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重生 “我才不要去参加采选,而且我有意中人了,他就是汪文远,我要嫁给他。” 孔方伯府的厅堂,炉火像阳光似的掠过郑绮身上半旧的冬衣。 她的眼睛被炉火晃了一下。 眼前,妹妹郑绢正挽着何氏的胳膊,一副哀哀戚戚的可怜样。 一阵诧异后,郑绮很快反应过来。 郑绢也重生了,重生在她之前! 上一世,郑绮和郑绢都到了摽梅之龄,正逢北定二十六年的采选。 四品官及以上的官员和勋贵爵位的良家子,才有资格参加,论品官等级,郑家只不过是七品工部水部司主簿,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但郑家曾在皇帝南渡定都杭州时,贡献全部家产给皇帝盖了皇宫,皇帝给郑家封了个孔方伯。 这样的泼天赏赐,当然轮不到郑绮头上,应该参加采选的是她的妹妹郑绢。 郑绮和汪国公家的庶子汪文远是有婚约的。 而郑绢成功通过了采选,还被老皇帝选中,成为二皇子的正妃。 可谁知道…… 王府姬妾如云,手段层出不穷,她用尽手段斗到一个,又会有另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入府,手段比她还要厉害。 她斗不过,失去了宠爱,又没有孩子作为依靠,被打入荒废的别苑。 从前那些看不起的下人,纷纷落井下石,听着郑绮如鱼得水的生活,更加悲愤,身体每况愈下,某日的冬夜,被冲进来的疯狗咬死了。 而郑绮,依着婚约嫁给汪文远后,日夜督促他勤学苦读,最终成为一榜进士第五名,入职翰林学士院,成为帮皇帝拟旨的翰林学士承旨,深得皇帝重用。 之后,在她这个贤内助的帮衬下,汪文远仕途顺畅,一路高升,做过淮州知府、吏部尚书、枢密使、中书门下平章事,最终成为百官之首,皇帝还允许他庶子承袭汪国公爵位,四十岁时还获封定邦郡王。 他十分敬爱她这个夫人,为她请封诰命,她也成为当朝唯一异姓郡王妃,汪家感念她的功劳,给她单独开了一页族谱! 可她也没能活过四十岁,一次外出到寺庙拜佛,汪文远带人一箭射杀了她。 理由就是,没有一个丈夫会容忍妻子的光芒盖过丈夫! 郑绮得知郑绢过得不如意,只觉得开心得很。 她本是原配嫡女,当时当贵妾的何氏生下死婴,将她和死婴偷龙转凤换。 何氏对她极其不好,残羹冷炙她没少吃,她六岁时,何氏借着逛庙会的机会,把她丢了。 她当时年纪小,根本追不上跑得飞快的马车,因此她在外十多年后才回到郑家。 回来没多久,她就查到她不是何氏的女儿,而她的生母却被何氏下了血枯草害死。 她想要报仇雪恨,想要权势和地位,嫁给二皇子才是最好出路! 火盆中的“哔剥”响声传到耳朵,郑绮惊诧重生的事情,抬眼看郑绢,只见她跪下来,大义凛然道:“母亲,我不恋慕皇家富贵。” “采选这么好的事情,应该让长姐去。长姐受了那么多苦,让长姐去采选当王妃,让她富贵荣华一生,才能弥补长姐呀。” 郑绮眸色微微一变,郑绢还真是伶牙俐齿。 弥补她受的苦?郑绢这番慷慨陈词,听起来倒真是为她好! 要不是何氏故意丢了她,她怎么在外面受苦受累十多年? 对外假装她是亲生的,对内偏心的事可做了不少。 何氏此时火冒三丈,一巴掌就打过去。 “你长姐她与汪家有婚约,马上就要下聘了,你是孔方伯府的嫡女,采选为王妃,就应该是你去。” “这王府富贵也只有你才有资格拥有,其他人都不配。” 何氏此时已经由贵妾扶正了,郑绢也是嫡女。 郑绮心中鄙夷,何氏还是和上辈子一样,认为她的女儿高人一等,能当王妃,当皇后。 郑绮把郑绢的坚定,何氏的怒意尽收眼底。 嘴角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 郑绢不愿意要当王妃的尊贵与风光,那就她抢这份尊贵与风光。 流落在外的十多年,她明白一个道理,地位和权利才是女子婚姻的补品!而且是大补! 所以她才倾尽全力地辅佐汪文远,为的就是享受处在高位上掌握命运的感觉。 她要抢,但不能明目张胆地抢,只能是何氏扭不过郑绢,把采选的机会换给她。 郑绢爬回来,扯着何氏的衣角,哭道,“母亲,我不采选,我只嫁汪文远。” “汪文远是你姐夫!”何氏咬牙切齿,对郑绢恨铁不成钢。 “只要喜欢,姐夫也可以是丈夫!”郑绢仰头看何氏,眼神坚定,语气坚定。 何氏怒火攻心,抬脚要踢头脑发昏的女儿,但克制收回了脚,高高扬起来巴掌,就要打下来。 郑绮见状,急忙地好心拦下,装模作样地跪下,求她不要打郑绢。 “长姐,”郑绢一把拉住她的手,可怜兮兮求她,“长姐,我和远郎是真心相爱的,求你成全我好不好?” “你帮母亲从陆氏那里拿回掌家权,母亲听你的话的,只要你说,母亲会成全我的。” 郑绮收回手,手足无措的样子,眼睫闪烁两下,眼泪马上就掉下来,我见犹怜。 “母亲,妹妹说什么呀?” 完全一副懵逼状态,她装的! “妹妹和汪文远是真心相爱的,那我呢,我就应该一死了之,成全妹妹和汪文远吗?” 依据她对郑绢的了解,郑绢重生后要嫁汪文远,就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 朝廷唯一的异姓郡王妃当然要比被野狗咬死要风光得多! 郑绢想嫁,那就让她嫁给汪文远! 等嫁过去,她就会知道汪文远是志大才疏,好高骛远,上辈子没有她运筹帷幄,汪文远根本不可能金榜题名! 汪家人丁茂盛,通房小妾数不胜数,不会有夫妻恩爱,舅姑和睦,何况那汪文远…… 嫁给汪文远,怎么会是好姻缘? “母亲,你不同意,我就死给你看。”郑绢已经拔出簪子抵脖子上,自杀的眼神坚定。 郑绮抑制住内心的狂喜,郑绢还是真是听话,她说了一个死字,郑绢马上以死相逼。 “妹妹,不要啊,你一用力,扎破动脉就死了。” 何氏最疼爱郑绢,见她以死相逼,肯定会同意! 郑绢手上的簪子马上挪到脖子的动脉处,压着簪子扎自己,逼迫何氏,“求母亲成全!” 何氏认为以自己女儿的相貌和身份参加采选,那王妃之位必定是自己女儿的,她怎么可能愿意把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拱手让人? 但见女儿信誓旦旦说喜欢汪文远,又不惜以死相逼,她一时之间方寸大乱,不知道该怎么劝女儿。 “母亲不同意是吗?那女儿就死给你看。”郑绢说着就把簪子捅进脖子里。 “好,母亲答应你。”何氏忍痛答应,她是真的怕最小的孩子死了,那比要她的命还要疼。 见目的达成,郑绢喜极而泣。 她重来的人生,她才不要在王府里受尽小妾的折磨,王爷的冷淡,更不要凄凉地死在疯狗嘴下。 郑绮是乞丐婆子养大的,本就比她低贱,凭什么她的生活过得如鱼得水,还凭借汪文远成为朝廷唯一的异姓郡王妃,受尽荣华富贵,人人尊敬称赞。 这样的人生,才是她这个倾国倾城、遗世独立、体面尊贵的人应该过的。 而且,她是最小最受宠的孩子,她想要的东西,他们就应该无条件地让给她。 郑绢演完了,就轮到郑绮表演了。 ------------ 第2章有疼共担 郑绮也拉着何氏的衣角,低头硬是挤了两滴眼泪出来,才抬头看何氏。 “母亲,怎么能颠倒人伦,枉顾礼仪呀?” “姐夫成妹夫,不是贻笑大方吗?本就定好的亲事,姐妹换嫁,您让汪国公府怎么看我郑家。” “死丫头,小贱人,你就这么想跟我抢男人啊?”郑绢豁得跳起来,也不用簪子自捅脖子了,抡着巴掌猛地打郑绮。 郑绮料到郑绢会因为她的话恼羞成怒给她巴掌,趁巴掌下来时,她趁机猛地推了一把何氏,才圆润地滚到一边,躲开迅猛的攻击。 她的力气很大,被推的何氏翻到一边,那屁股正中凳子,让她好一阵疼。 郑绢是自作孽不可活,用力大,由于惯性,一个站不稳,直接跌下去,下巴碰到凳子脚,那一张驴子似的脸好像变歪了,像只长长的鞋拔子。 好难看! “疼。”郑绢摸了一把她那鞋拔子脸,都是郑绮害她被凳子腿整容了,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又骂。 “小贱蹄子,你推母亲,你还敢躲!” 郑绮爬到一边的椅子后面躲着,“我不躲,我不推母亲,让你把我和母亲一起打死吗?你的巴掌一向会打错人,可能会打到母亲,我怎么能你对母亲产生危险呢?” 眼睛从椅子靠背的缝看捂着屁股喊疼的何氏,“母亲,绮儿最孝顺也最喜欢你了,我怕是四妹妹的巴掌误伤您,我才推您的,您别怪我好不好。” 她就是故意的,郑绢要打她,她就让何氏也一块疼,这叫母女连心,有疼共担。 只是她美丽大方,不需要疼,只需要躲而已。 何氏忍着疼,也无可奈何,谁让郑绮这个小贱蹄子,明面上还是她的大女儿,为她夺回掌家权,一口谄媚的话,句句都是为她。 她要是怪罪小贱蹄子打回去,小贱蹄子一定会疑心她不是她的女儿,要是她找到证据捅到她奶奶那里,她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绢儿,你干什么。”何氏过来一把拉来郑绢,脸上心情平复下来,“绮儿,没事啊,母亲不怪你。” 打郑绮没捞到好处,郑绢又把问题重心回到她要换亲嫁汪文远上来。 “母亲,我就要嫁汪文远,我要换亲,我不去采选。” “你要气死我是不是?” 何氏恨铁不成钢,猛地戳郑绢的脑袋,“汪文远是一个庶子,脑袋空空,钱财空空,空有一身皮囊,这样的三无产品,狗都看不上!” 郑绢一想到前世自己被被疯狗咬死的悲惨结局,就吓得浑身发抖,她就要过郑绮那朝廷唯一郡王妃的体面生活,人人羡慕追捧。 犟种似地道:“我就要嫁汪文远,哪怕是做妾,我也嫁给他!” 郑绮眼神示意的小丫头,小丫头忙煽风点火,“您别死逼大娘子啊,大娘子最怕丧女之痛了!” 郑绢是何氏亲自教养长大的人,最知道如何拿捏自己的母亲,又把簪子抵在脖子上。 “母亲,您要是不同意,我有一百种寻死的法子,您要尝一次丧女之痛吗?” 丧女之痛,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何氏的心里。 她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个女儿,可已经死了。失去孩子有多痛,她切身体会过的。 何氏看着女儿脖子的血迹,着急掉下眼泪,“别……伤了自己!” 郑绢看她母亲:“那母亲同不同意?” 何氏怕了,温声哄着,“好,你嫁汪家,长姐采选当王妃。” “多谢母亲。”郑绢抹了把眼泪,眉眼带笑,她这辈子不会被疯狗咬死了。 何氏一把抢过女儿手上的那簪子,丢出去。 郑绮听到结果,心里满意极了,脸上还是摆出一副着急哭了的姿态,“母亲,不行啊!” 何氏劝郑绮,“绮儿,你是长姐,你妹妹想要的,你便让着她吧,郑家汪家有婚约,也没指定说嫁哪个女儿不是。” “母亲……我答应……”郑绮委屈巴巴地低下头,那丹唇立马就勾出得意的浅笑。 何氏此时被女儿以死相逼换亲的的哭求吵得头疼,不耐地挥手让她们下去。 采选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在这几日,郑绢在何氏忙前忙后,终于把她的庚贴送到了汪家,这门亲事换成了她。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让郑绮成功入选成为皇子妃。 这样才能让郑绮给她和娘家谋福,毕竟郑绮明面上还是她的女儿。 采选还没开始,何氏就变着法儿地给郑绮灌输,郑绢是怎么委屈让出机会给她采选的,要她记得母亲的好,成了王妃之后,安心地当伟大的伏弟魔。 何氏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和蔼得像个慈母。 何氏这虚伪的样子,只会让郑绮把仇恨记得更深刻。 回到郑家后,要不是装作不记得小时候的事,那她现在就是一堆坟了。 何氏拍板,已经把她的名字送到宫里采选了。事已成定局,她没必要浪费这个要回母亲院子的机会。 ”绮儿知道的,马上就要采选了,绮儿连一个院子都没有,要是……” 郑绮澄澈的眸子,带着几分欲言又止和惶恐不安。 “皇家的人知道郑家让个曾有婚约的人去采选,定是要降罪的。” 何氏停在嘴边的笑容戛然而止,这贱蹄子居然威胁她要东要西的,真是贪心! 郑绢蹙眉反对:“长姐,你还没当皇子妃呢,你多大的脸面要东要西?” 何氏带着怒火沉声训斥:“够了!任何事情,都比不上你二哥的前途重要。” 对郑绮的神色温和不少,“既然绮儿要参加采选,自然应该要有自己的院子!” 对何氏来说,郑绢、郑绮谁去采选,都能为她和儿子带来利益。 “绮儿想要哪个院子?” 郑绮还没开口,郑绢倒笑笑意盈盈地开口了,“母亲,给长姐席廉院啊!。” 郑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那个二弟,已经向父亲要定了席廉院,郑绢这话,就是想等二弟回来,说她抢二弟的院子,撺掇二弟来打她。 看透了郑绢的心思,郑绮却不动声色,因为她也在等二弟那日回来,设局害他。 郑绮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多谢母亲,多谢妹妹。” 郑绢听了,冷哼一声,郑绮果然蠢笨。 居然看出她的高深莫测计划! 和郑绮并肩走回后院,郑绢看郑绮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长姐,你品貌一般,就是得了二皇子青睐,来日还不知道如何呢。” 郑绮只故作不解地:“四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 郑绢心中升起了一股未来郡王妃的体面尊贵优越感。 “没什么意思,就是担心天上掉大饼,长姐都吃不到!” 郑绢笑得如天鹅长脖子般高傲,斜着她那张鞋拔子脸,乐呵呵地扭腰走了。 郑绮眼底闪过了一抹嘲弄,哪里还有刚才的故作懵懂。 哼,以为重生就是天命女主?说不定是她才是真正的执笔人! ------------ 第3章被设计 接下来的日子,郑绮好过起来了。 绫罗绸缎,胭脂水粉,珠宝首饰,送到席廉院。 这是上辈子郑绮待字闺中从来没有遇到的。 郑绢看了,心里很不平衡,这本该是她的待遇。 可想到自己上辈子在王府被狗咬死,这一世未来会成为当朝唯一的异姓郡王妃,那体面,那尊贵,心情很快就好了起来。 郑绮生的琼脸艳冶,相貌这一关轻轻松松就过了。 因为是给年轻的皇子选妃,采选官们看重良家子的相貌。 明日就是良家子遴选的最后一日了! 今夜月华如水。 郑绢端着天鹅般的高傲姿态,来到席廉院,趾高气扬地看着郑绮。 “长姐,我差人打听了,二皇子端方有礼,这是长姐的好良配。” “二皇子最喜欢鹅黄色的衣服,长姐生得不漂亮,要是好好打扮一下,还是有机会得到二皇子青眼的。” 郑绢示意侍女把衣服端上来。 郑绮眼睫微动,掩盖住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玩味。 前世,郑绢确实是穿了鹅黄色的衣服被皇帝选中,二皇子碰巧挑了她当正妃。 郑绢成为王妃,一时之间是风光无两,郑家也跟着鸡犬升天。 二弟中了进士,娶了高门女,何氏得了诰命,老爹的官位连升两级,真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然而……郑绮可不认为,四妹妹会这么好地向她发好人卡。 这肯定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为了避免横生枝节,郑绮还是装出了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多谢四妹妹!” “我新做了条嫩柳色的披帛,正好搭配妹妹送的裙衫。” …… 郑绢看到郑绮穿着她送的衣服上了马车,往宫城方向去。 嘴上的幸灾乐祸止都止不住。 上一世,她成功当上皇子妃,除了衣服颜色是二皇子喜欢的,更重要的是衣服上的方胜纹。 当时二皇子打了胜仗归来,这方胜纹的寓意对了二皇子所想,所以他才在入选的人里挑了她当正妃。 这一次,她把衣服上的纹样换成北阙国独有的阴阳鱼纹。 二皇子最是痛恨北阙国,郑绮穿着这身衣服,一定引起二皇子的杀意。 她已经想象到二皇子怒火中烧,拔剑杀了郑绮的样子。 “咱们去铺子看看,总得给长姐挑一口精致又漂亮的家,还有好看的衣服,让裁纸衣的师傅剪它一两箱,这纸钱也要买十框八框。” 等郑绮回来,那棺材马上就能给她住上。 侍女含笑跟上自家的四姑娘。 马车内。 郑绮吩咐积雪道:“把衣服拿出来。” 昨日,姑娘就吩咐她准备了其他的衣裳放在马车上,积雪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看着手上石榴红的衣服,积雪忍不住皱眉。 “姑娘,你都打听了,二皇子喜欢鹅黄色的,你这身装扮正好,二皇子会喜欢的。” 郑绮摇头一笑。 “傻姑娘,你仔细瞧瞧衣服的纹样是什么?” “双鱼纹呀,四姑娘望姑娘如鱼得水嘛。”积雪匆匆看了衣服上的纹样。 郑绮指着衣服上熟悉的鱼纹,为积雪介绍。 “这双鱼的排列组合,行针绣法,一看就是北阙国的阴阳鱼纹,北阙国是渔猎起家,把鱼纹绣在衣服上是为了纪念先祖。” “二皇子最讨厌北阙国了,我穿这衣裳让二皇子瞧见,你说是我跑得快,还是二皇子的横刀下来快?” “四妹妹送我这衣服,是借刀杀人啊!” 她知道郑绢不是什么善茬,只是没想到一出手,竟然要她死! 同父的血脉亲情,她是半分也不念。 积雪一边听着郑绮的话,一边为郑绮换衣裳,脸上惊讶。 “四姑娘和姑娘是骨肉至亲啊,她竟然如此狠心?” 郑绮叹道:“骨肉至亲也是最靠不住的!” 不多时,积雪就为郑绮重新装扮好了。 她身着一条鲜艳的石榴色襦裙,墨黑的长发盘起来,梳成双鬟髻,发间带着流苏金步摇,额间画着花钿,美艳自然。 积雪担忧道:“姑娘,今天是最后一日了,成不成都在今日,您确定今日这装扮能一举成功?” 郑绮手上拿着一面海兽葡萄铜镜,望着里面的千娇面勾唇一笑。 “杭州女子的妆容衣着讲究清新素雅,人人都这样,怎么会一眼就看到我?” “二皇子是行兵打仗的将军,在战场上讲究擒贼先擒王,我这一身装扮够扎眼了的。” 很快,马车进了皇宫,一路到皇宫的大门,永昌门前停下。 良家子们必须在此处下车,然后统一走到秀苠殿的侧殿,开始等待。 丫头没有资格进去,郑绮在引路太监的带领下,跟其他女子一起往里面走去。绿肥红瘦,场面热闹非凡。 虽然说能走到最后一轮的姑娘们,都是相貌上乘的美人,但郑绮出现的那一瞬,还是吸引有不少人的目光。 原因无他。 在这秀苠殿里,像她这样穿得扎眼的,还是头一个。 那相貌又是如此的美艳,眼睫微动,就算不说话,也透着一股勾人摄魄的妩媚。 不少姑娘心里警铃大作,暗骂了一句“红狐狸”! 不过这样的大日子,没人敢生事端,即便心中嫉恨,姑娘们表面上都是安分守己的。 郑绮进来就在找一个人,此刻终于发现了她要找的人! 她冉冉走了过去:“阿妍!” 季妍是郑绮的好友。 她的父亲是镇南大将军,官至正二品,因居功至伟,季妍受封云裳郡主。 郑绮喜欢季妍爽朗不稽的性子,两人玩得来。因为有这层关系在,何氏不敢太过在吃食和言语上苛责她。 后来镇南大将军外调去镇守荆州,她们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前世,郑绮还是从郑绢口中得知,季妍也在参选的良家子里。 可她因为不敬太后,被皇帝呵斥,勒令她成为道观姑子。 季妍性喜自由,青灯古佛无聊寂寞,又加之皇帝训斥过于羞辱人,入道观没多久就郁郁而终了。 那时郑绮嫁给了汪文远,随他外放去了,并不知道季妍的消息。 知道后,季妍已经死了,她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阿绮?真的是你!” 季妍也认出了郑绮,英气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惊喜,大喇喇地过来跟她打招呼。 “哎,你们家不应该是你四妹妹来参加么,怎么是你来了?” 再次见到生龙活虎、英气逼人的好友,郑绮欣喜不已,心中暗下决定,一定要改变阿妍的命运! ------------ 第4章以画杀人 “这事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楚的,改日我再同你细说。” 郑绮不说,季妍便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往下说,高兴地拉着郑绮的手说些她在荆州的趣事。 看着阿妍生气勃勃的样子,郑绮眼底闪过了一抹疑惑。 阿妍是皇帝亲封的云裳郡主,礼节规矩自然是懂的。 她想不明白,阿妍怎么会对太后不敬? 上辈子,她问过季家人原因,但季家人三缄其口,她用汪家的关系打听,也只说阿妍不敬太后。 重来的这辈子,她要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 “阿妍姐姐,你走这边来了呀。” 耳边听到一道娇啼婉转的声音,郑绮回头看。 这女子,满搦宫腰纤细,年纪方当笄岁,脸上怯雨羞云,一举一动多娇媚,一身玉兰色的裙衫,更衬得她像杳杳神京下凡的盈盈仙子。 季妍笑盈盈为两人做介绍。 “阿绮,这是我同乡的妹妹,荆州节度使的女儿,王若云。” “若云,这是阿绮,孔方伯府的大姑娘。” 孔方伯只是有虚名的爵位,荆州节度使却是有权有势是正三品。 王若云却行止有度,笑吟吟着朝郑绮道了万福礼。 “郑姐姐,总听阿妍姐姐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与众不同!” “王妹妹真是比白莲花还要好看!” 郑绮皮笑肉不地着回了个平礼。 上辈子,这位王姑娘是二皇子府的侧妃,凭借美丽的容貌和显赫的家室,风头盖过郑绢,郑绢贬到别苑,也少不了她的手笔,后来更是成为二皇子府的后院掌权人。 郑绮并不认为,王若云像表面上看起来这么柔弱不能自理,人畜无害。 她提高几分警惕,脸上却不动声色。 寒暄过后,王若云吩咐身侧的丫头来,拿过丫头手上的一幅画轴,盈盈笑道:“阿妍姐姐,这是那日落在我家那马车的画,我给你拿过来了。” 季妍感激涕零地接过。 “这画是我爹请大画师赵孟俯画的风物画,是要进献给太后娘娘的,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多谢若云,你一定能当上王妃,前程似锦。” 王若云脸上突然赧红,像一朵霞云,“阿妍姐姐,你莫要拿我逗乐了……” 两辈子的经验告诉郑绮,王若云明显就是不怀好意。 今天大家都是竞争对手,难道阿妍不敬太后,被皇帝罚,缘由是出在这一幅画上? 郑绮温和出声,“阿妍,这是什么样的画?我也想看看。” 郑绮暗中对王若云察言观色,却听到王若云的声音。 “郑姐姐,这画是镇南大将军进献给太后娘娘的,你一个臣女想看,这僭越了吧。” 郑绮看着王若云那娇美柔弱的脸上浮现出两分戾气,这画九成九有猫腻了。 “王妹妹,这画还未进献给太后,就还是阿妍的东西,我瞧一瞧没有什么不妥吧。” “阿妍,就不能给我看一看嘛?”看向季妍,声音软了几分,带着几许请求。 “当然可以了。”季妍打开画轴,展示在郑绮眼前。 “这画……”郑绮看向王若云的眸色当即就不好了。 这画中画了一个女子端茶倒水服侍几个北阙人的高官,是隐晦的“尝后图”。 大荣朝曾被北阙人灭了,一大群皇族子弟公主嫔妃被掳掠北阙领地,太后也不例外。太后是十四年前被放回来。 上辈子阿妍不敬太后,果然是出在这画上面。 正好此时,内官传了季妍的名字。 郑绮卷起那幅画,浅笑道:“阿妍,让皇子看到你巾帼不让须眉的风采才是最重要的,这画倒不如长宁节的时候再进献给太后。” “说得有道理。”季妍笑着回了这句就跟着内官去了。 此时,王若云对郑绮的笑容温和,广袖中的手却攥成拳头。 她好不容易才把季妍进献给太后的画偷龙转凤的,没想到郑绮让她功亏一篑! 郑绮走到王若云身后,看她的眼神勾出一道杀意腾腾的冷芒,手指轻划过那白净细嫩的脖颈,忽然一紧,擒住了王若云脖子。 低低的声音泛着冷意,“以画杀人,很好!” 在其他贵女看来,她们只是相熟的姐妹在玩闹,没人注意到郑绮的杀心。 王若云噤若寒蝉,“郑姐姐,你干……干什么?” “没什么,王妹妹的脖子脏了,姐姐帮你擦擦。”郑绮轻笑,松开了王若云。 她还没胆子大到在这里杀人。 不多时,看到阿妍出来后,郑绮就知道阿妍避开了前世的那一劫。 剩下的姑娘依次进去,姑娘们五人一排,站了四排,郑绮抽签的号在最后一排。 “王若云!” 被叫到名字的王若云,上前恭敬地行完礼。 郑绮在下方,抬眸看去,今日选王妃的主角二皇子果然在上头。 二皇子名南荣仲瑜,坐得很随意,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一身白青色的大袖袍子,绣着四爪蟒纹,透着主掌杀伐的戾气。 不过他生得倒是风姿特秀,朗朗如日月之入怀,赫赫如玉山上行。 二皇子手握淮山军,镇守北方,多年来抗击北阙,立下赫赫战功,近几年来的声望似乎盖过南渡定都杭州的皇帝。 没有一个皇帝会允许一个臣子的声望盖过他! 二皇子现在又打了一场胜战,声望更加高涨,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收敛锋芒,向皇帝表明他没有争夺储君之心。 而选一个没有助力的正妃,正好可以制造表象,迷惑忌惮他的皇帝。 孔方伯府就是个空壳,对二皇子争夺储君没有一点帮助,前世二皇子选中郑绢当王妃,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云裳郡主季妍,父亲是镇南将军,有兵权。王若云爹是地方大吏,掌握着荆湖大地的粮食。户部尚书家,掌握国家的财政大权。 二皇子是一个都不选的! 毫无意外,王若云在跳了一支舞蹈后落选了。 那些没选中的姑娘,二皇子给出的理由五花八门。 “这是涂了家脂粉铺子吗?” 妆太浓了! “这是把御花园顶脑门上来吗?” 首饰插太多了! “这个好,能给淮山军当盾牌。” 太胖了! 南荣仲瑜又毒舌,“你既然病了,就在家好好养病。” 转眼,就只剩下最后一组了。 南荣仲瑜眸子突然微微一亮。 那些女子各个都打扮素雅,没有郑绮的石榴红裙来得显眼。 “她是哪家的?” 内官看了册子,恭敬地回了,“回二皇子,是孔方伯府的长女,郑绮。” “孔方伯府,家世不错。”南荣仲瑜只淡淡说了这一句,就没再说什么。 陛下明面让他选妃,实际就是借机试探他有没有争夺储君的心思。 要是选了镇南大将军季家的、荆州节度使王家的,那就是告诉皇帝,他是用婚姻扩大自己的势力,有争夺储君的心思。 君父,君字在前,父字在后,他声望已经够大了,知道功高震主没有好下场,哪怕他是皇帝的儿子! 内官很有眼力地传郑绮上前,郑绮上了几步停下,蹲身行万福,察觉到二皇子投来的视线,微微抬起头时,露出浅浅的一笑。 南荣仲瑜看到了女子芙蓉如面柳如眉的容颜,但比她那容貌更引人注意的,是她那亮晶晶的会笑的眼睛。 大胆,从容,还有几分志在必得的野心! 那野心是对胜利的渴望,一如他打仗时对打胜仗的渴望。 这是郑绮故意表露出来的,南荣仲瑜是行兵打仗的将军,眼神透露的野心,更能勾起他的兴趣。 ------------ 第5章下饵钓鱼 内官问郑绮有什么才艺,郑绮表示要舞一曲。 她不会舞文弄墨,不会琴棋书画,她只会一样,还是临时学的。 乐官抬着一个大鼓上来并架好,郑绮向南荣仲瑜行了礼数后,便拿起两只鼓槌往大鼓上敲。 她演奏的是淮山军的行军乐——《破阵子》。 据说这首鼓乐是南荣仲瑜在二十岁时创作的。 第一次用这首鼓乐是在郾城大捷,那是南荣仲瑜第一次打得最大的胜仗,意义非凡! 前面恰到好处的抬眸对视,只是勾起了南荣仲瑜的兴趣,她没有百分之百地把握南荣仲瑜一定会选择她。 走到这一步的姑娘,每一个都是才貌双全的,才艺这一块她没有胜算,只能另走捷径。 以求脱颖而出,一击中君心! 军乐词和着阵阵鼓乐而出,字正腔圆,声振林木,裂石穿云。 “笳角鼙鼓将将,旌旗剑戟猎猎。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驾长车踏贺兰石,提锐旅破楼兰虏。恢复旧神州。” 殿前座位上的南荣仲瑜听着熟悉的《破阵子·北定词》和他创作的行军乐。 这阙北定词是他改编辛弃疾的词作得来的。 他不要辛弃疾壮志难酬的悲愤,不要可怜白发生的悲哀,更不要醉里梦中不能实现。 将士的一腔忠愤,更应该黄沙百战,驰骋杀敌,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改编这首破阵子,就是希望,王师北定终有日,夺回被北阙人抢走的故都。 耳边的击鼓将将,南荣仲瑜似乎想到他和将士们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场景。 郾城大捷,他和高将军收复郾城;荆楚之战,他和镇南将军收复荆湘大地;江淮之役,他和淮山军克复两淮。 只差华北之地,他们就能收复全部故土,可现在华北之地却被北阙人占据! 女子的声音高亢悲愤,南荣仲瑜看向她的眼神变得亮堂。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从华北逃到杭州的旧人,他们已经没有了收复故土的激情,他的父皇也不例外! 他打赢了淮水之战,他的君父和臣子只想鸣金收兵,同北阙人议和,化干戈为玉帛。 没有想到,一个小女子,她竟然懂他收复故土的决心,更懂他此时不想同北阙议和的悲愤! 郑绮余光瞥见南荣仲瑜听得入神,就知道她这一条捷径走对了。 明明打了胜战,收复华北之地指日可待,却还要忍气吞声地同北阙人议和,南荣仲瑜不可能不悲愤。 杭州城的人们,在淮山军身后过了十几年安定无忧的生活。 在这暖风中早就忘记了当年北阙人攻破都城汴梁的悲与痛,国家宗庙毁于一旦的耻与辱,他们的亲人是如何死在北阙铁蹄下的疼与恨。 南荣仲瑜对此可是失望至极的! 若是突然有人在这宫墙之中,在他的面前奏响行军乐,那必定击中南荣仲瑜的心! 下饵钓鱼谋富贵和地位,就得要下鱼儿最喜欢的饵料,才能保证不脱钩! 但现在饵料要松一把,才能让鱼儿咬钩咬得更紧。 郑绮在曲终收尾时故意击错两个节拍,便听到鼓声中衣袍随风而响的声音。 才微微侧目,南荣仲瑜踏着轻功飞到她的身后,那两只大手握住她拿着两支鼓槌的小手。 南荣仲瑜的大手满是茧子,刮得她白嫩的手背痒痒的。 他的呼吸带着开口说话的肃然,“行军乐可不只是用来鼓舞士气那么简单,更是一种战术指挥。” “行军乐不可错一拍!因为……” 南荣仲瑜声音顿了一下,铿锵有力道:“鼓声一错,三军尽殆!”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郑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单凭一个妩媚的眼神,妖娆的身段,只勾引得了普通的男人,还勾引不了南荣仲瑜! 南荣仲瑜要是个风流好色的,也不至于拖到二十七岁还没有娶正妃! 此时郑绮一点也不胆怯,心里反而得意扬扬,“请殿下赐教行军乐!” 还真是个大胆的女子! 击错了他的行军乐,还有厚颜无耻地请他赐教。 但他偏偏想对这个女子赐教他的行军乐! “记着。” 南荣仲瑜的声音冷冷地砸进郑绮的耳朵里,还带着几分战场杀敌的戾气。 鼓槌击鼓,又响起高亢激昂的行军乐。近听如怒涛拍岸,远闻似闷雷穿山,响彻整个皇宫。 南荣仲瑜此时的声音雄浑壮阔,那首《破阵子·北定词》从他嘴里念出来,激昂振奋。 没有上过战场的郑绮听了,都由不得亢奋,跃跃欲试上战场杀敌。 她的是表演,而南荣仲瑜则是把教她击打行军乐,当成了他在战场城门上击鼓指挥淮山军奋勇杀敌。 南荣仲瑜身形高大,郑绮仿佛就是包子皮下的肉馅,小小的一团。 他呼出的气息是温热的,喷撒在郑绮的耳边,进了耳道,又痒又挠不了,难受啊! 不过她脑子此时想得又杂乱无章。 她在想,南荣仲瑜在城楼上在击路鼓指挥淮山军。 少年将军,手握重兵,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鼓声阵阵,旌旗猎猎,那又是如何壮观! 郑绢上辈子咋就不知道珍惜呢? 不多时,鼓乐停止! 南荣仲瑜收了郑绮手上的鼓槌,离她有三步远。 “记住了吗?”南荣仲瑜问得平淡。 “臣女对这首行军乐,对殿下……” 郑绮恭敬地朝南荣仲瑜行了礼数,眸子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南荣仲瑜,脸颊恰到好处地晕出害羞的红霞,“至死不忘!至死不渝!” 脸上害羞的红霞,是她演出来的。 活了两辈子,又学过勾引男人的伎俩,这种事是手到擒来,轻松拿捏。 她的师傅也曾夸奖她,做狐媚子特别有天分,还是两套狐媚子! 一套天真烂漫绿茶狐,一套妩媚多情黑心狐。 她现在这套是天真烂漫多情黑心狐媚子! 一旁的内官听到这话,震惊极了,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在宫里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在二皇子面前向二皇子表白的! 孔方伯府的大姑娘,有种! 因为那些姑娘都被二皇子的气质吓跑了,所以这个年纪还没娶王妃。 要不是太后催婚,皇帝下圣旨,二皇子不会坐在这里选媳妇。 不过看二皇子的脸色,八成想选郑姑娘了。 ------------ 第6章冲着他来的 南荣仲瑜似乎对这样的场景并不多陌生,好像习以为常了。 郑绮那双澄清如水的眼眸不胆怯不矫揉造作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坚定,说出表露心迹的话在她那双清眸中更显得诚挚。 很多姑娘向他表白过,但眼眸中带着对权势的兴奋,对地位的渴望,她们是想从他身上得到权势地位,富贵荣华,而不是他这个人! 郑绮对他是有备而来的。 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有那么多的才艺可以选择,郑绮却一样都不选,只选了淮山军的行军乐! 他曾在宫宴上向他的父皇演奏过行军乐,父皇却说,杀伐之气不该留在合宫欢乐之中。 就连由他护在身后安享幸福生活的百官也在窃窃私语,行军乐杀气太重,鄙夷非常。 不胆怯又真诚地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至死不忘,至死不渝的,郑绮还是第一个! “你这话……真是胆大包天!” “臣女知罪!”郑绮装作吓了一跳,忙跪下请罪,同时还不忘抬起头,含羞带怯地浅笑。 见了那么多男人,学了那么多东西,郑绮对男女的那点事是学富五车! 南荣仲瑜对她存了探究的心思,那就是对她有了兴趣。 她想要从南荣仲瑜身上得到梦寐以求的权利、财富、地位,更应该努力。 因为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星光不会辜负赶路人的。 她生的琼脸艳冶,容貌这一块有绝对的信心,她看南荣仲瑜,对南荣仲瑜笑,每一个步骤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臣女想胆大包这个天,殿下是何意?” 说出这话,郑绮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平静得很。 演技从生活中磨炼得来,她已经炉火纯青了。 倒是一旁的内官,又被郑绮震惊到了! 而南荣仲瑜不自觉打量郑绮。 郑绮脸上的神色,却是真诚中略带一丝紧张,不知所措,像林间的小鹿。 眼前的女子,这身红色的装扮是那样的耀眼夺目,在人群中,是一眼就看到的存在。 她的面容,没有画上妩媚动人的华丽红妆,只淡施朱粉,眉宇如远山,系在脑后的两条红色长发带就这样在风中翩翩飞舞。 那飞舞的红色长发带,就好像是七月流火后夜间吹来的一阵凉风,轻柔,舒心! 南荣仲瑜的眸色深了深,颇无奈摇头叹息,拂袖而去。 纵然是见惯各种表情的郑绮,此时竟然有些摸不准南荣仲瑜的意思。 他对她有兴趣,又是带她演练一遍行军乐,但怎么不明说她当王妃? 内官行礼恭送南荣仲瑜离开,忙笑着请郑绮起来,“郑姑娘,二皇子的福气您是值得拥有的。” 从内官笑得跟花一样的笑脸,郑绮就知道她成了。 “多谢公公!” 南荣仲瑜不直截了当地说,是因为害羞吗? 南荣仲瑜面对郑绮的表露心迹,初时并没有什么表情,可她又无比真诚地说,她想胆大包这个天,还问他是什么意思? 曾经在他面前表白的女子,多是含羞带怯,扭捏娇柔,欲言又止。 哪有她那么直球的! 那灼热的目光,让他心中微微一动,不知所措的反而是他。 这郑绮也不是个守规矩的女子,不过也好,他也觉得循规蹈矩的女子太过死气沉沉,一板一眼像老师。 他娶的是老婆,不是娶个女夫子来教育他的。 这么想着,人已经到福宁殿,但福宁殿的内官告知他,皇帝到选德殿射箭去了。 他只能又往选德殿去。 选德殿是距离福宁殿不远,片刻功夫就到了。 皇帝年有五旬,但面庞端正,五官挺秀,依然有些年轻时的俊朗,体型保持得很好,胖瘦适中。 此时已经更换成了常服,腰间的那一条龙纹玉带华贵无比,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雍容,挂着的那条禁步随着他张弓搭箭而微微抖动,如鸣佩环的声音清脆悦耳。 皇帝在曾经当皇子时,也是学过君子六艺的,骑射两道很不错,即使年纪半百,身体依然矫健有力。 皇帝射出的白羽箭映在南荣仲瑜的眼眸中,瞬间射中靶心。 南荣仲瑜神色恭肃地上前作揖,“儿臣给父皇请安,父皇万安。” “不必多礼。”皇帝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南荣仲瑜身上,射箭时的和颜悦色陡然变得冷峻,语调转向严厉。 “这个时候过来做什么?打了胜仗回来,何曾见你进宫向朕这个父皇行礼问安,看来平时你对管教太松了……” 刚刚才训完这一句,皇帝突然发现南荣仲瑜身后还有人,那是南荣仲瑜的幕僚于明朗,当即停下来。 好大儿身边有什么臣属,他一清二楚。 于明朗行了叩拜大礼,就被皇帝打发到一边。 皇帝把手上的长弓丢给他的福宁殿总管董公公,才回到正事上来。 “选了哪家姑娘?” 好大儿选了媳妇,才会过来找他禀报,要是选不到,他半个脚步都不会出现在他这个父亲面前。 “孔方伯府郑家的长女,郑绮。”南荣仲瑜回答的平淡。 对于自己的处境,他自然十分清楚,功高震主,被君王忌惮,怎么会有好下场? 他此时本应该驻守在淮州,而他的父皇却下圣旨强诏他回到杭州,他的淮山军也留在淮州,由徐将军暂代主帅。 徐将军出身于宁妃的亲族,又得父皇重用,父皇让徐将军暂代淮山军主帅,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想要在君心忌惮下活下来,就得收敛锋芒。孔方伯府门第不错,郑氏一族也没有在朝中担任要职,是选做王妃正合适。 皇帝平声道:“既然正妃已定,为何不选几个侧妃?” 皇帝长睫扑闪,开合间已经不见眸中的阴沉,而是用家常的口吻道:“听宁妃说这次采选的良家子里边有几个品貌出众的,性子也柔顺。” 宁妃是皇帝的宠妃,四皇子的生母,最得圣心和宠爱。 “像季家的,王家的,户部尚书家的,吏部尚书家的,还有中书令家的,娶一个也是娶,娶三个四个也是娶,倒不如一并娶了,还省了日后再找了!” 南荣仲瑜眸子闪过一丝冷冽,他的君父又在借机会试探他有没有争夺储君的心思。 ------------ 第7章子不知父 父皇列举的这些女子,无一不是重臣之女,他要是娶了,就是明白告诉父皇,他有争夺储君的心思。 朝臣哪个不知道,父皇最中意的太子人选是四皇子,曾不止一次以皇子的身份代替父皇祭祀土地山川的神灵。 让徐将军暂代淮山军的主帅,目的不就是用皇帝权势逼他把淮山军统帅权交出来,好给他的四弟弟铺路吗? 用他父皇的话说,他这个儿子,先是臣子,后才是皇帝的儿子。 他只有听从君命这一个选择! 南荣仲瑜温声回禀,“儿臣有王妃便够了,不需要太多女人!” “若父皇不忙,便请择日下旨此赐婚吧!” 皇帝没有点头,只挥手示意南荣仲瑜退下。 南荣仲瑜已经禀告完了,并不想待在皇帝面前,躬身行了礼,就退下了。 他今日就是听从圣旨进宫选一个王妃而已,选好了,就没他什么事儿了。 幕僚于明朗跟上,但又没有跟得太近,二皇子臭着一张脸,肯定是在皇帝那儿受气了。 皇帝此时气得哼笑一声,“他这是什么态度?当臣子没有个恭敬样,当儿子没有个孝顺样。” “还忤逆朕?还不想待在朕的面前!” 朕这个父亲就那么晦气啊?这话心里憋着没说出来。 董公公是自幼跟在皇帝身边的,知道皇帝的想法,却不会轻易说出来,永远都是一副恭敬有加的样子。 “陛下莫气,二皇子年幼,又常年在军中,哪能对陛下的心思揆情度理啊。” “年幼?他都奔三啦!他小时候那个陪读,也是郑家的,人家媳妇孩子都有了!” 下一瞬,皇帝脸色忽然一暗,“传旨,晋二皇子为嘉王,三皇子为齐王,四皇子为琮王,宁妃为宁贵妃,明儿让中书门下的人送赐婚圣旨到孔方伯府。” 董公公应了是,躬身后退两步,就下去办皇帝交代的事儿。 此时陪着南荣仲瑜选王妃的内官回来了,还没行礼,就被又皇帝安排了。 “你到嘉王府去吧!” 没用的东西,就应该去没用儿子的府上打杂。 内官不明所以,但也不敢问,灰溜溜地下去了。 他来得不是时候,得去找师傅董公公问问,是哪个皇子封了嘉王。 嘉王最好是三皇子,三皇子待人宽和,俸禄还给得多。 二皇子府俸禄低,杀气三米内能杀死人,四皇子那儿有宁妃,宁妃不待见他们这些底下小鬼。 …… 宫里报喜的太监,已经提前到孔方伯府里汇报了这个好消息。 何氏招呼下人们都忙碌了起来,把屋子打扫干净,准备以最高的礼仪,迎接郑绮归家。 明面上郑绮还是她的亲生女儿,孔方伯府的大姑娘,面子功夫要做好。 这也是为她儿子磐哥儿筹谋,磐哥儿要想有好前程,少不了需要郑绮的帮衬。 何氏此时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没想到她竟然有这样的福分,如今竟飞上了枝头!” “绢儿,这次机会本该是你的,当王妃的也应该是你,当王妃多风光啊,尊贵体面的身份,花不完的金银财宝。” 郑绮当皇子妃,攀了高枝,飞黄腾达,荣华富贵,她是一点也不高兴。 要是这个皇子妃是她女儿的该有多好! 一想到自己的女儿恋爱脑,寻死觅活地要嫁汪国公府的绣花枕头庶子,她心里就更不爽了。 她女儿可是伯爵府的嫡女,那汪文远就是汪国公府有几分颜值的庶子,哪里配得上她的女儿! 郑绢坐在软椅上,端着一副视功名利禄如粪土的高傲姿态,眼底眉梢的得意之色,却怎么都遮盖不住。 “我可不稀罕这样的风光!” 她可是未来的异姓郡王妃,像前世的郑绮那般,族谱单开一页的尊贵! 郑绢眉尾轻挑,很是自傲,“母亲,你等着看吧,长姐是坐咱们家马车入的宫,出宫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怎么回来的呢!” 肯定是横着回来的! 那衣服上的阴阳鱼纹,是她特意换的! 这阴阳鱼纹是北阙国独有的纹样,二皇子最痛恨北阙人了,要是他看到郑绮衣服上的阴阳鱼纹,一定气得把郑绮杀了! 何氏对这话摸不着头脑,“绢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得了消息,二皇子十有八九选了郑绮当王妃。 倒是她这个女儿似乎还傻呵呵的,和她不在一个频道上。 “没什么意思!”郑绢笑盈盈地把手上的青瓷茶盏放在软椅边上的小桌上,款款从软椅上起来。 “这个时候了,长姐应该出宫了,我去门口迎一迎长姐。” 上辈子,她也是差不多这个时辰出宫回到家的。 二皇子选妃的速度是极快的,八九十号人,一个时辰就全部看完了,她还特别倒霉催地被二皇子选中,开启了悲惨的一生。 她到棺材铺给长姐挑的那口精致又漂亮的家,已经送到府上了,就在前院摆着,十分亮眼睛。 何氏现在没有心思理会傻女儿,她要把府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明日迎接从宫里来宣旨的天使。 她还得要让何嬷嬷准备好香案,跪接圣旨是要摆上香案,以表示对天家的重视。 郑绮的马车在孔方伯府门前停下,门檐下高悬的两只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拂动。 马夫搬来脚蹬,积雪伸手扶郑绮下车,一进门就见到院里的一旁摆了一口黑漆漆的、描绘有精致突然的大棺材。 郑绢突然出现在面前,似乎惊诧道:“你…你没事?” 这是说她怎么还没有被南荣仲瑜杀死! 郑绢有心机,但不够聪明细心,她在用衣服纹样给她做局的时候,应该查一查,她这个长姐是认识北阙人的阴阳鱼纹的。 郑绮收了唇角的欣喜,眸色幽森地落在郑绢身上,“自然是没事的,怎么四妹妹这么希望你的亲姐姐有事?” “没有。”郑绢当即矢口否认。 她是希望郑绮消失得干干净净,这样就没人会影响到她当未来的异姓郡王妃。 但她做局陷害姐妹的恶事要是传出去,她面上也不光彩。 人要脸,树要皮,这个流传千古的至理名言,她还是懂得! ------------ 第8章两道赐婚 郑绮自然能看穿郑绢心里想的。 能说出“只要喜欢,姐夫也可以是丈夫”的话。 是光屁股推磨——转着圈儿丢人,哪还有脸啊? 她的目光转向庭中那口颜值爆表的棺材,郑绢对她还真是掏心掏肺! “这个是四妹妹买的礼物吗?真是漂亮精致,怎么不让母亲过来看看?说不定母亲会喜欢,还要夸奖四妹妹有孝心呢。” 郑绮嘴角噙着笑,如水澄清般的眸子藏了想要杀人的刀子。 这口棺材,要是送给何氏的该有多好啊,这样才能祭奠她生母叶氏的在天之灵。 郑绢有那么一刹那觉得,郑绮此时像从地狱跑出来的阴鬼,让她不寒而栗。 “长姐……母亲还活着呢,不要开玩笑,我害怕!” 郑绮看了眼那棺材,轻轻摇头,“不是给母亲的呀,那四妹妹买了是送给谁的?” 郑绢的脊背好像有刀子戳着一样,手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是……送给何管家的,他今天五十大寿,我为他庆生。” 望着棺材好一阵发呆的何管家听到这个惊悚的话,突然“啊”了一声出来。 四姑娘让他接收棺材铺伙计送来的棺材,说是送人的东西。 他怎么都没想到四姑娘买来是送他的,这不是盼望他早点死吗? 小人谢谢你全家哦! 心里气得翻江倒海,脑子已经把四姑娘咒骂了千百遍。 “何管家,”郑绮点了何管家,“这是您的礼,您那儿堂屋还是空的吧,抬走吧。” 她本就打算在采选过后就布局铲除何氏,为生母报仇。 既然郑绢送棺材,勾了何管家的命簿,那就先动何管家,这样才不辜负郑绢给何管家买的棺材! 何管家可没少做恶事,害她生母血枯而亡的药,就是何管家寻来的。 害她生母的人,害她受尽苦楚的人,她都要一笔一笔地讨回来。 次日,中书门下的官员柳文君送来了圣旨。 孔方伯府的大小主子出来跪侯接旨,还供上了香案表示恭敬。 柳文君的声音字正腔圆。 “敕: 工部属水部主簿郑进之长女绮,性禀柔嘉,素娴闺则。皇次子仲瑜,年二十又七,未聘。太后屡言其宜配贤媛,朕以婉性行端淑,特许为皇次子妃,令礼部择日成礼。 故兹敕示,想宜知悉!” 本朝皇帝赐婚,多用“敕”书,赐婚的文辞多用“某官某女”,不夸钟鼎之族,不称门第高低,让老百姓们知道,皇家是不太重视门第的。 而“诏书”只能用于重大政令、册封、即位、大赦天下等,是由皇帝亲发,词臣起草的。 郑进之,字思退,是郑绮常年在外工作的亲爹,一个多月前领了皇帝的命令,南下监督修水利工程去了,至今还没有回来。 何氏领着身后的众人磕头谢恩! 柳文君笑着说恭喜,把圣旨送到何氏手里。 何氏是懂人情规矩的,接了圣旨后,掏出一包银钱,用大袖子遮掩着递到柳文君手上,“柳大人辛苦了,多谢柳大人!” 柳文君用手掂了掂广袖遮盖下的银子,沉甸甸的,手感特别好,对着孔方伯府众人那是眉开眼笑。 “恭喜夫人,恭喜大姑娘,恭喜孔方伯府!” “本官宣了旨,该走了!”柳文君收好那包钱财,作揖辞别。 柳文君告辞准备离开,郑绮主动同何氏说,“母亲,绮儿送柳大人一程。” 何氏点头,看着赐婚圣旨笑脸盈盈的,圣旨都下了,这门婚事没跑了。 这就意味着这桩婚事会成为她儿子磐哥儿的助力! 有个皇子姐夫帮着她儿子,她儿子一定飞黄腾达,前程似锦。 郑绮送柳大人出了大门,便乐悠悠地回去…… 看好戏! 由中书门下发出的旨意,多是让一个在中书门下打杂的太监跑腿送到臣子家的。 这回却是中书门下的官员柳大人亲自送的,北定二十多年,这还是头一回! 郑绢嫉妒心强,看到中书舍人柳大人亲自上孔方伯府,只为宣读那一纸赐婚圣旨,不可能没有动静的。 嫉妒催生怒火,怒火会让人冲动,冲动则不过脑子。 她在等好戏登场,她要亲眼看着郑绢是如何上演好戏的! 郑绮回到院内,果然见郑绢夺过何氏手上的赐婚圣旨,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圣旨上的内容,那手气得发白,把圣旨攥得很紧。 凭什么? 她上辈子被赐婚给二皇子,圣旨上只有一句话。 “敕:赐工部水部主簿郑进之次女绢为皇次子妃,择日成礼!” 宣旨的还是一个说话结巴、上不得台面的小太监! 像郑绮这份赐婚圣旨上的签署式样,她是一样也没有,是最不正经的赐婚圣旨! 反观郑绮,圣旨是柳大人亲自宣读的,结尾的签署式样,有中书舍人、中书侍郎、参知政事、宰相的签名和盖章,是最正式的赐婚圣旨! 皇帝和二皇子对郑绮居然如此重视! 恨意随着怒火涌上心头,郑绢气地把手上的圣旨一丢,甩在地上,响声震入耳朵里。 何氏被这一幕吓得大惊失色,就连郑家祖母唐老太太都被这一举动吓得魂儿差点都没了。 丢圣旨,是大不敬之罪,是要抄家灭族的。 向来嫉恨如仇、手疾眼快的大哥郑硕,已经扬起巴掌上去,朝着郑绢的脸颊就是一扇。 那声脆响,真是大快人心! 郑硕是叶氏所生的嫡长子,和郑绮一母同胞,但他并不知道他的亲生妹妹刚被生下的那一刻,就被何氏拿死婴偷龙转凤了,一直以为那个埋在母亲身侧的死婴,是他的妹妹! 郑绮知道真相,却没有证据向大哥证明。 因为妹妹的夭折,母亲的早逝,大哥对何氏和何氏生的弟妹一直都不待见,逮到可以教训何氏母女的机会,大哥是一定不会放过的。 就是因为了解大哥这一点,郑绮才主动提出要送柳大人出门。 给郑绢因嫉妒而做出失礼之举的机会,借大哥的手扇死郑绢。 大哥的力气很大,一巴掌就把郑绢扇倒在地。 郑绢只觉得脸疼极了,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还没来得及躲开,大哥的第二个巴掌就要落下来,却被碍手碍脚的何氏及时拦下来。 “郑硕,你干什么?”何氏一声怒吼,把郑硕推开,挡在郑绢面前。 郑绢在侍女的搀扶起来,眼眶泛红,捂着脸气鼓鼓地质问。 “郑硕,你敢打我?” ------------ 第9章我乃长兄 “我乃长兄,长兄如父,父亲不在府中,我就有资格代替父亲教育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 郑硕横眉怒火,恨不得要一巴掌打死郑绢。 丢圣旨,不敬皇家,那是要命的罪名。 何氏母女不要命,他和老婆孩子还要命呢! 郑绮只在一边看着,被这一幕吓到“呆若木鸡”的表情装得很好。 郑绮转眼之间,郑硕已经把带着怒火的眼眸转向了何氏。 “何氏,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女儿吗?不知规矩,以下犯上,你是要我们整个郑家跟着你那逆女赴死吗?” 何氏欲言又止,但又羞愧得说不出话来,女儿丢圣旨是事实。 唐老太太此时已经把地上的圣旨捡了回来,拿着圣旨的手都是颤抖的,是被抄家灭族的罪名吓到的,但面上却沉稳。 吩咐场中的下人,“今日的事,要是敢传出去,仔细老身让你们活不过明日!” 郑绮明白,祖母这是为了郑家好,要是今日的事传出去,郑家今日是有伯爵富贵,明日就是阶下囚了。 “是!”场中的下人都知道老太太威严,说一不二,他们是郑家的家奴,生死掌握在郑家手里。 郑硕此时迈步上前,朝唐老太太郑重行礼,严肃道:“祖母,家风不正,必有灾殃,还请祖母正家风!” 往日他总想找机会整治何氏和她的孩子们,但总找不到,今日祖宗显灵,让他逮到机会,他是万万不能错过的! “母亲,不可呀,绢儿是女子,板子下来,不死也残了。” 何氏护女心切,马上跳出来,她知道郑硕一向看不惯她的这个继母,一定会把她的女儿往死里整。 “硕哥儿是男子,怎可置喙女儿家的教养之事?” 郑硕指着何氏,怒怼,“你把个女儿养成这样的,你还有脸了你?” “我乃长兄,长兄如父,就有资格管你生的狗东西!” “要是郑家因这事家毁人亡,你们母子四人死了,又有何面目见我郑家列祖列宗?” 啧!郑绮心里忍不住,大哥真是主打一个公平,要何氏他们死,也不忘记带上她! 何氏、郑绢、郑磐,加上她,可不就是母子四人了。 毕竟她现在还是何氏生的“亲女儿”! 郑绮虽然回到郑家不久,但对府里人的脾气秉性倒是一清二楚。 祖母唐老太太虽然总说自己年纪大了,不该在管府里的事,但郑绢丢圣旨可不是小事,祖母一定会管的。 唐老太太知道大孙子对何氏和她的孩子们怀恨在心,必定会往死里整治,可郑绢毕竟是自己的小孙女,也不忍心大孙子把小孙女整死! “硕哥儿,这事祖母自会处理,你便不要插手了。” 唐老太太转头对何氏严肃道,“惯子如杀子,何氏,往日就是你对绢儿溺爱太过,才纵得她无法无天。” 听到这里,郑绮眸色阴沉了下来。 祖母是把郑绢的大逆不道行为归结为教养不当的小事上。 呵~祖母还是不愿意严惩郑绢! 郑绢虽然是何氏教养长大的,却经常到老太太跟前尽孝,十几年来,就这一个孙女承欢膝下,又怎么会真的狠心严惩呢? 而且,何氏的母家有人在台谏当右司谏,这个官职是位卑权重,要是一道文书参上去,皇帝说不准会收了郑家的爵位和老爹的官位。 祖母这是不看僧面看佛面啊! 祖母道:“让绢儿跪祠堂三日,好好抄五遍《孝睦房训辞》,静思己过。” 这下轮到郑硕不爽了。 罚跪祠堂,谁知道郑绢是真跪还是假跪? 《孝睦房训辞》两百字不到,五遍还不到一千字! “祖母,不痛不足以改悔,四妹妹今日敢掷圣旨,明日就敢造反作乱,咱们郑家失去多少才有今日,您比我们都清楚。” “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溃;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您难道要郑家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毁在这代子孙上吗?” 郑硕咄咄逼人,铁了心要整治郑绢,尽管何氏知道老太太有心护着郑绢,可她一开口就被郑硕伶牙俐齿地一张嘴回怼,忙使眼色给郑绮,让她说两句好说。 郑绮注意到何氏的眼色,但她真心不想为害她的郑绢说话求情。 早知道就在大哥巴掌扇郑绢的时候害怕地装晕过去了! 倒省了麻烦事了。 郑绮装作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又做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柔弱样子。 “……大哥,四妹妹确实做得不妥当,但她还小,你就让她在祖宗面前多抄些家训规矩好不好?绮儿求你了。” “祖母……”郑绮把带着祈求的眼眸看向唐老太太。 她这个话看起来是求情,实际上会让郑绢吃更多的苦头。 因为大哥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整治何氏她们的机会! 这不,大哥就来动作了! 郑硕知道祖母是有心要维护郑绢,也知道自己违拗不过祖母,顺着郑绮的话就往下说。 语气带着咬牙切齿,“四妹妹确实应该多抄点家训规矩反应反应,毕竟咱们郑家的《孝睦房训辞》说。” “意纵如狂,行劣止恶,则败祖宗成业,辱父母家声。” 弄不死何氏和她的孩子们,那就让郑绢在祠堂多吃点苦头。 他有一书房的教人做事的规矩书,能让郑绢跪在祖宗面前抄个昏天黑地。 大孙子是府里的长子嫡孙,将来还要承袭爵位,是郑家的下一代当家人! 要是不给大孙子几分薄面行事当家权,大孙子将来怎么接管郑家?又怎么震慑住底下的下人? 想到这里,唐老太太点头同意,“长兄如父,硕哥儿应该管绢儿。” 慈爱的眼眸看向郑绢,“绢儿,你就好好反省!” “不是……祖母……”郑绢焦急呼唤她的祖母。 大哥对她们清落院的人向来是仇视的,这要是被罚跪祠堂,大哥肯定会想歪路子让她吃更多的苦头,到时候她不死也得废了! “绢儿,你好生去祠堂反思!”何氏低声训斥郑绢。 在府里二十多年,她摸得清老太太此时想的是什么。 老太太这是帮郑硕这个下一代当家人立威,也是在提醒她不要忘记,郑硕才是孔方伯府的继承人! 何氏心里不禁冷笑,老太太也是个虚伪人,说什么大孙子小孙子都是一样的,在这件事就偏心得很。 “母亲……”郑绢不依不饶。 “住嘴。”何氏横眉怒目。 她也是倒霉催的,当了个瓜农,生个傻瓜!还不止两个。 最聪明的那一个大女儿,被她听了道士的话,一碗符水喝死了。 要是不丢这圣旨,她也会被一个竖子指着鼻子骂! ------------ 第10章罚跪 母亲不帮她了,这让郑绢立马怕了,低头不再说话。 “四妹妹,大哥在祠堂恭候你的大驾。” 郑硕脸色阴沉,眼神让人害怕,说罢,就转身离去,大嫂紧步跟上。 郑硕一走,郑绢转头就恶狠狠地看郑绮。 “你个怂包蠢货,没用的东西,你就是这么帮我求情的?你求的情,害我越罚越重!” 何氏也不假辞色,戳了一把郑绮的脑袋,“确实是个没用的东西,眼看着那竖子打你四妹妹,也不知道上来拦着点,看给你四妹妹打的。” 郑绢脸颊的巴掌印又大又红,看得她心疼不已。 这笔账,她会记得,日后一定从郑硕身上讨回来。 “母亲,冤枉啊。”郑绮当即低眉顺眼,满腹委屈。 “并不是我不想为四妹妹好好求情,您也看到了,祖母就偏着大哥,大哥是爹的嫡长子,爹死了,那就是他承袭爵位。” “二弟若是有出息,将来高中出来做官,还能护着您。要是不能,您在府里就是仰大哥鼻息而活,要是我和四妹妹嫁人了,谁能护着您?” 何氏觉得郑绮说得有点道理,她是个继母,按长幼顺序,爵位怎么都轮不到她的磐哥儿。 郑绢不忿地嘟囔,“你倒是想得长远,合着就我吃苦受罪呗。” “闭嘴,竟给我整闹心丢面子的烂人烂事。”何氏不满地又训斥一句,领着何管家何嬷嬷回清落院。 “母亲,汪文远不是烂人!” 郑绢扯着嗓子辩驳,长睫微转,看郑绮的眼神又是一副高傲自大且“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 她可是未来郡王妃! 现在就当是为了未来的荣华富贵提前吃点苦头了。 何氏头也不回,懒得看女儿,“滚!” 郑绮听到何氏的声音带着怒火中烧的颤音。 她不再理会郑绢,带着积雪往席廉院方向去。 过了月洞门,积雪就笑着说,“我当时还不明白,姑娘为什么要给钱宋行首,让她推了大公子的邀约,原来姑娘是为了把大公子就留在家里呀。” “姑娘就是等着四姑娘做出失礼之举,用大公子的整治四姑娘,还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大公子那么恨何氏她们,四姑娘又善妒,姑娘就是利用这些来做局的。 “我的小积雪,你干嘛说得那么清楚呢。”郑绮笑着捏了一把积雪肉嘟嘟的小脸。 “看样子,我养得挺好的,小积雪又胖啦。” 积雪是她在郾城捡回来的孤儿,那时候才七八岁,瘦得跟小猫儿一样。 那时候她在医馆帮着崔大夫分药材,手上正抓着一把积雪草,就给小丫头取了“积雪”二字做名字。 “积雪,我让你做的团垫做好了吗?”郑绮长眉轻扬,路过青松苑时,就轻声问。 积雪兴冲冲道:“做好了,团垫里头我放了沙石瓦砾,跪下去老疼了,我放小屋靠窗的桌子上了。姑娘正好用来罚春桃几个,谁让她们碎了姑娘的瓷盏。” 郑绮嘴角微微弯,丝毫没有“注意”到青松苑门口的大哥听到了她和积雪的对话。 郑硕给小厮松塔使了眼色,松塔心领神会。 当夜,郑绮果然发现桌上的团垫不见了! …… 第二日一早,郑绮同何氏到益禾堂给唐老太太请安,才进益禾堂,就撞见正离开的郑硕。 郑硕不喜欢何氏她们,老太太就让他早来行礼问安,同何氏他们岔开来。 郑硕一如既往地不待见她们,看都不看一眼,就冷漠地走了。 别看老太太这个年纪了,身体可比一般的老太太要硬朗不少,比何氏还要康健。 毕竟经历过徽宗钦宗灭国之乱的,又见证新皇帝南渡定都杭州,从当年的水深火热中活下来的。 益禾堂上那块题有“寸草春晖”四个大字的匾额永远都是那么干净亮堂。 听说匾额上的题字是大伯写的,但大伯早在三十年前就死了。 父亲这一辈,连同堂兄弟,好像是有十四五个,但现在只有剩下排行老七的父亲,和排行老九的堂叔。 伯父叔父们是如何去世的,祖母他们都没有提过,她问过,但问不出来。 行礼问安过后,老太太就把话转移到正题上来。 “绮儿是咱们家的嫡长女,如今又是未来的皇子妃了,这是光宗耀祖的事。” 唐老太太声音顿了一下,“只是她自幼就丢失了,在外头十几年不得好的教养,规矩礼仪,掌家理事,都有欠缺,今儿起,就留在益禾堂跟着我这个祖母跟前儿学些东西,你就不要管了。” “免得再出绢儿这样的事,到时候出丑是小事,得罪了皇子,连累郑家是大事。” 出了郑绢这样的事,她是真的不敢相信何氏的教养水准了。 郑家有个爵位,那是子孙的依靠,她怕这份依靠被何氏的儿女作弄没了。 何氏脸色有点挂不住,老太太是当着她的面蛐蛐她的养儿水平不行。 但老太太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皇家规矩森严,郑绮是崔家医馆那个乞丐婆娘养大的,就算穿上了绫罗绸缎,还是那么粗俗,比不上绢儿的半分。 嫁到皇家不是小事,规矩礼仪样样都得做好,才能站稳脚跟,才能给她磐哥儿的未来托举。 何氏皮笑肉不笑地应下,“母亲说的事,绮儿,你好好地跟着祖母学规矩。” “是,母亲。”郑绮乖巧应下,走到唐老太太身边。 又寒暄了几句,唐老太太就让何氏跪安了。 唐老太吩咐让下人到小厨房拿些甜口的糕饼点心过来。 点心摆上来,唐老太太面容和蔼地看着郑绮,“绮儿,先吃些,等会儿跟着你九叔娘学掌家理事,看账算账,可是很辛苦的。” 侄媳妇陆桂珍出身名门,在何氏没有接管郑家的十多年,一直都是她掌管郑家的,去年才卸下担子,让何氏来管家。 “九叔娘?”郑绮诧异,“她来教我?” ------------ 第11章绝了他当太子的可能 二皇子府,现在的嘉王府。 南荣仲瑜一身窄袖青衣,操着一把普通的长枪在校场上练枪。 一手长枪,被他使得出神入化,炉火纯青,一招一式,刚劲有力,杀气逼人。 幕僚于明朗和几个随从都不敢靠近,因为他们主上接了皇帝的圣旨后,表情更冷了。 那强势逼人得很,好像皇帝就是主上最痛恨的北阙人。 南荣仲瑜并不是因为皇帝的圣旨而生气,而是因为今早早朝后,他向皇帝请旨,成婚后,就回淮州驻守。 皇帝没同意,还指责他不知规矩,不孝顺,是逆子! 他十七岁创建淮山军,执掌淮山军十年,父皇却把淮山军交给徐将军暂时带领,目的不言而喻。 就是为了宁妃和四皇子! “二哥,二哥,老爷子给我封王了!” 急匆匆地进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红色系的圆领袍,身高腿长,骨相挺拔,五官秀正,还透着那么几分风流倜傥。 来人是皇帝的三皇子,南荣叔珩! 为人性子爽朗,待人和气,风流名声在外,和各家的风流浪子是莫逆之交。 “我满屋的姹紫嫣红,各家花楼的行首为我倾倒,老爷子给我封齐王,是褒奖我享齐人之福。” 叔珩的眼睛是一双多情眼,笑起来更迷人。 南荣仲瑜很不喜欢他这个三弟笑,因为那样显得他不够和善。 于明朗他们躬身行礼,“见过齐王殿下!” 三皇子封王了,要称呼王号了。 叔珩摆摆手,“不用多礼,这么熟了,跟本王见外什么。” 齐王一向没有什么架子,底下的人都很喜欢他。 南荣仲瑜收了长枪,放回架子上的空洞里,普通的长枪没有他的虎头湛金枪好使! 南荣仲瑜一向亲近这个弟弟,温言笑道:“你倒适应得快!” “本王比我霸气。”叔珩嘻嘻笑道,“二哥,宣旨的内官说,老爷子给咱三兄弟都封王了,你封了什么王?” 叔珩一眼就看到于明朗手上的圣旨,不见外地一把拿过来。 “大荣皇帝诏曰:皇次子有仲山甫之德,柔嘉维则,肃肃王命,夙夜匪解,擢为嘉王。” 读完这个圣旨,叔珩脸都黑了,替二哥抱不平。 “老爷子这是要绝了二哥当太子的可能啊!真是厚此薄彼,二哥为大荣立下赫赫功劳,到老爷子这里,永远就只是一个臣子了。” 仲山甫是历史上有名的大臣,辅佐帝王成就伟大事业。 太子之位悬而未决,他二哥才是最有可能当太子的人选。 叔珩忍不住气哼,表情更不满了,语速说得很快,“老爷子给老四封了琮王,那是装都不装了。” “琮,祭祀之礼器也,封琮王,就是摆明了告诉天下人,日后的太子位是老四的。” “无嫡立长,伯琮哥哥没了,那太子位也应该是……” “三弟!”南荣仲瑜扬声喝止,神情严肃。 三弟心直口快,这话就是在给他惹祸。 太子是谁,那是由君主决定,任何人都无权干涉,他也不例外。 于明朗神色恭敬,作揖同三皇子说,“齐王殿下,此话不可说呀!” “若是传出去,您置嘉王殿下于何地,置陛下于何地。” 于明朗手心都在出汗,他怕三皇子嘴上没把门的,给嘉王殿下招致祸端。 皇帝怕人惦记皇位,一旦发现,就是亲儿子也不会放过。 如唐玄宗一日杀三子! 要不是知道三皇子和自家主上关系好,又是心直口快的性子,他都要怀疑三皇子说这话是故意为之的。 皇帝有三个皇子,都有可能被立为太子,但嘉王殿下又是最为出类拔萃的一个,在朝中威望又高,是太子人选呼声最高的一个。 嘉王殿下没有夺嫡之心,却还被陛下忌惮。 皇子选妃,本应该选重臣之女,因为这场选妃本身选的是助力,是臂膀,是争夺太子之位的筹码。 嘉王殿下回到京城后,处处小心谨慎,收敛锋芒,就连选王妃也只选没有实权的人家。 采选之前,他就是提示过嘉王殿下,孔方伯府,门第不低,又没有实权,实在最合适不过了! 且郑孔方伯府的大姑娘相貌不凡,与嘉王殿下很登对。 嘉王殿下也不反感孔方伯府的大姑娘,婚后不说如胶似漆,至少也会相敬如宾。 叔珩收敛不满,歉意地看着南荣仲瑜,“二哥,我就是嘴快了,没别的意思。” “就是觉得父皇做得太过分了,封王的事也就算了,你一手创建起来的淮山军,父皇却让徐将军接管了。” 南荣仲瑜平声,“徐将军不了解淮山军,他做不了淮山军的统帅。” 父皇要他的淮山军,可直接下圣旨收回淮山军虎符,交到徐将军手里。 但父皇没有,虎符还在他的手上。 他是气父皇不问他的意思,直接就让徐将军暂代统帅,还不允许他婚后回淮州。 徐将军可为将,但做一军统帅,本事不够。 他是怕他不在淮州,北阙人会偷袭淮州,他和将士们打了多少年的仗,流了多少血,才收复淮州,绝不可能让淮州被北阙人抢走。 “准备好了吗?”南荣仲瑜拿过侍从叶照空递来的汗巾擦汗。 皇帝让太常寺选出了成婚的良辰吉日,三个月后的庚辰日,也就是五月十七日。 出于礼节,作为一个晚辈,他应该去孔方伯府拜访一下郑绮的长辈。 叶照空回道:“回殿下,都备好了,只等您沐浴更衣便上门拜访。” “嗯!”南荣仲瑜点头。 孔方伯府,席廉院。 郑绮留在益禾堂跟着老太太学插花点茶,老太太去休息了,张嬷嬷也能接着指点她如何插花。 听说,祖母也是高门显贵的出身,只是当年北阙攻破汴梁,唐家的基业也毁于一旦。 郑绮把修理后的黄菊花插进瓷瓶里,又理了理花型。 祖母教她插花,是怕她不会这些雅事,跟不上王府的体面。 “等会儿把这花给老太太送过去,菊花可让人夜寐安稳,老太太上了年纪,夜里睡不安稳。” 积雪应道:“好的,姑娘,等下我把给老太太做的菊枕也一并送过去。” 郑绮放下手上修理菊花的剪刀,她要支开积雪,搞事情去了。 积雪心疼她,留积雪在场,反而不那么顺利了。 ------------ 第12章苦肉计要给他看 此时的清落院很热闹,郑绢在屋里和郑磐煽风点火。 “二哥,我也不知道长姐是怎么想的,那席廉院她死活要了去,那院子本是父亲要留给你的。” “那是你的院子啊,她问都不问,就抢走了,姐弟情都不顾了,还有母亲,那陆桂珍打母亲啊,她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打,她都无动于衷。” 郑磐被父亲郑进之送到书院读书,一个月回一次。 听到这里,郑磐眉宇带火,脸颊气得一抽一抽的。 郑绮居然抢他的院子,见母亲被打都不帮忙,实在太过分了! 郑绢给郑磐倒了茶,嘴上还在拱火,“二哥,你别气,到底是咱们亏欠长姐的,长姐多要点东西作补偿,是应该的。” 她当时顺着郑绮的话跟母亲说,把席廉院给郑绮,就是为了今日。 二哥耳朵软,脾气暴躁,最容易撺掇他打去郑绮。 她罚跪受罪那么疼,她也要郑绮和她一样疼。 这才是好姐妹患难与共,有苦共担,有罪同享。 郑磐果然受不得激,一把拍掉茶杯,哐啷一声,茶杯四分五裂。 此时他火冒三丈,豁然而起,出了清落院,往席廉院方向去了。 他要找郑绮算账! 郑磐的做法,正合郑绮的心思! 不过郑绮不会乖乖留在席廉院等郑磐上门来打她。 她特地找了个好地方,还带上了何氏安插监视她的夏青、夏小。 她要做的可不只是借人修理郑磐郑绢,拔掉夏青夏小两双眼睛! 上辈子,南荣仲瑜就是今日上门来拜访何氏的。 不过南荣仲瑜并不是很乐意同何氏交流,说了几句客套话,就去青松苑找大哥郑硕了。 大哥和南荣仲瑜岁数相仿,幼年时曾做过皇子伴读,与南荣仲瑜有些交情。 她特意带着夏青夏小逛园子逛到青松苑附近。 “温温良人,如集于木,像我这样的屋檐下雨燕,竟然也能高攀得到。” “所以你就耀武扬威,颐指气使,把自己当皇帝了!” 来人正是郑磐。 “二弟……” 郑绮还没说完,怒气冲冲的郑磐就扇了一巴掌过来,郑绮趁势就假装摔下去。 捂着被打的脸颊转过头来,不解、委屈、可怜一下就从眼睛漫上来。 “二弟,你为何要打我?” 郑绮当然知道郑磐是受了郑绢的撺掇过来打她的。 她就是要用苦肉计,演戏给南荣仲瑜看的,用南荣仲瑜达成她的目的。 男人大多是睁眼瞎,分不出什么是绿茶白莲花。 郑绢示意夏青、夏小,让她们不要拦着,趾高气扬地抱拳看好戏。 她就是要郑绮挨打! 郑磐蹲下欺身过来,横眉怒目地指着郑绮骂腔,“装,还装,我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郑家是谁人做主。”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抢我的东西,我的东西就是我的,谁也不许抢,把席廉院还给我!” 听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郑绮抬手护住脑袋,一脸惊恐,大声喊道: “不要打我,姐姐错了,二弟,求你不要打我……” 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我见犹怜! 就是没有眼泪掉出来! 毕竟是装的! 嚎得那么大声,就是故意让下人听到的,郑磐立马更气了,再次高高地扬起巴掌要打下来时,被人一把提起来,一脚踢到花丛,砸在花盆上。 “打女人算什么东西!” 出声喝骂的是南荣仲瑜,而他身长玉立地站在郑绮的面前。 南荣仲瑜低头看见地上的人,“郑绮!” 虽然只在采选那日见过,但他对郑绮印象深刻。 那句直白地向他表明心迹的“至死不忘,至死不渝”,好像在此刻在脑子里回响。 南荣仲瑜蹲下身来想要把郑绮扶起来,伸出去的手停滞片刻,就收回来了。 男女大防,男女授受不亲,即使他们被赐了婚,是未婚夫妻,但没有成亲,就不能逾礼。 郑绮在南荣仲瑜蹲下来要扶她时,用一种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可谁知他竟然不扶了! 白瞎她可怜又柔情的媚眼! 哼,木头疙瘩,眼瞎! 她只能自己起来。 “郑姑娘,你可有事?” 郑绮没有做声,只轻轻摇摇头,眼眸在那一瞬间就湿润了,两滴清泪从白净的脸颊留下来。 她的委屈是装来给南荣仲瑜看的。 而南荣仲瑜看懂了郑绮脸上的委屈! 可不就委屈吗,做姐姐的居然被弟弟欺负。 郑绮的情况,他让下人打听过,孔方伯府的人说,郑绮从小身体不好,被养在庄子上,近几年才回来的,那些兄弟姐妹都不亲近她。 现在看来,不仅是不亲近,还不喜欢郑绮,所以就肆无忌惮地欺负她。 南荣仲瑜那一脚让郑磐砸在花盆上,碎瓦片扎他屁股,疼得他公鸡叫。 马上搬起一盆花,连看都没看踹他的人是谁,就砸过来。 南荣仲瑜是行军打仗的将军,武功自然不在话下,当即一掌打过去,那盆打到郑磐身上。 郑磐因此被打飞到新弄的泥巴墙上黏住了,抠都抠不下来。 惊呆的夏青、夏小发出土拨鼠的尖叫! 南荣仲瑜幸灾乐祸地笑两声,就向曾经做伴读的郑硕发好人卡,“让下人把你弟抠下来。” 郑磐被下人抠下来,拖回清落院。 郑绮被大嫂秋意浓请进青松苑,煮了鸡蛋来给她滚脸。 郑磐打的那一下是真疼,脸颊都肿了。 不过她这场苦肉计用得值,郑磐用花盆砸当朝皇子,有他苦头吃得了。 南荣仲瑜和郑硕是站在屏风外,郑绮听得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南荣仲瑜问,“郑姑娘如何了?” “不碍事,就是二弟那巴掌打得着实重了些。” 郑硕的声音适时顿了一下,不怀好意从他狡黠的眼睛透露出来。 脸上歉疚,作揖向南荣仲瑜赔罪,“只是舍弟行事鲁莽,年幼无知,得罪了殿下,还请殿下饶他一二。” 郑绮经历两世,怎么会听不出郑硕话里话外的意思。 表面是请求南荣仲瑜不要追究郑磐的罪过,实际上是以退为进。 郑磐只会被罚得更狠! ------------ 第13章我柔弱不能自理的未婚妻 这无形之中是帮了她的忙,好大哥真是给力!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去看好戏了。 郑绮整了整衣衫,低眉敛目,十分柔弱可怜,从屏风后面出来,行了礼数。 “绮儿多谢殿下,只是我得先回清落院了,磐哥儿弄成这样,我总得向母亲交代。” 对于女人来说,柔弱是一种激发男人保护欲的本事。 这种与生俱来的本事不用,那就是浪费资源,而且这本事还能循环利用。 郑绮眼睛泛红,看起来又可怜有委屈,被打成这样,还想的还是怎么向母亲交代。 南荣仲瑜大义凛然道:“我和你同去,看那郑磐还敢不敢欺负你,郑磐以下犯上,该让他受受教训。” 他是亲眼看到郑磐打自己的姐姐,帮人帮到底, 何况郑绮还是他的未婚妻子,柔弱不能自理! 这正中郑绮下怀,有南荣仲瑜当靠山,正好可以借用南荣仲瑜的手,给郑磐一个教训,拔掉夏青、夏小,这样她就可以安排自己的人在身边。 春阳掠过庭前瓴甋中青草嫩芽,春风拂过那一树的碧玉妆成,那万条垂下如绿丝绦。 听到屋内的哭喊声,何氏更加心急如焚。 到门口时,被门槛下的猪油搞得摔了一个狗吃屎,额头咚得砸到地板上。 郑绮早就提前做了准备,趁着何氏在前厅接见南荣仲瑜时,让人偷偷涂了猪油。 “疼死我了!” 听到宝贝疙瘩的哭嚎声,何氏就顾不上疼痛,连奔带跑到东屋。 “我的乖儿呀,你怎么了?” 郑磐见到老母亲,哭得好大声,“母亲,都怪那个郑绮,磐儿还被人一掌拍到墙上,可难扣下来了。” “脑袋疼,手疼,屁股疼。全身都疼!” 郑磐脱下上衣,后背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那拍他到墙上的一掌,力气也太大了,还好他抗造,不然就死了。 他还没娶老婆呢! “郑绮?”何氏听到这话立马就不心疼她儿子了。 郑绮性子柔顺,压根不会欺负人,只会是她生的孽障去欺负人家。 “你是不是听你四妹妹的唆摆,说郑绮抢你席廉院住,又说陆桂珍打母亲,郑绮无动于衷,你气不过,就去找郑绮算账了?” “母亲怎么知道?”郑磐像二傻子。 何氏唉声叹气,“怪母亲,把脑子都生给你姐姐了,到你连半个脑子生不出来。” 她当年是找算命先生算过的,只要喝了符水,生下来的孩子特别聪明。 只可惜天命弄人,她的大女儿没活下来。 而此时,何嬷嬷匆匆进来禀告,“大娘子,嘉王殿下来清落院了。” 她跑过来时,已经有人把事情描述了大概。 这是郑家家事,嘉王殿下是外人,怎么能插手管。 她来不及多想,就匆匆感到清落院正堂,果然见嘉王殿下黑着一张脸,阴煞煞的表情吓死人了。 “臣妇见过……嘉王殿下。” 南荣仲瑜快言快语,“郑磐呢?” 何氏胆子都差点被吓破了,“…小儿病了,在病床上。” 南荣仲瑜喝道,“本王亲眼见郑磐殴打他长姐,本王上去劝阻,他竟然还拿花盆砸本王,如此冒犯,本王岂能放过他?” 听到这里,何氏已经吓得瘫软下去了,打王爷,她娘俩几条命都不够陪的。 “殿下饶命,饶命啊。” 何氏磕头震天响,郑绮想笑却又不得不忍住。 回头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幸灾乐祸一下! 郑磐听到嘉王殿下颠倒黑白,给郑绮这个恶毒女人撑腰,不服气地跑出来。 “胡说,明明是郑绮先抢我的东西的,她看你们来,才故意吼得大声,把你们引来。” “她这是设计陷害我!” 受害者委屈,施暴者张狂,人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郑绮装出一步上前说委屈的样子,她就等南荣仲瑜拦在她这个未婚妻的前面。 这样她什么都不用说,自然有南荣仲瑜帮她说话。 南荣仲瑜果然没让她失望,横眉怒目看着郑磐,反手一个耳光打过去。 脆生生的一响,好爽! “你的意思是本王睁眼说瞎话?你砸过来的花盆本王就该任由你砸,不该出手打回去?” 何氏真的怕小祖宗给她喜提一个满门抄斩,附赠一个何家一族大礼包,忙拉着郑磐跪下,按着磕响头。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何氏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了,她真怕马上人头落地。 满屋子的人都跪下了,郑绮也假模假样弯膝盖跪下。 谁知还没跪下,南荣仲瑜就把她提溜站直。 “是否饶郑磐一命,那得看看他长姐的意思。” 南荣仲瑜自顾坐下,把问题抛给郑绮。 这总归是郑家家事,说简单点,就是一桩兄弟姐妹间的龃龉小事,他不好插手管! 何氏当即爬起来一把抓住郑绮的手,“绮儿啊,你求殿下饶了磐哥儿好不好?” “你小时候是最喜欢的磐哥儿这个弟弟的了,你也最疼爱他,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给他,你现在也是最疼爱他的姐姐。” 何氏可真会给她戴高帽,用道德绑架她。 小时候那些东西,哪里是自愿给的,明明就是何氏把她所有份例都给了郑磐。 她受了“委屈”,却还要给郑磐求情! 郑绮抽出手,目光向南荣仲瑜这边看来,“母亲,我…殿下……殿下是宽厚之人。” 南荣仲瑜无奈。 郑大姑娘在他面前,英勇无畏地表白,在家里却成了个胆小隐忍的人,被人欺负了,都不会以牙还牙! 罢了,终究是要他来做这个恶人! “郑磐冒犯本王,本就是罪大恶极,但念他初犯,饶他一命,赏他三十杖。” “多谢殿下。”何氏喜极而泣,三十杖打不死,就是要吃点苦头,好在她好大儿抗造。 南荣仲瑜扶案起身,似乎告诫道:“郑姑娘身边的两个女使,主子受欺负了,只任由主子受欺负,实在不适合在她身边伺候。” 南荣仲瑜这话,最合郑绮心意了。 有南荣仲瑜这句话,夏青、夏小是彻底被拔除了。 郑磐被打,惨叫声在院里回荡,好不凄凉。 郑绮听着,也觉得好爽。 南荣仲瑜半垂目光,没有心思再理会郑家的事。 他本以为定下孔方伯府的姑娘当王妃是最合适的。 没想到郑家也一堆的糟心事,这是要是成亲,嘉王府估计要掺和到这些破事上来。 ------------ 第14章看到她,不自觉地唇角带笑 南荣仲瑜起身准备离开,但想到郑绮挨欺负的可怜委屈样,还是忍不住沉声提醒。 “郑姑娘的身份不一样了,何夫人,你不该慢待她。” 郑绮或许是因为母亲不重视她,所以那些弟弟妹妹就欺负她。 郑绮是嘉王殿下的准王妃,又是磐哥儿前程的助力,何氏哪里敢再敷衍。 “是,臣妇一定把绮儿照顾得妥妥当当的,殿下放心。” 又吩咐郑绮,“绮儿,送殿下出门。” 郑绮送南荣仲瑜出了大门,“多谢殿下今日肯帮臣女。” “你那母亲和弟弟对你不好。”南荣仲瑜一眼就看明白了。 “没有,母亲和弟弟妹妹都对我挺好的!” 南荣仲瑜这个人其实很重视兄弟姐妹间的情义,要是她直白说他们对她不好,说不准还会觉得她这个人没有感情。 说他们对自己好,那就不一样了,他会觉得她是在维护亲情。 郑绮适时的眸光低垂,是不是真的可怜,南荣仲瑜会自己看,不用她多说我一句。 上一辈子被人欺负得那么惨,就是因为没有权利。 重活之后才知道,权利才是女人最好的补品,最好的利刃! 郑绮会抓住每一样! 郑绮对于南荣仲瑜来说,不过是见过两面的人而已,并没有感情。 见郑绮如此委屈,却还要维护亲情,和他一样,都渴望那一点家人间的感情。 他十二岁就去了镇南军历练,直到十七岁创立淮山军,再到二十七岁,他回到杭州的次数寥寥无几,父皇也不会差人来问候他。 只有三弟,时常来书信问候,跟他说杭州的风土人情,风俗习惯。 他也想父皇会向对待四弟那般他,哪怕只是好一点点! 看南荣仲瑜神色凝重,郑绮猜到因为她的情况想到了自己。 “殿下,我母亲对我真的很好,现在对我可好了。” 南荣仲瑜怎么会看不出来,郑绮说这话不过是欲盖弥彰。 他有眼睛,看得分明,她母亲不过是看到郑绮要嫁到嘉王府,能为他们母子带来利益,才对她好一点。 对女儿好,是看在女儿能为他们带来利益,也是可悲! 郑绮嫁到嘉王府,他未必会对和郑绮举案齐眉,但能给她应有的体面和尊贵,让人不在看轻她。 南荣仲瑜作揖辞别,“府中还有要事,告辞!” “殿下慢走!”说话的是郑硕。 南荣仲瑜点头,上了叶照空牵来的马,驾马离去。 “兄长。”郑绮有些期待地叫了一声郑硕。 郑硕是她的亲大哥,是除父亲外,和她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 郑硕冷着脸,并不待见郑绮,他没有兄弟姐妹,他的妹妹早就死了! 对此,郑绮也不意外,大哥对何氏的子女都这样。 她会找到证据证明的! 晴日暖空。 从淮州来的消息到了顾星回,他步履匆匆进了南荣仲瑜住的院子。 “殿下,孟将军传来的消息。” 孟将军孟溪是淮山军的副帅,南荣仲瑜起程回杭州时,把军中事委任给孟将军。 徐将军暂时淮山军统帅又如何,有孟溪在,徐将军就翻不了浪。 南荣仲瑜打开小竹筒,取出里面的小纸条,打开细看,脸色一沉。 “才到淮山军,徐良辅的手就想管这么宽!” 徐良辅想把飞虎营的几个千夫长换成他的人,但孟溪回绝了徐良辅的做法。 顾星回拿过南荣仲瑜手上的小纸条一看,眉头一皱,“殿下,可要臣北上淮州?” 徐良辅做出这样的事,肯定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暂时还不用,孟将军能处理好。”南荣仲瑜烧了小纸条。 “传信孟将军,多加提防徐良辅,遇事可全权处理,不用顾忌徐良辅是谁家的人,是谁派来的。” 父皇想用徐良辅谋取淮山军给宁贵妃和琮王助力,他不会让他得逞的。 淮州是北边防线,安防不允许有一点差错。 顾星回知道,淮山军和北边安防是殿下的底线,皇帝踩着殿下的底线行事,殿下也不会一味容忍退让。 其实,顾星回更希望殿下能在杭州多休养一段时间。 因为淮州一战,殿下受了伤,虽然有军医救治,但内里却没好透。 加之这几年来频繁征战,他就怕殿下伤到根本,那恢复就难了。但殿下嘴巴严,跟谁都不说。 万幸殿下回来杭州,有崔老大夫帮着调养身体。 翌日。 南荣仲瑜下朝后带着叶照空去了崔家的为润堂。 为润堂很有名气,是崔老大夫一手创建起来的,培养了很多的大夫,这些大夫在救过很多病人,也到边境当过支援大夫,淮山军有不少将士都受到为润堂大夫的医治。 南荣仲瑜没想到,进去的第一眼就看到了郑绮,她在药柜上为病人抓药。 她那个小丫头,安排病人排队看诊。 郑绮一身浅蓝色的襦裙,没有半点纹样,头发全部向上挽起来,像田螺的尾巴,簪着根玉钗,鬓边带了朵岛锦牡丹绢花,不施铅华。 对取药的老人家笑盈盈,很漂亮。 这样的女子,宋玉东墙,往往会让人惊鸿一瞥,再难相忘。 看到她,南荣仲瑜不自觉地唇角带笑。 “老伯,按医嘱服药啊。”这个老人家不是第一次不听师兄的话了,郑绮每次见到他,都要叮嘱一句。 她今日来为润堂,不只是为了来帮忙,更是为了来偶遇南荣仲瑜。 她现在是准王妃了,荣华富贵唾手可得,但她想要走得更远,得到更多,与南荣仲瑜没点感情是不行的。 怎么勾引男人,让男人为她倾心,那是她的看家本领。 南荣仲瑜这个人温柔沉稳,对谁都是客客气气,需要直追,死缠烂打地追。 在追的过程中适当地给他送嘘寒问暖,温柔小意。 她这不就注意到南荣仲瑜和随从进来了。 ------------ 第15章装偶遇,目的被戳破 南荣仲瑜身份特殊,郑绮没有直接说出他的身份。 “殿下?”郑绮低声呢喃,意识到这个场合如此称呼有失妥当,忙改了称呼,“郎君,您找哪个大夫呀?边上拿号排队。” 为润堂是大型医馆,来往的人多,师兄就雇人在一旁写纸条,让前来看病人按次序拿号,并按次序排队,这样不会乱糟糟的。 南荣仲瑜听到郑绮的声音,侧目看去,听到郑绮低声呢喃“殿下”两个字。 这是郑绮故意表现出来的,既然要装偶遇,那就要装得像一点。 敢让他家殿下拿号排队,叶照空一听就来气,“你谁啊,敢让我家公子排队?” 郑绮从柜台上出来,“叶侍卫,为润堂看病不看患者身份地位,只看你们拿号先后。” “郑大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叶照空一脸诧异。 郑姑娘不是应该在家待嫁的吗? 郑绮道:“小女子也是为润堂的大夫,自然是在为润堂的。” 郑绮十五岁时,是被崔老大夫的妹妹崔陆英收养,还给她取名崔芫花。 芫花,是一种草药,有毒! 之后她和小积雪就住在崔家,她跟着崔陆英学医,直到去年才被父亲找回。 “见过郎君。”郑绮行了礼数。 南荣仲瑜见着明艳带笑的郑绮,转头就吩咐,“叶照空,去取号!” 既然是来看病的,那就照规矩办,不能给郑绮添麻烦。 郑绮笑说:“郎君不用拿号排队,您是保家卫国的将士,看病出行自该优先。” 南荣仲瑜这就不解了,“怎么和你说的自相矛盾了?” 郑绮解释,“崔老大夫敬仰保家卫国的将士,所以就定下这规矩了。” “郎君,崔老大夫现下还有病人,您可移步内院稍等。” 南荣仲瑜虽然是皇族,但为人亲和,没有架子,还真心为国家为百姓着想。 真是不知道老皇帝是怎么想,这么好的储君人选竟然看不到。 郑绮引南荣仲瑜主仆到内院,并为她泡了茶水。 叶照空和积雪在门口守着,此时门口窗户是大大敞开的,能清晰地看到屋内的人。 “喂,你家姑娘怎么会在为润堂,不是来偶遇我家殿下的吧?” 叶照空自然要事事问清,他家殿下天潢贵胄,惦记他的人不在少数。 哪怕那个人是未来的王妃,在没成婚之前,他也不能让她惦记他家殿下。 “你……” 就这样被人水灵灵地戳破了,叶侍卫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们留! 积雪脸上闪过被戳破后的尴尬,但她马上就转为很生气的样子。 “你有礼貌吗你,哪有人叫人叫喂的。” 积雪抱拳生气,哼声继续说:“我家姑娘认识崔大夫的时候,你家殿下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哼,想打探她家姑娘的目的,门儿的都没。 虽然他说中了! 但她不说,就没有第三人知道! 人生在世,脸皮就是要比墙厚,扭扭捏捏,办不成大事。 叶照空可不管小丫头有没有生气,只要和殿下有关的事,他都要问清楚。 “你家姑娘是因为什么事和崔家相熟的?” 他看郑姑娘在为润堂,好像在自己家一样。 当然是因为姑娘带着当时年纪尚小的她流浪,被崔陆英崔大夫捡到的,崔大夫还救了她和姑娘,让她们吃饱饭。 但她不能说。 姑娘现在是孔方伯府的大小姐,又是未来的嘉王妃。 在外流浪长大的事情不能说出去,对姑娘会有不好的影响。 积雪说:“我家姑娘从小身体就不好,是崔大夫治好的,姑娘对医学很有兴趣,就跟着崔大夫学了几年医。” 郑家人给为润堂捐了一大笔,要他们统一口径不泄露。 室内。 “这回见你,只觉得你多了几分从容自然,好像为润堂才是你的家。” 南荣仲瑜放下那茶杯,觉得郑绮和前两次见面都不一样。 “为润堂很好,臣女喜欢这里。”郑绮眉目舒展,心情很不错。 她从来不知道有家是什么感觉,在为润堂,她第一次觉得有了家的感觉,崔大夫那碗葱花面,很暖,很好吃! 南荣仲瑜温声问,“看你为病人抓药很是熟稔,在为润堂学医几年了?师从哪个大夫?” 南荣仲瑜毕竟是皇子,该守的规矩,郑绮还是知道的,“回殿下,有六七年了吧,是跟崔陆英大夫学的。” 南荣仲瑜神情微敛,“崔陆英,听说她是个性子自傲、行事怪癖的人。” “曾经放言说,不教徒弟心怀大爱,救死扶伤,只教徒弟自私自利,甚至教徒弟如何杀人!” “不知道是不是传言?” “这不是传言!”郑绮直言。 南荣仲瑜眸色闪过一阵错愕。 郑绮说起了缘由,“八年前,崔大夫和丈夫到边境行医,救了个北阙人,没想到那北阙人却恩将仇报,杀了崔大夫的丈夫,所以崔大夫就放出了这样的话。” 事实上,崔陆英是这么教郑绮的,郑绮也是这么学的。 讲到这件事,郑绮想起了她的师傅。 师傅的兄长为了不被北阙人杀,下药迷晕师傅送到北阙人的榻上。 在敌国,师傅利用她的美貌,周旋于北阙贵皇族,为大荣传出一份又一份情报,帮助大荣军队打得北阙人节节败退。 七年前郾城大捷,就是师傅得知情报,安排她逃离北阙,她把情报送给高将军,才有高将军联合淮山军攻下郾城。 国家、亲人都舍弃了师傅,师傅却教她国家大义,她想不通! “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 南荣仲瑜好奇又问,“那你是怎么跟这样的人学医的?” “崔大夫说看我顺眼,就教了!”郑绮没说实话。 崔陆英当时说的是,你够狠,够资格跟我学。 “你的手怎么了?”南荣仲瑜注意郑绮手腕上的异样。 “没什么,就是一些淤堵,上过药了。”郑绮把袖子拉下来遮盖住手腕的青紫。 南荣仲瑜想到之前的事,“你弟弟打你了?” “并不是,是臣女练习扎针的时候,扎错位置了。”郑绮轻轻拉起小半截袖子,露出青紫的癍快。 “殿下是不是觉得很丑?” 南荣仲瑜也撸起他的半截袖子,手肘上的伤疤条条分明,还有两条面目狰狞,看着就让人害怕。 他的唇轻笑,“怎么会丑呢,那我的不是更丑吗?” 郑绮说:“殿下的伤疤是因为抵御北阙留下,是英雄的象征,臣女的不一样。” 她说的话,做的事,都是装的。 ------------ 第16章缺爱,中温柔的算计 南荣仲瑜此时神情似乎困倦,用手遮掩嘴巴打哈欠。 “殿下是不舒服吗?”郑绮明知故问。 “没有。”才是第三次脸面,南荣仲瑜觉得他们还没熟到可以相互私事的地步。 “可殿下分明就是不舒服呀!” 郑绮是带着目的来偶遇的,自然要适时地送上自己的问候和关切。 “唇色略微泛白,是脾胃不和,是吃不惯杭州的菜吧,青雀街有家两淮菜馆,想来合适殿下的胃口。” 南荣仲瑜沉声道,“你倒是打听得清楚!” 郑绮知道他这话带着试探的意味,她淡淡一笑,不急不躁,不娇不羞地打直球。 “臣女喜欢殿下,很久之前就喜欢了,自然会关注殿下多一点。” 南荣仲瑜不是汪文远那种阴柔的帅气,是温文尔雅中透着股阳刚方正之美,就像一杯醇厚的姚子雪曲酒,越欣赏越有味道。 听到比采选时更加直白的话,南荣仲瑜的心微微一促,耳朵像夏天的晚霞,灼热感渗入肌肤。 手不知所措,嘴巴含糊说不出半个字。郑绮见他如此,心里忍不住轻笑。 谁说南荣仲瑜不好追的? 明明就很好追嘛! “殿下不说话,是觉得臣女轻浮吗?”郑绮像是拿跟狗尾巴草逗猫似的逗南荣仲瑜。 “没……有!”他很适应别家女子含羞带怯地跟他表白,不适应这种直白到一点都不害羞的表白。 是她说这话的说准太过炉火纯青,还是他适应能力太低了? 郑绮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眸看了眼南荣仲瑜,红润的嘴唇从容淡定地说。 “殿下琪花玉树,喜欢殿下又不是一件丢脸的事,采选那日是臣女见到殿下的唯一机会,臣女要是不说出来,就没有机会说出来了。” 以后有的是大把时间的时间说! 南荣仲瑜心里闪过这一句话,但马上又不这么想了。 天天这么直球,沉稳内敛的他受不了,他们以后只能是相敬如宾,谁也碍不着谁! 看南荣仲瑜被她的话勾得不自在,郑绮岔开话题,回到原来的问题上。 “殿下眼底青黑,是心气郁结,失眠多梦的表现。” “走路时脚步有点虚浮,气息稍促,淮州之战受的伤虽然痊愈,但内里却没有好透。” 知道郑绮打听过他,知道这么详细,南荣仲瑜也不在带着试探的意思。 “看来郑姑娘还是懂点医道的。” “调养内里的事,臣女不太懂,但臣女可以教殿下一个方法,让殿下夜里好睡一些。” “殿下,臣女冒犯了!”郑绮直接上手,好过南荣仲瑜犹犹豫豫地把手拿过来。 郑绮把南荣仲瑜的大手拉到案上,伸出拇指揉南荣仲瑜的合谷穴。 合谷穴也就是虎口! 南荣仲瑜心里想,现在说冒犯了,之前直白表露的时候怎么不说冒犯了? 郑绮自然不知道南荣仲瑜心里是这么想的。 “揉合谷穴可以疏肝理气,舒缓紧张,但揉按也是讲究时间和方法的,力气不可大,又不能太小,殿下就用这个方法记。” 为了荣华富贵,为了婚后能在王府站稳脚跟,郑绮也是拼了。 南荣仲瑜自小有没有母亲,又没有父爱,很缺爱。 缺爱的孩子,是渴望爱的,温柔的算计,也是一种关爱,一样能触动缺爱的人。 郑绮拇指在南荣仲瑜的虎口一揉一起,“湄湄揉,仲瑜起!” 南荣仲瑜黑白分明的瞳眸下意识地低垂,望着眼前美人的玉莹光寒,忙得挪开了眼睛。 他少年时就在边关,边关孤寂寒冷,从母妃去世后,就只有三弟偶尔来书信问候几句,他的父皇,从没有关心过他。 有人关心的感觉真的很好! 郑绮这个人似乎很好! “湄湄是你的小字?”郑绮力气合适,捏着这么一揉,南荣仲瑜感到很舒服,说话也变得温柔。 郑绮想说不是,但还是点了点头。 湄湄是她的第一个名字! 六岁之前,她是没有名字的,从她有记忆以来,何氏一直叫她死丫头,小贱蹄子! 何氏丢了她,她就被人卖到北阙为奴婢,是师傅救了她,给她取名湄湄。 “怨复怨兮远山曲,去复去兮长河湄。” 湄,是岸边的意思。师傅就是站在涿郡南望京杭大运河的岸边,那时候她虽然年纪小,但看懂了师傅渴望南归家园的心! 可国灭了,怎么可能还有国?兄长都舍弃了师傅,哪里还有家? 她虽然回到孔方伯府,但那也不是她的家! “江淹的别赋,最是黯然凄恻,你爹娘怎么会用这篇给你取小名?”南荣仲瑜不解。 郑绮稍微愣了一下,因为她认识字,但文化不多,这句子她真不知道是江淹写的。 “爹娘说,河岸边的水草最是柔韧!” 也最是低贱,被人践踏,不被人喜欢! …… “草民见过殿下!”姗姗来迟的崔老大夫进来,躬身作揖。 崔老大夫是为润堂医术最好的大夫,涉猎多科,现在上了年纪,反而钻研调养一科,有时也会做手术。 现在就是为病人做了刳割手术才来的。 郑绮行了礼数,规矩地退出了屋外。 南荣仲瑜:“崔大夫不必多礼!” 从前在军营时,南荣仲瑜受伤,多半由崔老大夫救治。他的情况,崔老大夫清楚,现在回京,他自然找崔老大夫做调养恢复。 崔老大夫脸有歉意,“让殿下久等了,是老朽的不是。” “在下岂敢!”郑绮已经向南荣仲瑜说明了缘由,而且崔老大夫又曾是淮山军诸多将士的恩人,就算让他等一天,他也等得。 崔老大夫替南荣仲瑜把了脉后,才说,“殿下近日可有头旋眼痛之证?还愁忧不乐,悲思嗔怒。” 南荣仲瑜自然不会讳疾忌医,有所隐瞒,“正是。” “殿下的脉象微惹而短,是肺之乘心,虽病不死,倒什么大碍,但殿下是伤后初愈,还是要少忧思,把内里调养好,免得……” 坏老头望窗外看了眼师侄女,轻笑道:“三月后使不了力气!” 南荣仲瑜从崔老大夫的笑声里听出了嘲讽,眸光看向了窗外。 糟老头子坏得很!居然揶揄他! ------------ 第17章本王没有,知规守礼的男人 “崔大夫!”南荣仲瑜脸色一沉。 “老朽的大英雄殿下哎,您咋又生气了,生气伤肝伤肾不是。” 崔老大夫嬉皮笑脸地劝,“殿下,您是患者,您得听医嘱呀。” “那个小叶子,你去找李大夫开药,在之前的药上,再加一副平肝静肺汤。” 叶照空已经习惯崔老大夫这么称呼他了,领命下去找李大夫开药。 “师傅,师傅。” 来者是三十出头的男子,是崔老大夫的弟子秦二十九。 “怎么了?急急吼吼的。”崔老大夫从窗口看出来,气冲冲的,盖不住脸上的疲惫。 方才那个手术,做了一个半时辰,累死他这把老骨头了。 “那个九号病人,他不让弟子给他缝合伤口,说弟子缝合得难看,他媳妇会嫌弃他,非要您来。” 秦二十九颇为无奈,他以前是上过战场当军医的,缝合伤口就是要快,哪有时间管缝合得美不美。 “阿绮,你跟二十九去。”崔老大夫此刻哪有力气管这个病人。 “我……” 还没等郑绮反应过来,就被秦二十九一把拉着就走了。 “上次那个肠吻合术的病人就是你给做的,缝合的那叫一个漂亮。” 郑绮学医几年后,一些缝合小伤口的事情,崔家的大夫们就交给她来实践。 之前的一个肠吻合术病人,是大师兄接诊的,但大师兄却交给她来做,大师兄则在一旁给她当助手。 更换了特定的衣服,湔洗消毒后,才带上手套,蒙上口鼻进去。 进去后才发现,其实病人的伤口不大,一般学过缝合的大夫都能做。 病人用了外敷麻药川乌头散,可以局麻,所以病人还是清醒的,还能跟她说话。 “大夫……麻烦你……你给我缝……好看点!” 因为麻药的原因,病人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 郑绮点头,拿来圆针、桑皮线、镊子,才缝合两针,病人就哭着喊疼。 “大哥,哭了就别动啊,你一动我就缝合得难看!” 局麻缝合因人而异,有的觉得用了局麻,还是疼的要死,有的就觉得不疼,但针、线穿过皮肤的感觉,他们有种钝刀子切肉的感觉。 …… 南荣仲瑜没想到崔老大夫会让郑绮去做缝合伤口的手术。 “崔大夫你就她去给病人缝合了?” 郑绮说她才学医几年。 “阿绮手稳,很适合这一行。”崔老大夫不吝啬称赞,要不是妹妹收了她做徒弟,他一定会收她做第两百个徒弟。 郑两百,还是个女徒弟,想想就很美。 郑绮很快就缝合好了,嘱咐病人一些注意事项,换了行头才出来了。 发现南荣仲瑜还没走! “殿下不回去吗?” 南荣仲瑜只淡然说:“叶照空取药还未回来了。” 叶照空还没出声,郑绮就注意到树下的叶照空了。 南荣仲瑜找理由也不仔细点! 郑绮弯了弯唇,勾出一个温和而撩人的笑,“能让殿下等臣女,是臣女之幸!” 叶照空早就拿好药了,南荣仲瑜还没走,估计就是在等她了。 他性子内敛,就算不是在等她,也不会出声反驳。 不管他有没有等的意思,她这话一出,南荣仲瑜只能是真的在等他了。 南荣仲瑜不说话,点了下头。 他本来没有要等她的意思,但听崔老大夫说他未过门的王妃能做那缝合术,所以才多问几句,不曾想耽误了时间。 好像也有点想等,她做事认真的看样子,有一种吸引人的自信。 “天色不早了……” 这就想溜了?那不能够! 郑绮还期待着明天多见面增进感情呢。 放得轻柔的声线软软的带着点点请求,“殿下,臣女有事想请您帮忙?” 南荣仲瑜却微微冷着声线问,“何事?” 才装关心他不久,就露馅了!还没过门,就想着用他嘉王的身份谋好处了。 这淡淡的语气倒像是对一个很陌生的客人。 这时柔时冷的性子真让人难以捉摸,肯定是在猜她要捞好处了。 郑绮把事情说了大概。 “殿下和镇南大将军相识,您约阿妍出来,让她自己听见是最好的。” 南荣仲瑜问:“你与云裳郡主既然相熟,为何不亲自告诉她?” 郑绮摇头,“人们都不喜欢传递坏消息的人,我直接说,阿妍未必会信。” 南荣仲瑜想着这个问题,不觉微微闭眼,掩下眼底不自然的情绪。 “本王是个男人,你让本王给你约云裳郡主?云裳郡主是个女的,本王是个男的。男的约女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嗯?”郑绮一下不解,“在杭州里,阿妍就与臣女,还有殿下最熟了,殿下约阿妍哪里奇怪了。” 但马上郑绮就明白了,轻声笑道:“臣女知道阿妍不喜欢殿下,殿下也不喜欢阿妍,臣女放心得很,殿下用不着担心别人会误会的!” “本王没有!”南荣仲瑜哼了一声,叫上叶照空,出了为润堂。 望着那走出去的背影,郑绮勾了勾唇,眼底有兴奋一闪而过。 南荣仲瑜喜欢不喜欢她不要紧,但这么看,他还真是个知规守礼的男人! “姑娘,你现在都是准王妃了,嘉王殿下的心有那么重要吗?” 积雪觉得,姑娘又不喜欢嘉王殿下,干嘛还要费功夫勾他的心,那样太辛苦了。 郑绮慨然道:“积雪,我这一生本就空花阳焰了,要是不抓心里的那点恨,走得更远,爬得更高,那我这一生更是梦幻浮沤了。” “有念头,有欲望,我才觉得我像个人,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积雪年纪还小,不能体会姑娘说的深奥的话。 …… 翌日。 云来楼雅间。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未来嘉王妃啊,怎么,你中选了,就来笑话我这个落选的人了。” 王若云气势上可不甘心弱于郑绮。 “我没那么无趣,上赶着揶揄王姑娘。”郑绮轻哼道。 王若云还真是个美人! 露裛琼英,春融雪彩,脸欺腻玉,鬓若浓云。 父亲是重臣,家室也好。南荣仲瑜要是不收敛锋芒的话,应该娶王若云这样的女子为正妃。 上辈子,南荣仲瑜要收敛锋芒而娶郑绢为正妃,但城阳郡夫人吴老太太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把落选的王若云弄进皇子府当了侧妃。 重生后,她是未来嘉王妃,她不会允许一个潜在的隐患成为竞争对手。 她约王若云前来,就是要戳破采选那日她要陷害季妍的真相。 这样一箭双雕,既可以让季妍知道王若云是什么样的人,也让王若云在南荣仲瑜心里埋下是恶人的种子。 ------------ 第18章戳破,闺蜜关系断裂 王若云可不想和郑绮这样的穷酸待在一起,“那你找我来干嘛?” 郑绮也不拐弯抹角,拿出那日的画,“这画是你在和阿妍进京途中偷龙转凤的。” “为的就是在采选那日,让阿妍进献给太后娘娘。” “阿妍是你的竞争对手,所以你要害阿妍,你想她死!”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害阿妍?我们那么要好。”王若云像是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 “是吗?如果阿妍把这幅画进献给太后她老人家,阿妍还活得到今天吗?” 郑绮呵斥掷地有声,“你看看这幅画画的是什么?是屈辱,是难堪!” “太后看了,会不会被气晕过去?阿妍会不会被陛下杀了?” 厉声一喝:“还说你不是要害死阿妍?” “我没有!”王若云厉声反驳,“季家手握镇南军,陛下未必会杀阿妍,我只是想让阿妍落选而已。” 她身负家族荣耀,可以不择手段。 郑绮带着前世的愤怒,想到阿妍那悲哀又可怜的结局,就恨不得要杀了王若云。 “可君心难测,你就赌陛下的一个未必,而把阿妍置于必死之地,阿妍把你当姐妹,你却要她死!” 目的被郑绮戳破了,王若云懒得再装,“是又如何!” “我父亲和镇南大将军都是湘湖地区的大吏,不管是皇帝选妃还是皇子选正妃,同一个地区,只有一个人入选。” “我肩负家族荣耀而来,就是要成为皇子妃。我品貌不输任何世家女子,季妍不在,我有绝对的信心能成为皇子妃。” 听到这里,季妍推门而入,她的眼神倏忽冷了下来:“王若云!” 季妍怒气冲冲地出现眼前,让王若云惊了一跳,“阿妍……姐姐?” 但马上她就反应过来了,“郑绮,你设计我!” 抬起巴掌就要打郑绮,却被季妍一手拦下,看着那洁白如玉的脸颊,想到听到的话,一巴掌反打过去。 她真心实意把王若云当做妹妹,而这个妹妹却毒如蛇蝎,背地要她死。 那幅画,画的是太后娘娘在北地受屈辱的历史,虽然很隐晦,但太后娘娘一看就明白! 她不敢想象,要是阿绮没有把画拦下,她会面临什么后果。 王若云被这一巴掌扇得有点发蒙,但脑子还是清醒的。 季家手握镇南军,她的父亲就在镇南军的驻地当节度使,她不能因为她的事而让王家得罪季家。 要是季家问罪,王家可就保不了! “阿妍姐姐,是我错了,对不起,我父亲要我一定要入选,哪怕只是皇子侧妃,否则就要打死我啊!” “我是被逼无奈,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的呀!阿妍姐……我错了!真的错了!” 王若云本来就生得楚楚可怜,这一哭,梨花带雨的,不知道外面那位听了酥不酥。 反正郑绮听了心软了,觉得王若云好不可怜! 外面那位自然就是指南荣仲瑜了,上辈子他可是很宠爱王若云这位来自荆湘之地的粮仓的! 虽然是侧妃之位,但体面尊贵,南荣仲瑜都是给正妃的待遇! 季妍一把甩开王若云的手,她的哭声只会让她觉得虚伪得很,更让她鄙夷王若云。 然而她有她坚持的一套标准。 “你有你要取舍的东西,你认为你的入选比我的性命重要,你舍弃了我,我不会因为你的选择就对你心生怨恨!” “你我都是独立的个人,谁都没有义务以我为先,以我为重,我待你至诚,是因为我愿意如此待你,若得不到同样的至诚,我也不会后悔!” “阿妍姐姐……”王若云的泪珠从眼角扑簌簌掉下。 季妍眼底生出厌恶,“你用不着假惺惺地哭,你我的事,与两家无关。” 王若云脸变得很快,听到季妍这话,演都不演了,哭声戛然而止。 她假模假样地哭,就只是为了得到这一句保证。 季妍是说话算数的人,说过的话,就会做到。 她和季妍可以决裂,但不能因为她们的事让季家针对王家。 “演都不演了,真好!”季妍只觉得自己瞎了眼睛,曾经竟引这样的人为蜜友。 “阿妍姐姐,你我既然都破裂了,我自然没有演的必要了,那样做作的演,我和你都会觉得恶心。” 王若云细眉上扬,对往日的情谊并不在意。 “阿绮,走了!我们以后离这种人远一点。”季妍拉着郑绮就走。 郑绮轻勾唇畔! 今天已经戳破王若云的真面目,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阿妍出身将门,武功谋略不输任何那些战场上的将军。 她是雄鹰,应该挽雕弓射天狼,而不是伴青灯古佛,郁郁而终。 季妍这样豁达,那般光风霁月的人,不应该被王若云这样的阴沟小人拖入尘埃。 如若像王若云这样的阴险计谋是恶人,那她也耍阴谋诡计,谋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情,也是一个恶人! 可她的恶没有要害无辜者的性命,没有把无辜者当着垫脚石。 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殿下!” 南荣仲瑜出现在雅间门外,郑绮轻柔地叫了一声。 南荣仲瑜倒是应得温柔,“嗯!” “殿下,劳烦您送阿绮回去吧,臣女还有事情要处理。”季妍现在没有心思送郑绮回去,她要去找人打一架,发泄一下。 “臣女有怨气,臣女要找人打一架,怒气要及时排出去,不然憋得慌。” 南荣仲瑜:“……”合着让他来当车夫送人回去呗。 他和郑绮还没有熟悉到相送回家的地步! 看到南荣仲瑜出现,王若云就知道郑绮不仅设计了她和季妍,让她们决裂,也设计南荣仲瑜。 让南荣仲瑜厌恶她,她再无机会选作南荣仲瑜的侧妃。 这是把她飞黄腾达的路都堵死了! “郑绮,你个贱人,你连嘉王殿下都敢算计!”王若云抄起一个茶杯,就要往郑绮身上砸去。 “殿下……”郑绮忙吓得躲到南荣仲瑜身后,做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 “明明是王姑娘做错了事,她要害阿妍,怎么她却还要空口白牙污蔑臣女?” 郑绮的声音带着哭腔,如雪般的小脸在那双雾蒙蒙的清眸下显得格外委屈可怜。 南荣仲瑜听了,心不忍触动,她那样诚心为云裳郡主,到了恶人嘴里,好人成了倒是成了恶人了! 也对,恶人是永远不会承认是恶人的! “不用理会那些人,你做好你认为对的事情,无愧于心就好了,至于其他人,她若欺负你,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必隐忍退让!” “绮儿听殿下的!”郑绮立直了身板,轻挑眉毛,眼神挑衅王若云。 该狗仗人势的时候都得多多狗仗人势! 王若云在郑绮身上嗅到同样的气味。 ------------ 第19章身体触碰,他害羞了 郑绮这个人,太装!太假! 王若云着急向南荣仲瑜解释,“嘉王殿下,那郑绮可是不是好人啊,她满腹阴谋,您跟她在一块,还不知道怎么被她算计呢。” 南荣仲瑜眼里尽是对王若云的鄙夷,眸子都不屑看王若云,“用不着王姑娘多此一举,本王的王妃,本王比你清楚!” “阿绮,我们走!” 南荣仲瑜身高腿长,大步流星,郑绮才小跑跟上去。 王若云在寂静的雅间气得攥紧了拳头,怒目恨声。 “郑绮,我不会放过你的!” …… 皇帝南渡,定下杭州为国都,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各个街道人流如织,喧阗热闹。 季妍去找武馆踢馆泄气去了,南荣仲瑜和郑绮走在人群的前头,叶照空和积雪跟在后头。 南荣仲瑜道:“多谢郑姑娘!” 对这没有来头的一句感谢,郑绮一下不明白,“殿下谢臣女什么?” “那幅画……对于祖母来说,那段日子是耻辱,很难堪。” 南荣仲瑜微微蹙眉,“我无法想象那日祖母要是看到了画,她会怎么样!” 郑绮:“殿下何须谢臣女!” 郑绮想到了自己,想到在北阙的那段日子,那些被当做贡女送到北阙的姐姐们。 在那些北阙权贵的眼里,她们就是玩物,是牲口,可以随时宰杀。 她们为了活得更长一点,奴颜婢膝,没有任何尊严。 而那些把她们当做贡女送去求和的长官们,却骂她们低贱,丢尽了风骨! 她是被当做奴隶被卖到北阙的,有师傅和那些姐姐们护着她,她才能长大成人! “那段日子对于那些女子来说是耻辱,可也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懦弱无能的象征,更该感到耻辱的是那些没能保护好她们的人,用贡女向北阙换取苟延残喘的人!” 南荣仲瑜沉吟良久,没有说话。 “殿下?”郑绮低声叫了一声。 是她的话说得太过激了? 南荣仲瑜沉声道:“所见略同!” “忍辱退让,敌人只会得寸进尺,所以我建立淮山军抵御北阙,就是想我大荣不再受北阙的欺辱!” 他已经打到两淮,只要一鼓作气接着打去,淮山军一定能收复旧都城。 可父皇却一心停战,即使他打胜了,也要同北阙和谈! 郑绮看得出南荣仲瑜不愿意同北阙人和谈的意思,可她要直白地附和南荣仲瑜不愿意和谈的心思。 虽然迎合了南荣仲瑜的想法,但保不准会有耳朵说到皇帝那里去,她不得不小心谨慎! 还是做个谄媚的奸臣说好听的话哄王爷开心吧。 “殿下,大荣一定会有越来越强大,不会有被人再欺负的一天的。” 南荣仲瑜颔首,他坚信,王师北定终有日! …… 郑绮走在南荣仲瑜的身侧,靠着街道这一侧,却有自己的小心思? 忽然一辆马车急驰而来,郑绮还没反应过来,手疾眼快的南荣仲瑜已经拉着她护在身后。 他们贴的那样的近,手还搂着她的腰。 “没事吧!”南荣仲瑜请温和的声音在耳边想起来。 “没……事!”郑绮的面容绯红,看起来十分胆怯,“就受惊罢了!” 她鸦睫微微抬起,双目含情地看着南荣仲瑜。 注意到灼热的目光盯着他,南荣仲瑜薄唇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扬起,微垂的眸子含光带笑。 “这么看我,我是怎么了?” “殿下……殿下可以放开臣女了吗?”郑绮很含羞带怯地低头。 南荣仲瑜这才想起来,他还拉着她的手。 她的小手纤巧,肌肤晶莹,那葱指如花瓣般柔嫩,握在手里,不由心中一荡。 他忙松了手,目光不敢去看郑绮,但终究还是忍不住一瞥看她一眼。 “多谢殿下!”看着南荣仲瑜的样子,郑绮心里有点成就感。 男人嘛,耍点计谋,动点小心思,拿捏! 南荣仲瑜看着好追,但让他为她打开心房,没有那么容易! 南荣仲瑜此时却避开了郑绮一点,转过头不去看郑绮,吩咐侍卫。 “叶照空,找辆马车过来送郑姑娘回去。” 说完这一句,南荣仲瑜毫不留情地转身就走。 “是!”叶照空应下这一句,自家主上已经走远了。 叶照空拱手道:“郑姑娘,请您稍后,卑职这就去车行为您找一辆马车过来。” “不用了,你陪着你家殿下吧。”郑绮笑了笑,“积雪,我们走。” 积雪抬步跟上。 叶照空想了想,还是殿下重要,快步跟上走远的殿下。 “姑娘…”积雪看着答应云裳郡主送自家姑娘回去的嘉王殿下,才送到一半就走了,为自家姑娘委屈。 瞧着积雪委屈的可怜样,郑绮笑说:“小丫头,替我委屈什么呀!” 积雪不满道:“哪有这样的嘛,要是没有陛下赐婚,就嘉王殿下那样的,能找得到媳妇吗。” 郑绮想到刚才南荣仲瑜拉她手的反应,就忍俊不禁,“嘉王殿下呀,害羞了!” “他是怕我会看出什么,所以就跑了。” 她还以为南荣仲瑜二十几岁了,在男女之事懂得很多,没想到还是个新手! “嘉王殿下是因为姑娘才害羞的吗?”积雪问得天真。 郑绮的神情颇为自得,“不然呢!” 积雪:“那姑娘教教我,怎么让男人见到我也害羞?” 要是她学了,说不定有一日能帮上姑娘。 郑绮心里告诉自己,积雪就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儿,好奇心重,她作为一个大人,不能教坏小孩子! “积雪,你学不了,你不适合!” 她少年时学的媚术,是师傅要她学的,为的是能在北阙那群权贵中勾得一个身份尊贵的人物傍身。 在北阙的大荣女子,活着是一种奢望! 积雪知情识趣,没追那问题往下问,“姑娘,我明天打听打听嘉王殿下在那儿,姑娘等着和殿下偶遇,如胶似漆吧。” “不,这几天先不见他,先晾他两天。”她要放长线勾稳南荣仲瑜,就不能天天拉线。 积雪不解问:“不应该趁热打铁吗?” 郑绮眉眼带笑,“嘉王殿下是野生的铁矿石,杂质多得很,急着打铁,反而让铁生了厌恶。倒不如先松一松,再紧一紧。” 积雪脑袋灵光一闪,说道:“我知道,这叫欲擒故纵!” “积雪好聪明哦!”郑绮嘻嘻一笑。 她认识字,但不太能理解那些古诗词和成语的意思,回去要补补文化,免得哪日给嘉王殿下念句情诗都念错了。 是夜,月色如银! 南荣仲瑜忙完手头上的公务,在屋里踱步一个时辰了,还没有睡着。 他为了保护他的未来王妃不被马车撞死,才拉她到身后护着。 只是不小心拉她的手而已! 这就是一件平平无奇的小事,不值一提,怎么就让他睡不着了呢? 郑绮一定是撞邪了,那邪性也传染到他身上! 为了好睡眠,他不能再见郑绮! ------------ 第20章美人欢心的谣言 “殿下,你昨晚没睡好啊,可要臣去告假书给陛下?” 幕僚于明朗看着南荣仲瑜眼下的青黑,忍不住关心两句。 殿下多年来辛苦,淮州之战受的伤才好没多久,应该好好休息。 “无妨!”他久不在朝中,对朝廷很多的人和事很生疏,他需要多关注。 于明朗拉着叶照空小声问,“殿下昨天见什么人吗?” 叶照空对于明朗向来是不隐瞒的,“见了孔方伯府的郑姑娘,殿下原来是要送郑姑娘回府的,不知怎么的,送了一半就不送了?” 于明朗:“未来王妃娘娘?” 叶照空:“啊!” 于明朗拧眉深思,殿下见未来王妃娘娘,那是件高兴的事,难道殿下是因为高兴得睡不着? 殿下一定是高兴自己有媳妇了! 所以乐得失眠了。 南荣仲瑜还没有出府门,就见顾星回朝他走来,身边还带着个五十左右的妇人。 妇人一身得体整齐的衫子,头发梳得板板正正,脸色也是严肃。 顾星回躬身作揖,“殿下。” “林国婆!” 南荣仲瑜自然是认得眼前的中年妇人的。 她是已故的章怀太子,也就是大哥南荣伯琮的傅母,负责抚养教育幼年时的大哥,也曾是宫里嫔妃贵人的礼仪教养嬷嬷,封晋阳郡夫人。 国婆,原来是称呼皇帝奶娘的,但大哥曾是父皇最为钟意的继承人,林氏抚育过章怀太子,称呼一句国婆,是尊敬的意思! “您怎么来了?”南荣仲瑜对林国婆还是很尊敬的。 林国婆行礼,“殿下万福!老身是陛下派去孔方伯府教导未来王妃宫廷礼仪规矩的,想着难得出宫,故而来府上见见殿下。” 其实是陛下让她特意走一趟嘉王府见殿下的。 南荣仲瑜眸色闪过一抹不自然,“父皇是觉得孔方伯府的女儿不适合做本王的王妃?” 林国婆收起了脸上难得见到嘉王殿下的欣喜。 嘉王殿下又不傻,自然能猜得到几分君心。 她也觉得陛下正有这个意思! 但她自动略过这个问题,只说,“殿下是陛下最年长的皇子,寻常门户娶亲,当重之又重,故而陛下派老身教授未来王妃皇家礼仪。” 林国婆是内廷女官,又身有诰命夫,在内廷是独一份。 她来教郑绮,算是父皇抬举郑绮了! 南荣仲瑜没在说什么,正挥手让林国婆去孔方伯府,但想到郑绮在家受她那些无礼的弟妹欺负,可怜兮兮的样子,忍不住多嘴一句。 “要是郑家有不知规矩的,林国婆没必要顾及他们的面子。” 林国婆明显是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嘉王殿下为什么要这么说,但还是点头应下。 顾星回送林国婆出了嘉王府,一旁的于明朗轻声笑说:“殿下这便护上了,可喜可贺呀!” 南荣仲瑜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高兴,“于明朗,你那只眼睛看到了?” “是,臣眼睛瞎了,没~看~见!”于明朗克制自己的笑声,但听起来还是很放肆。 “你。”南荣仲瑜指了指那日宣旨后就赖在嘉王府不走的内官。 小顾公公上来拜见,“殿下有何吩咐?” 南荣仲瑜吩咐:“进宫回禀陛下,就说本王不进宫了。” 心情不好,就不想进宫做事。 小顾公公曾在御前伏侍,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嘉王殿下明显心情不好! 这时候最好不要问嘉王殿下告假的原因,省得挨一顿批。 “殿下,您的告假本?” 凡是有官职的,都有一本告假本,写明告假原因,让亲信送到点卯局做记录就行了。 他不问原因,但可以让嘉王殿下写明原因。 南荣仲瑜冷着脸色,严声说:“本王还需要告假本?” 南荣仲瑜是行伍成长起来的将军,一开口就让小顾公公膝盖听话地跪下来请罪。 这气势,这脾气,也太吓人了吧! 南荣仲瑜此时心情不佳,抬步离开嘉王府。 宁贵妃的族人开了个校武场,听说有不少的高手,他去练练。 云裳郡主昨天揍了一回,今天该他去揍了。 · 小顾公公进宫见到皇帝陛下的时候,吓得动都不敢动。 皇帝显然不信这是他儿子说出来的话,“嘉王殿下是这么说的?” “是。”小顾公公不敢抬起头回禀皇帝,努力克制,不让声音颤抖,“嘉王殿下说,未来王妃生的花明丽景,他要备些东西送给未来王妃,讨她欢心!” 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帮嘉王殿下告假! 而且未来王妃也确实是美人,嘉王殿下拜倒在未来王妃的石榴裙下不足为奇。 皇帝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身旁的董公公,似乎外说“这理由能信?”。 董公公笑容容道:“陛下,您该高兴才是,若您不赐婚,嘉王殿下要何时才能娶上王妃。” “嘉王殿下与未来王妃感情好,婚后才能和睦,嘉王殿下此番行事,这是遵从您的圣旨啊。” “罢了,告假就告假吧。”皇帝挥手让他们下去。 他对儿子的行踪还是很了解的。 前几天带了礼上门去了孔方伯府,前日去医馆和郑家那丫头偶遇,昨日又与郑家丫头逛市集。 说儿子告假是为了讨郑家丫头喜欢,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可信度的。 毕竟郑家丫头长得确实好看! 只是嘉王殿下没有想到…… 他这为了美人欢心向皇帝告假的谣言就这样水灵灵地传出去了! …… 看到是林国婆亲自来教郑绮宫廷规矩,何氏脸上的得体笑容怎么都不自在。 心中的酸涩,只有她自己明白。 这些王妃的风光和尊贵,明明是属于她女儿的! 林国婆,那是内廷女官,还是诰命夫人,身份比她一个伯爵府大娘子还要尊贵。 她教郑绮规矩,这得有多看重郑绮! “接下来的日子,老身会好好教导郑姑娘宫规。但老身丑话说在前面,若郑姑娘的学得不好,就休怪老身无礼了!” 林国婆的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严厉,周身的气势,更像发号施令的掌权者。 何氏听着都有些发怵! 郑绮是从北阙国的死人堆里爬回来,上辈子又当过诰命夫人和郡王妃,并不惧怕林国婆的威严。 声音不卑不亢,“恭受林大人教诲!” 林国婆是内廷女官,称呼一声大人,有尊敬之意。 林国婆脸上依旧是一丝不苟之色,被何氏客气地请到了席廉院的院子住下,明日正式开始教导郑绮。 但郑绮不会让这段时间风平浪静的。 ------------ 第21章借巴掌 翌日。 席廉院一如既往的安静,没人敢过来打扰。 郑绮用完早饭,便开始和林国婆学礼仪规矩。 林国婆抚育过太子,又是宫里很多贵人的礼仪女官,对任何人一视同仁! 学得好,自然敬着,学不好,就不要怪她规矩严苛了。 前世,汪文远一路高升,郑绮的身份也水涨船高,规矩礼仪,都挑不出错。 林国婆那女夫子似的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看未来嘉王妃的眼神越来越满意。 她没有自傲,而是十分的谦逊,“是林大人教导有方!” 饶是林国婆一向严苛,性子板正,对眼前这位谦逊有礼,没有架子的未来嘉王妃,也多出了几分好感,和她说起了宫里的事。 “殿下是昭妃娘娘所生,可惜天不假年,昭妃娘娘早早就去了,留下殿下孤零零的一个人。” “殿下没有母亲,是不是过得很苦?”郑绮能体会没有母亲的痛苦。 “殿下是个苦中作乐的人!”林国婆扶着疼痛的腰坐下。 “林大人。”郑绮上前扶了一把,“您怎么了?” “不妨事,年纪大的女人都这样。”林国婆摆了摆手。 她到了年纪,天癸断断续续,时不时伴随腰腹疼痛。 郑绮拉过林国婆的手把脉,轻舒了一口气,“脉像没有大碍,是经脉不调导致的腰腹疼痛,过了这段时日,癸水绝了就好了。” “积雪,煎一贴当归散来!” 她这三四年看的关于妇女的医书比较多。 很多妇人对于癸水紊乱、赤白带等问题不重视,往往羞于出说口。 林国婆对她印象还不错,她这么做,也有收拢林国婆的意思! 她要在荣华富贵之路上走得更远,宜结交有用之人。 “是。”积雪下去。 郑绮叫来停云和落月,让她们扶林国婆下去休息。 停云和落月是前几日招到席廉院的,是郑绮自己的人。 现在席廉院的丫头小厮,都是郑绮的人,没有陆桂珍和何氏安插的眼睛。 林国婆午休时,郑绮带上停云、落月去了清落院见何氏。 何氏现在对她和颜悦色,就是指望着她这棵摇钱树能为她带来好处。 “绮儿啊,林国婆人如何呀?”何氏笑得很谄媚。 “自然是好的,对绮儿也是心平气和的。”郑绮猜得到何氏打的什么主意。 她想让林国婆也一同教育郑绢,让郑绢镀镀金,抬抬身价。 “这样呀,那能不能也请林国婆也教教你妹妹?”她希望女儿能在林国婆跟前受教,提提身价,到时候可以压压汪家。 汪家那个庶子怎么可能配得上她的嫡女! “母亲。”郑绮收起和气的眼眸看何氏,“林国婆是陛下派来的,女儿哪有那本事替陛下回答母亲。” “你这死丫头,翅膀硬了是吧。”何氏没有好气。 郑绮道:“母亲,女儿说的是实话呀,只要林国婆愿意教,陛下也管不着不是!” 何氏眸子一亮,她怎么没想到,林国婆在她家,她直接问林国婆不就成了? 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只要多送上一份钱财。 何氏当即叫来何嬷嬷,让何嬷嬷准备好一份钱,去席廉院见何嬷嬷。 郑绮弯出一抹笑意! 何氏这是上赶着去惹怒林国婆,林国婆是陛下派来,自然只听陛下的,塞钱财求关照,只会让她更厌恶。 而且,林国婆比何氏还更有身份,会在乎何氏那点钱? 当然,她可不止有激何氏去见林国婆这一招! 何氏果然去见林国婆了。 何氏把那袋荷包的钱放在桌上,推到林国婆面前,脸上陪着笑。 “这点心意,还请林国婆收下!” 林国婆端着茶盏呷了口茶,心里明镜似的,“何大娘子这是何意?” 一开口就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语气,怎奈何氏没听出来。 何氏舔着脸开口,“您教了我家绮儿,我也想让我家绢儿跟着您学学规矩,这是给您的束脩。” 林国婆面色容和,对于何氏的失礼之举并没有表露出来。 “大娘子,老身是奉命教大姑娘规矩的。” 何氏态度笑得十分恭敬,“我知道,有您教绮儿,是我家绮儿的福分。俗话说,学门弟子,多多益善,我自然也希望我的女儿们能跟着您多学学。” 林国婆脸上那容和的神色顿时一扫而光,语声温吞却含有迫人的气势,“老身宫里的女官,奉命令而来,为的是教未来嘉王妃规矩。” “大娘子做这事,说这话却不成体统了!”林国婆把案上的那包银子推了回去。 何氏看明白林国婆的意思,无非就是嫌弃钱少嘛! 这个好说,给女儿创造好教育的钱,她还是出的起的。 当即就拿出另外一包分量更重的钱推过去,“您的规矩,我知道的。” “至于您担心的,您不说,我不说,哪里会有人知道呢。” 何氏的脸上笑得跟花一样,就怕笑脸不够,让人感觉不到她的诚意。 林国婆脸色更冷冽了,看在未来嘉王妃的面上,出口的话并没有那么决绝。 “老身奉命而来,只教大姑娘规矩,大娘子却要老身教贵府的四姑娘,还不允老身说知陛下与太后,这是推着老身去犯欺君之罪。” 欺君之罪?何氏大惊,她就是想请林国婆教女儿,怎么和这罪名扯上关系了? “林国婆……我……” “哼!”林国婆冷着脸色起身,没好气地看了眼何氏,自顾自出了室内。 郑绮掐好时间进来,正好见到林国婆一脸冰冷。 何氏的不知规矩,不知体统,让林国婆很不快。 郑绮规矩地行了礼数,林国婆并不理会她。 是何氏让林国婆心生不快的,林国婆倒是不会因此怪她,只是单纯的不想理她而已。 “明日再学!” “是!”郑绮乖巧应下,老人家气头上,自然不想工作。 何氏也出了内室,见郑绮在眼前,招呼不打一句,阴沉着脸,带着何嬷嬷出了席廉院。 积雪看到何氏黑沉沉的脸色,忍不住笑出声来。 接下来,郑绮要进行第二招了! ------------ 第22章目的成 郑绮温声笑说:“积雪,停云和落月来院里也有两日了,你跟何嬷嬷说一声,说你带她们去认一下各主子院里管事的小厮、娘子,免得日后有个莽撞,得罪了人。” 积雪:“明白!” 姑娘是要她带着停云、落月经过九娘子的院子时,她们同九娘子院里的小丫头扯闲篇,不小心把“何氏送钱给林国婆,要林国婆教四姑娘宫廷规矩的事”让九娘子知道。 九娘子对于清落院的事可是十分的热情,她一定会把这件事说去益禾堂老太太那儿。 姑娘是小辈,指摘不了何氏,但姑娘可以用老太太训斥何氏。 何氏在老太太那儿已经有了臭名声,姑娘想让何氏臭上加臭。 姑娘这是借别人的巴掌打人! 陆桂珍果然如郑绮所预料的那般,去了益禾堂。 正好是唐老太太用晚饭的时辰,唐老太太便留她下来用饭。 “还是你有孝心,知道过来陪陪我老婆子。” 唐老太太的脸上是难得的笑容。 陆桂珍也懂晚辈的孝心,她没有婆婆,是把伯娘当做亲婆婆敬爱的,为老太太添汤夹菜。 “磐哥儿受伤要静养,四丫头忙着读书念字,大丫头又是林国婆教养着,只能是桂珍过来陪伯娘说说话解解闷。” 陆桂珍把盛好的汤端给老太太,“且说了,自桂珍嫁来郑家,伯娘拿桂珍当女儿似的,桂珍心里对伯娘感激不尽。” “就你嘴甜会说话。”唐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陆桂珍用筷子夹了块可口的肉放在唐老太太的眼里,话家常似的说道:“方才我来时,听到府里的下人议论,说七嫂拿了好些钱财给林国婆。” “要她老人家顺道也教教四丫头礼仪规矩,把林国婆气了好一阵,今日下午都不教大丫头规矩了呢。” 这话可不是道听途说,她曾经掌管孔方伯府多年,不管哪个院,都多少有点人脉,套个话,查个事,不是什么难事。 唐老太太听完这话,脸色一沉,瞬间便又敛去,若无其事地吃碗里的菜,张嬷嬷此时已经退出了益禾堂。 目的已经达成,陆桂珍用饭后就离开了益禾堂。 而不多时,张嬷嬷把何氏请到了益禾堂。 唐老太太端正地坐在堂中,脸色冷峻,何氏还没有行礼问安,便严声喝道:“跪下!” 何氏脑子有点懵,看着老太太审案似的脸色,也不敢问缘由,直接听话地跪下。 “母亲,您老……” 老婆子像黑脸的包公,吓人的很。 “之前我就说过,郑家最重要的事便是绮儿的事,这关乎郑家的荣耀,而你都干了什么!” 之前积攒的不满,她看在孙子孙女的面上不怎么计较,如今这一遭,让她忍无可忍! 唐老太太指着骂何氏,“糊涂的蠢东西!没脑子!” “林国婆奉命而来,教的是绮儿,你个蠢货竟不知天高地厚地让林国婆教绢儿,你如此不知规矩,没有体统,让人看我郑家笑话是小,影响绮儿当王妃光耀门楣是大!” “你是不是诚心要我郑家败落?” 何氏被老太太这破口大骂,心一下慌了,“母亲,儿媳没有这个意思呀?” 唐老太太怒拨茶盏在地,响声吓何氏身体一颤。 “我知道,你不疼爱绮儿,因为绮儿不是在你身边长大的,你对她没什么感情,所以你就想着把绢儿送到林国婆跟前。” “不只是为了膈应绮儿,更是想借林国婆的手,让绮儿还没过门,就被嘉王殿下厌恶,绮儿过不好,郑家沾不了王府的光,你就高兴了。” 何氏觉得这是天大的委屈,“母亲,我没有这么想,我当然盼绮儿她好呀。” 她只是想让她的小女儿镀镀金而已啊! 唐老太太厉声厉气,“可你就是这么做了,你让林国婆教绢儿,林国婆是不是怒了?是不是不教绮儿了?” 这两声质问,何氏没有辩驳,老太太说的是实话。 唐老太太平息了些怒意,“我也不与你费那么多的舌头,从今日起,你每日都来益禾堂院里跪一个时辰静思己过。” 何氏哭道:“母亲,您这是要我去死呀。” 跪在院里,那得有多少人看见,用不了明天,这件事就传到大街小巷。 面对人们指指点点和异样的眼光,那多尴尬,多社死! 唐老太太呵斥,“还不去受罚,是要我请亲家老太太过来辨一辨吗?” 何氏不再反驳,起身走到院中,曲膝跪下,认罚! 如若真请母亲过来,在不服管教的罪名上,还要加上一条忤逆婆母,不孝爹娘! 她可以受任何苦,但她不能背上忤逆不孝的恶名,那样会影响磐哥儿的仕途和绢儿的名声。 因为别人不会相信忤逆不孝的母亲会养出好儿女! 席廉院的上空,星点点,月团团。 郑绮饭后,特意到客院看了一回林国婆,为她送了些药,是治理腰痛的。 她委婉提出,明日学规矩的时辰推迟半个时辰,林国婆想着自己一把老骨头,能少工作半个时辰,自然而然地答应了。 郑绮回到卧房,积雪已经给她铺好了床铺。 积雪笑着说,“姑娘,大娘子被老太太罚了!” “不是跪祠堂吧?”郑绮落座,倒了杯温水,神态悠闲。 积雪道:“老太太让大娘子跪在益禾堂的院里,每日跪一个时辰,大娘子还想辩驳来的,但老太太说把亲家老太太请过来,大娘子便心甘情愿受罚了。” 大户人家的妇人娘子,最在意的便是人人称赞的脸面,让何氏在院里罚跪,那来往的丫头小厮都看得见,老太太这做法无异于把何氏的脸面扯了下来。 郑绮:“何氏自是心甘情愿地受了。” “她是个母亲,宁可自己受罪,也不想儿女因她而吃苦,老太太很会拿捏何氏为儿女的心。” 积雪不吝啬地拍马屁,“是姑娘懂人心,所以能拿捏他们的心!” 积雪的“良言一句”,郑绮感到真实的三冬暖,受用得很。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心,而我只是利用他们的心,达成我的目的而已!” 比起何氏加在她身上的痛苦,她做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她要把痛苦一点一点还给何氏,让她疼,让她痛,最后,一击毙命! 笑盈盈地吩咐,“积雪,明日执行第三招!” ------------ 第23章演一出好戏 益禾堂。 惩罚的事情已成定局,何氏认命地在院中罚跪。 只是来往的下人,路过益禾堂院门会停下看两眼热闹,都会被何嬷嬷呵斥赶跑。 何嬷嬷心疼极了,她家大娘子本不应该被罚跪的! 肯定是郑绮和陆桂珍联合设局,要害她家大娘子丢尽脸面! 何氏心里恨啊,都怪那个老虔婆,拿何家来压她,拿儿女来逼她,她才忍气吞声地在这里受罚! 等将来她儿子高中,她一定会让这个老虔婆好看。 郑绢哪里知道母亲被罚跪的事情,和汪文远相会后,喜滋滋地回到家中。 想到她和汪文远蜜里调油、琴瑟和鸣的样子,更是心花怒放! 汪文远现在在汪家是没有什么地位,可他是未来的异姓郡王,功绩显赫。 嘉王就来郑家拜访过一次,现在的轨迹和上辈子是一样的,郑绮也一定会走上和她一样的老路。 被赶到冷院,被疯狗咬死! 未来,她是地位尊贵,风光无限,郑绮只能在她脚下摇尾乞怜。 哈哈哈! 自家姑娘乐得没有眼睛了,夏花讨好笑道:“瞧咱们四姑娘杏脸桃腮,满面春光的,可见四姑娘有多喜欢汪家公子了。” 夏草:“是汪家公子最喜欢我们姑娘才对,刚才进来时,汪家公子的眼睛都舍不得离开四姑娘呢!” 郑绢把玩着小辫子,笑说:“哪个女子不想要个两心相悦的夫君?” 她可不是对汪文远两心相悦,能让她两心相悦的,只有对汪文远的身份地位、金银财宝! 她上辈子过得那样的凄惨,有没有丈夫的宠爱无所谓,那些荣华富贵才是货真价实的。 上辈子,嘉王殿下那么多女人,那个王侧妃又漂亮又有家室背景,尽管她当上王妃是高端开局,可结局断崖式下跌! 在那王府里,人人践踏谁都能踩上她一脚,根本没有尊严可言。 而现在,她不仅拥有男人奉献给她的爱意,在未来还会拥有更为风光的人生。 她和汪文远相会时,那未来婆婆也在一旁,除了他们母子关系有点过分亲密之外,其他的都好。 “四姑娘。”有嘴快的小丫头跑到郑绢跟前告诉她何氏被罚跪的事情。 郑绢当即跑到益禾堂求老太太。 “祖母,我母亲知道错了,且春日尚有寒气,求您免了我母亲的责罚吧。”郑绢娇滴滴地撒娇。 母亲被罚跪,是因为想让她在林国婆跟前受教,都是为了她好。 母亲能为她付出一切,她也能为母亲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唐老太太面无表情,淡淡吩咐张嬷嬷,“送四姑娘回去!” 郑绢吃了闭门羹,悻悻然出了门,瞧见跪在地上的母亲。 “母亲,祖母不愿意免罚!”郑绢眉头轻皱,吸着鼻子,泛红的眼睛留下眼泪。 “你祖母这次是下了狠心肠了,谁说话都不好使。” 何氏抬手擦掉郑绢脸颊的眼泪,温声安慰,“横竖只是跪一个时辰,母亲不会有事的。” · “郑绮!郑绮!” 郑绢带着夏花、夏草大喇喇闯进席廉院,看那架势就知道要找郑绮算账。 停云、落月拦都拦不住气势汹汹的郑绢,她们其实也不打算真拦,只是要做个样子给人看。 此时还没到林国婆给郑绮教授规矩的时间,林国婆并不在院里。 但也快来了! 郑绮听到声音,放下手中的诗经,下了坐榻,走出门外。 果然见脾气暴躁的郑绢杀进来,她是来为自己的母亲出口气的。 罚何氏的是祖母,郑绢欺软怕硬,她不敢对祖母发脾气,只会来欺负她这个软蛋。 上一辈子是这样,这一辈,亦是如此。 “四妹妹啊,你怎么来我的院子?” 郑绢不废话一句,扬着巴掌就打过来,郑绮不会束手就擒,侧身就是一躲,郑绢扑了个空,因为惯性,刹不住身体,巴掌打在门板上,疼得郑绢龇牙咧嘴。 郑绮的本事不错,在北阙的那段日子,她学过很多东西,只是从不和别人说,哪怕亲近如积雪,她也不知道。 学的那些东西,勾引男人的舞蹈,谄媚逢迎的语言…… 郑绢甩了甩手,脸上怒气冲冲,“你还敢躲开?” 郑绮那个贱人跪在她面前让她打,让她出气! 郑绮不爽地气哼,“我不躲开,等着你不分青红皂白打我吗?” “你还跟我犟嘴,你反了天了你!”以前的郑绮都是唯唯诺诺的,她怎么凶,郑绮都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 而现在,郑绮两次还嘴,还那么盛气凌人,简直岂有此理。 是她不稀罕采选,把当王妃的机会让给郑绮,可郑绮居然不知道感恩戴德,还对她颐指气使。 “母亲因林国婆而被祖母罚跪,你居然不闻不问,完全忘了母亲的生养之恩,真是不孝,简直忘恩负义!” “我今天就替母亲好好教训你这个不孝女!” 马上抽过夏花手上拿的竹棍,挥着往郑绮身上抽。 郑绮要躲开,不是什么难事,但她要上演一出好戏。 “啊!” 郑绮在躲开打来的竹棍时,故意不小心摔下了台阶。 而此时,林国婆正好进来,她就这么水灵灵地撞见这一幕。 “住手!” 林国婆快步走上前来,横眼一怒,郑绢举起的竹棍戛然一松,掉下来。 林国婆那表情,比庙里的阎王爷还要可怕,吓得她都傻了。 林国婆伸手把郑绮扶起来,看着郑绮的眼眸变得温和,还有几许心疼。 转眸看向郑绢时,忽然又变得阴冷起来。 她现在明白了,嘉王殿下为何要说那番话。 虽然才来孔方伯府两日,她倒是把府里的大致情况摸清楚了。 何氏和四姑娘是一丘之貉,不知规矩不知体统,二公子听风就是雨,空有一个脑袋,大公子夫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九娘子脑瓜聪明心思多,胜在没坏心思。 孔方伯府,何氏和四姑娘是最不知道规矩,最没体统的! ------------ 第24章推波助澜 林国婆那骇人的眼神,让郑绢一颤,她像个犯了大错的小孩,脚步哆嗦地后退两步。 上一世,她在王府见过林国婆一次,光是那眼神,就让她吓破了胆子。 林国婆有礼地称呼一句,“四姑娘!” “听闻四姑娘是养在老太太跟前的,老身入府两日,却还未曾拜见过老太太,还请四姑娘为老身带路!” 郑绢哪敢不从,林国婆去益禾堂的时候,手上还拿着那根竹棍。 “姑娘,林国婆已经去老太太那儿了,你可要过去瞧瞧?” 积雪希望姑娘带她去益禾堂看热闹。 郑绮气定神闲地为案上那一盆新栽种的白豆蔻浇水。 这株白豆蔻形如芭蕉,叶似杜若,冬夏不凋,不显山不漏水。 正如她所做的一切,她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利用别人去执行,不会被人发现,却又能达到的目的。 她与何氏母女的新仇旧恨,就如白豆蔻一般,冬夏不凋,不死不休! “小积雪,你家姑娘我在等人请我过去呢,想想这会时间也差不多,应该过来请我了。” 果然,停云进来禀报,“姑娘,林国婆请姑娘也过去一趟。” 林国婆为她执战旗,她自然要亲自观战。 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假笑,假礼貌,假开心! 林国婆就坐在唐老太太的左下方首位,此时全部除了陆桂珍一家,其他人都来了。 郑磐受的杖伤还没好,由下人扶着站外何氏身侧。 郑绮向祖母和林国婆行了礼数,就坐在不起眼的位置,好好看接下来的戏曲。 郑硕夫妇则坐在一处,秋意浓见这剑拔弩张的气势,就知道事情不会小,有点担忧地低声问郑硕,“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郑硕并没有理会秋意浓,甚至没有看秋意浓一眼。 氛围压抑,像秋后问斩似的,唐老太太也没把握林国婆会如何处置。 林国婆本是宫廷女官,无权处置她家里的事,但偏偏绮儿被赐了婚,性质就大不相同了。 绢儿和绮儿之间的打闹,在家里可以说姐妹之间的小矛盾,可现在有林国婆,事情就小不了。 “孽障,你又闯了什么祸?”何氏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自己的女儿惹怒了林国婆,她只能出声呵斥,一边歉然地去看林国婆一眼。 “母亲平日里的谆谆教导,你竟然当做耳旁风了吗?” “就应该罚你到祠堂,向祖宗反思自己错在哪儿。” “嬷嬷,带四姑娘下去,让她好吃吃教训。” 郑绮看着,心里忍不住嗤笑,面上倒是沉得住气。 何氏骂这一出,不过是想提前让何嬷嬷把郑绢带下去。 到时候如何,还不是由何氏说了算。 怨不得祖母这么多年来把对牌钥匙给九叔娘,何氏这样,如何做好一个当家的大娘子。 然而,大哥用总是不会让人失望的。 “等等。”郑硕喝止要把郑绢带下去的何嬷嬷,朝老太太温和道,“祖母,不妨让林国婆说说,四妹妹这是怎么了?” 何氏恶狠狠地剜了一眼郑硕,这小子跳出来就是把事情闹大的。 林国婆此时客气地说,“老夫人,我既然奉命来教授未来嘉王妃规矩,是否有权关管一管所看到之事?” 主位上坐着的唐老太太看到林国婆如此客气的样子,坐下的垫子让她如坐针毡,面上还是维持应有的得体和尊重。 “您是宫里的女官,受封晋阳郡夫人,又是主上委派而来的,您自然有权处置。” 林国婆摆明就是想管,只不过装作客气问一问。 林国婆想到嘉王殿下的那句话,便谁的面子也不管了,让人直接把那竹棍呈出来。 “这根竹棍,是贵府的四姑娘的。” 林国婆把“四姑娘”三个字咬得很重,郑绢突然被点名,身体吓了一跳,要躲进何氏怀里。 可林国婆那威严悍烈的目光一瞪,讪讪地缩了回自己的位置,低头咬了咬嘴唇,委屈极了。 何氏心里微恼,这个时候了,女儿还是不会端庄稳重,林国婆的架势,是铁了心地要追究到底,这样不得体,更会被林国婆训斥了。 郑磐听到这话,急性子就忍不住了,正想上前为郑绢说些什么,被老太太一眼瞪了回去。 郑绮屏声敛气,正襟危坐,明亮的眸子闪过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林国婆脸色和煦,轻声道:“是怎么一回事,兰香,把方才的事如实地说一说,好叫老太太来与大娘子她们知道。” 说着,走上来一个小女使,向众人行了礼数,把她和林国婆看到的事情仔细地说了一遍。 兰香年纪和积雪差不多大,口齿伶俐,语声脆亮,把郑绢如何掌掴,如何骂人,如何用竹棍打人,郑绮如何躲避,如何摔倒的,仔仔细细地说出清了。 何氏听了这些话,脸上难堪极了。 都怪她生的这个蠢女儿,为她出气就罢了,还明晃晃地打着她这个母亲的名头来,这不是专门给人家抓辫子的吗?! 何氏拍案而起,怒声几乎要把房顶震破,指着郑绢道,“混账东西,你怎么如此不知礼数?你母亲我是因为犯了错,做事不知规矩,你祖母的罚,那是应该的。” 老太太罚她跪,一是做给林国婆看的,免得别人说郑家是无礼之家,二是老太太知道了,老太太抹不开面子,要罚她装点面门。 “你为了这个小事搅是生非,惹得家宅不宁,合该打死你才是,何嬷嬷,给我取家法来。” 郑硕一直恶狠狠地盯着她,何嬷嬷有一瞬间不敢动。 “还不去?”何氏一声怒喝。 郑绢哪里知道此刻母亲想的是什么,听到母亲这么说,当即哭起来了。 郑绮神色悠闲,对于何氏故技重施,并不担心。 因为她有大哥准时的补刀! “四妹妹,你倒是有脸哭啊?” 郑硕不嫌事大地又开口说话,速度很快,却吐字清有力,让人听的很清楚。 “平日里你欺负你长姐,那气势可是嚣张的很啊。还有上回啊,你撺掇二弟打你长姐,可是当着嘉王殿下的面动的手。” “或许在四妹妹你眼里,未来嘉王妃也不如你有身份有尊贵……” “硕哥儿。”唐老太太出声喝止,再不停住,家丑全都抖出来了。 “郑硕,”郑绢怒声跳起来,手指着郑硕就要开骂,“你……” 何氏羞臊一张脸,把郑绢用力按回位置,怒瞪了郑绢一眼,“你给我住嘴!” 本来情况还没有那么糟糕,郑硕看热闹不嫌事大,纯心搅动风浪。 她会记下这笔账! ------------ 第25章棣华不同馥( “安静些!” 唐老太太一声令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陪着笑脸看着林国婆,“让您看笑话了!” 林国婆看了众人一眼,眸色似乎有嘲讽,侧把目光落在唐老太太身上,笑着道:“老夫人,处理这桩事,原是不甚难的,如今你一言我一语的,惹得众人动怒,倒是我的不是了。” 唐老太太忙出声,“林大人,哪里的话,都是我家规矩稀松,对子孙管教不严厉,让您看看笑话了,您是来教我家绮儿,绢儿犯错您也是训得的。” “祖……”祖母这话摆明了就是不管她了,任由林国婆处置她,郑绢气得出声,却被唐老太太怒瞪了一眼。 林国婆扫众人一眼,朗声道:“《吕氏春秋·自知》有言,欲知平直,则必准绳;欲知方圆,则必规矩。” “兄爱而友,弟敬而顺,这是兄弟之间的规矩;姊让妹幼,妹敬姊长,这是姊妹之间的规矩。若不长惠幼敬,何来的上下辑睦?” 字字有据,句句有礼,唐老太太忍不住去瞪何氏。 她太过娇纵绢儿,管束不严,闺犯睦亲之道,是一点都没学到。 一碗水端不平,大女儿都怨她! 何氏注意到老太太的眼神,别有深意地回看了一眼唐老太太,目光似有不屑! 她何家一向兄友弟恭,姐妹互敬互爱,她生下的孩子姓郑,那也是郑家传给孩子的东西不好,与她何家有什么关系。 郑硕面色沉静,并不做声,他和何氏以及她的子女之间永远不会有兄友弟恭。 哪怕他当时年纪小,哪怕他没有证据,但他知道母亲和妹妹是被何氏害死的。 郑绢郑磐心里气愤,郑硕对他们兄妹那是拿杀人犯眼神看人。 棣华同馥,荆树有花,那是永远不可能的。 一时沉寂无声,林国婆又说:“四姑娘,你不敬长姐,拿竹棍杖打长姐,你可认?” 郑绢知道,林国婆都看她拿着竹棍打人了,她定是偏心护着郑绮的,当即示弱扮委屈。 站出来跪下,眼眶里盈满了泪水,凄凄哀哀地说:“绢儿知道‘’姊妹同室,当如连理’的道理,可看着母亲受罚,长姐为人子女,却不见来给母亲问候一句。所以便气恼上头,这才糊涂了,不是真想打长姐的。祖母,母亲,我错了……” 郑绮此时竟然有点佩服郑绢,用认错的方式,给她扣上一个不孝的帽子。 何氏被祖母罚跪院中,她这个明面上的“亲女儿”不闻不问,在外人看来,确实是不孝。 郑绮慢慢开口,“四妹妹,我如何不孝母亲了,早晚问候,我何曾缺席?母亲有个伤灾病痛,我何曾不在跟前伏侍?只是今早林大人让我抄写《女论语》,无暇分身。” 她昨晚特地找林国婆推辞今早的时辰,就是为了等今天早上。 郑绢和汪文远相会,汪文远的母亲又是一个极度黏着儿子的,他们相会的时间不会太久,逛一圈也就回来了。 何氏看郑绮一向对她恭敬有加,对弟弟妹妹隐忍退让,这下突然大变,心有不满地看了一眼郑绮。 林国婆轻轻笑了一声,温柔地看了郑绮,便把目光转到郑绢身上,温言道:“姊妹有小忿,不废懿亲。四姑娘,老身相信你懂这个道理,长姐做到了‘姊不以其长而矜’,你口出恶言,动辄棍棒,可做到了‘妹不以其幼而骄’?” 林国婆态度看起来很和蔼,但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郑绮没学过林国婆说的东西,但听懂了。林国婆从规矩上说,又问责了郑绢。 这话一出,郑绢当即不哭了,睁圆了一双眼睛,委屈巴巴看自己的母亲。 何氏看明白的小女儿的意思,但她哪里还敢再出声,现在老太太看她越发厌恶。 前有她找林国婆教小女儿规矩,老太太罚她的事,后有郑硕盯着她,等着见缝插针把场面搅得更乱,她不敢随意地开口。 林国婆可不管她们的眉眼官司,只当做若无其事,“四姑娘,你有两不该,一是不该不学规矩。孔方伯府是伯爵之家,子孙若无规矩,便不敬亲长,不友兄弟,不睦姐妹,他日到了圣上面前,岂不惹下塌天大祸,祸害家门?” 何氏脸颊抽了抽,眼神十分的不屑。 一点点小错,摆这么大的谱,林国婆真是小题大做。 这话说辞好像说得她小女儿什么都不是一样。 林国婆接着又说道:“二是不该不查探清楚。按照四姑娘说的,是因为老身让大姑娘抄写《女论语》,是耽误了大姑娘尽孝心,是老身让大姑娘变成了不孝之人,四姑娘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郑绢当即辩解。 郑绮心里得意扬扬,林国婆的输出真是牛。 继续怼了郑绢,还把郑绢打算扣在她头上的“不孝女”的帽子推了回去。 心里对林国婆感激涕零,为她挡风遮雨。 何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好厉害的嘴巴! 拿了帕子装作擦眼泪,掩饰此时的难堪。 唐老太太其实都明白,只是因为郑绢是从小在她跟前哄她开心,所以对待两个孙女,一颗心多少都会偏郑绢一些,听了这些话,老脸羞愧得很。 林国婆语气很会拿捏分寸,这一通话下来,语气听得温和,却处处戳中要害。郑绢哑口无言,委屈的眼泪又滚下两滴,转眼看着祖母都置若罔闻,目光带着指责埋怨,又转头看母亲,见她那怒气冲冲的眼神。 郑绢心头一下就凉了,母亲不再开口帮她,她只能忍下委屈了。 “林国婆,绢儿错了。” 郑绢委屈的热泪夺眶而出,何氏搅着帕子看向郑绮,眼眸也跟着委屈起来,还带着愤恨。 她的女儿,本不应该这样的,现在居然低声下气地给一个奴才认错。 林国婆只是一个奴才,她女儿可是孔方伯府的主子! 真是可恶至极,欺人太甚! 她会统统记下,日后要郑绮和郑硕加倍偿还。 郑绮心里嗤笑,郑绢又来装谁委屈谁有道理那一套,都装不腻的吗? ------------ 第26章都不白来,人人有份 林国婆起身,对着唐老太太行了礼,语声温和了一些,“适才老夫人说,我奉命而来,管得了大姑娘,也管得了府中其他人。” “如今我要管一管这不当的规矩,老太太,您如何说法?” 她只说林国婆管得了绮儿,也管得了绢儿,哪里说过林国婆可以管全家的人。 但林国婆是宫里的人,要是她回宫在皇帝陛下面前多一嘴,难保不会影响绮儿。 虽然绮儿现在是嘉王正妃,但难保皇帝不会再下一道圣旨,把绮儿贬妻为妾,历史上不是没有过。 唐老太太只点头道:“您说的是!” 她明知道何氏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会把郑绢教得不成样子,却不多加干预,也怪她自己,不够重视子孙教养问题,今日的这场会审,她也有错。 林国婆见多识广,哪里吃郑绢哭哭唧唧的那一套,现在索性收敛温和的神色,肃声道,“四姑娘,老身知你府中年纪最小的姑娘,深得长辈的娇宠。 “可你仗着长辈的宠爱作威作福,颐指气使,与长兄顶嘴,杖责亲姐,问你几句,便假模假样地装哭扮委屈,你这般作为,何曾有半点孝悌尊敬?可有半点念及姐妹情份?” 郑绮听了,眼眸一亮,林国婆真是一个好的御前将军,这般直白的开骂,真是痛快淋漓。 到这里,郑绢哪里还不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当即做出诚恳认错的样子,“长姐,我错了,是我不好!” 看女儿向叶氏的女儿低头认错,何氏攥紧了袖子中的手,手背青筋暴跳,后槽牙都咬碎了。 她的女儿可以向其他人低头,但不能向叶氏的儿女低头,这是耻辱,这是拿鞋帮子打她的脸。 郑绢才说完,林国婆便转头向郑绮,换上一副恭敬温和的态度。 “大姑娘,这桩是非里头,你也有错,且是大错特错!” 郑绮一时错愕! 她……有错? 林国婆正色道:“一是错在软弱无能,你是未来嘉王妃,日后掌管王府中馈,若一味的软性子,没有半点威严与迫力,如何统御下人?如何管理侧妃妾室?” 原本郑绮还担心的,但听到这里,心里不自觉地开心起来。 林国婆是明贬实褒,还教她不要软弱。 只听林国婆接着又说,“嘉王殿下娶王妃,不是娶一个没有用的软蛋子回来平白无故占位置的,若不能帮着嘉王殿下安定后宅,那该好好想想大姑娘是否当得起王妃的位置。” 唐老太太听到这里,心一下就急了,生怕林国婆回宫说嘴,大孙女的王妃之位就泡汤了,但面上还是维持殷勤的笑,“林大人,嘉王殿下既然选了老身的大孙女为正妃,那必定是认可她的。” 林国婆回看了眼唐老太太,语重心长道:“我来府里时,曾去嘉王府拜访过嘉王殿下,殿下吩咐了一句,若是有不知规矩的,便可不用顾及他们的面子。” 唐老太太心惊。 这下连带何氏都心慌了,差点弄撒了案上的茶盏。 “殿下当真这么说?” 林国婆闻言道:“殿下金口玉言,我岂敢胡言乱语?大娘子若是不信,着人到嘉王府问问就是了。” “不敢,不敢!”何氏把脖子缩回来,她可不能再多生是非。 林国婆的话就是告诉他们,嘉王殿下其实不满意郑家的女儿做王妃的,要是再有什么幺蛾子,嘉王殿下可以再换一个王妃。 那怎么可以,她还指望郑绮给她带来好处呢。 林国婆掠过何氏,冷冷地又道,“大姑娘,你的第二错,便是没有做好长姐的职责。姊之于妹,先正其容,幼妹犯错,你当严厉训斥,教其听话。” “要是入了王府,也这般对待殿下的儿女,不尽教育之责,不是把殿下的儿女养成了废人?” 郑绮此时懂事地应下,“林大人教训的是,绮儿记下了。” 今天的事,她做到了假笑,假礼貌,假开心! 一边的郑硕,初时看林国婆教训郑绢,看得那叫一个开心,再听到林国婆对郑绮的明贬实褒,眼神一下就冷了下来,收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林国婆瞥了他一眼,一点好脸色都没有,训斥道:“大公子今日真是好大的威风,姐妹拌嘴,不过是小事一桩,她们的母亲说教一通便也就过去了。” “虽然说长兄如父,大公子可尽教育妹妹的职责,你为兄长,今日却落井下石,当着众人的面煽风点火,他日到了外头,也要帮着别人说自己弟妹的不是?” “您说的是!”郑硕自知在这件事上讨不了好处,索性认栽了。 看到郑硕吃瘪,何氏挑眉得意。 那小子上蹿下跳,该的! 林国婆端了茶盏呷了口茶,神色柔和了不少,“我虽然来府里两日,府中的人和事却看得清。大娘子,你有疼爱儿女之心,想他们变得更好,这无可厚非,可万事都在规矩之内,越过了这条规矩,难免累及自身。” “我也是有儿有女的母亲,最知偏颇了一个,另外一个便会心存不满,儿女情是缘分,若孩子们因为做母亲的偏心而堵了心,想疏通,便也难了。” 何氏看了眼自己的磐哥儿和绢儿,心有感慨,她好像更疼的是绢儿。 因为大女儿的没了,她把亏欠弥补到小女儿身上,对她百般疼爱,对磐哥儿,既没有过问他的功课,也没有给他做过衣服鞋袜。 何氏点了点头。 林国婆:“二公子。” 郑磐震惊,腰背被吓得挺直了。 他一句词都没有,他错哪儿?也应该被批评吗? “在,您说!” 林国婆言笑晏晏,“二公子沉着冷静,雍容有度,不知是在哪里书院念书?授课先生是哪一位?” 郑绮等人齐齐看去。 林国婆人人都打了一巴掌,却在对一句话都没说的郑磐给了颗甜枣! 郑磐有点发蒙,“湖山书院……邱夫子!” 林国婆笑说:“湖山书院很是不错,我家儿郎也在湖山书院!” “啪!啪!” 打手板的声音,还在脑袋回想。 郑绮出来的时候,心情有点沉重! 因为林国婆给他们四姊妹一人打了十下手板! 林国婆说,木板两端各有两碗水,少了一碗都会不平衡。 主打都不白来! ------------ 第27章哪像我,没有主角光环 “娘子,你觉不觉得今日的事,我几个兄妹看似都被训斥了,实则是席廉院的那位得了最大的好处。” 郑硕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段时间,何氏、郑绢先后被罚,郑磐受杖刑,何管家被贬田庄。 秋意浓自顾自喝着泰山磐石汤,对郑硕的喋喋不休充耳不闻。 郑硕两步走到她跟前来,“娘子,我与你说话,你怎么不吱声呢。” 秋意浓放下药碗,由侍女心儿扶着起来,声音淡淡的,“官人若有空,那便去万紫千红楼吧。” “没那心思,我刚才说的那么多话,你怎么都不搭理我一句。”郑硕把问题绕回原来的话题上。 秋意浓淡淡看了眼郑硕。 “你们之间斗来斗去的,你们高兴就是了,我没空理这些窝心事儿。” 她现在只关心自己和孩子,懒得郑家的人多说一句话,“心儿,我们走!” 清落院。 “母亲,郑绮那个贱人,林国婆就轻飘飘打了她十下手杖,真是不公平。” 郑绢十分的不忿,凭什么她受的委屈要比郑绮的多。 林国婆对她急言令色,对郑绮却是恭敬有加。 何氏怒喝:“住口,你还说这些,要不是你这蠢货好端端地去打郑绮,能让林国婆抓个正着吗?我今日受的委屈,都是你这个不长脑子的惹来的。” 郑绢了解母亲的脾气,母亲的怒火是烧得大,灼不伤人的。 “我哪知道林国婆来的那么准点,郑绮又那么没用,也不知道躲好点,偏偏往石阶那儿躲,站不稳就摔下去了。” 何氏轻轻戳了戳郑绢的脑袋,“你给我好好长长记性!再怎么不喜欢贱蹄子,背后阴她几招让她受教训就好了,别搞到人前来。” 郑绢玩笑道:“母亲,既然你不喜欢郑绮,她还小的时候,干嘛不弄死她?” “你姐姐她命大啊,丢了她这么多年,都没饿死她。” 何氏凝眉感慨。 当年她把死丫头哄骗出去丢了,又看着她被卖到北方,谁能想到她那么命大,竟然活着回来了。 郑绢道:“母亲,你说这话是怎么意思?郑绮不是自己走丢的吗?” 何氏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当即找补,“是走丢的,她不听话吓跑,所以绢儿不要学那死丫头。” · 郑绮回自己的席廉院,她没有心思去听何氏嘴训郑绢。 积雪看郑绮无聊,挪了一堆她看的重生话本过来。 “姑娘,书社又出了新话本,你看话本呗!” 躺椅上的郑绮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睛,“我不看那东西,那些话本千篇一律,我都感觉是把我的脑袋按在地上摩擦,显得我很没脑子。” “我爱小钱钱写的那本,重生回来,换嫁王爷。那写的是啥玩意儿啊,女主角自刀挑拨是非,真当大夫看不出是自刀,还是被人捅啊,里面的娘换来换去的,我都不知道谁是亲娘。一个二个的没头脑,要主角站着给她打,别人要打你了,不跑不是傻子吗?” “那一本也是她的,女主角中媚药跟皇帝睡了一觉,想要皇帝将来不怪罪她,先跑了,后来又和皇帝碰着了,她不行礼拔腿就跑。” “要是咱们的皇帝,这种失礼君前,不敬帝王的,只会让侍卫当场给秒了,哪会留她跟皇帝谈恋爱,直接给她一堆坟。” “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没脑子,受伤了躲山洞,不撕块布条包扎伤口止血,就一个劲儿的抱抱,还纠结你咋不入宫当妃子,你咋爱的是个浪子……” 郑绮不禁感叹,“哪像我,没有一点主角光环。” 想直接杀了何氏、何管家他们,还要担心官府发现,通缉她,抓她砍头。 积雪:“……” 这是全都看了吧,又爱看又爱吐槽。 口是心非的女人! …… “这么说,林国婆您也打了我王妃了……也打了郑家大姑娘了?” 他们还没成亲,现在称呼过于顺口不恰当,南荣仲瑜忙又改了词。 一旁的于明朗闻言,弯唇浅笑,“林国婆,既然是郑四姑娘不敬未来王妃,那你罚郑四姑娘就是了,怎么连殿下的王妃也打呢?” 南荣仲瑜睨了眼于明朗。 林国婆轻声禀道:“殿下,于先生,老身虽然是去郑府教大姑娘规矩的,可毕竟是外人,要么就是什么都不管,要么就端着老师的威严,人人都训斥打一顿。” “不过殿下也不用担心,大姑娘那体格子健康皮实,挨那十下手板,就跟挠痒痒似的。” 南荣仲瑜沉声不说话,于明朗似乎看穿了自家殿下的心思,便说:“林国婆,您教训归教训,可别对未来王妃动粗了。” 于明朗眼眸还看了一眼南荣仲瑜,林国婆秒懂,于先生这是怕殿下会心疼未来王妃。 “省得的,未来王妃也是被四姑娘拖累的。” 她现在晓得了,嘉王殿下说的那句话,真正的意图是想维护未来王妃。 不用殿下明说,她也会护着,那孩子心明眼亮,一看就是个好孩子。 …… 郑绮白天有林国婆教宫规礼仪,晚上还要去益禾堂听老太太的教训。 唐老太太怕她饿,吩咐让下人到小厨房拿些甜口的糕饼点心过来。 点心摆上来,唐老太太面容和蔼地看着郑绮,“绮儿,先吃些,等会儿跟着你九叔娘学掌家理事,看账算账,可是很辛苦的。” 侄媳妇陆桂珍出身名门,在何氏没有接管郑家的十多年,一直都是她掌管郑家的,去年才卸下担子,让何氏来管家。 其实,倒不是陆桂珍主动卸下掌家担子,是何氏从陆桂珍手上抢过来的。 她虽然明白其中的缘由,但何氏才是她正经的儿媳妇。她不拿回掌家权给陆桂珍,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绮儿的面上。 现在绮儿是未来的王妃了,不能让别人看她母亲的笑话。 “九叔娘?”郑绮诧异,“她来教我?” ------------ 第28章用母亲念子心,夺权 郑绮笑不出来,何氏现在之所以能掌管郑家,是她暗中帮着何氏把管家权从九叔娘手上夺过来的。 她只想过得好一点,才这么做的。 她和九叔娘之间,可是有夺权之仇的! 祖母居然让九叔娘来教她,就是把她送到九叔娘的砧板上当鱼肉,任九叔娘宰割了。 九叔娘和大哥一样,看何氏像路边的臭老鼠,恨不得啐上一口。 她作为何氏的“孩子”,九叔娘肯定公报私仇,她哪里有好日子过。 祖母是眼明心亮的老太太,怎么就看不清楚这一层呢? 只看到她被选为嘉王妃,能为孔方伯府带来荣耀,为郑家门楣争光添彩。 为了这些,都不关心自己孙女的死活吗? 唐老太太想到郑家得了好亲事,此时更是喜笑颜开。 “是呀,你九叔娘最擅长管家理事了,日后你做了王妃,掌管那么大的皇子府,不会掌家理事可不成。” “原本祖母还想,你母亲怎么突然换了你去采选,让你四妹妹去履行和汪国公府的婚约,如今想来,你母亲做得好。” “你呀,就是比你四妹妹懂礼守规矩!祖母就是希望你们儿孙能把郑家发扬光大。” 郑绮心中不由鄙夷地呵笑,眼底的冷嘲热讽,是一点都不想遮掩。 老太太倒是不吝啬夸奖,她还是听到第一次听到老太太夸她呢! 因为她有用! 她嫁给皇子,能给郑家带来荣耀! 老太太只把她这个孙女当做光耀门楣的工具罢了! 既然郑家对血脉相连的骨肉没有半点情分可言,那就不要怪她搅事生非了。 她不搞了老太太,她搞何氏那个贱人。 郑绮眼眸一瞥,积雪秒懂,做出为郑绮抱不平的表情。 “才不是呢,是四姑娘硬抢汪家姑爷做丈夫!” “还说,只要喜欢,姐夫也可以是丈夫。” “寻死觅活地逼着要换亲,姑娘争辩不过,才被大娘子强制换亲的。” 谁教的小姑娘就像谁,积雪很有表演信念,眼眶泛红,湿润了眼眸,眼泪听得落下来。 “积雪,住嘴!”郑绮装模作样地怒喝。 积雪眼中有怒火,“奴婢住不了嘴,姑娘。四姑娘在您和汪家姑爷谈婚论嫁时就勾搭上了。” 积雪又是另一个模样了,义愤填膺地数落起了何氏和郑绢的。 跪下来向老太太哭诉,“老太太,天底下哪有准小姨子勾引未来姐夫的奇葩事,准丈母娘还帮着换亲的。四姑娘都做出这种事情了,大娘子还当做什么事儿都没发生。” “就丢圣旨那一回,大娘子和四姑娘还骂我们姑娘是个没用的东西,还说大公子这个竖子打你妹妹,你都不帮着拦着。” “我们姑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大娘子还让人克扣我们的份例。” 郑绮眼睛一亮,积雪一顿输出,真他娘的给力! 唐老太太听得怒目圆睁。 她知道何氏不甚贤惠,却也没有想到何氏竟然纵容小女儿做出这种事来,竟还不惩戒! 姐夫变丈夫,如此荒唐,亘古未闻。 对自己亲生的大女儿,又骂又克扣份例,还让亲女儿住偏院的旧客房。 她之前还问过何氏,何氏只说“绮儿喜欢安静,是自愿到旧客房住的”。 何氏如此不喜欢大孙女,可想而知回来的这些日子,大孙女受了多少委屈。 唐老太太转头沉声吩咐,“张嬷嬷,你去清落院,让何氏把对牌钥匙交到益禾堂,就说绮儿要学管家理事,让绮儿先管着。” 张嬷嬷应了声就出了益禾堂。 祖母做出的这个决定,郑绮并不意外。 她是在仰人鼻息的环境中活下来的,察言观色,拿捏人心,很是擅长。 回来郑家没多久,她能摸透所有郑家的人。 她就是要用祖母这个长辈,把何氏手里的管家权重新夺走。 何氏拿了掌家的对牌钥匙,是绝对不会轻易交出来的。 可祖母很精明,知道拿她作筏子。 用“她学习管家理事”为由,何氏是会把对牌钥匙交出来的。 她现在还是何氏明面上的亲女儿,她嫁给皇子,那就是磐哥儿未来前程似锦的助力。 磐哥儿不是嫡长子,没有继承爵位的权力,何氏为了磐哥儿的锦绣前程,是不遗余力的,会把对牌钥匙交出来。 祖母见何氏做出这种事,又把郑绢教成这个样子,收了她的对牌钥匙,大概率不会再把对牌钥匙交到何氏手中。 九叔娘陆桂珍管家的能力是得到祖母称赞的,对牌钥匙或许会回到她手里,也有可能会到大嫂手里。 只要不是在何氏手上,郑绮都乐见其成。 她走这一步,就是告诉何氏,她能帮她尝到掌家的滋味,也能瞬间让她失去掌家权。 “祖母,”郑绮看着唐老太太,“您用绮儿的名义把母亲的对牌钥匙拿过来,是为了磐哥儿着想吗?” “你倒是看得通透!磐哥儿是家里的男丁,除了性子单纯容易被人利用外,其他的还是不错的,他将来是要走科举做官,光耀门楣的。” 唐老太太神色认真,“何氏可以有污名有不干净,但不能因为她脏了磐哥儿的名声。” 祖母说这话,竟然一点都不避着郑绮。 想来祖母也知道,她对何氏一点都不亲,不会把这些话说到何氏面前。 她很淡漠,甚至对府里的兄弟姐妹,也一样不亲。 不多时,下人端上点心,有个两三盘,郑绮只认识那一叠红豆糕。 是红豆糕,她最喜爱的。 唐老太太和声细语地说,“不说这些了,祖母小厨房的糕点最好吃了,绮儿尝尝。” 郑绮神色舒然地夹了一块红豆糕吃了一小口,就放下筷子。 淡淡回答,“好吃!” 孩子都爱吃甜的,但她在最爱吃甜的年纪就被何氏故意丢了,颠沛流离,尝尽辛酸与痛苦。 她已经不是最吃甜的年纪了,就更不需要了! 何氏丢她时,她只有六岁,那就是在要她的命。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何氏不是她的亲娘。 天真地以为是她不听话,惹母亲生气了,所以母亲要教训她,晚一点会来接她。 流落在外的十多年里,她一直都记得家在哪里,爹娘是谁,她有弟弟,叔父。 北阙那孤冷而又豺狼环伺的夜里,她在一直在想,母亲为什么不来找她?为什么不要她? 直到回到郑家,她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她才明白所有。 她以为的母亲,是要杀她的刽子手! ------------ 第29章教理账,暗中谋断臂膀 郑绮不是第一次吃过红豆糕,师傅曾经给她做过,是没有放糖的红豆糕。 那一份红豆糕没有这一份红豆糕甜,但比这一份红豆糕好吃千百倍。 那是她在异国他乡饱受痛苦时,拥有的第一份温暖和爱! 可惜,师傅死了,死在北国寒冷的冬天,她再也没有师傅了! …… 张嬷嬷去了清落院,郑重地向正在拨算盘算账的何氏行了礼数。 “老奴见过大娘子。” “张嬷嬷呀,”何氏抬手,停下手上的活儿,“你怎么来了?可是母亲有吩咐。” 张嬷嬷和蔼浅笑,措辞倒是很讲究,“老奴恭喜大娘子得了个皇子女婿,大姑娘有福气,大娘子也有福气,磐哥儿将来更有福气,前程似锦,官途亨通啊。” 何氏听到这话喜笑颜开,笑声、眼角的皱纹都藏不住。 “还是郑家祖宗保佑,老太太把绮儿教得好。” 何氏的场面话说得真是客气又有礼貌,还能把老太太夸一顿! 尽管老太太没有教过郑绮,但也不妨碍她睁眼说瞎话。 张嬷嬷规矩地陪着笑容,“老太太说大姑娘要学好掌家理事的本事,将来才能在皇子府站稳脚跟。” “请大娘子把对牌钥匙给大姑娘管着,大姑娘在实践中才能更快更好地学会掌家理事。” 听到要把她的对牌钥匙拿走,何氏的笑容戛然而止。 “要我交出对牌钥匙?” 张嬷嬷和蔼笑道:“大娘子,瞧您说的,大姑娘不学好管理庶务的本事,可怎么掌管偌大的皇子府?” “若是二皇子娶了侧妃,让侧妃管了中馈,那咱们大姑娘不是让人笑话吗?将来磐哥儿可是要仰仗他大姐夫帮衬的。” 何氏虽然爱权,但爱磐哥儿的锦绣前程,直接问她,她是不会交出对牌钥匙的,要是牵扯上磐哥儿的前程,何氏会交出来的。 何氏思虑再三再四,“母亲和张嬷嬷考虑得有道理。” 磐哥儿的前程,日后少不了需要郑绮这个姐姐,还有皇子姐夫的提携帮衬。 扭头吩咐身边的何嬷嬷,“何嬷嬷,去把对牌钥匙拿过来给张嬷嬷带过去给绮儿。” 何嬷嬷总觉得有点猫腻,但一下又想不明白,领了何氏的命,到室内拿了对牌钥匙,交到张嬷嬷手上。 张嬷嬷收下,行了个礼数,就恭敬退下了。 何嬷嬷在何氏身边轻声嘟囔,“大娘子,您好不容易才把管家权从陆氏手上夺过来,老太太突然又要了回去,是不是有猫腻啊?” 何氏没有想得那么多,“能有什么猫腻,郑绮得二皇子看中,我还指着这小蹄子用这门婚事帮磐哥儿换锦绣前程呢。” “郑绮嫁去皇子府,要是掌管不了中馈,那就是没有实权,对磐哥儿的前程可是一点用没有。” “你也不要杞人忧天,凡事往坏处想,对牌钥匙在绮儿手上,绮儿与我母女一心,不会背叛我的。” 郑绮并不知道她不是她的亲女儿,当年她那么小,又过了十多年,更不会记得她把她丢了的事情。 郑绮的心还是向着她这个母亲的,不然也不会帮她把掌家权从陆氏手上夺回来。 …… 春风习习,掠过门廊下的花草树木。 郑绮坐在玫瑰椅子上,垂眸静静听着眼前女人的滔滔不绝。 “大小姐,你系将来嘅皇子妃,系要掌管皇子府中馈嘅,要识得掌家理事、支使下人、睇账本写账本,呢啲嘢一定要识,先至唔会丢我哋郑家嘅面。” 说话的人锦衣华服,气质凛然,生的一张端庄典雅的贵妇脸。 她就是郑绮的九叔娘,孔方伯府曾经的当家人,陆桂珍。 陆桂珍是九叔郑彬之的夫人,五十二岁,比九叔大,听说三十出头才嫁,生有一儿一女。 陆桂珍是岭南人氏,嫁到杭州二十来年,从不说官话,倒是府里的听了十多年,听懂了她说的白话。 郑绮曾被崔家人收养,崔家人就是岭南人,所以郑绮听得懂,还会说几句。 郑绮柔声笑地回答,“九叔娘,绮儿知道喇,辛苦你教我喇。” 陆桂珍诧异郑绮能跟她说家乡话,远嫁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家乡话。 但想到这个小蹄子曾经帮着何氏夺走她的掌家权,脸色就阴下来。 “大小姐,你唔好睇我咁随和,你帮你阿妈何氏攞走咗当家权呢件事,我仲记喺心度,迟啲再同你慢慢算。” 说完这话,陆桂珍脸色似乎更阴冷,神情还带点压迫感。 郑绮听着,心虚得不行! 她同何氏阴陆桂珍,夺了管家权,要陆桂珍心甘情愿地教她管理庶务,怎么可能? 下一瞬,陆桂珍语气微沉,带着同情的表情又说。 “我知你帮你阿妈攞咗我嘅管家权,都系想哄返你阿妈开心啲,因为你阿妈根本唔钟意你这个女儿,但你做咗咁多,你阿妈佢都唔会领情。” 被人戳破,郑绮更心虚地低下头,原来九叔娘都看得明白。 不过从九叔娘的语气中看出,她似乎只是嘴上不饶人而已,怪罪的她意思不大。 陆桂珍看侄女的表情,大咧咧地又说,“大小姐,我就系讲你两句啫,唔会咁小气啩?老太太开口要我教你,这件事我唔会同你计较的啦。” 从这几番交谈下来,郑绮发现,其实九叔娘本性不坏,心直口快,大大咧咧的。 日色渐渐西沉,这一日九叔娘教了她不少东西,且教得很认真。 她已经学会怎么看账算账写账本了。 郑绮指着账本上的一处不懂地问,“九叔娘,这个是不是有问题啊?数目对不上。” “你同我讲白话啦!” 陆桂珍不爽地说完这一句,眼睛就往账本上看去,又比对另外一本记在单价的账册,眼眸瞬间震惊。 “我靠!给我搞假账捞油水,中饱私囊啊。” 陆桂珍当即收了账本,往老太太那边去。 望着陆桂珍走出去的背景,郑绮唇畔微微一勾。 她不是真的不会看账写账,只不过是用这个机会爆出何氏同何管家利用管家的便利来谋取私利的事情。 陆桂珍同何氏不对付,不会放过何氏的。 接下来,她就等着看何氏是如何自断臂膀的。 ------------ 第30章益禾堂审问 陆桂珍同何氏不对付十几年了,暗里可没少让人监视清落院,对清落院以及大小仆从的举动一清二楚。 当即带着一伙人昂首阔步地到前院,扭主了何管家,又到他的住处搜出了中饱私囊的账本,可谓行动迅速。 然而她并没有马上去同何氏对质,而是马上赶到益禾堂向唐老太太禀告。 因为唐老太太才是孔方伯府的真正掌权人! 陆桂珍规矩地问了安,拿着那两本翻开的账册递到老太太眼前。 “伯娘,您瞧瞧这两本账册,是我教绮丫头看账册的时候发现的。” 陆桂珍此时用不太板正的官话同老太太说。 她不说杭州官话,是因为学得不像,总被京都那些优越的人拿来取笑。 唐老太太年纪大,眼睛却不花,摊在面前的账本看得是一清二楚。 “账目对不上,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利用这个机会,来谋取我家的利益?” 陆桂珍示意她的陪房陆嬷嬷上来。 陆嬷嬷手上捧着一大匣子,陆桂珍接过陆嬷嬷手上的匣子,打开了放在案上。 匣子内装了一堆银钱和钞票,数目还不少。 陆桂珍在一旁轻声说,“伯娘,这个账本和这些钱是从何管家屋里搜出来的。” “我在想,何管家只是一个小小的管家,每个月三贯的月俸,不吃不喝二十年攒下来,也没有这么多啊。” 郑绮在益禾堂的后堂,唐老太太不许她出现前厅,不过她在后面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国家首都从汴梁挪到杭州,才二十多年,是王朝的初年。 钱比较值钱,一贯钱可以当五两银子用,三贯钱就相当于十五两银子。 陆桂珍只说何管家,并没有直接点出何氏,她是在等老太太开口点名何氏。 “确实有蹊跷,传何管家进来。” 唐老太太此时眸色阴沉,转头吩咐张嬷嬷,“去清落院把何氏请过来。” 陆桂珍果然顺着老太太的话,带着几分不解,几丝阴阳怪气往下说: “现在是七嫂管着家,何管家又是七嫂的得力助手,何管家做了这样的事,不知道七嫂她是否知道?” 何管家还没进来辩解,陆桂珍就直接给何管家定了罪,还借这番话给带上何氏可疑哦帽子。 不愧是掌管郑家十几年的当家人,这心思、手段,倒是让郑绮佩服不已! 郑绮继续听着,听到了何管家的声音,是陆桂珍让小厮扭着进来的。 唐老太太把账本合上,放在案上,带着檀香手串的手拍着账本,凌厉的眉眼掠过那一大匣子银钱,目光落在何管家身上。 “这些账本还有银钱,可是从你屋里出来的?” 老太太措辞讲究,没有用“搜检”两个字。 一是顾惜着儿媳妇何氏的脸面,何管家是何氏的陪房,在郑家也有二十多年了。 二是知道侄媳妇陆桂珍与儿媳妇何氏一向针尖对麦芒,担心陆桂珍借这个机会陷害何氏。 她是府里的老太太,陆桂珍得她重用多年,这件事她不能装作看不见,何况又有账本和一大匣子的钱财做物证,所以她要问个真相大白,不能偏颇。 “是……”何管家说话都带着颤音,陆大娘子带人搜检他的屋子,气势凌人,比杭州府衙的官差还要可怕。 老太太和陆大娘子是一种人,天生就带着威严,眸色沉下来,更是竟然惊骇。 他不敢隐瞒,也隐瞒不了。 唐老太太严声,“这账本是写你的吗?” 郑绮从小缝往前厅看,祖母眉色带严,看着就像要追究到底的,但她却只问何管家‘账本是你写的吗’。 这就说明,祖母其实心里知道何氏同何管家利用管家之权谋私的事情。 老太太就是府里的权威,没人比她更清楚府里的人和事。 问何管家这话,就是为了最后把这件事全都归咎在给何管家身上,而放何氏一马。 她做梦都想要何氏死,怎么可能会让何氏就这么轻易逃脱了。 且等着看吧! 只听唐老太太又肃声问,“是你的钱吗?” 老太太才问完这一句,何氏就带着陪房何嬷嬷还有两个贴身丫头进来了,福身向老太太行礼后才落座。 陆桂珍那么大动静,她怎么会不知道。 何氏笑盈盈眼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何管家一眼,便收回视线,只装作不知道,“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何管家……怎么在这儿?”脸上带着笑,森冷的眼眸却落在陆桂珍身上。 “儿媳见过婆母。”何氏规矩地行礼。 “坐吧。”唐老太太淡淡道。 何氏点头,坐在陆桂珍的对面,那杀意腾腾的眼神,恨不得陆桂珍千刀万剐了。 陆桂珍最会在老太太面前花言巧语,搬弄是非,撺掇着老太太把本属于她的掌家权给了她,一给就是十多年。 让她这个孔方伯府正儿八经的当家大娘子成了笑话,成了被人耻笑了十多年的空手掌柜。 如今在老太太跟前告何管家的不是,摆明了就是在针对她。 但老太太未必会帮着陆桂珍,毕竟她是老太太的亲儿媳,陆桂珍就只是个隔房的侄媳妇罢了。 唐老太太三言两语把话给装聋作哑的何氏说明白,让张嬷嬷把从何管家屋里搜出来的那匣子银钱,还有账本搬到何氏面前给她看。 “这匣子钱有一千贯,是从何管家屋里搜检出来的,老身想不明白,一个小小的管家,是怎么在你掌家的情况下,半年内就攒下这么多钱的?” 这话是在质问何氏,是怎么纵容何管家在半年内贪下这么多钱的。 陆桂珍此时带着阴阳的腔调道:“七嫂,这一千贯就相当于五千两银子,一千两银子能在杭州买下一栋有正屋堂屋,有东西厢房,有厨房,还带小院子的宅子。” “一个管家,半年内就攒下了五栋宅子,可真是有钱啊!从前我管家,我打理我娘家陪嫁来的产业,三年我都赚不来五栋宅子,何管家半年就赚了五栋宅子,本事真大!” 何氏脸色难堪极了,何管家的钱,是她在管家的时候昧下的,只是交给何管家代管。 因为她娘家大哥的儿子要成亲,需要的钱财不够,所以昧下点钱用来贴补娘家。 只是没有想到被竟然陆桂珍发现了! ------------ 第31章撇清关系 何氏是这么想的,但她绝对想不到,这件事是郑绮早就谋划了的。 陆桂珍和何氏不对付由来已久,在郑绮回到郑家不久,当时还是掌管郑家的陆桂珍,就派了心腹充做丫头来监视郑绮。 郑绮也一早知道春桃春杏是陆桂珍的人。 她不喜欢自己的屋子里有别人的眼睛。 这会让她觉得,那眼睛是像草丛中伺机捕猎的狼。 危险! 她布局,不仅要拔出陆桂珍的眼睛,也要趁机拉何氏下马。 在这局里,陆桂珍只是替她拉何氏下马,弄死何管家的棋子罢了。 儿媳妇纵容下人谋私,还被人捅出来,罪名可不小! 何氏有苛待亲女,娇纵小女儿抢夺姐夫当丈夫,骂郑家长子嫡孙的丑事在前,现在还爆出纵容管家替她谋私的事情,只会是罪加一等。 何氏此时倒是装得平稳,对于陆桂珍方才说的一大段话,置若罔闻。 对着唐老太太说,“母亲,您的意思是,何管家在帮着我管家时瞒着我昧钱谋私了?” 陆桂珍听到这话,嘴角轻笑,何氏这话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而且也是告诉她。 这件事她不知道,是何管家自己做的,她被蒙在鼓里,极力撇清关系。 何氏是在弃车保帅了! 她以为何氏怎么着都会替何管家说几句好话,原来何氏在踏进益禾堂之前,就存了弃人保己的心思了。 心啊,比她还要凉薄几分! 唐老太太点头,她其实知道这件事,只是她不想闹开来,家和万事兴比什么都重要。 何氏转眸看何管家,厉声质问,“何管家,你是我的陪房,我多信任你啊。” “可我没想你竟是个黑心的,你竟然利用我的信任来中饱私囊!” 何氏也是出身书香门第的,管家能力不太强,但上过学,脑子还是比较灵活的。 明白陆桂珍既然存心借着老太太的手来打压她,必定证据确凿。 她怎么都救不了何管家,倒不如牺牲何管家来保全她。 陆桂珍端起建盏呷一口茶润嗓子,把手上的建盏放在身侧的桌上,长眉轻挑,瞳仁带笑。 “七嫂,你倒先别急给何管家盖棺定罪的啊,没准人家何管家是冤枉的呢?” “且说了,何管家多大的官啊,他能有胆子背着主子贪下这么多钱?” 陆桂珍的视线投在何管家身上,“何管家,今儿老太太在此,你要是有委屈,可尽管说出来,咱们家老太太最是公平公正了,必不叫你含冤而死。” 何管家身体颤抖,心里发慌,他明白,大娘子是要牺牲他保全自己。 陆大娘子是提醒他,你主子都这样了,你还保她呢! 虽然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他是何家的下人,他孩子们的身契也握在何氏手上。 他没有选择,主子说的话,就是他能做出的选择! 何管家抬起头,抡着巴掌扇了一巴掌,“老太太,两位大娘子,是小人猪油蒙了心,犯下大错,小人都认。” 说着,他膝盖转了个方向,朝何氏磕了个响头,“这个钱是小人利用大娘子的信任,偷了府上的器物卖到典当行换来的。 有交易的文书,放在房梁上的小盒子里,大娘子着人取来,一看就知道了。” 唐老太太听了,脸色沉沉,并不出声,示意人到何管家的屋里把房梁的小盒子取来。 陆桂珍牵唇讥笑。 何氏都对何管家弃如敝履了,他还对何氏忠心耿耿,不肯供出何氏。 好忠仆却没个好主子! 不过能斩掉何氏的臂膀,杀杀何氏的威风,她也高兴! 益禾堂的下人动作快,不多时就把那小盒子拿回来了。 唐老太太仔细看了,何管家这人还真买了郑家不少的好东西,玉观音,玉如意,金佛像…… 这些都是郑家祖辈代代传下来的,何管家就在何氏掌家的半年内卖掉了不少,这是在打她郑家的脸! 唐老太太看向何氏的眼眸变得幽深,脑中思考着怎么处理。 何氏背地是如何指使何管家偷卖府上东西谋取私利的,她大概能猜到几分。 究其原因,是因为何家大郎娶高门女,不够当聘礼的,所以何氏让何管家替她捞油水,替她偷卖府里的东西,贴补娘家。 郑家的儿媳,竟然胳膊肘往外拐! 但何氏毕竟是郑家的儿媳,这件事翻到明面上来说,郑家的脸面也不好看。 何氏说自己不知情,最多只能治她一个监管不力的罪名。 何管家一力承担下来,那她只需要治罪何管家就行了。 转头对何氏说,“何管家是你陪嫁的随身下人,却是贱口奴婢,刑统律上说,贱口奴婢赃满十贯即死。” 听到死字,何氏当即花容失色,她是舍弃何管家保全自己,但没有想过要何管家死。 当即就起来,两步进到老太太跟前求情,“母亲,何管家纵然有错,可他罪不该死呀!” 陆桂珍见缝插针地说,“七嫂,你嘅好忠仆卖咗我哋屋企几多好东西啦,赃满千贯啊,都够死一百次喇。就算送咗去官府畀裴大人处置,何管家都系要死嘅。” 还是说白话更能彰显她的气势! “你!”何氏眼睛冒出杀人的火花,恨不得把陆桂珍剥皮拆骨。 “陆桂珍,这事就是你谋划的,你恨我抢了管家权,你杀不了我,你就要杀何管家。” 陆桂珍气势盛人,“七嫂,空口白话,你唔好赖我,偷卖主人屋企的东西唔系何管家咩?做假账揩油嘅唔系何管家咩?” 陆桂珍说起家乡话来咄咄逼人,气势比皇帝老子还要有威严。 何氏强辩不过,当即跪下来,“母亲,是儿媳御下不严,监管不力,才让何管家做出这事情来。” “可何管家跟了儿媳二十多年了,儿媳是真不忍心看他去死啊,求母亲发发善心,饶何管家一条命吧。” 唐老太太眸色沉沉。 要是送到公堂,今日的丑事,就人尽皆知。 那不体面,对郑家的名声也不好,而且绮儿马上就是皇子妃了,郑家不给她拖后腿。 唐老太太道:“郑家有喜事临门,不宜见血,沾了晦气,就按普通雇佣奴婢偷盗主人家的罪名处置吧,杖打五十,赶去田庄。” “多谢母亲!”何氏感激涕零地起来。 至少保住可管家的命! 后堂的郑绮却是另外一副神色。 ------------ 第32章打人不打脸 郑绮没想到,何管家对何氏如此忠心耿耿,何氏都弃他不顾了,他还是把所有事情认下来。 何氏拉不下马,死一个何管家也是稳赚不赔。 没想祖母竟然用“喜事不能沾晦气”为理由留下了何管家这条狗命。 她苦心谋划,倒是让皇帝的赐婚圣旨成了保命符。 何管家的哀嚎声响彻益禾堂,郑绮在后堂只是安静地听着。 虽然这一局,没有达到她想要的,但也有收获。 何管家挨了这五十杖,不死也残了。 何管家到了田庄,她有的是机会再杀他,而且在外头杀人,没有何氏和陆桂珍的人监视她,动手就容易多了! 何氏没了何管家,就是自断一臂,也算输了。 不过陆桂珍还没有离开益禾堂,估计还想怎么再气一气何氏。 何管家的棍子打完了,何氏让人过来背起何管家离开,又吩咐人去请大夫。 陆桂珍嘴边噙着幸灾乐祸的笑意,“七嫂,咁肉痛何管家,头先唔好俾人哋背镬啦,哈哈!” 何氏咬牙切齿道:“陆桂珍,今日之仇,我会记着!” 陆桂珍满不在乎,“知道啦,你记得就记得,我唔怕你!” 在何氏眼前甩了甩手上捏着绣有烂荷叶花纹的帕子,手指抚了抚脑后的头发,长眉上挑,挑衅地看着何氏,欠欠地笑了一声。 “春桃、春杏,同我返屋企,大娘子发烂渣(发脾气),唔开心了。” 老太太处置了何管家后,也把她安排在大小姐身边的眼睛一并清理了。 两个小丫头不愧是她亲自选出来的人,能力顶顶的,能让她今日好好打杀何氏一顿。 那烂荷叶帕子在面前甩来甩去的,这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她。 何氏忍无可忍,拿起巴掌就要掌掴陆桂珍,但陆桂珍手疾眼快,何氏的巴掌还没打下来就被擒住了。 陆桂珍也不打算忍,反手就是一巴掌过去。 脆生生地一响,可见力气之大。 “你打我?”何氏捂脸怒瞪陆桂珍。 陆桂珍语气极其嚣张,“你系屎忽痕(屁股痒),我打你就打你啦,吹咩?” 何氏当即疯狂起来,扑过来就挠陆桂珍。二人混作一团,打得难分难解,你扯我头发,我也薅你头发。 祖母就在身边,郑绮不好意思在兴冲冲地看好戏,赶忙要出去假装救她的母亲。 唐老太太无奈叹气道:“绮儿,别去了,免得伤了你。” “桂珍和你母亲年年这么打,不让她们打这一架,益禾堂能被她们拆了。” 老太太就这样淡然地往外看,已然司空见惯了。 “姑娘,我们赌谁赢呗,两贯钱。”积雪挨在郑绮身侧说,“我赌九娘子赢。” “我也赌九叔娘赢!”郑绮真的就不去拦了。 老太太笑而不语,郑家书香门第,年年上演的,全是打戏。 陆家也是文化底蕴深厚的,更会打戏。 郑绮主仆二人看着结果。 果然,陆桂珍完胜! 何氏头发被扯得乱糟糟的,像个疯婆子,脸上却没有半点抓痕,只有那个巴掌印。 似乎打人不抓脸,在她们看来是心照不宣的事情。 陆桂珍把扯乱的头发收到耳朵后,挑衅地又说一句,“七嫂,你阿妈生你不如生条粉肠了。” 这话没有杀伤力,侮辱性极强。何氏听了,眼冒金星,气晕了过去。 郑绮看着,心里开心不已,九叔娘额外战斗力不俗。 何氏她们走后,益禾堂才安静下来。 唐老太太饶有意味地问郑绮,“绮儿,你母亲让何管家偷卖库房里的东西贴补你舅舅家,何管家做假账捞油水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呵~老太太果然看得分明! 但她耍赖也不能承认! 郑绮特别真诚道:“祖母,绮儿不知道,母亲的很多事情,只有四妹妹她们几个最亲近的人才知道。母亲不亲近我,又不告诉我,我哪里知道。” 郑绮越说,装的就越委屈,眼眸泛着泪光。 “可能是母亲不喜欢我吧,可母亲为什么不喜欢我,不待见我?” “是祖母不好啊,惹我们绮儿哭了。”唐老太太看见大孙女掉眼泪,委屈巴巴的样子,心疼极了。 他们亏欠大孙女太多了,别的兄弟姐妹在家安安稳稳地长大,没有吃过一点苦,受过一点罪,反而是绮儿流落在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老太太掏出帕子帮郑绮擦掉眼泪,慈爱地哄着,“祖母的绮儿最好了,也最听话。” 她一哭,老太太就变得如此和蔼可亲,郑绮干脆带着哭腔再装一把,“可你们都不喜欢绮儿!” 眼泪不值钱,但能卖惨,博同情。 老太太低沉沙哑的声音都变轻了,“祖母没有不喜欢绮儿,你父亲也是最爱你的。” “你在外做官的这些年,每到一个地方,就拿那些你的画像去打听。” “你六岁之后的画像,你父亲都临摹了一张,所以才一眼就认出了长大之后的你。” “临摹我的画像?”郑绮也好奇,父亲是怎么知道她长大后的样子的。 当时她跟着崔家医馆的大夫们运送药物到籍县救治百姓,父亲一下就认出她来了,父女就是这么团圆的。 “是呀,你父亲曾让画师画过你六岁时的画像,他就拿着你的画像到府衙找人画你的像,他们说什么根据三庭五眼,能画出人长大的样子。” 老太太想到那段日子,就忍不住心酸。 “当时你丢了之后,你父亲发疯似乎地找你,可找不到呀。之后他就申请外放做官,就是想找到你。” “父亲,为了找我,申请外放做官吗?”郑绮小声呢喃,似乎不信。 男人重仕途,无一不想留在京城,入职翰林院,奔着满朝朱紫贵去的。 外放做官,升迁拔擢,往往异常缓慢。 父亲已经当了十八年的七品官,也就是说,为了在外面找她,父亲没有升过官。 郑绮眸色陡然变得黯然。 父亲对她有父女之情吗? 早就见惯冷暖的她,还会奢望父女之情吗? ------------ 第33章委屈,要哭给男人看 第二日,何管家就被抬到庄子上去了,变成了一个管理田亩的管事。 何管家被打个半死,郑绮偷偷在清晨去看过,给何管家的娘子留下治伤的“好药”。 用了之后,创伤会好,但好了之后,会加剧肉体抽搐。 如果何管家某一日喝了酒在湖边走,臀肉抽搐导致不小心坠胡淹死了,那也跟她没有关系,查也查不到她身上来。 …… 郑绢看林国婆和祖母,甚至她的母亲,都过分关注即将成为王妃的郑绮,嫉妒心催动不满,在屋里碎了一地的杯盏。 “我的乖乖,你又做什么呢?”看女儿弄得满地狼藉,何氏是半点脾气都发,反而宠溺的哄着。 郑绢骂骂咧咧道:“凭什么,你们一个个都围着那个小贱人转?她是屎啊,人人扑臭去巴结。” 明明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才是被众星捧月的那个。 何氏不敢刺激脾气的小女儿,只温声说,“这不是为了你二哥吗?你二哥上书院好几年了,就考了个秀才,举人都没中,连科举的门都没摸着。” “小贱人当了王妃,可以帮着你找一门更好的亲事,能帮你二哥谋前程。” 谁知郑绢脾气就上来了,抄起板凳就开始砸,屋里的嬷嬷侍女吓得尖叫。 连那张圆桌都被砸翻了,茶壶碗盏又碎了一地,淌了满地的水。 何氏也被气得恼火了,“你气什么呀,当初不是你求着不去采选的吗?如今小贱人得了好前程,你倒是气得摆上谱了。” 郑绢没大没小起来,对着何氏就是一通怒喝,“我才不管小贱人的前程如何,我气的是你,我说了我要嫁给汪文远,我非他不嫁,谁要你和那个小贱人给我再找一门亲事啊?” 郑绮横眉怒目地进来,手上还拿着一串珠子,“我竟不知四妹妹骂我这个姐姐骂得那么脏。” “四妹妹跟我抢丈夫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是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 “你的丈夫?小贱人,别忘了你现在是嘉王妃。”郑绢一声呛了回去。 郑绮知道郑绢的脾性,那就让她气一气郑绢,再搞郑绢一通,最好能搞死她。 “远郎原本是我的丈夫,是被你抢走了。” 郑绮叫汪文远,叫的那么亲密,郑绢心里不爽极了。 “远郎,叫的真是亲密啊!” 抬眼怒火冲天的看郑绮,抛起架子上的花瓶,朝郑绮这边打过来,“我打死你个小贱人!” 郑绮被吓得手足无措,用力扯断了手上这串珠子的线,珠子散在地上, 郑绢倒霉地踩到地上的珠子,身体向后摔去,花瓶脱手而出,飞向空中,又砸下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郑绢砰的一声翻到地上,花瓶砸中了她的额头,疼痛感让她晕了过去。 “绢儿!”何氏一声撕心裂肺的厉吼,“快请大夫呀!” 郑绮看了地上的花瓶,心想,郑绢怎么不拿一个大点的花瓶,把自己砸死了,倒省她动歪脑筋杀人了。 她想直接杀了郑绢,可做得再周密的杀人计划,终有一天是会被发现的,只有意外死亡,查无可查,对她才最有利 何氏找了宫里退休的老太医给郑绢看,确定郑绢没被砸死,才放下心来。 这下有功夫打一顿郑绮了。 她女儿痛苦,郑绮不能处在一边不痛不痒。 “母亲!”郑绮看何氏气鼓鼓地出来。 何氏的棍子要落下来,郑绮躲地飞快,“母亲,你干什么?” 何氏气哼,“我绢儿疼得厉害,你们姐妹一体,自然要有疼共担。” 郑绮躲到何嬷嬷身后,用力抓着何嬷嬷她老人家的臂膀,何嬷嬷怎么挣扎都挣不脱,何氏扬棍打她,左躲右闪之下,中招的都是何嬷嬷。 何氏无可奈何,甩了棍子,直接骂郑绮,“你个小贱人,明知你妹脑子有病,你还说跟她抢汪绣花,还叫远郎,纯心要气死你妹妹是不是?” 何氏看不上汪文远,只觉得他是个空有外表的绣花枕头。 “我错了!林国婆她老人家还等我学规矩呢,我走了。”郑绮假装认错,马上溜之大吉。 …… “积雪,我现在很委屈对不对?”郑绮眉开眼笑的。 “姑娘是得意极了,哪里委屈了。”积雪还记着四姑娘用阴阳鱼纹害她姑娘的事情,那一个瓶子砸下来,她真心希望四姑娘把自己砸死了。 郑绮笑说:“不,我很委屈,我被人骂了,我的委屈,要找个男人哭给他看。” 积雪一秒明白,“奴婢马上约殿下。” 正是在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之际。 郑绮的纤影余晖中长长的投在地上,她取出刺绣店里刚买的荷包,含情脉脉地看着眼前人。 “这是我做的荷包,还放了一些安睡的药材,送给殿下!” 他们是未婚夫妻,倒不用那么顾及男女大防。 南荣仲瑜看了荷包一眼,图案是鸳鸯戏水。 郑绮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这样毫不掩饰的图案,他怎么戴的出去? 郑绮在他接过的同时,有意用她柔嫩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指。 南荣仲瑜黑亮的眸子里,映出郑绮含娇含笑,含羞带怯的模样。 她那似有若无的触碰,叫他竟然生出几分羞怯又贪恋。 “谢谢阿绮。”南荣仲瑜似乎看到她微红的眼眶,“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是母亲骂了!”郑绮垂下头,鸦睫翕动,掉泪就掉下来了,带着软软的哭腔。 “四妹妹发脾气,拿着花瓶要打人,可是脚滑,反倒把自己砸晕了,母亲却骂我,还打我……” 南荣仲瑜不知道怎么劝女子不哭,只默默地拿出帕子给她。 从拜访郑家的那一天之后,他准备了帕子在带在身上,是为郑绮准备的。 他那柔弱不能自理的未婚妻,是个哭包。 何氏和她的姊妹们对她不和善,她成了他的王妃,他必定不让她委屈。 何氏,有她好日子的时候! 半个多月后。 “姑娘,姑娘。” 停云步履匆匆进了屋子,向正在收春耕租子的郑绮禀报,“出人命了!” “什么?”郑绮手上的陡然掉下,脸上具是震惊的表情。 “何管家死了!”停云声音带着颤抖。 郑绮和积雪赶到现场时,四周围满了人,官府的人也来了。 两个官吏把场上看热闹的庄户驱赶开,拉起了横幅。 官吏中有个很气派的年轻官员,一身公廨公务的着装,他就是杭州府尹裴有度。 裴有度出身平凡,因能力出众,由流外小吏转为流内正官,一步一步提拔请来的,深得皇帝的看重。 皇帝曾经称赞裴有度“安静之吏,悃愊无华,求真务实,官之楷模”! 这个评价,甚高! ------------ 第34章裴有度 郑绮是没想过裴有度会亲自来的。 裴有度年纪轻轻就做到这个官位,除了皇帝看重提拔外,也是因为他本身足够优秀。 裴有度行动有条不紊,泰然自若,让仵作检验尸体,其他几个小吏勘验现场。 他负责询问情况,“这是谁家的田庄?出事者是何人?” 庄头一早巡视田庄时,发现何管家的尸体,让人从池塘打捞上来,匆匆忙忙地去报了官。 “回裴府尹,小人是田庄的庄头,这是孔方伯府郑家的田庄,出事的是新来庄上的管事,姓何。” 裴有度又问,“浮尸是在何时何地被发现的?何人打捞上来的?” 庄头道:“小人巡视田庄,有固定的巡视路线,通常在卯时正刻出门,巡视到积水湖时,是卯时四刻,这何管事小人在今早巡视到积水湖发现的,捞何管事上来的是这两位。” 庄头指着两个庄户道:“他们是庄上的佃户,张三、李四。” 涉及人命官司,张三、李四哪里敢含糊,把他们如何打捞尸体上来的都说了。 裴有度:“何管事是什么时候来的田庄?你们又有几日不曾看到他了?” 庄头哪里敢隐瞒,“何管事是半个多月前得来的田庄,说是在主家犯了错,被老太太打了一通后,送来庄上的。” 庄头从没见过人命官司,此时回话被吓得有颤音,想到了什么,便下意识地隐瞒起来。 “小人有三四日没见过他了,谁能想到,再见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说着,庄头眼泪流了下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这些细微的动作哪里逃得过裴有度的眼睛,但他却不动声色,只说,“带本官去积水湖!” 郑绮是第一次来田庄收佃户的租子,庄上的佃户都不认识她是郑家的大姑娘。 庄头引着裴有度前去积水湖时,见到人群外的郑绮。 “大姑娘。”庄头规矩地行了礼数,又为大姑娘介绍裴有度,“大姑娘,这是杭州府衙的裴府尹。” “见过裴府尹!”郑绮脸上是一副震惊、慌乱无措的神色。 “大姑娘,可认识何管事?”裴有度端着一副审问的态度。 郑绮无措地点头,“何管事怎么了?” 裴有度在官场多年,更是查案断案的一把好手,任何细微之处,都能捕捉得到。 郑绮只有演得真实,才能不露出破绽。 她已经把何管事提到了外头,自然是不允许何管事活得长久的。 裴有度道:“何管事死了。” 郑绮眸子漫上了水雾,清泪当即扑簌簌滚下来,“何管家死了……怎么会?” 裴有度可不管小眼前的女子哭没哭,眼睛里只有对查案的认真,“大姑娘对死者有多少了解?” 郑绮用帕子擦了把眼泪,那未擦干的泪珠染湿了长长的羽睫,吸了吸鼻子,才带着哭腔实话实说。 “何管事原是我母亲的陪房,帮着母亲管事,可谁知半个多月前,家里查出何管事用权谋私,贪主家私产,还把主家的东西偷卖了。” “母亲不忍心何管事被送官丢了性命,便求我家祖母饶何管事一命,祖母心善,杖打何管事一通,便把何管事赶到庄上来。” 裴有度记下这番说辞,又问,“大姑娘几时来的田庄?” 郑绮出现在裴有度面前,就不怕他的盘问,“三日前便来了。” 裴有度:“可曾在庄上过夜?” 郑绮摇头,“我是奉我家祖母的命来收佃户春耕的租子的,自然不会住在庄上。” 裴有度又继续问了几个看起来无关痛痒的问题,便没在问了。 “大姑娘,你既是主家,而这死者又是你家的仆人,还请大姑娘暂时不要离庄,也请大姑娘吩咐庄上的人不要擅自离开,勘验结束后,本官自是要再找主家汇报情况的。” “是。”郑绮低声应答,积雪扶她回去。 郑家的园子,曲坞。 冻水消痕后,晓风生暖,曲坞之外,鸟儿隐隐飞,江天杳杳远,曲坞之内,却是迟迟淑景,烟和露润。 此时郑硕煎茶赏景的心思是一点都没有,他很想万紫千红楼的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好过在这里伺候喝了两壶茶都不够的嘉王殿下。 “嘉王殿下,您不忙的吗?” 嘉王是皇帝最为倚仗的皇子,按理说忙得席不暇暖,却破天荒地约他在这里煎茶为乐,实在令他匪夷所思。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把万紫千红楼的姑娘们请来作乐。 “昔日本王沙场杀敌,如今回了辇毂繁华的杭州,还不能来游乐一番了?” 南荣仲瑜神色悠闲,端着茶盏悠悠品茗,倒像是真的来度假的,“本王在京中,没认得几个公子哥儿朋友,只能找你了。你家的曲坞塞过不少名园芳榭,不对本王开放,你对谁开放?” 南荣仲瑜那俊秀的眼眸,映着的是满园春色,但有想法的心,装的却是剪秋水般的横波目。 她在曲坞附近的田庄,不知是否会过来,享受浮生半日闲? 礼告诉他,不要随意莽撞地去见她,不能学那风流浪子,知规守矩,才是君子所为! 郑硕当过皇子伴读,小时候和南荣仲瑜比较玩得来,当即拉起南荣仲瑜,“殿下早说嘛,走走走,您跟我去万紫千红楼,什么样的郑女燕姬,环肥燕瘦,那都有。” “大公子,”田庄的一个管事进来行礼,“庄上的积水湖死了人,裴府尹都来了,大姑娘还在田庄,大姑娘没见过这样的事儿,手足无措的,您过去一趟吧。” 这当然是郑绮让积雪吩咐的,毕竟郑绮是女儿家,管这样的事,影响不好。 且裴有度眼睛毒辣得很,还是要避免和他接触,免得露出什么破绽。 何管事死了,大哥看了,应该会开心吧。 “谁死了?”郑硕放开南荣仲瑜,一脸诧异道。 管事道:“是何管事死了,今早被庄头发现的。” “殿下,失陪了!” 郑硕向南荣仲瑜躬身作了一揖,步履匆匆跟着管事去了。 ------------ 第35章淹死 “大妹妹。” 郑硕还没进门,郑绮就听出郑硕那惊诧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兴奋。 何管家死了,那是因为他罪有应得,她母亲叶氏就是被何氏和何管家他们害死的。 “兄长。” 才看到进来的郑硕,接着便见到南荣仲瑜。 她只让大哥过来,他怎么会过来的? 郑绮转眸间,眸子掠过积雪,问她怎么回事。 积雪眨眼表示不知道,她真的只让管事去通知大公子。 郑绮没时间细想这事情,收回视线,垂首顺眉地行了拜见上位者的叉手礼,“绮儿见过殿下!” 南荣仲瑜过分啊,这人命的热闹是那么好看的吗? 南荣仲瑜颔首回应。 郑绮行礼起身后,转身一步到郑硕跟前,脸上带了两分急色和无措,“兄长,情况可知道了?劳烦你去看看情况。” 郑绮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走向郑硕时,那双穆穆清风般的眼眸随着她的身影而转。 眉妆淡扫,剪水横波,出水芙蓉,映到他明朗的眸子中。 “大妹妹放心,我去看看情况。”郑硕克制住心里的激动,不能表现得太明显,“那个小丫头,看好你家姑娘,别吓到她了。” 郑绮一个女儿家,胆小如鼠,最好带她去看一看何管家的尸体,把她吓死吓疯,省了他不少事! 郑硕心里是这么想的,他痛恨何氏,不喜欢何氏所生的弟弟妹妹。 “是。”积雪应下。 她和姑娘是从死人堆活下来的,胆大包天,怎么会怕死人呢。 哪怕把何管家开膛破肚,血淋淋地摆在眼前,都不带怕的。 郑绮目送郑硕出了屋,才转回视线看南荣仲瑜,却发现南荣仲瑜原本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转向了别处,没再看她。 “殿下……” 南荣仲瑜却截了她的话头,“你兄长说得对,本王也去看看。积雪,看好王妃……你家姑娘。” 都怪于明朗他们天天说王妃,未来王妃的,搞得他头一次说,居然那么顺嘴。 还没结婚,称呼王妃还不是时候! “恭送殿下!” 郑绮看着南荣仲瑜有点慌乱的脚步忍俊不禁。 她编织的爱网,热烈却不讨人厌烦,南荣仲瑜正在慢慢靠近。 她若即若离,欲擒故纵,还偶送温柔小意,哪个男人招架得住? 南荣仲瑜长年累月在行伍之中,经历的只有黄沙百战,听到的只有寒角胡笳。 少年失母,缺少父爱,手足之暖更是少有,这样的人,很缺爱。 缺爱的人渴望爱,渴望温暖,她的靠近,南荣仲瑜不会拒绝! “姑娘,你发现没,大公子和咱们同在屋檐下,都这么熟了,都不知我叫什么名字,殿下才见过你几回啊,连我的名字都知道。” 积雪脸上带着笑意,“可见嘉王殿下对姑娘很关心嘛!” “他哪里是关心了,不过是觉得我是他的未来王妃,让人问了几句罢了。” 郑绮只想怎么编织更好的网,让南荣仲瑜以爱为名,陷得更深。 不抓住男人的心,那些荣华富贵不过是转瞬即逝。 只有让南荣仲瑜满心满眼都是她,王府的地位、富贵,才会牢牢地握在她的手上。 她做不到让南荣仲瑜一见钟情,只能多多谋划,徐徐占领他的心房。 郑绮不相信一见钟情,而那位一见,却觉得惊艳了他,并引为知音。 “嘉王殿下万安!” 裴有度见到南荣仲瑜,很是惊讶。 “裴府尹!”南荣仲瑜拱手还了半礼。 裴有度是杭州府尹,掌管杭州的刑政、民政,而杭州又是大荣朝的国都,官品虽然只是正五品,却是位小权重! 父皇的十六字称赞,更是让裴有度官声赫赫有名,远播国内。 且裴有度能力卓然,破获不少案子,为百姓申冤,为民谋福,这样的好官,他自然应该礼遇有加。 “大公子。”裴有度向郑硕招呼致意,“府衙想要了解一些关于死者的情况,还请大公子配合一二。” 郑硕既然过来,那就说明有嘴快的人把情况告诉了郑硕,裴有度便不再重说情况。 裴有度示意下属,把郑硕引到一旁问情况并记录内容。 “自然。”郑硕恭敬配合。 这里只剩下裴有度和南荣仲瑜。 裴有度道:“殿下怎么来了?” 南荣仲瑜道:“来曲坞赏景喝茶的,听说发生了事,便过来看看。情况如何?” 裴有度客气道:“殿下,庄头报官,裴某受理案件,是职责所在!” 言外之意就是,这不是你应该过问的,哪怕你是身份高贵的皇子殿下。 南荣仲瑜正声道:“官员不可越权问事,确实有这条规定,可本王是陛下新任命的刑部左侍郎,应该有权过问此事吧,裴府尹。” 杭州府尹的官职直属皇帝,但杭州刑案之事却归于刑部管辖。 南荣仲瑜只想婚后,带着下属和王妃回到淮州驻守,怎奈皇帝用一堆俗物缠住他。 皇帝看他闲得很,给他随便指了个官职打发时间。 没想到在这里派上用场了! 横竖没有事情,不如听听裴有度是怎么查探断案的。 裴有度客气地点头回应,南荣仲瑜是上官,当然有权管。 南荣仲瑜跟着裴有度到了积水湖,只安静地看着裴有度和差吏是如何勘查现场的,并不出声打扰。 他能领兵打仗,对刑案查验的事确实是实打实的门外汉。 不打扰有司办案的规矩,他还是知道的,因为牵涉人命的案子,那都不是小事。 “府尹,您过来看看。” 有个小吏唤了一声,裴有度当即过来,屈下膝盖,蹲着打量一看地上的脚印。 “这脚印有滑痕,顺着这个脚印滑下去,正好掉进积水湖里,难道死者真是失脚,意外坠入积水湖淹死的?” 可那庄头要隐瞒什么? 没有证据确凿地猜想,裴有度不会说给外人听的。 南荣仲瑜对死者是什么人不感兴趣,但郑绮等着知道情况,还是开口说了,“裴府尹这么说,是觉得死者是被人害死的?” ------------ 第36章审问 裴有度道:“殿下,臣可没有这么说,办案是讲究证据的,猜想臆测都不可取。” 南荣仲瑜知道办案要证据,但怎么从脚印就断定溺亡者是失脚坠湖,还是人为推进湖里的,他是一点也不懂。 “那怎么判断是意外还是人为?” 裴有度道:“臣拿坠井举例。” “若是故意推人入井,须脚直下;若头在下,或是被人赶逼,或是他人从后推送入井;若是失脚坠落,须看失脚处土痕。” 专业有专攻,南荣仲瑜不懂,但会在脑中记下。 不多时,裴有度勘验四周后,除了那一处脚印外,一无所获。 他摇头叹息一下,便转去仵作检验尸体的地方。 南荣仲瑜自然跟着去。 检验尸体的场所,只有杭州府衙的官隶和仵作在场。 “殿下,留步!”裴有度拦下正要抬脚进验尸场地的南荣仲瑜,拱手微躬,神色严肃,“仵作正在勘验尸体,待仵作检验结束,自会出来禀告详情。” 南荣仲瑜是皇子龙孙,身份尊贵,这样的地方对于他们来说晦气。 裴有度哪敢让皇子踏足有尸体的场地,他也担心万一吓到尊贵的皇子殿下怎么办? 头上的官帽能为百姓谋福,为人民请命,他还想多戴几年呢。 “本王久历沙场烽火,见过无数断肢残体,累累白骨,还怕仵作验尸?” 南荣仲瑜已经踏进验尸之地,“裴府尹不用担心会吓到本王,连累你官帽不保。” 嘉王殿下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毫不留情地讲出来,倒是让裴有度脸上老露出两分尴尬。 仵作老贾见到自家的裴府尹和南荣仲瑜进来,当即近前来迎接。 “将军,裴府尹!” 嘉王殿下在前线保家卫国,那是赫赫有名,威震四海。 嘉王殿下回朝那日,老贾在人群中亲眼见过的。 南荣仲瑜眼眸带笑朝老贾点头,算作回应。 他是行军打仗的淮山军统帅,更喜欢听他身后护住的百姓,称呼他“将军”。 “老贾,检验的如何了?”裴有度已经戴上了防护的面罩,把一个干净的面罩给身侧的嘉王殿下。 南荣仲瑜接过,戴上,看见那摆放在长案上的尸体被老贾用草席盖住。 老贾回话,“小人分出四至,未用汤水酒醋,已先干检一遍了,现在尸身浇上酒醋,要一个时辰后才正式验尸。” 南荣仲瑜不解道:“为何要用草席裹尸?” 裴有度为他解释,“对非常理死亡的人,仵作干检之后,通常会用衣服盖罨尸身,浇上酒醋,再用草席盖罨一个时辰,是为了让隐藏的痕损显露出来。” 一个时辰后。 老贾除去盖在尸身的遮盖物,朝尸身躬身一拜后,便开始正式验尸。 南荣仲瑜久经沙场,见过太多场景下的流血漂橹,积尸如山,对于眼前这具发白的完整尸体,反而异常平静如水。 战场上,将士们多的是死无全尸,更别说安葬故里了。 “死者两手自然拳曲,脚罅指缝各有沙泥,口鼻有水沫流出,鼻毛上附有点点细小的泥尘。记。” 老贾一边仔细检验,一边吩咐助手登记尸格。 “尸首遍身上皮起生白,尸面色呈赤色,两股有旧痕,系木杖殴打所致。记。” 裴有度明说死者股上的旧痕道,“死者是郑家主母的陪房,因生前犯事,被是主家老太太下令杖责,那处旧痕便是木杖责打的伤口,我向庄头、大姑娘和大公子都问过了,确有其事。” …… 裴有度听了老贾的检验,下了定论,“结合现场的痕迹来看,死者是意外溺亡的。” “死者是溺亡的不假,但是意外还是人为,尚不能定论。”老贾神色凝重,他确定死者是淹死的,但他竟然一时确定不了是意外还是人为。 这把裴有度听糊涂了,“这又怎么说?” 老贾疑惑道:“从前面的检验来看,死者面色呈赤,脚罅指缝鼻腔都有泥沙,确实是生前溺亡水中,可他腹不胀,肚内没有水啊,不太符合坠湖直接淹死啊。” 裴有度看着百思不得其解的老贾,“你的意思是说,死者是淹死的,但又不像是掉湖里,被水呛死的?” 老贾皱着眉头,想不透其中的缘由,“是啊,小人一时想不通啊。” “不管是自己跳湖的,还是意外坠湖的,入水的瞬间,意识会驱使他们挣扎求存,此时气脉往来,搐水入肠,所以淹死者腹肚微胀,肚内有水,可您看看这位死者是淹死的,却又不是被呛水入腹淹死的。” 裴有度越听越觉得摸不着头脑,“既然是淹死的,从现场的痕迹表明,那死者是意外失脚掉进积水湖的……” 南荣仲瑜听着二人自言自语,把那句话沉吟了良久,才缓缓吐出,“有没有可能,死者是真的意外失脚坠湖,坠湖后没有死,爬上岸后,却被其他人倒提入水而死?” 他知道这些,是因为他的士兵曾被北阙人俘虏,那些士兵就是被北阙人倒提起来,脑袋入水,痛苦挣扎,直至死亡。 裴有度闻言,瞳眸一震,看向老贾,“老贾,有没有这个可能?” 老贾眸子一亮,喜声道:“有这个可能,老夫要覆检尸首。如果此死者真是被人倒提入水死,挣扎时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尸体不会说话,但有时候,尸体告诉他们的,比查到的要更多。 覆检结束后,老贾郑重其事地确定嘉王殿下提到的设想。 死者是被人故意害死的! 裴有度想着老贾的话,脑子又闪过庄头隐瞒事情的神情,当即转出外头,吩咐下属,“把庄头请过来。” 察觉到庄头有所隐瞒时,他就让人盯着庄头了。 裴有度就这样着人搭起简易的公堂,审问被捉来的庄头。 裴有度是案件的受理人,他就是主审,南荣仲瑜则在后头听着裴有度如何审案。 裴有度不审案时,看着平易近人,可一问起案子来,完全变了一个人。 “庄头,你最近见到死者是在哪一日?” 裴有度凌人的面容,庄头看着,心更加慌乱,舒了口长气,让自己镇定下来,“回裴大人,小人三四日前就没见过何管事了。” 裴有度:“你撒谎,你两日前才与死者见过,有庄户为证。” 裴有度注意到庄头,就不可能不安排人差他。 惊堂木一响,庄头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小人……小人两日前是和……死者见过……” 裴有度肃声再问,“死者是你杀的?” ------------ 第37章看她一眼,就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不是,小人没有杀人,小人没有杀人!” 庄头虽然被裴有度的声音吓破了胆哭了,但关于人命,脑子却是清晰的。 “两日前的夜里,小人约了何管事在家吃饭,可他吃晚饭就走了,之后小人就没再见过他了。” 裴有度:“可有人能证明?” 庄头:“小人的娘子能证明,我们吃的饭就是小娘的娘子烧的。” 裴有度传庄头的娘子进来,确认了庄头和死者在一起吃晚饭,且当夜死者离开庄头的家后,庄头就没有离开过家门。 死者是死于前夜子时,而当夜子时,庄头正在整理第二天交呈主家要看的春耕账册,有不在场的时间。 庄头不是凶手! 裴有度道:“你为何隐瞒?” 庄头害怕道:“小人怕呀,小人前面才同何管事吃了晚饭,何管事后脚就死了,任谁知道了,人会怀疑小人是凶手。” 裴有度理解,这是人之常情! 庄头不是凶手,他们只能再找其他的线索缉拿真凶。 裴有度放庄头下去,郑硕便进来了,“裴府尹,审得如何?可拿到凶手了?” 裴有度出了席位,走到郑硕面前,“凶手另有其人!” 裴有度向郑硕拱手,“大公子,真相未明,凶手也不知是谁,那死者我等需要抬回公廨殓尸房!” 郑硕没听出裴有度的通知,只当是询问他的意思,“裴府尹,何管事是我郑家主母的陪房,在下虽然是主家,但无权做决定何管事的事。” 就是说,裴有度他们要么是等何氏的决定,要么就是等何管事的家人来。 裴有度脸色微沉,“府衙办案,对于非意外身亡的死者,自然是先抬回公廨殓尸房,再通知家属!” 他杭州府衙办案,只看事实真相,可不看主家是富是贵。 “裴府尹。” 郑绮冉冉走进来,此时她整理好了情绪,只是眼尾微微泛红,有哭过的痕迹。 何管事是母亲陪房,与她算是很熟悉的亲人,得知何管事死了,自会痛哭流涕一下表达她的伤心难过。 所以她在细节上要做做样子。 “关乎人命,还请您为何管事做主!” 裴有度搭起了公堂审问庄头,郑绮就知道。 府衙是断定何管事是人为溺亡,而非意外坠湖淹死的。 她设计何管事意外坠湖后,就离开了,本以为何管事就这么被淹死了,谁知会有这样的曲折。 何管事不是因为她的设计死的! 那是什么人弄死何管事的?又是怎么弄死何管事的? 等下问问南荣仲瑜,他去看仵作验尸了,肯定知道具体情况。 “本官自会查明真相,缉拿凶手归案,还死者一个公道!”裴有度向郑绮做出保证,且他是百姓的官员,百姓给他衣食,他还百姓公道。 郑绮郑重其事地行礼道谢,“多谢裴府尹!” 现场情况、死者的物品都检验得差不多,并且让差吏打包好了,裴有度吩咐众人把死者和死者的东西打包带回公廨。 他则向南荣仲瑜辞别,“嘉王殿下,臣先行告辞!” 南荣仲瑜颔首,回礼作别,他需留下向郑绮说明何管事的情况。 “我送裴府尹一程!”郑硕识趣地找个理由出去,留下他们二人。 外头春日迟迟,屋内静得可听到野棠花在暖日和风盛放的声音。 “嗯。”南荣仲瑜轻轻的一声打破了此刻的宁静。 不知道怎么的,他似乎克制不住想要靠她近一点,不是因为她是他的未婚妻。 而是因为看她一眼,就不自觉地想要靠近。 或许是上一辈子,他就认识她了,他以她为此身遗憾,这辈子要和她有一个圆满。 郑绮轻抬羽睫去看南荣仲瑜,只见他伸来一只手,手里还拿着一方叠得整齐的帕子。 “擦擦!”南荣仲瑜的视线落在手上的帕子上,声音温润。 “谢谢殿下,臣女没哭!”郑绮现在很想掉眼泪,高兴哭的。 何管事死了,她为生母报仇,算是走出了第一步! 接下来,她要杀何嬷嬷,要杀何氏,要让害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还要找出证据证明,她是叶氏的亲女,是被何氏用死婴偷龙转凤的。 虽然她永远都无法让叶氏听到她叫她母亲,但叶氏给她了生命,她作为女儿,要为从未谋面的母亲讨一个公道! 这才是对母亲最好的孝道! “没哭吗?”南荣仲瑜的声音轻轻的,抬步走向郑绮,他的耳畔似乎能听到院外的啼莺舞燕,流水裹挟飞红流淌向前的声音。 “那眼角为何会有泪痕?眼眶为何泛红?”南荣仲瑜用手帕轻轻替她拭了一下那藏着水雾的眼眸。 “看得出来,你是因为何管事哭的!” 南荣仲瑜的声音如玉清润,对郑绮,就像对着一个精美的瓷娃娃,温柔。 睫毛轻颤,高兴的眼泪从眼角掉下来,郑绮因为何管事死了喜极而泣。 郑绮倔强地别过头去,她的喜极而泣,只有她自己知道就好了,不需要用这场眼泪在南荣仲瑜面前扮可怜装柔弱博同情。 “男女有别,殿下帮臣女拭泪,是不是太大胆了?” 南荣仲瑜手一顿,他们已经是送过荷包的关系了,居然还这么见外。 或许是在人前,她有她的规矩。 南荣仲瑜忙把手收回来,退了两步,脸色歉然,“抱歉!” 即使他们被皇帝赐了婚,是未婚夫妻,他也不该克制不住地靠近她,还做出越矩的行为,确实不应该。 郑绮转眸,见南荣仲瑜自动远离她,他的脸上带有歉意,便意识到她刚才他那句说重了。 “殿下,抱歉啊,是臣女说了不该说的话!” 郑绮清楚的知道,南荣仲瑜靠近她,想要给她擦眼泪,举动是情不自禁的。 她说了那句话后,南荣仲瑜主动和她保持距离,担心自己的举动冒犯她,为此向她低头道歉! 南荣仲瑜不但生得丰姿潇洒,气宇轩昂,飘飘有出尘之表,还是个端方君子! 郑绮展了展眉,把话题绕回何管事的死因上,“方才仵作验尸时,殿下也去看了,仵作可说什么了?” “仵作说,何管事的死是人为的。何管事失脚坠湖,当时并没有死,是后来被人倒提入水淹死的。”南荣仲瑜在说这件事时,神情闪过几许落寞。 听到何管事的具体死因,郑绮眸子一下愣住,呆呆地看向南荣仲瑜,脑海中走马观花似的呈现回忆。 神情寞然,喉咙蔓上苦涩。 ------------ 第38章怀疑 八年前,她还在北阙。 北阙的战神将军完颜妄率军与年仅十九岁的南荣仲瑜对战于平荡原,完颜妄虽然惜败收兵,但也俘获百余人的俘虏,那些俘虏就是被北阙人倒提起来,脑袋入水淹死的。 当时她就在现场,是北阙宗室完颜雍带她去看的。 她在北阙的身份,是师傅安排的。 曹国公完颜雍的未婚妻,乌林答湄湄。 她和师傅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凶残的北阙人,把她们的同胞残忍杀害,却无能为力,无计可施! 郑绮看向神色黯然的南荣仲瑜,“是跟仰山河事件一样吗?” 百余名大荣将士,就被北阙人心狠手辣地溺毙仰山河中。 敌国葬同胞,落叶归不了根,国人在故土,而故土是敌国的了,向南归家成了奢望、妄想! 听着仰山河三个字,勾起了南荣仲瑜的回忆,他声音由温润变得黯然,“你知道仰山河事件?” “听说过!”郑绮眸光闪烁。 她不希望大荣和北阙人和谈,她希望南荣仲瑜带领那些将士们能在战场上打败北阙,夺回沦陷在北阙手里的故土。 这样,她师傅的坟茔就能回到故土,回到她的家! …… 回到杭州城里,与南荣仲瑜相互辞别后,郑硕贸贸然地开口,“大妹妹丢失多年,去岁才被父亲寻回,按理说,大妹妹同何管事没什么感情,我竟不知道大妹妹会为何管事的死伤心难过!” 这话就是满含嘲讽了! 坐在对面的郑绮并不打算惯着郑硕,“何管事被人害死,凶手不明,大哥同何管事同在一个屋檐下二十年,难道不为他感到伤心难过吗?” 郑绮不用想也知道,大哥心里只有心花怒放,恨不得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 郑硕眸光闪烁,微微别过头去,郑绮那怀疑他是凶手的眼光,看得他不自在。 何管事死了,他心里高兴万分,但这份开心不能让郑绮看出来。 郑绮要是看出来他的高兴,肯定认为他是杀害何管事的凶手。 郑绮到何氏面前说知,依何氏的性子,绝对会把何管事的死归咎到他头上。 他可不想多惹一桩麻烦事! 郑绮见郑硕脸上的神色,就知道凶手不是大哥了! 不是她杀的,也不是大哥杀的,那何管事是谁杀的? 她要查一查,或许杀何管事的幕后真凶也会对她不利。 “姑娘,到家了!” 马车停下,积雪搴起车帘, 车夫搬来了脚凳,郑绮出了车厢,踏着脚蹬下了车。 进了大门,路过清落院时,就便听到何嬷嬷哀恸的哭声。 杭州府衙的人告知何嬷嬷,何管事的死讯。 何管事是何嬷嬷的弟弟,姐弟相依为命,自然感情深厚。 郑绮走进清落院,看见何嬷嬷抱着女儿的失声痛哭,何氏站在一旁,眼眸泛红,拿着帕子擦掉下来的眼泪。 “母亲。”郑绮叫了一声何氏。 “大姑娘……”何嬷嬷松开她的女儿,扶着椅子起来,踉跄走到郑绮面前,“你当时就在田庄,当时情形是怎么样的?裴府尹他们是如何说的?老奴的弟弟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 何嬷嬷得知弟弟身亡的消息,整个人都懵了,好一阵子,才让丈夫到府衙去领弟弟的尸首。 郑绮只是把她看到的事情如实的说出来,至于谁是凶手,她暂时还不知道。 “官府的人会缉拿真凶归案的,何嬷嬷还是要节哀啊!” “是呀,何嬷嬷,当务之急是处理好你兄弟的身后事。”何氏用手帕擦了擦泛红的眼睛,神情黯然哀伤。 何管事帮她背了锅,她对不起何管事,她要把何管家的身后事办得风风光光的,才对得起她。 何嬷嬷哪里听得进何氏说的,流着眼泪哭得凄惨,“我弟弟多好的人啊,从不和人结怨仇,怎么会被人害地溺毙在湖里了呢?还是倒提起来,脑袋入水……活生生地没了呼吸……” “心肠好歹毒啊……我的弟弟,你走得多疼啊……” 何嬷嬷声声泣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晕过去。 还是她的女儿帮她顺了后背,才慢慢缓过来。 何嬷嬷哭得越凄惨,何氏的眼睛哭的就越厉害,眼泪流水似的往下掉,帕子擦眼泪擦得很勤。 郑绮察言观色的功夫不输杭州府衙办案的差吏。 何管家跟了何氏二十多年,按理说有很深厚的感情才是,何管家死了,怎么也应该流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难过。 何氏为了贴补娘家大哥即将要成婚的儿子,何管事帮她偷卖郑家的东西,还帮何氏背了好大的一口锅,何氏更应该伤心才是呀。 何氏的哭泣难过,她总觉得有点假。 难道是何氏让人杀何管事的? 郑绮摇摇头,何氏杀何管事,不太可能! 何嬷嬷的丈夫从府衙回来了,沮丧地同何嬷嬷说,他不是直系亲属,不能领回何管事的尸首。 何嬷嬷抹了把眼泪,撑着疲惫的身体去了府衙,又听府衙的人说了一遍弟弟的事情,哭得一喘一喘的。 领回何管事的尸首,天色已经黑了。 何氏叫来她的儿女,脸上还是伤心难过的样子。 “磐儿,绢儿,何管事跟了母亲二十多年,母亲嫁到郑家,他也愿意陪着母亲过来,你们也是何管事看着长大的。” 屋内的明蜡照着何氏神情黯然的脸庞,“你们替母亲去祭奠何管事。” 何氏的声音淡淡的,更像是吩咐自己的儿女做自己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我不去。”郑绢坐下对自己的母亲说,“我近日不是被打被骂就是被罚,还被瓶子砸个半死,已经够倒霉的了,我可不想再触霉头。” 郑磐气哼,一脸的不爽,“我也不去,我挨的棍子伤才刚好,去了不吉利。” “何管事是在奴籍的下人,身份低贱,我是士族的公子,怎么可能去祭奠一个下人?” 他郑家是孔方伯府,长姐是王妃,姐夫是王爷,等到来日他高中进士,身份更是高贵,要他纡尊降贵地祭奠一个下人。 真是笑话! ------------ 第39章长姐是真的美 “母亲,也就你心善,还想着给一个下人身后的体面。” 郑绢没有办法阻拦自己的母亲积德行善,也不想自降身份去祭奠一个下人,所以出了个主意为母亲排忧解难。 “让郑绮去呗,她是在崔家乞丐窝长大的,身份低微,最合适代替母亲去了。” 听到郑绢贬低那死丫头的话,何氏只是做做样子地嗔怪,“又说这些话,仔细你祖母听到了,那林国婆也还没离开郑家呢。” “林国婆那老婆子,有什么好怕的。” 等将来她成了朝廷唯一的异姓郡王妃,她非得整死那老婆子。 “母亲,绢儿回房了,你早点安置吧。” 郑绢嘟囔一句就起身,天色不早了,她还得回去看远郎写给她的情书呢。 指挥不动儿女,何氏眼睁睁无计所奈,毕竟她的儿女是伯爵的嫡出公子、姑娘,祭奠一下奴婢确实是辱没了他们的身份地位。 “磐儿,你让人去一趟席廉院,让你长姐明日代母亲去祭奠何管事吧。” 何氏交代这一句,就让郑磐退下去了,侍女为她卸下钗环,服侍她睡下,便熄了灯,出了房间。 郑磐本想叫个下人去席廉院的,但想到自己伤后初愈,需要活动一下腿脚,促进血脉循环,便决定亲自去席廉院告诉郑绮。 好让郑绮知道,母亲原本是让他和四妹妹去的,四妹妹两句话,就让母亲改了主意。 他就是要告诉郑绮,在母亲心里,她这个长姐永远比不上他和四妹妹,母亲最爱的儿女只有他和四妹妹! 郑磐进到席廉院,见室内灯火明亮。 落月是守在门外的,见郑磐要直接进去,忙上前拦下郑磐,“见过二公子。” “长姐呢?”郑磐对于拦他去路的丫头,一点好脾气都没有。 “姑娘在屋里。”二公子是主子,落月不敢隐瞒。 “在就好,省得本公子满院子找她了。”上次郑绮就是吓跑,害他被嘉王殿下抓个正着,那打在屁股上的棍棒,现在还疼呢。 落月神色焦急,伸手拦着闯姑娘房间的郑磐,“二公子,这是大姑娘的闺房,您不能进……” “滚开!”郑磐怒声呵斥不知道规矩的丫头,“你也敢拦主上,小心我找人牙子来,把你发卖到万紫千红楼!” 门外的动静吵到了郑绮,“落月,让二公子进来!” “是!”落月乖巧应下,她是真不知道,二公子和大姑娘一母同胞,差别竟然这么大。 姑娘是个好主子,二公子就是个地痞纨绔,聪明空空,脑袋空空。 郑绮才从浴房出来不久,鬓边的湿发都还没擦干,就听到郑磐气势汹汹的声音。 好在她沐浴后穿的是常服,而不是浴衫,要是郑磐就这样闯进来,岂不是尴尬得很! 此时她长发半披身后,发间只简单地别了根玉簪挽发。 灯火如昼,可见她的“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二弟忙得目不暇给,还那么有闲心啊,来席廉院找我有何事?” 郑绮声音淡淡的,是一点也不想理会郑磐。 “郑绮!”郑磐直接就走到郑绮面前的圆凳子坐下,没有半点的好气性儿。 对于郑磐的无礼之举,郑绮也懒得再计较,看都不看他一眼,“说吧,有什么事儿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郑绮,你什么态度?”他自降身份跑到席廉院来,郑绮不起来迎接他就算了,也不给他挪个凳子坐下,没看到他伤着的吗? 郑绮假模假样地抬了一下眼皮看郑磐,在坐榻上的她愣是没有半点下来表示迎接郑磐的意思。 “二弟身为男子,不通报就擅自进我房间,还要我什么样儿的态度?” 要不是顾及郑磐是她同个爹的弟弟,她直接一脚就踹郑磐出去。 “我在自己家,还不能直接进来了?等你嫁了,席廉院迟早是我的。” 郑磐气吭吭地一脸不爽,在家里讲究什么,又没人看见。 转眸间,郑磐就看清端坐着的郑绮。 郑绮一身简单的豆绿广袖常服,没有钗环朱粉妆就,明亮的灯火下可见她的玉骨冰肌,风韵雍容。 母亲不漂亮,老爹也不俊帅,倒是会生! 他性子夙成,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不美。 长姐是他们几个兄弟姊妹里最会长的,绣面芙蓉,眼波不动,也自有一片风采。 难怪母亲从不带长姐参加那些夫人娘子举办的诗会雅集,原来是待价而沽,等着嘉王殿下选长姐当王妃! 可是母亲怎么不把他也生得俊帅一点?这样出入书院,也有小青梅竹马给他送花! “二弟若是没事,那就请回去吧。”郑磐就像坨屎,在她的屋里,就连空气都被污浊了。 “这么着急下逐客令做什么!” 郑磐抱手在胸站起来,挑着眉,唇边带着嘲笑,居高临下地看着郑绮。 “母亲方才想让我和四妹妹代替她去祭奠何管事,毕竟何管事跟了母亲二十几年了,情分还是有的嘛。” “可是呢,我和四妹妹都不愿意去,四妹妹说让你去,母亲当即就同意了。” 郑绮起身,走到郑磐眼前,“你和母亲是觉得,你们身份高贵,祭奠何管事有失身份,所以就让我去?” “不然呢?”郑磐的笑意越发得意,“何管事只是一个下人,自然是让长姐去祭奠最合适了!” 郑绮脸色幽森。 郑磐看见了,笑得更加耀武扬威了,“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你在母亲心里微不足道,而我和四妹妹,才是母亲心里最重要的!” 郑绮笑吟吟道:“二弟!” 郑绮突然笑盈盈的,让郑磐感到心慌害怕,“你想干什么?” “啊……”郑磐屁股吃痛地跳起来。 郑磐才说完,郑绮已经拿着那柄木制苍蝇拍朝郑磐的屁股打过去。 郑磐细皮嫩肉的,被南荣仲瑜下令杖打的伤还没好,她用力一拍子下去,有他苦头吃的! 谁让他嘚瑟! 活该他旧伤加新伤,活该他更疼! 郑磐捂着他的伤,指着郑绮怒骂,“郑绮你打我!” 之前被郑磐打,她不还手,是为了演戏给看南荣仲瑜看,博取同情,现在南荣仲瑜不在,郑绮也没必要忍气吞声了。 她要打死郑磐,好好出口恶气! ------------ 第40章童年的记忆犹深 郑绮走上去,扬起苍蝇拍又是用力一拍,郑磐躲闪不及,屁股又挨了下打,疼得他边跳边跑,摔出门外。 积雪三个小丫头完全沉浸在看好戏的懵逼中,没有上去拦她们的姑娘教训二公子。 姑娘是长姐,长姐如母,打弟弟天经地义! 她们做下人的不能那么不知好歹,阻拦姑娘这个母亲教育儿子。 “啊,啊……” 郑磐就这么被郑绮打出了席廉院。 积雪看着郑绮还沉浸在打二公子的快乐中,不由得为郑绮担忧起来,“姑娘,二公子会不会找大娘子告状啊?” 积雪此刻很是责怪自己,她刚才只想着自家姑娘打二公子高兴了,却忘了提醒自家姑娘后果。 郑绮为自己倒了一杯温水,神情悠闲,“不用担心,二弟没四妹妹那么小心眼,我看他还挺享受挨打的。” …… “你轻点!” 郑磐趴在床上,让书童小牛子给他受伤的地方擦药。 原本的伤口还没好,又被郑绮用力的几拍子打下来,那伤口是没出血,但像是被撒了辣椒面一样,又辣又疼。 “二公子,小人还没碰到您呢。”小牛子手上的消瘀止痛膏都还没涂到二公子的两股上。 “你快点行不行,没看到本公子疼得死去活来的吗?”郑磐气愤地咬牙,攥紧拳头。 “可恶,郑绮居然下这么重的手,真是心狠手辣!” “啊!疼啊!”郑磐疼得哭天喊地。 小牛子把药膏抹上去,不知道怎么又让二公子大叫喊疼了。 “你能不能轻点?”郑磐怒声呵斥,中气十足。 “对不起,二公子,小人知错,小人轻点!”小牛子诚恳赔礼道歉。 他的手劲儿明明很轻,是二公子忍不住疼! 看着二公子才被嘉王打完屁股,又被大姑娘拿苍蝇拍子打,他也不忍心二公子再惹事吃苦头,好言劝说。 “二公子,今后您就离大姑娘远远的吧,您要是再靠近大姑娘,不是嘉王殿下打您,就是大姑娘打您。” 烛火照亮郑磐那清澈见底的眼神,“我本来是要气郑绮的,谁知郑绮她不气,反而笑啊。” “我更没想到她居然拿苍蝇拍子囊我,还囊我的薄弱之处,她那个狠辣的手劲儿,是把我往死里囊啊,还好我跑得快,才没被她囊死。” 郑磐气鼓鼓的,恨不得要把郑绮打死了。 “二公子,小人想大逆不道一下!”小牛子觉得他摊上这么清澈又欠揍的主子,他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小牛子跟他一块长大,时不时对他说这句话,郑磐习以为常了。 小牛子朗声道:“您真的是欠揍啊!要我是大姑娘,我铁定拿刀劈了您。” 郑磐听了,怒火蹭得就上来了,拍床板怒道,“你胆大包天!” 小牛子知道二公子是色厉内荏的软草包,只是看起来坏,脸上没有害怕的表情。 “小人给您记着这回的巴掌,等您好了,您再赏小人巴掌,成不成?” 郑磐一下就被哄好了,“这还差不多!” 窗外月娟娟,风起入室,灯火晃乱。 此时小牛子给郑磐涂好了药,又给郑磐换了套衣服。 郑磐趴着枕头,还没睡。 “小牛子,你还记得没?长姐小时候也这么打过我。” 小牛子给二公子一个白痴的眼神,大姑娘还没丢那会儿,他五岁不到,记得住个鬼啊。 郑磐乐呵呵地回想起脑海中印象深刻的事情。 那是他唯一一点能想起来的,关于长姐的记忆。 “母亲不喜欢长姐,总是骂她打她,但长姐转过头就把我带到小院子,然后拿棍子打我屁股,还威胁我不准告诉母亲。” “可是我真就听长姐的话,没有告诉母亲!” 他好像有个很喜欢的东西被长姐拿了,长姐用这个东西威胁他,但是什么东西,他没印象了。 小牛子听完二公子的故事,忍不住笑出声来,“二公子真是有个聪明的脑袋,什么事都记不住,尽记得大姑娘打您的事了!” “你能不能别笑?”郑磐怒瞪幸灾乐祸的小牛子一眼。 小牛子立马闭嘴不笑。 “父亲把长姐找回来,其实我是很高兴的!” 夜深人静,郑磐忍不住向最亲近的小牛子吐露心声。 “可是母亲不开心,四妹妹也不开心,就连长姐,我也觉得她不开心。” “她不喜欢母亲,不喜欢我这个弟弟,也不喜欢绢儿这个妹妹,连郑家的一切她都厌恶至极!” “所以我就跟母亲、四妹妹她们一样,我也不喜欢她!” “可是,我们是亲姐弟啊,她为什么不喜欢我们呢?” 这个问题,他想了好久都想不明白,他也不敢去问母亲,也不敢去问长姐。 小牛子只当二公子是被大姑娘打傻了,说的都是疯话。 大姑娘丢的时候,二公子只有四岁多点,哪里会记得他和大姑娘小时候的事情。 就算记得,有那么多的事情,也不应该被打这种不好的事情啊。 他说了几句好话,把二公子哄入睡了,就回去他的小房间安睡了。 静夜沉沉,清落院何氏的卧房,还是明烛一片。 何氏没有睡,扶案看那卷佛经,身边没有人伺候。 隔着远远的墙,她似乎还能听到何嬷嬷哭何管事的哭声。 此时夜来微雨,轻寒从窗口吹进来,她的身体感知到了冷意。 她放下佛经,走到窗边,想要把支窗的小棍拿下来,关上窗户。 窗外风淅淅,雨纤纤,把小院的地面都打湿了。 那风声中,似乎有何管事痛苦挣扎的声音,让她感到害怕。 她赶忙把窗户关上,捂住耳朵,隔绝所有的声音,可是声音还是在她耳朵回荡,而且越来越响亮。 她本来是不会对何管事下手的。 可何管事威胁她,要是她不让他一家脱去奴籍,他就把她换孩子、害死叶氏的事情抖出去。 她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她没想过要害死何管事。 而且何管事竟然敢威胁她,她就更不能让何管事留在世上了。 天微亮,直到外面巷子叫卖杏花的声音响起,驱赶风声雨声中的可怕声音,她才有了睡意。 ------------ 第41章请柬 第二日,郑绮如言去祭奠何管事,何管事还没有安葬,躺的正是郑绢那时买的棺材。 不过一日一夜,何嬷嬷变了一个样子,形容憔悴,双眼无神。 何管事的儿女给郑绮递了香,郑绮弯腰拜后,把香插进香炉里。 郑绮走到何管事的妻儿的眼前停下,温声说:“乌娘子,请节哀!” 何管事的妻子姓乌,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 乌娘子行礼回敬,表示感谢。 是何嬷嬷送郑绮出门的。 郑绮从何嬷嬷的眼神中看到了骇人的杀气,那是一种想要置人于死地的杀气。 不过刹那间,郑绮就想明白了,何嬷嬷的杀气不是针对她的。 而是透过她,看的是另外一个人! “嬷嬷看的是谁?” 何嬷嬷听到声音,眼睫开合间,眸中的森然杀意已经消失不见。 何嬷嬷向她行礼,表示感谢她来祭奠她的弟弟。 “忽然觉得,大姑娘很像您的外祖母,您的外祖母是可个厉害的女人!” 郑绮点头后,就离开了。 路上她就在想何嬷嬷话中的言外之意。 她没见过生母的母亲,也就是她和大哥的亲外祖母,不知道她和外祖母长得像不像! 倒是何氏的生母是个厉害的人物! 关于何家的这位老太太,她名义上的外祖母,她见过一回。 慈眉善目中全是笑里藏刀! 何老太爷生前贪花好色,一院子的妾室通房,庶子庶女。在何老太太的笑里藏刀下,妾室通房或死,或疯,或被卖,那一堆庶子庶女活到成年的,也就两人。 等等……难道何嬷嬷透过她看的是何氏? 何嬷嬷那锐利有杀气的眼神,如果是针对何氏的,那是不是说明何管事的死与何氏有关? “积雪,这段时间,让人盯紧何氏与何嬷嬷!” “是,姑娘!”积雪应下,她知道姑娘自有的行事原因,她只管照做就是了。 …… 杏花疏影,杨柳新晴,日暖鸟啼,满院庭芳,今日是个好天气。 何管事已经下葬了,其中官府的人来找过何管事的妻儿,向他们汇报一下进展情况。 倒是何嬷嬷出奇的安静,何管事头七过后,就回何氏身边侍候了。 郑绮让人盯着何氏和何嬷嬷,却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事情发生,好似何管事死了这件事不存在一样。 何氏把郑绢拘在清落院里绣花裁衣,也不想放郑绢出去和汪文远那草包相会。 郑绢现在一门心思扑在汪文远身上,知道母亲管着她,一时学聪明了,不跟何氏唱反调,反而卖起了乖,趁着何氏去给老太太请安时,偷偷爬窗户出去,还没跑多远,就被何氏抓了回去。 何氏也颇为无奈,小女儿脑子里装的只有汪文远,怎么说怎么骂都没有用。 “母亲,你就让我出去散散心吧?我被拘束在家里都要呕出病来了。”郑绢撒娇卖乖,可怜兮兮地求自己的母亲。 “又想去找那汪文远,那绝不行。” 何氏拒绝的态度很强硬,“你是伯府嫡女,而他只是个庶子,与你本就不相配,现在你长姐又是准嘉王妃,你的身份就更高贵了,应该匹配更好的王孙公子!” 郑绮突然被何氏提到,只淡淡地看了一眼何氏。 何氏自然是不会让郑绢嫁给一个除了长相之外,一无是处的国公府庶子。 而郑绢,沉浸今生能摆脱前世悲惨的美梦中,又怎么会轻易向何氏的反对折腰。 郑绢带着撒娇似的保证道:“母亲,我向您保证,我绝对不去找汪文远,您就让我去散散心吧。” 何嬷嬷给何氏上了茶,幽幽开口,“大娘子,方才梁老太太来拜访老太太,不是说辛荆燕这个大才女举行一年一度的诗会吗?让四姑娘去看看也是好的。” 郑绢一听到诗会能让她趁机去见汪文远,当即便说,“母亲,我要去诗会!我还要当今年诗会的魁首!” 辛荆燕是很有名气的大才女,在金带楼创办红药诗社,不少奇才淑女、彩笔闺人参加,成为一时盛事。 上辈子,北定二十六年的红药才女是王若云。 而王若云成为才女的那一首诗,她正好记得。 只要她在诗会上把那首诗背出来,王若云的才女之名就是她的了。 前世,王若云是嘉王殿下的侧妃,把她害得老惨了,她都觉得那条咬死她的疯狗是王若云那个贱人弄来的。 重来一次,她不仅要郑绮的开挂人生,更要王若云的才名! 把郑绮踩在脚下,她一百个开心,把王若云踩在脚下,她一千个开心。 “罢了,罢了,去吧!”何氏也知道小女儿的性子,拘束着不让她去处,后面几天她就不用睡好觉了。 何氏的眼底泛着青黑,用脂粉都遮盖不住,可见这几天夜里睡不好! 不知道是梦里入鬼,搅得她睡不好呢? 郑绮猜想,何管事的死,与何氏脱不了关系。 她这两日试图撬动何嬷嬷,想要从何嬷嬷的嘴里得到说法来肯定她的猜想,可是何嬷嬷讳莫如深,不肯说半句。 何嬷嬷哪里知道,她以为大姑娘是何氏派来试探她的。 她只能装作不知道,对弟弟的死闭口不提。 “大娘子。” 益禾堂的张嬷嬷走进来,向何氏和郑绮郑绢行礼了礼数。 张嬷嬷一来,何氏的心莫名的颤抖,总感觉如芒刺背! 张嬷嬷一来,总没好事! 老太太一句想要孙女膝下陪伴,绢儿三四岁就被抱到老太太跟前养,她做小伏低,求了六年才把绢儿要回来。 十多天前,张嬷嬷一来,她还没握热的对牌钥匙被拿走了。上个月,张嬷嬷一来,她就被请到益禾堂罚跪,丢尽了脸面,她都不敢去参加雅集宴会。 “张嬷嬷,您又来,可是老太太又有什么吩咐了?” 何氏端着茶盏饮茶,半垂下的眸子尽是对张嬷嬷的厌恶和鄙夷。 “云裳郡主让人送来帖子,是请大姑娘去金带楼的。” 云裳郡主是季妍,皇帝看镇南大将军功劳卓著,特地封的。 “不行,只有我能去!” 郑绢替郑绮严厉拒绝。 ------------ 第42章老母早日的白月光 郑绮与她不对付,郑绮去金带楼,那肯定会在诗会给她使绊子。 她不能让郑绮妨碍她! 张嬷嬷以为郑绢是误会了,“四姑娘,这是云裳郡主请大姑娘去的,不是请您的。” “请谁都不行,反正长姐不能去!”郑绢抱手在胸,态度很强硬。 此时郑绮已经接过张嬷嬷递来的请柬,仔细看了,请柬右下角除了有季妍的名字外,还有一个小小的麒麟简纹。 她认得这个麒麟简纹,是南荣仲瑜的,她在南荣仲瑜腰上挂的玉佩上见过。 是南荣仲瑜邀请她脸面,阿妍只是个筏子。 郑绮道:“阿妍是请我去琼花园观赏花的。” “赏花的,那可以去了。”郑绢态度当即缓和下来。 金带楼是琼花园里最有名的建筑,很多人不知道琼花园,但知道金带楼,所以会用金带楼指代琼花园。 赏花在琼花园里,金带楼的红药诗会又没有花,郑绮去了也妨碍不了她当才女。 她是重生的,主宰命运的大女主,小小喽啰,干扰不了她的命运。 暖日透过闲窗,打在碧纱之下的芙蓉面,剪水明眸含笑,却透露出几分狡黠。 郑绮看得出郑绢的想法,她要夺走属于王若云的才名,以报前世王若云欺负她的仇。 郑绢想要王若云的才名,又知道前世的诗作,只要背下来,那红药才女之名,就是她的囊中之物! 她又怎么会放过这次机会! 既然郑绢这么想偷名,那她就当好背后的搅屎棍! 诗会那天,可有好戏看了。 夜里,郑绢把记得的诗句都写下来,坐在榻上,把那些诗句一首首背下来。 反正偷一个是偷,偷两个是偷,倒不如把所有的都偷了,让她的才名威震八方! 但辛荆燕的诗作不能偷,人家是举办诗会的主办方,她要高低降个身份,卖人家一两分面子。 红药诗社是京城中近年来最负盛名的女子诗社,所出的诗篇集成诗集,刊印成百上千卷,盛销南方诸州,红药诗社赚的那是盆满钵满。 她要全背下来,他日出诗集赚的钱全都是她的了。 可见,重生是老天对她最好的事情,让她逆风翻盘,成就灿烂辉煌人生的基石。 郑家是前朝五姓七望之一,荥阳郑氏,因为黄巢起义,才倾覆衰落,迁居南方。 现在的郑家是历代祖先相比,衰颓多了,但文化底蕴还在。 她此刻又秉烛用功,等明天之后,她就是名满天下的第一才女了。 有才女身份的加持,她还不把汪家人治得服服帖帖的? 郑绢嘴角疯狂上扬,恨不得现在就天亮,让她名扬天下。 郑绮那个目不识丁的女人,一旦知道她成了大才女,一定会丢尽脸面的。 而且,郑绮那个软蛋性子,第一参加赏花会,不知道那些宴会上女人各个都不是善类,她正好纠合一帮姐妹,让她吃吃教训。 第二日一大早,郑绢就起来梳妆,为了今日的才女成名,她特意把平日里不舍得穿戴的衣裳首饰拿出来。 映长长长铜镜里的人,一身藕粉色绣缠枝牡丹月桂纹四经绞罗对襟大袖长褙子罩在她身上,内着桃夭色纱罗对襟短衫,里头裹着芙蓉山茶栀子花纹抹胸,下穿扶光色牡丹海棠纹妆花罗百迭裙,像一朵粉嫩的玉兰,清腮润玉,如玉雪香。 头上那一套花钗冠,是外祖母传给母亲的,母亲又传给了她,她今天就是要艳冠群芳。 郑家二十多年前捐了家产给皇家盖皇宫,其实已经没有那么财大气粗了,唐老太太看着小孙女身上的钱财万贯,太招人显眼,摆出一副“抠抠搜搜”不喜欢的样子。 “绢儿,换身行头!太过招人显眼,对郑家不好。” 唐老太太脸色黑沉沉的,态度强硬。 “而且陛下提倡节俭,你这一身出去,不是给郑家抹黑吗?回头御史台参郑家一个不思节俭,奢侈成风,郑家的名声,你爹爹的官声,还要不要了?” 老虔婆态度强硬,不容置喙,何氏不想老虔婆这么教训她的女儿,但又不能顶着不孝的恶名顶撞婆婆,只能忍气吞声,劝说自己的女儿。 何氏的语气也是不容置喙的,更像是命令,“绢儿,把首饰头面换了!” 老虔婆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天子提倡节俭。花钗冠,非是有品阶的贵妇和诰命夫人不能佩戴。 绢儿戴的花钗冠,太过奢华,招摇过市,传到天子的耳朵里,郑家少不了一顿斥责。 天子本就不喜欢嘉王殿下,要是天子也厌恶了郑家,收回赐婚的圣旨,那她指望的王妃靠山不就没了吗? 孰轻孰重,她还是知道的。 “母亲,我不换,你打我,我也不换!”郑绢转过身侧,撇嘴生气。 祖母拦她就罢了,连她的亲生母亲也不望她这一辈过的好。 母亲的心里只有那个死了柔奴姐姐! 是的,她已经从母亲那日的一句话中,猜到了郑绮不是她的亲生姐姐。 她问过没死的何管事,是母亲偷了叶氏的孩子换来的。 奴,是昵称,意为亲爱的宝贝。柔奴,温柔乖巧的小宝贝。 她的母亲,可真是疼爱她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亲姐姐啊。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她就明白,母亲的白月光是柔奴姐姐。 “你又跟母亲犟是吧!”何氏此时心累,懒得再和不懂事的小女儿多费口舌,直接吩咐何嬷嬷,“何嬷嬷,带四姑娘回房更换首饰,犟着不换,那就没必要去诗会了。” “母亲!”郑绢气得跺脚,她还等着今天诗会成名,再加上这一身装扮,艳冠群芳呢。 可看到母亲那带有冷厉的眼神,她马上就怂了,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被何嬷嬷拖回去重新更换了首饰。 不过她换成了牡丹绒花冠,虽然没有外祖母给她的花钗冠来的显眼,但在那堆自以为国色天香的胭脂俗粉里,一定是艳压的存在。 她今天不仅要一战成名,艳压群芳,还一定要把郑绮和王若云踩在脚底下,让她们二人匍匐称臣。 哈哈哈! ------------ 第43章都觉得对方棋子 郑绮穿的没有郑绢那般招摇过市,她心情不错,由内而外散发出明媚的光。 让人看上一眼便恍惚了神。 郑绢头一次看清一个女人的相貌,让她眼睛里产生了嫉妒。 她本来就是这一带最漂亮的姑娘,但看清了郑绮的容貌,她知道,郑绮比她漂亮很多陪。 叶氏倒是会生! 她母亲何氏年轻的时候是很漂亮,就算现在年老色衰了,五官还是精致秀美的,就是没遗传给她和二哥。 郑绮明艳的脸上是带着春风般的笑意,让她整个人都生动了起来,比从前唯唯诺诺的样子更添了几分神采飞扬。 果然,一笑百媚生! “长姐,母亲不是让人给你送了不少的衣裳吗?你怎么不穿,是嫌弃吗?”郑绢开口就想惹是生非。 郑绮怎么不知道郑绢的心思,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凑到她耳边小声地说,“对啊,四妹妹何必明知故问!” 既然郑绢想搞事情,那她也必要委屈隐忍。 郑绢一下被郑绮气到了。 但她还是压下心里的火气,攥紧了她藏在袖子里的手。 郑绮明面上还是母亲的女儿,是她的同母长姐,母亲偷换孩子的丑事不能让郑绮知道。 母亲可是指望着郑绮给她和二哥带来好处的。 郑绮成了未来王妃,要嚣张就让她嚣张去,反正只能嚣张一时。 小人得志,是注定走不长远的。 按照她前世的命运,郑绮会和她一样的下场。 “罢了,这回不与你计较!”郑绢睨了眼郑绮,选择偃旗息鼓。 郑绮知道,郑绢不过是此刻暂时罢休罢了,到了目的地,还是会逮机会修理她的。 但她并不畏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第一个大大方方进了车厢,占据了主位,后闭目养神。 郑绢本就不想和郑绮同一趟车,现在看郑绮还坐了她的主位,更想重新套车。 但这样,她就没有多的时间整治郑绮了。 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进了车厢,和郑绮一道出发。 …… “孔方伯府大姑娘、四姑娘到!” 郑绮二人才下了马车,琼花园的门房就呼清亮的唱喏声。 陪着郑绮的积雪低声嘟囔:“姑娘,怎么不见云裳郡主的?” 郑绮压低声音回她:“是我们来早了。” 郑绢要这个时间来,肯定会找她那帮狐朋狗友来整治她的,她居然有点拭目以待! 郑绢进了门,一看到王若云,便笑盈盈地迎上去,“王姐姐,好几日不见了,怪想你的。” 她前几日就计划好和王若云意外认识,并成为知心好友。 王若云是个傻的,不知道她前几日的故意安排,就是为了在今天窃取她的才名。 被“好友”背叛,夺走红药才女之名,王若云知道,一定会被气得吐血而亡,悔不当初。 心里算盘打得叮当响,脸上却不动声色。 “确实有几日不见了,四妹妹怎么清瘦了许多?”王若云皮笑肉不笑地同郑绢寒暄了起来。 她被郑绮算计,和季妍决裂,是因为她轻敌了。 好在郑绢这个蠢货送上门来,她正好利用郑绢来给郑绮难堪。 “前几日小病了一场。”郑绢轻声说的时候,怯生生地往郑绮这边看了一眼。 郑绮自然注意到了郑绢的一举一动,只是她没有想到,郑绢竟然和王若云勾搭上了。 两个臭石头垒一块,不知是谁才是棋手,谁是棋子,或者两人都以为对方是自己的棋子。 但最终的箭头,是针对她的! “怎么会病了呢?”王若云装模作样关切郑绢。 “唉!”郑绢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有意地引导王若云看向郑绮,“没什么的,王姐姐,咱们先进去吧,我有好多心里话要和你说。” 郑绢那嘴巴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担心郑绮看不见啊。 王若云拉着郑绢往里头走,转身时,还不忘朝郑绮挑眉一笑,那是挑衅的眼神。 “姑娘,四姑娘怎么和那朵王白莲走了呀?”积雪好奇的一问。 郑绮抬腿进了琼花园的大门,轻声说,“两个不怀好意的人相互勾结,不就是想着怎么捉弄我吗?” “那她们的如意算盘就打错了!”积雪笑得朗烁,那两个臭皮匠加起来,再乘以二十倍,也干不过她家姑娘。 “阿绮!” 郑绮跟着郑绢王若云时,就听到身后阿妍的声音。 季妍从小习武,三两步就窜到郑绮的面前,“是殿下……” 没等季妍说完,郑绮就拉着季妍的手跟上前面的话两人,“阿妍,我们去听好戏!” 现在去偷听郑绢和王若云是怎么商量害她的比较重要,男人可以先放一边。 王若云带着郑绢去了花园的假山竹林边,这边的人比较少。 王若云对郑绢的破事不感兴趣,她只想听郑绢说出一个理由。 能让她作为郑绢的“好姐妹”,知道好姐妹受欺负了,她能正大光明地借这个机会修理郑绮。 郑绢早就想好理由了,委屈地流下眼泪,开口说出来。 “我那个长姐,自从被嘉王殿下选中,完全变了一个人,隔三差五地惹是生非,还要我做小伏低的伺候她。” “害我罚跪祠堂抄家规,还拿竹棍打我,推我下楼梯,现在更是变本加厉,嚣张跋扈。” “不敬母亲,害我母亲被祖母惩罚,春寒料峭还跪在院里受罪,不友爱兄弟,连父亲送给我二哥的院子都被她抢走了。” “只要我们不如她的意思,她就以死相逼,还自己弄出一身伤,陷害我伤她……” 这话一出,两人的丫头们都忍不住都发出了惊叹声。 “姑娘,这些事是真的,何大娘子被罚跪,就是郑绮那个不孝女害的。”王若云的侍女开口帮腔。 “没想到,那个郑绮居然如此阴狠毒辣,害姐妹兄弟,还祸害自己的母亲,真是大逆不道,千刀万剐。”王若云的另一个小丫头跟着开心地附和。 郑绢拿帕子装模作样地擦擦没有掉眼泪的眼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委屈。 “长姐比天大,她要如何便如何吧,我一个做妹妹的,也是忍着不计较的。” 王若云听完郑绢的如泣如诉,当即就义愤填膺起来了。 这桩桩件件,哪一件都是不小的罪名。 郑绮和季妍就在假山的另一面,她们的话,一字不落地进了二人的耳朵。 季妍知道一些郑家最近发生的事情,低声同郑绮说,“真是颠倒黑白,倒耙一把,你妹真茶女!” 积雪为她家姑娘委屈不平,低声同季妍道:“郡主,奴婢我也想不通,到了四姑娘嘴里,我家姑娘从受害者变成施暴者了?这版本也太逆天吧!” 她家姑娘拉云裳郡主,只是为了听好戏,但她得要帮她家姑娘添柴加瓦。 云裳郡主脾气急,心肠好,正好激起云裳郡主的好心肠为她家姑娘出口恶气。 ------------ 第44章又成一招 郑绮听完积雪向阿妍吹的耳边风,马上又听到那边王若云说的。 “好妹妹,你长姐如此欺负你,你再隐忍退让,她只会把你欺负得更惨,我给你撑腰,看她还敢不敢对你颐指气使,作威作福。” 郑绢假装拦着王若云,拿着帕子擦眼泪,委屈地表示不想把事情闹大,“罢了,王姐姐。我是小的,永远不能越过大的去,再说了,你帮得了我今日,那明日我还是会被欺负的。” “怕她做什么,我们这么多人。”王若云好不容易能用她们姐妹狗咬狗,怎么可能会放过这次机会。 季妍听不下去了,两步跃上假山,翻到王若云二人的前面。 ”不要脸的狗东西!” 季妍骂完这一句,抬脚就往郑绢屁股踹了一脚。 郑绢当即摔了个狗啃屎。 王若云和她的丫头们一时呆住了。 她们密谋得好好的,居然被发现了。 不过王若云马上就反应过来了,露出惊慌失措的神色,“阿妍姐姐,我只是听四妹妹说的,我没……” “收起你那虚伪做作,没必要演给我看。”季妍冷睨一眼王若云,“以后不要叫我姐姐,我从来都没有妹妹!” 她曾经一片真心对待王若云,谁知真心却喂了猪狗不如。 尽管知道郑绢有意用王若云对付阿绮,但她对王若云却下不了巴掌。 毕竟那么多年的情分不是假的…… 她出面,让郑绢的阴谋诡计付诸东流,阿绮就不会被她们伤害到了。 此时,夏花、夏草已经把地上的郑绢扶起来了。 季妍警告二人道:“再搞阴谋诡计,就不是踹一脚那么简单了!” …… 郑绮很感谢阿妍为她出气,为她抱不平,回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郑绢和王若云这一招就流产了,还会来第二招的。 “王姐姐,对不住啊,没想到竟然连累你被云裳郡主数落了。”郑绢的明眸里一下又装满了珍珠。 王若云看着她委屈柔弱可怜的样子,只觉得多了一份恶心。 因为郑绢这可怜样,和那日在客栈,郑绮设计她和季妍决裂,让她的形象在嘉王殿下心里大打折扣,那般无二。 不过片刻,她清眸一亮,瞬间有了好主意。 “你不是说你的长姐浅薄无知,除了知道她是自己个人外,其他的都不知道嘛。” “等会儿鉴花,那就好好难她一难!”王若云长眉微扬。 郑绮被赐了婚又能如何,只要她举止粗鄙,一问三不知,一样贻笑大方,丢进脸面。 郑绢微愣,而后反应了过来。 今日的这盘棋局,她是执棋者,郑绮、王若云,都只是她棋局上的棋子而已。 王若云能为她所驱使,何乐不为呢! 等王若云咬死郑绮,她就在下午的红药诗会上反杀王若云,把她踩入尘埃,永不得翻身。 琼花园的主人辛荆燕不仅是个有名的才女,还是个风雅的爱花之人,园中的花草树木大多是她让人栽种的。 王若云能说会道,三言两语就把辛荆燕哄得心花怒放,和她一起到园里赏起了花。 赏花途中巧合碰到郑绢,王若云故意露出意外,“郑妹妹!” 她们这是分工合作,一个把辛荆燕引来,一个把郑绮引进她们设的鉴花局里。 “郑家郑绢见过辛娘子!”郑绢照着规矩行了礼数,眼神却示意侍女夏花夏草利用身体站位,拦住郑绮不让她离开。 郑绮倒也不怕两个十多岁的小丫头片子设局刁难她,毕竟她活了两辈子,心智早就超过四十岁了。 郑绢为了刁难郑绮,便以假借请教之名,温和地开口,“听闻辛娘子乃风雅之人,对花草林木颇有研究,不知能否指点一二呀?” 郑绢靠近一株兰花,做出请教的样子。 辛荆燕近前两步,发间的步摇轻轻摇动,对郑绢客气谦逊笑道:“我哪有什么研究啊,只是略懂一二罢了!” “兰有紫、红、碧、白等色,就拿这株来说吧。” 辛荆燕指若葱根白,指甲微长,并没有碰她心爱的兰花。 “这是碧种兰花,叫灶山,色如碧玉,有十五萼,花开体肤松美,颙颙昂昂,雅特闲丽,是真兰中难得的魁品。” “栽种方法更有讲究,选用山下清溪聚沙泥来种是最佳的。夏遇炎烈则荫之,冬逢沍寒则曝之。” “平时要插引叶之架,添护根之沙,还要防蚯蚓之伤,禁蝼蚁之穴,更要去莠草,加新肥,剪败叶,爱养之法一定要细致。” 辛荆燕说起兰花,便侃侃而谈,看一旁的郑绮神态悠闲,听得不如其他的两人认真。 她愿意诚心赐教,居然还有人听得不认真! 郑绮年轻,一看就是没有什么见识,那就她就当众出丑,给她一个教训。 辛荆燕微微侧身,看向郑绮,唇畔忽然浅笑,指着一盆兰花诘难郑绮,“郑大姑娘出身伯爵府,博闻强识,一定认识这是什么兰花吧?” 郑家大姑娘被赐婚为嘉王府王妃,她也是知道的,可她现在还不是正式的嘉王妃,就摆大谱不尊重她,礼尚往来,就不要怪她不尊重她了。 王若云出来帮腔,“这样颜色的兰花,本就比碧色兰花更稀有,未来嘉王妃养在深闺,高墙深院里读四书五经,两耳不闻窗外事,不认识也正常。” 这就是赤裸裸的讽刺她孤陋寡闻了! 郑绮并不恼她们的嘴上功夫。 毕竟她是故意神态悠闲地赏花,被误认为“不尊重”老师的讲课,实属正常。 郑绮一下就收起了眉间的从容自得。 ------------ 第45章撑腰 郑绮抬眸看了眼被王若云和郑绢当做出头鸟的辛荆燕,秉着先礼后兵的原则,先给行了平辈礼。 “辛娘子,王姑娘,一盆兰花而已,认识如何,不认识又如何,难道认识就高人一等,不认识就低人一层了?” 郑绮的语气并不算和善。 郑绢逮到机会,当即神色鄙夷道:“郑家是诗书传家,怎么不见你传得半分书香才气?” “有祖母和母亲耳提面命,还有林国婆尽心尽力教导,怎的这样的粗鄙,又不知规矩体统?可不要说是我们郑家出来的女儿。” 王若云开口帮腔就是浓浓的冷嘲热讽,“哟,居然还受林国婆的教养,林国婆抚育过先太子,又是诰命的夫人,宫里的礼仪女官,教过皇妃公主的,郑大姑娘规矩学成这样,可见蠢笨成什么样了?” 郑绮转向王若云,温文尔雅的笑意中藏着针,眸光落在王若云分在好看的天鹅颈上,打量着一记横切手出去,伤了王若云的喉管,让她开口说不了话。 但那样就暴露她温柔软弱的假形象了! 男人爱护弱小的女人,这幅可怜弱小的假面,她在南荣仲瑜面前还有用处,不宜过早暴露。 可郑绮也不会忍气吞声,反手一巴掌就往那婉媚娇绰的脸颊打过去。 脆生生的一响,郑绮用了很大的力气。 王若云的脸颊当即一疼,捂着脸蛋就哭哭啼啼地掉眼泪。 辛荆燕看了,当即就义愤填膺,为王若云抱不平。 “你太过嚣张!”辛荆燕指着郑绮的鼻子不客气地骂。 “是我郑绮嚣张,还是你辛娘子被人利用都不知道?” 郑绮脸上已经没了半点的客气,“采选那日,王若云在宫里用计陷害与她情同姐妹的云裳郡主,若不是我戳破她的诡计,云裳郡主哪里活得到今天。” “这件事嘉王殿下也知道,王若云怨恨我戳破她的计谋,破坏了她在嘉王殿下心里的形象,早就对我怀恨在心了。” “我想着王姑娘尚在闺中,闺中名声不容有损,才这帮着遮掩,没想到竟是个心肠狠毒的。” 王若云想用辛荆燕和郑绢为难她,她也不会蠢到什么都不做。 王若云想给她泼脏水,她就把王若云的肮脏手段都倒出来,看谁更臭。 “王姑娘今天就是特意来给我设局的,谁知我家的四妹妹蠢而不知,上赶着给人家利用。” 郑绮的眼神像看苍蝇似的看了眼还在沾沾自喜的郑绢。 郑绢忽被郑绮提到,沾沾自喜的表情马上就收敛了。 “最可悲可叹是你辛娘子啊,被人当枪使都不知道啊。” “辛姐姐,你看她!”王若云挽着辛荆燕的手,口吻带着几分撒娇。 还指着郑绮口不择言,“你休要胡言乱语,这都是没有的事,你是什么态度,什么规矩,辛娘子可都一清二楚的。” 她刚才和辛荆燕打交道的时候,已经铺垫了一些事情。 任郑绮巧舌如簧,辛荆燕也只会信她,乖乖当她的出头鸟。 辛荆燕终归比她们要年长几岁,听郑绮这么说,又想到前面王若云说的,心中便确认了王若云拿她当枪使。 但那又怎么样! 在杭州城中,她自认为是最会种植兰花和最爱兰花的人。 论高洁优雅如兰,哪个比得过她。 她把兰花的种植方法不吝啬地教出来,已经是看得起郑绮了。 可郑绮却不听,完全不给她面子,现在又打她的客人,更是没把她这个琼花园的主人放在眼里。 “被人当枪使又怎么样,我心甘情愿,倒是郑大姑娘,你身份再高贵,也终究失于粗鄙!” 她本来不想骂得那么有辱斯文的,是忍无可忍了。 郑绮在北阙人的刀枪剑影中活下来的,爬过多少个死人堆。 脸面这个东西,自认为是没有的。 “知道被人利用,还甘心被利用,辛娘子也是个蠢出升天的东西了。” 郑绮看着眼前的那盆宛如鱼魫的白色兰花,意有所指,“这兰花花片澄澈,是白兰中的奇品。” “兰花生于山川清淑之气中,古人说兰生幽谷,最是高洁。这样干净的兰花留在琼花园,是暴殄天物了,因为辛娘子你不配!” “你……你……” 杭州城的王孙公子,名门淑女,哪个不称赞她一句“气质如兰,品行高洁,文华馥郁,当代文星”! 郑绮这厮不仅骂她是蠢东西,还说配不上兰花高洁。 简直欺人太甚! 辛荆燕的脸被气得成了猪肝色,好半天骂不出几个难听的话来。 郑绢这会儿跳出来刷存在感了,不假辞色地指责起来,“郑绮,辛姐姐是女子读书的典范,是咱们的楷模,你怎么能对她不敬?你真是丢了我们郑家的脸。” 郑绮对郑绢,一向是利用别人的手来打她,不屑自己动手的,现在忍无可忍,反掴一掌过去。 “亲疏不分,好赖不明,才是丢了自家人的脸,我亲爱的四妹妹!” 郑绮这一句话,把郑绢噎的哑口无言。 辛荆燕看郑家姐妹有明显的龃龉,可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趁机开口又是一番嘲讽,“郑家家风如何,我不知,但郑家大姑娘,是真的没有教养,才会把粗俗无知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郑绮神情不卑不亢,“辛娘子的手种得出兰花,写得了耀世文章,还以兰花的高洁自比,可这心脏了,就算有再好的高洁兰花,也是越比越脏。” “用心叵测之人不少啊!” 南荣仲瑜踏着沉稳有力的四方步,身姿挺拔,姗姗来迟! “四姑娘,本王不是让林国婆教过你‘姊妹同室,当如连理’的道理吗?今日出门就忘了?就帮着外人杀自家人了?” 南荣仲瑜的举动,看着像是来给郑绮撑腰的。 南荣仲瑜十年带兵打仗的森然戾气,本能地把郑绢吓退几步。 不管是前世今生,南荣仲瑜的强大气场,郑绢都怕。 南荣仲瑜的星眸略过辛荆燕,语调温和,似有笑容。 ------------ 第46章给天下女人一个家 “都说进了这琼花园,如入芝兰之室。” 南荣仲瑜的眸色陡然深了两分,话锋转为凌厉。 “可本王怎么觉得是鲍鱼之肆呢,臭得令人作呕呢!” 嘉王殿下是直白地说辛家的琼花园肮脏臭乱。 辛荆燕脸色难看至极! 却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帮女人竟然在这里搭成一台戏,欺负他的未来王妃。 南荣仲瑜知道她们为难不了郑绮,原本想礼貌地等她们打完嘴炮仗再过来的,谁知那三个女人越说越难听。 他只有无可奈何地出来为他的未来未来王妃说好话了! “辛娘子懂花木之道,却用己之长,责难他人之短,本身就是强人所难,有失公允。天地间奇花异卉,不霄万计,郑家大姑娘不认识,何足怪哉!” 郑绮听了,忍不住啧啧称赞,王爷读书多就是好,骂起人来,有理有据,引经据典的。 骂得还怪好听的! 南荣仲瑜又接着开口:“令弟受伤,为润堂就医,肠吻合术保他性命,辛娘子没有说一句感谢就罢了,竟然还如此对待救命恩人?” 听到这话,郑绮就想起来了,那个肠吻合病人原来是辛荆燕的弟弟。 和其他人耍刀比剑,把自己弄得开膛破肚,肠子都掉出来了。 怪不得那么傻,是家族遗传啊! 南荣仲瑜骂得真是爽,直接把辛荆燕骂成了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了。 不过南荣仲瑜是怎么知道她给辛二傻做个肠吻合术的? 想想那天为润堂的事情,应该是大师伯崔老大夫说的。 辛荆燕听了南荣仲瑜的话,却是大惊,不可置信的眼睛落在郑绮身上,“给我弟弟做肠吻合术的女医是你?” 郑绮点头,“嗯!” 辛荆燕翻脸比翻书还快,这一刻万分真诚地给她赔礼道歉。 “恩人啊,对不起啊,是小女子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 “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辛家绝对答应!” 辛荆燕差点给郑绮跪下了! 对于辛荆燕的态度大转变,郑绮接受的倒是很快。 辛荆燕少年就有才名,辛家又财大气粗,有资本清高自傲。 辛荆燕对她口不择言,她也以牙还牙了。 “恩人您今日是座上宾,没有谁能比恩人您尊贵!” 辛荆燕笑得跟花儿一样,热情地把郑绮请进金带楼首座。 金带楼并不是单指一座楼,而是琼花园内那最气派的五座大楼的统称,这几座楼雕梁画栋,翘角飞檐,金碧辉煌。 每一块地砖似乎都在告诉众人,辛家的财大气粗! 红药诗会是因为红药诗社才存在的,而金带楼群中最高的那栋楼,就是红药楼。 每年红药诗会上出现的最佳作品,都会被写在红药楼最大的宣纸上,以供世人欣赏。 作者也因此名气大显,钱才双来! 参加红药诗会的,大多是女子,男子则是陪他们的家人。 楼下人群中的郑绢,妆容精致,那一身粉嫩的装扮更显得少女的娇俏可爱,夏花夏草在边上笑盈盈的恭维。 郑绮目下望着,神情淡然中藏着几分欣喜。 今天诗会上,郑绢是偷诗窃名的女主角,王若云是女配,而她,是幕后主导! 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眸中,是郑磐。 他大步进来,奔向郑绢,高高的马尾随他的步伐左右摇摆,眼角眉梢,是少年公子明朗洋溢的笑容。 “绢儿,哥哥来给你助威!” 他今日的装扮和平时的书生不一样。 青色的窄袖劲装很好地勾勒出少年不胖不瘦的身形,行止间带着两分干练。 郑磐来给她助威,郑绢心里喜笑颜开,冷着面色,眼眸却往楼上的郑绮看去,“是只为我而来的吗?” 郑磐其实也注意到了郑绮,但嘴上却是坚定地说,“当然了,我可是你哥哥!” 南荣仲瑜坐在郑绮不远的地方,郑磐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那如十里春风柔的眼睛微微一转,就把郑绮的形单影只笼进他澄澈的瞳海里。 看着郑绮那平淡如水的眼神,眸光却注意在郑磐兄妹身上。 南荣仲瑜忽然觉得他有点心疼郑绮。 她们明明是骨肉之亲,郑磐眼里只有妹妹,而没有郑绮这个姐姐。 郑绮她是不是也很渴望兄友弟恭、姐妹和睦的场景? 南荣仲瑜心里这么想着。 但郑绮可不是这么想的,郑绢要她死,她也要郑绢死。 她现在巴不得诗会早点开始,郑绢以为才名双收,得意扬扬之际,就是她让郑绢跌入泥潭狼狈之时。 南荣仲瑜异样的眼光,让郑绮察觉到了。 回眸时,和南荣仲瑜柔视线撞个正着。 那双眼睛,山明似玉,眼神像雨后初晴的暖阳,荡着春风过画桥的温柔。 郑绮上辈子见过老皇帝,南荣仲瑜和老皇帝有几分相似。 脸是玉润俊朗的,就算套个麻袋,气质也是与众不同的清贵,随便往哪儿一站,如松挺拔。 郑绮没有丝毫不慌,反而处之泰然地向南荣仲瑜带笑点头,一下子,目光又回到了诗会上。 郑绮那举动礼貌又得体,还带着几分疏离,南荣仲瑜觉得她像是对待一个刚认识的客人。 没有半点亲近感! 他不由得多思起来。 他们被赐婚了,是未婚夫妻,亲近一点才正常。 难道是因为人多,郑绮要保持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形象? 但在采选那日,众目睽睽,她热烈真诚地…… 可是一点都不顾及的! “二哥,二哥!” 带着熟悉笑声的声音把南荣仲瑜从胡思乱想中唤醒。 来者正是齐王殿下叔珩,穿得花枝招展,像只大孔雀,但胜在骨相挺拔,五官秀正。 腿儿噔噔上了楼,所过之处,留下淡淡脂粉香。 “阿珩!” 南荣仲瑜起身,“你怎么来这里?” 叔珩在二哥面前,一向没有那些兄友弟恭要做的虚礼,大手一把勾住他二哥的宽肩,那没有注意到竹帘掩映间的郑绮。 “今天是红药诗会啊,美女最多了,怎么能少得了我这个妇女之友呢!” 叔珩大言不惭地宣扬他的妇女之言,“我来,就为少女立心,为少妇立命,为人妻继绝学,为寡妇开太平!” 他就是为了给天下女人一个家! 就如同他的二哥,大荣战神,奉献自己,保护天下和乐安康。 听到逆天的话,南荣仲瑜不由得睁圆了眼睛,下一瞬,往郑绮那边看去。 完了? ------------ 第47章螳螂捕蝉 三弟和他最好,郑绮会不会认为,他也是三弟那种花心萝卜吧? 南荣仲瑜一把擒住三弟的手,用力捏痛后,把他推开。 “阿绮?”南荣仲瑜的声音很轻,甚至不敢看此时的郑绮。 知道是三皇子来了,郑绮和积雪起身拜揖。 南荣仲瑜恨恨地睨了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三弟,脑子飞快地措辞解释三弟那几句逆天之言。 “阿绮,三弟这几句的意思是……” “为少女立心……”南荣仲瑜说这话觉得烫嘴的很,“就是帮小姑娘树立正确的三观和志向!” “为少妇立命,就是为年轻女子绸缪好生活。” “为人妻继绝学,就是帮助别人的妻子学习安身的本事!” “为寡妇开太平,就是创造一个盛世,让守寡的女子安居乐业!” 此时他汗水涔涔,心紧张得不行,是不怕郑绮听不明白他的胡扯一通,而是怕郑绮误会。 他像三弟一样,贪花好色,还没有正确的是非观念。 “臣女明白!”郑绮月淡修眉的脸上噙着笑容,如春融雪彩。 她已经谋划好接下来的事情了,正想找理由下楼去,南荣仲瑜这个王爷在一边,反而让她脱不开身。 齐王殿下来的正是好时候! 南荣仲瑜现在只是她爬向最高峰的石阶而已,已经搭好了,晚一点爬不要紧。 现在最重要是,看郑绢登高必跌重! 郑绮作了礼数,就和积雪下了楼。 “明白什么啊?” 南荣仲瑜低声自喃,只觉得郑绮肯定误会了。 “二哥,二嫂不会误会的,是你想的太多了。” 叔珩自认为见过的女人多,最知道女人在想什么。 南荣仲瑜不做声,给叔珩一个“不相信”的眼神。 “二哥,你没瞧见二嫂都是看她弟弟妹妹的吗?”叔珩指着人群,示意他二哥看。 “好像也是!”他进来这么久,郑绮的注意力都放在郑磐他们身上,都不带看他的。 南荣仲瑜心里还是有点不爽,未来王妃第一要紧的人,居然不是他。 郑绮永远都不会知道,楼上的男人,内心戏居然比女人还多! …… 这时候,红药诗会已经开始了。 郑绢在人声鼎沸中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她背下来的诗句在她的脑子里跃跃欲试。 不等红药诗社的下人给她准备笔墨纸砚,她已经开口背诵了。 辛荆燕惊叹,忙吩咐下人把郑四姑娘的佳作记录下来。 看样子,红药才女要花落郑家了。 郑绮看郑绢在人群中滔滔不绝,侃侃而谈,竟然愕眙良久。 她以为郑绢只背一首的! 那首让王若云得到红药才女之名的白云谣。 其实,白云谣也不是王若云写的。 是王若云花钱买别人的诗作,沽名钓誉,装点门面用的。 郑绮听着人们对郑绢欢呼叫好的声音,而那郑绢在掌声雷动中忘乎所以。 贪心不足蛇吞象,再等等,她就能让郑绢彻底跌入泥潭里。 王若云则是端坐着品茗,撇向郑绢时尽是鄙夷不屑。 郑绢花钱诗句在诗会上搏名,也不舍得多花点钱买两首好的。 真是寒酸,又小家子气! 她手上的这首,会成为今日诗会的最佳!她成了红药才女,声名大噪。 人人皆知的才名,是她用来结识城阳郡夫人的敲门砖。 城阳郡夫人,是嘉王殿下的外祖母! 到时她只要略施手段,就能让城阳郡夫人为她所用。 嘉王殿下最是敬重城阳郡夫人,有城阳郡夫人帮她,她一定能得偿所愿。 只要嫁给嘉王殿下,哪怕是妾,她也心甘情愿。 目光瞟过郑绮,郑绮是正妃又如何,她迟早弄死她,正妃之还是她的。 经历两辈子的郑绮,也最擅长通过察言观色,猜测人心。 王若云的神情变化,全都落在郑绮的眼睛里。 王若云想在今日打造出红药才女的美名,搏得城阳郡夫人的青睐,可惜如意算盘打得再好,还有她黄雀在后。 “四姑娘真是才女啊!”有人对郑绢大加称赞。 郑绢闻言,眉开眼笑,她终于体会到众星捧月是何等滋味了。 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如前世的郑绮那般,能单开一页族谱的尊贵与风光,不管是在汪家还是郑家的族谱。 这时候,端庄大方的王若云从位置上下来了,郑绢出尽了风头,该她粉墨登场,闪瞎众人了。 仅郑绢一人,就有多首好诗,作为红药诗会的举办人,辛荆燕因为女子诗坛兴盛而心花怒放。 “诸位在场的奇才淑女,彩笔闺人,恰逢盛会,多有佳作,今日夺魁者,辛荆燕赠夺魁者,黄金千两!” “黄金千两!”郑绮眨巴眼睛,惊叹辛荆燕的大方。 算成铜板,能买五十栋陆桂珍说的那种宅子,陆桂珍的生意不算小,赚钱三年都买不了五栋这样的宅子。 她要是没记错,上辈子南荣仲瑜娶郑绢王妃的聘礼就是黄金千两! 当时郑绢气得跳脚,骂皇子抠门! 南荣仲瑜带兵打仗,没有几两身家,那一千两黄金的聘礼还是皇帝给的。 “切~寒碜谁呢!”郑绢低低自语,一千两黄金,这是说打她的脸呢,等着,她会把两辈子的耻辱都在今天洗去。 季妍突然离开琼花园,是郑绮让她请人去了。 这个人,是郑绮计划中的打手! 季妍带着一个素雅的姑娘进来,孟淅淅。 孟淅淅年纪只比积雪大点,生的月淡修眉,是小家碧玉一类的女子。 相互介绍,一通寒暄后,季妍带着孟淅淅在不显眼的角落坐下。 季妍一落座,就看到在人群中被簇拥的郑绢,“不是红药诗会吗,齐王殿下怎么把府里的姬妾带来了?这太没规矩了吧!” 郑绮澄澈的眼中掠过几许嘲弄。 参加诗会的女子,讲究淡妆淡雅,郑绢一身粉嫩嫩的衣服,再搭配上红色夺目的牡丹绒花冠,气质更像王孙公子府的小妾。 郑绮眼神示意,积雪上前斟茶时轻声道:“郡主,这是奴婢家的四姑娘!” “阿绮,你四妹妹啊!我眼瞎了,暂时看不见。”季妍笑容可没停,笑的更加放肆。 郑绮面色淡淡,她也暂时聋了,听不见。 交谈间,那头的郑绢已经背完了那首让王若云得到红药才女之名的白云谣。 掌声再次热烈起来,郑绢脸上的笑越发得意。 而王若云此时脸色沉沉,郑绢背的那首白云谣,就是她花钱买的那首。 本以为今日能打造红药才女的名头,助她实现愿望,可没想到,出师未捷,钱名两空。 她此刻心里恨的很,一首诗卖两家,赚她王家的钱,又赚郑家的钱,奸商! 郑绮听到辛荆燕朗阔的笑声,便笑说:“看来这就是今年的红药才女了,不知怎样的佳作?” 郑绮视线引导孟淅淅往那边高悬的绢帛看去。 绢帛上写的就是白云谣! ------------ 第48章孟淅淅 孟淅淅只扫了一眼绢帛上的字,瞬间脸色大变,骤然起身,差点撞翻了案上的茶盏。 季妍不解地叫阴沉沉离开的孟淅淅,“淅淅?” 孟淅淅走上红药诗台,走到郑绢的面前,眼眸泛红,严声质问:“这是你写的?” 郑绢自然是不认识突然冒出的来臭丫头的,只是她哭丧着脸,真的好晦气! 她已经是红药才女了,眼角眉梢全都是自鸣得意,“是啊,臭丫头——” 啪! 孟淅淅扬手就是一大巴掌。 孟淅淅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把郑绢煽倒在地。 事发突然,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 “绢儿!” 郑磐离得最近,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赶忙将人扶起来,“绢儿,你怎么样了?” 郑绢哪里是忍气吞声的主儿,疼哪里比得上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打的屈辱。 撑起巴掌就要还手,还没打下去,就被孟淅淅手疾眼快挡开了,反手又是一个嘴巴子。 郑绢终于疼得忍不住了,哭得那叫一个楚楚可怜。 “你谁啊,你干嘛打人啊?我哪里得罪你了?” 郑绮远远地看着。 郑绢都重生回来了,林国婆又教过她遇事要调查清楚再行动,居然还不知道怎么做? 偷别人的才女之名,都不搞清楚自己的背的诗是谁写的。 孟淅淅是有才华的女子,一贯低调。上辈子,王若云窃名成才女,都知道做了调查才行动。 怪不得郑绢在皇子府里斗不过当侧妃的王若云,原来智商这一块,在娘胎里就注定了。 不过今日被正主撞个正着,不是她哭两声就能轻易过去的。 郑绮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揪着季妍的衣服不让她离开。 正有热闹可以看,季妍怎么可能闲得住,当即就撇下郑绮,过去看热闹了。 这正合郑绮的心思,季妍爱看热闹,也是一把搅事的好手。 “阿绮,”南荣仲瑜来得很及时,温声安慰,“不用怕,小动乱罢了。” “殿下?”郑绮声音很小,她以为南荣仲瑜早就走了。 “臣女不害怕!” 身后的齐王殿下,三皇子叔珩,抱着手,后背靠着柱子,静静地看着二哥英雄陪美人,但美人好像有点…… 装! 他二哥看还不出美人是装的! 且说红药诗台上的争论。 孟淅淅横眉怒目,指着绢帛上的诗句,“你做得出这首白云谣,还不知道哪里得罪我了吗?” 孟淅淅这话,王若云一听就懂。 原来白云谣是她的诗作。 看孟淅淅如此生气的样子,是不知道自己的白云谣被人卖了! 王若云不由得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提前上去挣名。 不然现在被掌掴的就是她了。 郑绢此时懵得很,眼泪大颗滚落,“鬼知道你为什么打我呀?疼死我了。” 此话一出,全场大眼看小眼。 这位小姐胡乱打人,难不成是个疯子? 听到这里,季妍都听明白了,嘴角勾起冷笑。 “郑绢,人家骂你蠢,你蠢到连个蠢字都不会写啊。” “你这诗,白云谣是吧,是人家写的,你剽窃人家诗作,不知道剽窃对象是谁的吗?” 孟淅淅怒火中烧,指责郑绢,“你偷我诗作,竟然不知道我是谁?” 这时人们从惊愕中反应过来,议论纷纷。 王若云变了立场,落井下石道,“原来郑妹妹是偷窃别人的诗作啊!” “还以为郑姑娘是天降才女,没想到是虚有其表呀。 “偷别人的东西冒充自己的,还被正主抓个正着,该打,打死!” 一言一语,此起彼伏。 议论纷纷,不绝于耳,各种各样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郑绢明显惊慌失措,夭桃秾李似的小脸被憋得通红。 郑磐也看向她。 郑绢抓紧郑磐的手,疯狂摇头,“二哥,我没有,我没有偷……真的是我自己写的……” 这不是王若云写的吗?怎么成了孟淅淅写的了? 看到王若云在人群中偷笑的样子。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上辈子,王若云的红药才女之名也是剽窃得来的。 她此刻真的懊悔,她应该调查清楚的,明明前一段时间,林国婆才教她要调查才做事,她怎么没有听进去呢? 但现在,她坚决不能承认。 她深呼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你说这是你写的,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是诽谤。” “我……”孟淅淅一时哑口无言。 她没有证据,当时写了这首诗,也没有给别人看过。 郑绢这下变得神气起来了,“不说话,那就是没证据了。” “小丫头,我知道你想成名,可你不能胡说八道啊。” 季妍站到孟淅淅身边,“哎,郑绢,人家孟妹妹自己写的诗句,她能不认识吗?” “倒是你,你从哪儿偷得人家的诗?你得老实交代。” “不然送你到裴府尹那里去,告你偷窃罪。” 孟淅淅没证据,就奈何不了她,郑绢一点都不带怕的,“云裳郡主,你不能仗着你是郡主,又是孟姑娘的好友,就胡乱污蔑人吧?” 想拿裴府尹威胁她,她可一点都不带怕的。 此时孟淅淅冷静下来了,睨视郑绢,“白云陇上来,过拂黄金台。逢河散复卷,经风合且开。” “白云谣,既然是郑四姑娘的诗句,那就请郑四姑娘为我等凡夫俗子讲讲是什么意思?” 郑绢一看就是草包,她肯定不知道,这诗是什么意思,用了什么典故。 ------------ 第49章转移注意力 “对啊,郑绢儿,你给我们讲讲啥意思呗。”季妍操着一口北方话问道。 “你才整卷儿呢,你全家都整卷儿。”郑绢觉得季妍欺人太甚,她的名字都没喊对。 “急咯,郑绢儿。”季妍笑嘻嘻的,“这诗肯定不是你写的,所以你不知道讲得啥意思。” “谁说我不知道的?这诗是我写的,我肯定知道。” 郑绢目光闪烁,含糊其辞,想了好一阵,都想不出来,把希望的眼神落在二哥郑磐身上。 这一举动,郑磐就知道自己的妹妹偷诗窃名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就是偏袒自己的妹妹。 因为父亲治家严谨,要是父亲知道妹妹偷诗窃名,一定会打死她的。 郑家是诗书之家,名声一向很好,出了剽窃他人作品的事,门户肯定有影响,而且,长姐是要当王妃的,他们不能给她拖后腿。 郑绮要是知道,并不愿意成为这样的借口。 “这是首招揽贤才的诗,陇上云是指东山高卧的隐士,这首诗就是告诉那些有才能的隐士,正逢明主,应该出来报效国家。” 郑绢接口就是快,“没错,我就是这么跟我哥哥说的。” “孟姑娘,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再怎么抢也不是你的!” 郑绢自鸣得意,她偷窃诗句,沽名钓誉,那又怎么样,不还是奈何不了她。 道家老祖告诉她,假的也不要紧,多装装也就成真的了。 她就装诗句是她的,假才女也会成真才女。 “你无耻!”孟淅淅横眉怒目,嘴巴气地鼓鼓囊囊的。 她的这首诗,确实是写招揽贤才的,用了陇上云和黄金台的典故。 郑绢他们完全说对了! 怎么办?她没有证据证明郑绢剽窃啊! “我无耻?”郑绢眼角眉梢完全没有偷窃者的羞耻感,反而一副沾沾自喜的小人得志样儿,“哈哈哈哈,孟姑娘说这话,不害臊的吗?” “见我的诗写得好,能得魁首,你就急吼吼地上来说我偷的诗,你才是无耻之徒!” “你瞎说,你倒打一耙!”孟淅淅指着不知道无耻两个字怎么写的郑绢喝骂。 这么的开天辟地,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她没有证据,还笨嘴拙舌,维护不了自己的权益。 人群外的郑绮耳语吩咐身侧的小丫头彪儿几句,小丫头忙跑到孟淅淅面前。 抬着下巴正对咄咄逼人的郑绢,彪儿肃声道:“我孟家给你郑四姑娘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啊!再闹下去,丢的只会是你们郑家的脸面。” 郑绢已经从孟淅淅的表现中确定她们没有证据,现在的张牙舞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根本吓唬不了她。 “吓唬谁呢,都知道办案要讲究真凭实据,你们孟家倒是拿出证据来啊,没有证据,那就是污蔑,是诽谤!” 孟家的丫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对面气势汹汹的郑绢,临危不惧,自有一番大家风采。 彪儿淡定道:“自然是有证据的,我家姑娘曾画了一幅春日晴云图,送给云裳郡主,那画的上头就写了白云谣,只要把画拿来一看,就知道谁是谁非了!” 孟淅淅一下就变了气势,昂然自信地对郑绢,唇边勾出自嘲的笑,“我竟忘了这一茬!” “证据就在云裳郡主府上,还请郡主派人取来!” 季妍也是出身名门的,场面见多了,应变能力自然是不错的。 “没错,我这就让人取来!” 看着眼前几人信誓旦旦地说有证据,郑绢一下慌了。 她不能承认偷窃,不然名声就毁了,老爹回来,非得打死她。 郑硕要是知道,也肯定会抓着这个机会落井下石,把她往死里整。 但又马上镇定下来,他们要是有证据,早就甩她脸上了,哪里会有多余的功夫跟她掰扯? 她们肯定用这个借口拖延时间,趁机重新伪造一幅画,她不能让她们得逞。 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她该怎么办? 丢了面子不说,还有可能被孟家送到官府吃牢饭,那她还怎么当未来的郡王妃? 看着郑绢假装镇定中藏着的真慌乱,郑绮不由地勾唇冷笑。 她不过让孟家的小丫头说几句话,这就慌了? 等证据确凿、不打自招的时候,那不是要气晕过去了吗。 孟淅淅此时泰然自若,吩咐她的丫头,“彪儿,你随云裳郡主的人把画去回来。” 彪儿点头,“是,姑娘!” “等一下。”郑磐出声把人叫住,“事情关乎郑家孟家清白,更关乎在下的妹妹和孟姑娘的清白,在下请随从小牛与云裳郡主的人同行,者可以吧?” “当然可以。”孟淅淅回答得坦荡,“别以为人人都跟你妹似的!” 阴沟臭虫,只会耍阴谋诡计,她孟家的门楣是不高,但比他们高门显贵要干净坦荡得多。 只要郑家的人敢在路上搞小动作,她就能抓个证据确凿,看郑绢还能不能抵赖得了。 郑绢怒瞪孟淅淅,但又没有底气再说话,毕竟她现在很心虚,就怕多说多错。 她是家里最小的,就算闯了祸,母亲和哥哥,还有祖母,也会帮她处理妥当。 她就只管享受家里人给她的保护就可以了。 郑磐叮嘱小牛,“跟着去,别让他们有机会作假,污蔑四姑娘和郑家。” 黑白分明的眸子微斜,暗自看了眼云裳郡主和孟家姑娘, 小牛和自家二公子两小无猜,自然和郑磐心有灵犀,点头会意,“小人明白!” “二哥!”郑绢的心揪起来,有点惊慌失措地抓住郑磐的胳膊,秋水的眼眸,向看着救命稻草似的看着郑磐。 郑磐心底虽然有气,但郑绢始终是他唯一的妹妹,不可能不帮她的。 小牛跟着彪儿,和云裳郡主的一齐去的,其他人回到自己位置等候消息。 身后的眼睛,让郑绮很不舒服。 是南荣仲瑜在看她! 她刚才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郑绢偷诗窃名时,与彪儿的耳语,可能被南荣仲瑜看到了。 不然他不可能这么盯着她的! 她要搞点事情,转移注意力才行。 她清眸微眯,积雪当即明白,张望地找人,“大姑娘,孟姑娘在那边!” 郑绮立马变作道歉的神色,让积雪端来一只茶盏,她接过茶盏,捧到孟淅淅面前,“孟姑娘,对不住啊,都是我四妹妹不好,是她……” “郑绮,你干什么呀?”听到郑绮提到她,郑绢急吼吼地上来,把郑绮手上的茶盏打掉。 郑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热闹起来,南荣仲瑜才会把注意力集中在热闹上。 ------------ 第50章琮王殿下 郑绢张牙舞爪得很,哪里有半点心虚,“我又没有偷,你替我赔礼道歉,你就是跟别人承认,你妹妹我偷别人的作品了。” “我是你的亲妹妹,这件事还没证据,你就妄下定论,给我扣罪名,你安的什么心?林国婆教你的规矩你都忘记了吗?” 别人的议论纷纷,让她如芒刺背,她就是要把郑绮也扯进来。 凭什么她在议论中受别人的指点谩骂,郑绮在人群外高枕无忧,屁事没有! 郑绮还没开口,季妍已经开口为她说话了,“郑绢儿,你是什么鬼样子,我们不知道吗?” “你姐姐在为润堂治病救人的时候,你在屋里用别人的诗作谋算红药才女之名满足你的虚荣吧!” 孟淅淅起身,一把握着郑绮的手,“郑大夫,你和崔大夫救过那些前线下来的将士,我知道你的人品是怎么样的,你妹妹的行径与你无关。” “事情如何,等画取回来便知分晓!”南荣仲瑜越过郑绮,做到场中的主位。 “有殿下在,殿下自会让真相大白的。”辛荆燕作揖陪笑。 她原本以为她的红药诗会能顺利完成,没想到出了这样的幺蛾子。 南荣仲瑜坐得端正,“本王一阶武人,不懂断案理事,所以不打算插手。” “嘉王殿下。”郑磐步履匆匆近前来,看到嘉王的那一刹那,想到被拍到泥墙上扣都扣不出来,还心有余悸,脚步又害怕地退了两步。 躬身作揖,态度恭敬,但也隐藏不住心的害怕,“您……这里您最大,您不为她们做主,还有谁能为她们做主?” 南荣仲瑜闲闲道:“郑二公子,不用给本王带高帽,陛下虽然给本王和孔方伯府赐了婚,但本王还没有糊涂到不问真相,就徇私枉法,偏袒孔方伯府。” 这就摆明了态度,南荣仲瑜不会偏帮任何一个人。 郑绮只是静静地看着,南荣仲瑜还是和上辈子一样。 哪怕再宠爱王若云这个粮仓,也不会因为王若云而偏袒辅王家。 上辈子,淮州粮草短缺,淮州府派人到荆州筹集粮草,王家以荆州重镇,粮食不足为由,拒绝淮州府。 彼时南荣仲瑜正和北阙打仗,更需要粮草,王家管着的荆州却不出一石粮草,让他们那一仗打的尤为艰难。 南荣仲瑜打仗结束了,立马向皇帝上书,撤了王家的官职,父子二人流放儋州,王侧妃倒是没有什么影响。 南荣仲瑜继续大义凛然地说:“且说了,孟姑娘的兄长是本王淮山军的副帅孟溪,本王要是管了这件事,那才真是坐实了徇私偏袒的恶名。” “郑二公子还不会想本王落下这样的名声吧?” “小人不敢,小人……绝无此意!”郑磐躬身作揖,低着头不敢看南荣仲瑜。 郑磐只是一个伯爵府的公子,没有功名,还是白身,只能自称小人。 “剽窃他人成果,这可不是小事!”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少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衣着不凡,气质傲然。 那就是四皇子,琮王殿下,生母宁贵妃,舅舅徐丞相。 那些个随行的护卫,个个神色冷峻,身躯壮硕,腰上挂的横刀,随着训练有素的步伐微微晃动。 “是琮王殿下!” 场中有人认出来,忙向琮王殿下行礼。 人们都知道琮王殿下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没到弱冠之年,就和二皇子、三皇子一同封王,还曾代表皇帝祭祀山川。 这地位就不言而喻了! 每次出现的派头,比当年的章怀太子南荣伯琮,还要耀眼。 琮王走到南荣仲瑜的眼前,挑眉地看着正襟危坐的二哥,神情甚是傲慢! 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微微抬手作揖,语气却颇为傲慢。 “既然二皇兄不便插手,那弟弟便代为插手了!” 众人很奇怪,都不敢正面直视琮王。 人群中的郑绮也觉得奇怪,按照上辈子来看。 琮王这个人自视甚高,认为这种低端的诗会宴会上不得台面,从不会出现,听说就连三皇子邀请他的兄弟聚会,他也不给面子。 这次却来了红药诗会,这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啊? 难道是因为重来之后,一切都发生改变? 不想到这一处,她都没有注意到,上一世的红药诗会,她是没有出现的。 这一次的红药诗会,不仅有南荣仲瑜假借阿妍的名字邀请她出场,更有她把郑绢、王若云当做棋子,上演一场郑绢偷诗窃名,王若云被她黄雀在后的戏码。 这一切已经发生改变了! 而她却还用上一世看法来看待这一世! 她必须要改变上一世的想法来对待这一世。 因为考卷已经变化,再用上一世的答案去答今生的卷子,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郑绮凝目而视,观察南荣仲瑜和琮王的举动和神色变化。 只见南荣仲瑜扶案而起,身形高大的南荣仲瑜缓步近前,伴随动作,身上锦袍的挑金线暗云纹隐隐闪耀。 神情悠闲,那高挺的直鼻下,薄唇勾出浅浅的弧度。 “四弟年轻,一向鼻端出火,侠肝义胆!” “偷窃他人成果,最为可耻!”琮王眉宇轻扬,开口就是嘲讽,“二哥,这有一方是孔方伯府啊,二哥选了孔方伯府的姑娘,父皇也赐了婚!” “方才看孟姑娘信誓旦旦的,云裳郡主那儿还有书画作为证据,可见八九不离十。” 看向南荣仲瑜的眼神含着蔑视,“郑家女俗,孔方伯府俗,看来二哥的眼光不怎么样嘛。” 听到这儿,郑绮明白了。 琮王针对的是南荣仲瑜! 只是他骂南荣仲瑜就骂了吧,干嘛扯她当招牌! ------------ 第51章底气是什么? 琮王对现场情况这么清楚,是借机会对南荣仲瑜冷嘲热讽的。 太子位未定,南荣仲瑜是现存的皇子里最年长的,又是军功赫赫,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是最有力的竞争人选。 而他空有皇帝的宠爱,又没有功业建树,想要依靠皇帝宠爱和母家地位就被朝臣推上太子的位置,很难! 南荣仲瑜的两个侍卫,知道琮王是借骂未来王妃来讽刺他们殿下,当即就气不住了。 而南荣仲瑜却抬手示意,他的两个侍卫,叶照空和顾星回不要轻举妄动。 人都按着脑门羞辱了,南荣仲瑜却还忍气吞声。 郑绮知道南荣仲瑜想的是什么,他初回朝堂,御史台和谏台都没有人,他一旦有个不得体的风吹草动,宁贵妃和徐丞相在御史台和谏台安插的人便会对他群起攻之。 如果皇帝趁机拿回淮山军的虎符,那两淮的防线怎么办? 淮山军是驻守淮北的防线,绝不能成为权势争夺的棋子。 郑绮可不会忍气吞声,琮王不仅打嘲讽南荣仲瑜,更是打他们郑家和孔方伯府的脸。 郑绮上前,恭敬向琮王行了礼数,神色自若,自成一派的不畏惧。 “臣女郑绮多谢琮王殿下的称赞!” “郑家儿女确实俗,孔方伯府也确实俗气。” 琮王听到这话,转了目光看郑绮。 南荣仲瑜好奇地打量,他忍气吞声自有他的顾虑,他有皇子身份,没人能奈何他,而郑绮胆大妄为什么! 郑家只是小小的空爵而已啊! 她拿什么作为倚仗? 郑绮目光炯炯地看着琮王,说出的话掷地有声。 “我们郑家俗就俗在,十三个叔伯投军,保大荣江山,马革裹尸,无一人生还!” 当时注意到灵堂中与父亲和九叔叔同辈的十三个灵位。 事后向老一辈的下人打听,才知道郑家那一辈的儿郎,个个忠肝义胆。 只是太过悲痛,祖母和父辈们都不忍心再提起那段过去。 又或者说,是她回来太晚了,只有她不知道而已! 郑绮在气势却不胆怯,“孔方伯府也俗在,把所有家产捐出来当军费,却成了南面诸宫和琮王府的一砖一瓦!” 郑家有爵位,最大的原因把家产捐给皇家盖皇宫。 祖母说过,郑家的家产捐出来,是为了当军费的。 二十多年前,北阙攻破都城汴京,现在的皇帝当时还是皇子,被迫南渡,可当时无兵无钱。 是当时的郑家,南方第一首富,捐出了全部家产。 琮王的脸色很难看! 南荣仲瑜眼里却透着欣赏。 郑绮话风一转,勾唇浅笑,眸子灼灼,满含蔑视,“琮王殿下和徐丞相一族倒是高贵了!” “高贵在北阙兵临城下,弃曲陵,奔鞍城!” “高贵在抓百姓当贡女,卑躬屈膝,苟且偷生!” 当了解到当年的事情,郑绮的内心也是无限的愤慨。 十年前的鞍城之战,北阙兵临鞍城,徐氏守将却抓了百余名正直青春芳华的女子当贡女送到北阙求和。 那些贡女,郑绮在北阙见过,当时她也才十一二岁,却看着那些姐姐们被北阙人或欺辱,或奴役,或一刀封喉而死,不过几个月,只剩寥寥几人! 北阙人固然该杀,而那些把她们当做贡女送去出的高官,更该死! 琮王恼羞成怒,指着郑绮厉声呵斥,“你放肆!” “你猖狂!”郑绮气势也不退半分,丝毫不惧怕火冒三丈的琮王。 “琮王殿下可以借着嘲讽嘉王殿下的机会,折辱我郑家儿女,折辱孔方伯府。” “但琮王殿下不可以踩着我郑家十三个叔伯的脊梁骨,侮辱淮山军、高家军、镇南军!没有他们镇守前线,抵御外敌,哪来琮王殿下安坐高台!” 郑绮是被人卖到北阙长大的,每天看到的就是北阙人如何折磨杀害那些被大荣送到北阙国的贡女。 那些贡女手无寸铁,像牲口一样被北阙人宰杀,明天死百人,明天死两百人。 而这些贡女,是大荣人送的,他们把自己的女儿、妻子、妹妹当做苟且偷生的工具。 她和那些死在北阙人的女子一样,满腔愤懑,难腹怨恨。 “你……你以下犯上!”琮王眼冒金星,怒喝地吩咐侍卫,“给本王拿下,不,给本王杀了她!” 这个疯女人不仅嘲讽他母妃和外祖一家,还戳破他来这里的目的,让他脸上无光,他要杀了她。 琮王的侍卫要动手时,南荣仲瑜挡在郑绮的面前。 直视被郑绮说得破防的四弟,“本帅看谁敢!” 面色如同平静的湖面,透过风吹过生出波澜的眸海,可知底下是怎样的翻江倒海。 他不仅是嘉王殿下,更是淮山军的统帅! 看着四弟的样子,南荣仲瑜心里对自己颇为自嘲。 他以为在朝中收敛锋芒,忍气吞声,行事小心翼翼,不给人留把柄参他和淮山军,可谁知却被人蹬鼻子上脸。 在这一点上,他不如郑绮! 郑绮不是气琮王用一个“俗”字折辱她,折辱郑家门楣。 而是气琮王用一个“俗”字践踏郑家十三个投军牺牲的将士! 郑磐他们反应过来了,投来注视的目光。 郑磐看长姐似乎孤立无援的样子,半个身子想上前,挡在长姐面前,却被郑绢一把拦了回去。 郑绢的眼色告诉他,琮王惹不得! 也是警告他不要插手,郑家要置身事外,郑绮想死就让她死好了。 郑绢没这个想法,她怕二哥上去,被两个王爷拍死了,她拉不回去。 看着南荣仲瑜挡在对他以下犯上的郑绮面前,琮王忽然转变了脸上的怒色。 带着嘲讽的意味笑道:“我说她怎么敢对本王以下犯上,出言不逊,原来仗的是二哥你的势!” 南荣仲瑜看了身后的郑绮,才回眸又看琮王,“四弟,我可没你这般盛气凌人!就算没有我与她的这桩赐婚,她一样不惧你,因为她有底气!” 他要重新审视郑绮了。 在外刚勇无畏,见皇家皇权都不怕的郑绮,怎么可能在家唯唯喏喏,惧怕兄弟姐妹? 琮王的笑声更是讽刺,“她有底气?有什么底气?” “无非仗着她是二哥你,大荣的嘉王殿下,淮山军的统帅,颐指气使,口出悖言!” 郑绮果然被气笑了! ------------ 第52章这就是臣女的底气 郑绮原本以为,以郑绢、王若云为棋,谋划一场偷诗窃名,用偷他人作品的恶名让郑绢臭名昭著,断了王若云造名结识城阳郡夫人的美梦。 可谁知琮王这条搅屎棍出来搅和,把她谋划打乱。 这里变成了他和南荣仲瑜针尖对麦芒的现场! 她原本还有所顾忌,到现在,有南荣仲瑜在前为她保驾护航,她倒可以无所顾忌了。 她从南荣仲瑜身后出来,和她并肩,气势上毫不胆怯。 “就算没有嘉王殿下,臣女也有一样底气站在琮王殿下和徐氏一族面前!” “鞍城之战,我五伯郑行之,八叔郑思之,十二叔郑欣之,他们誓死不退,随城而亡!” “十三子征亡,无一人退,无一人送贡女偷生,这就是我郑家站在这里的底气!” “臣女跟为润堂大夫去过战场救援,这双手救过高家军、淮山军受伤的将士,这就是臣女站在这里的底气!” 郑绮原来还想瞒着她曾经和师兄们想战场救援的事,但现在没必要瞒着。 只要南荣仲瑜想知道,随便让人打听就知道地一清二楚了,瞒都瞒不住。 对待皇权,郑绮是怕的,但她不允许琮王用她来羞辱南荣仲瑜。 南荣仲瑜代表的不仅是那些浴血奋战,抵御北阙兵临城下的将士,也是她和众多姐妹的救命恩人。 南荣仲瑜和淮山军将士收回郾城,克复两淮,救回了那些被北阙人在营帐奴役的贡女。 是她们的救命恩人,更是许许多多百姓的救命恩人! “琮王殿下倒是鸷鸟不群!小时候学的那套兄友弟恭,长幼尊卑,现在不仅学得更上一层楼,还学会了羊羔跪乳,乌鸦反哺了孔夫子孟夫子!” 叶照空、顾星回两个忍俊不禁,碍于自家主上在,才没放肆地笑出声来。 他们的王妃娘娘,明褒实贬,深深地讽刺了琮王殿下。 南荣仲瑜掩唇偷笑! 他的四弟弟,天天就想着在言语上怎么搞他。 现在众目睽睽被他的未来王妃怼,他拍手称快。 “你竟敢揶揄本王!”琮王面子挂不住,指着郑绮就是骂。 “啊!”郑绮装成没有文化的样子,“夫子说这几个词是用来褒奖人的,是好词啊,臣女说来是褒扬琮王殿下的,殿下怎么理解成笑话人的了?” 那是他文化不够,理解有问题,她照着夫子教的说,又没有错。 转眸看南荣仲瑜,“殿下,臣女没有上过学堂,能出口成章已经是不错了!” “这文化人,不能跟臣女这个没有文化的计较吧!” 她确实没有上过学堂,她认识的字是师傅教的,她看过的书,是完颜雍的藏书,还有为润堂的医书。 南荣仲瑜挪了几步,宽阔的身躯将娇小玲珑的郑绮挡在身后。 神色闲闲道:“四弟,你二嫂没上过学堂读书,不懂琴棋书画,就只会一曲淮山军乐,你若与她计较,岂不失了你读书人的温雅?” “且说,你是幼弟,你言语上不敬你二嫂,二嫂为长,说你两句,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这两句话,让郑绮眼睛一亮,她有点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南荣仲瑜。 一句二嫂为长,是一下子就向所有人肯定了她的地位,还把这件事归为家庭矛盾。 南荣仲瑜是三个皇子中最年长的,她这个二嫂也是辈分最大的嫂子,她的话,教育幼弟,理所当然! 南荣仲瑜这番作为,可以说妇唱夫随? 叶照空、顾星回两个忍不住小声笑出声来。 琮王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王妃训了,主上也训了。 “哈哈哈……”郑磐本也是少年,鼻端出火的性子,看着一向张狂得意的琮王殿下接连在他长姐和姐夫那儿吃瘪,哪里还忍得住。 郑绢忙一把掐郑磐的胳膊,咬牙切齿警告,“不要命了,笑什么笑!” 郑磐吃痛,闭了笑声,可嘴上的笑容还是没收敛。 琮王却是真的鼻端出火,心上生烟,正要发作,忽然转一个念头。 他二哥,还有郑家那俗气的母老虎,他们都是流氓般无法无天的东西,且他们人多,他只有这几个人,真干起来,还不够二哥拳脚秒杀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有翻他们本算账的时候! “我们走!”琮王闷声吩咐他的手下们,他偷鸡不成蚀把米,丢尽了脸面,可不能再这里丢人现眼了。 琮王才准备离开,孔方伯府的大公子郑硕便出现在他的眼前,正好拦住琮王等人的去路。 “草茅臣郑硕,恭惟琮王殿下千岁!” 郑硕躬身作揖,态度恭敬。 郑硕虽然流连万紫千红楼,却是过了北定二十三年杭州府试的举人,也是杭州学政发解试谍,允许应礼部试的士人。 虽然是布衣无爵,但也是草茅新进,可以自称“草茅”或“草茅臣”。 这个称呼,既符合布衣无爵的士人身份,也体现对“皇家”的极度谦恭。 郑绮这下倒是搞不懂大哥的意图了,琮王要走,她和南荣仲瑜他们都巴不得。 大哥脸上只有对琮王的恭敬,就连最能让人看出心思的眼睛,也是只有沉沉的恭敬。 郑绮实在想不通大哥要干什么? 目光落到郑磐身上时,郑磐却也在看她,郑磐向她摇头,好像是在表明,大哥不是他叫来的! 大哥不是郑磐叫来的! 那郑绮只想到一个原因,大哥是在暗中盯着她和郑绢姊妹三个,找机会落井下石的! 毕竟大哥和何氏不共戴天,和何氏生的弟妹针尖对麦芒。 郑绮的目光转回郑硕身上,郑硕此时站得直挺挺的,丝毫没有胆怯的神色,向琮王开门见山。 “既然琮王殿下和嘉王殿下都在场,那便看看我郑家的女儿是否有偷窃他人诗作的恶劣行迹?” “若是真有此等劣行,看看我郑家又是如何做的?” ------------ 第53章大舅哥要大义凛然 南荣仲瑜转眸看郑绮,郑绮恰好撞见南荣仲瑜的视线。 从南荣仲瑜的视线里,郑绮明白他是问大哥来干嘛的。 郑绮回他一个“臣女也不知”的眼神。 南荣仲瑜看了眼立身板正的郑硕,便两步坐回他的位置。 他倒要看看他的大舅哥,大义凛然、义正辞严的样子,是要干什么。 琮王虽然不解,但看郑硕一副大义灭亲的凛然模样,也想看看郑家的热闹。 毕竟郑家俗气! 二哥选的王妃也和“孔方伯府”四个大字一样俗气! 孔方伯府就是“钱伯府”。钱,就是满身污浊的铜臭,父皇用这个封爵,本身就鄙夷郑氏一族! 他寻了个二哥边上的座位坐下。 众人回座,而郑绮三个不约而同站到离大哥不远的边上,排得那叫一个整齐,郑绮郑绢的丫鬟也不例外,规规矩矩地排到她们主子的身后。 他们三个不约而同地在想,大哥为维护郑家门风,要对他们三个小的实行“长兄如父”那一套了。 他们在家可以打的你死我活,但在外面,郑家的规矩就是门面。 郑家的规矩是,门面可以被打烂,但不能臭烘烘地被打烂。 就算要臭,那也得臭得光明正大,臭得公公正正,臭得有错必罚! 众人回座,郑硕眼神示意,小厮松塔带上来两个人。 是小牛和孟淅淅的侍女彪儿。 两人头发乱糟糟的,小牛脸上还挂了彩,显然是打了一架。 郑硕严声问,“小牛,你做了什么?” 小牛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郑磐。 他二公子让他毁了孟家去云裳郡主家去地画。 看彪儿拿了画,在路上他使了计策,可没想到,彪儿是真的彪悍,他败在彪儿的手下,那画儿没有毁灭掉。 小牛看了眼神色肃然的大公子,嘉王和琮王都在,他也不敢有所隐瞒,想了一阵,支支吾吾地道:“回大公子,二公子让小人一道跟着彪儿去云裳郡主府上取画儿,不让他们有机会作假,攀污四姑娘和郑家。” 二公子确实是这么说,但二公子真正的意图是为了让暗中毁掉那画儿,免得四姑娘偷诗窃名的事证据确凿。 可是他没用,没能办得了二公子和四姑娘。 他把二公子这句话如实说出来,隐瞒二公子这话真实的意图。 一是为了向大公子和众人说明,二公子这举动是为了保证郑家和四姑娘的清白,不让有心人从中作梗。 二是,就算他毁画失败了,他能把二公子干净地摘出去。 “小人是陪着主子们长大的,最知道主子们的心思和才学深浅。” “四姑娘才疏学浅,贪名爱利,心气儿又高,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人下?” “小人猜到四姑娘会用他人的诗作充作自己的,在红药诗会搏名争利。” 这贬低的话,郑绢听了,很是不爽,撇嘴地怒瞪了胡说八道中又有那么两分真实评价她的小牛。 她是贪名爱利,羡慕风光无限、追星捧月的生活,那又什么了?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今生,她就是嫉妒郑绮有显赫的地位,人人称赞的名声,和如鱼得水的生活。 所以她要争名,她要夺利,她要享受人人羡慕的荣华富贵。 只要能得到想要的,手段肮脏,过程不干净,那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什么欲望,什么追求都没有的,那不是人,那是庙里冷冰冰的泥塑。 睁着两个圆圆的眼睛,没有半点表情,看着参拜它的香客,那太假了! 小牛继续往下说,“所以小人便擅自做主,抢夺彪儿手上的画,想要毁了画,保四姑娘的清白。” “谁知道那画上……”小牛羞愧地低头,“根本没有白云谣,是孟姑娘下的圈套……” 孟淅淅冷哼道:“我要不是这么做,怎么证明你家四姑娘偷我诗作窃我的名!” 孟淅淅没有把给她出主意的郑绮供出来。 她虽然和郑绮接触不多,但从郑绮给她出主意套自己的亲妹妹,可见郑绮并不认同她四妹妹的行径。 孟淅淅哪里想得到,她到红药诗会来,是郑绮用季妍的名义请她来的。 谋划这一场,就是为了让郑绢臭名昭著,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在红药诗会,季妍、孟淅淅、郑绢、王若云都只是郑绮的棋子罢了。 “如今这一遭,恰好证明了你郑绢偷诗窃名。”孟淅淅目光灼灼地盯着郑绢,语声铿锵有力,所有都得听得一清二楚。 “我……”郑绢脸色被气得发红,四周的人投来的目光,更让她不自然,脸面挂不住的低头下去。 “二哥……”郑绢声音低低的,手扯了扯郑磐的袖子,希望二哥帮她。 郑磐看了大哥的神色,想帮四妹妹的心一下就歇下去了。 父亲总说大哥流连花楼不成器,大哥这样行迹,却还能在二十四岁中举人,还是当年杭州府试的头名。 从小到大,清落院和大哥斗智斗勇,历经百战,他早知道大哥虽然花名在外,但性子却正直得很。 大哥竟然让松塔把小牛拿到众目睽睽之下,就没打算让四妹妹偷诗窃名这桩事关起门来说。 况且有两位王爷在,大哥一定会秉公处理,以正家风。 他拨开四妹妹的手,不去看四妹妹。 郑绢一下就颓然丧气了,二哥摆明了不会帮她,更不用说她害过的郑绮。 郑硕自诩正义凛然,一定会把她往死里搞,向世人彰显他那高贵的正直面子。 此时,郑硕掷地有声的话传入郑绢的耳朵,“四妹妹,大哥且问你,白云谣是否是你的诗作?” “我……我……”众人投来的目光让郑绢涨红了脸,张口结舌,好半天都不出一句话。 “说实话!”郑硕一声呵斥。 “我……”郑绢低下头。 众人异样的眼光让她如芒刺背,如鲠在喉。 她不敢承认自己的作为,怕承认了,从此名誉扫地,成过街老鼠,人人追着打,那比杀了她还要严重。 “默认,那就是了!你郑绢偷孟姑娘的诗,窃孟姑娘的名。” 郑硕的声音可一点都不小,所有人都听见了。 ------------ 第54章针尖对麦芒 郑绢双颊涨得通红,羞愧地绞着手指,咬牙恨死此刻偷偷鸡不成蚀把米的自己。 孟淅淅神色冷峻,看了眼低头装聋作哑的郑绢后,才把目光转到郑硕身上。 郑绢偷窃她的文章是板上钉钉的了,她倒要看看郑硕是怎么处理的。 是郑家一家都如郑绢一般污浊不堪,还是仅郑绢一人如此? 她却见郑硕抬步向她靠近,在她三步开外停下,正色敛容。 “孟姑娘,在下父亲常年外放为官,不曾管教家中弟妹,在下身为兄长,却教妹无方,让小妹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 “小妹今日所犯之事,皆因我这个兄长未尽管教之责。” 大哥这一番说辞,让郑绮三个齐刷刷地看向大哥。 郑绢有那么一分感动,大哥居然把责任归咎在他自己身上。 郑硕躬身朝孟淅淅作揖,“在下代郑家,代小妹,向孟家,向孟姑娘赔罪!” 郑绢的感动又升了两分,大哥还是把她当妹的。 郑绮郑磐大眼对小眼后,倒是一脸的诧异,心照不宣地想。 大哥怎么可能会这么做?大哥可是想搞死他们的! 代郑绢向孟淅淅赔罪,大哥的行为,那是天塌了,才会出现的。 孟淅淅点头,算是接受郑硕的赔礼道歉。 她是看在郑绮姐姐的面上才接受的,郑绮姐姐随为润堂大夫们现场救援,帮过淮山军和大哥。 现在她明白,这只是郑绢一人的坏行为,和郑家的其他人没有关系。 看孟淅淅接受他的赔礼道歉,郑硕唇畔出现一抹笑意,在转身看到郑绢时,笑容立马没了,代之严肃的脸色。 “《荣律疏议·贼盗律》有言,诸盗及毁弃官文书者,徒二年。” “《科场·剿袭律》又言,抄袭他人旧文或请托代笔者,追夺出身、敕诰,杖一百。” “大哥,”郑磐当即站出来,走在郑绢的面前,直视言之凿凿的大哥。 此时他的脚步胆颤得有点虚浮站不稳。 “《天圣令·杂令》和《庆元条法事类》二部释书有注载,偷文章并非单列罪名,而是视其对象与后果,分别归入“盗文书”“诈伪”或科场条制。” “四妹妹的文字之盗,未犯官府文书,亦未犯科举文辞和进奏文字,不该科以刑律或科场律。” 郑磐知道大哥一向视他们为仇敌,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此时他只想,用尽他十年所学,不让大哥借律法之名伤害他的亲妹妹。 郑硕没有明显的怒火,只恨郑家的女儿给门楣抹黑,“她偷盗他人作品在前,利用红药诗会谋名在后,确实犯了荣律疏议上说的偷窃罪!” “此等行径辱没郑家门楣,我身为郑家日后的继承人,不允许郑家的门楣、声望有半点的污浊。” 郑磐此时觉得胆子从未有这么大过,他什么都不会,但会据理力争,“四妹妹偷诗窃名不假,但那只是私下抄袭他人诗文,是文学上的抄袭,应由士林清议处理,而不是一味将她往刑律上推!” “辛弘智与常定宗争诗一案,国子博士以公牒形式裁决,归还原作者,未见刑罚。” 郑硕也曾以为,他这个二弟,读书不行,言论不行,没想在这件事情上,倒是会拼尽全力,就为了不成器的郑绢据理力争。 嘴上虽然不屑,眸子里却是露出几分藏不住的欣赏。 郑家的儿女本不坏,只是教的人没把好的教给下一代罢了。 他此时想看看,二弟能为郑绢怼他这个大哥倒各种地步。 “常定宗欲占辛弘智之诗,曾改过一字,她呢,那是一字未改,全篇照偷!” “四妹妹为何会这样?不就是仗着自己是最小的,你们应该对她百依百顺,宠她无法无天,做了错事,有母亲和兄长替她善后,爱之适足以害之,她今天这样,全是你们溺爱纵容之故。” “我为长兄,有教育之则,你若再阻拦,便是把她害到必死之地。” “我……”郑磐此时无言以对,涨红了脸色,喘着粗气。 最近的事,他都知道,姐妹换亲,母亲纵容,祖母和林国婆相继教育,四妹妹都不曾改悔,不然也不会有偷诗窃名的事生出来。 可四妹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就该享受哥哥姐姐的爱护啊! 郑硕不用客气喝道:“既然无理可阻我,那便滚一边去,我作为长兄,四妹妹的事,我必定会秉公处理。” 郑磐还想在力争些什么,却被郑绮拉了一把。 郑绮看了两个王爷,轻声向郑磐道,“相信大哥,这个罪名还不至于要四妹妹死!” 她现在有点明白大哥了。 大哥最初的想法,一定是来落井下石的,但从大哥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不迫地要在这里处理郑绢的事,她就明白了。 大哥把郑绢的事归咎在没有教育好上来,一下就把这个问题归结为家庭教育的失败。 在这里处理,可以让人们看到,郑家家风是严厉的,只是有一个因为年幼过分溺爱,没有教好而已! 大哥流连花丛,名声不是很好,何氏曾经多次吹枕边风,都没能让父亲改立继承人。 郑磐对长姐的话不置可否,但又看了眼两个王爷,还是选择相信他的长姐。 “四妹妹,这件事不是小事!大哥请了裴府尹,你去公堂上和孟家姑娘辩个明白,裴府尹自会依律令判处。” 听到上公堂,还要孟淅淅对簿公堂,郑绢一下就蔫吧跌下来了,好在夏花夏草扶得快,才没让她摔下去。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前一刻还替她给孟家赔礼道歉的郑硕,在后一刻就把她送上公堂。 上了公堂,她才是真正的声名远播,臭名昭著。 她刚才还傻傻地以为郑硕会给她当一回好大哥,没想到,是变着法地整治她。 恶狠狠地瞪着郑硕骂道:“郑硕,你竟然狠心到大义灭亲!我可是与你同父的亲妹妹啊!” “你还有脸题一个亲字?你做这件事时,可有想过你嫡亲的二哥,你姐姐,还有郑家!” 郑磐孺子可教也,郑绢……朽木不可雕也! 郑硕本想着把郑绢的恶劣行径归咎到教育失败的行列。 现在不需要了,就该让她在公堂上受到发人深省的教训。 ------------ 第55章不卑不亢 郑硕沉声吩咐松塔,“把四姑娘送到府衙,请裴府尹秉公处理!” “是!”松塔应下,上来就拉着郑绢,把她请去府衙。 “四姑娘,四姑娘……”夏花夏草两个侍女急忙跟在身后,就怕松塔用力太大,伤了四姑娘。 郑绢睁大眼睛怒瞪郑硕,“郑硕,我不会放过你的……二哥救我,救我……” 郑绢的哭喊,让郑磐这个做哥哥一阵心疼,脚步都踏出去了,却被郑硕拦了回来。 “大哥!”咬牙切齿地喊出了一声不愿意叫的兄长。 他哪里想到,大哥真的把四妹妹送到公堂去。 他就不应该相信长姐的话! 郑绮从郑磐的眼睛里看到了怒气。 但郑绮可不管郑磐气不气的,郑绢被大哥送到公堂,她拍手称快。 郑绢可是不是个善心人,送她阴阳鱼纹的衣服,要置她于死地的时候,可没想过她也是与她同父的亲姐姐。 她原本只是想让郑绢臭名昭著罢了,大哥横插一杠,效果出奇的好! 回头她再添把柴加把火,郑绢的牢房就坐久一点吧。 南荣仲瑜对郑硕的做法,只露出了淡淡的表情。 琮王倒是颇为诧异,没想到郑硕居然这么对自己的小妹。 忽然有点庆幸,幸好当年郑家老太太来徐家提亲的时候,外祖父没有答应把母妃嫁到郑家,不然今天被郑硕送到公堂的就是他了。 也幸好他的二哥,没有郑硕的作风,凭二哥的功夫,他不够二哥秒杀的。 郑绮才从心里的扬扬自得回神过来,就听到大哥震骇人心的叫声。 “郑绮,把手给我伸出来!” 大哥脸色肃然,像是命令她。 郑绮还不明白,郑硕已经拉起她的手,袖子里的手杖滑下来握住,直接打在郑绮的手心。 很疼! 大哥用足了力气! 郑绮没有吭声,那双剪水眸里透着几分倔强。 “大哥……”郑磐反应过来,想要阻止,却被郑硕怒瞪了回去。 “郑硕。”身形高大的南荣仲瑜看到未婚妻被大舅哥拿手杖打,登时就坐不住了,立马起身,大步流星过来。 他的未来王妃,他都没亲近过几回,哪里肯让大舅哥打她,只想护他的未来王妃了。 “你干什么?” 南荣仲瑜拦下郑硕。 郑硕确实停了,退了半步,朝南荣仲瑜作揖,“嘉王殿下,请不要插手郑家管教之事!” 这话更像是警告! 南荣仲瑜问:“郑绮她又不曾犯错,你何故打她?” “不曾犯错?”郑硕轻笑,“嘉王殿下亲眼看着她犯错,却不曾劝阻,岂非纵容了她?” 郑绮此时真的觉得她读书不多,大哥这话,她愣是没想到她错了哪里。 看大哥的样子,大哥不知道郑绢的事是她谋划的。 就算大哥知道,大哥和何氏有杀母之仇在,大哥也不会阻止她的谋划的。 南荣仲瑜也懵懵的,读经史子集百卷,兵书韬略万章,他也想不出郑绮错哪里! 难道是他打仗太多了,智慧都用来对付北阙了? 到了郑硕这里,智慧就没有了? 郑硕沉着脸色,呵斥郑绮,“我郑家撑起来的脊梁,靠的是忠国为民,踏实肯干,低调内敛,是让你拿来人前显贵,标榜自己的吗?” 郑绮怎么也想不到大哥用这个理由? 真是巧舌如簧,强词夺理! “我没有!”郑绮矢口否认,她只是想怼死看不起她的琮王而已。 郑硕眸色带着愠色,“捐家产助军费,叔伯从征为国,哪个不知道?还用得着你再说一次吗?” “曲陵城,鞍山之战,家喻户晓,我都不在人前提,你多嘴饶舌干什么?” 听到这,郑绮就懂了。 大哥是借口教育她,顺道再提一次“曲陵城、鞍山之战”。 此时,琮王殿下的脸色黑得很! 徐家当年作为曲陵城的守将,却弃城逃跑,还送贡女向北阙求和。 当时人人戳着徐家和宁妃的脊梁骨骂,琮王殿下也被骂的很惨。 “大哥,你提了!”郑磐低声如嗫,他看到琮王殿下因大哥的重提,脸色发黑! 大哥和长姐一样,是很鄙夷徐家当年之举的,说实话,他也蔑视徐家,他的三个叔伯也是因为徐家弃城、不抵抗政策而牺牲的。 郑硕冷声下了最后的决定,“绮儿,回去罚跪祠堂两个时辰,抄十遍家训,学学什么是忠君侍上。” 毕竟她前面硬钢琮王殿下,琮王殿下又没有嘉王殿下大气,是个小心眼儿,他这个做大哥的总要做好面子功夫给小心眼儿看。 郑绮心里叫苦,大哥做功夫给琮王看,吃苦头的是她。 不过今日所谋,达到了她的目的,受点苦就当教训了。 毕竟她曾经经历的痛苦,比这几杖手板更痛千百倍! 已经痛过,就出不会再怕痛苦了! “是,大哥!”郑绮不开心地应下。 她可不会乖乖受罚,除了师傅罚她,她心甘情愿承受外,其他人的罚,她不会乖乖就范的。 琮王收起黑沉沉的表情,露出嘲讽,“大公子倒是执法严谨,大义灭亲!” “可这偷诗窃名,沽名钓誉,华而不实,不学无术,却是板上钉钉,货真价实的!想仅凭今日之所为就洗掉,难如登天哦!” “既然是真实之事,我郑家就没有想通过今日的处罚洗掉,我郑家会以今日为耻,告诫后人!” 郑硕对琮王,举止却是不卑不亢,“琮王殿下,我郑家虽然华而不实,却也不都是以宫笑角、以白诋青之辈!” “在下的四妹妹,是偷孟姑娘的白云谣沽名钓誉,这一点郑家不会否认,可她其他的诗作,却无人跳出来说她偷诗窃名,那就是说明,这些诗作是她所做的。” “这些诗作虽然不佳,却也没有那么不堪,还是有几分文学之气的!在下的四妹妹,贪名爱利,做出丑事,自有裴府尹的惩治她。” 郑硕的这番话,一方面向众人表明郑家坦然接受郑绢的犯错,也不会姑息郑绢的错误。 另外一方面,也是回击琮王对郑家的鄙夷看低。 同样是向琮王表达,郑家是不好,但你琮王殿下又高贵在哪里? ------------ 第56章琮王脸色难堪,多心! 郑绮此时心中感叹! 常在万紫千红楼泡妹的大哥,真是有文化! 还会说话的艺术! 她一开始还不明白“以宫笑角,以白诋青”的意思,一通话听下来,就了解了。 琮王看不起郑家,大哥也不惯琮王,借这八个字,暗讽琮王殿下是“护其所短,而反讥人之所长”的陋儒! 就是不知道以琮王殿下的脑袋瓜子,能不能读懂! 南荣仲瑜听完大哥的话,郑绮注意到他脸上明显闪过的一抹不爽。 应该是听懂了大哥骂他弟! 然而,大哥的戏还没停止。 只见大哥向琮王殿下微微作揖,态度十分的恭敬虔诚。 她知道,这是大哥的先礼后兵! 只听大哥向琮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琮王殿下博学强识,在下有一惑不解,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在下曾在国子监听学子咏过一诗,叫做《赋郾城大捷有感》,诗前二句虽称赞将士有万夫之勇,后二句却借将士之勇,嘲讽千里送信,才有郾城大捷的女子。” “不知此诗是何人做作?不知此人是否知道?若无那身处北阙的女子大义送出郾城城防图,就不会有郾城大捷,收复失地!” “而此人却在诗中恬不知耻地将此等大义千秋的女子,比作娼娘,称她们自甘堕落,向北阙人奴颜婢膝,丢尽大荣风骨!” “可知那些在北阙的女子,是何人送去的?又是哪些高坐明堂,却大言不惭地贬低那些充满英雄气的女子?” 郑硕这两番话下来,琮王殿下脸色黑如锅底,大袖的手握成拳头,怒气之大,可见一斑。 怒气之下,是满腔的耻辱,而这耻辱,他却不能直截了当治郑硕的大不敬之罪。 郑硕是以不知道的名义向他请教,借他曾经的诗抒发愤慨,这没有不妥,只是单纯的学术探讨! 他要是直接降罪郑硕,只会落个以皇权压无罪之人的名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倒成了罪恶不法者,是小人了! 南荣仲瑜听了,也微微色变。 如果说郑绮是明晃晃的不敬四弟不敬皇家,那郑硕就像大山的暗涌,把四弟和徐家打得体无完肤。 《赋郾城大捷有感》是琰山居士写的,而琰正是四弟的名字,郑硕不是不知道,他是假装不知道,故作这一套,抽他四弟的大脸盘子。 郾城大捷是他和诸位将士打下来的,他心中自然是感激那位送来郾城城防图的大义女子,可他没有向天下人告知有这位英雄女子的存在,也没有向父皇请旨嘉奖封赏。 因为郾城大捷后,他和高将军找遍郾城内外,都不见这位大义凛然的女子,他只能让将士口口相传,把这女子的英雄事迹传颂出去。 他回到杭州不久,就听说这首诗是出自四弟的手笔,明知道他贬低那些身外北阙的贡女,却没有为她们说一句话。 那位传信的女子,也是被他们送到北阙的贡女! 他南荣仲瑜,也是个品德有缺的男人! 郑硕是假装不知道谁写的,郑磐是真的不知道那首诗是谁写的,少年心气驱使他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直言不讳。 “就是嘛,也不知道谁写的,一点格局都没有,淮山军还知道传颂此女子的功绩!” 郑磐眼睛里是清澈见底的愚蠢和天真,抱手在胸,“听说是个男人写的,这格局还没我长姐格局大呢。” “我长姐就写过一首《拟蜀先主庙词》,他们贬低那些命如蝼蚁的女子,我长姐偏偏趁称赞她们的英雄气概!” 那是积雪丢掉的废稿,他看见了,就偷偷捡回来,诗名是他现在随口取的。 “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娼娘传尺素,大荣复郾城。 文吏腰上黄,武官褐衣红。 凄凉北阙妓,白骨有谁怜?” 郑磐字正腔圆地念完,止不住的少年意气让他“切”了响亮的一声。 “低入尘埃的格局,上不了台面,也不知道国子监那些歌颂的莘莘学子是不是被人花钱收买了,像我湖山书院的生员,就不屑读这种没有格局的诗!” 琮王喘着粗气,眸中怒火冲天,身边的侍卫已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郑磐哪里知道他正撞到枪口上,要不是南荣仲瑜立在郑磐身前挡着,琮王侍卫的横刀已经架到郑磐脖颈上了。 南荣仲瑜轻声道:“四弟应该看得出来,郑家二郎的眼神,比你母妃宫里那只养给荷花大缸的水还要清澈见底!所谓不知者不怪!” 郑磐那清澈的眼神,是明晃晃摆在眼前的。 英武不凡的二哥立在眼前,琮王一下子把怒火压下去。 他闷哼一声,脸对南荣仲瑜,“看来在二哥眼里,岳家舅弟比自家亲弟重要两分!” 二哥开口,不是帮那俗气的女人,就是帮郑二郎那个傻了吧唧的。 内外亲疏,胳膊肘往外拐,他算是见识了! 也是,二哥以军功向父皇求旨回京城,不就是为了回来和他争夺太子之位吗? 三哥虽然也是皇子,也一同封了亲王,但他生母微贱,行迹狂蜂浪蝶,名声不好,父皇不爱,自身没有功绩,又无得力外家相助,争夺太子位,根本就没有胜算! 争夺太子位的,只有他和二哥! 二哥争夺太子,不需要父皇宠爱,和倚仗得力的外家,因为二哥本身就是有力的资本! 二哥的优秀,太师、帝师为首的文人,交口称赞;赫赫军功,名震四海,枢密使、兵部尚书和诸军诸将等武人支持,父皇都为之忌惮! 二哥有狂的资本,有任意贬低他的资本! 他此刻倒是明白了,皇家不配有棠棣同馨,不该有兄弟和睦! 只有为了争夺权势而同室操戈,煮豆燃萁! 他忽然有点羡慕郑家二郎了,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妹妹硬钢大哥,大哥也会为了犯错的妹妹说尽好话! “嘉王殿下,本王对今日,永矢弗谖! 琮王对南荣仲瑜说完这句,微垂眼眸,吩咐侍从,“我们走。” 南荣仲瑜望着四弟走远的的背影,无奈的摇头,呢喃自语,“不知他又多想什么了?” ------------ 第57章同道而行 今日的诗会,随着琮王的离场而慢慢结束。 鉴于诗会上发生的事,辛荆燕没有选出今年的红药才女! 只把今日诗会上的作品收集起来,他日再论。 辛荆燕把尊贵的嘉王殿下恭送出了琼花园。 而郑绮他们正准备坐马车离开! “殿下!”郑绮对上前来的南荣仲瑜行礼。 “嗯!”南荣仲瑜只淡淡颔首,便把目光转向朝他深躬作揖的郑硕。 “今日之事,郑家算是得了罪四弟和徐氏一族,四弟和徐氏一族心性小,鸿儒兄,日后需小心谨慎为上!” 郑硕二十而冠字,曰鸿儒! 南荣仲瑜这是提醒郑硕,要小心他四弟和徐家的报复。 郑硕对此,却淡淡笑之,“殿下,非郑家得罪徐氏一族和琮王殿下,而是徐氏一族和琮王殿下早就得罪了郑家。” “十年前,鞍城之战,我郑家的三位叔伯虽是力战北阙而亡的,可若无琮王殿下的两个舅舅不派援军,我的三个叔伯未必会死!” “若琮王殿下和徐氏一族要找郑家算今日羞辱之耻,我郑家亦会把当年之仇一一清算回来!” 郑家的往事,南荣仲瑜多少知道一点,十年前郑家三兄弟因徐家折亡北阙铁蹄,郑家自然是恨死徐家的。 可就因为郑家位卑势弱,只能对这桩旧恨选择了隐忍。 南荣仲瑜也不绕弯子,直言不讳相劝,“鸿儒兄,话不要说得太过刚强,郑家在朝中没有根基,如何比得上如日中天的徐氏一族,四弟乃皇子,背后动动手指,亦可让郑家顷刻倾覆!” 郑硕躬身再作揖,对南荣仲瑜的好心善意十分感激。 唇角牵出有礼而不疏离的笑意,“我朝躬逢圣主,若有佞臣害忠良,圣主自不会让忠良蒙冤。且有殿下在朝中,徐氏若对郑家出手,殿下难道会坐视不理?” 南荣仲瑜心里回答不会,但明面上却没有表态。 “时候不早了,改日再见,告辞!” 南荣做了礼数,转身走时,那漆黑的眸子特意掠过郑绮,发现郑绮低眸,没有看他。 心情莫名其妙有点低落。 或许郑绮没发现是他请云裳郡主帮忙,下请柬请郑绮来红药诗会的。 他只是想见一见郑绮而已! 虽然今日没能说上几句话,但让他见到了郑绮的另一面。 看似柔弱,实则柔韧,有一颗不惧任何人的心,还有一份不甘心拘束于闺阁,学医走四方的执着! 高门仕宦的女子,庭院内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为雅,而郑绮却走出庭院深深,跟着为润堂到战场当了救援大夫,这份胆量与心性,有几人能及的。 知道这些,这一面见得也值了,毕竟来日方长! “恭送殿下!”郑硕三人作礼送别。 看着南荣仲瑜主仆三人爽快地转身,而后翻身上马,郑绮心里感受到被忽视的不爽。 南荣仲瑜让季妍请她过来,事情结束了,屁话都不放一句,无礼至极。 进了马车,车夫挥鞭赶车,马车点头转东向走。 与南荣仲瑜一行人南辕北辙! 车厢内异常安静,静得能听清车窗帘子在春风中微翻的声音。 郑硕和郑绮他们二人同坐一个车厢,缄默不语,也不看郑绮二人,仿佛他们是空气一样。 还是郑绮出声打破了安静,“大哥,既然早就知道三个叔伯的死和徐家兄弟有关系,为何不雇人要了他们的命?” 骨肉血亲因为徐氏兄弟不出兵救援而死,父亲定是痛恨徐家的。 知道仇人就在杭州城里,可父亲和郑家却生生放任他们多活了十年。 郑硕听着这话,云淡风轻地从郑绮一个女子嘴里说出来,脸上生出几分诧异,“你说起杀人来,倒是面不改色啊,哪里像个闺阁女子?” 郑绮淡淡道:“全家不都清楚嘛,与杭州任何一家宦门女子相比,我永远都不可能是一个大家闺秀!” 大家闺秀,是家族精心培养出来的,而她,是从北阙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郑硕想到两桩小时候的事情,似有感叹,“是啊,你丢了整整十五年,才回到郑家。” “是十五年八个月零九天!”郑绮羽毛似的长睫微微颤动,清眸里的悲凉才出现,又立马一闪而过,变得平静如水。 “我见过血流成河,烽火连天,也见过大荣士兵和北阙士兵的残肢断骸,杀人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是最平常不过的了!” 郑硕淡然道:“和琮王殿下针锋相对的时候,不怕惹怒他,把你杀了吗?” 这话让郑绮愣了一下,心里顿时有两分高兴,大哥是在担心她吗? “不怕!谁让他骂我俗!”郑绮像个得到夸奖而高兴的小孩子,温软的话里透着几分欣喜和自得,她也是有人关心的。 她真的很容易满足,一点点的关心,就能触动她的心弦。 郑硕没有再说话,脸上露出几分厌恶和不喜。 郑绮看出来了,那一弯刚现在唇边的喜笑,下一瞬就敛了去。 原来大哥只是觉得无聊,才搭她的话,并不是真心问她,怕不怕! 那如水澄净的双眸,荡着微不可查的自嘲。 她啊,太不自量力了,自以为她在骨肉至亲中是有一席之地的,终究是她太过高看自己了。 奢望不该有的东西,奢望家人从不曾给过的关心,哪怕只一点点! 车厢的静谧让郑绮觉得压抑,侧过身去,打开车窗的帘子,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忽而,她看到熟悉的人影。 是南荣仲瑜! 他骑着马慢走,马背上的身体随着马儿的行走而微微晃动。 嘉王府是和郑家不是同一个方向的,他怎么会同郑家的马车一道? 正这么想着,南荣仲瑜已经骑马到她眼前了。 “殿下?”郑绮的声音小小的,只有自己能听见。 南荣仲瑜没有开口同她打招呼,只从衣襟里拿出一根带有两片叶子的树枝塞到她手里。 很新鲜,刚摘的,还是最干净的两片! 是栀子叶! 南荣仲瑜身子微倾,低头靠近她,疏眉,朗目,鼻梁微高,很是俊朗帅气。 眼睛带着清亮,声柔柔地向郑绮开口说话。 ------------ 第58章没文化,真可怕 “两叶虽为赠,交情永未因。同心处何限,支子最关人。” 南荣仲瑜气息打在郑绮白里透红的脸上。 “这是什么意思?”郑绮攥紧那一根栀子叶,眨着眼睛,一脸的不懂。 “郑姑娘,没事多读读书!” 南荣仲瑜的脸色很不好看,直起身子,撂下这句话,拍马就走了,没解释一句。 这嫌弃她文化不高了? 郑绮一头雾水。 栀子叶,又不坐牢,关什么人! “怎么了?长姐。”郑磐听到动静,从对面坐过来。 “是殿下!”郑绮一脸地不解,“他路边撸了根树叶给我,还说要关人。” 她哪里记得住了南荣仲瑜说的,南荣仲瑜是黑着脸色走的,她就更记不住他说了什么。 “你又不是犯人,关你做甚?”郑磐一把将叶子拿过来看了两眼,“这叶子是用来除晦气吗?殿下竟然也迷信。” 他以为是柚子叶,何嬷嬷和张嬷嬷就用过叶子除邪祟。 郑硕闻言,唇角不自觉地弯下,勾出一抹嘲笑。 一个,两个,三个…… 没文化,真可怕! 那栀子叶是六瓣栀子花的叶子,六谐音留,示意“留君之心”。 嘉王殿下是向他的大妹妹念了刘令娴的《摘同心栀子》,表同心之契,无远弗届,栀子为证,关情至深。 就是那没文化的,白瞎嘉王殿下那一片如雪魄冰花般地至纯之心。 听说郑绮参加采选时,别出心裁地演了一曲行军乐,才击中了嘉王殿下的心! 郑绮有心思,就是没有那个文化脑子。 嘉王殿下今日大胆一步,明日就可能内向止步。 南荣仲瑜黑着脸离开,他以为郑绮是故意装作不懂的。 他在气郑绮,采选时那样的直爽热烈,医馆那日又那般温柔小意,现在却这般扭捏? 他不禁呢喃,“是因为兄长和弟弟都在,害羞装的?” “可脸也不红啊,难道是脸皮太厚了?” 叶照空不知道自家殿下想什么,只看见未来王妃娘娘一脸天真地看着殿下,殿下突然就变脸色走了。 ”也可能是没脸没皮! 南荣仲瑜不爽地睨了眼什么都不知道的叶照空。 叶照空哪里见过这样的殿下,当即放慢了马步,退到后边和顾星回并肩。 用手半挡着嘴巴,低声问顾星回,“顾星回,殿下这是咋了?” 顾星回看出自家殿下不高兴,怕被殿下殃及池鱼,是一直老实地待后面跟着。 他认为殿下生气,一定是被郑大姑娘气的,“王妃娘娘惹殿下生气了呗!” “怎么怪王妃娘娘呢,王妃娘娘很无辜的好不好?”叶照空回怼顾星回一句。 他也想不明白殿下为何生气。 他现在对王妃娘娘很是敬佩,她可以为可殿下怒怼琮王,还曾随为润堂支援过边疆,治过淮山军将士的伤。 王妃娘娘一定是满心满眼地关注他家殿下,所以才会当支援大夫,琮王对殿下不敬,才是毫不惧怕地怼琮王。 终究还是他家殿下魅力大,王妃娘娘爱得五体投地! 他要帮殿下多多关注王妃娘娘的事情,有情况就告诉殿下。 “你胳膊往哪儿拐的?你是殿下的人,胳膊怎么能红杏出墙!” 顾星回此刻很恼吃里扒外的叶照空,不想和他并排走,拍马跟上前头的殿下。 叶照空想着顾星回说的词,“于先生是这么教我们的吗?好像显得于先生好没文化!” 嘉王府的于明朗没来由地打了个喷嚏,捏了捏微微发痒的鼻子。 总觉得顾星回、叶照空两个臭小子骂他。 …… 马车在府门一停下,郑硕头一个下了车,大步流星地进了大门。 马车被车夫拉走,郑绮正要回去,却被二弟郑磐截下。 郑磐的脸上一点高兴样都没有,像质问一般问郑绮,“你今日为何不帮四妹妹求情?眼睁睁地看着松塔把四妹妹送到府衙。” 郑绢被松塔送到府衙,郑磐能高兴才怪呢。 郑绮只是神色平常地看着质问她的郑磐,“四妹妹偷诗窃名,情况属实,证据确凿,且嘉王殿下和琮王殿下都在,我如何帮她求情?” 郑磐不依不饶地说:“嘉王殿下是郑家的女婿,是你的未婚夫,你向他帮自己妹妹求情有什么不妥?” 郑绮被郑磐这话气的一笑,怪不得何氏自嘲自己是个瓜农,生了两个傻瓜。 南荣仲瑜是皇子,郑磐还真把自己当碟子菜了! “怎么,二弟是聋了吗?没听到嘉王殿下在琼花园里说了什么吗?” “嘉王殿下连孟副帅的妹妹都不帮着多说一句话,你凭什么认为嘉王殿下会帮只见过两三面的未婚妻?” 郑磐更气郑绮不帮四妹妹说话,“我们和嘉王殿下迟早都是一家人,哪有不帮着自家人的道理。” 郑绮笑得更加嘲讽,“二弟的意思,是要我拿着赐婚当筏子,逼着嘉王殿下黑白不分,徇私枉法!” 郑磐觉得差点被郑绮带偏了,“你休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只是问你为何不帮四妹妹求情?” “四妹妹的事铁证如山,我不会求情,事实也不允许我求情!” 郑绮不想和郑磐做这种没有且无聊的纠缠,甩下这句话就要离开。 郑磐却三两步拦在她面前,“不是你说,弟弟要帮着姐姐,姐姐要帮着妹妹的吗?” “为何你今日,变得如此冷漠?四妹妹是我们的亲妹妹!” 他也不知道,长姐小时候跟他说过的话,他做到了,长姐却没有做到。 郑绮狐疑,她是什么时候说过这么夹脑门的话。 她跟何氏、郑绢之间,只有至死方休! 郑绮忽略郑磐的第一句话,只漠然地回郑磐,“我一向如此,何曾冷漠过?” 郑磐摇摇头,“不,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你会带我玩捉迷藏,我走迷路了,你会来找我回家,我哭了,你会给我买糖吃!” “这事啊!” 郑绮有点模模糊糊的印象,那时候她六岁,天天被何氏打骂的六岁,也是她最憎恨何氏的时候。 ------------ 第59章问我为何 郑绮不是带郑磐玩捉迷藏,她是借着玩捉迷藏的机会,要把何氏的宝贝疙瘩给丢了。 只要丢了郑磐,何氏就会伤心欲绝,就没有精力打骂她了。 可她当看到小小的郑磐因找不到她,哭着喊长姐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做错了! 那是她的亲弟弟,她怎么坏到要丢自己的亲弟弟呢! 所以她出现在小郑磐面前,心虚地骂他乱跑,她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小郑磐却一把抱住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喊“我怕长姐不见了!” 小郑磐是一路哭着回去的,她只能用身上唯一的一个铜板买了根棍棍糖哄他。 她没有钱,那一枚铜板是她和小郑磐玩簸钱游戏偷偷藏起来的。 想着给自己买一根鎚子糖吃,听说糖很甜,但她从来没有吃过。 郑绮唇边带着自嘲的笑,“一个糖而已,二弟就觉得我很温暖了。” “温暖到没有底线,没有是非黑白,瞎了眼睛,看不见在场的两个皇子。” 郑磐理智清晰了一点,“所以你是因为两位殿下才不为四妹妹说情的?” 此时,郑绮却又淡淡地说:“不是,我只是冷漠到不想为四妹妹说情!” “什么?”郑磐怀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郑绮。 可郑绮的脸上是那么的冷血陌生,不近人情。 她的话,不是假的! 郑绮确实没有说假话,她发现郑磐其实很重视兄弟姊妹的感情。 这让她觉得,可以用郑磐搞搞事情,所以她才说出这句话。 郑磐不知道她不是何氏的亲女儿,只认为她是他同母的亲姐姐。 郑磐微长的睫毛微垂,漆黑的眸子盈着难过,还有几分不相信。 “为何?你冷漠到不想为四妹妹求情?你盼着她死吗?” 哈,说对了! 郑绮无时无刻不想郑绢死,郑绢用阴阳鱼纹想让南荣仲瑜杀她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给她活路,棺材都准备好了! 撺掇郑磐打她的时候,哪里想过她们虽然不同母亲,但也是同父亲的亲姐妹! “问我为何?” 郑绮勾着冷笑,“我亲爱的弟弟啊,你的眼神怎么永远都透着清澈的愚蠢啊!” “你应该去府衙问问四妹妹,她有没有想过要我死呢?何管家躺的棺材,四妹妹是买给我的,还是买给何管家?” 郑磐满脸的不信,“不可能,四妹妹怎么可能想自己的亲姐姐死呢?” “我去问问她!马车……车夫,我们去府衙!” 郑磐的脚步已经有点慌乱了,郑绮知道,郑磐半信半疑了! 因为她给小郑磐买糖吃时说过,给弟弟买糖吃的姐姐,永远都不会骗弟弟的! 郑磐既然还记得这件事,那这句话,应该是有印象的。 郑绮夭桃秾李的脸上露出两分得意,转身进了大门, 她现在就去祠堂履行大哥的罚跪,倒也不是真的罚跪,就是躲清静。 “积雪,跟林国婆把今日大哥罚我的事情说一说。” “是!”积雪不怀好意地笑笑。 她可不止会把大公子罚姑娘说给林国婆,还会把大公子因为什么事情罚四姑娘,一五一十,一字不落地说给林国婆她老人家。 姑娘现在是准王妃,半个皇家人,姑娘在祠堂躲清静,阿猫阿狗要来打扰姑娘,需要个守门神。 林国婆威武霸气,半个心又向着姑娘,最适合当解决阿猫阿狗打扰姑娘的关公秦琼了。 郑绮在祠堂真心向祖宗反省的时,何氏打发了何嬷嬷来说郑绢的事,被林国婆赶了回去。 片刻之后,何氏脚步匆匆地来到祠堂,嚷着要见郑绮。 林国婆把何氏拦在台阶下,一脸的不爽快。 “大姑娘是嘉王妃,皇家的儿媳妇,今日四姑娘偷诗窃名,被琮王殿下拿这件事来贬低嘉王殿下,折辱殿下,大姑娘气不过,为嘉王殿下得罪了琮王。” “如今大公子当众送四姑娘到府衙,罚了大姑娘,这做得好,保住了差点因四姑娘毁掉的郑家门风。” “何大娘子,大姑娘该受罚,你不该拦她,陛下知道若是知道郑家门风严厉,对犯了错的儿女,绝不姑息,只会盛赞郑家门楣!” 何氏听到这话,哪里还敢打扰郑绮说郑绢的事。 林国婆规矩严,又是皇家跟前的人,回去一通说给皇帝知道,没准郑绮的王妃之位被撤。 她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叹了口气,转身便走。 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的林国婆嘲讽,“何大娘子,不是老身说你,你是真不会教养孩子!” 何氏脚步一顿,转身尴尬地看林国婆,林国婆她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她不会教孩子?那她是怎么教出当王妃的郑绮的吗? 但最终只是无可奈何地化作尴尬的一抹笑,离开祠堂。 磐哥儿已经去府衙打探情况了,她等儿子回来再说。 “何氏走了?”郑绮听到祠堂外没了动静。 积雪点头,“走了,林国婆她老人家一通说,大娘子是臭着一张脸走的。” “也多亏了大哥,大哥要是不罚我到祠堂,我还用不了林国婆帮我挡清净。”郑硕不知道郑绮是他没死的亲妹妹,对她冷淡,郑绮却也没恼。 她经历了那么多,亲情、爱情永远都比不上师傅对她的恩情,家人之间的情感,她已经不期待了。 她现在所有的回忆,哪怕是痛苦不堪的,苦涩心酸的,满是灰暗的,都是她与师傅最重要的一部分! 师傅直到去世都没有东西留给她,她和师傅的女儿,什古儿妹妹,是师傅留在世上为数不多的遗产! 郑绮并没有听大哥的话,老实地受跪挨罚,随即便吩咐积雪,“积雪,你换个装扮,悄悄到府衙走一趟,就说四姑娘曾去田庄见过何管家,还买了棺材给何管家!” “是,姑娘!”积雪是跟着郑绮长大的,姑娘的心思她最懂。 姑娘是想引导官府,让官府的人怀疑四姑娘是杀害何管家的怀疑对象。 官府在查验真相时,必然不会放四姑娘出牢。地牢里阴暗湿冷,四姑娘的膝盖应该疼了一疼了。 毕竟姑娘曾在四姑娘用的寒玉膏里加了药寒意渗入膝盖,像蚂蚁嗫肉一般,不是特别痛,却特别难受! ------------ 第60章你真的要长姐死吗? 郑磐问了裴有度,关于郑绢偷诗窃名,应该受哪种惩罚。 裴有度说,府衙是第一次接这种案子,杭州府条例关于这方面的法律法规还不完善,他要和同僚翻翻法典和前朝的案例,看看怎么处理。 看郑磐一脸担忧,裴有度宽慰他两句,“二公子别太担心,四姑娘虽然做了错事,但她有自首之举,怎么都不会重惩的。” “多谢裴府尹!”听到这话,郑磐松了一口气,躬身作揖,向裴有度表达感谢。 他在湖山书院念书,夫子有教过律科,他学得不好,只一知半解。 辞别裴有度,郑磐就往杭州地牢那边的方向去。 “从前只听说孔方伯府的大公子,是个秦楼楚馆的风流浪子,今日所为,可见郑家门庭严谨!” 裴有度听说了今天琼花园红药诗会上的事情。 大公子大义凛然,不姑息亲人! “府尹,小人听到……”师爷把听到的情况低声告诉裴有度。 “去核实情况!”裴有度轻声吩咐师爷,“牢里的四姑娘,请她多待几日,此事若与她无关,再作偷文章的名头处置。” “是,府尹!” 师爷领了命令,下去招来官差,安排他们去打探核实。 且说郑磐,他去了杭州的地牢。 地牢内光线昏暗,充斥着浓浓的霉味,隔间的牢房,住着不少了无生机的犯人。 与外面光鲜亮丽的人,有天壤之别,难怪夫子说,犯人自甘堕落,不值得同情! 但好在他四妹妹只是偷诗窃名,没有那么严重。 郑绢的牢房离死刑犯的牢房隔着有点距离,但还是能清晰地听见受刑犯人的哀嚎。 阵阵撕心裂肺的哀嚎,刺激她的心,她怕郑硕暗中使坏,让裴府尹给她动刑。 昏暗的光线,让她在牢房里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从她面前一晃而过的狱卒都让她如临大敌。 怕极了! 微长的指甲嵌在牢柱的细缝里,恨不得把牢柱抠断出去。 气得咬牙切齿,恨恨道:“都怪郑硕那个狗东西,大义灭亲,没有半点人味儿,等我回去了,我一定弄死他!” “弄不死他,我弄他媳妇孩子。” “绢儿,”郑磐知道郑绢的牢房,忙大步跑过来,看到牢房里面的郑绢,一阵心疼。 隔着牢门就关心地问,“绢儿,你怎么样了?可有事情啊?” “二哥,”见到门外的亲哥哥,郑绢一下子就委屈下来,伸出手去一把抓紧她二哥哥的手,眼睛一下漫上委屈的水光。 “你救我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这里太可怕了!” 豆大的眼泪从眼角浸出来,划过细腻白嫩的脸颊掉下来。 郑磐感觉到手上的刹那温润,低头看,是他亲妹妹委屈的掉眼泪了。 他妹妹眼睛里全是害怕,听到那边犯人受刑的哭嚎声,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绢儿不哭,二哥会带你出去的。”郑磐轻声安慰害怕的四妹妹,拿着他的汗巾给她擦眼泪。 “那你现在马上立刻带我出去,我一刻也不想呆在这里。”这个鬼地方太可怕了,她再待在这里,会发疯的。 “现在还不行。”郑磐实话说,裴府尹还没有定出处罚,想要把人带走,根本不可能。 这话像一盆凉水兜头浇在郑绢的头上,心一下子就冷了。 朝郑磐怒喝道:“你是不是不想我出去?你和郑绮巴不得我死在这里!” “绢儿,你怎么胡乱说呢。”郑磐年轻气盛,亲妹妹这么说,伤他的心,但马上他又收敛了刚升上来的脾气。 他就绢儿一个亲妹妹,怎么能对自己的亲妹妹生气呢。 绢儿是母亲千宠万爱养出来的,从没有受过半点苦,现在突然到了地牢,境遇落差之大,不可能不生气的。 对家人,没有什么是不能容忍,不能原谅的! 软了声音道:“我去府衙问过了,裴府尹说他们府衙是第一次受理这种案子,如何决断,他们要讨论讨论,所以还不能放你出来!” 郑绢仗着身份神气十足,一点都不把裴有度这个掌管京都民事的官员放在眼里,“我们可是伯爵人家,身份尊贵,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官儿,凭什么以下犯上要抓我坐牢。” 郑磐也对牢里不知所谓的妹妹动了怒,“裴府尹是陛下称赞的官之楷模,掌管京师民事和刑律,上拿权贵,下捉恶徒,他怕谁,你休要拿身份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凶我,你凭什么凶我?”郑绢一声怒吼怼回去,“裴有度是匠吏出身,身份本就比外面的百姓低贱,他关我在牢,就是他以下犯上!” 再说了,她未来是更尊贵的异姓郡王妃,他们就应该对她众星捧月,供她去菩萨。 郑磐对着郑绢怒喝一句,“我看你在牢里也精气十足,倒不用我和母亲担心了。” 郑绢一下变了脸色,摆出一副低头认错的样子,“二哥,我错了,我就是太怕了,想早点出去,情急之下才对你生气的。” “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她怕把二哥惹生气了,就没有兄弟姐妹为她鞍前马后,就没有人帮她出地牢了。 母亲是个没用的女人,上辈子她苦于王府的妻妾斗争,母亲的阴谋算计,根本帮不了她一点,还害她反被王若云那个蠢女人算计,让她彻底失了宠,幽居别苑,被狗咬死,下场凄凉。 绢儿诚恳认错,郑磐就没再计较了,他知道绢儿深陷囹圄的不安和仿徨。 郑磐软声道:“你不用担心,裴府尹说,你这个不是重刑,又有自首,不会被判刑的,要你在牢里再待两天。” 裴府尹虽然没有这么说,但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真的?”郑绢带着不相信看自己的二哥,二哥很少跟她生气,她不敢在说那些话,怕二哥溜了,不理帮她了。 郑磐轻轻点头“嗯”了一声,回到郑绮说的问题上。 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 “绢儿,你是不是想过要长姐死?” ------------ 第61章鎚子糖 二哥的突然一问,让郑绢顿时一怔,眼睛放大了看她的二哥。 看到二哥无比真诚发问的眼神,她一下就把视线挪开,不敢看他。 二哥耳根子软,性子却也会陷入打破砂锅问到底,不问到答案就不罢休。 见郑绢目光躲闪,郑磐的心一下就偏向郑绮说的,但从他的眼睛里,还可以看出两分的怀疑的。 不死心地又问,“那个棺材,你是给长姐准备的是不是?你想长姐死?” 后面的那句话,他是一字一句顿出来的,在他心里,他不相信绢儿会存了要长姐死的心思的。 “二哥,我……”郑绢目光闪烁,含糊其辞,“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怎么可能……” 一下想到那个不为她求情,看着她死的郑绮,郑绢登时眼眸生火,“是不是郑绮那个贱人跟你胡言乱语了?” “好啊,那个贱人贯会趁我不在,说谎话骗你。二哥,我和你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妹,那个贱人说的话,一句都不可信!” “她是我们的长姐,你骂她什么?” 郑绢一口一个贱人,让郑磐十分的恼火,他怎么都没想到,妹妹竟然如此称呼长姐。 看来不是长姐对他们冷漠,是绢儿的急言令色,逼长姐和他们不亲近的。 “长姐不会说假话的,你是不是真的想过要长姐死?” 看着自己的亲哥哥,为了另外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质问她这个亲妹妹。 郑绢大失所望! 但她马上又清醒过来,郑绮是叶氏的女儿,和他们不是同母亲的亲生姐姐,这件事二哥还不知道。 母亲竭力隐瞒她偷梁换柱的事情,她自然不能向傻乎乎的二哥说明。 二哥嘴上是个不把门的,二哥要是知道,郑绮肯定就会知道。母亲就等着郑绮成为王妃,给他们兄妹两个和舅舅家带来好处,母亲的一片苦心,她不能让它付诸东流。 郑绮不是他们同母亲姐姐的事情,不能让二哥知道。 “回答我!”郑磐扬声一喝。 郑绢很怕发飙的二哥,就算她三缄其口,二哥还是会追根究底。 倒不如老实承认她要杀郑绮,省得他胡搅蛮缠。 二哥和她是同母的亲兄妹,血浓于水,不会为了郑绮拿她这个妹妹怎么样的。 郑绢声音平淡,“是,我想她死,我只恨她穿了阴阳鱼纹的衣服,却还没嘉王杀死,我买的棺材,到头来便宜了何管家。” “你真的……”郑磐感觉心里一阵纠疼,他的妹妹真的要想害死他们的亲姐姐。 阴阳鱼纹是北阙的传统纹样,嘉王殿下痛恨北阙人,绢儿就是利用这个来害…… 绢儿,怎么会这么狠心,那是他们血脉相连的姐姐啊! 郑磐泛着水光的眸子里,仍然泛着几许希冀,“是假的,对不对?” 郑绢红唇微笑,“二哥,不是你问我的吗?我实话实说,你怎么就不信了呢。” 这句话像个锤子,一锤定音,郑磐眼里的那几许可怜的希冀瞬间破裂。 这是真的,他的妹妹要杀死他最喜欢的唯一的姐姐! 心很疼,像针扎一样,隐隐作疼的心刺痛他的眼睛,眼皮一眨的瞬间,眼泪就留下来。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的眼泪,就是觉得很疼,和北定十年一样的疼。 北定十年,长姐不见了,和他躲猫猫,一躲就是差不多十六年了。 “为何?”这话问出来,郑磐只觉得晦涩得很。 郑绢冷冷道:“我不喜欢她,我想她死!” “绢儿,你……”郑磐愣愣地瞪着眼睛看郑绢,他不敢相信,这样冷冰冰的话,是从他妹妹嘴里说出来的。 郑绢看着郑磐伸出来的巴掌,更是不畏惧地挑衅,“怎么,你要为了郑绮打我?” “她才和你生活几年啊,我才是和你生活了十六年的亲妹妹,郑绮不在的岁月里,是我陪着你,是我给你买花堂街胡师傅小摊的鎚子糖。” 心在作痛,郑磐的脚一下软了下来,蹲在牢门外的地上,低低地捂着心口在哭。 他在哭什么呢? 他哭长姐因为妹妹的伤害,他也哭妹妹的心狠手辣,他更哭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妹妹要杀自己的姐姐,还哭他听了妹妹的撺掇,欺负姐姐。 虽然他不知道姐姐在外颠沛流离的十五年,到底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姐姐一定过得很苦! 苦到吃了糖,也不会觉得甜! 郑磐开始只是低低地哭,后面是流着眼泪无声的哭。 氛围异常的安静。 郑绢透过牢柱的缝隙看到哭得双目通红的二哥,心有点疼了。 她从没有见过二哥这样子,哪怕上辈子在王府受尽委屈的她,也从没有见过二哥为她这般心疼流泪! 郑绮不是他们的亲姐姐,不值得二哥为她这么伤心难过。 郑绢弱弱地叫了一声郑磐,“二哥。” 她不确定二哥会不会理她。 郑磐其实听到郑绢叫他了,但选择了没听见,默不作声良久,没有眼泪流下来了,才扶着牢柱起来。 牢房内昏暗的光线,仍然挡不住他哭红的眼睛,那睫毛上还有眼泪的湿润没有干透。 他转过身来,神情淡淡地看着他的四妹妹。 四妹妹伤害了他的姐姐,但同样他做不到为了姐姐去伤害四妹妹,给姐姐出气。 日后,他的眼睛要看得清楚一点,不会允许妹妹伤害自己的姐姐。 姐姐不愿意同他这个弟弟亲近,也没关系,她好好的在他眼前,不消失就好了! 郑绢伸出手,颤颤巍巍、小心翼翼地想要拉一把眼睛通红,哭得好像要破碎的二哥。 谁知二哥毫不留情地躲开了,离她好几步远,没有笑容地盯着她。 “二哥……”她心里怵了一下,感觉二哥要和她生分了。 郑磐没有理会这声似乎带刺扎人的二哥,只是声音淡然地自顾自话。 “第一颗鎚子糖,永远都是最甜的,往后的第二颗,第三颗,哪怕无数颗,都没有第一颗鎚子糖甜。” 郑磐没再看牢里的郑绢一眼,转身往外头走。 是四岁多的他,害怕找不到家,害怕见不到姐姐和母亲,最苦的时候吃到的鎚子糖。 第一颗鎚子糖很甜,是姐姐买给他的! ------------ 第62章求生是在危险中生出的 “二哥!” 郑绢看到二哥走得决然的背影,一下忍不住,失声痛哭。 二哥的话是说,姐姐永远比妹妹重要。 二哥不会为她鞍前马后了,不会把她当做最重要的了。 “二哥……你回来,我害怕!” 直到二哥的身影走出地牢,二哥都没有回她一句。 郑绢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埋头扶膝,簌簌而哭。 她贪什么名,贪什么利啊,害自己身陷囹圄。 都怪郑硕,要不是他,她也不会待在这个鬼地方。 她干嘛要说那话,二哥会不会再不理她了? 她一直都知道,二哥喜欢姐姐多过她这个妹妹。 二哥从不记和她小时候的事情,记得最深刻,是郑绮揍他,还有郑绮给他买鎚子糖。 有时候出门,看到好玩的玩意儿,除了给她买一份,还会给郑绮买一份。 说,姐姐不躲猫猫了,就会回来的,等她回来,我就送给她! 郑绮丢了十五年,二哥念念不忘十五年,可那十五年里,是她陪着二哥的呀。 二哥怎么能因为郑绮的两句话,就深信不疑,甚至为了郑绮质问她这个亲妹妹啊? …… 山黛远,月波长,玉盘春影醉庭中。 席廉院前厅的花木不少,遇到皎皎月色的夜晚,花木的影子会倒映在积水空明的院庭中。 积雪摘下案上的灯罩,拿着剪刀剪下一段烛心,屋里瞬间亮堂了许多,而后才稳稳地把灯罩罩上去。 “姑娘,还有多久才能写完啊?” 其实她也不知道姑娘在写什么,但她知道,姑娘一定是在谋划一个造福女子的好计划。 郑绮看出积雪是在心疼她,希望她早点睡。 “哪有那么快写完!” 积雪温声地关切,“可是很晚了,姑娘不写了吧,要早点睡!” “好,听你的。”郑绮停笔,把笔放到青瓷笔洗里洗干净,挂好了笔,才离开书案。 正要睡时,见窗外出现个不熟悉的人影,察觉危险的本能立马从郑绮身上迸发出来。 察觉危险的本能,就是那段危险岁月里生出来的求生本能。 郑绮一个眼神给积雪,积雪乖巧地静下来,不敢出声。 郑绮步履轻轻地出到门外,月光下的眼眸像狼的眼睛,凌厉骇人。 风动似的倾刻间,郑绮已经出现在人影的背后,鹰爪似的手一把勾住人影的手,按在后背,将他束缚住。 人影似乎会三招两式,另一只手隔空朝郑绮打来。 郑绮攥紧人影的手,一个旋身就轻轻松松地换了方向,虎口成钳,擒住人影的脖子。 “长姐,是……我!”挣扎中,郑磐隐约看到了长姐眼眸的杀意。 郑绮锁喉,让郑磐喉咙十分的难受。 “郑磐,”郑绮狐疑,眼眸的杀意收了起来,“怎么是你?” 好在她手下留情了,要不然一把掐死郑磐,送他归西见佛祖。 她在北阙时,求完颜雍教过她拳脚骑射,完颜雍爱怜她,便教她了。 她被师傅安排逃出北阙,要是没有点护身的手段,仅凭她一个弱女子,在动乱不堪的两国边境,根本无法把郾城城防图送到高将军的营帐下。 回到杭州,她隐藏起功夫,规矩地当起孔方伯府的大姑娘。 她松开郑磐,冷着腔子,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她痛恨何氏,自然也不待见何氏生的儿女。 郑磐咳了两声,才把气喘匀了一点,“你会拳脚?你那锁喉差点要了我的命!” “你若无事,就回去吧。”郑绮神情冷淡地下逐客令,显然不想理会郑磐,转身就回她的屋里。 然而,郑磐却跟了上来,进了屋内。 郑绮转了回来,眼神不爽地看着郑磐,“我的话,你没听见吗?” 郑磐笑嘻嘻地开口,“长姐,你是什么时候会学拳脚的?可真厉害。” 他一点动听都没听到,不知道长姐是怎么悄无声息地飘到他身后的。 长姐那两招,和那些武将军一样厉害,要不是他还能出声叫长姐,长姐怕是要把他掐死了。 郑绮不明白郑磐对她傻笑什么,眉目依旧冷淡,“积雪,送二公子出去!” 积雪忙上来要驱赶郑磐,姑娘不待见二公子,她不能让二姑娘不开心。 郑磐推开轰他的积雪,歉然道:“长姐,对不起,我代绢儿向你道歉,我也应该向你道歉!” “我不应该听绢儿的撺掇,欺负你的,对不起!” 郑磐的声音带有两分悲凄,擅长察言观色的郑绮,能看得出郑磐脸上的歉疚是发自内心的。 “积雪。” 郑绮叫了一声,积雪听话地回到郑绮身侧。 “既然道了歉,那就回去吧。”郑绮的声音平淡无波。 郑磐不是来欺负她,给她脸色看的,她就没必要和他纠缠费口舌。 “长姐,你接受我的道歉吗?”郑磐声音带着颤音。 郑绮坐到靠窗的做榻上,定睛看了眼眼神天真的郑磐。 “轻飘飘的道歉要是有用的话,那我受的苦,岂不是成了你们随便欺负人的报酬了?” 言下之意,她不接受道歉。 很多事情,不是轻飘飘的道歉,就能囫囵过去的。 郑磐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眼神霎时暗淡下来。 并不是他道歉了,长姐就要接受。 绢儿曾经用袖有阴阳鱼纹的衣裳,要害长姐的性命,人命之事最重要,更不是道歉就能轻易过去的。 这次道歉,长姐不接受,也没关系。 只要他改过自新,加倍对长姐好,长姐会知道,她是有家人疼,有家人喜欢的。 郑绮不接受道歉,郑磐就没在提这个话题,刚抬步想要靠近一点,却被眼色突变的郑绮恶狠狠地一瞪。 郑磐感知得到郑绮此刻寒气与杀意,像一只炸毛了的猫,只要有人靠近,她能立马飞扑过来,用利爪把人挠死。 长姐那带着寒气狠辣的眼神,生生把他逼退了两步,他不敢在靠近。 “长姐,你学拳脚,是不是为了保护自己?” 郑磐的声音很轻,却又像一块很大的石头,重重地砸进平静的湖水里,荡起一阵大波。 郑绮神情有一阵的恍惚! ------------ 第63章母亲骗他,躲猫猫,不要他了 是啊! 年幼的小郑绮,也就是乌林答湄湄。 她只想学点拳脚,在北阙那危机四伏的夜晚,不安全的营帐里,能有抵抗摸黑登堂入室欺负她和姐妹们的能力。 她不想死,想保护好自己,保护好那些曾经保护过她的姐姐们! 她们命如蝼蚁,弱似草芥,一个普通的北阙士兵持弯刀闯进来,她们受尽屈辱,最终还是命丧北阙的刀下。 所以,她用小狗摇尾似的可怜谄媚,奴颜媚态地讨好、央求完颜雍,教她拳脚骑射。 她不敢不用功,因为一懈怠,她就学不成保护好自己的本事。 她不知道在那危险而又漫长的夜里,会不会有心怀不轨的北阙恶徒偷摸进她的营帐里,欺负她,折辱她,而后像那些姐姐们一样,惨死刀下,尸体被拖去喂草原上的饿狼。 师傅在北阙宗室里有很多身份,北阙前皇帝的宁美人,二太子的次妃,左丞相的夫人,现任北阙皇帝的贤妃。 所以她被师傅安排成北阙宗室完颜雍的未婚妻,乌林答部的乌林答湄湄。 郑绮听到郑磐的话,只是真实地露出一声嘲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笑他人。 “学来是为了杀人!” 没有何氏故意把她丢了,她就不会被人贩子像货物一样贩卖到北阙,成了任人欺凌的奴隶,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更不会在那段岁月里,看着一个又一个曾经护她安全的姐姐们,惨烈地死在北阙人的刀下。 郑磐试图靠近,但一想到长姐那掐住他时,凶相毕露的杀意,让他却步。 狗头要紧! 虽然对长姐的过去一无所知,但他知道长姐受了很多苦,他不知道怎么样安慰长姐。 壮着胆子慢声说:“长姐,你已经回家了,家人会保护好你的!” 积雪:“……” 二公子会姑娘被打死的,家人对于姑娘来说,和北阙人被没有两样,可能比北阙人还要可恶! 毕竟北阙人再狠毒,也不会把年幼的孩子丢在野狼环伺的草原。 果然,姑娘猛然色变,杀气腾腾,一个茶盏在她手中,像轻飘飘的树叶似的从二公子的耳畔飞过,砸到门窗,响声入耳后,碎了一地。 “滚!” 郑磐哪里知道他踩到了长姐的逆鳞,只天真烂漫地认为,他的试图靠近惹毛了长姐。 “长姐,姐姐……” “二、二公子……走吧,姑娘要睡美容觉了啦!” 积雪连忙把郑磐连拖带拽地赶出去,姑娘生气是很可怕的,她担心二公子要是死在席廉院,倒霉的是她家姑娘。 她小时候见过姑娘杀人,温热的血喷在她的脸上,也面不改色,眼眸无波。 大荣和北阙的边境,动乱不止,两个用弯刀的北阙逃兵打劫姑娘,姑娘只两三下就把那两个北阙人杀死了,还砍下他们的头颅,拿去高将军那里领赏了。 姑娘什么都不要,她就要了二十个果腹的烧饼,一个给了一路跟着姑娘的她。 她是靠姑娘的烧饼活下来的! 姑娘刚开始是往南走的,她说她的家在杭州,城东锡兹祉福大街,第五十座大宅子,孔方伯府,郑家! 她有父亲母亲,兄长弟弟,祖母叔父和婶婶。 姑娘记得很清楚,知道爹娘的名字,知道家住哪里! 可在为润堂驻地医馆的那夜,姑娘好像做了梦。 梦醒了,她就不再提回家的事情,转而跟着崔陆英大夫学医,直到伯爷找到姑娘,把姑娘带回家。 积雪把郑磐赶出席廉院的大门,小小的身子横在门口拦着,插着腰就说,“二公子,您能不能不要打扰我家姑娘了?” “这个点儿了,您不睡,我家姑娘不用睡的吗?姑娘那么爱美,晚睡有黑眼圈了咋办。” 姑娘有时候心思乱,就会晚睡,但她从没见过姑娘有黑眼圈,所以姑娘很爱美。 郑磐天真地相信积雪说的,“长姐让我滚,是因为我打扰她休息了?” “不然呢,您还是快点回去吧。”积雪打着哈欠,她也困了,想关门大吉,早点睡。 郑磐一把将小丫头扯回来,“等你下,你给长姐带一句话!” 积雪心里很是没好气,但她是小丫头,干不了身为主子的二公子,“您说!” 郑磐神情有几分暗淡,“你跟长姐说,以后不要躲猫猫了,一躲起来就不要我了,我就找不到了。” “我想了好多年,我也去了好多年,当时我跟她玩捉迷藏躲猫猫的那个地方,再也没有她出现了。” “好的,奴婢知道了,二公子请回!”积雪关上大门,拿门栓锁上,免得二公子再进来。 她才不会说跟姑娘呢,姑娘最不喜欢他们了。 他们的话,只会脏了姑娘的耳朵。 才转身往里走两步,就见到出来庭中的姑娘。 姑娘耳朵好使,不用她说,姑娘肯定知道了。 “姑娘,我把大门锁得紧紧的了,二公子进不来的。” 郑绮勾唇浅笑自嘲,“何氏原来是这么骗磐哥儿的。” “我躲猫猫,就是为了不要磐哥儿!真是好借口啊!” “既让磐哥儿知道,我是不要弟弟的坏姐姐,还让告诉外人,我是因为讨厌弟弟而离家出走的坏小孩!” 她远比何氏自己还要了解她,何氏爱自己的孩子,也心狠手辣到害别人母女分离,要害死别人的女儿。 甚至为了解决威胁她的何管家,不惜雇人行凶。 积雪催促,“姑娘,去睡了吧!” 郑绮点头,转身又回屋,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大事。 她还没有睡前护肤! “积雪,打水来。” “姑娘,隔一天不弄,没事的吧。”姑娘果然是爱美的,天天都护理皮肤。 “不行。”郑绮到梳妆台拿了护肤的瓶瓶罐罐。 “大师兄最近给我换了新的玉容散洗脸,说是淡斑控痘祛黑头效果老好了,再用太真红玉膏敷面,肌肤软滑,色若红玉。” 说着,郑绮拿着一个白色的小罐给积雪,“这个面脂加了白附子,可以淡你的痘印,抗粉刺。” “大师兄检验过的,不会有毛病的,放心用。” …… 清晨的叩门声,吵得积雪火冒三丈,不知道小姑娘睡觉,是要拥有足够的睡眠的吗? 积雪打开大门,眸子一惊,“何嬷嬷?” 何嬷嬷道:“大娘子请大姑娘到清落院!” 更像是命令大姑娘去清落院。 ------------ 第64章恶毒不登三宝殿 恶毒不登三宝殿,郑绮知道,何氏让何嬷嬷请她到清落院,准没好事。 郑绮收拾利落到清落院,何氏已经用饭了饭,丫头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郑绮分了院子后,都会多睡一个时辰,因为从前在北阙,她不敢多睡,怕贪恋睡眠,再也醒不过来。 郑绮端端正正,整容敛袂,立于何氏前,规矩地向何氏道了万福。 “绮儿,你要帮帮你妹妹呀!” 何氏一把抓着郑绮的手,神色焦急,“我今早让何嬷嬷又到府衙打探你妹妹的事儿。” “我出双倍的保释金,裴府尹也不放人,他说你妹妹的事儿,不是小事,还要待在牢里。” 何氏拧着眉头,肉眼可见的担忧惊慌,“肯定是你妹妹嘴上不知规矩,仗着自己孔方伯府,把裴府尹给骂了。裴府尹动怒,才关她宝贝女儿。 何氏还真是了解自己的女儿,依郑绢的影子,就算不哭天喊地,也骂爹骂娘。 郑绢毫无意外地仗着身份骂裴府尹以下犯上,但裴府尹不是计较这种事情的人。 郑绢被裴府尹留在牢里,是因为她让积雪到府衙把事情说给裴府尹的师爷知晓。 她的操作,让郑绢有了杀害何管家的嫌疑,何氏着急担心,便会推她找南荣仲瑜,借南荣仲瑜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去府衙找裴有度放人。 这是她预料得到的! 何氏果然又说,“绮儿,你去找嘉王殿下,让他帮忙,救你妹妹出来!” 郑绮面上不动声色,手却从何氏手里抽出来,“母亲,嘉王殿下昨日就说了,他不会偏帮任何人的!” “绮儿如何请他救四妹妹?况且四妹妹她做的事证据确凿,多少人都看着呢,如何能翻张。” 何氏并没有恼,她知道郑绮说的话是真的,嘉王殿下在红药诗会确实说了这么话。 “绮儿,昨日的事,母亲可都听说了,琮王殿下要动你的时候,嘉王殿下的一句二嫂,可是证明他是偏心帮你的。” “嘉王殿下既然喜欢你,你去求求他,他定会帮你妹妹的。” 何氏威胁道:“若你不去,你出嫁,我一个铜钿都不会给你添妆的,没嫁妆出嫁,你觉得那帮吃人皇家,会不会给你好脸色看,又能敬重你几分?” 姑娘出嫁,做爹娘的都会准备丰厚的嫁妆,有条件的门户都会准备上十里红妆。 十里红妆,便是把姑娘一辈子要用的银钱衣裳吃用都准备齐了。 姑娘做了媳妇,便要矮三寸,做嫁妆丰厚,便可挺直腰杆。因为她吃的用的,都是她自己的,不是仰仗夫家养活的。 何氏还挺会威胁人的,郑绮装模作样地败下阵来,唯命是从。 垂眸敛目作做小伏低样,“是,母亲!” 她本身也要去找南荣仲瑜当棋子,实行她的下一步计划。 只不过她更想用何氏逼迫她去找南荣仲瑜,因为那样看来更合理,不会容易让人看出她的谋划。 以她的拳脚身手,其实直接杀何氏和郑绢,并不会费多大的力气,但那样会惹上官司,反而有一身麻烦。 杭州府尹裴有度不是庸才,就算你的杀人计划布置天衣无缝,他总能从无缝中撬出一条缝隙来,只是时间长短问题罢了。 她计划用郑绢让何氏的爱女之心蒙蔽何氏的理智,迫使何氏暴露。 她的谋划虽然曲折繁琐,但若成功了,就能让何氏杀人一事暴露,用裴有度的手把何氏就地正法。 杀人不用自己的刀子,但可以借刀杀人,这是师傅教给她的。 师傅就是用这招,杀了北阙的二太子,左丞相,和北阙前任皇帝。 阊阖门附近,嘉王府! 南荣仲瑜虽然常年驻守边疆,但他的王府却没有荒废,植了不少的花木,还有假山小池,杂列成景。 他的王府,父皇赐给他,他托给外祖家的表哥,表哥现在领尚书省工部虞部郎中的职位,所以帮他搞得很漂亮。 就如他现在住的南楼,杨柳堆烟,松柏成景,抬头看去,暖风迟日,催杏花肥。 正逢春季,春风吹动屋檐下的帘幕,稀稀疏疏的响动,并不会打扰此刻读书的他。 他在看西晋潘越的《闲居赋》。 “筑室种树,逍遥自得。池沼足以渔钓,舂税足以代耕。灌园鬻蔬,供朝夕之膳;牧羊酤酪,俟伏腊之费。” 南荣仲瑜看到下一句时,颇有感慨,“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此亦拙者之为政也。” 他关上那本《闲居赋》,他作为儿子,自然想孝乎惟孝,作为兄弟,也自然想友于兄弟。 可他的父亲,他的兄弟,给他的是忌惮、猜忌。 今日早朝,父皇又当着朝臣的面打压他了,四弟也落井下石,三弟帮他说话,却被父皇数落了一顿。 “殿下,”顾星回步履端正地走进南楼,微微躬身作揖回禀,顿声片刻才说,“郑家大姑娘求见殿下!” 他觉得郑家大姑娘是来求殿下以权谋私的,毕竟四姑娘还在杭州府衙里关着,郑家今早派人拿着保释金去府衙,裴府尹都不放人。 殿下兼领刑部侍郎,可以问一问裴府尹管的邢狱之事。 南荣仲瑜闻言,眸子立时一亮,马上起来,“真的?” 南荣仲瑜肉眼可见的眉眼带笑。 郑绮来找他,肯定是来回应他昨日借诗表心迹的。 顾星回点头。 “请她进来!”南荣仲瑜的声音带着轻快的欣喜,“不,我去找她!” “殿下。”顾星回叫住南荣仲瑜,有点扫兴且直白地说,“臣觉得,郑家大姑娘来找您,是为了四姑娘,不是为了您!” 南荣仲瑜:“……” 声音里的笑意戛然而止,顾星回说得有道理,毕竟他昨天那么的明晃晃,郑绮却扭捏不回应他。 顾星回作为臣属,胆大包天地说得如此心直口快,毫无遮拦。 他是个男人,不要面子的吗? ------------ 第65章诚实的身体 他大胆表露心迹,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他堂堂淮山军统帅的面子都没了。 当下冷着脸,脚比心诚实,已经往外走了。 顾星回看着自家殿下的样子,低声嘀咕,“冷着脸也掩盖不了诚实的身体。” 他感觉殿下自从选了郑家大姑娘当王妃,变得像个人了。 前院。 “还没通报殿下就进来,殿下不会生气吗?”郑绮有点担忧,顾星回进去通报还没出来。 叶照空脸上带着恭敬,一边为她们主仆二人带路,“大姑娘放心,不会的,我们殿下是很好的人,不会生气的。” “您昨天说,您和为润堂的大夫们到过边境当支援大夫,还救过淮山军的将士,救过哪些人啊?” “叶侍卫不怀疑我昨日说的是假话吗?”郑绮记得在为润堂的时候,叶照空逮着小积雪问东问西的,态度很不好。 叶照空道:“这种事,大姑娘不会作假的。” 当时殿下和他们都在,郑姑娘要是弄虚作假,他们立马能戳穿。 而且,不会有人敢拿这种事来搏名声。 郑绮浅笑,并不答话。 积雪接话说,“我们姑娘记不得那么多人,但容将军背后重刀,危在旦夕,是我们姑娘给他止血,缝合伤口的,不过之后,就没听过容将军的消息了。” 叶照空默然片刻才说,“容将军,五年前,牺牲了!” 容将军领兵对阵北阙的葛王,葛王人多势众,攻势凶猛,容将军败北,不甘为俘,自亡殉国。 郑绮对于这些忠心为国的将士,只有敬佩! 南荣仲瑜自前头行步端庄而来,一身帝释青色的广袖袍子,腰束九銙蹀躞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双目如星,眉分八字,更显他身为武将的器宇轩昂。 虽然不苟言笑,却又显得他仪容整肃,丰姿俊雅。 是那身帝青衣服带来的效果,因为书上说。 帝青添几色,还与醉双眸! 她只是正好用眼睛看到了,将之描述出来,并不是她醉了双眸。 郑绮停步,规矩行礼,“绮儿见过殿下!” 南荣仲瑜淡淡点头,并抬手示意她免礼。 叶照空、顾星回,几个是懂规矩的,自家主上与未来王妃相处,他们是随身侍卫,却也识趣地退到一边。 南荣仲瑜知道郑绮找他,是为了她四妹妹的事,没有诉衷肠的心思,便直接开门见山。 “郑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这个男人肠子变得真快,昨天还叫她阿绮的,今天就郑姑娘了。 果然男人脸黑起来,就小肚鸡肠了。 郑绮当即漫上委屈,膝盖就软了下来,跪在地上,清眸仰望着南荣仲瑜。 “殿下……” 南荣仲瑜没想到郑绮给他行那么大的礼,忙起来用大袖子卷好他的手,避免礼仪上的男女授受不亲,把郑绮扶起来。 “本王又没让你跪,你跪下,是觉得本王仗势欺人吗?” 郑绮眼里闪过两分厌恶。 嘉王殿下这嘴巴真是又毒又没有礼貌! 怪不得采选那日,人家姑娘稍微丰腴一点,就拐弯抹角地说人家胖。 没老婆,是有原因的! 南荣仲瑜以为是他急言令色吓到了未婚妻子,便换了一副温文尔雅,再次开口的声音是温润清雅。 “既然有话,尽可直言不讳!” 郑绮也不拐弯抹角,“裴府尹不放四妹妹,母亲让臣女找殿下以权谋私,让裴府尹放了四妹妹。” 南荣仲瑜神情有些淡然,“那你就来了?” 郑绮继续道:“陛下的旨意,殿下执行,母亲的话,臣女辩驳了,还是扛不住母亲胡搅蛮缠,所以到府上来,让殿下知道。” “那郑姑娘希望本王怎么做?”南荣仲瑜坐回石凳,倒了杯茶水自饮。 郑绮做到坐到南荣仲瑜的对面,眼睛定定地看着,一杯茶水待客都没有的南荣仲瑜。 “臣女希望殿下,立身正直,不徇私偏袒!” “不然御史台、谏院那帮嘴喷子会喷殿下的,喷完殿下,又喷臣女狐媚惑主,臣女最怕议论纷纷、流言蜚语了。” “狐媚惑主?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南荣仲瑜转眸瞧瞧地看了郑绮。 她也就……一般般吧! 不知道采选那日,他是怎么觉得郑绮长得好看的。 是她那身石榴红衣服太扎眼,让他一眼见了,不自觉地一亮。 又是没礼貌的!对别人没礼貌一句,对她没礼貌好几句! 郑绮装作微恼抱怨,“我的殿下呀,能不能请您嘴下留情,不要嘴毒了,您再多毒几句,我就跑了,我不给您当王妃了。” 南荣仲瑜放在石桌上的手攥成拳头,显示他的愤怒,“你敢!圣旨赐婚,诛九族你都跑不了!” “那您还对我嘴毒刻薄,您这样是伤我的心的。”郑绮会拿捏分寸,用这种语气说话,反而能让南荣仲瑜觉得他们越来越近亲。 南荣仲瑜确实感觉到他们的关系似乎近了不少。 郑绮这话是没规矩,可他们即将成为夫妻,亲近是理所应当的。 如果一板一眼拘束在规矩之中,不是夫妻,是君臣,是主仆,那日子过得没意思。 南荣仲瑜把话题到原本的问题上,“那你是希望我不帮你了。” 郑绮希望他不徇私偏帮,担心他有错处,被御史台、谏院的官员攻讦。 心好像今天的天气,暖风迟日,很舒服。 郑绮郑重其事道:“不,您得帮,您得装模作样地帮一帮,做给我母亲看的。” “您走一趟府衙,裴府尹刚正不阿,您王爷身份立在眼前,都不放人,您没办法,郑家就更没办法了!” “好,我给你去问问,郑家都交保释金了,裴府尹为何不放人。”郑绮第一次求他,他不能不办的,而且,郑绮是设身处地地为他着想。 “谢谢殿下!您大好人!”郑绮笑吟吟的。 南荣仲瑜温润的声音中带着两分欢喜,“不客气!我让给你找套衣服,你换个行头跟我去。” 郑绮:“您找叶侍卫的衣服,他的衣服比顾校尉的短点。” 南荣仲瑜:“要求真多!” ------------ 第66章女扮男装 郑绮生活经验丰富,对这种情况多少有点了解,“不多,您还得给我找个男人的人皮面具什么的,我进得去府衙大门,进不去您和裴府尹问话的地儿。” 女扮男装是很容易看得出来的,因为男人女人的身高、体型、声音、脸蛋不一样,男人的喉结根本装不出来。 看不出女扮男装的,是小说把人当白痴了! 南荣仲瑜没再吐槽郑绮要求多,但也没给她找人皮面具,只让她换了男装,一齐到了杭州府衙。 郑绮顺利地进了府衙大门,见到裴有度。 裴有度一身红色的圆领绛纱袍,看样子应该是刚刚堂审犯人,还没来得及换成常服。 裴有度微微躬身,抬手作揖,“臣裴有度见过殿下!” 目光转到南荣仲瑜身侧的“侍卫”,面如傅粉,眉清目秀,齿白唇红,是个姑娘。 微微作揖,“郑大姑娘!” 果然,裴有度一眼看能看穿她是女扮男装的,还知道她是谁。 办案的官员,眼睛如鹰隼,任你搓圆捏扁,都能看你的原状。 郑绮点头为礼。 南荣仲瑜道:“本官有事些事情想问一问裴府尹,换个地方吧。” 嘉王殿下是用刑部侍郎的身份跟他说话的,又见郑家大姑娘在侧,裴有度就知道嘉王殿下问什么了。 裴有度微微欠身,用右手摆出请的手势,“是,南荣侍郎请移步厅内。” 刑部侍郎是头顶上官,可以过问他府衙的刑律之事,他只能请南荣仲瑜入内了。 南荣仲瑜点头,抬步入内,郑绮紧随其后跟上,却被裴有度伸手将她拦在台阶下。 裴有度一本正经道:“郑姑娘,事涉官府,无关之人,避嫌之人,不可入内,还请谅解!” 裴有度示意他的师爷,让他盯着郑家大姑娘,免得她乱闯。 毕竟她都把殿下请来府衙,摆明了就想借殿下以权谋私,让他放了四姑娘。 裴有度不是蠢人,能轻而易举猜到他们的目的。 郑绮不是不识抬举的,没有争辩撒泼,乖乖侯在外头等南荣仲瑜。 府衙的办公之地,重在干净整洁,物品罗列清晰。 裴有度到一侧准备茶水招待南荣仲瑜,只是他的府衙清贫,没有好茶叶,只有药店买的几款药茶,他选了清心明目的桑菊决明茶。 希望殿下明目退翳,心亮堂堂地看清温言软语哄人的女人。 南荣仲瑜转眸打量室内,却见一隅的黑色墙板,用颜色不同的石膏笔写着好几个名字。 这是郑家大小主人,同何管事,以及何管事妻儿的关系图谱。 不同的箭头表明人物的关系,不同颜色的字体标出他们的猜想。 裴有度查何管家溺亡案,是把整个郑家与何家有关系的都查了,疑问、猜想,标得明明白白。 四姑娘那里,写明了她曾在何管事死前六七天到田庄找过何管事,还送何管事棺材。 裴有度泡好茶端过来,见南荣仲瑜盯着墙板的关系图谱,放下茶壶,过去扯下帘子盖起来。 “殿下有话要问臣,可坐着问臣。”裴有度说着,就引南荣仲瑜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裴有度斟上了茶,捧给南荣仲瑜,南荣仲瑜跪蒲团,身姿端正,端起茶杯假装呷了一口,便放下。 太烫了! “听说郑家拿了双倍的保释金,裴府尹不肯放四姑娘。” 裴有度不卑不亢,“殿下,臣是杭州府尹,隶属于陛下。您是皇子,并无权过问隶属于陛下所管的裴有度。” 意思是说,我是你父皇的人,你当儿子的管不了。 南荣仲瑜神色微僵,裴有度居然套路他。 裴有度是在泡茶时,就想着这么套路他了,本王二字一出,就掉进裴有度的套路了。 刑部侍郎的身份可以问杭州府尹刑律之事,但皇子的身份过问不了。 这是他父皇下的规矩。杭州府是王朝京师,不同于一般的府县,要有独有相对的立性。 南荣仲瑜神色平静,“本王并不是来过问四姑娘的事,只不过……” 眸光微转,向外看了一眼,“帮郑姑娘一个忙,让她应付不明事理的母亲罢了!” 裴有度心中了然。 殿下并不是受人迷惑,而是做样子给郑家人看的。 他常年在底层办案子,心思细腻,总能在被人掩饰的情况下找到蛛丝马迹。 现在就让他嗅到了与众不同。 殿下对郑姑娘这个未来王妃很不一样啊,郑姑娘一句话,竟然能驱使身份尊贵的殿下为她鞍前马后。 他没有告知殿下关于四姑娘和何管事案件的事,他做到了恪尽职守,但殿下会不会把看到墙板的事告诉郑家,那就是殿下的事了! …… 一个半时辰过去了。 门外等候的郑绮不免有点着急,这么点事,居然问了一个半时辰。 脑袋不由得胡思乱想,想入非非。 殿下英明神武,裴府尹光风霁月,这两人还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比如说龙阳之癖,断袖之宠,分桃之爱,抱背之欢……亲昵如男欢女爱! 听到声音,郑绮提起精神看去,见裴有度没了不苟言笑,还说:“臣逢明时圣主,无贾谊屈长沙苦,梁鸿窜于海曲,亦无潘安八徙官白发生,京官仕途顺畅者,无人比得上臣了!” “臣恭送殿下!”裴有度躬身。 “殿下。”郑绮过来,正想着问。 南荣仲瑜:“走吧。” 郑绮跟着南荣仲瑜出了府衙。 南荣仲瑜实话道:“裴府尹恪尽职守,不肯偷透,不过我看到了。” 南荣仲瑜只说裴有度可能怀疑四姑娘和何管事溺亡的事有关,其他的,并没有多说。 郑绮听了,蹙眉沉思,南荣仲瑜应该只是说了四妹妹这一点。 关于何管事溺亡案件,裴有度应该把所有人都查了,重点标出可能性大的。 南荣仲瑜看她凝眉担忧,温声劝说:“你倒不用担心,你四妹妹那个脑子,杀人她都杀不明白。” 郑绮忽然靠近南荣仲瑜,伸手抱住了南荣仲瑜的腰身。 南荣仲瑜身子一僵,神色愣住,像个木头似的立得板正。 ------------ 第67章下套 郑绮的下巴抵在南荣仲瑜的胸膛,抬起她的柔情似水眸看他,莞尔一笑,“谢谢殿下,臣女可以向母亲交代了!” 她能清晰的感觉到,南荣仲瑜那不断起伏的胸膛,隔着怕三层衣服传来的滚烫温度。 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让南荣仲瑜的脸,腾地一紧,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郑绮见了,心里忍俊不禁。 男人还挺纯情的哈!不就是被老油条女人抱一下嘛! 南荣仲瑜耳郭泛红,微微生热,低眸看怀中的她。 星眸善睐,粉妆玉琢,白到憨处反成俏。 郑绮有点小聪明,有点憨,有点天真,比王家姑娘那种谋求算计的要好。 南荣仲瑜反应过来,伸手正要回郑绮的纤腰一握,但她像只泥鳅似的,一下就滑走了。 哈,没抱到。 他蠢得挂相的手愣在半空! 郑绮对于南荣仲瑜的举动看得分明,她是故意为之的。 男人嘛,要欲擒故纵,忽松忽紧,摸得着的时候,不让他吃得太快。 “殿下,臣女走了,母亲还等着臣女回去呢。” 她着急回去找何氏说假话,用她的爱女之心,逼她漏马脚。 郑绮对南荣仲瑜笑了笑,行礼后,便转身和积雪走了。 南荣仲瑜微愣,这就走了? “殿下!” 叶照空他们不敢靠近,王爷又黑脸了! 清落院。 郑绮是吃饱喝足才回去的,一到清落院,何氏就迫不及待地问情况。 何嬷嬷并不在清落院,应该是何氏有意支开的。 自从何管事日后,何氏就不大让何嬷嬷近前伏侍了。 可能是怕见到亡者亲人,就想到自己鲜血淋漓的双手。 郑绮眼睫微眨,眼泪就上来了,哀哀戚戚地骗何氏,“母亲,殿下说,裴府尹告知他,四妹妹杀了何管事,不放四妹妹,就是要整理好查到的资料,择日开审。” 何氏听到这话,果然大惊失色,“怎么可能,裴府尹怎么会怀疑你妹妹杀何管事?是不是你这小蹄子诓骗我的?” 郑绮眼泪掉出来,哭得无比真诚,“母亲,这是殿下亲口对女儿说的,女儿哪里敢说假话呀。” “殿下还说,裴府尹是因为查到四妹妹曾在何管事死前见过他,何管事死前当晚,四妹妹外出,半夜三更才回府,无人知道四妹妹去了哪里,又曾送棺木给何管事,如今何管事还是用着四妹妹曾经送的棺木下葬的。” 何氏知道南荣仲瑜不待见她,也没有那个胆子去找南荣仲瑜问真假。 何氏要是聪明到能察觉这是个圈套,也只会认为,裴有度早就怀疑他们了,只是没有证据,所以布局设计。 趁南荣仲瑜来府衙的机会,故意编了这个谎话,利用南荣仲瑜传递给郑绮,再通过郑绮传给背后的凶手。 在这个事件中,而她郑绮,整件事的始作俑者,只是一个被裴有度利用的无辜无知者! 何氏声音微急:“那日你妹妹半夜回来,你应该知道她去哪的呀!” 去和汪文远“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了,解解彼此的红豆相思。 郑绮却装作不知道,“绮儿不知道。” 突遭这种的事情,何氏始料未及,脑袋疼得紧,她不敢和郑绮说得太多,郑绮脑子聪颖,说多了,怕郑绮猜到什么。 身体一软,扶着椅子把手坐下来,扶额蹙眉,“这事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能让郑绮这个小贱人知道。 她对小贱人一向不好,担心小贱人知道些蛛丝马迹,背后给她玩刀子,她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是,女儿告退!”郑绮出了清落院,一把抹点假惺惺的眼泪。 接下来,她是暗夜的眼睛,专门看何氏是如何漏马脚的。 夜漏时分,何氏果然乔装改扮,躲着人,从后门溜了出去。 身上罩着一身黑色斗篷,在街角处拦了趟专门搭人脚程的驴车,大方付了一块银子,让车夫跟着她说的方向走。 郑绮也叫了车,悄摸跟上,只见驴车出了城,沿着官道走,最后拐进插口,过了一片月明星稀下的沉沉空翠,在一家农户停下。 何氏进去扣门,出来一个壮硕魁梧的中年男人,男人对何氏很是恭敬。 郑绮轻而易举攀上一棵大树,借着屋内透出来的昏黄风光,正好从窗口看到里面的人。 何氏脸上满是憀憟,是为郑绢担忧害怕的。 何氏果然爱女心切,爱可以让人手足无措,丧失理智。 失去理智做事,把容易让人抓到把柄。 中年男人道:“五姑娘,深夜前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这个五姑娘自然是指何氏,何氏未嫁时,在家行五。 “哥,我杀人了,我把何维康杀了!”何氏在信任的人面前,可以直言不隐,毫无防备地把所有的事情说出来。 何管事的大名叫何维康 郑绮上辈子隐约知道,何氏除了他父亲外,还有个很喜欢的男人,看何氏与这个中年男人那么熟,中年男人应该就是何氏的姘头,情夫。 这么看,何氏的眼光蛮好的,青睐的男人,像个武人,壮硕魁梧,身材比父亲这个文弱书生有料! 中年男人知道何氏说的事情,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 “你想我怎么做?” 何氏恨恨道:“杀了赖刀疤,伪造成自杀死的,留下遗书,说明是他杀了何维康,与我绢儿无关。” 她雇了赖刀疤杀何维康,何维康那日意外坠湖,赖刀疤瞅准机会,抓住何维康,倒提起来溺亡。 中年男人沉声再问,“除了杀赖刀疤,还有吗?” 何氏摇头,“没有了,赖刀疤无父无母,无妻无儿,死他一个,不会有人知道,更不会有碍事的事为他奔走号呼。” “且有哥在呢,就算冒出个阿猫阿狗,哥也能为我清理障碍。” 何氏看中年男人的眼神温柔缱绻,妥妥的妻子看深爱的丈夫,书生爹都没有这个待遇。 中年男人似乎同样比何氏刻骨铭心,答应地很爽快,“好,等我消息!” “多谢哥!”何氏握着中年男人的手,真心实意地道歉。 中年男人点头后,沉吟片刻,才柔情蜜意地看向何氏,似乎带着祈求的口吻又开口,“漾舟,今晚留这里吗?” ------------ 第68章谁减少工伤损失 何氏背过身去,并没有看中年男人,郑绮没有看清何氏表情。 但她以她两辈子的阅历来看,中年男人深情款款,何氏不可能不深陷其中的。 但何氏还是一个母亲,很多人和事比那一份注定不能在一起的爱恋重要,比如说郑绢郑磐。 何氏默不作声片刻后,才有些苦涩地开口,“不了,我已嫁做人妇,我还有两个孩子,夜不归宿,会影响他们的。” 中年男人听到何氏拒绝的话,同样沉默好一阵,才走到何氏身后,伸出臂膀环住何氏,轻轻的,不敢用力,生怕她推开他。 “你越矩了!”何氏虽然低声训斥,手却没有推开的意思,她也任由自己沉沦在温暖的怀抱里。 她这一生,所求所爱,从不得圆满,她只能把自己困在母亲这一个角色里。 不是谁的妻子,更不是谁的女儿,她甚至不是自己。 “漾舟,再让我抱一会,好不好?”中年男人带着请求,温言软语,情意浓浓。 “因为在乎你,所以乱了分寸,我在用我的方式喜欢你,我不知道这种方式对不对,可我没有恶意。” 只要她要求他做的,赴汤蹈火,无怨无悔。 “只希望你能陪我一时半刻,不用太久,就一点点时间就好!” 郑绮看两人看似平静无波却有干柴烈火似的情意,觉得没眼看,索然无味,下了树,消失在夜色中。 何氏让赖刀疤杀了何管事,现在自露马脚,让她的姘头帮她杀赖刀疤,她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裴有度的人奔波何管事一案,是该有个结果了,她要送裴有度一份礼物。 何氏的那个姘头,她要查一查他姓甚名谁。 …… 万紫千红楼的姐姐们神通广大,很快给她送来了消息。 万紫千红楼的几个姐姐,是曾经被送到北阙的贡女,郾城大捷后,得以脱离北阙。 到了杭州,没有民籍,只能到万紫千红楼这种人人谩骂的地方谋生。 何氏的姘头,叫段雪浪,是一家打铁铺的儿子,父母死后,便到何家做护卫谋生,后成为何氏的护卫兼马夫。 段雪浪虎背蜂腰螳螂腿,很快就得何氏的青睐,偷偷摸摸相爱了一段时间,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被何老太太发现了。 最终一个被赶出何家,一个嫁到孔方伯府当贵妾。 郑绮把消息焚毁,换了装扮,出了门,趁着府衙换班的机会,把消息射进裴有度办公的地方。 只要裴有度的人拿住段雪浪,段雪浪供出何氏雇凶杀人,还与他共谋杀了赖刀疤。 两条人命,能把何氏送到断头台,她就为生母报仇,就能为曾经的自己谋一份公道。 杭州有裴有度等办案能力强的官员,她要是亲自动手杀人,迟早会被官府的人发现。 玩弄诡计,借刀杀人,虽然麻烦,同样能达到目的。 裴有度整理卷宗,听到声音,当即出来,门口四下无人,只见廊柱插着一支短箭,上头绑着信件。 裴有度拔下箭头,扯断绳子,拿着信件打开,展目细看,眸子霎时瞪圆。 “来人,快召集人马。”裴有度到前院,大声道。 原因信中说,是赖刀疤杀了何管事,而现在却有人要杀赖刀疤。 他不管事情真假,自然要去走一趟的,万一是真的呢。 裴有度拉着师爷吩咐,“师爷,你请嘉王殿下过来帮忙,毕竟是他丈母娘的事情,他会帮忙的。” 信中还说了,段雪浪身手不错,他担心府衙的酒囊饭袋不顶用。 有嘉王殿下,还能省点力气,减免工伤要出的损失。 裴有度一行人很快来到赖刀疤住的区域,留一部分人在主要街道设防,他则带剩下的人直奔赖刀疤的居所。 见赖刀疤的赖宅大门紧闭,就知道段雪浪来了。 裴有度指挥几人包围赖宅,他带着捕头几个不是高手的高手破门而入,却见身体魁梧的段雪浪持刀正要逃跑。 “给我拿下!”裴有度厉声吩咐。 捕头等几个高手拔刀飞扑上去,和段雪浪对阵。 裴有度则趁机跑进屋里,只见横死地上,死不瞑目,四周的血是新鲜热乎,显然是刚把赖刀疤杀了。 听着外头刀光剑影的声音,裴有度马上又出来,“他杀人了,别让他跑了!” 段雪浪的身手和酒囊饭袋的捕快相比,算很不错了,最厉害的捕头都打不过他,皇论几个一般般的捕快。 打退捕头后,翻墙上了屋顶,旋身逃跑。 “追啊。”裴有度镇定自若指挥他的酒囊饭袋,没用的歪瓜裂枣。 捕快们穷追不舍,段雪浪在小巷子里用各种障碍物阻拦捕快们的追捕,追上的小卡拉米捕快,一拳一脚打了,马上又逃。 暗中跟随的郑绮见裴有度的人恁般没用,正想出手帮一下,却见一个玉树临风的人,龙骧虎步地闯进她的视线。 不是南荣仲瑜是谁? 郑绮忙到一条小巷子躲起来,正疑惑南荣仲瑜怎么会来的时候。 裴有度迈着大步伐,在另外一条街跑得可快了,好像奔向他的大救星。 “殿下,嘉王殿下,抓他,他杀人啦!” 喊得那是声嘶力竭,面红耳赤,脖颈的青筋凸起来,耳朵都震聋了。 郑绮这下明白了,是裴有度把请南荣仲瑜请来多管闲事的。 裴有度能用的理由,只能是“关乎殿下丈母娘家”! 最主要的,还是裴有度请个外挂来,能帮他府衙减少工伤损失。 郑绮隐藏在远处看着,南荣仲瑜大步流星上前,攥紧拳头打出去。 段雪浪胸膛被拳头一震,后退了好几步,攥紧他的刀,发狂似的砍南荣仲瑜。 南荣仲瑜成长于行伍,身经百战,战力不是段雪浪这种小猫咪可以比拟的,不过几招,就让段雪浪败下阵来。 边上的裴有度特别有氛围,握着两个拳头给南荣仲瑜打气,“殿下加油,殿下加油!活捉犯人立大功!” 十六七岁的叶照空少年心性,玩心大起,笑着符合裴有度,“殿下加油!逮犯人,裴府尹减工伤!” 裴有度当即停了他的加油打气,被叶侍卫这个小屁孩戳破目的,怪尴尬的。 他们废话的功夫,南荣仲瑜用了一招阎王三点手逗段雪浪,再用腋下入把段雪浪摔在地上,震天响后,段雪浪一动不动了。 裴有度感激涕零地朝南荣仲瑜深深躬身作揖,“臣裴有度多谢殿下!” 南荣仲瑜没有好脾气,“请本王过来,就是为了给你当打手?” 裴有度是官场的老油条了,说起谎话来唯手熟尔,“臣不敢!” 说着就拿出那位英雄好汉用短箭射来的信件,“臣是因为这个才请殿下来的,殿下是刑部侍郎,该过问此事!” 南荣仲瑜看了一眼,眸色突然波澜。 ------------ 第69章南烬司 那三个字,再一次印入他的眸子里。 南烬司! 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眼里,是五年前。 那时他帐下先锋将军容几石,与北阙的葛王对阵于朝望城,这一仗大荣败北而归,容将军也为国捐躯。 他是那尚未被焚毁的北阙战旗上,见到用大荣文字写成的“南烬司”三个字,字体的四周绣有秋葵花纹。 秋葵花纹是北阙耀州窑瓷器上流行的简化纹样,线条利落,兼具大荣花式与北阙审美,在北阙很有名气。 他不解,葛王的乌林答营,为何会用这样的旗子做军旗? 他没有直接和北阙的这位葛王交手,但他是前代北阙战神完颜妄教出来的,战力韬略不俗,是北阙宗室中的后起之秀。 日后,定会成为大荣北上收复故土的劲敌。 如今“南烬司”三个字出现在杭州府,他不得不慎重。 裴有度看南荣仲瑜的视线似乎落在信件右下角的地方,便问:“殿下见多识广,可知道南烬司?” 那位传信给他的英雄好汉,没有署名,只落款“南烬司”三个字。 他在杭州长大,这些年也算见多识广了,他从来没有听说南烬司。 南荣仲瑜故作沉思:“南烬司?似乎听过!” 裴有度好奇问道:“南烬司是什么样的地方?请殿下与臣说说。” 南荣仲瑜并没有直接回答裴有度的问题,因为他还没想好理由。 他要把段雪浪带走,就得编个裴有度都不敢管的理由。 捏紧信件反问裴有度,“这信件你是何处得来的?” 裴有度直言无隐,“是有个人射到臣的院里来的,臣不知道此人的庐山真面目,但臣可以肯定,此人肯定是好人!” 他刚才猜想,南烬司肯定是民间暗探组织,见他的杭州府衙为民请命,深深感动了他们,所以他们不遗余力地帮助府衙破案。 南荣仲瑜唇畔勾着薄笑,“或许是你裴有度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反而沾沾自喜,自以为这是官民同心,其利断金!” 南荣仲瑜的眼色霎时冷了下来,裴有度见了,脸上那点官民双向奔赴的喜悦戛然而止。 裴有度声音都变小了,“殿下?” 南荣仲瑜靠近裴有度,压低声音道:“知道本王第一次见南烬司三个字是在哪里吗?在北阙的军旗上!” 想理由好费头脑,倒不如说实话了,且没有一个理由能比这个好用。 牵扯到北阙,就上升到两国的大事,这绝不是小事,轮不到裴有度管。 此时,叶照空已经收到主上递来的眼神示意,他到段雪浪处蹲下,拿手指探鼻息,转过头来说,“殿下,人死了!” 裴有度纵横官场多年,很容易注意到微末的细节,嘉王殿下神色凝重,他就料定嘉王殿下另有打算。 当即做戏,哭丧着脸道:“殿下,你怎么把人给打死了呢,臣好不容易才有线索的。” 演戏是给看他的酒囊饭袋们看的,段雪浪不管死没死,经过殿下一打,是真的被打死了。 太多人知道,反而会影响殿下的另有打算。 何管事的命案,与北阙有关的南烬司,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先后的。 南荣仲瑜:“本王出手,从无活口,把他拉回去,找个地儿埋了。” 郑绮是躲得比较远的,虽然看得清南荣仲瑜他们,但说了什么,她就听不到了。 南荣仲瑜被裴有度请来,她不知道他参和进来,对她的计划有没有影响。 郑绮先南荣仲瑜他们离开,她得换个女装行头,找南荣仲瑜问问消息! 至少搞清楚,南荣仲瑜有没有把段雪浪打死。 …… 郑绮折了一束桃花去了嘉王府见南荣仲瑜。 顾星回直接让她进去了,没有说通报南荣仲瑜,应该是南荣仲瑜有交代他们。 “郑姑娘,殿下的院子是南楼!”叶照空给她带路。 郑绮点头。 还没到南楼,南荣仲瑜的幕僚于明朗就出来了,显然是和南荣仲瑜这个主上谈了事情才出来的。 “这位是殿下的幕僚,于先生。”叶照空为郑绮介绍。 郑绮自然是知道于明朗的,除了孟溪孟副帅之外,南荣仲瑜最看重的人就是于明朗了。 南荣仲瑜收复两淮,对于如何恢复战争后的两淮,南荣仲瑜听取了于明朗的很多意见。 南荣仲瑜在前方打仗,有时会把自己的后方全权交给于明朗。 可见南荣仲瑜对于明朗的信任。 “见过于先生!”郑绮自然敬重这位对于南荣仲瑜来说亦师亦友的于明朗。 郑绮在红药诗会上硬刚琮王殿下的事,于明朗听叶照空描绘得眉飞色舞的。 心里对这位未来王妃存了两分敬意,依着礼数回了郑绮,“郑姑娘客气了。” 视线落在郑绮手中的桃花上,当即就懂了。 郑姑娘是来殿下送花增进感情的,毕竟郑姑娘曾在采选之日,大大方方地向殿下表达爱意。 从殿下每次见郑姑娘回来的细微表情中,他也能猜到,郑姑娘看着温柔似水,但性子爽朗,肯定不止一次向他家殿下直球地表白。 殿下的性子不腼腆,只是被未来妻子平淡表白中藏着如火的爱意烧得更显矜持罢了。 于明朗温声笑说:“殿下在里头,郑姑娘进去吧。” “嗯,多谢于先生!”郑绮点了点头,带着笑意往南楼走。 “你就不去了哈,人嘛不能当蜡烛的,照的亮堂碍事。”于明朗拦着啥也不懂的少年。 “谁?”人还没跨进南楼门口,南荣仲瑜就听到动静。 “殿下,是绮儿。”郑绮嫣然一笑,两步并作一步,跑到南荣仲瑜面前,“绮儿见过殿下!” 南荣仲瑜见到朱唇皓齿的郑绮,既含睇兮又宜笑。 “你怎的来了?” 当然是打探消息的。 郑绮的借口马上胡诌出来,“听说玄都观里桃千树,都开了,绮儿今早去看了,桃花嫣红烂漫,开得特别好。” “想着殿下没有看到,我就这折了几枝,想着送给殿下。” “殿下,你说这桃花好不好看?”郑绮把捧给南荣仲瑜看,语笑嫣然。 这花是郑绮换了行头,在街道边随手折的,花只是幌子,打探消息才是真实目的。 ------------ 第70章面对她,小心翼翼 南荣仲瑜看着眼前人。 远山似的横黛舒展,清澈的瞳眸像是蘸了秋波,层波潋滟,脸上的肌肤莹然,犹胜羊脂,两颊透着淡淡的红嫩。 那不是胭脂水粉画出来的,是天生的好气色。 郑绮的声音清丽,容易让人醉心,南荣仲瑜听到她的声音。 平静的没有表情的眉宇陡然活色生香起来,富有生机活力。 郑绮这么问,倒让南荣仲瑜想多了。 他少时读书,读过一阕词。 郑绮抱着花笑着问他,花好不好看,和词中一模一样。 那个檀郎故意要惹女子生气,说了花枝好看。女子嗔怒,碎挼碎了花,打欠揍的檀郎。 词中是两个相爱的人打闹调情,但南荣仲瑜不敢嘴欠说花比人好看! 因为郑绮说过,她不喜欢他嘴欠。 南荣仲瑜对着郑绮,是小心翼翼地斟酌字句,轻轻点头地说:“好看!” 是花好看,人更好看。 郑绮把花赛到南荣仲瑜的手上,“那这花就是殿下的了。” 南荣仲瑜接过花时,手无意碰到郑绮柔嫩的纤纤玉手,心一慌,忙把花抱紧,离郑绮远了一点。 他是武人,常年练枪习刀,手上的茧子粗糙刮人。 要是手上的粗茧刮到郑绮柔嫩的手,她会不会不开心? 胆小地抬眸看郑绮,她脸上的憨态,不用涂脂抹粉,也一样尽态极妍。 气氛有些沉寂。 南荣仲瑜把花放到石桌上,请郑绮落座,开口活跃此刻的沉寂,“向来是男子送女子花,怎么到你这儿,反回来了?你为何送我的独独是桃花?” 桃花,很多年轻男子用来送给女子,表达爱慕。 郑绮性子直率,扯一通借桃花表达心意的句子,如此拐弯抹角,郑绮可能听不懂,如栀子那里,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因为好看呀,我见到好看的东西,就想和殿下分享。玄都观里只有好看的桃花,只能送桃花了。” 郑绮前一段时间教积雪念诗经的时候,无意中记得这一句。 其实是积雪给她讲解,她听得昏昏欲睡,一知半解的,哪里懂南荣仲瑜问的言外之意。 这下南荣仲瑜是真的确认,郑绮是真不懂那日的诗了。 方才和于先生谈论南烬司,备的茶还没有冷,南荣仲瑜拿了只倒扣的杯子,斟了茶,放到郑绮的面前。 揶揄她说:“你真应该多读书!” 郑绮微恼,“殿下又嫌我没文化了,我是医女,看的是医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我从不涉猎的。” 而后,郑绮聊了几句,便慢慢转入她此来的目的,“方才听叶侍卫说,殿下帮裴府尹抓坏人了,殿下是怎么抓的,坏人被殿下打死了吗?” 南烬司出于北阙,事关两国,南荣仲瑜并不会对郑绮明说。 他留着段雪浪,是想问问他知不知南烬司,更想查清楚是谁用南烬司的名义给裴有度送信?背后有什么目的? “我出手,从来不会有活口的。” “死了呀。”郑绮感觉南荣仲瑜没说实话,但也不好追根究底地问,免得让他怀疑。 “那殿下把坏人埋了吗,他有没有家人呀,要是没有,殿下能不能把坏人的尸体捐给为润堂啊。” “崔老大夫正想要个尸体,教那一堆小师兄学医更深的医术呢。” 只要见到段雪浪,她就知道死没死了。 “我这办不到,那尸体被裴府尹带走了。”南荣仲瑜哪里会告诉郑绮。 这两人,各有目的,各怀鬼胎,话到这里,自然而然的结束了这个问题。 夕晖敛照,归鸟依林,柳树枝头,新月生影。 南荣仲瑜请郑绮吃饭,选了一家北方菜系的烤肉铺子。 店内的客人很多,南荣仲瑜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窗口吹入的夜风,微微吹拂垂在身后的长发。 伙计很快就端上烤好的羊腿,浓烈的香味扑鼻。 郑绮见南荣仲瑜用刀切肉,切得很细小,“殿下不是喜欢吃淮菜吗,怎么选了烤肉铺子?” 南荣仲瑜也不藏着掖着,“你喜欢喝烈酒,爱吃红豆糕,喜欢北地风味的菜系,对烤羊肉更是喜欢,杭州城这家北地风味的烤肉铺子最好。” 郑绮好奇,“殿下怎么知道的?” 其实不是她有多喜欢烤羊肉,只是在北阙时给完颜雍当未婚妻时,完颜雍偶尔居高临下地赏赐她一顿好的。 北阙寒冷彻骨,味觉像知觉一样冻住了,吃辛辣的东西能刺激只有苦味的味蕾,让那段难挨的苦日子多一点辛辣,就像希望灰暗的世界多几抹彩色一样。 南荣仲瑜往切好的肉上撒了胡椒、莳萝等干粉,起身端给对面的郑绮。 “你是我的未婚妻子,我连你的这点喜好都不知道,那不是失职了吗?” 郑绮心有触动,便没再客气,享受南荣仲瑜的服务。 享用期间,烤肉铺子的食客谈论嘉王殿下今日一拳打死恶人的英雄事迹。 郑绮听了,心里高兴不起来,段雪浪要是真的就这样被打死了,她的计划就落空了。 “走一个!”南荣仲瑜拔了酒塞,把酒瓶递给郑绮。 郑绮猛饮了两口,只觉得味道还不错,“这透瓶香还不错!” “海量啊,郑姑娘。”南荣仲瑜喝酒倒是斯文如书生。 酒足饭饱,就出了烤肉铺子,南荣仲瑜送郑绮到孔方伯府门前。 郑绮方才喝了不少的酒,虽然没有醉态,但此时的酒容红嫩,一笑一倾城。 “殿下,我到了,再会!”有用的消息没问道,还搭上她护肤时间,郑绮怎么都觉得配那王爷吃饭浪费了时间。 “阿绮!”南荣仲瑜伸手拉住正要走的郑绮。 “嗯!”郑绮的手被南荣仲瑜突如其来的吓了一跳,一阵乱动,无意地碰了碰他的指尖。 流转清眸看了南荣仲瑜一眼,发现他耳朵生红,手也温热。 看郑绮看他,南荣仲瑜慌乱似的松了手,是他太放肆了。 可郑绮似有若无的触碰,像是碰到他的敏感神经,让他既赧红了脸色,又有些贪恋。 南荣仲瑜让自己镇定自若下来,“桃花春色暖先开,明媚谁人不看来。阿绮,后日我陪你去玄都观看桃花,必不让桃花有狂风吹落后,殷红片片点莓苔。” 郑绮说,就想和他分享美好的东西。她那样炽烈,他太过平静,反而对不起她。 ------------ 第71章哭姘头 郑绮完全没打算记住南荣仲瑜说的,点了个头,就毫不留情地跨进大门。 才到清落院,给何氏做早晚请安打卡,就听到郑绢的鬼哭狼嚎。 何氏说,裴府尹把事情查清楚了,郑绢有不在场的证明,交了双倍保释金,向孟家姑娘赔礼道歉,就放她出来了。 郑绮根本不笑不出开来,她的谋划,付之东流了。 郑绢一边忍着膝盖疼,一边哭诉,“母亲,绢儿真的好倒霉,地牢里冷冰冰的,把我的膝盖都冻疼了。” 地牢寒气重,侵入膝盖关节,加之寒玉膏,郑绢可不就膝盖疼了。 郑绢继续道:“也不知道府衙的酒囊饭袋是怎么查案,何管事那么大块,我能杀得他吗?但好在府衙关键时刻还是有那么一点用的,杀何管事的赖刀疤被杀了,那个杀赖刀疤的坏人,也被裴有度请来的南荣仲瑜就地正法了。” “哐啷”一响,茶盏被何氏打翻在地,四分五裂。 何氏呆若木鸡,脑袋懵懵的,“绢儿,你说什么?谁死了……” 郑绢哪里知道母亲在担心她的姘头,“杀赖刀疤的坏人呗!那个坏人行凶时,被官府抓个正着,裴有度知道打不过,把南荣仲瑜请来当助手,没想到坏人被打死了。” 她觉得南荣仲瑜那个狗男人算是做了一件好事,那个坏人死了,就说明何管事死了和她没关系。 “绮儿,知不知道这个事?”何氏把目光转到郑绮身上,不死心地又问。 郑绮道:“街上都在传,说何管事的案子破了,但凶手赖刀疤被仇人杀了,那个仇人又被官府打死了。” 何氏瘫坐在椅子上,眼眸泛着水光,别过头去,一开口,声音变得嘶哑,“你们回去吧!” “啊,母亲你就赶我走啦。”郑绢还不明白母亲突然说的。 “夏花夏草,把四姑娘扶下去休息。”何氏的声音已经有两分哽咽。 夏花夏草只当大娘子还气着四姑娘偷诗窃名的事,赶紧扶四姑娘出去。 “慢点,疼啊。”郑绢的膝盖疼得难受,一瘸一拐地出了清落院。 郑绮走得慢了一点,瞥眸间,她看见何氏揪着心口的衣服,捂着心口哽咽,那豆大的眼泪从何氏的眼角簌簌而下,如丧考妣! 那哀恸的样子,和她失去最重要的师傅一样。 看来何氏对段雪浪还真是情深义重,情有独钟啊! 她的眼泪晕湿了桌案。 何氏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带泪的眸子,陡然一变,恨意杀意从生。 喃喃恨道:“裴有度,南荣仲瑜,此仇,我必报仇!” 席廉院。 完了!完了! 她辛辛苦苦熬了一锅汤,到头来却被南荣仲瑜和裴有度两颗老鼠屎给坏了。 何氏死了最爱的姘头,还是南荣仲瑜打死的! 何氏刚才表露出的恨意杀意,是不把裴有度和南荣仲瑜杀了不罢休的。 她和南荣仲瑜是未婚夫妇,夫妇一体,何氏没能力杀南荣仲瑜为她的姘头报仇雪恨,日后不得把恨意撒在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她身上呀? 还没跟南荣仲瑜成婚,仇恨倒先跟他共担上了! 想到这些,郑绮气恼不已,茶盏都被她打碎了一个。 鲜少见姑娘生气,积雪不免担心,“姑娘,是殿下气你了吗?” “除了他,还有谁!一点用都没有,倒是会给人坏事。”郑绮恨声道。 有这桩赐婚在,何氏希望通过她谋利,现在添了何氏姘头死亡这桩仇,何氏对她的态度只会直转急下。 背后还不知道怎么阴她,有道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没见到段雪浪的尸体,她不确定段雪浪是真死还是假死,但何氏认定段雪浪死了。 “那姑娘找殿下撒撒气。”积雪觉得嘉王殿下脾气挺好的,姑娘在殿下面前生气发牢骚,殿下应该不会生气的。 “跟他撒气,你觉得我打得过他吗?”郑绮对南荣仲瑜把郑磐打到墙上的事情,还记忆犹新。 积雪笑说:“主子打不过,你打他奴才嘛!” 郑绮立马就想到南荣仲瑜侍卫团中年纪最小的叶照空。 叶照空还说尊敬她,却半个字都没给她透露,该打! 南荣仲瑜是大老鼠屎,她打不过,叶照空这个大老鼠屎养大的小老鼠屎,可以踩一踩。 “好主意!” “姑娘,”积雪欲言又止,“二公子想见你!” “不见!”郑绮正在气头上。 “可是二公子一下学就回府里了,追着我问姑娘,怎么一整天都不见人,现在在偏厅等你呢。”积雪也烦二公子,怎么都请不走。 二公子像只蹲坑的蚊子,牛尾巴的苍蝇,嗡嗡地在人前,让她和停云、落月三个烦死了。 姑娘就像黄荆草做成的熏蚊香,那根牛尾巴,熏一熏蚊子,打一打苍蝇,席廉院就安静了。 看她的小丫头对郑磐心烦的很,郑绮无奈,还是见一见吧。 毕竟小时候那回,她真的想把郑磐丢了,虽然良心发现,后悔了。 “听说你想见我,想说什么?”郑绮没有好脸色。 “你去哪儿了?”郑磐窜到她的面前。 郑绮透着不耐烦,“我赏花去了。” 郑磐追根究底,“你骗人,你身上是烤羊肉的味儿,和谁吃烤肉铺了?” 郑磐属狗的,鼻子那么灵! 郑绮懒得再和郑磐废话,出手就打郑磐,反正郑磐打不过她,打他疼了,自然就滚了。 郑磐挺会躲的,边躲边出了席廉院,郑绮一把将门关上。 门外的郑磐道:“长姐,你以后出门能不能和门房说一声,我不想你躲猫猫,再也不见了,我不想你再一次消失十五年!” “知道啦!”郑绮扯着嗓子随便应付,郑磐这个讨厌鬼,烦人。 嘉王府的南楼,此时还灯火盈亮。 南荣仲瑜看了眼书案一角,插在瓷瓶里的桃花,眼眸带笑,好像美得很。 不两日,郑绮盯梢到叶照空单独出了门,暗中用弹弓打叶照空,叶照空用手挡掉她的攻击,却被泛出来的迷药迷晕过去。 郑绮攥紧拳头,打过去! 他主子欠揍,她揍不了,就往他主债奴偿。 ------------ 第72章晓风微 晓风微,卷起柳絮飞。 王若云此时在琮王府的庭院里,她恭敬地拜见琮王,“琮王殿下万安。” 琮王坐在他的躺椅上,身上的广袖袍子外套了一件庭芜绿的半臂膀,因为还没有及冠,长发半束,一双澄澈的丹凤眼,透着几分迷人的多情。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少女,“怎么,二哥看不上王姑娘,王姑娘就着急另投门户了?” 对于南荣仲瑜的事情,他可是让人打听的很清楚的。 王姑娘知道二哥会随郑绮那个俗气女人到琼花园,所以就杀到琼花园和二哥邂逅相遇。 可惜二哥被俗气女人迷住了眼睛,倒让如花似玉的王姑娘白瞎一翻功夫。 对于王姑娘这种贪慕荣华富贵的女人,他只觉得比郑绮还要更俗气,更低贱! 他可不是谁都看得上的,尤其是只知道夤缘攀附的俗气低贱女人。 王若云:“……” 真是自恋到厚颜无耻! 见一个女人上门,就以为这个女人是为他倾心的。 傲慢,狂荡,风流,无理,无耻! 根本比不上光风霁月的连嘉王殿下,连嘉王殿下的脚指盖都比不上。 还想和嘉王殿下争夺储君之位,真是上了没有秤砣的秤,不知几斤几两! 她在红药诗会上见郑绮得罪琮王,不过是想借琮王的来除掉郑绮罢了。 只要郑绮死了,嘉王殿下必定重选王妃,那凭借她的相貌和出身,嘉王妃的位置一定是她的囊中之物。 王若云不等琮王说免礼,便直接直起下蹲行礼的身体。 礼尚往来尊敬人,琮王的行径,自然是德不配位的。 王若云面上做出假装的恭敬,“臣女是来为殿下排忧解难的。” “哦?”这勾起了琮王的好奇心,他从躺椅上下来,站在上头看了眼不知所谓的王若云。 “本王有何忧?又有何难?需要你来帮本王。” 王若云是大户人家尽心尽力培养出来,遇事遇人,自有一份从容之感。 “臣女知道殿下为何不开心,臣女若说了,便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了。” “臣女倒是有一个法子,可让殿下开心,不如把这股不开心转移到她人身上。毕竟世上最开心的事情,便是踩着别人的痛苦笑如春风。” 琮王兴致大起,“说下去!” 王若云唇角微弯浅笑,“殿下前几日不是有个不喜欢的俗气女人吗?倒不如请她来痛苦地哭一哭,成全殿下的喜笑颜开。” 郑绮?琮王回想在红药诗会上,他对二哥冷嘲热讽不成,反而被郑绮那个俗气女人害得颜面尽失。 近日好事者朝臣,在背后多有议论,那些嘈杂声传入他的耳朵,让他彻夜难眠,精神状态都不好了。 这个害他如此糟糕的女人,的确应该千刀万剐。 “看来王姑娘是有备而来的,说说你想怎么做?” 他希望郑绮死了,那他的二哥就成鳏夫了。 看二哥春风得意,倒不如看他万般痛苦。 王若云进前了一些,但离琮王还是有隔着台阶的距离。 “郑绮是为润堂医馆的医女,每两日便到为润堂坐诊,她有个习惯,不会在医馆用饭,而是到清风街的一家北地菜馆用饭,用饭之后,会到青螺街回访她的病人。” “殿下身边不乏能臣良将,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郑绮,那是轻而易举。” 琮王走下石阶,挑手勾下王若云光洁如玉的下巴,眉眼带着戾气,“你利用本王?” 琮王那狠厉的眼神,让王若云生出几分如履薄冰之感,但她还是努力做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来。 “臣女怎敢!”王若云伸手轻拨掉琮王的手,行迹低劣的男人碰她,她觉得无比肮脏。 “臣女只是有一片丹心,为殿下排忧解难,出谋划策罢了。” 即使知道王若云通过他达成目的,琮王还是心甘情愿地接受了王若云的提议。 因为他真的想郑绮死! 当即招来他的两个侍卫,让他们听王若云的吩咐。 …… 南荣仲瑜满心欢喜地约郑绮去玄都观看桃花,林国婆说,郑绮去医馆帮忙了。 郑绮上午在为润堂帮忙,午饭在外头用了,她现在和积雪去青螺街回访之前的病人。 回访病人并不是首要的,她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找到当年给何氏和叶氏接生的产婆。 叶氏的曾经的丫鬟仆从,早就在多年前被人清理了,她旁敲侧击问过管家最久的陆桂珍,她也不知道,更不用说当时年纪还小的大哥郑硕了。 如果找到产婆,就能问清何氏生的是死婴,间接证明何氏偷梁换柱,这一样能致何氏于死地。 产婆到底姓什么,郑绮不知道,只知道她是青螺街一带经验最丰富的产婆。 郑绮没有问年轻人,而是问一些老头老太太,关于这位产婆的信息。 老头老太太一辈子都住在这里,没有人能比他们更了解青螺街的情况。 “阿婆,你晓不晓得这儿经验最丰富的接生婆是哪个?她住哪哈?”郑绮的杭州话并不地道,主要是老头老太太们不会说官话。 老太太热心地给郑绮主仆指路,“那个最有本事的接生婆,年纪蛮大了哦,就住在麻子巷最底头的越家,矮塌塌的瓦屋就是她屋,只是我们蛮长日子没看到她了。” 郑绮寻着方向找过去,走近麻子巷,走到巷子的最底头,好几大排矮塌塌的瓦屋,让她好难找。 接生婆接生福气,一般所在地的里长都会颁发功德匾褒奖的。 郑绮就看矮塌塌瓦屋门口,哪家有功德匾,就是越产婆的家。 越产婆的家很会藏,郑绮两人费了好些功夫才找到,上前扣门,好久都没有人来开门。 积雪问,“姑娘,是不是没人在家呀?” 郑绮又敲了几下门,提着嗓子道:“有人在家吗?请问有人在家吗?” 不多时,终于有人慢吞吞地出来开门了,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 “你找谁啊?” 郑绮道:“大叔好,我找越产婆。” 大叔回道:“我娘诶,她老人家一个月前就仙去了。” “是被人害的吗?”郑绮的第一反应就是越产婆是被人害死的。 大叔朝郑绮呸了一声,“你咋说话的?我娘是寿终正寝,走得清清白白、安安耽耽的!” 他娘八十六高寿走的,他们巷子的老人家,还没他娘高寿。 郑绮诚恳地道歉,“大叔,勿好意思,我年纪轻不会讲话。你娘当年接生过两个细伢儿,是捐铜钿给皇帝盖皇宫的郑家,她有没有同你提过?” 大叔回想,“仿佛是有噶桩事体,不过我娘从头到尾都没同我漏过一句,到底咋回事情,我也讲勿来。” 辛苦找了这么久,希望落空,郑绮丧气而走。 在北阙练就的求生本能,让郑绮对四周的环境有不同于常人的敏感。 有人在跟踪她和积雪! ------------ 第73章临时作局 “积雪,有人跟踪我们!”郑绮压低声音。 积雪只是神色微变,并没有大惊大慌,装作平常地向前走,“姑娘,是怎么人跟踪我们?” 郑绮神色泰然,“那样的体格子,不像一般杀人越货的,倒像是衙署官长的侍卫护院,他们应该是冲我来的。” 积雪更是讶然,“姑娘打的过吗?” 郑绮给积雪吃个定心丸,“没问题,但你是拖累。” 积雪知道姑娘虽然这么说,但并不是嫌弃她,“姑娘想怎么做?” “分开走,你去找殿下,让他来救我。”郑绮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积雪解释。 积雪的小脑袋瓜子聪明,猜到姑娘另有打算,“会有危险吗?” 郑绮摇头,“不会,我要将计就计,送殿下一份礼物,你知道怎么找到我的。” 积雪看了眼姑娘腰间挂着的香囊,而后点头。 到了街口,积雪道:“姑娘,我去布庄拿咱们定好的布匹,青螺街槐树见。” 郑绮点头,便和积雪分开走。 那跟踪她的两个人,是琮王府的侍卫,前几日在红药诗会跟着琮王来的。 她没有向积雪明说,又把积雪支开,只是不想她养大的积雪卷入危险。 毕竟她养积雪那么大,好费粮食和钱的。 让积雪去找南荣仲瑜过来,是想着,琮王殿下既然要搞她,那她就顺势而为,临时作局,把南荣仲瑜卷进来,是让他知道,皇室之间,只有手足相残,同室操戈。 这是一件礼物! …… 嘉王府地牢。 段雪浪没有死,于明朗在他清醒的第一时候,就审问他了,但段雪浪嘴硬,什么都不肯吐露。 于是,于明朗不给饭他吃,不给水他喝,生生让他挨饿受冻两天。 南荣仲瑜下朝后没约到郑绮去赏花,知道她是大夫,便不打扰她诊治病人,造福百姓。 到了地牢,打算审完段雪浪,和郑绮约饭,今天不是烤肉铺子,吃北地菜馆。 地牢昏暗,墙上的油灯燃着,才勉强照亮。 段雪浪两天没吃喝,靠在墙根,神情颓废。 南荣仲瑜坐在顾星回搬来的椅子上,于明朗、顾星回二人在他的身后。 “段雪浪,本王没有那么好的耐心,本王只想知道,你与南烬司有什么纠葛,南烬司为何把你要杀赖刀疤的事情告诉裴府尹,让裴府尹提前做局捉拿你。” 段雪浪还是沉默不语。 他知道嘉王殿下和裴有度对外宣称他死了,目的很不简单。 但他并不知道嘉王殿下说南烬司是什么。 他三缄其口,不说出真相,就是不想把漾舟带入危险之地。 南荣仲瑜吩咐身后人,“顾星回,给他贯耳之刑。” 贯耳之刑,顾名思义,就是以箭穿耳,示众惩戒,是常用的一种军刑。 段雪浪并不知道贯耳之刑,站起来想要逃跑,可发现身在井隅,根本无处可逃,徒作蝼蚁状,反而让人嗤笑了。 索性便不跑了。 顾星回掏出腰间挂着的弩箭,瞄准段雪浪的耳朵,扣动机扩,小拇指大的短箭头射出,箭头穿破段雪浪耳郭,扎进后面的墙壁。 段雪浪吃痛,捂着他受伤的耳朵,膝盖软地半跪下来,温热的血顺着掌心流到手腕,滴在地上。 他没有吭一声! “倒是条汉子,疼都不怕!” 南荣仲瑜的话有点赞赏的意思,“本王还会对你施加刑罚,你最好招了,免得痛苦。” 段雪浪咬牙道:“小人不知道什么南烬司。” 能让嘉王殿下把晕掉的他从裴有度那里要过,这个什么南烬司,对嘉王殿下一定很重要。 只要他拖着,嘉王殿下就不会打死他,他也就能苟延残喘几日。 能活着,谁又想死呢! 南荣仲瑜对此却洞若观火,“跟本王玩拖着多活几日的戏码,主意打错了。” 南荣仲瑜眼神示意,顾星回上去,两招把段雪浪按在地上,接过于明朗递来的长棍子,他动手的杖刑可不会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棍影在昏黄的灯火中一上一下,伴随着阵阵痛呼哀嚎。 于明朗没有给顾星回数数,那声音吓得他这个中年男人身体一抽一抽的,好像杖刑打在他的身上。 南荣仲瑜摆摆手,顾星回的第三十九棍没有打下去。 顾星回在杖打段雪浪时,他从段雪浪的眼神中可以确认,段雪浪是真的不知道南烬司。 白瞎他的时间! 可是与北阙息息相关的南烬司,为何要把段雪浪要杀赖刀疤的事情告诉杭州府衙?背后又有什么牵扯不清 南荣仲瑜便接着说:“既然不回答本王前面的问题,那本王与你聊聊,你为何要杀带赖刀疤?这是个值得探究的问题。” 段雪浪忍着两股上的灼热之疼,拳头攥得发白。 “无可奉告!” 刑罚带来的身体疼痛,怎么比得上爱而不得、看着心爱的女子嫁作他人妇,要来的痛苦。 他不会把心爱的女人供出来的! 南荣仲瑜面色平静,声音却透着几分冷气,“不说啊,那换个话题,我们说说你是谁。” “你段雪浪是打铁匠的儿子,你爹在你二十岁就死了,之后你为了生计,到一家大户人家当了护院。” “这家的老夫人看你孤儿寡母的,觉得可怜,让你到五姑娘的护院和马夫,姑娘天真可爱,你青年才俊,不想你们就这样相爱了,老夫人棒打鸳鸯。” 段雪浪神色大变,怫然不悦,撕声怒吼,“住口,你给我住口!” 南荣仲瑜清晰地看见,段雪浪眼眸泛红,泛着泪光。 他也没有想到,段雪浪的反应这么大,他对他的丈母娘还真是情意深重! 段雪浪的母亲早就在十多年前就没了,能让段雪浪乖乖的俯首帖耳,恐怕只有他那位丈母娘了。 “段雪浪,是孔方伯府的大娘子何氏,何漾舟让你杀赖刀疤的?” 何漾舟这个名字,让段雪浪沉静下来,他仍是选择了缄口不言。 南荣仲瑜又继续说:“不说话,本王就当你默认了。” 这两日,他让他的人彻查了段雪浪的一切,倒是让他发现了一些骇人听闻的真实故事。 丈母娘和段雪浪不只是曾经的恋人那么简单…… ------------ 第74章自刀 南荣仲瑜他话锋一转,“你段雪浪的爱人,是你的亲妹妹!” 南荣仲瑜的话,如一个大的石头,重重地丢进湖面,炸起轩然大波。 段雪浪猛地长啸,怒目圆睁,龇牙咧嘴,恨不得咬死在场的所有人。 这话,像一把尖锐的刀,挑开二十多年的一段往事。 何老太爷,贪花好色,他的母亲,是被迫有了他。 他并不知道,那个明艳动人的五姑娘,是同父异母的妹妹。 少年少女,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本是最最美好的事情,可天意弄人,有情人终成兄妹! 不,不是天意弄人,命运捉弄,是肮脏罪恶的男人毁了一切,也毁了他和漾舟的一辈子。 南荣仲瑜没有心思去关心段雪浪的伤春悲秋,他只想赶紧问完,去为润堂接他的未来王妃去吃饭。 这件事关乎他的丈母娘,那又如何,他要的只是他的未来王妃,又不是要丈母娘。 “说吧,何氏在何管事、赖刀疤二人之死里,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若你不说,本王亲自去问何氏!”这话是用何氏来拿捏段雪浪。 “不要,殿下不要,小人求您了。”段雪浪神情大变,忍痛匍匐近前,哀声请求,“不要去打扰她,求您不要去打扰她。小人说,只求您不去打扰她。” 南荣仲瑜淡淡嗯了一声,“你说。” 段雪浪眸子泛红,怕嘉王殿下去找何氏而生出的着急还没散去。 “裴府尹查四姑娘曾送棺材给何管事,又在何管事死前几日到田庄见过何管事,何管事死的当日,四姑娘夜半才回府,漾舟误以为裴府尹把四姑娘当做凶手关押,便让小人把赖刀疤杀了。” “之后伪造成自杀的,留下遗书说明,是他杀了赖刀疤,这样四姑娘就没有嫌疑了。” 南荣仲瑜战场上见得多了,对这种事神情淡然,继续又说,“这么说真正杀何管事的人是何氏,她什么要杀何管事。” 段雪浪闻言,静默了半晌,才断断续续地开口,“是因为……漾舟的娘家的大侄儿要成亲,娶的是汤家的女儿,聘礼不够,漾舟的大哥便让她挪动郑家的钱财帮衬一二。” “可郑家的老太太是个人精,哪怕是漾舟拿了对牌钥匙,管了郑家,不管是公账私账出的,都得由她过目一遍。” “漾舟无可奈何,便让何管事帮着藏私,挪郑家的家什器物当了换钱,事发之后,漾舟让何管事顶下了所有。” “后来何管事便以这桩事为由,要求漾舟给他一家民籍,脱离何家,不愿意便把小人与漾舟兄妹乱伦……” 段雪浪下意识地改口,“年轻之事宣扬出去,漾舟便生了杀心,雇了赖刀疤杀何管事,小人绝不敢隐瞒殿下。” 让何氏杀何管事,是因为何管事拿何氏偷换孩子威胁她。 这种事,他不可能让其他人知道的,只能用其他的理由说服嘉王殿下。 但他也不确定,嘉王殿下会不会相信! 南荣仲瑜听完,像没事人一样点了个头,就从椅子上起来。 “关照他一下!” “是。”顾星回点头。 南荣仲瑜和于明朗一起出了地牢。 于明朗道:“臣方才还在想,殿下会结果那段雪浪的。” “毕竟他与何大娘子的事……传出去了,对未来王妃和王府多少有点影响。” 今天的天气分外晴好,微斜的阳光打在南荣仲瑜俊朗的脸上。 “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世上不会有段雪浪这个人了。” 段雪浪虽然和南烬司无关,但他并不打算把段雪浪送到裴有度哪里。 段雪浪和何氏之间的事,不可向外人道,郑绮说,她最怕议论纷纷了,这种事不应该打扰到她。 而且,何氏是何管事和赖刀疤之死的主谋,按律死罪,可郑绮不能成为杀人犯的女儿。 父皇要是知道了,郑绮这个王妃,他也娶不成了。 他是个人,做不到像裴有度那般不徇私,不枉法。 他就这一回,只此一回! 南荣仲瑜藏起自己的私心,“而且,他会制弓作弩,镇南军中的长硝弓、阔闪弓,就是出自他的手,我留他性命,就是要他设计一种单兵强弩,专破北阙的铁骑重甲。” 北阙的铁骑重甲,骁勇善战,是大荣朝北伐的重大阻碍。 “殿下!”叶照空急匆匆进来。 积雪神色焦急,三言两语向南荣仲瑜说明。 南荣仲瑜神色慌张,脚步已经着急地跑出去,翻身上马,驾马急驰而去。 郑绮被人盯上,抓走了,她那样的弱质女子,落在贼手,恐怕凶多吉少。 积雪是跟着叶照空的马来的,手上抱了只狗,是用来闻姑娘身上味道的,姑娘具体在哪一个旮旯,她也不清楚。狗鼻子灵,最好找人。 找到位置时,叶照空正想劝主上不要轻举妄动,但他的主上,人已经出去了。 浑身都带着战场杀敌的戾气,上去就是朝看门的重重一拳,怒气值拉满了。 一把横刀出鞘,把看门的砍死了,长腿一踹大门开。 “嘉王……” 院内看守的还没惊诧中反应过来,就被南荣仲瑜直接摁住脑袋,用他的脑袋猛地撞开关闭的门扇,横刀一转,那看守被抹脖喷血而死。 听到动静,屋里用短刃钳制琮王府侍卫等待的郑绮,就知道是南荣仲瑜来了。 果断松开横在侍卫脖子上的短刀,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腰肋处扎了一刀。 她是女大夫,对人体构造很清楚,她下这一刀很有分寸,扎得不深,只是看着很严重。 这个女人突如其来的举动,让那侍卫不解,脸上满是惊慌,“你干什么?” 郑绮眼中带着得意,“你主子要我死,我便要他死!” 她想要成为王妃,未来的太子妃,乃至皇后,走得更高更远,倚仗的人是南荣仲瑜。 她会帮南荣仲瑜走到最后,这第一课就是,让他看看,亲兄弟的第一刀,捅的是他的爱人。 南荣仲瑜跑进来,看到地上中刀的郑绮,怒火中烧。 那侍卫在惊慌失措,“小人没……” 刀光掠过郑绮的眼睛之际,南荣仲瑜已经一刀结果了那个侍卫。 “阿绮,你怎么样了?”南荣仲瑜蹲下,抱起受伤的郑绮,眉宇紧皱。 那眸子里的担忧,郑绮看得清清楚楚,“殿……殿下……” 郑绮假的晕了过去! 怕和上次搞郑绢一样,光顾着看热闹,没装晕,麻烦! ------------ 第75章彼此不知 郑绮醒来,是在为润堂的病房里,睁眼看到神情担忧的南荣仲瑜。 “殿下……”伤口不是很深,用了药,包扎好了,但郑绮还是觉得有点疼。 “阿绮,感觉如何?”南荣仲瑜担心的眉头还没有放松。 郑绮滋了一声,娟丽的长眉深深一蹙,娇柔轻软还无力的声音荡入南荣仲瑜的耳朵。 “疼!” “崔老大夫,崔堂主!”南荣仲瑜着急叫外面的崔老大夫。 崔老大夫在院外兴致不错地和徒弟的孩子玩石子,听到王爷着急的声音,只是平静地回答,“殿下放心啦,那一刀不深,要不了阿绮的命的。” “受伤了嘛,肯定会疼的,殿下别大惊小怪的。” 他一个老头子,陪小孩儿就好了,可不会进去当亮晶晶的蜡烛。 积雪端来了煎好的药,南荣仲瑜小心翼翼地扶起郑绮,拿了软乎乎的枕头给她垫在身后。 南荣仲瑜守在她眼前,端着药碗,用勺子边搅边吹汤药,待温了,才喂她喝药。 积雪看着脸色有点惨白的姑娘,很是心疼,姑娘说,那些人打不过她的,全是骗她的鬼话。 她要是快一点,姑娘就不会在自己的将计就计受伤了。 南荣仲瑜才喂完药,叶照空就进来了,附身在南荣仲瑜的耳畔低声说,“是琮王府的侍卫!” 南荣仲瑜眸色微变,但又马上隐藏起来,不能让郑绮知道。 杀她的,是他的亲弟弟。 他能猜到,四弟如此做,是因为那日红药诗会,郑绮为他出头,让四弟颜面尽失。四弟怀恨在心,动不了他,就动他的爱人。 终究是他连累郑绮,愧疚之中的情意愈发浓烈。 郑绮清晰地看到,南荣仲瑜黑亮的眸子中,一闪过的怒气。 对自己弟弟的所为,只有一闪而过的怒气么? 看来,南荣仲瑜在她面前表露的重重爱意,如风吹即散的粉尘一般,不值一提,微不足道! 她自捅的这一刀,原本也是让兄弟两个的嫌隙更大罢了,让南荣仲瑜明白,他的兄弟不动他,就会动他的身边人。 “阿绮,”南荣仲瑜用大手轻轻抚摸着郑绮白净的脸颊,瞳眸泛红,脸上生出歉疚,说话却轻柔,“我要出去一趟,晚些再过来陪你。” 郑绮从南荣仲瑜泛红的瞳孔看出,南荣仲瑜在心疼,这份心疼,多半是因为琮王殿下。 他的亲弟弟,不顾血脉之情,用他身边的人伤害他,让他难受。 她没有南荣仲瑜那么暖的心,对于伤害的她的兄弟姐妹,她只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南荣仲瑜要走,郑绮假惺惺地卖了一波惨,她握住他宽大又有粗糙茧子的手,眼眸的水雾说来就来,用手指将眼睛轻揉,装着拭了一把假惺惺的眼泪。 “殿下就走了吗?殿下怎的不疼疼臣女?” 听到这话的积雪、叶照空,不约而同地放大铜铃是的眼睛。 姑娘什么时候这么娇柔做作过? 未来王妃是……这样的一口啊? 积雪比叶照空反应过来,一把将叶照空拉出去。 柔情蜜意的两人,是不需要明亮的灯笼的。 这样的话,也让南荣仲瑜这位皇子一颤,剑眉不住地轻跳,面容情绪难辩,折腰低头,轻抵郑绮光洁的额头,声音低沉:“好!” 微微一响,郑绮晕了过去。 是南荣仲瑜捏了郑绮的穴位。 南荣仲瑜扶着郑绮躺好,他怕郑绮缠着他,他不好去做事情。 他会处理这件事,给郑绮一个交代。 出了门,南荣仲瑜吩咐积雪,“照顾好你家姑娘,她晕…睡着了。叶照空,我们走。” “是。”南荣仲瑜又是半道丢下姑娘走了,积雪心里不高兴,也不敢表现出来。 主仆二人走远了,积雪又进屋里,她家姑娘睁着眼睛坐起来。 “姑娘……快躺下去,受着伤呢。”小短腿儿窜地那叫一个麻溜。 郑绮轻声笑笑:“小伤而已,我跟你流浪那会儿,不是受过更重的伤吗?都没死。” 南荣仲瑜点她的睡穴,又不用大点力气,根本戳不晕她,要么就狠点,手刀劈晕她。 积雪被姑娘不在乎自己的样子,气得眼睛一下就红了,呜咽哭道:“那是作为我们运气好,遇到崔陆英大夫了。” 郑绮看着哭唧唧的小姑娘,这一点哪里像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抬手给她抹眼泪,“哭啥呀,姑娘我有事儿让你去办呢。” 积雪立马就不哭了,“姑娘有啥事吩咐。” 郑绮说,“去探探有什么人去了琮王府?” “好。”积雪点头,“我去了,姑娘乖乖地休息,不要乱动哦,等崔大夫回来了,我向她告状。” “知道啦。”郑绮点头。 积雪一走,崔老大夫他老人家也不在院子陪徒孙玩石子了,屋里变得很安静。 郑绮的眸子,露出自嘲的笑。 她还以为,南荣仲瑜救她时那么着急,那么担忧,多少会有几分真诚。 可他毫不犹豫地要弄晕她,就是怕她缠着他,要求他惩治他的弟弟。 北阙王庭在二十年多年间,更换七八任皇帝,除师傅搞死两个外,剩下的无一不是子杀父、弟杀兄得来。 那一点所谓的血脉之亲,手足之情,在权势和利益面前,终究会变得微不足道,变得和草原的狼一样冷血无情。 不,狼有时会比人更坏。 她感叹太多了。 人不就是这样的吗?还有什么东西会比人更坏呢。 如果是她的亲生父亲伤害她,要她命,她不介意弑父,以正孝道。 此时,两人都不知道彼此想的,而郑绮那千疮百孔的心,无人能治愈,对人猜疑,从不信任! …… 南荣仲瑜去了琮王府,揪着琮王一顿暴打,拖着他上了马,往宫城方向去。 马背上的琮王,被颠得腰腹一阵疼,还不忘骂骂咧咧。“南荣仲瑜,你放开本王,你要是伤了本王,父皇和我母妃绝对不放过你的。” 南荣仲瑜置若罔闻,他带四弟进宫,是要见父皇。 裴有度,刑部,刑审院,宗正寺,都管不了四弟犯的这桩事。 他也想借四弟杀郑绮这件事看看。 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是不是一味地偏心? 也想知道,这他一辈子是不是只能做一个如同“仲山甫”那般的臣子? 出纳王命,夙夜匪解,以事一人。 ------------ 第76章棠棣不同馨 福宁殿。 “还请父皇做主!” 南荣仲瑜把事情大概向皇帝说明了,躬身作揖请皇帝陛下主持公道。 琮王跪在地上,辩解道:“父皇,二哥这是污蔑,儿臣没有。” 南荣仲瑜对此见怪不怪,他回来两个月不到,四弟的这一招用了好多回了。 “父皇,皇子府的侍卫都有腰牌,材质纹饰各有不同,儿臣是虎纹,三弟的是玄武纹,只有四弟的是麒麟纹。” “儿臣也查了琮王府,确实有三个侍卫今日离府,儿臣所杀的那三个人,名字和模样都与那三个侍卫对得上。” 说着,南荣仲瑜递上一块带有麒麟纹的腰牌,上头还刻着侍卫的名字。 皇帝看了,脸色沉沉的,“这是你王府里的腰牌?” 看他父皇沉着脸色,琮王一阵惊慌,“父皇……儿臣……” 琮王跪走过去,抱住皇帝陛下的大腿,哭着认错,“父皇,儿臣错了,是儿臣糊涂。” 皇帝此时的脸色马上变得慈爱,扶起他的四皇子,用一副慈父的口吻说,“父皇同你说过,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膝下有黄金,不可哭,不可随意下跪。” 却转头对南荣仲瑜说,“嘉王,这不是什么大事,郑家那丫头又没死,事情就算了吧。” “父皇,”南荣仲瑜脸色一沉,“四弟狠心杀人,就这样算了?” 皇帝侧头看南荣仲瑜,黑沉的的眼眸生着愠怒,“你还要朕如何,难道要朕为了一个低贱的臣子女儿,训斥朕的四皇子不成?” 皇帝气哼甩袖子,数落起南荣仲瑜来,“你是兄长,做不到兄友弟恭便罢了,看给你四弟打的,鼻青脸肿,没个人样啦。董公公,请个太医来。” 董公公微微躬身,退出福宁殿。 皇帝半垂眼眸睨了眼南荣仲瑜,“嘉王,你是臣子,不宜宫里过夜。跪安吧,往后几日就不必来福宁殿请安了。” 南荣仲瑜广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手背青筋暴起。 用他未来妻子的委屈,去向他的父皇求证那点微乎其微的可能。 他是个伪君子,真小人!可耻,可恨! 他早就知道结果的,可还是不死心地想试一试。 儿臣?呵呵呵!在父皇……陛下眼里,臣字最重,儿字次之。 现在只是臣子了,像仲山甫那样,辅佐日后的帝王。 那他这些日子的隐忍退让,惴惴小心,如临于谷,生怕脚履薄冰,破冰沉水,又算什么? 他只是想为身边的人求一个公道而已,陛下连这个都不给他。 可那是皇帝,臣越不过天,南荣仲瑜只能忍气吞声,躬身作揖,“臣告退!” 南荣仲瑜恭敬而又疏离地退出福宁殿。 看着父皇如此为他,琮王殿下说不出的开心。 可还没高兴片刻,一巴掌就朝他的半边脸怒打下来。 是他的父皇打的。 父皇的力气十足,那一巴掌让他脑子震天响,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 眼里只看到父皇阴沉沉的脸色,和要冒出火星子的眼神。 “朕是不是同你们哥仨儿说过,手足要友爱,棠棣要同馨,你当耳旁风了吗?看你做的蠢事儿,动不了你二哥,就动你二哥的女人是不是。” “蠢儿,蠢货,你二哥有军权,季家的镇南军,高松筠的高家军,还有太师那几个文臣,哪个不是向着他的。” “论声望,你二哥威震朝野,朕都怕他;论才能本事,你和老三,望尘莫及,你还跟你二哥斗,斗得明白吗?” 琮王忙磕头请罪,“父皇,儿臣错了,您不要生气好不好。” 皇帝像变色龙一般,喜怒不定,这下又变得和蔼可亲了。 “朕的好儿子啊,听话,别跟你二哥争,也别与他斗,你争不过的。” 琮王的心,此时五味杂陈,前面父皇为了他,欺压二哥,如今又为了二哥,劝他不要争夺。 父皇没有嫡子,所有的儿子都有资格坐那个位置。 不让他争,他怎么可能不争?他会向所有人证明,天命非他莫属。 董公公请来太医时,皇帝已经让琮王跪安出宫了,顶着那张鼻青脸肿,从福宁殿走出去的。 董公公回禀:“陛下,桓太医到了。” 皇帝淡淡吩咐,“领他去给郑家的丫头看看,要是伤得太重死了,嘉王成了鳏夫,朕和太后又得搞一次采选,给他王妃,不浪费钱吗?” 董公公看明白了,皇帝陛下一闪而过的阴鸷。 …… 积雪打探回来,南荣仲瑜还没有过来。 “姑娘,到过琮王府的,是荆州节度使的女儿,王若云。” “原来还真是她呀,琮王居然肯听她的建议。”郑绮的目光有几分洞若观火的明朗。 “此女,倒是比郑绢有几分手段和聪慧,自己没人,就用借刀杀人!” “事情若是暴露,就是琮王殿下让他的侍卫干的,与她无关。” 积雪大惊,“姑娘是说杀你的人,是王若云和琮王殿下!我要去告诉嘉王殿下。” 郑绮脸色一严,“别去。” 南荣仲瑜已经知道了,不然他也会直接走了。 “为什么呀,办不了琮王殿下,结果了王若云也是好的,那个坏女人,就应该天打雷劈。”积雪气愤道。 郑绮道:“我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是王若云向琮王殿下出的主意,仅凭王若云去过琮王府吗?” “嘉王琮王是兄弟,要是真因为我闹得手足相残,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立马就能派个太医过来,面儿上给我治伤,背地要我的命。” “不会有人要得了你的命,因为有我在。” 南荣仲瑜见门开着,便直接进来,正好听到郑绮的那句“要我的命”。 “醒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要很晚才醒。” 不,是你根本没戳晕我! 郑绮心里是这么腹诽的。 南荣仲瑜不客气地坐下,“看来精神还挺好的。” 积雪识趣地退下去,门外见不懂事的叶照空守着,忙把他赶走。 “尽是没眼力劲儿的,不知道你主子怎么肯让你在他身边混的。” 郑绮身后靠着软枕,“我睡着的时候,殿下就出门了,去哪里了呀?” 她也想听听南荣仲瑜是怎么为了他的四弟弟,向她扯谎的。 ------------ 第77章太子人选早就定下了 “我入宫去见陛下了,因为杀你的人是……” 南荣仲瑜声音一顿,垂下了眸子,“琮王,我想求陛下一个公道。” 他拿郑绮受伤这件事来求证陛下对他的态度,他不敢把这事说给郑绮听。 南荣仲瑜的眼神,是肉眼可见的暗淡。 郑绮没有没想到。 南荣仲瑜居然不撒谎,说得那么实诚。 南荣仲瑜的神情,郑绮已经猜到最终的结果了。 皇帝不会为了她,而惩治一个皇子的。 她自伤,不过是想把南荣仲瑜对她的爱意变成一把利刃,割破他和琮王殿下和睦的假象,把南荣仲瑜逐步推向夺储的道路。 上辈子的老皇帝很能活,七十岁了还神采飞扬,也没立太子,她被汪文远射死了,老皇帝都没死。 那时的南荣仲瑜仍然在镇守边疆,郑绢早就被赶到别苑,被疯狗咬死了。 郑绢这个正妃死后的十年间,南荣仲瑜的正妃之位是空悬,尽管宠爱王侧妃,还是没把她扶正。 “殿下,”郑绮装了一把惊讶后,便握住南荣仲瑜的手,笑了笑说,“什么公道都不重要,有你在身边,就是对我最大的公道了。” “不要想陛下说了什么,陛下说什么,便让他老人家说嘛。” “无非就是说的和琮王殿下的一样,我郑绮是个低贱俗气的女人,让殿下不要为了我与琮王殿下置气。” 南荣仲瑜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的?” 郑绮活了两辈子,看得透彻,想得也透彻。 而且,她说这话,是为了铺垫接下来她要说的话。 “殿下的表情告诉我的。”郑绮细眉微蹙,半垂着眸子,“只是我没有想到,陛下不中意我这个儿媳妇,连琮王殿下要杀我,都要我隐忍退让。” “殿下,你当时要是不选我就好了,就不会有今日的事发生。” 郑绮眨了一下眼睛,眼泪像春天的雨水一样,说下就下,正好抬起眼眸,楚楚可怜地看南荣仲瑜。 “我怕……我怕死了!琮王杀我第一次,就能杀第二次,要是陛下也要杀我怎么办?” 她假装哭诉,就是在拱火,她要把南荣仲瑜兄弟俩的裂缝越烧越大。 只有他们兄弟的决裂摆到明面,才好推着他们走向正式争储位的道路上。 老皇帝怕大权旁落,宁可自己处理繁琐且多的政务,也不提前定下他的继承人。 那她就帮皇帝一把,让他的儿子从争斗胜利中得到太子之位。 没有权势地位的女人,低如尘埃,像个玩物一样,转送买卖,师傅如是,那些贡女亦如是。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她这朵浮萍扎根入土,不随波逐流,任人宰割罢了。 “不会的。”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刺痛南荣仲瑜的心。 “我保证,只要有我在,没人再敢对你分毫。” “嗯!”郑绮立马刹住了眼泪,琮王没死,她多掉一滴眼泪都是浪费。 南荣仲瑜给她擦眼泪时,郑绮趁机一软,脑袋靠在他肩头上。 南荣仲瑜既然为了她向陛下求公道,那她就用温香软玉拉进两人的关系,算她给南荣仲瑜的报酬吧。 …… 小顾公公把桓太医送来为润堂医治郑绮,说陛下知道她受伤了,很是关心。 郑绮还当自己嘴开了佛光,说皇帝送太医来,结果太医真的来了。 皇帝派来的人,郑绮自然是不敢不恭敬的,听话地任由桓太医把了脉,让他开药。 她两日是住在为润堂的,郑家的只当她忙,没有人来看过她,倒是南荣仲瑜跑地特别勤快。 中午,南荣仲瑜陪她吃饭。 郑绮用饭时话很多,看着像是随便扯着闲篇的。 “殿下,采选有那么多的女子,又漂亮,家室又好,你为何只选我一个呀?” “吃饭怎么堵不上嘴嘞。”南荣仲瑜注意到她话里有话,便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因为你合我的眼缘,但陛下后面给我挑了几个侧妃,像季家的,户部尚书、吏部尚书、中书令他们家的,让我一道娶了,省得以后再娶。” “真的?”郑绮手上的筷子一顿。 “当然了,我还能骗你呀。”南荣仲瑜忍俊不禁。 郑绮的脸色沉静下来。 皇帝陛下果然是不希望嘉王殿下娶孔方伯府这种没权没势的女儿当正妃。 那皇帝就是希望南荣仲瑜娶阿妍这等有出身能助力的女子为妃! 季家有镇南军,户部尚书家有钱,吏部尚书掌管官员升迁,现任中书令是洪浩,洪氏一族人才辈出,大半个翰林院都是他们家的,王若云的王家是粮仓。 等等,皇帝陛下选中的太子人选是…… 南荣仲瑜! 大哥之前说,有殿下在朝中……原来大哥一早就猜到了。 可皇帝为了在朝堂屡屡打压,又是为了什么? “阿绮,不高兴了?”南荣仲瑜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不起啊,阿绮,我不该逗弄你,我没想娶她们当侧妃!” 郑绮随便应付了一句,“我知道。” 南荣仲瑜接话,“那你想什么。” “我在想……”郑绮脑子突然灵光过来。 皇帝选定的人是南荣仲瑜,所以希望他去助力最大的女子为妃,她现在占嘉王正妃这个茅坑,皇帝自然不喜欢了。 皇帝现在派了个太医过来……那是要杀她吧,让她慢慢病死了,好给其他人腾坑。 这要是向南荣仲瑜说了,搞出个父子不和,她只会死得更快! 用饭后,南荣仲瑜便忙他的事情去了,积雪和桓太医一前一后进来。 积雪端着刚煎好的药,托盘上还有布包好的一团,放在床头的案上,她站在郑绮身侧。 桓太医也不知道郑绮要他进来是想做什么,行了礼数,就说:“姑娘是有什么吩咐吗?” 郑绮浅浅的笑容中藏着阴冷,“桓太医是陛下亲自派来的,郑绮一个小女子,哪里敢吩咐桓太医!” 她让桓太医过来,就是要揭穿他的目的,南荣仲瑜在场,总归不好。 ------------ 第78章帝王杀人 郑绮的面容很客气,“我也是一个大夫,学过几年的妇科,有一方子需要请教桓太医。” 郑绮示意积雪把托盘的布团拿给她,打开后,象征性地翻翻那些药材,“这是伤后补血养气的方子,可里头加了不少的茜草、乌贼骨,二三根红花,一两片小小的川芎。” “这样的剂量下去,不出半个月,强壮如云裳郡主这样的女子,也会血枯而亡,何况还受着伤的我,您说对吗?桓太医。” 桓太医惊慌失措,眸光闪烁。 郑绮的脸色阴沉,目光如刀,“是陛下想要我的命,对吧!” 桓太医抖如筛糠,忙慌跪下,“姑娘,不,嘉王妃……” 他被揭穿了,郑姑娘转头要是告诉嘉王殿下,死的第一个就是他,然后是他全家。 郑绮继续说,“嘉王殿下不在,我是等他走了才揭穿你的。” 言外之意是,她不会告诉嘉王殿下。 桓太医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怕得要死的心马上就没有那么怕了。 但怕郑绮转头反悔,他忙说:“嘉王妃,您有什么吩咐,臣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桓太医很会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我眼下正需要你的死而后已。” 郑绮拿出一封信,让积雪递给桓太医,“这是给陛下的信,还请桓太医入宫呈给陛下。” 桓太医哪里敢接。 这封信是催命符,呈给皇帝,皇帝立马就知道被发现了,杀他的人就变成了皇帝。 嘉王妃哪里是要给他活路的! 郑绮声音冷淡,“不接?那行吧,我便把这信和药渣送给嘉王殿下。” “求您不要!”桓太医给郑绮磕头。 嘉王殿下杀的人可比陛下多,送到嘉王殿下那里,他死得更快,是百分之百的死。 郑绮笑得眉眼弯弯,“桓太医总要做一个抉择吧,是选陛下的有可能,还是选嘉王殿下的必死无疑。” 桓太医闭了闭眼睛,把心一横,“臣选陛下!” 不管选哪个,都是必死无疑。 他只希望,陛下能看在他为他鞍前马后的份上,能给他一个恩典,贬官去职,好歹有命在。 桓太医拿着郑绮的信,入宫了。 皇帝看着信上的一句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知道,郑家的丫头识破了他的心思。 龙椅上的皇帝,神情平静,“她给你做选择了吗?” 桓太医匍匐在地上,手都是抖的,“是,陛下,郑姑娘让臣在陛下与嘉王殿下之间选一个。” 皇帝温和的声音藏着冷冽,“你赌朕的仁心,求一个有可能,而舍弃了嘉王殿下!” 他的儿子他清楚,郑家丫头也清楚。 可惜桓太医选错了,嘉王的必死无疑才是真正的有可能! 郑家丫头的心思,玲珑透彻啊! 皇帝没有马上惩治办事不力的桓太医,反而是吩咐,“董公公,郑丫头受了委屈,你送一件玉如意给她,算朕弥补她的。” 董公公颔首,退出。 皇帝起身,从龙椅上下来,饶有兴致地念了半阙词。 “玉楼朱阁横金锁,寒食清明春欲破。窗间斜月两眉愁,帘外落花双泪堕。” 桓太医听了,哀莫大于心死,他只有遵从君命的吩咐。 俯身叩头,“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陛下赐他在家自尽,斜月时分要完成,不会牵连他的亲人。 因为明日就是寒食了,陛下不会允许他度过明天的。 董公公送玉如意回来,天色将暮。 皇帝在勤劳不辍地批改案上的文书。 “送到了,郑丫头如何说?” 董公公说,“未来嘉王妃说,凡为父母的,莫不爱其子,陛下的拳拳爱子之心,臣女深感。臣女与殿下会谨记,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 皇帝手上笔没有停,说出去的话含着几分天家之怒。 “好大的胆子!” 董公公吓得忙跪下。 皇帝陛下幽幽地接着说,“一个没过门儿的儿媳妇,敢讽刺朕,敢还要求朕!” “儿郎之所爱亦爱之,儿郎之所敬亦敬之!” 董公公大着胆子说,“请陛下息怒!” 皇帝摇头,龙须下的唇带笑,“朕不怒,蜂窝煤搭一块原始实心煤,挺好的!” 郑丫头,跟他的姐姐,他儿子的姑姑,一样胆大包天。 他的姐姐,他有三十三年不曾见过了! 太子哥哥和三哥死在了北阙,姐姐是不是也死在了北阙? 如果死了,她为何从不托梦呢? 活着的话,她又会在哪里呢? 郑绮哪里知道,她那死去的师傅,也是别人心心念念,从不曾找到的亲人。 南荣仲瑜一进来郑绮的屋子,就看到盒子里的玉如意。 “宫里的东西,陛下让人送来的?” 郑绮点头,“嗯,陛下让董公公送来的,说是补偿我的。” “他会有这么好心?别不是让人做了坏事,拿来给你赔罪的。”南荣仲瑜觉得皇帝陛下没有那么善良,送个玉如意给郑绮,还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郑绮打量了眼南荣仲瑜。 南荣仲瑜还是了解他的父亲,他的父亲杀她不成,送个玉如意可不是赔礼道歉的,不过是用掩饰他的心虚。 只是桓太医,可怜了他的一条命,君主主宰杀伐,赐你死亡,你都得跪着谢恩。 “殿下,我想办个学堂,专门教女子律法、生意经、自立、自卫、医药等六艺。” 郑绮的目光落在盒中的玉如意上,“我能不能用陛下给的玉如意换钱呀?” 南荣仲瑜神色讶然,“皇家的东西,你敢当?就算你敢当,也没有当铺敢收啊。” 郑绮说,“我跟您当,我把玉如意给您,您匀我三千贯。” 她都盘算过了,大师兄出资五百贯,加上那三千贯,办下这个学堂,足够了。 “可我也没……”南荣仲瑜突然想到比他有钱的表哥,忙又改口,“好!不过你为何想要办学堂?” “京都里的女子艰难,有门手艺能更好地生活。”郑绮办学堂这个心思,由来已久。 南荣仲瑜:”那应该开办纺织、刺绣,再不济也该是筹算,怎么你列的是律法、生意经这些?” ------------ 第79章我支持你 郑绮道:“因为京城的女子告他们丈夫殴打要求和离,胜诉了还要坐两年牢,我想让她们通过律法来对抗命运的不公。” “她们学习做生意,有了赚钱的本事,就算没有丈夫,也能凭自己过得好。” 南荣仲瑜笑道:“我支持你,不管需要多少钱,我都有!” “谢谢殿下!”郑绮想给他一个拥抱,奈何自己身上有伤。 南荣仲瑜继续说,“客气啦,不过怎么不见桓太医?” 桓太医?可能已经是死了! 郑绮只装作不知道,“可能回在医院了吧。” …… 郑绮伤口结痂后,便想着回郑家,恰好看到一个有点眼熟的人。 “那个是大嫂嫂和她的侍女心儿吧。” 积雪道:“是她们啊,肯定找陈大夫安胎的。” “去看看吧。”郑绮已经往那边去了。 “姑娘,你还好透呢,又乱动。”积雪嘴上埋怨,腿却诚实跟上。 陈大夫是为润堂最有名的妇科大夫,郑绮涉猎妇科,是陈大夫教她的。 这会儿时午时了,陈大夫的诊堂并不多人。 秋意浓不讳疾忌医,“陈大夫,我昨夜便有些不舒服了,今日起来,身体尽痛,还乍寒乍热的,孩子胎里很是不安。” 丈夫不爱她,也不关心她,小姑小叔不和善,在没有人情味的孔方伯府里,她只有自己和腹中没出生的孩子。 她本身有些气血虚弱,现在身体不舒服,丈夫从不曾问过一句,连她怀的孩子几个月了都不知道。 陈大夫给秋意浓把了脉,声音是慢条斯理的,“夫人是有些轻微的风寒,但脉象没有什么大碍,孩子不安,是因母体不舒服的缘故。夫人也尽宽心些,孩子很好,没有事的。” “陈师兄,我嫂嫂如何了?”郑绮径直进陈大夫的诊堂。 “嫂嫂。”郑绮同秋意浓打招呼。 秋意浓愣了一下,点头回应。 “崔芫花,她是你嫂嫂啊。”陈大夫起身,两步到郑绮面前。 郑绮点头,“是啊,她如何了?” 陈大夫说:“有点风寒,喝几贴芍药汤就好了,既然你在,帮你嫂嫂抓六贴芍药汤,饭点了,我去吃饭。” 积雪对指使姑娘干活的陈大夫很不客气,“陈大夫,我家姑娘才被别人捅了一刀啊,伤口还敷药呢。” “挨刀了?没大碍吧。”陈大夫才关切一句,马上就换口吻训斥,“崔芫花,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啊,只有你刀别人的份,还能有别人刀你的呀,北阙的豺狼虎豹都刀你不着,在杭州还能被自己人给刀了,真没用啊。” “陈师兄,你关心我就好了,别骂人啊。”郑绮知道陈师兄是拿她当自家人,才说她。 取了药,郑绮和秋意浓一起出了诊堂。 秋意浓由心儿扶着,“我方才听陈大夫叫大妹妹崔芫花,大妹妹是何时叫这个名字的?” 郑绮神色平静,“嫂嫂应该知道,我六岁左右便丢了,没来为润堂的九年,我是没有名字的,一直都别人叫死丫头,贱丫头,小贱蹄子。” “崔芫花,是来了为润堂之后,崔大夫取的,芫花色紫,是崔大夫很喜欢的一种花。” 秋意浓对她的这位大姑子多少有一点了解,“在为润堂,你是崔大夫,还是郑大夫?” “不管在哪儿,我都只是崔大夫!”郑绮知道,秋意浓不是多舌之人,不会向人说的。 秋意浓脚步停下,微微转眸看了一眼神色平常的郑绮,“看来你很不喜欢郑家,对郑家没有感情。” 郑绮牵唇一笑,“如果嫂嫂是我,估计也不会对郑家有感情吧。” 秋意浓继续往前走,看着郑绮那看什么都淡然的眼神,“我倒是好奇,没来为润堂的那九年里,你是怎么样的。” “我在想怎么活着回来吧。”已经出了为润堂的大门,郑绮和秋意浓并不同马车。 …… 郑绮带了个老嬷嬷去隔壁大宅子,那是九叔娘陆桂珍住的地方。 还没进屋,就听到九叔娘的骂骂咧咧。 “郑大少,今朝叫你去铺子取账本,我一返来,睇这个桌面空溜溜。我睇你懒过死蛇啊,生你不如生一块叉烧。” 九叔娘怒火中烧,骂人十分有攻击力。 九叔娘口中的郑大少,是她的排行老三的堂弟郑砚。 至于九叔,则带着堂妹游山玩水去了。 三堂弟郑砚对于母亲的聒噪,只是很淡定地回了一句,“我迟点去。” 陆桂珍抬个鸡毛掸子就打郑砚,“迟点给个官你做啦,每次讲你,都好心没好报,好柴烧烂灶。天天在这里当躺椅皇帝,顶心又顶肺,日日睡到黄朝白晏,夜晚就吱哇鬼叫。” “九娘子。”积雪探个头进来温声叫了一声。 郑砚扯了一把打他正兴致勃勃的陆桂珍,转头看外面的郑绮,“阿妈,我大姐嚟咗啊。” 对于郑绮这个大姐,他不亲近,也很少来往。 “你家姐同死咗嘅老豆去游山玩水喇,边有返嚟呀。” 陆桂珍停下鸡毛掸子,转头寻着儿子的视线看去,那个大侄女定定地站着看她打儿子。 “绮丫头啊,入嚟啦!” 她不是第一次被人看见教训欠揍的儿子了,被大侄女看见,也没有尴尬。 郑绮入屋,规矩地行了礼数,陆桂珍请她坐下,又吩咐丫头准备茶水点心什么的。 转头看见烂仔一样的儿子,气不打一出来,“滚,做你阿妈真是香得快,天天激死你老母找山拜。” 郑砚撇了撇嘴,麻溜地滚了。 陆桂珍落座,客气又疏离地说:“绮丫头啊,你搵我有咩事呀?” 她不待见何氏和她的儿女,不管哪一个。 郑绮说:“这是罗姨,是个收生婆,有二十几年的经验,老成历练,对妇人生产之事最是明白,我想请九叔娘推荐给大嫂嫂。” 她上辈子是生产过的,因为没有经验,没有提前找好收生婆,突然破水,她慌乱极了,让汪文远派人去找收生婆,结果他派书童去找了,她生完了,收生婆找都没回来,汪文远反而去喝花酒了,第二天才回来。 “你同我讲白话啦。”陆桂珍改话,吐着不标准的官话,“你们清落院还会关心大哥的老婆?不会是搞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吧。” ------------ 第80章当年的疑问 积雪不忿,对着陆桂珍先礼后兵,“九娘子,您别把我家姑娘与四姑娘他们比呀,我们姑娘可没有那么多的脏心思。” 姑娘的心思,全都用在,你欺负我,我必还手上了。 “积雪,嘴巴!”郑绮微愠。 积雪自拍嘴巴,低头不再说话。 郑绮转头看着陆桂珍,恭敬有余,“绮儿来请九叔娘,是因为无人可以请了。” “我母亲顾着她自己的孩子,不会关心任何人,大哥一向不待见清落院,我推荐的收生婆,他大概会以为我是替清落院杀他孩子的。” 陆桂珍喝了一口茶,“平时看你一句话不响,你倒是看得通透。” “你母亲何氏,原只是贵妾,当年叶氏失子,久病不好,没挨上两年就去了。老太太原本想替你父亲求娶徐氏女为继室夫人,可徐家没看上,这才把你母亲由贵妾扶为正室。” 郑绮了解过一点,祖母上门求婚,徐家老爷子没同意,转头就把那女子送进宫里,就是琮王殿下的生母,宁贵妃。 陆桂珍继续说,“硕哥儿那会儿虽然小,但心里清楚,他母亲叶氏病故,与你的母亲脱不了关系,所以啊,硕哥儿恨何氏恨得要死,自然也不会待见你们姐弟三个。” 郑绮见陆桂珍难得肯说前尘往事,当下就起了探问的心思。 当年接生她们两个婴儿的越阿婆,已经死了,找证人证明何氏偷换孩子这条路已经堵死了。 如果找到当时服侍叶氏的人,或许能从中得到些蛛丝马迹。 “既然大哥怀疑叶氏的死与我母亲有关,为什么不找证据证明呢?” 陆桂珍道:“你以为硕哥儿不想找呢,叶氏当年身边服侍的两个嬷嬷,三四个贴身的大丫头,连院里的一群小厮使女,全被你母亲撸了个干净。” 陆桂珍一下说了这些,但一点实质性的用处都没用,郑绮早就查过这些了。 只是她还有些问题不解,需要问明白。 郑绮继续说,“听说叶氏院里的人渐渐离开郑家的时候,我母亲还没有扶正,只是个妾室,她或许有权把叶氏院里的那群打杂小厮使女赶出郑家,但她是怎么有权把原主母贴身使唤的人全都弄出郑家的?九叔娘当了十几年的掌家娘子,更应该清楚吧。哦,对了,九叔娘当时已经嫁过来,管着孔方伯府了。” 郑绮这话,表面上是为了何氏质问陆桂珍,实际上是利用了陆桂珍心直口快的性子,从她嘴里得到更多她不知道的陈年旧事。 陆桂珍脸色明显的黑沉,“大小姐,你是真是一片为母亲的孝顺心啊,我不喜欢你母亲,是因为你母亲本身就不是好人。” “叶氏那些贴身服侍的人,是你祖母和父亲让人送他们回祖籍的,说是怕硕哥儿见了,更想母亲了。” 郑绮脑中闪过两个片段,小时候好像大哥求父亲,不要把什么送走的,哭得很伤心,她和郑磐在灌木丛里躲猫猫正好看到了,有人一叫他们,他们就跑了。 “是我父亲和祖母送走的?”郑绮不确定,又问了一遍。 “是啊,给了好大一笔安家费呢。”陆桂珍回忆起来,也觉得七伯哥和老太太忒大方了。 郑绮一下便陷入沉默了。 叶氏是死于何氏与何管家弄来的血枯草,这一点毋庸置疑,可父亲和祖母把叶氏近身的人全部送走,哪怕大哥哭着请求,也不留一个嬷嬷、丫头,这有点不符合常理啊。 郑绮又继续问,“大哥好像很喜欢他母亲的嬷嬷,小时候还为此求过父亲,那现在大了,怎么不去嬷嬷的祖籍地,把嬷嬷接过来啊?” 陆桂珍说,“长大了感情就淡了,谁还想十几年都没见过的嬷嬷,何况他也不知道嬷嬷的祖籍地啊。” 侧头看郑绮带进来的罗姨,她想早点给郑绮下逐客令,“你那个罗姨靠谱吗?不好的,我可不敢推荐给意浓。” 郑绮记下刚才的疑问,打算回头再查,知道陆桂珍问完这句话,就要下逐客令了,忙说:“罗姨接生过陛下的皇子公主,出了出宫后,城南一带富贵人家的孩子,泰半都是她接生的,自然是靠谱的。” “当过皇家的婆子,那肯定是靠谱的,我替你推荐给意浓。”陆桂珍爽快地答应了。 刚出了门,郑绮就听到有人叫她,“大姐。” 郑绮转眸一看,郑砚坐在墙头上,手上掂着一串金黄的果子。 她没见过这样的果子。 郑砚笑着说,“大姐,请你吃卢橘。这可是我外祖特地托人送来的,只有岭南有,其他地方都没有的。” 郑砚把手上一串果子抛过来,是积雪上前去接的。 郑砚比郑磐小两岁,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看积雪接他的果子,气愤地跳下来,三两步跑到郑绮的面前。 “磐哥说你好厉害的,怎么接个卢橘都接不住,让个丫头接?”少年撇了撇嘴,不满地看着郑绮。 “身体抱恙,使不上劲。”郑绮是担心接果子拉伤腰间的伤口,“你母亲不是一向和清落院不对付吗?你还叫二弟那么亲热。” 少年踱了两步,摇了摇他的高马尾,神情颇为自得,“她们互相看不顺眼,那是她们自己的事,和我们孩子有什么关系呢,我和磐哥可是有一起考过湖山书院的交情的,虽然我没有考上。” 磐哥是不如硕哥学问好,但也不差,毕竟磐哥已经是秀才了,他是老母说的肠粉蠢才。 积雪捂嘴忍俊不禁,“考不上,三公子还那么骄傲呀!” 郑砚骄傲道:“那是,敢报名考湖山书院的人,就是在找死的路上求生。” …… “这就是枇杷嘛,还说卢橘那么高大尚。”郑绮不喜欢枇杷的甘酸,把郑砚给的那小半篮枇杷给了积雪她们三个丫头。 郑绮手上翻着草本大全,眸光认真,刚好看到果蔬部枇杷那一节,枇杷叶治肺热止咳,果实利肺气,止吐逆。 “五月枇杷黄似橘,岭南会把枇杷叫成卢橘,给停云落月她们留点,别全都吃了。” 她让停云落月两个去查叶氏身边人的下落去了,这个点,她们应该回来了。 ------------ 第81章哭了 停云落月回来的时候,庭院收了残雨,已经暮色了。 “情况如何?”郑绮迫不及待地问。 停云落月二人口渴难耐,喝了茶水,才由停云开始说。 “叶大娘子生前院里的丫头小厮,是被老太太给发卖到牙行了,理由是他们照顾叶大娘子不当。奴婢花了钱,牙行妈妈说时隔多年,她也不知道把那些人转卖到哪家门户了。” 郑绮眸色略有暗淡,但马上又问,“那陶嬷嬷和赖妈妈呢?” 叶氏身边有两个年纪比较大的,一个是陶嬷嬷,是嫁到郑家后,老太太拨给叶氏使唤的,一个赖妈妈,是叶氏的教养妈妈。 叶氏死后不久,她们先后被父亲送走,再没消息。 停云说:“姑娘,我问了曾经在郑家做工的老人,他们说,陶妈妈前几年就死了,赖妈妈是福建漳州人,被送回老家了,但具体是在漳州哪个县镇,他们也不晓得。” “这么多人,要么是死了,要么是找不到人。” 郑绮扶着玫瑰椅的把手直起身体,唇角微弯,“做的这么干净,看来里头的猫腻大的很啊。” 积雪聪明伶俐,姑娘的心思,有时她一猜就透,“姑娘,老太太和伯爷这么处理,一定是为了帮着何氏隐瞒,一个贵妾害死当家主母,翻到面上来,不仅郑家没了脸面,最重要的一点,叶家人肯定会揪着郑家不放,叶家是翰林院的学士,虽然位轻,可权重啊,郑家哪里得罪起。” 郑绮道:“我也这么想过,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啊。”积雪这就想不明白了,落月不多话,只静静地在一边听。 郑绮微微凝眉,细思着这个问题,“我总觉得这个原因不是最重要的,或许这府里,还有我看不见的大夜弥天,是它们和何氏害了叶氏。” 从老太太替父亲求徐家女为妻,郑绮知道老太太并不中意何氏当正室,父亲对何氏也是不喜的。 老太太和父亲都不喜何氏,却帮着何氏料理她母亲生前的人,说是因为惧怕在翰林院做官的叶家,怎么说都太牵强了。 或许只有找到赖妈妈,才能解开这些问题。 “府里的人事记档,应该有赖妈妈老家的地址,我们去益禾堂找老太太要三十年前的人事记档。” 郑绮从玫瑰椅上起来,带着积雪出了房门。 还没出席廉院,就在院子的拐角处立着一人,春夜的光线微暗,只看那人身量挺拔,晚风卷起他的衣摆,听到她的脚步声,默然地转过身来。 “殿下?”郑绮轻轻唤了一声。 即使在夜色中背着她,她也能他那卓绝于他人的霞举之仪、清峻之宇,轻而易举地认出来他来。 “嗯。”南荣仲瑜点头,朝她走过来。 在她面前三步远停下,院内昏黄的烛火,把他丰神俊朗的面庞照得清晰。 他的脸上平静无波,似乎藏着几分泛春溪月的悠闲感,可又不像。 积雪行了礼数,识趣地退下。 “绮儿见过殿下。”郑绮正要拜见,南荣仲瑜却进前两步扶住了她,不让她行礼。 郑绮立直的瞬间,南荣仲瑜便知规守距地又退了两步。 爬墙进来贸然见她,已经是不合规矩的梁上君子了。 郑绮轻声说:“殿下是特意来找我的。” 南荣仲瑜颔首,抬眸看了她一眼,马上便低下眼,说道:“能跟你聊聊吗?” 话落,砸下一瞬的安静。 南荣仲瑜爬墙进来,不是偷香窃玉,而是来问她“能跟你聊聊吗”。 郑绮注意到他情绪的不对劲,走近一步,可他的眼神却骤然变得黯然。 她不知道怎么形容他眼里的黯然,那是一种没有光彩的……难过,心痛,还有愠怒,不解,甚至一点点的恨…… 他是遇到什么很受打击的事情了吗? “殿下……” 郑绮还没有问出口,南荣仲瑜靠近了她,大胆伸手抱住,耳朵贴着她细腻的脸颊,颇有耳鬓厮磨的意味。 郑绮的身体一僵,竟然有点手足无措起来,“殿下,你怎么了?” 南荣仲瑜的声音有几分沙哑低沉,“对不起,阿绮!” 南荣仲瑜这样低沉的声音,郑绮是第一次听到,感到很诧异。 他在向她低头道歉! 是因为他发现他的皇帝老子用桓太医杀她的事情了吗? 南荣仲瑜沙哑的声音继续在她耳边响起,“桓太医自尽于家中,是父皇赐死的……” 他的声音霎时顿住,双手松开郑绮,低头不看郑绮,他是不敢看郑绮。 今早听说,桓太医自尽于家中,他就意识到不对劲,去查了,才发现桓太医自尽前,入宫见了父皇。 显然,是父皇赐他自尽的! 从桓太医妻子的口中得知,桓太医明面上是陛下派去给郑绮治伤的,实则是奉陛下的命令,在补血养气的方子中添其他的药材,要了郑绮的命。 他想,父皇这么做,是给他的小儿子出气。 他也是父皇的儿子,可父皇为了给他的小儿子出气,却要杀他的未婚妻子! 想到这里,南荣仲瑜的心纠作一团,疼的很。 “殿下,都知道了?”郑绮不知道南荣仲瑜此时心里想的那些,但她知道南荣仲瑜纠结在哪里。 南荣仲的喉咙漫上苦涩,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带着两分哽咽,“对不起,阿绮,我没有想到父皇会……” 南荣仲瑜低眸,长睫轻颤,眼眸泛红,生出水雾,两滴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睛流出来。 “…会杀你!” 他是真的没想到,父皇对他没有疼爱便罢了,竟然还要杀他的妻子! 一边是父皇,一边是妻子,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做不到为了妻子剑指父皇,也同样做不到,为了父皇,而舍弃了妻子。 郑绮没有看到南荣仲瑜流眼泪,从他哽咽声音中,她察觉得到,他纠结、矛盾,心像是被人撕开,生疼的想哭。 “殿下,”郑绮不会安慰人,只把自己送到他怀里,伸手抱住他。 声音笃定道,“陛下不会再杀我了,殿下放心吧。” ------------ 第82章发誓 皇帝是天下人命运的主宰,皇帝要杀她,只是一个点头的事情,她根本逃不掉。 所以她让桓太医带信,又让董公公带话,她这是在赌一个活下去的可能。 这个时候,皇帝都不降罪,这就说明,她赌对了,赌中一条生路,皇帝允许她以王妃之位站在南荣仲瑜的身侧。 皇帝杀她的根本原因,是孔方伯府对南荣仲瑜没有一点助力。 南荣仲瑜是皇帝选定的未来继承人,皇帝自然希望,他娶更多的军权,文官的支持,钱和粮仓,壮大势力。 南荣仲瑜自认为他知道了解他的父亲,他敢动手一次,就敢动手第二次,想到这里,他实在后怕。 “阿绮,”南荣仲瑜抱紧郑绮,沉声道,“我南荣仲瑜向天地,向我母妃立誓,我此生必定护好你,绝不弃你!” “殿下,你抱得太紧了。”郑绮推了推南荣仲瑜。 南荣仲瑜松了一些,手握着她的肩,目光诚挚地看她,“阿绮,你相信我,我的誓言,我不会背弃,我能做到。” 他说的那样的认真诚恳,郑绮听了都要信了。 只是她不会随意地听信一个男人发的誓言。 上辈子,汪文远也是这么发誓的,结果还是做不到。 汪文远说会让她一生周全,却在她生产时,假装派书童去请产婆,她生完了,产婆都没有请回来。 第二天得知汪文远在花楼喝酒带了一个晚上,恢复力气的她,直接杀到花楼,一刀结果了汪文远的书童,满楼震惊。汪文远不知是不是被吓到了,满院妾室通房,此生再没一个孩子。 好在她不喜欢汪文远,留着汪文远一命,不过是要他平步青云,她也能因此跻身权贵。 郑绮随口问:“殿下会不会,在敌人兵临城下、寡不敌众时,放臣女在城楼当挡箭牌?” 在北阙时,完颜雍曾经让她穿上夺目的红色,扮作男子的样子,替他站在城门楼,挡挡箭牌,吸引大荣的注意。 容将军的那一箭飞来,差点让她死了,而那时她还不到十五岁。 南荣仲瑜没有瞬间的犹豫,字正腔圆地道:“不会,我不会让一个女子站在战场的最前线。” “如若真有兵临城下,敌众我寡的时候,我会提前把阿绮送离危城,我是将军,我可以马革裹尸,力战而死,但你不能,我不会让你死。” 他想,阿绮是用这个问题探问他的心思,他必须让阿绮知道,他不会让她死,他会护好她的。 郑绮听到这话,眸色突生波澜。 于是抬头看向南荣仲瑜,一眼就望穿了他的眼,那样的黑亮,那样的认真。 完颜雍也说过类似的话,结果她被当做挡箭牌,差点死了。 她看着眼前的他,没有只言片语,誓言永远都会败给行动。 她谁都不信! 郑绮看他的目光,让南荣仲瑜生出一阵怔愕。 她不信他?她为什么不信? 察觉到南荣仲瑜的神色,郑绮下意识侧头,躲避他追问缘由的目光。 郑绮不相信他,南荣仲瑜的心慌了起来,伸手想要把她的小脸拨回来,让她看着他。 “阿绮……” 郑绮缓缓转回来,再次看他时,眼中已然换了一副亮晶晶的笑容。 “有殿下的这话,臣女无所畏惧!” 南荣仲瑜眼中期待的流绪尽掩,此时平静如砥,淡淡地点头。 她不信他…… 南荣仲瑜是飞墙走壁离开的,回到府里,于明朗带来个了五十上下的妈妈等着他。 南荣仲瑜轻声吩咐,“吴妈妈,明日你就去郑家吧,我给你安排了新身份。” 郑家在招有资力的妈妈做管事,他希望借这个机会把吴妈妈送到郑绮院里做事。 他想了解更多关于郑绮的事,有他自己的人,更方便他随时知道郑绮的动向,免得危险再次发生在她的身上。 益禾堂的烛火还亮着。 “绮儿给祖母问安。”郑绮行礼。 “坐吧,绮儿。”唐老太太示意大孙女坐她边下首座的位置。 郑绮不会直白开口说要叶氏当年入府时的人事记档,只说:“祖母,近日九叔娘教孙女管家理事,孙女学得颇有长进,只是有些人事上的事,怎么都学得不太会,九叔娘让我先学着怎么写人事记档,所以过来找祖母要一份府里的人事记档去看看。” 唐老太太对郑绮的表现很满意,“你有肯学的心,这很好!这点小事,你同郑管家说就是了,他那有府里的人事记档。” 郑绮起来作礼,“祖母总归是府里的管事儿人,孙女自然要向祖母禀明的。” 老太太一贯早睡早起,挥挥手让郑绮退了,“这些日子你也辛苦,早些回去休息吧,赶明儿让郑管事给你拿记档。” 郑绮点头,退出益禾堂,但到郑管家哪儿要了府里近三十年的人事记档,一个时辰不到就全部翻完了。 “姑娘,如何了?”积雪问。 郑绮叹道:“没有,何氏陆氏入府带的人就有记档。” 积雪端了一碗补气血好安睡的红枣茶给郑绮,“兴许是叶大娘子入府比较早,她的那些人在另外一摞记档里。” “我找郑管事要去。”郑绮手上已经端着那碗红枣茶。 对着此刻执着的姑娘,积雪劝道:“姑娘,夜色不早了,你才初愈不久,明早问吧,郑管事这个时辰早就睡了。” “嗯!” …… 次日,郑绮去了益禾堂找了老太太后,才来找郑管家。 “大姑娘。” 郑管家向郑绮作揖,郑管家年近六十,是郑家的家生子,祖母和父亲对他很是看重。 郑绮落了坐,“郑管家忒多礼了,我今儿找郑管事,是奉了祖母的令,要你把所有的人事记档都搬到席廉院去。” 郑管事奇道:“昨儿不给大姑娘搬去了吗?” 郑绮道:“你那哪里就是全部了,你那屋里还有一摞呢。我同祖母说了,我即将成为王妃,要给所有曾在郑家做过工的人家送一份福气。” “一来我彰显我郑家念着往日的旧人,二来嘛,我的福气也需要送给他人沾沾喜气,所以得找郑管家要一份人事记档,我自己整理出来要送那些人家,到时候你们照着办就是了。” “是,大姑娘。”郑管家应下,吩咐人把另外一摞人事记档拿出来。 ------------ 第83章吴妈妈 郑绮果然在另外一摞人事记档上,找到了赖妈妈在漳州的具体住址。 郑绮道:“落月,你让姐姐们帮忙,找到人了,便把赖妈妈带到杭州,其他的,不要多说。” 落月点头,下去忙姑娘交代的事情。 “姑娘,郑管家来了。”积雪带着郑管家进来,郑管家身侧还有个五十上下的妈妈。 郑绮抬了下眼睛看郑管家,“郑管家啊,你来是有什么事儿吗?” 郑管家此时已经到向郑绮行了礼数,便说:“姑娘院里的都是年纪不大的小丫头,缺个管事儿的老妈妈,老太太说,府里的都是各院用惯了的,不好拨出来给姑娘使唤,便从外头招了一个。” “这个是吴妈妈,原是城东花溪路吴家做工的,管事看账都是一把好手,只因主家放任外地做官,遣散了仆从,吴妈妈才不得已找另外一家做工,下人瞧着合适,便录用了,这是吴妈妈的照身贴。” 郑管家递上吴妈妈的照身贴,郑绮接过看了两眼,便那照身贴搁在案上,“吴妈妈被上一任主家放为民籍,是外头的老百姓了,来我这儿做下人的活儿,不是委屈了吗?” 何氏、陆桂珍先后往她的身边塞人,她猜觉的吴妈妈是她们安排的人。 她不喜欢别人的眼睛在她的院里,窥视她的一举一动。 “郑管家,把吴妈妈送回去吧,我这儿够使唤的了。” 郑管家见大姑娘拒绝,便又说:“大姑娘,这是老太太吩咐的,小人只负责招了人给姑娘送来,姑娘若不用,便自个儿回禀老太太吧。” “郑管家,你怎么这么对姑娘说话的?”积雪有点气愤,姑娘不用就是不用,还要硬塞给姑娘。 “既然是祖母的好意,便留下了吴妈妈吧。”郑管家都搬出老太太来了,郑绮便没再拒绝。 吴妈妈是郑家招的,她出嫁时,吴妈妈是不用跟随的,横竖就两个月的时间,忍忍就是了。 郑绮想起她用人事记档的理由,便说,“积雪,把名单给郑管家。” 既然要做,那就做的像样一点,才不被人怀疑。 郑绮说:“这是我整理出来的名单,郑管家就按上头的人家准备福气礼吧。” 郑管家接过,看了眼名单,就退下了。 郑绮平声说,“停云,你带吴妈妈下去,顺道安排好住的地儿。” 等停云把吴妈妈带下去,郑绮才吩咐积雪,“查查吴妈妈!” 积雪的行动很快,才半晌就回来了,把情况告诉郑绮。 郑绮怪道:“与何氏、陆桂珍都没有接触,不是她们派来的人。” 那两根纤纤玉指轻扣桌案,“奇了怪了,这么好的机会,她们会心甘情愿放弃了?显然不符合她们一贯的作风啊。” 知道姑娘不喜欢陌生的眼睛在她的地盘定,积雪拍着胸脯保证,“姑娘,放心吧,我帮你把吴妈妈搞走。” 郑绮淡淡应了一声,显然没把积雪的话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两日,吴妈妈都出奇地安静,积雪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中午,实在受不了积雪指挥她挑水砍柴搬稻谷,直接跑进屋里找郑绮。 郑绮看突然进来的吴妈妈,一脑门的黑线,气得目瞪圆睁,开口就是说:“姑娘,您能不能不要让你的小丫头指挥我干那些重活了?” “我不是郑家签了卖身契的下身,我是外头招进来做使唤的,郑管家说只让我做管事做账的活儿。” “我来了您院里,您的小丫头让我挑水砍柴,还要搬稻谷,没加那份工钱,我不干了。” 嘉王殿下给她找的简直就是苦活,再这样下去,没两天就累死了,那一百两一个月的工钱,她现在不稀罕了。 郑绮瞧了眼跑进来的积雪,“积雪,你真让吴妈妈做这些了?” 郑绮话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象征性地问问罢了。 积雪点头。 郑绮看向了吴妈妈,歉疚道:“吴妈妈,委实对不住啊,你看我的院里全都是些粗活重活,不适合你老人家干,不如你找郑管家,让他挪你到其他院里做活。” 吴妈妈的声音高了一点,“不行,其他院里要是缺人,郑管事也不会让我来姑娘院里了。” “那便没办法了,我让郑管家借了你这两日的工钱,你回家去吧。”郑绮继续道。 吴妈妈不卑不亢道:“姑娘,不带您这样的哈,我和郑家是签了短契的,我没犯错,短契也没到时间,你就辞退了我,就算说到衙门官老爷面前,我也是有道理可讲的。” 积雪嘿了一声,“我还没见过来别人家做工做得那么理直气壮的,辞了你还要说到官府去。” 吴妈妈这两天也看积雪不顺眼,嘴上便不忍了,“我是出来做工的老百姓,不是像你一样卖了身契的奴婢。” “让我做多活,比牛马还累,还要辞退我,我说到陛下面前我都有理。” “好了,安静些。”郑绮听得心烦,“吴妈妈你有什么需求?” 吴妈妈平心静气下来,“还是姑娘好话说,我只要求,做我该做的活儿,其他的杂活儿,不该我做的,别派给我,若要我做,的加工钱,没到两月之前,不能辞退我。” 她同郑管家签了两个月的短契,日子一到,她便换岗。 “好的,吴妈妈!”郑绮也是第一次见如此有个性的,比她在为润堂当大夫有都有个性。 “多谢姑娘,姑娘记得让郑管家把这两日我多做活儿的工钱加上。” 吴妈妈脸上笑嘻嘻的,“我干活去了,姑娘。” 积雪看郑绮一脸的幽怨,“姑娘,你别生气,这吴妈妈吧,就是……” 郑绮笑说:“挺有个性的,一点亏都不能吃,这好啊,积雪,我们要学学人家,不能吃亏,还要不卑不亢。” 吴妈妈不是何氏和陆桂珍派来的,留在院里打打杂也挺好的,反正不用她出工钱。 午饭后,郑绮去园里散步,见丫头婆子乱糟糟地往青松苑跑。 逮了个小丫头就问,“怎么了这是?” 小丫头道:“娘子要生了,嬷嬷让我们去帮忙。” “大嫂嫂早产了,怎么会早产的?”郑绮清晰记得大嫂嫂的肚子才八月十多天。 ------------ 第84章早产 小丫头道:“奴婢也不知道。” “我去看看。”郑绮转身就往青松苑那边快步走。 陈师兄说,大嫂身体弱,生产会比一般妇人难些,何况现在早产。 青松苑外人有不少,陆桂珍、陆嬷嬷神色有些着急,何嬷嬷也在,不说也知道是何氏派来的。 “大哥呢?”郑绮眼睛转了一圈,没看到大哥郑硕。 陆桂珍说,“不知道跑去哪儿,意浓突然早产,硕哥儿不在,意浓没支撑的主心骨,可怎么办才好。” “对大嫂来说,有没有大哥都无所谓。”大嫂此时的情形,让郑绮想到前世的自己,骤然生产,手足无措。 “积雪,让吴妈妈去找到大哥,大哥要么在万紫千红楼,要么在曲江楼吹牛皮,你去找陈师兄,妇人生产凶险,有他在,总安心些。” “哎。”积雪急急忙忙去办。 郑绮进了室内,罗姨忙着给大嫂嫂接生,心儿给大嫂汗水,秋嬷嬷安慰大嫂不要害怕。 郑绮半跪到秋意浓身前,温声劝,“嫂嫂别怕!” “嫂嫂,我知道分娩艰难,疼痛难当,可你努力太早,用蛮力,容易逼儿错路,不能正生。” 罗姨探个头说,“我也是这么说的,可产妇心慌,哪里听得进。” 郑绮知道此刻秋意浓的心境,便温声又说,“嫂嫂,我是大夫,你可以信我,你跟我说得做,我们要留着力气生,不能到生的时候没有力气。” 秋意浓看到与府里人一向不亲近的大姑子,此刻看到她真心实意的眼神,心里觉得她是可信的,点头回应她。 秋意浓跟着郑绮的节奏,没有乱使蛮力。 罗姨接生经验丰富,看产门的实况来让产妇使劲。 秋意浓试了几次,都不见孩子出来,此时她额头大汗淋漓,心儿给秋意浓擦汗水。 罗姨急道:“这力气生不下来,崔大夫,要不用我们催产药吧。” “不到万不得已不可用啊,催产药迅猛,容易上产妇身体。”郑绮注意到秋意浓的神色,当即把了脉。 “可眼下产妇困倦难生啊。”罗姨神色着急。 郑绮忙支使心儿,“心儿,到我屋里找落月要一贴八珍汤,煎了给嫂嫂服了,可长血气,让嫂嫂有些力气。” 嫂嫂是气血虚弱,气短乏力,才让孩子难以产下来,八珍汤是补气养血,可以帮产妇恢复气力。 秋意浓使了好几回劲,都没有把孩子产下来,眼里很是惊吓。 她怕孩子生不下来,怕自己未产而死,忍不住地流下眼泪。 郑绮一把握住秋意浓的手,看着她道:“嫂嫂,你别怕,陛下的皇子公主,都是罗姨接生的,我请了陈大夫过来,他医术高明,你和孩子都不会有事的。” 秋意浓点头。 …… “崔大夫,你过来。”罗姨催促郑绮过来。 郑绮转过去看秋意浓产道的情况,一看就明白了,这是胎儿头偏在一边,导致的难产。 “罗姨,调胎位。”郑绮没有那么惊慌,前世她胎位不准,久久生不下来,是罗姨帮调准胎位生下来的。 秋意浓气虚体弱,产程会延长,宫缩无力,更容易难产,所以以她提前请来罗姨。 她是女子,更能懂女子之苦,她是也是大夫,能对此未雨绸缪。 罗姨点头,吩咐秋嬷嬷给产妇调整生产的姿势。 心儿煎了八珍汤给秋意浓服下。 郑绮眼见秋意浓的产程越发的长了,心不念有点着急起来,听到外头的动乱,怕惊扰产妇生产,马上便去出去一看究竟。 积雪带着陈师兄到了,却被何嬷嬷拦着不给进。 “你是男子,怎么可以进去,这是要污了我们秋娘子的名声。” 郑绮怒涌心头,一巴掌给何嬷嬷扇倒在地。 “陈师兄,我给嫂嫂服了八珍汤,可嫂嫂胎位不正,孩子还没生下来,辛苦你进去看看!” 陈大夫点头,备着药箱进去,要是产妇有危险,芫花师妹是不会找他的。 何嬷嬷爬起来,追着去拦陈大夫,被郑绮一把扯回来。 何嬷嬷训斥,“大姑娘,你怎么能让外男进去污你嫂嫂的名声呢,你怎么向大公子交代!” 郑绮还奇怪陈师兄怎么这么迟还不进去,原来是这老虔婆搞的鬼。 何氏为了报复大哥,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郑绮周身的气息陡然冷峻下来,猛地伸出手,擒住何嬷嬷的脖子,手指用力收缩,看向变得像冬日的寒风,凌厉瘆人。 积雪没有看清郑绮是用怎样的速度掐住何嬷嬷脖子的,姑娘看何嬷嬷那眼神,让她下一就想起了姑娘砍下北阙人头时的狠厉。 郑绮突然变化的神色,陆桂珍看了,不免一阵后怕。 “再拦一句,死!”郑绮松开何嬷嬷,转身进了产房。 何嬷嬷还没缓过来,捂着胸口喘着粗气。 郑绮进到屋内,见陈师兄已经给秋意浓扎上针,罗姨推拿转胎位。 郑绮略带焦急问:“师兄,我嫂嫂我如何?可需要服用华佗顺生丹?” 陈大夫轻声说:“没有大碍的,你已经给产妇提前服用了八珍汤,我已针灸,便不用服华佗顺生丹了,等罗姨转好了胎位,便可生了。” 妇人生产,如进鬼门关,听了师兄的话,郑绮虽然心安了不少,但还是忍不住凝眉担忧。 陈大夫拍拍郑绮的肩膀,安慰道:“放心啦,你嫂嫂都有信心,你还没信心吗,有我在呢,保证安然无恙。” 罗姨道:“胎位转好了,秋娘子,跟着崔大夫的节奏使劲啊。” 郑绮忙过去,引导秋意浓跟她的节奏用力。 “头到产门,再用把劲儿啊。”后头的罗姨催道。 郑绮一只手给秋意攥得紧紧的,产房中的血腥味,她早就习以为常,“嫂嫂,你听到了吗?宝宝要出来了,咱们再使把劲儿。” 秋意浓点头,咬紧牙根,使上最后一把力气。 突然有一种超硬超大的屎终于拉出来的舒畅感,呼吸顺畅多了。 ------------ 第85章平安 “生啦,生啦。”罗姨拿好消过毒的剪刀剪短脐带,拿了块布包好带血的孩子。 孩子虽然是早产,但哭声倒是洪亮。 罗姨脸上笑嘻嘻的,“恭喜秋娘子,是个软乎乎的哥儿,虽是早产,但这个头真不小,可能他老娘了。” 孩子能哭,就说明呼吸没有受多大的影响,郑绮松了口气,看向秋意浓,“嫂嫂,你怎么样?” “好像……一泻千里……的感觉,拉出硬的……现在弹出一坨稀软的……”秋意浓气喘吁吁的。 拉硬的是孩子,拉稀软的是胎衣,生产的妇人,大都有生出孩子像拉了一坨千年硬块。 生完整个人都轻松了,轻松到整个胸腔腹腔好像格式化。 秋嬷嬷在陈大夫检查宝宝的情况后,便抱去清洗孩子。 郑绮给秋意浓把了脉,确认她只是产后没有大碍,便让心儿和罗姨给秋意浓更换衣物。 秋意浓产后累及了,秋嬷嬷没把抱过来,就累得睡过去了。 “大姑娘,我们娘子……”秋嬷嬷看着床上闭眼的主子,立马担忧起来。 郑绮低声道:“秋嬷嬷放心,嫂嫂是累极了才睡过去的。” “嫂嫂的孩子,真漂亮。”郑绮低头看秋嬷嬷抱着的孩子,孩子几乎没有胎脂,除了额头皱巴一点,圆滚滚的小脸透着粉嫩。 秋嬷嬷谢道:“大姑娘今日帮了大忙了,老奴替我们娘子谢谢大姑娘。” 她家娘子早产,要是没有大姑娘提前找了产婆,又叫来陈大夫,她都不知道她家娘子能不能把小公子生下来了。 “把孩子放到嫂嫂那里去吧,我有些事要去处理,嫂嫂醒了,着心儿告知我一声。” 郑绮转身出了外头,她现在要去搞清楚秋意浓突然早产一事,她可不相信秋意浓好端端地会早产。 “绮丫头,你嫂嫂她怎么样了?”郑绮一出来,陆桂珍就着急地问。 “嫂嫂母子平安。”郑绮给关切秋意浓的陆桂珍吃颗定心丸。 陆桂珍陡然松了口气,“母子平安,太好了,太好了。” 郑绮现在看明白了,秋意浓在这个府里,宁可信任陆桂珍,也不信任老太太。 产房里信她,是因为她从来没有针对过青松苑,针对过她,加之她生孩子害怕,所以才肯信她一回。 她理解秋意浓的处境,丈夫不爱,后母婆婆不仁,就连老太太这个祖母婆婆也对她关心甚少,只有陆桂珍时常关切问候,所以秋意浓可以毫无保留的信任陆桂珍。 她前世生产时也是差不多的境遇,但好在她有积雪她们几个。 前世的委屈,她希望有祖母,有父亲,有家人给她撑腰,但没有一个都没有。 秋意浓和她一样的情况,娘家又远在金陵,如果没人为她撑腰,那真就委屈死了。 “九叔娘,查查意浓是怎么早产的,若有委屈,便不能让意浓定着这委屈寒了心。”郑绮的眼眸坚决。 她不是为嫂嫂,而是为一个叫秋意浓的女子,因为她们都是女人,能感同身受。 “好。”陆桂珍应下,当即和陆嬷嬷去查。 这时,大哥郑硕倒是急匆匆地回来了,带着产婆,带着太医。 “郑绮,你怎么在?我娘子……”郑硕大步往里头冲,郑绮薅他头发一把扯回来。 郑绮不爽地睨郑硕,“你就是个汪文远,一点用都没有。” “嫂嫂已经生了,母子平安,嫂嫂不想看见你,恨死你了,你最好不要进去,搁外边守着就好。” “嫂嫂是早产的,孩子和母亲都虚弱,你风尘仆仆的,尘屑容易影响孩子呼吸。” 郑硕不知道为什么,郑重的点头应下,可能是因为对娘子的愧疚,见郑绮提醒他,便接受这份好意。 益禾堂。 郑绮一进到堂中,便见老太太、陆桂珍、何氏母女都在堂中。 陆桂珍不会放过给何氏看的机会的,此时老太太已经知道了。 是郑绢利用猫扑倒秋意浓,导致她早产的。 郑绮进去,便直接坐在老太太右侧的位置。 大孙女坐她边上的位置,唐老太太突然生出一阵胆寒来。 大孙女一巴掌扇飞何嬷嬷,又差点把何嬷嬷掐死,她听府里的人传遍了。 郑绮正襟危坐,神色带着几分冷冽,“既然都明了,我也不拐弯抹角,四妹妹……” 目光落在郑绢身上,“要么送江陵祖庙向祖宗忏悔一年,要么打一通,送净心道观吃斋念佛,什么嫂嫂肯原谅了,便放回来。” 郑绢怒目圆睁,当即就跳起来指着郑绮骂道:“郑绮,你怎么这么狠心?我可是你妹妹,我们是骨肉至亲。” 郑绮呵呵冷笑,睨视郑绢,“我狠心?你伤害意浓的时候,可有想过她是我们的嫂嫂,她腹中的孩子是我们的骨肉至亲!” 郑绢嚷道:“可她和孩子又没死。” 她本来计划得好好,可以让秋意浓一尸两命,报复欺负她的郑硕,都让郑绮给破坏了。 这死不悔改的样子,郑绮抄起个茶杯怒掷在郑绢的面前,郑绢吓了一大跳。 郑绮怒喝道:“若不是我懂些医术,提前做出了处理,又让陈师兄过来,仅凭产婆一个人,你以为能母子安平?” “你不去也不得去!不怕丢脸丢面的,那就公堂上说去,这门风家宅坏到里子了,也不怕翻到面上还说。” 郑绮不仅是为了秋意浓鸣不平,也是为前世和秋意浓相同境遇的自己鸣不平。 老太太急了眼,“绮儿,不能说到公堂上去啊。” 她一向知道大孙女温良恭让,却从来没有见过大孙女如此急言令色,眼神又坚定的样子。 郑绮转头看老太太,掷地有声道:“祖母,我是未来的嘉王妃,我都不怕受影响,您还怕什么。郑家的门户,高贵不到哪里去,名声坏点又有什么打紧的。” “既然长辈们慈爱后辈,下不了狠心做决断,那我便来做这个决断。” 郑绢看何氏哭唧唧道:“母亲,我不去江陵。” 郑绮说,“那便是同意受罚后入道观清修了。” 郑绢厉声道:“我那都不去,我不要受罚。” 郑绮眉眼带戾气,“收起你那一套假委屈的可怜样,不听我的罚,那便让大哥来决断。我倒是想看看大哥是怎么处置的。” 郑绢一听到郑硕,神情就蔫吧下来,郑硕绝对会杀来了她的。 积雪语声略带嘲笑地提醒,“四姑娘,你当大公子为何不过来?是我们姑娘稳住大公子和秋嬷嬷他们,否则站在这里的就是大公子了。” “母亲,帮我!”郑绢一把拉住何氏的手求情,她害过郑绮,郑绮现在就是报复。 “母亲。”郑绮把目光转到何氏身上,“要么让大哥来处置绢儿,要么就让绢儿听我的罚。” 何氏脸上虽然慌乱,脑子却清醒,绢儿落在郑硕手里,活不到明天。 “好,受了板子,送去道观吧。” …… 郑绮在晚间去为润堂时,遇到了南荣仲瑜。 “殿下怎知我回来了?” 南荣仲瑜道:“你嫂嫂生产,你念着她产后恢复更好,自然会来为润堂找陈师兄,弄些产后调养的药膳。” 郑绮让陈大夫根据秋意浓的身体情况,开了十来贴药膳,郑绮忙着抓药称药,南荣仲瑜便在一边静静地看着。 上空淡月疏星,微云河汉,而下方街道的夜市倒是热闹。 南荣仲瑜突然开口,“阿绮,我有个孩子!” ------------ 第86章纵火犯 郑绮脚步突然顿住,抬眼打量着南荣仲瑜。 他的神色极为认真,不像是说谎的。 皇子没娶正妃,就有私生子,事情可大可小,严重了说皇子私德不修,说轻了就是男人寂寞的产物。 她懂的,南荣仲瑜快奔三的男人了,常年沙场清冷孤寂,有个人在身边照顾,生个孩子,很正常的。 “是小世子还是小郡主?”她又不是恶毒继母,用不着这么试探她。 南荣仲瑜说:“她是我的孩子,但不是亲生的。” 郑绮不解地看他,“额?这是什么意思?” 南荣仲瑜继续说,“容儿是容将军的孩子,五岁半了。” “容将军为国捐躯后,容夫人郁郁寡欢,没多久也跟着去了,只留下容儿,我把容儿抱入府里养,我没跟她说她的身世,只说她是我的女儿,她母亲很早就去了。” “原来是容将军的孩子,殿下真是大善人!” 郑绮有点担忧,“殿下,容儿会喜欢后娘吗?只要容儿不讨厌我,我会把容儿照顾地妥妥帖帖的。” 南荣仲瑜是鼓足很大勇气说的,他担心郑绮不喜欢容儿,要把容儿送走什么的。 “你不怪我让你当后娘?” 郑绮笑说:“殿下都当爹了,臣女夫唱妇随,不应该当娘吗?” 上辈子,没听过南荣仲瑜有亲生的孩子,容儿这个养女就是唯一的孩子了。 可能他那方面有点问题,所以四十好几了,都没有一个继承他王爵的世子,等她过门了,偷偷找专门治这个毛病的师兄给他看看。 她想凭借南荣仲瑜登上高位,没孩子是不行的。 南荣仲瑜见她接受容儿,便又说,“放心啦,容儿很乖的。” · 郑绢打了一顿后,被送去净心道观,何氏爱女心切,也跟着去了。 郑绮本想着把郑绢弄出府出,找个机会,让郑绢意外死了。 可是何氏看得严厉极了,汤药饮食,换洗衣物,无一不过目。 郑绢见何氏小心翼翼的样子,便说:“母亲,青松苑的人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动手脚的。” 何氏谨慎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被青松苑的人吭的还少吗?” 郑绢哼道:“这回可是郑绮大义凛然吭的我。” 何氏对自己生的蠢货也是气不打一处来。 “还不是自己作孽啊,你可以弄郑硕,你弄人家秋意浓干嘛,要是一尸两命,我们娘几个都别活了。” 郑绢睨了眼不能体会她良苦用心的母亲,“要是能动得了郑硕,我就不至于动秋意浓母子了。” “她母子死了,郑硕没了后人,爵位,还有府里的金银财宝,都是二哥和你的了。” 外头偷听的郑绮不禁冷笑。 圣人还说什么人之初,性本善,可她所见,全员皆恶。 脑中突然生出一个正义的念头。 不管什么罪恶,付之一炬后,都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得干干净净。 郑绮偷偷过去,把门锁上,掏出火折子,吹燃火苗,扔上屋顶。 净心道观讲究修行人要坚守善心,生活朴素,屋顶上的都是稻草。 郑绮看着燃起的大火,听着屋里惊慌失措的哭嚎声。 火映照她的眼睛,像恶狼猎杀猎物那般狠厉。 这是她给何氏母女最深沉的“芳心”,而她就是那纵火犯。 郑绮转身离开。 那母女,要是能从火场活下来,那是命硬,烧死了,那是天命报应。 …… 郑绮听到何氏母女的消息,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她们命不该绝,是及时赶到的郑磐破门而入,救了她们母女,只是郑绢的两个丫头,夏花夏草被烧死了。 郑磐把她们带回了清落院。 郑绮到清落院时,大夫忙着给吓得失了神的诊治,何嬷嬷帮着何氏检查伤口,郑磐脸上被灼伤一块。 “门都锁上了,这是有人纵火行凶,蓄意谋害,我去府衙报官。” 何氏急忙拦下郑磐,“磐儿,不可报官呀。” 郑绮看着何氏的样子就知道,何氏是怕裴府尹会查出是她让赖刀疤杀了何管事,又让段雪浪杀赖刀疤。 何氏已经没了少年郎,她可不想死在牢狱里。 郑磐不解:“母亲,为什么不能报官?这一看就是有人要杀你们,夏花夏草无辜枉死,人命官司,不能不报官。” 何氏呛了些烟尘,连连咳了好几声,才说:“你当你妹妹是因为什么去的道观,你报官,裴府尹一问,家里那点丑事宣扬出去,汪家都不愿意娶你妹妹。” 郑磐正是因为听说妹妹害嫂嫂早产一事,才从书院回来的,好在他去的及时,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母亲说的有几分道理,他妹妹本就行止不端,现在更是心狠手辣,要是让人知道,做尼姑都没她的份。 “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郑磐气哼一声坐下,攥紧拳头一捶桌子,横眉怒目,咬牙切齿,“我会查清楚,把害你们的人都杀了!” 郑绮这个纵火行凶的始作俑者,只是抬眼睫平淡地看了眼郑磐。 草包生草包,她是不信郑磐能查到她的,更不信他会杀得了她。 郑家热闹,今日的朝堂也热闹。 ------------ 第87章懦弱!懦夫!无能!无耻! 皇帝要同北阙议和,反对最激烈的,是以南荣仲瑜为首的一方。 他们认为,作为胜利者还要同北阙议和,是耻辱,此时应该一鼓作气,收回华北故地。 而皇帝本人要议和,以徐丞相为首的一大帮臣子,附和皇帝,在人数上是优于主战派的。 徐丞相和主战派的帝师杨羡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各有道理。 杨羡说:“我大荣朝的风骨不应该折在屈辱的议和里,我大荣将士的脊梁更不应该向北阙弯曲。” 杨羡在三十三年前北阙之乱时,拼死护卫当时身为皇子的皇帝南下,一路护卫,几经生死,功劳卓著,以文人之身受封的国公之位,居帝师之职,天下文人无不敬仰。 徐丞相一言一行都是紧跟皇帝的,便又说:“且不说风骨如何,单就讲眼前,连年征战,兵力钱财,哪一项不是耗费甚巨,这些都出自百姓身上。” “一打仗,就要征壮丁,一家没了壮丁,农田谁耕种,靠那些老弱妇孺吗?农田不产粮食,百姓吃不饱,那就是造反的,动摇社稷,谁又承担得起?” 徐丞相对杨羡冷眼相看,“靠杨国公你追随的嘉王殿下吗?” “本王不知,徐丞相竟然如此惦念本王!” 南荣仲瑜昂首阔步地从大殿进来,周身散发出出凛冽的气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更添他的王者之气。 “本该是我大荣朝雄踞一方,统一天下,就因为北阙之乱,分裂山河,故土归敌,打了胜仗,却要向北阙俯首称臣,缴纳交贡。” 南荣仲瑜把从中书省拿来的议和草拟文书直接甩到徐丞相和中书令脸上。 “懦弱!懦夫!无能!无耻!贪生怕死!混账东西!” 南荣仲瑜的话掷地有声,如虎啸龙吟一般响入百官的耳朵里。 微微躬身,抬手向龙椅之上的皇帝行礼,直背昂首地看着皇帝,眉目俱厉地质问: “当年北阙过境,伏尸百万,流血漂橹,黎黍之悲,何等惨烈!陛下忘了吗?” “当年北阙一国作难而七庙隳,徽宗钦宗为敌虏,邻国笑死矣!陛下也忘了吗?” “还是说,陛下主张议和,是为了接回那在北阙享福的徽宗钦宗?” 龙椅上的皇帝,眼里闪过一抹赞赏之色,但马上黑下脸来。 厉声一喝:“嘉王,你目无君父!” “陛下息怒!”百官忙躬身请皇帝息怒。 这些时日,南荣仲瑜想了很多,只一味地隐忍退让,保不住淮山军,安定不了淮北塞防,甚至拿他的身边人为鱼肉。 他必须改变什么都不争的状态,他不争,便什么都没有,更不用说守住他所在乎的一切。 是太子,还是臣子;是一人之上,还是万人之下,实力说了算。 面对龙椅上的皇帝,南荣仲瑜沉稳如泰山,“陛下,无睁眼之明!” 这话一出,文武百官震惊。 嘉王目无君上,胆大包天,竟然骂皇帝昏君。 皇帝南渡杭州,在北阙灭国时,又重新建立大荣王朝,论其功绩,彪炳史册。 为帝将近三十年,勤于政务,政治清明,安定百姓,哪样都是明君之所为。 琮王见南荣仲瑜如此无礼于君上,当即便出来,想要反驳他,可南荣仲瑜只斜眼看他一下,那眼神的王霸之气,仿佛与生俱来一般,便让他不寒而栗,又缩了回去。 徐丞相上前禀道:“陛下,嘉王殿下目无纲纪,臣请降罪,以示惩戒。” 南荣仲瑜挑眉,嗤之以鼻,“倚仗裙带关系晋升的官,也配参本王?” 徐丞相恼羞成怒:“嘉王殿下,你嚣张!” 南荣仲瑜回敬徐丞相,“汝跋扈!” “本王嚣张,是因为有赫赫战功,大荣失去的襄湖荆州,秦岭江淮,哪一块不是本王和诸将一寸一寸打回来的?” “方寸之地的朝堂上,徐丞相对本王跋扈,靠的是你徐丞相的官威,还是陛下的狐假虎威?” 皇帝的脸色越发的不好看,董公公更是被吓得低下头。 朝野都知道,淮山军统帅的威名,都有要盖过陛下了。 徐丞相气得咬牙切齿,却只能是忍气吞声。 嘉王殿下功勋卓著,是唯一一个可以带兵刃上朝,他怕再替皇帝陛下说两句嘉王殿下的不是,嘉王殿下腰间横刀就到他胸膛上了。 察觉皇帝怒色越发深沉,南荣仲瑜便收敛一些嚣张气焰。 “陛下为君,臣从其命,然议和当挺直腰杆,而不是卑躬屈膝,臣已重新拟好一份议和文书,请陛下过目。” 主和,主战,两派争执不休,没有谁对谁错,是立场不同。 他之前强烈反对议和,是觉得他们有能力一举收回华北故地。 可连年征战,将士疲惫,百姓囧困,一系列的现实问题,不可放任不管。 他与于明朗等人谈了许多,此时随大势主和,是为了来日更有准备的再战。 要一场准备充足,一鼓作气,就能完全胜利的战争。 大荣铁骑不如北阙,需要加强,各军军备需要更换成,军费粮草,更要筹备,这些都需要时间。 他拟定的议和文书,公平公平,绝不卑躬屈膝。 皇帝示意董公公把南荣仲瑜写的议和文书拿上来。 皇帝展开看了好一阵,避眸片刻才又睁开,似无奈道:“中书省负责与北阙议和诸事,嘉王节制。” 南荣仲瑜拱手受命,有他盯着,和徐丞相沆瀣一气的中书令不会敢搞什么猫腻。 中书令作揖领命:“臣遵旨!” 皇帝这被嘉王逼迫,无奈应下的样子,被徐丞相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身为帝王,却被臣子逼迫,身为父皇,却受迫服从于儿子。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三纲五常,先辈贤人所制定的这一套,规范尊卑上下,稳定帝位相继,传承千年,不可逾越。 君无威严,臣子犯上,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凌驾于皇帝之上。 ------------ 第88章皇帝 退朝后,百官们的表露心思各有不同,徐丞相这一派臣子认为,嘉王气焰嚣张,目无纲纪,对嘉王更是嗤之以鼻。 杨羡等人见嘉王一改主战态度,转求主和,就知道嘉王是另有打算。 倒是那位中书令,从领皇帝的命令到此时,没有明显的表情表达他所想的。 皇帝退朝后,来到章华宫,那是南荣仲瑜的生母,昭贵妃生前住的宫室,他的身边只跟着董公公。 画像上是个年轻的女人,眉弯远山,眼横秋水,朱唇一点,皓齿两行,嫣然一笑,真个是描不成、画不就的佳人。 皇帝拊掌大笑,笑的皱纹都出来了。 “你看见没,听见没,朕的儿子在朝堂上发飙了。” “那气势,那派头,那才是王者之风范哪。那些唠叨的头疼崽,只想着己身利益的搅屎棍,也该让他们挨挨骂。” 董公公笑说:“臣听见了,咱们家殿下真威风!” 看着一家君上笑眯眯的样子,董公公还是忍不住要嘴损一下,“可是殿下也说陛下了,说陛下昏君。” 当时在朝堂上,陛下一直黑着脸,他真怕皇帝因为嘉王殿下恼怒了,回头缩在寝宫自怨自艾。 朕的儿子怎么这么对朕! “当爹的怎么和自己的孩儿计较呢。” 皇帝脸上的笑意藏不住,点了香,朝画像的女人摆了摆,把香插进香炉里。 “清歌,你给朕生了个好儿子啊,咱儿子一表人才,本事非凡。” 他今天在朝堂上怒怼臣子,连朕也骂了,一点都没再怕的,可比朕这个当爹的还要威风凛凛!” “他选了王妃,要成婚了,是他那个陪读的妹妹,朕见过画像,眉目娟丽,是个好看的姑娘。” 董公公在一边守着,陛下同昭贵妃娘娘说的心里话,他都听到了。 陛下的后宫人数不多,这二十多年来,就八九个妃嫔,最懂陛下的,便是仙去的昭贵妃娘娘。 陛下有四个皇子,病逝的章怀太子,是曾经最重视的继承人,现在的嘉王殿下,陛下定下的下任接班人。 只是嘉王殿下还缺乏为帝的心狠手辣,纵横阖捭。 所以陛下要压他,让他学会反抗君命,做君王应该做的决断。 嘉王殿下今日的表现,皇帝陛下是满意至极的。 皇帝同昭贵妃娘娘碎碎念起来,便没完没了的。 “你在那头不用太担心咱儿子,他大了,又有本事,现在有了王妃,身边有了知疼着热的人,你尽可放心!” “儿子的婚事,朕早早就让礼部和太常寺准备了,一定搞得隆重盛大,要是嘉王妃有身孕了,生孙子了,朕也会告诉你的。” 南荣仲瑜永远都不知道,他的陛下,先是他的父亲,后才是皇帝。 福宁殿的烛火通明,皇帝陛下批了生下的奏折,便饶有兴致地练起书法。 宣纸上的八个大字——玉以瑜润,随以光融。 写的笔走龙蛇,入木三分。 看着纸上的大字,皇帝怎么看都不满意,叹息道:“朕的字再怎么写也比不上阿姐啊。” 他的姐姐,南荣昭宁,柔嘉长公主,那一笔字,天下无人可及。 皇帝收了笔,让小内侍把他的作品拿下去。 下了龙案,皇帝轻笑说:“朕记得库房里好些品质不错的玉壁玉佩玉珏之类的,都取出来,让人送到嘉王府给琢玉郎。” 琢玉郎,是南荣仲瑜的小名。 “是。”董公公应下。 皇帝似乎想到什么,便又说:“要是宁贵妃他们问起来,就是太后她老人家心疼孙儿,问朕要的,琢玉郎问的话,就说……他也不会问的。” 皇帝摆了摆手,让董公公下去忙。 胶葛殿。 这是宁贵妃的殿宇。 宁贵妃慵懒地倚在贵妃榻上,那肌肤如雪,映着灯光,分外晶莹,看起来三十左右。 侍女华祥禀道:“娘娘,陛下去章华宫,待了好一阵才出来。” 宁贵妃奇道:“陛下去见个死人做什么?” 她入宫的时候,昭贵妃已经死了,听说陛下当时最宠爱的就是昭贵妃,就算过去差不多二十年了,陛下对昭贵妃还是念念不忘。 华祥说:“小肖公公说,今日早朝,嘉王目无君上,用军功逼陛下更换丞相和中书议定的和约书,还堂而皇之地暗讽陛下是昏君,陛下从章华宫出来的时候,脸更黑了,董公公都不敢靠近。” “膳房里给琰儿炖了孔府一品八珍盅,你端一盅来,咱们去瞧瞧陛下。”宁贵妃下了榻,往福宁殿去。 宁贵妃还到福宁殿门口时,见董公公让人端了不少玉佩往宫外走。 不过现在去宽慰圣心比较重要,嘉王惹恼陛下,她得为她儿子说说好话。 内侍入内禀报,宁贵妃来了,皇帝点头,让内侍放宁贵妃进来。 此时皇帝又换了一副阴沉沉的脸色。 “陛下万安。”宁贵妃行了礼数,便端着华祥手上的八珍盅走近。 “臣妾炖了八珍盅,陛下尝尝。” “贵妃有心了。”皇帝放下笔,接过宁贵妃手上的汤盅。 宁贵妃则是跪在陛下一侧,拿起磨研磨起来。 “贵妃,不必研磨了,朕已经批完奏折了。”汤盅烫手,皇帝直接放在案上。 宁贵妃看如山的奏折堆积地很乱,“臣妾帮陛下收拾桌案。” “让他们收拾就是了,贵妃陪朕说说话。”皇帝要扶案而起,宁贵妃赶忙伸手扶一把。 宁贵妃陪皇帝转到窗口,看着皇帝龙目中的阴沉不喜,没有直接问皇帝什么不开心,看着宫殿上的点点星子,只说: “陛下,你看,有星星,多亮啊,陛下有不开心的,不如与它们说说。” 这样熟悉的话,清歌在世时也曾与他说过。 与之不同的是,清歌是希望他能把不开心的事说给她听,她可以帮着他把不开心的事消耗掉,而宁贵妃,是为了琮王来探消息的。 皇帝只说:“过两日便是前朝的樱桃宴了,贵妃在后宫也办一场吧,热闹些,太后她老人家会喜欢的。” “臣妾遵旨。”宁贵妃已经从小肖公公那里知道陛下今日的事,陛下跟不跟她说都无所谓,温声又说,“只是那八珍盅,琮王让臣妾费了好多功夫炖的,陛下还是用些吧。” ------------ 第89章樱桃宴 皇帝点头,挥手让宁贵妃下去,“跪安吧。” “是。”宁贵妃行礼后,便下去了。 皇帝这个年纪了,很少诏嫔妃侍寝,平日里,皇帝便是诏她陪王伴驾。 宁贵妃出了福宁殿,便问一个小公公,“陛下让董公公送物什给谁去了?” 能让董公公亲自送的,绝不寻常。 小公公回禀:“回娘娘,是送往嘉王府的。” 宁贵妃又问:“送嘉王府的,陛下为何要送?” 嘉王回京城好一段时间了,除了太后她老人家让陛下给嘉王下旨选妃外,陛下可是从来没有送过嘉王赏赐的。 嘉王今日还触怒龙颜,不惩罚便罢了,竟然还让董公公亲自送赏赐,太匪夷所思了。 小公公说,“回娘娘,是太后娘娘管陛下要的,说大孙子要成亲了,你一样都不给他,可见是不心疼他。” 宁贵妃:“太后她老人家心疼孙儿。” 小公公:“是。” 宁贵妃没再多问,离开福宁殿。 陛下是疼爱她生的四皇子,又曾让四皇子代替他祭祀山川神灵,如今又封了琮王,是有意向让四皇子承继帝位的。 可现在迟迟不下圣旨封四皇子为太子,她在深宫多年,此时也猜不透陛下的心思。 宁贵妃吩咐华祥,“陛下说后宫也要办樱桃宴,多请几家出身高贵,年龄相貌适宜的贵女进宫吧。” 她的琰儿已经十八岁了,到了可以选王妃的年纪了。 她要好好挑一门有对琰儿当太子有助力的亲事。 宁贵妃想到嘉王打她儿子,唇边生出一弯不怀好意的笑,“郑家,也是有爵位之家,也请他们吧。” 嘉王打了她儿子,又害她儿子被陛下打,这个仇,她就记在手无寸铁的郑家上。 要是那个未来嘉王妃和其他男子有染,名誉有损,那嘉王真是脸面无光了! 董公公把那一堆玉器摆件送到嘉王府,他希望嘉王殿下能说几句话让他带回去给陛下的。 可嘉王殿下坐在书案旁的椅子上笔耕不辍,也不搭理他一句话。 “殿下忙什么呢?” 于明朗看了眼忙着给未来王妃写婚书的嘉王殿下,知道他家主子不想搭理董公公,便说:“殿下忙两国和谈之事。” “殿下勤勉!”董公公称赞一句,便回宫了。 此时,清夜沉沉,春末夜间的寒意还未完全尽散。 皇帝望着夜幕的琼楼玉宇,偶尔听到夜鸟鸣啼,也觉得孤寂冷清的很。 “金殿寒鸦,玉阶春草,就中冷暖孤寂,思念牵挂。清歌,你说,朕应该与谁言说呢。” “阿姐,我们姐弟还会有再见的机会吗?” …… “殿下!” 郑绮才出门,台阶下的南荣仲瑜便闯进她的视线。 他一身圆领锦袍,外罩银线绣松竹纹的半臂,腰间束蹀躞带,看着她时,唇间含着一抹暖笑。 郑绮下了石阶,“殿下来是?” 南荣仲瑜轻声笑说:“自然是来接你的,前朝后宫都办樱桃宴,我来接你一道去。” 他今早从吴妈妈那里得到消息,太后祖母搞了个樱桃宴,请了郑家,他便绕路过来接郑绮。 郑绮平声道:“殿下这么快得到消息的?” 郑绮这样一问,南荣仲瑜的心陡然一惊,她也太多疑了吧? 开口说:“来而不往非礼也,郑姑娘对本王多有关注,本王自然要礼尚往来。” 郑绮走上去,牵着他的手,莞尔一笑,“谢谢殿下。” 南荣仲瑜黑亮的眸子微垂,柔柔地看着身侧的郑绮。 郑绮肤色白皙细腻,两颊的红润透出健康的光泽,仿佛是初雪映日,温润明亮。 她身上是一袭桃夭色的绣花襦裙,高髻轻挽,乌发间两边斜各插一支金步摇,垂下细碎红玉,微微晃动。 眉峰如远山含黛,眼尾以红色妆粉勾勒,点绛唇,红花钿,有几分海棠着雨胭脂透的美感。 “我也去。”郑绢急吼吼地出来,此时她妆扮艳丽。 积雪假模假样地劝,“四姑娘,您伤还没好透,还是在家休息吧。” 殿下特意来接她家姑娘,就是为了和姑娘增进感情的,她可不能让四姑娘搞破坏。 郑绢怒喝,“狗奴才,贵妃娘娘请的是郑家的女儿,你还敢拦我。” 郑绮把手从南荣仲瑜手里抽出来,看着想要出樱桃宴出风头的郑绢,温声说:“四妹妹,还是身体重要。” “我就是要去。”郑绢横眉看郑绮,她就算搞不了郑绮,也不能让郑绮顺利在樱桃宴上出风头,讨太后欢心。 她就是要去给郑绮当搅屎棍,搞她一身屎臭,颜面尽失。 郑绮可不想郑绢跟着去,郑绢绝对是憋着坏心思的。 南荣仲瑜无奈地劝,“阿绮,让你妹妹去就是了。” 郑绢就是纯心来搅事的,不让她去,估计会缠不让郑绮去宴会。 郑绮对弟弟妹妹一向心软,没准转头就不和他一道去了。 郑绢满意地看了眼南荣仲瑜,他这一回眼瞎得能处。 后宫的樱桃宴是和前朝的樱桃宴分开举办的,南荣仲瑜在前朝,不和郑绮同在一处,她就有机会搞郑绮。 郑绢进了马车,占了主位。 南荣仲瑜都这么说,郑绮也无可奈何,转头就要上马车。 “阿绮。” 南荣仲瑜突然叫她,郑绮才转身,马背上的南荣仲瑜欺身靠近她,有力的臂膀一把将她捋起,放到他的前面,与他共乘一骑。 郑绮有两分惊慌,“殿下?” “走啦。”南荣仲瑜一只手熟稔地搂着她的腰,另外一只手调转马头,往宫城方向去。 “殿下,你放我回去,被别人看着不好。”郑绮挣扎着要下来。 南荣仲瑜反而把她的腰抱得更紧,轻笑说:“阿绮容貌,那是秀色掩今古,荷花羞玉颜,岂独我一人欣赏乎?” 街上行人传来的目光,让郑绮一点都不舒服。 放软了声音说:“殿下,我想坐马车。” 南荣仲瑜可不想让他的王妃被郑绢那种人带坏了,玩笑似地在她耳畔说: “杭州城都传,我为了讨你欢心,宁愿告假也不上朝,我得让这个流言更有说服力才是啊。” ------------ 第90章梨花春味甘醇厚 “殿下。”郑绮又软软的叫他,带着两分请求的意思。 她一点都不喜欢被人盯着,也不喜欢被人议论纷纷。 像草原上的恶狼,议论怎么宰杀那些低贱的猎物。 她从北阙传回郾城城防图,本该是立功的,可那些自以为是的文人在诗文笔墨中骂她娼女。 那些和她一起活着回来的姐姐们,有的死在骂她们很难听的流言蜚语里。 就连师傅,这般传奇女子,不知给大荣传了多少情报,助大荣获得一场又一场胜利,一身功绩无人知晓。 死后的名声,只有一女嫁四夫,寡廉鲜耻。 “我要坐马车。” “阿绮?”南荣仲瑜察觉到她的声调不对劲,她眼眶微红的看他,他一下心惊,勒马停下,“好。” 郑绮不等南荣仲瑜抱她下马,直接跳下来,转身上了马车。 南荣仲瑜还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红了眼眶要哭似的,驱马到马车边上,隔着车帘温声说:“阿绮,抱歉,我不该与你说那样的玩笑。” 他以为郑绮是因为他刚才开玩笑的那句话生气的。 此刻很懊悔,郑绮明明说过她最怕别人议论纷纷的,偏偏他做事还不顾及她的感受。 “殿下,是我没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对不起啊。”郑绮回了这一句,便没再搭理南荣仲瑜。 郑绢陡然睁大眼睛,看向车帘,那外头是南荣仲瑜。 他竟然给……郑绮道……道歉! 这是南荣仲瑜吗? 郑绢没礼貌地问,“哎,你耍了什么阴谋手段,嘉王才认识你多久啊,就这样低头给你说抱歉了?” 上一辈子,南荣仲瑜可不是这样的,对她们这群姬妾冷若冰霜,连房门都不踏进半步,三皇子四皇子,儿女像牛羊遍地走了,南荣仲瑜都还没生出一个王府继承人。 郑绮神情不屑地回她,“你当人人都像你似的,又蠢又坏,背地里耍个九齿钉耙害人,最终耙死的是自己。” 郑绢在气势上不甘示弱,“切,不过是仗着那一副皮囊勾引人罢了。” 到了宫门口,马车便停下,郑绮欺身靠近郑绢,在她的耳畔低语:“那妹妹可要看好远郎了,你姐姐我可是看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 郑绢果然气得火冒三丈,郑绮得意地挑眉,挑衅地看了她一眼,便下了马车。 南荣仲瑜近来越来越有长进,上一个月还顾及男女大防,轻轻碰一下,像个小姑娘似的害羞红了耳朵,这个月拥抱拉手厚如牛皮。 郑绮才出马车,南荣仲瑜的手已经伸过来,扶她下马车。 南荣仲瑜说,“前朝的樱桃宴与后庭的樱桃宴是分开的,我不能同你一道。” “宫里鱼龙混杂,不怀好意的大有人在,除了祖母给的酒水吃食,其他的一概不要入口,我不在你身侧,你万事要小心,有事便寻祖母宫里的吴公公。” 郑绮点头,“多谢殿下,吴公公是殿下的人,他生的什么模样。” 南荣仲瑜继续说:“吴公公曾是在我母妃宫里伏侍的,母妃先世,便一直守着母妃的章华宫,祖母回来之后,便要他了去伏侍,他值得信任。” “吴公公很好认,长得面善,身材很规则。” 下来的郑绢看他们如此亲昵的样子,心里很是窝火,上辈子她嫁南荣仲瑜的时候,可没有这样的待遇。 这辈子换成了汪文远,汪文远除了给她酸几句诗文,一点实在的好处都不给她。 要不是看汪文远未来能当上郡王,她可以妻凭夫贵,她也不会选汪文远。 郑绮一进到宫宴之地,便有个面善的公公上来向她行礼。 “奴婢见过郑姑娘。” “你是吴公公?”郑绮看着眼前个头不是很高,身材横着长的胖公公。 南荣仲瑜说的很对,吴公公果然长得很规则。 吴公公笑说:“正是。” 吴公公引郑绮二人进去,里面有不少出身不凡的贵女。 郑绮像闲聊一般问吴公公,“听说这樱桃宴是陛下让贵妃娘娘办的?” 吴公公:“是,太后娘娘爱热闹,陛下便让贵妃娘娘办了这樱桃宴。” 郑绮了然。 宴会上这么多的贵女,宁贵妃这是接着樱桃宴的名头,给琮王挑助力。 琮王在朝堂有徐氏一族外戚,宁贵妃要给琮王选王妃,必定会选手握军权的门户,这样才能与南荣仲瑜在军事上分庭抗礼。 高家军的高家,镇南军的季家,镇守川蜀的柳家都是选择,但高家之女中选的概率极大。 高家军的统帅高松筠,深得陛下用重用,手中的高家军在实力上,与淮山军不分伯仲。 宁贵妃,打的好算盘啊。 吴公公只能在门外伺候,宴会场地贵女众多,樱桃宴还没开始,便有人来请郑绮和其他贵女入内拜见宁贵妃。 “贵妃娘娘千岁。” 郑绮行礼后,抬眼看宁贵妃,她锦绣缠身,珠光夺目,扑面而来的盛妆华贵。 只是宁贵妃为何有点像,她的师傅? 郑绮还没来得及多思,宁贵妃便说:“今日的樱桃宴,是后宫头回举办,是为了让太后她老人家开心些,可太后她老人家不兴饮酒,宴会上是没有酒水的。” “你们来赴宴,本宫不能不为你们准备酒水,提前在本宫这里用些,才去樱桃宴。” 宁贵妃示意侍女下去伏侍下方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贵女们。 “谢贵妃娘娘。” 郑绮的位置很靠后,过来给她倒酒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宫女,看衣着装饰,还是颇有地位的宫女,应该是宁贵妃贴身的宫女。 “这是梨花春,味甘醇厚,姑娘尝尝看。”华祥为郑绮倒酒。 郑绮端起酒杯轻嗅,“这酒……果然味甘醇厚!” “只是我酒量大,姐姐可否给我换一个大一些的酒杯?” “自然是可以的,郑姑娘稍候片刻。”华祥退下。 郑绮用大袖子遮掩,微微仰头,假装饮酒,实际上是把酒倒了。 放下酒杯时,正好看到退下去拿酒杯的华祥回头偷看她。 郑绮眼眸带笑地回看华祥,华祥尴尬地笑笑。 ------------ 第91章淫羊藿和九香虫 酒泡过淫羊藿和九香虫,有催情助兴的作用。 宁贵妃给她用这样的媚酒,除了毁她清白,给琮王出气外,郑绮想不到其他理由。 难怪南荣仲瑜让她不要沾他们的酒水吃食。 宫里还真是不干净哪。 华祥换了大酒杯回来,又亲自为郑绮倒酒了。 而郑绮装模作样地吃吃东西,又听听其他的贵女轻声说笑,并不动那杯酒。 华祥看郑绮喝那一杯媚酒,是一点变化都没有,只当是她喝的不够多,不起药效,可又不能劝她再喝。 不免神情有两分焦灼。 此时宁贵妃正与两个贵女聊的热闹,一个是高将军之女,另一个是王若云,她不过是宁贵妃拉来给高将军之女做陪衬的,免得日后有人说她选琮王妃,是看中高将军的军权。 宁贵妃见华祥还办不成事,便拿王若云当她的枪手。 “若云,你与未来嘉王妃有一同采选的情分在,替本宫去敬未来嘉王妃一杯吧。” “是,贵妃娘娘。” 王若云应声,便走到郑绮的面前,看着没死的郑绮,她心里憋着一股气。 她实在没想到,像郑绮这样的弱女子,居然能在那些侍卫手里活着回来。 她一番谋划,倒是给嘉王殿下英雄救美做了嫁。 听说英雄救美之后,郑绮这个贱人和嘉王殿下,感情是突飞猛进。 今日嘉王殿下还亲自去孔方伯府接郑绮赴宴。 王若云手上端着一杯酒,不屑地看郑绮:“郑姑娘,贵妃娘娘让我替她敬你一杯酒。” 华祥见状,忙端起案上的酒杯给郑绮。 宁贵妃还是不死心啊。 看她不入圈套,就用王若云当她的枪手,贵妃为上,她为下,拒绝就是犯上,贵妃可以直接治她罪,这根本不容她拒绝。 对此,郑绮只能将计就计,再做打算,接过华祥端的酒杯,与王若云碰了一下,大袖子遮面,抿了一口杯中酒,再假装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要不是贵妃娘娘的命令,王若云是压根不理会郑绮那个贱人。 敬酒之后,神气地歪头离开。 华祥见杯中酒少了,弯下唇角,会心一笑。 两次的酒加起来,足够让一个女人动情了。 到时候她把郑绮扶到偏殿,郑绮真就是叫喊无门了。 没有男人会要一个破鞋,这样还能狠狠羞辱嘉王。 郑绮趁华祥分心之时,把嘴里的酒吐在帕子上。 没多久,郑绮果然觉得“晕乎乎”的,马上要倒下去,华祥假模假样地问,“郑姑娘,你怎么了?” 郑绮抓华祥的手,轻声说:“姐姐,我有些不舒服,我能不能下去休息片刻?” “好,奴婢扶姑娘下去。” 郑绮双眼朦胧的样子,显然就是媚酒生效了,华祥扶着郑绮下去。 上头的宁贵妃见华祥得手了,便示意其他的侍女下去,把她们请进后宫的外男带到郑绮休息的偏殿。 此时郑绮已经被华祥扶到偏殿的床榻上,假装闭眼睡过去。 华祥回去向宁贵妃禀报,就等着等下看好戏。 听到推门关门的声音,郑绮知道宁贵妃找来的男人靠近她。 在男人给她宽衣解带时,郑绮鹰爪似的手已经用力掐住男人的脖子,将男人压在身下,另外一只手用那泡过迷药的帕子捂住那男人的口鼻,没一会,男人就被她弄晕过去。 郑绮拔下发间的金钗,正要捅男人脖子的血管,听到一个声音。 “你要杀人?” 郑绮猛回头,是王若云,王若云还没跑出去,她已经扯住王若云的头发,一把将她往后扯,用那迷药手帕把王若云弄晕过去。 郑绮想看各类重生穿越话本片段,看看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实,气哼道:“用媚药媚酒毁人清白,强硬拉扯感情,你他娘的不是女人吗?这种恶心低俗的这种桥段,不是脑残,就是脑子有病。” 作为一个写话本的女人,她可以偷男人,可以抢男人,可以是做起坏事来不顾底线,就是不能在话本里写给女人下媚药媚酒,因为那是混账。 接连弄晕两个人,消耗了郑绮不少力气,她整理了衣服,转身出了偏殿,顺道把门关上。 宁贵妃用这种下作手段毁她,真是可恨,好在王若云人傻跟过来,那就算算她出主意让琮王杀的她的旧账。 孤男寡女同处一屋檐被人看到,什么都没发生,也没人会相信她是清白的。 人不害我,我不害人,这是郑绮的准则。 郑绮没走多远,便见到琮王,他和是一个女子正在赏花。 那是宁贵妃相中的高姑娘,琮王将来要娶的军权。 可看高姑娘的样子,她并不想与琮王攀谈。 郑绮眸光忽然一亮,唇边忍不住勾出浅笑,走过去,“见过琮王殿下。” “郑绮,你怎么在宫里?”琮王一见郑绮,就是气愤和厌恶。 郑绮:“贵妃娘娘为太后娘娘举办樱桃宴,自然贵妃娘娘请臣女入宫的。” 转眼看高姑娘,笑得轻柔,“高姑娘,几年不见,越发漂亮了。” 高姑娘疑惑,“你认得我?” 郑绮说:“七年前,我曾拿着两包东西找高将军换了二十个烧饼,我便是那时见过高姑娘的。” 高姑娘回想,不禁讶然,“是你,我父亲一直在找你。” 那时她十一岁,一个衣衫褴褛的姐姐提着两包东西找到她的父亲,打开之后,才发现是血淋淋的北阙贼寇头颅,吓得她躲到桌子底下。 那姐姐跟父亲说,她叫湄湄,父亲也认出了她就是送郾城城防图的那位巾帼英雄。 可她问父亲要了二十个烧饼就走了,父亲和嘉王殿下怎么找都不到。 没想到那个湄湄,是孔方伯府的女儿,嘉王殿下的未来王妃。 郑绮往那边望了望,“樱桃宴好像要开始了,高姑娘,一起去吧,顺道叙叙旧。” “好。”高姑娘再怎么傻,也看出来郑绮是帮她了。 她一进宫,宁贵妃就对她热情非常,现在又安排她和琮王一起赏花,摆明是选她做琮王妃。 陛下没定太子,三个皇子都有可能,宁贵妃为了琮王有军权,竟然把主意打到她身上来。 “琮王殿下,臣女二人先行告退了。” 郑绮两人才走两三步,琮王就叫道:“郑绮,你给本王站住。” 郑绮脚步顿住,“高姑娘,你先过去入席,我稍后便过去。” 高姑娘点头后,便走了,因为她知道,琮王奈何郑绮这样的人。 “琮王殿下想如何?”郑绮并不转身,只一个回眸看着琮王。 她眉尾轻挑,眼神清冷锋利,透露出一种冷冽的警告与压抑的怒意,也透着不容侵犯的决绝。 ------------ 第92章杀人 “自然是想杀了你!”琮王恨得咬牙切齿,这个女人没死,害他被父皇打,父皇还要他不要和南荣仲瑜争夺。 郑绮忽然蔑视一笑,“就凭你,除了身份,一无是处!” 琮王年轻气盛,容易生气,此时已经被怒火蒙蔽了理智。 郑绮便往王若云所在偏殿走,琮王果然跟了上来。 拔出随身带的短刀,直接冲上去就要杀郑绮。 郑绮灵活一个闪躲,琮王扑空,撞门摔进了偏殿,她故意引琮王到床榻那边,琮王举着短刀再次杀她时,侧身一躲,脚还拌了一下琮王。 琮王果然往床榻摔下去,手中的短刀插进那男人的胸膛,琮王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血已经洒在他的脸上。 “我杀……杀人了……”琮王惊慌失措。 郑绮一个箭步上去了,用手刀劈晕琮王,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对接下来的现场布置,也是十分的熟稔。 她把那死男人尸体拖到地上,又把还没醒的王若云挪过来,放到床上,扒了她和琮王的衣服,调整了姿势,二人十分亲昵。 她还有点善心,为了给王若云留点面子,特意没扒王若云的肚兜和裤衩。 郑绮清理了她的脚印,赶忙离开现场。 她能行事那么顺利,多亏宁贵妃和她那个侍女,找了个那么偏僻的偏殿,还把洒扫值班的宫人清走了。 宁贵妃想让琮王高家女,得到高家军,这件事一出,所有的谋划都将胎死腹中。 琮王杀她,王若云也要杀她,就不要怪她心狠手辣了。 此时樱桃宴已经开始了,太后她老人家,一头花白的头发,看着像八十多的佝偻老太太,可太后才六十五岁啊。 太后是前任老皇帝的美人,生了现任皇帝一个孩子,三十多年前汴京城破,被北阙俘虏北上。 当时太后也才三十出头,风韵犹存,到北阙后,被分到北阙宗室的营帐,受尽屈辱。 那样的不堪,每每午夜梦回,倒是容易白了头。 现场的贵女很多,郑绮默默坐在最后的空位子。 郑家空有爵位,没有实权,郑绢也被安排后面的席位。 郑绮才坐下来,郑绢就偷偷窜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被选为嘉王妃,一点好处都没有,看看这位置,还不如甘蔗尾,筐底橙。” 郑绮淡然回她,“怎么,四妹妹是没找到狐朋狗友对付我吗?” 郑绢哑然,那些贵女知道她是孔方伯府的,骂她是偷诗窃名的贼,对她不屑一顾。 庭中丝竹管弦悦耳,娇娆舞女彩袖翩翩,词歌白雪阳春,曲唱清风明月。 上方的宁贵妃和太后娘娘说的正热闹,“太后,樱桃虽然可口,但您还是要少吃点,免得闹肚子,到时候啊,您喝了苦涩的汤药,可是吃什么都不香的。” 太后娘娘笑得爽朗,“好好,老身晓得了。” 乖乖地放下手上红艳艳的樱桃,“不是说老身的长孙媳妇也来了嘛,怎么不见她来拜见老身啊。” 大孙子前一段时间说选王妃,还有个把月就成婚了,都没带来让她见一见。 大孙子说,大孙媳妇是个温厚宽和的好姑娘,她见了,会喜欢的。 宁贵妃挑眉看了眼华祥,吩咐道:“回太后,是请了孔方伯府的大姑娘赴宴,华祥,让人请郑家大姑娘过来拜见太后娘娘。” 华祥墩身领命,正要去,吴公公便说:“太后,奴婢去请吧。” 刚才宁贵妃请郑家大姑娘和其他贵女宴前喝酒,他见所有的贵女都出来,就没见郑家大姑娘出来。 “去吧。”太后娘娘点头。 太后这般说,宁贵妃便没再出声,等吴公公找到偏殿,郑绮正和其他男人颠鸾倒凤,想瞒都瞒不住。 吴公公下去,还没走出樱桃宴场地,郑绮便轻声叫住他,“吴公公。” 吴公公过去,笑说:“郑姑娘,太后娘娘请您拜见。” 郑绮颔首,起身上前,她看到宁贵妃眸中露出的惊讶,眼神与华祥来回的打官司。 郑绮规矩跪下叩头,一举一动都挑不出错来,“臣女郑绮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万寿无疆!” “是个规矩有礼的孩子,近一些,让老身看看。”太后娘娘挥手笑说。 “是。”郑绮走近前,太后身侧的宁贵妃,脸色越发的难看。 等会还有更难看的,且等着吧。 太后娘娘仔细瞧郑绮的相貌,笑说:“是个齐全的孩子,不施脂粉,也自然秀丽,与老身那大孙子倒是登对。” 郑绮眉宇间带秀秀气,眼角里藏一缕娇羞,“太后娘娘。” “害羞了,好,老身不笑你了,来,吃块点心。”太后娘娘拿了一块点心给郑绮,像哄小孩儿似的。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琢玉郎也要娶点酥娘了,昭贵妃,会高兴的。” 郑绮小声问:“太后娘娘,琢玉郎是殿下吗?” 太后娘娘说:“玉以瑜润,随以光融,他老子给他取名瑜,他母妃便取琢玉郎作为小名。” “嘉王殿下人中龙凤,郑姑娘也是俨然洛神出水的人物,与嘉王殿下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太后娘娘您呀,便等着他们二人传喜讯吧。”宁贵妃剜了郑绮一眼,眸中寒光带着出一种冷冽的警告。 郑绮能这么快就过来,肯定是识破她的计谋。 郑绮知道,宁贵妃是用眼神警告她。 太后娘娘看了眼一方如花朵似的女子,叹声说:“琢玉郎都要娶媳妇了,珩儿年纪也到了,这么多贵女都在,老身正好给他看看,宁贵妃,你把琰儿也叫过来,让他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太后娘娘心里清楚宁贵妃的那点心思。 “是。”宁贵妃示意华祥他们去找琰儿,高家女都来樱桃宴了,却还没见琰儿的踪影。 ------------ 第93章又死了一个 前朝的樱桃宴,用来展示皇恩、强化君臣仪式感,和早春尝新的礼制意义,政治象征远大于口腹享受。 皇帝令董公公端起第一篮樱桃,恩赐给陛下最看中的肱股之臣。 往年的第一篮樱桃,是给徐丞相的,今年应该也不例外,在场的很多官员都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端着第一篮樱桃的董公公,却出乎意料的越过百官之首的徐丞相,将第一篮樱桃给杨国公之下的中书令,洪浩。 洪浩是北定三年的状元,从六部的从八品小官一步步走到正二品的中书令,只用了十五年。 如今的中书令,不过四十五岁的年纪,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百官之首的徐丞相,已经六十了,皇帝此举,或许就是把洪浩选当做下一任的宰相,是为下一任皇帝拔擢可用的人才。 他们都知道,中书令与徐丞相交情匪浅,下一任皇帝人选,呼之欲出! 只有徐丞相才知道,皇帝开始不重用他了。 中书令看似与他交往密切,实则皇帝让中书令营造出来的表象。 百官都以为,皇帝今日此举,就是暗示百官,他真正选定的继承人是琮王。 皇帝虽然没有定下储君,但从皇帝诏嘉王回京,又以职务留嘉王长期在京城,目的不言而喻。 皇帝让琮王代替他祭祀山川神灵,让他的堂弟徐良辅去淮北暂管淮山军务,那也是做其他人看。 南荣仲瑜并不知道那些臣子想的弯弯绕,他只想着婚后,和王妃浓情蜜意,如果皇帝和琮王再欺压他和淮山军,他会让琮王永失太子之位。 所谓人不欺我,我不欺人。 “陛下。”有人急步匆匆,在皇帝耳畔低声耳语。 皇帝脸色微变,马上就敛下去,招来叔珩,“珩儿,父皇不胜酒力,你代父皇陪那些老大人们回敬酒。” “父皇,让二哥来呀,儿臣不行的。”叔珩还没明白皇帝这么说,皇帝已经起身离席位,董公公扶着他走的,走得急色匆匆。 “怎么了?”南荣仲瑜过来问他的三弟。 叔珩摇头:“不知道,老爷子说不胜酒力,让我替他回敬老大人的酒,啥话都不说,就走了,是不是宁贵妃欠他钱了。” 皇帝走得那般急色匆匆,南荣仲瑜觉得后宫是有大事发生,立马就想到郑绮。 “三弟,我去看看。” “二哥,你别走啊。”叔珩看着快步走的二哥,拉都拉不住。 他黑眸澄亮,情绪晦涩难懂。 后宫。 宴会上的贵女,宁贵妃请来淑妃招待,她则回到宫里处理一桩非常急切的事情。 华祥去找琰儿,结果在偏殿找到了,琰儿看到王若云衣衫不整的与他同睡一处,被人撞见,恼羞成怒之下,捅了一刀王若云。 王若云没有死,她让人送下去请太医诊治。 她现在没有时间想郑绮是怎么从她的计划中走脱的,处理好琰儿的事要紧。 毕竟那个男人中刀身死,是琰儿的刀杀死的。 相比琮王的惊慌,宁贵妃就镇定自若的多了。 轻羽似的眼睫微扬,华祥已经偷偷下去了。 事情真相如何并不重要,只要王若云死了,要什么说法,她琰儿可以随便说。 “慌什么,一切都有母妃呢。”宁贵妃训斥已经惊慌失措的儿子。 “母妃,我怎能不慌。”琮王一想到这事,父皇会罚他,心更是慌。 宁贵妃淡声说:“你不过是撞见那二人私通,正要去禀明太后,那二人便缠着你,你是不小心错手杀了人,那贱人羞愧自杀的,与你何干。” 琮王慌声,“可她没死啊。” 宁贵妃平静地看了眼自己的儿子,“她死不死的,还不是你一句话的是。” 皇帝来到后宫,宁贵妃已经把她编好的事情,大致告诉皇帝。 “那女子如何?”已经有嘴快的,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皇帝,皇帝见宁贵妃如此处置,心里是满意的。 他的皇子,不能落得一个欺辱臣子之女的坏名声。 宁贵妃回禀:“已经请太医诊治了,还不知结果如何?” 皇帝:“那便让太医好好治。” 宁贵妃应是,皇帝的意思,与她所做的不谋而合。 不久,便有太医来禀报,“回陛下,贵妃娘娘,王姑娘受伤严重,臣等尽心救治,终是无能为力。” 皇帝眼睫都不抬一下,声音与平常一般无二,“让王家人入宫收尸吧。” 王家的管家入宫,把王若云的尸体用马车拉出去。 郑绮远远地看着那车上罩着白布的尸体,没有半点的情绪波动。 王若云有此结果,她早就知道。 上辈子的一次宫宴,琮王醉酒欺辱宫女,酒醒后,觉得那宫女折辱他的身份尊贵,一刀便把她杀了。 还美名其曰,是宫女以下犯上,他不得已而为之。 她今日做的,不过是让上辈子的事情重演罢了。 王若云害过她,她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琮王是皇子,不管是皇帝,还是宁贵妃,都不能让这件事翻到明面上来。 “阿绮。”南荣仲瑜现在郑绮的身侧,看她视线落在王家人拉着出宫的马车上。 他已经找吴公公了解了宁贵妃他们给出的说辞。 死的那人是不是王若云,他并不关心,就算死了,那也是死有余辜。 王若云动手害过云裳郡主,也教唆琮王害阿绮,他不动手杀王若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殿下。”郑绮听到低低的温和的声音,转过身来,伸手环住南荣仲瑜结实紧致的腰身,低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她的呼吸匀畅,哪里有做局杀人的慌乱。 “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是因果报应罢了。”南荣仲瑜声音温润,垂着下巴抵着郑绮的白嫩光洁的额头,眼神亲昵。 “因果报应么?”郑绮喃喃了一声,便又想到自己做的事情。 如果南荣仲瑜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琮王要杀她,她利用这个机会将计就计,挑拨他们兄弟的关系,南荣仲瑜会怎么看她? 今日的事情,南荣仲瑜要是知道她也在其中巧借东风设计,又会怎么看她? ------------ 第94章莞莞类卿 这么想着,郑绮的脑袋离开南荣仲瑜的胸膛,抬眸真诚地看着他。 “如果我也像其他人一样做了坏事,殿下会不会杀了我?” “你不会做坏事的。”南荣仲瑜说的斩钉截铁。 郑绮是医者,医者仁心,她的双手天生就是救死扶伤的,而不是杀人的刽子手。 她不是冷漠无情的人,她会为了云裳郡主而戳破王若云的阴鬼面,她还为了他,忍受委屈。 “我要是真的做了坏事呢。”郑绮又问他。 郑绮那样认真要一个答案的眼神,南荣仲瑜想了想,才说:“要真是如此,我问清楚你做坏事的原因,是被迫做的,还是主动害人的。” “不说这个了,带你去个地方。”南荣仲瑜松开郑绮,拉着她的手便走。 宫殿矗立在阳光之下,琉璃瓦泛着金光,檐角垂下的琉璃风铃叮叮作响。 “章华宫。”郑绮看着匾额上入木三分的大字。 南荣仲瑜一手推开宫门,一手拉着郑绮入内,“嗯。这是我母妃的寝宫,母妃过世后,章华宫的门便关上了。” 意思是说,昭贵妃死后,章华宫便再没有其他宫妃入住。 郑绮听林国婆说过,陛下特别喜欢昭贵妃,对幼年的南荣仲瑜也是疼爱有加的,前皇后崩逝多年,都不曾立昭贵妃为后。 昭贵妃出身显贵,完全有被立为皇后的资格。 但陛下的发妻,章怀太子的生母,章穆皇后是为了救陛下才死的,陛下承诺章穆皇后,哪怕有再宠爱的宫妃,也绝不再册立皇后,就是为了保障章怀太子的嫡出地位。 郑绮是怀着庄重敬畏的心进入章华宫的。 章华宫内陈设雅静,处处都透露着主人生前的高雅,殿中整洁干净,纤尘不染,一看就是有人常常打扫的。 郑绮垂眸,没有随意乱瞟,她看见昭贵妃的灵位前的蔬果。 是红润的樱桃,还是新鲜的,个头硕大,比樱桃宴上赐给贵女们的樱桃还大颗。 这是皇帝让人准备的吧。 南荣仲瑜点了香后,便跪下郑重地拜他的母亲。 “母妃,我来看你了,我有王妃了,下个月成亲,我带她来看您。” “她叫阿绮,和您一样,是个心性柔软的女子。” 南荣仲瑜的眼眸,如春光下,春风轻吹而潋滟的湖水,泛着明亮,露出一个孩子对母亲的思念。 郑绮没有母亲爱她,她体会不到母子之间是怎么样的爱。 她唯一能理解的是,南荣仲瑜很爱他的母亲,一如她,最喜欢的人是师傅。 郑绮听到南荣仲瑜在昭贵妃的灵前,满心欢喜的介绍她,一时微愣住。 南荣仲瑜喜欢她,是觉得她和昭贵妃一样,是个心性柔软的女子。 可她不是,南荣仲瑜对她的了解,只浮于表面,他看到的,就是他以为的。 郑绮想这些,只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南荣仲瑜了不了解她不重要,重要的是,嫁给南荣仲瑜,她就是王妃,将来的太子妃,未来的一国之母。 爬上无比尊贵的地位,才不会任人宰割,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 郑绮跪下,朝昭贵妃的灵位磕头,她是南荣仲瑜的未婚妻子,对昭贵妃行礼,也是人子本分。 南荣仲瑜视线落在灵位之上的画上,郑绮也循着他的视线看去。 画像中的昭贵妃,很年轻。 绿云堆发,白雪凝肤。眼横秋水之波,眉插春山之黛。桃萼淡妆红脸,樱珠轻点绛唇。 可这样一看,倒让郑绮瞳孔轻颤,低低地呢喃,“师傅?” 昭贵妃太像师傅了吧。 若说宁贵妃有三分像师傅,那昭贵妃就有七八分像。 师傅已经死了,昭贵妃不是师傅,是长得相像的两个人。 可为什么会这么像?师傅是昭贵妃的姐妹吗? 她其实不太了解师傅的家室背景,只隐约知道,师傅出身高贵,是被亲兄长送到北阙营帐的。 郑绮敛去脸上的惊讶,看着酷似师傅的昭贵妃画像,轻声探问。 “殿下的母妃和殿下一样,生的真好看,殿下的姨母也会是这般的好看吧。” 南荣仲瑜顺:“我没有姨母,外祖母三儿一女,我母亲是最小的。” 郑绮听到这话,显然有点失落,她以为,她帮师傅找到家了。 人有相同,物有相似,昭贵妃只是恰好长得像师傅罢了。 宁贵妃是在昭贵妃去世后才进宫的,陛下宠爱宁贵妃,可以说是因为宁贵妃像昭贵妃。 但陛下曾经那么宠爱昭贵妃,是因为昭贵妃像谁吗? 师傅与她说过,她有很喜欢的人,他在身边的话,她绝对不会被哥哥送到北阙的。 师傅喜欢的人,是陛下? 一定是陛下。 当时陛下深爱着师傅,可当时国破家亡,能保住性命就已经很不错了。 只听南荣仲瑜又低低地说:“我八岁,母妃便去世了。” 郑绮听出南荣仲瑜平静声音中的黯然,转眸看向他,“殿下,以后有我陪着你!” 南荣仲瑜偏头看她,笑的温润,“好,濡沫白首,不离不弃。” 他看她的眼神,极其地真挚热烈,那八个字,像是在他母妃的面前立下的誓言。 这辈子,就只愿意与她相濡以沫,白首不分离。 纵是见惯人世的郑绮,竟也生出几分的动容。 南荣仲瑜,和完颜雍不一样,和世间大多数的男人都不一样。 可不过刹那,郑绮便又否定了。 这世间,血脉相连的家人都似豺狼虎豹般冷血无情,皆不可信,何况南荣仲瑜轻飘飘脱口而出的誓言。 她什么话都不信! 但南荣仲瑜在她地面前说的如此真诚,她自然做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给他看,演戏要演全嘛。 “白首同心,风雨同舟。” 说这种话,是最简单的,不费半点功夫。 如果真的有大厦将倾的那天,她的自私自利,不会允许她与南荣仲瑜同生共死的。 活着,太重要了,她会格外珍惜自己的命,因为她的命从来不属于她,是属于师傅的,是那些救过她的姐姐们的。 她活的长长久久的,替她们看绿嶂百重,清川万转;看归飞之鸟,千翼竞来;看碧波浩渺,天山共色。 ------------ 第95章父亲 郑绮出了宫,便吩咐积雪打听皇帝年轻时的感情史。 积雪带回来的消息,都说皇帝最敬重的是章穆皇后,早年最宠爱的昭贵妃,现在最宠爱的事宁贵妃。 郑绮:“婚前的感情史呢。” 积雪看着郑绮:“姑娘,你有空打听老公公的感情史,就没有空儿多问问殿下吗?” “男人也是要女人多关心的。” 积雪看自己姑娘的眼神,就是一个恨铁不成钢。 姑娘说,想要权势地位牢牢的抓在手里,就要嘉王殿下的心留在她的身上。 可姑娘勾引嘉王殿下才没几天,就半途而废了。 遛狗的都知道,狗绳子松一回紧一回,姑娘都已经松了好几天了,也不得嘉王殿下的狗绳紧一紧。 “殿下事忙,我哪能像苍蝇似的在他面前晃悠,没得惹他厌烦。”郑绮哪有心思理南荣仲瑜,她现在只想查清师傅的身份,然后把师傅兄长都杀了,替师傅报仇。 停云前一阵子去漳州找陶嬷嬷,现在还没有消息,查清祖母和父亲把叶氏的下人清出郑家的缘由,就靠停云能不能找到陶嬷嬷了。 积雪:“……” 姑娘这是吃着了肉渣,就不吃大块肉了。 郑绮:“你别岔开话题,陛下还是皇子时,有没有喜欢的人或者未婚妻什么的。” 从年龄看,昭贵妃、宁贵妃都比师傅小,她们肯定是皇帝收集的周边了。 积雪摇头,“我问了林国婆,她跟陛下那么熟,她都不知道。” 郑绮神情有点失落。 尽管觉得师傅和陛下有关系,但她现在还不能用师傅的画像去问陛下。 她从北阙逃回来,没人会相信她是干净的。 在还没有爬到最高地位,把握自己的命运之前,她不能踩断把握命运的机会。 …… 随着婚期将近,南荣仲瑜到孔方伯府的也越发的勤奋了。 但他见的是郑绮的大哥,郑硕。 这时,郑硕的儿子也快满月了,因为是早产,除了秋嬷嬷,秋意浓便只让郑绮和陆桂珍抱。 南荣仲瑜和郑硕在前堂谈事,郑绮便在后屋与秋意浓闲话家常。 秋意浓还在坐月子,并不下榻,她那软糯的娃娃就躺在摇篮里,郑绮坐在边上逗弄。 经历生产的事,秋意浓似乎很信任郑绮,与她说话,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阿绮,给我的孩子起个名字吧。” 郑绮抬头看秋意浓,“孩子不是有名字了吗?” 她记得前世,还没到洗三,大哥就已经取好名字了。 “大福是小名,他还没大名。”秋意浓听说郑绮处置郑绢害她早产的事,又在她生产时助她生产,坐月子时也找陈大夫开了适合她体质的药膳,还给她准备了月子期间的食谱。 郑绮温言婉拒,“这应该是嫂嫂与兄长取的,我怎好越俎代疱?” “我问过了,你兄长也同意了。”其实秋意浓问都没问,对丈夫想的名字,坚决不同意。 看秋意浓如此,郑绮便想了想,“叫郑全,全儿吧。老牛舐犊,埙篪相和,妻子好合,平步青云,都囊括在一个全字中了,任何人任何事,没有比一个全字更好了。” 上辈子,大哥取的郑全这个名字,说‘天子用全,上公用龙,侯用瓒,伯用将’。全,纯色玉也,他的孩子,要像当今天子一样优秀。 秋意浓一时诧异,这个名字,和她丈夫取的一样。 只是解释的意思不一样。 而她却是言笑晏晏地说:“全儿。这个名字好,一生所求的,便是一个全字,就叫这个名字。” 心儿在秋意浓身侧,开口说,“娘子,姑爷想的也是这个名儿,哪里不一样了。” 秋意浓月子期间补得好,脸上的气色红润,“这是全儿的姑姑取的名字,可不是别人取的。” 郑绮从这话不难听出,秋意浓对大哥很是失望。 设身处地想想,生孩子病在旦夕,丈夫却在她生完孩子才回来,心早就失望透顶了。 那边。 郑硕为南荣仲瑜倒温茶,“陛下已经给殿下与阿绮赐婚,礼部也在着备婚礼诸事,到了那日直接拜堂就是了,殿下还走三书六礼那一套吗?” 皇家赐婚,已经是天恩,一般来说,只需嫁到皇家的女子入宗谍,拜过皇家祖庙便可以了。 南荣仲瑜喝了茶,把茶盏放回案上,“终身大事,自然要照着礼制来,一礼都不可少。” “殿下对阿绮倒是真上心,可这些事,殿下应该与何氏,还有我家老太太说才对。”郑硕也想不明白,殿下要走流程,按理说,怎么也轮不到他管。 南荣仲瑜道:“阿绮虽然不说,但我知她与母亲,还有你家老太太都亲近不起来,她不喜欢她们,我怎么会做让她不喜欢的事情呢。” “你父亲又还未到杭州,只能与你这个当兄长的说。” 长兄如父,和郑硕说一下流程,也是应当的。 纷纷红紫已成尘,布谷声中夏令新,郑硕听到布谷鸟啼,才发觉此时已经入初夏了。 礼部定下的日子将至,难怪殿下如此着急,是想要在婚前走到三书六礼的流程。 “殿下对阿绮,倒是真心真意。” 父亲还没回来,他作为兄长,倒是可以代父亲走流程。 郑绮帮过意浓,可见本心不坏。 在外十多年,外面的险恶却没把她磨成一个心狠的人,何氏怎么会有这样的好女儿? 郑绮,要是他没死的妹妹该有多好。 …… 没见过日,郑绮的父亲,郑进之回来了,一家人用了饭,说了几句家常。 郑进之让郑绮到书房,她以为父亲会和她再说这什么,而父亲只是取出一副棋盘和云子。 父亲是要教她下围棋。 父亲简单说了规则,便手把手教她,“嘉王是皇子,亦懂棋道,你学几手,得闲了可与他手谈一局。” 郑绮学得极认真,对父亲教的一一记下,只是她是初生牛犊,和父亲手谈的没一局,都败下阵来。 叹道:“简单的黑白二子,几束横纵交错的直线,竟然有这么多的门道。” 郑进之看着自己的胜局,闪过两分欣喜后,脸上却意味沉沉。 ------------ 第96章成婚 郑进之落下一子后,便把死子一颗颗挑出来:“棋场如官场战场,随意的一手,都有可能改变进退维谷,绝处逢生。同样的,棋子如人,或善或恶,善则安民立命,恶则……” “把所有人当做他肆意玩弄的东西,居高临下地看着斗兽场的他们,拼个你死我活,父子相残,手足操戈,母女互戮!” 郑绮不解父亲为何突然说这话,“父亲……” 郑进之神色一松,变得自然,“史书上写的多了,偶有感慨罢了。” 把众生当子,把骨肉当卒,只为在残局里听一声痛彻心扉。 那感觉,一定很美好! …… 南荣仲瑜请人替他下聘。 郑家门前热闹非凡。 为首是议礼局首官戴记礼和杨国公杨羡,他们二人是作为使者来为嘉王娶王妃走流程的。 戴记礼叉手道:“奉制,嘉王之俪,嘉德懿淑者也。天家谨之重之,使戴某行采择之礼。” 这是为嘉王提亲。 端坐正堂的郑进之,也没想到嘉王殿下对她的大女儿这么重视,听到傧者的传话,回道:“臣之女颛愚,不足以备采择,恭承制命,臣不敢辞。” 戴记礼微躬身叉手,“嘉王之俪,采择既谐。将加官占,奉制问名。” 府中礼乐悠悠,郑进之听了心怿不止,复道:“制以臣之女郑绮,可以奉侍嘉王,臣不敢辞。” “官占既吉,奉制以告。” 这是六礼的第三步,告吉之礼。 何氏看着嘉王点这么对郑绮,牙都酸了,这本来是她小女儿的排面。 嘉王娶王妃,不娶有实权的门户,那日要是她的绢儿去采选,就一定会成为嘉王妃。 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泼天的富贵进了郑绮那小贱人的的口袋。 郑进之面色恭敬,“臣之女郑绮,愚弗克堪。占贶之吉,臣与有幸。臣谨奉典制。” 郑府门外的戴记礼挺直身体,下巴示意身侧礼仪官。 绿色官袍的礼仪官捧出卷轴展开,清了清嗓子后,念出的话字正腔圆。 “给与女家聘礼,黄金两万两,钱五十万,黄金钗钏八双,真珠虎珀璎珞、真珠翠毛玉钗朵各十副。” “锦绣绫罗绢各五百匹,骏马二十匹,金器百件,销金生色衣、绣衣各十袭。” “果盘、花粉、鹿花饼、银胜、小色金银钱等物无数。” 礼仪官的这一声犹为洪亮有力,“为嘉王予郑家聘礼之物。” 何氏目瞪口呆,哪里是娶王妃的规格,分明就是娶皇后的规格。 这么多的聘礼,孔方伯府占地那么大,堆都堆不下。 嘉王真是给郑绮她脸了。 她眼热那些聘礼,心里更是泛酸,她一定要把那些聘礼昧下来,贴补娘家和她的儿女。 “官占云吉,嘉偶既定,制使戴某以仪物告成。”戴记礼言罢,派傧者入内传话。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将郑府门外水泄不通。 傧者入告后,郑进之答道:“奉制赐臣以重礼,臣谨奉典制。” 戴记礼恭敬紧绷的脸终于松动几分,轻舒了半口气,他这张脸都紧绷得像石头一样硬。 还有最后一步,完成这一步,他的任务就大功告成了。 今天走的流程,比从前的规格更高。 “涓辰之良,隆兴元年五月十七日吉,制使戴某告期。” 郑进之起身,半躬身回道:臣谨奉典制。” 南荣仲瑜给的聘礼像山一样,孔方伯府都堆不下了。 郑绮看着成堆的聘礼,只觉得惊讶,想想上辈子南荣仲瑜给郑绢的聘礼,只有黄金千两,到她这里,膨胀了数十倍。 积雪笑说:“姑娘,殿下对你可真是偏爱!” 金山银山的聘礼,像嘉王殿下对姑娘的心一样真。 吴妈妈慌里慌张地进来,“姑娘,你的聘礼跑了。” 郑绮:“是马?” 吴妈妈道:“是啊,有一匹可挑剔了,给水不喝,给草料不吃,马厩死活不进,踹了门,就跑了,马夫去追,也没找到马去哪儿了。” 郑绮道:“不用追了,马儿认人,肯定是回殿下那了。” 亲迎那日,郑家一派的张灯结彩,流水席从孔方伯府的庭院排到隔壁的院子。 因为郑绮出嫁,九叔父和堂妹郑绫也回来了。 府里的姑娘小姐不多,陆桂珍怕她紧张,让阿绫过来陪她。 郑绢也来了,全程臭着一张脸,她以为南荣仲瑜不待见郑绮的,没想到南荣仲瑜给郑绮的排面这么大。 提亲的排面,聘礼的丰厚,她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 郑绮着盛装,梳高髻,沉重的翠冠安在她头上,还有一堆金光闪闪的珠钗、步摇。 进来传信的侍女说,南荣仲瑜是亲自来接亲的,马背上的他蒹葭玉树,英武不凡。 他们催新娘子出门了。 郑绮用青蓝的雀羽扇遮住丧着的脸,听着热闹地喜悦,由郑磐背她跨出朱红色的大门。 接亲的五辂车,四马驾辕,车箱施重帷,轮绘朱斑,衡轭皆赤。 十分的耀眼夺目! 她前面身后也十分亮眼。 前头左右两排各五个女使,他们着新装,每人手中都持一柄引障香炉,袅袅轻烟飞腾。 身后的六个小厮腰挂红绸,每个手持方团掌扇相送。 丝竹管弦,不绝于耳,雀羽扇遮住眼睛,郑绮根本看不见南荣仲瑜。 迎亲的队伍一路进到皇宫。 听说,太后她老人家疼爱长孙,要求皇帝在文德殿给大孙子举行拜堂仪式。 文德殿是仅垂拱殿的正殿,是章怀太子曾经的殿宇,在这里拜堂,难免会让人猜测。 两人笑着命定的红绸,踏进文德殿。 太后、皇帝一身华服,高坐主台,等着新人拜高堂。 郑绮听到太后她老人家的笑容,是很爽朗的笑声。 这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 文德殿有不少的官员,他们是来参加婚礼的。 穿着公服的中书舍人朝南荣仲瑜躬身作揖,“殿下,可以开始了。” 南荣仲瑜的一声嗯,都带着从内心出来的欣喜。 鼓钟三严后,中书舍人就启声,“乾仪昭焕,辰极垂光;坤德含章,椒房启瑞。 今日嘉辰,皇子仲瑜奉制迎妃,礼就青庐,肃陈三拜,用答鸿休。” “一拜昊天上帝。” 南荣仲瑜领郑绮就位,同跪俯身拜天地。 礼官扶起郑绮,转身向皇帝太后,头上的翠冠的步摇轻摇晃动。 中书舍人:“二拜高堂。” 两人同拜高堂。 中书舍人:“夫妻交拜!” 夫妻对拜时遵循古礼,男子跪拜,女子只墩身肃拜。 “金枝琼蕊,同此丹诚;琴瑟在御,终岁为期。愿言配德,永矢不移;如川之永,如松之贞。” “三拜既成,嘉耦天成,宜入华房,以永千龄!” 在中书舍人和礼官的高唱中,两人再俯首,侍中承制,授金册、凤印,正式礼成。 五辂车出了宫,前往嘉王府。 ------------ 第97章花烛夜 嘉王府。 前院的南荣仲瑜笑吟吟的,与他的同僚下属霞觞交错,推杯换盏。 那一身绛纱袍,衬得他神采俊彦,优姿雅态。 与同僚下属觥筹交错之后,南荣仲瑜就留他们自顾宴饮。 他们也都识趣地放任殿下离开,殿下是皇子,这个年岁才娶正妃,在皇室中,还是头一份。 月在东山头,柳梢头,屋中的纤纤玉人,已经取下头上沉甸甸的翠冠,身上的褕翟裹在身上,三层又三层,额头冒着汗水。 郑绮让人用铜盆取来了冰块,积雪现在铜盆边,用扇子扇风。 冰块的凉意和风一起送来,郑绮才觉得舒爽了很多。 积雪看自家姑娘的样子,便说:“姑娘,才入初夏呀,又那么热吗?” “你裹两层,我裹三层又三层啊。”郑绮此时恨不得把身上的褕翟给换下来,但林国婆说过,喝完合卺酒,完成仪式才能脱。 大荣朝的礼仪繁琐,服饰着装有特别多的规矩,一般都有小衣、中衣、大衣三层,她这一身礼服,足足有五六层。 “王妃,吃点这个就凉快了。”吴妈妈端着一份吃食进来,放在案上。 “这是酥山,樱桃味的,王妃平日的饮食很少沾糖,老奴放糖放得不多。” 酥山用铜碟子装着,上头放了不少去核心的樱桃,味道香甜,还没入口就闻到浓郁的奶香与甜味。 看到吴妈妈出现在眼前,郑绮讶然,“吴妈妈,你不是辞了郑家的工,回家去了吗,怎么会在王府的?” 昨日,吴妈妈说两个月短契到了,要郑管家结了工钱,回老家去了。 “回王妃,老奴的家便是嘉王府。” 吴妈妈明说:“老奴是原来是伏侍昭贵妃娘娘的,后来便伏侍年幼的嘉王殿下。” 听到这里,郑绮就明白了,眸色一下阴沉起来。 怪难她怎么查,吴妈妈的背景都干净的很。 吴妈妈出现在她的面前,不是偶然,是南荣仲瑜特意派来监视她的。 南荣仲瑜居然如此对待她! 她讨厌监视她的眼睛,厌恶那种像狼一样监视猎物的眼睛。 不管南荣仲瑜出于什么原因让吴妈妈来监视她,绝对不安好心。 还说什么对她情意深重,会护好她,全都是骗人的鬼话。 郑绮气得抿嘴,攥紧指节,怒火都要从眼眸溢出来了。 但她在下一瞬,就把这些情绪收起来。 南荣仲瑜言行不一,她也不光明,这场婚姻,也只是她登上高位的垫脚石而已。 目标才是真的,那些情绪都只是没用的东西,她不需要为这种东西作丑态。 “吴妈妈回来了,殿下给你安排了什么活儿?”戴缨不客气地拿起勺子,享用酥山。 她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说酥山,也没吃过。 在郑家的两个月,吴妈妈很喜欢王妃的不扭捏的姿态,“殿下不喜女婢伏侍,留老奴在南楼也用不上,便让老奴来王妃院里伏侍。” 郑绮的勺子一顿,南荣仲瑜让吴妈妈在郑家监视她两个月也就罢了,到了嘉王府,还让吴妈妈监视她,简直欺人太甚。 南荣仲瑜是皇子,高高在上,他想做什么,没有人抗拒得了。 而她郑绮,做过奴隶,卑躬屈膝地讨好过北阙人,是他们文墨中骂得极其难听的娼女,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主宰。 有什么资格要求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子对她另眼相待。 郑绮放下勺子,拿帕子拭了嘴角:“我初来乍到,日后的事,就请吴妈妈多多帮衬了。” 吴妈妈站在郑绮身旁,低声笑说:“王妃有吩咐,老奴定样样给您办好。” 正说着,下人来传王爷回了。 接着门帘打起,南荣仲瑜走了进来,眼眸落在桌案上,眼睛一扫到铜碟子上还用完的酥山。 郑绮正要起来行礼,南荣仲瑜示意她不用行礼。 “你我这么见外做什么。” 南荣仲瑜在郑绮身侧的凳子坐下,眼眸笑盈盈的。 他侧眼,看向她的脸,尽管退下翠冠,但凝肤丹唇,妩媚里有柔软温柔,身姿秀气带着股娟雅。 “殿下在看什么?”郑绮回看南荣仲瑜,神色并不胆怯。 南荣仲瑜拿过她手上的帕子,抬手替她擦擦唇。 郑绮先是一怔,接着明白过来,原来是她没擦干净唇畔,赶紧抽回帕子自己拭嘴。 “殿下,王妃,饮合卺酒了。”吴妈妈端来合卺酒出,身边跟着侍女婵娟。 南荣仲瑜颔首。 郑绮被吴妈妈的声音拉回现实。 眼前的南荣仲瑜,眼眸如星,烛灯的那张脸是让人过目不忘的俊帅,英气和儒雅交织得浑然天成。 双手接过积雪给她的系有红带子的大瓢。 吴妈妈喜道:“夫妻伉俪,同饮合卺,同甘共苦。” 南荣仲瑜接过另一半匏瓜,薄唇靠近匏瓜时,眼睑微抬间,眸子向他的王妃瞥去。 王妃寒羽似的眼睫垂着,将匏瓜中的酒一口闷尽。 平时喝酒爽朗,现在共饮合卺酒也这么爽朗。 一时忍俊不禁起来,他的王妃,真是可爱。 他垂眸,将匏瓜中的酒饮下,抬手将嘴角残余的酒水拭干净。 南荣仲瑜映入郑绮的眼里,是脉脉含情地看着她的样子。 郑绮懂感情,她知道南荣仲瑜已经开始喜欢上她了。 对南荣仲瑜的深情款款,她最擅长虚与委蛇,装模作样地还他一个目成心许。 吴妈妈将匏瓜合成一个,放在婵娟端着的木盘上,笑说:“恭喜殿下,恭喜王妃,夫妻恩爱,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南荣仲瑜与她亲昵片刻,便下去准备沐浴。 吴妈妈已经让人备了热水,两间澡房在不同的地方。 吴妈妈让积雪备下给王妃更换的衣裳。 “拿另一套。”吴妈妈看着积雪手里的衣服,忍不住摇头。 积雪低下眼,木托上是一套绸质的豆绿交领长衫,姑娘穿惯了的。 “哪里不行了?” “新婚大喜,颜色要喜庆鲜亮点的,就拿那件绛红色的牡丹纹罗印金彩绘花边单衣。”吴妈妈说。 积雪惊得发眼:“不行,太过轻薄了,看得到肉。” 吴妈妈:“你这丫头,王爷王妃洞房花烛啊。” 积雪忙醒悟过来,忙慌地从衣箱取出吴妈妈说的罗衣,送进姑娘的澡房, 郑绮裹了浴巾从浴桶就来,瞧着木托中薄如蝉翼的罗衣,困惑道:“我的常衫呢?” 积雪憋红了脸,“姑娘的常衫洗了,还没干,娘子要是不喜这件,我再拿一套来?” “不用了,就它吧。” 今晚是洞房花烛夜,穿多穿少,最后还是一件不穿。 烛灯明亮,把整个屋内照得亮堂,南荣仲瑜身影投在门窗上,那样的细长,他的脸映在烛火下,勾勒出他的俊朗帅气。 他一身宽大的红色长衫,头发半束,寝衣襟口平整,是新裁的。 郑绮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今晚洞房花烛夜。 她眉眼带笑地看着他,他应是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的。 南荣仲瑜默然地看她一眼,想要走近她,但脚步顿住,瞥眼示意其他人都下去,把门掩上。 时峰初夏,屋里藏着热气,他的似乎开始发烫,手心发汗,有点紧张,不知所措地站在郑绮的面前…… 火烛照亮宽敞的新房,甚至将他眉毛照得根根分明。 他离他的王妃有两步的距离,但这两步距离,他紧张地迈不出。 王妃的脸色平常,似乎没有成亲的喜悦,就连半点紧张都不曾露出。 郑绮看着他站立不动的身体,还有脸上无措的紧张,心里不禁生出一阵笑意。 男女媾和,只是平常的事罢了,何须紧张。 南荣仲瑜看着王妃直勾勾地看着,耳朵一下生热,不禁缓缓低下眼。 向来洞悉内心的自己,到了这良辰美景,一下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更准确地说,他紧张得心慌。 她衣衫单薄,身形轮廓在那身衣裳下隐隐若现,一根素净的玉簪,落在了发间,脸干净像剥了壳的荔枝。 新婚夜,是人生大事,这新房门闭上的一刹那,他们两个新婚夫妻,是缠绵温存,是花好月圆……并不是像他们这样僵持着大眼瞪小眼。 不主动么? 郑绮叹息一声,走到烛灯出,呼的一声,将案上的蜡烛,房间最亮的光亮吹灭,房间一下暗了不少。 南荣仲瑜觉得眼前一黑,还没适应这么黑前,一个温柔中带着暖暖的气息靠了过来,轻轻侧头,依偎在他的身前。 胸膛感受她那曼妙的柔软,温香暖玉灼烧他的感知。 他的手臂僵硬地伸起来,感受那透过衣衫的滚烫与心跳。 那层罗衫,太轻透了,可见她的皓腕凝霜雪。 她柔婉的声音在暗色中响起,传入他的耳朵。 “殿下!嗯!” 还带着娇软诱人的尾音,让他闻之欲醉。 他在黑暗中握住的她的手,柔软带着温意,低眸朝她一笑,伸手抱起她,然后往里走去,二人的身影隐于红罗帐中。 夜色埋着寂静,南荣仲瑜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的手掌生了汗,惊慌,失控,怀中的她,气吐如兰,秀额靠他如此之近。 “怕么?” 南荣仲瑜的声音自她耳畔响起。 这个问题,郑绮没有思考过,男女之事,她在北阙见过太多了,而且她是大夫,对男女的身体构造清楚得很。 男女交合,不过是图那一点欢愉和延绵后嗣。 这么一想,有什么可怕的。 郑绮没有回话,她觉得不怕的原因,难以向南荣仲瑜明说。 南荣仲瑜以为她是在怕,怕他没有能力护好她。 接着南荣仲瑜诚声保证:“阿绮,你是我的妻,既然嫁了我,我必定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郑绮并不相信,她只信自己能护好自己。 当初完颜雍和汪文远也曾说护好她,结果一次又一次伤害她,男人的话,骗鬼而已。 她认得清自己的境况,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就是趁着南荣仲瑜对自己有那么几分情意,博他怜爱,借他的身份和地位爬到最高。 南荣仲瑜就只是她爬上高位的工具而已。 南荣仲瑜说罢,把郑绮放在榻上,榻上满目红绸,在昏暗的烛光中也显得耀眼夺目。 “呀,是什么响?”郑绮听到身下的异响。 就在南荣仲瑜坐在榻边时,郑绮温暖香软的身体忽然贴上他的后背。 她的一条柔软的藕臂环了上来,环住了他精壮结实的腰。 接着柔媚的声音响入耳朵,“殿下喜欢阿绮吗?” 带着诱惑力的柔媚声,像狐狸的叫声一样,蛊惑着他的心。 南荣仲瑜身子一怔,缓缓侧头,看着她那张千娇面倚在他的肩头,带着淡淡的栀子香味。 郑绮微抬着清水眸,眼眸含笑地看着南荣仲瑜,那一张俊朗的脸,映入她的眼睛,有温柔的笑意,不适应的紧张感,还有几分难以启齿的欲望。 男人对女人,尤其是对他喜欢的漂亮女人,眼里的欲望根本就藏不住。 郑绮之前有过想法,觉得南荣仲瑜不同于一般的男子,他正直正义,所行所为,皆遵循君子之行。 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她没有鄙夷南荣仲瑜的意思,因为他们都是凡人,凡人就是有欲望的。 郑绮再次娇滴滴地问南荣仲瑜:“殿下喜欢吗?” 昏暗的烛火遮住了南荣仲瑜脸颊和耳郭的泛红,却遮不住脸颊和耳郭升起的灼烧烫意。 扶着膝盖的手指揪了一把裤腿,指尖都带着因紧张而生出的汗意。 南荣仲瑜低下头,靠近他的千娇面,寻到她红润似樱桃的唇角,轻轻碰了碰,声如蚊讷地嗯了一声。 郑绮听后,那双藕臂从他的腰间伸出来,攀上了他的肩头,把脸迎向他,朝他露出嫣然一笑,对他更加主动。 “殿下不是说过,会多疼爱我的么?” 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这副妖精样。 南荣仲瑜轻轻地将她环住,揽到怀里来,粗粝的手在她的纤背轻抚。 透肉的罗衫传出来的温热,让他的掌心能清楚地感受到颤意。 郑绮同样感受到他粗粝的掌间传来的温意,还感觉自己的身体内涌上来的热意。 这种感觉很美妙。 在北阙那段不堪的回忆中,她是迎合讨好男人的一方,学到的狐媚手段是让男人欲罢不能的蛊。 因为她们在北阙连奴隶都不是,只是一个玩物,不用美貌、身体讨好那些男人,她们根本活不过下一个冬天。 她以为她用这种狐媚手段更能博得南荣仲瑜的青睐。 却不知,她不用,也能让男人把她捧在心上。 南荣仲瑜对她是小心翼翼的,极致的温柔。 没有马上就褪尽她的衣裳,而是一步一步轻柔的触碰,引她动情,全身红粉如柔嫩的豆腐时。 才是悄悄地褪下身下的阻碍,拨雪寻春,春水初融。 春夜露重,皎皎月光下,一滴滴水珠从花蕊垂落。 ------------ 第98章谋军权 郑绮清晰地感知到,她的心跳一次又一次地被撞。 她并没有疼痛的感觉,只觉得他怎么会这样温柔呢。 这不符合的淮山军统帅的风格。 这样的温柔缱绻,郑绮一时有些不适应。 察觉到她的动作,南荣仲瑜停下来,撑起身子,低眸看着她,轻声问:“疼?” 说着,正要离开,抬起她的双手将他抱得更紧,摇摇头道:“不疼,殿下可以再疼我一些么?” 郑绮闭上眼睛,小脸红粉粉的,娇艳欲滴。 南荣仲瑜哪里敢用力,知道女子经历这种事会疼痛,所以变得更慢、更缓……. 红色的诃子半遮半掩,露出粉白的肩头,他低头吻上她的香肩,褪去她的诃子小衣,此时她的模样真实让人不禁怜爱。 绵绵密密的轻印,一路缓驰,红粉色的脸颊,洁白的柔荑,纤腰盈盈,美不胜收。 从入梦的那天起,他就惦记很久了。 泛舟波上的荡漾缠绵,轻柔的接触带来钻心的痒意,那种快意的感觉倏然蹿升,在红帐里,交织成令人享受的欢愉。 …… 红罗帐中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南荣仲瑜披着中衣下榻,额头、喉结处,沁着汗珠。 他穿了鞋,走到房前,开了门,吩咐外头一声。 管理澡房的嬷嬷便备了热水送到新房的隔间。 沐浴过后,榻已经重新铺好,两人重新躺下,方才欢愉过后的暖意,还萦绕在心间。 郑绮睡在里侧,南荣仲瑜环着她的腰身,低声道:“阿绮,你是我的王妃,我的妻了。” 郑绮轻轻嗯了一声,“殿下也是我的夫君了,真好!” 他的温柔中藏着蛮横,看着力道软绵。实则霸道得很。 欢愉过后的不舒适,都是这个狗男人带来的。 明明就没问题,上辈子怎么会没有子嗣继承他的王位呢? 他的妃妾并不少,总不能一个都生不了吧? 心里这么想着,随后闭上眼,睡去。 东方既白,郑绮在迷蒙中睁开眼,那双粗大的手,还环着她的腰一动不动。 她憋得有点难受,轻轻推了推他的手。 南荣仲瑜睁开眼,声音温软,“醒这么早做什么?” “要去请安的吧。”郑绮知道皇家规矩多,不能为了一时的偷懒,让人编排。 南荣仲瑜说:“祖母没有这么早的,陛下要上早朝,等他退朝都中午了。” “可皇家的规矩多呀。” 南荣仲瑜抱紧她,“本王就是规矩,王妃只需要守我的规矩。” 南荣仲瑜抱她的姿势像抱个大冬瓜,也不知道给她松一松。 郑绮用手推着南荣仲瑜的身体,让他离她远点。 两人贴得太近,温度陡然攀升,比三伏天还要热。 “殿下,我热!” 南荣仲瑜低头靠近郑绮,垂眸看着身下的王妃,唇边溢出轻笑,“王妃的请帖发得很合时宜,本王就不推迟了,定满足王妃。” 郑绮就势推开他,扭身翻到外侧来,可他手疾眼快,伸手就把捞回来。 她怒瞪南荣仲瑜,凶巴巴地嚷嚷,“殿下,你就是个莽夫,禽兽,色鬼,臭流氓,你放开我!” “王妃不疼了,看起来很有力气嘛。” 南荣仲瑜一脸的不正经,“王妃一下子给我安了这么多名头,看来我得身体力行,证实一下才可。” 说着,就要身体力行。 南荣仲瑜没要她,但把她折腾得够呛。 郑绮恼急了,抬起白生生的腿就踢他,南荣仲瑜一个翻身便躲开,摔得床铺震天响。 这么大的动静,全院都可能听得到,他们一定会认为他们两个在…… 如此的惊涛骇浪! 郑绮脸霎时一红,肯定被人笑死了。 “南荣仲瑜!” 郑绮恶狠狠地瞪他。 南荣仲瑜见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有些想笑:“王妃,我错了,不闹你了。” 郑绮哼了一声。 南荣仲瑜自知理亏,温声说了几句好话哄她。 见她没那么气了,才下榻趿鞋,打起红罗帐。 朝屋外吩咐一声,“进来。” 屋外守候的积雪和吴妈妈听到吩咐,推开房门进来,新来的两个丫头端着洗漱用水。 小积雪的目光无意扫向床榻,红罗帐中被衾凌乱,满床狼藉。 刚才那砰的响,她在大院门外都听见了。 王爷,真王! 她家姑娘肯定受苦了。 转头瞥见姑娘在屏风后准备更衣,她过去服侍姑娘穿衣,只见姑娘的脸颊红扑扑,像一只雨后海棠,娇艳欲滴。 只是姑娘的脸上没有欢愉后的情欲之色,那更像是被王爷气的。 她明白了,刚才的巨响,是王爷在同姑娘打闹,不是惊涛骇浪的合欢。 姑娘是新婚的头一日,要穿红色的交领长衫。 郑绮头发盘成了高髻,发髻两侧落了金步摇。 她平日里注重养肤,肌肤细腻嫩滑,褪去那股恼怒而生的红后,莹光中还是透着红润之色。 南荣仲瑜已经收拾妥当了,人模人样地披着一身鸦青色的长衫,坐在身后的凳子上,悠闲地品着一盏清茶。 铜镜里映出南荣仲瑜清隽的相貌,他侧眸,定定地看着,嘴角含笑,眼神温柔,似乎着迷一般。 郑绮对镜涂着脂粉,觉得不对劲,透过镜子发现南荣仲瑜在偷看她。 她微垂眸子,只觉得有点害羞和欣喜,倏然,抬眸流转,转身娇娇地看了一眼。 偷看被发现,南荣仲瑜虚心地侧过身去。 郑绮不禁被逗笑。 南荣仲瑜被她的笑声惹得不自然,又转头回去,那是他的王妃,他可以正大光明的看。 郑绮出了房门,才发现新房的名字。 妃耦院! 看上头的字迹,有点像南荣仲瑜的字迹。 行笔豪迈奔放,一撇一捺都透着肆意风流。 阴沉着脸色看南荣仲瑜,指着那三个大字,“妃耦院,就是配偶院,我的殿下,您觉得合适吗?” 那个好人家用这么直白的字眼做院名,生怕别人不知道这院子是女主人住的。 南荣仲瑜挑眉反问:“王妃不是本王的配偶吗?” 郑绮语塞。 她是。 住在配偶院,也没错,没毛病。 今早的餐食,很丰盛,大多都是北方口味的菜肴。 郑绮胃口大开,吃得很香,赞不绝口道:“王府的厨子手艺真好,我喜欢吃。” 南荣仲瑜含笑看她,“你喜欢就好,多吃些。” 这顿饭吃得很愉快。 郑绮吃罢,用帕子轻轻擦拭,“殿下,你吃惯了淮州的菜肴,口味与我不同,不必勉强自己陪着我吃的。” “或者让厨子另做一些你喜欢的菜肴。” 嘉王府的厨子,应该只做淮州菜,现在却做北方菜。 让他为了她改口味,她有点过意不去。 “吃惯了淮州菜,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用饭后,嘉王府的小顾公公吩咐下人们去套车。 王爷王妃是要入宫请安的。 “恭喜殿下,终于有王妃了。”于明朗过来笑说。 今早的震天响,他和兄弟们在前院都听到了。 他们殿下果真是英雄豪杰,真不愧是淮山军的统帅,有魄力,有魄力得很啊! 南荣仲瑜听得出于明朗笑声中的含义,并没有恼。 “听于先生的意思,本王这辈子像是不会有王妃一样。” 他敬重于明朗,更信任他,战时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 于明朗摇着羽扇:“殿下是皇子,陛下怎么都不会让您单着的,但您要是想娶个恩爱到白头的王妃,那就难了。” 等郑绮出来,南荣仲瑜一道上了车,入宫。 皇帝勤于政务,他们二人去太后宫里拜见太后。 太后她老人家温和宽厚,慈眉善目,说了好些祝福夫妻恩爱,子孙昌宜的话。 太后留他们用了午膳。 皇帝陛下退朝,没有召见他们,二人便出宫了。 宁贵妃听说,陛下没有召见南荣仲瑜夫妇。 忍不住咧嘴笑。 “原本还以为,昨日的婚典如此盛大,是陛下念着昭贵妃,才特意给嘉王的偏爱。” “新婚的头一日,新人应该拜见家中长辈,这是礼节,不可更改,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才说罢,宁贵妃便又不高兴了。 上次樱桃宴发生的事,她还耿耿于怀。 她设计不成,倒是惹了一身骚,想借娶高家女儿,得到高家兵权,此事告吹了。 王若云死了,反倒给他的琰儿添了坏名声,御史台、谏阁那帮与徐家不对付的臣子,向陛下上书编排琰儿的不是。 徐丞相见自己的女儿想得如此浅显,不由得气哼。 “陛下最会做表面功夫给你们看,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察言观色,猜度人心的本事是一点也不见长。” “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嘉王、崇王,甚至流连花街柳巷的齐王都有可能被陛下选为太子。” 他当年拒绝孔方伯府唐老太太的求亲,就是因为女儿长得像昭贵妃,后来昭贵妃薨逝,他便把女儿送进宫。 陛下见到他的女儿,果然宠爱非常,直接越过郡君,册封为宁妃。 他升至丞相,权倾朝野,风光无限,多半的原因,都是因为宁妃的缘故。 宁贵妃对父亲的话不置可否,“嘉王有军权,又有老臣支持,是琰儿夺储路上的有力对手,但齐王……” 一想到那个南荣叔珩那个风流浪子,不学无术,宁贵妃就嗤之以鼻。 “不过是贱婢所生的卑贱之人,连给琰儿提鞋都不配,陛下会考虑他当太子?真是笑话!” 她现在还清晰地记得,齐王的生母罗才人,卑躬屈膝地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她放了齐王。 后来罗才人死了,她就没有取乐的玩意了。 徐丞相淡淡听着,想起前段时间,宁贵妃当着齐王的面贬低罗才人。 便温声劝说:“齐王终归是皇子,陛下又封了王爵,不宜得罪他太狠。” 宁贵妃只是听听,把话题重心回到琰儿上。 “樱桃宴过后,陛下就不召见琰儿,往年的入夏祭仪,陛下都是让琰儿承办的,前几日的入夏祭仪,陛下却换了人。” “爹,怎么让琰儿重新讨她父皇的欢心?” 徐丞相对宁贵妃只着于看表面的得失,也很是无奈。 他让女儿入宫,却没教她如何为家族、为儿子争夺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琰儿是陛下幼子,陛下自然疼爱他,如今冷淡他,是因为樱桃宴之事生气。” “不过那郑绮不容小觑,不可不防!琰儿绑架她,是琰儿自食其果,樱桃宴之事,你计谋落空,被她反将一军,用高家女儿谋夺兵权,也落空了,可见她不是个简单的人。” 想到那计划落空,宁贵妃气不打一处来。 “父亲说的,我记下了。高家的兵权,通过联姻是得不到了,纵使琰儿有大半朝臣支持当太子,没有兵权,也难与嘉王分庭抗礼。” 在争夺太子之位的战局中,没有军权,就等于输了一半筹码。 “父亲,我们要如何?” 徐丞相眼眸一亮,“得不到高家军,不是还有个镇南军吗?” “云裳郡主!”宁贵妃立马就想到了季妍。 连忙摇头,“不可,琰儿要是娶云裳郡主做王妃,怕是没入洞房,就被云裳郡主一枪挑死了。” 云裳郡主孔武有力,力大无穷,那就是个男人婆。 徐家武馆里,一枪撂倒十几个男人,令人闻风丧胆。 这样年纪大又跟男人婆一样的儿媳妇,她可消受不起。 徐丞相嘴角含笑,“崇王殿下不适合娶,你那几个侄儿已到了适婚的年纪,倒是可以请陛下赐婚。” 宁贵妃听罢,不由得一笑,“有爹为琰儿筹谋,爹来日封王,徐家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徐丞相捋了一把胡须,眸光莹亮。 他扶持琰儿,是觉得南荣仲瑜此人不尊君父,目无礼法,不配当太子,更不配当大荣天下的王。 他会帮陛下选出最合适的太子,收复北地,以报陛下当年的知遇之恩。 琰儿不如南荣仲瑜有王霸之气,但他对三纲五常奉如圭臬,这就够了。 为君者,若不谨守礼仪法度,国将不国,天下大乱矣! 南荣仲瑜出宫,回到王府,见鸽房飞来了信鸽。 是北边飞来的。 “北阙那边有什么消息?” ------------ 第99章老太太 叶照空取下鸽子飞来的书信,双手递给南荣仲瑜。 南荣仲瑜打开一看,脸色微变,失声惊道:“完颜雍,怎么会是他负责与我朝和谈?” 他想过北阙的皇帝会派中书令完颜赤奴,或者御史大夫完颜阿古,来大荣和谈。 完颜雍是北阙将军的后起之秀,他的乌林达营,号称北阙最强劲旅,其中的湄雍铁骑更是骁勇善战之师。 五年前,容将军败绩阵亡,完颜雍便派出湄雍铁骑。 他留着段雪浪性命研发新制武器,就是要破完颜雍的湄雍铁骑。 南荣仲瑜吩咐叶照空,“飞鸽传书给尉迟,让他暗中盯着完颜雍的动向。” 尉迟是他安插在秦州的暗探,负责监视北阙的动向。 他料定完颜雍入大荣,不只是为了和谈这么简单,定是别有用心。 完颜雍入境会经过秦州,尉迟正好发挥作用。 “是。”叶照空领命下去。 “殿下,陛下召见。”这时顾星回进来禀报。 南荣仲瑜:“何事?” 顾星回道:“北阙使者即将入境,陛下召见殿下,商议应该如何接待北阙使者之事。” 南荣仲瑜点点头。 北阙不过是野蛮之地,哪里值得他大荣如此对待。 但陛下的旨意,他不得不从。 南荣仲瑜带顾星回入宫,临行吩咐小顾公公。 “看好王妃,别让阿猫阿狗欺负她。” 小顾公公连连应是。 殿下对王妃,那是宠爱有加,他哪里敢不好好对待王妃。 来了嘉王府,他发现工作比在御前伺候要轻松多了,不用看主子的脸色来判断自己下一瞬的生死。 嘉王殿下压根不待见他,他把打发远远的,活不多,月俸虽然少,但是胜在按时发放。清闲时,还能偷偷出去逛逛。 …… 南荣仲瑜骑马进宫了,郑绮坐在窗边发呆。 院墙外的绿槐高柳树梢间,新蝉咽噪,薰风入阁,绣帘起弦乐。 碧纱窗下博山炉,水沉香烟吐青烟。 妃耦院的有个小池塘,小荷随风翻。榴花开欲然,鸟雀喧檐语。 积雪见姑娘发呆,“姑娘,要不要去为润堂啊?” 郑绮摇摇头,“我新婚,为润堂给了假期,假期过了再去。” 前一段时间,忙着新学堂筹建一事,忙得晕头转向。 现在有大师兄帮着,她倒不用那么忙了。 吴妈妈端了碗甜羹进来,笑道:“王妃,我做了甜羹,消暑的,知道王妃不喜太甜,只放了少量的糖。” 吴妈妈是南荣仲瑜派来监视她的不假,但她手艺极好,在郑家的两个月,她没少吃吴妈妈做的吃食。 “吴妈妈有心了。”郑绮神色平淡。 甜羹的甜味很淡,很合胃口,没两下便喝完了。 郑绮把碗搁在案上,如闲话那般问:“吴妈妈来我家的那两个月,是巧合,还是殿下让吴妈妈来的?” 吴妈妈一下愣住,但神色马上就恢复正常。 “是殿下给了我银子,让我到郑家应聘管事妈妈。” 郑绮有点难以置信地看向吴妈妈,她竟然回答得这么快。 她以为吴妈妈至少先找理由搪塞几句,然后经不住她怒喝,吴妈妈才把南荣仲瑜说出来。 “那殿下让你到吴家做什么?” 吴妈妈并不瞒着,“殿下说,王妃忙,连陪他到玄都观看桃花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殿下让我到郑家做工,让我时不时在王妃面前提一下他,免得王妃忘记他了。” 吴妈妈可不敢说,是殿下让他到郑家看王妃做什么,然后禀报她。 和王妃相处这两个月,她能猜到王妃的几分性子。 王妃对其他人热诚倒是真的,但也有几分敏感,多疑。 她要是实话实说,殿下就没有郎情妾意、幸福美满的日子了。 郑绮眸色讶然。 难怪吴妈妈给她做了吃食后,时不时说南荣仲瑜打仗的英雄事迹。 她还以为吴妈妈是个话匣子,闲不住自己的嘴巴。 原来如此,那就是她多心了。 “王妃,城阳郡夫人登门,说是要见您。”叶照空在屋外,恭敬道。 叶照空知规矩,外男不待后庭,禀报之后,便退回了前院。 城阳郡夫人是南荣仲瑜的外祖母。 南荣仲瑜对他外祖母甚是敬重。 郑绮不敢怠慢,整衣敛容,出了妃耦院,去正堂。 还没到正堂,便听见有几个下人窃窃私语。 “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我眼睛又不瞎,那白绸上有没有落红,我还看不出来?” “王妃不清白,怎么可能嘛?” “谁知道呢,城阳郡夫人黑着一张脸,估摸着就是为这事来的,那柳妈妈可是城阳郡夫人的人。” 听到这,郑绮大概就明白了。 柳妈妈是妃耦院管理花草的老人,今早就没见她,不料想是去找城阳郡夫人了。 城阳郡夫人不偏不倚在这个时候来嘉王府。 是见南荣仲瑜被陛下请入宫,故意来找她茬的。 “这帮嘴碎的,胡说八道!” 积雪听到这些污言秽语,怒不可遏,撸起袖子就要发作。 郑绮拦下积雪,平静道:“看样子,不是一人在说三道四了,打得这两个,有什么用,你还堵得了全府人的嘴?” “可她们……”积雪愤愤地咬着牙。 “太医院的张娘子,你去把她请来。”郑绮吩咐积雪。 张娘子曾在为润堂跟陆老大夫学过医术,擅长妇科,她是因为陈师兄认识张娘子的。 姑娘做事自有道理,积雪领了吩咐,就转身出门去请张娘子。 “姑娘,还着急去正堂吗?”落月低声问。 “不着急,城阳郡夫人是长辈,我自然要衣着整洁地去拜见她老人家。” 郑绮转身回妃耦院,等积雪请回了张娘子,再过去,见招拆招。 不多时,积雪请来张娘子。 郑绮去到正堂,果然见城阳郡夫人吴老太太坐在主位。 脸色阴沉,显然心情不佳的样子。吴老太太身侧首座,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模样端庄大方,却带着几分疏离冷漠之气。 看样子,应该便是吴老太太的儿媳妇,南荣仲瑜的舅母,李氏。 李氏旁边站着一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容貌清丽,气质脱俗,一双秋水明眸,顾盼生姿,当真是可怜可爱。 她是李氏的女儿,南荣仲瑜的表妹吴芽儿。 郑绮看着这祖孙三人,目光落在吴芽儿身上。 ------------ 第100章见招拆招 看来老太太不仅要拿她的落红说事,还打算拿吴芽儿来给南荣仲瑜做侧妃。 郑绮规矩行礼,“见过城阳郡夫人。” “混帐东西,你给我跪下!”吴老太太怒道。 郑绮装作不解抬头,看向吴老太太,“老夫人,这是为何?” 吴老太太冷哼道:“为何?长辈请你过来,你竟然姗姗来迟,目无尊长,眼里可有半点恭敬温顺?” 郑绮屈身作礼,声音温软,态度恭谨,“老夫人教训的是,阿绮错了!” 吴老太太脸色并没有和缓,又冷声说道:“老身看你哪里像是知错的样子,倒像是敷衍。” 郑绮依旧屈身作礼,态度恭顺,“老夫人身份贵重,阿绮岂敢怠慢,只是衣着妆容不整洁,不敢面见,怕失礼于老夫人。” 吴老太太脸色稍霁,目光落在郑绮身上打量了一番,淡淡问道:“你可是清白之身?” 果然是为这事来的? 郑绮心下鄙夷至极,愚蠢愚昧之人,又拿这种事来欺负女人。 这种女人就只会欺负女人! 她面色从容地道:“老夫人,我自然是清白的。” 吴老太太目光示意柳妈妈,“这白绸,你作何解释?” 白绸干干净净,没有血迹。 她的外孙是皇子,身份尊贵无比,岂容一个不干净的女子玷污他? 柳妈妈上前,将托盘上的白绸展示给他看。 郑绮看了眼那白绸,温言笑了笑,“老夫人是质疑我不清白?” 吴老太太没有点头,只冷声说:“事关乎殿下名声,老身只要一个解释,郑姑娘可明白?” 这是直接不把她当嘉王妃了。 吴老太太好得很呢。 一个外祖母,手竟然管得这么宽。 郑绮坐在椅子,慢条斯理地说:“老夫人,您质疑我不清白,可有证据?若没有证据,就是污蔑。” 吴老太太怒道:“污蔑?证据都摆到眼前了,你还不承认?” 郑绮抬眸看吴老太太,淡淡地道:“扯这些,没意思得很,老夫人若不信,倒不妨听听太医院的女医是怎么说的。” 张娘子提着药箱踏进正堂,向二人作了礼。 郑绮说道:“下人们私传的,我亦有耳闻,适才便让人将张娘子请了过来。” 吴老太太脸色变得和缓,暗中使眼色给儿媳妇李氏。 李氏脸色尴尬,但婆婆命令,不敢不从,只得上前来。 “既然张娘子在,不妨给王妃验一验。” 张娘子神色严肃,“不可,本官是王妃娘娘请来的,查验之后,我若说她无辜,便有人说我与王妃娘娘串通,叫她清白难证,闲言碎语仍然不绝于耳。” “我若说她不清白,岂不是正中有心之人的下怀?好让嘉王殿下休了王妃,另娶他人,我可有说错?” 后宅那些弯弯绕,郑绮清楚得很,借这个机会除掉她,一举两得。 吴老太太手段下作,令人不齿,她要是不来这一招,还不知道会被人作践成什么样子。 李氏脸色铁青,一时无地自容。 婆母带她和芽儿来嘉王府,是因为柳妈妈禀说王妃娘娘新婚夜的白帕没有落红,要借这个机会除掉郑家女儿,为芽儿筹谋一个好前程。 吴老太太并不说话,只暗中一味使眼色给李氏。 李氏无奈,又只得厚着脸皮道:“张娘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娘子冷笑道:“请问二位,王妃娘娘可是蠢笨之人?” 李氏笑得尴尬:“当然不是了。” 她此刻恨不得掘地三尺把自己埋进去,婆母美美隐身了,她倒惹了一身骚味。 张娘子温声有力再说:“人们都知道,想伪装清白之身,便提前在新婚之夜备下一块带血的白帕,趁着无人注意,偷天换柱。” “王妃不是寻常的女子,怎会想不到这一层?既然没有这么做,那便证明王妃行事磊落。” “枝间树叶没有一片是相同的,世间女子何止千万,自然各不相同。以初夜落红而判女子贞洁,不知要害死多少无辜女子。但凡读过几本书,就应该知道,这本就是荒诞之谈。” “老夫人,李娘子,吴家门楣清正,可不能学那些蠢笨无知者,人云亦云。” 张娘子话音落地,吴老太太的脸青了又白,胸口起伏,鞋里的脚恨不得把地面抠穿。 张娘子的一番话,不仅讽刺她鄙薄无知,更是借着这个机会告诫她。 李氏听了这话,细眉弯下来,俨然是心情好了不少。 婆母手长管得宽,今日让她难堪极了。 “张娘子说的在理,从医学上而言,落红多数是少女有之。” 郑绮鄙薄一笑,“少女未成人,身体发育还是孩子,便把她嫁了,这样的爹娘不是人,那样的丈夫、公婆,更不是东西。” “你!”吴老太太气结不已。 她就是十四五岁出嫁,郑绮这两句话,是把她爹娘、公婆、丈夫都骂了一遍。 “多谢张娘子。”郑绮让积雪送张娘子出去。 张娘子走后,吴老太太仍然脸色铁青。 郑绮并不见好就收,转身朝吴老太太走近,抬眼,微转头,面带微笑,看向吴老太太,眸光透着胜券在握。 她把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您是殿下的外祖母,殿下敬着您,我亦应该敬着您,可您今日踩我,踩的究竟是郑家,还是殿下的脸面?” “又或者说,老夫人觉得殿下只能娶吴家的女儿,所以您借此事逼宫!” 吴老太太脸色一变,“放肆,你敢胡说八道。” 郑绮眼睛微眯,冷笑一声,“是不是胡说八道,老夫人心知肚明。” “殿下才入宫,老夫人听了柳妈妈的话,就迫不及待地带着吴姑娘上门来逼宫!” 吴芽儿当即煞白,连忙辩解:“不是的,王妃嫂嫂,我没有。” “我是喜欢表兄,不是……我不喜欢表兄……”舌头打结,越说越错。 柳氏把女儿拉到身后,越发觉得没有脸面,着急解释:“王妃,芽儿她就是仰慕殿下,对殿下是那种小姑娘对大英雄的喜欢,没有别的心思。” 吴芽儿急得眼泪汪汪,委屈极了,“王妃嫂嫂,你要相信我,我没想嫁表兄,表兄年纪那么大,我才不要嫁给他做妾。” 吴老太太看着不成器的儿媳妇和孙女,又羞又恼。 ------------ 第101章气晕吴老太太 “不成器的东西,滚出去!”吴老太太喝退不成器的母女。 她扶案而起,目光鄙夷,语气不屑,“琢玉郎是我女儿清歌留下的唯一血脉,他是皇子,天生的尊贵,他的妻子,也应该是出身尊贵的女子。” “你郑家在前朝是五姓七望又如何,黄巢起义,再辉煌的世家望族也不过如一抔粉尘,你的身份根本配不上。” 郑绮眼眸如炬,“说来说去,老夫人是觉得殿下娶了我,对他没一点用处。” 吴老太太哼笑:“你倒是有几分自知之明。” “章怀太子薨逝,琢玉郎便是陛下的长子,论才能、论功绩,哪个皇子比得上他,他才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他的未来太子妃,要么是钱,要么是权,要么是势,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 “老夫人慎言!”郑绮厉声一喝。 吴老太太怒指郑绮,“你什么态度,老身是殿下的外祖母,你算什么东西,敢跟我疾言厉色。” 郑绮冷着脸,“老夫人,您真是蠢呐,隔墙有耳,您不知道吗?” 吴老太太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郑绮继续道:“你要想殿下好好的,就给我管好那张嘴巴。” 吴老太太闭嘴,不再言语,今日偷鸡不成蚀把米,她认栽就是了。 …… 南荣仲瑜回到府里,叶照空便把听到的事告诉他。 南荣仲瑜皱眉半晌,才道:“去那家烤肉铺,请个师傅来,王妃爱吃那家的烤肉。” 下了石阶,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到吴府门口,太阳已西沉,暮色四合,吴府门前挂了灯。 南荣仲瑜直接进吴府,舅母和表妹陪着外祖母用饭。 “琢玉郎,你来了,正好坐下陪外祖母用饭。” 吴老夫人笑着招手,看到外孙子,就觉得她的女儿还在她眼前一样。 南荣仲瑜脸色微沉,“舅母,表妹,我有些事。需要与外祖母单独说,可否回避一下?” 李氏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不好,忙点头,拉着女儿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祖孙俩。 南荣仲瑜道:“外祖母,孙儿是直性子,便有话直说了。” “您想的什么,孙儿明白,但是孙儿不赞同您管我院里的事。” “您趁我不在,难为我的王妃,您这不是为难我吗?” 吴老太太脸色不爽了,“出身不好便罢了,还以为是个知规守矩的孩子,没想到是个狐媚子,我前脚一走,她后脚给你吹枕边风。” “把你当做枪头,对你外祖母我发难,真是个有心计的狐媚子。” “外祖母!”南荣仲瑜不悦,语气严肃起来。 “您口下留德行不行?阿绮是我的王妃,我觉得她好,再说了,阿绮可没您这么小心眼,开口张口就骂人。” “我小心眼?你那王妃就是好的啦。不敬长辈,目中无人,她骂人,我就不能骂?” 吴老太太鼻孔气哼,“好好好,我的孙儿竟向着个外人,为了个才过门的女人,顶撞我这个祖母。” 吴老太太当即抹眼泪哭起来,“清儿啊,不是为了你临终前的嘱托,我也不想管他,可你看看你儿子,真是白养了。” 吴老太太一副撒泼状,哭得声泪俱下。 南荣仲瑜:“……” 外祖母比祖母还不讲理。 南荣仲瑜作揖,无奈道:“外祖母,您要是还没闹够,我就先走了。” 南荣仲瑜转身就要离开。 吴老太太连忙喊住:“回来,臭小子,你敢走试试?回头我就烧香告诉你母亲。” 南荣仲瑜停下,无奈道:“外祖母,那您闹哪样嘛?” 吴老太太瞪他一眼,怒道:“如何是我想闹了。” 她知道她在这件事理亏,可一想到那小门小户的狐媚子,尤其那狐媚子骂她蠢,心里就来气。 “她做那女大夫,和男大夫去过边疆,在那鱼龙混杂的地方和男人厮混,早没清誉可言了。” 南荣仲瑜疾言厉色,“外祖母,休得胡言,阿绮的清誉不容诋毁,她如何,我最清楚。” “若您再这般诋毁她,休怪我不孝不敬您这个外祖母了。” 南荣仲瑜拂袖而去。 “混账小子,反了天了!”吴老太太气得胸口发闷,捂着心口窝直喘。 “母亲莫气!”李氏连忙上前扶住吴老太太,拍背顺气。 吴老太太喘匀了气,指着南荣仲瑜的背影,恨声道:“这个狐媚子,真是把琢玉郎吃得死死的,连我都敢顶撞。” 李氏劝道:“母亲,殿下向来敬重您,是您今日做得太过了些。” “殿下的王妃,他最清楚不过了,是您看老没事挑事,殿下才生气的。” 吴老太太怒道:“你放肆,我是你婆母,轮得你来指摘我吗?” 李氏不敢多言,低头认错。 吴老太太看着李氏,脸色青白不定,“不成器的玩意儿,若今日你母女配合得好,我何至于此啊。” “我为你们后人谋划,你们倒好,一个个不识好歹。” 陛下曾许诺过她女儿,会保吴家一世荣华富贵。 可现在,吴家子弟一个个不争气,担任要职者寥寥无几。 她只是想保吴家一世荣华而已,何错之有! 李氏闻言,心下更是苦涩不已,吴老太太哪里是为了她们母女,分明就是想要利用她们谋夺皇家富贵。 皇家富贵虽然诱人,但那也伴随着危险,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万劫不复,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她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不想卷入皇家纷争之中。 “婆母,芽儿是我的女儿,我不想她嫁皇家,更不想她成为家族的棋子和工具。” “您要是再生是非,那我就带着芽儿回娘家去,您若不放我走,我也可以不做吴家的媳妇,芽儿也不是吴家的女儿。” 吴老太太闻言大怒,一巴掌狠狠甩在了李氏的脸上。 “你放肆!你……”吴老太太气得胸口剧烈地起伏,眼睛一闭,直接昏死过去了。 李氏见状,吓得尖叫起来,“母亲!” 吩咐下人赶紧去请太医过来! ------------ 第102章老太太装 嘉王府,妃耦院。 南荣仲瑜陪着郑绮用饭,想到今日的事,他不在身边,她定是委屈了。 他歉疚说道:“阿绮,今日委屈你了,外祖母她……” 外祖母是他的长辈,阿绮又是他心爱的妻子,他都两边为难。 “不过你放心,我说了外祖母,她不会应该不会再为难你!” 外祖母一开始就不赞成他娶郑绮为妻,为此还入宫求过陛下。 他与外祖母争执许久,闹得很不愉快。最后外祖母向他妥协了,他以为外祖母不会再说什么,没想到外祖母竟然趁他不在为难阿绮。 这么想着,心里越发难受愧疚。才成婚,阿绮就受了这般委屈。 郑绮抬头看着他,他是不是真的为了她,说了徐老“殿下,我没事的,老夫人为难我,我也没忍气吞声,请来张娘子帮我。” “不过我可能言语过激了些,可能气着了老夫人。” 要不是看她是她夫君的外祖母,打断骨头连着筋,她早就弄死她了。 守门的小顾公公进来禀报:“殿下,吴府的人来了,说是老夫人晕了,李夫人着人来请闫太医。” “晕了?”南荣仲瑜筷子一顿,皱眉一想,难道是他气晕的? “阿绮,我去看看。”他站起身要走。 郑绮忙道,“我陪你去。” 老太太现在晕的,肯定不是她气晕的。 去到吴府,还没见到屋内的老太太,倒见到李氏。 李氏眼眶泛红,见到南荣仲瑜,低下头去,不敢看人。 南荣仲瑜道:“舅母,外祖母如何了?” 他走时,外祖母骂他混账,中气十足,不像是真晕的。 郑绮蹲身行了个晚辈礼。 老太太不是老好人,李氏倒是心肠不坏。 “气……气晕了!”李氏泣不成声,哽咽道,“太医在里面诊治,还没有消息!” 她不敢同嘉王说实话,是她气晕老太太,也不敢进去,只能在外面干着急,祈祷老夫人平安无事,不然她就罪大恶极了。 南荣仲瑜眉头紧皱,踏进屋内。 李氏也跟了进去,忧心忡忡,忐忑不安。 太医诊脉,又检查床上晕过去的吴老太太,还盖着床被子。 郑绮站在南荣仲瑜身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昏迷不醒的吴老太太,面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 被子下面的手指动了动。 装晕啊。 老太太挺会玩的呀,这么折腾后辈。 李氏的额头,着急地卷成了麻花,她老人家倒悠闲地逗弄后辈。 “闫太医,怎么样了?”南荣仲瑜焦急地问。 闫太医轻叹:“老夫人是肝气上逆,痰气交阻,壅塞清窍,遂致不省人事。” 郑绮:“那便是气机逆乱性厥证了。” 闫太医颔首。 身旁的南荣仲瑜担忧地问,“可严重?” 郑绮解释道:“厥证有虚实之分,实者易治,虚者难治,老夫人面色苍白,四肢厥冷,这是虚证无疑。” 李氏听到难治二字,顿时慌了神,连忙哭道,“都是我不好啊,我不该和她老夫人争执的,是我害了老夫人啊。” “母亲,儿媳知错了,您老人家别死啊。”李氏哭着扑到吴老太太床前,泣不成声。 “您是我们家主心骨,顶梁柱,您死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吴老太太的手指气得微抖,薄被下的胸膛气血翻涌。 看李氏惊慌失措的样子,郑绮柔声安慰,“舅母,您别担心,这病症也是有办法治的。只要疏肝降逆,调气开窍,针刺太冲、合谷、百会,补气回阳,醒神开窍就好。” 闫太医闻言忙说,“下官不擅长针灸科,不敢贸然给老夫人施针。” “闫太医谦虚了。”郑绮对南荣仲瑜说,“殿下,臣妾的医术是为润堂学的,臣妾也治过不少气晕的病人,很有把握治好老夫人,让臣妾试一试吧。” 南荣仲瑜点头。 郑绮拿过闫太医的药箱,取出银针,坐到老太太床边,捏着银针,正要施针,老太太猛地睁开了眼睛。 郑绮笑说:“老夫人这不就醒了,都不需要施针、吃药。” 吴老太太怒喝,“放肆,下九流的医术也配扎老身。” 郑绮挑眉反讽:“自是不配的,我的医术,只看老百姓,不看下九流。” 吴老太太气得一噎。 南荣仲瑜看着老太太,淡淡道:“老太太,挺能装啊!” 李氏也不哭了,擦干眼泪,站起来,“老太太身子骨硬朗,没病没灾,挺好的。” 帕子被他搅成一团,吴老太太真是能装,捉弄她和这些后辈。 “既然外祖母没事了,我们就回去了。”南荣仲瑜扶起他的王妃。 吴老太太忽然捂着心口,痛苦大声说:“我的心,好疼呀,喘不过气来了。” 张着嘴巴做粗喘气喘的难受的样子。 南荣仲瑜看着戏精老太太,“阿绮,给外祖母扎两针,扎两百针。” 郑绮点头,拿起银针,要是老太太真能给她扎两针就好了。 吴老太太马上就不演了,“老身没事,犯不上扎针。” 南荣仲瑜冷声道:“外祖母,您老人家天天搅和,想干什么呢?” 吴老太太冷哼,“老身想如何,你父皇、还有你,还有你们这些人,通通都知道,可有谁顾着我的意愿了?” 南荣仲瑜压下心里的恼火,“外祖母,您别太过分了。” 吴老太太想的什么,郑绮看得分明。 “老夫人,您不满意殿下娶我,就想着殿下娶高门贵女对吧。” 吴老太太脸色一僵,“是又如何!” 南荣仲瑜脸色尴尬,他更怕郑绮多心、误会,连忙解释:“阿绮,不是这样的,外祖母她……你别误会,别多想。” 郑绮云淡风轻道:“殿下,这没有什么,我不介意所有人是怎么想的,我只关心殿下是如何想的。” 南荣仲瑜眉头紧皱,眼神坚定道:“阿绮,相信我,我是诚心实意娶你的。” 郑绮微微一笑,“那就得了。” “老夫人,从我的家世来说,我确实帮不了殿下什么,可你有想过殿下是怎么想的吗?” “殿下手握军权,有赫赫战功,朝内外的声望甚嚣尘上,近些年来,陛下是如何对殿下的?您有眼睛,您看得到。” “就算收敛锋芒,也不应该……”吴老太太说的还是很难听。 郑绮没有尊老爱幼的美德,直接打断:“老太太,您够了!我又不跟您过日子,您住大草原的,管那么宽?” 郑绮行了一礼,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 第103章拒婚 南荣仲瑜着急:“阿绮,你别生气,外祖母为老不尊,我代她向你道歉。” 吴老太太三番两次如此对她,郑绮心里不悦。 “您外祖母说话也太难听了,我下回不去看她了。” “抱歉,阿绮,不生气了吧。”南荣仲瑜柔声说。 “不生气了。”郑绮伸手抱南荣仲瑜的腰,抵在他的胸膛,“殿下明天能不能不忙?我想要你陪陪我。” 南荣仲瑜笑了笑,“好。” 郑绮继续说:“我知道外祖母的爱孙之心,对后辈的舐犊情深。” “母妃不在了,外祖母的心思全在殿下身上,我方才话也难听了点,殿下别往心里去。” 温香软玉在怀,南荣仲瑜一门心思想着她。 “不说外祖母了,你该关心关心你夫君我才是!” 打横抱起来她,人影藏入夜色中。 …… 京城,季府。 董公公宣圣旨:“季氏之女季妍,性禀淳厚,幼承庭训,温恭淑慎,孝友贞明。朕甚嘉之,特赐婚于徐氏长子徐衍为正妻,以示朕敦睦皇亲,嘉奖忠良之至意。” 季妍愣愣抬头,惊愕不已,“陛下让我嫁徐衍?董公公,你没开玩笑吧。” 董公公笑道:“云裳郡主,老奴怎敢骗你不是,圣旨在此,快接旨谢恩罢。” 季妍皱眉:“董公公,不接行不行?” 董公公摇头笑道:“云裳郡主,您别开玩笑了,天家圣旨岂容儿戏。” “镇南大将军劳苦功高,陛下嘉奖季家,给您指婚,是希望您穿嫁衣,上花轿,能幸福美满。” 季妍叹了口气,扯过圣旨,“谢恩!” 董公公走后,季妍的侍女永芳道:“郡主,将军不在,您怎么办?” 季妍扯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的嘴角,“能怎么办?皇帝的圣旨,违抗不得,抗旨就得死。” 徐衍是徐丞相的大孙子,宁贵妃的侄子,是琮王那一脉的。 陛下让嫁徐衍,就是推着她父亲和季家倒向琮王,为琮王铺路。 高家女娶不成,就来打她的主意。 永芳不忍自家郡主不开心,劝道:“郡主,咱们逃吧。” 季妍无奈地苦笑,“逃不掉的,永芳,我不能拿季氏一族和镇南军开玩笑。” 永芳叹了口气,“难道郡主就要认命吗?” 季妍摇头后,收起脸上的郁郁情绪,“认命?我怎么可能心甘情愿的认命。” “我们去嘉王府,求阿绮帮忙,能帮得了我的,只有嘉王殿下了。” 嘉王府后院。 紫藤花架下的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欢声笑语。 容儿是昨日夜里回到京城,今日一早起来,就奔进妃耦院找郑绮和她的父王。 郑绮还担心容儿不喜欢她,谁知容儿一点都不见外,跟谁都自来熟。 一身柿红衣裳,小辫子梳起来,扎的发带,活泼灵动,可爱极了。 “容儿,一路奔波都没瘦啊。”南荣仲瑜揉了揉容儿肉嘟嘟的脸。 “不要捏我。”容儿气鼓鼓地瞪她的父王,叉着小腰,哼了一声。 一旁的容嬷嬷笑说,“容儿是一路吃回来的,还专门挑肉吃,可不就是胖乎乎的。” 容儿撇撇嘴:“我不胖!” 郑绮忍俊不禁。 父女俩的感情很好,容儿是把南荣仲瑜当亲爹的。 郑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柿子小丫头突然窜过来抱她。 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她,眼神天真,扁嘴告状,“王妃娘娘,父王欺负我。” 郑绮心一下就软了,这样干净可爱的小的孩子,软软糯糯的声音,谁不喜欢啊。 “回头我帮容儿教训他一顿,好不好?” 容儿点点头,笑了起来。 南荣仲瑜走过来,带着几分生气的口吻,“小丫头,本事见长了啊,转头就与你母妃告状。” 容儿借坡下驴,抱着郑绮撒娇似的喊了一声:“母妃!” 郑绮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变得僵硬。 容儿喊她……母妃? 她要是应了,容儿会不会认为她是在抢她娘当,让她和南荣仲瑜生分了? 容儿见状,以为王妃娘娘不高兴,心一下慌了,手足无措地看她的父王。 南荣仲瑜心生尴尬,容儿一向聪明伶俐,他一说,容儿便会顺口喊出来。 郑绮定了定神,温声道:“容儿,确定要喊我母妃,你不后悔吗?” 容儿点点头,认真道:“我想当有母妃的孩子,父王说,王妃娘娘很好,会喜欢容儿的。” 郑绮笑了笑,“好孩子,我第一次做母妃,没有经验,请多指教!” 知道容儿的身世,郑绮很心疼,这个孩子很可怜,看到她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容儿歪着头,又一把搂住郑绮,软软道:“母妃最好了!” 郑绮摸了摸容儿的脸,心里暖暖的,这个孩子真可爱! “王妃,云裳郡主来了。”侍女进来禀报。 郑绮点头,“请郡主进来。” 郑绮松开容儿,“容儿,你先去玩吧,我有客人要见,等会再陪你玩好不好?” 容儿乖巧地点点头,然后转身让容嬷嬷牵着她下去。 季妍进了妃耦院,郑绮笑着迎上去,拉着她的手正要说话,却见她脸色不好。 郑绮问她:“阿妍,怎么了,不舒服吗?” 季妍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了想才说:“陛下给我赐婚了,是……” “是徐氏一族的徐衍!” “徐衍,是徐丞相的孙子。”郑绮讶然。 季妍颔首,“圣旨都下了,陛下让我穿嫁衣上花轿,说为了嘉奖忠良。” 她的表情很复杂,既有对君命不可违的无奈,也有嫁与徐衍的不情愿,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徐衍是徐丞相的孙子,娶季妍为妻是为了拉拢季家的镇南军,以助力琮王夺嫡,与南荣仲瑜抗衡。 宁贵妃见娶不成高家女,又把主意打到季家身上。 季妍来找她,是请她找殿下帮她退婚的。 可那是圣旨,如何能退,与君王作对的后果,南荣仲瑜纵使是皇子,可他也是一个臣子。 在储君未定的这个节骨眼上,她不能让殿下犯险。 郑绮抿唇想了想,还是看着季妍说:“阿妍,陛下赐婚,你我不可违!” ------------ 第104章臂上暗弩 季妍料到郑绮说的。 如果阿绮不是嘉王妃,她会帮她,可现在她是皇家媳妇,她所考虑的,就是不让嘉王殿下牵扯其中。 阿绮有顾虑,她能理解,只是她还是忍不住失落。 因为一道赐婚圣旨,就这样沦为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她不甘心。 永芳见与自家郡主一向交好的嘉王妃都不帮忙,心里更加失望,但面上却对嘉王妃不满。 “嘉王妃,你还没认祖归宗,我家郡主就帮过你,你回了郑家,我们郡主也没少帮你。你现在当王妃了,攀高枝了,就忘了我家郡主昔日对你的恩情了吗?” “永芳,不得无礼!”季妍怒斥。 季妍转头看郑绮,歉意道:“嘉王妃,永芳就是这样的脾气,你别见怪!” 郑绮摇头,“无妨。” 季妍不甘心就这样嫁了,还是开口求人,“阿绮,真的没有办法帮我吗?” “抱歉,无能为力。”郑绮摇头拒绝,随即吩咐积雪,“积雪,送云裳郡主回去!” 积雪领命,“奴婢送郡主出去。” 季妍脸色一沉,心里失落的很,她并不怨阿绮。 圣旨,违抗不了! 永芳怒火中烧,“嘉王妃,郑绮,忘恩负义,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永芳一路骂得很难听,积雪听了脸色铁青。 送到嘉王府外,积雪顶一张怒脸,冷冰冰地道:“永芳,别太过分了啊!” 永芳瞪着积雪,怒笑:“我过分了,你家娘娘攀了高枝,全然忘了往日的恩情,更过分!” 积雪心里虽然气,但转头对季妍低声道:“云裳郡主,穿嫁衣,上花轿,提枪一搏,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便是我家姑娘的意思!” 季妍一怔,随即点头,“我明白了,替我多谢你家姑娘。” …… 季府门前张灯结彩,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镇南将军季述脸上没有半分笑容,眉头紧皱,看着花轿前的女儿,思绪万千,良久才化成一声叹息。 “阿妍,爹没有本事,委屈你了!” 他用军功求过皇帝,可皇帝不肯收回成命。 他苦命的女儿,就这样被别人主宰命运。 季妍一身绿衫红裙嫁衣,头戴金冠,发间落了两只金凤步摇,衬得那张脸越发英气妩媚,明艳动人。 她微微一笑,安慰道:“父亲,你不要自责,女儿不委屈,也许这就是命吧。” 她的命,她要搏一把,绝不认命,绝不妥协。 皇帝要她穿嫁衣,上花轿,她做就是了,只是徐家娶不娶得成,就是另一回事了。 季述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心疼和无奈,他知道圣旨难违,可若徐家真敢欺辱他的宝贝女儿,他也绝不罢休。 他和整个季家都是女儿的后盾和靠山。 抹了把湿润的眼角,季述沉声叮嘱,“阿妍,到了徐家也别怕,有爹在。徐家动不得你一分一毫。” 季妍点了点头,“我知道的,爹,女儿去了,您多保重!” 红罗绣花的团扇掩面,季妍转身,款款而行登上花轿。 眼底有泪,心里却在想,父亲,女儿不孝,对不起了! 她也不会心甘情愿任花轿抬到徐家。 这事一旦做了,就是抗旨不遵,她会被下大狱,父亲为保她,只能辞官保她周全。 她对不起父亲,但她别无选择,她不想嫁徐家,成为权势拉拢的工具。 季妍入了花轿,喜婆一声高唱,“起轿咯!” 喜乐响起,吹吹打打向徐家而去。 季妍看了眼藏在轿子里的红缨长枪,握紧长枪,这杆枪是她反抗命运的武器。 花轿行到半路,季妍高声喊道,“停轿!” 喜婆一愣,连忙上前让轿夫停下,笑嘻嘻地问:“云裳郡主,有何吩咐?” 季妍手握红缨长枪,掀开轿帘,跳下花轿,朗声道:“姑奶奶不嫁了,我不乐意!” 喜婆的笑容僵在脸上,“云裳郡主,您别开玩笑。” 季妍枪尖指着喜婆的脖子,冷哼一声,“姑奶奶就不嫁!” 新郎官徐衍听到动静,下了马,匆匆走过来,还没靠近,季妍抡起长枪,朝他狠狠砸去。 她手下留情,长枪擦着徐衍的耳朵飞过,扎在街道酒家旁的大酒缸上,大酒缸碎裂,酒水四溅。 徐衍吓了一跳,连连后退,怒道:“你干什么?” “当我不知道你们徐家的肮脏心思,娶我不就是为了镇南军的兵权吗?” 季妍攥紧拳头,朝徐衍打过去,徐衍闪身躲开,爬着就想逃。季妍一把揪住徐衍的衣服,扬起巴掌就狠狠打下去。 徐衍惨叫哀嚎,“疼疼疼,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打她!” 徐衍一声命令,家丁一拥而上,季妍围住,拳头棍棒雨点般过来。季妍轻松躲闪,左右脚开弓,踢飞几个家丁。 季家是行武起家,她自小习武,拳脚功夫,自是不凡,徐家的小喽啰,不堪一击。 猪脑袋一样圆润的家丁头儿抄起木棍就打过来,季妍侧身,夺过他的木棍,一棍打下去,家丁头儿应声倒地。 她闹这一场,就是闹给徐家和皇帝看的,她要告诉他们,她宁可抗旨受罪,也绝不屈服于他们。 季妍看徐衍要逃,连忙追上去,一把揪住徐衍往后拉,翻身跃到他前面,抬脚踢飞,徐衍摔在地上,惨叫连连。 徐衍爬起来,怒道:“贱人疯了,给我打死她。” 家丁们拦在徐衍面前,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郡主武功高强,他们打不过,谁上谁就死。 徐衍大怒,一脚踹在家丁肚子上,骂道:“死废物,都给我上,不然老子弄死你们全家。” 众家丁没办法,只能冲上去,围攻郡主,被郡主打死一个,总好过被公子杀全家强。 家丁一拥而上,扑向季妍,季妍笑了笑,“我可是将门的武小姐,就你们这些人还不够看的呢。” 季妍揉揉筋骨,箭步窜上去,三拳两脚,就把家丁们打翻在地,哀嚎一片。 徐衍看寡不敌众,转身就跑,季妍追上去。 都没注意,房屋瓦舍掩映间,一双鹰隼。狩猎似的眼睛盯着徐衍。 臂上的弓弩,箭在弦上,瞄准那头颅,扣动扳机,划破夏风,疾飞而去,正中徐衍眉心,贯穿脑袋,鲜血直流。 徐衍应声倒地。 ------------ 第105章徐衍死了 突如其来的短箭贯穿徐衍的脑袋,季妍登时停下,瞪大眸子。 那短箭不是她安排人射的。 她只是听阿绮的建议,大闹一场,没想要搞死徐衍。 季妍还没反应过来,徐家的家丁就大声喊。 “啊,公子死了,公子死了,报官,快来人呐……” 现场霎时。乱成一团,尖叫声此起彼伏。 …… 官府的人来得很快,季妍也被官府的人带走了。 徐衍的尸体被送去了徐家。 徐丞相看到孙子的尸体,当场昏厥过去。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进宫里,宁贵妃知道侄儿死了,气得险些晕过去。 宁贵妃当即奔到福宁殿,跪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陛下,郡主不愿嫁,她就杀了衍儿啊,您要为衍儿做主,还我徐家一个公道!” 皇帝听了,脸色也一变,不可置信地开口,“贵妃,你休要胡说,朕赐婚,今日是他们的大喜日子。” 宁贵妃哭着说:“陛下,是真的,衍儿已经死了,是被郡主安排人用短箭射死的,街上的人都看到了。” 皇帝看向董公公,“查查怎么回事?” 董公公点头,转身下去安排。 南荣仲瑜也在福宁殿里,是向皇帝汇报如何接待北阙使臣一事。 听到宁贵妃说的事,眸色惊讶,他马上又复如常。 他了解季妍,她有拒旨抗婚的心,但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季妍杀徐衍,他自然不信,可宁贵妃言之凿凿,看来徐衍是真的死了。 是不是死在季妍手中,他不知道,要查一查。 向皇帝作揖辞别,出了宫门,就听说季妍被裴有度的人带走,关进大牢。 直接赶去府衙见裴有度。 裴有度正作揖行礼。 南荣仲瑜开口就道:“我要见季妍!” 裴有度摇头拒绝,“云裳郡主乃嫌疑人,殿下无权可见。” 南荣仲瑜并不怒,裴有度是执掌京都法度的官员,这是他的职责所在。 换了一副说辞,“云裳郡主的生母,是我大荣朝的荣淑长公主,我是云裳郡主表兄,见自己的妹妹,裴府尹可有异议?” 裴有度淡声道:“兄长见妹妹,人之常情,裴某并无异议。” 南荣仲瑜走进地牢,见到季妍。 开门见山就问,“季妍,徐衍真的是你杀的?” 季妍摇头,一脸茫然,“不是我,我只想揍了一顿徐衍,没想杀他,那短箭我也不知道是哪里飞来的,正中徐衍脑袋,当场毙命。” 南荣仲瑜再问,“你确定没撒谎?” 季妍坚定地说,“臣女发誓,没撒谎,若撒谎,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季妍说的信誓旦旦,眼神真诚,不像说谎。 南荣仲瑜点头,“我信你。” 随后离开大牢,去徐家。 徐衍的确是死了,一支短箭射穿他的脑袋。 此时,裴有度带着仵作赶来徐家,向徐家大公子行了礼数,说明来意,徐家大公子便配合他们验尸取证。 堂中的人散出门外,裴有度安排老贾勘验尸体。 老贾取下箭头丢在托盘上,南荣仲瑜用布条捏起那支短箭,发现箭头与大荣常见的箭头不一样。 大荣所用的箭头,是三棱箭头,三个弧面几乎等长,平滑锋利,穿透力极强。 而这支短箭的箭头,却是三棱中空箭头,背面是倒刺。 这种短箭,杀伤力极大,射入人体就算不死,在取出箭头时,背面的倒刺会造成二次创伤,即使不是很重的箭伤,也会致命。 此人射穿徐衍的脑袋,显然蓄谋已久,要将徐衍一击必杀的。 “都给我滚开,谁敢动我侄儿的尸首,本宫格杀勿论。” 宁贵妃怒气冲冲走进正堂,眼睛泛着红,杀气腾腾。 裴有度忙让老贾退到一边,转身向宁贵妃行礼。 宁贵妃怒道:“裴有度,季妍杀我侄儿,不给人犯就地正法,反而带人来验尸,是何道理?” 裴有度躬身行礼,“贵妃娘娘,请节哀!” “臣问过家丁和现场的人,他们都说云裳郡主只是打了死者一通,死者那一箭,并非郡主所为,郡主亦说,一箭非她所射。” “贵妃娘娘,人命关天,臣不得不查清楚真相,再做定论。” 宁贵妃怒道:“一派胡言,就是个杀人凶手!裴有度,本宫要你命。” 裴有度不卑不亢,朗声道:“真相如何,查清楚,要有证据,才有定论,贵妃娘娘的命令,臣不敢从命。” 宁贵妃泛红的眼睛,恶狠狠瞪了一眼以下犯上的裴有度。 “不杀是吧,本宫亲自去杀。” 衍儿是她照顾长大的侄儿,教他走路,教他说话,陪他读书写字,与她感情最是深厚。 衍儿死了,就相当于她失去了另一个儿子。 她要季妍一命偿一命。 裴有度拦在宁贵妃面前,沉声道:“且不说娘娘进不进得杭州地牢,在未证据确凿,未经过审问、核实、判决之前,娘娘若伤人性命,臣依法办理。” 宁贵妃横眉怒目,广袖中的拳头攥得很紧,指甲嵌进肉里,手背青筋暴跳。 裴有度如此以下犯上,不把她一个贵妃放在眼里,就连徐家这个外戚,也没得她半分尊重。 “裴有度,你好大的胆子!” 裴有度神色冷肃,目光锐利,语气凛然,“法不阿贵,绳不挠曲,臣为执法者,执法不偏袒权贵,赏罚不论尊卑,只认铁证如山,依法论处。” 宁贵妃被裴有度气得牙根痒痒,在裴有度身上讨不了好,转头就看见南荣仲瑜。 心底的怒火随着悲伤涌上来,烧糊了宁贵妃的理智,什么话都往外说。 “我说嘉王殿下怎么会来,原来是小人得志,落井下石来了。” 宁贵妃怒指南荣仲瑜,大声骂道:“一定是你,是你与季妍那个贱人联合,杀了我家衍儿。” 猩红的眼眸流下眼泪,那温热只让她更痛苦伤心,“衍儿已经死了,娶不成郡主,背靠不了……” 脆生生的一巴掌,打在宁贵妃的脸上,宁贵妃的脸是发麻的疼,脑袋嗡嗡直响。 对上的那双眼睛,让宁贵妃胆颤心寒,瑟瑟发抖。 ------------ 第106章是她杀的 打宁贵妃的是徐丞相。 徐丞相怒看不成器的女儿,再说下去,他们娶云裳郡主的真实目的就翻到明面上来了。 为了要兵权,帮琮王殿下夺储,皇帝知道,头一个就是要拿徐氏一族开刀。 只要不翻到明面上来,皇帝就不会动他们徐氏一族。 “老臣看贵妃娘娘是伤心过度,神志不清了。” 徐丞相吩咐管家:“请贵妃娘娘下去休息。” 徐管家上来,搀扶宁贵妃下去,宁贵妃挣扎不肯走。 徐丞相怒道:“请贵妃娘娘回宫。” 宁贵妃流泪道:“父亲,我不走,杀人凶手不给衍儿偿命,我就不走。” 徐丞相忍下痛心疾首,冷声道:“外嫁女不管娘家事,请贵妃娘娘回宫!” “父亲!”宁贵妃痛哭失声。 “走!”徐丞相泪光藏着痛楚,理智却异常的清醒。 宁贵妃是宫妃,如此插手娘家事,于理不合,于情不合。 更何况嘉王殿下和陛下都在看着,他必须顾全大局。 宁贵妃被徐管家请出徐府。 徐丞相忍住老泪纵横,转身向嘉王行礼,“嘉王殿下,无怪!” 南荣仲瑜颔首,“无妨。” 徐丞相吸了吸鼻腔,继续道:“老臣方才见嘉王殿下盯着那箭头若有所思,不知嘉王殿下可有何发现?” 南荣仲瑜淡淡道:“三棱中空箭头,本王在境内倒是第一次见。” 徐丞相:“境内不曾见,那便是境外的了,殿下何处见过这种箭头?” 南荣仲瑜道:“从形制来看,有点像北阙铁骑的所用的箭头,不过又不太一样,这根箭头更小巧,还有设计一圈倒刺,看着倒是普通,杀伤力却不小。” 回去他就画草图给锻造司,让他们打造一批试试效果。 “徐丞相,请节哀。”南荣仲瑜劝道,作揖告辞。 杀徐衍的人,不会是北阙人,定是徐家的仇人。 徐家仇人颇多,是哪一个杀徐衍的,他不得而知,但不会是他的岳丈一家。 日光透过窗棂缝隙,照在地上,明晃晃的刺眼。 “你杀徐衍,是为郡主,还是为了姐妹们,又或者为了你家那位”? 万紫千红楼的行首娘子醉凝脂,凝眸含笑,轻摇纨扇,玉雪肌肤罩绛纱,盈盈娇态胜莲花? “姐姐,徐衍死了,徐震可以尝尝丧子之痛,这不挺好的吗?我也算为姐姐们出了口气。” 郑绮轻笑,眸光流转,只有快意。 徐震就是十年前镇守鞍城之战弃城而逃之人,他们还拿捉拿百姓的女儿当做贡女献给北阙,求北阙退兵,徐衍作为徐震之子,应该父债子偿,徐衍本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更是死不足惜。 醉凝脂是十年前那批贡女之一,她流转到北阙王廷,凭着那股韧劲与机敏,活了下来。 郾城大捷之时,得高家军和淮山军相救,辗转到了京城,在万紫千红楼落脚谋生。 “你这个人永远都是的别扭嘴硬,最主的原因明明就是为了帮郡主和你家殿下。” 醉凝脂嘴上不绝,“徐衍只有死了,郡主才不用嫁,陛下的那道赐婚圣旨,才不做数,宁贵妃和徐丞相的计划才不会得逞,你家殿下是得了最大好处的。” 郑绮倒了茶给醉凝脂,笑道:“姐姐,你不也是得了好处么,徐衍一死,徐震就会痛。” 醉凝脂喝了茶,边摇扇边说,“不说这个了,昨天齐王殿下说,北阙负责和谈的是完颜雍,这会已经入境,没几日就应该到杭州了。” 这个名字让郑绮瞳孔一震。 “怎么会是他来?” 醉凝脂耸耸肩:“谁知道呢,或许他知道你没死,特意来找你的。” “毕竟你曾是他的未婚妻,乌林答湄湄,他昭告北阙的葛王妃。” 郑绮冷笑:“呵呵,真是可笑至极,我在北阙几次濒死,可是拜他所赐。” 眼里的杀意根本藏不住。 “师父埋骨他乡,尸骨无存,也是拜他所赐。” 醉凝脂顾盼流转的眼神也变得杀气腾腾,“湄湄,要不要做一票?” “杀完颜雍?”郑绮挑眉问。 醉凝脂颔首,眸中尽是冷意,“你我都不希望大荣北阙和谈,完颜雍死了,两国还怎么和谈?” 郑绮沉声说:“正有此意,你负责召集南麾烬司旧部,我寻一把得力的弓。” 醉凝脂点头。 郑绮扶案而起,“好了,我该回去了,出来久了,有人会问东问西的。” 南荣仲瑜每日都过问她的行踪,知道他是担心,可是她却不喜欢,也觉得麻烦。 …… “容儿。” “父王。”小容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扑进南荣仲瑜怀里。 “容儿,你母妃呢?”南荣仲瑜抱起小容儿,看妃耦院里没他王妃。 小容儿说:“母妃出去啦,说有几个女病人找她看病,很快就回来。” 南荣仲瑜知道郑绮现在专攻妇科,找她看病的女病人不少。 “好吧,我们就等母妃回来用饭。” 小容儿点点头:“但是母妃也说,她要是还没回来,就让容儿先吃饭,不用等她。” 听到院外的声音,小容儿挣扎下来,小腿跑出去。 “母妃,母妃。” “慢点跑。”小容儿胖乎乎的,小腿跳门槛,郑绮提醒道,“小心门槛。” “我想去吃烤肉,最漂亮的母妃带我去好不好?”小容儿撒娇问。 小容儿会说话又会撒娇,郑绮听了很受用,对她的要求,无有不应的。 “好,给你安排上大大的烤肉串。” 南荣仲瑜走过来,脸色微沉,捏了捏小容儿的肉脸,警告道:“现在是圆润,再吃就是胖成球啦,不许吃。” 小容儿只听到父王说她胖成球,顿时瘪嘴,还不给她吃烤肉,一下子委屈起来,呜呜哭起来。 “父王是坏人,不给我吃饭,我好饿呀。” 南荣仲瑜:“......” 小容儿转头去抱郑绮的腿:“母妃,救救我,我要吃烤肉。” 郑绮无奈,没当过娘,她也不会哄孩子。 南荣仲瑜给郑绮使眼色,她立刻明白,只假装答应:“容儿乖,这就带你吃烤肉。” 当小容儿看到满桌的绿色,顿时懵了,闷着头,用他的小碗喝青菜蛋汤。 父王夹的那只大鸡腿,从她眼前飞过,放进母妃的碗里。 “今日的事,你可听说了?”南荣仲瑜问。 郑绮知道他是问徐衍死的事情,点点头:“阿妍没有杀人,陛下会怎么处置她?” 南荣仲瑜轻声道:“季大将军和和小姑姑已经去处理了。” ------------ 第107章置之死地而后生 季述将军听到今日的事情,得知女儿闹这一场,首先去了徐家赔礼道歉。 徐家人在悲痛之中,对他也没有好脸色,季述体谅徐家人痛失爱子,不予追究。 离开徐家,便和妻子荣淑长公主入宫,求见陛下。 “臣季述叩见陛下。” “臣妹荣淑叩见皇兄。” 夫妻二人跪地行大礼。 皇帝神色平淡,他知道这夫妻二人是为了云裳的事情而来。 “平身吧。” 季述没有动,“臣有罪,请陛下降罪。” 荣淑长公主亦说:“臣妹也有罪,请皇兄降罪。” 皇帝当即横眉,喝道:“外甥女不愿意嫁,你们夫妇与朕直说就是了,何必闹这一出,让百姓笑话朕这个舅舅。” 荣淑长公主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皇帝哥哥是把这件事归咎于家事。 家事可大可小,自家人商量便能解决。 荣淑长公主连忙道:“皇兄,您是为阿妍着想,给她指了一门好夫婿,臣妹夫妇感激不尽,可谁知阿妍性子顽劣,不知好歹,是臣妹夫妇教女无方。” “徐家郎都死了,你们俩倒这给朕说教女无方了,看来只有一命赔一命了。”皇帝怒上心头。 荣淑长公主被皇帝的怒火吓得一颤,“皇兄息怒,阿妍罪不至此啊,阿妍就是打了一顿徐衍,杀死徐衍的,另有其人。” “哦?”皇帝敛去脸上的怒火,“是谁?” 季述忙开口:“回陛下,阿妍不是凶手,杀死是徐衍的,是弓弩射出的短箭,人人都看见了的,阿妍还被裴府尹带去了大牢。” “陛下,陛下。”宁贵妃步履匆匆近前,行礼拜见。 “臣妾的侄儿被人害死了,求陛下为我徐家做主。” 宁贵妃眼眸泛红,眼角还残留眼泪未干的痕迹。 忽而转头看见季家夫妇在,怒火窜上心头,但在陛下面前,不敢发作。 “季将军、长公主,今日乃季家与徐家大喜之日,你家女儿安然无恙,我家侄儿却死了,请你给我徐家一个说法?” 荣淑长公主听着这个指责,联想宁贵妃和徐丞相的狼子野心,不由得冷哼,起身睨视宁贵妃。 “宁贵妃,本宫怜你痛失侄儿,便不计较这无礼之举。” “满大街的人都知道,你侄儿又不是我家阿妍杀的,你找本宫要说法,岂不是笑话?你徐家不妨想想,惹了什么仇人,才会遭此横祸。”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杀了徐衍,但她拍手称快。 宁贵妃和徐家打的什么心思,她和丈夫一清二楚。 现在徐衍死了,她家阿妍就不用嫁了,不用成为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杀死徐衍的那个人,真是季家的大功臣,回头她就给大恩人立个长生牌,年年供奉,永远感恩她的大德。 宁贵妃的大宫女华祥进来,行了叩拜大礼,走到宁贵妃身侧。 轻扯宁贵妃的袖口,掐了她一把,低声提醒自家主子,“娘娘,慎言呐。” 宁贵妃从痛中清醒,她要谨言慎行,“陛下恕罪,臣妾失言,只是臣妾的侄儿,突遭罹难,臣妾心痛,请陛下着人彻查真相。” 皇帝点头,“朕已让裴有度管此事了。” ……. 裴有度看验速度倒是快,不过一日的功夫,就精准找到行凶者是在哪一处射出短箭,是如何精准射中死者眉心。 他让府衙懂得箭术的小吏在行凶者射箭的位置,手持弓弩,把行凶者如何行凶的场景模拟出来。 “如何?”裴有度问小吏。 小吏收起臂上弓弩,“行凶者射箭的准头很准,即使死者是在跑的状态,也能精准击中。” 裴有度又问:“可辨得出行凶者是男是女?” 小吏摇头:“辨不得,只要箭术高超者,都能射中死者。” “府尹,有发现。”有个捕快过来回禀。 裴有度忙随捕快过去,这间屋子的后巷软泥有两只鞋印。 裴有度蹲下,查看鞋印大小深浅,笑道:“凶手是个女人。” “体重在约摸在百零五斤至百一十斤,高近七尺。” “师爷、老贾,全城搜捕懂射箭,体重身高在这个范围内的女子,那一枚箭头与大荣的箭头不同,去打铁铺问问,可有人打制过这种箭头?” 老贾应道:“是。” 老贾下去后,师爷轻声劝:“府尹,那郡主就不是凶手了,是不是应该放她出来?” 裴有度:“她尚有嫌疑,说不准是她与凶手合谋此事。” 师爷皱眉,知道他家府尹的性子,可这是京都,满地权贵,插手太多,反而走不长远。 师爷又道:“府尹已吩咐人去查真凶,真凶迟早会被找出来的,郡主没杀死者,却有不少人看见,这是事实。” “郡主不嫁徐家,这是不遵圣旨,是大罪,府尹也为难。” “师爷……”裴有度神思一下认真起来,师爷说的,他不是不懂。 师爷道:“府尹,您就听师爷一回吧。” 裴有度沉默片刻,才点头。 荣淑长公主那边要求他放人,他这边又没有证据证明云裳郡主与行凶者勾结。 “我入宫面圣,禀明圣上。” 师爷见自家大人听劝,欣慰点头,大人是难得的好官,可若是这样的好官因为得罪权贵做不长久,岂不可惜! 裴有度入宫面圣,将事实禀明。 皇帝听罢,心下忖度,“罪疑惟轻,不杀无辜,裴卿既然查清楚,那便放了云裳郡主。” 裴有度颔首,“臣遵旨!” 裴有度退出殿门,皇帝又吩咐董公公,“传朕旨意,云裳郡主抗旨拒婚,剥夺郡主封号,贬去边防,以赎其罪。” 董公公退下,去荣淑长公主府上宣旨。 荣淑长公主得知陛下旨意,“臣妹叩谢陛下皇恩。” 季述保家卫国的功劳不输嘉王殿下,陛下忌惮他,封阿妍为郡主,留住京都,也是牵制季家。 抗旨不遵是大罪,陛下杀了他女儿都不为过,剥夺封号,贬去边防,反而是成全了他们一家三口,也是陛下做给徐家看的。 季妍出牢,荣淑长公主微红的眼睛泛着泪,脸上却是欣喜的。 “阿妍,以后我们都在一起。” 季妍点头,“母亲,我早就想去边境了,我那一杆长枪也有用武之地。” 是谁杀了徐衍,她并不是关心,只要她不死。 “阿绮,谢谢你,闹这么一场,反而摆脱了所有,得了一个自在。” 季妍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感激郑绮。 ------------ 第108章室思 边境驿站。 北阙的葛王殿下,完颜雍率领和谈使团入境,抵达边境驿站,歇马休整。 此时,白日沦西河,素月出东岭。 妖娆歌女,一曲清歌,余音绕梁,余味无穷。 完颜雍摇着酒盏,神思慵懒,眼眸却是思绪万千。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南朝的诗,写得真是好啊,句句都能形容本王此时的心境。” 他的未婚妻,乌林答湄湄,已经死了,死在了七年前。 一旁服侍的歌女,明眸皓齿,楚楚动人,提着酒壶,为完颜雍倒酒。 “王爷可是在想念谁?” 完颜雍转眸看身侧的舞女,两指勾起舞女光洁温润的下巴,轻声道:“自然是思念我的妻子。” 舞女含笑称赞,“王爷真是深情,您的王妃一定是个极好的女子,她人呢?” 完颜雍微仰着头饮酒,酒渍从嘴角滑落,滴在衣服上。 “她真的是极好的女子,天下没有比她更漂亮的女子了。” “是南国的牡丹,盛开在北国的草原,不,她只是含苞待放,我不知道她盛开是何等的风采,也永远没有机会再看她一次了。” 七年前,他的王妃,不过十五岁,却生得貌美如花,比草原最美的花还要好看。 可他们的皇帝,贪淫好色,听说他的王妃貌美,便心生觊觎。 皇帝的使臣来到他的营地,下了圣旨让他交出乌林答湄湄,否则便派兵踏平他的领地。 湄湄求着他,不要把她交出去,可他知道,如果不交出去,他和他的部落都会遭殃。 最后,他忍痛献出了湄湄。 可湄湄是个刚烈的女子,她不愿受辱,在前往王庭的途中,跳入冰冷刺骨的河水自尽,以死明志。 得知这个消息,他心如刀割,后悔莫及,在那条河里,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一遍又一遍寻找,可是再也找不到湄湄了,哪怕尸首。也找不到。 湄湄是被南国人贩卖到北阙的,所以他想借这个机会,来看一看湄湄的故乡。 能生出湄湄这样的女子,她的故乡一定是个极美的地方。 “葛王兄,这里是大荣,你能不能小心谨慎一点?” 身着北阙服饰,梳着两条大辫子,俏丽明媚的少女,抱着手走进来,满脸嗔怒地看着饮酒寻乐的堂兄。 她是北阙先故二太子的女儿,昭宁公主完颜什古儿。 完颜雍并不把完颜什古儿的话放在心上。 “有什么可怕的,我若出了意外,大荣的士兵可抵挡不了北阙的铁骑。” 两国既要和谈,就不可能任由他出事,否则两国之间必定再起争端,兵戎相见,生灵涂炭,百姓遭殃,这是大荣皇帝所不乐见的。 “哎呀,你别喝了,再喝就喝死啦。”完颜什古儿抢过他手中的酒盏,一把丢出去,酒盏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南朝的酒喝着绵柔,后劲十足,喝多了容易醉死,所以他们不能随便喝。 完颜雍此时已经有几分醉态,眼神迷离,喃喃自语,“我好想见到湄湄啊。” “湄湄姐已经死了,你清醒一点好不好?”完颜什古儿喊道。 她的堂兄完颜雍要真的是对湄湄姐情根深种,就不会把湄湄姐献出去了,现在是鼻子插大葱,装的情深。 完颜雍摇摇头,“你不懂,我与湄湄心有灵犀一点通,她没有死,她一定很想我。” 完颜雍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好被完颜什古儿扶住,酒气逼人,熏得她直皱眉头。 “哎,别那么醉行不行,真是的,好大的酒味。”完颜什古儿埋怨,恨不得一脚踢他出去。 “湄湄姐死啦,被淹死了,你把她交出去,她就死了。” 完颜雍眼神一愣,悔不当初的神色从眼眸里透出来。 “什古儿,是我害了湄湄,我用我妻子的命换我的命。” “是我错了!她怨恨我,不肯在我的梦里出现一次。”完颜雍跪下来忏悔,只觉得一股疼痛从心扉涌上了。 “葛王兄,你别装深情了,要我是湄湄姐,做鬼也得杀了你。”完颜什姑儿不爽道。 完颜雍哽咽着看完颜什姑儿。 “你别这么看我,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完颜什古儿抱手在胸,看着完颜雍的神情很不屑,冷哼一声。 “八年前的那一战,你可是让湄湄姐代替你站在城楼,大荣将领的那一箭,差点射死她。” “还有完颜妄宴请宗亲,举行弓马骑射,你让湄湄姐给你当靶子。” “咱们的皇帝看中湄湄姐美貌,要纳她为妃,也是你用湄湄姐的命保你的命,湄湄姐巴不得死了摆脱你。” 完颜雍:“……” 完颜雍想到这些事,心里并不觉得他当时哪里做的不对。 他是宗亲贵族,身份尊贵,湄湄只是从南朝卖来的奴婢,即使那个死去的宁美人给湄湄弄了个乌林答部酋长之女的身份,她依然配不上他。 只是失去后,他才知道自己不够珍惜。如果湄湄还活着,他一定好好待她。 完颜什古儿见完颜雍,被她说得失魂落魄,“罢了,我不说你就是了,我去看看,免得有肖小之人偷袭。” 完颜雍点点头,“有劳什古儿了。” 完颜什古儿轻嗯了一声,转身出了驿站,向随行使团再次交代注意事项,叮嘱他们时刻打起精神。 身处敌境,万事小心,马虎不得,否则小命不保,尸骨无存。 虽然不过入境才半日,但她觉得大荣朝似乎比北阙还要安全。 大荣朝的夜晚,即使是在边境,街上也是灯火通明,行人如织,十分热闹喧嚣。 相比之下,北阙的夜晚,就只有狼的眼睛,锋利的獠牙,还有血腥味儿。 夜色渐渐深沉,完颜雍喝了完颜什姑儿让人送来的解酒汤,清醒了不少。 昏黄烛灯下,可看清那张挂在墙上的画像。 画像上的女子,年岁不大,约莫十五六岁,衣服妆容与完颜什姑儿相似,眉眼精致,模样极美。画像的右上侧,提了几个字。 乌林答湄湄! “湄湄,你说你的家乡是大荣最热闹最美丽的地方,我想那个地方应该就是大荣的都城杭州了吧。” “天容水色西湖好,云物俱鲜。” “西湖春色归,春水绿于染。” “春深雨过西湖好,百卉争妍。蝶乱蜂喧。晴日催花暖欲然。” …… “听起来,真的很美,我想看一看,你与西湖谁更美?” 屋外夜色之中,那双眼睛,这室内的一切。 ------------ 第109章暗杀 南荣仲瑜收到尉迟的飞鸽传书,是一日后的事情了。 于明朗说,“殿下,尉迟说了什么?” 南荣仲瑜到道:“尉迟说,他们后日便进京了,随行的人除了完颜雍,还有一个北阙公主,完颜什古儿。” “北阙公主?”叶照空突然出声,眼神一下放大,“这个什么公主,不会是过来和亲的吧?” “未必就是过来和亲的,兴许是过来游山玩水。”顾星回觉得叶照空是想多了。 叶照空却是一脸笃定,“两国和谈,带个公主,这正常吗?摆明了就是打和亲的主意。” “殿下才成婚呐,又塞个公主过来,让王妃娘娘改行当侧妃吗?” 于明朗一把揪住叶照空的耳朵,骂道:“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于先生,疼啊。”叶照空拨开于明朗的手,揉了揉发疼的耳朵。 “北阙公主哎,过来和亲,不嫁皇子,难道嫁乞丐呀?” 于明朗:“......” “谁要娶公主?还让我改行当妾?”郑绮端着茶水点心进来。 万紫千红楼从那些高官嘴里听到的消息并不多,她要向南荣仲瑜打探北阙使者何时入京,从哪个城门入城。 “没有的事,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南荣仲瑜忙过来解释。 郑绮放下茶点,脸色幽怨看南荣仲瑜,“可我听见北阙公主要过来嫁皇子。” 南荣仲瑜握着郑绮的肩头,眼神认真,语气郑重,“阿绮,你要相信我。” 郑绮默默看了他一会,才点点头,“不过是哪个公主要来?” “好像是完颜什古儿。” “完颜什古儿?”郑绮眸子一愣。 “好奇怪的名字,北阙有这个公主吗?” 南荣仲瑜微垂眸子,注意郑绮的神色变化,就怕她多心瞎想。 “北阙的名字与咱们汉人不同,音译过来奇奇怪怪也很正常,完颜什古儿,是什么二太子的女儿,封号昭宁公主。” 师傅的女儿,就叫什古儿,昭宁二字,是师父的名字。 郑绮确定师傅的女儿来杭州,心绪一下变得沉重。 师傅死了,可埋在北阙哪一处土地,她不知道,她可以问一问什古儿。 可那样,他没死的事情,完颜雍就知道了。 完颜雍偏执的性子,她目前得到的一切,会被他毁掉的。 完颜雍必须死! 郑绮含笑,弯眉下的眉眼清波,含着盈光,温声细语地又说:“殿下,北阙使者即将抵京,你还有诸多事要忙,臣妾便不打扰了。” 南荣仲瑜赶紧道:“后日入京,其他事也安排妥当,今日明日,倒是不忙,可以陪陪王妃。” 郑绮笑着探问:“北阙使者入京,会从大正门进来吗?那场面应该很热闹,我能不能去看一看?” 南荣仲瑜点点头,挽着郑绮如春水般细柔的手出了屋外。 “敌人入境,哪有热闹可言,阿绮,你莫要去了,免得瞧见他们晦气。” “我后几日会很忙,没时间陪你,你去医馆,便多带几个人。” 郑绮颔首:“我知道,那殿下也要小心些,北阙人可是很凶的。” 夏日的荷花别样红,清香阵阵,随风弥漫了满院,那挂在檐下的风铃还轻轻发出清脆的声音。 南荣仲瑜听着悦耳的风铃声,唇角含笑,“好。” …… 北阙使者通过大正门,被接待的大臣引入城内。 北阙使者行于道中,看着街道人流如织,商贩如星,不禁感叹大荣繁华。 北阙使者是走朱雀大道,而后转弯走高荣街。 高荣街两侧商铺林立,茶楼酒肆客栈遍布,这里是绝佳的狙击点。 郑绮已经隐藏在某处等待时机,只等完颜雍出现,她立刻射箭,取他狗命。 一阵人声驱赶,人群退避两侧,北阙的车马换道转向高荣街。 郑绮捏箭搭弓,微眯半只眼,锁定完颜雍,瞄准他的心脏位置,扣弦放箭,箭矢疾如流星,直奔完颜雍而去。 箭矢正要射中完颜雍心脏的刹那,突然而来一支羽箭飞来拦截,郑绮的箭矢被那支飞来的羽箭射到箭羽,方向因此偏移,射中完颜雍胸膛微上的位置。 “葛王兄?” “有刺客!” 郑绮见没射死完颜雍,狠厉的眼眸一凛,循着那羽箭来的方向,猛地看去。 那屋顶之上,站着一个男子,身形高峻,一身玄衣,手中握着弓箭。 该死的搅屎棍,坏她好事,郑绮暗骂之时,忙转换阵地,张弓捏了两支羽箭,再次射向完颜雍,可只射死的北阙士兵两个士兵。 霎时间,街道乱作一团,百姓四处奔逃。 看到这情形,郑绮意识到不妥,忙吹响口哨,示意南烬司的人不要动手,免得伤及无辜。 是她大意了,没有设想一旦动乱,会惊了百姓。 她们有些人视北阙人为豺狼虎豹,恨不得抽筋扒骨,不管郑绮的哨声,拔出藏在小摊下的长刀,刺向北阙使团。 黑衣蒙面的郑绮从楼上跳下,抽刀相迎北阙使团。 喝令道:“走!” 那人笑得发狂,“死一个赚一个,死一两个赚一双。” 一刀下去,结果一个北阙人。 箭矢鸣声破空而至,郑绮侧身闪躲,却还是被箭头刮过手臂,衣服破了,渗出鲜血。 又是那个坏她好事的男人。 郑绮心知今日结果不了完颜雍,她只能暂时撤退。 百姓涌动,场面混乱,她正好趁乱脱身。 …... 郑绮躲进万紫千红楼,醉凝脂的房间。 醉凝脂扶住从窗户进来的郑绮,皱眉问道:“阿绮,你受伤了?” 郑绮坐下,“抱歉,姐姐,没射死完颜雍。” 醉凝脂看着她的伤口,面露着急,“我给你处理伤口。” 醉凝脂脱了郑绮的衣服,用清水擦拭伤口,手臂上的那道伤口很长,在往外渗血。 “要缝合才行。” 郑绮眸子落在她带来的药箱上,“姐姐,帮我缝合,我自己来不了。” 醉凝脂嘴上应着,拿来医箱,取出缝合工具,抬眼看郑绮。 “没有麻药,你忍忍。” 郑绮嗯了一声,这样的伤口不严重,再疼也没有在北阙的那段日子疼。 郑绮教过醉凝脂缝合,针扎入肌肤的那一刹,她的眉头还是皱起来了,边低声与醉凝脂说方才的情况。 缝合了六针,之后醉凝脂给郑绮上了药,包扎伤口,换了衣服。 “射我的那人,是嘉王的人!”郑绮笃定。 醉凝脂讶异,“嘉王的人,怎么会?他不是最痛恨北阙的吗,会让人保护北阙的王爷?” ------------ 第110章要彻查 “陛下让王爷和中书令负责和谈,王爷自然要尽心尽力,且王爷突然转于和谈,是为了积蓄力量,来日再战。” 郑绮知道南荣仲瑜的想法,但他的人出来破坏她的计划,让她气恼不已。 “不过你的伤怎么办?王爷与你同住一室,岂不是瞒不住了?”醉凝脂担忧地问。 郑绮道:“我回娘家住几日,王爷忙着和谈,不会起疑的。” …… 鸿胪寺名下的驿馆。 完颜雍受了伤,南荣仲瑜闻讯前来探望伤势。 “如何了?” 太医过来禀报,“回殿下,已经取出箭头,所幸伤口不深,完颜使者并无大碍。” 南荣仲瑜颔首。 此时完颜什古儿匆匆出来,持刀指着南荣仲瑜怒道:“虚伪,无耻,卑鄙!” “说了两国休战和谈,你们却对我王兄下此毒手,我北阙绝不罢休。” 刀刃泛着寒光,刺向南荣仲瑜,他闪身躲过,冷冷道:“完颜使者,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我大荣乃重诺之邦,绝不会失信于人。” 南荣仲瑜三两下擒住完颜什古儿,将她手中的利刃打落,顺势将她制服于地。 完颜什古儿挣扎反抗,“无耻小人,快放开我!” 南荣仲瑜冷声:“若是我大荣动的手,我便绝不会送上门来,多此一举。” 完颜什古儿不信,“谁知你们是不是自导自演?” “什古儿,不得无礼。”完颜雍撑着身子出来,那突如其来的一箭本是冲着他的心口去的,若不是有屋顶小侍卫出手及时,恐怕此刻他已经命丧当场了。 南荣仲瑜看清完颜雍的长相,不是北阙典型胡人的粗狂长相,而是带着几分俊秀,剑眉凤眼,英气不凡。 南荣仲瑜回了礼节,“葛王,久仰大名!” 完颜雍微微拱手,语气凛然,眼神犀利,带着几分杀气,“嘉王,别来无恙,今日之事,还请早日给个交代!”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大荣自导自演的戏码,因为大荣人是披着文弱外衣的狡猾狡诈。 他负责和谈,是因为北阙连年征战,疲惫不堪,近年来草原天气恶劣,牛羊减产,百姓难以为继,加之王庭内讧,帝位更迭频繁,极容易引发叛乱,北阙急需休养生息,养精蓄锐,以待时机。 言语有威胁之意,南荣仲瑜也不示弱,“交代?不该是北阙给我大荣一个交代吗?” “北阙既然不愿意和谈,何必多此一举?” 北阙阴险毒辣,焉知不是做戏,栽赃嫁祸大荣,而有所图呢。 完颜雍声音低沉,掷地有声,透着几分威严,“北阙派本王前来和谈,那边是诚意,本王何须做这一出有害的无用功。” “此事发生在大荣境内,还请嘉王与你们的皇帝给我北阙查个明白,给个交代,否则北阙定不罢休。” 完颜雍的神情,不像是说谎,难道真不是北阙所为? 南荣仲瑜沉默片刻,才义正词严地道:“我大荣自会接查,若是查出另有隐情,也请葛王给个说法。” “你……”完颜雍气结,说来说去,南荣仲瑜还是认为这是北阙自导自演的。 南荣仲瑜不再理会完颜雍,同驿馆的驿丞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驿馆。 他从驿馆出来,见到尉迟,便道:“怎么一回事?” 尉迟忙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那些人都是百姓着装,没有活口,小人查问过四周的居民,居民也不知来历,但小人没用,让那个黑衣蒙面女子跑了!” “女子,”南荣仲瑜皱眉思索,“可知道她身形特征?” 尉迟回忆那女子的身形特征,根据她射箭的具体,推测运算,“似乎高七尺,重量约在百零五斤至百一十斤,懂武功,会射箭,挽得动一张受力八十斤的弓。” “是很健壮的女子。”南荣仲瑜想了想,她所认识的女子,似乎只有云裳郡主季妍符合。 阿绮也有点符合,力气大,身高重量差不多,但她不会射箭,也不会武功。 “让人查查,我入宫见陛下。” “诺。”尉迟领命。 “和谈是两国大事,容不得半分差池,查,给朕查。”皇帝坐在龙椅,面色铁青。 “要是大荣所为,严惩不贷,给北阙使者一个交代,若是…...那便不要怪大荣不客气了!” 两国征战多年,人力物力消耗巨大,百姓因为战争消耗而受苦,他推行和谈,就是为了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大荣农耕经济有个稳定的发展环境。 粮食充足,国库充盈,人丁兴旺,大荣才有足够的资本去覆灭北阙,夺回属于大荣的土地和子民。 和谈谋发展,发展是为了更强,更强才能不被人欺负的根本。 一切破坏和谈的人,无论是谁,无论有什么身份,大荣绝不姑息手软。 “是,陛下。”南荣仲瑜颔首领命,退出大殿。 皇帝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外,眼神变得深沉,喃喃自语,“会不会是老二干的?” 他这个儿子之前就一直反对和谈,突然转变态度和立场,实在让人觉得蹊跷。 董公公摇头,“陛下,老奴觉得不会,嘉王殿下与陛下心有灵犀,想的是一样的,今日和谈是为了继续积蓄力量,以待来日。” “你暗中盯着些,别让破坏和谈。”皇帝吩咐。 董公公点头。 天底下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陛下。 南荣仲瑜回到府中,进了妃耦院,满池子的荷叶一一随风举,荷花亭亭,清香四溢,煞是好看。 看屋里异常安静,便问:“王妃呢?” 小顾公公道:“回殿下,王妃带着小郡主回娘家了,说没回门,怕人说闲话,要住几天才回来。” 南荣仲瑜这才想起来,婚后三日是回门的,但他诸事缠身,竟忘了陪她回去。 “王妃回去时,脸色可还好?” 小顾公公想了想,王妃娘娘回去时,脸色确实不太好,阴沉沉的,不过他也不敢直说。 “王妃娘娘和小郡主一样,笑呵呵的。” ------------ 第111章现实 郑绮回到郑家,就听郑磐说,何氏与郑绢吵得厉害。 “容儿,你与二舅舅去玩,母妃等会接你去叔祖母那里玩。” 小容儿听话点头,“知道了,母妃。” 郑磐瞧着圆润的小孩,奇道:“谁的孩子,怎么叫你母妃?” 郑绮一笑,“我的,前一段时间生的。” 郑磐一听就明白,这是南荣仲瑜的私生女,“不是,合着你嫁过去是给人家当后母娘的?我去他大爷的问问。” 郑绮拦住,“现成的舅舅,你当不当嘛?不当就别在这碍眼。” 郑磐撇撇嘴,“你真就认她啦?” 郑绮点点头,“嗯,认啦,她以后就是我闺女,你外甥女。” 郑磐:“......” 小丫头有点胖,没有一点他长姐的神韵,哪里像他的外甥女了? 南荣仲瑜那父女俩真是占了郑家好大一个便宜,也占长姐好大一个便宜。 “积雪,带小郡主下去玩会儿。”郑绮吩咐,此时只想去清落院看看热闹。 …… 踏入清落院,果然听见杯盘碗盏碎地的声音。 下人们全都在外头,没人敢进去劝阻,大娘子和四姑娘吵得太凶了。 “我说了不许嫁汪文远,你听不懂吗?” 还没进屋,郑绮就听见何氏如狮子吼般的声音。 郑绢气哼哼地摔杯碎盏,“原来你从前说的话,全都是蒙我的,都是骗人的,我就嫁汪文远。” 何氏被气得脑仁疼,扶额皱眉,忍气耐心又劝:“绢儿,咱们女人就这一辈子,你得要拎得清些啊。” “婚嫁不是给自己找丈夫,而是给孩子铺路,你若想要荣华富贵,钱财满屋,那你该嫁个比汪文远更有钱的,你的孩子几辈子吃用不尽。你想要权势地位,那你该嫁个高官显宦,手握实权的,你的孩子前程就有出路。” “你是孔方伯府的嫡女,汪文远只是个庶子,一无功名,二无钱财,三无地位,你图什么啊,图他窝窝囊囊,在他嫡母嫡兄手下讨生活?” 郑绢全然不顾气得发昏的何氏,只道:“他是我孩子的爹,我爱他,我就只嫁他。” “你……你……”何氏被气得浑身直抖,指着郑绢,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能如此不知……” “不知什么,不知羞耻吗?母亲,”郑绢平静地冷笑,声音带着嗤笑,“我至少没有你那般虚伪,假仁假义,两面三刀。” 何氏眼神怔住,“你说什么?” 郑绢冷笑:“你当我不知道吗?你每每喊绢儿的时候,喊的是我吗?” “你的大女儿,你给她想的名字就是绢儿,后来我也叫了这个名字,不过是后来你觉得愧疚,才给真正的绢儿改了柔奴。” 何氏脸色大变,眼神躲闪几许慌乱,不过很快镇定从容。 “原来你都知道了!知道我换……” 郑绢截了她的话头,“是啊,我很早就知道了。” “毕竟你是我的母亲,我指责不了,可你不该把我当做你大女儿的替身,更不该让我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母亲,我恨你,你不如我所愿,我会更恨你。” 门外的郑绮将屋内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眼神掠过何嬷嬷。 何嬷嬷微微弯起眉眼,朝她轻轻点头。 不久前,何嬷嬷来找过郑绮,告诉她当年何氏如何偷龙转凤的事情,以及何氏如何命他在叶氏的药里添加夏枯草。 郑绮听完,心中升起一片恨意,但理智告诉她,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 所以,她与何嬷嬷合作,何嬷嬷在郑娟身旁撺掇她多与汪文远私会,最好珠胎暗结。 何氏得知,自然是不乐意,想方设法会让郑绢堕胎。 届时她们在药中动手,郑绢一尸两命,何氏痛失爱女,再将她意外弄死。 “郑绮?”郑绢瞥向门外,认出那一片衣角。 何氏闻言,脸色大变,只觉得天塌了一般,失神地瘫坐在椅子上。 郑绮,那小蹄子该不会听见了吧? “母亲与四妹妹争吵什么?”郑绮走进来,装作一副疑惑不解。 何氏回过神,装作强颜欢笑,“没什么,绮儿你怎么来了?” 郑绮道:“想着回门看看,我带了宫里赏赐的绸缎,母亲挑两匹喜欢的,做几身夏衫。” 看样子,郑绮是听见了她们争吵,但不知道她偷换孩子,叶氏是她生母一事。 何氏松了一口气,虚心又问,“绮儿,方才我与你四妹妹争吵的事,你都听见了?” 郑绮颔首,做出一副为难的情状,“母亲,四妹妹怎么如此……未婚就与人珠胎暗结,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死吗?” 何氏脸色难看,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只能舔着笑容说,“你四妹妹就爱与人开玩笑,这没有的事。” 郑绮凝神郑重又说:“这事可马虎不得,方才的争吵,院里的下人都知道了,请个大夫来,给四妹妹把把脉,是真是假便知道了。” 何氏皱眉不悦,自己的女儿,她了解,真要是传出去,郑家何家脸面都得抹黑,女儿的名声一辈子就毁了。 “你也会岐黄之术,给你四妹妹把一把。便知真假。” 何氏看向郑绮,眼神示意她。 郑绮上前,伸手拉过郑绢的手,伸出两指把脉。 脉搏有力流畅,像珠子一样流畅,有孕二月了。 何氏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看向郑绮的眼神有些焦急,只要没怀,一切都好说。 “母亲,不如圆了四妹妹的心愿。” 何氏眼神倾颓,整个人变得恍惚无力。 怀了,坏了! 郑绢收回手,淡淡道:“母亲,还是早些准备,免得到时候让人看出来了,你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何氏咬牙,恨声道:“做梦!” 郑绢挑眉,转身离开,他可不管母亲如何,她奔她的前程,势在必行,谁阻拦都不行。 何氏眼神阴冷,厉声道:“今日的事,谁也不许说出去半个字,否则卖你们去青楼为妓为奴。” 郑绮倒了茶自饮,院里的下人宣扬,可没说隔墙有耳的宣扬。 大哥一向不待见清落院,这会怕是已经知道了。 ------------ 第112章谁的人 青松苑。 翠阴庭院凉生晚,薰风转绣帘,宝篆销金鸭,画梁间燕语喧喧。 晚间风清露爽,正是陪伴孩子的好时候。 秋意浓虽然与郑硕话不多,但她允许他靠近孩子。 “全哥儿,真乖!”郑硕看着摇篮里可爱至极的孩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满眼宠溺之色。 全哥儿似乎感受到父亲温暖的手,露出笑容来。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大公子。”他的眼线匆忙进来,附耳低语几句。 郑硕眸光一凛,“竟有这种事。” 他心里开心,只要宣扬出去,唾沫星子就能把清落院的人淹死。 但他想到大妹妹,郑绮现在是王妃,又帮妻子顺利接生,宣扬出去是能毁了郑绢,但也会连累郑绮。 皇室宗妇,能力不一定要最突出,德行却是必须端正,名声更是重中之重,容不得半点瑕疵。 所以他要慎重考虑。 “何氏如何处理?”他问。 小厮:“何氏不想四姑娘嫁汪文远,恐怕不会允许四姑娘留下这个孩子,可能会悄摸堕胎。” 郑硕蹙眉思索,良久方道:“随她去吧,不必管她,只要这桩事不传出去就成。” 小厮应诺。 秋意浓一脸不忿地出言,“郑家还真是什么污糟烂事都有。” “只要不连累到我全哥儿,其他的都无所谓。” 下人给郑绢端去药,郑绢疑心,不敢轻易服用,“这是什么药?” 下人支吾着回禀,“是安胎药。” “安胎药?怕不是落胎药吧。”郑绢冷笑,一把碎了那碗汤药,厉声呵斥,“告诉母亲,她若现在便想没我这个女儿,就尽管动手。” 这个孩子是她嫁给汪文远的筹码,她绝不允许出任何事。 下人吓得不敢吱声,匆匆退下。 屋外的何氏听到这声音,就知道这招失败了,气得一脚磕门槛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郑绮上前扶了一把何氏,柔声劝道:“母亲,倒不如让四妹妹西楚山拜一拜佛祖。” 何氏一听,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拜佛祖,那泥塑的雕像能有什么用?” 郑绮解释,“这是个机会!” 何氏恍然大悟,“对对对,是个机会。” 只要在途中杀掉汪文远的孽种,她女儿就不用嫁给汪文远。 郑绮只想在途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这对母女。 她已经安排妥当,去往西楚山的路上设伏,让山石自然滚落,砸破马车,压死她们。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缓缓而行,郑绮坐在后面的马车里。 郑绮还没到西楚山两夹口等山石滚落,却听得两边山林传来异样的声音。 “停车。” 郑绮掀开车帘,只见前面的黑衣人持刀要杀过来,她连忙把车夫拉进车厢,躲开刀刃的袭击。 积雪惊慌,却没有失措,纠缠大姑娘保她性命。 郑绮:“什么人?” “杀的就是你!”黑衣人喝道,举刀就砍过来。 郑绮在北阙学过几招拳脚,躲避时,顺势一脚踢过去,黑衣人吃痛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郑绮趁机下车,才发现对方不止一人,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何氏母女也吓得尖叫连连。 意识到情况不妙,拽了缰绳给马车,一拍马背,手上拿着根绳子,“快走!” 马受刺激,嘶鸣一声,撒蹄便跑。 “姑娘!” 黑衣人见状,嗤笑:“自身难保,还想救丫头小厮,好假的慈悲心肠!” 此时郑绮已经用披帛扎紧起裙,眉眼是另外一副狠厉神色,迎上去,绕到黑衣人后背,用绳子勒紧脖颈,黑衣人瞪大眼,手中刀掉落,她拾起,刺入心口,黑衣人倒地。 黑衣人是外强中干,不会拳脚,她能轻松结果其性命。 其他三四个黑衣人见状,面面相觑后,一点头,纷纷上前。 他们奉命而来,取郑绮项上人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持刀在在手,郑绮面无惧色,只有舔血欲杀的兴奋。 这些黑衣人眼露凶光,步步逼近,不是打家劫舍的山匪,倒像是特意来取她性命的。 她原本设计何氏母女,没想到反被她们反设计。 郑绮冷笑,只见日光下,刀光剑影之间,伴着血色绽放。 滴滴血珠撒在她的玉质凝肤上,似血露裛琼英。 黑衣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脖颈处的鲜血横流,染湿地上的石头。 人杀我,我便杀人,只是为了自保活命罢了。 “救命,母亲,救我!”郑绢受到惊吓,大声呼救。 听到郑绢的声音,郑绮侧头看过去,只见一黑衣人持刀逼近何氏母女,她眼底寒光一闪,突然横刀上前,一刀贯入黑衣人的后背,抽出她的短刀,揪着黑衣人的头发,又抹了一刀脖颈。 黑衣人脖颈喷出鲜血,顺着衣襟流进胸膛,郑绮擦了一把带血的短刀,一把推开黑衣人的尸体。 何氏母女,她亲自杀! 何氏此时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眼前的郑绮,满脸狠厉,杀那黑衣人,毫不犹豫。 郑绢也吓得魂不附体,脸色煞白,她从来没见过郑绮这个样子,杀起人来,面不改色,睫毛都不眨一下。 “绮……”何氏颤声开口,郑绮目光冰寒,似乎也要把她们母女杀了。 郑绮咬牙切齿,质问:“我六岁时,你丢了我,又眼睁睁看着我被卖到北阙为奴为婢,你已经杀了我一次,今日却还要再杀我一次,何氏,你们母女真是好歹毒的心肠,你们没有心的吗?” 她握起短刀,她先结果郑绢,让何氏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面前,那痛苦的滋味是人间美味,再结果何氏。 何氏想到身后的小女儿,挡在身前,肩头中刀。 “母亲!”郑绢惊呼。 何氏看着郑绮,忍痛咬牙道:“原来你一直都记得。” “当然,我历经生死的半生,都是拜何氏所赐,我活着回来,就是要你们付出代价。”恨意灼烧郑绮的血,她浑身滚烫沸腾,只有杀掉何氏母女的快意。 何氏一听,顿时明白过来,忙说:“不是我,黑衣人不是我派来的,郑绮,你要相信我,黑衣人是要杀你和我呀。” 何氏的话,信誓旦旦,郑绮想到那些黑衣人,未必是要杀何氏母女,却是刀刀要夺她的命。 不是何氏派来的,那会是谁呢? ------------ 第113章陶嬷嬷 郑绮想过,杀她的人会是南荣仲瑜,但马上便否决了。 即使南荣仲瑜发现她嫁给他只是图谋富贵,自刀来陷害琮王,他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南荣仲瑜只会质问,不会使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完颜雍? 他初来乍到,又不知她还活在世上,更不会是他。 会是谁,她暂时想不到。 “姑娘。”积雪跑着回来唤郑绮,身上的血迹让她一惊。 “姑娘,你怎么了,受伤了吗?”积雪急得眼眶红润,气喘吁吁。 郑绮摇摇头,“没事!” 积雪见地上血迹斑斑的尸体,想到七年前,姑娘杀北阙士兵的场景,忍不住伸手抱住郑绮,放声一哭。 哽咽道:“姑娘没事就好,呜呜呜......” 郑绮拍拍积雪的背,柔声笑着安慰:“小丫头,别哭了,他们还没北阙人凶狠呢。” “我好没用啊,帮不了姑娘。”积雪抽噎,自责,内疚,永远都是姑娘在保护她。 “傻丫头,你多大呀,又没学过拳脚,不让你跑,难道让你送死吗?”小丫头抱得太紧,郑绮无奈。 “母亲,母亲。”郑绢抱着晕过去的何氏,手足无措。 郑绮松开积雪,转眸看过去。 郑绢抬头,眼眶含泪,手脚不住地发抖,嘴唇哆嗦,“你想干什么?你杀了我娘,你还要杀我吗?我是你血脉相连的妹妹。” 妹妹?郑绮眼眸含着冷意,笑看郑绮,一字一顿,“郑绢,你也知道我们是血脉相连姐妹,你把北阙阴阳鱼纹衣裳给我,想要置我于死地,可曾想过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姐妹?” 郑绢微怔,随即清醒过来,红着眼眶哀求。 “姐姐,我错了,对不起,你别杀我,我不想死!” 郑绮这个毒妇,毫不留情地捅她母亲一刀,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了她。 郑绮握刀逼近,不知为何,有那一瞬间,竟然狠不下心肠。 “长姐,最好了!” 郑磐的声音忽然穿入脑海,郑绮有片刻恍惚。 如果何氏母女死在她这柄短刀下,那个没有什么坏心思,追着她喊长姐的郑磐,会不会恨毒了她,也要杀她? “你们能不能活,看命吧!” 郑绮转身而去,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狠不下心肠,脑子有一个潜意识的声音告诉她,现在不能杀她们。 她忽然觉得很累,很疲惫,只想回去,一个人都没有,安安静静地待着,想想事情的原委到底是什么。 “积雪,我们走!” 积雪点点头,跟上郑绮,在郑绮脚步踉跄时扶住。 郑绢望着她们离开的孤独背影,想到母亲为她挡的那一刀,眼泪夺眶而出,母亲自始至终都在保护她,而她却一直误会她,用自己在伤害她。 “娘,你别死,我错了,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郑绢拉起缰绳,赶着马车去寻医救母亲。 …… “姑娘。”金鹏马车上的停云看到前头路边的人影,一眼便认出了,那是她家姑娘和积雪。 “师傅,停车。”停云帮着车夫勒停马车,跳了下去,跑到大姑娘面前。 她奉姑娘的令去漳州接陶嬷嬷,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姑娘和积雪。 “姑娘,”见到姑娘身上的大片血迹,不由得大惊,连忙着急询问,“姑娘,你怎么了?受伤了吗?发生了什么事?” “停云,我没事,事情等会再与你说。”郑绮握住停云的手,急忙地问,“陶嬷嬷呢,接回来了吗?” 停云点头,“奴婢不负所托,将陶嬷嬷接回来了,就在马车里。” 郑绮大喜过望,转头跳上青蓬马车揭车帘。 那嬷嬷着青布衣裳,两鬓斑白,脸上沟壑纵横,看起来饱经风霜。 陶嬷嬷是叶氏的管事婆子,五十出头的年纪,现在看起来却像七老八十的。 “你确定她是陶嬷嬷,陶嬷嬷没有这么老吧。” 停云走到郑绮身侧,她现在来不及想姑娘发生什么事,只沉声说:“确实是陶嬷嬷,奴婢确认了才敢带陶嬷嬷回来。” 郑绮想到那些解释不通的往事,便迫不及待地问:“陶嬷嬷,你告诉我,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陶嬷嬷惊魂未定,缓了半晌,才安定下来。 “你就是那个孩子,没想到他会留你活到现在。” 郑绮注意到陶嬷嬷说的他字,那不同寻常的眼神,让她心头一震。 “他是谁?” 陶嬷嬷默了良久。 郑绮却知陶嬷嬷心中所想,“我保你余生平安。” 陶嬷嬷抬头,眼神复杂,似乎信又不信,“此话当真?” 这十多年来,她一直躲躲藏藏,惶惶不可终日,就怕有一天被人找到,性命不保。 她这一头白发,就是因为每日担心受怕造成的。 “我是嘉王妃,要说整个郑家哪个有能力,也只有我能做到,这一点陶嬷嬷可以放心。”郑绮给陶嬷嬷吃了颗定心丸。 陶嬷嬷收起脸上的戒备。 郑绮问出心中的疑问,“我的母亲,是如何被何氏用夏枯草害死的?” 陶嬷嬷浑浊的眼,瞬间闪过一丝精光,但转瞬即逝,变得嗤笑起来。 “我家夫人的孩子,早没了!” 郑绮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不动,好半晌才缓过来,喃喃道:“什么意思?” 她隐约明白什么,但不敢相信,陶嬷嬷一定是骗她的。 如若真的,她是什么? 是他们的玩物,是他们的棋子,是他们逗弄之后就宰杀的牲畜? 陶嬷嬷冷笑,眼神讥讽,“什么意思,大姑娘这表情还不明白么?” “在这一盘棋局里,你,我家夫人,所有人都只是棋子,他就是眼看你们在毫不知情中厮杀,最终同归于尽,而他乐在其中。” “这个他,是谁?”郑绮稳住慌乱的心神,沉声追问。 即使陶嬷嬷什么都还没出说来,她大概猜到了所有答案。 陶嬷嬷冷笑:“大姑娘找到了我,就应该知道是谁,当年把所有的人都清出郑家。” 郑绮脑中冒出两个字,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声音也跟着发颤。 “他……这十年多年来,外放为官,只是为了找我……” ------------ 第114章暴露 陶嬷嬷的话如一道惊雷,炸在郑绮耳边,震得她耳鸣目眩。 “他是为了他外头的亲儿女,你们这些孩子,在他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你父亲郑退之,有个外室刘氏,是你父亲的心头肉,可身份低贱,入府做妾都不够格,老太太怎么可能会同意这场婚事。” “后来老太太做主,我家夫人入了门,硕哥儿出生不久,我家夫人便知道此事,大发雷霆,要带硕哥儿回娘家,郑退之无奈妥协,与就是断了来往。” “和谁知在何氏入门不久,郑退之便又与刘氏纠缠上了,那时刘氏有孕,我家夫人与何氏上门讨说法,不想刘氏惊了胎,母子俱亡。” 陶嬷嬷忽然变色,怫然怒道:“郑退之。禽兽也,他害了我家夫人没了女儿,又利用何氏害她性命。” 郑绮脑子嗡嗡作响,只觉得晴天霹雳一般。 …… 郑绮眸子泛着水光,神情颓然,微微摇头,温热就顺着脸颊流下,手捂着嘴,笑得凄怆。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我的一生,竟是如此可笑、荒诞、不堪。” “原来我只是棋子。” 郑绮换了衣裳,回到嘉王府,看到南荣仲瑜,却没有注意到他身边多了个年轻男子。 南荣仲瑜见她进来,正想开口她怎么这么快就从娘家回来了,却见她神情落寞,有几分失魂落魄。 “阿绮,怎么了?” 郑绮抬头,目光呆滞地看着他,半晌才开口,语气苦涩,“没事,我让积雪去接容儿了,你不用担心。” 南荣仲瑜一愣,心中升起一丝不安,郑绮的神情,让他觉得很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阿绮肯定有事瞒着他,明显不想与他说,但他要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只会适得其反,他只能暂时作罢,不再追问。 “阿绮,真的没事吗?” 郑绮微微一笑,温柔道:“当然没事,你别担心,只是他们与我谈利益,我不高兴罢了。” “殿下,我累了,想回妃耦院歇息。” “好,我送你过去。”南荣仲瑜挽起她的柔荑,缓步而行,侧眼看她神色,又变了一个样,仿若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们逼你,让我给他们提官谋禄了是吗?” “嗯。”郑绮点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没事的笑容,“殿下,我真的倦了,让我歇歇好吗?” “好。”南荣仲瑜点头,眸色温柔。 等积雪归来,他问问她,就知道了。 “尉迟哥,你方才干嘛一直盯着王妃娘娘,就算王妃好看,也不能这样失礼。”叶照空上前来提醒。 尉迟看向叶照空,速生问:“王妃娘娘一直都在杭州吗?” 叶照空点头,笑道:“是啊,不在杭州能在哪,王妃娘娘的娘家就在杭州,孔方伯府啊。” “尉迟哥,这副表情,好奇怪,怎么了?” 尉迟摇摇头,“没什么,你晚些让殿下来找我,我有事找他。” 拍了拍叶照空肩膀,转身匆匆离开。 “?”叶照空不解,“没头没尾,什么事啊,尉迟哥” 清夜无尘,月色如银,郑绮睡醒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乐声。 这是北阙的曲子,完颜雍最喜欢的曲子,曾给她吹过很多次,说是他们的定情曲。 嘉王府怎么会有人吹这首曲子,难道完颜雍知道她在嘉王府? 郑绮跨门来到院里,转身打量四周,警惕出声,“何人在吹曲子?” 身后传来衣袍随风拂动的束响,郑绮转身,只见一个男人攥紧拳头,向她打来。 是他,那个破坏她杀完颜雍的年轻男人。 男人一句话不说,出拳如风,郑绮不敢大意,闪身躲避,可男人换了刀,步步紧逼,要将她生擒。 “阿绮!”南荣仲瑜从假山出来,看她的脸色,变得严肃。 郑绮闻声,霎时一顿,那男人趁机,将刀抵在她的脖子上。 尉迟持刀转到南荣仲瑜身侧,南荣仲瑜眸光罗落在她身上,严声开口,“你到底是谁?我还是称呼你乌林答湄湄,还是称呼你葛王妃?” 尉迟与他说的,让他震惊不已,真假与否,他要亲自问个明白。 郑绮闻言,明显一愣,看了眼尉迟,又看向南荣仲瑜。 “我是谁,殿下不是已经从您的人口中知道了吗?” 南荣仲瑜眉头微皱,“我要听你亲口说,你到底是谁?” 郑绮两步走到石凳坐下,这个问题,她早就应该说出来了,瞒着所有人,实在太累了。 此时她两肩微垂,语气变得轻松起来。 “这些都是我的身份。我六岁时,何氏丢了我,又看着人贩子把我卖到北边。” “在北边,我为奴为婢,是师傅救了我,帮我改名换姓,成了乌林答湄湄,当时的曹国公,现在的北阙葛王完颜雍的未婚妻。” “七年前,师傅向北阙皇帝吹枕边风,说我貌美,北阙皇帝果然召我入王庭为妃,在途中我设计假死,把郾城城防图送出去给高将军。” “这就是全部,不对,还不是全部,上一回我被琮王抓了那事,我一开始就知道是他,所以我故意引殿下入局,卖个惨博取同情,让殿下兄弟失和。” “还有王若云之死,也是我顺着宁贵妃的手,推波助澜,借刀杀人。” 事情到这个地步,她所做的一切,根本就瞒不了南荣仲瑜,倒不如坦诚相待,藏着掖着,她只会更加心力交瘁去找另一个又一个借口去隐瞒事实,累得慌。 她提说出来,好过他去审问积雪,事情是她做的,不应该由积雪承担。 她不屑得看向南荣仲瑜,她并不期待他会如何,南荣仲瑜再差点,兴许和完颜雍一样。 尉迟从与郑绮的过招确认,射完颜雍的,就是郑绮,“那日一箭,是你射的!” 郑绮恨声,“是啊,若不是你这根搅屎棍,我就能用完颜雍亲自教我的箭术杀了他。” “杀徐衍的也是王妃娘娘?”于明朗从府衙那里知道杀徐衍的女凶手的特征,与尉迟说的那个女射手的特征吻合。 郑绮坦言道:“是由如何,他父亲献女人向北阙求苟活,他该杀该死。” ------------ 第115章算计 “他们害我和与那些姐姐们如此惨烈,他们该死,完颜雍数次拿我的命置于险地,他也该死。” 郑绮红了眼眶,声声如杜鹃啼血。 “如若不是你们从中作梗,我怎会失手,完颜雍早就死了?” 她把目光投向叶照空身侧的南荣仲瑜,“嘉王殿下,你转变态度,主张和谈,我知你有你的打算。” “我的这一箭,你要么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此放过我,要么把我交出去,给北阙一个交代。” “姑娘,姑娘。” 院外的积雪推开叶照空的阻拦,跑进妃耦院,看殿下和自家姑娘的神色,看出了什么,忙在郑绮面前,朝嘉王跪下来。 “殿下,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与我家姑娘无关,你别迁怒我家姑娘。” 俯身磕头,砰砰作响。 郑绮扶起积雪,直视眼前的男人,她也猜不准他的想法。 “南荣仲瑜,一切都是我做的,与他们没有关系,你要算账,冲我来就是。” 于明朗见情况,连忙拉着积雪和尉迟离开,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不便参与,还是殿下与王妃自己处理为好。 他们也没想到,平日里看起来温婉娴静的王妃,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世。 何氏丢了她,又看着卖了她到北边,何氏不是王妃的母亲吗? 哪个母亲会舍得丢了自己的孩子,难道何氏不是王妃的母亲? 夜风吹动南荣仲瑜的衣角,他转眸对上那双满是戒备的眼睛,他抬步进一步,她的眼睛陡然变得狠戾,抽出短刀,像一只受惊后,面对生人时张牙舞爪的猫。 “阿绮。” 南荣仲瑜能体会到她的痛苦,看着她的样子,他能知道她那些年受了怎样的苦。 他没有再靠近,而是和缓地安抚,“我不会对你如何,请你相信我。” 郑绮显然不信,冷声讽刺:“你们男人都一样。” “前一阵说爱我如至宝,后一脚连装都不装了,几次三番拿我当靶子。” 完颜雍就是如此,从来都只把她当做卑贱的下人,可以任意玩弄,不高兴了,想杀便杀。 爱我如至宝,听到这话,南荣仲瑜心里不由得泛酸。 可看到他的王妃,那抹酸味化作了满满的心疼。 从郑绮的眼神,他可以看出,那段岁月,郑绮日日夜夜想的,恐怕只有如何活下来。 郑绮前半生都是为了如何活下来用尽力气,早已心力交瘁,对待生人,只有怀疑、猜忌,不会轻易的信任何人。 他知道此时靠近不了郑绮,郑绮也不允许他靠近。 温软带着心疼的眼眸落在她身上,“阿绮,在这里,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交出去。” 郑绮是他的妻子,除非他死了,否则没人动得了她。 边走边看了眼郑绮,才慢慢退出妃耦院。 积雪带着哭腔相求,“殿下,求您别把我家姑娘交出去。” 陛下要殿下全力追查北阙使者遇刺一事,殿下和陛下此时一心要与北阙和谈,肯定会把他的姑娘交出去,给北阙使者一个交代。 “放心吧,我南荣仲瑜不会把自己的妻子交给任何人。” 南荣仲瑜做出保证,转眼又问,“王妃今日遇到了什么事?” 郑绮珍惜自己的命,就会把她做过的事都瞒得严严实实的,不是像现在,把所有事都说出来。 他想,郑绮一定是遇到让她崩溃的事情。 积雪把今日的事一一说来,南荣仲瑜听了,瞳孔不禁放大,只觉得骇人听闻。 “岳父要杀亲女?” 积雪郑重颔首,“姑娘起初也不信,让楼里的姐姐们查了,那些黑衣人的确是伯爷雇来的。” 姑娘刚知道时的那副神情,整个人几乎要碎了。 老太太说,伯爷在外做官十几年,只为了找回姑娘。 姑娘以为伯爷是个好父亲,只是他们父女分离太久,所以感情疏离。 可这一切都是骗人的,伯爷在外的十几年,不是为了找姑娘,是为了照顾那对私生子。 好父亲只是那对私生子的好父亲,而不是姑娘的父亲,这个父亲,却是要杀姑娘。 姑娘会是如何的伤心。 夜风透过窗格子吹进屋内,珠帘摇摆晃动,声音清脆悦耳。 郑绮却无心听这些声音,她怎么都想不透。 她是他的女儿啊,虎毒尚且不食子,父亲怎么会狠毒到要杀她? 还是说,如陶嬷嬷那般所说的,郑退之只拿那对私生子当亲孩子,府里那些女人给他生的孩子,连个屁都不是。 月色西沉,郑绮想不透,便没再继续想,今日是她有生以来最累的一日,没多久便闭眼睡过去。 似有推门声,侧睡的郑绮陡然睁开眼,握住她的短刃,在人靠近时,猛然起身,持刀欲杀。 夜色中的人影擒住她的手,“阿绮,是我。” 他也没想到,郑绮居然如此警惕。 这是在北阙那段岁月养成的吗? “殿下!”郑绮心尖尖一紧,“你反悔了?要把我交给北阙?” 南荣仲瑜斩钉截铁保证,“不会。” 郑绮看着南荣仲瑜,眼里只有对他的不信任,“那你来干什么,找我算设计你亲弟弟的账?” 南荣仲瑜走步到圆桌,取下烛灯的灯罩,用火折子点燃烛灯,室内骤然一亮。 郑绮在那样的环境长大,想要她信任他,没有这么容易。 他会陪着她,一点一点让她信任他。 “你这么做没有错,你只是在用你的方式,自保而已。” 郑绮闻言,神情一下怔住,她所做的一切,只是遵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但好像又不是那样。 这样做的原因,归根结底,是她觉得,这些人在伤害她,只有除掉他们,她才能安全。 原来这一份自保,这一份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已经刻在她的骨髓里,本能驱使她这么做。 但心里还存了一丝不信任,“可我算计的是你的亲弟弟?” 对于这个问题,南荣仲瑜心态平静,“我与琮王同脉连枝,可他对我却没有血脉之情,他伤害你,你只是还击,有什么错?” 郑绮反复重申这个问题,是觉得他会为了琮王这个弟弟与她计较。 孰是孰非,他心里门清,若非琮王有错在先,郑绮不会反过来设计琮王。 ------------ 第116章开始信任 “阿绮,你往后不要退后一步,也不必前行一步,我自会向你走一百步!” 南荣仲瑜的声音低柔,“你现在不信任我这个夫君,也没关系,可我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 “试着允许我靠近,允许自己信任我,好不好?” 他试着靠近榻边的郑绮,烛火下的郑绮,眸子泛着浅浅的愁郁,晕不开,散不去。 “殿下?”郑绮看着南荣仲瑜诚挚的眼神,她阅人无数,这样的眼神是演不出来的。 她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南荣仲瑜这番话,是真心疼惜她,怜她那些年受过的苦楚,告诉她,他愿意成为那个为她往后余生遮蔽风雨的那把伞。 她应该信南荣仲瑜吗? 即使幼时何氏对她不好,她仍然相信何氏,跟着她同去看庙会,可何氏是那样心狠地丢了她,又看着她被人牙子卖到北边。 除了师父和积雪,世上还有她只得信任的人吗? 南荣仲瑜看出她的迟疑,更理解她的处境,受到的伤害多了,就不会轻易地信任一个人。 他心里虽然有失落,但并不气馁,扯着唇角朝郑绮笑了笑,安慰自己,来日方长,会有她开始信任他的那一日的。 “殿下。” 南荣仲瑜听得一声轻音,随后一个柔软的身影投进他的胸膛,将他抱得很紧。 耳边的柔声响起,“若我信你,你能不能别弃我?” 这话让南荣仲瑜的手僵在半空,她的这句话,让他怔住,唇边勾出暖如春风的笑,手回抱她的腰肢,低头在她耳畔低声。 “我南荣仲瑜此生,定对阿绮不离不弃,若有违逆,叫我不得好死。” 郑绮肯迈出这一步,他知道她下了多大的决心,他不会辜负他所爱的女子。 …… 晨光穿破鱼肚白的天际,透过棱花窗子,撒了一地斑驳的光。 郑绮下了榻,响起昨日发生的事,只觉得茫然四顾。 积雪端着铜盆推门进来,昨夜她在门外守了大半夜,殿下说不用太担心姑娘,她才回去。 姑娘这半生颠沛流离,受尽苦楚,没想到最终的根源竟在何氏身上,就连伯爷也要杀姑娘,但究竟因为什么缘由,姑娘此时尚不清楚。 积雪把铜盆放到架子上,拧了帕子递给郑奇。 她忧心忡忡地看着姑娘,知道姑娘不弄清伯爷为何要杀她这桩事,是不会罢休的。 郑绮坐在妆台前的凳子上,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浓眉杏眼,琼鼻菱唇。 这张脸,是更像何家那位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吧。 这样的脸,让她有一阵恍然,为什么何氏会认不出来? 郑绮垂着眉目,边梳头发边低低地问,“积雪,蹙着眉头做什么?” 积雪又望了郑绮一回,瞧着她面色平静,好像昨日的事情没有发生一样。 “姑娘,你真的没事吗?” 郑绮低眸默了片刻,随即抬眸,云淡风轻道:“没事,那是昨日的事了,今日的生活,我还要过。”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让这桩事毁了她现在的生活,但她也不会放任这件事不管。 这个仇,她会一一清算回来,哪怕对方,是她的父亲。 “与我更衣。” 积雪应声,俯视郑绮穿了一套极为艳丽的襦裙。 膳房的饭菜似乎很合姑娘的胃口,姑娘吃得极为满意,脸上浮出淡淡的笑容。 站在旁边的积雪,她甚少见姑娘这个样子,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让她觉得姑娘很可怕,恍如下一刻,姑娘就要做出骇人听闻的事来。 他又细细看了一回郑绮,说话意味深长,“姑娘还记得当时,斩下北阙士兵头颅,找高将军换饼这桩事吗?” 郑绮心中一紧。 她极快地抬睫看了一眼积雪,便又垂下眼帘,眼睫轻轻颤了两下,面上又换了一副表情。 死气沉沉的冷脸,漂亮的眸子转向她,“当然记得,你一路跟着我,讹了我一块饼。” 积雪松了一口气,笑出来,“我宁愿姑娘对我这样子,我也不要姑娘压抑着。” “姑娘接下来要做什么,我都陪着姑娘。” “好丫头,你真是个通透的玲珑丫头。”积雪年纪虽小,却能很容易地看透她的心思,这也是郑绮很喜欢积雪的原因。 昨日护着积雪,是因为她小时是师父和姐姐们护着她,所以她不能让师父和姐姐们失望,护住一个人,便护住一个人。 “昨日的那些事,你一一与殿下说了。”郑绮不是询问,是笃定。 “是,都与殿下说了。”积雪有些心虚地垂下头,按一般来说,姑娘是不希望她把这些事说给其他人知道的。 “殿下如何处理?”她把黑衣人都杀了,此时都没见郑绢和裴有度来找她,便猜到昨日,南荣仲瑜给她料理了。 积雪细细明说了,长睫微闪,又看向郑绮,“姑娘…其实殿下对姑娘挺好的,姑娘可以试着与殿下好好在一起。” 殿下对姑娘的真心,她看得分明,她唯愿姑娘能有一个护着她,对她不离不弃的人。 就如曾经孤苦无依的她,在遇到姑娘后,姑娘成了她的唯一,那种被人照顾、被人疼爱的感觉,是温暖的。 “好,我听你的。”郑绮郑重应下,她也想试着信任其他人,让自己不再形单影只,能有人记挂她,护着她。 只要南荣仲瑜不离不弃,她愿意与他生死相依,白头偕老。 “积雪,你去备一份礼,等会我们回一趟孔方伯府。” 郑绮的声音轻柔,神色虽然自然,但眼睛却透着一股极为冷冽锋利的光芒。 积雪:“姑娘想备什么样的礼?” 郑绮微微一笑,眸光幽冷,“自然是一份,郑伯爷最喜欢的礼。” “于先生,你让人查一查孔方伯府二十二年前的事情,越详细越好。” 南荣仲瑜从积雪给他讲的些事情中发觉有些端倪,但积雪知道的并不多,他只能猜测。 郑绮心里藏了太多的事,压得她太苦太难受。若是她肯说,他也没必要问积雪了。 于明朗点头,退下了干活。 南荣仲瑜吩咐:“叶照空,这段时日你便留在王妃身边伺候,话不那么多就成。” “是。”叶照空抬手。 ------------ 第117章位分变了 郑起才回郑家,张嬷嬷便把她请去了老太太的益禾堂。 堂中除了老太太和郑进之,大哥夫妇,还有一对年轻的男女。 年轻男子看着倒是风度翩然,年轻女子梳着妇人髻,容貌也清丽,与父亲倒是有几分相像。 郑进之外室所生的那对儿女,柳硝和柳绵。 柳绵的样子倒是眼熟,前一段时间,她在绸缎铺买布,看中一匹宝相牡丹纹的料子,柳绵正好在铺子里。 她趾高气昂地说,“这是掌柜先搬出来供我挑选的料子,你后来的,凭什么跟我一起挑选?” 她当时回她,“掌柜搬出来,你不选,我自然可以选。” 柳绵冷笑道:“爹不疼娘不爱的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与我同选一样的东西?” 大哥的脸色并不好,秋意浓并不关心,唐老太太看不出什么端倪,但是郑进之这老登笑得跟朵花似的。 郑绮朝行了礼,便在老太太右手首位坐下。 郑进之微垂眸,开口道:“绮儿,你今日既回来,那有件事便要同你说一说,你祖母、大哥大嫂都知了。” 前两天才派人杀她,郑进之今日还能若无其事地同她说这些事,当真是好演技。 郑绮勉强挂着得体的假笑,看了眼对面的兄妹后,才瞥向郑进之,淡淡道:“您要说什么事?竟然搞得如此隆重。” 郑进之没有半点对他们的歉意,只有介绍那对私生子女的喜悦。 指着那对兄妹介绍,“这是的二哥和长姐,也是父亲的孩子,二哥是郑硝,长姐是郑绵。” 那对兄妹微微起身,朝郑绮颔首致意,柳绵笑说:“二妹有礼了,我是……” 郑绮打断她,眼神冷漠瞥看柳绵,“谁是二妹?我的二妹,是先头叶氏的孩子。” 柳绵脸色一僵,怔住在原地。 郑进之唇角的弧度闻言一滞,眸光微沉下来,不过片刻就敛了去,又笑说:“绮儿,不可无礼,他们的确是父亲的孩子,也是你的血脉手足,绵儿长你几个月,按排序她为长姐,你唤她一声长姐是应该的。” 郑绮侧头对向上头的郑进之,眼神冰冷,“父亲不是只娶了我母亲和叶娘子二人嘛,女儿里头,我是最长的,何来长姐?这长姐二哥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郑进之神色一僵,旋即恢复如常,“绮儿,休得胡言,他们是你柳姨娘所出,也是你的哥姐。” 郑绮冷笑一声,“原来是外室的私生子,怪不得上不了台面,见不得人呢。” 柳绵兄妹脸色霎时铁青,私生子三个字如利刃,直戳心窝,疼得他们说不出话。 郑进之怒喝,“绮儿,放肆,他们是你的哥姐,岂容你这般诋毁轻慢?” 郑绮哼了一声,眼神变得冷厉,“我放肆便也放肆了,你能奈我何?” “这兄妹我不认,有我在,他们休想在族谱上留下名姓。” 郑硕眸光一亮,觉得郑绮竟然敢与父亲叫板,实在是胆子太大了。 父亲有没有私生子,他并不关心,只要他们影响不了他的地位就行。 “郑绮!”郑进之怒极反目,指着郑绮要怒骂,却又想她是嘉王妃,不好发作,只得忍下这口气。 脸色变得平静下来,“绮儿,你别这么不懂事。父亲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事实如此,你要接受。” “多了哥姐,你们多了互相照顾的亲人,不是很好吗?” 郑绮扶着椅子把手站起身,与郑进之面对面,“郑伯爷,你负心薄幸,辜负我母亲与叶大娘子,说这些为我们好的话,不觉得可笑吗?” “我自有兄弟姐妹,不需要外头的野种来充数。” 郑进之闻言,脸色大变,指着郑绮蹭地站起身,怒不可遏,扬起巴掌就下来打郑绮。 “孽种,我打死你!” 郑绮伸手,一把抓住郑进之的手腕,抓紧的拳头恨不得立刻砸下去。 但她不能,郑进之是她父亲,打下去,他们会指责她不孝,说她疯了,说出去她不占理。 不过她倒是可以打柳绵。 柳绵说的那话,摆明就知道她的身份,是故意挑衅羞辱她的。 甩开郑进之的手,郑绮转身就抽用力柳绵一巴掌。 啪,啪! 柳绵被打懵了,脑子嗡嗡作响,听不见任何声音。 郑进之急了,豁得上前来,推开郑绮,护住柳绵在身后,低声关切地问:“绵儿,你怎么样了?” 柳绵低头就是哭,泣不成声。 郑进之转过身来,怒视郑绮,厉声道:“绮儿,你干什么?”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与我同选一样的东西?” 郑绮原封不动地把这话还了回去,“我说当时柳小姐怎么句句针对我呢,原来柳小姐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转身转身上了正堂主位的位置坐下,居高临下地睨视她与郑进之,嗤笑道:“郑伯爷,我乃嘉王妃,柳绵言语冲撞本王妃,我自该处置她。” 旁边的唐老太太被大孙女的举动下得一颤,当即由张嬷嬷搀扶着站起身。 祖母都站起来,郑硕夫妇自然也跟着站起身,毕竟郑绮可是嘉王妃,地位上,父亲都得低她一头。 郑进之侧头看柳绵,眼神问她,是否有此事。 柳绵眸子闪烁,便微垂下来。 郑进之了然,转身对向郑绮,语气还是那副凛然模样,“绮儿,就算绵儿得罪你,你也不能打她耳光啊,她可是你的长姐。” 郑绮挑眉反问:“您说他们兄妹是郑家的血脉,我们的手足,可有纳妾的文书?没有纳妾文书,便什么都不是。” 柳绵出言争辩,“我母亲不是妾室,她是父亲认可的妻子。” 郑绮示意吴妈妈,吴妈妈上前就掌掴过去。 “放肆,你一个什么都不是东西,竟敢顶撞嘉王妃!” “我家王妃的几个兄妹姊妹才是伯爷妻室嫡出,你一个低贱的外室女儿,有什么资格说一个还不如通房的外宅妇是伯爷的妻室?” 王妃一早就交代她,要好好收拾这个外室女儿。 吴妈妈气势凌然,毫不客气,“伯爷,我家殿下早就知道此事了,殿下的意思,就是王妃的意思。” “王妃不认可您的这对外室所生的儿女,他们便不能进郑家的族谱。” ------------ 第118章害死孩子的竟然是他 “孽障,休要摆你的威风,这是郑家,由不得你猖狂!” 郑进之怒极,指着上头的郑绮大骂。 柳绵听这些把她踏入泥潭的话,脸上的巴掌还疼得很,心里更是委屈,从郑进之身后出来,怒道:“嘉王妃还是真是只允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嘉王殿下那外宅妇生的女儿就高贵了?” “本王与王妃的女儿,自然高贵无比!”南荣仲瑜四平八稳地进来,目光扫过郑进之,落在柳绵,眼神更是犀利。 他着人查二十三年郑家的两个夫人待产之事,却让他发现了些端倪。 “岳父大人,”南荣仲瑜拱手,语气却是冷淡,“您外头的儿女,本王管不着,但她屡次冒犯本王的王妃,还说本王与王妃的女儿不高贵,此事本王无法容忍。” “她与她的兄长不是您外头的儿女么,那就这辈子都姓柳。” 郑绮对于南荣仲瑜的到来只是微微惊讶,而后便恢复了常态。 郑进之会拿父亲的头名来压她,南荣仲瑜在这里,是给她撑腰来了,郑进之只有闭嘴的份儿。 她受到的痛苦与委屈,她会向郑进之讨回来的。 郑进之不是只认外头的儿女是亲生的么,那她就永远让他们进不了郑家门。 郑进之目色沉沉,看着南荣仲瑜,最终还是点头。 有南荣仲瑜在,他根本就没办法违抗。 南荣仲瑜扶起郑绮,“阿绮,我们走。” 郑绮微微点头,跟着南荣仲瑜离开,出了正厅门时,侧头看向郑进之,眼神没有一丝温度,恨不得此刻就杀了郑进之。 郑进之的眼神,也是一片阴沉,死死盯着郑绮。 这个孽种,竟然敢如此欺辱他与他的孩子! 他一定会让郑绮付出代价。 郑绮出了郑府,在马车上见到一个很像神棍的老头,手执一把拂尘。 “这老头是谁?”转头问南荣仲瑜。 “这个神棍,何氏应该认识。”南荣仲瑜眉头微蹙,看向郑绮,眼神有些复杂难言。 郑绮疑惑,看向南荣仲瑜,问道:“什么意思?” 南荣仲瑜也不与她卖关子,“你且听他一桩事。” * 郑绮换了身淡绿色的衣裙,走进清落院,郑绢拦在门外,郑磐看她的眼神是恶狠狠的。 四妹妹说,母亲的那一刀,是长姐刺的,他不信,问母亲,母亲也点头说是。 长姐怎么会刺母亲呢?他始终想不明白。 郑绮瞥眼看郑磐,“是因为我伤你母亲而愤愤不已吗?” 郑磐咬牙切齿,“果真是你伤的母亲?郑绮,你好狠……为何?” 郑绮对她那些所谓的家人,此时已经没有半分感情与留恋,“狠毒便狠毒吧,至于为何,何氏与郑绢没告诉你吗?” 郑绢脸色透着白,原本这几日汪家要来定下日子的,可母亲受伤,她需要照顾母亲,自然没空去理会。 看向郑绮的眼神满是怨毒,“你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让你母亲见见故人罢了!”郑绮身后跟着那个神棍,带着兜头披风,看不清面容。 “凶手,杀人犯,不许你进来。”郑绢挡在门口,怒视着郑绮。 郑绮松了松双手,冷声威胁,“不想死的话,最好不好拦我的路。” 郑绢见状,身子一颤,一下一想到郑绮杀人不眨眼的样子,仍有余悸,连忙让开,退了几步。 郑绮走进屋内,目光落在床上躺着的何氏身上。 何氏一身素衣,面色有些憔悴,她那一刀没有刺在要害,当时是想一刀一刀折磨何氏,让她在极致痛苦之中,慢慢血流尽而死。 “郑绮……”何氏看着郑绮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声音颤抖,眼中带着惊恐,下意识地往后退,手抓紧了了身下被子。 “你来干什么……你别过来……” 郑绮杀人麻溜利索,她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郑绮寻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凉薄,“有个故人要见你!” 吴妈妈和积雪把神棍带进来,何氏一眼认出没摘下兜帽的神棍。 “是你,是你!” 何氏激动地从床上下来,扑向神棍,一把扯下神棍的兜帽,看到神棍露出的真容,瞬间横眉竖眼,一巴掌狠狠掴在对方脸上,恶狠狠吼道:“是你害死我的女儿!” 她喝的那碗符水,就是这个神棍给她的,说了只要喝下符水,她腹中病弱的孩子就能痊愈,没想到生下是死胎。 “你还我女儿命来,还我女儿命来……”何氏发疯般撕扯神棍,抓紧拳头就打,牵动身上伤口,疼得她直抽气。 郑绢见母亲的伤口渗出血迹,心急如焚,连忙上前阻拦,扶住母亲,“母亲,你伤口裂开了。” “我杀了你,给我女儿报仇!”何氏怒吼,眼眶泛红,闪着泪光。 郑绮看着何氏一副女儿报仇心切的模样,心里只觉得讽刺。 何氏这样的女人,也会爱她的女儿么? 不,她不会的! 要是真的爱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如此愚昧无知,听信神棍之言,一碗符水就能让腹中胎儿变得康健。 郑绮淡淡道:“何氏,你与其在这里嚷嚷报仇,倒不如静下来问问,当年是谁想你的孩子死?是谁把这神棍送到你面前的?” 此言一出,何氏一下冷静下来,眼神变得清醒。 眼神阴狠地看向神棍,伤口裂开的疼痛她似乎感觉不到,“当年医馆大夫说我孩子体弱,保不住命,引导我求神拜佛,你的符水让我的孩子死了!” “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说。” 神棍吓得浑身颤抖,跪在地上,连连向何氏磕头求饶,“是您的丈夫,郑伯爷让小人这么做的。” “那医馆的大夫是小人的师兄,郑伯爷让小人师兄谎称您腹中康健无虞的孩子病弱体弱,需要驱邪治病,再让小人出现在您面前,蛊惑您喝下堕胎药。” “那碗符水原来是堕胎药!”何氏眼眸骤然充血,一片猩红,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原来杀我孩子的真凶是那郑进之,不是叶氏。” 她满心期待降生的孩子,竟然是被郑进之害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