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1章 异世惊梦,魂系婉宁 消毒水那冰冷、刺鼻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带着现代医疗特有的安心感。裴婉宁猛地睁开眼,却被眼前骤然刺入的光线晃得一阵眩晕,眼前瞬间一片金星乱冒。 不对。 她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正在邙山古墓群的M12号墓室进行抢救性发掘。那尊刚出土的唐三彩仕女俑,釉色如新,姿态曼妙,正准备进行初步清理时,俑底座却毫无征兆地迸裂开来!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不祥气息的诡异黑气如同活物般扑面而来,速度快得让人无法反应。作为现场唯一的随队医生,她几乎是本能地将身边那个还在惊叹文物精美、毫无防备的年轻考古队员猛地推开…… 那黑气,阴冷刺骨,仿佛瞬间穿透了她的皮肤,冻结了她的血液和神经。然后,便是无边的黑暗和失重感。 可现在……鼻尖萦绕的,却并非她熟悉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古墓中尘封千年的腐朽气息,而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草药苦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霉味的气息。这味道陌生而压抑,让她原本就混沌的脑袋更加沉重。 “姑娘!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一个惊喜交加的女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怯生生的,却又充满了真切的关切。裴婉宁的意识如同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聚焦了许久,才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人。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梳着两个略显松散的双丫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襦裙,布料粗糙,甚至能看到几处细密的针脚补丁。她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自己,那眼睛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和深深的担忧,眼眶早已哭得通红,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这张脸,陌生得彻底。不是她的同事,不是她的家人,更不是她所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裴婉宁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升起。她试图撑着手臂坐起身,却发现这具身体虚弱得可怕,浑身酸软无力,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稍微一动,五脏六腑便像是被人狠狠搅动过一般,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钝痛,喉咙更是干涩得像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灼痛感。她张了张嘴,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只能发出几声嘶哑干涩的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水……水……”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干裂的唇缝中挤出这个字。 “哎!水来了水来了!姑娘您别急!” 那小丫鬟连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又惊又喜,连忙转身,小心翼翼地从旁边一张破旧的矮几上端过一个粗瓷碗,碗边缘还有些磕碰的缺口。她轻柔地扶起裴婉宁的上半身,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将碗沿小心地凑到裴婉宁唇边。 温热的水带着一丝微涩的味道,缓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久违的舒缓。裴婉宁贪婪地喝了几口,直到那股灼烧感稍稍减退,才终于积攒起一丝说话的力气。她喘息着,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你是……谁?这里是……哪里?”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微弱颤抖。 名叫云舒的小丫鬟听到这话,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了。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衣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姑娘!您怎么了?您怎么会不认得云舒了?” 她哽咽着,声音带着浓浓的恐慌,“这里是尚书府啊!是您的院子,静尘轩啊!姑娘,您别吓云舒,云舒胆小……” 尚书府?静尘轩?云舒? 一连串完全陌生的词汇如同冰雹般砸入裴婉宁混乱的脑海,让她本就隐隐作痛的头更加剧痛起来。她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坠入了无底的冰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惊涛骇浪,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环顾四周—— 这才看清自己所处的环境,一个完全陌生的、古色古香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挥之不去的草药苦涩,交织成一种让人心头发闷的气息。身下躺着的,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浆洗得有些发白、边缘甚至起了毛边的粗布床单,身上盖着一床薄得几乎透光的旧棉被,针脚稀疏,里面的棉絮早已板结。 房间的陈设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寒酸。只有一张掉漆严重的梳妆桌,桌面上坑坑洼洼,铜镜蒙着一层灰,模糊不清。桌旁配着一把缺了腿、用几块不规则石块勉强垫着的木椅,坐上去恐怕随时会散架。目光扫过角落,那里甚至结着几张薄薄的蜘蛛网,在穿堂风的吹拂下微微晃动,更添了几分萧索与破败。 这绝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家医院,更不是那个配备了最先进生命监测仪和洁白床单的考古现场急救帐篷。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陈旧、落后,甚至是贫困的气息。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九天惊雷般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开,震得她头晕目眩,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她,裴婉宁,一个21世纪顶尖的天才外科医生,主刀过无数高难度手术,习惯了无影灯的明亮和手术刀的冰冷,竟然在一场诡异的考古事故中……穿越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瞬间占据了她的整个思维。她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抚上自己的额头,却在看到自己手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纤细、苍白,指节有些突出,皮肤算不上粗糙,却绝不是她那双常年握手术刀、有着稳定力量和细腻触感的手。这双手,柔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 “姑娘,您别吓云舒啊……” 名叫云舒的小丫鬟见她脸色煞白如纸,眼神呆滞地望着自己的手,嘴唇微微颤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的恐惧更深,哭得也更凶了,几乎是泣不成声,“都是云舒不好,云舒没用……没能拦住二小姐她们……她们……她们把您推下水池,还……还抢走了夫人留给您的最后一支银簪……那是夫人留给您唯一的念想啊……” 水池?银簪?二小姐?夫人? 更多混乱的信息碎片涌入脑海,与裴婉宁原本的记忆激烈地冲撞、撕扯。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两个灵魂在争夺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她闭上眼睛,试图梳理这一切,却只感到一阵阵的抽痛和眩晕。 原来,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婉宁”,是这尚书府里一个不得宠的庶女。而自己,裴婉宁,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竟在她生命垂危之际,占据了这具躯壳。 冰冷的现实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裴婉宁,真的回不去了。她的手术刀,她的白大褂,她的现代世界……全都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窗外,一缕惨淡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静尘轩,果然是名副其实的“静”与“尘”。裴婉宁缓缓睁开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21世纪外科医生的锐利与冷静,被一层深深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所取代。 既来之,则安之。无论如何,她活下来了。为了自己,也为了这具身体原主所承受的苦难,她必须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好好地活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再次看向眼前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的云舒,用尽力气,用那属于“婉宁”的、沙哑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平静语调,缓缓开口:“云舒,别哭了。我……没事。”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云舒的哭声微微一滞。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自家姑娘那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的眼睛,怔怔地忘了反应。 云舒压抑的啜泣声,如同细密的针,一下下刺穿着裴婉宁混沌的意识。紧接着,一股不属于她的记忆洪流,裹挟着原主短暂一生的悲苦与绝望,轰然涌入脑海—— 原主,竟也名唤裴婉宁。大唐尚书省左仆射裴文远府上的庶女,一个在锦绣堆里被遗忘的尘埃。母亲早逝,犹如断了线的风筝,在继母柳氏进门后,父亲裴文远便彻底将这怯懦寡言、资质平平的女儿视作无物,轻易地将她连同这偏僻冷清的静尘轩,一同打入了遗忘的角落,任其自生自灭。府中上下,捧高踩低,原主便成了人人可以揉捏的软柿子。尤其是继母柳氏所出的那几位金枝玉叶,更是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欺凌折辱,家常便饭。 记忆的碎片尖锐地划过脑海——昨天,继母柳氏的嫡女苏绾绾,带着几个如狼似虎的丫鬟,以一句莫须有的“冲撞贵人”为由,将原主堵在了假山后那方冰冷的水池边。尖酸刻薄的言语如刀,凌迟着原主仅存的尊严。争执推搡间,苏绾绾身边一个膀大腰圆的恶奴,猛地伸出手,将本就摇摇欲坠的原主狠狠推入了初春依旧寒彻骨髓的池水中。冰冷刺骨的湖水瞬间吞没了她,呛水,昏迷,高烧不退……而守着她的,只有这个名叫云舒的小丫鬟。云舒势单力薄,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抢走原主母亲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一支磨得光滑的旧玉簪,却只能无助地哭泣,无能为力。 原主本就体弱多病,又惊又吓,加上落水受寒,本就微弱的生命之火终于油尽灯枯。这才让来自二十一世纪,一场意外车祸后灵魂飘荡的她——另一个裴婉宁,占据了这具脆弱的躯壳。 “原来如此……”裴婉宁低低地呢喃,消化着这些令人心头沉重的信息。她轻轻拍了拍云舒冰凉的手背,声音依旧虚弱沙哑,却奇异地透着一种与这具身体年龄不符的、不容置疑的镇定,“别哭了,云舒,我没事。只是……落水后有些事情记不太清了。” 她没有完全说实话。在这人生地不熟、危机四伏的古代深宅,暴露自己穿越的事实,无异于自寻死路,甚至可能被当成妖孽活活烧死。谨慎,是她此刻唯一的选择。 云舒闻言,果然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止住了哭声,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喜与不敢置信:“姑娘?您……您只是失忆了?不是……不是不认云舒了?”她最害怕的,就是唯一的主子也将她忘记。 “傻丫头,”裴婉宁扯出一个虚弱却温和的笑容,试图安抚她惶恐不安的心,“我怎么会不认你呢?你是云舒啊。”她顺势将手搭在云舒的手腕上,借着安抚的动作,手指微凉的指尖轻轻搭上那纤细的脉搏,不动声色地为她把了把脉。 这是她作为一名心外科医生刻入骨髓的本能,对生命体征的细微变化有着近乎直觉的敏感。 脉象浮而无力,跳动力弱,气血虚浮,典型的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忧思过度所致。看来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丫鬟,跟着原主,日子也过得十分艰难,身心俱疲。裴婉宁心中不由泛起一丝怜惜与歉疚。 “姑娘,您感觉怎么样?头还疼不疼?身上还冷不冷?我这就去给您煎药!昨天李大夫开的药还在呢!”云舒连忙用衣袖抹掉脸上的泪痕,想起什么似的,焦急地就要起身去忙活。 “等等。”裴婉宁叫住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脉搏的微弱跳动,心中已有了计较,“药就先不忙了。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时辰?当今……又是何年何月?”她需要确认自己所处的时间节点,这对她接下来的生存至关重要。 云舒虽然觉得自家姑娘今天有些奇怪,不仅不怕她了,还问些古怪的问题,但还是乖乖地回答:“回姑娘,现在是巳时中了。今年是开元二十二年,眼下正是暮春三月了。” 开元二十二年! 裴婉宁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她对历史不算顶尖精通,但也深知“开元盛世”是唐玄宗李隆基在位时期。开元二十二年,公元734年……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些模糊的历史片段。这正是大唐帝国如日中天,国力达到鼎盛,却也如同一个爬到顶峰的巨人,开始潜藏着衰落的危机,暗流涌动的时代。唐玄宗李隆基……那个开创了盛世,却也一手酿成了安史之乱的帝王。晚年的昏聩,杨贵妃的霓裳羽衣,安禄山的狼子野心,马嵬坡的悲歌,烽火狼烟席卷半个大唐的安史之乱……那些只在历史课本上冰冷文字中看到过的记载,那些波澜壮阔又充满血腥与苦难的岁月,如今却可能成为她即将亲历的现实。 而她现在的身份,是大唐尚书左仆射府里一个爹不疼没娘爱、才十五六岁就被嫡姐欺凌致死的庶女裴婉宁。 这开局,简直就是地狱难度中的地狱级。没有金手指,没有显赫背景,只有一身病痛和一个忠心却同样弱小的丫鬟,以及一个危机四伏的生存环境。 裴婉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胸腔中那颗属于现代灵魂的心脏,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恐慌后,逐渐恢复了沉稳有力的跳动。她是裴婉宁,是那个在手术台上面对千钧一发的危机、在无影灯下与死神赛跑也能面不改色的天才心外科医生,绝不是那个任人欺凌、逆来顺受的懦弱原主! 既来之,则安之。 她拥有两世为人的记忆和经验,更拥有超越这个时代近千年的医学知识和科学思维。这是她最大的资本,也是她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大唐王朝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唯一依仗。她不能死,更不能像原主那样窝囊地死去! “云舒,”裴婉宁的眼神逐渐从迷茫转向清明,继而变得异常坚定,仿佛淬了火的精钢,闪烁着不屈的光芒,“扶我起来,帮我打盆热水,再找面镜子来。我想看看……现在的我。”她需要了解自己的“新皮囊”,也需要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是,姑娘!”云舒虽然满心疑惑,但见自家姑娘眼神清明,不再是往日那副愁眉不展、怯懦畏缩的样子,心中安定了不少,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裴婉宁。 很快,一盆冒着袅袅热气的温水和一面边缘有些磨损、镜面也不算清晰的黄铜镜被端了过来。裴婉宁在云舒的搀扶下,有些吃力地走到那张简陋的梳妆台前,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看向了镜中的自己。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瘦弱的脸庞,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柳叶眉稀疏而淡,此刻因刚醒而微蹙着;一双杏核眼,眼型极好,此刻却因久病和惊恐显得有些黯淡无神,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懦阴影;鼻梁小巧挺直,唇瓣却毫无血色,干裂起皮。虽然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干瘪蜡黄,身形也过于纤细单薄,但底子却是极好的,是个标准的古典美人胚子,只要调养得当,假以时日,定会出落得楚楚动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正闪烁着与这具身体年龄不符的、冷静而锐利的光芒,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深邃而坚韧。 这就是她在这个时代的新身份——裴婉宁。 “从今往后,我就是裴婉宁。”她对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少女,无声地宣告,眼神锐利如刀。原主所受的苦难,她会记着;欺辱过原主的人,她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嚣张跋扈的脚步声,伴随着几个丫鬟婆子的嬉笑声,还有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扬声喊道:“听说那个小贱人醒了?真是命贱!走,瞧瞧去!我倒要看看,她这次还敢不敢挡我们家小姐的路!” 云舒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起来,惊恐地看向门口,嘴唇哆嗦着:“姑、姑娘……是、是二小姐身边的张嬷嬷来了!她、她们肯定是来找麻烦的!” 裴婉宁眼神一凛,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这么快就来了吗?也好。 她放下铜镜,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不屑。 她正愁没有立威的机会,这些人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也好,就让她用这具孱弱的身体,给这些欺软怕硬的家伙,好好上一课!让她们知道,从今天起,这个静尘轩的裴婉宁,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属于裴婉宁的大唐生存之路,从这一刻,伴随着门外的挑衅,正式拉开了序幕。 ------------ 第2章 尚书府宅,暗流涌动 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尚书府,尚未散尽的氤氲中,最偏僻的西苑已传来细微的沙沙声响,那是扫帚划过青石板的轻响,却因周遭的寂静而格外清晰。裴婉宁扶着廊柱缓缓起身,指尖触及那冰凉而斑驳的木纹,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风雨的湿意。几滴凝结在檐角的露水,悄然滴落,溅在她素色的襦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如同水墨画中不慎洇开的墨点。这具身体实在孱弱得可怜,不过是晨起清扫了十数步的落叶,心口便泛起熟悉的绞痛,尖锐而沉闷,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也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 “小姐,您当心些!“云舒端着药碗从耳房快步出来,鬓边还别着那支昨晚连夜为她缝补衣裳时,未来得及取下的素银簪子,样式简单,却被擦拭得锃亮。她脸上尚带着稚气,眼神里却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关切与担忧,“昨儿夜里刚下过雨,这青砖地滑得很,仔细脚下。“ 裴婉宁望着眼前这张尚带婴儿肥的小脸,喉头微微发紧,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三天前,她在这具濒死的身体里猛然醒来,意识混沌,饥寒交迫,正是这个小丫鬟,用半块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甚至已经有些发霉的麦饼,一点点喂活了她。原主残留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破碎而清晰——母亲早逝,父亲裴知远官拜礼部尚书,位高权重,却视她这个嫡女为无物,仿佛她只是府中一件碍事的摆设。自继母柳氏执掌中馈后,更是将她们这对孤女弱婢视作眼中钉,寻了个由头便赶到了这荒草丛生、无人问津的西苑,美其名曰“静修“,实则与废弃无异。 “咳...这药闻着,倒是比昨日的好些了。“她掩唇轻咳几声,声音因虚弱而带着一丝沙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掠过院墙角落那丛疯长的野蔷薇。昨夜的狂风骤雨将藤蔓打得七零八落,几支粗壮的枝条甚至被生生折断,断裂处渗出的粘稠汁液,在初露的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琥珀色,那色泽,那浓稠感,像极了她前世在手术台上见惯了的、凝固后的血。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云舒端着药碗的手腕微微一颤,青瓷碗沿不慎磕在石阶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她慌忙稳住,小声道:“是...是厨房的张妈妈,她偷偷给换的方子。“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几分做贼心虚的惶恐,最后几个字几乎要被晨风吹散,细若蚊蚋。 裴婉宁接过药碗时,指尖微凉,与碗壁的温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低头浅嗅,药气依旧苦涩,却能分辨出其中当归的比例明显调过,比昨日的量足了许多,还隐隐添了驱寒的生姜气息,辛辣中带着一丝暖意,绝非府里那位黑心医官一贯敷衍的手笔。她抬眸,望着女孩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磨破的袖口,露出的手腕细瘦,上面还有几处不甚明显的青紫痕迹。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总爱在灶台边偷偷塞给她们热红薯,笑得一脸慈祥的胖厨娘张妈妈。在这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牢笼里,人与人之间的温情,竟要靠这样隐秘而卑微的方式传递,想来真是讽刺。 “昨儿夜里,你可听见什么动静了吗?“裴婉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锐利如刀,紧紧锁住云舒的眼睛。三更时分,她被一场关于手术刀与鲜血的噩梦惊醒,心悸不已,正是万籁俱寂之时,却分明听见院墙外传来几声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似乎是刀剑或是锁链之类,紧接着,还有几不可闻的、刻意压低的人语声。那绝不是寻常动静。 云舒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毫无血色,手指下意识地死死绞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是...是巡逻的护院吧?尚书府这么大,夜里总有护院巡逻的...“她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小姐您别多想,咱们西苑这么偏僻,除了送些残羹冷炙,平日里连只鸟都少来,能有什么动静...“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伴随着珠翠首饰相互碰撞的细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西苑的宁静。 裴婉宁眸光一凝,将药碗稳稳递还给云舒,转身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衣襟。来者脚步轻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与刻意的张扬,停在院门外时,那脚步声竟故意重重踩了踩青石板,发出“咚咚“的声响,惊得檐下那对刚筑好巢的燕子扑棱棱飞起,盘旋着不敢落下。 “哟,这不是我们尚书府的'贵客'醒了么?“一个娇俏中带着几分刻薄的女声,裹着浓郁的香风穿透了简陋的木门,紧接着,那扇斑驳的雕花梨木院门便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用力推开。逆光中,站着一位华服少女,身着石榴红撒花软缎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拖曳在地,行走间仿佛有火焰流动。她发间插满了各式金钗珠翠,一支累丝嵌宝的金步摇随着她仰头大笑的动作,簌簌作响,流光溢彩。 苏绾绾。裴婉宁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原主记忆深处最清晰、最痛苦的噩梦,便由这个人亲手造就。这位继母柳氏带来的嫡女,仗着柳氏的纵容和父亲裴知远莫名的宠爱,在府中横行霸道,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三年前,正是她,因为原主无意中撞见她与表哥私会的龌龊场景,便狠心将原主推下冰冷的荷花池,若非当时有个老仆暗中施救,原主恐怕早已命丧黄泉。即便如此,也落下了这一身缠绵病榻的病根,最终郁郁而终,才让她裴婉宁得以借尸还魂。 “妹妹这院子可真是越来越别致了啊。“苏绾绾用一方绣着鸳鸯戏水的丝帕掩住口鼻,仿佛闻到了什么污秽之物一般,那双精心描画过的丹凤眼,轻蔑地扫过廊下结网的蜘蛛和墙角丛生的杂草,“连野狗都绕着走的地方,亏得妹妹还能住得惯,真是委屈妹妹了。“她身后跟着的四个贴身丫鬟,立刻心领神会地发出低低的嗤笑声,那笑声尖锐而刻意,像极了戏台上那些哄笑落魄状元郎的丑角,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裴婉宁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瞬间清明——这场宅斗,她躲不掉,也无需再躲。 晨曦微露,金色的光辉穿透薄雾,斜斜地倚在西苑陈旧的廊柱上。裴婉宁便静立在那光影交错之处,一身素色的衣裙衬得她本就苍白的面容愈发透明,仿佛一吹就散。然而,那双曾盛满怯懦与绝望的眸子,此刻却如两潭深水,古井无波,只将这熹微晨光吸纳其中,折射出一种洞悉世情的清亮。 这三日,她并非只是枯坐。脑海中原主零碎的记忆与这具身体残留的感知交织,已将这尚书府的人事脉络悄然梳理清晰:继母柳氏,出身显赫的河东柳氏,与宫中正得圣宠的柳姨娘乃是嫡亲姐妹,这层关系让她在府中根基稳固,气焰嚣张;父亲裴知远,官拜尚书,看似在朝堂上保持中立,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实则早已是太子门下的常客,权势与野心在他那看似温和的笑容下暗流涌动;而眼前这位娇纵的少女——苏绾绾,柳氏的娘家侄女,据说早已被内定为明年太子良娣的人选,此刻的她,正是春风得意,眼高于顶。 “姐姐今日怎有空屈尊来这西苑?”裴婉宁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微哑,却又奇异地带着穿透力,清晰地传入苏绾绾耳中,“莫不是府里那池子金贵的锦鲤又出了什么差错,要妹妹去给它们诵经作法,驱邪避祸?” 苏绾绾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带着几分施舍意味的笑容,在听到这话的瞬间,如同被冰封般僵住。她柳眉倒竖,眼底迅速燃起怒火。去年中元节那桩事,是她心中一根隐秘的刺,也是用来羞辱裴婉宁的利器。那时,原主被柳氏以“冲撞锦鲤,需诚心忏悔”为名,强逼着在冰冷的放生池边诵读了一夜经文。谁知巧合之下,当晚那十七尾象征着富贵吉祥的金鳞锦鲤竟尽数翻肚死去!自此,“不祥”的名声便如影随形,牢牢钉在了裴婉宁身上,成了她被父亲厌弃、禁足西苑这荒凉之地的“铁证”。 “你找死!”苏绾绾被戳到痛处,怒火中烧,扬手便要朝着裴婉宁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扇去。然而,就在她的手掌即将触及裴婉宁脸颊的刹那,她看清了那双眸子里的神色——那不是预想中的怯懦躲闪,也不是被激怒的狂躁,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一种冰冷的、仿佛在观察一件物品,甚至……一具待解剖的尸体般的平静。这眼神让苏绾绾心头莫名一窒,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扬起的手竟微微顿住了。 就在这一瞬的迟疑间,裴婉宁动了。她并未后退,反而微微抬手,看似轻柔地拨开苏绾绾的手腕,指尖却如精准的医针,不偏不倚地按在了她虎口处的合谷穴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巧劲。 “唔!”苏绾绾只觉半边身子猛地一麻,酸意瞬间蔓延开来,精心描画的蛾眉因这突如其来的不适而猛地蹙起,眼中闪过惊疑:“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裴婉宁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做过。她的目光淡淡扫过苏绾绾微微发肿、且明显向外侧倾斜的右脚脚踝,语气平静无波:“姐姐近日怕是气血不畅,按这里能稍稍缓解些酸麻。”她顿了顿,补充道,“看来姐姐昨夜没少走路,连绣鞋的鞋跟都磨歪了,走路姿势也有些微跛呢。” 苏绾绾脸色骤然大变,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下意识地往后踉跄了半步,试图掩饰那只微肿的脚踝。昨夜,她确是偷偷溜出府去私会了表哥,那是她心尖上的人。回来时在偏僻的角门处不慎崴了脚,此事她做得极为隐秘,连贴身丫鬟都只知她偶感风寒,怎会被这久居西苑、几乎与世隔绝的病秧子一眼看穿?!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苏绾绾强作镇定,努力挺直了腰杆,头上的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甩出细碎而炫目的金光,试图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慌乱与心虚。“母亲念你可怜,让我来看看你这病秧子死了没有!既然还喘气,就别占着茅坑不拉屎!库房里那批云锦绣好了没有?三日后便是宫里杨婕妤的生辰,母亲要拿去祝寿的。若是绣不好,仔细你的皮!” 话音未落,一卷明黄耀眼的云锦便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摔在裴婉宁脚边的青石板上。锦缎散开,上面用金线精心绣成的鸾鸟栩栩如生,在清晨微凉的雾气中泛着冰冷而华贵的光泽。裴婉宁垂眸望着那料子,目光在其上那几不可辨的云纹暗绣上微微一凝。这熟悉的织法,这独特的纹样……忽然间,穿越前最后看到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那方静静躺在唐代贵妇棺椁中的绢帕,正是用这种罕见的妆花缎织就,色泽虽已黯淡,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美。而那绢帕的一角,还沾着几处疑似中毒的褐色斑痕……心头猛地一紧,一丝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怎么?妹妹这是不乐意?”苏绾绾见她不语,只当她是被吓傻了,心中得意,上前一步,愈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别忘了,你如今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尚书府的?让你绣几匹布,那是抬举你,还敢给我摆脸色?”她的目光在裴婉宁身上逡巡,忽然,落在了她腕间那串不起眼的沉香木佛珠上。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这串佛珠看着普通,却是原主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据说有安神定惊之奇效。苏绾绾近来夜里总睡不安稳,正想要个安神的物件。 就在苏绾绾眼中贪念一闪,伸手便要去抢夺那串佛珠的瞬间,一直静立不动的裴婉宁却猛地侧身,如同鬼魅般轻巧避开。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带起的微风甚至掀动了站在她身后的丫鬟云舒鬓边的几缕碎发。 “啊!”苏绾绾始料未及,扑了个空,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坚硬冰冷的青石板上。“哎哟!”一声痛呼,她身上那件鲜艳的石榴红裙裾被地上的泥污溅得一塌糊涂,头上的金步摇也歪斜了,显得狼狈不堪。 “反了你了!你这个贱婢!”苏绾绾捂着发疼的膝盖,又羞又怒地尖叫起来,尖锐的声音如同利刃般刺破了西苑清晨的宁静。“来人!都给我死进来!给我掌嘴!把这个不知死活的贱婢拖下去杖毙!杖毙!” 她带来的四个膀大腰圆的丫鬟立刻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为首的那个脸上带疤的婆子更是撸着袖子,目露凶光,一副就要动手的架势。 “小姐!”云舒吓得脸色惨白,尖叫着扑到裴婉宁身前,用自己瘦弱的脊背挡住她,小小的身子却挺得笔直,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却异常坚定:“不许碰我家小姐!” 裴婉宁轻轻按住小丫鬟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肩膀,那微凉的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她缓缓抬眼,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寒冰,没有一丝温度,缓缓扫过那几个气势汹汹的仆妇丫鬟。然后,她缓缓蹲下身,看着狼狈不堪、痛得龇牙咧嘴的苏绾绾,指尖看似轻柔地拂过对方膝盖处已渗出点点血迹的破损衣衫,声音轻柔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姐姐可知,这伤口若处理不好,沾染了尘土,怕是要落疤的。” 这声音明明温柔,却让苏绾绾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你……你想干什么?”苏绾绾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裴婉宁看似随意地按住了肩膀,动弹不得。她惊恐地看着裴婉宁从发间缓缓拔下那根唯一的、样式古朴的素银簪子,簪尖在晨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姐姐别急。”裴婉宁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她将簪尖在自己素色的裙摆上反复擦拭了几下,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般,动作缓慢而专注。“我只是想让姐姐亲身体验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不祥’。”话音未落,她忽然闪电般抓起苏绾绾的手腕,素银簪尖在对方白皙娇嫩的小臂上轻轻一划。 “嘶——”苏绾绾吃痛,还没来得及尖叫出声,便惊骇地看见,自己那道细小的伤口边缘,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起了诡异的青紫色,那青紫之色如同有生命般,正一点点朝着周围蔓延,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肉下游走、啃噬,带来一阵麻痒刺痛之感。 “啊——!这是什么?!我的手!我的手怎么了?!”苏绾绾终于忍不住,凄厉的惨叫声骤然撕裂了尚书府清晨的宁静,如同利刃划破锦缎,惊得西苑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槐树上,一群乌鸦扑棱棱惊飞而起,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成一团不祥的墨色。 苏绾绾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皓白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被簪尖刺破的小点开始,蔓延开蛛网般青紫的纹路,那诡异的颜色像是活物般游走,吓得她浑身剧烈抽搐,声音都变了调:“毒!有毒!裴婉宁,你对我做了什么?!“她眼中满是惊恐与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裴婉宁却只是慢条斯理地,用苏绾绾方才还佩戴在鬓边的丝帕,仔细擦拭着银簪尖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痕迹。那丝帕绣着精致的并蒂莲,此刻却成了擦拭“凶器“的工具。她站起身时,月白色的素裙衣袂在晨风中翻飞,宛如一只即将振翅的蝶,只是那蝶翼上沾染的,却是无形的寒霜。“姐姐昨晚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自己心里当真不清楚吗?“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毒,并非出自我手,而是姐姐自己不知何时,沾染上的秽物。“她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直直刺穿对方强装镇定的伪装,一字一句,清晰地掷入苏绾绾耳中:“城西乱葬岗的夜露,阴气森森,可不是随便什么金枝玉叶都能沾惹的。“ “乱葬岗“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苏绾绾脑海中炸响。她瞳孔骤然紧缩,脸色瞬间惨白如上好的宣纸,毫无血色。昨晚,她确实跟着表哥去了城西那片令人作呕的地方,为的是处理掉一个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秘密的小厮。当时表哥信誓旦旦地说,那只是普通的疫病死尸,让她不必害怕,可现在...这手臂上的毒,难道真的与此有关?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 “你...你到底是谁?“苏绾绾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裴婉宁,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任人欺凌、怯懦得像只兔子的二小姐吗?此刻的她,沐浴在稀薄的晨光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冰冷的光晕,那眼神里的沉静与狠戾,连父亲书房里那把削铁如泥的西域弯刀看了,恐怕都要自愧不如。这张熟悉的脸,在此刻显得陌生而可怕。 裴婉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轻拍了拍身旁小丫鬟云舒微微颤抖的后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云舒立刻会意,尽管自己的小心脏也跳得如同擂鼓,还是飞快地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昨夜裴婉宁特意让她去府外药房偷偷抓来的金银花和蒲公英,用牛皮纸仔细包好,还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裴婉宁将药包轻飘飘地扔在苏绾绾面前的地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药敷上,三日可解。“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绾绾惊恐的脸,“回去告诉柳氏,西苑的人,不是她能动的。若再有下次,“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寒意,足以让苏绾绾如坠冰窟。 苏绾绾如同得了特赦,连滚带爬地被闻讯赶来的丫鬟扶走,仓皇间,她裙裾上沾染的泥点毫不客气地溅了裴婉宁一身素白的裙角,留下点点污秽。裴婉宁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望着那狼狈逃窜的背影,缓缓握紧了藏在宽大袖中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方才簪尖上的毒,自然不是什么乱葬岗的夜露,而是她用西苑墙根下悄悄生长的断肠草汁液特制的。那颜色骇人,却并不致命,只会让人痛苦难当,恰好能逼出苏绾绾昨晚的行踪。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她吹响的反击号角。 “小姐...“云舒的声音带着哭腔,细细发颤,她那双小手紧紧攥着裴婉宁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咱们这下...这下可把夫人和大小姐都彻底得罪了...她们会不会...“ 裴婉宁没有立刻回答,她抬起头,望向院墙尽头那方被四角飞檐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长安城的轮廓在迷蒙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丹青,却透着说不尽的压抑。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钟声,那是皇城方向传来的晨钟,一声,又一声,沉闷地敲了七下,宣告着新的一天开始,也预示着新的风暴即将来临。 “得罪?“她轻轻笑出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仿佛冬日里碎裂的冰棱,“云舒,你以为,从我们母女住进这西苑的那天起,从母亲病逝,柳氏执掌中馈开始,我们就不是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吗?“原主那模糊而痛苦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柳氏“好心“送来的“安神汤“从未断过,夜夜不辍;府医开的方子,看似平和,细究起来,却处处透着诡异,那些药材单独看无毒,配伍在一起,却是慢慢损耗元气的慢性毒药。若不是她,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意外穿越而来,占据了这具濒死的身体,恐怕这具身体的原主,早就成了尚书府后院里,又一桩“意外身故“的冤案,被悄无声息地抹去,如同从未存在过。 廊下的石桌上,那碗柳氏“特意“命人送来的“补身汤“尚有余温,散发着甜腻的药味。裴婉宁端起来,看也不看,一饮而尽。苦涩与甜腻交织的药汁滑入喉咙,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气,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愈发清醒。她知道,苏绾绾的惨叫和那一身“剧毒“,很快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到柳氏耳中。那位平日里看似温婉贤淑、大度容人的继母,绝不会善罢甘休。一场风波,已在所难免。 终于,一缕金色的阳光奋力穿透了厚重的云层,照亮了西苑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驱散了些许寒意。裴婉宁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丛不起眼的野蔷薇上,它们无人打理,饱经风雨摧残,枝干上布满尖刺,却依旧顽强地绽放着几朵小小的、倔强的粉色花朵。这让她忽然想起现代实验室里培育的那些转基因作物——越是在恶劣的环境中,反而越能激发它们强大的生命力。她,裴婉宁,也将如此。 她轻轻抚摸着腕间那串古朴的沉香佛珠,珠子温润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原主母亲临终前的画面突然清晰地闪现:那双枯槁的手死死抓着女儿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眼神是那样的绝望与不甘,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反复叮嘱:“绾绾...别信...谁都别信...好好活着...“ 裴婉宁缓缓闭上眼睛,将那汹涌的情绪强压下去。长安城的风从西苑残破的窗棂涌入,带着大明宫方向飘来的脂粉香,也夹杂着城西乱葬岗若有似无的腐臭味,还有这尚书府里,挥之不去的阴谋与血腥气。她知道,从今日起,从她用那支毒簪逼出苏绾绾的秘密开始,这具孱弱的身体里,将住进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她将用自己那双曾执手术刀的手,以精准而冷静的目光,一点一点剖开这座盛世王朝华丽的皮囊,寻找那些被掩埋在锦绣堆里的真相,为原主,也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而眼下第一步,除了应对柳氏即将到来的反扑,就是治好云舒的病。裴婉宁低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小丫鬟微微发紫的唇色和眼底淡淡的青黑,心中已有计较。方才扶苏绾绾时,她分明摸到女孩后背上不正常的滚烫,呼吸间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湿啰音——这是急性肺炎的典型症状,在这个缺医少药、对炎症束手无策的时代,足以轻易夺走一条年轻的性命。云舒是这府里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她不能让她有事。 她转身,坚定地走向那间堆满杂物的耳房。那里,藏着原主母亲留下的一些医书,或许,能从中找到些有用的线索,寻到一线生机。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竟莫名地像极了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亮了她前行的道路,也照亮了尚书府深处,那些早已蠢蠢欲动、交织缠绕的暗影。 西苑的风,似乎终于不再只是带来霉味和寒意。裴婉宁深吸一口气,仿佛闻到了空气中隐约飘散的血腥味,那是属于长安城的味道,也是属于这个时代,无声的战书。她,接下了。 ------------ 第3章 初试牛刀,医救云舒 大唐,长安,尚书府。 残阳如血,熔金般泼洒而下,透过精致繁复的雕花窗棂,将这偏院的青石板路染上一层凄艳而落寞的暖色。裴婉宁斜倚在铺着半旧棉垫的竹榻上,手中捧着一卷页脚已然泛黄的《千金方》,目光却有些涣散,并未真正落在那古朴的医理文字之上。 来到这个名为大唐的陌生时代已近半月。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外科医生,竟在一场意外后,魂归异世,成为了这位同样叫做“裴婉宁”的尚书府庶女。原主孱弱的身体,在她这半个月来凭借现代知识的悉心调养下,虽气色略有起色,不再是那副风吹即倒的模样,但那深入骨髓的亏空,仍如跗骨之蛆,让她不过是静坐片刻,便觉一股难以言喻的倦怠感悄然袭来,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沉沉的乏意。 这尚书府,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刺骨的囚笼。父亲,当朝尚书裴文渊,自她那场“大病初愈”后,仅象征性地来看过一次。那短暂的停留,言语间的疏离与淡漠,仿佛她并非他的血脉,而只是个无关紧要、甚至有些碍眼的远房亲戚。至于那位高高在上的继母柳氏,更是从未踏足过她这偏僻冷清的“静尘院”半步,却也从未停止过明里暗里的克扣与刁难。若非原主母亲临终前留下的两个忠心老仆——张嬷嬷和云舒,感念旧主恩情,暗中变卖些私物接济,她恐怕连这口能勉强果腹的饱饭,都难以安稳吃上。想到此处,裴婉宁心中泛起一丝冷笑,眼底掠过一抹与这具身体年龄不符的锐利与坚韧。既来之,则安之。她不会任由自己在这深宅大院中,无声无息地枯萎凋零。 “咳咳……咳……咳咳咳……” 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咳嗽声,如同破碎的风箱,从外间的耳房传来,突兀地打断了裴婉宁的思绪。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虚弱,仿佛下一刻便会戛然而止。 是云舒! 裴婉宁心中猛地一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连忙将手中的《千金方》小心翼翼地放在竹榻一侧的矮几上,强撑着略显虚浮的身子,快步走了出去。她对这位贴身侍女,有着一种特殊的亲切感。云舒不仅是她在这冰冷府邸中为数不多能感受到一丝暖意的人,更是与她一同在这困境中相依为命的伙伴。 只见云舒蜷缩在门口的小马扎上,小小的身子因咳嗽而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寒风中的一片落叶。她的脸色潮红得吓人,像是染上了天边最艳丽的晚霞,然而,那嘴唇却泛着一种极不正常的青紫色,透着死亡的气息。她双手紧紧捂着胸口,每一次咳嗽都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一般,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而滚烫的冷汗,浸湿了鬓角的碎发。 “云舒!”裴婉宁低呼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与担忧,快步上前,伸手便探向她的额头。 指尖触及的,是一片滚烫的灼人温度! 裴婉宁心头骤然一沉,瞳孔微微收缩。这温度,至少在三十九度以上,甚至可能更高!在现代,这已是需要紧急处理的高烧,更何况是在医疗条件简陋的古代! “小姐……”云舒艰难地抬起头,往日里清澈明亮的双眼,此刻因高烧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视线也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她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我没事……许是夜里……夜里着了凉,歇歇……歇歇就好了……小姐不必担心……” “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裴婉宁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后怕。她扶住云舒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所及,那单薄的衣衫下,肌肤滚烫得惊人。再看云舒的呼吸,浅促而困难,吸气时锁骨处陷出深深的沟壑,鼻翼也在随着呼吸微微扇动,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喘鸣。 这症状……裴婉宁的脑海中,瞬间如同最先进的医学扫描仪般高速运转,无数病例与医理知识飞速闪过,一个清晰而可怕的诊断跃然而出——急性肺炎! 在现代,这虽不算什么绝症,抗生素、吸氧、对症治疗,大多能转危为安。但在这缺医少药、对感染性疾病几乎束手无策的古代,尤其是在她们这种备受冷落、资源匮乏的偏院里,这高烧不退、并发感染的急性肺炎,简直就是一道催命符!云舒的命,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不行,绝对不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唯一真心待她的女孩,就这样逝去! “小姐,您别担心……我真的……还能……”云舒还想再说些什么,试图宽慰自家小姐,却被一阵更加猛烈的咳嗽打断,咳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身子弓成了一只对虾,脸色瞬间憋得更加青紫。 “别说话了,好好躺着!”裴婉宁当机立断,语气不容置疑。 “张嬷嬷!张嬷嬷!”裴婉宁扬声喊道,声音清亮,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很快,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的张嬷嬷快步走了进来,看到榻上人事不省、呼吸急促的云舒,以及自家小姐凝重的神色,顿时唬了一跳:“小姐,这……这是怎么了?云舒她……” “嬷嬷,事不宜迟!”裴婉宁语速极快地吩咐道,目光锐利而坚定,“您听我说,把我放在妆匣最底层的银针包拿来。快!” 眼下,她必须尽快为云舒物理降温和抗感染。 张嬷嬷虽心中惊疑不定,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突然对草药银针如此熟稔,但看到云舒危殆的模样和裴婉宁不容置疑的眼神,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应声:“哎!老奴这就去!这就去!”说罢,便急匆匆地转身向外跑去,脚步间带着一丝慌乱与急切。 房间内,只剩下裴婉宁和气息奄奄的云舒。裴婉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轻轻握住云舒滚烫而冰冷的手,低声道:“云舒,撑住!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这不仅是对云舒的鼓励,也是对她自己的承诺。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她将第一次,以医者的身份,直面生死,初试牛刀!她不能失败! “来了,来了!”守在门外的老仆张妈,那略显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应着,脚下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手脚麻利地转身去准备所需之物。裴婉宁的吩咐,此刻在她听来,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内室之中,裴婉宁则全神贯注地继续为云舒做着检查。她屏气凝神,指尖轻柔却又带着一丝探索的力度,缓缓按压在云舒胸廓的两侧。每一次按压,她都仔细观察着云舒的反应,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云舒,告诉姐姐,这里疼吗?还是这里?”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意味,试图穿透高烧带来的混沌。 云舒艰难地睁开一条眼缝,意识在热浪中沉浮,她感受到那温柔的触碰,循着最剧烈的痛楚来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滚烫的手指微弱地指向了自己右侧肺部的区域。 裴婉宁心中了然,随即,她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轻轻贴在云舒汗湿的背部,屏息凝神,仔细聆听着那生命之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云舒粗重而微弱的呼吸声在寂静中起伏。果然,在右肺下部,传来了清晰可辨的湿性啰音,如同水泡破裂于泥泞之中,伴随着呼吸音的明显减弱,这一切都印证了她的判断。 “肺热壅阻,痰热互结,气机不畅,津液输布失常,故而咳喘痰鸣,高热不退……”裴婉宁低声自语,秀眉微蹙,将现代医学中“急性肺炎”的诊断,与脑海中中医理论的知识体系迅速对应融合。这在中医里,多属于“风温肺热病”的范畴,邪热犯肺,肺失宣降,治疗当以清热宣肺、化痰平喘、通利气机为主,刻不容缓。 不过片刻功夫,张妈便端着一个粗陶托盘,脚步匆匆地回来了。盘内物件不多,却样样关键——几株带着晨露、叶片鲜翠欲滴的草药:有那清热解毒、轻宣透表的金银花与连翘;有宣肺平喘、开闭解郁的麻黄与杏仁;还有润肺化痰、清热散结的贝母,以及清热凉血、养阴生津的生地黄。这些,都是裴婉宁这半个月来,在身体稍有好转后,利用这偏僻小院里仅有的几处空地,亲手翻土、播种、浇灌,精心培育而成的。她深知药材对于医者的重要性,更是特意嘱咐张妈,凭着几分运气和执着,才从集市上淘来了这套样式古朴的银针,以及一些应急的必不可少的药材。 除了这些草药,托盘里还躺着一小捆干燥的艾草,散发着独特的草木清香;一个小巧玲珑的陶制火罐,边缘光滑;此外,还有用于引火的火折子和一个虽有些缺口、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小陶罐。 “张妈,劳烦您再去烧些热水来,越多越好!另外,再取几条干净柔软的布巾。”裴婉宁一边有条不紊地吩咐着,一边已经迅速动手,开始筛选、分拣草药,动作娴熟,仿佛这些繁琐的步骤已演练过千百遍。 她先取了适量的金银花、连翘与生地黄,置于掌心,用清水快速而仔细地冲洗掉表面的微尘,随即放入那只缺口的小陶罐中,加入适量的清水,将陶罐稳稳地置于早已备好的炭火炉上,开始煎煮。这第一道,是为云舒准备的急则治其标的清热解毒汤药,必须尽快让她服下,以挫病势。 汤药在罐中咕嘟咕嘟地开始翻滚,散发出淡淡的药香。接着,裴婉宁又从托盘里拿起几枚银针,在火折子点燃的幽蓝火焰上反复烘烤,银质的针身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她神情专注,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消毒。 “小姐,您……您这是要做什么?”张妈端着热水回来,一眼便看到裴婉宁正手持银针,在火上烘烤,那熟练的架势让她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莫名地有些发慌。她是看着自家小姐长大的,小姐自幼体弱,专攻女红诗书,何时见过这些?她知道,自家小姐前些日子病重昏迷,醒来后便有些“胡言乱语”,性情也与往日温婉柔顺大相径庭,变得沉静寡言,甚至有些冷冽,却万万没想到,她竟还懂得这些穿针引穴的“旁门左道”,这让她如何不惊惧? “救人。”裴婉宁头也未抬,声音清冷,言简意赅。她的目光始终专注地落在云舒那张烧得通红、布满痛苦的小脸上,仿佛世间万物,唯有此一人一病。“张妈,您要是害怕这些,可以先出去候着,不必勉强。”她理解张妈的顾虑,在这个时代,女子行医本就惊世骇俗,更何况是针灸之术。 张妈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神复杂地看着裴婉宁,又转头望向榻上气息奄奄、仿佛随时都会断气的云舒,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她猛地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老奴……老奴留下给小姐打下手!”云舒这孩子,是老夫人一手带大的,与她更是情同母女,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个鲜活的小生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没了!就算小姐真的是病后糊涂,在“胡闹”,她也陪着! 裴婉宁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算是对张妈的回应,却也不再多言,以免分心。待银针烘烤至足够时间,又自然冷却到适宜温度后,她眼神一凛,手腕轻转,银针在她指间仿佛有了生命。她迅速找准云舒手太阴肺经上的几个关键穴位——合穴尺泽,络穴列缺,荥穴鱼际,每一个穴位都关乎肺气的宣降;此外,还有退热要穴曲池与大椎。 她的手法稳、准、快,进针角度、深度恰到好处,毫厘不差。捻转提插之间,指力沉稳,自有一股旁人无法企及的章法与韵律,那是现代医学教育与无数临床实践沉淀下来的自信与从容。此刻的她,哪里还有半分深闺弱女子的模样,分明是一位经验老道、胸有成竹的医者。 不过数针下去,不过片刻功夫,奇迹般地,云舒原本急促、浅促、带着明显杂音的呼吸,似乎真的平稳了一些,那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脸上痛苦的神色竟缓解了些许。 一旁的张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惊得嘴巴微张,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她原本悬着的心,在看到云舒细微的变化后,竟悄悄地放下了一些,看向裴婉宁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惊疑不定,渐渐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敬畏与期盼。这……这难道真的不是旁门左道,而是……真能救人的医术? 寒鸦在铅灰色的天空中盘旋,发出几声凄厉的啼叫,为这寂静的静尘院更添了几分萧索。就在裴婉宁屏息凝神,将最后一根银针稳稳刺入云舒眉心之际,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如同冰雹砸在青石板上,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宁静。紧接着,一个尖利刻薄的女声,像是用指甲刮过生锈的铁器,刺得人耳膜生疼: “柳姨娘说了,这静尘院的份例得重新核减!一个病秧子主子,带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丫鬟,哪用得了这么多炭火绸缎……咦?这是什么怪味儿?一股子穷酸的药渣子气!”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蛮横地推开。只见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婆子,三角眼,吊梢眉,脸上堆满了倨傲的横肉,正带着两个缩头缩脑的小丫鬟,大摇大摆地闯了进来。这婆子姓刘,是柳姨娘的心腹管事婆子,仗着柳姨娘正得盛宠,平日里没少往这静尘院跑,名为核减份例,实则搜刮勒索,作威作福,早已是静尘院上下的眼中钉肉中刺。 刘婆子那双贼溜溜的三角眼,一眼就扫到了床榻边凝神施针的裴婉宁,以及不远处炭火炉上那个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着浓郁药香的陶罐。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撇出一抹鄙夷到了骨子里的神色,嘴角撇得能挂起油瓶儿,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裴大小姐!您这金尊玉贵的身子,不好好躺着养病,倒学起那乡下野郎中的勾当来了?拿着几根破银针瞎比划什么?也不怕污了我们尚书府的地,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 裴婉宁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握着针的手指紧了紧。她能感觉到刘婆子话语里的恶意,像冰冷的毒蛇,试图钻进她的心里。一股淡淡的冷意从眼底一闪而过,但她手下的动作却未有丝毫停顿,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打扰的坚定:“刘婆子,我这里正忙着救人,没空与你闲扯。若是为了份例的事,还请改日再来,或者让管事妈妈来与我说。”她不想与这等人一般见识,云舒的性命,此刻比什么都重要。 “救人?”刘婆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捂着肚子,前仰后合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就凭你?一个自己都三天两头汤药不断、连风都吹得倒的病秧子?我看你是久病成医,闲得发慌,拿云舒这小蹄子练手吧!哼,我可告诉你们,这府里的规矩就是规矩,岂容你们在这里搞这些妖魔鬼怪、装神弄鬼的东西!若是让柳姨娘知道了,仔细你们的皮!” 她说着,三角眼一眯,目光落在了那个陶罐上,仿佛那是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也不等裴婉宁答话,竟径直上前几步,伸手就要去拨弄那个正在咕嘟作响、散发着生命气息的陶罐,似乎想将它一把挥到地上。 “住手!”裴婉宁眼神骤然一厉,如同平静湖面突然掀起惊涛骇浪,厉声喝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这药干系着云舒的性命!火候、药材配比分毫不能差,你若敢碰一下,稍有差池,云舒有个万一,这个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一位临朝断案的判官,正在宣告生死。刘婆子被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冷冽寒光震慑住了,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直刺她心底最阴暗的角落。她竟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莫名的寒意。 “你……你敢吓唬我?”刘婆子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一个往日里任她搓圆捏扁的病弱小姐,竟敢如此对她说话!她色厉内荏地叫嚷道,声音却有些发虚,“一个爹不疼没了娘、失了势的小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来人!给我把这碍眼的破烂玩意儿砸了!一股子穷酸味,污了柳姨娘的眼!” 那两个跟来的小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她们虽然也怕柳姨娘的威势,但裴婉宁毕竟是尚书府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所生,是正经的嫡小姐,那份与生俱来的名分和骨子里的气度,并非柳姨娘一个妾室可比。她们喏喏地站着,脚像灌了铅似的,不敢上前。 “怎么?还不动手?”刘婆子见状,更是怒火中烧,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她亲自撸起袖子,露出两条肥硕的胳膊,上面青筋毕露,就要亲自上前去掀翻那个炭火炉。 “谁敢!”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裴婉宁猛地站起身。或许是动作太急,她微微踉跄了一下,脸色也因起身过急而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但她很快稳住了身形,如同一株寒风中傲然挺立的翠竹,挡在了炭火炉前。她冷冷地看着刘婆子,目光沉静如水,却又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云舒是尚书府的人,是父亲亲自安置在我院里的。她今日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裴婉宁便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定会去父亲面前,将此事原原本本地说清楚!我倒要看看,父亲是信你这个只会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恶奴,还是信我这个他亲手带到这个世上的亲生女儿!” 她的话,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剑,精准地刺中了刘婆子的软肋。刘婆子虽然跋扈,但也知道,裴尚书对于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心中终究是存着几分愧疚与父女之情的。尤其是云舒的身世,更是府里一个讳莫如深的敏感话题,一旦捅到裴尚书面前,柳姨娘也未必保得住她! 刘婆子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开了个染料铺。她看着裴婉宁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心中竟莫名地升起一丝寒意,仿佛自己那点龌龊心思在她面前无所遁形。她咬了咬牙,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却不敢再上前一步。最终,她狠狠地瞪了裴婉宁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好,好得很!裴大小姐,你给我等着!这笔账,咱们日后再算!” 撂下这句色厉内荏的狠话,刘婆子深知再待下去也讨不到好,反而可能夜长梦多,不敢再多做停留,带着两个同样如蒙大赦的小丫鬟,悻悻地走了。临走时,还不忘狠狠地啐了一口,只是那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心虚。 看着她们狼狈离去的背影,裴婉宁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懈下来,后背已惊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柳姨娘绝不会善罢甘休。但此刻,她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床榻上的云舒,见她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苍白的小脸上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晕,心中稍稍安定。一场风波,总算消弭于无形,但裴婉宁明白,这静尘院的安宁,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她的目光重新落在云舒脸上,眼神坚定:云舒,你一定要好起来。从今往后,我会保护你。 裴婉宁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口气仿佛带着肺腑深处的积郁一同排出。后背,早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单薄的衣衫上,带来一阵微凉的寒意。她定了定神,指尖仍有些微颤——那是紧张,也是与死神赛跑后的余悸。重新坐回云舒床边,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少女。 此时,药罐里的第一遍汤药已经散发出浓郁而苦涩的药香,在这小小的偏院房间里弥漫开来。裴婉宁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倾倒入粗瓷碗中,药汁呈深褐色,浓稠得几乎能挂住碗壁。她用小巧的银勺,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待温度适宜,才一点点地凑近云舒干裂起皮的嘴唇。 药汁很苦,苦涩的味道刺激着云舒的味蕾,她下意识地皱紧了眉头,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抗拒呜咽。裴婉宁的心也跟着揪紧,她放下勺子,腾出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少女蹙起的眉头,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云舒,乖,喝了药,病才能好。姐姐在这里陪着你,不怕。” 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云舒混沌的意识似乎捕捉到了这熟悉的温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竟真的将那口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裴婉宁心中一喜,连忙乘胜追击,一勺又一勺,耐心地喂着。每一勺,都承载着她的希望与祈盼。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碗药,更是云舒的生机。 喂完药,裴婉宁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顾不上擦,又取来干净的麻布巾,在张妈刚端来的热水中充分浸湿,拧到半干,然后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擦拭着云舒的额头、颈部、腋下和腹股沟等大动脉处。她的动作轻柔而精准,每一个部位都照顾到了。这是她所掌握的现代医学知识中的物理降温法,在这个时代,或许闻所未闻,但此刻,却是她能想到的、辅助退烧的最佳手段。 做完这一切,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阵深深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瞬间淹没了她。四肢百骸都叫嚣着酸痛,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 “小姐,您歇会儿吧,看您累的,脸色都白了。这里有老奴看着,您去躺会儿,不然您也该倒下了。”张妈看着裴婉宁苍白如纸的脸色,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那掩饰不住的倦意,心疼得不行,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她从未见过自家这位一向怯懦寡言的二小姐,有如此镇定果决、奋不顾身的一面。 裴婉宁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云舒依旧烧得通红、没有明显好转的小脸上,眼神坚定而执着,轻声道:“还不行。”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得等她的体温降下来一些,呼吸再平稳些,我才能稍稍放心。” 她知道,这只是初步的急救措施,如同在汹涌的河流中勉强抓住了一块浮木。要想彻底治好云舒的病,后续的望闻问切、调整药方、精心调养,缺一不可。而这一切,都需要钱,需要药材,更需要一个能让她安心施为、相对安全稳定的环境。在这深宅大院,步步荆棘,谈何容易?想到此,裴婉宁心中又是一阵沉重。 夜色渐浓,如墨般泼洒开来,将整个尚书府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偏院里更是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炉里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噼啪”爆裂声,以及云舒那逐渐、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那呼吸声,从最初的急促微弱,到后来的绵长有力,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裴婉宁的心弦。 裴婉宁守在云舒床边,一夜未眠。她不敢睡,也睡不着。桌上的油灯跳跃着昏黄的光晕,映照她清丽却带着倦容的脸庞。她不时地伸出手,探向云舒的额头,感受那温度的变化;或是更换已经温热的湿布巾,确保降温效果;又或是屏息凝神,仔细听着她的呼吸,观察她神色的细微变化。时间,在这漫长的等待中,仿佛凝固了一般。 天快亮时,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微光尚未穿透窗棂,裴婉宁再次探向云舒的额头,心中猛地一松——那滚烫的温度,终于开始缓慢地下降,不再灼手。她又俯下身,将耳朵轻轻贴在云舒的胸口,听着那有力而沉稳的心跳,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不少,露出了原本蜡黄的底色,却透着一丝生机。 裴婉宁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 她成功了!她真的成功了!她用脑海中那些来自现代的医学知识,结合这个时代的草药,双管齐下,真的从死神手里抢回了云舒的性命!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暖流般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部分疲惫。 这是她来到这个陌生的大唐时代,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初试牛刀”。手起刀落,虽无刀光剑影,却也惊心动魄,最终,她胜了。 晨曦微露,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如同顽皮的精灵,穿透窗缝,恰好温柔地落在云舒渐渐恢复血色的小脸上。那长长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了一下,又一下,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昨日的混沌与痛苦,而是带着一丝初醒的迷茫,以及……清明。 “小……小姐……”云舒的声音依旧虚弱沙哑,仿佛久未使用的风箱,但比起昨日那气若游丝的呓语,已经清晰了许多。她转动眼珠,视线聚焦,落在了守在床边,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神色却充满关切的裴婉宁脸上。那一瞬间,云舒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您……您守了我一夜?” 裴婉宁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那笑容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驱散了她脸上的倦意,显得格外温暖动人。她伸手探了探云舒的额头,触感温润,温度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她心中大石落地,柔声问道:“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头还疼吗?身上还难受吗?” 云舒摇了摇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滚落下来,砸在粗糙的锦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不难受了……头也不晕了……谢谢小姐……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眼前人的无限感激。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似乎想行礼叩谢,却被裴婉宁轻轻按住了:“刚退了烧,身子还虚着呢,快躺好,别乱动。”她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云舒顺从地躺好,眼泪却流得更凶了,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委屈和感激,全都通过这泪水宣泄出来。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昨日病得多重,浑身滚烫,意识模糊,仿佛坠入了无边的火海。她也知道府里的医官对她们这种身份卑微的丫鬟根本不会上心,不过是草草开个方子,能不能好,全看天意。若不是小姐……若不是小姐不知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神奇医术,亲自守着她,喂她喝那苦得难以下咽的药,用湿布一遍遍擦拭……她恐怕……已经去见阎王了。 “小姐,云舒这条命是您救回来的!”云舒哽咽着,眼神却异常坚定,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今往后,云舒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定当粉身碎骨,报答小姐的大恩大德!” 裴婉宁心中一暖,像是有一股暖流注入心田,驱散了这深宅的寒意。她伸手轻轻拭去云舒脸颊上的泪水,动作轻柔,柔声道:“傻丫头,说这些做什么。你是我的人,是我在这府里唯一的亲人一般,我自然不会让你有事。”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期盼,“好好养病,等你好了,以后,我们还要一起在这尚书府里,好好地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 “嗯!”云舒重重地点了点头,将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掩去眼中激动的泪水,只发出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 这一刻,她心中最后一丝对未来的惶恐和不安彻底消失了。在这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尚书府,她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依靠。小姐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人欺凌的二小姐了,她变得强大、聪慧,而且,她是真心待自己好。 裴婉宁看着云舒重新沉沉睡去,脸上带着安心的笑容,呼吸均匀而绵长。她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感到一阵彻骨的疲惫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她靠在床沿,闭上眼,小憩片刻。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医好了云舒,不仅让她在这冷漠的尚书府中有了一个真正可以信任和依靠的人,更重要的是,这让她看到了在这个时代立足的希望。她的医术,是她前世今生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她最大的依仗。 她的医术,将是她在这大唐盛世中,最锋利的一把剑,助她披荆斩棘,开创前路;也是最坚实的一道盾,为她抵御风雨,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窗外,晨曦渐明,金色的阳光穿透薄雾,洒满庭院,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属于裴婉宁的传奇,也才刚刚拉开序幕。她隐隐有种预感,这次救治云舒,或许并不仅仅是救了一条人命那么简单。它可能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看似平静无波的尚书府,乃至整个繁华的长安城,激起层层涟漪,甚至……惊涛骇浪。 而她,裴婉宁,带着前世的记忆与医术,已经做好了迎接一切挑战的准备。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但那份从容与坚定,却已然不同。 ------------ 第4章 偶遇刁难,巧计化解 暮春时节的尚书府后花园,正是一年中最绚烂的光景。牡丹灼灼,芍药夭夭,各色不知名的繁花织成一片锦绣云霞。暖风拂过,卷起几片落英,如同蹁跹的蝶,轻轻拂过廊下凭栏而立的裴婉宁。她身着一袭月白色软绸襦裙,裙摆上用银线暗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浅碧色半臂,更衬得身姿纤弱,气质娴静。乌黑长发松松挽成随云髻,仅用一支成色极佳的碧玉簪固定,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微微吹起,添了几分慵懒的韵味。经过几日精心调养,她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色已恢复了几分健康的红润,那双曾因穿越而生的迷茫与惶恐,如今已沉淀为一种沉静的聪慧,眼底深处,更藏着一丝与这时代女子不符的清明与锐利。 “小姐,您慢些走,仔细脚下。”云舒端着一小碟刚切好的梨膏,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自从那日被自家小姐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这小丫鬟看她的眼神里,便总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还有着挥之不去的后怕与依赖。此刻她捧着托盘的手稳稳妥妥,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丝一毫的差池,惊扰了自家小姐难得的片刻闲适。 裴婉宁停下脚步,望着满园生机勃勃的春色,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几乎融入风中,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对前路的不确定。来到这个全然陌生的大唐,已经半月有余。从最初的震惊、惶恐、难以置信,到如今的勉强适应、步步为营,其间的波折与心路历程,唯有她自己知晓。谁能想到,她一个现代医学院的高材生,前途光明,竟会在一场意外的实验室爆炸后,魂穿到这个历史上似乎并不存在的朝代,成了尚书府里一个同样名叫“裴婉宁”的庶女。原主自幼体弱多病,性格更是怯懦得近乎卑微,在府中如同透明人一般,爹不疼没娘爱,日子过得连有些体面的丫鬟都不如。也好在这份“透明”,给了她不少暗中观察、默默积蓄力量的机会。 “云舒,把梨膏放这儿吧。”她指着不远处掩映在花丛中的石桌,目光却被墙角一丛长势颇为奇特的植物吸引了过去,眼中闪过一丝探究,“那是……” “回小姐,那是鬼针草。”云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有些嫌弃地说道,“下人们都说这草沾人得很,一不小心就会被它的小刺粘满身,平日里都是绕着走呢。” 裴婉宁却眼前一亮,心中微动。这鬼针草,在现代可是再常见不过的草药了!她脑海中瞬间闪过关于它的性味归经与功效——清热解毒、散瘀消肿,对于咽喉肿痛、疔疮肿毒尤其有效。这几日她总觉得喉咙有些不适,正愁无处寻药。她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仔细观察,指尖轻轻拨开叶片,想要细看其根茎的形态,确认是否与记忆中的药用品种完全一致。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那声音急促而张扬,伴随着一个娇蛮中带着几分刻薄的女声,由远及近:“哟,这不是我们尚书府那位病得快死的三妹妹吗?怎么,阎王爷那儿打了个转,回来还有力气在这儿挖野草玩?莫不是病糊涂了,把这贱东西当成什么宝贝了?” 裴婉宁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娇纵的声音像一根尖锐的针,刺破了花园的宁静。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心中已是一片了然。不用回头,她也能猜到是谁。 只见不远处的月洞门边,俏生生地站着一位身着桃粉色绣缠枝牡丹襦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她生得确实明眸皓齿,肤白胜雪,容貌娇俏可人,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只是那双原本应是灵动含情的杏眼里,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意,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射向裴婉宁。她发髻高挽,珠翠环绕,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着体面、气势汹汹的丫鬟,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以看好戏般的眼神打量着这边,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云舒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小小的身子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了裴婉宁身前,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大小姐安。” 来者正是尚书府的嫡女,苏绾绾,也是府里出了名的骄纵跋扈、目中无人的主。裴婉宁从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中得知,这位嫡小姐自小被宠坏了,尤其看不起她这个庶出的、还总是病恹恹的妹妹,原主没少受她明里暗里的欺负,吃了不少苦头。只是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出来散散心,寻点草药,就这么不巧,撞上了这位“贵人”。 苏绾绾根本没理会瑟瑟发抖的云舒,仿佛她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她款步走到裴婉宁面前,下巴微微扬起,目光像带着钩子的刀子般,从裴婉宁的发髻一直刮到裙摆,那眼神,就像是在审视一件极其卑贱的物品。“听说前些日子你那个小丫鬟快死了?府里的张医官都束手无策,摇头叹气,怎么偏偏就被你救活了?我倒是好奇得很,我们这位平日里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三妹妹,什么时候学会医术了?莫不是得了什么奇遇?”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刻意扬高了几分,一字一句,都像是故意说给周围可能存在的下人听的。果然,不远处几个正在修剪花枝、打扫路径的仆妇,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竖起耳朵,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眼神里充满了八卦与好奇。 裴婉宁心中冷笑。来了,果然是为了这件事。那日云舒病危,她情急之下动用了现代急救知识和随身携带的一点点备用药物(万幸穿越时竟一并带来了),虽救活了人,却也知道定会引人注意,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还是这位最难缠的主。她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还微微垂下了眼睑,掩去眸中的那一丝冷意,语气平淡无波:“大小姐谬赞了,不过是侥幸罢了。云舒那日只是偶感风寒,引发高热,恰巧我房中有几样早年祖母留下的草药,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胡乱试试,竟真的管用了。说来,还要多谢祖母在天有灵庇佑。”她故意将功劳推给早已过世、且在府中颇有贤名的祖母,这是她这些日子在府中默默观察,总结出的第一条生存智慧——借势。 “侥幸?”苏绾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掩唇轻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胸前的牡丹绣样也跟着抖动,“妹妹这话骗骗那些蠢笨的下人还行,想瞒过我可没那么容易!我可听说得一清二楚,那日你可是亲自动手施针,又是掐人中又是放血的,还让你这小丫鬟去采些不知名的野草回来熬汤!依我看啊,你根本就是用了什么旁门左道的邪术!说不定,你这次大病不死,也是用了什么邪门歪道换来的!” “大小姐慎言!”裴婉宁猛地抬起头,眉头微蹙,语气终于冷了几分,眼神也锐利起来,直视着苏绾绾,“医术救人,乃是仁心仁术,何来邪术之说?大小姐如此凭空污蔑,不仅是对我的侮辱,更是对医道的亵渎,莫非是对医道有什么天大的误解?还是说……大小姐觉得,张医官治不好的病,我一个弱女子侥幸治好了,便碍了谁的眼,动了谁的奶酪不成?”她的话不卑不亢,条理清晰,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反问,让苏绾绾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语都噎在了喉咙里。 苏绾绾被裴婉宁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惊得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病恹恹、任打任骂的庶女,竟敢如此顶撞她!还敢暗示她质疑此事是别有用心! “误解?”苏绾绾的脸色骤然一沉,那双精心描画的凤眼里瞬间淬了冰。她莲步轻移,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上前一步,几乎是鼻尖对着裴婉宁的额头,以一种绝对居高临下的姿态,眼神轻蔑地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身躯,“一个往日里连《女诫》都认不全的庶女,如今竟摇身一变成了妙手回春的神医?这等翻天覆地的变化,若不是邪术,又能是什么?依我看,你定是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附了身,才变得如此诡异!” 她话音刚落,目光如毒蛇般逡巡,最终落在裴婉宁脚边那丛沾着晨露的鬼针草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阴狠的恶意,随即拔高了音量,声音尖利,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还有这些田埂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草,乱七八糟,看着就碍眼!谁知道你是用来做什么龌龊勾当的?说不定,就是用来诅咒旁人的巫蛊之物!来人啊!给我把这些妖草通通拔了,架起火堆烧干净,免得污了尚书府的地!” “是,大小姐!”身后的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丫鬟立刻响亮地应了声,摩拳擦掌就要上前动手,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住手!”裴婉宁心中一紧,厉声喝道,像一只被激怒的幼兽般,猛地张开双臂,将那丛无辜的鬼针草护在了身后。她胸口微微起伏,心中又惊又怒。她万万没想到,这苏绾绾竟蛮横至此,不仅口出秽言污蔑她是邪祟附体,竟还要将她好不容易寻来的草药付之一炬! 裴婉宁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一丝刺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不行,不能冲动!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是身份尊贵的嫡女,而自己,不过是个爹不疼没娘爱的庶女,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落得更凄惨的下场。她必须想办法,不仅要保住草药,更要洗刷这“邪术”的污名,否则日后在府中,便再无立足之地。 苏绾绾见她竟敢螳臂当车,公然阻拦,眼中的怒火更盛,几乎要喷薄而出:“怎么?被我说中了痛处,心虚了?裴婉宁,我告诉你,别以为侥幸救了云舒那个小贱种,就能在府里挺直腰杆做人!在我眼里,你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她这番话刻薄至极,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在裴婉宁心上。 周围的仆妇丫鬟们本就在远处窥探,此刻见这边起了冲突,更是像嗅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般,呼啦啦围拢过来,对着场中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那些目光,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云舒急得小脸通红,眼圈都红了,她紧紧攥着衣角,几次想冲上前去替自家小姐辩解几句,却都被身旁相熟的老嬷嬷悄悄拉住。她一个小小的三等丫鬟,人微言轻,在嫡小姐的威势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会徒增祸端。她只能在一旁干着急,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裴婉宁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压力,苏绾绾的嚣张,众人的议论,云舒的焦急……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她困死其中。她知道,今日之事,退无可退。她缓缓环视四周,目光掠过一张张麻木或好奇的脸,最终,落在了不远处庭院角落那株开得如火如荼的石榴树上。嫣红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蓦地,她心中灵光一闪,一个计策悄然成型。 她非但没有如苏绾绾预想般退缩或畏惧,反而挺直了略显纤弱的脊背,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迎上苏绾绾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睛。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声音清亮,如同玉石相击,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大小姐口口声声说我用的是邪术,敢问,可有真凭实据?” “证据?”苏绾绾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掩唇嗤笑起来,声音尖利刺耳,“你一个素日里连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庶女,突然就会医术了,这本身,难道不就是最大的证据吗?”她觉得裴婉宁简直是愚蠢至极,这种时候还敢跟她谈证据。 裴婉宁闻言,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照大小姐这么说,那被后世尊为‘药王’的孙思邈孙神医,少年时亦是突然显露其过人医术天赋,难道他老人家,当年也是被什么邪祟附了身不成?” 她顿了顿,不等苏绾绾反驳,继续说道:“医道精深,传承各异。我不过是侥幸得了些早逝祖母留下的几本残缺医书,闲来无事翻看,略通皮毛罢了,怎就成了大小姐口中的邪术?大小姐身为尚书府嫡女,自幼饱读诗书,深谙礼义廉耻,怎会如此武断,仅凭一己之猜测,就给人扣上‘邪祟附体’的帽子?这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尚书府的嫡女,竟是如此不明事理,读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这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抬出了孙思邈这尊人人敬仰的大神作为例证,又暗讽苏绾绾空有嫡女身份,实则读书不明理,逻辑混乱。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众人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几个在府里待了多年的老仆,看裴婉宁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审视和深思,不再是先前那般全然的轻视。这三小姐,似乎与传闻中那个怯懦无能的形象,有些不一样了。 苏绾绾万没料到,往日里像只惊弓之鸟般,见了她连头都不敢抬的裴婉宁,今日竟敢如此伶牙俐齿地反驳她,还句句在理,噎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她脸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又气又急,随即恼羞成怒,指着裴婉宁的鼻子尖叫道:“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巧言令色!就算你懂些医术,这些路边随处可见的乱七八糟的野草,怎么可能入药?我看你就是在胡言乱语,混淆视听!” 裴婉宁闻言,非但不恼,反而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瞬间驱散了她眉宇间的几分紧张,平添了几分从容淡定。她缓缓弯腰,从脚边的草丛中,小心翼翼地拾起一株鬼针草,轻轻掸去上面的泥土,然后将其举到苏绾绾面前,眸光清澈:“大小姐可识得此草?” 苏绾绾看着那株浑身长满细小尖刺、毫不起眼的野草,只觉得一阵厌恶,如同见了什么脏东西般,猛地后退一步,嫌恶地啐了一口:“不过是些田间地头沾人衣裳的鬼草罢了,谁耐烦知道它叫什么名字!” “大小姐此言差矣。”裴婉宁也不恼,依旧耐心解释道,“此草虽其貌不扬,却有个贴切的名字,唤作‘鬼针草’。”她顿了顿,观察着苏绾绾的神色,继续说道:“其性味苦平,归入肝、肺、大肠经,有清热解毒、祛风除湿、活血消肿之良效。”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苏绾绾的反应,见她虽面露不屑,却并未立刻打断,便知道自己的话已引起了她一丝微弱的兴趣。裴婉宁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苏绾绾略显潮红的脸颊上,语气笃定地问道:“大小姐近日,是否常感咽喉肿痛,吞咽不适,甚至晨起咳痰时,痰中偶带有血丝?” “你……你怎么知道?!”苏绾绾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见了鬼一般,满脸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连声音都有些变调。裴婉宁说的,竟分毫不差!这几日她确实觉得喉咙干涩疼痛得厉害,昨日晨起咳嗽时,手帕上更是赫然见了一抹刺目的殷红,只是她素来好强,又怕父亲担心责骂她不懂得爱惜身体,便一直咬牙忍着,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裴婉宁是如何知晓的?! 她这话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周围众人顿时一片哗然,看向裴婉宁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震惊、敬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这三小姐……竟能未卜先知,隔空断症?莫不是真的有什么神通? 裴婉宁心中一块大石悄然落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她方才就注意到,苏绾绾说话时,声音略显沙哑粗粝,且时不时会下意识地用丝帕掩唇轻咳,虽然动作细微,却瞒不过她的眼睛。再加上苏绾绾衣着华丽厚重,面色却异常潮红,不似健康的红润,倒像是内火旺盛之兆。种种迹象串联起来,她便大胆猜测苏绾绾患有风热感冒引起的咽喉炎症。此刻见苏绾绾如此剧烈的反应,便知自己赌对了。这第一步,成了! 她微微一笑,笑容温和而自信,继续说道:“大小姐不必惊慌。方才我见大小姐说话间声音沙哑,又见您面色潮红,频频掩口轻咳,便斗胆猜测一二。想来大小姐定是前几日府中赏花宴时,贪食了那冰镇的荔枝,一时痛快,却不知那荔枝性热,冰镇之后寒气内敛,再加上您或许是穿得单薄了些,不慎受了风邪,寒邪入体化热,才导致风热郁肺,津液受损,故而咽喉肿痛,咳痰带血。” 她顿了顿,语气诚恳:“若大小姐信得过我,可取此鬼针草三钱,辅以金银花二钱,桔梗一钱,生甘草五分,清水三碗,文火慢煎至一碗,温服。不出三日,大小姐的咽喉之疾,便可痊愈。” 裴婉宁语速不快,吐字清晰,将病因、症状、治法、药方一一说明,条理分明,深入浅出,那沉稳从容的气度,竟颇有几分悬壶济世的老医官的架势,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听着,看向裴婉宁的目光中,再也没有了先前的轻视和鄙夷,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好奇与探究。这个一直被她们忽视的庶小姐,似乎真的藏着一身惊人的本事。 裴婉宁话音刚落,苏绾绾那张精心描画的脸蛋霎时血色褪尽,惊得如同被人施了定身法,樱桃小口微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身后的贴身丫鬟春桃到底年轻沉不住气,柳眉倒竖,往前一步护在主子身前,尖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哪有用这种路边野草治病的道理?这要是耽误了我们家小姐的贵体,你十条命也担待不起!“ “春桃姑娘言重了。“裴婉宁并未动怒,目光沉静如水,缓缓转向那气势汹汹的丫鬟,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若大小姐心存疑虑,不妨先取少量煎水含漱,片刻便能感到咽喉清爽。此法源自《千金方》,对风热喉痹确有奇效,且药性平和无任何副作用,大小姐不妨一试。“她说话时,眼神始终坦荡清澈,不带半分怯懦,亦无丝毫挑衅,只如陈述事实一般。 苏绾绾被她这般从容气度震慑,心头竟莫名地有些动摇。连日来,她咽喉肿痛如火烧火燎,连吞咽都疼痛难忍,府里的医官换了三个,开的汤药喝下去却如石沉大海,不见半分起色。此刻听裴婉宁不仅准确说出了她的症状,还将这不起眼的野草说出了一番道理,那笃定的神情,倒让她不由得信了几分。尤其是那句“片刻便能感到咽喉清爽“,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那...那又如何?“苏绾绾兀自嘴硬,声音却已不如先前那般尖锐,脸上的嚣张气焰也散了大半,只剩下强撑的体面,“不过是碰巧知道几个乡野偏方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大小姐说的是。“裴婉宁见好就收,适时地微微垂下眼帘,放低了姿态,语气愈发恭谨,“我这点微末伎俩,自然入不了大小姐的眼。只是这草药虽不起眼,能解人病痛,却是无辜的,还请大小姐不要迁怒于它。“她特意加重了“无辜“二字,目光扫过地上被踩烂的草叶,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苏绾绾眼角余光瞥见周围仆妇丫鬟们投来的若有所思的目光,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她心中一凛,这才惊觉自己今日失态了。再这般纠缠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无知蛮横,反而成全了裴婉宁的贤良。她胸中气血翻涌,却不得不强行压下,冷哼一声,狠狠剜了裴婉宁一眼,那眼神淬了毒似的:“算你有理!我们走!“说罢,带着丫鬟们悻悻地转身就走,连头也不回,裙裾翻飞间,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看着苏绾绾那几乎要气炸了却又不得不强忍怒火的背影,云舒激动得小脸通红,眼眶都泛起了水光,她几步扑上来紧紧抓住裴婉宁的手,声音都带着颤抖:“小姐!您太厉害了!您刚才真是太威风了!奴婢还以为...“她说到一半,激动得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摇着裴婉宁的手臂。 周围的仆妇丫鬟们也如梦初醒般,纷纷围上前来,七嘴八舌地称赞起来: “三小姐真是好本事啊!几句话就把大小姐说得没脾气了!“ “原来那野草真能治病呢!以前咱们见了都绕道走!“ “三小姐年纪轻轻就有这等医术和胆识,将来必定有大造化!“ 裴婉宁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并不居功:“举手之劳罢了,大家散了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众人见她如此谦逊,不骄不躁,更是心生敬佩,又说了几句恭维话,才渐渐散去。只是离去时,看裴婉宁的眼神已然不同,多了几分敬畏与亲近。 “小姐,您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回到僻静处,云舒才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喘着气,随即又兴奋起来,满眼崇拜地看着裴婉宁,“不过您最后那招真是太妙了!既点明了大小姐的错处,又给了她台阶下,还顺便展露了您的医术,让她无话可说!“ 裴婉宁淡淡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目光望向苏绾绾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这只是暂时的。苏绾绾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今日之事,折了她的脸面,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以后在府中行事,还要更加谨慎才是。“她清楚,苏绾绾绝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放过她,今日的退让,不过是权宜之计。 云舒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坚定:“奴婢明白!以后奴婢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保护小姐,绝不让人再欺负您!“ 裴婉宁看着小丫鬟那双真挚热忱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在这等级森严、人心叵测的尚书府,在这陌生的大唐,云舒是她第一个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她轻轻拍了拍云舒的手背,声音温柔却带着力量:“不是你保护我,是我们互相扶持,一起走下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缝隙洒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温暖而静谧。裴婉宁知道,今日这一局虽然看似胜了,但这尚书府的平静,恐怕已被彻底打破。她隐隐有种预感,苏绾绾的刁难,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而那个关于原主身世,甚至牵扯到宫廷阴谋的秘密,也似乎正随着她对这个世界的深入了解,一点点向她揭开神秘的面纱,露出冰山一角。 她转身看向满园姹紫嫣红的春色,轻轻握紧了手中那株不起眼的鬼针草。叶片上的细刺扎得掌心微微发痒,却也让她更加清醒。无论前路如何荆棘密布,她都要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下去,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身边这个忠心耿耿的小丫鬟,为了那些可能需要她的人。而她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将是她在这大唐立足,最有力的武器和最坚实的依靠。 不远处的太湖石假山后,一个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子缓缓走出,袍角绣着精致的暗纹,腰间玉带晶莹剔透,一看便知身份不凡。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此刻正望着裴婉宁离去的背影,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深思。他身后的小厮低声问道:“公子,这位三小姐...似乎与传闻中怯懦无能的形象大相径庭啊。“ 男子微微摇头,修长的手指轻捻着腰间玉佩,示意他不必多言,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裴婉宁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这个尚书府的庶女,被嫡母苛待,被嫡姐欺凌,在京中几乎是个透明人,今日一见,却发现她不仅胆识过人,医术不凡,更难得的是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度和洞察人心的智慧。呵,倒是比传闻中有趣得多。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转身隐入了更深的花树掩映之中。 ------------ 第5章 靖安王至,初窥君颜 长安城的初夏,热浪总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蛮横,卷着金乌的灼灼光热,将尚书府后花园的青石小径烤得滚烫,连空气都仿佛蒸腾起扭曲的波纹。裴婉宁蹲在墙角,素白的指尖正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簇茂盛的凤尾蕨,辨认着底下新冒出的几株嫩绿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微苦,这是她穿越到这具孱弱身体后,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心的气息。 “小姐!小姐!”云舒带着一身热汗,从抄手游廊那头快步奔来,鬓角的碎发已被汗水浸湿,贴在泛着红晕的脸颊上,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前院来了贵客,听、听说是……是靖安王殿下!” “啪。”裴婉宁指尖捻着的艾草应声而断,翠绿的汁液沾染在指尖,带着一丝清凉。靖安王萧弈辰?她心头猛地一沉。那个在长安官场中如北斗玉衡般耀眼,却也如寒星般凛冽的男人?传闻中,他是当今圣上亲封的异姓王,虽无开府建牙的实权,却掌管着大唐最隐秘的刑狱卷宗——那个连吏部尚书都无权翻阅的“天枢阁”。三年前,正是他仅凭一纸措辞犀利的密折,便扳倒了权势滔天、在京兆尹任上盘根错节的魏党核心人物,手段之凌厉,令朝野震动。如今,他更是朝堂上无人敢轻易触碰的“冷面阎罗”,据说他所到之处,连空气都会冻结三分。 “王爷怎会突然造访?”她不动声色地将断了的艾草收进竹篮,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腕间那串由二十八味解毒药材混合沉香制成的手钏。这具身体的原主,虽是尚书府名正言顺的嫡女,却因自幼体弱多病,被送至京郊别院静养,与这尚书府的繁华疏离得很,连父亲裴文渊都难得见上一面,更别提与靖安王这等站在权力金字塔顶端的人物产生任何交集。他的到来,绝非偶然。 云舒紧张地压低声音,几乎将嘴唇凑到裴婉宁耳边:“听门房说漏了嘴,好像是为了城南那几桩蹊跷的案子来的。今早天不亮,大理寺的人就抬走了第三个……说是死状都一样,查不出缘由。”话音未落,前院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夹杂着管家刻意放轻、却依旧掩饰不住慌张的脚步声,显然是有重要人物在移动。 裴婉宁刚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便见苏绾绾带着两个贴身丫鬟从假山后转出。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穿了件石榴红撒花软缎裙,裙摆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摇曳,仿佛一团跳跃的火焰。鬓边簪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红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光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叮当作响。 看见裴婉宁,苏绾绾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在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但那情绪转瞬即逝,随即换上了一副甜腻得几乎能挤出蜜来的笑容:“姐姐还在摆弄这些野草闲花呢?靖安王殿下驾临了,父亲正陪着在前厅说话呢,好大的阵仗。” “妹妹消息倒是灵通。”裴婉宁淡淡应着,目光却并未落在她脸上,而是掠过她发间那支明显与她庶女身份不符的昂贵步摇。尚书府虽位列中枢,食邑两千石,但苏绾绾作为庶女,平日穿戴虽也体面,却绝无这般奢华到僭越的地步。这支步摇,赤金为骨,鸽血红宝石为心,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绝非苏绾绾的月例所能负担。 苏绾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瞬间洞穿,下意识地伸手将步摇往发髻深处按了按,强笑道:“母亲特意让我来请姐姐过去。毕竟是王爷驾临,咱们做女儿的,总得出面见礼,尽尽孝道。”她说着,目光扫过裴婉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素布襦裙,突然掩唇轻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不过姐姐这身素布衣裳……还是回去换件像样的吧,别让王爷见了,以为咱们尚书府苛待了嫡女,平白惹人笑话。” 裴婉宁尚未答话,前厅方向忽然传来“哐当”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裴文渊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声,那咳嗽声听着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一般。 云舒脸色骤变,失声惊呼:“是父亲的声音!” 三人再顾不得其他,快步朝着前厅方向奔去。 赶到前厅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颀长挺拔的背影。那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博古架前,似乎在端详架上的某件古玩。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袍角绣着暗银色的云纹,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腰间系着一条明黄色玉带,玉带钩上悬着一枚硕大的羊脂白玉佩,玉质温润通透,一看便知是极品。乌黑浓密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在颈后慵懒地垂落。窗外天光正好,斜斜地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完美身形,那背影静立不动,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度,竟比传闻中那“冷面阎罗”的称号,更添了几分清隽出尘的书卷气。 “王、王爷恕罪,小女无状,惊扰了王爷……”裴文渊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地上散落着几片青瓷碎片和一滩水渍,显然是刚才失手打翻了茶盏。他脸色苍白,正捂着胸口,不住地喘息。 萧弈辰缓缓转过身来。 裴婉宁恰在此时抬起头,望了过去。 那一瞬间,她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她忽然理解了,为何长安贵女们私下提起靖安王时,总会不自觉地红了脸颊,声音也变得娇软——他确实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眉如墨画,斜飞入鬓,带着几分锐利;眼若寒星,瞳仁是纯粹的墨色,深邃得如同寒潭,看似温润平和,眼底深处却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锋芒,仿佛能穿透人心,将人所有的秘密都看得一清二楚;鼻梁高挺笔直,唇线分明,唇色偏淡,紧抿着时,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却又带着一种拒人**里之外的疏离感。俊美得如同画中走出的仙人,却又冷得像万载不化的寒冰。 “无妨。”萧弈辰的声音响起,如同玉石相击,清越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本王听闻,尚书府有位懂得医术的小姐?” 裴文渊闻言,脸色微变,眼神闪烁,连忙拱手道:“王爷说笑了,小女自幼体弱,不过是跟着乡下请来的大夫识得几味粗浅草药罢了,谈不上懂得医术,让王爷见笑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地用眼角余光瞥向裴婉宁,眼神中充满了紧张和示意。 “哦?”萧弈辰拖长了语调,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他的目光终于从博古架上移开,转向了刚进门的裴婉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容未达眼底,“这位,便是裴小姐?” “王爷万福金安。”苏绾绾抢在裴婉宁身前一步,屈膝盈盈行礼,声音甜得发腻,几乎要滴出水来,“臣女苏绾绾见过王爷。这是我家嫡姐,婉宁。”她故意将“嫡姐”二字咬得极重,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裴婉宁的身份,同时,她悄悄挺了挺胸,让鬓边的红宝石步摇在阳光下更加熠熠生辉,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萧弈辰的目光,如寒星,似冷电,却偏偏吝啬于在周遭任何谄媚或敬畏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自踏入这正厅起,便如磁石般牢牢锁定在裴婉宁脸上。那目光太过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穿透性的审视与探究,仿佛要将她从层层礼教束缚的皮囊下,从温婉娴静的表象后,看个通透,辨个分明。 裴婉宁只觉那视线如实质般落在身上,让她脊背微微一僵。她强压下心头的波澜,垂眸敛衽,乌黑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按照记忆中最标准的礼仪,她屈膝行礼,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臣女裴婉宁,见过靖安王殿下。“ “抬起头来。“ 清冷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玉石相击,在头顶响起。裴婉宁心中迟疑片刻,那目光的压迫感让她本能地想要回避,但她知道,此刻退缩便是输了先机。她深吸一口气,提着心,吊着胆,终究还是缓缓抬眸,迎上了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裴婉宁清晰地看见,萧弈辰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讶异,那讶异如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微澜,随即又迅速沉淀,化为更深、更浓的探究,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听闻裴小姐医术'奇特'?“萧弈辰缓缓踱步到她面前,玄色镶金边的袍角随着他的动作,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拖曳出无声的轨迹。他袖中不知何时多了串紫檀佛珠,圆润光洁,正被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捻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本王近日遇到桩奇事——有几位大人夜里睡下后便再没醒来,面色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不知裴小姐对此有何见解?“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落针可闻。 裴文渊的脸色“唰“地一下,白得像张刚裱好的宣纸,毫无血色,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朝服的衣角,指节泛白。苏绾绾更是惊得花容失色,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谁都知道,靖安王殿下此次回京,明里暗里都在追查那几桩涉及朝廷命官的离奇命案,此事牵连甚广,早已是京城中人人讳莫如深的禁忌。此刻,他竟突然向府中一个久居深闺、声名不显的女子询问如此敏感的案情,这其中的意味,实在耐人寻味,也足以让人心惊肉跳。 裴婉宁的心跳骤然加速,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蹦出嗓子眼。指尖的沉香手钏,被她无意识地攥紧,散发出微凉的触感,稍稍平复了些许慌乱。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萧弈辰捻动佛珠的手指,在听到“面色安详“四字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那一瞬间,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却又无比森冷的寒光,快得如同错觉。 “王爷说笑了。“她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高不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臣女不过略通医理,萤火之光,怎敢妄议朝廷命官死因,亵渎亡灵。“她先是谦辞,随即话锋微转,引经据典:“只是《黄帝内经》有云:'阳化气,阴成形。'若真如王爷所说,死者面容安详,毫无痛苦挣扎之态,或许......是体内阳气骤然虚脱,生机断绝所致?“ 萧弈辰捻动佛珠的动作,倏地停了下来。 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三尺。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裴婉宁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檀香气息,那檀香纯净而沉稳,却又隐隐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那不是宫中常见的名贵熏香,而是一种干燥、微苦,带着岁月沉淀感的味道,是长期埋首于古籍堆中,或是经常接触各种草药才会染上的独特味道。 “阳气虚脱?“他微微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情绪。“裴小姐觉得,何种情况会导致正当壮年的男子,阳气骤然虚脱而亡?“ “这个......“裴婉宁故意拖长了语调,看似在仔细思索,目光却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悬挂的那块墨色玉佩,玉佩质地温润,隐隐有光华流动。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带着几分审慎:“或是忧思过度,耗伤心脾,阳气暗耗;或是......中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奇毒,悄然无息,夺人阳气。“ 最后那个“毒“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巨石,在空气中激起无形的涟漪。出口的瞬间,裴婉宁清晰地看见,萧弈辰那双深邃的瞳孔,微不可察地骤然一缩! 几乎是同时,他身后侍立的几位黑衣护卫,如临大敌,身形微动,悄然上前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了裴婉宁,只要她再有异动,便会立刻扑上。 “姐姐!“苏绾绾突然一声尖叫,声音尖利,打破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她脸色惨白如纸,猛地冲上前,死死抓住裴婉宁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带着哭腔道:“你胡说什么!王爷面前,岂容你这般信口开河,妄言中毒!快向王爷请罪!“ 裴婉宁反手轻轻一挣,便挣脱了她的钳制。指尖在挣脱的瞬间,恰好触到苏绾绾手腕内侧的肌肤。那里,有一道极淡、极不显眼的青紫色淤痕,形状细长,像是被什么柔韧的细绳或发簪之类的东西勒过不久留下的痕迹。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妹妹何必如此紧张?王爷英明睿智,臣女只是就王爷所描述的症状,就医论医罢了,不敢有半分虚言。“ 萧弈辰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不同于传闻中的冷冽冰寒,反而带着几分暖意,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然而,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却让一旁的裴文渊额头渗出更多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衣领,心中的恐惧更甚。 “裴小姐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见识不凡,胆识亦过人。“他笑罢,转身看向早已面无人色的裴文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疏离:“尚书大人,本王今日叨扰了。“顿了顿,他补充道,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再次掠过裴婉宁,“改日定当再来拜访......顺便,向裴小姐请教医术。“ 说罢,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一众护卫,转身离去。月白锦袍的衣摆在门口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室若有若无、挥之不去的淡淡檀香。 直到府门处传来沉重的落锁声响,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彻底散去,裴文渊才如虚脱般,“咚“地一声跌坐在太师椅上,指着裴婉宁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声音嘶哑:“你......你可知刚才有多危险!那是靖安王!你怎么敢......怎么敢那样跟他说话!“ 苏绾绾立刻趁机扑到裴文渊身边,带着哭腔,添油加醋地哭诉:“父亲!您看姐姐!刚才当着王爷的面胡说八道,一口一个'中毒',万一惹恼了王爷,不仅姐姐要遭殃,咱们整个尚书府都要跟着受累啊!“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得意地瞥着裴婉宁,仿佛已经看到她被父亲严厉责罚的下场。 裴婉宁却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话,只是望着靖安王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萧弈辰最后那个眼神,绝非随意的客套,那里面蕴含的深意,锐利如鹰隼发现猎物踪迹时才会有的光芒,让她心头一凛。还有他身上那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那不是普通的伤药气味,倒像是......像是某种极为罕见的,用于保存古籍或是处理特殊药材的防腐香料混合着草药的味道。 “小姐?“贴身丫鬟云舒见她久久不语,脸色变幻不定,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唤道,眼中满是担忧。 裴婉宁猛地回过神,目光扫过惊慌失措、兀自后怕的父亲,又掠过一旁暗自得意、惺惺作态的苏绾绾,心中忽然一片明了。靖安王今日到访,名为查案,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恐怕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不是裴文渊,而是她裴婉宁!那句关于“中毒“的推测,显然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也让她彻底暴露在了他的视线之下。 只是,她满心思索着萧弈辰的意图,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袖中那串一直佩戴的沉香手钏上,其中一颗色泽最深沉的沉香珠,在刚才与萧弈辰目光交汇的那一瞬,竟悄然渗出了一滴殷红如血的液珠,那液珠如泪珠般悬而未落,旋即又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无踪,只留下沉香木特有的淡淡香气。 窗外,秋风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长安城的风,似乎从这一刻起,变得更加凛冽,更加捉摸不定了。一场围绕着她的风暴,似乎已在无形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 第6章 奇案传闻,医者仁心 暮春时节的尚书府后花园,正是牡丹盛放的极致光景。层层叠叠的花瓣如云霞般铺展,姚黄魏紫争奇斗艳,空气中弥漫着甜腻馥郁的香气,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裴婉宁提着紫铜药箱穿过九曲回廊时,几抹翩跹的彩蝶正流连于一株盛放的墨玉麒麟间,翅膀扇动的细微声响,在这静谧的庭院里竟也清晰可闻。她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指尖如蝶翼般轻轻拂过垂落的紫藤花串,晶莹的露珠便顺着淡紫色的花瓣滚落,在青灰色的砖地上洇出细小而深色的湿痕,宛如水墨画中不经意的留白。 “小姐,靖安王还在正厅等着呢。”贴身丫鬟云舒紧随其后,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这个刚满十六岁的小丫鬟紧张得手心都沁出了薄汗,目光不时瞟向裴婉宁月白色的襦裙下摆,生怕哪里不够妥帖,惹来贵人不快。自从半个时辰前被管家匆匆叫走,她家小姐就一直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即将要见的不是那位权倾朝野、据说手段狠厉的靖安王,而仅仅是巷尾那个咳嗽了三天的寻常病患。云舒暗自咋舌,自家小姐这份定力,真是连老爷都自愧不如。 裴婉宁微微颔首,抬手将被春风拂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发间那支成色普通的珍珠簪子,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想起方才临出门前,铜镜里映出的那张容颜——清丽绝尘,柳叶眉下那双杏眼尤其灵动,顾盼间自有一番神韵。只是此刻,那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与这时代格格不入的审慎与疏离。穿越到这个名为“大雍”的架空王朝已经整整三年,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如今的从容应对,她早已学会用温婉柔顺的表象,来掩盖骨子里属于现代外科医生的独立与坚韧。只是不知今日这位靖安王的突然到访,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正厅之内,檀香袅袅,氤氲的烟气如丝如缕,缠绕着梁柱间精致的雕花。靖安王萧弈辰端坐在上首的梨花木椅上,身姿挺拔如松。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眼神深邃,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这位年仅二十五岁的王爷,身着一袭石青色暗纹锦袍,腰间玉带钩上镶嵌的和田暖玉,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一如其人。听到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缓缓抬眸望去,恰好对上裴婉宁进门时投来的目光——那是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宛如山涧清泉,带着医者特有的冷静与平和,却又在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仿佛能看透人心。 “民女裴婉宁,见过靖安王殿下。”标准的万福礼,动作行云流水,恰到好处,既无谄媚的卑微,也无寻常闺阁女子的怯场。裴婉宁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的思绪。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如同最精密的手术刀,在无声地剖析着她这个“样本”的每一个细节。她暗自警惕,这位靖安王,果然名不虚传。 萧弈辰微微颔首,示意她起身。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与传闻中那个“怯懦多病、深居简出”的裴家小姐形象,似乎相去甚远。尤其是她右手食指关节处,那层极薄却不容忽视的茧——那是长期握持某种精细工具才会留下的痕迹,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拈针绣花所能形成。他心中掠过一丝讶异,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裴小姐不必多礼,听闻令尊近来抱恙,本王今日特来探望。”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寻常的关心,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她身旁矮几上那个精致的紫铜药箱,“倒是没想到裴小姐竟也懂医术?”这看似随意的一问,实则暗藏机锋。 “略通皮毛,不过是家学渊源罢了。”裴婉宁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将药箱轻轻放在手边的矮几上,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父亲早年曾在太医院任职,民女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粗浅医理,实在不敢在王爷面前班门弄斧。”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医术的来源,又自谦地降低了姿态。 萧弈辰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未能驱散他心中的疑虑。“裴小姐过谦了。”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裴婉宁脸上,带着一丝玩味,“本王倒听说,上月城西张御史家的公子突发恶疾,上吐下泻,高热不退,太医院几位院判都束手无策,最后却是裴小姐一剂汤药,便使其转危为安?” 这话一出,站在一旁的裴尚书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他这个女儿,自从三年前那场高烧不退的大病后,性情就大变。不仅一改往日的怯懦,开始整日埋首于医书之中,还时常找借口溜出府去,给那些平民百姓瞧病,为此没少给他惹麻烦。此刻被靖安王当面点破,他只觉得后背发凉,生怕女儿的“出格”行为触怒了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王爷。 裴婉宁却依旧镇定自若,仿佛谈论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王爷谬赞了,那不过是侥幸罢了。”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专业光芒,“张公子当时的症状,其实只是误食生冷不洁之物,引发的急腹症罢了。民女恰好懂得些针灸之法,先行缓解了他的剧痛,再辅以汤药调理,侥幸让他转危为安。说到底,还是张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她刻意用了“急腹症”这个相对模糊的说法,巧妙地避开了现代医学中“急性肠胃炎并发感染性休克”这样过于精准的术语,以免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异类”往往没有好下场。 萧弈辰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沉。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态度不卑不亢,仿佛真的只是侥幸。但他却从她那双清澈眼眸的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自信与从容,那绝不是一个“略通皮毛”之人所能拥有的。这个裴婉宁,远比他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空气中,檀香依旧袅袅,只是那份无形的张力,却悄然弥漫开来。一场看似寻常的探望,已然演变成一场不动声色的较量。 茶盏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似为这凝重的氛围拉开序幕。萧弈辰放下手中的白玉茶盏,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陡然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人心:“哦?急症?“他尾音微扬,带着一丝探究,随即话锋一转,“本王倒听说,近来长安城里,不太平,出了些怪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原本慵懒的姿态瞬间变得专注,声音也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意味,传入裴婉宁耳中:“几位官员,相继在睡梦中离世了。皆是面色安详,查不出任何外伤,太医院最终的诊断,是'急症暴毙'。“说到“急症“二字时,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如炬,紧紧锁在裴婉宁脸上,“不知裴小姐对这种'急症',有何见解?“ 空气中的檀香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带着压抑的沉重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裴婉宁长长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如受惊的蝶翼。心中早已警铃大作,那根紧绷的弦几乎要断裂。萧弈辰的话,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她记忆深处关于毒物与病理的知识库。她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睡梦中离世“、“面色安详“、“无外伤“。这几个特征组合在一起,绝非寻常急症那么简单,让她立刻联想到几种极为凶险的可能性,尤其是那些隐匿于无形的致命毒物。 她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谦逊。“王爷说笑了,“裴婉宁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巧妙地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与探究,“民女不过是乡野医者,所学浅薄,怎敢妄议朝廷命官的死因,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怯意,“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或许是几位大人为国操劳,积劳成疾也未可知。“她将话题引向了最稳妥也最官方的解释。 “积劳成疾?“萧弈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唯有指尖在光滑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在这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弦,“可本王听说,这几位大人正值壮年,精力充沛,且死前一日还在衙门处理公务,并无任何不适之状。“他话锋陡然一转,锐利如刀,直刺要害,突然问道:“裴小姐可知,人在何种情况下,会无疾而终,且面带微笑?“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无波的湖面,在裴婉宁心中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息。她知道,萧弈辰绝非随口一问,他必然掌握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细节。她沉吟片刻,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与说辞。最终,她缓缓抬起头,清澈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视着萧弈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语气也恢复了几分医者的冷静客观:“王爷若真心问医理,而非民女妄议,民女倒可依据所学,略说一二。“她先是定了个基调,“心脉骤停、急性脑溢血等暴病,或是某种特殊毒物,都可能造成类似症状。“她刻意将中毒的可能性排在最后,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的阴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尤其是某些植物性毒素,往往无色无味,混入饮食或茶饮中不易察觉。一旦进入人体,会迅速破坏神经系统,使人在毫无痛苦中悄然离世,甚至可能因神经末梢的麻痹或刺激,出现类似'微笑'的表情。“ 萧弈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赞赏,快得如同流星划过夜空。太医院的御医们会诊数次,都只敢含糊其辞地说是“邪祟侵体“或“忧思过度“,搬出鬼神之说或是模棱两可的内因,无人敢直指毒物。这个看似柔弱的深闺小姐,却能如此条理清晰地列出几种可能性,尤其是对毒物的描述,竟与仵作私下汇报的那个最诡异的细节不谋而合——死者嘴角确实有一抹难以言喻的、诡异的上扬弧度,宛如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特殊毒物?“他不动声色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答案极感兴趣,“裴小姐可知,何种毒物有此特性?“ 裴婉宁端起桌上的茶杯,微凉的瓷器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她垂眸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轻声道:“《本草纲目》曾有零星记载,南方瘴疠之地,有种名为'笑面花'的毒草。其根茎研磨成粉后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不易察觉。“她缓缓道来,语气中带着一丝对毒物的敬畏,“中毒者初期会感到轻微头晕,继而嗜睡,如同染上困意,随后呼吸会逐渐微弱,最终在睡梦中停止心跳。因其毒素会作用于面部神经,死者面部肌肉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类似笑容的松弛状态。“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萧弈辰,补充道:“不过此毒极为罕见,生长环境特殊,中原地区并不常见,寻常人怕是连听都未曾听过。“她特意强调了其罕见性,似乎在暗示此事的非同寻常。 正厅内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衬得室内寂静无声。裴尚书坐在一旁,早已紧张得后背渗出冷汗,几乎要攥碎手中温润的朝珠。他不明白,一向聪慧懂事的女儿,为何要在靖安王面前谈论这些犯忌讳的话题,这简直是在玩火!一个不好,便是引火烧身,整个裴家都可能万劫不复!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萧弈辰深邃的目光凝视着裴婉宁那双清澈如溪的眼眸,其中映着自己略带探究的身影。他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瞬间冲淡了眉宇间的几分疏离与审视:“裴小姐果然博闻强识,对毒物竟也有如此见地。本王不过随口一问,倒让小姐见笑了。”他缓缓起身,从容整理了一下月白锦袍的袍角,动作优雅,却也带着不容置疑的贵气,“时辰不早,本王还要回府处理公务。改日若有机会,倒真想向裴小姐请教些养生之道,想必小姐的见解定与寻常医家不同。” “王爷谬爱,民女才疏学浅,若王爷不弃,随时恭候。”裴婉宁敛衽起身,盈盈一礼,目光沉静地目送萧弈辰带着侍从离去。那明黄色的轿子在巷口拐过弯,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她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后背已惊出一层细密的薄汗,黏住了中衣,带来一阵微凉的湿意。方才与靖安王对视时的那种无形压力,此刻才悄然散去。 “婉宁!你可知方才有多危险!”一直强压着怒火的裴尚书终于爆发出来,他指着女儿的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里满是后怕与严厉,“那些官员的死是何等惊天动地的朝廷要案,龙颜大怒,陛下已下严旨彻查!此事牵连甚广,岂是你一个闺阁女子能置喙的!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啊!” 裴婉宁却似乎并未完全将父亲的斥责听入耳中,她依旧望着靖安王离去的方向,秀眉微蹙,若有所思。片刻后,她才缓缓转过身,清丽的脸上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镇定:“父亲放心,女儿心中有数。靖安王今日来此,名为探望,实则……本就是为了试探女儿。”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桌边,打开随身携带的精致药箱,取出银针,在酒精灯上仔细地消毒,动作娴熟而专注,“他若真想灭口,以靖安王的手段,方才在女儿谈及'笑面花'时,我们父女俩便已不能站在这里说话了。” 云舒适时地端来一盆温水,低声道:“小姐的意思是……王爷并无恶意?” “恶意或许谈不上,但目的定然不纯。”裴婉宁捏起一根银针,在跳跃的烛光下仔细观察着针尖,确保其绝对光滑锐利。烛光在她眼中投下淡淡的光影,映出几分洞察世事的聪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还有与之并存的凝重:“那位王爷,”她顿了顿,语气笃定,“他在查那桩案子,而且遇到了瓶颈。他觉得,我或许能帮上忙,或者说,我的某些‘异常’知识,能给他提供新的线索。”针尖在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如同她此刻的眼神,“而且我敢肯定,那些官员的死,绝非简单的中毒那么简单。寻常毒物,断不会有如此诡异的死状。” 与此同时,靖安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萧弈辰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一名黑衣暗卫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地汇报着:“王爷,裴小姐三年前确实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七日不退,昏迷不醒,当时京中名医都束手无策,尚书大人几乎要准备后事。谁知七日之后,小姐竟奇迹般苏醒,只是醒来后性情大变,一改往日对女红诗书的兴趣,反而对医书药理产生了浓厚兴趣,潜心钻研,足不出户。近半年来,她更是化名'宁大夫',在城西贫民区开设义诊,医术颇为高明,治愈过不少连太医院都头疼的疑难杂症,在贫民区声望极高。” “宁大夫……”萧弈辰口中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洁的下巴,脑海中浮现出裴婉宁方才谈及毒物时,那双冷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以及分析案情时,眼中闪烁的智慧光芒。“有意思。”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去查查她口中的‘笑面花’,是何毒物,有何特性,能否致人于无形。另外,密切关注裴小姐的动向,记住,不可惊扰,本王要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是。”暗卫领命,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萧弈辰走到巨大的书架前,从中取出一本封面古朴、夹着书签的《洗冤录》。书页间夹着几张精致的描金笺,上面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着案情,还画着死者的脉象图和舌苔样本,细节详尽,足见其用心。他将裴婉宁方才提到的几种可能性逐一与记录比对,指尖在“植物性毒素”几个字上停留良久,若有所思。这个裴婉宁,当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窗外暮色渐浓,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沉沉的暮霭之中。尚书府的烛火也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如同白昼。裴婉宁坐在梳妆台前,铺开一张宽大的宣纸,手执狼毫,奋笔疾书。她写的并非诗词歌赋,而是将脑海中现代法医学关于毒物检测的方法、步骤,甚至一些基础的化学方程式,都一一写下。这些超前的知识,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此刻或许能赖以生存的武器。 云舒在一旁安静地研墨,看着自家小姐笔下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号和闻所未闻的术语,那些“酸碱度”、“沉淀反应”、“光谱分析”之类的词语,让她如听天书,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姐,您真要插手朝廷的案子?那可是掉脑袋的事情啊!” 裴婉宁写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吁了口气,放下狼毫。她仔细吹干墨迹,将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藏进宽大的衣袖中,动作迅速而隐蔽。“不是插手,是自保。”她看着镜中自己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庞,轻声道,“靖安王已经盯上我了,他那双眼睛,何等锐利,我的异常,恐怕早已落入他眼中。现在退缩,只会更引起他的怀疑,那才是真正的危险。”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几分属于外科医生的冷静、果敢与决断,“而且云舒,”她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光芒,那是对未知谜题的好奇与挑战欲,“你不觉得这案子很有趣吗?能让多位身居高位的官员在睡梦中无痛死去,脸上还带着诡异的微笑——这简直是一场近乎完美的谋杀。作为医者,我无法对这种奇特的‘病症’视而不见;作为……一个寻求真相的人,我更想知道,幕后黑手究竟是谁,又用了何种手法。” 夜风悄然拂过窗棂,吹动烛火,光影摇曳不定,将室内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中,无数故事正在上演,而一场围绕着离奇命案的无形较量,已在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彼时的他们,谁也未曾料到,这场始于试探与怀疑的相遇,将如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最终竟会汇聚成滔天巨浪,彻底改变大唐未来的命运轨迹。 ------------ 第7章 深夜魅影,初探线索 夜凉如水,浸透了长安城的每一寸肌理。更漏敲过三响,尚书府西跨院的阁楼内,一盏如豆孤灯在风中信摇,将裴婉宁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窗纸上,宛若一幅淡墨勾勒的仕女图。她临窗而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千金方》泛黄的纸页,那些记载着古老医理的文字此刻却无法吸引她的注意。目光穿透糊着云母纸的窗棂,落在庭院中那株老槐疏朗的枝桠上,月光透过叶隙筛下的碎银,在她深邃的眼眸中漾起波澜。 靖安王萧弈辰白日里那番看似随意的试探,实则如同一颗裹着棉絮的石子,精准地投入她古井无波的心湖。“无明显外伤却暴毙“——这短短七个字,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与现代医学典籍中记载的数种罕见毒理案例隐隐重叠。作为21世纪顶尖法医毒理学家,她对这种“完美犯罪“般的死亡方式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那不是普通的医者之仁心,而是猎手对猎物的天然警觉,是科学思维对异常现象的本能剖析。半年前那场高烧,烧掉的是原主的怯懦温顺,却淬炼出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一个习惯在蛛丝马迹中追寻真相的灵魂。 “姑娘,夜深了,该安歇了。“云舒端着青瓷托盘轻手轻脚走进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担忧的眉眼。见自家小姐仍对着跳跃的油灯出神,她不由放柔了声音,将安神汤搁在窗边的小几上,“白日里靖安王来访已是惊弓之鸟,若再熬夜伤了身子......“话语未竟,却已将关切铺满。 “云舒,“裴婉宁转过身,眼底闪烁着异样的光彩,那是真相在黑暗中初露端倪时的兴奋,混杂着对未知危险的警惕,“你不觉得奇怪吗?父亲这几日早出晚归,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寅时,且府中下人都在传,说是礼部侍郎周大人三日前也是这般不明不白地去了。“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尾音在寂静的室内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预感正在成形。 云舒脸色骤变,手中的丝帕险些滑落,慌忙上前捂住她的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姑娘噤声!这种朝廷秘闻岂是我们能议论的?“她压低声音,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过紧闭的房门,仿佛那雕花梨木门板背后,正有无数双耳朵在窃听,“柳姨娘的眼线遍布府中,要是被她们听了去......“话语中的惊惧,是这深宅大院里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裴婉宁轻轻拨开她微凉的手,眸色沉静如水,却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量:“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弄清楚。你想想,周侍郎与父亲同属礼部,若真是连环案件,下一个会是谁?“她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庞,眼神却已锐利如鹰。迅速将长发绾成利落的发髻,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墨色短打,布料摩擦间,是决心落地的声响。“我要去书房看看。“ “万万不可!“云舒急得直跺脚,发髻上的银流苏簌簌作响,“尚书大人下过严令,不准任何人靠近书房半步!前几日洒扫的婆子只是多在窗根下站了会儿,就被杖责二十发卖出府了!“ “正因如此,才更可疑。“裴婉宁从床底暗格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盒面上雕刻的缠枝莲纹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里面整齐码放着她穿越时随身携带的微型验毒工具——在这个时代被她伪装成了一套精巧的胭脂水粉盒。光谱仪成了描眉的螺子黛,色谱分析仪化作了点唇的胭脂膏。她将盒子揣入怀中,冰凉的触感让她安心,又取了枚银簪别在发间,那是她唯一能称得上武器的东西。“你在此等候,若听到三声夜莺啼叫,立刻去前院假意送醒酒汤。“这是她早已想好的应急预案,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府邸,任何行动都需缜密部署。 云舒还要再劝,却被裴婉宁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震慑。这位看似温婉的小姐,自从半年前那场高烧醒来后,便时常露出这般锐利如刀的神情,仿佛换了个人一般。那些深夜里研读的医书,那些对毒物药理的惊人见解,那些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言辞习惯,都让云舒感到陌生又敬畏。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眼底却已燃起同仇敌忾的决心:“姑娘万事小心,奴婢......奴婢这就去备醒酒汤。“ 夜色如墨砚打翻,泼洒了整片天空。裴婉宁如狸猫般穿梭在尚书府的回廊暗影中,裙摆扫过爬满青苔的墙角,惊起几只栖息的夜蛾。她对这座牢笼般的府邸早已了如指掌,哪里有假山遮挡视线,何处是巡逻守卫的死角,哪段回廊的木板会发出声响,皆烂熟于心。凭借着现代刑侦学训练出的夜视能力,她像一道幽魂掠过月光下的青砖地,足尖点地悄无声息,这是她利用空闲时间反复练习的结果——在这个没有DNA技术、没有监控录像的时代,潜行与观察是唯一的侦探手段。终于,位于府中轴线上的书房轮廓在夜色中显现,飞檐翘角如蛰伏的巨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书房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透出一丝极淡的异香。裴婉宁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父亲惯用的清雅檀香,倒像是某种混合了安息香与龙脑的奇特香气,甜腻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像是腐败的花瓣在暗夜里悄然绽放。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翻页声,沙沙,沙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人! 裴婉宁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跳漏了一拍。她缓缓抽出银簪,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缝蔓延,让她纷乱的心跳渐渐平复。用簪尖轻轻拨开了门闩,铜制门闩与门框摩擦发出微不可闻的“咔哒“声,在她听来却如雷鸣。门缝扩大到能容纳一人侧身进入时,她看到一个身着玄色夜行衣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在博古架前翻找着什么。那人动作迅捷利落,指尖划过古籍的动作带着专业的精准,显然是惯于此类勾当的高手。 月光从窗棂斜射而入,在青砖地上投下修长的影子。裴婉宁注意到那人穿着一双特制的软底靴,靴底似乎沾着什么深色的东西,在转身时留下半个模糊的脚印——前掌深后掌浅,步幅约六十五厘米,根据步态分析,应该是个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的男性。更让她心惊的是,那人腰间悬着一枚玉佩,在月光下折射出幽冷的光泽。虽然看不清全貌,但那玉佩的形状让她想起了白日里靖安王腰间悬挂的羊脂白玉佩——同样是龙纹,只是似乎更加繁复些,龙角的弧度也略有不同。 是他?还是另有其人?无数疑问瞬间在脑海中炸开,裴婉宁握紧了手中的银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如同蛰伏的猎豹,静静等待着最佳时机,眼底闪烁着冷静的光芒,现代法医的专业素养让她在极度危险中反而保持着绝对的理智。空气中那甜腻的异香似乎更浓了,她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将怀中的验毒盒悄悄打开了一道缝隙。 更夫的梆子声,透过沉沉的夜幕,远远传来,一声,又一声,在寂静的尚书府中回荡——三更天了。 裴婉宁藏身于书房厚重的梨木书柜之后,连呼吸都几乎凝滞。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正随着梆子声的节奏,一下紧过一下地擂鼓。今夜本是为寻一本遗落的旧籍而来,却未料撞破了这等隐秘。 那黑衣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梆子声惊了一下,身形有瞬间的停顿。他似乎也意识到时间的紧迫,翻找档册的动作陡然加快。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斜斜射入,勾勒出他挺拔而肃杀的轮廓。裴婉宁眯起眼,借着那微弱的光线,见他手指在一排标注着“开元十七年“的档册上短暂停留,仿佛在辨认着什么,旋即迅速抽出其中一卷,展开,借着月光快速翻阅。那急切的神态,像是在沙海中搜寻一颗遗落的珍珠。 裴婉宁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到那人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他小心翼翼地从档册中撕下几页纸,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仔细叠好,放入油布包内,再紧紧裹实。 就在他转身,准备将档册归位的瞬间,一枚小巧玲珑的玉佩,约莫拇指大小,从他衣襟间悄然滑落。 “叮——“ 一声清脆而突兀的碎裂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书房中,显得格外刺耳。玉佩摔在青石板地上,碎裂成数片。 裴婉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黑衣人似乎并未察觉这小小的意外,他匆匆将档册放回原处,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纸包,往香炉里撒了些什么粉末状的东西。一股奇异的、带着些许甜腻与辛辣的异香,便开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试图掩盖他曾来过的痕迹。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掠窗而出,只留下窗棂轻微晃动的余痕。 直到那道黑影彻底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再也看不见踪影,裴婉宁才敢大口大口地吸入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绪。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中衣黏在肌肤上,带来一阵寒意。她定了定神,快步冲到窗边,机警地撩开窗纱一角,确认庭院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才立刻蹲下身,借着那惨淡的月光,仔细检查那堆散落的玉佩碎片。 月光下,玉佩的裂痕处,竟泛着一丝不自然的暗绿色——那不是玉!裴婉宁心中一凛,用指尖轻轻触碰,冰凉坚硬。这竟是一枚以青铜为骨、外裹琉璃制成的假玉佩!是谁会佩戴如此精巧却又暗藏玄机的仿品? 她从发髻上拔下一支银簪,小心翼翼地挑起最大的一块碎片。月光下,碎片上刻着繁复的云纹,纹路细密,显然出自能工巧匠之手。而在那些云纹之间,还夹杂着几个奇怪的、非篆非隶的符号,透着一股异域的神秘。最让她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的是,碎片边缘,赫然刻着半个残缺的“嗣“字! 安承嗣?!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在她脑海中炸响。安西节度使,权倾朝野的国舅,也是父亲近期往来最为频繁的对象。父亲书房的密谈,十次倒有八次是为了这位远在西域的安大人。难道……这黑衣人,竟与安承嗣有关? 裴婉宁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将碎片用随身的丝帕仔细包好,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再次俯身,检查之前便留意到的那个模糊脚印。靴底沾着的红褐色粉末,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赭石色泽。裴婉宁心头又是一震——这是只有西域才有的赭石矿粉,质地细腻,色泽沉稳。长安城里,寻常人绝难接触到,唯有负责西域贡品的鸿胪寺官员,或是与西域商贸往来密切的少数人,才可能沾染此物! 线索似乎在一点点汇聚,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思的方向。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博古架吸引。第三层,靠近东侧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空缺。那里原本应该摆放着父亲最珍视的《西域舆图》,那是当年父亲出使西域时亲手绘制,回来后视若拱璧,轻易不许人触碰,如今却空空如也!而在那空缺处的木质台面上,她凑近细嗅,隐约残留着一丝极淡、却与方才黑衣人身上闻到的一模一样的异香。 《西域舆图》……异香……赭石矿粉……安承嗣……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飞速碰撞、组合,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成形。 “谁在那里?!“ 一声厉喝骤然从门外传来,如同平地惊雷,紧接着是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显然来了不少人。 裴婉宁心中一凛,反应极快。她迅速将丝帕揣入怀中,指尖在冰冷的丝帕上用力一按,仿佛要将那秘密一同锁入心底。随即,她反手一挥,精准地打灭了书案上摇曳的烛火。 “噗“的一声轻响,书房瞬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在那短暂的光明熄灭前的刹那,她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看到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父亲裴尚书带着几名手持火把的家丁冲了进来,火光映照下,他的脸色铁青如铁,眼神锐利如刀,显然是盛怒而来。 “父亲深夜至此,可是有何要事?“裴婉宁的声音从阴影中缓缓传出,平静无波,仿佛只是恰巧路过此地的寻常访客。她缓缓从书柜后走出,月光勾勒出她苍白而清丽的面容,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清澈坦荡,不起丝毫波澜,“女儿夜不能寐,想来父亲书房取本《女诫》研读,陶冶心性,不想竟惊扰了父亲。“ 她垂手而立,姿态恭顺,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深夜求书的闺阁女子。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心脏仍在不争气地狂跳。她必须冷静,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裴尚书狐疑地打量着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她脸上逡巡片刻,又缓缓扫过凌乱的博古架、微开的窗户,以及散落在地上的些许杂物。他身后的管家老福,眼神闪烁,悄悄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并未发现明显的异常。 “胡说!“裴尚书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女诫》向来放在你母亲的妆奁阁,你深更半夜跑到我的书房做什么?“他显然不信女儿的说辞。 “许是女儿记错了。“裴婉宁微微垂眸,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姿态更加恭顺,声音也放得更柔,“前日似乎恍惚见母亲来父亲书房取过此书。既然父亲在此处理要务,女儿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她福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飞快地一瞥,正瞥见父亲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袍袖中,露出一角明黄色的绸缎。那明黄,纯正而鲜亮,是只有皇室宗亲才能使用的颜色!父亲不过是一介尚书,怎会有此等物件?! 而与此同时,她再次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那股与黑衣人和博古架上残留的异香,如出一辙!这一次,香气的来源,竟是站在父亲身后的管家老福!他眼神闪烁,极力想掩饰什么。 裴婉宁的心沉到了谷底。父亲,管家,黑衣人……他们之间,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回到西跨院时,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微凉的晨露早已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肩头,带来刺骨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径直走入内室,反锁房门,屏退了贴身丫鬟。 桌上的青铜灯盏被重新点燃,跳跃的烛火映照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裴婉宁从怀中取出那个丝帕包裹,小心翼翼地摊开在灯下。那枚破碎的青铜琉璃佩,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她取过一根银针,轻轻刮下一点玉佩裂痕处的铜锈。针尖立刻变成了诡异的青黑色。 “含砷化物……“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看来,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宫廷阴谋,背后还牵扯着更深的水,更毒的算计。“ 窗外,第一声鸡鸣嘹亮地划破了黎明前的黑暗,驱散了些许沉沉的夜色。裴婉宁将碎片仔细藏进一个紫檀木盒的夹层深处,又将木盒锁好,放入妆奁最隐秘的角落。她知道,从今夜起,她平静的生活已被彻底打破,自己已然卷入了一场远比想象中更危险、更复杂的漩涡。而那枚刻着诡异花纹和残缺“嗣“字的青铜玉佩,就像一把钥匙,即将打开通往大唐盛世繁华表象下,那隐藏着无尽黑暗与罪恶的潘多拉魔盒。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数里之外的靖安王府中,烛火同样未熄。 萧弈辰正对着一枚同样刻着云纹的玉佩沉思。烛光下,他俊美无俦的脸上覆着一层冰霜,平日里温润含笑的凤眸此刻深邃不见底,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那个残缺的“安“字,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专注。 “王爷,“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中央,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夜枭,“裴尚书书房的《西域舆图》已经取回,柳姨娘那边传来消息,裴婉宁……似乎起了疑心。“ 萧弈辰的目光从玉佩缓缓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幽深如古潭,不起一丝波澜,却又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告诉柳姨娘,按原计划行事,不必慌张。“他顿了顿,指尖在“安“字上猛地一用力,仿佛要将那字嵌入骨血,“另外,加派人手,密切监视裴婉宁的一举一动——本王倒要看看,这位沉寂了整整三年,对外只知吟诗作对、不问世事的尚书府大小姐,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烛光摇曳,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一场围绕着权力、秘密与人心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 第8章 柳姨娘祸,嫁祸于人 晨露未晞,晓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尚书府的庭院。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映着初升朝阳的微光,已有细碎而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裴婉宁所居的汀兰水榭内,她正临窗而坐,就着朦胧的晨光研读《千金方》。书页上的蝇头小楷,在她沉静的眼眸中流转,仿佛世间万物皆已隔绝在外。她素喜这份清晨的静谧,能让她暂时忘却府中的波谲云诡。 忽然,院外传来“哐当”一声脆响,那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贴身侍女云舒带着哭腔的惊呼:“姑娘!姑娘快跑!柳夫人带着人来了!” 话音未落,雕花木门便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猛地撞开,木屑纷飞。继母柳氏,一身簇新的绛紫色缠枝牡丹锦裙,行走间裙摆曳地,金线绣成的牡丹仿佛在晨光下活了过来。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珠翠环绕,插在鬓边的赤金镶红宝石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流光溢彩。然而,与这精心打扮极不相称的是,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却挂着恰到好处的泪痕,眼眶微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她身后,簇拥着十几个手持棍棒、面色凶戾的仆妇,为首的正是柳氏的心腹张妈妈。那张妈妈三角眼一吊,目光如淬了毒的钉子,恶狠狠地剜着裴婉宁,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老爷!您快来看啊!”柳氏一眼瞥见刚跨进垂花门的裴尚书,立刻甩开身旁侍女的搀扶,悲悲戚戚地扑了过去,哭得花枝乱颤,柔弱无骨地几乎要瘫倒在地,“咱们府里的传家玉佩,那可是先夫人留下的念想啊!竟、竟然在婉宁姑娘房里搜出来了……老爷,您可要为妾身,为整个裴府做主啊!”她一边哭嚎,一边偷偷抬眼观察着裴尚书的神色,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与得意。 裴尚书本就因早朝时被御史当庭弹劾一本,说他治家不严,纵容下人,心中正憋着一股无名火,心烦意乱至极。此刻听闻“传家玉佩”、“先夫人遗物”,无异于火上浇油,如遭雷击。他那方羊脂白玉佩,温润通透,是先夫人留给他唯一的念想,昨日寿宴之后便不翼而飞,他正为此事耿耿于怀。此刻见柳氏手中捧着的锦盒里,静静躺着的正是那枚熟悉的玉佩,顿时脸色铁青,胸中怒火翻腾,指着裴婉宁厉声喝道:“裴婉宁!你可知罪!” 裴婉宁将手中的《千金方》轻轻合上,动作从容不迫,仿佛眼前的一切闹剧都与她无关。她的目光沉静如水,不着痕迹地扫过柳氏精心打理的发髻,掠过她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头,最终落在了柳氏袖口处——那里,不经意间露出了半截银线流苏,样式精巧,正是她昨夜潜入父亲书房,在被撬动的窗棂缝隙中发现的同款丝线。一个念头在她心中迅速闪过:原来府内这位柳夫人,竟与后宫那位正得圣宠的柳姨娘,有着如此盘根错节的联系,她们用着同一家绣坊的丝线,这背后的牵扯,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凶险。 “父亲何出此言?”她缓缓站起身,缓步走到廊下,晨光温柔地洒在她身上,素色的襦裙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映得那双清澈的眼眸愈发沉静,不见丝毫慌乱,“仅凭一方玉佩,便能定女儿的罪吗?敢问父亲,人证何在?物证又当如何解释其来历?” “放肆!”裴尚书被她这番不卑不亢的话噎得一窒,随即气得拂袖而起,腰间玉带撞击着朝服,发出沉闷的声响,更添怒火,“人赃并获,你还敢在此巧言狡辩!张妈妈,搜!给我仔细搜!我就不信搜不出更多证据来!”他认定了是这个一向不讨他喜欢的女儿做了这等丑事,此刻只想着如何严惩,以正家风,平息自己心头的怒火,以及可能来自朝堂的非议。 张妈妈脸上立刻堆起一抹狰狞的笑容,仿佛得了圣旨一般,尖声应道:“是,老爷!”随即一挥手,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如狼似虎地冲进内室。樟木箱被粗暴地撬开,锁扣断裂,里面的衣物被翻扯出来,扔了一地。妆奁也未能幸免,里面的脂粉、珠钗散落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裴婉宁看着自己的闺房被如此践踏,心中微蹙,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冷眼旁观,观察着柳氏和张妈妈的一举一动。 当一个仆妇从床底费力地拖出那个描金漆盒时,柳氏一直紧绷的脸上,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稍纵即逝,却被裴婉宁捕捉得一清二楚。——盒内铺着猩红的绒布,除了那枚作为“罪证”的玉佩,赫然还躺着几锭黄澄澄、刻着皇家印记的马蹄金! “天哪!”柳氏见状,立刻捂着心口,身子一软,作势便要晕厥过去,声音颤抖,充满了“震惊”与“痛心”,“这些……这些是上个月宫里赏赐给老爷的寿金啊!婉宁姑娘,你怎能如此糊涂,做出这等监守自盗、亵渎皇家天恩的事情来啊……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着裴尚书,观察着他的反应。 裴婉宁的心沉了沉,这柳氏果然狠辣,竟连皇家赏赐的寿金都敢动用来构陷她!她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张妈妈,只见张妈妈在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赃物”上时,悄悄退到廊柱后,飞快地将什么东西塞进了宽大的袖中,动作隐秘而熟练。裴婉宁心中了然,脚下微微一动,上前一步,宽大的裙摆看似不经意地扫过砖缝间的一缕丝线——那是一缕极细的金线,色泽纯正,是只有贡品云锦才有的金线。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下移,落在柳氏今早穿的那身绛紫色缠枝牡丹锦裙的下摆处,那里,果然有一处极不明显的破损,丝线松脱,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过。一切线索,在她心中迅速串联起来。 “母亲这话问得奇怪。”裴婉宁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清越如玉石相击,在这紧张压抑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也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昨日寿宴之上,您说心口疼得厉害,面色苍白,是女儿亲手为您按揉的膻中穴,缓解您的不适。当时您还说发髻有些松散,让女儿为您重梳,那支您最爱的嵌宝赤金簪子,还是女儿亲手为您插在发间的。女儿对母亲的孝心,府里上下谁不知晓?” 柳氏脸上的悲戚之色微微一僵,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面上却强作镇定,眼神闪烁地说道:“你、你想说什么?莫不是想攀扯到我身上来?” “女儿只是不解,”裴婉宁缓步走向那张盛放“赃物”的紫檀木桌,玉指轻轻点在玉佩的边缘,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柳氏,“这玉佩左侧,有道三毫米深的裂痕,是先夫人在世时不慎摔落所致,父亲为此心疼了许久,府中老人都知晓。可方才母亲捧着它哭诉时,手指却一直摩挲着完好无损的右侧——您若真如您所说,日日擦拭先夫人的遗物,以寄哀思,怎会连这道裂痕的位置都记错了呢?”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裴尚书脸上的怒容也微微一滞,下意识地看向那枚玉佩,果然如裴婉宁所说,左侧一道细微的裂痕清晰可见。他再看向柳氏,只见柳氏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眼神慌乱,不敢与他对视。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怀疑的气息。 此言一出,裴尚书的眉头果然如被无形之手拧起,沟壑间积蕴着沉沉的疑虑。他接过那枚成色极佳的玉佩,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质,目光最终定格在左侧那道几不可见、却在特定光线下无所遁形的细纹上。刹那间,他投向柳氏的目光,便添了几分如鹰隼般的审视,锐利得几乎要将她精心维持的镇定剖开。 “还有这些金锭。”裴婉宁语声未歇,纤手已转向案上那只精致的漆盒,“父亲明鉴,皇家贡品的金锭,底面皆有祥云暗纹,需以烛火斜照方能窥见其精妙。可这几锭……”她话音微顿,忽然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下云舒鬓边一支素净的银簪,在其中一锭金元宝侧面轻轻一划——一道刺目的铜色赫然显露,与外层的赤金形成鲜明对比,“竟是些包金裹铜的假货!母亲若真是从女儿房里搜出此物,又岂会不先辨明真伪,便急着拿来指控女儿?这未免……太过心急了些吧?” 最后几个字,她吐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众人心头。张妈妈的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那铜色烫到一般,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裴婉宁眼角的余光,恰恰捕捉到她袖口边缘,一抹不该出现的、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的金线。心中最后一块拼图悄然归位——昨夜那个潜入书房、留下玉佩碎片的黑影,定是张妈妈无疑!而那枚刻着奇特西域花纹的玉佩碎片,此刻恐怕正安然躺在柳氏那华美异常的妆奁深处,等待着被“意外”发现。 “一派胡言!”柳氏色厉内荏地尖叫起来,声音因心虚而尖锐刺耳,“裴婉宁,你竟敢质疑我?张妈妈,还愣着做什么,把这目无尊长、满口谎言的逆女给我拿下!” “且慢。”裴婉宁忽然扬声,清亮的嗓音瞬间压过了柳氏的尖叫。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终定格在瑟瑟发抖的张妈妈身上,“昨夜亥时三刻,月色如水,女儿起夜时,恰见张妈妈您鬼鬼祟祟地在花园徘徊。当时您手里提着的食盒,与今早给父亲送点心的食盒,样式、大小,竟是一模一样。敢问张妈妈,您深夜不睡觉,提着食盒在花园里做什么?是给哪路‘神仙’送宵夜吗?” 张妈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肥硕的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筛糠一般:“老、老奴没有……姑娘您看错了……” “是吗?”裴婉宁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步步紧逼,“那你袖口沾着的这几片紫藤花瓣,又作何解释?女儿的听雪轩,素来清雅,从未种过紫藤。府中唯有母亲的汀兰水榭,才种着两架繁盛的紫藤。昨夜风从东南而来,若不是刻意靠近水榭,这娇弱的花瓣,又怎会凭空沾到你袖口?张妈妈,您倒是说说看?” 柳氏的脸色,在裴婉宁一连串的质问下,彻底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她死死咬住下唇,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她万万没想到,这个素来被她视作病猫、任她搓圆捏扁的继女,竟有如此惊人的洞察力和冷静的头脑!这哪里还是那个怯懦寡言、常年卧病的裴婉宁?分明是一把骤然出鞘、寒光凛冽的利剑! 裴尚书站在一旁,已是全然明白过来。他锐利的目光落在柳氏发髻上那支嵌宝赤金簪——那簪子,今早柳氏还哭哭啼啼地说不慎遗失了,此刻却完好无损地插在发间,熠熠生辉。如此拙劣的谎言,此刻想来,只觉得无比讽刺。他心中的怒火与失望,已如岩浆般翻涌。 “够了!”裴尚书猛地将手中的玉佩掷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碎裂的玉片四溅,惊飞了檐下栖息的乳燕,扑棱棱地飞远了。“此事暂且搁置!婉宁,你禁足听雪轩,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府门半步!”说罢,他再也不看柳氏一眼,拂袖而去。经过柳氏身边时,那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寒意与失望,让她如坠冰窟,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待众人散去,听雪轩内只剩下主仆二人。云舒才敢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裴婉宁,声音因后怕而带着哭腔:“姑娘,您刚才……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万一、万一老爷不信……” 裴婉宁望着柳氏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狼狈背影,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从书房砖缝里拾起的金线——那是昨夜黑影匆忙间遗落的。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异常坚定:“云舒,别怕。这场交锋,不过是个开始。”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忧虑,“柳氏背后的那位后宫柳姨娘,以及她那位手握重兵、盘踞安西的兄长,安西节度使安承嗣……他们很快,就会注意到尚书府这个‘咸鱼翻身’的嫡女了。” 檐角的铜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声响。裴婉宁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了靖安王萧弈辰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或许,是时候去拜访那位被誉为“官场清流”的王爷了。毕竟,那枚刻着奇特花纹的玉佩碎片,她总觉得,与萧弈辰偶然提及的一桩陈年奇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暮色四合,禁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尚书府。听雪轩的窗棂后,烛火昏黄。裴婉宁坐在窗前,将那枚从砖缝拾起的金线拈在指尖,对着烛光细细端详。金线的末端,似乎还沾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西域香料的奇异气味。 她知道,柳氏绝不会善罢甘休。这场小小的胜利,不过是撕开了冰山一角。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而她,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积蓄足够的力量,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棋局中,真正站稳脚跟。 ------------ 第九章 据理力争,初显锋芒 暮春的雨丝,如愁人的思绪,斜斜掠过青灰瓦檐,织就一张朦胧的水网。雨打芭蕉的淅沥声,非但未能给裴尚书府带来丝毫润泽,反而让正厅内的气氛,比三九寒天的冰窖还要凛冽三分,几乎能将人的呼吸都冻结。 裴婉宁垂眸立在一架精雕细琢的紫檀木屏风前,屏风上“松鹤延年”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郁。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素面襦裙,被穿堂而过的冷风掀起几不可察的细微褶皱,如同她此刻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的心绪。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裴文渊那道如同实质的目光,正从上方投射下来,其中翻涌着雷霆般的震怒、恨铁不成钢的失望,以及一丝她努力捕捉才勉强察觉的、深藏的审视。而斜对面,那位身着海棠红撒花软缎褙子、斜倚在梨花木椅上的柳氏,正用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精致丝帕,一下又一下地轻拭着眼角,肩头配合着那若有似无的抽噎微微耸动,活脱脱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强自隐忍的模样。 婉宁的心底冷笑一声。这柳氏,不去做戏子真是屈才了。她指尖悄然攥紧,袖中那枚穿越而来时便贴身带着的玉佩碎片,此刻仿佛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微凉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奇异地安定了几分。这具身体的原主,懦弱寡言,任人欺凌,最终落得个落水而亡的凄惨下场。但如今,栖居在这躯壳里的,是来自二十一世纪,见惯了生死离别、人心诡谲的外科医生裴婉宁。想再用对付原主的那套来拿捏她?柳氏,你怕是打错了算盘。 “孽女!你可知罪?”裴文渊终于按捺不住,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掼在花梨木案上。“砰”的一声脆响,上好的雨前龙井混合着茶叶末,溅出几滴在光洁如镜的描金紫檀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如同他此刻铁青的脸色。“府中传家的暖玉麒麟,竟从你院中搜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柳氏适时地加重了抽噎的力道,声音柔得像一滩春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老爷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许是婉宁妹妹年纪小,一时糊涂,起了贪念……”她抬眼,飞快地偷瞥了裴婉宁一下,眼底深处掠过一抹转瞬即逝的得意精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只是这传家宝,乃是老夫人留下的唯一念想,意义非凡,如今……如今竟遭此污损,老夫人在天有灵,怕是也要心寒的……” “夫人这话,倒像是在说,此事已然板上钉钉,我便是那盗宝的窃贼了?”裴婉宁忽然抬眸,清亮的眸子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柳氏。那目光太过锐利,让柳氏后半句未尽的话语卡在喉咙里,脸上维持的悲戚表情瞬间僵硬,仿佛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正厅内霎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裴婉宁身上,带着震惊、错愕,还有几分难以置信。谁也没想到,这个素来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二小姐,今日竟敢当众打断主母的话,语气中还带着如此明显的诘问与锋芒。 柳氏的贴身丫鬟春桃见状,立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跳了出来,尖着嗓子道:“二小姐休得无礼!夫人好心为您开脱,您怎能如此不识好歹,还敢顶撞夫人?赃物可是在您床底暗格里搜出来的,张妈和李婶都亲眼所见,难不成还是我们冤枉您不成?”她那尖细的嗓音,如同指甲划过粗糙的木板,刺耳地划破了沉寂。同时,她高高举起手中一个描金漆锦盒,盒中铺着明黄色的锦缎,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暖玉麒麟,碧莹莹的流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婉宁的“罪行”。 裴婉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因这拙劣栽赃而升起的荒谬感。她缓缓迈步,从容不迫地走到厅堂中央,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与往日那个怯懦的身影判若两人。她的目光如同平静的湖面,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忠心耿耿的丫鬟云舒,此刻正躲在廊柱后,紧张得指尖发白,嘴唇翕动,几乎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几个奉命前来“见证”的仆妇,垂首而立,神色各异,有的惶恐,有的麻木,有的则带着一丝看好戏的漠然;而柳氏,依旧端坐椅上,只是那端着丝帕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噙着的若有若无的笑意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春桃说,在我床底暗格发现了赃物?”裴婉宁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声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让春桃莫名地心头一跳。“敢问春桃姑娘,这赃物是何时发现的?又是如何发现的?” “自然是今早打扫时发现的!”春桃梗着脖子,强作镇定地大声道,仿佛声音越大,底气就越足。“张妈负责清扫您的院落,今早她扫地时,见床脚似乎有些异样,便起了疑心。挪开床铺一看,那暗格竟是半开着的,里面赫然放着的,便是这暖玉麒麟!人证物证俱在,二小姐您还想狡辩不成?” “有趣,真是有趣。”裴婉宁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厅中一根朱漆立柱,缓步走了过去。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拂过柱身上一道新鲜的、约有指节长短的划痕,那划痕边缘还带着木屑的毛刺,显然是新添不久。“我那院落,自从上月我不慎落水高烧之后,便因‘晦气’,鲜少有人踏足。柳氏主母若不信,尽可派人仔细查验——我屋中陈设上的积灰,怕是至少有三寸厚,蛛网都结了不少。偏偏那藏匿‘赃物’的暗格,干净得像是刚用锦缎擦拭过一般,连一丝灰尘都无?这岂非咄咄怪事?” 柳氏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紧,指节泛白。她强自镇定道:“许、许是你自己……” “我自己藏的赃物,会特意将暗格擦得一尘不染,好让你们轻易发现?”裴婉宁不等她说完,便冷声打断,语气陡然转厉,步步紧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珠落玉盘,掷地有声。“更何况,春桃方才说,是张妈挪动床铺才发现的暗格。”她忽然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投向那个缩在人群后,一直瑟瑟发抖的老妇。“张妈,您在尚书府伺候了三十年,资历最老,应当知晓我那间寝屋的拔步床,是用上好的酸枝木打造,床体宽大,内置抽屉妆镜,重逾百斤。平日里打扫,都需得小心翼翼,若要挪动分毫,非得四个壮汉齐心协力方能办到。敢问张妈,您是何时修炼出了这搬动千斤重物的神力,竟能独自一人挪开那拔步床,发现所谓的暗格?”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张妈身上。张妈本就做贼心虚,被裴婉宁这一问,更是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都开始打颤:“老、老奴……老奴不敢撒谎……是、是春桃姑娘说夫人房里丢了贵重东西,怀疑是……是二小姐拿了,便带着我们几个去搜查……床、床铺……床铺并非老奴挪动的,是春桃姑娘让几个小厮们合力挪开的……老奴只是……只是在一旁看着……”她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将春桃方才的谎言戳了个粉碎。 张妈的话音,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正厅之内,原本压抑的空气仿佛凝固,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满座宾客皆面露惊愕,目光在柳氏与张妈之间来回逡巡。 柳氏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她猛地从梨花木椅上弹起身,发髻上精心打理的金步摇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剧烈晃动,发出一连串急促而刺耳的叮当声,仿佛也在为她此刻的心虚敲打着警钟。“张妈!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尖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努力想维持主母的威严,却只显得色厉内荏。 “我没有胡说……老奴不敢欺瞒老爷和各位主子……”张妈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是……是春桃姑娘,她亲自拿着院门的钥匙,打开了角门,直接领了我们去二小姐的卧房,那些帮忙挪床的小厮,也是她提前就吩咐好了在旁候着的……”她泣不成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柳氏和春桃的心上。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一直瑟缩在柳氏身后的春桃身上。裴婉宁缓缓转过身,清丽的容颜在厅内光线的映照下,不见丝毫慌乱,唯有一片沉静。她的目光,如同两潭深水,直直望向脸色已惨白如纸的春桃,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如此说来,春桃,你早就知道赃物藏在那暗格之中?否则,为何一进门便直奔卧房,还如此‘未卜先知’地带了小厮来挪床?” 春桃浑身一颤,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下意识地往柳氏身后缩了缩。 裴婉宁却不打算给她喘息之机,忽然提高了音量,目光如炬,锐利如刀,直刺春桃:“更奇怪的是那玉麒麟——”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点了点桌上锦盒中那件所谓的“赃物”,动作优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此玉麒麟,据我所知,乃是用上好的暖玉雕琢而成,触手生温,即便在这微凉的春日,也该是温润舒适。可方才春桃你高举玉盒,献宝一般呈给父亲看时,我却分明看见,你握持锦盒的指节,因那玉石传来的寒气而微微泛白。” 她一边说着,一边缓缓迈步,向春桃逼近过去。那并不快的步伐,在春桃眼中却如同催命的鼓点,每一步都踏在她的心脏上。“这种仿冒品,色泽或许能做到相似,雕工也能刻意模仿,却唯独藏不住内里的石性。那股子阴冷之气,是做不了假的。”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脸色同样难看的柳氏,“柳氏主母,您是府中主母,对先夫人的遗物想必最为熟悉,不妨仔细看看,这麒麟的左前蹄处,可有一个极小的月牙形缺口?” 此言一出,柳氏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遭雷击,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裴婉宁的声音继续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缺口,是先夫人在世时,被年幼顽皮的三妹妹不慎摔碎后,请了京中最有名的巧匠修补的。那修补的痕迹极为巧妙,不细看几乎难以发现,寻常仿品,绝难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柳氏的脸色,在这一刻,是彻底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那个月牙形的缺口!那是她心中永远的痛,也是她深藏多年的秘密!当年,正是她略施小计,故意引诱年幼无知的三小姐裴婉柔玩耍时摔碎了那玉麒麟,才让本就对刚生下裴婉宁、身体虚弱的原配夫人心存不满的老夫人勃然大怒,迁怒于她,使得原配夫人在府中的日子更加艰难,最终郁郁而终。此事知情者寥寥无几,这病秧子一般的贱丫头,她是如何得知的?!柳氏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看向裴婉宁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怨毒。 “你……你血口喷人!你胡说!我没有!不是我!”春桃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语无伦次地尖叫起来,手中的锦盒“当啷”一声掉落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盒盖摔开,那枚冰冷的仿制品玉麒麟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直沉默不语、脸色铁青的裴文渊,此刻的脸色早已从最初的震怒转为深深的惊疑。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玉麒麟,又拿起桌上的锦盒仔细比对,反复查看那左前蹄处。果然,在裴婉宁所说的位置,他发现了一道极其细微、若非特意寻找几乎无法察觉的修补痕迹!再联想到裴婉宁方才所言,暗格积灰、春桃指节泛白、以及挪动床铺等诸多细节,这些原本被他忽略的疑点此刻串联起来,在他心中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疑网,疑窦丛生。他看向裴婉宁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审视和探究。这个一向被他忽视、病弱寡言的女儿,何时竟有了如此缜密的心思和锐利的观察力? “够了!”裴文渊猛地挥手,打断了春桃的尖叫和众人的议论,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裴婉宁,有惊疑,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此事……尚有蹊跷,并非眼见这般简单。”他终究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虽心中不喜这个庶出的、还给他惹来“麻烦”的女儿,却也看出了其中的破绽,若强行定罪,恐日后生变。“在查清真相之前,婉宁,你……便暂且禁足汀兰院,闭门思过吧。” 这个结果,虽未能彻底洗清裴婉宁的嫌疑,让她恢复清白之身,但相较于之前“人赃并获”的绝境,已是峰回路转,至少保住了她的性命和基本的体面。 柳氏死死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上好的杭绸绞碎。她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却不敢再多言一句。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病恹恹、沉默寡言,任人拿捏的贱丫头,竟有如此缜密的心思和临危不乱的气度!更没想到,她竟然会知晓玉麒麟缺口这样隐秘的事情!今日这一局,是她输了,输得有些措手不及。 裴婉宁神色平静,微微屈膝行礼,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无波:“女儿遵命。” 转身之际,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厅内。廊柱之后,她清晰地捕捉到云舒那张因激动和喜悦而泪流满面的笑脸,那是真心为她担忧、为她庆幸的温暖。而不远处,柳氏投向她的目光,则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充满了怨毒与杀意,冰冷刺骨。裴婉宁心中了然,今日之事,不过是一个开始。 细雨依旧淅淅沥沥,并未停歇。汀兰院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云舒端来一碗刚温好的姜汤,小心翼翼地递到裴婉宁手中,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小姐,您今日……今日真是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说着说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裴婉宁接过温热的汤碗,暖意顺着喉管一路下滑,熨帖着微凉的身体,也暖到了心底。她走到院角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树下,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拨开根部湿润的泥土——那里,埋着她前几日趁着无人注意时偷偷埋下的几根银针。她将银针一一取出,借着天光细看,果然,那原本光亮的针尖,此刻已泛起了淡淡的乌黑色。 果然有毒。这汀兰院的水土,早已被人动了手脚。 “云舒,”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看向自己最忠心的丫鬟,眼中不再是往日的病弱与沉寂,而是闪烁着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如同沉睡的猛兽终于睁开了双眼,“柳氏心狠手辣,今日未能如愿,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尽快找到真正的玉麒麟,还有……查清我上次落水,究竟是意外,还是人为。” 雨雾朦胧,廊下挂着的那串小巧的铜铃,被微风拂过,轻轻晃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小院中显得格外清晰。裴婉宁下意识地抚摸着袖中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神秘玉佩碎片,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她忽然想起今日在正厅之外,惊鸿一瞥看到的那肃杀威严的靖安王仪仗——那位权倾朝野、深不可测的王爷,为何会突然造访尚书府?他的到来,与柳氏今日急不可耐地想要除掉自己,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而柳氏如此步步紧逼,又是否与那夜潜入她卧房、意图不明的黑影有关? 暮色四合,沉沉的夜幕笼罩了整个尚书府。禁足汀兰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府邸的各个角落。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漠不关心,也有人暗中同情,却无人敢多言。 无人知晓,在这座偏僻而寂静的院落中,被“囚禁”的少女,正借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微光,在铺开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勾勒着一张属于长安城的势力图谱。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靖安王萧弈辰”的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场波谲云诡的大唐棋局,既然已经将她卷入,那么,她裴婉宁,接下了! 屋檐下的水珠,滴答,滴答,不紧不慢地作响,仿佛在这寂静的暗夜中,为这位悄然觉醒的少女,奏响了她反击与崛起的第一支序曲。属于裴婉宁的锋芒,已在不经意间,初露峥嵘。 ------------ 第十章 禁足岁月,潜心研学 晓星尚未隐去,晨露在窗棂凝结成霜,裴婉宁已静坐窗前。青石板上霜花映着微曦,将她素白面容衬得愈发清冷,宛若月下寒玉。禁足令下的第七日,尚书府的喧嚣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唯有廊下雀鸟的啾鸣声,为这方沉寂的小院添了几分生气。她垂眸望着指间干枯的当归,思绪却早已飘远——这具孱弱的躯壳,恰是她在这异世最完美的保护色。 “小姐,这是新采的薄荷,奴婢按您的法子晒在竹匾里了。“云舒轻手轻脚推开雕花木门,将青瓷药罐搁在暖炉上。陶罐里咕嘟咕嘟煮着的药膳散出淡淡药香,混着窗外腊梅的清冽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她眼角余光瞥见小姐案头摊开的《千金方》,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朱批墨迹犹新,既有对古方君臣佐使的精妙批注,竟还夹杂着“气血循环““经络传导“等闻所未闻的字眼。 裴婉宁指尖捻着当归片轻嗅,目光落在摊开的医书某处——原主自幼体弱,药石不断,倒给了她名正言顺翻阅医书的理由。穿越而来的这些时日,她借着调养身体的由头,已将府中药房翻了个底朝天。那些泛黄医典里的智慧,与她脑海中现代医学知识碰撞交融,渐渐勾勒出一张无形的网。 “柳姨娘那边可有动静?“她忽然抬头,眸光清亮如溪。晨光透过菱花窗棂,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阴影,倒比往日多了几分柔和。心中却冷笑:禁足?不过是给了她更清净的筹谋时机罢了。 云舒往暖炉里添了块银丝炭,压低声音道:“昨儿个柳姨娘院里的小红,鬼鬼祟祟在咱们院墙外转悠。被护院盘问时,只说是丢了支银簪子。“她撇撇嘴,将一叠泛黄的纸卷放在桌上,“这是您要的长安城舆图,奴婢按您的意思,把各大药铺和医馆的位置都标出来了。“想起那日厅堂对峙,小姐仅凭柳姨娘丫鬟鬓角那点脂粉痕迹,便轻巧戳破栽赃谎言,云舒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敬畏——落水醒来的小姐,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潭。 展开的麻纸地图上,朱雀大街如墨线般纵贯南北,东西两市用朱砂圈出,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着“回春堂““百草堂“等名号。裴婉宁指尖点在平康坊的位置,那里用朱笔勾勒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林珍珍所在的倚红楼,恰是长安风月场中消息最灵通的所在。她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最有用的真相。 “把这个送去给林大家。“她从妆匣底层取出个锦囊,里面装着几粒用蜡封好的药丸,“告诉她这是调理心悸的方子,若遇着穿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玉带的贵人,不妨多留意些。“这药丸不仅能安神,更能在特定药引下催发红疹——那位贵人若真如她所料有龙阳之好,定会对“心悸“的男宠格外上心。 云舒接过锦囊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触到锦囊里圆润的药丸,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自家小姐自打落水醒来后,仿佛脱胎换骨。从前那个只会对着琴谱掉眼泪的闺阁少女,如今竟能不动声色地布下眼线。她想起小姐案头那些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医书,想起地图上那些朱砂标记,忽然明白:禁足的牢笼,困不住凤凰展翅的野心。 药罐里的药膳渐渐沸腾,裴婉宁用银匙轻轻搅动。琥珀色的汤汁里,人参片在枸杞与红枣间浮沉。她忽然想起三日前靖安王萧弈辰送来的那盒长白山野山参,参须完整,品相极佳,绝非寻常贡品。银匙在碗中划出浅浅涟漪,她眸光微凝:那位以清正闻名的王爷,送来的究竟是参,还是试探?窗外寒雀扑棱棱飞起,惊碎了窗棂上的霜花,也惊散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 此刻的尚书府后院,与其说是禁足之地,不如说是她的中军帐。而长安城这盘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半枚暖玉,触手温润,仿佛能沁入心脾。那日在大理寺冰冷的案牍间查验陈年卷宗,萧弈辰为护她避开倾倒的书架,不慎将随身玉佩摔作两半。他竟不顾旁人目光,将那刻着他名字“辰”字的半枚塞到她掌心,只低沉而沉稳地留下一句:“他日若遇危难,可持此玉往靖安王府一晤。” 此刻,温润的玉质下,仿佛还残留着男子掌心的温度与力量,一丝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似乎也萦绕其间,让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湖,莫名地又快跳了半拍,脸颊也有些微的发烫。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小姐,您脸怎么红了?可是又受了风寒?”云舒抱着一摞刚晒好的药材进来,药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弥漫开来。她见裴婉宁临窗而立,望着庭院出神,那平日里清冷的耳尖竟泛起可疑的红晕,不由得关切地问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院墙角落里,一株红梅正傲然绽放,殷红的花瓣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娇艳,枝桠上还挂着昨夜未落的残雪,晶莹剔透,宛如一幅素雅的丹青。 裴婉宁猛地回过神,像被撞破了心事般,有些慌乱地轻咳一声,将手中刚温好的药碗递过去:“没什么,许是屋里有些闷。把这个送去给父亲。就说是女儿按太医的方子熬的凝神汤,专治失眠。”她目送着云舒离去的背影,才缓缓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一张长安城舆图,她的指尖在靖安王府的位置轻轻画了个圈。那位沉稳干练、心思深沉的王爷,此刻或许正在某个密不透风的暗室里,翻阅着与“安史之乱”相关的尘封卷宗,试图从中找出那隐藏的惊天秘密吧?他赠予这半枚玉佩,究竟是单纯的善意,还是另有所图?裴婉宁心中疑窦丛生。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渐渐隐没于西山之后。裴婉宁正在灯下誊抄医案,烛光摇曳,将她的身影拉长,投映在墙上。忽闻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比往日急促了些。云舒抱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好奇:“小姐!小姐!靖安王府的人方才送来这个,说是王爷亲手为您挑的!” 紫檀木匣入手微凉,雕工精致,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裴婉宁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的瞬间,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里面并非什么金玉珠宝,而是整齐码放着二十余卷书册,从《黄帝内经》、《难经》到《唐本草》、《千金方》,皆是医家经典,甚至还有几本封面磨损、一看便知年代久远的罕见西域医书,书页边角微微卷起,透着岁月的沉淀。最底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清隽秀雅的簪花小楷,字迹温润,一如其人:“闻卿禁足研学,特赠旧藏。若遇疑难,可遣人至王府西跨院寻刘医令。” 月光如水般淌过窗棂,温柔地洒在书册上,将那些古老的墨痕晕染开柔和的光泽。裴婉宁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粗糙与厚重,那是时光的印记。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大理寺,萧弈辰俯身查看卷宗时,鬓角几缕碎发垂落,神情专注得令人心动,阳光透过高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那一刻的宁静与认真,竟让她有些失神。 她抽出其中一卷《西域医方考》,书页间夹着一枚素雅的兰草书签。翻开几页,在夹着的书签旁,她发现了几行极淡的铅笔字迹,想必是萧弈辰早年研读时的批注——“回纥医者多用曼陀罗花作麻醉,然其性烈,剂量难控,需以羊踯躅制衡,辅以甘草缓之,方可减其毒……”字迹力透纸背,可见其钻研之深。 “小姐,您看这是什么?”云舒整理着书册,忽然指着从书页间飘落的一张小纸片。那是半张被小心翼翼撕下来的信笺,材质特殊,非寻常人家所用。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奇特的符号,线条流畅,似火焰升腾,又似莲花绽放,带着一种神秘而古老的气息。 裴婉宁瞳孔骤然一缩,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这个图腾,她刻骨铭心!在现代博物馆的唐代文物展上,她曾见过一模一样的标记——那是袄教,也就是拜火教的圣火标记!而据她所知,叛将安承嗣麾下的西域军团中,恰有不少袄教信徒!这绝非巧合! 寒风不知何时从窗缝钻入,吹动烛火剧烈摇曳,投下的影子也随之扭曲不定,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裴婉宁迅速将纸片捏在指间,走到烛火前,看着它在橘红色的火焰中蜷曲、发黑,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她眼神凝重,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她忽然明白,萧弈辰赠书之举,绝非简单的示好或同情。这位表面温润如玉、与世无争的靖安王,怕是早已将她划入了他的棋局,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她的与众不同。而自己这只偶然闯入大唐棋盘的异世蝴蝶,究竟能掀起怎样的风浪?又将落得怎样的结局? 竹帘外,更夫敲着梆子,“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清晰地报着三更。裴婉宁望着跳动不定的烛火,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旋即被坚定取代。她缓缓展开新的宣纸,研墨、提笔。在这禁足的方寸天地里,看似平静无波,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她不能坐以待毙,唯有潜心研学,充实自身,方能在这波谲云诡的长安棋局中,寻得一线生机,揭开那些尘封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