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第四次重生 暑夏炎热,破旧的院墙挡住骄阳,留给这偏房里一份清凉。屋内一位青衣老妇人倚在床边,轻摇扇子,小心翼翼地不愿惊醒榻上的女童。 那女孩子看着七八岁,苍白羸弱,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眼睑不时抖动,睡得十分不安稳的样子。 不需要请大夫来,任何一个见多识广的老人都能断言,这孩子体弱多病,活不长的。 “砰!砰砰砰!” 锣鼓的声音突然炸响,划破窒闷的空气,随后是道士、和尚拉着长声唱诵经文的嗓音,声势浩大地穿透围墙,传到这间偏僻破旧的小院子里。 女孩被声音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霏姐儿不再睡会儿了?” 床边老妇将手亲昵地贴在她脖颈处,心疼道。 女孩迷蒙的神态只停留了一瞬,立刻散了干净。 她顺势将头倚在老妇人颈侧,十分自然地接话道:“阿嬷,外面怎么这么热闹啊?” 刘阿嬷面色奇怪,犹豫了几秒才回道:“姐儿不记得了?前阵子你去道观祭拜夫人,回来就大病一场。 那王素枝搜罗出个装神弄鬼的老杂毛,说你沾了邪祟,不仅得办法事驱邪,还要将你送到道观里出家。 我呸,谁不知道她的如意算盘! 老爷统共就你和大小姐两个孩子。把你打发走了,等到老爷西去那天,家产可不全落进那对她们母女手掌心!” 关若霏了然垂眸。 果然,又回到了这一天。 这是她第四次重生。 第一世,她幼年丧母,生父冷漠自私,丝毫不顾血脉之情,继母和姐姐心肠歹毒,二十岁便被“嫁”给了头发花白的县官。 关若霏坐着晃晃悠悠的喜轿上,恍惚从喜帕的缝隙里,窥见了未来数十年的人生。 于是,在车轿经过山崖时,她摘下喜帕,纵身一跃,尸骨无存。 再睁眼,竟是回到了自己八岁那年夏天。除了变得虚弱的身体,并无丝毫不同。 重活一世,关若霏暗自下定决心,决不重蹈覆辙。 借着重生的便利,一个乡绅的女儿,竟然能够成为皇帝亲封的诰命夫人。丈夫位极人臣,抚养的孩子也皆在朝廷有一席之地。 那些苛责欺辱过关若霏的人,都被她亲手送下了地府。 这一世的结尾,成为宅斗最终赢家的关若霏躺在病床上,心满意足地合上眼睛。 再醒来,又是八岁的同一天。 她渐渐明白,有些事情超出了她的预想。 一遍遍地重复相同的剧本,关若霏再也无法忍受。 人生可以重来,这在大多数人看来都是神佛的恩赐,是求之不得的奇遇。然而,假如重生的次数是无限呢? 那么,人生会变成一次无休止的旅途,一场永远无法挣脱的噩梦。 什么婚事前途,什么诰命,重新活过第六遍,她要摆烂了。 反正死不了,干脆随心所欲。 这一世,她最想做的事,大概就是找出自己不断重生的真相。 这一切,究竟是神佛的恩赐,还是妖鬼的诅咒?是什么东西在安排自己的人生,看着自己像圈养的金鱼,在方寸之间的鱼缸里不断奔波,供人解闷? 她要找到真正的答案! 当然,关若霏抬头望向刘阿嬷疼惜的神情,心里一阵暖流淌过。 无论重来几遍,阿嬷永远是她唯一的亲人。 即使自己已经不想再困在这小小的闺房里,走完凶险却无聊的人生。也要为阿嬷的余生做好打算。 她低头沉思着,院子里的人声却渐渐消失了。刘阿嬷奇怪道:“今天怎么这么快就消停了?” 当然是因为正戏要开场了。关若霏低头掩饰唇边的冷笑。恢复神态后,坐起身来。 “阿嬷,帮我拿件衣服吧。要去年生辰外公送的那件。” “姐儿是要出去吗?”刘阿嬷不明觉厉,但还是听话地将衣服拿来,只是忍不住絮叨:“外面日头毒,午膳就在屋里用吧,我已经让望月去取了。这丫头,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只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推开房门,朝屋里嚷道:“阿嬷,老爷回来了,说要让小姐去主屋吃饭呢。” 刘阿嬷又惊又喜:“哎呦,老爷回来了,霏姐儿,老爷一回来就想着你,他肯定会为你撑腰的……” 关若霏眸底划过几分嘲讽,没有出声,抬手系好衣带,转身朝屋外走去。 在迈过那道门槛前,她回头望去,窄小的房间里,一张小床,一方梳妆台,构成了整个世界。 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迈出门去,将所谓的闺房抛之脑后。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热浪袭来。阳光直直射下,一瞬间晃得关若霏睁不开眼。 她顿了一下,抬脚离开所在的阴影,迈入这个明媚的夏日。 走进正房,一阵阵清脆的笑声传来。掀开帘子,她的姐姐关若雲身着一身娇美的粉衫,妙语连珠地讲着笑话,逗得主位上的夫妇二人哈哈大笑。 那妇人年纪尚轻,珠翠满头,俨然一位富贵太太。她身旁的男人四十多岁,头发隐约白了一半,瘦削的脸上眼窝深陷,狭长的眼睛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眼底乌青,一副纵欲过度的模样。 这就是她的继母王素枝,和她的亲生父亲,关耀祖。 关若霏走进去,屋内几人像是没看到她似的,直到下人小声提醒道:“老爷,小姐来了。”三人才像是终于注意到她,原本热闹和谐的气氛顿时一僵。 关若霏只是懒懒地站在那里,并不出声。 半响,关耀祖咳嗽一声,开口道:“来了怎么不知道叫人呢?你的教养呢?” 关若雲连忙接话道:“妹妹年纪小,不知道思念,父亲又才离家,有些生疏是肯定的。” 关耀祖更加火大,满脸嫌弃,忍不住斥责道:“不知道多跟雲儿学学,晦气的东西!” 他这次回来,本来就是满心火气。刚才被王氏母女哄着,神色才缓和几分。近几年流年不利,出门做生意都赔了个精光。这次押上半幅身家进了批货,又全让贼人掳了去! 他本来还匪夷所思,听见王氏寄来的信里写,路过的大师说这贱丫头命格怪异,容易沾染邪祟,给全家人带来坏运气。他这才恍然大悟! 这丫头出生就克死了自己的母亲,现在又害自己生意不顺。做生意的人最重视风水福禄之说,他连忙回来见过大师。可是,听那道士说,只有将关若霏送去出家,断绝亲缘,才能破解自己的厄运,他又有些犹豫起来。 毕竟,他看了眼关若霏身上显眼的衣衫,心里泛起嘀咕。 自己原本只是个小地主,是靠着岳父的钱财,渐渐做生意富起来。眼下岳丈过世了,他才能把早年的爱妾扶正,可是就这么把和亡妻唯一的女儿送去出家,实在是太过缺德。关耀祖也怕被人闲言碎语的唾沫星子淹死! 想到这里,他神色有些缓和:“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坐下。” 王氏看到丈夫犹豫不决,心下一急,连忙抢过话头道:“霏姐儿,你也别怪你爹脾气差,他也是为了这一大家子人,心里着急。 咱家的生意连年不顺,大师说了,是你命格不好,沾染邪祟,克了家里的运气。 只要你离开家,去道观里待上几年,家里生意好了,姨娘再把你接回来,好不好?” 听见这话,关若霏轻轻抬起头,露出一抹天真的笑容,干脆答道:“好啊! ------------ 第2章 手起刀落 什么?这丫头居然答应了?王氏几乎压抑不住脸上的笑容。 果然还是一个小毛孩子,有娘生没娘教,吓一吓,再编个不会兑现的承诺,她就乖乖上当了。 然而一旁的关若雲却觉得有些怪异。她看着自己这个备受冷落的妹妹,不大的年纪,身子因为久病而苍白瘦弱,神情恹恹的,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可是,那勾起的唇角,却无端让她心头发毛。 小时候,自己仗着爹娘的宠爱,随手打了她那个叫望月的小侍女几下。关若霏也是露着这样的笑容,趁着私下无人,猛地将她撞进家里的荷花池。 她在水中扑腾求救,感觉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看见关若霏的口型在说:“再敢欺负我的人,杀了你。” 那时她才四岁。 没人相信这么小的孩子,能做出如此狠厉的举动。连她娘都怀疑,是不是关若雲撒了一个拙劣的慌,还批评道:“一个四岁的孩子懂什么,她平日里怯生生的,话都不说,你说她推你,你爹怎么能信呢?” 那次落水后她发了三天的高烧,梦里都是关若霏威胁着要杀掉她的模样。从此竟然真的不敢再动那个小侍女几下。 这几年,关若霏在父亲的漠视和她娘的故意打压下,老老实实困在自己的院子里,缺衣少食也不吭声。除了每年去道观里给亡母烧香,几乎足不出户。她也渐渐遗忘了这个妹妹的恐怖之处。 嗯,说到底也是个没娘的小丫头,能翻起什么风浪......关若雲暗自摇头,嘲笑自己的胆小。她连忙接上自己母亲的话头:“爹爹,妹妹她同意了啊!” 关耀祖没有说话,暗自在心头计较着。他这次特意屏退了关若霏的嬷嬷和侍女,只叫了这个八岁的幼童过来,本就存了哄骗她答应的心思。只是还畏惧人言,担心落了个狼心狗肺吃绝户的名声。 “父亲,”这时,关若霏却开口了。她身子病弱,声音也轻轻的,极其容易被人忽略。 可眼下,屋内的几人都没发现,他们全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静静等她说完。 “既然要出家,那我能去供奉阿娘牌位的道观吗?我想平日里多为阿娘上香,尽一尽女儿的孝道。” 王氏皱起眉头,这丫头,误打误撞倒是给自己谋了生路。 关若霏的母亲在世时,给那家道观送了不少香火,那些道姑肯定会多加照拂她。 自己想要买通道姑,偷偷下药毒死这丫头的计谋,恐怕不好实现了。 关耀祖倒是大喜,有了“女儿孝顺自愿出家侍奉亡母”这个名头,他不仅不会被说闲话,还会有人称赞他教女有方。 他大笑一声,连声夸赞道:“好、好、好!不愧是我的乖女儿!真是孝顺省心,爹爹没白教你啊!” 关若霏依旧是神情平静:“我想和阿嬷、望月姐姐一起过去,她们都是阿娘陪嫁过来的人。把她们的身契供奉给阿娘看。阿娘和外祖泉下有知她们陪着我,也会放心的。” 两个下人而已,跟自己的生意比九牛一毛,关耀祖爽快地摆摆手,命人拿了她们的身契给小姐。看这架势,大有今天就要关若霏打包袱滚蛋的心思。 不过临到头,他还是装模做样了一番:“出家这件事,名头上大可不必提。只说你去为母祈福。等到了嫁人的年纪,爹爹再把你接回来,许个好人家!” 真是打的好算盘,生而不养,却还想将她卖个好价钱。关若霏看着男人贪婪虚伪的丑态,心底冷漠,毫无动摇。她知道不用出声,自然有人巴不得帮自己和这个男人摆脱关系。 “爹爹!”“老爷!” 两道娇滴滴的女声撞到一起。关若雲和王氏都急不可耐地出声。 关若雲当然着急,这小丫头年纪不大,容貌不显,可是她娘刘氏容貌一绝,若是关若霏倒时候也长得好看,父亲还把她接回来嫁人,万一把自己比下去了怎么办? 自己可不要拣她挑剩下的夫婿!即使不能像阿娘说的,悄悄弄死她,也要把她真的撵出去,再也回不来才行! 王氏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自己攀上关耀祖的手臂,低声柔柔说道: “老爷,道观里鱼龙混杂,霏姐儿在那里待上几年,虽说咱们知道这孩子的清白,难保别人不会心里嘀咕。 别说给她谋个好亲事,就连雲儿的名声婚事,也会给耽搁了。难保有人说老爷治家不力。 这孩子既然如此孝顺,自愿出家侍奉亡母,这是老爷教女有方,您何不上报官府,让乡里乡亲都知道此事。 说不定,还有乡贤为老爷立传,称赞您忠孝仁义,治家有方呢!” 一个卖不出好价的女儿,和自己的好名声,王氏知道关耀祖会选哪个。 果然,这男人顿时改口道:“是我考虑不周了。霏儿既然决意出家侍奉亡母,我却要你回来嫁人,岂不是耽误了孩子一片孝心! 快快,去请文书先生来,修书一封向官府禀明此事,再请几家道观、寺庙,为刘氏做一场盛大的法事!我要全县都知道,关若霏立志出家侍奉亡母!” 这话说完,关耀祖哈哈大笑,王氏、关若雲的脸上也挂上了喜气洋洋的笑容。 关若霏看着这滑稽的一幕,莞尔一笑。 法事做了三天。关耀祖出尽风头,真正的主角关若霏却被关在院子里,不能出门。刘阿嬷气愤得直骂关耀祖,却无能为力。 望月把熬好的汤药递给她。关若霏吃药已经很熟练了,手指试了试碗壁的温度,便面不改色地喝下了整碗药。又慢条斯理地撕开糖衣,吃掉一块清口的桂花糖。才不急不躁地安慰道:“阿嬷,不要伤心。”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事情闹得极大,关耀祖必然不会委屈我失了面子,当年贪了我娘的陪嫁,也要吐出来部分给我当盘缠。 玄清观虽然破败冷清,那里的姑姑们却为人亲厚,再加上我如今孝女的名头,没人敢欺侮我们。 比起在关家,夏天没有食物,冬天没有炭火,连块糖都要防备有毒,我们的日子会好过很多。” 刘阿嬷愣住,怔怔地看向平静的关若霏,心中有些莫名,总感觉现在的霏姐儿有什么不一样了。 关若霏笑了笑,她不怕刘阿嬷觉察出奇怪。转头看向一边傻乎乎坐着的望月,问道:“望月姐姐,我拜托你的事,做好了吗?” “做好了!”望月脆生生答道:“按小姐吩咐的,乔装打扮,不让人认出我,去城外雇几个不识字的流民乞丐,让他们把信送到该送的地方。话说小姐,你是怎么做到每封信的字迹都不一样的呀,好神奇。” 关若霏轻笑,答道:“以后教你。” 甲辰年丁卯月乙酉日,富豪关氏之女立志出家侍奉亡母,上报官府发其度牒,县官感其孝行,立碑记文,广为告知。 旬日后,有司收到罪证,据大岳国刑律,奉县商人关耀祖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兼并土地、欺压百姓,为商不仁,斩立决,财产抄没,家人充公为奴。 有一女于玄清观出家,已报有司,不追坐。 关耀祖跪在刑场,披头散发,嚎啕痛哭,他后悔自己的贪婪,不该鱼肉乡民,却无济于事。耀眼的日光下,刽子手的刀高高举起,闪着刺目的光。随着刀光落下,头颅像石子落崖般骨碌碌滚下。 前往玄清观的马车里,一个瘦弱的女孩依靠着车窗,借着明媚的日光,认真翻看手中的书籍。车轱辘碾过一颗小石头,颠簸了一瞬。但她牢牢抓住手中的书,丝毫未受影响。 马车慢慢停下,刘阿嬷轻声提醒道:“霏姐儿,玄清观到了。” ------------ 第3章 逢仙 关若霏从马车上缓缓地走下来。长途跋涉后,虚弱的身体积攒了疲惫,可是她看起来却十分精神,眼神明亮,有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前几世,她也曾思考过,为什么每次重生,都是在八岁的这一天。除了愈发虚弱的身体,没有任何改变。八岁这一年,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思来想去,只有前来玄清观祭拜母亲,随后病倒这件事,最为可疑。 关若霏隐约觉得,这一切的奥秘,都能在玄清观找到答案。 玄清观里只有几个年迈的女道士,正拿着扫把一点点清扫庭院里的落叶。她们早已知晓关若霏会来,一位年轻些的女道为她们指明了住处。 当晚刘阿嬷和望月去安置行李,关若霏独自在道观中闲逛。她走过正殿,路过庄重的三清像,路过各路神仙的威严宝象,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望见一座荒废已久的女神像。 这位女神并非大岳国批准的官方神明,似乎是当地的独特信仰。不过这些年来也香火日稀,以至于被废弃了。祂足有一人高,雕刻精良,即使已经被岁月侵蚀,也能恍惚看见曾经高贵的模样。 关若霏借着朗月清辉,看见女神像眼睛一睁一闭,脸上蜿蜒一道裂纹,正好划过睁开的那只眼睛。瞳孔的裂缝里,似乎有反光的东西,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微弱的光泽。 她绕着石像周身仔细检查,发现底座破损,坑坑洼洼。低头沉思一会儿,转头去道观的火房,挑了根足够坚固的木头,气喘吁吁地拖到神像前。 当她终于用碎石、木棍做好了一个简易的杠杆装置,抬脚欲踩时,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喝止道:“别动。” 关若霏抬头望去,一位身穿玄色道袍的女子,正从不远处的阴影里,慢慢朝自己走来。当她走到月光明亮的地方,露出自己的脸,关若霏几乎要看呆了。 几世为人,她竟不知道,一个女子可以如此......英俊,恍若天神下凡。 那玄衣女道冷脸训斥道:“小丫头,你怎胆敢对神明不敬?” 关若霏回过神来,听到这句质问,眯起眼睛仰视女道英气的脸庞:“敢问阁下,可是玄清观的道长?” “我既然在此,你难道还不明白?”玄衣女道生硬地回道。 关若霏放过了这句拙劣的文字游戏,转而问道:“我如何对神明不敬?” “你想狡辩,刚才不是要毁掉这尊石像?” “不,我是要砸掉它。可一尊石像,如何同神明扯上关系?难不成真有神仙附在祂身上?” 玄衣女道低头打量这小丫头。身量还不及自己腰高,常年多病的身体瘦弱,仿佛自己一只手就能提起来。小脸上五官尚未张开,看不出以后的模样,只有一双眼睛,几乎占了脸上三分之一的位置,黑沉沉的,有些恹恹,却又在月光下显着莹润的光泽。 现在这双眼睛像是抓住了猎物的钩子,闪着聪明的寒光。 小孩子烦死了,聪明的小孩最讨厌,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露出狠厉的神情,直言驱赶:“滚开。” 然而关若霏非但不动,反而淡淡地问道:“如果我砸掉这神像,会发生什么呢?” 她的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胜券在握:“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不从阴影了出来,为什么不直接赶走我?” “是因为你碰不到我,也没有影子,对吗?” 她看见玄衣女道的瞳孔微微放大,说中了。 “我想起来了,我见过你。在八岁那年,是来玄清观祭拜母亲的时候。” 轰隆隆的巨响传来,关若霏撬动杠杆,石像顿时倒塌,砸落满地碎石。她不躲不避,任由飞溅的碎片划破肌肤。几乎立刻去取那颗瞳孔处的闪光。 拿在手里,是一片莹润玉瓦。关若霏低头看着,注意到手上划破的伤口漫出鲜血,被玉瓦悄无声息地吸收了。她连忙用碎石深深划开掌心,将玉瓦紧紧攥在手里。疼,但不重要。她紧紧盯着玉瓦,看着这东西饮满了自己的血,从莹润的青色逐渐变成青翠的碧绿,满满绽放光华,随后化作一道青影,飞入她的眉心。 周围的场景开始崩塌,现实的碎片像蝴蝶一样飞向不同的地方。四周化作一片虚无。只剩一旁的玄女女道,冷漠地看向她。 关若霏率先开口道:“第一次重生时,我当它是神赐的礼物,欣喜若狂。然而不停地轮回后,我觉得它像笼子。一个专门囚禁我灵魂的笼子。 仿佛冥冥中,一个罩子把我的灵魂拢在里面,无论生死,不入轮回,永远,永远也闯不出去。 你想要的,是我的灵魂,对吗?” 玄衣女道眼神冷得刺骨,并不言语。 “但是你没有办法直接得到它。甚至你很弱小,无法控制我,才会费如此功夫。每重生一次,我的身体就会更加虚弱,大夫却检查不出原因,是因为我的灵魂虚弱了,对吗?” 关若霏没有得到回答也不气馁,平静继续道:“我想,既然是笼子,总要有锁和钥匙在的。我找到它们了,对吗?” “你是专门吃灵魂的妖精吗?还是鬼?” 那玄衣女道终于忍不住,她整个人向关若霏扑来。周围的虚空顿时变换场景。她从头痛中清醒过来,四处打量着。这房间温馨精致,布局有些像自己的闺房。 “霏儿,今天阿娘给你炖鲜亮的鲫鱼汤,好不好呀?” 一个温柔美丽的妇人突然出现,轻轻将关若霏拢进怀里。她身上有股好闻的皂角清香,让人无端有些鼻酸。 然而,关若霏仔细打量了“母亲”的样貌,将这张清丽的脸记在心间。随即推开这个怀抱,不顾妇人哀切的呼唤,坚定地向门外迈去。 踏出门的一瞬,场景变换,是关耀祖一家怨恨的脸。他捧着掉落的头颅,猛地贴过来,嘶哑地咒骂:“你这畜生,我生你养你,就换得如此回报?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天理人伦?” 每说一个字,切开的血管就喷出一道血液,溅了关若霏一身。然而她看着这一幕,甚至觉得有些滑稽,连擦都未擦,迈步离开。 再变换,是刘阿嬷和望月的尸体,惨烈地横亘于眼前。关若霏顿了一下,继续迈动脚步,只是轻声吐槽:“总是搞些血淋淋的尸体,难不成你是僵尸?” 场景晃了一下,像是一个人被气到不稳的呼吸。关若霏干脆站定脚步,出声询问:“原本那么真实的幻境,都没有困住我。现在还要临时弄些残次品吗?” 哗,幻境溃散,重新回到原本的虚无。那玄衣女道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似乎是怒极,却依旧一言不发。 关若霏眨了眨眼,静静注视她,半晌,自己开口道:“目前来看,我不知如何解决你,你也奈何不了我,对吗? 既然这样,你不妨好好想一想,难道我们没有共赢的可能吗? 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玄衣女道沉默半晌,终于饱含嘲弄地开口:“东西?你一介凡人,听了本尊的名号,怕是要当场被天地法则的威压湮灭。” 她似乎想通了什么,脸色忽地和悦起来:“小东西,不如这样。我教你修仙,如何?” “修仙?”关若霏心极快地跳动一瞬。 玄衣女道别有深意地瞥了她一眼,轻笑道: “小疯子,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不想再被人控制,戏耍,蒙蔽。 你要力量,自由,真相,要将这些全都牢牢握在手中。 修仙者,与天争命,逆天而行。修的是本事,修的是逍遥!如果人控制我,就杀了那人。规则束缚我,就撕碎那规则。天道要灭我,就倾覆这天地!” 关若霏呼吸一窒,心脏砰砰跳动起来。但她任凭情绪激荡,面色始终平静如湖水。 “我如何信你?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灵魂?” 玄衣女道嘲讽一笑:“别装了。你早猜到我不能说慌了吧?” “来,让本尊告诉你,这侵夺天地的秘密!” ------------ 第4章 谈判 玄衣女道说完,虚无之中倏尔亮起一抹幽幽的绿光,晃晃悠悠地飘到关若霏面前。她不躲不避,抬起手来,那一点光芒便安然落入手中,渐渐凝成实体。 是刚才那块青瓦。 “此物名为青玉瓦,是我本命法宝轮回池的碎片。本尊神魂泯灭,只留下这一缕残魄附身于碎片之上。轮回池随之破裂,碎片落入下界,成为无主的法宝。而刚才,它已经认你为主。” 玄衣女道抱臂,神情依旧冷硬,既然决定讲和,也就没什么保留:“本尊困在下界数百年,那群凡夫蠢货将青玉瓦镶嵌进石像,当成神物供奉,从每日香火不绝,到如今无人问津,几百年过去,它不知见过多少凡人,却都毫无反应。直到你的出现。” 关若霏皱起眉头:“我有何不同?” 玄衣女道:“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命运,凡人百年寿数,生老病死,然而,若是天生具有灵根,便能吸收灵气入体,踏上修仙之路。修为越高,寿命越长,能力越大。 练气期,灵气入体,能够呼风唤雨,在凡人看来已经是仙人,却不过刚刚跨入修炼的门槛罢了。 筑基期,寿命比凡人延长一倍,灵气以液态在体内常存,有移山倒海之力。 金丹期,五百年寿命,灵气凝结成金丹,能够炼化本命法宝,这已经是下界修炼之人中的翘楚。 元婴期,千年寿数,丹破成婴,可以说是拥有第二条命。即使身死,只要元婴能够逃脱,便还存有一线生机。 化形期,两千年寿命,经历天雷劫,元婴化而为人形,重塑肉身。从此便与凡人俗物有着天壤之别,能够踏入“仙”的行列。 化形期已经是下界修士眼中的修炼终点,但还远远不止。 只要身怀灵根,就有机会踏入修士的世界,而你,便是身俱灵根之人!” 一个闻所未闻的崭新世界正掀开一角,关若霏睁大了眼睛,紧紧抓住手中的瓦片。 玄衣女道的话语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未来的图景。不用困在狭窄的“闺房”或者“婚房”里,日复一日勾心斗角,而是能像儿时读到的话本里的仙人一般,乘长风翱翔万里,擒苍龙为坐骑,移山倒海无所不能! 这个能够踏入仙途的机会,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怎么样?”玄衣女道自信道:“让本尊传你修仙练气之法!” “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关若霏深吸一口气,颇为冷静地问道:“你又能获得什么好处?” “别把我当坏人啊,小道友,”玄衣女道忽然又和颜悦色,挑了挑眉毛:“我可是看着你一遍遍长大,活了那么多次,怎么也算是你的长辈。” 关若霏神情平静,不为所动:“你应该知道,我刚刚亲手弄死生父继母。怎么,还要当我的长辈吗?” 玄衣女道脸色冷下来。她原本想借此引诱关若霏,让她立下心魔誓,以此掌握两人相处的主动权。未曾想,这丫头一介凡人,居然如此沉着镇定,软硬不吃。自己一时黔驴技穷。 关若霏紧紧盯住对方的眼睛,声音轻柔却清晰:“合作的前提,是坦诚。 告诉我,我不断轮回的原因。而你,又有什么索求?” 沉默,漫长的沉默。二人在沉默中对峙。玄衣女道最终败下阵来。她深吸一口气,无奈开口道: “轮回池是我炼化的天下第一阵法,引动天地法则的神器。它的碎片,也具有部分的能力。 这百年来,你是我遇到的唯一具有灵根之人。本想等你在不断轮回中魂力枯竭,我再出手夺舍,占据你的躯体。但你识破了阵法,找到了阵眼,让青玉瓦认主。 催动青玉瓦的权柄落入你的手中,附身于其中的我,现在已经做不了什么了,甚至连对器物主人说谎都做不到。 若是你同意合作,你立誓替我寻找重生的转机,我便也立下誓言教你修炼之法。” “如果你不同意,”玄衣女道恢复不耐烦的阴冷神情,“也别想凭此辖制本尊,大不了一起去死。” 关若霏明白,比谁更不怕死的游戏,自己虽然能浅胜一筹,可她也并非一心求死的疯子。争取到了主动,也要见好就收。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道:“你能炼化出轮回池这种神器,却神魂破灭。让你落到如此境地的敌人,若是知道你还活着,会来寻仇吗?” 玄衣女道眼神锐利,轻蔑道:“那群蠢货绝对找不到本尊的踪迹。怎么,你怕了?” “当然不。”关若霏笑起来:“只是确认而已。教我修仙吧!” 不论多么凶险莫测的未来,都远远好过困在这俗世樊笼里,庸碌麻木地度过人生!好过长恨此身非我有,好过万般不由人! 她决不畏惧未知的风浪,但凡命运压在身上的山峦有一丝缝隙,便要凿出一条通往自由的坦途! 二人一同立下誓言,天道为证,关若霏手中的青玉瓦猛然发出光亮,四周的虚无空间顿时解体。 关若霏重新睁开眼,她又回到了那座神女石像旁,雕像完好无损。青玉瓦也不见踪影。只有手心的伤口,证明刚才发生的事情并非错觉。 她正要寻找,便听见玄衣女道清冷的嗓音:“别找了。青玉瓦在你的识海里。” 识海?关若霏在心底发问,很快意识到玄衣女道听不到她的心声,于是开口道:“那是什么?” “识海是以神魂为核心,容纳精神力之处。修士引气入体便能够外放神识,重新进入刚才那处青玉瓦的空间。” 所以第一要务是开始修炼。摸了摸自己眉心,关若霏勤学好问:“该如何引气入体?” “修仙者凭借灵根吸纳灵气,引气入体。根据灵根的不同,吸纳的灵气种类也不同。灵根数量越少,修炼速度越快。金木水火土五行灵根最慢,单灵根最快。本尊立刻传你一本天阶功法,教你如何引气入体。 你马上便能知道,自己是何种灵根。” ------------ 第5章 引气入体 子时一刻,关若霏盘腿坐在玄清观厢房的草席上,五心朝上,按照玄衣女道的指引,收拢心神。 “凡修炼必有功法,接下来我传授给你一段入门的心法。你要记在心间,凝神聚气,跟随心法指引,着力去感受灵气的存在。” 玄衣女道的声音清冷,带着一股令人平静的力量。关若霏闭上眼睛,在心底默默跟着念诵口诀。 “松静空无我,身如云中鹤。垂帘观自在,敛息听天籁。 口闭神自凝,舌抵上华池。一念生万有,万有归无极。” 今天晚上发生了太震撼的事情,足够颠覆她几世来人生的经验。想到自己正在踏入修仙这条未知的路途,关若霏心底一阵激荡,一时难以平心静气。 但是她深吸口气,默默闭眼,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默念口诀上。 她一向有着强大的自控力,说要专心,便能彻底沉浸在要做的事。 慢慢地,她逐渐放松下来,彻底沉浸在体悟心法与口诀中,心念俱静,物我两忘。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明澈境界。 四周一片虚无,恍惚间还以为回到了青玉瓦空间。但四周飘散的星星点点的亮光,昭示这里的不同。 关若霏好奇地看向那些飘荡游走的光点,五颜六色,尘埃般上下浮动,间或打着旋游动,既像天幕中的星星,又仿佛水池里的游鱼。 一颗荧绿的光点恰好从鼻尖的位置慢悠悠晃过去,她试探着伸出手去摸那一点绿光,却惊讶地发现身体轻盈到几乎不存在,很容易地飞了起来。 她努力向下望去,却找不见自己的身体。或许此时的自己也变成了一颗大光球?关若霏猜测到。 她向最初那颗绿色光点追去,可是光点越来越快,难以追上。她停下来,恍然想起玄衣女道教给她的口诀。 随着她不断地念诵,空中飘荡的光点都仿佛受到召唤,慢慢地向她靠拢过来。其中金色的光点跑得最快,排着队撞向关若霏。其他颜色的光点却好像有点不情愿,别扭地围着她打转,偶尔才会靠过来一个。 进入身体的各色光点越来越多,关若霏觉得身体一阵暖意洋洋,十分舒畅地感觉,于是更加投入地捕捉起光点来。 玄清观的厢房中,她的身体盘腿而坐,呼吸绵长。估计是睡着了。 玄衣女道冷哼一声,她早有预料,第一次尝试就引气入体,本来就是很难的事情。 更何况,修仙之人都以幼年引气为佳,因为稚子心思澄澈,不易生出杂念。关若霏几世重生,心思本就比他人芜杂,几个月都无法引气入体也不奇怪。 玄衣女道正要开口叫醒她,却见空气中传来一丝异常的波动,关若霏身上浮起一层莹润的白光,像是月华落在身上凝结成霜。 竟然第一次引气入体就成功了!玄衣女道神色复杂,这丫头不愧是青玉瓦选中的人,心性坚定,实在令人震撼。 难不成……自己真有再回到上界,报仇雪恨的那一天? 关若霏不知玄衣女道内心所想,径自修炼,一夜无话。第二天清晨,雄鸡破晓,她缓缓睁开眼睛,不禁怔愣,印象中自己才闭目修炼,不过须臾,实际上竟然过了整整一夜! 摇摇头忽略心里的震惊,她站起身来,却发现身上粘腻,仔细闻闻还有奇怪的味道。 “引气入体后,灵气会淬炼你的身体,帮你排除杂质。”玄衣女道及时出言提醒。 居然还有这种功效?关若霏有些惊讶。她去观里的水井打了桶水,仔细洗干净自己,惊奇地发现皮肤变得更加细腻,连头发都仿佛更加乌黑有光泽起来。这就是修炼的好处吗? 她好奇地问玄衣女道:“我昨天算是引气入体成功了吗?按你所说,便是练气一层的境界?” “你确实已经引气入体,但距离练气一层还早着呢!”玄衣女道回答,“从引起入体,修炼到练气一层,少则一月,多则几十年。要根据灵根资质来决定修炼速度,有些人穷尽一生也无法入门。” “你当初修炼到一层用了多久?”关若霏问道。 玄衣女道:“本尊乃金属性天灵根,先天灵气亲和,出生起便是引气三层的修为。” 关若霏:...... 她懒得再理玄衣女道,穿好玄清观准备好的道袍,准备出去上早课。出家并非说说而已,从今天起,关若霏要跟着玄清观的道长们一起进行每日的修行,读经和干活都不能少。 玄衣女道没有得到回应,似乎态度变好了一点,出声问关若霏:“难道你不想知道自己是何种灵根吗?一次便能引起入体,说不定是天灵根呢?” 关若霏将乌发扎起,束成一个道冠,漫不经心道:“无论何种灵根,都是一样的修行,不是吗?” 玄衣女道噎了一句,恼羞成怒道:“哪有你这丫头想的那么简单! 灵根的属性如果和功法不符,也会拖慢修炼速度的! 凡人居住的地域本就灵气稀薄,再有差错,你不知几辈子能修炼到一定的水平。 昨天引气入体时,你见到的那些光点,就是灵气。金、绿、蓝、红、黄五色,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的灵气。能见到几种颜色的光点,便是几灵根。” 关若霏心知吊吊玄衣女道胃口便罢了,不好真的惹恼对方。于是仔细回忆了昨天修炼的细节,印象中各色光点都有,她如实告诉玄衣女道。 玄衣女道微讶:“居然是修炼速度最慢的五灵根。我本以为青玉瓦选择的主人,资质也会远超常人。即使达不到本尊天纵之才,也不该......” 她沉吟片刻,忽然问关若霏:“常人道,五灵根修炼极其缓慢,本尊平生所见,五灵根的大能修士寥寥无几。若是修炼一路如此艰难,你待如何?” 关若霏整理衣冠的手稍微一顿,偏头认真思考片刻,回答道:“灵根资质天定,可你才说,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 我只知道要变强,就要一直修炼下去,无论是哪种灵根资质。 若是修炼缓慢,便去寻找解决的办法,找不到办法,就只有加倍努力修炼。” 玄衣女道闻言,少见地扬声赞道:“你说的不错!区区灵根限制而已,何必在意!本尊虽然未曾因为灵根困扰,但是修仙一途处处设限,心性才是能走到最后的唯一凭借。 不过,昨夜传授于你的功法,是我当年修炼入门的基础功法,乃是单一金属性,并不适合五灵根。估计等你修炼到练气五层,便必须要更换功法了。而且,凡尘界灵气稀薄,并不利于修行。 等你修炼到有一定自保之力,便去修仙界闯一闯吧!” ------------ 第6章 悟道 修仙界实力为尊,机遇与风险并存,在前往那里前,一定要尽可能提升自己的实力。关若霏默默下定决心。 但修炼是晚上的日常,白天还有其他事情。今天是玄清观为她举行拜师仪式的日子。 窗外天色透亮,空气里传来淡淡的香火味道,闻起来让人心旷神怡。 道观的厢房没有铜镜,关若霏打来一桶水,打量自己的衣冠装扮。 水面上倒映的女孩,苍白瘦弱,黑发藏进素白道巾,素净的道袍显得身形更加单薄寡淡。 唯独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沉静幽深。恍若雪白生绢上偶然溅落了两滴浓墨,逐渐晕染出整个人形来。 吃过早饭后,关若霏来到正殿,在观主静海的带领下,参拜过祖师像,获得了自己的道号——静澜。 静海观主大概四十多岁的模样,神情端肃,不苟言笑,但却是一位心肠慈悲的好人。 行礼完毕后,她慈爱地摸了摸关若霏的脸颊:“今天给你放假,去同家人好好道个别吧。” 关若霏礼貌道谢,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房间里,刘阿嬷和望月坐在木桌边,桌面上放着一个包裹,布包打开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关若霏眼底划过一丝不舍,但是理性驱散了心底的犹豫。她坐过去,握住刘阿嬷的手,牵着苍老粗糙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脸颊,轻轻唤了声:“阿嬷。” 刘阿嬷眼底蓄满泪花,连忙别过头去,另一只手囫囵抹了把脸,才答道:“哎,霏姐儿!” 她是关若霏母亲的陪嫁侍女,从小看着关若霏长大,在关家那段艰难的日子,也是她护着关若霏一点点熬过来。可以说,关若霏和她的亲孙女没有区别。 “阿嬷,”关若霏又唤了一声,漆黑的眼眸映出对方的模样。 “不要哭。” 她这样说道。 在前来玄清观的路上,关若霏便将自己重生的事情告诉了刘阿嬷。自知此事荒谬难以取信,她已经做好应对质疑的准备。 然而,刘阿嬷听到后,愣了几秒,突然猛地将关若霏搂进怀里。 “我的霏姐儿啊,你竟受了这么多苦……” 老人哽咽的声音传进耳朵。 于是轮到关若霏愣住了。 半响,她也只是安慰地拍了拍老人的脊背。 “没事的,阿嬷。不要哭,我以后会照顾好自己的。” 关若霏认真地说道。 在车上,她便和阿嬷商量好了日后的打算。玄清观是她托身的好去处。 然而道观里清修的日子太苦,刘阿嬷年纪大了,不能留下来和她一起受罪。 借助前世记忆,她知道刘阿嬷的儿孙都很孝顺,会妥善照顾阿嬷的晚年。 和阿嬷商量好,关若霏便写信给他派车来接阿嬷回家养老。望月姐姐也被阿嬷认作义女,一起回老家。 关若霏从道袍里探出一截手腕,将包裹里的钱财、首饰乃至衣物,全部平分给两人。 “这些东西算作盘缠。你们的身契也在包裹里。刘大哥的车马已经等在门口了。阿嬷,望月姐姐,我会照顾好自己,请你们也一定要保重。” 刘阿嬷和望月最终坐上了回家的马车,与她挥泪告别。 关若霏站在室外,默默看着车马渐渐远离。 她独自一人走回厢房,玄衣女道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们没有灵根在身,注定要与你分别。长生路本就孤独。不仅要远离家乡、亲人,还可能亲眼见证亲人、师父、挚友、道侣的死亡。你要是哭的话,索性一次哭够。” 关若霏:……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知道,我又不是真的小孩子。” 玄衣女道哼了一声,告诫道:“既然如此,便去抓紧时间修炼吧。 本尊今日心情好,传授你一则聚灵布阵之法,你可愿学?” “聚灵布阵之法?”关若霏重复道。 玄衣女道出言解答:“修仙者六艺,分别为炼丹、炼器、符箓、阵法、御兽、观星。 每一道都有自己独特的传承,能助修行者在求仙问道之路上走得更加轻快迅捷。 有些蠢人认为,六艺并非正途。殊不知他们口中这些旁门左道,同修仙之人的术法一样,也是对天道规则的窥测模仿。 学法术能求道,学阵法如何便不能叩问天道?” 玄衣女道嗓音饱含冷讽,颇有种“天下除我皆愚鲁”的气势。 但是抛开态度,她的话自有几分道理。 关若霏从很小就开始怀疑这世界上的“正道”,是否真如君主、父辈、师长以及圣人所言,是非走不可的坦途。 那些被比如蛇蝎的“旁门”,难道真的不能闯一闯吗? 譬如世人皆说科举是男子求官致仕的“正途”,可是她从史书中看,历代帝王,往往是窃国者侯,无数名臣,也少不了靠军功、从龙、弄权上位。 怎么人人都强调要走科举的“正途”,却无人统计历代豪杰,究竟有几人是一以贯之走在“正途”上的? 再譬如世间皆说女子的“正途”,只有未嫁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生儿育女。 关若霏几世轮回,血迹斑斑的回忆告诉她,若是顺着这条“正途”走下去,免不了被人扒皮抽骨,吃干抹净。 不过那些流传下来的名言至理,也并非句句空言。比如劝人读书求学、增长智慧、心存善念、以德报德的话,是绝不会错的。 所以,她想,究竟何为“正道”,不能听人规训,到底要自己走过才知道。 正如她踏上修仙之路的目的,便是不要再被控制、蒙蔽,她要求知、求真,要自由、自强! 一念之间,心思空明。如果关若霏早已踏入修炼之路,便能知道,她的心境此时如明镜般澄澈,不惹尘埃。 修仙除了要吸纳灵气,运行周天,更要磨炼心境,体悟大道。纯净的心境虽然不能提升修炼的速度,却能让进阶更加顺遂、稳固。 反之,若是心中杂念丛生,每次进阶便都充满了坎坷风险,一不小心便会心魔丛生,境界尽毁。 这种体悟的益处,并不像引气那样明显,却是修炼至关重要的一环。 正如她在俗世的这段修炼,虽然进阶缓慢,却为她日后的修行奠定了稳固的基础。 关若霏收敛心神,按照玄衣女道的祝福,去寻找布阵的材料。 ------------ 第7章 聚灵阵 新折的树枝、随便捡来的石头、生锈的铜板、燃着火星的木炭,以及一条湿漉漉的破布头。 关若霏站在地上,看着周围自己捡来的破烂,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玄衣女道催促她:“把这些东西,按我教你的方位摆好。” 只靠这些东西,便可以布阵吗?关若霏迟疑地捡起,跟随玄衣女道的指引,煞有其事地摆好。 零碎的破烂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看不出有什么阵型。 玄衣女道又指示她用观里的朱砂,按照复杂的路线,将这些东西连接在一起。 关若霏生性谨慎,所以即使满腹疑惑,也暂且按下,耐心听从对方的指引。 随着朱砂的痕迹越来越多,地面渐渐出现了一个奇异的图形。 “我之前说过,修仙六艺,都是对天道规则的窥测与模仿。阵法也是如此。 聚灵阵,顾名思义,便是将天地间的灵气吸引到一处,供人修炼。它所模仿的,是灵脉。” 玄衣女修破天荒地没有嘲讽或者不耐,语气和缓地讲解,将阵法知识娓娓道来。 “灵气在天地间的分布并不是均匀的,有的地方充裕,有的地方稀薄。 而那些因为某些原因,灵气极为充裕的地方,便叫做灵脉。往往会被强大的修仙势力占据,成为他们的宗门、洞府。 本尊曾经用十多条灵脉做过实验,发现该处的地势地貌,天材地宝的分布,都会影响灵脉的形成。改变最核心的条件,便能毁掉整条灵脉。” 关若霏狐疑地抬头,好奇道:“那被毁的灵脉,还能复原吗?” 玄衣女道理所当然回答:“当然不行,废了就是废了。” 关若霏认真怀疑:“你陨落的原因,其实是拆了别人的洞府被追杀吧?” 玄衣女道:…… “别打岔,”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解道:“总之,本尊模仿灵脉的形成条件,钻研出了这套聚灵阵法。 阵图在地上,背下来,我不会再教第二次。” 关若霏收起杂念,认真默记阵图。几息之后,她点了点头:“我记下了。” “速度还算可以。”玄衣女道满意地说:“一套阵法的完成,需要阵图、阵基,这里都齐了,只剩下足够质量的阵眼。 便是你。” “我?” “你识海中的青玉瓦,乃是天下第一阵的残片。有它做阵眼,无阵不可用。” 关若霏依言坐到阵法中间,像昨天一样闭目凝神,逐渐沉浸到引气中去。 可这次内景的世界却截然大变。五色光点多了许多,全部欢快地围着她旋转。 关若霏默念引气心诀,那些光点便按照金色在前,其它颜色在后的顺序,疯狂地涌进她的体内。 最后一个红色的光点进入体内,一阵充裕的感觉充满了身体,关若霏连忙又按照第二段心法,引导这股暖意在体内运行一周,最后归于丹田。 那一刻,她的丹田里发生骤变,无数光点尘埃般聚集在一起,形成五道不同颜色的气旋,宛若宇宙中的星云。 她的“眼睛”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即使闭目凝神,整个厢房的场景分毫毕现。而向内,她惊奇地探查着自己丹田内的景象。 神识外放,练气一层,成了! 关若霏睁开眼睛。身下的朱砂阵法消失地一干二净,而五处阵基全部化为齑粉。 这是她第一次感受阵法的奥秘。黑沉沉的眼眸里聚满了求知的喜悦。她想学阵法! “既然聚灵阵法,是模仿灵脉而生,那么也肯定有模仿其他天道规则的阵法,对吗?能教教我吗?” 关若霏头一次如此热切。 玄衣女道忍不住泼了盆冷水:“聚灵阵是最初级的阵法,加上青玉瓦作阵眼,你一个刚引气入体的凡人才能御使。 想要学进阶的阵法,就得先努力修炼到练气三层。” 关若霏充满热情地点头,苍白脸颊因为兴奋而泛上绯红。 玄衣女道望向她炽热的眼神,心念一动,想起自己初学阵法时,也是如此喜悦热切。 她的语气第一次彻底软化下来:“本尊曾经写过一本阵法开蒙书,等你达到练气三层,便交给你。” 关若霏眼底闪过一道锐光。她敏锐地捕捉到这丝触动,于是试探道: “我学了你的阵法,没有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总不好再无名无姓地称呼你。” 听见这话,玄衣女道微愣,半响,才带着几分冷傲道:“本尊才不收资质如此差的徒弟。 不过,既然你有此诚心,姑且告诉你本尊俗世时的名字——可以唤我南山越。” 关若霏眨了眨眼:“哦,山越仙尊。” 南山越忽地收了声,几息之后才冷声道:“何必谄媚。” 摸清了她的性格,关若霏才不生气。转身看向阵基化作的齑粉,若有所思道:“聚灵阵法可以一直用吗?” 果然,南山越给出了意料之中的答案。 “青玉瓦作为阵眼,消耗自身的能量,在找到合适的补充前,便是用一次少一次。我建议你留到关键时刻再用。” 略有遗憾地摸了摸下巴,关若霏感慨道:“还是要靠努力修炼啊!” 依依不舍地最后看了眼阵法的废墟,关若霏拿起扫把,将地面打扫干净。 天色已经蒙蒙亮,但是修炼一夜过后,并不感觉疲惫,关若霏伸了个懒腰,准备去上道馆的早课。 山中无岁月,她周而复始地重复着白天学医修道,晚上引气修炼的日子。 从引气入体到练气一层,关若霏只用了一天的时间。而从练气一层突破到练气三层,她用了整整六年。 就像这六年里一个普通的夜晚,关若霏照常引气吐纳,运转周天,感受着丹田内的气旋愈发壮大,直到某个程度,她察觉到了境界的松动。 缓缓睁开眼,关若霏深吐一口气。练气三层,终于达到了。 没想到,离开聚灵阵法的助力,灵气稀薄的凡俗界,再加上五灵根的资质,修炼竟会如此缓慢。 但她总归是不急不躁的。心里早将六年来的辛苦抛之脑后,一心沉浸在要开始学习阵法的喜悦当中! 达到练气三层的境界,曾经很难理解的“识海”这一概念,便仿佛天授般清晰明了。 关若霏心念一动,神识便探进迷雾遍布的识海,从记忆的洪流中,找到那片湛青的玉瓦。 下一秒,她便出现在当初那个一片虚无的地方。 南山越正穿着初见那天的玄色道袍,枕着手臂,百无聊赖地躺在虚无之中。 见到关若霏,她啧了一声,开腔嘲讽:“修炼到三层,居然需要六年。” 关若霏懒得与她斗嘴,随便找个地方盘腿坐下,眼神明亮:“山越仙尊,弟子已达练气三层,能否修习阵法之道?” 南山越坐了起来,手撑着下巴打量关若霏。六年过去,她仿佛雨后的笋尖那样,抽个拔节为青葱翠竹,已经从瘦小的女童,长成了少年的模样。 随着年龄增长,五官越发明晰,渐渐有了美人坯子的感觉。只是脸上还是那副苍白虚弱的厌世神情,依稀可见当初反将她一军的锋芒。 心情瞬间不好,她冷脸随手从衣襟里拿出一本书。 那是一本年代久远的书了。纸张很薄,因为放置时间过长有些泛黄,纸面上细碎的绒毛清晰可见。 指尖摁住书封,关若霏望过去,纸面上俨然写着: ——《我编的阵法书》 ------------ 第8章 法术 关若霏抬眼瞧了瞧南山越,便见她懒散冷淡地侧了侧身,丝毫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她将这名字诡异的阵法书拿在手中,并不急着看。冲着南山越拱了拱手,心念一动,离开了青玉瓦空间。 现在是白天,她还要去上玄清观的早课。 关若霏抬手整理好头巾,脚步轻快地赶往正殿。 这几年干旱多发,粮食收成很少,玄清观早已宣布不再接受附近乡民的募捐。静海观主带着道士们自己下地耕作,还要匀出一些口粮救济青黄不接的乡亲。 因此每日的餐食都清汤寡水,见不到几粒稻米。 在这种缺衣少食的情况下,关若霏的个子却一直在长,才十四岁,便有五尺七寸高,在一群女子里十分显眼。道长们乡亲们都啧啧称奇。 她自然不能说是灵气滋养的结果。只好在听到夸奖时摸摸鼻子,笑着说是观里的水土好。 缓步进入正殿,往日这时候都在背诵早课经,可是今天正殿里安安静静,大家三两成群,各自发愁。 关若霏敏锐地察觉不对。她行礼问好后,询问静海观主出了何事。 静海师傅脸上愁云密布,眉心紧锁,叹了口气道:“这两天有一伙贼人经过,伤了不少乡亲。储存的草药已经不够用了。可是还有很多伤患,等着救命呢。 静澜,这可如何是好?” 她丝毫没有觉得,身为观主却向一个小女孩求助,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不知道从何时起,静海开始“依赖”这个年幼的弟子。 这是一种无意识地认可,对方是可靠的。仿佛不管是多棘手的难题,面前这个女孩都能从容解决。 观里有人发生矛盾,拎书路过的关若霏三言两语,便能劝二人和解。一同外出行医时,无论多么混乱的情况,她略一扬声,就镇住局面。 所以眼下药材不够的问题,她几乎本能似地向关若霏求助。 关若霏问:“镇上的药铺去问过了吗?” “派人去问过了,最近的金创药都被买光了。”静海焦急道。 略一沉吟,关若霏心念一动:“我去上山采一些吧?” “这……来得及吗?”静海迟疑了一瞬。 “也没别的办法了,”关若霏安抚地笑笑:“放心吧,我现在上山,三个时辰后便回。还请师傅先去为乡亲们清理伤口,按伤势轻重进行排序。” “好、好,”静海勉强恢复了一点镇定,“我们现在就去。” 关若霏将袖口扎紧,拿上药篓,出发上山了。后山地势险峻,路途崎岖,她走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来到半山腰的一处密林。 她观察了这里,草木浓郁,最有可能长有药草。于是停下脚步,外放神识。 经过六年的修炼,她的神识范围已经能够覆盖方圆十里。但其实这个水平远远低于一般的练气三层修士。究其原因,还要怪南山越。当初轮回的那几世,让她的神魂远比常人虚弱。 但眼下找个草药是够用了。神识一寸寸铺开,终于在东南方向,发现了一丛止血草。 她背着药篓小跑过去,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一丛止血草,都是刚长出来,茎叶青翠。只是数量太少,不够静海的需求。 关若霏放下药篓,双手结印,默念口诀,体内积攒的灵气涌出,在掌心凝结成一团温润的绿色光球。 她指尖一弹,光球嗖一下飞到药草上空,倏然炸开,化作点点光斑,像细密的雨丝那样落下。 药草丛吸收了光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几息之间,便开花结果,果实又噼啪坠落,散落在附近的土地。 这是关若霏新学会的法术——引木诀。 当她达到练气一层,打开青玉瓦空间后,南山越便给了她一部功法。正是当初引气入体时所学的那部金属性功法,名唤《太白金经》。 里面除了基础的修炼法门,还附了几个基础的法术。但都要练气三层才能使用。其中之一便是这道“引木诀”,能催生草木生长。根据输入的木属性灵气数量不同,草木的生长程度也不同。 关若霏如法炮制,几次之后,终于收货了足够数量的草药。将它们挖出来,装满药篓,她抬头望了眼远天,太阳还不到头顶。约莫才过了一个半时辰。 现在还不能下山,时间太短,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用过三道引木诀,体内的灵气才消耗了三分之一。关若霏决定练一下其他法术。 《太白金经》里面记载的大多数金属性法术,有一道名为“控金术”,顾名思义,能够控制金属。 她四处瞧了瞧,只有药锄是金属。于是将木把拆下来,对着那片沾满泥土、有些生锈的铁皮,掐动了手诀。 灵气运转,锄头受到感召,极为剧烈的抖动着,抖动着……然后停下了。 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 关若霏有些诧异,刚刚引木诀一次就成功了,她还以为实施法术很容易呢。 没关系,再来一次。这次她更加专注,确保自己的每一道法印,每一处灵气的运转都没有问题。成效也很明显,锄头抖动几次,终于不情不愿地飘了起来。 关若霏舒了口气,看来成功一半了。她凝神控制住锄头,往自己这里移动。 一次,两次……锄头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 关若霏沉下心猛地增大力度,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彻底罢工。 第二次尝试,再次失败。 “噗嗤哈哈哈……”南山越不知道从何时看起,笑得很快活。 关若霏无奈地摇了摇头,懒得理她,重新将目光聚集于地上的锄头。 尝试,失败,反思,专门去练习薄弱的地方,然后再尝试。经过反复练习后,锄头终于乖乖地飘进她的手里。 终于成功了! 关若霏长舒一口气,神色有些疲惫。 阳光为树木渡上一层明辉,四周明亮刺眼。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过去了。 枝叶将阳光剪得细碎,散成星星点点的光斑,倾落在她脸上。关若霏低头思考为何学习两道法术的难易程度如此不同。 难道是因为法术的五行属性?她想到每次引气入体时,离自己最近的也是绿色的木属性灵气。 “你也发现了吧,你学木属性法术更容易。” 南山越不紧不慢地说道:“即使是五灵根修士,每道灵根之间也是不均匀的。相比其他属性,木灵气与你最为相合。” 她指点道:“《太白金经》里面还有一道“青锋诀”,还记得结印手法吗?学那个,也是攻击型的。” 关若霏早将这些法术的口诀和结印手法,全部背下来了。因此南山越一说,她立刻反应过来是哪一道术法。 青锋诀,是罕见地金、木双属性法术。施法要求,最低为练气三层,最高——不限。 ------------ 第9章 流寇 所谓青锋诀,全名是“飞花摘叶青锋诀”,是利用木属性灵气控制叶片、花瓣,同时注入一道金属性灵气,将叶片硬化,用于攻击。 关若霏摘下一片叶子,试着注入灵气。柔和的木属性灵气很轻易地融入,但当灌注金属性灵气时,叶片上出现细密的裂纹,倏然化作齑粉。 没有丝毫气馁,她立刻再次重试。几次失败后,她聪明地总结经验,在灌入金属性灵气时,用一道木属性灵气包裹。 成功了! 关若霏眼神一凛,手中的叶片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随着她心念一动,便化作一道残影飞出去。 面前半米粗的树桩,非常轻易地被洞穿。叶片一直飞出十丈远,才灵气耗尽化为粉末。而且速度极快,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如果换作是人呢? 关若霏眯起眼睛,即使是与她同级的练气三层修士,想必也很难躲过这一击。更别提凡人了。 但这远非“青锋诀”的最大威力。施法要求最高不限的意思,是只要灵气足够,神识强大,便能同时发射更多、更坚硬的叶片。 譬如她现在练气三层,一次只能控制一片叶子,最多能发射五次。达到练气五层,便能同时控制三片叶子。上不封顶。 这是一道极为具有成长性的法术。而且能锻炼对灵气的细微控制。 这可比摇摇欲坠的锄头强多了。 “法术之间也是有优劣的,”南山越淡淡道:“你要有自己的审美,选出那些合适又有价值的。不要什么垃圾都往脑子里记。” “我明白了。”关若霏点头应道。体内的灵气耗尽一空,她打坐吐纳,慢慢恢复,却惊喜地发现,丹田内储存的灵气更多了一些。 难道将灵气耗尽,再重新吸收,有利于增长修为? 看来练习法术也是修炼的一环。怪不得功法与术法通常被放在一起。 时间正好,关若霏背起药篓,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去。 玄清观位于山脚,再往外走很长一段路,到地势开阔平坦、土壤肥沃的地方,便是乡民的聚落。 然而关若霏走进村子时,便感觉气氛不对。 往常村口总会有三两老人,一边乘凉聊天,一边看顾着一溜孩子。青壮劳力在田地辛苦耕作,大一点的孩子在家做饭。 可是眼下村庄里十分冷清,街道上、田地里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紧闭房门。 关若霏敲了敲熟悉人家的门。没人回应。她稍稍加大力道,出声问候道:“李大娘,是我,静澜。” 半响,门稍稍嵌开一条缝隙。里面露出一只熟悉的眼球。似乎是看见只有她一个人,才放心地打开门,露出消瘦的脸庞来。 李大娘穿着破旧的布衣,身形消瘦,面色惊慌。她握住关若霏的手,连忙嘱咐道:“小道长,你是来找你师父她们的吧。她在村长家里呢。” 玄清观素行善事,名声在外。关若霏每次下山来,帮村民们代笔书信、诊治看病,从不收报酬。 或许是考虑到这点,李大娘踌躇了一瞬,还是告诫道:“回去跟你师父说,这阵子不要下山来了。” 察觉到事情不对,关若霏神色沉着,回握李大娘的手,轻声询问道:“大娘,这是怎么回事?” 李大娘愁眉紧皱,叹了口气:“本来连年干旱,地里收成就不好。听说南边已经闹了大灾荒,难民们都往这边赶。前两天,有群成了山贼的,闯进村子里,抢了好几家。” 说起此事时,她眼神里还透着深深的恐惧:“听说逢人便砍。若是找不到食物,就把孩子抢走。现在村里人都不敢出门,地也不能种了。更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咋过。” 似乎想起来什么,她苦口婆心道:“你们那儿都是女子,你年纪小,又漂亮,这些日子不要出门了。” 大灾之年多流寇。关若霏明白这个道理,但没料到情况这么严重。她心底一沉。谢过李大娘的好意,便朝村长家走去。 推开门,关若霏睫毛一颤。里面横七竖八躺满了人,都在呻吟哀嚎。一眼扫过去,能见到许多熟悉的面孔。 她连忙赶过去,将背篓里的药物交给别人。将衣袖深深挽起来,洗了洗手,便去给静海帮忙。 血腥味儿充斥鼻腔。她们忙了好一阵,基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也束手无策,只能靠病人自己熬过去。 静海疲惫地坐在一旁,叹了口气道:“多亏你带来的药草。” 其他不通医术的道士,正将带来的食物熬成粥,分发给失去劳动能力的伤员。即使粥稀到几乎看不见完整的米粒,伤患们还是十分珍惜,小口小口地咽下去,甚至舍不得一次喝完。 关若霏心底发沉。饥荒灾年,流寇只会越来越多。玄清观救济灾民,让人以为观里余粮很多,是很危险的。 可是,她扭头望向那些伤患。他们许多人被砍伤了手脚,失去行动能力。甚至有人全家遭难,只剩下自己,连照顾的人都没有。如果失去了道士们救济的食物和药,可能真的只能慢慢等死了。 劝阻的话哽在喉口,说不出来。 晚上回到观里,关若霏没有照常打坐修炼,而是抬手施展一道引木诀,看着房间里的翠竹盆景快速生长,又慢慢枯萎。 南山越冷眼旁观了一阵,终于忍不住出声道:“你应该明白,为何没有修士插手凡间之事吧?” 关若霏思考了一瞬,轻声回答道:“应该是规定吧。如果修士能够放肆插手凡间事务,那么,凡人的争端就会升级成修士的争端。 凡人间的战争,死上几十上百万人,已经称得上惨烈。可是修士一旦出手,轻易便是死伤数亿的灭国之战。 为了保护凡人,维持修仙界的基础,人为地将修士与凡人隔离开。 就像我,如果用引木诀生产粮食,散发给附近的村民。就会引来更多的灾民。等超出我的能力范围,就会产生矛盾。到那时,无论我选择武力镇压,还是放任不管,都会比原本死更多的人。” 南山越神色复杂:“你知道就好。” 关若霏轻轻笑了笑:“我只是在想,既然修士也有无法解决的事,那修炼的目的是什么呢?” ------------ 第10章 遇袭 修行,亦是修心。关若霏几世加起来,也是头一次遇见这么惨烈的场景,产生困惑很正常。 南山越相信,以关若霏的心性,绝不至于钻入牛角尖出不来。那么就不用去管。不愤不悱,不启不发,多些思考有助于她在修行上走得更远。 两人一同沉默。空气中静得针落可闻。 关若霏倏然睁眼。 修仙者五感远超常人,她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人数众多。神识外放,果然看到一群人聚在玄清观外。已经有人试图翻墙进来。 于此同时,他们粗暴地推出来一个瘦弱的女人。她踉跄了两步,扑到正门前,抬手扣了扣门环,凄声求救:“静海道长,救命啊,快开门啊!” 那女人关若霏认识,是山下村子里的姑娘。前些日子遇袭的人家里,就有她家。 关若霏立刻抓了把竹叶,起身向外跑去。神识观察中,值夜的道长从瞌睡中被惊醒,正揉了把脸,睡眼稀松地往大门那边去。而屋内,静海等人被吵醒,正披上衣物准备出来。 人生中第一次奔跑到不能呼吸。关若霏心脏砰砰直跳,冷汗浸湿里衣,思维却冷静地飞转。 她分神将灵气灌入手中的叶片,并未因为紧张而有分毫失误。 “不能开门!” 值夜的道士猛地站住脚,本能地听从,疑惑地转过身来。 一个瘦高的男人正从院墙下跳下来,听见这声提醒,猛地朝值班道士冲去。他手中握着的东西,在月下泛起寒光。 几乎没有犹豫,关若霏心念一动,淡金色的叶片倏地飞出去,毫无停滞地贯穿男人头骨,从后脑带出一道微弱的血雾。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息之间,快得肉眼看不清。瘦高男人踉跄了一下,猛地向前栽倒。他的眉心只有一道极细微的伤口,渐渐渗出一滴血珠。 值班道士呆滞原地,冷风一吹,醒过神来,猛地尖叫出声。 关若霏垂落的手微微颤抖,但动作不停,继续注灵第二片叶子。 神识观察到外面算上那姑娘一共九人。自己的灵气储备只够五道叶刃。思及此处,她立刻上前,从瘦高男人的尸体旁边,捡起他掉落的刀刃。 那是把寻常人家的柴刀,刀刃因为常年使用而布满坑洼。 左手紧紧握住刀,右手仍在灌注叶子。又有两个男人翻墙进来,看到地上瘦高男人的尸体,当场愣住。 关若霏毫不留情,一道叶片解决其中一个,继续灌注下一个叶片。手握柴刀挡在值夜道士身前,刀刃对准另一个男人。 他亲眼目睹同伙的倒下,尚未反应过来,脸上带着普通的疑惑。那是张黝黑憨厚的脸,同山下普通的村民没有区别。 关若霏眨了眨眼,新灌注好的叶片一道光飞出,随后是尸体怦然落下的响声。 剩下的流寇没有等到同伙打开大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分散开从四面闯进来。只留一个癞头的男人望风,顺便看管那个女人。 静海已经醒来,穿戴整齐从房间走出来,询问道:“出了何事?” 她疑惑地看向瑟瑟发抖的值夜道士:“静云,你这是?” 关若霏神识定位到一个翻墙进来的强盗,不需要赶过去,叶片直接飞去出。随着不断快速地操作,她注灵的速度越来越快。 “杀人的那伙流寇过来了,还剩四个男人一个女人,去把大家召集在一起。” 静海愣了一秒,转头看见地上横躺的三具尸体,瞳孔微张,立即转身跑去叫醒其他人。 第四片叶片脱手,关若霏拿着刀奔向其中一个男人,同时灌灵最后一片叶子。 她紧握刀把的手冷汗涔涔,用力到麻木,纵然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不免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握刀。 一旦达到青锋决的上限,还能不能杀死对方? 修炼之人的力气更大,身形更敏捷,思维更清晰,观察力更强。自己身高甚至超过了一般男人,即使和成人相比,也有机会占到上风。 在心底为自己找了胜利的理由,关若霏深吸一口气,面对眼前麻脸男人,举起了手中的刀。 麻脸男人看向关若霏,停住了脚步,脸上是分明的错愕。就是这一瞬的停滞,对方竟然率先砍来。 关若霏腰腹发力,带动手臂肌肉,径直向前砍去。 麻脸没有避开,一击得中。血花飞溅,染红了她的半边衣袖。 男人抽搐了几下,缓缓滑倒在地。关若霏差点拔不出刀来,使了点力气,才抽出刀刃,重新补了两刀。 确认这人已经死透,她手指一弹,最后一片叶子飞出,几息之后,如愿传来一声闷响。 是尸体倒地的动静。 关若霏喘了口气,神色不变,换了只手握刀,重新向大门走去。 静海已经将所有道士都集中在正殿,用东西堵住门。自己握了把不知从哪儿找的短刀,来找关若霏。看到她浑身鲜血,吓得不轻,连忙问道:“受伤了吗?” 关若霏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门外的男人正在焦急地等待,脸上一阵仓惶。他像是想要随时逃跑的样子。而那女子跌坐旁边,忍不住低声啜泣。 关若霏心神一凛,绝不能放他跑掉。斩草不除根,万一下次带人来寻仇,自己已经不在这里,该怎么办? 她抓了抓手里的刀,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大门,举刀冲了出去。 望风的男人正烦躁地来回踱步,猛然回头,看到一个身材高挑,脸色苍白的人,浑身鲜红,高举一把淌血的柴刀向自己扑来。 他吓得魂飞天外,以为遇见了鬼。连忙推了把身旁的女人出来挡刀,转头就跑。 关若霏见女人向刀刃撞来,倏地止步,侧身避让,眼见男人越跑越远,她眼神一沉,猛地将手中的柴刀掷出去。 柴刀不是适合刺伤的武器。她准头也一般,柴刀从对方的右臂旁飞过,怦然落地。 那人惨叫一声,脚下却不停,连滚带爬地逃跑。 关若霏武器脱手,站在原地,脸色沉重。 抬起手,飞快而准确地结印,柴刀晃晃悠悠起来,向前飞去,随后越飞越快。在那人头顶出现,高高抬起,然后劈下去。 那人倒下后,关若霏体内最后一丝灵气彻底耗尽。 绝境中爆发潜力,这道御金诀行云流水地成功了。 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跑过去捡起柴刀,利落地补了两刀。 跪在尸体身边探了探鼻息,确认敌人死亡,关若霏依然没有放下手中的武器,跑回去,染血的刀尖对准女人的脖颈,缓缓质问道:“怎么回事?” 那女人吓得脸色惨白,求饶道:“别杀我,我也是被逼的。” 静海脚步踉跄地跑过来,一时不知所措。 关若霏垂下眼睑,声音平静道:“我们白天才去送药送饭,流寇晚上便赶来。消息未免太灵通了吧? 他们前天才抢过一次,不会再去山下的村子。那么,只能是你特意去给他们报信。” 静海闻言,震惊地望向对方,语气不敢置信:“白姑娘,真是如此?” 那女子放声痛哭,抓着头发痛苦道:“我也不想,可是我饿呀,我想吃饱饭!” ------------ 第11章 人心 关若霏心里一颤,手中的刀却稳如磐石,丝毫晃动也无。 女子还在嚎哭:“一天就能喝那么一碗米汤,饿得没力气下地。凭什么,凭什么让我一直饿肚子?我就是想吃饱饭有错?只要能填饱肚子,让我吃人也行啊!” “你吃过人了?” 关若霏愣住,想起那些被掳走的孩子。 那女人似乎有些疯魔,嘿嘿笑了两声,眯起眼睛感叹道:“小羔羊,好吃,就是太瘦了点……” 一种极度地不适涌上心头。关若霏手指止不住地轻颤。这些年年景不好,玄清寺又要节省口粮救济灾民,她也感受过饿肚子的滋味。可是连续饿到恨不得吃人,究竟是何种感受? 而那些孩子呢?她还记得,被带走的孩子里,有一个叫阿花的小姑娘,才四岁,就要站在凳子上给家人做饭。平日里总爱躲在大人腿后,怯怯地望向自己。 南山越将她的动摇尽收眼底,正欲开口,却见关若霏挥动手腕。白姑娘闭上眼睛,轻飘飘倒下了。 她饿得瘦小,没什么重量,砸在地上声音很轻。 关若霏放下刀,感觉身体有些发软。 静海后退两步,“哐当”一声,手中的刀掉落在地。 从这些流寇闯进来,到全部毙命,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关若霏坐在原地,歇了口气,缓过神来后,向静海说道:“您去让大家都出来吧,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静海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掏出手帕递给她擦脸,这才撑起身子去通知别人。 关若霏把手帕打湿,慢慢擦去脸上的血迹。听见南山越说:“你若是还有灵气,用避尘决更利索。修仙界杀人比较多,善后的法子也更方便。” 她有心想笑,但觉唇角僵硬,有些扯不动。 南山越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要走了吗?” 关若霏嗯了一声。出了这种事,无论静海她们如何想,自己都最好离开。 她原本计划在此修炼到练气五层,自保能力更强,年龄也合适,那时再前往修仙界的。如今,却不得不提前动身了。 南山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并不在乎关若霏杀人的理由。只是担心她落下心魔。这也是修士远离凡尘界的一个原因。与凡人接触,固然能磨练心境,可也容易影响道心。 关若霏眨了眨眼,坦诚道:“若放过她,风险太大,易生后患。所以杀了。 她有害人之心,并且付诸行动,却又有苦衷。我杀与不杀,皆可道心圆满。” 南山越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她诚心实意赞赏道:“本尊现在觉得你有意思了,怎么样,要不要拜师?” 关若霏阖眼养神,懒得理她。 其他道士们走出来,见到眼前的情况,立刻便要去报官。静海喝止道:“今天太晚了,夜路危险,若再遇上山贼就不好了。明早再去吧。” 大家脸色一白,纷纷应下,各自回去休息,只是不知几人能照常入睡。 静海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会,低声道:“按大岳国刑律,流寇入户,格杀勿论。即使报官也没事,放心。” 关若霏没想到她要说这个,一时愣住了。 “静澜,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多年相处,我深知你是个好孩子。今晚是你救了我们。 如果你想留下,就留下,不要怕。官差来询问,我们也说是祖师爷显灵了,不会有人知道的。 如果你选择离开,也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走吧。我为你准备盘缠。” 关若霏眼底闪过一丝触动,笑了笑道:“我明天离开吧。” 静海早已料到她的答案,并不惊讶:“那我为你准备盘缠。另外,你是玄清观外出云游的道士,有通关文书和谱牒,我来准备。” 这有些出乎预料。关若霏望向静海观主,心中感激。这六年来,玄清观上下对她照顾有加,静海更是耐心地教导她医学。 静海低着头,突然开口:“这次的事,归根结底在于饥荒。两年旱灾是一方面,苛税盘剥是另一方面。 我们玄清观,只因为不用交税,就能种出足够供给自己的口粮,还能分出一部分救济灾民。 她和他们,若非遇上天灾人祸,只会安稳地做一辈子农民,女织男耕,不会成为需要吃人的草寇。 从今以后,玄清观还是会继续救助百姓。但我会想一些更周全的办法,至少要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这番话,与其说是讲给关若霏听,不如说是讲给自己听。 关若霏点了点头。 静海离开后,关若霏回到自己房间,看着自己那盆枯萎的盆景,若有所思。 半晌,她对南山越诚恳检讨:“我今天的话,有两点傲慢之过。” 南山越抬了抬眼皮:“哦?洗耳恭听。” 关若霏正色道: “其一,我修为尚浅。保护自己和周围的人,尚且勉强。这时候谈论修炼的尽头,纸上苍生而已,毫无意义。 今天来的只是一伙普通的灾民,仗着身高体壮,手握利刃,纠结起来劫掠乡亲而已。我尚且勉强应付。 若敌人是训练有素的官兵、贼寇,乃至于修士,我的水平便不够看了。必须继续提升自己的实力。” 如果能做到一次发射多片叶子,或者提高施法速度,做到瞬发,效果会更好。 关若霏低头思考。 “其二,踏入修士的行列后,我竟不自觉地开始轻视凡人。凡尘界的事,凡人会自行解决,并不需要修士来充当神明拯救。” 话音刚落,她的识海中轰然雷鸣! 体内的灵气自发运转,四周的空气轻轻颤动。 “这是……”南山越眼神一凛,扬声提醒道:“你顿悟了,快打坐吸收天地余韵。” 关若霏盘腿坐下,引气入体,发现内景世界里,灵气光点变得极为活泼,比往常更加容易被吸引。光点排着队进入体内,干涸的丹田再次充满灵力,境界壁垒开始动摇。 她舒然睁开双眼,结束了这次调息。 练气四层! 居然进阶了! 南山越静待她调息完,才开口道:“顿悟是修士某一瞬间与天道规则共鸣,获得天道加持,修炼速度千百倍。更会拔筋洗髓,净化灵根,从此恢复灵气的速度加快。” 关若霏有些奇异,在修仙之路上,她还只能算一个未开蒙的孩子,连许多常识性的东西都不知道。也不知前往修仙界后,该如何弥补这些知识上的差距。 第二天,关若霏背上静海观主准备的行李,挥别居住了六年的道观,踏上了寻找仙缘的路途。 ------------ 第12章 凡路止 大岳国,西南边陲。 峡谷高耸处,峰回路转,有一处开阔的平台,几处酒家竖起了湛蓝色布旗,开门迎客。一伙粗布衣裳、皮肤黝黑的马帮汉子,停了马在此歇脚,三五成群,谈得热闹。小二给他们上了烈酒牛肉,转过身来,端上一碗热腾腾的小面,给角落那奇怪的客人送去。 那人一身粗布青衣,戴了顶当地居民常编的斗笠,腰间挂一麻编钱袋,穿着打扮与此间居民无异。却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无他,只因此人身形高挑瘦削,肤色苍白,略欠了血色。与当地人和走南闯北的马帮货夫,被烈日骄阳晒得黧黑泛红的皮肤截然不同。 这是个什么人呢?店小二纳闷暗想,脚下不停,笑容热情道:“来,客官,您的热汤面!” 那人闻言,轻轻道了声“多谢”,便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来。 “呀!你——”店小二蓦地惊叫出了声,连忙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嘴。 眼前这人,竟是个年轻姑娘! 好在四周的马帮汉子都在吃酒划拳,喝得面红耳赤,声量震天。没人注意到角落的动静。 小二一时呆滞原地,便见那女子仿佛没有听到般,淡定地用餐。等到吃完,才站起身来,重新戴上斗笠,转头询问店小二:“店家,拢共多少钱?” 店小二这才渐渐缓过神来,瞠目结舌道:“三、三文钱。” 他接过对方递来的铜币,忍不住好奇道:“客官、不,姑娘,您是来......” 大岳国西南边陲,群山峻岭,连绵不绝。除了吃这口饭的马帮,再见不着旁人,更别提女子。 那女子闻言,拱了拱手道:“小道静澜,云游而来,听闻此地往西,有仙人踪迹,所以前来。” 店小二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头发梳成了道髻模样。 “原来是道长,失敬。”他连忙回礼,只是眉头依旧紧皱,好心提醒:“您是要往西去?去不得,去不得啊!” 不用关若霏追问,店小二便自动说下去。 “道长有所不知。西南群山,到这里还能见着人烟。再往西去,地形愈发险峻,人影踪迹全无。冒险进去的马帮、樵夫,从没有能再回来的。 当地人给西边遮天蔽日的山峰,起了个浑号,唤作‘天断山’,里面迷雾叠嶂,靠近了,还能听到诡异的吼叫声。 用我们当地老人的话讲,人间的路,到这就算头了。再往下,是仙人才能走的路呢!” 关若霏神色一动,施了一礼道:“多谢您好意提醒。既如此凶险,小道即刻返回,告辞。” 她付了钱,抬手调了调斗笠的角度,转身朝山间走去。 等他走后,店小二收拾了桌子,还沉浸在做了好事的喜悦里。他转头跟相熟的马帮汉子谈起这稀奇事。 其中一位疑惑道:“是刚才那个青衫斗笠的瘦高个吗?他不是往西边走的吗?” “啊?” 店小二大吃一惊,往西边看去,可哪还寻得见人影。 关若霏离开店家,独自往天断山深处走去。她一边用神识探路,一边同南山越交流道:“会是这里吗?” 仙缘飘渺,难以寻觅。离开玄清观至今,已经过去一年了。 当初她背着行囊,询问南山越该往何处去。未曾想听到一句无辜的回答:“本尊哪里知道?” 两人俱是一愣。关若霏睁大了眼睛:“你不知道修仙界在哪吗?” 南山越理所应当:“本尊是多久之前的人了,哪里知道现在修界的位置。” 她说自己那时,修士会于灵气充裕处,设立据点,或许是门派,或许是坊市。也有门派会派那些修炼无望的弟子,暗中隐藏在凡尘界,寻觅有灵根的凡人。 关若霏沉思后,决定去寻找那些修士的据点。她用了一年的时间,追寻着灵气更加浓郁的方向。 整整一年,从东北到西南,她用脚步丈量了大岳国的每一寸国土。 见过人们在肥沃的平原上挥洒汗水,也见过狼群在辽阔的草原自由奔驰,听过沙漠上清脆的骆铃,也听过江河汹涌咆哮。 曾经只能在书中读到的山川风景,她都用眼睛真切地看过。 这一年,为了赶路风雨无阻,草鞋不知磨破过几双,常常要露宿荒野。最终,她循着灵气的踪迹,来到了这里。 南山越提醒道:“这里人迹稀少,灵气充裕,确实是适合修炼的宝地。可除了修者,也会有妖兽存在。你可做好准备?” 关若霏眼神明亮,轻笑一声,迈步走进深山。 她于山中跋涉月余,一直未曾见到人影。直到某一天,打坐调息时,关若霏察觉到一丝异常的灵气波动。 会是妖兽吗?她凝神警惕,衣袖一晃,指间夹住两片散发淡淡金辉的叶子。 过去的这一年,她夜晚修炼,白天赶路无事,便暗自练习青锋决。哪怕吃饭时,袖子里的手也在练习给叶片注灵。现在她已经能做到瞬发叶片,一次操控两片叶子。 御金术和引木决的熟练度也增加不少。除此之外,更是新学了一道明火术,一道避尘决,一道绞藤术,都到达了瞬发的熟练度。 放轻脚步,朝那边慢慢靠过去。神识谨慎地探出,便“看”见一处幽静水潭,潭边站了一男一女。那女子捂住右臂,血流如注。两人脸上都是极其惊恐的模样,紧紧盯着水潭。 关若霏正疑惑他们为何不跑,便见那女子似乎撑不住伤势,不小心跌倒在地。男子呼吸一变,连忙抬手召来一道金光,化作盾牌,挡在身前。 下一秒,关若霏睁大眼睛,“看”见水潭中倏然掀起巨浪,一只一人多高的巨鳄猛地蹿出来,血腥巨口朝前一咬。这一击气势惊人,竟然将那金光罩撞出一丝裂缝来。 巨鳄被罩子撞回潭水中,砸出一阵涌浪,一瞬间暴露出潭底的模样,那下面竟然铺满了森森骸骨。 二人死里逃生,松了口气,那女人被吓得,竟然低声啜泣起来。可是她的声音并没有引来巨鳄的再次攻击。 它在水底气愤地狂甩尾巴,掀起一阵阵水浪,可却始终无法再次找出入侵者的位置。 这下关若霏明白二人为何不逃跑了。那巨鳄无法听音,也看不清东西,只能靠猎物的动作来追踪。不跑不动,就还能活命。 她仔细观察,发现那巨鳄双眼上各扎了一根冰刺,想来这就是它失明的原因了。 关若霏正沉思着,突然听到那男人扬声喊道:“不知何方道友在此,若能救我二人一命,李椿必有重谢!” ------------ 第13章 修仙界 关若霏一惊,对方竟然知道自己在偷看? 南山越及时地补上她缺乏的常识:“修士能发现比自己级别低者的神识,也能看穿对方的修为。那两人的修为应该比你要高一些。但也高不到哪去,表现太弱了。” 要尽快想办法,补上缺少的常识,不能再犯下这么愚蠢的错误。关若霏抿唇反思。 那男修见她没有动静,还在继续求救:“如果道友出手,这鳄鱼身上的材料我们分毫不取。待回城后,还愿奉下品灵石五十块,中阶引气丹一瓶。” 关若霏垂眸沉思。对方能察觉自己的神识,肯定知道她的修为更低,仍然选择向自己求救。 是死马当活马医,还是认为她有可能解决这条鳄鱼? 南山越蓦地出声,饶有趣味道:“等他们被这小妖兽杀死,你再动手,说不定能多分一份赃?” 关若霏眨了眨眼,沉思一瞬,做出决定。 她慢慢地靠近,进入那男修的神识范围,便出声问道:“你二人情况如何?” 那女修低垂着头,没有回应,似乎意识已经模糊。全靠那名叫做李椿的男修撑着,才不至于倒下。 李椿立刻回答道:“我们的灵气都已耗尽。但还有一道法器,足以自保。一张寒冰刺符箓,全凭道友指挥。 这黄品低阶的铁甲鳄,已经被我们打伤,失去视力听力。它的弱点在于腹部三寸的三颗心脏。” 关若霏没有再贸然靠近,而是放出一片叶子,一道流过扎到铁甲鳄身上。穿透了一层铠甲,却不像击中人骨那样,能穿透而出。而是陷进妖兽的血肉,引得它暴跳如雷,挥舞粗壮的尾巴,震得地面晃动。 如果换作柔软的腹部,估计便能穿透了。 只是,该如何让妖兽露出弱点? 另一旁,林椿见到关若霏的叶子深深扎进铁甲鳄的血肉里,眼神一震,连忙大喊道: “道友,我这防护法器,还能抵御两次攻击,我愿以身为饵。 你那武器轻便隐蔽,穿透力足够,妖兽发现不了。等到它攻击我,你见机行事,可好?” 关若霏深吸一口气:“明白。” 李椿面色煞白,咬咬牙,猛地背起女修,转身向后跑去。 铁甲鳄捕捉到猎物,猛地从水中窜出,摇摆追逐。 眼看就要追到,李椿一挥手,一道寒光流转,五道冰锥凭空出现,狠狠扎向铁甲鳄,却只划破了浅浅一层。 妖兽吃痛怒吼,只停顿了一秒,随后再次蓄力向前猛扑。 就是这时!关若霏抬手掐诀,释放一道绞藤术。一圈手腕粗的藤蔓倏地从地下钻出,将铁甲鳄的嘴部紧紧捆住。 那鳄鱼正待猛冲,突然头部被缚,紧贴地面。即使下一秒就将藤蔓挣破,猛地翻了一个身,狠狠砸到地上。周围的树木被砸得倒下。 李椿和女修也被砸中,那光罩替他们挡下一击。两人连忙拔腿便跑。 一道、两道,关若霏同时发射两道叶片,恰好扎进铁甲鳄的腹部。它极为痛苦地嚎叫一声,蓄力翻身。 绞藤术故技重施,将鳄鱼绑缚于地,只需要停顿这一秒,下一道叶片瞬间赶到! 三道血柱喷洒,铁甲鳄竭力嘶吼,翻过身来,却找不到关若霏的目标。只好再次朝李椿二人冲去,追上,猛地撞上金光罩。 它再次蓄力,关若霏心中一紧,绞藤术正欲挥出,便看那铁甲鳄倏然抽搐几下,瘫倒在地。腥臭的血液从身底漫出。 它死了。 关若霏防备着,两片叶子对准那二人眉心,蓄势待发。却见李椿长舒一口气,瘫倒在地。 他从腰间一个小布袋中取出了一瓶丹药,连忙给身旁的女修灌进去。自己也吞了一粒。 那女修咽下去丹药,喘息两声,虚弱地睁开眼。 “失血过多,要及时回城。” 李椿判断道。 他转过头来看向关若霏,长揖郑重道:“多谢道友出手相助。在下天衍宗外门弟子李椿,这是内子郑春和。今日我二人性命得救,全仰赖道友慈悲。” 关若霏握紧叶片,平淡道:“不必,公平交易而已。这铁甲鳄于我无用,你收好便是。” 李椿闻言愣住,连忙道:“多谢道友慷慨,我们今日出城,就是为了这铁甲鳄的兽核。既然道友无需求,我愿意再加二十灵石,以表感谢。” 说罢,他不再客气,一挥手,铁甲鳄的尸体顿时消失不见。 关若霏心中震惊,面色不变。好在南山越已经和她相处出了基本的默契,出言解释道:“他腰上的是空间储物袋,能将死物折叠收纳。” 竟然还有如此神奇的器物。关若霏再一次深深意识到,自己对修仙界的了解,宛如稚子。一举一动,务必小心再小心。 李椿处理完,背起自己的道侣,转头望向关若霏:“道友同我二人一同入城吧。你也知道,出城狩猎不会带多少财产。等回到住处,我便将谢礼送上。” 关若霏点头,静静跟上二人。她猜测这两人拿谢礼作饵料,同她一起回城,也有让她护卫回城之路的意思。 难道回城路上,会有打劫埋伏?关若霏一刻也不敢放松,神识警惕观察四周,青锋诀蓄势待发。 却见李椿将一块洁白的玉牌高举,回城路上一路畅通。等到三人行至一块空地,李椿用神识触发结界,眼前空无一物的空地,恍然出现一座高耸的城楼。 这城楼门户大开,许多人来来往往,极为热闹。城门上高挂一道玉匾——“苍林城府”。 关若霏低头掩去眸底的激动之色。 修仙界,终于到了。 三人一同进入城府。刚一迈进城门,关若霏却顿感悚然。一种被人窥伺的感觉,让她寒毛直立,掌心渗出冷汗。 南山越语气有些隐含的不悦:“是看守城门的筑基修士,用神识检查你们而已。故意让你们发现,充作震慑。” 关若霏隐隐感觉到,神识扫视,对修士来说,是一种极为冒犯的行为。这种被人看穿的滋味并不好受。 ------------ 第14章 城府 关若霏敛眸忽视不适,迈步进入城门。 刚一进去,李椿便浑身放松下来,露出一抹疲惫的微笑。他从衣袖里摸出一个新的储物袋,递给关若霏。 “对不起,在城外有所隐瞒,”他歉意地笑笑,“答应好的谢礼,都在这里了。” 关若霏挑了挑眉,接过储物袋,按照南山越的提示,打上自己的神识印记,然后探查内容。 里面果然如他所言,装满了一种流光溢彩的石头,应该就是所谓的灵石了。她清点了数量,不多不少,正好七十块。 除了灵石,还有一个小玉瓶,想来是李椿答应的引气丹。 “既然两清,我便不耽误你救治夫人了。” 关若霏学着他的模样,将储物袋挂在腰间,冲李椿点头,转身便欲离开。 “道友稍等。”李椿连忙叫住她。 关若霏垂眸捏紧叶片,侧身望向他,疑惑道:“还有何事?” 李椿憨厚笑一笑:“我们此次离宗,是为了攒够贡献点任务。还需要多次外出狩猎。不知道友可愿留下名姓,下次组队出城?” “哦对了,在下和道侣都是练气五层修为,暂住在玄字壹号院。” 见关若霏面色平淡,似乎不感兴趣,李椿连忙补充道: “在下乃一级炼器师,内子则是一名符箓学徒。所以我二人都不擅长打斗。 道友虽然才练气四层的修为,却身负极为强大的攻击术法,想来也是某门某派的高徒。不知是否也是为了贡献点而来?我们三人各有所长,组队效率会更高,道友可否留下姓名?” 他说了一连串听不懂的名词。关若霏敏锐地捕捉到炼器、符箓两词,与阵法一样,是南山越说过的修者六艺。 思索片刻,关若霏淡淡道:“我名唤张静澜,有缘再会吧。” 关若霏觉得这个李椿挺有意思的。先前在城外,他命悬一线,报上的救命价格却不是全部身家。提防她杀人灭口,一直强调身上没钱,用进城后的谢礼吊着自己。危机关头,却也没抛弃受伤的女修。看起来是内秀于心的人。 以后若是有机会,可以多加交流。但眼下刚入修仙界,不易暴漏底细,还是离心思细腻的人远点好。 李椿没有多做纠缠,只是送给她一张符纸,嘱咐道:“若是道友回心转意,可以用这张传音符联系在下。” 摆摆手,他率先转身离开。 拍了拍腰间新得来的储物袋,关若霏迈步向城里走去。 修仙之人的城池是什么模样呢?从前在凡尘界,她一直有所猜想,是青莲居士笔下的“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还是佛经中黄金铺地的祇树给孤独园? 现在,她终于能亲自见识一下了! 走过玉匾高挂的城门,入目是来来往往的修士。他们大都穿着款式各异的道袍,上面传来神秘的灵气波动,想来并非凡品。 街道并非神话中夸张的白玉为柱,黄金铺地,而是普通的青石砖瓦。街上也有摆摊叫卖之人,有竖旗立牌的商号。建筑更不是高耸入云的塔楼,一两层最为常见。只有西北侧一处精致的小楼,看起来有五层之高。 关若霏眼光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却突然被一道稚嫩的声音打断:“仙子是初来苍林城府吗?可要一份地图?” 她向声音来源看去,目光微讶。说话之人竟然是一个十几岁的凡人少年。 修仙界中,竟然还有凡人吗? 那少年极有礼貌地驻足等待,见关若霏目光停留,似乎有兴趣,连忙从衣袖中拿出一卷玉石雕成的竹简来,热情推销:“这是观星阁最新更新的版本,只需要一块灵石,再免费赠送您今年的观星小报一份!” 关若霏有些好奇,于是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块新得的灵石,递给那凡人少年。 对方高兴地双眼放光,将两块玉简递给她,连连作揖道谢:“多谢仙子惠顾!多谢仙子惠顾!” 他一连说了好几声,眼中竟然隐隐泛起了泪花! 见她眼含吃惊,那少年注意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抹了把脸道:“不瞒仙子,小的已经连着半月没有开张了。若是再没有收入,我家主人不会轻饶了我的。” “主人?” 关若霏疑惑地轻声重复。 南山越懒散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本尊那时,修仙界便有凡仆一说。他们或许是追随凡间的亲故来到修界,或许是修士生出的无灵根子嗣。无法修炼,便只能给修士作仆从为生。” 不用南山越点明,从这凡人少年的神情,关若霏也能猜到,凡仆的待遇并不好。 修仙界以实力为尊。南山越许久之前的告诫,再次浮现在脑海中,驱散了她初到修界的喜悦。关若霏眼神一沉,刚放松片刻的精神,再次警惕起来。 那少年自知失言,眼角泛红冲她鞠了一躬,快步离开了。 关若霏收敛心神,询问道:“这两块玉简该如何用呢?” 南山越:“同储物袋一样,用神识探进去。” 她先拿出那块苍林地图,依言照做,先是看到一片雾气茫茫。灰雾逐渐散开,露出一片清晰的微缩地图来。地图逐渐放大、舒展开来,展现出细致的景观。定睛一看,正是她才经过的城门。 一道清澈如泉水的嗓音突然响起,娓娓道来:“苍林城府,修界三十二城之一,位于陆中地区。” 话音方落,移步换景,一一介绍城中区域。 “西北处为城府公署,新入城者需去此处领取身份名牌。” “城西为居住区,可凭借身份名牌,租住不同规格的院子。” “城南为坊市和自由交易区。” “城内禁止御剑,禁止打斗,若是违反戒律,轻者逐出城中,不得再入;重者原地处决。” ...... 那道温柔清澈的声音,细致入微地讲解着城府的方方面面。末了,又笑意盈盈地添了句:“观星阁对此玉简的内容真实度负责。” 通过他的讲解,关若霏大致明白了。所谓城府,便是修界合力开辟的聚居地。但凡无门无派的散修,都要就近找一座城府登记,才能使用公共居住地、传送阵等设施。 城府的主人分为城主和府君,一般都是金丹修士。前者多为当地小宗门、小家族的掌权人,地头蛇是也。而后者,多为入驻当地的大宗门势力,派来的挂名长老,一般不会插手当地治理。 修仙界的势力,并非像凡间那样,分邦建国,靠血脉传承,以国土、人口决定实力强弱。在极大的实力差距下,修界势力几乎系于强者一身。不论人口,地盘,若有金丹修士,就可以自立门户。若是有元婴修士,便是极其强大的大宗门、家族。 这片名为浮光的大陆,称得上大势力的,共有十二位。 太虚宗、洞玄派,有九名元婴修士,实力最为强大。 长青门,万剑门,混元宗,守一派,灵兽阁,有八位元婴修士。 观星阁,虚白宗,五位元婴修士。 除了九大门派之外,散修盟有两位元婴修士,商盟、王氏家族,各有一位元婴修士。其余的,便是拥有金丹修士坐镇的中小宗门。那李椿所在的天衍宗,便是苍林当地的中等宗门。 关若霏缓缓撤出神识,又看向手中另一块玉简。 ------------ 第15章 贫穷 “观星小报第一百三十期,”那道温柔男声变得活泼了一些,“本期天字第一号消息,虚白宗太上长老郑无极陨落无妄海域,和颂真人应游欢下落不明。虚白宗损失两位元婴长老,千年道门风雨飘摇......” “地字三号消息,灵兽门沐水真人灵兽走失,悬赏一百中品灵石。据说那灵兽可以化形为翩翩美少年......” “地字十八号消息,太虚宗长老章安南背叛道侣另找新欢......” 整整一炷香过去,关若霏抽离神识,苦恼地揉了揉额角。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全修仙界大人物鸡零狗碎的小道消息,一股儿脑堆在她耳朵里,搞得她头昏脑胀。连那道温柔好听的声音,都无端显得聒噪起来。 竟然有人将这种捕风捉影的破烂消息,一点点搜集起来,制成流通品发售。 观星阁的名号,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子里。 忽略诡异的八卦玉简,关若霏按照玉简的指引,先去城府公署注册了身份名牌,注册费花去了整整十五块灵石。 解决了身份问题,还要解决住址。她拿着新鲜出炉的身份名牌,前往居住区租赁房子。 居住区的入口是一栋精致的小楼,门敞开着,里面一位老人昏昏欲睡。 关若霏迈步进去,还不等开口,便见那老人忽地睁开双眼,哑着嗓子道:“天地玄黄,要住哪种?” 想起来李椿说他住在玄字一号院,关若霏试探道:“玄字多少灵石?” 老头:“月租一百,年租八百。” 关若霏睁大了双眼,半响,她才艰难地重新开口:“这里最便宜的房子多少钱?” 老头眼皮半掀不掀:“黄字末等洞府,一月五十灵石。” 关若霏神魂离体地交出全部身家。那老头朝她要了身份名牌,往里注入一道灵气,便懒怠地指了指旁边的墙。 “上面黑色的点,随便挑一个吧。黄字末等,除了最基本的防护禁制,聚灵阵、防护阵、匿灵阵等一概没有。没有丹炉地火,也没有灵田。” 她艰难地从墙上的黑点中选了一个,看它变成了红色。又恍恍惚惚地拿着玉牌,前往自己的三无洞府。 她几乎走了半个时辰,才在城府外围的山坡上,找到了自己的洞府。用玉牌打开禁制,露出庐山真面目来,是一个狭窄、粗糙的山洞。里面随便摆了两块发光的石头,两个陈旧的蒲团,就算是全部的家具了。 关若霏安慰自己,至少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比之前露宿荒野要好。她施了一道避尘决,简单打扫一下,便感觉腹中饥饿。 掏了掏储物袋,只剩下最后四块灵石。 关若霏终于迟钝地发现,自己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之中。 现在的她,是一个穷困潦倒的文盲! 必须,马上,去找一个能挣钱的营生!不然就会沦落到食不果腹、露宿街头的悲惨境地! 修仙界不同于凡尘,飘荡在这里的野外,不仅会面临妖兽的威胁,也有遇见坏人的危险。 而且她现在所修的《太白金经》,只能用到练气五层。想要更进一步,就得换新功法。买新功法,也需要大量的灵石。 到处都需要钱! 握住最后宝贵的四块灵石,关若霏有些发愁。人生地不熟的,去哪儿挣钱呢? 她渐渐看向那张传音符,神情犹豫。 李椿此人聪敏,绝不像面上看起来的憨厚。而他道侣是何种人,尚且未知。关若霏心知肚明,她的伪装决不算好,对方若是有所怀疑,也很正常。再联系他,是风险极大的事情。 可是除此之外,自己也想不到其他赚钱的方法了。 心一横,关若霏催动了那枚传音符。 第二天城门处,关若霏捏住两枚叶片,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李椿和郑春和二人才赶过来。 不过一天,那女修一改上次虚弱的模样,远远看到关若霏,便率先打起招呼来:“道友来得好早!” 她先李椿一步搭话:“昨天的事,还没好好谢过道友呢!” 关若霏:“客气了,道友伤势好些了吗?” 她见这女修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伤势已然大好。所以才以此寒暄。 郑春和自来熟道:“已经好了!我听李椿说,道友姓张名静澜,我修为虚长你一层,就唤你张师妹可好?” 关若霏自无不可,笑了笑,切入正题道:“今日还去杀铁甲鳄吗?” 她在传音符里与对方二人约好,先去猎杀对方的目标,后面再去捕猎关若霏需要的妖兽。 李椿这才插上话,无奈地笑了笑:“今日不杀铁甲鳄了。也是一只黄阶下品妖兽,走兽类,名唤疾凤狼。它的能力是速度极快。弱点同一般的狼没有区别。” 关若霏点点头,表示明白。二人一同向城外走去。郑春和自来熟地凑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 “昨日是我防备不当,被那妖兽偷袭,以至于落了下风。幸亏遇上了张师妹。我和李椿都不擅长战斗,所长的唯有一门手艺而已。若不是宗门要求每年完成贡献点任务,谁会冒险来干这么危险的工作?” 郑春和语气激动地抱怨:“那铁甲鳄的皮那么厚,我从师姐那儿买的寒冰符都刺不穿。张师妹,你的法术也是从宗门兑换的吗?那么厉害,一定要花不少贡献点吧?” 关若霏一边默默听着,一边看李椿连忙给郑春和使眼色。眼见自己道侣毫无反应,不仅将自己的底细和盘托出,还开始打听起关若霏来,他终于不得不咳嗽了一声,制止道:“春和......” 郑春和瞬间反应过来,讪讪道:“张道友,我没有打探的意思,就是闲聊,闲聊......” 李椿这才松了口气,陪笑道:“春和心直口快,但是没有坏心,道友别放在心上。” 关若霏神色平静,温声打圆场:“无妨,郑师姐古道热肠,不拘小节,与我甚是投缘。” 郑春和松下心来,朝李椿办了个鬼脸,但也不再乱说话。 随着距离目的地的靠近,三人都警惕起来。 眼前是一片幽深的树林,草木茂密。据李椿所说,疾风狼便居住于此。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做好准备,缓步进入森林。 ------------ 第16章 疾风狼 此处树木高大,枝叶茂密,或许是争夺不过阳光的原因,地上都是些粘腻湿滑的苔藓,没有灌木丛,所以三人行路顺畅。林中光线昏暗,寂静无声,诡异地连鸟叫虫鸣也无。 关若霏渐渐发觉,妖兽似乎都有极强的领地意识。 她捏住叶片,一道青锋决蓄势待发。不仅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妖兽,也是提防身旁的两人。 随着逐渐深入森林,三人的神情都古怪起来。 “按理说,这个位置,应该进入疾风狼的领地范围了吧?” 郑春和扯了扯李椿的袖子,小声嘟囔。 李椿也是眉头紧皱,他的神识早已放出,却始终探测不到妖兽的踪迹。 怎么回事? 关若霏也在思考,却不忘警惕四周。或许是因为神识范围小于旁人的缘故,她不会一味依赖神识,并未放弃五感对环境的探知。所以当感受到一阵腥风微微拂过,她眼角一跳,连忙提醒道:“小心!” 随着她的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一道迅疾的黑影,带着湿热腥臭的劲风扑向李椿。 “碰!” 金光罩自动护主,替他挡下这一击。光罩上浮现三道深深的爪印! 李椿面色惨白,冷汗沁出额头。他一刻也不敢停顿,连忙抬手掐诀,替身边的郑春和召出一道土盾。果不其然,下一秒,那道黑影倏然闪向郑春和,挥动利爪,寒光一闪,土盾轰然崩解。 关若霏飞快地掐诀,无数条粗壮藤曼瞬间破土而出,逼得那黑影嘶吼一声,不得不撤至一旁。 “嗷呜——” 一声长啸响遏行云,那道黑影显现出真面目。 那是一头体型稍大的狼,黝黑眼珠闪烁凶光,浑身苍青色的毛发,在昏暗的苍林中,让它宛如疾风般难以捕捉踪影。 这便是黄阶下品妖兽,疾风狼! 那妖兽贪婪地盯着闯入者,呲起锋利的牙齿,涎水从嘴角滴落。 李椿喊道:“张道友,我为你二人护法,你和春和进攻!” “刷!” 风声呼啸,疾风狼纵身一跃,暗林中寻不到踪迹。她的叶片化作流光追在其后,最终穿透一棵大树,碎裂掉落。 太快了,术法追不上! 关若霏暗自皱眉,下一秒,脊背传来微妙的寒意,她尽最快速度侧身一滚,两道叶片挥向身后。 “嗷吼!!!” 那疾风狼左肘顿时出现两处血洞,鲜血汩汩流出。 李椿的土盾稍迟一步,挡在她和妖兽面前。 关若霏勉强稳住步伐,捂住自己的右臂。青布衣衫渐渐洇成深红,血肉碎屑从指缝间掉落。痛感淤积在神经中,却被求生的意志与杀意压下。她忍痛飞速结印,绞藤涌动。 郑春和默念口诀,催动一张黄纸,见过的寒冰刺一起攻向妖兽。 左肢受伤拖慢了那疾风狼的速度,绞藤捉住了它的后爪,寒冰刺扎进脊背。那妖兽痛苦地嘶吼一声,挣脱藤网束缚,拖着受伤的身体闪避一旁。低低地俯身,做出蓄势待发的攻击状。 李椿连忙问道:“张道友没事吧?” 他有些心虚,那妖兽发动攻击时,虽然距离关若霏更近,他却仍是先给郑春和施了道护盾,才考虑到更危险的关若霏。果然,这一道法术迟了一步,惨剧已然发生。 若不是关若霏躲避及时,这一击便会洞穿她的肩膀,之后行动与施法速度都会受影响。 关若霏垂眸镇定道:“没事,抓紧进攻。” 受伤的疾风狼逐渐体力不支,郑春和召唤出几个会爆炸的水球,渐渐将它逼入三人的包围之中。李椿催动寒冰刺符箓,关若霏挥手射出注灵后的叶子。 二人合力之下,疾风狼身上的伤痕不断累加,速度渐缓,最终被一片叶子贯穿头骨,砰然倒下了。 解决到这头狼之后,关若霏神色放松下来,露出疲惫的神态,庆幸道:“终于结束了,再打下去,我连施避尘决的法力都没了。” 她撕下衣服的一块布料,将右臂包扎起来。 李椿挥挥手收起疾风狼的身体,夸赞道:“多亏了张道友的术法强劲精妙!” 郑春和慢慢往这边走来,闻言也笑道:“谁说不是呢?” 关若霏垂眸轻笑,不做言语。 李椿收拾了残局,转头望向她,嘴角擒笑道:“张道友,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关若霏抬眸,听见对方低低说道:“不知道友的术法师承何方?可否传于在下,价钱好商量。” “哦?”关若霏苦恼道:“这可不行。” 李椿闻言苦笑:“果然......那就怪不得我二人了!” 话音一落,他挥手召出一道土墙,便见一道青色流光穿破土墙,狠狠地击中护体灵器金光罩。那道遍布伤痕的金光终于支撑不住,碎裂开来。 他狰笑道:“不愧是同阶无敌的术法!” 关若霏侧身避开,下一秒,她原本站立的地方爆开一团水球,炸出地面一个浅坑。身后郑春和面容冷漠,抽出一道符纸便要催动。 “你灵气耗尽,如何与我二人相斗?张师妹,看在你我相识一场,乖乖交出功法,我们可以饶你一命。” 二对一,两人早在疾风狼死后,便对她形成前后夹击的站位。 关若霏不慌不忙,叶片脱手,两道全部攻向李椿。 李椿骤然变色,惊呼了声“好快的施法速度”,便连忙召出土墙,一道不够,又召出三道。却只能拖住防住一道叶片,不得不狼狈闪躲。 此时郑春和的寒冰刺已经到了身前,关若霏不躲不避,召出一道窜起来的火墙。那些寒冰刺闯进火墙中,顿时化作水流,让火墙的颜色灰暗几分。 “你竟然还藏了一道火属性术法?” 郑春和满脸不可置信,恍然意识到:“你从刚才就在演戏!” 如果关若霏早一点使出这道火属性的防御术法,刚才疾风狼根本不可能伤到她。 这一瞬迟疑,便被关若霏抓住时机,绞杀藤从土中窜出,抓住郑春和的脚踝,然后猛地生长,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 李椿见道侣危机,眼中焦急,竟然任由叶片穿透手臂,掐诀射出几道火球,砰然撞上藤蔓,然后爆开。 火苗噼啪燃烧,一些叶子藤蔓不断化作焦黑的灰烬掉落。然而,到此为止。里面的藤蔓依旧紧紧包裹住郑春和。 李椿脸色煞白,神情绝望。 竟然烧不动! 术法之间的威力,按照五行相克的理论,水克火,火克木。水、火对付火、木属性的术法,明明会有威力加成的。可是郑春和的冰锥化在对方的火墙中,他的火却又烧不动对方的藤蔓。 这只能说明,对方的术法品级,远远高于他们的想象! 几乎生不起反抗的心思,他刚想要求饶,边见藤蔓逐渐收紧,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传来,缕缕鲜血从藤蔓的缝隙中洒落。 “春和!” 他不敢置信地嘶吼道。 ------------ 第17章 天阶功法 不仅李椿哭喊,连关若霏都愣了一下,才挥手召出最后一片叶子,穿透李椿的眉心。 之前都是用绞杀藤攻击皮糙肉厚的妖怪,第一次用在同类身上,没想到效果竟然这么……凶残。 看到李椿死得不能再透,关若霏原地打坐,回复了浅浅一层灵气,才慢慢走上前去。 绞杀藤完成工作,灵气耗尽,慢慢枯萎散落。里面郑春和的尸体早已不成形状。她捡起沾满血迹的储物袋,抹去上面的神识标记。 里面大概有十几块灵石,两瓶不知道是什么的丹药。以及五张寒冰刺符箓。 然后是李椿的储物袋,东西多一些,除了疾风狼的尸骸,还有八十块灵石、一个熟悉的租住洞府的身份玉牌。 想来值钱的东西,都放在洞府里了。但是关若霏也没蠢到真的去找。 除此之外,两人储物袋里都有一块玉牌。关若霏拿出来仔细看了下,上面刻了二人的名字,以及天衍宗三个字。 第一次处理案发现场,她有些不熟练,想了想,把三块用不着的玉牌埋了起来,又施了道“明火术”烧掉二人的尸体。毁尸灭迹后,才离开这片森林。 回城时她万分谨慎,好在没有遇到打劫的人。 经过筑基修士的神识扫视,关若霏成功回到了自己简陋的临时洞府。 安全又无人处,她终于露出几分痛色。 被那疾风狼一爪子下去,直接撕掉了一块肉。血是止住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感染。 定了定神,她打开识海,来到了青玉瓦空间。 南山越正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歪头看向她。 见关若霏的神识来到,抬了抬眼,似乎在质问:“你来干什么?” 关若霏不客气地盘腿坐在她对面。 “在来修仙界之前,我只顾埋头修炼,并没有参照物。所以很多事情并不清晰。” 南山越挑眉,等她继续说下去。 关若霏神情郑重:“但是,和真正的修士交过手之后,我觉得有点奇怪……” “怎么,”南山越勾起唇角,“想问你为什么这么强?” 关若霏毫不谦虚地点点头:“没错。” 没有收到想见的效果,南山越啧了一声,又恢复懒得理人的冰冷神态。 “你知道功法分为几级了吗?” 关若霏略一回忆,连蒙带猜道:“天地玄黄四阶,上中下三品?” 南山越淡淡道:“本尊交给你的《太白金经》,是我当初启蒙的功法,天阶上品。” 关若霏闭上了眼。 半晌,她不敢置信地掀开眼皮:“……你是化形期修士吗?” 南山越垂眸,讽刺地冷笑一声:“化形期? 这是下界修士眼中修炼的终点,但还远远不止。” 关若霏神情一凛,直觉她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秘密。谁料南山越反倒闭口不谈了。 “你现在太弱了,知道这些也没用。等你修炼到元婴期再说吧。” 关若霏深吸一口气,终于明白问题所在了。 因为对修界的体系没有实感,所以她忽略了很多问题。 比如能够一遍遍让人重生的法器,究竟是什么水平? 比如借助一个引气入体的凡人之手,用一些破烂就能布阵,是否符合常理? 比如南山越为什么一点也不着急,从不催她去履行自己那一半誓言的义务。 关若霏若有所思,又转回思考现实的处境。 天阶上品的术法,难怪李椿和郑春和二人如此热切,愿意冒风险杀人夺宝。 但是对于她来说,在修仙界中暴露身怀天阶功法,不亚于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就差大喊“快来抢我吧!” 看来得去学一些新的法术,掩人耳目了。 离开青玉瓦空间,关若霏苦恼地撑起脸,开始轻点自己的资产。 灵石差不多一百块。一瓶中阶引气丹,两瓶低阶引气丹。还有一只疾风狼的尸体。这些是没问题的。 五张寒冰刺符箓,算是“赃物”,暂时不能动。 最重要的是,自己再一次失去了经济来源。 本来以为可以和那两人组队狩猎,然后分灵石的。 挣钱好难。 关若霏皱着眉头,思考了一瞬,决定去交易区看一看。 南山越说过,引气丹是能够提升修炼速度的药丸,代价是会在体内积攒丹毒,需要服用洗髓丹清理。 她的功法只能用到练气五层,倒是不急着提升修炼速度。修仙界灵气充裕,比起原先已经容易很多了,不需要再服药。 这三瓶丹药,可以和疾风狼尸体,一起先卖掉。 正好干粮也吃没了。 关若霏轻巧地撑起身,离开简陋的洞府,往城南的坊市和交易区走去。 城南分为两部分,一处是整齐排列的店铺,关若霏一眼往过去,都是百宝阁、善丹坊……诸如此类的名字。 她发现那家名为“百宝阁”的店铺,挂上了“收妖兽材料”的牌匾,于是走了进去。 里面闲散站着两三个练气一层的修士。见她进来,都热情地围过来:“道友要买什么?” 关若霏:“我看到外面挂了收材料的牌子,疾风狼的尸体收吗?” 那几个修士对视几眼,都显得兴致缺缺。其中一个冲柜台后面喊了一声:“陈老,有人要卖材料!” 半晌,帘子后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迈的老人动作迟缓地走出来。 “卖什么?” “疾风狼的尸体。” 陈老狐疑地掀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整只卖?” 关若霏点头。 “行吧,”陈老悠悠道:“看看成色。” 关若霏早已准备好,将装有疾风狼尸体的储物袋递过去。 陈老接过去后,神识一探,沉吟片刻,评价道:“成色不错,就是兽皮损伤太多了,卖不上什么好价钱。” 嫌货才是买货人,挑刺不过是为了压价罢了。关若霏笑了:“猎兽哪有没伤口的,您给个公道价。” 陈老眯起眼睛开了个价格:“十五灵石。” 关若霏:“三十。” 陈老气笑了:“小姑娘,哪有你这么加价的?最高二十。” 关若霏爽快道:“成交。”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陈老递给她装了二十灵石的储物袋,然后慢悠悠说道:“小姑娘,第一次来卖东西吧?” 他好意提醒道:“下次把妖兽尸体处理好,兽核分开卖更值钱一些。” 临走时,陈老和气地嘱咐:“还有材料的话,可以再来。” ------------ 第18章 阵法入门 从百宝阁出来,关若霏又去了一家挂着回收牌子的丹药店。那里的掌柜接过玉瓶,将丹药倒在掌心,用指甲轻轻刮下来一层粉末。先是仔细端详了成色,又亲自尝了尝,才终于给出了一个价格。 一瓶中阶引气丹,二十块灵石。两瓶低阶引气丹,一共十块灵石。 这样算下来,自己已经有了一百五十块灵石的积蓄!关若霏掂了掂储物袋,眼睛一亮,准备去消费一次。她挑了间装潢清雅的书斋,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玉简。关若霏找到了一个伙计,礼貌地询问道:“请问适合五灵根修炼的练气期功法怎么卖?” 伙计见来了生意,也是眼睛一亮,连忙介绍道:“道友您看这边,都是玄阶功法。这本《五行混元功》怎么样?只要五百灵石——” 关若霏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抬起眼:“多少?” 伙计有些微愣,疑惑地答道:“五百下品灵石,很实惠对吧?” 关若霏:“对不起,打扰了。” 好在书斋的伙计很理解,一副我懂的神情,不仅不介意,还好心地介绍道:“可以去旁边自由交易的散市看看,虽然容易被骗,但货是真便宜。” 狼狈地从书斋走出来,关若霏终于对自己的贫穷产生了深刻的认识。她居然这么穷! 轻轻叹了口气,她迈步走向散市,打算碰碰运气。 所谓散市,是南边的一大片空地。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关若霏眼见一个圆头圆脸的修士,随意拣了块空地,插上“出手丹药、灵草灵植”的旗子,就地摆摊。 他旁边也是一个卖丹药的修士,顿时不乐意起来,嚷嚷着这块地盘已经被占了。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若非顾忌城内不能动手的规定,肯定早就动上手了。 周围摆摊的人一见乐了,干脆连生意都不顾,扭头看起了热闹。 关若霏:...... 她小心翼翼地走过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事故现场,见旁边一位年老的修士,闭目坐在旁边,没有去凑热闹。于是去瞧了瞧那人的摊位。 这年迈修士卖得很杂,灵草、丹药、玉简、兽核,什么都有。关若霏指着一瓶辟谷丹道:“道友,这个怎么卖?” 那年迈修士面色沉静,毫无反应。 “道友?”关若霏又唤了一声,那年迈修士才睁开眼来,主动解释道:“老夫修为比他们都高,用神识看热闹。一时入迷了,道友莫怪,莫怪!” 关若霏无奈:“辟谷丹怎么卖?” 年迈修士开始介绍起自己的货品来:“这瓶辟谷丹虽然是下品,但品质优良,杂质特别少,一粒可饱腹三日,一瓶六粒,便是三六一十八日......既然小道友诚心要买,老夫便忍痛割爱,收你四块下品灵石好了!” 关若霏眯起眼睛,知道这家伙是在哐她。刚才去卖丹药时,她便大致扫了眼正规店铺的标价。下品辟谷丹,大店铺也才卖五块下品灵石。 她举起两根手指,不慌不忙道:“这个数,卖不卖?” 年迈修士脸色沉郁下来,一副不悦的神情,斥责道:“年轻人讲起价来没道理。最低三块下品灵石,再少不卖了!” 关若霏退让道:“行吧,成交。” 年迈修士一改沉郁神色,笑眯眯地把丹药递给她。关若霏顿时心道不妙,价格还是讲少了! 她叹了口气,转头打量起其他货品来。忽地注意到一块白玉,旁边摆了一摞小旗。于是好奇道:“这个怎么卖?” 那年老道士果然滔滔不绝地开始推销:“道友真是好眼光啊!这可是老夫从一位一级阵法师那里买到的绝佳小聚灵阵,只需三十下品灵石,便可以让你的修行一日千里......” 关若霏忽地抬眼:“这个也能卖钱吗?” 年迈修士还奇怪道:“说的什么话?这可是阵法啊!别说修炼必须的小聚灵阵,就是专门用途的防护阵、匿灵阵,只要出手,都不缺买主的。不信去灵阵阁看看,基础阵法都是什么价格。你买不买,不买起开!” 关若霏心念一动,想起来南山越交给自己的那本阵法书。上面写着炼阵要有基础的灵材,所以她一直没法亲自尝试。不过,上面四十九种基础阵纹,三百多种组合阵纹,她全部背了下来,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 至于具体的阵图,南山越提醒她,低阶修士看了太多高级阵法,有可能迷失心神,所以她只背了最基础的聚灵阵、匿灵阵、避尘阵,再没有往后翻过。 如果尝试去刻画阵法呢? 她拿起新买的辟谷丹,找到了年迈修士所说的灵阵阁。里面果然有卖基础的布阵材料,只是少有人问津。关若霏问过价格,基础阵盘三块灵石一个,阵旗两块灵石一组。刻刀五十灵石一把。她心一横,买了一把刻刀,十套阵盘、阵旗,带着这些回到了临时洞府。 将那本阵法书摆在一旁,关若霏服下一颗辟谷丹,开始尝试脑海中的阵图,转刻到阵盘上。 她先从自己比较熟悉的聚灵阵试起。将神识灌注于刻刀之上,然后仔细地将一个最基础的五行阵纹画出来。停下最后一笔,阵纹一瞬亮起溢彩流光,随即慢慢黯淡下去。 成了! 关若霏惊喜了一下,随后开始添加更复杂的阵纹。等绘制完所有基础的阵纹,再尝试按照特定的灵气输送序列,将它们连接起来。 然而意想不到的艰涩出现在刀尖。她心神一乱,阵盘上的灵气回路一暗,就这么断了。白玉阵盘倏然碎裂成几块,孤零零地掉在地上。 看到三块灵石就这样没了踪影,关若霏顿觉心痛。不过这点损耗,还在自己的预料之中。她坚定不移地重新拿起一块新阵盘,继续尝试。 沉浸在刀尖的方寸世界里,关若霏并未注意到时间的流逝。当她第三次拿起阵盘时,倏然觉得脑海中一阵刺痛。 南山越察觉了什么,出声提醒道:“阵法之道,绝不是一夕之间能够学会的。注意神识消耗,不要伤了本就脆弱的神魂。” 关若霏只得停下来,这时饥饿的感觉才泛上来。她惊讶地意识到,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 ------------ 第19章 门派考核 神识耗尽的结果,便是不但无法练习阵法,更无法修炼。每次尝试入定,都会心烦意乱,头晕脑胀。 关若霏只好转而不断地练习术法,灵气释放更加精准,将法术的威力控制到一定范围。 直到三天后,她才从这种状态里恢复出来,重新投入到对阵法废寝忘食地练习中。 等到十块阵盘消耗一空,关若霏长舒一口气,从满地的碎块残渣中抬起头,惊喜地捧着唯一一块成功的阵盘,绽放出一抹真心的笑容。 连南山越都罕见地没有出言嘲讽,而是点头道:“不到半月便能刻出第一块阵盘,悟性尚可。” 她口中的尚可,换成常人眼中的标准,那就是非常不错了。 关若霏笑眯眯,一道避尘决收拾了洞府。随后捧着这套新鲜出炉的聚灵阵,前往散市。 她拣了人少的角落,席地盘腿而坐。聚灵阵法孤零零地摆在身前。拖着下巴想了想,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根木头,立在身前,勉强算是个招牌。 旁边的摊主也卖阵法,斜睨了她这简陋的摊位一眼,哼哼冷笑,眯起眼阴阳怪气道:“哟,新来的?就这破木头,连个字都没有,摆的什么玩意儿?这要是能卖出去,老子把自己的招牌吃了!” 关若霏却像是没有听见似的,抬眸环顾四周,终于在另一位摆摊的散修那儿,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她缓步走过去,指着摊位上一株枯黄的铃兰草,礼貌问道:“道友,这株灵植怎么卖?” 那散修闻言一愣,忍俊不禁道:“小道友,这花已经蔫了,不值几个钱。你要不看看别的,我把它当搭头送你?” 关若霏轻笑摇头,认真道:“我就要这一株,一块灵石够吗?” 散修摸不着头脑,无奈道:“够、够,当然够了。诺,你的草。” 周围的摊贩们窃窃私语:“这姑娘莫不是个傻的不成?这铃兰草生机殆尽,眼看要枯死了,根本无法入药啊。” 关若霏接过枯萎的灵草,回到自己的摊位。她将阵旗按方位摆好,将那盆铃兰草放在中间,短暂地催动阵法。 灵光一闪,便见那聚灵阵徐徐开启,灵气逐渐聚集于一处。那株枯萎泛黄的铃兰草,竟然肉眼可见地重新充满了升级,卷曲的叶片重新打开,变得青翠欲滴起来。 这是灵气达到一定浓度,才会出现的复苏现象啊! 四周的散修都一股脑儿围过来,惊奇地围观这株铃兰。众人交头接耳,啧啧惊叹。有人按耐不住热情,向关若霏问道:“小道友,你这套聚灵阵怎么卖?” 关若霏缓缓报出早已定好的价格:“五十块灵石一套。” 要买的人闻言面色一僵,抱怨道:“你这价格,都快赶上灵阵阁的价格了吧?” 关若霏不为所动道:“我的阵法效果不逊于灵阵阁,价格可是足足低了二十灵石呢。只此一套,不讲价。” “不过啊,”她眨了眨眼,开玩笑道:“要是现在买,还能搭您一株铃兰草。” 那人纠结了半晌,始终下不定决心。这时旁边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你买不买?不买我要了!” 他一听这话,心里一急,咬了咬牙,猛地拍出一个破旧的储物袋:“我要了!” 关若霏伸手接过,用神识清点了数量,点了点头。就听见那人支支吾吾地补了一句:“那啥,储物袋得还我噢!” 围观的众散修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人脸色通红,却抱着聚灵阵死活不松手。 同为天涯穷散修,关若霏完全理解。她将五十灵石收入囊中,将那株铃兰草放进他的储物袋,归还给买家。 旁边嘲讽她的摊主,此刻脸色青白不定,一声不吭。有看了全程的散修,低声笑话他。不过修仙之人五感敏锐,放低音量并没什么用。 关若霏依旧笑眯眯的,也不去看他。起身拔出自己的木桩,准备离开。 没买到的人见她要走,心急地询问道:“道友,你明天还过来吗?” 关若霏摇一摇头,温声道:“下次吧。” 众人失望地噢了一声。 散修修炼困难,许多人终其一生都耗在某个境界,无法再进一步。只能困在城内,谋一营生,除了多会几道法术,和凡人没有什么分别。可既然有缘踏入仙途,谁又甘心止步于此。所以帮助修炼的灵丹、阵法,就成了他们的追求。 他们暗下决心,关若霏下次再来卖阵法时,一定要手快抢到。 当然,也有人暗暗目露凶光,背地里打定主意,只等她一离开城内,就出手杀人劫货。 关若霏对这一切心知肚明。 她带上这次换来的灵石,重新买了十份阵法材料。回到临时洞府,继续练习刻阵。不断地练习下,她的成功率越来越高。十份材料里,已经渐渐能成功三、四份了。等到成功率达到百分之五十,她便开始学习下一道阵法。 如此重复,五个月过去。她已经学会了小聚灵阵、避尘阵、防护阵、匿灵阵四道阵法。南山越对此的评价,依旧是淡淡的“尚可”二字。她便只当自己的资质是中等偏上,依旧废寝忘食地刻苦练习。 当然,关若霏不知道的是,寻常阵法师学徒,一年内能掌握一道基础阵法,成功率达到三成以上,便已经称得上聪慧过人、颇有天赋了。 她在散市上的小摊已经小有名气,有了固定的客源。收入不仅足够付洞府的租金,升级阵法的材料,还能剩下几十块灵石。在朝不保夕的散修中,算是日子十分滋润的。 可是她的积蓄始终不够买下一套功法。别说功法,便是最差黄阶下品术法,都远远超过了关若霏能承受的价格。 她渐渐领悟到,在修仙界之中,最贵的不是丹药、灵器这些外物,而是知识。 门派、家族、商铺之类的势力,将各种知识垄断起来。像她们这种无依无靠地散修,即使有心想学,也摸不到途径。 这一天,关若霏刚卖出一套聚灵阵法。便听见旁边的摊主艳羡道:“有一技之长就是好。” 她低头笑笑不说话。五月以来,关若霏已经渐渐摸清了散修生存的境况,极为自然地融入了进去。 比如旁边的年老修士,每半个月出城一次,回来总会带点伤。摊子上什么都买,丹药、符箓、阵法、兽核......关若霏心里大概对他的“营生”有所猜测,只是佯装不知。 知道自己的生意惹人眼红,为了安全起见,她几乎从不出城。因为城府中禁止私斗,还算安全。 她摊子上阵法的定价,略高于散市的一般价格,虽然卖得慢了些,却免得被其他摊主联手排挤。而每次售卖的数量极少,也不至于引起大店铺的忌惮。 关若霏又时不时给身边的“邻居”偷偷打折,积攒了还不错的人缘。因为来买她阵法的顾客,也会连带看下周围其他摊位的商品。所以有时候来晚了,周围的摊主还会替她占着位置。 她时时谨慎,处处留心,言辞间多有防备,却也不忘与人为善。所以能平稳经营至今日。 那摊主张了张嘴,似乎还欲闲聊些什么,忽地神色惊讶看向某处。 关若霏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定定站住,四处打量着,他神色倨傲,毫不掩饰对这里的鄙夷。 那少年感受到二人的视线,不耐烦地回望过来。忽地见到了她那个光秃秃的木桩,神色一动,迈步朝这里走来。 ------------ 第20章 白珩试 那少年走到关若霏的摊位前站定,扬了扬下巴:“就是你的阵法效果极佳,据说比灵阵阁还有好?” 关若霏看不透他的修为,便知比自己要高。她略一蹙眉,却听见旁边的摊主朝她传音入密道:“小张道友,这可是一个肥客啊!你看他全身上下,都是绣衣坊制作的法衣。这一套下来,得超过一千灵石了吧?你可得抓紧机会!” 关若霏望向他浑身装扮,衣衫靴子上都带有奇妙的暗纹,隐隐透着一股灵压。她知道绣衣坊的法衣,价格昂贵,每件都大几百灵石,据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还有抵挡神识窥探的作用。 知道眼前之人非富即贵,关若霏并未惊喜于天降大客户,而是暗自皱了皱眉。 有天阶术法引人觊觎的前车之鉴后,她在卖阵法之前,特地询问过南山越。对方傲然答道:“你大可放心。阵法不同于一般法术,制作者连通阵纹的顺序,画阵纹时对天地法则的领悟,都会影响到阵法的功效好坏。而使用者仅仅通过阵盘,是无法追溯倒推出阵图的。” 所以她才安然卖起了阵法。 不知来人何意,关若霏定睛看着他,便见那少爷指了指她摊子上的小聚灵阵、避尘阵、防护阵和匿灵阵,手一挥豪横道:“这些我都要了。喂,一共多少灵石?” 关若霏:“二百灵石。” 对方不屑地扔了个十分精致的储物袋,悠悠道:“这里面有五百灵石。你以后不许在苍林摆摊了。” 她抬眼定定地看向那少年,渐渐地将他瞧得窘迫起来,恼羞成怒道:“哑巴了啊?” 关若霏收回目光:“我不同意。” 那少年震惊地抬眼,似乎没想到她会拒绝,不敢置信道:“你有什么不同意的?不过是一介散修,这五百灵石都够买你的命了吧?” 他话音一落,周围那些原本眼红关若霏的散修,脸色都极其难看,仇视地盯着他。 此时一个身着白衣的修士,见气氛不对,连忙窜上前来,对关若霏拱了拱手:“道友,借一步说话?” 他脸上陪着笑,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硬。 关若霏垂眸道:“可以。” 三人行至一旁,那白衣修士挥手布下一道隔绝神识探视的禁制。转头笑呵呵道:“道友有所不知,我家少爷正准备十年一度的白珩试,需要几套精巧的阵法。道友的阵法既然有幸得了我家少爷青眼,何不拿上这五百灵石,去他处另谋高就?” 关若霏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小少爷要参加三个月后的白珩试,但自己实力不够,便想靠一些手段“作弊”。他要用关若霏的阵法参加考核。既然如此,必然不能让她继续自此处售卖阵法了。 要拿上这些灵石,从此离开苍林吗? 关若霏叹了口气道:“不行啊。” 那白衣修士神情冷下来,蓦然抬眸,直白威胁道:“我劝你别不识抬举。” 关若霏抬眼与他对视,轻笑一声道:“是真不行。” 微风吹晃了她高高束起的黑发。白衣修士听见少女轻声笑道:“因为我也要参加白珩试呢。” 关若霏是真觉得遗憾。但凡这小少爷早三天来,她说不定真会在威逼利诱之下,捡起五百块巨款跑路。 可是三天前,还是一位热心的摊主,好奇地问道:“小张道友,你的手艺,快达到一级阵法师的水平了吧。怎么不干脆进个宗门。免得做朝不保夕的散修?” 欸?捕捉到关键词,关若霏连忙接茬道:“刘师兄,这是何意?” 那中年修士奇怪道:“你不知道吗?许多大宗门都会定期在城府举行入门测试。只是比起身份不定的散修,更偏爱招收心思纯净、尚未开蒙的孩子。但若会炼丹、阵法一类的手艺,好像可以破例入门做外门弟子。” 中年修士叹了口气,惋惜道:“我年轻时试过几次,但考核的标准太高了。你还年轻,若是想要一试,可以去城府公署的告示那里了解。” 关若霏有些心动。她还记得那李椿和郑春和,不过是中等宗门天衍宗的外门弟子,便能租住玄字第一号的院子。 而且从那二人口中,她还得知,宗门弟子能够用一种叫做贡献点的东西,兑换不错的功法,这让她十分动心。 想到便去做,她收起摊子,慢悠悠往城西北的公署走去。 城府公署是栋小楼,氤氲在云雾之中,看不清真切的模样。 初到苍林城府时,关若霏来公署注册身份,只当这栋楼高耸,看不清到底几层。现在有了一定的阵法基础,渐渐能看出是布置了高阶幻阵的缘故。 所谓的公示榜,贴在一楼大堂的柱子上。关若霏用身份名牌贴了贴柱子上的影壁,心念一动,便见那影壁浮现出想要看到的文字。 以太虚宗为首的九大宗门,每五年一次,在修仙界三十二城中举行招收弟子的考核。 凡十岁以下的幼童,三灵根资质以上者,可以直接进入宗门。四五灵根者,若心性优异,也可以作为杂役弟子进入宗门,等修炼到一定水平,再升入外门。 十岁以上,三十岁以下骨龄的散修,则需要通过选拔考核,择优录取,每届仅限三到五人。考核包括文试、武试,若有擅长六艺者,可以择一项申请加试。 读到这里,关若霏眼前一亮。她恰好符合第二类考核的标准。各门各派的选拔时间,从三月后陆续开始。自己还有一段时间准备。 至于宗派选择,势力越大的宗门,考核标准肯定会越难。所以她选择最后一档好了。 关若霏回忆了下最后一档的两个宗门,观星阁和虚白宗。 想到观星阁,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进了这个宗门后,不会被派去搜罗大人物的八卦吧?她连忙摇了摇头,将观星阁从备选中划去。 那就只剩下这个了。 虚白宗。 她低头略想了下,印象中这个宗门刚失去两位元婴修士,实力大损。但关若霏只求一个能给她功法的容身之处,无所谓宗门实力。 其实除了九大宗门,还有一些中小型宗门也在苍林城府招收弟子。可是大多要等到几年之后,以求和大宗门的时间避开。剩下的中小宗门,便只剩下苍林土著天衍宗。 关若霏才杀了人家两位弟子,谨慎起见,不想和天衍宗扯上关系。 决定了,就是第九大宗门,虚白宗。 看了下报名时间,竟然正好是今天开始。 她取下身份名牌,循着影壁指出的路线,向虚白宗派驻苍林城府的办事点走去。 然而到了那里,关若霏便开始后悔起来。来报名的人出乎意料地多,她默默站在队尾,一直排到日落西山,才拿到一根代表报名身份的木签。 她在夕阳下举起手中的木签,眯起眼,看清上面镌刻了三个清雅的字迹——白珩试。 ------------ 第21章 突破 那少年和白衣修士的脸色顿时一变,全都一副如遭雷击的模样。 关若霏有点好笑。花钱作弊,却买到了竞争对手这里。这小少爷和他的跟班,看起来都不太聪明的样子。 半响,那小少爷结结巴巴道:“怎么回事?” 第一句质问出口,他似乎找回了熟悉的掌控感,不再结巴,转而怒斥那白衣修士道:“你不是说打听过了,名册上没有一个叫张静澜的人吗?” 话说出口,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关若霏,睁大眼睛道:“你竟敢用假名报名白珩试,按虚白门规,报名作废,我要去检举你!” 关若霏:...... 好在那白衣修士聪明一些,连忙解释道:“少爷,张静澜应该才是那个假名。” 小少爷脸色涨红,恼羞成怒道:“那你也别妄想去检举我。告诉你,我叔父是虚白门的管事,你就算检举也没用!我们金家一句话,就能把你赶出苍林城府!” 关若霏:哦,金家的。感谢自爆家门,本来不知道你是谁的。 在苍林城府的散修堆儿里混了五个月,饶是关若霏并不关心八卦,也被迫听了一耳朵。金家是苍林城府的本土家族,原本有一位结丹老祖镇守,因此颇为得势。可百年前这位老祖不幸陨落,金家便以一日千里的速度衰落下去。现在家族里,已经没有筑基修士了。 全族的希望,是一位练气期十二层修士,加入了虚白宗后,据说十分有望进阶筑基。这给衰落的家族注入了一丝生机。但屋漏偏逢连夜雨,金家的下一代,居然一个好资质的孩子都没有,全是些四五灵根。要知道,练气十二层也是练气期,寿命只有百年。金家人唯恐传承断代,拼命想再捧一个能进入虚白宗的子弟。 当代家主的孩子金保辉,四灵根,不知为何得到了全家族的押宝。殷殷期望,从他的名字便可见一斑。然而这位未来之星,在八岁那年,参加第一次虚白宗选拔时,资质不足以直接进入内门。 而为四、五灵根专门准备的九百九十九级登天梯考核,这位承载全家厚望的小少爷,发奋图强,拼尽全力,走出了三级的好成绩。 被刷下来后,家族也没有放弃他,而是倾斜全族的资源于一身。他在十五岁那年,参加了虚白宗的第二类考核,白珩试,据说依旧没考上。按理说,今年的白珩试,应该是他和金家的最后机会了。 关若霏倒不是很担心金家的报复。根据她留心观察,城府内不能私斗的铁律,至今还没有人敢违反。只要她不出城,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她于是转头问道:“金小少爷,这四套阵法,拢共二百灵石,您还要么?” “你给我等着!” 金保辉怒而咬牙,撂下一句狠话,甩袖而去。那白衣修士阴狠地瞥了她一眼,追随主家离去了。 走了许久,金保辉惶急地质问白衣修士:“你出的什么破烂主意?要是让叔父知道了,我唯你是问!” 那白衣修士眼神一暗:“少爷,事已至此,若想人不知,恐怕只能......” 左右扫视了一圈,见四周无人,他谨慎地凑近,对金保辉传音入密。 他们二人相继离去,还了关若霏一片清净。屏蔽禁制被取消,她感受到四周散修们或明或暗地注视,垂眸掩去不悦之色。 她干脆地收了摊子,谢绝旁人的打探,绕了几圈路,回到了自己的三无洞府。 第一次,她将阵法用在了自己的洞府里。聚灵阵增加灵气浓度,守护阵以防来敌,匿灵阵掩去修炼时的灵气波动。看了眼储物袋里的六瓶辟谷丹,一堆阵盘、阵旗,关若霏安心地关上了洞门。 南山越旁观了一场好戏,慢悠悠开口道:“怎么,受刺激要发奋了?” 关若霏习惯性忽略她口气里的戏谑,神色平静道:“我停留在练气四层已经快两年了。修仙界灵气充裕,我早已有了境界松动之感。只是考虑到功法限制,一直没有寻求突破而已。” “与今天那些人无关。只是为了准备白珩试,我要尝试冲关,将修为提升到最高。另外,”她顿了一下,目光自信而坚定:“我会在冲关之后,学习第五道阵法。” 南山越的阵法书上,前四道辅助型阵法,学习的修为限制,是练气三层。而第四道阵法,为攻击性阵法,摄灵阵,修为限制为练气五层。 自从她开始学习刻画阵法以来,南山越似乎一直心情不错,此时也用她特有的语言表达了支持:“好缜密的计划,若不是我没有本体,都想给你鼓掌了。” 关若霏懒得理她的打趣,做好准备,便渐渐沉浸入引气的世界中。 最后一丝意识停留时,她听见南山越淡淡的嗓音:“放心闯关吧,若是行气不对,我会叫醒你的。” 时间在极高的专注中变得模糊。关若霏只能凭借剩下的辟谷丹数量,判断逝去的时间。 这是她第一次有意识、有计划地去提升修为,原本自然沉静的修炼,变得极其考验心性。注意力似乎总是拐到其他的地方,而且容易心生急躁。但关若霏熟练地将无用的念头掐灭,回归到修炼之中。 第二瓶辟谷丹见底时,关若霏凝神静气,冲破了修为的壁垒。 练气五层,成功突破! 关若霏缓缓睁眼,抬手掐了一道避尘决。她几乎没有停留,翻开阵法书的第五页。 摄灵阵,顾名思义,是可以削弱对方灵气的阵法。 白珩试第二场武试,并非传统试炼中的一对一擂台,而是让参赛者们进入空间法宝开设的试炼场中。在那里,无论受到多严重的伤,都只会耗费神识,却并不会真的留下伤害。 所以门派并不会对参赛者进行太多的限制,考核限时七天七夜,最终依据淘汰顺序进行排名。 这就给了阵法施展的空间。 而摄灵阵,就是关若霏打算用在试炼之中的攻击性阵法。 ------------ 第22章 摄灵阵 小聚灵阵这种基础的辅助型阵法,只需要刻画个位数的五行阵纹,并将其连结起来。她现在要学的摄灵阵,则需刻画数十个进阶阵纹,按照特定顺序进行组合。这对阵法师的记忆力和神识都是极大的考验。 为了节省材料费,关若霏先在普通的木板上练习绘制阵纹。她刀不离手,日夜不停地反复练习,直到每一道纹路的长短都深深烙印在记忆中,阵纹的绘制几乎成了身体的本能。她才放下薄了不知几层的木板。 细瘦指尖叠了一层又一层伤口,逐渐磨成白玉般厚重的刀茧。关若霏不在意地眨了眨眼,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阵盘,眼底浮现热切而自信的光芒。 她将神识灌注阵笔,全神贯注地开始刻画阵纹。 南山越安静地注视着她挥动刀尖,白玉阵盘的碎屑簌簌而落。失败的残品在身旁堆成一座小山,而关若霏神情专注,不急不躁,眉眼间带着一种笃定的自信。 冷白刀尖缓缓划下最后一笔,手中的阵盘绽放出一阵彩光。 关若霏弯起眼眸,露出一点真切的笑意。 南山越听她罕见地意气风发道:“一个月学会摄灵阵,说到做到。” 于是她也罕见地收起了冷言冷语,直率夸奖道:“不错。” 洞府的石门缓缓打开,震落一堆尘土。时隔三月,关若霏迈步走出阴暗的山洞,久违地召见了明媚阳光。距离白珩试还有一段时间,她准备破费买一点符箓灵器,为武试做好准备。 然而,她才一离开居住区,便感觉自己身后缀了条鬼鬼祟祟的“尾巴”。关若霏垂眸,指尖出现三片淡金叶子。 城中不能私斗,关若霏量那些人也不敢公然打破规矩。那是要干什么呢? 她心中思量,面色不变,缓缓地向人流密集的散市走去。可身后那人却紧追不放。 关若霏停在一位散修的摊子前,看中了一道防护符箓,准备购买。却见身后那人猛地蹿上前来。 她神色一寒,叶片正欲脱手,却见那道人影发出了熟悉的声音。 “这道符箓,本少爷买了!” 关若霏神色一顿,连忙终止攻击,回头看向那鬼鬼祟祟的人影。 金保辉得意地扬起下巴,接过符箓拿在手中,炫耀地挥了挥。他那白衣随从也从暗处走出来,阴险一笑。 “你是想为了白珩试做准备吧?放心,有本少爷在,你一张符箓,也、别、想、买、到!” 金小少爷一字一顿地威胁道。 关若霏看着他神气的样子,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两人那天一副跟自己结下深仇大恨的模样,想出来的报复方法,就是蹲在她洞府前守着,买下她想买的所有东西,好让她没有物资? 关若霏试探性地指了指摊子上的一件灵器:“这个我要了。” 金保辉豪横道:“喂,我加五块灵石,卖给我!” 她眨了眨眼,转身向店铺街道走去。那两人一脸得意地跟在身后,随着她进了百宝阁。 关若霏还记得这里的店主陈老,虽然也讲了价,却没有真的欺负初来乍到的她,给的钱数还算公道,更是好心提点她。 她指了指墙上的一件灵器,问道:“这个多少灵石?” 伙计答道:“三百灵石。” 她一句“我要了”还没说出口,金保辉便将储物袋拍在柜台上:“给我抱起来。” 伙计犹豫地看了看关若霏,却见她神色不变,挑了另外一件灵器。 渐渐地,金保辉的脸色越来越差。他有些局促地摩挲着自己的储物袋,坐立不安的模样。 关若霏挑够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见这些昂贵的宝贝都进了金保辉的口袋,满意收手。 临走前,她冲金小少爷眨了眨眼:“金公子豪掷千金,买下这么多灵器符箓,可一定要进武试啊。” 因着金保辉搅局,关若霏果真没有买到能用的东西。既然如此,她干脆放弃,省下自己兜里那少得可怜的灵石,专心练习自己的法术。 几周之后,白珩试开考。 关若霏不得不起个大早,从自己偏远的便宜洞府,走到城中心的演武场。 诺大的广场上,摆上了数百个书案与蒲团。关若霏凭借手中的木签通过设好的禁制。木签上的字迹随即变幻,从“白珩试”三字,幻化成了一串序号。 乙区申号。 木签上泛起淡淡的银辉,关若霏纵目望去,有一组书案上的玉简也绽放了相同颜色的光芒。 她循着指引走到自己的位置。 周围的参考者神态不一,有的志在必得,有的紧张到拿不住木签,有人耐不住性子,四处游荡找人闲聊。那金保辉被分到远远一角,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看起来压力极大。 关若霏安静地垂首等待开考,却蓦地听见四周一片吸气声。她缓缓抬眼,看见天边一道流彩愈来愈近,显露出自己的身形。 那是一艘令人惊叹的云舸。精致的形状极像人间繁华之处的画舫,船身雕刻了栩栩如生的清莲水浪,关若霏盯着看了一会儿,竟然真的看到一株娇美的睡莲缓缓脱水而出,濯濯清浪拂过碧绿荷叶。 这副美不胜收的图景一时引得她沉迷其中,却忽然听见南山越一声清呵:“醒过来!” 关若霏连忙睁眼,惊得一身冷汗。她听见南山越冰冷的声线:“这是法器上刻的高阶幻阵,没有伤害你们的意思,只是暂时控制了你们的心神。” 她转头看见身边的人,果然个个都紧闭双眼,一副陶醉的神情。 关若霏重新抬眼望向云舸,却见甲板处站了几道人影。其中一个女孩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倏地回眸,与她对上了视线。 湛蓝的天空下,那少女抚栏而立,微微侧过头来,朝地面俯视。她身后是高远寥落的净空,而她的眼睛,竟是同长天一色的浅蓝,剔透若冰。 两人便这样对视了一瞬。 云舸缓缓降至地面,漂浮在半米的高度。那少女身旁的中年人凭空召出一个钟磬。那钟磬飞向半空,轻轻颤动,发出一阵阵浑厚的声音。 关若霏听见这声响,直觉灵台震动,忍不住收回视线。却见身旁被幻阵摄住心神的参试者,皆是浑身一震,清醒过来。 那三人中最后一位青年一挥衣袖,从云舸中跃下,缓缓落地。他用灵力扩音,宣布道:“本次的白珩试,正式开始。” ------------ 第23章 文试 金振族站在一众散修前,看到他们流露出艳羡倾慕之色,顿时挂上得意的神情。 一一扫视过去,又在角落里看到了自家不争气的侄子,脸色惨白,神情瑟缩,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他瞬间冒出了一阵邪火。 这小子,明明是家族后辈里资质最好的,奈何心性如此差劲。吃尽了家里的资源,二十好几,也才修炼到练气六层。几考虚白宗而不入。 实力差劲就算了,运气也不好。他本想着豁出去老脸,趁这次自己主持白珩试,贿赂了同峰的主考官,放水收他进来。谁知今年偏偏来了个镀金的祖宗。 全虚白谁人不知,这位可是最最不通情理的。 他在心底暗暗叹气,只好见机行事了。这次是最后的机会,无论如何,自己也要把这个不孝子捧进宗门! 他沉声宣布道:“白珩试,正式开始。” 关若霏闻言,便见自己书案上的玉简忽地飞起,猛然爆发出一阵金光,化作书卷缓缓展开。 四周被雾气覆盖,视线被阻隔在这一方天地里。关若霏坦然坐下,听见那书卷传出浑厚的声音,一字一句都像是在叩问人心。 “一问何为道?” “二问何为长生?” “三问为何修仙?'' ....... 关若霏自幼酷爱看书,在玄清观又读了整整六年的经典。因此前面这些玄而又玄的问题,她回答得还算顺畅。随着她流畅而清晰的回答,书卷上自动浮现了清雅的字迹。 但是,当第一部分结束,开始考较一些修仙的基础知识,关若霏思考的时间越来越长,逐渐艰难起来。 她来自凡尘界,无师无门,也没有长辈可以依靠。唯一的引路人南山越,并不是一位合格的老师。 她似乎很难理解何谓“基础”,有些概念,只有关若霏问了,她才意识到这是需要讲解的内容。 实在是不会答了。于是关若霏抿唇,开始胡乱说话。 书卷:“请详细介绍玄界下品灵兽碧水兽的形貌特征。” 关若霏:“有四条腿,两个眼睛一张嘴。” 书卷:“请说出中了荆棘草毒之后的应对措施。” 关若霏:“躺下休息,多喝水,不行就砍掉中毒的手脚。” 艰难的一个时辰过去,书卷似乎也受不了她的胡言乱语,啪地掉在书案上。 四周清明起来。关若霏分明见到,周围众人的书卷都是缓缓合起,轻轻落在桌案上的。 关若霏瞧了眼自己的书卷,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这不能怪她,修仙界的书太贵了啊。等她进了宗门,一定要把虚白藏书阁、藏经楼的书籍全都读一遍,让宗门知道她是多么手不释卷的好学生。 关若霏一边腹诽,一边听见南山越在她脑子里毫不留情的嘲笑。心情顿时复杂。她见金振族大手一挥,无数书卷飞至云舸当中。那两位竟然当场就开始判卷。 耐心等待半个时辰之后,那些书卷忽地化作金粉,洋洋洒洒落下。 关若霏看到有人的木签倏然飞起,在空中碎成两截。那人顿时捶胸顿足,一派失望懊恼之色。 这就是淘汰了。 饶是沉着如关若霏,也小小的紧张了一下。可是身边失望离去的人越来越多,她的签子却始终没有动静。终于,场上只剩下不到百人。 自己这是通过了?她看向木签,见那上面的字迹,复又变成了第八十七名。 行吧,垫底也算是留下了。她轻笑摇头,准备参加第二场考试。 金振族沉声宣布道:“第二场,武试,现在开始。” 那云舸之上的少女抬手,一方剔透的水晶镜浮现在她面前。她闭目掐诀,水晶镜忽地变大,落在众人眼前。 金振族指挥道:“剩下的人进入此镜。里面自成天地,并不会出现真正的死亡。除了禁止使用超出练气期实力的符箓、器物外,并无限制。选拔开始后,七日方止,依照存活时间排序。” 关若霏混在人群中,缓缓走进水晶镜。她临进入前,特地看了眼,金保辉也在人群中。 没想到小少爷背书还可以。她满意地收回视线,迈步进入镜中世界。 金保辉当然没有通过考核的真才实学。不过是金振族给他透了题,又找人提前写好答案,背了下来而已。即使如此,他也才拿下第五十六名。不知道回去之后,要怎么被骂呢! 第二场武试,他自然也有准备。金振族提前告诉了他这里的地形,和一个很好的隐匿点。他进入镜中世界,按照叔父的叮嘱,装模做样地绕了几圈,便直奔向那个位置。 云舸之上的二人,正通过镜面,聚精会神地观察赛场。见到金保辉的行为,那少女轻轻蹙眉,若有所思。她身旁的筑基修士钱进连忙岔开话题道:“您看,那人还怪有意思的。” 少女顺着他的指引看去。 穿过镜子时,关若霏顿觉一种空间扭曲之感,胃部泛起阵阵恶心。连忙闭眼缓解,再睁眼,便出现在一处山林之中。 她不急于行动,谨慎地放出自己的神识。这片林子较为广阔,周围没有人在。既然是比谁活得久,正常修士肯定是选择躲在某处,藏得越久越好。 可关若霏却迈开步子,朝林子边缘跑去。 少女被吸引了注意力。她还记得这人的卷子,前半部分关于道心哲理的问题,答得极好,文采斐然。而后半部分的通俗知识,却是一派胡言乱语。 她本不喜这种生性胡闹,不尊重机会的人。可是公平起见,她还是制止了想要黜落她的钱进,给了个垫底的分数。 眼下见了这异于常人的行为,少女也只当她照旧胡闹,并不是很在乎白珩试,于是失望地蹙眉,静静等待她率先被淘汰。 关若霏从等待时,就开始观察其他参与者。她记得这一百人中,自己看不透修为的,仅有一半。二分之一的概率,值得一赌。 她要去确认一件事。 她指间夹住三片淡金叶子。 进阶为练气五层,她已经能同时操纵三片叶子,而且灵气储备大幅度增加,可以施展多道术法。 等跑出森林的界限,进入一片空旷的草地,她的眼睛甚至比神识更先发现了目标。 同样是练气五层,很好。关若霏轻笑一声,眯起眼睛。 三道叶片悄无声息地飞出。 ------------ 第24章 强敌 为了防止事后报复,镜中空间的人是互相看不清脸的。 所以关若霏不知道,这个刷新在草原的小倒霉蛋,倏地撞见了旁人,神情是多么慌张惊恐。他甚至没有反抗的心思,扭头就跑。 这是个求生的比试。大部分人都是这么想的。除了那些修为最高的强者,其他人肯定是能躲则躲。期待着最晚被高修为参赛者找到,就能拿个不错的名次。 那人足部忽地腾起一阵云雾。这是练气五层能用的法术,速行术。 是很快,关若霏惊讶地睁大眼睛。不过,修士再快,能比得过轻盈的叶片吗? 修为提升到练气五层后,青锋决的速度更快,穿透力更强了。关若霏相信,若是现在再去猎杀疾风狼,绝对不会出现速度不够的状况。 叶片轻盈隐蔽地贴近那人,猛地穿透他的后心。却砰地一声撞上了一个金色的光罩。 关若霏眯起眼。这东西她见李椿用过,似乎是极其常见的防御性灵器。大概能抵挡五击左右。她一挥手,三道叶片再次飞出。 那修士明显打斗经验不足。这种境况,停下来与对方决一死战,或许还有胜出的机会。 可若是继续逃窜,便是白白地将自己的后背亮出来,任由对方攻击。 但他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其他原因,仍旧猛逃。 这就怪不得自己了。 叶片接连撞上金光罩,裂纹越来越多。那修士冷汗浸湿衣衫,眼见光罩摇摇欲坠,终于咬了咬牙,停下脚步,欲与她拼死相搏。 关若霏轻叹一声:施法速度太慢了。他的手印才结完一半,叶片便突破了金光罩,穿心而过。那人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挣扎倒地了。 不能浪费灵气。关若霏没有再施法术,而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凡间的砍刀,上前两步砍下了那人的头。 结束后连忙跳开一点,躲避喷涌而出的血液。 见她这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镜外三人皆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这真是正常人吗? 虽说考核制度就是在鼓励争斗,可眼睛眨也不眨地杀人,也太...... 关若霏当然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甚至没预料到自己会倒霉地成为考官观察的重点。若是早知道,肯定要稍稍伪装一番。 眼下她只是沉默地看着尸体渐渐化为一道荧尘,渐渐散去。但衣服和储物袋,全都停留原地。 她松了一口气。 自己赌对了。 如果人死后,携带的物资也会消失,那这比试便是考核修为与运气。若非修为最高之人,便只能躲好,祈祷晚一点被找到。这样的比试毫无意义。 她大胆猜测,人死后,他们的物资并不会一同消失。这样,积极主动的人,便能积攒物资。练气期之间的差距并不大,完全可以靠外物抹齐。 这也是武试的本意——争。 关若霏放下心来,迅速地捡起“赃物”,转身警惕地避回森林。 她是要争先,但也不是莽夫,早期保存实力和积累优势同样重要。 警惕地布下一道防护阵,一道匿灵阵,关若霏开始清点自己的战利品。 这修士战斗经验弱,东西也不多。看来只是一个普通的散修。 储物袋里有一套匿灵阵,一瓶回灵丹,一瓶辟谷丹,五六张风刃符。 关若霏略有失望地垂眼。她最缺的是防御性符箓和灵器。 若是金光罩能从死人身上扒下来就好了。可惜那是有使用次数限制的灵器,碎了就是碎了。 但有丹药也不错。她吃了一颗回灵丹,惊喜地发现刚才施法耗尽的灵气,几息之间便全部回复了。 原来丹药这么好用。可惜自己之前太穷,一直没尝试过。 她重新站起,收起阵法,外放神识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次她往森林的另一个方向跑去,见到周围的树木渐渐变矮,然后变成了棘生植物。 纵目望去,是一望无垠的黄沙。 看来这镜中世界的面积十分广阔,地形颇为丰富。她若有所思。 关若霏试探性地迈出步子,谨慎地前行。 某一步,她忽地停住,拔刀回身,狠狠地扎向身后的地面。 左腿完全陷入流沙之中。她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小心翼翼地自救。 幸好在凡尘界寻仙缘那年,她曾游历过大岳国西北的沙漠,跟当地的居民学会了陷入流沙的自救方法。 关若霏恰好脱困的瞬间,一道风刃忽地朝她而来。她险而又险地侧身避开,青绿色风刃擦过鼻尖,削去耳侧一缕发丝。 没去转头找人,关若霏抬手瞬发一道明火诀,火墙腾得升起,挡住了接下来几道风刃。 火星被风吹得四溅,有点点红光从眼前蹦过。 这道防御型术法,还是太局限了。关若霏心里掠过这个念头,在火墙的遮蔽下换了个位置,确定了敌人的方位。 下一秒,几根石刺从自己刚才站的地方窜出来。 好快的施法速度。对方一点也和她一样,花大力气打磨过术法。 遇上了厉害的家伙。 关若霏精神更加紧绷,挥手发出三道叶片,从不同方向围攻那人。 对方拿出一张黄纸,贴在自己身上。下一秒,叶片便像撞到坚硬的岩石一样,纷纷掉落碎裂。 几息之后,那人身上的符纸也啪地掉落,自动焚毁。可他的下一击早已到达。 关若霏迅速地飞出一片叶子,提前切断飘过来的水球。那水球猛地爆裂开来,炸得黄沙飞溅。 飞舞地狂沙意料之外地遮挡了二人的视线。 她心里涌起不好地预感,抬手掐诀,然后猛地闪避。 下一秒,一道人影出现在了自己刚才的站位旁。 那人竟然顶着漫天飞沙,极快地从流沙中穿过了。 绞杀藤在沙漠地形中长得没有那么欢腾。但也牢牢抓住了对方的脚踝。 那人反应极快,意识到自己无法挣脱,立即将召出风刃针对关若霏。 这是眼前最高效的解法。施术者一死,术法即可解除。 但关若霏的青锋诀更快。他已经无处可避,叶片洞穿了他的眉心。 数道风刃却也划伤了她的肩膀、手臂、腿侧。 恰好避开了要害。关若霏脸色更加苍白,撕下外衫的布条,简单包扎了几下。 没钱也有好处。此时要是穿的法衣,恐怕还撕不动呢。 她苦中作乐地想到。 ------------ 第25章 狩猎 确保伤口不会流血,暴露行踪,关若霏顾不得更下一步的治疗,连忙捡起对方的储物袋,转身离开。 退回林间一处隐蔽角落。她重新摆上防护阵,连服三颗回灵丹。 她看不透沙漠那人的修为,说明对方修为更高。自己能赢,只是凭借直觉的运气。 完全是侥幸。 关若霏对自己并不满意。 比试仍在继续,她收敛心神,专注于目前的事。低头探入对方的储物袋,然后逐渐露出一丝惊喜。 这人的积累明显更加丰富。她如获至宝地看着那三张黄纸。没记错的话,这就是那人使用的金刚符。 接下来还有一瓶回灵丹。以及一张关若霏没见过的符箓。 她倏地想起那人在沙漠中瞬移到自己身边的能力。 是瞬移符吗? 将东西整理到一起,关若霏才有心思检查自己的伤势。 好像除了包扎,也做不了什么了。就是要小心失血过多或者感染。 堂堂修士,死于凡间常见的破伤风,也太滑稽了。 等等,她可是在森林啊,会不会长有药草? 关若霏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她有些犹豫地收起阵法,仔细探查了一番自己的传送点。 居然还真给她找到了。 关若霏惊喜地看向树底一簇低矮黑色的蘑菇。用避尘决、布条和这些药用菌,止血消炎药和干净的绷带就都齐了。 当初苦学过的医术在此刻得到回报。关若霏垂眸处理伤口。 水晶镜外,三人都不知她在做什么。 他们并不了解凡间的医术和药物。修仙界有效果更好的灵草,或者干脆找医修施一道愈合术。没有人会用效果这么慢的方法治病。 关若霏处理过伤口,几乎没有犹豫,再次朝一个方向出发了。 镜外的少女眉心紧蹙,疑惑道:“她这是……在狩猎?” 水潭、高山、沼泽,关若霏接二连三地解决掉实力各异的参赛者。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获得的回报却也相当丰厚。 照外人的标准看,她怎么也该收手了。已经过去了四天,镜中世界残余的参赛者,不足三十人。 但她没有停手。 这一次,她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地洞。 若不是赶路时恰巧踩空,她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地方。 滚进这宽敞的地洞,她受身减轻冲击,迅速站起,叶片蓄势待发。 一抬头,遇上了自己的老熟人。 这洞穴上面布置了屏蔽神识的阵法。所以金保辉根本没想到有人能找到自己。 他坐在叠了一层又一层的防护阵、匿灵阵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米饭,正欲开动。 竟然连辟谷丹都不愿意吃。 在镜中世界里看到这一幕,金振族气得差点没撅过去。他连着在心底念了三遍不肖子孙,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少女和钱进都露出不忍直视的神情。 终于找到你了。 关若霏与现实中截然相反的性格,没有寒暄,面无表情地使出青锋诀,绞藤术,一道道法光打在他身上。 金保辉也不是吃素的。他囤了一堆符箓、灵器,总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可是,这些东西都是他当时为了给关若霏添堵买的。里面每一个的作用、效果,她都一清二楚。 之所以能认出金保辉,也是因为他用的防御型灵器,是被关若霏忽悠着买的。 在容积有限的地形里你来我往,等到金小少爷完成自己奉上灵器、丹药的使命,地洞也轰然崩塌了。 关若霏捡起储物袋,迅速撤离。 她最终还是回到了最初的树林。 随着不断战斗,关若霏也逐渐明白了。每个人被传送来的地点,都契合她的长处。 第一位修士擅长疾行,便出现在地势开阔的草原。第二位修士应当是水、土、金三灵根,便出现在沙漠地势。 而自己最亲和木属性,自然是出现在森林。 她低头开始检查自己的战利品。 丹药方面,回灵丹、辟谷丹多得数不清,还有三瓶极其珍贵的愈灵丹,应该是金小少爷的珍品。 她毫不犹豫,立刻倒了一瓶,全部吃光。 身上数不清的伤口,折断的锁骨、肋骨,瞬间重新生长。一阵剧烈的疼痛淹没了她。 药性这么烈,怪不得金保辉宁死不吃。 汗水打湿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关若霏从猛烈的生长痛中醒过神来,缓了一瞬,低头继续自己仓鼠般清点积蓄的行为。 灵器方面,她收获了一件防御型灵器,能把人扣住的金钟,下品灵器。一套攻击型灵器,二十四道飞剑,中品灵器。 符箓方面,风刃符、雷击符、寒冰刺符、冻结符若干。金刚符两张,瞬移符一张。符箓用起来省灵气,是关若霏最喜欢的。 阵法方面,除了她自己准备的防护、匿灵、摄灵阵,还收获一道抵御神识入侵的阵法,一套防御型幻阵。 穷散修乍富,关若霏面露惊喜之色。 她自然高兴了,镜子外,金振族脸色铁青,猛地扭头告状道: “钱师叔,这人四处杀人越货,心性贪婪,品德败坏,实在不配为我宗弟子。” 钱进收了钱,本该为人办事。可眼下他心底咒骂这金振族不会办事。 江真人此时站在这里,是替她的掌门师尊视察,便如同掌门亲临。哪有越过人家,直接询问自己意见的道理? 他连忙赔笑道:“江师叔,您看呢?” 江迎昼认真地思考了一瞬,一板一眼道:“既然门规里没说不能做,便没有因此黜落她的道理。” 钱进连忙点头,转头瞪了金振族一眼:“你听到江真人的话了?” 金振族只好忍下愤慨,转头继续观看比赛。 关若霏囤好物资,寻了森林里合适之处,开始布置。 她当然不是因为贪婪才冒死去抢物资。 按理说,武试只需在镜中世界生存七天。如果大家都不出手,和平共处,这一轮测试根本不会有人淘汰。 可那些高修为的修士,绝不会放任出现这种局面。 他们的优势在于武试,所以想尽可能地借这一环节拉开差距。如果最后三十个人一同存活,那就是并列武试第一。 可虚白宗只会要五人。 镜中世界之人并不确定剩余人数。所以,高修为修士会尽可能地多杀人。来确立自己的优势。 一旦遇到,便是死局。她必须早做准备。 ------------ 第26章 殊死决战 关若霏找好了隐蔽的位置,开始布置阵法。 防护阵、匿灵阵、摄灵阵、幻阵,还有金保辉那儿抢来的抵御神识阵法。关若霏能用上的都用上,躲在阵法里,开始等待。 前半程是狩猎,而后半程,攻守易势,轮到她躲了。 倒数第二天,关若霏猛地睁眼,左手捏住了一道雷击符,右手指间夹着三片树叶。 有人从她面前积满落叶的林地踏过去。 关若霏精神紧绷,却见对方仿佛没有发现,脚步声逐渐走远。 没发现吗? 砰!!! 心猛地一跳,一个巨大的火球轰然爆在头顶。 基础的防护阵不堪承受,碎裂开来。她连忙催动防护灵器,钟磬将人兜头罩住。又连忙往身上贴满了金刚符。 这种程度的灵压……关若霏垂眸,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应该是那少数几个练气九层以上的之一。 练气期虽然细致地分为十二层,但是几乎四层是一段,实力差距明显。 练气五层堪堪踏入中期,而九层,已经是后期了。 关若霏准备多天,就是为了这一战。自然没有逃跑的道理,当然也跑不掉。 她摸出瞬发的低级灵符,毫不吝啬地向对方抛去。三道轻盈的叶片,极为隐蔽地混在其中。 饶是练气后期的修士,也被这劈头盖脸下雨一样的术法,搞得手忙脚乱。他连忙祭出自己的灵器,一个小巧的盾牌,忽地涨大许多,抵住攻击。 一道叶片悄无声息地从后方贴近,正当她以为就要偷袭成功,却见那人复又召出一把中品灵剑,腰身一拧,猛地抽剑向后砍去。 坚硬的叶片就这样被劈成两半,变成普通的碎叶,纷纷落地。 关若霏呼吸一滞,这还是第一次青锋诀完全失效。 果然还是自己的修为太低了。 她连忙祭出那套小飞剑,二十四把灵剑嗖嗖冲向对方,组成一套溢满速杀之气的剑阵。 那后期修士猛地拔剑,与剑阵缠斗起来。关若霏需要全神贯注操控灵器,也没了背后放冷箭的机会。 局外旁观的评委们纷纷摇头。那少女轻轻叹了口气。 看到这里,她已然明白关若霏的用意。这是一个聪明的姑娘,并非自己最初以为的狂妄、胡闹。 可是眼下,她依然不认为关若霏能赢。练气修士之间差距是小,却也不是轻易能够抹平的。 即使这姑娘此时输了,按名次,也有参加六艺加试的机会。 她带着一点淡淡的遗憾,重新看向镜面。 缠斗进行了一段时间,那后期修士最终还是挥剑斩破剑阵。 灵器与主人神识相连,剑阵破,关若霏神魂受创,唇角渗出丝丝鲜血。 她抬起手指,缓缓抹去溢出来的殷红。抬手一道绞藤术。 后期修士的剑重重斩下绞杀藤,刀过叶落,藤蔓枯萎散落一地。几次施法,都只是拖住了他前行的脚步。 后期修士站在原地,疲于应对一波波符箓,和层出不穷的藤蔓,见缝插针的叶片,忍不住嘲讽道:“何必负隅顽抗。你现在能做的,也只是拖延时间了。” 对,拖延时间。关若霏眼眸明亮,坚定地拖延起时间。 这是她打过最漫长的一场仗,时间从烈日当空到明月高悬。她终于力竭倒下。 关若霏单膝跪地,用凡间的砍刀支撑起身体。回灵丹用尽,她似乎穷途末路,再也无计可施。 那后期修士被拖得极为恼火。他从储物袋里掏出回灵丹,忍不住嘲讽道:“你不会以为我没带丹药吧?何必呢?我看你还能有什么招数?” 他囫囵吞下丹药,却蓦地愣住了。 丹药化成灵液从喉口滑下,落入丹田,却没有熟悉的灵气恢复的舒适感。 他催动功法,丝毫没有反应。 “你做了什么?是......是摄灵阵!” 意识到了什么,他拔腿欲要离开这里,却见原本弯腰匍匐地少女,猛地窜起来给了他一刀。 那所谓力气不支的跪地,其实是一招隐蔽的起手式。她一直在等待这一击。 后期修士的灵器自动护主。他被绊住脚步,仓惶了一瞬,很快稳住心态,重归冷静。 “就凭这把凡铁,你杀不了我。”他极为笃定:“等我离开阵法范围,你就完蛋了。” 关若霏胡乱砍了几下,听见他这句话,忽地流露出一抹微笑。 她退后一步,抬手掐诀。 那后期修士愣住了,淡定的神情破裂,不可置信地嘶吼道:“怎么可能,你怎么能恢复地这么快?” 关若霏召出绞杀藤,将后期修士包裹于藤蔓中。深绿藤蔓蟒蛇一般不断缩紧,企图勒断这块盾牌。 叶片一道道冲撞。盾牌失去了主人的灵气加持,只剩下自动防护,威力大减,很快碎裂开来。 窥伺已久的叶片瞄到机会,流星般穿透对方的眉心。 终于见到这摸漂亮的血雾,关若霏彻底脱力,倒在地上。 在玄清观那次感悟天道,效果是回复灵气速度增加。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用上了。 关若霏疲惫地闭上眼睛。 镜外的三人目瞪口呆。 一环扣一环,这场以弱胜强之战,才能打得如此漂亮。那位江真人震惊地睁大了水蓝眼眸,忍不住称赞道:“太厉害了。” 这位练气五层的少女,聪慧沉着,心思缜密。一次又一次地推翻了她的预料,给了她惊喜。 她深深地看了眼屏幕,将这少女的外貌记在心底。 又过去一天一夜,比试的最后一个晚上,关若霏再次遇上了一位后期修士。 这回便没有那么幸运了,她被一剑洞穿心脏。 血液凶猛涌上喉咙,关若霏被呛得一阵猛咳。等抬手拭去生理性泪水,恢复清晰视野,她才意识到自己回到了演武场。 手下意识地摸向心口。完好如初,并没有出现一个血窟窿或者疤痕。她才稍稍平复心情。 第一次经历死亡,饶是心性坚韧如她,也是有些震撼的。 短时间收拾好心情,她摸出自己的木签。上面的字迹再次变换,这次是: 武试,第五名。 她是倒数第五个被淘汰的。而白珩试录取的人数,恰好是五人。 ------------ 第27章 质疑 关若霏抬头观察四周,场上留下的人寥寥无几。她大概查了一下,不超过二十人。 令她略微惊讶的是,金保辉竟然仍在场上。 自己下手的速度还是太慢了,她不无遗憾地想。 “好了,场上剩余的人,如若有擅六艺者,可以上前报名加试。 从左到右依次为炼丹、炼器、符箓、阵法、御兽、观星。 若不参与加试,请于场边稍候。” 金振族神色极为难看,一边宣布下一道程序,一边阴暗地扫过关若霏。 如果不是这人,他那不成器的侄子至少也能再往前排几名。不至于像现在这样,排到了第15名,在淘汰边缘徘徊。 若不能凭借这一场加试,拿到不错的分数的话。想来这届白珩试,金家又是颗粒无收。 心中纠结一番,他最终暗下决心。 散修能学到六艺的本就不多。关若霏观察到,此刻也大概只有五六人站出来。 两人排到炼丹之列,三人排到符箓之列。阵法这组则是自己和金保辉。 而炼器、御兽、观星三道,空空荡荡,无人参与。 金振族清了清嗓子,宣布加试开始。 他一挥手,场地复又变成文试时那种迷雾遍布的样子。一个储物袋凭空飞来,落在她的桌案上。 “限时三个时辰,用其中的材料,完成阵法的制作。” 关若霏上前一步,捡起装满材料的储物袋,神识一探,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她以前舍不得买的炼阵材料。阵盘除了常见的白玉款式,竟然还有昂贵的灵木材质。在灵阵阁,灵木阵盘可是要卖五十块灵石一个的。 一共有五份,那就意味着她最多能失误四次。 她先是用了一块灵木阵盘。可能是因为第一次接触高级材料的问题,刀尖凝滞,难以行笔。昂贵的灵木在手中裂成一片片碎屑。 尚在可以容许的损耗之内。关若霏神情平静,重新拿了一块灵木阵盘。 每次将注意力集中在刀尖方寸,时间都流逝得极快。 堪堪赶在三个时辰的末尾,她终于完工。三套品阶上乘的阵法,静静地躺在桌案上。 关若霏撑着下巴,偏头打量自己的作品,出声询问南山越道:“你觉得怎么样?” 南山越淡淡道:“若虚白宗不收你,便是有眼无珠。” 第一次听对方如此直白的赞美,没有嘲讽,也没有阴阳怪气。 关若霏:“......山越仙尊谬赞。” 时间到,钟磬发出悠扬浑厚的声音,周围的结界被撤去,恢复原本的场景。她也不再和南山越插科打诨,静静等待结果。 金振族挥手收取六人的储物袋,用神识检查一遍。随后足尖一点,纵身飞上云舸,将六个储物袋呈奉给两位筑基期考官。 三人依次看过,简单讨论了一阵,便敲定了名次。 关若霏手中的木签绽放出莹润的光芒,缓缓浮动,然后呈现新的字迹。 六艺加试,阵法末等。最终的排名,从第五变成了第六。这意味有一人通过加试的表现,排到了自己之前。 她不禁一愣,然后深深皱眉。 恍然忆起什么,她转过头去,望向金保辉。对方显然也没预料到自己的分数,脸色一派喜色。 金振族扬声点了五个人名,宣布他们如愿成为虚白宗的弟子。那五人欢呼雀跃,迫不及待地要踏上象征着辉煌仙途的云舸。金保辉显然在其中。 其他没被选上的参试者已经缓缓离开场地,只剩关若霏沉默驻足。 她深深低着头,心底不断犹豫。 阴暗而理智的那一面,语气平静地提醒她:金家胆敢如此明显地做手脚,必然是得到了考官的同意。戳破这层谎言,会影响到虚白宗的名声。他们不仅不会承认,说不定干脆反咬一口。 可是...... 云舸上缓缓放下一道花瓣堆成的云梯,那五人排着队走上去。金保辉站在队尾,脸上一派得意。 江迎昼站在云舸之上,等待入选之人一一走上云舸。忽然,她凝眉看向地面,疑惑道:“她为何仍未离开?” 金振族心里一紧,连忙露出一抹谄媚的笑:“估计是没考过,不甘心吧。这些散修就是这样,没天赋不努力,只知道痴心妄想。” 钱进咳嗽一声,催促道:“让他们快一点,云舸这就离开了。” 金保辉一只脚已经踩上了云舸的甲板,即将飘起的法器灵气流转,带来阵阵清风。 关若霏站在原地,黑发被风吹得散乱。半晌,她轻叹一声,抬起了头。 她能说服自己隐忍,却没办法亲手掐灭心底的怒火。身为凡人时,尚且有誓死相争的决心。当来到修仙界,面对强权却连喊一声不公的勇气都没有,那踏上仙路的初心何在? 纵使虚白宗不收她,她也要将事实说出来。 关若霏缓缓迈步,向那鲜花簇拥的云梯走去。 金振族眼见得看到她的动作,冷下脸呵斥道:“白珩试已经结束,你既已落选,还不速速离开!” 关若霏忽地站定,抬起头注视云舸之上的众人,扬声坚定道:“考试结果有问题。” 她声音清亮而清晰,足够在场众人听清。才登上云舸的五人错愕回头,两位筑基期考官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 金保辉脸色顿时苍白,目光仓皇地看向自己的叔父。 金振族勃然大怒,厉声呵斥:“放肆!选拔结果已定,岂容你空口白牙,胡乱污我门派清誉!” 关若霏毫无惧意,直直迎向云舸上的两位筑基修士,视线恰好撞进入江迎昼宁静如水的天蓝眼眸。 那蓝眸少女神色一动,认真地打量了她,用清冷的声音缓缓道:“虚白宗祖师立下白珩试炼,不限灵根出声,为的便是淘尽天下人才,不让有才者无枝可依。你既然有疑问,不妨说来听听。” 金振族脸色发青,惶急道:“江真人,考核结果事关我门声誉,怎可容人随意质疑。” 一旁装聋作哑的钱进,此时也不得不帮腔道:“是啊,江师叔。若是开了这先河,以后白珩试的威信何在?岂不是随便一个心怀不满的散修,便可以空口攀污。” ------------ 第28章 公道 那两人你来我往,一口一个门派清誉、考核威信,竟是想将这事就此按下,连话都不让她说。 江迎昼眸底划过一丝失望。她声音清冷而平缓,流水一般响起:“究竟何谓门派清誉,何谓考核威信?” “有人提出质疑,却不敢回应。这便是你口中虚白宗的声誉?” 她转身正对关若霏,神情严肃:“今日我在此,你有何疑问,尽情说出来。只一条,必须字字属实。” 话音如玉石坠地,清脆明晰。云舸上下俱静,众人的目光全部落到了关若霏身上,静待她开口。 关若霏无视金振族暗含威胁的眼神,条理清晰道:“主持本次白珩试的金执事,乃是第五名金保辉道友的叔父。在下不知虚白门规,是否有亲者回避的条例? 且在下于阵道加试中,炼制出三套完整阵法,自认品质尚可,何以拿到末等评价? 请公开我与金道友的作品,当众验明,以正公允!”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钱进暗中皱眉,心道不好,阴着脸看向金振族,神情中带着质问:怎么回事? 金振族此时额头渗出汗珠,咽了口唾沫,声线不稳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然而这份强硬不过是强撑出来,他在心中哀嚎:这人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 江迎昼闻言一怔,转头看向金振族,清澈蓝眸里带了丝不可置信。 “按门规,若有血亲、弟子参与白珩试,执事理应回避。你竟胆敢公然违背门规?” 她猛地闭了闭眼,自言自语道:“怪不得......那人如此熟悉镜中世界,想来是你提前透露?” 金振族退后两步,尬声笑了笑,结结巴巴道:“真人明察,弟子怎敢,怎敢......” 然而他怎敢了半晌,却始终无法自圆其说。 江迎昼彻底冷下神色,挥手召来装着二人阵法的储物袋,将作品公示人前。一者是三套品阶极佳的基础阵法,另一个则是一套半成品的小聚灵阵。 她记得,自己便是看了这两份答卷,给那男修评了上等,给那少女评了末等。 关若霏飞快地领悟了她的意思,立即答道:“禀真人,左边那三套阵法,出自在下之手。若真人不信,可让金道友与我当众重考。” 金保辉哪有这个胆子,早已吓得腿软,跌倒在花梯上,屁滚尿流地从高高在上的云舸滚落。 事情至此,早已明了。 云舸之上其他入选者,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江迎昼又惊又气,筑基期威压落在金振族身上,冷然质问道:“谁允许你主持此次白珩试的?” 她不到而立之年,年纪轻轻,冷下脸来却颇有威慑。金振族扑通一声匍匐在地,冷汗渗出额头,随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大滴大滴地滚落,砸碎在地上。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惨然闭上了眼。 江迎昼心底一片冰冷。她不禁开始试想,若非师尊忽然派她前来监督本届的白珩试,而她又从三十二城府中挑中了苍林。那么此人徇私舞弊之事,便无人能够阻止。 想来以钱进的个性,那少女纵使勇敢地指出不公,也得不到回应,甚至要吃些苦头。 不知不觉间,虚白宗以势压人,不公不正的名声便传出去了。 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还有多少这种事? 怪不得......师尊一定要她亲自到各城府,亲眼看过白珩试的进行。 钱进面色难看,威胁地瞟了眼金振族,温声出言道:“江师叔消消火气。 此人是我丹心峰弟子,竟然胆大包天,犯下如此错事。我这个师叔也难辞其咎。这就将他压回宗门审问。” 江迎昼缓缓抬眸,清冷声音染上了怒意:“白珩试和一年一度的开蒙试,乃是门派不可动摇的根基。 事关门派未来,绝不允许有人仗着一己私心,徇私舞弊。 我回宗后自会禀告师尊,请丹心峰上下——自查!” 她这话言辞犀利,毫不留情,竟然要一路追责到全峰。 钱进眼神一暗,心中冷笑。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才踏入筑基修为而已。仗着有掌门撑腰,平日里摆摆谱让人哄着就算了。竟然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天才又如何?九洲天资榜记载过无数天才,其中能修炼到元婴的寥寥无几。 只是碍于身份,饶是他心底再不屑,也得弯腰陪笑道:“江师叔教训的是。” 江迎昼冷然宣布:“按门规,金保辉褫夺资格,永不得再入我门。” 她足尖一点,从云舸上翩然跃下,轻轻落在关若霏面前。 站定后,神色郑重地向关若霏拱手一礼:“此番乃我虚白宗监察不严,致使门中执事徇私。我代宗门向你致歉。” 她缓缓抬起头,蓝眸中是坦诚认真的歉意。 这还是第一次,面对不公正,自己的诉求得到了回应。关若霏心情复杂,面上露出一点礼貌的笑意:“真人言重了。在下所求,不过一份公允而已。” 江迎昼掏出一块浅紫玉牌,拉起关若霏的手,缓缓将玉牌放入掌心。 “此块玉牌算作补偿。入门之后,若有任何困难,可凭此牌来主峰寻我。” 玉牌触手沁凉,关若霏收拢手指,握住玉牌,没有推辞:“弟子谢过真人。” 闹剧终结,钱进阴沉着脸,抓住金振族的领子,挥手召来一道通体赤红的飞剑,化作一道长鸿,眨眼间消逝在众人眼前。 江迎昼舒展眉眼,恢复来时那种平静漠然的神态,对关若霏温声道:“随我登上云舸。” 历经波折,终于缓步走上这座曾经仰视过的飞行法器,关若霏却没有了一开始的激动,心中一片沉静。 她注视着这位蓝眸少女挺拔的背影,一个念头在心底久久盘旋。 从凡尘至仙门,她一路埋头奔波,风尘仆仆,只知数脚下的路途,从来不知抬头望一望,那云雾缭绕的灵山山巅上,究竟是何种人。 而自己与她们之间,又横亘着怎样的鸿沟。 她摸了摸掌心的玉牌,若有所思地垂眸。 ------------ 第29章 见天地 那蓝眸少女带她上了云舸,转身对五人介绍道:“此舸名为九天云舸,是我的飞行法器,内设空间阵法,你们可以在一楼随意挑选一个房间。”想了想,又添上句:“我名江迎昼,若有任何疑问,现在可以问。” 有一位青年女修拘谨地问道:“江......江真人,我们现在已经算虚白的弟子了吗?” 江迎昼:“可以这么说,等云舸驶回宗门,会有人带你们登记名薄,那时便算正式成为虚白宗的外门弟子。” 又有一位书生打扮的俊秀男修举手:“江真人,请问我们是直接回宗吗?大概多久到达啊?” 江迎昼耐心解释道:“回城途中会经过几处城府,顺路接上那里通过白珩试的人。旅途大约要一月有余的时间。云舸刻有聚灵阵,你们可以在此修炼。房间内准备了引气丹和辟谷丹,算是门派给你们的一份礼物。” 见众人没有其他问题,她淡淡叮嘱道:“你们既已入我门中,便要遵守虚白的门规。在这云舸之上,静心修炼,勿要生事。” 众人一齐称是。 江迎昼点了点头,转身走上台阶,去了二层某处。 她的身影一消失在台阶拐角,关若霏便察觉到四周的气氛顿时放松。有人开始小声交谈起来。 她环视一周,没打算和人交谈,转身准备找个房间修炼。 忽然听见一道温朗的男声唤道:“道友留步。” 关若霏眉心一跳,李椿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她对主动套近乎的陌生人没什么好感。 更何况,能站在这里的人,谁不是在武试里存活到最后一晚。若非杀人无数,便是老谋深算,那有什么善茬? 她停步转身,等待对方开口。 那男修书生打扮,但周身衣物华彩,可见出身不错。他缓缓朝关若霏走来,眼含笑意道:“以后便是同门了,何不结识一番。我名叫王弄璋。” 有人窃窃低语道:“王弄璋,这不是天衍那个王家,没想到他居然来了虚白。” 关若霏心里好笑。大家都是修士,耳目聪敏,只是“低语”,显然没什么作用。真想避人耳目,大可传音入密。想来这话是特地说给她听的。 她看了那出声的女修一眼,记住了她的长相。随后抬起眼,礼貌地对王弄璋拱手:“在下关若霏,幸会。” 见她不像预料中的冷傲,王弄璋脸上笑意渐深,颇为热情道:“关道友,幸会。我们都是苍林人士,进了宗门后,理应互相照应才是。” 关若霏微笑道:“当然。” 话题终结。 王弄璋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好在社交功力深厚,重新开启话题道:“关道友方才敢于直言不公,胆识过人,令在下震撼。” 关若霏依旧微笑:“道友过奖。” 话题再次生硬地终结。 王弄璋眼角抽了抽,和她说话,实在算不上愉快的体验。于是果断地放弃了寒暄,直奔主题道:“道友此番,也算是因祸得福。” 他指的是江迎昼给她的那枚玉牌。 这次该上道了吧?王弄璋成竹在胸。 关若霏笑意盈盈:“嗯。” 王弄璋笑容一滞,静静等着她再说些什么。却见关若霏维持着礼貌地微笑,眼神好像在问:“你还有事?”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觉得是嘲讽。 这女人竟然如此不识抬举!王弄璋心中不满,勉强维持住体面,风度翩翩道:“既然如此,在下便不打扰道友修炼了。” 关若霏心底舒了口气,转身离开。 她选了云舸角落的房间,拉开门,便觉浓郁的灵气扑面而来! 她扶门站定,深吸一口气。 是灵石在燃烧的味道! 屋内布置了中阶聚灵阵,每次催动都需要一枚中品灵石!不愧是大宗门,竟然如此豪奢!关若霏第一次深深感觉来对了地方。 屋内有一块蒲团,一张床,一方小案。桌案上放一道储物袋。她上前捡起,里面有三瓶中阶引气丹,三瓶中阶辟谷丹。比起下品辟谷丹,一粒药效只管三天,中阶丹药吃一粒可饱腹十天。 除此之外,还有一卷玉简,上书虚白门规四字。 她将引气丹和门规收好,吃了一颗辟谷丹,坐到蒲团上,专心致志开始修炼。 半月以来,云舸停留三次,人数不断增加。一开始上来的人,还会像第一天的王弄璋一样,寒暄一阵,等一发现房间内的秘密,便都开始抓紧一切时间修炼。 甲板之上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 关若霏结束一段修炼,无聊地叹了口气。她的功法缺少五层后的部分,眼下虽然有心继续修炼,但进境极其缓慢。既然如此,她干脆推门出去,到云舸的甲板上去逛一逛。 初来那日,关若霏留心观察,这云舸从外门看面积不大,但内里别有洞天。分为甲板和船舱。船舱有两层,一层数百房间。一楼二楼之间有禁制,无法随意通过。但船舱和甲板之间并无阻隔,想来是可以随意来去的。 她来到甲板,掀开门帘,才一抬头,便和江迎昼对上视线。 没办法,那双蓝色眼眸太过稀奇漂亮,导致每次遇见江迎昼,她最先望向的,都是对方的眼睛。 关若霏醒过神来,礼貌行礼道:“江真人。” 这些天她抽空背了那本《虚白门规》,知道了真人是对结丹期之上修士的称呼。 结丹修士称姓氏加真人,元婴修士称尊号加真人。普通的筑基期修士,只需要按修为称师叔就好了。 可是她那天亲耳听见,筑基修为的钱进,同样称呼江迎昼为师叔。而练气期修为的金振族,则称呼她为“江真人”。 江迎昼不太爱讲话,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继续凭栏望风。 关若霏没有出言打扰,也没有就此打道回府,而是同样找了块栏杆,撑着往外望去。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万里高空之上的景色。 望下是一团团浓郁亮白的云霭,抬头是湛蓝的万里长天。 刚才觉得极大的云舸,不过行于苍茫云海间的一叶小舟。 而她,亦不过这叶小舟上的一粒蜉蝣。 原来天地,如此宽阔。 念头流转而过,识海之中那种雷鸣般的震颤再次出现。云舸之上的灵气飞速聚集,连空中的云海亦受感召,以云舸为中心旋转成漩涡的形状。 识海内外,两道女声一前一后响起:你顿悟了,快凝神引气! ------------ 第30章 遇袭 一回生二回熟,关若霏颇为淡定地引气入体。在灵气稀薄的凡尘界,她顿悟一次便升了一阶。而这次,她位于灵气极为浓郁的云舸之上,竟然连升三阶! 天地道运加身,回复灵气的速度再次提升。关若霏睁开眼,饶是她平时心态稳得像诸葛亮的八阵图,此刻对自己直接跳到了练气八层这件事,也感到了一丝震惊。 她连五层之后的功法都没有,就到了练气八层? 然而远有人比她更震惊。 南山越极为不解道:“寻常修士数百年难得一见的顿悟,你竟然不到十年便遇上了两次?” 江迎昼蓝眸堆满了震惊,一动不动地盯着关若霏。仿佛见了什么奇异生物一般。 “我只听门派长辈说过,悟性极佳的修士,能在有所感悟时沟通天地灵气。但还是头一次亲眼所见!” 她好奇地凑过来,轻声询问道:“你只是看了次风景,因何有所感悟?” 关若霏警惕在她靠近的瞬间腾起。可是对方说完,就静静等她回答,没有多余的动作。她稍稍放下一点心,想了想,坦诚答道:“这是我第一次到这么高的地方,看见了湛蓝清天,云雾流淌,天地宽广辽阔。忆起自己之前困顿一处,蹉跎了时光,觉今是而昨非,一时心绪万千,便有所悟。” 江迎昼只以为她在说在苍林城府的散修时光。但南山越知道,关若霏谈的是凡尘前事。 困在方寸的小院里,目光只能落在绣花针尖。那些瑰丽风景,山川江河,都只在书本里读过。每晚吹灭了蜡烛,在满天星光的照耀下,闭眼幻想那些场景。偶尔也会抬头望一望被院墙分割的天空,想象燕雀鸿鹄掠过天际时的感受。 几辈子都是这样蹉跎。 如今她踏上仙路,不过短短八年,便能亲自游览祖国的山川。而今天,更是亲眼见过飞翔于高空的壮丽景色。 她再一次无比坚信自己踏上仙途的决定。 江迎昼眨了眨眼,似懂非懂。 这就能顿悟吗? 不过,虽然无法完全理解对方的心境,但这不影响她鼓励后辈。 江迎昼翻开掌心,里面出现一瓶丹药。即使紧紧堵着木塞,沁人心脾的清苦药香依旧渗出来。一闻便知道是好东西。 关若霏惊讶地抬眸。 “此物名为固本丹,顾名思义,便是能稳定道基,培元固本的丹药。”江迎昼认真解说道:“你方才进境太快,基础不稳,会影响后续修炼。所以给你这个。” “这......”关若霏有些迟疑。无功不受禄,况且,她真的能信任对方吗? 江迎昼只当她是不好意思,轻笑道:“顿悟是千载难逢的好事,证明你于修炼一道悟性极佳。宗门也会定期嘉奖表现好的弟子,现在身在门外,便由我代为奖励。” 对方身负筑基期修为,若是真想害自己,也用不着下毒。关若霏想了想,接过丹药,端正一礼道:“弟子谢过真人。” 江迎昼平静道:“不必客气。” 她挥袖指了指外面的云天,模仿自己师尊常用的口气,出声鼓励道:“你既然向往辽阔的天地,便应勤勉修炼。修为达到筑基期,可御剑飞行。届时天高海阔,皆可去得。” 关若霏神情微动,正欲说些什么,忽地见江迎昼一改平静神色,转头望向天外。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仿佛琴弦骤然绷断,气氛突兀地紧张起来,听见对方嘱咐道:“待在我身边,不要乱动。” 江迎昼抬手结印,云舸浑身泛起复杂的金色符文,围绕周身结成防护罩。 在她看不见的船舱,每个弟子房间的禁制全部启动,让他们无法擅自离开房间。 关若霏不明觉厉,但仍挥手召出三片叶子,神色警惕。 忽而,“砰”的一声,云舸仿佛撞上了什么东西,猛然震动,晃得关若霏差点没站稳。云舸被迫停止了飞行,悬在天空云海间。 是遇到妖兽了吗? 关若霏警惕地盯着外面,却见一颗巨大的炽红火球,乍然出现在云舸之外。 在火球的威势之下,连天边的太阳都略失颜色,仿佛一颗溏心的蛋黄。 江迎昼面色沉静,向前伸出手,掌心落了把苍蓝弯弓。 她执起长弓,没有弓箭地拉满弦,然后蓦地松手。 弓弦发出铮然长鸣,一道冰晶箭矢忽地凭空出现在空中,流光般飞向那火球。 箭矢与火球撞在一起,然后猛然爆开。 狂乱地气流吹得云舸晃动,就要往后飞去。却见江迎昼抬了抬手,云舸顿时稳稳停住。 她毫不停歇,又连放两箭,远处传来剧烈的爆炸声。半晌,一条巨大的鱼形灯笼缓缓行驶到对面百米之外。 那条巨型红鲤鱼灯笼,底部时刻不停地窜起炽热火焰,而灯笼的上层,能看到载了十几人,个个瑟瑟发抖。 鲤鱼的双眼之间,一个身着红色道袍的青年傲然站立。 “江魁首,好久不见啊。” 他拖长了嗓子,率先寒暄道。然而此情此景,无论他如何言辞雅致,都谈不上礼貌二字了。 江迎昼冷然问道:“你公然袭击我宗运送弟子的云舸,太虚宗做好开战的准备了吗?” 关若霏忽地睁大了眼睛。她记得太虚宗,九大宗门之首。 那红袍青年挑了挑眉,油嘴滑舌道:“江魁首总是这样,不过是我同你开个玩笑而已。怎么,难道你真在乎这些散修的命?” 他偏头上下打量了她身后的关若霏,噗嗤一声笑道:“五灵根,废物罢了。虚白宗这是怎么了?什么垃圾都往回拣? 难道真像观星阁说的,连损两名元婴,缺人到这个地步?” 那红袍青年嘴上挑衅,眼睛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江迎昼的神色。 可惜这女人无论何时都一副死人脸,看不出名堂。他在心底暗骂一声,不得不加码。 抬手掐诀,无数道火影悬浮空中,明灭闪烁。 “凌虚火!”江迎昼的神色一变,杀意自身上荡开。 那青年明显不顾自己脚下众人,忽地断开了灵气供应。底部的灵火一断,鲤鱼灯笼便像凡间坠落的孔明灯般,破破烂烂地飘落于地。 他嘿嘿一笑,诚恳建议道:“掉下去死不了人。江魁首,不会妄想一边护住这些废物,一边同我打吧?那可太小瞧我了呀。” 江迎昼沉默了一瞬,神情十分犹豫。忽地想起了什么,眉目舒展开,转头对关若霏道:“你把云舸开走。” 关若霏愣住:“......我?!” ------------ 第31章 何谓天才 江迎昼认真道:“没错,云舸的最低操作修为是练气八层。我能再护住这里一盏茶,你必须在这段时间里,学会操控云舸,然后把它开到安全之处。” 关若霏明白这是为了保护他们,也是救自己的性命。没有多余的犹豫,果断点头。 江迎昼舒展眉目安抚道:“凭你的悟性,一定可以的。等我解决了麻烦,再去找你们。”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传了道冰蓝色光球,飞入关若霏眉心。 关若霏垂眸,只觉一片沁凉之意侵入识海,随即大量知识在脑袋里炸开。她捂住额头,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剧痛。 她脸色惨白,竭力按下痛得几欲尖叫的念头,拼命收敛心神,去接受那道传承。 几息之间,一道火影忽然大炽,仿佛饿得欲择人而噬的怪兽,扭曲着身体,猛地扑来。 江迎昼抬手掐诀,召唤出一道晶莹剔透的冰球,整个将云舸罩在里面。 关若霏咬上自己下唇,血丝渗透出来,逼得几分清明。她飞快地梳理完方法,开始尝试用神识接入云舸。 这种大型飞行法器,可以同时存在主副两位操作者。主操作者还是江迎昼,但她很快将无法分心操纵云舸。所以在这段时间里,关若霏必须暂时接管控制权。 神识一点点渗透进云舸,从船头开始,逐一接手整艘飞行法器。好在云舸的大部分功能已经被关闭,只剩下最基础的防护和飞行。这给她减轻了不少负担。 第二道、第三道火影同时扑来,张大扭曲的嘴去啃食坚冰。 冰壳开始飞快地融化。江迎昼眯起眼拉弓射击,一箭清掉两个火影,冷眼看着它们裂成几块火焰,嚎叫着坠落。 一道道火块落下,在地面燃起滔天热焰。红鲤鱼灯笼上的人瑟缩其中,只能寄希望于飞行法器的自动防御功能,足够坚持到自家主人打完此战。 耗费了极大的心力,关若霏终于完成神识的接管,开始尝试操控。灵气疯狂地从体内涌出。眼下顾不得什么丹毒不丹毒的,她开始成瓶地往口中倒中阶引气丹,凭借自己远超常人的灵气恢复速度,硬生生支撑起来整艘云舸的运行。 灵气极快地蓄满,又极快地消耗一空。身体承受不住短时间内大量的灵流,皮肤逐渐渗出细小的血珠。 “呼!”她额头布满汗滴,实在没能想到,短短几天之间,自己便从仰望云舸到登上云舸,现在又不得不去操纵云舸。 力竭地跪落在地,她抬手擦去因为短时间承载了大量灵气身体过载而流出的口鼻血。冲江迎昼点了点头。 对方果断放来云舸的操纵权。关若霏痛哼一声,瞬间加大灵气输出。 云舸勉强稳住下坠的身形,缓缓向另一处飞去。 江迎昼放下心来,从云舸上跃起,脚下踩着一根冰做的箭矢,化作一道流光飞向凌虚火。 关若霏并没有直接逃之夭夭,而是将云舸悬停在安全距离之外,冷静地注视着战局。 练气八层的神识覆盖范围得到拓展,让她有能力看清二人的打斗。 凌虚火正脚踩一道红云,身影飞快地拉开距离。他面色阴沉,显然极为忌惮全力以赴的江迎昼。 很明显,关若霏能成功驾驭云舸,也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原本计划中江迎昼处处掣肘的场景并未出现。他暗自皱眉,心底有些拿不准。 他们这些所谓的新一代“天才”,不过是门中元婴长老们的触角。有些事,元婴修士出手,便免不了一场死战,对双方都是极为惨烈的损失。但若由他们出手试探,纵使一朝事发,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谈起来,都是年轻人的玩闹罢了。 此番宗门给他的任务,不过是一探虚实,试探一下虚白的底气,看看那和颂真人应游欢是否真的陨落了。他可不想真和这脑子发轴的死女人打个你死我活! 江迎昼面色平淡,蓦地一翻手腕,横握长弓,催动体内灵气灌注。 她知道自己脑子慢,想不通凌虚火此举究竟意欲为何。但她至少明白,虚白宗正处风雨飘摇之际,此事过后,即使师尊事后亲赴太虚宗讨要说法,恐怕也只能换来对方的敷衍扯皮,讨不到任何公道。 既然如此...... 倒不如,她就地把这凌虚火打个半死! 既捍卫了虚白的颜面,事后太虚宗自知理亏,也必然不敢说些什么。 拿定主意,江迎昼猛地松开弓弦,五道冰矢极快地攻向凌虚火,将他的退路全部堵死。 竟然一出手,便是杀招! 凌虚火瞠目结舌,心中暗骂一声死女人,慌忙召出四道圆形铜色盾牌,将自己团团围住。 那箭矢接触到盾牌的瞬间,铜盾如同被腐蚀侵入,表面出现了一道漂亮的银色纹路。 凌虚火眉心一跳,急忙抬手找出一道澄黄色火苗。那火苗似乎有了灵智,仿佛小动物般,活泼地闪烁跃动。 这是太虚宗供奉的神火,炽焰金乌的一簇分身。即使微小到只有一截小指粗细,也是他自踏入筑基以来,耗时三年才能够炼化。此前还从未使出来过。 看着眼前飘荡的澄黄明亮的火苗,他顿觉底气十足,冷笑着对江迎昼道:“江魁首,你我今日一战,这九洲仙资榜的顺序,怕是该变一变了。” 这榜首的位置,江迎昼坐得,他便也坐得! 江迎昼神情没什么变化,箭矢撞上护盾,越来越多亮丽银纹爬上表面。下一秒,以银纹为线,铜盾极其柔软地被切割开。那银纹仿佛有了实体,浮在半空中,骤然增多伸长,将凌虚火团团包裹。 “哈哈哈哈哈,不过如此!” 银纹包裹的茧俑之中,传来凌虚火恣意狂妄的笑声。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明黄的光辉逐渐从银茧的缝隙里渗透出来。 小火苗体型骤然涨大,将银茧一口舔舐干净。重新幻化回原本的形态,火舌跳动了一瞬,仿佛打了一个心满意足的饱嗝。 凌虚火抱臂得意的身形,复又出现在半空中。 ------------ 第32章 猛兽草芥 凌虚火气势大涨,与江迎昼你来我往,战况一时焦灼。 关若霏单膝跪在甲板上,指腹抿去唇角的血迹,微微抬起头,黑沉沉的眼眸倒映着银白与澄黄两道亮光。 将战况的僵持看在眼里,她咬了咬牙,操控云舸的神识不顾一切地向深处延展。被封印的功能被强行唤醒,云舸身上亮起万千道溢彩的流光。 找到了! 在把自己彻底搞虚脱前,她终于触碰到了九天云舸的攻击枢纽。果然,这种大型飞行法器,都会配备攻击术法,就是不知道威力如何了。 多余的功能再次关闭,只剩下一道镌刻攻击法术的阵纹明晃晃亮起。 这艘云舸上镌刻的攻击阵纹,是极其常见的风刃。关若霏的灵力不足以催动,但是,她勾起唇,自己脑袋里可还落着片“无阵不可用”的青玉瓦呢。 本不该逞这份强,事后解释起来必定麻烦,说不定还会惹人忌惮。 可是,她看着凌虚火和江迎昼过招,心底便像有只小猫在挠,难以按捺。 方才凌虚火召唤出火影时,她顿时脊背发凉,一阵震悚游走而过,周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那是一种命悬一线时的直觉。 凌虚火戏谑的眼神从未落在她身上,但明晃晃的杀意分明昭示,有一道火影是冲着她来的。 若非江迎昼抬手拦下,下一秒,那诡异扭曲的火影,便会像野兽捕猎般,将她的尸体衔在口中。衣服上窜起火焰,化成灰烬掉落,宛若野兽进食时淌落的涎水。 生命遭受莫大的威胁,关若霏浑身颤栗,反而觉得脑子无比清醒。 这就是修仙界的天才吗?连眼皮都不眨,抬抬手,便能轻易夺走她的性命。 她和他们的差距,如同天生的猛兽与草芥。 但是,关若霏垂下眼帘,即使是草芥,她也要让那些试图践踏的猛兽,感受一下微小的刺痛。 “山越仙尊,”关若霏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笃定:“劳烦您。” 南山越啧了一声,不知道是觉得有趣还是不耐烦。 青玉瓦的虚影倏然浮现,悬于她的头顶,缓缓旋转着。 云舸之上的攻击阵纹骤然亮起,充血殷红,充斥着不详的气息。 灵气不断积蓄,压缩,终于达到了峰值。 云舸不堪灵气的威压,整艘船体都在震颤。 船头处,并未出现什么震撼天地的异象,只有一道平平无奇的巨型风刃,渐渐凝结出淡青色的实体。 然后骤然飞出。 凌虚火神识捕捉到这记偷袭,连眼神都未舍得偏过半分,嘴角牵起轻蔑的冷笑。他依旧主要防备着江迎昼的箭矢,懒怠地分出一缕神火,准备吞噬风刃。 他承认,练气八层能成功操纵九天云舸,还有余力催动阵法,已然超出了他的想象。这废物倒是有两把刷子。 不过,区区上品法器的配套攻击法阵,若是妄想伤到他,就太愚蠢了! 风刃猛然朝火苗分身斩去,弯月形刀刃的外侧,微不可查地亮起一点金色锋芒! 神火分身照例涨大身形,张口吞噬风刃。 这道平平无奇的风刃,竟然轻飘飘地将火焰,拦腰斩为两段! 一时间天地俱静,凌虚火和江迎昼都面露惊愕。 他原本欲吐出的“雕虫小技”四个字,只发了半声音节,就彻底卡在喉口,再也吐不出来。 神火的本体连忙窜过来护主,猛然咬住风刃。淡青色的痕迹顷刻消散,化作缕缕清风,吹拂过江迎昼的发丝。 她意识到机会,连忙挽弓放箭,体内灵气疯狂地倾泻而出。 那道神火接下风刃,自身澄黄的颜色黯淡几分。凌虚火尚且来不及心疼,就见一道寒冰凝结的箭矢划破空气而来! 他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惊惧地捻出张符纸点燃。 然而箭矢破风更快,几乎是瞬间飞射到他面前。神火爆燃企图融化坚冰,却被从中刺破,闪烁不定,几欲熄灭! 凌虚火脸色苍白,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这缕神火与他神魂相连,神火受创,便仿佛自己的神魂被人生生撕裂,痛感难以想象。 而那寒冰箭矢,穿过炽热的烈焰,非但没有损失分毫,而且像是经过了淬炼般,愈发剔透锋利! 凌虚火猛地咬住舌尖,在心底疯狂咒骂道:这个怪物! 明明自己单火灵根的天赋更胜一筹,明明太虚宗地位更高、资源更好,明明自己三岁开蒙更早筑基,明明该他去坐这个魁首的位置! 偏偏遇上江迎昼这个怪物! 还有......他怨毒的眼神狠狠扫过远处的云舸,以及甲板上摇摇欲坠的人。 都怪这个杂碎,战局便是从那道风刃开始逆转的。 如果没有她来搅局,自己本该赢的! 凌虚火牙都要咬碎了,遁地符生效的前一秒,扬声喊道:“今日有人搅局,江迎昼你胜之不武!” 撕拉!箭矢穿透他的护体法器,狠狠刺进腹部,血花溅射而出。 一点寒芒亮起,凌虚火大口大口地呕血,脸色惨白,冷汗淋漓,而嘴唇已然乌紫。 是寒毒!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江迎昼,对方竟然如此不留情面! 他脸上终于暴露出真实的惊惧,拼命催动遁地符,化作金光消逝在原地. 江迎昼神色平静,意料之中,她本来就没打算强留对方。怎么也是一宗天骄,保命的手段多的是,想杀掉可不容易。 那道寒芒留在对方的丹田,每次运转灵气都会滞涩疼痛。短时间可没办法彻底拔除。 这教训,想来够太虚宗印象深刻的了。 心念一动,弓箭回归丹田润养。她吞了颗回元丹,掠身回到云舸之上。 青玉瓦早已落回识海,不见踪影。关若霏曾经问过南山越,明白即使元婴修士,也不可能发现它的踪迹。于是很放心地决定装傻。 见江迎昼接过云舸的操纵权,她身上顿时卸下了万斤重担,忍不住剧烈的咳嗽几声,疲惫地跪坐于地。 她体内灵气挥霍一空,连施一道避尘诀的力气都没了。身上沾满了自己的血迹,模样十分狼狈。 江迎昼落在她身前,上前一步,面上十分凝重,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关若霏眨了眨眼,料定她要询问风刃的事情。 却听见清冷和缓的嗓音响起:“你灵力耗尽,道基虚浮,有修为跌落的风险,需尽快打坐调息。” ------------ 第33章 凌剑峰 那天江迎昼未曾逼问任何事情,反而又送了她几颗疗伤的丹药。 “你做得不错。此次事发突然,但也没有让你白白辛苦的道理。”江迎昼神情认真:“回宗后我会向执事堂汇报,你协助我完成了一次地级任务。” 之后便让她回房间打坐调息了。 关若霏猜不透她的态度,左右想不出,也就暂时按下不提。 之后的半个月路程,她服下那颗固本丹,感受温柔滋润的精纯药力在静脉里运行一圈,修复静脉因为迅速扩张留下的裂纹,最终汇于丹田。 暖洋洋的感觉传来,在药力的温养下,她的境界终于稳固下来。 云舸渐渐靠近地面,关若霏舒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来,走出房门。 甲板上已经闹哄哄站了不少人,都惊奇地往下瞧去。 绵延万里的青山碧水,草木蔚然,竟然都是虚白宗的地盘。五座凌云高峰,巍然耸立,云雾缭绕其中,恍若仙境画卷。 云舸径直飞向那最高的一座山峰,缓缓落在山腰的宽阔平台上。 远远见到云舸落地,有一位修士立于纸鸢之上,翩然而来,携至一阵清风。 修士稳当落地,那纸鸢自己折叠几下,变成了凡间小巧的模样,乖巧落在修士掌心。 “江师叔,”那修士脸圆面善,看起来颇为亲切,朝江迎昼端方一礼,“在下执事堂方有元,奉堂主之命,前来接应。” 江迎昼点点头:“既然如此,便交给你了。” 方有元含笑称是,恭敬地目送她御剑离开。 众人依次从云舸中跃出,在广场上三五成群站在一起。落地的瞬间,浓郁灵气扑面而来,有人甚至惊叹出声。 这就是大宗门吗?所有人在心底暗暗想着。 方有元满面笑容,提气扬声道:“诸位新入门的弟子,请依次前来录入信息,领取身份玉牌。” 白珩试不同于开蒙试,所录之人都是明事理的成人,不需要事事提点。众人自动站成长长的队列。 方有元身边出现一块紫色的石头,能够测出灵根、修为和骨龄。他一边听着,一边往身份玉牌里灌注信息,最后放入储物袋中,宣布此人被分配至何处。 “沈华康,三灵根,练气九层,骨龄二十五,丹心峰,执法堂。” “孙一星,四灵根,练气八层,骨龄二十七,水韵峰,灵植谷。” ...... 关若霏留心听着,很快发现一些规律,那些擅长六艺的修士,会被分配到对应的地方,纯粹的法修,则根据灵根属性分配。 按照这个规律,自己会被分配到栖霞峰的阵法堂。 正暗自思考,她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名字:“王弄璋,三灵根,练气十层,骨龄二十三,主峰,执事堂。” 人群里爆发出一小阵嘈杂的声音。 练气十层,这可是在场最高的修为了。能在三十岁以内,达到练气十层,凭借这份资质,未尝不能成为一些中小宗门的内门弟子,得到全宗的倾力培养。不知为何会来虚白做一介外门弟子。 连方有元都轻轻点头:“不错。” “谢过方师叔,”王弄璋一副谦虚稳重的模样,得体地道谢,心底却忍不住暗自得意。 他困于练气九层已久,在那云舸之上,借助中品灵石催动的聚灵阵,潜心修炼了月余,竟然一朝突破了!此刻见自己是修为最高之人,更是神情气爽。 果然,加入虚白宗才是正确的决定。那些大宗门、大能天才,从指缝里漏出一点残渣剩饭,都是他们难得的机缘。天衍宗那些同族的蠢货,守着日渐枯竭的灵脉,哪里懂得他的志向! 他尚且沉浸在自得之中,忽地听见人群再次爆发出惊叹! “关若霏,五灵根,练气八层,骨龄...十五?” 饶是身为筑基期的方有元,看见这个结果,也是愣了一会儿。几乎要怀疑测灵碧出了差错! 十五岁能通过白珩试,已经极为难得,更别说身负练气八层的修为。要知道,这个修炼速度,足以媲美那些内门的双灵根弟子了。 可她,竟然是五灵根?! 一时间众人瞠目结舌,议论四起。 王弄璋再顾不得自己的那点得意,惊得睁大了眼睛。他分明记得,这人在登上云舸之前,不过区区练气五层啊! 短短一月,她是如何做到连升三阶的? 难道......王弄璋脑海中一闪而过江迎昼的身影。 难道这人趁机讨好了江真人,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恩赐? 江迎昼并未告知凌虚火来袭的真相,只说是遇到妖兽。自然也无人知道关若霏顿悟之事。所以同样是苍林城府来的人,都以为她是得了江迎昼的青眼,才有一番机遇。 关若霏感受四面八方涌来的目光,恍若不觉,耐心等待对方宣布她的去向。 方有元眼神极复杂地瞥了她一眼,才继续宣布道:“凌剑峰,炼器堂。” 竟然不是阵法堂?关若霏有些懵,她根本不会炼器啊? 她疑惑道:“请问师叔,弟子所学为阵法之道,为何会被分到炼器堂?” 将灌注完毕的白玉牌和储物袋递给她,方有元迟疑了一瞬。想到这少女刚才展露的资质,那双眯眯眼闪过一丝精光,笑而不语。 实则悄悄传音入密:“此事并非我意,有人特地‘关照'过你。” 关若霏抬起眼眸,佯装得不到回答的委屈模样,接过玉牌和储物袋,施了一礼道:“谢过方师叔。” 方有元满意地点点头,和气地唤下一个人上前。 关若霏拣了处清净角落,抱臂等待。开始在记忆里一个个排查,是哪位大人物如此“关切”自己。 钱进那张清癯的脸仿佛印在脑海,挥之不去,就差亲自喊出来:是我是我!快来怀疑我! 本以为金家的事情就此告一段落了,没想到还有后招。真是拔出萝卜带出泥,关若霏揉了揉额角,冷然腹诽。 “关道友!” 一道清润的男声打破了沉思。她抬起头,见王弄璋满面笑意地出现在面前,又故作懊恼道:“诶呀,是我不对,现在该叫关师妹了。” 关若霏:在套近乎这件事上真有毅力。 然而接下来王弄璋的话,却让她提起了注意。 “关师妹,你怎地被分去了凌剑峰?这可不妙,得尽快想法子换一个地方才是。” 关若霏垂眸问道:“哦,这是为何?” ------------ 第34章 乘纸鸢 王弄璋见她终于搭茬,眼睛一亮,以拳掩口清咳一声,压低声道:“关师妹有所不知——” “我们这些参选白珩的人,不同于那些刚刚开蒙的孩子。已经修炼到现在的地步,还要挣扎着进入大宗门,为得不就是那些外面寻不到的资源?” 这话有些道理,关若霏心中赞同。她加入虚白宗,也是为了被垄断的功法和知识。 王弄璋苦笑:“那些内门弟子,不必分心俗务,只要潜心修炼,宗门自会提供优渥的条件。通过开蒙试进来的外门弟子,前十五年也不必服务杂役。可我们这些人,每人每年都要上交300点义务贡献点,余下的才能用来兑换自己需要的资源。” “所以大家都会倾向于那些收益大的工作。最优的是炼丹、画符,油水多又轻松,其次是阵法、灵植、巡防,不好不坏,再其次是驯兽和一些杂事。最为糟糕的,便是炼器堂了!” 关若霏不太明白。她记得自己在苍林城府去过的百宝阁,里面每一个灵器,都是她承受不起的昂贵价格。炼器怎会不值钱呢? 王弄璋摇了摇头:“常言道,十年磨一剑。炼制一件灵器,需要的时间极长。而且又因为价格昂贵,买主难寻。大门派供养炼器师,大多是为了给门中的剑修和高级修士,量身定做法器。 对于我们来说,这便是攒贡献点最慢的工作了。每年都有许多炼器堂的外门弟子,攒不够贡献点,被迫去接自由委托呢。更别提给自己的修炼攒资源了。 而且炼器堂的工作,都极为辛苦劳累。这不是苦差,还有什么是呢?” “更何况,”他神色一变,极为忌讳地瞧了瞧方有元,见对方专心致志灌注玉牌,没空注意这里,才小心翼翼地传音入密道: “虚白宗里,每一峰隶属一位元婴真人,若是得了他们青眼,可谓是一步登天了。但凌剑峰的和颂长老,陪同陨落的无极太上长老一同前往无妄海,至今下落不明。有传言说,她早已陨落。凌剑峰便成了最没前途的去处。” “所以关师妹,师兄劝你尽早替自己打算。你既然与江真人相熟,为何不去求她将你调到主峰?” 话说到这,王弄璋才露出一点试探的话锋。 关若霏静静听完,先表示了感谢,然后不着痕迹地带过话题。 那枚玉牌即使要用,也不该是现在。尤其是在知道得罪了钱进这个筑基修士之后。 闲聊几句,那边方有元终于做好了所有人的入门登记,笑呵呵吩咐:“分到主峰的弟子留下,其余前往各峰报道。储物袋中有门派地图。明日卯时,记得来讲经堂上早课。” 关若霏神识探入储物袋,里面除了门派制服、身份玉牌和地图外,竟然还有一只刚才见过的纸鸢。 她拿出来打量,比起方有元所乘的那只,模样更素净些,应该是等级更低。 “虚白宗各峰距离颇远,地势险峻,这是供你们在各峰间来往通行用的。但练气修士没有法力护体,不能离地太高。” 方有元补充道。 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登上了纸鸢,心神催动。纸鸢晃了两下,极快地飞了出去。那人没有准备,竟然直直地摔了下来。 方有元见怪不怪,足下一点闪身而出,薅住衣领把人救下来。 不远处,纸鸢失去灵气供应,自动折叠跌落,被他挥手召了回来。 见到了鲁莽者的下场,其余的人都按捺下兴奋,谨慎地学习了起来。 关若霏打上神识烙印,注入一道灵气。 纸鸢笨拙地从掌心飞起,歪歪斜斜地浮在半空。四周不断翻折变大,直到能够承载一个人的体积。 她用手撑了一下,灵巧地翻上去,单膝跪地,双手扶住纸鸢的骨架。 心念一动,纸鸢同样轻轻颤抖,然后飞快地蹿出去。 因为贴近纸面降低了重心,关若霏并没被摔落下去。纸鸢升至地面五米左右,便不再上升,而是平稳地前进。 狂风吹得她头发凌乱,有几缕散落的发丝抽打脸颊,火辣辣的疼。她缓缓地站起身,在凌乱狂风中挺直脊背,稳稳站定。 成功了第一步。 她凝神控制纸鸢,有了操控云舸的经验,很快掌握了它的快慢方向。纸鸢如同听话的鸟雀,乖乖在空中回旋,飞回了远处,悬浮在半空。 关若霏朝方有元行了一礼,礼貌告辞。见对方和蔼地点点头,才重新登上纸鸢,在众人的目光中破风而去。 纸鸢始终停留在距地面五米高的地方,因此她能够看清沿途的风景。 一一纵目浏览过虚白宗的高山幽谷,绝壁瀑布,房舍建筑,云烟草树...... 关若霏长身立于纸鸢上,颇为大胆地闭上双眼,静静感受拂面而过的风。 不出意外,这里便是她以后要停留很久的地方。 身边多了几只相同形状的纸鸢,应该是渐渐有人也掌握了纸鸢。她重新睁开眼,遵循地图的指引,前往凌剑峰。 开辟这座山峰的那位和颂真人,应该很喜欢清静。凌剑峰位于宗门最里测的偏僻位置,紧邻着禁止踏足的后山,离主峰最远,估计她以后上下早课,要花费不少功夫在路上。 地图上代表自己的红点距离炼器堂的位置原来越近,关若霏控制纸鸢放慢速度,缓缓降落地面。 没什么颠簸地轻巧落地,关若霏抬手接住掉落的小纸鸢,收进储物袋。 抬眼望去,眼前建筑的牌匾上,炼器堂三个金字映入眼帘。 她迈步走进去,便被眼前所见的场景震在了原地。 开阔的院子里,一洼巨大的水池,灵气浓郁,似乎是灵泉一类。许多身材高大壮硕的男男女女,围在池边,挥舞着巨大的锤子,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那巨锤每砸落一次,水花伴着火星四溅,连地面仿佛都跟着震了两下。 关若霏尚在震撼,便见一个年轻修士哀嚎一声,忽地抛下锤子,捞起水中的一条黑漆漆的棍子,神情痛苦,连眼圈都红了。 身旁有人说风凉话:“又失败了?这下你完蛋了,连魔头不会放过你的!” 关若霏试探道:“各位师姐师兄,打扰了,我是新来报到的外门弟子,请问......” 话未说完,关若霏发现,全院的人都抬起眼,直直望向她,眼神像见了鬼一般。 ------------ 第35章 连洗玉 这群人的眼神太过诡异,关若霏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他们。 好在一道清亮的女声及时响起,将她从奇怪的气氛里解救了出来。 “小师妹,”一个高个女修站出来,“我带你去找连师叔吧。” 这女修也是爽快人,说完转身就走。 关若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连忙跟上走了。 那高个女修路上跟她解释:“他们那个样子,没有恶意。就是我们这儿难得来新人,大家都比较惊奇。尤其是你还长得这么......” 她想了想,吐出个比较委婉的词汇:“单薄。” “师妹,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连师叔要求比较严格,可能会不太满意你的体型。”她好心提点道:“毕竟我们炼器师嘛,没有一把子力气,很难干活的。” 关若霏沉默了一瞬。 因为青玉瓦的原因,她神魂受损,除了神识范围受限之外,最明显的影响就是体弱。前几世几乎都是早早病死的。修仙之后灵气入体,没有以前那么严重了,反而比一般凡人更健康些。但是比起同阶修士,就差得远了。 她们走过长长的回廊,来到一处安静的庭院。师姐还没说话,大门便自己打开,露出里面的全貌, 热浪扑面而来,关若霏微微眯起眼,看到院子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炉鼎,下面不停地窜起火花。应该是引地火入院中,搭了一处锻造台。 一道人影轻轻落在炉盖上,然后一步跳到地上,踱步到她们面前。 师姐恭敬行礼:“连师叔,这是新来的外门弟子。” 关若霏有样学样:“弟子关若霏,见过连师叔。” 连洗玉没有浪费时间寒暄,径直伸出手:“身份玉牌。” 关若霏连忙递上。 连洗玉一边读取身份信息,一边上下打量她。 眼前的少女身量还算高,就是太瘦削了些,手上指腹、指侧有着厚厚的茧子。 她随口问道:“以前学阵法的,还是画符?” 关若霏愣了一下,如实答道:“阵法。” 听见这话,连洗玉点点头,面无表情道:“学阵法的被分到这儿,得罪人了吧。” 还不等关若霏回答,她便把身份玉牌扔回来。 关若霏连忙接住,听她语速飞快道:“我不管你因为什么原因来的这里。给你三天时间,求人也好送礼也罢,随你离开。 只一条,三天之后若没走成,就给我老老实实干活。” “你没有炼器基础,体形也不够壮实。看着不是个能吃苦的。我还是劝你快走。当然,若是走不了,在这里打打下手也成。外面那些没用的,每天都得炸几个炉子,废渣扬得遍地。你每日用避尘绝,将这里里外外打扫一遍。平日里谁要是缺了个东西走不开身,你跑腿送过去。” 一连串话,连气口都没有,听得关若霏头晕眼花。她捧着自己的身份玉牌,终于等到一个机会,连忙插嘴道:“连师叔。” 连洗玉停下来,等她说话。 既来之则安之,关若霏早已想好,此刻没有迟疑,连忙道:“弟子想学炼器,我......” “能吃苦的”四个字还没吐出来,就被连洗玉眼也不眨地打断:“不行。” 她笃定道:“你体质太弱了,修为又不够,只会拖慢我们的进度。炼器堂本就人手稀少,没功夫陪你玩闹。” 关若霏为自己争取:“人手少正需要学徒,我可以从最基础的干起。” “打扫和跑腿就是最基础的。””连洗玉下了最终通牒:“许见金,你带她去弟子院,再教教她怎么干活。” 许师姐第一次有人跟连洗玉讨价还价,眼神充满惊恐,此刻连忙称是,伸手要把关若霏拉走。 她力气极大,一伸手竟将关若霏扯了一个踉跄。 关若霏:.......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连忙补充道:“师叔见谅,请问我满足什么标准,可以开始学炼器?” 刚才那段时间,她大致摸清了的连洗玉性格,明白她只是追求效率。弟子为自己争取,并不会惹恼她。于是这话问得也坦然。 连洗玉罕见地停顿了一下,思考后道:“罢了,随我过来。” 三人来到一处空旷的院子,院中高台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鼎。 连洗玉吩咐道:“见金,你去示范一下。” 许见金应了一声,走上前去,抓住青铜鼎的两端,猛地发力,竟然将青铜鼎举起了半寸。 关若霏睁大了眼睛,听见连洗玉说:“你去试试,不许动用灵力。” 她迟疑地走上前去,学着许见金的模样,咬牙用力,再用力。 意料之中,青铜鼎纹丝不动。 连洗玉见状,没有嘲讽,只是轻飘飘道:“等你何时能抬得起这青铜鼎,再来找我吧。在这之前,认真跑腿也是一种修行。见金,带她回去吧。” 她话已尽,就看这小姑娘能否听进去了。 关若霏没有再纠缠,面色依旧平静,朝连洗玉行礼告辞,跟着许见金离开了。 内门弟子有自己独立的洞府,外门弟子则是统一住在院子里,所幸是一人一间。女修休息的院子在炼器堂这一大串建筑偏西。 炼器堂女修不多,许见金同她一个院子,恰好住她隔壁。于是顺路带她进来房间,抚着心口道:“你可真行,我来这里十多年了,第一次见敢跟连师叔回嘴的。” 关若霏笑了笑,顺手搬来椅子:“师姐坐。” 许见金性格直爽,此刻也是不吐不快:“不学炼器有啥不好的。你可知外门那些难姐难弟都唤连师叔什么?” 关若霏点头笑道:“我刚才听到了。” “连魔头,对吧?”许见金苦笑道:“连师叔其实人很好,只是要求太严格。 弟子交上去的材料,杂质多一分,都会被返回重做。锻造的灵器,品质差一点,也会被销毁。 本来炼器堂的外门弟子,凑贡献点就很艰难。再加上连师叔标准严苛,根本没人能完成任务。 许多人被迫去接委托任务,靠给灵鹿洗澡挣贡献点了。” 她非常绝望地下了判断:“炼器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差事。小师妹你能逃,一定要逃啊!” ------------ 第36章 讲经堂 这一天下来,王弄璋、连洗玉、许见金,一个个苦口婆心,都劝她早点离开炼器堂。 关若霏幽幽叹了口气。她倒是有心想走,可该怎么办呢?论求人,她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论送礼,她晃了晃自己的储物袋——穷得叮当响啊。 所以她不仅走不了,更要努力争取学习炼器的机会。 她加入虚白宗,为的是继续修炼的机缘,而非安逸的生活。绝不愿意蹉跎时光,在这里当个打杂跑腿的小仆从。 天边浮云渐渐散开,阳光照得窗纸亮白。关若霏伸了个懒腰,准备去主峰讲经堂上早课。 她换上昨天领到的门派常服,素白里衣配雪青色道袍,将头发高高挽起,身份玉牌干脆挂着腰间,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纸鸢被高高抛起,展开身形悬于空中。她纵身翻上去,稳稳站定,操纵纸鸢疾驰而去。 清晨的凉风吹得人头脑清醒,纸鸢缓缓停在讲经堂前的空地。 主峰占地广阔,讲经堂位于山脚地势平缓处,与昨日那肃静威严的山腰广场并非一处。这里人气更加旺盛,许多人行色匆匆,奔赴中央的讲经堂。 那是一栋气派的回字形二层建筑,通体由某种看不出是何物的白色石材构筑。一层为外门弟子授课,二层为内门弟子授课。中间开阔的空地,漆黑的玄武石铺地,设了防护阵法,充作演武场。 四周是清幽雅致的竹林,清风拂过,竹林飒飒作响。唯独正门前留出一条宽阔大路。为表师道尊严,弟子无论内门、外门,都必须步行入内。 关若霏踏入一层大门,步入一间开阔的大厅。一道白玉石阶铺成登上二楼的路,许多常服衣袖上绣了银线的内门弟子,脚步匆匆地赶去。另一侧则是通往一楼的连廊。两个练气五层的年轻修士,搬了块书案,坐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 关若霏靠过去,神情有些犹豫。那两人顿时精神起来,连忙站起身,为她指路。 “师姐可是昨日新入门的白珩弟子?按修为您需要去四席听讲。从这边走,最后一间便是。” 关若霏缓缓走进回廊,按照那两人所说,推开第四席讲经室的门。里面极为宽敞。顶部镶嵌了散发洁白光辉的夜明珠,照得室内明亮。最前方摆了一方书案。后面是许多蒲团。 她来得较早,拣了后侧靠门的一个蒲团盘膝坐下,耐心等待上课。 卯时整,室内已经坐得整整齐齐,在众人的翘首以待下,一位筑基修士缓步踏进来,清咳一声,开始授课。 关若霏认真听了一会儿,发现......她听不懂。 抬头看了看身侧,诸多同门皆是正襟危坐,目光紧紧黏在那筑基修士身上,生怕自己错过一个音节。 看起来听得一头雾水的,只有她一个。 艰难地捱过一个时辰,趁着那位筑基师叔喝水休息的时候,关若霏借地利之便,悄悄从门后离开。 周围的练气弟子都在低头消化刚才的知识,没人注意她的动作。那筑基修士抬了抬眼皮,瞧了她一眼,又慢悠悠放了下去。 关若霏从四席离开,并没有感到气馁。 听不懂,无非两个原因:要么是讲授的内容太过高深;要么是她缺少本应掌握的常识。 她从后往前走,来到第一间讲经室,悄悄从后面溜进去。 一席的场地更大,里面都是一些年纪不大的孩子,有的甚至尚未引气入体。关若霏混在里面,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 她才坐好,忽地感觉有人在扯自己的袖子。一转头,一个梳了两个发揪的小女孩,踮起脚凑到她身边,好奇地瞪圆了眼睛,奶声奶气道:“师姐,你也是来听夫子讲课的吗?” 她大概只有六岁,应该是刚入门,甚至还未引气入体,与寻常人家的孩子没有什么不同。 关若霏动了动唇,正欲开口,身前另一个大一点的女孩,突然转过头,得意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师姐是来监督我们上课的,谁要是偷懒,就会被罚不能吃饭啦!” 关若霏:...... “没错,”她迅速改口道:“我就是来监督你们乖乖听讲的。” 那小女孩肉乎乎的脸蛋上浮现惊恐的神情,也不同她说话了,连忙小跑回到自己的位置。乖乖坐好,偷偷瞟向她这里。 关若霏抿唇忍笑。 “诸位弟子,首次踏上修行之路,当知何谓功、法、艺,明白有哪些大道可走,方能按图索骥。 所谓功,便是修行的根基,共有三条,练气、炼体、炼神。 所谓练气,便是我们常做的引气入体,行周天、开静脉、筑道基,通过灵气施展各种神通。 而炼体,是另一种修行方法,需要打熬筋骨,淬炼血肉,乃至易筋洗髓,仅凭肉体的强悍,便可做到各种事情。 炼神之功,最为神秘晦涩,需要锤炼神识,凝聚魂力,当今修界已经少见其踪迹了。 这三者间,最为简单的便是练气,所以大家也都从引气开始修炼。而练气一道,又根据应用不同,分为四大法统。 道法,即为五行相生相克之法。依据自身灵根属性,运用五行灵气,演化千万种万千法术。 剑气,为攻伐之道。修者可于筑基期后,炼化一柄本命灵剑,修炼人剑合一之法。非心智纯粹,毅力超群之人不可修习。 此外还有服灵、和合两道,但都易生奸邪,尔等切记,绝不可踏上此等邪路。 至于艺,便是六艺......” 关若霏听得认真,偶尔抬眼,倏然瞥见那小姑娘,早已撑着脸颊,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一席的授课先生,是一位练气六层修士。修为不高,胜在口齿清晰,能将知识讲得通俗易懂。关若霏认真听了两个时辰的课,总算把修仙最基础的体系搞清楚了。 正准备走的时候,那授课先生忽地走下讲席,朝讲经室后方而来。 关若霏心中忽地腾起不妙的念头。她怎么感觉,对方是冲自己过来的? ------------ 第37章 藏书阁 那授课先生朝她走来,行了一礼,温声寒暄道:“见过师姐。” 关若霏连忙还了一礼,便见对方微微一笑,开始向她询问这节课的评价。 竟是和那些孩子一样,将她当成了前来巡查之人。 关若霏颇废了一番功夫,才将事情解释清楚,得以脱身。 像刚才的小女孩那样从开蒙便入宗门的小孩子,都住在主峰的弟子院里,不需要来回跑动。他们大多还未辟谷,所以主峰也建有烹饪灵谷、灵材的灵膳厅。据传做的饭菜味道鲜美,还能补充灵力。一般外门弟子,来主峰上过课后,都会去那里用餐。 关若霏有心想去一探究竟,但今天不行。午膳的这一个时辰,她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办。 她乘纸鸢来到主峰的一处悬崖峭壁。一座高耸的塔楼映入眼帘,玄木外墙在阳光下显得极为古朴蕴藉。塔门上雕刻复杂的符文,中央隐隐有一处凹槽。 她将身份玉牌放上去,塔门缓缓向两侧打开。 藏经楼内极为安静,偶尔有人影来去,才会泄露几分声响。她放慢脚步,一边走向兑换处,一般浏览着塔内一层的景象。 这是范围最大的一层,玉简、书卷、兽皮等等,各种材质内容的典籍,无所不包。 她将自己的身份玉牌递给兑换处当值的筑基修士。对方神识一扫,缓缓介绍道:“外门弟子每月能够免费浏览两个时辰的一层书籍,花费5贡献点可以额外再读一个时辰。若要兑换功法,可以去二楼挑选。” 关若霏礼貌道:“有劳师叔,弟子想查询玉牌内贡献点余额。” 那筑基修士瞥了她一眼,似乎在奇怪有人居然不知道自己的贡献点数额。他查了查,见到数字的瞬间,手上的动作忽地止住了。 半晌,他咽了咽唾沫,神情复杂道:“你还有......两千点。” 要知道,筑基期修士出一次任务,也不过能获得几百贡献点。更别提那些练气修士,平日里大多只能五点、十点这样慢慢积累。这人居然能攒到2000贡献点! 听见这个数字,关若霏眨了眨眼,也有些不敢置信。 她记得江迎昼承诺过,会给自己一次地级委托任务的贡献点。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 要知道,一个外门弟子,一年才需要上交五百贡献点。有了这两千贡献点,她完全可以四年专心修炼,不理杂务了。 当然,这想法也只是从脑海里一闪而过。她当然得继续争取学习炼器,坐吃山空的话,两千点可完全不够。 关若霏直到踏上二楼的时候,都还有些轻飘飘,暴富来得太过突然,一下便解决了眼前最严峻的问题。 面对二楼浩如烟海的功法,她倒是目标明确。 一部适合五灵根修行的功法,至少足够支撑她到筑基期。 她按图索骥,很快找到了一部合适的。 脚步停在最角落的一排书架,关若霏伸出手,拿起那块苍绿色的玉简。 《五行循环诀·练气篇》,一部没什么特色的功法,胜在温和稳妥,增益是灵气恢复速度变快。 她最终还是拿上了这块玉简。从角落往回走的时候,忽地听见一声“停下”。 她止住脚步,问南山越:“怎么了?” 南山越声音懒散:“你不是还要一部炼体功法吗?” 她确实需要一部炼体功法,只是担心挑到不合适的,没打算现在就选。但若是南山越有推荐,那就不必担心了。 “第三排,第四层。” 南山越淡淡吩咐道。 关若霏走过去,是一块灰扑扑的玉牌。因为颜色暗淡,又放在角落,若非南山越指出,她都没有注意到。 她拿起来看了看,功法的名字叫《口口淬体诀》,最前面两字残缺不全。玉简下方的标注,更表示这是一套残缺不全的功法。低头看了看玉简下面的复印次数,是零。 南山越声音带了些疑惑:“刚才一瞬,我在这块玉简上,感受到了仙气?” “仙气?” 南山越自知失言,沉默了半晌,才淡淡说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种化形期之后的力量。” 关若霏握住这块玉简,低声问:“它有价值?” 南山越恢复了平日的语气:“谁知道呢?若是缺了后面,还有补足的可能。若是少了最基础的部分,那它便一文不值。” 听她这么说,关若霏很干脆地拿起来,捧着两块玉简,一起往兑换处走去。 走到兑换处,她将两部玉简和身份玉牌一并放在台面上。 那筑基修士看了一眼,公事公办提醒道:“《五行循环诀•练气篇》,三百三十贡献点。《淬体诀》,因品阶不明、内容残缺,作价八十贡献点。两者共计四百一十贡献点。此处仅提供复制,复制后原品将被收回,明白吗?” 关若霏点点头:“明白。” 筑基修士将复制好的两块玉简递给她。 见他要把身份玉牌递过来,关若霏连忙道:“我还要花一千五百贡献点,换取三十个时辰的阅读时间。” 那修士顿了一下,语气加重道:“你确定?许多外门弟子,十年也看不上三十个时辰。” 关若霏眉眼坚定:“我确定。” 纵使不解,那筑基修士还是替她办好,将身份玉牌还回去。 还剩九十贡献点。 贡献点没得飞快,关若霏轻叹一声,拿起复制好的两块玉简,起身离开了。 下午她要在炼器堂里打杂。这里的工作繁琐细碎,不算辛苦,但没什么价值。那些炼器堂的师姐们师兄们,每个人都忙得焦头烂额,偶尔让她拿个东西,态度也很好。关若霏面色平静,认真完成份内的工作。等到天色渐晚,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重新拿出两块玉简。 她先将神识探入《五行循环诀》。 这套玄阶下品的功法,确实如介绍所说,中正平和,没有偏颇,但也不能指望它带来什么惊人的进益。足够满足眼下的修炼所需,但等筑基期之后,就必须另换新功法。 她退出神识,目光复又落在那枚灰色的玉简上。 带着一丝丝期待与紧张,她将神识探入其中。 ------------ 第38章 幻相 神识在接触玉简的瞬间被拖进一个浩瀚的空间。关若霏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苍茫广袤的沙漠。这里的天空殷红如血染,见不到太阳的踪影。昏黄的光充斥天地,黄沙被阵阵热风掀起,刀子般刮在人身上。 纵目环顾四周,三座通体赤红的高山赫然拔地而起,峰尖直直插进天边的绯红云霞。 真实的干渴与烦躁浮现心间,关若霏明明只是一道神识探入,却仿佛真实地经历这一切。极端恶劣的环境下,疲惫压在肩头,人类会饿、会渴的脆弱躯壳,变成了一套沉重的累赘。 她迈开沉重的脚步,艰难地往前走去。昏昏黄的天地间,一缕缕模糊的人形黑影站在两边,猩红的眼睛贪婪地窥视着她。 她隐隐听到有黑影压着嗓子低吟:“血肉,新鲜的血肉。” 诡异的一幕冲击着她的神经,令她不自觉放缓脚步。 “继续走,别停下。” 一道低沉的女声倏然响起。关若霏转头看去,一个披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高挑身影出现在身旁,脚步一深一浅地往前走着。斗篷人的呼吸粗重,步伐艰难而缓慢,似乎十分疲惫了。 她伸出宽阔的手掌,拍了拍关若霏的肩膀,认真告诫道:“无论多累,多么疲惫,都不能停下,必须往前走下去。” 关若霏没有犹豫,果断跟上斗篷人的脚步,低声问道:“那些黑影是什么?” 斗篷人的嗓音因为干渴而低沉粗哑:“那是魂怪,也是这里的居民。” “居民?”关若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重新仔细观察那些黑影,却忽地和一道黑影对视。对方猩红的眼神闪过一丝热切,冲她裂开了几乎看不出形状的嘴,诡异地笑了笑。 关若霏:...... 她平静地收回视线,听见斗篷人解释道:“血肉苦弱,躯壳沉重,那些忍受不了痛苦的人们,选择放弃身躯,成为了魂怪。它们感受不到恶劣的环境,却也无法进食普通的食物,只能吸食人们的血肉。” 关若霏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不知道是否是飞溅的黄沙附在了衣服上,她觉得自己的脚步愈发沉重。 “你要去哪里?” 关若霏问道。 斗篷人闻言抬起头,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峰:“我要攀上赤练山,走到天上去。” 那三座山与赤红的天空相接,远远望去宛如三根柱子,稳稳将天空托起来。 关若霏目测了二人与最近那座赤炼山之间的距离,如果这么走下去的话,恐怕得花一年才能走到。 虽然已经接受了学习功法之前,被迫要看一段故事的事情,但是她可不想在玉简中走上整整一年。 好在是她多虑了,事情并没有像她想的那样。那斗篷人虽然步伐沉重,却像是缩地为尺,每一步都跨越了极远的距离。关若霏紧紧跟着她,她们很快来到了山脚下。 这座山陡峭挺拔,宛如削成,分明是一道绝壁。 然而那斗篷人神情不变,坚定地往山上攀去。时间的流速变得飞快,她掉下来了许多次。锋利的碎石将她刮得血肉模糊,朔风欲将她拆骨剥皮,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渐渐的,她的手指能在坚硬的石壁上,留下深深的爪印,从高处坠落也能毫发无损,反而将地面砸出巨大的坑洞。 最后一次,她终于攀到了离天一尺的山尖,高高地朝天空举起手。就在关若霏以为她即将成功之时,殷红的天空忽地雷声大作,一道电光闪过,那斗篷人如流星般砸在关若霏身边。 她浑身皮肉寸寸裂开,鲜血惨然渗出,微小的电弧在伤口里不断炸开。 关若霏抬头望去,天边红云聚集到一处,那红色愈发浓稠,几欲滴下血来。阵阵轰然雷鸣,仿佛天公发怒,想要将这企图逼近它的凡人扼杀。 然而那斗篷人并没有死去。她打磨了无数年的身躯,将劫雷拘在血肉里。咬牙挺过一阵阵血肉崩解重塑的痛苦,她缓缓睁开眼睛,一点一点,拖着受伤的身体,逐渐站起来,然后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再一次来到山脚下,关若霏以为她会重新爬上去。然而,她站在山底,高举起右拳,猛地朝山峰抡了下去。 极其简单的一拳。仅仅是光凭蛮力,直直砸上岩壁,便仿佛投石入池,天地都跟着颤抖起来。 那高绝的山峰,轰然崩塌! 耀武扬威的天空失去了支撑,竟然跟着寸寸碎裂。 关若霏仰头望去,震撼地说不出话。 周遭的天地化作碎片纷飞,无边无际的虚无中,那斗篷人的声音赫然响起。 “锻体之道,以天地为炉,纳灵气淬炼筋骨皮肉,最终肉身成圣,破碎虚空,共分五转,每转三重......” 关若霏被那斗篷人一拳击碎天地的豪气震撼,连忙认真听从讲解。谁料到第一转讲完,空间忽地一闪,神识被弹了出来。 这整整一本功法,竟然只有一转是完整的。 她将玉简内的情景讲给南山越。 对方给她解释道:“你看到的景象,是制作者留下的幻相。留下这部锻体功法的人,将自己想说的话寄托于这段幻相中,希望后来者有所领悟。” 关若霏点点头:“原来如此,那这位斗篷人其实并不存在了?” “倒也未必。”南山越若有所思,“你刚才所经历的幻相,里面添加了许多细节,其实并没有必要出现。很有可能是取自制作玉简之人的真实经历。本尊曾经在这块玉简上感受到一丝仙气。我怀疑便是来自制作玉简之人气息的残留。她将自己以武入道,一路修炼到化神期间的感悟,凝聚在这块玉简中,留给后人。”” 关若霏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你的意思是,玉简中那个地方,很有可能真的存在?” 南山越:“没错,若是能找到玉简里的那个地方,说不能可以找到余下的玉简。” 这世界上真的存在那样的地方吗?关若霏低头沉思了一瞬,随后摇了摇头,暂时将这件事放下,重新回到炼体功法之上。 ------------ 第39章 锻体 按照这部《锻体诀》所说,炼体分为内炼与外炼两部分。 所谓内炼,类似平日修炼时的引气入体,是按照功法,将灵气灌注于自己的血肉之中,增加肌体的强度。 一转修成之后,刀枪不入,寻常练气期法术,甚至都不能伤她分毫。挥拳更是力敌千钧,之前遇到过的那防御灵器金光罩,只需一拳便能击破。 而外炼,则类似平日修炼里的术法,是能将强悍的肉体调动起来的武技。修习武技,除了要有内炼的境界外,更少不了日常的体能锻炼。 她试着按照《锻体诀》所言,从丹田内引出一道微弱的灵气,灌注到身体。 顿时一股剧烈的痛楚传来。她猝不及防之下,灵力输送一断,第一次尝试便失败了。 关若霏面色苍白,额头微微出了一些冷汗,猛地闭了闭眼。 她算是知道,为何修仙界内极少有高阶体修了。 与引气入体时,灵气游走静脉的滋润暖意截然不同。灵气灌体带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 灵气在身体里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血肉仿佛被硬生生地撕碎,血液也好似被灵气点燃,在体内灼热沸腾。 等到痛楚稍减,还来不及喘口气,血肉组织重新生长的痒意便冒出来,皮肤下面宛如群蚁爬行。 才一转便如此痛苦,她有些难以想象,后面的锻体修行该是多么恐怖。 这便是那斗篷人所说的,再痛苦疲惫,也不能停下。 关若霏抿唇做了一瞬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再次引出一道微弱的灵流,一点点从腹腔附近,向全身游走。 铺天盖地的疼痛再次袭来,她紧闭双眼,脸色煞白,冷汗一滴滴滚落,在身底聚成一滩水迹。 这一夜实在太过漫长。 第一缕晨光照进室内,关若霏睫毛先是颤了颤,然后才缓缓睁开。 她发现自己整个被包裹在一层乳黄色的薄膜之中,似乎是由淬炼出的杂质结成。 施了一道避尘决打扫干净,她缓缓站起身来。 一夜的修炼,暂且还看不出什么效果。只是......指尖摸了摸下唇,她记得昨夜剧痛之下,曾经不慎咬破了下唇,现在已经恢复如初了。 暂且放下锻体之事,她乘纸鸢来到主峰。 却并非前往讲经堂,而是藏经楼。 昨天她便想清楚了。四席的课程虽然精深独到,却暂时不适合她。 而一席的课程,直白浅显,正适合奠定基础,但是授课进度过慢。 自己毕竟不是年幼的孩子,需要先生、夫子一点点把知识嚼碎了再讲出来。 对她来说,最有效率的方式,便是到藏经楼自学。 所以她才一次兑换了那么多阅读时辰。 昨天一席的先生,已经将修界的知识分类基础讲明了。她按照这个顺序,由难到易去自行阅读,若是碰上不解之处,再带着问题去讲经堂请教,效果更佳。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她每天大概都是相同的行程。上午去藏经阁读书,下午在炼器堂干杂活,晚上锻体修行。等到恶补了最基础的知识,能够跟上四席的课程,才重新回到讲经堂。 锻体的时间一长,效果便渐渐显露。她跑步时身体越发轻盈,力气越来越大。 在炼器堂打杂时,有些曾经拖不动的巨锤、炉子,现在一只手便轻松抬起。引得炼器堂的师姐师兄们啧啧称奇。 还有一次,她与许见金一同出门。对方习惯性地想把她拉走,稍稍用力,却见关若霏下盘稳如泰山,一丝晃动也没有。 许见金愣在原地,茫然地瞧了瞧自己的手,自言自语道:“莫非是小师妹你长胖了?” 她仔细将关若霏上下打量一遍,否定自己:“倒是高了一点,却没见胖。不对,不对,肯定是我最近练少了……” 她失魂落魄,转头便要去扛大锤打铁。 三个月后的某个夜晚,关若霏终于踏上了锻体一重。 冷汗彻底打湿衣衫,关若霏虚弱地睁开眼睛,眼里闪过大功告成的喜悦。 她挥手召出一把寻常小刀,在手腕上划了划,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又施了一道青锋诀,叶片割开一道伤口。凝神等待半晌,伤口便迅速地结痂,脱落,最终愈合。手腕上白净如初。 第二天从讲经堂回来,关若霏便去找了连洗玉。 连洗玉的院子里,三四个高阶炼器堂弟子站成一排,噤若寒蝉。 连洗玉逐一检查了他们交上来的成果。 “席子飞,”她手里握着一块乌黑的铁块,“今年是你到炼器堂的第五年,连块乌铁矿最基本的淬炼,都能留下五层杂志。不合格。” 她将四人齐齐判为不合格,才抬起头来,询问道:“找我何事?” 关若霏连忙道:“连师叔,弟子已经能抬起青铜鼎了,请问何时可以开始学习炼器?” 那四个刚被审判过的师兄师姐不敢置信地抬起头,脸上挂着痛心疾首的表情,似乎她马上就要主动跳入火坑。 连洗玉才终于正色,上下打量了她。 眼前的女孩似乎长高了一点,已经是初见时虚弱瘦削的体型,脸色苍白,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但是,连洗玉凝神观察,对方肌肉变得极为紧实细密,气血如泵。这是炼体有成的迹象。 她挥挥手放走四位师兄师姐,深深看了眼关若霏,道了声:“跟我来。” 关若霏随她前往一处空地,却并非是去抬当日的青铜鼎,而是来到了一处锻造台。 玄铁铸成的锻造台,上面摆着一块银白的固体。关若霏读了三个月书,已经能认出来,这是修界最常见的锻造材料,秘银矿。 锻造台旁摆了一柄巨大的锻造锤。 连洗玉吩咐她:“去敲两下看看。” 关若霏眼神一动,上前两步,拿起了那把巨大的锻造锤。 比想象的要沉,换作三个月前的她,光是抬起来便要花去不少力气,何况是抡锤子。但现在,她单手便可以轻松举起。 过去三个月,她一直在炼器堂打杂。每天下午,没人叫她时,便会留神旁观师兄师姐们,是如何抡锤,如何分辨材料。 因为她一直记得连洗玉说过,跑腿也是一种修行。想来就是这个意思。 她猜对了。 ------------ 第40章 门派小比 炼器是门槛极高的一门手艺,在六艺之中难度仅次于神秘莫测的观星。 培养一名炼器师,首先要学“锻造”。便是熟悉世间百种炼器材料,明白如何将天生地长的灵材,变成可供炼化、塑性、雕琢的炼材。 锻造手艺纯熟者,便是修仙界所谓一级到三级的炼器师水平了。等到炼器师筑基之后,神识水平足够强大,方可真正踏入炼器的境界。 而眼下连洗玉考较的,便是应对金属矿物的锻造。 关若霏这三个月替师兄师姐打杂时,一直留心观察他们在做的工作。遇到不懂的地方,便等到他们炼成一块材料,心情好又有时间的时候,上前询问。 好在炼器堂的师兄师姐人都很好,不介意在空闲时间为她讲解两句。 所以她知道,世面上的材料,大致能分为两类,一种是金属矿石、妖兽尸体一类,需要以灵火淬炼,再用锻造锤重击,敲去其中的杂质。 另一种是竹木乳液之类,不能遇火或者无法固定的材料,便要采用水锻之法,将其浸入灵泉中,再以神识化锤,逐一筛去其中杂质。 成品以含有杂质的数量定优劣,称之为熟度。五成熟以上,便算得上合格。 她用神识打开锻造台下面的地火,看见赤红色的灵焰忽地蹿出来,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猛然一涨,险些蹿出锻造台。她连忙以神识控制锻造台,压制地火的范围。 地火被锻造台控制,火影一缩,终于静静地稳定下来,将锻台的台面均匀加热。 银白色的矿石安静待在乌黑的锻台之上,渐渐地软化下来。 神识察觉到火候差不多,关若霏高高举起巨锤,把握住力度,砸了下去。 砰地一声,锤面击打上矿石,将其砸成稍扁的一块。秘银与杂质受力后的反应不同,渐渐分离开来。 前几下光凭蛮力便可,后来便要控制力度,凭巧劲将杂质震下来。这一步需要小心再小心,纯度变高的材料,本身也会变得更脆弱,极其容易碎裂或者炸开。 乒乒乓乓的击打声在院子有节律地响起。关若霏专注于手中的工作,被火光映红的脸颊滚过几滴汗珠。 许久过后,她缓缓放下手中的锻造锤,活泛了下酸痛的筋骨。 结束了。 连洗玉挥手灭掉锻造台下的地火,伸手一招,那块淬炼好的秘银便飞了过去。 新出炉的金属块还带着极高的温度,关若霏瞳孔一缩,正欲出言阻止,便看那块滚烫的秘银稳稳落入连洗玉掌心。 而她宛若感受不到温度,连眉毛都未皱,掌心也没有出现烫伤焦黑的伤口。 关若霏心中微讶,连师叔竟然也有炼体的修为! 连洗玉认真地检查了一会儿,点点头道:“第一次试便有六成熟,不错。” 关若霏舒了口气,放下心来,弯起眼睛笑眯眯。 连洗玉见她毫不掩饰的笑意,一直紧绷的唇角也松了松。 “吃得了炼体的苦,又懂得在打杂之余主动学习,你是个好孩子,我看到了你的毅力和决心。” 连洗玉望向她,神情郑重:“既然如此,我也不会辜负你。从今后每天下午,你便同许见金一起,来听我讲解炼器锻造之法。” 关若霏面露惊喜,连忙深深一礼:“弟子谢过师叔。” “别高兴太早,”连洗玉淡淡道:“我要求很高。既然你硬是要学,就不许叫苦叫累。” 关若霏正色道:“弟子明白。” “嗯,”连洗玉又恢复了惯常的语速,直接开始今日的教学:“既然明白,就不要再浪费时间。秘银这种常见材料,熟度要达到九成才算合格。你今天先于此处,练习锻造秘银这一种材料。” 她一挥衣袖,一小堆秘银出现在锻造台旁。 “何时锻完这些,何时离开。” 关若霏:…… 乒乒乓乓抡了一下午锤子,她觉得右臂几乎要断掉了。 连洗玉竟也没有离开,就站在一旁,耐心地一点一点纠正她的动作。 等到那一小摞秘银差不多消耗完,她才终于被允许放下巨锤。 关若霏脚步踉跄地回到弟子院,神情痛苦。 今晚还要继续炼体…… 关若霏深深叹了口气,不再磨蹭,从丹田里引出一道灵流。 一夜痛苦修炼自是无话,第二天,她前往讲经阁四席听课。 授课结束后,授课的筑基修士并未像平常那样,径直离开。而是环视四周,扬声宣布:“为了准备门派小比,讲经堂中心的演武场限时开放,想要练习斗法的弟子,可以自行前往。” 门派小比……关若霏正思索着如何更好地控制锻造台的火候,闻言蓦地抬起头。 经过前段时间的恶补知识,她早已不是对修仙界一无所知的门外汉了。对这门派小比的来历,也是略有所知。 据历史典籍记载,千年前的修仙界门派林立,秩序混乱。元婴修士大多自立门户,生死争斗时有发生。败者建立的门派势力,往往会被屠杀殆尽。而胜者也难免会受伤,实力大损,引来其他强者觊觎,引起新一轮争斗。 任何混乱的局面最终会走向秩序的建立。元婴修士之间逐渐出现了依附和联合,最终九大宗门脱颖而出,以微妙的平衡,确立了和平局面。 为了避免争端再起,九大宗门每隔五年便会举行一次门派间的试炼,限制参加者为门派筑基期修士。依照试炼的结果,决定接下来五年的利益分配。 而九门之中最为神秘也是最会做生意的观星阁,则会根据每年试炼的结果,统计各种榜单,刊登在《观星小报》之上,在三十二城府之间广为流传。 五年之前,刚刚筑基的江迎昼,便参加了上届门派大比,力压九门之首,太虚宗太上长老的亲传弟子,单火灵根的天才凌虚火,夺得“九洲天资榜”魁首,自此声名鹊起。 为了选拔参加大比的弟子,虚白宗内部也会举行筑基期弟子间的斗法试炼,依据排名进行奖励。在这个制度执行几年之后,当时的虚白掌门见弟子们情绪高涨,便大手一挥,将门派小比扩大到练气期修士,无论内门、外门皆可参加,奖励丰厚。 其中最为吸引人的,便是筑基丹的发放。 ------------ 第41章 八卦 关若霏距离筑基还有四层修为的差距,时间尚早,并非一定要拼这次小比的奖励。 但是除了筑基丹,历年的其他奖品也都颇为令人心动。比如优秀的功法,结丹真人亲手炼制的灵器,进入门派秘境修炼一次的机会,诸如此类。 她留心将此事记在心上。 今日散课之后,她并未像往常那样,吃枚辟谷丹了事,抓紧时间看书或者修炼。而是操纵纸鸢往主峰的灵膳厅去。 关若霏早就想来尝尝灵膳的滋味,但之前一直忙于读书、炼体。眼下这两件要紧事告一段了,她便也得空来一探究竟。 灵膳堂同样位于主峰山脚,离讲经堂和弟子院极尽。据说是为了方便那些刚刚入门,还无法驾驭纸鸢的弟子。里面空间极大,四人一桌,摆了百十张桌子。二、三楼更有单独的雅间,供那些偶尔来尝鲜的高阶修士使用。 她凭身份令牌走进灵膳厅,正四处张望时,忽而听见一声招呼。 “小师妹,回头看这里!” 关若霏应声回头,便见许见金遥遥冲她招手,又传音入密道:“来我们这桌吧,正好还有一个空位。” 她身旁坐着另外两人,都是炼器堂的弟子。一位叫席子飞,便是她初到那天,捧着锻造失败的炼材哀嚎的那位。另一位唤作程立雪,此刻正热情地冲着她打招呼。 关若霏站在原地,有些犹豫。和友善的同龄人相处,或者换句话说,交朋友,对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经历。 但是,看了看三位师姐师兄热情的神色,她最终还是抬步走了过去。 刚刚靠近,尚未得及寒暄,许见金便拉着她的肩膀,把她摁坐在自己身边,热情道:“昨日知道连师叔同意教你炼器,我便想着该贺一贺你。今日赶巧,这桌师姐请客,你想吃什么,不要客气!” 一旁的程立雪看出她的拘谨,微微一笑:“关师妹,别听她假大方,今天这桌饭菜,本来就该她请客。等改天你可得让她再请你一顿。” 众人笑了一阵,关若霏逐渐熟悉了气氛,安定下来,也参与了闲聊。 杂役弟子端上来几道香气诱人的灵膳,又给四人上了茶。茶水氤氲着香气,无论何时端起,都能保持在适宜的温度。关若霏看出来,是桌面上雕刻了保温的阵纹。 每桌周围,还设有隔离神识和声音的禁制,足够保证隐私。 菜品上齐,席子飞率先夹了一筷子,苦着脸吐槽道:“可饿死我了。下午还要干苦力活,我可得多吃点。” 想到下午的工作,四人都是不寒而栗,连碗里的饭菜都没了滋味。 见关若霏终于和他们有了同感,席子飞感叹道:“你终于也是踏进炼器的火坑了。” 关若霏适时苦笑。连师叔耐心归耐心,要求也确实严格。昨天临走时,她甚至说,秘银这种材料锻到颗颗九成熟之前,不准她碰其他材料。 程立雪拖着下巴叹息道:“你这么愿意学炼器,连师叔估计很高兴吧。毕竟堂中外门弟子百十号人,真正愿意沉下心学手艺,不敷衍了事的,一只手便能数得清。 说到底,她这种修为水平的炼器师,被迫来带我们这些外门弟子,本就是屈才了。” 见关若霏神情疑惑,许见金快言快语主动解释道:“这事在凌剑峰本不是秘密。只是小师妹你刚来,所以不知道。 我们凌剑峰是和颂真人结婴后,照例新辟的山峰。因为和颂真人是剑修,所以掌门下令将炼器堂一齐搬来。 连师叔当初是炼器堂赫赫有名的炼器师,也是最有望结丹,成为炼器堂下一任堂主的人选。一直负责教导内门弟子。 但是后来,据说是某次历练时出了岔子,她的修为止步于筑基后期,无法再进一步。 即使如此,和颂真人在的时候,也并未动摇连师叔的地位。但前些日子,和颂真人......她又未曾收徒。我们凌剑峰便成了无主的山峰。 暂代峰主职位的金丹真人,是从丹霞峰调来的,根本就不懂炼器。见连师叔没有前途,便将她赶到外门任职。要知道,外门的职位,一般都是给那些进阶无望,寿元将近的筑基修士,用来养老的。” 这一番话说下来,气氛有些沉重。关若霏适时地岔开话题:“师姐今日怎么来主峰了?” 许见金已经练气十二层,剩下两人也都是练气十一层的修为。按理只需要专心准备筑基,不需要再前往讲经堂听课了。 程立雪解释道:“我们是专程来演武场的。” “没错......”席子飞一边往嘴里塞饭菜,一边还要接话:“打了一上午,累死我了。” 关若霏顿时明白了。他们三人都与筑基期差了临门一脚,因此必然要专心准备此次的门派练气小比,争取拿下名次,获得筑基丹的奖励。 “那我就提前祝师兄师姐们拔得头筹了。”关若霏笑道。 许见金好奇道:“小师妹,你准备参加此次的小比吗?” 关若霏点头道:“我也想试一试,至少也能多一些斗法的经验。” “那你也该去演武场看一看。”许见金提议道:“最近门派小比临近,许多人都会提前到那里一试身手。 演武场采取积分制,每轮斗法胜利的记录会累计,最后排出名次。 从每届的小比结果看,虽然黑马时有出现,但最终的排名,大体上还是与演武场的记录,相差不大的。 据说江真人练气期时,就经常来演武场比试,也是那年的积分榜首。门派小比她最终夺魁,也在众人预料之中。 关若霏恍然点头。没想到演武场居然是这种地方。看来她也不能只顾闷头看书,也要熟悉一下宗门能为弟子提供的便利。 “对了,”见众人提到了江迎昼,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问道:“我有一事好奇已久,江真人明明才是筑基修为,为何宗门中都以结丹修士的名号称呼她呢?” 许见金沉吟道:“这个嘛,一方面是因为她是掌门的亲传弟子,论辈分等同于金丹真人。再加上大家为了讨个口彩,便这样叫了。另一个嘛......” ------------ 第42章 炼锤 许见金轻轻叹了口气:“是因为全门上下,都真心期盼着,她能早日结丹、结婴。” 关若霏心思一转,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不禁微微蹙眉:“即使门派急需有人补上长老陨落的空缺,也该去寻那些结婴有望的金丹真人吧?” 她心想:纵使江迎昼再天才,修到元婴至少也得几百年。虚白宗竟已缺人至此,眼巴巴守着一个筑基修士? 听到这句话,三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妙。气氛略一凝滞,半响,席子飞声音低落:“没有了。” 没有了? 关若霏一怔,缓缓抬眼,见席子飞神情低落,眼圈已经微微泛红。 他声音略带了些哽咽:“自和颂真人结婴以后,百年来,宗门就像是遭了某种诅咒......我宗的金丹真人,或是意外陨落,或是因意外止步金丹,再不能有寸进。 现在全宗虽有几十金丹,几千筑基修士,可真正能让人看到希望的......也只有江真人一人了。” 程立雪见气氛沉重,连忙打起了精神,勉强笑着道:“江真人可是九洲天资榜的魁首,结婴也是早晚的事。我们这些小弟子,也该做好自己的本分,潜心修炼,不负宗门培育之恩。” 他们三人都是从六岁开蒙,便入了虚白宗,自幼在宗门里长大,将宗门当成家。这种感情,关若霏虽然无法感同身受,却多少能理解。 只是......她端起茶盏,低头抿茶,借着茶香氤氲,挡住自己若有所思的神情。 对于虚白宗这样规模的宗门来说,每年都会有优秀的弟子入门。即便如此,却还是出现了青黄不接的情况。其中必然存在蹊跷。 她又想到了江迎昼。看来天才也是不好当的。这种全宗门寄予厚望,几万双眼睛紧盯着她,盼望她早日结丹、结婴的氛围,也不知道她会感到压力,还是觉得充满动力? 连着谈起伤心事,餐桌上的氛围始终不太活跃。好在灵膳厅的饭菜滋味绝佳,席子飞红着眼眶,竟也吃了三大碗灵米饭。 程立雪本来还担心他伤心,此刻见了三个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碗,也是一阵无语。 吃完饭,四人一起回到炼器堂,听连洗玉讲解锻造之理,然后各自去练习。抡了一下午锤子,关若霏揉了揉肩膀,朝连洗玉端正一礼,便打算告辞。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晚,太阳西斜,院子里的一切景色都黯淡了些。或许是今天听到那条八卦的原因,关若霏恍惚觉得,连洗玉夜色中的身影,隐隐显得落寞。 然而连师叔干练迅速的声音响起,毫不留情地搅碎了她的幻觉:“你入门晚些,更要知道抓紧。三天内,把秘银的熟度提到九成,然后是寒铁矿、云母石.......” 关若霏连连点头,将这些教导记在心上。 连洗玉说完这些,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如何表达:“听见金说,你也打算参加这次的宗门小比?” 关若霏:“是,弟子想去一试。” 连洗玉寡淡的神情松动,微微地笑了一下,朝她伸出手,白净掌心上躺着一个黑色的东西。 那是一柄小巧的锤子,通体漆黑,锤头上秘密麻麻刻着复杂的阵纹。关若霏有阵法底子,看出来那是代表雷击的组合阵纹。 连洗玉:“这是我亲手炼制的炼锤。玄阶上品灵器,若身负锻体修为,也可用于进攻。想来正合适你。” 关若霏在炼器堂耳濡目染了几个月,自然识货,眼睛一亮。 玄阶上品! 她全身上下所有东西加在一起,估计都没这把锤子贵。 长者赐,不敢辞。知连洗玉偏爱爽利性情,关若霏也不故作推辞,接过炼锤,暂时烙上神识,注入一道灵力。 那柄漆黑的炼锤,在掌心骤然变大。关若霏只觉手下一坠,脚步踉跄,连忙弓步站稳,才没被这锤子带得摔倒。 好沉! 她两只手握住锤柄,凝神提气,猛地将锤子向前抡去。 重锤携着不可挡的力量,横扫前方的一切障碍。漆黑的锤面蹿起无数道电流,在黯淡的空气中显得极为璀璨耀眼。 感受着手中的重量,关若霏眼眸明亮,心情雀跃。 她喜欢这种沉甸甸的威慑力!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兴奋,将灵器收起来,冲连洗玉深深一礼:“弟子谢过师叔厚赠。” 连洗玉淡淡道:“不必客气。我毕竟也是炼器师,一件灵器而已,算不得什么。见金她们第一次参加小比时,我也曾赠予合适的灵器。” 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脸上极其罕见地,倏忽掠过一丝笑意:“炼器师,其实没你们说的那么穷。” 关若霏噎了一下,原来您都知道啊。 清咳了两声,连洗玉收敛神色嘱咐道:“你们不像内门弟子,有着优渥的修炼资源,经常接触结丹、元婴真人的机会。所以小比对你们就更加重要。师门能给弟子提供许多机会,但也需要你们自己主动去把握。” 她深深看了眼关若霏:“这点,我倒是不担心你。聪明,进取。” 被表扬了,关若霏弯起眼睛,坦然地笑眯眯。 连洗玉淡淡地为今天的谈话做了终结:“行了,回去修炼吧。” 临走时,关若霏再次向连洗玉深鞠一躬,才离开房间。 她展开手中的小锤子,神情复杂。 玄阶上品的灵器,价值昂贵不提,其中必然凝结了炼器师的诸多心血。连师叔竟然就这么送给了她。 明明她们才认识不过三个月。 平日里连师叔的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印象中,连师叔几乎从不闭关修炼,除了完成门派指定的炼器任务,便是去指导她们这些外门弟子炼器。关若霏甚至觉得,连洗玉有些急切地,想把自己掌握的炼器知识,传承给身边的弟子们。也是在真心实意地为他们考虑。 关若霏心中感动,收起手中的炼锤。 炼器堂不合适,恰巧听许师姐说起讲经楼的演武场,她打定主意,明天去那里试一试新得的锤子。 ------------ 第43章 擂台 第二天清晨,关若霏跃跃欲试地来到了演武场。 昨天仔细想了下行程,下午要学炼器,晚上要修炼,想要挪出时间来演武场,便只能翘课了。 四席每旬换一位筑基师叔授课。现在这位每次来上课,便是捧着枚玉简,慢悠悠地诵读。众弟子听得是昏昏欲睡。关若霏强打起精神,认真听了半炷香,终于确定,他就是在照念藏经楼里的通识书。 这种没有价值的课程,她翘得毫无愧疚之心。 演武场似乎用了某种空间折叠的神通,外门看去,不过讲经堂中小小一块。等进到里面,眼前一片开阔。 正中央一座擂台,台基上刻了她看不懂的阵法。她好奇地问了南山越,对方懒洋洋地解释道:“有很多种,限制灵力溢出的阵法,制造幻境的阵法,阻断神识的阵法。” 临近小比,演武场人声喧杂热闹。擂台上两人正你来我往,打得精彩。擂台下面观战的人密密麻麻。有人甚至带来了躺椅和茶水,在远处自斟自饮,好不潇洒。 擂台边值守的筑基师叔看了他一眼,眼皮直跳。但翻遍了门规,也没找到能判罚他的规章,只好清咳一声,别过眼去。 关若霏留神看了眼那人,他腰间的白玉牌上一抹淡紫,是内门弟子的标识。 见众人纷纷看向自己,那人竟然还笑吟吟地,四处招了招手。 被演武场火热的气氛感染,大家已经不甚在意身份之别了。内门弟子又如何?见他颇为自恋的招手,众人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嘘声。 关若霏转回视线,艰难地拨开人群,走到擂台边的石柱上。她将自己的身份玉牌搁在上面,登记报名。“关若霏”三个字出现在石柱的序列上。 她仔细查了查,自己前面还有几十个名字。 关若霏深深震惊。现在可是正当卯时,前面那些人是后半夜就来排队了吗? 若是这样,那人抬着椅子过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无奈地退至一边,只得旁观起台上的战斗来。 正巧一局结束,那两人分出胜负,互相行过礼后,自台边跃下。下一组的两人纵身来到擂台之上,阵法缓缓启动,台上风景顿时一变,竟然幻化成了一片冰川! 关若霏眼中闪过震撼。据她学过的那点皮毛阵法知识,幻阵一般都以攻心为上,看似千变万化,实则是迷惑了阵中人的神识。可眼下这擂台上的幻阵,竟然能制出真实的场景。布阵者的阵法造诣,不知该是何等的深厚了。 那台上两人见到场景变换,一人面露喜色,另一人却显得十分郁闷。 看来这场景应该是随机出现,比试者并不能提前知情。冰川地形水灵气丰富,擅长水系法术的修士可以借地利之便。但若是擅长土、木两种法术,此时便要心道不好了。 那二人入场,并未立即抢占先机,反而彬彬有礼地互相问候,才退后两步拉开架势。 左边那位高个子的修士,果然擅长水系法术,起手便是一记五道水弹,将对方的活动范围封死。 另外一位方脸的修士,虽然面色沮丧,却也丝毫不慌张。抬手甩出五张符箓,便见五道土墙将那方脸牢牢包裹起来。 水弹接连撞上,爆裂的汽波震得脚下的冰川乍然裂开无数道细纹。那五道土墙受力崩解,黄土簌簌而落。 方脸修士抓住时机,抬手又甩出三道符箓来。是火球术! 众人发出恍若大悟的“噢”声。原来那方脸修士,竟然是一位符修,而且底蕴颇厚,在这种练习上也舍得花费符箓。 这下那高个子可不好办了。毕竟符箓是预先封印的法术,虽说威力稍减,但并不受地形影响。而且施法速度快到可以忽略不计。 那高个子连忙召出一帘水幕,抵御方脸的火球符箓。火球被水浇灭了两个,却还有一个迅疾地向那高个子冲去。 高个子躲闪不及,站定在原地,竟然不顾那火球,抬手几道水箭混着水球,接连不断地向对方攻去。当那火球即将爆开时,场边的筑基修士暗自眯起眼,随时准备救人。但只见那高个子身边忽地出现一个洁白的圆盘,倏尔变大,稳稳挡住火球的攻击。 哦,是自动防御灵器。真是好东西,关若霏眼热地瞧了瞧。 那方脸符修身家再厚,也架不住一直狂甩。他后面又自己放了几个土属性的小法术,可惜效果不佳。也不知道是本身实力不济,还是受了地形的影响。 最终不出意外的,那方脸符修被水弹炸得伤势不清,败下阵来。 擂台的禁制一打开,关若霏便瞧见几道人影嗖地冲上台去。边冲还边喊着“我先来的”,“这次的贡献点是我的”之类的话。 其中最快的那人满脸喜色,也不惧怕血污,笑吟吟地抬手施了一道“春木诀”。倒在地上的方脸符修闷哼一声,血肉以人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恢复。那人又喂给他一小瓶灵液。方脸便迅速痊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跳下擂台。 原来是水韵峰灵药堂的医修。 那医修兴高采烈,冲擂台边的筑基修士拱一拱手,扬声道:“师叔,您可看到了,这次是我救的人。” 筑基修士无奈地点了点头。 擂台自动清洁一新,灰尘血迹全部随着冰川场景一同消失了。下一组对战的人站了上来。 关若霏正瞧得津津有味,忽然感觉有人靠近自己,连忙警惕地抬眼,便见一个贼眉鼠眼的修士低声道:“师姐,台上这二人都是胜率高达八成的好手,您下注吗?” 关若霏第一反应是抬眼去看擂台边的筑基修士。对方明显知道这一幕,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放过了。 那贼眉鼠眼的修士连忙道:“师姐放心,宗门可没有明文规定弟子不能押注。我们有数量限制,怡情取乐嘛。” “您看,”他指了指四周的某些人:“那个在现场卖符箓,那个在推销丹药,还有那个,正卖着灵膳厅打包的点心。低阶修士给自己找点事做嘛,宗门也是默许的。” ------------ 第44章 柏千万 关若霏抬眸环视四周,果然看到不少练气四层左右的外门弟子,四处游走推销,似乎生意不错,脸上一派兴奋之色。 除了要参加比试的弟子,还有不少人,指望着靠小比大赚一笔。难怪炼器堂的师兄师姐最近都喜气洋洋的,一个劲嘟囔着“小比是全宗门的盛事”。想来大家都忙着准备小比,他们也能多找点挣贡献点的兼职吧。 她回过神来,挑了挑眉:“你们这里,还会统计胜率?” “嘿,那是自然。”那修士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拍着胸脯夸耀道:“我们打三天前演武场开启,就蹲这儿守着了。师姐您看!”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玉简,递给关若霏:“这上面是已经上过擂台之人的记录。” 居然还有这种东西,关若霏神色一动,伸手想要接过,便见那修士倏地收回手,嘿嘿一笑,慢悠悠道:“三块灵石看一次。” 她狐疑道:“不会就是门派每日晚上公布的积分排名吧?” “怎么会!”那修士竟然一副震惊神情,连连退步,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我们可是专业的。” 关若霏:...... 他语气越说越激动:“门派只会统计弟子胜利的场数,不计败场,不算胜率,当然也不会留心每人的武器、擅长之道。这些可是我们亲眼见证,然后记录下来的!” 她最终还是花了三块灵石,买下了一枚玉简。那修士瞬间喜笑颜开,转身爽快地去寻觅下一单。 神识探入玉简,文字逐一浮现在脑海。里面出现了一些人的名字,修为,参与的场数和胜率。关若霏也在其中看到了许见金的名字,胜率意料之中的不错。 一方面来说,修为高的弟子,在斗法中更占优势。另一方面,那些练气十二层的修士,都信誓旦旦要在本届小比争得一枚筑基丹。所以准备要更详尽一些。 每年小比榜单的前百,几乎被练气十二层的修士包揽,偶尔才会有极其优异的低阶修士脱颖而出。 至于第一百到三百名,虽然没有筑基丹,却仍然有着极为丰厚的奖励。这才是她要去争取的名次。 关若霏神识从玉简中抽离,抬头认真观看起比试来。 等到看了十几场,她大概总结出了规律。练气后期修士,大概能掌握三到五种法术。比起白珩武试中遇到的散修,虚白宗弟子往往会有更多的符箓、灵器、阵法,但对于法术的操纵,却不如散修灵活。不少人都是呆立原地,你来我往地对招。 正低头沉思间,忽然听见人群一阵喧哗。她闻声抬头,便见一人掠过人群,跃至台上。脚下站稳后,还煞有其事地拍了拍衣摆。 门派分发的法衣,哪会沾染尘埃。众人连忙长长地“噫”了一声。 看这招人恨的架势,除了那位饮茶的内门弟子,也没有别人了。 他听见大家嫌弃的声音,笑得愈发明媚嚣张。长发编成一绺垂落肩侧,上面挂了一长串色彩鲜艳的宝石,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关若霏被闪得眼睛酸痛,遂移开视线,去瞧石柱上此人的名字。 柏千万三字跃入眼帘,比起此人的作风,名字倒是意外的淳朴。 此时他的对手也已经来到台上,是一位白白胖胖的修士。见人已到齐,台上场景变幻,是最寻常的草原。草高两米,将二人完全掩映在草场里,失去了踪影。 关若霏听见身边有两位内门弟子在低声讨论。 “这一局的地形,明显利好木属性法术。” “没错,这柏凤凰是金火双灵根,此局受限。就是不知他的对手如何了。” “哼,让他再得瑟,真该好好揍他一顿!” 那人言罢,竟然开始给他的对手高声鼓劲起来。 想来这人在内门颇有名气。不过,关若霏低头暗想,幸亏擂台布有隔音阵法,若非如此,以这人的性格,听了台下的声讨,岂不是更加得意起来? 台下人三言两语之间,台上形势突变。那白胖修士不负众望,果然身负木灵根,此刻一边移动着,一边悄悄撒下种子。然后抬手掐诀,种子在土壤中冒芽,露出荆棘的本质,仿佛张着嘴的怪兽,随时等着柏千里踏入其中。 众人屏息等待,暗暗盼望他快点中招! 谁料那人从头至尾没有离开最初的站位。此刻忽地抬手掐诀,猛地召出一簇火焰来。然后轻轻吹了口气,那火焰骤然化作一道火流飞出,点燃他周围的长草。霎那间,草原化作火场。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心底只有一个想法:这个疯子! 居然在连绵茂密的草丛里点火!这招实在是伤敌一万,自损一万。他是火灵根,不是不怕火!眼下场地整个燃起来,难道要比谁更扛烧吗? 那白胖修士脸色大变,显然也没想到对方竟然胆大至此。此时顾不上心疼被烧光的种子。匆忙召出一道雨云,浇灭自己身边的火焰。 他这一变,关若霏顿时心道不好。 果然,在火焰熄灭的下一秒,冷寒的刃光便猝然迫近。 一线殷红刺目,印在那白胖修士的颈间。 白胖修士吓得面色煞白,猛地扑到在地。胜负分明,阵法解除,幻境消失了。 此时距开场,不过一盏茶。 台上台下一时俱静。 那白胖修士身在局中不知道,他们这些旁观者可是一清二楚。自火势燃起的一刻,那柏千里便立刻抬手施了一道疾行术,极快地召出横刀。 那白胖修士聚起雨云的瞬间,便也暴露出自己的位置。他拔刀纵身一闪,刀风破开火焰,便这么硬扛着,欺身近前。若非特意留手,此刻那白胖修士已然死透了。 此刻他手腕一番,掏出一张洁白的布帕,仔细地擦了擦自己的刀。然后燃起一簇灵火,将布帕吞噬殆尽。最后,他轻轻一吹,灰烬便纷纷洋洋,散落一地。 见一道避尘诀的事,被他玩出三道花样,众人再次爆发出一阵嘲讽之声。关若霏身边的那两位内门弟子,已然恨得牙痒痒。 ------------ 第45章 擂台 关若霏眯起眼眸,心中闪过一丝凛意。 这人一记险招,便将地形的劣势翻转。从那白胖修士占尽地利,变为两人都深陷极大的劣势,未尝不是破局之法。等对手因为这意料之外的招式,阵脚大乱之时,他便捕捉战机,一击致敌。 当然,想要实现这一切,他首先要足够强大。关若霏察觉到,此人必然也在术法上,下了极深的工夫。那一记疾行术施法速度极快,且效果很强。 不过,这白胖修士并无护体灵器,才让他的策略得逞。若是换了那位身负白玉盘的修士,不知道他该作何应对? 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那柏千里独自站在擂台之上,冲筑基修士拱了拱手,笑眯眯道:“禀告师叔,弟子今日请启擂台。”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所谓启擂台,便是欲与台下众人,开启擂台战。他作为守擂之人,接受众人的挑战,直到败阵为止。若是在十人之内便败下阵来,就要一月禁入演武场。 目前为止,守擂的最高战绩,是当年和颂真人练气期时,留下的九十七人。这战绩太过惊悚,以至于让人升不起挑战的念头。 而距离他们最近的战绩,是江迎昼当年留下的二十一人。 当时江迎昼立于场中,气息未乱。据说是因为当今掌门也曾守擂,留下了二十三人的记录。江迎昼为表敬意,减去其二,只打到二十一人,便主动停手。 而关于擂台的神奇传言,还有许许多多。有人说当年镇岳真人不过是区区三灵根,身为虚白外门弟子,便是凭借守擂台力战数十人,被当时的无极真人看中,收入门下,自此青云直上,一路修行到元婴。 往年也并非没有人启用擂台,妄图效仿镇岳真人,借此让真人们看中,收为弟子。只是门中强手横出,那些人最初豪气冲天,自称要打破前辈留下的记录。却往往几轮之内,便败下阵来,灰溜溜地离开演武场。 眼下这柏千万要开启擂台,那些看不惯他的内门弟子,顿时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冲上台去,搓灭他的威风。 那筑基修士沉吟片刻,抬手发了道传讯符,似乎收到了肯定的回讯,于是舒展开眉目,欣然同意。 “擂台规矩,灵器只可留下两件,符箓十张,丹药不限。你可明白?” 柏千万朗声道:“弟子明白。” 擂台上的禁制一闪,限制放开。柏千万收敛了嬉笑神情,郑重冲台下行礼:“请诸位同门指教。” 用灵气扩散的声音,久久回旋于演武场上。可是,那些显得极为气愤的内门弟子,此刻竟然无一人胆敢上台。 他们远比那些外门弟子,更为了解柏千万,也就更为忌惮。 而那些外门弟子,见内门弟子皆无动作,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诺大的演武场一时无声,显得极为尴尬。过了半晌,才有人一拂衣袖,走上前来。他腰间的玉牌,在阳光的照耀下,一抹淡紫清晰可见。 他扬声自报名号:“宋真人门下弟子,柳垂杨。” 关若霏身边的内门弟子窃窃私语:“竟然是柳师兄。” 此言一出,周围的外门弟子和交际不广的内门弟子,全都暗中竖起耳朵。 这二人似乎极为享受这种分享八卦的愉悦,非但没有传音入秘,还略微抬高了声音:“柳师兄第一个上,也难怪......” “毕竟他们师门与这柏凤凰,可有好一顿恩怨呢。” 听到这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上前一步央求道:“二位师兄,你们就别吊人胃口了,有什么故事,便快讲出来吧!” 那二人显得极为受用,清咳一声,才将故事娓娓道来。 据说这柏千万身负金火双灵根,初入内门,便自命不凡。一心要以江迎昼为目标,拜入元婴真人门下。 可惜当时的几位元婴真人,都不喜欢他的猖狂个性,没人愿意收下他。镇岳真人门下的一位金丹修士倒是看中了他。可这柏千万如何也不肯,竟然当众驳了金丹真人的面子。 那位金丹修士,便是台上这位柳师兄的师尊,宋真人。 “所以啊,”其中一位内门弟子讲至兴处,抚掌总结道:“此战不只是为了灭这柏凤凰的气焰,也是为师报仇!” 宛若真的戏剧一般,他这边话音方落,那柳师兄便纵身跃上擂台。 二人气场相冲,连互相行礼都显得极为敷衍。幻阵缓缓启动,这次的场地是一处凌乱的石滩。巨石林立,水流漫过石头缝隙。他们二人被迫站在两块石头之上,只是那巨石轻轻晃动,似乎很不稳当。 那两位内门弟子已然得了趣,竟然开始充当起旁白来:“柳师叔乃是水木灵根,此刻竟然一出手就召出了自己的灵器,是一个钟形状的灵器。诶,之前从未见柳师兄用过,难道是宋真人新赐下的吗?” 关若霏听了一耳朵八卦,见这二人战得火热,心道不好:这擂台打下去,她今日便试不成新炼锤了。 她轻叹口气,自己实在是运气不好。既然如此,也只能等改天了。 抬眼瞧了瞧天色,距离下午学习炼器,还有一段时间。高水平的斗法难得,她决定留在这里,看完几场比试再离开。 靠着在炼器堂锻炼出的眼力,关若霏认出来,那柏千万的横刀,和那柳师兄的钟形灵器,显然都是玄阶上品的灵器。 而最让她震惊的,便是那钟形灵器,同白珩试那天,钱进所用的钟磬一样,都是靠音波进行神魂攻击的灵器,极为罕见。 本以为这宝贝足够将柏千万逼入绝境,谁曾想,他除了一把横刀,又掏出三道短小的飞刀,围绕着自己旋转。两件灵器的份额,他竟然都选了攻击型灵器。 二人激斗一阵,结果却是出乎众人意料。最终败下阵来的,竟然是那柳师兄! 众弟子一片震惊,便听见讲经楼的二层,有人鼓掌而出,扬声称赞道:“不错。” ------------ 第46章 颠倒黑白 见到那缓步而出之人,关若霏眼皮一跳,直觉不妙。 钱进背着手,慢慢地从讲经室走出,站在清雅的二楼回廊上,居高临下道:“不错!” 柏千万神色一动,正欲行礼道谢。便见那钱进眯起眼睛,慢悠悠道:“柳垂杨,你身为真人亲传弟子,修为更高,却知道体谅普通内门弟子,主动相让,这很好!” 柏千万抬手的动作一顿,脸上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不止他,演武场一片哗然。所有听见这句话的弟子,都露出震惊的神情。 虽然他们很讨厌这柏凤凰平日里眼高于顶,除了江真人看不见起其他人的模样。但是对他的实力,确实是打心底承认的。此番明明是柳垂杨技不如人,仗着更高的修为,更好的灵器,依然输给了柏千万。这人怎么能睁眼睛说瞎话呢?这也太无耻了?! 马上便有人忿忿不平,低低切了一声。 钱进听见了这声响,眼皮半抬不抬,似笑非笑地望向他。 眨眼之间,这人便仿佛受到了重压,脸色惨白,汗水涔涔,不自主地想要弯腰匍匐。 是筑基修士的威压! 擂台边值守的筑基师叔,忍不住皱了皱眉。手指稍稍一动,那练气弟子便从重压中解脱出来,仿佛一尾脱水的鱼,猛地大口大口喘气。脸色惊恐万分,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那筑基修士清咳一声,缓言劝道:“钱师兄,何必同孩子们一般见识?” 钱进换上一副和蔼神情,乐呵呵道:“不敬尊长,毫无礼仪规矩。在门内便罢了,若是在门外依然如此,岂不是丢了我们虚白宗的脸面?我也不过是小惩大戒,希望这些小弟子能端正态度。可惜现在的孩子,都不懂我们一片苦心啊!” 说罢,他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了这话,在场的练气弟子心中都是一片火气,然而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此刻都深深埋头,纵使再愤怒,也不敢流露出一分一毫。 钱进见状微微一笑,冲台上的柏千万和柳垂杨道:“此局既然是柳垂杨主动相让,便算作平局。如何?” 擂台边的筑基修士,面上划过一丝不快,然而犹豫再三,顾忌着钱进在丹心峰的地位,最终仍是一言未发。 擂台之上,柳垂杨方才还抬起头,一片茫然之色。不明白为何自己输了比试,却仍然得到夸奖。此刻便已经羞愧地面色通红,深深地埋下头。 那柏千万心态远远好过常人,仅仅失态了一瞬,此刻已经恢复正常的神情,嘴角噙笑,抬手一礼道:“弟子多谢师叔教诲。” 又转头冲柳垂杨深深作揖:“多谢柳师兄相让。” 他平静地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的执着。 柳垂杨涨红了脸,细若蚊蚋地“嗯”了一声。 他今日输了这一场,本已经丢尽脸面,正不知如何收场。多亏钱师叔肯替他周延。想到这里,他心里涌起深深的感激。 只是......他不敢抬头看周围同门脸上的神色,却隐隐感觉如芒在背。 见柏千万识相,钱进眯起眼睛,满意地笑了:“既然如此,那这启擂台一事,便就此揭过吧!” 擂台才打了一场,便被叫停。这意思,竟是让那柏千万生生吃下一记哑巴亏,认了这禁用擂台一月的代价。 此时距小比开场,也不过一月有余。 柏千万顿了一顿,抬起眼与钱进对视一瞬,勉强按下心中的不忿,似笑非笑道:“谨遵师叔教诲。” 说罢,冲擂台边的筑基修士拱了拱手,竟然径直离开了演武场。 钱进面色沉了一瞬,却没有发作,视线不经意扫过台下的众弟子。忽然,他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坏他好事,让他在峰主、长老面前被训斥的晦气东西。 若不是她,自己怎会被那江迎昼抓住把柄,连累丹心峰上下自查? 怎么会害丹心峰在主峰眼前丢了脸面,惹得峰主不喜,被贬到这清苦的讲经堂任职? 又何必舍下名声,通过柳垂杨这个拎不清的蠢货,来讨好宋真人,以求回到原本的职位?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这个蝼蚁般低贱的五灵根废物。 看到她如愿进入虚白宗,竟然还连升了三阶,日子貌似过得十分滋润。钱进直觉胃中一阵翻涌,恨意如同蚂蚁般爬过心脏。 他站在高位,脸上依旧挂着常用的和蔼笑容,眼神却狠狠地剜了那女孩一眼。 以为孤注一掷爬进了虚白,就万事大吉了?他在心底冷笑,不过是个练气期的外门弟子而已。他有一万种方法,留着慢慢整治她。 关若霏脊背一凛,缓缓抬起眼眸,果然与那道居高临下的视线相对。 钱进枯瘦的脸上,勾起一道惹人生厌的伪善笑意,眼底却全然冰冷。 这视线的意思很明确。他还记得她,并且一定会再来找麻烦。 关若霏眨了眨眼,坦然地与他对视。眼中没有恐惧,也没有厌恶,只有如水般的平静。 钱进脸色一沉,在心底冷哼一声,转身拂袖离开了。 待他离开后,演武场的气氛才渐渐松动。练气弟子们低声窃窃私语,不时抬头瞥两眼擂台之上的柳垂杨。他眼神闪避,尴尬地无地自容,敷衍地朝擂台边的筑基修士一礼,便狼狈地离开了。 关若霏将这一幕收入眼帘,在心底摇了摇头。 从刚才那两位内门弟子的八卦中,她大概拼凑出了整个事件的经过。 那柏千万已经拒绝了宋真人一次,若是眼下再胜过他的弟子柳垂杨,便是将金丹真人的面子放在地上踩。钱进与那位宋真人同属丹心峰,有心讨好,因此才会干出今天这场得罪人又落人口实的事。估计此刻,他正御剑去宋真人那里邀功呢。 可是,此举是勉强挽回了宋真人的面子,对那柳垂杨,又有何好处呢?他若是当初干脆认输,说上两句漂亮话,还能算上心胸坦荡,不坠宋真人门风。 此刻由钱进出头颠倒黑白,强硬地终止战局。在宋真人眼里是无能,在同辈眼中是仗势欺人。以后的路,怕是不好走了。 思维逐渐发散,关若霏及时止住,心中好笑,自己竟然还有心情担心别人。 钱进的恨意清楚明了。他身为筑基后期修士,又依仗丹心峰的宋真人,不知道有多少种隐蔽阴险的手段,能来刁难她这个小小的练气修士。 一丝冰冷的紧迫感,悄然缠上心头。 今日的对视,算是给她提了个醒。进入宗门后,自己的日子过得安逸,险些失去了警惕与紧迫。 有这条毒蛇在背后不断注视,她预想中低调平静的宗门生活,必然不可能实现了。从今天开始,她要小心翼翼地规避陷阱,保持警惕。 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被动等待。躲藏已经无法解决问题,她要尽快提升实力,争取早日达到筑基修为,才能有还手之力。在这之前,她要努力站到光芒之下。越是引人注目,钱进下黑手的代价便越大,反而越发安全。 关若霏垂眸,握住掌心的炼器锤。感受坚硬的棱角,硌在柔软掌腹的微痛。 这场门派小比,她不能像之前那般松懈了。 ------------ 第47章 试锤 关若霏垂眸思量着,忽然察觉自己的身份玉牌微微发烫,抬头望去,便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擂台旁的石柱之上。 轮到她上场了。 收敛了思绪,关若霏轻快两步,迈上了擂台。 她的对手是一个娃娃脸的内门弟子,修为同刚才的柏千万一样,是练气十层。这也是门派大比前,演武场上最为常见的修为层次。 练气十一层、十二层数量不多,为了小比的胜率,很少会来演武场练习。即便出现,也多少要藏一些底牌。 而修为更低的弟子,会刻意避开小比前这段时间,再来使用演武场。像她这样练气中期便敢上台的,实在少之又少。 那娃娃脸见了她的修为,蹙眉劝告道:“师妹,斗法不比平常修炼,很容易受伤的。我们差了两阶,你干脆认输罢。” 关若霏抬手挽起了头发,闻言笑道:“师兄放心,我可是很抗揍的。” 况且,她可未必会输。 娃娃脸狐疑地上下打量了她。对面的女孩年纪不大,苍白瘦削,一点都不像是能打的样子。 他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好吧。开打后我可不会留手,你记得及时投降。” 两人互相行过礼,阵法启动,场地开始变化。 关若霏只觉眼前一阵模糊,忍不住闭上了眼,再睁开,四周景色截然不同。 不见了清雅的讲经堂,不见了周围观战的同门。眼前是一汪碧蓝的水潭,深不见底。一道破破烂烂的栈桥横亘水潭之上。桥上的木板有些朽烂,一阵风吹来,整座栈桥发出吱呀一声,不住地晃,仿佛下一秒便要断裂、倒塌。 她便是站在这栈桥的一端,娃娃脸站在另一端。 刚才目睹了启擂台这种事,台下的观众都显得性质缺缺。那两位内门弟子站在台下。一人打着哈欠,揉了揉眼睛,闭目养神。另一人伸手推了推同伴的肩膀,提醒道:“开始了,这场景倒是少见,蛮有趣的。” 那同伴眼睛都未睁开,懒洋洋道:“不用看啦,八层打十层,外门打内门,结果很明显啦。我看那姑娘不出一盏茶,就得摇旗投降。” “可是,”另一人声音有些犹疑:“你看,局势和你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擂台之上,关若霏抬步迈上晃晃悠悠的栈桥。方一站定,身后的场景便消失在迷雾之中。她能活动的范围,除了脚下的栈桥,便是底下幽深的水潭。 她低头扫了眼碧蓝的潭水,也许这水潭也存在一些小惊喜。比如像沼泽一样,掉进去出不来。或者带有腐蚀性,能把人溶解之类的。 弄清了比试的环境,她指间出现几片翠绿的叶子,开始思索如何克敌制胜。 首先,眼前的环境无法施展绞藤术。这倒没什么。绞杀藤的进攻方式太过凶残,若非必要,关若霏也不想在人前使出。栈桥控制了二人的活动范围,闪躲之类的行为受限,或许可以从这里入手。 她还在思索,对面的娃娃脸便已经抬手掐诀,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轻启唇道:“激浪咒!” 一道汹涌的扇形水浪凭空出现,倏然朝她席卷而来! 看起来运气不太好,对方明显很擅长水属性法术,稳稳占住了地利。 关若霏神色一凛,连忙牢牢抓住了栈桥的铁索。水浪重重拍打而过,栈桥受冲击忽悠晃动,本就稀少的木板,又啪嗒一声,断掉两块。落入清透的潭水中,看不见踪影。 关若霏单手有力地握住铁索,整个人都被水浪拍打到栈桥外,却分毫惧色也没有。手臂一晃,人便轻盈地跃回栈桥。 门派法衣遇水不湿,此刻依旧干爽。但她的黑发已经彻底被水打湿。发带落入潭水,黑发湿漉漉散开,柔顺地贴在白皙颈侧。 五道淡金叶片骤然穿过汹涌水浪,锋芒毕露,迅疾地冲向对手。 到达练气八层后,她已经能同时操纵五片叶子。但这还不是青锋诀的极限。等到筑基之后,青锋诀会有一次明显的质变。到时候,她估计可以做到当场注灵上百片叶子,实现满天飘叶皆可为刃的场景。 叶片的速度也明显变快了。白珩试中,那练气九层的修士,轻易便能捕捉、砍碎她的叶片。但眼下,对手身负练气十层修为,应对自己的注灵叶片,却也手忙脚乱,仓促间只能用水箭击中最后一片。其他四道青色流光早已逼至眼前。 那娃娃脸呼吸一窒,但还算稳重,侧身避过一道流光。剩下三道叶片无法躲闪,结结实实地刺了过去。 内门弟子当然有所依仗。他脖子上挂着的小水瓶骤然涌出一股深蓝色的液体,将他包裹起来,随后凝固结晶,变成了一块坚固的水晶。 叶片被水流裹挟,一同凝滞在深蓝色的晶体里。但晶体的表面也出现了几道裂缝。 关若霏饶有兴趣地观察了一会儿。她知道有些灵器在制作过程中,为了最大限度追求某一方面的能力,会舍弃掉其他功能。眼前这人的防御型灵器,应该就是如此。为了最大限度增强防护,干脆舍弃移动,使用后便只能乖乖待在原地。 这倒是方便了她。朝前伸出手,掌心中那柄漆黑的炼器锤,随着灵力的注入,不断变大、变大。它的体型越发威风,那水晶之中,娃娃脸修士的神色便愈发惊恐。 最终,关若霏略有吃力地握住一人多高的巨锤,深吸一口气,高高举起,然后猝然抡下去! 砰! 一声巨响,深蓝水晶嗡鸣震动,绽开几道裂缝。 栈桥惨然吱呀,抖动不止,仿佛下一瞬便要断开。 没有丝毫灵气附加,单纯是炼器锤本身的硬度,和使用者的蛮力。 那娃娃脸修士满目惊骇,眼睁睁看着一个瘦弱苍白,宛若久病的人,举起那大得夸张的漆黑锤子,眼睛也不眨,猛然朝自己砸过来。 一下,又一下。 她竟似感觉不到疲惫,呼吸始终均匀流畅,眼神明亮而专注。 终于,玄阶上品的防御灵器也不堪这凶残的攻击,轰然炸开。 关若霏眼睛一亮,高高抬起的巨锤没有丝毫停滞,毫不留情地朝他头顶而来。 一道灵流灌入其中,漆黑的巨锤上竟然出现了电花!电光霹雳闪烁,破风声宛如雷鸣! 那娃娃脸绝望地闭上了眼。 ------------ 第48章 小比开幕 娃娃脸修士双目紧闭,面色惨白。等待许久,却并未感受到预料中的疼痛。他试探着睁开眼,便见四周场景已然消失。自己又回到了擂台之上。底下是目瞪口呆的同门们。 他猛地松了口气,腿一软,缓缓滑跪在地。 心神仍恍惚间,听见旁边值守的筑基师叔,板起脸训斥那抡锤子的凶残姑娘。 “同门比试,岂能下这般重手?” 关若霏摸着脑袋,笑得乖巧:“弟子刚进阶不久,第一次用这灵锤,还不大熟练……” 她在心底暗道不妙。南山越传授她的术法,本就是凶残的杀人术。自己之前所有的打斗经验,也每每都是奔着杀人去的。一时没转过弯来,忘了留手。 方才若非筑基师叔及时出手,自己便要一锤子将同门砸成肉泥了。 好险,好险!她可不想因为擅杀同门,被门派关起来处决。 所以此刻真心感谢那筑基修士:“多谢师叔出手相救。” 那筑基修士知道她并非存心。况且自己镇守在旁,防备的便是这种情况。所以只是肃容告诫道:“若有下次,便拘你到思过崖去。” 关若霏连忙点头:“弟子谨记。” 一旁的娃娃脸修士听得神情呆愣,思维几乎停滞。 师叔的意思是,刚才他若未出手,自己便要命丧当场? 那姑娘一锤,竟真有取自己性命的威力? 他抬眼望向关若霏,硬生生从那张苍白清隽的脸上,看出了一股煞气! 见关若霏迈步走来,低头关怀他伤势如何。娃娃脸打了一个寒噤,勉强道了声“无事”,便慌忙起身跳下台去。那速度,与其说是退场,不如说是逃跑。 擂台之下,那笃定关若霏会输的内门弟子,此刻也是目瞪口呆,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他的同伴亦是满面惊疑:“今年这小比是怎么了?前有柏凤凰以九层胜十一层,这又来一位八层胜十层的师妹?” 两人齐齐打了个寒噤,低声喃喃道:“怪物啊!” 关若霏打完一场,如愿试过了炼器锤的威力,便乖乖乘纸鸢回到炼器堂,继续下午的学习。 最近门派大比临近,宗门显然十分重视,派给炼器堂的材料需求单,长得能绕凌剑峰两圈。连师叔神情愈发冷峻,语速变得飞快,整个炼器堂如同高速运转的机器,每个关节都不能出现问题。 连关若霏这种新手,都被分配了不少任务单。好在有了新炼锤,她锻造材料的熟度自然提升。对付一些基础材料,勉强也能入连师叔的眼。 她每天早上天不亮便去演武场排队,打完就回炼器堂干活。就这样过上了上午抡锤子砸人,下午抡锤子砸材料的日子。 锻打材料时也需控制力道,所以随着她锻造手法的精进,上擂台时也能恰到好处将对手击晕。一月的时间便在锤起锤落中过去了。 门派小比开始的那天,连师叔手一挥,干脆给她们放了假。关若霏跟着许见金他们一起驾驭纸鸢,向着主峰飞去。 纸鸢于主峰的山腰缓缓停下。关若霏站稳,抬手接住缩小掉落的纸鸢,微微侧身,纵目朝山上望去。 云雾缭绕的峰顶影影绰绰,只有一条白玉铺成的长阶,通往那庄严神秘的峰顶。 门派小比的开幕仪式,会在主峰峰顶的正殿前举行。根据门规,主峰山腰之上,不可再御空飞行,无论何人,都要亲自从山腰走上去。 许见金挥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抬头,扯了扯她的袖子:“快走啦,一会儿仪式开始了。” 关若霏应了一声,迈步朝白玉石阶走去。 所谓的石阶,其实是护峰阵法特地留下的一条生路。石阶之外的景色,都被掩藏在云雾之中。她只能听见清脆的水声,间或两道禽鸟的长鸣。 石阶之人人潮涌动,个个都衣冠整洁,神情端肃。连身旁的许见金都受这氛围影响,不自主地抬手整理了下衣襟。 见她目光疑惑,许见金出言为她解释:“门派小比时,尚在门中的真人们,全部都会来观战。每届都有人运气好,投了某位真人的眼缘,直接被收为弟子。所以大家都比较重视。” 正低头说着话,面前的石阶逐渐开阔,清风吹开缭绕的云雾,露出峰顶的全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巍峨正殿,鎏金屋瓦在明丽的阳光下泛起辉光。 一只通体碧绿的禽鸟雕塑立于檐角,栩栩如生,引得关若霏多看了几眼。 忽然,那雕塑的眼皮轻轻睁开,直直与她对视。然后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清唳长鸣一声,鼓翼而飞。 它缓缓绕着峰顶飞翔一圈,那如玉石质感的羽翅,带来一阵阵清风,掠过下方这些小弟子身上。 清风中竟然逸散着淡淡的灵气,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有人惊叫出声:“这便是无极真人的契约兽,那只天阶上品的碧霄灵鸾?” “应当是了。无极真人前往无妄海前,曾经将它留下,协助掌门镇守宗门。原来竟是一直守在这里!” 关若霏眼中划过一丝震撼,缓缓收回视线,踏上最后一阶白玉石阶,便见到了峰顶全部的风貌。 那巍峨正殿之前,铺展了一座无比宽阔的广场,此刻已经站了不少弟子,人头攒动,却肃然无声。 正殿前的高台,好几道身影或站或坐。关若霏抬眼望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江迎昼一袭雪青色法衣,长身玉立,静静侍立在主位侧旁。她神情平静地扫过底下诸多弟子。忽然,似乎是发现了关若霏,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关若霏听到身边弟子的惊叫:“啊啊啊,刚才江真人冲我点头了?对吧?” 另一人激动反驳:“谁说的,她明明是在跟我打招呼!” “得了吧,江真人知道你是谁吗?我听过她来讲经堂授课,她明明是在看我!” 关若霏:...... 她略有些惊讶,但又不好做些动作,便弯眸笑了笑,当作回应。 ------------ 第49章 不战而胜 江迎昼身前,正中间主位之上,端正坐着一位身着玄紫法衣,气质温润的男子。此刻正微微笑着,与身旁的人寒暄。 不难猜出,此人正是江迎昼的师尊,虚白宗素有美名的掌门真人,温慈。 加入虚白宗和后的这段时间,关若霏无论是在炼器堂,讲经堂,抑或是灵膳厅,偶尔听到弟子们讨论八卦,除了江真人的每日行踪,便是掌门真人又去了哪一峰视察。 听说他明明身为元婴修士,又贵为掌门,却从不摆架子。总是温和、亲切,还会耐心点拨小弟子的修行。一众外门弟子,明明从未亲眼见过这位据说天上有地下无的掌门,却个个真心崇敬。 与他寒暄之人,坐在他右手边,是一位面庞很有福相的中年男子,应当是栖霞峰主周怀真。脸上笑意吟吟,不时摸着自己雪白的髭须。 然而奇怪的是,他明明在同掌门寒暄,肩膀却微微前倾,冲着对面而非掌门的方向。 他的对面,也就是温慈的左手边,有人抱臂恣意坐着,一身红色道袍鲜艳夺目。她五官凌厉,眉宇间似乎总是略带愠意。此刻正闭目养神,并未参与寒暄。仿佛一道无形的结界,将她与和睦的氛围隔离。一位金丹真人侍立一旁,应当是她的弟子。此刻正为她添茶倒水。 关若霏从炼器堂的前辈那儿略听了一耳朵八卦,猜测此人应是丹心峰主镇岳真人。 自无极真人身陨后,丹心峰与主峰素有龌龊。据说镇岳真人对温慈继任掌门一事,一直心怀不满。自恃为门中修为最高的元婴真人,妄图取而代之。 而三位元婴真人的座位之外,还微妙地空着一张椅子。 五位元婴修士,减去已然陨落的郑无极,只剩下那位生死不知的凌剑峰主,和颂真人应游欢。 关若霏敏锐地察觉到,这座凌云的高台之上,似乎也是暗流涌动。 她低垂眼睫暗想:那些细节可以利用,好早日把那钱进摁死呢? 思索之间,一声长而清唳的鸟啼响彻天际。神识中一片清明,关若霏的思维猝然断裂,抬头望向高台。 那碧霄灵鸾在空中飞了一圈,便拍打翅膀,重新降落在檐角之上。温掌门恰好结束了一段寒暄,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 他一起身,其余人自然也要随之起身。然而那陈镇岳却兀自闭目,仿佛已然入眠。待那位弟子附于耳畔,轻轻说了句什么,才缓缓掀开眼皮,慢吞吞站起身。 台下看得出端倪的弟子,都是微微睁大了双眼。 门派小比之时,全宗弟子面前,镇岳真人竟然当众如此落掌门的面子! 有人咽了咽唾沫,心提了起来,担心马上便要见到两位真人大打出手。 然而这可怕的一幕并未出现。温慈对此恍若未见,脸上温润的笑意丝毫未变。 他微微上前一步,立于高台边缘,面向所有弟子。 那一瞬间,他明明毫无动作,关若霏却感觉天地都凝滞了一瞬。一股无形而温和的神识,毫不费力地将全场笼罩。仿佛一脚踏入浩瀚无边的水域,温暖的水流轻柔抚摸过她的精神。 那是一种让人不起反感的接触,点到即止,并未再深入他们的识海。 “诸位弟子,”他周身气质温润,声音也平和温柔,仿佛润物无声的春雨,不怎么洪亮,却直接通过神识传递到他们脑海中,字字清晰可辨。 这便是元婴修士吗?关若霏眨了眨眼,新奇地感受着对方铺开的神识。 温慈人不算啰嗦,先讲了几句小比设立的初心,勉励诸位弟子奋勇争先,又告诫了几句,便干脆地宣布小比开始。 他轻轻一挥手,无数道木签忽然出现在每个弟子身前,展示出一串字符。 关若霏伸手接过自己的号签,定睛一看:乙二三。 脚下的广场倏然改变地形,凭空升起十座擂台。众人依据手中的号签上场比试。 许见金是庚零九,上场要比关若霏早一些,她便先去庚号擂台旁观,等轮到自己再过去。 轮到零九,许见金信心十足地朝关若霏挥挥手,小跑几步跃上擂台。 她抽中的对手是为练气九层修士,二人修为差距颇大,那修士哀叹一声,自认倒霉,已经做好了一轮游的准备。不过他仍是朝许见金拱了拱手,坚持开启了比试。纵使失败,也能为下届比试,稍稍积攒些经验。 关若霏抬眼瞧去,许见金的灵器是一对金灿灿的双棍,印着复杂的咒文,品质很好,与她的那炼器锤隐隐有些相似,一望便知是出自连师叔之手。 横亘三层的修为差距,对方灵器又不占优势,局面很快结束。许见金得胜归来,开心地同关若霏击了一掌,推着她的肩膀,笑着说要去旁观她的比试。 二人来到乙号台,稍侯片刻,轮到二三号。关若霏走上擂台,见到对手的那一瞬间,挑了挑眉。 运气不错,对方只是一个练气九层修士,看起来不难对付。 她刚掏出炼锤,活动开筋骨,便见对手忽地后退两步,面露惊恐之色,颤声道:“你,你是那个,那个拿锤子的......” 关若霏察觉到不对劲,为了缓和气氛,笑意吟吟道:“在下关若霏,请师兄指教。” 谁料她这一笑,对方愈发惊恐,连忙冲到擂台边,对着值守的筑基修士大喊:“师叔,我投降。” 说完,等到擂台的禁制一解开,他便逃也似地跳下了擂台。 筑基师叔公事公办宣布道:“乙二三,关若霏胜。” 她不战而胜,一头雾水地走下擂台,与同样困惑的许见金面面相觑:怎么回事? 要知道,门派小比五年才举行一次,前三百名皆有丰厚奖励可拿。可供挑选的奖品众多,除了常见的丹药、灵器、灵兽、阵法之外,还有例如同掌门真人共进一餐,摸碧霄灵鸾一次,在镇岳真人的洞府里随便拿走一件东西,这类匪夷所思的奖励。 其中许多甚至是筑基期后,都再无机会实现,只有小比这一次途径。所以没有人会如此轻视这场比试,随随便便就认输的。 一直到号签显示下一场开始,她都没有弄清这件事。便也只能放在一边,先去参与下场比试。 不曾想,下一场她刚站上擂台,便见对手露出如出一辙的神情,惊呼道:“是你?” ------------ 第50章 洞窟 关若霏脸上是真情实意的疑惑:“师兄认识我?” 对方一脸沉痛,并不答话,脸色神色清白不定,半晌咬了咬牙道:“来吧!” 她还欲追问,但阵法已经启动,不得不先做准备。 场景变化,化作一处黑黢黢的洞窟。倒悬的钟乳石将这里分成一格一格,锋利的石锥随时都有掉下来的危险。 关若霏一边神识外放寻找对方的踪迹,一边谨慎地观察这场的地形。 她脑子飞速运转着,还分了缕心神腹诽:这种稀奇古怪的地形,她旁观了一月擂台比试,从未见人遇到过。可偏偏自己上场,总是闪出些新奇的场地。怎么感觉,自己不是很讨擂台的喜欢? 正式小比的擂台,建构场景的精细程度远超平日演武场。也就意味着,能更好的利用地势之人,在比试中获胜的概率大大增加了。 她略略扫了一眼,心下叹息。这种狭窄还有着倒塌风险的空间,炼锤是不好拿出来了,绞杀藤的效果也略微减弱。但倒是很适合青锋诀这种轻盈灵动的攻击法术。 黑暗静谧的空间中,似乎隐隐能听到水声。关若霏脸上掠过一丝明悟,缓缓往洞窟另一方走去。 按照经验,进入擂台的双方,会出现在稍远的两极,以防斗智斗勇的比试,堕落成单纯比试施法速度的无聊斗法。 经过炼体加持的耳目,有时甚至比她那不靠谱的神识管用。关若霏听见一声闷响,似乎是有人踩到了碎石。 她神色一凛,应对果断,一枚叶片倏忽而出。 出乎她所料,那叶片似乎飞出去了极远,才撞到了石柱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对方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是疾行术! 关若霏脑海中倏地闪过,那柏千万斗法时敏捷如鬼魅的身影。 疾行术是最基础的法术,任何灵根都可以修炼。但增益效果并不明显,远远不如炼体对她的加持。所以她也就没有去学习。 但是,如果像柏千万那样,将这道最基础的法术磨练到极致,便能让这道辅助法术脱胎换骨,展露出恐怖的一面。 若是有人看了柏千万那场比试,将这一策略学了去,一月时间,似乎也能磨得差不多。 她呼吸一滞,身体本能想要撤身躲避,但是理智告诉她,这时候再躲已经来不及了。于是强行压下逃生的本能,感受着铺面而来的气流方向,抬手招出一道火墙。 明火术照亮这一片区域,莹白的石壁之间,一道锋利的刀光砍过火墙,劈面而来。 对方手握品阶不错的攻击型灵器,火墙防不住他。 察觉到这一点,关若霏立刻矮下身子贴地一闪,炼体后敏捷的身体素质,使得她不必同其他练气弟子一样,只能依赖几道法术,站在原地你来我往,绞尽脑汁地钻研对策。 幸好对方虽快,却也达不到柏千万那天展露的恐怖速度。凭自己的眼力与反应,足够跟得上。 她仰头避过明晃晃的刀锋,下一秒,无数条粗壮的藤蔓拔地而起,疯狂地缠上那闪身而至的人影。 但是在低阶时,随随便便就能凶残虐杀敌人的绞杀藤,面对灵器也稍微收敛了威风。对方身上的外衫宛若铁甲,藤蔓只能稍稍困住他,马上便被刀形灵器砍得七零八落。 两件灵器,还都品质很好。关若霏猜测,对方应该是有所依仗的内门弟子。是难啃的硬骨头,不过也不至于难到她。 绞杀藤争取一瞬的时间便足够,五道叶片齐齐攻向对方。 对手的衣衫被划开几道小口子,坚固程度似乎减弱了一些。但他也反应过来,抬手凝结四面岩石,将下一波赶来的叶片挡住。 岩墙碎裂的瞬间,关若霏迅速拉远距离。对方的施法速度还是慢了一瞬,等到绞杀藤重新翻涌而出,才抬手召出自己的巨大火球。因此这一记杀招,就被藤蔓闷在了绿色的牢笼里,险些将自己烤焦。 半响之后,他的第二个火球才烧穿藤蔓,光芒黯淡了几分,朝关若霏这里飞来。 她挥手甩出几片叶子,对方连忙召唤岩墙躲避,却不料这叶片并非冲他而来,而是狠狠洞穿了一处乳白石壁,地下水猛地喷洒出来,生生浇灭了他的灵火。 关若霏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蹬地窜出去,一拳击中那岩墙。 轰一声,岩墙随之崩解,而关若霏的拳头上已经鲜血淋漓。 她并未因疼痛滞涩行动,稍慢一步射出的叶片已经到了,再次扎进对方的衣衫。这次布条上的光泽黯淡地几乎要看不见。 对方显然不是吃醋的,见关若霏竟敢逼近自己,注入灵气的刀一挥,三道气刃便朝她而来。 已经不可能全部避过了,她侧身躲开两道,任由最后一道气刃击中腹部,鲜血流出。嗜血的藤蔓也缠住了对方的脚踝。 她已经学会了留力,等到对方的灵器甲胄破开的瞬间,便撤掉藤蔓的灵气,换成自己的拳头。 一拳挥出,狠狠打在对方的腹部。那修士一翻白眼,如愿昏了过去。 阵法消解,关若霏自动获胜。 恢复到正常的擂台环境,她回头看着水韵峰的医修急匆匆跳上台去,给那人施加春木诀,略有遗憾地叹了口气。 对方太难对付了,自己以防万一下手重了点。本来还想再问问,为何见了她那般反应的呢。 关若霏转身正欲走下擂台,便见一位修为稍低的姑娘,站在一旁犹豫地看着她。 “那个,”师妹轻声细语,神情担忧道:“你的伤,我帮你治一下吧。” 关若霏的第一反应是:要灵石或者贡献点就算了。 没办法,人穷就要节省点。她没钱买防御灵器,也没钱雇医修疗伤,只能糙一下自己的皮肉了。 好在炼体之后,自己的愈合速度变快,这点小伤,下场比试就能好得差不多。 医修师妹看出了她的犹豫,想了一下,试探道:“我们是来出门派委托任务的,不收钱。” 哇,关若霏的眼睛瞬间亮了。宗门竟然如此贴心。她笑眯眯地点头,受了一道春木诀,跳下台去。 ------------ 第51章 闻名 高台之上,温慈端了盏茶,一边慢悠悠喝着,一边关注下方的比试。 对元婴修士来说,练气期的斗法,如同三岁稚子互相推搡,其实没什么趣味。 一旁的周怀真和陈镇岳正在聊天,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 只有他在认真地看着底下的比试。 见了关若霏第二场比试,他饶有趣味地盯了一会儿,抬手招了身后的江迎昼过来:“这便是你提过的那孩子?” 少女正低头去瞧另一处的比试,闻声转过头来,看了半晌,湛蓝眼眸闪过一丝诧异:“她竟然兼修了体修的路子?” 温慈轻轻点头道:“有炼体的毅力,心性不错。再加上你提到的绝佳悟性,这孩子若是能成功筑基,收为亲传方不算埋没了她。” 陈镇岳不甚耐烦地应付着周怀真的寒暄,此刻听见温慈的话,瞄了两眼练气修士潦草的比划,忍不住抬杠道:“一介五灵根,仅凭筑基一关,对她来说已是天堑。想要鱼跃龙门,也得等筑基之后再提吧!” 她垂眸扫了眼底下的擂台,恰巧见关若霏受了一道气刃,哂笑道:“愚笨,不过如此。” 温慈好脾气地笑笑,没有说话。 周怀真见二人争执,也将视线投到关若霏身上。静静看了一会儿,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道:“这孩子下手狠厉,倒不像是自幼长在门中的。门里教出来的那帮孩子啊,一招一式,总是软绵绵的,不干脆。” 陈镇岳闻言一顿,皱起眉头,再次扫了扫关若霏,恍然冷笑道:“原来是她。” 是那个被温慈抓住,逼问到她丹心峰来的小辫子。 “怪不得你忽然不言语,”陈镇岳目光锐利,言辞刻薄:“怕我迁怒一个外门弟子?” 温慈无奈地开口:“外门弟子修炼艰难,师姐也是知道的。” 陈镇岳眯起眼睛:“你拿出身压我?” “不敢,”温慈疲惫地揉了揉眉角:“知道师姐不愿听我说话,我才闭口不言的。没想到还是讨了师姐的嫌。” 陈镇岳一听这话,火气蹭一下冒出来,猛地一拍桌子:“温慈,老娘好端端跟你说话,又一副委曲求全的模样给谁看?!” 嘎吱一声,一张上号的桌案四分五裂。温慈的茶盏亦随之掉落,碎成几块陶片。 气氛一时紧张,周怀真缩了缩脖子,权当自己不存在。 温慈的神情冷了一瞬,抬手收拾了碎片,淡淡道:“这套茶具,是师尊留下来的。师姐可是不记得了?” 他今日拿出来,也是有同陈镇岳求和的意思。希望她能多顾念一下同门之情,在这多事之秋,少为难自己。 陈镇岳理直气壮,声音冷硬:“你现在堂而皇之搬进主峰,师尊留下的东西都在你手里。一套茶盏而已,你假惺惺装什么在乎?” 又绕了回来。心知症结何在,温慈轻叹一声,闭目不言。 周怀真见他们吵得凶,连忙来当和事佬:“诶呦,我的姑奶奶,您可少说两句吧。不过就是一个外门小孩,一套茶盏而已。哪有什么重要东西,值得二位大真人吵成这样?” 陈镇岳面色阴沉,不再言语。 周怀真自讨了没趣,尴尬地咳嗽两声,摸了摸胡子,低头去看弟子们的比试。 冷冷瞟了眼获胜之后跳下擂台的关若霏,陈镇岳冷然道:“我倒要看看,这小丫头能撑几轮!” 她身后侍立的金丹修士,听见了这话,添茶的手一顿。 关若霏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元婴修士置气的由头。她只是谢过了善良的医修师妹,轻巧地翻下擂台。 许见金已经去打她的第二场了。于是关若霏独自闲逛,一边打量着擂台上的斗法,一边思索,为何那些修士见了她,都一副诡异的表情。 正低头沉思着,忽然听见有人轻声问:“师姐,绝密情报,要吗?” 关若霏闻声抬头,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那位擂台下开设赌局的小修士。 她好奇道:“你如今转业了?现在卖得是?” 那贼眉鼠眼的修士抿唇笑道:“哪有,在下干得还是老本行。参赛修士的修为、法术、灵器、胜率,都整理在这里了。师姐要么?” 说吧,他轻轻挥了挥手中的玉简,比了个三的手势。 关若霏狐疑:“还是三块灵石?” 这家伙居然还是个不坐地起价的良心商家? 谁知那贼眉鼠眼的修士一撇嘴,摇了摇头道:“眼下这时候,三块灵石算钱吗?要知道,从山腰背上来一兜灵膳厅的包子,都能卖上几块灵石。” 关若霏心中浮现出不好的预感:“那是多少钱?” 那贼眉鼠眼的修士轻咳一声,笑眯眯道:“不贵不贵,三十块下品灵石!” 关若霏倒吸一口凉气,价钱直接翻了十倍,亏得这人说得出口。 三十块灵石,差不多算是她半幅身家,她毫不留恋,转身便走。 “哎哎哎,”那奸商面色一急,连忙唤道:“师姐留步!” 他左右瞄了眼,见无人注意这里,搓了搓手,传音入密道:“师姐是我这儿的回头客,给您打个友情价,十五块灵石,如何?” 关若霏还是摇头,对方一咬牙:“十块灵石,不能再低了!” “您想一想,比试中若是提前知晓了对手的底细,得占多少便宜?”他循循善诱道:“您要是现在买了,第二场时,我免费给您换一块新的。” 听他这么一讲,关若霏倏然意识到,刚才那场比试时,处处受限的滞涩感,究竟是为何而来。 她给了对方十块灵石,将那块玉简握在手里,面色复杂。 神识探进去,海量的信息飞速划过,她凝神寻觅,果然找到了那段文字。 关若霏,外门,练气八层。 胜率:迄今未尝败绩。 灵器为一柄玄阶上品炼锤,通体漆黑,一人多高,有雷击效果。 法术为以叶片化飞刀,速度极快,难以防御。 擅体术,有巨力。 注:此人性情极为凶残,与其斗法者,无人能自行走下擂台。常常是防御灵器俱碎,晕厥认输。若有不幸抽中此人者,可自行斟酌,跳台认输,方可全须全尾。 ------------ 第52章 最后一场 关若霏缓缓从玉简中抽离神识,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指尖顶着玉简转了转,她无奈地笑了笑。 自己无意出些没价值的虚名,但若是为了赢得真切的奖励,实现自己的目的,便也不畏惧站在众人目光之下,听旁人闲言碎语。 毕竟练气期不过百年,若只晓得一味韬光养晦,不敢露半点锋芒,那她一个五灵根,藏到坐化,都未必能寻到筑基的机缘。 更何况,这玉简并非随意编排她,所言倒也句句属实。她就更没有介意的道理了。 将玉简收至储物袋中,关若霏抬眼望了望。许见金正好打完新的一轮,站在倒地不起的对手身边,让医修为自己治伤。余光扫到自己这里,笑容灿烂地朝她招了招手。 关若霏回了一个招呼。此刻大部分弟子都已经打完了两场,下山的人流变多,峰顶广场明显空旷起来。 大致估算了一下,已经淘汰掉半数弟子了。 宗门练气小比分两轮进行。第一轮为淘汰制,弟子两两相碰,胜者继续下一场,败者淘汰,最终只取五百人。 为了给参赛弟子休整的时间,第二轮位于半月之后。届时依然是擂台赛制,只是由一局定胜负,转为三局两胜。擂台将刷新三次不同的场地,以求将运气对赛制的干扰降至最低。 关若霏估计了一下,第一轮淘汰制,一般来说连胜三场,便可晋级。自己还需要再打一场。若能取胜,进入下一轮,也只需要赢过一人,就进入了获奖范畴。 她修为比其他参赛弟子要低,能进入三百名内,便已经是不错的成绩。 手中的号签再次变幻,甲零三。 这次号码靠前,关若霏几乎没歇上多久,便再度站上了擂台。 第一天的比试,并不会给参赛者留下太长的调息打坐的时间。因此胜出速度越快的人,下一场的实力便更强。除此之外,就只能依赖回灵丹一类的丹药。 关若霏没有多余的灵石买丹药,好在她曾经两次顿悟,回复灵气的速度远超常人。她上一场不惜以伤换伤,也要尽快结束战斗,就是为了减少灵气损耗,获得更多的调息时间。 现在她丹田内还有七层灵气,再打一场完全不成问题。 这次的对手是一位腰间缠着金色布带的师姐。关若霏刚从玉简中看到了她的信息。对方名叫冯丹,练气十层,那金色布带是她的攻击型灵器,玄阶下品的灵鞭。除此之外,她还是一名制符师。 对方显然也买了情报玉简,知道她的情况。二人相互行礼,后撤两步,静候阵法启动。 出人意料的是,这次擂台竟没起什么幺蛾子,眼前的场景是平平无奇的开阔平原,无遮无掩。她与冯丹站在两头,直接对上了视线,略有一丝尴尬。 几乎是同一瞬间,她射出五片淡金叶子,对方则往身上拍了张符箓,脚下的地面忽地化成泥水,将冯丹吞了进去。 玉简中并未记载这道符箓,应当是对方为小比积攒的底牌。 关若霏几不可察地愣了一秒,便立即从原地跳开转身。 然而就是这迟疑的一秒,让对方抓住了破绽。一线刺目的金光龙蛇般游走,伴着尖锐的破空声,长鞭已然抽至身前。 关若霏躲避不及,硬生生挨了一记,鲜血淋漓洒出。她忍不住痛呼了一声,面色霎时惨白。 然而她也绝非袖手认输,在闪避之时,无数道粗壮藤蔓已然涌出。 冯丹被迫收鞭自卫,长鞭猎猎生风,与绞杀藤纠缠在一起。 关若霏趁机挥手五道飞叶,又翻手取出炼器锤,攻向对方。 她才扫落藤蔓,叶片便兜头赶来,仓促间只来得及往身上拍了张符箓。肌肤顷刻间覆盖上一层黄沙,凝结成坚实的甲胄。 那五道叶片卡在沙石甲胄之上,殷红的血顺着绿叶渗出来。她挥鞭对上关若霏的锤子砸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