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仙骨尽,恩义绝 剧痛是先于意识,彻底炸开的。 像是整个脊梁被生生抽离,支撑生命的根基在瞬间崩塌、粉碎。 月倾颜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被涌上的腥甜堵死,只有破碎的血沫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视线里模糊的床帷。 她能感觉到冰冷的手指在她背后血肉模糊的伤口里动作,精准,残酷,没有一丝犹豫。 那双手,她太熟悉了。 曾经温柔地抚过她的发,牵着她走过漫长的仙途,在她每一次修炼遇险时给予最坚定的支撑。 是白凛。 她豁出性命,自毁灵根才从万魔窟抢回药引救回来的师尊,白凛。 视线在涣散,但她还是艰难地,一点点聚焦。 那个男人,白衣依旧清冷如雪,只是衣摆溅上了属于她的、温热的血。他背对着她,正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然后,他转过身,掌心托着一截东西。 莹润,剔透,流淌着月华般圣洁的光泽。 那是她的仙骨。 天生地养,蕴藏着她全部天赋与修为本源的天生仙骨! 三个月前,为了给身中九幽噬魂毒的他寻药,她在万魔窟几乎被打落境界,灵根损毁大半,全靠这仙骨吊着最后一丝修为和性命。 如今,这最后的倚仗,也没了。 “师尊……”床榻内侧,传来一声娇怯的、带着泣音的呼唤。 月倾颜眼珠僵硬地转动,看到被白凛护在身后的苏浅月。少女脸色苍白,泪眼盈盈,依偎在他身侧,目光渴望地望着那截仙骨。 “这样……师姐她……会不会怪我?”苏浅月怯生生地问,眼神却像黏在了仙骨上。 白凛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月倾颜身上。 那眼神,平静,淡漠,如同看一件废弃的器物。 他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波澜: “无妨。” “阿月善良,不会怪你的。” 轰——! 月倾颜的识海在这一刻彻底崩碎。 所有的痛楚,都比不上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带来的万箭穿心! 善良? 所以她的付出是理所应当?她的仙骨活该被夺?她这条命,合该为他的“善良”阿月铺路? 极致的恨意如同毒火,灼烧着她残存的神魂。她想笑,想质问,想将这对狗男女拖入无间地狱!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黑暗如同潮水,带着彻骨的冰寒,将她最后一点意识吞没。 陷入永恒沉寂的前一瞬,她仿佛看到苏浅月低头时,那嘴角抑制不住扬起的、胜利的弧度。 …… 不知沉沦了多久。 意识在无尽的虚无与混沌中漂浮。 忽然,一股浩瀚如星海、冰冷如玄冰的力量包裹了她,强行将她拉扯、凝聚。 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洪流般冲入——万载的孤寂,俯瞰众生的淡漠,磅礴无匹的修为,还有一个尊号…… 凌墟仙尊。 太上忘情宗的擎天之柱,白凛那位闭关千年、早已成为传说的……师尊。 不。 不是师尊。 是……我。 我就是凌墟。 “睁”开眼的瞬间,她“看”到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万年玄冰筑成的广阔殿宇,星辰缀顶,演化周天。而她,正端坐于宫殿中央,那座巨大的混沌灵石莲台之上。 身下传来的,是足以翻覆天地、执掌轮回的恐怖力量。 神识如水银泻地,瞬间覆盖宗门。 她“看到”了冰殿之外,那道跪在玄冰地面上,熟悉到让她神魂颤栗的身影。 白凛。 他卑微地匍匐在地,一遍遍用灵力叩请,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灼与祈求: “不肖弟子白凛,叩请师尊出关!” “弟子道侣苏浅月,因根基浅薄,强行融合仙骨遭其反噬,性命垂危!求师尊垂怜,救她一命!” “弟子愿付出任何代价,求师尊出手!” 道侣? 呵。 原来在她“死”后,他这么快就给了苏浅月名分。 为了他这个新欢,他倒是肯放下所有的骄傲。 月倾颜,不,此刻已是凌墟的她,缓缓低下头。 视线穿透厚重的殿门,落在那张写满“情深”与“焦急”的脸上。 她轻轻抬手。 纤细莹白,流淌着混沌气息的指尖微动。 “嘎吱——” 沉重古老的玄冰殿门,缓缓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 白凛身体剧颤,狂喜抬头:“师尊!您……” 话语,戛然而止。 狂喜凝固在他脸上。 殿门后,没有预想中威压浩瀚的法身。 只有一道身影,慵懒靠坐在凭空凝聚的冰玉王座之上,玄色云纹法袍曳地,墨发垂落,衬得那张脸…… 清冷,绝艳,眉宇间是刻骨的淡漠与一丝……冰冷的嘲讽。 那张脸…… 白凛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呼吸停滞,血液倒流。 “师……师姐……?” 他干涩的喉咙里,挤出难以置信的破碎音节。 冰玉王座上的女子,垂眸看着他如同见鬼般的惨白脸色,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整个冰殿,寒意骤深。 她开口,声音清泠如玉击,却带着亘古的寒意,一字一句,砸入白凛的神魂: “救她?” “可以。” “拿你的仙骨来换。” ------------ 第2章 叩请师尊严 “天性纯良?” 座上之人轻轻打断了他,唇角那抹嘲讽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她微微前倾身体,那双深邃如寒渊的眸子,第一次真正清晰地、毫无阻碍地对上了白凛的视线。 那眼神,太冷了。 冷得像是万载不化的玄冰核心,没有丝毫属于“月倾颜”的温度,更没有半分“凌墟仙尊”传说中应有的、俯瞰众生的淡漠。那里面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洞悉一切的讥诮。 白凛被她看得心头一悸,后面为苏浅月辩解的话,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本座闭关千年,倒是不知,何时收了个需要靠掠夺他人根基才能续命的‘纯良’徒孙。”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敲打着白凛紧绷的神经,“更不知,我太上忘情宗的宗主,何时行事……需得用上‘挖骨’这等手段了。” “挖骨”二字,她咬得极轻,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向白凛最不愿回想、也最无法辩驳的事实。 他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嗫嚅了一下:“弟子……弟子当时……” 他想说情势所迫,想说仙骨移植是唯一能救阿月的方法,想说月倾颜已然灵根尽毁、仙骨于她亦是浪费……可这些理由,在这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卑劣。 “本座对你的苦衷,不感兴趣。”凌墟(月倾颜)重新靠回王座,姿态慵懒,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压迫感只是错觉,“条件,你已经清楚了。” 她抬起手,指尖一缕混沌气息缭绕,凝聚成一面冰镜。镜面波纹荡漾,显露出冰殿之外,一处偏殿内的景象—— 苏浅月躺在寒玉床上,周身灵气紊乱,那截原本莹润的仙骨在她心口处隐隐发光,却不断释放出狂暴的能量,冲击着她的经脉和神魂。她脸色灰败,嘴角不断溢出黑色的污血,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她的时间,不多了。”凌墟的声音平淡地陈述着事实。 白凛看着镜中爱徒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再看向王座上那张与月倾颜酷似、却冰冷无情的脸,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师尊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还是说……这根本就不是师尊?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难道……是月倾颜的冤魂不散,借用了师尊的躯壳?! 这个想法让他遍体生寒。 “你……你究竟是谁?!”白凛猛地站起身,再也维持不住跪姿,眼中充满了惊疑和警惕,“师尊他老人家绝不会……” “跪下。” 冰冷的两个字,如同蕴含着天地规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轰然压在白凛的神魂之上。 “噗通!” 白凛甚至没反应过来,双膝就不受控制地重重砸在玄冰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恐怖的威压如同万丈山岳,将他刚提起的一点气势和怀疑碾得粉碎! 这力量……这绝对是凌墟仙尊的力量!做不得假! 可是…… “本座是谁,轮得到你来质问?”凌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妄图撼树的蜉蝣,“白凛,你是在……教本座做事?” 白凛被那威压压得抬不起头,额角冷汗涔涔,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弟子……不敢!” “不敢?”凌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本座看你敢得很。为了一个徒孙,擅闯禁地,惊扰本座清修,如今还敢质疑本座身份……” 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那规律的“叩、叩”声,像是敲打在白凛的心尖上。 “看来,是本座闭关太久,让你们都忘了……何为尊卑,何为规矩。” 话音落下,一股更加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整个大殿,白凛感到自己的血液都快要被冻结,仙尊级别的修为在这股力量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 他彻底明白了。 无论眼前之人是真正的凌墟仙尊,还是其他什么存在,都绝非现在的他能够抗衡、能够质疑的。 对方的意志,就是规则。 而救阿月的唯一希望,就握在这只冰冷的手中。 代价是……他的仙骨。 白凛跪伏在冰冷的玄冰地面上,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绝望和挣扎。一边是道基与修为,一边是心爱之人的性命。 他该如何抉择? ###**第3章剜心之抉择** 时间,在死寂的冰殿中仿佛被拉长、凝固。 唯有冰镜中苏浅月愈发微弱的呻吟和紊乱的灵气波动,像催命的符咒,一下下敲击着白凛的神经。 他能感觉到王座上那淡漠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背上,不催促,不逼迫,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他亲手将自己的骄傲、修为、乃至未来,亲手奉上。 这种沉默的压力,比任何疾言厉色的逼迫更令人窒息。 白凛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了皮肉,渗出血珠,滴落在莹白的玄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脏被无形之手反复揉捏、撕扯的钝痛。 仙骨……那是他耗费数千年苦修,历经无数生死磨难才淬炼而成的道基!一旦失去,他不仅修为会暴跌至谷底,更可能伤及神魂本源,从此大道无望,甚至沦为废人! 可阿月…… 脑海中浮现出苏浅月巧笑倩兮的模样,她依赖地唤他“师尊”,她纯净的眼神,她为他泡的灵茶,她在他中毒时哭红的双眼……以及现在,镜中她那痛苦不堪、生机 rapidly流逝的惨状。 是他亲手将仙骨移植给她,是他害她承受这反噬之苦!若不能救她,他枉为人师,更枉费了她一片痴心! “师尊……”白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弟子……弟子愿……” “愿”字后面那“献出仙骨”几个字,重若千钧,堵在喉咙口,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凌墟(月倾颜)静静地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痛苦,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如此卑微而艰难地,准备放弃他视若生命的修为和骄傲。 真是……情深义重啊。 曾几何时,她也曾以为,这个男人清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能为在意之人付出一切的心。直到万魔窟中,她为了他自毁灵根,直到不久前,他为了苏浅月,亲手挖开她的血肉,取出仙骨。 原来,他的情深义重,也是有对象的。 不属于她的,强求不来。 如今,角色互换,她成了执棋者,而他,成了那个需要献祭一切才能换取所爱一线生机的棋子。 这种感觉……不错。 她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愉悦。 白凛终于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道:“弟子……白凛,愿献出自身仙骨!求师尊……救浅月一命!”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萎顿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王座上的身影,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还在怀疑,还在试图从她的反应中,找到一丝一毫属于“月倾颜”的痕迹,或是属于“凌墟仙尊”应有的、对宗门顶尖战力损失的惋惜。 然而,他失望了。 凌墟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他献出的不是一位仙尊的仙骨,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既如此,”她缓缓起身,玄色法袍曳地,身姿挺拔而孤绝,“便……如你所愿。” 她伸出右手,五指虚张,对着白凛的方向。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骤然传来,并非作用于他的身体,而是直接锁定了他脊柱深处,那与他神魂紧密相连的仙骨本源! “呃啊——!” 比剥离血肉更剧烈千百倍的痛苦瞬间爆发!那是一种根源被强行抽离、道基被硬生生掘毁的极致痛楚!白凛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仙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他体内疯狂外泄!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截比月倾颜那截更为凝实、光华更为璀璨、带着他毕生修为烙印的仙骨虚影,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一点点地从他背后剥离出来! 冰镜之中,苏浅月的痛苦似乎缓解了一丝,但那截属于月倾颜的仙骨,依旧在她心口躁动不安。 而王座之前,凌墟看着那截缓缓被抽出的、属于白凛的仙骨,眼神冰冷依旧,唯有最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难辨的光芒。 白凛的仙骨……终于,也要尝到这滋味了么? 只是,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 第3章 剜心之抉择 时间,在死寂的冰殿中仿佛被拉长、凝固。 唯有冰镜中苏浅月愈发微弱的呻吟和紊乱的灵气波动,像催命的符咒,一下下敲击着白凛的神经。 他能感觉到王座上那淡漠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背上,不催促,不逼迫,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他亲手将自己的骄傲、修为、乃至未来,亲手奉上。 这种沉默的压力,比任何疾言厉色的逼迫更令人窒息。 白凛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破了皮肉,渗出血珠,滴落在莹白的玄冰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脏被无形之手反复揉捏、撕扯的钝痛。 仙骨……那是他耗费数千年苦修,历经无数生死磨难才淬炼而成的道基!一旦失去,他不仅修为会暴跌至谷底,更可能伤及神魂本源,从此大道无望,甚至沦为废人! 可阿月…… 脑海中浮现出苏浅月巧笑倩兮的模样,她依赖地唤他“师尊”,她纯净的眼神,她为他泡的灵茶,她在他中毒时哭红的双眼……以及现在,镜中她那痛苦不堪、生机 rapidly流逝的惨状。 是他亲手将仙骨移植给她,是他害她承受这反噬之苦!若不能救她,他枉为人师,更枉费了她一片痴心! “师尊……”白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弟子……弟子愿……” “愿”字后面那“献出仙骨”几个字,重若千钧,堵在喉咙口,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凌墟(月倾颜)静静地看着他挣扎,看着他痛苦,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人,如此卑微而艰难地,准备放弃他视若生命的修为和骄傲。 真是……情深义重啊。 曾几何时,她也曾以为,这个男人清冷的外表下,藏着一颗能为在意之人付出一切的心。直到万魔窟中,她为了他自毁灵根,直到不久前,他为了苏浅月,亲手挖开她的血肉,取出仙骨。 原来,他的情深义重,也是有对象的。 不属于她的,强求不来。 如今,角色互换,她成了执棋者,而他,成了那个需要献祭一切才能换取所爱一线生机的棋子。 这种感觉……不错。 她甚至微微勾起了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残忍的愉悦。 白凛终于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道:“弟子……白凛,愿献出自身仙骨!求师尊……救浅月一命!”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萎顿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王座上的身影,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还在怀疑,还在试图从她的反应中,找到一丝一毫属于“月倾颜”的痕迹,或是属于“凌墟仙尊”应有的、对宗门顶尖战力损失的惋惜。 然而,他失望了。 凌墟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他献出的不是一位仙尊的仙骨,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既如此,”她缓缓起身,玄色法袍曳地,身姿挺拔而孤绝,“便……如你所愿。” ------------ 第4章 仙骨易主痛彻魂 凌墟的话音落下,如同最终审判。 她伸出右手,五指虚张,对着白凛的方向。没有华丽的仙光,没有汹涌的气势,只有一股无法形容、源自本源的恐怖吸力骤然传来!这力量并非作用于他的肉身,而是直接、精准地锁定了他脊柱深处,那与他神魂、道果紧密相连的仙骨本源! “呃啊——!” 比剥离血肉更剧烈千百倍的痛苦瞬间爆发!那是一种根源被强行抽离、道基被硬生生掘毁的极致痛楚!白凛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便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如同被投入了熔岩地狱。 他清晰地“看到”——以一种神识内视的、无比清晰而残酷的方式——“看到”自己脊柱深处,那截温养了数千年、光华流转、蕴含着他毕生修为与大道感悟的仙骨,正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混沌力量包裹、拉扯。每一丝与血肉、经脉、乃至神魂本源的连接被强行扯断,都带来毁灭性的冲击,如同将他的灵魂寸寸撕裂! 磅礴的仙力失去了根基,如同开闸的洪水,从他体内疯狂倾泻而出,在冰殿内卷起紊乱的灵气旋风。原本充盈澎湃的丹田气海迅速枯竭,传来针扎般的剧痛和令人恐慌的空虚感。识海也在剧烈震荡,星辰黯淡,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雪白的宗主袍服,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绷紧到极致后又无力地软倒,在冰冷的玄冰地面上无助地抽搐。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崩裂,鲜血从嘴角溢出,混合着额角因极致痛苦而爆出的青筋,让他原本清冷俊逸的脸庞显得狰狞而扭曲。 他艰难地、挣扎着抬起头,视线因剧痛而模糊涣散,却依旧执拗地死死盯着王座前那道玄色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而孤绝,如同万古不化的冰峰。玄色云纹法袍无风自动,流淌着晦涩的道韵。而她的脸……那张与月倾颜酷似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怜悯,没有惋惜,没有因他痛苦而生的快意,甚至连一丝厌恶都欠奉。只有纯粹的、高高在上的冷漠,如同神祇在进行一场与己无关的、既定的仪式。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仇恨的目光或嘲讽的言语,更让白凛感到一种刺骨的、深入骨髓的冰寒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恐惧。 为什么?! 师尊为何会如此?!这绝不是他认知中那位虽然淡漠却心怀宗门、对亲传弟子总有几分回护的凌墟仙尊! 难道…… 冰镜之中,苏浅月的痛苦呻吟似乎减弱了一丝,但她心口处,那截属于月倾颜的仙骨依旧在躁动,排斥着她的身体。 而王座之前,凌墟(月倾颜)看着那截正被缓缓抽出的、属于白凛的、光华璀璨蕴含着磅礴力量的仙骨,眼神冰冷如初。 呵,白凛的仙骨……他终于也亲身品尝到这剜心蚀骨、根基尽毁的滋味了。 感觉如何?师尊。 她心中冷笑,但眼底深处,那丝复杂难辨的光芒再次一闪而逝。这还不够,仅仅是肉体和修为的痛苦,如何能抵偿她神魂俱灭的绝望和那份被彻底践踏的痴心? 就在白凛意识即将被潮水般的剧痛彻底淹没的边缘,那截属于他的、凝聚了数千年苦修的仙骨,终于被完全抽离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之中。它依旧散发着柔和而璀璨的光华,内里大道符文若隐若现,只是失去了与主人的联系,显得有些寂寥。 白凛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彻底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他的脸色灰败如金纸,气息萎靡到了极致,境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跌落,仙尊的威压荡然无存,甚至连稳固真仙境界都变得遥不可及。神魂传来的虚弱和刺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道基已损,大道……恐怕真的断了。 为了阿月……一切都是为了阿月…… 他只能在残破的识海中反复默念着这个名字,试图用这份他认为“崇高”的情感,来麻痹那蚀骨灼心的痛苦和失去力量后的巨大空虚与恐惧。 凌墟(月倾颜)的目光,终于从白凛身上移开,落在了那悬浮的仙骨之上,又扫过冰镜中苏浅月心口那截躁动不安的、属于她自己的残骨。 她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点,蕴含着无上意志。 “剥离残骨,会有些许痛苦。”她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忍着。” 话音未落,她虚握的手掌对着冰镜方向,轻轻一引! “噗——!” 冰镜画面中,昏迷的苏浅月猛地身体一颤,喷出一大口乌黑腥臭的淤血,心口处光华爆闪,那截原本属于月倾颜的仙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逼出她的身体,带出丝丝缕缕黑色的反噬之力和破碎的组织,悬浮在她身体上方,光芒黯淡,布满了裂痕与污秽。 与此同时,悬浮在半空、属于白凛的那截纯净而强大的仙骨,在凌墟精准的操控下,化作一道温暖而磅礴的能量洪流,如同天河倒灌,精准地、缓缓地渡入苏浅月空洞的心口,开始替代原本的位置,与她残存的、微弱的根基进行强制性的融合。 这个过程显然远非“些许痛苦”所能形容。苏浅月即便在深度昏迷中,身体也因这置换根基的巨大冲击而剧烈颤抖,发出断断续续的痛苦呜咽,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裙。然而,比起之前反噬时那浓郁的死气,她的脸色虽然苍白如雪,眉宇间的痛苦却似乎纯粹了许多,那狂暴紊乱、几乎要爆体而出的灵气,也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那更强大、更纯粹的仙骨能量强行安抚、梳理,趋于一种脆弱的平衡。 活下来了。 白凛趴在地上,艰难地转动眼珠,看着冰镜中的景象,看到苏浅月气息逐渐稳定,生机重新萌发,心中百感交集。有巨石落地的庆幸,有看到她受苦的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辨明的、沉甸甸的复杂和……一片荒芜的茫然。 他用他的仙骨,他的修为,他视若生命的骄傲和未来,换回了阿月的命。 值得吗? 这个如同心魔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再次悄然浮现,噬咬着他本就千疮百孔的神魂。 而凌墟(月倾颜),在做完这一切后,甚至没有去看一眼那截被剥离出来、残破不堪、沾染着反噬黑气的、属于“月倾颜”的仙骨,任由它如同垃圾般悬浮在一旁。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那正在与苏浅月缓慢融合的、属于白凛的仙骨本源。 就在那仙骨能量与苏浅月身体彻底连接的刹那,她隐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指尖,微不可查地轻轻一颤。一缕比发丝更细、近乎虚无的混沌气息,如同最狡猾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磅礴的仙骨能量洪流之中,瞬间消失无踪,没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动。 这缕气息,是她以凌墟本源之力凝练的“印记”。它不会影响仙骨续命的功能,甚至会在短期内帮助苏浅月更好地适应这截新骨。但它更像一枚埋藏极深的种子,一个潜伏的引信,生死……只在她一念之间。 做完这个小动作,她才仿佛彻底完成了这场交易。周身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稍稍收敛了一些。 她缓缓转身,玄色衣袂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决绝的弧度,重新坐回那冰玉王座之上,姿态恢复了一开始的慵懒与淡漠,仿佛刚才那场残酷的仙骨置换,只是弹指间拂去的一粒微尘。 “人,本座救了。”她居高临下,看着如同烂泥般瘫倒在地、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白凛,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决,“带着她,滚出凌墟殿。” 白凛挣扎着,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却发现浑身剧痛且虚弱无力,仙力枯竭,连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如同垂死的凡人。他看着王座上那张冰冷淡漠、与记忆中月倾颜重合又截然不同的脸,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将头颅抵在冰冷的玄冰地面上,用一种混合着无尽屈辱、滔天困惑和一丝刻骨恐惧的姿态,完成了这最后的臣服。 “……谢……师尊……恩典……” 他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神念,触动了腰间那枚代表着宗主身份的传讯玉符。 玉符无声碎裂。 片刻后,两名感受到召唤、匆忙赶来的核心弟子,战战兢兢、屏着呼吸踏入这传说中的凌墟禁地。当他们看到瘫倒在地、气息微弱竟已跌落至真仙境界之下、狼狈不堪的宗主,感受到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恐怖威压与血腥气,再看到王座上那道仿佛与整个冰殿融为一体、散发着亘古寒意的玄色身影时,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在得到王座上那位的默许后,两人才手脚发软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几乎昏迷的白凛,又按照指示,前往偏殿,将那位昏迷不醒但气息已然平稳的苏浅月一同抬起,脚步踉跄、如同逃离炼狱般,迅速退出了这座令人窒息的冰殿。 厚重古老、铭刻着无数神秘符文的玄冰殿门,在无人操控的情况下,伴随着一阵沉闷而悠远的轰鸣,缓缓闭合,严丝合缝,彻底隔绝了内外。 也将那一段血腥的过往、一场残酷的交易、和一位归来复仇者的冰冷目光,暂时封存于此。 冰殿内,再次恢复了亘古的死寂与冰冷,唯有那悬浮在半空、残破不堪的属于月倾颜的仙骨,还在散发着微弱而绝望的光芒。 凌墟(月倾颜)独自端坐于王座之上,玄色的身影在空旷大殿中显得无比孤寂,又无比强大。 她缓缓抬起手,那截残破的仙骨如同受到召唤,轻飘飘地落入她的掌心。 触手冰凉,布满裂痕,曾经蕴藏的灵性几乎被那反噬之力和粗暴的剥离彻底磨灭。 她凝视着这截曾属于自己、承载着她所有希望与痛苦的骨头,许久,许久。 冰冷的眸子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深的波澜。 那里面,有痛,有恨,有决绝,也有一丝……无人能懂的怅惘。 这只是开始。 白凛,苏浅月,还有那些……所有欠了她的…… 她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指尖用力,那截残破的仙骨在她掌心化为齑粉,如同她早已死去的过去,飘散在冰冷的空气中,再无痕迹。 而她,将以此身,行复仇之路,掌乾坤之权! 新的游戏,开始了。 ------------ 第5章 师威初显 玄冰殿门闭合的沉闷回响,仿佛也隔绝了月倾颜作为“月倾颜”的最后一丝软弱。 她端坐于冰玉王座之上,缓缓闭上双眼。浩瀚如海的神识不再仅仅局限于这座禁地冰殿,而是如同无形的潮水,向着整个太上忘情宗蔓延开去。 宗门议事大殿的肃穆,演武场上弟子修炼的呼喝,灵药园内草木的芬芳,炼丹房的地火轰鸣,甚至是一些隐秘洞府中长老们或修炼、或密谈的细微动静……无数信息纷至沓来,被她强大的神魂轻易接收、梳理。 这就是凌墟仙尊的视角。俯瞰众生,洞若观火。 她“看到”了那两名核心弟子,抬着昏迷的白凛和苏浅月,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逃离禁地区域,引起了沿途不少弟子惊疑不定的目光和窃窃私语。 她“听到”了某些长老洞府中,关于宗主突然气息暴跌、疑似重伤的震惊议论,以及某些隐藏在震惊之下,蠢蠢欲动的野心。 她甚至能隐约感知到,宗门气运之海中,因白凛这跟重要支柱的骤然崩塌,而泛起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与动荡。 很好。 月倾颜(凌墟)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决然。混乱,正是她所需要的。唯有打破旧有的秩序,她才能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规则。 心念微动,一道无形的意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携带着凌墟仙尊独有的、冰冷而浩瀚的威压,清晰地传递至宗门现任执事长老——青松长老的识海之中。 *“一炷香后,凌霄殿,召集所有元婴以上长老及核心真传。”* *“本座,有事宣布。”* …… 太上忘情宗,凌霄殿。 此殿乃是宗门商议大事、举行大典之核心所在,平日里庄严肃穆,此刻更是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收到仙尊谕令,无人敢怠慢。一炷香的时间内,所有在宗内、够资格的长老和核心真传弟子,皆已到齐。他们按照位份高低,肃立于大殿两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交头接耳,但眼神中的惊疑、好奇、乃至一丝不安,却难以完全掩饰。 宗主白凛仙尊重伤濒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在高层中小范围传开。如今闭关千年的凌墟老祖突然降下法旨,召集众人,究竟所为何事?是为了救治宗主?还是…… 就在众人心思浮动之际,大殿最高处,那原本空置的、象征着宗门至高权柄的玄玉宝座之上,空间微微扭曲,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没有霞光万道,没有仙乐齐鸣。 只有一股仿佛源自太古洪荒的冰冷威压,如同实质般瞬间笼罩了整个凌霄殿!在这股威压之下,即便是修为最高的几位渡劫期长老,也感到神魂战栗,体内仙力运转滞涩,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跪伏叩拜的冲动! 所有人,包括那些心中存疑的长老,都在这一刻彻底确信——除了那位传说中的凌墟仙尊,无人能有此等威势! 他们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齐声高呼:“恭迎老祖出关!”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敬畏与臣服。 月倾颜(凌墟)端坐于玄玉宝座之上,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这些面孔,有些她作为月倾颜时见过,有些则只在传说中听闻。此刻,他们皆在她脚下,姿态谦卑。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站在长老队列最前方,一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朴的老者身上。那是青松长老,宗门内资历极深、掌管日常事务的执事长老,也是目前除白凛外,明面上地位最高之人。 “青松。”她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松长老身体一颤,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到底:“弟子在!请老祖法旨!” “白凛修为受损,需长期静养。”月倾颜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即日起,宗门一应事务,由你暂代打理。遇不决之事,可至凌墟殿外禀奏。” 此言一出,下方众人虽然依旧低着头,但空气中明显能感觉到一阵细微的骚动。 宗主重伤,权力移交!虽然只是“暂代”,但由老祖亲口指定,这意义非同小可!这意味着,白凛宗主……恐怕真的出了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弟子……遵法旨!”青松长老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应下。他感觉到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但他更清晰地感受到,宝座上那道目光的冰冷与压力。这绝非什么美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交代完此事,月倾颜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如同冰水,浇熄了某些人刚刚升起的些许心思。 “本座闭关千年,今日出关,见宗门气象,虽底蕴犹在,却少了几分锐意进取之心,多了些陈腐安逸之气。”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话语中的内容,却让许多长老心头一跳。 “即日起,宗门资源分配,改按贡献与潜力论,而非资历与出身。执法殿需重整纲纪,严查以权谋私、党同伐异之举。所有弟子,无论内外门,每年需完成一定宗门任务,贡献不足者,扣除相应资源份额。” 几条指令,清晰明了,却如同巨石投入深潭,瞬间在众人心中掀起巨浪! 这几乎是要动摇现有利益格局的根基!多少依靠资历和师承关系占据高位、享受资源的既得利益者,将要受到冲击?而底层弟子虽然看到了希望,但同样也感受到了更强的竞争压力! “老祖!此事是否……”一位身着紫袍、面容威严的长老忍不住出声,他是掌管宗门资源分配的禄存长老,显然这条改革触动了他的核心利益。 然而,他话未说完。 月倾颜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瞬间落在他身上。 没有怒斥,没有威压爆发。 但禄存长老却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冻僵,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他浑身僵硬,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本座的话,”月倾颜收回目光,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是告知,而非商议。” “若有异议,可自废修为,脱离宗门。” 整个凌霄殿,死寂一片。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禄存长老脸色惨白,踉跄着退回队列,再不敢多发一言。 他们彻底明白了。 这位闭关千年的老祖,并非只是出来稳定局面的。她携带着无上威严归来,要的是绝对的掌控,以及对整个宗门进行一场彻头彻尾的“清洗”与重塑! 月倾颜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这只是开始,一点点剥离白凛的羽翼,打乱他们固有的秩序。 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人群中,几个曾经与苏浅月走得颇近,或明里暗里嘲讽过“月倾颜”不自量力的核心弟子。 那几人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几乎要站立不稳。 “今日之事,便到此。” 她不再多言,身影在玄玉宝座上缓缓变淡,最终如同融入虚空般,消失不见。 那恐怖的威压也随之散去。 但大殿中的众人,却久久无法平静。他们互相对视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惶恐,以及一丝对未来的茫然与不安。 太上忘情宗的天,要变了。 而此刻,月倾颜(凌墟)的神识,已经锁定了宗门深处,那片被称为“万卷阁”的古老藏经之地。 那里,不仅藏着宗门万载积累的功法秘典,更可能隐藏着关于凌墟仙尊本人,以及那场让她得以“借壳重生”的千年闭关的……蛛丝马迹。 复仇,需要力量,也需要真相。 ------------ 第6章 万卷藏秘 凌墟仙尊的谕令如同凛冬寒风,迅速席卷了整个太上忘情宗,带来了表面的肃静与深层的暗流。各殿各峰的长老弟子们,无论内心作何想法,至少在明面上,都开始战战兢兢地执行着新的规矩。资源重新核算,任务派发量陡增,执法殿的弟子身影也频繁出现在各处,让一些往日里散漫或有些特权的弟子叫苦不迭。 而这一切规则的源头,此刻正置身于宗门最为古老、也最为神秘的“万卷阁”中。 万卷阁并非一座传统意义上的阁楼。它更像是一处独立开辟的小型洞天世界。入口古朴,内里却浩瀚无垠。无数闪烁着各色光芒的玉简、兽皮卷、金石刻文,乃至一些形态奇异、承载着信息的古老物件,如同星辰般悬浮在幽暗的空间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缓缓运行。空气中弥漫着书香、陈旧气息以及浩瀚的知识道韵。 月倾颜(凌墟)的身影出现在这片知识的星海之中。她并未惊动此地那位常年沉睡、气息晦涩的守阁人,只是凭借着她此刻的身份与权限,如同主人般信步其间。 她的目标明确——并非那些足以引起外界腥风血雨的顶级功法杀招,而是存放于最深处、被层层禁制保护着的,关于宗门历史的秘辛,以及……历代仙尊,尤其是她如今这具身躯的原主——凌墟仙尊的闭关记录与生平札记。 纤纤玉指拂过虚空,那些足以让真仙长老都头疼不已的古老禁制,在她面前如同温顺的水流,无声无息地向两旁分开,露出被其守护的核心区域。 这里悬浮的载体更为古老,材质非凡,许多甚至并非人族文字,而是以神念烙印、大道符文的形式存在。 她首先摄取了一枚颜色暗沉,如同青铜铸就的简书。神念沉入,浩如烟海的信息流淌而过。大多是宗门建立以来的大事记,历代宗主的更迭,与魔域、妖族的征战……关于凌墟仙尊的记载,却大多语焉不详,只知其惊才绝艳,横压一个时代,于千年前突然宣布闭死关,自此再未现身。 “千年前……”月倾颜喃喃自语。这个时间点,似乎并无特殊大事发生。凌墟的闭关,显得颇为突兀。 她放下青铜简书,又看向另一块如同万年寒冰雕琢的玉璧。上面以大道符文记载着凌墟仙尊修炼的核心功法——《太上忘情天书》的总纲与部分精要。这门功法她继承这具身躯时便已自然明悟,此刻再看,更觉其深邃浩瀚,直指大道本源,讲究斩断尘缘,磨灭七情,以达到绝对理智、契合天心的至高境界。 “忘情……绝非无情。”月倾颜品味着功法真意,眼中闪过一丝明悟。真正的太上忘情,或许并非泯灭情感,而是超脱于情感之上,不为情所困,不为情所累,以绝对冷静的视角观照万物。这与她此刻复仇的执念,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她继续探寻。终于,在一卷以某种神兽蜕皮炼制,散发着蛮荒气息的古老卷轴深处,发现了一丝不寻常的记载。 这并非官方正史,更像是一位与凌墟同时代、地位极高的某位长老留下的私人札记残篇。上面以隐晦的笔触提及: “……凌墟道友道心通明,本该是此世最有望踏出那一步之人。然,千载前自‘幽冥渊’归来后,其神念偶有滞涩,似沾染不祥,常于静坐时低语‘轮回……棋子……’等莫名之言,不久后便宣告闭死关,隔绝内外……” 幽冥渊! 月倾颜心神一震。那是修真界与魔域交界处的一处绝险禁地,传说连通着九幽之地,时有诡异与不祥流出,即便仙尊级强者亦不敢轻易深入。凌墟仙尊千年前曾去过那里?还沾染了“不祥”? “轮回……棋子……” 这两个词更是让她心中泛起寒意。结合她自己这堪称逆天的“重生”,她绝不相信这仅仅是巧合。难道凌墟仙尊的闭关,乃至其最终的……消散(她能感觉到,这具身躯原主的神魂确实已寂灭,只留下纯净的本源和庞大的修为),与这所谓的“轮回”和“棋子”有关? 自己借体重生,是意外,还是……也成了某个无形存在手中的“棋子”? 这个念头让她背脊微微发凉。复仇之路,似乎比她预想的更为复杂,牵扯的层面也更高。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搜寻。然而,关于幽冥渊和“轮回棋子”的记载,仅此一处,再无其他。那位留下札记的长老,似乎也对此讳莫如深,不敢多言。 就在她准备离开这核心区域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角落。那里悬浮着一枚毫不起眼的、甚至有些残破的黑色玉简,上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埃,仿佛已被遗忘万古。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将其摄取过来。 神念探入的瞬间,并非预想中的信息洪流,反而遇到了一层极其坚韧、带着某种熟悉气息的封印!这封印的力量层次极高,甚至隐隐超越了凌墟仙尊明面上表现出的修为,带着一种……混沌与轮回的意蕴! 月倾颜瞳孔微缩。这封印,给她一种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深邃的感觉! 她尝试以自身继承的凌墟本源力量去冲击,那封印只是微微波动,纹丝不动。 “连‘我’自己,都无法打开?”她心中疑窦更深。这枚玉简,定然隐藏着极大的秘密,或许就与凌墟仙尊闭关的真相,与她自己的重生有关!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枚无法探查的黑色玉简收起。这是目前找到的最关键,也最诡异的线索。 离开核心区域,她的神识扫过万卷阁外围那些普通弟子和长老能够接触的区域。不出所料地,“听到”了许多关于白凛宗主伤势、关于老祖新政、以及关于……前任首席弟子月倾颜的零星议论。 “听说了吗?月师姐她……好像很久没出现了?” “嘘!慎言!据说……据说她犯了重罪,已经被老祖……” “不会吧?月师姐以前人挺好的啊……”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苏师妹温柔善良,可惜也……” 月倾颜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流言蜚语。关于她的“下落”,显然已被某些人刻意引导,将脏水泼到了她这个“已死之人”身上,或许还想借此试探老祖的态度。 她心中冷笑,并未在意。这些蝼蚁的言语,伤不到她分毫。等她查清自身重生的隐秘,稳固了权力,这些跳梁小丑,自然会为他们的言行付出代价。 就在她准备离开万卷阁时,心神微微一动,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一丝熟悉剑意的波动,从阁内某个偏僻的角落传来。 那是……她作为月倾颜时,惯用的一式剑招的残留意韵?怎么会留在这里? 她身影一晃,瞬间出现在那个角落。这里堆放的多是一些残缺不全、或品阶不高的功法玉简,少有人问津。那丝剑意,源自一块布满裂纹、似乎随时会碎裂的青色玉简。 拿起玉简,神念沉入。 里面并非功法,而是一段残缺的影像记录。记录的,正是数月前,她在万魔窟外围,为了抢夺那株能解九幽噬魂毒的“九叶还魂草”,与守护魔兽殊死搏杀的场景! 影像断断续续,角度刁钻,显然是被人暗中记录下来的。画面中,她浑身浴血,灵根已因强行提升修为而濒临崩溃,却依旧死死护着怀中的药草,眼神决绝。 而在影像的最后片段,一个模糊的白衣身影(她认得,那是白凛!)出现在远处,似乎……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并未立刻出手相助,直到她几乎与那魔兽同归于尽,才现身“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她。 月倾颜的心,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原来……他当时就在附近?! 看着她苦苦挣扎,看着她自毁灵根,却等到最后才现身?! 为什么?!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他从一开始,就存了要取她仙骨的心思?所以故意拖延,让她伤得更重,更无反抗之力?! 滔天的恨意再次汹涌澎湃,几乎要冲破她以《太上忘情天书》强行维持的冰冷外壳。她死死握住那枚残破玉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玉简,是谁留下的?是偶然记录,还是……有人刻意为之,想揭露什么? 她强压下沸腾的杀意,将玉简收起。这条线索,同样重要。 身影消散,离开了万卷阁。 而就在她离开后不久,万卷阁深处,那片幽暗的星海之中,那位一直仿佛在沉睡的守阁人,缓缓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仿佛看透了万古沧桑,蕴含着无尽智慧与疲惫的眼睛。 他望着月倾颜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低语声微不可闻: “轮回的齿轮,又开始转动了么……” “这一次,‘棋子’……又会走向何方?” 声音落下,守阁人的身影再次隐没于无尽的黑暗与书海之中,仿佛从未醒来过。 ------------ 第7章 暗流与旧痕 万卷阁的发现,如同在月倾颜(凌墟)冰冷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白凛可能早有预谋的猜测,以及凌墟仙尊闭关背后可能牵扯的“轮回”与“棋子”之谜,让她原本清晰的复仇之路,蒙上了一层更深沉的迷雾。 她需要力量,需要更快地完全掌控这具身躯遗留的、尚且不能完全如臂指使的庞大力量。她也需要情报,需要一双眼睛,去看清这宗门内外,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心念一动,她的身影已从万卷阁外,出现在太上忘情宗刑罚最为严苛、也最为封闭的——黑水渊狱。 这里并非真正的水渊,而是一处深入地底,终年弥漫着蚀骨阴风与绝望煞气的巨大裂隙。关押在此的,多是触犯门规的重犯,或是与宗门为敌、被擒获后不肯归顺的妖魔邪修。 狱卒见到她现身,吓得魂不附体,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月倾颜没有理会,径直走向渊狱的最底层。这里关押的,是连寻常狱卒都极少靠近的,真正棘手的“硬骨头”。 在一个完全由万年玄铁铸就、铭刻着无数镇压符文的牢房前,她停下了脚步。 牢房内,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身影被儿臂粗的锁链穿透琵琶骨,牢牢锁在墙壁上。那人低垂着头,气息微弱,但周身却隐隐散发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凶戾之气。 “血屠。”月倾颜清冷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中响起。 那身影猛地一颤,缓缓抬起头。乱发之下,是一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看清来人,尤其是感受到那股浩瀚如渊、与他认知中任何一位仙尊都不同的恐怖威压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随即化为浓浓的警惕与……一丝隐藏极深的骇然。 “凌……凌墟仙尊?”血屠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你……你没死?” 血屠,数百年前纵横修真界的魔道巨擘,杀人无算,凶名赫赫。最终被时任宗主的白凛设计重创擒拿,因其实力强横、且掌握着某些魔域秘辛,未被立刻处死,而是囚禁于此,日夜受阴风蚀体之苦。 “本座生死,轮不到你过问。”月倾颜淡漠地看着他,“给你一个选择。” 血屠咧开嘴,露出沾染着血污的牙齿,嗤笑道:“怎么?高高在上的凌墟仙尊,也有用得着我这等魔头的地方?是要我去咬白凛那个伪君子吗?哈哈哈!” 他笑声癫狂,带着刻骨的恨意。若非白凛,他岂会落得如此下场! 月倾颜并不动怒,只是平静地陈述:“为本座效力百年。百年后,还你自由,助你重塑魔躯。” 血屠的笑声戛然而止,死死盯着她:“代价?” “你的本命魂火,交由本座掌控。百年内,若有二心,魂飞魄散。”月倾颜指尖,一缕混沌气息缭绕,散发出令血屠神魂都在战栗的气息。 血屠沉默了。本命魂火交出,生死便彻底操于他人之手。但……自由!重塑魔躯!这诱惑太大了!在这暗无天日的黑水渊狱,他早已受够了!而且,他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凌墟仙尊,似乎与传闻中那个淡漠寡情、一心向道的形象,有些不同。她的眼神深处,藏着某种……与他类似的,冰冷的东西。 “你要我做什么?”血屠沉声问。 “你的‘血影遁法’和‘千面幻魔’神通,本座略有耳闻。”月倾颜道,“为本座暗中监察宗门内外,尤其是与白凛、苏浅月过往密切之人。此外,留意一切与‘幽冥渊’、‘轮回’相关的信息。” 血屠眼中精光一闪。监察白凛党羽,他乐意之至!但幽冥渊和轮回……这触及到了某些他隐约知晓、却不敢深究的禁忌领域。这位仙尊,所图非小! “好!”血屠猛地一咬牙,“老子答应了!这鬼地方,老子一天也待不下去了!魂火给你!”他猛地一拍自己天灵盖,一缕微弱却凝聚着他本源神魂的暗红色火焰飘荡而出,其中蕴含着无尽的暴戾与一丝不甘。 月倾颜指尖那缕混沌气息一卷,便将那魂火收起,彻底掌控。她随手一挥,那穿透血屠琵琶骨的玄铁锁链应声而碎,连同牢房外的禁制也瞬间瓦解。 “恢复三日,然后自行离去。如何联络,本座自会告知于你。”留下这句话,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血屠瘫倒在地,大口喘息着,感受着久违的、哪怕依旧虚弱的力量在体内流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自由了……虽然是以另一种形式被束缚。但他有种预感,跟着这位神秘的“凌墟仙尊”,修真界恐怕要掀起一场远超他想象的风暴。 …… 处理完血屠之事,月倾颜并未返回凌墟殿,而是来到了宗门后山,一处偏僻的、灵气相对稀薄的山谷。 这里,是她作为月倾颜时,最初踏入太上忘情宗,作为外门弟子居住和修炼的地方。一草一木,依稀还有旧日痕迹。 她走到谷中一株看似普通、却异常坚韧的老槐树下。树身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浅的剑痕,那是她当年练习基础剑诀时留下的。 指尖拂过粗糙的树皮,一段被刻意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时她刚入门不久,资质虽被判定为“天生仙骨”,但初时并不显眼,反而因出身凡俗,备受一些世家子弟出身的同门排挤。是白凛,那时还不是宗主,只是宗门内一位惊才绝艳的长老,偶然路过此地,见她于月色下依旧不肯停歇地练剑,心生怜惜,驻足指点了几句。 那时的他,白衣胜雪,清冷如仙,却耐心地为她讲解剑诀关窍,眼神温和。 “剑者,心之刃也。你的心很纯粹,坚持下去,大道可期。” 就是那句话,那个眼神,如同一颗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长成了后来那般盲目而炽热的痴恋。 现在回想起来,是多么可笑的一场骗局。 或许从一开始,他看中的,就只是她这具“天生仙骨”的炉鼎资质罢了。所谓的怜惜,所谓的指点,不过是为日后收割所做的投资。 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如同针扎般的疼痛,并非肉身之痛,而是残存的情感执念在作祟。即便她已继承凌墟之力,即便恨意滔天,这具身体最深处,属于“月倾颜”的那部分,似乎仍未彻底死去。 “还在不甘么?”她对着虚空,也对着自己内心那丝残念冷冷道,“他从未爱过你,一丝一毫都没有。你所珍视的过往,不过是他精心编织的囚笼。” 那针扎般的疼痛渐渐平息,转化为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死寂。 她在老槐树下静立许久,直到夕阳西下,将山谷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 就在这时,她神识微动,感应到谷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快点,趁现在没人注意……” “师姐,我们这样偷偷祭奠月师姐,会不会被责罚啊?” “怕什么!月师姐生前对我们多有照拂,如今她含冤莫白,我们若连柱香都不敢上,还算什么人!” 月倾颜隐匿了身形和气息,看着两个穿着外门弟子服饰、面容稚嫩的少女,小心翼翼地走进山谷,来到老槐树下,摆上几样简单的果品,点燃了三炷清香。 “月师姐,我们来看你了……”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少女,声音哽咽,“我们不信你会犯什么重罪……定是有人害你……” “师姐,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我们查出真相,为你报仇!”另一个少女也红着眼睛低声道。 月倾颜默默地看着这一幕。这两个少女,她有些印象,是比她晚几年入门的师妹,性子怯懦,常被欺负,她确实顺手帮衬过几次。没想到,在这人人对她避之不及、甚至落井下石的时候,还会有人记得她,冒险来此祭奠。 心中那冰冷的坚冰,似乎被这微弱的温暖,撬开了一丝缝隙。 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 同情与善意,在这弱肉强食的修真界,是最廉价也最危险的东西。她们今日的举动,若被有心人发现,恐怕立刻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她悄无声息地在那三炷清香上留下了一道极其隐晦的守护印记。这印记能在她们遭遇致命危险时,替她们抵挡一次攻击,并将她瞬间传送至安全地带。算是……偿还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善意。 做完这一切,她不再停留,身影融入暮色之中。 复仇之路,注定孤独。这些微弱的温暖,于她而言,已是奢望。 她现在要去的,是苏浅月如今养伤所在的——“沁芳殿”。她要去看看,她那好“师侄”,融合了白凛仙骨之后,究竟恢复得如何了。 顺便,也该去收点……利息了。 ------------ 第8章 沁芳暗涌 沁芳殿,位于太上忘情宗灵气最为充沛、景致也最为秀丽的琼华峰上。此处本是宗门用来招待贵客、或是奖赏对宗门有重大贡献之人的居所,如今却被白凛特意划出,供苏浅月养伤之用。 殿内暖玉铺地,灵檀袅袅,纱幔轻垂,与凌墟殿那亘古不变的冰冷死寂截然不同,处处透着精心布置的舒适与奢华。 月倾颜(凌墟)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外,并未直接闯入。以她如今的身份,自然无需通报,但她想先“看看”。 神识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漫入殿中。 内殿的寒玉床上,苏浅月已然苏醒,正半倚在柔软的云锦靠垫上。她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但比起之前那死气弥漫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周身气息虽然尚显虚弱,却平稳了许多,心口处隐隐透出属于白凛仙骨的纯净光华,正缓慢而持续地滋养着她的肉身与神魂。 她确实活下来了,而且根基似乎因祸得福,被一截更强大的仙骨重塑,未来的修行潜力,恐怕比之前更胜一筹。 此刻,她正微蹙着柳眉,听着一名心腹侍女低声禀报外界的情况。 “……宗主他……伤势极重,境界跌落,正在凛冬殿闭关,谁也不见。”侍女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苏浅月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泫然欲泣,楚楚可怜:“都是为了我……若不是我,师尊怎会……”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仿佛承受了巨大的愧疚与心痛。 侍女连忙安慰:“小姐千万别这么说,宗主对您情深义重,甘愿如此。如今您安然无恙,宗主定然欣慰。” 苏浅月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轻声叹道:“只是……只是苦了月师姐……我心中实在难安。若非为了我这没用的身子,师姐她也不会……”她适时地停下,留下无限的惋惜与自责,将一个善良、柔弱、知恩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殿外的月倾颜,听着这番做作的言语,心中冷笑连连。好一个情深义重,好一个心中难安!若非亲眼见过她昏迷前那得意的嘴角,亲身体验过被挖骨噬心的痛苦,恐怕连自己都要被这副伪善的面孔骗过去。 “老祖……老祖她出关后,似乎对宗门事务颇为上心,颁布了不少新规。”侍女继续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畏惧,“如今宗门内,人人自危,连几位长老都……” 苏浅月闻言,纤细的手指微微蜷缩,捏紧了云锦被面,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安与嫉恨。 凌墟老祖!那个与她仅仅一面之缘,却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和……莫名排斥的女人!尤其是那张脸……那张与月倾颜如此相似的脸!难道月倾颜那个贱人,真的和老祖有什么关系?不,不可能!月倾颜早已死得连渣都不剩了!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慌乱,柔声道:“老祖乃宗门支柱,她老人家行事,自有深意。我们做晚辈的,只需遵从便是。”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道,“可知……老祖与月师姐,是否……有何渊源?” 侍女茫然地摇头:“奴婢不知。只是听闻,老祖见到宗主时,似乎……颇为不喜。” 苏浅月眼神闪烁,心中念头急转。不喜白凛?是因为他挖了月倾颜的仙骨?还是因为别的?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突兀地在殿内响起,如同寒风刮过,瞬间驱散了所有的暖意与檀香。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 苏浅月和那侍女俱是浑身一僵,骇然转头。 只见内殿入口处,不知何时,已悄然立着一道玄色身影。身姿挺拔,容颜绝艳却冰冷如霜,不是凌墟仙尊又是谁? 侍女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浅月也是花容失色,心脏狂跳,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想要下床行礼:“弟……弟子苏浅月,拜见老祖!不知老祖驾临,有失远迎,还望老祖恕罪!”她动作仓促,带着病弱的娇喘,愈发显得可怜。 月倾颜(凌墟)并未阻止她,只是淡漠地看着她艰难地挪到床边,鞋袜都未穿,赤足踩在暖玉地面上,盈盈拜倒。 “既知有罪,便该好生反省。”月倾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目光落在苏浅月那截新融合的、散发着白凛气息的仙骨位置,“强行融合他人仙骨,根基不稳,心神浮躁。这般心性,纵有仙骨,大道亦难成。” 苏浅月感受到那目光如同实质,冰冷地刺穿她的身体,直抵那刚刚稳固的仙骨,仿佛她所有的心思和伪装,在这位老祖面前都无所遁形。她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只能将头埋得更低,颤声道:“弟子……弟子知错,定当谨记老祖教诲,潜心修炼,稳固根基,绝不敢再行差踏错!” “哦?”月倾颜微微挑眉,向前走了两步,玄色衣袂拂过地面,未染尘埃,“那你可知,你错在何处?” 苏浅月心中一紧,脑子飞速转动。错在何处?错在不该强融仙骨?还是错在……不该得了月倾颜的仙骨?她摸不准这位老祖的心思,不敢轻易回答。 “弟子……弟子错在修为低微,心志不坚,连累师尊,也……也辜负了月师姐的牺牲……”她选择了一个最稳妥,也最显得自己无辜可怜的说法。 “牺牲?”月倾颜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你倒是会说话。” 她停在苏浅月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匍匐在地的、微微颤抖的纤细背影。 “抬起头来。” 苏浅月不敢违逆,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深邃如寒渊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漠然的冰冷,让她感觉自己如同蝼蚁。 月倾颜伸出手指,并未触碰她,只是隔空轻轻点向她的心口,那仙骨所在之处。 苏浅月顿时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浩瀚的力量涌入体内,并非破坏,而是以一种绝对强势的姿态,审视、探查着她与那截仙骨的融合情况,甚至……隐隐触及了她的神魂本源! 她吓得几乎要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惊恐地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莹白如玉的手指,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要被看穿! “融合尚可。”片刻后,月倾颜收回手指,语气依旧平淡,“但杂质未清,心魔已种。日后修炼,需以《清心咒》辅之,每日不得少于三个时辰。否则,根基崩毁,神仙难救。” 她随口胡诌了一个《清心咒》,并暗中引动了埋藏在仙骨本源中的那缕混沌印记。这印记不会立刻发作,但会潜移默化地放大苏浅月内心的恐惧、嫉妒与不安,让她在修炼时更容易产生心魔,日夜煎熬。 苏浅月哪里知道这些,只当是老祖的严厉指点,虽然觉得《清心咒》闻所未闻,但也不敢质疑,连忙叩首:“弟子谨遵老祖法旨!定当日日勤修《清心咒》,清除杂质,斩除心魔!” “嗯。”月倾颜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苏浅月赤足踩着的、价值不菲的暖玉地面,以及殿内那些过于奢华的陈设。 “修行之人,当清心寡欲,克己复礼。莫要学了凡俗界那些奢靡之风,徒耗心神,于道无益。” 这话语中的敲打之意,让苏浅月脸色一白,连忙应道:“是!弟子知错,即刻便命人撤换!” 月倾颜不再多言,转身,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殿内。 那恐怖的威压也随之散去。 苏浅月却如同虚脱一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后背已被冷汗完全湿透。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小姐!”侍女慌忙上前搀扶。 苏浅月推开她,美眸中充满了后怕、屈辱,以及一丝疯狂滋长的怨恨。 这个凌墟老祖!她一定是故意的!她是在为月倾颜那个死人出头!她看不惯师尊对我好!看不惯我活着! 还有那张脸……为什么那么像月倾颜?!难道……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让她恐惧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不!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无论你是谁,敢阻我的路,我苏浅月,绝不会坐以待毙! 而此刻,已然回到凌墟殿,端坐于冰玉王座之上的月倾颜,正通过那缕混沌印记,清晰地感知到苏浅月心中翻腾的恐惧、怨恨与猜疑。 她缓缓闭上双眼,唇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恐惧吧,怨恨吧,猜疑吧。 这才只是开始。 你们施加于我身的痛苦与背叛,我会一点点,慢慢还给你们。 好戏,还在后头。 ------------ 第9章 裂痕初现 凛冬殿,如其名,终年笼罩在一种刺骨的寒意中。这里本是白凛作为宗主清修之地,如今却成了他疗伤的囚笼。 殿内没有过多陈设,唯有中央一座万年寒玉台,丝丝缕缕的白色寒气缭绕其上。白凛盘膝坐在玉台之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不见丝毫血色。他那身象征宗主身份的雪白袍服,此刻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些空荡,原本流转其上的莹莹仙光也已黯淡消失。 他紧闭着双眼,眉头深锁,额角不断有冷汗渗出,旋即被周围的寒气冻结成细小的冰晶。体内,那被强行剥离仙骨后留下的空洞与剧痛,如同无数把钝刀,仍在持续不断地切割着他的经脉与神魂。曾经浩瀚如海的仙力,如今只剩下几近干涸的溪流,在残破的经脉中艰难运行,每一次周天循环,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 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道基的损毁。那是一种根源性的崩塌,仿佛支撑他世界的擎天巨柱已然倾颓,只留下遍地狼藉与无尽的虚无感。大道……前路仿佛已被彻底断绝,一片黑暗。 “呃……”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从喉间溢出,白凛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与难以掩饰的虚弱。他尝试运转宗门最高心法《太上忘情诀》,试图稳固那溃散的修为和动荡的神魂,然而功法甫一催动,心口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凌墟仙尊那冰冷淡漠的眼神,以及……月倾颜最后那双充满绝望与恨意的眸子。 “噗——!” 气血翻涌间,他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溅在身前的寒玉台上,触目惊心。 “师尊!”守在殿外的两名亲传弟子听到动静,慌忙想要进来。 “滚出去!”白凛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暴躁与戾气,“没有本尊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两名弟子吓得噤声,连忙退了出去,心中却是骇然无比。他们何曾见过师尊如此失态的模样?以往的宗主,永远是那般清冷自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白凛粗重地喘息着,看着那摊刺目的血迹,眼神中充满了混乱与不甘。 为什么? 师尊为何会变得如此冷酷?那真的是他记忆中那位虽淡漠却心怀宗门、对亲传弟子总有几分回护的凌墟仙尊吗? 还有那张脸……那张与月倾颜酷似的脸…… 一个被他强行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再次疯狂地涌现——难道月倾颜没有死?难道她用了什么逆天的手段,夺舍了师尊?!不,这不可能!凌墟仙尊何等修为,岂是月倾颜一个灵根尽毁、仙骨被夺的将死之人能够夺舍的?可若非如此,又该如何解释那惊人的相似,以及师尊对他、对阿月那莫名的……敌意?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荒谬的想法。当务之急,是稳住伤势,恢复些许实力。否则,莫说追查真相,便是这宗主之位,恐怕也岌岌可危。他能感觉到,宗门内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老祖的新规,如同一把无形的刀子,正在切割着他多年来经营的势力网络。 就在他心神激荡,难以自持之时,一枚散发着微弱白光的传讯玉符,穿透了凛冬殿的禁制,轻轻漂浮到他面前。那是他与苏浅月之间特有的联络方式。 白凛精神一振,连忙将神念沉入其中。 玉符中传来苏浅月那带着哭腔、柔弱无助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与委屈:“师尊……师尊您怎么样了?弟子好怕……老祖她……她刚才来过了……她好可怕……她说弟子心魔已种,根基不稳,让弟子每日修炼什么《清心咒》……师尊,弟子是不是……是不是快要死了?师尊,您快来救救弟子……” 听着苏浅月那熟悉而依赖的声音,白凛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仿佛被触动了。阿月醒了!她还活着!这是他此刻唯一感到慰藉的消息。 然而,听到凌墟仙尊竟然亲自去“探望”了阿月,还说什么“心魔已种”、“根基不稳”,白凛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了解阿月,她心思单纯,性子柔弱,经历此番大变,定然惊惧交加,老祖那般威严,定然吓到她了。至于那《清心咒》……他从未在宗门典籍中见过此咒,老祖此举,是何用意?是真心指点,还是……另有所图? 一股强烈的担忧和想要保护苏浅月的冲动涌上心头,甚至暂时压过了他自身的痛苦。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力量,必须去沁芳殿看看阿月!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再次尝试运转功法。这一次,他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思绪,脑海中只回荡着苏浅月那梨花带雨的脸庞和她声声泣血的呼唤。 为了阿月,他必须撑下去! …… 与此同时,凌墟殿内。 月倾颜(凌墟)端坐于冰玉王座之上,指尖正缭绕着一缕极其微弱、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混沌气息。通过这缕气息,她不仅能隐约感知到苏浅月那边的心绪波动,此刻,更是捕捉到了从凛冬殿方向传来的一丝异常的灵魂悸动。 那是属于白凛的,充满了痛苦、挣扎、疑惑,以及……对苏浅月那份浓得化不开的担忧与牵挂。 月倾颜缓缓睁开双眼,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了然与更深的讥讽。 看啊,即便自身难保,道基濒毁,他心心念念的,依旧是他的好徒儿,他的好道侣。 这份“情深”,当真是感天动地。 只可惜,这份“情深”,是建立在她的尸骨之上的。 她指尖微动,那缕混沌气息悄然散去。 裂痕已经种下。在白凛的道心,在他与凌墟仙尊(或者说,与“月倾颜”)之间,甚至可能……在他与苏浅月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关系之间。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只需合适的土壤与时机,便会破土而出,疯狂生长。 而她,有足够的耐心,来浇灌这颗种子。 她重新闭上双眼,不再去关注那两人的动静,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继续熟悉和掌控着凌墟仙尊遗留的、那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 复仇,需要绝对的武力作为基石。 白凛,苏浅月。 好好享受这暴风雨前,最后的片刻“温情”吧。 很快,你们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绝望。 ------------ 第10章 暗夜低语 夜色如墨,浸染着太上忘情宗连绵的山脉。白日里因老祖新政而引发的喧嚣与不安,似乎也在这沉沉的黑暗中暂时蛰伏下来,只余下巡夜弟子零星的脚步声和远处山风中夹杂的、若有若无的兽吼虫鸣。 凛冬殿内,白凛依旧枯坐在寒玉台上。强行运功的后果,是经脉中更甚的刺痛与神魂深处传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虚弱感。他不得不放弃,只能依靠寒玉台散发的冰冷气息,勉强压制着体内混乱的气息和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他意志的剧痛。 苏浅月那带着哭音的传讯,如同魔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老祖好可怕……”“弟子是不是快要死了……”“师尊,救救弟子……” 每一句,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针,扎在他的心上。他无法想象,单纯柔弱的阿月,在面对那位气息冰冷、手段莫测的老祖时,该是何等的恐惧与无助。而自己,却因这身该死的伤势,被困在此地,连前去庇护她都做不到!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杂着对自身现状的愤怒和对凌墟仙尊那莫名敌意的困惑,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烦躁地睁开眼,目光扫过空寂冰冷的大殿,最终落在了殿内角落里,那面用来整理仪容、光滑如镜的玄冰壁上。 冰壁中映照出的,是一个他几乎认不出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唇无血色,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也有些散乱,几缕垂落在额前,更添了几分狼狈与颓唐。尤其是那双眼睛,曾经清冷如寒星,此刻却只剩下疲惫、虚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惶恐。 他死死盯着冰壁中的倒影,仿佛想从中找出力量,找出答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他挖了月倾颜的仙骨吗?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是了,一切都源于那场交易,那场为了救阿月而进行的、残酷的交易。他亲手剖开了自己大弟子的后背,取出了那截天生地养的仙骨……那时,月倾颜看他的最后一眼,是什么样的?是震惊?是哀求?还是……刻骨的恨意?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记不清了。当时的他,满心只想着如何救活气息奄奄的阿月,只认为月倾颜既已灵根尽毁,仙骨于她亦是浪费,不如物尽其用……他甚至用“阿月善良,不会怪你的”这样的话来安抚她,也……安抚自己那隐约的不安。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是何等的讽刺与残忍! 若师尊真是因为此事而震怒,那他…… 不!不可能!师尊闭关千年,早已不问世事,怎会为了一个弟子如此大动干戈?更何况,月倾颜虽是他的首席弟子,但与师尊并无直接关联…… 可那张脸……那惊人的相似…… 冰壁中的倒影,眼神愈发混乱。一个更加可怕的猜想,如同毒蛇般缠绕上他的心头——难道月倾颜,与师尊……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血缘关系?!所以师尊才会在她“死后”,如此反常?才会对他这个“凶手”,施以如此酷刑?! 这个想法让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若真是如此,那他岂不是…… “不……不会的……”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干涩,试图否定这个让他恐惧的猜测。可越是否定,那怀疑的藤蔓便缠绕得越紧。 他猛地一挥袖,一股残存的力量击打在冰壁之上。 “咔嚓!” 冰壁应声碎裂,化作无数冰晶,四散飞溅,映照出他更加支离破碎的身影。 他大口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牵动着背后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必须弄清楚!必须知道师尊为何会变成这样!必须知道月倾颜和师尊之间,到底有何关联!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如今他修为大跌,无法直接探查,但他并非全无手段。他在宗主之位上经营多年,总有些隐藏在暗处的力量和人脉可供驱使。 他强忍着剧痛,从储物戒指的最深处,取出了一枚颜色漆黑、造型古朴,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玉符。这是他与某个隐藏在阴影中的组织联系的唯一信物,代价高昂,但或许能获取到一些宗门明面上无法得到的秘辛。 将一丝微弱的神念注入其中,玉符微微发热,随即恢复了冰冷。消息已经传出,剩下的,只有等待,以及……支付代价。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倒在冰冷的寒玉台上,闭上了眼睛。 夜色更深了。 而在太上忘情宗势力范围边缘,一座被遗弃的古城废墟深处,一道笼罩在血色斗篷中的身影,收到了来自遥远宗门的讯息。 血屠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感受着体内虽然依旧虚弱,却在缓慢恢复的力量,以及那缕深种于神魂本源、让他生死不由己的混沌印记,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查凌墟仙尊千年闭关隐秘,及其与已故弟子月倾颜之关联……”他低声重复着刚刚接到的、来自那位“新主人”的第一个正式任务,“嘿嘿,白凛啊白凛,你也有今天!想知道你师尊为什么突然对你下狠手?老子偏不让你那么容易知道!” 他虽然受制于人,但能给白凛添堵,他乐见其成。而且,他对凌墟仙尊身上发生的变化,以及那位“月倾颜”的死,同样充满了好奇。 “幽冥渊……轮回……棋子……”他回想起主人提及的这几个关键词,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与兴奋。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他身影一晃,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血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墟深处,如同滴入大海的血滴,开始执行他的使命,也为自己寻找着可能的……摆脱控制的机会。 凌墟殿内,月倾颜(凌墟)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眸,望向殿外无边的黑夜,唇角泛起一丝冰冷莫测的笑意。 棋子,已经落下了。 网,正在慢慢张开。 白凛,好好享受这漫漫长夜,以及即将到来的……真相的残酷吧。 ------------ 第11章 微光与裂痕 沁芳殿内,苏浅月依偎在铺着雪狐皮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泛着灵光的《清心咒》玉简,眉头却紧紧蹙着。 这咒文拗口晦涩,与她以往修炼的功法路数截然不同,运行起来非但不能让她宁心静气,反而隐隐勾动心绪,让她更加烦躁不安。脑海中总是不由自主地闪过凌墟仙尊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睛,以及那张与月倾颜酷似的脸。 “心魔已种……”她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微微发凉。难道自己真的因为强融仙骨,留下了如此严重的隐患?还是说……那位老祖另有所指?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属于白凛的仙骨正散发着温润平和的力量,滋养着她的经脉,与那《清心咒》带来的滞涩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师尊为了她,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 想到白凛如今伤势未明,独自在凛冬殿受苦,而自己却只能困在这沁芳殿,连去看望他都可能招致非议,一股混合着担忧、委屈和不甘的情绪便涌了上来。凭什么?凭什么月倾颜那个死人还能阴魂不散?凭什么老祖要如此针对她和师尊?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怨毒,如同细小的黑蛇,在她心湖深处悄然游过。那枚深埋于仙骨本源中的混沌印记,微微闪烁了一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小姐,外门弟子柳芸、赵倩求见,说是……说是感念小姐平日照拂,特来请安。” 苏浅月一怔。柳芸?赵倩?她对此二人印象不深,只依稀记得是依附于她这一脉、资质平平的外门弟子。平日里巴结她的人不少,她早已习惯。若是往常,她或许会随意打发了,但此刻她心绪不宁,正需要些奉承话来驱散那莫名的阴霾。 “让她们进来吧。”她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摆出那副温婉柔弱的姿态。 片刻后,两名身着朴素外门弟子服饰的少女,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 “弟子柳芸(赵倩),拜见苏师叔。” “不必多礼。”苏浅月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难为你们有心,还特意来看我。” 柳芸抬起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师叔您人美心善,平日对我们这些外门弟子多有提点,我们心中一直感念。听闻师叔身体不适,我们担忧不已,只恨自己修为低微,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前来问安,愿师叔早日康复。” 赵倩也连忙附和:“是啊是啊,师叔您定要保重身体。宗主他……他吉人天相,也一定会没事的。” 这番奉承话若是平时,苏浅月只会觉得寻常,但此刻听在耳中,却让她因《清心咒》和老祖威压而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看,还是有人记得她的好,关心她的。 她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愁与坚强:“多谢你们挂心。我无碍,只是担忧师尊……唉,只望师尊能早日痊愈才好。” 她这番姿态,更是激起了柳芸和赵倩的同情与愤慨。 柳芸忍不住压低声音道:“师叔,您就是太善良了!要我说,都怪那月倾颜!若不是她……宗主怎会如此?她自己没用,死了还要连累别人!” 赵倩也小声嘀咕:“就是!还有老祖……也不知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出关,还……” “住口!”苏浅月脸色猛地一白,连忙出声制止,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与快意。她环顾四周,仿佛生怕隔墙有耳,压低声音道:“老祖行事,岂是我们能妄加议论的?至于月师姐……她毕竟已故,往事休要再提。” 她这话看似劝阻,实则更像是一种默许和引导。 柳芸和赵倩见她并未真正动怒,胆子也大了一些。柳芸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师叔,您就是心太软。我们听说,后山那株老槐树,月倾颜以前常去,还有不懂事的外门弟子偷偷去祭奠呢!真是……不知所谓!” 苏浅月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收紧,心湖中那丝黑蛇般的怨毒似乎壮大了一分。祭奠?月倾颜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祭奠的?难道在那些人心中,她苏浅月还比不上一个死人?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冷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伤感:“人死如灯灭,她们……也是一片心意吧。只是如今宗门多事,还是莫要惹人注意为好。”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显得大度,又隐隐点出了“惹人注意”的风险。 柳芸和赵倩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道:“师叔放心,我们晓得轻重。” 又说了几句闲话,两人见苏浅月面露倦色,便识趣地告退了。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苏浅月靠在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清心咒》玉简,眼神却渐渐变得幽深。 老槐树……祭奠…… 看来,有些人还是太闲了,需要有人去提醒她们一下,如今这太上忘情宗,谁才是真正不该得罪的人。 她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苏浅月端起旁边温热的灵茶,轻轻呷了一口,感受着那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一丝心中的寒意。 月倾颜,你活着的时候争不过我,死了,也别想安生! 而就在柳芸和赵倩离开沁芳殿不久,一道无形的、冰冷的意念,如同精准的箭矢,锁定了她们。 凌墟殿中,月倾颜(凌墟)缓缓睁开眼眸。通过那缕混沌印记,她“听”到了沁芳殿内发生的一切,包括苏浅月那看似温和实则阴毒的引导,以及柳芸、赵倩那番愚蠢的言论。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在空寂的冰殿中回荡。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稍微给她一点喘息之机,她便迫不及待地要开始排除异己,巩固她那可怜的优越感了。 还有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外门弟子…… 月倾颜的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瞬间覆盖了柳芸和赵倩返回外门区域的路径。她“看”到两人正低声交谈着,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得意与对未来的憧憬。 愚蠢,且可悲。 她心念微动,一道极其隐晦的法则波动,如同涟漪般扩散出去,精准地作用于那两人身上。 这并非致命的惩罚,只是一个简单的“小礼物”——在未来三天内,她们将会厄运缠身,修炼时岔气,走路时摔跤,领取资源时总会遇到各种意外纰漏……足以让她们焦头烂额,却又不至于引起太大注意。 至于苏浅月派去“提醒”的人…… 月倾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殿宇,落在了那正悄悄前往后山山谷的心腹侍女身上。 就让你,亲自去体验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惹人注意”吧。 她指尖一缕混沌气息弹出,无声无息地融入虚空。 后山山谷,那株老槐树下。 那名奉命前来“敲打”那两名祭奠过月倾颜的外门女弟子的沁芳殿侍女,刚刚踏入山谷,还未来得及寻找目标,脚下不知怎地一滑,整个人惊呼一声,狼狈地摔进了一旁长满尖刺的荆棘丛中,顿时衣裙被划破,身上多了十几道血痕,疼得她龇牙咧嘴。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竟是扭伤了!更要命的是,她感觉体内灵力一阵紊乱,似乎连简单的疗伤法术都施展不出来。 “谁?!谁在那里?!”她又惊又怒,又带着一丝恐惧地低喝道,环顾四周,却只看到空寂的山谷和那株沉默的老槐树。 山谷寂静,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狼狈。 侍女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不敢再停留,也顾不上去执行苏浅月的命令了,拖着扭伤的脚,一瘸一拐、惊慌失措地逃离了山谷。 凌墟殿内,月倾颜收回目光,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微光与裂痕,并存。 善意与恶意,皆在掌控。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她重新闭上双眼,周身混沌气息流转,继续着她对力量的汲取与磨合。 复仇的火焰,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支撑。 而混乱的种子,已然播撒,只待生根发芽。 ------------ 第12章 猜忌的种子 沁芳殿内,苏浅月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粉嫩的花瓣,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云雾缭绕的远山。 白凛又派人送来了滋养神魂的“凝神玉露”和一件防御性的上品灵器“月华绫”。东西是好东西,若在以往,她定会满心欢喜,立刻传讯过去,用最娇柔感激的语气谢过师尊。 可今日,看着那流光溢彩的月华绫,她心底却莫名地泛起一丝烦躁。 距离她苏醒已过去数日,白凛却从未亲自前来探望过一次。每次都是遣人送来各种珍稀的丹药、法宝,传讯玉符里的声音也一如既往地透着关切与虚弱,反复叮嘱她好生休养,莫要忧心。 起初,她只当师尊伤势过重,不便移动,心中只有感动与心疼。可次数多了,尤其是结合自身修炼《清心咒》时那越来越明显的滞涩感与隐隐勾动的心魔,一个念头便如同跗骨之蛆,悄然钻了出来—— 师尊他……是不是在躲着自己? 是因为自己如今根基受损,前途未卜,成了他的拖累吗? 还是说……他后悔了?后悔为了救她,付出了仙骨的代价? 这个念头一出现,便疯狂地滋长起来。她想起白凛被抬出凌墟殿时那惨状,境界跌落,气息奄奄,与往日那个清冷强大、宛若谪仙的宗主判若两人。为了她,他确实失去得太多了。 若是……若是他因此心生怨怼…… 苏浅月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花瓣,汁液染红了她的指尖。不,不会的!师尊待她一片真心,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会吝啬区区仙骨?定是她自己想多了,是那《清心咒》扰乱了她的心神,是伤势未愈导致的胡思乱想! 她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努力回忆着白凛过往对她的千般好,万般宠。可越是回忆,那些画面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他教授她功法时的严厉,她与其他师兄姐稍有亲近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甚至……在移植仙骨前,他看着她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一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 难道师尊对她的好,也并非全然无私? “小姐,该用药了。”心腹侍女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轻声提醒道。这侍女脸色还有些苍白,走路姿势也有些别扭,正是那日在后山山谷“意外”扭伤了脚的那位。 苏浅月回过神来,瞥了她一眼,接过药碗,随口问道:“你的脚怎么样了?” 侍女脸上闪过一丝后怕与委屈:“回小姐,好多了,只是……只是那日实在邪门,奴婢分明感觉是被人推了一把……” 苏浅月舀动药匙的手微微一顿,眼中寒光一闪:“休得胡言!后山清净之地,岂容你肆意揣测?定是你自己不当心!”她语气严厉,心中却是一沉。连她身边的人都开始接连出事,这难道也是巧合? 侍女吓得噤声,不敢再言。 苏浅月默默地将苦涩的汤药喝完,将空碗递还给侍女,挥了挥手让她退下。殿内再次只剩下她一人。 寂静中,那不安与猜忌如同藤蔓,缠绕得越来越紧。她需要做点什么,来确认师尊的心意,来稳固自己摇摇欲坠的地位。 她拿起那枚与白凛联络的玉符,犹豫了片刻,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传讯感谢,而是将其放在一旁。她不能总是如此被动。 目光落在昨日柳芸、赵倩送来的、据说能安神养颜的“百草凝香”上,苏浅月心中微微一动。这两个外门弟子,倒是识趣,或许……可以稍加笼络,让她们去探听一些消息?比如,宗主近日除了养伤,还在做些什么?可有接见什么人?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微微一振。她不能出门,但不能成为聋子瞎子。 她唤来另一名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让她去外门寻柳芸、赵倩,赏赐些灵石,并“无意间”透露些宗主流连凛冬殿、不见外客的消息,看看她们能否打探到更多。 做完这些,她重新拿起那卷《清心咒》玉简,深吸一口气,试图再次参悟。然而,心神不宁之下,那拗口的咒文更是如同魔音灌耳,让她心烦意乱,脑海中杂念丛生。 一会儿是白凛苍白虚弱的脸,一会儿是凌墟仙尊冰冷刺骨的眼神,一会儿又是月倾颜那模糊的、带着恨意的轮廓…… “啊!”她低呼一声,猛地将玉简摔在软榻上,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清心咒》,根本不是什么宁神静气的功法,倒像是催生心魔的毒药! 老祖……她一定是故意的! 苏浅月美眸中闪过一丝怨毒。那个老女人,一定是因为月倾颜才如此针对她!她必须想办法,必须让师尊更加怜惜她,更加离不开她!只要牢牢抓住师尊的心,就算老祖,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对,一定是这样! 她重新捡起玉简,眼中闪过一丝偏执的狠厉。就算这咒文再难受,她也要练!她要让所有人看看,她苏浅月,绝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 凛冬殿内,白凛看着那枚毫无回应的传讯玉符,眉头紧紧锁起。 往日,他送去东西,阿月总会第一时间回讯,声音软糯,满是感激与依赖。可这次,已经过去半日,却杳无音信。 是伤势又反复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他心中一阵焦灼,恨不得立刻飞去沁芳殿查看。可刚一动念,体内便传来经脉撕裂般的剧痛,提醒着他如今的处境。 他烦躁地闭上眼。自从那日强行联系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组织后,他便一直在等待回音,同时也在暗中尝试恢复,可收效甚微。道基的损伤,远比想象中更难修复。而宗门内,青松长老代理事务似乎颇为得力,几位以往与他并非一心、或保持中立的长老,在老祖的新规下,似乎也活跃了不少。 一种权力正在悄然流失的预感,让他倍感压抑。 就在他心绪不宁之际,那枚漆黑的玉符,终于传来了微弱的波动。 白凛精神一振,连忙将神念沉入。 然而,玉符中传来的信息,却让他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查,凌墟仙尊千年前闭关前,曾有一女,名‘倾颜’,因其父不详,且身负诡异血脉,为宗门隐秘,寄养于外门,后不知所踪。疑与现今月倾颜关联极深。另,凌墟闭关似与‘幽冥渊’之变及‘轮回盘’碎片遗失有关,牵扯上古秘辛,慎查。” 寥寥数语,却蕴含着爆炸性的信息! 月倾颜……竟然是师尊的亲生女儿?! 那个他亲手挖去仙骨、弃之不顾的首席弟子,竟然是他师尊的血脉?! 白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连神魂都在颤抖! 难怪……难怪师尊会那般震怒!难怪她会提出那般苛刻的条件!难怪她的眼神那般冰冷,带着刻骨的恨意! 他杀了她的女儿!他亲手杀了师尊唯一的血脉! 巨大的恐惧与悔恨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之前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挣扎,在此刻都有了答案。这答案,却残酷得让他无法承受!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白凛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道心之上,那本就因仙骨剥离而产生的裂痕,在这一刻骤然扩大,几乎要彻底崩碎! 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不仅大道无望,恐怕连性命……都难保了。 师尊她……绝不会放过他! 绝望,如同最浓重的夜色,将他彻底吞噬。他瘫倒在寒玉台上,望着殿顶那冰冷的花纹,眼中一片死寂。 而在他心神失守、道心剧烈震荡的这一刻,一丝极其隐晦的、源自凌墟殿的冰冷神念,如同幽灵般掠过凛冬殿,捕捉到了那瞬间爆发的、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灵魂波动。 月倾颜(凌墟)缓缓睁开眼眸,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看来,血屠的效率不错。 猜忌的种子,已经开始发芽了。 而真相的毒药,滋味如何?我亲爱的……徒弟。 ------------ 第13章 道心裂痕 那口喷出的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脏腑碎片的暗红,溅在寒玉台上,迅速冻结成一片狰狞的冰花。白凛的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如同离水的鱼,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背后那空荡的、依旧残留着剥离剧痛的脊柱,以及……那颗因极致恐惧与悔恨而寸寸碎裂的心。 “月倾颜……师尊之女……幽冥渊……轮回盘……” 玉符中传来的信息,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识海中疯狂回荡、炸裂!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魂之上,留下无法磨灭的焦痕。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月倾颜时,那少女于万千外门弟子中,因一份远超常人的坚韧与那隐约让他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的眉眼,而被他破格收入门下。 他想起她修行时那不顾一切的拼劲,像极了记忆中师尊年轻时于论道台上睥睨群雄的影子。 他想起自己偶尔在她身上感受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与师尊同源的、却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气息,当时只以为是错觉,或是她功法特殊。 原来……原来一切早有端倪!只是他蠢!他盲!他竟从未深想! “呵呵……哈哈哈……”白凛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绝望。眼泪混合着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滑落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异常凄惨与狼狈。 他亲手栽培、倾注心血教导的首席弟子,竟是他师尊流落在外的血脉! 他口口声声说着“定不负你”的徒儿,竟被他为了另一个女人,亲手剖开后背,挖走仙骨,弃如敝履! 他甚至还对她说出“阿月善良,不会怪你的”这等诛心之言! 何等讽刺!何等荒唐! “呃啊——!”又是一阵撕裂神魂的剧痛袭来,白凛猛地抱住头颅,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道基崩毁的反噬如同海啸,席卷了他残破的经脉与识海。原本只是跌落境界的修为,此刻如同雪崩般加速溃散,甚至连稳固元婴都变得岌岌可危! 更可怕的是道心的裂痕。那支撑他数千年道途的基石,那清冷孤高的“太上忘情”之心境,在得知这残酷真相的瞬间,便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而后在悔恨与恐惧的冲击下,轰然崩塌! 他修的是什么道?忘的是什么情? 他连最基本的人伦都未能守住,连师尊唯一的血脉都未能护住,反而亲手将其推入绝境!他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之间?有何资格再称太上忘情? “师尊……师尊……”他如同濒死的幼兽,发出无助而恐惧的呜咽。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何凌墟殿中,师尊看他的眼神会是那般彻骨的冰冷与漠然。那不是师尊,那是来自九幽的复仇使者!是来向他索命讨债的冤魂! 她绝不会放过他!她让他献出仙骨,或许只是第一步!她定然还有更残酷的手段在后面等着他!还有阿月……阿月体内如今是他的仙骨,师尊会不会…… 想到苏浅月可能面临的危险,白凛心中猛地一紧,但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淹没。自身难保,又如何护得住阿月?更何况,造成今日这一切的根源,或许……也正是因为他对阿月那份超乎寻常的“偏爱”? 怀疑的毒蛇,第一次,悄然转向了他心中那片最柔软的、名为“苏浅月”的禁地。 若不是为了救阿月,他岂会走到这一步?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便让他悚然一惊,随即被更深的罪恶感淹没。不!不能怪阿月!阿月是无辜的!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识人不明,是他道心不坚,是他……罪该万死! 各种混乱、矛盾、自我否定与极端恐惧的念头,如同失控的野马,在他崩裂的识海中横冲直撞。他时而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时而以头抢地,状若疯魔;时而眼神空洞,望着虚空,仿佛魂魄已然离体。 凛冬殿内,原本只是物理上的寒冷,此刻却仿佛浸透了来自灵魂深处的绝望与死寂。那摊冻结的暗红血冰,映照着他扭曲倒映的身影,如同地狱的画卷。 …… 凌墟殿中。 月倾颜(凌墟)缓缓收回那缕探查的神念,指尖一缕混沌气息悄然散去。她能清晰地“看到”白凛道心崩碎、修为加速溃散、神魂在悔恨与恐惧中煎熬的惨状。 很好。 这正是她想要的。 肉体上的痛苦算什么?修为的跌落又算什么?唯有诛心,唯有让他亲身品尝这信仰崩塌、信念粉碎、从云端彻底坠入泥沼的绝望,才能稍稍平息她心中那焚天之恨。 她知道血屠传来的信息半真半假。凌墟仙尊是否有女,那女子是否就是“月倾颜”,甚至“月倾颜”这个名字的由来,都还是未解之谜。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信息足以成为压垮白凛的最后一根稻草,足以在他那本就布满裂痕的道心上,给予致命一击。 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忍,而半真半假的误导,有时则能带来远超预期的效果。 她端坐于冰玉王座之上,玄色法袍如同凝固的暗夜。复仇的快意如同冰冷的火焰,在她胸腔内静静燃烧,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满足感。 但这还不够。 白凛的道心裂了,但他的命还在。苏浅月还靠着他的仙骨,苟延残喘。 游戏,才刚刚进入精彩的阶段。 她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不是用来直接斩杀,而是用来慢慢地、一寸寸地,切割开他们之间那看似牢不可破的“深情”,让他们在猜忌、怨恨与绝望中,互相折磨。 而眼下,似乎就有一个不错的人选,一把……可能伤己,但更能伤人的“刀”。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再次落向了沁芳殿的方向。 苏浅月,你可知道,你倚为靠山的师尊,道心已碎,自身难保? 你可知道,你体内那赖以续命的仙骨,其主人正因你而承受着炼狱般的煎熬? 若你知晓了这一切……你那颗“善良”的心,又会作何选择呢? 月倾颜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期待的弧度。 是时候,让这场戏,更热闹一些了。 ------------ 第14章 淬毒的温柔 沁芳殿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苏浅月眉宇间那缕日益深重的阴郁。 《清心咒》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修炼都让她心神不宁,杂念丛生。白凛持续的缺席与沉默,更是像一根不断收紧的绳索,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柳芸和赵倩那边也迟迟没有打探到有用的消息,只含糊地回报说宗主闭关之处守卫森严,无人得见。 不安如同藤蔓,日夜缠绕。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苏浅月抚摸着腕上一只新得的、能凝神静气的暖玉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必须主动出击,必须重新牢牢抓住师尊的心。既然他因伤不能来,那她便去“体谅”他,去“照顾”他!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迅速扎根疯长。她精心挑选了一些温和滋养的灵药,又换上一身素雅却不失娇柔的月白裙衫,对镜再三确认自己脸色虽苍白却更显楚楚可怜之后,便带着两名侍女,径直往凛冬殿而去。 越是靠近凛冬殿,那股刺骨的寒意便越是明显。殿外的守卫弟子见到她,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却不敢强行阻拦这位宗主心尖上的人,只得躬身放行。 踏入殿内,苏浅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里的冷,与沁芳殿的暖玉温香截然不同,是一种能冻结灵魂的死寂之冷。她一眼就看到了寒玉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只一眼,她的心便猛地沉了下去。 那是白凛吗? 那个曾经清冷如玉山,威仪自成,令无数修士敬畏仰慕的太上忘情宗宗主? 此刻的他,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瘫软在玉台之上,墨发凌乱地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紧绷,嘴唇干裂毫无血色,原本纤尘不染的白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的斑驳血迹。周身气息微弱到了极致,甚至比她这个“重伤未愈”的人还要不如,那境界……竟已跌落至金丹期?!而且气息极其不稳,仿佛随时会彻底溃散! 苏浅月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被身旁的侍女慌忙扶住。她捂着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不是装的,是切切实实的震惊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师尊他……怎么会伤重到如此地步?!仙骨剥离的反噬,竟恐怖如斯?! “师……师尊?”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靠近。 寒玉台上的身影猛地一颤,仿佛被这声音惊扰。白凛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苏浅月看到了他一双彻底失去神采、布满血丝与浑浊泪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清冷与睿智,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茫然,以及……一种让她心悸的、仿佛看待陌生人般的空洞,甚至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那空洞深处还掠过了一丝极快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退缩与恐惧? 他在怕她?为什么? 苏浅月的心彻底乱了。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寒玉台前,泪水涟涟,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他,却又不敢:“师尊!您……您怎么会……弟子来了,弟子来看您了!” 白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才终于辨认出她是谁。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又是一口淤血从嘴角溢出。 “师尊!”苏浅月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取出丝帕,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又端起旁边准备好的灵泉水,想要喂他喝下。 她的动作轻柔,眼神充满了担忧与心痛,将一个关心则乱的痴情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然而,在她低下头,靠近白凛的瞬间,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熟悉的气息——那是属于月倾颜的、带着些许冷冽的独特体香!虽然很淡,几乎被血腥气和药味掩盖,但她绝不会认错! 这气息……怎么会出现在师尊身上?!而且似乎是……从师尊的衣袍上散发出来的?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中了她——难道师尊他……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去祭奠过月倾颜?!甚至……接触过她的遗体?! 为什么?! 巨大的震惊和一丝被背叛的刺痛让她动作僵了一瞬,但随即,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不能问!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流露出任何异样! 她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依旧是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声音哽咽着:“师尊,您一定要撑住啊!都是为了弟子,您才……弟子心如刀割,恨不能以身相代!您若有什么不测,弟子……弟子也绝不独活!” 她的话语情真意切,带着决绝的意味,若是往常,白凛定会心疼地安抚她。 可此刻,白凛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张他曾经视为生命之光、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脸庞,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回响着玉符中的信息,回闪着月倾颜绝望的眼神。 为了她……为了她,他付出了仙骨,付出了修为,付出了道途,更……亲手杀死了师尊的女儿! 值得吗? 这个如同心魔般的问题再次浮现,带着尖锐的嘲讽。 他看着苏浅月那双盈满泪水、看似纯净无暇的眸子,第一次,试图从中寻找除了依赖、柔弱和爱慕之外的东西。有没有一丝……算计?有没有一丝……得以存活并获得更强大仙骨的……窃喜? 他不知道。他的心太乱,他的道已崩,他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只是觉得累,觉得冷,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阿月……”他终于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你……回去……好生……休养……不必……管我……” 他让她走?他竟然让她走?! 苏浅月心中警铃大作!这绝不是她预想中的反应!师尊应该紧紧抓住她的手,从她这里汲取温暖和力量才对! “不!弟子不走!”她用力摇头,泪水决堤,“弟子要在这里陪着师尊!弟子要照顾您!您若赶弟子走,弟子就跪死在这里!” 她说着,竟真的俯下身,以头触地,长跪不起,肩膀因哭泣而微微耸动,显得无比倔强又无比可怜。 白凛看着她这副姿态,心中百味杂陈。有习惯性的心疼,有挥之不去的悔恨,有对自身处境的绝望,更有那丝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猜疑…… 他闭上眼,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她。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已用尽。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苏浅月压抑的啜泣声,和白凛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交织。 苏浅月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膝盖传来刺痛,心却比膝盖更冷。师尊的冷漠和抗拒,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得她千疮百孔。还有那属于月倾颜的气息……像是一条毒蛇,缠绕上她的脖颈,让她窒息。 她不能失去师尊!绝对不能! 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都必须重新成为他唯一的依靠,唯一的牵绊! 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成型。 她抬起泪眼,看着寒玉台上气息奄奄的白凛,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绝望、狠厉与孤注一掷的光芒。 师尊,这是你逼我的。 她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有些羁绊,一旦形成,便是永生永世,无法剥离。 而她,需要这样一道,最牢固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