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1章 渔村岁月(一) 初夏梅雨缠了半月,腻得人心头发霉。阴云压着江家湾的汉水支流,整座渔村泡在湿雾里,连风都带着潮气。江水一天比一天浑,卷着断枝向东冲,汛期的慌劲儿跟着潮气钻进门缝,攥得渔民们心口发紧。 没个准头的雨忽然停了,铅灰云被撕开道缝,金阳漏下来,正照在村东晒网滩的土石祭坛上。那坛半人高,坛边黑压压围满了村民,老少都穿着带补丁的粗布衫,脸被江风和日子刻出沟壑,目光全锁在坛中央。 那里摆着一张老旧木桌,桌上除了一般祭祀用的三牲果品,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块颜色暗沉、纹理古朴、约有巴掌大小的龟甲。而站在桌后,主持这场关乎全村命运祭祀的,并非村中德高望重的老村长,而是一个月前才流落至此的外乡人。 这位外乡人,看去年约五旬,身形干瘦,如同一株被江风抽干了水分的芦苇。他穿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宽大布袍,颌下八绺长须,灰白相间,垂至胸前,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飘动,平添几分仙风道骨。然而,那双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却只余两条细窄的缝隙,眸子灰白无光,竟是个瞽目之人。可偏偏就是这个瞎子,在过去一个月里,用几桩匪夷所思的“神迹”,彻底折服了江家湾的百姓。 坛下的人群中,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低徊,话题无不围绕着这位神秘的外乡人。 “嘿,你说神不神?前些天张寡妇家的小子丢了,全村人找到天黑都不见影,哭得那个凄惨哟!陈仙师只摸了摸那娃平日穿的破草鞋,掐指一算,就说‘米缸困蛟龙,无恙’,结果真在自家灶房那口快见底的空米缸里找到了!娃是爬进去掏缸底剩米,结果卡在里面出不来了!” “这算什么!”旁边一个汉子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敬畏,“李老四家那事才叫准!仙师路过他家茅屋,突然停下脚步,说‘午时三刻,灶火燎原,速移柴薪’。李老四将信将疑,还是把灶口堆的柴火挪开了些。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午时三刻刚到,他家那灶膛里一块烧红的炭火不知怎的蹦出来,正落在原来堆柴的地方!要不是挪开了,非把屋子点着不可!” “还有赵老蔫家那头猪!”一个妇人抢着说道,“前阵子突然不吃食了,就知道躺在圈里傻笑,流口水,眼看就不行了。仙师去看了,说是‘秽气冲窍’,开了副方子,就是些常见的灶心土、陈艾叶,让混着糠料喂了。嘿!第二天那猪就爬起来拱食了!赵老蔫感激得差点给仙师磕头!” 这些活生生的事例,一传十,十传百,早已将陈仙师的形象烘托得高深莫测。由他来主持这关乎一年收成、甚至身家性命的祭河神大典,在村民们看来,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谈论完仙师的神迹,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那令人忧心的江水。 “唉,这雨再下下去,江怕是真要涨起来了。”一个老人望着浑浊的江面,忧心忡忡。 “可不是嘛,听说下游蕲州那边,去年决了口子,淹了好几个村子,尸首都漂到江心洲了……” “咱们这江家湾,地势还算好的,但前年水大,不也漫进了村,毁了不少田吗?” “所以今年才早早请了陈仙师来啊!但愿河神爷息怒,仙师法力无边,能保咱们平安度过汛期……” 众人的议论声中,带着深深的祈愿与恐惧。在这靠天吃饭的年月,一场洪水,便足以夺走他们赖以生存的一切。 此时,祭坛上的陈仙师动了。他虽目不能视,却仿佛能感受到台下所有人的目光。他缓缓抬起双手,那双手干瘦如鸡爪,指甲微带钩曲。他面向江水,口中开始念念有词,声音起初低沉含混,逐渐变得高亢而富有某种独特的韵律,似是在吟诵古老的祷文,又似在与冥冥中的河神沟通。 他拿起桌上的龟甲,双手捧住,置于香火烟气之上,缓缓熏灼。随后,将其置于桌面,又从袖中取出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看那制式,分明是当今宝佑年号所铸。他将铜钱纳入龟甲之内,双手紧扣,举至额前,身形微微摇摆,脚踏着某种古怪的步罡,开始上下左右地摇动。 “哗楞楞……哗楞楞……” 铜钱撞击龟甲内壁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江边显得格外清晰,牵动着每一个村民的心弦。 片刻后,他手腕一抖,将龟甲中的铜钱倾倒在桌面上。三枚铜钱滴溜溜转动,最终静止。围在坛前最近的几个村民伸长脖子看去,只见卦象似乎颇为奇异。 陈仙师俯身,用指尖细细摩挲着铜钱的排列与正反,灰白的眉头渐渐锁紧。 他再次将铜钱收起,纳入龟甲,更加用力地摇动,然后再次倾出。如此反复,竟达三次之多! 每一次,卦象似乎都大同小异。 三次占卜完毕,陈仙师僵立原地,干瘦的身躯在宽大的袍子里微微颤抖。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灰白的眸子“望”向村口方向,声音嘶哑而沉痛地开口,每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在村民心上: “不妙…不妙啊!” 人群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老村长在旁人的搀扶下,颤声问道:“陈…陈仙师,卦象如何?可是…河神爷动怒了?” 陈仙师缓缓摇头,脸上悲悯之色更浓:“非是天灾,实乃人祸引动地煞!贫道连卜三卦,皆是‘坎水覆舟,阴煞犯境’之凶兆!此非河神不佑,而是…有邪秽之物,滋生于此地水脉,坏了风水,触怒神灵啊!” 他话音未落,枯瘦的手指倏地指向村口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头的老槐树,“槐者,鬼木也!聚阴纳秽!此树乃村口门户,今已被白蚁蛀空根基,邪气侵体,正是大凶之兆!此乃第一凶!”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语,早有好奇的村民跑向老槐树,仔细查看之下,顿时发出惊呼:“真的!树根底下好多白蚁窝!里面都蛀空了!” 人群哗然,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紧接着,陈仙师又猛地转向波涛汹涌的江面,拔出桃木剑尖直指江心某处洄流,“再看那处水涡,贫道灵觉所感,煞气盘踞,水脉污浊!此乃邪秽巢穴所在!此乃第二凶!” 话毕,陈仙师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箓,迎风一抖,符箓竟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青烟没入江中! 下一刻,令人骇异的事情发生了! “噗——!” 一声轻响,他剑尖所指的那片江面,猛地蹿起一道尺许高的浑浊水柱!虽然不高,却清晰可见!与此同时,那水柱周围,接二连三地浮起大片白肚皮的死鱼,随着波浪起伏,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之气! “河神显灵了!” “不,是仙师法力通玄,逼出了妖邪!” “天哪!真有邪祟!”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跪拜声响成一片。村民们对陈仙师的话语再无半分怀疑,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祈求。 然而,在人群边缘,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身形精壮的少年,却紧紧皱起了眉头。他叫林沧,是这江家湾土生土长的渔家子。听着周遭对陈仙师一边倒的敬畏之言,他心中却波澜起伏,低声对身边几个一同长大的伙伴说:“什么煞气邪祟,全是装神弄鬼!那老槐树生白蚁,年年都有,不过是今年闹得凶些!还有那水涡,我前几日夜裡在渡口收网,明明看见有黑影在水下鬼鬼祟祟,像是在埋什么东西!这些死鱼,八成是被人下了药!” 他的伙伴们闻言,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狐疑与惊骇。铁蛋——那个壮实的少年,连忙拉住林沧的胳膊,急道:“沧哥儿,你可别胡说!仙师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那水柱和死鱼咱们都看见了!你怎么能说是做手脚?这话要是让仙师或村长听见,可是大不敬!” “就是啊沧哥儿,”另一个瘦些的少年石头也劝道,“我知道你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可这事关全村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你看大家都信了,你何必唱反调,自讨麻烦?” “可不敢胡说!陈仙师是有真本事的!触怒了仙师,降罪下来怎么办?” “就是,连村长都信服,你莫要惹祸上身!” 林沧见伙伴们都这么说,心里又急又气,却也知道自己空口无凭,根本没人会信。他闷哼一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那双锐目仍死死盯着祭坛上的陈仙师,看着他故作高深的模样,心里的怀疑更重了,前夜那黑影的动作、今日死鱼的时机,太过巧合,绝不是偶然! 他却没注意到,祭坛之上,那陈仙师看似枯槁的耳朵,在他开口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但旋即又恢复了那悲天悯人的神态,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半晌后,陈仙师收起桃木剑,双手合十,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神色,声音也放缓了些,却更能牵动人心:“上天有好生之德,既已显化灾厄,便存一线化解之机。然,化解此劫,需赖众生诚心敬意——捐纳钱粮,奉于河神,平息其怨怼。贫道方可借此愿力,设下法坛,引动天地正气,镇压那水中邪祟,保你江家湾一村老小平安,度过此劫!” 这话像块巨石砸入静的水面,台下瞬间安静了片刻,跟着爆发出更激烈的议论声。朝廷偏安江南,赋税徭役本就沉重,江家湾只是个闭塞的小渔村,村民们终日驾着渔船在江上讨生活,不过勉强糊口,谁家也没有多少余粮和闲钱。这“捐纳”二字,无疑是在他们本就紧绷的心弦上,又压了一块石头。 破财真能消灾吗?可若是不捐,万一洪水真的来了,邪祟再作祟,那后果谁也不敢想!然而,陈仙师近期所展现的神迹,让村民们不得不信。 沉默与挣扎没持续多久。村里几户家境稍好些的人家,咬着牙,率先走向祭坛旁那只不知何时放好的大木箱——那箱子是用旧木板钉的,表面还留着渔汛时被水浸过的痕迹。有人从怀里掏出用布小心裹着的几串铜钱,手微微发颤,放进箱子里,铜钱落底的“哐当”声,在寂静的滩上格外清晰;还有人扛着小半袋粟米,袋子口用麻绳扎着,倒进去时,米粒摩擦木箱的“沙沙”声,像针一样扎在其他村民心上。 林沧站在人群后,看得心头火起——这哪里是祭祀河神,分明是趁火打劫!他双拳下意识地握紧,指骨发出轻微的脆响,正要踏步上前理论,眼角却瞥见母亲挤在人群前列,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灰布小口袋。那口袋沉甸甸的,看形状,正是家里省吃俭用存下的数升粟米,那是青黄不接时,他们娘俩的救命粮! “娘!”林沧心里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住母亲的胳膊。母亲的手布满老茧和干裂的口子,摸起来粗糙得像砂纸,此刻却把那粮袋抱得极紧。 林母回过头,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水汽,眼中满是与其他村民一样的忧虑,她连忙对林沧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沧儿,别胡闹!众目睽睽的,像什么样子!陈仙师是有道行的高人,他的话不会错的。捐了这粮,求河神爷和陈仙师保佑,买个平安,值当!” “值当什么!”林沧强压着怒火,声音却还是急了些,“他若真有本事,怎会看不出是有人在暗中捣鬼?这粮是咱家的命!若给了他,汛情真来了,咱娘俩喝西北风去吗?”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刮去!”林母脸色一白,连忙伸手想去捂林沧的嘴,眼中闪过一丝惶恐,仿佛怕他的话会触怒河神或仙师。她看着儿子那双与亡夫极为相似、此刻写满倔强的眼睛,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哑下来:“娘知道你不信这些,可……娘就你这么一个儿,不敢赌,也赌不起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 她说着,又要把粮袋往木箱那边递。林沧看着母亲鬓边的白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水汽的江风,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缓和了些,眼神却依旧坚定:“娘,你听我说。陈仙师只说要捐纳诚心,没说必须今天交齐啊!你给我几天时间,就三天!我一定找出证据,证明他是骗人的!到时候,这粮咱一颗也不用出,全村人也不用白扔钱!” 林母看着儿子眼中的坚定,又看看台上的陈仙师,犹豫了半晌——她知道儿子的脾性,一旦认准了道理,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最终,她还是把粮袋紧紧抱回怀里,像是抱着烫手的山芋,低声叮嘱:“你这倔驴……那你千万莫声张,悄悄查探就好,别当众惹事。若查不出什么,或是有危险,赶紧回来,这粮……到时候还是得捐。” “我知道了娘,你放心。”林沧连忙点头,心里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祭台上陈仙师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色微变,转瞬便再度变回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孔。 ------------ 第2章 渔村岁月(二) 祭祀最终在一片愁云惨雾中草草结束。村民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脚步沉重,议论声里满是对“邪祟”的恐惧和对“捐纳”的无奈,沉重的气氛像江水一样,压得整个江家湾都喘不过气。 是夜,月暗星稀,江风比白日更猛烈,带着湿冷的寒意,呼啸着掠过江面,压得芦苇丛伏倒一片,发出“沙沙”的声响。 村里的灯火渐渐灭尽,江水拍打在岸边的“哗哗”作响。一条精悍的身影溜了出来,像只融入夜色的狸猫,脚步轻盈,悄无声息地摸向江边的渡口——正是白日举行祭祀的那片卵石滩。 那人伏在一簇茂密的芦苇后,屏住呼吸,仔细观察了半晌,确认四周再无他人,便借着微弱的月光,猫着腰,迅速移动到前夜窥见黑影的大致位置——那是几根支撑渡口的粗大木桩附近,木桩常年浸泡在江水中,表面覆着厚厚的淤泥和贝类。 他蹲下身,不顾滩上的泥泞和江水的冰冷,伸出手,开始仔细触摸、检查每一根木桩,尤其是接近水面的部位。手指划过湿滑的淤泥,偶尔触到坚硬的贝类,他便用随身携带的短刀,小心翼翼地撬开淤泥和贝类,再伸手探入冰冷刺骨的江水中,细细摸索。 摸了片刻,他忽然闭上眼,凝神静气——他想起自己近段时间修习的潮汐水元功。那是不久前偶然得到的图谱,虽只练出一丝微弱的内力,却让他的感知比常人敏锐不少。他试着将那丝内力附着在指尖,再次探入水中,仔细分辨水流中的每一丝波动,感知是否有残留的异样气息。 一遍,两遍……他把附近的木桩都摸了个遍,指尖冻得发麻,却什么也没找到。没有想象中的机关,没有可疑的物件,甚至连前夜隐约感觉到的、不属于江水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前夜所见的那几条黑影、那诡异的举动,真的只是他昏沉中的一场幻梦。 “怎么会这样……难道真是我眼花了?”林沧站起身,任由冰冷的江水从指缝滴落,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满心都是疑惑。江风更劲了,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寒意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四周的黑暗像巨大的怪兽,仿佛要将他吞噬。 他却丝毫没注意到,在他方才反复摸索、用短刀撬动过的一根木桩裂缝深处,一只仅有米粒大小的虫子正缓缓探出头。那虫子的甲壳色泽与朽木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头顶两根纤细如发的触须极其微弱地颤动了几下,像是在确认四周的动静。片刻后,它振翅而起,发出的声音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中,朝着村尾那间废弃茅屋的方向,快速飞去。 那间茅屋,正是陈仙师暂时借住的地方。 一场因林沧今夜之行而起的、针对他的更大风波,已在暗中悄然酝酿。只待天明,便会轰然降临在江家湾,降临在这个倔强的渔家少年身上。 渡口探查无功而返,林沧回到自家那间低矮的茅屋时,已是后半夜。母亲早已睡下,屋内只余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着昏黄的光晕。他轻手轻脚地闩好门,和衣躺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陈仙师那嘶哑的声音、村民们惊恐的面容、母亲紧攥粮袋时忧惧的眼神,以及渡口空无一物的探查结果,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反复盘旋。他确信自己那夜绝非眼花,可证据何在?那瞎子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能制造出那些“灾兆”,又能如此精准地“算”出来? 思绪纷乱间,他不禁回想起幼年时光。那时爹爹还在世,是个沉默寡言却身手矫健的渔夫。在教授他驾船、撒网、辨识水文之余,也曾于月色下的江滩,一招一式地传授他一套名为《江涛搏击图》的家传图谱。那并非什么高深的武艺典籍,更像是历代渔夫在与大江风浪、乃至凶猛鱼兽搏杀中,总结出的最朴实、最狠辣的发力技巧与近身缠斗之法。 他记得爹爹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如何引导他握住鱼叉的木杆。“沧儿,看好了,”爹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带着江水的韵律,“力从地起,贯于腰,传于臂,达于尖。刺,要如江豚破浪,一往无前;挑,要如飞鱼出水,迅捷精准;扫,要如潮汐拍岸,连绵不绝。”那些看似简单的动作,蕴含着对力道极致的运用,追求的不是花哨,而是在最短时间内,用最小的消耗,精准地击中要害,制服或击杀目标。指、肘、膝、肩,周身各处皆可化为武器,尤其擅长利用关节反制和攻击穴位薄弱之处。 这套图谱他自幼习练,早已融入骨髓,使得他虽年少,却是江家湾出了名的好身手,等闲三五壮汉近不得身。然而,面对陈仙师这种诡谲难测的手段,单凭这外家的搏杀技巧,却让他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思绪飘荡,又落在了数月前的那桩奇遇上。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他独自驾着家里那艘老旧的渔船,在江心撒网。目光无意间扫过江面,忽见下游不远处,似乎漂浮着一物。起初以为是段朽木,驶得近了,才赫然发现,那竟是个人!此人面朝下,双臂死死抱着个不大的木箱,借着箱子的浮力,随着波涛起伏,已是奄奄一息。 林沧不及细想,连忙将船靠过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昏迷不醒的人拖上船。那是个中年男子,虽衣衫褴褛,面色惨白,但仍能看出并非普通百姓。他不敢耽搁,立刻调转船头回家。 接下来的日子里,林沧和母亲轮流照料,喂水喂药,清洗伤口。那人体魄似乎异于常人,加之林母懂些草药,竟奇迹般地好转过来。苏醒当日,男子靠在床头,看着端药进来的林沧,声音还有些虚弱,却透着感激:“小哥,多谢你和伯母连日照料。在下姚天福,是临安城里做货物押运的行商。” 林沧放下药碗,好奇道:“姚先生,您怎么会漂在江里?” 姚天福叹了口气,眼神沉了沉:“我这次押了批货沿江途径鄂州,没成想半路上遇到了大股水匪。货船被劫,随从要么被杀,要么跑散了。那水匪头目见我衣着不像普通人,想绑我勒索赎金,我趁他们半夜喝酒松懈,抱着一口空箱子跳了江。若不是小哥救我,我早成了江里鱼虾的腹中餐了。” 林沧听得心头一震,忍不住追问:“姚先生,您说的遇袭之处,顺流漂到江家湾,怕是有几十里水路吧?这江水这么冷,您怎么能撑这么久?” 姚天福闻言,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他指了指床边始终没离身的湿包裹:“小哥问到点子上了。”他伸手解开包裹,从里面拿出个用油布层层裹着的物事,小心展开——里面是本纸质泛黄、边缘破损的线装书册,封面上写着潮汐水元功五个古朴的字。 “不瞒小哥,”姚天福摩挲着书册封面,语气带了点庆幸,“我早年偶然得此功法,平日里便照着修习。没练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但在气息绵长、闭气潜游这方面,确实比普通人强不少。这次能活下来,多半靠它撑着。” 他抬眼看向林沧,见少年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向往,又想起这几日母子俩的悉心照料,心里一动,把书册往林沧面前递了递:“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看小哥筋骨结实,像是有底子的人,说不定和这功法有缘分。若是小哥不嫌弃,便将此书赠予小哥。闲暇时照着练,既能强身健体,又能增益气力,总有用处。” 林沧又惊又喜,他自小练家传图谱,最感兴趣的就是这类能提升本事的法门,连忙双手接过来,连声道:“多谢姚先生!我一定好好保管,认真修习!” 姚天福笑了笑,又简单提点他:“这功法入门不难,关键在呼吸吐纳的节奏。你先从‘潮汐吐纳法’练起,吸气如潮涨,绵长深沉;呼气如潮落,舒缓平稳,慢慢体悟便可。” 林沧一一记在心里,捧着书册,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不久后,姚天福身体大致恢复,便向林家母子辞行:“我得去鄂州城找些故友,处理下后续的事,就不多叨扰了。”临行前,他又留下些银钱作酬谢,林母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自那以后,林沧便如获至宝,一有闲暇便对照书册潜心修习这潮汐水元功。初时只觉按照特定节奏呼吸,体内似有暖流滋生,将这股暖流搬运周身经脉后,浑身疲乏尽去,气力也隐隐见长。后来愈发纯熟,呼吸吐纳之间,气息变得极为悠长,潜入江中捕鱼时,闭气的时间远超村中那些以水性著称的老渔夫。更妙的是,发力之时,若能配合这功法的呼吸节奏,对自身力道的控制也更为精微巧妙,仿佛力道不再是蛮横冲撞,而是如潮水般,可引可导,可聚可散。他心中颇为自得,自觉已算小有所成。 “潮汐水元功…气息绵长,感悟流动与渗透…”林沧躺在床上,默运功法,一丝微不可察的清凉气息在体内缓缓流转,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若能借此功之助,或许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水中、乃至那陈仙师身上的异常?” 想着想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终于涌上,他眼皮沉重,渐渐沉入梦乡。 “砰!砰!砰!” 剧烈的拍门声如同惊雷,将林沧从浅睡中猛然惊醒。窗外天光只是微熹,还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林沧!林家的!快开门!”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夹杂着老村长焦急的呼喊和一些村民愤怒的议论。 林沧心中一凛,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 第3章 渔村岁月(三) 林沧迅速起身,披上外衣,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闩。 门外的情景让他心头一沉。以老村长为首,足足有二三十名村民聚在他家篱笆小院外,人人脸上带着惊疑、愤怒,乃至一丝恐惧。而站在人群最前方,被两名村民搀扶着的,正是身着青布长衫的陈仙师! “林沧!”老村长见他开门,语气带着责问,“你…你昨夜,可是去了江边渡口?” 林沧心头巨震,他们如何得知?他强自镇定,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仙师那灰白的眼珠上:“是又如何?我去查看是否有水獭坏了渔网,莫非不可?” “哼!”陈仙师冷哼一声,干瘦的脸上仿佛能射出冰碴子,他虽目不能视,却精准地“盯”着林沧的方向,“查看渔网?贫道昨夜感应祭坛,分明察觉有人心怀不轨,意图破坏镇压邪祟的法坛!其气息残留,直至你家门前方绝!林沧,你身为江家湾子弟,为何要行此祸及全村的恶事?莫非真想引来邪祟,让江水泛滥,淹了这生你养你的土地吗?!” 他的声音尖锐,字字诛心。村民们闻言,顿时哗然,看向林沧的目光充满了不解、愤怒,甚至敌意。 “沧娃子!你糊涂啊!” “怪不得陈仙师说运势不好,原来是你在捣鬼!” “快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七嘴八舌的指责如同冰雹般砸来。林母也被惊醒,慌忙披衣出来,看到这阵仗,吓得脸色煞白,一把拉住儿子:“沧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昨晚…” “娘,我没事。”林沧将母亲护在身后,胸中一股郁气勃发,他挺直腰板,朗声道,“陈仙师!你口口声声说我破坏祭坛,证据何在?就凭你那虚无缥缈的‘感应’?我还说你那‘灾兆’是装神弄鬼呢!” “冥顽不灵!”陈仙师脸上怒色更盛,正要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 “铛!铛!铛!铛!” 急促无比、如同爆豆般的敲锣声猛地从村口方向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更压过了此处的争吵。紧接着,便是村中更夫那撕心裂肺、充满惊恐的呐喊,由远及近: “不好啦——!江匪来了!黑鲨帮的人杀进村啦——!大伙戒备——!” “什么?!” “黑鲨帮?!” “天杀的!他们怎么这时候来了!” 如同冷水泼入滚油,场面瞬间炸开!所有的质疑、争吵,在“江匪”二字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在这鄂州江域讨生活的人,谁没听过黑鲨帮的凶名?那是盘踞在此一带势力最大、也最是狠辣的一股水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老村长脸色剧变,再也顾不得审问林沧,跺脚急道:“快!都回家取家什!守住村口!” 陈仙师也是眉头紧锁,他显然也没料到,自己只是想借此敛财敛粮,顺带敲打一下这个可能窥破些许痕迹的少年,竟会引来真正的煞星。他耳廓微动,似在捕捉风中传来的动静,随即脸色一沉,对慌乱的村民高声道:“诸位!那些贡品乃是供奉江神之物,蕴含愿力,若被这群匪类玷污抢走,必会触怒江神,降下比邪祟更烈的灾祸!绝不可让贡品有失!”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村民们本就畏惧江神之威,此刻听说贡品攸关全村存亡,哪里还敢怠慢?也顾不上林沧了,发一声喊,纷纷扭头就往家跑,去取锄头、菜刀、鱼叉等一切能作为武器的东西。 林沧也知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对母亲急道:“娘,你快躲进地窖,无论如何不要出来!”说完,他一个箭步冲回屋内,从墙角抓起那杆陪伴他多年的鱼叉。这鱼叉以硬木为杆,顶端是三根寒光闪闪的精钢叉尖,平日里用于捕猎大鱼,此刻,便是他保家卫村的依仗! 当他提着鱼叉冲出家门时,村中已是一片鸡飞狗跳,哭喊声、叫骂声、奔跑声混作一团。越来越多的青壮村民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汇聚到村口通往村内的主路上,人人面色紧张,俱是如临大敌。 很快,二十多名手持明晃晃钢刀、鱼叉,面目凶悍的水匪,骂骂咧咧地闯入了村口空地。他们衣衫杂乱,但眼神凶狠,身上带着一股长期刀头舔血的戾气。为首一名独眼壮汉,提着一口鬼头大刀,目光扫过聚拢过来、虽人多却明显底气不足的村民。 “呸!一群泥腿子,也敢挡道?!”那独眼头目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识相的快滚开!爷爷们今天没工夫跟你们瞎缠!” 旁边一个瘦高个水匪立刻凑上前,嗓门粗哑:“就是!我们要找的是那个瞎眼老骗子,前些日子混进我们寨子里,天天好酒好肉供着,竟是个吃白饭的!”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水匪听得不耐烦,狠狠踹了脚旁边的石头,怒声道:“什么吃白饭?那老东西不光骗吃骗喝,还敢摸走库房里的银锭子!” 独眼头目冷笑一声,将鬼头刀扛在肩上,声音更沉:“今天不把这老杂毛揪出来扒皮抽筋,老子就不姓贾!你们谁见过他?赶紧指认,不然……”他故意顿了顿,刀尖在阳光下闪了闪,“耽误了爷爷们办事,整个江家湾都别想好过!” 这番话一出,村民们的骚动声更大了。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银锭子?陈仙师不是说自己清贫吗?” “连水匪的东西都敢偷…这哪像有道行的高人?” “之前他说灾兆,该不会真是装的吧?” 质疑的声音像细藤般蔓延开来,众人看向陈仙师原本站立的方向,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咦?陈仙师呢?” “刚才还在这呢,怎么就不见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议论纷纷之际,不知谁眼快,指着村尾方向尖叫起来:“在那!陈仙师…他,他要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尾小道上,一辆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破旧马车,正被一个仆役模样的人挥鞭猛赶,颠簸着向村外驶去去。马车后面,赫然堆放着昨日祭祀时那只盛放贡品的大木箱,以及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那江匪头目独眼瞬间赤红,暴怒如雷:“好个老狗!果然想溜!给老子追!”他猛地从腰间掏出一把制作粗糙但闪着寒光的弩弓,遥遥对准挡路的村民,“谁再敢拦路,老子先送他见阎王!” 冰冷的弩箭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村民们何时见过这等阵仗?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不由自主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追!”独眼头目一挥手,带着手下凶神恶煞般冲了过去。 林沧握着鱼叉,夹杂在人群中,心中念头急转。陈仙师要跑?还带着贡品?这更坐实了他心中有鬼!但眼下江匪势大… 就在水匪们追近村尾,距离那马车只有数十步之遥时,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悍匪,脚步猛地一顿,发出了凄厉至极的惨叫! “啊——!我的腿!什么东西咬我!?” “蚂蚁!好多蚂蚁!啊——!”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那两名水匪所站的地面,不知何时竟涌出了密密麻麻、黑褐色的蚂蚁!这些蚂蚁个头远比寻常蚂蚁大,颚齿锋利,如同潮水般瞬间爬满了两人的裤腿,疯狂噬咬! 那两名水匪倒地疯狂翻滚、抓挠,但蚁群越来越多,仿佛无穷无尽,顺着他们的口鼻耳孔往里钻。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惨嚎便停止了。待得蚁群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原地竟只留下两具血肉全无的白骨! 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气和一种诡异的酸腥味。 顿时,整个村口死寂一片。无论是村民还是剩余的水匪,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具白骨,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这是什么妖法?! 林沧亦是心头狂震,握着鱼叉的手心沁出冷汗。他猛地抬头,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只见那陈仙师不知何时已掀开了车帘,回头“望”了一眼,那张干瘦的脸上,竟似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诡笑,随即,车帘落下,马车加速,很快消失在林木掩映的小路尽头。 江匪们再不敢追击,看着头领,独眼头目的脸色也是铁青,眼神中充满了惊惧与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陈瞎子马车消失的方向,又瞟了一眼地上那两具白骨,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而后猛地转过身,独眼中凶光毕露,扫过面前这群惊魂未定、手持简陋武器的渔民,那股在陈瞎子那儿憋的邪火,顿时找到了宣泄口。 他“呸”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提着鬼头大刀,向前踏出两步,刀尖虚点着众人,声音带着蛮横的戾气: “怎么?挡了爷爷们的路,看了场‘好戏’,就想这么算了?”他独眼一瞪,“那老瞎子是个什么货色,你们也看见了!爷爷们替你们江家湾赶走了这招摇撞骗、还会妖法的老狗,算是替你们消了一桩大灾!这出场费、辛苦费,你们总不能赖账吧?” 村民们闻言,顿时哗然。赶走骗子?消灾?这分明是强盗逻辑!人群骚动起来,压抑的怒意开始升腾。老村长气得胡子直抖,指着那匪首:“你…你们…欺人太甚!贡品已被那陈…被那瞎子带走,我们哪里还有…” “少他娘废话!”匪首不耐烦地打断,脸上狞色更重,“老子说你们有,你们就得有!”他猛地抬起左手,那柄粗糙却闪着幽光的弩弓再次对准了人群,“没有钱粮,就拿值钱的东西抵!再不济,抓几个娘们儿、娃子回去也能换点酒钱!” 他话音未落,手指已扣动弩机!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一支短矢如同毒蛇出洞,擦着老村长的耳际飞过,“夺”的一声,狠狠钉在了旁边一户人家门廊的一根支撑木柱上!箭杆兀自嗡嗡震颤,入木近寸! 这一箭,精准、狠辣,更是充满了赤裸裸的威慑。 匪首独眼阴冷地扫过瞬间脸色煞白、噤若寒蝉的村民,声音冰寒:“谁的头,自认比这根木头还硬?站出来,让老子试试弩箭利不利!” 死亡的威胁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浇熄了村民们刚刚燃起的怒火。面对钢刀弩箭,面对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他们手中的锄头、鱼叉,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人群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敢怒不敢言的憋屈,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 “哼,算你们识相!”匪首冷哼一声,一挥手,“兄弟们,动作麻利点!挨家挨户,给老子搜!值钱的,能吃的,全拿走!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如狼似虎的水匪们轰然应诺,将方才的颓然一扫而逝,脸上带着贪婪与残忍的笑容,三五成群,踹开沿路的篱笆门,撞进那些低矮的茅屋草舍。 刹那间,江家湾陷入了更大的混乱与绝望。 哭喊声、求饶声、呵骂声、器皿破碎声……交织成一片。 ------------ 第4章 渔村岁月(四) “天杀的!这是我们家最后一点粟米了啊!求求你们,行行好…”一个老妪抱着一个水匪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滚开!”那水匪毫不留情地一脚将老妪踹开,抢过米袋,掂量了一下,嫌恶地啐了一口,“穷鬼!” 另一处,一个水匪从床底拖出一个旧木匣,砸开锁头,里面是几串散乱的铜钱和一支妇人陪嫁的银簪子,他嘿嘿一笑,尽数揣入怀中。 “娘的,这破村子,真他娘的穷!” 林沧紧握着鱼叉,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胸中气血翻涌,眼睁睁看着这群强盗在村中肆虐。他家的位置稍偏,暂时还未被波及,但他知道,迟早会轮到。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和扭打声。 “不准抢我家的粮!这是留着换盐的!”是邻居王铁蛋那带着少年人特有倔强的声音。 “小兔崽子,找死!”水匪的怒骂。 “砰!哎哟!” 接着是重物倒地和痛苦的闷哼。 林沧心头一紧,一个箭步冲出自家院门。只见隔壁王家的篱笆院已被踹烂,王铁蛋倒在地上,嘴角破裂,鲜血直流,一个水匪正用脚死死踩着他的胸口,另一个则抱着一个不大的粮袋从屋里出来。王铁蛋那老实巴交的父亲王老栓‘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老泪纵横: “好汉!好汉爷!饶了娃儿吧!他不懂事!粮…粮你们拿走,拿走!只求别伤了我儿…求求你们了!” 那踩住王铁蛋的水匪,狞笑着又加了几分力。王铁蛋被碾得脸色发青,却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 林沧怒火中烧,鱼叉一挺,就要上前。母亲从后面死死拽住他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沧儿!别去!他们…他们有弩啊!”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那匪首的声音远远传来:“差不多行了!别磨蹭!捞够本就走!” 那两名水匪这才骂骂咧咧地收了手,抱着粮袋,又在屋里翻找了一圈,踹翻个破木柜,才扬长而去。王老栓连忙扑过去,扶起儿子,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和一片狼藉的屋子,父子二人抱头痛哭。 类似的场景在村中多处上演。约莫一炷香的光景,水匪们个个肩扛手提,带着抢来的粮食、少许铜钱和些许看似值钱的家当,汇聚到村口。那匪首志得意满,独眼扫过一片死寂、像被飓风刮过的村落,以及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村民,哈哈一笑: “江家湾的泥腿子们,都给老子听好了!今日算是给你们个教训!往后招子放亮点!再有下次,就不是这点东西能打发的了!我们走!” 说罢,带着手下,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那两具无人敢碰、已开始散发异味的白骨,无声地诉说着之前的恐怖。 待到水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江边芦苇荡后,压抑的哭声和咒骂声才渐渐响起。 老村长步履蹒跚地挪到村口,看着被洗劫一空的村子和那两具刺眼的尸骸,气得浑身发抖,猛地跺脚,破口大骂: “天杀的陈瞎子!装神弄鬼,引来祸事!挨千刀的江匪!不得好死!欺压良善,必遭天谴!祖宗不佑啊!” 骂声在空旷的江边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无力。 骂累了,老村长才颓然摆手,声音沙哑:“都…都别愣着了…搭把手,把…把那两位…抬到后山埋了…各家…收拾收拾吧…,但愿…河神爷保佑…破财消灾吧…” 村民们默默行动起来,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麻木与对未来更深的忧虑。整个江家湾像被抽走了魂儿,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压抑,连平日里的鸡鸣犬吠都稀少了许多。 然而天不遂人愿,原本就阴沉的天空,次日便彻底撕破了脸。乌云像浸满墨汁的棉絮,低低地压下来,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未至午时,瓢泼大雨便倾泻而下,雨帘密得让人喘不过气,砸在屋顶、地面、江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江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浑黄的浪头一个接着一个,疯狂拍打着岸堤。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这风雨交加、人心惶惶之际,不知从哪儿传的消息,像股阴风似的,钻进了每家每户:蒙古鞑子的骑兵,正在沿江的城镇劫掠,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据说离鄂州地界也不远了! 这消息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本就惊魂未定的村民们彻底陷入了恐慌。蒙古铁骑的凶名,远比江匪更甚!……那是连大宋官军都抵挡不住的灾殃!! 林沧站在自家屋檐下,看着门外如注的暴雨和汹涌的江面,心中亦是沉重。但他摸了摸屋内那个被妥善藏起来的粮袋,又稍稍安心。幸亏那日坚持,没让母亲把粮食交给陈瞎子,昨日江匪劫掠时,他家位置偏,母亲又机警,提前将粮食和少许钱财藏入地窖伪装好,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他看着雨中,一些村民穿着破旧的蓑衣,冒着生命危险,驾着小船冲向波涛汹涌的江心,只为能捞上几网鱼,换取明日果腹之粮——他们的存粮,要么“捐”给了陈瞎子,要么被江匪抢走了。王铁蛋家就是如此,家里的存粮早已颗粒不剩。王老栓拖着病体,王铁蛋前日抵抗江匪时脸上留下的伤还未结痂,父子二人却依旧不得不在这鬼天气出船。 暴雨持续了一天一夜,未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第三天上午,雨势稍缓,但仍是中雨水平。老村长顶着斗笠,披着蓑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艰难地敲响了村中那口用来示警的破钟,声音嘶哑地召集大家到祠堂议事。 祠堂内,气氛比屋外的天气更加凝重。村民们的脸上混杂着疲惫、恐惧和茫然。 老村长咳嗽了几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焦急: “乡亲们!刚…刚有几个后生冒雨在江上看了…情况不妙啊!江水涨得太凶,比往年这时候快得多!眼看就要漫过滩涂了!更麻烦的是…”他顿了顿,脸上血色褪尽,“他们看到,上游那段老堤坝,就是龙王嘴那段,好像…好像有地方松动了!水打着旋儿往那里灌!要是那里垮了,咱们江家湾…就全完了!” “什么?!” “龙王嘴?那段坝年久失修了啊!” “这可如何是好!” ------------ 第5章 渔村岁月(五) 祠堂里顿时炸开了锅。江水泛滥本就可怕,若是堤坝决口…那真是灭顶之灾! “必须得抢修!”老村长用力敲着桌子,浑浊的老眼里布满血丝,“现在!立刻!就去!趁着还没彻底垮掉!村里还能动的汉子,后生,都跟我上坝!” 危急关头,也顾不得许多了。很快,一支由村中仅存的青壮和身体还算硬朗的中年人组成的队伍,约莫二十来人,拿着铁锹、锄头、夯锤、绳索,以及一些预备的木桩草袋,顶着凄风冷雨,艰难地向上游龙王嘴那段堤坝赶去。 林沧提着鱼叉,默默跟在队伍中。他自幼江边浪中长大,又跟随父亲习武,还修炼了潮汐水元功,体力和耐力远胜常人,这种时候,他责无旁贷。 龙王嘴,因一段形似龙吻的山崖伸入江中而得名,此处的堤坝是早年所修,基础并不牢固,常年受江水冲刷,已是隐患重重。众人赶到时,只见江水汹涌,浑浊的浪头狠狠拍击着坝体,一段大约数丈长的坝基处,水流异常湍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不断掏空着下方的泥沙,坝体已然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和凹陷,岌岌可危! “快!打木桩!加固坝基!填沙袋!”老村长声嘶力竭地指挥。 几个水性好的村民,腰间系着绳子,试图下水打桩。然而,水流实在太急太猛,人刚一下去,就被冲得东倒西歪,别说打桩,连站稳都难。尝试了几次,不仅木桩没打下去,下去的人还险些被卷走,吓得岸上的人赶紧把他们拉回来。 “不行啊!村长!水太急了!站不住!” “下面有暗流!根本立不住桩!” 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风雨中,众人看着那不断被侵蚀的堤坝,面色如土。人力,在狂暴的自然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就在这时,林沧站了出来。他脱掉蓑衣和上衣,露出虽略显消瘦却线条分明的上身,雨水打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让我试试。”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雨声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都是一愣,看向他。老村长更是皱紧了眉头,似乎又想起前日瞎子陈的指控。 “沧娃子,你…这水太凶险了!”有人劝阻。 林沧没有多解释,他拿起一根削尖了头的硬木长桩,又将一柄沉重的夯锤系在腰间。他走到堤坝边缘,面对汹涌的江流,深深吸了一口气,潮汐水元功悄然运转,体内的气息变得绵长而沉静,与外界的狂风暴雨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帮我拉住绳子。”他对身后几个壮汉说道,将系在腰间的粗绳另一端递给他们。 随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纵身一跃,如同一尾灵活的江鱼,精准地扎入了那个最为湍急、最为危险的漩涡之中! 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将他包裹,巨大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林沧屏住呼吸,潮汐水元功全力催动,内息在体内循环,提供着氧气,也稳定着他的身形。他双脚努力探寻着水下坝基的实地,好不容易才站稳。随即用双腿和腰腹力量死死夹住木桩,将其尖端抵在预定的位置,空出双手,解下系在腰间的夯锤,深吸一口蕴含的内息,运起全身力气,一锤,一锤,重重地砸在木桩顶端! 水下的世界一片浑黄,暗流如同无形的手,要将他扯碎。他咬紧牙关,腰部发力,稳住下盘,举起夯锤,凭借着家传图谱中那种对力道精准控制的感悟,以及潮汐水元功带来的稳定气息,一锤,一锤,重重地砸在木桩顶端!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透过水体,隐约传到岸上众人的耳中。他们死死拉住绳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水下,林沧感觉肺部的空气在迅速消耗,水压让他耳膜生疼。但他心无旁骛,眼中只有那根需要被钉入坝基的木桩。潮汐般的力道在他体内涌动,每一锤都凝聚着全身的力气,却又被控制得恰到好处,避免被暗流带偏。 一下,两下,三下…… 就在他感觉气息即将耗尽,眼前开始发黑时,木桩终于传来了坚实的触感——到底了! 他双脚猛地一蹬水底岩石,借着反冲之力向上浮去。 “哗啦!” 他破水而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明亮。 “快!沙袋!填下去!”他朝着岸上喊道。 岸上的人如梦初醒,连忙将早已准备好的沙袋、石块,朝着木桩固定住的位置奋力抛下。 有了第一根桩的固定,后续的加固工作便有了着力点。林沧稍事休息,再次潜入水中,如法炮制,打下第二根、第三根关键的木桩…… 在他的带领下,众人齐心协力,终于在傍晚时分,将这段濒临崩溃的堤坝暂时加固完毕。虽然江水依旧汹涌,但坝体暂时稳定了下来。 当林沧最后一次精疲力尽地爬上岸时,迎接他的是村民们混杂着感激、敬佩,以及此前误会他而带来的羞愧目光。 老村长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湿透的肩膀,嘴唇哆嗦了几下,那双浑浊的老眼深深看了林沧一眼,最终,所有关于“破坏祭坛”的猜疑和恼怒,都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和一句发自肺腑的话: “好小子!是条汉子!咱们江家湾…往后还得靠你们这样的年轻人!那个陈瞎子…哼,十有八九,就是个天杀的骗子!” 风雨依旧,但一股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似乎在众人冰冷的心底,重新点燃。林沧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望向依旧奔腾不休的江面,心中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数日过去,江家湾的天空依旧被厚重的阴云压得喘不过气,雨水像扯碎的马仙,时断时续砸在泥地里,溅起的泥点刚冒头,又被新的雨丝拍回泥里,连空气中都飘着湿腥的土味,吸一口都压得胸口发闷。但万幸的是,得益于林沧与村民们前几日奋不顾身的抢修,龙王嘴那段曾被江水啃噬得摇摇欲坠的堤坝,终究是稳住了。暴涨的江水被牢牢束缚在河道内,虽依旧裹挟着泥沙浊浪滔滔,却再也没能冲破那道用血肉和汗水筑起的最后防线,村民们赖以生存的这片土地,总算是保住了。 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微弱的火苗,刚在村民心中燃起,便被被陈瞎子欺骗、被江匪洗劫的屈辱与损失泼上一盆冷水。两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江家湾的气氛变得格外压抑。村中少了往日孩童追逐打闹的喧闹,也没了妇人洗衣时的说笑,多了几分死里逃生后的疲惫与沉寂。 ------------ 第6章 渔村岁月(六) 清晨天刚蒙蒙亮,村民们便各自走出家门,默默开始了重建家园的劳作。王铁蛋扛着几根新砍的木头,往自家被江匪踹坏的门框走去,他脸上的淤青还未完全消退,走动时牵扯到伤口,忍不住龇了龇牙。隔壁的李婶正蹲在院子里修补破损的篱笆,看到王铁蛋这副模样,停下手中的活计叹了口气:“铁蛋啊,你这娃咋不听劝?伤还没好利索就来干活,真要落了病根,老了阴天疼的你直哼哼,看谁管你!” 王铁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李婶,没事!这点伤算啥,比起江匪那时候,这都不算疼。要是不赶紧把篱笆修好,万一再出点啥事儿,我娘又该担心了。”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说道:“再说了,林沧哥还在江边修船呢,我这点活计算轻的。” 李婶顺着王铁蛋的目光望向江边,只见林沧弯腰扣住船舷的破口,双臂青筋绷得像要炸开,船底被凿穿的窟窿里塞着水草,船身裹了半尺厚的泥浆,每挪一步,鞋底都陷进泥里半寸,木船像生了根似的拽着他。“林沧这孩子,真是个可靠的。这次要是没有他,咱们江家湾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李婶感慨道。 江边,林沧好不容易将小船拖上岸,累得直不起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张猎户的儿子张根跑了过来,递上一块粗饼:“林沧哥,歇会儿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林沧接过粗饼,掰了一半递给张根:“你也吃,你爹呢?没跟你一起来?” “我爹在收拾他的猎具呢,”张根咬了一大口饼,含糊不清地说,“他说等天气好了,就去山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只野猪回来,给大家改善改善伙食。这几天天天吃粟米糊糊,嘴里都淡出鸟了!我爹要是打到了野猪,我先啃两大块排骨!” 林沧闻言笑了笑,摸了摸张根的头:“你爹本事大,肯定能打到猎物。不过让他注意安全,山里下雨天路滑,可别出什么意外。”他看向江面,江水依旧汹涌,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这几日的平静,总让他觉得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只能暗自提醒自己要多加留意。 中午时分,雨终于停了,天空依旧阴沉,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村里的几个妇人聚在井边,一边浆洗着沾染泥污的衣物,一边低声絮叨着家中的情况。“我家的存粮顶多还能撑半个月,这可怎么办啊?”说话的是赵嫂,她脸上满是愁容,“本来想着今年收成不错,能好好过个冬,结果先是江匪,又是水灾,现在家里连一粒多余的粮食都没有了。” “谁说不是呢,”旁边的王婶叹了口气,“我家那口子去江边捞渔具,捞了半天就捞上来几根断了的鱼线,这往后可怎么活啊。”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裹着对往后日子的愁,愁得连声音都发沉。 男人们大多还在江边忙碌,有的在修补破损的渔船,有的则在清理江面上漂浮的杂物,试图从依旧汹涌的江水中,为家人寻得一口吃食。林沧正在用麻线修补船底的破洞,王铁蛋蹲在一旁帮忙递工具,突然开口道:“林沧哥,你说这日子啥时候才能好起来啊?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好像还有啥坏事要发生。” 林沧手中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王铁蛋:“别胡思乱想,咱们把家园修好,再好好劳作,日子总会好起来的。只是最近大家都警醒点,不管遇到啥情况,都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他嘴上安慰着王铁蛋,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然而,命运似乎铁了心要将这刚冒出头的生机彻底碾碎。 这日午后,阴云低垂,寒风料峭,刮得村口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村里的更夫孙老头正提着锣在村里巡逻,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突然,他看到村外官道方向扬起一片泥水,起初还以为是过路的商队,可仔细一看,那泥水扬起的高度和速度,根本不是商队能比的。 孙老头心中咯噔一下,赶紧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只见远处二三十骑身影迅速逼近,马蹄声沉闷而富有节奏感,如同滚雷般越来越近。“不好!是骑兵!”孙老头魂都炸了,也顾不上前几日抗洪淋雨后犯的腿疾,一边跑一边用力敲响手中的锣。 “铛!铛!铛!铛——!” 急促到几乎撕裂锣面的敲击声,如同丧钟,再次毫无征兆地炸响,比之前预警江匪时,更添了十分亡魂丧胆的凄厉!孙老头那变了调的、充满极致惊恐的嘶吼,瞬间撕裂了江家湾短暂的宁静:“鞑子!是鞑子来了!蒙古人杀来了——!快跑啊——!”话音方落,一支劲箭‘咻’的破空而来,直扎进孙老头的后颈!箭尾的羽毛还在颤,血水顺着箭杆往下淌,染透了胸前的旧布衫。孙老头张着嘴,眼珠子似要蹦出来,喉咙里只发出‘咳咳’的响,直挺挺的倒在泥里,手里的锣滚出去老远,还在‘嗡嗡’地颤。 村民们听到锣声和呐喊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正在井边洗衣的妇人吓得手里的棒槌都掉在了地上,赵嫂反应最快,一把抱起身边的孩子就往家里跑:“快回家!把门关好!” “轰!”整个村子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炸开! 林沧心头‘咯噔’一下,麻线往地上一扔,脚步在泥里一点,借着反弹力,人像轻鸟似的蹿上江边半人高的岩石,极目向村外官道方向望去。他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只见二三十骑蒙古骑兵已如铁流般涌入村中。马蹄声沉闷如雷,战马高大雄健,骑兵们脏污的皮甲与冰冷的目光,都散发着与江匪截然不同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些骑兵与之前凶悍却杂乱的江匪截然不同。他们身着脏污发暗的皮甲,外罩着看不清原本颜色的战袍,甲胄的缝隙里嵌着干涸的泥点和暗褐色的可疑污渍。他们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眼神是统一的冰冷与漠然,看向村庄的目光,不带丝毫情感,仿佛在审视一片无主的荒地,或是等待宰杀的畜群。 ------------ 第7章 铁蹄惊魂(一) 为首一名十夫长,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角斜拉至嘴角,像一条僵死的蜈蚣趴伏在脸上,平添十分的凶戾。他勒住马缰绳,战马停下脚步,不安地刨着蹄子。他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扫视着整个村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领头的鞑子看着好吓人啊,”王铁蛋躲在林沧身后,声音颤抖着说,“林沧哥,我们该怎么办?要不我们赶紧跑吧?” 林沧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沉声道:“现在跑已经来不及了,你赶紧去找你娘,把她带到屋里藏好,千万别出来。我去通知其他人。” 王铁蛋还想说什么,林沧已经推了他一把:“快去!别磨蹭!”王铁蛋咬了咬牙,转身就往村里跑去。林沧则迅速跳下岩石,朝着村民们聚集的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家快进屋!把门窗关好!千万别出来!” 然而,已经晚了。疤脸十夫长根本未将村口那道象征性的、早已被江匪破坏过的木栅栏放在眼里,他口中吐出一串短促而粗嘎的蒙古语,身后的骑兵立刻策马冲锋,战马速度丝毫不减,直冲而来。 “咔嚓!哗啦——!” 本就残破的木栅栏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撞得粉碎,木屑纷飞。铁蹄踏过泥泞的土地,溅起浑浊的泥浆,泼洒在道路两旁低矮的茅草屋顶和墙壁上,留下一个个丑陋的黑斑。 绝望的哭喊声瞬间从村中各个角落爆发出来。村民们如同被惊扰的蚁巢,慌乱地从家中冲出。妇人紧紧搂着吓呆了的孩童,老人的双腿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男人们下意识地抓起身边一切能称之为武器的东西——锄头、鱼叉、柴刀,手臂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起,但他们的眼神,在对上蒙古骑兵那毫无人类温度的视线时,所有的勇气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疤脸十夫长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嘹亮的嘶鸣。他口中再次吐出一串蒙古语,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命令一下,他身后的骑兵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轰然散开,扑向村庄。 “抢粮!都给我仔细搜!”一名骑兵用生硬的汉话喊道,率先冲向村中几处看起来稍显齐整的茅屋。他一脚踹开李婶家的门,“哐当”一声,门板重重撞在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李婶吓得抱着孩子缩在炕角,浑身发抖。骑兵毫不在意,粗暴地翻箱倒柜,伸手就把陶瓮里的粟米、米缸里的杂粮往皮袋里倒——动作太急,粟米撒得满地都是,混着碎瓦和泥。骑兵抬脚一踩,粟米立刻被碾成黑糊糊的浆,连带着泥溅到李婶的裤脚上。 “住手!那是我们家过冬的粮食!”李婶的丈夫李大叔从外面赶回来,看到这一幕,红了眼睛,举起锄头就冲了上去。骑兵冷笑一声,侧身躲过锄头,手中的弯刀一挥,一道寒光闪过,李大叔的锄头应声而断。骑兵一脚将李大叔踹倒在地,冷哼道:“再敢反抗,杀了你!”李大叔摔在泥里,手背擦破了皮,血混着泥往下淌。他伸着手想去抓地上的粟米,指节攥得发白,可刚碰到一粒,就被骑兵的马蹄踩在旁边——他看着那粒粟米碾进泥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嘴角发颤,却哭不出声。 另一边,几名骑兵策马冲向村边那片在泥泽中依旧顽强保持着些许绿意的菜畦。那是村民们最后的希望,指望着这些菘菜、萝卜能熬过寒冬。赵嫂正在菜畦里试图抢救几棵还没被踩坏的萝卜,看到骑兵冲过来,急得大喊:“别踩!那是我们的菜!” 骑兵根本不理会赵嫂的呼喊,铁蹄无情地踏了上去。碗口大的马蹄落下,鲜嫩的菜叶瞬间被踩烂,汁液四溅,绿色的生机被碾入黑色的泥浆,化作一片狼藉。萝卜被连根带出,又被后续的马蹄踩成烂泥。赵嫂看着踩烂的菜,一屁股坐在泥里,拍着大腿哭:“我的菜啊!这菘菜、萝卜是要过冬的!这是要我们全家饿死啊!” 江边传来了更加令人心碎的破坏声。留守在那里的几名骑兵,挥动长刀,疯狂劈砍着泊在岸边的渔船。单薄的船板在利刃下如同纸糊般碎裂,船桨被折断,船帆被撕扯成破布。更有骑兵掏出火折,点燃了干燥的船篷和木料。 “噼啪!噼啪!” 火焰迅速蔓延,黑烟滚滚而起,夹杂着木材燃烧的爆裂声,如同送葬的挽歌。火舌顺着船篷往上爬,‘噼啪’烧着船梁,原本挺直的木梁很快弯下来,像被打断的骨头。渔船烧得塌了半边,焦黑的木板‘咕咚’掉进江里,溅起的水花刚碰到火,就‘滋啦’变成白气。最后只剩几根焦黑的船骨飘在水上,慢。空气中飘着刺鼻的焦糊味,混着空仓房里的霉尘气,呛得人直反胃。 “我的船!那是我爹留给我的船啊!”一名渔民看着燃烧的渔船,悲痛欲绝,想要冲过去灭火,却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别去!太危险了!会被烧死的!” 混乱中,张猎户眼见自家辛苦积攒的过冬皮子被一个骑兵从屋里扔出,落在泥水里,气血上涌,吼叫着举起猎叉试图反抗。“狗鞑子!敢动我的东西!我跟你们拼了!”他儿子张根在后面看得真切,惊恐地大喊:“爹!不要!” “噗嗤!” 回应他的,是一道冰冷的刀光。另一名骑兵甚至没有下马,只是策马掠过,手中弯刀随意一挥,张猎户的吼声便戛然而止,脖颈处一道红线迅速扩大,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他瞪大眼睛,捂着脖子踉跄几步,重重栽倒在自家庭院里,鲜血迅速染红了地面。 “爹——!”张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就要扑过去,却被旁边的林沧死死抱住。“根子!别去!你打不过他们的!”林沧的声音嘶哑,双臂如同铁箍,紧紧抱着张根。张根在林沧怀里拼命挣扎,泪水混合着泥水淌满了脸颊:“林沧哥!放开我!我要为我爹报仇!我要杀了那些鞑子!” ------------ 第8章 铁蹄惊魂(二) “报仇也要活下去才能报!”林沧用力按住张根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冲上去,只会白白送死,你爹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张根看着父亲倒在地上的尸体,身体一软,瘫在林沧怀里,痛哭起来。 那名骑兵赫然就是疤脸十夫长,他冷漠地看着自己和手下制造的一片狼藉与恐惧,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直到抢掠接近尾声,他才再次开口,生硬的汉话如同冰冷的铁钉,一根根砸进村民的心窝:“奉大汗令,征发劳役,修筑江防工事。” 他手中的马鞭,裹着冰冷的铁皮,如同毒蛇的信子,带着风声,精准地点向人群中那些面色惊恐、身体还算完整的青壮年。鞭梢首先指向了王铁蛋,王铁蛋刚把母亲藏好,正躲在门后偷偷观察外面的情况,被马鞭一指,吓得浑身一哆嗦。他母亲听到外面的动静,从门缝里看到这一幕,立刻冲了出来,扑到王铁蛋面前:“军爷!求求你!不要抓我的儿子!他还小,不能去啊!” 疤脸十夫长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旁边的骑兵立刻上前,用刀柄粗暴地将王铁蛋的母亲推开,王铁蛋的母亲跌坐在泥地里,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铁蛋!我的儿啊!”王铁蛋看着母亲被推倒,眼中满是怒火,却又无可奈何,只能被骑兵死死按住。 第二个被指中的是还在林沧怀中挣扎的张根。骑兵上前一把拉开林沧,将张根抓住。张根拼命反抗:“放开我!我不去!我要为我爹报仇!”骑兵一巴掌扇在张根脸上,张根的脸上立刻出现一个清晰的巴掌印,嘴角渗出了血丝。 第三个,指向了另一个身材结实的后生,李石头。李石头吓得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军爷!我不去!我家里还有生病的老娘要照顾!求求你放过我吧!”骑兵根本不理会他的哀求,直接将他拖拽起来。 最后,那冰冷的鞭梢,停在了林沧的方向。林沧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母亲的呼吸骤然停止,抓着他胳膊的手瞬间冰硬,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沧儿……”母亲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满是绝望。 “军爷饶命啊!别抓我儿!他才十六,扛不动活!抓我吧!我能洗衣做饭!”王铁蛋的母亲再次哭嚎着爬过来,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我们就这一个儿子啊!求求你发发慈悲,放了他吧!” 疤脸十夫长的眉头厌恶地皱起,甚至懒得看她一眼,只是极其轻微地对身旁一名骑兵偏了偏下巴。那骑兵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一夹马腹,战马前蹄扬起,手中浸了油的皮鞭‘咻’地划过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抽在王铁蛋娘瘦弱的背上! “啪!” 布帛撕裂声与妇人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她整个人被抽得翻滚出去,趴在泥地里,背上一道血痕迅速洇湿了衣衫。“娘!”王铁蛋目眦欲裂,嘶吼着要冲过去,却被旁边的蒙古兵死死按住。 那行凶的骑兵似乎犹不解气,喉间发出低沉的吼声,驱动战马,碗口大的铁蹄朝着蜷缩在地、痛苦**的妇人,作势便要踏下!这一幕,与张猎户的惨剧何其相似! 林沧的怒火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喉咙发紧。拳头攥得咯咯响,掌心的血珠渗出来,混着泥粘在掌纹里,体内潮汐水元功的气息突然乱了,像涨潮似的撞着经脉,手臂的肌肉都绷得发硬,指尖甚至有点发麻,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他往前迈了半步,脚刚沾到泥,就看见了张猎户兀自温热的尸体,看到了周围骑兵手中那闪着寒光的弯刀和已经张开的弓弩,看到了村民们眼中那混合着恐惧、哀求和绝望麻木的眼神。他猛地顿住,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硬生生把那股冲劲压了回去。林沧更用力地抱紧了还在挣扎的张根,在他耳边低吼:“忍住!根子!你想让你爹白死吗?!” 他知道,此刻任何反抗,都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带来更彻底的屠杀。 就在那铁蹄即将落下的瞬间,林沧猛地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他故意放慢呼吸,让乱撞的内息顺着经脉往下沉,脚步在泥里一踏,没溅起多少泥点,稳稳站在骑兵面前,声音因极度的压抑而嘶哑变形,却清晰地传遍了死寂的村口:“我们跟你走!” 他主动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目光死死盯住那疤脸十夫长,眼神深处是冰封的火山。那十夫长似乎有些意外,打量了林沧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轻蔑的弧度,摆了摆手。 粗麻绳又冰又硬,还裹着马汗的腥气,‘唰’地缠上林沧的手腕,越勒越紧,勒得手腕生疼。紧接着,王铁蛋、张根、李石头也被粗暴地捆缚起来。张根依旧死死盯着父亲倒下的方向,身体因悲愤而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嘴唇出血。王铁蛋看着倒在泥地里的母亲,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李石头则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娘……我对不起你……” 在被押解着离开村庄之前,林沧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母亲瘫软在泥地里,望着他,泪流满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王铁蛋的母亲倒在泥泞中,背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张猎户的尸体孤零零地躺在自家院中,鲜血蜿蜒。江边的渔船还在燃烧,黑烟遮天蔽日。菜畦被彻底践踏,一片狼藉。家园,在铁蹄之下,已成人间地狱。 他将这幅惨绝人寰的景象,每一个细节,都用烧红的烙铁,深深地、永久地烙印在心底最深处。冰冷的绳索勒进皮肉,带来刺骨的疼痛。但这疼痛,远不及心中那如同岩浆般翻滚、却被强行冰封的恨意万分之一。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让这冰冷的铁蹄,有朝一日,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他看了一眼身边同样被缚的三个伙伴,王铁蛋眼中的不屈,张根眼底深沉的悲痛,李石头满脸的惶恐,他知道,他不仅要自己活下去,还要带着他们,一起活下去! ------------ 第9章 铁蹄惊魂(三) 被俘的日子,牛马不如,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林沧与同村的王铁蛋、张根、李石头,还有几十个从各村落陆陆续续抓来的乡民,都被浸过桐油的粗麻绳捆住手腕,串成一串,在鞑子骑兵的叱骂和鞭影里蹒跚前行。鞭子撕裂空气的尖啸,混着马蹄踏碎路边枯枝的脆响,每一步,都像是把故乡残存的念想,踩的粉碎。江家湾的渔歌、炊烟、河滩上的网影,全都化作了焦土,只在心底留下一道永不愈合的血痕。 路途遥远,苦不堪言。每天就半碗馊粟米,霉味混着土腥气,咽下去剌嗓子;喝的水浑得能看见泥渣,灌进肚子里直泛酸。背上的物资压得腰杆直不起来,脚踝早被荆棘划烂了,脓水渗进破草鞋,走一步粘一下,疼得钻心。夜里被像牲口一样捆着,丢弃在野地里,江风刺骨,蚊虫叮咬。时常有病弱的人倒下,立刻就会招来鞭子,断了气的,就被铁钩拖到沟里,任其腐烂发臭,喂了豺狼乌鸦。那弥漫的尸臭,当夜便引来成群的乌鸦,在头顶上盘旋不去,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坟场。 林沧能苟活下来,全靠从小打磨的渔家身板,更暗中运转那潮汐水元功。这法子虽粗浅,却能顺气息,缓疲惫,哪怕只能润一润干得发紧的身子,也能让脑子保持清明。他假装木讷,收敛锋芒,混在人群里,像豹子潜伏在草丛中,只留一双锐利的眼睛,在低垂的草帽阴影下,悄悄观察周围鞑子的布防规律和哨兵换岗的间隙。 这支鞑子骑兵有二十多人,都穿着暗沉的皮甲,领头的正是那个疤脸十夫长,一道刀疤从额角划到下巴,平添了几分凶戾,目光像鹰隼一样,巡视俘虏时带着审视猎物的警惕。但他手下的兵卒,并非铁板一块。有几个被酒色掏空的老兵油子,行军拖沓,守夜时常聚在一起赌博,吆五喝六的声音隐约可闻,戒备松懈——这或许是一线生机。 俘虏里还有两人不简单。一个身材魁梧,背脊挺直如松,虽然衣不蔽体,伤痕交错,但眉宇间自有不容侵犯的威严,看守叫他“沈都头”,估计是鄂州军中被俘的低阶军官。另一个是山中猎户杨习,身形矫健如猿,目光锐利如鹰,虽然双手被缚,却仍利用每次歇脚、每个转弯,默默记下地势起伏、草木疏密和敌人哨位,仿佛在脑子里绘制一幅逃生地图。 一行人沿着无名的支流蜿蜒向北,河水浑浊湍急,涛声呜咽。林沧凝视着那浑黄的河水,如同看到了黑夜中的微光——生路,或许就在这涛声之中! 转机发生在一个阴沉得令人窒息的午后。乌云低垂,闷雷滚动。队伍在河湾一处浅滩暂时休息,鞑兵也人困马乏,监视稍有松懈。俘虏被允许坐下,但严禁交谈。 林沧心跳如擂鼓,假装挠痒,蜷缩身体,暗中取出怀里的石片——这是他连日来在砂地上磨制的,锋利如犬齿——悄悄锯割手腕上被汗血浸染而变得韧硬的麻绳。石片磨麻绳的动作得轻得像挠痒,慢得几乎看不出动静——手心全是汗,石片滑了两次,都惊得他心跳漏半拍。每磨一下,麻绳的纤维就断几根,那细微的‘沙沙’声,在他耳朵里比马蹄声还响,攥石片的指节都泛白了。 同时,他借着调整坐姿,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靠近了张根、杨习和沈都头几人,背对着守卫,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气音急声道: “等死不是办法……前面就是‘鬼见愁’。” 张根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杨习、沈都头虽然没有回头,但肩背的肌肉都是一紧。 林沧继续道,声音细微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坚定:“那里水流湍急,礁石密布,河道狭窄,地势险要,正是好机会……我观察敌人夜哨最松懈,尤其是子时之后,那些老兵必然懈怠。我们……应当一起动手!” 说完稍作停顿,让这如同惊雷的计划在众人心中沉淀。“先解开绳索。等我的号令,分别跳入水中或钻进林子。杨兄熟悉山路,可以带几个人往东进入密林,马匹难以追赶。” 杨习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应,表示知道了。 沈德缓缓侧过身,后背依旧挺得像标枪,目光扫过林沧的手,那双手还攥着石片,指节有力,没有半分慌乱。他眼底先掠过一丝审视,随即透出点赞赏,压着声音沉声道:“某,沈德,鄂州军都头。若能脱此大难,必不忘小兄弟今日义举。鞑子想探听我军情,暂时不会要我的命,若有追兵,某或可周旋片刻。” 得到沈德同意,林沧心中安定了三分。但沈德随即皱眉,低声道出隐忧:“此计虽险,确是唯一生路。只是……我们都已是疲惫之躯,饥肠辘辘,就算解开绳索,也难以远逃。鞑子骑兵迅捷,追上必死……” 这也是林沧心中最大的忧虑。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尽这雨前的沉闷,说出了后手:“沈都头明鉴。所以脱身后,大家只管奋力逃命,不要回头。我……去解开缰绳惊扰马群。马群炸营,敌阵必乱,再难追击。我擅长泅水,可以入江遁走。” “釜底抽薪,妙啊!”沈德眼中精光一闪,“马惊营乱,不仅能阻挡追兵,更能溃散他们的军心,我们生还的机会大大增加!” “阿沧,”一旁的张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石,“我去惊马,你护着大家走水路。” 林沧急着想反驳,张根却不等他开口。“别争!我爹没了,你娘还在江家湾等你。你要是没了,你叫她咋活?”语气硬得像石头,眼底却藏着点软,“论水性,我在江边长大,不比你差;论手上的巧劲,你不如我常年补网系索的技术。解缰惊马,搅它个天翻地覆,还得靠我!” 林沧喉咙像被硬物堵住,看着张根那决绝如铁的脸色,知道挚友性子刚烈,再劝也没用。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压抑的低吼:“根子!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四道目光在昏暗中交汇,少年时一同摸鱼嬉水的情谊、此刻绝境中的死志,尽在不言之中。 这天夜里,鞑子选择在“鬼见愁”上游一处稍微开阔的河滩扎营,那疤面十夫长竟然下令将俘虏分开囚禁,分为东西两队,中间用帐篷和篝火隔开。林沧、杨习和大部分村里青壮被安置在东侧;沈德、张根等十几个人则被押到西侧,这无疑大大增加了双方呼应的难度。 林沧的心‘咯噔’一下,原计划全乱了!他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石片,目光飞快扫过东西两队的篝火和哨位,脑子转得像风车:不能慌,得在敌人扎稳营前想新招。他盘坐在湿冷的泥土上,背靠着一块冰凉的巨石,反手紧握石片,在雨声和夜色的掩护下,加倍用力地暗中切割手腕上的绳索。雨丝打湿了衣衫,冰冷刺骨,但也一定程度上掩盖了那细微的摩擦声。 或许是因为连日劳累,或许是把这群形容枯槁的俘虏当作行尸走肉,鞑子哨兵果然松懈了。西侧的四名守卫竟然凑在一起赌起了骰子,呼喝之声隐隐随风传来。 林沧虽然听不懂蒙语,此刻只盼他们沉醉其中。他凝神运转水元功,将仅存的气力全部灌注到手腕上。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衣衫完全湿透,额角渗出的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大约半个时辰后,只听极轻微的“嘣”的一声,手腕上紧缚的麻绳应声而断!一股狂喜夹杂着更强烈的悸动瞬间涌遍全身。他强忍住立刻跳起来的冲动,小心活动着红肿淤紫的手腕,借助雨夜幕帘的遮蔽,悄无声息地潜到杨习身后,指尖飞快勾住他手腕后的绳结—— 刚磨断半根绳,西侧突然没了赌声,林沧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手里的石片赶紧藏到袖管里。他往杨习身边一靠,两人顺势背靠背坐下,胳膊在身后交叠着,看似互相暖身子,其实手还在偷偷解绳。雨丝打在背上,凉得刺骨,可他后背的汗却把衣服浸透了。 一名守卫拎着酒囊瞥了他们一眼,见二人蜷缩在一起,没什么异常,便自顾自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仰头灌了一口酒,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其他三个敌人也各自回归岗位,隐隐围住了俘虏。 危机暂解,但时机也在一点点流逝。林沧深吸一口气,悄悄运转潮汐水元功,气息顺着手臂往下沉,指尖的力气突然变得收放自如,原本发颤的石片瞬间稳了,磨麻绳的动作又快又准,像绣娘穿针似的,每一下都刚好磨在绳结最松的地方。必须速战速决,一定要在敌人换岗之前,解放尽可能多的同伴! 暗夜中,杨习只觉得手腕一松,束缚消失了。他强忍住活动手腕的冲动,只有指尖微微颤抖,血脉重新流通带来的刺痛感清晰刺骨。 “眼下只有你我自由,敌人分散,形势危急,林兄弟,怎么破局?”杨习的气音细得像风吹草叶,眼睛却没闲着,余光扫过哨位的影子、篝火的明暗,连远处马蹄踏地的节奏都记着,猎户的本能早把周遭的险处摸得门清:“眼下就你我自由,敌人散得开,硬冲就是死。” 林沧快速扫视东西两侧的哨位,又看向身边那些眼神麻木、亟待解救的乡邻,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陡然产生。他附在杨习耳边,急速说出了策略。 杨习听了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但立刻化为破釜沉舟的决心:“太险了!但已别无他法。就这么干!” ------------ 第10章 铁蹄惊魂(四) 雨势渐密,击打在鞑兵皮甲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夜越来越深,营地里只听到篝火的噼啪声、河水的呜咽声、以及敌人哨兵断断续续的鼾声。 月亮到了中天时,乌云彻底遮蔽了月光,天地陷入一片黑暗。东侧四个哨兵,除了那个喝酒的还保持半醒,另外三个都已经靠着树酣睡,鼾声起伏。 时辰到了! 林沧与杨习交换了一个蕴含死志的眼神,随即像两只蓄势已久的狸猫,借助阴影与雨声的掩护,贴地潜行,悄无声息地摸到最近处一名睡着的哨兵身旁。那鞑兵鼾声如雷,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对迫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二人暴起发难!杨习像猎豹盯准了羊,猛地蹿出去——手里原来捆他的麻绳‘唰’地甩成个圈,精准套住敌兵脖子。他顺势往地上一压,膝盖死死顶在对方后腰眼,双臂往两边狠绷。林沧则同时施展渔家捆扎的技艺,用另一段绳索飞速缠绕敌兵的双臂,将他牢牢捆住! 那鞑兵猛然惊醒,双眼凸出像鸡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脚疯狂蹬踏泥泞,双手因被缚只能徒劳地抓挠空气。然而气息被阻,气力迅速流失,挣扎渐渐微弱,最终身体僵直软倒,生机断绝。 整个过程快得像阵风,那点挣扎的动静刚冒头,就被风雨吞得干干净净。 第一次杀人,林沧热血‘嗡’地冲上头顶,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酸水直往喉咙冒。可他攥着绳索的手没松,反而越攥越紧,直到敌兵身子软下去,他才撒开手,往草上蹭了蹭沾着的泥,眼神却更冷了。这世道,心软就是死。林沧强压下生理与心理的强烈不适,与杨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悸过后的决然。 杨习迅速取下敌兵的弓箭背在背后。林沧则抽出敌兵腰间的弯刀,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一定。二人不敢有丝毫怠慢,观察另外三名敌兵仍未察觉,依照计划再次发动袭击! 凭借猎户精准致命的猎杀技巧、渔夫关键时刻的稳准狠辣,二人又连续结果了两名沉睡中的哨兵。每一次出手,都仿佛踏着幽冥之路,心神紧绷欲裂。 东侧只剩下那个喝酒的哨兵还醒着。他似乎察觉到同伴的鼾声变得稀疏,醉眼朦胧地四下张望。 就在他的目光转向黑暗角落的刹那,林沧与杨习如同暗夜中扑出的双魅,同时发动!杨习丢掉弓箭拔出刀,刀锋直贯敌人心窝!林沧也挥动弯刀,刃光抹向敌人的脖颈! 那哨兵骇然欲绝,酒醒了大半,下意识想呼喊、想格挡,但醉酒后身体迟钝——杨习的刀锋已经率先破开皮甲,刺入胸腔,林沧的刀刃也几乎同时切断了他的喉管。敌兵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呃”,便双目圆瞪地倒地,手里的酒壶砸进泥里,稍许声响淹没在雨声中。 东侧哨兵,已然肃清! 二人强压住剧烈的喘息声,汗水与雨水浸透了衣衫。他们立刻动手为东侧剩余的七八名俘虏割断绳索,压低声音急促喝道:“全都别出声!跟着我们,准备走!” “杨兄,”林沧抹去脸上混合着血水的雨珠,“你立刻带领这些乡亲往东进入山林,能走多远走多远!我往西去救沈都头、根子他们。” 杨习知道此刻不是谦让的时候,郑重抱拳,猎户的目光在暗夜中灼灼发亮:“放心!深山老林就是我家。林兄弟,恩情不言谢,若老天可怜见,你我都能生还,他日必醉千杯!” “珍重!”林沧重重一拍他的肩膀。 二人迅速剥下死去鞑兵的号衣套在身上略作伪装,随即分头疾行。杨习引着东侧获救的乡民,像一群鬼魅,迅速没入东侧密林的黑暗阴影之中。 林沧则紧握缴获的弯刀,借着帐篷篝火的摇曳光影,猫着腰疾走,潜向西侧俘虏聚集的地方。雨夜是最好的屏障,但他的心跳仍如擂鼓,每一步却力求稳如山岳。 他很快找到了被严密看管的沈德、张根等人。见林沧穿着鞑服,手持滴血弯刀突然出现,沈德眼神先是一怔,继而爆出惊喜的光芒,张根嘴唇颤抖,难以抑制激动。 “东侧已经清理干净,情况紧急,随机应变!”林沧低喝,挥刀迅速割断沈德、张根手腕上的绳索,并将另一把从哨兵处得来的腰刀递给沈德。 沈德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接过腰刀,久违的沙场血性骤然燃烧起来,低吼道:“好!” 张根接过林沧递来的短刃,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万千嘱咐,生死之别,尽在这一眼中。张根重重一点头,身形如狸猫般伏低,借着草丛与夜色的掩护,直扑系马处——他要去执行那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惊马任务! 林沧与沈德则急忙为西侧其余俘虏割断绳索。刚解救了二三人,异变陡生! 一名原本神情木然、如同待宰羔羊的俘虏,在绳索松开后,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死死盯住附近一名沉睡哨兵腰间——那里悬挂着一支嵌着绿松石的银钗,正是他亡妻的遗物!连日积压的悲愤、对亡妻的刻骨思念,瞬间压倒了求生的恐惧,他竟然不顾一切地摸过去,想要悄悄拿那支银钗! 可他的手刚刚碰到钗身,尚未用力,那睡着的哨兵已然惊醒!见俘虏竟敢抢夺自己的“战利品”,怒喝一声,猛地将俘虏推开,用蒙语嘶声嚎叫起来:“起来!南蛮子要逃!夺兵刃!” 虽然言语不通,但那“南人”、“逃”的音调,足以让周围所有被惊动的鞑兵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糟了!”沈德反应如电,没容那敌兵发出第二声呼喊,已经猛虎般扑了上去,手中腰刀化作一道冷电,精准地抹过其脖颈,鲜血喷溅,嚎叫戛然而止。 然而,这一声凄厉的示警,已如惊雷炸裂,彻底撕碎了雨夜的虚假宁静! “敌袭!奴隶反了!” 疤面十夫长狼嚎般的怒吼从主帐中传出。整个营地如同沸油溅入冷水,轰然鼎沸!火把被纷纷点燃,人影乱撞,衣甲不整的鞑兵抓着兵刃,疯狂涌向西侧俘虏聚集地! “不好,事情败露了!”林沧心中猛地一沉,如坠冰窟。但此刻,退路已绝,唯有一战,或许还能死中求生! “快走!快走!跳河!进林子!”林沧与沈德一边奋力割断身边最近几名俘虏的绳索,一边嘶声怒吼,声音撕裂雨幕,传入每一个惶恐的俘虏耳中。 人群“轰”地炸了!有的往黑暗里跑,刚跑出两步就被箭钉在地上,尸体“噗通”倒在泥里;有的抱着头往江里跳,水花溅起老高;还有个老头吓得腿软,瘫在地上哭,被旁边的青年拽着胳膊往前拖;也有眼见东侧林中有影晃动,拼命追向杨习那支队伍的,人人都想活,乱得像没头的苍蝇。 与此同时,张根已经成功潜到马群附近。营地的混乱声响掩盖了他的踪迹。张根短刃‘噌’地割断缰绳,反手就往最壮的那匹黑马后臀扎——马吃痛‘唏律律’嘶鸣,前蹄扬得老高,狠狠撞向旁边的马。旁边的马被撞得惊了,又踢又蹦,整个马群像炸了锅,有的挣断缰绳往河滩跑,有的直往帐篷撞,当场踩翻两个刚爬起来的鞑兵,使得原本就混乱的营盘更加不可收拾。 然而,张根刚想往河边跑,就见两个哨兵从两侧包过来,他想躲,可脚下泥滑,刚迈出一步就被绊倒。哨兵‘嗷’地吼着扑上来,膝盖顶在他背上,粗糙的手死死按着头往泥里按,短刃抵在他后颈:“动就宰了你!” “根子——!”林沧在混战中远远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想要回身救援,却被几名鞑兵挥舞的弯刀死死缠住,自身难保。 “擒下那个南人军官!要活口!”疤面十夫长血红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格外狰狞,他立刻辨认出人群中舞刀悍勇、试图组织抵抗的沈德是重要俘虏,急忙调集人手围捕。 鞑兵得到指令,攻击沈德时虽然迅疾,刀刀往要害招呼,却都留了半分劲,意在消耗他的体力,企图生擒。沈德毕竟是沙场老卒,武艺精熟,虽然疲惫已极,但求生之念与责任感熊熊燃烧,沈德腰刀一挽,划出个半圆的刀花,他专挑鞑兵的手腕、膝关节砍,不跟人硬拼,却每一刀都逼得对方回防。哪怕身上被划了道血口子,脚步也没乱,像钉子似的扎在原地,硬是把四五名鞑兵拦在圈子外,为其他逃散的人争取了一刹那的宝贵时间。 林沧借着潮汐水元功的巧劲,脚步在湿泥里一滑一躲,鞑兵的刀劈空时,他顺势往旁边一靠,弯刀‘噌’地削断对方的刀穗。可架不住敌兵人多,胳膊还是被划了道血痕,疼得他牙一咬,拉着王铁蛋往河滩退:“往江里走!”,终于退到河滩边缘,纷纷跳入冰冷刺骨的江流,借助湿滑的礁石躲避身后零星射来的箭矢。 然而鞑子应变极为迅速。疤面十夫长见沈德勇悍难以拿下,俘虏四散,急忙下令分兵沿河岸包抄,并吼叫着命令放下仅有的小渡船,意图水陆并进,追剿逃敌,然而这些北方的骑兵,不习水性,操弄了半晌那渡船也仅仅是在岸边打转,根本驶不江心,这便给跳江潜游的俘虏们一个绝好的逃生时机! 林沧攀住一块冰冷的礁石,寒冷的江水激得他一个冷颤,神志反而异常清醒。他俯瞰脚下因汛期而变得汹涌浑浊的怒涛,仰头望向风雨中黑黢黢的上游方向——“鬼见愁”更上游的主河道在望。一个疯念头“唰”地钻进脑子里,亮得像道闪电! 汛期!旧堤! 往年跟随父亲行船,曾听老艄公说过:鬼见愁上游几里处,有一段前朝垒砌的土石旧堤,早已废弃多年,无人维护,但主体结构还在。平日里或许无足轻重,但值此汛期,水势大涨,波涛汹涌,力量千钧…… 这孤注一掷的疯狂策略,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铁蛋!石头!别往下游!跟我来!”他逆着水流,指向风雨中那巨兽脊背般隐约可见的土堤轮廓,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嘶哑,“不上岸!去决了那旧堤!水淹鞑子!” 王铁蛋、李石头闻言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绝境之中,这无疑是反败为胜、死中求活的唯一机会!强烈的求生欲望与对鞑子的刻骨仇恨,令他们热血沸腾,直冲头顶。 “干他娘的!”王铁蛋吼道。 “听你的!沧哥!”李石头抹去脸上水渍应道。 三人没再犹豫,一头扎进江里,林沧运转水元功,气息沉到丹田,手臂划水的力道又匀又稳,哪怕水流冲得他身子打晃,也始终朝着废堤的方向。王铁蛋和李石头跟在后面,累得大口喘气,全靠林沧时不时回头拉一把,像三条顶着浪头往上冲的鱼,拼尽全身力气,朝着上游那决定生死的旧堤游去。身后,营地传来的杀声、箭矢破空声、马蹄践踏声、以及沈德不屈的怒喝声,都化作了推动他们前进的悲壮伴奏。 成王败寇,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 第11章 铁蹄惊魂(五) 风雨如晦,浊浪排空。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整个砸在江湾的滩涂上。豆大的雨点砸在泥地里,溅起半指高的泥浆,又被狂风卷着,糊得人睁不开眼。江面上的浪头足有丈余高,浑浊的浪尖裹着水草、碎石,甚至还有上游冲下来的断木,“轰隆”一声拍在滩涂边缘,溅起的水花能打湿数丈外的人。 滩涂此刻成了修罗杀场。暗红的血混着雨水,在泥地里汇成蜿蜒的细流,又被新的浪头冲散,只留下一片片深浅不一的污渍。刀光在偶尔划破云层的雷光中明灭,每一次碰撞都伴着“锵”的脆响,混着垂死的哀嚎,全被涛声吞没,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杨习如像只夜枭般潜入滩涂边缘的密林。他没往深处逃,反而借着一棵歪脖子老松的掩护,半蹲在湿滑的斜坡上。背上的弓原是鞑子斥候的制式弓,弓臂上还刻着模糊的蒙古文,弓弦被雨水浸得有些发沉,却是他方才从一具守卫尸体上搜来的。他反手解下弓,动作轻得像拂去草叶上的水珠,指尖划过弓弦时,能感觉到雨水顺着弦纹往下淌的凉意。 下一瞬,他狸猫般蹿上老松。虬结的枝桠刚好能容他蜷起身子,粗糙的树皮蹭着他的小臂,却没让他分半分心。雨水顺着额发淌下来,贴在脸颊上,又凉又痒,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猎户特有的锐眼正死死盯住滩涂,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的呼吸放得极缓,几乎与风雨的节奏同步,连胸口的起伏都微不可察,仿佛整个人都与这棵老松融为了一体。 三个鞑子兵正追着两个逃入林中的俘虏。为首的是个络腮胡,脸上沾着泥和血,手里的角弓已经搭好了箭,弓弦拉到了满圆又没完全拉满——这是草原上常用的“虚引”手法,既省力,又能随时调整准星。他狞笑着,目光锁定了跑在后面的那个俘虏,喉间发出低沉的喝声,像是在驱赶猎物。 “咻!” 一支箭矢突然从密林中破空而出,精准地朝着小队长的咽喉而去! 络腮胡甚至没看清箭从哪来,只觉得喉头一凉,像是被冰锥扎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捂,却发现喉咙里只能发出“咯咯”的漏气声,鲜血顺着指缝往外涌,像断了线的珠子。手中的角弓“啪”地掉在泥地里,箭杆摔折成两段,他整个人像断线木偶般往前扑去,脸朝下砸进泥浆里,溅起的泥点甚至沾到了身后斥候的靴筒。 “林中有埋伏!”余下两个鞑子惊得魂飞魄散,手中的弯刀“唰”地出鞘,背靠背结成了守势。他们的目光在密林里乱扫,警惕地盯着每一处晃动的草叶,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十里地。 杨习如在枝桠上冷笑一声。这两个鞑子倒是比刚才那个机警,可惜还是慢了。他又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这支箭与寻常不同,箭镞上绑着个拇指大小的油布包,是他方才在鞑子粮草堆里摸来的,里面浸了些松脂。他左手持弓,右手勾弦,引弓时手臂微微发颤,毕竟这制式弓不如他以前用的猎弓顺手。 箭矢离弦时,他故意让箭杆在树皮上轻轻一擦。“嗤”的一声轻响,油布包燃起幽蓝的小火苗,在风雨中摇摇欲坠,没被浇灭却也烧得不旺。 “妖火!”两个鞑子见了,吓得连连后退。草原上的人最怕这种不明不白的火焰,只当是汉人弄的邪术。那支燃烧的箭“嗖”地飞来,正中右边斥候的皮袄——皮袄是羊皮做的,虽没烧得太旺,却也燎得冒烟,烫得那斥候惨叫着乱蹦。 左边的斥候刚要上前帮忙,杨习的第三箭已经到了!这支箭没射要害,却也擦着他的膝弯划过,箭镞虽钝,却也划开了道血口。那斥候疼得“噗通”跪倒在地,弯刀脱手,整个人在泥地里打滚。 惨叫声在密林中回荡,却很快被风雨盖过。那两个残余的斥候哪里还敢停留,一个拍打着身上的火星,一个捂着膝弯,连滚带爬地逃回了滩涂。杨习如坐在枝桠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勾了勾——这缴获的弓箭虽不算趁手,却也解了燃眉之急。他见鞑子们再不敢进林追击,便收起弓,几个起落消失在密林中。 而在滩涂上,却是另一番景象。沈德浑身浴血,原本青色的弯刀已经被染成了暗红,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那刀身弧度刁钻,虽沾了泥浆却依旧锋利,此刻正舞得水泼不进。三个蒙古兵围着他游斗,手中的弯刀时不时劈过来,却都被他用刀背挡开。沈德的手臂上划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刀把往下滴,在泥地里积成小小的血洼,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突然,左边的蒙古兵甩出一条套索,想缠住沈德的手腕。右边的兵也同时挥刀,直取他的下盘。沈德却不慌不忙,刀势一变,使出了平日练熟的招式——只见他手腕轻轻一转,弯刀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避开对方的刀锋,又快又稳。“唰唰”两声轻响,两条套索竟被同时割断,断绳带着泥浆,飞出去老远。 “好个南蛮子!”不远处,疤脸十夫长瞳孔骤缩。他是这队鞑子的最高长官,一直站在旁边观战,身边还跟着个副队长,本以为这南蛮子撑不了多久,没想到竟有这般本事。十夫长啐了口唾沫,把腰间的弯刀拔了出来,大步流星地冲了上去,脚步踩在泥地里,每一步都陷下去半指深。 “南蛮子,敢跟我铁巴尔比划比划?”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草原口音,沙哑又凶狠。话音未落,弯刀已经劈了过来,刀风裹挟着雨水,直取沈德的肩膀。 沈德举刀相迎。“锵!”两刀相交,火星在雷光中一闪而逝。沈德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虎口都震得生疼——这铁巴尔的力气竟如此之大!他毕竟已经厮杀了半晌,体力早已不支,被这一击震得连退三步,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差点摔倒。 铁巴尔得势不饶人,弯刀如毒蛇吐信,一下快过一下,专攻下盘。沈德只能勉强招架,手中的弯刀被劈得“嗡嗡”作响,身上又添了两道浅伤,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流,把裤子都浸透了。 千钧一发之际,沈德突然弃刀!他身形忽地一矮,像块石头般贴地疾滚——这是他多年军旅生涯中练出的灵活身法,专克近身缠斗。他的动作又快又灵活,泥浆溅了满脸,却丝毫没影响速度。眼看就要滚到铁巴尔脚下,他突然双腿一弹,如剪刀般绞向铁巴尔的下盘! 铁巴尔猝不及防,被绞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在泥地里。他连忙稳住身形,刚要挥刀砍向沈德的后背,沈德却已经借着绞腿的力道暴起——只见他拳头紧握,带着风声,直取铁巴尔的面门!这一拳又快又狠,眼看就要砸中铁巴尔的鼻子。 可就在这时,斜刺里突然飞来一条套马索!那绳索又粗又韧,是用牛皮拧的,带着破空的“咻”声,精准地缠住了沈德的握拳的那只手臂。 “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铁巴尔身边的副队长,一直躲在旁边的断木后,就等着这个机会。他猛地往后一拉,绳索瞬间勒紧,沈德的双臂被捆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得。 “扑通!”沈德重重摔在泥泞中,脸颊贴在冰冷的泥地上,连呼吸都带着泥腥味。几个蒙古兵立刻一拥而上,解下腰间的牛皮绳,把他捆得结结实实,连脚踝都绑在了一起。 铁巴尔恼羞成怒,走过去,一脚踩在沈德的脸颊上。他的靴底沾着泥和草屑,狠狠碾了碾:“南蛮子,就会这些下三滥的功夫!有本事跟我真刀真枪地打!” 沈德咬着牙,嘴里满是泥浆和血水,却依旧瞪着铁巴尔,眼神里全是不服输的狠劲。 铁巴尔没再理他,转头看见被绑在旁边的张根,眼中的凶光更盛。张根的嘴角破了,脸上沾着血,却依旧昂着头,不肯低头。铁巴尔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起拽:“说!是谁指使你们反抗的?还有没有同伙?” 张根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声音沙哑却响亮:“是你祖宗!” “找死!”铁巴尔暴怒,松开手,从腰间解下马鞭,鞭梢还带着小铁刺。他扬起马鞭,“啪”的一声抽在张根的身上,立刻留下一道红肿的血痕。 “说不说?”铁巴尔又一鞭抽下去。 张根却越笑越响,笑声里满是嘲讽,直到一口鲜血喷在铁巴尔的脸上。血是热的,带着铁锈味,铁巴尔被喷得一愣,随即更怒了。 “吊起来!”铁巴尔抹去脸上的血污,指着滩涂旁一株老槐树,“把他吊在上面!让那些南蛮看看,忤逆我们草原勇士的下场!” 两个蒙古兵立刻拖起张根,找了根粗麻绳,把他的手腕捆住,然后扔到槐树上的枝桠上。张根被吊在半空中,脚尖离地面还有半尺,双腿只能徒劳地蹬着。 ------------ 第12章 铁蹄惊魂(六) 鬼见愁上游的堤坝那缺口堤段,骤然冒出三道身影。 那堤坝本是黄土夯就,混着干枯茅草,本就不算结实。连日瓢泼暴雨催得江水暴涨,浑浊洪流如脱缰凶兽般猛撞堤坝,每一次冲击都让堤身剧烈颤晃,裂缝已扩张到能塞进整只拳头,狰狞可怖,可堤坝整体却依旧是巍然不动。 李石头双手抵着堤坝,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可堤坝只是晃了晃,依旧没倒。“这样推根本没用!”他急得大吼。 王铁蛋也在用力,他的力气最大,脸憋得通红,汗水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淌。“再加点劲!不行就用肩膀撞!”他喊道,说着就要往堤坝上撞。 “慢着!”林沧突然喊住他。他盯着堤坝上的裂缝,脑中灵光一闪——他想起了家传图谱里“四两拨千斤”的诀要,口诀里说“借物发力,以柔克刚,非力胜,乃巧胜”。他转头看向旁边的断桅——那是上游冲下来的船桅,有碗口粗,木质坚硬,上面还残留着几颗生锈的船钉。 “用杠杆!”林沧喊道,“石头,你跟我把断桅抬过来,铁蛋,你去搬块巨石!” 李石头和王铁蛋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杠杆,却相信林沧。两人立刻行动,李石头和林沧一起用力,把断桅抬了起来——断桅很重,两人的脸都憋得通红,脚步踉跄着,才把断桅的一端插进了堤坝的裂缝里。王铁蛋也搬来了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石头上还沾着泥和水草。 “我喊一二三,咱们一起往下压!”林沧喊道,双手按在断桅的另一端,“一——二——三!” 三人同时发力,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断桅上。断桅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是随时会断。可就在这时,“咔嚓!”一声巨响——堤坝的裂缝突然扩大,整个堤坝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洪水如万千脱缰的野马,咆哮着从缺口冲了出来! 白色的浪花裹挟着泥沙和碎石,朝着滩涂的方向奔去,声音大得像打雷。林沧三人被洪水的冲击力震得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在泥地里。他们看着奔涌的洪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希望——这一下,滩涂的鞑子,该元气大伤了! 河滩上,蒙古兵正在清点俘虏,忽闻雷声滚滚。待抬眼时,只见一道浊浪组成的高墙已扑面而来! “水龙!是水龙!“有见识的老兵骇然失色。这些草原武士何曾见过这般天地之威? 一个鞑子试图组织结阵,却被浪头连同同伴一起被卷入漩涡。他在水中疯狂挣扎,忽然小腿剧痛——竟是被水底暗礁生生撞断! 另一个身材相对较瘦的鞑子较为机警,爬上一块礁石。不料礁石早已被洪水泡软,竟带着他一同陷进泥浆里。这草原勇士最终未丧于洪涛,反而被活活埋进了泥流。 最讽刺的是个专司粮草的小旗官。他腰间挂着劫掠来的金银,本已爬上一段浮木,却因财物太重,浮木倾覆。那些沾满鲜血的元宝,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滩涂上,蒙古兵被洪水冲得阵脚大乱。大部分人被卷进漩涡,但仍有三四个溃散的鞑子兵躲到了地势稍高的断木堆后,其中两个还攥着弯刀,脸色惨白却依旧凶狠。铁巴尔也在洪水中挣扎,凭着常年骑马练出的平衡感抓住一段断木,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眼神怨毒地盯着槐树下的方向——他还没忘那些反抗的南蛮子。 林沧、李石头和王铁蛋顺着洪水往下漂,刚靠近老槐树,那几个躲在断木后的鞑子兵就发现了他们,其中一个嘶吼着挥刀扑来:“抓活的!献给十夫长!” “先解决这几个杂碎!”林沧低喝一声,腰间短刀“呛啷”出鞘,迎着刀光直上。李石头抄起身边一根碗口粗的断木,朝着另一人当头砸去;王铁蛋则如铁塔般护在林沧侧后,防备敌人偷袭。三人虽浑身湿透、却配合默契,刀木齐施,将溃散的鞑子兵逼得步步后退。 就在这时,被林沧刚救下来的张根突然睁开了眼,他气息奄奄的靠在槐树根上,目光刚好落在抓着断木的铁巴尔身上,那道横贯面额的狰狞刀疤,那柄沾着血污的弯刀,瞬间勾起了他心底的血海深仇! “狗鞑子!我杀了你!”张根突然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声音虽弱,却带着焚尽一切的恨意。他不顾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般的虚弱,猛地推开王铁蛋伸来搀扶的手,如一头受伤的野狼般扑向洪水中的铁巴尔。 “根子!别冲动!”林沧惊觉不对,想拉住他,却被身前的鞑子兵缠住,短刀与弯刀“锵”地撞在一起,火花四溅,根本抽不开身。李石头也被另一个敌人死死牵制着,只能急声大喊:“根子回来!危险!” 可张根已经红了眼,一头扎进冰冷的洪水里,朝着铁巴尔的方向扑去。铁巴尔没想到这半死的南蛮子还敢冲过来,先是一愣,随即狞笑着挥刀:“不知死活的东西!” 张根却借着水流之势,猛地扑到铁巴尔身前,死死抱住他的双腿,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深水处按,铁巴尔水性极差,一呛水就慌了神,手脚乱蹬,弯刀落入水中。“找死!”他狂怒之下,腾出一只手,攥紧拳头狠狠的砸向张根的头,可张根却死死抱着不撒手。铁巴尔慌乱中摸到掉落的弯刀,拾起就朝着张根后背狠狠捅去,“噗”的一声,刀刃没入大半,鲜血瞬间染红了周边江水。 张根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松手。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反而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染血的牙齿狠狠咬向铁巴尔的耳朵,“啊……!”铁巴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想推开他,却被张根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紧接着,张根的手指又猛地抠向铁巴尔的眼珠,指甲深陷进皮肉里,疼得铁巴尔在水里疯狂扭动,血水分不清是张根的还是他的。 “疯子!你是疯子!”铁巴尔彻底慌了,胡乱挥舞弯刀在张根身上划了数刀,可张根仿佛失去了痛觉,依旧用身体缠着他,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两人扭打在一起,渐渐往深水处滑去,浑浊的江水不断没过他们的头顶。 这边林沧终于解决掉身前的鞑子兵,转头一看,顿时目眦欲裂:“根子!”他发疯般冲向江边,可洪水湍急,距离太远,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在水中挣扎沉浮。 最终,铁巴尔的身体先软了下去,被张根死死压在水下,再也没了动静。 等到林沧终于游到张根身边时,张根已是脸白如纸,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复仇的快意的解脱的笑容。他艰难的望向林沧,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愫:“沧哥……俺……俺终于……替俺爹……报仇了……谢……谢谢你……带俺……走到这儿……”。他的手无力地垂下,眼中那一点微弱的光彩,如同燃尽的烛火,缓缓地、彻底地熄灭了。 “根子!!”林沧紧紧抱着这位一同长大的伙伴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吼,声音穿透风雨,在江面上久久回荡。 张根的身体尚未凉透,后背的伤口还在汨汨流血。林沧抱着他走上岸,泪水混着雨水淌满脸颊,他望向远处漂浮的铁巴尔尸体,又看向滩涂上横七竖八的同胞尸身,心中的恨意与决心交织成一团熊熊烈火——他一定要守住江家湾,把这些豺狼鞑子赶出这片土地,告慰张根和所有死去的乡亲! 江风呜咽着穿过槐树枝桠,像是在为英魂送行。远处的乌云更浓了,雷声滚滚,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自身命运,强至足以护佑身边所有人,绝不容这般惨剧,绝不容这生离死别之痛,再度重演! ------------ 第13章 诡册疑云(一) 天色微亮,洪水已退,河滩上依旧泥泞不堪,断枝烂泥与泡得发胀的尸身混杂一处,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腐臭。 林沧等人在稍高的土坡上选了个向阳处,挖出个齐腰深的土坑,将张根与其他几位遇难乡亲的冰冷尸身逐一放入。没有棺木,林沧默默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衣下摆,浸在稍清些的雨水里搓洗干净,一一为逝者覆面,又折来几根新柳,削去外皮,插在每一座新坟前,权当是给逝者留个念想。 处理完后事,沉重的悲伤化为生存的迫切。四人开始沉默地收拾战场,从泥泞和鞑子尸骸间搜寻一切可用的物资。鞑子遗留的兵械散落各处,林沧仔细辨认,归拢出两张制作粗犷但力道沉猛的柘木牛角复合弓,三把形制不一的腰刀,还有二十余支完好的箭矢。 他拿起一把刀身较宽、背厚刃薄的腰刀,掂量了一下,递给王铁蛋:“铁蛋,你气力足,用这把,劈砍时记得沉腕,用上腰劲。”又拣出另一把刀身轻薄、刀尖锐利的递给李石头,“石头,你身手快,这刀轻便,擅刺击。”自己则将最后一把形制普通的腰刀佩在腰间,又背起一张弓,将箭囊斜挎在肩头。 分完兵刃,林沧的目光落在十夫长***的那具已被水泡得面目全非的尸身上。吸引他的是那身颇为结实的粗牛皮甲。他蹲下身,费力地将皮甲从冰冷僵硬的尸体上剥离下来。甲身以多层牛皮叠压鞣制而成,胸背等关键部位还缀着暗沉的铁环,内衬是致密的羊毛,虽经洪水浸泡,竟未完全湿透,反而显出其不错的防水保暖性。他抖落甲上的泥浆,将其披在身上。 正要起身,指尖无意间触到尸身颈间的一枚硬物——是那枚造型狰狞的狼牙饰品。狼牙长约两寸,根部以不知名的暗沉金属包裹,上面刻着扭曲的、不似中原文字的符文。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寒刺骨,绝非寻常骨饰。林沧想起这或许是值钱物件,或另有用处,便慎重地将其揣入怀中,贴身藏好。 王铁蛋和李石头也学着样子,在其他鞑子兵身上翻找,搜罗出一些散碎银两和用油布包裹、未被水完全泡透的肉干、炒米。沈德站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三个年轻人在敌尸中艰难地搜集着微薄的生存资粮,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半分鄙夷,只有深沉的、化不开的悲悯。 “沈大哥,前路难行,这些您带着。”林沧将一份分好的干粮递到沈德手中。 沈德接过,这位沉默寡言的汉子抱拳,向着三人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清晰:“林小哥,王兄弟,李兄弟,此番恩情,沈德记下了。他日若到鄂州,可来城防营寻我。保重!”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踏上那条通往鄂州方向的山路,背影很快被层叠的山林吞没。 送别沈德,林沧、王铁蛋、李石头三人沿着崎岖的山径,朝着江家湾方向南行。 待到天色渐暗时,林沧紧了紧身上的粗牛皮甲,山风裹着洪水过后的湿冷,刮在脸上像细针扎似的。他转头对两人道:“往前该有个村落,来时见过烽火示警,想来人都逃空了,咱们去寻间屋子避夜,顺便弄点热的。”众人皆是疲惫不堪,当下便将步子迈向前村。 顺着隐约的田埂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片错落的土坯房。院落里歪倒着竹筐,墙角还晾着半串没来得及收的干辣椒,风一吹晃悠悠的,满是荒寂。三人选了间门窗尚好的屋子,李石头摸出火折子,借着微光打量屋内——桌椅歪在屋角一旁,灶台上还摆着个豁口的陶碗,倒像是主人刚走没多久。 “我去看看灶膛能不能用。”林沧说着走向厨房,刚蹲下身,手指还没碰到灶膛里的灰烬,就听“嗷”的一声,灶膛里突然窜出个身影! 那是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大娘,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沾着泥和泪痕,此刻正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抱着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饶命!军爷饶命啊!家里真没粮了,我老婆子没用,别杀我……” 林沧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摘下背上的弓搁在一旁,放缓了语气:“大娘,您别慌,我们不是鞑子。” 大娘却没敢抬头,只是一个劲地往地上磕头。 “这甲是捡来的。”林沧伸手将皮甲的衣襟拉开些,露出里面的粗布短打,“鞑子兵都被洪水淹死了,我们都是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的宋人,不是坏人。” 这时王铁蛋和李石头也闻声赶过来,见到这场景,王铁蛋急忙凑上前,粗声粗气道:“大娘您看清楚!俺们这长相,哪点像那些青面獠牙的鞑子?那些畜生早被龙王爷收了,这甲是战利品,俺们还埋了好些遇难的乡亲呢!”李石头也在一旁补充:“您听我们说话,都是本地口音,要是鞑子,哪会说这话?” 大娘这才慢慢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打量着三人。见林沧虽穿皮甲,眼神却温和,王铁蛋膀大腰圆却没半分凶相,李石头手里的刀也收在鞘里,再细听他们的话,确实是熟悉的乡音,紧绷的身子才渐渐松了些。她抹了把眼泪,哽咽道:“真……真的是本地人?我躲在山上,饿了两天了,想回来寻点吃的,看到你们,还以为鞑子又折回来了,才躲在灶膛里不敢出声。” 林沧见状,从怀里摸出用油布包着的肉干,递过去:“大娘您先垫垫,我们生堆火,煮点热水。”王铁蛋也手脚麻利地去院外捡了些干柴,李石头则刷净了灶台上的陶锅,不多时灶膛里便升起了火苗,橘红色的光映得屋内暖和了些。 大娘捧着肉干,像是捧着什么珍宝,颤巍巍地咬了一小口,眼泪霎时又涌了上来:“多谢你们……真是菩萨派来的好后生啊……要不然,我老婆子就……” 林沧心下恻然,递过水囊来:“大娘,慢点吃。村里其他人,都顺利逃出去了吧?” “逃是都逃进山了,”大娘哽咽道,“村正看见烽火,敲着锣喊大家,丢下家当就往深山里跑,哪来得及带干粮?我这点年纪,差点就跟不上……” 王铁蛋忍不住一拳捶在土墙之上:“这些天杀的鞑子!” 李石头忙问:“山里……找不到吃的吗?” 大娘压低声音,仿佛怕人听见:“不敢生火啊!一点烟就能把那些煞星招来!我饿得实在受不了,才拼着老命摸回来,想着灶膛里或许还藏着点粮……”她说着,后怕地看了一眼冰冷的灶台,“像我这般冒险回来的,不止一个,都是被逼得没法子了……” 火堆噼啪作响,三人听得心情沉重,李石头默默添了根柴。 翌日一早,大娘便要离开:“我得赶紧去告诉乡亲们,能回家了!” 林沧将所剩不多的肉干分出一半,不容拒绝地塞给她:“带上吧,路远。” 望着大娘蹒跚远去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林沧深吸一口气,转向两个同伴:“我们也该动身了。回江家湾。” 沿着崎岖的山径南行时,林沧想起昨夜的插曲,下意识摸了摸身上的皮甲——这甲能挡风寒,却也容易惹来误会,往后行事,倒要多几分小心。也正是从这时起,只要得空,他便拿出那张鞑子弓,试着练习拉弓射箭。 起初,任凭他如何调整姿势,瞄准时总觉得气息浮躁,手臂难以持稳,箭矢离弦后总是飘忽不定,难以命中目标。一次心烦意乱间,他下意识地默运起《潮汐水元功》,试图平复心绪。不料,当丹田气息渐渐沉凝,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流随之缓缓流转至手臂时,他惊讶地发现,拉弓的手臂竟变得稳当异常,连急促的心跳也跟着平缓下来。他屏息凝神,再次引弓,在气息最为沉静绵长的一刹那撒放。 “嗖——夺!” 箭矢破空,稳稳扎在三十步外一棵老树树干的疤痕边缘! “嘿!沧哥儿,神了!”王铁蛋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大声喝彩。 林沧脸上却不见喜色,反而微微蹙眉:“准头是好了些,但这力道……还差得远。”他走到树前,用力拔出箭簇,发现入木还浅。这内功心法虽能大幅提升稳定性与精准度,却没法增强弓矢本身的贯穿力道。途中他曾侥幸射中一只出来觅食的野兔,箭簇竟没完全穿透,只卡在肋骨之间。这让他意识到,若是对上披挂皮甲甚至铁甲的敌人,这样的箭矢怕是难以造成致命威胁。“看来,光靠这取巧的法子不行,日后若有机会,再遇到杨习,定要好生向他请教弓射的发力之道。”他心中暗忖。 ------------ 第14章 诡册疑云(二) 这日正午时分,三人穿行在一片茂密的榛木林中。阳光透过交错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在最前的林沧突然停住脚步,迅速蹲下身,抬手打了个隐蔽的手势。王铁蛋和李石头心领神会,立刻闪身藏入道旁嶙峋的乱石与茂密的灌木之后,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只听山下蜿蜒的小径上,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骂骂咧咧的人声。不多时,五六个手持明晃晃钢刀的汉子出现在视野里。他们皆穿着一式的玄色劲装,袖口处以暗线绣着一条盘绕吐信的怪蛇纹样,显得阴鸷而彪悍。为首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一边走一边不耐烦地用刀鞘狠狠劈砍着道旁齐腰深的草丛,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他姥姥个鬼差事!这鸟不拉屎的破山头,让老子们来找个球!那姓陈的难不成钻地里去了?” “闭上你的臭嘴!”旁边一个看似小头目的精瘦汉子厉声呵斥,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那家伙身上带着要紧东西,舵主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要是让他从咱们这地段溜了,回去都得剥层皮!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特别是那边——”他目光阴冷地瞥向远处一处隐约有微弱炊烟升起的山坳,“那些逃难的泥腿子窝里,最是容易藏人,待会儿过去给老子仔细筛一遍!” 待这伙人骂骂咧咧地走远,王铁蛋才从石头后探出头,压低声音恨恨道:“是黑鲨帮的杂碎!这帮水匪,不在江上收他们的‘买路钱’,跑到这深山里来搞什么鬼?” “看这架势,是在搜捕什么人,而且东西很重要。”林沧眉头紧锁,沉吟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绕开他们,别惹麻烦。” 三人当即离开主径,改走村民们踩出的、更为隐蔽难行的小路,在密林中艰难穿行。如此又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正当三人寻了处溪流旁的空地,准备歇歇脚、喝口水时,忽然听到前方不远处的一处狭窄山谷里,传来阵阵急促的金铁交击之声,间杂着怒喝与凄厉的惨呼。 林沧神色一凛,示意二人噤声。他们猫着腰,借着岩石和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到谷内一片莠草丛内,伏低身子望去。 只见场中情形颇为惨烈:一名身着蓝色短打、看身形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山岩,浑身衣衫已被鲜血浸透了大半,脚步虚浮,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狠劲支撑着。他手中紧握着一柄尺余长的雪亮短刃,刃口已带了豁口。在他身前不远处,已经倒毙了两名黑衣劲装的汉子,鲜血汩汩流淌,染红了谷地的碎石。而另外四名同样装束的黑鲨帮帮众,正呈半圆形缓缓逼近,神色间充满了警惕与狠戾,似乎对那蓝衣汉子诡异手段极为忌惮,并不急于上前拼斗。 “又是黑鲨帮的杂碎!他们正围攻一人!”李石头攥紧腰刀,眼底怒火熊熊。众人本归心似箭,无意多事,能避则避。可这群水匪素日在江上横行霸道,专欺渔户,如今偏在这荒山野岭再次撞见他们作恶,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林沧目光锐利,瞬间判断出形势。那蓝衣汉子显然已陷入绝境,此刻也不过是困兽之斗,全凭一口气强撑着。反观黑鲨帮众人,他们显然意在消耗蓝衣汉子的体力,打算活活将其拖垮。林沧低声道:“沉住气,先看看,见机行事。”三人悄然张开缴获的鞑子弓,林沧默默运转《潮汐水元功》,呼吸变得绵长深沉,心跳平稳如山,拉弓的手臂异常稳定,冰冷的箭簇对准了前方战场。 场内四名黑鲨帮众再一轮试探攻击后,蓝衣汉子的活动空间已被压缩到仅容转身的数尺之内。他扶着山岩勉强站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方才硬接的一刀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此刻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只能靠意志强撑着不让身体倒下。他剧烈地咳嗽着,一口暗红的血沫啐在地上,孤狼般的眼神扫过对面步步紧逼的帮众,心里再清楚不过:等他气力耗尽,那便是插翅难逃了。在此之前,必须搏一把! 眼见四名帮众再度向前逼近,蓝衣汉子脚下一个踉跄,仿佛体力彻底不支,身体好似要向后栽倒,胸腹处顿时露出了一个极大的破绽。正对面的两名帮众见状,眼中同时闪过贪婪与喜色,以为重创目标、夺取头功的良机已到,两人发声喊,一左一右,挥动钢刀猛扑上来! 就在两把森寒的刀锋即将及体的刹那,蓝衣汉子眼中原本涣散的光芒骤然凝聚,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只见他的身影忽地一矮,便闪过两侧帮众的左右挥砍,与此同时,右臂如毒蛇出洞,手中那柄短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精准无比地逆势而上,“噗”的一声,直接刺入了右侧那名帮众的咽喉! “呃啊……”那名帮众双目圆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脖子上鲜血迸出,嗬嗬作响地颓然倒下。 几乎在同一瞬间,蓝衣汉子身影再度疾闪,下一刻已出现在另一名帮众身侧。那名帮众右臂挥刀尚未收回,还在为同伴被瞬杀而震惊,短刃已从他胸前掠过,鲜血猛地射溅而出,顷刻便将蓝衣汉子的面容及衣襟染红! 凄厉的惨叫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两名黑鲨帮众顷刻间便已毙命!这电光火石间的瞬杀,诡谲、果决而高效得令人心悸! 剩余的两名帮众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反扑吓得魂飞魄散,那诡谲的身法、染血的怒容,让他仿佛化作主宰生死的死神。看着同伴眨眼间变成冰冷尸体,再对上蓝衣汉子狰狞噬血、宛若地狱归来的眼神,两人仅存的勇气瞬间崩溃。 “鬼……他是恶鬼!快跑啊!”其中一人一声怪喊,竟丢下同伴,转身朝着谷外亡命奔逃! 另一人稍一犹豫,见同伴已逃,也彻底丧失了战意,跟着扭头就跑! 林沧等人也被方才一幕的惊天逆转震撼不已,眼见两名黑鲨帮众落荒而逃,当即现出身形! “动手!”林沧低喝一声,手指一松,弓弦震动,一支箭矢如流星般射出!他瞄准的是跑在最后的帮众大腿,箭矢精准命中目标——虽因弓力所限未能穿透腿骨,却也狠狠扎进肉里。那人惨叫一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旁边王铁蛋和李石头射出的箭则偏了些许,一支从跑在前面那名帮众头顶擦过,另一支则在他的耳畔带起一道劲风,“夺”的一声钉入路旁树干上。 两名帮众慌乱之中回首望去,只见五十步外苇草丛中,三张弓正对准他们。更让他们心胆俱裂的是,其中一人竟身着鞑子皮甲!二人哪还敢细看,爆发出毕生力气,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密林深处。 林沧收起弓,快步走到蓝衣汉子面前。此时对方连番恶战加最后搏命,早已气喘如牛,见有人靠近,尤其瞥见林沧身上显眼的鞑子皮甲,他强提着一口将散的真气,把短刃横在身前,眼神虽涣散却满是警惕与敌意,死死盯着林沧。 “阁下莫要误会,我们不是敌人。”林沧在数步外停下,尽量让声音平和,他指了指皮甲下露出的汉人粗布衣衫,又指了指地上黑鲨帮众的尸体与远处逃兵消失的方向,“我们是宋人,刚从鞑子手里逃出来。这身皮甲,是杀鞑子得来的战利品。” 蓝衣汉子剧烈喘息着,胸口急剧起伏。他扫过林沧年轻却沉稳坚毅的面庞,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带伤却面露关切的少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那口强提的真气骤然散去,眼前一黑,向前直挺挺地栽倒。 林沧赶忙上前扶住。“他失血过多,伤得很重!快,找个隐蔽地方救治!” 众人迅速清理现场,将黑鲨帮众尸体拖到茂密灌木丛中草草掩盖,随后搀扶起昏迷的蓝衣汉子,快速转移到附近一个被浓密藤蔓遮掩的隐蔽山洞里。 与此同时,那个侥幸未中箭、仅被擦伤头皮的黑鲨帮喽啰,连滚带爬地跑回最近的联络点。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语无伦次地对值守小头目汇报:“死…死了!都死了!那姓陈的是个不要命的疯子…他…他以命换命!后来…后来突然杀出一伙人放冷箭!是…是鞑子!我亲眼看见领头的穿鞑子头目的皮甲!” “没错,千真万确!”那名大腿中箭、拼死逃回的喽啰,疼得呲牙咧嘴,指着腿上的箭矢歪着嘴补充,“这…这箭矢,小人认得,正…正是鞑子骑兵用的短箭!绝不是咱们宋地的家伙!” 小头目闻言,先是惊疑不定,随即转为震怒。他实在想不通鞑子兵为何插手江湖恩怨,可看着两个手下惊惶失措、言之凿凿的模样,再瞧那支形制确与宋军不同的箭簇,又不敢怠慢。只能根据这混乱却惊人的讯息,火速派人向总舵传去急报:“急报总舵!任务受阻,点子扎手!目标陈姓男子被一伙疑似鞑子的人截胡!”。 ------------ 第15章 诡册疑云(三) 洞外,雨点敲打着岩石,发出细密而急促的声响。洞内,摇曳的火焰在粗糙的岩壁上投下晃动的身影。 一阵刀割般的剧痛袭来,将蓝衣汉子扯醒,那种尖锐的痛楚让他倒吸一口长气,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清晰。他猛地想撑起身子,查看肋下痛楚来源,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别乱动。”一个沉稳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同时一只年轻有力却又布满老茧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蓝衣汉子回首弯曲,只见一个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神却异常坚毅沉静的年轻人。那只手上散发出清冽的苦涩气息,蓝衣汉子这才发现,年轻人寻来了半只破碗,碗里赫然是捣碎的草药。而他肋下伤口一阵阵凉意传来,稍稍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 “伤口很深,险些伤及内腑。”林沧熟练地帮他包扎,语气平静地陈述,“我们只是草草止了血,敷了些山野草药。是否能熬过这一关,还得靠你自己的命数了。” 蓝衣汉子依言不再乱动,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犀利,迅速扫过周边环境。这是个狭小而潮湿的山洞,除了眼前这个为他敷药的年轻人,边上还有两个更为年轻的少年,脸上带着风吹日晒的痕迹和稚气,眼神里混着好奇、关切和警惕。他们的身旁,随意放着几张形制粗狂、明显带着北方风格的牛角弓,几把弯刀,以及一些鼓鼓囊囊的干粮袋。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面前年轻人那件沾满泥泞、却依旧看得出来原本模样的鞣制皮甲上,瞳孔几不可察的微微收缩。 “是……是诸位……救了我?”蓝衣汉子开口问道,声音因失血和干渴二嘶哑。 林沧将一个皮质水囊递到他干裂的唇边,“路上碰到,总不能见死不救。”他语气平淡,毫无施恩者的姿态,“看那些人装扮,他们应该是黑鲨帮的人,他们为何要追杀你?”。林沧话锋一转,直切主题。 清水划过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舒坦。蓝衣汉子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借着喝水的动作垂下眼帘,掩饰着内心的飞速盘算。几口凉水下肚,他才抬起头,目光带着审视落在林沧身上,反问道:“看诸位……念起虽轻,却不似普通人,更兼……这等北地制式的…,恕陈某眼拙,实在看不出诸位是哪条道上的朋友,看行事作风,不似官面上的人,莫非……诸位是从北方来的?”他刻意将“北方”二字咬的稍重,带着清晰的试探意味。 林沧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后简略而坦然的回答道:“我们是江家湾的渔民,前些时日刚从鞑子手里掏出来,这些物品,是从鞑子身上缴获。”他的语气不卑不亢,只有一种经历过生死边缘后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江家湾?”蓝衣汉子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那语气好似惊讶中带着几分窃喜。就在这一瞬间,林沧凭借他自修炼《潮汐水元功》后日益敏锐的观察力,隐隐约约捕捉到对方眼底里一丝极为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光芒。那光芒中似乎也混杂着一闪而逝的惊讶,以及某种难以言喻、仿佛确认了什么的闪烁。只是那异样消失的太快,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方起便已平复,快得让林沧几乎以为是篝火跳动造成的错觉。 “不错,在下林沧,自小在江家湾长大,对着江边还算熟悉。”林沧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继续观察这蓝衣汉子的面部细微变化,“听兄台口音,不似来自江南?” 蓝衣汉子脸上的戒备之色,随着林沧的回答也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巨大悲痛与深深无奈的疲惫,让他本就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更显憔悴。“在下陈远,不过是蜀中一个行走四方,靠押镖糊口的苦命人。”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浓重的倦意,“黑鲨帮……是受人所托,要夺我身上一件物件。”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身体的疲惫与伤患的痛楚不容似乎耗尽了他持续说话的气力。陈远眼神黯淡的看向那簇跳跃不定的火焰,“诸位兄弟的救命之恩,陈某……唉,陈某怕是近身难以相报了。”,陈远长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段时日,无论陈某跑到哪里,追兵都如影随形,短短几日已历数十战,早已身负重伤,此番拼斗,更是雪上加霜,仇家势力庞大,手段狠辣诡谲,这一次……恐怕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山洞内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只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王铁蛋与李石头听着,看着陈远那凄惨的模样和绝望的语气,脸上也都不由露出了同情与愤慨交织的神色。 陈远有剧烈的喘息了几口气,再次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锁。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林沧,语气忽然变得异常郑重,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临终托付般的肃穆与庄重:“林兄弟,你既然是本地人,世代居于此地,又与我有救命之恩,有些话,陈某也不再隐瞒了。我身上这件招来杀身之祸的物什,并非什么金银财帛,而是一桩……一桩关乎天大机缘的线索。”他刻意的压低了声音,使得洞内的气氛更添几分神秘,“据说,得此机缘者,能获得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足以在这纷乱世道中安身立命,甚至……开宗立派也不无可能。” 随即,陈远脸上露出一抹混杂着苦涩与不甘的复杂笑容,目光扫过自己肋下已被厚厚包扎好的伤口,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我本欲凭借此线索,亲自寻那机缘,奈何……天不佑我,如今我这残破之躯,尚且自顾不暇,那等遥不可及的奢望,只怕是镜中花、水中月了。” 说着,他艰难地挪动身体,每一下都似乎耗尽了戾气,脸上因疼痛而微微抽搐。他从怀中最贴身处,极其小心的取出了一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他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生怕有丝毫损坏。他一层层、极其耐心地揭开那浸润了汗水与少许血渍的油布,最终,露出一本纸质奇特,泛着陈年旧黄的薄薄册子,那册子上封面赫然写着“幽冥入玄”四个大字,在篝火的映射下,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拙与神秘气息。 “这书中,便记载了感应和获取那机缘的独特法门。”陈远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蛊惑人心的意味,“根据我先人遗留的模糊指引,那机缘,就藏在这附近某处古迹之间。”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探索未果的遗憾和落寞,“奈何陈某福薄缘浅,在此地盘恒数月有余,几乎踏遍了周遭山林丘壑中的大小古迹,却始终……一无所获,反而在一次交易中,不慎露了行藏,这才引来了如同附骨之疽般的仇家追杀。”他又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仿佛要借此将胸膛中翻涌的不甘和愤懑压下。 古迹?这两个字如同钥匙,瞬间开启了林沧脑海中尘封的记忆匣子。他想起幼时在江边玩耍,夏夜纳凉时,常听村里那些须发皆白的老人,摇着破旧的蒲扇,用神秘兮兮的语气念叨起的旧闻轶事。在这片丘陵山脉的深处,藏着几座不知哪个朝代遗留下来的王侯陵寝,墓里埋着前朝的大人物,陪葬的金银玉器多得能撑破棺椁。而在近期,竟然有外来的盗墓贼,夜里常有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山边晃荡,还因此闹出过好几起不明不白的人命官司。最终惊动了官府,派了兵丁前来,不仅抓了几伙胆大包天的盗贼,更是直接封了进山的主要道路,还立下了一块刻着“擅入者死”的醒目石碑,以儆效尤。尽管如此,盗墓贼的身影依旧络绎不绝。 ------------ 第16章 诡册疑云(四) “林兄弟,你是本地人,对此地山川地形、隐秘传说必然了如指掌。”陈远的话,将林沧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随即陈远双手将册子郑重地递向林沧,语气恳切至极:“我陈远命不久矣,与其让这桩天大的机缘随我一同埋入这荒山黄土,或是落入那等心术不正的仇家之手,为祸世间……不如,今日便赠与你,也算是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于万一!” 难道……陈远口中那所谓的“天大机缘”,竟与那些虚无缥缈的传闻、与那些深埋地下的前朝陵墓中的陪葬品有关,那些盗墓贼也是来寻找这所谓“天大机缘”的吗? 林沧看着那本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册子,心中顿时波澜起伏,难以平静。力量的诱惑如同深渊中传来的魔音,在他耳边不断回响、放大。他想起了张根倒在血泊中、与敌偕亡的决绝身影,想起了在蒙古铁蹄践踏下,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屈辱。变强,拥有足以掌控自身命运、保护身边人的力量,是他此刻心底最强烈、最灼热的渴望!然而,陈远之前那一闪而过的异常眼神,以及这番听起来过于“巧合”和“慷慨”的说辞,又像一根细微却坚韧的刺,扎在他的心头,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警惕,无法立刻伸手去接。 见林沧面露犹豫,眼神闪烁不定,并未如预期般急切地接过册子,陈远心知还需再加一把火,彻底瓦解这年轻人的心防。他仔细端详了一下林沧的气色和眼神,忽然开口道:“我看林兄弟虽年纪不大,但呼吸沉稳绵长,目光凝而不散,眼神底子颇正,似有修炼的根基?看来也是江湖中人?” “嗯?”林沧心中微微一讶,暗自凛然,“这陈远好生了得的眼力!我修炼那姚姓商人所赠的《潮汐水元功》时日并不算长,且平日里极为隐秘,竟被他一眼看破端倪?”他按下心中翻涌的惊讶,面上竭力维持着不动声色,坦然回应道:“陈大哥好眼力。在下一介渔民,并非什么武林人士,也谈不上什么根基,只是数月前机缘巧合,得了一位过路前辈赠与的一篇呼吸吐纳的诀要,自行摸索,初窥门径而已,粗浅得很,让兄台见笑了。” “初窥门径已是难得!这说明林兄弟你悟性不俗,与此道有缘!”陈远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赞赏之色,语气变得更加热切,充满了诱导性,“如此甚好!我观林兄弟是赤诚朴拙之人,心性纯良,我这册子上的功法,正需要这等心性且有根基之人修习,于你定然大有裨益,还请你万勿推辞!”他见林沧眼神中的意动之色越来越明显,又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极其“诚恳”地补充道,仿佛在传授什么不传之秘:“需知初练此功时,或许会感到经络之间有些酸麻刺痛之感,如同细微蚁群行走于四肢百骸,那皆是伐毛洗髓、淬炼体魄过程中的正常之效,万勿惊慌,更不可半途而废。只需谨守心神,持之以恒,咬牙坚持过去,便能逐渐感到体内气息日益增长、浑厚,耳聪目明,精神健旺,远胜往昔。” 听着陈远那细致入微的描述,想到那“气息增长、耳聪目明”的诱人效果,再联想到自己修炼《潮汐水元功》后确实带来的种种切实好处——气息更绵长,水下闭气时间大增,发力也更为精准——林沧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那一丝因陈远异常反应而产生的疑虑,在这巨大的、触手可及的力量诱惑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瞬间被渴望变强的炽热火焰所吞没。他终于不再犹豫,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那本触手微凉、仿佛带着某种无形重量、蕴藏着未知力量的册子。“陈大哥厚赠,林沧……愧领了。大恩不言谢,你若不嫌弃,伤愈之前,可随我们一同行动,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不!不可!万万不可!”出乎林沧意料的是,陈远竟断然拒绝,神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厉色与急迫,“林兄弟,你有所不知!追杀我的人,来头极大,背后的势力盘根错节,手段更是诡异莫测,绝非黑鲨帮那些乌合之众可比!他们很可能已经循着某些踪迹找到了附近!我如今伤势沉重,行动极为不便,若与你们同行,非但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像一个明晃晃的靶子,将你们也彻底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死地!”他挣扎着,用手肘强撑着地面想要站起,脸上是因剧痛而不断渗出的冷汗,眼神却异常坚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你们于我有救命之恩,我陈远虽非什么正人君子,却也深知‘恩义’二字重若千钧!我岂能再做那忘恩负义、猪狗不如之事,连累你们这些好兄弟?你们不必管我,我自有办法寻一处隐秘之地暂时躲避,甚至……可以设法主动现身,将他们引向别处!” 林沧等人见他情绪如此激动,伤口处的麻布又有新鲜的血迹渗出,心中不忍,还想再开口劝说。然而陈远却已板起脸,语气近乎严厉地呵斥道:“快走!趁现在这雨夜未停,踪迹难寻,立刻离开这里!再耽搁下去,若被他们循迹而至,堵在这山洞之中,我们谁都活不了!走!快走啊!”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见其意已决,神色间满是难以动摇的决绝与急迫,林沧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他深深看了一眼这个浑身是伤、血迹斑斑,此刻却显得异常固执甚至有些偏执的镖师,将手中那本仿佛蕴藏着命运转折的册子紧紧攥住,仿佛要将其嵌入掌心。他抱拳,沉声道:“既如此……陈大哥,山高水长,江湖路远,务必……多多保重!” 说完,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招呼王铁蛋、李石头等人,迅速收拾好随身携带的兵刃和那点可怜的干粮,三人的身影很快便依次隐没在洞外那漆黑冰冷、雨丝绵密的夜幕之中,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被风雨声所吞没。 确认林沧等人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在山洞之外,陈远那一直强行紧绷、如同拉满弓弦的身体,才仿佛骤然松懈下来,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量,重重地、瘫软地靠回到身后冰冷而粗糙的岩壁上,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了一口积压在胸口的浊气。他脸上的疲惫之色依旧浓重得化不开,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昏死过去。然而,在那跳动的、明灭不定的篝火阴影的巧妙遮掩之下,他低垂的眼眸中,却早已褪尽了之前所有的悲苦、绝望与无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计谋得逞后、冰冷而深沉的幽光。 几乎就在林沧等人身影消失的同时,在距离这个山洞不远处的、一棵枝叶繁茂、树冠如盖的古松树冠深处,一道几乎与浓稠夜色完全融为一体的纤细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魂,静静伫立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她将方才洞内发生的一切,从疗伤止血到互相试探,从坦诚身份到赠书托付,乃至最后的分别,所有对话、所有神情变化,都清晰地看在了眼里,听在了耳中。 一阵裹挟着冰凉雨丝的夜风掠过山岭,吹得林木呜咽作响,也拂动了她的几缕未被束紧的鬓发。 “哼,目标……改变了么?”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冰雪般冷冽意味的低语,从她淡色的唇间轻轻逸出,随即消散在呜咽的风声和绵密的雨幕里,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 第17章 诡册疑云(五) 晨光刺破云层,将连日阴霾悄悄驱散。林沧带着同伴,经过数日的艰难跋涉,终于踏上了熟悉的土地。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江家湾,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空气中弥漫着死寂的气息,连风刮过的声音都带着几分萧瑟。低洼处的几间茅屋只留下几根歪斜的木桩,表面裹满污泥。地势稍高的屋舍,也大多残破不堪,土坯墙被泡的发胀,坍塌,漏出里面散乱的破碎陶罐。几只隐约可见的家禽、家畜尸体躺在泥浆里,肿胀变形,毛皮脱落,散发出浓烈的腐臭结合泥泞的腥气,令人忍不住捂鼻。仅有几缕孱弱得炊烟,隐隐可见,勾勒出微弱的生机。村口的那颗老槐树,如今已毁去大半,断裂的树枝横七竖八的挂在树干上,有的已经掉落在地,被淤泥埋了半截,残存的枝叶枯黄卷曲,毫无生气。 “爹!娘!”李石头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呼喊,声音里满是焦急与不安,他踉跄着跑过泥泞,脚下一滑摔在泥里,浑身沾满了腥臭的泥浆,却顾不上擦拭,发疯般的朝着自家那间只剩半堵残墙的屋舍奔去。王铁蛋站一旁,眼圈红的要滴血,他用力咬着牙,不让眼泪掉下来,可身体却忍不住颤抖,他脚步沉重地朝着自家方向跑去,哪里同样是一片狼藉,屋顶的茅草都没剩多少,土墙塌了大半,只能从残存的轮廓辨认出这是他曾经的家。走到近前,他看到墙角那只母亲亲手编织的竹篮,此刻已经摔的变形,他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林沧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攫住,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快步走向自家那间位于村子边缘、地势稍高的茅屋,脚步越来越快,心里既期待又恐惧,生怕看到最坏的结果。屋子虽也显得破败,墙壁上有几处明显裂痕,但主体结构尚且完好。 他伸出手,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推开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院内一片泥泞,屋内光线昏暗,只有门缝透入一丝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草药的苦涩味与潮湿的霉味混合气息,呛得人鼻子发酸。 “娘?”林沧试探着呼唤,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涉,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屋,目光在昏暗的角落里扫过。 角落里,一个蜷缩在草堆上的身影猛地一震,像是被惊醒的鸟雀,难以置信的抬起头。借着门缝透入的微光,林沧看清了母亲的模样,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布丁的旧衣衫,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大半都已发白,脸颊凹陷,布满皱纹和污垢,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瞬间透出一丝光亮。 “沧……沧儿?是我的沧儿吗?”林母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浓重的哭音,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可身体却虚弱得厉害,刚撑起一点,又落回草堆。 “娘!是我!我回来了!”林沧再也无法保持镇定,一个箭步冲上前,紧紧扶住母亲消瘦的身体。触手处,只觉得骨头硌人,母亲的肩膀薄得仿佛一捏就碎,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冰凉。他看着母亲深陷的眼窝,眼窝周围泛着黑青,眼球浑浊,只有此刻才透出一丝活气,心中一阵刺痛,喉头发紧,原本到嘴的话堵在喉头里,只能一遍遍地重复:“娘,我回来了,我没事……”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天爷保佑啊,我儿总算是回来了……”林母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臂,生怕一撒手儿子就会消失。浑浊的泪水顺着她满是泥垢的脸颊滑落,滴在林沧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林沧的心更疼了。 待母亲情绪稍稍稳定后,林沧才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问道:“娘,村里……怎么会这样?我们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母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袖子早已脏的发黑,擦过之后,脸颊上反而多了几道泥痕。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后怕的颤抖:“你们被鞑子抓走后第三天夜里,那洪水……就真的来了。” “第三天夜里?”林沧猛地一怔,大脑像被惊雷劈中,瞬间空白了。他僵在原地,第三天夜里——那不是他带着石头、铁蛋,在鬼见愁上游决堤淹鞑子的日子吗? 母亲没察觉他的异样,接着说:“幸亏你之前带人加固过堤坝,水势才小了些,没把村子全淹……可还是冲垮了不少房子。” “冲垮了不少房子……”林沧喃喃地重复着,浑身的血像是突然被冻住,从指尖到心口都透着冰凉的麻。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潮湿的土墙上,“砰”的一声闷响,却没觉出疼——胸口像被巨石狠狠砸中,闷得他几乎窒息。 原来,村里的断墙、塌掉的茅屋,都是他亲手造成的?他当初只想着“淹鞑子”,只想着自保,怎么就没想到,决堤的洪水会漫到江家湾? 深深的罪恶感像涨潮的水,从脚底往上涌,没过胸口,堵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疼。他看着母亲脸上的泥痕,看着院门外隐约可见的断墙,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那些他想保护的人,竟因他的决定遭了难。 “铁蛋……铁蛋他爹娘呢?还有石头的爹娘?”他的声音抖得厉害,连牙齿都在打颤。此刻他最怕听到的,就是同伴亲人出事的消息,若是那样,他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们还好,”母亲的话像一剂解药,让林沧紧绷的肩膀骤然垮了下来,“和那些房子被冲垮的乡亲,都在祠堂住着呢。” 林沧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热了,心里那块最沉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刚松的一口气,又被母亲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可那些天杀的鞑子……在井水里下了毒啊!”母亲突然哽咽起来,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屋外,“王婶家三口人,就因为喝了井水,没了……还有赵老爹,那么硬朗的人,也没撑过去……好几户都……唉!”她长叹一声,眼泪又涌了出来,“村里当时人心惶惶,都说是河神发怒降了瘟疫……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都快以为咱们江家湾要完了……” “鞑子!”林沧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可心里的怒火更甚,没想到鞑子竟如此阴狠,连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都不肯放过!那股刚压下去的罪恶感,瞬间被对鞑子的痛恨取代,胸口烧得发疼。 他强压着怒火,追问道:“那后来呢?后来是谁救了大家?”语气里藏着一丝急切的期待,他太需要一个“好结果”,来抵消一点内心的愧疚。 “后来啊,真是菩萨保佑!”母亲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眼里透出微光,她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就在大家快绝望的时候,来了一队阁皂山的仙师!他们穿得素净,带了好多草药,一到就去祠堂搭棚子,给人诊病发药,还净化了井水,教我们防瘟疫……要不是他们,咱们村早成鬼村了!”说着眼眶又红了,对着祠堂的方向又拜了拜,语气里全是感激。 林沧静静听着,紧绷的下颌线条稍稍柔和了些,眼底的戾气慢慢退去,多了一丝微弱的暖意。原来还有人在帮着乡亲们,原来江家湾没真的垮掉。可那点暖意下,还是压着愧疚:若不是他决堤,若不是鞑子下毒,乡亲们本不必遭这些罪。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还伴着淡淡的草药香,慢慢靠近。接着,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像山涧的清泉,带着温柔:“林大娘,该换药了。” 林沧闻声回头时,眼里还裹着方才的沉郁,满院泥泞、断墙残垣的景象,早让他看什么都蒙着层灰。可这一眼扫到门口,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那少女提着药篮款步进来,素白的裙角垂在脚踝,走动时像早春里刚绽的梨花瓣,顺着风轻轻扫过地面,没带起半点泥尘,只留一道柔缓的弧度;袖口沾着的淡绿药汁,倒像花瓣上刚沾的新叶碎影,非但不碍眼,反倒添了几分活气。她走近时,林沧才看清她的眉眼,眼尾微微上挑,不是凌厉的尖,是花苞在晨光里慢慢舒展的软,眼睫轻颤时,又像花瓣被风拂过的轻晃,连带着那双清亮的眸子,都像盛着春日的溪水,映着光,亮得能照见人;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纤细,动作轻得像拈着朵刚开的茉莉,连带着素色丝绦上的蝶形玉佩,都跟着晃了晃,像蝴蝶落在花茎上的轻颤。 林沧盯着她,竟忘了挪开眼。方才堵在胸口的愧疚、愤怒,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春色”悄悄揉散了些,就像连日阴雨后,突然看到院角的花藤冒出嫩芽、慢慢绽开瓣儿那样,明明是细碎的美,却带着股撞进心里的暖,连眼前的破败茅屋,都好像因这抹身影,多了点生机。他甚至下意识地松了攥紧的拳头,指节的僵硬感渐渐褪去,只觉得方才还呛人的草药味,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清香,竟也变得不难闻了。 这少女显然就是林母口中的阁皂山弟子了。少女看到屋内多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微微怔了一下,脚步顿了顿,随即目光落在林沧身上那件与众不同的鞑子皮甲上,皮甲的样式粗犷,不似宋制风格。她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瞳孔微缩,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再抬眼时,已恢复平静。 “苏仙子,您来了。”林母连忙招呼,她转过头对林沧道,“沧儿,这位就是阁皂山的苏清婉仙子,多亏了她这两天来给我换药,诊脉,娘这身子才好了些。” ------------ 第18章 诡册疑云(六) 林沧站起身,对着苏清婉郑重的抱拳行礼,动作标准而恭敬,语气诚恳:“在下林沧,多谢苏姑娘援手救治家母,此恩林沧铭记于心,日后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苏清婉微微侧身,避开了全礼,她毕竟是女子,受此大礼不妥,“林大哥不必多礼,济世救人本是我阁皂山分内之事,谈不上报答。”她的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毅。她的目光再次快速扫过林沧的皮甲,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皮甲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只是被尘土掩盖,不仔细闻难以察觉。但她并没有多问,而是转向林母,柔声问道:“大娘,我来为您诊脉,看看您今天恢复得怎么样。”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轻轻搭在林母的手腕上,手指微微用力,神态专注而安详,她的眉头微颦,目光落在林母的脸上,仔细观察林母的气色,偶尔会闻一句“大娘今天有没有觉得头晕”,“大娘今天胃口怎么样?”,声音温和,让人安心。林沧站在一旁,看着这位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心中既有感激,也因她那两次掠过皮甲的审视目光而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局促,他知道,这皮甲来历特殊,难免引人怀疑。 一盏茶时间后,苏清婉对林母说:“您依旧是气血虚空,还需静养,需按时服药,我再去看看其他相亲了。”林沧和母亲再次拜谢苏清婉。苏清婉走后,林沧帮着母亲收拾了院子,又去探望了几家严重遭灾的邻里,好在大都是房舍被毁,人却无恙,邻里们见到林沧能活着回来,都替他感到庆幸,李石头他爹,还当场跪下,哭泣着拜谢林沧,“沧哥儿啊,要不是你,我们家石头,怕是回不来了!”林沧赶紧扶起李父。“李叔,不必如此,我和石头,是互相帮助,没有他帮忙,我未必能安全回来。” 是夜,残月如钩,清冷的月光透过茅屋顶部的破洞,洒在简陋的屋内。 林沧将母亲安顿睡下后,回到自己的小屋,独坐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心绪难平。 白日里归乡所见的一幕幕惨状,在脑海里不断回放:沿路回来,江边村落十室九空,村民们为躲避鞑子的劫掠,不得不逃入深山,食不果腹。被烧毁的房屋,践踏的田地,村民们绝望的哭喊,以及从母亲那得知的噩耗,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的扎在心上,灼烧这他的内心。他深刻的的意识到,没有力量,就无法保护自己像保护的人,无法改变这残酷的现实。 想到这,林沧深吸了口气,而今,他有了获得力量的途径。他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是那本姚天福所赠的《潮汐水元功》,另一本,则是陈远郑重相赠的幽冥入玄。照陈远所说,这本书记载了感应和获取那桩机缘的独特法门,修炼后,还能感气息日益增长,耳聪目明,精神健旺,远胜往昔。又回想到陈远重伤之下,使用的那种诡谲的手段,瞬间击杀两名黑鲨帮帮众。“难道说,修炼这功法之后,我也能和陈远那样使用那种迅速闪电般的身法?”林沧歪头想到。 猜想也无用,不如试试,或许真如陈远所说那样,还能借此得到得到那桩机缘,获得足以在这纷乱世道中安身立命的力量,《潮汐水元功》带来的益处,他可是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 当下林沧便翻开册子,册子里的字迹是手写的,笔画遒劲有力,旁边还画着简单的经络图,标注着气息运行的路线。他按照册子上晦涩难懂的口诀,闭上双眼,尝试引导体内那丝微弱的气息,那是他之前修炼《潮汐水元功》时攒下的,如同细线般纤细。他让气息沿着幽冥入玄中记载的路线运行,这条路线与《潮汐水元功》截然不同,更为诡异阴沉。 林沧将气息按记载在经脉中行走一遍后,将那丝气息引导至丹田,竟猛地打了一个寒噤。那股阴寒气息竟是从经脉里钻出来的,像有根冰线缠上了尾椎骨,凉意在骨头缝里慢慢渗开,连带着后腰的伤势都隐隐作痛,那是被鞑子皮鞭抽出来的。他下意思拽紧拳头,掌心竟沁出了细汗,汗滴落在膝盖的皮甲上,竟形成了一层薄霜,摸上去又凉又滑,像沾了片碎冰。 林沧又想起陈远所说,初练此功时,会有些酸麻刺痛之感,如同蚁群行走于四肢百骸,却和现今这般冰寒感触不同,是哪里出错了吗? 林沧再次运转,这次是手腕,果然,一股密密麻麻的痒意往皮肤里钻,半盏茶功夫后,竟转变成了针尖似的刺痛,顺着血管爬,手臂瞬间麻得发木,连指节都在微微抽搐,像无数只小蚁正在咬着筋肉往骨子里钻,每动一下,麻刺感就往四肢蔓延一分。他忍不住长大嘴想喘口气,喉咙里却泛起涩麻的滋味,涩意裹着麻感往下滑,堵在胸口发闷,像有团爬满细蚁的湿棉絮压着,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 等按口诀收功时,一股倦意袭来,不是从眼皮开始,而是从骨髓里往外渗,像泡了一天的冰潭,四肢百骸都透着散不去的冷。林沧微微皱眉,只当这是初次修炼时的正常消耗,并未深想。他将功法通通收好,吹熄油灯,躺在冰冷的床板上,脑海里却不断闪过近期发生的事情,陈瞎子对他破坏祭坛的指着,黑鲨帮匪徒的凶神恶煞,鞑子的残忍暴虐,张根的决绝背影还有苏清婉清泉般的眼眸…… 纷乱的思绪中,那丝源自功法的阴冷气息,如同有生命的蔓藤,在他不知不觉中,已经深深的缠绕上了他的根基。 与此同时,在村中临时作为诊疗点和避难所的祠堂里,苏清婉刚刚为最后一位病情反复的村民施完针,她将银针清洗完毕后放回针囊,然后轻轻吐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这一天下来,她几乎没怎么休息,诊治了几十位村民,精神一直高度集中,此刻终于能松口气了。 祠堂内烛光摇曳,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内的景象,地上铺着干草,许多生病的村民躺在上面,有的已经熟睡,有的还在低声**,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和病人散发的异味,混杂在一起,格外刺鼻。苏清婉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想透一口气,让清冷的夜风驱散一些疲惫。 然而,就在她凝神静气,感受夜风带来的清新时,她秀美的眉头忽然蹙起,她修炼的阁皂山青囊阁嫡传的《青华养元功》,这种功法对生机与病气,清灵与污浊之气的感应尤为敏锐,远超常人。此刻,在她的灵觉感知中,除了祠堂内弥漫的病气,灾后的死寂之气外,她隐隐捕捉到了一丝极其隐晦,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阴损,冰寒特质的气息,那气息不同于病气的浑浊,也不同于死寂的沉郁,而是像暗夜中悄然游弋的毒蛇,冰冷,危险,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这气息……并非寻常的病气或者灾厄之气,倒更像是某种修炼了偏门邪功所残留的痕迹?苏清婉心中疑惑,她对各种气息的辨识能力极强,却从未在江家湾感受到过这样的气息。 她凝神细察,屏住呼吸,试图寻找气息的来源,可那丝气息却若有若无,飘忽不定,像是被夜色掩盖,又像是随时会消散,难以精准定位。但凭借她明锐的直觉和功法的特殊感应,她隐约觉得,那丝不协调的阴寒气息,似乎来自村子边缘,靠近林沧家方向某处。 苏清婉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虑与警惕,白日里,那个名叫林沧的年轻人,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鞑子皮甲,以及他眼神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本就让她觉得不同寻常,一个能从鞑子手中逃出来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人。此刻,这丝突然感应到的阴损之气,更是让她心中生出一个不小的疑问。 “他……究竟是什么人?这股气息,又从何而来?”她望着林沧家方向那沉沉的夜色,心中暗自思量,手指不自觉的摩挲着腰间的药囊,里面除了草药,还有一套银针。这看似平静的残破村落,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 ------------ 第19章 医者仁心(一) 晨光刺破薄雾,将金色的光辉洒在江家湾残破的村落上。断壁残垣间,幸存的村民们早已开始了新一天的劳作。男人们喊着号子,合力抬起断裂的梁木;女人们细心地在地上挑拣尚能使用的家什;几个半大的孩童跟在大人身后,帮忙传递着工具。 林沧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晨光中泛着汗水的光泽,他双手握住一根深陷在泥土中的房梁,深吸一口气,腰腿猛然发力。 “起!”随着一声低喝,沉重地房梁应声而起。就在这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在奔涌。《潮汐水元功》的内力,混杂着一股新生的阴寒气息,让他一下爆发出了远超平时的力量。 “沧哥,你这力气见长啊!”旁边正在清理碎石的李石头抹了把汗,惊讶的看着林沧轻松的将房梁扛在肩上。 林沧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运转内力是,那丝来自幽冥入玄的阴寒气息就会在经脉中窜动。它确实让他力量大增,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感,仿佛力气是从骨髓深处硬生生抽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将房梁运到村东头正在搭建的草棚处,几个村民在哪里忙碌着,见他过来,一个带着擦伤的青年连忙上前搭手:“沧哥,这跟梁木针结实,正好做主梁。”,此人便是和林沧一同从鞑子手里逃走的王铁蛋。 “小心些,下面扶着点吧,铁蛋。”林沧沉稳的指挥着,目光扫过这位一起长大的同伴,这个曾经活泼的少年,自从经历了那次劫难后,变得沉默了许多。 “沧娃子!沧娃子!”一个激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沧回头,只见王铁蛋的父亲王老栓扶着木棍,一瘸一拐的快步走来。王铁蛋见到父亲过来,停下手中的活,忙跑过去接应。“爹,您怎么来了,苏仙子不是让您这点时间多休养吗?”,王老栓却不答话,而是一把抓住林沧的胳膊,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铁蛋都跟我说了!路上那些事…那些天杀的鞑子…”,王老栓的手在微微颤抖,“要不是你带着他们拼死逃出来,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连儿子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林沧反手扶住王老栓颤抖的手臂,想起张根和其他没能回来的乡亲,心头沉重如铁:“王叔,是我没能把大家都带回来……,根子……他…” “别这么说!”王叔用力摇头,浑浊的眼里满是后怕与感激,“铁蛋全告诉我了,张根那孩子是自己的选择…这世道,能回来几个,都是老天爷开眼,是你林沧有本事!” 他紧紧握着林沧的手,声音低沉:“活着比什么都强。就是苦了根子他婶子…,这孩子,从小没了娘,就是婶子亲手带大的,如今……唉……” 林沧沉默的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村口方向。那里,张根的婶子正独自一人站在老槐树下,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那里是根子打小最喜欢玩耍的地方。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王叔,林沧继续投入到重建工作中。他刻意放缓了动作,细细体会着体内两股力量的流转。《潮汐水元功》的气息温暖而绵长,安安静静的流淌在丹田,而那幽冥入玄修炼出来的阴寒气息,却好像深藏在骨髓,每次发力时都会悄然涌动,带来力量的同时,那股阴寒的气息也渗进骨髓里。 “这功法,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在心中暗忖,不自觉地摸了摸怀中那本册子轮廓。 临近午时,村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苏清婉带着数名青囊阁弟子款步而来,月白的群衫在满目疮痍的村落中宛如净莲。她们挨家查看伤员,年长的李师兄熟练的为一位老人换药,年轻的柳师妹则细心地喂一个生病的孩子喝药,其他外门弟子则协助分发各种药汤。 所到之处,村民无不放下手里的活,恭敬的喊着“苏仙子”。一位老妇人颤巍巍的想要跪下,被苏清婉及时扶住:“老人家使不得,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当她们行至林沧家附近时,苏清婉的目光落在了正在搬动一根梁木的林沧身上。他肩背的肌肉虬结,发力时气息悠长沉稳,远超常人。但更引她注意的是,那蓬勃气血之下,竟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与她修炼的《青华养元功》生生不息之道截然相反。 林沧将梁木搬到一旁,吐出一口浊气,正要擦汗,却见苏清婉已走到近前。 “林大哥。”她声音轻柔,目光却如秋水般明澈,似能照见人心。 林沧连忙拾起衣衫披上,抱拳说:“苏姑娘。”他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得稍久,心中不由一紧。 “林大哥好大的力气。”苏清婉浅浅一笑,看似随意的问道:“我观林大哥气息悠长,似乎修炼过内家功夫?不知师承何处?” 林沧心头微凛,面上却不露分毫:“不过是家传的一些粗浅呼吸法门,打渔时练着玩的,强身健体而已,谈不上师承。”他刻意收敛了那丝阴寒气息,只展现出《潮汐水元功》的底子。 苏清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不再追问,而转问道:“林大哥久居此处,对西边的云雾山可熟悉?” “还算认得路。小时候和爹去山里打过猎,也和村里老人进山采过蘑菇。” “那便好。”苏清婉神色郑重了几分,“我一位师妹前日探山回报,在西山深处的一山谷深潭附近,发现了一枚‘血玉灵芝’。” 她顿了顿,留意这林沧的反应:“据师妹说,那灵芝通体赤红,隐有宝光,确是年份极足的灵物。只可是,我那师妹尚未接近,就发现一只熊瞎子踪迹,师妹不敢靠近,记下了大致的位置便已退回。我们需此灵药炼制‘清瘟散’,但人生地不熟,故想请林大哥做个向导,不知可否?” “熊瞎子?”林沧眉头微皱,他知道那种山林霸主厉害的很,去年冬天,就有一只熊瞎子闯到山脚的村子,伤了几个人,最后还是十几个青壮年合力才将其赶走。 林沧本想婉拒,但陈远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响起:“这书中,便记载了感应和获取那桩机缘的独特法门。那机缘,就藏在这附近某处古迹之间。”,而西边云雾山,村中曾有传言,其中大小陵墓古迹有数十处,此行,或许是探查那桩机缘的绝好时机。 他压下心中的悸动,沉声道:“苏姑娘甘为救治乡亲以身涉险,林沧钦佩不已,此番相邀义不容辞。何时出发?” “明日清晨可好?我们还需要准备些驱兽避毒的药物和攀援绳索。”苏清婉没想到林沧答应的如此干脆,心中暗忖到这少年心地不坏,只是…那股阴寒气息…… “好,我回去便准备。”林沧点头应下。 苏清婉微微颔首,临转身前,目光再次掠过林沧看似平静的脸庞,那缕若有若无的阴霾始终让她放心不下。她修炼《青华养元功》,对生机死气最为敏感,这少年身上的气息,绝非“粗浅法门”那么简单。 ------------ 第20章 医者仁心(二) 待苏清婉走远,一直在旁默不作声的石头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沧哥,苏姑娘说的可是那黑龙潭?那黑龙潭可邪乎得很啊。老辈人都说,那潭水深不见底,大中午的都能感觉到阴风阵阵。前不久一群黑鲨帮的杂碎在那附近挖掘陵墓,好十几人,全部消失不见,连个尸骨都没找到。” 林沧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自有分寸。你去帮铁蛋他们搭棚子,我去准备进山的东西。” 夕阳西下,劳作了一天的村民们陆续收工。林沧回到自家小院,母亲林氏正在灶前忙碌,见儿子回来,连忙盛了一碗热粥。 “沧儿,听说你要随苏仙子进山采药?”母亲的声音里透着担忧。 林沧接过粥碗,在母亲对面坐下:“嗯,去采血玉灵芝,苏姑娘说那是炼制清瘟散的主药。” 母亲沉默片刻,轻声道:“那黑龙潭...娘记得你爹在世时说过,那地方不干净。二十年前,有个外乡人去潭边采药,就再也没回来...” “娘,放心吧。”林沧打断母亲的话,声音温和却坚定,“苏姑娘是修道之人,有她在,不会有事。而且...”他顿了顿,“我总觉得,这趟非去不可。” 晚饭后,林沧仔细检查了明日要带的装备。鱼叉磨得锋利,绳索打了结实的结,火折子用油纸包好。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件从鞑子十夫长身上缴获的皮甲上。 夜色渐深,林沧在油灯下再次翻看幽冥入玄。冰冷的书页,诡异的行气路线,还有那些看不懂的蛊文,都透着一股不祥。但当他的指尖划过那些符号时,体内那丝阴寒气流却活跃起来,隐隐指向西山方向。 “黑龙潭……血玉灵芝……”他低声自语,不自觉地运转起功法。阴寒气流在经脉中流转,带来力量的同时,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他吹熄油灯,和衣躺下,几乎瞬间便沉入了异常的睡眠之中。 梦境中,林沧竟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异的空间里,四周一片混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尽流转的雾气。 他低头,竟能“看”到自己身体内部的景象——经脉如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蜿蜒。 在他的丹田气海处,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泾渭分明。一股是他熟悉的《潮汐水元功》内力,它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淡蓝色,如同月下平静的江面,波澜不惊,缓缓流淌,散发着温和而稳定的气息。它守护着核心的丹田,是那么的熟悉与安稳。 然而,另一股气息却让他心惊胆战。那是由幽冥入玄修炼出的阴寒气流,呈现出一种深邃、近乎黑色的幽蓝。它不像潮汐内力那般温顺,而是如同具有生命的活物,像一条冰冷的毒蛇,又像是无数细微的黑色冰晶组成的旋风,在他经脉中躁动地游走、冲撞。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股阴寒之气正重点盘踞在他的心脉附近。他清晰地“看”到,丝丝缕缕的黑色寒气,如同拥有实体的冰针,不仅缠绕着那颗蓬勃跳动的心脏,甚至试图扎进那些细小的血管之中。一种刺骨的寒意并非来自体表,而是从心脏内部弥漫开来,伴随着一种被异物侵入、被紧紧攥住的窒息感。 他还能“感觉”到,这些扎入血管的寒气,仿佛在微微搏动,每一次搏动,都从他温热的血液中抽取一丝微不可查的“东西”——不是血液本身,更像是血液中蕴含的生机与暖意。这种感觉诡异而可怖,就像有无数细小的冰虫附在血管内壁上,悄无声息地吮吸着他的生命能量。 更令他不安的是,这股阴寒之气并非完全自主。他敏锐地感知到,它正受到外界某股奇异力量的引导和召唤!那召唤感遥远而模糊,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磁性,仿佛来自深渊的低语,牵引着体内的寒气更加躁动不安。在这内外交困之下,他感觉胸腔像是被巨石压住,冰冷的寒意冻结了呼吸,意识在窒息般的痛苦中逐渐模糊、下沉…… 就在他感觉即将被这片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时,蓦地,一股截然不同的清凉感从胸口传来! 这清凉感并非阴寒,而是如同山间清泉流过燥热的咽喉,又如初夏晨露滴在额角,带着一种纯净、安抚的力量。它迅速扩散开来,柔和地驱散了心口的窒闷感,将那冰针般扎入血管的寒意稍稍逼退了几分。 林沧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窗外,月光依旧清冷地洒落。 “是梦吗?”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一股硬实的触感入手,林沧掏出一看,竟是那枚从疤脸鞑子脖颈上拔下的那枚狼牙饰品,林沧未及多想。梦中那冰针扎入血管、吮吸生机的触感太过真实,此刻仿佛仍有残留的寒意盘踞在心口。而那外界的召唤感,也并未随着梦境醒来而完全消失! 它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却又真实不虚,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系在他的心神之上,另一端……他顺着那冥冥中的感应望向窗外,目光穿透夜幕,直指江对岸那在月光下显得愈发神秘、轮廓狰狞的西边云雾山。 梦境中的恐惧与现实中若隐若现的召唤交织在一起。明日深山之行,已不仅仅是采药或寻找机缘,更带上了一层探寻自身秘密、应对未知危险的紧迫色彩。他体内的阴寒之力,与那西山深处的东西,究竟有何关联? 但那追求力量、守护家园的决心,并未因此动摇,反而在危机感的催化下,变得更加坚定,如淬火的钢铁。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只是睁着眼,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而在村另一头的临时药庐里,苏清婉也在为明日的行程做着准备。她将一根根银针仔细消毒,放入针囊,又检查了随身携带的各种药散。跳跃的烛光映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却照不散她眉宇间的一缕忧色。 “师姐,你真的要带那个林沧一起去吗?”年轻的柳师妹一边整理着药材,一边忍不住问道,“我总觉得……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凉飕飕的。” 苏清婉的动作微微一顿,轻声道:“你也感觉到了?” “嗯,”柳师妹点点头,“尤其是今天下午,他靠近的时候,我隐隐感觉到他的气息……隐藏着一丝阴寒。师姐,他是不是……修炼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苏清婉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向林沧家所在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夜色。“他的确修炼了某种极其阴寒的功法,与我青囊阁的生生之道截然相反。这也是我邀他同行的原因之一。”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若他果真误入歧途,修炼了邪功,此次深山独处,正是规劝他的良机。我辈医者,治病救人,亦要救心。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本性不坏的年轻人,被邪功侵蚀了心智,万劫不复。” 她的声音温和却坚定,带着青囊阁弟子特有的济世情怀。与其说是利用,不如说是一种带着责任感的观察与试探。她希望是自己看错了,若不幸言中,她也定要尽己所能,将他从邪路上拉回来。 “但愿……是我多心了。”她轻声自语,吹熄了烛火。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个各怀心事的年轻人之间,等待着黎明到来,等待着那深入云雾的旅程,去揭开彼此身上隐藏的秘密。 ------------ 第21章 医者仁心(三)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江家湾。村边的江水在晨雾中静静流淌,对岸连绵起伏的云雾山脉轮廓模糊,仿佛蛰伏的巨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林沧准时来到村口汇合点。他换上了一身利于行动的粗布短褂,背上背着绳索、干粮包袱,腰间别着一柄从鞑子那里缴获的腰刀,手中还提着他家那杆打磨得锃亮、铁尖寒光闪闪的鱼叉。 苏清婉和她两位同门已然在此等候。 “林大哥,你来啦。”苏清婉依旧是那身月白群衫,清丽脱俗。她侧身引见身旁的同伴,“这位是我周毅师兄,你别看他身材敦实,力气可不小,是我们阁皂山青囊阁辨识和炮制草药的一把好手,这趟出来,大半家当可都在他背上的大药篓里呢。” 周毅闻言,憨厚的笑了笑,对着林沧抱了抱拳,声音浑厚:“林兄弟,这山路崎岖,等下还需多仰仗你了。” “周师兄客气了。”林沧回礼道。 苏清婉又指向旁边那位年纪稍小、眉眼灵动的女弟子:“这位是柳小莹师妹,你别看她年纪小,于药物配伍和驱虫避毒方法可是得了门中长辈真传的,我们这趟的安全,多半要靠她这些宝贝。”她说着,目光示意了一下柳小莹腰间那几个鼓鼓囊囊、颜色各异的皮囊。 柳小莹蹦跳着上前,笑嘻嘻的对着林沧行了一个礼,声音清脆:“林大哥好!听说你对这山里可熟了,等下要是看到什么奇怪的虫子或者没见过的草,可得告诉我呀!” “一定一定。”林沧点头道,对阁皂山这几位弟子的观感颇佳。 寒暄过后,由林沧带领,径直前往江边渡口。宽敞的江面横亘在村庄与云雾山之间,若是绕行上游的石桥,需要多走大半日路程,乘坐渡船是唯一便捷的选择。 江边泊着一只有些年头的旧木船,是村里共用的。林沧熟练的检查了船体缆绳,率先跃上船头,稳住船身,示意众人上船。苏清婉和周毅步履平稳,轻松登船。轮到柳小莹时,她或许是有些兴奋,提着裙摆跳上船时,脚下一滑,重心一失,“哎呀”一声便向前栽去! 事发突然,周毅在船尾来不及反应,苏清婉也刚转过身,眼看柳小莹就要摔个结实,距离她最近的林沧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了!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林沧的身影仿佛模糊了一下,原本在船头的位置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真身已瞬间出现在柳小莹身侧,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迅捷的在她后背轻轻一挡,助她重新站稳。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 “柳师妹,当心脚下。”林沧松开手,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柳小莹惊魂甫定,拍着胸口,脸颊微红:“多谢林大哥…!” 站在船尾的苏清婉,清澈的眸子里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她看的分明,林沧刚才那瞬间展示的身法,绝非普通渔夫应有的敏捷,其爆发之迅捷,移动之诡异,甚至让她感觉,比起她们阁皂山的‘流云步’在短距离内更快上几分!这绝非凡俗武功能做到的。 林沧自己则微微怔了一下,方才情急之下,似乎自然而然的就用出了那幽冥入玄上记载的诡异步法,他记得那步法篇章名称甚是潦草,隐约像是‘幻幽步’。突然,林沧感觉腰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抽动了一下,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酸麻感,那股阴寒气息似被牵动了一瞬,随即又沉寂下去,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异常。他压下心中疑虑,不动声色的走回船头,解下缆绳撑起竹篙,木船稳稳向对岸驶去。 木船行驶中,苏清婉的目光再次在林沧背影上下打量,她所修《青华养元功》有一招叫‘鉴元术’,该功法源之于医道望闻问切之望术,修炼者双目能隐约探查目标周身微弱的“生机气晕”,继而辩别目标基本状况,该术在目标气血运转时观察效果更佳。她隐隐看到这位撑篙少年,那蓬勃气血之下,那一缕阴寒气息比前日更加浑厚。“看来他确实是在修炼某种阴寒邪功!他知道修炼这种功法的代价吗?”苏清婉暗忖道,“容我再观察试探一番,再做计较吧。” 靠岸后,柳小莹一边整理着方才弄皱的衣角,一边心有余悸的对着苏清婉小声说道:“师姐,刚才好险……不过林大哥的身手真快呀,他扶住我的时候,我好像感觉到了一股凉气……嗯,就是一闪而过,可能是江风吧。” 苏清婉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深邃的再次看了一眼正在系缆绳的林沧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药囊,一抹青绿色光再次从她眸子里闪过。她很确信,方才柳师妹所说的那股凉气,绝非江风那么简单。 “走吧,抓紧时间。”苏清婉收敛心神,语气恢复平静。 一行人已正式进入云雾山外围,晨雾渐渐消散,鸟鸣也稀疏了几分。林沧一马当先,手持弯刀,在前披襟斩棘开路。他步履稳健,对山势颇为了解,总能找到最便捷安全的小径。时而用鱼叉拨开垂下带刺的藤蔓,时而提醒身后人注意脚下松动的石块或者隐藏在落叶下的坑洞。 随着不断深入,林木愈发茂密,遮天蔽日,光线变得愈发幽暗,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杂乱气息。林沧一边引路,一边默默尝试运转那股阴寒气息,去“感应”这片区域,功法确实对这边区域有所反应,但那种感应极其模糊微弱,只能感觉到一个大致的方向,却无法精确定位源头,这让他心中源自昨夜梦境的不安隐隐加剧。 苏清婉等人则一路走,一路留意这沿途植被。 “师姐,你看,是紫花地丁,清热凉血正好。”柳小莹眼尖,指着石缝里的一簇紫色小花道。 周毅也在一棵古树下停下,小心翼翼的挖出几株叶片肥厚的植物:“这土茯苓品质也不错,祛湿解毒好用。” 苏清婉微微点头,目光扫过一片林间空间,哪里生长着一些翠绿色的野菜。“这是蕨菜,初春时最为鲜嫩,我们可以采一些带回祠堂。”说罢,她便带上边袖手纱,亲自采摘。林沧见到,也前去帮忙。苏清婉见到林沧也懂这采植之道,便有意考问,当下她指着不远处一丛叶片狭长,边缘呈锯齿状的野草,对林沧问道:“林大哥,你可识的此草?” 林沧顺着她所指方向望去,答到:“认识,我们叫它刀口草,山里人干活受了小伤,捣碎了敷上能止血”。前些时日帮陈远止血时,用的便是这草。想到陈远当时几近托孤的语气,还有听到“江家湾”时那一闪而逝的异样,他不禁暗忖:他若没躲过仇家,恐怕…… “想不到林大哥也通药性。”苏清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清脆的声音将林沧的思绪拉回现实。“这是白茅根,确实有凉血止血之效。” 林沧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通药性谈不上,只是以前常随父母进山,采些野果蘑菇野菜补贴家用,这些常见的止血草,是家父顺道教我的,山水里讨生活,难免磕碰。”提及父亲,他眼神微黯,不再多言。 这时,一只吐着杏子的毒蛇,带着敌意从枝头垂落,它对这些外来人搅乱它的地盘十分不满,准备伺机发难。苏清婉耳力极好,瞬间察觉到危险,并锁定到毒蛇的来源,正要预警众人小心,却见林沧手腕一翻,鱼叉精准挑中蛇身,顺势旋腕甩动,毒蛇被带得在空中打了个旋,重重摔在草丛里。那毒蛇回头再度吐了吐杏子,好像察觉了这些生灵不是它可以招惹的存在,便一溜烟消失在草丛里。 ------------ 第22章 医者仁心(四) “林大哥,你还懂捕蛇之道?”林沧方才那一手轻描淡写间便已将危机解决,令苏清婉等人诧异不已。 “算是略懂吧,村里原有个猎户张大叔,这些本事是他教的,可惜……”林沧不觉再次黯然。 “林兄弟好手段呐,可惜咯,我那一壶药酒还差一条好蛇来泡呢。方才那条就不错。”周毅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笑道。 柳小莹狠狠瞪了周毅几眼,心里真心替这位师兄着急——他别的都好,就是老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说笑,真是难改。 苏清婉也无奈的叹了口气,她侧眼掠过林沧,见他并无神情变化,便接口说道:“这里的草药野菜已经采集够了,我们继续寻找血玉灵芝吧。” 当下众人便不再多言,再度启程。途中,他们又遇到一些潜在危险:行至溪边窄路时,一只毛发灰白相间的土狼突然从灌木丛中窜出,后肢蹬地弓起背脊,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咆哮,涎水顺着泛黄的獠牙滴落,一双凶目死死盯住身材最为娇小的柳小莹。柳小莹却丝毫不慌,指尖一弹便从袖中掏出一小撮黄褐色药粉,内里暗催内力,药粉化作细雾飘向土狼。那土狼猛地打了个喷嚏,随即像是被什么刺痛般,夹着尾巴嗷嗷直叫,连滚带爬钻进林子里没了踪影。刚摆脱土狼,周毅脚下忽然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他低头一看,只见三两只通体乌黑的毒蝎正从腐叶下钻出,尾钩翘得老高,泛着幽蓝的寒光,其中一只更是借着落叶掩护,猛地弹起身子朝着他的脚踝猛刺而去。周毅不惊反喜,他眼疾手快,俯身探手,两指如同铁钳般精准扣住那只毒蝎的背甲,任凭它尾钩在指尖乱颤也无法近身,随即旋开腰间瓷瓶盖子丢了进去。其余几只毒蝎也被他一一擒住,尽数装入瓶罐,丢进背后的药篓里。 顺着溪路,在一片较为开阔的林地边,众人停下稍作休整。 苏清婉取出水囊,走到正在溪边掬水洗脸的林沧身边。 “林大哥,”她声音轻柔,目光再次落在林沧的脸上,眼眸里闪过一道绿芒,“昨夜休息得可好?我看你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更显沉凝,只是……沉凝之中,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可是山中湿气过重,引得身体不适?”她巧妙的将心中疑问引向身体不适,而非直接点破功法。 林沧心中凛然,知道她是在试探,他直起身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珠,面上努力维持着平静:“多谢苏姑娘关心,许是昨夜清理废墟劳累了些,加上惦记今日进山,未能安睡。”他顿了顿,转而道,“苏姑娘心细如发,连气息的细微变化也能感知,实在令人佩服。” 苏清婉浅浅一笑,那笑容温和,却仿佛能穿透表象:“医者本能罢了。林大哥过誉,只是……山野多瘴疠,若是被阴寒之气积郁体内,久而伤身。若感不适,切莫强撑,我阁皂山青囊阁别的不敢说,于调理一道,还算有些心得。”她的话语带着医者真诚的告诫,再次隐晦的提及了“阴寒之气”。 林沧点头称是,心中的警惕却已提升至顶点。这苏清婉的感知,敏锐得可怕。 休息片刻后,众人继续赶路。地势逐渐升高,空气中弥漫的湿寒之气愈发浓重,形如白雾,还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令人不适的腥味,阻隔着众人的视线。根据柳小莹之前的探查记忆,那血玉灵芝应当在这附近,然此时视线受阻,难以辨别方位,苏清婉对众人道:“周师兄,柳师妹,请为我护法片刻;林大哥也请在旁戒备。待我运功探查一番。” 周毅与柳小莹闻言,与林沧呈三角站位,将苏清婉护在中央。苏清婉缓缓闭目,右手食中二指轻并如新叶抽条,余指屈成半拢之态,结成一道形似青芽破土的印诀。只见一股青绿色真气从她指间缠绕而出,像溪流般淌入脚底泥层,数息后,苏清婉眉梢微展,周身那层无形气机竟与周遭草木有了呼应——脚边的三叶草茎秆稍稍挺直,溪边菖蒲的叶片朝西北方向轻颤,连腐叶下蜷着的细芽都似被唤醒,悄悄舒展了半片嫩瓣。 片刻后,苏清婉收了印诀,睁眼时眸中的绿芒一闪而逝,语气笃定道:“成了,约莫三十丈外,有片草木根脉脉动格外温润,隐隐缠着一丝与血玉灵芝相符的灵气,走吧。” 林沧看得讶异了半晌:苏清婉这是什么功夫,竟似仙法一般?他殊不知,此乃《青华养元功》中专为探查灵草植被所创的木属性分支功法,唤作“青茸探生诀”,是阁皂山青囊阁的传承秘功,专擅与天地间草木生灵共鸣,借其生长脉络感知灵草气息,在整个武林中亦是独树一帜的探查法门。 终于,在穿过一阵浓雾后,眼前豁然开朗——他们正站在一处高耸的断崖边缘,脚下是一个被陡峭墨绿色山壁环抱的幽深山谷。谷底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水潭,潭水并非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近乎墨黑的深绿色,仿佛深不见底。阳光费力的穿透枝叶,落在潭面上,似乎都被那浓郁的墨色吞噬,只反射出幽幽的、不带暖意的冷光。这便是黑龙潭,光是远远望着,便令人心生寒意。 而就在黑龙潭靠近瀑布的一侧,那片被水雾常年滋养的湿润崖壁脚下,一点醒目的赤红赫然闯入众人眼帘!那红色极其鲜艳,如同凝固的鲜血,又似跳动的火焰,在这片以墨绿、深灰为主色调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眼而妖艳。 “血玉灵芝!”柳小莹压低声音惊呼,语气里带着兴奋和紧张,她指向那点赤红,“师姐,周师兄,就在那里!我上次就是在崖上远远看见,本想下去仔细探查,结果刚到那边坡下——”她伸手指向山谷一侧较为平缓的入口斜坡道,“就发现了新鲜的熊瞎子脚印和粪便,还有被蛮力折断的灌木,吓得我没敢再深入,赶紧回来了。” 众人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斜坡连接着山谷内部,显然是进入山谷的唯一路径,也是野兽最可能经过的地方。 苏清婉凝视着那株血玉灵芝,眼神亮了亮,旋即恢复冷静。她沉吟片刻,从随身携带的行囊中取出一个密封的陶罐。 “熊瞎子嗜甜,尤其好蜂蜜。”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陶罐,一股浓郁甜腻的蜜香立刻散发出来。她将陶罐递给周毅,“周师兄,劳烦你将此蜜涂抹在那片斜坡入口的几棵大树树干上,尤其是靠近地面的位置。涂抹完毕后,我们退到高处岩石后隐蔽。” 周毅会意,接过陶罐,小心翼翼将罐口封好一半,身形敏捷的沿着崖边向那处斜坡行去。不多时,他便涂抹完毕返回。 众人迅速退到后方一块巨大的岩石之后,屏息凝神。苏清婉则盘膝坐下,双手结印,指尖轻捻,体内青华养元功内力运转,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将自身微薄内力如同涟漪般扩散出去,巧妙的搅动空气,将那诱人的蜜香更迅速、更集中地向着山谷下方——特别是斜坡连通的方向推送而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潭水涌动的低吟混着瀑布轰鸣,山谷里的死寂更显压抑,那种寂静带着重量,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林沧忽然感觉到体内那股阴寒之气莫名躁动了一下,比之前在林间的感应更清晰几分,仿佛潭底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呼应,可那召唤感转瞬即逝。 约莫一柱香后,一阵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着灌木被碾压的“咔嚓”声,从斜坡方向传来。很快,一个庞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那是一头体型极其雄壮的熊瞎子,站立起来怕是有近两人高,浑身毛皮粗硬漆黑,唯有胸口有一撮醒目的月牙白毛。它粗壮的四肢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硕大的头颅左右摆动,鼻孔不断翕动,追寻着空气中那令它无法抗拒的甜香。它走到一棵被涂抹了蜂蜜的大树下,立刻人立而起,伸出布满倒刺的猩红舌头,贪婪的舔舐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就是现在!”苏清婉低声道。 柳小莹早已准备好,她取出的不是攻击性毒药,而是一种特制的、药力极强的迷魂散。她看准时机,手腕一抖,几个小纸包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着,精准射向正在大快朵颐的熊瞎子头部,“噗”的一声轻响炸开,一大团粉红色粉末瞬间将熊瞎子的头颅笼罩。 那熊瞎子正沉浸在蜂蜜的美味中,猝不及防吸入大量迷药,动作猛地一僵。它晃了晃巨大的脑袋,试图发出威吓的咆哮,却只发出几声含糊的呜咽。庞大的身躯开始摇摇晃晃,如同醉酒,它试图站稳,前爪胡乱的在树干上抓挠了几下,留下深深的爪痕,但迷药的效力极其迅猛,不过数息间,它那凶悍的眼神便迅速涣散,最终“轰隆”一声巨响,瘫倒在地,粗重的鼾声立刻响起,陷入了深度昏迷。 ------------ 第23章 医者仁心(五) “迷药足以让它昏睡两个时辰。”柳小莹松了口气,确认道。 最大的障碍已被清除,众人不再耽搁,由林沧带头,沿着坡路,小心翼翼的进入了黑龙潭山谷。 一踏入谷底,那股湿寒之气更加明显,仿佛能穿透衣物,直浸骨髓。瀑布的轰鸣声在封闭的山谷中回荡,震耳欲聋。潭水墨绿而幽深,给人一种水下潜藏着未知危险的压抑感。 苏清婉眉头微蹙,山谷里只剩瀑布的轰鸣在回荡,虫鸣鸟叫全无踪影,生灵似是本能地避开了这里。这份缺少生气的“静”,比任何声响都更渲染出刺骨的危险。 “师姐,发现什么异常了吗?”柳小莹看苏清婉表情严肃,不知在探查什么。 “此地过于死寂!需全神戒备,速战速决。”,苏清婉道。 那血玉灵芝就在前方不远的崖壁下,那绚烂的赤红在墨绿潭水和深灰的岩石映衬下,愈发夺目,浓郁的药香几乎掩盖了潭水的腥气。 苏清婉目光锐利的扫过灵芝与周围环境,特别是那深不见底的寒潭,略一沉吟,便清晰的做出了部署:“按此计划,由我负责采摘灵芝,周师兄、柳师妹,你们在我侧后方策应,专注戒备,尤其是这水潭。一旦有任何异动,柳师妹优先使用迷魂散或驱兽散,周师兄负责护卫阻敌。” 她的语速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策力,随后目光转向林沧,语气稍缓但依旧郑重:“林大哥,烦请在此处为我们警戒后方和侧翼,留意周遭动静,切勿靠近前方水潭。” 周毅与柳小莹立刻颔首,神色肃然的应道:“是。” 林沧也紧紧握住手中鱼叉,沉声回应:“明白。”他目光警惕的扫视着看似平静的墨绿色潭面,那种源自体能那股阴寒之气的模糊感应,似乎在此地也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依旧无法锁定,这让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难道会在这潭底?”林沧甚至猜想到。 计划一定,苏清婉深吸一口气,身形移动,宛如一缕无质青烟,悄无声息的向着血玉灵芝飘去。她的身法飘逸灵动,踩在潮湿的岩石和滑腻的苔藓上,竟未发出丝毫响声。 周毅和柳小莹紧随其后,保持在数步之外,全神贯注。 林沧则按照吩咐,停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岩,眼神如鹰隼般扫视着山谷入口、两侧崖壁以及那片令人心悸的寒潭。潭水死寂,黑沉沉的颜色仿佛连光线都能吸进去。 然而,就在苏清婉接近到血玉灵芝三丈之内,纤纤玉指即将触碰到那赤红如玉的菌盖时,异变陡生! 林沧的眼角余光猛的捕捉到潭边一块巨大的,长满了墨绿色水苔的岩石似乎极其轻微的动了一下!不!那根本不是什么岩石! “小心潭边!”林沧厉声喝道,同时手指精准的指向那块“岩石”。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那块“岩石”猛地活了过来!水苔簌簌落下,露出一身闪烁着金属般幽冷光泽的漆黑鳞片!那竟是一条体型惊人的巨蟒!它身躯粗如巨桶,大部分身躯隐没在墨绿的潭水中,此刻昂起的蛇首便有半人多高,一双冰冷残暴的黄色竖瞳,死死锁定了靠近灵芝的苏清婉!它潜伏在潭边,完美的伪装甚至连苏清婉也未能第一时间察觉。 “居然是……黑岩蟒?!!”,周毅惊诧道,“这畜生力大无穷,皮糙肉厚,苏师妹可要当心啊。” “嘶……!”一声充满警告与暴戾的低沉嘶鸣从黑岩蟒口里发出,它庞大的身躯开始迅速从潭水里抽出,肌肉紧绷,像是一支蓄满弦的箭,时刻准备攻击。 柳小莹反应极快,几乎在黑岩蟒完全显形的瞬间,手中那几包强效的迷魂散便已带着破风声掷出,精准的在蟒蛇头部炸开!粉红色的粉末瞬间弥漫,笼罩着蛇首。 药粉及体,黑岩蟒的动作明显一滞,那刚刚昂起的头颅晃了晃,原本充满杀意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迷茫一混乱,庞大的身躯微微摇晃,试图昂起的蛇颈也软下去几分。 “有效!”柳小莹低呼到。 苏清婉不敢怠慢,直到机会稍纵即逝,立刻加快速度,纤纤玉手探出,小心翼翼而极为迅速的开始挖掘血玉灵芝深扎在岩缝中的根系,力求完整取出。 可就在她指间刚刚碰到血玉灵芝的根茎,正准备发力将其取出时,异变再生! 这黑岩蟒早已将这株灵植视为己有,预待其药效成熟再吞食享用,在此已守护数年有余,岂容他人觊觎?眼见那灵芝即将落入他人之手,那股源自本能的暴怒与守护意念瞬间就冲垮了迷魂散带来的混乱!它漆黑的身躯剧烈一颤!黄色竖瞳瞬间恢复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凶戾! “吼!”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带着被侵犯领地的无穷愤怒,黑岩蟒无视了旁边的周易和柳小莹,巨大的身躯有如离弦之箭,张开血盆大口,裹着腥臭的狂风和四溅的潭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向着刚刚触碰到灵植的苏清婉咬去,速度之快,远超先前! “师姐(师妹)小心”柳小莹和周毅同时惊呼到,周毅拔出随身宝剑,柳小莹再次掏出药包,试图上前阻拦。 但黑岩蟒的速度太快,力量太猛!它粗壮的尾巴如同钢鞭般猛的一扫,将冲上前的周柳二人逼得连连后退,其攻势不减,依旧狠狠咬向苏清婉! 苏清婉临危不乱,手中动作加快,十指如飞,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将血玉灵芝连同完整的根系从岩缝中取出,迅速收入特制玉盒。同时脚下流云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向后票退,堪堪避开蟒口。 然那黑岩蟒体型虽大,行动却极为灵活,一击未果便迅速旋转回首,带着腥风再次笼罩过来,血盆大口距离苏清婉已不足一丈。 这一幕显然超出了众人意想之外,苏清婉此时身体尚在半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眼看那闪烁着寒光的毒牙下一息就要将她的身躯贯穿!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的从侧后方腾冲而起。竟后发先至的,先一步将苏清婉抱住,其势不减,堪堪避过巨蟒这回首一击。 那身影,赫然便是林沧。 方才她见苏清婉遇险,体内那幽冥入玄的功法几乎是本能的全力运转!一股阴寒而强大的气流瞬间自丹田爆发,充斥着四肢百骸!他的速度在这一刻暴涨,脚踏那‘幻幽步’,身形如同鬼魅般模糊了一下,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凭空横移数尺,出现在苏清婉身侧,将其从蟒口中救下。着地时,林沧脊梁里一股阴寒之意猛的从骨子里泛出,不由打了个趔趄,险些将怀抱中的苏清婉摔落。 苏清婉素以沉着冷静,此前带队寻药,应对山险,从未露出过半分慌乱,可方才那蟒口逃生的瞬间,却是她自出山以来从未亲历过的绝境。被林沧抱住落地时,她的指尖还死死攥着玉盒边缘,连呼吸都滞了半拍,素来清明的眼底也泛着慌乱,巨蟒毒牙在眼前放大的画面仍在脑中打转,连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也忘了拂开。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十八岁的姑娘,纵有领导众人的魄力,面对生死一线的惊变,也难掩这片失神与后怕,一时竟没从方才的凶险中完全缓过神来。 黑岩蟒志在必得的一击落空,熔金竖瞳的暴怒几乎要喷薄而出。它迅速调转身形,巨口一摆,腥臭的气息再度扑向刚站稳、惊魂未定的苏清婉。 “孽畜休狂!”周毅怒喝,手中直剑直刺蟒身,却只擦出一溜火星,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根本无法破开那坚硬的鳞甲。柳小莹同时出手,数枚浸染了麻药的飞针和几个药包精准的射向蟒首,飞针被鳞片弹开,药粉弥漫,虽让黑岩蟒动作微微一滞,却未能阻止其攻势! 眼看苏清婉再次陷入绝境,林沧牙关紧咬,不顾经脉中因强行催谷‘幻幽步’带来的不适,身形再次如轻烟般晃动! 那黑岩蟒眼看就要得手,竖瞳中一道人影闪过,目标再度消失! 被林沧推翻一侧的苏清婉终于从失神中清醒过来,她连连在地上翻滚数次,拉开与巨蟒的距离,身形稍显狼狈,眼神却恢复了那份沉静。 接连两次被同一个人干扰,黑岩蟒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它那冰冷的竖瞳瞬间锁定了气息混乱,脚步虚浮的林沧,显然决定优先解决这个碍事的家伙!它放弃苏清婉,庞大的身躯猛的一窜,裹着腥风朝着林沧扑去! “林大哥(兄弟)小心!”柳小莹和周毅再度奋力阻挡。剑刺、药投,依旧难以撼动其分毫,只见那蟒口直逼近林沧。 “攻击它的眼睛!”苏清婉急声道,同时玉手连扬,数道闪烁着寒光的银针带着破空声,直取黑岩蟒的双瞳! 银针袭来,黑岩蟒下意识的闭眼扭头,这黑岩蟒皮虽坚硬,眼皮却很薄。一连数针透过眼皮扎进黑岩蟒的眼里,虽不致盲,却痛彻心扉,令它狂性大起!黑岩蟒却顾不得眼前伤痛,仍先要解决眼前这个麻烦! 眼看那巨蟒强忍疼痛也要扑向林沧,苏清婉心急如焚,却别无他法。 接连两次催动‘幻幽步’,林沧只觉体内阴寒气流彻底失控,如万千冰针在经脉中乱刺,丹田处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呼吸间满是冰碴,连喉头都涌上一股腥甜。想抬手格挡,手臂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蟒狂张的血盆大口压来——腥臭的气息呛得他几欲作呕,蟒口中交错的獠牙泛着森寒白光,连舌头上的倒刺都清晰可见,那股死亡的压迫感如泰山压顶,让他连瞳孔都因极致的危机而收缩!这一次,旧力已竭,新力难生,他竟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了! ------------ 第24章 医者仁心(六) 这一刻,时间像是被抽走了流动的轨迹,苏清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因极致的焦急而微微颤抖;柳小莹的惊呼声卡在喉咙里,脸色惨白如纸,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周毅挥舞长剑的动作顿住,怒喝声刚到嘴边,却只憋出一声沙哑的气音。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林沧与黑岩蟒之间那短短数尺的距离上,连风都似要屏住呼吸。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的关头,林沧脑海中却电光石火般闪过一幅画面——那是父亲生前传授的渔猎图谱里,记载着在三江口湍流中对付巨鼍的图示:面对巨鼍翻江倒海的扑咬,需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翻滚避开要害,再顺势将鱼叉刺入其腋下咽喉那处鳞甲薄弱之地! “鳞甲坚硬……体内未必!”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过脑海! 眼看蟒首携着腥风再度噬来,林沧喉间压下那股腥甜,强忍背后经脉抽痛与体内翻江倒海的内息,千钧一发之际,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侧前方再度使出幻幽步,险之又险地避开巨蟒的血盆大口。与此同时,他将幽冥入玄的阴寒内息毫无保留地灌注入手中,寒气透过手直导叉身,瞬间蒙上一层白霜,寒气森森。 黑岩蟒一口咬空,巨大的头颅擦着林沧的脊背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就是现在! 林沧眼中厉色暴涨,身体尚未完全稳住,腰腹便猛然发力,借着翻滚的余势拧转躯干,手中凝聚了全身力量与阴寒内息的鱼叉,循着一个刁钻到极致的角度,由下至上狠狠刺出——精准无比地顺着黑岩蟒大张的口腔直贯而入! “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炸响!锋利的叉尖毫无阻碍地刺穿蟒口软组织,携着狂暴的阴寒内息势如破竹般向上穿透!下一刻,“噗”的轻响中,一截染血的叉尖混杂着红白之物,竟从黑岩蟒双眼之间的头颅顶端猛地透了出来! “吼——!!!” 黑岩蟒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完全不似蛇类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取了骨头般剧烈的、毫无章法的疯狂扭动、拍打!一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叉杆传来,林沧虎口迸裂,鲜血淋漓,鱼叉瞬间脱手,整个人也被这股垂死挣扎的巨力狠狠撞飞出去,重重摔落在数丈开外的泥地上,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林沧只感觉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林大哥!”苏清婉惊呼,流云步瞬间施展到极致,如同一道白影掠过,迅速来到林沧身边,一把将他扶起,同时脚下不停,带着他急速向后方安全地带退去。 而那头遭致命重创的黑岩蟒,陷入了彻底的疯狂,那支贯穿头颅的鱼叉,还在汨汨淌血,染红了整个蛇首,剧痛让它失去了大部分感知,只能在潭边绝望的翻滚拍打,墨绿色的潭水被搅得天翻地覆,泥浆碎石四溅。 柳小莹与周毅见状,知道是击杀巨蟒的最佳时机,毫不吝啬的将身上剩余的各种强力迷魂散,麻痹药包,尽数投向那疯狂扭动的躯体,尤其是它头颅和口腔的伤口处!药粉顺着伤口迅速渗入血液,强大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 黑岩蟒的挣扎幅度肉眼可见的变小,动作变得迟缓僵硬,最终徒劳拍打了几下尾巴后,发出一声低沉而不甘的哀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入潭中,溅起巨大的浪花,墨绿的潭水被迅速染红,它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缓缓沉入了潭底。 山谷中,暂时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瀑布永恒的轰鸣和众人劫后余生的急促喘息。血玉灵芝已到手,黑岩蟒已伏诛,但付出的代价,是林沧接连动用‘幻幽步’,强行催谷内力引发的严重内伤,以及他体内那被彻底引动、正剧烈反噬的幽冥入玄功法。 苏清婉扶着气息微弱,脸色惨白如纸的林沧,看着他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和体内那紊乱不堪、阴寒刺骨、几乎要破土而出的诡异气息,秀美紧蹙,心中的担忧与急切终于压过了其他情绪。 “林大哥!”苏清婉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一手扶着林沧,另一手已迅速搭上了他的腕脉。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紊乱。她的内力刚一探入,便感受到一股极其阴寒、极具侵蚀性的力量盘踞在林沧的经脉之中,尤其是在丹田和心脉附近,更是如同一个冰冷的漩涡,不断的吞噬着他的生机,并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这股力量比她之前隐约感应到的还要诡异和凶险数倍! 她修眉紧蹙,脸色变得无比凝重。林沧此刻的伤势,外表看是内腑受到巨力震荡,但根源却在于这诡异功法的猛烈反噬。 “周师兄,你来背林大哥,药篓给我!”苏清婉当机立断,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此地血腥太重,恐引其他凶兽,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周毅二话不说,立刻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将昏迷的林沧背在背上。柳小莹则迅速将装有血玉灵芝和其他药材的药篓递给苏清婉,自己则紧握药囊,警惕的注视这周围的风吹草动。 苏清婉将药篓背好,一手仍搭在林沧背心,持续输送着温和的《青华养元功》内力,如同涓涓暖流,护住他主要的心脉和脏腑,延缓那阴寒之力对生机的侵蚀。 返程的路,因林沧的昏迷和周毅的负重而显得格外艰难。苏清婉和柳小莹轮流背负沉重地药篓,在崎岖的山林中穿行。 “师姐,这迷魂散是师门秘制,按理说足以让那种体型凶兽昏睡半个时辰以上,为何对那黑岩蟒的效果如此短?几乎只是令其恍惚了片刻便恢复?”柳小莹回忆起当时用药散拍打巨蟒的场景,疑问道。 苏清婉思凝片刻,沉声分析到:“此地灵气充沛,能蕴养出血玉灵芝这等灵物,这黑岩蟒能占据此地,本身便是不凡。它在此生长多年,鳞甲光泽隐有灵光,绝非普通凶兽。我推测,它怕是长期吞食过不少蕴含灵机的珍稀草药或异物,体内已产生了极强的抗性,对于迷药,毒物的抵抗力,远胜他类。” “只可惜,那巨蟒尸首沉入那潭底了!”周毅叹道,“那巨蟒怕是浑身都是宝,尤其那蛇胆,怕是百年都难得一遇啊!” “嗯,不过还是得感谢林大哥,若不是他,我们怕是回去了!”苏清婉道,“这次入山收获已然不小,尤其是那枚血玉灵芝,再多一枚蛇胆也不过锦上添花。” 夕阳的余晖很快被茂密的树叶遮挡,山林迅速昏暗下来。万幸的是,归途中未遇风险。 昏迷中,林沧的意识再度沉入那个奇异的内视空间。 依旧是那片混沌,林沧能清晰的“看”到自己体内的情况。丹田气海中,两股气息对比更加鲜明。潮汐水元功的淡蓝色内力,如同被狂风暴雨袭过江面,虽然依旧保持着固有的柔和与绵长。而那股由幽冥入玄修炼出的,深邃近乎黑色的幽蓝气流,此刻却变得前所未有的狂暴和粗壮!它不再紧紧是盘踞,而是如同一条苏醒的恶龙,在主要的经脉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经脉壁都仿佛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黑霜。 最让他恐惧的景象是,在他心脉附近,之前那些如同冰针般的试图扎入心脏血管的黑色寒气,此刻已经变得更加粗壮,仿佛无数扭曲的黑色触须,更深、更紧密的缠绕在那颗蓬勃跳动的心脏上!他甚至能“感觉”到,这些黑色的触须每一次随着心跳波动,都在贪婪的吮吸着血液中蕴含的生机和暖意,那种被异物侵入、生命净化被一点点抽走的窒息感和冰冷感,比之前更加强烈! 一个清晰的、令人绝望的念头悄然在他的意识中升起:当这些黑色的幽蓝气息完全包裹、彻底渗透心脉的那一刻,恐怕就是自己生机断绝之时! 与此同时,那源自外界的、云雾山某处的模糊召唤感,并未因他的昏迷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如同泥潭般的缠绕着他的意识,带着一种冰冷的诱惑,想要将他的心神彻底拉进某个未知的深渊。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下沉,陷入一片无际的、冰冷的黑暗泥沼,挣扎不得,呼喊无声…… 一阵温暖的感觉将林沧从冰冷黑暗的泥潭中缓缓拉回。 他艰难的睁开沉重地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跳动的篝火火焰,驱散了周身的些许寒意。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简易的帐篷里,身下铺着干燥的草叶和阁皂山弟子携带的薄毯。帐篷外是漆黑的夜色和山林间特有的寂静,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 他微微的动了动,背后和体内传来的剧痛让他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 “林大哥,感觉如何?”苏清婉蹲下身,将药碗放在一旁,再次伸手打上他的腕脉。 林沧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还……死不了。”他尝试运转潮汐水元功,却发现内里滞涩,丹田处如同被冰块塞满,而那阴寒的气息虽然不再像昏迷时那般狂暴,却依旧盘踞在要害,隐隐作痛。他知道,苏清婉必然已经察觉了他体内的异常。 ------------ 第25章 医者仁心(七) “苏姑娘……”林沧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坦然的决绝,“我昏迷时……似乎‘看’到了自己体内的情况……,有一种很冷,很邪门的气,缠着我的心脉……,它在吸我的生机,对不对。” 苏清婉搭在他腕间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帘,对上林沧那带着询问、甚至有一丝绝望的眼神,她沉思了片刻,终于缓缓点头,语气沉重而肯定:“林大哥,你修炼的,绝非正道功法。它并非淬体增益,而是在透支你的生命本源,强行催谷力量。此番你为救我,数次强行催动,导致反噬猛烈爆发,根源便在于此。”她顿了顿,看着林沧瞬间苍白的脸,继续清晰的说道:“若再继续修炼,恐……不需外力,你自己便会油尽灯枯……” 尽管心里已有猜测,但从见识广博的阁皂山青囊阁传人口中得到如此确凿而残酷的答案是,林沧海是感到一阵彻底的冰寒。陈远那看似诚恳的赠书,那关于“机缘”的诱人话语,此刻回想起来,充满了致命的陷阱!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苦涩与一丝后怕的清明。 “我明白了……多谢苏姑娘坦言相告。”他低声道,目光投向帐篷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对陈远的警惕和恨意,以及对自身处境的忧虑,交织成了一片沉重的阴云。这幽冥入玄的隐患,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 夜色渐深,篝火劈啪作响。服过药后,林沧的精神稍微好转,但体内的隐痛和冰冷感依旧清晰。周毅在外守夜,柳小莹在稍远处整理药材,苏清婉则坐在林沧不远处,闭目调息,此番寻药一路上她亦消耗不小,但她依旧分出了一丝心神关注着林沧的状况。 林沧躺在毯子上,望着帐篷顶部的阴影,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陈远赠书时的情景。那看似坦诚的“天大机缘”,那无奈又恳切的表情……,为什么要害我?他心中充满了冰冷的愤怒与不解。自己与他无冤无仇,甚至还救了他一命。 随即,他想起了那两次救下苏清婉时使用的诡异步法——幻幽步。那种瞬间爆发,近乎瞬移的速度,若非亲身经历,简直难以置信。如果……如果这股力量不需要消耗生机作为代价,该是何等强大?这个年头如同毒蛇,诱人而又危险。 然后,是那挥之不去的召唤感。来自云雾山深处,冰冷,模糊,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每次他试图捕捉,那感觉便如同游鱼般滑走。陈远说过,他“在此地盘恒数月未果”……林沧心中猛的一动。陈远要找的,会不会就是这召唤感的源头?他如此执着,甚至不惜设局利用自己,那东西对他而言必然极其重要。反过来想,那东西是否……也能解决自己身上的隐患?否则陈远何必苦苦寻找呢? 这个推测如同一道微光,穿透了他心中的迷雾和绝望,或许,那云雾山深处的未知之物,并非只有危险,也可能是解除幽冥入玄消耗生机的唯一希望?这个想法让他原本打算听从苏清婉劝告,不再动用邪功的心思,又产生了动摇。 帐篷的一侧,柳小莹压低声音对着调息中的苏清婉道:“师姐,林大哥……他修炼果然是邪功吧?我们能治好他吗?或者,让他干脆把邪功散掉,是不是就能恢复正常了?” 苏清婉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似乎已经入睡的林沧方向,轻轻摇头,轻声道:“我方才仔细诊断过了,难,那股阴寒之气极为诡异,并非单纯盘踞在他经脉上,更像是……与他自身的心脉精血相融纠缠在一起了,或者说,是从他心脉本源中滋生、抽取力量而壮大的。若强行散功,等同于直接重创其心脉本源,消耗生机恐怕比现在更快,瞬间就可能……”她没说完,柳小莹已然知晓师姐想说的话,脸色煞白。 “那……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目前看来,只能劝说他,在找到根治之法之前,绝不能轻易动用那股力量。每多用一次,便是消耗一份。”苏清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医者仁心,面对这种闻所未闻的诡异情况,她也感到棘手……,“或许,师父她老人家会有法子吧……。” 翌日清晨,林沧虽然醒来,但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显然远未恢复。在周毅的背负和苏清婉,柳小莹的护送下,一行人踏上了返回江家湾的最后路程。 渡江后,终于回到村口那熟悉的老槐树时,得到消息的林母早已焦急的等待那里。看到被周毅背回来、面色如纸、精神萎靡的儿子,她眼圈瞬间红了,踉跄着步子过来。 “沧儿!我的沧儿!你这是怎么了?昨天出去还好好的……”林母声音哽咽,颤抖着手想去摸林沧的脸,又怕碰疼他。 “娘,我没事,只是有些脱力……”林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宽慰母亲,但虚弱的语气毫无说服力。 苏清婉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令人信服的沉稳:“林大娘,林大哥是为救我而受了些内伤,您放心,我已经初步稳住了他的伤势。只是需要进一步施针调理,还请让我们先带林大哥去祠堂静室,那里清净,便于治疗。” 林母虽然心如刀绞,但见苏清婉神色郑重,又是阁皂山弟子,只得含泪点头,紧紧跟在众人身后,一同前往祠堂。 祠堂偏点已经被收拾出来作为临时医庐。周毅将林沧小心安置在铺了干净布单的床榻上。林母想留在床边,苏清婉再次闻言劝到:“大娘,施针需专注,不能受扰。还请您现在门外稍候,待我施针完毕,稳定林大哥的病情,你再进来照料,可好?” 林母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神色认真的苏清婉,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由柳小莹陪着,忧心忡忡的走出了房间。 屋内只剩下苏清婉和林沧。她取出银针,手法娴熟而精准,一根根细长的银针带着她精纯温和的青华养元功内力,刺入林沧胸腹间的几处要穴。针尖传来的暖流试图疏导那盘踞的阴寒,护住他不断被侵蚀的生机。 施针的同时,苏清婉看着林沧紧闭双眼,眉头微蹙的脸庞,再次郑重开口,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林大哥,你体内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还要复杂。那阴寒之力已与你的心脉本源纠缠极深,答应我,在找到化解之法前,无论如何,都不要再轻易动用那邪功的任何力量。你每用一次,便是在你本就受损的生命根基上再砍一刀,消耗的是你未来的寿元,绝非儿戏。” 林沧能感受到银针上传来的暖意和苏清婉话语中的真诚关切。他睁开眼,对上她清澈而带着忧色的眸子,心中感动,低声道:“苏姑娘,你的救命之恩和这番告诫,林沧铭记于心,我相信你。”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移开,望向窗外,声音虽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我会尽量不去动用它,但是……”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那诡异的召唤感和陈远的谋划,“有些事,或许并非我想避开就能避开的。那云雾山里某处,或许就有我必须去寻找的答案。” 苏清婉听出了他话中的未尽之意,心中暗叹。她知道,这少年看似朴实,内心却极有主见,甚至有些固执。他相信她的诊断,却也并未完全放弃依靠那危险力量去探寻生路的念头。这让她在担忧之余,也升起一股无力感。有些路,终究要当事人自己去走,去抉择。 ------------ 第26章 医者仁心(八) 苏清婉施针完毕,仔细的将最后一根银针从林沧胸前膻中穴取出,用干净的软布擦拭后收入针囊。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这番施针费了她不少心神。刚打开房门,早已等候在外的林母便迫不及待的快步走了进来,几乎是小跑着扑到床边,紧紧抓住林沧微凉的手。 “沧儿,你觉得怎么样?还疼不疼?”林母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眼中布满血丝,一遍遍的抚摸着儿子的额头和手臂,仿佛要确认他是否真的安好。 林沧看着母亲的面容,感觉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分,心中一阵揪紧的酸楚。他强打起精神,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轻轻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声音刻意放得轻松:“娘,我真的好多了。苏姑娘的医术您还不放心吗?您看,我现在说话都有力气了。就是后背还有点儿淤青,身上乏力,多躺几天准能下地。”他巧妙的将话题引向皮外伤,绝口不提体内那如同附骨之疽的阴寒之气和心脉处隐隐的抽痛。 林母将信将疑,浑浊的眼睛仔细端详这儿子的脸庞,见他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确实比刚被背回来是清明、稳定了许多,呼吸也平稳下来,不似之前那般气若游丝,这才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下大半,嘴里不住的念叨着:“老天保佑,苏仙子真是活菩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可不能再吓娘了……” 当晚,林沧在家中那旧茅草床早早睡下。身体的极度疲惫和汤药中宁神作用,他几乎是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睡。 与此同时,村中祠堂那间临时充当医庐的偏殿内,烛火轻轻摇曳,映照着三张年轻而带着些许倦容的脸。苏清婉与周毅、柳小莹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中间摊开着一张略显陈旧的地图。 “苏师妹,”周毅用他粗壮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江家湾所在,声音沉稳的说道,“江家湾这边的疫情已止,伤病者病情也基本稳定,血玉灵芝也已到手,我们是否该按原定计划,动身前往上游其他村落查探疫情?”他的手指沿着蜿蜒的江流向北移动,指了指几个标着红圈的村镇。 苏清婉清澈的目光在地图上扫过,微微颔首:“嗯,此地大局已定,我们不宜久留。明日清晨便启程北上,先去最近的石滩镇,然后转到黑水峪,那里山民聚集,消息闭塞,恐怕有疫情隐匿未报。” 她说着,从随身的携带的行囊中取出一封小巧的信笺,放在桌上。“这是今日晌午才通过阁内信鸽送达的,萧师妹的传书。”她纤细的指尖轻轻点在信纸上,“她信中说,安仁坊近日接诊了一位城内颇有名望的长者,病情颇为古怪复杂,城内数家医馆坐堂大夫皆束手无策,急需血玉灵芝这等至阳灵药作为药引,调和阴阳,才能有一线生机。我们此番采得的灵芝品相极佳,分量也足,她人已从鄂州出发,将于我们在石滩镇汇合,届时可切下三分之一交予她带回去救人。” 柳小莹听到这,灵动的眼睛眨了眨,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望向苏清婉:“师姐,那……林大哥体内那个隐患,该怎么办?我看他这次伤得好重,吐了那么多血……”她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 苏清婉沉吟了片刻,烛光在她美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也映出她眸中一丝凝重的决断。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清晰:“林大哥的情况,非比寻常。他所修炼的那门功法,阴寒歹毒至极,其反噬之力并非单纯损伤经脉,更像是直接侵蚀、透支生命本源。我方才施针,只能暂时疏导淤积的阴寒,护住他心脉周边不被瞬间冻裂,实乃治标不治本。此等诡异邪功,闻所未闻,非我眼下能力所能化解。” 她抬起眼,看向两位同门:“待我们北上与萧师妹汇合后,交付灵芝后,我需即刻动身,单独回阁皂山一趟。必须将林大哥的详细情况,尤其是那功法的诡异特性,当面禀明师尊,她老人家或能知晓克制化解之法,阁内秘传典籍或有记载。”苏清婉顿了顿,“周师兄,小莹,后续北上防疫安民,施药救治之事,便要辛苦你们二人了。” 提到那位聪慧跳脱却偶尔让人头疼的萧师妹,周毅那张敦厚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他摇了摇头:“萧师妹在安仁坊自家药铺内,有萧长老看着,相比安稳些。不过以她的性子,怕是也没少折腾吧,说不定又琢磨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方子。” 柳小莹听了,想起那位萧师姐仗着父亲是外门执事,软硬兼施变着花样“敲诈勒索”这位周师兄各种药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暂时冲淡了因林沧的伤情和即将离别带来的沉闷气氛。 夜深人静,万籁寂静。林沧沉在睡梦中,体内那股阴寒之气却并未完全平息。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熟悉的,源自于他修炼那本幽冥入玄所产生的阴寒内息的召唤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这一次,其强烈和清晰程度远超以往,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直接作用于他潜意识的魔力。 他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半梦半醒的状态,意识如同被厚重的迷雾包裹,模糊不清,对身体的控制权似乎被那隐隐若现的召唤源头暂时替代。他的身体竟不由自主的行动起来,悄无声息的掀开薄被,起身,下床,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凭着那冥冥中冰冷刺骨的引导,一步步,缓缓的走出家门,融入了晨晨的夜色,径直向着波涛声声的江边走去。 冰凉的江水漫过他的双脚,浸湿裤脚,没过小腿,膝盖……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钻入体内,与他本身的阴寒内息隐隐共鸣。直到那冰冷的江水淹至胸膛时,一股熟悉的、纯净而温和的清凉感从胸口传来。这股清凉感与他体内的那阴寒之气截然不同,如同炎夏里流入干涸河床的山泉,瞬间驱散了他脑海中的混沌与身体的部分僵直含义,让他彻底醒来。 “我这是……在哪儿?!”他心中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骇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走到了江中!四周是漆黑如墨、湍急冰冷的江水,远处村庄的零星灯火在夜色中模糊不清。一股强烈的求生欲让他挣扎起来,然而水流的力量和身体的虚弱让他难以立即脱身。危难间,体内那股阴寒之气竟自行运转,林沧飞也似的便蹿至岸边,瘫倒在冰冷的泥滩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心有余悸。然而,就在这劫后余生的喘息中,他猛然察觉到一个更让他心惊的奇异现象:方才置身于江水之中时,那股来自云雾山方向的,由他体内阴寒之气感应到的召唤,变得异常清晰和强烈!仿佛那呼唤的真正源头,并非在对岸的崇山峻岭之间,而是在这滔滔不绝、深不见底的江水之下! “难道……陈远要找的,那个‘天大机缘’,其实是在水底?”这个大胆而惊人的猜测,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心中的迷雾。 他不敢久留,带着一身湿透冰冷、沾满泥污的衣服和满心的惊涛骇浪,悄悄溜回了家中。 ------------ 第27章 江底惊变(一) 次日清晨,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着苏清婉温和的呼喊:“林大哥,请问在家吗?” 林母正在灶房收拾,听见声音连忙擦了擦手去开门,见是苏清婉,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苏姑娘!快进来,阿沧刚醒没多久呢。”说着侧身让开门口。 此时林沧已闻声从房间走出,身上还穿着素色里衣,脸色虽仍苍白,但精神好了些。苏清婉身后,周毅和柳小莹也提着行囊一同进了院门,三人皆是整装待发的模样,他心里已然明白,这是来向他道别。 “林大哥,你的外伤和內腑震荡都需要时间静养,最要紧的是,切记不可再妄动那股阴寒内力……”,苏清婉将一个小小的、触手温润的白玉药瓶轻轻放在林沧手中,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这里面是三粒‘养元丹’,乃我青囊阁秘制,若再出现昨日那般内息失控、阴寒暴走的迹象,可立即服下一粒,能暂时护住心脉元气,缓解撕裂的剧痛。” 林沧握紧那带着她指间淡淡温度与药草清香的玉瓶,感受到其中分量,诚恳的道谢:“苏姑娘救命之恩,赠药知情,林沧没齿难忘,你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周毅大步走上前,他身材敦实,笑容憨厚,用力拍了拍林沧的肩膀,递过一把打造得颇为精良、闪烁着冷冽寒光的崭新鱼叉:“林兄弟,黑龙潭里,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们怕是都得交代在那了。你那柄老伙计落那了,这柄是我用带着备用的百炼钢,按照你的习惯赶工打得,你看看顺不顺手,算是补偿给你的。” 林沧接过鱼叉,入手沉甸甸的,叉尖锋利,木柄打磨得光滑趁手,显然花了心思。他心中感动,抱拳道:“周师兄,这太贵重了!多谢!” 柳小莹也凑过来,不由分说的将几个颜色各异,包得整整齐齐的小纸包塞进林沧手里,压低声音,小脸上满是严肃:“林大哥,这是我用谷里好几种药材特制的迷魂散和驱兽粉,效果比市面上的强多了!你……你千万要记住师姐的话,别再碰那个邪门的功夫了!遇到麻烦就用这个,省力气又安全!”她顿了顿,故意板起脸,学着长辈的语气叮嘱道,“不过,只能对付坏人和凶兽,可不能拿来欺负普通乡亲哦!不然我知道了,可是要收回的!” 林沧看着手中沉甸甸、饱含情谊的药瓶、鱼叉和药包,再望向眼前这三张带着真诚关切与担忧的脸庞,一股复杂难言的热流涌上心头,堵在喉头里,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他们本身高高在上的青囊阁弟子,与他这个江边渔夫本是两个世界的人,却因缘际会,一同经历了生死考验。这份情谊,纯粹而厚重。 “苏姑娘,周师兄,柳师妹。你们……一路保重。”他最终只是深深抱拳,声音因情绪波动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苏清婉微微颔首,清澈的的眸光闪过一道绿芒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还有许多叮嘱,但终究化为了无声的凝视。她轻轻的转身,月白的裙摆拂过沾着晨露的青草,与周毅、柳小莹一同,带着十数名外门弟子,沿着村口向北的小路渐行渐远,身影最终消失在朦胧的晨雾与初升的朝阳光芒之中。 望着他们彻底消失的方向,林沧站在原地许久,心中莫名的感到一阵空落落的,仿佛生命中一部分重要的东西被突然抽走,闷闷的,带着一种难以言述的失落。这两日虽然充满危险,但与他们相识和并并肩作战,是他平淡的渔村生活中从未有过的波澜。 待心中的惆怅稍稍平复,林沧拿起那柄周毅赠送的新鱼叉,准备独自乘船去江中,循着昨夜水中那强烈的感应,仔细查探一番水下是否真有蹊跷。 然而,事不遂人愿。当他再次来到江边,凝神静气,仔细去感应时,那昨夜清晰无比的、源自体内阴寒内息的召唤感,却是荡然无存,与昨夜置身江水时那强烈的指引判若两地。 “怎么会这样?难道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或者……特定的位置?”林沧皱紧眉头,心中充满了疑惑。 就在这时,王铁蛋他父亲王老栓急匆匆沿江跑来,对着几个正准备解缆出船的渔夫大声喊道:“大伙儿先别急着出船!都听我说!上游龙王嘴那边的老堤坝,怕是让几年这汛期冲垮了一根根基!河底塌了,形成了个老大的漩涡!水流转得邪乎,吸力大得很!行船千万要小心,绕开那里走,听见没?” 龙王嘴?林沧心中猛的一动。那是江家湾上游不远处的一处险要河段,江流至此陡然收窄,水下暗礁丛生,历来是行船危险之地,不久前他还和其他村民一起抢修过险情。他下意识的跟着人群,朝着龙王嘴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龙王嘴,空气中的水汽愈发凝重,江流奔腾的轰鸣声也愈发震耳。来到那片熟悉的乱石滩,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见江心偏左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比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巨大、深邃的漩涡!浑浊的江水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疯狂搅动,形成一个极速旋转的、墨绿色的漏斗,疯狂的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水流,发出低沉而恐怖的呜咽声,仿佛连接着幽冥深渊。 而更让林沧心神剧震、几乎无法自持的是,当他站在这巨大漩涡的岸边,体内那原本微弱难寻的阴寒内息,竟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沸腾、躁动起来!那股召唤感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强烈!不再是模糊的指引,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渴望与命令,直接在他脑海深处轰鸣——下去!那呼唤你的东西,就在这漩涡之下!必须下去! 这个发现让他心脏狂跳,血液仿佛都加速流动,冲击着耳膜。他站在岸边,脸色变幻不定,望着那如同恶魔巨口般吞噬一切的漩涡,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让他遍体生寒。 他清晰地记起,小时候的他蹲在江边看大人捕鱼。当时的水面,也曾泛起过类似的、令人不安的墨绿色幽光。那时,村里最会讲故事、也最喜欢吓唬小孩的三叔公走过来,用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大手按住他小小的肩膀,指着那片幽光,故意压低了沙哑的嗓子,神秘兮兮地道:“阿沧,莫要盯着那‘鬼水’看!三叔公告诉你,咱们这江底啊,沉着古时候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听说是个王爷!他那水府里啊,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亮闪闪的,但也养着替他看家的妖物!那墨绿色的水光,就是妖物睡得不踏实,在翻身哩!小心它把你拖下去,做它的童子了!” 年幼的林沧被吓得一哆嗦,连忙收回目光,一头扑进三叔公怀里。三叔公则得意地哈哈大笑,满是老茧的手胡乱揉着他的脑袋,笑声在江风中传得很远。 儿时以为是吓唬孩子的戏言,此刻结合体内阴寒内息的强烈反应,以及陈远那诡异的赠书和寻找,竟让林沧产生了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合理的联想——三叔公的故事,或许并非空穴来风!那漩涡之下,那“王爷水府”之中,可能真的藏着什么东西,与这幽冥入玄,与他体内的那股阴寒之气,有着至关重要的联系! 晚上,林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内心的挣扎如同窗外的江涛,汹涌澎湃。漩涡的危险毋庸置疑,那巨大的吸力、水下未知的暗流、可能存在的“妖物”,以及自身重伤未愈的状态,任何一项都足以致命。冒险下去,九死一生。 然而,那股强烈的召唤,陈远口中所谓的“机天大缘”,以及这可能解决自身功法反噬、摆脱沦为邪功养分悲惨结局的唯一希望,像魔鬼的低语,在他耳边不断回响,诱惑着他。 是畏缩不前,眼睁睁看着那阴寒之气一点点蚕食自己的生命,最终油尽灯枯?还是赌上性命,潜入那未知的深渊,去搏取那一线虚无缥缈的生机? 他想到了母亲斑白的鬓角,想到了苏清婉离去前那担忧的眼神,想到了张根等人惨死的面容,更想到了自己对强大力量、对掌控自身命运的渴望。 最终,在天色即将破晓,最黑暗也最寂静的时刻,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第二天清晨,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整个江家湾还沉浸在睡梦之中,连最早起的炊烟都尚未升起。林沧悄悄起身,换上了一身紧身的旧水靠,将那柄新鱼叉用油布仔细包裹背好,将柳小萤给的药包和苏清婉赠的养元丹用防水油纸层层包好,小心塞入怀中。他走到母亲房门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心中默默道别。然后,他毅然转身,踏着晨露,向着上游那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巨大漩涡——龙王嘴,坚定地走去。 他决定,独自去面对那吞噬一切的深渊,寻找那可能决定他生死的答案。 ------------ 第28章 江底惊变(二) 清晨的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掠过波涛微澜的江面,吹动着林沧额前几缕被露水打湿的黑发。他独自站在龙王嘴险峻的乱石滩边缘,目光死死锁定着江心那个比昨日似乎小了一圈、但依旧深邃可怖的墨绿色漩涡。水流低沉的呜咽声仿佛巨兽受伤后的喘息,搅动着他的心绪。 体内那股阴寒内息,在靠近漩涡时,再次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像是一条被囚禁的毒蛇,疯狂撞击着意识的牢笼,传递出强烈无比的渴望——下去!下去! 林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股源自幽冥入玄的邪异召唤。他清楚,此刻必须依靠更为稳妥的潮汐水元功。他闭上双眼,意念沉入丹田,引导着那淡蓝色、如同江潮般绵长柔和的内息开始沿着特定经脉缓缓运转。 数个周天后,潮汐水元功的效果逐渐显现。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异常悠长深远,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能吸纳大量空气存入肺腑,每一次呼气则缓慢而均匀,极大地提升了身体的蓄氧能力。四肢百骸仿佛被温和的水流浸润,充满了一种柔韧而持久的力量。这正是潮汐水元功赋予他在水下长时间活动的基础。 再次睁眼,林沧的眼神恢复了冷静与坚定。他仔细观察着那个漩涡,发现其旋转的速度和范围确实比昨天小了不少,中心那吞噬一切的吸力似乎也有所减弱。这让他心中稍安。 “以我如今潮汐水元功的修为,加上幻幽步的瞬间爆发,即使不慎被卷入,应当也有脱身的把握。”林沧在心中权衡着风险,对那漩涡之下的秘密,以及可能解决自身困境的“答案”的渴望,最终压倒了对未知危险的忌惮。 他不再犹豫,将周毅赠送的新鱼叉用绳索紧紧绑在背后,确认怀中用油纸包裹的养元丹和柳小莹的药包安然无恙。随后,他走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岸边,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得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纳入胸中。接着,他纵身一跃,如同一尾灵活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冰冷浑浊的江水之中。 一入水,刺骨的寒意便如无数根冰针般包裹而来,瞬间浸透单薄的粗布衣衫。林沧不敢怠慢,立刻运转潮汐水元功,淡蓝色内力在体表形成一层微不可察的隔膜,既像鱼鳞般抵御着江水的低温,又能维持体内氧气的缓慢消耗。他摆动双腿,脚掌绷成弧形,双臂如同船桨般交替划水,朝着漩涡的方向稳步潜去。江水下的光线比岸上昏暗许多,墨绿色的水体中漂浮着细小的水草和浮游生物,偶尔有几尾小鱼从身边掠过,留下转瞬即逝的残影。 越靠近漩涡,水流的力量越是紊乱强大。起初只是轻微的拉扯感,到后来竟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他的四肢、推搡他的躯干。林沧将身体贴在江底一块巨大的礁石后,借着礁石的遮挡稍作休息,同时小心翼翼地调整身形,像泥鳅般利用水流的缝隙向前推进。水下能见度已不足三尺,耳边除了水流轰隆的闷响,还有漩涡中心传来的低沉嗡鸣,那声音仿佛直接穿透耳膜,震得他脑仁发麻。 然而,当他潜入漩涡影响的外围区域时,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预想中河床塌陷形成的巨大坑洞并未出现,相反,他震惊地看到,那制造出惊天动地动静的,根本不是地质变动,而是——鱼!无数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种类各异的鱼!它们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物的本能,发疯般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个直径足有数十丈的巨大鱼群漩涡!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鱼在旋转的过程中,竟在相互攻击、疯狂啃噬!锋利的牙齿撕开银白色的鳞片,咬断透明的鳍尾,浑浊的江水中瞬间爆开一团团殷红的血雾。碎肉和鳞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雪花,在漩涡中飞旋、弥漫,甚至有几块带着血丝的鱼肉撞在林沧的脸颊上,带来冰冷黏腻的触感。看到这血肉横飞的恐怖的场景,即使不需要呼吸,也令人胃里翻江倒海。眼前这一片混乱、血腥、疯狂的景象,宛如一座活生生的水下炼狱。 林沧强忍着胃里的翻腾和内心的震撼,屏住呼吸仔细观察。他发现这些鱼的眼睛大多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或是泛着诡异的红光,瞳孔涣散,显然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而它们对他这个“不速之客”竟然视若无睹,依旧疯狂地旋转、啃噬着身边的同类,仿佛它们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唯一的毁灭本能。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沧心中骇然。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什么样的力量,能让整个江段的鱼群陷入如此疯狂的自毁行为? 就在这时,他体内那股原本被潮汐水元功勉强压制的阴寒内息,猛地再次躁动起来!比在岸上时强烈十倍、百倍!那冰冷的召唤感如同实质的针芒,刺向他的意识深处,源头赫然指向——那疯狂旋转、血肉横飞的鱼群漩涡的最底部! 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是这一切疯狂的始作俑者,也在强烈地呼唤着他体内的同源力量! 好奇心与对解决自身隐患的渴望,驱使着林沧决定冒险一探。他调整内息,将潮汐水元功运转到极致,抵御着水流巨大的撕扯力和越来越强的不适感,像一枚楔子般,艰难地朝着鱼群漩涡的更深处,也是召唤感传来的方向,再次下潜。 越往下,光线越发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借水流的感觉和体内阴寒内息的指引前进。周围尽是飞速掠过的鱼影和爆散的血肉,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正在自我毁灭的活体磨盘之中。那冰冷的召唤感也越来越清晰,几乎要在他的脑海里形成具体的回响。 就在他感觉即将触及漩涡核心区域,那召唤感强烈到让他心神都有些摇曳的刹那—— 毫无征兆地,一股源自生物本能的、极致的危险警兆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他背脊瞬间发凉,汗毛倒竖! 他猛地抬头向上望去! 就着从上方水层透下的、极其微弱的昏暗光线,他看到了令他几乎魂飞魄散的一幕! 一团巨大的黑色阴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鱼群漩涡的上方!那竟是一条房屋大的巨型黑鲶!这庞然大物的体表,被一层角质化、坑洼不平的漆黑硬甲所覆盖,那硬甲厚实得如同浸透了油脂的古老铠甲。硬甲之上,满是厚厚的淤泥、滑腻的水草以及一些不知名的寄生生物,在绝对的黑暗之中,这些附着物之间的缝隙里,竟隐隐约约地透出惨绿色的、宛如鬼火般的磷光,幽幽地描绘出它那令人胆寒的恐怖身形。 这鲶鱼脑袋大得离谱,比例严重失衡,活像一个巨大的攻城巨槌。嘴边六根粗壮如孩童手臂、长度超过数尺的触须,如同扭曲蠕动的肢体,正缓缓地摆动着,探寻着周围的水流动态。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那大张的巨口,仿佛是通往九幽冥界的门户,幽邃得不见其底。巨口之内,层层叠叠地布满了参差错落、歪歪扭扭的惨白色利齿,一些尚未完全腐烂的鱼类残骸,甚至锈迹斑斑的铁器,就那样卡在它的齿缝之中,随着它缓慢而极具压迫感的游动,微微颤动,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死亡。 这巨型黑鲶鱼似乎是被这疯狂旋转、血肉横飞的鱼群漩涡吸引而来的掠食者。它苍白漠然的眼珠扫过下方混乱的鱼群,然后,它动了! 没有剧烈的冲撞,没有狂暴的撕咬,它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庞大的身躯,然后张开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口——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骤然产生! 高速旋转的鱼群漩涡,在这股吸力面前,仿佛玩具般被轻易搅动、拉扯。无数正在疯狂啃噬的鱼,连同它们溅出的血肉、破碎的鳞片,如同百川归海般,身不由己地被卷向那张黑洞洞的巨口! 黑鲶鱼就那样悬浮在漩涡上方,巨口开合间,成百上千的疯鱼连同血水被它吞入腹中,发出沉闷而令人牙酸的“汩汩”声。它像是在享用一场自动送到嘴边的、血腥而丰盛的自助盛宴! 林沧距离那巨口尚有数十丈距离,但那恐怖的吸力余波已然袭来。 ------------ 第29章 江底惊变(三) 林沧距离那巨口尚有数十丈距离,但那恐怖的吸力余波已然袭来,让他感觉身形瞬间不稳,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朝着巨口的方向缓缓移动!“呃!”极致的惊恐让林沧差点呛出一大口水,冰冷的江水涌入鼻腔,带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也让他瞬间从骇然中惊醒! 逃!必须立刻逃走!这根本不是他能够抗衡的存在!别说探查秘密,他连窥探的资格都没有!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想都没想,立刻放弃了所有探查的念头,体内那幽冥入玄的阴寒内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冰冷的、带着暴虐气息的力量瞬间充斥四肢百骸,甚至暂时压过了潮汐水元功的柔和绵长。他双脚猛地在水流中一蹬,不再是游泳的姿势,而是施展出了那鬼魅般的“幻幽步”! 虽然在水下,步法的效果大打折扣,但那瞬间爆发出的推力,依旧让他如同一条受惊的水箭,以一种远超常理的速度,逆着水流,朝着远离漩涡和那黑色巨怪的方向疾射而去! 他不敢回头,拼命催动着阴寒内息,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耳畔是水流急速掠过的呼啸声,以及身后那令人心悸的吞噬之声。 万幸的是,那条房屋大小的黑色鲶鱼,似乎对他的“逃离”毫无兴趣。它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源源不断、自动送入巨口的疯狂鱼群上。对于这只微不足道的“小虫子”,它连瞥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这无疑给了林沧一线生机。他凭借着幻幽步的瞬间爆发和阴寒内息对水流的某种奇异排斥,硬生生冲出了漩涡吸力最强的区域,然后拼命向上方有光线的水面窜去。 “哗啦——!” 一道身影如同炮弹般从江水中冲出,带起大片水花,重重地落在岸边潮湿的泥地上。正是林沧。 他瘫倒在泥泞中,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因寒冷和恐惧而不住地颤抖。胸膛剧烈起伏着,却不是因为喘息,而是因为体内那股失控的阴寒内息正在疯狂反噬! 强行在水下极限催动“幻幽步”,尤其是极度惊恐状态下不顾后果地爆发幽冥入玄的力量,彻底引燃了那盘踞在心脉附近的阴寒之气。此刻,那如同黑色触须般的寒气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粗壮、活跃,它们紧紧缠绕着心脏,疯狂抽取着生机,散发出几乎要将血液冻僵的寒意。同时,万千冰针穿刺经脉的剧痛再次袭来,丹田处如同被撕裂,喉头一甜,又是一小口暗红色的淤血涌出嘴角,但他连咳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蜷缩着身体,倒在江边,瑟瑟发抖,牙关打颤,意识在冰冷的剧痛和劫后余生的恐惧中浮沉。比身体创伤更深的,是精神上受到的巨大冲击——那疯狂自毁的鱼群、那房屋大小的恐怖黑鲶……这一切都超出了他十多年渔村生活的认知范畴,如同噩梦般的场景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就在这时—— “沧哥?!沧哥!你怎么了?!” 一个熟悉而焦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只见王铁蛋提着个鱼篓,正沿着江边走来,显然是准备去下游水缓处下网,恰好看到了瘫倒在泥泞中、状况极惨的林沧。 王铁蛋扔下鱼篓,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看到林沧面如金纸、浑身湿冷、嘴角带血、抖如筛糠的模样,吓得脸都白了。 “沧哥!你……你这是咋了?!别吓我啊!”王铁蛋手忙脚乱,想扶他又不知从何下手。 林沧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到是王铁蛋,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他想开口,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王铁蛋见状,一咬牙,也顾不得林沧满身的泥水,弯下腰,用力将他从地上架起来,然后一转身,将林沧背在了自己还算宽阔结实的背上。 “撑住啊沧哥!我这就背你回家!找林大娘!”王铁蛋一边气喘吁吁地说着,一边迈开步子,沿着江岸,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 “林大娘……林大娘……不好了!沧哥出事了!”刚跑到林沧家那小院门口,王铁蛋就带着哭腔大喊起来。 正在院中晾晒野菜的林母闻声回头,看到儿子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又像是在泥里滚过、面无血色、昏迷不醒地趴在王铁蛋背上,手中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野菜撒了一地。 “沧儿!我的沧儿!”林母眼前一黑,踉跄着扑过来,颤抖的手抚上林沧冰冷的脸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这……这又是怎么了啊?早上出去不还好好的……苏仙子他们才刚走啊……” “大娘,先……先让沧哥躺下!”王铁蛋气喘吁吁地提醒道。 林母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和王铁蛋一起,手忙脚乱地将林沧抬进屋内,安置在那张旧床铺上。 林沧在被背动的过程中,意识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感到母亲温暖而粗糙的手握住了自己冰冷的手,听到母亲带着哭腔的呼唤,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无力感。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将手探入怀中,摸索着那个用油纸包裹的东西。 林母看到他的动作,连忙帮他取了出来,打开油纸,里面正是苏清婉留下的那个白玉药瓶。 “药……丹……”林沧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 林母立刻会意,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褐色药丸,小心地喂入林沧口中。 养元丹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温和醇厚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随即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这股暖流与他体内潮汐水元功的残余内力隐隐呼应,如同冬日里的暖阳,开始驱散那刺骨的寒意,抚慰着受损的经脉,尤其是牢牢护住了剧烈跳动、被阴寒缠绕的心脏周边。 林沧感觉到那撕裂般的剧痛和冻彻骨髓的寒冷,终于开始缓缓消退,虽然盘踞在心脉的阴寒根源并未去除,但至少那要命的爆发被暂时压制了下去。他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色,颤抖的身体也渐渐平复下来,呼吸变得稍微顺畅了一些。 “沧儿,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林母紧紧握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问。 “娘……我……好多了……”林沧虚弱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刚才好了不少,“让您……担心了……” “你这孩子……到底干什么去了啊?怎么会弄成这样?”林母又是心疼又是后怕。 林沧闭上眼,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无法向母亲描述江底那骇人的景象,那只会让母亲更加担惊受怕。此刻,他虽然身体在养元丹的药力下略微好转,但精神上的创伤却无法轻易恢复。那疯狂旋转互相啃噬的鱼群、那房屋大小吞噬一切的黑鲶阴影,如同鬼魅般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带来阵阵冰冷的后怕。 他知道,江底漩涡的秘密,远比他所想的更加诡异、更加危险。而那条恐怖的黑鲶,与那召唤他体内阴寒之气的源头,又是什么关系?陈远所谓的“天大机缘”,难道就是要面对这种恐怖的存在吗? 一个个疑问和沉重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他心头,让他刚刚因药力稍缓的身体,又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沉重。 王铁蛋在一旁搓着手,看着林沧好转一些,也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问道:“沧哥,你……你是在江里遇到什么了吗?是不是那漩涡……” 林沧睁开眼,看了王铁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最终只是低声道:“铁蛋,今天……多谢你了。江里的事……别跟其他人说。” 王铁蛋虽然满心疑惑,但见林沧神色凝重,也知趣地点点头:“诶,我晓得,沧哥你放心。” 林母在一旁抹着眼泪,看着儿子虚弱却固执的样子,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忧虑。她不知道儿子到底背负了什么,只能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 窗外,天色渐晚,暮色笼罩了小小的江家湾。江风的呜咽声隐约传来,仿佛还带着水下那场疯狂盛宴的回响。林沧躺在床榻上,身体内的寒意暂退,但心中的波澜,却远未平息。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而那来自江底深渊的召唤与威胁,也变得更加真切和迫人。 ------------ 第30章 江底惊变(四) 林沧自龙王嘴死里逃生那日夜里,便发了高烧。他额角冷汗直流,指尖冰寒刺骨,脸颊泛着一种近乎诡异的青白。双眼紧闭,痛苦而不住颤抖,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仿佛要将眉心拧出水来。牙关紧咬,喉咙里不时溢出模糊而破碎的呓语,时而低喃,时而急促喘息,像是在抵御某种无形的侵袭。意识深陷混沌的深渊,江底那骇人的景象如同淬了毒的烙印,在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疯狂回放。 他一遍又一遍“回到”那墨绿色的冰冷江水中,江水的寒意穿透骨髓,四周是密密麻麻、疯狂旋转的鱼群。青鱼的尾鳍抽打着他的臂膀,黑鱼锋利的牙齿擦着他的肩头划过,浑浊的江水里满是血肉模糊的碎块,鳞片飞溅如同锋利的暗器,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江水的腥腐气,呛得他几乎窒息。而最深的恐惧,始终盘踞在上方——那条房屋般大小的黑色鲶鱼,如同水下魔神般悬停着,通体漆黑的皮肤吸收了所有微光,两根儿臂粗的触须缓缓摆动,带着睥睨众生的漠然。它张着吞噬一切的黑洞巨口,隐约能看到喉间蠕动的暗纹,漠然地俯瞰着下方蝼蚁般的挣扎。那股源自幽冥入玄的冰冷召唤感,在梦中变得无比清晰而扭曲,不再是来自漩涡底部,反而像是直接从那张可怖的鲶鱼巨口深处传来!它像是温柔的邀请,又像是残忍的嘲弄,要将他连同那些疯鱼一起,拖入永恒的黑暗与消化之中。 噩梦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每一次濒临崩溃的边缘,当意识即将被无尽恐惧和冰冷召唤彻底吞噬时,总有一股温和而坚定的清凉感,自他胸口处悄然弥漫开来。那凉意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如同夏日清晨荷叶上滚落的露珠,顺着经脉缓缓流淌,悄然浸润他焦灼近乎燃烧的神识,驱散部分混沌与狂乱,勉强维系住一丝清明。 林沧从噩梦中醒来之时,浑身已被冷汗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心脏狂跳如同擂鼓,几乎要冲破胸膛。他颤抖着伸出手,摸索着抚向胸口,那清凉感的源头,正是那枚狼牙饰品。这枚从鞑子十夫长身上缴获的狼牙,骨质粗糙,边缘还带着些许磨损,此刻在黑暗中仿佛散发着微不可察的温润光晕,指尖触到的地方,清凉感便顺着皮肤渗入肌理,让狂乱的心绪稍稍平复。林沧当初只觉得这饰品造型奇特,兴许能换些银资补贴家用,却没想到竟是此物在他陷入噩梦时屡屡将他唤醒,稳固他的心神。 接下来的数日,林沧的高烧虽然渐渐退了,但精神却依旧萎靡不振,往日里明亮锐利的眼神,此刻变得空洞而惊惧,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院子里晾晒的渔网被风吹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微声响,都能让他猛地一哆嗦,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眼神里满是戒备;远处江边传来的浪涛声,在他听来也仿佛夹杂着那巨型黑鲶低沉的吞咽声,每一次浪潮涌动,都像是那巨怪在水下挪动身躯。他与之前那个沉稳坚毅、于黑龙潭勇斗恶蟒的少年,判若两人。 林母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如同被针扎般疼痛,整日以泪洗面。她特意去江边捕了最鲜美的鲫鱼,熬了一锅奶白浓稠的鲜鱼汤——这是以往林沧最爱喝的,每次打鱼归来都能喝上两大碗。她小心翼翼端到床边,托盘上还放着一碟切得细碎的咸菜,怕鱼汤太腻。 “沧儿,喝点鱼汤,补补身子……”林母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伸手想摸摸儿子的额头,又怕惊扰到他。 然而,林沧一看到碗里奶白色的汤汁,以及浮在表面的细碎鱼肉,脑海中立刻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江底那互相啃噬的鱼群、飞溅的血肉,还有那张吞噬一切的巨口。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如同有无数条小鱼在疯狂搅动,他猛地抬起手推开碗,“哐当”一声,瓷碗落在床榻边的地面上,滚烫的鱼汤溅了一地,冒着热气。他伏在床边剧烈干呕起来,脸色惨白如纸,连胆汁都快呕出来了。 “不……不喝……娘,我喝不下……”他虚弱地摆着手,声音嘶哑,眼中满是惊惧与抗拒,仿佛那碗鱼汤是什么洪水猛兽。 林母吓得连忙蹲下身收拾碎片,看着儿子痛苦的模样,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私下里拉着王铁蛋,躲在院角忧心忡忡地低语:“铁蛋啊,你说沧儿这到底是怎么了?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是不是……是不是在江里撞了邪,丢了魂了?”,王铁蛋不善说谎,却答应过林沧,不再林母面前提及此事,只能呜呜咽咽左右言他。而他从龙王嘴背负林沧直奔林家之路上时,却被不少村民瞧见。 一时间,村里关于林沧在龙王嘴“中了邪”的流言,也如同初夏的柳絮般,借着风悄悄传开了。往日里那些熟悉的面孔,路过林沧家小院时,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眼神里带着几分敬畏与疏离,远远地瞥一眼便匆匆走开。龙王嘴更是被蒙上了一层不祥的色彩,成了村民们口中的禁地,别说去捕鱼,就连靠近那片水域的念头,都没人敢有。 这些日子里,只有王铁蛋不顾流言,时常抽空来看望林沧。他每次来都会带些自家晒的干果、地里摘的脆瓜,坐在林沧院子里的石墩上,絮絮叨叨地说些村里的琐事:谁家的母牛生了小牛犊,毛乎乎的特别可爱;谁家娶了新妇,嫁妆挑了满满一担子;谁家运气好,在下游打了条三尺长的鲤鱼,卖了不少钱。他试图用这些日常的烟火气,驱散好友心头的阴霾,尽管林沧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眼神飘忽,不知望向何处,偶尔才会轻轻“嗯”一声作为回应。 林沧感觉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里,四周都是冰冷的墙壁,看不到出路。内心的折磨远比身体的创伤更甚。苏清婉离去前那郑重的警告言犹在耳——“每多用一次,便是在你本就受损的生命根基上再砍一刀,消耗的是你未来的寿元。”听从她的劝告,不再动用那邪功,或许能多活些时日,但最终仍逃不过油尽灯枯的结局,像一株缺水的禾苗,慢慢枯萎。可是,再去探寻那江底的秘密?一想到那黑色巨鲶漠然的眼神和吞噬一切的巨口,无边的恐惧便攫住了他的心脏,那几乎是必死之局!两种选择,仿佛一条是缓慢枯萎的绝路,另一条是即刻葬身鱼腹的深渊,让他左右为难,备受煎熬,日夜不得安宁。 他几乎如同废人一般,常常一整天都呆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天空,看着云卷云舒,或是无意识地盯着地面上的蚂蚁搬家,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身体因为缺乏进食和心力的巨大消耗,愈发消瘦虚弱,颧骨微微凸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这天下午,王铁蛋又来了,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神色,脚步都比往常轻快了些。 “沧哥,今天感觉好些没?”他凑到林沧身边坐下,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好消息的兴奋,“我跟你说,龙王嘴那边,好像没事了!我今天特意绕路去瞅了一眼,那吓人的漩涡真没了!江面平得跟镜子似的,连点波澜都没有!真的!村里好几个人都去看了,回来都这么说。邪气肯定散了,沧哥,你的病肯定也快好了!” 林沧原本涣散的目光,在听到“漩涡没了”几个字时,猛地凝聚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异样,像是沉寂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王铁蛋,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响,却没说出完整的话来。 王铁蛋没注意到他细微的变化,又叹了口气,脸上的轻松褪去几分,说起另一件事:“唉,就是听说上游好几个村子不太平,又遭了江匪劫掠。这次的江匪好像比前几次还凶,不仅抢粮食,还抢姑娘,听说有村里的汉子反抗,直接被砍死了……这世道,真是不让人安生。” 林沧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愤怒,有担忧,还有深深的无力,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微凉的风里。 然而,看似平静的夜晚,噩梦却再次汹汹来袭,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这一次,梦境不再是单纯的江底恐怖回放,而是变得更加光怪陆离,充满了血腥与绝望。他梦见凶神恶煞的江匪驾着快船,船帆上染着暗红色的污渍,如同鬼魅般冲进了平静的江家湾。他们手持明晃晃的长刀,见人就砍,见屋就烧,火焰舔舐着茅草屋顶,浓烟滚滚,将天空染成了黑红色;紧接着,狰狞的鞑子骑兵也如同潮水般涌入村庄,铁蹄践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巨响,箭矢如同暴雨般横飞,穿透乡亲们的胸膛。 他看见母亲在混乱中被一名江匪的长刀砍中后背,鲜血瞬间染红了单薄的衣衫,她踉跄着回过头,那双总是充满关切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与担忧,最终失去了光彩,缓缓倒在血泊里;看见王铁蛋抄起一根木棍,为了保护家人,嘶吼着冲向敌人,却被数把长刀围住,乱刀分尸,鲜血溅到了他的脸上,带着滚烫的温度;看见熟悉的乡亲们哭喊着四处奔逃,却一个个倒在血泊之中,孩童的啼哭、妇人的尖叫、汉子的怒吼,交织成一曲绝望的悲歌;甚至……仿佛还看见了远去的苏清婉、周毅、柳小莹他们,不知为何也出现在这修罗场中,苏清婉手持长剑,剑气如虹,周毅挥舞着大刀奋勇杀敌,柳小莹在一旁救治伤员,却最终被无数敌人淹没,身影渐渐消失在刀光剑影之中…… ------------ 第31章 江底惊变(五) 而林沧他,就站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体内那股阴寒之气死寂一片,任凭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反应;潮汐水元功也绵软无力,连一丝内力都运转不起来。他像个最无用的旁观者,嘶吼着,挣扎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呜咽,却连一步都迈不出去,只能看着所有他在乎的人,一个个在眼前惨死。那种撕心裂肺的无力感和绝望感,如同无数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 就在他的精神即将彻底崩溃,沉入无边黑暗的刹那,胸口那股熟悉的清凉感再次如期而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坚定。那股凉意顺着血脉蔓延,如同暗夜中唯一不灭的灯塔,又像是一双温暖的手,硬生生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嗬!”林沧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微凉。他下意识地紧紧攥住胸前的狼牙饰品,那坚硬的骨质触感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清凉余韵,如同定心丸一般,让他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些许。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划破了夜的宁静。 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余,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召唤感……还在! 虽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他清晰地感应到,体内那阴寒内息所指向的召唤,并未因为鱼群漩涡的消失而彻底断绝!它依旧如同远方微弱的烛火,在冥冥中摇曳,坚定不移地指引着江底的方向。 王铁蛋说漩涡没了……召唤感却还在……这说明什么? 林沧的思绪飞速运转,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那条恐怖的黑鲶,会不会……根本不是常驻在那里的?它或许只是被那疯狂旋转、血肉横飞的鱼群漩涡吸引而来的掠食者?就像山林里的猛兽会被血腥味吸引一样?如今鱼群漩涡消失,江底恢复平静,它是否也已经离开了,去寻找下一处猎物? 如果……如果黑鲶不在,那江底召唤的源头,是否就变得可以接近了? 这个推测,如同在漆黑绝望的深渊里,投下了一线微光,照亮了他混沌的心神。 与其像现在这样,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日夜被噩梦和恐惧折磨,还要时刻担心体内邪功的反噬,不知哪天就会悄无声息地油尽灯枯……不如,再去赌一把! 赌那条黑鲶已经离开。赌那江底的“机缘”,能够解决幽冥入玄的隐患,让他摆脱这随时可能丧命的枷锁。赌自己……能够获得足够的力量,改变梦中那无力回天的惨剧,守护母亲、铁蛋、乡亲,乃至更多他在乎的人! 苏清婉的警告固然是为了他好,但那是在没有其他生路的情况下。如今,这江底或许就藏着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伴随着巨大的危险,甚至可能一去不返,也总好过坐以待毙,在恐惧和绝望中慢慢死去! 想到这里,林沧眼中多日来的迷茫、恐惧、萎靡,如同被大风吹散的浓雾,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那是一种认清前路艰险,哪怕荆棘遍布、深渊在侧,也要踏出一条生路的坚毅,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焰,照亮了他空洞的眼眸。 从这一刻起,他仿佛换了一个人。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强迫自己起床。双腿还有些发软,身体依旧虚弱,但他咬牙支撑着,走到院子里,对着初升的朝阳深深吸了一口气。尽管看到早饭桌上,母亲特意准备的、不含鱼肉的清粥小菜时,胃里依旧有些隐隐的不适,那是江底阴影留下的本能反应,但他还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坚定地吃了下去。一碗清粥见底,他甚至主动对母亲说:“娘,我饿了,还有吗?” 林母看着儿子主动进食,眼中几乎要涌出泪来,连忙擦了擦眼角,连声应着:“有!有!娘这就去给你盛!”转身快步走向厨房,脚步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轻快。 接下来的几天,林沧不再呆坐。他开始在院子里缓缓活动筋骨,伸展四肢,缓解身体的僵硬。然后重新修炼潮汐水元功,盘膝坐在竹椅上,意念沉入丹田。淡蓝色的内力虽然因为身体的虚弱和心脉处阴寒的阻滞而运转不畅,如同在狭窄的河道里行船,磕磕绊绊,但他持之以恒,一点点引导着那柔和的力量温养受损的经脉,补充消耗的元气。他的脸色虽然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却一天比一天明亮、坚定,如同被擦拭干净的星辰。 林母看着儿子不药而愈,而且似乎比以前更加沉静坚毅,虽然不明白其中缘由,但悬了多日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些滋补的吃食。 只有林沧自己知道,他是在为一场生死未卜的探险做准备,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修炼,都是在积蓄力量,迎接即将到来的挑战。 几天后,感觉体力恢复了大半,潮汐水元功也重新顺畅起来,内力在经脉中流转自如,林沧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找到王铁蛋,将他拉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僻静的角落。 夕阳的余晖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铁蛋,”林沧看着好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哥有件事,要求你。” 王铁蛋见他神色严肃,不由得也紧张起来,挺直了身子:“沧哥,你说,只要我王铁蛋能做到的,绝无二话!上刀山下火海,我都陪你!” 林沧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缓缓道:“若我明日,这个时辰,还没回来……你就去我家,跟我娘说……”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就说,我去寻能治我身上怪病的药了,让她……别太挂念。” 王铁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抓住林沧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沧哥!你……你这是什么话?你要去做什么?!你可别做傻事啊!” 林沧没有挣脱,只是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继续道:“还有……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以后,若是万一,你再遇到那位苏清婉苏姑娘,就替我跟她说一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深深的歉疚,“林沧……负了她的叮嘱。” 这话语里的决绝和死志,让王铁蛋瞬间慌了神,眼圈都红了,声音哽咽:“沧哥!你到底要去哪儿?!是不是还要去那龙王嘴?不行!太危险了!你不能去!那地方邪性啊!上次你差点就……” 林沧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用力拍了拍王铁蛋的肩膀,语气带着恳求,也带着托付:“铁蛋,别问那么多。就当哥求你了,答应我。照顾好我娘……还有,你自己也要好好的,别总往前线凑,江匪和鞑子都凶得很。” 看着林沧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坚定,以及深藏其下的沉重与决然,王铁蛋张了张嘴,最终所有劝阻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知道,林沧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强忍着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嗯!我……我答应你!沧哥,你……你一定要回来!我还等着跟你一起去捕鱼呢!” 说服了王铁蛋,了却了一桩最大的后顾之忧,林沧心中反而一片平静,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一层薄纱笼罩着江家湾。林沧换上了那身紧身旧水靠,水靠早已被洗得发白,却依旧结实。他将周毅所赠的百炼钢鱼叉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刃口锋利,然后用浸过桐油的绳索紧紧绑在身后。怀中妥善放好仅剩的几粒养元丹和柳小莹给的驱兽药粉,最后摸到胸口的狼牙饰品,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安定。 他走到母亲房门外,静静地站了片刻,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心中默默道:“娘,孩儿去了。若能归来,必不再让您担惊受怕;若不能……您也莫要太过悲伤,好好活着。” 他毅然转身,没有回头,踏着沾满晨露的青草,一步步走向那个曾让他魂飞魄散、如今却承载着他全部希望与决绝的地方——龙王嘴。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微凉,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步伐稳定而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坚实,眼神锐利如鹰,所有的恐惧、犹豫都被深深压下,只剩下孤注一掷的信念,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奔向那未知的江底深渊。 ------------ 第32章 江底惊变(六) 江家湾以北,沿江的土路蜿蜒曲折,因前些时日的雨水而显得格外泥泞。约莫三四十人,正沿着江岸向南行进。他们大多穿着粗布衣衫,风尘仆仆,步履间带着江湖人的警惕与沉稳,簇拥着一辆颇为结实、却无甚华饰的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车厢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与草药混杂的怪味。 主位上,坐着一位身穿深紫色绸缎长袍的老者。他面容清癯,下颌留着梳理得一尘不染的八须胡,黑白相间,颇具威仪。然而,他那双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却只有两道深深凹陷的疤痕。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乌木念珠,指尖摩挲着念珠上镌刻的细小符文。 老者两侧,坐着两名较车外气息更为凝练精干的年轻弟子,他们的服饰虽也是深色,但用料和做工都比外面步行者要考究许多,衣角袖口处,隐约绣着几道奇形怪状的,扭曲如虫形的暗纹。 一名弟子侧耳听了听车外的动静,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甘道:“陈长老,前日遭遇的那伙水匪,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我们为何要避让?直接灭了他们,岂不省事?” 那位陈长老,赫然便是月前在江家湾举行祭祀,被称为陈仙师的瞽目老者。此时老者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捻动念珠的手指猛地一顿,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被迫妥协的愠怒:“灭他们?老夫恨不得让‘噬心蛊’钻进他们喉咙!可你当老夫为何忍下这口气?出来快两年了,门内拨付的那点经费早就耗光了!搞得老夫还得带着你们,靠些装神弄鬼、驱邪避凶的把戏,从那些愚夫愚妇和乡绅里骗点银钱,才能维持你们这一大帮子人的开销。月前老夫与他们周旋,编造‘江神降怒需做护寨法事’的说辞,才哄得这群蠢货把抢来的赃银双手奉上——这大半个月的粮饷、药材,全靠骗他们才凑齐!” 他顿了顿,凹陷的眼窝转向车厢壁,声音里淬着冰碴子:“在这荆襄地界,我们根基未稳,总不能让你们这群崽子喝西北风。若真杀了他们,去哪找下一群这般蠢笨又有钱的冤大头?再说,打狗也需看主人,现在灭了他们,引出幕后靠山纠缠不断也委实麻烦。前日,不过是暂忍一时,等拿到圣物,再回头把这群泼皮的骨头敲碎喂蛊!” 那弟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与了然,又追问:“他们背后……是什么人?竟能让长老您也这般顾忌?” 陈长老发出一阵冷笑,空洞的眼窝仿佛能穿透车厢,直抵人心:“老夫哄他们的时候,听得他们跟线人嘀咕,说背后靠着残月门撑腰。这群废物,以为抱上杀手组织的大腿就了不起,殊不知自己只是别人养的狗!” “残月门?”那弟子脸色微变,显然听过这个杀手组织的凶名,“他们……也信这些谣言?” “哼,”陈长老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也不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猢狲放出的风声,说我蛊神宗圣物将在荆襄之地问世,得之可窥天道,天下无敌……引来这许多猫猫狗狗觊觎。他们的猪脑袋也不想想,若真有如此逆天机缘,岂会闹得世人皆知?平白污了圣物之名!”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屑与怒意。 顿了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更恼火的事,语气更为阴沉:“陈远这废物!三年前便已行动,到现在还没找到,早知他实力如此不济,老夫当初就不该推举他为圣子。” 另一位弟子小心翼翼地问道:“长老,既然陈师兄无能,我们这么多人,为何不直接现身,协助他一起寻找,岂不是更快。” 陈长老摇了摇头:“你等还年轻,不懂这些。陈远此人,虽能力平平,野心却极大,身为圣子,若寻回圣物,必不安心居于现任门主之下。他心思诡谲,疑心极重,他若知道我等一直尾随在后,只会像受惊的兔子,藏得更深,甚至可能彻底脱离掌控。门主的命令很清楚,耐心等待,等他找到圣物后,在将他和圣物一并‘请’回门中。” “啊?”方才问话的弟子下意识低呼,“门主……不是陈师兄的堂姑吗?为何……” “陈念!”先前问话的那位弟子赶紧打断这位师弟的问话,用眼神暗示他噤声,同时侧眼掠过陈长老。 只见陈长老阴寒的老脸上好似凝了霜,他沉吟片刻后,叹了口气:“陈念陈逍,你俩记住!不管是门主或圣子,都是我陈家之人。他们之间的事,让他们自行解决。我们只需要做好份内之事即可,不该问的,别问。” 车厢内顿时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只剩下轱辘单调的声响。 约莫一柱香时间后,马车忽然停下,车外车夫问道,“执事大人,到岔路口了,接下来走哪条道?” 陈长老开口道:“看看‘青蚨子母蛊’的反应,找找那小子现在在哪个方位。” 那名叫陈逍的弟子苦涩地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黑色‘罗盘’,罗盘样式古朴,中央并非指针,而是一条蜷缩形态、栩栩如生的暗红色玉质蛊虫雕像。弟子指尖逼出一丝细微的蛊力,注入罗盘。 只见那玉质蛊虫仿佛活了过来般,微微颤动,随即,虫首部位一根细如牛毛的黑色指针猛地弹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水蛭,剧烈地震颤了几下,最终稳定下来,笔直的指向南方。 “长老,在正南方!”陈逍立即回禀。 陈长老那空洞的眼窝,仿佛能穿透车厢木板,“正南方向?可是江家湾?” “正是!” “传令,全队向江家湾行进!”陈长老果断下令。 随着命令的传递,队伍立即调整方向,沿着江岸,继续朝向江家湾行进,轱辘声响和脚步声打破了江边寂静,留下一排车辙与脚印。 与此同时,江家湾上游龙王嘴处。 林沧独自站在那片熟悉的乱石滩上,江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带来湿润的水汽。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江面,果然如王铁蛋所说,前些时日那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已经消失无踪,江面虽然因水流湍急而泛着白沫,但整体趋于平静,只剩下瀑布般的轰鸣声在峡谷间回荡。 体内那股阴寒内息,再次隐隐躁动,传递出清晰而冰冷的指示,源头直指水下某处。虽然不知那恐怖的黑鲶会不会再次出现,但他必须赌一把。 林沧在心中再次坚定了信念。他不再犹豫,走到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岸边,开始全力运转潮汐水元功。淡蓝色的内力如同潮汐般在经脉中奔涌,他胸腔扩张,深深的吸了一大口长气,这一次,他几乎将肺部扩张到极限,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压缩储存起来。气息悠长的让他的胸膛都微微发胀。 准备就绪,他最后检查了一下背后的鱼叉和怀中的物品,眼神一凝,纵身跃入了冰冷浑浊的江水中。 一入水,刺骨的寒意再次包裹了他的身体。林沧运转功法,内力自然流转,抵御低温,维持悠长的内息。他摆动身体,朝着记忆中上次那鱼群漩涡的中心区域潜去。 水下的世界浑浊依旧,却比上次清净的多,能见度虽不高,但那种疯狂、血腥、混乱的气息已经荡然无存。看不到发疯的鱼群,看不到飞溅的血肉,只有正常的水流和偶尔游过的小鱼。一切仿佛都恢复了这条险峻江段本该有的正常模样。 这让他心中稍定,他凭借记忆和体内越来越清晰的召唤感,小心翼翼地向下潜游。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昏暗,水压也逐渐增大。 终于,他来到了上次感应到召唤最强烈的区域。这里的水流依旧有些紊乱,但并无特异之处。他凝神静气,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体内那阴寒内息的悸动上,细细感应这那冰冷召唤传来的精确方向。 如同黑夜中循着微弱的蛛丝马迹摸索,他调整着方位,缓缓下潜,同时用手拨开缠绕的水草。终于,在靠近一处布满滑腻青苔和水藻的陡峭岩壁底部,他感觉到那召唤感骤然变得无比清晰和强烈! 就是这里! 他仔细看去,发现岩壁底部,茂密的水草和水藻覆盖之下,隐约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通过,若非那强烈的召唤感指引,在这昏暗的水下、茂密水草的遮掩下,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林沧心中一动,不再犹豫,身形一缩,便潜入了那幽深的洞口。 ------------ 第33章 江底惊变(七) 洞口初入时狭窄而曲折,仿佛是一条天然形成的水下裂隙。但游了约莫数丈之后,他猛地感觉周身一轻,头部竟然探出了水面! 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奇特的半水下半空洞的地下空间。这里似乎是一个被水流侵蚀出的溶洞,大部分空间都在水面之上,空气虽然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股陈腐的土石气味,但确实可以呼吸!洞口位于水面之下,若非从水下潜入,极难发现。 林沧心中既惊且喜,连忙大口呼吸了几次,缓解了长时间闭气的压力。他攀住湿滑的岩石,爬上了洞内一块较为干燥的平台。 略作休整,他仔细打量这个空间。洞内光线极其昏暗,只能凭借从水下洞口透入的微光勉强视物。那股召唤感在这里变得异常强烈,几乎与他的心跳同步,指引着他向洞穴深处前行。 他解下背上的鱼叉握在手中,警惕地沿着唯一可行的路径向内探索。洞穴内部曲折向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隐约出现了微弱的光亮。 他加快脚步,穿过一个狭窄的隘口,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更为宽敞的地下空间,比刚才的溶洞要大上数倍。令人惊奇的是,这里的光线反而明亮了许多。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岩壁本身——无数散发着幽幽磷光的藻类或苔藓附着在岩石上,将整个空间映照成一片诡异的幽绿色,虽然不足以亮如白昼,但已能清晰地看清周围的景象。 这里的召唤感已经强烈到如同实质,在他脑海中轰鸣,牵引着他的每一步。他顺着感应向前走去,没过多久,一扇巨大的、明显是人工修筑的墓门,赫然出现在磷光笼罩的视野尽头! 墓门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风格古朴厚重,门上雕刻着一些模糊难辨的图案,似乎年代极为久远。然而,墓门并非完好无损,其右侧部分不知是因年代久远还是外力冲击,已然坍塌,露出一个可容人通过的缺口。 召唤的源头,就在这墓门之后! 林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紧张,握紧鱼叉,侧身从坍塌的缺口处,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明显人工开凿的甬道,宽阔且规整,高约一丈,宽可容两三人并行。两侧石壁由巨大的条石垒砌而成,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深绿苔藓,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石头本身的冰凉与坚硬。石壁上隐约刻着一些浮雕,图案扭曲怪诞——有从未见过的异兽、肢体缠绕的人形,还有一些类似虫豸爬行轨迹的符号,风格原始而蛮荒,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邪异气息。奇怪的是,这些浮雕和整个甬道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污渍、灰尘或残骸,仿佛被某种力量长久地隔绝于世。 水流在这里变得平缓,只有脚踝深的积水,细微的涟漪顺着甬道内壁滑过。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压抑的呼吸声以及水波轻荡的回响。 林沧屏息凝神,一步步向内走去。甬道并不长,尽头处,是一个更为开阔的空间。 踏入其中,林沧不由得呼吸一滞。 这是一间宽阔的圆形墓室。墓室顶部呈穹隆状,壁上同样点缀着那些散发幽绿磷光的苔藓,光线虽暗,却足以看清整个空间的轮廓。墓室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高出地面三尺有余的圆形祭台。祭台由某种漆黑如墨的石头砌成,表面刻满了与甬道浮雕同源的诡异符文,那些符文缝隙里积着薄薄一层灰,显然久无人踏足。祭台周围的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石板缝隙里嵌着细沙,干净得甚至能映出顶上苔藓投下的微光,没有任何预想中的血腥或腐败气息——只有那股源自祭台的、愈发浓烈到几乎让他体内阴寒内力沸腾的冰冷能量,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 林沧体内的幽冥入玄内力在此刻骤然活跃到了极致,仿佛饥饿的野兽看到了血食,疯狂地在经脉中流转、冲撞,带着“久旱逢甘霖”的极致渴望,同时又夹杂着一丝临近未知危险的本能颤栗。他胸前的狼牙饰品也传来清晰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体内,勉强帮助他压制着内力的躁动,保持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他能百分之百地确定,那股引他穿越江水、深入此地陵墓的召唤感,正从祭台顶端源源不断地传来!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祭台顶端。 那里没有棺椁,没有尸骸,只有一个一尺见方的青铜盒子。盒子通体呈暗沉的青黑色,没有任何华丽的纹饰,只被无数细密、深奥的暗金色符文覆盖,那些符文在幽暗的磷光下,竟自行散发着呼吸般明灭的微光,如同活物般吞吐着那令人心悸的阴寒能量。那强烈到极致的召唤源头,正是这只神秘的青铜盒子! 林沧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加速流动。历经艰险,九死一生,他要寻找的“答案”,可能就在眼前! 他缓缓踏上青石板,一步步走向那中央的漆黑祭台。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墓室里被放大,格外清晰。每靠近一步,祭台传来的吸引力就强一分,体内的阴寒内力也越发汹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就在他踏上祭台边缘那冰凉石阶的瞬间,脚下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震动!紧接着,他敏锐的耳力捕捉到祭台下方传来极轻的“哗啦”声——像是水流撞击石头的声音,还夹杂着一缕若有若无、极淡的血腥味,从祭台底部的缝隙里飘散上来。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祭台底部,才发现漆黑的石质底座与地面并非完全贴合,石缝间隐约能看见幽暗的水光反射。似乎这祭台之下是空的,藏着一条与外面相通的暗河。那淡淡的血腥味……林沧立刻联想到外面江里那些鱼群自相残杀后的碎肉与污血,莫非是顺着某条隐秘的水道,最终流到了这祭台之下,堆积在了这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此刻他已无暇深究。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渴望,都被祭台顶端那只仿佛蕴含着他命运答案的青铜盒子牢牢吸住。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几乎失控的内力,伸出手,指尖颤抖着,缓缓探向那青铜盒子。指尖距离那布满呼吸符文的盒面,不过一寸之遥,他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符文传来的冰冷触感与强大的吸力—— 就在这决定命运的一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黑影,如同早已蛰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又如鬼魅般融于磷光无法照亮的角落,以远超林沧反应极限的速度,从祭台后方那一片幽深的黑暗中疾射而出! 那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甚至带起了一串细密的水泡声,尖锐地划破了墓室死寂的空气! 林沧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全身汗毛倒竖!他体内的阴寒内力在这一刻应激般疯狂暴涨,试图催动“幻幽步”闪避或格挡—— 但,太晚了!对方的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正是他心神全部被青铜盒子吸引,体内气机因渴望而激荡,防御最为松懈的瞬间! 他甚至连对方的身形都没能看清,只觉眼前一花,一只戴着不知名黑色皮质手套、五指如钩,已经抢先一步,如同鹰隼攫取猎物般,稳稳地、精准地抓住了青铜盒子的一角! “呃!”林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怒交加的闷哼。 那只手的主人,全身都笼罩在漆黑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在幽绿磷光下闪烁着冰冷与贪婪光芒的眼睛。他手腕一抖,便已将那青铜盒子牢牢攥紧在手里! 林沧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 第34章 江底惊变(八) 借着岩壁上那些幽绿色磷光苔藓散发出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光,林沧终于清晰的看到了那只黑手主人的脸庞。 那张脸,多次出现林沧噩梦里,那扭曲的笑容,再无半分虚弱与悲苦,此刻已布满了贪婪、得意与谨慎交织的复杂神色。林沧绝不可能认错,赫然便是在江家湾不远山谷中,被他和同村伙伴一同救下,并赠予他幽冥入玄功法的陈远! “陈!远!” 这俩个字如同两块烧火的洛铁,混合着极致的震惊与被欺骗的暴怒,猛的从林沧牙缝里迸出,带着嘶哑的血气与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他体内因靠近青铜盒子而汹涌澎湃的阴寒内力,此时此刻仿佛被投入了滚油,剧烈翻腾,冲撞,爆发出惊人的气息,却被胸前狼牙饰品持续传来的清冽凉意强行压住最后一丝清明,没有彻底失控。 陈远,这个他曾心生怜悯,全力救治的“伤者”,这个看似诚恳,诉说“天大机缘”的“恩人”,此刻却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这绝密之地,在他即将触碰到希望之光的刹那,抢先一步,攫取了他历经生死才寻到的“答案”! 陈远完全从祭台后方那片用于隐匿的阴影中显出身形。他依旧穿着那略显破烂的蓝色布衣,但整个人的气质已截然不同,哪还有半分濒死托付的可怜相?他将那暗金色的符文流转不休的青铜盒子仅仅攥在手中,仿佛抓住了通往力量巅峰的阶梯,眼神犹如警惕的饿狼,迅速扫过全身,评估着威胁程度。 “林兄弟,别来无恙?”陈远的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作呕的虚伪感慨,“没想到你福缘当真如此深厚,心志也如此坚韧,竟真能冲破险阻,助我寻到此地。看来,这机缘合该由你我二人,在此见证其出世啊。”他话语间,刻意将林沧与他并列,试图模糊那赤裸裸的抢夺行为。 林沧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陈远,紧握鱼叉的手指间泛白,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压抑低沉颤抖:“陈远!你这卑鄙无耻的腌臜货!那本幽冥入玄,到底怎么回事?!苏姑娘说我修炼邪功透支生命本源,性命堪忧!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利用我!” “骗你?利用你?”陈远眉头一挑,脸上露出一种精心算计的“错愕”与“无辜”,随即迅速转化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惋惜的指责,“林沧啊林沧,我陈远行走江湖,最重的便是信义与恩情!我何时骗过你?那功法所记载,确是应该与获取这玄奥力量的无上法门!” 他炫耀般的晃了晃手中青铜盒子,那幽暗的符文在他的动作下明灭不定,仿佛活物在呼吸。“这功法的神妙,那保命的身法,你难道没体验过吗?”,他的语气带着强烈的蛊惑,眼神却锐利如鹰,时刻注意着林沧体内那因愤怒而愈发不稳的阴寒气息,以及他可能暴起发难的任何征兆。“只不过,你未曾真正获得这机缘本体,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强行修炼引动法门,自然要承受些反噬之苦!此乃获取惊天力量必经的考验和磨砺!若连这点小小磨难都难以承受,心生畏惧,又有何资格拥有这足以改变命运的力量?” 他顿了顿,语气上带上了一丝施舍般的意味,试图进行最后的安抚与控制:“我当初赠你册子,本是念你赤诚救命之恩,真心实意给你一个触碰机缘的机会。如今,这真正的钥匙已在我手,你若识相,放下敌意,他日我功成之后,或可念在今日情分,指点你一条明路,化解反噬之苦,共享这力量带来的无上荣光,如何?这总好过你独自摸索,最终油尽灯枯把?” 陈远心中实则另有算计。他本想在此地趁机击杀林沧,永绝后患。然这小子修炼幽冥入玄时日虽短,但以消耗生机为代价的诡异力量,却与修炼时日关系不大,尤其那“幻幽步”更是麻烦。若他情急拼死一战,自己旧伤未愈,未必能稳操胜券。不如先以言语稳住,携宝远遁,日后再算账不迟。 这番强词夺理、颠倒黑白的话,犹如淬毒的匕首,狠狠的扎进林沧心里。他脑海里闪过修炼时经脉如冰针穿刺的痛苦,闪过苏清婉凝重的警告和施针时额角的汗珠,更闪过张根惨死的面容和母亲担忧的泪眼。对力量的渴望与对真相的愤怒,对眼前之人的卑劣行径的憎恶,在他心中激烈交战,几乎要将他撕碎。 而胸口狼牙饰品持续传递的清冽凉意如同定海神针,不断抚平他躁动的心神,让他没有被这花言巧语彻底迷惑。他死死盯着陈远的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眼神冷冷如刀:“共享?指点明路?陈远,收起你那套虚伪透顶的鬼话!你分明是利用我替你感应方位,探路涉险,自己则像毒蛇一样尾随在后,伺机抢夺!从头至尾,你都在算计我!” 眼见林沧非但不为所动,眼神反而愈发锐利清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陈远知道自己的伎俩已被彻底戳穿,再言语蛊惑已然无用。他脸上那伪善的面具瞬间剥落,露出一丝阴鸷与不耐。 “冥顽不灵!小子,机缘在手,陈某没空与你纠缠!若你还有命的话,后会有期!” 话音未落,陈远的身形猛地向后方甬道入口急退!他双脚在水中连连蹬踏,如同一只水黾,直向那通往外界水洞的甬道窜去!他打定主意,只要离开这水下墓穴,到了岸上,凭借早已准备好的快马远遁而去,天高海阔,别说这小子,哪怕是全天下也没几人奈何得了他! “想走?!把东西留下!” 林沧岂能如他所愿!这段时间压抑的怒火,被欺骗的屈辱,对自身命运的不甘,以及对那可能解决自身隐患“机缘”的执着,在此刻如同火山般彻底爆发!他双腿如同巨鱼强有力的尾鳍般猛的一摆,潮汐水元功带来的水性亲和力与幽冥入玄那阴寒内力瞬间灌注四肢百骸!整个人仿佛与周边冰冷的水流融为一体,以一种远超陈远的流畅,迅疾与凶猛之势,疾射而出,衔尾急追!手中鱼叉更是在幽绿磷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寒芒,直刺陈远后心。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箭矢,猛地冲出圆形墓室,闯入那狭长而布满诡异浮雕的甬道之中。 水花在逼仄的通道内激烈溅射。陈远心中大惊,他万万没料到林沧在水中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动作如此灵巧,简直如同水中生长的凶兽!他本就水性不佳,此刻带着青铜盒子,更是束手束脚。不过几个呼吸间,林沧已然追近,鱼叉带起的寒意几乎触及他的背心皮肤! 陈远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侧身闪避,鱼叉擦着他的肋下而过,将湿透的衣衫划开一道口子。他惊怒交加,知道再这样下去,别说带走宝物,恐怕连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 正当陈远把心一横,准备拼着加重伤势,也要回头先解决掉林沧这个致命麻烦时—— “轰隆!!!” 一声沉闷至极、如同巨石滚落又夹杂着某种怪异嗡鸣的巨响,猛地从甬道外侧、那连接水下洞穴的入口方向传来!这声音极具穿透力,震得整个甬道仿佛都在微微颤抖,石壁上的苔藓簌簌落下,连水流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 第35章 江底惊变(九) 林沧听到这声音,脸色骤变,前冲的势头不由得一缓!他对这声音太熟悉了,这是……这必定是那条巨型黑鲶搅动水流、甚至撞击岩壁时才会发出的恐怖动静!难道它就是这守护墓穴的妖物?还是又被什么吸引过来了? 陈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但他并不知其中究竟,只以为是普通的山石崩塌或水下暗流异动。他见林沧因这怪响而分神发愣,心中暗庆道天助我也!如此良机,岂能错过! 他眼中凶光一闪,抓住这电光火石的空隙,汇聚内力于右脚,趁着林沧前冲之势未止,猛地向后踹出!这一脚又狠又准,正中林沧的胸膛! “嘭!”一声闷响。 林沧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胸口气血翻涌,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踹得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甬道内侧湿滑的石壁上,又跌落在积水中,溅起大片水花。手中的鱼叉也险些脱手。 “哼!不自量力!”陈远得意地冷哼一声,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转身,将内力催谷到极致,拼命向着甬道出口方向游去,心中盘算着只要出了水,便是海阔天空!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甬道,看到墓门前方水下洞口透入的微光时,异变再生! 一股无法形容、沛莫能御的巨大吸力,如同无形巨手,猛地从洞口外传来!这吸力是如此恐怖,水流瞬间变得狂暴,裹挟着水中的一切杂物,包括陈远自己,疯狂地向洞口外扯去! “怎么回事?!”陈远惊骇欲绝,拼命想要稳住身形,但在那巨大的吸力面前,他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徒劳可笑!他就像一片落入激流的树叶,身不由己地被拖向洞口。 他奋力回头,想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制造了这恐怖的吸力。当他的目光透过浑浊的水流,勉强看到洞口外的景象时,一瞬间,他脸上的得意、凶狠、算计全部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置信、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 他看到了……那张如同无底深渊般的巨口!那条房屋大小的黑色鲶鱼,正悬浮在洞口之外,庞大的身躯几乎堵死了所有去路,那张巨口如同风穴般,疯狂地吞噬着水流和其中的一切! “不……不——!”陈远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哀嚎,但声音瞬间被巨大的水流声和吞噬声淹没。 他手中的青铜盒子首先脱手,被吸力卷走,瞬间没入那黑暗的巨口之中。紧接着,是他本人,在那无可抗拒的力量下,带着无尽的恐惧与悔恨,如同投入熔炉的飞蛾,连同几声模糊的惨叫,一起被吞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鲶鱼腹内!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巨响声起到陈远被吞噬,不过短短数息时间。 而此刻,落在甬道深处的林沧,刚刚从撞击的眩晕和胸口的剧痛中挣扎着爬起来。他也感受到了那股可怕的吸力,身体不由自主地就要被拖向洞口! “不好!”林沧心中大骇,求生本能让他爆发出全部力量。他猛地将手中鱼叉举起,运转内力,狠狠朝着身旁甬道石壁的缝隙处插去! “锵!”火星四溅! 鱼叉的钢尖在巨大的力量下,硬生生插入了坚硬的石缝之中,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林沧双手死死握住叉杆,身体被吸力扯得几乎平行于水面,双脚死死抵住石壁凸起,拼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恐怖的拉扯之力。冰冷的汗水混合着江水,从他额头不断滑落。他眼睁睁看着陈远连同那青铜盒子被黑鲶吞噬,心中既是惊惧,又涌起一股复杂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可惜! 那青铜盒子,那可能解决他功法隐患的“机缘”,竟然就这样被那怪物吞了! 然而,就在林沧以为自己也要坚持不住,即将步陈远后尘之时,异变再生! 那黑色鲶鱼吞噬了陈远和青铜盒子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开始剧烈地扭动、翻滚起来!它那巨大的尾巴疯狂拍打着周围的岩壁和水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响,搅得整个水下洞穴天翻地覆。 它似乎……极其痛苦?仿佛吞下了什么它无法承受、甚至令它恐惧的东西! 那恐怖的吸力骤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乱的、向外喷涌的乱流! 林沧压力一松,差点瘫软在地,连忙紧紧抱住插在墙上的鱼叉,稳住身形。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洞口方向,只见那黑鲶挣扎得越来越厉害,巨大的头颅疯狂甩动。 突然! “噗——” 一声怪异的闷响,伴随着一股强劲的水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鲶鱼那尚未完全闭合的巨口中被猛地喷吐了出来! 那东西划出一道弧线,穿过浑浊的水流,“哐当”一声,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林沧脚边不远处的积水中! 林沧定睛一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那赫然是——那个布满暗金色符文的青铜盒子! 它竟然……被吐出来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洪流瞬间冲垮了之前的恐惧与可惜!林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就想要扑过去捡起那失而复得的“机缘”! 可就在他弯腰的瞬间—— “吼!!!” 一声饱含痛苦与暴怒的、低沉如同闷雷般的嘶吼,从洞口外传来!那黑色鲶鱼似乎因吐出了“异物”而稍微好受了一些,但显然被彻底激怒了!它将所有的怒火,都倾泻在了这阻挡它进入的墓穴入口上! 它那房屋大小的头颅,携带着万钧之力,猛地撞向了甬道出口处的墓门岩壁! “轰!!!!!!”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动静都要巨大的轰鸣炸响!整个地下空间地动山摇!碎石如同雨点般从顶部坠落,砸入水中!林沧被震得耳膜嗡鸣,几乎站立不稳。 那本就因岁月侵蚀而有所松动的墓门及周边岩体,在这恐怖巨力的撞击下,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随即——轰然坍塌! 巨大的条石和无数碎石混合着泥沙,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那个通往外界水下洞穴的甬道出口,彻底、严严实实地封死了!连一丝光亮都无法透入! 那黑鲶似乎还不甘心,又用头颅猛撞了几次那堆积如山的乱石,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除了让更多碎石滚落,根本无法撼动这厚厚的塌方层。它发出一声充满不甘和暴戾的怒吼,巨大的尾巴最后重重一拍水面,终于带着隆隆的余响,缓缓退入了深沉的江水中,消失不见。 墓室内外,渐渐恢复了死寂。 只有顶部磷光苔藓依旧散发着幽绿的光芒,映照着这满目狼藉。 林沧站在原地,手中紧紧握着那个失而复得、冰凉沉重的青铜盒子,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之色。他呆呆地看着那被彻底堵死的出口,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盒子,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江水,缓缓淹没了他的身心。 历尽艰险,九死一生,机缘巧合下得到了这梦寐以求的“答案”……却发现自己,被活埋在了这百尺江底的古墓之中! 出……出不去了。 ------------ 第36章 绝处逢生(一) 墓室之内,重归死寂。 只有岩壁上那些幽绿的磷光苔藓,如同鬼眼般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映照着满地狼藉和那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争夺、此刻正瘫坐在冰冷积水中的少年。 林沧背靠着湿滑刻满诡异浮雕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这墓穴中稀薄而陈腐的空气尽数吸入肺中。劫后余生的庆幸、仇敌毙命的快意、失而复得的狂喜、被堵死在古墓里的绝望,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再度猛烈袭来的反噬剧痛,种种情绪与感受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呃啊——!” 几乎是在心神松懈下来的刹那,体内那股因强行追逐、对抗吸力而彻底失控的阴寒之气,如同挣脱了最后束缚的恶兽,轰然爆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都要霸道! 万千冰针不再是穿刺,而是仿佛化为了实质的冰刃,在他纤细的经脉中疯狂搅动、切割;丹田气海如同被彻底冰封,传来阵阵撕裂般的胀痛;最可怕的依旧是心脉附近,那些原本就如黑色触须般缠绕的寒气,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蛇,死死箍紧了他蓬勃跳动的心脏,疯狂吮吸着那代表生机的暖意,带来一种生命正在飞速流逝的、令人绝望的冰冷与虚弱。 林沧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在冰冷刺骨的积水中痛苦地翻滚,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连一声完整的痛呼都发不出来。汗水、江水混合着因极致痛苦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瞬间布满了他的脸颊。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吞噬,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沉沦。 不!不能死在这里! 他好不容易才拿到了可能解决这一切的“答案”! 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艰难地将手探入怀中,摸索着那个苏清婉留下的白玉药瓶。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仿佛带着那位清丽医者离去前担忧的眼神。他哆哆嗦嗦地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褐色药丸,看也不看便塞入口中。 养元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和却坚韧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迅速扩散开来。这股暖流与他体内残存的潮汐水元功内力隐隐呼应,如同冬日里的一簇篝火,顽强地抵御着那彻骨的严寒。它无法驱散那盘踞要害的阴寒根源,却牢牢护住了心脉周边,延缓了生机的流逝,将那撕裂般的剧痛稍稍压制了下去。 林沧翻滚的动作渐渐停止,他瘫在积水中,如同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胸膛微弱的起伏。虽然依旧冰冷彻骨,生机流失的感觉也并未完全停止,但至少,他暂时从那种濒死的剧痛中缓了过来,恢复了些许行动的能力。 他挣扎着坐起身,目光落在了被他紧紧攥在手中、即使在刚才那般痛苦中也未曾松开的青铜盒子。冰凉的触感从盒身传来,上面那些暗金色的符文隐隐闪动,充满灵性。 陈远那狡诈而蛊惑的话语,此刻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回响起来:“……那册子所载,确是感应与获取这玄奥力量的无上法门!……你未曾真正获得这‘机缘’本体,如同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强行修炼引动法门,自然要承受些许反噬之苦!……” “机缘本体……无根之木……反噬……”林沧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决绝。是了,这青铜盒子,这强烈召唤感的源头,极有可能就是陈远口中那所谓的“机缘本体”,是彻底解决幽冥入玄那消耗生机弊端的钥匙! 希望之火再次燃起,驱散了部分身体的冰冷与虚弱。他强忍着依旧残留的阵阵隐痛和那如影随形的生机流失感,开始仔细打量手中的青铜盒子。 盒子入手沉重,非金非铁,不知是何材质铸造。表面除了那些闪耀的符文,严丝合缝,浑然一体,他翻来覆去查看了好几遍,竟找不到任何可以开启的缝隙或机关。 “难道……是用法力或者特定的方法开启?”林沧蹙眉思索。他不死心,手指在盒子的每一个角落细细摩挲。终于,在盒子的底部,他摸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地方——那里有一个约莫手指粗细、深不见底的小孔!小孔边缘光滑,与盒身一体铸造,之前被盒底的纹路遮掩,极难发现。 林沧回想起方才在祭台上,这青铜盒子正是底部朝下,放置在那漆黑祭台顶端的支柱上的。看来,这个小孔就是盒子与祭台连接,或者说,是汲取或传递某种能量的通道?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他回想起自己是如何感应到这盒子,正是依靠幽冥入玄修炼出的阴寒内息。 “莫非……需要同源的力量才能引动?” 想到此处,他不再犹豫。如今身陷绝境,体内反噬凶猛,任何可能的机会都必须尝试。他伸出右手食指,将其缓缓探入那个小孔之中。孔洞大小正好容纳他一根手指,深入约莫两指节后便到了底。 他屏住呼吸,意念沉入丹田,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虽然反噬凶猛、但确实源自幽冥入玄的阴寒内息,朝着指尖、朝着那小孔深处缓缓渡去。 起初,并无任何反应。 就在林沧心生失望,以为猜测错误之时—— 异变陡生! 当他的阴寒内息触及小孔底部那未知的硬物瞬间,仿佛触动了某个沉睡的开关! 一股难以形容的、精纯至极、冰冷到超越他想象极限的磅礴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流,又似苏醒的亘古冰龙,猛地从那小孔底部的硬物中爆发出来,顺着他的指尖,蛮横地冲入他的经脉! “嗬——!”林沧猛地瞪大了眼睛,身体瞬间僵直! 这种感觉极其诡异而强烈,是极致的痛苦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的奇异体验! 痛苦在于,这股外来的能量太过庞大、太过冰冷、太过霸道!它粗暴地冲刷着他本就因反噬而受损严重的经脉,所过之处,经脉仿佛被瞬间冻结、拓宽,又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冰晶重新塑造,带来一种粉身碎骨般的剧痛!比之前任何一次反噬都要痛苦十倍、百倍! 而那种“满足感”或者说“快乐”,则源自他体内原本那躁动不安、如同无根浮萍的幽冥入玄内力。当这股外来的、同源却更为精纯浩瀚的能量涌入时,他自身的阴寒内息非但没有排斥,反而像是久旱逢甘霖的禾苗,又像是流浪许久的游子终于归家,发出了欢欣雀跃的嗡鸣,疯狂地迎上去,与之交融、吞噬、同化! 他的手指被牢牢吸附在小孔之中,无法挣脱。整个人如同一个导体,承受着这股恐怖能量的疯狂灌注。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头发、眉毛都染上了冰晶。他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那青铜盒子上的闪耀的符文,在这一刻仿佛风烛残年一般,闪烁起最后几缕微弱的暗金光芒,随即彻底熄灭,变得与普通铜盒无异。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对于林沧而言,却仿佛经历了一个轮回那般漫长。他的意识在极寒与剧痛的折磨下渐渐模糊,身体的感觉也变得混沌不清,一会儿仿佛坠入了万载不化的玄冰窟窿,连灵魂都要被冻结;一会儿又好似被抛入了熊熊燃烧的岩浆地狱,冰与火的极致冲突在他体内疯狂上演。 最终,当那股磅礴能量的洪流渐渐平息,最后一丝冰冷融入他四肢百骸之后,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重重地瘫倒在被自身寒气冻结出一片薄冰的积水之中,不省人事。 ------------ 第37章 绝处逢生(二) 不知过去了多久,林沧的意识再度沉入了那个熟悉而又奇异的内视空间。 四周依旧是一片混沌,但他的“视线”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他能清晰地“看”到自身体内的情况。 原本如同被狂风暴雨袭击过江面的潮汐水元功淡蓝色内力,此刻似乎受到某种滋养,虽然依旧被压制,却显得温顺而平和,缓缓流淌在次要经脉之中,默默修复着之前的损伤。 而最让他心惊又欣喜的变化,发生在原本盘踞心脉和主要经脉的那些幽冥入玄的幽蓝气流上! 之前那些如同黑色触须般深深缠绕心脏、试图扎入血管的阴寒气息,此刻已经消失不见!它们并非被驱散,而是被一股更为深邃、更为精纯、带着一种古老蛮荒气息的幽暗能量彻底融合、吞噬了! 这股新生的、更为强大的幽暗能量,不再是盘踞不动,而是如同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和意志,化作一条凝实而灵动的幽暗之龙,在他宽阔了许多、也坚韧了许多的经脉之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路线,自主地、迅疾地游走着!它所过之处,经脉壁都隐隐泛着一层幽光,仿佛被再次加固。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涌上林沧的心头。他清晰地感觉到,之前那如同附骨之疽、不断吞噬他生机的弊端……已经不存在了!这股新生的力量,虽然依旧至阴至寒,却仿佛找到了正确的归宿与运行方式,不再需要以透支宿主生命为代价! 不知又过了多久,林沧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温暖?不,并非真正的温暖,而是那种冰入骨髓、生机不断流失的可怕感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通体舒泰、精力充沛的感觉,仿佛沉疴尽去,脱胎换骨! 他猛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充满了力量感。之前与陈远搏斗、对抗吸力留下的内腑震荡和暗伤,似乎也在这奇异的变化中痊愈了。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温润,再无之前的青白之色。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他的视觉! 墓室中依旧只有那些磷光苔藓提供的幽绿微光,昏暗无比。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一切却变得清晰无比!他甚至能看清数丈外石壁上苔藓的细微纹理,能看清空气中缓缓飘落的、几乎微不可察的尘埃!这分明是……夜色中视物如同白昼的能力! 他尝试运转体内那股新生的、更为壮大的阴寒之气。 霎时间,感官变得更加敏锐!耳边水滴从顶部石缝渗落、滴答坠入积水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他甚至能分辨出每一滴水珠的大小和落点;眼中那些飘落的灰尘,轨迹仿佛被放慢了数倍,纤毫毕现;就连皮肤也能感受到空气中最细微的气流变化。 他低头看向那青铜盒子。不知何时,盒子已经悄然打开,只有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沉黯、刻满了密密麻麻无法辨认的奇异文字的龟甲静静躺在其中。那引动他功法的奇异能量源头,显然已经在他昏迷时,与他彻底融合。 林沧小心翼翼地将龟甲取出,贴身收好。这龟甲必然关系重大。 他随手拿起身边的鱼叉,轻轻一握,一股强大的力量感自然而然地从手臂传来,远超从前! “解决了……真的解决了!”巨大的喜悦如同暖流,冲刷着他的身心。困扰他多时、几乎将他逼入绝境的功法隐患,竟然在这绝境之中,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彻底解决了! 然而,这份狂喜并未持续太久。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甬道方向那堆如同小山般、将出口彻底封死的乱石。 兴奋渐渐冷却,现实如同冰冷的江水再次涌来。 他走到乱石堆前,尝试推动其中一块看起来较小的石头,但那石头纹丝不动,深深嵌在塌方体中。他又运转内力,用鱼叉去撬,也只是崩下几块碎石,对于整体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连那房屋大小的恐怖黑鲶都无法撞开这塌方,凭他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 刚刚因解决身体隐患而升起的开心与希望,瞬间被这“困死”的绝望局面所取代,巨大的沮丧感笼罩了他。 “难道……我刚摆脱了功法的索命,就要活活困死、饿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古墓之中吗?”他不甘地一拳捶在冰冷的石壁上。 就在这时,他脑中灵光一闪! “不对!入口那个水下洞口非常狭窄,那条巨型黑鲶鱼绝不可能从那里进来!它一定是从别的通道进入这片水域的!” 紧接着,他又想起了祭台之下!那淡淡的、始终萦绕的血腥味,那些从鱼群漩涡中产生的血肉碎末……它们是通过什么途径流到祭台下面的?只能是暗河! “祭台之下有暗河!那暗河必定通往外界!” 这个发现让林沧几乎要跳起来!绝处逢生的希望再次燃起,而且比之前更加炽烈! 他毫不犹豫,立刻转身,几个起落便冲回了圆形墓室中央那座漆黑的祭台之前。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祭台底部与青石板地面的连接处,之前忽略的那些细微缝隙,此刻在他增强的视觉下清晰可见。他深吸一口气,运转内力,用鱼叉锋利的叉尖插入石板缝隙,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一块厚重的青石板被他生生撬开,露出了下面幽暗的空间和更浓重的腥臭味。 他精神大振,手下不停,如同一个发现了宝藏的工匠,迅速而有力地将祭台周围的地板一块块拆开、搬开。 很快,一个黑黢黢的、通往地下的洞,暴露在他眼前。浓烈的腥臭和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下方隐约传来潺潺的流水声。 希望就在脚下! 林沧不再犹豫,他将鱼叉重新绑在身后,确认怀中之物无恙,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改变他命运的墓室,然后纵身一跃,跳入了那未知的、散发着腥臭的黑暗之中…… -----------------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了江家湾。 村口北面的土路上,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和车轮轱辘声,打破了村庄夜晚惯有的宁静。一支三四十人的队伍,簇拥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下。正是日间那支由瞎眼老者率领的队伍。 马车帘幕掀开,一名精干弟子率先跳下,警惕地扫视着寂静的村落。紧接着,那被称为陈长老的瞎眼老者在另一名弟子的搀扶下,也缓缓下了马车。他空洞的眼窝仿佛能穿透黑暗,感受着周围的气息。 就在这时,队伍中一个负责携带某种特殊蛊虫的年轻弟子,忽然脸色煞白,踉跄着冲到瞎眼老者面前,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执……执事大人!不……不好了!‘同命蛊’……陈远师兄身上的那只‘子蛊’……它……它死了!” “什么?!”饶是瞎眼老者城府极深,闻言也不由得身形一震,那捻动乌木念珠的手指猛地停顿!“你看清楚了?!” “千真万确!”那弟子几乎要哭出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小玉盒,盒内原本应该并排躺着一只通体碧绿、形如蝉蜕的奇异蛊虫,此刻,已然僵直不动,身体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败色,再无半点生机。“雌雄同命,一只死……另一只也……也顷刻毙命……” 同命蛊,任一蛊种于人体内,一方蛊死,另一方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感应,身亡。陈远身上,正是被种下了“雄蛊”。 陈执事那布满疤痕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沉默了片刻,周围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江边的夜风还要冷上几分:“先进村。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清楚这几日江家湾,可有什么异常。” 他心中念头飞转:陈远死了?是在寻找圣物的过程中遭遇不测?还是……找到了圣物,却被人黑吃黑?或者,触动了什么可怕的禁制?圣物如今下落何方?一个个疑问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队伍再次行动起来,如同暗夜中流淌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江家湾的阴影之中。 ------------ 第38章 绝处逢生(三) 江家湾,百尺江底,幽暗古墓之下。 林沧没有半分犹豫,纵身跃入祭台下方那散发着浓重腥臭的洞口。那气味绝非寻常腐臭,而是混杂着陈年淤泥的湿腥、水生生物腐烂的酸臭,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古墓深处的古老霉味,刺鼻得让人几欲作呕。身体在短暂的失重感中下坠,耳边掠过气流摩擦的微响,下一刻,“噗通”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坠入了冰冷刺骨的水流之中。 他迅速稳住身形,攀住旁边湿滑的岩石,爬上了一处较为干燥的岸边。这里似乎是祭台基座下方一个被掏空的小小平台。暗河流水虽然寒冷,但体内那新生阴寒之气自行流转,已能抵御这寻常的低温。 借着新生能力带来的卓越夜视,他开始打量这个隐秘的空间。这里比上面的墓室要狭窄许多,更像是一条大型暗河的河岸旁。水流潺潺,腥臭气味正是从这水中散发出来,水面上还漂浮着一些难以辨明的、暗红色的絮状物,想来便是那些疯鱼互相啃噬后留下的血肉残渣。 林沧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石壁,上面赫然刻着一些与墓室甬道同源的、扭曲怪异的文字和图案!这些图案比上面的浮雕更加具体,也更加邪异。 其中一幅较大的图案,清晰地描绘出无数鱼类在一个漩涡中疯狂撕咬、血肉横飞的场景,而那些飞溅出的血肉与一种代表能量的、扭曲的线条,被巧妙地引导着,向上方汇聚,最终注入了一个……祭台顶端的方形物体轮廓中!那轮廓,赫然与他之前得到的青铜盒子一般无二! “原来如此……”林沧心中恍然,又感到一阵寒意。“那些鱼群发疯般互相啃噬,产生的某种血肉能量,竟然是被这古墓的布置引导而来,用以滋养这青铜盒子里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图案旁边,那里还有一个类似刻度表的标记,从底部到顶部,共有十格刻度。而此刻,一道幽暗的光晕,只填充到了第六格的位置。 “六?”林沧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疑惑。这个“六”到底代表什么?是青铜盒子内蕴藏的力量只被滋养到了六成,尚未圆满?还是说,这是某种仪式的完成度,需要凑齐十成才能启动?亦或是,这代表着已经有六波能量被注入其中? 他反复打量着刻度表和旁边的图案,试图从那些扭曲的文字中找到线索,却一无所获。这些古老的刻痕太过晦涩,根本无从解读。林沧轻叹一声,压下心中的疑惑,此刻并非深究之时。古墓之中危机四伏,外面还有未知的敌人,逃出生天才是首要任务。 他不再耽搁,站起身来,握紧手中的鱼叉,开始沿着河岸寻找出路。暗河在此处分成了两个方向,一端通往上游,水流相对平缓,水面平静无波,但那个方向……林沧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只潜伏在暗处的黑色巨鲶,那庞大的体型、锋利的獠牙,让他心头凛然,绝不敢再往上游踏进一步。 另一端则流向下方,水流略显湍急,水面泛起细微的漩涡,一眼望去深不见底,不知通往何处。 “只能往下游走了。”林沧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相比于已知的恐怖巨鲶,未知的下游虽然同样危险,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他深吸一口气,将鱼叉握得更紧,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齐膝深的冰冷河水中。河水的寒意更甚瞬间,林沧加大运转体内阴寒之气抵御,一步步沿着河岸,向着暗河下游摸索前行。 这暗河似乎是在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中穿行,越往下走,溶洞的空间便愈发空旷。洞顶高约莫两人高,无数千姿百态的石钟乳从洞顶垂落下来,形态各异,或如同倒悬的利剑,尖端挂着晶莹的水珠,仿佛随时都会滴落;或如同温润的玉笋,通体洁白,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或如同倾泻而下的瀑布,石钟乳层层叠叠,垂落如帘,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湿漉漉的透着寒气。更有一些石钟乳与洞底的石笋上下连接,形成了一根根粗壮的石柱,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巍峨耸立,让人望而生畏。 两侧的岩壁同样怪石嶙峋,布满了水流长期侵蚀留下的深深沟壑,深浅不一的水渍顺着岩壁缓缓流淌,在底部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最终汇入暗河之中。岩壁上还生长着大片的青苔,呈现出深绿色,踩上去湿滑无比,稍不留神便会摔倒。 得益于那青铜盒子内传承的力量带来的奇异变化,他的双眼在绝对的黑暗中,也能清晰地看清周围十余丈内的景象,岩石的纹理、水流的波纹、甚至空气中悬浮的细微水汽,都历历在目。这让他避免了无数潜在的危险,比如脚下突然出现的深坑,或是头顶可能坠落的松动石块。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的河道渐渐变得宽阔起来,原本齐膝深的河水也在不知不觉中上涨,很快便没过了他的腰部,冰冷的水流包裹着身体,带来阵阵寒意,也增加了前行的阻力。林沧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继续前进,又走了片刻,水位已然漫过了他的胸膛,水流的力量也愈发强劲,推着他的身体微微晃动。 林沧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水越来越深,前方会不会是绝路?一个被水完全淹没的死胡同?若是那样,他岂不是要活活憋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河中?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河水更冷。他停下脚步,犹豫着是否要回头,去寻找那看似更危险的上游方向。 就在他内心挣扎之际,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深邃的河水。在增强的视力下,他清晰地看到,在水流较深的区域,竟然游弋着几条近乎完全透明的小鱼!它们的身体如同水晶雕琢,内部的骨骼和细微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只有一双小小的黑眼珠,在幽暗中反射着微光。这种奇特的生物,他从未见过。 咕噜…… 一阵饥饿感适时地传来。从进入古墓到现在,他早已饥肠辘辘。看到这几条鱼,他仿佛看到了救命的食粮。 不再犹豫,他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包裹了他,但他体内那股幽暗能量自行流转,竟让他感觉不到多少寒意。 他盯住一条缓缓游动的透明小鱼,意念微动,尝试运转那新生的幽冥入玄功法。 奇妙的体验再次发生! 就在内力流转的刹那,他感觉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水流的涌动变得清晰可见,每一滴水珠的轨迹都历历在目;那小鱼摆尾的动作也变得无比缓慢,从尾巴弯曲到伸展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眼中清晰呈现。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甚至能根据小鱼的游动姿态和水流的方向,精准预判出它下一刻会游向哪个方向! 这种感觉,并非时间真的变慢,而是他的神经反应速度、超凡视觉捕捉能力,在功法运转下被提升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界! 他心中狂喜,手臂如同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在那条透明小鱼转向的必经之路上轻轻一捞! 入手滑腻冰凉,那小鱼甚至没反应过来,便已落入他掌中!紧接着,他又如法炮制,轻松抓住了第二条。 “哗啦!”林沧从水中探出头来,看着手中两条兀自挣扎的透明小鱼,眼中充满了兴奋的光芒。这功法带来的“时间变慢”般的体验,简直是为战斗和生存量身打造的神技!若有此能力傍身,日后对敌,岂不是占尽先机? 然而,这份因力量增长带来的开心并未持续太久。他抬头望了望前方依旧深邃黑暗、不知通往何处的暗河,以及身后那绝无可能返回的古墓,一股巨大的不确定感和郁闷再次涌上心头。能力再强,若是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河中,又有何用? 林沧甩了甩脑袋,压下杂念,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顾不得许多,将两条还在微微动弹的透明小鱼塞入口中。鱼肉极其鲜嫩,几乎入口即化,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清甜和冰凉的生机,迅速补充着他消耗的体力,甚至让他感觉精神都振奋了几分。 “好神奇的鱼!”林沧心中暗叹,这地下暗河中的生物,果然都非同寻常。 ------------ 第39章 绝处逢生(四) 鄂州城,州府衙署议事厅内。一桌一椅,几个卷宗架,一屏风在后。鄂州钱粮提举官周俊坐在桌后,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粗瓷茶杯。一名衙役服军人,站在桌前。 周俊眯着狭长的小眼睛,指尖捻着下巴那撮发黄的山羊胡,语气带着几分看似赞许实则审视的意味:“半月前听你粗略报了经过,能从鞑子游骑手中逃脱,还反杀了其十夫长,着实不易,为我鄂州军涨了脸面。今日唤你来,是想再仔细问问细节,也好记录在案,并为后续布防做个参详。” 衙役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大人请问,沈德必知无不言。”,这名衙役服军人,赫然便是半月前与林沧等人一同从鞑子游骑小队手中逃走的都头沈德、 周俊眼皮微抬,慢悠悠问道:“你说这伙鞑子一行多少人?” “约莫二十余人。”沈德如实应答。 “二十余人?”周俊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带着一丝质疑,“你们不过是被俘之人,是如何脱困逃走的?” “有一名名叫林沧的年轻人,乘看守睡着,用石片切断束缚,解救了众人。”沈德条理清晰地回道。 “林沧?解救众人?”周俊挑了挑眉,眼缝里闪过一丝探究,“后来呢?” “后来一名俘虏惊醒了看守,那看守立刻唤醒其他鞑子,我们只能拼死一战。” “拼死一战?”周俊突然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上的账册,“你们哪来的武器拼死一战?怎么斗得过凶悍的鞑子?” “林沧和一名猎户解困后,先解决了四名看守,我们的武器都是从看守身上缴获的。”沈德连忙解释,“当时已经计划好了:张根去惊扰鞑子的马匹,林沧带着其他乡亲们且战且退,我来断后。” “哼,就凭你一人,如何断后,如何牵制诸多鞑子?”周俊眯眼打量着沈德,语气里满是讥讽,“沈都头也太过自负了吧。” 沈德脸上闪过一丝无奈,沉声回道:“禀大人,沈某并未真能牵制住鞑子,只是拼着性命为林沧等人制造逃跑时机。鞑子想从我嘴里套出鄂州防务的虚实,故而未下死手。事后,我与惊扰马匹的乡民张根一同被擒。” 周俊点点头,手指停顿了一下,又问:“之后,那林沧就带着其他乡民把堤坝决了,把鞑子淹死了是吗?” “正是。” “胡闹!”周俊猛地拍了一下桌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白的面皮透着几分阴鸷,“这几个泼才可知这次决堤,给鄂州周边造成多大影响!你看看这城内城外,多少流离失所的难民!” “大人,这些难民与林沧无关啊,决堤之事并非林沧本意,实在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这些难民原本……”沈德急忙辩解。 “沈都头!”周俊厉声打断他,眼缝骤然收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有没有关,本官自有决断,你无需多言。” “可是……”沈德还想再说。 “别可是了。”周俊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审视,“你还是继续说说吧,歼灭鞑子后,你们都做了什么?” “我们先掩埋了死难的乡民,随后商议着收拾一番,尽快撤离此地,免得再遇鞑子游骑。”沈德老实答道。 “收拾?”周俊的小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明显的兴趣,“你且说说,你们都是如何收拾的?” “大家觉得路上不太平,便从鞑子尸体上捡了些腰刀、弓箭防身,也分了些散碎银钱做盘缠,除此之外再无他物。”沈德如实说道。 “除了武器银钱,还有别的?”周俊捻着山羊胡,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显然还想知道更多。 沈德愣了一下,回想片刻才道:“林沧……他见那十夫长的皮甲材质尚可,自己衣衫又多在搏斗中破损,便……便剥下穿在了身上。” “又是林沧?皮甲?”周俊目光微凝,眯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紧接着追问道,“这林沧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平日里行事、脾性如何?” 沈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沉声回道:“回大人,林沧是江家湾人,本是当地一名普通渔夫,自幼在江边长大,水性极佳。但他遇事沉着冷静,临危不乱,颇有胆识,此番能脱困,全靠他的决断。” “江家湾人,渔夫,水性极佳,还颇有胆识……”周俊低声重复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沉默了片刻后,挥了挥手,“你对他的评价倒是颇高啊。好了,本官知道了。你且下去好生休养,后续若有需要,本官再唤你。” “是,大人。”沈德虽觉得周俊对林沧的事情问得有些过于细致,但也并未多想,躬身行礼后转身离去。 待沈德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书房西侧的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人,身着黑色劲装,鼻下横亘着一绺墨色,线条平直利落,密而不杂地贴在上唇,不长不拖,恰如刀裁般规整,手中握着一支箭杆粗糙、箭簇带有干涸血迹的箭矢,正是鞑子泛用箭矢。 周俊立刻收起了脸上的神色,对着黑衣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阁下要找的,定是此人。” 那黑衣人将箭矢拿在手中,指尖轻轻摩挲着箭簇上的血迹,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低声自语:“江家湾,水性极佳,颇有胆识,哼!这个林沧……还真是个人才啊。” 话音方落,他手腕突然一抖,看也不看,那支箭矢便如毒蛇般飞射而出,“夺”的一声精准地钉在右侧墙壁悬挂的鄂州地图之上,箭簇深入之处,正是“江家湾”三个小字。 ----------------- 江底古墓暗河道内。吃完那顿奇特的透明鱼,林沧感觉力气恢复了不少,精神也重新振作起来。他不再停留,深吸一口气,再次踏入齐胸深的河水中,继续沿着暗河向下游跋涉。 水流依旧湍急,水位也没有下降的迹象,林沧只能艰难地在水中挪动脚步,凭借着鱼叉的支撑,抵御着水流的冲击。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景象骤然一变,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暗河在此处突然遇到了一个巨大的断层!湍急的河水如同一条奔腾的白色匹练,从断层上方轰然坠入下方一个更加幽深、望不见底的深潭之中,发出隆隆的轰鸣,声音震耳欲聋,在空旷的溶洞中来回回荡,形成巨大的回声。 前方的路,断了。 林沧停下脚步,站在断层边缘,眉头紧锁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下方的深潭漆黑一片,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根本看不清底部的情况,只能听到河水坠入其中发出的沉闷轰鸣。两侧的岩壁并非完全垂直,而是呈现出一定的坡度,上面布满了水流冲刷和岁月侵蚀形成的坑洼与突起,虽然覆盖着厚厚的青苔,湿滑无比,但似乎可以攀爬。 要么,跳入这不知深浅、不知藏着什么危险的深潭;要么,原路返回,去面对那只可能还在潜伏的黑色巨鲶。 “下去看看!即使下面没有出路,凭借现在的身手,应该也能爬上来!”林沧很快做出了决定。他再次确认了一下背后的鱼叉和怀中之物,然后选择了一处看起来相对好下脚的岩壁,手脚并用,如同灵猿般,小心翼翼地向下攀爬。 岩壁湿滑,布满青苔,好几次他都险些失手滑落,但增强的力量、敏捷和那奇妙的“慢速”视觉,让他总能及时调整重心,找到新的着力点。费了一番功夫,他终于安全地降落到下方的深潭边缘。 潭水冰寒刺骨,水汽氤氲。林沧没有立刻跳入,而是先用手试探了一下水温。这一试,让他微微一愣。 不同深度的水温,竟然有明显的差异!表层冰冷,但往下探,似乎有一层水温略高,再往下,又变得极其寒冷! “水温分层……这只有在不同水源交汇的地方才会出现!”林沧心中猛地一跳,一个狂喜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难道……这深潭底部,有通往外面活水的出口?!” 希望之火再次熊熊燃烧!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长气,运转潮汐水元功维持内息,纵身跃入了深潭之中! 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冰冷。他奋力向下潜游,目光如同最锐利的探灯,扫视着幽暗的潭底。增强的视力让他能看清较远范围内的景象,潭底堆积着厚厚的淤泥和腐烂的水草,一些奇形怪状的水生生物被他的到来惊扰,迅速躲藏。 他朝着感觉中水温略有异常的方向游去。就在他下潜了约莫七八丈深度,目光扫过潭底某片区域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要呛出一口水! 只见在那片相对空旷的淤泥之上,赫然横亘着一个又粗又长、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巨大身影!那身影盘踞在那里,如同水下蛰伏的巨怪,即使一动不动,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 第40章 绝处逢生(五) “我的娘……”林沧心中骇然,“这……这难不成又是一条巨蟒?!若是被它发现,还不够它一口吞的!” 他吓得几乎要立刻调头逃跑。但下一刻,他强行镇定下来,凝聚目力,仔细看去。 那巨大的蛇形身躯毫无生气,鳞片暗淡无光。而更让他目光凝固的是——在那巨大头颅的顶端,赫然冒出一截熟悉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物件! 那是……他与苏清婉等人一同采药那日从家带来防身的那柄鱼叉的叉尖!他绝不会认错!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这巨蟒……是黑龙潭的那条黑岩蟒!它被击杀后,尸体沉入了潭底! 难道这里……这里就是黑龙潭?!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和疲惫!他找到了!他竟然从江底古墓,通过这条隐秘的暗河,一路走到了黑龙潭,进入云雾山深处!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体内内力疯狂运转,双腿猛力蹬水,如同一条箭鱼,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上方那隐约透下微光的水面奋力游去! “哗啦——!” 水花四溅,林沧的头猛地探出了水面,带着一身的水珠,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久违的、带着草木清香和瀑布水汽的空气涌入肺部,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畅,几乎要热泪盈眶。 这是一个被陡峭墨绿色山壁环抱的幽深山谷,谷底是一片巨大的水潭,潭水呈现出深邃的墨绿色,清澈见底。一侧的山壁上,一条瀑布如白练般倾泻而下,从高处坠入潭中,激起漫天水雾。在稀疏的星月光辉下,水雾泛着朦胧的光晕。 “出来了……我真的出来了!”林沧攀住潭边的岩石,爬上岸,瘫倒在冰冷的草地上,望着山谷上方那一片狭小的、却象征着自由的星空,心中百感交集,恍如隔世。从踏入古墓到逃出生天,短短一天的时间,却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潭水,想起那沉在潭底的黑岩蟒尸体,更是感到一阵后怕与庆幸。幸好当时重创这巨蟒后,苏清婉等人合力击杀了这畜生,否则,就算自己侥幸从古墓暗河逃到这里,面对这凶物,恐怕也是十死无生。 此刻,虽然身处险峻的山谷,但比起那暗无天日、绝望压抑的古墓,林沧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无比宽敞、明亮!自由的感觉,是如此珍贵! 他不敢在此久留,谁知道这山谷夜里还会有什么野兽出没。他辨认了一下方向,那是来时走过的路。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物,握紧鱼叉,迈开脚步,沿着记忆中的山路,朝着江家湾的方向,快步奔去。归心似箭。 星月黯淡,山林幽邃。 林沧沿着记忆中来时的山路,快步向江家湾方向赶去。体内隐患尽去,力量增长,虽经历连番惊险,精神却有种脱胎换骨般的振奋。夜风拂过林间,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比起古墓中那陈腐腥臭的空气,简直如同仙酿。他归心似箭,只想尽快回到那熟悉的茅屋,看到母亲安好的面容。 然而,这片云雾山内山区域,夜晚从来不属于人类。 正当他沿着一段较为陡峭的上坡路前行时,体内那原本顺畅游走的幽暗阴寒之气,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阵躁动!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泛起剧烈的涟漪,更有一股如同细密针扎般的刺痛感,自丹田深处传来,直刺他的意识! “嗯?”林沧瞬间停下脚步,浑身肌肉绷紧,警惕地望向针扎感传来的右手侧方向。茂密的灌木丛在夜色中如同一堵黑墙,深不可测。这种源自功法本身的警兆,前所未有,像是在疯狂示警——那里有东西!极其危险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握紧了手中的鱼叉,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 “吼——!!!” 一声低沉、饱含暴戾与饥饿的咆哮,如同闷雷般陡然从那片灌木丛后炸响!紧接着,灌木剧烈晃动,枝叶纷飞,一个庞大无比的黑影人立而起,悍然撞开障碍,出现在了林沧的视野中! 那黑影极其雄壮!站立起来怕是有近两人高,浑身毛皮粗硬漆黑,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唯有胸口那一撮月牙状的白毛格外醒目。它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凶残的光芒,粗重的喘息带着腥臊的气味,死死盯住了这个深夜闯入它地盘的不速之客。 这黑影赫然便是数日前,林沧与苏清婉等人进入黑龙潭所处山谷时,被柳小莹用迷魂散迷晕的那只熊瞎子! 林沧吓得魂飞魄散,心脏几乎跳出胸腔!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归家途中,遭遇这山林里的霸主!看这熊瞎子的体型和凶相,绝非易与之辈! 那熊瞎子显然将林沧视作了送上门的美味,没有任何迟疑,后肢猛地蹬地,裹挟着一股腥风,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朝着林沧猛扑过来!速度快得惊人! 生死关头,林沧几乎是想都没想,体内那股幽暗阴寒之气仿佛拥有自己的意识,自行疯狂运转起来! 霎时间,奇妙的感觉再次降临! 那熊瞎子原本迅若奔雷的扑击动作,在他眼中陡然变得缓慢、清晰起来!他能看清它肌肉的贲张,利爪划破空气的轨迹,甚至它口中滴落的涎水! 凭借这“放缓”的视觉,林沧千钧一发之际,腰腹猛地发力,一个迅捷无比的侧身滑步,险之又险地擦着熊瞎子那带着恶风的利爪避了开去!熊瞎子庞大的身躯带着巨大的惯性,从他身侧轰然冲过,撞断了一棵碗口粗的小树。 “好险!”林沧惊出一身冷汗。 那熊瞎子一击未果,愈发暴怒,人立着转过身,发出一声更加狂躁的咆哮,再次朝着林沧扑来,双掌挥舞,带起呼啸的风声。 林沧心知硬拼绝非对手,眼见旁边有一棵数人合抱粗的古树,枝桠低垂,他想也不想,如同灵猴般手脚并用,“嗖嗖”几下便敏捷地爬上了树干,躲到了一根粗壮的横枝上。 他本以为熊瞎子体胖笨拙,上不得树,可以暂避锋芒。却没想到,这只熊瞎子凶性大发,竟然后肢立起,前爪扒住树干,那粗壮得吓人的爪子深深抠进树皮,笨拙却坚定地也开始向上爬来! “糟糕!失算了!”林沧暗叫不妙。民间传言熊瞎子不会爬树,看来并不可靠,至少眼前这只绝非善茬! 眼看那熊瞎子喘着粗气,庞大的身躯缓缓逼近,腥臭的热气几乎喷到脸上。林沧尽可能在摇晃的树干上保持平衡,手中鱼叉对准熊瞎子探过来的前爪,猛地用叉尖捅刺过去! “噗!”锋利的叉尖划破了熊瞎子厚实的皮毛,留下了一道血痕。 “吼!”前爪吃痛,熊瞎子发出一声痛楚而愤怒的咆哮,凶性被彻底激发,它不顾伤痛,更加疯狂地朝林沧所在的枝干爬来,张开血盆大口,作势欲咬。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脆响! 承载着一人一熊重量的粗大枝干,终究是不堪重负,从中断裂! 林沧和那熊瞎子同时惊呼着(熊是咆哮),朝着地面摔落下去! 下落的高度不过一丈多,但若是结结实实摔在地上,也绝不好受。危急时刻,林沧福至心灵,再次运转幽暗气息!下坠的速度在他感知中仿佛变慢,他腰肢一拧,双脚在坠落的树干上猛地一蹬,那鬼魅般的“幻幽步”竟在空中施展出了几分精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横移数尺,轻巧地落在了旁边一棵较矮的树杈上。 而那熊瞎子则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溅起一片尘土,疼得它发出一阵愤怒的呜咽。 林沧刚松半口气,那熊瞎子已然摇头晃脑地爬了起来。接连受挫,尤其是摔这一下,让它彻底陷入了狂怒状态,一双熊眼赤红,死死锁定树上的林沧,咆哮着冲到树下,开始疯狂地撞击、抓挠树干,大有不把林沧弄下来誓不罢休之势。 林沧在树上看得分明,心中也渐渐冷静下来。他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和那奇妙的“慢速”视觉,一个念头升起:“我现在实力大增,未必就怕了这畜生!何不趁此机会,试试能否将其击杀?” 杀心既起,他便不再一味躲避。他看准一个机会,当熊瞎子人立而起,用前掌拍击树干,将柔软的腹部暴露出来时,他眼中厉色一闪,再次运转幽暗气息! 世界瞬间“慢”了下来。他能清晰地看到熊瞎子腹部皮毛的颤动。 就是现在! 他握紧鱼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暴露的腹部狠狠挥去! 然而,这一次,他感觉到了明显的不同! 在这种“慢速”感知状态下,他自身的动作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束缚!挥舞鱼叉变得异常费力,仿佛在水中挥动一般,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他只能勉强完成一个直刺的动作。 “噗嗤!” 鱼叉精准地刺入了熊瞎子的腹部,深入数寸! 但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阻力从叉杆传来!那熊瞎子的肌肉和脂肪层厚实得超乎想象,鱼叉刺入后,竟被牢牢夹住! ------------ 第41章 暗流涌动(一) 林沧心中大惊,想要快速拔出鱼叉,却发现同样费力!就在这迟滞的瞬间,那熊瞎子受此重创,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剧痛激发了它最后的凶性,另一只完好的前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朝着来不及撤退的林沧猛拍过来! 掌风扑面,林沧甚至能闻到那爪尖残留的泥土和血腥味!林沧心头一寒,再也顾不得鱼叉,当机立断松手,脚下幻幽步本能般施展,险之又险地向后飘退,避开了这开膛破肚的一击。 鱼叉留在了熊瞎子的腹部,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整个腹部。 而林沧落地后,脸色却是一白。他感觉到,体内那股幽暗气息在刚才全力运转、尤其是最后强行闪避时,变得异常狂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胀痛,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经脉的束缚,彻底失控! 他原以为解决了反噬生机的隐患便万事大吉,万万没想到,这新获得的力量虽然强大,却如同一柄双刃剑,驾驭不当,同样有粉身碎骨的风险!这“失控”的威胁,似乎比之前的生机流逝,更加直接和猛烈! 就在这时,那腹部插着鱼叉、剧痛难当的熊瞎子,再次咆哮着朝他冲来,虽然速度因失血和伤痛慢了一些,但凶悍依旧。 林沧心中焦急,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了柳小莹留给他的那些药包!他连忙探手入怀,摸出那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幸好包裹得紧,又放在内层,并未被水浸湿。 他再次躲过熊瞎子一个踉跄的扑击,看准时机,将手中那包强效迷魂散猛地砸向熊瞎子的面门! “噗!” 药包精准地在熊瞎子头部炸开,一大团粉红色的粉末瞬间弥漫开来,将其头颅笼罩。 “嗷呜……”熊瞎子猛地打了个喷嚏,动作明显一滞,眼神中出现了一丝混乱和迷茫,凶性大减。但鱼叉造成的贯穿伤剧痛不断刺激着它,让它不至于立刻昏迷过去。 林沧见状,心中一定。他不再强行运转那容易失控的幽暗气息,仅凭增强后的身体素质和潮汐水元功带来的敏捷,与这头受伤且被药力影响的熊瞎子周旋起来。 他如同一个老练的猎人,利用树木和地形,不断闪避、引诱,消耗着熊瞎子的体力和血液。熊瞎子腹部不断流血,动作越来越迟缓,咆哮声也变成了痛苦的哀鸣。 如此纠缠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熊瞎子终因失血过多和药力深入,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最终“轰隆”一声瘫倒在地,粗重的喘息渐渐微弱,陷入了昏迷。 林沧不敢大意,在远处仔细观察了半晌,确认那熊瞎子确实昏迷不醒,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他走到熊瞎子身边,伸手握住那柄插在腹部的鱼叉柄,用力一拔! “嗤——”一股温热的鲜血随之涌出。 那熊瞎子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无意识的**,似乎想挣扎,却连抬起爪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林沧不再犹豫,想起以前跟随张根父亲学过的粗浅猎术,知道熊胆、熊掌最为值钱。他拿起鱼叉,用那锋利的叉尖充当屠刀,忍着浓重的血腥味,费力地取下了熊胆和四只熊掌,用宽大的树叶包裹好,绑在身后。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他不敢再停留,辨认了一下方向,继续朝着江家湾赶去。 一路再无波折,直到第二天中午时分,风尘仆仆、身上还带着血迹和狼狈的林沧,终于看到了江家湾那熟悉的村口,以及村边那棵老槐树。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脚步不由得加快。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村口时,却看到不少村民正朝着村外江边那片上次祭祀河神的滩涂汇集而去,人群熙攘,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林沧心中疑惑,也随着人流走了过去。挤开人群,他看到滩涂中央临时搭起的一个简陋木台上,站着一个人。当看清那人面容时,林沧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台上那人,身穿八卦道袍,手持拂尘,颌下三缕长须,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赫然便是近月前,携带了村里凑出的丰厚贡品,说是去祭祀河神、祈求平安,最终却一去不返的“陈仙师”! 他怎么又回来了?而且,村里人怎么还信他?林沧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只听得那陈仙师站在台上,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腔调:“诸位乡亲!近日来,我江家湾乃至沿江村落,屡遭劫难!江匪肆虐,鞑子凶残,洪水泛滥,瘟疫隐现……此乃天灾乎?非也!此乃江神震怒矣!” 他拂尘一摆,目光扫过台下惶惑的村民:“尔等细想,若上次贫道主持祭祀,诚心祷告,贡品得以顺利奉予江神,求得风调雨顺,那些江匪岂敢前来打搅?若无江匪惊扰祭祀,触怒江神,后续鞑子之祸、洪水之灾,或许皆可避免!此乃一环扣一环,皆是因对江神不敬所致!” 村民们被他这番牵强附会却又似乎能自圆其说的言论所惑,联想到近段时间接踵而至的灾祸,不少人都露出了将信将疑、甚至恐惧的神色。 陈仙师见气氛渲染得差不多了,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严厉起来:“然则,江神之所以持续震怒,降下灾劫,据贫道昨夜焚香沟通神明得知,乃是因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仿佛能洞察人心:“那东西,并非什么机缘福报,而是祸根!是引动江神怒火的邪物!不管是谁,无意也好,有心也罢,拿了那东西,便是将灾祸引向了自身,也牵连了整个江家湾!” 他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贫道奉江神法旨,特来化解此劫!那位拿了不该拿之物的人,听好了!速速将那邪物交出,由贫道施法驱邪,送归江底,方可平息神怒,保我江家湾安宁!否则,更大灾祸,还在后头!” 林沧在台下听得一愣。 不该拿的东西?祸根?邪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坚硬冰凉的触感,正是江底古墓青铜盒子里面的那块未知的龟甲。 这个陈仙师……是在说自己吗? 他猛地又联想到陈远也姓陈,这陈仙师也姓陈,而且两人的口音,细听之下,确实有几分相似!再加上这陈仙师去而复返,一来就提及“不该拿的东西”,指向性如此明确…… 林沧心中豁然开朗,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这陈仙师,极有可能与陈远是一伙的!他们所说的“不该拿的东西”,难道指的是幽冥入玄功法所感应到的源泉,也就是这块龟甲? 他们……这是找上门来了! ------------ 第42章 暗流涌动(二) 听着台上那陈仙师装神弄鬼、指桑骂槐的言语,林沧心中更有一股寒意萦绕不去。他不想再听这厮蛊惑人心,更不愿在此多待,以免被人看出端倪,便悄悄退出人群,打算先回家中。 刚走上村中的土路没几步,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惊喜喊道:“沧哥!” 林沧回头,只见王铁蛋正从一条小巷里钻出来,快步跑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黝黑的脸上满是惊奇:“沧哥!你……你真没事了?还……还外出寻药了?我看你这气色,比前几天可好太多了!人也精神了,眼睛都亮堂了!”他记得前几天林沧还一副丢了魂、风吹就倒的模样,如今虽风尘仆仆,衣角还沾着些许干涸的血迹和草屑,但那股由内而外的精气神却做不得假,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林沧心中微暖,笑了笑,顺着他的话道:“嗯,出去寻了些草药,运气不错,身子骨感觉好多了。”他不想多谈自己的奇遇,转而问道,“铁蛋,我正要问你,这两天村里发生了什么?那陈瞎子……怎么又回来了?我看村民们好像还被他唬住了?” 提到陈仙师,王铁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嗨,别提了!他们昨天晚上来的,一大帮子人,看着就不像善茬。起初村长带着人堵在村口,压根不让他们进,差点就要动手撵人。村长当时指着那陈瞎子的鼻子骂他骗了贡品还敢回来,要他滚远点。” “哦?那后来怎么又让他们进来了?还奉为上宾?”林沧追问。 “怪就怪在这里!”王铁蛋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不解之色,“那陈瞎子也不恼,就凑到村长耳朵边,不知道悄悄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很,我离得远没听清。就见村长听完,整个人都怔住了,脸色变了几变,然后……然后就立马换了一副面孔,客客气气地请他们进村,还亲自张罗着,把村东头那几间好久没人住的空房收拾出来给他们住,好吃好喝招待着。你说邪门不邪门?” 林沧眉头紧锁,沉吟道:“这里头……肯定有鬼。” 他话音刚落,王铁蛋猛地一拍大腿,瞪圆了眼睛看着林沧:“沧哥!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林沧被他问得一愣:“嗯?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王铁蛋一脸神秘兮兮,又带着点兴奋地道:“你刚才不是说这里头肯定有‘鬼’吗?” 林沧更疑惑了:“嗯,怎么?我说有鬼,是觉得这事蹊跷,有阴谋。” 王铁蛋却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不是那个‘鬼’!沧哥,我是说,我昨天晚上……真的见鬼了!” 林沧看他那表情,非但没有丝毫害怕,反而眉飞色舞,透着股压抑不住的开心劲儿,不由得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狐疑道:“铁蛋,你没发烧吧?撞鬼了还这么高兴?撞的是什么鬼?” 王铁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神秘地道:“是一个……美丽的女鬼!” “美丽的女鬼?”林沧失笑,这说法可新鲜。 “对!”王铁蛋用力点头,眼神发亮,“好看得紧!虽然没看到全脸,但光看那双眼睛,还有那身段……啧啧,我觉得,几乎和苏清婉苏仙子都有的比了!” 听他提到苏清婉,林沧神色微动,追问道:“嗯?然后呢?你这见鬼的过程,总得有点动静吧?” 王铁蛋回忆着昨晚的情形,脸上还带着几分梦幻般的神色:“然后?然后可神了!我当时就在村东头那片空房附近,想看看那帮人鬼鬼祟祟在忙活什么。正探头探脑呢,忽然就觉得身边刮过一阵风,凉飕飕的,还没反应过来,一只冰凉的手就拽住了我的胳膊,那么轻轻一扯……” 他比划着,“我就感觉眼前一花,脚底下像踩了云彩,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三十步开外的一棵老槐树底下了!” “三十步外?!”林沧闻言,心中猛地一震!他这段时间奇遇连连,实力大增,自觉那“幻幽步”已颇为神妙,但全力施为,一次也不过能横移十步左右,已然觉得是了不得的保命手段。可王铁蛋口中这“女鬼”,带着一个人,竟能瞬息间挪移三十步?这是什么骇人听闻的身法?! 他急忙按住王铁蛋的肩膀,语气凝重地问:“你看清她面容了?她是什么人?穿什么衣服?” 王铁蛋被他问得有些发懵,摇了摇头:“没……没看清真容,她脸上蒙着轻纱呢。不过那双眼睛,真的很好看,像……像藏着星星的深潭水。衣服……好像是淡青色的,很素雅,料子看着就不一般。哦对了,她身上还有股淡淡的、很好闻的药草香味,跟苏仙子身上的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 林沧打断他关于香味的比较,急切地问:“后来呢?她跟你说什么了?” “后来?”王铁蛋努力回忆,“我那时候完全吓傻了,呆在原地,话都说不出来。就听见她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冰块敲击似的,对我说……‘远离这些人,危险。’然后……然后就像一阵风一样,嗖的一下,就在我眼前消失不见了!” “消失不见?!”林沧倒吸一口凉气,心中骇然之意更浓。这已不仅仅是身法高明了,简直如同鬼魅妖术!这突然出现的神秘女子,是谁?她警告铁蛋远离陈瞎子那伙人,是敌是友?她口中的“危险”,仅仅是指陈瞎子他们,还是另有所指? 一个个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在林沧心头。他感觉江家湾这潭水,因为陈瞎子等人的去而复返,以及这神秘女子的出现,变得愈发深不可测。 与王铁蛋又聊了几句,叮嘱他千万别把见到“女鬼”和他们的对话说出去,林沧便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家中。 推开那扇熟悉的、略显破旧的木门,母亲正在灶房忙碌。见到儿子安然归来,林母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尤其是看到林沧气色红润,眼神明亮,更是喜出望外。 “沧儿,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林母拉着他的手,眼中泛着泪光。 林沧将背后用树叶包裹的熊胆和熊掌取下,递给母亲:“娘,你看,我带了些东西回来。” 林母打开一看,吓了一跳:“这……这是熊胆和熊掌?沧儿,你从哪里弄来的?这太危险了!” 林沧早已想好说辞,面不改色道:“娘,您别担心。我这次出去,正好遇到以前一起从鞑子手里逃回来的猎户,杨习杨大哥。他邀我一起进山,运气好碰上一只受伤的熊瞎子,就合力打了下来。这是他分给我的。”他将与沈德杨习一同合作生还的经过告诉过母亲,便把这功劳推给了那位猎户杨习。 林母将信将疑,但看着儿子确实安然无恙,精神头更是前所未有的好,也就不再深究,只是念叨着:“下次可不许这么冒险了……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值钱的猎物收好,盘算着等天气好时拿到镇上去换些钱粮。 林沧成功转移了话题,心中稍安。 ------------ 第43章 暗流涌动(三) 是夜,万籁俱寂。 林沧没有点灯,借着从窗缝透入的微弱月光,盘膝坐在床上。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两件关乎他命运的物品——那本薄薄的幽冥入玄册子,以及从青铜盒子中得到的那块巴掌大小、触手冰凉坚硬的龟甲。 他先拿起龟甲,凑到窗前月光稍亮处,仔细端详。龟甲呈暗褐色,质地古朴,边缘圆润,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其内面并非光滑,而是刻满了极其复杂、精细的图案!那图案并非山川鸟兽,更像是一种玄奥莫测的阵图,线条蜿蜒曲折,勾连交错,构成一个浑然天成的整体。在阵图的节点和一些空白处,还镌刻着许多他完全看不懂的、扭曲如虫形的文字符号。 他尝试将一丝微弱的、源自幽冥入玄的幽暗内力渡入龟甲。 嗡…… 龟甲轻轻一震,内里的阵图仿佛有微光一闪而逝,那些虫形文字也似乎活了过来,微微扭动。一股同源却更加深邃古老的阴寒气息反馈回来,与他体内的力量隐隐共鸣。 “看来,那股传承的力量,原本就是寄存在这龟甲之中的。”林沧心中明悟,“陈远所谓的‘天大机缘’,指的就是这龟甲和与之配套的幽冥入玄功法。” 他想起白天那陈仙师在滩涂上声嘶力竭的喊话——“不该拿的东西”、“祸根”、“邪物”。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陈仙师与陈远必然是一伙的,他们要找的,就是自己手中的册子和龟甲! 陈远为了这东西,不惜设局利用自己,最终葬身鱼腹。这陈仙师去而复返,用不知什么手段胁迫了村长,大张旗鼓地搜寻,其背后的势力和决心,恐怕比陈远更甚。好在目前看来,陈仙师并不知这些已经在自己手中,所以才在村头编造“江神震怒”的鬼话,敲山震虎。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林沧握紧了手中的龟甲,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又看了看内面刻画的各种符文,心中凛然。这份“机缘”固然改变了他的命运,解决了功法隐患,却也带来了更大的危险。一旦泄露,恐怕真会如陈远一般,陷入无尽的追杀之中。 必须保密!绝不能让人知道他得到了这两样东西! 就在林沧于茅屋中暗自警醒之时,江家湾村口北面的山林中,另一股力量也悄然抵达。 夜色下,十余道黑影如同融入了黑暗的幽灵,脚步轻盈而稳健地穿梭于林间,速度快得惊人,却几乎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他们全身笼罩在漆黑的夜行衣中,只露出一双双精光四射、冷漠无情的眼睛。 为首者,是一名身材精悍、上唇留着一字胡的男子。他身形陡然一顿,举起右手,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 身后所有黑影瞬间停住,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悄无声息地隐入树木阴影之中。 “统领,怎么了?”一名黑衣人悄声问道,声音沙哑。 一字胡首领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前方寂静的村庄轮廓,以及更远处那片驻扎着陈瞎子等人的村东区域,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有暗哨。不止一拨。气息隐藏得很好,摸不清路数。”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夜不冒进。明日一早,分批乔装,扮作过路的行商、货郎、探亲的流民,混进村里,先摸清楚里面的虚实,尤其是村东头那伙人的底细,还有……目标的下落。” “是!”众黑衣人低声应诺,身形再次融入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江家湾的夜晚,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几方势力的目光,都已悄然聚焦于此。而处于漩涡中心的林沧,对此尚不完全知晓,但他手中的龟甲和册子,已然成了风暴酝酿的核心。 夜色深沉,江家湾村东头那几间被临时征用的房舍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阴沉的面孔。 端坐主位的瞎眼陈长老,忽地耳廓微动,他那双空洞的眼窝仿佛能捕捉到常人无法感知的细微动静。只见他伸出枯槁如鸡爪的右手,掌心向上,静静摊开在微弱的烛光下。 不多时,一阵几不可闻的、细微的振翅声从窗外传来。一只米粒大小、通体呈现暗金色、形如瓢虫却生着透明薄翅的奇异虫子,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精准地穿过窗棂缝隙,缓缓降落在他干瘦的掌心,细小的触须轻轻触碰着他的皮肤。 陈长老那布满疤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指尖微不可察地在那蛊虫背上轻轻拂过,似乎在读取着什么信息。片刻后,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阴冷,本就难看的脸皮更是彻底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猛地收回手,那暗金蛊虫振翅飞起,消失在黑暗的角落。 “集合!”陈长老的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开。 不过半盏茶功夫,他麾下的十余名精干弟子便已悄无声息地齐聚在堂屋内,个个神色肃穆,等待着指令。 陈长老枯瘦的手指重重敲在身前的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显示出他内心的震怒与焦躁。“哼!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又有不开眼的麻烦找上门来了!观其行踪,目标极可能与我们一致!”他空洞的眼窝扫过众人,虽不能视物,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压力,“我们的进度必须加快!不能再按部就班了!” 他迅速做出部署:“陈逍!” “弟子在!”一名面容精悍、眼神灵活的弟子立刻踏前一步。 “明日一早,你带几个人,以驱邪问诊、关心乡邻为由,挨家挨户走访,暗中打听圣物下落,尤其留意近期行为异常、或是有过离村经历之人!记住,要巧妙,莫要引人怀疑!” “是!执事大人!”陈念躬身领命。 “陈念!” “弟子在!”另一名身材高瘦、气息阴沉的弟子上前。 “你带人在村内几个关键路口,尤其是通往村东和村外的主要岔道,布下的阵坛!对外便说是驱邪法坛,让那些愚民莫要靠近。非必要,尽量不要与那帮猢狲发生正面冲突,以免打草惊蛇,但若他们主动挑衅,也不必留情!” “弟子明白!”陈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都下去准备吧!明日,务必有所收获!”陈长老挥了挥手,众弟子领命,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堂屋。 ------------ 第44章 暗流涌动(四) 翌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江家湾便被一股异样的气氛所笼罩。 陈逍带着两名弟子,脸上挂着和煦却略显僵硬的笑容,开始挨家挨户地“走访”。他们言辞恳切,说是奉陈仙师之命,查看村中是否有邪祟残留的异常,询问村民近日可曾见到什么古怪事物,家里是否有人行为反常,或者近期有无陌生人出入村庄等等。 而另一边的陈念,则带着几名弟子,在村中几个岔路口选定了位置。他们搬来香案,插上画满符咒的令旗,摆上铜铃、符水等物,煞有介事地布置起所谓的“驱邪法坛”。村民们远远看着,听着他们口中念念有词的“驱邪咒语”,虽然心中对陈仙师半信半疑,但涉及到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大多选择绕道而行,不敢靠近。 就在这略显诡异的氛围中,村口又来了一群人。他们穿着普通的粗布衣衫,挑着货担,摇着拨浪鼓,高声吆喝着“收山货喽!”、“破铜烂铁、旧瓷碗换钱换糖咯!”,俨然是一伙行走四方的货郎行商。 这伙人进入村庄后,看似散漫地沿街叫卖,目光却如同鹰隼般锐利,不着痕迹地扫视着村内的房屋布局、道路走向,以及……那些设在路口的怪异法坛。 一名身材矮壮、看似憨厚的“行商”,恰好路过陈念等人正在忙碌的一个路口。他停下脚步,假装好奇地张望了几眼法坛,目光与正手持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的陈念在空中不期而遇。 刹那间,两人眼中都闪过了一丝极快的惊讶与深深的警惕!他们都从对方那看似普通的外表下,感受到了一种同类的、训练有素的气息,以及那隐藏在平和下的精悍与危险。 但双方都极有默契。那“行商”立刻换上一副敬畏又好奇的乡民表情,咂咂嘴,嘀咕了一句“仙师做法,了不得哩”,便挑起货担,晃晃悠悠地走开了。而陈念也只是眼皮微抬,冷哼一声,继续手中的动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指尖捏着的符纸,却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与此同时,陈逍带着人,敲响了林沧家那扇略显破旧的木门。 开门的正是林母。她脸上还带着些许未散的喜色,方才正与一名上门收山货的“行商”讨论着那枚熊胆的价格。 那“行商”见陈逍等人进来,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对着林母夸赞道:“大娘,您这熊胆品相极好,色泽纯正,是上等货色!不知是从哪里打来的?您儿子一个人进山,就能有这般收获?真是好手段啊!”他话语似在夸赞,实则暗含试探。 林母不疑有他,只当是生意人的客套话,笑着回道:“这位客官过奖了。前几天我儿子是和其他村子的猎户一起进的山,他就是跟着帮了帮忙,运气好罢了。” 她话音刚落,陈逍的目光便落在了林母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那“行商”本欲再套些话,甚至脑海中瞬间闪过按照备用计划、找机会将林母掳走以作威胁的念头。但眼见陈逍这伙人突然到来,气息不明,他心念电转,想起首领“不要打草惊蛇”的吩咐,立刻改变了主意。他故作憨厚地对林母笑了笑:“原来如此。大娘,这价格我再琢磨琢磨,回头再来跟您商量。”说罢,便朝着陈逍等人点了点头,挑起货担,快步离开了林家小院。 陈逍看着那“行商”离去的背影,眼神微眯,随即转向林母,脸上挤出几分关切的笑容:“林大娘,我们是陈仙师座下弟子,奉仙师之命,查看村中是否还有邪气残留,以确保乡邻安宁。听说您儿子林沧前几日不在村中?” 林母见是仙师弟子,虽觉得有些突然,还是如实答道:“是啊,沧儿前几天是和别的村子猎户一起进山打猎去了,昨儿个中午才回来。” “哦?”陈逍目光微闪,追问道,“那林沧兄弟回来后,可有什么……与往常不同的变化吗?比如言行举止,或者气色身体方面?” 林母听到这话,心中觉得有些奇怪,这些人怎么老盯着自己儿子问?她下意识地回道:“变化?没什么变化啊,就是打了趟猎,累了些。你们……是有什么事吗?” 陈逍见她似有警惕,连忙解释道:“大娘莫怪,仙师也是担心邪祟未净,附体害人,故而命我等细细查问。”他故意顿了顿,敏锐地捕捉到林母在听到“邪祟”二字时,脸上那一闪而逝的、极其细微的惊惶和怔忡! “嗯?大娘,您怎么了?”陈逍立刻追问,语气带着探究。 林母心中一慌,她之前确实怀疑儿子是不是在江里撞了邪,才那般失魂落魄。但此刻儿子明明已经大好,甚至比以前更精神,她不想节外生枝,连忙掩饰道:“没……没什么!我就是想起别的事了。沧儿他好得很,比以前还精神,肯定没撞邪!” 她这欲盖弥彰的反应,反而让陈逍心中的怀疑更重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便带着人告辞离开了。 村外一处僻静的树林里,那名从林家离开的“行商”正向黑衣首领汇报。 “首领,那林家确有可疑。本想按计划行事,但突然来了一伙人,像是道士打扮,在村中设坛作法,还挨家挨户盘问。属下为避免暴露,未敢妄动。” 另一名负责查探路口情况的黑衣人也回报:“首领,那些道士在几个路口布下的东西很古怪,不像是寻常法坛,倒像是某种……阵法。属下不敢靠太近,感觉有危险。” 黑衣首领,那名一字胡男子,闻言眉头紧锁。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指向其中一名手下:“你,立刻动身,速回鄂州据点,再调集一批好手过来!同时,让黑鲨帮那帮废物在江家湾外围设伏,随时听候调遣!” “是!”那名黑衣人领命,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林间。 首领又对其余手下道:“你们几个,分散开来,在村中找几个视野开阔的屋顶或高地,严密盯梢!重点关注村东那伙人的动向,以及……林家的情况。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报!” “明白!” 村东房舍内,陈逍也将走访的情况向陈长老汇报。 “执事大人,弟子走访多户,初步锁定几个可疑之人。其中,一个名叫林沧的渔夫,最为可疑!” “林沧?”陈长老空洞的眼窝微微一动,这个名字他记得,正是上次祭祀后,质疑他,让他颇为恼火的那个小子,“他有何可疑?” 陈逍详细道:“其一,其母说他前几日外出与猎户打猎,时间上与陈远师兄……遇害的时间颇为吻合。其二,有村民提及,这林沧外出前曾有一段时间精神萎靡,状若失魂,但归来后却气色红润,精神焕发,判若两人!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弟子向其母问及‘邪祟’之时,其母神色有明显异样,虽极力掩饰,但绝逃不过弟子的眼睛!她定然知晓些什么!” 陈长老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着念珠,沉默了片刻,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笃定:“精神突变,时间吻合,其母心虚……难道……陈远找到了那地方后,被林沧截胡后杀害,圣物圣册一并落在林沧手里?” 他猛地停下捻动念珠的动作,空洞的眼窝仿佛能穿透墙壁,望向林家所在的方向。 “哼!圣物定在他身上,甚至已被他融合,不计代价,也必须夺回!” ------------ 第45章 暗流涌动(五) 暮色四合,江风带着水汽,吹拂着江家湾。 林沧撑着他那艘小木船,缓缓靠向村边的简易码头。船板上,银鳞闪烁,堆着大大小小数十条鲜鱼,甚至还有一条难得一见的肥美江鲶。若是往日,这般收获足以让任何渔夫欣喜若狂,但此刻林沧心中却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平静。 如今以他的能力,莫说是寻常打渔,便是徒手捕捉那些最为滑溜的江鱼,也已是手到擒来。体内那股幽暗气息虽时有躁动,但修习《潮汐水元功》后对水流的感知、配合超感状态下时机的把握,都已远超从前。他只是随意撒了几网,运转幽冥入玄略作感应,鱼群便仿佛自投罗网般涌入网中。他看着满舱的鱼获,嘴角不由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这身力量,用于生计倒是便捷无比。 他将船缆系好,挑起沉甸甸的鱼获,踏着暮色往家走。村中道路寂静,只有零星炊烟和犬吠声。 然而,当他路过村中一个岔路口,靠近那白日里由陈逍等人布下的、此刻依旧插着符旗、透着几分阴森之气的“驱邪法坛”时,异变突生! 体内那原本缓缓游走的幽暗阴寒之气,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躁动起来!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吞噬欲望,自丹田深处升腾而起,牵引着他的气息,想要扑向那法坛中心!仿佛那法坛之中,隐藏着某种对它极具吸引力的“养料”! 林沧脸色微变,脚步不由得一顿。 “这是针对自己设下的陷阱吗?不能暴露!” 林沧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躁动,将那股蠢蠢欲动的吞噬欲望死死摁住。潮汐水元功的平和内力加速运转,试图中和那阴寒的悸动。他不敢再多看那法坛一眼,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区域,心中却已将那陈瞎子一伙的危险等级再次提升。“这些法坛,绝非‘驱邪’那么简单!定是另有猫腻!” 回到家中,他将满担的鱼获交给母亲。林母见到如此多的鱼,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连忙找来木盆收拾。 “娘,今天村里可有什么事?”林沧一边帮忙,一边貌似随意地问道。 林母手上不停,叹了口气道:“能有什么事?还不是那陈仙师搞出来的动静。哦,对了,早上那个说来收熊胆的行商,后来也没见再来,许是去别村了吧。”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还有啊,下午陈仙师的弟子来家里走访了,说是奉仙师之命,驱逐邪祟,保村子安宁,还问了你前几天去哪了,回来有什么变化没有……问得怪仔细的。” 林沧闻言,心中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手上收拾鱼的动作微微停滞了一瞬。“哦?他们倒是‘尽心’。娘,您怎么说的?” “我就照实说呗,说你跟别的村猎户进山打猎去了,刚回来,人没事,精神头好着呢。”林母说着,抬头看了儿子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但终究没再多问。 林沧心中念头急转。走访询问,目标明确……看来,自己确实已经引起了那陈瞎子的怀疑,甚至可能已经暴露了!不过接着母亲又说,陈仙师的弟子是挨家挨户查访问话,他才暗暗放下心中的不安。 林沧笑着宽慰母亲:“没事就好,许是仙师谨慎过头了。娘,我们先吃饭吧。” 夜色渐浓,月影西斜。 一名身着夜行衣的矫健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潜行至林沧家院外不远处。他目光扫视,最终落在了院门外那棵枝繁叶茂、粗壮高大的老树上。树冠浓密,藏身其中,既可俯瞰整个院落动静,又不易被察觉,确是绝佳的监视位置。 黑衣人心中计定,正欲提气纵身,借力跃上树干。就在他脚尖即将离地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脚边地面上,一只约莫指甲盖大小、通体赤红、形如蚂蚁却背生透明薄翅的怪异小虫,正以一种不疾不徐的速度,朝着他的脚踝爬来。 “晦气!”黑衣人心中暗骂一声,只当是寻常夜虫,想也不想便抬起右脚,准备将这碍事的小虫一脚踩死。 然而,就在他脚掌即将落下的瞬间! 那赤红小虫仿佛预知危险,背上的薄翅猛地一振,并非飞起,而是直接火化,“嗤”地一声,虫躯喷吐出一道仅有尺许长短、却异常凝练炽热的橘红色火苗! 火苗来得极其突兀迅猛,直燎向黑衣人的裤脚! 一股灼热感瞬间传来,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收脚后撤,同时用手急拍裤管,总算在火苗点燃衣物前将其扑灭,但裤脚处已然留下了一小片焦黑的痕迹,皮肤也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什么鬼东西?!”黑衣人又惊又怒,心中警铃大作。这绝非寻常虫豸! 他猛地抬头,循着那诡异小虫出现的方位望去—— 只见就在他意欲攀爬的那棵老槐树的一根粗壮横枝上,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蹲踞着一个人影! 那人同样穿着深色衣物,几乎与浓密的树影融为一体,若非仔细查看,极难发现。他脸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冰冷而戏谑的冷笑,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的黑衣人,右手手指间,似乎还捻动着什么细小的事物。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黑衣人瞬间明白,方才那只喷火的怪虫,定然是树上之人搞的鬼!对方早已占据此地,自己的一举一动,恐怕早已落入其眼中。 眼见行踪暴露,对方手段又如此诡异莫测,黑衣人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他不敢有丝毫犹豫,更不敢放狠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树上那冷笑的身影,仿佛要将对方的形貌刻入脑中,随即身形一转,几个起落便融入了更深的黑暗里,消失不见。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矮山上一双秀目尽收眼底。 ------------ 第46章 暗流涌动(六) 村外密林,黑衣人临时据点。 那名狼狈退回的黑衣人,心有余悸地向一字胡首领汇报了方才的遭遇。 “……统领,情况便是如此。那虫豸绝非天生,定是受人操控!树上那人,手段诡异得很!” 一字胡首领听罢,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杀气:“操控虫豸,诡秘阴毒…是了,这般手段,应该是苗疆蛊神宗的人!他们竟也在此出现…” 他心思电转,结合陈瞎子那伙人的行事风格和眼前的情报,立刻想通了关窍,一股火热与凝重同时涌上心头:“能让蛊神宗精锐尽出,不远千里潜入中原,来到这偏僻渔村……看来我们要找的,绝非普通宝物!此物价值,远超我等先前预估!”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发出噼啪轻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下去,加快动作!等黑鲨帮那帮废物在外围的包围圈布置完毕,我们便立刻动手!务必抢在蛊神宗之前,拿下目标,夺取宝物!” “是!” 几乎在同一时间,江家湾村东头,陈长老等人暂居的房舍内。 一名弟子匆匆而入,低声向端坐调息的陈长老禀报:“执事,刚在林沧家门口,我们负责警戒的一名暗哨,与另一伙试图潜入探查的人打了个照面。对方潜行功夫极为了得,出手狠辣,他们的人吃了点小亏,一击即退,毫不恋战…其作风…很像江湖上那些杀手组织。” 陈长老闻言,紧闭的眼皮猛地抬起,那双空洞的眼窝仿佛能喷出火来,他冷哼一声,沙哑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杀手组织?哼,在这荆襄地界,有如此身手和作风的,只怕是残月门那帮只认钱的鬣狗!这群阴魂不散的杂碎,鼻子倒是灵光,竟然也盯上了这里!” 他枯瘦的手指用力捻着颌下的胡须,显示出内心的焦躁与权衡。片刻后,他猛地一拍座椅扶手,下定决心:“我们在中原根基浅薄,拖下去恐生更大变数,甚至引来朝廷鹰犬!”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声音如同寒铁交击:“不能再拖了,明天就对那林沧下手!撬开他的嘴,问出圣物下落!一旦得手,拿到东西,我们立刻远遁,返回苗疆!” 晚饭后,林沧以休息为由,回到了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内。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盘膝坐在床榻上,却没有立刻修炼那躁动的幽冥入玄,而是决定先巩固潮汐水元功。 上次水下探险,那悠长内息带来的好处让他记忆犹新。这门功法中正平和,不仅能拓展经脉,更能一定程度上调和、滋养因那幽暗气息过于霸道而略显脆弱的经脉。他意念沉入丹田,引导着那淡蓝色的、如同潮汐般柔和却绵长的内力,沿着特定的路线缓缓运转,温养着四肢百骸,拓宽着纤细的经脉通道。果然,随着水元功的运转,体内那因靠近法坛而躁动的幽暗气息,也似乎被这股平和之力稍稍抚慰,变得温顺了一些。 就在他心神渐趋沉静,沉浸在内息流转的玄妙感觉中时—— 嗖!哚!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伴随着一声硬物钉入木头的脆响,陡然在他耳边响起! 林沧猛地睁开双眼,精光爆射!只见一道细微的银芒闪过,一截尾部仍在微微颤动的银针,赫然钉在了他床头的木柱上!银针之下,还穿着一封折叠起来的薄薄信笺! 有人! 他心中警兆狂鸣,身形如猎豹般弹起,瞬间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迅速扫向外面的夜色! 月光清冷,洒在寂静的院落和远处的屋舍上,树影婆娑,夜虫低鸣。院外的小路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那投信之人,竟已鸿飞冥冥,不见丝毫踪迹!这份轻功和隐匿的手段,堪称骇人! 林沧脸色凝重地关好窗户,回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银针取下。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泽,竟是数枚松针上凝着冰,投掷之人手法极其精准,只是用针尾携带的劲力将信笺钉入木头。他展开那封薄薄的信笺,借着从窗缝透入的微弱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清冷,只有短短八个字: “携母速逃,迟则生变。” 林沧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寒意自尾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警告!这是一封明确的警告信! 是谁?是谁在暗中提醒他?是敌是友?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王铁蛋口中那个神秘的“美丽女鬼”?还是另有其人?对方为何不现身明说?为何要用这种隐秘的方式?这到底是真心相助,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想将他和他母亲引出相对安全的家,然后在外面设伏,方便他们抢夺龟甲和册子? 巨大的危机感和不确定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紧紧攥着那封信笺,掌心掐出指甲印。逃?往哪里逃?母亲年迈,能经得起颠沛流离吗?不逃?留在这里,面对那不知深浅的陈瞎子一伙,以及可能潜伏在暗处的其他势力,岂不是坐以待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敌暗我明,情况未辨,贸然行动,很可能正中敌人下怀。 “不能慌……至少现在不能。”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决断的光芒。他将那封信笺凑到烛火前,并未点燃,只是借助微光再次确认,仔细嗅了嗅,上面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气味都不同。 他最终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对方既然选择警告,而非直接动手,说明局势或许还未到最坏的地步。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弄清楚到底有几方势力盯上了自己,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以及……这投信之人,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 他将信笺和银针小心收好,吹熄了烛火,重新坐回黑暗中。耳畔是母亲在隔壁房间熟睡的均匀呼吸声,窗外是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夜色。林沧知道,一场风暴,正在向他和他所在乎的这个小家,悄然逼近。 而他,必须在这风暴彻底降临之前,找到一条生路。 ------------ 第47章 明争暗斗(一)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江面上依旧弥漫着微散的薄雾。 林沧如同往常一般,收拾好渔具,准备出门打渔。然而,他刚踏出远门,体内那股幽暗而阴寒的气息便毫无征兆的微微一颤,传递出一种被窥伺的警兆!仿佛又冰冷的针尖,正从某个隐秘的角落,悄无声息的刺在他的背脊上,和那次在云雾山遭遇熊瞎子时的同样的感觉。 这是被人盯上了!林沧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毫无所见,如今他功力已有小成,他有信心与之一拼,大不了,还有幻幽步可以逃。想到这,林沧扛着鱼叉,提着渔网,和往常一样步伐稳健的走向江边自家那艘小木船,目光看似随意的扫过四周,薄雾,芦苇丛,远处的屋舍……那窥视感若有若无,极其隐蔽,若非体内真气异动,他根本无法察觉。 “来得真快……”他心中暗忖,想必是陈瞎子那伙人吧,他们已经按捺不住了。 林沧解开缆绳,撑起竹篙,小木船悠悠晃晃的驶离岸边,融入了江心弥漫的薄雾之中。江水哗哗作响,敲击着船底,一如往常般平静,却又暗藏着无形的杀机。 果然,不出他所料。 就在他的小船驶入江心后不久,另一艘比他的船更大的乌篷船,如同鬼魅般破开雾气,不偏不倚的朝着他的方向驶来。船头站立一人,身穿大袖道袍,手持念珠,颌下八须长胡随风飘摆,赫然正是那瞎眼的“陈仙师”。 陈仙师那空洞的眼窝仿佛能精准的锁定林沧所处方位,他脸上挤出一丝看似和蔼,实则冰冷无比的笑容,率先开口,声音透过江风传来:“这位小哥,贫道有礼了,向你问个路如何?” 林沧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平静,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阴寒:“仙师不在法坛做法,却来这江心问路?这江上江下的路,小子大大小小都认得,就不知仙师是要去哪?” 陈仙师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诡异,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阴寒:“去哪?自然是去你该去的地方!” 话音未落,陈仙师那看似老迈的身躯猛的移动!他竟然舍弃了拂尘,枯瘦如鸟爪的右手快如闪电,带着一股劲风,直取林沧的手腕!五指成爪,指尖隐隐泛着黑气,显然蕴有剧毒,意图一举扣住林沧,将他制服! 他深知陈远那幻幽步的诡异难缠,推断林沧既然得了传承,极可能也会此技法,在陆地上,想要擒拿一个携有此种步法之人,难度极大,故而他才选择在这江上动手,水域限制了腾挪空间,正是擒拿的绝佳之地! 然而,他却不知道,林沧除幻幽步外,将功法运转时那反应与灵敏大增。 就在陈仙师出手的刹那,林沧体内幽暗而阴寒的真气,竟如条件反射般自行疯狂运转!那奇妙的“慢速”视觉再次降临。 在林沧眼里,陈仙师那迅若奔雷的一抓,轨迹清晰可见,甚至连其指尖带起的微弱气流波动也都历历在目! 林沧的手腕如同游鱼般猛的一缩一抖,间不容发之际,竟以毫厘之差,巧妙的避开了那毒蛇般的一扣。 “嗯?”陈仙师一击落空,空洞的眼窝猛的一缩,脸上首次露出明显的惊讶之色!他虽目不能视,但对气机的感应机器敏锐,方才那一抓,他自信十拿九稳,却没想到被这少年如此轻描淡写般轻易躲过! “小子,果然有古怪!”陈仙师心中凶意更盛,不再留手,双掌翻飞,带起道道腥风,掌指间黑气缭绕,招招不不取向林沧周身要穴,攻势如同狂风暴雨! 然而,在林沧那奇妙的“慢速”视觉下,陈仙师的攻势虽然凶猛,破绽却也是清晰可见,他脚下在小船方寸之地挪移,身形如同风中柳絮,每每在关键时刻,以毫厘之差避开攻击,陈仙师的掌风只能徒劳无功的扫过他的衣角,却连他的皮肤都不曾触碰。 屡击不中,陈仙师心中愈发焦躁,攻势更急。 林沧也被打出了火气,瞅准一个空档,手中鱼叉陡然一挺,寒光乍现,直刺陈仙师肋下!他想着即便杀不了这老杂毛,也要让他见点红! 然而,就在鱼叉即将及体的瞬间,林沧眼角余光猛的瞥见脚下船板,不知何时,竟已爬满了密密麻麻,通体漆黑、格斗比寻常蚂蚁大上一圈的怪蚁!这些蚂蚁如同潮水般,正从他脚边迅速蔓延开来,其中有数只已经试图顺着他的裤脚往上爬!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些蚂蚁……竟然是从陈仙师那宽大的道袍裤腿之中,如同泉涌一般不断淌出来的! “是那些吃人的蚂蚁!”林沧瞬间想起当初在村口,两名水匪企图追上陈瞎子的马车,结果顷刻间便被这诡异蚁群啃噬得只剩白骨的恐怖画面,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再也顾不得攻击陈仙师,魂丢了似的怪叫一声,想也不想,一个后仰,“噗通”一声便跳入了冰冷浑浊的江水之中! 入水瞬间,冰冷的江水裹遍全身,林沧心中稍定,想必那蚁群再是厉害,也下不得水。然而,陈仙师站在船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阴谋得逞的、阴冷至极的歪嘴诡笑。 他既然选择在江上动手,岂能没有后手?逼林沧入水,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林沧刚在水中稳住身形,还未来得及庆幸,眼前所见便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只见昏暗的江水之中,十数条约手臂长,通体暗红,百足划动,狰狞可怖的水蜈蚣,正如同潜伏的水鬼,从四面八方朝着他迅猛扑来!它们张开口器,露出尖锐的毒牙,在水中划过一道道致命的轨迹! 蜈蚣之毒,林沧岂能不知?若是被咬上一口,恐怕顷刻间便会麻痹全身,那必死无疑!他吓得几乎呛进水去,心脏狂跳! 但经历了黑龙潭巨蟒,江底古墓黑鲶的连番生死考验,林沧的胆魄早已今非昔比,强烈的求生欲瞬间便压下了心中的恐惧,体内幽暗阴寒的气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世界再次“慢”了下来。 那数十条水蜈蚣的扑击轨迹,在林沧眼中变得清晰而缓慢,他能看清它们每一对步足的划动,能预判它们毒牙咬合的角度! 林沧的腰肢如同水蛇般的扭动,双腿猛蹬,在水中做出各种不可思议的规避动作,险之又险的与一条条水蜈蚣擦身而过!锋利的毒牙几次几乎是贴着他的皮肤划过,带起冰冷的流水。 与此同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一阵阵沉闷而怪异的“叮铃……叮铃……”声,仿佛来自那艘乌篷船内。这铃声似乎蕴含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与这些水蜈蚣的攻击节奏隐隐相合。 “是了!肯定是有人在操控这些蜈蚣!”林沧瞬间明悟。 想到这,林沧瞅准一个时机,避开扑来的水蜈蚣,猛的从水中窜出,如同飞鱼般跃起,精准的落在了乌篷船的船尾! ------------ 第48章 明争暗斗(二) 林沧的目光迅速扫过船舱,果然看见一名弟子打扮的男子,正站在中央,目光透过乌篷窗户直盯江面,手中捧着一个造型诡异、布满虫形雕刻的黑色摇铃,正在又节奏的摇晃着!那怪异的铃声,正是由此发出! “定是此人!”林沧眼中厉色一闪,便已拟好对应之策。 陈仙师耳力极好,立马就判断出林沧已登上船尾,枯槁般双掌,已袭向林沧!林沧却不纠缠,再次跳入水中!数息后,又从船首跳上!陈仙师再次闻风而至!林沧却又再度入水! 如此循环往复,林沧利用他那远超常人的身法和在水中的适应性,开始与陈仙师和那摇铃弟子周旋。他时而潜入水中,避开陈仙师的感知和攻击,时而又猛地窜上船,攻击那摇铃弟子,打乱其节奏。陈仙师虽功力深厚,但毕竟眼盲,无法探知水中虚实,对林沧神出鬼没的行踪难以准确捕捉,空有一身本事却难以施展,气的连连怒吼。而那摇铃弟子更是狼狈,他的身法远不及林沧,几次险些被林沧击中要害! 突然,林沧再次从船侧水中跳出,看准那摇铃弟子因长时间专注操控而略显松懈的瞬间,手中鱼叉叉杆如同毒蛇出洞,猛的飞射而去,目标并非那名弟子,而是那怪异蛊铃,鱼叉叉尖插入蛊铃环首,林沧猛地发力一挑! “啊!”那弟子怪叫一声,蛊铃脱手,随着一股弧线,“噗通”一声坠入江中! 铃声嘎然而止! 水中那些原本凶悍的蜈蚣虫,动作瞬间变得迟滞混乱起来,仿佛失去了指挥。 “小畜生!胆敢毁我蛊铃!”陈仙师感知蛊铃落水,气的青筋暴起,五官都扭曲起来!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抖! “现……!” 一道赤影如同闪电般的从他袖中飞射而出!那竟是一条长约半人,通体赤红、背生六翼薄翅的飞天蜈蚣!这蜈蚣速度快的惊人,口器开合,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嘶嘶”声,直扑向林沧面门! 林沧瞳孔极度收缩,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世间还真有长着翅膀能飞的蜈蚣,着实被这一幕震惊不已。眼看着飞天蜈蚣扑向自己,他想也不想便再度扎进水里。好在这飞天蜈蚣如他所料,并不入水! “快走!”林沧此时再无心恋战,之前因为获得力量而生出的那点自负,在此刻被这接踵而至的诡异蛊虫打击得彻底粉碎!他终于彻底明白昨夜那神秘人警告“携母速逃,迟则生变”的含义!他虽然实力已有质的飞跃,但连番对上诸多奇异诡谲,令人防不胜防的攻击手段,他那点实力还是不够看!此时此刻只怨恨自己太过自大,当夜就该带着母亲远走高飞! 悔恨与惊惧交织,林沧强忍着连连续极限运转幽暗气息而带来的经脉撕裂般的胀痛和失控感,毫不犹豫全力运转潮汐水元功和残余的阴寒之力,如同一条受惊的旗鱼,以最快的速度,拼命向岸边游去。 那飞天蜈蚣跟着林沧在他头顶盘旋,只待林沧稍一露头,它便一口咬去!林沧暗暗叫苦,一股气憋了许久不敢探头吐气,好在这飞天蜈蚣似乎有距离控制限制,追过一段距离后便回首飞去。 林沧艰难爬上江岸后,他丝毫不敢停歇,向家中直奔而去。 此时,陈仙师在江中气的浑身发抖,他所乘坐的船也在弟子驱使下向岸边驶去,就在那飞天蜈蚣刚被召回同时,陈仙师忽地感觉船身猛的一歪,险些落入江水! “长老,不好了!船底……船底被人凿穿了!”那名摇铃弟子惊恐的喊道! 原来,方才林沧在水中与他们周旋时,早已暗中用鱼叉在船底最薄弱处凿开了几个窟窿!降水正汹涌灌入! 陈仙师气的七窍生天,恨不得将林沧大卸八块,好在此时不远处另有弟子架着小船前来接应,这才手忙脚乱的将他转移到上船,避免了溺死江中的狼狈结局,但追捕林沧的最佳时机,已然错过。 林沧一路狂奔,体内气息紊乱,经脉如同火烧般疼痛,但他不敢又丝毫停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带母亲走!立刻离开江家湾! 他如同旋风般的冲回自家那熟悉的院门,猛地一把推开! “娘!我们快走……” 话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让他如遭雷击,瞬间僵立在门口,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杂物散落一地。而他的母亲,正被一名身材精悍,面目冷峻的黑衣汉子,用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紧紧抵住了咽喉!母亲脸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无助,身体微微颤抖,却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那黑衣汉子看到浑身湿透、惊惶未定、如同落水狗般闯进来的林沧,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冰冷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林沧,等你很久了。” “娘——!”林沧目眦欲裂,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痛得他几乎窒息!他下意识的就要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去。 “站住。”黑衣汉子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如同寒铁板的威严,匕首的锋刃微微陷入了林母颈侧的皮肤,渗出的一丝血痕,“不想这老太婆立马死的话,就乖乖听话。” 林沧前冲的脚步硬生生的顿在原地,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们是什么人?!快放开我娘!” 黑衣汉子似乎懒得与他多费唇舌,直接开门见山,语气冰冷:“这些日子,你的底细,我们早已摸了个透彻,交出那苗疆圣物,我或许……可以给你们母子一个痛快!” 苗疆圣物?林沧心头巨震,瞬间想到了怀中那坚硬冰凉的龟甲以及油布包裹的《幽冥入玄》,他们……果然是为这个来的! “我……我不知道什么圣物!”林沧脸色惨白,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与否认。 “不知道?”黑衣汉子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屋内。“陈远那小子的东西,落你手里了吧?这屋里,我们趁你不在,早已搜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那东西,不在你家里,必然就在你身上!” 他的目光如同最锐利的鹰隼,缓缓扫过林沧因湿透而紧贴的衣物,最终,定格在了他胸前那略显鼓囊、存放这龟甲和册子的位置。 那一刻,林沧的心态彻底爆炸! 愤怒,恐惧,绝望,还有那如同毒虫啃噬般深深的自责,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在他胸中轰然喷发!他恨这些人的狠毒狡诈,恨自己的愚蠢无能,更恨自己为何如此大意,为何不早听警告,为何要将这天大的灾祸引回家中,连累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自以为行事隐秘,获得了力量便可周旋,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网里挣扎的鱼,甚至连累老母陷入如此绝境! 他看着母亲那惊恐而无助的眼神,看着家中被翻找得一片狼藉的惨象,对着那黑衣人冷酷无情的言语,一股腥甜猛的涌上喉头。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无数无形丝线紧紧缠绕、钉死在原地的虫子,约是挣扎,那丝线缠绕的越紧,勒入血肉,直至窒息。 ------------ 第49章 明争暗斗(三)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沧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抵在母亲咽喉处的冰冷匕首,脑海中已如同沸水般翻腾。他体内那幽暗阴寒之气疯狂躁动,催促着他行动。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窜起——运转幽冥入玄,施展幻幽步,以最快的速度拉近距离,夺下匕首,救下母亲!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眼前甚至瞬间闪过了一幅画面:他身形如鬼魅般模糊,瞬间欺近,那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然而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手腕的刹那,那黑衣人眼神一厉,手腕毫不犹豫地向前一送!匕首的寒光没入母亲的喉管,温热的鲜血如同决堤般喷涌而出,溅了他满头满脸…… “不——!”幻想中的画面让林沧几乎疯狂,他仿佛真的看到母亲软倒,看到那黑衣人带着狞笑,再次将匕首捅向母亲的后心,然后将染血的尸体甩向他…… 这血腥的幻象让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本就湿漉的衣衫。他猛地甩头,将那可怕的场景驱散。 不能硬来!绝对不能! 他脑筋急转,瞬间又模拟了数种夺刃救母的方案:声东击西、以物易物、言语分散其注意力……但每一次推演,最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风险太大!那匕首就紧贴着母亲的皮肤,哪怕只是细微的颤动,一丝一毫的差错,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不敢赌,更输不起!他宁愿自己死,也绝不能让母亲涉险!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他的心脏。他看着母亲惊恐的眼神,看着黑衣人那志在必得的冷酷面孔,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罢了……罢了…… 他万念俱灰,眼神黯淡下去,颤抖着伸出手,缓缓探向怀中,准备掏出那烫手的山芋——龟甲和《幽冥入玄》册子。他心中尚存最后一丝侥幸:或许,等对方拿到东西,心神松懈的瞬间,他还能凭借幻幽步暴起发难,拼死一搏,制服对方…… 而此刻,那黑衣汉子心中也在冷笑盘算:只等这小子交出圣物,我便立刻用匕首划伤这老太婆,制造混乱,然后凭借身法夺路而逃!这林沧必然先顾着救他娘,绝追不上我! 空气凝滞,杀机暗藏。 就在林沧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怀中之物,黑衣汉子眼神微凝准备发难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骤生! 一道窈窕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青烟,又似月下翩然降临的仙子,竟悄无声息地从黑衣汉子身后的房梁之上飘落而下!落地时,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惊起。 林沧的瞳孔猛地收缩,几乎要惊呼出声!因为他看清了那双眼睛——清澈、冰冷,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灵韵,定是王铁蛋口中那“美丽女鬼”的眼睛! 那女子目光与林沧一触,立刻递过一个极其严厉、不容置疑的噤声眼神! 林沧瞬间会意,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连呼吸都屏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 那神秘女子玉手轻扬,一道淡青色的、近乎透明的丝带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自她袖中飞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缠绕上了黑衣汉子握住匕首的右手手腕! 紧接着,她手腕猛地向后一拉! 一股巧劲透过丝带传来! 黑衣汉子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林沧和他怀中的“圣物”上,哪里料到背后会凭空出现如此高手?他只觉右手腕如同被铁箍紧紧勒住,下一刻一股剧痛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 “呃!”他闷哼一声,歪头一看,数枚冰针已钉在手背之上,冰针上散发着幽光,紧握匕首的五指竟不由自主地松开。 “哐当!”那柄致命的匕首脱手掉落在地!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林沧体内那股压抑已久的幽暗气息与愤怒、担忧瞬间爆发!他脚下猛地一蹬,幻幽步施展到极致,身影如同鬼魅般拉出一道残影,瞬间跨越了数步的距离! 他手中那柄沾染过熊瞎子鲜血的鱼叉,带着他所有的力量与决绝,如同闪电般刺出! “噗嗤——!” 锋利的叉尖毫无阻碍地捅进了黑衣汉子的心窝!一股滚烫的鲜血顺着血槽飙射而出! 黑衣汉子身体猛地一僵,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不甘与难以置信!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眼神迅速黯淡,庞大的身躯“嘭”地一声重重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从女子现身,到丝带夺刃飞针伤人,再到林沧暴起杀人,不过短短一两个呼吸!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啊!”林母直到此时才反应过来,看着地上那具尚在淌血的尸体,看着儿子手中那滴着血的鱼叉,她吓得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筛糠。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儿子杀人,而且是如此近的距离,如此血腥的方式! 林沧也愣住了,看着地上死去的黑衣人,又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和鱼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但他来不及细想,连忙上前扶住几乎瘫软的母亲:“娘!娘!没事了!没事了!” 他抬起头,正要对那出手相救的神秘女子道谢。 那女子却已飘然近前,脸上蒙着轻纱,看不清具体容貌,但露出的那双眸子清澈如水,却带着一丝急切,直接打断了他:“没时间客套了!赶紧跟上我!若等到他们的包围圈合拢,那便是插翅难飞了!” 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林沧看着她那双似乎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再看那黑衣人手背之上那数枚冰针,可确信昨夜那飞针传书的警告,定然也是出自她手。又想起方才的救命之恩,林沧心中瞬间做出了决断——信她! “好!我们跟你走!”林沧用力点头,不再多问,搀扶起惊魂未定的母亲,“娘,我们走!” ------------ 第50章 明争暗斗(四) 三人迅速冲出狼藉的屋舍。然而,刚出院子没走几步,异变再生! 一阵阵沉闷而怪异的“叮铃……叮铃……”声,如同鬼魅的低语,从村子的几个方向隐隐传来,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韵律。 紧接着,一股浓密的、带着一股甜腻腥气的白色雾气,如同活物般,从村东头那几个设有“法坛”的方向,迅速蔓延开来!雾气所过之处,草木仿佛都瞬间失去了生机,变得蔫黄! “咳咳……”林沧吸入一丝白雾,顿时觉得喉咙如同被火烧灼,呛得他连连咳嗽,头晕目眩。然而,奇怪的是,他体内那股幽暗阴寒之气,在接触到这白雾的瞬间,竟如同嗅到了绝世美味一般,变得异常兴奋和活跃,自行加速运转,竟开始主动吞噬钻入体内的那些令人不适的雾气颗粒!虽然依旧有些难受,但远比预想中要轻。 却听见身旁那神秘女子惊怒交加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是‘蚀骨甜瘴’!蛊神宗的人居然如此歹毒!这是要屠灭整个村子,不留活口,方便他们搜寻!快捂住口鼻!跟我往后山跑!” 林沧闻言,心头巨震!屠村?!他终于彻底明白了陈瞎子那伙人的来历和狠辣手段——蛊神宗!为了那所谓的“圣物”,他们竟不惜拉上整个江家湾陪葬! 与此同时,原本埋伏在村外、正准备重新收紧包围圈的残月门杀手们,也看到了这迅速弥漫的诡异白雾。他们虽不知具体是何毒物,但江湖经验告诉他们,这绝非好东西! “首领!毒瘴!快撤!”一名黑衣人急声喊道。 一字胡首领脸色铁青,看着那迅速吞噬村庄的白雾,当机立断:“撤!先退出毒瘴范围!”他心中又惊又怒,没想到蛊神宗如此狠绝,这完全打乱了他的包围计划。 残月门杀手们迅速后撤,脱离了毒瘴蔓延的区域。这样一来,村落内围对林沧的包围,无形中便被这突如其来的毒瘴给打破了。 神秘女子见状,立刻低声道:“快!趁现在,跟我走!这是最好的逃跑时机!” 她拉着林沧和林母,就要朝着村后深山的方向疾奔。 然而,林沧却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浓密的、带着死亡气息的白雾已然笼罩了大半个村庄,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雾气中传来的村民惊恐的哭喊声、咳嗽声和绝望的嚎叫! 那些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是和他一起玩耍的伙伴,是那些虽然有时愚昧却善良的乡亲……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和责任感,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他猛地挣脱了神秘女子的手。 “你干什么?!”神秘女子一怔,急声问道。 “我要回去救人!”林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 “你疯了?!”神秘女子又惊又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回去就是送死!这蚀骨甜瘴非同小可,吸入过多,五脏六腑都会溃烂!你救不了他们,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搭进去也要救!”林沧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不容动摇的决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说完,他猛地甩开女子的手,转身义无反顾地冲回了那片正在不断蔓延的、致命的白色毒雾之中! “你!”神秘女子气得跺脚,眼看毒瘴也即将蔓延到他们所在的位置,她看了一眼身旁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走不动路的林母,一咬牙,“罢了!”她只能先拉起林母,施展身法,如同青烟般朝着后山安全地带疾掠而去。 林沧再次冲入毒瘴,那甜腻腥臭的气味更加浓烈。他屏住呼吸,运转潮汐水元功维持内息,同时惊讶地发现,自己从江底古墓归来后增强后的视力,竟然不仅能夜视远视,在这浓密的毒雾中,也能比常人看得更远、更清晰!他能快速分辨方向,定位声音的来源。 他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凄厉哭喊,运足内力,放声大吼:“乡亲们!毒瘴厉害!快往后山跑!往后山跑!!” 他的声音在死寂而混乱的村庄中回荡,如同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然而,他知道这样喊效果有限,村民们惊慌失措,未必能及时找到方向。要救下更多人,必须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他想起在江上,陈瞎子的弟子就是用蛊铃操控水蜈蚣,刚才毒瘴出现时,他也听到了类似的铃声! “是了!这毒瘴定然也是受人操控的!”林沧眼中精光一闪,“找到摇铃的人!” 他不再盲目乱闯,而是凝聚耳力,仔细分辨那混杂在哭喊声中的、若有若无的诡异铃声。体内那幽暗气息似乎也对这铃声有所感应,隐隐指引着一个方向。 他顺着感应,如同猎豹般在浓雾中穿行,视线不受太大阻碍。果然,在村中一个岔路口的“法坛”附近,他看到了一个身穿蛊神宗弟子服饰的人,正背对着他,双手捧着一个与之前所见相似的黑色蛊铃,在有节奏地摇晃着,口中还念念有词。 那弟子全神贯注于操控毒瘴,根本没想到会有人能在这蚀骨甜瘴中行动自如,更不可能相信有人会顺着铃声来找他! 林沧也觉得奇怪,这毒瘴对他似乎真的影响不大,一吸入体内,就被那股兴奋的幽蓝真气迅速吞噬、转化,虽然量大了依旧有些头晕目眩,但远未到致命的程度。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如同暗夜中的刺客。待到距离足够,他回想起父亲所传江涛搏击图中记载的一招近身肘击,讲究瞬间爆发,攻其不备! 他腰腹发力,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如同出膛炮弹般撞向那摇铃弟子,右肘如同重锤,狠狠砸向对方的后心! “嘭!”一声闷响。 那摇铃弟子猝不及防,只觉一股巨力传来,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接软倒在地,晕了过去。手中的蛊铃也“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 第51章 明争暗斗(五) 铃声,戛然而止! 随着铃声停止,那不断从“法坛”中涌出的新增毒瘴立刻断绝了来源,停止了扩散。但之前已经释放出的、笼罩整个村庄的浓郁毒雾,却依旧存在。 林沧捡起地上的蛊铃,入手冰凉沉重。他推断,这铃铛既然是开关,能释放毒瘴,必然也能收回!他尝试着模仿刚才那弟子摇晃的节奏和力度,反方向、或者变换频率摇动铃铛。 “叮铃……叮铃……叮呤……” 几次尝试后,当他以某种特定的、细微的韵律摇动时,奇迹发生了! 只见弥漫在村庄各处的白色毒瘴,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开始缓缓流动,如同百川归海般,朝着他手中的蛊铃以及旁边的“法坛”汇聚而来! 毒雾越来越浓,最终在他身前凝聚成了一团几乎化不开的、散发着浓郁腥甜气息的白色气团,不再扩散,但也无法彻底收回那看似普通的法坛之中。 此时,林沧身前这团浓缩的毒瘴,散发出的气息让体内那股幽蓝真气兴奋到了极点,几乎要不受控制地破体而出,将其吞噬! 林沧看着这团致命的毒雾,又感受着体内真气的渴望,心中念头飞转:这股幽蓝气息似乎拥有某种灵性,多次示警,助他脱险,或许……它知道什么是对自己好的? “拼了!”林沧把心一横,决定相信这股与自己性命交修的力量。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然后运转功法,主动引导体内那躁动不已的幽蓝真气,去接触、吞噬眼前的浓缩毒瘴! 果然! 如同长鲸吸水般,那团浓郁的白雾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朝着林沧涌来,被他体内的幽蓝真气贪婪地吞噬、吸收! 然而,这毒瘴的量实在太过庞大,幽蓝真气的吞噬速度虽快,却也有其极限。大量的毒瘴精华涌入体内,林沧只觉得经脉如同被充气般鼓胀,头脑一阵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旋转、发黑。 他强撑着,直到将最后一缕可见的毒瘴彻底吸入体内。整个村庄的天空,重新恢复了清明,虽然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腥甜,但那致命的浓雾已然消失无踪。 “成……成功了……”林沧看着恢复清朗的村落,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随即再也支撑不住,那股庞大的能量和毒性在他体内冲撞,眼前一黑,一头便向前栽倒!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个去而复返的、窈窕的神秘女子,正一脸焦急地朝着他狂奔而来…… 原来,那神秘女子将林母安置在后山一处相对安全的隐蔽地点后,终究放心不下,又冒险返回村中想要接应林沧。她刚潜入村边,便震惊地看到那笼罩全村的恐怖毒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汇聚、收缩,最终彻底消失!她立刻意识到这定然与林沧有关,顺着毒瘴汇聚的方向疾奔,果然找到了昏倒在地的林沧。 她看了一眼地上晕厥的蛊神宗弟子和掉落的蛊铃,又看了看脸色发青、昏迷不醒的林沧,心中惊骇莫名:“他……他竟然能吸收蚀骨甜瘴?!”但她深知此地不可久留,蛊神宗的人随时会来查看。 她不敢耽搁,俯身一把将林沧搭在肩上,感受着他体内那紊乱却磅礴的气息,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她施展出绝顶轻功,几个起落,便如同青烟般掠出村庄,朝着后山密林深处遁去,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劫后余生的村民们,茫然地看着突然消散的毒瘴,回想起方才那如同地狱般的恐怖景象和那个在雾中大喊“往后山跑”的声音,哪里还敢停留? “毒瘴没了!快跑啊!” “往后山跑!刚才有人喊了!” “快!扶着我爹!” “孩子他娘,快走!” 哭喊声、催促声、脚步声再次响起,幸存的人们携老扶幼,跌跌撞撞,如同潮水般向着村后云雾山的方向亡命奔逃,生怕那索命的毒雾再次降临。 …… 村东头,陈长老换了一套衣裳,正闭目感应着毒瘴的蔓延,等待着村内之人尽数昏迷,便可从容入内搜捕林沧,同时也能借此摆脱残月门的纠缠。然而,他忽然感觉那原本如臂指使的毒瘴,竟失去了控制,并且迅速消散! “怎么回事?!”他猛地睁开空洞的眼窝,脸色剧变,“毒瘴怎么没了?!快!进村查看!” 蛊神宗其他众人也是大惊失色,连忙朝着村内冲去。 而另一边,刚刚退出毒瘴范围,正准备重新寻找机会的残月门杀手,也看到了毒瘴莫名消散的一幕。 一字胡首领眉头紧锁:“毒瘴突然收了?难道是蛊神宗的人得手了,抓到了林沧,准备撤退?” 他当机立断:“走!进村!绝不能让他们带着人和东西跑了!” 于是,两伙心怀鬼胎的人马,几乎同时从不同方向冲入了已然一片死寂、狼藉的江家湾。 他们在村中的道路上,不期而遇! 蛊神宗的人看到残月门杀手,立刻想到:定是这群鬣狗中有人懂得破解蛊术或阵法,暗中搞鬼,破了我们的毒瘴阵!林沧说不定已经被他们趁乱抓走了! 而残月门的人看到蛊神宗众人,则更加确信:果然是你们收了毒瘴!林沧必然落入了你们手中! 双方都认定了对方已经得手,抢夺了自己势在必得的目标和宝物! 新仇旧恨,瞬间爆发! “杀!一个不留,夺回圣物!”陈长老声音嘶哑,充满杀意。 “动手!灭了这群玩虫子的,把东西抢回来!”一字胡首领眼神冰冷,匕首出鞘。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两伙人如同相遇的狼群,瞬间在这刚刚经历了一场毒瘴洗礼的村庄里,展开了血腥而激烈的厮杀!刀光剑影,蛊虫飞舞,铃声诡啸,打破了村庄短暂的死寂,将这里变成了另一片修罗场。 而真正的目标林沧,此刻已被神秘女子带走,正昏迷在前往未知生路的途中。江家湾的灾难,却因他而起,仍在继续…… ------------ 第52章 明争暗斗(六) 洞穴幽深,晦暗不明。 岩壁顶端的缝隙里,几缕惨淡天光勉强渗入。岩壁上覆着一层滑腻苔藓,水渍顺着钟乳石的纹路蜿蜒而下,与倒悬石尖滴落的水珠汇合。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铺地粗麻布与干草的清苦,更萦绕着一股甜腻腐朽与刺骨阴寒交织的异常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愈发浓重。 这诡异气息的源头,正是躺在简陋干草铺上的林沧。 他双目紧闭,昏迷不醒,脸上笼罩着一层不祥的青黑之气,原本干裂的嘴唇更是失去了所有血色。额角、脖颈处,细微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不时凸起搏动,仿佛有什么活物在他皮下游走挣扎。即便在无意识的深渊里,他的身体也会因为内部的剧烈冲突而骤然绷紧如铁,喉咙深处溢出被压抑的痛苦**,随即又松弛下去,周而复始,看得人揪心不已。 林母跪坐在儿子身旁,粗麻布衣裳上还沾着江风与泥土的痕迹。她那双常年织网、捕鱼、浣纱的手,布满老茧与裂口,此刻正紧紧攥着林沧冰凉僵硬的手,仿佛要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毫无保留渡过去。她的眼睛早已红肿如桃,泪痕在被岁月与风霜刻满沟壑的脸上纵横交错,新的泪珠不断涌出,滴在母子交握的手上,冰凉刺骨。“沧儿……我的沧儿啊……”她一遍遍低声呼唤,声音嘶哑破碎,满是渔家妇人面对滔天风浪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恐惧。 在她们母子身旁,一道身着淡青色衣裙的身影静立如山,仿佛与这洞中的幽暗融为一体,正是那神秘女子。 她清冷的目光落在林沧身上,如同终年不化的雪峰映照寒月,不见丝毫波澜。她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根修长如玉、却带着同样冰凉温度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林沧的腕脉之上。她的指尖甚至比林沧此刻的体温更甚,一丝细微到极处、却精纯凝练的冰寒内力,如同最灵敏的探针,悄无声息地潜入林沧紊乱不堪的经脉之中。 她的感知在这片混乱狂暴的气机中艰难穿行。她“看”到一股庞大而阴寒的力量盘踞在林沧的丹田深处,其本质幽邃冰冷,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吞噬一切的渴望。但这股力量的根基,却并非圆满无瑕,更像是一个未及装满的容器,约莫只有六成饱满,其形态不稳,能量躁动不安,如脱缰野马在经脉中奔腾冲撞,却缺乏应有的缰绳束缚。 而更麻烦的,是那些新近涌入的、色彩斑斓的毒瘴之力。它们被那阴寒力量本能地吞噬、拉扯,强行糅合在一起,使得力量的总量膨胀到了七成有余。可这并非完美的补益,毒瘴中驳杂的阴寒蛊力与本源力量并未完全融合,反而像大量泥沙混入了本就湍急的河流,不仅淤塞了能量运行的细微通道,更极大地激化了本源力量的躁动与反噬倾向。 神秘女子收回手,眸光微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心中已有了清晰的判断。 她起身,走向几乎被绝望彻底淹没的林母。 “大娘。” 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洞穴中响起,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林母那压抑的低泣。林母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泪眼无助地看向神秘女子,这个救了她母子性命、却自始至终都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神秘女子。 “他性命无碍。”神秘女子的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话语的内容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濒临溺亡的林母猛地伸手抓住,“他体内那股力量正在自行梳理、吞噬毒素,过程虽凶险万分,但……亦是他的机缘。” 林母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感激或询问的话,却被神秘女子抬手止住。 “我知你忧心。”神秘女子的目光扫过林沧青黑交替的脸庞,“他此番强行吞噬大量毒瘴,福祸相依。祸在力量更显庞杂,需尽快疏导,否则后患无穷;福在……”她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经此一役,也证明了他的体质与意志,远超常人,确是承载这份力量的最佳人选。” 这话并非纯粹的安慰。神秘女子能清晰地感觉到,林沧的身体虽然在极致的痛苦中挣扎,但一股坚韧不屈的求生意志,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牢牢锚定着他的神魂,未被那阴寒狂暴的力量彻底吞噬或扭曲。 林母似懂非懂,但“性命无碍”和“最佳人选”这几个字,像是一点微弱的火苗,重新在她死灰般的心田中点燃了希望。“姑娘……恩人……求求你,一定要救救沧儿,老婆子我给你磕头了……”她说着就要挣扎着跪下。 “我会在此护法,确保他无恙。”神秘女子伸手虚扶,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待他醒来,我会先传他凝心定神之法,暂稳当前局面。至于彻底掌控之力……”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沧怀中那微微凸起的、应是龟甲形状的物品,心道:“需要尽快寻得解读那龟甲上符文的方法。那是关键。” 安抚下心神稍定的林母,让她靠着岩壁旁蜷缩着休息后,神秘女子重新走回洞口附近,目光投向洞外被浓重夜色笼罩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林。洞内林沧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林母即便睡着也不时惊悸的低喃,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她心底一根尘封已久、沾满冰霜的弦。 三年前的记忆,如挣脱枷锁的猛兽,冲破了她刻意冰封的堤坝,汹涌而至。 神秘女子本名江涵月,那时的她,还不是如今这般冷彻骨髓。江家药庐内,灯火温暖地摇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安的浓郁药香。年轻的江涵月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急切与担忧。 “爹,蛊神宗内斗不休,水浑难测。朵烈伯伯身为宗主,却突然暴毙,其中必有蹊跷!您此去,无异于孤身闯龙潭,只怕凶多吉少!” 她的父亲江天瑞,一位气质儒雅温和、眼中常含睿智光芒的中年男子,正在仔细整理他的药囊。他停下动作,转过身,慈祥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眼神却异常坚定,如同磐石。 “涵月,我知道你担心。”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朵烈不仅是我挚友,更是我‘医蛊之道’上志同道合的伙伴。他死得不明不白,我若因惧祸而退缩,此生良心难安,毕生追求的医道亦会蒙尘。”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如古井:“而且,有些传承,其力量与制约本就并存,如同阴阳相生。朵烈与我……当年为此殚精竭虑,设计了双重保障,以防这力量落入心术不正之徒手中,遗祸苍生。我若不去,这其中的真相与维系平衡的关键,恐怕将永埋尘土。有些事,比自身安危更重要。” ------------ 第53章 金蝉脱壳(一) 一个月后,依旧是江家药庐。 刺鼻的血腥气残酷地冲淡了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药香。江天瑞倒在密室冰冷的地面上,胸前一片狼藉,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江涵月跪在一旁,双手紧紧握住父亲愈发冰冷的手,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滑落,砸在父亲染血的衣襟上。 “月儿……”江天瑞艰难地睁开眼,瞳孔已有些涣散,他用尽最后力气聚焦,看着女儿,“去…鄂州…江家湾…等待一个叫…陈远的人…” 江涵月用力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如同烙铁般刻在心里。 “必要时…助他…取得龟甲…功法是…引子…”江天瑞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气若游丝,他用尽最后残存的生命力,反手死死抓住女儿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切记…真正的掌控之法…在于‘文’…而非‘力’…那龟甲上的…才是…钥匙…” 手臂颓然垂落。 江天瑞,身死。 江涵月僵在原地,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瞬间将她吞没,紧随其后的是彻骨的冰寒与滔天的恨意。她后来不惜一切代价查明,父亲在蛊神宗试图调查朵烈死因时,被以现任宗主陈黎为首的长老一系视为眼中钉,遭到围攻重创。父亲为突围返回,连续动用耗损本源的禁术,终致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蛊神宗……若非你们内斗不休,权欲熏心,我父亲岂会身亡!”这股刻骨的恨意,如同剧毒的藤蔓,日夜缠绕在她心上,让她对一切与蛊神宗相关之人、之事,都充满了难以化解的迁怒与极深的不信任。 之后,江涵月便独自游走江湖,心如寒冰。 洞外呜咽的风声将江涵月从冰冷刺骨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翻涌的悲恸与恨意被强行压下,重新封存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冰壳之下。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回昏迷不醒的林沧身上。 这个青年,因陈远的算计,身怀与蛊神宗息息相关的“机缘”,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是“蛊神宗相关之人”。按照她原本被恨意支配的想法,她只需确保不落入陈黎之手,完成父亲交代的“等待”即可,甚至不介意冷眼看着这个被卷入棋局的棋子自生自灭。 但是…… 她看着林沧即便深陷昏迷,眉宇间依旧凝聚不散的坚韧;想起他之前那般毅然返身冲入致命毒瘴,只为拯救那些并无血缘亲情的乡邻;听着身旁林母即便在睡梦中,依旧为儿子揪心不已的呓语。 这份赤子之心,这份对弱小生命的守护,与她父亲当日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仍要坚持为挚友讨回公道、维护传承平衡的执着,何其相似! “林沧……”江涵月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冰冷的目光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你虽因蛊神宗的算计卷入此局,但你的心性,与那些权欲熏心之辈,截然不同。” 她想起父亲临终那句“真正的掌控之法,在于‘文’而非‘力’”,想起父亲和朵烈伯伯设下的“保障”。 “父亲,你留下的‘保障’仍在起作用……他空有力量,却因不懂其文而处处受制,这反而证明了他并非窃贼,亦非那帮人的同党。”江涵月的目光渐渐变得坚定,如同寒冰下燃起的星火,“或许……他就是那个能打破僵局,让您和朵烈伯伯的传承,重见天日,甚至……揭开您身亡真相的人。” 她不再仅仅是冷眼旁观的守护者,也不再是被动履行遗命的执行者。 一个清晰的决意在她心中形成——她要主动介入,引导这个叫林沧的渔夫,不仅要让他掌控力量,更要借他之手,查清父亲死亡的全部真相,让蛊神宗内那些肮脏的阴谋与算计,彻底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 就在这时,干草铺上的林沧,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更为痛苦压抑的闷哼,嘴角甚至溢出了一丝暗黑色的、带着腥气的血液。 “沧儿!”林母被瞬间惊醒,惊恐万状地扑了过去。 江涵月眼神一凝,一步踏前,衣裙带起微寒的风,再次搭上林沧的腕脉。 情况有变!那股被强行吞噬的毒瘴之力,似乎在与本源力量的激烈冲突中,发生了某种意料之外的、更为凶险的异动。 夜,还很长。洞外的黑暗,依旧浓重得化不开。而洞内的生机,仍在与毁灭进行着无声而残酷的拉锯。 江家湾上空弥漫的血腥与硝烟尚未彻底散尽,短暂的、因毒瘴消散而带来的诡异平静,便被更深沉的算计与猜忌悍然撕裂。 村中那片狼藉的空地上,残月门与蛊神宗的人马再次剑拔弩张,脚下已增添了数具尚温的尸体,鲜血浸润了泥土。一字胡首领眼神狠厉如狼,手中淬毒的漆黑匕首在稀薄的晨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直指对面那瞎眼的陈长老。陈长老面沉如水,虽目不能视,但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气息更甚,宽大袖袍无风自动,内里不知藏着多少蠢蠢欲动的毒虫。双方都已杀红了眼,皆认定是对方耍了花招,私藏了林沧和那至关重要的圣物。 就在这混战一触即发,空气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之际,一名身形矮小精悍、如同融入阴影般的残月门杀手,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一字胡首领耳边,嘴唇急速翕动,低语了几句。 一字胡脸上的狠戾与杀气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丝错愕,随即又被更深的疑虑所取代。他猛地抬手,内力灌注声音,厉声喝道:“住手!” 这声断喝并不响亮,却带着一股穿透性的力量,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细微的兵刃摩擦声、沉重的喘息以及毒虫窸窣的躁动。对峙的双方人马皆是一顿,不解而警惕地看向他。 “陈执事,”一字胡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陈长老那空洞的眼窝,“暂且停手如何?恐怕你我都被人当猴耍了!” 陈长老眉头紧锁,袖中蛊虫的躁动微微平息,沙哑开口:“什么意思?休要故弄玄虚!” 一字胡也不多言,对那名报信的杀手使了个眼色。那杀手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黑布小心包裹的物件,托到首领面前。黑布展开,里面是几根看似寻常的松针,针身似乎比寻常松针更挺直、更脆弱一些,在微弱的光线下,隐隐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微光。 “这是在林家发现的,”一字胡冷声道,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我的人反复查验过,其位置和角度,更像是……有人以此物为暗器。”他手指看似随意地一弹,那几根带血的松针便轻飘飘地,却带着一股暗劲,飞向陈长老,“看看,可认得此物?” ------------ 第54章 金蝉脱壳(二) 陈长老虽目不能视,但对气息的感应远超常人。他枯瘦的手掌精准地凌空一抓,将那几根松针捞在手中。指尖刚一触碰,他那布满皱痕的脸上肌肉猛地一抽!他仔细地用指腹捻动着松针,感受着那残留的、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阴寒气息,又察觉到针身隐隐有水渍浸润过的特殊痕迹,一个几乎被他遗忘、却又带着几分忌惮的名字脱口而出:“隐医江家?!” 他猛地“抬眼”,仿佛那空洞的眼窝能穿透黑暗看清真相,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这是江家独有的‘冰魄松针’手法!以内力将普通松针瞬间凝水成冰,坚逾精钢,可破寻常罡气,杀人于无形。事后冰融,便还原成这般看似普通的松针,极难追查!”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数年前那场针对江天瑞的围攻,那个儒雅却刚烈的男人,在重重包围中,挥手间便是漫天冰晶闪烁的松针,如同死神的请柬,轻易带走数条性命的情景,至今想起,那刺骨的寒意仍萦绕不散。 “江家?”一字胡皱眉,迅速在记忆中搜索着相关的江湖信息,却只觉得这个名号颇为陌生隐晦。 “一个隐世的道医世家,传承诡异,人丁向来稀薄,惯将医道融于武道,个个都是极其难缠的角色。”陈长老快速解释道,语气中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又有一丝扭曲的庆幸,“好在他们并非少林、全真那般人多势众的庞然大物。上一代家主江天瑞……哼,早已成了枯骨。” 话虽如此,但江家传人竟在此地出现,并疑似救走了林沧,这意味着什么?两位老谋深算的首领瞬间都明白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们在这里打生打死,损兵折将,真正的目标,恐怕早已被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第三方,趁乱黄雀在后,悄悄带走了! “停战!”陈长老当机立断,朝着本方人马挥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看”向一字胡的方向,两人那无形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虽依旧充满了警惕与敌意,却在更大的利益和被人戏耍的愤怒驱使下,达成了暂时的、脆弱的共识。 “找!”一字胡言简意赅,杀意凛然。 “搜山!他们带着人,走不远!”陈长老补充道,枯瘦的手指指向村后那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山林。 双方人马立刻如同退潮般分开,各自迅速集结,草草处理伤员,随即如同撒出的网,以江家湾为中心,向着四周的山林辐射出无数精锐的探哨,开始进行拉网式的搜索。 后山,隐蔽洞穴内。 江涵月并指如风,指尖夹着数根细如牛毛、闪烁着寒光的真正银针,出手如电,精准无比地刺入林沧胸前几处关键大穴。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独特的、如同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每一次落针,都有一缕极其冰寒精纯的内力随之渡入。这内力并非强行压制林沧体内那狂暴的幽暗力量,而是如同高明的引水渠,巧妙地疏导、牵引着那奔腾的“洪流”,使其归于相对平顺的经脉路径,减缓冲突。 在林母紧张得几乎停止呼吸的注视下,林沧身体的剧烈抽搐终于渐渐平息下去,脸上那骇人的青黑之气也淡去了少许,呼吸虽然依旧粗重艰难,却不再夹杂着那般令人心碎的痛苦**。林母紧紧捂着嘴,生怕一丝声响干扰了救治,眼中却因这微弱的好转而重新燃起了希冀的火苗。 就在这时,洞口用来遮蔽的藤蔓被一只黝黑的手小心拨开,一个精壮的少年却同泥鳅般敏捷地钻了进来,正是侥幸从村中逃出的王铁蛋。他脸上带着未散的惊慌,压低声音,急声道:“女侠!林大娘!不好了!山下……山下好多火把,正往山上来哩!看架势,是要搜山了!” 他话音刚落,洞外不远处,便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枝叶摩擦声!若非洞内几人皆屏息凝神,绝难发现。 江涵月眼神骤然一凛,未等王铁蛋说完,身影已如一道淡青色的轻烟,无声无息地飘出洞口。目光锐利如刀,瞬间便锁定了一道正从数丈外一棵老树后悄然潜近的黑影。那人身形矫健,脚步轻盈,显然轻功不俗,正是残月门派出的探路尖兵。 那杀手也没料到对方感知如此敏锐,反应如此迅疾,刚欲抽身后撤并发出示警信号,却见江涵月屈指一弹—— “嗤!” 一道细微得几乎湮没在风声中的破空声响起。那杀手身形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眉心处已多了一个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红点。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随即软软地向前扑倒在地,气息瞬间断绝。至死,他都没能看清对方究竟使用了何种暗器。 江涵月迅速将那名杀手尸首拖入洞内,惊的林母与王铁蛋目瞪口呆。 听着洞外脚步声逐渐逼近,江涵月脸色凝重如冰。“来不及处理了,他们搜过来了,此地已不安全。” 她看向刚刚稳定下来却依旧昏迷的林沧,以及惶恐不安的林母和王铁蛋,快速做出决断。她走到林母面前,语气急促却异常清晰:“林大娘,你听好,我现在必须去引开他们。待林沧醒来,你们立刻设法前往鄂州城。入城后,找一家名叫‘安仁坊’的药铺,就在那里落脚等我,见到掌柜报我名字江涵月,掌柜自会安排庇护,我脱身后自会去寻你们。” 话音未落,她不再耽搁,身形一晃,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洞穴。她故意选择了一条枝叶繁茂、易于发出声响的路径,运起身法,向着与山洞相反的、更深入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衣裙掠风,带起明显的“沙沙”声响。 为了确保追兵能被彻底吸引,不留余地,她甚至在掠过几处疑似对方暗哨埋伏的位置时,手腕连抖,毫不留情。 “嗤嗤嗤——” 数道冰冷的白光在林中一闪而逝,伴随着几声压抑的闷哼和短促的惊呼。两名残月门的外围哨兵和一名蛊神宗弟子猝不及防,纷纷捂着肩膀或大腿要害倒地,创口周边迅速凝霜,血液虽未冻住,肢体却瞬间变得麻木僵硬,彻底失去了战斗力与追踪的能力。 “在那边!” “是江家的冰针!她往西边跑了!” “追!绝不能让她跑了!圣物肯定在她身上!” ------------ 第55章 金蝉脱壳(三) 下方正展开搜索的队伍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明显的动静所惊动,火把的光龙迅速转向,呼喝声、脚步声杂乱响起,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朝着江涵月遁走的方向疯狂汇聚扑去。 正在指挥搜索的陈长老接到手下急报,迅速赶到受伤弟子身边,从他身上起出那带着血迹、针身犹带一丝水渍寒气的‘银针’,放在鼻尖微微一嗅,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果然是江家余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枯瘦的手掌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林沧定是被这贱人劫走的!”虽然心中隐约闪过一丝疑虑——为何之前不趁机远遁,偏偏等到他们开始搜山才行动?但眼看残月门的人已经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般争先恐后地追了上去,他也来不及细想,生怕慢了半步导致圣物旁落,立刻嘶声下令:“所有人,跟上!不惜一切代价,给老夫截住她!夺回圣物!” 而残月门的一字胡首领,在得知江涵月出现并“仓惶”逃跑后,眼中却闪过一丝与他粗豪外表不符的精明。他并未像陈长老那样不顾一切地全力追击,反而停下脚步,对手下心腹低声快速吩咐:“你,带两个机灵点的兄弟,再叫上黑鲨帮那帮没用的废物,立刻折返回江家湾!给老子把村子再翻一遍,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东西!” “头儿,您的意思是?”心腹有些不解。 “那江家女子出现的时机太巧,逃跑的路线也像是故意引我们追她。”一字胡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圣物’未必就一定在林沧身上,或许还藏在那村子里某个隐秘之处,她这是想调虎离山,甩开我们再潜回来取!我们兵分两路,你去村里仔细搜,我带其他人去追!无论如何,不能落空!” 命令迅速下达,残月门的人马立刻一分为二,一部分随着一字胡首领,追向江涵月制造出的烟尘与声响,另一部分则悄然折返,汇合了凶神恶煞的黑鲨帮众,再次扑向那已然残破不堪、如同死域的江家湾,进行第二轮更加彻底、更加疯狂的搜查。 山林深处,江涵月身形在茂密的树木与嶙峋的怪石间几个兔起鹘落般的闪烁,将身后追兵的喧闹呼喊与晃动的火把光亮牢牢吸引在身后。她回头望了一眼山洞那早已看不见的方向,目光清冷依旧,如同月下寒潭,随即头也不回,身形加速,向着后山更深处、更浓郁的黑暗与未知掠去,如同一滴融入墨汁的水珠,消失无踪。 洞内,林母紧紧抱着依旧昏迷的儿子,与王铁蛋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听着外面逐渐远去、却依旧令人心悸的追杀声,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膛。前往鄂州城的路,注定布满荆棘,危机四伏。 洞穴内,光阴仿佛凝滞,唯有那滴水声固执地敲打着寂静。 林沧的躯体依旧僵卧在干草铺上,面色青黑交替,气息紊乱。然而,在他的识海深处,意识却早已挣脱了完全的混沌,如同一个被困在透明琥珀中的灵魂,清晰地“听”到了洞内的一切——母亲那压抑不住的、带着绝望颤音的哭泣,王铁蛋惊慌急促的低语,还有那位神秘女子江涵月清冷而决绝的嘱咐。他想回应,想告诉母亲他没事,想挺身而出承担一切,可他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沉重得不听使唤,连掀开眼皮这微小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他的意识被迫沉入那片奇异的内视空间。 在这里,“看”到的景象远比身体感受到的更为直观和凶险。那股源自《幽冥入玄》的幽暗阴寒之气,已然化作一条粗壮了数倍的幽蓝色“恶龙”,在他被强行拓宽的经脉中疯狂地蹿动、奔流,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本能,持续不断地吞噬、炼化着那些涌入体内的斑斓毒瘴之力。每吞噬一分,那幽蓝气流便壮大一丝,颜色也愈发深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寒意。 然而,毒瘴并非纯净的养料。其中蕴含的驳杂蛊力被吞噬后,一些如同泥沙般的灰黑色杂质,却顽固地残留了下来,黏附在经脉壁之上,阻碍着内息的顺畅运转。另一边,那代表《潮汐水元功》的淡蓝色气流,则如同一位辛勤却力有不逮的清道夫,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推动、搬运着这些淤塞的杂质,进度缓慢得令人心焦。 林沧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看似形成了某种循环的平衡,实则脆弱无比,危如累卵。一旦经脉被这些杂质彻底堵死,而那幽蓝“恶龙”却依旧在疯狂吞噬、壮大,无处宣泄的磅礴力量,必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的经脉乃至整个身体彻底撑爆! 焦急、无力感充斥着他的意识。他下意识地想要做点什么,意念拼命地催动,试图引导那淡蓝色的“清道夫”加快速度,或是约束那幽蓝“恶龙”放缓吞噬。然而收效甚微。就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他残存的对外界的感知,让他下意识地驱动僵硬的手指,极其艰难、微弱地向着自己胸前存放药瓶的位置挪动了一下——那是苏清婉留下的养元丹,是他记忆中对抗反噬的唯一希望。 这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瞬间被紧盯着儿子的林母捕捉到! “沧儿!沧儿你动了?!”林母猛地扑到儿子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后的嘶哑和不敢置信的惊喜。她看到儿子手指那无意识的屈伸,立刻想起了苏清婉离去时郑重的叮嘱——“若再出现内息失控、阴寒暴走的迹象,可立即服下一粒养元丹,能暂时护住心脉元气……” 希望如同野火般在她眼中燃起!她不再有任何犹豫,颤抖着手,迅速从林沧怀中摸出那个温润的白玉药瓶,拔开塞子。 “铁蛋!水!”林母急声道。 一旁的王铁蛋早已机灵地用随身的水囊接了些洞内渗出的干净水滴,连忙递过去。林母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小心地和着水,轻轻撬开林沧紧闭的牙关,将药液缓缓喂了进去。 ------------ 第56章 金蝉脱壳(四) 养元丹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沛然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在这内视空间中,林沧“看”到那原本举步维艰的淡蓝色“清道夫”——《潮汐水元功》的内力,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活力,瞬间变得汹涌而富有灵性!它不再仅仅是缓慢推动,而是如同涨潮时的江水,澎湃而起,以惊人的速度冲刷着经脉壁上的灰黑色杂质! 更奇妙的是,这些被冲刷下来的杂质,竟仿佛找到了出口,顺着《潮汐水元功》那特有的、如同潮汐般涨落循环的力道,被一点点逼出了经脉,最终透过皮肤上无数细微的汗孔,排出了体外! 经脉淤塞一去,顿时通畅无比! 那幽蓝“恶龙”仿佛也卸下了枷锁,吞噬炼化毒瘴残余的速度骤然加快,幽光流转,愈发凝实精纯。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丝毒瘴之力被彻底吞噬转化,那幽蓝气流终于缓缓平息下来,虽然依旧庞大而冰冷,却不再那般狂躁难驯,而是如同归巢的猛兽,蛰伏于丹田与主要经脉之中,自行按照玄奥的路线缓缓运转。 沉重的束缚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林沧猛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彻底回归,身体的掌控权失而复得。他首先感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即,他便闻到了一股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难以言喻的腥臭气味,低头一看,只见裸露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腻腻的灰黑色污垢,正是那些被排出体外的毒瘴杂质。 “沧儿!你醒了!你真的醒了!”林母看到儿子睁开双眼,眼中恢复了神采,再也抑制不住情绪,扑上来紧紧抱住他,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里饱含着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连日来的担惊受怕。 “娘……我没事了,让您担心了。”林沧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坚定,他回抱住母亲瘦削的肩膀,心中充满了愧疚与后怕。 就在这时,洞口外忽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带着几分粗野和探寻的意味: “咦?老六,你刚才听见没?好像有女人在哭?” “嗯?我也好像听到了……这鬼地方,这山壁后面……好像有个洞?!” 话音未落,脚步声便朝着洞口逼近。 林沧脸色骤变,瞬间意识到危险临近!他猛地抬手,对母亲和王铁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锐利如刀。他目光一扫,迅速拾起地上那名被江涵月月用松针击毙的残月门杀手腰间的带鞘匕首,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贴在了洞口内侧的阴影里。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下一秒,两个穿着黑鲨帮服饰、手持钢刀的汉子,一脸警惕又带着几分蛮横地拨开藤蔓,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黑暗对于此刻的林沧而言,如同白昼。 就在两人踏入洞穴,视线尚未适应内部昏暗的刹那! 林沧动了! 幻幽步施展之下,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模糊了一下,瞬间便出现在两人身前!手中匕首化作两道冰冷的寒光,精准无比地抹过了两人的咽喉! “呃……” 两声短促而模糊的气音几乎同时响起。那两名黑鲨帮众瞪大了眼睛,脸上还残留着发现洞穴的惊讶与一丝贪婪,便已捂着喷血的脖颈,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软软地瘫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整个动作快如闪电,干净利落,甚至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或呼喊的机会。 洞内陷入了死寂。 林母和王铁蛋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两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看着持匕而立、眼神冰冷、身上还沾着些许血点的林沧,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们熟悉的青年。那股瞬间爆发的杀伐果断,与平日那个温和的渔夫判若两人。 王铁蛋瞬间回想起不久前他们一同从鞑子铁蹄下逃脱,偶遇蓝衣汉子遭黑鲨帮众围攻,突围时的诡异手段,与此刻林沧方才的举动何其相似!正愣神中,却见林沧深深吸一口气。 他压下初次主动杀人后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转身看向母亲,语气沉痛而决绝:“娘,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这些人,还有他们背后的势力,找不到我,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留在这里,只会连累更多的乡亲。” 他又看向王铁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铁蛋,好兄弟!多谢你!如果……如果我和娘能摆脱这些人的追杀,安定下来,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 说完,他不再犹豫,迅速在那两名黑鲨帮众的尸体上摸索起来,找出了一些散碎银两和几块硬邦邦的干粮。随后,他又在那名残月门杀手的尸体上,找到了一个装着不明药粉的小瓷瓶和另外几块碎银。他将大部分碎银塞给王铁蛋:“这些你拿着,躲起来,照顾好自己和你家里人。” 王铁蛋接过银子,眼圈发红,重重点头:“沧哥,你放心!你们……你们一定要保重!” 此时已是深夜,月光被浓厚的云层遮挡,山林间一片晦暗。绝大部分追兵已被江涵月月成功引向了深山,江家湾外围只剩下一些如同无头苍蝇般巡逻的黑鲨帮弟子。 林沧搀扶着母亲,走出洞穴。他奇异的视觉在黑暗中发挥了巨大作用,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山林,那些黑鲨帮弟子粗重的喘息、晃动的身影、以及他们布下的简陋岗哨,在他眼中清晰无比。他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远超常人的感知,带着母亲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巧妙地避开了一处处盯梢与包围,一些实在没法避开的,也都被他快速贴近放倒,林沧恨透了这些水匪,却也不想滥开杀戒,尤其是在母亲面前动手杀人,林沧只是顺手牵羊,把他们身上的银钱干粮全数没收,悄无声息地穿过最外层封锁线后,竟是收获不小,干粮和盘缠足矣。 离开江家湾范围后,那些水匪的身影便消失了。母子二人踏上了通往鄂州的官道。 官道之上,景象凄凉。月光勉强照亮路面,映照出三三两两、蹒跚前行的身影。这些都是逃难的流民,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麻木或充满悲苦。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可怜的家当;有人拄着木棍,步履维艰;有妇人抱着啼哭的幼童,低声哄劝;有老者回头望着来路,默默垂泪。洪水肆虐后的痕迹尚未完全消退,加之鞑子铁蹄的威胁如同悬顶之剑,迫使这些失去了家园和希望的百姓,不得不背井离乡,前往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的大城。 看着这如同长蛇般蔓延的苦难人流,听着那压抑的哭泣与叹息,林沧紧紧攥住了母亲的手,林母也不住地叹息,眼眶湿润。他们自己的遭遇与眼前的景象交织在一起,心中充满了对乱世的悲愤与对未来的茫然。 差不多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隐约的灯火和人声嘈杂之处——那是一个位于江边的大型渡口。 渡口处更是人满为患,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岸边,翘首以盼对岸缓缓驶来的渡船。哭喊声、叫骂声、催促声、船公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在寒冷的夜风中飘荡,渲染着一片混乱与绝望的氛围。等待过江的队伍排成了长龙,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 林沧护着母亲,站在人群边缘,望着那浑浊江面上摇晃的船影,以及对岸鄂州城模糊的轮廓,心中沉甸甸的。前路未知,追兵或许仍在暗处,而他们母子,就像这江上的一片浮萍,不知将被命运的浪潮带向何方。 ------------ 第57章 沙渚迷踪(一)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仿佛凝固的墨汁。江风裹挟着刺骨的水汽,掠过挤满难民的渡口。呜咽声,呵斥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着一起,交响起绝望的哀鸣,在这寒夜显得格外凄厉。 林沧扶着母亲,隐在人群边缘,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前方混乱的场景。这处位于江边的大型官渡口,此刻竟是被数十名身穿黑色雨靠,手提明晃晃钢刀的汉子把持,一看那装束,竟是黑鲨帮帮众!林沧不觉心中一诧,“这些水匪竟能光明正大的经营官家渡口,难道官府也和他们沆瀣一气。” 渡口边仅有两艘较大的渡船,一艘正被黑鲨帮众厉声呵斥着,充当苦力的难民佝偻着身子,艰难的往船上装填岸边的物资,动作稍慢便会招来推搡甚至鞭打;另一艘则空着,船上的帮众抱着膀子,冷眼旁观着岸边眼巴巴盼望的难民,无人理会那一道道渴求的目光。 “都听好了!”一个满脸横肉,头目模样的汉子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堆上,运起内力吆喝,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大船往来需要时辰,要过江的,老实排队等着!或者…”他话音一转,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笑容,“每个人再加一两银子,咱们兄弟们幸苦些,先用小船给你们送去!保证比那慢吞吞的大船快上许多!” 人群顿时一阵剧烈骚动,绝望的气息更加浓郁。别说一两银子,对于绝大数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难民而言,一个铜板都难以掏出。他们只能焦急的等待那大渡船能快些装卸好物资,掉头过来,将自己载向江对岸。据说鄂州官府设了善堂,每天都能有些善粥施舍,只要过了江到了鄂州城,至少不至于饿死。老人们紧紧的搂着饿得发颤的孩子,年轻人扶着腿脚不便的长辈,所有人都望着江面,盼着那装载物资的大船能快些动起来。 “若是没钱?”一个站在前排,眼神凶狠的帮众狞笑着,目光扫过衣衫褴褛的人群,“没钱也好办!” 他粗鲁地一把拽过一个老农肩上的包袱,不由分说抖落开来,零散的旧衣物和些许杂物散落一地。他弯腰抓起里面唯一一件稍显值钱的长命锁,看也不看就揣进自己怀里,嘴里还囔囔着:“这破玩意,算你抵一百文!一边等着去!” 旁边另一个帮众则盯上了一个面容尚算清秀的妇人,污言秽语随之而来:“小娘子,拿不出银子?陪哥哥们乐呵乐呵,也算你们一家子抵了船资,如何?”说着,那只肮脏的手就不老实的朝着妇人脸颊伸过去。妇人身边的丈夫目眦欲裂,刚欲上前理论,却被旁边几个帮众用血量的钢刀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拳头攥得发白,浑身颤抖。 更有甚者,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死死护着身边一个约莫七八岁,吓得瑟瑟发抖的女儿,苦苦哀求。那为首的横肉头目眼珠一转,上下打量着女童,“啧,这丫头片子模样还行,卖去城里……咳咳,送去好人家当个丫鬟,也算给她条活路,你的船钱,爷替你出了!”言语间,就要伸手去拉那女童。 还有帮众在人群里穿梭,手里晃着骰盅,声音带着蛊惑:“喂!来一来,看一看!手气好,一把翻身江过去!没钱?输了给爷签个工契,管吃管住,去干半年劳役就自由了!”他们嘴上说得轻巧,眼神却狡猾如狐,那骰盅显然有猫腻,看他们的行事作风,真去了劳役恐怕就是一辈子死契了! 那些实在又没钱,又没值钱物什可抵押的,便被凶神恶煞的帮众连推带搡粗暴的驱赶到一旁,呵斥着要他们候着,届时会安排干活抵债,至于具体干什么,无人敢问,但绝不会是什么好去处,更不知道要干多久。 林沧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坠入了冰窖。他可等不起,多等一刻,残月门和蛊神宗追来的风险就大一分。自己年轻力壮,母亲却受不得长久的奔波与惊吓,必须尽快抵达相对安全的而轴承,找到那安仁坊药铺,等待江涵月。 林沧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竟在人群中发现一个略算熟悉的身影。在那些囔囔着兜售快船乘坐的数人里,一名右腿有明显颠簸的帮众,赫然便是当初他在江家湾北部山谷营救陈远时,射伤的那名帮众。他此时正涎着脸,专门挑那些面目犹豫的难民搭话,劝说搭他快船。 林沧迅速思索着眼前情况:他从江家湾包围圈潜出后,一路上行走并未再见任何黑鲨帮哨卡。这渡口的黑鲨帮众未必就知晓江家湾的情况,在加上这数百民难民,鱼龙混杂,自己母子混迹其中,如同水滴入海,只要不主动暴露,应该不会引起特别注意。 这时,那瘸腿竟已走至跟前,林沧先是一愣,却见他并无表情变化,依旧是那幅奸商笑脸,想必是当时距离太远,他又急于逃命,不曾看清自己容貌。那瘸腿在林沧跟前上下打量这他和林母,见他们衣着虽朴素,但较那些难民干净整洁许多,又见林沧目光沉稳,身姿挺拔,也不似寻常难民那般恍然无助,极可能达成交易,便压低声音,“小哥,带着老娘等大船可遭罪了,还不知道等到猴年马月。想快些过江?兄弟我这儿有条私船,二两银子,保证给你们快速送到对岸,如何?”他搓了搓双手,准备撑篙的样式。 林沧沉吟片刻,便挑出二两碎银,塞到瘸腿手里。“有劳,速速安排。” 瘸子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爽快!跟我来!” 很快,林沧母子跟着瘸腿走到稍远处一隐蔽、芦苇丛里,那里拴着一条能容纳五六人的破旧渔船。除了瘸子,还有一个面色阴狠,眼神闪烁的的帮众在那等候,见到瘸腿带人来了,便开始解缆,示意林沧母子上船。 “上船把,保管又快又稳,直达对岸。”瘸腿皮笑肉不笑的说道,目光却在林沧母子身上又扫过一圈,尤其在林沧看似普通的行囊上多停留了一瞬,当他目光扫过林沧胸前,那若隐若现的那枚狼牙饰品时,不觉一怔,却又没做多想。 林沧扶着母亲上船,让她在船尾坐稳,自己则选择坐在船头,背对着二人,看似放松,实际全身肌肉如同上弦的弓,微微紧绷。体内那股幽蓝近黑的真气悄然运转,周遭数丈范围内的风吹草动,水下暗流,甚至身后二人的呼吸,皆在他的感知笼罩之中。黑夜对他来说不是阻碍,而是掩护。 ------------ 第58章 沙渚迷踪(二) 小船离岸,桨橹划破浑浊的江水,驶入茫茫江心,将主渡口那片绝望的喧嚣与篝火远远抛到了后面。江面风更疾,裹着腥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一开始,船上只有桨橹划水声,以风吹芦苇丛发出的沙沙声。半晌后,小船行至江心,四下里唯有茫茫水雾与无尽黑暗。 林沧心里在犹豫,黑鲨帮这帮水匪平日里为祸乡里鱼肉百姓,全拉去杀头都不过分,如今自己实力大涨,要不要这里动手,以报当初劫掠渔村之仇。却听到那瘸腿道“小哥看着面生,不像附近村子里的吧?这是要去鄂州城投亲还是访友?” “嗯。”林沧不欲多言,从鼻子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当然不会承认他就是江家湾的。 “带着老娘不容易啊,家中……可还有其他人?”瘸子继续试探。 “没了。”林沧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清情绪。 “唉,这杀千刀的世道…不过小哥出手还算阔绰,想必家底还在,到了鄂州也好立足……”瘸腿的话看似同情,实则在探他底细,是否孤身无援,家底如何,有无靠山,有无其他产业。 林沧心中警兆微生,这些看似随意的闲聊,句句都藏着钩子。他含糊应对,只盼船能更快些,快到对岸时,再制服这两个心怀不轨的家伙,夺船离开,却不想船速竟然缓了下来。 只见瘸腿和那划桨者,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们母子。那划桨者率先开口:“小哥,你看这江心,水深浪急,暗流漩涡多得是。这要是一个不小心,失足落水,怕是连个气泡都冒不起来,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啊,嘿嘿。”,那笑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在空旷的江面显得格外清晰。 林沧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一股冰冷的嘲讽感涌上心头。原来如此,所谓的快船,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杀人越货的陷阱,专挑看似有些钱财却又无仪仗的难民下手,到达江心时动手,尸首顺流而下,确实干净利落,难以追查。可惜,你们今日打错了算盘,我还没想好何时对付你们,你们竟然先要来对付我? 不带林沧回应,瘸腿也紧跟着阴恻恻的开口,像是给出了仁慈的选择:“不过嘛,咱兄弟也是讲道理的人。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就是死,这简单的很,方才我兄弟的话想必你也听到了;第二嘛,”瘸腿微微顿了顿,“就是大爷我大发仁慈给你们留的活路,你们只要乖乖听话,我们给你们安排个好去处,管吃管住,出几年力气,也就自由了,如何?” 林沧心中冷笑更甚,他所谓的好地方,想来是那些不见天日的私矿或苦役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十不存一,大多都是被榨干最后一滴血汗,最终埋骨荒山。 那划船的帮众似乎觉得已经完全拿捏住了这对“待宰羔羊”,见到林沧沉默,想必是吓傻了,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面露惊恐的林母,语气变得轻佻而残忍,直接与瘸子商议起来。仿佛林沧已经不存在:“至于这老妈子嘛……我看送去伺候咱们帮助新收的那位帮主夫人,倒是挺好,那位夫人。啧啧,可是大名鼎鼎的阁皂山弟子,仙子般的人物,身边正好缺个使唤的老妈子……” “阁皂山?!!”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猛地劈入林沧的脑海!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体内原本平稳运转的幽蓝真气,骤然加速! “嘿嘿,谁说不是那,那仙子是还是那青囊阁的亲传弟子,我这腿上箭伤还是她给我开的药,这才快痊愈的。”瘸子狎笑道。 “青囊阁?!亲传弟子?!”林沧面目铁青,双拳攥紧,指节泛白。 瘸腿并没有意识到林沧的神态变化是因为愤怒而铁青,还以为是吓傻了,他继续狎笑道:“嘿嘿,二当家前些时日在那边渔村办事,正好撞见,那小妮子的药散可真厉害,咱们抓她是,被她用那劳什子药粉放倒好几个弟兄,幸好二当家伸手厉害,顶着药力冲上去,一手刀敲晕了那小妮子,这才捆好了抓回来!” 渔村劫掠!药散厉害!手刀敲晕! 这几个词如同接二连三的重锤,狠狠砸在林沧的心上!他瞬间想起了王铁蛋曾说过,黑鲨帮劫掠了江家湾上游几个村落,而苏婉清……她们在江家湾救治完伤患后,正是北上其他渔村…… 是她!一定是她!这帮杂碎!他们竟敢如此对待苏姑娘! 之前所有的冷静,隐忍,算计,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焚天怒火!丹田内那股幽蓝气息,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轰然爆发,冰冷的杀意混合着极致的愤怒与担忧,让他双目瞬间布满血丝,一股阴寒暴戾的气息不受控制的弥漫开来! “你们这帮杂碎把青囊阁的人怎么样?!”他猛地转身,咆哮声嘶哑欲裂,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那双在黑暗中隐隐泛着幽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瘸腿和船头那划船帮众。 那船头帮众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林沧身上散发出的可怕气息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直娘贼!给脸不要脸,找死!”他骂骂咧咧,刚想站起动手。 却见眼圈林沧忽地一闪,快的只能看到一道残影。继而一阵剧痛从下颚袭来。那是一记狠辣无比,蕴含着狂暴力量的上勾拳,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的命中他的下巴!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刺眼!那帮众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能发出,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带着向后猛的仰倒,下巴已然碎裂脱臼,鲜血混合着唾沫和碎牙从口中狂喷而出,竟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手中的桨橹也脱手掉落。 几乎在同一时间,旁边的瘸腿见势不妙,眼中凶光一闪,猛的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厉声喝着:“小杂种,找死?”朝着林沧肋下就狠狠的刺来! 然而,林沧在那幽蓝气息的加持下,视觉和反应何其灵敏,瘸腿那挥动匕首的动作,在林沧看来如同蜗牛爬行一般。他甚至连任何招式都没动,只是一个轻巧的侧身,那匕首便插着他的衣角掠过,同时,林沧的手如同铁钳般弹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的抓住了瘸腿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扭! “啊——!”瘸腿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匕首当即脱手。 林沧另一只手顺势凌空捞住下落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眼中寒芒一闪,猛地向下一扎! “噗嗤!”锋利的匕首穿透瘸腿的手掌,将其死死的钉在了坚硬的船帮之上!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船帮流淌。 电视火化之间,两名穷凶极恶的水匪已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 第59章 沙渚迷踪(三) 瘸腿痛得浑身剧烈抽搐,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如同杀神降世、浑身发着冰冷煞气的林沧,脸上再无半点之前的凶狠与算计,只剩下无边的恐惧,涕泪横流的哀嚎:“好…好汉饶命!饶命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真神……你,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林沧强忍着立刻将他们碎尸万段,抛尸江心的冲动,一把揪住瘸腿的头发,迫使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仰起,声音冰寒刺骨,仿佛来自九幽:“说!你们抓的那个阁皂山弟子,苏清婉,现在在哪?” 瘸腿被吓破了胆,裤裆处一片湿热,带着哭腔道:“苏…苏清婉?好汉,我…我不知道名字啊……您是说那位青囊阁的仙子是吧?本来…本来是要直接押回总舵献给帮主的,但…但路上接到命令,要来这江家湾这边办事,就…就暂时关在江心那个沙渚的据点里了,由二当家亲自看着……” 江心沙渚据点!二当家! 林沧眼中寒光一闪,却没有拔出匕首,反而抬脚,重重踢在船板上那名下巴脱臼、昏死过去的帮众肋部。 “呃啊——!”钻心的剧痛让那帮众猛地抽搐着醒来,模糊的视线对上了林沧那冰冷得毫无人类情感的目光,以及被钉在船帮上哀嚎不止的瘸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呜呜地想说些什么,却因下巴碎裂只能发出模糊的嗬嗬声。 “你,起来摇橹。”林沧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寒铁交击,“他,”目光扫过因失血和恐惧而脸色惨白、浑身哆嗦的瘸腿,“指路。敢有半点异动,我不介意在这江心多喂两条鱼。” 那下巴脱臼的帮众忍着剧痛和眩晕,连滚带爬地挪到船橹边,用还能动的手,艰难地开始摇橹,方向却有些歪斜。瘸腿则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指颤抖地指向下游某个被雾气笼罩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那边…就在那边…好汉饶命…” 林沧站在船中,身形随着波浪微微起伏,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半心神锁定着摇橹的帮众,防备他故意将船弄翻或驶向错误方向;另一半则死死盯住指路的瘸腿,感知着他任何细微的肌肉变化和气息波动。体内那幽蓝色的真气依旧在奔腾咆哮,与救人心切的焦灼火焰交织在一起,让他周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可怕气息。 林母坐在船尾,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看着儿子如同变了一个人般,杀伐果断,气势惊人,心中又是担忧又是害怕,却也知道此刻形势危急,只能强自镇定,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小船在这压抑的哀嚎、恐惧的喘息与单调的摇橹声中,猛地调转方向,不再驶向原本的鄂州彼岸,而是划开浑浊汹涌的江水,朝着下游一处地图上绝无记载、被浓重水雾笼罩的江心沙渚,疾驰而去。 水途中,林沧已从瘸腿口中得知这两名水匪的名字,船橹在之前那名下巴碎裂的帮众——名叫王老六——笨拙而吃力的摇动下,发出“咿呀”的**,每一次摇动似乎都牵扯着他下巴的剧痛,让他龇牙咧嘴。瘸腿则叫李三,他瘫坐在船尾,捂着被匕首刺穿、只用破布简单包扎后依旧不断渗血的手掌,脸色惨白如纸,时不时因疼痛而抽搐一下,再不敢有丝毫异动。 林沧站在船头,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拂面,却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凝重与体内因愤怒而奔腾未息的幽蓝色真气。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母亲落在他背影上的目光,那目光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深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忧虑与陌生。 林母看着儿子挺拔却隐隐散发着冰冷煞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自从儿子从那场江家湾的滔天祸事中挣扎出来,昏迷醒来后,他就不再是那个她熟悉的、每日里只操心打渔晒网、最多和铁蛋那些半大小子嬉笑打闹的普通渔夫了。他变得沉默,眼神里多了她看不懂的深邃与锐利,更拥有了让她都感到心惊的可怕力量。她为儿子的成长和强大感到一丝欣慰,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有能力保护自己总是好的。可随之而来的,是陈仙师那些挥手间便能带来腥风血雨的恐怖敌人,还有那神秘清冷的江姑娘都不得不引开强敌……儿子的前路,注定遍布荆棘与凶险,这让她如何能不忧心? 林沧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心绪的波动,转过身,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声音放缓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娘,没事了,您别担心。” 林母伸出手,那双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手紧紧握住儿子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掌,仿佛这样才能确认他的真实存在,驱散心中那份因儿子剧变而产生的惶恐。她看着儿子棱角分明、已褪去全部青涩的脸庞,轻声道:“沧儿,娘知道你如今不同往日了,遇到的对手也越来越狠辣……娘不懂你们江湖上的打打杀杀,只盼着你,能……能少造些杀孽……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沧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回想起刚才江心那一幕,若非自己身负异力,反应迅捷,此刻他和母亲恐怕早已沉尸江底,成为鱼虾之食。对李三、王老六这等视人命如草芥、主动设伏杀人越货的恶徒,何须仁慈?他下意识握紧了拳,掌心那未散的寒意与力量感似乎在认同他这源于生存本能的狠厉。 但当他抬头,看到母亲眼中那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担忧与恳求时,心头那点因力量而滋生的冰冷,终究是被这世间最温暖的亲情悄然融化了一丝。他深吸一口带着腥味的江风,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点了点头:“娘,我晓得了。只要他们不主动害我,不伤及您和……我在乎的人,我会留有余地。” 这话,是他对母亲的承诺,也是对自己内心那头因体内幽冥入玄愈发躁动的“恶龙”的一种告诫。 安抚下母亲,林沧的思绪回到了现实的困境。他意识到,个人的勇武终究有限。无论是之前的蛊神宗、残月门,还是眼前的黑鲨帮,他们似乎都编织在一张巨大的、他尚未看清的网里。自己若一味凭借力量莽撞前行,只怕会像无头苍蝇,处处碰壁,甚至牵连母亲。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对手的脉络,才能在这迷雾重重的险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他目光转向船尾面如死灰的李三,声音恢复了冰冷:“你们黑鲨帮,和残月门是什么关系?” ------------ 第60章 沙渚迷踪(四) 李三一愣,脱口而出:“你…你居然知道残月门?”他混迹帮派底层,深知残月门的名号在普通江湖人耳中是何等神秘与恐怖,可眼前这年轻人提起时,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问今天的渔获。 林沧眉头一皱,不耐之色溢于言表。 李三被他眼神中的寒意刺得一哆嗦,心中念头急转:这人知道残月门,身手如此可怕,面对黑鲨帮和残月门都毫无惧色……难道是什么隐世高人的弟子,或是朝廷密探?他越想越觉得可能,态度愈发敬畏,连忙答道:“是,是!残月门是我们的雇主,他们出钱,我们出力。上头吩咐了,这段时间,要我们完全听从残月门的指令行事。” “残月门除了让你们在渡口勒索,去江家湾夺取圣物,还要你们干什么?”林沧继续追问,刻意模糊了龟甲和册子。 李三心中更是骇然,连残月门安排他们夺取圣物这种具体任务都知道!他愈发肯定林沧来历不凡,不敢有丝毫隐瞒:“回…回好汉的话,除了控制渡口捞些油水,残月门还让我们这段时间尽量多抓这些逃难的流民,然后集中送到下游另一个据点去。那里…那里是残月门的人亲自把守,好像是在进行什么大工程…” “什么工程?”林沧追问。 “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啊!”李三哭丧着脸,“那地方戒备森严,我们只负责送人进去,里面具体做什么,根本不让打听。不过…”他努力回忆着,似乎想体现自己的价值,“有一次,我听见两个残月门的人在聊天,好像说什么…‘下一批运粮队伍十五日后就到,要提前部署,不能再出纰漏’……” “运粮队伍?”林沧心中一动,“他们要劫官粮?”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眼下救苏清婉要紧,且此事看似与他直接关联不大,便暂时按下,不再深究。 此时,小船已驶入一片水势相对平缓、芦苇丛生如墙的水域。前方,一个被茂密芦苇几乎完全掩映着的江心沙渚轮廓渐渐清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 “快到了,好汉。”李三怯生生地提醒,声音因恐惧而发颤。 林沧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前方看似平静无波的芦苇荡,冷声道:“这里的布防和暗号,一五一十说清楚。若有半句假话…”他瞥了一眼旁边摇橹摇得满头大汗、下巴依旧畸形肿胀的王老六。 李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以头磕碰船板:“不敢不敢!绝对不敢!入口在芦苇最密的那片,需要摇橹打出‘三长两短’的节奏,然后岸上会有人问‘风急浪高’,我们要回‘正好行船’。” 林沧记下,为确保万一,他走到王老六身边,在王老六惊恐万状的目光中,猛地一脚将其踹入冰冷的江水中! “沧儿!”林母低呼一声,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别过头去,不忍再看。 林沧看着在江水中挣扎扑腾、发出模糊呜咽的王老六,对面无人色的李三道:“看见了吗?你的命,在我一念之间。带路,老实点。” 李三如同小鸡啄米般拼命点头,几乎要晕厥过去。 林沧亲自操橹,手臂稳定有力,按照暗号节奏“咚—咚—咚——咚—咚”地摇动船橹,敲击着船舷。声音在寂静的芦苇荡中传出老远。很快,前方茂密的芦苇丛中一阵窸窣作响,钻出两个手持鱼叉、眼神警惕的汉子,低声喝问:“风急浪高!” 林沧推了李三一把。李三强忍手掌钻心的疼痛,扬声道:“正…正好行船!” 芦苇被拨开,露出一个简陋却结实的木制寨门,门上甚至还带着未干的水渍。门卫看到李三被一个陌生年轻人搀扶着,还跟着一个老妇人,疑惑道:“李三,你这怎么回事?这俩人是谁?”目光在林沧身上逡巡不去。 李三按照林沧事先的吩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这是我远房表弟和他娘,我姑姑。表弟水上功夫了得,早就想入伙了,我带他来见见世面。姑姑…姑姑是来帮忙照顾那位…那位小姐的。”他指的是所谓的“青囊阁仙子”。 那门卫打量了林沧几眼,见其神色平静,眼神却幽深似潭,看不出深浅,又看看林母,倒像个受惊的寻常村妇。他也没多想,反而半开玩笑地对李三说:“李三,你上次传了个假消息,说什么江家湾附近有大队鞑子活动,害得帮主兴师动众,结果屁都没有,还被残月门那帮主儿好一顿训斥,浪费了大量人手和时间。这次不会又带了俩假人来充数吧?哈哈哈!” 林沧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眼神微冷。林母也紧张地低下了头,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李三更是冷汗浸透了后背,干笑道:“哪能啊,张哥说笑了,这次是真的,真的!” 好在那个被称为张哥的门卫似乎只是随口一说,并未深究,挥挥手便放行了:“进去吧,里面没几个人,自己找个地方安顿你‘亲戚’。” 通过寨门,里面的景象比林沧想象的还要简陋破败。几间歪歪扭扭、仿佛随时会被江风吹倒的茅草屋,一个充当议事厅的稍微大点的破烂棚子,除此之外便是泥泞的空地和堆积的杂物。人影稀疏,只有两三个帮众懒洋洋地靠在一间茅屋前的篝火旁烤着火,喝着劣酒,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浑话。 “怎么就这么点人?”林沧压低声音问李三,目光却如同扫描般扫过整个沙渚,将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位置记在心里。 李三连忙解释,声音带着讨好:“好汉,大部分兄弟都被派去上下游几个渡口了,还有像王老六那样的,在外头‘跑船’捞油水。这里…这里现在就是个临时关人和堆放杂物的地方,没留多少人手,熊二当家也是偶尔过来看看。” 林沧心下稍安,人手稀少对他有利。他此刻最关心的,是那个青囊阁弟子。 “带我去关押青囊阁弟子的地方。”林沧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在李三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一处位置相对偏僻,但门口却有一个抱着刀、打着哈欠的帮众看守的茅草屋前。 “这位是请来照顾里面那位小姐的大娘,”李三对看守说道,又指了指林沧和自己,“我俩是来请小姐看看伤,问问药的。”他亮了一下自己包扎得厚厚的、依旧渗血的手掌。 那看守是个年轻帮众,本就觉得看守这吵吵嚷嚷的“大小姐”是个苦差事,巴不得有人接手,闻言也没怀疑,只是嘟囔了一句:“快点啊,那丫头片子嘴厉害得很,吵得人头疼。”便侧身让开了门口。 林沧正要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子清脆却充满怒意的声音,正在高声斥骂: “你们这些无耻水匪!快放我出去!” “咦?这声音,不是苏清婉的!”林沧微微一怔。 ------------ 第61章 虎口逃脱(一) “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青囊阁主亲传弟子萧妍,敢抓我,青囊阁绝不会放过你们!” “还有我师姐,等我师姐找来,定把你们这贼窝搅个天翻地覆!” “有本事别躲在门外,进来与本姑娘一战!” 声音清亮,带着一股未经世事的娇蛮与倔强,言语间更是将“青囊阁”和“师姐”挂在嘴边,试图以此震慑敌人。 虽然同样来自青囊阁,但这声音更显稚嫩,语气也更加任性张扬,带着一种被宠坏的骄横,与苏清婉的温婉沉静、外柔内刚截然不同。 “果然如此!”林沧的现在的心情,很是矛盾,既庆幸受掳的这位青囊阁弟子不是苏清婉,又失望没能再见到她,自己终究是关心则乱,仅凭李三“仙子般人物”、“阁皂山弟子”、“青囊阁亲传”只言片语,就一厢情愿的认定这位“帮主夫人”了是苏清婉。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而且听其言语,此女也是青囊阁重要弟子,更是苏清婉的师妹……于情于理,都不能置之不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失落与杂念,对身旁有些茫然的母亲递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伸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 茅屋内部昏暗而潮湿,只有一扇糊着厚厚油纸的小窗透进些许浑浊的天光。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身形娇小的少女正背对着门口,对着墙壁气愤地跺着脚,嘴里还在不停咒骂。听到开门声,她猛地转过身来。 只见这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面容娇俏玲珑,皮肤白皙,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此刻正因为愤怒而瞪得圆圆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柳眉倒竖,即使是在发怒,也掩不住那份天生的灵秀与娇憨之气。只是此刻发髻有些散乱,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衣裙上也沾了不少尘土草屑,显得有些狼狈,却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意味。 她看到进来的不是平日送饭或巡视的水匪,而是一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陌生青年,一个面色惶恐不安的老妇人,以及畏畏缩缩、脸色惨白的李三,不由得一愣,斥骂声戛而止。但她随即反应过来,双手叉腰,努力做出凶悍的样子,喝道:“你们又是谁?也是黑鲨帮的狗贼吗?快放我出去!” 林沧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声音平稳:“你是青囊阁弟子?苏清婉是你什么人?” 少女一听“苏清婉”的名字,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喜与依赖,但立刻又被更强的警惕取代:“你认识我师姐?你到底是什么人?”她上下打量着林沧,眼神中充满了不信任和审视,像一只受惊却又强装镇定的小兽。 林沧看着这张与苏清婉有几分眉眼相似,却更具棱角、更显娇蛮的面容,心中已然确定。他放缓了语气,但依旧简洁,不愿多费唇舌:“我是林沧,来自江家湾。曾受苏姑娘医治之恩。听闻青囊阁弟子落难,特来探查。” “江家湾?林沧?”少女萧妍歪着头想了想,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印象,师姐好像提起过一个帮忙救治过村民的渔夫?但她此刻身处险地,不敢轻信任何陌生人,尤其是这个看起来冷冰冰、不像好人的家伙。她依旧带着怀疑,语气咄咄逼人:“空口无凭!你怎么证明你认识我师姐?而且,你怎么会跟这些水匪在一起?”她警惕地瞥了一眼缩在后面的李三。 林沧一时语塞,他确实拿不出什么信物。他眉头微皱,正思索如何取信于这戒心极重的小姑娘。 一旁的林母见状,心有不忍,柔声开口道:“姑娘,你别怕。我儿子和苏姑娘是朋友,我们是来救你的。” 或许是林母温和的语气和慈祥朴实的面容起了作用,萧妍眼中的敌意稍稍减退了一些,但她依旧没有完全放松警惕,咬着粉嫩的嘴唇,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这奇怪的三人组合,似乎在判断这是否是黑鲨帮新的诡计。 就在这时,茅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一个如同破锣般粗豪沙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酒意和不满: “李三!你个死瘸子!听说你带生人进寨了?还他娘的去了关那吵死人的小丫头的地方?搞什么鬼名堂!滚出来给老子说清楚!” 听到这个声音,李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几乎要瘫软在地,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林沧眼神一凛,心道:正主,来了。他体内的幽蓝色真气悄然加速流转,周身气息愈发内敛,却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寒意暗藏。 一个身影如同移动的小山般逼近,挡住了茅屋门口大半的光线。来人身高近八尺,膀大腰圆,一件粗布短褂被虬结坚实的肌肉撑得紧绷,裸露的胸膛与臂膀上疤痕交错,如同爬满了蜈蚣,昭示着无数次搏杀。他豹头环眼,络腮胡须根根如戟,目光扫视间,带着一股常年水上讨生活、刀头舔血养成的蛮横与戾气。此人正是黑鲨帮在此处的头目,二当家,江湖人称铁臂金刚熊二。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精悍的帮众,眼神凶狠,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熊二的目光首先钉在瘫软在地、筛糠般发抖的李三身上,声若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李三!你个死瘸子!不在渡口捞你的浮财,带两个生面孔跑回寨子里作甚?皮又痒了,想尝尝老子拳头的滋味?还是嫌上次谎报军情,说江家湾有大队官兵害弟兄们白跑几十里路的板子挨得轻了?”他捏着碗口大的拳头,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巴”声。 李三吓得魂飞天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不能动手!电光火石间,林沧心中已有了决断。这熊二气息沉浑,外功显然极为扎实,自己虽有幽冥入玄功法强化后的速度与力量优势,但缺乏精妙招式,短时间内难以拿下。更重要的是,不清楚他带来了多少人,母亲和萧妍就在身边,一旦混战,后果不堪设想。 ------------ 第62章 虎口逃脱(二) 林沧迅速收敛眼中锐利,微微躬身,抢在李三崩溃前,抱拳行礼,语气带着刻意模仿的、底层汉子见到大人物时的敬畏与一丝渴望:“小的林三,见过熊二当家!常听表哥说起当家您义薄云天,英雄了得,小的…小的仰慕已久,特来投奔!求当家给条活路,赏碗饭吃!”他暗中踢了李三一脚。 这一脚仿佛踢开了李三的灵窍,他连忙磕头如捣蒜,接口道:“是是是!熊爷,这就是我常跟您提的那个表弟,林三!别看他年轻,水里来浪里去,一把好手!人也机灵,早就想跟着您建功立业了!这次带他来,就是…就是请您过过眼!” “哦?”熊二那双环眼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林沧,见他虽穿着普通渔夫衣衫,但身姿挺拔如松,面对自己这汹汹气势,眼神虽低垂,却并无多少普通渔民应有的惶恐,反而有种异样的沉稳。他心中一动,猛地踏前一步,蒲扇般的右手带着一股恶风,重重拍向林沧的肩膀!这一掌看似随意,实则蕴含沉猛力道,足以让寻常汉子踉跄跌倒。 掌风扑面,林沧瞳孔微缩。体内那股幽蓝色的真气几乎要本能地反震而出,却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死死按住,只是悄然运起肌肉,硬生生承受了下来。肩膀处传来一阵沉实的压力,让他对熊二的外功修为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力量刚猛,根基扎实,绝非李三、王老六之流可比。 他脚下如同生根,纹丝不动。 熊二眼中讶异之色更浓,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欣赏,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四野:“好!好小子!是块硬骨头!李三,你他娘的总算办了件人事,带了個像样的苗子来!比你这软脚虾强多了!”他又用力拍了拍林沧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不少,带着亲昵,“小子,有点意思!跟着老子干,亏待不了你!” 他凑近了些,带着江湖草莽特有的、分享秘密般的兴奋,压低粗嘎的嗓子道:“实话告诉你,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了!过几日,有一批‘硬货’要打这江上过,油水厚得流油!正是用人之际,你小子来得正好!到时候跟着老子,刀快马肥,保管你赚得盆满钵满!” ‘硬货’?林沧心中凛然,面上却适时露出受宠若惊又带着点贪婪的神色,重重抱拳:“谢二当家赏识!林三这条命,以后就是二当家的了!” “嗯!懂事!”熊二满意地捋了捋虬髯,正要再勉励几句,忽听寨门方向一阵骚动。之前那个门卫搀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来,语气惊慌:“二…二当家!不好了!我们在下游浅滩发现王老六了!他…他好像快不行了!”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只见被搀扶着的王老六,浑身湿透,衣物破烂,脸色惨白中透着死灰,嘴唇乌紫,下巴不自然地歪斜着,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俨然已是弥留之际。 他被扶到近前,虚弱地抬起眼皮。涣散的目光先是茫然地扫过,当看到林沧时,那目光瞬间聚焦,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和一丝……扭曲的兴奋?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被废掉的下巴让他无法言语,只能激动地抬起颤抖的手指,拼命指向林沧,又艰难地转向后面的萧妍,喉咙里“咿咿哇哇”地嘶鸣着,神情激动得近乎癫狂。 要暴露了!林沧心脏猛地一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幽蓝色的真气在经脉中加速流转,冰寒的气息几乎要透体而出。他做好了随时暴起,擒贼先擒王的准备! 熊二皱着眉头,看着行为诡异、说不清话的王老六,本就粗豪的性子更是不耐,厉声喝道:“王老六!你他娘没死成就给老子安生点!在这里指手画脚、鬼哭狼嚎甚么!滚一边去!” 王老六被这雷霆般的呵斥吓得一哆嗦,他看看凶神恶煞的熊二,又看看站在熊二身边、似乎颇受“赏识”的林沧,再看看后面神色“平静”的萧妍……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濒死的脑海中形成:这林沧莫非是熊二的贵客?他们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自己这个时候跳出来指认,岂不是自寻死路?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他眼中最后的怨毒与光彩。他的表情从激动转为难以置信,再从难以置信化为彻底的绝望与死寂。他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蜷缩,一口浓痰混合着血沫堵住了喉咙,眼睛如同死鱼般难以置信地圆瞪着,直勾勾地盯着林沧,身体猛地一挺,随即软倒下去,再无声息。 场面一片死寂,只有江风吹拂芦苇的呜咽。 萧妍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蹲下身,伸出纤指搭在王老六的颈脉上,又探了探他的鼻息。片刻后,她收回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医者的平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他下颌遭受重击,脏腑受震,又溺水多时,元气早已枯竭。方才…应是急怒攻心,惊惧交加,这口气没能提上来……猝死了。” 熊二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王老六那死不瞑目的样子,嫌恶地啐了一口:“真他娘是个废物!死都死得这么不干脆!晦气!来人,拖出去,按老规矩,找个地方烧了干净!”他挥挥手,如同驱赶苍蝇。立刻有两名帮众上前,面无表情地拖起王老六尚有余温的尸体,走向寨子深处。 林沧看着王老六被拖走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预想了多种血战的场面,却万万没料到,最大的危机竟以这样一种荒诞而意外的方式消弭于无形。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带来一阵虚脱感,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命运无常的强烈荒谬感。 熊二显然没把一个小喽啰的死活放在心上,他转向林沧和李三,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粗豪:“行了,屁大点事,别坏了老子兴致。李三,带你表弟去找个空屋子安置,把你手上那伤处理一下。明天一早还有正事要干,别他娘给老子误了时辰!”说完,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带着一众手下,骂骂咧咧地朝着中央那间最大的茅屋走去。 直到熊二等人的身影消失在屋角,林沧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扶住微微发颤的母亲,与脸色苍白的李三、以及惊魂未定的萧妍,快速回到了那间关押萧妍的偏僻茅屋。 ------------ 第63章 虎口逃脱(三) 门一关上,仿佛隔绝了外界的危险。萧妍立刻抓住林沧的胳膊,急切地低语,声音带着后怕与坚决:“我的医袋!他们收走了我的医袋!里面有好几种药粉,迷魂散、金疮药都有,对我们脱身至关重要!必须拿回来!” 林沧看向李三,目光带着询问。 李三苦着脸,用没受伤的手指了指熊二离开的方向:“萧小姐的包袱,和寨子里一些稍微值钱的东西,都锁在东头那个单独的库房里。那库房的钥匙…只有熊二当家一个人有,他向来贴身保管,睡觉都揣在怀里。” 一股烦躁伴随着力量无所适用的憋闷感涌上林沧心头。他眼神一寒,下意识握紧了拳,骨节发出轻响:“真麻烦!实在不行,干脆…”后面的话没说,但意思不言而喻——直接动手,硬抢! 李三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在哀求:“英雄!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熊二当家回来,意味着之前护送难民去下游据点的大部分兄弟也一起回来了!您别看他刚才只带了四五个人,这寨子里现在少说也有二十多号能打能杀的家伙!您虽然神勇,力气大,速度快,可熊二当家的外功可是出了名的硬朗!铁臂金刚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您双拳难敌四手,猛虎也怕群狼啊!何况…何况还要护着老夫人和萧小姐周全…万一…万一有个闪失…”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林沧沉默了。李三说得没错,他自己或许能凭借速度和力量与熊二周旋,甚至找机会脱身,但母亲呢?萧妍没了医袋药物,能否自保且难说,而母亲手无缚鸡之力,一旦混战起来,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他看向母亲,林母也正忧心忡忡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轻轻摇了摇头。 林沧压下心中的躁动与杀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李三:“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在这里坐以待毙,等到明天任由他们摆布?” 李三眼珠转了转,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林沧,试探着问道:“英雄…小的…小的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您…您为何对残月门的事,还有…还有那‘圣物’,如此…如此了然?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林沧目光骤然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李三,仿佛要刺穿他的内心。 李三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一颤,脸上露出挣扎之色,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英雄明鉴!小的…小的不敢隐瞒!小的原本是鄂州城外商河镇的一个盐枭头目,手下也曾有十几号兄弟,靠着偷偷贩运私盐,混口饭吃。可…可前两个月,黑鲨帮仗着有残月门撑腰,要强行吞并沿江所有的私盐路子!不服的,就被他们杀,被他们抢!我那点家当,哪够他们看的?兄弟们…兄弟们死的死,逃的逃,就剩下我这么一个光杆司令…我不甘心就这么没了,才…才不得已忍辱负重,投靠了他们,想寻个机会…” 他抬起头,眼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泪光:“可我李三对天发誓!我虽然入了黑鲨帮,但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杀人越货的大事!渡口那些吓唬人的话,多半是为了镇住那些难民!真逼着人签卖身契、送去做苦工的,都是残月门和帮里高层的主意!我…我早就想脱离这是非之地,重新做人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崇拜:“英雄!您气度不凡,身手惊人,连残月门都不放在眼里,打听的又都是机密要事…小的斗胆猜测,您…您肯定是官府…或者哪位王爷门下,微服私访、查办案件的大人物!小的只想跟着您,戴罪立功,求条活路,求条明路啊!” 他见林沧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连忙加码,语气更加急切:“英雄!您不是要去鄂州吗?小的在鄂州城西莲花巷还有一处小宅子,虽然简陋,但位置僻静,是小的以前置办下来以备不时之需的!您和老夫人、萧小姐初到鄂州,人生地不熟,总要有个稳妥的落脚之地不是?就算…就算您看不上小的这点微末本事,那宅子也算小的孝敬您的投名状!只求您…只求您带小的离开这贼窝!小的愿为您当牛做马!”说着,他“砰砰”地磕起头来。 林沧看着跪在面前、声泪俱下的李三,心中念头飞转。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他自然不会全信。但鄂州的宅子,以及李三对鄂州和黑鲨帮内部的熟悉,确实是他眼下急需的。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也是一个必须警惕的交易。 他沉吟片刻,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看你的表现吧。若敢有半分欺瞒或异心,后果你应该清楚。” 李三闻言,如同听到了敕令,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之色,连声道:“不敢不敢!谢谢英雄!谢谢大人收留!”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林沧打断他,“除了等明天,或者去熊二身上偷钥匙,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我们立刻、悄无声息地离开这里?” 李三眼睛一亮,仿佛就等这句话,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神秘地说道:“有!还有一个法子,风险小些!寨子东头,靠近江湾芦苇最深的地方,有个小码头,那里常年停着熊二当家的专用快船!那船是特制的,比普通船快上一大截!那里也有个寨门,平时只有两个兄弟守着,算是内部通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只要想办法夺了那艘船,从那边走!岸上和水里的暗哨,看到是二当家的船出来,按残月门定的规矩,不会阻拦盘问,直接放行!这是为了头目出行或者紧急传信方便。” “哦?”林沧眼神终于亮了起来,这确实是个听起来更稳妥的办法,“你确定?暗哨不会检查?” “确定!”李三笃定地点头,“残月门规矩严,认船认令牌不认人,就是为了效率。这沙渚和下游那个大据点,都是这规矩,错不了!” 计划似乎有了突破口,林沧心中稍定。一直沉默的萧妍却再次开口,语气异常坚决:“要走可以,但我的包袱必须拿回来!里面不仅有各种救命的药材和迷魂散,还有…还有我青囊阁的信物,以及师姐托付给我的重要东西!绝不能丢!” 她看向林沧,眼神清澈而认真:“我叫萧妍,是鄂州城‘安仁坊’东家的女儿。这次冒险出来,就是为了去江家湾附近寻找我师姐萧清婉,取她辛苦采到的‘血玉灵芝’,带回安仁坊救治一位危在旦夕的长辈。” ------------ 第64章 虎口逃脱(四) 安仁坊?萧妍?血玉灵芝?!林沧心中如同被重锤击中,剧震不已!世间竟有如此巧合!江涵月让他去鄂州城寻找的落脚点,正是安仁坊!而苏清婉的师妹,竟然就是安仁坊东家的女儿!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苏姑娘…她…她如今人在何处?” 萧妍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是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对师姐的担忧:“师姐她把大部分血玉灵芝交给我,叮嘱我务必尽快送回鄂州。她自己…只带了一小部分样本,急匆匆地返回青囊阁去了。她说,她要向师尊寻求化解某种极其阴寒功法的反噬之症的方法,阁中古籍浩如烟海,或许能找到…是为了她的一位朋友…” 为了我…她果然是回了青囊阁,是为了我…萧妍的话如同温暖的溪流,瞬间冲垮了林沧心中因连番变故而筑起的冰墙,只剩下沉甸甸的感动与难以言喻的酸楚在胸腔里涌动。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救出萧妍,前往鄂州安仁坊,成了他此刻最坚定的目标。 “好!我去拿回你的包袱!”他斩钉截铁地说道,目光转向李三,“库房的具体位置,守卫巡逻的规律,仔细说给我听。” 夜色渐深,沙渚寨中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灯火在风中摇曳,以及巡逻帮众间断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鼾声。茅屋内,油灯如豆,映照着四张神色各异的脸。 计划已定,只待夜深。 林沧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感受着体内那蛰伏的、却又时刻渴望释放的幽蓝色真气,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下一步的方向,已然清晰。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化不开的黏稠汁液,将整个沙渚寨紧紧包裹。江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水腥气,吹拂着寂静的茅屋与摇曳的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大部分茅屋已陷入黑暗,只有零星的巡逻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如雷鼾声,证明着这片贼窝并未完全沉睡。 林沧如同彻底融入阴影的一部分,紧贴着粗糙冰冷的茅草墙壁,体内那幽蓝色真气自然流转,不仅驱散了寒意,更赋予他远超常人的夜视能力与敏锐感知。周遭数丈内的风吹草动,甚至远处守卫细微的呼吸变化,皆在他掌控之中。他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手,耐心而精准地避开了两队打着哈欠、漫不经心提着灯笼巡逻的帮众,身形如鬼魅,无声无息地接近熊二居住的那间最为宽敞、却也最为破旧的茅屋。 屋内,雷鸣般的鼾声极有节奏地响起,隔着薄薄的门板都清晰可闻,甚至能感受到地面的微微震动。林沧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顽石枯木。他抽出从黑鲨帮众身上得来的带鞘匕首,用冰凉的鞘尖小心翼翼地插入门缝,感知着门闩的位置,然后极其轻微地一拨一挑。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门闩应声滑开。他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侧身溜了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屋内弥漫着浓烈的劣质酒气、汗臭以及一种莫名的腥膻味,令人作呕。熊二四仰八叉地躺在铺着兽皮的简陋床榻上,胸膛随着鼾声剧烈起伏,睡得如同死去的野兽。借着从破旧窗纸透入的惨淡月光,林沧看到他脱下的那件脏污外衣就胡乱搭在床头的木架上。他蹑足靠近,浓烈的体味几乎让他闭过气去。他伸出手,动作稳定而迅捷,探入那件粗布外衣的内衬,指尖很快触碰到一串冰凉的金属物件。他轻轻将钥匙串掏出,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呼吸都近乎停止。 退出房间,林沧根据李三的描述,迅速找到了隔壁那间独立的、门上挂着沉重铜锁的低矮库房。他心中稍定,正准备用钥匙开门,那经过幽冥入玄功法强化的超常听觉却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湮没在风声中的衣袂摩擦声响,从侧面的芦苇丛阴影里传来! 林沧心中一凛,危险的本能让他毫不犹豫地闪身躲入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全力收敛气息,连心跳都仿佛放缓。 只见一个瘦小灵活的黑影,如同贴地滑行的狸猫,从暗处悄无声息地溜出。他动作极其敏捷,落地无声,一双在黑暗中闪着精光的眼睛警惕地四下扫视,确认无人后,迅速蹲到库房门前。他并未使用任何钥匙,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根细长黝黑的铁丝,熟练地插入锁孔,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锁芯上,手指以一种独特的韵律极其轻微地拨动、试探着。 “咔哒。”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机括响动,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沉重的铜锁,竟然被他用一根铁丝轻易捅开了! 林沧在暗中看得分明,心中惊疑不定:此人是谁?开锁手法如此娴熟老道,绝非黑鲨帮这些粗蛮水匪所能拥有!他深夜潜入库房,目的何在?是为了钱财,还是另有所图? 那瘦小身影敏捷地推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门缝,如同泥鳅般滑了进去,随即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并未关死。林沧利用远视能力,透过门板细微的缝隙勉强向内观察。只见那人进去后,并未像寻常窃贼般胡乱翻动,而是从怀中掏出一颗散发着微弱萤光的石子,借着那点幽光,非常有目的性、动作极快地在堆放的几个箱笼和零散包袱间快速而仔细地摸索、辨认,似乎在寻找某样特定的物品。他对萧妍那个绣着青囊阁徽记的显眼包袱只是瞥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忽略过去,显然目标明确。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林沧心中越发焦急。他担心这人弄出太大动静,或者找到想要的东西后迅速离开,甚至可能触发什么未知的警报机关,打草惊蛇,让自己拿回萧妍包袱的计划功亏一篑。 不能再等下去了!林沧目光锐利地扫过脚下泥泞的地面,捡起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坚硬石子。他运起指力,手腕微微一抖,石子无声无息地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不远处茂密芦苇丛的深处。 “沙…”石子与干燥的芦苇杆摩擦,发出轻微的、却足以引起警觉的响动。 ------------ 第65章 虎口逃脱(五) 库房内那细微的翻找声瞬间停止!紧接着,门被猛地推开一条稍大的缝隙,那瘦小身影探出头,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如同受惊的老鼠,警惕地朝响声处扫视。他屏息凝神听了片刻,外面除了呜咽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鼾声,再无其他异响。他似乎认定有人靠近或自己已被发现,不敢再有任何耽搁,迅速退出库房,手法极快地将锁舌重新扣入锁体,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随即身形一晃,如同鬼影般融入另一侧的深沉黑暗,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沧又耐心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如同蛰伏的毒蛇,感知完全放开,确认周围再无任何异动,那神秘人确实已经远去后,才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般从阴影中窜出。他用钥匙迅速打开库房锁,闪身进入。凭借夜视,他很快找到了那个熟悉的、绣有淡雅草药云纹的青囊阁包袱。他不敢耽搁,将其稳稳背在肩上,立刻退出,重新锁好门。他没有将钥匙放回熊二处,而是走到江边,运起内力,手腕一抖,将其远远抛入湍急幽深的江心,彻底消除了痕迹。 回到那间偏僻的茅屋,将包袱交还给望眼欲穿、坐立不安的萧妍。萧妍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包袱,仿佛抱住了救命稻草,眼中闪动着难以抑制的欣喜与激动,低声喃喃:“太好了…” “事不宜迟,立刻出发!”林沧压下心中因那神秘人而产生的疑虑,果断低声道。 在李三的带领下,四人借着阴影和芦苇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潜向寨子东侧。这里果然更加僻静荒凉,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几乎将一个小小的、由粗糙木板搭成的码头和一条狭窄隐蔽的水道完全掩藏。码头上系着一艘明显比普通渔船更修长、船身线条流畅、涂着哑光暗色漆料的快船,连船桨的材质都显得更为坚韧。两名守卫抱着兵器,靠在摇晃的门柱上,脑袋一点一点地,鼾声与风声混杂。 林沧对母亲和萧妍做了个绝对噤声的手势,身形微微压低,下一刻,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骤然窜出!在两名守卫尚在睡梦与清醒的边缘挣扎、未能做出任何反应之前,他的手刀已带着一股巧劲,精准而迅速地切在他们的颈后穴位。两人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便眼白一翻,软软倒地,陷入了深度昏迷。 “快上船!”林沧低喝,声音短促而有力。 众人不敢怠慢,迅速而有序地登船。林母在林沧的搀扶下坐稳,萧妍紧随其后,李三则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林沧最后解开缆绳,抓起那双倍长的特制船桨,深吸一口冰冷的江风,体内那股圆融而磅礴的幽蓝色真气自然流转,沛然力量灌注双臂。他猛地划动船桨,动**调而充满爆发力,快船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推动,悄无声息地滑出茂密的芦苇荡,轻巧地切入浑浊的主流,旋即速度暴增,船头锋锐地劈开墨色的江水,向着下游鄂州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船尾一道迅速扩散的V形涟漪。 船行如飞,冰冷的江风如同刀子般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众人心头上悬着的巨石。直到沙渚那点微弱的轮廓在身后彻底融入无尽的黑暗,再也看不到半点摇曳的灯火,林沧才稍稍放缓了划桨的频率,让船凭借出色的流线型和惯性继续快速滑行,自己也得以稍作喘息。 萧妍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袱,就着熹微的晨光,仔细检查里面的物品,尤其是那几个贴着不同标签的小巧瓷瓶,见密封完好,药性未失,才长长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的小脸也缓和下来。她抬起头,看向站在船头操桨、身形稳如山岳的林沧,黎明的微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专注的眼神。 “林…林大哥,”她犹豫了一下,换了更显亲近的称呼,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与感激,“谢谢你。要不是你冒险相救,我恐怕…”她没再说下去,但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里已写满了后怕与庆幸。 林沧回过头,晨光中他的眼神依旧冷静如古井:“巧合而已。我与苏姑娘是朋友,救你是分内之事。”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苏姑娘她…回青囊阁,可还顺利?她有没有说…大概何时能回转鄂州?” 萧妍摇了摇头,秀眉微蹙:“师姐走得很急,只说要尽快寻到化解之法。青囊阁离此路途遥远,加上翻阅古籍、验证方剂,恐怕…需要不少时日。”她看着林沧,眼中闪过一丝医者特有的探究与好奇,“林大哥,师姐如此挂心,不惜千里奔波…她说的那位朋友,体内的阴寒反噬之症,想必极为棘手。你修炼的功法,似乎…很特别。”作为青囊阁传人,她敏锐地察觉到林沧身上那股迥异于寻常阳刚内力的、内敛却深不可测的阴寒气息,虽然已被调和,但其本质依旧令她心惊。 林沧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只是简单道:“是有些麻烦,尚在摸索控制之法。” 就在这时,身后遥远的天际,沙渚的方向,突然传来“咻——嘭!”的一声尖锐厉响,撕裂了黎明的宁静!一道醒目的赤红色光芒在幽蓝色的天空中炸开,即便隔了相当远的距离,依旧清晰刺目! “是黑鲨帮的示警炮仗!他们发现库房被窃,或者守卫出事了!”李三吓得一个哆嗦,失声叫道,脸色瞬间惨白。 林沧回头望去,只见沙渚方向隐约亮起了更多晃动的火把光芒,人声鼎沸隐隐传来,并有数点船灯的光芒在江面上亮起,如同苏醒的恶兽睁开了眼睛,显然是追兵出动了。 “坐稳了!”林沧低喝一声,不再保留体力,眼中寒光一闪,双臂肌肉贲张,幽蓝色真气汹涌澎湃,为他提供了近乎无穷的体力与爆发力。他全力划动船桨,动作快得几乎出现残影。快船如同被巨弩射出,速度再次飙升到一个骇人的程度,船头劈开波浪,发出哗哗的锐响,冰冷的江水溅起老高。 ------------ 第66章 初临鄂州(一) 身后的追兵显然也发现了他们,叫骂声、催促划船的声音以及杂乱的桨橹声顺着江风隐隐传来。几条船影在后方拼命追赶,火把的光点在起伏的江面上疯狂晃动。然而,熊二的这艘专用快船性能远超普通船只,加上林沧那非人力量的驱动,双方的距离不仅没有拉近,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拉越远。 追兵的呼喊声和凌乱的划水声,很快便被呼啸的江风和船体破浪的轰鸣彻底淹没。那些晃动的火点,也渐渐变成了模糊的、微不足道的光斑,最终彻底消失在蜿蜒曲折的江道之后,被连绵的丘陵与晨雾所吞噬。 危险,暂时远去了。 直到此时,船上那几乎凝固的紧张气氛才真正缓和下来。林母一直紧握着船舷、指节发白的手微微松开,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萧妍也放松了紧绷的肩膀,轻轻拍了拍胸口。李三则直接瘫坐在船尾,抹着额头和脖颈上淋漓的冷汗,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 “英雄…不,大人,”李三挣扎着爬起来,凑到林沧身边,脸上堆着谄媚而卑微的笑容,指着前方雾气中隐约可见的、一片巨大而连绵的黑影轮廓,“您看,那边…那边就是鄂州城了!按咱们这速度,日出时分肯定能到城下!” 林沧缓缓停下划桨的动作,任由快船凭借余速在渐渐平缓的江面上滑行。他屹立船头,身形挺拔如松,远眺着那座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蛰伏的、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庞大城池轮廓。江风鼓动着他沾染了血迹与尘土的衣襟,带来湿冷的气息,也带来了彼岸泥土与人间烟火的味道。 鄂州城。 那里有江涵月约定的“安仁坊”,有萧妍的父亲,或许…也藏着彻底解读龟甲、掌控体内这股危险力量的契机。但那里同样龙蛇混杂,黑鲨帮、残月门,甚至可能还有蛊神宗的触角…危机四伏,暗流涌动。 他感受到怀中那块龟甲传来的、与体内力量隐隐共鸣的冰凉触感,想到为自己远赴青囊阁、苦苦寻求解法的苏清婉,再看一眼身边历经磨难、鬓角已显霜华的母亲,一股沉重如山的责任感与必须前行的决绝,油然而生。 前路依旧迷茫,凶险未知。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在这乱世中,为母亲,也为那些关心他的人,趟出一条生路。 快船在他的操控下,调整方向,船头坚定不移地劈开最后一段江面,向着那座巨大的、在晨曦微露中渐渐显露出峥嵘轮廓的阴影——鄂州城,缓缓驶去。 快船在林沧不知疲倦的划动下,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靠近了鄂州城外的水域。远处,那座雄踞江畔、饱经战火的巨城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如同一头匍匐的洪荒巨兽,沉默而压抑,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与现实的肃杀。江面上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些船身斑驳、帆布补丁叠补丁的渔船,或是满载货物吃水颇深的货船舢板,像他们这般制式精良、线条流畅的快船,在晨曦初露的江面上显得格外扎眼,引来不少艄公渔民好奇乃至警惕的打量。 江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散了昨夜的血腥与惊险,却也带来了现实的考量与沉甸甸的压力。林沧一边控制着船速,使其混入其他船只的行列,避免过于引人注目,一边在心中快速梳理着纷乱的思绪。江涵月……那个清冷如冰、救他母子于危难,却又带着一身谜团的神秘女子,只留下“安仁坊”三个字和一个模糊的承诺。他对她的了解,几乎是一片空白,除了知道她医术武功极高,且与蛊神宗有着深仇。 他目光转向坐在船中,正小心整理着自己那个青囊阁包袱的萧妍,斟酌了一下用词,开口问道,声音在桨橹划水声中显得低沉而平稳:“萧姑娘,向你打听个人。你……可知道一位名叫‘江涵月’的女子?她似乎与安仁坊有些关联。” 萧妍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先是充满了惊讶,随即转为审视,上下打量着林沧,语气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狐疑与娇蛮:“咦?你这个家伙,怎么谁都认识?先是打听我苏师姐,现在又打听江姐姐?你……你该不会是什么专门打听姑娘家消息的登徒子吧?”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仿佛林沧是什么不轨之徒。 林沧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气的指控噎了一下,一阵无语,只得耐着性子,语气依旧平稳地解释道:“萧姑娘误会了。我与江姑娘在江家湾分别时,是她交代,若到鄂州,可去安仁坊寻她,或在那里等她。” 萧妍歪着头,仔细看了看林沧的神色,见他目光坦荡,不似作伪,脸上的疑色才稍稍褪去,小声嘀咕道:“这倒像是江姐姐会做的事……她那人,看着冷得像块冰,其实心肠是热的。”她看向林沧,眼神缓和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亲近感,“江姐姐以前确实帮过我们安仁坊几次大忙,对付过一些用阴毒手段觊觎坊内秘方、或是下毒构陷的宵小之辈。她……她武功很厉害,用的冰针神出鬼没,还略微指点过我几手遇到危险时如何应变保命的功夫呢。”她顿了顿,语气肯定地说:“既然是她让你来的,那你们就在安仁坊安心住下等她便是。江姐姐言出必践,她既然说了会来,就一定会来的。”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林沧心中稍安。至少,“安仁坊”这个目标是明确无误的,江涵月与此地确有渊源。 此时,船只已能清晰看到鄂州城港口林立的、如同枯木丛林般的桅杆,以及码头上来往穿梭、喧嚣鼎沸的人流。叫卖声、吆喝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 第67章 初临鄂州(二) 林沧看着脚下这艘明显不属于平民百姓、带着浓厚江湖乃至帮派气息的快船,眉头微蹙。这船太扎眼了,黑鲨帮在鄂州势力不明,但必然有眼线分布,开着这船直接靠岸进城,无异于自投罗网,将行踪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 他看向在一旁惴惴不安、不时偷眼打量四周的李三,问道:“这船不能直接进城。你可知道附近有什么隐蔽之处,可以暂时藏匿船只?” 李三一听,小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仿佛终于找到了体现自身价值的机会,连忙弓着腰,压低声音道:“有!有!大人!小的以前……咳咳,以前跑些小营生的时候,在这下游十几里处,有个废弃的小河汊,芦苇密布,水道也错综复杂,是我们……是那些私盐贩子以前常用的藏货、避风头的据点之一!就是……就是离鄂州城远了点,上岸后还得走好长一段旱路才能进城。” 林沧闻言,毫不犹豫道:“无妨,就走那里。安全为上。” 萧妍听到还要多走十几里旱路,小嘴下意识地嘟囔了一下,秀气的眉头蹙起,脸上露出一丝不情愿的神色。她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这等奔波之苦。但她也明白林沧的顾虑确有道理,这艘快船如同黑夜里的明灯,确实太过招摇,便也没再出声反对,只是小声抱怨了一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好吧好吧,反正本姑娘这次也算历尽艰险了,脚底都快磨出泡了,也不在乎多走这几步路……就当是锻炼身体了。” 林沧不再多言,调整方向,按照李三的指引,快船如同灵活的游鱼,偏离了繁忙拥挤的主航道,驶入一条水色更为浑浊、两岸芦苇丛生的岔江。又在李三的指挥下七拐八绕,穿过数条仅容一船通过的水道,终于在一片极其茂密、几乎遮蔽了天空的芦苇荡深处,找到了那个隐蔽的河汊。这里水势平缓,岸上植被丛生,人迹罕至,空气中弥漫着水草腐烂和泥土的腥气,确实是个藏匿行踪的绝佳地点。 两人合力,将快船拖上泥泞的河岸,然后用折断的芦苇和砍下的树枝仔细掩盖好,确保从江面或岸上都不易察觉。做完这一切,林沧从怀中掏出一些散碎银两,这些都是从熊二据点库房顺手牵羊所得,递给李三,神色严肃,目光锐利:“李三,这些银子你拿着。离开后,找个正经营生,安安分分过日子。若让我知晓你再行不法之事,重操旧业……”他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如同实质的寒意笼罩住李三,“定不轻饶!你应该明白,我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 李三接过那沉甸甸的、带着林沧体温的银子,又听到这番恩威并施、不容置疑的话,心中又是感激涕零又是畏惧惶恐,连忙躬身到底,声音带着颤抖:“多谢大人!大人再造之恩,小的没齿难忘!您放心,小的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绝不敢再辜负大人期望!以后大人若有用得着小的地方,尽管来寻,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他说着,又从怀里贴身内衣袋中,掏出一把略显陈旧的黄铜钥匙和一张折叠整齐、写着地址的纸条,双手恭敬地递给林沧:“大人,这是莲花巷那小宅的钥匙和具体地址,虽说简陋窄小,但还算干净清爽,左邻右舍也都是老实本分人,您和老夫人尽管放心住下。” 林沧接过钥匙和地址,入手微凉,他点了点头,语气稍缓:“有心了。” 李三再次千恩万谢,对着林沧和林母各鞠了三个躬,这才转身,沿着一条几乎被野草与灌木完全淹没的、山民踩出的小径,步履匆匆地离去,他那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弥漫的晨雾与无边无际的芦苇丛之中。 处理完李三的事,林沧、林母和萧妍三人,这才踏上了前往鄂州城的最后一段路程。萧妍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看了看方向,疑惑地问:“林大哥,你们……不住到安仁坊去吗?我爹他一定会好好招待你们的,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安仁坊虽然不算豪奢,但总比那不知底细的小宅子要舒适安全些。” 林沧摇了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陌生而寂静的荒野,低声道:“萧姑娘好意心领。但我身份特殊,仇家势力盘根错节,残月门、蛊神宗是否已经放弃追踪,在鄂州布下多少眼线,尚未可知。贸然住进安仁坊,目标太大,只怕会给你们带来灭顶之灾。在江姑娘回来之前,弄清局势之前,我们还是先住在李三提供的住处更为稳妥,也便于隐匿行踪。”他顿了顿,看向萧妍,语气诚恳,“若安仁坊或萧姑娘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之处,可来莲花巷寻我,林某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萧妍本是一腔热情,想将救命恩人接回自家好生款待,以全礼数,但见林沧神色凝重,言辞恳切,想到他那一身诡异莫测、时而冰寒刺骨的功夫,以及可能牵扯的庞大江湖恩怨,也明白他的顾虑并非多余,甚至可说是老成持重之举。她虽有些失落,觉得未能尽到地主之谊,还是点了点头,乖巧地说:“好吧,既然林大哥你有自己的考量,那我也不强求。反正我知道地方了,会常去看望伯母的,顺便给你们带些城里好吃的点心。”说着,还对林母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 通往鄂州城的官道本应宽阔平坦,此刻却显得异常拥挤、泥泞不堪。越靠近那座巨大的城池,景象越发触目惊心。道路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般的难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难以蔽体,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而绝望,蜷缩在临时用破席、树枝搭起的、勉强可称之为“窝棚”的遮蔽物里,或者干脆一家老小露宿在冰冷潮湿的田野边、沟渠旁。 ------------ 第68章 初临鄂州(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汗臭、污秽、草药与淡淡疫病的难闻气味,令人窒息。 许多关键路口设有官府或当地士绅搭建的简易粥棚,冒着稀薄的热气。排队等待施粥的队伍蜿蜒曲折,如同一条条垂死的长蛇,看不到尽头。孩童饥饿的啼哭声、老人无奈而沉重的叹息声、病患痛苦的**声、以及维持秩序兵丁偶尔响起的、带着烦躁的呵斥声,交织成一幅南宋末年乱世流离、民生凋敝的悲惨图卷。 林沧搀扶着母亲,沉默地走在人群中,尽量避开那些绝望伸出的乞讨的手。林母看着这些与自己遭遇相似、甚至更为凄惨的流民,眼中充满了不忍与同情,浑浊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时低声叹息,喃喃念叨着“作孽啊……”。林沧的心更是如同被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巨石压住,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他看着那些茫然无助、如同风中残烛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如果没有江底奇遇、没有修炼幽冥入玄、没有被迫吞噬毒瘴、没有这一身亦正亦邪力量的自己与母亲。江家湾被毁后,他们的命运,本该与眼前这些人无异,甚至可能因为身怀“异宝”而更加凄惨。 力量……还不够!远远不够!一股强烈的、几乎要破胸而出的变强欲望,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灼烧。不仅要能自保,更要能守护想守护的人,让母亲不再担惊受怕,让苏清婉不必再为自己远赴千里冒险,或许……还要为这眼前如同地狱般的乱世,力所能及地做点什么?这个模糊却沉重的念头,如同种子,悄然在他心底深处生根发芽。 他们绕开了正门拥堵不堪、盘查严格的港口和主城门,按照李三之前隐约提过的、以及萧妍知晓的路线,找到了一个供城内车马、物资运输出入的侧门。这里同样人满为患,但秩序稍好,官府设置了更为牢固的拒马和登记点,一些胥吏模样的人正坐在桌后,不耐烦地记录着试图进城难民的信息,并大声反复宣布着进城规矩:若要进城,需有城内铺保或明确投靠地址,并经严格盘查,确认身家清白,以防流民涌入,滋生事端,影响城内治安。 看着那长长的、充满了期盼却又屡遭拒绝、最终只能绝望离开的队伍,林沧眉头紧锁。他们三人,除了萧妍看起来像是城里人,他和母亲几乎就是标准的流民模样,风尘仆仆,衣衫虽不算破烂却也带着连日奔波的痕迹。 萧妍见状,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裙和发髻,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对那负责登记、面色疲惫的中年胥吏亮出了一块刻着精致草药云纹的深色木牌,语气从容不迫,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优越感:“差大哥,辛苦了。我是城内安仁坊的。这两位是我家新招的伙计和帮厨的大娘,前些日子回乡接人,路上被洪水耽搁了,这才赶到,还请行个方便。”她说着,还悄悄塞过去一小块碎银。 那胥吏瞥了一眼萧妍手中那代表着安仁坊身份的牌子,又看了看她虽有些风尘仆仆却难掩清秀灵动、不似寻常百姓的气质,以及身后林沧母子虽衣着朴素但还算整洁、眼神沉稳的模样,再掂量了一下手中银子的分量,倒也没太多为难,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姓名、籍贯,林沧则报了江家湾的化名,在厚厚的册子上随意划了几笔,便挥挥手,带着点不耐烦道:“进去吧进去吧!安仁坊是积善之家,莫要在城里惹是生非。” “多谢差大哥行方便。”萧妍道了声谢,对林沧使了个眼色,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 三人随着稀疏的人流,终于踏入了鄂州城那高大厚重、布满岁月斑驳痕迹的城墙阴影之下。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恍如两个世界。虽然街道上的行人大多也行色匆匆,面带忧色,商铺的生意似乎也透着几分萧条,但至少街道还算整齐,屋舍俨然,青石板路面上没有了城外那刺鼻的污秽气味,暂时隔绝了外面的混乱、悲鸣与令人绝望的压抑。 林沧下意识地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巨大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城门洞,以及洞外那一片黑压压的、挣扎求存的人头,那些麻木而渴望的面孔深深印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鞑子铁蹄的掳掠,百年不遇的汛期洪水……这煌煌天灾人祸,竟让如此多的百姓顷刻间家园尽毁,流离失所,如同蝼蚁般挣扎求生。他心中一片沉重,仿佛压着整个时代的阴云。 他收敛心神,扶着母亲,跟着对路径较为熟悉的萧妍,按照纸条上地址所指的方向,沿着一条相对安静、两侧多是低矮民居的青石板路向前走去。阳光透过狭窄的街巷,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而,刚刚走出不到百步,一种如同被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盯上的冰冷感觉,猝然沿着脊椎窜上他的后颈!令他汗毛倒竖! 有人跟踪! 林沧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没有立刻回头,甚至没有放缓步伐,但体内那股幽蓝色的真气已悄然加速流转,超凡的感知被他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水波向四周扩散。他清晰地捕捉到那道隐藏在身后稀疏人流中、若有若无、却带着明确针对性的窥视目光。对方很谨慎,气息收敛得极好,几乎与普通行人无异,但那份锁定在他身上的、冰冷的恶意,却如同黑暗中的微弱磷火,无法完全掩盖。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与萧妍交谈着,指引着方向,心中却已掀起了凛冽的波澜。 这么快……就被盯上了?是黑鲨帮的残余势力?是残月门无孔不入的探子?是蛊神宗诡异莫测的蛊师?还是……其他因为那龟甲和册子而闻风而动的、未知的势力? 鄂州城,这看似安全的避难所,从他踏入的第一步起,便已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 第69章 初临鄂州(四) 踏入鄂州城带来的短暂安宁,如同冬日里稀薄的阳光,在林沧感知到那道如毒蛇般阴冷目光的瞬间,便蒸发得无影无踪。 林沧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沉稳地搀扶着母亲,跟着萧妍走在略显萧索的青石板路上,仿佛只是三个风尘仆仆前来投亲的寻常百姓。然而,他全身的肌肉已然绷紧如铁,体内那股圆融却暗藏锋锐的幽蓝色真气自然流转,将他的感知提升到极致。那源于体内那股幽蓝气息强化过的、对恶意近乎本能的敏锐,如同最精准的罗盘,牢牢锁定了身后那道如跗骨之蛆般的冰冷视线。 “娘,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跟紧我,莫要惊慌。”林沧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林母低语,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凝重,“我们又被人盯上了,深浅未知。” 林母布满皱纹的手猛地一紧,抓住了儿子的胳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但多年江上风雨锤炼出的坚韧和近日以来的多重磨难让她迅速镇定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浑浊的目光变得坚定,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将全身的重量更依托于儿子有力的臂膀上。 萧妍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陡然变得凝滞,她疑惑地瞥了林沧一眼,正对上林沧递来的一个极其轻微、却含义明确的眼神——继续走,勿回头,勿张望。她心头一紧,立刻明白了什么,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加快了脚步,同时更加留意起周围的路径。 林沧没有选择直接前往莲花巷那处未知的藏身之所。那无异于将好不容易寻得的栖身之地直接暴露在暗处的敌人眼前。他必须设法甩掉这个尾巴,至少要摸清对方的来路和大致人数,否则永无宁日。 他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观察着街道布局。鄂州城坊巷交错,初来乍到,他对地形可谓一抹黑。只能凭借猎手般的直觉,尽量引导着方向,选择那些行人相对稀疏、屋舍略显破败、岔路口较多的街巷行走,试图利用突然的拐角、堆放的杂物和偶尔经过的车马制造摆脱的间隙。 与此同时,在林沧身后约三十步外,一个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灰色短褐、头上戴着遮阳斗笠、貌不惊人的汉子,正不紧不慢地混在稀疏的人流中跟着。他代号【裂风刃】,残月门十二大王牌杀手之一,隶属绝影司一系,精于追踪与暗杀。 数日前,他随绝影司统领潜入江家湾,意图夺取那关乎蛊神宗传承的“圣物”。在村中,他们与蛊神宗的人马狭路相逢,对峙不下。首领审时度势,命他即刻返回鄂州联络点,召集更多好手前去增援,务必抢得先机。他昼夜兼程赶回,刚在渡口附近的秘密据点将人手聚拢,准备出发,却接到了首领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飞鸽密信。 信上内容冷酷而简洁:江家湾局势生变,圣物恐已转移,不必再来。命他率领现有人员,密切关注鄂州各城门入口,重点排查难民。目标林沧,身怀关键之物,极可能已趁乱逃脱,混入鄂州。附有对林沧相貌、气质的大致描述。 裂风刃不敢怠慢,立刻寻来城中相熟的、口风严密的画师,凭着记忆中在江家湾远远瞥见的印象以及密信中的描述,仔细勾勒出林沧的相貌特征,让画师绘出肖像,准备带回据点让其他同伴熟记,并分发给控制各城门的黑鲨帮眼线。 说来也巧,他刚从那家隐于陋巷、名为“墨痕斋”的小画坊出来,手里还握着那卷墨迹未干的画像,一抬头,目光掠过侧门方向涌入的人流,竟恰好看见一个身形挺拔、面色沉毅的青年,搀扶着一位面带风霜的老妇,与一个灵秀活泼的少女一同走来!那青年的侧脸轮廓、行走时那份不同于寻常难民的沉稳气度,与他记忆中以及在画师笔下逐渐成型的形象,赫然重叠! 裂风刃心中剧震,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强压下立刻拔刀发难的冲动,首领信中明确提及此子虽出身渔家,却身负异力,颇为棘手,且其身怀之物关系重大,需谨慎行事,力求生擒或确保圣物无损。他决定先暗中跟上,摸清其落脚点,再召集人手,布下天罗地网,确保万无一失。 他自信潜行匿踪之术在同级杀手中堪称翘楚,此刻更是将气息收敛到极致,步伐与周围行人融为一体,如同阴影附着于地面。然而,他并不知道,他心中那份锁定猎物的冰冷杀意与志在必得的敌视,在林沧那经由幽蓝气息调和强化过的超凡感知中,如同雪地里的墨点,清晰得刺眼。 林沧带着母亲和萧妍,看似漫无目的地拐进了一条愈发僻静的窄巷。这条巷子一侧是某家大户人家的高耸风火墙,青苔斑驳,另一侧是几户寻常人家的后门,堆着些破旧的箩筐和柴薪,行人几乎绝迹。他骤然加快脚步,在巷子中段一个堆放着一摞半朽木桶的拐角阴影处,拉着母亲和萧妍迅速隐入其后,屏住了呼吸。 细微而谨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刻意控制过的节奏,在空旷的巷子里回荡。 裂风刃跟进巷子,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快速扫过前方,却发现刚刚还在视线内的三人,竟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了!他心中一凛,常年游走于生死边缘培养出的直觉疯狂报警,脚步立刻变得如同猫一般轻盈,右手已悄然按在了后腰那柄短刃之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过七八尺的地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嘲讽: “跟了这许久,不打算现身打个招呼么?” 裂风刃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他甚至没有回头,仅凭声音传来的精准方位和那近在咫尺的距离,杀手本能让他瞬间判断出林沧的位置就在他侧后方极近处!这速度,这隐匿能力,远超他的预估! “嗤!嗤!” 两声细微却尖锐至极的破空声几乎同时撕裂了巷子的寂静!裂风刃头也不回,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猛地一抖,两枚三棱透骨镖已如蛰伏已久的毒蝎甩尾,带着阴冷的劲风,直射声音来源!这一手“盲眼回身镖”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绝技,不知多少自以为得手的对手在这突如其来的索命寒芒下饮恨,但他接到的指令是尽量生擒,所以此刻危机关头,他刻意留下了几分力量,并留有后招。 可他万万料不到,这看似平凡的渔家少年,后续数般应对,竟会将他一番筹谋尽成泡影! ------------ 第70章 初临鄂州(五) 飞镖射出的瞬间,裂风刃才猛地拧身回转,同时短刃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抹幽蓝的光泽,直刺林沧方才发声的方位,准备在对方中镖或闪避失位的瞬间,将短刃架在其要害之上,彻底控制局面! 然而,他预想中飞镖入肉的闷响,或是目标狼狈躲闪、空门大开的景象并未出现。 在林沧那经由那股幽蓝真气强化的视觉中,那两枚疾射而来的透骨镖,飞行轨迹清晰得如同慢放的皮影,甚至连镖身上细微的锻打纹路都依稀可辨。体内那幽蓝色的真气在他受到攻击威胁的刹那自行加速流转,超凡视觉捕捉与神经反应速度被提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只是看似随意地、幅度极小地一个侧身旋步,如同水中的游鱼般滑溜,两枚透骨镖便带着尖啸擦着他的胸前与后背的衣料掠过,“夺!夺!”两声,深深钉入身后摞起的木桶之中,木屑纷飞。 而此刻,裂风刃那志在必得的毒刃突刺才刚刚递出一半!他脸上那混合着狠辣、自信与一丝即将得手的兴奋的表情瞬间僵住,彻底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是如何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短的时间内,做出如此精准而诡异的闪避!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招式用老、心神剧震的这电光火石般的瞬间,林沧动了!他没有学过什么名门大派的繁复拳脚,但家传图谱中那些源于渔猎搏杀、化自鱼叉、船桨运用的朴实技巧,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最直接、最有效的搏斗术! 他侧身避开毒刃的同时,左腿如同沉重的船桨般猛地贴地扫出,目标直指裂风刃作为支撑腿的右腿脚踝!这一下,借鉴了图谱中用鱼叉底部横扫绊倒大型江豚的发力技巧,迅猛、刁钻,且出其不意!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错位的细微“咔嚓”声。 “呃啊——!” 裂风刃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下盘瞬间如同被抽掉了基石,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向侧面狠狠栽倒。他心中亡魂大冒,冰冷的恐惧瞬间淹没了所有念头,只知道今天彻底栽了,对方的身手诡异得不像人类!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任务和尊严,就在身体即将重重摔落在冰冷石板上的瞬间,他鼓足力气用未受伤的手在地上一撑,借力向侧面狼狈翻滚,同时另一只手以快到极限的速度探入怀中,掏出一个鸽卵大小的黑色圆球,看也不看便狠狠往身后一摔! “噗——” 一大团浓密呛人、带着刺鼻硫磺与硝石味道的灰白色烟雾瞬间爆开,如同妖魔张开的巨口,迅速弥漫、吞噬了整个巷口,彻底遮蔽了所有视线。 林沧本想趁势追击,将这杀手擒下,逼问幕后主使及鄂州形势。但烟雾一起,他立刻止住脚步,眼神锐利如刀。从江底古墓获得那神秘力量后,他的视力得到极大增幅,透过烟雾他能清晰得看到那名杀手正狼狈的逃出小巷,但他不能冒险冲入这未知的烟雾,他并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追兵,更重要的是,母亲和萧妍还在身后,万一这只是对方调虎离山的诡计…… “咳咳…”突如其来的浓烟呛得林母和萧妍忍不住连声咳嗽,呼吸艰难。 林沧迅速退回母亲身边,拉住她们从巷子另一头退走,同时警惕着那团仍在扩散翻滚的烟雾,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防备着任何可能从烟雾中发动的袭击。那刺鼻的烟雾被巷风吹得渐渐稀薄、散去,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只留下地上几片摔碎的黑球残骸、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硝石味,以及那两枚深深嵌入木桶、镖尾仍在微微颤动的透骨镖。 “让他逃走了。”林沧眉头紧锁,心中并无多少击退敌人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对方反应迅捷,败退时毫不犹豫使用这种障眼法脱身,显然是经验丰富、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其背后的组织,极可能又是残月门。 “沧儿,你没伤着吧?”林母顾不得呛咳,急忙拉着儿子的衣袖,上下仔细打量,脸上写满了后怕与担忧。 “娘,我没事。”林沧摇摇头,扶住母亲,脸色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立刻离开。”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带着母亲和萧妍,迅速又穿过几条更为曲折、肮脏的小巷,期间多次变换路线,甚至故意绕行,确认再无人跟随后,这才朝着莲花巷的大致方向快步走去。 另一边,裂风刃拖着肿起的脚踝,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残月门在鄂州城西区的一处秘密据点——一家看似寻常的棺材铺后院。他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了内衫,呼吸急促,心有余悸。 “裂风刃大人?怎么回事?”据点内,另外两名留守的杀手见他这副凄惨模样,立刻警觉地围了上来,手按在了兵刃之上。 “我…我找到那林沧了!”裂风刃喘息着,将那份在逃亡中被揉得皱巴巴、边缘沾染了污泥的画像展开,指着上面的面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是他!在城西侧门附近,我本想暗中跟随锁定其巢穴,却不知怎地被他识破!此子…此子身手诡异绝伦!我的回身镖和毒刃突刺,被他…被他如同儿戏般躲过,还…还被他一下废了脚踝!” 他将遭遇快速而清晰地叙述了一遍,尤其重点强调了林沧那非人的反应速度、诡异的闪避方式以及那朴实无华却狠辣有效的反击。 “必须立刻上报首领并通知黑鲨帮!”裂风刃咬牙忍痛,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单凭我们几个,绝难擒获!他此刻就在鄂州城内,具体方位虽未确定,但范围已大大缩小,绝不能让他再次脱身!” 他吩咐下属修书两封,一封通过据点内驯养的专用信鸽,以加密方式紧急传书给仍在江家湾附近活动的首领一字胡;另一封则交由一名机灵的手下,火速送往黑鲨帮在城中的秘密暗舵。信中详述了遭遇林沧的时间、大致区域、其展现出的恐怖实力与诡异身法,并附上了画像的临摹本,强调目标危险性,请求一字胡统领立刻前来支援,并协调黑鲨帮加大城内搜查力度,布下天罗地网。 做完这一切,裂风刃才虚脱般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由同伴帮着处理脚踝的扭伤,脑海中却依旧反复回放着林沧那冰冷无波的眼神和那如同鬼魅般的身手,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 第71章 初临鄂州(六) 林沧带着母亲,在萧妍的指引下,几经周折,终于找到了位于莲花巷深处的那处僻静宅院。用李三给的黄铜钥匙打开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里面是一个仅有丈许见方、铺着青苔石板的小小院落,以及并排的两间低矮瓦房,屋瓦上长着些许杂草,虽显简陋破败,但门窗尚算完整,足以暂时遮风避雨,提供一方难得的喘息之地。 安顿好惊魂未定的母亲在屋内唯一一张旧木床上坐下,林沧独自站在院中,心中一片翻江倒海般的烦闷与挥之不去的凝重。 好不容易才从江家湾那个层层包围的绝地中挣出一条生路,又匆匆从黑鲨帮沙渚据点逃出,带着母亲百里奔逃至鄂州,还没等喘匀一口气,竟又被神秘盯上!对方的手段,与在江家湾遭遇的那些黑衣杀手如出一辙,显然是同一张狰狞蛛网上的毒虫。今日只有一个,凭借体内这身莫名得来的力量尚能惊险应付,若是来的是一队或者陈瞎子那种诡谲攻击手段的人,自己孤身一人,还要护着母亲,恐怕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一股强烈至极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心脏。要不要立刻离开鄂州?这个念头带着诱人的安全感,疯狂地冲击着他的理智。远离这龙潭虎穴,隐姓埋名,或许能换来暂时的、卑微的安宁。 但另一个更为强烈的念头,如同礁石般牢牢矗立在他心海——江涵月。那个清冷如月救他于濒死的女子,是他目前唯一明确的、可能帮助他彻底掌控体内这股危险力量的引路人。她让他来安仁坊等她,那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微弱灯塔。如果自己此刻仓皇逃走,岂不是前功尽弃?辜负了她的嘱托,也断送了自己摆脱这力量反噬、真正掌握自身命运的唯一可能?而且,天下虽大,烽烟四起,又能逃到哪里去?残月门既然能在这里如此迅速地找到他,其触角恐怕早已遍布天下…… 是去?是留? 内心的挣扎如同两股巨大的漩涡在撕扯着他的意志。最终,对力量的渴望以及内心深处对江涵月那一丝难以言喻的、基于共同经历而产生的信任,如同定海神针,压过了那本能般想要逃亡的冲动。虽然他已经得到了陈远说的‘天大机缘’,那桩机缘也确实赋予了他强大的力量,但是他依旧不能完全掌控,那股幽蓝的阴寒气息在,对他现在来说,依旧像把双刃剑,赋予他强大感知的同时,也随时面临失控的风险。江涵月必定知道许多他所不知道的,比如这怀中的龟甲。 留下!他深吸一口带着院落陈旧气息的冰凉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如同淬火的寒铁,坚定而锐利。必须更加小心,如同在暗礁密布的江水中行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在江涵月到来之前,必须尽可能隐藏自身,如同冬眠的毒蛇,收敛所有气息,同时……绝不能放弃任何提升实力的机会。 他回到屋内,仔细检查了门窗的插销,又透过窗纸的破洞观察了一下寂静的小巷,这才对母亲说道,声音低沉而严肃:“娘,接下来这段日子,我们恐怕要像江底的老鳖,深藏在这陋室之中了。非必要,绝不可踏出这院门半步。” 林母看着儿子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忧色与远超年龄的沉稳,心疼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紧握的拳头,宽慰道:“娘晓得。沧儿,你也别把弦绷得太紧。有个能安稳睡觉的屋顶,有萧姑娘这样的贵人相助,比起外面那些连口热粥都喝不上的苦命人,咱们已是身在福中了。娘没事,娘陪着你。” 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小脸上惊疑与后怕之色尚未完全褪去的萧妍,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们……他们就是黑鲨帮幕后的组织,残月门的人?!竟然像索命的无常一样,这么快就追到了鄂州!还精准地找到了我们?”她回想起江心沙渚的刀光剑影,以及刚才巷口那电光火石、生死一线的凶险搏杀,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包袱。但随即,她秀气的眉毛猛地一扬,眼中闪过一丝与她娇俏面容不符的坚定与江湖儿女特有的义气。 “林大哥,伯母,你们放心!”萧妍走到他们面前,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到了鄂州地界,又被我萧妍撞上了这事,我绝不会袖手旁观!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下,切记,千万不要随意出门,免得再被那些杀才盯上。” 她略微思索,灵动的眼眸一转,便想出一个周全的主意:“日常的吃喝用度你们无需担忧。我会安排安仁坊里绝对信得过的老伙计,伪装成走街串巷、上门诊病的铃医,或者借口给附近老主顾送定制药膳的名义,定期、不定时地给你们送来米粮、菜蔬、油盐酱醋等一应日常所需之物。路线和人选我都会仔细安排,确保不会引人怀疑,也能保证你们的基本生活无虞。” 林沧看着眼前这个虽然年纪尚小、涉世未深,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沉着可靠的少女,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冲淡了些许周身的寒意。他抱拳,对着萧妍深深一揖,语气郑重无比:“萧姑娘,雪中送炭,活命大恩,林沧没齿难忘!只是……此举恐怕也会将安仁坊卷入这滩浑水之中,林某心中实在难安……” 萧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看透世情的淡然笑容:“林大哥不必如此。安仁坊悬壶济世,开门做生意,本就三教九流皆有接触,自有其立足的根基和应对麻烦的法子。况且,不过是接济两个遭了难的‘远房表亲’,于坊内寻常事务并无影响。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这点风波,我安仁坊还担待得起。” 见她心意已决,且思虑周全,安排得当,林沧不再多言,只是将那份感激深深埋入心底,再次郑重一揖:“既然如此,林沧……愧领了!一切……就有劳萧姑娘费心周全。” “嗯,那你们先好好歇息,压压惊。我这就回去安排,最迟明日晌午,第一份用度便会送到。”萧妍点点头,又不放心地细细叮嘱了一句,“记住,在我或者江姐姐找来之前,千万、千万不要随意踏出这院门!” 林沧应诺,刚进城就遭人尾随,看其行事作风像极绑架母亲的那伙黑衣人,这鄂州城,如今看着平静,水下却不知藏着多少吃人的漩涡。 送走萧妍,轻轻合上那扇隔绝内外、略显沉重的木门,插上门闩,小院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屋檐杂草的细微声响。林沧扶着母亲在屋内唯一的木板床上坐下,环顾这间家具简陋、充满霉湿气息的陌生屋子。 “娘,我们就在此安心等待江姑娘的消息吧。”林沧的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格外低沉。 林母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温和而坚韧:“沧儿,耐住性子,等待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林沧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扇唯一的、糊着发黄窗纸的木窗。窗外,是鄂州城高墙林立、街巷纵横的模糊阴影,更远处,则是看不见的、正在悄然收紧的罗网与汹涌的暗流。 如今,只能如萧妍所言,蜷缩在这陋室之中,等待。等待那个或许能带来力量之谜答案的冰冷女子——江涵月的归来。而在这等待之中,一张追捕林沧的无形罗网,已在鄂州城的阴影下悄然张开。 ------------ 第72章 内城烟云(一) 前夜,月色如慕,江家湾后山外连绵起伏的山林中,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山魅精魂,在虬结的树梢、嶙峋的岩壁间轻盈借力,每一次起落都飘逸而精准,不着痕迹的拉开与身后那群叫嚣嚷嚷却又穷追不舍的追兵距离。 她并未全力奔逃,而是更像一只游刃有余、戏弄着猎物的灵猫。时而将家传身法流星步催发到极致,身形几个闪烁便消失在密林深处,将残月门、蛊神宗一干人等远远甩开;时而又故意在某处视野开阔的山脊短暂驻足,清冷的月光下那模糊的身影足以让人辨别,待众人气喘吁吁、恼羞成怒地追进,她又在疾如青烟般悠然远去,留下徒劳的呼喝叫骂与喘气声。 残月门擅长隐匿潜行刺杀,防不胜防,但论这长途跋涉、辗转腾挪的山地奔袭与轻身功夫,却远不及江家秘传、暗合血气周天与天律变化的流星步精妙圆融。 蛊神宗手段阴邪诡谲,突如其来,但江涵月自幼浸淫医道,对气息,尤其是阴邪之气的感应远胜常人,每当那诡异的蛊力在周边波动总能被她提前洞悉,在蛊术发动前提前遁出作用范围,让对方屡屡落空,气的鬼叫连连! 一夜的追逐与拉扯,蛊神宗与残月门双方人马皆已疲惫至极,精神紧绷到了极限。天色渐渐由墨黑转为鱼肚白时,山间的轮廓陡然变得格外清晰,晨露打湿了追兵们的衣襟,喷嚏声在密林里络绎不绝,更添几分狼狈与寒意。 半晌后众人已追出密林,再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崎岖山路,哪还有半个人影?众人又再度返回密林搜索那神秘女子下落,直至晌午,依旧一无所获。远处一名黑衣人骑马而来,他见到一字胡统领,立马翻身下马,拱手禀报:“禀统领!我等在江家湾挨家挨户又搜寻一夜,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物什。黑鲨帮线人来报,在通往鄂州官道部署中,数名黑鲨帮众被人偷袭,疑似从内围突破。” 残月门一字胡首领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海面。他猛的一拳砸在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树上,树干剧烈震颤,松针簌簌落下,树皮崩裂。“直娘贼!我们还是被那臭娘儿们当猴耍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压抑不住心中的愤怒,“她不是在逃命!也不是想伺机遁回取宝,她真实目的是调虎离山拖延时间,引开我们!林沧那小子,恐怕早就被她的同伙接应走了!此时或已经抵达鄂州!” “统领,那现在……我们……”,那名通信者问道。 一字胡恼怒的看了一旁陈瞎子等人,若不是这帮瘪犊子对那女子紧追不舍,他也不至于仓促布局,让林沧乘机逃出生天,至于外围盯梢的那群黑鲨帮废物,是不可能指望他们能堵截营救林沧的隐医门人的。他深深吸了口带着草木清冷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被从那戏弄的怒火冷静下来,沉吟片刻后,他的双目闪过一道鹰隼般犀利的光芒,迅速做出决断:“飞鸽传书给鄂州调集人手的裂风刃!告诉他,目标极可能已潜入鄂州,让他动用所有能用的眼线,加大搜索力度,盯紧所有城门、码头和任何可疑人员!我们放弃追踪那女人,即刻改道,全速赶往鄂州城!” 就在残月门众人收拾心情,准备动身之际,另一侧蛊神宗陈长老带着数气息阴沉的精英弟子,步履略显蹒跚的走了过来。双方人马在这林间空地上再度相遇,气氛瞬间如同拉满的弓弦。 “怎么?陈老鬼,还想再做一场,分个生死?”一字胡眼神冰冷如刀,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的短刃之上,他身后的残月门杀手也如同大敌在前,纷纷亮出兵刃,眼神狠厉死死的盯着陈瞎子等人。 陈长老那布满皱纹,目不能视的干瘪老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摆了摆枯瘦如爪的手,低声说道:“阁下何必如此大的火气?眼下情形,你我再斗,除了徒增死伤,耗尽气力,于你我双方,均无益处。那江家余孽身法诡异,已然脱身,林沧下落已成谜。依老夫看,不如我们暂且放下干戈,合作一次。” “合作?”一字胡眯起那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你且说说,怎么个合作法?” 陈长老顿了顿,沉声道:“当务之急是找到林沧。他身上从陈远那抢来的圣物归你残月门,人必须交给我蛊神宗,如何?”他心中冷笑:陈远那本《幽冥入玄》,门内早有抄录。贸然修炼其上功法,便会种下“引魂咒”——动用那些功法便是燃烧生机本源,即便不动用,也仅剩数年光阴。而那传承的下落,连门主都不知晓,册子唯一的用处,便是找到前任门主留下的圣皿后,可借功法引入传承。林沧月前不过一寻常渔民,如今实力暴涨,八成是得了传承力量,那册子早已一文不值。 只是陈长老对引魂咒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昔日前任门主朵烈完成那项创举后,为避免门人觊觎争夺,只将引魂咒燃烧生机及接受传承的用途告知门内,却刻意隐藏了另一至关重要的功效——引导继承者寻得那项伟大创举的成果。 一字胡念头飞转,瞬间权衡利弊。合作,无异于与毒蛇同寝、与虎谋皮。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己方已有折损,实在不宜再起冲突。若能暂时稳住这老狗,利用蛊神宗的诡异追踪手段找到林沧,届时再与鄂州援军联手,将这帮敢与残月门争夺至宝的人尽数“留下”,再逼问出他们放弃圣物也要捉拿林沧的真实目的。随即,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而意味深长的弧度:“好!就依陈长老所言,找到林沧之前,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但若谁敢背后耍花样……”未尽之言中的威胁,如同实质的寒意弥漫开来。 “痛快!”陈长老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空洞的眼窝仿佛能洞察人心。 阳光已将山林中迷雾尽数驱散,两部人马,各怀鬼胎,达成了一个脆弱而危险、随时可能破裂的临时协议。随即,双方不再多言,收拾停当,一同朝着鄂州城的方向疾行而去,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林中。 半晌后,方才一字胡面前的那颗松树上,落下一截“树干”,那“树干”着地之时竟无半点声响,随即便飞速旋摆,将周身松针树皮全数抖落,竟露出一道清丽的身影。 “他们也追去了鄂州城么?”那道身影低喃一声,便随风消失在密林深处。 ------------ 第73章 内城烟云(二) 鄂州城,莲花巷,那处僻静小院恰似尘嚣遗忘的孤屿,浸在一片虚浮安宁里。 林沧与母亲亡命奔波多日,总算得享片刻喘息,虽短却弥足珍贵。院门紧掩,隔绝了外界喧嚣与暗藏杀机。好在萧妍已遣人送来些许吃喝用度,加之屋内尚存数斗糙米,娘俩倒不至于挨饿。林母忙着收拾屋舍、灶台生火,竟透出久违的“家”之暖意与烟火气。 林沧盘坐在院中冰凉的石板上,闭目凝神间,忽闻一声猫叫。抬眼望去,院角草丛中不知何处窜出一条毒蛇,正与一只狸花猫对峙。那蛇张吻露獠,身躯弓起如蓄势之箭,死死锁视对面狸花猫;偏生那狸花猫一副戏虐模样,抬爪试探着拍打蛇首。倏忽间,蛇瞅准狸花猫低头舔爪的间隙,蛇眼闪过一丝阴狠,紧绷的身躯猛地弹地而起,毒牙直逼狸花猫前爪。 林沧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运转起体内那股幽蓝气息。气息加持下,眼中世界再度“缓”了下来——蛇的突袭此刻慢如蚯蚓爬行。按此情形,狸花猫下一刻便会遭蛇口噬咬,中毒抽搐。可就在毒牙即将触碰到猫毛的刹那,狸花猫竟似周身长眼,弓身后撤。蛇首紧随而至,上半身拉扯至极致,却始终沾不到半根猫毛。 这一击未中,反倒惹毛了狸花猫。它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锐利,喉咙里发出低沉咕噜声。不等毒蛇收回身子,狸花猫已弓起背脊,两只前爪如疾风般左右开弓,连番猛拍蛇首。这速度虽快,在林沧眼中却清晰可见——狸花猫每一次拍击,都避开蛇**动范围,精准落在蛇顶或蛇颈;毒蛇每每欲反咬,猫爪早已收回。 这般奇战令林沧童趣大起,竟想起若再度遇上黑龙潭黑鳞蟒,能否学这狸花猫左右攻击,可转念一想二者体型悬殊,又觉此念不切实际。 “或许日后遭遇难接招的敌人,可这般应对。”心念一动,他便将狸花猫驱至一旁。那狸花猫虽满心不满,瞧着林沧的身形,也只得愤愤蹲在原地。 为求稳妥,林沧捡了一根小枝,学那猫样在毒蛇面前挑衅。果然,蛇眼死死盯着眼前移动之物,林沧转它便跟着转。再度运转幽蓝气息后,他以枝条模仿狸花猫的架势左右拍打蛇首,竟觉拍击与闪避蛇咬的动作游刃有余。 林沧瞅准时机,一把攥住毒蛇喉管。蛇首动弹不得,只得用蛇身缠绕他的手。 “少侠好功夫!”一声喝彩骤然传来。 林沧抬眼,院中竟已悄立一人。那是名年近四旬的儒生,面颊泛红,衣衫褶皱、鬓发蓬乱,瞧着不修边幅又带几分放浪形骸。腰间悬着酒葫芦,手中捏块唱板,赤足沾泥,不知何时潜入院中。 见林沧上下打量,儒生咧嘴一笑:“小兄弟莫慌!老夫绝非歹人,只是瞧着你手中这条蛇,馋虫都勾出来了,不知小哥能否割爱相赠?” 林沧正欲询问其来历,脑中却忽地一片空白,脱口而出:“先生既喜,拿去便是!” 儒生也不客气,连声道:“好好好,老夫谢过小哥!”说罢旋开酒葫芦塞子,从林沧手中接过毒蛇,那蛇竟似被无形之力牵引,径直滑入葫芦。儒生随即从腰间摸出数包不知名药粉,一一倒入葫芦,旋紧塞子,捧着葫芦左右旋转、上下摇晃,似要让药粉与蛇充分相融。 林沧直勾勾盯着儒生,潜意识里只觉该这般注视,却不知缘由。 就在这时,胸口那枚狼牙饰品再度催生出一道清凉之意。这股凉意宛若山间清泉,从胸口迅速蔓延全身,林沧身子陡然打了个激灵,先前混沌的头脑瞬间清明如洗。 “咦?你怎会……”儒生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眼神中满是惊愕,宛若见了鬼一般。 林沧猛地记起前因后果,心头火起,厉声质问道:“你这妖人,方才对我使了什么妖法?” 儒生连忙失口否认:“朗朗乾坤之下,何来妖法?小哥想必是方才斗蛇时耗损心神过甚,这才……” “这才怎样?”林沧厉声追问。 “这才……嘿嘿,小哥,这蛇可是你亲口答应相赠,莫非此刻反悔了?” “不对!我方才明明要问你来历,却不由自主应了你的请求……快说,你是何人?此乃何种妖法?你究竟意欲何为?” “叩!叩!叩!”一阵叩门声骤然响起。 “林公子可在?” 林沧顿了顿,料想是萧妍安排的伙计送生活物资,眼神一厉,盯着儒生冷声道:“你在此好生待着,不许妄动!敢耍花样,我定不饶你。” 儒生立刻堆起笑容,连连点头:“好说好说,小哥放心,老夫绝不多动,只在此等你回来。” 林沧仍心存戒备,瞥了他一眼才转身往院门走去。自江底古墓获得青铜盒内那股神秘力量后,他五官感应大涨,刚迈出两步,便听见背后窸窸窣窣的响动。猛地回头,正见那儒生猫着腰往矮墙窜去。 “想跑?”林沧早有防备,身形一晃如影随形般追了上去,伸手死死攥紧儒生背后的袍子。 可那儒生竟如滑不溜手的泥鳅,身子一弓一缩,顺着袍子领口硬生生钻了出去。林沧手中攥着空荡荡的袍子,触感黏腻污秽、腥臊刺鼻,恶心地皱紧眉头,下意识撒手扔在地上。 不等林沧再追,那儒生已光着膀子翻上矮墙,蹲在墙头上咧嘴笑道:“小子,快去开门吧!老夫当真只是眼馋那条蛇,若有歹意,哪容你活到此刻?” 他拍了拍墙头,声音渐远:“那件袍子便算老夫给你的蛇钱,后会有期喽!”话音落,人已翻出墙外,踪迹全无。 林沧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转念一想儒生的话倒也在理,便压下火气,转身走向院门。 “林公子,林公子可在?”叩门声再度响起。 林沧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肩上扛着布麻袋,脸上带着憨厚笑意。 “阁下便是林公子吧?”小伙率先开口,“在下方三春,乃安仁坊伙计。” 林沧点头:“正是,辛苦你跑这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方三春把麻袋往院里递了递,“近来鄂州城物资本紧俏,安仁坊存粮亦不甚丰,萧小姐特意吩咐,先给阁下备上三日用度,余下的需三日后再送。” 林沧伸手接过麻袋,拱手谢道:“多谢三春兄,也劳烦你替我向萧姑娘问好,便说我母子二人感念她照拂之恩。” 方三春连忙摆手:“公子客气了!小姐已将阁下之事告知我等,你营救小姐,便是安仁坊的大恩人,这些都是我等分内之事。萧小姐特意交代要照看好二位,三日后我必准时再来送物资。” “有劳。”林沧侧身邀他进门歇脚。 方三春笑着推辞:“不了公子,坊里尚有别的活计,我这便回去复命。”说罢拱了拱手,转身快步离去。 林沧关上门,望着地上那件脏袍,又想起那滑头的儒生,无奈摇了摇头,提着麻袋往屋内走去。 ------------ 第74章 内城烟云(三) 林沧提着麻袋进屋时,林母正弯腰往灶膛添柴,火苗映得她脸颊暖融融的。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笑道:“沧儿,是送东西的来了?” 嗯,娘。”林沧把布包放在桌边,顺手拍了拍上面的浮尘,“是安仁坊的伙计方三春送来的,说鄂州物资紧,先给咱们备了三天的用度,三天后再送后续的。” 林母直起身,擦了擦手上的灰,走到桌边打开布包,见里面米、面、盐巴还有几样小菜样样齐全,不由得轻叹:“萧姑娘真是心细,难为她记挂着咱们母子。” “我已经让方三春替咱们谢过她了。”林沧拉过一张板凳坐下,想起那儒生,忍不住笑了笑,“对了娘,方才院里还来了个怪人。” “怪人?”林母手里的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什么怪人?怎么会闯到咱们院里来?” “是个邋遢儒生,年近四旬,光着脚满是泥,还背个酒葫芦。”林沧想起那滑溜的模样,语气带了点无奈,“我在院里斗一条毒蛇,他不知什么时候潜进来的,还夸我功夫好,要我把蛇让给他。” 林母脸色一紧:“你把蛇给他了?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没大碍。”林沧摸了摸挂在胸口的狼牙饰品,“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我原本想问他来历,却不由自主答应把蛇给他了。好在我立马醒过神来,他见我识破,就跟泥鳅似的溜了,还留下件满是污垢的袍子当蛇钱。” “竟有这种事?”林母听得心惊,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受什么影响吧?那妖人会不会再来?” “娘放心,他没恶意。”林沧按住母亲的手,安抚道,“他要是想害我,也不会等我醒神就跑了,再说有狼牙护着,我没事的。” 林母这才松了口气,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以后可得多加小心,这小院看着偏,也保不齐有什么人闯进来。那蛇也凶险,你下次别再跟这些东西较劲了。” “知道了娘。”林沧笑着点头,“我也是看那狸花猫斗蛇有意思,才想着试试,还学了两招应对敌人的法子呢。” 林母无奈摇摇头,把布包里的米舀出来倒进米缸:“快把桌上的菜收进柜子里,我这粥快熬好了,咱们娘俩早些吃饭。” “好。”林沧应着,起身收拾东西,眼角瞥见窗外院角的草丛,想起那光膀子溜掉的儒生,又想起那只慵懒却厉害的狸花猫,嘴角忍不住弯了弯——这虚假的安宁里,倒也添了些意料之外的插曲。 夜色渐浓,莲花巷的静谧被更深的黑暗包裹,小院里只剩灶房残留的余温,与天边零星的星光相互映衬。林沧待母亲睡下后,再次来到院中冰凉的石板上盘膝而坐,白日的插曲在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指尖摩挲着胸口的狼牙饰品,那道清凉之意仿佛还残留在肌理间。“那儒生的手段好生诡异,竟能直接影响人的心智。”林沧眉头微蹙,暗自思忖。 还有这枚从那鞑子十夫长身上缴获的狼牙饰品,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神物,多次在噩梦中将自己唤醒,这次更是直接破了那邋遢儒生的妖法。 他试着回想当时的感受——脑中空白的瞬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连自主思考的能力都被剥夺。“若不是狼牙护主,也不知那儒生会不会拿了蛇就走。”他心中警醒,随即运转起体内的幽蓝气息,刻意让这股力量萦绕在眉心与心口两处,模仿狼牙饰品的凉意走势。 气息流转间,他只觉心神清明了少许,效果却远不及那狼牙饰品。“往后再遇陌生人,或可让幽蓝气息时刻护住心神,不能再这般毫无防备。”他默默记下教训,同时也好奇那儒生的手段究竟是邪术,还是某种特殊的功法,“下次若再遇上,定要问个明白。” 念头稍歇,林沧站起身,捡起白日那根小枝,目光落在院角的老槐树树干上——权当它是敌人的“要害”。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催动幽蓝气息,眼中的世界缓缓放缓。紧接着,他模仿狸花猫的架势,双臂如猫爪般抬起,左右交替着向树干拍去。起初动作还有些生硬,落点也略显杂乱,可练了数遍后,他渐渐摸到了窍门:左掌虚晃吸引“敌人”注意力,右掌精准落在树干侧面(模仿蛇颈),随即迅速收回,再换左掌跟进,始终避开树干最粗的“核心区域”(模仿蛇口)。 “原来关键不在快,而在节奏与落点。”林沧心中豁然开朗。他不再刻意追求速度,而是借着幽蓝气息的加持,预判“敌人”的反击方向,每一次拍击都恰好卡在空隙之间。树枝抽打树干的“啪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又透着一种沉稳的韵律。 练到兴起时,他甚至褪去了小枝,赤手空拳演练起来。双手左右开弓,身形时而弓起后撤,时而跨步跟进,将狸花猫的灵动与自身的气息融为一体。他一边练一边想,“如今这招式,正好能应对那些招式刁钻、不好硬接的敌人。” 忽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躁动与冰寒便从丹田幽冥入玄功法气息盘踞之处猛然升起,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汹涌的暗流,试图冲垮他的四肢百骸。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在江家湾、在沙渚、在巷口对敌时那狠辣果决、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画面,一股暴戾、毁灭的情绪如同毒草般悄然滋生,让他心惊。 他连忙停止了那幽蓝气息的运转,意念回归《潮汐水元功》的平和循环,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细微冰晶的浊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衣衫也被瞬间浸湿。 “不行……还是不行……”他心中一片沉重。回想起之前的战斗都是电光火石,凭借本能和力量碾压,尚未深切体会。如今稍一尝试主动、长时间地维持和精细操控,便立刻感受到了那潜藏在力量深处的、巨大的失控风险,甚至可能侵蚀心智。 他下意识地伸手入怀,摸到了那块贴身收藏、触手冰凉的龟甲。上面那些扭曲、神秘、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古老符文,他一个也不认识,但直觉告诉他,系统性地掌控、而非被动使用这股力量的答案,或许就隐藏在这些鬼画符般的线条之中。还有江底古墓那个盛放龟甲的青铜盒子,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全然陌生、却又不得不踏入的诡谲领域。 江涵月……她或许懂得吧!林沧紧紧握住龟甲,那冰凉的触感让他躁动的心绪稍稍平复,眼中闪过一丝迫切。见到她,必须向她问个明白!这力量,究竟是恩赐,还是更深的诅咒? ------------ 第75章 内城烟云(四) 鄂州城高大城墙的阴影之下,悄然涌入了两股不速之客。残月门与蛊神宗众人,已各凭手段分批潜入城中。 城西一棺材铺的秘密据点内,一字胡刚落座,下属便来报:“统领,黑鲨帮二当家熊二求见。” “让他进来。”一字胡面无表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短刃。 熊二带着两名黑鲨帮众进门,刚要躬身行礼,就被一字胡冷声打断:“免礼,直说正事。” 熊二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姿态放得极低:“禀大人,小人知道林沧的下落了!” “哦?”一字胡眉头微挑,眼中寒芒一闪,“细说。” “是是!”熊二搓了搓手,语速加快,“几天前,我手下那个吃里扒外的叛徒李三——就是那个瘸子,带着他表弟林三,闯了我江心沙渚的据点!那林三身手狠辣,打伤我好几兄弟,抢走特制快船,还救走了个青囊派的女弟子。” “废话少说!说重点!”一字胡的声音冷得像冰。 熊二打了个哆嗦,连忙道:“那女子正是鄂州安仁坊萧家的独女萧妍!小人比对过裂风刃给的描像,那林三就是林沧!只要盯紧萧妍,顺藤摸瓜,定能找到他藏在城里的角落!” “李三?”一字胡眼神骤然凌厉,“就是之前谎报江家湾有鞑子、误我部署的废物?你居然留他到现在?” 熊二脸上的肥肉狠狠一抖,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慌忙摆手:“大人恕罪!那李三已经被我清理门户了!这次绝对万无一失,我已经派了手下死死盯紧安仁坊,连采买药材的伙计都没放过,只要林沧或萧妍敢露面,必叫他们插翅难飞!” 一字胡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杀意隐现:“最好如此。坏了门主的大事,你知道后果。” “不敢不敢!”熊二连连拍胸保证。 一字胡挥了挥手,不耐烦道:“滚吧,有消息立刻来报。” 熊二如蒙大赦,弓着腰快步退出据点。 与此同时,城南某座废弃粮仓内,陈长老阴沉着脸,枯瘦的手指敲击着朽坏的木桌,目光扫过面前的弟子,语气决绝:“林沧踪迹不明,鄂州城数万人加近万难民,大海捞针一般。我们带的钱粮已快见底,再无补给,不等找人,先得饿死。” 他顿了顿,沉声道:“陈逍。” “弟子在。”一名精瘦弟子上前躬身应道。 “你带剩余的蛊皿、多余蛊虫,立刻去江陵黑市变卖。” “长老!”陈逍面露难色,“那五彩斑斓蛛可是耗费无数银钱培养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陈长老打断他,声音沙哑,“难道让弟兄们喝西北风?速去!” “是。”陈逍不敢再劝。 陈长老语气稍缓,补充道:“若在黑市遇上乌长老,务必请他来鄂州相助。就说圣物被残月门盯上,急需支援,他自会来。” “弟子领命。”陈逍应声退去,粮仓内只剩陈长老阴鸷的身影,与弥漫的蛊虫腥气。 平静无波地过了三天。林沧母子足不出户,莲花巷本就僻静,鲜有人往来。 林沧心中却愈发焦躁:江涵月是否已抵达安仁坊?自己不知安仁坊位置,想出门打听,又怕泄露行踪连累母亲,只能按捺住心绪。 就在这时,院门再度被叩响。 林沧迅速收敛心神,快步走到门边,心中暗盼是方三春带来江涵月的消息。开门一看,果然是方三春,只是他脸上满是忧虑,眉头拧成一团。 “林公子,伯母。”方三春压低声音,将肩上的菜篮与麻袋递进来,“小姐让我先送来半个月的用度,另外……”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小姐特意叮嘱,安仁坊最近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什么麻烦?慢慢说。”林沧接过东西,迅速关上门,神色一沉。 方三春叹了口气,语速急促地说道:“是我们东家萧景安大夫。前些时日,军府紧急请他去给镇守鄂州的孟珙孟将军诊治。孟将军可是咱们鄂州的守护神,数年前在江陵大破鞑子,立下不世之功!可自那一战后,他染上怪病,夜夜被噩梦纠缠,惊悸盗汗,精神日渐萎靡。” “东家请了无数名医圣手,连宫里的御医都来了,全都束手无策。东家仔细诊断后,说将军是心神损耗过巨、邪气入侵,需用血玉灵芝做药引,才能固本培元、安魂定魄。” “小姐冒险带回血玉灵芝,东家精心配药,将军起初确有好转,能安睡两三个时辰。可这怪病依旧反复,始终无法根除。孟将军宽厚,不仅没责怪东家,还多加慰藉,只叹自己命数如此。” “可军中、官府里的一些人,还有东家的对头,却借机生事!”方三春眼中涌起愤懑,声音都带了颤,“他们指责东家医术不精、滥用药石,甚至散播谣言,说安仁坊收了鞑子贿赂,故意暗害将军!扬言只要将军有个三长两短,就查封安仁坊,把东家下大牢!” 他攥紧拳头,语气哽咽:“小姐让我转告你们,若是安仁坊真被查封,她怕是自顾不暇,后续的物资也没法保障了……请你们早做打算,有个心理准备。” 林沧闻言,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脸色凝重。他万万没想到,萧妍父女竟陷入如此险境——安仁坊若倒,萧妍自身难保,他母子的补给更是无从谈起。 他沉吟片刻,脑中忽地闪过一道灵光:自己当初查探龙王嘴漩涡后,也曾被诡异噩梦折磨得形销骨立,全靠胸前的狼牙饰品屡屡散发清凉,将他从梦魇中拉回。这狼牙,或许能帮孟将军! 林沧立刻从颈间取下狼牙饰品,塞进方三春手中,语气郑重:“方兄弟,你务必把这枚狼牙亲手交给萧姑娘。转告她,让她想办法呈给孟将军,贴身佩戴,或许能抵御梦魇侵扰。”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既是回报萧妍父女的照拂,也是为了化解这场危机。 方三春接过狼牙,指尖立刻传来一股奇异的清凉,瞬间驱散了几分心中的焦虑。他虽不懂法器,但这股异动绝非寻常,又见林沧目光恳切、神色决绝,便连忙用布包好贴身藏起,重重点头:“林大哥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小姐,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带到!” 送走方三春,林沧缓缓合上院门,站在院中望着紧闭的门板,心中的阴霾愈发浓重。安仁坊的危机、潜伏的追兵,如同两张大网,正悄然向他收紧。 ------------ 第76章 内城烟云(五) 晨光熹微,带着一丝江南秋日的清冷,透过雕花木窗,洒在安仁坊后院弥漫着浓郁药香的厢房内。萧妍从伙计方三春手中接过那枚触手清凉,带着原始粗犷气息的狼牙饰品,听完他低声的转述,一双灵动的杏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深深的困惑。 “林大哥说……只需贴身佩戴此物,便可驱散孟老将军那连御医国手都束手无策的噩梦?”她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这枚看似平平无奇,只在尾部钻孔系着细绳、暗沉金属包裹的狼牙饰品,指腹感受那奇异的清凉感,看着狼牙内侧雕刻的符文,她实在分辨不出这枚狼牙饰品与寻常猎户佩戴的饰品有何不同。她自幼跟随父亲辨识百草,熟读医经,信奉的是阴阳五行,经络方剂之学,这种近乎巫祝之说,让她深受正统医学熏陶的内心内能地升起强烈的怀疑。她甚至联想到一些江湖术士,也会常用些符水招摇撞骗,林沧该不会被什么人骗来吧。 犹豫片刻后,萧妍将这枚狼牙饰品,交给正在药房内对着几味珍惜药材凝神思索的父亲萧景安,“爹,您看看这个。”萧景安伸手接过,置于掌心,接着窗外透入的晨光仔细端详。他指节分明,带着药渍的手指细细摩挲着狼牙的每一分纹理,眉头渐渐蹙起。他身为阁皂山青囊阁外门执事长老,行医数十年,足迹踏遍大江南北,见识过无数奇珍异草、怪病异症,却也从未在任何医典古籍中见过一枚野兽牙齿便能医治疑难梦魇的记载。“此物……”他沉吟着,声音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此物却非凡品,材质也非通俗之物,触指生凉,经久不散,内蕴一股清明祥和之气,颇为奇异。但若说能驱散孟将军那等似乎根植于神魂深处,纠缠不清的梦魇……”他缓缓的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知可否的质疑,“为父也窥不透其中玄机。或许,是某种我等未知的安神定魄之理。”随即话锋一转,目光温和的看向女儿,“不过,听你之言,那林小哥也非常人,他既能深入虎穴救你脱离虎口,又能识破残月门追踪,其言其行,必有深意。他既如此郑重托付,或可……或可一试。总归,佩戴此物,于身体无害。” 得到父亲这带着保留的首肯,萧妍虽仍觉此事透着荒唐,但想到梦见根据那日渐憔悴的面容和父亲安仁坊所承受的压力,心中明白,任何一丝微弱的希望都绝不能放过。她将狼牙小心地用一方干净斯帕包好,收入怀中,整理了一下略显素雅的衣裙,决定亲自前往孟府一行。 萧妍却未察觉,当她步履匆匆地走出安仁坊那悬挂这“妙手回春”匾额的大门时,斜对面一家早点摊子,数名看似喝粥的‘杂役’迅速交换了一个阴险的眼神。其中二人丢下几枚铜钱,起身扯了扯头上的破毡帽,混入人流,如同鬼魅般远远跟在萧妍身后,其余人等则继续盯梢着医馆大门。 萧妍心系孟珙病情,步履急促,穿行在渐渐苏醒的鄂州城街巷之中,青石板面上回荡着她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她一心只想尽快将狼牙饰品送到孟府,或许真能创造奇迹,全然未曾留意身后那两道若即若离的身影。 半晌后,两名喽啰跟随到一宽敞府邸外,只见门前戒备森严,甲士持戈肃立门外,门前石狮威严,门框之上赫然写着“孟府”而字。竟然是孟都统制的府邸,其中一名喽啰惊讶到,他和另一名喽啰交换了几句,随即转身回报。另一名则安静在外等待。只见萧妍在府门外通报身份和来意后,被一名神色恭敬的管家引至府内。 入门后,萧妍整了整心神,随着管家至孟珙室外花厅等候。厅内陈设雅致,燃着淡淡的宁神香。一名丫鬟悄步上前,低声道:“萧小姐还请稍候片刻,老爷正在内室与慧寂大师交谈。” 却听到房内传出虚弱但不容置疑的声音:“无妨,请萧小姐进来吧。” 萧妍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卧室内间。 室内光线柔和,药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愈发浓郁。孟珙半倚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但那双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眸,此刻却似乎比前几日清亮了些许,恢复了几分沙场宿将的锐利。而在床榻旁的梨花木圈椅上,坐着一位僧人,瞬间吸引来萧妍全部的注意力。 这僧人看面容似乎只有三四十岁年纪,极其英俊,眉目疏朗如远山,鼻梁高挺如悬胆,唇线分明。然而,与他年轻的面容成极致对比的,是他那两道斜飞入鬓的眉毛与垂至胸前,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须,竟已是皓白如雪,不见一丝杂色。一身简单的灰色棉布僧袍,洗得有些发白,穿在他身上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宝相庄严,仿佛他整个人都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气息平和深邃如古井,令人望之便心生宁静,杂念顿消。此人正是临安六合寺的慧寂大师,江湖人称白眉圣僧。 萧妍竟不觉心中一颤,“这大和尚年轻时必是个极为丰神俊朗的人物。” 慧寂刚刚为孟珙探完脉象,正闭目凝思,手指间一串乌木佛珠缓缓捻动。此时他睁开眼,目光温润如玉,澄澈通透,看向走进来的萧妍,微微颔首示意,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慈悲笑意。 孟珙勉力抬了抬手,对萧妍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萧小姐来了。方才慧寂大师正在为老夫诊视。” 慧寂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平和悠远,能直接抚慰人心:“孟将军之疾,非寻常暑湿,亦非普通药石所能触及。老衲观之,浮取似有阴风缭绕,沉按则觉一股极阴寒异种气息,如同附骨之疽,盘踞于手厥阴心包经,扰乱了心神护卫之职,致使外邪易侵,内魔滋生,幻象丛生。”他话语微顿,继续道,“而其足少阴肾经之涌泉穴,隐有寒滞淤塞之象,此乃外邪咒力,巧妙借用了将军心中对家国沦丧、山河破碎的深沉‘忧思’,以及对麾下将士牺牲的无限‘悲恸’与‘恐惧’为引,悄然断绝了体内水火既济、阴阳调和之通路。肾水不能上济心火,心火独亢,更助长了那梦魇气焰。” 他缓缓看向孟珙,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若老衲所料不错,此并非寻常病症,而是源自北方草原,黑萨满一脉秘传的梦魇咒。此咒力阴毒诡谲,无形物质,如影随形,每日吸食宿主内心恐惧忧思为养料,不断壮大自身。长此以往,不仅耗损气血根基,形销骨立,更会滋生心魔,动摇意志,恐怕……一身修为也会毁于一旦……” ------------ 第77章 内城烟云(六) 孟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深深的无奈,仿佛长久以来的猜测得到了证实,他长长叹息一声,声音带着英雄末路的苍凉:“大师慧眼如炬,洞察秋毫。老夫……确实时常于梦中重现昔日战场惨状,袍泽凋零……不知……大师可有救治之法?”他眼中仍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慧寂微微叹息,白眉轻蹙:“若在将军身体强健、气血充沛、心神稳固之时,老衲或可尝试以‘易筋经’本源内力,徐徐导入,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或能将其一点点消磨驱散。但如今将军久被此咒所困,心神损耗过巨,元气大伤,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若此刻强行施为,以刚猛内力冲击那盘踞的阴寒咒力,只怕将军如今的身体如同朽木,承受不住这内外交攻之力,反受其害,恐有……性命之虞。” 孟珙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瞬间又黯淡下去,他缓缓闭上眼,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莫非……此乃天意,要亡我孟珙?” 慧寂宽慰道:“将军不必过于忧心,佛曰,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因果循环。此咒虽恶,诡异难防,然天地之大,亦非无解。”他略作沉吟,继续解释道,“据古老传闻,草原萨满教中,自古便分黑白两脉。黑萨满擅攻伐诅咒,行事诡谲阴毒,信奉掠夺与毁灭;而白萨满则偏向守护与净化,信奉与自然万物和谐共生,其传承的护身符箓,往往蕴含着极为纯净的愿力与自然灵性,正是那黑萨满诸多阴毒咒术的天然克星。若能寻得白萨满一脉传承的正统护身符箓,凭借其内蕴的祥和之力,或可免疫乃至逐步驱散这黑萨满种下的‘梦魇咒’。” 孟珙苦笑着摇了摇头,笑容中充满了无力感:“大师,非是老夫丧气。这等涉及异族信仰、玄奇莫测之物,莫说在这中原内地,便是深入漠北草原,恐怕也鲜有人能得见真容,更是可遇而不可求啊。谈何容易……” 慧寂点了点头,知道此事强求不得,便不再多言,目光再次落到一直静立旁听的萧妍身上,带着一丝温和的询问。 孟珙这才想起介绍,忙道:“大师,这位是鄂州安仁坊萧景安大夫的千金,萧妍姑娘。前番老夫病情加重,呕血不止,城内名医皆束手,多亏了萧姑娘与她青囊阁的同门,不辞艰险,千里奔波寻来‘血玉灵芝’为老夫吊住元气,方能稍缓病势,撑到大师您前来施救。” 慧寂看向萧妍,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慈悲:“阿弥陀佛。原来如此。萧小施主年纪虽轻,却能不畏艰险,为父分忧,更心系家国,救治栋梁,此等仁心义举,难得,实在难得。”他的称赞发自内心,令人如沐春风。 萧妍被这位德高望重、宛如活佛般的圣僧如此夸赞,不由得俏脸微红,心中既感荣幸又有些羞涩,连忙敛衽行礼,姿态端庄:“大师过誉了,晚辈只是尽些医家本分,绵薄之力,实在不足挂齿。”她想起怀中要紧之物,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方丝帕,小心展开,露出里面的狼牙护符,双手恭敬地奉上,“孟大人,大师,晚辈今日冒昧前来,实是受一位朋友郑重所托,献上此物。他说……只需将此物贴身佩戴于胸前,或可……助大人抵御那梦魇侵扰之苦。” “哦?”孟珙和慧寂闻言,都露出了颇感兴趣的神色。孟珙是久病之下对任何方法都抱有一丝期望,而慧寂则是感知到了那狼牙上散发出的、与众不同的气息。 慧寂伸出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轻轻从萧妍手中接过狼牙。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温润的牙体,一直平和如古井的目光便骤然一凝!他并未立刻言语,而是将狼牙托在掌心,凑近些,以指尖细细感受着那上面古老而神秘的天然纹路,闭目凝神,仿佛在倾听其中蕴含的低语。渐渐地,他那宝相庄严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掩饰的惊讶与恍然之色。 “阿弥陀佛!”慧寂轻诵佛号,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与欣慰,“善哉!善哉!萧小施主,此物……此物正是老衲方才所言,草原白萨满一脉以古老仪式制作、并经由世代信仰愿力加持的‘白狼护符’!其中蕴含的愿力纯净而坚韧,充满了对生命与自然的敬畏与守护之意,正是那黑萨满阴毒‘梦魇咒’的天然克星!孟将军,此乃天意昭昭,佛菩萨庇佑!你的病,真的有救了!” “什么?!”孟珙猛地坐直了身体,因动作过猛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脸上却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大……大师……您,您是说……这……这真是白萨满的护符?”他急切地看向萧妍,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萧姑娘,此物……此物你是从何得来?你那朋友……究竟是何方高人?” 萧妍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戏剧性的转折彻底惊呆了。她捧着丝帕的双手微微颤抖,心中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她万万没有想到,林沧那般随意、甚至在她看来有些“荒谬”地交给她的这枚狼牙,竟然真的就是连慧寂大师都认为“可遇不可求”的救命关键!那个沉默寡言、身世成谜、被多方势力追杀的渔夫青年,他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惊、感激与更深层次的好奇,在她心中疯狂滋长。她定了定神,连忙答道:“回大人,此物是……是林沧交给我的。” “林沧?”孟珙眉头微皱,觉得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带着一丝遥远的熟悉感,却又一时想不起具体关联。他扬声向外呼唤,声音虽沙哑却依旧带着军令的威严:“之经!进来!” 一名身着轻便戎装、英气勃勃、眉宇间与孟珙有几分相似的年轻将领应声而入,步履沉稳,正是孟珙之子孟之经。 “父亲,有何吩咐?”孟之经拱手行礼,目光快速扫过室内众人,在慧寂大师身上停留一瞬,带着敬意。 “林沧……这个名字,为父似乎有些印象,你在军中或地方,可曾听过?”孟珙问道。 ------------ 第78章 追兵又至(一) 孟之经略一思索,便清晰答道:“父亲,您忘了?约莫一月前,鄂州水军一名都头沈德,奉命清剿沿江肆虐的黑鲨帮水匪,返航时不幸在芦苇荡遭遇小队鞑子精锐游骑,力战被俘,其所部弟兄伤亡惨重,仅数人侥幸逃脱。月余后,那沈德竟奇迹般只身归来,并向鄂州府衙及军中呈报,言明他们是被俘后,由一名叫林沧的江家湾渔民率领,联合其他被掳乡民,凭借对水文的熟悉,设计掘开江堤,水淹鞑子营地,方才得以全歼那股凶悍敌寇,众人得以脱身。此事在军中底层颇有流传,都说那林沧虽为渔夫,却颇有胆识谋略,实乃义士。” “江家湾……林沧……”孟珙眼中精光一闪,脸上露出了恍然与极其浓厚的兴趣,甚至带着几分激赏,“原来是他!好!好啊!先是临危不乱,助我官兵水淹鞑子,扬我军威!后又献此异宝,为老夫解除这缠身梦魇!此等忠勇义士,身怀异术却隐于草莽,待老夫病体稍愈,定要亲自见上一见,重重酬谢!之经,去,找到沈德,详细问问那林沧的情况,务必查明其下落!” “是,父亲!孩儿这就去办!”孟之经领命,对着慧寂大师和萧妍微一颔首,转身大步离去,行动干净利落。 慧寂见克制咒术的护符已然寻得,心中大定,看似年轻的脸上露出一抹祥和微笑:“孟将军,既然护符在此,咒术根源已寻到克制之物。接下来将军只需将此符贴身佩戴,不可离身,再配合萧大夫的汤药安心静养,固本培元,调和阴阳,不日便可逐步康复,重振精神。老衲便不打扰将军休息了。” 萧妍本想在此时开口,将林沧被残月门与黑鲨帮联手追杀、如今藏身陋巷、处境岌岌可危的情况和盘托出,希望能借孟珙将军的权势,为其提供一线官方庇护。但见孟珙大病未愈,神色虽振奋却难掩深重的疲惫,实在不宜再以此等江湖纷争、杀伐之事烦扰其静养。再一转念,林沧藏身之处乃是叛徒李三所提供的私宅,位置颇为隐秘,残月门与黑鲨帮势力再大,在偌大的鄂州城内想要精准找到他也非一朝一夕之事,自己与安仁坊小心周旋,谨慎接济,或可保他暂时无虞。诸多念头在脑中飞快闪过,那已到嘴边的话,终究又被她咽了回去,只是随着慧寂大师一同,恭敬地拜别离去。 与此同时,鄂州城西那家阴森森的棺材铺后院,残月门的临时据点内,气氛压抑。 一字胡正站在床榻前,床上躺着的是脚踝依旧肿痛难忍、脸色灰败的裂风刃。“你再仔细说一遍,那林沧,到底是如何出手的?他的路数,你看出了几分?” 裂风刃不敢有丝毫隐瞒,忍着脚踝的剧痛和内心的屈辱,将巷中那电光火石般的交手过程,包括林沧那鬼魅般的闪避、匪夷所思的反应速度以及那朴实无华却凌厉有效的反击,都详详细细地描述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对方似乎并未使用任何精妙招式,全凭一种近乎本能的、碾压性的速度与力量。 一字胡听完,眼中寒光闪烁不定,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哼!能如此轻描淡写地躲开你的夺命镖,还能在你全力突进的瞬间,后发先至,一招废了你的脚踝……看来,我们之前得到的情报大有疏漏,还真是小瞧了这个泥腿子出身的渔夫!莫非他一身古怪力量,真与那苗疆圣物有关?”他五指缓缓收拢,紧握成拳,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巴”声响,语气中杀意凛然,“不过,这次在鄂州城,天罗地网已然布下,我倒要看看,他还有没有命再次侥幸逃脱!” 此时那名跟踪萧妍的黑鲨帮喽啰已闯入病榻,点头哈腰、绘声绘色地向端坐榻边椅上、面色阴沉的一字胡汇报:“大人,小的看得真真儿的!那安仁坊的萧妍,今天一早出门,脚步匆忙,径直就去了都统制孟珙的府上!” 一字胡本很恼火这喽啰不懂规矩,不经通报就直接闯入,但听得他的消息还有点价值,便压下了怒火。他挥挥手,像驱赶苍蝇般让那报信的喽啰退下,心中杀机已如沸水翻腾。安仁坊,萧妍,孟府……所有的线索,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都清晰地指向了那个看似悬壶济世的药铺。只要死死盯住安仁坊,顺藤摸瓜,就不怕揪不出那只藏在洞里的老鼠! 鄂州城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重的铅灰色乌云,隐隐有沉闷的雷声自天际滚过,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街巷之间,暗流愈发汹涌澎湃。 孟府那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府内的药香与凝重隔绝开来。慧寂大师与萧妍缓步而出,立于石阶之下。孟珙将军病情既已寻得克制之法,只需安心静养,慧寂便不再叨扰,决意离去。 “萧小施主,”慧寂目光温和如春水,转向身旁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惊疑未定的少女,“方才那枚白狼护符,关乎孟将军安危,非同小可,不知……你是从何得来?赠符的林沧小友,此刻又在何处?” 萧妍对这位宝相庄严、佛法精深的圣僧极为敬重,不敢隐瞒,如实答道:“回大师,狼牙是林沧大哥亲手交给我的。他……他如今就在鄂州城内,只是……”她犹豫了一下,想到林沧的处境,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处境有些艰难。” “哦?就在鄂州?”慧寂白眉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被一种探究与浓厚的兴趣所取代,“阿弥陀佛。这位林小友,先有临危决断、助军破敌之义举,后有献此异宝、解厄扶危之善心,身陷困境犹不忘济人,实乃难得。老衲倒是心生好奇,很想结识一番。不知萧小施主可否代为引见?” “当然可以!”萧妍闻言,心中顿时一喜,若能得慧寂大师这等武林泰斗、佛门高僧关注,林大哥的危局或能出现转机。她连忙应允,“大师若不嫌简陋,请随晚辈来,林大哥他们暂时栖身在莲花巷的一处宅院。” 两人并肩而行,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朝着城西莲花巷方向走去。萧妍心绪稍定,一路上便将如何被黑鲨帮劫掠至江心沙渚,林沧如何孤身潜入、杀伐果断地将她救出,以及他身负那种诡异莫测、冰寒霸道却又似乎时刻反噬其身的奇异力量的情况,都细细说与慧寂听。慧寂静静聆听,手中乌木佛珠缓缓捻动,眼神深邃如星空,仿佛能容纳世间一切悲欢离合,面上无喜无悲,不知在思索什么玄机。 他们并未察觉,就在他们离开孟府大门,身影消失在街角的那一刻,一个原本靠在对面墙角、用破草帽盖着脸假寐的黑鲨帮喽啰,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般睁开了眼睛,悄无声息地滑下墙根,混入稀疏的人流,远远地尾随了上去,目光如同毒蛇,死死锁定前方那一袭灰衣与鹅黄身影。 ------------ 第79章 追兵又至(二) 行至一段行人渐稀、两侧屋舍略显破败的青石板路,慧寂那垂至胸前的雪白长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并未回头,依旧与萧妍从容交谈,声音平和,讲述着一段佛经故事,但周身那股原本圆融无碍、与天地契合的平和气息,却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微微荡漾开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跟在后面十余丈外的喽啰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目标,脚下忽然一滑,仿佛踩到了一块不知从何而来、湿滑异常的陈旧青苔,“哎呦”一声痛呼,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手肘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四处张望,只当是自己昨夜赌钱没睡好,脚下发虚,并未深思。 他揉了揉疼痛处,加快脚步想拉近距离。刚走过一个转角,旁边年久失修的屋檐上竟“恰好”松脱了一小片覆盖着青苔的碎瓦,带着风声在他脚边尺许之地炸开,碎片溅起,吓得他魂飞魄散,猛地向后一跳。他惊疑不定地抬头望去,只看到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从檐下飞出,心下狐疑更甚,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上头严令,他不敢放弃。 强压下心悸,他又跟了几步,穿过一条狭窄的穿堂风巷。忽然间,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邪风卷起地上堆积的枯黄落叶和尘土,如同有了生命般,劈头盖脸地朝他拍来,瞬间迷住了他的双眼,口鼻中也灌满了灰尘。他手忙脚乱地挥舞着手臂,狼狈不堪地拨开糊在脸上的杂物,呛咳不止。等他好不容易勉强能视物,再焦急地向前望去时,前方纵横交错的巷口空空如也,那和尚和萧妍的身影,竟已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妈的!真他娘的活见鬼了!”喽啰气得狠狠跺了跺脚,心中又是懊恼又是莫名的恐惧,不敢再独自在这片陌生的巷弄里乱闯,连忙调转方向,如同丧家之犬般飞奔回去报信。 鄂州城西,那家散发着阴沉木料与死亡气息的棺材铺后院,残月门临时据点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墓穴。 “大人!小的……小的跟丢了!”那喽啰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跪在面色阴沉如水的一字胡面前,将跟踪过程中那几次匪夷所思的“意外”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惶。 一字胡听完,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猛地一拍身旁的榆木桌面,发出“嘭”的一声闷响:“蠢货!废物!你这哪里是他娘的意外,分明是早已被那老秃驴察觉,人家这是在用手段警告你,让你这不开眼的憨货知难而退!” 他立刻起身,如同一只警觉的猎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锐利如鹰隼的目光仔细扫过外面寂静的街道,确认并无异样,也没有被反跟踪的迹象后,才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对着那瑟瑟发抖的喽啰厉声骂道:“还算你这狗东西耳朵没白长,听到了‘莲花巷’这三个字!若是你把尾巴引来了这里,坏了老子的大事,老子活扒了你的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结合其他几路盯梢安仁坊手下陆续传回的消息——确有安仁坊信得过的伙计,定期、隐蔽地往莲花巷深处某处不起眼的宅院运送米粮菜蔬等物资——一字胡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狞笑:“莲花巷……没错,林沧那小子,定然就藏在那片老鼠洞里!不过,如今多了个深浅不明、手段古怪的和尚插手,倒是平添了几分变数,有些麻烦……” 他心思电转,一个借刀杀人、驱虎吞狼的毒计瞬间在脑海中形成。“去,”他对身旁一名心腹低声吩咐,“想办法,把‘林沧藏身莲花巷’的消息,‘无意中’,透露给蛊神宗那帮不见天日的家伙。让他们先去打头阵,试试那老秃驴的深浅,最好能拼个两败俱伤……我们,静观其变,坐收渔利!” 莲花巷深处,那处门扉斑驳的小院,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清静。 萧妍带着慧寂大师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林沧正盘膝坐在院中一角冰冷的石板上,双目紧闭,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额角青筋微现,周身气息起伏不定,显然又在与体内那躁动不安、蠢蠢欲动的幽蓝真气进行着艰难的抗衡。 “林大哥,你看谁来了!”萧妍压抑着声音中的欣喜,轻声唤道。 林沧骤然睁开双眼,眸中一丝未能完全收敛的冰寒厉色一闪而逝。当他看到萧妍身旁那位白须垂胸、宝相庄严的灰衣老僧时,虽不认得对方,但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度,以及那双仿佛能洞彻人心的温润眼眸,让他瞬间心生凛然敬意,连忙收敛气息,起身恭敬行礼。 “这位是临安六合寺慧寂大师。”萧妍连忙介绍道,“大师,这就是林沧大哥。” “晚辈林沧,见过大师。”林沧抱拳躬身,语气诚恳。 慧寂目光如炬,在林沧身上微微一扫,仿佛便能穿透皮囊,直窥其体内那汹涌奔腾、却又被强行约束的异常气息。他不再寒暄,单刀直入,问道:“林小友,老衲冒昧一问,你那白狼护符,从何而来?小友可曾踏足漠北草原,或与草原之上的部族之人有所交集?” 林沧虽觉诧异,不知大师为何关心此事,但还是坦然回答:“回大师,这狼牙是晚辈当初在江家湾附近,从一名侵扰乡里的鞑子十夫长身上所得。晚辈世代居于江家湾,以打渔为生,从未远离,也不认识什么草原部族之人。” 慧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之色,微微颔首,心中排除了林沧与他近日暗中追寻之事的关联。他转而将目光重新聚焦于林沧本身,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小友,你体内这股力量,至阴至寒,本质霸道无匹,然则其性躁动,如无缰野马,奔腾难驯。长此以往,不仅伤及经脉根本,更恐侵蚀神智,动摇心性,堕入魔道。” 林沧心中苦涩更甚,这正是他日夜忧惧、却无人可诉的最大隐忧,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深深躬身,言辞恳切:“大师慧眼如炬,洞悉晚辈痼疾!恳请大师慈悲,指点迷津!” 慧寂沉吟片刻,缓缓道:“化解之道,极其艰难,可谓逆天而行。其一,是寻得与之同源而出,却更为高深玄妙、体系完备的掌控法门,尝试以法驭力,循序渐进,直至彻底驾驭,甚至炼化这股力量,使之如臂使指。但……恕老衲直言,小友体内这股阴寒之力,其精纯与霸道,已是老衲生平仅见,更在其上的法门,恐怕……渺茫难寻,近乎传说。” 他顿了顿,看着林沧眼中希望之光微微黯淡,继续道:“其二,便是寻得至阳至刚、极其精纯的阳性功法,或是蕴含纯阳之气的天地灵物,以水磨工夫,徐徐导入,一点点中和、消磨其阴寒戾气。但这过程缓慢无比,凶险异常,非大毅力、大机缘、大智慧者不可为。而且,前提是必须懂得阴阳融合、水火既济的微妙窍门与心法,否则贸然行事,引得阴阳之力在体内剧烈冲突,无异于引火烧身,反而可能加速其失控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林沧听完,心中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火苗,仿佛被冰冷的江水再次浇灭,脸色不禁黯然。果然,前路依旧遍布荆棘,迷雾重重,看不到出口。 ------------ 第80章 追兵又至(三) 慧寂见他神色失落,温言安慰道:“小友不必过于气馁。老衲观你面相,虽劫难重重,命途多艰,但眉宇间自有一般不屈不挠之坚毅正气,眼神清澈,根基未损,绝非福薄早夭之相。未来之路虽艰险莫测,然天道循环,总留有一线生机。”他话语中带着一丝玄妙的意味,仿佛于冥冥中窥见了些许模糊的未来轨迹,却又受限于天机,不能尽数明言。 说着,慧寂并指如剑,指尖隐隐泛起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虚点向林沧眉心。一股温和醇正、如同春日暖阳般的暖流,伴随着一段古朴拗口、却直指本心的咒文音节,无声无息地涌入林沧识海深处。“此乃‘静心咒’,非是克敌制胜的武功,而是凝神静心、固守本我的法门。当你感觉体内力量躁动难安,心神摇曳,难以自持时,可静心默诵此咒,或能助你涤荡杂念,平复翻腾气血,暂缓危机。” 林沧只觉脑海中仿佛被清泉洗涤过一般,一片清明澄澈,之前因力量躁动而产生的种种烦躁、暴戾情绪竟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抚平,消退了不少。他心中感激不尽,知道此咒珍贵异常,再次深深一揖,几乎触及地面:“多谢大师传法之恩!晚辈铭感五内!” 慧寂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一旁静静立着的林母,见她眉宇间凝着几分倦色,袖口下的手腕似还下意识按着胸口,便温声道:“老夫人近来是否常觉胸闷气短,夜里辗转难眠?观你气色,似有旧伤瘀滞未散,想来是前些日子担惊受怕,又劳心劳力所致。” 林母闻言一怔,随即连连点头:“大师说的是!自打前些日子被黑鲨帮的人惊着,我这心口就总发闷,夜里也总醒,想着阿沧的事更是愁得慌……” “老夫人莫急。”慧寂示意林母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则移步至她身侧,右手轻轻覆在林母腕间,左手依旧缓缓捻动佛珠。一股温润如春日暖阳的气流,顺着慧寂的指尖缓缓渗入林母体内,起初只是淡淡的暖意,片刻后便化作细密的热流,循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林母原本紧绷的肩背渐渐舒展,按着胸口的手也慢慢放下,眼中的倦意散去大半,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好……好舒服!”林母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久违的轻松笑意,“胸口那股堵得慌的劲儿没了,连肩膀都不酸了,多谢大师,多谢大师啊!” 慧寂收回手,语气平和:“老夫人只是气血瘀滞,兼有心神不宁,方才已帮你疏通了经络,往后每日晨起静坐片刻,少思少虑,自会慢慢好转。”说罢,他转头看向林沧,又添了几句修炼上的叮嘱,“小友体内阴寒之力霸道,修炼时需谨记三忌:一忌近生冷之物,生冷会助涨阴寒,加剧体内失衡;二忌情绪过极,怒、悲、惊皆会引动内力躁动,此前你救萧小施主时想必已有体会;三忌强行压制,若觉内力翻涌,可先诵静心咒,再以平缓呼吸导气,强行压制反倒会伤及经脉。” 林沧一一记在心上,又忍不住提了几句江家湾的过往——提及幼时随父亲在渡头撑船,提及家乡遭鞑子侵扰时的慌乱,言语间满是对安稳日子的念想。慧寂静静听着,偶尔颔首回应:“过往磨难,皆是磨砺。小友虽失故土,却存守土之心,这份执念,未必不能化作驾驭内力的底气,只是需寻对方向。” 这番话让林沧心中微动,只觉此前迷茫的前路似又亮了一丝。林母更是感激涕零,拉着林沧再次向慧寂拜谢:“大师不仅救了我的身子,还开解阿沧,这份恩情,我们母子俩无以为报!”慧寂扶起二人,笑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天色不早,老衲便不多留了。告辞!” 就在这时,慧寂大师忽然抬头,那双温润的眼眸中精光一闪,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骤然射向小院低矮的土坯墙之外,沉声道:“有客人不请自来,而且……来者不善。气息阴邪混杂,人数不少,杀气腾腾,已将这院子隐隐围住。” 林沧和萧妍脸色顿变。林母也从屋内焦急地走出,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慧寂大师语速加快,清晰地说道:“林小友,你体内之力未稳,根基未固,频繁强行催动,无异于饮鸩止渴,只会助长其暴戾之气,加速侵蚀你的心性。此地已不可久留!速带你母亲和萧姑娘从后门离开,觅地隐匿。老衲在此,或可凭借佛法,为他们稍作拖延,争取片刻时间。” “大师,这太危险了!晚辈岂能……”林沧急道,不愿连累这位慈悲高僧。 “无妨。”慧寂大师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凶险的围攻,而是一场寻常的法事,“老衲自有分寸。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快走,莫要迟疑!” 林沧知道情况已是千钧一发,不容儿女情长,他重重抱拳,虎目含威:“大师恩情,山高海深,林沧永世不忘!保重!”说罢,不再犹豫,一手拉起惊慌的母亲,一手示意萧妍,三人迅速转身,如同灵猫般窜向宅院角落那处极为隐蔽、被杂物半掩的后门,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外面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阴暗潮湿的小巷深处。 几乎在他们离开的同时,院墙之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令人头皮发麻的异响,仿佛有无数细足在爬动,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刻意压低的、带着惊怒的闷哼! 巷子外围,蛊神宗的陈长老带着几名精英弟子刚刚凭借蛊虫的感应摸到附近,正疑惑残月门的人怎么不见踪影,布局似乎有异,就听到了院内那突兀的动静以及后门处细微的脚步声,心知行藏已然暴露! “被发现了!残月门那帮杂碎恐怕没安好心!不管了,动手!圣物和人,必须拿到!”陈长老把心一横,枯瘦的脸上闪过一丝厉色,哑声喝道,“围住院子,放蛊!别让林沧跑了!” ------------ 第81章 追兵又至(四) 霎时间,数名蛊神宗弟子从阴影中现身,手中造型诡异的青铜蛊铃急促摇动,发出扰人心神的嗡嗡声响。色彩斑斓、形态各异的毒虫——蜈蚣、蝎子、蜘蛛、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怪虫——如同决堤的潮水般从他们宽大的袖袍、腰间的皮囊中汹涌而出,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铺天盖地般扑向那小小的院落! “阿弥陀佛。” 一声平和的佛号如同定海神针,在纷乱的虫鸣与铃声中清晰响起。慧寂大师已不知何时立于院门之处,僧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柔和微光,宛如佛陀降世。 “诸位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何必妄动无明,多造杀孽,徒增业障?”慧寂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蛊神宗弟子耳中,甚至压过了那烦人的蛊铃,带着一股涤荡人心、唤醒本性的慈悲力量。 “老秃驴,识相的滚开!否则连你一并喂了蛊虫!”陈长老狞声喝道,全力催动体内蛊力,那潮水般的毒虫如同被注入狂暴之力,加速扑上,腥风扑面! 慧寂大师双手合十,眼帘低垂,口中念念有词,诵的并非攻击性的经文,而是一段蕴含无尽慈悲与生命礼赞的梵唱。一股奇异而庞大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并非凌厉逼人的杀气,而是一种悲悯、祥和、与天地万物沟通共鸣的灵韵。这股灵韵仿佛能直抵生命本源,唤醒沉睡的灵性。 “菩提为心,善念为引,不役生灵,不夺生机;以气通万物之灵,以情护众生之命,灵为我援,我为灵守。” 说也奇怪,那些原本被蛊铃驱使、凶戾无比、獠牙毕露的毒虫,在接触到这股祥和气息的瞬间,狂猛扑击的动作骤然变得迟缓下来,复眼中那嗜血的狂暴红光渐渐黯淡、熄灭,竟纷纷停下了攻击,在原地茫然地爬动、转圈,仿佛瞬间失去了攻击的目标和欲望,不再执行主人那充满恶意的命令!甚至有一些弱小的蛊虫,直接调头,钻回了主人的袖囊之中! 蛊神宗众人脸色瞬间大变,如同见了鬼魅!他们赖以成名、横行江湖的蛊术,在这老僧那看似毫无威胁的慈悲梵唱面前,竟如同雪遇朝阳,土崩瓦解,失去了所有效力!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陈长老又惊又怒,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他赖以依仗的最大手段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惧。 “非是妖法,乃是慈悲心,众生念。”慧寂平静地睁开眼,目光清澈地看向陈长老那空洞的眼窝,“世间生灵,皆有向善之念,强驱其为恶,终非正道。诸位,请回吧。” 陈长老知道今日已彻底栽了,这老和尚修为深不可测,手段更是闻所未闻,己方最大的倚仗已破,再纠缠下去,逼得这老僧出手,只怕会落得个全军覆没。他狠狠瞪了慧寂和那寂静的小院一眼,撂下句色厉内荏的狠话:“好!好个得道高僧!此事我蛊神宗记下了!山高水长,我们走着瞧!撤!”说罢,带着手下弟子,如同斗败的公鸡,狼狈不堪地迅速退走,消失在巷弄深处。慧寂确不愿妄开杀戒,徒增因果,故而并未阻拦,任由他们离去。 然而,林沧三人的仓皇逃离,却早已落入远处一座废弃阁楼窗后,一字胡那如同毒蛇般冰冷的视线之中。 他看着林沧搀扶着老母,带着萧妍,如同受惊的鹿群般从后门窜出,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盲目奔逃,嘴角的狞笑愈发扩大,充满了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鱼儿,终于惊慌失措地入网了。”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而兴奋,“传令下去,按预定计划,收网!重点堵截莲花巷通往其他区域的七条主要巷口,尤其是那些偏僻无人的死胡同!我要让他们,插翅难飞!” 林仓搀扶着气喘吁吁的母亲,带着步履踉跄的萧妍,在迷宫般复杂、阴暗潮湿的小巷中亡命奔逃。体内那股幽蓝色的真气对恶意的感知被他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极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快速收紧,几乎每一条看似可以通往主干道或者相对安全区域的岔路附近,都潜伏着冰冷的、如同实质的杀意,如同黑暗中窥视的狼群。 “这边不行……气息太乱……那边也有人……”林沧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只能凭借着那超乎常人的危险感知,不断地转向、迂回,如同没头苍蝇般在狭窄的巷道里穿梭,拼命寻找着这张死亡包围圈那可能存在的一丝缝隙。 终于,在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明显埋伏点后,他们被迫冲进了一条异常狭窄、两侧墙壁长满滑腻青苔、阳光几乎无法透入的阴暗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堵明显高于周遭、斑驳不堪的砖石高墙,看似是个绝路死胡同。但在墙角堆积的破烂箩筐和废弃家具后面,似乎有一个被狗洞扩大了的、勉强可供人弯腰通过的缺口,通往另一侧未知的黑暗。 “快!从那里钻出去!”林沧眼中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急忙指向那缺口。 然而,就在他们跌跌撞撞冲向那缺口,以为找到生路时,两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自缺口旁的阴影中浮现,彻底堵死了那唯一的通道。他们手持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淬毒短刃,眼神冰冷麻木,不含一丝人类情感,正是残月门训练有素的基层杀手。 林沧心中一沉,如同坠入冰窟,猛地回头。 只见他们来时的巷口,不知何时,也已被另外两名如同复制粘贴般、气息同样阴冷的杀手,如同门神般牢牢堵住。 四人,前后夹击,如同冰冷的铁钳,将林沧、林母、以及脸色苍白的萧妍,死死地围困在了这条狭窄、阴暗、弥漫着绝望气息的巷子中间,退路已绝。 林沧将浑身颤抖的母亲和紧咬下唇的萧妍死死护在身后,缓缓抽出腰间那柄从残月门杀手处得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匕首。体内那幽蓝色的真气受到这极致危机的刺激,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加速流转,一股冰寒暴戾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决绝厉色。 ------------ 第82章 追兵又至(五) 鄂州城,距离荷花巷数条街外的一处僻静角落。 蛊神宗的陈长老带着几名心腹弟子,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地远离了那处令他们栽了大跟头的小院。回想起方才那老僧甚至未曾真正出手,仅凭一身祥和慈悲的意境与一段莫名梵唱,便让万千精心培育的凶戾毒虫瞬间失去战意、反噬其主的莫测手段,他依旧心有余悸,干瘪的后背已被涔涔冷汗彻底浸湿,空茫的眼窝里残留着难以驱散的惊惧。 “长老,我们……我们就这么算了?”一名弟子捂着依旧有些紊乱的气血,满脸不甘地问道,声音带着愤懑。 “算了?”陈长老脸色铁青,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蛊铃,指节发白,眼中闪烁着怨毒与骤然醒悟交织的复杂光芒,“我们都被残月门那帮杀才当成了探路的蠢驴,拿来试刀的石头!” 他猛地停下脚步,枯槁的身躯因愤怒而微微颤抖,越想越是清晰,一股被愚弄的邪火直冲天灵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吼:“他们定然是早已锁定了林沧的藏身之处,却忌惮那秃驴修为深不可测,不敢贸然强攻,损兵折将!这才故意把这要命的消息‘漏’给我们,诱使我们先去打头阵,替他们牵制住,不,是去硬撼那老和尚!他们自己呢?必定像毒蛇一样埋伏在暗处,等着林沧被我们逼得不得不逃离藏身点时,再行那背后捅刀、黄雀在后的卑鄙勾当!” 他猛地一拳捶在身旁斑驳的土墙上,留下一个浅坑,尘土簌簌落下。“好个残月门,端的是阴险狡诈,算盘打得精刮!拿我蛊神宗当垫脚石,去碰这块硬骨头,做梦!” 怒火如毒焰般灼烧着他的理智,但多年江湖摸爬滚打练就的狡诈心性,立刻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盘算。他虽未亲眼看见林沧逃离,但用脚指头也想得到,那小子在老僧掩护下,定会趁乱遁走,而残月门的目标始终是林沧,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林沧现在肯定在逃,而残月门那群鬣狗一定像闻到血腥味一样紧追不舍!”陈长老眼中寒光一闪,瞬间有了决断,“我们人生地不熟,像无头苍蝇一样很难找到林沧,但残月门那帮地头蛇,在鄂州经营多年,眼线遍布,他们动,就一定有明确的方向!找到残月门主力的动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林沧!” 他脸上露出一丝扭曲而残忍的狞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哼,且看今日,究竟谁能笑到最后!我们走!盯紧残月门的动静!”说罢,他带着弟子,如同幽魂般再次融入街巷阴影,只是这次,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已然悄然转换。 ----------------- 那条狭窄、阴暗、弥漫着绝望气息的死胡同里,杀气凝如实质,几乎要将空气都冻结。 林沧将浑身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母亲和紧咬下唇、俏脸惨白的萧妍死死护在身后瘦弱的脊梁之后,前后四名残月门杀手如同冰冷的石像,步步紧逼,手中淬毒的短刃在巷口透入的微弱天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幽蓝光泽,如同毒蛇的獠牙。他深吸一口带着霉味和杀意的冰冷空气,体内那幽蓝色的真气受到极致危机的刺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冰寒与暴戾交织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他眼中闪烁着被逼到悬崖边缘的、孤狼般的决绝厉色,大脑飞速计算着拼死一搏、或许能撕开一条血路的渺茫时机。 林母紧紧抓着儿子的衣角,老迈的身躯因恐惧和寒冷不住颤抖。萧妍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就在四名杀手眼神同时一厉,脚下发力,肌肉绷紧,即将如同离弦之箭般扑上,发动致命一击的前一刹那—— “话说那前朝啊,有个读圣贤书读傻了脑壳的痴书生,一日郊游,路遇一位美若天仙的娇娘,哎呦喂,当下便是三魂悠悠去了七魄,连自家姓什么都快忘喽……” 一个拖着古怪长调、带着几分市井油滑与玩世不恭的说书声,毫无征兆地从巷子中央那一堆破烂箩筐中,清晰无比地传了出来。这声音不高,却异常穿透,仿佛直接在每个人耳边响起,打破了巷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甚至带着些许墨渍的儒生长衫,头上歪戴着一顶方巾,手拿一副油光水滑竹板的中年儒生,不知何时竟从那破烂箩筐中钻了出来,感情这些破烂货里,竟然藏了个人,不止是林沧,连那死命杀死也随之一愣。 只见那儒生摇头晃脑,唾沫横飞,竹板“嗒、嗒、嗒”地敲着一种不紧不慢、仿佛带着某种奇特魔力的节奏,脸上挂着一种沉浸在自己故事里的迷醉笑容,完全无视了这巷中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血腥场面。 林沧定睛看去,此人赫然正是数日前,在莲花巷李三他那破败小院内,用未知“妖术”骗走他那条毒蛇的古怪儒生! “竟然是他!” 更诡异绝伦的事情发生了。那四名原本杀气腾腾、眼神冰冷如铁的残月门杀手,在听到这说书声、尤其是看到说书人那摇头晃脑、浑然忘我的奇特姿态时,眼神瞬间变得一片茫然空洞。他们原本蓄势待发、高举欲刺的淬毒短刃,竟不由自主地缓缓垂落下来,头颅更是不自觉地跟着说书人竹板那“嗒、嗒”的节奏,一点、一点,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着的提线木偶,眼神逐渐涣散失焦,脸上甚至不受控制地露出一丝似懂非懂、听着坊间趣闻般的迷糊傻笑表情,彻底忘记了自身的任务与近在咫尺的目标。 “那痴书生愣了半天,总算魂魄归位,忙不迭上前躬身作揖,文绉绉地问:‘不知小姐仙乡何处,缘何在此?’您猜怎着?”说书人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直透心扉、扰乱神智的魔力,仿佛在每个人意识深处低语,“那姑娘回眸一笑,百媚顿生,朱唇轻启,道:‘奴家……就住在你梦里呀!’” 荒诞不经的才子佳人段子,在此刻听来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杀手们完全沉浸在这庸俗不堪的故事里,咧着嘴,傻笑着,跟着摇头晃脑,对近在咫尺、只需伸手便可擒下的林沧三人,竟是视若无睹,仿佛他们只是巷中几块不起眼的石头。 就是现在!天赐良机! ------------ 第83章 巧手匠心(一) 林沧虽心中震骇到无以复加,完全无法理解这诡异一幕,但求生的本能告诉他,这或许是唯一,也是最后的逃生窗口! 却见那儒生对他视而不见,兀自在那甩着唱板说唱!但这举动,无疑就是在告诉林沧,赶紧走! 林沧强压下体内因惊疑而更加躁动的真气,低喝一声:“走!”声音短促而沙哑。一手牢牢拉住几近虚脱的母亲,一手轻推萧妍后背,三人如同滑溜无比的泥鳅,抓住这千载难逢的间隙,从两名兀自沉浸在说书节奏中点头晃脑、神志不清的杀手面前急速掠过,带起一阵微风,瞬间冲出了这绝望的死巷,汇入了外面相对喧闹、充满生机的街市人流之中,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那说书先生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依旧摇津津有味地讲着他那荒诞的段子,慢悠悠地敲着竹板,朝着巷子的另一头踱步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阴暗的巷道深处,那“嗒、嗒、嗒”的竹板声也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那扰人心智的竹板声再也听不见,巷中那四名杀手才如同大梦初醒般,猛地一个激灵,恍然回神。 他们互相茫然地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小巷,脸上尽是懵懂与迷惑。 “刚……刚才怎么回事?” “好像……是有个说书的路过?” “听了段……才子佳人的故事?” “然后就……迷迷糊糊的……” “人呢?!林沧那小子和他娘呢?!那个青囊阁的丫头呢?!” 几人这才惊觉煮熟的鸭子早已飞得无影无踪,顿时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内衫,脸色煞白如纸,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 鄂州城西,那间阴森棺材铺后院,残月门临时据点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一字胡正背对着门口,对着墙上那张简陋却标注了许多记号的鄂州城坊市图,他神情悠然自得,好似整个鄂州城的情报都了如指掌,手指不时在上面缓慢而有力地划动着,如同毒蛇游走,又似军情推演。 “报……报告大人!”一名杀手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般筛糠发抖,头几乎要埋进冰冷的地面。 一字胡缓缓转过身,听到这惶恐不已的声音,他眼神也由满心期待直接变得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万载寒冰:“说。” “跟……跟丢了……”那杀手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几乎语无伦次,“我们……我们本来已经把那林沧和他娘,还有那个萧妍,堵死在一条死胡同里,眼看……眼看就要手到擒来……可是,可是突然冒出个……冒出个说书的穷酸老家伙……然后……然后我们就不知怎地,迷迷糊糊听他讲了段荒唐透顶的才子佳人……等……等我们反应过来,林沧……林沧他们早就跑得没影了!” “说书的?迷迷糊糊听段子?”一字胡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如同夜枭啼鸣。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旁一张结实的榆木凳子,木凳四分五裂,发出巨大的声响。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蜿蜒,显示出内心极致的暴怒。 “废物!一群彻头彻尾的废物!”他低吼着,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躁,“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四个残月门精心训练出来的精英杀手!竟然被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说书匠,用不知道什么鬼蜮伎俩迷了心窍,如同蠢驴听曲般,眼睁睁看着到嘴的肥肉,从你们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溜走了?!” 他越想越气,怒火攻心,猛地抽出腰间的影毒匕首,手臂肌肉贲张,“哚”的一声爆响,狠狠将匕首扎入身旁支撑房梁的硬木圆柱上,匕刃尽没至柄!木屑纷飞,匕首尾端仍在剧烈嗡鸣颤抖。 那报信的杀手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伏在地上如同捣蒜般连连磕头,额头瞬间一片乌青:“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是属下无能!是属下该死!属下罪该万死!” 一字胡剧烈地喘息了几下,胸口如同风箱般鼓动,强行压下立刻将眼前之人碎尸万段的血腥冲动。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带着木料腐朽和死亡气息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纯粹冰寒,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冻结。 “滚下去!”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冰渣摩擦,“发动所有暗桩,动用一切手段!就是把鄂州城掘地三尺,翻个底朝天,也要把林沧给我挖出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那个该死的说书老东西……给我查!查出他的底细!再失手……”他目光如刀,刮过那名杀手的脖颈,“提头来见!” “是!是!属下遵命!谢大人不杀之恩!”那杀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后背衣衫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一字胡独自站在愈发昏暗的房中,盯着墙上那仍在微微颤动的匕首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汁来。计划接连受挫,先是那不知名老秃驴,现在又冒出个诡异的说书人……这鄂州城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还要深! 主街上,林沧毫不停留,搀扶着几乎迈不动步子的母亲,带着惊魂未定的萧妍,凭借着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和对人群的利用,连续穿过数条人流熙攘的街道,七拐八绕,直到确认暂时甩掉了可能的尾巴,体内那躁动的感知也稍稍平复,才在一个售卖竹编箩筐、簸箕的偏僻小摊子后面,借着杂物的掩护停了下来,扶着墙壁剧烈喘息,汗水已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衫。 刚才那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实在是险到了极致!生与死,真的只在一线之间!那个神秘出现的说书儒生……其手段之诡异,远超他理解,绝非寻常江湖人物! “林大哥,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萧妍气息未定,胸脯起伏,急声问道,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 ------------ 第84章 巧手匠心(二) 林沧看着眼前川流不息、为生计奔波的人群,心知残月门的追兵绝不会轻易放弃,此刻恐怕正在全城疯狂搜捕。他沉吟片刻,强压下心中的纷乱,果断对萧妍道:“萧姑娘,你我就在此分别吧。” “什么?”萧妍一愣,秀美的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那些人是冲我来的,目标明确。”林沧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跟着我,目标太大,太过危险。你现在立刻去孟珙将军府上寻求庇护,孟将军刚承你献符之情,于公于私,必会护你周全。那里,是目前最安全的地方。” 萧妍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怕,想留下帮忙,但看到林沧那不容置疑的坚决眼神,以及旁边因惊吓和奔波而面色蜡黄、几乎站立不稳的林母,她明白自己此刻跟着,确实只会成为拖累,分散林沧本就捉襟见肘的精力。她咬了咬粉嫩的嘴唇,重重点头道:“好!林大哥,伯母,你们千万保重!我若能见到孟将军,定会设法将你们的处境告知,为你们周旋!”说罢,她不再犹豫,深深看了林沧一眼,转身快步离去,鹅黄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之中,如同汇入江河的一滴水珠。 林沧看着萧妍安全离去,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至少不必再分心保护她。他随即用力搀扶起几乎虚脱的母亲。“娘,撑住,我们得继续走。”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暂时藏身、避开风头的角落。 然而,鄂州城早已因各地涌来的难民而人满为患,大街小巷挤满了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流民,想寻个无人注意、相对安全的角落,简直难如登天。天色渐渐向晚,深秋的寒意如同无形的针,刺入骨髓,衣衫单薄的林母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就在林沧心头焦灼如火,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周围令人绝望的环境之际,他远超常人的敏锐听觉,忽然捕捉到前方一条更为阴暗、堆满垃圾的小巷深处,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沉稳无比的金铁交击之声—— “铛…铛…铛…” 这声音不同于寻常铁匠铺的嘈杂,显得异常厚重、凝练,每一次敲击都仿佛蕴含着独特的力量与韵律,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纯粹。更奇异的是,随着这富有节奏的敲击声隐隐传来,他周身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一股极其微弱、却让他体内那躁动不安的幽蓝色真气,如同被一只温暖大手抚慰般,稍稍安宁沉淀下来的……纯阳温热气息? 林沧心念微动,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他搀扶着母亲,循着那奇特的打铁声,小心翼翼地觅去。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处,是一间门面极为简陋、甚至有些破败的铁匠铺。炉火早已熄灭多时,只有一个身形敦实、围着脏旧不堪皮帔、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正背对巷口,裸露着古铜色、肌肉虬结的臂膀,挥动着一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大锤,心无旁骛地反复锻打着铁砧上一块烧红的铁胚。其动作看似朴拙无华,甚至有些缓慢,却精准无比地落在每一次呼吸的节点上,每一次锤击都仿佛与自身的吐纳、与周遭的环境隐隐相合。更令人惊异的是,其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股纯阳刚正、炽热如火炉的热意与浑厚气息,这气息并非刻意散发,却如同无形的领域,无意间便压制、抚平了林沧经脉中那蠢蠢欲动的阴寒戾气。 此老,绝非普通匠户!定是隐于市井的奇人! 林沧正自惊疑不定,暗自观察,那背对着他们的老铁匠却如同背后生眼,头也不回,沙哑着嗓子,带着浓重的口音开口道:“看够了便罢。要打制锄头镰刀便进来,若无生意,莫要堵了门路,碍着老汉活动筋骨。” 林沧略一沉吟,心知此人或许是他们眼下唯一的生机。他扶着母亲,小心翼翼地踏入这间充斥着煤灰铁屑气息的铺子,恭敬地抱拳道:“老师傅,打扰了。我母子二人乃逃难而来,想寻个地方暂歇片刻,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老铁匠停下手头的活计,将那柄大锤随意靠在铁砧旁,转过身来。他面容沧桑,皱纹如同刀刻,但一双眸子却锐利得如同刚刚淬火的精钢,目光扫过林沧与冻得瑟瑟发抖的林母,尤其在林沧那虽然疲惫却难掩精悍、且气息异于常人的身躯上略作停留,浑浊的眸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歇脚?”他语气似乎带着些不耐,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手,“俺这里是叮叮当当作铁的作坊,烟熏火燎,不是官府开设的悲田院。”他话锋却微微一顿,看向林母那冻得发青的脸色,语气稍缓,“……不过,念在你娘年纪大了,冻馁难耐,进来饮碗热水,在炉灶余烬旁烘烘身子,取取暖,倒也无妨。” 说着,他走到角落,从一个硕大的陶瓮里舀出两碗尚带温气的热水,递了过来。林母连声道谢,双手颤抖着接过,小口啜饮起来。林沧也低声道谢,敏锐地察觉到对方虽然语气粗豪,但眼神深处并无恶意,反而有种洞察世情的淡然。 老铁匠自顾自地坐到一个小马扎上,掏出一杆旱烟袋,慢悠悠地吞吐起来,眯着眼睛打量着林沧:“后生,看你脚步沉实,眼神里有光,身上却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煞气,后头怕是还跟着甩不掉的‘尾巴’,只怕……不是寻常逃难那么简单吧?” 林沧心中一凛,握着粗陶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此老果然眼毒!仅凭寥寥数眼,便已看穿不少端倪! 不待他思忖如何回答,老铁匠又嗤笑一声,喷出一口辛辣的烟气,摆了摆手:“放心,老汉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没那么大兴致管你等的江湖恩怨、是是非非。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谁家灶膛里不冒点邪烟,谁身上不背点难念的经?饮完水,歇够了力气,身上暖和了便自去吧,俺这破地方,留不得客,也担不起干系。” ------------ 第85章 巧手匠心(三) 恰在此时,铺外陡然传来一阵嚣张的叱骂与哀告之声,打破了巷弄的相对宁静! “老杀才!这个月的例钱到底交是不交!拖了三天了,当爷们的话是耳旁风吗?” “几位郎君行行好……宽限几日,宽限几日吧……小老儿这、这摊子几天没开张,实在……实在拿不出了啊……” “拿不出?我看你是骨头痒了!砸了你这破摊!看你还拿什么糊口!” 林沧探头从敞开的铺门向外望去,只见隔壁一位靠着墙根、摆弄竹篾编织些箩筐簸箕售卖的老翁,正被三四个歪戴璞头、衣衫不整、形容猥琐的泼皮围住推搡。地上那些精心编织的竹器已被践踏得狼藉不堪,散落一地。周围几户人家门户紧闭,偶有门缝中透出敢怒不敢言的目光。 是市井无赖勒索常例钱!这等欺压良善、吸髓吮血的行径,在乱世之中屡见不鲜。 老铁匠见状,浓眉瞬间紧锁,重重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吸髓吮血的蠹虫!专挑软柿子捏!”他霍然起身,古铜色的脸上怒气隐现,似欲出头,但目光瞥及自家那柄倚在墙角的沉重铁锤,又看了看那几个明显是地头蛇的泼皮,脸上闪过一丝顾忌,脚步终究未能迈出。他虽有些力气,但毕竟年老,且深知这些泼皮背后往往牵扯着帮派势力,一旦纠缠,后患无穷。 就在这时,一名泼皮见老翁还在苦苦哀求,愈发不耐,举手便欲狠狠殴击老翁那佝偻的脊背! 林沧眼中寒芒一闪!他连日来被残月门、蛊神宗如追猎物般四处追捕,胸中早已郁结了一股无处发泄的戾气与憋闷,此刻见这群泼皮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欺辱毫无还手之力的老弱,那因力量增长而愈发难以抑制的冰冷杀意与怒火,瞬间被点燃,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就在那泼皮的拳头即将落下之际,林沧动了! 身影如鬼魅般闪出铁匠铺门,脚下《幽冥入玄》的步法自然流转,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瞬息间便切入几名泼皮之中。右手疾探而出,五指如钩,已如铁箍般精准狠辣地扣住了那行凶者下落的手腕! “哎哟喂——!”那泼皮只觉腕骨如同被烧红的铁钳夹住,剧痛钻心,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举起的拳头瞬间软垂下来。 余下几名泼皮皆是一愣,显然没料到这僻静巷子里竟有人敢管他们的“闲事”。旋即暴怒起来,为首一人瞪着眼喝道:“何处来的野汉子!敢管爷们的买卖?活腻歪了找死!”话音未落,数人已是挥拳踢腿,毫无章法却气势汹汹地向林沧扑来!拳风倒也呼呼作响,显是平日惯于街头斗殴、欺压良善之辈。 若在往日,林沧或需凭借家传图谱的技巧周旋一番。但此刻,在他那经由幽冥入玄真气强化过的超凡视觉和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下,这些泼皮的攻势简直慢如蜗牛,破绽百出!他甚至无需引动体内那幽蓝色的霸道真气,仅凭肉身的力量与家传图谱上那些化自渔猎搏杀的朴实技巧,便已足够! 面对迎面而来的一拳,林沧身形微侧,让过来拳凌厉,左手如电探出,一记图谱中记载的、用于擒拿大型江鱼的“缠丝手”,精准地叼住另一名泼皮的手腕脉门,顺势一拧一送!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更加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那泼皮的胳膊关节已瞬间脱了臼,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翻滚在地,哀嚎不止。 与此同时,林沧右脚无声无息地踢出,迅捷如鞭,正中第三名泼皮的膝弯脆弱处!那人“噗通”一声便重重跪倒在地,抱着扭曲变形的腿,发出痛苦的**。 最后一名泼皮见势不妙,脸上闪过一丝狠色,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根尺许长的枣木短棍,怪叫着劈头盖脸向林沧砸来。林沧不退反进,竟迎着棍影欺身直入,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棍锋,右掌后发先至,印在其膻中穴上,一股凝练的暗劲微吐! “嘭!”一声闷响,那持棍泼皮如遭重锤,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巷子对面的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软软滑落于地,双眼翻白,竟是直接昏死过去。 兔起鹘落,呼吸之间!四名先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泼皮,已尽数倒地,痛苦**,再无半点凶焰,只剩下恐惧与痛苦。 巷内陷入一片死寂。那编竹老翁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景象,仿佛身在梦中。邻舍门缝中透出的目光亦是惊惧交加,却又隐隐带着几分压抑已久的快意。 林沧面无表情,缓缓扫视过地上狼藉的景象和**的泼皮,眼神冰冷如霜,没有丝毫波澜。他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拂去了沾染上的些许尘埃,体内那因出手而微微躁动的幽蓝色真气,被他强行压下。 此时,老铁匠方才慢悠悠地踱出铺子,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不止的泼皮,又抬起眼,目光深深地看了林沧一眼,浑浊的眸子中讶色更浓,并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与凝重。 “好后生……手脚倒是利落得紧,狠辣,精准,不像寻常把式。”老铁匠咂了咂嘴,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贬,“不过,后生可畏,却也莽撞。开罪了这伙盘踞此地的地头蛇,麻烦不小。彼等人多势众,最是记仇,如同跗骨之蛆,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林沧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总不能眼睁睁看他们欺凌老弱,而无动于衷。” 老铁匠盯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沉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睛,沉默了半晌,忽地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嘿,是条有血性的汉子,骨子里还没被这世道磨平了棱角。看你方才那几下子,干净利落,发力之巧,眼光之毒,也不是池中之物。罢了……” ------------ 第86章 巧手匠心(四) 他话锋一转,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一旁因受惊和寒冷而依旧微微发抖的林母,语气缓和下来:“瞧你娘冻得可怜,脸色都青了。老汉我这后院,还有个堆放杂物的破棚子,平日里放些废铁料和焦炭,虽则漏风透雨,胜在偏僻,强过露宿街头,冻死沟渠。你母子二人,若不嫌弃,暂且可在那儿容身,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峰回路转!林沧未料到自己一时激愤出手管了这闲事,竟意外得了这神秘老铁匠的些许认可与怜悯,获得了这处看似破败、却能暂避风雨与追兵的栖身之所!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诸多疑问与感激,抱拳躬身,郑重道:“多谢老师傅收留之恩!此情林沧铭记于心!” “莫谢早了。”老铁匠摆摆手,神色重新转为肃然,带着告诫之意,“俺这地方,也非什么太平净土,不过是闹市边缘一处破烂作坊。住下可以,但需谨记,平日莫要随意在巷中走动,更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轻易招惹是非,引人注目。至于能否真正躲过你身后那些如影随形的‘尾巴’,最终……尚需看你自家的本事与造化。” 言毕,不再多言,转身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踱回铁匠铺内。片刻之后,那沉稳而富有力量的敲击声复又响起。 “铛…铛…铛…” 仿佛方才门外那场短暂的冲突与流血,都未曾发生过一般,唯有那规律的打铁声,回荡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小巷之中。 林沧望着老铁匠那被炉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地上挣扎爬起、互相搀扶着狼狈逃窜的泼皮,心知这片刻的安宁来之不易,是用实力和血性换来的,而周遭的危机依旧四伏,远未平息。他不再耽搁,小心地搀扶起惊魂未定、却因有了落脚处而稍稍安心的母亲,依着老铁匠所示,走向那狭窄破败、却能提供一线生机的后院。 深秋的寒意如同无形的细针,透过破败窝棚的缝隙,钻入骨髓。林沧盘膝坐在棚口,背对着蜷缩在干草堆中、因疲惫与惊吓而沉沉睡去的母亲,体内那幽蓝色的真气如同蛰伏的毒蛇,虽被强行压制,却依旧在经脉深处不安地躁动。他耳听六路,眼观八方,不敢有丝毫松懈,这片刻的安宁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随时可能崩塌。 前铺那富有韵律、仿佛能安定心神的打铁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歇。夜色浓稠如墨,万籁俱寂,只有寒风穿过棚隙发出的呜咽声,以及母亲梦中不时惊悸的低喃,更添几分凄清与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却沉稳异常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死寂。林沧瞬间睁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如电般射向棚外被夜色笼罩的阴影。 来者是那老铁匠。他提着一个粗陶酒壶和两个豁口的土碗,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似乎对林沧的警惕毫不意外,径直在低矮的棚口蹲了下来,将酒壶和碗放在冰冷的地面上。浓烈而劣质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冲淡了些许寒意。 “小子,心里揣着事,睡不着?”老铁匠沙哑开口,自顾自地倒了一碗浑浊的酒液,仰头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团带着酒气的白雾。他那布满深刻皱纹、被炉火熏得黝黑的脸上,在微弱星光照耀下,更显沧桑与神秘。 林沧没有动,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眼神中的警惕未曾减少分毫。这老铁匠行为古怪,实力深不可测,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老铁匠似乎毫不在意他的戒备,又抿了一口酒,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刺林沧丹田气海深处:“别用那种看山贼的眼神瞅老子。老汉我若真想对你们娘俩做点什么,刚才就不会多那句嘴,让你们进这后院。” 他放下酒碗,伸出粗糙如树皮的手指,虚点向林沧:“你小子,麻烦不小,祸根深种。眉间煞气凝而不散,是杀了人,见了大血光;周身气血旺得邪门,奔腾如江,却非自身苦修而来,是囫囵吞了不该吞的玩意儿,坏了根基;内力看似浑厚,实则浮夸躁动,驳杂不纯,像个填满了劣质火药、药线还短得可怜的土雷子,稍受点磕碰,‘嘭’!就得先把自个儿炸得粉身碎骨!” 林沧心中剧震,如同被重锤击中!这貌不惊人的老铁匠,竟似拥有透视之眼,将他此刻最致命、最隐秘的隐患看得一清二楚!自江底奇遇,被迫吞下那幽冥蛊魄雏形,虽经阴阳调和,但这股力量始终如同脱缰的野马,难以彻底驯服,时而躁动反噬,让他时刻处于走火入魔的边缘,这其中的苦楚与恐惧,无人能诉。 “老师傅……您,您看得出?”林沧的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干涩沙哑。 “哼,”老铁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灌了口酒,“老子打了一辈子铁,见过烧得通红的铁胚,见过千锤百炼的精钢,更见过不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练功练岔了道、走火入魔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所谓江湖高手。你这状况,虽然古怪罕见,但万变不离其宗——空有撼山之力,而无驾驭这力量的‘筋骨架子’和‘掌控火候’的本事!” “筋骨架子?掌控火候?”林沧若有所思,这几个朴素的词,似乎触及了他一直模糊感知却无法言明的关键。 “就是最根本的基础!是发力的根,是行气的桩!”老铁匠语气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根基不牢,好比沙上筑塔,看着高,风一吹就倒!你以为武功是什么?是杀人的技巧?是,但首先它得是个‘活’,是锤炼自身这块材料、掌控自身这具皮囊的法门!就像老子打铁一样,什么样的铁料,该用多大的火候烧,该使多重的锤子砸,该淬多少分量的水,什么时候该回火,什么时候该冷锻,差了一丝一毫,出来的要么是脆铁,要么是废铁,永远成不了吹毛断发的宝刀!练功也是一个理!你体内窝着的那股力量,本质不弱,甚至强得骇人,但你现在就像个三岁娃娃,抡着一柄千斤重锤,砸不到该砸的刃口上,反而容易先震伤了自己的胳膊,甚至砸了自己的脚!” ------------ 第87章 巧手匠心(五) 老铁匠的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洪钟大吕,重重敲在林沧心头!他回想起自己修炼《潮汐水元功》、研习父亲留下的搏杀图谱,乃至后来冒险尝试引导那幽蓝色真气的过程,确实多是凭借一股悍勇狠劲和生存本能蛮干,缺乏对力量运转、气息调和的系统性理解和细微掌控。老铁匠这源自最朴实劳作经验的比喻,简单直接,却一针见血,直指他问题的核心! “求老师傅指点迷津!”林沧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起身,对着老铁匠深深一揖,语气恳切而恭敬。他意识到,眼前这位隐于市井的老人,或许正是他武道之路上,打破瓶颈、奠定真正根基的关键所在! 老铁匠摆了摆他那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指点谈不上。老子就是个臭打铁的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名门大派玄之又玄的内功心法口诀。但老子这辈子,捶打过军营里成千上万的制式腰刀,也帮过一些躲灾避祸的‘江湖朋友’,修补过他们祖传的、都快锈烂散架了的奇门兵刃。见得多了,琢磨得多了,也就明白一个最朴素的道理:不管招式多么花哨诡异,名称多么唬人,发力的根子,用劲的窍门,都他妈一个样!架子散了,核心松了,什么绝世武功都是花架子,一戳就破!”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林沧:“想学吗?学这最笨、最累,最枯燥,但也最踏实、最不容易走火入魔的‘打铁’的法子?” 林沧眼神坚定,毫不犹豫,斩钉截铁:“想学!请老师傅教我!” “好!是块还能捶打的料!”老铁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明天天一亮,鸡叫头遍,起来帮我拉风箱。什么时候你能一边拉着那破风箱,一边让炉膛里的火头,始终保持在我要求的‘文武火’之间,不增不减,纹丝不动,如同死水微澜,什么时候,我再教你下一步。” 拉风箱?林沧闻言,不由得一愣。这……这算什么高深的练功法门?与他想象中飞檐走壁、劈空掌力的武功相去甚远。 老铁匠却不再多言,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只是嗤笑一声,提起所剩无几的酒壶,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佝偻着背,慢吞吞地踱回前铺去了,将那满腹疑团的林沧留在了清冷的夜色之中。 这一夜,林沧再无睡意。他反复咀嚼回味着老铁匠关于“筋骨架子”、“掌控火候”、“发力根子”的那些粗粝却蕴含至理的话语,心中许多以往模糊不清、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念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了迷雾,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力量,并非越强越好,掌控才是关键。基础,才是承载一切的基石。 天刚蒙蒙亮,东方天际才泛起一丝鱼肚白,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林沧轻轻挪开母亲抓着他衣角的手,为她掖好那件破旧的棉袄,悄然起身,来到了前铺。 老铁匠已经在了,炉火已然生起,跳动的火苗将铺内映照得忽明忽暗。他指着一个需要两人合抱、木质黝黑、显得异常沉重的巨大风箱,对林沧道:“开始吧。记住老子的话,我要的火,不能大,不能小,要稳得像三伏天里晒透了的死水潭,不起一丝波澜。” 林沧深吸一口带着煤烟和铁锈气息的冰冷空气,走到风箱前,伸出双手,稳稳握住那被磨得光滑无比的把手。他沉腰坐马,按照老铁匠昨夜隐约提点的发力要领,将意念沉入脚底,尝试调动腰腿之力,开始缓缓拉动。 起初几十下,尚觉轻松,只是这风箱远比寻常所见沉重。但很快,他便体会到了这“笨功夫”的厉害之处。这推拉之间,要求的绝非蛮力,而是要将全身原本有些散乱的力量,通过腰、腿、脊、肩、臂,节节贯穿,拧成一股绵绵不绝、细水长流般的暗劲。力道不能断,不能猛,不能忽快忽慢,必须保持一种恒定的、充满韧性的节奏。他立刻感到自己腰腿根节处、脊柱大龙沿线、乃至腋下、手臂内侧那些平日修炼武功时绝难锻炼到的细微筋肉群,开始传来强烈的酸、麻、胀、痛之感,如同无数细针在穿刺。汗水很快从他额角、鼻尖渗出,汇聚成珠,滚落下来,在布满煤灰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印记。 老铁匠在一旁,看似心不在焉地用小锤敲打着一根烧红的铁条,叮叮当当的声响富有节奏。然而,在那规律的敲击声中,却夹杂着他沙哑却清晰的提点,如同锤子般敲打在林沧的心上:“腰马!对,沉下去,像根钉子钉在地上!呼吸!呼吸跟着风箱走,一推一吸,气沉丹田,一拉一呼,力透指尖……把力从脚底板给我发出来,别光他妈用手臂傻拽!全身的劲儿,要像打铁一样,凝成一股!” 林沧依言竭力调整,将意识专注于腰腿发力,尝试以呼吸引导动作。果然,感觉顺畅了一丝,虽然那些细微筋肉的酸痛感更甚,但力量的传递似乎更加凝聚,不再那么散乱吃力。他沉下心来,不再去想这是否是武功,不再去理会身体的疲惫与酸痛,将全部精神都投入到这单调、重复、看似毫无意义的劳作之中,用心去感受着肌肉纤维的每一次拉伸与收缩,去体悟气息与动作之间那微妙的协调与统一。 炉火跳跃,映照着一老一少沉默而专注的身影,将他们拉长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铿锵有力的打铁声与沉稳绵长的风箱拉动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破旧、简陋、充满金属与火焰气息的铁匠铺里,林沧武道生涯中,真正意义上脱胎换骨的“筑基”之路,就在这一推一拉、一呼一吸之间,悄然开始了第一步。汗水滴落,肌肉颤抖,精神却在极致的专注中,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凝聚。 ------------ 第88章 锤炼根基(一) 夜色如墨,深沉得化不开。孟府门前那两盏硕大的气死风灯,在料峭的寒风中不住摇曳,昏黄的光晕在青石台阶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影子,更添几分肃杀与清冷。 萧妍急匆匆地赶来,鹅黄色的衣裙上沾染了奔波的风尘,原本灵动的发髻也有些散乱,脸上清晰可见惊惧与疲惫交织的痕迹。她快步踏上台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向值守的门房说明来意,恳求立刻面见孟珙将军。 门房的老管家认得这位白日里送来奇异狼牙护符、助将军病情好转的安仁坊千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拱手歉然道:“萧小姐,实在不巧。将军旧疾初愈,精神不济,服了安神汤药,早已歇下了,实在不便打扰。至于少将军……”他叹了口气,“傍晚时分接到紧急军报,说是朝廷拨付给城外灾民的一批紧要粮草,在汉水下游被一股来历不明的水匪劫了,事关重大,少将军已亲自点齐水军,连夜前往剿匪追粮,此刻……也不在府中。” 萧妍的心猛地一沉,仿佛瞬间被浸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连指尖都变得冰凉。林大哥和伯母还在残月门与蛊神宗的魔爪下生死未卜,她好不容易找到这唯一的指望,却连面都见不上。她深知孟珙将军大病未愈,实在不好惊扰,只得强压下满心的焦急与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声音微颤,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那……那我明日再来,烦请管家……务必代为通传,就说萧妍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将军。” 离开那象征着安全与权势,却对她关闭了希望的孟府大门,萧妍失魂落魄地走在清冷寂寥的街道上,夜风卷起落叶,拂过她冰凉的脸颊。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还是回到了那个此刻能给她一丝慰藉的港湾——安仁坊。 刚踏入后堂,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百草清苦与岁月沉淀的气息扑面而来。然而,就在这熟悉的药香之中,一个清冷如月、遗世独立的身影,静立在靠墙的药架前,正拿起一株晒干的“七月一枝花”,置于鼻尖细细嗅闻其独特药性——正是她期盼已久的江涵月! “江姐姐!”萧妍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终于看到了指引的灯塔,连日来积压的恐惧、委屈、担忧和对林沧处境的焦灼,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如同受惊后找到依靠的雏鸟,疾步扑上前去,紧紧抱住江涵月那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身躯,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哽咽破碎:“你终于来了!林大哥……林大哥他处境很危险!非常危险!” 江涵月清冷的身躯在被抱住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素来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更不习惯流露情感。但感受到怀中少女那无法抑制的颤抖与冰凉泪水浸湿肩头的触感,她终究没有如往常般冷淡推开,只是略显生硬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萧妍不住抽动的背脊,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清寒,却依稀渗入了一丝极淡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关切:“别慌,慢慢说。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何事?林沧……他现在何处?” 萧妍如同找到了主心骨,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将如何被黑鲨帮劫至江心沙渚,林沧如何孤身潜入、杀伐果断地将她救出,之后又如何被残月门杀手如影随形地追踪,在莲花巷遭遇围攻,最终被迫分散,林沧带着年迈的母亲不知所踪、生死未卜的惊险经过,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江涵月。 江涵月静静聆听着,面上依旧是无波古井,仿佛万年不化的寒冰,然而那双清冽眼眸的深处,却随着萧妍的叙述,渐渐凝聚起越来越浓的、足以冻彻骨髓的寒意。直到萧妍说完,最后一个字带着哭腔落下,她才松开扶着萧妍肩膀的手,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知道了。” 她目光扫过萧妍苍白憔悴的小脸,语气稍缓:“你且安心留在安仁坊,此处有令尊坐镇,相对安全。林沧之事,交给我。”没有更多的安慰与承诺,话音未落,她身形微动,已如暗夜中一缕了无痕迹的轻烟,悄无声息地滑出后堂,融入了鄂州城那深不见底、危机四伏的重重阴影之中,开始了她独属于黑夜的搜寻。 日子在铁匠铺那跳动的炉火与林沧淋漓的汗水中,悄然流逝了五日。 林沧如同最坚韧的学徒,将全部心神都铆在了那具需要合抱的巨大风箱前,日复一日,重复着枯燥到极致的推拉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发力,都只为追求那炉火毫厘不差的稳定。 这看似粗笨简单的活计,实则艰难无比,是对心神与肉体双重的极致锤炼。老铁匠的要求近乎苛刻——炉膛内的火焰,必须始终维持在他所要求的特定“文武火”之间,火苗的高度、跃动的幅度、乃至焰心的颜色与散发的热度,都不能有分毫偏差。这需要对手臂、腰腹、脊背,乃至每一次呼吸的深浅缓急,都做到精妙绝伦、如臂使指的掌控。 起初,林沧只能咬牙坚持短短一刻钟,便会感到力竭神疲,那炉火也随之明灭不定,难以维持。肌肉过度使用的酸胀疼痛尚在其次,最难的是心神必须时刻保持高度集中,对自身每一分力量的输出、对气息与动作的协调、对炉火那微妙变化的感知与调控,这比与人进行凶险搏杀更耗心力,如同在钢丝上行走,容不得半点松懈。 但他心志坚韧如铁,深知这看似笨拙的法子,正是老铁匠所指点的、夯实根基、驾驭体内那股危险力量的唯一正途。他强行摒弃所有杂念,将全部精神都沉浸在这单调的韵律之中。每一次沉稳的推动,每一次绵长的拉回,他都仔细体会着力道在肌肉筋骨间的传递变化、气息在丹田与四肢百骸间的流转、以及这内外协调与炉火稳定燃烧之间那玄妙的关联。 ------------ 第89章 锤炼根基(二) 不知不觉间,他过往所学竟被悄然融汇。《潮汐水元功》带来的气息绵长和对“流动、渗透”的感悟,父亲那卷图谱中对发力技巧最朴实的理解,甚至那《幽冥入玄》上一些关于力量凝聚与引导的诡异法门片段,都如同溪流汇入江河,被他无意识地运用到了这枯燥的推拉之中,去试图理解并掌控那种“稳”的意境。 渐渐地,他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奇异状态。风箱低沉的呼啸声、炉火欢快的噼啪燃烧声、老铁匠那富有节奏的铿锵敲击声,仿佛汇成了一首独属于这方天地的、充满力量感的粗犷乐章,而他,则是这乐章的掌控者与一部分。他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流畅自然,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呼吸也变得愈发悠长深缓,与风箱那推拉的节奏完美契合,浑然一体。那炉火在他精准的掌控下,变得异常驯服,稳定得令人惊叹,仿佛拥有了生命,听从着他的呼吸与力量。 更令他惊喜的是,体内那丝一直躁动不安、蠢蠢欲动的幽蓝色真气,在这持续、稳定、极富韵律的肉体与心神双重锤炼过程中,似乎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约束与打磨。虽然依旧冰寒强大,本质未变,但那股时刻想要反噬、冲击心神的暴戾之气,却似乎被这枯燥的“劳作”磨去了一些棱角,变得稍稍温顺了一些,不再那么难以控制,如同狂暴的江流被引入了坚固的河床。 五日后的黄昏,林沧已经能连续拉动那沉重风箱近一个时辰,而炉膛内的火焰依旧如老铁匠要求的那般,稳定得如同凝固的琥珀,纹丝不动。他额角虽见细密汗珠,气息却依旧均匀绵长,眼神专注而清明。 老铁匠在一旁,看似依旧漫不经心地敲打着铁器,实则心中惊讶更甚。这小子不仅悟性奇高,一点就透,这份耐得住寂寞的坚韧心性和吃苦的毅力,更是远超常人,简直……简直像是为这千锤百炼的锤炼之道而生的天生胚子! 这天下午,炉火正旺,老铁匠忽然毫无征兆地扔下了手中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铁锤,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走到风箱前,看着气息沉稳的林沧,点了点头,沙哑道:“可以了,这最基础的‘稳’字诀,你算是摸到点门道,入了门槛了。接下来,老子教你‘透’字诀。”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向铁砧之上一块烧得通红、等待锤炼的厚实铁胚,目光锐利:“打铁,力要透。力气若是只浮在表面,砰砰乱砸一通,最多只能砸出个大概的形状,是块死铁。唯有力气透了,沉进去了,才能真正改变它的‘芯子’,去芜存菁,百炼成钢!看好了,老子只演示一次!” 老铁匠说着,深吸一口气,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腰背似乎在这一吸之间微微挺直、膨胀了些许。他沉腰坐马,双臂肌肉贲张,抡起那柄沉重的大锤,并非以最快的速度,而是以一种凝聚了全身精气神的、充满爆炸性力量的姿态,猛地砸落! “铛——!!!” 一声巨响,迥异于平日那富有节奏的敲击!声音沉闷、厚重、极具穿透力,仿佛不是敲击在铁胚的表面,而是直接、霸道地轰入了铁胚的核心深处!四溅的火星并非胡乱飞射,而是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约束着、向内猛地一敛! 林沧凭借那被强化过的感知,清晰地“感觉”到,老铁匠这看似朴实无华的一锤,其蕴含的力量绝非作用于表面,而是如同层层叠叠、汹涌澎湃的暗劲波浪,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铁胚的每一寸肌理,由内而外地对其进行着锤炼与改造!那烧红的铁胚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变得更加致密、纯粹,甚至隐隐散发出一股被极致压缩后的灼热气息,仿佛内部的杂质都在这一锤之下哀嚎、湮灭。 “感受到了吗?”老铁匠缓缓收锤,气息略显粗重,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沧,“力要沉,要透,要能‘钻’进去!不是靠傻力气硬砸,是靠一股凝练如针的‘劲’,往里钻!往里透!你来试试!” 林沧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接过那柄对于此刻的他而言已然不算特别沉重的铁锤,站在灼热的铁砧前,凝神静气。他闭上眼,仔细回味着老铁匠方才发力那一瞬间,那种将呼吸、意念、全身力量完美结合,最终凝成一股无坚不摧的透劲,轰然勃发的感觉。 他尝试着调动丹田内那丝幽蓝色的真气,不再任由其本能地躁动奔涌,而是凭借着这几日锤炼出的、更强的掌控力,小心翼翼地将其凝聚、压缩,随着深长的呼吸沉入丹田气海,再随着抡锤的动作,意念引导,节节贯通,力从地起,由脚底涌泉而生,过膝胯,穿腰脊,达肩臂,最终如同江河汇流,尽数灌注于沉重的锤头之上! “嗨!”他吐气开声,伴随着一声短促的断喝,一锤狠狠砸下! “铛!”声音清脆,带着金属的锐响,力量明显散而不聚,大部分力道都浪费在了表面,铁胚只是被砸得扁了些许,边缘甚至迸飞了几点碎屑,毫无老铁匠那种“透”入骨髓的感觉。 “不对!劲散了!意要凝而不散,气要聚而不浮,力要整而不乱!三者合一,方能透骨!”老铁匠在一旁看得分明,立刻出声喝道,声音如同锤音,敲打着林沧的心神。 林沧抿紧嘴唇,眼神没有丝毫动摇。他不气馁,再次深吸气,排除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于手中的铁锤和那块烧红的铁胚之上。一次次挥臂扬锤,一次次调整呼吸的节奏、意念的专注、以及全身力量的协调传递。汗水如同溪流般湿透了他破旧的衣背,手臂的肌肉酸痛欲裂,仿佛有无数钢针在穿刺,但他眼中只有那块在炉火映照下变幻着红光的铁胚,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透”! 失败,凝神调整,再失败,再次沉心体悟……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然彻底黑透,只有铁匠铺内炉火的光芒,映照着他专注而坚韧、如同石雕般的脸庞,以及那一次次不知疲倦挥动的臂膀。 ------------ 第90章 锤炼根基(三) 忽然,在不知是第几百次、还是上千次,林沧几乎已经麻木地重复着挥锤动作时,在锤头与烧红的铁胚接触的那电光火石般的瞬间—— “嗡——!” 一声奇异的、带着沉闷回响的嗡鸣,自锤与铁的交击处迸发!一股凝练如实质、尖锐如钻头的力量,终于成功突破了表面的阻碍,悍然透入了铁胚的内部深处!虽然这股透劲尚且微弱,远不及老铁匠那般磅礴,但这无疑是一个从零到一的、质的飞跃! 那铁胚随之发出一阵细微而急促的“滋滋”声响,表面的红光仿佛都随之向内收敛、沉淀了一丝,呈现出一种更为内敛、坚实的质感。 林沧保持着挥锤落下的姿势,一动不动,细细体味着那瞬间玄妙至极、难以言传的感觉——力量凝聚到极致,意念与气息完美同步,最终突破屏障,直抵核心! 老铁匠眼中猛地爆发出夺目的光彩,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他猛地一拍自己结实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若洪钟地喝道:“好!就是这股劲!就是这种感觉!给老子死死记住了!就是它!” 他大步上前,一把拿起那块尚有余温的铁胚,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其色泽与纹理,又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上下打量着汗流浃背、却眼神清亮的林沧,忽然发出一阵酣畅淋漓、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的大笑:“哈哈哈!好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好苗子!五天摸到‘稳’的门槛,一天……就一天!就摸到了‘透’的边!老子当年跟着师父学艺,也他娘的花了将近半个月才找到这点感觉!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他那粗豪的笑声在这小小的、充满金属与火焰气息的铁匠铺里轰然回荡,驱散了连日来的沉闷。林沧直到此时,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脸上露出了些许疲惫,却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他终于切身体会到,何为真正意义上的“发力”,何为对力量的“精微控制”。这种对力量本质认知的升华,远比单纯的力量提升,更为重要,更为根本。 “多谢老师傅传艺之恩!”林沧放下铁锤,再次对着老铁匠,郑重无比地深深一揖。这位看似粗豪不羁、隐于市井的铁匠,传授给他的,是关乎武道根基的无价之宝。 老铁匠摆了摆手,笑容渐渐收敛,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带着告诫之意:“‘稳’和‘透’这两个字,是锤炼之道的根基,也是一辈子都琢磨不完的学问。从明天开始,你自己试着打点东西吧。就用墙角那些没人要的边角废料,打什么随你心意,匕首、短叉、甚至是根铁钉子都行。什么时候你亲手打出来的东西,能让我这老眼昏花的家伙点一下头,就算你在这铺子里……勉强出师了。” 自己打东西?林沧顺着老铁匠所指,看向角落里那堆奇形怪状、材质不一、锈迹斑斑的废铁料,心中明白,这又是新一轮、更为实际的考验。 然而,还没等林沧开始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锻造尝试,外界的风波与暗流,便已如同瘟疫般,透过铁匠铺那扇破旧不堪的门板,隐隐传了进来。 这天上午,铺子里来了两个熟客,是专为城中几家武馆运送柴炭的汉子,一边等着老铁匠给他们修补几柄崩了口子的柴刀,一边端着粗陶碗喝着热水取暖,嘴里不住地闲聊。 “听说了吗?孟少将军前几日亲自带着水军弟兄,风风火火去剿匪,结果咋样?屁都没捞着一个!”一个面色黝黑的汉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愤懑,“接连扑了好几处以往水匪常聚的窝点,都他娘是空的!连根人毛都没剩下!那帮杀才,像是提前得了精准信儿,跑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连点像样的家当都没留下!” “可不是嘛!这下可糟了大心了!”另一个矮壮些的汉子唉声叹气,愁容满面,“赈灾的粮草没追回来,库里都快见底了!鄂州城内外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眼看就要闹粮荒了!城里的米价一天翻一个跟头,再这样下去,别说流民,就是咱们这些苦哈哈,也得饿死街头不可!” “嘿,要说这危难时候,还是得看人家靖王爷仗义!”先前那黑脸汉子语气一转,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敬佩又似感慨,“听说王爷他老人家体恤民艰,自掏腰包,从自家富庶的封地,紧急调拨了老大一批粮米过来,已经在路上了,不日便可抵达!这可真是解了咱们鄂州的燃眉之急,活命的大恩啊!王爷还亲自驾临鄂州视察灾情,安抚民心,体恤咱们这些小民百姓,真真是贤王啊!” “是啊是啊,靖王千岁仁德!真是咱们的再生父母!”矮壮汉子连忙附和,脸上露出感激之色。 两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入了正在角落里默默整理废铁料、准备开始第一次锻造尝试的林沧耳中。他手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粮草被劫……沈德都头也曾提过,残月门的杀手似乎讨论过类似的事情。这背后,真的只是寻常水匪那么简单吗? 他隐隐感觉到,这鄂州城看似因靖王赵璟这“雪中送炭”的义举而泛起的一层虚伪的暖意与感激之下,实则涌动着更为深沉、更为冰冷、也更加凶险的暗流。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而与此同时,更直接、更迫在眉睫的危机,也已悄然逼近了这处看似与世无争的铁匠铺。 第二天清晨,天色尚未大亮,林沧刚打开铺门,准备如往常般生起炉火,开始新一天的锤炼。他目光随意扫过巷口,瞳孔便是微微一缩。 只见几个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身影,正在巷口阴暗处向铺子这边张望,正是前几天被他出手教训过的那几个泼皮!而这一次,他们身后赫然跟着几个身形明显更加魁梧、气息彪悍、眼神凶戾、腰间鼓鼓囊囊似乎藏着家伙的精壮打手! 泼皮帮的报复,到底还是来了!而且看这架势,显然是请来了更难缠的硬点子,准备一雪前耻! 林沧眼神瞬间一冷,体内那丝已然温顺些许的幽蓝色真气,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敌意刺激,下意识地加速流转起来,冰寒的气息隐隐透体而出。他缓缓握紧了身旁那柄刚刚领悟了如何发力、却尚未经过开刃淬火的沉重铁锤,骨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平静的修炼日子,看来是要被打破了。 ------------ 第91章 锤炼根基(四)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天际仅有一线鱼肚白艰难地撕裂着沉重的墨色。鄂州城在这将明未明之际,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于寒风中沉默地喘息,街巷间弥漫着一种压抑而不安的气息。 铁匠铺所在的陋巷,平日此时应是寂静无人,此刻却因巷口那几道鬼祟而充满恶意的身影,平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肃杀。 林沧手握紧铁拳,立于铺门之前,身形挺拔如松,眼神冷冽似冰。清晨的寒气与他体内因敌意而悄然加速流转的灰蒙蒙真气交织,使他周身的空气都似乎微微凝结,带着一股渗人的寒意。他目光扫过那群人,为首者正是前几日被他卸脱胳膊、此刻仍吊着膀子的泼皮,脸上那怨毒的狞笑几乎要溢出来。 “熊爷!就是这儿!就是那小子!还有那老不死的铁匠!”泼皮指着铁匠铺,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被他称为“熊爷”的汉子,身材魁梧异常,肌肉虬结,将紧身劲装撑得鼓胀,外罩一件略显陈旧的皮坎肩,面容粗犷,眉眼间与那黑鲨帮的熊二当家确有五六分相似!林沧心中猛地一凛,铁拳下意识收紧,骨节微微发白,以为是最坏的情况——黑鲨帮的二当家亲自寻仇。 但他旋即定睛细察,发现此人虽体型相近,面容却更为狰狞扭曲,一道刀疤从额角斜划至下颌,平添几分凶戾。眼神中的蛮横与暴戾远胜熊二,却少了几分头领特有的阴沉与算计,更像是一名打手头目。并非熊二。林沧心下稍安,但警惕之意丝毫未减。此人步履沉稳,落地生根,显然下盘功夫扎实,那双蒲扇般的大手骨节异常粗大,布满厚厚的老茧与陈年伤疤,一看便是外家硬功的好手。他身后跟着的四五个精壮汉子,眼神凶悍,气息沉稳,远非寻常泼皮可比,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利刃。 “哦?”熊爷粗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目光如刀子般刮过简陋的铁匠铺,最终牢牢锁定在持锤而立的林沧身上,“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梆子,就把你们几个废物收拾得哭爹喊娘?”他嗤笑一声,冲着林沧扬了扬下巴,“小子,就是你活腻歪了,敢动我熊霸的人?” 林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丹田内那丝因感受到威胁而本能躁动、渴望奔涌的灰蒙蒙真气。他深知这股力量的危险与不可控,决定此番对敌,不倚仗其阴寒吞噬之性,仅凭这数日来千锤百炼悟得的“稳”、“透”二字诀根基,辅以家传图谱中那些朴实却狠辣的搏杀技巧,以及那《幽冥入玄》上记载的、已初步掌握其诡异节奏的基础步法。他握锤的手臂稳如磐石,目光平静无波,声音沉稳:“是他们欺辱老弱在先,咎由自取。” “哼!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片地界,老子就是规矩!老子的人想干什么,轮得到你个小杂毛指手画脚?”熊霸狞笑一声,双手互捏,骨节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吧脆响,如同炒豆一般,“小子,看你身手还算利索,跪下磕三个响头,赔二十两汤药费,再自断一臂,爷爷我心情好,或许能饶你一条狗命!否则,今天不光拆了你这破铺子,连你那藏起来的老娘,也一并送去见阎王!”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个急于表现、满脸横肉的打手已然按捺不住,爆喝一声,如同蛮牛般冲出,一拳挟着恶风,直捣林沧面门,势大力沉,倒是颇有几分军中搏杀的架势。 若是往日,林沧或会选择凭借《幽冥入玄》的灵动步法闪避,再寻隙反击。但此刻,他心念电转,竟是不闪不避,脚下如同生根,左手快如闪电般倏然探出,五指如钩,精准无比地叼住了对方的手腕关节!同时腰身微拧,侧身卸力,右手自下而上,看似随意地一记撩拳击出! 这一拳,并非砸向对方胸腹要害,而是拳锋巧妙地、间不容发地轰在了那打手全力前冲时,完全暴露的手肘关节之处! 林沧并未动用多少蛮力,但那股新近领悟、尚显稚嫩的“透”劲,却随着拳头接触的瞬间,如同无形之针,悄然送出,直透筋骨! “咔嚓!” 一声轻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 那前冲的打手势头猛地一滞,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被极致的痛苦取代,发出一声凄厉如杀猪般的惨嚎,整条手臂顿时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角度软塌塌地垂落下来,肘关节竟被这看似轻巧的一拳直接打得脱臼错位,失去了所有力量! “透”劲初试,竟有如此威力!连林沧自己心中都闪过一丝讶异。这并非依靠绝对的力量碾压,而是对发力时机、角度、以及那股凝聚穿透劲道的精妙运用,是技巧的胜利! 熊霸与其他打手脸色骤变,瞬间收起了所有的轻视之心。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林沧刚才那一下,擒拿精准,反击果断,尤其是那诡异的、能穿透肌肉防御直击关节的劲力,绝非寻常武夫所能拥有! “好小子!果然有点邪门歪道!”熊霸眼神变得凝重起来,缓缓脱下皮坎肩,随手扔给身后手下,露出肌肉盘虬、布满汗毛的精壮上身,一股剽悍之气扑面而来,“看来今天非得爷爷亲自出手,拆了你的骨头不可!” 他低吼一声,如同熊罴咆哮,脚下猛地一蹬,青石地面上的尘土为之飞扬,那庞大的身躯却展现出与之不符的敏捷,如同一辆失控的战车,轰然扑向林沧!双拳齐出,一招势大力沉的“双风贯耳”,裹挟着恶风,直击林沧左右太阳穴!拳势凶猛,显然打算一击毙命! 林沧不敢硬接其锋,脚下步法诡异地一错,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又似泥鳅般滑不留手,于间不容发之际向侧后方滑开寸许,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双拳。劲风刮面生疼!同时,他借着旋转卸力之势,铁拳带着一股沉闷的呼啸声,横扫熊霸腰腹空档!这一锤,已然带上了他对“稳”字诀的理解,力发腰间,沉稳凝练。 ------------ 第92章 锤炼根基(五) 熊霸战斗经验极为丰富,见林沧步法诡异,立刻变招,左臂肌肉贲张,如同铁柱般下沉,硬格横扫而来的铁拳,右拳则化拳为爪,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狠辣地掏向林沧心窝!竟是攻守兼备,狠辣异常! “铛!” 铁拳砸在熊霸粗壮如铁铸的手臂上,竟爆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林沧只觉手臂微微发麻,心中暗凛:这熊霸的横练功夫果然了得! 而熊霸的右爪也已抓到胸前,指尖几乎触及衣襟!关键时刻,或许是生死危机刺激,丹田内那丝灰蒙蒙真气竟再次自行加速流转,一股阴寒之意瞬间透出,林沧想也不想,凭借这股骤然提升的反应与速度,将身子猛地向后一仰! “嗤啦——!” 布帛撕裂声刺耳响起!熊霸的利爪仅仅抓破了林沧胸前已然破旧的衣襟,在他胸膛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血痕,未能深入! 熊霸眼中闪过一丝错愕,显然没料到林沧能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凶险的攻势下,以这种近乎违背常理的方式躲过这本该必中的一击!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林沧眼中寒光爆射,如同觅得良机的猎豹,身体借助后仰之势,几乎贴地疾进,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瞬间切入了熊霸因出爪而露出的中门空档!他弃锤不用,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体内那丝灰蒙蒙真气与刚刚领悟的“透”劲完美结合,凝聚于指尖,化作一点锐利无匹的寒星,闪电般点向熊霸胸腹之间的一处要穴! 这一点,无声无息,却蕴含了他此刻对力量掌控的全部精髓,更是将那阴寒真气的尖锐特性发挥到了极致! 熊霸只觉得一股尖锐如冰锥、冰冷刺骨且极具穿透力的诡异劲道,竟无视了他引以为傲的横练外功防御,猛地刺入体内经脉深处!他闷哼一声,如遭雷击,气血瞬间剧烈翻涌,仿佛被塞入了一块寒冰,动作不由得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硬与凝滞! 林沧得势不饶人,贴身近打,家传图谱上那些原本用于鱼叉搏杀、专攻关节穴位的狠辣招式,此刻被他化用指、肘、膝、肩,如同疾风暴雨般倾泻在熊霸身上。他力量或许不如熊霸雄浑,但那诡异莫测的“透”劲与附骨之疽般的阴寒气流,却让熊霸吃尽了苦头,只觉得浑身穴位酸麻剧痛,关节处如同被钢针钻刺,空有一身蛮力却如同陷入泥沼,十成威力发挥不出六七成,憋屈愤怒得几乎要吐血! 其他打手见熊霸竟落入下风,发一声喊,纷纷抽出腰间短刀、铁尺,想要上前围攻。 就在这时——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清净打铁了!” 一声带着浓浓不耐烦的低吼,如同平地惊雷,自铁匠铺内传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的所有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紧接着,众人只觉眼前乌光连闪! “噗!噗!噗!噗!” 连续几声沉闷的、如同熟透果子坠地的声响骤然响起! 那几个刚迈出步子、手持利刃的打手,甚至没看清是何物袭来,便觉膝盖处传来一阵钻心剧痛!每人膝盖正面,都精准无比地嵌入了一枚约莫指甲盖大小、烧得通红、边缘锐利的铁蒺藜!炽热的高温瞬间烫焦皮肉,剧烈的疼痛让他们发出凄厉的惨叫,纷纷滚倒在地,抱着膝盖哀嚎翻滚,瞬间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而一枚射向熊霸面门的铁蒺藜,则被他凭借丰富的战斗经验,在千钧一发之际抬起尚能活动的手臂险险格开!但铁蒺藜上蕴含的恐怖力道与炽热高温,依旧在他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烫痕,皮肉翻卷,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熊霸骇然变色,猛地连续后退数步,撞翻了巷边一个破旧的瓦罐也浑然不觉,惊恐万状地望向铺内。只见那一直沉默打铁、貌不惊人的老铁匠,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熊熊燃烧的炉火旁,手中还把玩着几枚同样烧得通红的铁蒺藜,眼神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就这平淡无奇的一眼,熊霸却如坠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仿佛被一头沉睡的洪荒凶兽瞬间锁定,浑身汗毛倒竖,血液都几乎冻结!他瞬间明白,这看似行将就木的老铁匠,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刚才那手神乎其神的暗器功夫,无论是发射的力道、准头,还是对时机的拿捏,都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自己这点微末道行,在对方眼中恐怕与土鸡瓦狗无异! “滚。”老铁匠嘴唇微动,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低沉,却如同重锤般敲在熊霸心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令人心悸的威严。 熊霸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看了看地上惨叫翻滚、已然废掉的手下,又看了看眼神冰冷、气息诡异难测的林沧,最后,目光触及老铁匠那淡漠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所有勇气与凶戾之气瞬间消散无踪。他咬了咬牙,连一句撑场面的狠话都不敢再说,狼狈地搀扶起地上尚能勉强行动的一两个手下,如同丧家之犬般,头也不回地、跌跌撞撞逃出了这条让他毕生难忘的小巷。 巷口一些被动静吸引、壮着胆子探头张望的邻居们,此刻才敢爆发出压抑已久的低声欢呼与议论,看向铁匠铺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好奇。 林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体内躁动的真气逐渐平复。他走到老铁匠面前,郑重地拱手行礼:“多谢老师傅出手解围。” 老铁匠却只是哼了一声,随手将掌中铁蒺藜扔回炉火中,溅起一溜火星:“谢什么?扰了老子打铁的兴致,没找你们算账就不错了。”他目光转向林沧,带着一丝挑剔,“还有你,小子,‘透’劲是让你这么使的?蛮牛顶角,徒具其形!刚才那一下点穴,力道至少散了三成!发力之初便不够凝练,中途更有滞涩!看来这‘透’字诀,你还差得远!还得往死里练!” ------------ 第93章 锤炼根基(六) 他虽然嘴上训斥毫不留情,但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却并无太多真正的责备之意,反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嘉许。林沧今日临敌的表现,尤其是那份沉静心态和对新领悟劲道的尝试运用,已然远超他的预期。 经此一役,泼皮帮及其背后的势力,短时间内想必不敢再来轻易招惹。而这处看似不起眼的铁匠铺,拥有一位神秘莫测老铁匠坐镇的消息,恐怕也会如同长了翅膀般,很快在某些特定的圈子里悄然传开。 林沧再次走向那具巨大的风箱。他深知,眼前的麻烦只是暂时退去,自己的武道之路方才起步,漫长而艰险。而真正的危机,如同鄂州城上空积聚的阴云,绝不会因此次小胜而消散,反而可能因此变得更加隐蔽、更加凶险。 与此同时,鄂州城西,一间宽敞的空粮仓内。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与某种奇异腥甜的气息。陈长老看着眼前刚从江陵赶来支援的援军。 来人穿着灰布苗衣,身形枯瘦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皱纹密布,如同干瘪的橘皮,一双眼睛浑浊不堪,似乎蒙着一层白翳,唯有偶尔开阖间,眼底深处闪过的一丝令人心悸的精光,显示其并非寻常老人。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着苗衣、面色木然、眼神略显呆滞的年轻子弟,气息平凡。 “乌长老……总部,现在情况可好?”陈长老语气干涩,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下沉的声音。 枯瘦的乌长老慢悠悠地在屋内唯一一张像样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迟缓,仿佛每一个动作都耗尽全力。他嗓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老陈啊,总部如今……也是捉襟见肘,难啊。”他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向窗外,似乎能穿透墙壁,看到遥远苗疆的纷乱,“忽必烈的大军猛攻大理,势如破竹,其兵锋下一步必直指南疆,欲要彻底征服我族世代居住之地。高压之下,各地峒寨反抗不断,厮杀惨烈,族内精锐人手大多被牵制在那边,江陵的生意…以后怕是没的得做了。” 他顿了顿,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加之……鬼医门、五毒教那些趁火打劫的豺狼,见我蛊神宗形势艰难,便不断在边境挑起事端,抢夺资源、蛊种,纷争不休,内忧外患……老朽已处理江陵黑市那边积压的一批蛊皿与低阶蛊虫,换取些紧缺的钱帛物资,已实属不易……” 陈长老闻言,心彻底沉了下去,脸色变得灰败。连总部都如此艰难,他这边追寻圣皿的任务,前景更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城中,另一处隐秘的客栈雅间内。 烛火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扭曲变形。一字胡男子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姿态恭敬乃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与卑微。他面前,一道身着玄色锦袍、脸上覆盖着暗金色狰狞鬼面具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负手而立,凝视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那人周身并无丝毫气势外放,却自然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与死寂,仿佛他站立之处,便是生灵禁区。 雅间内落针可闻,只有烛芯偶尔爆裂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一字胡自己那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良久,那鬼面身影,终于缓缓转过身。面具下的目光,仿佛两道实质的冰锥,落在一字胡身上,让他感觉如芒在背,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沿着鬓角滑落,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勇气都没有。 “圣物……追寻的进展,如何了?”残月门主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漠然,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波动,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玉盘上,冷硬刺骨。 一字胡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稳住声线,恭声回道:“禀门主,属下……属下已倾尽全力,动用所有能动用的眼线,初步锁定目标林沧及其母,大致藏身于城东靠近码头的一片区域。那片区域鱼龙混杂,屋舍密集,排查需要时间……但属下已加派人手,日夜不停进行地毯式搜索,相信……相信不久便能有确切消息。” 残月门主静静地听着,没有任何表示。他缓步上前,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踏着无形的韵律。他伸出带着玄色手套的手,亲自将跪地的一字胡扶起。动作看似温和,但指尖触及一字胡臂膀时,传来的却是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寒之意,让一字胡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更让一字胡毛骨悚然的是,残月门主竟从袖中取出一方质地上乘、绣着暗纹的玄色丝帕,动作轻柔而仔细地,为他擦拭掉额角与鬓边的冷汗。那轻柔的动作,与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杀意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接着,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替一字胡整理了一下因跪拜而略显歪斜的衣领,指尖划过颈侧皮肤,带来一阵冰麻的触感。 一字胡身体僵硬如铁,大气不敢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而上,几乎要冻结他的思维。 “一个月。”残月门主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本座给你一个月时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而圣物……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回。” 一字胡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立刻深深躬身,抱拳行礼,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是!属下明白!一个月内,必定办妥此事,将圣物呈献门主!”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却只见屋内烛火毫无征兆地微微晃动了一下,光线一暗一明。再定睛看时,那道令人压抑到极点的玄色身影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只有一字胡一人,依旧保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僵立在原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冰冷气息,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而那一个月的期限,如同悬顶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鄂州城的黎明,就在这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与无声交锋中,悄然来临。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却似乎难以驱散这座城池上空那越积越厚的阴霾。 ------------ 第94章 锤炼根基(七) 泼皮帮的铩羽而归,如同投入鄂州城这潭浑水中的一颗石子,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也在这僻静小巷的铁匠铺周围,荡开了一圈隐秘的涟漪。邻里间的目光,从过往的熟稔或漠然,悄然转变为一种混杂着好奇与敬畏的疏离。无人再敢轻易靠近那终日传出铿锵之音的铺子,偶有孩童嬉闹跑过巷口,也会被大人急切地拉回,低声告诫。这般情形,反倒为铁匠铺换来了一段风雨欲来前,难得的清净时日。 林沧心知这平静来之不易,更是心无旁骛,将全副心神都沉浸在了老铁匠那看似粗犷、实则蕴含至理的锤炼之道中。白日里,他依旧与那具巨大的风箱为伴,对“稳”字诀的锤炼已近乎本能。呼吸深长绵密,与风箱推拉的节奏完美契合,浑然一体。那炉膛内的火焰,在他精准到毫巅的掌控下,温顺得如同被驯服的野兽,火苗的高度、跃动的幅度、焰心的色泽,皆稳定得令人惊叹,仿佛凝固的琥珀。 更多的时间,则投入到了对“透”字诀的深挖,以及对各种基础发力技巧的千锤百炼之上。 老铁匠的教学方式依旧粗暴直接,鲜有长篇大论的讲解,多是以身示范那石破天惊的一锤,或是任由林沧在无数次失败与摸索中自行体悟那玄之又玄的发力关窍。 “手腕要活如游鱼,臂要稳似铁铸,腰为轴心承转合,力从脚底涌泉起!” “发力不是光靠胳膊死命抡!是全身的劲力拧成一股绳,节节贯通,送到那一点上!” “呼吸!呼吸要跟着劲力走!气沉丹田,力发毫巅,憋着那口浊气,你能打出什么好铁?” 每一句呵斥,都如同重锤,敲打着林沧的心神;每一个示范的动作细节,都如同刻刀,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他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疯狂地吸收着一切。家传图谱中那些用于渔猎搏杀的狠辣精准发力、《潮汐水元功》带来的对“流动”“渗透”的感悟与气息绵长,甚至那《幽冥入玄》上关于力量凝聚与引导的诡异法门片段,都在这最基础、最枯燥的反复锤炼中,被一一打碎、消化、融合,逐渐淬炼出一种独属于他自己的、带着冰冷穿透特性的发力方式,质朴而高效。 体内那丝灰蒙蒙的阴阳调和真气,也变得愈发驯服。虽其本质依旧至阴至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吞噬意味,却更能随心意流转,如臂指使。当其凝于拳脚兵刃之上时,不仅能极大地增强招式的威力与穿透性,更附带上一股冰寒刺骨的附加伤害,令人防不胜防。 他甚至开始尝试将这种日渐精微的力量掌控力,融入更为复杂的掌法运用之中。他时常回忆起幼时在江家湾随父出渔,观察江流涌动、波浪层叠不休的景象,那前浪未尽、后浪已至,绵绵不绝、生生不息的意境,深深印刻在他心中。此刻,结合家传图谱中一些关于发力如浪、连绵不绝的模糊记载,他开始了自己的推演与创造。 后院那口巨大的蓄水缸旁,林沧一次次对着虚空或是平静的水面缓缓出掌。起初掌力散乱无力,徒具其形,连水花都难以激起。但他心志坚韧,毫不气馁,反复调整着呼吸、肌肉的协调、以及真气的输送。渐渐地,他找到了那种玄妙的感觉。掌力发出,初时看似轻柔,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漾起微澜,但后续的劲力却能如同暗流般,一层叠着一层,悄然涌出,虽远未至大成之境,却已初具雏形,掌风过处,能在水面上留下明显的、扩散的涟漪。他心有所感,将其命名为【排浪掌】,取意掌力如排山倒海之浪,层层推进,无休无止。 更让他惊喜的是,当他尝试着将一丝那灰蒙蒙真气的阴寒特性,融入这层层叠叠的掌劲之中时,掌风掠过水缸边缘,竟能令那粗糙的陶缸表面,迅速凝结出一片细密而晶莹的淡薄寒霜!水汽遇冷而凝,如同冬日清晨的薄冰。这无疑为他这本就劲力诡谲、难以防备的掌法,增添了更强的控制与杀伤力。 这一日,炉火正旺,老铁匠终于停下了手中仿佛永无止境的敲打,将那柄沉甸甸、陪伴了林沧许久的锻造锤正式递到他手中,然后用粗糙的手指,指向墙角那堆奇形怪状、锈迹斑斑的废铁料,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自个儿去挑一块顺眼的,打样东西出来。刀、剑、斧、短叉,随你心意。什么时候你亲手敲打出来的玩意儿,能让我这老眼昏花的家伙勉强点一下头,就算你没白吃我这十几天的糙米饭,勉强算出师了。” 真正的考验,终于来临。 林沧没有立刻动手,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堆如同废墟般的废料前,目光沉静,仔细审视。这些铁料材质各异,有的坚硬脆韧,敲之有声,有的则绵软含杂,色泽晦暗,形状更是千奇百怪,带着断裂、扭曲的痕迹,仿佛诉说着它们各自破碎的过往。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冰冷、粗糙的金属表面,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力,让他能隐约捕捉到每一块铁料内部细微的纹理走向、密度差异以及蕴含的杂质多寡。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块长约两尺、宽约一掌、厚达寸许的黑色铁条上。这铁条通体黝黑,毫无光泽,质地异常坚硬,入手极其沉手,远超同等体积的其他铁料,表面布满深深的锈蚀坑洼和氧化层,一侧还有着明显的、参差不齐的断裂痕,显然曾是某件大型军械或重型器具的关键承力部件残件。其材质极佳,底蕴深厚,但内部杂质也定然不少,极难锻打成型,是一块公认的“硬骨头”。 “眼光倒他娘的毒辣。”老铁匠哼了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这‘黑疙瘩’,是当年朝廷水师楼船上废弃的龙骨嵌件,百炼精钢混杂了寒铁,好东西是好东西,可性子烈得很,等闲火候奈何它不得,力道稍有不均便是崩裂的下场,小心崩了你的锤子,震废了你的胳膊!” 林沧不语,只是默默将这块沉重的黑色铁条小心翼翼夹起,送入炉火之中。他全神贯注,瞳孔中倒映着跳跃的火焰,凭借这些时日磨练出的非凡控火能力,精确地控制着火候。待到铁条被烧至一种内外透红,却并非最高温的“樱桃红”临界点时,他迅速用铁钳夹出,稳稳置于那巨大的铁砧之上。 “铛!” 第一锤试探性地落下,声音沉闷异常,如同敲击在实心的花岗岩上。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锤柄传来,让林沧手臂微微发麻,虎口生疼。这黑铁果然名不虚传,坚硬无比。 ------------ 第95章 锤炼根基(八) 林沧凝神静气,摒弃杂念,回忆着老铁匠教导的每一个要领,调整呼吸,沉腰坐马,双脚如同生根般扎入地面,将全身力量自脚底升起,过膝胯,穿腰脊,达肩臂,最终节节贯通,凝聚于锤头之上,再次猛然抡锤! “铛……铛……铛……!” 富有节奏、却一声比一声更显沉重的锤击声,开始在这小小的铁匠铺内固执地回荡。林沧心无旁骛,眼中只有那块在锤下不断变形、闪烁着暗红光芒的铁料。每一次落锤,他都极力追求着力量的“透”与“凝”,心神沉浸其中,感知着铁料内部在巨力冲击下的细微变化与杂质位移,不断调整着落锤的力度、角度和后续劲力的渗透。 汗水很快便如同溪流般从他额角、鬓边滚落,浸透了他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短褂,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升腾起白色的汗汽。但他动作毫不停滞,一锤紧接着一锤,如同不知疲倦、精准运行的机械,只有那愈发沉稳凝练的眼神,显示着他全部心神的投入。 老铁匠在一旁寻了个木墩坐下,看似在闭目养神,但那微微翕动的鼻翼和偶尔睁开一线、精光闪烁的眼缝,却暴露了他正仔细聆听着每一锤的声音质感,观察着铁料在林沧锤下那细微却关键的形变趋势。 这“黑疙瘩”极难伺候,火候稍纵即逝,力道稍有散逸或偏差,不是表面开裂便是内部出现难以弥合的暗伤。林沧失败了数次,铁条几次因温度掌控稍过导致局部熔化,或是因力道未能完全透入而出现细微裂纹,甚至有一次,一块崩飞的灼热碎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了一道焦灼的血痕。 但他心志坚逾玄铁,毫不气馁,更无半分烦躁。每次失败后,他便静静停下,凝视着那失败的残件,反思着方才火候的得失、发力瞬间的瑕疵,然后默默将其重新投入炉火,调整策略,从头再来。那种极致的专注与耐心,仿佛面对的并非一块死铁,而是一个需要耐心引导、细心雕琢的生命。 枯燥、疲惫、反复的失败……这一切非但未能磨灭他的意志,反而在这种极致的专注与重复中,让他对力量的掌控越发精妙入微,几入化境。体内那丝灰蒙蒙真气,也与他的动作、呼吸结合得更加紧密圆融,锤头挥动间,竟隐隐带上了一抹极淡的、近乎无形的冰冷气流,使得锤击的穿透力更增三分。 整整三天时间,林沧几乎是不眠不休,全身心都投入在了与这块“黑疙瘩”的较量之中。炉火日夜不熄,铿锵的锤声也几乎未曾断绝,成为了这小巷唯一的、执拗的背景音。 终于,在不知第几千锤、带着一种水到渠成的流畅感落下之后,那根顽劣、坚硬的黑铁条彻底脱胎换骨。它被锻造成了一柄长约三尺三寸、宽约两指、厚背薄刃的狭长直刀雏形,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青色泽,表面不再是粗糙的锈迹,而是布满了细密如秋水涟漪、又似寒冰裂痕的天然锻纹,流光隐隐,再无丝毫杂质感。虽然还未经过最后的开刃与精细打磨,但那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以及那自然而然透出的、冰冷刺骨的锋芒,已足以令人心寒。 林沧最后一次将其精准地淬入特意准备的、混合了某些矿粉的冰冷山泉水之中。 “嗤——!” 一股浓郁的白汽如同怒龙般升腾而起,刺耳的淬火声中,一股极寒之气瞬间扩散开来,甚至让旁边熊熊燃烧的炉火都为之黯然一瞬,火苗低伏。 水汽缓缓散尽,一柄造型古朴大气、线条流畅矫健、通体暗青如深海玄冰的直刀,静静躺在林沧手中。刀身笔直,毫无弧度,象征着宁折不弯的刚毅。入手冰冷刺骨,重量分布达到了完美的平衡,握在手中,轻若无物,又感觉沉重如山,仿佛是他手臂自然而然的延伸,血脉相连。 老铁匠站起身,走上前,从林沧手中接过这柄新生的直刀。他那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粗粝手指,轻轻拂过冰凉光滑的刀身,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然后屈指,在靠近刀镡处轻轻一弹。 “嗡——!” 一声清越悠长、如同龙吟浅啸、又带着一丝奇异寒意的颤鸣骤然响起,在铺子内回荡不绝,仿佛刀身本身拥有着灵性。 老铁匠仔细检查着刀身的每一处弧线,审视着那细密的锻打纹理,测试着刀身的韧性与硬度。他眼中的赞赏与欣慰之色,越来越浓,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他随手挥刀,看似轻描淡写地斩向旁边一根用来测试的、儿臂粗的熟铁棍。 悄无声息地,如同热刀切过牛油,那根熟铁棍应声而断,断口光滑如镜,甚至没有发出多大的声响! “好!”老铁匠终于吐出一个字,将玄铁直刀递还给林沧,语气带着罕见的温和,“玄铁千锻,寒芒内敛却藏刺骨之劲,锋芒隐于质朴,不彰不露。这刀……便叫它‘冥冽’吧,冥含阴寒,冽藏锋芒,倒也贴切。够你用到……嗯,用到你机缘足够,找到更能承接你体内那股阴寒内劲的兵刃之前了。” 这已是极高的评价。林沧双手接过这柄承载了他半月来所有汗水、悟道与成长的“冥冽”直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澎湃之感与成就感。这不仅仅是一柄兵刃,更是他武道之路上,第一块由自己亲手铸就的基石。 “多谢老师傅传艺、成全之恩!”林沧持刀在手,后退一步,对着老铁匠,郑重无比地深深一揖到底。 老铁匠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后院,佝偻的背影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沙哑的声音传来:“根基算是勉强给你捶打结实了。往后的路,是康庄大道还是独木险桥,怎么走,能走多远,都是你自己的造化了。记住老子的话,打铁如做人,火候不到,急不得;火候过了,好事也变坏事。力量……亦然。” 林沧抚摸着“冥冽”冰冷而亲切的刀身,感受着其中蕴含的、与自己同源的那丝阴寒真气隐隐呼应,心中若有所思,对力量的认知,仿佛又深刻了一层。 ------------ 第96章 无所遁形(一) 鄂州城,官署区域,一间灯火通明的值房内。 一字胡男子换下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穿上了一套寻常商贾式的锦缎便服,与一名穿着从七品绿色官袍、面白微胖、眼神却透着精明的中年官员对坐。此人正是鄂州府的钱粮提举官周俊,掌管着鄂州一带的粮秣调度、赋税征收、军功统计,实权不小。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神色各异的脸庞,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只有周俊偶尔用杯盖轻刮茶盏边缘发出的细微声响。 “人,找了这许多时日,还没个准信?”周俊慢悠悠地品了一口上等的雨前龙井,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平淡。 一字胡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语气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周大人,那小子林沧绝非易与之辈,狡黠如狐,藏匿本事更是出人意料。根据最后可靠的线索,他极有可能混迹在城西那片聚集了大量北上流民的棚户区中。那里鱼龙混杂,人员流动极大,地形复杂,棚屋搭建毫无章法,如同迷宫,挨家挨户排查,不仅耗时日久,而且极易打草惊蛇,实在是……难以下手。” 周俊闻言,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着急之色,反而微微一笑,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油光的额头上映出一小片亮斑,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从容:“莫急,莫慌。此事,关乎门主大计,本官岂会坐视不理?早已……另有安排了。” 他凑近一字胡耳边,如此这般,低声耳语了一番。声音极轻,如同蚊蚋,但其中透露出的内容,却让一字胡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迅速化为阴冷彻骨的了然与一丝兴奋。 一字胡嘴角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立刻起身,拱手行礼,语气斩钉截铁:“多谢周大人指点迷津!有此妙计,何愁那小子不现身!我这就去安排人手,依计行事!”说罢,不再有片刻停留,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仿佛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 值房内,只剩下周俊一人。他重新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久久不散,眼中闪烁着算计与冷酷的光芒。鄂州城这盘棋,落子无声,却步步惊心。 鄂州城一偏僻小巷内,林沧正在后院熟悉新得的“冥冽”直刀。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最基础的劈、砍、撩、刺,反复体会着刀身的重量分布与那种血脉相连的平衡感。体内那股幽兰阴寒真气,随着他的挥刀隐隐地流转、呼应,使得刀锋破空之声都带着一股细微却渗入骨髓的寒意,刀身那暗青如深海玄冰的光泽,在渐沉的暮色中仿佛活物般幽幽流动,吞噬着周围微弱的光线。 然而,这短暂铸就兵刃的平静,终究是镜花水月。当他初步掌握力量,拥有了第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兵刃时,鄂州城外的风浪与暗处的漩涡,从未有一刻停歇。 这天傍晚,林沧刚刚收刀,气息平复,忽然听到前铺传来老铁匠与一个带着几分公门气息的对话声。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竟有些耳熟。他心中警兆微现,立刻收敛全身气息,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地靠近通往前铺的门缝,凝神望去。 只见铺内,老铁匠依旧那副古井无波、对万事漠不关心的模样,佝偻着身子在收拾工具。而站在他对面的,是一名穿着鄂州府衙役公服、身形精悍、眉宇间带着风霜之色的青年汉子。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林沧瞳孔猛地一缩——沈德!那个曾与他一同在蒙古鞑子屠刀下死里逃生、并肩浴血搏杀的军中弟兄! 沈德显然也透过门缝看到了后院里持刀而立的林沧,他先是一愣,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一个箭步就抢了过来,压低声音,语气激动得微微发颤:“林兄弟!果然是你!老天开眼,我可算……可算找到你了!前几日听到些关于你的风声,我还以为是误传,没想到真是你!” 故人重逢,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境地,林沧也是心潮起伏,难以自持。他连忙将沈德让进相对隐蔽的后院,警惕地关上房门,插上门闩。“沈大哥,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还这身打扮?”他指着沈德身上的公服,眼中带着疑惑与一丝本能的戒备。 沈德脸上的喜色迅速被浓得化不开的凝重取代,他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四周,确认安全,才语速极快地说道:“林兄弟,时间紧迫,容我长话短说!你的事,孟珙将军和少将军他们……大致都知道了。但眼下鄂州城的局势,复杂得超乎想象!少将军依旧在外奔波,剿匪追粮,分身乏术。孟将军……他大病初愈,元气未复,尚在府中静养,朝中掣肘诸多,难以直接干预保你。而钱粮提举官兼武昌县令周俊……”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压抑的愤懑与无奈,“周俊,认为你虽在鬼见愁决堤淹杀鞑子有功,却也导致汉水下游沿岸大量良田屋舍被毁,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此乃大过,必须明正典刑,治罪以安民心、以儆效尤!” 林沧闻言,如遭晴天霹雳,整个人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当初在鬼见愁,为了歼灭蒙古铁骑,保护更多人性命,他不得已行此险着,引水破敌。此事竟成了波及无辜的罪证?而那受灾的百姓,竟间接因自己而失去家园?一股混杂着愧疚、冤屈与冰寒的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沈德见他脸色煞白,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孟将军在军议上力主你功大于过,当酌情处置,甚至想为你请功……但,靖王听信周俊之言,他势大手握权柄,周俊又言辞凿凿,占据道德大义,将军……将军亦感掣肘,难以力挽狂澜。如今是明处有靖王欲拿你问罪,暗处还有不知名的江湖势力在疯狂追杀你!将军万不得已,才命我等绝对信得过的心腹弟兄,假借盘查水匪、维持治安之名,暗中搜寻你的下落,务必在官府通缉令正式张贴、全城大索之前,护你安全离开鄂州这是非之地!” “通缉令……问罪……”林沧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心中一片冰凉。他从一个只想守着母亲、安稳度日的江家湾渔夫,到如今身怀幽冥入玄那等异力、卷入天下纷争的漩涡中心,甚至转眼间就成了朝廷欲拿之问罪的“钦犯”,这命运的急剧转折与世事的荒谬,让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不行,沈大哥,我现在还不能走。”林沧猛地抬头,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与坚定,“我要去城西安仁坊,我在等一个朋友,江涵月。她或许有办法,或许知道更多关于我功法隐患的内情。” ------------ 第97章 无所遁形(二) 沈德急得跺脚,压低声音喝道:“我的好兄弟!你怎么还不明白!安仁坊目标太大,恐怕早已被周俊的耳目、还有那些江湖暗桩盯得死死的!你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你放心,你告诉我江姑娘的样貌特征,我亲自带可靠弟兄去安仁坊寻她,定然想办法将她安全带出城与你会合!” 见林沧仍在犹豫,沈德不再多言,迅速从怀中掏出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鄂州城简易草图,指着上面一处用炭笔仔细标记的、极其隐秘的地点:“你看这里!这是城内一条前朝修建、早已废弃多年的排水道入口,年久失修,被荒草和废墟掩盖,鲜有人知,也无人看管。你即刻带上伯母,从此处离开!出城后,可往西南方向,去少将军设在城外三十里处燕子矶的临时水军营地寻求庇护,那里都是自己弟兄,相对安全。我会找到江姑娘,随后便去与你们汇合!” 形势逼人,刀已架在脖子上。林沧知道,沈德冒死前来报信,这已是目前唯一可能的生路。他重重拍了拍沈德坚实的手臂,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沈大哥,大恩……不言谢!一切,小心!” “放心!我自有分寸!”沈德郑重点头,眼神坚毅,“事不宜迟,我们立刻行动!” 林沧不再迟疑,转身迅速回屋,背起早已准备好的、装有少许干粮和母亲紧要物事的简单行囊,与一直忧心忡忡、默默垂泪的母亲低声解释了几句,搀扶着她走出。又对着前铺那依旧敲打不停的老铁匠方向,深深行了一礼,无声辞别。老铁匠的锤声只是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永恒的节奏,仿佛一切皆与无关。 三人在渐浓的夜色掩护下,沿着沈德地图上标注的、曲折而偏僻的路径,借着断壁残垣的阴影,快速向那废弃排水道的入口摸去。 一路上,出乎意料地顺利,几乎没遇到任何巡夜的兵丁或可疑人物的盘查。这种异样的顺利,反而让林沧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同阴云般笼罩心头。眼看那处隐藏在荒草丛生、断垣残壁之后的幽暗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器般就在眼前,不过十步之遥,林沧的心脏却猛地揪紧! 就在他们距离洞口不足十步之遥时—— “嗤!嗤!嗤!” 数道凌厉至极、撕裂夜风的破空声骤然从两侧的阴影中响起!那是军制劲弩特有的声音!数支闪烁着幽蓝光泽、明显淬有剧毒的弩箭,如同毒蛇吐信,目标并非林沧,而是直指护在他们侧后方的沈德! 沈德此刻大半注意力都放在前方洞口和护卫林沧母子身上,对这来自侧后方,全然没有防备!但他久经沙场,反应迅捷,他一听听到风声,腰间佩刀瞬间出鞘,化作一片雪亮刀光,间不容发地格开射向要害的两支毒弩! 然而,偷袭者算计精准,角度刁钻,第三支毒弩,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钉入了他的后心肩胛骨下方! “呃啊——!”沈德身体剧震,一股钻心剧痛传来,伴随着一股麻痹感迅速蔓延,他张口喷出一股泛着黑色的血液,脚下踉跄几步,凭借顽强的意志力以刀拄地,才没有立刻倒下,但脸色已肉眼可见地变得乌青。 “沈大哥!”林沧目眦欲裂,肝胆俱颤,抢上前去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与此同时,十余道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的鬼魅,无声无息地从四周的废墟和黑暗中涌现,刀光闪烁,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为首一人,面色阴鸷,嘴角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酷冷笑,正是一字胡!他看着中箭后气息迅速衰败的沈德,慢悠悠地说道:“沈都头,别来无恙啊?这可真是……让兄弟们好等。” “你……你们……”沈德脸色乌黑,气息急促如同破旧风箱,他死死盯着一字胡,眼中充满了滔天的愤怒、不甘与彻骨的冰寒,“为何……会在此……知道这……这条密道……军中有……有你们的人?!”他猛地用尽最后力气,死死抓住林沧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皮肉,嘶声道:“兄弟……快走……有内鬼……告诉……告诉将军……小心……周……”话未说完,头颅无力地垂下,气息已绝,唯有那双怒睁的双眼,诉说着无尽的冤屈与悲愤。 一位热血忠诚、曾在战场上并肩杀敌的汉子,竟如此憋屈地死在来自背后的阴谋暗算之下! 林沧心中悲愤交加,如同火山喷发,却又被极致的冰寒强行压下。他将沈德尚且温热的躯体轻轻放倒在冰冷的荒草丛中,缓缓站起身。眼中的痛苦与迷茫尽数褪去,只剩下凝如实质、足以冻彻灵魂的寒意。他反手,“锵”的一声清越鸣响,拔出了背后的“冥冽”直刀。暗青色的刀锋在惨淡的星月微光下,泛着幽冷死寂的光泽,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骤降。 “拿下!要活的!”一字胡懒得废话,眼中杀机毕露,一挥手。 四名残月门杀手如饿狼扑食,配合默契,刀光从左右前后四个方向同时攒射而来——左路杀手横刀扫向林沧腰肋,右路杀手直刺其心口要害,正面一人力劈华山直取头颅,背后则有短刀悄无声息地抹向脖颈,封死了所有可能闪避的空间,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合击之术。 若是半月前的林沧,面对如此凶险迅疾的围攻,恐怕唯有引动体内那阴寒之力拼命一搏,后果难料。但此刻,经过老铁匠非人般的千锤百炼,他对力量的掌控、对时机的把握,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林沧瞳孔骤缩,体内那丝幽蓝色真气瞬间奔涌至四肢百骸,在那股阴寒之力带来的超常感知加持下,杀手们快如闪电的动作,在他眼中竟仿佛被放慢了几分。他不退反进,脚下踏出那《幽冥入玄》上记载的‘幻幽步’,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扭,险之又险地让左路横刀擦着腰际掠过,劲风刮得衣衫猎猎作响,同时毫厘之差地避开了正面势大力沉的劈砍! 未等身形完全站稳,右路杀手那毒蛇般的刀尖已刺到胸前。林沧猛地沉肩转胯,“冥冽”直刀顺着臂弯如毒龙出洞般反撩而上,并非硬格硬挡,而是以刀尖精准无比地点向对方持刀手腕的虎口!“噗”的一声轻响,凝聚于刀尖的“透”劲瞬间迸发,那杀手只觉虎口如同被钢针刺穿,剧痛钻心,短刀把持不住,脱手飞出,整个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惨叫着踉跄倒退。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背后杀手的短刀那冰凉的锋刃几乎已经触及林沧后颈的皮肤。林沧竟似背后生眼,毫不转身,左臂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急挥,掌心之中幽蓝色真气凝聚,初成雏形的排浪掌带着一股冰寒刺骨的劲风,直拍对方面门!第一重掌力刚触及杀手口鼻,第二重更为阴狠暗沉的劲力已如暗流般汹涌而出,“嘭”的一声闷响,将其震得双脚离地,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一截残破的土墙上,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滑落,昏死过去。 此时,左路杀手已回刀再刺,正面被躲过攻击的杀手也重整旗鼓,刀光霍霍,再次劈来。林沧脚尖猛地一点地面,借势腾空半尺,巧妙避开两道交错的刀光,同时手中“冥冽”直刀借着下落之势横扫,厚重的刀背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左路杀手的后脑勺——“咚”的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杀手如同被砍倒的木头,直接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正面杀手见状,肝胆俱寒,刀势不由自主地一滞。林沧落地时顺势前冲,如同扑食的猎豹,“冥冽”直刀贴着对方劈下的刀刃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刀柄末端如同毒蛇出洞,狠狠撞在其胸口膻中穴上。杀手如遭重击,闷哼一声,气血瞬间逆流翻涌,手中钢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双手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 第98章 无所遁形(三) 不过数息之间,四名配合默契的残月门杀手便或昏或伤,尽数失去战斗力。林沧持刀而立,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幽蓝色的真气在暗青色的刀身隐隐流转,寒芒闪烁间,连他周身的空气都似乎扭曲、冻结,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忽地,丹田内一股剧烈躁动,方才那电花火石间的一番动作,已是他能控制那股幽蓝气息的极限,他慌忙默念慧寂大师传授的‘静心咒’,扶平经脉中快速游走的阴寒之气。 一字胡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随即化为更加浓烈的杀意与贪婪:“小子,果然有点能耐,难怪裂风刃都拿不下你!看来那圣物,真是落在了你的手里!”他更加确信林沧已从那圣物中获得机缘,才能有如此脱胎换骨的变化,远远不是当初所知的水性极佳颇具胆识可以定论。此刻见其威胁大增,一字胡已决定先不惜代价将其重创,再擒拿回去严刑逼问控制之法!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飘忽,瞬间贴近林沧,手中一对淬着幽蓝剧毒的匕首带出层层残影,分刺林沧咽喉与心口两大死穴,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两道淡淡的寒光! 林沧挥动“冥冽”格挡,“叮!叮!”两声脆响,火花四溅!他只觉一股阴寒而沉雄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手臂酸麻,气血翻腾,脚下“蹬蹬蹬”连退数步,方才卸去力道。一字胡的实力,远非先前那些杀手可比,内力阴毒而深厚! 就在一字胡眼神一厉,真气再提,欲施展更凌厉杀招,一举拿下林沧之际—— “咯咯咯……”一阵如同夜枭啼哭、令人牙酸齿冷的怪笑声突兀响起,“残月门的杂碎,想独吞好处,问过我们蛊神宗了吗?”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如同没有重量般掠过残垣,蛊神宗的陈长老带着那名枯瘦如柴的乌长老以及几名眼神犀利、动作异常迅捷的弟子,如同从地底钻出般,恰好拦在了一字胡与林沧之间。 一字胡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不得不收住攻势,冷喝道:“陈瞎子!你什么意思?想插手我残月门的事?活腻了不成!” 陈瞎子嘿嘿一笑,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摩挲着腰间一个鼓囊囊的皮囊,脸上满是狡诈与贪婪:“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你们残月门这副吃独食的嘴脸不顺眼,想跟你这老对头,好好‘切磋切磋’!”他根本不给一字胡再开口的机会或是拖延时间,手腕一翻,数只色彩斑斓、尾钩闪烁着剧毒光芒的蝎子,便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般,朝着一字胡的面门疾射而去! “找死!”一字胡大怒,挥动匕首划出片片寒光,精准地格挡开飞来的毒蝎,蝎子尸体落地,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两人瞬间战作一团,匕首的寒光与蛊虫带起的腥风毒雾交织碰撞,劲气四溢,一时难分难解。 林沧见状,心知这是天赐的逃生良机!他一把拉起惊魂未定的母亲,就要冲向那近在咫尺、散发着霉烂与恶臭的排水道入口。 “想走?把圣物留下!”那一直沉默如同雕像的乌长老冷哼一声,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扬,一大片幽蓝色、翅膀上闪烁着诡异磷光的飞蛾,如同受到指挥的军队,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声,铺天盖地般扑向林沧!这些“毒磷蛾”口器尖锐,显然身怀奇毒。 林沧瞳孔微缩,那股阴寒之力带来的超凡动态视力,让他能清晰捕捉到每一只飞蛾振翅的轨迹。他手中“冥冽”直刀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暗青色光幕,刀法快、准、狠,每一刀都精准地斩中飞蛾的身体! “噗嗤!噗嗤!噗嗤!” 被斩杀的飞蛾身体在半空中猛地爆开,化作一团团浓郁得化不开的紫色毒粉烟雾,瞬间将林沧的身影完全笼罩! 乌长老嘴角露出得逞的狞笑,他这“毒磷蛾”最厉害之处并非本体叮咬,而是死亡时爆散的蛊毒粉末,毒性猛烈,中者立毙,血肉化为脓水! 然而,下一刻,他脸上那狰狞的笑容彻底僵住,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只见那浓郁的、足以瞬间毒毙数头健牛的紫色毒粉烟雾之中,林沧非但没有倒下,反而周身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光晕。那触及他身体和刀光的浓郁毒粉,竟如同百川归海、又似冰雪遇阳般,被那层光晕迅速消融、吸纳进去!《幽冥入玄》功法融合龟甲传承后,那股阴寒之力后那具吞噬的特性,对于这种以蛊力能量为基础的毒素,正是绝佳的养料! “不……不可能!!”乌长老失声惊呼,浑浊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这完全颠覆了他对蛊毒的认知! 林沧感受到体内那丝幽蓝色真气在吞噬了这些毒粉后,似乎壮大凝实了一丝,且更加活跃灵动。他无暇细究这奇异变化,趁对方心神失守、惊骇莫名的瞬间,护着母亲,脚下发力,就要冲入那幽暗的洞口。 乌长老回过神来,又惊又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怪叫一声,双手急速挥舞,结出诡异的手印,周身气息变得狂暴,就要不顾代价施展更厉害、更歹毒的蛊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三道细微得几乎无法听闻的破空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三根细如牛毛、闪着幽蓝寒光的冰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刁钻角度,如同穿越了空间般,精准无比地射中了乌长老双臂肩井穴与脖颈大椎穴! 乌长老只觉得三股阴寒刺骨、精纯无比的冰魄气劲瞬间侵入体内,如同冰锁般封住了他几条主要运功经脉,刚刚凝聚起来的狂暴蛊力骤然溃散反噬,喉头一甜,一口逆血涌上,又被他强行咽下,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僵的僵尸,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只有那双眼中充满了惊怒交加与一丝恐惧,死死望向暗器来源处。 只见不远处,一段倾颓过半的屋脊阴影下,江涵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独立在那里,一袭素青衣,清冷的目光如同月华般扫过全场,在那死不瞑目的沈德尸体上微微停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最后落在林沧身上,微微颔首,清冷的声音穿透夜色:“走!” 林沧不再有丝毫犹豫,拉起母亲,一头钻入了那散发着浓重霉烂与污秽气息的幽暗排水道中。江涵月身影如同化作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飘落,紧随其后,也没入了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场中,正与陈瞎子缠斗的一字胡见林沧竟然在自己的重重围困和蛊神宗的搅局下成功逃脱,气得几乎吐血,暴跳如雷,虚晃一招逼退陈瞎子,怒吼道:“陈瞎子!坏我大事!我残月门与你蛊神宗势不两立!” 陈瞎子也是脸色铁青,难看至极。他本想搅局趁机牵制一字胡,让枯瘦蛊师捉拿林沧,却没算到林沧实力增长如此恐怖,更没料到江涵月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出现,功败垂成。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恨恨道:“呸!要不是你残月门想吃独食,消息捂得严实,岂会让他跑了?咱们彼此彼此,谁也别怨谁!” 两人互相怒视一眼,都知今日事已不可为,林沧遁入废弃排水道,想追踪跟随进入,却畏惧江涵月那出神入化的冰针不知会从何处飞出,防不胜防,也担心对方会在身后使绊子,谁也不敢抢先进入。而此地刚刚经过厮杀,很快便会引来官府注意。再纠缠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便宜了旁人。只得各自恨恨地瞪了对方一眼,带着手下残兵,迅速撤离了这片弥漫着血腥与阴谋气息的是非之地。 幽暗恶臭的下水道入口前,荒草丛中,只剩下沈德那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兀自怒目圆睁,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惨烈、背叛与不甘。而林沧的逃亡之路,被迫进入了更加黑暗、更加未知的地下世界,前方的路途,充满了污秽、危险与深不见底的迷茫。 ------------ 第99章 无所遁形(四) 夜色如墨,深沉得化不开。鄂州城内,除了远处传来的、有气无力的更夫梆子声和零星几声野犬的吠叫,便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一队巡防的兵士举着昏黄摇曳的火把,拖着疲惫的步伐,例行公事地穿行在偏僻荒凉的街巷之间。 “头儿,前边……那片废宅子,好像有动静!”一名眼尖的年轻兵士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被断垣残壁包围、荒草丛生的区域,压低声音惊呼。 都头心中一紧,立刻挥手示意队伍散开,呈半包围阵型,小心地靠了过去。火把的光芒如同怯懦的触手,颤巍巍地驱散着浓稠的黑暗,逐渐照亮了现场的狼藉——凌乱的脚印、被劲气刮倒的荒草、散落在地的几枚寻常暗器、以及……一具面朝下俯卧在地、背心处赫然插着一支幽蓝色弩箭的尸体! “是沈都头!”年轻兵士失声喊道,声音带着哭腔,他扑上前去,颤抖着将沈德那已然僵硬的身体翻过来。那张平日里豪爽带笑的面孔,此刻乌黑发紫,狰狞扭曲,一双虎目怒睁如铜铃,凝固着滔天的愤怒与难以置信的不甘,死死望着漆黑的夜空。 都头蹲下身,粗糙的手指避开那支弩箭,仔细检查了伤口周围乌黑的色泽和迅速蔓延的诡异纹理,又拈起一枚落在旁边的、造型奇特、带有放血槽的毒弩箭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如同蒙上了一层寒霜。“是残月门的‘阎王帖’……剧毒无比,见血封喉。”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悲痛。沈德在军中素有威望,为人仗义热肠,是许多弟兄信重的老大哥,如今却死得如此不明不白,如此憋屈,令人心如刀绞,愤懑难平。 “头儿,你看这里!”另一名经验丰富的兵士发现了地面上凌乱却指向明确的足迹,尤其是几道深陷泥土的脚印,最终都无一例外地消失在那个被荒草半掩、散发着霉烂与恶臭的幽暗排水道入口处,仿佛被巨兽吞噬。 都头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火把光影中投下沉重的阴影。他望着那深不见底、仿佛通往九幽的洞口,沉默了片刻,腮帮子因紧咬牙关而微微鼓起。他心中明镜似的,能杀死沈德这等军中好手,并迫使对方不得不逃入这种绝地寻求生路的,绝不是什么寻常的江湖仇杀,背后牵扯的势力,水深得很。而沈德近日私下执行的、由孟将军亲自交代的隐秘任务,他也隐约知晓一二。 “追不上了。”都头最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和一丝决断,“里面情况不明,淤泥深厚,暗道错综复杂,贸然追击,只会让我们弟兄白白折损在里面。收队吧。”他弯下腰,亲手将沈德那冰冷僵硬的尸体小心翼翼地背负到自己宽阔的背上,感觉那重量前所未有的沉,几乎要压垮他的脊梁。“兄弟,我带你回去……这个仇,孟将军和弟兄们……都记下了!总有一天……” 队伍沉默地撤离,火把的光芒渐渐远去,只留下这片荒芜之地的夜风,呜咽着掠过摇曳的荒草,仿佛在低声哀悼一位忠魂的无声陨落。 与此同时,排水道内,是另一番地狱般的景象。 恶臭如同实质,混合着腐烂的有机物和不知名秽物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脚下是黏滑湿冷、深可及踝的淤泥,每迈出一步都需耗费极大的力气,发出“噗嗤噗嗤”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初始一段尚可弯腰勉强前行,越往深处,通道愈发狭窄低矮,脚下的淤泥也越发深厚,行走变得无比艰难。冰冷的、污浊不堪的积水,从最初的没过脚踝,逐渐漫至小腿,再到膝盖,最后更是淹没了林沧的大半个胸膛,林母几乎是被他完全背在背上,用尽全力托举着,才勉强让母亲的口鼻露出水面。 “咳咳……沧儿……放……放下娘吧……”林母冻得嘴唇乌紫,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冰冷刺骨的污水让她几乎失去了知觉。 “娘!别说话,保存体力!就快出去了!相信我!”林沧咬着牙,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将母亲愈发沉重的身躯又往上托了托,心中如同被无数把钝刀反复切割。冰冷的污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寒气直透骨髓,却远不及他心中那万分之一的自责与冰寒。看着母亲因他之故,晚年还要遭受这等非人的折磨与惊吓,无尽的愧疚和痛苦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是他,一切都是因为他!若不是他身怀这该死的‘天大机缘’,卷入这滔天的纷争,母亲何至于此!沈大哥又何至于为他枉送性命! 江涵月默默跟在后面,她的流星步在此等恶劣环境中更显诡谲莫测,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点在偶尔露出的碎石或较为坚实的淤泥块上,竟能保持住一种异常的稳定与轻盈,污浊的积水似乎对她影响不大。她手中不知何时已取出一颗鸽卵大小、散发着柔和而冰冷白光的萤石,那光芒虽不强烈,却足以照亮前方不过数尺的、布满黏滑苔藓和污垢的逼仄通道,为这绝望的黑暗带来一丝微弱的指引。 不知在这片充斥着恶臭与绝望的黑暗中艰难跋涉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就在林沧感觉体力即将耗尽,意识都因寒冷和疲惫而开始模糊时,前方终于传来了隐约的不同水声——不再是死水微澜,而是带着流动的哗哗声,同时一股微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从前方涌来。 林沧精神猛地一振,如同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的稻草,奋力向前挪动。又艰难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通道陡然变得开阔,一个较为宽敞的地下溶洞出现在眼前。浑浊的污水在这里汇聚成一个不小的地下池塘,水色暗沉,深不见底。池塘一侧的岩壁有着一个明显的、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缺口,隐约可见外面奔流不息、反射着微弱星光的宽阔江面。借着那缺口透入的些许天光,可以看见百米之外,便是长满芦苇和灌木的、坚实而黑暗的江岸。 希望就在眼前!林沧深吸一口那带着江风腥气的冰冷空气,将母亲在背上重新固定好,涉水向着那缺口外的江岸奋力走去。越靠近缺口,水流越是湍急,污水没至他的脖颈,冰冷刺骨,几乎要冻结他的血液。但他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眼中只有那片代表着生机的河岸。 ------------ 第100章 无所遁形(五) 终于,脚下触到了坚实的沙石地面。林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母亲小心翼翼地抱上岸,放在一片相对干燥的芦苇丛中,自己也随即脱力,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一阵刺痛。林母蜷缩在地上,依旧冷得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江涵月悄无声息地踏上河岸,收起那颗照明萤石,走到林沧面前,清冷的目光如同两泓寒泉,直透他心底,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与慰藉,直接切入最关键的核心,声音透过若有若无的面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体内的力量,阴寒刺骨,兼具吞噬与躁动之性,是否源于江家湾江底古墓中的那块龟甲?” 林沧心中猛地一刹,如同被一道冰锥刺穿,所有隐藏的秘密在这一刻仿佛都无所遁形。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承认?这女子身份神秘,目的不明,虽屡次出手相助,但焉知不是另有所图?否认?对方语气如此笃定,观察如此入微,自己的迟疑本身或许就是答案。 江涵月看着他眼中瞬间闪过的震惊、挣扎与戒备,心中已然了然。她并未追问,只是淡淡道:“无妨。你无需即刻回答,亦无需全然信我。从你力量展现出的特质——至阴至寒,兼具吞噬异力与内在躁动——来看,与家父记载中的‘幽冥蛊魄’特性一般无二。此物,确是由那特制的龟甲封存滋养。” “幽冥蛊魄……”林沧终于从她口中听到了这股纠缠他、带给他力量与无尽麻烦的能量的确切名称,心中五味杂陈。 她顿了顿,那双清冽的眸子仿佛能看透虚实,仔细感知了一下林沧周身那难以完全收敛、隐隐波动的气息,继续以那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口吻说道:“不过,据我观察,你目前与蛊魄的融合,并非完整无缺。你体内的蛊魄之力,当前约莫蓄满了七成左右,尚有三层成未能圆满融汇,仍处于某种游离或未被完全激发的状态。” “七成?圆满?”林沧听得云里雾里,他对这力量的根本来源、特性以及所谓的“圆满”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它强大、危险,时而被自己勉强驱使,时而几乎要反客为主。 江涵月没有立刻详细解释这其中的关窍,只是转过身,望向漆黑一片、芦苇摇曳的前路,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跟上。此地潮湿阴冷,并非说话之所,且仍在危险范围之内。待找到安全可靠的落脚之处,再与你分说详由。”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天生的清冷与疏离,却奇异地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冷静与力量。 林沧看着她在夜色中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身边因寒冷和惊吓而虚弱不堪的母亲,知道自己此刻已如离弦之箭,没有回头路,也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搀扶起母亲,沉声道:“有劳江姑娘带路。” 鄂州城内,残月门棺材铺秘密据点。 烛火昏暗,映照着一字胡那铁青扭曲的面孔。他猛地一掌狠狠拍在身旁的榆木桌上,“咔嚓”一声,坚实的桌面竟被硬生生拍裂,木屑四溅。“废物!统统都是废物!煮熟的鸭子,竟然在眼皮子底下飞了!蛊神宗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搅屎棍!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女人!”他胸口剧烈起伏,气息粗重,显然怒极攻心,早已失了往日作为残月门杀手统领的冷静。 他烦躁地在狭小的房间内踱步,回想近期,在林沧身上屡次算计落空,布局被破,人手折损,原本引以为傲的耐心和定力,不知为何,在面对这个看似普通的渔夫时,竟变得如此脆弱,轻易便被怒火吞噬。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节奏特殊的敲门声,如同暗夜中的鬼魅低语。 一字胡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无声地拉开一条缝隙。门外站着的,竟是那位面白微胖、穿着便服的鄂州钱粮提举官周俊。他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官威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慌乱,左右张望了一下,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闪身挤进屋內。 “你怎么来了?”一字胡皱眉,语气不善,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不是早就告诫过你,不得来此地吗?” 周俊擦了擦额角不断渗出的虚汗,也顾不得官仪,压低声音急声道:“大人,下官也是迫不得已啊,下官觉得,不止这里,我那里也一样,近期我们……我们还是暂时不要再见面为好!” “嗯?”一字胡眼神骤然一冷,如同两道冰锥刺向周俊,周身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杀气,“怎么?周大人这是翅膀硬了,想过河拆桥?别忘了你是怎么坐上这肥得流油的提举之位的!没有我残月门源源不断的银钱暗中打点、替你扫清障碍,你能有今天这般风光?现在想不听话了?” 周俊被他杀气所慑,浑身一颤,却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哭腔:“非也非也!大人您真是误会下官了!实在是……实在是今时不同往日,风声太紧了啊!沈德死了!他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军中那些莽夫,尤其是孟珙麾下的老兵油子,没一个是傻子!他们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开始暗中调查内鬼了!若是顺藤摸瓜查到下官头上,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您和残月门,坏了您和……和上面那位大人的惊天布局,这滔天的干系,你我可都担当不起啊!” 他见一字胡脸色阴沉不定,似乎听进去了一些,又赶紧补充道:“而且,下官查了城防图和旧档,林沧他们逃跑的那条废弃排水道,出口通向城外西南方向,靠近十里坡的那片荒坟野地。那下水道后半段因年久失修,淤泥堆积深厚,行走定然极其艰难缓慢!大人若此刻能立刻调动精锐人手出城,赶到出口处守株待兔,或许……或许还能截住他们!” 一字胡闻言,嗤笑一声,眼中的怒火被一丝看透世情的讥讽与算计取代:“守株待兔?周大人,你还以为那林沧是当初那个只凭一股蛮力、任人拿捏的渔家小子吗?他如今实力突飞猛进,对其实力更是今非昔比,速度远超常人!等他慢吞吞从那一坑烂泥里爬出来,我们再去堵?只怕连他们往哪个方向跑的灰尘都吃不上了!” 他负手在房中踱了两步,指节敲击着桌面,沉吟道:“不过……你提供的出口位置,倒是个线索。立刻去那附近大规模搜寻,确是可行之策。他们拖着一个年迈体弱的老妇,又刚从那般恶劣的环境脱身,定然狼狈不堪,体力耗尽,走不远!传令下去!”他转向门外阴影,声音冰冷,“调动附近所有能动用的暗桩眼线,以十里坡江岸为中心,向外辐射十里,给老子细细地搜!重点是寻找可供藏身的山洞、废弃屋舍,或是近期有陌生人来投宿的农户、渔家!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是!”门外有人低声领命,脚步声迅速远去。 一字胡这才转回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周俊,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的担忧,不无道理。近期确实要万分谨慎,非生死攸关之事,不得再联络。你先回去,稳住你那边衙门里的局面,有什么关于军中调查进展的消息,用老方法递出来。” “好,好,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回去!”周俊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这间令他窒息的屋子。 屋内,一字胡独自立于昏黄的烛光下,眼中寒光闪烁不定,如同暗夜中的毒蛇,他喃喃自语,声音冰冷:“林沧啊林沧,任凭你运气再好,潜力再高,带着个累赘,我看你在这天罗地网之下,还能逃到几时!那桩机缘……终究会是门主的囊中之物!” ------------ 父子羁绊 雷羽的力量逐渐加重,大到几乎连一把人阶高级的兵器都能生生捏碎,可戒指却纹丝不动,别说碎裂了,连一点损坏的迹象都没有,这再次证明了它的不凡,可是,又该如何将它催动? 老不尊六不敬等人跳上了船连忙去查看单寻妃伤势,水阵中人连忙都停下了手,回头呆呆地看着所发生的一切,张蛟赵猛连忙也都跳回到自己的船上。 如同一阵二月的春风穿过茶花丛,那艳丽的花朵轻轻摇曳,香气随着风儿飘走。 “那家伙在干什么?”强如血凝殇都在这股寒气下打了个寒战,目露不解的看向雷羽的方向。 游建丢出了一张卡给云帆,只见他场上的[雫空]被一个麻布袋子打包带走,地狱里的一个恶魔乔装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跑了出来。攻击力显示1200,等级显示LV6。 另一边,蓝雨珍已经挑选完毕,看他手上拿着一卷卷轴,估计是什么功法武技之类的东西。 傻子才不选水月潮音洞呢,秘笈,伪铭器算什么,就算没有洞天真气丹,冢圣传和柳雅霜两人,也一定能于短时间内凝聚化玄,因此,这对他们反而不重要。 “诗诗,去给我煮点饭,抄两个菜,你的将军要饿死了。”我找到正在打水的诗诗,讨好地说道。 “大姐的反应并不像你我二人猜测的那样。反倒是很有意思。”那人说,像是厉鬼嘶叫。 而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不管是远处天空中交战的,能够离地腾空的强者,还是下方几十万军队,都在此刻放弃了缠斗的对手,向着他们起先制定好的撤退路线退去。 可是按照常理,以虫子行径速度理应进入战斗状态,时下图片显示画面无疑行军蚁大军是有意放缓了脚步。 四只蚀骨幽狼被藤条墙阻拦了去路,试图强硬的冲过去,却被韧性十足的屏障墙弹了回去。它们又尝试了用可以嚼食人骨的锋利牙齿在屏障上咬出一个洞,却被不断生长的藤条缠住吊了起来。 陈澈语速一慢,心中盼来盼去,希望六姐有所反应,可惜等了好久,什么也没盼到,连六姐出手打他一顿这种预想都没出现。 要说自己治了周沐月,救了他们的孩子,王贵壹感激他理所应当,但从他的言辞和语气来看,似乎话中有话。 “停停停!你们到底是谁的夫人?”陈澈跃过桌椅,冲进耳光打的“啪啪”响的两人中间,出手制止了这两个神经病。 他当下驾驭着“魔影梭”向着岳家村赶去,岳欣风不由心中一愣,八重天境界的天鹏王可不是他们能够惹得起的,但是只是稍一迟疑他就跟了上去,想到为了保护月儿的屠振丰,他就不由得对这位老人充满了内疚。 至于其他宝物,苏泽已清理些出来,凡事自己不太需要的,尽皆可换做灵石,为几年后的博灵拍卖会和偶尔进行的大能交流会准备。 姬如雪本来带着几分试探,并不是不知道其实就是只有一条路,听苍玄庭一言点破,他的心中倒是有些佩服,只是他对于苍玄庭准备正面攻击认为不妥。 哪怕是平日里吃的山珍海味,在他看来,都不及南疏的这一碗面来的诱人。 问题是赛场地图过大,又方便隐藏,就算他们这边想光明正大的对战,也要看对方愿不愿如此配合。 夷人头领如此说,率领大军冲破康州城门,见人就杀,见屋放火,留下一片火海,直奔下城。 “味道不错!”墨魁一一品尝后,称赞道,张甲却只是嘿嘿一笑,并未离开。 杨然点了点头,旋即深吸一口气,脚步上前,在那石座之前停下,然后手臂缓慢而坚定的伸出,最后轻轻的触在了那具晶莹剔透的金石骨骸之上。 但梅兴涛被苏凡扇了一下后就遭受到了重创,一身实力顶多还能发挥出三成。 “当然有了,不然你以为这树妖是怎么在你不经意间就把你捉住的。”陈思南叹气说道。 然后一个劈掌,咔嚓一声,成人手臂粗细的一根树枝枝杈被王婶一个掌刀给劈断了。 鸳鸯珠玉倒不是歧视埋怨三月的,大家不同的世界注意的东西不同。三月不知道她那一声叫,直接暴露主子真实身份。 “于是,你就假意派我去看守仙桃,然后告诉大家,说是仙桃都被我吃了?”悟空怒问。对于此事,悟空早就心知,却此时依然愤慨的反问着。 “夏阳,你说,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好看?”忽然间,那苏青灵却是轻轻一笑,对着夏阳说道。 刘镒华还没有问清楚是什么任务,就发现自己已经上了极速战斗机,极速战斗机立刻起飞,把自己送到了一个是莫名其妙的地方。 董昭此论虽然是至理,但田丰、荀彧等保皇党是何许人,他们马上就识破了董昭的用意,知道董昭跟郭嘉、贾诩、王朗、华歆等人一直在积极地推吕布往更高的权位行进。 受到国际恐怖主义威胁的各国政府日益把对付恐怖主义作为一项重要的工作。不少国家新执政的政党和领导人都把解决恐怖主义问题作为自己的施政目标,恐怖主义成为各国政府志在必除的心腹之患。 呈现一个椭球形的曰军航母舰队,以两艘大型航空母舰为中心,其他战舰犹如众星捧月般的分布于周围,而前出和殿后的轻型巡洋舰则犹如椭球形的顶点。 “是,而且不少。”杨茂德向左前方指了指,慕容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对面隐隐约约的好多身影。 在刘镒华有意识的挑逗之下,肖若晴体内的情望之火被不断的挑起,身体的炙热让她清楚的明白,自己身下好像流出了什么东西,她呼吸急促,眼神娇媚的看着刘镒华,带着丝丝的羞涩和渴望。 ------------ 萍水之恩 船首的刀锋,在不断地突击前方的合金皮肤,因为吸收了不少稀有元素,皮肤的坚硬程度恐怕也是地球上首屈一指的。 不过,前一世似乎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了,爸妈的养老金应该是够他们生活无忧了,没有自己这个败家子,他们也会轻松些。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凶你。”霍阳赶紧把人揽入怀中,一下下地吻着她的头发。 被拉进易草界的饕餮,其魂力开始迅速丢失,没用多长时间饕餮灵魂的战斗力就急剧下降。 众人齐齐地向门口望去。点心铺后院一向人多,曹顺没有注意到院子里有客人,一脸兴奋地从食盒里拿出两碗糖水圆子,有红色有紫色看上去十分诱人。 刚刚在避开那一巴掌的同时,她差点下意识按照最近的训练抬腿直踢杜艳艳面门。可到底理智占了上峰,否则现在杜艳艳可能已经满脸花,而她则会更麻烦。 恶毒鬼老虽然也恨灵界,但是也知道他现在前去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什么东西?宁风致不会什么都跟他说了吧?像我这样的天才大宝贝不应该隐藏起来的吗?难道宁风致有其他的打算? 有些还在愣神,有的人却已经开始行动,学着老太太的样子,在塔下盘膝坐下,感悟着玲珑塔内的战斗。 虽然已经猜到了姜峰的目的,但是唐三还是有着不解,为什么姜峰会这么帮助他。 唐唐瞪她,真是遇人不淑,如果可以,她现在就要抽死这没良心的丫头。 一字一顿,直到说道最后几个字时,卿鸿全身的气势宛如翱翔在空的巨龙,她的银眸所望之处,皆是被一层如实的寒霜笼罩。 她们乘着夜色,直奔南诏军大营。这时天上飘起了雪花,雪花不时地打在她们的脸上。 因为刚刚那一球被彭帅拍出了界外,所以球权还是在天诚理工大学的手上。 顾北城在这里,自然也不能例外,他此时脚上虽然穿着胶鞋,但是脚上也满是被划开的伤口。 可是,吴言依然没有完成从庚浩世右侧突破的动作,而是在庚浩世身体向右移动时,突然将左手的球又传回到右手。 叶梵天的脸上笑着说道,但是那笑容中的冰寒气息却着实的让人感觉到了其中的恐怖程度。 围上来的侍卫都立在当地,不敢再动,虽然皇上离开数日,但是他之前的大手整治,已经在朝中的有一席之地,而且渐渐的与二王爷和三王爷的势力不相上下了。 其实她猜对了一半,这是南宫山庄在天都的驻地,只是供南宫府的人出入天都更方便一些,而且离这里近些,打探的消息也可以直接一些。 徐川震惊的看着这如梦似幻的景物,这是一片五彩缤纷、鱼虾游动的水底世界,在这海底世界中,一个散发着湛蓝光亮巨大的防护罩就像是饭碗般倒扣在海底中。 初心甩了甩脑袋,试图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一些,她下了床,房间里面还有一些凉水。 可是我现在脑海里全是近战攻击招式,司徒鹤在我三丈之外,要杀他只能用远程攻击才行。 她刚刚拿起茶杯放到嘴边,一个白胡子的老者就“唰”地跃入了她的眼帘之中。 只不过苯教的覆灭要比萨满教早上一千多年,留下的后手也要比萨满教少的多。 “病房基本上都在后楼,前楼只有三楼还有病房,这会即便有人也在上面!”老史不轻不重的解释着,看他的样子,是因为太静了有些害怕,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缓解心里的紧张。 可现在,这句话似乎不能够放在徐川的头上使用,这太特么的难受了。 “好,那就有请苍术兄为我们两个做个证明了。”冥暄看向苍术,苍术本来是在看窗外,被冥暄这么一说,这才回过神来。 清晨的太阳渐渐升了起来,客房里面的人都起来了,大厅中的人渐渐多了,人声也鼎沸了些。 没错,杜变再一次灰飞烟灭了!他刚刚睁开眼睛,就彻底灰飞烟灭了。 但是,此虚无老道单单一人,却敢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敢于与其余的修者正面对抗,给予此些珍禽异兽一个净土!此般的无量本事,当真可以用怪来形容。 阿狸之事让她深有感触,如今青冥亲自教她,她也是格外的用心。 姜回当年是酆都手下第一神将,深通鬼魅迷障之术,如今在这里修习了十几万年,迷障之术更是炉火纯青,杀了姜回才能破。 柳逸不动声色,造化也好意有所图也罢,至少现在都各偿所愿了。 显然,这一情况不远处的葛溟也发现了。他看了二人一眼,随后说道:“可恶,今日之屈辱,我总有一天会找你们拿回来。”说着,他突然转身向远处走去。 ------------ 蛊窟血战 现在,程飞只能放弃这个诱人的念头,反正这座城市里头,丧尸多得是,想要完成狩猎任务,有的是机会。 他只知道老家伙是老家伙,是自己的师父,清水街上的各位老板都称呼他为“莫上师”,更重要的是,老家伙并不是上一任裁决使。 心知情况不妙,当下,夜神连忙猛催自身内元,崩碎诡异尖刺,化身夜枭,破空而去。 田甜也是出过碟的,而且还是请的张亚冬来做的,这个事情白实秋知道,反正也不是我们红星出品的,张亚冬接的私活,他也管不着。 秦牧白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至于楚江王他们是不是早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就存在,那谁知道呢?没准就特么是老秦那个时代就存在也是有可能的。 时至今日,素素与李壮壮都已经获救,剩下来的,就只剩下抓捕吴进荣而已。 右手一用力,杰拉痛哼了一声,嗔怪的瞪着达瑞,显然是怪他太用力,捏疼她了。 周勇对自己的三个手下实在是有些不满,这几个家伙都是自己的朋友给介绍来的,在当地算是老油子,滑的很,做事并不太用心。 程飞自然也不例外,无论是违背承诺,还是忘恩负义,程飞自问自己还干不出这样没有节操的事情来。 弄得看棋的人都不好意思参与他们的争论,因为不愿当裁判,所以都跑开了,只有香君还守在门外。 只听到“啪”的一声响,四堂主还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童言一拳把脑袋砸得粉碎。 而同样不敢有懈怠心思的代都尉吴翔有,此时则在校场训练着手下士卒,昨天被魏无忌狠狠训了一通之后,吴翔有可真是如同身处末日一般。 朗天乐,陈雨欣和周子豪,以及辽东大学里的那些二代们,都被关在这里,吴信阳将还在昏迷中的张一鸣给丢了进去,随手关闭了房门。 再看坂东龙男,因为经脉被封闭之后,他的行动恢复了正常,能够施展出天翔十字凤的奥义,向着猜霸展开。 “作为朋友,尽职尽责的安慰你,这是应该的。”杨妍沉思了一会儿这般说道。 言语落下的瞬间,邓一明浑身散发出磅礴的剑气,道道剑气如同是游龙,散发出凌厉无匹的气势,最纯粹到极点,强横到极点,却又无比的压抑的剑意镇压虚空。 “那你说,叫什么好?”魏欣然没想到祁峰还有喜欢动物的一面,于是好奇的问道。 巴鲁被他刚才的一拳打的有点儿发懵,这样一来,就真的全无了还手之力。 可是张一鸣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他感觉到伤口并没有疼痛感,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反应,只有中了剧毒之后,才可能造成神经系统的麻痹。 尼玛……魏无忌有种想吐血的冲动,这他娘的又是怎么个意思,现在他可没走桃花运的想法。 病房里,司睿远嫌弃地把柯子轩送来的汤,连盒子带勺子全都扔到垃圾桶里,然后把司母熬的汤摆在桌子上,打开。 说实话,这样的一个情况倒也是在林晓婷的预料之中,所以并没有在心里面表现出任何的惊讶。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走了过去,现在的自己的手上只不过是空有一张弄虚作假的怀孕报告,如果要是一旦让别人发现自己手里面的这份报告真的是假的的话,那自己这些牌可就真的是打得稀巴烂。 他和徐果两人倒也是清楚的很,明白这这话要是他张丰峦自己说出来刘一天肯定就是会认为他有些夸夸其谈了,而一旦是徐果说了出来,那么可信度便是瞬间增长了不少。 “部长……”杜丽丽咬唇,委屈的要死,还想说什么,柳诗诗却先她一步说话了。 说起来,他之所以有机会将天涯少爷捉住,还是因为天涯少爷自己作死。 “墨凌溯,我告诉你,你绝对不能这样关着我,你这样是犯法的。”艾琳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别的词语,只能在这里对着空气喊叫。看到墨凌溯带着王若兮来了,他好像是看到了救世主一般。 有泪哭不出的感觉,就和曾经知道了那些伙伴被一个个驱逐时一样。 毕竟她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才行,每一次大事情之后,必须要有一大堆的事情去处理,虽然已经有了很多的帮手,但也依旧有很多事情需要她亲自去处理。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发展陈家村?带动附近的村庄一起大步迈进,走向幸福的大康社会? “这馒头,你若吃了便可看到过去、未来,所有你难以洞察的玄机!”弥勒佛说着,便笑眯眯地将馒头递给了悟空。 尽管他一点都不明白,一个程宓怎么能够让她轻易臣服于他。他拒绝相信这里面有阴谋,他更愿意相信,顾念慈像他在想她一样深深地思念他,她不能没有他。 在整个二组,陈思南最大的对手,恐怕就是这个慕容雪,她的比赛,陈思南自然是要仔细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