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望江亭外 庐山北麓的望江亭外,开着家名为“栖云山庄”的三层客栈。 没人知道那小楼究竟是几时建起来的,也没人注意它是何时挂上的匾。 它好似如同天外来客一般,在永靖三十六年秋的某一夜,突然便出现在那平缓却又足够漫长的山路边上——当人们猛然发现这里竟新开了家客栈的时候,它便已然成了香客商人们自山北赶往山南的必经之地。 靖安六年,孟秋。 “老板娘!祝掌柜——出来,出来,快出来!” “我今天带了大圣的棒子来——定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被你随随便便就打败了!” 稚嫩却故作老成的嗓音陡然彻响在店外,那突如其来的叫嚷蓦的便令女人正麻利收拾着餐桌的手滞在了半空。 ——这是她搬来庐山开店的第七年了,不是第一回处理这些想要上山闹事的流氓地|痞,确实她头一回接连碰到这样一位“特殊”的来客。 她想着缓缓敛下眉眼,继而随手将那抹布丢进了门口盛着水的铜箍木盆。 裹尽了尘灰的麻布巾子落水溅起两遭颤动的涟漪,她理了理衣袖,遂既觉好气、又颇觉好笑地抄手看向门口那扛着根小木杆子的半大少年。 “钟家小子,你今儿怎么又跑过来了?”懒散靠上了门框的女人似笑非笑地一扬眉梢,她瞧着至多不过花信年华(女子二十四岁),声线却沧桑冷清得像是位久经风霜的旅人。 而在她身后,一列列软杨木制成的清漆水牌浑然素成了一墙散了绳的简——它们携着那一道道自天南海北而来的佳肴美味,于那斜穿进窗子去的日色下,潋滟出一派柔和的光。 “是觉着……自己上次输得还不够惨吗?”女人道,那姓钟的孩子循声一僵,下意识便越发攥紧了掌中半寸粗细的四尺木竿:“不、不够!我今天,我今天还要来找你挑战!” “而且,祝掌柜,咱们可要提前说好,我今天若是打过你了,你可得给我大哥补全了前些年落下的‘常例’(保护费)!” 那孩子话毕想了想,转头便又像是在给自己壮胆一样地补充了一句:“一个、一个铜板都不能落下!” “对……是一个铜子都不能少!”他如是执着地强调,老板娘闻言倒也不曾气恼,只不急不缓地将目光转落在他蹭了黑灰却仍旧透亮的眉眼上。 ——她记得,这拿着木杆子的孩子年将十一,姓钟,名叫林逍。 是山下镇子里,一个失了父母、只跟着他年迈祖父相依为命的孤儿。 “常例?”抄了手的女人慢条斯理,望向面前半大少年时的眼睛里写满了严肃与认真。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钟林逍第几次上山,替镇子里那几个小混混同她要那劳什子的“常例”了。 可这却是她第一次想要尝试着,与他讲一些本该由他爹娘讲给他的是非道理。 于是她站正了身子,微向前倾压着半垂了眼睫:“我为什么非要向你‘大哥’去交那什么‘常例’?” “因、因为,”那孩子闻此霎时红透了半截耳根,乌黑澄透的眼瞳中亦浮上了一层极浅的不安,“因为我大哥说了,山下这一片都是他的地盘,你只要在这里开店……那就该给他上供常例!” “那么,”低头注视了钟林逍面容的女人放轻了声线,“我的客栈,可曾开在了山下?” 那孩子的脸颊,“噌”的一声红成了一团。 “可、可是,”钟林逍支吾着试图狡辩,“我大哥他还说了,只有交了常例的店铺才会受他的保护——祝掌柜,你要先给他补齐了常例,他以后才能为你的客栈办事。” “——他说了,他和我们镇子里知县身边的师爷关系很熟,还说、说这叫‘衙门里有人,好办事’!” “那么,”老板娘应声愈渐放缓了自己的语速,“你认为,我的客栈,可还需要你‘大哥’的保护?” “我、我,你……你,你的客栈……”这半大孩子的喉咙几乎是瞬间便堵起来的,他眼珠止不住地滴溜转着,嘴里却浑说不出半句囫囵的话。 ——正如女人方才说的那样,这栖云山庄乃是山北通往山南的必经之地,是方圆十数里内,唯一一家修在了半山腰上的客栈。 往来的商人、香客,乃至贵人们都还指望着要在此歇脚住宿,或是吃一口热腾腾的新鲜饭食,放眼这南康与九江两府,又能有几个人会想不开地上山来寻老板娘的麻烦? ——除非是朝廷下令,否则,其他人只怕还没等跑上山来,就先被山脚下的旅人们一人一口唾沫的淹死啦! “再说,就算你那‘大哥’当真想要我这一份‘常例’,”意识到钟林逍心下有所犹疑了的女人步步紧逼,“那他为什么不自己上山,反倒要支使你这个瘦得跟竿子似的小家伙来?” 那孩子挣扎着竭力反抗:“我,我……那是我大哥想要锻炼我的本事!” 老板娘见状不为所动:“是吗?” “是——是……你管我到底是不是哩!”被人逼得几近走投无路了的孩子在某一瞬忽然爆发,“掌柜的,你就说你到底要不要跟我比试吧!” 他像是耍着无赖一般,故意避开了女人的追问,只鼓着脸,而后一屁股坐上了客栈门前垒着的青石台阶:“我不管,掌柜的,反正你今儿要是不跟我比试……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喔,那你大可以就坐在这里。”女人淡声颔首,言讫作势就要回屋去收拾前头客人们吃剩了的一桌饭食。 她像是已然打定了主意,抬腿迈向屋中的脚步也浑不见有半点迟疑,钟林逍见此反倒急了眼,他愣了愣,旋即连忙上手抓住了女人的衣摆:“你、掌柜的,你还真要走啊!” “不然呢?”老板娘回眸笑了笑,“难不成我要跟着你一起坐在地上?” 那拿着木杆子的孩子大力摇头:“那不行,你,你得跟我比试!” “——必须跟我比试!” “为什么是‘必须’?”冷不防听见那话的女人转过身来,她双眼又一次一动不动地锁在了钟林逍面上——她试图从他眼中读出他心底的真实想法,可他黑黝黝的眼瞳里没有情绪,只有一派不知所措的、执着的迷茫。 钟林逍答不上来,他只一味攥紧了老板娘的衣摆,细长的脖子梗得像一株倔强的柏苗,他寸步都不肯退让。 “……好吧。”状似被人缠得没了招的女人与那孩子略微作出了个小小的让步,“我可以与你比试。” “但你,也要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钟林逍闻言立马亮起一双眼睛,眸中闪得简直像满盛了星星。 老板娘见状浅笑着低了脑袋:“很简单。” “——你今日若是输了,以后就不许在跟着你那‘大哥’四处去收人家的‘常例’。” “为什么!”从未想过她竟会提出这样要求的孩子反应甚是激烈,女人面对着他这样的表情,面上颜色却照旧分毫不改:“没有为什么,这是公平。” “钟林逍,这世上没有只许你给别人谈条件,却不许别人提回来的道理。” “这……那、那好吧,祝掌柜,那我听你一回,咱们就这么说定了。”被人说动了的钟林逍犹犹豫豫,最后到底是狠下了心来,咬着牙重重一点脑瓜,“——你输了,就要把银子给我大哥补齐;我输了,我以后就再也不跟着大哥他们去收常例了!” “没问题。”见自己目的达成了的老板娘欣然颔首,下一息那孩子便迫不及待地扛起那只细木杆子,腿上马步一扎,摆足了要与人“比武”架势。 “老板娘,你小心了!”钟林逍装模作样地如是大喝,音未落,整个人就立时如箭离弦般蹿了上去,四尺来长的棒子也眨眼便被他舞了个虎虎生风。 ——他那棒子大约是随便在山上捡来、还未劈开的柴火棍,而他舞棒子时使出来的那些招式,多半也是从说书人的话本子里学来的。 是以,他那一手的棒子状似是耍了个像模像样,实则却照旧是只仗着通身蛮力,浑不待半点实用的技巧。 面对着他这样稀碎的一手棒子,女人甚至都不必刻意去寻找他身上的破绽——她只消抬手抵住那孩子的脑门——只一击,便甚是轻松写意地将人打头朝下,一把按了死在了石板上。 “你输了,以后别再跟着那群流氓混混的四处惹事了。”老板娘道,任凭掌下的钟林逍如何扑腾了手脚,都浑不肯放松手上的力道。 正当那孩子因力竭而渐渐放弃了抵抗的时候,她头顶却忽蒙上了道细而尖锐的影子。 下一瞬,雪光乍起,那既细且长的影子骤然破空,她不假思索,即刻便提溜起钟林逍的后领,暴退之中,猛地翻手抽出了那柄平素藏匿在她腰间的寸宽软剑! ------------ 第2章 故人辞行 “铛——” 刀剑交错,金鸣暴起,女人那柄经年不曾见人、却照旧锋利如初的刃口上,霎时迸溅出一连串耀目的火星。 她紧攥着钟林逍后领的手几乎是刹那便松了力道——于是那方才还被她牢牢提在手中的孩子立时如小兔子似的,一溜烟逃去了路边一角。 他小心翼翼地将身子缩进了道旁三人尚不能合抱的柳杉后边,一双眼却眨也不眨地紧锁在了那飞舞着的刀剑上面。 他瞳中控制不住地涌现出某种异常而极尽明亮的光辉——转眼间,女人便已与那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交手了不下十个回合! “叮——” 女人紧攥在手中的软剑骤然脱手,来客掌下捏着的雪锋亦随之倏地断作了一地碎片。 那飞脱了的长剑擦着来人头顶的兜里重重钉上了柳杉的枝干,后者瞧见那断刀倒是不曾气恼,他只收了手,消瘦而细长的影子在风中轻颤着,泄出道畅快又满含疲惫的、发了哑的笑:“多年未见——” “祝师姐,你如今躲在山里,过得倒是逍遥。” 这古老的称呼陈旧得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却能轻而易举地旋拧开了女人脑海深处,那座名为“记忆”的牢笼。 站定了的老板娘怔怔抬眼望向了来人——那人头顶扣着只宽大的斗笠,一条藏青色的粗布巾子从他两肩起,向上围拦着,轻易便遮牢了他大半张的面皮。 他仅露在那斗笠与围巾之外的眼睛里写满了仆仆的风尘,一道满结着血痂的新鲜疤痕又自他的眼角,蜈蚣一样蜿蜒攀爬进了布巾。 女人不大敢想象在他的围巾之下,那伤疤究竟爬到了何处——她看着那双她本熟识、而今却又让她倍感陌生的眼睛,止不住地悄然红了眼眶。 “……多年未见,罗师弟。”她向前走了走,开口时那嘴唇不受控地轻轻发了抖,某种难以言喻的怅惘自她指尖蔓延去了心脏,那苦涩感令她喉咙胀得险些要说不出话来。 “你这些年来……过得还算好吗?” “显然还算不错。”那人应声牵了唇角,微哑的语调甚是轻巧,“不然,我也没这个命能再跑来山上见你。” “话虽如此,”听出了他言外之意的女人不自觉越发酸了眼仁,“但当年我们从那地方出来以后……你不是南下西行,去了黔州吗?” “我当年,的确是南下西行,去了黔州。”来人黑沉沉的眼瞳内浮现起一抹自嘲的笑,“我原以为,我这辈子都要带着那些过往,蹉跎在西南一隅的小山村子里了。” “直到三个月前,黔州突然出现了一大伙人要来取我的项上人头——我与他们在黔州的山林里周旋两月,侥幸才捡回一条小命。” 女人闻言猛地锁紧双眉:“哪里的人?” 那旅人声线淡漠:“朝廷的人。” “看来……他还是不肯放过我们,”老板娘道,她眉间跟着现上了三分的轻蔑与嘲弄,她对此浑不觉有分毫意外,“他非要将我们这群‘故人’都赶尽杀绝了才算安心。” “毕竟,当年的那件事对天家而言,堪称是一件‘惊天丑闻’,”来人的目色浅浅,“他想坐稳了那个位置,就必然要除尽了我们这些‘故人’。” “——只有死人的嘴巴才是最严密的。” “那也未必。”女人面不改色,“谁说死人的嘴巴,就一定不会说话。” “但罗师弟,你不是正被他的人追杀着吗?这时间不赶紧找个更隐蔽些的地方避避风头……跑到我这里来作甚?” 陡然想到了些什么的女人又一次团了眉心:“你不怕……再半路遇到了官兵?” ——她这栖云山庄虽开在山里,却座落在自山北赶往山南的必经之地,着实不算什么难寻的隐蔽地角。 “不怕了,祝师姐。”那人扣着斗笠的脑袋轻轻晃动,“因为,我在那个人那里,大约已经是个死人了。” 老板娘紧锁着的眉头半点不松:“此话怎讲?” “没别的,只是两个月前,我在黔州的山林里——‘偶然’遇到了萧自深与林姑姑的后人。”来人说着,瞳底轻巧地涌起一线细微的波澜,“看他的年纪,他应当是那两个老家伙的孙儿。” “——他与他们耍了个心眼,将我偷偷‘换’下来了。” “当然,这种‘交换’并非是毫无条件,我也为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那旅人边说边动手拉下了他脸前的围巾,那道自他脖颈处纵上了他的眼角、近乎横贯了他整张脸的伤痕登时映上了女人的双瞳。 ——那伤疤不偏不倚,正巧毁了从前他眼下那条小小的、虎爪一样的斑。 老板娘本就微抖着的嘴唇刹那泛上了一抹霜一样的白,她嗫嚅着盯着那尚未脱痂的伤口看了许久,脸上忽绽开了道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痛苦的、哭一般的笑:“毁了也好……” “毁了它,你才能活下去——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活下去才最为重要。”女人笑得眼角几乎要沁出了泪花,来人闻此颔首,转而又仔细将那布巾子拉扯回了原位:“是了,对我们这样的人而言,活下去才最为重要。” ——只有活下去了,才有来日。 有来日,他们才可能等到他们所希求的、能将那些真实的过往,都毫无保留地、一一展现在天下人面前的那一天。 “那么,你接下来又有哪些打算?”笑够了的女人缓缓平复了心绪,“或者说,你要去哪?” “京城。”来人不假思索,“祝师姐,我打算北上进京——今日也是路过庐山,特来与你辞行。” “京城……”骤然听见了这两个字的女人两眼无端便是一阵恍惚,有无数残存的碎片灯影一样地自她眼前穿巡而过,她半晌方再度聚拢起她的瞳孔,“但京城可不是什么安生的好地方。” ——那里只会有比黔州更多的明枪暗箭,有比庐山更多的波谲云诡。 “我知道的,祝师姐。”那人的嗓音平稳如旧,隐约藏着线“看过了”的洒脱,“可我又觉着萧家的那个小子说的,很有些道理。” “‘罗洪’并不是什么很稀罕的名字,天下能叫这名字的不知凡几。” “但朝廷要杀的,却只有在咱们五大派惨遭灭门后,逃到黔州去了的那个‘罗洪’——而现在,那个出身于伏虎山庄的‘罗洪’已经死了,我这个没了来处的‘罗洪’,自然就该光明正大的活。” “我知道京城平素都不是什么安稳地方。”罗洪年轻的眉眼间慢慢聚上了些许擦不去的疲倦,“但我想赌上一把——我想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试试,看能不能等到一切都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左右,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甚至是不止‘死’过一次的人了,祝师姐。” ——他浑然不怕自己会为此而再死一次。 不过是一条命罢了。 “……那你去吧,罗师弟。”女人闻声微默,片刻后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缓慢阖了眼,“但我不会祝你一路顺风……更不会愿你早去早归。” ——那注定是一条漫长的、有去却无回的路。 它注定不会平坦,他也注定不会再有归途。 “我明白的。”罗洪的眸底头一次泛上了由衷而轻松的笑,“所以我才想在离开前,再上一趟庐山。” ——他想在正式踏上那条必死的绝路前,再来与他这而今所剩无几了的故人,来一场匆忙却郑重的告别。 “我怕以后就再没机会了。” “那……你有什么你最爱吃的菜吗?”听出了他那画外音的女人松懈了眉眼,“等你死后,我会将它做成店里的招牌,再挂到客栈大堂里,摆满了水牌的墙上去。” “酸汤鱼,我在黔州隐居的那些年很爱这个。”罗洪的语调极尽轻浅,“它不像林姑姑喜欢的椒麻鸡子那么油,却也足够酸辣开胃。” “此外,还有一点,我也好奇很久了,祝师姐——不知道你能不能让我这回走得明白一些。” 老板娘不动声色:“你不如先将那问题说来听听?” “其实你大约猜得到的,祝师姐。”罗洪边说边抬手一压头顶斗笠的帽檐,“那就是,在当年——在永靖三十五年的那个午夜。” “你在那东西里——那个曾害了无数人性命的恐怖东西里面——到底都看到了些什么?” 他话毕便静静等候起了她的答复,女人却在听到那问题的瞬间,立时凝固了眼瞳。 她记起那个她至今回忆起来,都会令她忍不住浑身发抖的可怖的午夜——那夜数不尽的血光与星光在她眼前倒悬着融成一片……最后却又散作了满地聚不拢的烟。 由是回想到那场景的女人沉默下来,那缄默随着梢头一片枯死了的红枫,被风刮着卷着,吹进了山岚深处。 良久后她终于重新抬起眼睫,彼时她瞳仁空洞而旷远,声线里的沧桑更甚从前: “天命。” ------------ 第3章 后会无期 “天命……” 那终竟得了答案的旅人如是呢喃,少顷又思索着慢慢眯起了眼睛。 “那里面藏着的,居然是天命吗。”想过了一遭的罗洪闭目轻笑一声。 他似对这答复浑然不觉有丝毫意外,只愈渐放松地舒缓了眉目:“那,祝师姐,你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也是为了你那日在那东西里面看到的‘天命’吗?” ——他曾以为,只有那整日神神叨叨、将自己戳得像是个世外仙人一样的家伙会在意这个。 罗洪想着将目光重新转投到面前的女人身上,后者听罢却不曾言语,只沉默着低敛了眼睫。 ——她仿佛被青年方才那话说得又陷入了什么亘远的回忆,许久才又一次轻轻翕动了嘴唇:“倘若……” “你发觉所有人都已走在了一条几近无解而注定通向毁灭的、错误的路上——你会选择对此视而不见;还是留下来,竭力尝试着,将一切都扳回正轨?” “前者,或可保你一时无虞,但来日却又必将使你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后者,或可抢出一线生机,但若你但凡敢行差踏错哪怕那么一步——都必定会令你当下便灰飞烟灭。” “罗师弟。”女人轻喃着,瞳中不受控地流露出一线浅淡的悲戚,“换做是你,你又会怎么选?” “我?”罗洪不假思索,仅露在斗笠与围巾之外的一双眼照旧黑沉得如凝着墨的渊,“我不知道,但说不准,祝师姐,我一个都不会去选。” “因为世人如何,本与我一人无关。” “罗洪毕生所求,不过是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自己的父母师长,对得起我腹内的那一颗良心。” “而我眼下只想到京城去——到离那个人最近的地方,去等我想等的那一天。”青年说着,俯身拾起地上那已散作了一滩的长刀碎片——这刀是他在山下随便花了几个铜板买回来的柴刀,自然扛不住女人手里那柄早经了千锤百炼的精钢软剑。 “除此之外,我就再没别的想法了。” ——他只想为他那无辜枉死了的故人们,洗清那一身“莫须有”的荒唐罪孽。 收好了那一小滩散碎刀片了的罗洪起了身,铁片子顺着他的掌心掉进竹筐,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响。 拾掇完了一切的青年抬手压低了自己的斗笠帽檐,转身前还不忘回头再看了女人一眼:“好了,祝师姐,我该走了。” 他那一眼里的情绪复杂得让人几乎难以分辨,而他胸中的万语千言涌到了嘴边,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浅浅的“不见”。 “咱们,后会无期吧。” “……后会无期。”女人闭了闭眼,遂静静注视着罗洪的背影渐远在那一派愈浓的雾色中。 傍晚的庐山岚气一向嚣张得厉害,那烟色如云似海,吞没了山路,又眨眼便要攀援上她头顶翘起的飞檐。 待到青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那数不尽的石阶尽头,女人终于舍得去拔那柄被牢牢钉进了树干中的剑。 那软剑在脱离那杉木的刹那曾泄出过一线嗡嗡的金鸣——梢头几撮短针似的小叶被那剑震得立地脱落了下来,连带又牵下了几粒长着刺的果子。 这小玩意倒很适合被拿来当弹弓的弹珠。 随手拾起一粒杉果的女人挑眉暗忖,手中果实半硬不软的触感,令她无端便想起了年幼时,师父为了哄她而给她随便削出来的那柄小木弹弓。 ——她当年可不像现在这般娴静,什么上树掏鸟、下水摸鱼,追着只兔子在山谷里像撒了欢一样的满地乱窜…… 她当初干出来的坏事可多着——就连那弹弓,也是师父为了让她消停一些,不得以才给她做出来的。 结果她得了弹弓,立马拿石子将师叔院子里一棵老树的枝叶弹了个半秃,又被师父拿着只平日掸灰用的鸡毛掸子,狠狠揍了顿屁股。 嗐……那都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女人的眼瞳骤然一暗,鬼使神差地便将那果子顺手揣进了衣兜。 道旁一棵粗壮笔直的柳杉后忽传来了一阵窸窣碎响,她下意识捏紧了掌中软剑,一回头却只瞧见了那柳杉后露出来的、半大孩子一双晶亮晶亮的眼。 ——是钟林逍。 “你怎么还在这里?”冷不防瞧见了那孩子的女人微一怔愣,她原以为他早就跑到山下去了,不想他竟一直躲在这老树后面。 “都这个点了,你还不打算下山去吗?”动手将钟林逍自树后提溜出来的女人举目望了望头顶天时,彼时那夕阳已歪斜斜坠下了山腰,隔着一重重空濛雾色,瞧着像一豆暗黄的灯点。 “再过一会,天就该黑了。” “要下的,但我想等一会再下。”那孩子讷讷颔首,与他先前上山时的叛逆与倔强相比,他这会在女人面前,简直温顺得像一只小猫。 “这有什么可等一会的?”老板娘循声皱巴巴团起眉心,“走吧,我送你回去——山上起雾了,你一个小孩子走路不大安全。” “不不,要等的,老板娘。”钟林逍闻此连连摇头,一面又眼巴巴仰起张开了花的脸,“掌柜的,你会武功,对不对?” “——你和刚刚过来的那个戴着斗笠的大哥,你们两个都会武功的,对不对?” “我刚躲在树后,看得可清楚了——你手里的剑出得是那样快,他掌中的刀舞得又那样好!”半大的孩子越说越是起劲,满目歆羡的光色,耀眼得几近流溢,“你们一定就是传说中的大侠——是传说中的武林义士,是隐居在此的江湖中人,对不对!” “不,不是,你说的不对。”适才还颇有些耐心女人这时间忽的冷淡下来,她先是打断了钟林逍的话,而后又不由分说地一把拎住了他的腰带——她像提着米袋或抓着鸡子一样地将那孩子拎离了地,作势便要朝着山下走去。 “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大侠,更不存在什么真正的‘江湖’。” “——好了,钟家小子,天太晚了,你该回家去了。” ------------ 第4章 其心可诛! 她话毕便面无表情地迈了步,临走前想了想,又就手自院中的架子上,取过只厨子晌午刚熏好的鸡。 刚被人拎实了的钟林逍听见“回家”二字,立马撒泼一样,挣扎着挥舞了四肢:“不,不行,我不回去!” “老板娘,你放我下来——我、我还不要回去!!” “为什么不想回去?”女人闻言愈渐冷下了一张脸,纵使这功夫那孩子扑腾得比过年的猪还要难按,她仍旧死死提溜住了他的腰带。 钟林逍见自己已被人捏住了“命门”,任是再怎么闹腾也浑不见有半点效果,索性上手直接扒拉开了自己腰上的系带。 那绳子一松,半大的孩子即刻“噗通”一声滚落在了地。 裹着两层单衣的膝盖砸上地面溅起了点点烟尘,他起身时还不忘十分机警地攥紧了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裤腰—— “因、因为,我想跟你学武——祝掌柜,我要拜你为师!”钟林逍鼓着脸梗起了细长的脖子,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挂着女人熟识的倔强。 “不收。”老板娘不假思索,闻声便即刻冷漠非常地回绝了他的请求。 那惨遭拒绝了的孩子听罢当即不可置信地圆睁了一双眼:“为什么!” “我又不是要你给我大哥交什么‘常例’,我就只是想跟着你好好习武而已啊!!” “不为什么,我就是不想收。”女人道,一面上手又一次将那孩子三两下撂在了地上,她这次逮人时特意用上了些许擒拿技巧,绑人时也有意抽来了木篱上搭着的麻绳。 于是钟林逍不出片刻就被人捆扎了个结实——那活结系好后,老板娘又仔细掂了掂,确保这下不会给那孩子半点可乘之机,方继续提溜着他向山下走去。 “而且,我们先前比试的时候都说好了,你输了比试,以后也自然不能再跟着你那‘大哥’去四处收人常例。” “——你本就不该再与我讨要什么‘常例’。” “可是……”钟林逍一张脸涨了个面皮通红,他嘴一张,支吾着就想与女人再好生“理论理论”。 老板娘循声没什么好气地踹了踹他的屁股:“行了,把嘴闭上。” “我送你下山,顺路再把今欢接回来——这个点,学堂也该散学了。” “你、你还要顺路去接今欢妹妹!”那孩子的眼睛瞪得越发大了,本就已红透了的面庞亦立时烫得像火烧似的——祝今欢是女人自山下镇子里带回来的养女,比他小了约莫四岁,同样也是在他每回上山被老板娘打得趴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连哭都不知道该去哪里哭的时候,唯一一个愿意帮他擦擦眼泪、给他再多分一枚蜜果子的姑娘。 ——镇子上其他的同龄孩子,都嫌弃他是没爹没娘,是没人要的野孩子。 除了大哥和今欢妹妹,别人都不愿意跟他玩。 “我、我!”钟林逍蛄蛹着被人捆成球的身子语无伦次,“你都把我捆成这个样子了……你还要顺路去接今欢妹妹!” ——万一今欢妹妹看到他这副狼狈模样,以后也不乐意再跟着他一起玩了呢? 歹毒……老板娘她好歹毒! 她这简直是……简直是那叫什么,其心可诛!! 对,她这简直是其心可诛啊!! 钟林逍痛心疾首,绞尽了脑汁方在肚子里扒拉出个“其心可诛”,他这会被女人那两句话吓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脑袋也蔫耷成了只得了病的小鸡崽子。 老板娘被他磨得没了招,只得认命似的胡乱安抚一句:“行行行,那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再去学堂接今欢——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个行。”钟林逍抽噎着噘了嘴,言讫这一路就真再没闹出过半点动静。 等着临近钟家祖孙住处的那会,女人还甚是贴心地提前放人落了地——半大的孩子站定后先是迅速整理好那被他系歪了的腰带,而后活动过微麻的手脚,这才转头与女人老老实实地告了别。 “改日再见,祝掌柜。”将手都搭在门栓上了的孩子鼓圆了面颊,推门前还记得要同女人宣告一番他才下立的小小决心,“虽然你今天拒绝我了……但我是不会放弃的!” ——他要学武,他一定要想法子让祝掌柜这个他唯一能接触到的“江湖大侠”收下他! 钟林逍在心下给自己说了个热血沸腾,孰料女人听着他那宣言,却只无动于衷地抬手一巴掌拍上了他的后颈:“又在那瞎嘀咕什么呢?” “得了,把这个拿上,赶紧回家去吧——免得一会钟老伯看你久久不见人影,再心中惦念。” 老板娘皱了眉,顺势将那熏鸡递到了那孩子面前。 钟林逍瞧着那熏鸡便立地直了眼——他那鸡是女人给书院的先生带的,不想竟是拿给他的。 “这、这多不好意思……”钟林逍讪讪赧笑着往后一缩,“我今儿上山……又不是去干什么好事的。” “合着你还知道自己干的那都不是好事呀?”女人被他气得差点当场发了笑,遂作势又将那熏鸡往那孩子的眼前递了递,“好了,别废话了,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左右这也不是什么好货,都是中午做了没卖完剩下的。” “你不吃,我自己也吃不完——再剩的就该被我扔到泔水桶里去了,反倒是浪费——还不如给你吃去。” “拿着吧。”女人说着随手把那熏鸡往那孩子的怀里一塞,继而扭头便朝着学堂的方向行去。 猝不及防被人塞了个熏鸡满怀的钟林逍傻了眼,见状也只得怔怔与人道了谢:“那,那好吧。” “谢谢你哦,祝掌柜——” “不必,你以后别老去山上给我添麻烦,我就谢天谢地了。”女人目色浅浅,离开前她下意识仰头看了眼篱笆里,隐约露出来的那一线破旧瓦檐。 钟林逍的父亲,曾是这镇子上唯一的说书先生,又掌握着满嘴旁人学不来的好口技。 从前他每每在茶馆露面,立时便能赢得个满堂彩——他在世时,钟家虽称不上有多大富大贵,却也能算是十足的温饱无忧,谁想后来…… ------------ 第5章 钟家往事 后来…… 后来怎么样了? 她也不清楚了。 总之千言万语都汇成了一句话,“好好的人,就那么没了”。 ——有人说,钟家先生是在陪夫人回乡探亲的路上遇到了劫匪。 也有人说,是钟家夫妇时运不济,外出游玩时那船在江上遇到了怪风,将一船的人都吹得落了水。 反正是在七八年前——是在永靖三十四年的冬末,抑或是永靖三十五年的初春——就在七八年前的某一天,钟家的这对夫妇就那么毫无征兆的没了,等到消息自浔阳江边传回到庐山脚下的时候,他二人的尸首,也早已被那江水卷送到了岸的那头。 ——只剩下了些许还没被江鱼水鸟们吃干净的骨头。 人没了,家也散了,但日子却还得那么继续过着。 其实说书先生在死前,曾给钟林逍他们祖孙留下过一笔不太大、但也不算很小的遗产,倘若不出什么意外,他们精打细算的节省着些,大约还勉强能凑合着撑过十年。 十年后,三四岁的孩子长到了十三四岁,差不离也到了能担负起家中农活的年纪——至少也能帮着钟老伯垦上一半的地。 届时他们那日子虽要过得清苦一些,却也不会落得如今日这般,让那小小的孩子将过了十岁,就得跟着镇中的小混混们,上街去收什么“常例”。 ——奈何世事惯来不会就那样遂人的意的。 钟老伯的身子,在得知自己儿子儿媳都死于非命的那一日便垮下去了,连带着才四岁的小林逍也跟着整月的噩梦连连,险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要去他一条小命。 那说书先生留下的钱财,在祖孙二人病好后就剩不下多少了。 在最开始的那些年头,钟老伯他们祖孙二人,甚至是要靠着街坊邻居们不时接济着,方得以保全的性命。 ——就连本属于钟家的那一小块田地,也是在乡亲们无需宣之于口的默契下,你一分我一分,轮番帮衬着给他们拾掇完的。 但纵然如此,他们那生活仍旧是过得万般艰难。 前些年,已长到了七岁的钟林逍虽已能下地帮着自家祖父去做上些简单的农活,可钟老伯那在数年前就已垮了的身子却再支撑不下去了。 经年累月未曾彻底治愈的顽疾令他的躯壳日渐虚弱,加之饭食里又常年见不到多少油水——这年头,除了逢年过节,又有几家能肆无忌惮的在菜里开荤放肉? 于是钟老伯倒下去了,虽不至立即殒命,却也被迫常日于病榻流连。 镇子里的郎中替他看过,说他这是“饿病”,是“穷病”。 是从前急火攻心之后,一直没能得到很好的调养而拖出来的,加上他年纪大了,身子骨本就不再如年轻时那般的结实强健——除了开药帮着他吊住性命,他也想不到别的办法。 毕竟药喝得多了会吃不进饭食,而饭吃得不对,他那身子又要一直这么虚弱着。 ——这就自然是再好不了了。 当年那郎中说完,连看诊的费用都没要,匆匆留下了一剂方子并上够吃一个月的药就走了。 替钟老伯请来了郎中的那个街坊听完亦是大为惋惜,但所有人却也都无能为力。 ——还是先前说过的那句话,这年头,天下虽还太平,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们的生活也就是那个样子。 每家地里能产出来多少粮食都是有定量的,无论种地、打猎,还是下水捞鱼,这也都是些要看天时的营生。 风调雨顺的年岁,田里的粮食能产得多一些,集市上的鱼肉卖得也不会那么贵。 这种时候,各家米缸里的存粮就能多上一点,餐桌上的菜色瞧着亦更丰盛。 但倘若是遇上了大旱大涝的时间——他们九江和南康临近着鄱阳湖,府境内又还有着个浔阳江,竟还算是不怕旱的地方了——但怕涝。 遇上了雨多水多的大涝时节,地里的稻子都被沤烂了,江湖里的鱼也跑得不知道钻到哪去,那各家的裤腰带就得勒紧些了,粮价会涨,他们也很难能再吃得起多少荤腥。 再加上,粮价会涨会跌,朝廷要收的税粮,却很少会往少里走。 ——尤其是曾经先帝还在的那些时日,永靖三十六年近乎是他们这些人如今回忆起来,都觉得头顶像蒙了一大片阴云般的可怕岁月。 其实打从永靖三十四年,平素以仁善著称的先太子暴毙之后,先帝行事就变得愈发荒诞起来了,但他那一年的行事,又好似格外荒诞得厉害。 他们记得,那一年的春日落了场连绵了两月不止的雨,江里涨了水,田里的粮食也被淹了大半。 可那年的粮税不减反增——高额的粮税令他们被压得险些喘不过气来,若非最后是秋末冬初时先帝骤然驾崩,新帝即位又及时减免了他们的税款,许多人家指不定就要熬不过那个冬天了。 是以,想让他们在往常吃饭时,多带上钟家祖孙两个的一双筷子,这不难。 但想让他们不但带上了这祖孙两个的一双筷子,还想要他们替钟老伯顿顿准备些适口的、能让他将养好身体的油腻荤腥,这就没人能办得到了。 ——连她也不能。 老板娘想着垂眼收回了目光,转头又继续不紧不慢地朝着学堂走。 虽说她那栖云山庄每日是都要多出来不少没卖完的剩余菜品,有许多菜甚至都还没怎么被客人动过。 但这样的菜,她能吃,她店里的伙计们能吃,四处游荡着的、有时上山,有时又在镇子里的叫花子能吃,她却没法日日着人将它们送给山下的钟老伯。 否则,她送了钟家,又凭什么不送李家、凭什么不送王家和刘家呢? 她本和钟家非亲非故,这镇子里也不止钟家一家的日子过得艰难,她凭什么只接济了这个,而不去接济那个? 所以她也不行,她只能像现在这样,极偶尔的,才能借着要送钟林逍回家的由头,顺便给他塞上点能吃的东西。 ——这也是这孩子时不常就要上山同她比试,要让她交什么“常例”,她却没有哪一次当真生气的根本原因。 她知道的,要是没有那几个小混混整日带着钟林逍去四处闹腾,没有他们整日变着花的想办法多掰给他一两个铜子,给他分点肉吃,这对祖孙早就该活不下去了。 ……但同样的,即便是有这样的理由横在这里,她也不觉得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整日跟着混混们去南蹿北跳地收什么“常例”,是件好事。 ——他下次再因为这种事而跑上山来,她还是要打他。 至于他今日说的那个,他想拜她为师,想跟着她习武…… 女人的瞳底止不住地轻轻晃动起来,武艺这东西对她而言,实在是一种她轻易不愿去触及的伤痛。 说实话,若非今日罗洪突然来访,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身的好武艺。 ……当然,习武总归是要比来日只能在镇上当个游手好闲的流氓地痞要强得多了。 但她觉着,那孩子想要习武理由还尚不明晰,她还不愿意就这样的收下他。 世上最精妙绝伦的武艺,和文人墨客们手里看似轻如鸿毛,实则却重逾山岳的笔杆子一样,都是一种极强的,既可以被用于开创与守护、又可以被用于毁灭与破坏的力量。 她不敢将这样的力量,随随便便地就交到一个没有想法、心智也还不够成熟的孩子手中。 ——她总要等弄明白了他的动机,总要等他自己想清楚,他究竟为什么要去习这个武。 想过了一遭的女人无声松出口气来,路过街上的小摊时,她顺手给学堂里那正等着她的小丫头买了两块甜糕,又包了一小包铺子里新下来的蜜饯。 大鄢的宵禁惯来不似前朝那般严苛,三更前街上都还能看得见人烟。 这会那天尽头处犹挂着半轮血一样的残日,集市上自然也正喧闹得如同过了小年。 她打从七年前来到这庐山之后,便一直爱极了九江这一派热热闹闹的烟火气——无论那日子是浓是淡,你在街头总能瞧见个卖着粉的小摊,巷子里也常堆着大把没烧完的木柴,还有人家里疯长过了院墙的青翠藤蔓。 ——这样的烟火气息并不新鲜。 它陈旧,老朽,古板执着中却又夹杂着一线令人无法忽视的、勃勃的生气。 那生气就藏在街上每一块石砖的缝隙里,藏在浔阳每一捧的江水里。 这样的生气,会让她觉着自己还是切实地活在这世上的,会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曾生活在人间。 此事说来也是奇怪……那庐山上云海,常年衬得整座山都如在仙境,山下的镇子里,却又偏生有着别处都甚少能见到、浓郁的烟火气息。 “今欢,走啦——我们该回山上去了。”总算找见了学堂的女人遥遥招了手,那蹲在门槛上正等着人的孩子见了她,立马蹦跳着跑上前来,笑眯眯地叫着她“阿娘”。 得了甜糕的小丫头一向是最好哄的,她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念叨着与女人讲起她今日又在学堂里遇到了那些趣事。 仅剩的余晖将二人的影子拖成了长长的两道竹竿,而那竿头摇晃着,又转眼便消失在了山上茫白的浓雾中。 ------------ 第6章 隔世之事 这夜的庐山落了雨,有水珠滴滴答答地顺着房顶流下瓦檐。 床上,睡梦中的女人睡得像是有些不大踏实——她眼前正如走马灯一样轮番照映着她在山外的那些过往,以及那些于她而言恍若隔世的、光怪陆离的从前。 ——老板娘姓祝。 十八年前,她是春生门里,年龄最小的那个师妹。 而在二十年前,她则是某省考古研究馆里,年龄最小的那个馆员。 ……是了,研究馆。 她曾是个穿越者。 哪怕她如今已快忘了自己是个穿越者了。 床榻上的女人双眸紧闭,眉心不自主地拧成了个疙瘩。 十九年前——彼时还是永靖二十三年——十九年前的某一天,她在翻阅馆藏的某本典籍时,莫名便被带到了这个并不存在于史书上奇特异界,躯壳也随之变为了她六七岁时的模样。 那天她套着她那件已然宽大得像是只大布袋似的、不再合身的衣裳,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春生门的山门外头。 守着的门的小弟子们起初以为她是附近村镇里,谁家贪玩走迷路了的姑娘,可他们瞧着她那身古怪又不合体的衣裳,又觉着她不像是个该住在他们这里的姑娘。 于是他们问她,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吗? “祝岁宁。” 她怯怯回答,转而不着痕迹地抬眼瞥向山门石匾上镌着的那三枚篆字。 那时她尚不清楚自己究竟被那一本无名典籍给带到了哪里,但她认得那石匾上的字,听得懂小弟子们嘴里说出来的话,同样也瞧得出眼中流淌着的、满带善意的好奇。 ——这是两个好人。 两个有点傻乎乎的好人。 她这样暗暗想着,继而又对着那两个好人可怜兮兮地眨了眼睛:“但我找不到我的家在哪里了。” “——我好像没有家了。” ——她的家,压根就不在这个世界。 她确实是没有家、也再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这认知令那从前分明已长到快三十岁的女人险些立地哭了出来,但她那眼泪将掉未掉的模样落到了弟子们的眼里,却被他们理解成了她是个被人抛弃的、无家可归的可怜孤儿。 由是他们回山同自家师长打了个招呼,扭头便连哄带劝地将她带进了山门。 她不知道这世上终竟有没有所谓的“大侠”,但春生门里的这些家伙,却又着实满足了她年少时对“侠士”们的所有幻想。 他们会不厌其烦地仔细给她介绍着山门里的一草一木,会由着她任意挑选一个她喜欢的住处。 她随着那两名小弟子跨过山门的时候,还正好碰上几个因家中无粮,而上山求门中人“借”他们一捧米的百姓——那个一身张扬彩衣,眉眼看着稍有些凶巴巴的师姐毫不犹豫地就挥手给了,在他们临走之前,她甚至还自掏了腰包,给他们一人分了几个被摩挲得光亮亮了的铜板。 “回去吧,记得再顺路给家里的孩子们买点鸡蛋。” 那师姐笑眯眯地弯起眼睛,原本因上扬而微显凶悍的剑眉,这时间竟带着股出离的柔美。 女人后来才知道,这春生门里的弟子,大多是与她“一样”的,失了父母的孤儿——而那些从前没了家的大“孩子”和小孩子们聚在了一起,便也就这样慢慢攒出了个新的“家”来。 ——她就是这般留下来的。 在最开始的那段时日,她总是睡得很不安生。 她会做梦,有美梦,也有噩梦。 噩梦时她总会见到那个世界她的父母亲友们围着她“生前”的“遗物”哭了个肝肠寸断,看他们在对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思念里将生命走向终点。 她会梦到她像是从没在那个世界出现过一般,与她最爱的那些人们对面不识、相顾无言……而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都在那些噩梦里被某种难以言明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的抹除殆尽了。 只余一道道空空的弧线。 而那些美梦——那些美梦做来似乎是比噩梦还要更加难捱。 她会梦到她在某一日突然便又穿回去了……会梦到所谓的“穿越”,不过是她在馆里摸鱼小憩时偶然撞上的一场梦境。 但自这样的梦中醒来之后,她睁眼所能见到的,还会只有那陌生的纱幔和陌生的窗帘——周遭陌生的一切会一遍遍的提醒她,她只怕是这辈子都再也回不去了。 她再也回不到她的世界,回不到她的家,也再看不到她的爸妈。 ——那时她的枕巾总是湿漉漉的。 上面会沾满了她在午夜梦回时,悄悄淌下的泪。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彻底淡忘掉了她的曾经;又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算真正融入了这个世界。 起初,她以为自己会在夜里偷偷哭鼻子的事很是隐秘,直到半个月后的某个清晨,她拉开大门,发现自己的门前像长蘑菇似的,种满了一地的师兄师姐和师叔师伯,她看着他们面上浑然不加掩饰的担忧与关心——她方意识到,原来她的那点小动作,竟是自始至终都没曾逃开过他们的眼。 “你们这是……”她讪讪呢喃,眼神闪烁着,不敢与他们对视。 那种了一地的“蘑菇”们闻言立时七嘴八舌地念叨起了自己的满腹不安。 “你的枕头每天都是湿的。”会替她收拾屋子的师姐满面忧愁,“眼眶也总是红通通的。” “我住得离你近些,小岁宁——虽然那声音很小,但我每晚都能听到从你屋子里传出来的哭声。”住得与她仅一墙之隔的师叔嗡嗡着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你最近饭吃得都比刚来的那两天少了。”平常喜欢待在膳堂里,会帮大家打饭煮菜的师兄挠了挠脑袋。 “你是想家了吗?徒弟。”收她当了弟子的师父迟疑着生出个大胆的念头,“要不然……你先随我,去我那住上两天?” 她这头话音刚落,那边的一地蘑菇登时暴动了一般,将她从头到脚地埋了个囫囵。 她听见她那些平素瞧起来姿态端方持重的师叔师姐们一边埋,一边狠狠唾骂她师父的“无耻”行径—— 什么“呸!凭什么非要去你那啊,你是师父我就一定得让着你吗”;什么“山里都多久没捡到过这么小的小丫头了,要照顾那也该是大家一起照顾”。 什么“嗨呀,你管她嘴里又放什么屁呢,直接给这狗师父埋了就完了”…… 她定定戳在门边,看着他们嬉闹着打成一团,蹲在最外边的师兄师伯们不好上手,索性举着几枝不知道从哪薅来的小树杈子,绑上条发带,便当作是旌旗一般,给师姐师叔们呐喊起来。 ——她那日就那么笑着瞧着他们闹着,笑着笑着绷不住哭出来了满面的泪,而后又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中,不受控的,被人逗得笑出了声。 她就是从那天起,才打定了主意要努力忘却她的过往,真正融入这个世界、加入这个正满心欢喜等待着她加入的“大家庭”。 她开始试着去了解这个从未在史书上出现过的时代……开始试着去重新做回一个孩子,做回一个无忧无虑的幼童。 于是她慢慢了解到她所处的这个国家叫“鄢”,人们会习惯于将它称之为“鄢国”或是“大鄢”。 大鄢和她记忆中的大明有些相似,却又不完全相同于史书上的那个大明。 ——这像是宋朝覆灭后,历史上偶然出现的一个奇特的分支,它的民风不似大唐那般开放,却也不如明清的那般保守。 ——它传承了前朝,而又不曾完全传承前朝。 她了解到那个时不常会上山拜访、看起来高高瘦瘦又通身贵气的青年是这个国家的太子;而她所在的这个“春生门”身为一个发自民间的江湖门派,又于永靖二十二年时,在太子姬崇德的劝说与安排下,合着余下四个江湖鼎鼎有名的世家大派,一同归顺了朝廷。 ——姬崇德是一个心地仁善,有实力又有手段,还肯亲下民间,去切身体会百姓疾苦的主君。 倘若一个国家的未来储君,都会是像他这样的贤德君主的话。 那么大鄢的国力,有一朝说不定会超越她曾熟知的那个大明,乃至逼近那个梦一样留存在他们每个人心目中的盛唐。 借着自己那已变成了孩子的躯壳、悄声观察过姬崇德许久了的女人这样暗想,旋即她放下心来,大着胆子将自己当真变回了一个孩子。 她像世间所有最活泼闹腾的孩子那样去上树掏鸟、下水摸鱼,会跟着只野兔,在山谷里撒了欢地奔跑上一个白天。 后来她的师父被她磨得没了招了,给她做了只小小的弹弓——她拿着那弹弓将师叔院子里的老树弹了个半秃,而后又被师父当场逮获,被她狠狠揍了顿屁股。 那日她被那鸡毛掸子揍了个满地打滚,疼痛中她憋不住抱着她师父的小腿放声大哭。 师父那时还以为是自己下重了手,正慌乱着想要哄她两句,却又发现她在哭过后,竟悄咪咪的将她一脸的鼻涕眼泪,都尽数蹭上了她的裙摆。 那天她师父追着她上下跑遍了整个山门,傍晚时分,她们师徒两个烂泥一样,瘫在山中小广场的地上气喘吁吁,她望着头顶正烧灼着的万里晚霞,笑眯眯地弯起眼睛。 ——她知道,自此以后,她就是个真真正正的、属于春生门的,属于大鄢的“人”了。 ------------ 第7章 无故失踪 她不再是那个异乡的旅客,不再是那个找不到家了的孩子。 她在这个陌生的异界找到了一个新的灵魂的居所……而她也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她的安身之地。 倘若她能就这样待在师父身边,就这样待在这个每日吵吵闹闹,却又满是朝气的春生门里。 那她觉得,这样的生活,倒也不错。 至少,她还是很愿意跟着师兄师姐们在师叔师伯们的门前,将自己种成一排排的蘑菇;也是很愿意看到那个高高瘦瘦的太子不时上山,在拜访师伯他们时,顺手给他们这些小一辈的弟子们带些京中时兴着的小玩意的。 ——除了一点。 她不太喜欢太子的那个儿子。 她觉着,相较于他的父亲姬崇德而言,姬朝陵眼中的野心盛得实在是太过厉害。 是那种勃勃的、肯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极致的野心,那野心的背后,甚至还藏匿着一线暂时还未显现出的冷酷无情。 ——这样的人,未必做不好一个帝王。 但他定然不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 女人当日在心下对着当年那尚还年轻着的新帝做下了如此的判断,一面暗暗打定了主意,以后定要离这动不动就臭起一张脸来的小子远上一些。 左右,只要他来日别变成个阴晴不定还刚愎自用的暴君,那任他想干些什么,大约也都与他们这群平头百姓们无关。 是以,她大可以不去管他、不去理他,他们春生门也只需要维持住跟太子姬崇德之间的关系就好。 她这样想着,转头便去享受起了她的新世界。 她知道,与小说里那些动辄毁天灭地,不是一统了天下、便是周旋在无数佳人才子之间,好不风流快活的穿越者“前辈”们相比,她如今的日子简直平淡得堪称“乏味”。 但她偏生爱极了这样平平淡淡却又足够真实的幸福,爱极了这种触手可及的轻松与温暖。 曾经她真的满以为,她的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而又开心的过下去的,孰料这等令她隔世都难以忘怀的日子,竟只持续了不到十年。 十年,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呢? 一个人从小学到念完高中需要十二载寒窗,而她的幸福居然连这点时间都填不完全。 ……那灾厄起初起源于永靖三十二年,一场并非意外的“意外”。 彼时她的躯壳已重新长到了十六,正在山门外四处闲逛式的到处游历,今儿去伏虎山庄揪一揪罗师弟种的花,明儿去还梦谷薅一薅林姑姑种的草。 后天再跑到澜生楼望一望江上的好风光,偶尔路见不平,她还会拔剑去平掉那横亘在她眼前的“不平事”。 但在那一日,她忽然便收到了山门里传递出来的信件。 她的师父告诉她,他们五大派内,近来突然出现了大量无故失踪的门中弟子,于是传信告诉他们这些尚在外游历的小徒弟们,命他们在收到信后,即刻便要动身赶回山门。 ——习武之人要修习内功,又有许多人好仗着自己的身手胡乱逞能。 是以,各门各派一年到头,也总会有那么一个两个或因行岔了气而走火入魔、或因在外与人争强斗狠而丧命失踪了的弟子。 但像今日她收到的这信中所说的那般,大批量的弟子集中在某个时间段内集体失踪,此事定然不会寻常——她收了那信想了想,扭头便辞别了与她同行的友人,马不停蹄地赶回门中。 ——回到春生门后,她才发现那事态竟似比她想得还要严重一些。 那个在她刚入门时,便给她留有很深印象的彩衣师姐,于两个月前下山游历,为沿途村镇里的乡亲们义诊,而后便在回来的路上陡然失去了音信。 一个半月前,她的师父——也就是她那位被她打秃了半棵老树的师叔——她放心不下她,由是安排好了门中的一切,便也跟着匆匆忙忙地下了山。 开头的半个月,师父他们还能不时收到师叔从外头送回来的信,但打一个月前的某一天,他们忽的就再收不到了有关她的半点消息。 也就是从那一日起,门中突然出现了大量无故失踪的弟子,师父他们慌了神,连忙给余下的四派送了求救的信,顺带又紧急将他们这些还在外游历着的弟子们召回来了。 ——此事不问尚不知道,一问他们方才发现,原来他们那边的情况,竟也没比春生门里好到哪去。 尤其是先前人口最为繁盛的砺砚斋,他们在觉察到异常、细细统计过一番之后,居然发现他们门下弟子在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内,少了足近两成! ——究竟是谁捉了他们的弟子,江湖内又几时出现了能做到此等地步的可怕势力! 意识到这情态严峻非常的各家掌门惶恐不已,忙不迭纷纷上书递信,试图同附近州府的衙门——乃至于是朝廷求救。 毕竟,他们这五大派早在十年前便已归顺了朝廷,如今他们各派中的弟子无故遭此横祸,朝廷于情于理,也都该伸手拉他们一把罢? 在这样忐忑不安的心绪之下,求助的信件一封接一封地飞出了山门,朝廷确实收了信,也确实是为了此事,“特意”派出了那么三两个的“专员”。 但这些被人派出了京城的大臣们却并没干出多少实事,他们只是按例上门转了一圈,又到那些弟子们失踪的地方,说不清是认真还是敷衍地找了找。 他们确实是抓到了人——可抓到的那些,不过是些曾经言语冒犯过某位师姐的流氓地痞,或是盘踞在某个山窝窝内,想过要为非作歹,却已被师兄师叔们轮番敲打了不止三回两回的、不入流的笨蛋山匪。 除此之外,他们就再找不见别的什么东西了。 “抱歉了,晏门主,但下官实在是无能为力。”那大臣这样与师伯道着歉,而后便带着那些被他抓到的山匪混混们回京复了命,“说不定……说不定贵派的那几个弟子……他们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了,所以才这样难寻。” 她记得那日师伯的双眼从一片灰白慢慢变成了血红,他们不信师叔他们就这样彻底消失在了天地间,更不信他们那样机灵,又有那样好的一身武艺,能这般消失得连半点影子都没有。 ——他们哪怕是能给他们留下片衣角,留下点可供他们追寻的痕迹呢? 更何况……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啊! “不,不行,我不信他们就这么找不见了……更不信他们就这么死了!” “我要给殿下写信……我要求太子殿下来帮帮我们!”平素一向笑眯眯的,老好人一样喜欢给他们这些小孩分糖吃的师伯头一次的发了疯,他不管不顾地摸出信纸,提笔时那五根指头都颤巍巍地起了哆嗦。 女人原以为那信件会和他们从前求助于附近州府的信件一样的石沉大海,不想那鸽子才飞出去了不到一月,那位高高瘦瘦又通身贵气的中年人就带着那一身的风尘,匆匆出现在了山门外头。 ——与他同行的还有几个他的心腹幕僚,年龄大的约莫三四十岁,年龄小的也就是二十岁出头,离着而立还差好一大截的年纪。 这次那个让她看了就心生不喜的小皇孙不在,队伍里最年轻的那个愣头小子姓崔,叫“谨时”还是“景时”的她也记不大清楚,据说是出身于京城里颇排得上名号的世家望族,今年刚中了举人,等到春天还要回趟京城,去参加明年的会试。 姬崇德的出现,无疑令他们狠狠振奋了把精神。 之前已快沉寂成了一潭死水的春生门又一次“活”了起来,每个人都忙碌着、搜寻着,试图在他们那已失踪了的家人们曾经去到过的地方,寻找到哪怕是那么一星半点的蛛丝马迹。 但越是寻找,那结果便越令他们感到绝望。 ——这回他们确乎是能找到些那些人曾留下的、零散的痕迹了,但每当他们想顺着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再继续向纵深处挖掘的时候,便总是会有一种神秘而难言的力量,在最为恰切的时间、以最为合适的力道,精准地斩断他们所获得的全部线索。 那感觉就像是被人监视了——抑或说是被鬼魅缠身。 总之他们无人能挣脱出那种冥冥之中的无情束缚,直至有人提议,让他们所有人都集合起来,再按照个合适的法子分开编成几个小队,把力量分散开,不要都聚在一处,免得又出了什么意外。 他们觉着这提议很是合理,由是分开来,各自寻了个不同的方向分别努力。 这一次那事态总算是有了些新进展了,太子殿下也似乎是从这一次又一次的搜寻中总结到了某些颇为关键的信息,在某一日与师父他们匆忙告了个别,转身便马不停蹄地回了京城。 ——那个姓崔的小子为了帮着他们、帮着太子查清那些失踪之人的下落,甚至都放弃了那年的春闱。 而当他们历尽千辛万苦,总算在无数纷扰杂乱的线索里找见了最为关键的两个要点,预备将这喜讯送回京城、传给太子殿下的时候。 比那消息更先传回来的,是姬崇德的死讯。 ------------ 第8章 抄家灭门 她记得很清楚。 那一天是永靖三十四年的七月二十一。 而姬崇德则薨逝于永靖三十四年的七月十五。 正是中元日,鬼门大开的时节。 这死讯传来的猝不及防,不但令朝野内外,曾受过这位先太子恩惠的人们都悲痛至极,更令他们在刹那间便失了主心骨、散了胸中一直以来强撑着的那口气。 掌门师伯似乎是在一夜之间就苍老下去的,她记得头一天,他那一头的长发还是乌黑的,待到第二天晨起之时,那乌黑已然化作了两鬓斑白。 ——连习武之人一向挺得笔直的腰杆,也跟着无端佝偻了下去。 “算了吧,算了。”她看着那平素精神矍铄的小老头满面的失魂落魄,整个人像是段被斩了根去的水草,又像是片脱离了枝干的枯叶。 “连太子殿下那样的贵人都折进去了……算了吧。” ——算了吧,这世上已经没人能再帮得了他们了。 而那些已失踪了的弟子,多半也是再回不来了。 这认知令他们每个人都不受控地感到绝望,师伯更是在梦呓似的呢喃过那两句话后,便禁不住低矮了身子,将自己蜷缩着,哭成了一只干瘦的小团。 那日大半个春生门里都充斥满了各式各样的哭声,入夜后她不敢睡觉,就带着枕头去寻了她的师父。 师父的面容一如十一年前,她初见她时的那般英气而不失柔美,但趁着月光,她发觉她已然能在她的眼角处寻到了两条深深浅浅的、细长的皱纹。 ——那夜师父抱着她,给她讲了许多她从前不知道的事。 她讲了她从师伯那里听来的、几十年前春生门的初立;讲了她刚入山门时,又曾遇到过哪些趣事。 她说她年幼时曾也像她那样调皮,她的师父为了哄她,给她做了只小弓,她却转头差点射破了山门顶上的木匾。 于是等到她做了师父时,她就只敢给他们做些威力没那么大的小弹弓了,连带着将山外的木匾也换成了石雕。 哪想到,即便是一只巴掌大的小木头弹弓,也能被他们这群皮猴子想方设法地玩出花来——她的师兄曾打碎过山里的瓷瓶;她的师姐又崩死过池塘里,师伯养着的一条锦鲤;等到了她来,她竟做得更过分,她差点弹秃了师叔的那棵宝贝老树。 他们连累得师父不得不老老实实承包了掌门院里一个月的洒扫,转头还得帮师伯重新弄来条与先前那鱼生得差不多的锦鲤。 最让她叫苦连天的,还得数小师叔的那棵老树——那天她将人家的树叶弹掉大半以后,害得她师父日日前去给那树浇水施肥、修剪枝叶,直到第二年开春,它重新变得葱郁茂盛起来,她小师叔放肯收了那天天丢在她师父身上的一大把眼刀。 “你小师叔,他从小就是这么个小心眼子的家伙,我们常说他计较得像是个姑娘。”讲过了那过往的女人低低呜咽起来,等着她哭得够了,她又给她讲起了先太子当年,是如何找上的他们。 “一开始,我们是没人想到那个看起来瘦瘦高高、又能跟人开得起玩笑,又肯下地干粗活的大个子,居然就是大鄢那个金尊玉贵的皇太子的。”师父的眼中几分擦不去的怀念。 “我们原以为,他只是出身于某些后来发迹的寻常大户。” ——姬崇德隐瞒了自己的姓名,以一个最平凡、最常见的江湖人的身份混迹到了他们当中。 他们中,起初有人瞧不上这位一看自幼便是养尊处优、连个农活也干不大利落的大少爷,但当他以最赤诚的姿态,最坦诚的态度向他们虚心求教,并展现了自己的所有不足;当他认真而不带丝毫含糊的在那一次一次的历练中飞速变得娴熟而发挥出了他的那一腔才智。 那些曾瞧不上他的人们,也终竟为他的气度与赤诚折服。 “太子殿下,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但是很好很好的人好似都没有什么太好的下场。 师父不曾将后半句话清晰地说出口来,但她当时却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夜她们谁都不曾合眼,只缩在一起,自虐一样,一遍一遍地去细数曾经的那些吵闹的幸福。 浑噩中她无来由地便回想起了易安的一句诗——“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是了,这世上的人们好像从来都是惯会如此,他们总是在失去后发了疯地反复咀嚼着品鉴回忆,却又在拥有时浑不怎么在乎。 ——连她也是一样。 他们都一样。 一样的。 她想着,下意识越发抱紧了怀里的枕头。 就当他们在那悲痛中沉寂了许久、终于有人逼着自己振奋起来,想要重新过好那该死的、无情的,却又让他们不得不去面对着的生活的时候,京中忽又传来了新的、于他们而言,无异于是惊天霹雳的极致噩耗。 ——太子薨逝之后,帝王下令命刑部及大理寺彻查太子的死因。 而当他们把东宫太子府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个干净之后,朝廷得出来的结论,说太子是遇刺身亡的。 而那刺杀了太子的歹人不是别人,正是自他们这五大门派里出去的弟子。 ——朝廷的人,说他们五大门派散居江湖,其内被戎鞑安插进了大量敌国细作。 他们说他们趁着从前朝廷欲要招安他们这些武林门派的机会,故意与装作不知道太子身份的样子而与之交好,骗取他的信任,继而从他手中窃得大鄢无数军机要闻。 ——这便是北境近来连连战败的根本原因,也是令太子殿下无故死于非命的导火索。 他们说,太子殿下是最近才发觉到的他们的意图,于是在万般寒心之下,与前去京中寻他的弟子们发生了争执。 争执之间,那自觉理亏的细作恼羞成怒,竟当场发难——可怜的太子殿下毫无防备,这方做了那刀下亡魂。 ——证据,就是那太子府内,堆了满满一桌子的、自各派送来的求救书信。 他们认为那不是求救。 那是哄骗太子殿下泄露朝中机要秘密的暗语。 他们就这样被朝廷下令一个不落地关入了死牢,掌门师伯他们几个更是被判了当庭问斩。 从前在江湖里煊赫一时的五大门派几乎在一夕之间覆灭了个干净。 她觉得有万般的荒唐,但那荒唐过后,她竟又莫名觉着这样也好。 ——这样死了也好。 左右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大鄢也没多少的归属感。 那些与她有着切实牵绊的人们失踪了大半,如今连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归处也没了,那她倒真不如死了。 真不如就这么跟着师父他们一起死了……来日等大家的亡魂都到了地里,还能在黄泉路上,再继续做个伴、同个路。 ——总也好过要当个孤魂野鬼。 她这样想着,想通后,她竟觉着那法场也不再可怕起来。 有那么一小段日子,她甚至还数着天头等待着问斩那一日的到来……孰料最终在那死牢中等待着她、等待着他们的,竟不是他们期盼多时、解脱一样的“秋后问斩”,而是一重更为深重、更痛苦的牢笼。 ——他们在某一个夜晚,被人顺小道偷偷换了出去。 可那个将他们换出去的人,却并未这样轻易地放他们以自由——他是将他们一一放倒迷晕了,再送到了京畿,送到京畿那座名为“通玄观”的道观之下,深藏着的一间地牢。 而他们则在那间地牢里,看到了那些他们朝思暮想、寻找了多时的故人。 ------------ 第9章 长生之始 ……准确点说,是一部分人的尸首,和另一群尚活着的故人。 睡梦中的女人越发皱紧了眉头,回想起当年那场景,她至今犹自觉着会胆战心惊。 当日那垒满了地牢一隅的枯槁干尸,令她在醒后被骇得险些吐翻了她的胃腑,她那早两个月便被抓进来的师叔木然又机械地拍着她的脊背,良久方抡动她那双满是死气的眼珠。 她说,师姐她已经死了。 是被那个老贼拖进那个满是阴邪之气的阵法里,生生耗死的。 她还说,她那个自小就像个姑娘一样喜欢计较的小师叔也死了。 但他不是被耗死的,他是在想帮着砺砚斋一位怀了孕的师姐逃出地牢的时候,被那个老贼活活打死的。 “你小师叔,他从小就心眼子又小又多。”师叔黑白都不大分明了的眼瞳内空空的,浑不见有半点光点,“在刚被抓到这个地方的时候,我们都还想着反抗,就他一个装乖装蔫,既不反抗,瞧着也不像是打算要逃。” “他就这么装着、忍着,骗过了那个老贼,也骗过了帮着那老贼的几个蠢货。” “所以我们后来都被人硬灌了一肚子软筋散劲儿的药,就他没有——就他还好好的,还能使得上力道。”师叔的嗓音既平且直,那模样好似是在说一个故事,说一个与她无关了的、过去的故事。 “他在那里隐忍着憋了许久……许久才摸清楚那群人轮值换班的规律。” “我们将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我们满以为他保存了力气,还能运转得了内功,一定能趁着那群贼人们换班的功夫,偷偷溜出去,溜出去给大家带个信的。” “结果,等到他做足了准备,打算瞅准了时间就溜出去的那天,砺砚斋那个有了身孕的师侄,肚子突然痛了起来。” “那老贼是不会给我们请郎中来的。”她看到她师叔眼中晃过一线分明的、挣扎的痛苦,“但我们手中既无药石,没了内力辅助,医术也不足以助她渡过难关。” “于是你小师叔做了个极为大胆的决定,他打算带着那位师侄一起走。” “外头会有郎中,也会有人能救得了他们母子。” “但带着一个失了武功又有了身子的女子一同行动,是件很麻烦的事。”那痛苦震颤着渐渐退却,她见到她的面容重新回归于一片极致的麻木,“——他们在半路就被换回来的人逮到了。” “然后他就这么死了,就这么被那个老贼给打死了。” “那……砺砚斋的那位师姐呢?”她当日梦呓似的问着,眼前止不住地生出一阵又一阵的眩晕。 “也死了。”师叔道,她的声线照旧平得不起波澜,木得像一块石板。 可她却莫名从那简短的三个字里听出了无尽的痛苦、极致的愤怒,和难以言喻的悲戚。 ——都死了。 他们都死干净了。 而尚且活着的他们,在不久后的某一天里,也会如他们一般的死去。 几个年纪小、胆子也小的孩子当场便被吓得哭了出来,她没有哭,她只红着眼睛,逼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一点一点的从那些还活着的人的嘴里问询、收集着有关这地牢,有关那些已死了的人们的消息。 后来她从那些人零散又几无伦次的话语中拼凑着,竭力还原出了一个始末——他们嘴里的“那个老贼”,是当今的国师,平日最得帝王信赖的左膀右臂。 而他们被皇帝和国师抓来这里,则是为了进行一个堪称是癫狂的计划,一个在所有人眼中都几乎不可能实现的试验。 ——他们想试着将某个人的寿数与大鄢的国运纠葛着绑在一起,以此生造出一位能与鄢国同寿的“长生者”。 ……是了,他们将他们捉到此地,为的是长生。 准确来说,为的是帝王的长生。 ——那个励精图治、在皇位上坐足了三十年的帝王终于不满足于只做这一时的帝王了。 他想当更长久的、想做那永远不会因生老病死而被迫离开他龙椅的帝王。 他不再满足于只能为大鄢培养出一个合格的未来储君,不再满足于只能在地下瞧得见大鄢在他的后辈子孙手中步步走向昌盛……他想自己去做那个开创了盛世的圣君明君,他想自己永守那至高之位,自己一人便占足了青史。 但像这样有违天理的邪法施行起来,定然是十分凶险的。 那年龄并未比帝王小上多少的老国师不敢立马便请皇帝入阵,由是和他商议着,自天牢内调出了不少身强力壮些的死囚。 可他们很快便发现寻常人的筋骨根本受不住那等可怕的阵法,更受不住一国的大运。 同时,他们又觉察到,习武之人的筋肉强度远胜于普通人——他们比之那些死囚,能在那阵中坚持上更久的时间,同样也就离着那所谓的成功要更近上一步。 ——他们就这般开始偷偷抓捕起了游荡在外的武林中人。 起初是一个两个,后来便成了一群两群。 等到两年前——也就是永靖三十二年——那年已近花甲之年的皇帝终于再坐不住了,而老国师他们的试验也进行到了需要大量的人去帮他们试探承受极限的地步。 数百名武林中人如是自此绝迹于江湖,而他们被抓来这里,又要被老国师等人逼迫着走进那邪阵,承受着远胜先前习武时经受过的、千百倍的痛苦。 ——他们,会将他们在那阵法内存活下来的时长一一记录下来,那时间有时甚至会被精确到“刻”。 “我已经不记得到底有多少人曾死在这里了。”地牢内的某个人呢喃着,发了直的目光下意识看向了牢中的某个方向。 她记得她随着那人的视线向牢内望去,第一眼能见到的,便唯有那立在阵法之中,拖了锁链又带了枷、通身都是斑斑血迹的木椅。 ——她不敢想象,终竟有多少人尝丧命于此。 那被她隐忍了多时的眼泪终于再遏制不住地决了堤,泪水顺着脸颊淌进她的唇缝,咸得恍惚发了腥。 姬崇德死后,之前行动起来还颇为小心的老国师等人便像是彻底失了束缚——一个接一个的武林中人被他推进了阵中,她看到他们眸中的光辉一个接一个的暗淡下去,生命也随之变得干涸又枯槁。 ——墙角处堆满了或新或旧的尸首,他们有时会将那已开始腐坏了的尸骨运送出去,有些干枯得太甚,不等出了地牢,便已然成了皑皑的白骨。 等到她的师父也在那椅子上呜咽着断了气,她亦被人连推带搡坐上了那个地方。 她原以为,自己也会跟着师父他们当时一样的痛苦的,但当那阵势真正开启之后,她却愕然发现,她身处其中,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受。 至多只是有一种在被人拉扯着往衣裳里去多塞进些什么东西——或是个棉垫,或是只毛球泡沫之类的东西做成的玩偶——这感觉会让她微有不适,但不至难受。 “成功了!这次居然成功了!!” 她听见阵外那面皮苍老、形容微有些疯癫的道人口中陡然发出阵尖利的狂笑——她不知道他究竟在笑些什么,她只觉着那笑声好似是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的水雾一般。 她觉得她仿佛是在无知觉间,被什么东西拉进了冥冥之地—— 而她就是在那个地方,亲眼瞧见了…… “天命”。 ------------ 第10章 天命何为 不……与其说是“天命”,倒不如说那是一种可能——一种极有可能出现的,关乎于未来、又关乎于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新时代的可能。 ……是的。 新时代。 一个与她从前已知的所有时代都截然不同,乃至与她曾真切生活过的那个更为先进、又更为美好的时代都不尽相同的新时代。 她不确定这样的时代能在这世上留存多久。 它可能会如王莽新政那般的昙花一现;也可能会如曾经的大唐一样,成为未来人们心目中一道挥之不去的深刻印痕。 它可能会被后世继承并继续发扬下来;也可能在短短几十上百年的盛放之后,便似烟花般消弭与时流之中。 但无论如何,它的存在,给这个世界提供了另一种可能,另一种全新的、值得所有人去为之竭力一试的可能。 同样的,它的存在,也给她这个自异世而来的“外乡人”,提供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新思路。 而这样的可能之所以会被她称之为“天命”,则是因着一切最终引发了那一场堪称“ge||命”式的“壮举”的一切根源,最终都被牵系在了一个特定的人的身上。 ——一个天资聪颖而出身尊贵,却又注定命途坎坷的小姑娘身上。 这样的认知起初令女人感到有无尽的错愕,但她沉下心来认真想了想,很快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因为,这个时代的教育还是没有被普及开来的,女人们也很少有机会能真正去读到些什么有用的书。 对占据了一国绝大多数的、最底层也是最普通的百姓们而言,“读书”,本身就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即的“奢品”。 穷苦人家的孩子们每日都要挣扎在那条残忍而无情的生存线上,稍富裕些的人家,又要拼尽全力地为了温饱而劳碌,以防自家一个不慎,便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能读上书的,除了个别天赋异禀的寒门学子,余下大多是些家中不愁吃穿高门富户,至少也得是有个生意可供营生的殷实人家。 ——更何况,能被称之为“寒门”的,那便代表他们祖上曾经也出现过些王公贵族,只是如今门庭衰落了,这才成了“落魄寒门”。 读得好书的人甚少能有精力干活,想要供出来个秀才,指不定便要举尽一个村子、乃至临近几个小村子的力量。 而一个州府每隔三年,拢共才能选出来那么几个举人,而等着这些举人们齐齐汇聚于京城,能被帝王留在朝上的,又只不过能剩下那么区区数十乃至十数号的人。 是以,真正有机会能读到书且能读好书的人,在这个时代不过寥寥——于已“霸占”了官场不下千年的男人们尚且如此,又遑论那些本身就几乎不可能有机会接触到仕途的女子? 女人们能读到的书只会更少,即便大户人家的小姐们是需得识字明理的,但世人对她们的要求,大多也是不求她们能有多才华出众,不求她们名留青史——他们只希望她们能做一个管理得好内宅、打理得了田产,端庄、持重,大度、柔婉,孝顺恭谦,带出去又足以给自己的丈夫“长脸”的贤内助。 这就导致,那些看似是真正从底层考出去的官员们其实是没吃过多少苦,或者说,即便吃过苦,也是根本没体会过那种为了一碗都看不到多少米粒的米汤,便真能难倒一个家、饿死一个人的苦的。 而他们中的大部分,又很快就在功成名就后不久便忘了自己从前经受过的苦难,会变成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的“官老爷”。 那些夫人小姐们实际上的处境也会变得更加艰难严苛——自小就生活在无尽的规训中的人,是不会觉着那日子究竟有什么问题的。 就像那些从生下来便被打上了“家生子”烙印的“奴才”们,他们从骨子里理所当然地便认为自己就应该一辈子伺候好他们的主子。 这样的环境里,产生不出什么真正意义上的“革新”,它只会经年累月地积攒起前人留下的弊病。 绝大多数的百姓尚需为了生计而不断奔波,官员们又很快会在一时的“天下太平”后而失去了从前的冲劲儿,变得胆小而保守——一个王朝会就这样自上坡路走入了下坡路,会就这样慢慢僵硬、固化,会就这样靠着偶然“开”出来的一两代明君而稍稍苟延残喘着多续上些性命……直至它彻底的积重难返,分崩离析。 ——被另一个新的、暂时得了民心的王朝取代。 而那个新的王朝,又会再吸取着前朝的遗留下来的教训,以获得一点点的、一点点的“进步”与“改变”。 在她的记忆里,有史以来能产生自下而上的、有关思想的变革的时代,无外乎只有那么两种。 一种是极端“饿”的战乱年代,另一种则是至少绝大多数人都不必再为了“活下去”而发愁的“饱”的年代。 前者因为连最基础的生存都成了问题,于是人们被迫试着去探索出些新的、能令他们活下去,能结束面前这无尽动荡的方法。 譬如春秋,譬如两晋,又譬如曾经她那个时代来临前的,那百年痛苦又挣扎的“近代”。 后者则是因为,多数人都吃得“饱”了,人们无需为了生存而愁苦,自然能有更多的精力和机会,去追求精神上的快乐。 但眼下,她在这个阵法内所看到的“新时代”却很是特殊。 它并不开启于乱世,而如今的大鄢,也才安稳了尚不到百年。 ——远不到能被称之为“盛世”的时候。 所以,想要如从前的那些王朝们一般,生出什么自下而上的思想的变革是没可能了,而想要被上位者主导着、发生一场自上而下的变革,那条件看起来似乎又更为苛刻。 于是那开创新时代、能引发一切的“根源”,就这样被牵系在了那样的一位姑娘身上——她的出身尊贵,天资又足够聪颖,她有充足的教育资源去让她接触到前人留下的、最为顶尖的智慧,又能学懂并将之化为己用。 同时,因着她的命途足够坎坷,注定了她的视野不会被局限在一宫、一廷,乃至京城之中,她有机会在如她的母亲与姊妹们一样,彻底被礼教规训为一个“死物”之前就意识到其中潜藏着的种种不公,她能亲眼见证到民间的疾苦,也能看得出朝中官员们的短视与不足。 ——她会挣扎,会痛苦,会反抗,会在那千万种的折磨中逼着自己选择一条新的、能够解决掉那些问题的,甚少有人走过的路。 那个她所看到的、有可能存在的“新时代”就是这样一步步成的型——她要先解救了自己,而后再去解救出她身旁的人。 当她汇聚出一小股足以将旧有的秩序活活撕出一道新口子的力量,她说不定便能带着他们——那几十、上百,成千乃至上万个不一样的“她”——无数鲜活的少年人们将会带着他们那满腔的热血,飞蛾扑火般迎头撞上那陈旧了的庞然大物。 她不确定他们来日能做到几分,但只要做了,他们就有机会让那仅存在于“可能”中的新时代切实来临。 ——她知道,这样的“天命”,对那个本应享受尽富贵荣华、一生安然顺遂的姑娘而言,并不公平。 这会让她在小小年纪便要遭受过无数的苦难。 无数,她这种身份的人原不该触碰过的苦难。 但世间的“命数”仿佛从来就是如此。 有些人受了苦,便想要别人也经受一番与他们相同、乃至比他们更甚的苦难。 而有些人受了苦,则不希望世上还有人去经受他们曾经遭过的罪、吃过的亏。 那个姑娘恰好就是后者。 她赤诚而良善的天性令“天命”选择了她。 而她因被“天命”选中,将“被迫”经受那数不尽的无妄之灾。 遍历痛苦后,她会在那苦难中完成自己意识的几度觉醒,会从一个聪慧但天真单纯的小公主,成长为一个真正心怀苍生的帝王。 她会下定决心去改变那腐朽而不再适用了的秩序,会下定决心去医治在王朝们之间流转了千百年了的旧疾陈疴,她会开创那个没有人知道终竟会持续上多久的新时代…… 由是再完美地合上“天命”。 想通了这一切的女人说不出自己心下到底是个什么感受。 但她忽然就有点不想死了,她有点想要活下来,想亲眼见证一下这等绚烂而又传奇的新时代的诞生。 这念头的生成不过是在刹那之间的事,而那水雾一样的冥冥之地亦是在那刹那之间,便消散了个全无踪迹。 她感到大鄢——抑或该说是整个大鄢未来的命途——那东西在那瞬间与她产生了某种难以言明的、切割不断的微妙联系,原本捆绑在她身上的锁链自动碎裂,她下意识自那血迹斑斑的木椅子上站起。 而在她面前,那方才还满面兴奋难自抑的老者,在这一瞬陡然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哀嚎。 ——那叫声凄厉可怖,几近要把这地宫洞穿。 ------------ 第11章 逃出生天 她知道他在尖叫些什么。 意识回笼了的女人在惆怅之余,多少带着些幸灾乐祸的想。 ——她猜测,那老妖道这时间应当是已经发现了,他们这次的“长生实验”确乎是成功了,而她的寿数也确乎是与大鄢的国运绑定,成为了所谓的“长生者”。 但实际上,她除了被迫要与整个大鄢同生共死之外,并未获得哪怕一丁点的、特殊的好处,且他们也注定无法再复刻一次方才的成功。 ——换言之,他们没法、也不可能再将大鄢的国运自她身上剥离下来,绑定到老皇帝的身上去了。 因为,凡人的躯壳根本就承受不住一国的大运,而她之所以能够侥幸在这场几乎必死的实验中存活下来,除了有方才她在看到那种新时代的可能时,于心中生出的、一刹那的动摇作祟之外,更多的,则源自于她根本就不是这个时代、乃至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是异世的旅客,她的灵魂不属于这里,自然也不会受到大鄢国运的影响与管控。 是以,她的命格才能与那大运共存,她才有机会被他们强行改造成那所谓的“长生者”。 ……哪怕她本身并不想当这个该死的长生者。 她皱了眉头,一面试探性地活动了手腕,她发现,大约是因着如今的大鄢还走在那条正上行着的路上,原本潜藏在她体内的大小暗伤,及因饮食单一又终年不见阳光而造成的营养不良,几乎在瞬间便好了个干净。 她看着面前那因试验在成功的同时又宣告了彻底的失败,而陷入无尽疯魔中的老道,止不住地生出了满腹的蠢蠢欲动——她想现在、立刻,马上便抄起墙角处那不知被谁遗留下的短剑,立地将这老贼捅一个对穿,她想替他们报仇……她想替这些年来,那数不尽的、曾无辜惨死在这地牢里的故人们报仇。 ……但很可惜,她并不能。 她深知凭她那点攒了还不到十五年的功夫,完全不可能打得过那正癫狂中的、足修习了不下五十年内功的老道。 她如今短时间内虽不再会死了,却也还能感受得到疼,且眼下她还有不少暂时武功尽失了的亲友被关在附近的地牢里面……她既没把握一口气杀得了这老道、没把握能立马带着所有人逃出重围,便不能不顾及他们的死活。 ……她得先忍着。 像从前的小师叔一样忍着。 直到她能找到个合适的时机,或是找见个合适的帮手,能确保她可以带着仅剩的所有人都安然无恙地逃出去为止。 她要承认,除了“死不了”,和因自异世而来,而比其他人略多看过些新东西以外,她本质上就是个没那么大魄力、没那么大心气的普通人。 她所求的不多,她最喜欢的,还是从前那些在研究馆里陪着那些古物们翻史书的日子,还有那些在春山门中,跟着师兄师姐们漫山撒欢的岁月。 ——她就这点出息。 所以,她必须得先忍着。 女人如是告诫着自己,终竟克制住了那种想要立时与那老妖道拼一个死活的冲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甚是乖顺,甚至堪称分外配合地由着他们在她身上进行了一系列的、浑无半点用处的尝试。 她注意到,老皇帝就是在那一次次徒劳无功的尝试中,对“长生”渐渐死了心;而那老道也正是在这一次次徒劳无功的尝试里,愈渐变得执拗与疯癫。 永靖三十五年末的某一日,已经年过花甲、身子越发衰弱下去了的老皇帝终于放弃了“长生”,放弃了再继续折磨他们这些武林人的念头;与此同时,老国师那个妖道,也终于在这无数次的打击中,全然变成了一个失了理智的疯子。 她知道,她所等待的机会,马上便要来了。 离开那座地牢最为合适的时机,出现在一个无风,也无雨的午后。 那天那妖道因疯病发作而狂奔着跑了出去,只留他们这十数号的“老弱病残”尚待在地牢之中。 那平素跟在老妖道身边、她从前的一位故人趁机偷了钥匙,赶着没人时,将他们尽数放出了地牢。 她记得那日地牢外的阳光刺得她几乎要睁不开眼睛,刺得她双眼止不住地流淌下了大把的泪。 但他们并没多少时间能庆祝这迟来的“重生”。 那已疯了的老国师不知什么时间便会重新回到地牢,而老皇帝明面上虽已“放过”了他们,实际也必然不会希望再见到他们这些只要存在,就代表着天家这一桩丑闻的人出现在世人面前。 他们要走,要即刻就走——她那位故人已然替他们备好了远行的车。 并且,他们不但要走,还要分散开,要走得远远的,要远离这座充满了旧日噩梦的京城。 ——伏虎山庄的罗师弟选择了黔州。 砺砚斋的刘师姐去了蜀地。 澜生楼的白师兄打算北上,跑去戎鞑碰一碰运气。 且他们清楚,得益于当初林姑姑夫妇的感知足够敏锐,他们早在五大派即将被朝廷灭门之事初露端倪的时候,便命自家的晚辈迅速与自己划清了界限,如今,京中还有还梦谷的后人,在朝上给他们悄悄做着内应。 而她自己——在这异世已待足了十二年的女人认真思索,她回忆起那日她在那“天命”中瞧见的、那绚烂又捉摸不定的新的可能,最终选择了九江,选定了匡庐山上。 ——她记得。 在那宏伟又瑰丽的蓝图里面,在那个出身尊贵却又遍历坎坷的姑娘身边。 有好几个——可能是两个,也可能是三个——有这样多的人,都曾与匡庐拥有着某些不解之缘。 这地方的山水一定足够特别,才能蕴养出这样特别的人们。 而她也想见识下这样独特的山水。 她这么想着,而后登上了那南行的车。 临出发前,她忍不住回首看向那既帮了她,却也曾被动伤害过她的那些亲友们的故人。 “你不跟着我们一起走吗?” “要是让他发现了你做的这些事,他大约会恨不得要杀了你罢。” “要不然……你也跟我们一样,我们一起离开京城?”她试探性地向他发出最后的邀请,孰料那人听罢,却只浅笑着回绝了她的好意。 他说不必了。 他说他们的命途不在这里,而他却注定要被终生困守在此地。 他说他得留下来,留下来去完成他尚未完成的使命……去终结他们曾经犯下的罪孽。 但除了这点,他还是希望他们能帮他多去看看大鄢的山水,看看那些他可能没机会再看到多少了的千般风光、万种风情。 她知道她再劝不动他了,于是便答应下来,转而带着他替她提前打点好的一切,驱动了那匹能日行千里的马。 ——这就是她这夜梦到的曾经。 ------------ 第12章 岁宁绥宁 ……没想到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她竟还能梦到这些“曾经”。 自那梦中惊醒了的女人起身抹了把额顶渗出的点点虚汗,复又扯了扯她那被汗水浸了个透底的衣襟。 哪怕是在梦中,哪怕那些事自终结的那日起,至今已过去了足近七年,她这时再回想起来,也仍旧会感受到那种几近窒息的、极致的痛苦。 ……也不知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女人垂着眼睫定了定心神,继而抬头望了眼窗外——昨儿傍晚后的那雨下足了整夜,这会屋外的雨虽停了,可那山却又止不住地生出了大片浓白的雾。 她从微开着些缝隙的窗棂自内向外望去,只瞧得见漫天空茫若无物的白——那白像极了她从前偶入过一次的那个“冥冥之地”,教她无来由地便生出了满腹怅然。 算了,不睡了。 左右天已过了五更,她也该收拾收拾,起床做生意去了。 女人这样想着,一面利落地拾掇好了床榻,端着铜盆上后院打了盆干净的山泉。 其实她昨夜那梦做得还不算太过完整——当年她在驾着那马车赶到庐山之后,除了盘下这座“栖云山庄”,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改了她自己的名字。 ——祝岁宁是她爷爷起给她的名字,意在祝愿他们的祖国岁岁长宁,同样也是在祝福她,祝她能和他们的祖国一样,一生安平喜乐。 但眼下,她已做了这异世的旅客,而她在这异世中好不容易寻到的家人,又近乎是一一死了个干净。 她回不到她的祖国,大鄢也不会是她的故乡——她这辈子都不能如她祖父所希望的那样岁岁长宁了,所以她索性便改了自己的名字,把“岁”,改做了“绥”。 ——祝绥宁。 “绥”去的是“安好”的意思。 她祝她自己,有朝一日能得到真正安然的长宁。 ……虽然那很困难。 想到了这一点的女人自嘲着一扯唇角,遂换好了衣裳,下楼开了钥。 门外重得教人几乎看不见十尺开外物什轮廓的山岚,刹那便扑了她一脸,她嗅着那股夹杂着雨后泥土味道的水气,无端就多觉出来了两分心安。 不多时,每隔两日便需上山给她送来批新鲜食材的挑夫挑来了担子,举动间那担子上悬着的铃铛轻晃着,不住地发出阵叮当的响。 “掌柜的,这是你前儿要的菜——你看看,东西是给你送到后院,还是就先放在门口?” “今儿送到后院罢——昨夜才下了雨,门口的青石板子积了不少的水,太湿了。”取了算盘来的女人循声不假思索,就手又给那挑夫备了碗山泉,并上碟厨子昨儿夜里新制的点心。 一大早新沏的茶水太烫不好入口,就算勉强喝下去了,也容易让人越喝越觉着是口干舌燥。 ——那便不如照常喝些清水了,刚打来的山泉大多还带着三分凉意,下腹的时候只消稍慢着一点,便既能一解嘴上干渴,又能消一消那满身的汗。 “就放架子上,我一会得了空就去给它们拾掇出来——对了,王大哥,咱们今天是不是该结算脚力了?”女人道,一手抓来柜台上的账本,对着那上头的账目仔细找了找。 那挑夫闻言,当即手脚甚是麻利地将那数十斤的菜蛋肉奶送去了老板娘指定的地点,旋即神态憨厚非常地对着老板娘挠头一笑:“是该结算脚力了,掌柜。” “我就记着是该到日子了。”女人颔首,边说边自柜台上的小罐子里摸来两块碎银,又细细数出百十枚铜板,“依照咱们头前定好的,王大哥,你上山一次的脚力费用是二十文,这月拢共上来了十四次,那就是二百八十文。” “——喏,给你两钱银子再并上八十枚铜板,或者,用我给你换成一钱银子外加一百八十枚铜板吗?” 老板娘如是询问,她知道这位王姓挑夫一向喜欢将整钱都留存起来,平常只花些零散铜板。 是以,每每到她要给人结算脚力,她也都有意将那钱给他换成一零一整的两个部分——免得这大哥还得下山另找地方换钱。 “不必了,掌柜,就两钱银子加上八十个铜板挺好——能让我下月花钱时克制着些,还能顺带手让我再多存上点。”那挑夫摇头,话毕连忙接了钱,又小心翼翼将之收进了钱袋。 “对了,祝掌柜,我今早上山前,山下卖菜的方大爷说了,篮子里那两只果子,是他特意摘来给小今欢吃的——那么大的一棵果树,这会拢共就才熟了这么两只果子。” “方大爷说,这果子可稀罕着,除了小今欢,谁都不许动——还让你千万注意着点,别再叫旁人把它给吃了去。” 临走时那挑夫忽想起山下卖菜大爷的叮嘱,忙不迭一板一眼地复述起了老人家的话。 祝岁宁听着他那描述,恍惚像是能瞧见那贪玩爱闹的小老头是如何搬着梯子,在枝头找见的这两只早熟的果子,又如何卡着人上山之前,鬼鬼祟祟地拦下的挑夫。 于是她禁不住当场弯起眼来,今早晨起时,因那故去的梦境而生出的满腹阴霾,也随之一扫而空。 她放下手中捏着的笔墨与账簿,随即郑重其事地与人点了脑袋:“好,我记得了。” “我保证让这两只果子,只落进今欢那小丫头的肚子里。” “好,那你忙着,我今日还有些别的东西要送——就不耽误你做生意了。”得了人承诺的挑夫也咧了嘴,言讫便又挑着那会叮当叫唤着的担子,一个人消失在那略微薄下了些许的山雾中。 祝今欢是在卯时二刻起的床,厨子在卯正时分,下山送她去上辰正时分开课的学堂。 往日栖云山庄的第一桌客人,大多要在临近午时时方能上座,孰料今日才刚过巳正,那山腰的雾气正将将散下小半,便已然有一行旅人携着那通身的水汽,匆匆忙忙跨过了门槛。 ------------ 第13章 石韦瓦韦 “掌柜的,一盆石鸡炖汤,一盘石鱼爆蛋,再要份冬笋香菇煨豆腐,一碟糖醋萝卜条。” 入了门的行人甚是娴熟地点了菜,老板娘听着那颇有些耳熟的动静和菜名,下意识回头多望了眼来人。 彼时那一行人刚卸下自己身上背着的竹编药筐,在那桌边拉开了凳子——为首的老药商盯着墙上一水素简似的水牌稍一犹豫,遂沉吟着又在那菜上新添了一道。 “再加上一份酒糟鱼罢,大家这一路上,也都够劳累了的——掌柜的,店里今日可还有糟好的鱼能吃吗?” “有的,我们家厨子上月才新糟好一批的新鲜草鱼——到今儿,正好能开缸。”女人颔首,一面将那记好了菜名的单子送到后厨递给了自家厨子,转而又麻利地替堂中客人们倒好了茶水。 像这样能被她常日放在店里、供人任意取用的茶壶里头自然不会泡上什么上好的庐山云雾,但即便是自茶坊里随意买来的边角料子,再配上匡庐山里天下第六泉的水,所泡出来的清茶也格外自有一分清爽的甜。 “宋老板,你们前些日子进山,可曾搜罗到了铺子里想要的药材?”老板娘唠家常似的随口问上一句——她记得这几个人的模样,自然也记着他们是几时上的山。 她记得他们是在三日前要进山收药采药的一队药商——领头的宋老板,是他们九江府里颇有些名气的老药商,而他的儿子宋识礼,则是个性子颇有些跳脱活泼的小郎中。 至于,老药商的儿子为什么不曾继承他手里的药材生意,反要从头开始去学着做一个郎中,这就不是她该知道的事了。 她只记着他们走前曾提过一嘴,他们这会进山要收的是庐山石韦,要找的则是那仅生长在大汉阳峰上的神庐赤芝。 “嗐……”那接过茶水的老药商应声止不住地叹息一口,他低头先灌了小半碗的茶水润过喉咙,而后似诉苦又似发泄似的,拿指头恶狠狠大力戳上了小郎中的脑瓜,“你别提了,掌柜的,那药,收,我们是都收到了……但我差点被这个逆子气死!” “哎唷!您轻点戳啊爹——我这是脑袋又不是干透了的葫芦,您老人家一天到晚的这么戳,也真不怕给我这脑瓜戳破了。”猝不及防挨了自家老子好几指头的小郎中委委屈屈,他脖子一缩,眼睛里不受控便多带上了几分幽怨,“再说……那大石韦和七星草长得那么像……我就那么一眼过去,哪能分得清哪个是哪个?” “而且这药到最后不也没收错吗?您就消消气、消消气,别老一天到晚的那么火大……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老那么生气,您也真不怕给自己再气出个好歹来。” “嘿!掌柜的,你听听,你听听这小子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什么叫‘分不清大石韦和七星草’?”老药商闻此登时又被那小郎中吊儿郎当的态度给气了个半死,“咱们这回要收的那大石韦是庐山石韦,但七星草它是骨牌草,是瓦韦!” “——那石韦和瓦韦它根本就是两样药,你说你好好一个郎中,怎么还能分不清石韦和瓦韦都长什么样呢?” “那……那我,那我就是分不清嘛!”小郎中循声当即破罐破摔似的将屁股连挪带蹭地移到了长木板凳的边上——他企图离着老药商竭力再远上一些。 “谁让他们都长了一副叶片细长的模样——就连背后冒着的小疙瘩瞧着都生得差不多!” “还有药效——药效也差不多,反正差不离都那几个效果!”小郎中梗着脖子犟了嘴,老药商越听越觉着自己眼前是一阵压过一阵的黑。 他捏着那茶碗忍了又忍,最后终于是半点都忍不了了,将手中那施了层厚釉的粗陶碗“砰”地一声撂上木桌,碗中还剩下小半的水霎时被他荡得向碗外飞溅了开来,祝岁宁眼疾手快,连忙用抹布兜了那迸溅成一滩的水花。 “逆子!你再给我说一遍,谁和谁的药效都差不多?”老药商骤然扬声,小郎中被他训得脖颈子一麻,险些当场跌下了凳子。 起初在听见他那话的时候,小郎中对此还颇不以为意。 孰料,等他下意识便想开口回他一句,他说的就是“石韦和瓦韦”的功夫,那方才都已涌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就再说不下去了。 ——无他,只因他刚才突然记了起来,那石韦和瓦韦,它还真就不是一个样的效果! ——石韦味甘、苦,性微寒,作用是利尿通淋,清肺止咳,又有凉血止血的功效。 而瓦韦是味苦,性平,它是作清热利湿,消肿止痛用的! ——虽说这二者确乎是都能被拿来治疗小便淋痛的吧,但石韦那明显是更倾向于治便中有血和止崩漏的,而瓦韦则更是主要被拿来治风寒咳嗽和跌打损伤的! 坏了,光顾着跟他老爹犟嘴了,他这一不小心,还真出了个大差错! 意识到自己不慎杠劈叉了嘴的小郎中蔫耷下来,口中支吾着,一时也不敢去接老药商的话。 老药商见状即刻像是大获全胜了一般,得以非常地微抬了下颌:“哼!就你这连药都分不清楚的小子,还敢跟你老子犟呢!怎么样,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吧?” “真的,我这是都没好意思怎么说你……除了这个长得根本就没多像的石韦和瓦韦,我还没来得及跟人讲你在汉阳峰上干出来的事呢!” “亏我出发前,还跟你千叮万嘱、反反复复的说了,咱们这回上山找的是神庐赤芝,是神庐赤芝——不是寻常的灵芝,也不是紫芝。”说上头了的老药商拿手背一迭声地拍了掌心,对着女人好一通的大吐苦水,“结果你上山后给我找来的第一件东西它是个什么?” “扁芝!你给我找回来了一把子的树耳朵,一筐底的老牛肝子!” “掌柜的,你说,这小子他平日那些医书,都被他学到哪里去了?”老药商边说边没什么好气地剜了小郎中一眼。 “我怎么怀疑,那书都被他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啊?” ------------ 第14章 蒸酒糟鱼 “不,不对,狗可比他省心多了——至少狗不会分不清山上长着的石韦和瓦韦!” 那老药商说着气呼呼叉了腰,脸上生着的那几道褶子,都因鼓气而被他扯了个溜平。 祝岁宁虽在一旁看得颇有些乐呵,却也知道依着这老爷子和那小郎中的性子,这父子两个若再争执下去,他们这一行人今儿只怕也是不用吃饭了。 ——所幸正当那小郎中缓过了那股蔫耷劲儿、打算再换个新角度与他老子争上一把的时候,厨子恰蒸好了鱼又炒好了做起来相对简便些的石鱼爆蛋。 女人见此忙不迭上前接过了厨子手中捧着的木质托盘,继而有意提醒着众人似的,将那食盘不轻不重地落上了桌面。 薄木的盘底磕在柳木桌子上鸣声清脆,那头已然几近剑拔弩张了的爷俩闻声一怔,而后便止不住地被那盘中菜勾得大流了口水。 “哇——掌柜的,虽然我这也不是头一回来店里吃了……但你家这菜,闻起来怎么就这么香呐!”被那菜品吸引去了全部注意的小郎中抬手擦了把嘴角,一双冒了光的眼睛,直勾勾便紧锁在了那刚出锅来的酒糟鱼上。 祝岁宁闻言不甚在意地弯了眼,一面上手将那几大盘子的菜都一一挪上了餐桌:“应当是这山上开着的客栈太少,客官先前在山里又是风餐、又是露宿的给累着了,这才觉得小店里的菜品格外香甜可口一些。” “好了,几位客官,这是你们要的酒糟鱼,石鱼爆蛋和糖醋萝卜条,另有一道冬笋香菇煨豆腐并上石鸡炖汤还在灶上候着,这两道菜做起来略麻烦些,还需得稍稍多等上些微功夫——我见几位近日似是多有劳累,这会子想来也当是饿了。” “不若我先给你们取过些饭来,咱先吃着?”女人如是提议,三言两语之间,便不动声色地将那险些又燃起来的“战火”浇得归于无迹。 老药商也被那道酒糟鱼勾得再没了要收拾自家孩子的兴致,当即欣然坐定,对着女人稍显拘谨地一敛下颌:“如此,便麻烦店家了。” “对了,掌柜的,您这可有米汤能饮?” 冷不防提出这要求的老药商这会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小老儿这两日在山里上下奔波得久了……颇有些想念煮饭时沥出来的米汤。” “咱们九江的早稻发硬,店里平素做的也都是沥米饭——自然是会有煮米时剩下的米汤的。”祝岁宁应声笑笑,“宋老板,你等着,我这就给你们打盆米汤来——甑子里的饭刚熟不久,那米汤这会也当还温热着,喝起来最是消渴养胃。” “好,那就有劳了。”老药商颔首,话毕便甚是矜持地等候起了他的米汤。 一旁的小郎中显然是没他那个耐心——他像是被那菜香勾得受不住了,不等老板娘将那汤、饭送来,便立刻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硬顶着自家老爹欲要杀猪一样的眼神,也非得钳下那一小筷子的鱼肉下来。 刚自蒸笼里取出来的糟鱼上烫得不能入口,奈何宋识礼嘴贪,这会便只得连呼带哈地可着劲儿捣腾了舌头。 好在那鱼着实鲜得可以,倒不枉他冒着这要被烫出一嘴泡来的风险——待到口中的鱼肉略略冷却,醇厚浓郁的酒香并着那鱼肉久经发酵后的极致咸鲜,即刻便像是那山中突窜起来的云海似的,陡然迸透了他的唇齿。 紧实而微带着些嚼劲的鱼肉稍有弹牙,自花椒粒内生出的点点麻味配合着酒糟的清甜,霎时便安抚了他那一嘴躁动的味蕾。 并且……在细细回味之下,他好像还品到了一种微弱但清爽的、十分解腻又让人上头的果子味! 一筷头刚出锅的酒糟鱼吃得小郎中一双眼里异彩连连,余下众人瞧见他这模样,亦忍不住随之纷纷动了筷。 “嚯,这酒糟鱼还真是做得比我们在别处吃得都好吃多了啊……”某跟着老药商一同出了门的药铺伙计轻声感慨,众人闻此不禁跟着连连点了脑袋。 不多时,头前儿去帮他们拿饭取菜的祝岁宁总算带着厨子新出锅的冬笋香菇煨豆腐,和那两大盆的捞饭米汤赶回了大堂——彼时那一大盘子的酒糟鱼已然被众人空嘴分食得少了近半,连带着一旁的石鱼爆蛋和糖醋萝卜,也被吃进去了约莫四分之一。 女人看着那桌上摆着的三盘“残羹”,脑袋不受控地便略略发了阵懵。 她记着她方才好像就是单纯回后厨给人取了饭、盛了米汤,顺带又略等了等那正炒着菜的厨子。 她发誓,她这一来一回撑死了也就能有个三分钟,结果……结果他们怎么就空着嘴的把那菜给吃成这样子了? “客官,你们要的饭和豆腐都好了,我这就给几位上上。”闷头上着菜的女人竭力忍了忍,最后终竟没能憋住,自言自语似的细声压低了眼睫,“不过……几位就这么白着嘴吃鱼,不觉着会有点咸吗?” ——厨子做鱼的那会,她就在旁边看着,她记着她腌鱼的时候可往里头加了不少的混了花椒粗粒盐呢! “有点咸,但这鱼做得实在太好吃了,掌柜。”席间吃得最为欢快的小郎中斯哈着嘴巴抬起脸来,边说又边从嘴里揪出来根小刺,“我们先前还真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对了,店家,你们这用的是什么酒的糟啊?我吃着总感觉是跟在别处吃到的不大一样。” “客人好厉害的舌头,竟还能吃出这么点的差别——”女人笑着眉眼一弯,“那酒糟用的是和别处不大一样,除了家家都会往里添上的封缸酒糟,我们厨子还会额外往那米糟里添一份她自酿的果酒酒糟。” “原来是果酒,怪不得我能吃出来一点果子味!”小郎中抚掌作恍然大悟状,眸中的异彩却比方才闪耀得更加厉害。 解了心头疑惑的几人至此也不再含糊,各自盛了饭、取了汤,闷下头来,便是一顿大快朵颐。 炖煮起来最为耗时的石鸡炖汤,如此便恰成了填满他们腹内空隙的最后一味——山蛙肉质鲜美得不输糟鱼,这一锅子的炖汤,自又喝得老药商等人好一番喜笑颜开。 ------------ 第15章 水牌往事 “嗝,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再吃我这肚子都要被撑得炸开了。” 客栈大堂,打了嗝的小郎中眯起眼睛,两手不断隔着衣裳摩挲着自己那圆溜溜的肚皮。 老药商见状本想骂他一句“没出息”的,奈何今日的饭菜实在太过可口,他那肚子瞧着竟也没比自家儿子瘪上多少,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开那个口来。 于是他悄咪咪环顾了四周,见除他父子二人外,剩下那两三个随着他一同出来的伙计们同样亦将自己吃成了只个大味美、下腹滚圆的石蛙,便安下心来,索性半栽仰着,将自己身子堆在那长木板凳上,瘫了。 “唉哟——不行了,我也不行了——这两天在这山里头就着泉水硬啃干粮啃了这么久,今日可算也让我吃着了顿好菜。” “店家,我们这一桌子的菜多少钱呐?我要不先给你把饭钱结了罢——省得待会天近晌午犯起困来,我再给忘了。” 老药商道,话毕便即刻挣扎着正起了身子,作势便要去摸自己身上的钱袋。 祝岁宁闻言倒也不曾含糊,只抬头多望了眼那桌上被人吃得当真连点菜汤都不剩下的空盘空碗,遂不疾不徐地给人报了个账:“酒糟鱼二十八文,石鸡炖汤二十四文,石鱼爆蛋二十文,冬笋香菇煨豆腐十五文,那碟糖醋腌萝卜条照旧算小店送给几位的,再加上五个人的饭食——拢共是七十四文。” “不过,几位也都不是第一回上咱们店里打尖的新客了——在此基础上,我再给几位抹掉一个零头,宋老板,这顿饭,你给我七十文就好。” “七十文,这么便宜!”老药商闻此一怔,一声近乎下意识便挣脱了口。 山路难行,挑夫想要将这么多的肉蛋菜蔬送上山来,也着实不是什么容易事。 是以,他们能在山上吃到的新鲜菜品一向都要比山下贵上不少——再加上他们今儿点的这几道菜都不算小物,尤其是酒糟鱼和石鸡炖汤,这两个更是堪称“大荤”——他原以为这一顿饭,怎么也要奔着一两钱的银子去了,还真没想过,加上了那道酒糟鱼,这顿饭竟还是连个百文都没花上! “小本生意,不在意钱赚得多少——够吃就行。”女人咧嘴笑笑,只一句便轻描淡写地转移开了话题。 “不不,是店家大气。”老药商如是感慨,言讫又禁不住多环视了一圈店内遂不算有多精致,用料却又处处能见得出扎实的装潢。 实际上,他自己也是个生意人,又如何能看不出想要在庐山半山腰上建起这么个水平的客栈,究竟要花费多少? 且不说那碟放在外面起码也能卖上五六个铜板的糖醋腌萝卜,就光说那份才要二十八文的独家秘制酒糟鱼——就光是这样一份既未全然脱离传统、却又在细节处独运匠心的特色菜品,即便是放在了山下,那起码也得要上个一份二十五文起步。 ——那样大的一条草鱼,从初腌、晾晒,再到糟渍封藏至足以被人蒸熟了送上餐桌,这中间怎么不得花上个把个月份? 所以,这哪里是店家投入的本钱少,自觉小赚即可啊。 这分明是这祝掌柜为人大气,根本就不在意那点小钱,愿意给他们这些沿途奔波着的行人们让利! ——这倒不由得让他想起自家那两桩生意来了,跟着祝掌柜开着的这间客栈一比,他竟觉着自家的药铺,无论是在定价、选材,还是出售药材上,也都有着不少可改进的余地。 感慨够了的老药商这样想着,一面又细细自那钱袋子里数出了七十枚铜板。 一旁的小郎中不大明白自家老爹这会子又在惆怅些什么,但他注意到了大堂墙上悬着的那一水儿素简似的水牌。 ——除了他们九江南康一带常见的那些家常菜,那水牌上还写着十数道自天南海北而来的各式佳肴。 什么蜀地的椒麻炒鸡,齐鲁的锅塌黄鱼,还有那种他在长安方得见过一两回的水晶饼子。 这么多截然不同的味道汇聚在了一起,反成了世间顶顶稀奇的一道异景——勾得他满腹的好奇像小猫爪子一样不住挠了他的胸口,痒得直教人抓心挠肺。 其实,他在上回刚瞧见这一墙的杨木水牌的时候,就很想知道那些菜名的背后,都掩藏着什么样的秘密了。 怎奈上次他们来这店里吃饭的那会正赶上上山,他爹急了会催他,那天上悬着的日头急了,也要着急忙慌的催促了行人。 他们若是在天黑前还翻不过山头、走不到山里种药、卖药的药农那边,就真要随便找个近水源的开阔地方睡帐篷了——秋后那山里夜间的风可冷着,他们要真睡在了外面,指不定就得被夜风和水汽给冻到得风寒了。 是以,他那会虽积攒了一肚子的好奇,却没敢问。 “掌柜的,我能问你个事不?”实在被那好奇憋得压不住嘴了的小郎中巴巴眨了眼睛。 祝岁宁听罢面不改色:“客官不妨先将那问题讲出来听听。” 扶着肚子撑起身来的小郎中循声抻长了脖子:“贵店的厨子是从哪招来的呀,那么多天南海北的菜,他一个人可还做得来?” “厨子是自己找上的门——她大多数都能做得来。”女人应声浅笑,说着上手收拾起了那一桌子被人吃空了的碗碟,“个别有那么几道她做不来的,我就会自己上手——倒也不妨碍什么。” “原来如此。”那小郎中霎时恍然,恍然之后,他却又很快便提出了个新问题,“那,还有,店家你又为什么要在店里备上这么多的菜呀?” “——这背后……可还有什么故事?” 故事…… 女人正忙着拾掇空盘子的手陡然一滞,先前刚被她端起来的盘子也随之停在了半空,她望向那满墙水牌时的眼神里不经意便多上了三分悠远又绵长的怀念:“故事……自然是有的。” “只是细说起来,未免有些太过繁复驳杂。” “不过今日,我恰好还有些空闲。”眼见着那小郎中要挂上了满面失落的女人笑盈盈弯起眼睛。 “客官,你有兴趣听我讲一点吗?” ------------ 第16章 动如疯鸡 小郎中应声一怔,随即刹那精神起来,两目中是藏不住的惊讶与好奇:“诶?真的可以讲吗店家!” “这水牌后藏着的故事……我可以听?” “可以的,客官。”祝岁宁颔首,面上悬着的笑影照旧娴静而清浅。 她说着,一面举目环顾了下客栈大堂,就手又收好了那桌上剩余的几只空盘:“不过今日我们的空闲时间不多……在下一桌客人到来之前,我大约只来得及给您讲完一块水牌后藏着的故事。” “——这样吧,客官。” 女人道,说话间她那手上的动作片刻未停,竟不出几息便已然将一整张餐桌收拾了个七七八八:“我先把这桌子收拾出来,再给几位新沏一壶茶水——你也先瞧瞧咱们店里的水牌,看客官你今儿是想先听哪个故事。” “如此,也省的咱们待会讲不完,或是我讲不到客官你最想听的那几个故事……小宋郎中,你看,我这个提议可还好?” 老板娘话毕又笑眯眯地弯了眼,宋识礼闻言忙不迭连连点了脑袋——能让他自己挑一个他最想知道的故事,像这样的好事,终他一生,拢共才能教他碰上个几回? 于是他即刻出来了满腹兴致,当场便扶着他那行动还不大方便的圆肚皮挪去了墙边。 满墙的杨木水牌上镌着一列列字迹清秀又规整的隶文小字,他看着那些菜名,唯恐女人下一息就反悔了似的,一口答应了下来:“没问题的,店家——那你先忙着,我来这边瞅瞅咱们店里都还有哪些菜!” “好。”祝岁宁循声但笑,继而端着那装满了脏碟脏碗筷的托盘拐去了后厨,独留宋识礼一人在那墙边纠结。 回来时她不但给几人带来了新茶,还顺带多拿来了一小笸箩的南瓜子,并上一碟子的盐炒豆。 彼时小郎中犹自戳在那墙边犹犹豫豫,女人见状放了那瓜子茶水走上前去,伸手轻拍了小郎中的肩:“怎么样,客官,你挑好了吗?” “啊!”冷不防被人拍了个正着的小郎中尖叫一声,遂不大好意思后退着重重搓了把脑袋,“哎呦……掌柜的,你刚刚可是差点就要把我给吓死了。” “不过故事我倒是大概挑好了几个——椒麻炒鸡,胡辣汤,还有最上头的那个麻油炒鸡蛋。” “你看哪道菜后头的故事讲起来时间最是正好,最为方便,你就讲哪个好了。”小郎中边说边飞速眨了眨眼睛,“故事我都不挑的——只要能有得听就行。” “那就从第一道的‘椒麻炒鸡’讲起罢,这道讲起来要稍简单一些。”祝岁宁抬手示意小郎中先回桌边坐好,“——至少能保证让你今日听一个完整的故事。” (因为不想写那么多双引号,看着会很乱,所以老板娘讲故事的部分会按需切换至第一人称,见到第一人称,或是在第一人称视角下叙述展开的第三人称,那就是老板娘在讲其他人的故事,汇报完毕,over!) 从前最爱吃这道“椒麻炒鸡”的,是我在别处认识的一个师姐。 这道“椒麻炒鸡”是蜀地人家惯爱的家常菜,但我那个师姐实则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黔州人士。 只她住的那个地方着实离着蜀地不远——就卡在了黔州与蜀地相交之处的那个边儿上。 两头无论是风景民俗,还是物产方言的都大差不差,她会喜欢吃这样椒香爽口、麻辣咸鲜的菜色,便也不足为奇了。 我这个师姐是个平素喜欢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潇洒武人,师门在当年的江湖里面,也是颇有一番名气。 奈何她本是个风风火火的利落性子,而她那师门往日里教给他们的剑法,却偏如这世上一切的大江大河、大湖大海一般,那剑意讲求的就是一个“兼容并蓄”,一个“海纳百川”,既要他们静时似无波古井,又要他们动时若怒海翻波。 换言之,他们那一派的剑法开合虽大、气势虽猛,平日却要求他们这些弟子身上的气质是内敛的,是不显山不露水,不动声不动色的。 只有他们这些习得了这剑法的人,能将自己通身的气息连同内功,都练得一番收放自如,才能保证他们平常与人交手时,不战则已,战必一鸣惊人、一招克敌。 但这样的要求,对我那个“静如脱兔,动如疯鸡”一样的师姐而言,委实太过艰难了点,她每每练剑,总是会在刚把她那一身的剑势将将收下四五分的时候,便止不住的要破了功。 于是她的师父每回都要被她气得立地跳脚,但她偏又是个天赋卓绝的剑客。 她的剑,一向是同辈弟子里出得最快又最稳的那个,剑势猛,剑意也是同样的凶悍无匹,加之她这个人又是天生来的喜欢珍惜她那条小命——她的剑势虽狂猛非常,人却是极会审时度势的。 她不似寻常剑客那般,一时打得上头了便要不顾性命——她惜命,故如非必要,她绝不肯轻易与人拼命。 跟那些要么畏首畏尾的不敢出剑,要么既出了剑就不懂得收剑的初学剑客们相比,她还是更喜欢去动用她的脑子——她懂得该在什么时间拔出她的剑来一击制敌,也懂得该在什么时间放弃她手中的剑,转而去寻敌人们身上的新破绽。 是以,除了性子过于跳脱、无论如何都收不住她那一身的剑势外,这师姐堪称是她那师门里,百年难遇的完美剑客——她的师父、师祖,连同门中的师伯师叔和师兄师妹们都对着她这脾气头疼不已,偏她一人对此不以为意,照旧那样风风火火的练她的剑,照样潇潇洒洒的做她的“天涯羁旅客”。 “后来有一次,她的师父实在是受不了了,指着她那一身收不完的剑势咬牙切齿。” “他说,在他们门派,那剑法的核心,便在持剑之人用剑时剑意如澜生碧海,收势则如平湖映月——二者之间,一动一静,相辅相成,如此方能在由静转动的那个刹那,将通身的内功与剑意都拔到极致。” “结果,客官。”沉浸在回忆中的祝岁宁讲到这里,正飞扬着的眉眼不由得微微一缓——她故意问询着,转头看向了身侧那听得恰入迷的小郎中。 “你猜猜,我那师姐在听了这话以后,她又是怎么说的?” ------------ 第17章 愿为悬泉 “啊?” “这个……”正沉浸在那故事中的小郎中被人问得骤然愣住,他垂眼想了想,少顷甚是诚恳地对着老板娘摇了脑袋,“说实话,我不知道,老板娘。” “——我想不出来她会怎么回答,我只知道,此事若换了我,我肯定已经被师父训了个哑口无言了。” “是的,若换了常人,这会的确是已被师父训得哑口无言了。”祝岁宁应声颇感认同地一收下颌,“但你别忘了,客官,我那个师姐,她不是常人。” “所以她没有被师父训得说不出了话,也没像一般胡搅蛮缠的人一样,见说不过了旁人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她自有一套‘歪理’,一套歪得让我到现在都不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歪理——她说,说白了,他们这门派的剑意在水,剑势也在于水,那么,都是水,他们又凭什么要定死了,只有大江大河、大湖大海里面的水才是水?”女人说着又慢慢陷入了回忆。 “——她就不想做那时起时平的江河湖海,不想做水面上那要被风吹拂着才能翻起的波澜,她想当悬泉,当飞瀑,当那自九天倒挂入渊的星河——” “她想做那汛期时能奔雷碎石的利刃,做那枯水期也能涓涓不断的细流,她说她就是喜欢热闹,就是忍受不了那种死一样的沉寂,她不想收敛她那通身的剑势,她就想把它们就这般大大方方地摆出来。” “——客官,你要是不理解她到底想做个什么样的人,大约可以去想一想咱们庐山秀峰上的那座瀑布。”话至此处,女人沉吟着给众人做了个小小的补充。 “那瀑布在枯水期的时候,不过是一小把自山巅上落下来的水,但等到开春入夏,等到这山中落了雨、再配上那被飞溅的水沫子蒸腾起的满山云雾——那瀑布即刻便有了太白诗里那一句‘飞流直下’、“九天银河”的气势。” “我这个师姐,她就如那瀑布一样——她的性子风风火火,她的日子也被她过得轰轰烈烈。”祝岁宁如是叙述,她瞳底不经意便带上了三分浅淡、却又满是怀念意味的笑影,“她一辈子都如那悬泉飞瀑一般的潇洒,一辈子都如那星河一般的灿烂。” “于是真正被人问得哑口无言了的那个,反倒成了她的师父——他被她堵得不知道该如何回她,便只气急败坏地说她这孩子‘简直是不可理喻’。” “她听过那话却也不曾着急,只静静的,静静的盯着她面前那已快被她气得冒了烟的师长——她问他,可她若就是不喜欢江河湖海,她就想当个瀑布,这难道是不可以吗?” “难道水与水之间还会有什么分别?” “她这样问着,每一句听起来都是如此的‘大逆不道’,但每一句又似乎都还有着它自己的道理。”女人面上的笑意在不知觉间变得越发灿烂开来,“在新与旧的观念的拉扯之下,某一瞬她的师父再扛不住了,只气鼓鼓地留下一句‘算了,不管你这逆徒,你自己看着办吧’,转头便逃也似的离开那师姐常日练剑的水潭。” “由是,她就这样在与她师门长达十数年的观念斗争里面,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终于不会有人再管她是如何用剑的了。” “喔——这听起来,你这个师姐也着实是个妙人啊,掌柜的!”宋识礼听了个双眼不住放光。 “她一向都是个妙人。”祝岁宁弯了眼睛,那模样像是她对着那姑娘被人称作是“妙人”的事也感到与有荣焉。 小郎中至此只对着那水牌后藏着的故事越发好奇,他满面向往,遂眼巴巴地看向女人:“然后呢?掌柜的。” “后来你的这位师姐她怎么样了?” “后来……”老板娘面上的笑容忽然淡了下去,她沉默着定定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看了许久,许久方缓缓吐出了三字。 “她死了。” 她那声音不大,声线甚至称得上是飘忽。 小郎中闻此霎时一怔,半晌才茫然而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她……她死了?” “是的,她死了,”缓慢重复着那三个字的女人眼神空洞起来,“死在一个……日光晴好的春日。” “——在十几年前。” 具体是十三年还是十四年前,我也记的不是很清楚了。 我只记得那时我才刚将师父教给我的内家功法都背诵下来不久,还不大能使得明白内劲。 ——哦,客官,先前讲故事的时候我可能忘记告诉你们了,我从前也是习过武的,如若不然,我也没办法带着一个才几岁的女儿和一个丁点拳脚都不会的厨子,独自在庐山上撑起这么大的一家客栈。 总之,我那个师姐走的时候,我还算是个半大的孩子——那时的江湖远没有现在这般安宁,北境的边疆也正闹腾着,不时便要与戎鞑生出些或大或小的战事。 那时,师姐已经二十多岁了,剑术早超越了她的师父,成为他们师门里年轻一代的剑客翘楚。 那日她奉师长之命,带着几个年纪稍小、剑术也更差一些的师弟师妹们下山历练——剑客的历练大多是去其他门派找同道们切磋下武艺,或是去些朝廷都很难管得到的地方,帮着当地的百姓们除一除山匪、捉一捉贼寇,称得上是去行侠仗义。 他们那回去的就是大鄢北边临近边城、但又离着边城颇有些距离的偏远小镇,听说那里近来又闹了匪祸,而边境的战事正胶着着,朝廷也一时分不出新的兵力来对付那些贼匪——反让恶人们趁机钻了空子。 他们在一路赶往那座小镇的那会还是很顺利的,捉拿一些不入流、也没正八经习过武,浑靠蛮力而在手无寸铁的百姓们面前“逞英雄”、“耍把事”的山匪,于他们这些自幼练得一身童子功的剑客们而言也并不困难。 至多只是那些初出茅庐的小剑客们心思还实,不如那些油滑惯了的山匪们一般好耍心眼。 但在绝对武力的压制,和师姐这个身经百战了的老江湖的带领之下,那些匪徒们至多只能在最一开始的功夫略微戏耍那些小剑客们几番,而后便再翻不起什么花来了。 ——真正出了问题的是在回程,是在他们自那座毗邻边境的小城整顿完毕之后,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 ------------ 第18章 身中埋伏 ——他们在离着那小镇约有十里、自边境通往回程官道的必经之路上,遇到了敌人。 准确点说,是潜伏在那山路两侧的、戎鞑的细作。 他们像是很早便得知了这群剑客们要回程的消息,于是早早便埋伏在了那条幽静又偏僻的山路上——客官,我不知道你们是否清楚,其实我们大鄢民间的尚武之风,平素就是自边境的战事中长起来的。 因着边境的不大太平,百姓们便自发性地组建出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武林门派,习得武艺,一则是为强身健体;二则是愿有朝一日,当那外面的敌人打了进来,人人都能拿起自己身旁的东西当做武器,人人都能为保护自己的家国而尽一份力。 同样的,因着民间颇尚武功,大鄢军队里军人们的素质也惯来是要较前朝好上不少,即便是对上了那些自幼便生在马背、长在草原里的戎鞑蛮夷,我们的兵士们也并不会逊色于他们半分。 是以,戎鞑的那些蛮子亦一向是看我们这些江湖人士不大顺心顺意,他们若得了机会,也是一定要将这些落了单的剑客——尤其是像那些小剑客们一般,有了内功却还没有多少真刀真枪、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经验的年轻武人们——一一,赶尽杀绝的。 这些被戎鞑王室精心培养出来的细作,可不似山中蟊贼们一般的粗鄙蠢钝而上不得台面——他们的手段更为狠辣,他们的搏杀技巧更为纯属,他们的心计更为深重,整体也更训练有素。 所以,那些武艺本就比不得自家师长的、在回程路上又过于放松了的,初出茅庐的小剑客们很快便被这群陡然现身了的细作们打得自乱了阵脚,而我那个师姐先前虽已称得上是“身经百战”,这会却也是着实管不住了那么多的小剑客。 ——他们起初还能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勉强听从着她的指挥,跟着她合力抗击着那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阴险又狡猾的敌人。 但当他们不受控地愈渐感到疲惫,当他们的敌人愈战愈勇,愈战愈有能反超了他们、能将他们打捞殆尽的架势,不少尚未经历过足够风霜的少年们心下便止不住地生出了动摇。 战斗中产生的意志动摇是很致命的,那些探子们转眼就发现了这一点,由是毫不犹豫地便举力攻向那队伍中最明显的破绽。 整个剑阵的慌乱就是那一瞬间的事——而在那一个瞬间过后,即便是我那个师姐也再无力逼迫着小剑客们重新构筑出一道新的、足够完美的剑阵。 她没了办法,只好“拆了东墙补西墙”式的在人群中游走着,不断出剑逼退那些即将伤害到她师弟师妹们的细作。 但纵然如此,仍旧有不少小剑客们的身上挂了彩,她一人被数名敌人围困在了中央,一时也是分身乏术。 她知道,再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人的体能是有限的,她在同一时间也只能应付得来那么十来号的细作。 再加上,经过这几日与山匪们的斗智斗勇,她那些师弟师妹们的体力本就不济,这会也眼见着就要被耗尽了,可细作们的精神却还充沛着,像是一时半会都不会感到劳累。 是以,再这样下去,他们全都得被耗死在这重围里面。 她知道,她必须要想个办法了。 ——她得想法子把师弟师妹们都送离这个地方。 她当时那样想着,而后瞅准了个机会,飞速用剑在那细作堆里硬生生撕开了个口子,在这口子出现以后,她并未急着先行撤退,反而收锋敛刃,反手一剑鞘,狠狠击打在了队伍中那几名轻功最好、腿脚最为利落的小剑客们身上。 “快走!去边境找萧大伯和林姑姑他们求救——萧大伯是当朝手握实权的定北将军,只要你们自行报上了家门,他们定然会派人保护好你们的!!” “——等找到了人,你们再带着援军回来!”她这样扬声喊着,一面又回身打退了几个想要去追那几名小剑客的细作。 猝不及防被人扔出了重围的小剑客们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迅速回过了神来——从前师长们的教诲,及他们自己身为江湖中人的自觉在这一刻发挥了最精妙的作用,他们清楚眼下不是废话的时候,也清楚摆放在他们面前的这一条生路,几乎称得上是师姐拿自己的命换回来的。 什么矫情、感动,在这关头都算是在浪费时间,他们最该做的就是收好了他们那一肚子没用的情绪……拼上他们的这一条小命,尽快赶到边关,尽快去找到林姑姑他们! ——他们的同门还在林子里,等着他们把援兵带回来呢。 霎时想通了其间的一切的小弟子们重重抬手抹了把自己眼角的泪,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了的衣裳擦在面上,那布纹粗粝,磨得他们的脸颊生痛。 那些细作见状本想逼退了师姐去追,但他们避不开她的剑,又追不到那几个在生死关头爆发了无尽潜能的、本就轻功极佳的小剑客,索性便放了那几人,转而专心致志的对付起了我那个师姐。 ——左右,她才是这群人里功夫最厉害、经验最丰富,最难解决的那个。 他们只要能处理得了她,那剩下的那几个没多少斤两的毛头小子,他们再抓起来,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细作们这样打定了主意,再攻向那师姐的招式也变得愈发阴狠毒辣。 剩余的小剑客没出几个回合就半点都再招架不住了,师姐见此没了办法,只好故技重施地尽可能将他们扔出重围,转而带着细作们头也不回地钻入山林。 在放走一个已在江湖内崭露头角,天赋异禀又已与他们有了血仇,休养好后随时都能再杀回来的剑术新秀,和暂时放走一群一时半会都成不了气候、天赋也稍显平庸的小剑客们之间,细作们稍加思索,果断便追着师姐去了。 毕竟,此事就如他们开始放了那几个腿脚利落的小剑客们时所想的那样,师姐能对他们造成的威胁更大,剩下几个小弟子们加在一起,许都不如这一个人来得更为危险。 那他们倒不如先捉大放小,等杀了那个最要命的再说。 ------------ 第19章 悬泉倒流 细作们就这样被师姐引着钻入了深林。 那些小剑客没想过自家师姐竟会作出这样的举动,一时却也不敢多有耽搁,彼此两个三个人的分成一组,忙不迭便相互搀扶着,拼尽全力,尝试着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知道自己未必能如先前那几个腿脚快的人一般赶到边境去。 但所幸此地离着他们先前剿匪去的那个镇子不远,他们若抓紧些,或还能赶在天黑之前,重新退回到那个镇子里。 ——看在他们之前帮着镇中百姓们抓捕匪徒的份儿上,他们大约还愿意暂时收留他们一小段时间。 而他们本身也不想在那地方久待——他们现在最想干的,便是先处理好那几个已然身负重伤的同门们身上的伤口,而后传信给离这最近的、那几个一向与他们师门交好的武林门派,求他们尽快派两个厉害些的人来,去救救他们的师姐。 只要能救得了师姐,他们以后在练剑的时候,就再也不偷懒了。 ——他们再也不会觉着师父的唠叨太烦。 小剑客们如是想着,有的人的腿上受了伤,便将那佩剑充作了拐杖,一瘸一拐地挣扎着继续前行。 与此同时,那边在林子里且战且退着的师姐,也近乎要被细作们逼进了绝路。 ——她回头的路已经断了,脚下的路又已走到了尽头。 ——那条蜿蜒着的山道绝尽在一处悬崖前头,她身前是一眼望不见底的万丈深渊,身后则是十数个正穷追不舍着的贼寇。 我说过的,客官。 我的这个师姐,一向是个极为惜命、很会审时度势的剑客。 那些细作们显然也十分清楚她的这一特点,于是在见到她将自己逼进绝路之后,便也不再急了,只慢条斯理地走上前去,缓缓将之包围在了那半圆中央。 彼时她已接近力竭,通身的剑势也都不再如平常那般潇洒张扬——从前相去百尺便能觉察到的剑势,今日竟衰弱得几近消失不见,她掌中剑深深插进了土地,面色亦苍白着,头顶满布了细密的汗珠。 那领头的细作大抵是没见过她这副模样,抑或说,放眼整个江湖都无人瞧见过她这副模样。 我们至今都没想明白他当时是出于何种心态——或许是心念一动,或许是惜才,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因着某种满是恶意的低劣兴趣——总之他没立刻对着师姐动手,反而开口问我那个师姐,问她要不要加入他们,跟着他们一起为戎鞑效忠。 “让我,跟着你们一起为戎鞑效忠?”她听了这话,止不住地便仰头大笑起来。 那是一种人在愤怒到极点后会克制不住而发出来的大笑,那声音凄厉、高亢,饱含着滔天的怒意。 “做梦!”她破口大骂,牙根几乎要被她咬啮出了血,“我今日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当那该被千刀万剐的卖|国|贼!” “可你本来就快死了。”那领头的细作不疾不徐,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带着余下人又往前逼近了她几分,丈宽的半圆眨眼变成了六尺,那细作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得意,“你身上的剑势眼下已然连着半点都不剩了,你本来就快死了——且是插翅难逃。” “……是吗?”方才瞧着还像是已临近油尽灯枯了的师姐面上忽的扬起某种微妙的笑,那细作头领心下一慌,下意识便想命所有人跟着他立时撤退。 孰料,某种强横无匹的剑意在刹那间陡然爆发——那剑意像是如山岳一般的巨石骤然入海,霎时便惊起了滔天波澜——冲天的水汽在这一瞬化成了倒流的飞瀑,即便是自那浪涛里迸溅出的水点,亦能如钢针利刃般,倏地将人洞穿!! 于是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被那剑意横扫出去,某些内功稍差一些的人,甚至当场便殒了命。 余下身受重伤了的细作们本想就此逃离,孰料那剑意未完,下一息便另有一道强横的剑势,旋涡般猛地将他们拉回了原地! “你疯了吗?!这都是些什么不要命的招式!!!”那细作头子惊恐大喝,那时我那师姐的脸上早已成了殷红的一片。 “都到了这种时候,命又有什么用呢?”她咧了嘴,那笑容似在嘲讽那细作的无知愚昧,又像是在笑她低估了她的决心。 ——她是惜命没错,但这世上惯来有比性命更为重要的东西。 但他刚刚说的那话竟又是对的——她确乎是疯了,她方才那两剑也确乎是拿性命换来的,她在与人对峙时强行冲破了体内的奇经八脉,又忍着剧痛将那即将骤起的剑势一一压制了个干净,方得来了本不属于她这年纪应有的深厚内功。 但那内力在近乎是在她放开限制的一瞬便冲断了她通身的经络,她的七窍流了血,她浑身的毛孔里也渗满了细密的血珠。 ——直至刚才那剑意乍起的那个瞬间,她方真正明白了何为常日被她师父挂在嘴边的“静如平湖映月,动若澜生碧海”;同时她是在刚才的那个瞬间,方意识到原来做飞瀑与做深海之间也并不冲突,她全然可以在达成了师父他们的期盼的前提下,继续固执地做着她想做的悬泉飞瀑,或者她可以再胆大一点,将她今日得来的感悟,就这么原原本本地讲给他们听。 可惜,她没机会啦—— 她没机会再亲口讲给他们了。 意识消散之前她缓慢地眨了眼,遂片刻不肯迟疑的,竭力榨尽了她体内残存的最后一点力道,将那刚被她一剑又拉回来的细作们尽数扫下了山崖。 待到最后那个领头的细作也被她绞断了手腕扔下了悬崖,她亦终于再站不住,身子一软,破木偶一样地向后栽倒下去。 ——那个一生都未曾收得住她那一身剑势的潇洒剑客,有生以来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这般完美地收敛住了她的全部剑意。 而那个平素惜命又一心只想做个悬泉飞瀑的姑娘,也就这般如那自九天倒悬下来的银河一样—— 摔碎在了崖底。 ------------ 第20章 如沫而散 消息自边境传到山上的那天,我正在庖厨里琢磨着该如何处理从我小师叔院子里偷摘回来的那一小篮子蘑菇。 但我那个师姐不幸坠亡了的消息传了回来,很快就让我再提不起那个研究什么蘑菇的兴致了。 ——我只感受到一种无力又绵长的、从髓骨的纵深之地散发出来的,钝钝的痛。 那痛感并不剧烈,却又不能让人轻易碰触——每每不慎碰到,那种痛便会霎时如同被刀劈斧凿了一半,猛一下颤抖着席卷遍了人的周身。 且它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愈渐浅淡——它只会随着那时光的推移而变得愈渐沉重、愈渐明显。 ——尤其是对我们这几个与那师姐是同一辈分的小辈们而言,这几乎是我们第一次在那样的年纪,直面到何为真正的“生死”,何为真正的“离别”。 从前各家山中确乎也曾去世过不少的长辈,但那些比我们动辄大了半个甲子乃至一个甲子的长辈们于我们而言,又委实太过遥远。 我们从未见过他们年少轻狂,正风华正茂时鲜艳又活泼的样子,但我们却的确曾亲眼见到过师姐的——我们见证过她从前的潇洒,见证过她那与众不同而举世无双的剑意。 我们亲眼瞧见过她曾是何等的鲜妍明媚,我们熟知她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熟知她的每一个不起眼的喜好。 她是活生生的,是一条曾活生生跳跃在我们身边的悬瀑飞泉——那水珠曾如细雨如微风般浸润过我们每一个人,却又眨眼便似泡沫一样散了个一干二净。 ——在我们的记忆中,那些长辈们似乎从来都是苍老的,他们的脾气或有不同,却无一例外地让我们感受不到太多他们身上的时间的流逝。 或许是在我们有了记忆的时候,我们便已清晰地知道了他们已然老迈而不再年少,他们注定会在未来的某日一骤然离开我们——无论是祖师那个脾气暴躁的小老头,还是隔壁山里上了年纪的掌门奶奶。 总之,长辈们的“离别”是一开始便被我们无意识刻在脑海中的、一种可预见的预知,是以,当他们真正离去的那一天,我们也许同样会感受到那种极致的悲痛,却亦不会轻易被那悲痛击打得浑无还手之力。 ——至少,我们知道,“死亡”对一个已老去了的生命而言,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像树到了秋天就会落叶一样的正常,鱼到了春天就会产卵一样的自然。 ——但师姐不同。 她是年轻的,是鲜活的,是该随着我们一起长大,随着我们一起变老,随着我们一同从晚辈长成了另外一群人的长辈的。 我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竟会在自己开得最为灿烂的时节骤然离世,像一朵花落在了它正盛放的那个清晨,像一只鸟亡命于它刚长齐了羽毛、正高飞的那个白天。 我们对此没有任何的准备,只觉一切好似是一只从天而降的、碗口粗的棍子,猝不及防便给我们每个人兜头一记闷棍,我们被它打了个晕头转向又七荤八素,即便缓和了许久,也仍然难受得几近绕不过那个弯。 ——最为关键的,整件事里从头到尾,我们都无法找到一个合适且合理的宣泄口,我们发了疯一样地纵观过她的一生,却发觉竟无人知晓该将这过错落到谁的身上。 ——该怪她的师长准备的不够充分,没有再加派几个人手跟着那群小剑客们一同外出历练吗? 可那小镇里遇到的山匪并没有多少斤两,光师姐一个都够将他们打进地里再嵌上三个来回,且他们在回程时遭遇了敌国探子的伏击这本就是个突发事件,她的师父也不会未卜先知,又哪里能预见到这个? ——那么,我们该怪那些笨手笨脚、拖累了师姐的小剑客们吗? 看起来我们好似是有充足的理由去责备那些尚未习得剑道真谛的剑客,可习武之人,又有哪个不是这样一路自懵懂天真走过来的? 我们难道要要求这些初出茅庐、连几个不入流的山匪都尚不能妥当处理完全的孩子们,在拿到剑的那一刻就能如师姐一样的老练吗? 可是……就算当初武艺刚成的师姐都做不到这点,我们又从何处得来的脸面,去强求他们! ——这么看,我们仿佛只能去责怪那些该死的戎鞑细作了。 但他们都已经死了,绝大多数都已折在了师姐的剑下,仅剩一两个当时被师姐的剑势震晕了过去、一时“幸免于难”的细作也被林姑姑他们斩杀了个干净。 且他们是敌人——我们的中间隔着国仇,有着家恨——倘若换了我,换了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状态不佳的戎鞑大将,我即便杀不了他,大约也会恨恨地剁去他的半截脚掌,或是想法子将他结实绑了,扭送到边关,扔给那些正戍着边的将士。 是以,我们确实是该恨他们的,但那种恨又不会全然因着师姐。 这种困顿的、让我浑不知该如何发泄郁气憋得我险些发了疯,那日我在厨房里枯坐了许久——许久后莫名记起了师姐她从前最爱吃这道“椒麻炒鸡”。 我本不是一个多喜欢下厨的人,平日里也甚少愿意踏足庖厨。 我那日进去,本是报着玩闹的心态,故意去偷摘来那一小篮子小师叔种出来的宝贝蘑菇的,但后来,我却魔怔了一般,站在灶台边,炒出来了足足十多盘子的椒麻炒鸡。 热锅冷油煸炒出的花椒姜片喷香扑鼻,被黄酒酱油和盐巴提前腌制过的鸡肉出锅时鲜嫩多汁。 藤椒油和翠盈盈的葱段映得整盘菜都鲜亮无比,可那鸡肉入了嘴,麻味却只呛得我不住洒出来满兜子的泪。 ——这辈子我再未吃到过那样苦而涩嘴的椒麻炒鸡。 这辈子我也从未再见过一个如师姐那般洒脱不羁、飞瀑一样的姑娘。 那日我在小厨房满室的油烟里站了许久,直至天际的最后一线余晖都散在了黑夜里面,我才恍惚着摸出了那道小门。 初春的晚风还尚带着几分沁凉的寒意,我被那冷风一吹,正浑噩着的脑子陡然便清醒了过来。 直到这一刻,我方才明白,原来世上比眼见着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逐渐老去而更让人痛苦的…… 是有人永远停留在了最鲜衣怒马的那个瞬间。 ------------ 第21章 花影漱月 我的眼泪是在想到了这一点的刹那糊满的面颊。 跟先前在庖厨里借着被椒麻炒鸡呛出来的那一兜子的泪大不相同,这一回我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那种想哭的欲望。 那种连绵的钝痛发出来了,疼得我止不住地弓下了腰身。 我像一只被灼熟了的虾子一样蜷腰扶紧了门框,揪在衣襟上的手像是恨不能揪紧了那正钝痛着的心脏——更多、更多的泪眨眼模糊掉了我面前的世界。 我缓慢矮下了身去,蹲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从前的我总觉着看美人迟暮是一件很残忍的事——可我现在终于明白了,原来相较于看着那些鲜艳夺目的生命在岁月的流逝中逐渐老去,更残忍的是你压根再见不到了他们年老色衰、青春不再的那一天。 ——拥有回忆是很美好的。 哪怕有一日他们已不再年轻,却仍能围着炭火坐在一起,捧着清茶回顾那些青葱鲜嫩的峥嵘岁月。 但如今,我们已不会在拥有有关那个师姐的新回忆了。 我们有关她的所有记忆,都戛然而止在了那个春日。 剩下的都是些愈渐透明了的影子。 ……后来我才知道,那日等到那几个脚程快的小剑客们带着援军赶到那座毗邻官道的山林子里的时候,崖边已然只剩下一地被师姐一剑荡出去的、细作们的尸首了。 他们那天在那些尸首中翻了很久,半晌才找见两个假死昏过去、这会泼了冷水,还能重新喘起气来的细作。 他们依着自那两个细作嘴里撬出来的、断断续续的零碎话语,勉强拼凑着还原了师姐将细作们一应引来此地后所发生的一切——那如浪冲天的剑意,那飞瀑倒流似的剑势,以及他们的首领曾如何尝试着想要蒙骗师姐,她由是如何凭一己之力,宁可顶住那经脉寸断的痛楚,也要使出的那震天贯地的澜生一剑。 在意识到师姐也随着剩下的那些细作掉下山崖之后,他们即刻便动身冲去了山脚。 奈何那山势实在太高,那山脉又实在太广,他们花了整整三日的功夫,方才绕行至师姐跌落的那座山崖下面,而后又在那崖边一寸一寸翻找着搜寻了三日,方才找见了她的尸骨。 彼时她的尸首已腐坏了,身上的血肉也被野兽们啃噬得不成样子。 她当日自那数百丈的高处跌落下来,躯壳被崖底锋锐的山石切绞成了数个碎片。 即便是随着萧大伯在边境战场上看惯了死亡与生命流逝的林姑姑,那日也禁不住哭了个泣不成声,那些小剑客们的脸颊更是惨白的,像刚被人刷上了层霜色的漆。 他们用了足足一个下午的时间,才拼凑起师姐的骨头。 后来又用了大半个月,方将她送回了她的师门。 那些小剑客们好似是在一夜之间便成长起来了,她师父的面皮也好似是在一夜之间便长满了皱纹与斑点。 所有人都清楚他们不会再遇到这样一个惊才绝艳,却又任性、喜欢讲歪理的剑客;从小便收她为徒,将她从豆丁大的一个小不点,拉扯着抚养成那个名震天下的双十年华大姑娘的师父,更是觉着自己好像在忽然之间,就失去了一个女儿。 师姐生前最爱的那道“椒麻炒鸡”,在那日之后便成了他们师门中,谁也不可轻易触碰的禁忌,他们似乎觉着只要不去碰这道菜,那师姐就永远地悄悄活在这世上另外一个谁也找不见的地方。 我能理解他们心中藏着的、这种细小又微弱的希冀,可我既不是他们师门中人,也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去怀念这位师姐。 我有关她的所有记忆,好似都被封存在这样的一道菜里了。 于是,许多年后,当我远离了这无穷纷扰,当我终于退出了那所谓的“江湖”,想要“记住”,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记住”的我大着胆子,悄悄往那客栈满挂了菜名的白墙上,添上了这一道自蜀地而来的“椒麻炒鸡”。 ——客官,这就是潜藏在这道菜背后的故事了。 “同样也是有关我那个师姐的故事。”女人垂了眼,话毕起身又收拾起了一旁闲置着的桌椅。 小郎中听那故事听了个两眶含泪,一旁沉寂了多时的老药商缓了许久,亦终竟不由得发出声沉沉的叹息。 “呜呜,那么好的一个师姐,怎么就这么凄凄惨惨的死了!”宋识礼垮着脸用力拍了拍桌面,手中被他攥得已潮湿发黏了的瓜子,登时挤作了一团。 ——在刚听到那师姐用歪理解说着自己的剑势,说自己只想当飞瀑悬泉,而不想当江河湖海的那会,他还觉着这人说出来的话真是好听,还有心情去嗑他手里抓上来的这把瓜子。 但等到掌柜的说她“死了”,说她死在一个“日光晴好的春日”的时候,他手中的瓜子就再吃不下去了。 ——他吃不下去了,他只恨不能钻到那个故事里面,恨不能回到当年,恨不能去帮着那个师姐,帮着那些已受了伤的小剑客,去手刃掉那些该死的敌人! 小郎中越想越是难过,他鼻子一酸,嘴巴一撇,眼下竟当真滚出了两行清泪——他猜到了那水牌后定然藏着不少故事,但他没想过那后面藏着的,竟会是这样一个令人心痛不已的故事。 他原以为那个喜欢吃椒麻炒鸡的人会是老板娘的朋友或爱人——不想那人的确是她的朋友,但却是她已故去多年了的朋友。 已故去多年的…… 小郎中脸上的泪淌得更猛了些,老药商见此,竟也是难得的没再骂他“没有出息”。 这正处在最“多愁善感”年纪的小郎中抹着两眼哭了半天,直至他自那故事里悲怆的情绪中拔出了身来,他方抽噎着,胡乱拿袖子擦了下脸。 “对了,店家,你那个师姐叫什么呀?”宋识礼道,他嘴上照旧问着问题,只眼中挂着的却不再是那股子纯粹的好奇。 这会他眼里藏着悲痛又带着郑重,像是想通过这名字,去记住一个素未谋面的“故人”。 由是女人被他眼中夹杂着的情绪震得怔愣开来,她定定在那桌边矗立了良久,老半天才垂下眼睫,声线轻飘飘的,宛若晚夜里最轻柔的风:“漱月。” “花漱月。” ------------ 第22章 万分无力 ——澜生楼的花漱月。 女人话毕不受控地轻颤眼睫,此事说来竟也无端让她觉出了那么三分的可笑——花师姐当日分明是为了救下那些小剑客们而死的,她分明该是个受后世之人尊敬的、与敌人搏斗到了最后,甚至甘愿为此付出性命的烈士。 可眼下,因着当初那桩不明不白的先太子暴毙一案,因着先帝在世时朝廷那蛮横又不讲理的粗暴决断,他们从前名震江湖的五大门派,他们这些平素为人称道的侠义之士,就这样平白无故地被人泼上了满身的脏水,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变成了那所谓的“乱臣贼子”。 ——以至于时至今日,当她讲起那段往事,当她与人回忆起花师姐他们先前在世时的绝代风华……她竟都不敢再报“澜生楼”或是“还梦谷”的名字,不敢再说他们出自何地,又曾长在何方了。 ……这是何其可笑的事。 ——做了一辈子好事的人,到头来反倒要遮遮掩掩的,不敢告诉他人自己的姓名。 反观那些贪官、那些污吏,那些真正祸乱了朝廷,真正造成大鄢境内这一场又一场人祸的畜生,居然还能光鲜亮丽地顶着那无数重或是华美,或是潜藏了无尽“功勋”名号,端正正地坐在那高台上。 ……这让她很难不感到有万分的无力。 并且,更让她感到无力乃至是有些绝望的,还是当她彻底脱离了那个环境,真正能又一次的以一个“后世之人”的视角,来重新回看当年的那些事的时候。 她发现,当她自“涉事者”的这个角度全然抽离开来,当她将自己戳在一个全然中立的局外人的角度。 她突然就意识到了,原来曾经的五大门派,竟真的曾切实变成过大鄢境内一道不可为人忽视的隐患——他们确实曾有可能在未来的某一日,给大鄢带来更为恐怖的动荡。 因为……大鄢民风不仅崇文,更尚武力,起初是源自于大鄢开国之初,边境战乱频生,朝中兵马不足,每与敌国开战,都必然要紧急自民间多征调去一批新兵。 ——那时百姓们自发习武、开设出诸多武林门派,不光是为了强身健体,更是心系疆场,是为了保家卫国。 但等到先帝在位之时,大鄢开国已近百年,不说天下太平,起码刨除北境之外的绝大部分国土都已然不再似从前那般动荡不堪,国力与兵马亦自是更为充足强盛,不再需要回回都得自民间紧急召调新的兵马。 是以,之前还能被人看作是预备兵|源的不二之选的这几大江湖门派,渐渐也就变了味道。 ——她确信她从前在这五大门派里认识的那些人,确乎都是些世所罕见、有着一颗赤子之心的仁人义士。 但她能保证得了,他们这五大门派未来所收下的每一位弟子,都还是如他们这些前辈先人们一样的仁人义士吗? 他们能保证得了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乃至六七十年后的门中弟子,个个都不会生出半点异心,个个都不会想着去滥用“武功”这份随时能掀得起惊天波澜的可怕力量吗? 他们保证不了,或者说这世上压根就不可能有人保证得了,尤其是在经过这数十年的发展以后,他们这五大江湖门派,在民间、在百姓们口中的名望本就不逊于,甚至能更盛于朝廷的前提下。 ——官府办事,需要讲原则,有道理,依着某些特定的程序,要上报下达。 一件在世人眼中最寻常不过的小事若要按着这个规则折腾一遍下来,那“轻症”指不定就要被拖成了“重病”——但他们这些武林中人却是不同,他们全然都不需要讲究这些过分复杂的道理。 他们办事,只消从心,只消觉着那事是合乎自己的心意就好。 ——她至今都记得当初她第一回被人领入春生门的那一天。 附近吃不起饭了的百姓到门中“借”米,她那个彩衣师姐二话不说便与人分了粮食,临走还不忘再给他们一人贴补上几个铜板。 而同样的事若换了衙门来做——衙门里未必没有能救助得了这等穷苦人家的办法,但他们那法子施行起来,要么容易平白被一些懒汉捡了便宜,要么就需要花费上大量的时间。 等到事真办下来了,人指不定都要被饿死了,如此一来,他们这五大门派在民间的声望,又怎会不高于衙门、不盛于朝廷? 而这,显然是朝廷不可接受、更不可能容忍的事。 ——他们这些江湖门派的存在,早就从能令人心安的、与地方衙门共同维护一方太平的中流砥柱,变成会让帝王坐立难安、能威胁到朝廷|统|治的最大隐患了。 招安是迟早的事,她现在想来,竟还会有些庆幸在当年领了那招安任务的不是别人,正是姬崇德这个宽宏仁善的“老好人”太子。 至少这位仁德的储君不会选用过于激进严苛的招安方式,他不会伤人,他只会用自己的本事和人格的魅力,令众人折服,心甘情愿地归顺于朝廷——或该说是,归顺于他。 只是那之后所发生的一切由全然脱离了它本应有的轨迹——依照她从历史里归纳并总结到的、事物自有的发展规律看。 紧随着“招安”而来的本该是“分而化之”,是循序渐进式的将这五大门派内可用的人才逐步收归朝廷,并慢慢减少这五个门派本身在民间的影响力,直至它们在百姓眼中变成朝廷的一个部分,变为另一种与衙门相似但又不同的、归属于皇权体系之下的一个小小枝杈。 ——而不是屠杀,不是灭门,更不是近乎自毁式地去借此研究什么邪法。 自诩维护了一时“正义”的人,在长远看却成了天下最大的“不义”;而朝廷和先帝除了选错了方法,所做下的种种,竟当真不曾真正有损于国运。 ——这才是最令她感到绝望和无力的东西。 ------------ 第23章 又逢故人(求追读) 当然,其实这件事,她早在自那通玄观地牢里的阵法内活着走出来的时候,就该意识到的。 毕竟,那日之后她的天寿便已与大鄢的国运捆绑在了一起,倘若先帝和老国师等人先前所为的一切,当真于国有损的话——哪怕只是那么一点、一点点——都会十分忠实且分毫不差地显现在她身上。 她会变得苍老,会变得孱弱,会白了头发、躬了身子,乃至就此殒命——但实际上,除了一种被人用某类无形的丝线将她与另一只像是布偶又像是丝带一样的东西绑在了一起的古怪感觉之外,她当时什么样多余的感受都没有,更不曾觉着有半点难受。 ——这意味着大鄢的国运是没受到过丝毫影响的,它还是那么的正常,那么的健康,那么的蓬勃向上,拥有着无尽的可能。 这同样也意味着向他们这样已成规模、在江湖中拥有过强影响力的武林门派,是注定要消亡在时流之内的——过早和过晚都不会有什么分别,甚至早上一些,于国运而言,反而更加安全。 至于那场残酷至极的灭门屠杀? 那不过是先帝和老国师他们个别几个人的罪孽罢了,那只能影响得了那几人自己的运道,却压根干扰不得大鄢。 ——反倒永靖三十六年时,先帝在崩逝之前出现的,那段他一生中仅有的短暂暴政,曾真真切切地影响到了国运。 而她在来到庐山的第一年,在新帝上位承继大统之前,也确乎是有过一小段体弱易病的岁月。 但那种轻微的多病,很快便随着姬朝陵的即位而消失了——后来的几年她的身子骨只变得越发强健,她的容貌,也长久地停留在了一个女子容颜最为艳丽的双十年华。 而她眼下之所以会瞧着更像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女人,也不过是她刻意用妆容服饰,配合上她那历经两世的沧桑灵魂,硬生生打造出来的、些许比外表看着更为老成些的成熟感罢了。 祝岁宁想着低头撇了眼手边的水盆,正微微颤动着的水面倒映出她一张年轻却又被刻意打扮得稍显年长的脸。 ——只是即便如此。 即便她已想清了其间更为深远、更为重要的诸多关窍,即便她知道五大派的灭亡堪称是“历史的必然”,她仍旧无法接受,更不能原谅。 ——她没法原谅先帝他们在她那些亲朋好友们身上犯下的孽,无法接受先太子和她的那些师兄师姐、师伯师叔们就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死了。 她想清了这些却并未感到有半分的好受——那只平白让她感觉到一种更深沉、更难以释怀的痛苦。 所以无论如何,只要有那个机会,她还是会与罗洪他们一样——会与他们一样的想尽办法,尽最大可能地去还原当年那两桩大案背后的诸多真相。 哪怕她不能将所有事实分毫不落地讲给世间的每个人听,至少也希望能洗刷去太子殿下身上那“受细作蛊惑,曾有叛国之实”的罪名,至少擦干净他们五大派头顶有关乎“细作”的那一盆盆污水。 届时,她能做到这些就够了。 足够了。 擦过了桌子的女人默默将那一盆脏水搬去了后院,老药商等人在慢慢平复过一番心绪后,亦起身与她告了辞。 小郎中临走前还不忘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他往后定会牢牢记好了那道“椒麻炒鸡”,记好了“花漱月”这个名字,同样也记好了那姑娘恍若是飞瀑一般潇洒绚烂,又甚是短暂的一辈子。 她笑着与他说了好,而后目送着他们身影消失在那弯曲而不见尽头的山道上。 路两旁枝干直冲了天际的柳杉照旧沉默着矗立于苍穹之下,而她收拾好了大堂中的那几张桌子,也很快便迎来了客栈今日的第二桌客人。 一整个晌午的时间,就这样在忙碌中悄然溜过去了,待她送走了最后两个打尖的食客,那日头也已偷偷跃下了中天。 未末时分,她将将消停下来,正想去后院帮厨子择一择今晚要用到的菜,那院外却突地传来道细嫩的呼喊,随之而来的,还有幼童加厚了的布鞋底子踩在砖石地上的窸窣声响——她连忙放下手头提溜着的两只簸箕,转而小跑着出了门。 “阿娘……阿娘!”七岁的小丫头片子蹦跳着跨过门槛,头顶扎着的两只团髻也随着她的动作,不住地上下震颤。 祝今欢在瞧见了女人的那个瞬间,即刻便笑眯眯跑上去扑进了她的怀里——祝岁宁下意识弯腰接住了这皮实得像只小猴子一样的丫头,开口时那语气中禁不住夹杂了一线满含着担忧的责怪:“今欢?你怎么这个点就自己跑回来了,学堂下学了吗?” “还有,你今天怎的没等着阿娘和你厨子姐姐——也不怕在半路再遇上了什么野兽。” “下学了,阿娘。”祝今欢闻言嬉笑着仰起张嫩生生的脸来,“我们先生今儿下午有事——学堂过了晌午,便教我们自行回家去了,女儿看着今天的天气不错,时辰又早,就没再等着你或厨子姐姐来接,自己沿着山路走回来了。” “至于野兽——我才不怕哩!那山路白天总有人来回通行,这才不会见着有多少野兽呢!” “你这丫头,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女人被这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胆气给无奈到了,禁不住当场抬指戳了戳她的眉心。 其实这年头的庐山与她记忆中,后世那个连猴群都是人工放野繁衍出来的庐山截然不同,这时候的山上还是能瞧得见虎豹,也遇得着豺狼的。 只是正如这小丫头片子跟她犟嘴时说的那话一样——常日走人的山路上,是见不到多少能伤得了人的野兽,可这“少”,却又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 “但无论如何,你上下山路时,也还是要再仔细着些为妙——尤其你如今年岁尚小,还是个丁点高的小豆丁。”想过了一圈的女人怅然叹息一口,遂认认真真叮嘱起了那半大的孩子。 “今欢,往后可不能轻易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就算是学堂提前放了学,那你也起码要找个朋友跟着你同路,你们俩好结着伴的一起回来。” “那好吧,阿娘,下回再遇到这种情况,我就去镇子里找小钟哥哥——让他陪着我一起回来。”祝今欢脆生生地应了。 女人冷不防听见了钟林逍的名字,脑仁虽不可避免地短暂痛了一下,但她想起自家这丫头的那股倔强性子,便只好随之点了脑袋。 得了许可的小姑娘立时又喜滋滋地乐了起来,但她这回没乐上太久,忽然便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一样,用力拍了下巴掌:“哦对了,阿娘。” “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自称是你‘故人’的大哥哥。” “——那人这会就待在咱们院子外面,你要不要出去见见呀?” ------------ 第24章 相顾无言 ……故人。 可是除了罗洪他们……她还能上哪来的故人? 祝岁宁应声一愣,眼前下意识的便是一阵恍惚。 她扶着脑袋缓了缓,遂重新低头望向她的养女——彼时那小丫头正满目好奇地仰着脸盯紧了她的面容,那好奇下又隐隐藏匿着一线不大明显的担忧。 “阿娘……你还好吗?”注意到她面色似乎有些不对的小姑娘小心翼翼牵动了她的衣摆,瞳底藏着的好奇刹那便变成了几欲溢出来的自责,“是不是今欢说错了什么话呀?” “没有,阿娘刚才只是突然想起来了些事,一时有些走神。”女人见此不禁莞尔,继而浅笑着对着她微一摇头,“今欢,你刚刚说的那个大哥哥,他长什么样?” “嗯……个子高高瘦瘦的,脸很白,头发很长,衣服也很长。”确认过自家阿娘确乎无甚大碍的祝今欢无声松出口气来,转而歪头咬着指头,认真回想起了那人的模样,“哦,对了阿娘,那个大哥哥他的眼睛浅浅的,和我们都不大一样。” “——他的眼睛很漂亮!” “个高,清瘦,长发,长得白,还是个浅眸……”听过了这话的祝岁宁低声呢喃,脑中慢慢便真记起了那个人的身份——于是她眼前止不住恍惚得更厉害了,半晌方再度回了神。 “好,我知道了,今欢,你先回屋帮着你厨子姐姐择菜去吧。” “好。”小姑娘乖乖点了脑瓜,把自己那满装了书本的仔细小包放上了柜台,转头便提溜着自己专用的小篮,蹦跳着拐去了后院。 女人在她走后缓缓平复了下心绪,临出门前又郑重非常地整理过自己的衣装。 但饶是如此——饶是她已然猜到了那等候在院外之人的身份、饶是她在心下已然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她在当真走出门去、当真抬眼瞧清了院外“故人”模样的那个瞬间,仍旧不受控地微红了一双眼眶。 “……你怎么来了。”祝岁宁张了张嘴,原本积攒了满肚子的问询,脱口时却只剩下了这么干干巴巴还卡她咽喉的五个小字。 来人闻言浅笑着微弯了眼睛,平素静如死水一般、浑不见有半点波澜的眼眸内,罕见地生出了道道颤动着的涟漪。 ——他胸中似有千万种情绪。 但那千万种的情绪却又通通是那世上最不可言说之物。 由是他将一切尽数诉之于眼瞳——只刹那便教那淡得若琉璃一样的瞳仁,霎时满载了千万道潋滟而柔和的光辉。 “想来,便就这么来了。”楚无星道,一身及地的长衫,在山中裹挟着薄雾的秋风里,单薄得恍若是梢头一片将枯却还未落的叶。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女人定定举目盯紧了面前的青年,刚缓和下两分的嗓子,这会无端便又发了哑。 其实她知道他是能找到她这座栖云山庄的,毕竟当初就是他趁着老国师不在将他们这群人偷偷放出的地宫,也是他帮着他们去筹备的那些车马。 加上新帝登基后,他已然接替他的师父,成为了大鄢新任的国师——找到这里,于他而言无疑是易如反掌之事……但她仍旧会忍不住想要这么问他。 “你忘了吗?那年是我替你筹备的车马——我一向都知道你就住在庐山。”青年果然不负她所望的回答了她的问题,面上悬着的那派浅笑也随之愈深了些,“还有,我今天的运气不错。” 楚无星的语调微顿:“一上山就遇到了今欢。” “——她是你的女儿,身上有你的影子。” “但她……但她生得与我并不相像。”女人敛了下颌,挣扎着低声道出一句。 青年闻此不假思索:“是不像,可性子与你当年是一样的。” “我还记得你当年的脾性——自然便认得出她来。” 祝岁宁听罢突的沉默下来。 “……所以。”良久后她闭了眼,纤长的眼睫如同被风吹折了的鸦羽似的轻轻颤栗——不经意便哆嗦了她那微哑的喉咙。 “你今日上山,就只是为了与我说这些的吗?” “不,我是来与你告别——或是说,我是私心想在一切开始之前,再跑来见你一眼的。”楚无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我从前与你说过的。” “我留在鄢京,是为了扶正天命,为了终结他们——抑或他们与我——终结我们这些自以为无所不能的狂妄者,曾经犯下的滔天罪孽。” “而眼下——她已入了文华殿,跟着皇子们一同念书了。”青年说着,眸中光色轻敛,“我算着,再过不到两年,便也该到了能逐步去推正那大运与天命的时刻。” “届时我定然要忙上很久——我大约很久都不能有机会再来看你。” “所以我想趁着现在,趁着我还有点时间,上山来见你一面。”楚无星那话说得太过坦诚,目色瞧着又太过分明。 女人循声却不由得沉默的越发厉害。 她凝望着自己的指尖——那里竟不知在何时被她掐成了一把霜白。 尖锐却又并不明显的痛感迟缓地自那地方向她的心口蜿蜒,她嗫嚅着,微微翕动了双唇:“……很久是多久?” “不知道。”青年随之垂下眼来,他极力克制着瞳底即将喷薄而出了的无名情愫,那言辞照旧坦诚,“可能是十几年,也可能是几十年,更或许是一辈子——” “直到那天命真正回正之前,我应当都不会再有机会出来了。” “是以,就把这一面当成是最后一面吧。”楚无星如是道,他说出嘴的话无情得厉害,可眼尾却在不经意间与女人一样红了个透底。 “省得彼此总还要耐不住的挂念。” 听到那话的祝岁宁反应不过来一样在原地怔愣了许久,旋即便有水珠倏然挣脱了她的眼眶。 那有且仅有一颗的泪珠刀子似的,灼得她眼下火烧一般的烫,她稍显茫然地睁大了眼睛,片刻方又一次寻回了她的声线:“好。” “那便……如你所愿。” ------------ 第25章 你是人啊?(求追读) “这如的哪里是我的愿啊。” 楚无星闻言忽的笑了起来,那笑声浅浅的,却又带着股说道不出的、无尽的清苦意味。 祝岁宁被那笑中藏着的苦意苦得瞳中悄悄起了雾,她世界渐渐在那片雾色里模糊了,她恍惚着,像是又一次瞧到了从前。 ——那个曾在梦里被她刻意忽略去的、他们谁都不愿意提及的从前。 一个比曾经的春生门,还要更难回去的从前。 ——她和楚无星,相识于永靖三十年的一个短暂而喧嚣的夏夜。 那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七年,同样也是离开春生门、独自下山游历的第一年。 彼时她还是春生门内甚少为外人得知的、年纪最小的那个师妹,而楚无星则是当今国师门下最为天赋异禀、最有可能继承他衣钵的得意弟子。 他们初见时的场景,如今细想起来,竟还莫名觉着有那么几分的滑稽——她那夜本是追着一个四处行窃的飞贼钻入的那片山林;而他却是受了附近的村民所托,要去那林间的荒坟地里,度走那些据说还留在人间、迟迟不肯归去的亡魂。 为了方便,她那天特意穿了身利落的夜行衣裳,只是在路过荒林时,不慎教林中的枝杈碰松了头顶的冠。 为了方便,楚无星那夜同样也收了他平素仙人似的素衣青衫,只着了套还未及地的墨色衫子,却又在穿行于林间时,不小心被夜风吹灭了掌中的灯。 于是一个照面,她将他当成了那正逃命的贼,而他却把她看成了是荒坟地里钻出来的鬼,那一晚,他们自夜半三更斗到了东方既白,直至第一线纤薄的晨光穿过山岚映照在二人面上,他们方发觉对面并非是自己的目标。 “怪不得我平日拿来对付亡魂的招式对你不起作用。”那年才刚十六岁、头一回自行离观的小道士呆呆傻傻地眨了眼睛,说话间那言辞里不经意便多上了三分委屈,“原来你是人啊。” “——我、我还以为……” 奈何在春生门里待了七年,心性已全然如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般无二的她却并未听出他话里的委屈——她只气急败坏地一把夺了他手里的灯笼,转而泄愤似的将那木柄大力敲上了他的发顶:“你!你既不是那个蟊贼,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现在好了,我跟你在这荒郊野岭、鸟不拉屎的地方斗了一晚上……那小贼指定逃得都不知道又跑到哪个地方去了!” “我答应了镇子里的老伯和村口的婆婆,一定要帮着他们抓住那该死的飞贼的!” “这下好,不但贼没抓到……还把人给跟丢了!——这下我怕是真要食言了!”她沮丧万般,泄过了愤又随手将那再点不燃的灯笼扔回了他的怀中。 被人敲了个七荤八素、正抱着脑袋的小道士闻声不由得越发委屈,他瘪了瘪嘴,而后像下定了什么天大的决心一般,半颤着声对她发出了个小小的抗议:“那、那不还是因为你又没告诉我你是人——” “我不是人还能是什么?难不成我还能是从地里面爬出来的鬼吗??”她那时听到那话被气得几乎发了笑,当即不假思索地张口怼了回去。 孰料那人听罢竟没吭声,顾自讷讷着愈渐压低了脑袋。 她瞧着他那模样,冷不防便意识到了那尚未被他诉之于口的话外之音,由是她当真像是瞧见了鬼一样地瞪大了眼睛,目光不住上下逡巡着,来回打量了他的周身:“不是吧,你这又是从哪冒出来的倒霉玩意,还真以为我是鬼?!” “那、那你昨晚又是披头散发,又是一身黑的……”楚无星的嗓音越说越小,到最后那声音简直小得像是身上的衣料轻擦,“而且……而且我又瞧不见你身上的命格……” “你刚说什么?”习武后五感六识比从前敏锐了不知凡几的她循声竖了耳朵,“你瞧不见什么?” “我说——”少年人壮着胆子略微扬高了音调,“我又瞧不见你身上的命格——是命格!” “真的,不是我说——你这人就跟个鬼一样,身上连半点活人该有的气机都没有,那深更半夜又黑灯瞎火的,我没了灯笼,看不清,也拈不到你身上的‘气’,哪里能分得出你是人是鬼!” “说、说到这个——”提到“命格”,那小道士冷不防的支棱起来,“你是几年几月几日几时出生的人,身上怎么就能没有半点气机?” “那,那是因为本姑娘的命格特殊,你这小道士学艺不精,看不到才是正常的!”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这么容易便险些让人看穿了身份的她慌了神,忙不迭胡诌八扯着,硬生生转移开了少年人的注意,“得了,你别管了,反正旁人又不会像你一样,莫名其妙就把人家当成了鬼——” “还有,你这小道士要是真会算卦,不如现在就赶紧帮我算算那小贼究竟逃到了哪里——那是个在附近村镇里来回流窜作案了都快两个月的老贼了,衙门的人拿他毫无办法,这会大家都指望着我能帮他们解决好这棘手的大麻烦呢!” “你?可你如今也只是个才十四五岁的姑娘,他们为什么要指望你?”小道士满面不解,他好似不大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将“捉贼”的希望寄托在这样一个尚未成人的姑娘身上,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应允下这种连官府都处置不了的难题。 “那当然是因为——我是大侠啊!”与世间绝大多数的国人一样,心中同样揣着那么一个“大侠梦”,并当真在这异世里习得了武功她答起来不曾有过分毫的犹豫,“我可是春生门谢寄灵谢大女侠的爱徒——我师父都是大侠了,那我自然也是大侠啊!” “身为侠客,不就是该行侠仗义,该帮着衙门除暴安良的吗?”她说了个理所当然,“再说,你也别光说我——说说你,你说说你自己。” “你这小道士大半夜的不睡觉,独自一个人跑来这荒坟地里做什么?” ------------ 第26章 起卦捉贼(这章四千,求追读) “你该不会是那什么要拿着人家尸骨祭炼什么邪恶法器的妖道邪修吧?” 当年打从穿越到这异世之后,对事物的认知便已然又上升了一个“新高度”的她满目狐疑,双眼不住地在面前少年人的身上来回打量——连带着眼神也变得越发危险。 “要不然……你一个道士不好好待在道观里睡觉,干嘛非要跑到这种地方——还能把人当鬼,见人就打!” “谁……谁说我是什么妖道邪修啦!!”有生以来头一回被人误会成邪门歪道的楚无星霎时涨红了一张面皮,瞳中亦因委屈,而隐隐聚上了几分水雾,“我、我分明是被这附近村子里的村民请来,要帮他们去度走尚徘徊在这荒坟地里亡魂的正经道士!” “你要是不信的话,可以随我即刻去那村子里看看——我可以请村长为我作证。” “你说要我跟你进村子,我就跟你进村子,那岂不是要显得我很好说话?”她摇头,瞧着那小道士一脸挥不去的委屈,心下莫名便生出了些许想要逗他的意思,“再说,万一那整个村子的人,都是跟你提前串通好了的怎么办?” “我哪知道你们在那之前到底有没有传递过消息?” “你、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十六七岁、初出道观的少年人被她立地气了个七窍生烟,脚下布鞋用力一跺,索性转过身去,赌气似的拔腿便走。 她当时就那样一动不动,定定瞅着他闷头超前走出了百丈有余,眼见着那小道士墨色的身影马上便要消失在了那林子里面,他却又突的转过了身来,一言不发地磨蹭着回到了原地——原本瞧着白皙而稍显清瘦的脸颊,这时间也气鼓鼓的,憋得像是只刚出蒸笼的包子。 她被他那模样逗得忽然发了笑。 “诶~你刚不是走了嘛!”她故意抻着脖子仰面说着,一双眼里止不住盛满了尽是恶趣味的揶揄,“这会怎么又突然跑回来了?” “别是知道了自己做错了事,却又不好……” “我答应了村长,要帮他们度走荒坟地里的亡魂。”楚无星垂了眼,细密的眼睫扇子似的遮去他大半个瞳孔,教人浑看不清他瞳中藏着的万千情绪,“但现在,那些亡魂们还在。” “——我答应了别人的事还没有办到,所以不能走。” “而且……” “而且什么?”她听出了他那未说完的话的背后似乎还潜藏着什么秘密,忙不迭张了嘴,丁点消息都不肯落地追问起来。 小道士被她这陡然拉近了的距离又一次闹了个面红耳赤,他连忙躲瘟神一样地向后退开两步,遂不情不愿地愈渐压低了脑袋:“而且……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我之前是按着村长他们给我的一张地图走的,但那东西……那东西……” 他支支吾吾,边说边沮丧万般地从袖中摸出团皱吧得几近碎裂,有好几处墨迹都洇成了一个个小团的草纸。 ——昨夜在瞧见面前这姑娘后,他以为自己是遇上了什么世间罕有的、连他手中法器都浑然不惧的大妖厉鬼,一时激动就随手把那地图给揣进袖子里去了。 不想这姑娘非但不是什么“大妖厉鬼”,反而是个脾气坏坏的暴躁好人——可怜他那村长给他手绘出来的一张地图,在他那长衫袖子里被人磋磨了整夜,又吸了雾气、浸了汗,这会已然糟得都看不清上头的路了! ——最关键的是,他对这边的山林压根就熟不了半点,林子的那些树,在他眼里几乎都是长成一个样的。 除了荒坟地这边的阴煞最重最好分辨,旁的地方根本就没什么区别。 ——且离着这最近的村子少说也得有个八里十里,就依着他眼下的道行,他还没法子瞧见这十里八里外的村镇生气! 那他还不如就这么搁这荒坟地里多蹲一会呢——等着入夜后他度走了坟中厉鬼,攒攒功德,明儿一早说不定还能再多碰见几个路过此处的活人。 小道士这样想着,而后抿着嘴,矮身将自己蹲成了地上的一只煤球。 那时心性果如十四岁的孩子们一般无二的她见状不由得消停下来,她想了想,继而抬脚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哎,哎,我说,小道士,要不你别继续在这摆烂了,咱俩好好聊聊?” “摆烂,那是什么意思?”少年人应声仰了脑袋,眼底充斥着干净的懵懂。 她好好回忆了一番,意识到这时代好像确乎还没有这个词汇,干脆仗着别人啥都不懂开始信口胡诌:“就是把东西摆在地上,由着它在那发烂发臭的意思——就像你现在这样。” “但我只是站得累了,想要在地上蹲了一会,不会发烂,应该也不会发臭。”楚无星眨了眼睛,一本正经地纠正着她话中的错误,“除非谁家先人的坟头炸了,尸体迸出来溅我一身——那应该确实是挺臭的。” “噫~你不要顶着那么一张无辜的脸说这种恐怖的话啊喂!!”猝不及防被他那话恶心到了她狠狠打了个寒噤,浑身触电了似的好一阵狂抖,“什么坟头炸了尸体迸出来还溅一身的……你们当道士的口味都这么重的吗?简直有毒!” “毒?”小道士闻言呆呆张了张嘴,他看着好像是更无辜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毒?但哪里有毒?为什么有毒?我记得我这次分明没带着毒药出来呀——” “这次我只带了能治病救人的药。” “不儿,我就随口那么一说——你小子怎么还真会玩毒?”她一时语塞,禁不住皱巴巴拧起了眉心,下一息又赶忙唾弃着什么一样的啐出一口,扭头转移开话题,“得了,我不跟你说这些没用的了——你先起来。” “哦。”楚无星颔首,言讫果真听着她的话,乖乖起身站正了身子。 直到这时候她才猛然发现,眼前这瞧着比她也大不了多少的少年站直后竟比她高足了半个头去。 平素自诩也算是身量高挑的春生门小师妹难得感受到了一线挫败,当即没什么好气地举目瞪了他一眼:“你这人长得倒还怪显小。” ——她打一晚上都没注意他这么高! “行了,跟你说点正经的——小道士,你刚不是说自己是正经道士,会算卦,会看别人身上的气机吗?”收回了目光的她定着神略微调整了下心绪,“那要不然,咱这样,你先帮我算算那个小贼逃到哪里去了,再帮着我一同把那飞贼给逮回来——” “等逮过了贼,我将他扭送到官府,咱们还能顺便在镇子里吃上两顿饭,也省的终日奔波不见消停——打从追了那贼,我这都快两天没吃上一顿正经饭了!” “当然,路的事,你也不用担心,我不像你,我是认得路的,找得到这林子,也能找得到这荒坟地,如此,等着今晚天入夜了,我再陪你回荒坟地里超度一番亡魂就是——天亮后,我也可以再负责带着你离开这里。” “怎么样,小道士,你看我这个提议还不错吧?”她如是循循善诱,说话间眸子底也禁不住多出了两分洋洋得意。 ——她的个子虽是不可能比得上这长得比路边的矮树还高上一截的小道士了,但光是认路这一方面,她就能甩下他一大截去。 自觉已拿捏住面前这小子难得弱点的她好整以暇地抱胸等候起了他的答复,他低下头来仔细思索了半晌,旋即斟酌着,小声问她了个新问题:“你这提议倒是不算太赖。” “但你手上有自那飞贼身上摘下来的东西吗?没有的话,我算不出来。” “?搞没搞错啊,兄弟!我就让你算一个飞贼的下落而已,这怎么还能这么麻烦!”她愕然瞠目,看向那小道士的眼神里忍不住又满挂了犹疑,“你该不会真是个假道士吧!” “……一般情况下来讲,的确是不需要这么麻烦的。”楚无星循声微默,“按理,我确实可以从你这里出发起卦,依照你的心愿,去算那飞贼的具体位置。” “但眼下的问题在于……你身上这不是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气机嘛……” “我、我摸不到你的气机,当然就没办法起卦……”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听了半天,勉强也捋清楚了其间关窍。 ——说到底,因着她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她的所思所想所愿,于这个世界而言全然就像是隔了一层、模糊而又不够明晰的。 这种情况下,像这小道士一样需要循着气机来起卦的术士们自然就得不出了应有的卦象,同样也就找不见了她想找的那个飞贼。 啧……她不过是想让他算一卦罢了,他们这群神棍算个卦怎么还这么复杂! 她皱了眉,心烦意乱间顺脚就踢飞了鞋边的一粒石子。 那石子滚落在地,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她望着那远去了的石子无端走了下神,少顷忽的反应了过来:“等等,我知道能从哪找到那个小飞贼的气机了!” “我昨天曾一度把那小贼追到‘穷途末路’之地,进这林子的时候,他身子还曾撞在道边一棵树的树杈子上,被那树杈子刮去了一小条衣裳!” “走,我这会还记得那树长在哪里,我们找到了那截布条,就一定能找得见那飞贼!”她来了精神,果断抓着那小道士冲着林边一路狂奔。 夏日的林子生得足够茂密,那布条刮在那枝杈上,竟一整夜都没被风吹走,更没教林中的小动物们带去别的地方。 楚无星得了那自那飞贼身上刮落的布条,不出半刻,果真便算出了他如今的藏身之地。 二人循着那卦给出来的指示一路自林边寻到了山林深处的一个一人多高、二丈来深的小山洞——彼时那贼人正缩在洞子深处小憩,见她追来还欲行凶,下一瞬便陡然被自她身后伸出来的一只手,给生生按折了那条拿着刀的胳膊。 “嚯!你小子还能有这么凶的时候呢!”冷不防被他这一手给吓了一跳的她当场圆睁了眼睛,一时之间都没顾得上去管地上那疼得到处打了滚的飞贼,“我之前怎么都不知道!” “他身上,沾有许多害过人的血气。”一向乖乖呆呆的小道士冷了脸,唇角绷成了条丁点弯都不带的线,“身后还跟着两只枉死的鬼。” ——但昨夜的她不同,她身上的气息是干干净净的,所以他只把她当成了道行深、怨气重的枉死鬼,对她用的都是能制鬼的法术,没上什么能伤人的杀招。 楚无星后边那大半截话不曾脱口,但她却已然自他的表情里猜出来了他的意思。 短暂的震惊过后她回过神来,忙片刻都不敢耽搁地掏了兜中麻绳,甚是干脆地将那小贼绑成了只半点都逃脱不了的粽子。 且因着小道士的那句话,她绑人时还特意下了十成十的重手——等着那蟊贼被他们二人五花大绑着送进临近县衙的府门里时,那贼人浑身被绳子缠过的地方,也都处处淤得发了紫。 后来那知县将那小贼召到堂前来审,不出两轮的板子,便顺利自他嘴里撬出了不下三桩就发生在这县城偏僻之处的大小命案。 最终那蟊贼被知县依照当朝律法判了个“斩立决”,而她拖着楚无星躲在人群里亲眼见着那恶徒亡命于铡刀之下,转头便又推着人进了酒楼,狠狠点满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什么解馋管饱的腊肉烧鸡,什么消灾除秽的五辛盘和五果汤。 那日她吃得肚皮滚圆,饭食直门从胃腑堆到了嗓子眼儿。 等到结了饭钱、走出大门,她早已撑得连路都快走不动了,一旁那找不见路的小道士扭头看着她死扶着墙壁不肯松手的模样,良久后毫无征兆的慢吞吞开了口: “你……是不是心里头不大舒服?” ------------ 第27章 观念相悖 她被那话问得立时愣在了当场,许久方定定转头看向了身侧的少年。 她眼中带着些惊讶——更多的则是那种出乎了她意料的费解。 她眨了眨眼,片刻后才重新寻回了自己的声线:“你……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除了能让人吃饱吃好的菜,你还点了很多习俗里说是能帮着大家除秽辟邪的东西。”小道士应声微默,遂别扭着垂下了眼睫,“并且,那些东西本身并不好吃,有许多甚至还稍微有一点‘不合时宜’。” “就比如那个‘五辛盘’——那是大家在过年时才会做来吃的东西,今日若不是你找的这家酒楼够大,店家后厨里囤着的菜蔬够多,你说不得根本都吃不着这道菜。” “另外,还有个最关键的。”楚无星说着禁不住悄悄皱了下眉头,“正常人,就算被饿了快两天,吃起饭来也该是先快后慢,等到了后面当真吃得饱了,多半便也不会再强逼着自己硬往肚子里塞东西的。” “但你刚刚吃饭时先慢后快——前头瞧着像是在想着什么,后来才像是想得烦了,索性逼着自己靠吃东西来转移注意的样子。” “而且你不是单纯让自己吃到饱——而是吃到‘撑’,吃到满肚子的吃食都堆到了嗓子眼里还要硬塞的那种撑。” “我觉得你那不是在吃饭。”小道士的眼瞳澄澈宁静而满是认真,“我觉得你更像是在自虐,是在借着吃饭来‘惩罚’自己……虽然我并不能明白你为什么要借着这个来惩罚自己——你又没有做错什么。” “所以——为什么要这样呢?” “你是不是有点不大舒服?”他又一次提到了这个问题,却让她在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直至这时——直至她被他提醒了以后——她方意识到自己适才那行为确乎是带着种说不出的、像极了自虐的“惩罚”情绪。 可她又为什么要这样“惩罚”自己呢? 正如楚无星刚才所说的那样——她分明并不曾做错什么,那被知县判了斩首的小飞贼也并非是因她而死。 ——他明明是因着他自己先前所犯下的罪孽而死的。 可即便如此,当他当真被那知县判了个“斩立决”,当他当真在她面前被那铡刀砍下了一颗脑袋——她仍旧会不由自主地感受到那股自她骸骨深处散发出来的、眨眼爬遍了她全身的,令她悚然的寒。 她也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被那贼人头颅掉落时飞溅了一地的血给惊吓到了,或许是她从未想过原来生命在这等利刃面前是如此轻飘飘的、一文不值。 也或许是她自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所经历的种种,都与她从前在那个世界学到的大为不同乃至是截然相悖…… 总之,当她自刑场离开拐去了酒楼,当她看到那酒楼墙上挂着的水牌和那摆满了一桌子的菜,她忽然便感到了恶心。 ——是那种,混合某类难以言明的恐惧的恶心。 那种恶心和她因近两日而未曾好好吃过一顿正经饭的、肚子里的空虚交杂在了一起,起初是让她面对着那满桌子的美味佳肴浑然提不起兴趣,而后便是让她生了胃病似的一个劲儿的反胃。 为了压制住那股子反胃的劲头,她索性便像个饿死鬼一样地拼命又无序地往自己的嘴里塞起了各式各样的食物——直到那些东西杂七杂八地填满了她的胃腑,她仍旧要放不下心地往那里面再多塞上两口。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想过了一圈的她呢喃着看向身侧犹自注视着她的清瘦少年,唇边不经意悬上了一线自嘲的笑,“我是有点不大舒服。” “——我之前从未想过,原来一个人的性命居然能是如此的脆弱。” ——只“哐啷”一声,便能立时折在了那三尺余长的铡刀下面。 甚至连血都溅不满法场的那个地面。 “我有点……不太适应。”跟眼下这个还处在封建时代的世界一比。 她之前所生活过的那个世界委实还是太文明了些。 她如是想着,一面缓缓挪动了自己的发了沉的步子。 酒楼门前才三级的台阶被她走了个如同三十级一般的困难,小道士看到后面有些看不大下去了,干脆像是在搬动道观里祖师爷神龛前供着的大香炉一般,掐着她的两肘给她端上了地面。 ……? 谁家好人扶人下楼梯用端? 她当时错愕万般,瞧着那小道士的眼神像是在瞧着什么天外来客。 楚无星那会却全然无视了她眸中的控诉,顾自郑重不已地望进了她的眼睛:“不适应,是觉着知县判那飞贼斩首判得太重了些吗?还是觉着‘当街问斩’这个行刑的法子有点太过残忍?” “呃……”她又一次被人问得发了愣,嘴上却近乎本能地同他吐露了她的真实心声,“应该说,是觉着有点太过残忍吧,大概。” “可能我之前实在是没见过这么处决死囚的。” “那你认为该如何处决呢?”小道士继续发问,“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将他乱棍打死,还是给他一壶鸩酒,让他就那么被人体面干净地毒死,还给他留一个全尸?” “前者施行起来并不一定能比斩首柔和上多少,且它远离了人群,会失了它本应有的、‘杀鸡儆猴’的作用,无法震慑到那些心中已生了歹念、却还未能实行的恶人。” “而后者,那其实是不够公平的——那小贼的手上已经沾过血了,且被他残害过的枉死之人,却未必能如他一般,还留了个‘全尸’。” “你知道吗?其实我那时在他身后瞧见的那两只怨鬼,躯壳看起来是很残破的。”楚无星的目光平静得出离,“他们一个人丢了胳膊,另一个则被洞开了肚子。” “——这意味着他们在死前,曾遭受过那贼人真正惨绝人寰的折磨。” “是以,我那时才会那么生气……才会下出那么重的手来。” ------------ 第28章 究竟错过 “所以,那知县才会在确认了他究竟犯下过多少罪孽之后,就立时判了他‘斩立决’。” 小道士的嗓音淡淡的,音色浅得像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他讲了那小贼从前犯下的罪恶,转而又一次凝望了她的双眼:“那么,当你知道了这些——当你清楚了那贼人从前到底伤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又是如何杀害的那些百姓之后。” “你还会觉着那斩刑判得太残忍了些吗?” “我……我不知道。”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被一个理论上少说比她小了二十多岁的半大少年问了个哑口无言,张皇之下只得支吾着用力摇了脑袋。 那小道士闻此面上竟难得浮现出一线几不可察的感慨,他定定盯着她看了半晌,良久忽慢慢叹出了口气来:“看得出来,你从前大约生活在一个充满了‘好人’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并不意味着人人都是‘大善’,但绝大多数人的身上定然不会出现什么‘大恶’——你先前所能接触到的最大的‘恶’,大抵也都是些小打小闹、小偷小摸。” “是以,即便你自诩是要行侠仗义、快意恩仇江湖儿女,即便你师承了谢寄灵女侠——你仍旧是天真,单纯,而满怀善念的。” “或许在你的认知里,我们总归是要给那些犯了错的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毕竟这世上又不存在绝对的‘圣人’——人人都有可能犯错。”楚无星说着,面上的神色不改分毫,“但实际上,据我自前人得来的无数经验的总结中看,事实并非如此。” “——没犯过触及世人底线大恶罪过的人,确乎是还有个能改过的机会的,可我们却绝不能期待着那些曾触犯过世人底线的罪恶的人,有一朝能突然改过。” “譬如奸淫掳掠,譬如烧杀抢夺,这样的大奸大恶若犯了起来便极易令人上瘾,而他们也绝不可能有一日会幡然悔过——这就像是畜生终其一生都只会是畜生,它们决计不可能忽然就变成了人一样。” “不要把你的善心浪费在畜生身上——更不要为着个不当人的孽畜,无故惩罚了自己。”小道士背着手说了个老气横秋,“那不值得——且这样的道理连我都懂。” “什、什么叫‘这样的道理连你都懂’!”心下已然被他说得动摇,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的她突的炸了毛,这下连那吃得滚圆了的肚子都不顾了,当即跳起来便要拿自己的指头去敲那小道士的脑袋。 “你这说得好像你自己不是个什么正经人,而我居然还连你这样‘不正经’的家伙都不如一样!”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咱赶紧顺着原路返回,找你那该度却还没能度完的荒坟地去罢!” “免得等下再耽搁了时辰!”她如是掩饰性地叫唤着,心中却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些许波动。 她这会有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或许那小道士说得是对的,而她之前则犯了很是致命的错误。 那就是,这个世界不再是她从前的那个世界,两个时代的经济与文化的发展水平不同、律法与道德的标准也不尽相似。 在连一个国|家根本|制|度都截然相异的前提下,她不应当也不可以用她习惯了的、立足于后世的视角来看她如今所处的这个时代。 那既不公平,也不合理。 ——她真该彻底剜掉那潜藏在她意识深处的、总在不经意之间便能冒出来的,她那来自于“未来”的,奇怪又可耻的优越感了。 她大力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倒空了满头的纷扰思绪后,复又快步带着那小道士朝着他们刚穿行过一番的山林走去。 孰料她这日中午吃得实在太撑太慢,而她方才蹦起来去敲楚无星的发顶时,那蹦跳又着实刺激到了她已“岌岌可危”了的饱胀的胃腑。 那日在出了小镇后不久,她就禁不住扶着道边的一棵小树吐了个昏天黑地。 小道士在一旁乖乖捧着只盛满了清水的芭蕉树叶,看她吐完,还甚是真心实意地称赞了她一句,说她果真是在他见过的那么多人里,最能吃的那个。 ——光这一顿吐出来的,都够再喂饱猪圈里的两头小乳猪了。 她听了那话气急败坏,嘴一漱,就抄着那大芭蕉叶将人连撵带抽地赶进了林子。 后来他们在那夜顺利度走了一荒坟地的留守亡魂——小道士说他认不清路,又没见过瞧不见命格、身上还不带有半点活人气机的大活人,非要跟在她身边,研究研究她终竟是何方神圣;她觉着自己下山后的旅途也委实是太过寂寞,索性点了头,留下了这个时呆时灵,嘴巴毒,人却很容易开始委屈的奇怪小道。 ——他们就这样结伴而行着,在大鄢的境域内四处游荡了两年,瞧见过北疆下了漫天的雪,也见识过蜀地能遮去日月的山。 江南的春风比西北要和煦一些,京城的星星瞧着又好似是和黔州大不相同。 他们之间的故事,就如同这世上无数写得烂俗的话本子一样——一切起源于一个古怪的意外,一个谁都没能想到的、不大美妙的巧合。 而后他们因着好奇、因着那种讲不清楚的“眼缘”而走到了一起,并在后续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或长或短的事件里,慢慢生出了满腹别样的情愫。 ……但很可惜。 不等他们有勇气将自己腹中藏着的、对对方的那种特殊的情愫宣之于口,她便先被她师父的一纸书信叫回了山中,而他也很快就收到他师父的消息,让他尽快赶回京畿的那座道观。 他们就这般硬生生地错过去了——等到再见面的时候,一切已然是彻底的物是人非。 祝岁宁缓缓、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思绪,面前人的一双眼睛,却依然一动不动地紧锁在了她的面上。 她能感受到他瞳底压抑着的那股正翻涌着的痛苦,感受得到他视线内藏也藏不去的留恋。 ——他目光近乎贪婪地一遍遍逡巡在了她的眉眼之上,许久后方艰难克制着,逼迫着自己,颤巍巍地闭上了眼睛。 “好了,我该走啦——”楚无星道,他那声线听着竟比刚到时还要在飘忽上一些。 她应声沉默,他却故意像是在开玩笑一般勉强牵了牵唇角,几近祈求地向她提出最后一个请求:“你呢?不送送我吗?” 祝岁宁闻言一愣,遂压着嗓子轻轻道了句“好”。 临到那山路拐角时,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回身将她揽进两袖之内。 女人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正不受控地发着抖——那平素惯来清冷如天上仙人一样的国师低了脑袋,遗落在她耳畔的气息里,带着一线微温的凉: “……再见。” ------------ 第29章 一种欺骗 抑或说是,再也不见。 二人十分默契地避去了那彼此心照不宣的一句——一个人是下意识的想要逃避,另一个则是私心想着要给来日再留些余地。 楚无星在说过那话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祝岁宁呆呆看着他的背影渐远在那山路尽头,又被近暮时乍起的山岚吹散了个干净。 另一颗本该早早便坠下来的泪珠于这时终于挣脱了她的眼眶——砸在地上,“啪”的一声巨响。 其实她知道的。 他们之间没机会了。 早在八年前——在永靖三十五年,在被人秘密建立于通玄观下的地牢之内。 当那日她隔着重地牢的铁制栏杆,与那奉了师命来给他们这些末路囚徒们送饭的少年人重新会面的时候。 她就知道,他们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机会了。 ——在分离的那段岁月里,她曾幻想过无数种与他重逢时可能出现的场景。 她想过他们或许会重逢于近京之地的某处山林,像初识的那天一般再斗上个一夜;想过他们或许会再见于某条游弋于名山大川之间的扁舟之上,一如多年前的那般,眺望着那漫天星辰,再用竹叶吹一曲不知名的小调。 她还想过,再看到那个嘴沁了毒一样、个子却比她犹自高上了半个头的小道士,她定要再跳起来重重敲打他那颗不开窍的木头脑袋…… 她在那些苦涩的、为了失去踪迹了的亲友们而不住落泪的日子里,靠着这些有关“重逢”的幻想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漫漫长夜。 ——她想到过成千上万种,成千上万种或浪漫或温馨,或轻松欢快,或如命中注定一般的重逢。 但她独独没想过,那重逢时的场面竟然会像是今日这般—— 一人,照旧是那干干净净的天上仙。 一人,却已然沦为了那狼狈落魄的阶下囚。 她那天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只不可置信地攥紧了那不知是覆满了锈迹还是血迹的栏杆,死死盯紧了他的眉眼。 有刺骨的寒意自她掌心处弥散开来,细针一样眨眼洞穿了她的心脏。 她能感觉得到那种痛是密密麻麻的,会顺着她的经脉游向她的四肢百骸——某种难言的,出离的愤怒与背叛感几乎要将她的躯壳吞噬殆尽,但就在她即将被那感觉吞食干净的前一息,她却忽然看清了他的眼睛,看清了他眼中翻涌着的情绪。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惊讶、迷茫,痛苦。 以及遭最亲近之人欺骗后又恍然大悟的,无尽的挣扎与懊悔。 她那满腔的怒火突然就再生不起半点了。 她好像在那刹那之间,突的就意识到了他的处境。 她记起他从前与她说过的、那些有关他师父的,闲散又细碎的话。 他说他是被他师父捡回去的孩子,自幼便在那道观长大。 师父曾在他七岁时送给他过一柄特制的短剑,他教他该如何降妖除魔,教他该如何普济群生,他教他要如何明辨世间的正邪善恶……要如何当好一个国师,辅佐好未来的君王。 是的,他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要让他来日继承了他的衣钵。 而她也曾无数次的,自他口中的描述里,听出了他对他那个师父几近崇高的、全心全意而不曾打有丝毫折扣的敬爱与信赖。 ……这是件很容易便能理解得了的事。 毕竟,她只不过是在这个世界将将住了那么十一二年,就已是如此地信任并依赖着她的师父,和她春生门里那些或活泼或可爱,或老成稳重,或脾气稍显暴躁些的同门。 ——而他是被他师父自婴孩起,便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 他自然会如相信他自己一般,去相信他的师父。 她想,他师父从前或许是在他面前,将他们这些江湖中人打为了“不义之士”。 或许是哄骗他,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鄢,为了大鄢的社稷安定,为了天下的千千万万的子民。 又或许……他确乎是曾直白的告诉他,他们想要高堂上那已垂垂老矣的皇帝变为与大鄢的江山同寿的“长生者”,只不过是又在向他讲述这无穷的野心的时候,为之粉饰以重重看似是正气十足又大义凛然的借口。 她知道他会信的。 因为他就是曾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的师父,那个将他教养大的、他唯一的亲人。 她相信,依着楚无星的秉性,在这长达三年的、漫长的长生试验中,他多半也曾觉察到老国师的那一套说辞里有哪里不对,有哪里会令他感到浑身都不大舒服。 但他多半是没细想的——或是说,他是不敢去细想的。 他怕他在深思熟虑之后会得到个他全然想不到的、全然让他无法接受的结果,怕那从前在他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师父”二字一朝崩塌于无迹。 ——他是被他教养大的孩子,倘若他的形象都在他心目中彻底崩塌掉了,那么他,他先前自他那所习得的一切,那些本事,那些道理,那些“公平正义”,那些“律法天理”…… ——这些,又都会变成些什么? 所以他不敢细想,更不能想,他只能一遍一遍自我麻痹式地哄骗着自己,转过头来再被他的师父哄骗。 但即便如此,当越来越多的有关事实的证据摆在了他的面前,他终有一日会再骗不住了自己——她或许是那个加速了他信念崩塌的一个关键砝码,亦或是那个逼迫他去正视世间“真实”的引子。 总之在那一日——当她隔着那铁栏与他两相对望的时候,那真实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彻底展开在了他的面前。 于是她在他眼中瞧见了那种极尽挣扎的痛苦,那种混合了惊讶与迷茫的无穷懊悔…… 她在这一刻,在这个瞬间,头一回这样真切又全然地理解了他——可正是因她是这样真切又全然地理解了他,她才知道,他们之间已然是再不可能了。 ——因为太晚了。 如今的他们之间已然夹杂了太多本不该出现的仇与怨,五大门派并上一个先太子,成百上千条人的性命横亘在那里—— 他们无一人拥有了再跨越那天堑的资格。 ------------ 第30章 “我想家了” 后来她也曾无数次的想过,倘若他们能早一点意识到那“长生试验”的成功与否,归根结底是在于看那“被选中者”的灵魂能否承受得住一国的大运。 倘若她能早一点意识到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许会令她成为一个独立于鄢国国运之外的、游离的特殊个体。 倘若她不是春生门,乃至整个五大派里年岁最小的那一批弟子。 倘若她的师父和同门们能少在意她一点…… 倘若她能早一些、更早一些地踏入那道该死的邪阵。 ——那么,他们是不是就能早一点、再早一点的结束这堆满了骨与血的“长生试验”,她是不是也能趁机多留下她的几位故人? 但很可惜。 这世上并没有那么多的“倘若”。 就像楚无星当年想尽了办法,也没能阻止得了先帝和老国师他们一样。 女人想着仰头吐出了口微白的、发了浊的气,她记得那时那个才刚脱离了天真的小道士的脸总是肿的,手臂上也时常能见到些或轻或重的伤。 她想,当时那个老国师的心中大抵也是极失望的——他花费了近二十年的时间方培养出了楚无星这么一个最合他心思的得意弟子,但这个他最得意的弟子的想法又未免太独立了些。 他满以为他的弟子即便知道了真相也会和他站在同一条路上,不想竟有他自己的坚守,有他自己的那些,在他眼中或许足称得上是“幼稚”乃至于“愚蠢”的底线。 ……算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祝岁宁抬手揉了揉自己发僵泛紧的面颊,转而一步一步地朝着她的客栈行去。 日色近暮,她该收拾收拾,准备迎接她下一批的客人们了——山中的秋色,惯来为九江府里的秋日一绝,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她那栖云山庄里面,也总要多上不少来住店的旅客。 就是不知道,今岁她还能不能碰见那几个年年都要上山赏枫的“老熟人”。 女人思索着垂下了眼睫,大堂里,那才七岁的半大丫头已然帮着厨子摘好了晚上要用的菜,正吧嗒着白日她留给她的点心,在灯边温着先生教给她的书。 方大爷特意叮嘱着要留给她的果子就放在桌边,她上前拨了拨灯芯,确认那烛光不会暗得让人眼晕,便取了块没沾过水的干抹布,跟祝今欢每日都要做功课一样的,将那挂满了一墙的水牌,一块一块地擦了过去。 被人仔细施了层清漆的水牌不惧岁月,其上写着的墨字却平素怕极了风雨。 饶是以女人这样轻柔的力道,写在那水牌上的菜名却照旧会被那布巾子摩挲得边缘斑驳,待到某块水牌上的墨字被她擦得脱了,她还要提笔为之重新填补上颜色。 ——就像是在填一块石碑上的墨。 细心擦拭过每块水牌的祝岁宁放下布巾,背手站去了三尺外,一动不动凝视那散了一墙的简。 记忆里故人的模样随着那满墙的小字,不经意便在她的脑海中变得愈渐昏黄——她很怕自己有朝一日会彻底忘却了他们的音容笑貌,于是便一遍遍逼迫着自己去回忆那些有关他们的那些故事。 她记得她师父最爱吃九江的如意石耳。 她记得春生门里那个看着凶巴巴的彩衣师姐喜欢年节时随处可见的麻糖。 她记得嫁去了将军府的林姑姑爱喝边城一种刀子似的烈酒,记得她那心眼子最多的小师叔,当真爱极了那一味莲藕。 但可惜啊……如今似乎果真只剩下她一人,还记得他们都爱吃些什么了。 ——像罗师弟一样的、那些跟着她一同侥幸逃出来的糙家伙们,才不会记得到这么多零散的细节。 “下回若有那个机会,我还得问一问那没死透的几个老家伙,问问他们每个人,又究竟都爱吃些什么……”女人如是呢喃,一面转头去了后院。 彼时厨子刚收拾完厨房中备菜时弄脏了的碗筷,正窝在门边的小板凳上,生闷气一样地紧瞪着她腕间挂着的一只玉镯。 “怎么了,又跟‘他’吵架了吗?”祝岁宁见状走上前去,安抚似的摸了摸她的发顶——那镯子这功夫恍若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咻”的在她腕间好一通无风自晃。 “嗯,那小老头还没放弃——还是一天到晚地非要我去当什么‘厨神’。”厨子应声闷闷地哼出一句,白生生的娃娃脸上写满了不忿,“也不知道他脑子里是不是有点什么毛病。”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得那家伙了。”女人见此不由得浅笑着将她的脑袋搂进了怀里,刚二十岁出头的姑娘顺势抓住了她身前的衣裳,开口时那嗓子里止不住地便带上了两分鼻音:“宁宁姐,我有点想家了。” 祝岁宁闻声一愣,遂叹息着低垂了眉眼:“我也有点。” ——厨子的名字就叫褚姿,是女人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唯一的“老乡”。 “你说,我们还能回去吗?”厨子闷声将自己的整张脸埋进了女人怀中,唯恐被人瞧见了她眼尾处要憋不住了的点点泪花。 ——和祝岁宁那种因触碰了什么无名古籍而穿过来、连躯壳都被那不知名的力量给缩小了的穿越者不同,她是在六年前,被那不知几时寄居在她镯子里、自称是什么什么“天下第一神厨”的老东西给“绑架”来的。 那家伙和她那做梦都希望她能光复他们老褚家的“御厨荣光”,连名字都给她起成了“厨子”谐音的老顽固爷爷一样,非要她在这异界把自己变成什么“绝世神厨”——但她不想当厨神,也不想去做个整日循规蹈矩、只能按着旧菜谱做饭的厨子。 她喜欢做菜。 但她更多的是喜欢看别人因吃了她做的菜,而感到幸福、露出满足表情时的模样。 她喜欢在菜谱里添上各式各样的、源自于她的“小巧思”,譬如酒糟鱼里添上的那点果酒酒糟,又或是在点心里悄悄包上的一小团新鲜果馅。 所以,她既不喜欢她爷爷给她规划好的那些路子,也不喜欢镯子里那老家伙成日非要让她学会的那些个陈年菜谱,更不喜欢穿越,不喜欢来到这令她感到陌生、让她恐慌的异界。 ——她只想回家。 ------------ 第31章 厨子过往 哪怕家里有许多让她并不能感到开心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哪怕在家她就要时不时地听她爷爷叨叨那什么虚无缥缈的“家族荣耀”,哪怕学业的压力也时常让她觉着胸口闷闷的仿佛喘不过气来…… 她仍旧想要回家。 ——因为那是她的家,是她从小长到大的地方,是归属于她,而她又归属于那里的,她的世界。 厨子用力吸了吸鼻子,一面像是漂泊在海上的落难者要抓紧他唯一的浮木似的,越发紧攥了女人的衣襟。 祝岁宁闻言不受控地沉默下来,良久方抬手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我不知道。” ——她也不清楚她们究竟还能不能再回到从前的那个世界去了。 “不过,我想……倘若世上真有那个让我们可以回到原来世界去的机会,”女人说着低头垂下了眼睫,“那你能安然回去的几率,一定要比我大。” “可是……为什么呢?”厨子应声怔怔地仰起脸来,“大家都是莫名其妙就来到了这个世界的人……宁宁姐,你不想要回家吗?” “因为……”祝岁宁稍显无措地张了张嘴,原本都已涌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就不知道该再如何说下去了。 同样都是猝不及防被送到了这异界的人,她也不是什么无父无母、无亲无友的孤儿,又如何能不想家呢? 可她知道自己大约是没机会了,因为她的灵魂已然绑定了大鄢的国运——从某种角度而言,她这个虚假的“长生者”已然不再是那个纯粹的异界来客,她既不完全属于这个世界,也不会再完全属于她从前的那个世界。 ——她已然是一个十足的、注定要终生孤独又无家可归了的旅人了。 她已不再会有属于她的“家”。 女人如是想着,瞳底不受控地晃过一小线压不去的落寞。 “家”这个字眼,对如今的她而言委实是太过陌生,她在这异界待得久了,又曾经历过太多太多……这让她几乎都要忘记自己还是个“穿越者”,忘记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也还有过父母,有过那些与她拥有过无数“小秘密”的朋友。 ……好在厨子与她不同,她明确知道自己是被那个来自异世的游魂给“绑架”过来的,身上又没绑定过什么一国大运。 她还是个真真切切的“外来者”,假若这世上真有那个机会,她或许还能回得去家。 “……因为,我在这个世界里新拥有的牵绊也实在太多太多。”想过了一圈的女人垂眸斟酌着,轻声给那姑娘编了个半真不假的说法,“让我即刻便割舍了他们,立马回家,也是件很残忍的事。” “所以,即便真有了那样的机会,我大约也会在这地方‘稍微’多待上些时日,直到我的那些‘牵绊’们,也都一一离去了为止。” “看来,人有太多的牵绊,也不是件好事。”心绪有所缓和了的褚姿松了手,只那一双眼仍定定锁在了女人的面上。 “还好,我当年一穿过来,就直接掉在你的厨房里了。”厨子的话中免不了地要多上了几分小小的庆幸——她呆呆回忆着六年前刚穿越时的那副场景,不自觉便扑闪了眼睫。 那时她还是个刚高考完、连大学的门槛都还没踏进去过一回的,才毕业的学生,穿到这鬼地方时身上穿着的,也还是她那套毛茸茸的小熊睡衣。 好在她的运气还算不错,一穿过来就遇上了老乡——祝岁宁在瞧见她那套睡衣后只略微怔愣了几息,而后便二话不说,立马连推带拉地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卧房,一边与她对着“暗号”确认过彼此的身份,一边又利落地给她翻出套她没穿过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衣裳。 等着她换好了衣裳,她又事无巨细地给她认真讲过她知道的、有关这个世界和这个时代的一切——什么民风、历史,年号,习俗…… 后来……后来她知道了她出身于那什么“御厨世家”,又是被那个自称为“天下第一神厨”的老家伙给绑过来的,便留她在客栈里做了栖云山庄的厨子。 她从没限制过让她非要去学什么她不喜欢的菜谱,她只同她确认过她具体都会做哪些菜——尤其是会做哪些她那墙上水牌里挂着的那些菜。 那些来自于五湖四海,五花八门的菜名曾一度听得她不住耳晕——好在大部分的菜肴她都是听说过也能做得出来的,少部分是这个时代特有的东西,但做着不难,她随着祝岁宁简单学了学,便也跟着会了。 在客栈里当厨子的日子,比她从前在家日日被爷爷盯着训练厨艺的岁月要清闲不少。 除了那讨厌的“厨神”依然要天天磨着她的耳根,她早已寻回了年幼时第一次上灶台做饭的快乐。 平心而论,看他人因吃了她所炒出的菜而感到满足,从来都是件很容易让人生出满腹成就感的事。 她只是很讨厌那些无谓的束缚。 但好在,那碎嘴子的老家伙既不是她的爷爷,她也没把这个可恨的“绑架犯”当成过是什么正儿八经的长辈。 ——每回到了他憋不住又要磨着她让她去当那劳什子的“厨神”的时间,她就毫不留情地发挥出她暑假打游戏时练就出来的那一嘴怼人的好“武艺”。 从未受到过这来自后世“秘笈”毒打的小老头起初还试图还嘴,可她越怼越是上头,一双嘴皮子越怼也越是顺溜,渐渐的,那老家伙便也没心思再跟她还什么嘴了。 ——她如今,早已不止一次地给他骂得要哭出来了。 厨子想起那老家伙吃瘪的模样,憋不住便偷偷笑出了声,祝岁宁见她这会的情绪应当是缓过来了,索性随之松开了揽着她的手。 她拍拍她的脑瓜,又抬指点了点她眼角半干的泪花:“是啊,你这丫头的运气确实是好。” “好了,快去洗把脸,精神一下——待会前头的客人就该上座来了,咱们今夜还等着继续一尝咱们褚大厨‘举世无双’的好手艺呢!” ------------ 第32章 抱腿不放 钟林逍是在被老板娘打包成粽子提溜下山后的第六天,又重新跑到客栈中来的。 他上山时照旧扛着那根“大圣的棒子”,眼中也照旧写满了透亮的倔强。 祝岁宁在听到那屋外传来的、半大少年故作老成的稚嫩叫喊的刹那,便不自觉头疼万般地叹出口微浊的气。 擦拭过大半张桌子的抹布落进木盆,溅起的水花比盆口还要稍高一些——女人挽过衣袖跨出了门槛,又在瞧见了那孩子的瞬间,就止不住地生出了满腹无奈。 “钟家小子,你怎么又过来了。”抄了两手的女人倚着门框不想再往外动弹,她瞧着钟林逍的眼神就像是在瞧着只撞了南墙还死不知悔改,非要龇着牙、咧着嘴,跟那墙面硬拼出个高下的倔脾气小狗。 “咱们上回不是都说好了吗?我打败了你,你以后就不能再跟着你那混混‘大哥’四处去收什么‘常例’了。” “咱们上回是说好了不能再收常例……”钟林逍闻言两目一闪,瞳底习惯性地便多上了两分心虚,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随之变得越发小了起来。 但这样心虚的表情并未在他脸上停留多久——他转眼就回想起自己此番上山的真正用意,当下眼睛也不再闪了,心中也再没了那股子无来由的虚,只两手一叉,转而理直气壮地高昂了脖颈。 开口时那动静不说是震天动地,起码也担得起一句“中气十足”:“但你也没说让我不能再来找你拜师啊!” “——老板娘,我今儿不是来找你讨要什么‘常例’的。” “我来找你拜师——我想要跟着你一起学武,我想要当一个江湖大侠!”钟林逍话毕愈发挺直了他那瘦弱的腰杆,一面努力将手中的木竿也攥得愈发直了些。 他今日的面皮子上不曾沾染过什么黑灰,干干净净的,尚瞧得见他原本清秀的模样。 且表达过自己的态度,他还不忘甚是郑重地纠正了女人话中的一处小小谬误:“还有,祝掌柜,刚才你那话里有一句说得错了。” “我大哥他才不是什么‘混混’——他只是选择去当了一个要四处去收常例的地痞。” ……那不还是混混。 甚至混混听着还能比地痞流氓好听一些。 祝岁宁心下腹诽,面上却不曾流露分毫,她只稍显敷衍地对着那孩子胡乱点了点脑袋:“好好好,那就算你‘大哥’不是混混,是个正儿八经的小地痞——” “但我上回也说了,我并不打算收人,更不可能教你习武——且这世上既没有什么‘大侠’,也不存在真正的‘江湖’。” “好了,没什么事你就赶紧打道回府去吧——今天日头还早,我就不送你了,告辞。”女人道,话毕便头也不回地欲要往那屋中走去。 孰料她这头才刚抬起一条腿来,那头就立时有一股巨力缠上了她的脚踝。 她眼底不受控突突蹦跳着低了脑袋,一垂眼便立马瞧见了那正哭丧着一张小脸、甩了那棒子,还死抱着她一条小腿不放的钟林逍。 “不行,我不走,这回就算你要再把我那麻绳五花大绑地送回去了,那我也还是要再爬着找回来!”那半大的孩子如是大喝,边说边寸步不让地仰头盯紧了女人的面容。 凶巴巴的狠话说完了,他眨眼便又可怜巴巴地与人撒起娇来,还未变声的嗓子被他掐了个甜兮兮的,像是塞了两大勺刚从山蜂窝子里掏出来的蜜糖:“哎呀掌柜的~~你就教教我,教教我嘛!” “人家眼下真的已经没再跟着大哥他们去收‘常例’了,人家这会就想跟着您老人家一起习武——” “你就~教~教~我~嘛~~~”钟林逍哼哼唧唧,越说越是要搂紧了女人的那条小腿,大有她今日若不答应了他,他就当定了她腿上小挂件的架势。 十一岁的半大孩子身量虽是不高、身形也还十分瘦弱,可那成日在外上蹿下跳的毛小子的力气着实不小,兼之他又能拿手肘卡死了屋门边角。 祝岁宁把着那门框连晃带拽地试了半晌,竟愣生生没能拔出自己的那条腿来,焦躁之下她索性又抵着那门槛试着向上扽(音,den四声)了腿,扭头又没什么好气地瞪了那孩子一眼:“不教,快放手!” “不,我不放,你打死我都不放!”钟林逍的那股子倔强劲儿上来了,女人那边越是想要用力挣脱,他这边便也跟着越是使劲卡紧了地面,“除非你答应了要收我为徒……而且,祝掌柜,你有那么好的一身武艺凭什么还要藏着掖着不肯教人呐?” “你天天这么藏着捂着,就不怕找不到传人、传不了武功,反教自己那一腔子上好功夫都白荒废了吗?” 钟林逍飞速眨了眼,他这回就是吃准了老板娘不可能真为了这点小事一脚蹬死他,于是愈渐放心大胆地开始了死缠烂打。 祝岁宁被他磨得要没了招,干脆扬声与那崽子比拼起了嗓门:“不怕!废了也不教——我今儿还真就宁愿我这一身武艺就这么白荒废了了!” “哼!我不信!你这话说出来骗鬼呢?我可不是什么才三岁的小孩子了——我才不上你的当!”那孩子循声瘪了嘴,见女人有要拖拽着连他一起薅进那屋里的势头,忙不迭又用脚尖勾紧了门外的台阶。 后院刚择好菜的厨子听见屋外的动静,连忙自后门对着大堂探长了脑袋,她瞧见自家往日那脾气好得出离了的宁宁姐今儿竟难得被一个半大孩子缠得吃了瘪,嘴角一咧,转身便去院中磨上摆着的簸箕里抓来了一大把刚炒出来的新鲜瓜子。 “厨子!你还看上戏了!”那“咔吧咔吧”嗑瓜子的动静很快便吸引了祝岁宁的注意,女人回头瞧见厨子那一脸看乐子的八卦表情,登时就被人气了个七窍生烟。 由是本就憋了一肚子鸟气的女人这下总算摸到了点突破口,当即气急败坏地朝着厨子倒竖了柳眉:“别吃了,还不快过来帮我把这孩子拉开!” 哪想厨子闻此却只呲牙赧笑着对着她一弯眉眼,转头便又一溜烟似的蹿回了后院:“嘿嘿,宁宁姐,这我可救不了你。” “——我先回厨房备菜去了,咱回见!” ------------ 第33章 有个条件 “诶~~你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 祝岁宁又气又恼,想追上去狠狠给那厨子的脑袋来两下子脑瓜崩,却又碍于被人绊住了腿脚,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妮子“嗖”一声蹿回了后院。 瞧见老板娘一时落入“孤立无援”之地的钟林逍却仿佛被人鼓舞了似的,当即越发紧抱住了女人的脚踝。 万般无奈之下,祝岁宁只得无能狂怒一般恨恨跺了她那尚自由着的脚,手纳出来的千层底落在那砖石地上声音不大,只闷闷的,反教她那一腔子的懊恼也无端变得温柔了起来。 “行了,你先起来!”女人咬牙切齿,若非这钟家小子当真只是个才十一岁的半大孩子,是搁从前连小学都还没能毕业的年岁,她真要忍不住一脚将之蹬到院子外面去了! “你要非得让我收你为徒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总算听见老板娘松口了的钟林逍循声一喜,当即亮着眼睛,乐颠颠地仰了脑袋。 祝岁宁瞧见他那小狗崽子一样亮晶晶的表情,脑壳登时就又是一痛。 她这会只觉自己已然是把她通身的力气都轮番使出来了,一时也不知道该给那孩子摆出个什么脸色,便只得生无可恋的叹息着举目望了望天:“你先起来再说!” “好嘞。”钟林逍从善如流,他见自己的目的达成,又恐磨蹭得久了反让老板娘转了心思,果断利落地撑起了身来。 每日覆在那石阶上的一层浮灰将他的衣裳沾染成了斑驳的一个大块,他不甚在意地随手掸了掸,确认他那模样大约已能见人了,便一本正经地又与人梗起了脖子:“你说吧,祝掌柜。” “我得答应你些什么,你才能愿意收下我当学生?” “还有……咱可得事先说好——你那条件可不能是我这辈子压根都没可能达到、故意说出来为难人的!”方才还开心不已的小少年转头便又生出了满腹警惕,当场小心翼翼地与女人提出了个“关乎底线”的附加原则。 “……放心好了,我没兴趣为难你个倒霉孩子。”祝岁宁瞧着他那又是欢欣又是小心的样子,心下不由有些复杂: “我就是想让你先回答几个问题——或者说,我想要你先想清楚几个问题。” “你需要我……回答问题?”钟林逍怔怔眨眼,他想过老板娘的条件许是要考察他的决心,亦或是故意抛出些比较困难的要求来变着花地将他再度劝退。 但他没想过,她居然只是想要让他回答几个问题——可这条件若真有这般简单,那她先前又为什么要那样坚定地连续拒绝他那么多次呢? 半大的少年百思不得其解,他那小小的脑袋瓜显然不支持他去思考这些“大人们”才会想到的古怪问题。 祝岁宁禁不住再度叹息着抬手一揉眉心:“对——我是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但这问题也不是能让你随便糊弄糊弄就能了事的。” “你必须认真回答——且我还要对你给出来的答案进行详细的评估,倘若你回答错了,或是那答案并不能让我感到满意,我依然是不会收你为徒的。” “那么,”钟林逍应声抬头,“你的那些问题,有什么固定下来的、非此不可的标准答案吗?” “没有,那些问题本身并没有什么所谓‘标准’的答案——我只希望你从心回答,不要与我说那些过于空泛的假话。”女人摇头,“当然,我同时也可以我的人格向你保证——我并不会为了拒绝教你习武,而恶意修改了对那答案的判断规则。” “——换言之,我不会明明在对你的回答感到满意的前提下,却仍旧告诉你,我是‘不满意’的。” “那……那好吧,祝掌柜,我相信你的人格。”听过了她解释的钟林逍犹豫着,终竟抿着嘴巴,十分郑重地点了脑袋,“你问吧,我等着回答。” “好,”老板娘颔首,“那我要问你的第一个问题是,钟林逍,你究竟为什么想要习武?” “因为我想当大侠。”那半大的孩子闻言不假思索,“我要当话本子里那种举世无双的盖世大侠——像我爹从前在说书时,讲给我听的那样。” ——他是自小便听着他爹讲那些有关“大侠”们的故事,而逐渐记事的孩子。 虽说他爹娘走得早,他爹先前也没来得及将他肚子里的那点话本都一一讲给他听,但饶是如此,他照旧牢牢记住了那些评书中有关能飞天遁地的、侠客们的故事。 他向往着那样潇洒恣意的江湖,也想像书中的大侠们一样去行侠仗义、去快意恩仇。 那样的生活对他而言有着无穷无尽的吸引力——是以,当他发现面前的祝掌柜不但会武,还极有可能是个像话本子里一样,在背负了满身血海深仇之后、又故意避世退隐了的“隐士高人”的时候,他胸中那股子兴奋劲儿猛得简直要冲破了他的心脏! ——他也想当个大侠。 想当个真正的大侠。 想过了一圈的钟林逍眼巴巴盯紧了女人,那表情十足像极了一只干了好事之后、正巴巴地等待人夸奖的小土狗。 女人听过了这话,却只遏制不住地长久沉默了下来——她一言不发地在原地呆立了良久,良久方重新开了口:“那么,你又为什么想要当个大侠?” “或者,我可以给你换一个更好理解的说法——等你学了武功、当了‘大侠’以后,你又打算去做些什么?” “我想当大侠,是因为我觉得当大侠很厉害,能上天入地,会轻功,还能以一当十,能收拾好多坏人!嘿!嘿哈哈!啊哒~~”那半大的孩子这次回答的比上回还要快上一些,他边说边似模似样地胡乱舞动了两下拳脚。 “至说等我学了武功、当了‘大侠’以后……” “那我……那我自然就该去行侠仗义啦!” ------------ 第34章 何为侠义 “对,当了大侠之后我就是该去行侠仗义——去惩恶扬善,去劫富济贫!”钟林逍煞有介事,说着还似觉着自己讲得十分合理一般,不住给自己点了脑袋。 在他的认知中,有关“侠”的一切从来都是这么的简单而又顺理成章—— 话本子里说过,书中的大侠会快意恩仇,每天过得潇潇洒洒,那么他便认为现实中的“大侠”自是也当如此。 话本子里说过,书中的大侠会惩恶扬善,会劫富济贫,那么他便认为现实中的“大侠”自是也该去做这样的事。 话本子里说过…… 是以,他从未认真想过倘若有朝一日,自己成了世人口中“大侠”以后,他究竟该跑去做些什么——他觉着这一切的规则和道理都被写进话本子里了,他只消照着那书中人的行为去做就是。 同样的,他也浑然没考虑过到底什么样的人才会被人称之为“大侠”,他只知道“大侠”们似乎都有一身难得的好武艺。 ——因为话本子里能被那些小配角们尊称一句“侠士”的主角,无一不是在那故事开始后不久,便有了一身仿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精妙武功。 什么双板斧、流星锤,子母剑和那劳什子的飞镖暗器。 任一种常见得不能再常见的东西,只消经“大侠”们手稍加改造,便能爆发出他在现实里想也想不到的强大力量,所以他总觉着,能成为“大侠”唯一且必要的条件,好像就是要想方设法去得到那一身的好武艺。 ——他总觉着,只要一个人有了那样的一身武艺,他就会自然而然地变成一个“大侠”了。 钟林逍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思路很是精妙,于是整个人也变得愈发自信起来。 祝岁宁听了那话只沉默得愈加厉害——良久后,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的半大孩子面上的自信再挂不住了,他缓而慢的收了笑,而后小心翼翼地上前拉扯了女人的衣袖:“怎么了,老板娘。” “我刚才说的……不对吗?” “不,我说了,这种问题本身并没有什么所谓的‘标准答案’。”祝岁宁摇头,只面上的凝重仍旧不改分毫,“但钟家小子,你说你来日习了武要去‘惩恶扬善’,去‘劫富济贫’——” “那你这惩的是哪门子的‘恶’,扬的又是哪门子的‘善’;劫的谁家的‘富’,济的又要是哪家的‘贫’?” “这……这我劫的当然是不义之‘富’,济的也当是有义之‘贫’啦!”钟林逍被老板娘问得愣了愣,但他很快便又回过了神来,十分理所当然地扬了眉梢,“‘惩恶扬善’自然也是同理!” “那么,”女人心平气和,“什么样的‘富’能被称作是‘不义’;而什么样的‘贫’又能被当成是‘有义’?” “或者说,你嘴上嚷嚷着要去‘行侠仗义’,那在你心目里,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侠’,什么才叫做真正‘义’?” “这……这……”钟林逍忽然被人问得立地哑了嗓子,他眼神慌张闪躲着,嘴里却愣是憋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他突然发现,这问题他好像答不上来。 ——因为他有关“侠义”的全部认知,全都是从话本子里、从他父亲生前讲述的评书中得来的,他从没真正去沉下心来考虑过这个问题。 “并且,倘若有人因贫困而被迫做出了某些‘不义’之事,或是某个富人在发迹之前遍行‘不义’,发家之后却又广行善事,普济邻里,做尽了世间‘有义’之事,那么,前者可还当要被‘济’,后者可还需要被‘劫’?” 祝岁宁面色平静,张口轻描淡写地吐出了两个极有可能就出现在他们生活中的例子,为防那孩子听得不大分明,她还甚是贴心地将身边人代了进去,把那原本还稍显模糊了的例子变得生动无比。 “自然,这例子我还可以给你举得再真实一些,就比如,假设——我说的是假设——假设有一日,你爷爷因你生了重病,且家中再寻不到半点值钱的东西,而被迫跑去了镇中富庶人家行窃。” “那么,已经做了‘小偷’的你的爷爷,可还能被当成是该被‘济’的‘有义’之贫?” “可是我爷爷才不会去做什么小偷!”听了那例子的钟林逍陡然生出了满腹抵触情绪,女人对着他的抵触浑然不为所动:“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是假设。” “正如我刚才那例子里所展示出来的那样——‘行窃’,当然是这世上顶顶的‘不义’之一,但倘若是一个年近七旬了的古稀老人,为了自己重病的孙儿而‘不得不’行窃,这行为听着是否又会让人无端多出那么几分的动容,好似是让这‘不义’变成了‘有义’?” “——可是无论如何,‘行窃’就是‘不义’之事,它并不可能因为行窃者行窃时所谓的‘初心’,就改变了它固有的恶劣性质,尤其那富庶人家在这件事里本身又是最为无辜的那一个,他们是平白无故地遭了此番劫难;同时,难道我们能因在暮年时被生活所迫,而只为了这么一次‘不义’之事,先前却一辈子都老实本分的老人,就这样打成了世间最下作的‘不义’之人吗?” “这样的判断,是否又会有失公允?”祝岁宁一动不动地盯紧了那孩子的眉眼,“钟家小子,你认为呢?” “我……我不知道。”钟林逍颤巍巍哆嗦着飞速摇了脑袋,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人绕进去了,整个人的脑瓜都晕晕的,分不清了东西南北。 “偷东西这行为肯定是不对的……但是那个老人似乎又很有苦衷……但是就算这样偷东西也还是不对的……可他都被逼到不得不去偷东西了,他哪里还能有别的路走?” 那孩子捂着头颅不住重复着,双眼内写满了挣扎与痛苦,女人闻言不动声色地一点下颌:“对啊,的确就像你说的那样。” “‘盗窃’肯定是错误的,但一个一生都没做过什么恶事的老人都已被逼到要去盗窃了,他还有什么其他活路可走?” “是以,在这种情景之下,你又该如何去区分何为‘义’或‘不义’?这世上终竟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被叫做‘侠’,终竟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被叫做‘义’?” 祝岁宁一句迭过一句的问着,钟林逍只觉自己的脑仁一阵疼过了一阵。 “呜呜……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某一瞬他终于再受不住,尖叫一声抱着自己的脑袋蹲在地上呜呜痛哭起来,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好像在这个瞬间突的崩塌掉了,但他又不知道那种“崩塌”的感觉究竟又来自于何方。 “我知道你不知道。”女人的声线平缓着而不起波澜,她只俯身拍了拍那孩子的发顶,墨色的眼瞳内静得如同一只小潭,“所以,回去吧,钟家小子。” “在你能想清楚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之前,就不要再上这山上来了。” ------------ 第35章 侠匪之别(这章三千) 女人话毕便头也不回地转身去了后院,徒留钟林逍一人呆呆怔怔地蹲在了大堂的地板砖上。 半大的孩子顶着双朦胧的泪眼,盯着自己面前那一小片被他泪水浸得发了乌的地面,良久方抽噎着回过神来。 他抬眸看了看墙上挂着那一水的杨木水牌,复又仰头瞅了瞅头顶只被人刷上了一层清漆的老杉木房梁,屋外的日头还明晃晃地挂在那中天之上,山中的雾气也远不如清晨傍晚时来得那般凶猛。 他定定蹲在那里,两眼极力远眺着,像是要洞穿面前这一座座似岭又似峰的山,许久后——也许是像那山岚吞没了险峰,又将那险峰自云海堆里挖出来的那么久;也许亦只是像一只野蜂子从花丛的这边飞到了那边那么久——总之许久后他终于缓缓地撑起了身子,而后一步一顿地出了那客栈。 ——他不会只因着这么点困难就退缩的。 他还是想要习武。 但正如老板娘方才给他指出来的那样,如今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侠”和“义”,那他自然也就没了那个能去习武,能去当个“大侠”的资格。 是以,他确信自己有一天一定还会回来的。 只是在那之前,他的确要去好好琢磨琢磨,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 钟林逍如是想着,一面拾起了地上那被他随手扔去了一边的四尺木棍。 直溜溜的小木杆子攥在手里微有些粗粝,那种木头未经打磨过的原始触感无端令便他多感到了两分心安,他定了定神,遂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山。 ——那么,究竟什么才能被称作是真正的“侠义”,又究竟有怎样的一些行为,才能被称作是“不义”? 无意识拿那棍子杵了山路的孩子闷闷的竭力转动了脑筋,可他那脑子这功夫却像是着了魔一般,一个劲儿地给他往外面吐他在家中看过的那些话本。 什么大圣三打了白骨精,什么花和尚倒拔垂杨柳,浔阳江头还流传着天魁星提笔写下的那首反|诗,也曾不止一次地听他爹讲起过黑旋风当日又是如何带着他的那一群弟兄,大闹了从前的江州法场。 ——他有关于“侠义”的一切认知,似乎真的都只是从这些说书话本子里得来的。 他只知道那些“大侠”们个个都有一身的好武艺,知道他们行的都是些堪称是为了天下百姓的“侠义”事。 可是……为什么他们做出来的这些事就都是“侠义”的?倘若有朝一日他真成了个与他们一样的“大侠”,那他也该去做与他们从前做过的、一样的事吗? ——他们在书里都做过哪些事来着? 钟林逍抿着嘴巴皱眉歪了脑袋,有路过的鸟儿扑棱着踩过他的发顶,他却对此浑然不觉。 山风吹拂着一点点未散尽了山岚,勾着他那思绪遥遥飘去了浔阳江畔,他捏着那棍子眨了眼睛,片刻方捋清楚了他曾在那故事中瞥见的那一角“侠”的影子。 ——宋江是因为梁山泊被朝廷强行征了去,苛税之下被逼上的梁山,他写过反|诗,还曾下过大狱,最后却又受了张叔夜的招安,重新归顺于朝廷。 那么,他来日也要学着他的模样,去占山为王,高举一杆反旗,大写什么反诗吗? 那攥着木竿的孩子眼中不受控地生出了一线恍惚,在这念头升起的那个瞬间,他手中“大圣的棒子”似乎都在刹那变成了“及时雨掌下的旗杆”。 他循着那思路竭力往下想了想,却又忽在那之后的某一瞬觉察出了万般的别扭。 ——他记起能占山为王的,除了这些起||义的义士,好似还有那些惯来被大家唾骂诅咒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山匪,且他总觉着,倘若他在这样的时间,学着宋江的模样跑到了那山上去,他便也跟着成为了那要遭上千刀万剐,要被人恨极到骨子里去的山匪。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同样的事,为什么一群人做来是“侠”,另一群做来只会变成不折不扣的“匪”? 钟林逍捣腾着将那杆子换去了另一只手上,比他个子还稍稍高出一个小尖的杆头在空中轻轻打着圈圈,他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很关键的疑点,但他一时却又想不明白那疑点终竟是从哪来的。 他那原本还算顺畅的思路,就这样被卡在一个古怪极了的微妙的点上,他想先将它跳过去想后面的事,可他尝试了一遍才忽然发现,假若他解决不了这个奇奇怪怪的问题,那他就没办法再去思考那些更后面的事。 ——因为,梁山好汉们的故事,就是以宋江被逼上梁山,揭竿而起立了反旗而开始的。 它最终也结束于及时雨被招安归顺了朝廷,那一群好汉们死的死、散的散。 所以,只要他一日想不清那个“侠”与“匪”的问题,那他就一日想不了那更后面的事。 想着想着,脑袋越发打了结的钟林逍心下无端多出了那么几分沮丧,连带着脚下的步子也越发拖延无力了起来。 道边有雀鸟叽喳蹦跳着争抢一小穗野稗子粒,他看着那几只喧闹的小鸟,脑中止不住又回想起了刚才的问题。 ——为什么同样是“占山为王”,有些跑到了山上的人会变成了“义士”,另一群人只会变成令人憎恶的“恶匪”? 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 他蹲在路边,托着下巴将自己的脑筋转得都连连打了拧,那几只雀鸟争过了稗子,转头又去叨了散落在草窠子里的几颗草籽。 他下意识将手伸进兜里,半晌摸出来一点干透了的面饼渣子,这好似是上回吃饭时,不慎被他吃进兜里去的一块不足指甲大小的饼子,这会扔去地上,倒正好喂了那鸟。 他这样想的,手上也跟着这样做了。 尚不足他指甲大小的面饼干透后揉搓在地上,细细碎碎的饼渣竟足零散着覆盖满了一块半尺见方的地。 那饼渣对鸟儿们的吸引力显然比那草籽来得要更为大些——先前还在抢夺着草籽的雀鸟转眼便抛弃了那方草窠,扭头呼唤着自己的鸟朋雀友,低头又叨起了这于它们而言,甚少能见到的特殊美味。 喂过了鸟,钟林逍提起那棍子又继续向山下行去,只这会他那隐约还挂着两道泪水干涸后遗留下白痕的面上,无来由地变多了几分说道不明的怪异。 适才在瞧见那几只鸟争稗子、抢饼子的时候,他脑内似乎曾在一息间流窜过某些灵感,他觉着那灵感对他想通那问题来说极为重要,但他这会冷不防的,又突地就再回想不起来了。 他刚刚想到的……他刚刚想到的又是些啥来着? 钟林逍团了脸,脑袋里那话本子中的内容和鸟儿们吃饼渣的模样交替着轮番出现,下山的小路眼见着便要在他脚下行到了尽头——他听着远处田里隐约传出来的、午时农人们扬声提醒着彼此别忘了歇息吃饭的呼喊,脑中突地又闪现过了那一线灵光。 啊……对了,他想起来了。 因为宋大侠他们是被朝廷的苛税给逼上的梁山,但现实中他所知道的那些山匪,他们可不是被什么压得人喘不过来气、几欲要寻死了的苛税给逼去的山上! ——他们大鄢的粮税可合理着呢! 除了永靖三十六年,先帝病得都要糊涂了的那会短暂的犯了一阵子的“颠”,当今圣上即位之后,他就没再听说过哪里还有什么重税了。 且倘若他们这些种地的遇上了什么大风大雨和大旱的年岁,朝廷还会主动减免些他们本该交上的税。 ——村子里绝大部分的人都还是能活得起的,少数像他爷爷和他前几年那样有点要活不起的,只要不是那等曾惹了众怒的讨厌鬼,大家凑在一起,东家出一口粮,西家借一小把面,南边穿剩了的旧衣服给他们匀一匀,北边再把攒多了的褥子帮着他们分一分,加上自己家里从前剩下的那点底子,相互帮衬着,总归也还是能活下去。 而且……那些“大侠”们上山以后,做的那都是能帮得了乡里的好事,不像那些山匪,专门欺软怕硬,四处抢掠乡亲们的血汗粮、血汗钱。 所以“义”和“不义”之间的第一个区别,是要看那事做的是对是错。 这就像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被算作好人,但他知道自己起码不会是个坏人——像他这样不是坏人的人,遇到了可爱的小鸟只会给它们扔一点饼渣做粮食,而不会想着要去抢它们的草籽或稗子。 钟林逍飞速眨眨眼睛,他觉着自己仿佛有点想明白了,但他想明白了的这点事,好像又让他最开始想要想通开的那道问题变得更加棘手。 因为他发现,想清楚“侠士”和“山匪”之间的区别后,宋江他们做过的那些“侠义之事”就不再适合他去做了——他不知道他们大鄢的圣上究竟是不是一个很好的帝王,但他知道,一个能让绝大多数人都还活得起的皇帝,至少也不会太差。 ——这意味着他是不可能如天魁星他们一般去写什么反||诗、起什么义的,这样的事,就不该出现在他们大鄢。 那是不合理的,同样也是明晃晃的“不义”。 ——那么,倘若有一日他变成了“大侠”,他又该去做些什么呢? ------------ 第36章 路遇今欢 钟林逍忽然不知道了。 他发现就算他来日有了那样一身的好武艺,他也上不了梁山,更写不了那什么反|诗。 可没了反|诗,就不会有后面的被抓入大狱;没有了大狱,他也同样不可能去劫什么法场。 至于更远些的——杀什么贪官、打什么污吏,惩治什么仗着皇权为非作歹的宦官——这些听着好像竟是比方才那些还要困难。 因为他还没见过什么贪官,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吏才能算是“污吏”。 他只知道他们的知县大人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们的村长爷爷同样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还记得前年江州忽然落了场多少年都没瞧见过的大雪,那雪冻坏了乡亲们好多的庄稼,也差点要冻倒了山上新种下的那片茶林。 他记得那次是知县大人连同着知府大人,连夜向朝廷快马加鞭呈递了数份奏报——这件事他也是在去学堂找今欢玩的时候,偶尔听到他们的夫子说的,其实他听不懂什么叫奏报,也不明白那些大人们为什么要向朝廷呈递去这些东西——他只知道,在那后不久,朝廷额外批下来的“赈灾粮”就被送到了县城的官仓里面,随之而来的,还有些能帮着大家过冬用的炭火和被褥。 他记得那些粮食并不是什么顶好的新粮——只是些在米仓里放了相当有一些年岁的旧米陈面,那炭火和被褥,也是市面上最为常见的普通木炭和絮了两层薄棉的寻常被子。 但即便如此,在那些米面炭火的供给量足够的前提下,他记着大家还是没怎么太过吃苦的就度过了那个难捱的冬天——他记得天最冷时,村长爷爷曾让他们附近的几户人都集中在屋子盖得最大的那户人家,十数口人围着炭盆,像一圈小鸡崽子一样地缩到了一起。 朝廷发下来的被褥本身是不够厚的,但把所有人得来的被褥都放在一块,围叠起来再配着那炭盆,便会很神奇的变得足够暖和。 他记得他们那时就是这样缩着挤着,相互鼓着劲儿地熬过去的——他没看过多少书,也没学过多少东西,但他知道,能帮着他们争取来粮食和被褥,能带着大家捱过那样的冬天的大人们都是好官,他不会、也不可能做出什么要对他们不利的事。 那么……他能像大圣一样,去降妖除魔,打死那些要吃人的恶鬼、杀掉那些会毁灭村子的怪物们吗? 半大的孩子杵着下巴仔细想了又想。 他觉得他好像也不能,因为他是人,不是猴,也不是大圣,没吃过仙丹,不认识神仙,更没有什么“火眼金睛”。 他见不到妖怪,也分不清哪些是人,哪些才是潜伏着的、要吃人的邪魔恶鬼,所以他既降不了妖,也除不了魔。 他只能像现在这样拿着根小棍,四处戳戳转转,最多帮小动物们打一打枝头熟透了的果子。 ——还不能打到别人家里种出来的。 这么一想……他好像真没什么正经事可做了。 也搞不清楚什么才能算是真正的“侠义”。 钟林逍越想越觉着沮丧,整个人都不自觉恹恹的,没精打采了起来。 在即将踏出那山路的前一个瞬间,他余光忽瞥见了那自他身侧穿行而过、头顶两只团髻一跳一跳的,七岁小姑娘的影子。 他对着那背影匆匆忙忙,瞧着颇有那么几分眼熟的影子略微怔愣了几息功夫,遂鬼使神差地皱起他那两截半黑不淡的眉:“今欢!” 祝今欢的背脊应声一僵,下意识就想拔腿加快她那脚下的步子。 钟林逍瞧着她那模样,登时猜透这小丫头的意图,忙不迭扛起那木棍,仗着自己的步幅比那刚七岁的孩子还要稍大一些,三两步便跨到了祝今欢身前,抬手拦住了那正欲逃跑的姑娘。 “今欢,见了我你不打招呼就算了,怎么还要拔腿瞎跑?”觉察到了某些地方不大对劲的半大少年愈发团起了一张脸来,少顷又猛然觉出了新的异常,“不对啊……今欢妹妹,今天才刚到这个点,你怎么没在学堂上学?” ——他记得他们学堂秋天要上到申正前后才能放学呀,可今儿这还没过未正! ——她……她逃学啦? 意识到那小丫头可能做了些什么样的叛逆事的钟林逍惊疑不定,看向祝今欢的眼神里竟隐隐多上了两分他自己都没能觉察到的、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龄的孩子应该有的“怒其不争”。 或许是连他本人都不清楚他心下究竟有多羡慕那姑娘能拥有个可以去上学的机会,以至能令他在发觉她或许是逃学回来的瞬间,流露出那样气恼的眼神。 “嘿嘿……小钟哥哥。”祝今欢瞅见他那表情顿时就不敢再乱逃了,她只讪笑着与人呲出口整齐的白牙,一面又滴溜溜乱转了一对乌黑的眼珠,“你放心好啦,我、我没逃学。” “我今儿之所以能回来得这么早,是因为我们夫子的夫人又生病了——他上过了上午的课,就匆匆忙忙将我们赶出了学堂,回家照看夫人去了。” “原来这样。”钟林逍闻声一怔,转过头来忽又想起前两日好像是听镇子里的大人们闲聊时说过,说学堂夫子的夫人近来身子是不大爽利——她前些日子才刚病倒过一回,不想那病好了还没有两日,今天便又病倒了。 “那你既是因为夫子有时才回来早的,又为什么要见了我就跑呢?”那抓着棍子的孩子声线无端发了闷,他紧皱着的眉头虽放缓了些,可瞳中藏着的狐疑却是半点没丢。 一方面他着实想不通这丫头为何要见他就跑;另一方面,他又觉着她那见他就跑的行为,着实是有点给他伤到了——这让他感觉自己似乎并不是他先前以为的、她难得的一位同龄好友,只是个普普通通又半生不熟的同乡人。 “那……那是因为……”祝今欢闻言眼神不住闪躲得越发厉害,“我上回答应了阿娘,再遇到夫子提前给我们下了学,要么就乖乖等着她或是厨子姐姐来接;要么就要找个伴儿,跟着人一起回来。” “但我今天不想找伴,也不想跟着谁一起回来。” “——我、我就想自己走回家去。” ------------ 第37章 不是小孩 “你是单纯因为想要自己一个人走回客栈,所以故意装作没看见我?”钟林逍蒙叨叨地眨了眼睛,他这会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他这会只觉着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哭笑不得。 “可是老板娘她说的也没什么错呀,你现在还是个刚七岁的小孩子——山路陡峭,不时有野兽出没,遇上雨雪天气还会变得十分湿滑,的确是不适合小孩子自己一个人走。” “——你找个伴来陪你一起,是要比你一个人上山要更安全一些。”那半大的孩子掰着指头,给一个比他更小的孩子认真分析起了利弊,那语气坦诚得令祝今欢莫名便幻视起了她那成日担心完了她的东,又要去担心她西的阿娘。 于是那被魔音贯了耳的小姑娘在某一个瞬间突的就炸了毛,当即捂了耳朵,对着钟林逍好一通跺脚大叫:“啊~——不要说我是小孩子!” “我不是小孩子——我今年都已经七岁了,马上就要八岁——我早就不是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孩子了!!” “呜呜——你们为什么天天要说我是小孩子——不要说我是小孩子!我才不是小孩子呜呜……”祝今欢被人气得眼下连连挂了泪,到最后干脆挎包一扔,蹲在地上抱着腿便哭了个上气不接下气。 虽说她这被几句“小孩子”气到要崩溃大哭的样子,反倒让她显得更像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孩——但钟林逍这会可不敢再去随便乱触她的霉头了,他只被她哭得无故慌了手脚,连忙将手中那木棍一扔,扭头便跟着她一同蹲到了那山路上。 “啊呀……哎!你,你别哭呀,今欢妹妹。”随着祝今欢一起蹲下来的钟林逍手足无措,想要动手去给人擦擦眼泪,又觉着自己的衣裳太脏,反容易弄花了小姑娘那张粉面团子似的脸。 由是他犹犹豫豫,到最后也只得学着祝岁宁今日安抚他时的样子,笨手笨脚地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七岁小姑娘的发丝软软细细,摸在掌心,像幼鸭身上的一把绒羽。 他摸过了人家的脑袋,又觉着什么都不说好像还不大对劲,便苦哈哈皱吧着眉头细细思索了半晌,老半天方才吭哧吭哧地憋出了两句话来:“别哭啦……今欢,我、我没有那个非要说你是小孩子的意思。” “我刚才那话只是想说……对于你——也包括我,对于像我们这样还没有老板娘他们高,也没有王大哥他们壮的,还没成年的人来说,一个人在山上窜来窜去的是有点不太安全,所以找别人搭个伴一起走要更好一些,起码彼此能有个照应,不怕遇到什么突发情况。” “可是、可是山上能有什么突发情况?”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姑娘吸着鼻子扬起张脸来——她自认也是个在山上长大的孩子,她没觉着山路上能遇着多少有危险的。 “而且,你不是也天天自己独来独往的到处乱窜吗?小钟哥哥。” “呃……那我、我毕竟比你还是大一点的嘛……”钟林逍冷不防被人一句话问得愣在了当场,忙不迭假咳着胡乱编出了两个理由,顺手又拾起那根四尺木棍,“再说,我、我这不是还有大圣的棒子嘛!” “——大圣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猴子,我拿了他的棒子,自然也能变成天底下最厉害的小孩!” “是吗?”祝今欢满目狐疑,双眼不自觉在那木棍与钟林逍的面皮之间来回逡巡,“可我怎么觉着……” ——这好像就是根普普通通的小树杈子? 小姑娘越看越觉得那棍子很是普通,越看越觉得她的小钟哥哥是在随口编谎话骗她。 那攥着木棍的孩子被她这目光看得不受控生出了一肚子的虚,忙眨着眼睛,飞速转移开了当前话题:“咳,而且那个什么,而且……而且,山路上就是容易出现很多野兽啊!!” “——那很危险的!” “可是山路上能出现什么野兽?”祝今欢一双大眼止不住地眨了又眨,“我走了这么多年的山路,还没遇到过什么很危险的野兽。” ——最多就是些麻雀百灵野兔子一类。 “呃……”钟林逍被她这话问得又愣住了——庐山北麓往来的人一向不少,这山道上一般还真出现不了太多危险的野兽。 ——就算偶尔遇上了那么一个两个,也都要不了多久,就被山下守着的猎户们给捕走了。 “但、但是,”心知想不出个具体理由,祝今欢今日定不会随便将这话题揭过去的小少年甚是苦恼地竭力转动了脑筋,“我们说不定……能遇上拍花子的?” “就那种,一巴掌给你拍晕,再把你卖到别的地方——什么四处都逃不了山沟沟里,让你再也见不到老板娘的坏人。” “嗯……可是我们这里不就是跑不出去的山沟沟吗?”小姑娘听罢也跟着皱巴巴团了眉头,“庐山好大啊——” “但是我们这里有路!!”钟林逍闻言甚是诧异地瞪大眼,“——有朝廷修出来的官道,还有水路!!” “并且,咱们山上还有好多寺庙书院和道观呐——虽然山很大,但你总能找到些人烟——这怎么能算是逃不出去的山沟沟?” “真正的山沟沟,是除了那几户人家就什么都没有,你想跑出去,都不知道该往哪走哒!” “好吧,那你说的是有些道理。”祝今欢不情不愿地点点脑袋,承认了祝岁宁等人先前反复强调的那话是有作用的。 “这么想,阿娘那会说的也都是对的。” “是吧!”听见那姑娘的语气有所松动,钟林逍赶忙顺着她说出来的那话,连点脑袋带咧嘴,着重加强了她的感受,“所以我们没有非要说你还是小孩的意思——大家只是怕我们不小心再遇上了坏人。” “好了,今欢,咱不哭了——走,刚好我下午也没什么事,我先陪你上一趟山,送你回了客栈再回家罢。” ------------ 第38章 你有心事 祝今欢听说他要先送她回了客栈再回家,本来是打算拒绝他的。 但她转念想起上回自己一个人跑回客栈时,祝岁宁对她的那一长串的碎碎叨叨,忽然就改变了主意。 ——左右她上回跟阿娘说的就是下次再遇到了这样的情况,要去找小钟哥哥陪着她一起上山,今儿又恰巧在山脚遇上了小钟哥哥,他还主动提出来了要送她回去,那便不如由着他随她一同上去了,如此,也还省得阿娘发现了问题,转过头来还要念她。 ——她可最受不了阿娘和厨子姐姐她们的碎碎念啦! 七岁的小姑娘如是想着,一面对着钟林逍点点脑袋,以示同意。 为防女人从她身上瞧出了什么破绽,重新赶路前,小丫头还特意拍干净了布书包上头蹭上的泥,又拿帕子擦净了自己脸上残存着的那点泪——她衣摆和袖口上沾染着水迹,很快便在她的一通忙活下干得只剩下一轮轮极浅的痕。 她低头仔细检查着自己的衣冠,确认身上已再无了半点能让人觉察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方才蹦蹦跳跳地又一次踏上了山路:“走吧,小钟哥哥,我们现在可以回客栈了。” “好。”钟林逍见此颔首,遂提溜着那根四尺木棍,侍卫一样寸步不离地跟在了祝今欢的身侧。 ——其实他起初还想帮着那丫头提一提那装满了书本、看着就颇有些分量的小布包的,奈何这姑娘坚持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七岁的大孩子”了,不再是一个只有“六岁的小孩子”。 她认为像背个包、刷个碗,洗一下袜子之类她已能做得好的,属于她的小事,就不该再请别人来帮忙了,于是便坚决拒绝了他的提议——还像防着他会突地就帮她把书包拎走一般,紧张兮兮地将那包带死死抓在了手里,又把那包的主体尽量放在了远离钟林逍的地方。 钟林逍至此知道他是没机会再帮这丫头拎书包了,开始还甚是有那么两分的失落。 但这样微小的失落却并未持续太久——他没费多长时间就回想起自己七八岁时也曾像小今欢一样,固执的因想要自己劈柴除草而拒绝了他那体弱多病的爷爷的帮助——想了想,便也很快就理解了她。 这一点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眨眼便过去了,钟林逍继续闷头琢磨起他那没想透的“侠义”,祝今欢则叽叽喳喳地与身侧人讲述起了她近来在学堂遇到的那些趣事。 ——什么隔壁刘大爷家养的小狸奴今天忽的窜到了学堂里来,对着夫子翻了好长时间的肚皮;什么旁边桌的小胖不小心把自己的砚台打了,墨水淌了一地,又蹭脏了张员外家小孙女的裙摆,害得人家小姑娘哭了好半晌的功夫。 零碎却又足够新鲜的学堂生活,从前一向是钟林逍最为感兴趣的话题,但今日他满脑子塞着的,都是祝岁宁那时问他的那句“侠义”,一时便没能听清祝今欢嘴里嘚嘚的具体都是些什么,连带着回应也变得越发敷衍了起来。 “小钟哥哥,我跟你说……” “嗯嗯。” “……小钟哥哥,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还没解决了的心事呀?”兴致冲冲讲了半天,却连一句正经回复都没听见的小丫头意识到了钟林逍今日的异常,索性也不再继续说她在学堂的那些事了,只满目好奇又稍含担忧地歪头盯紧了小钟“大侠”的眼睛。 奈何正沉浸在自己那有关“侠义”的猜测与构想中的钟林逍压根没听清她刚又说了什么,只习惯性的,敷衍却又很是及时地“嗯嗯”应着点了脑袋。 ——不走心,但保证句句有回应。 由是祝今欢被他那样子气得险些发了笑,当场没什么好气地两手一叉,跺着脚便在他耳畔好一嗓子大喝:“小钟哥哥!!” “啊??啊?什么什么?”正沉思中的钟林逍冷不防被这嗓子吼得立地一个激灵,心脏狂跳之间,瞳孔也跟着不住震颤起来。 他觉着自己刚才就像是走着走着突然便掉进了悬崖,又像是遇到了快睡着时不受控地猛蹬的那一下腿——总之他刚才被今欢那一嗓子吓得连魂都快飞了,就算回神时那脑子也都还懵着,老半天也转不回那个弯。 “怎么了今欢……怎么了?”那拎着棍子的孩子呆呆愣愣,两眼中尚存着大片被惊吓后没缓和过来的心有余悸。 祝今欢瞧见他那狼狈不堪的模样,方才还积压了满腔的怨念,这功夫倏地便散了个一干二净。 她冲着那半大的孩子笑盈盈弯起了两只眼睛,遂心情颇好地摇晃脑袋:“没什么,小钟哥哥。” “我刚刚就是想问问你,你今天是不是还藏了什么心事?” “——我这一路看你有点心不在焉的,跟被什么妖怪摄跑了魂似的。”笑够了的小姑娘转眼恢复了一派认认真真,“小钟哥哥,你要不要把你那心事说出来给我听呀——万一我还能帮上你什么忙呢?” “啊?我……啊……”钟林逍闻此先是一愣,而后便在那小丫头澄澈得过了分的眼神里节节败退下来。 他抿了嘴,低头拧着脚尖沉默了良久,许久方斟酌着小心开了口:“今欢,我今日是有那么点心事……准确来说,我是有样东西有点想不明白。” 祝今欢歪着脑瓜轻声追问:“什么东西?” “嗯……”钟林逍鼓着脸颊犹豫起来,他并不觉得一个比他还要小上几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侠义”,甚至觉着自己想要跟祝今欢讲心事的这个行为看起来好像有点傻。 但他实在是太憋闷了,又委实找不到第二个同龄人可以倾诉,便干脆破罐破摔式的闭眼猛地横了心:“‘侠义’。” “——今欢妹妹,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吗?或者……你觉得什么样的行为,能被称之为是很‘侠义’的?” ------------ 第39章 你很侠义! “侠……义?”祝今欢应声怔怔睁大了眼睛,黑黝黝的眼瞳里像是盛了两汪透亮见底的水。 她好似从没想过令钟林逍如此苦恼的竟会是这样的事,于是一时也没能给人憋一个很好的答复。 那扛着小木棍的半大少年等了许久都没听到她的动静,正稍显失落的想要随口安慰她一句“不知道就算了吧,今欢”,转头便见到那姑娘半皱着眉头低了脑袋,带着些肉肉的小短手亦十分认真地抵到了自己的下巴上。 “侠义……”祝今欢如是嘟囔着,钟林逍见状也不想打扰了她的思绪,便不曾说话,只替她小心注意起了地上的台阶。 其实到了这会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他好像是在期待祝今欢能给他说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却又心知以一个七岁孩子的眼界,她又根本就不可能做到这样。 但若是他在期待别的,那这话听着就好像是比刚才还要更不合理了——毕竟他方才问的就是“什么是‘侠义’”、“什么样的事能被称之为‘侠义’”,她又哪里能给他说出些其他与这“侠义”无关的答案? ……哎! 他这果然还是被老板娘给逼得疯了,都开始病急乱投医了! 钟林逍想着忍不住重重叹出口气来,正哀怨中,一旁的小姑娘却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循着那感觉传来的方向转过脸来,便见祝今欢满目郑重地盯紧了他的面容:“小钟哥哥,我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 “但我觉得,你就是个很‘侠义’的人呀!” “诶?”前一息还倍觉失望的钟林逍这一瞬陡然竖了耳朵,他诧异非常地重新看向自己身侧姑娘,眼角眉梢间都充斥满了难以言说的不可置信。 且最让他感到惊讶的是——这时间他在她的眼睛里竟好似只能瞧得见他自己的影子,而她一动不动地锁紧了他的眉目,那模样像是在无声重复着她方才的结论。 ——是的,她就是觉得他便是个很“侠义”的人。 “……今欢妹妹,”直到这时都很难相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些什么的钟林逍定定重复,“你是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觉得我就是个很‘侠义’的人吗?” “——可我哪里‘侠义’了啊?” ——镇子里的孩子们都说他是个混混,说他未来也只会成为一名和他大哥一样的流氓地痞。 除了一些从前与他那死老爹交好的长辈们在看见他时,会用一种让他有点不大舒服的、带这种奇怪同情的目光,摇头晃脑地称他一句“可怜的孩子”,还从未有人说他很“侠义”呢! ——难道他在不知觉间就已经干过什么很侠义的事了? 可他明明一点武功都不会呀——连“大圣的棍子”,都是他在柴火堆里随便挑出来的哩! “我我我……我真的有侠义过吗?”错愕完了的孩子紧张兮兮地搓了两手,唯恐在祝今欢嘴里听到句“嘿嘿,我骗你呢”。 好在那姑娘闻言,只一本正经地对着他点了脑袋:“对啊,很侠义呀!小钟哥哥,你不是一直都很侠义吗?” “我、我一直,一直都很侠义吗?”听了这话的钟林逍比方才更惊讶了,他觉着自己这会当真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小心翼翼,唯恐哪句话不对便戳破了他面前这无异于是美梦一样的绝妙“幻境”:“那,那——今欢妹妹。” “我……我都干过什么很侠义的事呀?” “很多呀!”祝今欢循声不假思索,她看着像是很不明白钟林逍为什么要问这种很显而易见的“愚蠢”问题,“就比如说现在——现在你在送我回家,防止我在路上遇到了野兽,或是被那什么拍花子的恶人拍了去——这不就是件很侠义的事吗?” “这、这就能算是很侠义的事吗?”钟林逍只觉小姑娘说的那话很是不可思议,“这不只是件很寻常的小事吗?” “才不是哩——又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陪着另一个人来回走这~么长的山路!”祝今欢连连摇头,边说边比划着,故作夸长地比出了那山路的长度,“而且,小钟哥哥,你平常做下的侠义事也不止这一件呀!” “还有好多——我记得你帮王大哥捡过落下担子去的米袋,还帮村口方大爷捞过掉进水里的衣裳,哦对了,小钟哥哥,你记得我们一开始是怎么熟起来的吗?” 甚少被人夸奖的钟林逍冷不防被小姑娘夸了个面红耳赤,一时脑袋乱成了一滩糨糊,当即赧笑着抿嘴挠了挠头:“我、时间太久,我有点记不得了……” “嗨呀,我就知道你们这些狗男人的脑子里是什么都记不住的。”祝今欢闻此故作老成地背了两手,看向那半大少年时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什么戏折子里背信弃义的白面书生,“那是在三年前,我四岁,头一次跟着阿娘下山来镇上赶集的时候。” “当时阿娘在布庄给我和厨子姐姐挑做新衣裳的料子,我嫌那屋里闷得慌,就趁着阿娘不备,偷跑出门去玩了。” “我那时抱着厨子姐姐做给我的一只小布老鼠——旁边脂粉铺家的小胖子看我那小老鼠好看,非要我把那老鼠让给他——我不给,他就上手硬抢。” 陷入回忆中的小姑娘说着忽生出了满腹愤慨:“我那会长得小,力气也不大,我抢不过他,就被气得在原地嗷嗷直哭——后来你来了,看我哭的惨,就问我为什么要哭,我说是隔壁的小胖子抢了我姐姐做给我的小布老鼠。” “结果你听了那话,转头便帮我同那小胖子讨老鼠去了——虽然那次因着那小胖子长得比你高,还比你壮,最后还是阿娘出面,才让他把我的小老鼠还回来的,但我记得你去讨小布老鼠时的样子很勇敢,再后来,我们慢慢就很熟了呀!” “——喏,小钟哥哥,虽说那次那个小布老鼠不是由你抢回来的,但你挺身而出去帮我讨东西的样子,不也是很侠义的吗?” ------------ 周一更新稍微晚一点发,有点不舒服 良久之后,直到那灵空间之内再无一人敢逼逼,云峰这才长长的喘了一口气,回过头冲着赵信道。 果真是师意,费良言赶紧一把拉过师意的手走进屋子里,脸上满是欣喜。两人手拉着手含情脉脉的走到众人的面前,甜甜蜜蜜。 见着一击未果,那大汉却也不急。只见他长枪在身前一个旋转,身形一动,又接着向着史炎刺了出去。这大汉一动,其余的三人也跟着动了起来。 “你们怎么能冤枉好人呢,你们店里的监控呢,监控调出来不就都清楚了!”在一旁扶着师意的罗宇航终于发话了。 这样到了二十天的时候,那黑衣人也没有了办法,就到外面找了个马车,把史炎带上,向着东方走去了。 刘灵珊回到家里,坐在沙发上盘算起来。要怎么才能让费家的财产在短时间全部转移的到自己名下?可是刘灵珊思量来思量去,也还是没有一点思路。 难道人走了它会从井里爬出来吃饭吗?那它既然需要吃饭,要是时常吃不到饭它会饿死吗? “没事,先前我已经说了,她这是惊吓过度,再过两日,应该就差不多了。”史炎一边洗着双手一边说道。 话题从爱丽丝和林鹏,到爱河网络,从第一次火星战役到导致爱河网络全面瘫痪的第二次突袭,最后终于转到了萧梦楼和夜廖莎的身上。 她驱毒期间正是彭墨中毒昏迷的时候,她被家里看的紧,多行一步都不允,又因带病之人不宜去看病重之人,这才作罢,而后想来,实在抱歉的很。 但,最终还是出现了状况,在不知道哪天的清晨,刚启程没多久车队就停了下来,因为眼前的国道被一片充满白色迷雾的森林占领,蜿蜒国道深入迷雾般的森林里不见踪影。 所以,这个赛季,被活塞总经理乔杜马斯非常看好的斯塔基就上位成了首发。 听到他喊睡得正香甜的儿子,夜冰依心中一阵不忍,正想要开口说话,但是看到他一脸隐忍难受的样子,她又默默的闭上了嘴。 这是乔维安的时代,但她已经不再向前走了,似乎也没有选择其他医学领域的打算。 而如今,他的手下居然也背叛了他,不行!手下都走了,那么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再说我也想见识一下,长了四只脚的蛇和蜥蜴有什么区别!”唐磊补了一句。 没办法,他的中投就是韦德教的,姿势带着韦德的影子也是正常的。 谢瑶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片死灰,但叶云舒却暗暗的送了一口气。 只看那道将地面瞬间切出一道长达数丈,深达数尺的裂缝,再划过虚空后,引爆出一阵刺耳锐鸣的青色剑光在斩到神将身前时忽然迟缓下来,如同被两只无形的大手夹住,凝在半空。 赵公明收敛全身上下所有气势,双手抱拳,恭敬的对着秦风说道。 沈墨琛随手拿了桌上的烟灰缸扔过去,陆璟宸关上门,烟灰缸准确无误地落在刚刚陆璟宸脸伸出来那个位置。 傅森跟他们道别了之后,就往他停车的方向走去,然后直接开车离开,回到了公司。 窗外的月色下,是漆黑静谧的海平面,像是一座被修剪平整的哑山。 齐振云……早先就是齐振云让他好好踢球的,所以现在,还是再问问他吧。 至于诸葛瑾瑜到底有没有恶意,秦起的心中也正在盘算。只不过盘算来盘算去,秦起觉得几率都是一半一半,还是要等到了诸葛家族以后再看。 神农炎帝,那是什么级别的人物。华夏国人一直以炎黄子孙自称,那是华夏国始祖之一,竟然还在自己面前,这也太可怕了。 “智让兄,我想见陛下,你能不能替我通禀一声?”耶律仁先这时哪有心怀吃饭?当即十分焦急的开口问道。 只想着自己只能在家里面干等,没想到傅森竟然也跑到云南去了。 感受到三人身上的一丝杀意,六泽的心中顿时警兆频生,并迅速往后退了几步,摆出防御姿态。 看着从天空中下落的封雪,被艾莎保护的那些孩子均是双眼无神地望着犹如神明降世般的封雪。 “到时候,你带队,然后苏修跟着去,你准备准备,等会儿就出发了。”千寻执事出到了门口转头说道。 叶龙渊身体下落,手腕迅速抖动,让残剑之上出现了无数剑气,呼啸而起。 人也杀了,实力也展现了,几个家族都是在击中情绪的交织中活过这十五天时间。 同时他很欣慰,妹妹终于悟道了这个游戏的精髓: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诋毁他人。 ------------ 第40章 人人可“侠”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没做成呀!”钟林逍闻言越发觉着小姑娘说的那话很是让人不可思议,“这、这也能被你算作是很‘侠义’?” “当然可以呀!为什么不行?”祝今欢一本正经,“当大侠,又不意味着一辈子都不会失手,我们也不可能因为大侠们偶尔出现的几次失败,就否定了他身为‘侠客’的侠义精神呀!!” “再说了,小钟哥哥。” “我们夫子说过的,‘侠’就是一个大人在搀扶住了另一个人的同时,又张开手臂保护住了两个小人(参考篆书繁体‘俠’)。”小姑娘边说边不住张牙舞爪地比比划划,“所以‘侠’的意义,说不得本就不在于我们到底有没有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在于我们有没有利用好自己的力量,去保护我们本应保护的东西。” “不然,古人造字时,为什么要把‘侠’字写成这个样子呢?” “他们总不能是一拍脑瓜,就随便编了个字出来吧?”祝今欢话毕又收手叉了小腰,钟林逍循声却不由怔愣得愈加厉害。 他觉着这小姑娘所说的话似乎是很有些道理,却又一时想不明白那种道理究竟落在了什么地方。 因为,除了那隐约的、他觉得那话好似很有道理的感觉外,他又觉得这里面好似还隐隐缺着点什么东西——但他这会既没能完全想得通祝今欢口中的“侠”,自然也就没法子捕捉到那点“似乎还缺少着些什么”的灵感。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是被小今欢拿着什么大锤,“嗙”的一声就敲上了脑袋。 但那锤子没能完全打开他的头骨,只是把他的天灵盖略微撬开了一个缝来。 ——有点思路,但还没通。 “‘侠’的意义说不定是在于保护……而不在于我们有没有做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低声重复着小姑娘那话的少年人喃喃着垂下了眼睫,他努力回忆着祝今欢方才提到的那几个例子,不知不觉便已忘了自己身在何地。 先前分食过他那几块饼渣子的鸟儿扑棱着飞上了他的脑袋,有两只飞得稍慢一些的,便只得落上了那杆头犹自颤动着、打着圈圈的小棍。 小姑娘见状立时亮了一双眼睛,忙不迭自小书包里摸出一小块她白日没吃完的甜糕——那糕饼是她上午啃一半就在咽不下去了的,上头还留着几枚她近来逐渐开始漏风了的牙印。 她那会嫌那糕饼已被她啃得脏兮兮的了,没好意思再分给她的小钟哥哥,这会倒正好便宜了这几只贪嘴的鸟儿。 飞鸟对着那糕饼,平素是要比人更加亲近,它们瞧见了那被小姑娘捏在手里的点心,登时便“放弃”了这曾给它们投喂过些许饼渣的半大少年。 待到钟林逍自那几近神游的沉思里面回过神来,祝今欢已然快被雀鸟们给埋得看不见了两手——他瞧见她那模样先是一愣,而后又不大好意思地伸手抓了抓自己那支棱着几丛乱毛的后脑勺: “今、今欢妹妹,你刚说的那些我好像有点懂了,但又好像没有那么明白。” “——你能再给我举两个发生在别人身上、有关‘侠义’的例子吗?” “可以呀,你要是想听这样的例子,那我还有很多。”祝今欢不假思索,话毕飞速把手里剩下的那点糕饼揉碎了扔进草丛,复又拍打着抖净了掌心沾上的些许糕点渣。 “就比如……我认为厨子姐姐会给路过的猫猫狗狗小鸟们分剩菜也是件很‘侠义’的事;阿娘会帮上山的行人们指路,给往来的香客们提供免费的消渴茶水,这也是件很‘侠义’的事。” “与之类似的,今天有狸奴闯进了学堂,但夫子没有打它骂它,反任着它在他脚底挠挠蹭蹭,翻了肚皮,甚至趁着我们背书的功夫陪着它玩游戏,这也可以是件很‘侠义’的事;以及小钟哥哥你那个‘大哥’,他虽然是个混混地痞,但我上次有见过他帮着买菜的吴阿婆搬她搬不动了的菜篮子,这也很是‘侠义’!” “——当然,他成天带着你四处收‘常例’,这件事本身是不对的。”小姑娘想着歪头补充了一句,“但这并不影响他有时也会很热心肠,也会有一点点的‘行侠仗义’!” “那按照你这种说法,今欢妹妹,岂不是人人都可以‘行侠仗义’,人人都可以成为‘大侠’了?”钟林逍闻声失笑,到这会他忽然又感觉这小丫头的话变得十分不靠谱了起来。 孰料祝今欢闻此,却只理所当然地连连点了脑瓜:“对啊,‘侠’又不是大侠们的专属,本来就是人人都可以‘行侠仗义’,人人都有机会能变成‘大侠’的呀!” “要不然呢?小钟哥哥。”祝今欢乌溜溜的两只眼睛眨了又眨,“难道你认为大侠们生来已经是‘大侠’了吗?” “——那不可能的,大侠们在刚生下来的时候,那也肯定还只是个普通的、会哭会笑会尿床的小婴儿呀!” “呃……”他果然还是很难将“尿床”和“大侠”两个东西成功联系到一起去。 钟林逍如是腹诽,但他一时半会竟还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能被拿来反驳这小丫头的说法。 那边的小姑娘见他久久不曾言语,猜料他大约是还没想明白她的那种说法,一气之下索性踮脚伸手,大力戳上了他的脑门:“哎呀!小钟哥哥,你怎么这么笨呐!!” “我的意思就是——就算是‘大侠’,那也不可能一辈子只干过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他们一定也是从普通人一步一步长起来、是从干很多很‘侠义’的小事,从‘小侠’乃至就不是‘侠’的‘人’做起,慢慢变成‘大侠’的呀!” “所以为什么只有‘大侠’才能行侠仗义呢?”戳脑门都戳不过瘾了的祝今欢干脆蜷了指头,“咣咣”给了钟林逍两拳,“我们每个人当然也都是可以去行侠仗义,可以去试着当个‘侠客’的啊!” ------------ 第41章 “义”为何意(前一章记得刷新) “哎呦!”钟林逍被小姑娘锤了个连连叫唤,脑壳嗡嗡闷痛的同时,他竟还真隐隐有点开了窍。 ——依着这小丫头的意思,“侠”字的第一要义是在于利用好自己的力量,保护好自己身边应当被保护、自己可以去保护的事物;第二要义则在于没有门槛,虽然不是人人都能够成为“大侠”,但人人却都可以“行侠仗义”,人人都可以无限趋近于“侠”。 他刚刚循着她这个理论,仔细想了想他曾在话本子里“见识到”的那些“侠义”。 ……别说,还真有点那个意思。 大圣三打白骨精,为的是要保护好自己的师父……同样也保护了来日可能路过此地的旅人。 及时雨被逼上梁山举了反旗,明面上是为朝廷所迫,实则他们每攻下一个州县,就要开仓放粮,救济百姓,那他这造|反在实际上,也还是为了改变这种人人都受着无良官员压迫的现状,为了保护好大家和大家的未来。 还有书里剩下的那些英雄好汉,什么黑旋风,花和尚,浪里白条……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本质是为了保证“公平”,那在保证了“公平”的前提下,不就是保护了原本要遭受欺凌的“弱势者”了? 看来今欢妹妹的说法果真是很有道理的,而且他刚才忽然发现,原来话本子里的大英雄们也不是个个生来就都是什么“侠客”。 ——他们中的许多人出身并没有多显赫,甚至大圣他本身,还只是只从石头里面蹦出来的猴子。 ——他们只是恰巧都各自有些机缘,先后学了些了不得的本事。 且他们在学了那些本事以后,又不曾被自己日益膨胀的力量给改变了心性——他们还是一开始那个古道热肠,路遇不平会想办法主持公平正义的好人。 嗯……虽然有些人伸张正义的法子可能稍微有些问题。 但问题不大,他知道他们都是好人就行——只要他知道就算是“大侠”,也是从“人”做起来的就行。 抱着脑袋的钟林逍想了又想,他感觉自己关乎于“侠”的东西应当是已想得差不多了,但他还想不明白“义”。 于是他眨了眼,小心翼翼地对着身边的小丫头低了低脑瓜:“那……今欢妹妹,你说的这个‘侠’字的释义我大概听明白了。” “那‘义’呢?‘义’在你那,有没有什么很特殊的解释?” “‘义’……呃,‘义’……”祝今欢闻言甚是苦恼地皱巴起脸来,她大约清楚“义”都有哪些含义,但她这会却也不太清楚该如何给人解释那些意思。 她只知道“义”字是“羊”下一个“我”(详见繁体“義”),但夫子对这个字的解释一向都甚为模糊,她也不理解为什么“义”要被写成这样。 难道……“义”就是让“我”举一个“羊”? 那为什么偏偏要是“羊”而不是“牛”,也不是“马”或者“豕(猪)”呢? 祝今欢想不明白了,由是很坦诚地对着钟林逍摇了脑袋:“小钟哥哥,我也不知道了。” “好吧。”钟林逍无不可惜地一敛下颌,看来他也不能事事都依赖着今欢妹妹。 交谈之间,栖云山庄的屋角悄然便钻入了二人眼帘,那扛着木棍的孩子瞧见那瓦檐便想起了祝岁宁今日说是训斥,实则更像是在教导他的样子——心中也无端就发了憷。 他觉着自己这会既没想清自己来日要做些什么,又还没能全然理解得了何为真正的“侠义”,一时便也没了那个能再进客栈、跑到老板娘面前晃悠的脸面——是以,他在看清了那客栈轮廓的瞬间就下意识地驻了足,连带着再同祝今欢说话时的嗓音里也夹杂了些许胆怯之意: “好了,今欢妹妹,我今日就先送你到这里了——客栈就在前头不远的地方,你去吧,我在这看着你进去。” “诶?小钟哥哥,你都陪着我走这么远了,这一路又没吃没喝的……不进去歇会再喝点水吗?”祝今欢闻言满面不解,“阿娘从前可是说过的,不能平白无故就受了人的好处——你陪着我走了这么远,又保护我,让我一路也没受什么欺负、出什么意外。” “那于情于理我也都是该好好感谢你一番的——怎么能就这样让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呢?” “你还是跟我进屋坐会罢——我去磨厨子姐姐给咱们两个做点她独家秘制的小点心去!”小姑娘脆生生道,话毕便抱上了钟林逍的手臂,作势就要将他强行拖进屋里。 钟林逍见此不由得越发抗拒:“不、不了,今欢妹妹,我们还是不要麻烦厨子姐姐了——她一个人每天要做这么多菜也挺辛苦的,你就让我自己在外面站会再回去就好,左右这功夫天还亮着,我下山也不会像上山那么累。” 半大的少年手足无措地胡乱找了借口,祝今欢听着那话只觉他这说得甚是没理,反倒愈加不肯轻易放开他走。 毕竟无论有他没他,她每日也都是要磨着褚姿给她做小点心吃的——倘若再遇着她厨子姐姐得闲,指不定那点心这会都已被她放进锅子里了,又哪里能算得上“麻烦”? 再说了,厨子姐姐那点心做出来也不是光给他们两个人吃的呀,来店里吃饭、住店的客人,忙完了的厨子姐姐和她阿娘,他们这些人自来也都是要吃点心的嘛! 不对劲,小钟哥哥今天这行为看着很是不对,他一定是有什么事正瞒着她! 祝今欢目露狐疑,抓着钟林逍的力道也跟着悄悄放重了几分。 被她抱了手臂的钟林逍一时挣脱不得,想要用上点巧劲儿,却又怕自己掌控不好力道,反伤了这比他还小了好几岁的姑娘。 二人僵持不下之间,大堂内拾掇完了桌子的祝岁宁终于被院外隐约传出来的动静给吵得被迫出了门,她抬眼瞅见那正在客栈院外不远处拉扯着的两个孩子,不禁当场便发了愣: “让我看看这又是哪家的小丫头到了家还不进门……咦?钟家小子,你怎么在这?” ------------ 第42章 知道错了? ——她记着,钟林逍好像在晌午过后不久,就满面沉重地出门下山去了。 她还以为他这功夫早都到家了哩! 祝岁宁如是想着,一面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转投到了祝今欢身上——她对这小丫头这时间会出现在这里的事儿倒不算太过奇怪,毕竟她前两日便听来回给人运送东西的挑夫王大哥说了,说今欢他们学堂夫子的夫人,近来身子不大好。 她能这个点回家,那便意味着是他们夫子今日又遇着了急事,给他们这群小皮猴子提前放出了学堂——但她跟着钟林逍一起回来的这件事么…… 女人边想边多看了祝今欢几眼。 后者觉察到她的视线,霎时甚是心虚地往身侧半大少年的身后缩了缩。 ……得,没跑了。 看来这丫头原本是又打算自己一个人回来,只是运气不好,在半路——可能是山脚下,也可能是还没出得山下的那个镇子——就遇上了钟林逍。 再后面能发生的事么——她随便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知道。 钟家这小子人虽顽皮,却着实是有那么两分常人身上甚是难得的古道热肠,他必然不会放任着今欢这么一个才七岁的小丫头片子自己去走那么长的山路。 只是这胆大包天的丫头,分明是她自己逞了强,竟还要装作是已乖乖听了她话的样子——她当她老娘这一双眼睛是白长的呐? 不出两息便已然猜透了这两个孩子都瞒了她些什么的祝岁宁被气得险些发了笑,当即没什么好气地扭头瞪了祝今欢一眼,复又转目看向了钟林逍。 那挨了她一记眼刀的小丫头只愈发讪笑着缩去了她小钟哥哥的身子后面——钟林逍见状不着痕迹地向前轻挪着挡了挡,遂鼓起勇气仰面直视了面前的女人,只那眼神仍旧是不受控地微有些闪躲: “我……我是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学堂,见今欢妹妹他们的夫子有事,提前给他们下了学,怕今欢妹妹一个人回山太危险,这才又跟着她回山上来的。” “——绝对不是在故意违反我们商量好的约定……也、也没有碰到什么走在半路上的今欢!” 钟林逍强作镇定,可他紧张之下,反倒不慎将他今日碰见祝今欢的真相给说漏了嘴。 小丫头在他身后听见那话,被气得不住连连跺了两脚——祝岁宁听罢对着他似笑非笑地一吊眼角:“哦?‘没有碰到什么走在半路上的今欢’?” “可我刚又没提到过有关今欢的什么事,你怎么会突然冒出句这样的话来?” “啊?你、你没提吗?”冷不防意识到这一处漏洞的钟林逍慌慌张张睁大了眼睛,直至这时他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真不小心给他今欢妹妹“卖”了。 女人见此好整以暇地一敛下颌:“对啊,我没提过。” “而且,钟家小子,依着你方才那话的意思……你是在晌午下山后,路过书院才瞅见的今欢——可是她那书院离着山脚约莫还有个小五里的路,就算你是一路小跑,也得要走上小半个时辰。” “可据我所知,他们夫子若是提前下学……多半是刚过了午时就该将他们这些小兔崽子都放出去了。”祝岁宁说着慢悠悠与人算了个小账,“所以……你这又是怎么做到能赶在今欢他们将将放学,就立马跑到学堂里去的?” “难不成……你会飞?你不但找来了‘大圣的棒子’,还寻来了‘大圣的筋斗云’?” 女人稍显恶劣地有意逗弄着那孩子,钟林逍被她促狭了个面上发烫,当场便支吾着再说不出句囫囵话来了。 “我……我……”他吞吞吐吐,绞尽脑汁也没能再编出来个合适的说法。 万般窘迫之中,先前还竭力躲藏着的祝今欢也不好意思再躲下去了,连忙走上前来,对着祝岁宁仰面微红了一双耳朵:“好了,阿娘,你别再说小钟哥哥啦——” “今儿是我一时叛逆,没打算听你的话,非要自己一个人走山路回家,才在山脚下碰上的小钟哥哥——他是怕我一个人上山不安全,才要主动送着我回来的。” “是以,你要训就训我好啦——别再为难小钟哥哥了!”祝今欢鼓了脸,话毕便将那脖子一梗,两手一伸,闭眼作一副“任打任骂,绝不还手还口”的模样。 女人这下是真被她那“大义凛然”的样子而逗得笑出了声来,于是故意板起一张脸来,一边又装模作样地高抬了手臂:“今欢,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知道。”祝今欢一双眼这回挤得像是能拍死两只苍蝇,直愣愣伸出去的那两只爪子,也随着她的呼吸隐约打起了细细的颤。 虽说她阿娘向来是不会与她动手的,但她也知道这回事关她小命安危,而她自己错得也是着实离谱。 由是她甚是自觉地做好了要捱她阿娘两记手板心了的准备,顺带不由自主地提前缩好了脖颈,女人闻言面不改色地点头说了声“好”,钟林逍瞧见她两人那架势心下一晃,忙不迭窜上去护住了小姑娘的手心: “等等,老板娘,这事不怪今欢……” “行了,你们两个还真以为我能动手哇?”随手一巴掌不轻不重糊上了两个孩子发顶的祝岁宁懒懒翻了个白眼,她手下用着的巧劲儿一转,立时便拥着那两个小萝卜头走向了客栈。 “我又没幼稚到要跟你们这样的小孩置气……都快进来罢,只是以后,你们可不能再与人说这样的谎了。” “诶?可、可是,你那会不是还说……”不是说他在想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侠义”之前,就不要再上山上来了吗? 钟林逍怔怔仰头望向那比他高足了两个头的女人,两眼蒙叨着,一时也没能搞清楚她这闹的又是哪一出。 祝岁宁闻此不甚在意地一耸两肩:“我是说过让你想清楚了‘侠义’再过来,但今儿这不是正巧赶上你又送了今欢回来?” “——那么长的山路,我总不能教你白白跑这一趟罢?” “好了,钟家小子,快别说那么多废话了,先进来——你今晚也别急着走了,其余的,等在山上吃完了晚饭再说罢。” ------------ 第43章 住一宿先(明天请假) “吃……吃饭……这多不好意思。” 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还能被他人留下用饭的钟林逍讷讷的不好意思起来:“而、而且,现在的天也短了,我若当真留在了这里,那等吃完饭,天、天也都该黑了吧——” “届时我也不大好回家呀。” 那半大的孩子说着万分局促地拧了脚尖——他倒是很想留下来跟今欢妹妹多玩一会,但秋日天短,等他们吃过了晚饭,那山路指定都要黑得伸手瞅不见五指了。 这要让他自己一个人下山回家,那他肯定是看不清山路也不敢走的;但要说是让老板娘送他回家……他又觉着那好像也不大合适。 这种事就是吧……不管祝掌柜她再怎么是个大人、再怎么有那一身的好武艺,让她带着他这样一个连马步都扎不很稳的小孩在这样黑的夜里来回走那样长的山路,也总归还是忒危险了点。 ——就算遇不上什么虎豹虫豸,万一她夜里看不清路,再磕了碰了呢? 他只是很想让掌柜的收他为徒,但他不想看到别人受伤。 钟林逍越想越觉得自己不该留在客栈,于是脚下的步子也随之变得愈沉愈缓。 孰料他身侧的女人这会却像是全然没觉察到他这点异常似的,照旧面不改色地拥着他走向里屋。 ——她只在听见他说那句“不大好回家”的刹那,动作上曾有过瞬间的迟滞,钟林逍原本以为她这是想清了要放了他小人家,哪想祝岁宁却只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下眉头,而后便不甚在意地一耸两肩:“喔,你要这么说,那这好像还确实是个问题。” “但不要紧,既然回家不方便,那就干脆别回家好了,在客栈住一宿,我在楼上给你拾掇间客房——等着明儿一早天亮鸡鸣,我再送你下山回家就是。” “?” ——你这人怎么越说越离谱!! 头一回见识到大人“耍赖”的半大少年愕然瞠目,这事当真是任他想破了脑袋,他也想不出祝岁宁竟能给他憋出这么个答复。 时至今日他才意识到,那个平素瞧着甚是严肃讲理的老板娘,实则就是个会骗小孩的无赖……亏她还好意思让他琢磨什么才叫做真正的“侠义”——明明她自己这行为就压根一点都“侠义”不起来!! 钟林逍满腹忿忿,面上却浑然不敢流露出半点。 他这会只觉自己像极了皇帝身边敢怒不敢言的太监——他被祝岁宁那话堵得憋涨了一张脸,老半天方勉强又挤出了两句话来:“阿这……这,这不太合适吧,祝掌柜。” “我爷爷还在家里等着我呢……我出门前又没提前告诉过他。” “——我这真要一整个晚上都不回家,他老人家该担心了。”钟林逍别别扭扭,他找不出了特别合适的、能回绝了祝岁宁的理由,索性便将自己的爷爷拉出来当了“挡箭牌”。 当然,他这话本身说来倒也着实称得上是真心实意——毕竟他出门的时候是真没给他爷爷说过要在外面留宿,而他爷爷这会也真是会在家里等他。 “唔,没关系,你放心好了,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老板娘闻言气定神闲,“今儿正好是王大哥要去山南给那边寺里的僧人师父们额外送补给的日子,他一会回程时还会路过客栈。” “到时我请他帮忙,给你爷爷捎去个口信好了——这样你也就不必再担心他会一直等着你了。” “这个……呃……”钟林逍目露犹豫,他有点被女人这话说得动了心,却又不大敢真在这过夜。 一旁的祝岁宁这会瞧出了他眉间圈着的那点动摇,由是又故意引诱似的,在他耳畔悄悄添了把火:“不要再这个那个了,钟家小子。” “你不是一直想当大侠,想弄明白侠义的真谛吗?” “今天晚饭以后,我若得闲可以给你顺便讲点故事……说不定还能给你些特别的启发。”老板娘边说边闲闲一抖双眉,钟林逍被她那话诱惑到了,忍不住仰头怔怔瞪圆了一双眼:“什、什么故事?” “当然是有关‘侠义’的故事。”站正了身子的女人弯眼说了个理所当然,“——是一些,从前发生在我所认识的那些侠客们身上的故事。” “啊……”冷不防被她这消息震撼到了的钟林逍下意识张大了嘴巴,梢头上的鸟儿以为他嘴里藏了什么东西,险些飞离了那树枝,要跑去叨他的舌头。 好在他在那短短的几息震撼之后便立马回过了神来——彻底被女人说动摇了的孩子忸怩着抠了两手,嘴上亦终竟“不大情愿”地松了口:“那、那好吧。” “我,我今晚就在这打扰一回——但老板娘,咱们可得提前说好了,你到时候可不能随便就拿两个从话本子上看来的故事骗我……必须要是真发生在从前认识的那些侠客们身上的!” “放心,这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可没兴趣去骗你们这些小孩。”祝岁宁垂眼说了个轻描淡写,遂拐着那两个孩子跨过了门槛,又挥手将他们赶去了后院,“好了,今欢,把书包放下就带你小钟哥哥到后厨找你厨子姐姐玩去罢。” “——她这会正巧还在那琢磨着点心,你们过去,说不定还能吃到热乎的。” “好哦!又能吃到厨子姐姐做出来的小点心啦!!”祝今欢闻此霎时亮了眼睛,手中的布包一放,连忙便拉着钟林逍奔向了厨房,“快走快走,小钟哥哥,免得一会去得晚了,那出过炉的点心凉了,就该不好吃啦!” 祝岁宁瞧着那两个小家伙匆匆忙忙的背影,忍不住感慨这俩人“到底还是个孩子”。 屋外早已下了中天的日色愈渐歪斜着向西边堕去,她盯着院中那被人晾晒多时了的一架腊肠想了想,片刻后上前动手剪下了几根,复又拐去院角,随手薅下了把自家新种出来的青蒜叶。 ------------ 第44章 蒜叶腊肠 蒜头顶上新展开的蒜叶翠生生的却不会过老,薅来配着腊肠炒成一盘,刚好能中和掉那肠中因过于丰润的油脂而带来的些许肥腻味道。 敲定了主菜,祝岁宁转头便又自后院摆着的菜篮子里精挑细选出了两把最为脆嫩的当季时蔬。 ——当然,她选出了这些却不是为了给后厨里那两个皮得像猴子似的小家伙们做什么晚餐,她是想趁着这会挑夫还没归程下山,赶紧炒出两道简单味美又营养丰富的菜来,好连同着刚蒸出来的沥米饭一齐装进食盒子里,再教王大哥取了,送到钟老伯家去。 ——她从前上学时也时常要回老家的爷奶或外婆家去过个寒假暑假,她很能理解这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们的想法。 一旦钟老伯知道钟林逍今夜被她留在了山上不回家了,他指定不会再舍得好好做饭。 好一点的,他还能在家中翻出点剩饭剩菜,胡乱对付上一口。 若是差一些,他没寻到剩饭,上一顿也没剩下什么能吃的菜,他说不准,就干脆再不打算继续吃了。 倘若换了旁人——譬如她和厨子这样,一天三顿,顿顿都不肯落下,有时馋了,还要回忆着从前的那些零嘴,给自己额外添上一两顿宵夜的“吃家”——那偶尔饿上这么一顿半顿的,自然无关紧要。 但若换了像钟老伯这样,身子骨本就不够硬朗,还常年缺衣少食,一看便知是营养不良的老人,那定然就变得很要命了。 ——他饿不得,她也不想见他被饿着。 她知道钟林逍这小子看着虽有些大咧咧的没心没肺,实则却是个颇为心细敏感又孝顺的孩子。 假若被他发现他爷爷因他的一夜不在,而少吃了那么一顿晚饭(也说不定还会再加上个早餐),他还不知道要内疚成什么样子——正如她幼时第一次发现,外婆因着她的一句“喜欢”,便将那一小包连她巴掌都没有的肉干,硬生生从夏天留到了冬天一样。 ——她那时难过极了。 她觉着这一切都源自于她的那一句多嘴。 假如她当时不曾跟着外婆说出那句“喜欢”,或是她没当着她的面、没当着家里人的面说出那句“喜欢”,那么外婆或许就不会像当个宝贝一样地把那点东西小心翼翼地留了那么久——直到留得那零嘴都过期生了霉,还仍旧舍不得扔上半点。 她觉得,这一切都该怪她那一句话,便在无形中给老人家平白增添了本不该有的压力。 且在感受到那种微妙又难以言喻的、极致的难过的同时,她心下又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些小小的埋怨——她家分明不是只差这一小口肉干的家庭,她外婆原也有她自己的积蓄。 实际上,她明明可以不要在意他们这些小辈儿孙随口说来的那一句“喜欢”,明明可以只顾着自己。 但饶是如此,她却依然那样做了,依然在不知觉间就让所有人又为她多担了那一份的心。 ——这或许是源自于这些老人家们一辈子都俭省得惯了;亦或许是因着除了他们这两代人外,从前的长辈们大多都是切切实实挨过那些真正的饿、切切实实吃过那些真正的苦的。 总之,他们会习惯性地将他们生活中能“节省”掉的东西,尽最大限度地节省下来……哪怕他们明知道多吃那一口并不会影响什么,反倒是多饿那一顿,搞不好就要给自己熬出点病来。 ——就像是钟老伯他家,他家的日子虽然艰难,却也没难到真就差了这一碗饭的地步。 是以,她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却不会当真对着她已能猜到的结果置之不理。 自然……除了要给钟老伯送饭,她还打算多准备几根腊肠,教王大哥也带回家跟嫂子吃去。 ——总不能一点好处不给,就这么白让人家给她跑这一顿。 想过了一圈、顺手将那时蔬也择捡完了的女人垂了垂眼,转而端着竹编的小簸箕走进了厨房。 彼时褚姿正带着两个小东西在特制的土窑边上,烘烤着两大盘子的茶饼——和了饴糖又添了碱水的薄脆面皮被那炭火烘出了一团团微焦的赤,用茶油、芝麻,干桂花配上白糖面粉混出来的馅料,在空中散发出阵阵浅淡的甜香。 女人只消一眼便认出那几盘子茶饼里,长得最为皮厚陷少,说圆不圆、说方也不方的茶饼是那两个爱闹腾的小萝卜头包出来的——钟林逍做点心的手艺如何她不清楚,但今欢这丫头她可晓得。 这小丫头,若让她捏一个泥人、玩两块木头,她可玩得是比谁都厉害,可一旦将那木石泥巴换成了客栈后厨里最为常见的面团,她那手就像是突染了恶疾一般,半点都做不来了。 ……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祝岁宁如是腹诽,一面打水将那几根腊肠表面沾着的烟灰尘灰都细细洗了个干净。 像这样一晾就要被人扎在架子上晾晒个一两个月的腊味,下锅前必须得先洗净那上头沾着的浮灰——尤其厨子这几架腊肠在灌完后还是经果木熏烤过的,当然更要洗得仔细一些。 麻利干起活来的女人定了定神,在等待那腊肠被水煮熟的间隙,她就手又切起了蒜叶和时蔬。 她这稍显反常的动作,很快便引来了那边两个正巴巴等待着茶饼出炉的孩子们的注意——平素便知道自家阿娘是会厨艺的祝今欢还好,一旁那还从没瞧见过女人下厨的钟林逍见状则忍不住稍显惊奇地瞪大了眼珠。 “咦?老板娘,你居然是会做饭的吗?”眼瞅着女人三两下便将那一把蒜叶切成了长短均匀的寸长小短,钟林逍扔傻兮兮地对着她手中那菜刀好一阵的稀奇。 他往左瞧了瞧祝岁宁手边备好的一碟姜蒜,又往右看了看那木缝子里已蒸腾上了些许水汽的大锅盖,片刻后怔怔眨了下眼睛:“咱们今晚是要吃蒜叶腊肠吗?” “这饭做得这么早?” ------------ 第45章 九江茶饼 “啧,你见谁家天还没黑,就急着吃晚饭的?”祝岁宁应声咂嘴,一面对着那孩子投去了个丝毫不加掩饰的、饱含嫌弃之意的眼神。 虽说这会那屋外的日头的确已经渐渐西了,但离着日暮黄昏倒着实还颇有那么一段时间。 ——这会子,田间的农人都还没放下手中的镰刀,林子里的猎户也还没检查得完他白日里留下的最后一只夹子。 她这会做的这点东西,想想也不可能是他们今夜要吃的晚饭——心下偷摸嫌弃过钟林逍的女人摇了摇脑袋,而后不甚在意地慢悠悠收回了目光:“我是想提前做些适口的吃食,待会让挑夫顺路给你爷爷捎去。” “啊?给我爷爷!”从没想过自己竟能听见这样一个答复的孩子傻了眼,两目一直,一时呆愣愣也闭不上了嘴巴。 祝岁宁听见他那满怀意外的惊呼,胸中只莫名觉着有些好笑。 于是她半是认真又半开玩笑似的对着那半大的少年挤了挤眼睛:“对啊,给你爷爷。” “那我总不能光收了你这孙子在我这里大鱼大肉,反放着你爷爷一个老人,独自在家里吃糠咽菜吧!” “啊……”冷不防被女人这话提醒到了钟林逍陡然回过神来,他没费多少功夫,很快就想明白了老板娘那话外隐藏着的意思。 的确,依着他爷爷那节省又要处处为他担忧的性子……他若知道他今夜不回家了,定然不会好好吃饭。 这真是枉他平素还自诩是个孝顺的儿孙……如今真遇到了事来,他想得反倒是不如祝掌柜这一个外人周全! 亏得掌柜的今日是替他将这疏漏处给想出来、补齐全了,不然要等他明儿回了家,才发现他爷爷又随便塞了点馊食冷饭对付了一口,他这不得被自己怄死! ——哎呀!他今日怎么就一听能有“侠义故事”,转头便把他爷爷的情况给忘了呢! 意识到自己险些让他爷爷平白挨了一顿饿的钟林逍羞愧万分,红着脸低头差点将自己那衣摆都活撕下来。 只是在那羞愤过后,他心头又不免生出了一种独特的、发自于他内心深处的纯粹动容。 感动之下他下意识抬头望向了那正忙着备菜、蒸饭的女人,祝岁宁感受到他那亮闪闪的、小土狗一样的眼神,忍不住轻嗤着凉飕飕多瞟了他一眼:“行了,别看我。” “有闲心你倒不如好好寻思寻思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我这的饭可不是平白就给你吃的!” “啊、啊这……”猝然听见那话的钟林逍这下真是半点都再感动不起来了。 他杵着地的脚尖一拧,视线闪躲间,对着女人憋不住地就是一阵嗡嗡:“老、老板娘,你要是不提这个……那,那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做朋友的。” ——但是她要非提这个,那他们真就丁点朋友都做不了了。 ——那得是敌(yuan)人(jia)! 钟林逍哼哼唧唧,一提到那个他还没能想得明白的侠义,他这脑瓜仁便要止不住地发了痛。 祝岁宁闻言面不改色地斜乜了他一眼:“哦?朋友。” “看来,你是不打算再继续跟着我习武了呀。” ——朋友又不会随便教人武艺。 只有师父才会。 女人那语气清闲中又带着些许调笑,她这一句话说了个漫不经心,反让钟林逍猛地生出了满腹狂喜。 那听见了这话的孩子几乎是刹那便支棱了一对耳朵——眼睛也圆得像是两只刚熟透的海棠果。 “诶?祝掌柜,你这话……你这话是愿意收我为徒了的意思吗?”钟林逍兴奋不已,他开口时,那声线里都夹着满满压不去的喜气。 老板娘见状面上分毫表情不变地随手往那孩子头顶浇下了一瓢冷水:“不,我说过了,在你想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侠义之前,我是不会、也不可能收下你的。” “啊~~”被人狠狠打击到了的“小钟大侠”委顿下来,一个“啊”被他嚎了个拖腔拉调。 一旁一直关注着炉中茶饼状态的厨子这会见那火候已然到位,忙拿特制的叉子将那一盘子经她二次复烘过一次的点心叉了,挪出来摆上了晾架——就手又翻出来两只小碟并上一只竹夹,给那两个一看便知已是迫不及待了的孩子一人装上了两块茶饼。 “给——吃的时候注意点,刚出炉的茶饼热得很,仔细别烫了嘴。”厨子道,分点心时还不忘顺嘴又多叮嘱了那两个小的一句。 孩子们的注意力总是转移得格外快的,这会既得了茶饼,亦自然不会再关注女人那头在炒什么菜。 彼时锅子里煮着的腊肠也恰好熟透,祝岁宁拾掇完了那些配菜,亦动手捞出了那几节一看便甚是肥润的腊味。 “宁宁姐,待会那菜用我帮你炒不?”嘶着嘴倔强嘎巴着一块点心的厨子抻了脖子,那刚烤完的茶饼虽然烫嘴,可那被一武一文两股炉火轮番烘烤过的芝麻却又实在是香得太过厉害。 是以,即便是褚姿这样不说“身经百战”,起码也曾在厨房里杀过个“七进七出”的厨子也很难抵抗得出新鲜茶饼的诱惑——那被茶油浸透了的小点心,再配上那股子似有若无的桂花香气,味道简直绝得透了顶。 这是为数不多让厨子觉着用炭火烤的比烤箱更为好吃的茶点,只是这没温控的炭火使唤起来,也委实是有点太过费劲。 “不用,你歇会去吧,一会前头该上客了。”女人闻声一弯两眼,厨子听罢倒也不曾矫情,只点头又问了嘴她要不要来块点心:“行,那你要吃块饼不?” “吃的话,我帮你挑一块烤得好的。” “也不必了——我可没你们几个崽子那么猴急。”祝岁宁笑着一摇脑瓜,转头把那炒菜的锅子热了,拿少许油润过了锅子,回手便将那腊肠下进了锅中。 犹自带着几分水润之意的腊肠入锅发出“嗤啦”一声鸣响,水汽蒸发间,那肠衣内裹着的肥肉也在锅中被煸出了一把子喷香扑鼻的荤油。 一早便备好的姜蒜是拿那煸过肠后,锅底剩下的那一层大油爆的,最后入锅的蒜叶在出锅时也还保持着它的那一派碧莹莹的翠。 女人今日的时间卡得正好,等她炒过了菜又装好那食盒,恰便赶上了挑夫路过了客栈门口。 那挑夫起先觉着送饭不过是一桩顺手的小事,还不大愿意收下女人额外送他的腊肠,直至祝岁宁又借口说那是托他看着钟老伯好好吃饭的谢礼,是她对他那家中要被迫多等他半个来时辰的妻儿们的歉意,他方不大好意思地收了那东西。 待到傍晚送走客栈里的最后一桌食客,女人终于有空带着那两个孩子和厨子坐上了餐桌——那等了半天、端着碗将脸颊都吃得鼓鼓了的半大少年这会不由得圆睁了一对乌溜溜的眼,他拼命吞咽下了嘴里的食物,那瞳底充斥满了急不可耐: “老板娘,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听故事啦?” ------------ 第46章 我的师父(这章三千) “急什么,等你先把嘴里的菜都咽下去了,我们吃过了饭,再坐下来慢慢去谈。” 祝岁宁应声没好气地横了那连饭都不好好吃了的孩子一眼,顺带又给一旁安安静静吃着菜的小姑娘多夹去了一筷子她最爱的烧肉。 钟林逍闻此很是不大情愿地费力吞咽起口中积着的菜来,那边的女人嘴上虽嫌弃着那一整夜都过于兴奋了的孩子,眼前却又止不住地便生出了阵阵的恍惚。 ——她发现了。 这么些年来,她虽然明面上总说着自己早已将那些过往都埋进了她心中的纵深之地,实则那些过去了的影子,却是一刻都不曾真正离她而去。 她总以为自己只有在擦拭到那些水牌的时候才会记起故人们的音容笑貌,实际上,哪怕她不去碰触那些满载了她回忆的水牌……哪怕她不刻意去回想他们曾经那些都已经过去了的故事。 哪怕她只是瞧见了某些零星的、闲散的,与那过往微有些关联却又全然不同的人或事,她照旧能想起无数的、无数有关他们的故事,她照旧能不受控地生出这满腹的“倾诉欲”。 ——是了,倾诉欲。 其实她全然没必要给钟林逍额外去讲什么有关“侠义”的故事,她全然可以只略微提点些方向,便让那孩子自行到一边悟去。 但当她今日看见他送着今欢回来时的模样,看着他笨拙地扛着棒子、傻兮兮地还要替那姑娘遮掩的样子,她无法,也不可能不去想起她的那些同样质朴而笨拙的师兄师姐,她不可能不去想起她的那些看似严厉、实则却最是喜欢护着他们这些小辈的师父和师叔师伯。 于是鬼使神差——亦或是她蓄谋已久——在那样微妙而难明的情绪的推动之下,她近乎是下意识地便说出了那句“我若得闲可以顺便给你讲点故事”。 而后那个身上隐约带着些她故人们影子的孩子就这样留了下来,他就这样被她“哄骗”着坐到了桌边,乖乖等候起她去咀嚼那都已快褪了色的无数往事。 ——是了,真正迫不及待的那个人,从来都是她。 祝岁宁垂眼定了定神,直到孩子们吃过了饭,又乖乖将脏碗筷都放进客栈里平日刷碗用的木盆,重新坐回了那已被人收拾整齐了的餐桌,她方缓缓吐出了一口微浊的气。 “我今晚要给你们讲的,是我师父的故事。” * 我的师父姓谢。 陈郡谢氏的那个谢。 她那名字听着很像是个出身高门大户的世家小姐,而实际上,她还真就是那么个曾出身于高门大户的世家小姐。 有关她出身的这一点,从前尚年幼时的我是不大信的——毕竟,这世上怎么会有连针线都拿不起来、补个衣服都能将那衣裳缝成个“蜈蚣过境”的世家小姐? ——我印象里的小姐们,大多是些娴静而知书达理的,她们或许不会像绣娘一般,有着一手令人惊艳称奇的女红,却也决计不至于像师父这样,能将那袜子上的一个洞,“鬼斧神工”一样的补成两个。 我对师父绣工很烂的印象,起源于她在我那件磨漏了的衣裳上缝出了四五条歪歪扭扭又丑兮兮的蜈蚣,加深于她将自己那破了一个洞的袜子补成了两个,最终却是定型于那年的一场大水。 我记得那大约发生在永靖二十七年的一个夏日——五月还是六月便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当时山门里已满树都是恼人的鸣蝉。 那年春末夏初的时候,我们所处的那个地方落了场百年都难得一见的大雨,湖中的水涨满了,江河里的浪也翻涌得比往年要更加嚣张。 起初在那大雨将落下不久的时候,附近州县里的农人们还很是欢欣,因为那年的春日天干得格外厉害,老天爷若再不肯给大家降下一场够大的雨来,那日头指不定就要烤死了满田的稻子。 孰料,那样纯粹而满怀感念的欢欣很快便再持续不下去了——紧随着那场百年不遇的大雨而来的,是一场连绵了近乎两个月的、望也望不见尽头的小雨。 稻田里刚鲜活过来的稻子,眨眼便在那无止休的淫|雨的浸泡下烂了根子;人家里晾不干的被褥,也被那水汽沤出了大把大把青黑的霉。 那雨在下到第二个月时,各地的知县知州们就已催促着工匠们着手加固了河堤,哪想不等他们捱过了端午,那池湖里的水便已然满得是不能再满。 后来,在那雨未结束的、五月中的某一日,终于有一股子江水率先冲破了堤坝,随后就有无数的河流跟着漫上了岸口。 那大水似乎不是一夜便生起来。 可那堤岸又确乎是被那水冲撞着毁于一旦。 失了束缚的水流撒野一样吞没了农田,又嚼烂了田边立着的一幢幢房屋——许多没来得及逃跑的人们都被那水给卷走了,更多早早便猜料到会有这么一早的乡亲们人虽还在,却再也寻不见了那留存了他们家中不知多少回忆的故地。 唯一令人值得庆幸的是那年的水势虽来得甚为凶猛,去的却也如同它来时的那般行色匆匆。 ——那漫过了田野的大水在月末雨停后不久便退离了我们的家园,而我想要说的那第一件事,恰好就发生在大家正忙碌着,想要重新修复好自己祖祖辈辈所生活过的土地的那段时间。 从我先前的描述里,你大抵能觉察到我们的师门座落在山上,而那山又恰巧是那回那场天灾中,受灾最浅的一个地方。 这或许是源自于我们的开山祖师着实颇有些先见——亦或许源自于他当时刚好遇上了个很是稳妥靠谱的风水先生。 总之我们的师门并未收到那大水的多少困扰——半缓不陡的山坡存不住多少雨水,而那被树根草皮灌木丛咬啮得足够扎实了的土地又崩不下多少裸露的石块和稀软的泥。 由是我们就这样“幸运”又理所当然地避开了那一场洪灾,而后掌门师伯见着那山路已稳定得足够供人来往通行,又决定大开一阵山门,暂留一下临近村镇里一时无家可归了的可怜百姓。 ——那群年龄估摸着,比你和今欢还要小一些的孩子们就是这样上的山,陪着他们上来的,还有些着实已无半点重建家园力气了的老弱病残。 这样的一群或病或伤、或装着满腹惊惶恐惧的人们照顾起来并不简单,我记得那一段时日,我们整个师门里的人都忙了个满地打转。 什么院东头的张嫂子马上临盆,院西边的刘家的小子夜半忽又发了高热……一场洪灾所能带来的从来不止是一群人的流离失所,那后头跟着的还有疫病,还有未来说不准便要十年如一日的、令人全然挥之不去的,满肚子的阴影。 是以,为了能照顾好这群百姓——同样是为了践行好我们那祖师在开山之初便立下的、要如观中道长们一般普济群生的愿——师门中的每一个人都忙得恨不能将自己变成两个……但纵然如此,我们仍不能将事事都准备得甚为周全。 譬如,我们虽有法子能治得好他们身上的病痛,却很难治愈得了那一道道掩藏在他们心中的伤。 最先从那极度的惊惶中缓过神来、开始生出无限后怕的,是一个早慧又十分聪敏的孩子,她平素是个很让我们省心的,即便面对着成人都不愿喝的苦药、也能半点不加犹豫地将之一饮而尽的姑娘,那夜却无论如何也都止不住她那眼下一汪子愈哭愈多了的泪。 且像这样年龄尚幼着的孩子们是讲不清自己究竟因何而哭的,我当时试探着问了她几次,所能得到的,却也唯有那干巴巴的一个“想家”。 更让人苦恼的,是那“想家”二字甫一脱口,便像是石子陡然入了静水,刹那就激起了满池的涟漪——先前还没哭闹过的孩子们听见了“家”字,立马便憋不住地哭闹起来。 一时间那方住满了孩子的小小院落,转眼就到处都充斥尽了或呜咽或嚎啕,或抽噎断续,或长鸣不止的哭声。 不慎把人都给惹哭了的我麻了爪子,情急之下,只好拐去隔壁寻了我那刚给两位老人小心喂过药的师父。 我师父瞧着那一屋子哭成了一团一团的孩子们忽然也没了办法,她多少有些绝望地望着那满屋的孩子,少顷突的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咬了咬牙。 她说,别哭啦,我给你们缝娃娃。 缝好多好看的布娃娃。 于是那被那句“好看的布娃娃”吸引到了的孩子们渐渐止住了哭,一个个吸着鼻子、擦着眼睛,又满怀期待地眼巴巴盯紧了她。 一时脑热胡乱开口的我的师父,在这样的重压之下,不得不硬着头皮,“被迫”拿起了那于她而言,无异于是比刀剑更为难学难耍的针线。 后来她扎在那围了三层的孩子堆里缝了一个下午…… 成功把那些好容易止住了哭声的孩子们,又惹得哭了起来。 ------------ 第47章 小丑娃娃 “噗,他们为什么会又哭起来了啊?”冷不防听到这结局的钟林逍一个没能忍住,刚进嘴的半口茶当场便又回了那陶碗,“老板娘,你师父不是已经帮他们做了好多布娃娃了吗?” “她这又没故意说假话来骗小孩。” “嗯,她那天的确是给他们亲手缝了一下午的娃娃,”听见这问题的祝岁宁气定神闲,“但你别忘了,钟家小子,我刚才说过了,我师父的绣工很差。” ——她的绣工很差,能把破了的衣服补成一块块爬满蜈蚣的破布,当然也能把那些原本存在于孩子们脑海里的、漂亮的布娃娃缝成一个个的丑娃娃。 倘若我的记忆没出过什么差错的话,她那日将老虎缝成了丑兮兮的缺耳朵小老鼠,又把小姑娘们想要的小兔缝成了头顶长着两根布条棍子的古怪小球。 实际上,我早在师父说她要给孩子们缝很多很多好看的布娃娃的时候就已隐隐后了悔,但我那时着实是不知道该如何哄劝这些孩子们了,于是心中总归是带着那么点隐秘的、不大明显的希冀。 ——我原以为我师父的女红虽差,但像缝布娃娃这样翻过来就能将针脚隐藏在布片后面的活计,总不至于做得太过差吧…… 孰料,她坐在那缝了一整个下午,十几只娃娃,还真就没一只能入得了孩子们的眼。 那些本就因极端的恐惧而生出满腹惴惴的孩子们被丑娃娃们连吓带气闹得又大哭了起来——他们或许是真被那些丑娃娃吓到了,也或许是因着他们觉着自己好似受到了可恶的大人的欺骗。 反正这下我的师父也没了办法,只能随我坐在一边,望着那群正哭闹不止、无论是哄是劝是骗都不在好用了的孩子们干瞪了眼睛。 后来还是我率先败下阵来,扛不住偷溜去隔壁,撒泼打滚一样地求来了几个会编辫子、会做女红的巧手师姐,顺手又抓了个最会用草杆和狗尾巴草扎各式小动物的师兄。 几位师姐并上我那个师兄,我们几个人跟着师父在那院子里多待了大半个晚上,直至将师姐们拿来的小头绳都扎得完了,改净了师父缝的那些小丑娃娃,又拔光了方圆二里地内的狗尾巴草,方才勉强哄住了那些孩子。 那夜我们几个都没敢住得离这些孩子们太远,我和师父更是干脆就住在了院中的一个小厢房里面。 待到临近夜半,那哭闹惊吓了一天的孩子们都因累极而沉沉睡过去了的时候,我忍不住悄悄拉动了师父的袖口。 我问她,师伯不是说她从前是出身于某个高门大族的世家小姐吗? 她分明有这样好的家世,为什么还能做得那一手简直是能令神哭鬼泣的“绝世女红”? 我的师父那夜并未正面回答过我的话,她只语焉不详地胡乱说了句“有好家世也不代表着就要学女红”一类甚是模糊的东西,而后便转移话题似的,突然考校起了我的课业。 什么师伯上个月才教的心法,师叔前几日刚教完的剑招,还有她昨天才让我背诵的文章。 一连串的“死亡问题”将我问了个手忙脚乱,我中了她的圈套,一时还真忘了我那会要问的那些问题。 不过,那次之后,我意识到了两个问题。 其一是,虽然师父在习武上是个山中多少年都难得一见的天纵奇才,既耍得来刀又舞地了剑,一手回马枪更是让师祖都忍不住连连感慨她这身手,不上前线为国效力简直是可惜了……但她的女红却当真是做得很差很差,差到不但像蜈蚣、能出破洞,还能吓哭刚被人哄好的小朋友。 其二则是,我的师父或许真的是出身于某个高门大户,只是那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她不愿提及的过往。 也许是那个世家自己本身就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也许是那个世家早就没落了,所以师父才不愿在我们面前讲述起她的这些过去。 但无所谓,我只需要知道我的师父是我的师父,她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那一小撮人就好了。 永靖二十七年大水的“余韵”,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之下,终结于那年的秋天。 送走最后一批老弱妇孺的那天恰好赶上了中秋,再隔不到一月,便是我师父的生辰。 为了感谢山门对他们的收留,那些曾在山中借住过的百姓们在那段时间,时常会爱往山上送来些他们自家种出来的新鲜蔬果,或是自江里湖中捞出来的、还会活蹦乱跳的各式鲜鱼。 于是等到了八月末,离着九月初师父的生辰还有不到五天的时候,我望着那近乎堆满了山中厨房的各样菜品,摩拳擦掌地问我师父都喜欢吃些什么。 ——虽说我这个“逆徒”平日最爱戳在我师父的头顶“犯上作乱”,但今年这难得遇上她“老人家”的“三十大寿”,我倒也愿意稍稍收敛一些,给她做两道称心如意的菜品。 ——钟家小子,你先前不是还惊讶于我居然会做菜吗? 其实我那做饭的本事,大部分都是在山中练出来的,在你们厨子姐姐来这客栈之前,也曾一人支撑过好长时间的栖云山庄。 ——我们师门那个厨子的手艺可比不得你们厨子姐姐,他做的那饭满打满算,也就是个“凑合能吃”的水平。 这是个很可怕的做菜水平,那意味着他的水平发挥起来是不稳定的,平均下来,也就勉勉强强能不至于吃死个人。 是以,成日被山中要么淡得出奇、要么咸得要命的菜来回折磨的我们师门的这些小辈,个个都被迫掌握了一手还不错的厨艺,那时又恰逢我刚学会用那大锅土灶烧饭炒菜不久,恰在最愿意做饭的那个兴头。 ——由是,正为了自己的新本事而兴奋着的我就那么问了,而我的师父低头注视着架子上一只小篮里装着的,一小包形状怪异的干菌子,良久后游神一般,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 她说,她想吃小时候吃过的一道如意石耳。 ——是九江府里最出名的那个如意石耳,庐山上的如意石耳。 ------------ 第48章 如意石耳 我那时不知道什么叫“如意石耳”,但我看着师父瞧着的那只小篮,猜料它大约也是某种山菌,寻思着菌子们的做法无外乎也就那么几种,便毫无防备地答应了她。 孰料,我师父见我应下了这门“差事”,非但不曾表现有半点的动容,反而幸灾乐祸一般,对着我嘿嘿笑着呲出了一口白牙。 我记忆中的师父甚少流露出这样的笑容,但每当她将自己笑成只做坏事得逞了的坏猫,那必然意味着是有人已落入了她的圈套。 觉察到了好似上当了的我本能地绷紧了背脊,但十一二岁正叛逆着的、孩子的心态又使我倔强着,坚决不肯与师父提议说让她换一道我听过的菜。 怀揣着这样别扭的心态,我就这般一股脑地将自己扎进了书堆,开始琢磨什么叫做“如意石耳”。 起初我能查到的,大多都是些有关“石耳”这种菌子的基础介绍,什么它甘平无毒,配合决明子一起煎服能治眼疾,并着川贝母一同炖煮可治肺病……食用时需经盐水浸泡、搓洗去沙一类。 后来我渐渐不满足于这些随处可见却没什么营养的粗浅消息了,转头去问了我掌门师伯,问他我师父从前到底是哪家的小姐,她想吃的那个如意石耳又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听了我这问题的掌门师伯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着,说我师父这是故意在刁难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丫头。 我不乐意,我觉着就算我真被我师父坑了,那坑也是我自己选、自己瞪眼往里面跳的。 所以,就算我师父她老人家真是在故意刁难我,那掌门师伯他也不能说我就是个“傻丫头”——那时的我总觉着我虽然不会是天底下最聪明的那个,却也决计不会是个傻子——原本都快笑够了的师伯听了我抗议的理由,反倒笑得比先前还要更为欢快。 时至今日我依然能记得个清清楚楚——那日他笑了足有半个时辰,分秒不差的整整半个时辰。 他那天笑得我头都要裂开,被气得险些要转头去找我的师祖告状——好在那跟个魔音贯耳一样的笑在半个时辰后终于停歇了下来,且他在笑得够了,还是耐心告诉了我那些我想要的答案。 ——掌门师伯说,我师父从前是九江人,是九江本地一个大家族里出来的姑娘。 而她爱吃的那道如意石耳,也是个做起来要相当费上些功夫的精细菜。 除了这些,他还说,凭我当前的小身子板儿,那道菜我一个人做,许是要做不明白。 他建议我去找师门里我那个最喜欢研究厨艺的大师姐,他说她会,我若是实在做不了,可以请她来当我的外援。 我不想要什么外援。 但我确乎需要个行家来教我做一做那道山中菜谱里都找不见多少说法的菜。 由是我背着铲子和师兄打给我的小号菜刀,吭哧吭哧穿行过了小半个山门去寻我那个爱做菜的师姐,她听了我的疑惑,先是跟师伯一样抿着嘴巴弯着眼,嘿嘿笑了半晌,而后方迎着我进了她院子里的小厨房。 她这里的厨房明显比我那边大了一圈不止,从架子上摆放得整齐的食材与调料中看,也瞧得出我这个师姐对“做菜”一事的热爱。 我是在跟着师姐学了那道如意石耳的真正做法后,方切实感受到我师父从前大抵是真从某个世家大族里走出来的,因为那菜压根就不是入我先前所想的那般,像炒木耳一样,随便洗净了下锅扒拉两下就能进口的玩意。 想要做明白这道如意石耳,我得先用几只上年岁的老母鸡子,配着鸡骨、猪骨、鸽子,瑶柱冰糖桂圆生姜一类的东西,在锅中慢炖数个乃至十数个时辰,过后还得用瘦肉糜吸净、撇去那汤上熬煮出来的荤油,方能吊出来做这菜能用上的一味清高汤。 且除了这汤,光那菜自己制作起来,也着实是麻烦得厉害。 石耳光洗净了是不行的,还得把它抻平捋直了搁在案板子上,上头再均匀地抹上层肥膘和鲜鱼肉打成的肉茸,小心卷了,夹着火腿细丝想办法给它弄成个加厚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如意状。 ——肥膘这东西是个什么味道,这自不必多说,而鲜鱼打出来的肉糜,一则容易发腥,二则熟透后还容易变散。 是以,为了让这肉茸变得只鲜不腥,蒸熟后还不能散了架子,我们还得往那里面加上浸过了葱姜的封缸酒,再打进两个蛋清用以搅打上劲。 并且,第一回蒸熟的石耳卷,取出来放得稍稍凉上一点的时候还得趁热改刀,切成半指来厚、小二寸方圆的一只只黑白如意,码齐放进碗中,再浇上咱头前儿吊出来的那味高汤。 第二次回了锅的石耳再取出来就该装盘了——但这盘还不能是像我们往常那样,随随便便找一个大小合适的圆盘一扣就好,还得扣得整齐、好看,完整。 ——扣完了,再淋上高汤收出来的芡汁,和些许熬透了的熟鸡油。 做完这么一圈,那屋外的天色早都黑得不能再黑了,我瞪着那鲜虽鲜矣,做起来却实在要我小命的菜,只恨不能将之一把扣到我师父的脑袋上。 ——这下我算是明白了我师父那会为什么会笑成那个样子了,同样的事若换了我,那我指定要笑得比我师父更欢更狠,也更坏。 跟着我那师姐做完这一道菜的我像是个失了梦想的赖皮虫一般,整个人软趴趴瘫在了厨房里的小凳子上。 我觉得我有点绝望,于是我问师姐,他们这些大户人家,平常当真都是要这么吃菜的吗? “那倒也不是。”我的师姐想了想这样回我。 我精神将将振奋一些,想要支棱着爬起身来,冷不防便听得她嘴里甚是无情地又吐出了下半句话来:“他们讲究些的大户,肯定不能就这样吃菜的——毕竟咱们这菜做得又没多细致,盘子里也没加什么大萝卜小菜叶雕出来的花做装饰。” “——师叔她小时候吃的那菜,摆起来指定比我们这个要漂亮多了。” “但不要紧的,小师妹,你回头只要能把这菜原原本本的做出来就好了,师叔她不会那么挑的。” ——她绝对不会那么挑哒! 我的师姐这样安慰着我,我听完却只觉比刚才还要更绝望。 我不记得我那日终竟是怎么回到的自己的院子——当然,那也有可能是那夜我根本就没回过我的院子。 总之,等着回到院子后,我第一时间便将自己和一大堆能做这道如意石耳的菜一起关进了厨房,再出来的时候,就已然是到了师父生辰的那一天了。 ------------ 第49章 她的过往 “喏,师父,我答应要给你做的如意石耳——你可不要太感谢我了哦~” 她生辰那日,我就这样捧着道刚从蒸屉里取出、才淋浇上高汤芡汁与熟鸡油的如意石耳,跑到了师父的房间。 彼时师门里的其他人早都到了,师父瞧见了我手里端着的那道菜先是一愣,而后便不受控地微微红了眼眶。 ——她大约是没想到我真能给她做出这道菜来,亦或许是压根就没想过我居然能原模原样地做出来她幼时吃过的那道“如意石耳”。 总之在那夜一片明灭不定的烛火内,我清晰地瞧见了师父她眼尾慢慢蒙上的那一层浅淡的赤色——接着她取了那菜,又将之放在灯光最为透亮的一顶烛盏底下看了许久,半晌后咧嘴扯出个说不清是高兴还是要哭了的笑。 她说,菜做的是对的。 就是长得丑了一点——她小时候可从没吃过丑成这样子的如意石耳……那“如意”都快被做成朵胖蘑菇了。 “嗨呀!师父,徒儿能把这道菜给您老人家做出来就不错啦!你可别在挑那东西的形状有什么问题啦。” “吃吃吃,赶紧吃——免得这菜一会凉了就该不好下口了。”听过了那话的我忍不住如是瘪着嘴嘟囔,一面抄了筷子便试图拿菜来堵住我师父那张不会说话的破嘴。 其实我知道,她那话是说来掩饰她胸中那股翻涌不止的情绪的,但这并不影响我对她老人家这说法的无尽嫌弃。 猝不及防被我塞了一筷头如意石耳的师父“被迫”品尝起了那花了我足足两日才做出来的一道菜——我想,我在做饭这一方面大概还是有些天赋的,不然,怎么能教我师父那个从高门大户里走出来的世家小姐,只一筷头便吃得不自觉汪汪了一双泪眼? 后来那院子里的氛围便在这一筷子菜的引导下变得十分热烈起来了,我们浪荡着扒净了那一桌子、自山中各位师兄师姐手下变出来的美味佳肴,转头就闹腾着给我的师伯师叔们灌起了今秋新酿的酒。 酒过三巡时,我师父面上已然有了三分醉意,可她的脑袋大致还是清醒的,于是便不曾像我们那个酒量最小、酒品最差的小师叔一样,只消两盏不到,就喝了个酩酊大醉,这会正瘫在地上,鼾声打得直直吓怕了天上的月亮。 我看着师父那说醉不醉、说清醒却也算不得事全然清醒的样子,忽的便想起了她上回胡乱糊弄我的那一句“有好家世也不代表着就要学女红”,由是搬了只小凳,做贼一样挪去了师父的身边,又上手轻扯了她的衣袖。 师父转头问我“干嘛”,我撒娇耍赖一般黏糊着说想听听有关她的故事。 我说我想知道她在上山前是哪家的小姐,后面又是因何方得拜入的山门。 因为在我的印象里——不管是那些史书典籍,还是市面上常见的、稍正经些的话本子里,“世家小姐”们似乎平素都是那样一个温婉娴静,而又满是悲戚意味的影子。 她们或英气或温柔或洒脱,却无一例外地被家法族规——亦或是纲常礼法——而一步步打压、规训成了那种端庄、木然,得体却又毫无生气的“典范”。 她们的出现,要么是作为能托举得起话本子里另一个“穷书生”的阶梯;要么便是史书里偶然能被窥见一角姓名的、“大人物”们的陪衬。 更有甚者,她们或许是自出生起便已注定了要活成一个悲剧…… 所以我从未见过、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见到这样一位出身“世家大族”的高门贵女——她鲜活,她恣意,她如同夜里会翻你的窗子、故意将你吵扰起来的野狸子一样蔫坏蔫坏。 她不会女红,但舞得来一手好枪;她不事琴棋,但那剑法刀术却流畅得令我掌门师伯都要忍不住连连感慨着甘拜下风。 ——我很好奇她从前的那些故事。 于是死缠烂打着,非要她将那些隐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翻出来讲给我听。 我师父那夜大抵是真喝得醉了。 又或是她这些年,亦着实是被那些东西憋闷得太过厉害。 左右她起初还是不大愿意将那些往事说与我们听的,但没过多久,便又拍着桌子嚷着说“拿我们这些小孩没办法”,要我们个个搬了自己的小凳,随着她进屋内再听。 九月孟秋的夜风很是凉爽,那风夹杂着山中的些微雾气,扑在面上,甚至能带着两分不大明显的细弱寒意。 我们几个小的乖乖搬了小凳,进到屋内又像种蘑菇似的,围着我师父坐成了一团。 ——哦,先前讲的时候我好似忘了与你们说,“种蘑菇”是我们师门里的老传统了,平日里大家若遇上了什么难解的、或值得围在一起看乐子的事,便会习惯性地把自己挪到那事发的地方,相互围着挤着,将彼此种成一地矮溜溜的“蘑菇”。 种好了蘑菇,我的师父看着我们那一双双亮得堪比屋檐底下小灯笼一般的眼睛,转头又瞄了瞄我们一个个黑漆漆的、当真像极了小蘑菇一样的发顶,好像是有些无奈,又好像是早就已习以为常地慢慢吐出口微浊的气,继而整理着她的思绪,轻声讲起了那些我们之前不曾听说过的、有关她的故事。 我的师父出身于九江谢氏,是从前陈郡谢氏南迁时在赣地留下的一脉分支。 她出生前,他们谢家曾是当地甚有名望的一方大户;直至她年幼时,他们族中也还曾有不少人在附近州府的衙门里担任要职。 但这一切足够繁华鼎盛的表象,在永靖三年,她六岁时的某一日,便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了——有人说是因为他们谢家有人犯错惹恼了远在京中的某位天子近臣;有人说是他们谢家倒霉,不慎被牵连进了朝中的某桩大案。 还有人说是他们谢家有一脉,在不知觉间招惹了某些小人又被人穿了无数的小鞋…… 总而言之,没有人——或许就连师父她的爹娘他们也不清楚,谢家究竟是惹到了哪路神仙。 反正那么偌大的一个世家,说倒便就那么倒了,而从前依附在他们谢家周围的那些人家,也说散便就那么散了。 ------------ 第50章 自入绝境 师父说,那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何为“树倒猢狲散”。 ——从前她以为不过是古人拿来哄小孩玩的一句玩笑话竟一朝成了现实,令她如今想来,心下也免不了要再多增添上几分唏嘘。 可师父又说,真正令她一度陷入绝望之境的,还远不止这些。 ——在那座原属于谢氏的奢华大庄园为官府抄检查封后,师父他们一家,起初还能居住在乡下一间于之前的她而言,堪称是“破旧不堪”的老宅子里面,靠着变卖他们先前自家中带出来的些许衣衫首饰度日,等后来那些衣裳首饰们都卖净了,渐渐便再没了活路。 ——因为她的父亲是个十分软弱又自幼娇生惯养、吃不了什么苦的细弱文人,除了会念诵几卷的圣贤书外,就再拾不起来了旁的。 她母亲开始还曾替他在小镇上的学堂里面求了个夫子的职位,但他只上学堂略微教了那么两天的诗书,便再不愿意去了。 ——他嫌村镇里孩子们的脑袋不够灵光、没有慧根,嫌他们粗鄙、庸俗,听不懂他那些对孩子们而言无异是天书一样的长篇大论,还嫌他们的字迹歪歪扭扭,有许多人“居然”连根毛笔都拿不整齐。 且除了要嫌弃那些本就是在田间地里长出来的孩子,他还要嫌那学堂给夫子们开出来的薪酬太过微薄,觉得就那样一点的金银俗物,压根便衬不起他这“谢家子”的身份。 左右从那学堂所处的地角,再到那学堂里学生们的天资,乃至是吃穿用度,总之那么多的角度,竟无一处是能让她父亲“略感满意”的。 我师父说她那时时常觉着她父亲是得了一种病,一种令他沉溺于自己还是个“世家公子”的绝美梦境中而不愿意醒来的病。 他似乎觉得只要他还闭着眼睛,那他便能一辈子都还是那个吃穿不愁、有着无数侍女小厮陪侍着的世家公子,于是整个人越发惫懒着,成日瘫在家中的矮榻上大醉度日。 当然,他偶尔也会醒,但醒了就要去找酒,要么要便寻着他从前的那些狐朋狗友,去茶楼酒肆或什么不大正经的赌坊里胡乱挥霍。 ——他好面子,不愿被他之前的那些“友人”们看不起,由是钱花得愈发厉害。 自然,本身能在这时间还找上他、愿意陪着他玩的,原也没多少好人,是以他兜里的钱越花越少,她母亲变卖自己首饰的速度也被迫随之变得越来越快。 至于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是一位与我先前认知里的“世家小姐”们别无二致的大家闺秀,她出身名门,自幼学的是琴棋书画,看的是家中账簿,就连念着的,也是各式能让她变得“知礼识节”的“女四书”。 管得来一家账本子的她的母亲倒是不似她父亲那般无能软弱,她既吃得了苦,也愿意尝试着放下身段,尝试着去做些在他们眼中“不大体面”,却能维持得了一家生计的活计。 但她的身体不好——这些出身于世家、自小长在闺中的娇小姐们的身子好似都不是太好。 师父说,她不知道这是因着她们总要求自己能有与那“病西子”一般弱柳扶风的风流韵态;还是因着这些富贵人家总觉着能看得起病、请得起郎中是件与寻常百姓们打不相同的、很了不得的事,故此就算没病也要硬熬出、作出,闹出那么一身的病来。 反正在她的记忆里,那些夫人小姐们确乎是成日汤不离口、丸不离手的,就连她母亲也是十日里有八||九日都要不间断地喝着那些她看着就苦的药——唯一的区别,是她母亲的病不是熬出、作出来的,她那是自幼便打胎里带出来的弱症。 她是真的身体不好,也是真不能随便停掉那些她瞧着很是难以下咽的药。 但眼下他们这落寞了的小家再供不起那些昂贵的汤药了,就算不能停,她也不得不逼着自己尽量少喝,乃至干脆断掉了那些药。 ——她那身子不好的母亲干不了重活,她所能干的最重的活,大约也就是帮着一个跟着他们一同从谢家跑出来的、年轻些的姐姐,一同做一做饭、淘一淘米。 更多的时间她只能坐在窗边绣花——诚然,她的绣工是十分精妙的,绣出来的花样也往往不等摆上了集市,便先被镇中裁缝铺子里的掌柜给高价收了去。 但绣花本身也是个极为耗费心力、眼力,乃至于是体力的事,而她又一向是用惯了最上等的丝线,和那为人织得最密实的丝绸,不肯将那条件稍稍放低下半分。 所以她每回卖绣品得来的钱,刨去买下一轮刺绣要用上的料子钱后便所剩无几了,兼之她绣花的效率又着实太低—— 紧一些,还能勉强凑合着抵得掉这一家老小的开销,但若按着她父亲的那个挥霍法,等着她母亲头上最后一根连半点花样都不带的素钗子也被变卖出去,他们很快便沦落到了入不敷出之地。 而后她的噩梦就开始了。 她那对外人软弱的父亲拿不到钱,却还要喝酒,她母亲实在拿不出来,他便要耍横,要与她动起手来。 我的师父那时约莫有个七岁八岁,她看不得自己的娘亲受伤,便壮着胆子,胡乱抓起自己身旁的一只粗竹枝子扎成的扫帚与他对峙。 孰料,没等她的父亲做出何种反应,她那被礼法和女诫熏坏了脑子的母亲反倒立时与她不愿意了起来。 她觉得拿不出酒钱供她父亲酗酒是她的错,认为我师父她身为子女,不该如此对待自己的父亲。 师父说,她正是在听到她母亲说出那话后才感到彻底的绝望的——因为她在那个瞬间突然意识到了,她好像叫不醒她那装睡的爹,更救不了那死心塌地认同“夫为妻纲”的娘。 她觉得相对于治好她这一对脑子明显出了毛病的父母,还是直接抄起案板子上的菜刀送他们再世为人要更为方便快捷。 当然,还不到八岁的她既拿不稳菜刀,也不可能真干出那种弑|父|杀|母、有违天理的事来。 ------------ 第51章 拉去卖掉 “喔,那听起来好像很苦。” 听到了这里的钟林逍皱巴巴团起一张脸来,原本抱着小茶碗的手也不自觉地跟着微微蜷起。 他不知道别家具体是个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从前他爹娘还在世时,他爹决计不会是这个模样。 他记得在很早之前——或许是他刚学会说话的时候,亦或许是在他刚能记得清事的时候——他爹便很 主动凑上来帮忙,竟然还要用到荣幸这两个字,这不免让林奕觉得有些悲哀,并且更加理解了青龙市的生存规矩。 正当云霜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让下属帮忙买点零食的时候,敲门声却是突然响了起来。 “后面应该是还有点片段的吧? !“大家总觉得 ,这里面应该还是有点什么的オ対。 刘芳芳顾不得对付了林奕,车前玻璃已经被打成了碎片,要是林奕晚一点的话,自己可是‘交’代在这里了。 威力足以毁灭一整座大山的九尾尾兽玉,轰击在了飞雷神结界上面,没有掀起一丝波澜,整个尾兽玉直接被空间结界吞没了进去。 看见我爱罗杀完三个云忍之后,已经开始隐隐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勘九郎心底感到一阵不安。 “这是一款新型飞舟,诸位觉得如何?”商殷很高兴,开口回道,并且询问了一声。 而随着朱鹏的话语落下,他的身影变化,演化成了一尊冷酷得如同钢铁铸造的巨人。 虽然知道凌音的恢复力变态,但是看到这里后,朋飞还是担心的问了一下。 旗木卡卡西还没有说完,在他的身边,一个金色的闪光一闪而过,陈言已经来到了旗木卡卡西的身边了。 毫不担心没有剩余能量防御,对决的反震对自身造成伤害,因为他的防御从来不需要能量,仅仅是那具不可摧毁的身体。 明白了这些,江海心中懊悔不已,早知道在传承的第一阶段杀气之海之中就应该直接拿出鬼面,瞬间通过杀气之海,说不定还能得到奖励,不过后悔也晚了,这炼狱传承可无法倒回去再进行一次的。 周壹祝贺了一下赵海韵,知道这个分数上长淮大学是绝无问题的。赵海韵也很高兴,毕竟自己又实现了和周壹继续呆在一个地方的想法。赵海韵还说她爸准备在开学之前给他们姐妹两庆祝呢,问周壹什么时候能回去。 亦笙急了,想起了今天早上自己决意寻短见的时候,是妹妹死死的抱住自己,说已经想好法子了,龄姨绝不会再逼她,说她一定可以嫁给纪桓的。 苏妩一直也在暗中找机会下手盗神魂珠,这次遇到秦阳出事,所以她就毫不犹豫露出真面目,和司马龙彻底翻脸。 不知不觉过去了九年时间,辰寒的境界进入了渡劫期和大乘期的交界点,随时都有可能做出突破。 他在她方才驻足的地方停了下來。仰望她方才仰望过的那架双旋梯与天花板。同时上下楼梯的人。可以相互看见。却永远不会碰面。 直到这个时候,一切都还十分顺利,先后有三四名待转化的能力者逐渐的成功发生了共鸣,和钢铁之城断开了链接。 第二天一早,亦笙精心打扮过后,便往纪桓的住处走去,却不想刚出门没多久,便碰到了冯维麟。 “阵眼,好的,我试试。”林枫经过特斯拉的指点,也是知道了这个阵的阵眼在哪里,既然特斯拉说得这么简单,林枫倒也不妨一试。 ------------ 第52章 买回山门 师父是被师祖买回的山门。 ——就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买”回的山门。 师父说,她那个酒鬼父亲预备将她带到集市上去卖掉的那日,破天荒地让她母亲和那个姐姐用家中仅剩的一点精米,给她熬了碗浓浓的米粥,盛上来时还额外又添了小半勺的糖。 她知道他们那是什么意思,却仍旧不死心的想要故作天真地问他 因为这一整个计划,都不能有任何的失误,不然的话柳清艳就没有办法得到那解药。 不过你要记住,公司是实行组长负责制,我不问你们的日常工作,我只要成果,这里不比国营企业,我不听任何借口,我只要成绩。 狷狂霸道的龙吟蛇嘶之声在整座洪荒世界响起,明明只是龙蛇一般的长吟之声,但是落入无数生灵的耳中时,却化作了一种好似能够引动众生灵性的奇异声音,将这些生灵精怪的灵性瞬间提升了数倍。 除了让步,我还能如何?这样一份摆在眼前的真心实意于现在的我而言,正是急需的温暖,如涸辙之鲋偶然觅得水源,又哪里能拒绝? 方才在气头上,没有经过考虑便顶了他一句,他才生气地拂袖而去。 “宗师境界?我们可是见过大宗师境界天下第一人的,你们恐怕也就只能听一个说法吧?”这一切仿佛安排好了的剧本一般,一个个角色粉墨登场,金智恩的话刚刚出口便有人直接狠狠的打脸于她。 “喂喂,不要随便乱说话好么?”吕赤轩惊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嘛!离开了吕家,自己好像什么事情都搞不明白了。 对“liiang”的排查进行了一天后,一辆香槟色的别克凯越从明山方向驶进了花城。车在市区里转了一阵,最后停在了一处不算有名的四星级宾馆外。 沈知秋看着我毫无形象的吃相,一边嘲笑着,一边炫耀她亲自挑选的厨子厨艺有多么高超。 墨燨身后,天香面带怒色的看着祝融那魁梧壮硕的身形,感受着其周身那炙热狂暴的火气,晶莹的明眸之中闪过了一抹仇恨之色。 他本以为魏石一个没见识的村夫,不会有人理会与他,谁知道碰上一个病痨鬼黄叙,也不知怎么回事,竟和魏石投缘说得热闹。 姜家,姜峰承到的时候,姜绵和陈清菀都在客厅,两人看到他来,都是瞬间后背绷直,紧张起来。 之前她就是问了别人时辰,然后按照古代的大概时间把表调好的,现在又要重新再调就觉得麻烦。 终于检验出一个符合血型的华人。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先生,是华商会成员之一。 江岑虽然杀青了,但剧组的拍摄还要继续,江岑本想在酒店等到剧组收工,再跟他们一起去聚餐的,但粉丝们不知道从哪儿得知江岑今天杀青的消息,聚集在酒店外面嚷着要见她。 唐熊目光上下打量李阳,这去娱乐城还能把钱赚了?还赚这么多? 虽然他们知道那所谓的大头当不得真,但是有狗哥这句话,肯定是要比市场价高出一点的,反正又没费什么功夫,跟白捡个便宜差不多。 箭支里弹出黑线能捆人这事就够离谱了,但更离谱的是他捆的方式还格外的有情调,让看到的人不禁发出内心的疑问,你这箭他正经吗? 其实她今天来倒也不是想获得认同,而是想看看这家人到底还能有多无耻。 “不会的,在我周北深这里,能娶到你,足够我激动一辈子。”周北深对她说。 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却不料被此人下了一套,来了一招釜底抽薪。这招一出,就注定了他们弗朗机完全处于被动了。 雪十三心中一紧,一个天皇道尊便足够让人头疼,哪怕童虎天尊再逆天,也不会太轻松。倘若再加上其他的八大天尊,他无法想象那种场面。 “别说的那么绝对,先听他把话说完。”法明大师遏制了他的发言,对李逍遥抛了个眼神,示意接下来得靠你自己了。 闻着烤鱼上传来的香味,徐铮抬头咧嘴一笑,因他皮肤本来就有些黝黑,价值如今是黑夜,在红火的火焰照耀下,显得有些反光。 脚下的黑鹰化作一道黑影窜进他体内,他的背后也同时出现了一位妖尊,手持战刀,横劈而下。 冲上来的凌玄三人,尚未接近李逍遥,七星古剑瞬间出现,划过他们的脖子,带起一道如线般细的血痕。 就在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陈炫的身体猛地一颤,脑海中的思路,重新变的清晰。 原本在他看来收拾叶逐生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甚至在动手之前他还在犹豫是用三分力还是用五分?倘若太狠会不会把这家伙给打死? “素心!我们真传弟子不受内院管辖,你管得也未免太宽了吧?”萧翎忍不住吼出声来。 她本能的就想要出声叫叶逐生,但想到叶逐生和白帝正在对付另一头狼,她即便现在出声叶逐生恐怕也抽不出手来。 “怎么可能?”撕天鸟都没有想到,不过他却是轻哼一声,一道巨大的屏障出现在了凡驭的勉强,撕天鸟的双翼挡在了他的面前。 一切,就要永远地落幕了。但她舍不下青龙,舍不下这段即将走向结束的,不可能的爱情。 李和弦此刻也管不上对方为什么专门要对她说剑身的消息了,反正肯定和木子禾在东海上使用了剑尖和剑柄有关,他现在就想知道,苏妙语刚刚说的获得资格是怎么回事。 毕竟这是属于人之常情,没有人会不喜欢别人的讨好奉承,虽然海妖王侯是属于海妖化成的人形。 身处这样的环境,李和弦感觉心情格外平静,同时还可以感觉到,周围空气中,一股股灵气,朝着自己体内涌了进去。 刑楚的伤势已经严重到要眩晕昏‘迷’的地步,全身流血不止。天劫终于暂时停了下来,似乎在酝酿着更大的天劫。 刑楚犹如死神,在劈开那名灵武境后期的武者的同时,他的神念就一直锁定着那名灵武境中期的武者。 妖皇点了点头,随即走入了凡驭的房间之中。凡驭的眼睛之中还是紧闭着,没有一点的动静。 狼方找到猎长老,他们决定跟着牛族和熊族,等离中华部的领地再远一些,夜晚再下手。 ------------ 第53章 断绝关系 我师伯当时已经十五岁了。 抽了条还常年习武的少年生得人高马大,那剑方出鞘不过五寸,便已然吓得那酒鬼险些当场湿了他的裤子。 但我师伯的目的显然还不止于此——他拔了剑,而后弯起眼睛,笑吟吟地对着我师父那个父亲说,抱歉,他方才抱着那剑突然有点不大舒服,就顺手把它拔出来看了看,所以他现在没什么问 “这里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似乎发觉此处阴气森森,十分骇人,嫦娥不自觉便是环抱娇躯,弱弱问道。 青色刀刃是由风元素凝结而成,带着极致的穿透性,每一把都可以媲美世上的宝刀名剑,只见刀刃剧烈颤动之间,向着对面的唐明急速的射了过去,阵阵的音爆声回荡开来。 江彦一一望去,每一道美食都精致绝伦,仿佛是最完美的艺术品。 “去吧!罗宾,开始你的新生活”唐明一挥之间,护送船在强大的海浪推动之下,直接冲了包围圈。 江彦这么着急的赶来,正是因为倾浅发来的消息中有一个图鉴,而这个,正是他当下需要的材料之一。 他们希望可以记录下辉煌瞬间的每一个细节,毕竟这是第三帝国诞生以来,最伟大的胜利。 暂且没有管这些,在五个月后飞行基地直接穿过地仙界的世界壁障进入,到了唐铨所在山头上空数千里,唐铨让杨眉等人下来,基地有着自动防御系统,外加还有个睡觉的玄武,他也不怕有人去基地捣乱。 地面上出现了两个几丈有余的大坑,烟尘扬起,碎石如劲箭般向四周飞溅,众人急忙挥手抵御,严重凝目望去,一道人影疾若闪电的从一个坑里跃起,身化流光,横空掠过,洒下一片血雨。 不仅仅不敢拦截,甚至还要提供一定的保护,避免这些药物在日本占领区内出现什么意外。 “我们几个拼了命也只抢回金老的头颅,我、我真是没用!”银老越说越难过,流着泪狠狠的扇了自己一巴掌。 苏恬心都忘了,乔慕青这人的霉运是只害别人,自己没多大事。他自己开车来的时候没什么事,保不齐回去带上苏北北就能出点什么意外。 不过八幡也没有在意,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就开始了补觉。 “我在想,如果我一直看不见,要怎么样把你一直留在身边。”紧搂着她,周亦白回答的格外诚实。 她想到这里,简直是睚眦欲裂,双手剑诀一指,就要再一次祭出三把宝剑攻击。 时一夏眉头一簇,在这个网络这么发达的时代,墨神在游戏界的影响力是毋庸置疑的。 这时一幕诡异的画面出现了,王勃发现这支漆黑的骑兵部队居然毫无减速的冲进了自己的军阵之中,而且即使这样也完全没有让他的速度降下来。 魔族盾卫长掉了6件装备,魔族暗刺长掉落了7件装备,加起来一共13件装备。 大家都还以为她是因为发生了今天这事,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家里人,也没太多心。 从那以后,她的成绩一落三丈。老师父母,都找她谈过话,可是她也着实无法解释自己身上的奇怪现象。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王某人自己和莫莉那档子事都没掰扯明白,更不要说帮助卡坤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旋风从楼下升起,隐约可见,这股旋风的心,带着一抹耀眼的紫色。 ------------ 第54章 为收徒呀! “原来如此。”钟林逍若有所思地点点脑袋,他觉着他脑内刚刚好像陡然纵过了一线有关“侠义”的灵光,却又转眼便消失在了无尽繁杂的思绪里面。 于是觉察到了那一线灵光存在的半大孩子眨了眼,继而重新巴巴地抬眸望向那刚润过了喉咙的女人:“然后呢?老板娘。” “后来你师父又怎么样了?” “后来?” 为了赶出这件纱裙,江崎夜子还没日没夜的准备着;至于花环,是从自己家里的花园摘来的,新鲜有营养,而且是经过仔细的对比,采色,才决定是要用美一城这里的店。 安晓晓说的那个叫咬牙切齿,一双灵动的眸子死死的盯着顾美人怀中那她的死敌,仿佛这样他们就能挂掉不用她吃。 转眼间,两处战斗爆发,导致一旁兰斯洛特身上的黑色雾气更为沉重。 长久的沉默过后,孙清婉的眼睛突然一亮,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的,急忙转头向李亚林询问。 从前面第一页的交易,是前两年的交易资料,也就是说,这本子上信息都是这两年的交易账本。 “上等贵宾才能进?”皇甫云面露疑色,似乎从来没听说过拍卖行有这种规矩。 转头看了看四周的景色,陌生,陌生,和陌生,貌似是个她没有来过的地方。 李嘉婷只好转身出去了,趁着宿舍楼梯口的铁门还没关,她跑了出去,然后跑到了男生宿舍楼那边,过了一会儿又从男生宿舍楼那边换着一只熊娃娃回来。 木香听这日子定了,满心欢喜便和白望生及杨婉清商量当天开张的事儿。 合欢抬起脸,眼神依旧清澈如水,只是脸上沾满了血渍,就像一块高贵的璞玉沾染了风尘。 这几个月他都不遗余力的投入大量钱粮,改善南阳民生,为的就是巩固自己在南阳的根基。 可她什么都没有问,一连许多天,除了吃饭,她便再没有一点动作,就像个假人一般。 破魔魔法炮是范围杀伤,魔法火枪,只要打一个就行,威力足够了。 谁都不想在这场诸神之战中成为炮灰。因此,这兰楼之地的局势就变得微妙了。这种微妙的平衡就在于阿修罗和六位古神。 只不过这栋豪华的别墅里,值钱的不值钱的都被那些仆人拿走了,如今只剩下一些忠心耿耿的属下还守在外面,不过了了几人。 叶梓凡无力的靠在公园的长椅上,点燃了一根香烟狠狠的吸了几口。辛辣的烟草味吸入肺内,也渐渐的抚平了心底翻涌的怒气。 英格兰队的集训时间要持续十二天,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天,三天时间里,英格兰队开始逐步进行战术训练,埃里克森亲自指挥训练的时间更多了。 长藜心说,你不是神灵,当然不知道,这东西就是死也要争到底的。只要弄死机械之神的这个分身,把神格拿到手,晨曦之主,就多了一个根基。这神格,他可不是用来培养副神的,而是要自己用。 萧月夜笑了笑,内劲一使,然后把手中的纸屑吃下肚,不留一丝痕迹。 虽然着两个游侠儿在长城外不过帮着姜家军打扫过一下战场,并听说了一些军中的战斗事迹,如今回来每日不过以吹嘘见闻赚些酒钱,但他们当初能做出前往异地的举动,便可以说明他们还是个血性汉子。 瞟了一眼BOSS爆出的装备的,发现三件中只有一件散发着特殊光彩的装备,也没有去争取,反正是一件鬼级的装备,我也不缺它的,了不得是一件200级的鬼级装备,有什么打不了的呢。 杨华最后处理的方法,就是把事情交到皇上这里,让圣上裁断。这样一来,他既不得罪萧月夜,对自己的手下,也能有个交代。 本来来回的气血被一瞬间打回到了最低点,我喘着粗气看着远处的林梦雪,发现在她的攻击下BOSS的仇恨居然没有转移过去,而她的脸上则充满着自责和懊悔。 孟获在建邺城内整日饮酒作乐,因为探子连报了好几次都说,甘宁大军仍在会稽城驻守,没有任何出兵的异样,而且城头守卫森严,看来甘宁的怕的要命,所以孟获在会如此的逍遥自在。 “这次又怎么了?”今天的塔乃是都铎王朝风的立领蕾丝上装配袋状‘裤’,那满身的首饰或许只有虚拟人才能表示无感吧…总之承诺为此深深地咽了口口水。 金色巨龙蕴含在剑气之中瞬间干掉了前方的4个玩家装备和药水再次爆了一地。 魂归战袍连攻了十分钟竟无法过去一人这让七星灯和沈落雁都险些要气炸了肺。 最终三魔身影消失,在法阵中央合一,强大的魔源气息弥漫,三者合一的身影虽然凝实却非是真正的实体。 詹妮轻笑起来:“这怎么可能,有很多东西,我是听老师和镇长在说。 顾萌想了想,现在秦路路顶着自己的脸,要是自己再顶着同一张脸那就太奇怪了。她紧紧握起拳头,摇了摇头。 刚才还秒杀武尊三重天强者的金刚杵,此时却连伤都没伤到灵夜一分,还被对方轻飘飘地击飞了。 大约二十分钟之后,红色雾气差不多已经被消灭了干净,灵之塔放出的光束也从原本伪神胸口的位置慢慢下降,最终落到了锻之塔水晶上。 阳陌再度开口,冷酷的声音似刀芒出鞘。他是烈阳帝国王爷,自是财大气粗,直接提升了两千金币的高价。要知道,八千金币可是许多人几辈子都挣不到的天价。 半日后,李安骑在黑牛王背上走出沙漠区域,再次回到了山林之间。 徐昕絮絮叨叨地叙述开始淡出了她的思绪。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些画面,有的是巨大的高楼,有的是会自己开动的车辆,有的是形形色色穿着奇怪服装的人们。这些画面既让她感到惊异,又让她感到熟悉和亲切。 印度人的肤色十分不好区分,有浅色也有深色,印度还被称为“人种博物馆”。 虽然先前已因为吞噬木灵蟒内丹而具备此种元气,但此刻再度吞噬,无疑会使木属性元气更为浓郁,恢复力也更为强盛。 ------------ 第55章 瞎玩胡闹 我师父最后当然还是选择了要跟着师祖他们一同习武,因为她一听着那些个“绣花”、“裁剪”,“梳辫子”,心中总无端便想起了她那个信了一辈子三纲五常的娘,还有那个在她家中当了一辈子“下人”的姐姐。 纵然她知道,并不是这些手艺才她们变成的那个样子,但她瞧见了那些与之相关的手艺,心下就总忍不住的慌。 凯富中将一身轻便的休闲装,就像是个普通的退休老头,来到天启军团后,被静静直接接到了地下一处临时安排的会议室,随行只有一名护卫。 我心说刚才发丘指开棺材那么大的动静,那四个白帐篷居然风平浪静,没一丝反应,当真睡的那么死?是不是也出了意外,我看张百灵恢复的差不多了,赶紧让她去看看,叫些帮手过来。 项羽对此深以为然,有了分歧自然谁都想压对方一头,那么势必会全力以赴的提升实力,而在这种竞争之下,实力自然会越来越强。 毕竟,身为新弟子,败在外门第一人手下,绝对是一件长脸的事。 眼前这只断臂十分的健壮,上面布满了爆炸性的肌肉,线条不仅匀称,而且看着还十分的美观。 对于发生在银城大酒店的片段,李长林跟洛天依自然是一无所知。 艾米丽又是一声冷哼,然后扭头不理他,看着前面的屏幕,她的屏幕上不是无人机监拍画面,而是前锋连的正面视频,他们已经冲到了那栋宾馆大楼前。 “砰”的一声脆响,又一块品质上好的水系魔法石被魔法测试台的一名身着兽皮的少年握成碎片,顿时测试台上的水元素愈加浓郁起来。 “他们应该会遵守协议吧?”童淑雅想着既然胖子都用了病毒这种手段,对方会不会也在暗中突破界限? 原本以何安民的速度想要躲唐易的射线,那是根本躲不掉的,可吞下黑色丹药以后,他的速度爆发了好几倍,在唐易的光线射中之前,身形一闪,以一个难以想象的速度躲到了一旁。 这种有才情,有城府,有天资,有野心的敌人,往往是最难以对付的。 “莲儿,瞧你说的,我是这样的人嘛,我当时只是闲着没事干,那个时候又和父皇闹脾气,一气之下就想着说如果挖一条地道通往哪里,就能气气父皇了。”凤宸睿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过去的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提及这个身份时,心情竟然会如此忐忑难安。 “斯年,你怎么知道那礼物是个镀金的丘比特摆件?”饶佩儿好奇地问。 “你……”黑凤凰看到徐青墨对普通人都这么凶狠,顿时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再好好想想,除了钥匙之外,你有没有带回来什么别的遗物?”冉斯年循循善诱。 现在真正的伟人还没有出现,民族的转变还需要一定的继续力量的时间。 四个中年人的体力不如凌白羽他们,徐青墨把四个年轻人都驯服了,对付着四个中年人,自然轻松至极。 “什么?他们这么大的胆子?五月初五才是他们回京的日子,他们现在就才出现在京都的话那就是抗旨不尊,是大罪!他们是想造反吗?”段雨筠面色凝重的道。 当凤景弘沉着脸走出来的时候,大厅里相关的人都已经到了。凤景弘坐到座位上,目光阴沉的盯着跪在地上的人。 眉头渐渐的舒平,温彦深满脸笑意,抿了下削薄的唇,靠在霍沁儿的肩膀上,故作霍思岩的模样撒娇。 内心疑惑不已,温彦深紧握住双手,胳膊上青筋暴突,视线不停的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来回扫视。 偷偷地瞄了手腕上的石英表一眼,正好准时到达,及时这样她也不免觉得心惊胆战。 王龙和绛雪心中一凛,看样子这个白衣人的警觉性还是挺高的,等会儿可一定要好好注意。 广玟语有点害怕地摸了摸肚子,瞧了瞧唐阳,她多少有点心虚,真怕花舞的话应验。 以这样的方式,嫁给自己最爱的男人,该当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开机的时辰,拜的方向,于学雷都早早地请专门的看相师傅来把握。 现在看来在,这一切的坚持都是值得的,毕竟她是第一个跟达成沈言合作的企业,宣传力度肯定是足够的。 进入到大营之后,早一步接到消息的龙城高层都已经到了大营中央等着迎接。 不是温彦深无情,而是他想事情总是会考虑到长远的方面,如果霍沁儿想要报仇又想要顾及亲人的安全,她必须做出抉择。 羽箭虽是远攻利器,但其实距离越近,杀伤力就越厉害,超过一定范围之后,威力就会下降不少。 舒令的目光紧盯着这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此人面容俊秀,青色的长发显得格外飘逸,深蓝色瞳仁,清亮得就像天空一样干净,仿佛未曾受过任何污染。 突然他就卡壳了,刚才苏烈他说什么?妹夫,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已经是彻底放下了,厉墨宸脸上的怒气慢慢被欢愉取代。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千万不能让他说出来,唔,现在回想,唐施只想拿块豆腐拍死自己。 章若惠被拖下去了,这是她人生当中最黑暗的一块污点,她被一排排摄像头包围,被一个个犀利言语的记者针对,而她之所以会变成这样。 萧玉蓉没有回答,而是选择默认。夜风吹在她莹白如玉的纤腿处,荡起阵阵寒意传遍身体。 排位继续进行,何东不断点击地板来保持自己的手感,他的脸上神情很专注,目光中带着不变的认真,一心一意地操作着自己的老鼠。 ------------ 第56章 上山剿匪 “所以我们——包括师祖,也包括师父——我们是故意放任着你在门中胡作非为,去肆意胡闹的。” 强撑着一口气说完了这么一大串话的掌门师伯“咣叽”一声又倒回了地上。 “而且我们当年从九江回来之前……师父还曾很仔细地跟你们那的那个知县聊过你们谢家的事——我们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知道你是个只要缓过了那 顿时三面的官军们听着个子将官的命令,喊着口中的号子。成方阵的推动着着高高的楼车和低矮的挡箭车,带起满地的灰土向着希望之城无知无畏的前进。 潘壬身后的亲兵们早就支持不住,看着和自己从前朝夕相处的兄弟们,就这样无奈的送掉生命,纷纷大声嚎哭着。 而史丘则正在一捆捆的数着黑色塑料袋里的红钞票,就算史丘算得家境富庶,可他还真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红钞票,数钱的时候,他的手都在发抖。 理仁左看着这片竹林思右想,很是不忍心砍掉这些竹子,可转眼一想,现在还是人才重要,竹子以后可以种的。 “轰隆隆”在如天雷般的轰鸣中,庞大的漩涡翻滚着在平原上来回扫荡,它周围所有的东西都被这巨大的漩涡尽数吞食掉,而这漏斗形的漩涡底端竟赫然伸向那漆黑的山峰顶端。 因为林家正处于宭境中,他的身份现在虽没透露出去,但不代表以后别人不知道,倘若今天道别离去,被同道中人意外得知,到时如何面对同道中人讥笑,谁还愿意与之交朋结友。 只不过让叶白失望的是,即便已经击伤对手,人家的白色长发依然遮掩着面容。 皇上的目的无非是抬举金哲,给他铺路,这一连串的决定,不仅给渠王宁王晋王敲了警钟,更是告诉了朝臣,金哲也是太子候选热之一,未免其势薄,更是拉了将军府这个大佛进来。 “这里有人撕杀过。”他们仔细的观察地面上存留了一些灰迹,却没能从中找出任何的线索来。 有千年药材材,陈星海好不用浪费万年份的,冰凤几人提升飞天境一株千年当归足矣。 怎么有种他们是一对cp的感觉呢!!两人深情对视的样子,很是让人羡慕呢……千奈的瞳孔突然就凝聚成一个点,难道他们是下一对cp吗??? 一想起刚才和千奈的对视,迹部景吾好看的嘴角微微上扬,眸中呈现出满满的柔情,顺带一丝笑意。 随着顾辰的话默默的脑补到了当时的情景,安晓晓菇凉实在是没忍住的笑倒在了顾辰的怀里。 七道光芒瞬间向着四周爆射开来,每道光芒,在空中都带出一道耀眼的轨迹,如同破日之箭一般,撕开了这无边的混沌,那只巨大的九尾天狐也随之消失在无形之中。 “那就多谢霍大哥了。我也想等着香儿休息好了,再在京师里逛逛的。”吕洪点点头,没有注意到霍青松眼中一闪而过的莫名神采。 刚刚他什么东西都不给她看,实在是无聊,又加上在他的怀里十分的有安全感,她的瞌睡就上来了。 冬凌吃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的。他们都很久没有在一起吃饭了,杨婉清特地多做了两道菜,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 穆崇灏便找了一个舒服点儿的姿势在冬凌身边躺下了!只是手仍旧被冬凌压着,有些发麻了,想动一动。冬凌又翻了个身侧卧着直接到了穆崇灏怀里。 ------------ 第57章 带他回山(四千字) 师父就是在那间关满了村中妇孺的小牢房里捡到的我小师叔。 彼时我小师叔还是个刚几岁的半大孩子,个子不高,人也生得又瘦又小。 师父说,他当时瑟缩着膀子蜷在那人群里的时候,简直干瘦又可怜得像只被人虐|待了的小猴——但他人虽生得极小,一双眼却厉得像孤狼似的。 凶狠,机警,孤注一掷之下又掩藏 “好了,你先坐下吧,下课之前交给我”孙俪摆了摆手,对着叶天说道。 新初酒家的环境不错,显的很雅静,新初酒家本来是那种档次较高的吃饭地点,这里的师傅都是在国家级的厨师赛拿过奖的。 楼顶的风有点大, 吹在人脸上泛起阵阵寒意, 但他的心是火热的, 一想到马上就会和姐姐和好,便激动得想要跳起来。 搜查官们的罢工,相当于整个国家的警务系统彻底陷入瘫痪状态。 先看到请辞折子时,新泰帝还以为他和别人一样受不住弹劾,以辞官遮遮认罪的羞脸;后一步看到那道辩罪折子,才知道他竟不惧弹劾,不认罪名,甚至还要反诉当今言官风气不良。 他们本就是因为不受到重视才被安插到东南省,这么多年了始终难以如愿,现在有了自己发展的机会,他们怎敢轻易放弃。 可怜他长兄的位置叫这处处拟学长兄的弟弟占了去,连京城都不能回,怎不叫他看着心痛。 天气会渐渐变热,他们的标志太过于明显,除非想办法遮掩住,不然他们会沉寂很长一段时间。 他虽然有六七成的把握,君璟墨不会杀了魏寰,甚至也不会让大燕和赤邯对峙,从而便宜了南梁。 然而,冤魂不散,不知猪刚鬣再次见到卵二娘的鬼魂那一刻,会作何表情。 许多人的心里都充满了疑问,不过他们没有打断工作人员的讲解。 他暗暗思量着,难道说,安排带回天山的那人,与郭传宗有着极大的关系? 李道然表现出来的力量倒不怎么让他们吃惊,他们吃惊的是李道然这力量的性质,似乎很是奇妙的样子,吞噬同样力量的能力。 “就凭你们?本神子是暗族的天骄,你们若是杀了我,那就是找死,会被我暗族追杀到死。而且,有我姐夫在这里,就凭你们,还没那本事杀我——”安格冷笑,伸手捂住断臂。 “宗主,是唐组长。”楚霸天连忙打断辛霸道的话,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轻歌和白翎的脸色都是一变,作为妖族,在魔渊之海这边,本来就对人族十分的不信任。 “杨逸,随时准备跑!”杨逸身旁,魏振看着那个面色有些呆滞,一瘸一拐的往前走的中年人,内心中无形升起了庞大的压力,手心已经全部是汗水,低声嘱咐道。 秦阳满头黑线,分明是两位师兄在天空直接沉睡过去,在那些人眼里怎么就变成高手风范? 古沧澜万分期待,时间越长,说明秦阳的资质越高,所获得的封号也更好。 牢房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犹如鬼魅的黑色人影,他的脸上带着狰狞奇怪的面具,只能单凭身形依稀看出是个身材颀长的少年。 “蓝警官,你一定要帮我呀,如果你不帮我,我都不知怎么办好了!”刘少根像是哀求似的道。 不过他这丝吃惊恰到好处,因为就在这个时候,曲洋微微朝他一瞥。 这样才会有上面的纵容,要不然早就出事了,y的这把手枪是特制的,很少有人用,甚至连子弹都是特制的,非常的不好弄到。 “查一查他们在花旗的开户情况,还有信用卡的还款情况。哪个方面的信息都不能遗漏。”emily果断的让胡雪去查他们的情况,但是具体能查到什么就不是emily能预料的到了。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 急速行驶的马车终于到达了凌府,尹流枫一下车就径直大敲凌府大门,在尹流枫的敲打下,大门缓缓打开了。 “可以这么说,但是作为勒索的凭证,梅佳肯定会把录像带放到一个十分保险的地方,不会被轻易拿到的地方,要不然凶手也不会一直被她要挟了。”张志国补充道。 “她们手上已经有举钵罗汉的化缘铁钵,另外三件她们想必也已经有把握拿到,说起来,我们才是吃亏的呢!”公子哥的脑袋似乎清醒了,说起话来,思路也清晰了许多。 秦寒和陈百威说着话,铁十此时已经带着铁卫将剩下的人都斩杀了,铁十等人刚一逼近,秦寒就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血腥味。 对于牛刚的不服气,庞中光早已从高一的张钢子弟口中得知了,因此也早就憋着劲儿要来干一架了。 “进去了?根本就没有抓!我听说了,这个家伙当天晚上就被放出来了。”老爷子没好气地说道。 “你拉我回来干什么?”被陆景行莫名其妙拉回了电梯,对方还一言不发,这让叶灵犀有些生气。 所幸,从目前来看,饶老明显偏向沈光年,在他离开前,曾叮嘱手下人不准对付沈光年,只是因为他没在,饶江以为没了束缚,才敢鲁莽出手。 “让我们一起祭奠那些战死的将士吧……”李毓之吩咐手下端出战死将士的骨灰盒,然后端起酒杯,将杯中酒直接洒在了地上,见此情景,其余的将领们纷纷盛酒,接着和李毓之一样将酒给洒在了地上。 当然了,只要有实力在,那么就可以完全不鸟这劳什子的九大纲领,而是直接开打就行啦,而柴桦便是如此的。 四下众人也不禁摇头轻叹,禅祖慧能菩萨,是成名已久的斩道极巅高手,无限接近于不朽,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次投资会更大,工程也就越多,况且康宇给出的价格也是很诱人的,最重要的是星空科技不会拖欠工程款,毕竟星空科技啥都缺,就是不缺钱。 ------------ 第58章 他的从前 我的小师叔就这样跟着我师父一步一步回了山。 他在路上曾与我师父讲起他的从前——那些或欢笑或贫苦或已模糊了的从前。 他讲他娘最爱吃那种刚长出来没多久的、芯还不苦的嫩莲子,而他则最喜欢夏末秋初时塘子里生着的藕。 于是他爹便趁着农闲时,想法子在家中坐上了两只快人高的大缸,缸底铺上尺来厚自 战台之上,那剑仙柳慕白看着战台之上,不曾倒下的凌天,瞳孔猛然一缩。 他瞬间击毙二位六阶强者,将之精华吸收到体内,感受着体内实力渐强,他直欲仰天长啸。 到了白府的深处,那是一座看上去尽是古意的院子,好像是常年都没有人打扫了,周围尽是灰尘。 “哼。”七皇子自知语塞,顿时满脸不爽的坐在易水寒的旁边生闷气。 可黑狐不过是个国际大盗,居然也出手就秒杀了和他实力相差无几的蒙面男。 五人纷纷戴上凌天在葬妖谷制作的墨镜,化作五道流光,直射南华城北门,降落身形,步入城中。 原来瘸老三的妈妈很多年前去世了,起初他并不知道自己妈妈的鬼魂留在了人间,那是去年他身体出了问题,一条腿受了伤不能动了,从此失去了劳动能力,家里也没有了经济来源。 如果出了什么事情,就像现在,火速的赶往现场,证明自己的勤于职守。 我刚一看到这几个字,就不打算往下看了,我知道,这张纸,也许就是证明我和里面那个老爷子的关系的。 从国防工业部的办公大楼出来之后周天策直接坐上了车来到了安德烈的疗养所,部队上的问题问安德烈这个前任部长还是最合适的,虽然人家退了但是他还是比弗拉基米尔这样的情报单位头头更清楚军队系统内的事情。 和白局长汇报完对方的来历,一级警司马上跑到江风身边,敬了个警礼,声音洪亮的道:“报告首长,市b区ga分局刑警大队副大队长赖人民向您报到,请您指示”。 除了弗拉基米尔之外其他人对于周天策的这个决定都有一点错愕,谁也没想到周天策会将这个诱人的奶酪分给了以前一直受打压的吉洪诺夫,后者在周天策说话的时候更是压制不知心中的激动手忍不住颤抖了几下。 改革后的金马奖颁奖礼比原来推迟了一个多月,基本上影展是在11月中旬开始,到月底进行颁奖典礼。 在方院长还想再观察一下这针的时候,方维的手中的针已经消失不见,下一秒,所有的针已经密密麻麻的分布在自己的胳膊和手中。 方维这话,道真听懂了,那意思是,如果自己真的将千羽门扬光大了,这凝神期根本不是问题,在简明的说就是只要自己好好的将所有的精力放在千羽门上,谈有你的好处都有的。 第二天上午在楼下的自助餐厅里吃了早点,金老师和胡斌陈洪波告辞一下,说明天十五他一早就会到宾馆里来,就和自己的司机开车离开了酒店,到杜太太家里去了。 当然不是她不高兴了,而是她本身就是这么个无表情的样子,这也是她的萌点之一,张凡当然不会介意。 胡斌把车停在了停车场,就和宋丹阳走进了省城里,然后就乘坐电梯一层层地转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第一个病人就算完成。方维又来到第二个病人,这个病人没有陷入昏mí,身体似乎比刚才那人稍微强点,此时还算清醒,也知道这个年轻的医生,要给自己治病。 ------------ 第59章 四方游历 这一回踏上了山路的我师父的心态似乎发生了某些微妙的改变,她觉着她好似已经捉摸到了某些有关乎武道“神韵”的影子,却又一时还说不大分明。 但唯一能让她确定下来的是——她发现她仿佛是与我师祖一样,爱上了那种四处捡拾些孩子们的感觉。 且她尤其喜欢捡那些被父母抛弃了的、或是因故而不幸失怙失恃了的孩 提包。毕竟别人都是直接去公司的,他们两个就只能就近下车了。 席曦晨怎么也想不到,Z会对她产生这种感情,她一直以为他对她只是普通朋友,老板和下属的关系,怎么可能会喜欢上她? 罗猎闻言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一只猛虎已经给他们造成了那么大的损失,若是两只老虎结伴而来,他们是否能够将之全部击杀还是未知之数。 罗猎望着不断逼近的先头部队,对方已经停止了射击,分从两侧向他们包抄而来。 许翼见状有点郁闷,不就是豆角焖面吗?有什么了不起?他还会,还会煮泡面呢!或许是自己也觉得有点弱,许翼在心中腹诽,好好的一个大男人,做什么不好非要做饭?难不成以后想当厨子? 苏菡虽然知道黄总心里是为她好,但这些话她听起来还是太刺耳,有些受不了,极度委屈之际,眼泪一涌而出,使了好大的劲才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 如李婉晴所说,沈磬自幼接受的就是沈城最为严苛的军事化训练,童子功练得比李婉晴还是要扎实。 两天后,赵大明归来,听说罗猎住在了堂口,顾不上旅途劳顿,立刻差人将罗猎请到了他的办公室中来。“喝茶还是喝咖啡?”赵大明精神抖擞,只是脸色略显灰暗显示出了他身体的疲惫。 而沈月瑛副城主的业余生活,已经是流传于沈城城内,几十年都没人能解开的谜题了。 南宫冥同样脸色沉重,他现在想不到会对季熙妍动的人,到底是谁。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们几人并不想再回到魔灵村,可他们的感觉不会欺骗自己。 纯黑色的马向着顾陵歌跑过来,黑色的鬃毛在夜风的映衬下倒是飘逸得很。只是顾陵歌看到的只是一团黑色。她现在的眼皮有如千斤,是非常的想闭上,但是她咬着牙齿在看穆壹。 火眼金猴看李天佑都一周了,还是闭着眼睛,他身上的衣服上都布满了灰尘,如果不是还能感觉他的吐纳气息,火眼金猴真以为他已经死去了。 雨中的行人匆忙赶路,溅起的泥泞溅的‘花’青衣那一袭白衣染上斑斑点点,一向有洁癖的‘花’青衣这次却没有急着把衣服上的污点清洗干净,他只是慢慢的在雨中走着,不看前方,不理身边的任何一切。 他要去看看义父孟超然以及当初迁走的孟家其余人这些年是否安然无恙。 三人穿梭在错综复杂的觅云山海内,不知道过了多久,浓烈的血腥味随风一阵阵地飘了过来。 传说当年神兽苍龙陨落之后,那白帝一族不是随之被传送往无名星域了吗? 撒网,在蒋烟说完这句话之后,那些人的手上便突然多了一张网,一张很大很大的网,花青衣见那些人拿出了网,便心想不好,正当花青衣想办法的时候,那张大网便突然罩了下来。 易寒暄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暗星门,他是不能降服了,父皇要除掉暗星门这个心头大患,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个江湖门派罢了,有必要吗?不过对他来说也不是坏事,他得不到,也不能让大皇子得到。 ------------ 第60章 那是敬畏 “咦?为什么会没有区别?”听着听着又听糊涂了的孩子迷茫不已地睁大了眼,“我觉着他们两个的区别明明是很大的呀!” “——那群恶匪们只会对着村中的妇孺们动手,是欺善怕恶、欺软怕硬,而你师父只会对着他们这群恶匪动手……那是惩恶扬善!” “欺软怕硬和惩恶扬善之间怎么会没有分别?”钟林逍挠头,“老 电视广告不是经常放吗,治疗白癜风要去什么什么医院,最先进的仪器。这玩意,难道不应该是做外科手术才能够治疗吗? “疯子,只有疯到极致,才能做到极致!他们都属于疯子!”摩尔看了看唐老头子,又看了看天空中的李海洋,意味深长地低声说道。 “妈的,拍够了没有?”陈逸大喝一声,带着微弱的符力,给这片空间产生了些许的震动。 反联盟内,四盟主相聚谈论时,席撒明言初时对钱破蛮横的不能认同,后出兵则是联盟道义的必然。倒也没有让陈善道为此太过介怀,那钱破竟也因此说很喜欢他的坦白干脆,称对于山河城初时不救之事,毫不介怀。 “妈,有条狗进店了!”年轻姑娘喊着,不过一点都不害怕,还想上来摸摸拉布拉多。 子牙见西伯侯有宽容之意,心中未免有几分不喜:我为你家天下舍生忘死,如何反倒让你做了这好人? 花开数朵,各表一枝,当诺克萨斯和德玛西亚在山谷里打的如火如荼的时候,同样在这块区域,一场跨世纪的战斗也正在展开。 由于草稿简陋,为了让审稿的编辑或旁人看得更明白,往往就会在旁边标注一行说明。 之后,在连载会议上,秦汉又力压丰岛龙三一头,率先获得了连载资格。 微软公司和苹果公司是竞争关系,现如今,网景浏览器已经是微软公司的产品,苹果公司自然不能受制于人,会议上,乔布斯提出苹果公司要开发自己的浏览器软件Safari。 只见前面不远,吉姆·克拉克博士领着李则天一行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第二,如果物质化的主神空间,撬动了现实与幻想维度的壁垒,那是不是代表着,普通人也有进入其中的可能? 陈子昂按响了房门,开门的是曾经的房东张阿姨,也就是张岚的母亲。 可以说,丰臣秀吉死后,只有他才能稳住丰臣势力,让自己平安即位,稳住局面。 听闻对方那满是疲惫语气的话语,冷漠脸上的表情怪异了起来,刚刚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不是他死就是对方亡的场面,怎么才这么一会,画风就变得如此诡异了呢。 欧阳明只是感觉一股奇大的力道,击在自己头上,随后他就是单膝跪地。 就这样,东方晨再次随主宰静坐冥想,同时也认真思考一些问题,磨练自己的心境。 而一旦自己在都察院面前露怯了,被皇帝知道了,皇帝就会疑虑,就会担忧,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具有足够的能力控制都察院,而不至于又是一个在都察院面前倒下的赵志皋。 “咕噜噜噜噜噜……”伴随着时针指向正午,木屋的大门被打开了,紧接着,比之前更加剧烈的腹鸣声响彻天际。 这一次,玄医学院招生,他们家族便派了不少的人过来报名参加,希望通过光明正大的途径,进入叶灵汐的核心团队。 ------------ 第61章 大侠小侠 ……并且,她也正是在那次之后,方悟到的,更适合于这个时代的、另一种“侠义”的理解方法。 就是不知道这孩子理解到的“侠义”,又会是个什么样子。 祝岁宁如是想着,一面满目期待与好奇地又一次攫紧了钟林逍的眉眼。 她开了口,缓慢却又十分郑重地问出了盘亘在她胸中的那个问题:“那么,小家伙。” 养山哲艰难的伸出手指点在木三千额上,有什么东西顺着其手指渗入了木三千的额头。 刚一靠近,一股干枯之力袭来。岳琛凝神催动玄诀,护身的玄羽灵力运转,将干枯之力逼退。神识流转,冰龙神剑发出破岳剑势,硬生生破开那股干枯之力。霎那间,那个黑暗处好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战局一下子扭转了过来。顾清妍往向燕明飞那边,发现有了花水柔的加入,战胜对手不过是时间问题。而望向林尘那边的时候,刚好便见到一双血淋淋的手臂,飞向高空。 华英武提起这扶桑海盗之时,有些咬牙切齿,这些扶桑海盗总是打一枪换个地方,大部分时间都是抢劫过路的商船,很少会上陆地滋事,来去匆匆,防不胜防,确实让人大感头痛。 雷豹脸上狰狞,手中大刀狂舞,火红色的斩击犹若贯穿天宇的赤色闪电,不断的往陆清雪劈砍下来。 清醒过来的欧阳玥儿正欲大喊,便被林景弋掩盖住了嘴巴,直到她意识到了什么,点了点头,林景弋才松开了手。 鹤冥越想越生气,气血翻腾,也顾不得太多,强力施展出了霸道的毒体功法。 “先生们什么都不懂,很多问题都还要问我们!”姜维突然出现在远处,手里拿着一坨泥巴在搓泥人玩儿。 夜天寻的神情无丝毫波澜。这场战斗太轻松了,就像是随手摘下一片叶子,整个过程连一息的时间都不到。 他们踩着这泥泞的土路大道,朝那村落深处行去,那村落里的房屋开始密集起来,那泥泞的大道直通幽静之村落深处。 东北风鸣鸣地吼叫,肆虐地在旷野地奔跑,它仿佛握着利的刀,能刺穿严严实实的皮袄,更别说那暴露在外面的脸皮,被它划了一刀又ー刀,疼痛难熬。 怔忪间,苏玉笙的声音就传入了她的耳朵里,下一秒手腕上就多了双手,不似师傅手的冰凉,倒是格外温暖。 五颜六色的大球重叠在一起,五彩斑斓,闪闪发光,天空也成了光的海洋。过了一会儿,又变成了颗颗宝石镶嵌在夜幕中,最后,渐渐变成一道星光瀑布慢慢地坠落下来,漂亮极了。 可惜奥特之星在能量储存上的研究也不是很强,当初的怪兽克星球就可见一般,充能三天才能活动三一分钟,也是科技树偏了的样子,毕竟奥特曼是靠自身能力吃饭的。 雨轩碎碎念念慌忙走回了酒店,亦凯见她神色慌张不安的样子,上去问候了一声,但是她根本就听不入心,径自的往露雪的房间走去。 灵罩,骨盾,剑幕,被三层防御牢牢护住的元丰真人此时才稍稍安心,不过由于所处太近,巨剑带来的那股足以令人窒息的压力兀自源源不断的朝元丰真人压了过来。 “海啸!”蛟魔王长刀一挥,仿佛在海中刮起了狂风,吹起一堵刀气巨浪,将黑色宝剑淹没。 安波村的灵社极其冷清,因为村民们对于灵兽的依赖性并不强,只有村里的灵娃会每天给灵兽送来贡品。 ------------ 第62章 ‘义’实为‘理’ “‘义’……‘义’的话……”方才还能说一个滔滔不绝的孩子这会突然萎靡了下来,他支吾着,半晌也没能捣腾出句囫囵话。 祝岁宁照旧如先前一般,不曾催,只不紧不慢地等候起了他的答复。 片刻后那挣扎了许久的钟林逍终竟似那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软趴趴瘫上了桌案,他神色恹恹,眸中则充满了因“求而不得”而生 虽然他对晓明这些突然出现,连一点信息都查不到的人已经有所猜测,但从阿杰卡口中得到确认之后,他才真正敢肯定。 冉斯年抿着嘴听完饶佩儿的讲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示意饶佩儿先冷静下来,尽量回想最近生活里发生的变化。 我在一秒的时间里就想到了很多很多事情,计算出了一个让我们心寒的结果。 更何况,在儿子的保命玉牌中还储存在那名长老师傅留下的剑气。 她们两个这段时间一直和奥菲斯在一起,已经将她当成了朋友,特别是三人还都有共同的爱好,那就是吃,所以看到晓明欺骗无知萝莉,自然就忍不住出手了。 以武祖后人现在的实力来说,倒也够资格参与到这场机缘争夺战中。 我顿时眉头就一皱,仔细一听,那手机铃声竟然是从房间里头传出来的。 “现在你看不出来什么的,天黑了它们就会发光,这一株绿兜铃发的是绿色的光,这一株雪兰丝发的是蓝色的光……都非常好看。”古鲁边说脸上边洋溢出宠溺的笑容。 这时南宫振华走到了第三个青花瓷面前,看了一会儿,他深深皱了皱眉头,似乎没有看出任何端倪。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掠过,继续走到了第四个。 瞿子冲仍旧丝毫没有察觉到冉斯年对他的异样,像以往一样告别。 也可能,地表的世界之主不仅仅是共工老爷子一位,可能还有祝融和道祖。 后方,八个木傀族的主神,全力施展,才是勉强跟得上林飞的脚步,不由得相顾骇然。 “他中毒实在太深,我也无能为力了。”楚风微微叹了口气,有些感慨地道。 当年老巫婆不在身边的时候,苍狼没少打骂过他们,若不是他们命大,唯恐都受不住他那变态的训练,也幸亏后来都转到老巫婆手下。 浩浩荡荡的虫类大军,从四面八方,潮水般冲杀上来,将噬金魔虫一族的所有成员,团团围住。 居然在惨叫一声之后以极其不雅的姿态在近百米的高空一个踉跄栽倒下来。 作为一个中国人,我没有怪索尔,毕竟信仰不同,他仅仅做了一个正常商人的做法。 “不过,那是人家公司内部的舞厅,门口保安会查得比较紧,无关的人员是不让进去的。我现在也没想到用什么办法让你进去。要是我想出来了,再打电话给你。 “叶二少,车子还没撞上你呢,怕什么?”白夜扬声道,笑声讥诮,宁宁可真有意思,这么折腾比一下子冲过去撞死他更可怕。 听我老姥爷这么轻描淡写的把事情说出来,我真是有点儿无语,不清楚他到底怎么想的。 而且,越往深处走,林凡就感觉,这里的压迫力,也变得越来越强烈。 君迟的境遇则和柔兰正好反过来,从凉月踏进门槛开始,君迟就一直饶有兴致地盯着凉月,好像是他看上的一块志在必得的独一无二的奢侈品一样。 ------------ 第63章 为何习武?(2k7) “对。”祝岁宁面上的笑意愈发大了些,“做到你该做的,做好你能做的,提升你当前的水平,然后再慢慢尝试去做那些你从前做不到的事,不要计较‘侠’的大小——关键在于如何在‘义’下去‘行’。” “那么现在,钟家小子,你就还只剩下两个问题需要思考了。” 女人笑着低头揉了把半大少年的脑瓜,入手的发丝毛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明显就是说陈可儿在京城混不走了才回来进入歌舞团。 信阳接到的战报如下,激战一日,安徽军虽已过河,却无法再进一步。我军伤亡巨大,毙敌亦众,战场陈尸无数,实为从军一来未见之惨烈战役。 临街的一座普通民宅二楼上,石原莞尔面带冷笑的看着这些疯狂的游行民众。与其并肩而立的是永田铁山,两入是军中好友。 “薛兄大能,老朽莫不能及。”金系老者垂叹一声,旋即轻拍了一下火龟的头颅,火龟便就是化作一抹红光,消散了去,却是回到了老者的契约空间中去了。 “饷呢?从哪里来?”这是退了一万步的说法,没饷银打个鸟蛋的仗?黄兴这个陆军总长,为了应付闹饷的事情都忙死了。不打仗都在闹了,打起来还得了?兜了一圈,还是回到了原点,钱的问题。 同一时间差点吓得摔倒的何夕才也顺势伸手抱住了赵轩,不过这一抱,两个身子瞬间就紧贴在了一起,当场又让何夕身子一颤,彻底绷直了,只是又傻傻抬头看着赵轩,满脸慌乱和不知所措。 “赫比铎,你若能够拿去丹方,但凭你的本事便是,若是想伤夏阳,先问过老朽!”许成冷冷一笑,一脸的傲然,单打独斗,难不成老朽尊者修为,还怕你一个半尊巅峰? 但是当幻行出现的那一刻,一切都不再是念想。一朝顿悟,白日飞升,这边是幻行。 两人合力之下,那本来光芒已有些暗淡的长枪再次散发出滔天的蓝芒,威势进一步的在上涨。 而在圣斗士陷入与北欧神斗士的战斗中,波塞冬却是乘机将雅典娜掳走。 船家用手捣了捣儿子,他儿子却说:“爹,你捣我干啥。”气的船家抬手便打,毕竟是儿子,再不理解也不敢还手,至少抱着头蹲在那里人他爹打他,当然这船家自然不会下狠手打的。 “我之所以来这,便是要对姑娘说声抱歉的,这是你的手绢,我还给你。”毕华恒说到。 邓九公听了土行孙这一番话,觉得有理,战法上是有这么一说,叫做“趁你病要你命”。 花月夜虽放下手,不再遮蔽容颜,但她还是无法面对凌白的直视。 “很好,既然你加入我的部落,那我交给你一个任务!”王自强看着臣服的陆辰。 当大长老带着人到了飞跃山庄后,看山庄院门大开,也没有人在门口值守,大长老喊了两声,依然也不见有人回应,此时夜幕已经降临,这山庄之内也不长灯实在是令人感觉疑惑。 特别傅悦铖现在的这一身武装,加上他高大又挺拔的身体,这一看,如果不是混娱乐圈的,也是所为的什么网红人士了。 看着那一辆从她的视线当中,绝尘而去的黑色轿车,傅安安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有劳老婆婆了,我陪你一起烧水吧。”说着,二郎就要跟着老婆婆一起去厨房。 ------------ 第64章 爱恨不纯(3k1) “啊……怎么会……”钟林逍闻声懵了又懵,两眼呆呆地睁成了两只小球,一时也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祝岁宁见此竭力故作轻松地对着那孩子稍显僵硬地扯了扯唇角:“因为……她老人家的身体在那一年的大雪里面,被冻得留下了病根……在八年前——也就是永靖三十五年那会——就不幸仙去了。” “原、原来是这样…… 姜奶奶最受不住王翠兰的狐狸精样子,口中老痰忍不住啐了出去。 刀客大半个身体还在暗处,戴着露出头发的圆顶斗笠,右手上有无数条陈旧疤痕,显得分外狰狞。然而握刀的姿势沉稳有力,即使面对十几个扑上来拼命的人,依旧毫不动摇。 由于灵气护罩的保护,陈元一路坠入地面,几乎没感觉到丝毫的冲击,他将周身魂识衍生到极致,总算感应到那只灵鬼,朝着前面的一个废弃工地跑去了。 陈大夫带着俩人走进药房,温长祥也想跟着进去,直接被锁在了外面。 有也是换工作的关系,不过这话,她不能说出来,明面上换工作可不是什么允许的事情。 暗处射来的飞蝗石、毒针、铁莲子, 有意把他们逼往一个方向,而躲开暗器之后, 另一伙官兵会恰到好处地拐弯“撞见”他们,或者被一声大喊引过来。 司徒谦引着夏檀儿的视线朝不远处的薛尘看去,本以为看到薛尘的话夏檀儿就能给他这个面子。 一声轻笑从门外传来,闻声望去,就见一个身穿定制款西装,腕带名表的青年推门进来。 这样想着的时候,许愿又给李俊秀掩了掩薄被,刚才睁着眼睛时,明明是热得一身身的汗,现在睡了又似冷得直哆嗦,这……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病呢? 唯有四阿哥刚从云贵回来,和四福晋团聚不到月余,便又要准备出征之事。 而雷鲸眼毒,见逃跑的杜伯被阻挡,顺势瞬间抽动巨尾,狠狠甩出。布满雷电的尾巴撕裂空气,用不了半息,就要打在杜伯身上。 庄妃这些年头可是在燕朝四处做一些善事,虽然后来进了宫,但是那些善事仍旧有人打理,一度让那些贫困的百姓走出困境,可是众人传颂的活菩萨。 蛮荒世界里的妖兽虽然危险,但妖兽的智慧毕竟不如人类,加上里面有无数的天材地宝,因此每年都有大批的修士进入无边蛮荒,或是历练,或是寻宝。 何方怒火中烧,想出来看看这战斗究竟是如何了,别看他一直窝在四层修炼,但是外界的某些事情他还是能猜测到的,既然血煞宗的阴谋已经戳穿,几大宗派掌门必定会来,并且自己释放了人质,估计血魔童子已经被杀死了。 整个晚餐时间,陈毓祥只吃了一点儿东西,神识却是一直锁定在自己的铁钎之上。每时每刻,他都准备好了要暴起出手,跟这伊琳娜搏上一搏。 而且在征求太后同意后特地换了件公子服出去,到了“花甲银行”找了苏瑾,两人便在嬴政建议下,往“万丰酒楼”漫步而去。 既然排舞室再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凌凡便请张副校长带领他们去看看那个晕厥的张欣瑶老师,然而张副校长却告诉凌凡,张欣瑶老师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都在晕迷中,根本就没有醒来。 你要说高犰有时候也颇有脑子,当到这个份儿上的大员们,警服上都有名字的。高犰默默把这些人的名字记住后,以备今后查证,才开口说了经过。 ------------ 第65章 小钟的梦 所以……当为侠已不再受到武力的限制,他又为什么非要去习那个武呢? 夜深后安静躺上了小床的孩子抱着被子辗转反侧,他满脑瓜的思绪乱蓬蓬的令他难以入眠,可当他想要尝试性地去捋清那微妙的倔强的来源,他那纷扰杂乱着的思绪,又会立时争先恐后地扑腾着堵上他刚找见了些微方向的思路。 习武……武……武艺… 只见奇点又照他的左肩轻轻拍了三下,好像在安慰他,说道:“以后多做善事!”其实,奇点是想给他一点教训,好让他知道自己的厉害,给他点苦头,让他长点记性,以后不再去做坏事。 聪明的自然也大有人在,尤其是德拉科,他爹在黑魔标记事件结束后不久,特意给他寄来了一封信。 狐想容几人赫然一惊,第一朵金莲生出,随后有第二道金盘、第三道金盘接连升起,连成一道直线高桥,前路皆是串连线珠一样,接着开出道道莲花,上刻九天方位,天池兑针,外盘与内盘飞转,吉凶与阴阳呼应。 “给我闭嘴,现在我是你大哥!”柱子面子上受不住,当即大喝。 那混蛋是不是也太瞧不起人啦!”一头长发的林通,尖着嗓子吼道。 “这是什么——”罗恩紧张地说,也连忙跳了起来,抬头盯着那刚刚出现的东西。 每一次的善意都会遇到一些麻烦,这年头搅局的人愈发多了。大家彼此安好,相忘于江湖不是很好么?为什么非要彼此针对呢? 这让日益钻研高产杂交水稻、养活全球百分之五十人口,却只领到国家最高奖金500万元的袁老先生情何以堪? “该我问了。”纳兰温柔的说道,然后她看向姬美奈,姬美奈注意到纳兰的目光,顿时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出现,然后……应验了。 一行人走到树下,姬缺猛地停住了脚步,江长安凛然屏住了呼吸。 虽然周围围了不少人,也许是想给阻挡一会的,可真见那些不讲情面的恶人追来后,还是各自逃命散去了。 慕容妃姒看看落在桌子上看着她的白啾和坐在桌边微笑的南云烬,“烬哥哥,你是说,它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在这石屋里等你?”这么奇怪? “婆婆,在吗?”云寒烟端着他做好的点心在九笙的门口轻轻地敲了敲门。 “怎么会!”若凝一声惊呼。断红国虽然一直没怎么平息过战乱,每年战乱都在发生。但四御门和数十个宗门同时来犯,这种事还从未发生过。 “许大人,你知道这幅画是谁之作吗?”李延年没有回答许御史的话,而是转过身去看着那画问。 方知寒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似笑非笑,侧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说他耍流氓,那他就流氓一下。 顾琛助理刚刚和她说,只要她将真相说出来,就不会为难于她,不在的话就要以诈骗罪起诉她。 本来以为那目光是看向自己,毕竟以前自己没少说过谋权篡位的事,罗刹会警惕他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慕然间,他突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凌兄,我不知道季兄能不能突破,可我……我的天赋跟凌兄你没法比,在全国武道大赛之前,我绝对不可能突破丹劲境。”董晓宇摇头,一脸苦涩。 无论过去多久年,只有伸伸手,似乎能抚摸到那时些蓬勃斑斓的回忆。 ------------ 第66章 娘的宝贝 她的宝贝指的就是她那一手厚得像铠甲似的茧子。 从前那个年幼时的他还偏生就信了。 且他当时不只是信了,他还眼巴巴的望着、瞅着,伸着自己那短短圆圆又细皮嫩肉的手,天真的问他阿娘,他几时才能与他娘亲一般,长出那一手别人都没有的宝贝。 他阿娘那时没有答他,只笑着说他以后才用不上这样的“宝贝 “这家伙!”杨凡好玩的看着他们打闹着,心道真好,这么久没见了,大家也没见生份。想到这里,杨凡看向了老四,没想到老四也看向了他,顿时他意识到,此时的老四恐怕和他是一样的想法。 其实如果碰上一般人,苏婉清这种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诘问,还是十分高明的,被问的人要么承认自己之前说的是错误,要么承认自己是无耻的。 自从他突破到金丹境界之后,修为增长的速度变得开始缓慢起来。 除了那鹰钩鼻以外,这人的模样和初生正有七八分相似。皮肤就像是干枯的树枝,很多地方都出现了裂纹,简直不似人类。值得注意的是,他的双腿竟然是用机械结构做成的义肢。 何曼姿轻轻的举起杯,她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诸多的阴差阳错,造就了许多的悲欢离合,人生为什么偏偏有这么多的无奈? 我控制不住,巨大的窒息感排山倒海一样朝我涌来,我无法呼吸,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 哥几个哈哈哈哈的一顿笑又是拿宝子和黑子的事儿七嘴八舌,宝子非常无奈,但是没有办法。 欢盯着我看不说话,也是,放谁让人平白无故骂一句心里都不会好受。 FUCK,他们怎么知道世界那有永远不败的道理,熟知华国历史的他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以后地球就论到华国主宰了。 现在的敖因可以说完全不在乎龙族的死活了,看来这些年来,为了他这一身的修为不知经历了什么,竟然放弃了他自己的本心,看来自己对于自己的这个弟弟的认知还是不够深刻。 “王总,那个脑壳没头发的人就是村长,他和我家一直有矛盾,不太对付,我就不过去了,你直接上去跟他说吧。”杨军在王贺弟耳边低声说道。 晚上想吃牛排有司机去米其林买来,早晨想喝羊汤助理直接联系知名店面把锅搬来,自己喝了不说还请全剧组一起。 张天宇在父母的悉心培养下,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性格坚韧、心地善良。他时常跟随父母一起参与公益活动,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传承着家族的爱心与正义。 如今两地相通,以后我可以常回家啦!两地都有我的家,两地一家亲。总之是让我感觉到了满满的骄傲和幸福。最后祝愿祥师长与嫂子老树开新花。 汹涌的眼泪,横亘着40年的朝与暮,那些以为永生失去的东西,如今竟失而复得,惶恐再失去的心情,总让她觉得这是一场梦。 然而景云州那张冰块脸上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慕令仪顿时就陷入了纠结中。 如果这段时间表现过人,实力得到敖大刚认可,或许就有可能,成为预备差头人选。 可既然张大彪都敢拍着胸脯打包票,那李云龙在磨磨唧唧的岂不是成了娘们。 结果他没想到,张凌风和陈都灵能够和凤凰弓一起契合,所射出来的羽箭,竟然能够将夺天造化阵的阵眼都摧毁掉。 ------------ 第67章 葬身江水 不……不对,他要是在梦里睡过去了,那现实里是不是就该突然醒了呀? 那、那他不就再见不到他阿娘了吗? 他……他这一回可是好不容易才梦到阿娘的,他都许多年没在梦里见到过她了……他才不要现在就这么醒过来呢! 冷不防意识到了这一点的钟林逍骤然清醒过来,他瞳底霎时晃过了一线极明显的慌乱,一面 得知此事之后的洛九月气到她当场想要冲到顾家去,结果被唐果直接抓住了臂,不能因此冲动,唐果也不允许洛九月为她出气。 在场的人心思各异,传闻萧墨尧不得萧正北喜欢,今天一见,乔康总算是见识了。 “记住!宁错一千、勿纵半人!”往日清越柔亮的嗓音竟夹杂了一抹肃杀之气。 得知真相的那一瞬间,她才觉得自己的人生观都崩塌了,最疼爱自己的父亲竟然不帮自己,还让警察来逮捕自己。 听到这话,苏子君本能的想问什么巡查队,不过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吞了回去。 无论自己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劝说,还是扯着嗓门和他们吵架,甚至可笑的弄这样一出很滑稽的表演,一点进步都没有。 她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恢复自由,他的手肘支着沙发支撑着身体的重量,不让自己的重量压到了她的腹部。 在从前,她也从未想过自己也有这么恶毒的时候,可是比起她所承受的伤害,她如今所说的这几句话,又算得了什么? 听到这句话的萧墨尧,心里能爽到哪里去,再说了,他现在的心情是非常烂的。 “我!”寒枫一愣,接着便想敲觉灵脑袋,好在被雪宫主及时阻止。 “公子。天色已暮。我们还是回村吧。”夜里走崎岖地山路突然摔倒。初儿连忙柔声提议说道。 古勒吉斯也走了过来,他十分生气。佣兵团虽然没人死亡,却死了五个工匠,车队总共有十几人受伤。好在有辛克莱在治疗,歌瑶那里也有些疗伤药,这才好些。 “就知道才卿是个仗义厚道之人。”楚质大笑说道,亲切的搂着高士林的肩膀,这回就算找不到楚俭,晚上的活动也要着落了。 当初沐雪晴在国外,香榭苑别墅是父母居住,她回来之后,父母才搬回了沐家老宅。沐雪晴暗笑父母也太不靠谱了。 那边才刚说的要重新定义歌唱类节目来挤兑,这边也立马就还击了。 而圣纹这东西,最神奇的地方,就是你即便完美的将纹路,重新描绘出来,也不可能具备,圣纹真正的威力。 眾人皆無言,而不得大師聽了黃炎的言語,好像又有所悟,竟然盤腿閉目冥想起來。 看到这样的景象,台下不少术炼师,不由挺直了身躯,凝神观望。 不过,石桥下是万丈深渊,在天凤规则的压制下,面对这样的高度,许多圣主强者,都难以承受,之前天凤雕像脚下的近二十具尸体,便是明证。 宣萱的轻身功夫本来也不弱,但是比起吸血鬼家族从基因中带来的飞行术,还是逊了一筹。此时,敌人突然用这种空中攻击,她还是要退避三舍的。 是我亲手毁掉了韩蓉,毁掉了我们的一切,毁掉了曾经善良美丽温柔的韩蓉。 翻进了别墅,秦一恒倒成了甩手大爷,让我先捧着碗,然后他就开始在别墅里面乱窜。 他先前试过组织起,身旁的两万将士,朝城墙上的董卓军,发起反攻,想把对方赶下城墙。 “你上司一把年纪了,差一点被你搞得心脏病犯进医院!”老局长吼道。 张燕看着城下,顺着云梯,不断想要,爬上城墙的董卓军将士,无可奈何的说道。 一是怕用镜子的光照到东西,惹恼了对方,不好收拾。毕竟还不清楚对方的实力。不能盲目攻击。 别说,还真有那么点意思,让我明白了,原来十四和我,是很有默契的。 他的眼睛里散发着慑人的光,面目狰狞,是阿南从未见过的样子。 可事到眼前,她忽而又有些胆怯惶恐。要是吉兰泰不认得自己了怎么办? 而田穆在离开的时候,深情地看了自己竞拍到的田地。为了这块田地,田穆花费了很多钱财,但是他明白,如果不将炎城内的阶级矛盾解决了,自己万分不可能凭靠这份土地发展起来的。 赵云伸手拔出青釭剑,右手持剑,左手提枪,夜照玉狮子根本不用他指挥,稍微给个提示就能明白他的意图,马上飞踢狂奔,冲向敌阵。 萧峰好奇地拿过手机,看到来电显示,萧峰的脸上不由流露出了几丝笑意。 那火折子打开盖子,一晃即燃。窑主叼烟抽了两口,点着了烟,便将火折子的盖盖好,令其熄火。 过了南天门,便是天庭的领域,叶晨在这么强大,也得惦记惦记吧? 挑战赛时间有限,才半个时辰。多半是青丘山狐族顾忌挑战者采取车轮战术,把擂主一个个干下去。 一个闪神,一个念头,胸间松了的半口气。这在平时并没有什么,可在这里,此时此刻,却足够让他坠入深渊。 在来民政局之前。落无霜就已经联系好了关系,所以,叶晨同时领十几本结婚证,那绝对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那万格箱虽然看起来挺难,但天铸城那么多弟子总有人能轻松破解吧?”姜预又说道,破解万格箱他算是运气好,但这天铸城肯定不乏感知强大的人,应该能轻松应付才是。 “卖布!”脾气不好黑脸络腮胡子雷也似的道句,“卖布!”一脸横肉带着狠劲就是一脑门褶子的大声道句。 接下来,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傅羲的十指犹如弹古琴一般,轻捻拨弹,悠然飘逸。 夜未央也不当自己是外人,贴着夏瑾汐那边坐下了,信手为自己倒了杯酒,喝了起来。 却在这时,只见半空中的路西法突然猛一转身,目光微眯,谨慎的朝远方看了又看,微一挑眉,顿时闪身落下,一把抓起刚要睡去的宇老大飞身便走。 然而,一点效果都没有。根本就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所有的学生都还在继续疯,继续闹着。 ------------ 第68章 侠梦起源 “阿这……这是不是不太好?”钟林逍闻言不自觉地忸怩起来,他爹娘先前还在世时教过他,让他不要随便进人家姑娘的房间。 故此,哪怕面前的这个女性分明能算作是他的长辈,他仍旧会感到有些许的别扭与不大自在。 ——怪难为情的。 上一息还哭得快上气不接下气了的孩子,这一息便突然吸溜着鼻子,偷偷嘟 其中有五万是他的嫡系精锐,都是经历过战事的,四万多新兵,其余的全都是前来投奔的各路杆子,水匪,山贼,以及其他一些农民军队伍。 因此各方势力都在猜测苏墨能否上榜,以及上榜之后的排名情况。 “不用。”徐丽摇摇头,将自己食指放入口中用力一咬,绣眉微微一蹙,她抽出手指,挤了一滴鲜血落在了通讯珠上。 “玲玲,听说,后山的蔬菜瓜果丰收了?”虽是问话,却带上了肯定的语气。 现在,在赵离的属性面板最下面的勋章栏上,又足足多出了两个新的空闲勋章槽。 梁宽竟敢趁主子不在京中偷偷来见主子的敌人,当时她并没有从中深想,后来了解到夺嫡一事,这才觉察出其中的不同寻常。 邵询心里一边阴险地盘算着不可描述的计划,一边有意无意地瞥了旁边的邵橙一眼,开始思考明天早上该怎么把这个软体动物从被窝里拖出来,好让她跟着他们一起去晨跑,不然养邵橙这种妹妹有什么用。 穆毅看着他手臂上的勋章,面上闪过一阵惊讶,他所知晓的勇气勋章应该是一直佩戴在穆刚的手臂上,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他的身上,不过他知晓,若非是勋章认主,旁人永远也无法使用。 虚影感受到一股浩瀚的精神力向他压迫而来,他在这股精神力面前,宛如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有可能被波涛汹涌的海浪掀翻。 所以,此时她觉得可能是楚阳回了什么信息,让她受到打击了,于是立马打开门,下楼。 柏绮灵见状确是苦笑了一下,看到谢琴的表情她知道对方想错了。不过她也懒得解释,而是将秋水似的的目光重新投到李尚善身上。 处理了钱广通的事情后,梁善这才向中年人走去。眼看着梁善走过来,中年人身边的年轻人立刻恐慌地要拉中年人回去。却见他摇了摇头后反向梁善走来。身后的几人对视了一眼后,却是神情忐忑地跟了上来。 那副睥睨天下的模样,那称霸天下的口气,还有那觉不允许的神情,都让凤舞刚刚沉下的心又飞上了云端。 “少爷就是个别扭的孩子,他其实不大会表达自己的情感。”张妈语重心长地回答。 宫少邪努力劝自己移开眼神,夏方媛现在是被人下药了才会这样,他绝对不能趁人之危的要了她。 南宫冥一步步走了过来,一阵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不由蹙了蹙眉,看他双眼满是血丝,想必是喝了很多酒,睡的很死被枪声吵醒。 站在大殿前方的广场上,头顶前方正好有一波新的光流炸在乌云上,像一朵猛然绽放地金色菊花。 如果是仇家的话,这个男人应该不会有和姐姐的合照,而且照片中自己那个双胞胎姐姐看起来似乎笑的很开心,因为是和他们很熟悉的样子。 应宁王挑了挑眉,若馨看着他的表情,不知是不是错觉,只觉得他唇边的笑容似有些幸灾乐祸之意。 ------------ 第69章 这也好办.jpg “习……习武?这么突然的吗?” 钟林逍循声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睛,越是到了这种时刻,他反倒是越发不自信也不敢置信了起来。 “我、我还以为……” ——他还以为老板娘要多考验他一段时间再说呢! 半大的孩子纠结着原地抠了指头脚尖也不自觉在地上悄悄打了拧。 祝岁宁闻言轻哂着皱了皱 如果因为一种本末倒置的原因而导致天英mn的真正意图落空,那就有些太过荒谬了。 用变通的方法多少有点不便,要想变化一下气候,至少要修改十七个基本规则。 晚上张牛泡了一壶清茶,就是为了实验是不是空间水的问题,两个杯子放入同种的茶叶,不过这种开水却不一样,一种是空间水另外一种是普通的井水,结果正如猜想的那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差别不是一般的大。 杀死魔头,对项如来讲,有太多的办法了,不过对修真者而言,就比较困难了。将魔头沉入岩浆湖中,是相对比较简单的一种方法。 当然薇拉作为林雷曾经的战友也被林雷带到了这艘战舰之上其他的不说跟随林雷训练和战斗这么久薇拉在敌舰轨道预测上已经有了一个极高的准确率基本上达到了舰的稳定水准。 萧声优柔回荡,连绵不绝,如纷飞的夜雨飘落进窗帘,如临窗而坐聆听那丝丝细雨轻轻走进昨日那如痴的梦里,很明显这是一首怀念故乡的乐曲。 因为,箜郡王图兕虽然也隐隐走上了“造反”之路,但别说朝廷同样没有通缉箜郡王的队伍,梁谅在官场也多少听说过一些箜郡王图兕与北越国先皇图解一脉的纠葛,毕竟箜郡王并没有试图去掩盖过这点。 当傲晨离地面还有三十多米的时候,一道恍若实质的波纹突然抖动了几下,可是却对傲晨没有任何的阻拦,放任他飞速而下。 这一举动令赫连容窝心不己。合上双眼。酡红着脸颊享受他地温柔。当微凉地手巾来到她腿窝之处。轻柔地擦拭让她浑身时那里传来地微微刺痛也不得不让她分了心。 对于现在的流行乐坛来说,悲情类的情歌作品实在有太多了,基本上每一张唱片都有,当红的歌手、陌生的新人、半红不黑的乐坛的中流人物,他们都会喜欢把这一类听到人伤心欲绝的情歌,放到自己的唱片里面。 玉虚宫冲尘?莫非就是那位符宗首座弟子冲尘?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代玉虚宫放话,那么这话就不仅仅是恐吓了。 能够在会议后把会议上的东西内容完完全全复述出来,是天赋还是她过人的能力? 今天早上陪着丽娜转了一大圈,走了京师五个菜场。还有两个在城外的批发市场。各种菜价基本上已经掌握了,从牛羊猪肉,鸡鸭鹅,到河鱼海鲜,以及各种蔬菜和数种粮食价格。 一般的家里,若是没有特殊的情况,嫁娶都是要先长后幼的。刘云莲还好,婚事已经定下了,就在今年的六月份。只是刘家的大郞,刘云阳,却是如今还没有议亲的打算。 “呼。”得知阿黄成功加入了天鹤武馆,巫马梦心中悬着的大石头也是落了下来。 不过——利润何尝不是等于风险?就算没有这样的事情,这偷换倒卖的事情一旦被发现了,同样也是没有好果子吃的。只是未必会陪了性命罢了。 ------------ 第70章 小钱小钱 “二、二十两?”钟林逍闻言变得越发呆傻了起来,“这、这会不会太多了呀?” ——据他先前听大哥闲聊时讲,镇子县衙里的衙役大哥们一个月拢共也才一两银子的工钱,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也就能赚回去个十二三两……他们家他爷爷手里攥着的那点地,从春天种到了冬天,拢共也就能赚来不到那么七两八两的银子。 可 但是这两天的江都市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那就是冯雪琪已经失踪近一个月,冯氏集团即将倒闭。 虽然按照学术界的手段,可以通过克隆嫁接等等方式培育出来,但是悟道茶最关键的是其中蕴含的规则。 “那些现身的美人鱼都算是修仙者中的一员,也就是说他们只能被修仙者们抓住,普通人就算是发现了美人鱼也无法抓到它们对不对?”方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了解历史真相的感觉是真的爽。 就在其中一个道长就要把桃木剑插入镇南王心口时,芳华一把把桃木剑甩开了,三下五下地把那些附在镇南王身上的金丝网都斩断了,挡在镇南王面前。 之后的几天,方寻一直都在做一个好学生,每天跟着室友们上课下课。然后在课余时间,练习一些冯雪琪发过来的修炼之法,一边提高自身内力,一边研究各种奇奇怪怪的北冥招数。 明泽和花音进入这个金碧辉煌的酒店,看装修就知道肯定不会便宜。 更让三人感到惊讶的是,深坑外围延伸出了一串同原先一模一样的鞋印。 “哼!”花音气呼呼的鼓着嘴,随即,游到明泽身旁,抱着明泽的右臂,开始往上游。 不过人各有志,该怎么活,又活成个什么样子,各自有各自的打算。 陆承国正在介绍言喻,他气场强,虽然笑着,脸色却有些隐隐的难看,因为陆衍并没有和言喻一同出现在台上。 其实,每次去参加这种活动,她总觉得自己是待宰的羔羊、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屠夫挑选,强烈的挫败感。 战诀果然急了,一步冲上来想夺她的手机,然而宋清歌早就洞悉了他的想法,直接把手机往背后一藏,躲开了他的抢夺。 “没拿怎么办住院出院……请你,还给我。”她执着地把手放在他面前。 “有人在说话?”她将手机拿了过来贴在耳畔边,讯号还没有挂断,对方背景的杂音此起彼伏,可是她却没有听到雨晴所谓的有人说话的声音。 经理一挥手,两人上前,一个拉人,一个端盘,顷刻,房内就空静了。 她做了那么多恶事,战祁自然也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她,所以她的余生,战祁都要让她活在生不如死的记忆当中。 刚进医院大厅,就看到母亲和妹妹,他的意外一瞬间就压了下去。 并不知道她的心思,简封侯自然也从未想过,一束花,对她,对两人的关系,意味着什么。 嘴上严厉,其实简封侯心里也很感激的,虽然方式不合他心意,不管如何,这份情义,他是领的。 只是他太过于疯狂的想法全部都被温心按住了,毕竟要是做的太过的话,还不知道会引起什么反应呢!还不如动作稍微谨慎一点,省的给自己找什么麻烦。 卫怡宁这一刻,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让人很不舒服,因为这么久以来,还从来没有见到她有这样的表情。 “不行!都这么晚了,你出去多不安全。有什么事告诉我,我帮你安排。”乔乞立马果断的拒绝了简芊芊。 她将门带好之后,又走到窗边,将窗户拉开了一些,才转身回来。 “怎么,探子没探出什么来吗?”袁世凯眉头轻轻一皱,有些不悦问道。 乔洋的性格要比乔乞的性子软,指不定和他商量成功的可能性会更大。 自己是一个老师,自己应当为人师表,可自己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学生,还是一个已经有着恋人的学生。 吴尘在后面看得好一阵目瞪口呆,等到白朗率部轻松拿下南阳坚城,耀武扬威的在城门楼上立起一杆‘白’字大旗,他这才从失神中反应过来。 别看一狐狸、一莲花的,两同是天地孕育的宝贝,你‘吱吱’乱叫,你摆枝叶,再别人看来是一头雾水,在它们看来却是都能很大部份的明白对方的意思。 那人好似听到了一般,就在这时转过身来,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此人正是蔡枫,而且是一个看起来比现在苍老一些的蔡枫,仍是一脸的玩世不恭,露着坏笑一猫腰就走了,接着去下一个地方布置这些东西去了。 简汐担心得内心都蹙了起来,看着莫深手脚还击以及阻挡他们的进攻,动作敏捷,可时间拖延了,就会消耗不少提及,多少有些支撑困难。 闲杂人等全部退下,唯有王介和云筝在场,以防二人突然袭击赵无忧。 嘴角还在留着血,陈白眼神中一片疯狂,张弓搭箭,再一次拉开了射神弓,弓一开来,身体里的血液,再一次源源不断的涌了进去。 唐天赐向李然打着手势,往箱子堆后面退,躲着上来的两人的视线!船舱外雨声依然很大,海浪拍在船身上的声音哗啦啦地响,这艘中型的货船在这样风雨肆虐的海面上,轻轻的摇晃着。 正和齐骏搏斗的顾冷泽见到顾长赫等人的到来,他心口挤压的大石头终于放了下来,他对着门口的顾长赫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顾冷泽连话都顾不上说,直接闯进了门,将还未反过神来的洛云烟直接从沙发上拉了起来,然后夺门而出带走了她。 东方尚阳心中肯定,右丞相得知这次打败后,一定会嘲笑他,虽然他知道右丞相胸中有才学,但是也无法容忍被嘲笑,于是,他决定处死右丞相。 “咳咳,没办法,天赋异禀嘛!”唐渊很是自豪的说道,要是甘若怡把他三秒的事情说出来的话,不知道效果会怎么样。 ------------ 第71章 尝试劝说 彼时钟家老伯正在院子里慢慢喂着两只母鸡,手中的糠皮一把有、一把无地被他零散着扔上空地。 他如今上了年纪,曾大病一场的身子骨也远不如年轻时的那般强健,连带着眼也花了、耳朵亦不再似从前那样灵敏。 是以,方才钟林逍与祝岁宁在门口交谈时传出来的动静,半点都没能进得他的耳朵——他照旧在那院子里半佝 一看这测试结果,沈奇就知道等再过一两个月,内院弟子等级划分就又该改一下了。 “呵呵,塞纳四大天王绝技之一,米拉米的念动力精神传送。”现场解说适时开口说出详细。 克斯奥当然不怕被人窥视,而风逸不同,身为对手她不想让风逸看到自己这一面。 嘿,还别说,他的祈祷还挺有效的,没过两天,公司便是来人了,不是苏眉。 抬手一枪,就像是战斗开始的号角,孟南朝着涌上来的兽人开火,倒下了一个,后面又有更多的兽人踩着那具尸体冲了过来。身后那些屁精刚探出头就看到这一幕,立马吓破了胆,又全都缩回了船体内。 不过和传奇领域不同,任何神域相互碰撞,都会相互排斥,相互对抗,只有一方胜利。 只不过,没等来这样的一幕,反倒是他开始发现,他的身体,好像又恢复了往常的无力,甚至更加厉害了。 “没想到事情变得这么复杂了,看来这段时间肯定不少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的了吧。”在等待的时候,平手友梨奈在心里暗暗地想道。 蛮族骑兵哪怕再心有阴霾,但狂奔的战马还是带着他们撞向了这骷髅大军。 所谓天下英雄出我辈,他那看似慵懒而又英俊外表下的真实,却是身经百战真正凌驾世界之巅的顶级战士,与这样一个战士交手,敌军竟然派出5个婊子,这哪里是战斗,分明就是送,沙特也未免太过自不量力了些。 下一刻,原本剑拔弩张,硝烟弥漫的紧张局势,立刻化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温馨场面,众人见状,善意一笑,便缓缓退去。 许久后,回到自己在风吼谷内的洞府中呆了几天的李笑风,便是和青丘仙子说了声直接离开了青丘山。他没有告诉青丘仙子去做什么事,也没有告诉她自己会去哪儿,只是去了趟黄河,便独自踏上了这条生死难测的路。 一时间,萨道义成为了双方之间最为忙碌的人,而左右两方又都不肯松口,更是让萨道义感觉到心中好似有百万头草泥马呼啸而过的感觉似的。 定下神仔细看去,至少有二十个界都被死气笼罩,虽说周舒一眼能看到的界超过五千,但千分之四的概率也已经很大了,要知道,能有闪亮星光的界肯定是活跃的界或仙城,在仙界的地位不低,对仙界也很重要。 结束宴会再次入住顶楼房间,并没喝过量的李圣贤,也没跟昨晚那样疯狂。相反进入酒店之后,还很安静般同郑秀晶,坐在房间观景台看夜景。 既然四人吃下的蛇灵果释放出来的功效对他们的身体产生了压力,而这种压力又是由内向外的,要想他们不被撑爆了,从外部给他施加一个压力,无疑是一个选择。 最极限的速度,是不会产生任何声音的,只会在一片沉寂中不留痕迹。 很担心郑秀晶会邀请的李圣贤,直接表明自己累要早点回家休息。这样一来,相信郑秀晶也不好打扰他休息,又把他约出去做什么吧? ------------ 第72章 安身立命 实际上,若非他这一把老骨头实在是孱弱得不顶用了,手中又没什么确切的门路,他只怕早就要想尽办法地去送他孙儿外出学一门手艺,或是将他送到那学堂里面去了。 奈何他这家中的日子委实艰难得厉害,这才不得不将逍逍耽误了下来,害得他小小年纪,便要跟着镇子里那群犹自还有些善心的小混混们胡闹着去讨讨生活。 郑重盯着如意,看着如意那清澈的一双美目,心中那丝担忧之意也兀自消散许多,面色也缓和不少。 “好吧夫人,既然你决心不愿意见我,为夫也不勉强,红儿我会照顾好的,等我父子再次归来时,三界已是我们的天下!”牛魔王深深忘了一眼房内的那道身影,转身离开了。 一起走了进去,朝中不少大臣都在这里吊丧,看见邓煌前来,都纷纷的起身行礼,却被邓煌一一的制止了,身后的将士也被邓煌放在了门外,没有带进来。 风吹动着她的长裙,顾柒没有顽皮,第一次脸上出现了母性光辉。 “你去哪里了?”听到身后传来张少飞的声音,miss老师急忙转过身子,在看到了张少飞就站在那里的时候,心中突然一慌,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这个张老师有点不一样,好像更有魅力了。 生气的丧尸余悦非常可怕,她面上的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可周身却围绕着可怕的紫色雷网,而且雷网还不断地往外扩散,恐怖的死亡威压落在尹成熠他们心头。 他这种钢铁直男压根就不知道怜香惜玉,粗手粗脚将人家裹得严严实实,想挣脱都没办法。 墨清风从见到她第一眼时,他的人生就只剩下她了,他最初也只是想着一直陪在她身边,守护爱护着她,但那晚后,他就不再满足柏拉图式的爱情模式了。 其实她还真觉得没什么的,而且过不了十年,余悦敢打包票,某人绝对耐不住就给她打上永久标签了。 而且现在他既然已经完全掌握了星辰本源的力量,便可以用星辰本源,替换体内的星辰之力,星辰本源的能量比星辰之力更加的强大,施展出来之后,也具有更大的威力。 不过漫画党也只是一开始调侃两句,真剧透的也没几个,他们的发言要么被举报,要么被掩盖在茫茫弹幕大军中,基本也没形成什么太大坏影响。 后续的事联盟会派专人处理,为了安全,雷斯仁可能会被就地解决。 不过黄明看到苏渃和赵沁音两人那犹豫的表情后立马多加了一句话。 就好像另一方时空的带土,面对鸣人布置的数学作业,被逼到怒开三勾玉的地步,可是他对于那些数学题该不会还是不会。 在作坊内走了一圈,郑仁的脸色也好了,精神头儿也足了。为了贷款,和家里人闹了别扭,现在嘛,让他们看看,人没胆还能富? 之后还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不管他们两个问他什么,说些什么都没有任何的回答,王德就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一般。 之后,在费默的内心世界里面,能够看出费默偏执、残暴的一面,却始终得不到他是不是杰士邦的信息。 武家豪丝毫不担心,叶源能够在这种级别的火焰攻击之下,活下来。 跟上次不一样,这一次因为有不死神鸟神力加持的缘故,叶源并没有被那位邪神再次拉入那个诡异的空间。 ------------ 第73章 死物活人 “为、为什么啊?”钟林逍满目张皇,他虽在一开始便做好了若他爷爷不愿意,那他也就不再强迫他老人家,只月月将老板娘给他发下的银子带回家里就是的准备。 可当他要当真直面着这样的结果,他仍旧会不受控地感到有些不解和委屈。 ——他觉着他的要求并不过分,也是衷心地希望自己能和已相依为命多年了的爷爷一 说完他一剑抹向自己的脖子,鲜红的血液从他的脖颈处留下来,他的眼睛睁的大大的,显然是死不瞑目。 真不是吹的,整个足坛里就只有他才做到这样。他这是独一份的。 虽然克洛普立即开始想办法激励他们,想要稳住利物浦队。可是他们终究是客队,还立足未稳。 这途中经过了几个星球,都可以当做很完美的生命试验田,天心和兰幽忍不住选择了两个作下了自己的记号。 第三天上午六点钟,风和日丽,天气晴朗。邱风声他们抢了一辆商务车,邱风声亲自驾驶汽车,送六名夜魔到明珠市的三个地点下车。 不过,今天情况似乎良好,杜开在会议室外围转了一圈之后,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也就放下了心。 他已经明白了绾绾的打算,他这是想以天劫来破解镇魔碑的封印,让血魔脱困而出。 于是他决定专门就巴洛特利的头球设计一下新的战术。当然了,这个战术还是以萨拉赫为主核。再好的头球能力也需要有人输送炮弹。 杜开上楼,敲了敲门,听到宫诗在里面应声了之后,才推开门进去。 栉田和堀北打了赌,如果栉田的分数比堀北高,那么知道了她的暗黑历史的堀北将会被退学。 虽然其他人很是震惊,可是韩枫的同伴们却是一个个表情平静,不管是路奇也好,希留也好,阿金也好,索隆也好,罗也好,娜美也好,罗宾也好,甚至连爱丽丝也好,都是如此。 “发生什么事情了?”此时年段长被教室之中的声响惊讶到,急忙走进了教室之中。 秦星低下头,兀自好笑,这嬷嬷倒是真会说话,玉芊这会儿苍白着脸,哪里来的好看一说!而这个嬷嬷和天磊一样,没有任何人介绍,便知道谁是玉芊,这。 花池旁边有一座茅草棚,走进一看,跟记忆中牛家村的老屋,也就是自己和郭啸天落脚牛家村时所建茅屋极像。 每天几乎都会在电视上看到她所出演的电视剧、广告还有娱乐节目等等。 傅景深知道顾念的难言之隐,也知道张琳和顾伟这些年误会顾念了。 “那你和你未婚夫睡觉的时候是不是感觉不一样了?”薛妍开口追问,像个十足的好奇宝宝。 本来伊尔迷,奇犽等人可以学习。但是伊尔迷,奇犽,学习两种暗杀术,多而不精,这不是马哈希望看到的。 她但愿他还不知道自己生病的消息,否则就连他在知道自己有可能会走的时候还坚持守在她身边,她真的觉得自己太失职。 想到这里李荣便放下心来,这估计就是马淦的底牌,告诉自己税务司需要帮忙,让自己带兵去帮助税务司。 伊森看着托尼端起王后将自己的骑士杀死,轻笑着摇了摇头道:“托尼,你的攻击越来越急躁了。”说完将自己的王后摆在托尼的国王前。 超凡人仙,对于普通人而言太遥远了,这是连天罡宗师都需要仰望的存在,人仙消息顿时在网络飞速传开。 ------------ 第74章 要不然呢.jpg 待到钟林逍背着那一小包他爷爷给他收拾好的换洗衣衫,拖拉着脚步赶到镇中那家开了足有三十年的老布庄上时,恰赶上祝岁宁刚扯完她想要的布匹,付了钱,正预备将那料子一应装了,转头去逛逛老街另一头开着的那家铁匠铺。 “咦?钟小逍,你这会来得倒是正好——快过来看看这两块布的花色合不合你心意,若是不喜欢,趁着 一直计算着时间的李清听着不过半个时辰,吐蕃军队就已经逐渐登上城墙,即使没有亲眼所见,李清也能够料想得到外面的战事进行的是何等的惨烈。 而作为魔法大族的塔楼族大法师和地下城妖术师,打仗之余各种在空间中交错干扰又不停重建的魔法网络更是老手段了。而且一般而言他们甚少有能彻底斩断对手所有联络通道的时候。 “不行!绝对不行!这个问题……没有商量的余地!”当听到200吨贵金属时,王泽林还能勉强忍受,可听到对方竟然想接手西面阵地时,却立刻变成了一头暴怒的狮子,拍着桌子吼道。 听着青衣武士的一番话语,李清不禁莞尔,若不是自己是大唐寿王,恐怕他们还不会找上自己吧!换言之,若是他们肯于屈服,又怎么敢会千里迢迢的来到此处来截杀自己这个大唐的寿王呢? 钱海闻言走了出去,启元帝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折子上的黑字,缓缓呼出一口气,合上了折子,喃喃自语:“言问天……言问天……好大的口气!”说完,啪地一声,把折子丢到了一边。 这也就是为什么一直以来朝日国虽然有着无数的诸侯脱颖而出,但是却没有一个胆敢自封为王甚至将神皇取而代之了。 沉默了半晌,眼见着一旁的刘逸飞竟然丝毫没有追问下去的打算,杞成舟似乎反而有些奇怪,不由得扭头看他问道。 院落并不大,所以李清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就已进入了客房,虽然不大,但是能够在石经寺得到这样一个独立的安歇之所,足以看出刚刚的主持对于李清一行人算得上很是照顾。 虽然说这尼古拉如今只是达到了圣魔导师的巅峰,与俨然已经是圣阶的白思义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而且,听其所说,之前应该没少在空间改造上吃过苦头,类似于湖泊崩溃,瀑布倒流之类的事情频有发生。 为了维护稳定也为了便于管理和统计,衙门给每个难民都发了一块木牌子,只要看到手腕上挂着木牌子的都知道是难民了。 “咳咳咳,抱歉,是本会长忽略了,请你将炼制的丹药放到检测机器郑”苏秦会长连续咳嗽几声,化解心底的尴尬。 东方婉一听是江湖人眼中的高手,马上恢复了如常的冷淡神色,变得完全不在意。铺了铺被窝,往床上一躺。 何苗也想和大家好好的相处,所以因为卫子殷这么做,然后何苗又是非常好的做法,所以大家都觉得挺好的。 不过,他的大骂,在江昊眼中,直接都被忽略了,他现在目极其的明确,那就是趁叶辰虚弱之际,将其打败,哪怕是手段卑劣也在所不惜。 倒不是金家一党无意,此刻急于开口,就是想给香晚一个下马威罢了。 东郊,叠浪刀姜家。姜家的府宅按照回字形建造,里里外外几十间屋子。府宅后面还有一大片练武场及私家花园。 ------------ 第75章 预支工钱 他那话说了个小心翼翼,整张脸也紧绷着,处处都写满了说不出的忐忑。 祝岁宁闻此面不改色地低头瞄了他一眼:“你一个月的工钱加零花一共是一两二钱银子。” “对客栈而言不算很多,但对你来说却着实不少。” “那么,钟小逍,你要与我提前预支出这么多的银子来做什么呢?”女人的瞳中悄然多上了一线几 大须弥碑认主之后轩辕天心又能再次打开石碑中的空间了,看着比以前更为宽广的空间和依然灼灼盛开的桃花,轩辕天心站在桃花林中久久不语。 连波和墨灵听到消息也停下了给族人们疗伤,赶了过来。他们都没有劝阻般若,因为他们知道既然般若已经做了决定那就绝对不会因为他们的几句话而更改的。般若虽然柔弱,但也有她自己的坚持。 灵儿的话让他终于舒了一口气,意识控制全身,终于抑制了灰雾的吸收吞噬。 这一次去,他作为使节,心中已经琢磨着,一定要摆出使节的谱儿。 “枭猛!你是当本王不存在吗?”苍朔的厉喝声跟着响起,生怕那日毒娘子的事情再度发生,几个闪烁间追上了枭猛并牢牢挡在了前面。 曹天讲解的内容都是最基础的新手射击技巧,一边讲解一边作出示范,而且还帮忙调整角度和站位,讲解如何感受山谷的风向和风力,准心的瞄准倾斜度等。 沿着洪江河道顺流而下,一直走了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剑侠客这才总算看到了远处似有一座巨大的建筑。果然行不多远,一座高高的金光闪闪的硕大门楼便出现在了剑侠客的前方。 “妖精的内丹是能增添人的寿命,但只对没病的人好使,我现在已经是肺癌晚期,一个将死之人吃了那颗妖精内丹根本没有!”师父摇着头对何师叔回道。 殊不知,每个拥有星幻神衣或神兵的大势力之中,皆有人无时无刻不在推演着,一是确定各个方位,二是避免有更强势力前去争夺己方已经获得的星幻神衣或神兵。 暴怒的声音席卷天地,君夜的身影瞬间出现在战神山上空,冷冷的扫视着围攻战神山的一名名强者。 海尔德尼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不过接下来让她不敢相信的是“艾露恩”的回答让她不知所措。 且新君作风,雷厉风行,英明难欺。奸党贼徒,再无半点施展诡计的机会。此事真相,清楚明白,绝无悬疑。 我淡淡开口,目光一扫这银色铠甲将领,隐隐约约记得他是方震最忠诚的护卫之一。 “什么?在东面现了他们抢夺的军方衣物!”何东听到这个消息很震惊。 “我们现在的人数只是少数,怎么可能消灭那样敌人,或许我们还是应该拖住敌人,这才是我们来的目的,联盟主力,不能再这个时候被骚扰到。”玛维解释着,显然她持反对意见,对此,我觉得不然。 其实谁也不指望真能一本折子参倒容谦,不过是看着燕凛地态度而已。如果皇帝的表现稍稍软化,那其后堆山填海地折子,各种各样诡异地罪名,自是会接着层出不穷地冒出来“替君分忧”的。 “愚蠢之至!”我没想到恐惧魔王没有趁这个机会向伊利丹发动攻击,而是针对的我,他迅速的伸出手指,我知道这是恶魔的惯用手法,但是我没有想到他这个时候居然会腾出空来对付我。 ------------ 第76章 钱不够用! “可、可我还什么都没干过呀——”钟林逍稍带着些胆怯地又一次蜷了蜷抓着那两匹料子的指头,“你能愿意提前预支我一个月的工钱就已经是相当慷慨讲义气了,我哪里能再继续干那种蹬鼻子上脸、故意欺负人好心的恶劣事?” ——那不好,也不应当。 他宁愿先多挨那一两个月的冻,也不想做这么过分的事。 半 江云仙将醒来之后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柳姨娘,却唯独没有告诉柳姨娘这件事情本来是她准备设计江云瑶的,只是没有想到,最后怎么会变成了自己。 望着紫色神龙半生不死的样子,王冬知道它现在已筋疲力尽,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深夜,此时即便回去也无用了。 冷酷骑士轻哼一声,凝视了长春岛主片刻,随即转身而去,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这是一个好迹象,我可以好好工作,再也不被那些不必要的事情扰乱,等一切都足够成熟了,便可以离开了。 而他,却越发的收紧揽着她的力气,紧紧的抱着,直到,终于抑制不住心里的情绪,将前面的人一扯,一提,凌空,硬是让她的身子转了个方向,面朝着他。 “你还记得前年元宵节的时候吗?“南宫璃倚在栏杆上,笑着问道。 一出城门,赫然看到卓玛背着包裹,牵了匹枣红色的骏马,等在路边。 沐心言转头看向他,眨了眨眼道:“阿爹以后不能随便往家里带人了。 “洛西,你别让我活着出去,否则我一定将你挫骨扬灰。”龙瑞雪一听是我,马上就情绪激动了起来。 即使不舍,丁果果也还是催着丁宁先走。直到看不清了,她似乎还能看到丁宁在冲她挥手。 之前巨蛋醒来,帮吴子健解开了符水限制之后,再次陷入了休养生息的沉睡中。 另一边,艾斯德斯带着军队走在大海上,前方是宁静的大海,黑压压的军队前进之处,大海寸寸冻结,那强度可怕的寒冰深入大海数十米,不会被大海的压力压碎和暗流推动。 被阎魔一击轰碎大半身躯的牛头马面倒在打开的大门前,门中是无尽的光,仿佛另一边是天堂一般,不过另一边不是天堂,而是属于死的世界。 方和安安静静的在一边看着,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他要的就是有人来找埃德蒙的麻烦,这样对方和来说是一个好事。 阿修罗和因陀罗的查克拉转世已经到了最后一任,六道仙人对忍界的直接影响即将终结。 纹身男和他身后的混混都大笑出声,显然他们认为方和在说笑呢。 方和跟着寝室三人回到座位上,三只狼笑的很,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但这个混蛋唐峰,却接连羞-辱了他两次。神宫飞鹤很想将唐峰挫骨扬灰,但无奈她却打不赢唐峰。 王越淡淡一笑,他只是提醒一句,存青大学的校长愿意听就愿意听,不愿意听就不愿意听,他完全不会强求。 不过与五十年前的疯狂不同,轮回主此刻明显处于疯狂和理智交替的状态下,暂时压抑着邪气侵蚀带来的负面影响,只不过想要根除,除非净化掉冥界中所有的邪气,否则与冥界关系重大的轮回主绝对无法恢复原样。 乔柏森的这句话,让穆玄朗更加得意地挑了挑眉。完全就不在乎这句话,他似乎从乔柏森的嘴里听到了无数次,自己终究是乔柏森的如来佛,不管她有多么的嚣张,多么的霸气,终究还是逃不出自己的手掌。 ------------ 第77章 善念恶念(3k) 他话毕鼓足了勇气,鼓着脸直直盯紧了面前的女人。 祝岁宁闻言几不可察的轻晃了眼珠,而后微带着两分怜惜意味的伸手摸了摸那孩子鼓得滚圆的脸:“你想好了吗?” “错过这次,下回再裁新衣裳可就是要到过年了——山上的冬天不比山下,没棉衣是真有可能要冻死人的——你确定要为了爷爷,平白让自己先冻上这么长 “那就好好休息,我去找荣墨还有点事情要做,不要到处乱跑,不然,抓住了你,你是要受罪的。”叶瑾堂穿好了衣服,轻描淡写的说道。 红韶面上虽然平静,心里却忐忑不安,她在这秋华园的日子也不短了,尽管以前她没有近身伺候过沐雪,可是却还是觉得她是一个好伺候的主子,可是近来发生的事情让她都不知所措了。 “我非常的喜欢,奶奶。”陌沫内心真的很喜悦,连娘亲都没为她特意做过什么,陌沫在心里蓝月儿的地位要超过娘亲了。 “爷。”已经早早赶过来的阿三从他手里拿走了行李箱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声。 可是所有人都投鼠忌器,包围着楚羽却又不敢轻易上前。伤了这东西就是伤楚羽,谁都不想让楚羽受伤。但是此刻的楚羽已经楚羽六亲不认的状态,管你是什么人,她赤色的眸中只有杀戮。 楚羽沉沉的睡着,脑子里有佛经在穿梭,那和尚一直在脑子里说话,吟唱着佛经,没完没了的唱着。楚羽觉得很烦躁,压根不想听见这些东西。可怎么赶都赶不走。 一元会一开花,一元会一结果,一元会一成熟,一元会才可食用。其花形状好似如意,其果形状好似葫芦。花果之上皆有“黄中”二字。神仙若是闻一闻花香可得"万载道行",若是有幸吃一颗果实可瞬间成为"大罗金仙"。 凤贵妃用着冷水简单的洗漱了一下,赤裸的走出来,肤若凝脂,透着一丝青色,还有全身的鸡皮疙瘩。 双方玩家无不是莫名其妙,心道莫非艾木都拉因赛乃姆被删档所受的刺激过大,所以疯了? 点开副职业技能栏,奇了怪了,没技能,也没其他效果,难道发10金币,就爽了一下就没了,那不就亏死了。 刺客打骑士,醉后一刺的希望也是渺茫,醉后一刺本身就武器不太好,大牛的虽然没有凑齐套装,装备要比醉后一刺强的不少。 坐在轮椅上的汪东明,看着父亲即将被刺破心脏,向前猛扑,却一个狗吃屎卡在地上。 如果自己依然不依不饶的去攻击这只翼魔,固然可以得手,但是势必也无法逃脱身后这数股狂风的攻击,所以天生只能无奈的放弃,转而在空中双脚一阵急踏,高高跃起,躲开了数道狂风。 晚上,郭鹏还没走,辛鲲和他一块去散步。两人手拉着手,一脑门的官司。 许是得了娘家吩咐,夏嫣然也很客气,身后跟着的丫鬟将带来的礼盒一一送上,皆是为三位姨娘准备的见面礼,就连迟妈妈与荣锦堂里得脸面的丫鬟们,也是人手一份。 陈琅琊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因为这一刻,只有心贴心的窦靖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四目相对,一个是痴心到不可救药,一个是绝然到无以复加。终于,还是聂沛潇败下阵来,只要想到往后出岫会对他形同陌路,比对待赫连齐还要冷漠,他便觉得剜心。 ------------ 第78章 敬茶拜师 “我……我也不知道。”钟林逍回答得很是坦诚,他觉着他好像是有点听明白了,但细想想又有点莫名其妙的模糊。 他想,这大约是他那点可怜的“人生阅历”委实不足以支撑他去瞬间理解这些有关人性的、复杂又麻烦的东西。 祝岁宁见状倒也不曾着急,她只安抚似的顺手拍了拍他的背脊:“还不大明白那就先不想了,你 凌枭不懂,究竟有多爱,他才会刻意压抑情绪,明知会伤了自己,还是不曾迁怒于他人。 “很巧。我也喜欢死人。”林修嘴角一扯。冷笑一下。第一时间更新然后脚底就猛然发力。冲了上去。 吴明的父母静静地坐在那里,似乎长途跋涉让他们倍感劳累,二老都在那里打盹,吴明看了眼睛一红,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走了过去。 “吴局长,记住我拜托你的事。”浩克轻轻地将吴明放在一块巨石后面,将吴明隐藏了起来,然后转过身,一拳向空中的直升飞机轰了过去。 阴影的持续时间有18秒,徐翔拥有充足的时间周旋,而且在这个技能的状态下只有蚀影和那一眼风情可以凭借瞳视技能勉强捕捉到,所以当他退开而变成游弋漫无目的的状态时其他人根本不知道技能该朝哪里丢。 “伯父,要不再看看吧,金教授既然说吴明可以复活,就一定能够复活的。”林婉玉只得把金教授搬出来做挡箭牌了。 她楚楚可怜的模样叫他看了心疼,揽过她的后脑勺,他低下头含住了惠彩的唇,闭眼贪婪索取着一切。 那时的他,还不懂得父皇的深情,现在回想起他父皇说那些话时的神色,心中对他的恨却土崩瓦解了。 “那个水晶头骨现在还镇压在镇妖塔中的,我带你去看看,不过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因为还没定规定的时间。”童树心答道,然后拉着吴明再次往外面走去,这次,他们却是来到了天器部。 “嬷嬷,求你告诉我,姑姑是不是来这里了?朝夕之间,为何变的如此,她,她究竟是去了哪儿?”苏瑾瑜‘嘭’的一声,跪倒在管事嬷嬷的膝盖前,双手祈求的搭在她膝盖上,泪眼婆娑,看上去让人怜爱。 此时她已经后悔,早知道退兵的结果就是让玄门的人打到家门口来,他说什么也不会退兵的。 这拨人也是时刻紧盯着迎面而来的陆羽,同时进行了一番眼神的交流,随后从中间让开了一条道,示意陆羽过去。 至于光州,光州地方势力太强,刺史柴再用根本没法掌控,不过这一次杨渥下定决心要改变这种情况,所以直接将柴再用转为统兵将领,刺史之位改由原本的常州刺史李遇担任,同时调兵五千人随同他去上任。 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每次他夸自己的时候叶卿卿总是无动于衷的表情了,因为就算除了时慕霆之外,她身边的人的颜值也都是水准超高。 他明明赢了,在这杀戮自由,赢者为王的世界,他现在完全可以狠狠处置她,可他却要放她? 自从洁兰公主被左贤王接来以后,就不曾与左贤王见过面,每次左贤王来的时候,洁兰公主都宣称自己因思念家乡而重病在身,无法与左贤王相见,说是等一阵子再与左贤王相见。 “嘭~”龙卷风体被硬生生撕开一个三米方圆的巨洞,可怕的音浪越过风体,迅速激冲向正施控着这一大招的张残奇人。 ------------ 第79章 混混大哥(3k) “这……这是些什么动静?” 从未遇见过类似情况的钟林逍傻了眼,一时竟将他方才刚说了一半的话都给尽忘了去。 祝今欢见状眨着眼睛轻呼着拍了两手:“这还能是什么动静,小钟哥哥,这当然是阿娘抓住了偷溜进客栈里的坏人的动静呗!” “哦~~阿娘又抓到坏人啦!” 许久都没再见着自家阿娘动手 城上的宋军看到他们的大帅都亲自上阵奋勇杀敌,更是全然不顾性命了,一个个抓起刀枪剑戟,嚎叫着扑向了登上城头的蒙古兵,奋力的劈砍着,捅杀着他们。 徐芙蓉穿着粉色睡衣,应该是刚刚洗浴出来,如出水芙蓉一般,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如此一来,让城中本来就不怎么团结的军心变得更加士气低落了起来。 晕?不是吧?秦若晶答应了?就这么简单的答应了?何晴刚才在下面到底和秦若晶说了些什么? 楚歌的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二红的身上,嘴角微微一样,稍稍顿了顿,继续说道。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威压,更是让他们的整个身子不听使唤的生生僵持在了半空。 透门那一线门缝,上官婉儿就看到,内中酒宴已散,那一位位如花似玉的娘娘们,竟然在衣衫不整的在殿中左躲右闪,一边跑还一边羞笑着。 二月初四便是农历节气中的惊蛰,近期正是迎来春耕的时候。海汉农业部早在开年的时候就已经从三亚运来大量稻种,在儋州地区进行育秧繁殖,儋州城外一部分提前完成深耕的农田已经开始插秧作业了。 出了这口气,我回到了躯体里,邓怀远不是不想阻止,但是,自从那暗影融合在我的元神中之后,我的力量提升了很多,他已经没有办法阻止我了。 在李庄外的树林里,出现了一道人影,那人影盘坐于地,手结法印,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不远的水塘之中有了动静,一只手抓树了岸边的树根,接着是另一只手。 顾渊朝唐七七勾勾手,诱哄道,后者则真的乖乖地把脸凑过去了。 如今他们已行进了大半路程,距离宁普城越来越近,但依旧还有一段距离,这个时间,这个距离,遇到这种境界的妖兽,足以说明宁普城的危险。 松开南夜晨,既然他不在这里,她也没必要浪费时间,便准备离开。 随着这一声轻咄,老者识海的修灵顿时嘭的一声炸裂开来,强大的冲击摧拉枯朽般将本就脆弱的识海也震成了湮粉。 翻手拍出两粒丹药服下,李阴竹捂着右手,摇摇晃晃的回到赵极身旁。 但这一线生机,伴随着身后突然出现的叶万修,还有叶尘枫被反向锁住,扣在身后的双手,以及为了让他无力挣扎,被叶万修用脚抵住他后腰的瞬间,就已经彻底消失。 磅礴的忘生拳意包裹着炽热的气浪径直冲出,巨大的拳意轰隆隆的出现在异兽的上方。 唐七七知道顾渊是故意逗她玩的,所以轻哼一声,坐下打开了微博。 于梦走过去,吃惊的看着他说道:“吃个早餐,至于吗?叫人弄这么多花样”,说完倒了一杯牛奶,端着牛奶一边喝着,一边准备走去客厅。 但见萧鸢戴着珠翠头面,前面流海掠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愈发显得眼梢挑翘,春水潋滟,眼皮颊腮涂着一片胭脂红,嘴子也红的滴滴娇,穿海棠色衣裙,通身的风流劲儿,显得十分妩媚。 ------------ 第80章 欠他条命(3k6) 于是那干干瘦瘦的地痞少年再找不出能拒绝她的话了,只好鹌鹑似的,低着头悄声跟在了女人身侧。 祝岁宁原本是想让他靠前一些,她好在后面给他打着灯笼殿后。 但她这会瞧见他似乎是没那个胆子敢走在她的前面,便没再出言,由着他就那样踏上了山路。 “没猜错的话,你之前应该是故意让钟林逍那小子上山寻 人力有穷尽之时,但是这些血色怪物的恢复力却仿佛无穷无尽,即便是断成两截也可以蠕动接合在一起,更甚者还能够断肢重生,从一个生命体化为两个。 凌子霄闻言,直接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到了极点,只想说最消受不起的就是摄政王了好吗?您这是生怕王妃不揍你是吧? “洛溪还有各位你们别误会,我并没有让我大哥,不是,是吴笛来提亲。”许乐连忙辩解道。 其实人家的心里亮堂的很,只是不愿意多嘴而已,对于他们只能用一句话总结,堂堂正正做人,本本分分做事。 所以我以为是25AF,或者从未露面的上线将会以这种方式与我联系,就一直耐心等待着。 一个被各方承认真实年龄不超过三十岁的年轻一辈,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战斗,一项又一项的战绩,向世人展示他的无双战力,一次又一次的刷新世人的认知。 说完还兴奋的比划了一个动作,看着这个家伙那高兴劲,张毅只能苦笑摇头,看来只要是个现代人,拥有了一定的能力和财力。 于是,陆超就将这件事禀告了宗门。而宗门也意识到,此事非同寻常。于是,命陆超继续追查下去,务必找出幕后之人。 如果伊利丹还未撤退,恐怕会被气的吐血三升,他好不容易,花费大量时间净化的诅咒之柱,竟被薛焕如此轻松就恢复到了原貌。 其实也只有先平定了天下,经过治理后,才能天下太平!吴顺只不过把平天下解释得更锋利一些罢了。 现在楚天引着三道星辰之力,灌注道身体之中。他自己的神魂,一半在脑海,一半在丹田。 诸般努力,最终付之东流,成为这个时代中那些大家族天骄的无数垫脚石之一。 并且又遇到了他认识的人!其中竟然有刚刚的卫龙韩羽等人!而除了他们以外,还有一伙人,楚天同样认识,便是云天来和宋清一伙人。 结果无巧不巧地,竟被我们发现,宫彦与另一个北人密谍公玉飒容偷偷会面,这才揭出了宫彦北人密谍的身份。 所以时空乱流是最好的选择!景家的人就算一同进入其中,也很难再找到楚天的踪迹。 韩家私立医院,杨涛和安雅已经碰头了。两人一边走,一边朝着安雅所说的那个朋友所在的病房而去。 “我是怕你不理解我,再因为这个跟我分手。”贾伟晔叹气说道。 但该如何破局,已经成为了此刻红色方军团最为困扰的一个难题。 如果真的将他当成一般的至尊传人来看待,只怕会被坑得不成样子吧。 寒冰虽然竭力做出一副苦大仇深、咬牙切齿的样子,可是任谁都看得出来,他这只不过是在故意刁难。 这么以来,刘光正简直就要急坏了,毕竟眼看着如意算盘就这么落空了,他怎么可能会受得了这个打击,当下急的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就差跳脚了。 ------------ 第81章 那太晚啦 譬如江边拉船的纤夫,又譬如街头叫卖点心的小贩,或是再劳苦些,随着镇子上的匠人师傅们学学打铁、砌墙,要么也可以跟着村子里心灵手巧的阿婆们讨一讨,学个竹编草扎,做得久了,大约也足够养活他自己。 ——总之,他还年轻。 他也可以与钟林逍一样,拥有更多、更多的可能。 他全然没必要将自己框死在 夏琉璃很会说话,她的眼睛很灵活,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给人一种很友善的感觉。 起起落落,浮浮沉沉,神识迷糊的云炽感觉自己在颠簸之间,过了好长时间才终于安定。 兰倩雪想了想,来就来呗,还搞什么欢迎仪式,看来这豪门果真就是事多。 张良端着烤面包进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衣衫不整的阮萌枕着被子睡的正香的姿态。 林暖暖并秋葵二人忙侧耳倾听,却原来是蒋嬷嬷的声音。看样子蒋嬷嬷的事情已经做完了,现在应是过来接林暖暖的。 冥肆说过的,鬼胎不同于正常的胎儿,正常的胎儿到了一定的时间,都会频繁地进行胎动,可是鬼胎却不是这样子的。 因为云炽曾输给了云是,李怀仁输给了洛敏风,那接下来的第五轮,便是云是和洛敏峰争夺第一第二名,李怀仁和云炽争夺第三第四名。 雷电伴随着吞噬一切的黑暗出现在他的掌心,接着,这光球便向下面飞了过去。 便见他妖邪的赤色眸子,眯成一道危险的弧度,紧紧的逼视着孤云。 乾坤戒?这玩意不就是最为常见的空间装备吗?既然能够抽到这样的东西,岂不是说眼下的这个异世界,应该是属于仙侠位面的? 欧莱以前比较强势,咄咄逼人那种,他是族长,得有自己的威严,底下人不敢反抗。 “将军,他们似乎是我们大秦的军队。”那个士兵看着来的这支军队,惊讶的对着赵佗说道。 入夜,长京城皇宫内一封奏报已是匆匆的送到了一位老太监的手里。这是一封自边疆而来的暗报,是边疆中那些御史们联名加急送来的。 交手数百招之后,一声清脆的响声响起,一柄未开刃的斩妖剑高高飞起,另外一柄斩妖剑直指雷铁。 不止是祝融,还有那九尾天狐,到底是怎么把种子洒到这里来的? “你!你们是!”亚姆扎惊恐地看着眼前一幕,他被红丸的实力吓到了,刚才红丸的动作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而且他他感受到了“黑炎”的恐怖,自己绝对接不下来。 “我们可没有你傻,知道自已有几斤几两,别在这里得意,你最后也不会得到陆姑娘的青睐。”萧坚呈冷笑。 倒是渊离,瞬间就反应过来这是误会了,所以上前一步,把事情的具体经过跟蕾娜说了个清楚。 早在米萨莉被召唤出来的时候,雪峰就收到了蕾欧娜传来的消息,近卫骑士团已经被狮子骑士团全部制服了。 “元笑,你是来找你准老公的么?都要做天圣的老板娘了,肯定不是来上班的。”一个熟悉的人,看到元笑热情的说。 元笑气急,狠狠地跺了一下脚,但是这个时候,谁会看她脸色呢。 清幽的香闺内,缕缕香烟,弥散在半空,慢慢延伸在房间的四周。 一时之间,三人便有说有笑,但与其说三人,还不如说只有熹妃和清婉,纳兰也只是偶尔插个一两句,只是,这每个笑声的背后,到底是喜是悲,谁又说得过去。 ------------ 第82章 离家出走(4k2) 小郎中宋识礼是在初冬时节一个落了雨的白天,毫无征兆地匆忙钻进的客栈。 庐山十月的雨已带上了些许敲得透人脊髓的寒意,打在山石砌成的小路上,便漫成了一大片发了滑的凉。 待到那平素辨不清药材的小郎中连柄伞也不打地跑进那客栈大堂的时候,他身上的衣衫已然被那雨给凿了个滚透。 刚在屋中拾掇好桌 她坐在角落里拿出一个石榴,慢慢地一粒粒的吃着,偶尔一抬头,眼神有些没落。 这就比如穷人始终生活穷人的世界里,而富人始终生活在富人的世界里。 “你跟姐姐在一起,我很替你们高兴。”说这话沃拉娜有一半是真心,有一半是违心。 一个有心,一个无心,结果可想而知,凌落羽仅仅身子晃了几晃,而那唳魔却被震的身子一翻,又落入了那滔天大火之。 “滕凯,美佳最近怎么样了?”其实她想问的是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离婚,想到美佳和柯滕凯现在在法律上还算是一对夫妻,心里就很不舒服。 叶晨风消失的瞬间,那道塌陷着一方天地的模糊身影出现了,释放出强大的灵魂力覆盖四周,没有发现叶晨风的气息,发出了一道惊疑声,意外叶晨风竟有本事逃出他的追杀。 萧四明判断的很对,王昭明毕竟是中统骨干,反追击的能力很强。 不过在巨压下,叶晨风全身的潜力被一点点激发出来,脚踏移形幻影闪避的同时,一道道剑势不断地融进断剑中,与六名三级地兽将高手周旋。 根本不顾及这个可以干掉蝎子的家伙,一脸横肉的他,挥动着电棍,再一次向着云天扑了过来。 说罢,指尖凝出微光,妖君只觉得如芒在背,从脖子周围蔓延出一股冰寒之气,他甚至能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开始凝固。 屋里恢复了安静,席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已经闭着的大门,脸色突然一片苍白,痛的浑身痉挛,冷汗大滴大滴的从他的额头上滴落下来。 将金灵族收进主世界,身体一晃,刑楚却是已经穿过了那一处封印,到了妖界。 每吸一口气,修身上就有咔咔的骨头摩擦声,修不停的低吼着,最后把鼻子顶在那块黑羽鸟皮上,终于,全身的骨头一阵响声,修的虎尾渐渐缩短,身上的毛渐渐退去,变成了一个健壮的憨憨的少年。 卓天暗叹一口气,看着面前金灿灿的横七竖八的剑精,这么好的东西竟然没用了,真是有点让人可惜了。 果实如果储存不好,当然会坏掉,不过晒成果干不就可以了吗,一样可以补充维生素,如果有糖,还可以做成果脯,就更好吃了。 赵梦琪接过,打开一看,发现玉瓶里面已经装满了魔火晶片,少说也有两百多块。 而现在各国一致认为目前各国要员所中之毒,和恒城鼠疫是同出一脉的。 “是他没有错,但是,他还有一个令所有都没有想到的身份。”徐天买起了关子,迟缓的语气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惊人的秘密。 他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这四九天劫虽然非常强大,但比起六九天劫起来,便不算什么了,这不是简单的数量的增加,而是威力的持续叠加。 猎王庄开设善粥,救济灾民,却也不会让灾民们进庄子,只是让灾民生活在庄外,让这些灾民有一个活命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