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01、下岗 一九九八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江北市机械厂锈迹斑斑的大门。 卷起地上散落的雪花和煤灰,打在人的脸上生疼。 厂区门口黑压压地挤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一个个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各个都望着大门上方那块鲜红的横幅。 “坚决贯彻国有企业改革方针,妥善安置下岗职工!” 那条显眼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野裹着一件半旧的绿色军大衣,站在人群外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刚满十九岁,个头已经蹿得比他爹还高半头,寸头,眉眼硬朗,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痕让他看起来比同龄人多了一分凶悍。 此刻,他嘴里叼着烟,却没点,只是烦躁地用牙齿磨着过滤嘴。 “野哥,瞅见林叔没?”一个壮实得像小牛犊子的青年挤了过来问道。 他叫赵山河,17岁,是林野的发小, 此时,他穿着单薄的棉袄,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没。”林野吐出烟。 台上,厂领导正拿着喇叭讲话,声音透过劣质的扩音器传出来,嗡嗡的,听不真切,但那股子官腔和冷漠,林野隔老远都能感受到。 “妈的,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赵山河搓着手,跺着脚。 “俺爹说,这次动真格的,要裁掉三分之一。” 林野没接话。 他爹林卫国,厂里的八级钳工,技术顶尖,一辈子都交给了这个厂子。 按理说,怎么也裁不到他头上。 可这心里,怎么就七上八下的呢?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出来了!名单贴出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众人轰地一下朝着公告栏涌去。 此刻,哭喊声、咒骂声、叹息声顿时掺杂在一起。 林野心头一紧,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走,去看看!” 他和赵山河仗着年轻力壮,硬生生挤进了人群。 ...... 公告栏上,贴着好几张大红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红色的字体,此刻格外的扎眼。 无数双手在空中挥舞,无数双眼睛在名单上急切地搜寻。 找到自己名字的,面如死灰,失魂落魄地退出去。 没找到的,刚松一口气,又立刻替身边的工友担心起来。 林野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一张又一张名单。 没有 没有他爹的名字。 他心头刚升起一丝侥幸,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哭声。 他扭头看去,是一个平时和他爹关系很好的王叔,此刻正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林野再傻也知道,王叔估计被厂里干下来了。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最后一张名单,从上到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张没有......这张...也没有。 当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林卫国”三个字赫然出现在名单中时。 林野感觉自己的脑子“嗡”的一声, 怎么会? 八级钳工!技术骨干!干了一辈子! 凭什么? 他僵在原地。 “野哥……林叔他……”赵山河也看到了,一张憨厚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抓住林野的胳膊,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 林野猛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家走。 他步子迈得极大,军大衣的下摆随风扬起,心中也带着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 “野哥!你等等我!”赵山河连忙跟上。 ......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 穿过熟悉的厂区家属楼,那些斑驳的红砖墙此刻看起来格外破败。 楼下聚集着三三两两的人群,都在议论着下岗的事。 “老林家那小子,他爹也下了?” “可不是嘛,八级工都没留住,这厂子是真完了……” “以后这日子可咋过啊……” 各种的议论声飘进耳朵,林野咬紧了后槽牙,走得更快了。 他家住在三楼,筒子楼,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光线昏暗。 还没走到门口,他就听见屋里传来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当推开门, 一股廉价烟草的呛人味道扑面而来。 父亲林卫国佝偻着背,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旧沙发上,低着头,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抽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母亲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用手帕抹着眼泪,见到林野回来,哭声更大了几分。 “爸,妈。”林野站在门口念道。 林卫国抬起头,这个曾经在车间里说一不二、技术受人敬仰的八级工,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格外显眼,那双曾经稳定有力、能加工出最精密零件的手,此刻夹着烟,却在微微颤抖。 “小野回来了。”他声音沙哑说道。 “没事,爸……爸以后还能找别的活路。” 这话像是在安慰家人,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凭什么?”林野终于问出了心里的那句话,声音不高,但充满了怒音。 “爸,你是八级工!厂里谁的技术能比你强?凭什么让你下?” 林卫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叹息一声,这根本是没办法改变的。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他的脸上显得更加憔悴。 “政策……是政策……厂里也有难处……”他喃喃着,重复着台上领导说过的话。 “狗屁的政策!”林野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不就是欺负老实人吗!” “小野!怎么说话呢!”母亲吓得停止了哭泣,连忙呵斥。 林卫国摆了摆手,示意妻子别说了,他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无奈。 “以后……这个家……”林卫国的话没说完,但林野听懂了。 顶梁柱,塌了。 家里所有的经济来源,都指望着父亲那点工资。 供他上学,日常开销,人情往来……以前虽然不富裕,但也还算安稳。 从今天起,这一切都没了。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刮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屋里,父亲一根接着一根,烟雾四处弥漫。 林野看着一瞬间苍老的父亲和默默垂泪的母亲,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转身,拉开门说道,“我出去透透气。” 他需要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下楼时,他听到家里传来母亲再也压抑不住的嚎啕大哭声,以及父亲更加剧烈的咳嗽声。 他站在筒子楼的入口处,顿入了迷茫。 未来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曾经为他遮风挡雨的家,从今天起,需要他来扛了。 可是,一个十九岁,刚刚高中毕业,除了打架有点狠、身边有几个铁哥们之外一无所有的青年,该怎么扛? 寒风扑面……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军大衣。 ------------ 02、机械厂的子弟 北风卷着雪沫子,在废弃的第五车间空旷的厂房里打着旋儿。 几扇破旧的窗户没了玻璃,用木板胡乱钉着,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车间中央,生锈的车床和巨大的铁质构件立柱矗立着,上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灰。 这里曾是机械厂的心脏,因去年机械厂搬迁,目前也就空在那里。 如今却成了林野和兄弟们最常聚集的“据点”。 “C特妈的,真冷!” “这鬼地方连个耗子都不乐意来,也就咱们拿这儿当宝。” 王胖子搓着几乎冻僵的双手,使劲跺着脚,他裹着一件油腻腻的棉袄,胖乎乎的脸冻得发青, 他叫王大川,不过大家都叫他王胖子,因为体型得名。 他父亲是厂食堂的厨师,家里油水足,从小就没亏过嘴。 “嫌冷就滚家去,又没人求你在这儿杵着。”一个清瘦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李明亮靠在一个巨大的齿轮箱上,鼻梁上架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手里正翻着一本破旧的《三国演义》。 他是这群人里唯一还抱着书本的,家里穷,本来指望着他上大学光宗耀祖,如今看来也悬了。 “回家?回家听我爹唉声叹气,看他对着那点买断工龄的钱发愁?”王胖子撇撇嘴又继续说道,“更他妈憋屈!” “行了,少说两句” “野哥心里不痛快。” 赵山河坐在一个铁墩子上,像尊铁塔。他只穿了件单薄的旧毛衣,胳膊上隆起的肌肉轮廓分明,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他手里拿着一块砖头,正用粗壮的手指一点点把它捏碎,粉末簌簌落下。 众人的目光投向靠在门口背风处的林野。 他依旧穿着那件军大衣,嘴里叼着根烟,这次点燃了,火点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他看着窗外荒芜的厂区,目光没有焦点。 父亲下岗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家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整天闷头抽烟,母亲偷偷抹眼泪,亲戚朋友间的走动也瞬间冷清了下来。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野哥,”赵山河丢掉手里的砖末,走到林野身边。 林叔……好些没?” 林野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滚过肺叶,说道,“就那样呗,还能咋样?” “要我说,这事儿就不能这么算了!” 王胖子凑过来,义愤填膺,“林叔可是八级工!厂里那些溜须拍马的废物不下,凭什么让林叔下?咱们找厂领导说理去!” “说理?” “跟谁说理?跟政策说理?胖子,你爸在食堂,消息灵通,你难道不知道,这次下岗是上面定的调子,厂长说了都不算。去找?除了碰一鼻子灰,还能有啥结果?”李明亮合上书本,推了推眼镜说道。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词儿了。 他爹确实说过,这次是动真格的,谁闹也没用。 “那……那咱就这么认了?”王胖子不甘心地嘟囔。 “不认又能怎样?”林野终于开口,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碎。 “厂子完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车间里陷入一阵沉默。 他们都是在机械厂长大的孩子,父辈是工友,他们是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一起在厂办学校念书,一起在巨大的厂区里追逐打闹,一起偷过厂里废铁换零花钱,也一起对着电影录像带里的江湖热血沸腾。 他们曾以为,长大了会像父辈一样,接过工具,成为这个机械厂的一员,虽然清贫,但也安稳。 可现在,这条路断了。 断得如此突然,如此彻底。 “野哥,”李明亮走到林野身边,声音压低了些,“家里……以后有啥打算?” 林野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个心思最活络的兄弟问到了关键。 “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妈让我去南方打工。” “打工?”赵山河一听就急了,“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咋能让你一个人去?要去俺跟你一起去!” “对,野哥,你不能一个人去!”王胖子也赶紧表态。 李明亮却没接话,他沉吟了一下,说道:“打工……不是长久之计。背井离乡,挣的都是辛苦钱,还未必能挣到。咱们得想想别的路子。” “啥路子?”王胖子眼睛一亮。 李明亮没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林野:“野哥,咱们几个,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也抱团。这世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厂子不行了,外面的世界可乱着呢。我听说,现在街面上,摆摊的都得交保护费,不然就别想安生做生意。” 林野听出了李明亮意思,但还是提了一句,“你的意思是?” “咱们得立起来。” “不是为了欺负人,是为了不让别人欺负咱。为了……能吃上饱饭。” 为了能吃上饱饭。 曾经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如今却成了最现实、最迫切的目标。 “明亮说得对!”赵山河瓮声瓮气地附和,他永远是最支持林野和李明亮决策的那个。 “谁敢欺负咱们,俺第一个揍他!” “对!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一直沉默的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冷哼。 众人望去,是陈默。他独自坐在阴影里。 他身材瘦削,脸色苍白,总是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他是去年被胖子带入这个圈子的,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包括林野,他平时几乎都不参加我们之间的聚会,要不是胖子今天死皮赖脸求着他,恐怕他又不知道在哪。 陈默平时话极少,但下手却最黑最狠。 “其利断金? “就靠一腔热血?” “陈默,你啥意思?”王胖子不满道。 陈默抬起头,阴郁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野身上。 “野哥,这年头,想立起来,光靠拳头不够,得靠这个。”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还得靠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他的话让原本有些热血上头几人顿时冷却了几分。 林野看着陈默,这个兄弟身上总有种让他看不透的东西。 但他知道,陈默的话,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钱要挣,架,该打也得打。” 林野最终开口,定了调子,“总之,咱们兄弟几个,不能散。活,要活出个人样来。” ------------ 03、我们不一样 正在这时,车间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是住在苏晚晴家隔壁的小豆子。 “野……野哥!不……不好了!”小豆子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了?慢慢说!” “是……是晚晴姐!” “在厂子后门那个小书店,被……被‘黑皮’那几个人给堵住了!” “什么?!” 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扯下身上的军大衣扔给赵山河,只穿着里面的单衣就往外冲。 “操!敢动晚晴姐!干他们!”王胖子吼了一嗓子。 赵山河二话不说,拎起旁边一根半米长的废弃铁棍就跟了上去。 李明亮眉头微皱,但脚下也没停。 就连阴影里的陈默,也悄无声息地站起身, ...... 厂区后门的小书店,与其说是书店,不如说是个杂货铺子。门脸窄小,门口挂着褪色的蓝色布帘,里面逼仄地挤着两排书架,主要卖些武侠小说、言情杂志和学生文具。 这里是厂区子弟们课余时间最爱溜达的地方之一。 此刻,书店门口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苏晚晴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棉服,脖子上围着一条手织的红色围巾,衬得她脸蛋愈发白皙。她怀里抱着两本借来的参考书,正被三个流里流气的青年堵在墙角。 为首的那个,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黑色皮夹克,绰号就叫“黑皮”,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混混,整天游手好闲,专门骚扰厂区里长得好看的女孩。 “晚晴妹妹,别急着走啊,”黑皮咧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伸手想去摸苏晚晴的脸,“哥几个请你去看录像,成龙的新片,《醉拳2》,带劲儿!” 苏晚晴猛地偏头躲开,眉毛微微皱起,眼中满是厌恶。 “让开!我不去!”她的声音压抑着怒气。 “哟,还挺倔?”旁边一个留着长毛的小弟嬉皮笑脸地帮腔,继续说道,“我们黑皮哥请你,是给你面子!别不识抬举!” “就是,装什么清高!”一个矮个子也堵住了另一边的去路。 书店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弱中年人,站在店里头,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敢出声,只是焦急地搓着手。 这年头,谁也不想惹这些地痞流氓。 苏晚晴紧紧抱着怀里的书,心里却盼着有人能路过这里。 “跟哥走,保证以后在这片没人敢欺负你。”黑皮见她不吭声,胆子更大了些,又往前逼近一步,手直接朝着苏晚晴的肩膀搭去。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碰到苏晚晴的瞬间—— “拿开你的脏手!” 一声怒吼从巷口传来。 黑皮的手僵在半空,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林野一马当先冲了过来,单薄的衣服被寒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黑皮,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在他身后,赵山河手里拎着根铁棍,眼神凶狠看着几人,王胖子喘着粗气的也顺手从墙角抄起半块板砖。李明亮站在稍后位置,而陈默,则出现在了黑皮三人的侧后方,封住了他们的退路。 “林野……”苏晚晴看到来人,一直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下意识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黑皮先是一愣,随即看清是林野这几个半大小子,脸上露出一丝不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家小子。” 他嗤笑一声,收回手,叉着腰,“怎么,老子跟姑娘说句话,你也想管闲事?滚一边去!” 他知道林野他爹刚下岗,这种家庭出来的小子,在他看来根本不足为惧。 林野没理会他的叫嚣,几步走到苏晚晴身前,用身体将她挡在后面。 他的目光依旧锁定黑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说了,不去。” 感受到林野宽阔却略显单薄的背影,苏晚晴看着他军大衣里只穿着单衣,心头莫名一颤。 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低声道:“林野,算了,我们走吧……” 她怕林野吃亏。 “走?”黑皮狞笑一声 “打了老子的兴就想走?林野,别以为你带着几个小屁孩就能充大头蒜!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赵山河一听,顿时火了,往前一步,铁棍指向黑皮:“你动我野哥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黑皮身边的长毛也叫嚣着,从腰后摸出一把弹簧刀。 “啪”一声弹出了刀刃,寒光闪闪。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王胖子看到刀,脸色白了白,但手里攥着的板砖却没松开。 李明亮眉头紧锁,低声道:“野哥,他们有刀,小心点。”一旁的陈默则往前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眼神死死盯住了拿着刀的长毛。 林野看着那明晃晃的刀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刀锋上前一步,几乎与黑皮脸对着脸。 “黑皮,” “你今天动她一根头发,我保证,你以后在机械厂,再也立不住。” 林野的眼神太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 黑皮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他混了这么久,靠的是欺软怕硬。 林野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但打架是出了名的不要命。以前他家里还行,多少有点顾忌,现在他爹下岗了,成了彻底的“光脚”,这种人,最他妈难缠。 而且他身后那四个小子,眼神一个比一个狠,尤其是那个拎铁棍的壮小子和旁边那个阴森森的瘦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为了调戏个姑娘,跟这几个亡命徒似的小子死磕,不值当。 黑皮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权衡着利弊。弹簧刀确实能唬人,但真捅了人,事情就闹大了。 对面那几个小子都不是善茬,他真敢捅,对方就真敢拼命。 “行,林野,你小子有种! “咱们走着瞧!” 长毛悻悻地收了刀,三人骂骂咧咧地推开陈默,灰溜溜地钻出了巷子。 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王胖子长舒一口气,手里的板砖“哐当”掉在地上,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赵山河也放下了铁棍, 林野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松弛下来,他转过身,看向苏晚晴。 “没事了。” “谢谢你,林野。”她轻声说。 林野有些不自然地别开目光,看到她怀里的书,伸手想帮她拿,“我送你回去。” 他的手刚伸到一半,苏晚晴却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将书抱得更紧了些。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野的手僵在了半空。 ------------ 04、先他一步,揍他 空气瞬间有些凝滞。 两人之间,仿佛出现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苏晚晴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动作可能伤到了林野,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最终没能说出口。 李明亮在一旁看着,推了推眼镜,眼神若有所思。 “走吧,晚晴姐,这地方不安全。”王胖子赶紧打圆场。 一行人走出小巷。 赵山河和王胖子跟在后面,李明亮和陈默则默契地拉开了一段距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野和苏晚晴并肩走着,却谁都没有再说话。 寒风依旧,吹动着苏晚晴围巾的流苏, 把她送到家门口,苏晚晴低声道谢后,便快步走进了楼道。 林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动弹。 “野哥,” 赵山河走过来,贱贱地说道,“晚晴姐是好人。” “嗯。“林野回了一声。可还不到几秒,林野笑着踢了赵山河一脚,骂道,“我就他么不是好人了??” 胖子跟陈默互看了一眼,随后众人也是笑了起来。 林野知道,他和苏晚晴,可能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以前不是,现在,更不是了。 但保护她,是他想做的事,他不会后悔。 ...... 废弃的第五车间,里面的气温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 “野哥,黑皮那孙子肯定还得找茬!” “咱们得先下手为强!”王胖子喘着粗气说道。 赵山河没说话,只是用力捏了捏手里的铁棍。 李明亮推了推眼镜,“黑皮就是个欺软怕硬的老混混,手下就长毛和矮墩两个跟班。他今天退了,是摸不清我们的底,怕我们真拼命。但他丢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干他!”王胖子挥舞着拳头。 “怎么干?”李明亮反问,“等他带更多人来堵我们?还是我们天天提心吊胆地防着?” 王胖子噎住了。 陈默忽然阴恻恻地开口道:“要么不动,要动,就一次把他打怕,打得他听到咱们的名字就腿软。”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王胖子打了个寒颤。 林野一直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退一步?忍一时? 家里已经无路可退, 他林野,也不想再忍。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兄弟们,最终定格在陈默脸上。 “陈默说得对。” “这事,没完。他不来找我们,我们去找他。” “野哥,你说怎么干?”赵山河立刻响应。 “黑皮好面子,今天吃了亏,晚上肯定要去老刘家烧烤摊喝酒,找补回来。“林野对这片混混的习性了如指掌。 “我们就去那儿等他。” “在老刘摊子上动手?”王胖子有些犹豫,“那……那不是砸刘叔的场子吗?” 老刘的烧烤摊就在厂区边上,价格实惠,他们以前也没少去。 “不在摊子上动手。我们等他喝完酒,落单的时候。”李明亮在旁说道。 林野点了点回应道,“对。山河、陈默,你俩跟我去。胖子,你和明亮在外面策应,盯着点动静。” “野哥,我也去!我能打!”王胖子急忙表忠心。 “你跑得慢,”林野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继续说道,“真有事,容易折进去。明亮脑子活,你在外面听他的。”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再反驳,只是有些沮丧。 李明亮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对林野说:“放心,野哥,外面交给我们。” ...... 天色越来越晚,寒风更烈。 老刘烧烤摊的灯泡在风中摇晃,昏黄的光线下,几桌客人缩着脖子喝酒吃肉。 果然,黑皮和长毛、矮墩坐在最里面那桌,脚边已经堆了好几个空啤酒瓶,正唾沫横飞地吹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难听的笑声,显然是在吹嘘别的事情,在俩个小弟面前顺便给自己找台阶下。 林野、赵山河、陈默三人隐在不远处一条漆黑的巷口,注视着他们。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山河有些不耐烦地活动着脖颈,发出咔咔的轻响。 -----终于,晚上九点多,黑皮三人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结了账,勾肩搭背地朝着厂区后面的居民区走去,那里路灯更少,也更偏僻。 “走了。”林野低语一声,三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到了一个路灯损坏、光线昏暗的拐角,黑皮正对着墙根放水,嘴里还哼着下流小调。长毛和矮墩在一旁嘻嘻哈哈。 就是现在! 林野第一个冲了出去。 黑皮听到脚步声,刚警觉地回头,一个拳头就带着风声,狠狠砸在他的腮帮子上! “砰!” 黑皮惨叫一声,整个人瘫倒在冰冷的墙根,酒瞬间醒了一半。 “C你M……”他挣扎着想骂,林野根本不给他机会,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胃部,黑皮顿时像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干呕不止,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另一边,赵山河直接扑向了长毛。 长毛下意识想去摸后腰的弹簧刀,赵山河的铁棍已经捅了过去! 不是用砸的,而是用捅的,棍头狠狠戳在长毛的肋部。 “呃啊!”长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肋骨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瘫软在地,刀也“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在同时,陈默直接贴上了矮墩。矮墩甚至没看清来人,就感觉小腿迎面骨遭到一记致命的低扫踢! “咔嚓!” 不知道是骨头裂了还是鞋子的声音。 矮墩“嗷”一嗓子,抱着小腿栽倒在地,痛得满地打滚。 整个过程,快、准、狠!不过十几秒钟 黑皮三人就已经全部躺在地上痛苦**。 林野蹲下身,一把揪住黑皮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黑皮嘴角流血,他没想到这几个小子真敢下这么狠的手。 “黑皮,” “听好了。苏晚晴,你敢再碰一下,我废你一只手。以后在这片,见到我们兄弟,绕道走。听懂了吗?” 黑皮浑身一颤,他知道,这小子不是说说的。 “听……听懂了……野哥……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黑皮忍着剧痛,声音带着哭腔。 林野松开手,像丢垃圾一样把他的头甩开。 他站起身,看了看在地上哀嚎的长毛和矮墩,对赵山河和陈默使了个眼色。 三人不再停留,匆匆离去。 只有巷子里痛苦的**,才能够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 05、一找红姐 回到废弃车间 王胖子立刻迎了上来,紧张地问道:“怎么样?野哥,没事吧?” 原本林野是想王胖子跟李明亮在外面接应,但后来想想就黑皮三人根本不知道他们一起出动,万一林野三人栽了,二人也能够有相应的对策。 “解决了。” 林野接过赵山河递来的军大衣穿上。 赵山河咧开嘴笑道,“野哥,你那一拳真带劲!陈默你那一下也挺狠,那矮子估计得瘸几天。” 陈默没说话,只是走到角落,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狠辣的人不是他。 “解决了就好。这下,至少短期内,黑皮不敢再找我们麻烦了。咱们也算……立了次威。”李明亮往上推了推眼镜说道。 林野走到车间门口,看着远处零星灯火下的江北市。 这一架,打掉了黑皮的原有的嚣张, 也打掉了他们几人心中最后一丝对这个时代的幼稚幻想。 它更像一个仪式,宣告了他们这群厂区子弟,正式以一种强硬甚至野蛮的姿态出现。 前路茫茫, 他回头,看着灯光下几张年轻却已显露出棱角的脸,也是笑了起来。 “明天,我们去看看,哪儿能弄到录像厅的片子。” ...... 第二天一早,寒气依旧刺骨,但天色亮得晃眼。 废弃车间里,几个人围着一台从家里搬来的旧电视和一台同样老旧的录像机发愁。 设备是王胖子从他舅家仓库里翻腾出来的。 问题在于,放什么? “总不能天天放《地道战》和《地雷战》吧?”王胖子挠着头, “那玩意儿厂里礼堂天天放,谁花钱来咱这儿看啊。” ”得有时新的,”李明亮皱着眉头,继续说道,“港片,武打的,带点……那种的。” 他比划了一下,几个半大小子心照不宣地嘿嘿笑了起来,连角落里的陈默嘴角都被几人都笑了。 林野看着雪花点的电视屏幕随口问了一下众人,“片源从哪儿来?” 这是个核心问题。 正规渠道的录像带价格昂贵他们几人根本买不起,哪怕买的起,又应该如何收费? 而且正版的录像带更新慢,根本竞争不过市里那些大的录像厅。 “我听说……”王胖子压低声音,“火车站那边有人卖‘那种’碟片,便宜,内容还……嘿嘿。” “那种碟片画质差,容易卡壳,而且来源不正,容易惹麻烦。”李明亮立刻否决掉。 “咱们要做,就不能一开始就把路子走歪了。” “那咋整?”赵山河闷声问,他对这些动脑子的事一向不擅长。 林野沉默片刻,站起身说道:“我去找红姐。” “红姐?” 王胖子眼睛一亮,“红尘夜总会的那个红姐?野哥,你跟她搭上线了?” 那天在书店门口冲突后,晚上红姐派人到他家递过话,说欣赏林野的胆色,有事可以去找她。 林野当时没多想,现在,这可能成了唯一可能的路子。 “试试看。”林野没多解释, “山河,你跟我去。明亮,你们在这儿等着。” ...... 红尘夜总会白天大门紧闭,与夜晚的景象判若两地。 林野和赵山河绕到后门,敲了半天,一个睡眼惺忪、穿着保安服的人才拉开一条门缝。 “找谁?” “我找红姐,姓林。” 那保安打量了他俩几眼,嘟囔了一句“等着”,又把门关上了。 过了足足十几分钟,门才再次打开。 “进来吧,红姐在楼上。” 跟着保安穿过空旷、弥漫着烟酒和香水混合气味的舞池,走上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楼梯,来到一间办公室门前。 保安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慵懒的女声传来。 林野推门而入。 办公室装修得很是奢华,皮质沙发,红木办公桌,桌上放着时髦的台式电脑。 红姐就坐在桌后,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高领毛衣,勾勒出丰腴的曲线,长发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正低头看着一份文件。 她抬起头,看到林野,放下手中的笔。 “哟,小林野来了?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看着像铁塔一样站在林野身后的赵山河身上扫过,笑意更深。 “还带了保镖?” 赵山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梗着脖子没说话。 林野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开门见山,“红姐,我想开个录像厅,缺片源。” 红姐慵懒地靠回椅背,点燃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吐出烟雾。 “开录像厅?呵,那可是个辛苦营生,三教九流的人都得打交道,可比你打架复杂多了。” “怎么,家里困难了?” 林野抿了抿嘴唇,没否认。 红姐点点头,也没深问,大家都是明白人。 “片源……我这儿确实有路子。”她慢条斯理地说。 “最新的港片,枪战、武打、言情,包括一些……市面上不太容易看到的,我都能弄到。价格,比正规渠道便宜一半。” 林野心头一动,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红姐,什么条件?” 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何况是刚见面的二人。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条件有两个。”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 “第一,片源从我这儿拿,不能找第二家。” “第二,以后我这边要是有什么‘小忙’需要你们这几个小伙子搭把手的,你们得过来。” 第一个条件没问题, 第二个条件却有些模糊。林野皱眉。 “放心,不是让你们去杀人放火。可能就是有时候场子里来了不开眼的醉鬼,或者需要搬点什么东西,你们人多,年轻力壮,过来镇镇场子,帮帮忙。怎么样?” 林野快速权衡着,而她的条件,目前看也在可接受范围内。这是个机会,必须抓住。 “行!”林野站起身, “谢谢红姐。” “痛快!”红姐也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和一个纸条,递给林野, “这是片源的联系方式,就说是我介绍的。这上面是十部最近最火的片子,算我送你们的开业礼。” “红姐,这份情,我记下了。” “去吧,小子。”红姐挥挥手,“把场子撑起来,别让我失望。” ------------ 06、五虎将录像厅 “野哥,这娘们……红姐,靠谱吗?”赵山河傻愣愣地问。 “不管靠不靠谱,但这是眼下唯一的路了。”林野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感慨道。 “走,回去准备开业!” 有了稳定的片源,废弃的第五车间迅速被几人改造起来, 众人积极的开始打扫卫生,用旧木板搭起简易长凳,从家里拉来电线,接上灯泡和插座。 王胖子不知从哪儿搞来一块破旧的黑板,李明亮用粉笔在上面写上歪歪扭扭的片名和票价:“最新港片,两元一位”。 几天后,“五虎将录像厅”就在这废弃车间里,悄无声息地开业了。 没有鞭炮,没有花篮,只有五个半大的小子,和一台闪着雪花的旧电视,本来几个想让家里的长辈都来捧个场,热闹一下,但他们对于看电影没有多大的热情,他们似乎更喜欢在田里干活。 第一批客人,是厂区里几个同样无所事事的青年,被“最新港片”和低廉的票价吸引而来。 当电视屏幕上出现古惑仔们刀光剑影的画面,当那几个青年看得如痴如醉,连声叫好时, 林野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收到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不由得笑了起来。 ...... “五虎将录像厅”磕磕绊绊地开了小半个月。 生意比预想的要好。 废弃车间的隐蔽性,低廉的价格,加上红姐提供的新潮刺激的片源,吸引了不少厂区里无所事事的青年,甚至还有一些胆子大的半大孩子偷偷溜进来。 每天晚上,车间里那台旧电视前坐着的、站着的人影能有三四十个,昏暗的灯光下,烟雾缭绕,伴随着影片里的枪声和吼叫, 收入虽然微薄,但每天都能见到现钱。 这让王胖子数钱时脸上的肥肉都兴奋得颤悠着。 由于李明亮是他们几人中算是几人脑子中算是较好的,林野也就把算账的脑子活交给了他,现在他天天则拿着个小本子,记录着每一笔收支,也是大家默认的”算账先生“。 林野大多时候守在门口,负责收钱和维持最基本的秩序。赵山河抱着胳膊站在他身后,那双眼睛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生怕有人闹事。 陈默则依旧隐在最深处的阴影里,只有偶尔烟头的红点明灭。 这晚,放的是当时火遍大江南北的《古惑仔之人在江湖》。 当陈浩南、山鸡他们出场时,底下响起一阵压抑的欢呼和口哨声,气氛热烈。 影片正放到高潮处,门口的光线一暗,三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堵在了门口。 为首的是个刀条脸,穿着件脏兮兮的牛仔夹克。 “哟,生意不错啊,小兄弟们。”刀条脸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林野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看电影?两块一位。” 刀条脸嗤笑一声,没接话,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林野脸上。 “看电影?哥几个是来收管理费的。” 他身后两个跟班也抱着胳膊,不怀好意地笑着。 “管理费?”林野眉头微皱。 “我们这地方,归你们管?” “废话!”刀条脸旁边一个黄毛嚷道。 “这一片都归我们龙哥管!在这开买卖,不懂规矩啊小子?” 里面的观众察觉到门口的动静,不少人都紧张地回过头,影片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变得有些异样。 王胖子在里面看得清楚,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李明亮身边靠了靠。 李明亮推了推眼镜,低声对王胖子说:“去后面,看着点陈默,别让他冲动。 他预感事情不会简单。 赵山河已经往前踏了一步,挡在林野侧前方说道:“啥管理费?没听过!” 刀条脸被赵山河的气势慑了一下,但马上又挺起胸脯。 “少他妈装傻!一个月五百,交了,保你们平安。不交……”他冷笑道,目光扫过里面的电视和观众, “哼,你这破地方,也就别想开了!” 一个月五百!这几乎是他们现在大半个月的纯利润! 这根本不是管理费,是明抢! 林野想起红姐说过,开这种场子,三教九流的人都得打交道。 他知道,今天要是怂了,交了这钱,以后就会有张条脸、王条脸没完没了地找上门,他们这点刚起步的生意,立刻就得黄。 “ 没钱。”林野的回答简单直接。 “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 他身后两个跟班立刻紧跟而上,作势就要往里冲,显然是想砸场子。 “C你妈!谁敢动!”赵山河怒吼一声,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比赵山河更快。 一直隐在阴影里的陈默,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刀条脸的身侧。 他没有像赵山河那样怒吼,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就听见刀条脸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陈默一只手死死扣住了刀条脸刚刚点戳林野的那只手的腕子,反向一拧,同时膝盖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顶在了刀条脸的侧腰眼上! 这一下又狠又刁钻! 刀条脸只觉得手腕快要断裂,腰侧一阵剧痛,半边身子都麻了,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软倒下去,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刀条脸的两个跟班甚至没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老大瞬间被放倒。 陈默松开手,任由刀条脸蜷缩在地上**,他抬起眼皮,扫过另外两个混混,声音不高,“滚。再来的,断腿。” 那两个混混被他吓得一哆嗦,再看看旁边虎视眈眈的赵山河和林野,以及里面闻声站起来的几十号观众(虽然大多只是看热闹),哪里还敢放半个屁,手忙脚乱地搀起哀嚎的刀条脸,屁滚尿流地跑了,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掌声,观众们议论纷纷,看向林野几人的目光里多了些兴奋。 这现场版的“古惑仔”,可比电影里刺激多了! 王胖子这才从后面跑出来,”我操,吓死我了……陈默你太牛逼了!” “野哥,这事恐怕没完。那个‘龙哥’,不知道什么来头。” 林野看着门口消失的背影。 他知道李明亮说得对,麻烦不会就此结束。 但今天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赢。 “ 兵来将挡。”林野吐出四个字,转身对里面的观众喊道,“没事了!大家继续看!”。 林野走到陈默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陈默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赵山河咧开嘴,冲陈默竖了个大拇指。 经此一事,“五虎将录像厅”和林野这几个半大小子的名头,在这片机械厂的名声算是传开了。 大家都知道,机械厂那五个小子,手黑,团结,不好惹。 ------------ 07、二找红姐 刀条脸事件过去了两天,并没有影响到录像厅的生意,反而生意比之前生意更加红火, 甚至因为那晚“实战”的名声,吸引来了更多的热血青年。 林野知道,刀条脸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毕竟他不是个会欺软怕硬怂蛋的主,上面还有个龙哥。 刀条脸恐怕那晚也没想到陈默会率先出手,不然也不会就带着两三个人过来。 果然,第三天下午,一个中年男人找到了废弃车间。 他穿着普通的工装,神色却不像工人,“哪位是林野兄弟?”***在车间门口,没进来,目光扫过里面的五个少年。 林野站起身,走到门口说道,“我是。” 男人打量了他几眼,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信封,递了过来, “龙哥让我给你的。” “龙哥什么意思?”林野接过,没打开。 “意思都在里面。”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龙哥说了,年轻人火气大,可以理解。但规矩不能坏。给你们两条路,自己选。”他说完,也不多待,转身就走了。 林野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单据。 ——是红尘夜总会的酒水单。 上面用红笔圈了一栏:洋酒“黑牌”,一瓶,价格:888元。 单据背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今晚八点,拿钱来红尘赔罪,这事就算了。否则,后果自负。” “八百八十八?!” 王胖子凑过来一看,直接炸了。 “抢钱啊!咱们上哪儿弄这么多钱去!” “操!跟他们拼了! 李明亮看了一眼酒水单,“这是摆明了敲诈。不去,他们肯定会来砸场子。去了,这钱我们根本掏不起,而且……”他顿了顿,“到了他们的地盘,恐怕就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林野捏着那张薄薄的酒水单。 八百八十八,对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 拼? 对方是混迹多年的老混混,人手、经验都比他们强,硬拼胜算渺茫,好不容易才起步的生意可能瞬间毁于一旦。 他绝对不能带着大家往死路上撞,于是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想要硬碰硬的冲动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一个人。 “你们在这儿等着,看好场子。” 林野将酒水单揣进兜里,对赵山河说,“山河,你跟我出去一趟。” “野哥,去哪儿?”赵山河问。 “去找红姐。” ...... 再次来到红尘夜总会,依旧是白天,依旧是从后门进入。 但这次,保安没多问就直接领着他们上了楼。 红姐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披着羊毛披肩,正坐在沙发上修剪指甲。 见到林野,她似乎并不意外,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沙发。 “遇到麻烦了?”她开门见山说道 这个女人的眼里总是带着一股妩媚,每次看见她,林野总是会小山丘凸起, 林野没废话,直接将那张酒水单放在了茶几上。 红姐拿起单子瞥了一眼,“周龙这家伙收的人,是越来越没出息了,敲诈到小孩子头上。”她放下单子,看向林野,“你想我怎么帮你?” “红姐,这钱我拿不出。场子也不能砸。您有路子,我想请您帮忙递句话,看看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遇事没直接蛮干,知道找人平事,有点长进。”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周龙跟我,算不上朋友,但在这片地面上,多少给我几分面子。我帮你递句话,可以。” 林野心中一松。 “不过......”红姐转过身,话锋一转,“小林野,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我帮了你这次,你打算怎么还?” “红姐以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不违背道义,力所能及,我们绝不推辞。” “道义?力所能及?” 红姐轻笑出声,走到林野面前,带着香风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 “小子,江湖不是你这么混的。有时候,由不得你选。” 她靠得很近,成熟女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野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后退。 红姐看着他略显局促样子,笑了笑,重新坐回沙发,“罢了,看你还是个雏儿,不逗你了。这次我帮你摆平,记住你说的话就行。”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周龙吗?我,柳红。” “机械厂那几个小子,是我罩的。对,林野……年轻人不懂事,冲撞了你的人,我给你赔个不是。嗯,你那瓶酒,记我账上……行了,多大点事,以后照顾着点……好,就这样。” 几句话,轻描淡写。 挂掉电话,红姐对林野说道:“解决了。以后周龙的人不会再去骚扰你们。” 林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他站起身,对着红姐鞠了一躬:“红姐,谢谢!” “别急着谢。”红姐摆摆手。 “周龙给我面子,是因为我柳红在这片还有点分量。但面子是互相给的,今天我用面子压了他,改天,他就可能从别的地方找回来。这江湖,人情债,最是难还。你明白吗?” “我明白。”林野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去吧,把你们那小录像厅看好。” 红姐挥挥手,重新拿起指甲锉,不再看他。 ...... 离开红尘夜总会,外面冰冷的空气让林野头脑格外清醒。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后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名声的重要, 它看不见摸不着,却比拳头更有效,也更复杂。 “野哥,解决了?”赵山河问。 “嗯。” 林野点头,目光看向远处灰蒙蒙的机械厂厂房。 “山河,光靠拳头,不够。” 赵山河似懂非懂,“野哥你说咋干就咋干!” 回到车间,听完林野的叙述, “幸好有红姐!八百八十八,吓死我了! 王胖子拍了拍胸脯,瘫软在地。 李明亮推了推眼镜,“野哥,这次我们欠了红姐一个大人情。她这种人物,不会无缘无故帮我们。以后她若真有事找我们,恐怕不会简单。” 林野何尝不知,这个人情欠的大了。 从五虎将录像厅开业至今,红姐从未找过他们,说明红姐的问题不止那么简单。 “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他沉声道,“今晚照常开业。” ------------ 08、五千块 红姐的人情债,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仅仅三天,之前来过的保安出现在废弃车间门口, 这次他没进来,只是隔着门对林野招了招手喊道,“林野,红姐让你过去一趟。” 林野心头一紧,该来的终究来了。 “看好场子。” 赵山河想跟上,被李明亮制止了。 “红姐只叫了野哥一个人,我们去不合适。” ...... 再次踏入那间奢华的办公室,红姐正坐在沙发上泡茶,动作优雅。 “来了?坐。” 红姐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给他推过去一盏小巧的紫砂茶杯。 林野没动,“红姐,有什么吩咐?” 红姐抬眸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别紧张,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就是有批货,晚上要到码头,需要几个可靠的人手去接一下,再帮我送到城西的‘老地方’仓库。” “货?”林野说道。 “放心,不是白粉也不是军火。”红姐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抿了口茶。 “就是一些……市面上比较紧俏的电子零件,录像机、游戏机什么的,走水路过来的,价格便宜,就是来路不太正。那边接货的人我不太放心,需要几个自己人盯着点,镇镇场子。” 她说的轻描淡写 但林野明白,这所谓的“电子零件”,八成是走私货。 这活儿,比对付醉鬼和搬东西要严重得多。 见林野沉默,红姐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小林野,这江湖上,想站着挣钱,就不能太干净。我帮了你,现在需要你出力,就这么简单。你要是不敢,现在就可以走,以后你的场子再出什么事,也别来找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退路。 拒绝,意味着失去红姐这个靠山,刚刚起步的录像厅很可能会被周龙吞掉。 答应,就等于一只脚踏进了浑水里。 但他目前真的需要红姐这条线,需要这份“庇护”。 “时间,地点,接货暗号。” 红姐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将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 “晚上十一点,三号码头,旧龙门吊下面。对方船头会挂一盏绿灯。暗号是‘老吴让我来取货’,对方回‘风大,船稳’。” 林野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然后将纸条放在烟灰缸里,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我会带两个兄弟去。”林野说。 “随你。”红姐慵懒地靠回沙发。 “记住,机灵点,拿到货直接送仓库,别节外生枝。” ...... 回到车间,林野把情况跟兄弟们一说。 “走……走私?”王胖子颤抖道。 “野哥,这……这被抓到要坐牢的!” “怕个鸟!红姐让干就干!谁敢拦着,俺揍他!”赵山河在一旁喊道。 李明亮推了推眼镜,“野哥,这事风险不小。但我们确实欠红姐人情,而且……这也是一条来钱更快的路子。”他顿了顿,看向林野,“我觉得可以干,但必须计划周全。” 陈默没说话,从工具箱里翻出两把用报纸包着的短柄钢管,放在一旁。 用行动表明态度。 “胖子留下看场子。山河、明亮、陈默,你们三个跟我去。”林野看向王胖子说道。 “如果我们天亮没回来,你立刻去找苏晚晴,让她……想办法。” 王胖子脸色发白,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 晚上十一点,三号码头。 江风凛冽,带着浓重的水腥气。 废弃的龙门吊像巨兽的骨架耸立在夜色中。 林野四人躲在一堆废弃的集装箱后面,耐心等待着。 终于,一艘没有亮航行灯的小货船,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船头挂着一盏幽绿的灯。 “走。”林野低喝一声。 靠近小船,船上跳下来两个穿着水手服、面色警惕的汉子。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低声喝道。 “老吴让我来取货。”林野按照暗号说道。 对方打量了他们四人几眼,似乎有些意外来的是这么年轻的半大小子,但还是回了暗号:“风大,船稳。” 暗号对上,对方神色稍缓,“货在舱里,搬上去吧。车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林野示意,赵山河和陈默立刻上船开始搬箱子。木箱子不大,但很沉,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整个过程很快,没有人说话,只有他们几个的脚步声,以及木箱搬上车子的。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交接完毕,对方立刻开船消失在黑暗的江面上。 林野四人开着从红姐那里借来的一辆破旧无牌面包车,按照地址,将货送到了城西一个偏僻的仓库。 仓库门口有人接应,清点数量后,递给林野一个厚厚的信封。 “红姐给的。”那人说完,便关上了仓库大门。 回到车上,林野打开信封,里面是崭新的一沓百元大钞,足足五千块! “我……我操!五千!咱们放一个月录像也挣不了这么多啊!” 赵山河咧开嘴笑了。 李明亮看着那沓钱,眼神复杂,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林野摩挲着手里沉甸甸的钞票,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这钱,带着江风的腥味和走私的风险,比他打架、看场子挣的任何一笔钱都沉重。 ...... 五千块。 厚厚一沓“四人头”百元大钞,放在车间中央那张用破木板钉成的桌子上,吸住了兄弟几人的目光,当然也包括林野。 窗外天光微亮,通宵未眠的几人脸上带着疲惫,丝毫没有困意。 尤其是王胖子,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我……我滴个亲娘哎……”王胖子搓着手,围着桌子转了两圈,想伸手去摸,又有些不敢, “五千块啊!野哥,咱们……咱们发财了!” 赵山河也咧着大嘴傻笑,他虽然对钱没太多概念,但知道这是好多好多钱,能买好多肉,能让爹妈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发愁。 陈默靠在墙边,双手抱胸,目光扫过那沓钱时,也微微停留了一瞬。 只有李明亮,推了推眼镜,脸上没有太多兴奋,他看向林野,“野哥,这钱……红姐给这么多,意思很明显了。” 林野坐在一个铁墩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 他当然明白。 五千块,远远超出了“帮忙镇场子”的辛苦费。 这是红姐的“买路钱”,也是红姐的一次试探。 ------------ 09、来找茬? “野哥,这钱咋分?”王胖子终于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问道。 这话问出了除李明亮外所有人的心声,连赵山河都看了过来。 林野抬起头,目光扫过兄弟们的脸,最后落在那沓钱上。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伸手将钱拿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动。 林野没有直接分钱,而是沉声开口,“这钱,是咱们兄弟一起挣的。但怎么用,我说说我的想法。” “胖子,这钱不是拿来分的,至少不是现在分光。” 王胖子脸上的兴奋顿时僵住,瞬息有些失落。 “野哥说的对。” 李明亮立刻接口,他走到林野身边,面向众人,“这笔钱是我们第一笔像样的启动资金。如果分了,吃几顿好的,买几件衣服,也就没了。但如果我们把它投进去,就能生出更多的钱。” “投?投哪儿去?”王胖子问。 “很多地方。”李明亮的语速快了起来,“录像厅的设备太破了,电视雪花点多,录像机老是卡带,我们可以换套好的,吸引更多客人。或者,我们可以盘下个正经的门面,不用再窝在这破车间里。甚至……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做本金,像红姐那样,接触更多的‘生意’。” 说到“生意”两个字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林野。 林野明白了他的意思。 李明亮是看好昨晚那种“来钱快”的路子。 “不行。”林野直接否定,“帮红姐忙,是还人情,不得已而为之。那种路子,风险太大,不是长久之计。我们不能主动往里钻。” 李明亮眉头皱了起来,“野哥,我知道有风险。但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光靠录像厅,我们猴年马月才能混出头?你看看咱们过的什么日子,再看看红姐?机会摆在眼前了!” “明亮说的……也有点道理啊……”王胖子小声嘀咕。 他被那五千块和可能的“更多钱”晃花了眼。 “有啥道理!”赵山河瓮声瓮气地反驳。 “野哥说不干就不干!那种事被抓到要坐牢的!” 陈默在林野和李明亮之间移动,似乎在权衡二人之间的关系。 第一次,兄弟几人之间出现了理念对立。 林野看着李明亮,这个他一直以来视为智囊的兄弟,第一次感觉他的想法有些陌生或者说是激进。 “明亮,”林野的声音放缓道。 “我知道你想让大家快点过上好日子。但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咱们是缺钱,但不能什么钱都挣。这五千块,我的意思是,留一千作为咱们兄弟这几个月的开销和家里应急。剩下的四千,” 他目光扫过兄弟几人,“拿来升级录像厅设备,同时,看看有没有其他稳妥的、能放在明面上的小生意可以做。” 李明亮看着林野,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反驳,推了推眼镜,低声道:“你是大哥,你说了算。” 王胖子看看林野,又看看李明亮,张了张嘴,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看向那沓钱的眼神,依旧火热。 “那就这么定了。” 林野将钱分成两沓,将厚的那一沓(四千)递给李明亮。 “明亮,这四千你收着,怎么用,你规划一下,拿个章程出来。”又把薄的一沓(一千)递给王胖子,“胖子,这一千你保管,负责咱们平时的开销,记好账。” 分完了钱, 但某种看不见的分歧,已经在他们之间产生。 兄弟五人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但各自的心事。 ...... 五千块钱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五虎将”这个稚嫩的团体。 李明亮虽然对林野的策略心存不满,但执行起来却毫不含糊。 他精打细算,用两千块淘换了一套八成新的彩电和录像机,画面清晰,再也不见烦人的雪花点。又花了一千五,买了十几把旧的折叠椅,替换了硌屁股的木板,甚至还弄来两个破沙发摆在最前面,算是“雅座”。 剩下的五百块,买了些电线、灯泡,让王胖子找人把车间的线路彻底整修了一遍,挂了几个大功率灯泡,显得亮堂了不少。 升级后的录像厅,档次立刻提升,加上片源给力,生意更加火爆,每天晚上人满为患,钞票像雪片一样飞来。 王胖子看着日常账目,每天数钱数得眉开眼笑,对林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好日子没过几天,麻烦再次找上门 这次是老熟人——张屠户。 自从去年被林野他们用小计谋赶出市场后,张屠户安分了一段时间,但心里那口恶气一直没咽下去。 如今见这几个小子不但没垮,反而混得风生水起,录像厅生意红火,据说还搭上了红姐的线,这让他又妒又恨。 这天下午,林野几人正在车间里调试新设备,准备晚上的营业。 张屠户带着两个徒弟,腆着肚子,摇摇晃晃地堵在了门口,手里还拎着半扇卖剩的猪排骨,血水滴答在地上,带着一股腥气。 “哟呵,几位小老板,鸟枪换炮了啊?”张屠户阴阳怪气地开口。 “张屠户,有事?” “没啥大事。”张屠户把排骨往地上一扔,用油腻的手抹了把嘴。 “就是听说几位发财了,过来沾沾喜气。你看,我这市场生意不好做,都快揭不开锅了,是不是……意思意思?”他拇指和食指搓了搓,做了个全球通用的要钱手势。 王胖子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捂了捂放钱的腰包。赵山河眉头立起,就要上前,被李明亮悄悄拉住了胳膊。 “张屠户,我们这是小本生意,刚回本,没什么喜气可沾。” “你要是想看录像,欢迎,两块钱一位。” “少他妈跟老子装糊涂!”张屠户脸色一沉,上前一步。 “去年的事,老子还没跟你们算账呢!今天要么拿五百块钱出来,算是赔礼,以后我保你们平安。要么……”他狞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新设备。 “老子就让你们这新家伙什,变成一堆废铁!” 他身后两个徒弟也往前逼了一步,摩拳擦掌,气势汹汹。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若是以前,林野或许会选择隐忍,或者用点计策。但现在,他们刚刚投入了大笔资金,录像厅是他们全部的希望,绝不容有失。 而且,经过红姐的事,林野清楚,有些时候,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他还没说话,一旁的李明亮却抢先开口了,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张老板,五百块不是小数目,我们一时也拿不出。你看这样行不行,容我们几天,凑凑钱?” ------------ 10、野心初现 林野有些意外地看了李明亮一眼,只见他推了推眼镜,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张屠户以为他们怂了,得意地哼了一声:“三天!就给你们三天时间!拿不出钱,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以为李明亮的服软是怕了他们,却没注意到角落里,陈默已经移动到了门后,手里多了一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一头被磨尖了的钢筋。 就在张屠户志得意满,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林野动了。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动手,而是快步走到张屠户面前,距离近得都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猪骚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屠户,给你脸,你得要。红姐前几天还问起,说市场这边有没有不开眼的捣乱,她现在正好缺几副猪下酒招待朋友。你说,我该怎么回话?” 张屠户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 红姐! 那可是他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他混迹市井,太清楚红姐这种人的能量了,弄死他一个卖猪肉的,跟玩一样。 他猛地看向林野,只见对方面无表情,眼中完全不像是在虚张声势。 联想到最近听到红姐好像有意栽培林野这几个小崽子,张屠户心里顿时信了八九分,冷汗就从张屠户的额头冒了出来。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哎……哎呦,你看我这张破嘴!开玩笑,开玩笑的!林……林野兄弟,你们忙,你们忙!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排骨,也顾不上脏,抱在怀里,带着两个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徒弟,几乎是落荒而逃。 生怕慢了一步就被留下“招待朋友”。 看着张屠户背影,王胖子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野哥,你提红姐真管用!” 赵山河也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嘿嘿笑了。 李明亮推了推眼镜,走到林野身边,低声道:“野哥,借势压人,这手漂亮。比直接动手省事,也更有效。” 林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 林野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李明亮脸上。 刚才,是明亮抢先开口示弱,那份恰到好处的“怂”,不仅麻痹了张屠户,更像是一次试探。 他这个兄弟,脑子有点太“灵光了”。 “红姐的名头,能用一时,不能用一世。” 林野转过身,看着焕然一新的车间说道,“打铁,还需自身硬啊。” 角落里,陈默悄无声息地将那根磨尖的钢筋塞回杂物堆,动作轻得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 红姐的虎皮能扯一时,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录像厅生意虽好,但天花板肉眼可见,而且终究是偏门,上不得台面,也经不起更大的“风浪“。 这几天,李明亮大部分时间都抱着他那本《三国演义》在看,或者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眉头紧锁。 林野知道,这个心思最活络的兄弟,并没有放弃他那套“快速发展”的理论,或者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雪。 录像厅还没开始上客,兄弟几个围在崭新的电视机前,看着新闻里关于南方经济特区如火如荼建设的报道,屏幕上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与窗外破败的厂区简直是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看看人家南方...”王胖子啃着苹果,嘴角还沾着果屑,“那才叫过日子!咱们这破地方,啥时候能那样?” 赵山河盯着屏幕里疾驰而过的桑塔纳轿车,眼神发亮:“那车真带劲!啥时候咱也能整一辆?” 陈默依旧在阴影里,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李明亮突然“啪”地一声合上了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到车间中央那块当做黑板用的旧木板前,拿起粉笔。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野哥,兄弟们,” “我们不能一直守着这个录像厅。” 林野看着他,没打断,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该来的,总会来。 李明亮在黑板上用力画了一个圈,写上“录像厅”三个字,粉笔几乎要折断。然后,他在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力道之大,在黑板上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这是我们现在的盘子,饿不死,但也撑不着!”他用粉笔狠狠点了点小圈,随即,将粉笔重重地戳在那个大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们需要这个!一个能让我们真正立住脚,有稳定现金流,而且能看得见未来的产业!” “啥产业?”王胖子被他的气势吓到,下意识地追问,嘴里的苹果都忘了嚼。 李明亮转过身,目光跳过其他人,盯住林野,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货、运、站。” 一时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赵山河停止了活动脖颈,王胖子张着嘴,连角落里的陈默,也微微抬起了眼皮,阴影中闪过一丝异色。 江北市是老工业基地,虽然很多厂子不行了,但原材料和产品的流通需求依然巨大。几个主要的货运站,掌控着全市大半的物流,日进斗金。那是真正的肥肉,也是各方势力眼红、却不敢轻易触碰的焦点。 掌控他们城南这一片货运站的,是刘歪嘴,一个手下养着十几号打手,心狠手辣的老混混。 “货运站?”赵山河挠挠头,,“那地方不是刘歪嘴看着的吗?那老卵子可不好惹,手黑着呢!” “对,就是刘歪嘴看的那个!”李明亮语速加快,如同上了发条,他几步走到林野面前,身体前倾,“我观察他很久了!刘歪嘴这人,贪婪无度,只知收保护费,盘剥司机和货主,管理一塌糊涂,丢货、延误是常事,很多人敢怒不敢言!而且,我打听到,他最近在牌桌上输得很惨,欠了一屁股债,手头紧得很,对下面的人克扣得更厉害,人心早就散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野哥,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货运站不是光靠打打杀杀就能拿下的,需要头脑,需要管理!我们有红姐的关系可以借势,更重要的是,我们年轻,我们一无所有,只要计划周密,未必不能撬动他!” 王胖子被他说得心跳加速,血往头上涌。 “可...可是明亮...刘歪嘴人多啊,咱们就五个,真打起来...” “不是蛮干!”李明亮打断他,转身又在黑板上快速划拉着,“我们可以先从外围入手,‘掺沙子’,‘挖墙脚’!”他画了几个箭头指向代表货运站的大圈。 “第一,拉拢那些对刘歪嘴敢怒不敢言的司机和货主。他们被盘剥得最狠,心里憋着火。我们可以暗中接触,给他们提供点便利,比如被刘歪嘴的人刁难时,我们出面‘调解’;或者,他们有好货急着运,刘歪嘴那边故意拖延抬价时,我们可以通过...嗯,红姐或者其他渠道,用稍低的价格帮他们运走,慢慢截他的胡,断他的货源!第二,摸清他货运站的运作模式和漏洞。他怎么调度车辆?怎么收取费用?哪些环节最容易出问题?哪些人跟他不是一条心?这些,都是我们将来能攻击的靶子!“ 李明亮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想办法摸清他背后是不是还有别人。刘歪嘴能稳稳占着这个位置,光靠他自己和他那十几个打手,我不信。” 他再次看向林野。 “野哥,只要这一步踏出去,海阔天空!我们就再也不用龟缩在这破车间里,看人脸色,挣这点塞牙缝的钱!我们要人有人,要钱有钱,才能真正立住!”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在林野身上。 林野沉默着,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李明亮的分析,确实没错,林野这几天也在思考是否有其他的出路,眼下的这间录像厅,始终是上不了台面,也不能出现那么一点”事故“。 “野哥,机不可失啊!”李明亮见林野久久不语,忍不住上前一步。 “等刘歪嘴缓过劲,或者被别人抢先,我们就没机会了!” “可以搞。” “但是,”林野话锋陡然一转,侧头看向李明亮说道,“怎么搞,必须听我的。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都不能急。”他指向黑板,“明亮,把你刚才说的,每一句,都给我细化成可以执行的步骤。刘歪嘴的所有底细,他的人际关系网,他的财务状况,他每天的作息规律,他手下哪些人可能被拉拢...我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在我们拥有至少五成把握之前,不准你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更不准打草惊蛇!否则,这事就此作罢!” “明白!野哥,你放心!”李明亮用力点头,只要能迈出这关键一步,他愿意接受任何约束。他有信心凭借自己的头脑,一步步说服林野,采取更迅猛的行动。 “山河,”林野看向赵山河,“从今天起,明亮出去摸情况,你贴身跟着,负责他的安全。眼睛放亮一点,耳朵竖尖一点。” “中!野哥你放心!谁要动明亮,得先从俺身上踏过去!”赵山河拍着厚实的胸脯,瓮声保证。 “陈默,”林野看向角落阴影,“刘歪嘴,还有他那个小舅子黄毛,以及他手下最得力的两三个头目,他们的行踪,交给你。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谁,去了哪里,大概谈了些什么。” 陈默无声地点了点头,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融入了墙壁,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寒光。 最后,林野看向王胖子:“胖子,想办法从你那些信得过的亲戚朋友里,找几个嘴巴严实、胆子够大、家里也确实困难的,问问有没有愿意跟着咱们干的。不用多,先找两三个,但要绝对可靠。记住,是问问口风,不是强拉。” “明白,野哥!我找我弟,还有我二姑家表弟问问,他俩都在家闲晃,穷得叮当响,肯定愿意!”王胖子连忙应下。 林野走到车间门口,推开虚掩的铁皮门。 外面,雪花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覆盖着这个破败的厂区。 而被李明亮点燃的那团火、越烧越旺。 ------------ 11、上面,到底是谁? 外面的雪下了整整一夜,天还未亮,陈默是几人之间中走最早的。 此时他出现在货运站对面一栋废弃的二层小楼里,那里的视野极佳,能看到整个货运站。他选了个背风的角落,裹紧单薄的衣服,眼睛偶尔扫过对面,怀里,揣着两个冻得硬邦邦的窝头。 清晨七点,货运站的人都开始陆续的起来干活。卡车轰鸣,司机们哈着白气,骂骂咧咧地将货物搬进搬出。调度室门口,一个染着黄毛的瘦子叼着烟,歪戴着帽子,正对着一个老司机骂道:“妈的,磨蹭什么?赶紧装车!耽误了时间扣你钱!” 那老司机也是唯唯诺诺,敢怒不敢言。 不到十五分钟,一辆黑色的老式桑塔纳驶了进来。车上下来一个矮壮男人,穿着不合时宜的皮衣,嘴角天生向下撇着,显得格外阴沉,正是刘歪嘴。他下车后,直接进了调度室。 那黄毛立刻换了副嘴脸,点头哈腰地跟了进去,顺手关上了门。 ...... 另一边 城南一家挂着“老马茶馆”招牌的破旧铺子里,李明亮和赵山河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茶馆里烟雾缭绕,人声嘈杂,大多是歇脚、等活的卡车司机。 赵山河块头太大,坐在窄小的板凳上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C他妈的刘歪嘴,这个月‘管理费’又涨了二十!还让不让人活了!” “唉,有啥办法?这片就他说了算,除非你不吃这碗饭。” “听说没?周老板,就开纺织厂那个老周,上个月一批紧急的布料在站里被雨淋了个透湿,损失好几千!找刘歪嘴理论,你猜怎么着?差点被那黄毛带人打了!” “周老板都惹不起?那他妈更没人敢吱声了……” 李明亮给赵山河使了眼色 赵山河会意,端起面前的酒杯,装作不小心踉跄了一下,杯里酒洒了几滴在那老司机的裤腿上。 “哎呦!对不住对不住,老师傅,没注意,地滑!”赵山河连忙道歉。 老司机心情正差,眼看就要发作,但扭头看到赵山河不是正常人的身材,到了嘴边的骂声又憋了回去,没好气地摆摆手:“算了算了,倒霉!” 李明亮趁机上前,掏出兜里那包皱巴巴的“大前门”,递过去一支:“老师傅,真对不住,我兄弟毛手毛脚的。来来,抽根烟,消消气。” 老司机看了李明亮一眼,见他戴着眼镜,文文弱弱像个学生娃,戒心消了大半,接过烟点上,重重地吸了一口。 “老师傅,看您脸色不好,是遇到啥难事了?这大冷天的,喝闷酒伤身啊。”李明亮顺势在旁边坐下。 “能有啥事?还不是刘歪嘴那帮王八蛋!”老司机几口闷酒下肚,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排了一上午队,临到我了,那黄毛非说我车超宽一厘米!他妈的就一厘米!非要加两百块钱才给派单!这不就是明抢吗?这世道,还让不让我们老实人活了!”他越说越激动,手指把桌子敲得梆梆响。 李明亮陪着叹了口气:“老师傅,不瞒您说,我们也常在这片跑,受那帮孙子的气。我听说……最近好像有人也看不惯刘歪嘴这么搞,想弄他呢。” 老司机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凑近李明亮,声音压得更低:“小年轻,别瞎打听。刘歪嘴是那么好弄的?他上面有人!” “上面有人?”李明亮心中一动。 “哼,没人撑腰,他敢这么横?”老司机撇撇嘴,带着几分醉意。 “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听说……跟区里管市场的有点关系,来头不小。你们是……” “哦,我们就是跑点小生意,打听打听行情,以后少踩点坑。”李明亮含糊过去,又拿起酒瓶给老司机倒满,“老师傅,多谢您提醒。以后要是再被刁难,或者有啥急货找不到车,可以到机械厂东头那个废弃的五车间留个话,兴许……我们能帮上点忙,想想办法。” 老司机看了李明亮一眼,又瞥了瞥旁边的赵山河,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 傍晚,天色彻底黑透,寒气刺骨。 陈默悄无声息地回到车间,嘴唇冻得发紫,他罕见地主动走到林野面前,声音沙哑低沉:“下午三点,一辆车牌‘江B·30017’的蓝色桑塔纳进了货运站,直接开进里面,没在调度室门口停。车里下来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有点胖,梳分头,刘歪嘴亲自出来迎的,两人进了调度室,谈了大概半小时。黄毛一直在门口守着,不让别人靠近。”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车牌,是区里某个部门的。” 说完,他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林野,上面用铅笔草草画了几辆卡车的简易轮廓,旁边标注了车牌号,还有几个被重点圈出来的人头像,虽然简陋,但特征抓得很准,正是白天那几个与黄毛冲突的司机和被刁难的老司机。 “这几个,怨气最大,可以接触。” 与此同时,李明亮也汇报了茶馆的收获,重点强调了刘歪嘴可能“上面有人”,以及那个老司机。 林野默默听着,刘歪嘴的内部管理果然漏洞百出,人心离散,但他上面的人,到底是谁? “野哥,那个老司机,明显动心了,是个很好的突破口。”李明亮再次建议,“我们可以通过他,串联更多对刘歪嘴不满的人,积攒力量。” 林野缓缓摇头:“不急。先让陈默把刘歪嘴背后那条线,特别是今天下午去见他的那个人,彻底摸清楚。关系网不搞清楚,贸然动手,就是找死。”他看向李明亮,“我们的每一步,都必须踩在实地上。” 李明亮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只是手指捏紧了衣角。 “胖子,你那边怎么样?”林野转向王胖子。 王胖子连忙回答:“我找了我弟和我二姑家表弟,他俩……一开始有点怕,但我把咱们的架势和以后的前景一说,又听说能挣钱,就都答应先过来跟着干看看。” “让他们明天就过来,先在录像厅帮忙,熟悉熟悉,也看看他们的品性。”林野吩咐道,“管住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明白,野哥!”王胖子连忙应下。 ------------ 12、暴雨来临,试探 三天后的傍晚...... 马建国开着那辆破旧的东风卡车,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位于城郊结合部的家,由于城郊的地段,当时不在拆迁范围内,所以马建国住的地方还是低矮的平房。院子里也到处堆满了杂物。 说来也奇怪,马建国今年45,但至今未婚,膝下更无一儿半女。 灯光昏黄。他刚停稳车,就看到院门口站着两个人影。一个是那天在茶馆里憨厚壮实的青年,另一个,则是带着眼镜的年轻人。 马建国四下张望,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来了?” 李明亮上前一步,“马师傅,别紧张。我们路过,顺便来看看。”李明亮看着马建国车上空荡荡的货厢继续说道:“今天……又不顺?” 马建国叹了口气,掏出烟,自己点上一支,又犹豫着递给李明亮一支。 李明亮摆摆手,赵山河则直接摇头。 马建国自己猛吸了一口,“妈的,又白跑一天!黄毛那小子故意卡着,说没合适的货,不就是嫌老子这个月‘上供’少了吗!不给我活,我怎么给他“上供”,这不知道他是不是猪脑子!” “马师傅,我们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如果你有急货,或者被卡得实在没办法,可以来找我们。价钱,肯定比刘歪嘴那里公道。” 马建国混了大半辈子,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你们……到底想干啥?就为了挣点运费?” “我们想干啥不重要,重要的是,马师傅你想不想以后跑车能顺心点,能不能多挣点钱。”他停顿了一下,“我们只需要你帮个小忙,不会让你直接去对付刘歪嘴,那样是害你。” “什么忙?” “下次再去货运站,留心听听,看看。比如,刘歪嘴或者黄毛,最近跟哪些人走得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货进出?或者……有没有其他像你一样,被欺负狠了的老师傅。”李明亮说道,“这些消息,对我们有用。有用的消息,值钱。” 马建国捏着烟头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害怕,害怕刘歪嘴知道后,事情败露,他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但,除了死,他现在更害怕没钱。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说道,“……就这些?” “就这些。”李明亮点头,“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想通了,老地方留话。” 他说完,对马建国点了点头,便和赵山河转身离去。 马建国自家大院子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烟头快要烧到手指都浑然不觉。 ...... 与此同时,红尘夜总会 林野独自坐在红姐对面,将一杯泡好的茶轻轻推到她面前。 红姐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衫,慵懒地靠在沙发上,指尖夹着细长的香烟,就这么看着他。 “小林野,几天不见,胆子见长啊。”红姐吐出一口烟圈, “刘歪嘴的盘子,你也敢惦记了?” 林野知道这事瞒不过她,索性坦然承认:“红姐消息灵通。不是惦记,是想找口饭吃。录像厅,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长久?”红姐轻笑一声,“这世道,有什么是长久的?刘歪嘴在那位置坐了五六年,你以为他是吃素的?” “我知道他不简单。”林野看着红姐的眼睛说道,“所以来请红姐指点。” 红姐打量着他,“指点?我能指点你什么?难不成让我出面,去跟刘歪嘴说,你把货运站分一半给这几个小子?” “不敢。”林野摇头,“我们只想凭自己的本事,看能不能撬开一条缝。只是……需要一些信息,或者,一条偶尔能走走货的渠道,小打小闹,不会惊动刘歪嘴。” 红姐沉默了片刻,烟雾在她面前缭绕。 “刘歪嘴背后,确实有人。区里市场管理科的一个副科长,姓韩。官不大,但在那一亩三分地,够用了。刘歪嘴每年孝敬的数字不小。”她弹了弹烟灰,“至于渠道……我倒是有个朋友,做零担物流的,规模不大,但线路还算稳。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价格嘛,你自己去谈。” 这目前对于林野来说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帮助,立刻道:“谢谢红姐。” “别谢太早。”红姐摆摆手,“小林野,我提醒你。江湖这碗饭,端起来,就别想轻易放下。张屠户的事情我听说了,但明天就可能有人借别的名头来踩你。你想碰货运站,就得做好被刘歪嘴,甚至被那个韩科长盯上的准备。到时候,麻烦不会小。” “我明白。”林野点头, “有些路,总得有人走。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红姐看着林野现在的模样,好像一个已经去世了三年的“兄弟”,脾气跟他真的好像。 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行了,去吧。我那朋友的联系方式,回头让阿强给你。记住,真惹出大麻烦,别把我扯进去,我这点面子,还不够给你们擦屁股的。” 林野站起身,“红姐的恩情,林野记在心里。” ...... 回到车间,李明亮立刻迎了上来,林野将红姐提供的信息简单说了一遍。 “区里的副科长……”李明亮推了推眼镜,“有点麻烦,但也不是没办法。 你让我想想......“ 林野看着李明亮说道:“明亮,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马建国那边,等他消息。红姐介绍的渠道,我去接触。你继续完善计划,把所有可能出现的意外和应对措施都想清楚。” “我知道了,野哥。” 这时,王胖子领着他弟弟和表弟过来了。 两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出头的样子,面黄肌瘦,穿着破旧的棉袄,眼神里带着对这个陌生环境和眼前这几个“大哥”的敬畏与好奇。 “野哥,这就是我弟王中磊,我表弟李大强。”王胖子介绍道。 林野打量了他们一眼,“来了就好。以后先在录像厅帮忙,规矩胖子都跟你们说了吧?” “说……说了,大......大......哥。”王中磊有些结巴地回道。 “大......大.....哥” 林野思考了片刻对王中磊说道,“你这是什么称呼,中磊?“ ”啪“ 李大强直接给了王中磊一个大笔窦,说道:“野哥,他是个结巴。 意思就是 你是我表哥的大哥,那么你就是我们的大大哥了。” 林野也是一时无语,毕竟大大哥都出来了。 “管住嘴,迈开腿,多看,少问。” “干得好,不会亏待你们。但出了岔子,别怪我不讲情面。” 二人连忙点头。 ------------ 13、截胡 马建国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三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胖子就急匆匆的跑进车间喊道,“野哥!马…马师傅留的信儿!” 林野接过纸条。 “明早八点,周老板有一批针织布料急发广州,黄毛压价,还没谈拢。货在周老板厂里仓库。” 周老板,周富贵!那个被刘歪嘴坑过、在货运站大发雷霆的纺织厂老板! 李明亮一把抢过纸条,快速扫过对着林野说道:“机会!野哥,这是天赐良机!周富贵对刘歪嘴不满,这批货又急,如果我们能接下来,价格比刘歪嘴低一点,速度快一点,就能在周富贵这里打开缺口!” 林野的心跳也加快了。他看向李明亮,“红姐介绍的那个物流老板,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叫老吴,在城北有个小货场,主要跑南方线路,价格比刘歪嘴低两成!”李明亮语速极快,“我核算过,就算我们只加一点辛苦费,也有得赚!关键是能把周老板这条线搭上!” “风险呢?” “风险就是被刘歪嘴发现。” “但只要我们做得干净利落,从周老板厂里直接拉走,刘歪嘴未必能立刻知道是谁截的胡。就算他事后怀疑,没有证据,他也不敢轻易动我们,毕竟我们目前有红姐的关系!” 林野在车间里踱了两步。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也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成功了,他们就有了第一个稳定的大客户,证明了他们几人有能力撬动刘歪嘴的墙角。 失败了,就可能提前引爆与刘歪嘴的全面冲突。 “野哥!不能再犹豫了!” “周老板的货不等人!错过了这次,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这是我们计划里最关键的第一步!” 王胖子也眼巴巴地看着林野。 “干!”林野猛地停住脚步。 “明亮,你立刻去找周老板谈,带上老吴的价格。记住,态度要诚恳,只谈合作,不提刘歪嘴。山河,你跟着明亮,确保安全。胖子,你去准备车,找辆可靠的,不要用我们自己的。陈默,”他看向角落,“你去周老板厂子附近盯着,看有没有刘歪嘴的眼线。” 林野独自留在车间,心绪难平。 他知道,箭已离弦。 ...... 纺织厂办公室里。 周富贵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微微发福,穿着灰色的夹克,眉头紧锁地看着手里的报价单,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李明亮和站在他身后如同铁塔般的赵山河。 “安驰物流……没听说过。”周富贵将报价单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价格是比刘歪嘴那里便宜,但你们的车呢?人员呢?我怎么相信你们能按时、安全地把我的货送到广州?” 李明亮推了推眼镜,“周老板,我们是刚起步,比不上刘歪嘴摊子大。但正因为刚起步,我们更珍惜每一个客户,会把每一单货都当成自己的命来看。老吴的线路跑了五年,从没出过大问题。至于车和人,只要您点头,车马上到厂门口,装卸的人手我们自带,绝对不耽误您时间。”他顿了顿,后补充道,“而且,我们只负责把货安全送上老吴发往广州的车,后续的跟踪服务,老吴那边会及时跟您汇报。至少,您的货不会莫名其妙在货运站里被雨淋,或者被无故拖延。” 最后这句话,明显戳中了周富贵的痛处。 想起上个月那批泡了水的布料,心头的火又窜了起来。 “多久能装车?”周富贵终于开口。 “车就在附近,随时可以过来。”李明亮推了推眼镜说道。 “好!”周富贵一拍桌子,“这批货,就交给你们运!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任何岔子,或者时间延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周老板放心!” 一个小时后,王胖子借来的那辆半旧东风卡车开进了纺织厂仓库。李明亮几个人手脚麻利地开始装车,周富贵站在仓库门口看着,心中的一块石头也是放下了,这批货对于他而言太重要了,时间上在推迟下去,自己就会损失一个大客户,而且是很大的客户。 当初去找刘歪嘴,就是听说他在行业的口碑,以及他身边的人缘,但没想到,让他送了三次,两次出了“意外”。 现在刘歪嘴还想叼他胃口,那他偏偏反其道而行至。 陈默在厂区外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明显盯梢的人,于是给林野发了条信息。 ——  ,一切似乎都异常顺利。 货物装完,卡车载着满满的针织布料,直接驶向城北老吴的货场。直到看着货物被老吴的人接手,录入系统,办完所有交接手续,拿到回执,李明亮才彻底放心。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刘歪嘴对这片区域的掌控力,或者说,低估了黄毛这个小混混为了讨好主子所付出的“敬业”程度。 ...... 货运站调度室里。 黄毛正翘着二郎腿,剔着牙,盘算着晚上去哪赌两把。 一个小混混急匆匆地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黄毛剔牙的动作猛地停住,“什么?周老板的货,被人拉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午!直接从他厂里拉走的,没走咱们这儿!” “妈的!谁他妈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截老子的胡?!”黄毛一把将牙签摔在地上,猛地站起来,“看清楚是谁的车了吗?” “车是辆旧东风,车牌用泥糊了一半,没看清。但跟着装车的人里,有个戴眼镜的小子,还有个特别壮的大个……” 戴眼镜的?特别壮的大个? 黄毛脑子里瞬间闪过前几天在茶馆里遇到过的那两个陌生面孔。 当时没太在意,现在一想,真他么混蛋啊! “操!是那几个小崽子!”黄毛脸色变得狰狞起来,“妈的,在茶馆就觉得他们不对劲!敢情是冲着咱们来的!” 他立刻抓起电话,拨通了刘歪嘴的号码,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刘歪嘴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先把周富贵那边的‘管理费’加倍。至于那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我盯紧了,摸清他们的底细。老子倒要看看,是谁在后面给他们撑腰!” ------------ 14、他的激进 当晚,李明亮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计算着这次行动的利润。 “野哥,周老板对我们很满意!这是个完美的开始!只要我们再多拿下几个这样的客户,刘歪嘴的根基就会动摇!” 林野却没有他那么乐观。 他看向刚刚回来的陈默:“货运站那边有什么反应?” “黄毛下午去了周老板厂里,脸色很难看。刘歪嘴的车,晚上去了区里。” “去了区里?是去找那个韩科长吗? 刘歪嘴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快,而且直接动用了背后的关系。 “野哥,不用担心!”李明亮不以为意,“就算刘歪嘴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们手续齐全,是通过正规物流公司走的货,他找不到借口动我们!只要我们继续这样干,他迟早完蛋!” “明亮!”林野打断他,“刘歪嘴不是张屠户!他能在货运站坐这么久,靠的不是讲道理!他今天没动我们,是在摸我们的底!等他摸清了,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那我们就等着他摸清吗?” “野哥,我们现在占了先机,就应该乘胜追击!等刘歪嘴反应过来,我们就没机会了!” “我说了,稳住!” “在摸清韩科长那条线之前,谁也不准再轻举妄动!” 李明亮张了张嘴,最终把话憋了回去, 车间里此刻鸦雀无声。 王胖子吓得大气不敢出,赵山河看看林野,又看看李明亮,挠了挠头。 但没林野想到刘歪嘴的报复来的那么快。 ...... 就在他们成功截走周富贵货物的第二天晚上,李明亮始终按捺不住,独自去接触另一个被刘歪嘴压榨的小货主。 然而,他刚和那个货主分开,就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被黄毛带着四五个人堵住了。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一句话没说,棍棒和拳脚直接招呼上。 幸好陈默一直暗中跟着,发现情况不对,制造动静引开了部分人,李明亮才侥幸拖着伤腿逃了回来。 此时,李明亮躺在临时用木板和棉被搭成的床铺上,脸色苍白,额头缠着的纱布又再次渗出点血迹。 他紧咬着牙,眼镜放在一旁。 “C他妈的刘歪嘴!俺要去弄死他!弄死他!” 王胖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看着李明亮的伤,又看看暴怒的赵山河,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也明白,李明亮还是自己去了,没有听林野的话。 “野哥,咱不能就这么算了!”赵山河猛地停在林野身后,“明亮这顿打,不能白挨!” 林野没有回头, 窗外是废弃的的厂区,偶有野狗吠叫传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上剥落的油漆,脑子中真该不知道对于明亮这个兄弟应该怎么办? 他真的太过于求成,或者说“激进”。 这一次是刘歪嘴赤裸裸的警告,那下一次呢? 野哥!”赵山河见林野不说话,低吼道。 “闭嘴!”林野猛地转身。他的目光扫过赵山河,王胖子,最后落在角落的陈默身上,“还嫌不够乱吗?” 他走到李明亮床边,蹲下身问道:“疼吗?” 李明亮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疼就记住。” “记住这顿打是怎么来的。不是我们不够狠,是我们还不够强,不够小心的时候,就被人抓住了弱点。” 他站起身,再次扫视众人:“刘歪嘴这是在告诉我们,他捏死我们,跟捏死几只蚂蚁没什么区别。他现在只是警告,下次,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认了?”王胖子问道。 “认?” “他打了我兄弟,这事,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 林野的话让赵山河精神一振,连床上的李明亮都挣扎着想坐起来。 “但是......”林野话锋一转,“不是现在!不是像你这样,”他指向赵山河,“提着棍子去跟他拼命!那是送死!” 林野走到车间中央,那里还残留着白天画计划图时的粉笔痕迹。 “刘歪嘴为什么只敢暗中下手,不敢明着来砸我们的场子?他还是在顾忌,顾忌红姐,也在摸我们的底。李明亮,我希望你这次能够深刻的记住,这一次的教训。” “我……” “你,还有你们所有人,从现在起,给我彻底安稳起来!录像厅照常营业,但谁也不准再私下接触货运站相关的任何人!明亮,你安心养伤,计划暂停。” “暂停?!”李明亮失声。 “对,暂停!” “在想到万全之策,或者找到能一击致命的机会之前,所有人,给我把头低下来,把尾巴夹起来!” 他看向王胖子:“胖子,明天去找你那个表哥,多给点钱,把借车的人情还了,嘴封严实点。”又看向赵山河:“山河,从今天起,你和陈默轮流守夜,确保车间和每个人的安全。尤其是明亮。” 最后,他看向陈默:“盯紧刘歪嘴和黄毛,我要知道他们每天见了谁,干了什么,特别是和区里那个韩科长的接触。” 陈默点了点头。 ...... 与此同时,烧烤大排档里。 黄毛和下午动手的几个手下围坐在一张油腻的方桌旁,桌上摆满了烤肉串、羊腰子和成箱的啤酒。 黄毛赤着膊,露出精瘦却布满刺青的上身,他端起满满一杯啤酒,意气风发地站了起来,脸上泛起油光。 “兄弟们!今天干得漂亮!”他扯着嗓子喊道,“妈的,几个不知道从哪个耗子洞里钻出来的小B崽子,毛都没长齐,就敢他妈碰刘爷的盘子?找死!” “就是!黄毛哥出手,那小子吓得屁滚尿流!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嘚瑟!” “哈哈哈!”黄毛大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毫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这次就是给他们个教训!让他们知道,在这城南一带,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刘爷,还有我黄毛,才是这里的爷!” 另一个手下凑过来,低声问道:“黄毛哥,刘爷那边……怎么说?” 黄毛拿起一根肉串,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刘爷知道了,就说了三个字,‘知道了’。”他模仿着刘歪嘴说话的调调。 “放心吧!刘爷心里有数!这几个小崽子,蹦跶不了几天了!等刘爷摸清他们背后是不是还有人,到时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到时候,还得靠黄毛哥带头,兄弟们跟着你干!“ 众人纷纷拍起了黄毛的马屁。 “没问题!跟着我黄毛,以后吃香的喝辣的!”黄毛再次满上酒。 “等搞定了这帮不开眼的东西,周富贵那边加倍的‘管理费’,还有以后从他们身上榨出来的油水,少不了兄弟们的好处!” “敬黄毛哥!” “敬刘爷!” ------------ 15、工商来人,三找红姐 李明亮的伤势比预想的要重。 肋骨骨裂,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建议至少卧床静养半个月。 这半个月,对心比天高的李明亮而言,无疑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他躺在车间角落的床铺上,那本《三国演义》被他攥在手里,书页边缘几乎被捏烂。 录像厅的生意照旧,众人也都安稳的呆在录像厅内。 只有陈默,日夜监视着刘歪嘴和黄毛的动向, 这天深夜,众人都已睡下,只有角落里还亮着一盏昏暗的灯泡。 林野靠坐在墙边,擦拭着一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军刺,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野哥。”陈默低声道。 林野抬起头,没有停下擦拭的动作:“有动静?” 陈默点了点头:“刘歪嘴,每隔三天,会去城西‘悦来’赌场。一般是晚上十点进去,凌晨两三点出来。黄毛通常跟着,但会在外面车里等。” 林野擦拭军刺的动作微微一顿。 “悦来赌场……” 他听说过这个地方,背景复杂,据说有官面上的人罩着,是不少像刘歪嘴这样捞偏门的人喜欢去的销金窟。 “他赌得很大。”陈默补充道, “输多赢少。最近一次,输了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林野一楞。这不是个小数目,尤其是在刘歪嘴刚刚损失了周富贵这笔生意,又需要打点上面关系的时候,这时怎么还会去赌场这样的地方? “赌场里面,能进去吗?”林野问。 “守得很严,生面孔很难进。但……后门有条巷子,是他们运东西和有些人躲债溜走的通道,看守没那么严。”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将军刺缓缓插入自制的皮鞘。 “知道了。这事,先别跟其他人说。” 陈默看了他一眼,只是点了点头。 ...... 第三天,录像厅刚开始营业不久,几个穿着工商制服的人突然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色倨傲的中年人。 “停下!都停下!谁是负责人?”中年人环视一圈,声音带着官腔。 王胖子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从收钱的桌子后面站起来:“我……我是,领导,有什么事?” “有人举报你们这里无证经营,播放非法音像制品!营业执照呢?拿出来看看!”中年人语气严厉的问道。 王胖子冷汗一下就下来了。 他们这录像厅,本来就是无证经营,片源也大多来自红姐那条灰色渠道,根本经不起查。 “领……领导,我们……我们这就是小打小闹……”王胖子支支吾吾,话都说不利索。 就在这时,林野从后面走了出来,顺手将一盒未开封的“红塔山”塞到那为首的中年人手里。 “领导,抽烟。不好意思,我们这小本生意,手续正在办,正在办。各位领导辛苦,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他说话的同时,另一只手将一个薄薄的信封飞快地塞进了对方的口袋。 那中年人捏了捏口袋的厚度,脸上的倨傲稍微收敛了一点,但语气依旧强硬:“手续要抓紧办!不能无证经营,明白吗?还有,播放的内容要注意影响!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被查到,一律没收设备,严肃处理!” “是是是,一定注意,一定抓紧办!谢谢领导,谢谢领导!”林野连连点头。 几个工商的人又装模作样地巡视了一圈,训斥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开。 他们一走,王胖子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赵山河朝着林野问道:“野哥!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明显是刘歪嘴那王八蛋搞的鬼!” “不然呢? “跟他们动手?然后把我们都弄进去?让刘歪嘴看笑话?” 他看向王胖子说道:“胖子,以后机灵点,这种‘香火钱’要常备着。”又看向赵山河,“山河,遇事动动脑子!拳头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赵山河张了张嘴,但还是咽了回去。 躺在里间的李明亮,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紧紧攥着床单,他自己也知道,都是因为他,刘歪嘴才会找工商的人来处理,毕竟他们这样的”小作坊'斗不过官。 林野走到车间外面,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工商的突然检查,印证了他的猜测。刘歪嘴的报复开始了,这比单纯的暴力更让人头疼。 他现在需要制定一个计划,一个能将刘歪嘴引入绝境,并且让他背后的韩科长都来不及,或者不敢伸手的计划,但这个计划会需要一个人的帮助。 林野再次踏入红尘夜总会那间熟悉的办公室, 红姐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但今天她没有泡茶,也没有抽烟,只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走进来。 “红姐。”林野在她面前说道。 “来了。”红姐微微颔首,“工商的人,走了?” 林野心中一动,红姐的消息果然灵通。 “刚走。谢谢红姐关心。” “关心?”红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些许嘲讽,“小林野,你觉得我该关心吗?” 林野没有接话。 红姐身体微微前倾:“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碰刘歪嘴的盘子,就得做好被咬的准备。你们倒好,翅膀还没硬,就敢直接飞出去叼肉吃了?现在被人用棍子捅了下来,知道疼了?” 她的语气并不严厉,却又狠狠的扎在林野心上。 “李明亮挨打,是他自己活该,不懂规矩,不知深浅。”红姐的声音冷了下去,“现在刘歪嘴动用官面上的关系敲打你们,这是正常的反应。我如果现在出面替你们摆平,就等于直接告诉刘歪嘴,还有他背后那个韩科长,这事是我柳红在背后指使的。为了你们几个刚冒头的小子,提前跟一个地头蛇和他官面上的保护伞撕破脸?”她轻轻摇头,“这买卖,不划算。” 林野早就料到可能会是这样。 江湖,终究是利益至上。 “我明白了,红姐。”林野又继续说道,“这事,我们自己扛。” 红姐打量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最后才缓缓靠回椅背。 “能扛得住,是你们的本事。扛不住,也别怪我见死不救。路,是你们自己选的。”她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条,推到林野面前:“工商那边,我打声招呼,短期内他们不会再去找麻烦。算是全了我们之前那点香火情。但是,我这儿有件别的事,需要几个人手去办,有点风险,你们敢接吗?” 林野看向那张纸条,没有立刻去拿。 他知道,这不再是之前那种带有扶持性质的“帮忙”,而是一次真正的“雇佣”。 “红姐请说。” “南边过来一批‘药’,数量不大,但很扎手。原来的接头人出了点问题,需要人明天晚上去三号码头,把货接下来,送到市郊的指定地点。”红姐说得轻描淡写。 但“药”这个字,让林野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比之前的电子零件要敏感和危险得多。 “对方只认接头暗号和半张撕开的钞票。事情办成,这个数。”红姐伸出一根手指。 一万块。 一笔足以让他们缓解眼下经济压力,甚至购买一些“装备”的巨款,虽之前结了一次刘歪嘴的货,按常理来说应该是就立马给钱,但那笔钱被李明亮私自还了回去,还跟老吴说,为了保证长期合作,按月结算。 导致,那一次干完活,几兄弟没分到一分钱。 林野看着红姐那双眼睛,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林野伸手拿起了那张纸条。 “时间,暗号。” “明晚十一点,老地方。暗号是‘南风天气潮’,对方回‘记得带伞’。钞票在我这儿,出发前给你。” 从红尘夜总会出来,林野感觉手里的纸条滚烫。 几个半大点的小孩,似乎走上了更孤注一掷的道路。 ------------ 16、出事了 三号码头,与白天判若两地。 夜晚江水黑沉,拍打着锈蚀的岸基。 林野、赵山河、陈默三人躲在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废弃缆绳堆后面。王胖子被留在稍远一点的破旧面包车里望风,负责接应。李明亮则被强行留在了车间养伤,尽管他一百个不愿意,但他根本无法参与这种行动。 林野的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手心紧张到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为红姐接货,但“药”这个物品,真的让他不由得紧张,这可不是电子产品、衣物。那顶多算走私。但这个可是碰了G、J的利益。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别在腰后的军刺。 只希望,今夜无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风越来越冷。 “野哥,快十一点了。”赵山河压低声音,有些焦躁。 林野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死死盯住江面。 忽然,陈默所在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口哨,模仿的是江鸥的啼叫 ——这是约定的信号,船来了! 果然,一艘没有亮任何灯光的旧渔船,从下游缓缓驶来,船头挂着一盏昏黄如豆的油灯,船靠岸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一个穿着黑色胶皮防水服、身形干瘦的汉子跳下船,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码头。 林野深吸一口气,从藏身处走了出来,赵山河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陈默依旧在暗处,以防万一。 这是林野的安排,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带了几个人,万一对方耍诈,陈默关键时刻或许能扭转乾坤。 “南风天气潮。”林野走到那汉子面前三米处停下,说出暗号。 那汉子眯着眼打量了他们一下,特别是块头惊人的赵山河,才回道:“记得带伞。” 暗号对上,但他的眼神依旧盯着林野几人,没有立刻交出货的意思。 林野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红姐给的十元钞票,递了过去。 汉子接过,从自己兜里掏出另外半张,仔细对拼了一下,确认无误,紧绷的脸色才稍微放松。 “货在舱底,黑色的防水包,一共五包。”汉子指了指渔船,“搬上去。” 赵山河二话不说,就要上船。 “等等。”汉子突然伸手拦住,看向林野说道,“红姐就派了你们几个生面孔?以前的老猫呢?” 林野心里一紧,除了那个保安,林野就没见过红姐身边有其他人。莫非那个保安就是猫哥? “猫哥有别的急事,红姐让我们来。怎么,信不过?” 汉子盯着林野看了几秒,最终侧身让开:“动作快点!” 赵山河和林野迅速上船,在船舱底部果然找到了五个沉重的黑色防水包。 入手冰冷,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药”,两人动作麻利地将货搬下船,放到岸边。 就在最后一包货落地,林野准备结清尾款时, 码头另一侧的黑暗里,突然亮起几道刺眼的手电光柱,同时传来一声厉喝:“警察!别动!双手抱头!” 林野的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炸开。 中计了!是巧合,还是……他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吼道:“山河!跑!” 那送货的汉子反应极快,骂了句脏话,转身就往船上跳,试图驾船逃离。 赵山河也懵了一瞬,但听到林野的吼声,下意识就想抓起地上的货包。 “货不要了!快走!”林野一把拉住赵山河,将他推向缆绳堆后面的方向。他自己则猛地抽出腰后的军刺。 手电光迅速逼近,能听到杂乱的脚步声和呵斥声。至少有四五个人! 就在这时...... “砰!” 是从陈默潜伏的方向传来的! 紧接着,是其中一个手电筒破碎的声音和一声惨叫! “操!那边还有人!” “小心!” 警察的阵脚被打乱了一瞬,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 “走!”林野趁此机会,拉着还有些发愣的赵山河,一头扎进码头后方废弃仓库区。 身后传来警察的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 两人在杂物区使命的跑,赵山河凭借蛮力撞开一道锈死的铁门,林野紧随其后。 他们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废弃的厂房间奔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渐渐远去。 两人躲进一个堆满破旧化工桶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内衣。 “妈……妈的……怎么会有警察?”赵山河喘着粗气,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 林野靠着化工桶滑坐下来,军刺还紧紧攥在手里。 “不知道……可能是我们被盯上了,也可能是红姐那边……”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一个可怕的念头已经在他心中生根——这次任务,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局?一个借刀杀人,或者测试他们是否可靠的局? 陈默没有跟上来。他去了哪里?是落网了,还是成功脱身了? “货……货没了,钱也……”赵山河沮丧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化工桶上。 “陈默跟胖子 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陈默看起来不像一般人,胖子出了事跑的比谁都快 ,他应该不会被抓住了吧?“ 林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损失了货和钱是小事,得罪了南边的渠道,甚至可能被警方盯上,才是问题的重中之重。 红姐那里,该如何交代? 正当他准备撤回时,眼角余光瞥见百米外两个模糊的人影正在低声交谈。 其中一人身形瘦高,另一人... 林野的瞳孔收缩。那个稍矮的身影,分明就是傍晚去录像厅检查的工商局的头头! “看见熟人了?”赵山河不知何时摸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顿时咬牙切齿,“操!是那帮穿狗皮的!”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瘦高男子递给那人一个厚厚的信封,两人握手后迅速分开。 “他们在分赃...” “冷静。这事没那么简单。” ...... 两人绕了远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快到车间时,一个黑影从墙角的阴影中走出,吓得赵山河差点挥棍砸去。 是陈默。他的衣服被划破了几处,脸上带着擦伤。 “你没事吧?”林野快步上前。 陈默摇头:“警察是被人引来的。我打晕了一个,在他身上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一部笨重的摩托罗拉传呼机,屏幕上最后一条信息清晰可见:“十一点,三号码头,大鱼。” 没有署名,只有一个陌生的号码。 ------------ 17、事,还没有解决 “你跟踪了那个人?”林野追问。 “他跟工商的人见了面。”陈默又继续说道,“就是今天去查我们的那个。” 这不是意外,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 有人不仅要让他们任务失败,还要借警方之手除掉他们。 而这个人,很可能与刘歪嘴,甚至与红姐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回到车间,王胖子正急得团团转,看到他们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 但当听说任务失败还可能被警察盯上后,他的脸又白了。“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李明亮挣扎着从床上坐起:“红姐知道了吗?” “还没汇报。 “但这个局,她未必不知情。” 红姐……”王胖子声音发颤,脸色惨白继续说道,“要是红姐也想弄死咱们,那…那咱们不是死定了?” 赵山河一拳砸在木箱上:“操!管他娘的是谁!查出来,俺去弄死他!” “野哥,这事不能莽撞。如果真是红姐…那我们去找她,就是自投罗网。”李明亮靠在墙边艰难的说道。 所有人的目光放在林野身上。 他坐在一个倒扣的铁桶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着军刺粗糙的刀柄。 “是不是红姐,查了才知道。”林野终于开口,又继续说道,“但在这之前,谁也不能轻举妄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陈默身上,“陈默,能找到发信息的人吗?” 陈默走上前,拿起传呼机,手指在按键上快速按了几下,调出了发送信息的号码记录。“需要去电信局,或者…找能查号码的人。”看向林野继续说道,“我知道一个人,在火车站一带混,专门倒腾二手通讯设备,有点门路。” “可靠吗?” “这个人嘴巴严,但是只认钱。” “好。”林野从王胖子那里拿过装钱的铁盒,数出五百块递给陈默,“带山河一起去,尽快查清这个号码的来历和机主信息。注意安全,发现不对,立刻撤。” 陈默接过钱,塞进怀里,对赵山河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离开了车间。 林野又看向李明亮:“明亮,你脑子活,分析一下。如果设局的人不是红姐,会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李明亮忍着痛说道:“首先,刘歪嘴嫌疑最大。他知道我们和红姐有联系,借警察的手除掉我们,既能报复,又能挑拨我们和红姐的关系,一石二鸟。其次…”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不能完全排除红姐。或许她觉得我们不受控制,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想借警方清理门户。甚至…可能是那个韩科长,觉得我们碍眼,想顺手捏死。” “那我们…就等着?”王胖子怯生生地问。 “等。”林野斩钉截铁,“等陈默的消息。在这之前,所有人,包括你找来的王中磊和李大强,都不准离开车间半步。胖子,你去弄点吃的和水回来,够几天用的。” 陈默和赵山河在傍晚时分回到了车间。 “查到了?”林野立刻起身。 陈默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号码的注册人叫‘孙老五’,是个在火车站一带混的老扒手,专门偷包,然后转卖里面的东西,包括传呼机。这个号码登记的就是他的名字,但据那个倒腾通讯设备的说,孙老五最近手头阔绰,像是接了‘大活’。” “孙老五人在哪?” “死了。 “昨天下午,在铁道涵洞里发现的,说是偷东西被失主追上,失手打死了失主,自己逃跑时摔破了头,也没救过来。” 死无对证!线索到这里,干净利落地断了。 下手的人,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绝非凡辈。 “C他妈的!”赵山河怒骂,“肯定是刘歪嘴那王八蛋杀人灭口!” 李明亮靠在墙上,“灭口…那说明我们查的方向没错。但他怎么知道我们会去查?又怎么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去码头?时间掐得那么准…”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背后都冒起了寒气。 有内鬼?这个念头在林野脑中闪过,但又迅速被自己否定。 在场的都是过命的兄弟,谁会出卖自家兄弟? 随后又看了一眼王中磊,李大强二人,但随后又摇了摇头。 这二人根本不清楚晚上我们要去做什么,更何况二人还都是胖子的弟弟。 “不是我们的人。”林野缓缓摇头,“是我们太嫩了。从我们接触周富贵开始,可能就已经在别人的监视下了。刘歪嘴,或者他背后的人,一直在看着我们像小丑一样蹦跶。” “这个局,是在告诉我们,他们随时能捏死我们。也是在警告红姐,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那…那红姐那边,我们还去吗?”王胖子小心翼翼地问。 林野沉默了片刻。 去,可能是自寻死路。不去,就等于彻底失去了这个可能的庇护,同时也会引起红姐的猜忌。 “去。”林野转过身,“但不是去质问,是去请罪。” “请罪?”赵山河瞪大了眼睛。 “对,请罪。”林野点头,“任务失败,丢了货,惹了警察,差点把红姐牵扯进来。这是我们无能。我们要把姿态放到最低。” 李明亮瞬间明白了林野的意思:“示敌以弱,麻痹对方,同时…试探红姐的反应?” “没错。 “如果她勃然大怒,或者急于撇清关系,反而说明她心里没鬼。如果她异常平静,或者…主动帮我们分析,那才值得警惕。” 这是一步险棋,也是林野目前能够想到破开这步险旗的方法。 ...... 第二天上午,林野独自一人,再次走进了红尘夜总会。 白天的夜总会格外冷清,只有几个保洁在打扫。猫哥看到他,眼神复杂,但还是把他带到了红姐的办公室。 红姐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旗袍,显得端庄而冷艳。 她正在插花,动作优雅,头也没抬。 “红姐。”林野站在办公室中央,微微躬身。 红姐将一支百合插入瓶中,这才抬起眼皮,“货呢?” “丢了。” “钱呢?” “…被警察冲散了。” “人没事?” “…陈默受了点轻伤,其他兄弟没事。” 红姐放下手中的剪刀,拿起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到林野面前,仔细打量着他。 “知道为什么失败吗?”她问道。 “我们…我们太大意了,行动不够谨慎,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林野低着头回答。 红姐轻笑一声,“大意?林野,你跟我说大意?”她绕着他走了一圈,“我早就告诉过你,江湖不是过家家。你们动了刘歪嘴的奶酪,他就不会让你们好过。这次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是直接收你们的命了。” 她停在他面前,声音压低,“这次的事,我帮你们压下去了。南边那边,我自会交代。但是,没有下次了。我的耐心,和我的资源,都是有限的。明白吗?” 林野心中巨震。 红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把事情归结于刘歪嘴的报复,并且表明了她出手“善后”。 这看似庇护的背后,似乎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控制和…警告。 “明白,谢谢红姐。”林野将头埋得更低。 “去吧。”红姐挥挥手,重新走回桌前摆弄她的花,“最近安分点,别再给我惹麻烦。” 从红尘夜总会出来,林野站在街头, 红姐出手解决了麻烦,保全了他们,但她那句“我的耐心和资源都是有限的”,狠狠的扎在了林野心中, 到底是谁布下的局?刘歪嘴?韩科长?还是…这位看似出手相助的红姐本人? ------------ 18、吓唬 周六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 “悦来”赌场就藏匿在一栋外表破旧的五层居民楼里,唯有常去的赌徒才能从楼下停放的几辆不错的轿车来判定场子里是否有大鱼,毕竟这样的赌徒,从不是一个人前去。赌场后门连接着一条狭窄、堆满垃圾箱的巷子,潮湿、肮脏,只有一盏接触不良的路灯,时而明灭。 陈默站在巷子对面一栋废弃平房的角落里,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旧工装,脸上抹了些煤灰,腰间别着一把王胖子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开了刃的锋利剔骨刀,以及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粉末状迷药。 他的呼吸缓慢,心跳平稳得不像即将执行危险任务的人。 赵山河则埋伏在巷口更远处的一个报刊亭后面,负责望风和接应。 他的块头实在太大,无法像陈默那样躲在角落里,再说也很容易让人发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巷口和通往大路的方向。 林野没有亲临现场。他坐镇在废弃车间,面前摆着一个破旧的闹钟。 他需要统筹全局,也是最后的应变保障。王胖子在一旁坐立不安,李明亮则强撑着身体,靠墙坐着,眉头紧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在这样的情况下每一秒漫长。 ...... “悦来”赌场内部,烟雾缭绕,人声鼎沸。 最大的那张牌桌上,刘歪嘴坐在庄家对面,脸色极度的差,他面前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额头上青筋暴跳,拿着牌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今晚他的手气背到了极点,不仅把带来的本钱输得精光,还欠了赌场一大笔,更要命的是,他之前为了翻本,向守在场子里的“鼎盛财务”马仔又借了一笔高利贷,此刻也快见底了。 “妈的!”刘歪嘴狠狠将牌摔在桌上,又是一把臭牌。他烦躁地扯开衣领,对着身边一个手下低吼:“再去问问,还能不能再借点!” “刘爷,豁牙李的人说了…这已经是上限了,再借…得要抵押了…” “抵押?”刘歪嘴眼中闪过不屑,他赌瘾上头,此刻只想翻本,理智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老子还能赖账不成?去!就说用货运站下个月的份子钱抵押!” 手下不敢再多言,硬着头皮走向豁牙李的马仔。 与此同时,后巷里。 陈默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听到了赌场后门内侧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越来越近。 “……刘爷,真不能借了!豁牙李说了,再借就要……” “滚开!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是刘歪嘴的声音!充满了气急败坏。 陈默轻轻捏了捏藏在袖口里的一个小纸包,里面是迷药。 计划的第一步,是制造混乱,阻断刘歪嘴提前从后门溜走的可能。 “哐当!”后门被猛地推开,刘歪嘴带着两个手下踉跄着冲了出来,显然在里面待不下去了,想出来透口气,或者想办法。 就在刘歪嘴一只脚踏出后门的瞬间,陈默动了! 他并没有直接冲向刘歪嘴,而是悄无声息地贴近那个走在最后、正准备关门的赌场看守,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只手如同铁钳般从后方捂住看守的口鼻,另一只手将沾了迷药的布团精准地按了上去! 看守的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声音,便身体一软,瘫倒在地。 刘歪嘴和前面两个手下听到动静,愕然回头。 “谁?!”刘歪嘴厉声喝道。 陈默根本不答话,在放倒看守的同时,脚下猛地一踢,一个空易拉罐带着刺耳的响声滚向巷子深处,制造出更大的动静。 同时,他矮身抓起地上一块碎砖,用尽全力砸向巷子那头那盏本就接触不良的路灯! “啪!”灯罩碎裂,灯泡熄灭, 整条巷子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赌场后门透出的微弱光线。 “操!有埋伏!” “刘爷!快走!”手下试图护着刘歪嘴往巷子另一端跑。 但陈默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并且,不能让他们轻易离开! 他利用对这几天勘察地形的熟悉在杂物中快速移动。他没有选择硬拼,不断用碎砖、木块投掷骚扰,发出声响,让刘歪嘴几人以为四面楚歌,心惊胆战,搞不清到底有多少伏兵。 “妈的!到底是哪条道上的兄弟?划下道来!”刘歪嘴又惊又怒,躲在手下身后,色厉内荏地吼道。 他首先想到的是不是豁牙李派人来催债了。 回应他的,只有黑暗中又一块飞来的碎砖,砸在他身旁的墙壁上,迸射出几点火星。 这种未知的恐惧是最为折磨人。刘歪嘴的心理防线在一点点崩溃。 回去?赌场里欠着一屁股债,豁牙李的人虎视眈眈。 往外冲?后门还不知道藏着多少要命的人。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这几分钟里,赌场里面,得到了“刘歪嘴用份子钱抵押”消息的豁牙李马仔,已经带着人往后门这边寻来了——他们担心刘歪嘴输急了从后门溜掉。 听到赌场后门内传来的更多脚步声逐渐逼近陈默知道,时机到了!火候已经足够! 他沿着预先规划好的撤离路线,几个起落便翻过一道矮墙,消失在民居巷道中。 当豁牙李的马仔带着人冲出后门,只看到瘫倒在地昏迷不醒的看守,以及如同惊弓之鸟、狼狈不堪的刘歪嘴三人。 “刘老板,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豁牙李的马仔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刘歪嘴,“债没还清,就想走?” 刘歪嘴看着对方人多势众,又想起刚才神出鬼没的袭击,又气又怕,几乎吐血。“不…不是我想走!是…是外面有人…” “有人?”马仔环顾漆黑空荡的巷子,嗤笑一声,“刘老板,输昏头了吧?废话少说,是回去继续玩,还是咱们现在就聊聊怎么还钱?” 被逼到绝境的刘歪嘴,看着对方不善的眼神,想起那笔巨债,再想到刚才诡异的袭击,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终于占据了他的大脑。 “操!老子跟你们拼了!”他红着眼睛,一把推开手下,转身又冲回了赌场! 他要去赌桌上搏最后一把!他就不信,他的手气会一直背下去! 然而,赌徒的侥幸心理,往往是通往地狱最快的阶梯。 ...... 车间里,当时钟指向凌晨一点时,陈默,赵山河二人归来,对林野轻轻点了点头。 林野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计划最关键的一步,成功了。 ------------ 19、准备收摊 “刘歪嘴输光了,连货运站下个月的份子钱都抵押给了豁牙李。人被扣在赌场,黄毛带人去闹,腿被打断,扔出来了。”陈默对着林野说道。 李明亮挣扎着坐直道:“野哥,机会!刘歪嘴资金链肯定断了!豁牙李不会放过他!” “机会?什么机会?趁火打劫,去接收一个烂摊子,然后被豁牙李,或者其他闻着味来的狼当成下一块肥肉撕碎的机会?”林野站在窗边,也没回头回应着。 “刘歪嘴是倒了霉,但他还没死。”林野转过身,只有深深的疲惫,继续说道:“他在货运站经营这么多年,手下那帮人只是暂时群龙无首,不是死绝了。那个韩科长,拿了他的好处,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袋子就这么没了?” “我们现在冲出去,就是众矢之的。豁牙李会觉得我们想截胡,刘歪嘴的残余势力会把我们当仇敌,那个韩科长,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安个什么罪名。到时候,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那…那咱们就干看着?”赵山河不甘心的回道。 “看着?”林野摇头,“我们要让他烂,烂到根子里!烂到所有人都觉得他该死,烂到谁接手这个摊子都像是在收拾垃圾,而不是抢蛋糕!” 他看向李明亮说道:“明亮,你之前分析过,刘歪嘴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人心尽失,管理混乱,积怨已深。”李明亮立刻回答。 “对!”林野点头,“那我们就让这些问题,全部爆发出来!” “胖子,天一亮,你就去找马师傅他们,不用提我们,就散消息就可,就说刘歪嘴赌钱输光了家底,连货运站都抵押了,很快就要加收‘救命钱’,或者干脆卷款跑路!让所有司机、货主都慌起来!” “山河,你这几天就在货运站附近转悠,盯着点,看都有哪些人去找刘歪嘴的麻烦,特别是豁牙李的人。别动手,就看。” 又看了一眼陈默说道,“陈默,刘歪嘴和他那几个核心手下,还有韩科长那边的动静,盯死了。我要知道他们每一步的反应。” 最后,他看向李明亮:“明亮,你辛苦点,抓紧时间,把我们之前商量好的那个‘新章程’,细化,怎么收费,怎么保障,怎么赔偿,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众人纷纷回应到。 ...... 接下来的几天,货运站这片水,被彻底搅浑了。 王胖子散播的谣言到处蔓延,司机们不敢再把贵重货物存放在站里,而附近的货主们急着把存货拉走,结算运费时斤斤计较,生怕成了最后一个接盘侠,黄毛的几个小弟还试图阻止,但效果不大,反而更加让货主不放心把自己的货提走。 而豁牙李派来催债的人,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几乎天天堵在调度室。 刘歪嘴焦头烂额,变卖了不少家当,甚至动了手下人的“孝敬”,依然填不上窟窿。 他试图去找韩科长求助,却被对方以“影响不好”为由,避而不见。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黄毛断了腿躺在家里,至今无人问津。 之前与他一起酒肉狂欢的人,也纷纷跟他划清界限。 货运站的运转几乎陷入瘫痪,货物堆积,车辆堵塞。 林野看着这一切发生,丝毫没什么怜悯之心。 刘歪嘴这人作恶多端,不仅是他那一片,就连录像厅几公里外听到刘歪嘴现在的现象都纷纷拍手叫好,都说他是在自作自受。 期间,也不是没有其他的人来探头探脑,但看到这烂摊子和虎视眈眈的豁牙李,都暂时按下了心思。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陈默回来了。 “刘歪嘴跑了。昨晚带着小姨子和最后一点现金,想去南方,在火车站被豁牙李的人截住了。人…废了,货运站的地契和剩下的一点家当,都抵给了豁牙李。” “豁牙李…他会接手货运站吗?”王胖子小声问。 “他不会。”李明亮肯定地说,“他是放印子钱的,不是干物流的。他只会把这个烫手山芋尽快变现。” “所以,”林野站起身,继续说道,“现在,才是我们出场的时候。去会会这个豁牙李,去买下这个‘烂摊子’。” ...... “鼎盛财务”公司, 藏在一条满是按摩店和小旅馆的巷子深处,门脸不大,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挂着一个褪了色的“财务咨询”塑料牌。推开厚重的包铁木门,里面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两个穿着紧绷T恤、露出花臂的壮汉正叼着烟打扑克,看见林野三人进来,斜着眼上下打量。 ”找谁?”一个壮汉问道,把扑克牌摔在桌上。 “找李老板,谈笔生意。”林野回道,赵山河和陈默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两尊门神,一个霸气外露,一个阴冷内敛。 壮汉瞥了他们一眼,朝里间努了努嘴:“等着。”他进去通报,没多久出来,挥挥手:“进去吧。” 里间比外面更显压抑。 一张巨大的老板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不高,精瘦,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他便是李大林。他最显眼的是他笑起来时露出的一口被烟熏黄的龅牙,更何况他是放印子钱,整的吓人, 但他越来越专业,虽然办公的地方不怎么样,但是他也学会发名片了,见人就发名片,上面写道: 鼎盛财务有限公司,总经理,豁牙李。 时间过得越来越久,都没人知道他的本名,都叫他豁牙李,李总,或者,李哥。 他没穿西装,就套了件丝绸衬衫,领口敞着,手里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哟,生面孔啊?哪位老板介绍来的?”豁牙李开口问道。 “红姐提过李老板的名号。”林野回道。没提具体什么事。 “今天来,是想跟李老板谈笔买卖。” 听到“红姐”两个字,豁牙李盘核桃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得更加“和蔼”:“红姐的朋友啊,坐,坐。” 他指了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 21、凑钱的五人 办公室内 林野坐下,赵山河和陈默依旧站在他身后。 “小兄弟想谈什么买卖?”豁牙李身体前倾问道。 “货运站。”林野开门见山。 豁牙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身子靠回椅背,慢悠悠地盘着核桃:“货运站?刘歪嘴那个?呵呵,那可不是什么好买卖,烂摊子一个。” “是不是烂摊子,看谁接。” “李老板是做大事的人,这种费心费力又不怎么赚钱的营生,想必看不上。我们兄弟几个,没什么大本事,就想找个糊口的活计,李老板要是愿意割爱,价钱好说。” “割爱?”豁牙李嗤笑一声,“小兄弟,你大概不知道,为了拿下这摊子,我费了多大力气,投入了多少…成本。”他特意加重了“成本”两个字。 “刘歪嘴欠李老板的债,连本带利,我们接了。”林野直接抛出了底线。 “另外,再给李老板这个数,算是辛苦费。”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块。这是他们目前能动用的几乎全部流动资金,加上王胖子砸了存钱罐才凑出来的。 豁牙李看着那三根手指,哈哈大笑起来,露出满口黄牙:“三千?小兄弟,你打发要饭的呢?刘歪嘴欠我的,就不止这个数!他那货运站,再烂,地盘、仓库、那些车皮线路,哪个不值钱?” “值钱,就不会烂在李老板手里了。” “现在货运站天天堵着,司机货主天天闹,听说…还有几个以前跟刘歪嘴不对付的,准备联名往上捅。李老板拿着地契,是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得住天天上门的麻烦?” 豁牙李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林野说的,正是他最近头疼的事情。他一个放高利贷的,哪里会经营货运站?只想尽快变现,但来看的人要么压价太狠,要么也被那烂摊子吓退。 “五万。”豁牙李伸出五根手指,“地契给你们,刘歪嘴的债也算两清。少一个子儿,免谈。” 五万!王胖子在后面听得腿肚子都软了。 对于他而言这几乎是个天文数字,录像厅虽说生意好了一些,目前为止也就一千多的流动资金,哪怕算上之前红姐的那次,也也不过两千多块钱,甚于的资金全部都用在了录像厅的设备上,以及源盘。 何来的五万!!! 林野知道这是讨价还价。“四万。”他还价,“一次性付清。另外,我们接手后,头三个月的‘平安费’,照旧孝敬李老板。” 这算是林野给豁牙李一个台阶,让他顺势而下。 豁牙李眯着眼,盘核桃的速度加快了。 他在权衡。四万块,虽然比心理预期少一点,但能立刻拿到现钱,甩掉这个烫手山芋,还能白赚三个月保护费,似乎…也不算太亏。关键是,他摸不清这几个小子和红姐到底什么关系,也不想为了这点小事真得罪那个娘们。 “成交!”豁牙李一拍桌子,黄牙一龇,“小兄弟是爽快人!阿强,拿地契来。“ ”慢着,李老板。给我三天时间可否?”林野问道。 “哦?”豁牙李看着眼前的几人,心里明白了,这几个小子估计现在就是没钱,于是,喝了一口茶说道,“看在红姐的面子上,我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收不到钱,那只能爱莫能助。“ ...... 离开“鼎盛财务”,走到巷子口,阳光有些刺眼。 豁牙李报出的五万块数目,让王胖子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靠在墙边。 赵山河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多...多少?“ 五万块。在九十年代末的江北市,这是一笔能买下两套房的巨款。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要攒二十年。 “五...五万?“ “就是把我们拆零碎了卖也不值这个价啊!“王胖子哭道。 林野脸色铁青。他知道豁牙李会狮子大开口,但没想到会狠到这个地步。 五万块,这是要让他们知难而退,或者...是要他们的命。 “凑。“林野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五万块,我们五个人,一人负责一万。砸锅卖铁,去借,去求,也必须凑出来!货运站是大家一起想做的事业,在我们这个年纪,有一家货运站同龄人会如何看我们!会羡慕!会崇拜!现在货运站这个生意就放在我们面前,拿到不去把握?那我们之前的努力算什么?就靠这一个小小的录像厅?“ 一人一万!对于这些半大的小子来说,一万块同样是天文数字。 “野哥,我...我家里啥情况你知道...“王胖子带着哭声道,“我爹妈那点买断工龄的钱,都存着给我娶媳妇用...“ “我知道。“林野打断他,“没让你回家要。自己想门路,亲戚,朋友,以前的同学,能张嘴的都去张一次嘴。记住,是借,不是抢,打下借条,以后,我林野连本带利还!“ 他看向赵山河:“山河,你也是。“ “俺明白!就是把这条命押上,也把钱凑出来!“ “明亮,你好好养伤,你的那份,我想办法。“林野对李明亮说。 李明亮咬着牙,没说话, 林野最后看向陈默,“你的路子野,想想办法。记住,别碰红线。“ 陈默点了点头。 “三天!“林野竖起三根手指,“就三天时间!三天后,无论凑到多少,在这里集合!“ ...... 马建国的屋子外,林野深吸了口气,想缓解一下心中的那一丝紧张感。他提着一瓶散装白酒,敲开了马师傅的家门。 破旧的平房里,马建国看着对面的这个年轻人,叹了口气。 “林野,不是我不帮你。“马建国搓着手,“一万块...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我这点家底...“ 林野没说话,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马师傅,我懂。“他放下酒杯,“这钱,就当您投资。货运站要是成了,我给您分红。“ 二人聊了能有一个小时 临走时,马建国塞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零零碎碎的八百多块钱。 “就这些了...算我老马,押个宝。“ ------------ 22、货运站的开始 接下来两天,林野基本跑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关系。 他去找过以前厂里的老师傅,被人用“家里困难“婉拒,去找过开小卖部的远房表舅,被表舅妈指着鼻子骂“不务正业“, 他甚至硬着头皮去找了苏晚晴。 在她学校门口等到她。 苏晚晴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最后把身上所有的生活费 七十二块三毛塞到他手里。 “林野,我...我只能帮这么多了。“ 林野看着那叠零钱,心中觉得或者找她是最不应该的。 谁会去找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筹钱呢? 他把钱推了回去:“不用,我没事。“ ...... 与此同时,赵山河去了码头扛包。 两百斤的麻袋,一天扛上百个,肩膀磨得血肉模糊。 晚上就睡在码头仓库里,就着冷水啃馒头。 王胖子发挥了他“交际“的长处,舔着脸去找各路亲戚。 尽管嘲讽不断,甚至被一个势利的姑父直接轰出门外。 但他还是磨来了三千多块, 大部分是从他那个同样不宽裕的弟弟和几个要好的小伙伴那里东拼西凑来的。 而陈默消失了两天,回来时,带回了一万八千块。 钱用油布包着,带着一股血腥气。 他没说钱是哪来的,林野也没问。 到了第三天晚上, 五个人重新聚集在车间里。 王胖子把凑来的钱倒在破木箱上,有整有零,甚至还有不少毛票。 赵山河也把打工挣来的、带着汗渍和灰尘的钞票也放了上去。 林野拿出了马师傅的八百块和自己奔波两天凑来的不到四千块。 王胖子颤抖着手清点。 车间里只有他数钱的声音,众人都屏住呼吸。 “三...三万两千...七百块...“王胖子抬起头说道, “还差一万七千多...“ 就在这时,车间门被推开, 红姐的保镖走了进来,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木箱上。 “红姐让我送来的。“他语气平淡的说道。 “两万块,算是入股。“ 林野拿起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这五万块,终于是凑齐了。 林野缓缓伸出手,放在木箱上。 五万块,终于凑齐了。 “这五万块,“他的声音沙哑道。 “是我们兄弟,拿脸面、拿血汗、拿命搏来的。货运站,必须成!“ ...... 时间来到第二天,鼎盛财务”公司。 再次推开那扇包铁木门,里面的烟雾似乎比上次更浓了。 打扑克的两个花臂壮汉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林野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眼神立刻变了, “哟,还真凑齐了?”一个壮汉咧嘴笑道,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找李老板。”林野面无表情。 壮汉没再阻拦,朝里间歪了歪头。 里间,豁牙李依旧坐在那张巨大的老板台后,手里盘着核桃。 看到林野四人进来,特别是那个帆布包, 他黄牙一龇,笑了。 “小兄弟,果然是信人!钱,带来了?” 林野没说话,拉开拉链,将里面一沓沓捆扎好的钞票,整齐地码放在桌面上。 五万块,铺开了一片,视觉冲击力极强。 豁牙李的眼睛眯了起来,他随手拿起一沓, 用拇指“哗啦”一下快速拨过钞票边缘,验看真伪, 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新钞特有的油墨味说道,“数目对了。” 豁牙李将钱丢回桌上,拍了拍手,“阿强,把东西拿来。” 那个叫阿强的壮汉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文件袋。 豁牙李接过来,却没有立刻递给林野,而是用手指点着文件袋,看着林野 “小兄弟,钱,我收到了。货运站,从今天起,是你们的了。不过…”他拖长了语调, “有句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林野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话。 “刘歪嘴是倒了,但这货运站的水,可没变浅。”豁牙李皮笑肉不笑。 “以前那些靠着货运站吃饭的牛鬼蛇神,还有…区里某些习惯了收钱的老爷,现在换了主,他们认不认,会不会找你们麻烦,我可管不着。“ ”这五万块,我只卖地契,不包平安。“ “以后出了任何纰漏,别找到我豁牙李头上。明白吗?” 林野也明白,烂摊子被他接手了, 那就赶紧撇清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少一事,不如没有事。 赵山河没看明白,差的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林野伸手,稳稳地从豁牙李手中抽走了那个文件袋。 “李老板的规矩,我们懂。以后货运站的‘平安费’,会按时送到。” 他打开文件袋,快速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货运站地契和产权转让协议,确认无误。 “痛快!” 豁牙李哈哈一笑,重新坐回椅子,翘起二郎腿, 开始悠闲地盘点桌上的钞票,仿佛他们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人。 林野将文件袋仔细收好,放进内衣口袋,贴身处。 “我们走。” ...... 走出鼎盛财务,重新站在巷子口,阳光有些刺眼。 “C他妈的豁牙李!”赵山河朝着巷子深处狠狠骂了一句, “拿了钱还他妈说风凉话!等俺们站住了脚…” “山河。”林野打断了他, “话,放在心里。力气,留着干活。” 赵山河乖乖闭上嘴。 林野的视线从赵山河脸上移开,落在陈默身上。 陈默此时正看着街道对面几个身影,手指在衣兜里无意识地动了动, 那里通常藏着他的刀。 林野知道,陈默带回的那一万八千块比他们来的更加”辛苦“。 最后,林野看着落在自己手中那个已经空瘪下去的帆布包上。 为了凑够这五万块,他们几乎押上了所有能押的一切 -----脸面、 -----人情、 而红姐那两万块,与其说是雪中送炭,不如说是将他们与她捆绑得更紧。 看着几人安全的下来,王胖子也是走了过来。 “野哥,” “那…那货运站,真就归咱们了?五万块…我的娘诶,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归我们了,” “也从这一刻起,所有的麻烦,也归我们了。” 他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胖子,记住这五万块的滋味。以后,我们只能赚,不能赔。” “走吧,”他说, “回去叫上明亮。然后,去货运站。”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胖子,路过熟食店,称点猪头肉,打点酒。” “野哥,这是…” “庆祝我们背上了五万块的债,” ------------ 23、到底要不要他? 几天后的货运站,这里比几天前更加破败和混乱。 垃圾遍地,几扇窗户破了也没人修,门口几个原是刘歪嘴的手下蹲在墙角晒太阳。 没有欢迎,没有抵触。 林野将那份地契的复印件,用浆糊牢牢贴在了调度室外墙上最显眼的位置。泛黄的纸张上有着红色的指印,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渐渐围拢过来的人群。 “各位,”林野开口了,声音不大, “地契在这儿,白纸黑字,货运站,从现在起,姓林。” 人群微微骚动,但没人出声。 “我林野年纪小,但说出去的话,砸在地上的坑。”他指向墙上李明亮熬夜写就的新章程, “那上面写的,取消管理费,保证货物安全,补偿以前受欺负的,字字算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但是,规矩立下了,就得守!从今天起,调度派活,公平公开,谁再敢吃拿卡要,故意刁难,别怪我林野翻脸不认人!” 这时,一个穿着旧工装、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挤到前面, 他是原来刘歪嘴手下的一个调度,姓周,仗着点资历,平时没少盘剥司机。 他斜着眼看了看墙上的章程,又瞅了瞅林野。 “林…老板,口气不小啊。取消管理费?呵呵,站里这么多兄弟要吃饭,设备要维修,上下要打点,钱从哪儿来?就靠那点场地费?够干啥的?” 这话戳中了不少人的疑虑。 李明亮忍着肋部的疼痛说道:“周师傅,账不是你这么算的。取消了不合理收费,吸引更多司机货主来,吞吐量上去,薄利多销,收入自然增加!” “以前刘歪嘴那种杀鸡取卵的做法,才是把路走死了!” “说得轻巧!”老周嗤笑,“吸引更多人来?凭啥?就凭你们几个毛头小子空口白牙?” “凭这个!”林野猛地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崭新的十元钞票,重重拍在桌子上。 那是红姐给的两万块里剩下的部分。 “第一批,信我们,今天在这院子里装货发车的司机,场地费全免!装卸工,双倍工钱!我林野自己掏腰包,请兄弟们捧个人场,也看看我们办事,到底靠不靠谱!” 这一手,出乎所有人意料。 真金白银砸出来,比什么口号都有力。 蹲在墙根的装卸工们眼睛亮了,司机们也开始交头接耳,明显动心了。 “另外,”林野看向老周。 “周师傅既然担心兄弟们没饭吃,那从今天起,调度室的活,你先不用干了。去跟着装卸队干活,工钱,按装卸队的标准算。什么时候觉得自己能守新规矩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老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你凭什么…” “凭我是这儿的老板!”林野打断他。 “要么干活,要么滚蛋!” 陈默适时地往前挪了半步,看着老周。 老周嘴唇哆嗦了几下,看着周围无人替他说话, 最终悻悻地低下头,骂骂咧咧地走向装卸队那边。 杀鸡儆猴。林野用最直接的方式,立了威。 “马师傅,”林野转向人群中的马建国, “调度室的活,您经验丰富,为人公道,暂时先由您来负责,行吗?” 马建国没想到林野会点他的将,愣了一下,看着林野,又看了看桌上那沓钱, 一股久违的热血涌了上来, “行!我老马试试!” 有了带头的,有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僵局开始打破。 第一个司机犹豫着把车开了过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装卸工们在双倍工钱的激励下,也开始卖力地干活。 林野亲自在现场协调,李山河几人也是跟着众人干活。 ......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等到六点多了, 等到最后一辆车驶离,院子里才安静下来。 王胖子清点着今天微薄的收入,“野哥,今天虽然没赚啥钱,但…但稍微比之前热闹了点!” 李明亮累得几乎虚脱,靠在墙上,脸色苍白, “关键是…规矩立住了。只要坚持下去,口碑传开,不怕没钱赚。” “就是!我看哪个王八蛋还敢扎刺!” 林野没有说话,他走到院子中央,看着空旷的场地, 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是黄毛,一条腿明显有些瘸,走起路来一跛一跛,脸上带着伤愈后的青紫痕迹。 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只是朝里面张望。 “野…野哥…” 黄毛小声的喊了一句。 “黄毛?你他妈还敢来这儿?找打是不是?!”李山河说着就要上前。 黄毛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带着哭。 “山…山河哥!别…别动手!我…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是…我是来找活干的!” “找活干?”赵山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 “就你这条瘸狗?还想在咱们这儿找活?滚蛋!不然老子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黄毛脸色惨白,几乎要跪下来。 “野哥…林老板!求您给条活路吧!刘歪嘴完了,我也成了废人,家里老娘等着钱买药…” “我…我啥都能干,装卸,看门,扫地都行!只要给口饭吃…” 林野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野哥,这…”王胖子凑到林野身边,压低声音,“黄毛以前可没少帮刘歪嘴干坏事,欺负咱们,明亮哥的伤也有他的份!” “让他来,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李明亮也放下手中的说道:“野哥,胖子说的有道理。黄毛此人,欺软怕硬,品行不端。” “他现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摇尾乞怜,万一哪天得了势,或者被外人利用,很可能反咬我们一口。风险太大。” “野哥,没啥好想的!这种杂碎,打断腿扔出去算了!” '他熟悉刘歪嘴以前的底细,包括…和那个韩科长怎么来往的。”陈默突然来了一句。 这句话,说出来,众人都是一愣。 林野的眼神闪了一下,陈默点出了一个关键。 他们现在虽然拿下了货运站,但对刘歪嘴过去经营起来的那张关系网,特别是和区里韩科长的具体勾连,知之甚少。 这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响。 黄毛作为刘歪嘴曾经的心腹,哪怕只是知道一些皮毛,也可能成为他们应对潜在的威胁。 ------------ 24、黄毛的发现 利弊权衡,一瞬间在林野脑中飞速闪过。 “野哥,您…您就给个机会吧!“ “我黄毛发誓,以后一定洗心革面,唯您马首是瞻!要是再干一件对不起您的事,天打五雷轰!” 黄毛见林野不说话,连忙赌咒发誓,就差磕头了。 院子里,一些早来的司机和装卸工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纷纷都看了过来。 林野终于动了, 他走到门口,站在黄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黄毛,”林野开口,声音不大,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林野这儿,不养闲人,更不养反骨仔。” 黄毛如同听到了圣旨,连连点头:“记得住!记得住!谢谢野哥!谢谢野哥!” “去,”林野指向院子角落里堆放杂物的地方, “先把那儿收拾干净。工钱,按临时工算,干得好,再看。” 他没有立刻让黄毛接触核心业务, 而是给了最边缘、最辛苦的活。 “哎!好!好!我这就去!” 黄毛如蒙大赦,瘸着腿,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那个角落,开始卖力地搬动那些沉重的杂物。 林野转过身,看着兄弟们说道:“我知道你们担心。” “但有时候,最了解怎么防备恶狗的,往往是另一条狗。盯着他点。” ...... 自从黄毛被林野安排到最乱的杂物间,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 往日里跟他称兄道弟、或者对他畏之如虎的人, 如今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有幸灾乐祸神情, 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物伤其类。 没人跟他搭话,他也识趣地缩在角落,只是埋头干活,偶尔抬起眼皮,偷偷观察着调度室方向的动静。 赵山河几人对黄毛的厌恶毫不掩饰, 每次路过那个角落,都会骂上几句,吓得黄毛缩紧脖子,生怕几人不开心,来找他快乐一下。 干活得更卖力了。 林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表态。 他知道,强行压下兄弟们的情绪不是办法,必须有一个契机, 要么彻底让黄毛证明价值,要么就让他滚蛋。 而这个机会, 在黄毛来到货运站的第三天下午,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当时,林野和李明亮正在调度室里核算着这几天的收支。 虽然取消了管理费,但因为林野自掏腰包补贴和双倍工钱的刺激, 车流量明显回升,加上场地费和一些正规的调度服务费,账面上竟然勉强达到了收支平衡。 就在这时,黄毛瘸着腿,怯生生地敲了敲开着的门框。 “野…野哥,明哥…”他声音很小的说道。 赵山河正坐在门口磨一根铁棍,瞪了过去:“干什么?活干完了?” 黄毛吓得一哆嗦,连忙说:“干…干完了山河哥。我…我有点事,想跟野哥汇报…” 林野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说。” 黄毛咽了口唾沫,往前挪了两步。 “野哥,我…我刚才在门口搬东西,看到区里市场管理科的小张了…” “就是韩科长手下那个办事员,他…他在对面街口晃悠,还跟一个卖烟的老头打听咱们站里的事…” 李明亮猛地坐直身体,牵扯到伤处,疼得他吸了口凉气,“打听什么?” “就…就问咱们站现在谁管事,生意怎么样,规矩变了啥的…”黄毛努力回忆着, “那卖烟的老头好像也不太清楚,就随口说了两句。” 韩科长的人果然没闲着! 刘歪嘴倒台,他这个靠着吸血成长的利益相关者,绝不会轻易放弃这块肥肉。 “你确定是小张?”林野追问。 “确定!肯定是他!以前刘歪嘴…不,刘老狗每个月让我去送‘孝敬’的时候,基本都是经他的手!” 黄毛为了表功,说得格外肯定。 赵山河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再驱赶黄毛。 “野哥,韩科长这是在摸我们的底。看我们是愣头青好拿捏,还是真有点门道。” “他接下来,要么会派人来接触,谈新的‘合作’条件,要么…就可能使绊子。” “他想得美!”赵山河低吼,“还想来收钱?门都没有!” 林野沉默片刻,看着黄毛说道:“这事,你做得不错。” “应该的!应该的!野哥肯收留我,我黄毛一定尽心尽力!” “除了这个小张,刘歪嘴以前和韩科长那边,还有什么来往?怎么送的?送多少?除了钱,还有什么?”林野一连串的问题抛了出来。 这正是黄毛的价值所在。 他连忙将自己知道的和盘托出,虽然有些细节模糊,但大致说出了刘歪嘴与韩科长之间的利益方式。 每月固定数额的现金,逢年过节的厚礼, 偶尔帮韩科长处理一些私事, 比如用低价运送某些“特殊”货物…… 听完黄毛的叙述,林野挥了挥手:“行了,你去忙吧。以后留心点,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对劲的,随时来告诉我。” “哎!好嘞!谢谢野哥!”黄毛瘸着腿,退了出去。 黄毛一走,几人纷纷讨论起来。 “野哥,这瘸狗…还真有点用?”王胖子咂咂嘴 说道。 “哼,歪门邪道!”赵山河依旧不屑。 “信息确实有价值。但我们不能完全依赖他,也不能让他接触核心。” “他现在就像一条闻到肉味的野狗,为了口吃的可以摇尾巴,但饿极了也可能咬主人。” 林野点了点头:“我知道。暂时留着他,当个预警的哨子。至于韩科长那边…” “他派人来打听,我们就给他看点他想看的。” “野哥,你的意思是?”李明亮问。 “他不是觉得我们是愣头青吗?” “那我们就继续当‘愣头青’。规矩照旧,一分钱额外的都不给。等他忍不住亲自下场,或者使手段的时候,再见招拆招。” 他看向窗外,韩科长派来的那个小张可能还在某处窥视。 “想从我们身上吸血,得看看他的牙口,够不够硬。” ...... 与此同时,街对面一家茶馆的二楼雅间里, 市场管理科的小张正小心翼翼地对着话筒汇报。 “科长,打听清楚了,就那几个半大小子在折腾,领头的叫林野。取消了所有管理费,还自己贴钱拉拢人心…” “对,规矩都贴在墙上了,看着像要正经过日子…” 电话那头,传来韩科长的声音。 “自己贴钱?哼,愣头青一个!想靠这个站稳脚跟?天真!” “刘歪嘴虽然混蛋,但该懂的规矩都懂…这个林野,看来是不打算懂规矩了。” 小张压低声音:“科长,那咱们…” “不急,”韩科长打断他, “让他们先折腾。贴钱能贴多久?等他们撑不住了,或者…等他们出点什么事,自然就知道该找谁,该守什么规矩了。” 你盯着点,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明白,科长。”小张连连点头。 挂了电话,韩科长靠在舒适的皮椅上,眯着眼。 几个毛头小子,以为有点狠劲就能洗牌? 这江北市的水,深着呢。 ------------ 25、骑虎难下 货运站的新规矩运行了不到十天,虽然林野自掏腰包的补贴停止了, 但因为收费透明、货物安全有保障,加上马建国调度相对公道,站里的车流和人流还是稳步回升, 隐隐有了超越刘歪嘴时期的势头。 这显然不是某些人愿意看到的。 这天上午,两辆喷着“市场管理”字样的皮卡车,直接堵在了货运站的大门口。 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为首的是个戴着眼镜、面容刻板的年轻人,正是韩科长手下的小张。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板着脸。 “谁是负责人?”小张的声音不大。 正在协调车辆装货的林野眉头微皱,放下手中的单据,走了过来。 “我是林野。” 小张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嘴角撇了撇,似乎对林野的年轻有些不屑。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盖着红头公章的文件,煞有介事地念道:“根据群众举报及我单位日常巡查,你货运站存在以下问题。 “一,消防设施配备不齐,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二,车辆停放无序,占用公共通道。” “三,环境卫生脏乱差,影响市容市貌。” “现依据《江北市市场管理条例》相关规定,责令你站立即停业整顿,直至整改完毕,并经我单位验收合格后方可恢复经营!” “停业整顿?”王胖子失声叫了出来,。 李明亮拄着根棍子快步走了过来开口道,“这位同志,消防器材我们正在申购,车辆停放我们也一直在疏导,卫生更是天天打扫。” “停业整顿…是不是太严重了?能不能给我们几天时间整改?” “规定就是规定!我说不合格,就是不合格!立刻停业!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他身后的几个制服男子往前逼近一步,气势汹汹。 这就是韩科长的“规矩”。 他不直接要钱,而是用职位上的便利,卡你的脖子。 停业一天,损失的都是林野的真金白银, 更重要的是,刚刚建立起来的信誉和客户,可能因此流失殆尽。 林野拦住了还想争辩的李明亮, “张干事,整改需要时间。能不能通融一下,我们保证尽快…” “没什么好通融的!”小张不耐烦地打断。 “要么自己关门,要么我们帮你关!”他指了指大门,“给你们半小时清场!” 场面一时间僵住了。 司机和工人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这边, 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硬抗? 对方代表着韩科长,反而硬抗只会让事情更糟。 服软? 那之前立下的规矩,刚刚凝聚的人心,都将付诸东流。 就在这时,黄毛忽然瘸着腿,凑到林野耳边, “野哥,他们车斗里…装着几捆新的消防水带和几个灭火器…” 林野眼中精光一闪!他瞬间明白了。 小张这帮人,根本不是来执法的, 他们是来“做生意”的! 所谓的停业整顿是假,逼他们高价购买指定的消防器材,才是真! 这手段,简直比刘歪嘴明抢还要下作! 林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走到小张面前,“张干事,您看…我们这小本生意,刚有点起色,停业实在损失不起。” “消防器材确实是我们的疏忽,我们认罚,也愿意立刻整改。“ “您看…能不能这样,您告诉我们哪里能买到合格的器材,我们马上去买,马上安装,绝不敢耽误!” 小张见林野“服软”,脸色稍缓, “现在知道急了?早干嘛去了?合格的器材…区里指定的消防器材公司就在前面路口,你们自己去买吧!买回来安装好,我们再验收!” 他这话,等于直接指明了“买路钱”该交给谁。 “好好好,我们这就去,这就去!”他转头对王胖子使了个眼色。 “胖子,快去,按张干事说的,去买最好的器材回来!” 王胖子愣了一下,看到林野的眼神,瞬间会意,连忙点头哈腰地跑了出去, 但去的方向却并不是小张说的那个路口。 小张见林野如此“上道”,满意地点点头,也不再提立刻停业的事, 带着人走到阴凉处抽烟等待,仿佛胜券在握。 “野哥,真给他们钱?”赵山河凑过来,咬牙切齿地问。 “给?”林野看着小张那伙人的背影,“一分钱都没有。” “野哥,硬顶着不是办法,他们毕竟…” “我有数。”林野打断他,然后对陈默低声吩咐了几句。 陈默点点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 ......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王胖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手里空空如也。 他跑到小张面前,一脸焦急。 ”“张干事,不好了!那家店…那家店关门了!说是老板家里有急事,回老家了!” “什么?”小张脸色一变,猛地站直身体,“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陈默也从外面回来了,对林野微微颔首。 林野这才走到小张面前,“张干事,您看…这真是不巧。要不…您行行好,告诉我们还有哪家店能买?“ ”或者…您车上的器材,能不能先匀给我们应应急?我们按市场价…不,按高价买!绝不让您为难!” 小张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车上的器材本来就是准备强卖敲竹杠的,但被林野这么一点破,性质就变了。 周围那么多司机工人看着,他要是真当场卖起来,这吃相就太难看了。 他死死盯着林野,气的有点说不出话。 “哼!”小张憋了半天,狠狠瞪了林野一眼。 “既然买不到,那就按规定停业!等你们买到了合格的器材再说!” “张干事,通融通融吧!”林野继续“哀求”, “停业一天损失太大了…要不,我们先写个保证书,保证三天内一定整改到位?” “不行!必须停业!”小张铁青着脸,挥手就要让手下驱赶车辆。 ......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从大门口传来。 “怎么回事?这么热闹?” 众人回头,只见红姐的保镖猫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神情精悍的汉子。 猫哥慢悠悠地踱步进来,目光扫过小张一行人,最后落在林野身上。 “林野,红姐让我过来看看,你这儿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小张看到阿强,脸色微变。 他显然认得这是红姐的人。 红尘夜总会的红姐,在江北市黑白两道都有些名声,不是他一个小干事能轻易得罪的。 林野心中了然,知道这是陈默刚才去“借”来的势。 他连忙上前,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自己积极配合整改的诚意和小张这边“按规定办事”的难处。 阿强听完,不置可否,只是看向小张,“张干事,你看这事…还有没有缓?” 小张额头冒出了细汗,他看了看一脸无辜的林野,又看了看猫哥。 心里把韩科长和林野祖宗八代都骂了一遍。 ------------ 26、断流 他知道,今天这竹杠是敲不成了,再僵持下去,自己可能都要惹一身骚。 “既…既然他们认识到错误,愿意整改…那,那就按他们说的“ ”三天!就三天时间!三天后要是还不合格,别怪我们按规定办事!”小张色撂下话,赶紧带着手下灰溜溜地上了车, 皮卡车几乎是逃也似的开走了。 此时院子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红姐说了,官面上的事,她能挡一次,不能次次都挡。你好自为之。” 说完,猫爷也带着人离开了。 ...... 韩科长那边暂时没了动静,货运站的运转却渐渐步入正轨, 取消了盘剥,建立了初步的信任车流稳定,账面上也开始有了微薄的盈余。 王胖子数着那些带着油污和汗渍的零散钞票,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连赵山河也偶尔还能跟几个熟悉的司机开两句粗鄙的玩笑。 林野太清楚,韩科长那种人,绝不会轻易咽下那口气。 这天上午, 事件终于爆发了,而且是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野哥!明哥!不好了!”一个刚跑车回来的年轻司机,连滚带爬地冲进调度室。 “我们的车…在城南木材检查站被扣了!说是手续不全,超载,要重罚!” “扣车?”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哪辆车?拉的什么货?” “就…就老马那辆车!拉的是周老板厂里那批急着发往山东的木料!”司机急得快哭了, “检查站的人凶得很,说不交罚款就别想提车!周老板那边催得紧,耽误了交货期,要赔大钱的!” 周富贵!他们目前最大、也最稳定的客户!这批木料价值不菲,延误的违约金更是天文数字。 “手续是我们亲自跑的,绝对齐全!重量也卡得死死的,不可能超载!这分明是…”李明亮说道。 “是冲我们来的。”林野接过话, 城南木材检查站,正好归区市场管理科下属部门管辖。这绝不是巧合。 “妈的!肯定是韩科长那老王八蛋搞的鬼!”赵山河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俺去把车抢回来!” “抢?”林野喝止他,“你去抢一个试试?那是国家单位!你想进去吃牢饭吗?” “那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车被扣,赔周老板钱吧?” 王胖子也慌了神,那笔违约金他们根本赔不起。 一直缩在角落存在感极少的黄毛,这时又怯生生地挪了过来, “野哥,城南检查站那个王站长…以前跟刘老狗…刘歪嘴喝过酒,我跟着去过两次…他…他好像挺贪杯的…” 林野脑中飞速运转。硬抢不行,服软交罚款正中对方下怀, “明亮,你立刻去找周老板,说明情况,诚恳道歉,争取宽限几天,告诉他我们正在全力解决,所有损失我们承担。”林野首先稳住最重要的客户。 “好!”李明亮拄着棍子,立刻就要出门。 “山河,胖子,你们留在站里,稳住其他司机和货主,别让消息乱了人心。”林野继续安排, “陈默,跟我去一趟城南。” “野哥,你去那儿干啥?他们正等着找你麻烦呢!”王胖子担心道。 “他们扣车,不就是想逼我露面吗?”林野冷笑一声。 “那我就去会会他们。” 他没有直接去检查站,而是先让陈默去打探了一下那个王站长的具体情况。 陈默带回的消息和黄毛说的吻合,王站长嗜酒,尤其好一口高度数的粮食酒。 而且为人贪婪,雁过拔毛。 林野去商店买了两瓶最烈的老白干,用不起眼的布袋子装着,又让陈默不知从哪儿弄来两条市面上不多见的外烟。 ...... 下午,林野独自一人,提着布袋,走进了城南木材检查站那间办公室。 王站长是个脑满肠肥的中年人,正端着茶杯看报纸,看到林野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官腔十足:“什么事啊?” “王站长,您好。”林野将布袋子轻轻放在办公桌角落, “我是江北货运站的林野,听说我们站有辆车不小心违反了规定,给您添麻烦了,特地来向您承认错误,接受处理。” 王站长这才放下报纸,瞥了一眼那个鼓囊囊的布袋,又看了看林野,皮笑肉不笑:“哦,是林老板啊。年轻人,搞货运,规矩要懂啊。你们那车,问题很严重啊!” “是是是,我们一定深刻反省,坚决整改!”林野态度诚恳, “您看…这罚款…我们认罚,只是那批货客户催得急,能不能先让我们把货送走,车我们留下接受处理?” “那怎么行?”王站长打着官腔。 “规定就是规定!车货必须一起扣留!” 林野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王站长,规矩我懂。您看,这眼看就下班了,天也冷了…一点小意思,给您和站里的同志们晚上驱驱寒,不成敬意。” 他示意了一下那个布袋。 王站长依旧端着架子呵道:“你这是干什么?我们这是依法办事!” “理解,完全理解!”林野连忙说, “就是点…土特产,绝对跟公务无关!纯粹是我个人对王站长您工作的支持和…敬佩。” 林野把“敬佩”两个字咬得很重。 王站长沉吟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终于松了口:“嗯…看你态度还算端正。这样吧,罚款…按最低标准交。车和货…可以先提走,但是!” “下不为例!以后你们的车,必须规规矩矩!” “一定一定!谢谢王站长!太感谢您了!” 林野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韩科长能让他扣一次车,就能扣第二次,第三次。 王站长这里,也只是一个能被收买的环节,并非根源。 交了一笔不算太重的罚款,林野终于把那辆车和宝贵的货物提了出来。 回到货运站,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野哥,还是你有办法!”王胖子佩服地说。 “野哥,这次是破财消灾了。可根源不解决,下次呢?韩科长能指挥动检查站,就能指挥动别的部门。我们防不胜防啊!” 林野何尝不知。 他看着院子里川流不息的车辆,韩科长不需要亲自动手,他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即可。 ------------ 27、毒饵 继木材检查站扣车之后,现在税务所的人不请自来,翻着陈年老账,说要“清查偷漏税”。环保部门的人指着院子里一小滩雨水混合油污的痕迹,开出“污染环境”的罚单,甚至连街道居委会的大妈都跑来,说接到“群众反映”,货运站噪音扰民,要求“限期整改”…… 罚款单一张接一张,王胖子装钱的铁盒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更可怕的是人心,一些好不容易建立信任的司机和货主开始动摇,生怕哪天自己的货也被莫名其妙扣下,悄悄把业务转向了其货运站。 “野哥,再这么下去,咱们撑不了几天了!”王胖子看着账本上刺眼的红字,声音带着哭腔。 “光是罚款就交出去快一千了!这还没算耽误活儿的损失!” 赵山河骂道:“草他马的韩胖子!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玩这些阴的算什么玩意!” “他在逼我们低头,逼我们主动把‘管理费’送上门。只要我们服一次软,以后就得永远被他掐着脖子。” 林野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他知道兄弟们说的都对,硬撑,可能被拖垮,服软,之前所有的努力全部都白费了。 而且会沦为第二个刘歪嘴,甚至更惨。 “野哥,要不…俺晚上摸到他家,给他点颜色看看!”赵山河发狠道。 “胡闹!”林野厉声喝止,“动了他,我们所有人都得进去!到时候货运站立马就被别人吞了!” 一直缩在门边黄毛,这时又怯生生地抬起头,欲言又止。 “有屁就放!”赵山河正没好气,冲他吼道。 “野…野哥,韩科长这人…除了爱钱,还…还好色…我以前跟刘歪嘴去…去过两次‘夜朦胧’歌舞厅,好像…好像看见过他,搂着个不是他老婆的娘们…” “这种私德问题,就算知道,我们也拿他没办法。无凭无据,反而会打草惊蛇。” 林野看向黄毛:“‘夜朦胧’…哪个包厢?他常去吗?” “好…好像是二楼最里头那个‘牡丹厅’…是不是常去我不知道,但我见过两次…” 林野不再说话,陷入了沉思。 直接举报?正如李明亮所说,没有证据,毫无意义。 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但是…如果能有证据呢? 韩科长这种谨慎的人,收钱必然隐秘,难以抓到把柄。 但酒色之事,往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 几天后 红姐派人传话,让林野去红尘夜总会一趟。 林野心中一动,隐约觉得可能与此事有关。 果然,在红姐那间奢华的办公室里,她一边修剪着指甲 “听说你们最近,日子不太好过?” 林野没有隐瞒,将韩科长利用职权处处刁难的事情简单说了。 “官面上的事,我不好直接插手。不过…我听说,那位韩科长,最近在‘夜朦胧’玩得挺欢,好像还欠了那边不少酒水钱。” 林野心中剧震!红姐的消息果然灵通! 她这是在…递话?还是另有所图? “红姐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红姐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就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人啊,表面道貌岸然,底子早就烂透了。想让他老实,不一定非要硬碰硬。” “有时候,抓住一点小尾巴,比砸断他一条腿还有用。” 从红尘夜总会出来,林野看着热闹非凡的街面。 红姐的话指明了一个方向。但这更像是一个毒饵。 红姐为什么要“帮”他?仅仅是因为看不惯韩科长, 还是想借他的手除掉一个不听话的官员,或者…有更深的图谋? ...... 回到货运站,林野将红姐的话告诉了核心的几人。 “抓他嫖娼的证据?”赵山河眼睛一亮,“这个俺在行!俺去蹲他!” “不行!”李明亮立刻反对,“太危险了!且不说能不能抓到,就算抓到了,我们怎么用?把证据交给纪委?那我们不成举报人了?韩科长那边的人会放过我们?而且,红姐为什么把这个消息给我们?她凭什么帮我们?” “明亮说的对。” ”红姐是在利用我们,这一点毋庸置疑。但眼下,我们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夜朦胧’的老板,我认识。可以想办法,在‘牡丹厅’…留点东西。” 他说的很隐晦,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安装窃听器或者......隐蔽摄像头。 这在当时,是极其大胆和危险的行为。 “能保证安全吗?”林野盯着陈默。 “不能。”陈默回答得很干脆,“但可以试试。” “野哥,干吧!”赵山河迫不及待,“总比被那姓韩的玩死强!” 林野看着窗外,货运站这是他和他兄弟们全部的心血。 “陈默,”他最终下了决心, “你去准备。要最快,最隐蔽的。山河,你负责外围接应,一旦有情况,立刻带陈默撤,东西不要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件事,仅限于我们四个知道。胖子那边,先瞒着。” 王胖子胆子小,嘴也不太严,知道多了反而坏事。 ...... 与此同时,红尘夜总会顶楼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隐秘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剑拔弩张。 与楼下奢华的风格不同,这间办公室装修得异常简洁,甚至有些冷硬。 红姐不再是那个风情万种、游刃有余的老板娘。 她微微低着头,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指尖的香烟燃了长长一截灰烬,都忘了弹。 办公桌后,背对着她,坐着一个穿着中山装、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只能看到一个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灰白头发背影。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昏黄的台灯,将男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 “柳红,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慈善了?” “魏先生,林野这几个人…是有点潜力的。刘歪嘴的盘子,他们能这么快接住,还顶住了韩胖子第一波压力,值得投…” “潜力?”被称为魏先生的男人轻笑一声。 “我看你是昏了头了!韩胖子再不堪,也是我们体系里的一颗钉子!他坐在那个位置上,就能为我们过滤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你现在为了几条刚冒头的小狼崽子,要去动这颗钉子?” “不是动他,只是…制衡一下。”红姐试图解释。 “韩胖子最近手伸得太长了,胃口也越来越大…” “制衡?”魏先生猛地转过了椅子。灯光下,是一张保养得宜却刻板如石雕的脸。 “用什么制衡?用你那套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你以为抓住他一点嫖娼赌博的毛病,就能扳倒一个实权科长?天真!”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红姐面前,强大的压迫感让红姐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告诉你,柳红!”魏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们的生意,求的是稳!是门生发大财!不是让你去搞什么江湖义气,养什么嫡系!韩胖子就算是一条不听话的狗,那也是我们的狗!该怎么管教,什么时候处理,由我说了算!轮不到你,更轮不到那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来插手!” ------------ 28、断翼 “立刻,把你派去‘帮忙’的人撤回来!断了给林野的一切支持! “让他们自生自灭!如果因为他们,惹出任何牵连到我们的麻烦…” “是…魏先生,我明白了。”红姐低下头,掐灭了手中的烟, 魏先生这才满意地转过身,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继续说道,“管好你的夜总会,其他的,不要再多事。” 红姐默默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林野他们…恐怕要独自面对接下来的事了。 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盘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 与此同时,“夜朦胧”歌舞厅二楼“牡丹厅”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火柴盒大小的简陋窃听器,这是他从某个隐秘渠道弄来的。 他把窃听器放在沙发底座一个角落里,就若无其事的走了出去。 而李大强在外围焦躁地等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看到陈默出来,才彻底放心。 之所以陈默能叫李大强,也是因为李大强”懂事“,时不时的就跑到陈默身边,给陈默端茶倒水。 陈默现在对他也是有的一点变化,比起结巴的王中磊 ,李大强会更讨他欢喜。 现在东西,放进去了。接下来,就是等待鱼儿咬钩。 然而,鱼饵尚未发挥作用,来自红姐这边的支撑,却先一步骤然抽离。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王胖子。 他按照林野之前的吩咐,想去红尘夜总会找红姐,看能不能套出一点话。或者至少打听一下韩科长接下来的动向,却被挡在了门外。 往日里虽然不算热情但至少能说上话的保安,直接告诉他:“红姐吩咐了,最近不见客,特别是你们货运站的人。” 王胖子懵了,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林野。 林野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意识到,红姐那边出问题了,而且是大问题。 “怎么会这样?”李明亮脸色难看,“红姐不是还指望我们…” “在更大的利益或者风险面前,我们随时可以被舍弃。”林野打断他, 他早该明白,与红姐的合作从来不是平等的,他们只是对方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的卒子。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他们为失去红姐这个不确定的“外援”而心神不宁时, 韩科长新一轮的打击,以更猛烈、更精准的方式降临了。 这一次,不再是税务、环保之类零敲碎打的骚扰。 两辆挂着公家牌照的小轿车直接开进了货运站院子,车上下来的是区里主管交通运输的一位副主任,姓董,官衔比韩科长还要大半级,脸色严肃,身后跟着秘书和工作人员,阵势十足。 “林野同志是吧?”董副主任拿着一个文件夹。 “接到多方反映,以及我们初步核查,你站在未经充分安全评估、存在重大管理漏洞的情况下,仓促接手运营,已引发多起纠纷和安全隐患,严重影响了本区的物流秩序和稳定。” 他根本不給林野辩解的机会。 “经研究决定,即日起,责令江北货运站暂停所有营运业务,进行全面、彻底的内部整顿和安全评估!所有在站车辆,限时清离!何时恢复运营,等待通知!” 暂停营运!全面整顿!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在整个货运站上空炸响! 比之前任何一次罚款、找茬都要致命百倍! 这是直接掐断了他们的生命线! “凭什么!”赵山河眼睛瞬间红了,就要冲上去理论,被林野死死按住。 “董主任,我们的手续齐全,一直在规范运营,安全问题我们也…”林野强试图沟通道。 “规范?安全?”董副主任冷笑一声,指了指院子里因为各种刁难而尚未完全解决的消防器材缺口,又指了指那边因为车辆被扣、客户流失而显得有些混乱的停车场, “这就是你说的规范?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规定就是规定!立刻执行!否则,我们将联合公安、工商等部门,强制执行!” 他身后的工作人员立刻上前,开始驱赶尚未装完货的车辆,贴上封条。 司机们怨声载道,货主们脸色铁青,纷纷找马建国和王胖子要求赔偿损失。 整个货运站瞬间陷入一片绝望的混乱。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知道,这是韩科长的手笔,而且动用了更上层的关系,一击致命! 红姐的突然撤出,恐怕也让韩科长更加肆无忌惮。 完了吗?他们辛辛苦苦,砸进去五万块, 押上所有脸面和血汗换来的立足之地,就这么轻易地被人用一纸公文,轻描淡写地封掉了? 王胖子看着被贴上封条的调度室大门,一屁股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李明亮拄着棍子,身体微微摇晃,脸上毫无血色。 连躲在杂物堆后面偷偷观望的黄毛,也面如死灰,似乎在重新计算着自己的出路。 “野哥…怎么办?”王胖子带着哭腔问。 所有人都看向林野。 林野的扫过一片狼藉、人心惶惶的院子。 巨大的挫败感和愤怒瞬间涌上心头。 “清理场地,安抚客户,统计损失。”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然后,等。” “等?”李明亮不解,“等什么?等他们发善心让我们开门?” “等陈默那边的消息。” “现在,那是我们唯一能抓住的,可能翻盘的…稻草。” ------------ 29、”夜朦胧“歌厅,陈默遇险 货运站被强制封停,院子里死气沉沉, 王胖子蹲在墙角,唉声叹气,李明亮把自己关在调度室里,对着账本发呆,脸色比纸还白。 林野表面上是最平静的一个,但是他心里也不是很有信心。 众人现在所有的希望,都系于陈默。 他让陈默加大了监听和盯梢的力度,迫切地需要抓住韩科长的把柄。 哪怕只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陈默带着新招来的、话不多但手脚麻利的小伙子李大强,朝着“夜朦胧”后巷走去。 李大强才十八岁,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是王胖子远房亲戚,人很老实。对陈默这种沉默寡言却身手厉害的大哥既怕又崇拜,当然了,这也是听王胖子吹嘘的。 就在陈默和李大强蹲在“夜朦胧”后巷,专注于二楼“牡丹厅”可能的动静时, 一场意想不到的遭遇来了。 张屠户,那个曾经被林野用红姐名头吓退的市场恶霸,今晚恰好也在“夜朦胧”寻欢作乐。 他最近傍上了一个有点小权力的街道干部,自觉腰杆又硬了起来,带着两个狐朋狗友,在舞池里喝着劣质白酒。 正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上下其手,志得意满。 他摇摇晃晃地去后门上厕所,迷迷糊糊间,一眼就瞥见了巷子阴影里那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尤其是那个瘦削、阴郁的陈默! 张屠户对林野这几个人恨得牙痒痒,上次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屈辱瞬间涌上心头,酒劲夹杂着怒火,一下子冲昏了他的头脑。 “操!是林野那伙小崽子的人!”张屠户红着眼睛,对跟上来的两个朋友低吼道。 “妈的,真是冤家路窄!哥几个,操家伙!给老子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着!” 他顺手就抄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他那两个朋友也是混不吝的主,一人拎起一个空啤酒瓶,另一人直接拆下旁边一把破木椅的一条腿。 陈默猛地将正在放风的李大强往身后一拉,低喝一声:“快走!” 但已经晚了! “小崽子!看你今天往哪儿跑!”张屠户怒吼一声,抡起粗木棍,带着风声,“呼”地一下就朝着陈默的脑袋砸了过来! 陈默反应极快,侧身险险避开。 “砰!” 木棍狠狠砸在旁边的砖墙上,震得墙皮簌簌落下。 “默哥!” 李大强吓得脸色发白,但见陈默被围攻,一股血性冲上来。 非但没跑,反而捡起地上一块板砖,就想冲上来帮忙。 “操!还有个不怕死的!”拎着啤酒瓶的那个混混骂了一句,砖头朝着李大强跑去,手中的绿色酒瓶“哐当”一声在墙边磕碎,露出狰狞的玻璃碴,直接捅向李大强的肚子! “给老子躺下!” 李大强毕竟年轻,没打过这种架,吓得往后一缩,动作慢了半拍。 虽然没被直接捅中,但破碎的瓶口还是在他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子,火辣辣地疼。 “啊!”他痛呼一声。 就在这时,三个勾肩搭背、喝得醉醺醺的青年走了出来。 为首的那个,赫然是曾经被林野他们在书店门口教训过的黑皮! 他显然也认出了陈默,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我操!是机械厂那帮孙子的人!”黑皮怪叫一声。 “妈的,正好!兄弟们,报仇的时候到了!给我打!” 他带着另外两人,也加入了战团! 这一下,变成了五对二!而且对方手里都有家伙! 局面瞬间急转直下! “砰!”张屠户又是一棍扫来, 陈默刚躲开,那个拿椅子腿的混混就一腿踹在他腰眼上。 陈默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垃圾桶上。 “默哥!” 李大强眼睛都红了,不顾手臂流血,举着板砖就想往前冲,被黑皮带来的一个黄毛青年从侧面一脚踹倒在地上。 “小兔崽子,还挺讲义气?”黑皮狞笑着。 走上前,抬起穿着皮鞋的脚就朝着倒在地上的李大强狠狠踩去! “我让你讲义气!” “住手!”陈默猛地从地上弹起,不顾身后袭来的木棍,手中寒光一闪, 那把他从不离身的短刀终于出鞘,直刺黑皮踩下去的腿! “噗嗤!”刀锋入肉! “啊——!”黑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抱着被刺穿的小腿倒地翻滚。 “草泥妈!还敢动刀!” 张屠户的红了眼,抡圆的木棍带着全身力气,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陈默的后背上! “咔嚓!”一声, 不知道是木棍断了还是骨头裂了。 “呃!”陈默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前扑倒在地,短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默哥!!”李大强看到陈默吐血倒地,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了一股力气,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一头护崽的母兽,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了陈默身前,对着围上来的张屠户等人嘶吼道。 “别打默哥!冲我来!” “妈的!找死!”张屠户正在气头上,见这小子还敢挡路,抬起脚,用厚重的皮鞋底,狠狠地踹在李大强的胸口! “嘭!” 李大强瘦弱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凸起的台阶棱角上, 他身体抽搐了一下,鲜血瞬间从口鼻和脑后涌出,染红了冰冷的地面,眼睛还死死盯着陈默的方向,然后彻底不动了。 “大强!!” 陈默目眦欲裂,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后背剧痛,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咙。 ------------ 30、”夜朦胧“歌厅,陈默遇险(下) 李大强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陈默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后背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嘴里满是腥甜的铁锈味。 “妈的,不会死了吧?”一个混混看着一动不动的李大强,有些发怵地嘟囔道。 张屠户也有些慌了,酒醒了大半,但他强撑着狠厉,朝李大强啐了一口:“死不了!小杂种命硬得很!把这个动刀的杂种给我废了!”他指着挣扎着想爬起来的陈默,色厉内荏地吼道。 黑皮抱着流血的小腿,疼得龇牙咧嘴,闻言也嘶吼道:“对!废了他!给老子报仇!” 剩下的四人互相看了一眼,再次举起手中的棍棒、破酒瓶,朝着几乎失去反抗能力的陈默围拢过去。 陈默放弃了徒劳的挣扎,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自己的后腰 那里还藏着一把更短、更隐蔽的卡簧刀。连林野他都没有告诉。 既然逃不掉,那就拖几个垫背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哇——呜哇——!”刺耳而熟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传来。 “警察!” “操!条子来了!” “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围攻陈默的几人脸色骤变,之前的凶狠瞬间瞬间没了。 他们这种街头斗殴,最怕的就是警察! 张屠户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可是有案底的!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顾不上废不废陈默了。 几人如同受惊的兔子,扔下手中的家伙,朝着巷子另一端没命地狂奔,连受伤倒地的黑皮都顾不上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 红蓝闪烁的灯光已经能隐约映照进巷口。 陈默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爬到李大强身边。 李大强的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后脑勺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身下的血泊触目惊心。 “大强…撑住…” 他试图用手按住李大强头上的伤口,但鲜血很快染红了他的手掌。 他想起这个憨厚老实的少年,平时总是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陈默也没有把他当一会儿事。 但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单薄的身体挡在了他的面前… 脚步声和呵斥声在巷口响起,手电筒的光柱扫了进来。 陈默知道自己不能留在这里。 他身上有刀,而且一旦被警察带走,监听韩科长的事情很可能暴露。 所有的计划都将前功尽弃,货运站就真的完了。 他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李大强,又看了一眼巷口逼近的警察,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痛苦的挣扎。 最终,他一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翻身,滚进了旁边一个堆满废弃纸箱和垃圾的阴暗角落。 几名警察冲了进来,手电光立刻锁定了倒在地上的李大强和旁边抱着腿惨叫的黑皮。 “叫救护车!快!” “还有一个呢?跑了吗?” “封锁巷子两头!仔细搜!” 陈默蜷缩在腐臭的纸箱后面,后背的剧痛和失血让他意识一阵阵模糊,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能听到警察在询问黑皮,黑皮疼得语无伦次,只反复喊着“张屠户…机械厂那伙人…” 不知过了多久,现场似乎被清理干净,李大强和黑皮都被抬走了, 警察的搜索似乎也告一段落,人声渐渐远去, 巷子只剩下浓郁的血腥味和垃圾的腐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陈默又等了很久,确认外面彻底没有动静后,艰难地从垃圾堆里爬了出来。 他扶着墙壁,踉跄着站稳,看了一眼地上那片已经发黑的血迹,那是李大强留下的。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吐出一口带血的沫子。 后背火烧火燎地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 但他没有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货运站的方向挪去。 他必须回去,必须把消息带回去。 李大强生死未卜,监听设备不知道有没有在混乱中被发现或损坏,张屠户、黑皮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 当陈默如同血人一般,用尽最后力气敲响货运站紧闭的后门时。 守夜的赵山河打开门,看到他的模样,吓得差点叫出声。 “默…默子?!你咋搞成这样?!大强呢?!” “叫…野哥…”他吐出三个字,身体一软,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陈默的伤势比看上去更重。 后背大面积软组织挫伤,一根肋骨骨裂,加上失血和过度消耗,让他发起了高烧。 赵山河和王胖子手忙脚乱地用白酒给他擦拭身体降温, 林野翻出之前给李明亮备下的消炎药,撬开他的嘴硬灌了下去。 整个车间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李大强生死未卜, 陈默重伤倒下, 货运站被封,红姐断援,韩科长步步紧逼…… 一连串的打击将林野心中的那点希望都砸得奄奄一息。 “野哥,大强还在医院抢救…医药费…”王胖子红着眼圈,声音哽咽。 大强那个孩子在机械厂附近带了几年,大家也都几乎都算认识他。 而他又是王胖子的亲戚,家里基本也都知道大强这孩子在跟王胖子混。 所以当家里知道,李大强在医院里抢救的时候,也是直接把王胖子骂的人不像人。 甚至他的父母都要跟他断绝关系。 同时,王胖子也从他们口中知道了大强的消息。 李大强颅骨骨折,颅内出血,情况极其危重,需要立刻手术,催缴巨额费用。 “钱的事我想办法。”林野看了一眼昏迷中还抽搐的陈默说道。 “胖子,你去把咱们能动用的所有钱,包括准备进货的款子,先拿去缴医药费,不够的,我去借,去求!” “野哥!” “那是我们最后的周转资金!全拿出来,货运站就算以后解封,也…” 李明亮开口道。 “人命关天!”林野猛地打断他。 “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大强是替我们挡的灾!只要有一线希望,倾家荡产也得救!” 王胖子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转身就去翻找藏钱的铁盒。 “那张屠户和黑皮呢?”赵山河双眼赤红的说道 “还有跑掉的那几个杂碎!俺这就去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剁碎了喂狗!”他抓起那根磨得发亮的螺纹钢就要往外冲。 ------------ 31、歧路 “站住!”林野厉声喝道。 “你现在去,是自投罗网!警察肯定在找参与斗殴的人!黑皮在医院躺着,张屠户他们肯定也躲起来了!”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赵山河低吼道。 “算了?”林野开口道。 “动我兄弟,怎么可能算了?” 他走到陈默床边,俯下身,“默子,还能说话吗?看清楚有谁?” 陈默睁开眼艰难的说道,“张…张屠户,黑皮…还有…黑皮带的两个人,一个黄毛…一个…刀疤脸…张屠户那边…一个矮胖子…一个…长头发…” 他将围殴者的特征都说了出来。 “好,很好。”林野直起身,目光扫过赵山河和李明亮,“山河,你现在的任务,不是去拼命。你去打听,动用所有你能想到的关系,给我把张屠户,还有另外那四个杂碎常去的地方、可能躲藏的地点,全都摸清楚!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 “明亮,”林野又看向李明亮,“你脑子活,想办法,通过马师傅或者其他可靠的司机,侧面打听一下昨晚案子警察那边查到什么程度了,重点是,张屠户他们有没有被抓,或者…有没有人保他们。” “我尽力。”李民亮说道。 “胖子缴完钱回来,负责照顾默子和打探大强的情况。” “野哥,摸清他们的下落之后呢?我们…我们现在能动他们吗?警方那边…” 林野走到窗边低声道,“警方要找的是大规模斗殴的凶手。如果…只是某个曾经结怨的流氓,比如张屠户,或者黑皮,在某天晚上,独自一人,在某个偏僻的地方,被人用麻袋套住头,打断四肢,敲碎满口牙…你觉得,警方会投入多少精力,去查一个这种货色的‘意外’?” 他的话让李明亮感到一股寒意。 “韩科长那边…”李明亮继续问道, “他?”林野冷笑,“他现在肯定在等着看我们彻底崩溃,或者跪着去求他。“ ”他以为封了站,断了我们的路,我们就只能任他拿捏。” “他错了。越是绝境,越不能按他设定的路子走。等我们把仇报了,再跟他斗!” “可是…监听那边…”李明亮看向陈默。 设备还在“夜朦胧”,不知道是否安全,是否还能起到作用。 “设备的事,等默子稍微好转再说。” ...... 陈默的伤势稳住了,但高烧反复,人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 李大强依旧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每天产生的医药费像流水一样,王胖子拿去的钱很快就见了底。 林野几乎跑断了腿,求遍了所有还能张得开嘴的关系,才勉强凑够了几天的费用。 货运站依旧被冰冷的封条贴着,院子里空荡荡的。 王胖子每天都会去门口转一圈,看着封条发呆,然后唉声叹气地回来。 李明亮的伤势恢复得稍好一些, 他尝试着梳理账目,计算着还能支撑多久,但越算心越凉。 失去收入,坐吃山空,再加上李大强那个无底洞般的医药费,他们之前好不容易积攒的那点家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野哥,再不想办法…我们撑不了太久了。”李明亮说道。 “大强那边…医院又在催款了。” 林野坐在一个破旧的轮胎上,手里捏着一根烟,却没有点燃。 韩科长的这一手“暂停营业”,直接掐住了他们的咽喉,比任何直接的暴力都要致命。 “我知道,我目前还在想。” “要不…我们去找韩科长…谈谈?”王胖子怯生生地提议。 “哪怕…哪怕先服个软,把站子解开再说?” “服软?”赵山河猛地停下捶打沙袋,扭过头。 “胖子你他妈疯了?向他服软?那默子和大强的打白挨了?咱们之前立的规矩成放屁了?” “那你说怎么办?!”王胖子也急了,带着哭腔。 “看着大强死在医院吗?看着咱们全都饿死在这里吗?” “够了!”林野低喝一声,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服软?林野不是没想过。 但向韩科长那种人服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以后将沦为他和刘歪嘴一样的角色,甚至更不堪,成为对方随意拿捏的敛财工具。 之前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都将成为笑话。 而且,以韩科长的贪婪和谨慎,就算服软,对方就一定会放过他们吗?恐怕只会变本加厉。 可不服软,眼前的困境又如何渡过? “野哥…”角落里,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是黄毛。他这些天愈发小心翼翼。 此刻,他怯怯地抬起头,看着林野。 “有屁快放!”赵山河没好气地吼道。 黄毛缩了缩脖子,还是硬着头皮小声道:“我…我听说…韩科长那边,好像…好像也不是铁板一块…” 这话让众人都是一怔。 林野看向他:“什么意思?” 黄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以前…我跟刘歪嘴去送钱的时候,好像…好像听他们提起过,韩科长上面还有个姓董的副主任,好像…对他不太满意,觉得他吃相太难看,怕惹出麻烦…” 姓董的副主任?林野想起来,来贴封条的就是一位董副主任。 难道… “野哥,如果黄毛说的是真的,这或许是个突破口?韩科长滥用职权打压我们,如果能让他的上级觉得他行为过火,影响了稳定,或者…惹上了不该惹的麻烦,或许会有所顾忌?” “惹麻烦?”赵山河不解。 “我们现在就是最大的麻烦,还能给他惹什么麻烦?” 林野的目光却缓缓转向里间,看向昏睡中的陈默, 一个模糊的、极其冒险的计划,开始在他脑中成型。 借力打力?驱虎吞狼? 这需要精准的操作,更需要运气。一旦失手,将是万劫不复。 “黄毛,关于那个董副主任,你还知道什么?比如,他有什么喜好?或者,他跟韩科长之间,有没有什么具体的矛盾?” “野哥,这个…我就真不知道了。那种大人物…我哪够得着啊…” “董副主任…”林野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那天来贴封条时,董副主任官腔十足,面无表情,很难看出他对韩科长的真实态度。 “野哥,就算董副主任对韩胖子不满,我们怎么接近他?又凭什么让他帮我们?”李明亮分析着说道。 “我们一无所有,还是个被封停的‘问题企业’。” “凭什么?”林野站起身, “就凭韩科长滥用职权,公报私仇,影响稳定!就凭我们只是想规规矩矩做生意,养活一帮兄弟!” ------------ 32、老匠 “要不…俺去找那个董主任,直接把韩胖子干的那些龌龊事都捅出来!” 赵山河的想法永远是弟兄当中最简单的。 “证据呢?”李明亮反问,“空口白牙,谁会信?而且,你以什么身份去?一个被查封的货运站老板的打手?恐怕连门都进不去。” 赵山河被噎得说不出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野哥…我…我好像听我那个在街道办事处打扫卫生的远房姨妈说过一嘴…说董主任的爹,以前也是厂里的老工人,好像…还挺念旧的…” 王胖子小声道。 老工人?念旧? 林野脚步一顿。 他看向王胖子:“能打听到他老爷子具体是哪个厂的吗?或者…住哪儿?” “这…我姨妈也就是听人闲聊,哪知道那么细啊…我再去问问,但不保证…” “去问。”林野毫不犹豫的说道。 “顺便让姨妈在问得清楚一点。” 默子,监听器…还能用吗?” 陈默微微点头,“设备…应该还在。需要…取回来…调试。” 取回来,意味着要再次潜入“夜朦胧”,风险极大。 但那是他们可能掌握韩科长实质性把柄的机会。 “等你再好点。” “现在,我们先想办法,看能不能从董主任这边找到那么一丝机会。” 接下来的两天,众人都在忙碌着事情。 …… 林野自己,则去拜访了马建国。 马师傅看到林野,叹了口气,把他让进屋里。 平房依旧清贫,但比上次来时,桌上多了半瓶酒和一碟花生米。 “林野,站子的事…我听说了。”马建国给林野倒了杯酒。 “韩胖子这次是下了狠手啊。” “马师傅,我们想找条活路。”林野没有绕弯子。 “您听说过区里那个董副主任吗?” 马建国抿了口酒,沉吟片刻:“董卫国?听说过,不太熟。” “他爹倒真是咱们机械厂的老钳工,退休好些年了,人挺正派,就是脾气有点倔。 “董卫国算是子承父业进了机关,听说…官声还行,就是有点…嗯,怎么说呢,有点太讲究程序和原则,不太会变通。” 讲究程序?不会变通? “马师傅,您看…如果我们想办法让董副主任知道韩科长做的这些事,他有没有可能…”林野试探着问。 马建国看了林野一眼,“林野,不是我给你泼冷水。官官相护,这话不是白说的。” “就算董副主任对韩胖子有看法,他会不会为了你们这几个无根无底的小子,去动一个手握实权的科长?” “难,太难了。” “而且,你们现在是被贴了封条的,名不正言不顺。去找他,他第一反应肯定是按规矩办事,把你们打发走,甚至可能觉得你们是去闹事的。” 马建国的话很现实。 而林野之前的想法,似乎确实有些一厢情愿了。 “不过…”马建国话锋一转,“如果你真想试试…或许可以从他老爷子那边想想办法。老爷子念旧,重名声。” “要是能让他觉得,他儿子手底下的人,在欺负咱老厂区的子弟,断了大家的活路…老爷子说不定会在他儿子面前念叨几句。” “当然,这也只是念叨,管不管用,谁也不知道。” 从老爷子入手? 这比直接接触董副主任似乎更迂回,但也可能更安全。 从马建国家出来,冷风一吹,林野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知道,无论是取回监听器,还是尝试接触董副主任的父亲,都是险棋。 一招不慎,就可能满盘皆输。 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 …… 回到车间,王胖子也带回了打听到的消息。 董副主任的父亲,名叫董铁山,确实住在机械厂的老家属区,具体楼号也摸清了。 老人平时深居简出,偶尔会去厂区退休办活动室下棋。 “野哥,咱们…真要去找那老爷子?”。 “准备一下,”他缓缓开口,“明天,我去会会这位董老爷子。” …… 机械厂的老家属区,苏式红砖楼排列得密密麻麻,楼道里堆满杂物。 与远处拔地而起的新楼相比,这里的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 林野按照王胖子打听到的地址,找到了董老爷子董铁山住的那栋楼。 他没有空手来,提了一网兜品相一般的苹果,还有两盒普通的糕点。 既不显得寒酸,也不会过于扎眼。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来看望长辈的普通青年。 敲响房门,等了片刻,门开了。 一位身材清瘦、腰板却挺得笔直的老人出现在门口。 他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上下打量着林野,“你找谁?” “董爷爷您好,”林野微微躬身。 “我叫林野,是…是厂里林卫国的儿子。” 他报出了自己父亲的名字,这是他能想到的、最能拉近距离的身份。 “林卫国?老八车间的那个林大个子?” “对,是我爸。”林野连忙点头。 “哦…进来吧。”董铁山侧身让开,态度不算热情,但也没有拒人千里之外。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奖状和老照片,大多是厂里的先进集体或个人。 最显眼的是一套用了几十年的工具,保养得锃亮,整齐地挂在阳台墙边。 “坐。”董铁山指了指木沙发,自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 “你爸…还好吗?听说也下岗了?” “嗯,下了。”林野把水果糕点放在桌上,在沙发边缘坐下,腰背挺直,“家里还行,能对付。” 董铁山叹了口气,没再追问,目光落在林野带来的东西上:“来就来,带这些东西干什么?我一个老头子,能吃多少。” “一点心意,董爷爷。” “其实今天来…除了看看您,还有件事,心里憋得慌,想跟您念叨念叨,也不知道该跟谁说。” “哦?”董铁山抬起眼皮,继续说道,“什么事?” 林野没有直接提韩科长,而是从货运站说起。 他说他们几个厂里下岗工人的孩子,如何凑钱,如何接手了没人要的烂摊子,如何想靠着力气和规矩,挣口踏实饭吃。 他们取消了不合理的收费,保证了货物的安全,如何一点点赢得了司机和货主的信任。 林野说得很平实,没有过多夸张的戏份。只是陈述事实。 ------------ 33、回响 董老爷子那句“知道了”和意有所指的提醒,让林野心中坐立不安。 接下来的两天,货运站依旧死寂,封条纹丝不动。 韩科长那边也反常地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反而让人更加不安。 陈默的伤势稳定下来,高烧退了,但人还很虚弱,大部分躺在床上,李大强的情况没有恶化,但也毫无起色,昏迷在病床上,医药费的催缴单却从不会迟到。 王胖子每天筹钱的压力让他喘不过气。赵山河则相反,像是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每天都在外面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张屠户和黑皮二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董老爷子那边不会有任何回音,准备另谋出路时。 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这天下午,一个穿着普通夹克、面容陌生的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来到了被封的货运站门口。 他没有理会封条,径直敲响了旁边小办公室的门。 那是马建国偶尔用来休息的地方,现在由王胖子守着。 王胖子紧张地打开门。 “我找林野。”中年男人开口道。 “您…您是?” “我姓吴,区里董主任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男人出示了一下工作证。 王胖子吓了一跳,连滚爬爬地跑回车间报信。 林野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让王胖子把人请到车间里来 调度室贴了封条,只有这里还能待客。 姓吴的干事走进车间,眉头皱了一下,他扫过躺在板床上的陈默,最后眼神落在林野身上。 “林野同志是吧?董主任很关心你们货运站的情况,责成我来实地看看,听听你们的实际困难和诉求。”吴干事开门见山,语气公事公办。 董老爷子的话,起作用了! 林野没有诉苦,也没有直接指责韩科长,而是将之前对董老爷子说过的话,更加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重点强调了他们接手后的规范运营、取消不合理收费的努力,以及目前因“莫须有的安全隐患”被封停后,数十名靠此吃饭的司机、装卸工面临失业,一个年轻工友因意外重伤、急需救命钱却因停业而无收入来源的困境。 他说的都是事实,语气恳切而克制。 吴干事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几句,偶尔问一两个细节问题。听完后,他合上本子。 “你们反映的情况,我了解了。董主任的意思是,企业的规范经营和安全生产必须重视,但也要考虑实际情况和社会稳定。对于你们站的具体问题,我们会进一步核实。如果确实存在整改不到位的情况,要限期整改;但如果整改基本到位,符合恢复运营的条件,也不能一关了之,影响群众生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其中的倾向性已经很明显给了“整改”和“恢复运营”的可能性! 这几乎是林野他们近期听到不那么绝望的消息。 “谢谢吴干事!谢谢董主任!”王胖子声音都变了调。 “那…不知道这个核实和整改的流程,大概需要多久?我们那个受伤的兄弟,还有那么多等着吃饭的工人…” 吴干事摆摆手说道:“这个有规定流程,急不来。你们先把你们自己能做的,该整改的地方,比如消防器材配备、场地卫生这些,尽快落实到位。材料准备好,该申请的申请。剩下的,等通知。” 他没有给出明确时间表,但这已经足够了。 至少,门没有被彻底焊死。 ...... “野哥,董老爷子真管用了!”王胖子兴奋道。 “别高兴太早,” “这位吴干事态度暧昧,只是来‘了解情况’,‘进一步核实’,离真正撕封条还远得很。“ “而且,他全程没提韩科长一个字,这说明什么?” “说明董主任可能不想,或者暂时不能直接跟韩胖子冲突。”林野接口道. “他派下面的人来走个过场,给个希望,或许是想敲打一下韩胖子,让他别做得太过火;或许,也只是为了安抚我们,避免我们走极端闹出更大乱子。总之,我们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这头。” “那怎么办?”赵山河问。 “两条腿走路。”林野下定决心。 “明亮,你负责准备吴干事说的那些整改材料,账目、安全记录、工人情况,做得越规范越好。“ ”山河,你继续盯紧张屠户那边,还有,想办法打听一下这个吴干事的背景和喜好,看看有没有可能…建立一点联系。不求他帮我们,至少别坏事。” “默子,你感觉怎么样?设备…” “今晚…我去取。” “不行,你伤还没好。”林野反对。 “必须去。” “时间…拖不起。‘夜朦胧’…最近可能也不太平。” 他说的“不太平”,指的是张屠户和黑皮的事情之后,那边可能会加强戒备,或者有别的变化。 林野知道他说得有道理,监听设备是他们可能扭转局面的关键武器,必须尽快掌握在手里。 “我跟你去。”赵山河立刻道。 “不,”陈默摇头,“人多…目标大。我一个人,容易脱身。” 最终,林野拗不过陈默,只能同意,但要求赵山河在外围接应,一旦有情况,立刻接应陈默撤离。 ...... 陈默独自一人走在后巷。 背的伤口随着动作撕裂般的痛楚,止痛药的效力正在消退,冷汗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他紧咬着牙,呼吸压得极低。 巷子比上次来时更加安静了,舞厅后门的灯光似乎调暗了些,连往常隐约传来的靡靡之音都消失了。 陈默的心往下沉了沉,黄毛和黑皮的事显然惊动了这里,警戒加强了。 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悄无声息地上了二楼。 但此刻,门口多了一个叼着烟、时不时四下张望的看场汉子。 硬闯不行。陈默此刻是一动都不敢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后背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他不得不狠狠掐着自己大腿。 终于,看场汉子似乎烟瘾犯了,摸遍口袋没找到火,骂骂咧咧地转身朝着楼下走了过去。 看样子是去找打火机。 就是现在! 陈默无声地窜出,手指探入底座下冰冷的缝隙,触碰到那个火柴盒大小的硬物时,他心头微微一松。 迅速取出,揣入怀中,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正当他准备原路撤回时, “吱呀”一声。 门被推开了!刚才那看场汉子叼着点燃的烟走了出来,嘴里还哼着小调。 ------------ 34、内容 陈默瞬间将身体缩进沙发与墙壁之间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 看场汉子似乎没发现异常,伸了个懒腰,又在门口站定,继续吞云吐雾。 陈默与他之间,只隔着一张破沙发和不到两米的距离。 浓烈的烟味飘过来,陈默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 一分钟,两分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陈默的后背紧紧砖墙,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额角青筋跳动。 也许是站得无聊,那汉子抽完烟,打了个哈欠,终于又走了出去。 陈默没有立刻动,又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其他动静,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翻墙而出。 直到远远看到赵山河那魁梧焦急的身影,陈默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略微一松,脚下一软,差点栽倒。 赵山河一个箭步冲上来扶住他,低声道:“咋样?” 陈默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沾着灰尘的窃听器,塞给赵山河,说道,“走…快走!” 两人互相搀扶着,迅速消失在小巷中。 ...... 货运站破旧的车间里,灯火通明。 林野和李明亮趴在用木板临时拼凑的“办公桌”上,面前摊开着各种单据、表格和皱巴巴的笔记本。 空气中漫着劣质烟草味道。王 胖子在一旁帮忙整理,赵山河回来后也加入了进来。 “消防器材申购记录…在这里。”李明亮从一堆废纸里找出一张收据。“但还没来得及全部安装到位,检查就来了。” “场地租赁合同、工商注册的复印件…这些都有。”林野清点着。 “司机和装卸工的名单、联系方式,马师傅那边可以提供。” “最难的是这个,”李明亮指着吴干事提到安全生产管理制突发事件应急预案。 “我们之前哪有什么成文的制度?都是口头说了算。” “没有就现在编!”林野斩钉截铁的说道。 “明明,你脑子活,就按我们平时怎么做的,一条条写下来!怎么派车,怎么检查货物,怎么防火防盗,出了事谁负责,联系谁…写得像模像样点!字迹工整些!” ”还有账目,”王胖子苦着脸继续说道,“咱们之前的账…都是为了省税,记得有点乱…” “整理!该补的补,该重做的重做!”林野毫不含糊。 “哪怕暂时亏空,也要把账做平,做得清清楚楚!这是给上面看的,不是给我们自己算的!” 这是一个枯燥、繁琐却又至关重要的过程。 他们几人必须制造出一种“规范管理”、“积极整改”的假象,来应对官方的审查。李 明亮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条理性,开始草拟一份份“规章制度”。 王胖子则和赵山河一起,将散乱的钱款往来一笔笔誊抄到新的账本上。 尽管很多数目都对不上,也只能硬着头皮估算。 林野时而查看李明亮写的东西,时而指出王胖子账目里的问题。 还要分心担忧陈默的安危和医院里李大强的状况。 此刻,他的眼窝深陷,血丝密布。 他知道,这是他们向证明自己唯一的机会,哪怕只是表面文章。 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 李明亮终于放下了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几份写满字的稿纸推给林野。 “野哥,草案差不多了,你看看。” 林野接过来,快速浏览。 尽管文笔稚嫩,格式粗糙,但该有的条款、责任、流程都罗列了出来,像那么回事了。 王胖子也捧着一本新誊抄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目清晰的账本过来。 “好。”林野点点头。 “抓紧时间,把最后一点弄完。吴干事随时可能再来。” 正说着,门口传来动静。 众人心头一紧,望过去,却是陈默和赵山河回来了。 看到陈默虽然脸色惨白但行动无碍,林野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东西呢?”林野迎上去。 赵山河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窃听器,以及与之配套的、用破手绢包着的简易接收耳机。 林野接过这小玩意,感觉它重若千钧。 “先收好。”林野将东西递给李明亮, “当务之急,是应付好眼前吴干事这一关。监听的事,等站稳脚跟再说。” ...... 简陋的接收耳机里,传来的是长时间的、令人不安的空白电流嘶嘶声. 夹杂着模糊不清的背景音乐和隐约的人声喧哗,像是从水下传来的。 陈默半躺在板床上,全神贯注地调试着设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赵山河、王胖子紧张地围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林野和李明亮坐在稍远处,看似在整理那些“整改材料”,耳朵却也竖得老高。 就在众人几乎要失去耐心时,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桌椅挪动和含糊的谈笑声,由远及近,最后稳定下来。 似乎有人进入了“牡丹厅”。 “……韩哥,您放心,那事儿包在我身上……绝对干净……”一个略带谄媚的中年男声响起。 “嗯,老钱办事,我还是放心的。”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点官腔和酒后的松弛,正是韩科长! “不过最近风声有点紧,董卫国那边好像听到点动静,派了人去那个破货运站转了一圈……妈的,就会装模作样。” 林野几人精神一振,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提到了董副主任! “董主任?”那个叫老钱的男人似乎有些忌惮。 “他怎么会管这种小事?是不是那帮小崽子……” “跳梁小丑,翻不起浪。”韩科长的声音带着不屑,但随即又阴冷下来,“不过,该敲打还得敲打。我让你准备的那份‘材料’,弄好了吗?” “好了好了!”老钱忙不迭地说。 “按您的吩咐,消防、税务、劳资纠纷……几方面的‘隐患’都列清楚了,保证看起来证据确凿,只要往上一递,别说解封,够那姓林的小子喝一壶的!” “不急。”韩科长慢悠悠地说道,背景传来酒杯碰撞的轻响 “先晾他们几天,等他们那点家底耗干,等那个躺在医院的小杂种断气……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得跪着来求我。那时候,再拿出这份材料,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能决定他们生死的爷!” ------------ 35、杂音 这些话语透过劣质的耳机传来,王胖子气得浑身发抖。 韩科长不仅要他们屈服,还要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给予最后一击。彻底碾碎他们。 其心之毒,远超预料。 耳机里的对话还在继续,转到了其他话题,涉及一些工程项目的“打点”和某位领导的“喜好”,零零碎碎,但都指向权钱交易。 陈默关键的人名、职务、数字和时间点,用铅笔快速记录在一张皱纸上。 突然,一阵巨大的、刺耳的啸叫声从耳机里爆发出来,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然后信号彻底中断,只剩下忙音。 “怎么回事?!”林野猛地睁开眼。 陈默摘下耳机,脸色难看的说道:“设备…可能被发现了,或者…意外损坏。” 他太清楚那种场所,醉酒后的推搡打闹,或者服务生清理卫生,都可能造成意外。 刚获得的宝贵信息流,戛然而止。 但仅仅这十几分钟的录音,已经足够触目惊心。 “这个韩胖子!老子去宰了他!”赵山河再也忍不住,腾地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山河!”林野厉声喝止。 “你现在去,就是送死!他的话你都听到了,他正等着我们!” “那怎么办?就听着他这么算计咱们,等着大强…”赵山河说不下去了,虎目泛红。 “他算计我们,我们也知道了他的算计。” 李明亮深吸一口气,“他说的那份‘材料’,是他准备的后手,也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王胖子不解。 “对。”林野接过话头。 “他既然准备了材料想搞死我们,那这份材料现在在哪里?在老钱手里?还是已经在他办公室?如果能拿到这份材料,或者…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内容,我们就能提前防范,甚至…反将一军!” “反将一军?”赵山河一愣。 “他韩科长能准备材料举报我们,我们为什么不能?” 林野的目光落在陈默记录的那张皱纸上,上面有老钱的名字,还有他们刚才听到的零碎交易信息。 “这些,加上我们手里的录音然不完整,但韩科长的声音和他提到董副主任、提到要整死我们的话,总做不了假!如果把这些东西,想办法送到真正能管他、并且可能对他不满的人手里……” 他看向了李明亮。 李明亮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董副主任?或者…更上面?” “风险太大。”李明亮立刻想到难点,“录音不完整,关键证据不足。仅凭这个,很难扳倒一个实权科长,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他狗急跳墙。而且,怎么送?谁去送?送错了人,就是自投罗网。” 林野沉默。 李明亮的担忧是对的。 他们手里的“牌”太弱,对手又太强。直接对抗,胜算渺茫。 “那…那就按他说的,等他来逼我们低头?”王胖子绝望地问。 “低头?”林野摇头。 “除非我死!但我们不能硬拼。他韩科长不是铁板一块,他有上司,有敌人。我们的机会,就在这些缝隙里。” 他来回踱了几步继续说道:“两件事同时做。第一,山河,你集中精力,给我盯死那个‘老钱’!搞清楚他是谁,干什么的,常去哪儿,和韩科长怎么联系!那份‘材料’,很可能就在他手上,或者他知道在哪!” “明白!” “第二,”林野看向李明亮和自己手边那些刚刚炮制出来的“整改材料”。 “董副主任这条线,不能断。吴干事不是要来看‘整改’吗?我们就给他看!而且,要做得漂漂亮亮,让他挑不出毛病!我们要让董副主任觉得,我们是一群知错能改、想正经做事、却被恶吏欺压的年轻人!哪怕只能换来他一点点同情或者对韩胖子的更多不满,都值得!” “那监听录音…” “先留着,作为最后的底牌,或者…交换的筹码。” “现在亮出来,威力不够,还可能伤到自己。” ...... “老钱”并不难找。 在江北市这片江湖混久了,总有些人的名字会挂在特定群体的嘴边。 赵山河仅仅半天,就从几个在火车站附近混饭吃的“消息灵通人士”那里,勾勒出了“钱贵”的大致轮廓。 钱贵,四十出头,早年是区建筑公司的预算员。 后来公司改制,他凭着灵活(或者说滑头)的脑子,以及对政策、程序的熟悉,跳出来单干,挂靠在某个小建筑公司名下,专门承接些政府或事业单位的维修、装修小工程。 他不上工地,主要靠一张嘴和塞满各种票据、合同的书包,周旋于各个科室、办公室之间,靠信息差和打擦边球赚钱。 属于那种半灰不白、靠依附权力生存的“中间人”。 他常出没的地方也很有特点,区行政对面小巷里一家不起眼的“清源茶馆”。 据说那是不少像他这样的人交换信息、接洽“业务”的据点,还有城南一家叫“悦宾楼”的中档饭店,他常在那里宴请“客户”。 “人挺油,胆子不算大,贪小便宜。” 这是赵山河打听来的评价。 胆子不大,贪小便宜。林野琢磨着这几个字。 当天下午,赵山河就蹲守在了“清源茶馆”对面的小卖部门口。 快到傍晚时,一个穿着半旧西装、夹着黑色公文包、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从区行政侧门出来,左右看了看,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茶馆。 赵山河仔细辨认,确认就是照片上的钱贵。 林野决定亲自出马。 他没有让任何人跟随,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家飘着廉价茶叶和烟草气味的“清源茶馆”。 里面客人不多,散坐在几张方桌旁,大多低声交谈着。 钱贵独自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摆着一杯茶和几碟瓜子花生,正低头翻看着公文包里的文件。 林野径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钱贵吓了一跳,抬起头。 “你哪位?这儿有人了。” “钱老板是吧?我姓林。” ”想跟你谈笔生意。” 钱贵皱了皱眉,上下打量林野,没看出什么特别说道:“什么生意?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我不要紧。” 林野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我认识韩科长就行。” ------------ 36、两难 钱贵的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什么韩科长李科长的,我不知道你说什么。小伙子,没事别瞎打听。” “货运站,林野。”林野报出了自己的名字,“韩科长让你准备的那份‘材料’,怎么样了?” “砰!”钱贵手里的茶杯没拿稳,茶水溅出来一些。 他手忙脚乱地擦拭,紧张的说道:“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材料!你再胡说八道,我报警了!” 他的反应,完全证实了监听内容的真实性。 “报警?”林野轻笑一声。 “好啊,正好让警察听听这个。” 他作势要从怀里掏东西。 钱贵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忙伸手虚按:“别!别!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的说道:“林…林老板,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林野收回手,语气淡然。 “我就是想知道,韩科长让你弄的那份能要我命的‘材料’,现在在哪儿?具体是什么内容?” 钱贵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这个…这个我真不能说…韩科长他…” “韩科长能让你死,我也能。”。 “区别是,他现在还没动手,而我,现在就能让你不好过。你觉得,是得罪一个暂时用得上你的官老爷可怕,还是得罪一个光脚不怕穿鞋、知道你不少秘密的亡命徒可怕?” 这话直击钱贵要害。 他这种依附权力生存的人,最怕的就是脱离规则框架的、不可控的暴力。 “林老板…你…你这是为难我啊…”钱贵快要哭出来了。 “那份材料…其实就是一些…一些挑出来的毛病,消防记录不全,用工合同不规范,税务上可能有点瑕疵…都是…都是可以操作的东西…真没什么实质性的…” “东西在哪儿?”林野追问。 “在…在我办公室抽屉里…锁着…”钱贵不敢隐瞒。 “复印件呢?韩科长手里有吗?” “应…应该没有…他说等要用的时候,让我直接送过去…” 林野心中稍定。 看来韩科长很谨慎,不留文字证据在自己手上。 “听着,钱老板。”林野身体后靠,语气放缓,“那份材料,你继续拿着,韩科长问起来,你就说还在‘完善’。“ ”但是,内容,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另外,韩科长最近在忙什么,跟哪些人接触,特别是关于货运站,还有什么别的打算,我都要知道。” “这…这我哪知道啊…” “你会知道的。”林野打断他。 “以后韩科长那边有什么事,特别是牵扯到我的,想办法递个话。我不让你白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钱贵面前,里面是五千块钱。 这是林野目前能拿出的、最大的一笔活动经费。 钱贵看着那叠钱,眼神挣扎。 他既害怕林野的威胁,又舍不得眼前的好处,更怕被韩科长发现。 “放心,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没人会知道。”林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你只是继续做你的生意,偶尔…多说一两句话而已。韩科长不会怀疑一个帮他办事的人。” 软硬兼施,加上实实在在的利益,终于击溃了钱贵的心理防线。 他颤抖着手,收起了那个布包,像是接住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我…我知道了…”他低声应道。 “我会再联系你。记住,别耍花样。你这种人的底细,我既然能找到你,就能查得更清楚。” 留下这句警告,林野转身离开了茶馆,留下钱贵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那杯凉透的茶和那包钱。 走出茶馆,林野精神一振。 虽然这个人不可靠,但至少,他在韩科长身边,埋下了一颗极不稳定的钉子。 多了一双眼睛,也多了一个可能提前预警的渠道。 然而,就在林野稍感松口气,准备回货运站时,王胖子却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野哥!不好了!医院…医院那边说,大强的情况突然恶化,要…要紧急手术!费用…费用还差一大截!医生说不交钱,他们不敢动刀!” 林野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回道:“先回站里,筹钱!” ...... 货运站内,几人此时焦头烂额。 “还差多少?”林野说道。 王胖子眼圈通红回道:“医生说…说手术加上后续,最少还得准备三千…咱…咱们能动用的加上录像厅的钱,满打满算,最多能凑出一千五…” 一千五的缺口。在平时,或许还能想办法周转。 但现在货运站被封,收入断绝,之前的人情早已借遍,现在这缺口,如同天堑。 “野哥,要不…俺去找豁牙李!”赵山河急红了眼,“再借!高利贷也认了!” “不行!”林野和李明亮几乎同时反对。 “上次的五万块还没还清,再去借高利贷,我们这辈子就别想翻身了!而且,豁牙李那种人,看我们现在这样,绝不会再借!”李明亮分析道。 “那怎么办?看着大强死吗?!” 林野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边是生死兄弟的性命,一边是可能将所有人拖入高利贷的绝路。 更雪上加霜的是,他们刚刚在韩科长身边埋下钱贵这颗钉子。 如果此刻因为借钱而彻底暴露甚至可能被豁牙李这种狠人趁火打劫、反噬一口,那么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冒险都将付之东流。 怎么办? “野哥…”角落里,传来黄毛的声音。 “我…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能弄到快钱…就是…就是有点…” “说!”林野猛地看向他。 黄毛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城西…老粮库那边…晚上有时候有‘地下赌局’,玩得挺大…也有放‘水钱’(高息短期借款)的…就是…就是利息比豁牙李还黑,而且…输了可能…” 地下赌局?高利贷?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你他妈出的什么馊主意!”赵山河怒视黄毛。 黄毛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李明亮却皱起了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野哥…或许…未必一定要我们去借。” 林野看向他。 “钱贵…”李明亮缓缓吐出两个字,“他贪财,胆小,现在又被我们捏着把柄。他做中间人,接触三教九流,肯定知道这种来快钱的门路,甚至…他可能自己就在放‘水钱’,或者有渠道。我们逼他,让他去想办法,弄这笔钱!” 借刀杀人,或者说,驱狼吞虎。 ------------ 37、赌局 “你真的确定么?”王胖子无语道。 “刚刚给了人家五千块钱,现在你要找他拿三千,你怕不是猴子请来的逗比哦。” “死胖子,你怕不是想找打?”李明亮有点气急败坏的说道 。 让钱贵这个墙头草去面对那些更黑、更危险的高利贷者。 而他们,只需要在背后施加压力,付出相对较小的代价比如,用未来货运站的份额或者别的什么空头许诺,甚至可能不用直接背负债务。 风险在于,钱贵可能狗急跳墙,反咬一口,或者把事情搞砸,引来更大的麻烦。 而且,这无疑是将钱贵更深地绑上战车,也可能暴露他们迫切需要用钱的窘境。 但,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我去找他。”林野下了决心。 时间不等人,李大强躺在医院里,每一分钟都很重要。 ...... 他再次找到了魂不守舍的钱贵,这次地点约在了更偏僻的河边。 寒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 “三千块,现金,今晚就要。”林野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废话。 “你去弄,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找谁借。利息,我们认,但别高得太离谱。这笔债,算在我们货运站头上,以后还。” 钱贵脸都绿了的说道:“林老板!三千!还要今晚!你…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上哪儿去弄这么多现金?!” “你给我的钱,我都用来打点关系了,现在就那么几百块钱啊!” “那是你的事。” “你既然能吃韩科长那碗饭,肯定有自己的路子。“ ”记住,大强要是死了,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韩科长能保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而且,这事办成了,以后货运站有你的好处。办不成…”林野没有说完。 钱贵浑身发抖,看着林野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知道今天不吐出点真东西,是过不了关了。 “林老板…钱…我…我确实没处一下子弄三千。但…但我认识一个人,他…他或许能帮忙,不过…不是借钱。” 谁?怎么帮?” “这个人…姓魏,都叫他魏三爷…他不放贷,但他…他有时候会买消息,或者…帮人平事,只要价格合适,或者…消息够劲爆。” 钱贵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他跟上面有些关系,路子很野…韩科长在他面前,恐怕…都不算什么。” 魏三爷?林野心中一震。 这个名字,他隐约听过,据说背景深不可测,轻易不露面。 “什么消息能值三千?还要他‘帮忙’?”林野追问。 钱贵看了看四周,凑得更近,几乎耳语:“魏三爷…最近好像在打听韩科长上面那位…董副主任的一些事情…具体我不清楚,但我听说,董副主任好像挡了谁的财路…或者,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魏三爷感兴趣。“ ”如果你有关于董副主任的…特别是能牵扯到韩科长的…料,或许…能换到钱,甚至…让他帮忙说句话,给货运站解封,也不是不可能…” 用董副主任和韩科长的料,换取救命钱和可能的解封机会? 这步棋,比借高利贷更加凶险百倍! 等于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就会同时得罪董副主任、韩科长和那个不知深浅的魏三爷。 死无葬身之地! 但,这似乎又是目前唯一可能同时解决钱和封站这两大难题的途径。 林野的心沉了下去。他手里有什么料? 那段不完整的录音?韩科长对董副主任的不满和算计? 还有钱贵可能提供的韩科长其他不法勾当的线索? 这些东西,真的足够打动那个魏三爷吗? ...... 魏三爷,与这种人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 “怎么联系魏三爷?”林野盯着钱贵,声音压得很低。 钱贵连忙摆手的说道:“林老板,我…我只是个小角色,哪有资格直接联系三爷…我知道他手下有个管事儿的,常去‘悦宾楼’顶楼的包间喝茶,姓杜,都叫他杜老九。他…他或许能递个话。” 又是“悦宾楼”,钱贵宴请“客户”的地方。看来那里水不浅。 “今晚,‘悦宾楼’,你带我上去。”林野不容置疑。 “我?!”钱贵差点跳起来,“林老板,这…这要是让韩科长或者杜老九知道是我引荐的,我…” “你放心,”林野打断他,“我只是个想卖点消息换钱的生意人,跟你没关系。你只需要‘碰巧’也在那儿,做个引荐,剩下的事,我自己谈。谈成了,有你的好处;谈不成,或者走漏了风声…”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钱贵欲哭无泪,感觉自己被架在了火上烤。 但事已至此,他也没有退路。 当晚,“悦宾楼”顶楼最里面的“听雨轩”包间。这里装修古色古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和上等茶叶的清香。 钱贵硬着头皮,领着林野敲门进去。 包间里只有一个穿着深灰色对襟唐装、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泡着功夫茶。他面容清瘦,手指修长,眼神平和,乍看像个文人雅士,但偶尔抬眼看人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精,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这就是杜老九,魏三爷手下掌管“文事”和部分对外联络的心腹。 “杜爷,这位是林老板,做货运生意的,有点…有点特别的事情,想请您帮忙掌掌眼。”钱贵点头哈腰,介绍得含糊其辞。 杜老九抬眼,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林老板?坐。钱贵,你先下去吧。” 钱贵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包间里只剩下林野和杜老九。 茶香袅袅,气氛略些尴尬。 “林老板年轻有为啊,”杜老九将一杯琥珀色的茶汤推到林野面前。 “听说最近…遇到点麻烦?” 林野没有动那杯茶,开门见山的说道:“杜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兄弟重伤,急需救命钱。我手里有点关于区里董副主任和韩科长之间…不太愉快的‘风声’,不知道杜先生,或者说魏三爷,感不感兴趣。” 杜老九泡茶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哦?风声?这江北市,每天风声可不少。” ------------ 38、钥匙 “这阵风,可能跟某些人的‘财路’有关。”林野将钱贵暗示的话点了出来。 “或许,有人觉得董副主任太碍事了。” 杜老九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他抬眼看向林野说道:“林老板,话不能乱说。董主任是领导,韩科长也是干部。 “他们之间的工作关系,我们平头百姓,不好妄加揣测。” 他在试探,也在撇清。 “当然,”林野点头,“所以只是风声。我这里有一段不太清晰的录音,还有…一些可能相关的线索。” “东西不多,也不一定准,但我觉得,或许值我兄弟一条命。” “再加…我那个被封的货运站,一个重新开门的机会。” 他直接开出了价码:三千块现金,以及解封货运站。 没有提任何关于魏三爷的意图,只是单纯的交易。 杜老九似乎在权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录音?线索?林老板,空口无凭啊。我怎么知道,你手里的东西,不是道听途说,或者…干脆就是一堆废料?” “东西我可以先给杜先生过目一部分,”林野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上面是陈默记录的监听内容摘要,隐去了具体人名和敏感数字,只保留了“韩某”、“董某”、“材料”、“打压”等关键词和模糊的交易指向。 “这是部分文字记录。原件和更详细的,需要看到诚意。” 杜老九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他放下纸,重新看向林野。 “三千块,不是小数。至于货运站…那是官面上的事,我们生意人,可插不上手。” “杜先生谦虚了。”林野迎着他的目光。 “魏三爷的能量,我还是听说过的。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态度,或许就能让很多事情…变得不一样。” 杜老九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紫砂茶壶:“东西,我要看原件。钱,可以谈。但站子的事…我得请示。而且,林老板,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给的东西不值这个价,或者…引来什么不该有的麻烦…”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明白规矩。”林野站起身,“东西我明天可以带过来。但我兄弟的手术,等不到明天。” 杜老九沉吟了一下,从旁边一个古朴的木盒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推到林野面前:“这里是两千。算定金。东西验证无误,尾数补齐。至于站子…等消息。” 两千!虽然不是三千,但足以解燃眉之急! 林野强没有立刻去拿钱而是说道:“杜先生,我需要一个准话。站子的事,魏三爷那边…” “我会如实禀报。”杜老九语气平淡。 “三爷对守规矩、懂进退的年轻人,一向不吝给机会。“ ”但机会只有一次,林老板,你要想清楚,你给的‘风声’,到底有多大分量。” 这既是承诺,也是警告。 “多谢杜先生。”林野终于拿起那个沉重的信封,揣进怀里,“明天,我带东西来。” 离开“悦宾楼”,寒风一吹,林野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与杜老九的每一句对话,都像是在雷区行走。 ...... 怀揣着两千块“定金”,林野一路狂奔回货运站。 顾不上解释太多,将钱塞给焦急等待的王胖子:“快!去医院!交钱!手术!” 王胖子捧着那厚厚一沓钱,又惊又喜,眼泪差点掉下来,二话不说,拔腿就朝医院方向冲去。 车间里,赵山河几人都看着林野。 他们知道这钱来得不寻常。 “野哥,哪来的钱?”赵山河忍不住问。 “借的。”林野含糊地答了一句,没有提魏三爷和杜老九。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大强有救了。但我们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他看向陈默,“默子,监听录音的原件,还有你记录的那些东西,全部整理出来,要最清晰、最关键的部分。” 陈默点点头,挣扎着要下床。 “别动,你说,我来弄。”李明亮按住他,拿出纸笔。 林野深吸一口气,将今晚见到杜老九的经过,以及用“风声”换钱和可能解封机会的交易,简要地说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魏三爷这个名字。 “魏三爷…” “这个人我听说过,手眼通天,但…也心狠手辣。野哥,跟他做交易,等于与虎谋皮。我们这点东西,真的够分量吗?万一他觉得不值,或者反过来利用我们…”李明亮担忧的说道。 ”我知道。” “但我们没得选。大强的命等不起,货运站也拖不起。韩科长那边就像一把慢慢收紧的钳子,我们必须在被夹碎之前,找到另一把能撬开钳子的钥匙。“ ”魏三爷,可能就是那把钥匙,虽然…这把钥匙本身也可能割手。” “那我们到底要给他什么?”赵山河听得云里雾里继续说道:“就那些录音?能管用吗?” “光有录音不够。” “钱贵!他那里,必须掏出更多关于韩科长实际把柄的东西!光是准备‘黑材料’这种的话,分量太轻。“ ”我们要更实在的,能直接威胁到韩科长乌纱帽的东西!” 他看向赵山河:“山河,天亮之后,你去找钱贵,不是商量,是命令!让他把他知道的,韩科长经手的、见不得光的那些工程回扣、违规审批、或者任何能抓住尾巴的具体事,吐出来!告诉他,这是魏三爷要的!他要是敢藏私,或者撒谎,魏三爷的手段,可比我们狠!” 借势压人。 用魏三爷这块还没捂热的虎皮,去敲打钱贵这只惊弓之鸟。 “明白!俺让他把底裤都交出来!” ...... 天刚蒙蒙亮,赵山河就堵在了钱贵家门口。 钱贵一夜没睡好,顶着两个黑眼圈开门,看到如同门神般的赵山河,腿都软了。 当赵山河将“魏三爷”的名头和林野的要求和盘托出后,钱贵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我说…我说…”他哆哆嗦嗦地,开始交代。 “一些零星的小额“好处费”项目,几个违规操作的绿化工程合同,韩科长一个亲戚承包的、质量堪忧的办公楼维修项目……” 钱贵知道的其实也不多,他毕竟只是个边缘的中间人,接触不到核心。 “韩科长似乎通过一个叫“宏发建材”的公司,在几笔区里的采购项目上做了手脚,虚报价格,吃回扣,而且那个公司的老板,跟市里某个退下来的老领导有点拐弯抹角的关系。” “宏发建材…老板叫孙宏发…”钱贵写下名字和大概地址。“ “具体怎么操作的,我真不清楚…韩科长很小心,这些事都是他直接跟孙宏发谈,我最多就是跑跑腿,送送单据…” 与此同时,医院传来消息,李大强的紧急手术开始了, 情况凶险,但至少有了希望。王胖子独守在医院。 ------------ 39、回响 林野将陈默整理好的录音的关键部分以及钱贵新吐出来的关于“宏发建材”和零星项目的线索,整合在一起。 他没有全部给出,而是做了筛选和梳理。 形成一份看似有料、实则核心证据仍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材料包。 下午,林野再次来到悦宾楼。杜老九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依旧在听雨轩泡茶。 林野将那份材料包放在茶桌上。 “杜先生,这是部分东西。录音原件涉及一些敏感人名,恕我不能全部交出,但关键部分都在摘要里。“ ”另外,关于韩科长和宏发建材的一些往来,可能牵扯更广,这里面也有提及。” 杜老九慢慢翻阅着那些纸张,看得很仔细,但翻阅到“宏发建材”和“孙宏发”的名字时,他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林老板效率很高。”杜老九合上材料,抬眼看向林野。 “东西,我收下了。尾款一千,现在给你。”他又推过一个略薄的信封。 林野接过,没有数,直接揣好。 “杜先生,货运站的事…” “三爷知道了。”杜老九语气平淡的说道。 “他很欣赏林老板的…办事能力。货运站的事,他会过问。但官面上的程序,总要走走。这几天,你们把该做的‘整改’做好,该补的手续补上。最迟…三天后,应该会有消息。” 三天!虽然还是没有确切保证,但这已经是最明确的期限了! “多谢杜先生!多谢三爷!”林野郑重道谢。 “不必客气,交易而已。”杜老九摆摆手。 “不过,林老板,有句话,三爷让我带给你。” “您说。” “钥匙,可以开门,也可能引来豺狼。”杜老九的目光意味深长的说道。 “门开了之后,是福是祸,就看掌钥匙的人,有没有本事守住门里的东西,以及…懂不懂及时把钥匙还回来。” 魏三爷帮他们解封,不是慈善,而是看中了他们的价值。“ ”或者,他们这块地盘未来可能带来的利益。“ 同时,也暗示他们不要得寸进尺,知道太多,或者赖上不该赖的人。 “我明白。”林野点头。 “我们只想有条活路,做点正经生意。” “那就好。”杜老九端起茶杯。 送客之意明显。 离开“悦宾楼”,林野感觉怀里的两个信封一厚一薄,却都重如千钧。 这场交易,到底是福是祸? ...... 杜老九给出的“三天”期限,绷紧了货运站里每个人的神经。 李大强的手术持续了十几个小时,终于在天亮前结束。 医生疲惫地走出来,对守在外面的王胖子和后来赶到的林野说:“命暂时保住了,但颅脑损伤严重,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进ICU观察。后续治疗和康复…是个长期过程,费用…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命保住了。这是唯一的慰藉。 林野将杜老九给的一千块尾款也交给了医院。 但这笔钱在ICU每日高昂的费用面前,支撑不了几天。 回到货运站李明亮不顾伤体,带着王胖子和几个信得过的司机,开始按照吴干事的要求,将那些连夜炮制出来的“规章制度”落到实处。 他们真的去买了欠缺的消防器材,笨拙的安装在指定位置,将院子里的杂物和垃圾彻底清理,墙角的陈年油污都用碱水冲刷了几遍。 就连账目重新誊抄,单据分类整理,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个样子。 林野没有参与具体的活计,他坐在临时搭建的办公室,心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 他知道,魏三爷的“过问”绝不会是轻飘飘的一句话。 这三天里,必然会有来自其他方面的反应。 韩科长会察觉吗? 董副主任那边会有新的动向吗? 还有那个神秘莫测的魏三爷,除了等待,是否还需要他们做些什么? 第二天下午,反应来了。 来的不是吴干事,也不是韩科长的人,而是一个穿着普通夹克、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自称是区纪委信访室的。 他亮出证件,要求单独和林野谈话。 纪委? 这可比什么市场管理科、环保局要吓人得多! 林野强作镇定,将人请进小办公室。来人没有绕弯子,直接询问关于货运站被封一事的前因后果,特别是韩科长在其中是否存在滥用职权、故意刁难的行为。 他问得很细,关于“黑材料”、关于检查站的刁难、关于各种罚款,都问到了。 林野心中震动。 纪委直接介入,而且问得如此有针对性,这绝不仅仅是巧合! 难道魏三爷的能量,真的能直接触动这个层面? 还是说,董副主任那边也终于发力了?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将事实经过,包括韩科长手下小张来敲诈消防器材、木材检查站无故扣车、以及董副主任派人来贴封条他隐去了“董副主任”拍板这一点。 只说是“区里领导”等事情,客观陈述了一遍。关于“黑材料”,他表示只是“听说”,没有证据。 关于钱贵和魏三爷,他一个字都没提。 纪委的人听得很认真,记录了几页纸。 临走时,他对林野说:“情况我们了解了。你们反映的问题,我们会按程序核实。” “在调查期间,希望你们保持冷静,依法依规配合可能的后续工作,不要有过激行为。” 送走纪委的人,林野后背已经湿透。 他知道,纪委的介入,无论结果如何,都足以让韩科长焦头烂额一段时间。 几乎就在纪委的人离开后不到两个小时, 钱贵如同惊弓之鸟,偷偷摸摸地跑来报信,脸色惨白如纸。 “林…林老板!出…出大事了!”钱贵的声音都在发抖。 “韩科长…韩科长被纪委叫去谈话了!就在刚才!好像…好像就是因为货运站的事,还有…还有宏发建材那边好像也有人去查了!他办公室都被暂时封了!” 这么快?!林野心中剧震。 魏三爷的手段,果然雷厉风行! 这简直是直接对韩科长发动了致命攻击! “还有…还有,”钱贵咽了口唾沫。 “杜…杜老九那边让人传话,说…说货运站的手续,最迟明天下午就能走完流程,让你们准备好…重新开门。” “但是…但是也让我告诉你,‘钥匙’用完了,该还了。” “以后…没事别往‘悦宾楼’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