流量巨大,但租金高昂得令人咋舌,我们初创的门店能否承受?那个区域社区成熟稳定,但竞争对手已经扎堆,我们如何脱颖而出? 张旭心思细腻,她负责的区域,报告里不仅分析了商业氛围,甚至连周边幼儿园、学校的数量和分布都统计了,她认为这能精准反映家庭客户的潜在需求。陶金金性子急,体力好,跑的地方最多,覆盖范围广。张聪则更注重交通枢纽和年轻人群聚集地的考察。 经过近一个月的反复实地勘察、数据对比和激烈的内部讨论,我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江宁路靠近长寿路商圈的一段。这里不是最顶级的核心商圈,但周边老牌居民区密集,生活气息浓厚,同时也有几个建成不久的现代化写字楼,蕴藏着不少白领客源。更重要的是,这里地铁交通非常方便(临近7号线和13号线换乘站),周边生活配套成熟,但大型的、知名的旅行社门店反而相对不多,市场竞争尚未饱和。我觉得,这里有一种“烟火气”与“现代感”交织的独特潜力,很适合我们这种注重服务、走亲民路线的品牌切入,可以打造成为“社区旅行管家”和“白领出行顾问”的双中心。 方向既定,我把自己关在嘉定那个临时的“家”里,熬了两个通宵,整理堆积如山的勘察数据,画出示意图,撰写详细的选址报告。我把周边三公里内的小区数量、大致户数、居民构成分析(从小区新旧、档次推断)、写字楼里的公司类型、员工规模预估,以及竞争对手的情况(数量、规模、主要产品线),甚至周边公交线路、到达最近地铁口的准确步行时间都详细列明。最后,我用不小的篇幅阐述了选择这里的核心理由:目标客群清晰且复合(社区居民+上班族),竞争环境相对良性存在差异化竞争空间,租金在可承受范围内,具备打造成区域生活化旅行服务中心的地理潜力。 报告提交给吴迪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吴迪看得非常仔细,不时用笔在上面勾画、提问,问题都很关键。 “老冯,这个小区的人口年龄结构数据,有更可靠的来源支撑吗?” “江宁路这一段早晚高峰的车流情况你观察过吗?会不会对客户到店的便利性产生影响?” “你预估的初始客流量和转化率,具体依据是什么?” 我一一作答,有些数据不够精确的,我承诺立刻再去补充核实。最终,吴迪合上报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不错,老冯,功课做得很扎实,考虑得也比较周全。这个地方,我觉得有戏。方案通过了!就定在江宁路!” 那一刻,我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这艰难的第一步,我算是迈稳了。 选址定下,紧接着就是更加繁琐和磨人的阶段——装修。公司提供了统一的门店设计VI标准,但具体的施工队寻找、材料采购、进度监督、质量把控,全得我们自己来。 我瞬间从“市场分析师”变成了“全能监工”。每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还是毛坯状态的门店里,空气中弥漫着粉尘和油漆的味道。我跟装修队老板反复沟通设计方案,确认每一个细节:灯箱的尺寸和安装位置、背景墙的颜色饱和度、接待台的材质和高度、强弱电线路的走向布局、网络接口的数量……那段时间,我身上总是沾着灰尘和油漆点,手里不是拿着卷尺就是攥着设计图纸,嘴里念叨着的都是各种建材的名称、规格和价格。 为了最大限度地控制成本,一些非核心的物料和设备,我拉着陶金金他们一起,跑遍了上海几个大的建材市场和二手家具市场。讨价还价,货比三家,争取用最少的钱办最多的事。晚上回到嘉定的合租房,常常累得几乎散架,但还要强打精神在电脑前核对当天的采购清单,跟踪物流信息,规划第二天的工作。吴迪则主要负责对接总公司资源,协调各项款项的支付,为我们解决后顾之忧。 与此同时,另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也同步提上日程——招聘。门店不能光有漂亮的壳子,还得有能打仗的人。我们打印了简单的招聘广告,上面写着“同程旅游江宁路店招聘旅游顾问”,留下了我的电话号码和邮箱,然后厚着脸皮,将它们贴在了还未装修完毕、满是灰尘的门店玻璃门上,期待着能有“慧眼识珠”的人看到。 投简历的人确实不少,邮箱里每天都能收到几十封。但仔细筛选下来,符合要求的却不多。要么是毫无行业经验、需要从零教起的小白,培训成本太高;要么是心态浮躁、只盯着高薪提成、缺乏服务意识和耐心的;要么就是对旅游行业的理解还停留在“可以到处玩”的肤浅层面,缺乏专业度和责任感。前后面试了几轮,都不是太理想。眼看着门店硬件一天天成型,软件(人员)却迟迟不到位,我心里开始着急起来。光杆司令,可打不了硬仗啊! 某天下午,我正戴着安全帽,在门店里盯着工人安装最重要的形象灯箱,手机邮箱提示音又响了。我随手点开,是一份新的求职简历。本来没抱太大希望,但扫了几眼后,我的目光停住了,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往门口光线好些的地方走了几步。 这份简历做得并不花哨,但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求职者叫何婷,湖北人,毕业于一所不错的大学的旅游管理专业。仔细看她的在校经历和实习项目,都跟旅游线路规划、客户服务体验提升相关,能看出她对旅游行业是真心有兴趣,并且具备一定的专业基础和思考。她的自荐信写得也很诚恳,没有夸夸其谈,而是着重表达了自己对服务行业的理解、学习的意愿和做好细节服务的决心。 我心里一动,感觉这个女孩或许和我们之前面试的那些人不一样。我立刻按照简历上留的电话号码拨了过去。 “喂,您好,请问是何婷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专业,“我这里是同程旅游上海江宁路店,收到了您的简历,觉得您的情况和我们岗位比较匹配,想约您明天下午过来面试一下,您看方便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晰、略带点紧张但很有礼貌的女声:“啊,您好!方便的,方便的!请问具体地址是?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约好时间地点,又简单提醒了她一些注意事项后,我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何婷的简历,心里隐隐有了一丝期待。这个何婷,会不会是我们这个初生门店,亟待拼上的第一块,也是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呢? 经过将近三个月没日没夜、连轴转的忙碌,期间解决了无数个大大小小、预料之中和意料之外的问题,磕磕绊绊,总算,江宁路门店的一切,渐渐从图纸变成了现实,有了令人欣喜的模样。崭新的同程红色logo灯箱在夜色中亮起,显得格外醒目和气派;内部装修简洁明亮,既符合公司的统一VI标准,又透着我精心加入的一些暖色系细节和绿植点缀,试图营造一种专业而又不失亲切、舒适的洽谈环境。办公桌椅、电脑、电话、宣传资料架等设备也基本采购、安装、摆放到位。 站在打扫得一尘不染、空空荡荡、却已然准备就绪的门店里,我环顾四周,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中激荡、翻涌。欣喜若狂?确实有!从无到有,从一片毛坯到初具规模,这一砖一瓦,一桌一椅,每一个细节,都凝聚了我的心血和汗水。这不再只是公司战略蓝图上的一个抽象项目,更像是我冯瑞东在上海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亲手打造起来的第一个“孩子”,一个承载着希望与梦想的实体。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甸甸的压力和挑战。店是开起来了,就像一个舞台已经搭好,但能不能吸引观众(客户),演出一场叫好又叫座的大戏(实现盈利和口碑),接下来的运营、获客、服务、管理……才是真正的、更严峻的考验。而目前,人员尤其是合适的、能独当一面的核心人员,始终是最大的短板和不确定性。 第二天下午,我特意提前赶到门店,再次检查了所有细节,确保面试环境整洁、专业。我等待着何婷的到来。这个素未谋面的湖北女孩,会成为我在这里招募到的第一个“兵”,会成为我们一起在上海滩这个巨大的舞台上,鸣锣开道的起点吗?魔都的征程,在门店硬件落成的这一刻,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序幕。前路依旧迷茫,竞争依旧激烈,但手里,总算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可以奋力一搏的阵地。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肩上那份陡然增加的重量,目光却变得更加坚定。 ------------ 第5章 扎根与涟漪 何婷的面试安排在江宁路门店刚刚竣工的会议室进行。阳光透过崭新的玻璃窗,洒在光洁的会议桌上。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孩,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眼神里带着初入社会的青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清晰的认真和渴望。 “何婷,你好,我是冯瑞东,江宁路店的负责人。”我开口,依旧是那口改良后但仍带点天水味儿的普通话,但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个人标识。 “冯店长,您好。”她微微欠身,声音清晰,带着湖北妹子特有的那股子伶俐劲儿。 我没有按照固定的面试流程走,而是更像一次聊天。我从她简历上提到的旅游规划项目问起,问她当时是怎么考虑客户需求的,遇到最大的困难是什么。她的回答条理清楚,不仅说了流程,还提到了自己当时的一些思考和遗憾,能看出她确实是用心在做这件事。 我又问她对线下旅游门店的看法。她没有泛泛而谈,而是结合自己作为潜在客户的体验,提到了服务细节、专业度和信任感的重要性。“我觉得,客人走进来,把重要的假期和预算交给我们,我们提供的不能只是一个冷冰冰的产品,更应该是一份放心的承诺和贴心的规划。”她的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我们刚开业,万事开头难,可能会很辛苦,需要身兼数职,加班也是常事,你怎么看?”我抛出了现实问题。 何婷几乎没有犹豫,眼神坚定:“冯店长,我不怕辛苦。我觉得能和一家新店一起成长,是特别宝贵的机会。我相信只要用心做,肯定能做好。” 面试结束,我心里已经有了八分肯定。这姑娘有专业底子,有态度,有眼力见,是个可造之材。我把情况和初步判断向吴迪做了汇报。吴迪亲自进行了复试,回来后对我点点头:“老冯,眼光不错。这小姑娘踏实,肯学,是块做服务的料。就她了!尽快办理入职。” 就这样,何婷正式成为了同程旅游上海江宁路门店的第一位员工,工号SH001。她的到来,像一股清新的活水,注入了这个刚刚落成、还带着建材气息的空间。她也是我们这块“试验田”里,播下的第一颗种子。 有了何婷这个良好的开端,后续的招聘工作似乎也顺利了一些。或许是因为门店实体已然成型,看起来更像一个稳定可靠的平台,也或许是何婷这个“活广告”带来的微妙影响,后续投来的简历质量明显有所提升。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我们陆陆续续又面试了几十人,最终精挑细选,招入了九名新店员。在组建团队时,我特意注意了男女比例的均衡和能力的互补性,最终团队里有五个小伙子,四个姑娘,加上何婷,正好五男五女。小伙子们体力好,有冲劲,适合外联、地推和扛重物;姑娘们心思细腻,亲和力强,适合门店接待、客户维护和细节服务。我觉得这样的搭配,能形成一个比较健康的团队生态。 人员初步到位,接下来的重头戏就是“练兵”。我这个曾经的“冯扛把子”、“电话销售王牌”,再次化身“冯教官”,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毫无保留地掏了出来。每天,我就在这个崭新的门店里,对着这十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开启了密集的“魔鬼训练”。 培训内容涵盖了方方面面:从同程的企业文化、发展历程,到所有的旅游产品线知识,从东南亚的海岛到欧洲的古堡,从签证办理的细微注意事项到不同目的地风俗禁忌;从电话接听礼仪、标准话术,到面对面客户沟通的技巧、察言观色的能力,如何处理客户异议和投诉;甚至,我把那套改良版的、带着个人特色的“亲和力沟通法”也融合了进去。 “咱们做线下门店,跟以前在电话里不一样!”我站在小白板前,用力写着关键词,“客人走进来,看得见摸得着,咱们的一个眼神,一个笑容,一杯及时递上的热水,一句贴心的问候,都可能成为他们选择我们的理由!要把每一个进门的客人,都当成来咱家串门的乡党、朋友,甭管他今天买不买,都得让他感觉到,进了咱同程的门,舒坦、放心!” 我组织角色扮演,模拟各种销售场景,让他们在实践中找感觉,互相挑毛病。何婷永远是听得最认真、笔记记得最详细的那个,而且她善于总结和提问,常常能举一反三。其他店员们也渐渐被这种实战氛围所感染,从最初的紧张、生涩,到慢慢放松、敢于表达,眼神里开始闪烁起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期待。看着这群年轻人,我仿佛看到了几年前在苏州呼叫中心那个懵懂、带着浓重口音却铆足了劲的自己。带团队的感觉很奇妙,责任重大,你需要规划、引领、纠正,但看着他们一点点褪去青涩,逐渐显露出专业的样子,那种成就感和欣慰,是单纯自己做业务无法比拟的。 当我们这边紧锣密鼓地培训,产品知识渐渐滚瓜烂熟,接待流程演练了无数遍,只等着公司选定良辰吉日开门迎客时,其他几位店长那边也陆续传来了好消息。 张旭负责的门店,最终选址定在了普陀区的武宁路。那边商业氛围更加浓厚,大型商场和写字楼林立,她将主打白领商旅客户和高端定制服务,风格更偏向精致和专业。张聪和陶金金则根据前期深入的市场考察,把他们门店的据点放在了嘉定区,瞄准了周边庞大的成熟社区家庭和高校云集的年轻学生客群,策略更侧重性价比和亲子、青春主题。我们四个店长,在吴迪的总体战略布局和指挥下,像四颗精心布置的棋子,带着不同的定位和使命,稳稳地落在了上海地图的不同区域,构成了同程线下初探魔都的、错位竞争的第一道战线。 所有的选址、装修、招聘、培训……这连轴转、忙到脚打后脑勺、充斥着各种突发状况和压力的几个月,终于尘埃落定,迎来了阶段性的收官。虽然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真正的硬仗、残酷的市场检验还在开业之后,但这份从零到一、将蓝图变为现实的阶段性胜利,还是让我们这几个开拓者都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 那天晚上,吴迪大手一挥,脸上是几个月来难得的轻松和畅快:“走!今天不做报告,不开会,不谈工作!我请客,咱们找个地方,彻底放松一下!庆祝咱们同程上海先锋队,成功会师,初步在这大上海站稳了脚跟!” 我们一行五人,加上何婷(作为核心员工被特邀),杀向了上海一家知名的量贩式KTV。包厢里,灯光迷离旋转,音乐震耳欲聋。脱离了紧张的工作环境,大家都彻底放松了下来。吴迪带头吼了一首《朋友》,虽然调子跑得能找到黄浦江去,但感情充沛,带动了全场气氛。张旭点了首王菲的《红豆》,声音空灵婉转,跟她平时干练利落的形象形成了有趣的反差,引来大家阵阵掌声。陶金金是麦霸,专攻各种激情澎湃的励志歌曲,嗓门洪亮,气场十足。张聪比较内敛,但也跟着节奏摇摆,偶尔唱一首深情款款的情歌。何婷有些害羞,在大家的鼓励下,也唱了一首轻快的流行歌曲,声音清脆,别有一番风味。 我自然也逃不掉,被他们起哄推了上去。这次,我没再吼那首标志性的、跑调到天际的《我们甘肃好地方》(怕把新员工吓着),而是选了一首稍微能把握的《海阔天空》。唱着“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看着眼前这些一起扛过压力、一起在陌生城市里从无到有打拼过来的战友,看着何婷眼中闪烁的、对新征程的憧憬,心里真是百感交集。有创业初期的艰辛,有阶段性成功的喜悦,有对未来的期许,也有一种背井离乡、终于在异乡找到组织、找到目标、建立起初步根基的复杂归属感。 趁着酒酣耳热,气氛最热烈的时候,我拿起手机,对着包厢里热闹欢腾的场景拍了几张照片,又特意从手机相册里选了一张之前拍的、已经准备就绪、灯箱亮起的江宁路门店气派门头的照片,一起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很简单,却掷地有声:“魔都,我们来了!同程旅游上海江宁路店,即将开业,敬请期待!” 这是我到上海后,发的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带有宣告性质的朋友圈。 很快,手机就开始“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提示音连绵不断。点赞和评论如同潮水般纷至沓来。 苏州的同事和老朋友们反应最快。赵胖子第一个评论:“卧槽!老冯你可以啊!店都搞起来了!这门头,霸气!开业大吉,财源滚滚!”后面跟了一串点赞和庆祝的表情。 丽丽评论:“老冯,加油!看到门店的样子真为你高兴!看好你!”后面加了一个奋斗的图标。 以前呼叫中心关系好的同事也纷纷留言表示祝贺和惊叹。 更让我感动的是,很多之前在苏州通过电话联络、服务过的上海本地客户,尤其是那些非常支持我、可爱的叔叔阿姨们,也纷纷在下面留言: “小冯经理到上海开店啦?恭喜恭喜!在江宁路啊?离阿姨家不远嘛!” “冯经理,开业有优惠活动吗?我一定来捧场,还要带我老姐妹一起来!” “小冯,厉害!开业大吉!以后阿拉周边旅游就认准侬这里了!” 看着这些熟悉的ID和温暖的留言,我心里热乎乎的,眼眶甚至有点湿润。这些客户,是我在苏州一点一滴、用真诚和专业积累起来的宝贵财富和坚实人脉,他们的认可、支持和这份跨越城市的信任,是我在上海这个全新战场闯荡时,最宝贵的底气之一。 在众多红色的点赞图标和滚动的祝福评论中,我一条条翻看着,回复着感谢的话语。酒精让脑子有点晕乎乎的,但心里是快活的,充盈着一种被认可、被期待的满足感。就在我眯着眼睛,手指在发亮的屏幕上滑动时,一条新的消息提示弹了出来,不同于朋友圈公开的评论,这是一条私信对话。 我顺手点开。 消息很简单,只有六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 “怎么去上海了”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个女孩站在一片广阔的金色向日葵花田里的侧影,秋日的阳光很好,洒在她身上和周围怒放的花朵上,她的笑容干净而灿烂,带着一种田野间蓬勃的生命力。备注名是:石云。 看到这个名字和这个头像的瞬间,我仿佛被一道微弱的、带着阳光温度的电流穿过,酒意似乎都醒了两分,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石云。 这个名字,连同头像里那片无边无际、金灿灿的向日葵花海,像一把尘封许久却又无比熟悉的钥匙,“咔哒”一声,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属于青春、家乡和纯净年华的门。 她是我中学同学,而且是同班,还是紧挨着的邻桌。记得那时候,我是班里的生活委员,肩负着每天给大家分发课间餐和饮用水的重要职责。就因为手里握着这点小小的“权力”,我没少跟她“打架”。她性子有点倔,又爱较真,有时候觉得我水给少了,或者面包给得慢了,亦或是她觉得我给别人多分了一块水果,就能跟我理论半天,急了还会上手抢,在课桌下面你踢我一下,我撞你一下,是常有的事。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争斗”,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鲜活气儿和懵懂的情愫,早已滤去了当时的不快,只剩下泛着暖黄色光晕的回忆。 从初中认识到现在,掰着指头算算,竟然快十年了。时光荏苒这个词,用在这里再贴切不过。从毕业到各自奔波找工作,联系断断续续,时有时无,但神奇的是,她似乎成了我离开天水老家、在外漂泊打拼这些年里,唯一还保持着不算频繁但始终未曾彻底断过联系的老同学,像是有一条无形的、坚韧的丝线,始终牵连着。 我们是一个镇的,她家离我家不算远,相距也就不到五公里。她的父母我都认识,见了面都会很自然地叫一声“叔叔阿姨”。读书那会儿,周末或者假期没事的时候,我也会跟几个要好的同学一起去她家里玩。她妈妈,就是记忆里那位总是笑眯眯的、特别和蔼的阿姨,会给我们煮自家种的小土豆,或者蒸一锅香喷喷的玉米,那股子纯粹的食物原香和质朴的烟火气息,是城市里任何精致小吃都无法比拟的温暖味道。每次我们玩到尽兴,准备各回各家的时候,阿姨还会硬塞给我们一些自家炒的瓜子或者刚摘下来的新鲜果子。而我,临走时总不忘偷偷地、或者半开玩笑地顺一把她家院子里种的向日葵,那金灿灿、沉甸甸的大花盘,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欢喜,仿佛把一片阳光带回了家。 这些尘封的、带着家乡泥土芬芳和阳光味道的记忆,因为石云这条突然而至的消息,瞬间变得清晰无比,温暖而鲜活地扑面而来,将我从上海KTV喧闹的包厢里,一下子拉回到了遥远西北那个安静的小镇,那个充满青草气息和少年欢声笑语的院落。 我定了定神,从回忆里抽身,手指在手机键盘上敲打回复: “公司委派我们来上海开线下门店,刚折腾完,准备开业了。” 消息发出去后,我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有点莫名的期待。 很快,她的回复就过来了: “挺好的呀。听起来很厉害。” 我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她带着笑意打出这行字的样子。我回道: “混口饭吃呗。你呢?还在家里?” 她说: “嗯呐,我没你那么大的闯劲,就留在咱这儿了,图个安稳。” 毕业后的我们,仿佛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道。她选择留在了那个承载着我们共同成长记忆、节奏缓慢、生活安稳的西北小镇,像一棵扎根深厚的树木;而我,则像一株被时代风吹走的蒲公英种子,飘到了几千公里外温婉的江南,如今又落在了更繁华、更快速也更冰冷的国际大都市上海,试图在这里找到生根发芽的土壤。时空的遥远阻隔,让这简单的几句对话,也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微妙的感慨和彼此人生的映照。 在酒精带来的迷糊与清醒交织的奇异状态里,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向日葵田里的灿烂侧影,和那几句简单却仿佛带着家乡温度的对话,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他乡遇故知的亲切和惊喜,有对无忧无虑青春岁月的深切怀念,有对家乡那片土地和人的温柔牵挂,也有一种……隐隐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所漾开的、一圈圈扩散的涟漪般的悸动。 我知道,石云,这个和我一起长大、拌过嘴、分享过自家土豆和向日葵的老同学,绝不仅仅只是我通讯录里一个沉寂多年的名字符号。她的这条突然而至、看似平常的消息,像一颗不经意间投入我因忙于开拓新事业而略显紧绷和浮躁心湖的石子,轻轻地,“噗通”一声,漾开了一圈温柔而持久的涟漪。我隐隐感觉到,在我们认识了十年之后的这个上海夜晚,在这个我事业新起点即将开启的特殊时刻,有些东西,有些联系,似乎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而她,这个如同向日葵般明亮、扎根于故乡的女孩,注定将成为我未来人生轨迹中,一个无法被忽略、意义特殊的核心存在。这条突然接上的线,将会牵引出怎样的故事,当时的我,还无从得知,只是隐约觉得,这片魔都的天空下,除了事业的热血,似乎也多了一缕来自远方的、淡淡的牵挂。 ------------ 第6章 红色的庆典与远方的憧憬 开业那天,江宁路上仿佛提前点燃了新年的爆竹。清晨,阳光刚刚洒满街道,我们全体店员就已到岗,做着最后的准备。崭新的同程红色门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巨大的开业花篮从店门口一路排开,娇艳的鲜花与喜庆的红色绸带交织成一道绚丽的风景线,引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侧目。 店里店外,被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氛笼罩着。何婷带着店员们最后一次检查物料、调试设备、演练话术,每个人都穿着笔挺的工装,脸上洋溢着既紧张又期待的笑容。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同样激动的心情。 九点整,一辆熟悉的轿车停在路边,娜姐专程从苏州赶了过来。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红色套装,与门店的主题色完美呼应,显得格外精神焕发,笑容也比在苏州时多了几分欣慰和放松。她的到来,无疑给我们所有人注入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 “娜姐!”我迎上前去。 “老冯,”她笑着和我握了握手,目光扫过布置一新的门店,赞许地点点头,“不错,像模像样,很有气势!” “就等您来剪彩了!”我笑道。 最让我感动和意外的是,许多之前在苏州通过电话联络、从未谋面的上海叔叔阿姨,真的如约前来捧场了。他们拿着我提前寄出的邀请函,操着熟悉的沪语,笑呵呵地走进门店,热情地跟我打着招呼。 “小冯经理!恭喜恭喜啊!总算见到你真人了,比电话里听着还要精神!” “哎哟,这就是小冯啊,门店弄得老灵光嘛!” “冯经理,阿拉特地过来的,以后阿拉屋里厢出去旅游,就认准侬这里了!” 我忙着穿梭在人群中,一边引导店员们做好接待,一边亲自招呼这些可爱的“老粉丝”,心里暖流涌动。何婷和其他店员们则手脚麻利、笑容满面地给每位到店的客人递上公司精心准备的伴手礼——一份定制的高品质旅行收纳包和一张诚意十足的开业折扣券。店员们虽然带着初次实战的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投入,一个个像上了发条的小陀螺,耐心解答着各种咨询,细致介绍着开业主推的优惠线路,现场气氛热烈而有序。 吴迪区总站在稍靠里的位置,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自豪。他不时跟娜姐低声交流几句,眼神扫过井然有序、充满活力的店面,频频点头。 上午十点整,吉时已到,简短而隆重的开业剪彩仪式正式开始。娜姐作为我们所有人的领路人和精神支柱,被我们推到了中间位置。她接过话筒,看着眼前这群充满朝气的年轻面孔和热闹非凡的场景,眼神温暖而有力,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情地传遍了整个现场: “各位上海的同仁们,各位亲爱的客户朋友们,大家上午好!”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干练的女性领导者身上。 “今天,站在这里,站在我们同程旅游在上海的第一批线下门店前,我的心情非常激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开拓者的脸,“我记得一年多前,老冯——冯瑞东,还在苏州的呼叫中心,用他那口带着天水味儿的普通话,努力地向全国各地的客户推荐着我们的产品,没少因为口音闹笑话。” 台下响起一阵善意的、理解的笑声,我站在店员队伍前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里却觉得异常温暖。 “但是,我看中的,就是他身上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和那颗真诚对待客户、愿意钻营业务的心!”娜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充满了肯定,“今天,我们看到,不仅仅是老冯,我们所有的先锋队员——张旭、陶金金、张聪,还有我们江宁路店、武宁路店、嘉定店的每一位新同事,你们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在这座充满挑战的国际化大都市,让同程的红色旗帜,稳稳地、漂亮地扎下了根!你们没有让我失望,没有让公司失望!” 她的话语充满了力量,像战鼓一样敲击在我们心上:“线下门店,是我们同程拥抱客户、深化服务、直面市场的新起点!是一座连接我们与客户之间更坚实、更温暖的桥梁!我相信,在吴迪区总的带领下,在各位店长和全体店员的共同努力下,我们同程旅游在上海,一定能开创出一片崭新的天地,赢得市场和客户的双重认可!在此,我衷心祝愿江宁路门店开业大吉,生意兴隆!也祝愿所有今天到场的、以及未来会走进我们门店的客户朋友们,在这里找到心仪的旅行,收获满满的快乐!” 掌声如同潮水般雷动!娜姐的致辞,不仅是对我们过去几个月艰辛努力的最高肯定,更是对我们未来的一份沉甸甸的期许和信任。 剪彩仪式后,红色的绸带应声而落,标志着同程旅游上海江宁路门店正式开门迎客。早已等候在外的客户们纷纷涌入店内,咨询台前很快排起了小队,电话铃声也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店员们按照培训时的分工,各司其职,引导、讲解、登记、签约……忙得不亦乐乎,但脸上都带着专业而热情的笑容。开业当天的业绩自然不用多说,咨询量和现场签约量都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一直忙碌到晚上华灯初上,送走最后一位意犹未尽的客人,我们所有人才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身体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和巨大的成就感,首战告捷的喜悦冲淡了所有的辛苦。 晚上,娜姐做东,在魔都繁华的市中心选择了一家以服务著称的海底捞火锅,宴请我们整个江宁路门店团队。红油翻滚的火锅,蒸腾起热烈而诱人的雾气,映照着每一张年轻、鲜活而充满斗志的脸庞。气氛比下午在KTV时更加放松和融洽。 娜姐端起饮料杯(她明天一早还要赶回苏州处理工作),站起身,对我们说:“今天,大家辛苦了!我全程都看到了,你们的表现非常出色,非常专业!无论是精神面貌还是业务能力,都展现出了我们同程线下门店该有的水准和气势!来,我敬大家一杯,感谢你们这几个月来的辛勤付出和不懈努力,也预祝我们江宁路店,业绩长红,越来越好!” “谢谢娜姐!”我们全体起立,齐声响应,清脆的碰杯声和欢快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气氛瞬间达到了高潮。肥牛、毛肚、虾滑、黄喉……各种美食在滚烫的锅底里起伏,也在我们畅快的交流和欢声笑语中被迅速消灭。何婷和几个年轻店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分享着白天接待客户时遇到的趣事和心得;几个小伙子则围着吴迪,听他更加深入地畅谈上海市场的巨大潜力和未来的竞争策略。我坐在其中,看着这和谐、奋进、充满凝聚力的一幕,内心充满了作为开拓者和这个团队一份子的自豪与安宁。这一刻,所有的奔波劳碌、所有的压力挑战,都化为了值得,化为了继续前行的强大动力。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开业时的热闹与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沉淀为日常扎实而有序的经营。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江宁路门店的业绩,如同初春的竹笋,在团队的精诚合作和用心经营下,节节攀升。我将从苏州带来的“乡党”服务理念,与上海本地客户注重效率、追求品质的特点相结合,要求店员们不仅要专业、高效,更要贴心、周到,建立起超越交易的情感连接。我们定期在门店内举办小型的旅游主题分享会或目的地文化沙龙,吸引周边社区居民参与;针对社区老人,我们精心设计并推出了贴心的“夕阳红”品质定制线路,注重安全、舒适和慢节奏;为周边写字楼的白领,则量身定制了高效的“碎片化”假期解决方案和团队建设活动推荐……口碑,就这样通过一次次满意的服务、一次次专业的规划、一次次贴心的关怀,在客户中间口口相传,一点点积累起来。 “老冯”这个名字,不再仅仅局限于苏州总部或者上海区内部,随着江宁路门店的业绩报表一次次刷新记录,在周报、月报中频频被作为优秀案例提及,在整个同程旅游的系统内,都变得越发响亮起来。偶尔因公去总部开会,遇到其他大区的同事,他们见到我常会半开玩笑地说:“哟,这就是上海那个把门店做得风生水起的‘冯扛把子’吧?厉害啊!有机会分享分享经验!”每每此时,我心里除了些许骄傲,更多的是提醒自己,不能飘,脚下的路得踩得更实,服务得做得更细。 转眼间,门店前的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江宁路门店在上海运营已满一年。门店早已度过了最初的磨合期和适应期,变得成熟而稳健,拥有了一批忠实的、高粘性的客户群体,客源稳定,运营流程顺畅高效,团队文化也积极向上。我们这个小团队,也在这一年的市场磨砺和共同奋斗中,变得更加默契、坚韧和有战斗力。 在一次上海大区的月度总结会上,吴迪看着我们四位店长提交的、一份比一份亮眼、数据扎实的业绩报告,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满意和欣慰的笑容。会议接近尾声,他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我们每一张因为辛勤工作而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脸,语气轻松而充满期待地说道: “兄弟们,张旭,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说实话,看着咱们上海这边从无到有,从零到一,再到现在的蒸蒸日上,在各个区域都打出了名堂,我心里真是感慨万千啊。这份成绩,功劳是大家的,是你们每一个人用汗水和智慧拼出来的!”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抛出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瞬间眼睛发亮、兴奋起来的消息:“为了犒劳大家这段时间的辛勤付出,也为了更好的凝聚团队,开阔视野,取长补短,我提议——下个月,等这个旺季小高峰过去,咱们上海大区,所有门店的核心成员,集体出国团建!” 会议室里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着的低呼和兴奋的交头接耳声。 吴迪笑着压了压手,揭晓了那个令人心驰神往的目的地:“地方呢,我和娜姐(虽然她已调离,但吴迪还是习惯性地提了一下)也商量过,基本定好了,***本!关西经典线,大阪、京都、奈良,怎么样?让大家也亲身去体验一下我们热卖的旅游产品,实地感受一下邻国旅游服务的细节和文化魅力,算是学习考察,也算是给辛苦了一年的自己,一个彻底的放松!” “太棒了!” “吴总威武!” “日本!我想去好久了!”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欢呼声、掌声、兴奋的讨论声响成一片。去日本团建!这对于我们这些大多数还没出过国、整天忙着帮客户规划行程的旅游人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和梦寐以求的福利。连一向沉稳内敛的张旭,眼中也闪动着明亮而雀跃的光彩。陶金金更是直接激动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必须去!必须去!这回可得好好体验一下!” 我也忍不住心潮澎湃,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日本,那是一个在无数旅游资料上看过无数次,在电话里、在门店里向客户描述过无数遍的国度。樱花、温泉、唐风古韵与现代都市的交融……如今,竟然真的有机会亲自踏上那片土地,还是和这些并肩作战、共同熬过最艰难时期的战友们一起!这不仅仅是一次旅行,更是公司对我们一年来努力拼搏和卓越成绩的最高认可与犒赏,是一份沉甸甸的、闪着光的荣誉。 散会后,走在回江宁路门店的路上,初夏的晚风吹在脸上,都带着一丝甜意和轻松。我看着这座已经渐渐熟悉、甚至开始产生归属感的城市,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江宁路的成功只是一个坚实的起点,日本的团建是犒赏也是新的充电。我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市场的竞争永远不会停止,但有了这样一支优秀的团队,有了明确的目标,有了公司作为后盾,再远的风景,我也敢带着大家一起去闯,一起去体验。魔都的灯火在身后渐次亮起,如同我们前方铺展开的、充满更多可能性的未来。 ------------ 第7章 樱花国的插曲与无声的惊雷 日本的团建之旅,像一轴色彩明丽、动静相宜的画卷,在我们六人面前缓缓铺陈开来。吴迪区总,我,张旭、陶金金、张聪,以及新晋升不久、接替了已关闭门店位置的店长张静静,组成了这支探索关西的精悍小队。行程安排在春末,虽错过了樱花最盛的时节,但京都的禅意古韵、大阪的活力喧嚣与奈良的自然灵趣,依然让我们这些终日与旅游产品打交道的人,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沉浸式体验。 旅程的第三天下午,我们游览完宏伟的大阪城天守阁,正沿着护城河畔郁郁葱葱的林荫道往外走。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枫叶(虽未红,但绿意森森),洒下斑驳的光影。大家还在回味着刚才登高望远的壮阔,讨论着丰臣秀吉的霸业往事。我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掏出一看,屏幕上清晰地跳动着“石云”两个字,后面跟着那串刻在记忆里的、甘肃天水的号码。 国内这时应该是下午两三点,她通常在单位上班,怎么会这个时间打来国际长途?一丝意外混杂着隐约的暖意掠过心头。我向走在前面的吴迪和并肩的张旭示意了一下,放缓脚步,落在队伍末尾,按下了接听键。 “喂?冯瑞东?”电话那头传来石云熟悉的声音,但语调却失去了往日的平静,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急促和不安,“是你吗?你说话方便吗?” “是我,石云,方便。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太对劲。”我停下脚步,心里那点暖意瞬间被疑惑取代。大阪城厚重的历史氛围与电话里传来的焦急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你……你确定你人在日本?没事?没被海关扣下或者遇到什么麻烦?”她连珠炮似的发问,语气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听筒。 “我确定啊!”我被问得莫名其妙,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和远处巍峨的天守阁,“我跟同事在一块呢,刚逛完大阪城,一切都好得很。你到底听说什么了?” “你QQ上跟我说的啊!”石云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颤,“就刚才!说你入境的时候行李或者护照出了什么问题,被海关临时扣留了,需要紧急缴纳一笔保证金才能放行,不然就得遣返甚至拘留!让我赶紧想办法帮你转钱到一个指定的账户救急!说得有模有样,还催得特别紧!我都快吓死了!我钱都准备好了,正在想去哪里凑剩下的部分!然后汇过去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全明白了——我的QQ号被盗了!而且骗子正在利用我的身份,向我的亲友进行精准诈骗! “石云!你听着,那是骗子!我QQ号肯定被盗了!”我立刻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现在人就在大阪街上,好好的,啥事没有!什么海关扣留,保证金,全是假的!你千万别信,更千万不要转一分钱过去!听到没有?”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几秒钟后,她才长长地、深深地吁出一口气,那紧绷的弦仿佛一下子松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弱和一丝被戏弄的懊恼:“我的天……吓死我了……我就说……就觉得哪里怪怪的,但那语气模仿得还挺像,又说得很紧急……你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真是,这些骗子太可恶了!” “谢谢你,石云,真的谢谢你。”我由衷地说道,心里五味杂陈。愤怒于骗子的无耻下作,庆幸于石云的警惕和关心,更感动于她这份跨越山海、不假思索的焦急。在那个诈骗信息面前,理性或许会告诉她有疑点,但那份源于旧日情谊的关切,却让她宁愿冒着可能被骗的风险,也要打这个越洋电话来求证。“我到了酒店有网络就立刻改密码。你没事就好。” “嗯,你赶紧改。出门在外的,自己多当心。”她的语气彻底缓和下来,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又叮嘱了一句,“那……你继续玩吧,不打扰你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握着还有些发烫的手机,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大阪城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但我的后背却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若非石云这个电话,后果不堪设想。这份远方的牵挂,在这个异国的午后,显得如此沉甸甸。 “老冯,嘛呢?掉队了!”陶金金回头喊了一嗓子。 “来了!”我收敛心神,快步跟上队伍,简单解释了一句,“国内一个老同学,有点急事问一下,解决了。” 张静静好奇地看了我一眼,笑道:“冯店业务真繁忙,出国都不得闲。” 我苦笑一下,没有多言。心里已打定主意,一到酒店,立刻处理QQ号的事情。 接下来的行程,这份插曲并未过多影响大家的兴致。我们沉浸在京都金阁寺的璀璨夺目、清水寺的悬空舞台、伏见稻荷大社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红色鸟居长廊里。在奈良,我们被憨态可掬、锲而不舍追着鹿仙贝的小鹿们逗得开怀大笑,陶金金更是因为手握仙贝被几只鹿“围追堵截”,狼狈又滑稽的样子被张静静用相机精准捕捉,成了此行经典的搞笑素材。作为同行,我们不仅享受风景,更不由自主地以专业眼光观察着日本旅游业的细节:无处不在的周到服务、极致的干净整洁、高效便捷的交通系统,都让我们在放松之余,暗自感叹和学习。 旅程的后半段,在逛心斋桥的免税店和特色商铺时,我多留了一份心。给父母挑选了温和的保健品和包装精美的和风点心。给石云,我犹豫了一下,最终选了一盒口碑很好的白色恋人巧克力,象征友谊的甜蜜与纯洁,又挑了一套当地药妆店热卖的、主打温和保湿的护肤品,想着西北干燥,这个或许实用。付钱的时候,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这份礼物,既是感谢,似乎也夹杂了些许难以言明的、超越老同学的情愫。 为期一周的团建转眼结束,我们带着满满的行李、照片和放松后的身心,以及(至少对我来说)一份意外收获的温暖,返回了上海。浦东国际机场熟悉的喧嚣瞬间将我们拉回现实。回到江宁路门店,何婷带着店员们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业绩平稳,这让我倍感欣慰。我将带给同事们的各种零食、小工艺品分发下去,店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 第二天,我仔细地将给家人的礼物和给石云的那份分开打包。在给父母的包裹里,我照例塞了一封家书,简单描述了日本的见闻,报了平安。给石云的那个包裹,我小心地放入巧克力和护肤品,拿着笔,对着快递单的备注栏犹豫了片刻。千言万语似乎都堵在喉咙口,最终,我只是工工整整地写了四个字:“聊表谢意。”然后,将这两个承载着不同情感的包裹,一同寄往了那个共同的、遥远的地址——甘肃天水。 我以为,生活会在短暂的调整后,重新驶回业绩攀升、团队成长的快车道。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给我太多喘息和品味温情的时间。 回国上班后的第三天,一个寻常的工作日下午,内线电话响了。是吴迪秘书那永远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冯店,吴总请您现在来他办公室一趟。” 我整理了一下桌面,以为只是例行的工作汇报,或者吴迪想听听日本之行的详细见闻和感想。带着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旅途轻松感,我敲响了那扇熟悉的办公室门。 “进。” 我推门而入。吴迪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或在处理文件,只是抬眼看着我,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老冯,坐。日本之行,大家感觉都还不错?” “挺好的,吴总。”我在他对面坐下,准备开始汇报,“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尤其是在服务和细节上,我觉得我们……”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轻微下压的动作,打断了我兴致勃勃的开场白。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变得正式而疏离:“玩得开心就好。有个总部的决定,需要跟你正式传达一下。” 我的心没来由地往下一沉,那点残存的轻松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基于公司整体战略调整和未来资源优化配置的考虑,”他用的词汇宏大而抽象,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与我无关的通告,“总部经过慎重评估,决定关停武宁路门店。” 我心里为张旭咯噔一下,那家店她也倾注了大量心血。但吴迪接下来的话,才像一把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的耳膜,直抵心脏。 “经过管理层充分讨论决定,由张旭接手,担任江宁路门店的店长。”他顿了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在我脸上,似乎在审视我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至于你,冯瑞东,回流苏州总部。具体的岗位安排,等你回去后,由总部根据实际情况另行通知。” 回流苏州!另行通知! 这几个字像惊雷一样在我脑海里炸开,震得我一时失去了思考能力。震惊、错愕、荒谬感、巨大的失落和委屈……各种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般在我胸腔里疯狂冲撞。我几乎是从僵硬的喉咙里挤出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为……为什么?!吴总!江宁路店的情况您是最清楚的!从选址到开业,再到这一年的业绩、团队凝聚力、客户口碑,哪一样不是实打实拼出来的?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我调走?还是用这种……这种方式?这到底是总部的意思?娜姐……娜姐她知道这个安排吗?” 我几乎是本能地搬出了娜姐,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 听到“娜姐”二字,吴迪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但他立刻恢复了镇定,甚至语气变得更加强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冯瑞东!注意你的态度和情绪!这就是娜姐参与并认可的决定!公司的任何人事调动,都是基于全局的战略考量,不需要,也不可能向每一个人详细解释缘由!” 他身体前倾,压迫感更强,目光锐利地盯着我:“另外,娜姐因为重要的家庭私事,已经正式请假回老家了,短期内不会处理任何具体工作!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服从安排,尽快完成工作交接!” 娜姐认可。家庭私事。不处理工作。 所有的路,都被这番滴水不漏、且毫无转圜余地的话彻底堵死了。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写满了决绝的脸,一个冰冷的、我之前不愿深想的念头,终于清晰地浮现在脑海——这根本不是什么狗屁战略调整!真正的原因,或许是我在上海这一年多,因为坚持客户至上、拒绝某些灰色操作、在资源分配上过于较真,无形中成了某些人眼中的“绊脚石”;或许仅仅是因为我“不听话”、“不好掌控”,阻碍了别人的路;又或许,是那些我从未放在心上、却可能早已堆积如山的“小报告”终于发挥了作用……职场这片深水区,有时候不需要确凿的罪名,仅仅是“不合时宜”或者“知道得太多”,就足以成为被清洗的理由。想起日本那个被盗的QQ,现实的残酷与冰冷,远比那个愚蠢的诈骗更加刺骨和令人心寒。 心,一点点沉下去,最终彻底冷却,变得麻木。 后来,政委也“适时”地找我进行了一次谈话。依旧是那些熟悉的、冠冕堂皇的套话——“正确理解组织安排”、“放眼更大平台”、“个人服从大局”……我看着他那张永远挂着程式化笑容的脸,听着那些空洞无物的“鼓励”和“期望”,心里只剩下彻底的冰凉和一种近乎嘲讽的平静。我明白,这一切早已注定,任何的质疑和挣扎都是徒劳。 离开上海那天,天空阴沉得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我没有通知任何同事,独自一人在嘉定那套承载了无数奋斗记忆和最终不堪的合租屋里,默默收拾着行李。每一件物品,似乎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一年多的点点滴滴——初来时的雄心,选址时的奔波,装修时的灰头土脸,招聘时的期待,培训时的倾囊相授,开业时的辉煌,业绩攀升时的自豪,团队成长时的欣慰……以及,最后这猝不及防的、冰冷彻骨的背叛与倾轧。 最后,我还是去了一趟江宁路门店。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站在街对面,隔着熙攘的车流和人潮,望着那个熟悉的、红色的门头。何婷正在里面给两个新店员讲解产品,神情专注而认真。那个我曾经像呵护眼睛一样、倾注了全部心血培育壮大的“家”,即将迎来新的主人。 我最终还是把何婷叫了出来,就在店门外那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我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加密U盘递给她,里面是我能整理出来的、所有核心高端客户的详细资料、个性化服务要点以及长期跟进记录。 “何婷,”我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这些客户,交给你了。他们都是信任同程,也是信任我们江宁路店服务的宝贵资源。以后,用心维护,别辜负他们。” 何婷接过U盘,紧紧攥在手心,眼圈瞬间就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冯店……您……您一定要走吗?是不是……因为我们做得不够好……” 我摇了摇头,打断了她可能产生的自责,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跟你,跟大家都没关系。”我拍了拍她的肩膀,重复了那三个字,“好好干。” 说完,我转身,决绝地汇入了上海街头陌生而冷漠的人流,没有再回头。这座曾经让我充满征服欲、也见证了汗水与辉煌的繁华魔都,此刻像一个巨大的、无情的熔炉,吞噬了我一年的拼搏与梦想,甚至连一声像样的告别都未曾给予。没有人知道,这个沉闷工作日的下午,曾经带领江宁路门店创造佳绩的店长冯瑞东,正以一种近乎流放的姿态,黯然离场。 火车在轨道上轰隆前行,窗外的上海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我靠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身心俱疲。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麻木地掏出来,是丽丽发来的消息。 “老冯,事情我听说了些。别钻牛角尖,先回来!什么都别想,咱们这个小组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看着这条简短却充满力量的信息,我的眼眶终于无法抑制地湿润了。还是那个最初的“娘家”,还是那个一直像姐姐一样关心着我的丽丽。在这冰冷彻骨、充斥着算计与不公的职场倾轧之后,这份来自老团队、毫无条件的接纳和支持,像寒夜荒野中唯一的一堆篝火,虽然微弱,却珍贵得让人想痛哭失声。 火车抵达苏州站。走出车厢,呼吸着苏州湿润而熟悉的空气,心境却与一年前离开时截然不同。少了那时的踌躇满志,多了无尽的疲惫、沧桑和看透世事的凉意。没有预想中的迎接人群,这反而让我感到一丝轻松。此刻伤痕累累、心灰意冷的我,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独自舔舐伤口,消化这巨大的人生转折。 我直接回到了同程苏州总部。走进那栋熟悉的办公楼,穿过曾经奋战过、如今却感觉有些陌生的呼叫中心办公区,一种强烈的物是人非之感汹涌袭来,几乎让我窒息。 刚在丽丽提前帮我协调好的、一个靠近角落的临时工位坐下,还没来得及感受这陌生的“归来”,丽丽就快步走了过来。她没有多问,也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用力地、结结实实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了然、心疼,以及一种无需言说的坚定支持。 “没事,老冯。”她的声音不高,却像定海神针一样稳,“回来就好。先把心放肚子里,别想那么多没用的。咱们这个小组,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 晚上,丽丽组织了我们原小组的几乎所有成员,在公司附近一家我们以前常去的、味道实在的菜馆,给我简单接风。没有隆重的仪式,没有刻意的安慰,只有熟悉的吵闹氛围和真诚自然的笑脸。赵胖子依旧插科打诨,试图用他惯有的方式驱散我眉宇间凝结的阴郁;李姐还是那么细心体贴,不停地给我夹菜,念叨着“在外面辛苦了,多吃点”;其他同事也纷纷举杯,说着“欢迎回来”、“以后又是一起奋斗的兄弟”之类朴实无华却暖心的话。 酒至半酣,包厢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大家仿佛刻意回避了上海的话题,只是聊着苏州这边的变化,聊着我不在时部门的趣闻。就在我渐渐被这久违的温暖氛围所包裹,暂时忘却烦恼时,包厢的灯忽然“啪”地一声熄灭了。 我正诧异间,门被推开,丽丽和另一个同事一起,端着一个点着蜡烛的蛋糕,笑着走了进来。 温暖的、跳跃的烛光,瞬间驱散了房间的黑暗,也柔和了每一张带笑的脸。我的目光落在那个并不花哨的奶油蛋糕上,洁白的糕体上,用鲜红的果酱,写着一行无比醒目、直击我心扉的大字: “欢迎老冯归来!” 那一刻,一路上强撑的所有坚强、所有压抑的委屈和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我努力维持的平静。鼻子一酸,视线迅速被滚烫的泪水模糊。那些在上海遭遇的背叛、构陷、不公和心寒,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块小小的、承载着深厚情谊的蛋糕,和这一张张毫无保留的温暖笑脸,悄然融化、冲刷掉了一部分。 “谢谢……谢谢大家……”我声音哽咽,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除了反复说着“谢谢”,再也说不出任何完整的话。 丽丽再次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我身上,朗声说道:“别的都不说了,矫情的话咱也不会讲。就一句,兄弟们,姐妹们,欢迎老冯回家!” “欢迎老冯回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用力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而振奋人心的声响,仿佛在为我在上海那段充满屈辱和无奈的岁月,画上了一个虽不完美,却充满了人性温情的休止符。 这一刻,我混着酒精和泪水的模糊视线,看清了一个残酷而温暖的现实:职场如战场,甚至比战场更龌龊,那里有明枪暗箭,有不堪的内幕,有基于私欲和恐惧的构陷,有你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委屈。但总有一些人,一些地方,能超越这些肮脏的游戏规则,在你被打倒在地、遍体鳞伤之后,毫无条件地向你敞开怀抱,给你疗伤的港湾和重新站起来的力量。苏州,这个我梦想起航的地方,这个有着丽丽和这群真正可以称之为“战友”的同事的小组,就是我冯瑞东在这冰冷职场中,最后的、也是最温暖的退路,是我的“家”。 前路依旧迷茫,总部那个“另行通知”的岗位像一片看不清的迷雾,心里的疙瘩和对人性的怀疑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开。但至少,在这一刻,这块写着“欢迎老冯归来”的蛋糕,这群真心欢迎我回家的人,让我知道,我并非一无所有,我并非孤身一人。而那份从日本带回、已寄往天水的礼物,以及石云那份跨越山海的关切,也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心底悄然孕育着一丝不同于职场争斗的、微弱的暖意和未来的可能性。 收拾起破碎的信心和残存的斗志,路,终究还得继续往前走。只是这一次,脚步或许会更沉重,目光或许会更警惕,但心底深处,也存下了来自“家”的温暖,和一份来自远方的、模糊的期待。 ------------ 第8章 告别象牙塔 回流到苏州总部的日子,像一部被强行拖慢了帧率的电影,所有曾经熟悉的场景都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滤镜。重新坐回呼叫中心的格子间,戴上那副曾经象征着梦想起航、如今却倍感沉重的耳麦,听着周围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年轻同事们充满干劲却略显青涩的推销话术,一种巨大的割裂感和失落感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我的内心。 职级从开拓一方、独当一面的M0(门店店长)被打回原形,重新变成了Y1(高级旅游顾问)。头衔的改变,不仅仅是薪资数字的波动,更是一种身份认同的崩塌。曾经在江宁路门店,我需要思考的是团队管理、市场策略、客户关系维护、门店盈亏;而现在,我的世界被重新压缩回了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客户列表和耳边需要不断重复的标准化话术。这种从“将”到“兵”的逆向切换,带来的心理落差,远比想象中更加剧烈和难以适应。 丽丽和原小组的同事们尽力照顾我的情绪,赵胖子依旧插科打诨,李姐依旧默默关心,但我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无形的壁障。他们依旧在既定的轨道上奔跑,谈论着我已然有些陌生的KPI和内部竞赛,而我,像一个走错了片场的演员,格格不入。很多时候,我戴着耳麦,手指机械地拨着号码,脑子里却会不受控制地闪回上海的画面——江宁路门店亮起的红色灯箱,何婷和店员们认真工作的身影,开业时的喧闹,客户认可的笑容……那些鲜活的、充满挑战与成就感的记忆,与眼前这按部就班、一眼能看到头的重复劳动形成了尖锐的对比。我知道,我的心,野了,再也回不去了。 心态,在日复一日的压抑和对比中,彻底发生了变化。我不再是那个一心想着在公司体系内努力攀升、证明自己的冯瑞东。上海的经历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对于纯粹职场晋升路径的天真幻想。我开始更加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批判的眼光,审视这个我曾经视为“家”的地方。内部的官僚气息、某些环节的僵化、以及那场至今想来仍觉憋屈的人事调动,都让我对这座“象牙塔”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和疏离感。 时间悄然滑入2018年的春天。苏州的柳絮开始飘飞,空气中带着万物复苏的躁动。而在我心里,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也如同埋在冻土下的种子,终于顶破了最后那层犹豫的硬壳,破土而出——离开!必须离开! 那时,公司的权力格局也发生了变动。娜姐在我回流后不久,便正式调离了原部门,去了一个听起来重要但实则权力被架空的研究院性质的岗位。接手负责我们原来这个大区的,是一位名叫王艳萍的女总经理,我们都习惯叫她Helen姐。她作风凌厉,眼神精明,与娜姐那种带着人情味的干练有所不同,更注重数据和结果。 我知道,是时候了。在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工作日早晨,我精心撰写并打印好了辞职报告,然后深吸一口气,敲响了Helen姐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她清晰利落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Helen姐正坐在办公桌后看一份报表,抬头看到是我,略显诧异,随即示意我坐下:“老冯?有事?” “Helen姐,”我将手中的辞职报告双手递到她的办公桌上,语气尽量保持平静,“这是我的辞职报告,请您批阅。” “辞职?”Helen姐明显愣住了,她放下手中的笔,拿起那份薄薄却分量不轻的A4纸,快速扫了一眼,然后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眉头微蹙,“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离职?是因为……从上海回流的原因吗?心里还有疙瘩?” 她问得很直接。我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Helen姐,不完全是,但这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自己到了需要做出改变的时候了。” “改变?你想怎么改变?”Helen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我的内心。 我知道瞒不过她,也无需隐瞒。我坦诚相告:“Helen姐,不瞒您说,最近携程也在大规模开展线下门店的加盟。我了解过他们的政策和模式,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机会。我在上海做过门店,从零到一的过程我都经历过,我相信我有能力做好。” 听到“携程加盟”几个字,Helen姐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一种混合着惋惜和试图挽留的复杂情绪。她将辞职报告轻轻放回桌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瑞东,我理解你的想法。年轻人有冲劲,想自己干一番事业,这是好事。但是,”她话锋一转,“创业不是请客吃饭,加盟听起来美好,背后的风险你想过没有?选址、装修、招聘、培训、客源、竞争……所有这些压力,都将从公司转移到你一个人身上。你现在在同程,平台稳定,资源丰富,工资待遇也相当不错。”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我,报出了一个数字:“我记得你上个月的工资,税后起码拿到一万八了吧?” 我点了点头:“是的,Helen姐。”一万八,在2018年的苏州,对于一个像我这样从西北农村走出来、毫无背景的年轻人来说,这绝对是一份足以让很多人羡慕的高薪。它代表着稳定、体面,和一种看得见的、按部就班就能达到的中产生活。 “你看,”Helen姐的语气更加恳切,“在同程,你只要做好分内的事,就能拿到这份稳定的高薪,公司为你承担了所有的市场风险和运营成本。但你一旦走出去,所有的不确定性都要你自己扛。加盟费、房租、人工、水电……哪一样不是钱?初期很可能颗粒无收,甚至持续亏损。你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积蓄,经得起这样折腾吗?我希望你冷静下来,好好权衡一下这里的利弊。” 她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敲打在我那颗躁动不安的心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现实,都是成年人该有的理性考量。稳定高薪与创业风险,安逸舒适与未知挑战,这两条路清晰地摆在了我的面前。 “Helen姐,谢谢您跟我说这些,我都明白。”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我还是想试试。这个机会,我觉得错过了,我可能会后悔。” Helen姐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看来你是真的考虑过了。这样吧,”她拿起我的辞职报告,但没有立刻签字,而是放在了桌角,“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回去,抛开所有情绪,冷静地、彻底地再想一遍。想想你拥有的,再想想你可能要失去的,以及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三天后,你再来找我,给我你最终的决定。” 我知道,这是Helen姐能给我的最大程度的挽留和善意。她希望我用这三天时间,把现实的引力拉回“正轨”。 “谢谢Helen姐。”我站起身,向她微微鞠了一躬,然后退出了办公室。 走出那间充满压迫感的办公室,我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肩上的重量更沉了。Helen姐的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一万八”、“风险”、“积蓄”……这些词像魔咒一样缠绕着我。 我把决定离职的消息告诉了丽丽。她听到后,震惊得半晌没说出话。 “老冯,你疯了?!”她把我拉到茶水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和担忧,“你现在工资拿得好好的,在同程也积累了这么多人脉和经验,怎么说走就走?加盟开店是那么容易的事吗?Helen姐说得对,风险太大了!你再好好想想,别冲动!” 看着丽丽焦急的神情,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那个离开的念头,却像生了根一样,无法动摇。“丽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感觉,我待在这里,心已经死了。上海的事,你也知道……我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按部就班地过日子。我想拼一把,为自己拼一把。” 丽丽看着我眼中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倔强和决绝,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啊……还是那个犟驴脾气!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姐支持你。不管怎么样,记得常联系,有事说话。” 接下来的三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三天之一。我像一个分裂的人,理性的一面不断列举着留在同程的好处:稳定的高薪、熟悉的环境、可预见的晋升路径、完善的福利保障……而感性的一面,那个被上海经历点燃又浇灭、却始终不曾熄灭的火苗,则在疯狂地叫嚣着:自由!掌控!证明自己!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反复计算着银行卡里的存款,那是我在同程三年多,靠着拼命打电话、做业绩、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家当——整整四十万。这个数字,曾经让我感到无比踏实和自豪,它是我在城市立足的资本,是我能给远在天水的父母的一份安慰。但如果拿去创业,它可能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就消失无踪。 我想起在上海江宁路,从毛坯到开业,那种亲手创造一切的成就感;想起面对客户复杂需求时,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挑战与快乐;也想起最终被迫离开时,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屈辱。我问自己:冯瑞东,你是愿意继续留在温室里,拿着不错的薪水,却可能永远活在那次不公的阴影下,重复着看不到新希望的工作?还是愿意冒着风险,跳出去,搏一个可能头破血流,但也可能真正掌控自己命运、赢得尊严的未来? 答案是清晰的。 三天后,我再次站在了Helen姐的办公室门前。心情,比上一次更加平静,也更加坚定。 我敲敲门,走进去。 Helen姐似乎一直在等我,她抬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我:“想好了?” “想好了,Helen姐。”我走到她办公桌前,看着那份依旧放在桌角的辞职报告。 “那么,你的决定是?”她问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迎着她审视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道:“Helen姐,非常感谢您这三天的等待和之前的挽留。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认真思考过。留在同程,确实稳定,待遇也好。但是,经过这三天的深思熟虑,我最终还是选择……坚持我最初的想法。我决定辞职。”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Helen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惋惜,有不解,或许,也有一丝对我这份勇气的欣赏。最终,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拿起笔,在我那份辞职报告的右下角,签上了她的名字。 “手续按流程走。祝你……前程似锦。”她将签好字的报告递还给我,声音平静。 “谢谢Helen姐。”我接过那份决定了我未来道路的薄纸,再次向她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这一次,脚步异常轻松。 走出同程大厦,春天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拿出手机,点开手机银行APP,看着屏幕上那个清晰的数字:¥400, 185.36。这四十万,是我在同程一千多个日夜拼搏的见证,是我的汗水、泪水,甚至是不甘与委屈凝结成的“荣耀”。它曾经是我安全感的来源,而此刻,它即将成为我押上全部身家的创业赌注。 离职流程办得很快,也异常安静。没有欢送,没有告别,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悄无声息。我清理完个人物品,抱着那个小小的纸箱,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这座承载了我青春和梦想的建筑,心中没有太多留恋,只有一种“而今迈步从头越”的决绝。 就在我办理离职手续后不久,我的微信收到了吴迪发来的消息。 “老冯,怎么离职了?”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意外。 我看着那个名字,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简单地回复:“想换个环境,自己试试。” 过了一会儿,他回复:“理解。我改天回苏州,选个时间聚聚。” 我回了一个字:“好。” 对话就此结束。我知道,这或许只是成年人间心照不宣的客套,曾经的上下级,如今已走在不同的路上。 而就在我离开后不久,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终于漾开了涟漪,携程线下门店加盟的风潮在同程内部也悄然涌动。或许是我的离开起到了某种催化作用,或许是大势所趋,陆陆续续,我听说之前一些关系不错的同事,特别是那些有过线下业务经验、同样感受到内部发展瓶颈或不满于现状的,也纷纷选择了离开,加入了加盟携程门店的行列。 而我,冯瑞东,自然也不例外,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成了这批人中较早付诸行动的那一个。那四十万的存款,不再是躺在银行里的数字,它成了我规划中门店的租金、装修款、首批货款和员工初期工资。我知道,前路注定艰难,创业维艰,九死一生。但这一次,我是为自己而战,为那份不甘平庸的心,为那个渴望掌控自己人生的梦想。同程的“象牙塔”岁月已然落幕 ------------ 第9章 归乡与启程 从同程离职后的第三天,我踏上了返回天水的列车。 车窗外的景色从江南水乡的温婉细腻,逐渐变为西北黄土高原的苍茫雄浑。当熟悉的乡音在车厢里响起,当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家乡特有的干燥清爽的气息时,那颗在都市丛林中变得浮躁疲惫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下来。 在家的半个月,是我这些年过得最慢,也最踏实的日子。每天睡到阳光洒满炕头,听着院子里母亲喂养的土鸡“咕咕“叫唤,帮着父亲侍弄那一小片菜园,或者就搬个小马扎坐在老槐树下,看日头慢慢西沉。远离了城市的喧嚣和职场的纷扰,这种近乎原始的简单生活,让我的身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治愈。 一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我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忽然想起了石云。那个在日本紧急关头打来电话的姑娘,那个让我在异国他乡感受到真挚关怀的老同学。我该好好谢谢她。 掏出手机,我斟酌着发了条微信:“石云,我回天水了,在家休息。上次在日本多亏你及时来电,一直想当面致谢。明天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顺便叫上赵俊俊和冯喜明,咱们好久没聚了。你看市里哪里方便?“ 消息发出去后,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期待。 没过多久,手机亮了:“好呀,你回来啦。市里有家西北菜馆不错,味道正宗,环境也安静,我把定位发你。“ 第二天傍晚,我提前到了石云推荐的那家位于天水市中心的餐厅。装修很有地方特色,墙上挂着麦积山石窟的壁画,桌椅都是实木的,透着西北特有的质朴厚重。 石云到的时候,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棂洒进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配着简单的牛仔裤,像是刚下班的样子。见到我,她微微一笑:“等久了吧?市里这会儿有点堵车。“ “没有,我也刚到。“我起身给她拉开椅子,“这地方选得不错,很有味道。“ 我们正寒暄着,包间门“砰“地被推开,赵俊俊和冯喜明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老冯!可以啊!“赵俊俊上来就给我一个结实的拥抱,他身上还带着田野间的阳光气息。几年不见,他比以前更壮实了,皮肤晒得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劳作的人。 冯喜明还是那副憨厚模样,搓着手笑道:“瑞东,这地方真气派。“他裤脚上还沾着点泥土,想必是刚从果园赶来。 “啥气派不气派的,就是吃个便饭。“我招呼他们坐下,顺手给他们倒上茶水,“俊俊,听说你的樱桃园今年收成不错?“ “嗨,别提了!“赵俊俊一摆手,眉头就皱了起来,“今年春天雨水多,樱桃裂果严重,价格也上不去。这看天吃饭的营生,真是让人操心。还是你们在外面闯荡的好,见多识广,赚的都是活钱。“ 冯喜明也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我那苹果园也一样。今年市场行情不好,好苹果卖不上价,差苹果更是无人问津。守着这几十亩果园,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还是你们有出息。“ 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伙伴,如今都在为生计奔波劳碌。我给他们斟上本地的白酒,诚恳地说:“话不能这么说。俊俊你的樱桃园要是能打出自己的品牌,那就是一份可以传承的事业。喜明守着祖辈的土地,心里踏实安稳。我在外面看着风光,其实压力大得很,很多时候也是身不由己。“ 石云也接过话茬,语气轻快地说:“是啊,我在市里做投标工作,天天对着标书和数据发愁,头发都快掉光了。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她的话让我们都会心地笑了。几杯白酒下肚,气氛顿时热闹起来。我们说起小时候一起偷邻居家的枣,被狗追得满村跑;说起在河滩上烤玉米,把眉毛都燎没了;说起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被老师抓个正着......那些泛黄的记忆,在酒香和笑声中渐渐鲜活起来,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说起来,真要好好谢谢你,石云。“我端起酒杯,郑重地说,“上次在日本,要不是你那个电话,我可能真就被骗子得逞了。“ 石云的脸颊在酒意和灯光下微微泛红,她摆摆手,语气轻松:“哎呀,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干嘛。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想着还是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她顿了顿,带着点后怕说,“当时可把我急坏了,钱都准备去取了。“ 赵俊俊瞪大眼睛,嗓门洪亮:“还有这事?老冯你得好好敬石云一杯!这要是在旧社会,那就是救命之恩啊!“ 冯喜明也憨厚地笑着点头,端起酒杯:“是该好好敬一杯。“ 那一刻,看着石云在灯光下温柔的笑容,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流。这份来自故乡的牵挂,这份不计得失的真诚,比什么都珍贵。 那顿饭吃到很晚,直到餐厅服务员礼貌地提醒即将打烊。走出餐厅门口,天水市中心的霓虹灯在夜色中安静地闪烁,晚风带着初夏的凉意,吹散了包厢里残留的酒气和喧闹。 赵俊俊和冯喜明住在乡下,需要去赶最后一班回镇的班车。我们在餐厅门口用力地握手、拥抱,互相拍打着肩膀,约定着下次不知何时才能再聚的聚会。 “老冯,在外面好好的!“ “瑞东,发达了别忘了兄弟们!“ “一定!你们也保重!樱桃和苹果熟了记得给我寄点!“我笑着回应,看着他们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 转眼间,喧闹的门口就只剩下我和石云。周围的喧嚣退去,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安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妙的局促。 “我送你回去吧?“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石云,很自然地提议道。晚风吹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她微微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浅浅的、令人舒适的笑容,语气轻松地说:“不用了,我家离这儿不远,走回去就行,正好散散步,醒醒酒。“ 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和独立性,让我不好再坚持。 “那……你自己小心点。“我点点头。 “嗯,你也是。回去路上注意安全。“她看着我,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那句在饭桌上说过的话似乎还在空气中留有余温,“加油。“ “好。“我应道,心里那份因即将再次离别而生的淡淡惆怅,似乎被这两个字冲散了不少。 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身,沿着人行道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不快,步态从容,身影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穿过斑驳的光影,直到在一个拐角处停下,再次回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似乎确认我还在,然后又挥了挥手,这才彻底消失在拐角之后。 我站在原地,又停留了片刻,才深吸了一口家乡夜晚清凉的空气,转身朝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心里那份因老友重逢而产生的温暖,以及石云那份含蓄却真切的鼓励,仿佛化作了某种实实在在的力量,注入心田。这次归乡,这片土地和这些故人,给予我的慰藉和力量,远超预期。 在家又待了几天后,我告别了依依不舍的父母,再次踏上了返回苏州的列车。故乡的温情是充电站,但不能是永久停泊的港湾。我知道,前方还有一场硬仗在等着我。 回到苏州,我没有立刻盲目地投入创业。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进行了反复而细致的市场考察。我跑遍了苏州几个主要的城区,观察人流,分析竞争格局,评估不同区域的租金成本和潜在客源。我也详细研究了携程的加盟政策,以及当时市场上其他几家主流OTA的线下合作模式。 利弊渐渐清晰。加盟,看似背靠大树好乘凉,有品牌支持和一定的流量倾斜,但相应的,加盟费、管理费、严格的统一运营标准和对总部的强依赖性,也会束缚住手脚,利润空间被压缩,自主权有限。 而我自己创业,虽然前期辛苦,风险自担,但却拥有完全的自主权。更重要的是,我在同程这几年,积累的并不仅仅是销售技巧。我脑子里装着完整的线下门店运营管理体系,从选址装修到招聘培训,从客户服务到产品供应链!是的,供应商!这才是我的核心优势之一。几年电话销售和门店管理的经历,让我与全国乃至全球众多的地接社、酒店集团、景区、航空公司等旅游资源供应商建立了直接或间接的联系,我熟知产品的成本构成、资源的优劣、合作的流程。这意味着,即使没有同程或携程的平台,我依然能够凭借自己的资源网络,组织起有竞争力的旅游产品。 这个发现让我信心大增。我不再只是一个销售执行者,我是一个掌握着核心资源的潜在经营者。 2018年的4月,苏州的春天已是繁花似锦。我不再犹豫,做出了最终决定:不加盟任何平台,自主创业! 我盘点了自己所有的积蓄,那在同城攒下的四十万,像一队即将出征的士兵,等待着我的检阅。我知道,这将是我全部的弹药。 我在苏州一个不算核心但交通便利、租金相对便宜的写字楼里,租下了一个只有六十多平米的小办公室。手续跑完,当我把那张印着“苏州华悦旅游信息咨询有限公司“和“法定代表人:冯瑞东“的营业执照,端端正正地挂在办公室雪白的墙上时,内心涌动的,是一种混合着豪情、忐忑和巨大责任感的复杂情绪。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鲜花簇拥,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这张薄薄的纸,许下了无声的誓言。 “华悦“——取“中华“的“华“,“喜悦“的“悦“。我希望通过我的服务,让每个客人都能在中华大地上收获旅行的喜悦。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在上海开拓同城门店的起点。一个人,身兼数职。我是老板,也是第一个业务员;是行政,也是财务;是产品经理,也是客服。我拿着尺子测量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规划着工位的摆放;我对比着各种办公家具的价格,力求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我设计公司的Logo和宣传资料,熬夜撰写招聘启事和培训手册。 我用在上海学到的所有经验,开始了新一轮的“从零到一“。只是这一次,舞台更小,风险更大,但意义也截然不同——这一次,我是为自己搭建舞台。 我在各大招聘网站发布了信息,期待着能像当年遇到何婷一样,找到第一批愿意与“华悦“这艘刚刚启航的小船同舟共济的伙伴。前路未知,风雨难测,但握着方向盘的人,是我自己。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会想起天水老家,想起那顿温暖的聚餐,想起石云那句“加油“,想起赵俊俊和冯喜明质朴的笑容。这些记忆,成了我创业路上最温暖的行囊。 冯瑞东的创业之路,就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正式拉开了序幕。四十万的启动资金,像是四十万颗希望的种子。我要让它们在苏州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 第10章 华悦初啼与遥远的祝福 回到苏州,告别了故乡的温情与闲适,我仿佛从一场宁静的梦境跌回充满现实感的竞技场。只是这次,我不再是为别人的梦想添砖加瓦,而是要亲手搭建属于自己的城池。内心的紧迫感与家乡带来的那份笃定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催促着我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创业的第一步,是找到一个安身立命之所,一个能让“华悦”这个名字落地生根的物理空间。我不想离这个行业的脉搏太远,最终将目光锁定在了苏州工业园区,一个汇聚了众多新兴企业的区域。而最终选定的地点,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宿命感——脉山龙大厦。这里,距离我熟悉的老东家同程旅游,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站在脉山龙大厦楼下抬头望去,我心中五味杂陈,这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亦或是一种近距离的砥砺,提醒自己勿忘初心,也看清前路。 接待我的是大厦招商部的一个女孩子,名叫荆成玲。她看起来年纪与我相仿,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未语先笑,一双眼睛透着股机灵劲儿。“冯总,您好您好!早就恭候大驾了!”她热情地伸出手,话语如同春风拂面,一声“冯总”叫得自然流畅,仿佛我已是此地举足轻重的客户。 我心中暗自失笑,自己这个光杆司令,哪里当得起什么“总”。但不得不承认,她这声称呼,确实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一个初创者微妙的自尊心,也预示着一种被尊重的开始。 荆成玲的业务能力非常娴熟,她拿着楼书,带着我穿梭在脉山龙大厦的各个区域,详细介绍着不同单元的视野、采光、格局以及周边的配套设施。她从入驻企业的品质谈到未来的升值潜力,言辞恳切又不显浮夸,显然深谙与人打交道之道。 “冯总,您做旅游,讲究的是个形象和便捷。我们这栋楼,交通四通八达,客户来访方便,而且物业管理绝对是园区一流的,保证让您的客户一来就感觉到专业和信任。”她边走边说,时不时观察我的反应,“我看您是个做大事的人,选址一定有自己的考量。但我们这里,绝对是您不会后悔的选择。” 最终,我们确定了一单元六楼的一个办公室,建筑面积六十多平米,朝南,采光极好,窗外视野开阔,租金也在我的预算承受范围之内。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听着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我仿佛已经能看到“华悦”的招牌在这里点亮。 “冯总,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随时找我,千万别客气!”签完租赁合同,荆成玲笑容可掬地送我出门,那句“冯总”叫得越发顺口。 接下来的日子,便是紧锣密鼓的装修。我事无巨细地参与其中,从设计图纸的修改到装修材料的挑选,都亲力亲为。那四十万启动资金,像是一块巨大的海绵,每一分钱挤出去,都能感受到它的迅速缩水。我必须精打细算,确保每一笔钱都花在刀刃上。 装修完毕,打扫干净,那个曾经在脑海中构想了无数遍的场景终于变成了现实。当我独自一人,将那张印着“苏州华悦旅游信息咨询有限公司”和“法定代表人:冯瑞东”的营业执照,小心翼翼地悬挂在办公室雪白的前台背景墙上时,手臂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空荡房间里的回音,以及我自己沉重而激动的心跳声。那一刻,豪情万丈与如履薄冰的感觉同时攫住了我。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所有的压力、风险、成败,都将由我一人承担。 办公室有了,但里面空空如也。正当我对着办公家具城的报价单发愁时,荆成玲仿佛有读心术一般,适时地打来了电话。 “冯总,办公室都收拾利索了吧?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的声音依旧热情,“我看您这边刚开始,如果需要置办办公家具,不妨跟我说说。我在这栋楼里待得久,认识不少公司,有些公司扩张或者搬迁,经常会处理一些还不错的二手家具,性价比超高。我这人别的不行,就是朋友多,资源广,帮您问问看?”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我正需要控制成本,二手家具无疑是最佳选择。我连忙道谢:“那真是太感谢了,荆经理,你可是帮了我大忙了。” “哎呀,冯总您太客气了,叫我成玲就行。咱们都是朋友了,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她爽快地说。 果然,在她的牵线搭桥下,我以极低的价格,从同一栋楼另一家升级换代的公司手里,收购了一批几乎九成新的办公桌椅、文件柜和一个小型会议桌。这件事,让我对荆成玲这个人的印象极佳。她不仅业务熟练,更懂得如何维系客户关系,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帮助,远比单纯的商业往来更让人感到温暖。 自此之后,我和荆成玲的接触多了起来。她偶尔会在我不忙的时候,上来坐坐,喝杯茶。我的办公室虽然简陋,但我还是特意置办了一套简单的茶具。在氤氲的茶香中,我们渐渐超越了房东与租客的关系,成了可以聊些话题的朋友。她会跟我吐槽招商部遇到的奇葩客户,我会跟她诉说创业初期的迷茫与压力。她思维活跃,口才便给,常常能给我一些意想不到的启发,或者只是听我倾诉,也能让我减压不少。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是“华悦”诞生带给我的第一个意外之喜。 然而,朋友的情谊无法替代商业的残酷。办公室有了,家具齐了,但里面只有我一个人。我成了“华悦”的全能选手:老板、唯一的业务员、产品经理、客服、财务、行政……甚至保洁。每天,我对着电脑,疯狂地挖掘着一切可能的客户资源,电话打得耳朵发烫,键盘敲得噼啪作响。我整理着从同程带出来的供应商资源,精心设计旅游产品,撰写宣传文案,回复每一个微小的咨询。中午啃着面包,晚上常常熬到深夜,规划着公司的发展路径,计算着每天的支出与可能的收入。 那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创业状态,所有的能量都从自身压榨。累吗?当然累。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精神上的孤寂与对未来的不确定性,才是最大的煎熬。有时候,一天下来毫无进展,看着银行卡上只出不进的数字,焦虑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在这种时候,我尤其会想起在同程的日子。虽然也有压力,但背靠大树,身边有熟悉的团队,那种安全感是如今无法比拟的。偶尔,我也会忍不住给丽丽发个信息,吐槽一下当老板的艰辛。丽丽总会回过来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然后说:“老大,你现在可是在创造历史啊!挺住!”她的话,带着旧日部下的调侃与鼓励,总能让我在苦笑之后,重新鼓起勇气。 更多的时候,我会想起天水,想起那顿欢声笑语的聚餐,想起石云在夜色中清亮的眼神和那句“加油”。我会点开她的微信头像,翻看她的朋友圈,偶尔也会发条信息过去,聊聊家乡的近况,问问赵俊俊的樱桃园、冯喜明的苹果树,或者说些无关痛痒的趣闻。她的回复通常不急不缓,语气总是那么平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这种遥远的、淡淡的联系,像是一根细细的线,牵连着我和那片给我力量的土地,提醒我为何出发。 或许是因为之前在同程积累的资源和经验,或许是因为我破釜沉舟的努力起了作用,也或许,是运气在创业初期稍稍眷顾了我。“华悦”在拿到执照后,竟然真的开始运转起来。靠着我一个人,单打独斗,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依靠着过去积累的客户关系和精准的产品推荐,以及我利用个人资源直接与供应商合作所能提供的具有竞争力的价格,我惊讶地发现,账面上竟然产生了近五万元的利润! 这五万元,对于大公司而言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于初创的“华悦”,对于孤军奋战的我而言,不啻于一针强心剂!它证明了这条路可行,证明了我的判断和能力并非空中楼阁。那种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几乎冲散了所有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虑。 然而,人的欲望和野心,总是随着初步的成功而滋长。当我确认自己一个人一个月就能创造五万利润时,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如果我不是一个人呢?如果我有两个、三个,甚至更多像我一样努力的人呢?“华悦”的潜力有多大?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生根发芽。我看着办公室里空着的十几个工位,仿佛看到了无限的可能。一个人单打独斗,终究无法成就一个真正的公司。招兵买马,势在必行! 于是,我再次投入了紧张的招聘工作。筛选简历、面试、考核……我以当年面试何婷的标准,甚至更为严格地审视着每一个应聘者。我需要的是有激情、肯吃苦、愿意与公司共同成长的伙伴,而不仅仅是找一个打工者。 很快,“华悦”迎来了它的第一位正式职员——朱媛媛。 朱媛媛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脸上还带着些许校园的青涩,但眼神中充满了对旅游行业的热爱和渴望。她面试时有些紧张,但回答问题很真诚,对于底薪要求也不高,更看重学习的机会和未来的发展。在她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几年前那个懵懂却充满冲劲的自己。我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便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朱媛媛的入职,对我而言意义非凡。我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我手把手地教她熟悉产品,学习客户沟通技巧,熟悉公司的运作流程。她学得很快,身上有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领悟力。虽然初期她并不能直接创造太多效益,甚至需要我投入大量时间培训,但看到她逐渐上手,开始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咨询和订单时,我肩上的压力,仿佛真的被分担了一部分。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的身影,多了一份敲击键盘的声音,也多了一份共同奋斗的气息。 随着朱媛媛的逐渐成熟,公司的业务似乎也进入了良性循环。第二个、第三个职员陆续加入。我借鉴同程的经验,建立了简单的培训体系和激励机制。团队的雏形开始显现。三个月不到的时间,办公室里那十五个格子间,竟然已经坐满了大半!看着原本空荡的办公室被填满,听着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和同事间讨论业务的声音,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和成就感油然而生。这才像一个真正的公司啊! 但喜悦的背后,是骤然增大的压力。十五个员工,即便按每人每月六千元的基本工资计算,一个月光是人力成本支出就高达九万元!这还不包括房租、水电、物业、市场推广等其他固定开销。我之前赚到的那点利润,以及那四十万的启动资金,在这每月固定的庞大支出面前,显得如此单薄。我粗略计算了一下,账上的钱,最多只能支撑公司正常运转五个月。 五个月!这是我给自己,也是给“华悦”设定的生死线。如果在五个月内,团队无法产生足够的效益,无法实现盈利,那么“华悦”就将弹尽粮绝,轰然倒下。每天晚上,当我计算着每日的营收,对比着支出报表时,那种巨大的财务压力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让我时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 正是在这种极度的压力和焦虑中,六月的一天,我收到了石云发来的信息。 信息很简短,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层层涟漪。 “冯瑞东,我六月十四号要结婚了。本来想当面告诉你,但知道你现在创业初期肯定特别忙。希望一切顺利。” 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我愣住了。心里一时间涌上各种情绪,有惊讶,有为她高兴,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的失落,以及深深的遗憾。 她要结婚了。那个在日本深夜给我打来越洋电话的姑娘,那个在老家灯光下笑容温柔的老同学,那个在我创业艰难时给予我无声鼓励的朋友,即将步入人生的新阶段。 我理应到场,送上最诚挚的祝福。看着办公室里忙碌的年轻面孔,看着电脑上亟待处理的订单和报表,我知道,我无法离开。公司正处于最关键的爬坡期,每一天都至关重要,我作为船长,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离船。 我反复斟酌着用词,给她回复了信息,表达了由衷的祝福,也详细解释了公司正处于起步最关键的时刻,实在无法抽身前往参加婚礼的遗憾和歉意。我说,这份遗憾,我会一直记得。 最后,我联系了另一位在老家的同学张艳,委托她务必代我,将一份厚厚的礼金和我最真诚的祝福,带到石云的婚礼上。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办公椅上,久久无法平静。窗外,苏州的夏日阳光明媚,但我却感觉内心某个角落,仿佛下起了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那场遥远的、我无法参加的婚礼,像是一个清晰的界碑,标记着我和故乡、和过去某种联系的悄然改变。 我拿起手机,翻到之前和石云寥寥无几的聊天记录,那句“加油”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我深吸一口气,将心中那点莫名的怅然压下。 前方,是“华悦”必须要闯过的激流险滩,我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个人的情绪里。我站起身,走向办公区,那里,有我需要共同奋斗的团队,有我们必须要创造的未来。 归乡的温暖依旧在心间,遥远的祝福也已送达。而此刻,在脉山龙大厦六楼的这间小办公室里,属于冯瑞东和“华悦”的征途,才刚刚开始。五个月的倒计时,已经启动。 ------------ 第11章 绝处逢生:背靠大树的喘息 2018年的年底,苏州的空气中已经开始弥漫起岁末的寒意。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这萧瑟的景象,与我当时的心境几乎完美重合。 华悦旅游的办公室里,虽然依旧坐满了十五名员工,键盘敲击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但一种无形的、沉重的低气压正笼罩着这里,源头就是我——冯瑞东。每隔几天,我就要在夜深人静时,独自面对电脑屏幕上那触目惊心的财务报表。账上那四十万启动资金,如同阳光下的冰块,以远超我预期的速度迅速消融,眼看就要见底,无限趋近于那个可怕的“0”。 恐慌,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我的心脏,并且越收越紧。 我无数次地在脑海里推演、计算,得出的结论都残酷得令人窒息:如果按照目前的烧钱速度和营收水平,很可能撑不到过年,华悦旅游就要关门大吉,我的第一次创业将以惨败告终。那四十万,不仅仅是一串数字,那是我在同程日夜打拼攒下的全部积蓄,是父母眼中儿子在外打拼的“老本”,更是我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全部希望的具象化。它的消失,意味着一切的归零。 问题的根源赤裸而残酷:市场不认“华悦”这个名字。 我们拥有充满激情的团队,我自认我们的旅游产品设计得颇具竞争力,服务也足够细致周到。但当我们满怀希望地拨通潜在客户的电话,开场白说道:“您好,我们是华悦旅游……”时,电话那头往往只会传来疑惑甚至不耐烦的回应:“华悦?没听说过。” 然后便是“嘟嘟”的忙音。偶尔有几个愿意听我们说完的,最后也常常会因为对公司资质和信誉的疑虑而犹豫不决。 能够成交的,几乎清一色是我过去几年积累下来的老客户。他们信任的不是“华悦”,而是我冯瑞东这个人。他们因为相信我这个人,所以愿意把旅行计划交给我这个新成立的公司。这份基于个人的信任让我感动,但也让我清醒地认识到,仅靠个人信誉的“输血”,根本无法支撑一个公司规模化、持续化的“造血”。一家无法获得市场品牌背书的初创公司,就像没有根基的浮萍,风雨一来,瞬间飘零。 那段时间,我表面上维持着创始人的镇定,给团队打气,分析数据,寻找突破口。但内心的慌张与焦虑只有自己知道。常常在深夜,我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助。当初放弃稳定的工作,豪情万丈地创业,难道真的只是一个不自量力的笑话吗?我对不起跟着我干的这十几个年轻人,他们信任我,把职业生涯的初期交给了华悦,我却可能连他们的工资都快要发不出来了。 就在我觉得山穷水尽,前方几乎看不到任何光亮的时候,一个意外的电话,像一道闪电,划破了这浓重的黑暗。 电话是阚泽润打来的。 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和声音,我心头一热。阚泽润,以前在上海同程时,闵行区的门店店长,一个能力出众、为人豪爽的北方汉子。我们曾一起在上海滩为同程开疆拓土,算是并肩作战过的“老兄弟”。后来听说他也离开了同程,但具体情况不详。 “瑞东!听说你在苏州自己当老板了?可以啊!”电话那头,阚泽润的声音依旧洪亮,带着北方人特有的那种直爽和热情。 “泽润?哎呀,好久没联系了!是啊,搞了个小公司,瞎折腾。”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但内心的苦涩只有自己知道。 “怎么样?老板当得爽不爽?”他笑着问。 “唉,别提了。”在曾经并肩作战的老兄弟面前,我稍微卸下了一点伪装,“压力山大,快要揭不开锅了。” 阚泽润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大概能猜到。自己干就是这样,开头最难。我后来去了携程,现在主要负责华东区线下旅游顾问的推广和合作。我这边有个合作模式,感觉特别适合你现在的情况,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了解一下?” 旅游顾问?携程?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立刻说道,“泽润,咱兄弟俩约个时间,你务必来一趟我公司,我们当面详谈!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 我们很快约好了时间。见面那天,我早早地在公司等候。当阚泽润风风火火的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一种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油然而生。我们用力地握手,互相拍打着肩膀,感慨着时光飞逝,也聊起了许多在上海打拼时的旧事和各自离开后的经历。 言归正传后,阚泽润仔细看了下华悦的运营情况,然后拿出了他的方案,向我详细解释了携程“旅游顾问”的合作模式。 “瑞东,你们现在有现成的销售团队,有场地,有管理经验,缺的就是品牌和流量,对吧?”他一针见血地指出。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携程的品牌和流量,就是现成的大树。”他继续说道,“我们这个旅游顾问项目,说白了,就是授权你们使用携程的品牌和后台系统。你们可以给客户预定携程线上全系的旅游产品,从机票酒店到跟团游、自由行,全部涵盖。利润,全部归你们!” “利润全归我们?”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那携程图什么?” “携程图的是线下市场的渗透率和销售额的增长。”阚泽润解释道,“你们相当于携程分布在线下的、轻资产化的销售渠道。你们需要缴纳一万元的保证金,主要是约束你们规范服务,避免损害携程品牌声誉。另外,每年需要支付3000元的管理费,算是平台使用费。这个费用,相对于你们能获得的品牌背书和产品资源,几乎是微不足道的。”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强调道:“最关键的是,合作之后,你们给客户打电话,可以不再说自己是‘华悦旅游’,可以直接说——‘我们是携程的旅游顾问’。” “卧槽!”听到这里,我忍不住脱口而出,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真有这么好的事?!这……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这意味着,我们瞬间就拥有了中国在线旅游市场绝对龙头老大的品牌背书!那些之前因为“没听说过”而挂断我们电话的客户,当他们听到“携程”两个字时,态度将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阚泽润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关照和兄弟间的实在:“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个机会的。我们对合作方的选址、团队素质、负责人过往经验都有考量。咱们兄弟一场,你的能力我知道,华悦现在的情况我也了解。能帮的,我肯定会帮你。” 他的话让我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更包含着昔日兄弟的信任与情谊。 当天,我没有丝毫犹豫,在仔细阅读了合**议后,郑重地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苏州华悦旅游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的公章。 手续很快办妥。当我们的团队正式接入携程旅游顾问的后台系统,当那熟悉的、资源浩瀚如海的携程产品库向我们全面开放时,所有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改变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之前,我们拿起电话,需要费尽口舌解释“华悦”是谁,往往无功而返。现在,电话拨通,开场白变成:“您好,我们是携程旅游顾问,请问您近期有出游的计划吗?我们可以为您提供专业的咨询和预订服务。” 电话那头的回应截然不同了。 “携程啊?我知道我知道!” “哦,携程的顾问?我正好想咨询一下去三亚的线路。” “你们是携程官方的吗?那太好了,我信得过!” 信任感建立了,沟通的桥梁搭起来了。接通率、咨询量、成交率,在合作后的第一个月,呈现出令人瞠目结舌的爆炸式增长!我让财务做了统计,环比上个月,我们的成交额和利润,增长了整整600%! 600%!这是一个什么概念?是从谷底到山腰的跨越,是从生死边缘到获得喘息的巨变!办公室里以往那种压抑的氛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咨询电话、键盘急促的敲击声和员工们因为成交而发出的兴奋低呼。 这就是中国式的品牌效应!强大到令人敬畏,也现实得令人深思。背靠携程这棵参天大树,我们这些刚刚破土的小苗,终于获得了珍贵的阳光和雨露,迎来了 desperately needed 的生机。 当然,我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意味着高枕无忧。我们只是解决了“获客”和“信任”的初级难题,公司的运营、服务、管理依然考验着我和我的团队。盈亏依旧自负,携程只提供平台和品牌,并不会为我们承担任何经营风险。 但无论如何,我们活下来了。在2018年那个寒冷的年底,因为阚泽润的出现,因为携程旅游顾问这根“救命稻草”,华悦旅游绝处逢生,获得了继续走下去、继续追逐梦想的宝贵机会。我看着办公室里忙碌而充满希望的年轻面孔,紧紧攥起了拳头。前方的路还很长,但至少,我们赢得了继续参赛的资格。这份兄弟情谊和关键的转折,我冯瑞东记下了。 ------------ 第12章 新春捷报与远方的邀约 时光荏苒,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日历便翻到了2019年的年中。 苏州的夏日,空气里弥漫着湿热,梧桐树影被阳光拉得老长,蝉鸣声声,催促着城市的节奏。然而,在华悦旅游的办公室里,这股夏日的燥热似乎完全被另一种火热所取代——那是业务蒸蒸日上带来的蓬勃朝气。 自从接入携程的系统,我们如同插上了翅膀。品牌的魔力是无穷的,“携程旅游顾问”这几个字,成了我们叩开客户心扉最有效的通行证。团队的配合也愈发默契,朱媛媛已经能够独当一面,承担起大部分日常运营管理的职责,让我能够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战略规划和资源拓展上。 业务的持续向好,带来最直接的体现就是银行卡上不断跳涨的数字。当财务将年中报表放在我桌上时,尽管早有预期,但那清晰的盈利数字依然让我心跳加速,欣喜若狂。我们不仅彻底摆脱了生存危机,还积累了相当可观的利润! 在准时足额发放了所有员工当月的工资和绩效奖金,并且从容地支付了下一季度的房租之后,公司的账户上,留下了数十万的留存资金。看着那个数字,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成就感涌上心头。华悦,这艘我亲手打造的小船,不仅经受住了最初的风浪,此刻正鼓满风帆,驶向更广阔的水域。 激动与喜悦之余,一个念头变得强烈起来:是时候犒劳一下始终紧绷的自己了。那辆陪伴我创业、饱经风霜的二手车,像一位功勋卓著的老兵,见证了无数个奔波与焦虑的日夜。如今,是时候让它休息,也用一个更具仪式感的方式,告别那段筚路蓝缕的岁月。 我决定,换一辆新车。这不仅是为了改善出行,更像是一个宣言,对自己,也对所有人宣告:冯瑞东和华悦旅游,都迈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没有太多犹豫,我带着那张承载着奋斗成果的银行卡,直接去了日产4S店。目光落在那辆最新款的天籁轿车上,流畅的线条,静谧的气质,一切都恰到好处。我没有过多比较,几乎是凭着一种直觉和对自己努力的奖励心态,全款提走了它。当我坐在崭新的驾驶室里,手握质感细腻的方向盘,闻着车内真皮座椅散发的淡淡气味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自豪感在心间澎湃。这是我的第一辆新车,是华悦送给我,也是我送给自己的礼物,它无声地诉说着这段从无到有的奋斗历程。 当天晚上,我在一家不错的餐厅宴请了公司全体同事。既是庆祝年中取得的佳绩,也是分享我提新车的喜悦。饭桌上,气氛热烈异常。同事们纷纷向我敬酒,送上真诚的祝福。 “冯总,恭喜啊!新车太帅了!” “老板,这车配你!咱们华悦越来越有样了!” “跟着冯总干,感觉前途一片光明!” 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听着他们真挚的话语,我心中暖流涌动。我端起酒杯,环敬所有人,动情地说:“华悦能有今天,靠的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努力!这杯酒,敬你们,也敬我们自己!未来,只要我们继续同心协力,华悦的天地一定会更广阔,大家的梦想,也都能在这里实现!” 那一刻,作为创业者的满足感,达到了顶峰。盈利、团队、认可,这些要素汇聚在一起,让我觉得所有的煎熬和风险都值得。 随着我们业务的稳定增长,与上游供应商的关系也进入了蜜月期。我们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争取资源的小透明,而是逐渐成为了他们眼中稳定且重要的合作伙伴。粘性的加深,带来的不仅是更优越的合作条件,还有更被重视的地位。 就在这年夏天,我接到了长期合作的一家上海供应商打来的电话。对方负责人语气热情而诚恳: “冯总,最近生意兴隆啊!我们这边近期组织一个俄罗斯旅游考察团,主要是邀请一些像您这样优秀的旅行社老板,一起去实地看看线路,体验下产品,也方便大家交流交流。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和时间参加?费用都由我们这边承担。” 俄罗斯考察?而且是和众多同行一起?我心中一动。这显然已经超出了普通合作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圈层的认可和融入。 “感谢邀请!具体时间和行程是?”我强压住内心的兴趣,保持着冷静询问道。 在确认了行程细节后,我了解到这次考察团规模在二十多人,基本都是华东地区旅行社的负责人。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既能实地考察俄罗斯的旅游资源和接待能力,为华悦开拓新的产品线做准备,又能与众多同行老板交流心得,拓展人脉。 看着公司里井然有序的景象,看着朱媛媛已经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各类事务,一个念头变得清晰而坚定:我确实应该出去走一走,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这一年多,我像一根始终紧绷的发条,从生死存亡到初见曙光,神经几乎没有一刻真正放松过。这次俄罗斯之行,既是一次商业考察,也是一次给自己久违的假期。我需要去呼吸一下异国的空气,见识一下不同的风景,为自己充电,也为华悦寻找下一片可能的蓝海。 我回复上海供应商,欣然接受了邀请。 一个关于北国远方的计划,就此定下。西伯利亚的辽阔风光、莫斯科的红场、圣彼得堡的冬宫……那些曾经只在图片上见过的景象,即将映入我的现实。而我知道,这次旅程,注定将为我和华悦,开启一扇新的窗户。 ------------ 第13章 莫斯科郊外的夜晚 供应商组织的俄罗斯考察时间最终确定了下来。在一个夏末初秋的清晨,我收拾好简单的行囊,怀揣着几分对异国风情的期待,以及一丝摆脱日常琐事的轻松,驾车前往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国际出发大厅里,人流如织。很快,我就在约定的集合点看到了此行的大部分成员。正如之前了解到的,我们一行二十人,几乎都是华东地区各家旅行社的老板或核心负责人。彼此交换名片,寒暄介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同行之间既有竞争又在此刻达成微妙同盟的氛围。大家年龄相仿,经历相似,聊起行业现状、经营痛点,很快便熟络起来,仿佛不是初次见面,而是久别重逢的战友。 登上飞往莫斯科的航班,看着舷窗外的城市逐渐缩小,最终被云层覆盖,我的心也仿佛随之飘荡起来。离开熟悉的苏州,离开需要时刻紧绷神经的公司,这种纯粹的、带有半公务性质的旅行,让我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经过漫长的飞行,航班平稳降落在莫斯科谢列梅捷沃国际机场。踏出舱门,一股与江南水乡截然不同的、干爽而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洗去了旅途的疲惫。 接下来的日子,行程被供应商安排得满满当当,却也极尽周到与奢华。我们下榻在莫斯科市中心颇具历史感的酒店,房间宽敞,装饰着古典的油画。考察的内容丰富而务实:参观红场、克里姆林宫,感受莫斯科心脏地带的历史厚重与政治威严;漫步特维尔大街,体验这座城市的现代与繁华;深入考察几家当地极具实力的地接社,了解他们的操作流程、车队、导游资源;甚至还去看了几处特色酒店和餐厅,为未来设计高端定制线路积累素材。 白天的考察严谨而高效,但真正让人体会到供应商“用心”的,是夜晚的安排。 抵达莫斯科的当晚,欢迎晚宴设在一家极具俄式风情的餐厅。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闪亮的银质餐具和高脚杯。我们刚一进入餐厅,便被热烈的氛围所包围。几位身着传统俄罗斯民族服饰的姑娘,手捧着面包和盐,用最隆重的礼节欢迎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紧接着,香槟酒塞被“嘭”地打开,金色的酒液注入杯中,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欢乐的泡沫。这便是供应商给我们的第一份见面礼:鲜花与掌声。 随后的多个夜晚,美酒更是成了标配。从经典的俄罗斯伏特加,到产自高加索地区的红酒,再到各式各样的啤酒,几乎从未间断。酒至半酣,气氛便愈发活跃起来。同行老板们抛开了白天的矜持与商业考量,天南海北地聊着,关系在推杯换盏间迅速拉近。 行程过半的一个晚上,晚餐后,供应商神秘地告诉我们,接下来要去体验一下莫斯科的“夜生活”。我们被带到一家装修考究、音乐节奏感强烈的舞厅。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欲聋。很快,几位身材高挑、妆容精致、衣着时尚的俄罗斯美女被引到我们这一大桌。她们落落大方,能说一些简单的英语,甚至个别还能蹦出几个中文词汇,显然是经常与中国客人打交道的。她们热情地邀请我们跳舞,教授简单的舞步,并不断举杯劝酒。 场面瞬间变得热烈而暧昧起来。同行的不少老板显然很享受这种氛围,很快便与身边的姑娘们打成一片,在舞池中摇曳,在卡座里耳语,笑声不断。 我坐在稍靠边的位置,手里握着酒杯,看着眼前这幅活色生香的图景,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不得不承认,这些充满异域风情的年轻女孩确实美丽动人,她们的热情与大胆,对任何正常男性都构成一种强烈的吸引力。置身于这样的环境,说内心毫无波澜那是假的。酒精的作用下,身体里某种原始的冲动也在隐隐躁动。 但另一方面,一种莫名的疏离感始终萦绕在我心头。或许是性格使然,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份对责任(对公司、也对远方某个模糊身影)的坚守,让我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彻底投入。我看着那些与姑娘们相谈甚欢、甚至已经开始有些亲密举动的同行,感觉自己更像一个旁观者。 就在这时,一位名叫伊琳娜(后来才知道的名字)的金发女孩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上。她不像其他几位那样活泼外放,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反而显得与众不同。她微笑着用略带口音的英语对我说:“你看起來,和他們有些不一樣。你不開心嗎?”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和她碰了下杯:“没有,只是有点累了。”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她告诉我她是在校大学生,晚上来这里做兼职。她对中国文化很感兴趣,问了我很多关于苏州园林、中国书法的问题。她的谈吐得体,与这个喧嚣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在迷离的灯光和酒精的催化下,我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在不经意间拉近了一些。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她倾听时专注的眼神,确实在我心里激起了一阵涟漪。这或许算是一场艳遇的开始,充满了想象的空间。 当她的手似乎“无意”地轻轻搭上我的手臂,当我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吸的温度时,我脑海中想起了华悦办公室里那盏总是为我亮到深夜的灯。这股莫名的力量,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 我礼貌地、但坚定地将手臂稍稍移开,找了个去洗手间的借口,暂时离开了那个令人意乱情迷的卡座。在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逐渐恢复清明。我知道,这种短暂的、建立在金钱和欲望之上的欢娱,并非我此行的目的,也非我所真正渴望。 那晚之后,伊琳娜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态度,我们恢复了普通的、客气的交流。在接下来的行程中,无论是在圣彼得堡欣赏芭蕾舞剧《天鹅湖》,还是在涅瓦河畔游船,我都更多地沉浸在风景与文化本身,以及和同行老板们的业务交流上。那场未真正开始的“艳遇”,如同莫斯科夜晚的一场幻梦,醒来后,只留下些许淡淡的、可供回味的怅惘,却并未在我心中留下深刻的痕迹。 十五天的考察行程很快结束。当我们再次踏上归国的航班时,我的行囊里,不仅装满了考察资料和同行交换的名片,更带回了一份对行业更深的认知,以及一份经过诱惑洗礼后,愈发清晰的自我认知。远方很好,花花世界也很迷人,但我知道,我的根和我的战场,始终在苏州,在那间名为“华悦”的办公室里。 ------------ 第14章 二十八万的救赎与硬汉的抉择 俄罗斯的糖果,依旧在办公桌的角落积着灰,彩色的糖纸反射着电脑屏幕幽蓝的光,像是对一个逝去时代的无声嘲讽。那场北国之行的短暂松弛与雄心蓝图,早已被现实碾磨得粉碎,只剩下一地冰冷的碎屑。 2019年末那虚假的繁荣,如同海市蜃楼,在“武汉封城”的消息传来时,瞬间消散无形。退订的浪潮不是涌来,而是以毁灭性的姿态拍下,将华悦这艘刚刚启航不久的小船,直接拍入了海底。电话铃声汇成刺耳的警报,携程后台的订单状态,从象征收获的金色,沦为一片象征死亡与债务的血红。 崩溃,是结构性的,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宣布暂缓发放工资和年终奖的那一刻,我站在所有员工面前,感觉自己像个正在宣读判决书的法官,而判决的对象,是我自己和他们的希望。我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看着光芒从他们眼中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为沉重的理解和令人心碎的沉默。 “冯总,理解。” “先处理退款吧。” “老板,保重。” 没有抱怨,没有骚动,只有一声声“理解”像钝器击打着我的心脏。他们默默离开的背影,是我职业生涯中最漫长、最残酷的镜头。当最后一个人轻轻带上门,那“咔哒”一声,仿佛为我世界的喧哗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死寂。 除夕夜,苏州沦为空城。我把自己放逐在办公室这片孤岛上,唯一的灯塔是电脑屏幕的幽光。烟雾在黑暗中缭绕,尼古丁无法安抚神经,只能加剧喉咙的灼痛,提醒我现实的苦涩。 半夜,保安老李巡逻的手电光划破黑暗。他推开门,看到如同礁石般钉在电脑前的我。 “冯总?您这……大年三十还不回去?”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我抬起头,脸上挤不出笑容,只能扯动嘴角:“还有点手尾,老李,快了。” 他叹了口气,灯光下的影子摇曳着:“唉……都不容易。这整栋楼,就您这儿还亮着了。早点弄完,早点回吧,年总得过。”他轻轻关门,将寂静再次还给我。 这短暂的打扰,像水纹划过,更显其下的深不见底。 手机闪烁,是远方的牵挂。父母发来的团圆饭照片,我只能匆匆回复“正在忙,一切安好,勿念”。荆成玲的信息带着关切:“冯总,风暴眼中心,挺住!需要帮忙开口!”我回:“尚能支撑,谢谢。” 娜姐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背景音里是孩子的嬉笑声:“瑞东!听说你那边情况很糟?怎么样?扛不扛得住?别硬撑!”她的声音一如往昔般爽利,带着大姐般的关怀。 “娜姐,”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压力是有,但还行,顶得住。” “顶得住个屁!我还不知道你?死要面子活受罪!”娜姐笑骂一句,语气转而严肃,“记住,留得青山在!真需要周转,说一声,姐这儿不多,但能凑点!” “谢谢娜姐,真不用,我能处理。”我心中暖流涌动,却依旧拒绝。这份情,我记下了。 丽丽的信息紧随其后,带着对旧日下属的贴心:“老冯,新闻我们都看了,太突然了!您还好吗?公司……华悦怎么样?一定要撑过去啊!”我看着屏幕,仿佛能看到她担忧的眼神。“丽丽,放心,船暂时沉不了。没那么容易趴下。”我回复道,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硬撑出来的豪气。 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石云的信息,依旧简洁: “别想太多,先把年过完吧!”她应该已经知道了最坏的结果。 这句话,像在冰原上点燃了一簇篝火,不炽热,却足以驱散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我没有让情绪决堤,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了下去。男子汉大丈夫,可以被打倒,但不能认怂,更不能哭。 我握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石云说得对,年要过完,仗也要打完。 这个春节,我把自己囚禁在办公室,进行一场孤独的战争。 泡面是唯一的军粮,吃到后来,味同嚼蜡,纯粹是为了维持这具躯壳的基本运转。 沙发是冰冷的战壕,短暂的休憩常常被噩梦和寒意打断,醒来后是更加清醒的痛苦。 我没有时间颓废,没有资格崩溃。像一台输入了最终指令的机器,我唯一的目标,就是处理完所有退款,清理完这片狼藉的战场。 从除夕到初六,时间仿佛被扭曲拉长,如同度过了十年。每一天,都在与焦灼的客户沟通、与复杂的退款系统搏斗、与不断减少的银行数字对视中度过。携程的客服系统同样24小时运转,电话那头的声音同样沙哑疲惫,我们是同在一条濒沉破船上的难友,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中,做着最悲壮的努力。 初七凌晨,当我处理完最后一笔可操作的退款,疲惫如同潮水将我淹没。我瘫在椅子上,几乎虚脱。然后,我做了最后的清算——公司账户,归零;我的个人银行卡,归零。所有能动用的资金,都已投入这巨大的窟窿。 结果,残酷而清晰: 还差二十八万。 一个冰冷的、精确的数字。像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抵在我的咽喉。 二十八万。 这一次,我感到的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一种力竭之后,对命运的坦然接受。我倾尽所有,无愧于心。剩下的,交给老天审判。 我没有哭泣,没有咆哮。只是平静地给携程对接负责人发去了邮件,陈述了这二十八万资金缺口的事实,没有哀求,只有客观呈报。然后,我倒在沙发上,任由意识的黑暗将自己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的震动将我唤醒。是携程方面的电话。对方的声音带着一丝熬夜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力量: “冯总,你的情况我们已紧急协调上报。基于华悦以往的良好合作记录和此次疫情的不可抗力性质……平台决定,全额垫付这二十八万,以确保客户退款顺利完成。” 二十八万,全额垫付!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战栗掠过我的全身,但我克制住了。我只是沉声,无比郑重地回答:“明白了!非常感谢!这份情,我冯瑞东和华悦,记下了!” 平台的雪中送炭,解决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巨石。客户退款的问题,终于看到了彻底解决的曙光。信誉的底线,守住了。 然而,当外部危机暂时解除,内部那座大山便愈发清晰地矗立眼前: 员工的工资怎么办? 我那“年后补发”的承诺,言犹在耳! 初八,初九……退款在平台支持下陆续完成。办公室依旧空荡,只有我,和堆积如山的泡面盒。身体的透支到达极限,但精神却因为了一个决断而异常清晰。 我看着窗外逐渐复苏的城市,人们回归,生活试图重启。而我,必须为华悦,为那些信任我的人,找到重启的钥匙。 直到大年初九的夜晚,我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楼下停车场。那辆崭新的天籁,静静地停在那里,流畅的线条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它是我成功的勋章,是我奋斗的见证,是我个人价值的体现。 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卖掉它。 这一次,内心没有太多的挣扎和不舍。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守护对员工的承诺,远比守护一份个人的象征物更重要。信誉,是比任何资产都宝贵的财富。 第二天,大年初十,晨曦微露。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二手车商的电话,声音冷静而平稳,不带一丝波澜: “是我,冯瑞东。我那辆天籁,顶配,车况完美,手续齐全。急售,价格你评估,尽快出手。” 挂断电话,我再次看向楼下那辆车,目光坚定。卖掉车,先把员工的工资发掉。让信任我的人,拿到他们应得的报酬。 其余的,走一步,算一步。 天塌不下来,只要脊梁不弯,就总有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 这辆天籁,完成了它作为奖励的使命。现在,它将用另一种方式,化作燃料,注入华悦这架几近熄火的引擎,期待它能再次发出轰鸣。而我,将带着这份卸下重担后的坚韧,等待,并准备着下一次的启程。 ------------ 第15章 断尾求生与垚源新生 正月十五,元宵节。苏州工业园区的年味尚未完全散尽,但一种更为凝重、充满不确定性的气氛已然笼罩下来。街道上的行人和车辆比往年少了许多,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口罩成了标配,只露出警惕而迷茫的双眼。 华悦旅游的办公室,在经历了春节假期死寂般的空旷后,再次迎来了它的员工们。只是,与节前那种热火朝天、充满干劲的氛围截然不同,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是沉重、不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绝望。大家都已经知道,客户的退款在平台的帮助下基本解决了,但公司也彻底被掏空了。 我站在办公室前方,看着下面这十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当中有刚毕业的大学生,有积累了几年经验的业务骨干,有为了业绩拼命打电话到喉咙沙哑的年轻人。他们曾经信任我,跟着我,一起将华悦从无到有地建立起来。而今天,我将要亲手解散它。 “各位,”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沉重,“首先,我代表公司,也代表我个人,向大家说声对不起。”我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下面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我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春节前,我承诺过,欠大家的工资和年终奖,年后一定会补上。今天,这个承诺,我兑现了。” 我拿起放在旁边的一个厚厚的文件袋,里面是整理好的现金和已经核对好的工资条。 “公司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我们遭遇了什么,我们都亲身经历了。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是时代的尘埃,不幸落在了我们头上。”我的喉咙有些发紧,但我强行控制着,“华悦旅游,暂时……无法继续运营下去了。我无法再带着大家往前走了。”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下面开始传来低低的啜泣声,有人红着眼圈低下了头。 “但是!”我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冯瑞东,绝不会欠着兄弟们的血汗钱,让大家空着手离开!钱,我准备好了!” 我将文件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笔钱,是我卖掉了那辆天籁换来的。”我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没有渲染,没有煽情,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句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所有人都震惊地抬起头看向我,包括朱媛媛。他们都知道那辆车对我的意义,那不仅仅是一辆车,那是我创业成功的象征,是我对自己过往所有努力的肯定和犒赏。 “冯总!您……”有人忍不住出声。 我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车是死的,人是活的。信誉,比什么都重要。我答应过你们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今天,除了应发的工资,之前承诺的年终奖,也一并发放!虽然公司倒了,但我感谢大家过去一年,甚至不到一年的付出和陪伴!” 我开始念名字,一个个上前,领取属于他们的那份沉甸甸的信封。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说话。每个人接过信封时,表情都复杂无比,有拿到钱的如释重负,有对公司解散的悲伤,更有对我卖车发薪这一举动的震撼与不忍。 “冯总……谢谢……” “老板……您以后……” “瑞东哥……保重……” 哽咽的、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告别声此起彼伏。当最后一个人领完工资,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更加令人心碎的沉默。不舍与无奈的情绪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他们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个人物品,动作缓慢而滞涩。 我知道,是时候了。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朗声说道:“好了!都别哭哭啼啼的!西北人,不能怂!华悦今天散了,不是结束!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拿着钱,去找新的工作,好好生活!都给我挺直了腰杆走出去!” 我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散了部分悲伤的气氛。有人用力抹去了眼泪,努力挺起胸膛。 一个,两个,三个……他们抱着纸箱,一步三回头地,带着遗憾,带着眼泪,带着深深的不舍,最终还是消失在了办公室的门口,离开了我的视线。每一个身影的消失,都像从我身上割走了一块肉。我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真的养不活他们了。强行留下,只是拖累。放手,是此刻我能给他们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当最后一名普通员工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朱媛媛,以及满地狼藉的空旷。 朱媛媛的眼眶也是红的,她看着我问:“冯总,您……接下来怎么办?”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媛媛,你呢?有什么打算?” 她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茫然:“还没想好,可能……先回老家待一段时间看看吧。” 我看着这个从华悦创立初期就跟着我,从青涩到逐渐能够独当一面的女孩,心中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我留住了她。 “媛媛,先别急着走。”我的语气变得异常认真和坚定,“留下来,帮我。” 她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我。 “公司是没了,但我冯瑞东,还没有输!”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宣誓,“旅游行业现在是冰封期,多久能解冻谁也不知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寻找新的活路!” 我走到窗边,指着楼下园区里刚刚搭建起来的临时核酸检测点,以及穿着防护服正在进行消杀作业的工作人员。 “你看,园区要求所有写字楼严格消毒、报备、审批才能运行。这说明什么?说明管控会非常严格,社会运行的节奏被打乱了,很多固有的生活模式被打破了!” 我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疫情期间,大家都被困在家里,出门买菜成了大问题,而且有风险。我观察了很久,也思考了很久。民以食为天,旅游可以暂停,但饭不能不吃!这就是刚需!是比旅游更底层、更坚硬的需求!” 我越说思路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我注意到,很多小区开始自发组织团购,但非常零散,缺乏组织和可靠的供应链。如果我们能整合资源,建立一个规范、高效、可信赖的社区生鲜直供平台呢?把新鲜的蔬菜、水果、肉禽蛋奶,直接从源头或者一级批发市场,送到各个小区,送到居民手里!” 朱媛媛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似乎捕捉到了我话语中的可能性。 “所以,”我斩钉截铁地宣布,“我决定二次创业!方向就是——社区团购!主要经营生鲜蔬菜水果之类的日常必需品。公司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苏州垚源绿色农业发展有限公司!” “垚源?”朱媛媛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 “对!‘垚’,三土成山,寓意根基深厚,脚踏实地,也象征着土地和农业;‘源’,代表源头、源泉,意味着我们要直接从产地或优质供应商那里获取产品,保证新鲜和安全,也寓意着这是我们新的生命源泉!”我解释道,这个名字凝聚了我对新事业的全部期望——扎根现实,把控源头,提供健康。 “我留住你,媛媛,”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诚恳地说,“不是因为同情,而是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也相信我们之间磨合出来的默契。在华悦,你证明了你的认真、负责和学习能力。新公司初创,万事开头难,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能扛事的伙伴。你愿意,再跟我赌一次吗?这一次,可能比华悦初创时更难。” 朱媛媛看着我,眼神中的茫然逐渐被一种受到信任和挑战所激发的光芒所取代。她沉默了几秒钟,那短短的几秒仿佛无比漫长。然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冯总,我跟你干!我相信你!旅游干不了,咱们就卖菜!只要肯干,总能活下去!” “好!”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让我们,从这片废墟上,重新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像上了发条一样忙碌起来。华悦旅游的招牌被小心翼翼地取下,存放在角落。我们处理完所有的注销手续和后事。同时,“苏州垚源绿色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注册被提上日程。 2020年2月14日,一个在疫情阴霾下显得有些特殊的日子,我们正式拿到了“苏州垚源绿色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当那张崭新的、带着油墨香的执照被挂上空荡荡的墙壁时,我和朱媛媛相视无言,但彼此眼中都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悲壮与希望的光芒。 二次创业的哨声,就在这个寒冷的、被疫情笼罩的初春,尖锐而清晰地吹响了。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鲜花祝贺。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间刚刚经历生死、尚未擦去泪痕的办公室里,面对着一张薄薄的营业执照,以及窗外那个充满了未知与挑战的世界。 但这一次,我的脚步更加沉稳,目光更加坚定。因为我知道,我选择的,是一条扎根于泥土、服务于最基本生存需求的、无比艰难却也无比坚实的路。而我的身边,还有一个愿意相信我、与我同舟共济的伙伴。 垚源的故事,就此拉开序幕。前方,是生鲜市场的红海,是供应链的复杂迷宫,是社区信任的从零建立。但这一次,我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