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1章 周砚,你该死 夜色如墨,将周家那喜庆的红绸衬得好似浸了血。 宋柠一身素白长裙,站在那贴满了喜字的新房内,一边不住地咳嗽着,一边将桌上的龙凤烛扫落在地,换上了一对祭祀用的白蜡烛。 单薄的身躯随着咳嗽剧烈颤抖着,如同寒风中被洒落的纸钱。 她病了。 病了很久了。 连京中最好的大夫都说,她活不过开春。 只是这件事,周砚不知道。 那会儿,他正陪着她的长姐宋思瑶,饮酒赏花,谈天说地。 说来,也是可笑。 她与周砚,自幼相识,在她娘亲死后的十数年里,是周砚陪着她,一步步熬过了那段最黑暗、最无助的日子。 他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他知道她娘亲其实是被宋思瑶的娘亲活活气死的。 也知道她爹爹偏心,不管她与宋思瑶因何事起了矛盾,最终受罚的人都只会是她。 每每看着她因受家法而浑身是伤,周砚都会红着眼发誓,等到了年纪就将她娶进门,再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甚至会提着剑去找她爹爹对峙,警告她爹,她是他的未婚妻,谁若再敢伤她,他定以命相搏! 那一日,少年眼尾猩红的模样如同炽热的烙铁,在宋柠的心上印下了永世都消不去的印记。 所以…… 宋柠怎么都想不明白,周砚今日,为何会娶宋思瑶为平妻。 大抵是她咳嗽的声音实在太响,床上昏睡的二人也在这时悠悠转醒。 见到宋柠,宋思瑶惊得立刻裹紧了身上的被子,嗔怒道:“宋柠,你怎么能擅闯我的新房?来人!快来人!” “不必白费力气了。”宋柠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有气无力的声音泛着低哑,“这府中上下,皆被我下了药,今晚,没人会来打扰我们。” 听到这话,宋思瑶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四肢竟是瘫软无力,心中惊骇,忙看向周砚。 却见,周砚强撑着身子坐起,一双好看的眉头微微拧着,看向宋柠的眼里,满是冷漠,“宋柠,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那一身艳红的喜袍,将周砚俊俏的五官衬得愈发棱角分明。 恍惚间,宋柠仿佛看到了十八岁的周砚,也是这般红衣墨发,意气风发地将她迎进了门。 只是,十八岁的周砚不会用这样冷漠的眼神看她,更不会连名带姓地唤她:宋柠。 情深似海,终究难敌物是人非。 宋柠很快就从回忆里抽离了出来,没有回答周砚的话,只是看着那跳动的烛火,浅浅问道:“周砚,你可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周砚的眉眼越发冷了。 他当然记得! 一年前的那个雪日,乾儿小小的身体被人从湖里捞上来,湿漉漉的,肿胀,发白,几乎与那漫天的大雪融为了一体…… 今日,是乾儿的忌日。 “你选择今日,迎娶一个害死他的人进门,周砚,你想让乾儿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吗?!” 凄厉的质问,几欲泣血。 周砚的双手不自觉紧握成拳,还未开口,就听着身旁的宋思瑶急急出声:“我说过很多次了,是乾儿自己贪玩,失足落水的!与我无关!当时不少人都看见了!更何况就连肃王殿下都证实了此事与我无关,妹妹为何硬要将这罪名硬扣在我头上?!” “啪!” 宋柠忍无可忍,扬手狠狠一巴掌落在了宋思瑶的脸上,那双被恨意侵蚀的瞳孔剧烈颤抖着,“肃王是你义兄,目击者是你的丫鬟,你当然可以脱罪!” 说话间,眼泪已然汹涌,“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要跟我抢,大到我住的院子,小到一块糕点,只要是我的,只要我喜欢,你统统都不放过!你见不得我高兴,所以你就杀了我的乾儿!” “你明知那日我会去拜祭我娘,便故意支开了乾儿的奶娘,然后将他丢进了湖里!宋思瑶!乾儿他才一岁!他那么小一个,连路都还走不稳,你怎么能忍心将他淹死在湖里!” 多冷啊! 那样大的雪,她的乾儿浑身都湿透了,该多冷啊! 宋思瑶被宋柠那一脸的狰狞吓到了,一时间不敢说话。 可周砚冰冷的声音,却陡然响起,“所以,那日你为何非要去祭拜你娘?” 宋柠猛然一愣。 就见周砚那双眸子泛了红,竟是同当初找她爹对峙时一模一样。 “你娘死了多少年,我便陪了你多少年!为了你,我不惜顶撞长辈,绝食了整整五日才终于令得我娘松口,同意你进门!成婚后,我更是将你捧在了掌心里!怕你掉一滴泪,怕你受一丝风!你药苦,我寻遍全城找蜜饯;你夜惊,我寸步不离握着你的手到天明!我总以为时日久了,你总会看见活人。可我错了!在你心里,死人永远比活人重要。连我们的骨肉,都比不上坟前的一把枯草!” “是你害死了乾儿!” 那一声愤怒至极的嘶吼,令得宋柠呆愣在原地。 她看着周砚眼底汹涌的恨意,终于明白,周砚为什么要娶宋思瑶。 因为,他恨她。 他不恨宋思瑶心狠手辣害死乾儿,却恨她在娘亲忌日那天去祭拜,恨她将乾儿留给了奶娘,恨她没有无时无刻陪着她的乾儿! 所以,他便将那个她最厌恶,最憎恨的人娶进了门,妄图让她后半生都不得安乐! 他果然,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 “呵。” 一声嗤笑,竟是撕心裂肺。 只是可惜啊…… 她不会有后半生了。 而他们,也不会有。 宋柠伸手,端起一支蜡烛,任由那烛泪滴落在手背上也丝毫不觉得疼。 “周砚,你说的对。那日,我不该去祭拜我娘的。” 如若一早就知道乾儿会死在宋思瑶的手里,那,她定会守着她的乾儿,寸步不离! 是她错了。 她轻轻说着,眼睁睁看着手中的烛火一点一点缠上了红绸,“所以,我们都该去地府,给乾儿赔罪!” “宋柠!你疯了!” 宋思瑶一声惊呼,挣扎着便要下床,却连站都站不稳便扑摔在了地上。 周砚亦是踉跄着冲到门边,却发现门窗早就已经被上了锁。 耳边,传来宋柠轻轻的笑声,“你逃不出去的。周砚,开心吗?我们快见到乾儿了。” 她没有看好乾儿,她该死。 可他竟将害死乾儿的人娶进门,他更该死! 火,越烧越旺。 在宋思瑶凄厉的惨叫声中,周砚扑到了宋柠的面前,死死掐住了宋柠的脖子,满目狰狞,“宋柠!我周砚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与你扯上了关系!你跟你那个早死的娘一样,都是祸害!你就该烂在泥里,就该不得好死!” 周砚的恨,如同身后越来越旺的火,炽热、暴烈,恨不得要将她吞噬。 宋柠却只是笑着,“没关系的周砚,我们会一起下地狱。” 一根横梁落下,恰好砸在了周砚的背上。 宋柠随着周砚一起倒地,鲜血瞬时模糊了一切。 宋柠不自觉地便哼起了娘亲曾经教给她的童谣的: “萤火虫,夜夜红, 公公挑担卖胡葱, 婆婆养蚕摇丝筒, 儿子读书做郎中, 新妇织布做裁缝……” 曾经,她哼着它哄乾儿入睡,眼下,她哼着它去找她的乾儿,真好。 只是恍惚间,她却好似看到了一道身影,正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朝她扑来…… ------------ 第一卷 第2章 我不要你了 周砚的恨,如同身后越烧越旺的火,炽热、暴烈,恨不得要将她吞噬。 宋柠却只是笑着,眼底映着跳跃的火光,“没关系的周砚,我们会一起下地狱。” 一根横梁落下,恰好砸在了周砚的背上。 宋柠随着周砚一起倒地,鲜血瞬时模糊了一切。 意识逐渐涣散,一段轻柔的调子却不自觉地从她口中溢出: “萤火虫,夜夜红, 公公挑担卖胡葱, 婆婆养蚕摇丝筒, 儿子读书做郎中, 新妇织布做裁缝……” 是娘亲曾教给她的童谣呀! 曾经,她哼着它哄乾儿入睡,眼下,她哼着它去找她的乾儿,真好。 只是恍惚间,她却好似看到了一道身影,正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朝她扑来…… 再睁眼,宋柠竟回到了宋家的祠堂。 鼻尖阵阵的香烛气息,令她好一整恍惚,可后背上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却在清楚地告诉她,她没死,她还活着! 可是……怎么会? “宋伯父!我再说最后一次!柠柠是我的未婚妻!” 清朗的声音骤然闯入耳畔,宋柠猛地一怔,抬眸看去。 阳光下,少年一身月白长衫,墨发高束,身形虽不及前世最后所见那般挺拔伟岸,却已初现棱角。 竟是……十八岁的周砚。 此刻,他正手持一柄出鞘长剑,剑尖直指前方面色铁青的宋父,眼尾那抹熟悉的猩红如同泣血,“你们谁若再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定以命相搏!”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嘶吼出声。 就如同他嘶吼着说她就该烂在泥里,就该不得好死一般! 宋柠就这么怔愣地看着,眼泪却不知何故突然滑落,一滴接着一滴,怎么都止不住!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重生了。 在和周砚同归于尽之后,她没能如愿地去见她的乾儿,反而重生回到了十八岁,回到了周砚最爱她的时候! 多讽刺啊! 那个掐着她的脖子,咒骂她不得好死的人,曾经,竟然这么爱她! 突如其来的眼泪,搅乱了祠堂内剑拔弩张地气氛。 周砚瞬间就手足无措起来 ,连着手中的长剑都被他慌乱地丢到了一边。 那双温热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猩红的眼里满是担忧和关切,“怎么了柠柠?是不是太痛了?” 他甚至也跟着掉下了泪来,心疼得无以复加。 可宋柠回答不上来。 她只是一个劲地哭着,眼泪越来越汹涌,直到最后,连抽吸气声都变得无比混乱。 是啊,太痛了。 心口处,就像是被什么人用刀子狠狠地划着,一下又一下,鲜血淋漓,让她这颗心每一次的跳动,都仿若是一次极致的惩罚。 她不懂啊! 是真的不懂啊! 她不懂为什么这么爱她的周砚,最终会成了那么狰狞的模样! 大抵是她哭得太凶了。 一旁的宋振林都不禁愣在了原地。 在他的印象里,宋柠从不会服软,便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是一脸冷硬倔强的模样。 何曾会如现在一般,哭得这样委屈又凄惨? 莫不是,打太重了?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让他喉头一紧,心中也莫名烦躁起来。 站在一旁的宋思瑶最会察言观色,此刻见到宋振林露出了这样的神色,忙是上前柔声安抚,“爹,要不就这么算了吧,女儿不怪妹妹了。” 说话间,她特意侧过脸,将红肿的面庞展露了出来。 宋振林看着宋思瑶脸上的五根手指印,心头怒火又起,可宋柠痛哭的模样,终究还是让他心头一软。 他将鞭子重重地搁在一旁的桌案上,沉声开口,“罢了,今日的事,到此为止。” 听到这话,周砚着实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来,冲着宋振林行了礼,“多谢伯父,今日是晚辈唐突,改日定亲自登门致歉。” 说着,他又看向宋思瑶,轻轻道了声,“多谢。” 多谢她为宋柠求情。 宋思瑶微微勾唇一笑,温柔又娇弱。 可宋柠却突然一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周砚,“你为何要谢她?” 周砚猛地一愣,显然没想到宋柠竟然会这样问,他像是有些慌乱地看了眼祠堂内站着的宋振林和宋思瑶,这才压低了声道,“我知你心中还有气,但思瑶她毕竟给你求情了。眼下伯父也决定既往不咎,咱们见好就收,嗯?” 宋柠的眼中还蕴着未曾落下的泪,看向周砚亦是满脸不解,“为什么见好就收?” 周砚彻底怔住。 而宋柠的心里,某个答案却如同拨开了云雾一般,渐渐清晰。 “你觉得,她给我求情她就是好人了?可周砚,今日是宋思瑶摔碎了我娘的遗物在先,出言不逊在后,你不是都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吗?你明明知道今日之事错不在我,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让我爹惩罚宋思瑶?!” 他明明知道,他这位户部侍郎之子在宋振林心里的地位,远比她这个自幼失恃的嫡女高得多! 他明明知道只要他说出真相,宋振林便不会惩治她! 前世,她被周砚拔剑的样子感动,满心满眼就只有他为了自己不顾一切的模样。 所以她不懂,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最后竟会连自己孩子的死都不顾,也要将宋思瑶娶进门。 可重生回来,再经历一次从前的事,她却陡然发现,原来有些事情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有了端倪。 或许,偏心的从来就不止宋振林一个人。 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会护着她一生一世,会为了她不顾一切的人,大概,也早就将心,一点点地偏向了另一边。 所以,他才不说。 他怕宋振林会因此惩治宋思瑶,怕宋思瑶那娇弱的身躯会受不住父亲的鞭子。 唯独,不怕她不要他。 呵,多可笑啊! 明明前世她只需留些心眼便能注意到的事,竟非得赔上了乾儿的性命,非得死上一回才看得清! 周砚还在怔愣着,不知该如何回答宋柠的话。 宋柠却已垂下眸来,一点点将自己的手从周砚的手里抽了出来。 周身的温度,彷如也在一点点变得冰冷,“周砚,我们退婚。” 周砚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宋柠,“柠柠,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退婚。” 宋柠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周砚的距离,眼底翻涌的情绪也跟着渐渐褪去,唯余一片冰冷,“周砚,我不要你了。” ------------ 第一卷 第3章 不重要 不等周砚反应过来,宋振林的怒吼声便率先响起,“放肆!婚姻大事,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说退就退?!” 周砚的父亲是当朝户部侍郎,而他宋振林不过就是开封府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判官。 只因宋柠的生母是堂堂镇国公府的大小姐,与周砚的母亲是手帕交,二人才有了这指腹为婚的婚约。 否则,就凭她一个宋家失恃的嫡女,岂能高攀上周家? 这样好的婚事,这样好的前程,她竟说不要就不要了?! 宋思瑶眼底藏着幸灾乐祸的笑,嘴上却说着宽慰人的话,“爹别动怒,妹妹现在是在气头上说的胡话,当不得真的。” “我就是认真的!”宋柠一声厉喝,冷冷瞥了宋思瑶一眼,“用不着你在那假好心。” “放肆!”宋振林又是一声怒喝。 却不想,宋柠竟比他吼得还要大声,“我就是放肆了!如何?!” 她的声音颤抖着,像是随时都会碎裂一般,这么多年来所受的委屈也在这时彻底爆发。 她看着宋振林惊愣的脸,一字一句问他,“你知不知道,宋思瑶摔碎的是什么?” “是娘最喜欢的镯子!是你亲手戴在她手上,说要护她一生一世的镯子!” 听到这话,宋振林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苍白了下去,久远的记忆汹涌而来,竟噎得他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宋柠看着他此刻的神情,只觉得想笑,可偏偏从嘴角溢出来的,只有苦涩。 “不重要,对吗?”她问。 “我娘不重要,那镯子也不重要,你曾经发过的誓,许过的诺更加不重要,对吗?!” “可我也是你的女儿,我身上也流着你的血,你为什么不能对我公平一点?为什么不能先问问我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罚!从小到大,我受了你多少鞭子你数过吗?次次都是我错吗?有多少次是宋思瑶故意陷害我,污蔑我,你查过吗?你配当我爹吗?!” 一连串的质问,终是将她满腹的委屈倾诉殆尽。 宋振林浑身都止不住地轻颤起来,也不知是惊是怒,双眼死死瞪着宋柠,像是不相信她竟有这样多的怨言,又像是不相信自己竟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偏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但他是严父,孩子做错了事,就该得到惩罚。 宋柠自小没了母亲管教,脾气又倔又硬,他若再不严苛一些,日后嫁入周家岂不是要受人指摘? 他,有何错? 只是此刻,他喉头如同被什么东西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柠眼底的失望,一点点溢了出来,她不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周砚却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冲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宋柠的手,“柠柠,你,你方才说的是气话,对吧?” 宋柠满脸冷漠,“放手。” 周砚固执着,“我不放!我放手了你可就真走了!” 周砚太了解宋柠的脾气了,若真放了手,她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理他了,是以,他只能先耍了无赖再解释,“柠柠,我只是觉得那镯子再珍贵也不过是死物罢了,更何况,你也打了她,我,我真的没想替她遮掩。我也不知道宋伯父会因此而责罚你!我得到消息就匆匆赶来了……” 只是他来晚了一步,宋伯父已经行了刑。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周砚。”宋柠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我们结束了,以后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罢,她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外走。 却不想,身后竟传来他厉声的质问,“就为了这点小事?!” 宋柠的脚步骤然顿住。 小事? 她娘留下的遗物被摔碎了,是小事? 寒意从心底最深处漫了上来。 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宋思瑶杀了乾儿,他却怪她不该去祭拜她娘。 原来,是因为他觉得不重要。 他觉得一个死人不重要,死人留下的东西,更加不重要。 可那是她的娘啊! 是给了她生命,是这世上唯一毫无保留地给过她温暖和爱,是与她血脉相融,至亲至爱的娘啊! 他怎么能觉得不重要? 周砚再次追了上来,绕到了宋柠面前。 他身形高挑,此刻却躬着身子,双手紧紧抱着宋柠的双臂,努力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视,“柠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忘了在那个祠堂里,我陪了你多少次?你答应了要嫁给我的,我也说过我一定会娶你,这辈子,我只要你一个人!柠柠,我们都说好了的,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一个劲地诉说着,全然没有留意到宋柠那颤抖着的瞳孔。 “周砚。”她轻声打断了周砚的话,满腔疑惑,“你……真的爱我吗?” 如果真的爱她,为什么会觉得她视若性命的东西不重要? 可如果他不爱她,那,她和他的这么多年,又算什么呢? 周砚终于感受到了不对劲,心底的恐慌也越来越重。 可他还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我当然爱你!我周砚此生最爱的人就是你!柠柠,我已经跟我爹娘都说好了,我们的婚期很快就能定下来!就定在年底如何?你最喜欢看雪了,若是咱们成亲那日能下一场大雪,我一身红袍牵着同样一身艳红嫁衣的你进门,定会是这世上最美的画!就算没有下雪也没关系,我会让人去采集梅花,到时就用梅花作雪如何?柠柠,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美的新娘,最幸福的妻子!真的,我保证!” 前世,周砚的确是这样做了。 他雇了十几个人去京外的梅花林,与他们一起采集了整整三日,为她下了一场满城的梅花雪。 那一日,她也真的成了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直到…… 六年后,他用同样的招式,将宋思瑶迎进了门。 所以,什么是爱呢? 谁能来告诉她,究竟,什么才算是爱呢? “周砚。”宋柠再次开口,在所有的情绪汹涌过后,她的声音竟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连一丝一缕的波澜都没有。 她看着周砚,眼里却没有一丝光亮,“我想,我们都需要好好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我们是不是真的非对方不可。” 宋柠说完这话,便再次抬脚离去。 周砚却慌得不行,他不想让宋柠冷静,直觉告诉他,若是放任宋柠一个人去冷静,她就会真的不要他了! 他想继续追上去,哪怕宋柠是会骂他也好,打他也罢,他都不能留她一个人去胡思乱想! 可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宋思瑶的声音,“砚哥哥。” ------------ 第一卷 第4章 那个人是谁 周砚的脚步,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停下了。 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就停下了。 只是再抬眸,宋柠的背影已是越来越远。 而身后,宋思瑶却已经追了上来。 她一路小跑,脸上带着几分焦急,气喘吁吁,“砚哥哥!柠柠呢?” 周砚的情绪不佳,脸色自然不好看,有些烦躁地应了一声,“走了。” 宋思瑶眼底,有一抹得意一闪而过,很快又是一副温柔得体的模样,“怪我今日不该失手打碎了妹妹珍爱之物,我真的是不小心的,妹妹怪我无妨,只是我没想到会连累了砚哥哥你……都是我不好。” 周砚听着宋思瑶这番话,不自觉地就想张嘴安抚,可一想到方才自己只是给宋思瑶道了谢,宋柠就那样在意,那到嘴的话便都咽了回去。 只微微后退一步,拉开了与宋思瑶的距离,作揖行礼,“在下先回去了。” 说罢,便是大步离去。 宋思瑶哪里想到周砚竟然会走得这样干脆,下意识地‘哎’了一声,可终究还是将余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无妨的。 她从小到大抢了宋柠那么多东西,区区一个周砚,难不成还能抢不过来吗? 这样想着,宋思瑶眼底渐渐浮现出一抹冷意。 倒是难为宋柠那个蠢货今日竟会想出以退为进的法子,当真是让她刮目相看了。 不过,既然宋柠已经亲口说出了退婚二字,她这个做姐姐的,自然得帮帮忙,将这退婚的事给坐实了! 好好的周家大少奶奶的位置宋柠既然不要坐,那她收入囊中,又何妨? 另一边,宋柠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槛内,有一瞬的恍惚。 自从嫁给周砚后,她便再也没有回过宋家,没想到重生回来后,再次踏足这方院子,她的心里竟还是一如既往的……厌恶。 院子小得可怜,几乎一眼便能望尽。 几丛枯黄颓败的野草,从青石板缝隙里钻出来,顽强又狼狈。 墙角那株半枯的老梅,枝干虬结歪斜,依旧维持着她记忆中了无生气的模样,不曾多开一朵花,也不曾再长高一分。 高大的院墙投下大片沉甸甸的阴影,将本就狭小的空间挤压得愈发逼仄。 这哪里算是个“院子”? 分明就是个被遗忘的囚笼! 可这里原本并不是她的住处,原本她是跟她娘亲一起住的,那院子宽敞又明亮,种着许多娘亲精心照料的花卉,一年四季,花香不败。 娘亲死后,她便接过了照料那些花卉的任务,每次给它们浇水,捉虫时,她就会觉得娘亲正在身边陪着她。 那个院子,才是她的‘家’。 可十岁那年,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道士突然登门,只说了一句“大小姐命格清贵却体弱,需居开阔向阳之所以养元气”,宋振林便毫不犹豫地让她将属于自己的院子,“让”给了宋思瑶。 而她,则被安置到了后院最偏僻的角落,用一堵薄墙,草草隔出了这么个方寸之地! 思及此,宋柠微微闭上了眼,沉下一口气,方才踏进了院子。 她会夺回来的。 宋柠暗暗想着。 既然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当然要将那些失去的,都夺回来。 前世宋柠走过的路,她不会再走一遍,前世没有惩罚到的人,这一世,一个都逃不脱! “吱呀……” 宋柠推开了自己卧房的门,老旧的木门发出沉重刺耳的声响,只让她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她关上房门,行至床边,慢慢褪去身上的衣衫。 背上的鲜血早已干涸,与伤口黏连一处,纵使她动作极轻,仍牵扯出细密的疼,逼出额间一层薄汗。 恰在这时,房门被叩响。 丫鬟春儿的声音在外小心翼翼地响起:“二小姐,奴婢来给您上药。” “进来。” 又是‘吱呀’一声响,春儿捧着红漆托盘走了进来,盘子里放着玉白瓷瓶和金疮药。 她低垂着头,一言不发,行至床边后便将托盘放下,拿出了伤药来为宋柠处理伤口。 屋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以及药膏涂抹在伤口上时,宋柠那极力压抑的倒抽气声。 直到将伤口妥善包扎好,春儿才悄悄松了口气,正准备收拾东西退下,一直沉默不语的宋柠却忽然开了口。 “春儿。” 一声轻响,却惊得春儿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甚至都没有回头,就这么背对着宋柠站着,听着她那依旧清浅的声音传来,“你说,宋思瑶是如何知道我娘亲还给我留了一只镯子的?” 端着托盘的手一抖,空药瓶差点滑落。 “那镯子,我一直藏在梳妆台最底层的暗格里,从不示人。你说,她是如何‘一下’就找到的?” “扑通——” 春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二小姐饶命!”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几丝哭腔,“是……是前些日子大小姐身边的彩珠姐姐来找奴婢,给了奴婢一支银簪子,问您平日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珍藏的物件儿……奴婢,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就……就……” 宋柠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心口冷得像一块冰。 春儿是娘亲给她选的,五岁就来到了她身边与她作伴。 前世,在发生了今日的事之后,她并未想起来责问春儿,只觉得,是宋思瑶手伸得太长。 可如今回想起来,如若不是她身边出了奸细,宋思瑶的手,又怎会一直伸到了这边? 她缓缓站起身,朝着春儿走去,声音轻得近乎缥缈,“你是我娘亲自挑选的丫鬟,与我一起长大,比起宋思瑶而言,我与你的感情更像是亲姐妹。” 前世,她甚至亲自为春儿挑选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个杂货铺的伙计,为人老实勤快,手脚麻利。 她还出了银子,给二人开了一家小店,让他们夫妻能够自给自足,衣食无忧。 对于春儿,她当真已是尽自己所能,做到了最好! 说话间,她已经行至了春儿面前。 她就这么垂眸看着春儿的头顶,心里的悲凉化作一抹叹息,“可原来在你眼里,你我的情分,只值一支银簪……” 原来她自以为的姐妹之情,终究只是自以为。 宋柠啊宋柠,你这一双眼,究竟看错了多少人?! 春儿听出她语气中的凉薄,惊恐地抬头,“二小姐,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春儿,不是我心狠,只是我今日若饶了你,明日这府中上下,就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 更何况,如若不是春儿吃里扒外,娘亲的镯子,又怎会碎? 她怎能轻易饶了她? 春儿浑身剧颤,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宋柠不再看她,扬声一唤:“来人。” 片刻寂静后,一名小厮低着头,出现在了门外,“二小姐有何吩咐?”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暮色中摇曳的树影,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冰:“丫鬟春儿,背主求荣,其心当诛。拖出去,随便找个人伢子发卖了吧!” 春儿当即哭嚎了起来,小厮心下也是一惊,可宋柠再不得宠也是主子,他不敢违背,只能应了声是,上前将春儿往外拖去。 哭嚎声越来越远,小小的院子也重新归于寂静。 宋柠坐在了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那张饱满娇嫩的脸,眼底涌起一股暖流。 她是真的好久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了,自乾儿死后,她便忧思成疾,整日缠绵病榻,满脸透着死气。 可眼下,铜镜里的她眉眼如画,唇色殷红,一双眸子清澈明亮,不见半分枯槁。 真好啊…… 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笑来,脑海中却无端浮现出了前世死前最后的景象。 漫天大火中,一个人影不顾一切地朝她扑来,口中还不住地焦急唤着:“宋二小姐……” 一想到那个似梦非梦的场景,宋柠的心便忍不住紧缩了起来。 会是谁呢? 这世上,还有谁会为了她,豁出性命去? ------------ 第一卷 第5章 你不嫁,我就娶宋思瑶 翌日。 晨光透过窗纸上糊着的陈旧纱绢,在室内投下朦胧浅淡的影子。 宋柠醒得极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曾安眠。 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而脑海中纷杂的思绪和那个烈火中灼热的身影更是扰得她心神不宁。 她拥被坐起,正欲扬声唤人进来伺候梳洗,一阵极其轻微的“笃、笃”声,忽然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宋柠心头一凛,下意识地看向那扇对着后院偏僻小径的窗户,眉头微微拧起。 该不会,是周砚吧? 她披衣下床,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指尖搭上冰凉的窗闩,略一迟疑,还是轻轻拨开,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微凉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带着浓重倦意,却依旧难掩俊朗轮廓的脸。 果然是周砚。 他不知在窗外站了多久,肩头的外衫已被晨雾浸得微湿,发梢也沾着细小的露珠。 看到宋柠开窗,他眼底蓦地亮了一下,嘴角绽开一抹灿烂的笑意,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柠柠……” 周砚最拿手的,就是翻墙了。 特别是在她的院子被搬到这一处角落之后,周砚每次都会从后门的矮墙翻进来,然后绕过一条不算长的小道,出现在这扇窗子后。 或是给她带些新奇的玩意儿又或是什么都不送,只是趴在窗口跟她说些近日来在街上听到的趣闻。 在过去的很多很多年里,宋柠最喜欢,最期盼的,便是听到窗子被敲响的声音。 只是,在经历了一次那样糟烂的结局之后,再次在这扇窗外看到周砚,宋柠的心还是不可控制地沉了下来。 她皱着眉看他,正欲开口问他要做什么,却不想,他竟是从怀中取出了一方锦盒来。 像是个急于献宝的孩子一般,他将锦盒送到了宋柠面前,“快看看,这里头是什么!” 宋柠没接,只是沉着脸道,“周砚,你这么早出现在我这儿,不合规矩。” 周砚的脸色不自觉一凝。 从前那十几年里,他无数次地出现在这里,都没有不合规矩,唯独今日,她却说不合规矩了。 可他很快就张扬起了笑来,宋柠不接,他就自己将锦盒打开。 就见盒内红色的丝绒垫上,静静躺着一只玉镯,质地温润,被精致的金饰包裹,更添几分贵气。 正是昨日被宋思瑶摔成了三节的那只! 是她娘亲的遗物。 宋柠有些惊讶,毕竟前世,周砚没有这么做过。 那只碎了的镯子到最后是被哪个下人给扫走了都不知道。 而此刻,周砚看着宋柠眼底的讶色,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我昨日仔细反思过了,这是你娘的遗物,对你极其重要,我怎能轻飘飘一句死物就揭过去了?所以昨日我回去之后,就立刻寻了全京城最好的匠人,连夜将这镯子修补好了!柠柠,你看看,可还满意?” 一夜的时间,到底是紧了些,却也能看出来,匠人的手艺的确极高。 金饰包裹得那样秀气精致,将断裂处遮掩得几乎天衣无缝,甚至让这只原本质朴的镯子,陡然显出一种不属于它的华贵。 宋柠静静地看了那镯子片刻,才缓缓抬起眼,“我爹当年送我娘玉镯的时候,还只是个穷秀才,他买不起上好的镯子,这只镯子是他在路边的首饰摊上,用三十文钱买的。” 周砚就这么静静地听着。 他以为宋柠此刻能这样心平气和地与他说起她爹娘的过往,就是证明,她不生气了。 是以,他嘴角都勾起了笑来,亮晶晶的眸子里,全是宋柠的身影。 宋柠却浅浅一笑,眼底满是讥讽。 三十文。 娘亲当年耳坠上不经意磕落的一个银饰都不止三十文,可这么多年来,娘亲却只将那只镯子当成了宝贝。 情意无价,但那情意,是她娘亲给的。 而这镯子本身,甚至是宋振林的情意本身,都不值钱。 她轻哼了一声,染着不屑,“这样不值钱的镯子,怎么配得上如此华贵的金饰?” 周砚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一凝,却很快又重新张扬了起来,“可这是你娘留给你的,是这世上最贵重的东西!” 可他昨日不是这样说的,他昨日说,不过一件死物。 宋柠心头冷笑了一声,抬眸看向周砚,“我娘留给我的那只,已经被宋思瑶摔碎了。哪怕请了这世上最好的匠人来,用尽这世上最昂贵的材料去修补,也不可能让它变回从前完好无损的样子。”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比如这只玉镯。 又比如,她和周砚。 周砚终于听懂了。 他看着宋柠,眼里的不解越来越重,“你,你当真贴了心要与我退婚?” 宋柠没有犹豫,点头,斩钉截铁,“嗯。” “就因为我昨日没有将宋思瑶供出来?可我解释过了,我来的时候宋伯父已经行了家法,我当时看到你受伤都快心疼坏了,哪里有心思去想别的?!” 周砚有些着急,连着声音都大了不少,“宋柠,这么多年来,我对你如何,你是最清楚的,你怎能如此没有良心,只因这样一件小事就否定了我为你所做的一切?!” 小事? 宋柠的心彻底凉了下来。 看吧,直到现在他也觉得那是一件小事。 如若不是她昨日表现出了十足的抗拒,他也不会连夜去修补这只镯子。 他不是觉得这只镯子重要,只是觉得,修好了这只镯子,就能哄好了她。 经历了两世,才终于看清一个自己爱了十数年的人,对于宋柠而言,实在是太过讽刺。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周砚,“退婚书我会尽快送去周家,烦请周公子日后莫要再来了。” 说罢,不等周砚反应过来,她便将窗户重重关上,任凭周砚如何敲打,她都没再打开。 大概,周砚也是恼了。 隔着窗户便冲着宋柠喊着,“我不会退婚!我周砚说话向来一言九鼎,我绝食了那么多日才求来的婚书,怎么可能说退就退!宋柠,你听到没有,我绝不可能退婚!你若不嫁我,我就去娶宋思瑶!” ------------ 第一卷 第6章 谁是长辈 周砚说的是气话。 他知道宋柠最讨厌的就是宋思瑶,所以此刻才会将宋思瑶搬出来气她。 就如上辈子,他将宋思瑶娶进门一样。 可宋柠也知道,周砚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如若她真的不嫁,那,他真的会娶宋思瑶。 宋柠坐在床沿,清晨的凉意顺着她失足的脚底,一点点钻进她的心口,令她心底某处的伤口裂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疼。 脑海中闪回着她与周砚的点点滴滴,鼻尖酸酸的,眼眶热热的,可那滴泪,她终究还是强忍着,没让它落下。 周砚是何时走的,宋柠也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回过神来时,窗外早已没了周砚的声音。 可门外却突然传来了别的声响。 “二小姐可在?夫人来了,还不快出来见礼!” 哪怕已经许多年都没有听到过这声音,宋柠还是一下就听出来了,是柳氏身边嘴里的张嬷嬷。 眼底的酸楚几乎在瞬间就被清明取代。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整理好衣衫,又从梳妆台上挑了一根发簪藏于袖中,这才挺直了背脊,走出了屋去。 柳氏正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站在院中。 她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荷色锦缎褙子,头上珠翠环绕,脸上敷着匀净的粉,眉眼间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算计与不耐。 几个眼生的丫鬟低眉顺眼地站在她身后,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何事?”宋柠冷着脸,没打算行礼,更是连称呼都懒得唤一声。 柳氏倒是见怪不怪,这丫头越是不尊重她,她便越是有理由去老爷那告状,最后倒霉的还是这丫头。 当下只堆起那副假惺惺的笑容,“听闻你昨日发落了身边伺候不力的丫头,身边缺了人使唤到底不便,这不,我特意从新进府的丫头里,挑了这几个最伶俐懂事的给你送来。” 她说着,侧身让了让,目光示意身后那四个丫鬟,“个个手脚麻利,也懂得看眼色,定能将你伺候得周周到到。” 话说得好听,可宋柠一眼便看穿了柳氏的用意。 她昨日当众说了退婚之事,定是让柳氏察觉到了可乘之机,才特意派了几个耳目过来。 她站在原地,声音不咸不淡,“我身边缺不缺人,与你何干?” 她往日就不会给柳氏颜面,如今更不会给。 柳氏脸色微微一僵,“柠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好歹是你的长辈,就算你不认我,我也是掌管着这宋家的内务,你身边缺了人,我自然是要留心的,若不然,你父亲怪罪下来,我可没地儿说理去。” 柳氏最常用的一招,就是拿宋振林来压她,可偏偏宋柠最不吃的就是这一招。 她看着柳氏,眼底浮起一抹讥诮,“柳姨娘进门也十几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你知不知道,为何这么多年,我爹都没有抬你做正妻?” 柳氏的脸色彻底僵硬了下来,连话都忘了说。 关于自己身份的事,她跟宋振林提了无数次,可每一次都被宋振林敷衍了过去。 眼下,宋柠讥笑着看她,如同再看一个笑话,“因为我爹看不上你。因为你出生贱籍,跟你身旁那几个婆子一样,都是做丫鬟的。只不过,她们没你下贱,做不出勾引自家小姐夫君的事儿,所以,她们还是婆子,而你,却成了这宋府的姨娘。” 软刀子一样的话,割得柳氏面上一阵红一阵白。 那些个站在柳氏身旁的婆子们听着这番话,也是下意识地相互看了一眼。 她们都比宋柠大了一辈,对于柳氏的事自然知道得比宋柠更加清楚,知道宋柠说的也都是实话,一时间,更是说不出替柳氏辩驳的话来。 眼见着柳氏气得呼吸都急促起来,宋柠却笑得越发得意,“只可惜,你使尽了狐媚功夫,耍尽了心机手段,替宋家生下长子长女,却还是只能做一辈子的姨娘。” “放肆!”柳氏终于忍无可忍,气得厉声惊呼,“我好歹是你长辈,你怎可这般辱我!” “你才放肆!”宋柠一声厉喝,强大的气场将柳氏给盖了过去,“我乃宋家嫡女,是宋家堂堂正正的主子!你一个品级身份只比奴才高一些的姨娘,也敢在我面前称长辈?!” “反了!反了天了!”柳氏气得浑身发抖,保养得宜的脸扭曲起来,指着宋柠,尖声对身后的婆子吼道,“你们都是死人吗?!给我把这目无尊长、忤逆不孝的孽障拿下!今日我非要替老爷好好管教管教她不可!” 两个粗壮的婆子闻言,立刻凶神恶煞地扑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抓宋柠的胳膊。 宋柠拿出藏在衣袖中的簪子,猛地一挥,那婆子的手臂被狠狠划了又深又长的口子,顿时鲜血如注。 “认不清主子的狗东西!再敢上前一步,我划烂你的脸!” 这话若是放在从前,自然没人会听。 可方才宋柠的一番分析让她们清楚的知道,柳姨娘的身份跟宋柠根本没法比。 那几个婆子一脸犹豫,果真不敢再上前。 柳氏见状,气得一声厉呼,“混账!连我的话都敢不听了,等光耀来了,我定要你们好看!” 宋光耀,是柳氏的儿子。 也是宋振林唯一的儿子,日后宋家这份不算太大的家业,日后都是要落到宋光耀的手里的。 所以,柳氏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要紧,她们只需要知道,宋光耀是柳氏的儿子就行了! 当下,个个心头一凛,齐齐朝着宋柠扑了过来。 宋柠用力挥舞着手中的匕首,连着伤了几个婆子,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婆子们给躲去了发簪,押到了柳氏的面前。 有个婆子还踹了宋柠的腿窝一脚,使得宋柠‘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柳氏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愤怒与得意汹涌,“宋柠啊宋柠,怎么这么多年都还没有乖,没有认清现实?你娘当年都斗不过我,如今,就凭你这小贱人,也想翻出我的手心?今日我就让你看看,我究竟是不是你的长辈,有没有资格教导你!” 说罢,她高高扬起了手腕,朝着宋柠的脸便是狠狠一巴掌甩了下去…… ------------ 第一卷 第7章 长子宋光耀 “住手!”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清朗的厉喝传来,生生截住柳氏的动作。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一身素净的竹青色学子衫,身形已见颀长,虽还带着几分少年的清瘦,却步履沉稳,肩背挺直。 晨光落在他脸上,映出明晰的轮廓与一双格外清亮沉静的眼眸,眉头微蹙着,带着急切,“娘!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放了二姐!” 竟是宋光耀! 柳氏悻悻放下手来,看着突然出现的儿子,眉心沉了下去,语气带着诧异与不快,“你不去学堂,跑来这里做什么?!” 宋光耀却没回答柳氏的话,只快步上前将两名押着宋柠的婆子推开,而后将其扶起,“二姐没事吧?” 拂开他搀扶的手,目光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戒备,冷冷地落在宋光耀脸上。 她不明白,他这番举动,究竟意欲何为。 前世,她与宋光耀交集不多。 宋振林望子成龙,几乎将宋家所有资源都倾注在他身上。 宋光耀天不亮便起身温书,随后习武、练骑射,直至入夜才归。 许是多读了些书,前世他见到宋柠时,并不似宋思瑶那般眼高于顶,反倒规规矩矩行个礼,唤一声“二姐”。 那年她出嫁,还是宋光耀将她背出了门。 因此,宋柠对他并无恨意。 但也实在谈不上有多少姐弟情分,毕竟这么多年来,宋光耀也从未在她被宋思瑶欺辱的时候维护过她。 所以,眼下他这是唱得哪一出? 眼见着宋柠没说话,还一脸审视地看着自己,宋光耀也不恼,反倒是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道,“二姐姐受委屈了,我这就带我娘离开,还望二姐姐海涵,莫要气坏了身子。” 说罢,竟果真拉过柳氏的手往外去。 柳氏一脸惊愣与不服气,想问问宋光耀到底怎么了,可宋光耀看似温和,手上力道却不容抗拒。 她这个做娘的,竟一时挣不脱,只得被他半扶半拉着,在一众下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匆匆离开了宋柠那方狭小破败的院子。 直到走出了老远,绕过回廊,再也看不见那院门,柳氏才猛地甩开儿子的手,气得胸口起伏:“光耀!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昨日那小贱人刚当众打了你姐姐一耳光,你非但不帮着娘和你姐姐出气,反倒拦着!你别忘了,思瑶才是你的亲姐姐!她宋柠算个什么东西!” 宋光耀停下脚步,看了眼柳氏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抬手轻轻一挥,“你们先退下。” 下人们面面相觑,但见少爷神色肃然,夫人又未出声反对,便纷纷低头行礼,快步散去。 不多时,这僻静的廊下便只剩下了他们母子二人。 宋光耀这才露出一副乖巧孝顺的面容来,“娘别生气,儿子今日是事出有因。” 柳氏仍是一脸不忿,“什么因?” 宋光耀耐着性子解释,“二姐与周家的婚事就在眼前。周伯父是户部侍郎,位高权重,周家更是京城有数的清贵门第。儿子明年便要下场应试,若能得周家些许提携指点,或是将来在官场上得一二照拂,那便是天大的助力。” 他见柳氏神色微动,继续道:“眼下正是关键时候,您若此时得罪了二姐,于儿子的前程有弊无利啊。” 柳氏闻言,却冷笑一声,刻薄道:“前程?你当那小贱蹄子还会乖乖嫁去周家?她昨日可是当着老爷和周砚的面,亲口说要退婚!她如今翅膀硬了,心也野了,这般不识抬举,周家难道还会要她?” 宋光耀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娘,您当真以为这婚是说退就能退的?今日一早,周砚便翻墙来了府里哄二姐。所谓退婚,眼下恐怕只是二姐一气之下的言辞,八字还没一撇呢。” 他上前一步,握住柳氏的手,眼神恳切而坚定:“娘,为了儿子的前程,也为了咱们日后长远的打算,您且忍一忍。” 柳氏看着儿子已然初具棱角的脸庞和眼中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深沉算计,满腔怒火渐渐被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她可以不在乎宋柠,却不能不在乎宋光耀日后的依仗! 宋光耀察言观色,知她已动摇,便又低声道:“娘今日受的委屈,儿子都记在心里。您放心,儿子日后若能挣得前程,今日之辱,定会为您和姐姐讨回来。。” 听着这番话,柳氏胸口那股恶气终于缓缓平息,她反手握了握儿子的手,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精明而阴冷:“罢了,你说得对。娘听你的。就让她再得意几天……总归,来日方长。” 宋光耀点了点头,清俊的脸上露出一抹符合年龄的、略显腼腆却让人安心的笑容:“多谢娘体谅。儿子送您回去。” 母子二人这才并肩离去,廊下恢复寂静,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冲突从未发生,唯有那盘旋不去的算计,深深埋入了各自心底。 而另一边,宋柠强撑着回到自己的屋子里,反手关上门,方才强撑的那股气势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浑身散架般的疼痛与疲惫。 她咬着牙,慢慢挪到床边坐下,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方才的拉扯推搡,显然牵扯到了背上的伤口,相比是撕裂了,只感觉到一股黏腻。 肩膀和手臂也一阵阵发酸发胀。 她皱紧眉头,这伤得尽快处理,可春儿刚被她发卖,身边再无其他可使唤的丫鬟。 府里的其他人都惯会见风使舵,她也一个都信不过,更不愿让她们靠近自己半分。 其实方才柳氏有句话说得对,她身边不能无人伺候,她得给自己寻两个得力的靠谱的,否则下回柳氏再带人来,吃亏的还得是她! 但眼下,还是先处理自己的伤势要紧。 思来想去,宋柠决定出门寻个靠谱的医馆,先治好身上的伤,再想想去哪儿买两个伶俐的丫鬟回来。 这般想着,她寻到了后院的马厩处,找来了车夫说明来意。 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黝黑,寡言少语,平素只管喂马驾车,与府里各房的主子仆役都无甚深交,瞧着倒有几分老实本分。 见宋柠过来,他停了手里的活计,垂手听着。 宋柠只道要出门去,车夫并无多话,只默默点了点头,躬身道:“二小姐稍候,小的这就去套车,请您先上马车歇着。” 说罢,他转身便去牵马套鞍。 宋柠依言朝着马车行去, 却不想,半个身子刚刚钻进车厢,一把匕首便贴在了她的脖颈上,“别动。” 【表情】 ------------ 第一卷 第8章 这权势为何不能是她的 马车内弥漫的血腥气浓重刺鼻,低沉喑哑的嗓音贴着耳廓响起,犹如鬼魅,“进来。” 颈部传来的寒意让宋柠不敢反抗,只能听话默默坐进了车厢。 也终于看清了不速之客的真容。 鼻梁如峰,眼窝深邃,凌厉的五官被车内昏暗的光线雕琢得愈发嶙峋,即便面色苍白,周身那股肃杀的冷冽也未减分毫,反而因这重伤的狼狈,透出困兽般的气息。 宋柠几乎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当朝肃王,谢琰! 也是前世,宋思瑶背后最大的靠山! 他怎么会出现在宋家的马车里?! 宋柠眼中染着惊恐,悄悄打量着他。 只见他受了伤,左肩胛处还深嵌着一支精钢短箭,伤口周遭的血色泛黑,分明是中了剧毒。 可即便伤重如此,他持匕的手依旧稳如磐石。 阴沉的眸色锐利如鹰,正紧盯着她,低哑的声音透出几分危险:“去城外法华寺。” 宋柠不敢妄动,外头车夫已经牵来了马,开始套车。 她暗暗思忖着,此刻若是呼救,自己能活下去的机会有几分。 随即便意识到,恐怕不等自己喊出第二句话,就会被谢琰割破了喉咙,于是,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气息,冲着马车外唤道,“先去趟法华寺。” 车夫并不问缘由,毕竟法华寺内有得道高僧,京中的小姐夫人们也都时常会去烧香拜佛。 于是,应了声是,便驾车出了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马车外传来早市熙熙攘攘的声响,马车内却是一片死寂。 谢琰手中的匕首始终贴着她的颈侧,未曾移开半分。 宋家的马车极小,以至于谢琰此刻靠得极近,因为伤重而紊乱灼热的气息拂过她耳际碎发,与颈间冰冷的铁刃形成残酷的对比,令她周身紧绷,不敢挪动分毫。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城门处,一队侍卫上前盘问,“车内何人?出城所为何事?” 颈间的匕首瞬间收紧了几分,带着警告的意味。 宋柠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掀开车帘一角,脸上绽出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小女乃开封府判官宋振林之女。家父生辰在即,小女欲往法华寺为父亲敬一炷香,求一道平安符。” 她言辞恳切,神情不似作伪,加之开封府判官一职虽只是区区的从六品,但直接从属于开封府,在京城地界颇有实权,侍卫打量片刻,终究挥了挥手放行。 马车顺利出了城,男人低哑的声音便再度传来,“多谢宋姑娘相助,但如此一来,你我就成了一条船上的人,我若被擒,你,乃至整个宋家……同罪论处,明白……么?” 宋柠暗暗深吸一口气,轻声回应,“明白。” 却不想,话音方落,“铛”的一声轻响传来,那紧贴着她颈侧的匕首竟掉落下来。 紧接着,谢琰整个人的重量不受控制地倾颓,随着马车一晃,竟直直地朝着宋柠倒了过来。 额头抵进她肩窝,鼻息粗重而滚烫。 宋柠轻唤了一声,“王爷?” 无人回应。 宋柠静默片刻,抬手将他推开。 昏暗光线里,她凝视着那张苍白的侧脸,眼底寒意悄无声息蔓延。 前世,就是他判了宋思瑶无罪,让那个杀害了乾儿的凶手一而再,再而三的来她面前耀武扬威! 没想到重生回来,他竟落到了她的手里! 心中恨意汹涌,宋柠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脚边的匕首所吸引。 杀了谢琰! 杀了他,就等于除去了宋思瑶的靠山,也为自己日后的复仇之路扫清障碍! 邪恶的念头如毒藤疯长,她俯身拾起匕首。 刀柄沁凉,寒光映着她那双充满了杀意的眼,令她心下一惊,随之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杀不得。 谢琰若真死在她的马车里,宋家会不会被牵连她不知道,但她必死无疑! 好不容易重生一回,她可不想就这么轻易丢了自己的性命! 她要报仇,要让宋思瑶和柳氏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她自己,也得好好活着,得长命百岁! 这样想着,宋柠再次看向谢琰。 这位肃王殿下自幼被送往敌国为质,一年前才归国,却在短短时日内于朝堂站稳脚跟,可见其心性与手段,绝非常人可及。 眼下,他如此狼狈,身边又无一护卫,证明所行之事必定隐秘且凶险。 可他为何会出现在她的马车里? 宋柠忽然想起,方才城门盘查的,似乎是太子府的人。 而宋家如今的府邸是当年娘亲用自己的继续买下来的,地段优越,与太子府仅隔了两条街。 一个模糊的线索忽然串联起来。 前世差不多此时,漕运官员落马,太子旋即因“失德”被斥,禁足东宫。 此后,谢琰权势骤涨,并……认了宋思瑶为义妹。 那时,几乎整个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宋思瑶品性才智不过中人之资,容貌在京中贵女里也算不得顶尖,何德何能,竟得肃王青眼相待? 眼下,倒似乎有了答案。 或许,前世这个时候,就是宋思瑶救了谢琰一命! 那若是,这一次救了谢琰的人,是她呢? 宋柠的心口猛然一跳,前世宋思瑶能凭“救命之恩”换得滔天权势,那今生这机会,为何不能是她的? 她松了手,任由匕首落回原地。 而后俯身去查看谢琰手上的肩胛。 伤得不算太深,也并非伤在要害,唯一难办的就是这短箭上的毒。 看谢琰昏厥的情况,证明这毒很是凶猛,但前世谢琰并未因此毒而死,眼下他急着去法华寺,莫非,是因为法华寺里有高人能救他? 宋柠思绪飞转。 她此刻送他去法华寺,是被胁迫,也是因为‘同乘一条船’的无奈,落在谢琰眼里,未必就真成了恩情。 她想着,若是宋思瑶,这个时候会怎么做? 以宋思瑶那不择手段的性子,如若知晓眼前之人是堂堂肃王殿下,那必然是会做些什么,令这份恩情让肃王‘无以为报’! 富贵险中求! 宋柠再不犹豫,握住箭尾猛地一拔! 黑血瞬间涌出,她忙跪坐上前,扯开了他衣襟,露出精悍的胸膛与狰狞的伤口。 虽说前世嫁过了人,但眼下与一个陌生男人这样亲密的接触还是让宋柠的心跳骤然失了序。 连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可她还是咬牙俯下身,将唇凑近了那狰狞的伤口。 冰凉的唇瓣触到他炙热的皮肉时,两人都似有若无地颤了一下。 谢琰在昏迷中低哼一声,气息愈发粗重,灼热呼吸混着血腥与一丝冷冽的龙涎香,烫过她耳畔。 宋柠不敢分心,舌尖轻轻抵住伤口边缘,缓缓用力吸吮。 辛辣的毒血入口,带着浓烈的苦涩,她强忍着恶心,将毒血吐在事先备好的帕子上。 一遍又一遍,黑红色的血渍在帕子上晕开,她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谢琰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吸出来的血渐渐泛红,伤口边缘的青黑也淡去了些许。 宋柠松了口气,正要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她惊得抬头,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谢琰声音嘶哑,每个字都裹着审视与警惕,“宋姑娘在做什么?” ------------ 第一卷 第9章 周全 宋柠心口猛然一跳,手腕上传来的力度让她丝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错一句话,就会被捏碎了骨头!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眸迎上他那双锐利的眸子。 “您方才说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努力撑出平稳的调子,“您若真在我马车里出了事,我说不清。” 谢琰眸色微沉,静静审视着面前这张脸。 她额上覆着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湿黏在鬓边,鼻尖也凝着汗珠。 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应是毒性所致。 小巧的唇瓣上还沾着属于他的血,点点猩红,竟无端衬出几分妖异。 唯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见底,干干净净,尽是坦荡。 良久,他终于松了手,强撑着坐直了身子,却因牵动伤处而蹙紧眉头,额角也跟着渗出几许冷汗。 宋柠趁机坐回了位置上,下意识想寻帕子擦拭唇上残留的血污,可指尖刚刚触及那方已被毒血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丝帕时,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滞,面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方素净的软帕。 宋柠怔了一瞬,垂眸道了声谢,这才接过帕子,轻轻擦拭着嘴角。 就听着男人低哑的声音再度传来,如同粗粝的砂石划过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宋姑娘这解毒之法,是从何处学来的?” 宋柠心中警铃大作,暗道这谢琰果然生性多疑,当下只小声应道,“幼时听府里老嬷嬷讲过些乡野土法,说若是被毒蛇咬了,来不及就医,可先设法吸出部分毒血……我方才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这回答,还算周全。 谢琰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依旧锁着她。 马车内一时寂静,只余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和他略显粗重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幽幽问道,“那这老嬷嬷可曾说过,这法子,会害死人?” 语气森然,暗藏危险。 宋柠心下一凛,还未来得及细思他话中深意,一股强烈的眩晕感便铺天盖地般地袭来。 视线迅速模糊起来,谢琰那张冷漠的面孔也跟着变得细碎,耳边嗡嗡作响,很快,黑暗便如潮水般吞没一切。 宋柠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朴却洁净的禅床上。 屋内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四周空无一人,寂静的禅房内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撑着身子坐起,不由得到抽了一口凉气,背上似乎更疼了,头也有些发晕,可既然能醒过来,是不是就证明,她体内的毒已经没有大碍? 一想到自己差点又死一回,宋柠便有些后怕。 虽说富贵险中求,但以后这样危险的富贵,还是少求一些比较好。 正出神间,禅房外响起了小沙弥的声音,“阿弥陀佛,敢问施主可是已经醒了?” 大概是听到了她起床后的动静。 宋柠上前,开了门。 门外果然站着一名年约六岁的小沙弥,见到宋柠,小沙弥立刻行了佛礼,而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和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阿弥陀佛,这是另一位男施主留下的,特意嘱咐了瓶中药两日一次,温水送服,若嫌苦,可吃一颗桂花糖。” 小沙弥口中的男施主,大概就是谢琰。 宋柠身手接过,还未来得及道谢,就听小沙弥道,“施主,这桂花糖可好吃了,是我们慧觉师兄自己熬的。” 说话间,小沙弥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宋柠看着他这副可爱的样子,免不得就想起了自己的乾儿,心中一片柔软。 她索性将油纸包塞进了小沙弥的手中,“既如此,这糖便送给小师父吧。我素日不喜甜食,留在身边也是浪费,倒不如结个善缘。” 小沙弥眼睛倏地亮了,欢喜几乎溢出来,却还记得克制,双手合十连连鞠躬:“阿弥陀佛,多谢女施主!施主慈悲!” 他小心翼翼将糖收起,正要离开,忽然又“呀”了一声,转身从袖中摸出一枚折成三角的平安符,“差点忘了,这也是那位男施主留给您的。” 小沙弥从衣袖中掏出一张平安符,递给了宋柠,然后才又欢欢喜喜地走了。 她今日出城的借口就是求平安符,若空手回去,定会被人怀疑。 这谢琰所想,果然周到。 宋柠垂眸,看了眼手中的药瓶和平安符,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看来她的‘救命之恩’,还是起了效果的,不然以谢琰那样杀伐果断的性子,岂会在意她的死活? 等她成了谢琰的义妹,那宋思瑶和柳氏便能由着她捏圆搓扁,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待回到宋家,已是午时过后。 宋柠前脚刚踏进府门,后脚便有仆妇垂首来传:“二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 她神色未变,只轻轻颔首,随人穿过熟悉的回廊。 书房内,宋振林端坐案后,面色沉肃,手边一盏茶正袅袅散着白气。 “父亲。”宋柠敛衽行礼。 宋振林的目光在宋柠低垂的眉眼间停留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一早便不见你人影,去了何处?” 宋柠自袖中取出那枚平安符,轻声应道:“女儿想起过几日便是父亲寿辰,特去法华寺为您求了道平安符。只是今日寺中人多,耽搁了时辰,回来迟了,还请父亲恕罪。” 说话间,已将平安符奉上。 书房内蓦然一静。 宋振林的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符上,神色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些年,宋柠因她生母之故,始终对他心怀怨怼,从未在他生辰时送过什么,甚至连一句贺寿的话都很少,怎么突然就这般有心了? 他想到昨日宋柠那委屈的控诉,眼下这枚平安符,便更像是她认错的求和。 可饶是如此,宋振林心口的某处还是没由来的一软。 他想,大概女儿是真的长大了,能理解为人父母的苦楚了。 他默然片刻,伸手接过,置于书案一角。 “你有心了。”他的声音比方才缓了些许,看向宋柠的目光也透出几分温度,“只是女儿家独自出门终是不妥。日后若要去,多带几人。” “是,女儿记下了。”宋柠顺从应道,心中却静如寒潭。 宋振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在斟酌。 放下茶盏时,他再度看向宋柠,语气恢复一贯的持重:“说起寿辰,为父打算那日请周家过府一聚,顺便商议你的婚事细处。你以为如何?” ------------ 第一卷 第10章 买人 宋柠早就知道,宋振林是不会放弃跟周家结亲的。 也知道,自己昨日的那些话,宋振林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此刻看似征询她的意愿,实则她的想法无关紧要。 于是她不再多言,只垂首应道:“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宋振林眼底浮起几分满意,这才温言道:“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宋柠应了声是,却并未退下,道,“还有一件事,女儿明日想去西市看看,还望父亲能允。” 西市俗称“鬼市”。 明面上买卖牲畜杂货,暗里却流通着诸多见不得光的营生:珠宝赃物、暗器兵刃,乃至……活人。 宋振林早已听闻柳氏往宋柠院里塞人却未果,此刻听她提起西市,便猜到她多半是要亲自去买人。 他脸色微沉:“府里就挑不出你能用的?” 宋柠如实回答,“女儿不想日后嫁了人,身旁还跟着柳姨娘的耳目。” 她说日后嫁人,没说要嫁给周砚。 可宋振林却自然而然地将周砚代入了进去,觉得宋柠的话也在理,这才颔首,“罢了,你自己做主吧!” “多谢父亲,那女儿先退下了。” 说罢,宋柠这才行礼告退,转身走出书房之际,脸色却彻底阴沉下来。 既然宋振林这么想跟周家结亲,那她就在他生辰那日,给他送一份终身难忘的大礼! 这一日,宋柠很早就睡下了,甚至连晚饭都没用。 以至于,翌日一早,天都还未完全亮起,她便浑浑噩噩地醒了过来。 背上倒是不那么疼了,只是脑袋晕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毒性未彻底清除的缘故。 她想到谢琰留下的那瓶药,倒出一粒,囫囵吞了下来。 却还是被苦得五官都缩成了一团。 怪不得谢琰会留下一包桂花糖,她有些后悔送给那小沙弥了。 忙灌了两口水,口中的苦涩才稍稍褪去了些。 大概是药的作用,宋柠也觉得没那么晕了,于是简单的梳洗过后便出了门。 目标,自然是鬼市。 她到时,晨雾还未散,鬼市的空气中混杂着难闻的气味,两侧摊贩挂着昏黄的灯笼,光影摇曳间,隐约可见铁笼中蜷缩的人影,啼骂声,呻吟声,断续可闻。 宋柠捂着鼻子一处处地看过去,很快,目光便被一处略冷清的摊位吸引。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挥着藤条,抽打一个正在搬货的身影:“动作快点!晦气东西,白长这么大体格,一张脸丑得吓跑多少客人!” 被抽打的是个姑娘。 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粗布衣服下肌肉轮廓分明,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鞭痕。 而角落阴影里,还瑟缩着一个少年,只套着件极宽大的外衣,赤足上伤痕累累,一张脸却生得惊人俊秀。 看见活生生的姐弟二人,宋柠心口蓦地一撞,涌起一股灼热的庆幸。 前世,宋柠就见过这姐弟二人,只是当时他们已经是两具冰冷的尸体。 起因是那少年实在貌美,摊主见色起意,欲行不轨,那姑娘为了保护弟弟,下手狠了些,直接要了那摊主的命。 他二人无权无势,很快就被摊主的家人报官抓了起来,判了极刑。 她前世听闻此事时,尚未嫁给周砚,全身上下也唯有头上这根镶了玛瑙的银簪稍稍值钱些,便用那簪子雇了人,将这姐弟草草收敛。 如今再见,总算是都活着,幸好。 摊主见有人驻足,立刻换了副嘴脸,丢开藤条,搓着手迎上来,目光在宋柠虽素淡却质地不差的衣裙上一转,堆起谄笑:“这位姑娘,可是要买人?您瞧瞧我这货,这女的虽长得粗笨了些,但力气顶得上两个男人,什么粗活都能干!至于那个小的……” 他瞥向角落的少年,浑浊眼中闪过一丝下流的光,“模样还算周正,调教好了,端茶递水,贴身伺候,最是伶俐不过。” 他刻意将“贴身伺候”几个字咬得暧昧。 角落里的少年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头垂得更低。 而那高大女子猛地抬起头,狠狠瞪向摊主。 摊主被那眼神看得一怵,随即恼羞成怒,扬手又要打。 宋柠忙开了口,“我要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截断了藤条挥下的风声。 摊主一愣,迅速收回手,脸上笑出更多褶子:“姑娘好眼力!您看,这女的五两银子,小的模样好,得八两,一共十三两,算您便宜些,十二两,这二人您直接领走!” 宋柠摘下头上银簪,递给了摊主,“我用这个簪子换。” 她昨日虽得了宋振林的应允,却并未从他那拿到银钱,是以此刻,也唯有这簪子值钱了些。 摊主接过银簪,掂了掂,借着昏黄的光线端详了几眼玛瑙成色,脸上的谄笑像潮水般褪去,换上一抹讥讽:“我说姑娘你穿得人模人样,原来是个空壳子?没钱装什么阔?这根破簪子,顶了天二两银子,想换我两个活人?做梦呢!” 他声音拔高,引得附近几个摊主也探头探脑看过来,眼神不善。 宋柠心知在这鱼龙混杂之地,硬碰硬绝无好处。 于是,略略上前一步,迎上摊主那鄙夷的视线,微微一笑,“老板,我这簪子光是那颗玛瑙就不止二两银子,你转手卖了,利虽薄,却是现钱。可他们二人,一看就是长久没卖出去的‘滞货’,您若继续留着,每日吃用损耗不说,若哪一日下手没了轻重,真出个好歹,非但折了本钱,怕是还要沾上麻烦。倒不如拿个实在物件,落袋为安,您说是吧?” 她话说得客气,内里却藏着软钉子。 摊主脸上横肉抽动,瞪着眼打量宋柠,见她年纪不大,眼神却静得慑人,不像寻常闺阁弱质。 况且,她这番话也说得没错,总不能真将这二人砸手里了! 半晌,他啐了一口,一把将银簪揣进怀里,拿出了二人的卖身契,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算老子今天晦气,碰上你个会算计的!人带走,赶紧滚!别碍着老子做生意!” 宋柠心下微松,接过卖身契便转身看向那对姐弟:“跟我走。” 高大女子愣了愣,眼中戒备未消,却还是默默地挪动脚步,将角落里的弟弟小心护在身后,跟上了宋柠。 只等他们三人走远了,那摊主才将怀中的银簪又摸了出来,走到一旁的烛火下,仔细端倪着那上头的玛瑙。 却听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传来,“这血珀不错,深邃通透,少说也值个百两。” 闻言,摊主大喜回头,就见来人锦衣玉立,面容俊美至极,可那双眸子却冷得像淬了冰,嘴角那点笑意也漫不经心,未达眼底。 身旁还跟着一名黑脸侍卫,一看就是个贵人。 摊主满脸谄媚,“公子好眼力啊!” 话音未落,侍卫的刀却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谢琰指尖把玩着不知何时拿回的簪子,语气悠然:“西域贡品血珀,大棠仅得两颗。一颗在宫内,另一颗在镇国公府。”他抬眼,微微一笑,“你说,哪一颗……能要你的命?” ------------ 第一卷 第11章 接近宋柠 摊贩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贵人饶命!小人眼拙,小人该死!这、这簪子小人不要了,求贵人高抬贵手,饶小人一条狗命!” 侍卫收回刀,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丢在摊贩面前,声音硬邦邦的:“管好你的嘴。” 摊贩哪里敢收,只顾着磕头。 谢琰却已转身,径直朝鬼市外走去。 侍卫快步跟上,两人身影很快没入将散未散的晨雾里。 只等走出鬼市,喧嚣渐远,侍卫才忍不住压低声音问:“主子可是想从那位宋姑娘入手,接近国公府?” 谢琰嘴角噙着一抹不置可否的笑,一双眸子依旧看着手中的银簪。 东宫那位的手底下,近来有人与北境联络过于频繁,几次军情泄露,线索都指向那边。 老国公早年执掌兵部,门生故旧遍布军中,有些藏在暗处的勾当,或许他那里能窥见端倪。 若能借宋柠之便接近国公府,探查起来自然便宜许多。 侍卫却是不解,“孟家当年连亲生女儿都能弃之不顾,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又岂会在意一个姓了宋的外孙女?” 谢琰将那银簪晃了晃,“若真不在意,老国公怎会将这样贵重的血珀,留给一个断了关系的女儿?” 想到宋柠,谢琰的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出她在马车里为自己吸出毒血的样子来。 她脸色苍白,额上覆着细密的冷汗,唇瓣却染着他毒血的猩红,妖异中透着一股破碎。 其实从她踏进这鬼市起,他就已经留意到她了。 一个闺阁女子,孤身来此买人,胆量已是不凡。 更何况她目标明确,直奔那对姐弟…… 加上她竟能冒险为他这个‘陌生男人’吸毒血,可见,这位宋姑娘可没有表面上所见的那般简单。 他甚至怀疑,她昨日就已经认出他的身份来。 一旁,黑脸侍卫恍然,“也是!可这血珀如此贵重,为何要镶嵌在一根普普通通的银簪上?” “这就要问那位老国公了。”谢琰将银簪收起,脸色平静无波,“去查查宋家。” “是。” 而另一边,宋柠领着阿蛮与阿宴回了府。 宋柠先让他们跟着管家去梳洗,等管家将人送到她的院子时,已是一个时辰之后了。 两人齐齐站到了宋柠的面前,散乱的头发已被束起,脸上的脏污也都擦干净了,宋柠终于能彻底看清二人的相貌。 姐姐阿蛮其实也不算丑,只是女生男相,加上身形粗犷,总是穿着不合身的衣裳,才露出些‘丑态’罢了。 至于弟弟阿宴,在洗净了脏污后,那张脸精致得近乎剔透,眉眼如画,肤白唇朱,若扮作女子,怕是比京中许多闺秀还要昳丽三分。 也难怪前世会遭那样的祸事。 许是宋柠眼神中的打量太过明显,阿蛮下意识地挡在了阿宴的面前,身形绷得笔直,眼中满是戒备。 宋柠并不在意,指了指桌前的两张凳子,“坐吧。” 自己也在榻边坐下,从柜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这是伤药,自己先处理一下。” 闻言,阿蛮没动。 可阿宴短暂地犹豫了一下之后,便上前接过药瓶。 阿蛮身上新伤叠着旧伤,早该上药了。 他不管这个小姐是善是恶,反正眼下最要紧的,是阿蛮的伤。 只是,伤药只有半瓶。 他下意识地朝着宋柠看了一眼,显然是意识到了什么,却没说话,只拉过阿蛮的手,替她撩起衣袖,细心地上着伤药。 宋柠就这么看着二人,眼底不自觉露出几分柔软。 一个上辈子能为了弟弟豁出性命,一个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先给姐姐上药,动作还如此轻柔仔细。 这样重情义的二人,再坏又能坏到哪去? 只要他们真的将她当成了主子,当成了自己人,便绝对做不出如春儿那般卖主求荣的事。 于是,她轻声开口,“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只要你们一日不背叛我,我便会护着你们一日,绝不会让你们再受欺凌。” 她说得笃定,眼中也有光。 姐弟二人齐齐看了宋柠一眼,却都没有说话。 宋柠心下掠过一丝挫败,转念又想,他们刚从那般境地挣脱,不信旁人也属常情,便也不再多言,只自顾自倒了杯水,小口啜饮。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宴终于替阿蛮上完了药。 阿蛮便顺势接过了药瓶,准备替阿宴上药。 谁知,阿宴却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看向阿蛮,“你去给小姐上药。” 听到这话,阿蛮一愣,宋柠更是一惊。 端着茶盏的手也顿在半空,她看着阿宴,一脸不解,“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 阿宴转过身,目光平静:“药瓶是新的,里头伤药却只剩半瓶,可见小姐近日用过。且这一路行来,小姐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动作略显僵滞,所以,背上伤应是这几日新添的。” 宋柠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观察得竟这般仔细。 宋柠心中暗惊。 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观察竟如此入微。 说实话,她此行本是冲着阿蛮一身力气去的,想着府中那些婆子加起来也未必是阿蛮的对手,未料到阿宴竟心思细腻至此,倒真让她有种意外之喜。 还不等她开口,阿宴便又看向了阿蛮,“你去给小姐上药,下手轻些。”说罢,便是对着宋柠行了礼,而后退下了。 阿蛮看似迟钝,却极听阿宴的话。 让她上药,她便上前来给宋柠上药;嘱她手下轻些,她便格外小心翼翼。 只是等上完了药,阿蛮却看着空了的药瓶,眼底染着几分愁绪。 “怎么了?”宋柠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问。 阿蛮抬眸看向宋柠,语气有些笨拙,“药,没了。阿宴,有伤。小姐,没钱。” 三个小小的断句,将她此刻的顾虑完美总结。 她是担心阿宴身上的伤,可偏偏,她家小姐这么穷,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唯一值钱的,还换了她跟阿宴的命。 宋柠望着她那双澄澈却蒙着忧虑的眼睛,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只觉得自己既然将人带回来,她便要担起这份责任。 她深吸一口气,眸光不自觉转向窗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冷 “你家小姐眼下是没钱,”她站起身,理平衣襟,语气沉静,却又透着一丝狡黠,“可这府里,有人有。” “走吧,”她走出屋外,看向阿蛮与阿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你们去见见我那位‘长姐’。” ------------ 第一卷 第12章 夺回自己的东西 正午时分,春风裹挟着暖意穿堂而过。 明晃晃的日头透过窗棂直剌剌地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宋思瑶正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对镜自照,院外却忽地传来一阵突兀的吵嚷,搅碎了午后的宁静。 她刚想扬声呵斥,房门却“哐当”一声被人用力推开! 不待她看清,一个身形异常高大魁梧的丫鬟已径直闯入,目不斜视,大步朝着她那琳琅满目的梳妆台走去。 “放肆!哪里来的粗鄙蠢物!给我拦住她!”宋思瑶又惊又怒,倏地自榻上起身,厉声急喝。 房中几名贴身丫鬟慌忙上前阻拦,可还未近身,便被那魁梧丫鬟看似随意地格挡开来,几人踉跄着跌作一团,惊呼不止。 “你们!” 宋思瑶气得眼前发黑,指尖发颤地指着那旁若无人的阿蛮,刻薄的骂声倾泻而出:“哪里来的腌臜畜生!竟敢闯我闺房撒野!还想公然行窃?简直是无法无天!我定要禀明父亲,将你这贱奴抓起来,扒皮抽筋!” 话音未落,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便自门外响起,不疾不徐,却似带着初春残冰的寒意,瞬间压下了满室的躁动与骂声。 “满口污言秽语,与市井泼妇何异?” 宋柠穿着一身素净的春衫,立在门边那片白花花晃眼的日光里,身影纤瘦,周身却笼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冷峭之气,竟将满室暖融融的春意都逼退了几分。 她看着宋思瑶那张因暴怒而涨红扭曲的脸,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弧度,“阿蛮,替我赏大小姐两记耳光,让她清醒清醒,记住身为宋家女儿,该有的规矩体统。” 阿蛮瓮声应道:“是。” 说罢,她利落地将手中刚拿起的几件珠钗拢入袖中,而后转身,几步便跨到宋思瑶面前。 宋思瑶骤然瞪大了眼,难以置信:“你敢!” “啪!” 蒲扇般的巨掌,带着风声,毫不犹豫地挥落。 宋思瑶的头被掴得偏向一侧,鬓边一支点翠簪子斜斜滑落,“叮当”坠地。 阿蛮俯身拾起,收入袖中,然后又扬了手。 “啪!” 力道更沉,将宋思瑶整个人打得踉跄后退,险些撞上身后的妆台。 宋思瑶被打得发髻散乱,脸上也是一阵阵火辣辣的疼,却偏偏头晕目眩,脑子一片空白。 那几个丫鬟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跪伏在地,带着哭腔哀求:“二小姐息怒!二小姐开恩啊!” 宋柠斜睨了她们一眼,只冷冷道:“阿宴,阿蛮,做正事。” “是。”阿蛮沉沉应了声,转身又走回梳妆台前。 而一直安静跟在宋柠身旁的阿宴也上前一步,翻开手中那本半旧的蓝皮簿子。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承平十二年,四月初七。缠丝镶珠金簪一支,珍珠米粒大小,共十二颗。” 阿蛮依言在琳琅满目的妆奁中翻找,动作精准,很快便将一支金灿灿的簪子取出。 “承平十三年,五月中。赤金点翠蝴蝶步摇一对,翅络以金丝缀之,行步可颤。” 又是一阵毫不客气的翻检。 宋思瑶终于从混沌中清醒了过来,顾不得脸上剧痛,厉声尖叫,“宋柠!你疯了不成!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柠已在旁侧的梨花木椅上安然坐下,闻言只漠然地瞥她一眼,“自然是取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说罢,不再理会她,看向阿宴:“继续。” 阿宴颔首,目光落回簿上,声音平稳无波:“承平十四年,六月二十二。羊脂白玉镯一只,内侧有天然云纹,触手生温。” 他每念一句,阿蛮便依言在梳妆台的屉匣、格架、妆奁底层、甚至多宝阁的隐秘角落摸索取出。 那些珠钗环佩,件件精致,样样贵重,光华流转间,几乎全是宋柠娘亲当年的陪嫁! 自第一次被宋思瑶强夺了心爱之物起,幼小的宋柠便开始偷偷将这些被夺走的物件,一件件记在这本簿子上。 那时她便咬着牙想,总有一天,要亲手将它们全都讨回来! 可前世,除却周砚之外,根本没人帮她。 甚至连周砚那时候都说,等嫁给他之后,便什么都有了,没必要再去计较那些。 当时她虽心有不快,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加上周砚三不五时地便来哄她,她竟果真放下了此事。 真蠢! 饶是此刻想起,宋柠都想回去狠狠抽自己两个耳光,骂一句蠢货! 怎么偏要死上一回,才能看清周砚的真面目? 思忖间,阿蛮已经将宋思瑶的梳妆台搜刮一空。 她虽瞧着有些呆呆的,却不傻,碰到阿宴报出口,她却没能寻到的,便会拿一件差不多的相抵,以至于此刻宋思瑶的梳妆台上就只剩下零星地两三根簪子。 气得宋思瑶目眦欲裂,“宋柠!我定要告诉父亲!让他把你们这些贱骨头统统乱棍打死!” 宋柠这才将目光淡淡投向她,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冰锥:“你怎么知道,我今日来,不是父亲授意?” 听到宋柠的话,宋思瑶如遭雷击,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下去。 她真以为宋柠是得了宋振林的授意而来,可事实上,宋柠并未去见宋振林。 毕竟,前世她将那簿子给宋振林看时,宋振林除了喝骂她斤斤计较,小肚鸡肠外,什么都没做。 所以这一次,她要先斩后奏,等东西都拿到了手,她倒要看看,宋振林有没有那么大脸来抢! 一旁,阿宴将手中簿子轻轻合上,宋柠也跟着缓缓起身。 她抬眸,平静地扫视了一圈这间被春日阳光照得通透亮堂的宽敞闺房。 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苏绣屏风上春燕呢喃,天青色瓷瓶里插着新折的桃花,窗外几株西府海棠在暖风里开得正盛,落英点点。 这些,都是她娘亲的。 思及此,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 目光落回宋思瑶那张交织着惊怒、不甘与茫然的脸上,宋柠缓缓开口,“长姐今日,且好好享受这满室春光吧。” 她微微停顿,迎着宋思瑶那双盈满怨毒的眼睛,绽开一个极淡的笑。 “毕竟,春光易逝,好景……难长。” 说罢,她领着阿蛮和阿宴大步离去,只剩下身后宋思瑶那无能的狂怒与嘶吼…… 待回到自己的住处,宋柠就从取回的那堆首饰中,拣出一支分量最实的赤金簪子,递给阿宴:“去街上寻个可靠的铺子,将它兑成现银。买些上好的伤药,再添置些合身的衣物,剩下的留作日常用度。” 阿宴双手接过金簪,应了声‘是’,而后看向阿蛮,“好好照顾小姐。” 阿蛮颔首,嗯了一声。 阿宴这才转身离去。 一炷香后,院外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院门被猛地推开,宋振林满面怒色,身后还跟着几个身形魁梧的家仆。 他一眼便看到了正悠闲晒着太阳的宋柠和站在她身侧的阿蛮,怒火更盛,指着阿蛮厉声道:“来人,将这恶仆拖下去,活活打死!” ------------ 第一卷 第13章 长本事了 几名家仆闻言就要上前,阿蛮也准备上前动手。 却不想,宋柠先一步起身,挡在了阿蛮的身前,幽深的眸子扫过那几名家仆,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今日谁想动阿蛮,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宋振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顶得一滞,随即勃然大怒,“逆女!为父不追究你带人殴伤长姐之过,已是宽宥!你竟还敢为了一个奴才,忤逆至此?!” 宋柠冷笑了一声,眼中尽是讥讽,看上宋振林,扬了扬手中的那本蓝皮簿子,“这上面,白纸黑字,记录着承平十二年起,宋思瑶从我这里拿走的每一件东西!今日,我不过是依册索回,物归原主罢了,父亲若是不信,大可拿着这簿子去国公府对峙。” “你!”宋振林气得额头青筋直跳。 她明知道,国公府的人都不待见他,明知他不可能去! 宋柠却还是那一副染着讥讽的表情,“更何况,是宋思瑶口出恶言在先,若叫外人听到咱们宋家未出阁的女儿,竟是这般粗鄙无状,犹如市井泼妇一,他们会如何看待宋家的家教门风?我身为宋家嫡女,眼见庶姐言行失仪,有辱门风,才出手教训以正家规,何错之有?!” 宋振林被她一番话堵得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震怒却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权衡所取代。 她这番话,倒也没什么错。 眼下最要紧的,是与周家的亲事,如若真被周家人听去了什么污言秽语,还如何得了?! 更何况他心里也明白,宋柠拿回来的那些的确都是她娘亲的嫁妆。 是宋思瑶理亏在先! 院内一时寂静,只有春风拂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良久,宋振林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真是长本事了!” 这话听着是斥责,但那强压下去的怒意里,已透出了妥协。 宋柠心下一松,知道这关算是过了。 于是,垂下眼帘,“女儿不敢。” 她还不敢? 她都快骑到他头上去了! 亏得他昨日还以为她是长大了懂事了,如今看来,那什么平安符不过就是先礼后兵的权宜之计罢了! 宋振林重重哼了一声,目光掠过阿蛮,又扫过宋柠手上的簿子,这才拂袖转身,“……管好你的人!今日之事,为父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他丢下这句话,带着满腔憋闷与怒气,大步离开了院子,那几个家仆连忙跟上,顷刻间走了个干净。 院门重新合上,将外间的纷扰暂时隔绝。 宋柠这才又回到椅子上坐下,一脸悠哉的神色。 眼角却瞥见阿蛮那不太高兴的神情,于是问她,“怎么了?” 阿蛮皱着眉头,“阿宴说,保护小姐。” 可方才,小姐却站在她前面。 宋柠被阿蛮逗笑了,“可小姐也说过,会保护好你们啊!” 阿蛮微愣,似乎是思考了一下,才缓缓点了点头。 是,小姐说过的。 但在这之前,她跟阿宴都不相信一个自身难保的小姐能保护他们。 不过眼下,她却是信了的。 毕竟,这还是第一次,有除却阿宴之外的人,挡在了她的身前。 大概是宋振林发了话,余下几日,宋思瑶和柳氏竟然都没有来找她的麻烦。 三日后,宋振林寿辰。 不过寻常生辰,不必大办,他便在京中最负盛名的酒楼——醉香楼订了一间雅致包厢。 暮色西沉,雕花木门被小二轻轻推开。 周老爷率先踏入,未语先笑,拱手朝宋振林道:“宋兄,久等了!路上略有耽搁,勿怪勿怪!” 宋振林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堆满热络笑意:“周兄说的哪里话,快请入座!” 宋柠与宋光耀亦随之起身行礼。 周夫人随后而入,向宋振林略一颔首,目光在宋柠身上稍作停留,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朝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宋柠知道,周夫人并不喜欢她,可也不是一开始就不喜欢的。 娘亲死后,周夫人念着与娘亲的情意,时常会带着周砚来看望她,日子久了,才有了她与周砚青梅竹马的情意。 但毕竟娘亲已经死了十多年了,周砚又是周家唯一的子嗣,于周夫人而言,周砚值得更好的世家贵女,拥有更美好的锦绣前程。 可偏偏周砚就是认准了她,为了娶她,不惜绝食相抗,周夫人最后也是没了办法方才松口,只是从那之后,周夫人对她的态度便没了往日的亲厚。 宋柠明白,于周夫人而言,是她拖了周砚的后腿,所以她并不计较周夫人的冷淡。 更何况,前世她失去了乾儿之后,周夫人日日都来陪她,安慰她…… 这份情,她永远铭记于心。 而紧随周夫人进来的,正是周砚。 他今日穿了一袭青色长衫,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清隽。见到宋柠,眸光倏然一亮,却又似想起什么,迅速黯淡下去。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凑到她身边,而是规规矩矩行了礼,随父母落座。 席间,他的目光却频频飘向宋柠。可每每与她视线相接,又飞快垂眸,神情郁郁,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酒过三巡,气氛融洽。宋振林见时机成熟,放下筷子,满脸殷切地看向周老爷:“周兄,两个孩子年岁已到,不如……择个吉日,把婚事办了吧?” 周老爷捻须而笑:“宋兄所言极是。砚儿对令嫒的心意,我们做父母的看在眼里。若能结为秦晋之好,自是美事一桩。” 周夫人始终端坐,唇角含笑,却未接话,甚至未曾再看宋柠一眼。 周砚嘴角却已经忍不住上扬。 他偷偷抬眼望向宋柠,心想:她前几日那番话,果然是气话。她这般爱他,怎舍得不要他? 可这抹笑意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太好哄。 他想让她知道,他也会生气,也会委屈。 他也想看看,她会如何来哄他。 可宋柠却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周老爷和周夫人行了一礼,“周伯父,周伯母,小女在此,先谢过二位多年来的照拂之情。” 她顿了顿,看向周夫人,“特别是伯母。自母亲离世后,伯母便来看望,逢年过节总不忘遣人送来衣物吃食,这份慈心,小女一直铭记在心,不敢忘怀。” 她的话语恳切,以至于周夫人的脸色也终于有了动容,“我看着你长大,对你……自然是疼爱的。” 周老爷满意颔首,周砚更是心头一热,只觉得宋柠能有这样的心,那便是不哄他也无妨。 宋振林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大定,觉得女儿果然识大体,知道在关键时刻说些贴心话,拉近两家关系。 可就在这时,宋柠却突然话锋一转。 “正因如此,小女才更不能因一己之私,耽误周公子的前程。”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要退婚。” 听到这话,屋内众人皆是满脸惊骇。 而门外,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刚要推门而入的动作,也因这句话生生顿住…… ------------ 第一卷 第14章 我心悦谢琰 “哐当!” 不知谁的杯盏落在了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短暂死寂。 “你……你胡说什么?!”宋振林暴怒而起,本就染着几分酒气的面孔此刻涨得通红,指着宋柠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逆女!你给我跪下!立刻向你周伯父、周伯母赔罪!收回你的疯话!” 周老爷和周夫人都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脸色微沉,却也都没有说话。 与宋家的亲事,他们原本就不甚情愿,若非儿子执意坚持,今日绝无可能坐到这席上。 方才宋柠那番感念之辞,还道她是个明理知恩的孩子,怎会转眼就闹出退婚这等惊人之举? 思及此,二人又齐齐转头看向周砚。 而很显然,周砚也没想到,宋柠竟还会坚持要退婚。 维持了整晚的从容和矜持的姿态,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得无声无息。 他怔怔地望着地上狼藉的碎片和蜿蜒的酒渍,又猛地抬起眼,死死盯住面前那个神色平静得近乎冷酷的宋柠。 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脚底窜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耳中嗡嗡乱鸣。 为什么? 他混乱的思绪在几个零碎的片段里疯狂冲撞。 是因为那只被摔碎的镯子? 还是因为他对宋思瑶的那声道谢? 抑或是因他那日气急之下,口不择言说出的那句“你若不愿嫁,我便娶宋思瑶”的浑话? 就为了这些……她就如此决绝,连他们之间十几年自幼相伴的情意,都要一并抹杀,弃如敝履吗? 难道在她心里,他周砚,就这般无足轻重,可以这般轻易割舍?! 眼看着气氛一时僵硬,宋光耀适时站起身来,安抚着宋振林,“父亲息怒,二姐姐定有其缘由。” 说着,他又转向周家夫妇,躬身作揖,语气谦和周到:“伯父、伯母见谅,二姐姐前几日与周大哥有些小误会,怕是心头郁结未散,这才口不择言,惊扰了二位。小侄在此替二姐姐赔个不是……” “宋光耀。”宋柠的声音冷冷响起,截断了他圆场的话头,“这里没你的事。” 今日这宴,宋家除了宋振林与她,便只来了宋光耀。 明面上说是让长子来为她撑场面,可宋柠心知肚明,父亲不过是想借这机会,让自己的儿子在户部侍郎面前多露脸,为日后前程铺路。 她,连同这场婚事,都只是他们往上攀爬的垫脚石。 既如此,她也不必给这位“弟弟”留什么颜面。 宋光耀面色一僵,讪讪地住了口,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宋振林见状更是怒不可遏,胸口剧烈起伏:“混账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尊长,有没有这个家?!” “我没有意气用事,也没有目无尊长,我只是想得很清楚。”宋柠不再看宋光耀,转而面对周家父母,神情恳切,“好的姻缘,本就应该门当户对。可我父亲官阶不过从六品,家世微末,实在……高攀不起周家。” 这话,听得宋振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周老爷眉头蹙紧,沉声道:“侄女不必妄自菲薄。砚儿此前为求娶你,不惜以绝食相逼,我们做父母的,岂能不懂他的心意?既然点头应允了,便绝无因门第之差反悔的道理。” 就连一直神色复杂的周夫人也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正是。你父亲官职虽不高,可你母亲乃是堂堂国公府嫡出的小姐,若论出身根基,你半点不差,切莫再说这等自轻之言。” 宋振林早就被宋柠这番“自贬门第”的言辞噎得喘不上气,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却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宋柠却像是没看见父亲的窘迫与震怒,冲着周家父母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坚定:“伯父伯母厚爱,小女感激不尽。但正因周公子待我如此情深义重,伯父伯母又如此通情达理,小女才更不愿因这桩不对等的婚事,令周家日后受人议论,令周公子被人诟病‘低娶’。长痛不如短痛,这婚约……还是就此作罢为好。” “你……你简直冥顽不灵!”宋振林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是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上前给这“孽女”两耳光。 周夫人见儿子自宋柠说出“退婚”二字后,便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她暗中伸手,用力推了周砚一把,压低声音带着急切与催促:“砚儿!你还愣着做什么?前几日你究竟怎么惹柠柠不高兴了?还不快给柠柠赔个不是!好好认错!” 周砚被她推得身形一晃,恍然回神。 他看着母亲焦急的样子,又看向对面宋柠那透着疏离的眼神,一股混合着难堪、委屈与不甘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心头的钝痛,上前一步,对着宋柠深深一揖,声音干涩紧绷,早已失了平日的清润从容:“柠柠,前几日……是我言行失当,惹你伤心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我给你赔罪。你要打要骂,我都受着,只求你别再说退婚这样的话……我们十几年的情分,难道就真抵不过那一点误会吗?”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可最后的语气里藏着的,分明是责怪。 宋柠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行礼,听着他道歉,心中毫无波澜,“周砚,你没有错,是我自己想明白了,我们不合适。” “不合适?”周砚猛地直起身,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被这句话点燃,那双泛红的眼睛里翻涌着痛苦,死死锁住宋柠,“哪里不合适?就连我爹娘都说我们合适,你倒是跟我说说,我们哪里不合适?!宋柠!我们的情意不是一日两日,是十多年啊!你怎么能说出这样残忍的话!” 十多年的时间,偏偏要准备成婚了,才觉得不合适了吗? 他顿了顿,脑海中却突然涌出了某个近乎绝望,却又极其合理的可能性,“你,你心里……有别人了?” 是因为她移情别恋了,所以此刻才会如此决绝地不要他了吗? 宋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刺得心口一窒,指尖微微一颤。 她也没想到,自己在周砚的心里竟然会是这样的人。 可转念一想, 也好。 与其纠缠不清,不如就此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她迎着周砚逼视的目光,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是”。 “我心里有了别人。” “我不爱你了,周砚。” 周砚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崩塌。 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巨大的绝望和心碎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可他还是强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是,是谁?” 宋柠看着他崩溃的模样,心中也有些难忍。 她知道,依着周砚的性子,她若不说出个名字来,他绝不会罢休,可若真说出口,周砚定是会找上门的。 电光火石间,宋柠脑海中想到了一个人。 于是,她缓缓开口,“是谢琰。” “我心悦谢琰。” ------------ 第一卷 第15章 他怎么来了?! 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而雅间外,谢琰薄唇紧抿,一双眸色沉静如寒夜,不起半点波澜。 今日他是知道宋振林在此设宴,打算来一出‘走错雅间’的偶遇戏码,以此接近那位宋二小姐,何曾想到,竟会遇上宋家与周家退亲。 原本听了两句也就打算走了,哪知左脚才跨出去,里头就传来那样惊世骇俗的五个字。 她,心悦他? 所以那日马车里,她果然是已经认出他来了,所以才舍命为他吸出毒血? 可……谢琰在脑海中飞速搜寻了一圈,很确定自己在那之前,从未见过这位宋家二小姐。 他心中还在打量思忖,一旁的黑脸侍卫却早已捂住了自己的嘴,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活像是白日里听见了阎罗索命的判词。 谢琰有些不悦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这世上有女子心悦于他,是什么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吗? 门内在经过一片陡长的死寂之后,终于再度传来了动静。 “你……你……你真是疯了!”宋振林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整个人跌坐回身后的椅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谁人不知谢琰心狠手辣,冷血无情,回京短短一年有余,手中却已沾了百余条性命。 从一个没有母族扶持的落魄皇子,成为如今权倾朝野,能与太子抗衡的肃王殿下,他的手段,自是不一般。 那样的人,他们就该绕着走,就该离得远远的,免得被溅了一身血,无端受了牵连。 可她说什么? 她说心悦谢琰? 她怎么敢的啊! 宋振林真是被气坏了,连着宋光耀都心惊不已,守在宋振林身旁替他顺气,眼神不时地瞟向宋柠,带着几分质疑和打量,但终究是没再说一句话。 周老爷与周夫人不由得相互看了一眼,脸色都不算好看。 可周老爷毕竟是堂堂的户部侍郎,见过的人多,也自然能比寻常人多猜测一分。 他看向宋柠,颇有些语重心长,“柠柠,这不是小事,不可乱说,若你只是想以此来让砚儿死心,大可不必借用肃王名号,你可知,若是被肃王殿下知道,是要杀头的。” 听到这话,众人的眼里都露出了几分希望的光。 他们都希望,宋柠方才说的是气话。 就连周砚也眼巴巴地看着宋柠,可方才,明明是他最先揣测宋柠移情别列的。 看着几人的神情,宋柠也没再多费口舌,只是总自己的袖中取出了一方软帕。 只一眼,雅间内众人的脸色便又都变了。 帕子以流光锦制成,寸锦寸金,民间不得僭用,而帕子的一角还以银线绣着一个‘琰’字。 “这是肃王殿下的帕子?!”宋光耀一声惊呼。 门外谢琰眉尾轻挑,显然是想起了马车里,自己将帕子递给宋柠擦拭嘴角的事情。 此刻被宋柠这样当众取出,显然这方帕子就成了另一个故事。 “你,你怎么会有肃王的东西?”周砚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语调。 宋柠的神情却很是平静,她小心翼翼地将帕子叠好,收回袖中,“这等贴身之物,若不是殿下亲自给的,我又如何能拿得到?” “殿下说了,这是给我的定情之物,如若周公子不信,可亲自去问殿下。” “不,不会的……”周砚突然就从桌子的那一边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宋柠的手,力道之大,几乎是要将她的手腕生生捏碎了一般。 “你在骗我对不对?你嫌少出门,就算是也都是由我陪着,你怎么可能会与肃王相识?柠柠,你告诉我,你在骗我,对不对?!” 宋柠一双秀眉因为疼痛而紧紧皱起,神情却异常平静,她看着周砚的那双眸子,静静地说着,“周砚,你弄疼我了。” 周砚这才后知后觉,猛地松了手,却依旧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柠柠,你告诉我,你在骗我,你只是气我这几日都没有来哄你才说的胡话对不对?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生气了!我想不通你为何为了一只镯子就不要我了,我们在一起不是一日两日了,是十几年啊柠柠!我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你面前,你怎么能为了一只镯子就不要我?” 眼泪顺着周砚的眼角落下,他的骄傲,他的自以为是,在这一刻全部碎成了泥渣。 他快呕死了。 他不该那样端着的,他该认错,该哄她,哪怕她一次次地将他推开,他也应该死乞白赖地再贴上去才对! 他怎么能明知她还在生气,却好几日都不去找她? 他竟还想着让她来哄他! 他错了! 真的错了! 宋柠心底的酸涩,也因着周砚的眼泪而翻涌了出来。 是啊,十几年,不是一日两日,而是活生生的,血淋淋的十几年啊! 这十几年的时光里,周砚是她晦暗生命里唯一的光,是她的依靠和勇气,更是她心目中,最勇敢的英雄。 只是大概,英雄也有累的时候。 英雄也会……黯了日月,负了人心。 身体不知何故,微微颤抖了起来,宋柠深吸一口气,还想说出些绝情的话来,张了张嘴,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恰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敲响。 未等屋内任何人应声,那扇雕花木门便被从容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携着门外廊间微冷的空气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踏了进来。 宋振林僵在椅上,瞳孔骤缩,面无人色,连手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周父周母也猛地站起,惊骇之下打翻了手边的茶盏,却浑然未觉,只死死盯着那闯入的身影,脸上血色尽褪。 宋光耀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而周砚脸上所有的情绪都在瞬间凝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谢琰却对满室震骇视若无睹。 他径直走到了宋柠面前,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簪。 修长的手指拈着簪身,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轻轻地将它插入宋柠的发髻间。 他垂眸看着她,那双深邃如寒渊的眸子里,映着她微微苍白的脸。 清冷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染这一丝难以言喻的宠溺,“何时能改了这丢三落四的毛病?连簪子丢了,都不知道。” 话音落下,雅间内落针可闻。 ------------ 第一卷 第16章 民女,真的心悦殿下 宋柠怎么都没想到,这位被她拉出来坐挡箭牌的主儿,竟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她面前。 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离得太近了。 近到她能看清他玄色锦袍上暗银纹路的细微光泽,能感受到他指尖不经意掠过她鬓发时那若有似无的触感,以及他身上那股清冽而冷峻的气息。 他怎么会在这儿?! 宋柠僵在原地,心跳如鼓,脑子里更是一片空白,只听得到心脏敲击耳膜的声响。 她不知道谢琰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更不知道他为何会推门而入,还演了这样亲昵的一出,像是……故意帮她圆谎一般! 而另一边,宋振林与周父周母齐齐反应了过来,慌忙跪地行礼,“微臣见过肃王殿下!” 宋光耀后知后觉,也跟着跪地磕头。 唯独宋柠和周砚仍旧呆立着,一动不动。 谢琰仿若没事人一般,冷峻的眸色扫过几人,最后落在周砚的身上。 幽深的眸色中染着几分寒意,对上周砚那双翻涌着惊骇与挣扎的眸子,眼神中透出审视与警告。 周老爷吓坏了,忙是压低了声冲着周砚喊着,“砚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行礼!” 周砚似乎这时才反应过来。 转头看了自己的爹娘一眼,而后再度看向谢琰。 少年眼中的震惊之色还未完全散去,但已染上了一丝狐疑。 他还是不信,宋柠与谢琰会车上关系。 谢琰自然是看出来了。 倒也没有怪罪周砚无礼,只淡淡道了声,“都起来吧,本王听闻今日乃是宋大人的生辰,特意来送份贺礼而已,诸位不必如此惊慌,权当寻常家宴即可。” 话音落,门外那名黑脸侍卫已捧着紫檀锦盒入内,恭敬呈至宋振林面前。 宋振林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双手哆嗦着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连声道谢都结结巴巴:“谢、谢王爷厚爱……臣、臣惶恐……” 谢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身侧僵立的宋柠身上,“随本王出去走走。” 不是询问,是告知。 宋柠心尖一颤,她想,谢琰应该是想给她留个脸面,去到无人再问责她,于是,垂着眼,避开所有人复杂的目光,默默跟在了谢琰身后。 却不想,刚走出两步,周砚便握住了她的手腕。 冰冷的手掌无助地颤抖着,带着令人无法轻易挣脱的力道。 宋柠猝然回头。 对上的,是周砚那双已然猩红如血的眼睛。 少年脸上泪痕未干,面色惨白,嘴唇不住地哆嗦。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痛苦。 “别走……”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浓重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肺腑中挤出来的一般,卑微到了尘埃里,“你……你别跟他走……” 宋柠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碎了一般,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可很快,她就清醒了过来,将自己的手一点一点,从周砚的手中抽了出来。 而后,转身,再无停留。 不多时,身后便传来了周砚撕心裂肺一般的呼喊,“柠柠!柠柠你回来!柠柠!!” 紧接着,是周父周母的呼喝,“砚儿!不可!” “拦住他!快拦住他!” 一阵混乱的拉扯与压抑的闷哼声从门内传来,夹杂着周砚如同困兽般的嘶吼与挣扎。 可宋柠却罔若未闻,只垂眸跟在谢琰的身后,交握于身前的手藏在衣袖中,已是掐出了血印…… 醉香楼外的天色,早已黑沉了下来。 谢琰步履未停,径直走向马车。 黑脸侍卫早已无声地掀开车帘,垂首侍立一旁。 宋柠跟在他身后,看了眼那辆宽敞豪华的车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有些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跟了进去。 车帘在她身后无声落下,彻底隔绝了外界的灯火与声响。 宋柠自始至终都垂着眸,刚进马车便屈膝下跪,双手交叠置于额前,深深拜下。 “民女宋柠,谢过肃王殿下解围之恩。”她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内响起,清晰而平稳,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并不慌乱。 谢恩? 谢琰姿态舒展,就这么垂眸看她,良久,才发出一声近乎讥讽的低笑,“呵。本王还以为,宋姑娘会先向本王谢罪。” 属于上位者的强大气场压了下来,宋柠不敢起身,更不敢看谢琰,只能硬着头皮回应,“民女,不知何罪之有,还请王爷明示。” 她知道的。 拿谢琰做挡箭牌不说,还私藏了谢琰的帕子。 以他传闻中狠戾无常的性子,当场将她拖下去杖毙都不为过。 可他非但没有,还替她解了围,宋柠想,十有八九是因为之前的救命之恩。 可那救命之恩不该这样用的! 她还指望着攀上谢琰的关系,仗他的势呢! 所以眼下,宋柠决不能认罪。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单调而规律,衬得车厢内的死寂愈发漫长难熬。 宋柠伏在地上,能清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血液冲上耳膜的嗡鸣。 她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轻易颤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才传来谢琰清冷淡漠的声响,““借着本王的名号,诓骗长辈,扰乱视听,还敢说不知罪?” 他微微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宋柠紧绷的神经上,“看来,宋二小姐不仅胆大包天,更是……无药可救。” 最后那四个字落下来,砸得宋柠五脏六腑都猛地一缩,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泛起细微的颤抖。 可她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 “殿下明鉴,民女并未诓骗长辈,楼内所言,句句属实!” 说话间,她微微仰起脸,外间商铺外悬挂的灯笼光影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斜斜漏进一缕,恰好映亮了她半张苍白的侧颜。 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单调的车轮声下,是她微颤,却坚定的那句,“民女,真的心悦殿下。” ------------ 第一卷 第17章 往事 宋柠不知道谢琰信了没有。 她说完这话后,谢琰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让她起身落座。 开口,也已经不是方才的话题,“三十年前,我朝曾与西域诸部联军血战三载,最后是我朝一位大将亲率孤军,万里奔袭,于万军之中破开血路,直闯西域王庭金帐,迫使西域王公签下降书,方才平定了战事。这个故事,不知宋二姑娘可曾听过?” 宋柠本就紧张的身子,因着这番话,更显僵硬。 她垂眸颔首,“听娘亲说过,那位将军,便是当今的镇国公。” 很小的时候,娘亲就会抱着她说起镇国公的英雄事迹,只是她不懂,谢琰为什么这个时候提起这样的旧事。 谢琰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柠发间,“战后,西域为表臣服,纳贡珠宝珍玩十数箱。其间最罕有者,当属两颗血珀。传闻此物乃上古神木脂液浸染地心烈火,经万载光阴淬炼而成,色如凝血,光华内敛,百年难觅其一。” 话说到这儿,他微微顿了顿,这才接着开口,“宋二姑娘发间所戴,便是其中一颗。” 听到这话,宋柠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才反应过来什么一般,忙将头上的簪子给摘了下来,却赫然发现,这簪子,竟是自己用来买下阿蛮和阿宴的那支银簪! 此刻,上面镶嵌的那颗红色宝石,在车厢内夜明珠清冷的光线下,依旧是她记忆中那个不甚起眼的模样,可谢琰说,这是血珀? 宋柠的心口猛然跳动起来,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否认,“不,不会的……我娘当年为了嫁给我爹,与国公府断绝了关系,人尽皆知,老国公又怎会将如此贵重的血珀留给我娘?” 谢琰并不与她争辩,“当年血珀随册封圣旨一同赐予镇国公府,以示荣勋。若被有心人知晓它流落在外,恐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宋二小姐,还是小心收好才是。” 宋柠怔住了,握着簪子的手缓缓收紧,脑中更是一片混乱。 她不明白老国公为什么要将血珀留给她娘亲。 若说有情,可娘亲病重离世,国公府却不见有任何人前来吊唁。 若说无情……这血珀非但价值连城,更是老国公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的最好证明,象征着家族的荣光,意义非凡! 如此贵重,却只留给了她母亲…… 他既舍得这样这样贵重之物,可当年连娘亲的嫁妆都不许旁人精心操持,还是舅母看不下去,拿出了自己的体己贴补,才让母亲不至于太过寒酸…… 无数的疑问像沉重的锁链,缠绕住她的思绪,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低沉的声响,“王爷,到了。” 宋柠这才回过神来,透过车帘的缝隙朝外看去,这才发现马车竟已停在了宋府门外。 她匆忙压下了心中那翻涌的思绪,对着谢琰的方向行了一礼,声音略显干涩,“民女谢过王爷。” 说罢,不等谢琰回应,她已急急转身,近乎狼狈地掀开车帘,一步踏下了马车。 谢琰伸手掀起车帘一角,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那抹踉跄的背影之上,深邃的眸中辨不出情绪,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修长的手指方才松开,车帘垂落,掩去窗外景象。 “走吧。”他向后靠入软垫,闭目养神,声音听不出喜怒。 马车再次缓缓前行,侍卫低沉的声音却隔着车壁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王爷,您觉得……方才宋二姑娘那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谢琰依旧闭着眼,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觉得呢?” 侍卫沉默了一瞬,方才斟酌着开口,“属下觉得,像是真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毕竟,这满京城里,有哪个女子,敢拿王爷您的名头来扯谎?若宋二姑娘说的是假话……那这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闻言,谢琰心中掠过一丝无声的冷笑。 胆子大? 这位宋二姑娘本就是个胆子极大的。 只是,她今日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究竟只是一时情急,拿他做挡箭牌,还是背后有什么人指使? 他缓缓睁开眼,眸底映着车厢内幽暗的珠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真是假,于本王而言,并无太大分别。” 只要,他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行。 侍卫似懂非懂,不再发问,马车也继续朝前驶去,渐渐没入黑夜。 另一边,宋柠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阿蛮和阿宴早已等候多事,眼见着宋柠回来,齐齐迎了上去。 可宋柠却像是什么都听不到,也看不见一般,,径直穿过两人身边,走向自己的房间。 阿蛮焦急地想要跟上,却被阿宴轻轻拉住了衣袖。 阿宴冲她微微摇头,目光追随着宋柠消失在房门内的背影,压低声音道:“你先去灶间,烧些热水来。” 阿蛮愣了愣,看看房门,又看看阿宴,虽满心担忧,但她素来听阿宴的话,用力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朝着厨房的方向去了。 阿宴这才缓步走向宋柠的房门。 门扉虚掩着,他抬手,在敞开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算是知会。 而后,推开房门,就见宋柠正坐在梳妆台前,怔怔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银簪。 阿宴一眼就认出来了,心下不由得一惊,他缓步上前,神情有些紧张,“小姐,这银簪……” 难道是那鬼市的摊主事后反悔,或是出了什么别的变故,寻上门来,让小姐为难了? 宋柠的思绪被他突然的声音拽回,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了阿宴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簪子,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握着它。 她深吸一口气,冲阿宴露出一抹笑来,而后将发簪放进了梳妆台的暗格里,“没事,这簪子是我一个朋友帮我赎回来的。说是我娘留下的,意义不同,不该随意拿出去。” 阿宴闻言,紧绷的神色并未立刻放松。 小姐此刻的状态,绝非仅仅因为一支失而复得的簪子。但他也看得出,小姐暂时不愿深谈。 于是,皱了皱眉,沉声道,“小姐若是遇到什么麻烦,尽管开口,我跟阿蛮都是小姐的人,理应为小姐分忧。” 烛光昏暗,少年精致秀气的脸庞上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稳重。 宋柠重重点了点头,“放心,若真有难处,我定会告知你们。” 正说着,院子里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宴立刻迎了出去,就见一面丫鬟匆匆而来,行过礼,才道,“老爷刚回府,让二小姐现在就去书房见他。” ------------ 第一卷 第18章 该还了 意料之中。 宋柠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她今日在宋振林精心准备的宴席上送上这样大一份‘贺礼’,宋振林又岂会善罢甘休? 她早就已经做好了被宋振林责罚的准备,但只要能与周砚退婚,不管代价是什么,她都无所谓。 思及此,她理了理衣襟,这才朝着宋振林的书房行去。 书房内,只孤零零地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幽暗。 宋振林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影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几分僵硬。 宋柠上前敛衽行礼,“父亲。” 宋振林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映照下,他的脸色透着一种心力交瘁的灰白,眉心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盯着宋柠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回来了?怎么回来的?” 宋柠有些意外,这问话的语气,显然与她预料的有些不同。 她抬起眼,对上宋振林眸底藏着的一丝算计,心中方才有了了然。 “是肃王殿下的马车,送女儿回来的。” 听到这个答案,宋振林的神色似乎松弛了些,只见他缓缓点了点头,踱回书案后坐下,方才继续问道:“你与肃王殿下……是何时相识的?为何父竟从未听你提起过。” 宋柠既然敢拿谢琰来做挡箭牌,自然料到会有此一问,也早已编好了说辞,“先前与春儿上街时偶尔认识的,那日肃王殿下为女儿解了围……” 宋柠知道,宋振林其实并不在意她与谢琰是怎么认识的,所以,哪怕这个回答模棱两可,甚至不经推敲,宋振林还是信了。 只见他缓缓吁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似乎又放松了一些,显得越发“和蔼”起来:“原来如此。你这孩子,也是莽撞,你与肃王殿下的事,为何不早些告诉为父?非等着今日给周家如此难堪?” 宋柠垂下眸,不做声。 她并不想给任何人难堪,她只是想让周砚死心,想让周家退婚。 她没料到谢琰会出现,更没想到他会与她这样亲昵…… 眼见着宋柠不说话,宋振林不由得长叹了一声,“好在周家那边,为父已经亲自赔了罪。此事……就此作罢。你也不必再放在心上,更无需担忧周家会因此事记恨。”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与周家退婚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柠静静地听着,心中却一片悲凉。 果然,只要比周家更高的高枝出现,周家就不重要了。 她恭顺着应道:“是,多谢父亲为女儿周全。” 宋振林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谨言慎行”、“好生休息”之类无关痛痒的话,便让她退下了。 走出书房,廊下的夜风比来时更冷。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让这凉风灌入肺腑,压下那股恼人的酸涩,这才抬脚,往自己的院子行去。 这一夜,宋柠的梦境分外杂乱破碎。 梦里,有周砚含泪的哭求,有谢琰冰冷的质问,也有娘亲笑意盈盈的模样。 她似乎还梦到了她的外祖父,镇国公。 他站在一片朦胧的雾气之后,身形高大,气势巍然,五官却始终模糊不清…… 太多太多的人出现在她的梦境里了,以至于翌日宋柠起身时,只觉得全身都乏累得厉害。 她拥着薄被坐在床沿,虚虚地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聚起一丝精神,朝着门外轻声唤道:“阿蛮。” 门被应声推开,阿蛮高大的身影立刻闪了进来。 视线在宋柠脸上扫过,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粗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小姐,没睡好。” 宋柠就着阿蛮端来的温水洗了把脸,方才觉得清醒了些,淡淡“嗯”了一声:“梦太多,没睡安稳。” 阿蛮点头,又道,“阿晏,学过,晚些,让他按按,小姐能,睡得安稳些。” 阿蛮说话一顿一顿的,意思却说得很明白。 宋柠笑了笑,“没想到阿晏还有这样的本事,好,晚些让他来替我按按。” 说话间,宋柠下意识地往院子里瞧了瞧,并未瞧见阿晏的身影,边问道,“阿晏呢?” 阿蛮如实回答,“他说,要出去,置办些,东西。” 至于要置办些什么,阿晏没说。 可很快,宋柠和阿蛮就知道了。 院外传来好一阵喧闹嘈杂,伴着阿晏听上去有些懊恼的声音,“哎呀!这个柜子买大了!尺寸没量准……啧,这张书案也买大了!这、这院门根本进不去啊!” 紧接着,便是管家焦急又带着几分气恼的劝阻:“那也不能就这么摆在院门口啊!这成何体统?挡着路了!” “可我也没办法啊!”阿晏的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购置的时候光顾着杀价了,掌柜的咬死了不退不换。现在可怎么办才好?” 那声音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宋柠担心阿晏被管家为难,忙带着阿蛮走了出去。 刚推开那扇略显破旧的院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怔住了。 只见院门前不大的空地上,竟摆满了各式崭新的家具。 黄花梨的梳妆台、紫檀木的雕花衣箱、酸枝木的琴案书柜……件件用料扎实,做工精细,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几个面生的木匠师傅抄着手站在一旁,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她这处小院,不仅院子逼仄,院门更是低矮狭窄,眼前任何一件家具,都休想原样抬进去。 此刻,见到宋柠出来,管家如同见到救星,立刻小跑着迎上前,额上已急出了细汗:“二小姐,您可算出来了!您快拿个主意吧!这些东西堵在这儿,实在不像话啊!” 宋柠看了眼焦急的管家,又看了眼阿晏。 却见阿晏竟对着一旁的几个木匠师傅使了眼色。 那几个师父见状,立刻搭腔,“你们快点决定,我们等着做完了活收工回家呢!” “就是,我们掌柜的说了,不退不换,实在不行,我们就在这儿给你们装了,回头你们自己找地方放,可别耽误了我们收工!” 阿晏适时上前,低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小姐,都是阿晏不好,擅作主张,还买错了尺寸。” 只是说话间,阿晏抬眸看了宋柠一眼,眼底满是狡黠的笑意。 宋柠如何还会看不明白? 于是,转身看向管家,柔声道:“刘管家,我……我年轻不经事,也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些东西既然是阿晏买错了,不如……您去请示一下我父亲?看他老人家如何定夺?” 管家看着宋柠这副“毫无主见”的模样,又瞅了瞅那堆价值不菲却成了麻烦的家具,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无奈点头:“也罢,我这就去禀报老爷。”说罢,转身匆匆朝着主院方向去了。 宋柠则领着阿蛮与阿晏,转身回了小院。 院门“吱呀”一声重新合上,阿晏脸上的“懊恼”瞬间褪去,拉着阿蛮就要去收拾东西。 阿蛮眨眨眼,疑惑:“要,搬家?” 阿蛮不解,“要,搬家?” 宋柠笑了笑,“嗯,搬家。” 宋思瑶强占了她娘亲的院子这么久,也是时候该还了! ------------ 第一卷 第19章 搬吧! 一炷香口,宋家最精致的院子兰馨院内,宋思瑶正对镜试着新得的珠花。 前段时日,她这儿被宋柠洗劫一空后,她便跑去爹娘面前哭了许久,才令爹娘心软,又往她这儿送了些新的。 只是与之前的比,这些个首饰未免太过寒酸,她挑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拿出一支满意的朱钗来。 可还没来得及给自己戴上,外头的丫鬟便匆匆而来,“小,小姐!老爷方才下了令,让,让咱们从这院子搬出去。” “什么?”宋思瑶猛地转身,手中的珠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父亲让我搬?搬去哪儿?” 丫鬟哭丧着脸:“奴婢也不清楚,听、听说是要……跟二小姐互换院子。” “什么?!”宋思瑶厉声惊呼,倏地站起身,死死盯着丫鬟,“不可能!你定是听错了!父亲绝不会这样对我!” 丫鬟吓得噤声,垂头不敢言语。 就在这时,得了消息的柳氏也匆匆赶了过来,连声唤着:“思瑶,思瑶……” “娘!”宋思瑶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扑进柳氏怀里,眼泪夺眶而出,“娘!这贱婢胡说,爹竟要我跟宋柠那个贱人换地方住!您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这奴婢谎传消息!” 柳氏脸色也十分难看,一边搂着女儿轻拍后背,一边安抚道:“消息确实是从你爹那儿传来的,也不知宋柠那小贱人使了什么手段!走,娘带你一块儿去找你爹问个明白,看看那丧门星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母女二人怒上心头,拉着手便要往外冲,一副非要讨个公道不可的架势。 然而,还没跨出院门,一道身影便挡在了面前,将她们硬生生堵了回去。 是宋光耀。 见到他,二人气势更盛,“光耀!你来得正好,走,跟娘一起去问问你!” 谁知,宋光耀却伸手一推,将二人又推回了院子里。 “娘不必去了,儿子正是从父亲那儿回来的。”宋光耀面色平静,“让长姐和二姐互换住处,也是儿子提的建议。” 这话一出,柳氏骤然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 宋思瑶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扬手便朝宋光耀打去:“好啊!原来是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在背后捣鬼!我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我!” 只是她终究是没碰到宋光耀一下,就被柳氏给拦住了。 “思瑶,思瑶你别着急,你弟弟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咱们且先听听。” 宋思瑶委屈极了,可此刻也只能一个劲地哭。 宋光耀看了眼院子里的那几个战战兢兢的丫鬟小厮,挥了挥手,“你们都先退下,没叫不许进来。” 下人们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了院门。 一时间,偌大的院子里就只剩下了母子三人。 宋思瑶哭得极凶,“你倒是说说看,你为何要帮着那个外人?我才是你的亲姐!” 宋光耀压下心头的烦躁,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这才开口,“二姐姐,攀上了肃王。” 话音落下,宋思瑶和柳氏皆是一惊。 “怎,怎么可能?宋柠那小贱人什么时候……” “我昨夜亲眼所见。”宋光耀沉声说着,“肃王殿下还特意给父亲带了贺礼,而且,对二姐姐的态度,很不同。” 原来如此! 柳氏一下子就想明白了。 原来是宋柠攀上了这样高的高枝,如今才能如此嚣张! 可宋思瑶还没想明白,“她,她攀上肃王与我何干?凭什么要我将院子让给她?” “什么叫让给她?这本就是她的!”宋光耀打断了宋思瑶的话,语气转冷,“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她娘亲当年亲手栽下的,你鸠占鹊巢这么多年,如今物归原主,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你!”宋思瑶气坏了,指着宋光耀的鼻子喝骂,“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娘!你快给我做主啊!” 柳氏却不急,她只看着宋光耀,问道,“所以,你爹那边究竟是什么意思?” 宋光耀见自己的娘亲倒是个拎得清的,于是勾了勾唇,“娘,您好好想想,如若二姐姐真嫁给了肃王殿下,哪怕只是个侧妃,儿子我身为宋家唯一的男丁,能得到什么?” 能得到什么? 自然是得到他们如今可望而不可及的权势啊! 柳氏的眼睛亮了起来。 儿子的前程,是她毕生最大的指望。 若因今日之事得罪了宋柠,进而惹恼了肃王,那儿子苦苦经营的前程,恐怕真要毁于一旦。 宋思瑶还在不依不饶,“我不搬!这是我的院子!我住了这么多年了,这里的一草一木就都是我的!我不管,我怎么都不会搬,打死我都不会搬!” 闻言,柳氏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拉住激动不已的宋思瑶,“思瑶,咱们就听光耀一句。这院子……我们搬。” “娘?!”宋思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一向最疼宠她的母亲,“连您也……您也要我让?我不搬!死也不搬!有本事让宋柠来打死我好了!” 她挣扎着,哭喊着,状若疯癫。 柳氏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只顾撒泼的样子,一股邪火猛地冲上头顶。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骤然在室内炸开。 宋思瑶所有的哭喊戛然而止。 她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柳氏,“娘……你,你打我?” 这么多年,娘亲都没打过她,今日,竟为了宋柠打她?! 柳氏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着,眼底藏着不舍,但最终还是冷下了脸来,“既然是你爹的决定,我们就不能忤逆!我会让人将宋柠如今住的院子好好打扫干净的,你,你也莫要再任性了!你弟弟说的对,这里本就是宋柠的,就当是还给她!” 说罢,便是拉着宋光耀转身离去。 徒留宋思瑶在原地,满腔的委屈与怒火,都化作一声凄厉的嘶吼,“啊!宋柠!!” 【表情】 ------------ 第一卷 第20章 隔墙有耳 此刻,宋柠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晒着太阳。 春日的暖阳照在身上,叫人浑身都泛着懒劲,更何况她昨夜没睡好,这会儿已是昏昏欲睡。 阿宴不知从何处过来,拿了一件外衫盖在了宋柠的身上,清朗的声音刻意放得轻柔,“方才管家来传消息说,说大小姐那边东西繁多,需得两日方能收拾利落,请小姐暂且再等等。他还说,院门外那些新家具堵着路,不妨先搬去库房存放,待院子腾空了再搬进去。”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我替小姐回绝了。” 宋柠闻言,并未睁眼,只是懒懒地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自然明白阿宴的意思。 毕竟,两日的时间,有太多的幺蛾子可以发生,万一宋思瑶又使了什么手段,令得宋振林变卦,他们可就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些家具,是真的不退不换。 思及此,宋柠迎着日光眯起了眼,看向阿宴,“你是何时想到这法子的?” 少年脸上的伤痕早已消退,白嫩的皮肤在阳光下宛若透光。 精致的眉眼在听到宋柠这般问话时,也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带着几许清风朗月的畅快,“今日早起时,听轮值的护院闲聊,说昨夜小姐是坐着肃王殿下的马车回府的,我便想着,既是如此,有些事或可趁势而为。” 听到这话,宋柠周身的懒意一下就散去了大半。 她坐直了身子,打量起阿宴来。 她是被肃王送回来的,这不是什么秘密,可能从这个消息里推断出准确的信息,并立刻有了主意,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得到的。 这样的人,前世怎么就沦落到了那样的地步? 阿宴看出了宋柠眼里的戒备,脸色不由得一僵,“小姐可是怪阿宴,自作主张了?” 宋柠这才缓和了一下神色,冲着阿宴笑了笑,“没有,你做得很好,我原本也是打算去找我父亲说这事儿的。” 但阿宴提前买了家具回来,先斩后奏,半点不给宋振林推诿的机会,也免去了她与宋振林的口舌,挺好的。 阿宴闻言,垂下眸来,“小姐不怪就好。” 宋柠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转向不远处。 廊下,阿蛮正坐在一个小杌子上,低着头,神情专注,粗大的手指却异常灵巧地绣着花。 阳光洒在她魁梧的身形上,那副与绣花这种细致活计全然不搭的画面,此刻却透着一种奇异的安然与满足。 以至于宋柠的心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柔软,“你们一心为我,我自然不怪。” 话音落下,一阵暖风拂过,逼仄狭小的院落里竟难得生出几分舒畅和惬意。 可这份惬意并未维持多久,便有丫鬟送了一封信来。 素白的信笺上,簪花小楷格外娟秀,是周夫人的字迹。 宋柠捏着信纸,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昨夜退婚之事,周家面上被宋振林安抚下去,可周夫人身为母亲,心中岂能无怨? 此番邀约,多半是要替周砚讨个说法。 毕竟,这一世,周砚还没有对不起她。 是她‘负心’在先,‘绝情’在后。 看着宋柠微僵的脸色,阿宴的声音里染上了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姐可要回绝?” 宋柠缓缓摇头,“不用,周夫人至多是骂我几句不识好歹,无妨的。” 她想着,让周夫人痛骂一顿,出了这口恶气,也算是报答了周夫人这么久以来的关爱。 于是,午时过后,她便带着阿宴和阿蛮前去赴了约。 茶楼雅间内,檀香袅袅。 宋柠来时,周夫人正独自坐在临窗的位置,神情落寞。 没有预想之中的兴师问罪和责骂。 周夫人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 声音染着几分沙哑。 宋柠依言坐下,也不知为何,眼下周夫人这样安静平和的样子,反倒叫她心中不安。 正欲先开口请罪,周夫人却先一步说了话,“柠柠,听我一句劝,离那位肃王殿下远些。无论如何,都不许你再与他有来往。” 宋柠暗暗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低声道:“伯母,我与周砚的事……” “我不是为了砚儿!”周夫人打断了她,语气带着几分急促,“我与你娘自小就认识,情分非同一般。她走得早,留下你孤零零一个,我虽不能时时照拂,心里却从未将你当作外人,正因如此,我决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那火坑里跳!” 宋柠闻言,倏然抬眸,眼中掠过一丝错愕。 周夫人一脸的焦急与关切,“你以为肃王谢琰是什么人?是你能招惹得起的吗?” 不等宋柠反应,她便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显然这些话在她心中已反复思量了无数遍: “镇国公府是太子一党,而肃王殿下自回京以来,处处与太子作对,双方早已势同水火!你身上流着孟家的血,若与谢琰纠缠不清,便是将自己置于太子与肃王党争的漩涡中心!届时,左右为难都是轻的,一个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更何况,谢琰此人心性如何,手段如何,想必你也听过一二。他能在敌国为质十年后安然归来,又在短短时间内拥有今日之势,其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绝非你能想象!他为何会突然对你另眼相看?你身上,除了那点微末的镇国公府血脉,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柠柠,你仔细想想!他接近你,善待你,焉知不是为了日后对付镇国公府埋下的棋子?你莫要被他一时表象迷惑,成了他人手中刀!” 雅间内一片寂静,只有周夫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轻响。 宋柠坐在那里,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周夫人不是为了周砚挽而来,而是,为了她…… “伯母……”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涩,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意料之外的关切。 周夫人却已眼圈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我昨夜,一夜未曾合眼,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这些。不瞒你说,你与砚儿退婚我是高兴的,我虽疼你,可砚儿才是我的亲儿子,凡事我都得为他做打算!可是柠柠,你是你娘唯一的孩子,你得好好活着,得幸福快乐的活着!你若犯傻,非要往那绝路上走,你娘是要怪我的呀!” 一番话,只将宋柠的眼泪都说了出来。 她垂下眸,心中的酸楚翻涌,哽咽着道了声,“我知道了,多谢伯母。” 周夫人这才放下心来似的,点了点头,“哎,好孩子。你娘在天上看着呢,你得好好的,知道吗?” 宋柠连连点着头,任凭眼泪如珠般落下。 并不知晓,周夫人与她说的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竟被隔壁雅间的贵客听了个一清二楚。 ------------ 第一卷 第21章 孤要准备厚礼 一炷香之后,宋柠亲自将周夫人送上了马车。 直到车帘被放下前,周夫人都还字字恳切地说着,“柠柠,伯母今日所言,句句发自肺腑,你可一定要放在心上。切不可年轻气盛,任性妄为,知道了吗?” 宋柠眼眶泛红,柔声应着,“伯母放心,柠柠都记下了。” 听到这话,周夫人方才放了心。 周府的马车渐行渐远,宋柠的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辆马车,久久不愿离去, 周夫人方才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在理。 可她却并未真听进去。 毕竟,她与镇国公府并无任何联系,接近谢琰也只是为了仗他的势而已。 与虎谋皮,她自然知道会有危险,但倘若能让她报了仇,能夺回自己想要的一切,那就值得。 只是她没想到,周夫人对她,竟真如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一般,让她这个许久都没有感受过母爱的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回。 前世乾儿离开那段日子,她自己也过得浑浑噩噩,周夫人日日前来陪伴的情意,她心中感恩,却从未做出过什么回应。 如今想来,真是不应该。 思及此,宋柠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酸楚。 无妨的,这一世,她好好报答周夫人,离周砚远一点,便也算是报恩了。 这样想着,心头那沉甸甸的枷锁似乎松动了些许,在阿晏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而此时,茶馆二楼,一名身姿挺拔的男子斜倚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半垂的竹帘,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穿透缝隙,牢牢锁着楼下那道身影,直至她上了马车,辘辘远去,眼底一片沉郁的暗色,辨不清喜怒 身后,有人低声禀报,“殿下,查清楚了,这位是开封府判官宋大人的嫡女,太子府失窃那日,这位宋二姑娘的马车曾去过城外法华寺。” 男子把玩着手中温润的白玉杯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怪不得……孤的人将城内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他一片衣角都未曾摸到。” 原来,竟是藏在了女眷的马车里,金蝉脱壳。 身后的侍卫敏锐地察觉到主子身上一闪而过的凛冽杀气,心头一紧,试探着问:“可要……给那位一点‘警告’?” 言下之意,是杀了宋柠。 马车消失在街角,谢蕴礼终于收回了目光,冷漠地撇了眼身后一身劲装的侍卫,“东西已经在老三手上,虽说咱们已经断尾求生,他查到的那点东西不足以彻底搬到孤,可父皇那边的惩处不会少,怎么着也得将孤关上三个月禁闭,他老人家才能消气。” 说话间,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着翠绿的茶水溢出杯盏,他嘴角的笑意方才浓了几分,“你若真动手杀了他的女人,那这三个月里,他若做出什么疯癫的事儿来,你扛得住?” 侍卫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心下一沉,“属下愚钝,殿下恕罪。” 谢蕴礼却不见恼意,他呷了一口微烫的茶水,淡淡道:“孤记得,再过几日,便是镇国公的寿辰了?” “是。” “去知会孟知衡一声,”谢蕴礼放下茶杯,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就说,孤有件小事,想请他帮个忙。” “是,属下即刻去办。”侍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雅室。 室内重归寂静。 谢蕴礼独自坐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座肃穆的王府。 他的好三弟如此费尽心机,送他这份“三月清闲”的大礼,他这做兄长的,自该回敬一份‘厚礼’才对 两日后,宋思瑶那边终于是收拾干净了。 搬家这日,天气好得出奇。 宋柠的东西不多,阿蛮一人几乎就能扛走大半。 主仆三人,轻装简从,步伐轻快地朝着兰馨院而去。 沿途的下人见到她,纷纷垂首行礼,比往日多了几分谨慎和敬畏。 终于,宋柠站在了兰馨院的门口。 阿蛮上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院门。 院内的景色倾泻而出,仍是她记忆中的模样。 她记得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春日,年幼的她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半拖半拽地“请”出这道门。 当时,她死死扒着门框,哭喊着“这是我娘的院子”,换来的却是宋振林轻描淡写的一句“不懂事”。 那一刻的绝望和无助,如同淬了毒的冰刃,深深扎进幼小的心底,多年来从未融化。 而如今…… 宋柠的脚步,稳稳地停在了的院门前。 几乎是同时,另一行人从院内走了出来。 宋思瑶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脚步虚浮,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被掌掴的痕迹虽用脂粉厚厚遮盖,仍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红肿。 她身后,跟着一串抱着大箱小笼、扛着桌椅屏风的仆役,个个埋头疾走,不敢多看。 两拨人在门口,狭路相逢。 宋思瑶一抬头,便撞见了宋柠。 就见她背脊挺直,站在明媚的春光里,神色平静,眸光清亮,没有得意,没有嘲讽,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 偏偏这种平静,比任何耀武扬威都更让宋思瑶难堪,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自以为是的骄傲和此刻狼狈不堪的现状上。 新仇夹杂着旧恨,如同毒火灼烧五脏六腑,恨不得扑上去,撕烂那张平静的脸。 她也真的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双脚,往前走了两步。 却见阿蛮也迎着她走了一步,骇得她连忙顿在了原地,再不敢上前。 显然前段时间被阿蛮扇的两巴掌仍旧让她心有余悸。 看着宋思瑶这幅狼狈的怂样,宋柠实在没忍住,低头嗤笑了一声。 宋思瑶气坏了,厉声一呼,“宋柠!你不用得意!”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可声音还是不自觉的颤抖着,“你以为你攀上了高枝就了不起了?宋柠,我等着你从高处摔下来!到时候,我会让你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从这个院子里爬出去的!” 宋柠浅浅一笑,“我会不会从这里爬出去,不用你操心。但你放一百个心,这个院子,你这辈子都住不进来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气得宋思瑶又要怒骂,却被身旁的丫鬟拦住,一左一右,架着宋思瑶就往外走,“小姐,咱们快走吧,回头老爷该怪罪下来了!” 宋思瑶满脸不甘心,却也已经无可奈何,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偌大的院子,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春风拂面,带来几许若有似无的兰花香。 宋柠闭上眼,深深嗅了一口。 娘……柠柠回来了。 待收拾妥当,已是下午。 宋柠原本是想让厨房多做几道小菜,与阿蛮阿晏一起庆祝一下。 可谁知,宋振林却突然到访。 宋柠迎了上去,“父亲。” 宋振林微微颔首,抬眸扫了一眼布置一新的房间,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这才看向宋柠,“你近日,可与国公府有什么联系?” 宋柠面露惊讶,“没有啊!父亲为何这么问?” 宋振林没有立刻说话,却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来,是国公府的请柬。 “许是已经知道你与肃王殿下的事,也上赶着来攀关系了,柠柠,请柬为父替你收下了,但去不去……” 他刻意停顿,看着宋柠的眼睛。 “在你。” ------------ 第一卷 第22章 故人 宋柠心中明镜似的。 宋振林这番话,看似将选择权交予她手,实则却是在试探。 试探她这个看似攀上了肃王的女儿,是否还顾念宋家,是否还愿意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是否会对那个更为显赫的国公府心生向往,乃至脱离掌控。 是以,宋柠并未再看那封请柬一眼,只冲着宋振林一笑,朝着门边走去,“爹觉得,我这院子布置的如何?廊下那几盆新添的蕙兰,是下午特意让阿宴和阿蛮去花市挑的。” 宋振林见她答非所问,眉心一簇,但见她神色如常,便也按下心头疑虑,随着她走到了门边,向外望去。 夕阳余晖为庭院镀上一层暖金,廊下那几盆蕙兰舒展着修长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幽淡雅的香气。 宋柠的生母酷爱兰花,所以才有了兰馨院这个名字。 只是兰花娇贵,养护不易,自宋思瑶搬入后,院中那些精心培育的名品便渐渐凋零衰败,这般清雅的兰香,确实许久未曾闻到了。 思及此,宋振林缓缓颔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的确是许久没有闻到过兰花香了。” 他以为,宋柠是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心中正盘算着如何再将话题引回来。 却听宋柠轻轻叹道,“娘亲病重之后,就是我在照料院里这些花卉,直到后来我从这里搬出去,足足两年有余。” 听到这话,宋振林的脸色不由得一僵,他以为宋柠是要翻旧账,怪他当年逼她将院子让给宋思瑶。 正要开口训斥,宋柠却接着开了口,“两年,七百多个日夜。” 说话间,宋柠转过身来,看向宋振林,“爹,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不爱自己女儿的父亲,对吗?” 这话问得突兀,又意有所指。 一时间,宋振林有些拿不准,宋柠口中的这个‘父亲’,是那位自宋柠的生母病重,到后来病逝,都没有出现过一次的镇国公。 还是……他。 所以,宋振林没有回答。 甚至有些心虚地捏了捏了拳头。 宋柠却浅浅一笑,“如今年纪大了,想要享受一番天伦之乐,承欢膝下了?怎么也不先问问自己配不配?爹,这宴席,我不想去。” 直到宋柠说出这句话,宋振林才确定宋柠她矛头所指的是镇国公。 可又隐隐觉得,她是在指桑骂槐。 心中拿捏不准,是以,依旧没有说话。 宋柠看着宋振林这副吞了苍蝇一样的神情,只觉得可笑又可悲,面上却还是温顺的模样,甚至染上了一丝担忧,“只是我担心,父亲已经收了请柬却又不去,会给您惹来麻烦。” 宋振林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的神色表现出柔和,“嗯,你所虑,也不无道理。为父思量着,去一趟也无妨。正好瞧瞧,那位老国公,究竟是何意图。” 他心中算盘打得噼啪响:若国公府当真看在肃王面上,有意拉拢甚至重新认回宋柠,那于他宋振林而言,无异于天上掉下个登云梯! 不仅他能借此机会,攀上十几年前没能攀上的这棵参天大树,便是宋光耀的前程,也能多一份强有力的倚仗! 宋柠心头冷笑,乖顺应着,“好,女儿听父亲的安排。” 宋振林满意地点点头,将请柬递给了宋柠,方才离去,心中却依旧因着宋柠的那番话而耿耿于怀。 走了几步,他终究有些不放心,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宋柠仍站在原地,手中捏着那封烫金的请柬,垂着眼,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一片沉郁的冰冷,与方才的温顺判若两人。 宋振林心头那点疑虑,反而因此落定。 看来,她是真的不愿去,对国公府,也当真心存芥蒂。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他方才被隐隐刺中的不安。 只要她恨着国公府,只要她还愿意“听安排”,那么,她攀上的任何高枝,最终受益的,都将是宋家,是他宋振林。 这样想着,宋振林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大步离去。 翌日,宋柠领着阿蛮和阿宴上了街。 宋振林一大早就命人送了银子来,让她去购置几身像样的行头与首饰,以备国公府寿宴之需。 大大小小的银锭子加在一起,足足有八十两,抵得上宋振林一年的俸禄。 可见是下了血本。 城中最好的成衣铺子,名唤“云裳阁”。 今日铺子里客人不多,见有人来,铺子里的小伙计便热情地上来招呼,“这位小姐里边请,是要选料子还是看成衣?小店刚到了一批新样式,最是衬小姐这般好的气质。” 宋柠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陈设,“我想选一身赴宴用的衣裳。” 大概是因为赴宴用的衣裳更精细,价格也更昂贵,小伙计眼睛一亮,态度也愈发恭敬,“小姐好眼光!咱们楼上的成衣,都是请了京中最好的师傅裁制,料子也都是顶好的,小姐要不上楼,慢慢挑选?” 宋柠缓缓颔首,跟着小伙计朝楼上走去。 阿宴和阿蛮也跟在她身后。 楼梯并不宽阔,踩上去发出轻微而实木的声响。 二楼果然比楼下更为清静雅致,衣物不多,但件件都悬挂得一丝不苟,用料、剪裁、绣工,一眼望去便知不凡。 然而,宋柠的脚步在踏上最后一阶楼梯时,顿住了。 只因为,这原本应该专供女客挑选衣物的二楼雅间里,此刻竟坐着两个男人。 靠窗的紫檀木茶桌旁,一老一少,正在对弈。 老者背对着楼梯方向,只能看见一个穿着简朴深灰长袍、坐姿极为挺直的背影,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而面对楼梯方向的,是一位年轻男子。 只一眼,宋柠就认出来了。 孟知衡,她的……表兄。 这张脸,宋柠前世隔着人群远远见过一面。 彼时,他坐在囚车内,周身都是血痕,满身血污伤痕,几乎辨不出原本模样。 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穿透了混乱嘈杂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他甚至还冲她笑了笑,只是隔得太远了,宋柠也分不清那个笑容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但,那就是她与孟知衡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没想到,今日竟能再见。 也因此,宋柠很快就意识到,那位老者是什么人。 意识到,他们是刻意在此等她。 于是,她转过身冲着阿宴和阿蛮吩咐着,“你们去楼下等我。” 阿蛮不明所以,应了声便退下楼去。 可阿宴的视线却越过宋柠的肩膀往二楼瞧了一眼,将那对弈的二人身影收入眼底,眸色微沉,方才垂下眼,应了声“是”,跟着退了下去。 连着那小伙计也下了楼。 宋柠这才踏上阶梯,行至那老者的身后,敛衽行礼,“宋柠,见过孟大人,见过……镇国公。” ------------ 第一卷 第23章 簪子还你 见宋柠行礼,孟知衡便放下了指间的黑子,起身回了一礼,动作优雅从容,带着世家子弟浸到骨子里的修养,面上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而镇国公却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冷声一哼,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意:“连肃王殿下那样的‘高枝’,都能让你攀扯上。倒是比你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娘亲,更有几分‘本事’。” “本事”二字,被他刻意咬得极重,其中的讽刺与鄙夷,几乎要满溢出来。 孟知衡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唇瓣微动,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归于沉默。 宋柠听出了这扑面而来的不善与敌意,却没有半点恼怒,只是平静地开口,“国公爷特意在此等候,想必不只是为了‘夸赞’民女这点微末‘本事’。有何指教,不妨直言。” 镇国公似乎没料到她如此直接,捏着白子的手一顿,没说话。 却是孟知衡,代为开了口,“几日前,东宫遣人至府中传话。太子殿下特意叮嘱,让在下……务必给宋二姑娘送一封请柬。” 宋柠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镇国公府的请柬,竟然是太子谢蕴礼让给的! 莫不是真让周夫人说中了? 心头微紧,耳边却传来镇国公冰冷的声音,“太子殿下让送请柬,镇国公府不敢不从,但请柬送到了,去与不去可不是殿下说了算,毕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有资格踏入我国公府的大门。”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羞辱。 孟知衡眉头皱得更紧,显然对自己祖父这番毫无情面的话有些不满。 他看了宋柠一眼,担心女儿家脸皮薄,会受不住祖父的这番话。 可谁知,宋柠脸上并没有任何难堪,反倒是松了口气的模样,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笑,“宋柠明白了,国公爷放心,您六十大寿之喜,宋柠绝不会去给您添堵。” 镇国公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那冷漠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紧接着,一样东西被放在了棋盘。 一支朴素的银簪,簪头镶嵌着一颗颜色暗沉的红色石头。 镇国公那素来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神色,在这一刻竟出现了裂痕。 “这簪子,太过贵重,意义非凡,民女思来想去,还是应当物归原主。”宋柠就这么平静的说着,声音却染上了一丝细微的颤抖,“只可惜,娘亲直到死都没有察觉出这发簪的不同,到死都没有明白国公爷的良苦用心,是娘亲错了。” 她曾经以为,镇国公府当真是个无情无义的地方,直到谢琰告诉了她那血珀的重要意义,她才明白,原来镇国公不是无情无义,只是这份情意,藏得太深了。 前世镇国公府被抄家流放,牵连无数,唯独她这个早已与镇国公府断了干系的人侥幸逃脱。 今日,镇国公一番看似绝情的话,或许,是在保她。 思及此,宋柠往后退了两步,而后双膝跪地,“今日,宋柠就代娘亲给国公爷磕三个响头,还望国公爷身体安康,福寿无疆。” 话音落下,她果真重重磕下三个头。 咚咚咚的三声响,如同是磕在了镇国公的心口上,每一下都让人心口发颤。 磕完头,宋柠便自顾自起身,眼底那一抹悲恸已被掩去,她勾唇笑了笑,“民女就不叨扰国公爷的雅兴了,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再不看那二人一眼。 而直到宋柠下了楼,镇国公才缓缓伸出手,将那银簪攥进了掌心。 这簪子,是他亲手打造,做工的确有些粗糙,一眼瞧着,的确就是个不值钱的。 以至于血珀这样的无价之宝都被连累得失了贵气。 他知道自己女儿是认不出来的,他也从未指望过她能认出来,可不曾想,十几年过去了,这簪子竟又到了他手上。 那孩子,竟认出来了…… 她竟能明白他的心意…… 孟知衡站在一旁,看着祖父那颤抖的神情,嘴角勾起了一抹欣慰,“姑母生了个好孩子,对吧?” 镇国公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笑了开来,抬手抹去脸上两道泪痕,缓缓点头,“是,她是个聪明的孩子。” 只愿这个聪明孩子,能比她娘亲活得长久些…… 宋柠下了楼后,便领着阿宴和阿蛮走了。 阿蛮不解地问,“不买衣裳了吗?” 宋柠点头,“嗯,不买了。”说话间,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摊贩身上,她勾唇一笑,“咱们去买糖葫芦吃!” 说着,便拉着阿蛮往前追去。 阿宴也一路小跑地跟在后面,却还是没忍住,回头往成衣铺子的二楼看了一眼。 那扇大开的窗洞里,早已没了身影。 宋柠拿着宋振林给的银子,心满意足地买了三根糖葫芦,一人一根,吃得津津有味,那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仿佛能驱散心口那股悲凉的涩意。 她大口大口吃着,眼圈却不自觉地泛出了泪光。 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她知道,娘亲若晓得自己替她磕了头,一定也会很高兴。 街角不远处的马车里,谢琰阴沉的眸子看着宋柠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欢喜的模样,自觉地蹙眉低语,“不是不喜甜食么?” 黑脸侍卫没听清,“主子说什么?” 谢琰放下了车帘,“没什么,把东西给她。” “是。”黑脸侍卫应声,随即便拎着一个包袱朝着宋柠走去。 只是侍卫还未近前,就被阿蛮拦下了。 少女生得高大魁梧,即便吃着糖葫芦也一脸凶悍,惊得黑脸侍卫脚下微顿。 宋柠倒是认出了他来,“是你。” 谢琰的人。 黑脸侍卫这才行了一礼,“见过宋二小姐。” 而后,便将包袱递给了宋柠,“这是我家主子为宋二小姐准备的。” 宋柠一脸不解,阿宴上前,接过了报复,打开一角看了一眼,竟是上好衣料。 宋柠一怔,就听着黑脸侍卫道,“我家主子说,三日后,国公府见。” 说罢,黑脸侍卫又行一礼退下,徒留宋柠主仆三人在街上,面面相觑。 ------------ 第一卷 第24章 你继续 回到兰馨院,阿宴便将那包袱摊在了桌上。 素色的长裙,绣着雅致的图样,看上去不算太华贵,却也是小门小户难得一见的衣料。 反正,宋振林那八十两,远远不够。 “好看。” 阿蛮由衷地称赞,并且她觉得,这料子的颜色很衬宋柠。 阿宴却看出了宋柠脸色不好,心下微微一沉,方才柔声问道,“小姐不喜欢?” 宋柠长叹了一声,在桌边坐下,长叹了一声,“不是不喜欢……” 只是她前脚刚答应了镇国公,不去给他添堵,后脚谢琰就送了衣服来,跟她说三日后见。 她若是去了,岂不是言而无信? 可若是不去……惹了谢琰不悦,那她之前为了接近谢琰所做的那些岂不都成了白费功夫? 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阿宴也不知是动了什么心思,清朗的声音如是道,“肃王殿下特意送来这衣裙,应该不止是想见小姐这样简单。” 宋柠心思微动。 是了,他若要见她,那不是随时都能见,何必非要去镇国公府参加什么寿宴? 除非,他是想当众宣布些什么。 宋柠想起前世谢琰也是在某位大人的宴席之上宣布认宋思瑶为义妹,如今这时间点虽然提前了不少,但也不表示没有可能。 宋柠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心悦谢琰,谢琰便对她也有了不一样的心思,这样短的时间里,他最多也还是认她做个义妹。 可……他若真在镇国公府认她做义妹,那周砚那边怎么办? 她几日前才撒的谎,这么快就被揭过去,周砚岂不是更加不会善罢甘休了? 周家退婚的文书还未送来,绝不能在这时候节外生枝! 心中打定了主意,宋柠沉下一口气,吩咐道,“把这衣裙收起来放好,这几日咱们谁都别出门了,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病了!” 闻言,阿宴眉心确实一沉,眼底染上一抹意外,“小姐不去赴宴了?” 他原以为自己那样暗示,宋柠一心攀附谢琰,定是会去的。 宋柠并未发现阿宴眸中的暗色,笑了笑,“嗯,国公爷六十大寿,天大的喜事,我又何必去自讨没趣。” 阿宴这才应了声是,将那包袱重新绑好,收进衣柜深处。 眉心,却隐隐藏起一抹忧色。 宋柠病倒的消息不胫而走,最先赶来的,自然是宋振林。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宋振林站在宋柠床前几步远的地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 一位老大夫刚给宋柠搭完脉,听到宋振林的问话,便捋着胡须应道,“二小姐这是外感风寒,兼有忧思郁结于心,脉象浮紧而涩。需得好生静养,切忌再劳神动气,待老夫开几剂疏风散寒、解郁安神的方子先调理几日看看。” 听到说要调理几日,宋振林的脸色更难看了,却努力耐着性子问道,“那,可否下床稍作走动?” 他想着,只要能下床走动,能去赴宴,也就没什么大碍。 老大夫早就收了宋柠的银子,这会儿听到宋振林这样问,便悄默默的朝着宋柠看了一眼。 眼见着宋柠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心下了然,便应道,“三日内都不能下床走动,否则病邪入体,恐难痊愈。” 阿宴站在一旁,机灵地应了声,“老爷放心,我们会好好看顾小姐,不让她下床乱走。” 一番话,只将宋振林那满腔的怨言都堵了回去。 他点了点头,胡乱地吩咐了几句‘好好休息’之类的话,便转身拂袖而去。 直到走出了院外,才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终还是忍不住抱怨,“病得真是时候!白瞎了我那八十两银子!” 想到那八十两,宋振林就肉疼得厉害,又气又恼地走了。 翌日。 宋柠站在院子里修剪着花枝,一双眸子却时不时地往自己的屋里瞥一眼,眉心都快拧成了一个结。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位祖宗竟会来看她! 却在这时,细微的落地声自院子的角落响起。 宋柠一惊,忙转头看去,竟是周砚! “这院墙高了些,不太好爬。”周砚随口抱怨着,语气甚是自然,就好似他们从未有过争吵,关系还和从前一样似的。 宋柠瞪大了眼,差点叫出了声,“周砚?你,你怎么来了?”话音未落,就见周砚走路的姿势极其怪异,不由得惊讶,“你的腿……” 周砚嘴角噙着笑,“父亲罚的。跪了两天祠堂,还挨了鞭子。” 说话间,他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一双眸子泛着血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神情满是委屈,“他不许我来见你。” 若不是挨了打,实在下不了床,他早就来了! 看着周砚这副模样,宋柠心口的酸涩猛地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周砚却又朝她走近一步,强撑笑意,“我方才去你旧院,遇上相熟的丫鬟才知道,你搬回兰馨院了。” 从前他时常翻墙来看她,与府里好几个下人都熟络。 也是得人指引,才能寻到此处。 宋柠眉心沉了沉,强压下心头酸楚:“周砚,你这样,于礼不合。” 相似的话,她之前就说过了。 周砚想装作不在意,可嘴角的笑终究还是僵硬了下来,眼眶也泛起了温热。 他哑着声,执拗地问她:“柠柠,你与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何……为何突然就不要我了……是不是你爹逼你?用这院子要挟,让你去讨好肃王?” 听到肃王的名号,宋柠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人,忙瞪大了眼,用力摇头,使劲给周砚使眼色,“不是,没有……” 周砚却打断了宋柠的话,“你不用怕,坦白告诉我,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你一起面对!” 说着说着,少年双眸通红,“你那日说你心悦肃王,我回去想了许久都觉得不对劲,你都不曾见过他,怎么就心悦于他了!定是他强迫的你,是不是?是他逼着你父亲,让你嫁给他?你是为了保护我,才不肯说实话,才非要退婚的,是不是?” 他一句紧跟一句,仿佛只要问下去,就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就能回到从前。 宋柠一个劲地摇头,恨不得冲上去捂住周砚的嘴。 就在这时,厢房那头忽然传来阿宴清晰平缓的声音:“王爷请用茶。” 周砚浑身一僵,骤然转头。 只见屋内,谢琰正安然坐在椅上。 一袭玄色常服,姿态疏淡。 他接过阿宴奉上的茶盏,指尖缓抬杯盖,轻轻吹了吹茶沫,而后徐徐啜饮一口,方才抬眸朝院中看来。 目光掠过周砚,无波无澜。 “周公子不必顾及本王。”谢琰缓缓开口,声线冷澈如冰,不高不低,却似将这满院空气都凝住了,“你继续。” ------------ 第一卷 第25章 美人计 周砚脸上,血色退尽。 他怎么都没想到,谢琰竟会出现在宋柠的院子里! 一旁,宋柠急得暗中拉扯他的衣袖,“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王爷行礼!” 她方才可是暗示得眼皮子都快抽筋了,实在不能怪她不厚道。 可周砚依旧没行礼。 他一脸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宋柠,眼底的情绪寸寸碎裂,声音都在发颤:“他为何会在此处?” 那语气,活像是她红杏出墙,被他逮了个正着。 宋柠没想到,原来十八岁的周砚,这般执拗。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周砚的目光,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肃王殿下听闻我病了,特意前来看望。更何况,肃王殿下为何会在这儿,与你何干?眼下最不应该在这儿的,是你!” 大概是意识到,宋柠是真的变心了,周砚赤红着眼低吼,嗓音里压着狼狈的哽咽,“宋柠!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们十几年的感情啊!你……你到底有没有心?” 宋柠侧过了脸去,不再看他,强行压下心底那股子酸涩,冲着阿蛮冷声下令,“阿蛮,送客。” 阿蛮立刻应声上前,魁梧的身形堵在周砚面前,伸手便去推他肩膀:“请。” 周砚腿上本就有伤,猝不及防被这一推,踉跄着后退几步,险些摔倒。 宋柠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可这一闪而逝的惊惶与关切,并未逃过屋内人的眼睛。 谢琰斜倚在椅中,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王爷恕罪!下官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宋振林急匆匆冲进院子,额上尽是冷汗。 却不想,一眼就瞥见了周砚,当即脸都吓白了,慌忙朝谢琰行了礼后,便朝着跟来的小厮厉声喝道,“还不快把周公子请出去!” 两名家丁应声上前,一左一右便要架住周砚。 “不必。” 周砚猛地挥开他们的手,深深看了宋柠一眼,哑声挤出四个字,“我自己走。” 说罢,便是一瘸一拐地往外行去。 却不想,谢琰的声音陡然在背后响起,“周公子。” 周砚的脚步猛然顿住,却依旧固执地不肯回头。 而谢琰那双阴沉的眸子就落在他的背影之上,冰冷的声音如是开口,“事不过三。望周公子,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落下,如同一道提前落下的判词,冷得人心颤。 周砚的背影微微一僵,而后继续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宋振林冷汗涔涔,见谢琰目光转回,忙不迭地快步上前,躬身赔罪:“王爷恕罪,下官治家不严,惊扰了王爷,实在是怠慢……” 谢琰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宋大人言重了。”他语调平稳,听不出喜怒,“本王不过是听闻宋二姑娘抱恙,顺路来探看一眼。眼下见姑娘无甚大碍,便也放心了。” 说话间,他的目光落在了宋柠身上,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宋柠眼观鼻鼻观心,心下无声叹息。 谁能想到这位爷竟是领着御医来的? 她哪里敢让御医请脉,只能说自己已经没事了,千恩万谢,才将那位御医给‘请’了回去。 那边,谢琰也站起身来,“时辰不早,本王也该走了。” 宋振林立刻道:“下官送王爷……” “不必。”谢琰打断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一旁垂首不语的宋柠,“宋二姑娘送送本王?” 看似问询,实则却是下令。 宋柠心下一紧,知道避无可避,只能低声应道:“是。” 她默默上前,跟在谢琰身后,走出了兰馨院。 夕阳的余晖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宋柠一路上都在低垂着脑袋,每一步都不偏不倚地踩在谢琰的影子上,仿佛某种无声且幼稚的宣泄。 谢琰似有所觉,侧首回望时,恰好看见她那专心致志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看来,宋二姑娘很喜欢将本王踩在脚下?” 宋柠被他语气里那丝难以察觉的寒意惊得心头一跳,慌忙向旁侧挪开半步,拉开了与那影子的距离,声音低顺:“民女不敢。” “随口一言罢了,宋二姑娘不必紧张。”谢琰收回目光,却示意她上前并行。 宋柠只能略略加快脚步,与他并肩而行。 谢琰目视前方,仿佛只是闲谈,“那衣裙,可还合身?” 宋柠指尖微微蜷缩,那裙子她试都没试过,如何知道是否合身? 面上却未露分毫,只恭顺回答:“合身的。多谢王爷厚意。” 谢琰淡淡“嗯”了一声,“那就好。本王还以为,宋二姑娘是不愿赴宴,故而连试都未曾试过。” “……”被一语道破心思,宋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她稳了稳心神,思绪飞转,随即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软帕,双手奉上,声音放得愈发柔顺:“王爷所赐衣裙过于贵重,民女无以为报,思来想去,唯有此物,或可略表寸心。” 谢琰脚步未停,只略略侧目,瞥了一眼她手中的帕子,眉尾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挑,“宋姑娘是要将本王自己的帕子,当做谢礼,送还本王?” 淡淡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宋柠抬眸,冲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的浅笑,眼波清亮:“王爷不妨……打开看看?” 谢琰这才停下脚步,接过那方素帕,展开。 素净的帕面上,多了一个以银线绣成的‘柠’字,与他的‘琰’字并排而立,但这绣工……实在是不敢恭维。 宋柠适时垂下眼睫,声音轻细,带着几分刻意的羞怯与不安:“民女手拙,绣得不好……还望王爷,莫要嫌弃。” 谢琰的眸色沉了沉,旋即将帕子重新折好,收入自己袖中。 “不会。”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旋即抬步继续前行,仿佛方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宋柠跟在他身侧,悄悄松了口气,袖中的手却依旧微微攥紧。 就在这时,前头回廊处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个娇俏的身影便带着一阵香风,迎面撞了过来。 是宋思瑶。 她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身簇新的桃红撒花裙,鬓边簪着时兴的绢花并一支亮眼的金步摇,脸上薄施脂粉,唇点朱丹,眼角眉梢俱是盈盈笑意,像只迫不及待要开屏的孔雀。 “王爷?!”她仿佛才看见谢琰似的,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喜与羞涩,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臣女宋思瑶,见过王爷。” ------------ 第一卷 第26章 蠢货 方才宋振林得知谢琰来了的消息时,柳氏就在一旁,趁着宋振林匆匆赶往兰馨院的时候,柳氏也急匆匆地去通知了宋思瑶。 在她们看来,宋柠既然能攀上谢琰,那她们自然也可以。 美人计罢了。 这一出“偶遇”,拙劣得令宋柠几乎要冷笑出声。 她下意识地抬眼,悄悄去觑谢琰的神色。 他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模样,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略一抬手,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免礼。” 宋思瑶盈盈起身,却不让开,反而又向前挪了半步,颊边飞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声音掐得又软又糯:“思瑶莽撞,惊了王爷仪驾,还请王爷……容臣女赔罪。” 她说着,眼波流转,欲语还休。 谢琰并未说话,视线却停留在了宋思瑶的身上,眸色幽深。 见状,宋柠的心猛地一沉。 前世宋思瑶是因为救了谢琰才被认为义妹这一点,全是她的猜测。 倘若,并不是呢? 万一谢琰就是看上了宋思瑶这副样子? 认作义妹只是宋家门第不配,亦或是他们之间的一点小情趣? 无数种可能翻涌上来,宋柠的脸色越来越冷。 不行!不能让她再这么演下去! 宋柠上前一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挡在了谢琰与宋思瑶之间,截断了那道秋波,“长姐既然这般想赔罪,不如就去找父亲吧!冲撞王爷之责,想必父亲定然知晓该如何责罚。” 宋思瑶没料到宋柠会直接挡过来,那含情脉脉的表情僵在脸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恼恨。 只是当着谢琰的面,她不能暴露自己粗鄙凶悍的一面,便还是一副柔弱的模样,越过宋柠看向谢琰,“王爷,臣女……” “时辰不早了,”宋柠不给她机会,倏地转身,一把拉住了谢琰的手腕,仰头对上谢琰那双幽深的眸子,也是毫不客气,“王爷不是还有要事在身吗?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时辰。民女送您出府。” 她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劲儿,拉着谢琰便从宋思瑶身侧绕过,快步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步伐迅疾,裙裾翻飞,将身后那道错愕又嫉恨的目光远远甩开。 直到出了宋府大门,见着肃王府那辆玄青帷幔的马车静静候在石狮旁,宋柠才恍然惊觉自己竟一直拉着这位阎王的手腕。 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迅速松开,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民女情急失仪,逾越了,请王爷恕罪。” 夕阳已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四阖,府门前悬挂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 谢琰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被扯出些许褶皱的袖口,目光落在宋柠低垂的发顶上,声音淡淡,“宋二姑娘似乎……很提防你那位长姐。” 宋柠心下一凛。 她知道自己方才这样刻意的举动定是让谢琰起了疑,于是,抬起眼,露出几分羞怯,“民女心悦王爷,自然不想其他女子有机会接近您……长姐方才的心思,民女可不信王爷没有看出来。” 谢琰终是没有忍住,嗤笑了一声。 也因他这一声笑,宋柠脸上骤然升起了几分红晕,“一点女儿家不足为外人道的小心思而已,王爷就莫要取笑了……” 晚风拂过,带起她颊边一缕碎发。 谢琰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良久才淡淡应了声,“好。” 说罢,转身踏着脚凳,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渐行渐远。 宋柠一直保持着恭送的姿态,直到那辆马车彻底融入长街的夜色里,再也看不见。 她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羞怯与仰慕,方才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眸中的温度一寸寸冷下去,最终凝成一片冰封的湖面。 她缓缓直起身,望着空荡荡的街口,心底无声嗤笑。 宋思瑶那般矫揉造作,几乎将心思都写在脸上的人,竟也能让他多看一眼? 真是个睁眼瞎! 这样想着,宋柠缓缓转身,看向已经灯火通明,却依旧蛰伏着无数黑暗的宋府。 今日之事,不能再有下一次了…… 回去兰馨院的路上,宋柠再次见到了宋思瑶。 此时她正挽着宋振林的手臂,声音委屈得能滴出水来:“爹爹,我方才不过是想在王爷面前全了礼数,赔个不是,妹妹便那般疾言厉色,不顾礼法,就将王爷给拉走了!怎么就这么担心我入了王爷的法眼?” 柳氏在一旁拿着帕子,适时地叹口气,“柠柠,不是我说你,你与思瑶本就是姐妹,若能一同侍奉王爷左右,相互扶持,于王爷、于咱们宋家,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宋振林面色沉凝,看向宋柠的目光带着审视与不悦:“柠柠,你长姐所言,可是属实?王爷面前,你怎可如此失却姐妹和睦之态?” 宋柠一脸平静。 一双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宋思瑶,一步步靠近。 宋思瑶察觉到了宋柠的不对劲,可想着宋振林就在一旁,宋思瑶定不敢拿她怎么样,当下甚至扬起了下巴来,“你我姐妹一场,若能和睦相处,为宋家……”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打断了宋思瑶的话。 力道之大,打得她头猛地一偏,还未彻底消肿的脸颊再次浮现出了五根手指印。 柳氏‘啊’得一声尖叫,宋振林更是勃然大怒:“逆女!你竟敢……” “蠢货!”宋柠厉声一喝,盖过了宋振林的愤怒,一双眸子死死瞪着宋思瑶,“肃王殿下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你那点浅薄的心思,在他眼里跟跳梁小丑有什么分别?” “你以为攀附权贵是那般容易?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你今日这般蓄意接近,急功近利,在王爷眼中与那些投机钻营、不知死活之徒有何两样?若因此惹得王爷厌弃、猜忌,全家都要给你陪葬!” “陪葬”二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宋振林心口。 方才被宋思瑶母女一唱一和搅乱的思绪,此刻被也终于被宋柠骂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是了,那肃王谢琰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手上沾了鲜血无数,哪里是能轻易就被美人计给俘获的? 宋思瑶今日之举,无异于拿着宋家上下的性命在冒险! 宋振林眉头紧拧,转身看向宋思瑶,“你妹妹说得对,今日你真是太不像话了!还不快些回去,好好反思反思!” “爹!”宋思瑶一脸不可置信,“您就这么偏心她?!难道肃王这高枝,唯独她宋柠能攀,旁人就都是送死吗?我看,根本就是她嫉妒我,不想我与肃王殿下亲近!” ------------ 第一卷 第27章 怀疑 一旁,柳氏忙跟着帮腔,“是啊老爷,我看柠柠就是完全遗传了她娘亲‘善妒’的脾气啊!您忘了?当年,姐姐也是这样欺负我,不许我接近老爷你……”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宋振林的脸色,语调哀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振林大概也是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事,脸色愈发阴沉。 宋柠心头的火原本已经按捺下去,此刻听到柳氏竟敢拿她早已故去的娘亲作筏,言辞亵渎,便是再也忍不住,冷声一喝,“阿蛮,给我撕了她的嘴!” “哦。”阿蛮站在不远处,听到宋柠的命令,便是大步朝着柳氏而来。 眼见那五大三粗的人影朝自己袭来,柳氏‘啊’地一声惊呼,连忙往宋振林的身后躲,“老爷救我!” 老爷救不了。 阿蛮一下就将柳氏从宋振林的身后提溜了出来,伸手就要去扯她的嘴。 柳氏奋力挣扎,却仍旧不能从阿蛮的手里逃脱,生怕真被阿蛮撕了嘴,便紧紧抿着双唇,只能从鼻尖不断发出‘嗯嗯嗯嗯’的声音。 阿蛮一点儿都不客气,索性将柳氏压在了身下。 宋振林在一旁急得大怒,“这是做什么?!阿蛮,还不快松手!” 可阿蛮是宋柠的人,除了阿宴,她就只听宋柠的话。 眼见着阿蛮下手那样狠,宋振林真是没办法了,只能冲着宋柠喊,“行了!快让她停手吧!真要弄出人命才罢休吗?” 话音方落,边听着宋柠冷声低喝,“这府里也不是第一次出人命了!” 闻言,宋振林浑身一怔,看向宋柠的眼神里,竟染上了几分惧意。 但宋柠的确不想将事情闹大,于是深吸一口气,轻唤了一声,“阿蛮,退下吧!” 阿蛮这才收了手,从柳氏身上站起,退至一旁。 几个小丫鬟见状,连忙上前将柳氏搀扶了起来,柳氏一边站起身,一边嚎哭,“老爷,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呜呜呜……” 嘴角满是血迹。 宋振林脸色铁青,死死捏着拳头,恨不得如从前一般鞭笞宋柠一顿。 可今非昔比,宋柠已经不是他想打就能打的了! 恰在这时,宋光耀也回了府,也不知听何人说了自己娘亲被欺负,急匆匆地朝着这边跑了过来,一眼就见到了柳氏发髻散乱,嘴角染血的样子。 “娘!”他一声惊呼,快步冲到了柳氏跟前。 柳氏见自己亲儿子来了,如见救星一般,一把抓住儿子的衣袖,哭诉道,“光耀!你可得为你娘做主啊!你,你二姐嫉妒你长姐,不许她接近肃王,还,还让那个贱婢殴打你娘!娘好疼啊!呜呜呜……” 可谁知,宋光耀听到肃王的名号,神情骤然一紧,先前的焦急关切瞬间被凝重取代。 他推开柳氏的手,转向宋柠,眉头紧锁,语气竟是出乎意料的克制,甚至带了一丝求证:“二姐姐,究竟发生了何事?何以闹到如此地步?” 宋柠心头冷笑,想着宋光耀到底是多读了几年圣贤书,是个有脑子的。 可一旁的宋思瑶听出了不对劲,只冲着宋光耀怒喝,“你还问什么,我跟娘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没看见吗?!” 宋光耀眉心紧拧,冷声一喝,“父亲就在这里,怎会由着二姐姐胡来?定是你们先做了什么蠢事,惹恼了二姐姐!” “你!”宋思瑶被气坏了。 连着柳氏都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宋光耀。 而此时,宋柠心里的气也已经消了大半,自然能好好跟宋光耀对话,“你长姐当着我的面勾引肃王殿下,你娘亲更是口出恶言,侮辱我娘,你觉得,我该不该教训她们?” 听到这话,宋光耀叹出一口气来,“长姐,肃王殿下是什么人,岂能看不出你的心机手段?你这般自作聪明,是想害了全家的性命吗?还有娘,嫡母已经离世多年,您身为妾室,怎可对她不敬?” 说话间,宋光耀转过身来,冲着宋柠作揖行礼,“弟弟在此,替长姐和娘亲,给二姐姐赔个不是。她们见识浅薄,冲撞了姐姐,还望姐姐大人大量,勿要与她们一般计较。” 难得有个明事理的,宋柠缓缓颔首,“罢了,既然光耀替你们赔了罪,我便不追究了。” 她说着,看向宋振林,“父亲,女儿先回去休息了。” 宋振林冷着脸点头,“嗯,快回去吧!” 宋柠这才行了礼,领着阿蛮往回走。 后,隐约传来宋思瑶气急败坏的骂声:“宋光耀!你个没用的!娘被打成这样你就这么算了?” 宋光耀全程都没说话,只等看不见宋柠的背影了,方才压低了声一声怒喝,“够了!真是无知妇人!二姐姐如今非但与肃王殿下关系匪浅,连国公府都给她送了请柬,你们如此开罪她,是想毁了我的前程吗?毁了整个宋家吗?!” 这一点,宋振林与宋光耀的想法很是一致。 当即也跟着开口,“你们二人若是有光耀一半懂事,也不会遭此横祸!还不快退下!光耀,你随我来!” 说罢,便是领着宋光耀大步而去。 徒留柳氏母女二人,一个肿着脸,一个被撕破了嘴,狼狈不堪地站在原地。 另一边,宋柠回到了兰馨院,只觉得身心俱疲。 她想到周砚离去时,看她的最后一眼,眼底翻涌的恨意如同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某个柔软的角落,泛起细微却持续的酸胀。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还有明日,答应了镇国公不去赴宴的,眼下看来,是不得不去了。 最烦人的当属谢琰,怎么就突然带着御医来探病了? 正想着,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屋内正轻手轻脚为她更换熏香,又规规矩矩上前来为她斟茶的阿宴。 烛光下,阿宴低眉顺目,动作娴雅,那张过于精致秀美的脸庞,此刻在跳跃的光影里,显出一种近乎剔透的沉静。 与阿蛮的粗犷截然不同,他就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玉器,连奉茶时指尖弯曲的弧度都透着训练有素的恭谨。 大抵是看出她思绪烦乱,阿宴端起茶盏敬上,“小姐,喝杯茶,静静心。” 宋柠没有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宴,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映着自己颇为疲惫的神情,良久,才冷声问道,“阿宴,你说,王爷是如何知道我在装病的?” 换位思考,倘若她知晓什么人病了,若是关心,自是要前去看望,可怎么着都不会特意请上一名大夫跟着去! 谢琰今日,根本不像是来探病的,反倒像是知晓她装病,故意请了御医来拆穿她的。 可他是如何知道的? 是心思聪慧,无故猜到的,还是她身边,有什么人,告诉他的? ------------ 第一卷 第28章 嗯,等人 阿宴并未立刻回答。 他将茶盏放在了桌案上,动作稳得没有一丝声响。 烛光在他过于精致的脸庞上跳跃,映得那双沉静的眼眸越发深不见底,“小姐……是在怀疑我?” 宋柠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反问,心头微凛,眉头蹙得更紧,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阿宴忽地屈膝,直挺挺地跪在了她的脚边,微微仰起脸,露出那段白皙优美的颈项和清晰的下颌线。 “阿宴是小姐的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自被小姐带回府中的那日起,这条命,这颗心,便只听小姐一人的命令。” 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上投下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翻涌的情绪,再抬起时,那里面竟泛起一层朦胧的水光。 “除非……有朝一日,小姐亲口说不要阿宴了。否则,阿宴绝不背叛小姐。” 他跪得那样近,近到宋柠能闻到他身上那淡淡的清冽气息。 声音里更是带着一丝颤意,像是百般辛苦才咽下了委屈。 宋柠看着他这般姿态,心头竟不由自主地松了一松。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阿宴性子安静,与外界接触也少,怎么可能与谢琰那样的人物扯上关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残留的疑虑,伸出手,轻轻扶住阿宴的手臂,“你先起来。” 阿宴没动,只是一双眸子就这么静静地盯着她,仿佛不问出个所以然来决不罢休,“小姐,还怀疑阿宴吗?” 宋柠心下不由得一颤,叹息了一声,“我没有怀疑你,只是今日事多,心里有些乱,问得急了些。你莫要往心里去,先起来吧!” 阿宴这才站起身来,站在她身旁,垂着头,一脸恭顺,“小姐今日受累了,”他声音轻柔,“那阿宴先去外面候着,小姐若有需要,再唤我。” 宋柠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倦怠地点了点头。 阿宴垂眸静静看了她一眼,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直到房门合拢的轻响彻底消散,宋柠方才缓缓抬眸,望向那扇紧闭的门扉。 眼底的郁色,越来越沉…… 翌日,镇国公府门前车马盈门,冠盖云集。 宋柠坐在街角的马车里,远远看着那热闹喧哗的场景,眉心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许是听到了马车内接二连三地叹气声,阿宴凑到了车窗边来,清亮的眸子看向宋柠,“小姐若实在不想去,不如咱们现在回府?” 话说到这儿,阿宴微微顿了顿,方才压低了声道,“王爷若是问起,小姐就说一时腹痛难忍,想必女儿家的事,王爷也不会细问。” 宋柠瞬间听明白了阿宴的意思,眼眸一亮,可下一瞬,她却发现谢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镇国公府前,肩上随意披着一件玄色暗纹锦缎披风,清风拂过,披风下摆微微扬起,露出内里同样深沉的衣袍。 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眸,穿过重重人影,不偏不倚,正好与她遥遥相望。 恰有与他相熟的重臣上前寒暄,笑问:“王爷怎的还不进去?可是在等什么人?” 谢琰并未收回目光,只淡淡“嗯”了一声,视线依旧锁着街角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语气平常,却足以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都听清:“等人。” 简简单单两个字,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府门前引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骚动。 能让肃王殿下亲口承认在等的人……是谁? 无数道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顺着谢琰的视线,齐刷刷地朝着宋柠看了过来。 宋柠慌忙放下了车帘,心中暗暗叫苦不迭。 如此一来,她就算是想走也来不及了。 深吸一口气,宋柠强行压下心中的烦乱,低低道了一声,“过去吧。” 马车缓缓前行,不多时便停在了镇国公府前。 阿蛮上前撩开了车帘,阿宴上前抬起手臂,让宋柠扶着他下了马车。 无数视线投来,如芒刺背,令得宋柠整个身形都格外僵硬。 她上前行至谢琰面前,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民女宋柠,见过王爷。” “嗯。” 仍是那淡漠的一声响,算作应答,而后便转身,率先向府内走去。 却已是摆明了告诉众人,他等的,就是她。 一时间,议论声如同沸水般炸开。 “那是谁家姑娘?竟能得王爷亲候……” “她身上穿的,莫非是陛下赐予王爷的那匹云锦?” “看来王爷待她,果真不同寻常。” 宋柠默默跟在谢琰身后,听着那些源源不断用来的议论声,心思越发沉重。 谢琰如此明目张胆,堂而皇之,毫无半点遮掩,可见内心之坦荡。 他应该是对她半点别的心思都没有,但又是送衣裙,又是刻意等她,证明了她与别的女子不同。 十有八九,就是要认义妹了。 要不……与他商量一下,等周砚那边退婚的文书送来之后再认? 她满脑子都在思忖着该如何措辞,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至于惹恼谢琰,一时神思不属。 没曾想,走在前面的谢琰毫无预兆地突然站定了脚步,转回身来。 好在宋柠反应迅速,及时顿住了脚步,否则怕是要一头撞进他怀里去。 可饶是如此,二人的距离也有些太近了。 清冷的松柏香气混合着一丝独特的龙涎香,一点点将她包裹。 宋柠慌忙后退了两步,满脸窘迫,“民女失仪,冲撞了王爷,还请王爷恕罪。” 谢琰就这么垂眸看她,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情绪,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无妨”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方才接着开口,““本王需先去见镇国公。” 宋柠忙接过话,“那民女四处走走。” “嗯。”谢琰淡淡应声,转身离去。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内院的人流中,宋柠才松了口气,可心头的重压并未减轻多少。 四周人打量的视线自谢琰离开后更加肆无忌惮,有几个还隐隐有上前攀谈的意思。 宋柠实在懒得应付,便转身朝着另一处相对清净的角落走去。 不知不觉,竟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进了镇国公府的后花园。 时值暮春,园中花木扶疏,假山玲珑,曲水潺潺,比之前院的喧闹,此处显得清幽许多。 晚风送来阵阵花香,稍稍抚平了宋柠心头的烦乱。 她沿着小径缓步而行,本想借着赏花静静心。 却不想,耳畔却陡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扑通”水响。 宋柠心下一紧,立刻循声望去,就见一道藕粉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而不远处的荷花池中,水花剧烈翻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水中无助地沉浮,一双小手胡乱拍打着水面,连呼救都几乎发不出。 前世的画面与此刻的场景竟奇异般地融合在了一起,宋柠瞳孔骤缩,脱口惊呼:“乾儿!” 话音未落,她已提起裙摆,毫不犹豫地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扑了过去…… ------------ 第一卷 第29章 皇子落水 “有人落水了!” “快!快救人!” “是荷花池那边!” 杂乱的脚步声、惊呼声,瞬间打破了花园的静谧,如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 众人赶到时,就见宋柠已经游至那孩子身边,一手紧紧揽住孩子,另一只手吃力地划水,朝着池边艰难靠近。 “快!搭把手!”有反应快的小厮惊呼,立刻有几名会水的仆役跳下池中接应。 在众人的帮助下,宋柠终于被拉上了岸。 她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嘴唇都已泛白,却第一时间去检查孩子的情况,声音因为寒冷和紧张而断断续续:“怎么样?呛到水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别怕,告诉……” 即将脱口而出的称呼,陡然顿住,宋柠这时才真正看清孩子的面容。 约莫四五岁的模样,惊魂未定,咳出了几口水,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茫然又害怕地看着她。 不是……乾儿。 周围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骤然远去。 宋柠僵在那里,眼底的担忧与恐惧,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是了,她想起来了。 那日她匆匆赶到的时候,乾儿已经背朝天的浮在水面上,不知已经在那冰冷的湖里待了多久。 她没能救活她的乾儿…… 乾儿……已经死了。 锥心刺骨的痛,排山倒海搬袭来,碾过了她的五脏六腑,痛得她连哭都哭不出声来。 唯有那滚烫的泪水混着冰冷的湖水,一滴接着一滴地砸在地上。 周身的血液都仿佛被寒冰包裹,她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着,一双眸子死死盯着眼前小小的人儿,心中悔恨万千。 为什么她会到的这么晚? 为什么,没有人去救她的乾儿? 前世的丧子之痛,被今日这相似的场景彻底唤醒,如同沉疴溃烂,脓血奔流,令她痛不欲生…… 眼泪越来越汹涌,无声却磅礴。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不明白这拼死救人的姑娘,为何在成功救起小殿下后,反而哭得如此悲痛欲绝,仿佛失去了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八殿下!八殿下!”有人匆匆而来,宽大厚实的披风一下就将面前小小的人儿包裹了起来,“奴才该死!奴才来晚了!还望八殿下恕罪!” 声音尖细,是宫里的内侍。 只见他慌忙招呼着人,将小小的八殿下抱起,“快,快传御医!”喝罢,他又猛地看向四周的人群,眼神凶狠,“说!刚才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谋害八殿下?!” 谋害皇嗣,那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在场无一人敢应声。 那内侍阴鸷锐利的目光如同刮刀,在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的脸上逡巡,最后,死死钉在了宋柠身上。 他几步上前,居高临下,声音尖利刺耳,“说!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推了殿下下水,眼见事情败露无法遮掩,才又假惺惺跳下去救人,想将功折罪、蒙混过关?!是不是?!” 宋柠哭得近乎窒息,胸口剧烈起伏,破碎的抽噎堵在喉间,对这样无端的指控竟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字句来回答。 她这不同寻常的悲恸与沉默,落在一些有心人眼里,反倒成了心虚的佐证,指指点点的低语开始窣窣响起,目光也越发复杂狐疑。 就在这时,一件宽大的披风从天而降,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瞬间隔绝了周遭无数道刺人的视线与料峭的春寒。 紧接着,她身子一轻,整个人落入一个坚实有力的怀抱中,熟悉的清冷松香气息沁入鼻端,竟盖过了池水的腥气与眼泪的咸涩,一点一点,安抚着她混乱不堪地思绪。 是谢琰。 周遭空气仿佛因着他的动作而凝固了一瞬。 所有人都没想到,那样一个杀伐果断,冷心冷情的肃王殿下,竟也有‘英雄救美’的一天。 “殿下,这边请。”孟知衡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谢琰并未多言,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那个神色变幻异常的内侍,只抱着宋柠,跟随孟知衡,快步离去。 怀里的人,颤抖得厉害,如同一只受惊后无法停止战栗的幼鸟。 谢琰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任由她身上冰冷的湿意,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行至早已备好的暖阁厢房,谢琰径直走到床榻边,将裹在披风里的宋柠“塞”进了锦被中后,又用被角将她严严实实裹紧,方才转身离去。 却不想,一只冰凉的手,不知何时从被沿下伸出,紧紧攥住他的衣角。 谢琰一愣,孟知衡亦是一愣。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都觉得宋柠是被吓坏了,才会将谢琰当成了溺水之人的最后一根浮木。 却不想,宋柠另一只手慢慢扯下了锦被,露出那张早已哭得惨白的面孔,一双眸子泛着红。 “是个,穿藕粉色衣裳的,女子……” 她的声音细碎,语气却格外坚定。 方才被谢琰抱回来的一路上,她就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好分析了一下今日的状况。 前世,她并未来参加镇国公的寿宴,却也听到过八皇子溺死于镇国公府的传闻,虽然此事最后也不知如何了结,但宋柠想,或许这件事会为镇国公府最终被抄家流放的结局,埋下了伏笔。 她无法确定八殿下就是被那女子推入水中的,但那女子明明听见了落水声却不呼救,反而逃得这样快,一定有嫌疑! 她也无法确定这件事里有没有谢琰的手笔,但此刻,孟知衡也在。 这句话,孟知衡听到了就行。 果然,听到这话,孟知衡神色一凛,立刻沉声应道,“宋二姑娘放心,此事孟某定会细查。” 话说到这儿,他微微一顿,这才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你好好休息,切勿多思。” 宋柠听懂了孟知衡的未尽之言。 事关皇子,更涉及整个镇国公府,对方的身份一定不是她能招惹得起的。 为了自身安危,她不能再管此事。 相比之下,谢琰的反应则要淡漠许多。 他垂眸瞥了一眼自己仍被攥住的衣角,眉尾几不可察地微挑,声音听不出喜怒:“还不放?” 宋柠这才后知后觉一般,松了手。 一双眸子却依旧湿漉漉的,泛着红,静静望向他,声音轻细:“……多谢王爷。” 谢琰拂了拂方才被她攥出褶皱的衣角,闻言只淡淡淡地“嗯”了一声,辨不出情绪。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轻叩,丫鬟端着热气腾腾的姜汤入内,见到屋内情形,连忙垂首行礼。 孟知衡淡淡吩咐:“照顾好宋二姑娘。”随即看向谢琰,“殿下,请。” 二人一同离开。 房门合拢,廊下清风微凉,远处宴席的喧闹隐隐传来。 孟知衡停下脚步,看向谢琰,素来温润的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殿下,今日之举,逾越了。” ------------ 第一卷 第30章 给你女儿收尸 宋光耀脸色铁青如铁,一路死死拽着柳氏的手臂,几乎是将她拖行着往回走。 一双眸,空洞而冰冷,仿佛手里拉着的不是生身母亲,而是一具令人嫌恶的躯壳。 柳氏踉跄跟随着,几次险些摔倒,身上胡乱裹着的布料散乱不堪。 直到回到了柳氏的房间,宋光耀才猛地松开了手。 力道之大,让柳氏一个趔趄,几乎跌倒。 他依旧不看她,声音干涩冷硬,“父亲既让你面壁思过,你便好生待着。下人那边我会吩咐,吃穿用度,都不会短了你。”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却不想,柳氏的声音忽然幽幽响起,“耀儿……” 一声唤,竟如同冬夜的寒风,叫人遍体生寒。 “这次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安排好的,是不是?” 宋光耀的脚步,骤然顿在了原地。 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被无形的冰锥贯穿,连呼吸都为之凝滞。 柳氏缓缓拢紧身上那件摇摇欲坠的衣裳,转过身,目光死死锁在儿子僵直的背脊上。 寒意,一丝丝,一缕缕,从脚底攀爬而上,冻彻心扉。 “方才回来的这一路……一个人影都没有。还有这院子里,平日洒扫伺候的下人,此刻也一个不见。是你……提前把人都清走了,对不对?” 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是为了不让人看见我这副样子,给我留下最后一点体面,还是为了保全你自己的颜面?!” 宋光耀依旧沉默着,可那绷紧的肩膀,僵硬的脖颈,以及死一般的寂静,都成了最确凿的答案。 沉默,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碎了柳氏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和自欺。 “啊!!” 崩溃来得猝不及防,又像是积蓄已久的火山终于喷发。 柳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猛地冲上前,用尽全力狠狠捶打在宋光耀的背上。 “我计划得如此周密,怎么可能出错!我让我最信任的人去下的药,亲眼看着宋柠吃下去的,怎么可能出错!你说啊!我怎么可能出错!” 她哭喊着,涕泪纵横,双手胡乱地拍打,每一句质问都混着血泪:“我怎么都没想到,竟然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你是我的亲儿子啊!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怎么可以在我背后捅了最狠的一刀!宋光耀!你的良心呢!被狗吃了吗?!” “我十月怀胎生下你,一把屎一把尿将你拉扯大!我为你谋划,为你争抢,我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在你身上!可你呢?!你转过头就帮着那个小贱人来害我!是你毁了我!我到底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她不是贱人!”宋光耀猛然转身,一声暴喝,如同困兽的嘶吼,瞬间压过了柳氏所有的哭骂。 就见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死死瞪视着眼前这个形容癫狂的妇人,眼底翻涌着积压了十数年的怨愤和耻辱 “她娘亲是镇国公府的大小姐,她是宋家嫡女,是我阿姐!她身上流着跟我一样的宋家的血!她的身份,比你这个贱籍出生的人,不知高贵了多少!” 宋光耀恨恨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一般,“还有,你不要口口声声说的都是为了我,你比谁都清楚,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这永远填不满的贪心和永远摆不正的身份!” 愤怒的吼声因激动而颤抖,“你若真有一丝一毫是为了我,你就不会用这样肮脏的手段对付她,更不会阻止她嫁入肃王府!你知道那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你知道这么多年来,我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吗?!那些所谓的同窗,有谁正眼看过我?!他们叫我什么?‘那个姨娘生的’!‘那个爬床丫头的种’!我在他们眼里,永远低人一等,永远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种’!” 滚烫的泪水终于冲破了眼眶,混杂着无尽的屈辱和愤怒,蜿蜒而下。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卑贱的出身!我读再多书,再有才学,也撕不掉这层皮!” 满腔的怒火吼尽,宋光耀剧烈地深呼吸着,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所以这次,我要听父亲的。我要借着肃王的势,往上爬!爬到足够高的地方,高到让所有人都只能仰视我,再也看不见我身上那该死的烙印!” 他看着柳氏早已失去血色,苍白如纸的面孔,眼神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 “谁拦我的路,我就除掉谁。哪怕是亲娘也不行。”说罢,他再次转身往外而去。 却在关上那扇房门前,留下了一句话,“娘,等儿子出人头地,定会亲手为你洗刷今日是屈辱。你,等着儿子!” 话音落下,木门被重重地关上,紧接着,便是上锁音。 柳氏彻底瘫倒在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连哭泣的力气都在那番诛心之言中耗尽。 她只能趴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如同垂死的野兽,再也看不见明日…… 另一边,宋柠命人才处理干净院子里的血迹和房中的污秽后,便去找了宋振林。 宋振林还在气头上,听到外头的小厮通传,说二小姐来了,他便闷闷的一声冷哼,“不见!” 谁曾想,话音方落,书房的门便被推开了。 宋振林勃然大怒,积压的邪火瞬间找到了出口。 他抄起手边一方沉重的端砚,看也不看便朝着宋柠狠狠砸了过去! “混账东西!聋了不成?!给我滚出去!” 砚台挟着风声掠过,并未砸中宋柠,却“砰”的一声重重摔落在她脚边。 上好的徽墨四溅开来,乌黑的墨迹如狰狞的爪印,顿时污了她的裙摆,刺目无比。 宋柠垂眸,看着裙摆上迅速洇开的墨渍,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却又极快地舒展开来。 她抬起脸,竟朝着盛怒中的宋振林绽开一抹轻柔浅淡的笑意,声音温婉:“父亲这是在生女儿的气?” “哼!”宋振林胸膛起伏,别开脸,语带讥诮,“我哪敢生你的气!你如今本事大了,连为父都敢算计!” 竟敢给他扣下这样大一顶绿帽子,叫他往后如何贱人! 宋柠却依旧噙着那抹浅笑,款步上前,绕过地上碎裂的砚台和墨渍,一直走到宋振林身侧。 “父亲莫要动怒,仔细伤了身子。”她声音放得更柔,伸手替为宋振林按揉起紧绷的肩膀,“今日涉事之人,女儿都已处置妥当了。” 她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今日的天气:“那男人日后再也作不了恶,也说不了话。今日只是,绝不会传出这府门半步,更不会损及父亲官声清誉,父亲大可放心。” 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恰到好处的力道,宋振林紧绷的肌肉无意识地松弛了一丝,但怒气未消。 宋柠手下未停,话锋却轻轻一转:“更何况,柳氏在府中伺候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若无一个足够‘妥当’的理由,女儿又如何能顺理成章地……为父亲分忧,迎一位新主母进门呢?” ------------ 第一卷 第31章 你可知罪? 宋柠心下一沉,万万没想到先前那内侍情急之下的胡乱攀咬,竟真成了落在她头上的罪名。 屋外,宋振林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透着掩不住的惊惶:“你们两个还不快让开!阻挠官府办差,可是重罪!” 宋柠安静地坐在床沿,指尖深深陷进掌心,一双眸子渐渐冷了下去。 她想,宋振林现在肯定肠子都悔青了。 后悔让她赴镇国公府的宴,高枝未攀成,反倒惹来一身祸事! 呵。 这就是她的父亲。 亲生父亲。 危难关头,只会将她给推出去,以保全自己。 饶是早就已经知晓宋振林是什么德行,宋柠的心还是不可避免地抽痛了起来。 他本该是这世上,与她最亲近的人啊! 她不奢望他此刻能拦在那些官差的面前,维护她的清白和声誉。 只求他安安静静站在一旁,只做个看客,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急不可耐地将她推出去! 就站在一旁,别说话。 这都做不到吗? 许是见阿宴和阿蛮都没让,屋外官兵的呵斥愈发凌厉:“若再敢阻拦,一律以同罪论处!” 听到‘同罪论处’四个字,宋振林顿时慌了神,声音都变了调:“混账东西!你们是想害死宋家满门吗?!” 他是真怕自己被当作同党一并押走。 却不想,话音方落,宋柠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薄披风,火把跃动的光映在她脸上,透出一种异样的潮红。 宋振林的声音戛然而止。 阿宴看着宋柠,压低了声,轻唤道,“小姐……” 语气染着关切,却也无能为力。 宋柠冲着他勾了勾唇,“没事,你跟阿蛮都退下吧。” 官府抓人,他们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又能阻拦多久呢? 阿宴无奈,只能拉着阿蛮退到一旁。 为首的官差见状,立刻扬手示意。两名衙役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宋柠的胳膊。 “宋二姑娘,你涉嫌谋害八皇子殿下,有劳跟我们走一趟了。” 语气轻慢,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宋振林忙跟着附和,“对对,你快随他们去!问什么便答什么,万不可冲撞了贵人!” 闻言,宋柠缓缓转过头,目光定定落在宋振林脸上。 莹亮的眸子里跳动着火光,也映满了近乎茫然的困惑。 她实在想不通,当年娘亲究竟为何会看中眼前这个男人。 自私、贪婪、懦弱至此。 全身上下,除却那张尚且还能看得过去的皮囊之外,竟是寻不出一个优点。 宋柠被官差半架着带离了院子。 晃动的火把光芒随着她的身影一同远去,没入浓稠的夜色里。 宋振林却仍僵立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太像了…… 方才宋柠望向他的那个眼神,与她娘亲生前最后那段时日,静静看向他时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那一瞬的恍惚,几乎让他以为,见到了故人…… 宋柠被带入了刑部大牢。 牢内阴冷潮湿,混杂着陈年霉味与铁锈腥气。 她被推进一间狭窄的囚室,铁门在身后“哐当”落锁。 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水滴声,和不知何处囚徒压抑的呻吟。 太冷了…… 宋柠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却挡不住寒意如细针般刺入骨髓。 她挪到角落,靠着石壁缓缓蹲下,将自己蜷缩起来,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微薄的暖意。 额头一阵阵的痛得厉害,炙热与昏沉交替,让她的思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时而飘远,时而重重坠地。 她不明白。 为什么救人的是她,被囚来此处的也是她? 难道孟知衡还没找到那个穿着藕粉色衣裙的女子吗? 还是说,其实是什么人推的,根本不重要? 耳边,隐约响起周夫人当日的句句告诫。 宋柠也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蓄意接近谢琰,究竟是不是自掘坟墓…… 寒意自心底蔓延开来,可为什么前世宋思瑶可以,她就不行? 为什么前世宋思瑶杀了人,还能逍遥快活,她救了人,反而身陷囹圄,命悬一线? 想着想着,昏沉的脑子里便浮现出了谢琰那张俊朗却淡漠的脸。 她想,谢琰应该会救她的吧? 前世,他对宋思瑶那么好。 他应该,是个知恩图报的,所以……或许会来救她的吧? 思绪,断断续续。 宋柠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大牢内睡过去了几次,又醒了几次。 更不知自己被关了多久。 只知道,再醒来时,牢门外多了一个人。 那人瞧着年过四十,面白无须,身着宫制服饰,气度沉稳。 是个内侍,但看上去,似乎比八皇子身边那位,品阶高了不少。 眼见着宋柠睁开了眼,那内侍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嗓音不高不低,“宋二姑娘,陛下召见,请随咱家进宫面圣。” 面圣? 昏沉的思绪因这两个字骤然清醒几分。 如若罪名坐实,万无面圣之理。 看来此事,尚有转圜之机。 她扶着粗糙的石壁吃力地站起身。 单薄的披风早已沾染污渍,发丝凌乱,面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仍竭力凝着一点清亮与镇定。 她向内侍缓缓屈膝,行了一礼,声音虽微哑,却清晰端正:“有劳公公,烦请带路。” 内侍对她的应对略感意外,神色未动,只侧身还了半礼,态度疏淡却不失礼节:“姑娘请随我来。” 宋柠默默跟上,随他步出囚室。 穿过长长的的甬道,迈出沉重的大狱门槛时,外面天色已然微明,清冷的晨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眯了眯眼,模糊的视线才渐渐清明。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候在门外。 “上去吧。”内侍语气淡淡。 宋柠依言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朝着那座巍峨的宫殿缓缓前行。 任凭头昏沉得多厉害,宋柠都不敢再睡,就这么强撑了一路,终于进了宫。 内侍引她下车,穿过重重宫门与漫长宫道,直至一座巍峨大殿外方才停步。 “宋姑娘请在此稍候。”内侍低声嘱咐,随即快步进殿通传。 不多时,殿内便传来一声清晰的宣召:“宣宋氏女进殿——” 那声音浑厚悠长,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宋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慌乱,理了理沾尘的衣襟与鬓发,这才垂眸敛目,缓步踏入那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中。 殿内光线恢宏,沉香气味萦绕。 她依礼跪伏,“臣女宋柠,见过皇上。”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唯有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好一会儿,头顶才传来一道浑厚的声响,不怒自威,“宋柠,你可知罪?” ------------ 第一卷 第32章 与你娘一个模子 那声音自御座方向传来,虽未近前,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在心头。 宋柠深吸一口气,不敢抬眸,只能尽力稳住自己的声线,“回皇上,臣女于镇国公府宴上,见八皇子殿下意外落水,情急之下跃入池中施救,幸得上苍庇佑,殿下得以平安。臣女愚钝,实不知救人……何错之有,还请皇上明示。” 她声音不大,甚至染着几分颤抖,但话语清晰,并无退缩之意。 御座之上沉默了片刻。 “抬头。” 宋柠身子微僵,心中忐忑,却不敢违逆,依言缓缓直起身,抬起了头。 目光越过殿中清冷的金砖,望向上首。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明黄龙袍衬得他面容愈发英挺深沉,久居上位的威仪无需刻意,便已笼罩整座殿宇。 可那双沉如古井的眸子,却在看清宋柠的容貌后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愕然与……恍然。 “你与你娘亲年轻时的模样……当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声低语,竟透出几分久远岁月的唏嘘。 宋柠心头猛地一跳,诧异地微微睁大了眼睛:“皇上……认识臣女的娘亲?” 话一出口,她便想到,娘亲出身镇国公府,曾是名动京城的大小姐,皇室宴饮、宫闱庆典,自然不乏面圣的机会。 相识,并不奇怪。 皇上眼中已不见方才复杂的神色,恢复了深不可测的平静。 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目光掠过殿门方向,语气平淡无波:“且跪好吧。陪朕看一场好戏。” 宋柠心中狐疑,却不敢多问,只能重新垂下头,静默跪于冰冷的地面,将满腹的不安与猜测死死压下。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殿外再次传来通传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另一道通传声紧接着响起: “启禀陛下,肃王殿下求见。” 御座之上,皇上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目光扫过下方面露惊愕的宋柠,又看向殿门方向,语气沉稳:“宣。” 话音方落,两道身影几乎同时踏入殿内,上前恭敬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皇上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徐徐扫过,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低低道了声,“倒是难得见你们兄弟二人一同前来。” 语气似是寻常,但很显然有弦外之音。 谢韫礼上前半步,拱手笑道:“父皇,儿臣听闻您正在亲自过问八弟落水一案,心中挂念。此案涉及皇室安危,儿臣不敢怠慢,特来聆听圣训。” “嗯。”皇上淡淡应声,目光落在了谢琰身上,复又问道,“你呢?” 谢琰拱手行礼,“儿臣亦然。” 听着这话,皇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这才开口,“事发突然,四周无第三人目睹,谦儿又受了惊吓,至今神思恍惚,问不出所以然。倒是这证词上所写,有人隐约听见,宋二姑娘跃入水中前,唤了一声……‘谦儿’?” “谦儿”二字被皇帝用平缓的语调念出,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猝然扎进宋柠耳中。 她陡然想起八皇子名为谢谦。 乾儿……谦儿…… 这两个称呼实在太像,情急之下唤出口,被人误会也是正常。 可偏偏此刻,宋柠说不出个缘由来。 她不能告诉皇上,她是认错了人,更不可能凭空变出一个‘乾儿’来,糊弄过去。 可八皇子虽然年幼,却也是主子,她绝不该如此亲昵直呼其名。 低垂的眼眸里,透出几分紧张的神色,宋柠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心中无比慌乱。 好在,皇上并未看她,目光淡然地扫过两个儿子,方才问道,“,你们怎么看?” 谢韫礼闻言,眉尾几不可察地轻挑一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宋柠苍白的侧脸,嘴角笑意加深几分,“回父皇,儿臣以为……确有些令人费解。八弟与宋二姑娘素无往来,即便认出,于情于理,也不该如此失礼。其中缘由,着实……耐人寻味。”。” 他话锋圆滑,如绵里藏针,却又并未直接说宋柠有罪。 而谢琰那双幽深的眸子却落在了宋柠的身上,看着她脸上那不寻常的潮红,神色微黯,声音却是一贯的沉静无波,“儿臣以为,比起这声称呼,八弟的内侍更为可疑。至于推人者究竟是谁,不如等八弟心神稍定后再行细问,否则,仓促定论,恐寒了忠良之心,亦让舍身救人者蒙冤。” 谢韫礼在一旁听着,脸上笑意不减,竟也跟着点头,语气颇为赞同:“三弟所言极是,昨日受惊的又何止八弟一人,宋二姑娘也是惊魂未定,哭得难以自持。眼下面色不佳,是吓坏了吧?” 他如此一说,只让宋柠的嫌疑更加大了。 哪里有人救了人,反倒比被救那个更慌,更害怕的? 皇上眸色微沉,语气不善,“是么?宋二姑娘昨日也吓坏了?” “是啊,”谢韫礼不等宋柠开口,便率先接过话头,语气自然,眼底却闪过一抹精光,“还是三弟将人抱走的! 殿内霎时一静。 宋柠不由得抬眸,朝着谢韫礼看去。 那张与谢琰有几分神似的温雅面孔之上,隐着一丝算计。 她知道,谢韫礼是有意将自己跟谢琰牵扯到一起。 八皇子在镇国公府出事,镇国公府必遭责难,或许还会连累太子,受益的,当属谢琰。 就算无法坐实她的罪名,只要让皇上有所怀疑,太子就赢了。 果然,御座之上,皇帝沉默了片刻,方才轻轻“哦?”了一声,尾音拖长,听不出喜怒。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着龙椅,目光在谢琰与下方垂首跪着的宋柠之间,来回逡巡了一遍,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又值得深思的事情。 半晌,才缓缓开口,“朕倒是不知道……老三你竟也有怜香惜玉的时候。” 语气之中,显然已经有了几分不信任。 宋柠心下一沉,她眼下处境堪忧,还需仰仗谢琰之势方能有一线生机。 更何况,今日这二人谁不想让她好过,谁又是来救她的,一目了然。 心念急转,她索性抢在谢琰之前开了口,声音因紧张而微哑,却异常决绝,“皇上明鉴,臣女当时浑身湿透,肃王殿下只是为全臣女清白,实乃一片仁心。臣女昨日救人心切,或许言行有失,但绝无半点谋害皇子之心!皇上若仍存疑虑,臣女……甘愿即刻返回刑部大牢,静候八皇子殿下心神安定,再行对质,以证清白!” 说罢,她重重磕下一个头,沉闷的声响,在大殿内回荡…… ------------ 第一卷 第33章 她还是周某的未婚妻 大殿之上,皇上还在看着。 谢琰竟这般堂而皇之…… 宋柠心口微紧,随即又想到不管是茶馆那次,还是镇国公府门口,他不都是这样堂而皇之的,何曾避讳过他人眼光? 大抵,是性格如此。 她略一迟疑,终究将手递了过去。 一股异常灼人的热度瞬间传递到谢琰微凉的皮肤上。 他微微一怔,终于便明白过来,她的脸色为何这样红。 却未多言,将人拉起后便松了手,率先离去。 宋柠匆匆向御座方向再行一礼,这才急急跟了出去。 宫道漫长。 宋柠不远不近地跟在谢琰身后,脚下却如同踩着棉絮,每一步都格外吃力。 在大殿内被他们两兄弟一顿惊吓后,她似乎病得更重了。 也不知这样跟了多久,眼见着宫门就在眼前,宋柠心中才稍稍安定,却不想一阵眩晕突然袭来,她眼前发黑,身子不受控制地倒向一旁,眼看着就要扑摔在地,一只有力的手臂却及时揽住了她下坠的腰身,将她稳稳带回。 宋柠头晕目眩,好一会儿才看清近在咫尺的面容。 谢琰低垂着眼看她,幽深的眸色里瞧不出情绪。 可她却因高热而脸颊绯红,眼底也氤氲着一层水汽,气息微促,虚弱地轻唤了一声:“王爷……” 谢琰没有应声,只是手臂收紧,将她打横抱起,快步往宫门外的马车行去。 没想到,竟撞见了周砚。 宋柠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这儿,也不知他在此等候了多久,只见他那张俊朗的面孔在日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脸上是散不去的担忧与焦急。 只是这份担忧和焦急,在看到她是被谢琰抱着走出来的时候,瞬间碎了个干净。 这不是周砚第一次瞧见宋柠和谢琰在一起了。 宋柠觉得,周砚应该已经开始接受了她‘移情别恋’。 纵然仍是会恼怒,但他应该不会那么冲动。 先前谢琰曾告诫过他,事不过三,如若周砚还如之前那样冲动,宋柠真的不知道,谢琰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样想着,她心中担忧,靠在谢琰胸前的手竟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谢琰自是注意到了。(加一段附和谢琰孤冷人设的句子) 而周砚在短暂的怔愣过后,便对着谢琰躬身行了礼,“见过肃王殿下。” 谢琰脚步未停,从周砚身边经过,喉间只溢出一声冷淡的“嗯”。 宋柠也垂下眸,故意不去看周砚。 她想,这一世,她与周砚就这样了吧! 从今往后,各不相干,就很好。 可周砚却忽然扬了声,“殿下留步!” 那声音因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紧绷,在空旷的宫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以至于几个守门的侍卫都朝着这边看了过来。 当然,还有早已坐上了马车,却迟迟不曾离去的谢韫礼。 被掀起了一角的车帘之下,那抹笑容格外狡黠。 而谢琰也因着周砚这声唤停了脚步。 转过身,看向周砚,声线透着冷漠,“何事?” 周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口那股堵塞依旧的怒意,方才走上前来。 “王爷,周家还未曾与宋家退婚,宋二姑娘如今,还是周某的未婚妻。” 话说到这儿,少年伸出了双臂,明明比谢琰矮了半个头,身形也不似谢琰那般强壮,可那气场却是寸步不让,“王爷放心,在下定会妥善照料。” 宋柠是真没想到,周砚竟然这般不知分寸,敢跟谢琰叫板。 就算他不怕谢琰,难不成周伯父和周伯母也不怕吗? 他这样,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宋柠心下不免有些慌乱,生怕二人当真在宫门口起了争执,便压低了声,对着谢琰道,“王爷,放我下来……” 可谢琰非但没有松手,臂弯反而收得更紧。 他看着周砚,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周公子若心有不忿,大可上前来抢。”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抱着怀中骤然僵住的宋柠,便继续朝马车行去。 没料到周砚竟还真被逼急了似的,上前一把拽住了宋柠的手臂,声音急切,“把人放下!” 力道之大,令得宋柠下意识地嘶了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谢琰再次停下脚步,看向周砚,眼底已是翻涌起怒色。 只是还不得谢琰说话,周砚的脸色便微微变了变。 炙热的体温,穿透薄衫,传递到他的掌心。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宋柠病了。 而就是这愣神的功夫,一名黑脸侍卫已是上前来,按住了周砚的手腕。 习武之人的力道,似乎要将他的手腕生生捏碎一般,迫得他不得不松了手。 谢琰这才抱着宋柠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一切。 “回府。”谢琰冷声下令,马车便立刻朝着肃王府的方向而去。 周砚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心中除了愤怒之外,更多的,竟是内疚。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宋柠病了。 她方才的脸色,分明不正常。 他明明是听说她昨夜为了救人而落水,半夜却被捉进了刑部大牢,一大早又被带进了皇宫,内心担忧才匆匆赶来的。 他还求了父亲去找同僚问询情况,想着能不能替宋柠求求情。 他在这儿,站了一个多时辰,只是想看看她好不好,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委屈! 可为何,真见到了人,内心的担忧就突然云消雾散,只化作了满满的嫉妒和愤怒? “周公子。”黑脸侍卫松了手,看着周砚,语气颇为轻慢,“早些回去休息吧,宋二姑娘,我家王爷会照顾好的。” 说罢,便也大步离去,徒留周砚呆愣在原地,像是丢了魂一般。 另一旁的马车里,谢韫礼也终于舍得放下了车帘,叹息着摇头,“哎呀,周侍郎家的儿子,还真是可怜。” 马车外,侍卫沉声开口,“区区侍郎之子,自然是斗不过王爷。” 谢韫礼一声嗤笑,“是啊,斗不过,可他这样可怜,真是叫孤,于心不忍啊……” 听到这话,侍卫显然明白了什么,不由得问道,“属下去请周公子过来?” “不着急。”谢韫礼冷笑,这宫门口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他可不想又惹父皇生气。 等寻个人少僻静的地方,邀那周公子好好聊聊吧! 一想到自己会给谢琰带来怎样的麻烦,谢韫礼嘴角的笑意便忍不住的上扬,连着声音都好似染上了欢愉,“走吧,咱们也回府。” “是。”侍卫应声,驾着马车而去,自周砚身前经过时,马车里的那双眸子,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朝他看来。 染着笑的眼里,满是算计。 ------------ 第一卷 第34章 有赏 宋柠上了马车后,便再也支撑不住,昏睡了过去。 意识沉浮间,她只觉自己陷在一阵冷一阵热的混沌里,最后被浓重的倦意彻底吞没。 再醒来时,是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唯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松香,透着几乎熟悉。 喉咙干得发疼,周身绵软无力,她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抬眼望见不远处桌案上的茶壶,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便掀开衾被,想去自己倒杯水喝。 却不想,房门就在这时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名青衣丫鬟端着黑漆托盘进来,见宋柠竟赤足站在冰凉的地上,惊得低呼一声,忙放下药碗快步走来:“姑娘怎地下床了?快些躺回去!您发了整夜的高热,才刚退了不久,可不能再着凉。” 丫鬟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 直到将她扶回床上,才又快步去桌前,倒了杯温水来,送到了宋柠的嘴边。 宋柠微微仰首,将水慢慢饮尽,喉间燥痛方才缓解了些。 她看着丫鬟,低声问道,“这是……何处?” “这儿是肃王府。”丫鬟边试她额温,边道,“姑娘昨夜被王爷抱回来时,人都烧迷糊了。幸而林御医常年就在府里住着,守了您一夜,用了针又灌了药,天明时分热度才退下去。可吓人了。” 肃王府。 这三个字让宋柠心神一凛,终于想起自己昨日是被谢琰抱出了宫的。 只是原以为,他会将自己送回宋家,没想到竟是将她带回了肃王府。 这位王爷,还真是随自己心情做事,半点不顾礼义廉耻。 不过……他既能将自己带回了府,是不是证明,事情正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 这样想着,她抬眸看向丫鬟,故意放柔了声音问,“王爷呢?” “王爷在书房理事。”丫鬟恭敬应着,随即便看见了宋柠那双莹亮的眸子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瞬间了然,“姑娘稍候,奴婢这便去禀报王爷您醒了。” 说罢,便匆匆离去。 没过多久,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琰推门而入,眉宇间凝着惯常的疏离。 宋柠见状,作势要下床行礼,却被谢琰拦下,“免了。” 他行至床边,目光落在她仍显苍白的脸上,声音淡淡,“感觉如何?” 宋柠靠在软枕上,仰脸看他,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故意放软了声音,透着大病初愈的虚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好多了。幸好没被押去刑部用刑……” 她适时住了口,垂下眸来,显得格外可怜,偏偏又不时地抬眸观察他的脸色。 谢琰静静看着她演戏,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若有似无,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明知她是故意在点他,竟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殿上情势,父皇看得比谁都明白。若本王一味袒护,反倒惹了父皇猜疑。” 袒护。 这两个字,颇有深意。 宋柠垂着眼,将脸往被子里埋了埋,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明白了他的一片‘良苦’用心。 谢琰的目光掠过一旁小几上已然温凉的药碗。 “药为何不喝?” 宋柠瞥见那浓黑的药汁,前世最后几个月被汤药支配的恐惧与厌烦瞬间翻涌上来,她下意识地蹙紧眉头,小声抗拒:“……苦。” “良药苦口。”谢琰言简意赅,走到桌边,竟端起了药碗,执起瓷勺,在碗中缓缓搅动几下,然后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动作娴熟得仿佛理所当然。 宋柠看着近在唇边的乌黑药汁,苦涩气味直冲鼻端,当即皱紧了眉头,满脸都写着嫌恶。 谢琰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嗓音比之前似乎软了一分:“喝了,有赏。” 宋柠眸子亮了亮,抬眸看着他,像是在掂量着他这句话里的虚实。 谢琰也不说话,只将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眼神示意她张嘴。 宋柠犹豫一瞬,对“赏”的好奇终究压过了对苦味的恐惧。 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将那勺药含了进去。 浓重的苦味瞬间在口腔炸开,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谢琰面上不动声色,手下却稳当,一勺一勺,耐心地将整碗药喂完。 待最后一口咽下,宋柠已是苦得舌尖发麻,一双眸子却还是紧紧盯着他,无声等待着。 却见谢琰放下空碗,就道了声,“本王已经通知宋府来接人,你先好好休息,一会儿来唤你。” 说罢,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宋柠微怔,看着那即将离去的背影,口中余苦未散,心头那点隐约的期待悄然落空。 一时未及细思,极轻的字句已低喃出口:“……言而无信。” 语声虽小,在静谧的室内却清晰可闻。 行至门边的谢琰脚步未停,亦未回首,只反手向后轻扬。 一道小小的弧影掠过空中,不偏不倚,轻轻落在宋柠身前的锦被上。 是一颗以油纸妥帖包裹的糖丸。 宋柠垂眸,拾起那颗糖,缓缓剥开油纸——竟是法华寺的桂花糖。 再抬眸望去,门外早已不见谢琰踪影。 她将桂花糖塞入口中,清香的甜味瞬间掩去了口中苦涩。 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眼底的寒意也终于渐渐浮现了出来…… 她想,原来人人敬畏的肃王殿下,也不是那么难以亲近。 如此,柳氏和宋思瑶的好日子,看来也快到头了。 另一边,谢琰刚走出厢房,候在廊下的黑脸侍卫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只等回到了书房,黑脸侍卫才上前,恭敬应道,“宋府的马车已经到门口了。” 谢琰正欲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这么快?” 黑脸侍卫应着,“宋二姑娘身旁的那个小厮,昨夜便已驾车守在邻近街角,方才见王府的人往宋府方向去,就立刻驾车迎了上来。” 谢琰脑海中浮现出了那张瘦弱却异常精致的面孔,眸色微暗,“既然如此能等,那就再让他侯上片刻。” “好。”黑脸侍卫应了声,却是欲言又止。 谢琰未抬头,只淡淡吐出一字:“讲。” 侍卫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终究硬着头皮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王爷……您该不会,真对那位宋二姑娘上了心吧?” 书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谢琰缓缓搁下笔,抬眼看向他。 黑沉的眸子不见喜怒,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 黑脸侍卫心头一凛,立刻讪笑着躬身后退半步,干巴巴道:“呵,呵呵……属下失言,属下就是随口一问,王爷莫怪,莫怪……” 谢琰这才收回了眸子,没再理他。 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出了宋柠那张故作娇柔的面孔。 那般浅显的试探,那般刻意的小心思。 难道以为,凭这些便能令他动容? 这位宋二姑娘,还真是小瞧了他。 ------------ 第一卷 第35章 不喜甜食 一个时辰后,宋柠方才在青衣丫鬟的搀扶下走出了肃王府。 刚踏出府门,便听到一声急切的呼唤,“小姐!” 抬眸望去,正是阿宴。 少年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小厮衣衫,一双眸子清澈透亮,却因担忧而微蹙着眉,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俊逸。 他快步至宋柠身前站定,目光迅速在她周身扫过,确认无碍后,瞥了一眼旁边的丫鬟,方才压低了声问宋柠,“小姐,没事吧?” 宋柠缓缓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旁的丫鬟,“有劳姑娘了。” 那丫鬟的目光却仍黏在阿宴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艳与怔忡,直至宋柠开口,方才回神,慌忙福身:“姑娘言重了,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说罢,竟又不由自主地朝着阿宴的方向,盈盈施了一礼。 阿宴拱手淡淡回了一礼,随即伸手稳稳扶住宋柠的手臂,引着她朝宋府的马车行去。 宋柠被他扶着,目光掠过那丫鬟犹自张望的神情,嘴角不由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阿宴察觉,低声问:“小姐在笑什么?” 宋柠侧首,眼波朝他微微一转,声音轻缓:“笑我家阿宴生了副太过惹眼的皮相,走到哪儿,都能不经意牵了人心魂去。” 阿宴闻言,俊美的面庞倏地泛起一抹薄红,似白玉染霞,眼神却飞快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他别开视线,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与后怕的轻责:“阿宴在肃王府外守了整整一夜,心急如焚,小姐倒还有心思取笑。” 闻言,宋柠不免有些诧异,“你等了一晚上?” “嗯。”阿宴颔首,“我昨日便打听到王爷将小姐带回了肃王府,心中担忧,毕竟那位肃王殿下,向来都是个不近女色的主,之前太傅千金特意前来看望殿下,据说连王府的门槛都没能迈进,便被‘请’了出去。阿宴忧心小姐处境,得了消息便立刻驾车来此等候了。” 说话间,二人已是行至马车旁,阿宴搀着宋柠上车,“小姐慢些。” 春寒一夜,扶着她手臂的指尖冰凉,那股寒意丝丝缕缕透过衣衫渗入肌肤,竟让宋柠心底也莫名泛起一阵冷意。 她钻进了马车坐下,车帘被放下,隔绝了外头的一切。 车轮辘辘,朝着宋府的方向而去。 长街上已是人来人往,贩夫走卒的吆喝声夹杂着车马嘈杂,充满了鲜活气息。 可宋柠倚着车壁,只觉那寒意非但未散,反而愈发清晰地盘踞在心头。 阿宴方才的随口一说,倒是点醒了她记忆深处的某个模糊的角落。 她依稀记得,前世的确曾听到过谢琰与太傅千金之间的传闻。 说是太傅千金对谢琰痴心一片,却不知如何触怒了他,反引得谢琰在朝堂上几番针对太傅,逼得太傅最终只能匆匆将女儿远嫁,以求平息事端。 那位太傅千金,宋柠也是见过的,真正是名门闺秀的典范,姿容秀美,仪态万方,一颦一笑皆堪入画。 如此佳人,尚且不能令谢琰有半分动容,那…… 她凭什么? 脑海中不禁回忆起自己与谢琰相识的点点滴滴。 从最开始,他在马车里饶是重伤也满身杀意,到如今,竟能亲自给她喂药,吃糖。 这变化,未免也太快了些。 诚然,她是刻意接近,有意示好。 为他吸毒血,赠帕子,故作柔弱,流露依恋…… 可若谢琰当真心冷如铁、不近女色,又怎会因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伎俩而对她另眼相看? 就算前世认了宋思瑶做义妹,也不曾听闻过谢琰对宋思瑶有什么太过亲近的举动,就算是邀宋思瑶入府,也不过是寻常宴席罢了。 可这一世,他非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抱她,还将病重的她带回王府照顾。 就算是因为他府中常年住着一位御医,也大可将她送回宋府后,再将御医招来医治也不迟啊! 太过反常了! 宋柠眉心紧拧,心底的寒意一阵强过一阵,思绪却也因此越发清晰。 唯一的解释……就是谢琰和她一样,都是在故意接近对方! 她是贪图谢琰的权势,那谢琰又是在贪图她什么? 宋柠眸色微沉,很快就想到了答案。 镇国公府! 那银簪上的血珀,还是谢琰跟她说的。 所以,谢琰早就知道,镇国公并不如表面所见的那般狠心。 他算准了娘亲在镇国公心中的分量,自然也估量了她这个外孙女可能撬动的价值。 所以,他才默许她的接近,甚至……顺势而为。 “呵……” 想明白了一切,宋柠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真有意思! 枉她还费心扮演,暗自窃喜,以为自己才是那布局之人。 却没想到,她早就已经成了他棋盘上的一枚子! 是她轻敌了! 思及此,宋柠眸色沉沉,心底的怒意也一阵强过一阵。 一炷香之后,马车在宋府外停下。 阿蛮也早早就等在了府外,见阿宴驾车回来,便立刻上前,只等马车停稳就先开了车帘,将宋柠搀扶下了马车。 “小姐。”阿蛮低低唤了一声,眼中满是关切。 宋柠抬眸朝着她柔柔地一笑,“放心,我没事。” 阿蛮这才点了点头,扶着宋柠就要往府里走,却不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宋二姑娘留步!” 宋柠闻声转头看去,是谢琰身边的那个黑脸侍卫。 只见他策马而来,很快就在府外停下,翻身下马后,几步就走到宋柠面前,双手奉上一个眼熟的油纸包。 “这是我家王爷为宋二姑娘准备的桂花糖。”黑脸侍卫憨厚地笑着,“王爷嘱咐姑娘要按时喝药,切莫嫌苦。” 哦,真贴心。 宋柠垂眸看了眼那油纸包,面无表情,“不用了,我不喜甜食。多谢王爷好意。”说罢,微微欠身行了一礼,便转身领着阿蛮和阿宴回了府,徒留那黑脸侍卫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眼见着宋柠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方才转身,骑上马又回了府。 油纸包原封不动地回到了谢琰的书桌上。 “没追上?”谢琰语气平淡。 “追上了!”成安眉头拧成了疙瘩,粗声道,“可宋二姑娘说她不爱吃甜的,没接。” 谢琰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成安浑然未觉自家王爷瞬间沉敛的气息,兀自分析:“不对啊,上回在街上,属下明明瞧见宋二姑娘吃糖葫芦吃得挺欢……莫非是不爱吃桂花糖,只爱吃糖葫芦?还是说……” 他挠了挠脸颊,得出一个自认为合理的结论,“单纯就是不爱吃王爷您送的糖?” 话音落下,书房内陡然一静。 谢琰缓缓放下笔,抬眸看向成安,眸色淡淡,却无端染着一股寒意,叫人脊背生寒。 “前几日马厩新进了几匹烈马,尚未驯化。你去照料清洗,顺带将后园演武场所有兵器擦拭一遍。不做完,不准用晚饭。” 成安张了张嘴,黝黑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却不敢有半分异议,只得苦着脸抱拳:“……属下遵命。” 他垂头丧气地退了出去,深刻体会到了何为祸从口出。 而谢琰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孤零零躺在书案上的油纸包,眸色晦暗不明。 ------------ 第一卷 第36章 我来送退婚书 回到兰馨院后,宋柠就被阿蛮扶着在窗边软榻上靠下,气息尚未平复,阿宴已领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疾步而入。 老大夫仔细诊脉,片刻后收回手,捋须缓声道:“姑娘是寒气侵体,所幸昨夜诊治得当,已无大碍。老夫再开两副温养的方子,姑娘静心调养两日便可恢复。” 说罢起身往外走,阿蛮难得机灵地跟了出去取药方。 唯独阿宴仍立在原地,一双眸子凝在宋柠身上,忧色深重。 宋柠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侧过脸轻声道:“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了么?你别担心,去忙你的吧。” 可阿宴非但没走,反而上前两步,行至榻边,屈膝蹲了下来。 他就这样仰起脸看她。 窗外淡薄的天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干净清绝的轮廓。 他肤色很白,唇色也很淡,却生了一双幽深的眼,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此刻因担忧而蒙上一层朦胧水色,望过来时专注又柔软,仿佛他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人。 “小姐瘦了。” 折腾一日,又高烧不退,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 他声音很轻,气息却像羽毛,若有似无拂过人心尖,“是阿宴没用,不能替小姐挡灾,只能眼睁睁瞧着小姐受罪。” 说罢,眼睫低垂,眸中水光潋滟欲坠,那股混合着自责与疼惜的神态,无端惹人怜惜。 宋柠心下一软,忙放柔声音:“这怎么能怪你?官府拿人,连父亲都无可奈何。况且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的么?快别多想了。” 阿宴仍蹲在那儿,静静仰望着她。 那双眼太清澈,也太专注,竟看得宋柠耳根微热,一时不知该往哪儿瞧。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宋光耀的声音:“二姐姐。” 阿宴眸色几不可察地一暗,随即敛容起身,垂首退至一旁。 宋柠抬眸望去,就见宋光耀亲自提着两个锦盒走了进来。 “三弟来了。”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宋光耀将锦盒搁在桌上,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姐姐昨日受了惊,又染风寒,弟弟心中难安。特地备了些上好的燕窝与人参,给姐姐补身子。姐姐可好些了?” 他的目光在宋柠脸上细细打量,掺杂着掂量与试探。 这位比她小两岁的异母弟弟,是最像宋振林的,也最懂审时度势。 宋柠扯了扯嘴角,露出浅淡疏离的笑:“劳三弟挂心,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说话间,目光掠过那些贵重补品,淡淡道,“不过是寻常风寒,何须如此破费。” “姐姐这话见外了,自家姐弟,理当如此。”宋光耀在榻边绣墩坐下,搓了搓手,语气愈发恳切,“说来……这些也是父亲让我拿来的。父亲说,前夜任由官差将姐姐带走而未阻拦,心中愧疚,又怕姐姐还生他的气,不敢亲自过来惹姐姐烦心。” 宋柠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细软的布料,心头一片凉意。 她自然明白,宋光耀今日来,一是为了亲近示好,二是替宋振林探她口风。 于是抬起眼,露出一抹温婉和缓的笑:“怎么会?官府依法拿人,父亲身为开封府判官,岂能知法犯法?更何况他还是一家之主,肩上担子重,许多事身不由己。我身为女儿,非但没能为父亲分忧,反惹他担心,本就该惭愧才是,怎会怨怪?” 她将过错轻轻揽到自己身上,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体谅。 宋光耀闻言明显松了口气,笑容真切几分:“姐姐能体谅父亲难处,那是最好不过。父亲若知晓姐姐这般明理,定感欣慰。” 宋柠只浅浅一笑,未再多言。 见状,阿宴上前半步,朝宋光耀微微躬身,声音清润,却分外冷淡:“三少爷,小姐尚在病中,大夫方才叮嘱需静养歇息。” 分明是在下逐客令。 宋光耀脸色微僵,旋即又展颜笑道:“是我疏忽了。那二姐姐好生休息,我改日再来探望。” 说罢起身欲走。 却在这时,门外传来通禀:“二小姐,周公子来了,正在前厅等候,说……想见二小姐一面。” 周砚? 宋柠神色微变,宋光耀也是一怔,看向宋柠,眼神闪烁:“二姐姐若不想见,我替你去回绝便是。” 闻言,宋柠看向宋光耀,缓缓摇了摇头。 从前周砚来府上,要么翻墙而入,要么径自大步穿廊过院,何曾这般规规矩矩先至前厅,还遣人通禀? 昨日宫门口,闹了这样一出,也不知他今日到底要做什么。 她轻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起身下榻,“我去见见。” 说着,便是领着阿宴往外去。 而宋光耀却盯着宋柠的背影,面露忧色。 毕竟,宋柠的选择,可是关乎着他的前程。 前厅里,周砚正负手立于窗前,身影被日光拉得孤长,不知凝神望着何处,连宋柠踏入的脚步声都未察觉。 直至阿宴极轻地咳了一声,他才倏然回神,转身看来。 目光几乎第一时间便钉在了宋柠身侧的阿宴身上。 大抵是某种直觉,周砚的脸色骤然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他是谁?” 宋柠没想到,事到如今,他对自己身侧人事竟仍是这般理所当然的质问姿态。 眉眼间不自觉染上一抹清冷,声音也淡了下去:“他身着宋家服饰,自然是我的侍从。怎么,周公子今日特意前来,就为了问这个?” 语气中的疏离与冷意,像细针般刺入耳中。 周砚身形微僵,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 他垂眸,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搅的痛楚与不甘,待重新抬眼看她时,眼底已蒙上一层晦暗的赤红。 “我来……是来送这个。”他开口,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从袖中取出一封素白信笺,递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艰难挤出,浸满了挣扎与痛意:“退婚书……是我父亲的意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更低,也更哑,“但我知道……你大约,也是想要的。” 短短一句,少年人清朗的嗓音已染上浓重哽咽,尾音破碎,竟似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未彻底失态。 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眼,此刻泛着水光,死死望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宋柠心口莫名一紧,却未言语,只侧首看了阿宴一眼。 阿宴会意,上前两步,伸手欲接过那封信笺。 可周砚捏得极紧,骨节都泛了白。 他知道,这退婚书,一旦到了宋柠手里,他们,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阿宴看在眼里,眸色一沉,手下也跟着猛一用力,才将那退婚书抽了出来,转身恭敬奉予宋柠。 周砚眼睁睁看着那封信脱离自己的指尖,落入旁人之手,又最终被她接过,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眶红得骇人,却仍固执地问道:“柠柠……你……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 第一卷 第37章 阿宴会一直陪着小姐 会不会后悔。 真是个好问题啊…… 宋柠看着周砚那双湿红的眼,看着他此刻这般情深似海的模样,脑海中浮现的,却是火光下那张狰狞的面孔。 于是,她缓缓开口,“不会。” 声音很轻,却似玉石坠地,字字清晰。 她前世不曾后悔过嫁给周砚,这一世,她同样不会后悔和周砚退婚。 因为,路是她自己选的,所以,不管前方是锦绣坦途,还是荆棘沼泽,她都会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周砚全然没料到宋柠会回答得如此干脆,像是被人重击了一般,连着呼吸都骤然停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 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不敢置信的惨白,和眼中那迅速破碎湮灭的光。 她不要他的。 是真的不要他了。 可明明,他并未做错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周砚想不明白,饶是此刻宋柠这般绝情的面孔已经深深烙印在了自己的心里,他依旧想不明白。 而宋柠却已经不再看他。 只是垂眸行下一礼,而后转身离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周砚的视线之中…… 今日,暖阳。 宋柠沿着回廊缓缓走着,步子稳当,背脊挺直,任谁看了,都只道是宋二姑娘淡漠如常,了断了一桩麻烦旧事。 唯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正一寸寸地凉下去。 十几年。 不是纸上轻飘飘的几个字,而是真真切切的,浸透了她几乎整个年少时光的岁月。 他是会翻墙递来一枝初绽桃花的少年,是会因为她一句怕黑就陪她在祠堂跪一夜的周砚。 他曾是她黯淡的生活中,唯一可以期盼,可以依赖的光。 只可惜…… 这道光,终究照不亮漫漫长夜。 如同沙上楼阁,经一夜风雨,便只剩废墟。 心底某一处,像是被一根极细的冰针缓缓入,并不剧烈,却绵长地泛开一股空落落的酸楚。 宋柠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抬眸,望向廊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 花瓣洁白饱满,在日光下几乎透明,无暇得……有些刺眼。 以至于她的双眼突然就酸涩得厉害,一滴泪,也跟着落下,毫无征兆。 是该祭奠的。 那十几年的岁月,配得上这滴眼泪。 却不想,眼泪刚刚划过脸颊,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便伸了过来,将那滴泪,稳稳接住。 宋柠诧异回眸。 就见阿宴不知何时已静静立在她身侧。 少年身量颀长,比她足足高了一个头。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担忧与疼惜。 “小姐,”他开口,声音清朗如溪涧流水,在这暖融的日光下,格外温柔,“别难过,阿宴会一直陪着小姐。” 所以,没关系。 就算与周砚恩断义绝,也没关系。 她还有他…… 宋柠心头那抹萦绕不散的悲凉,被阿宴这突如其来的话语骤然冲散,化作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少年眸光专注,丝毫不觉得自己方才的话已经超越了边界。 但很快,宋柠便冷静了下来,理智如同泉水,浇灭了那点不合时宜的波澜。 阿宴和阿蛮都是她买回来的,他们的身契都在她手里,前途命运,自然也都系于她一身。 他大概,只是见她情绪低迷,才会说了这番话,以表忠心而已。 于是,她微微偏头,避开了他仍托在她下颌的指尖,也避开了他那过于直接的目光。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唇角缓缓勾起,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回去吧。” 说罢,不再看他,径直沿着洒满细碎光影的回廊,朝着兰馨院的方向走去。 阿宴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缓缓收拢起掌心即将蒸发的湿润,眼底浮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幽光。 暮色渐浓,街市华灯初上。 周砚坐在一间酒楼里,望着桌上几个空置的酒壶,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忘了自己是如何走出宋府的,也忘了自己是怎么来了这间酒楼,更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喝了多少。 只知道,心口那片冰冷的空洞,越来越疼,疼得他忍不住又拿起了面前的酒壶来,狠狠灌下一口。 可过往的记忆并未被浇灭,反而随着酒气涌了上来,越发清晰。 她不是什么娇滴滴的性子,连着一声‘砚哥哥’都要他求了好久才求来。 她会因为怕他担心而遮掩自己身上的伤,哪怕被他发现了,也会强撑着笑意,说一点儿都不疼。 她还会因为他随口一句想要,就认认真真学上三个月的女工,十根手指头扎得千疮百孔,只为了亲手给他做一个香囊。 那个香囊,至今都还压在他的枕头底下,他舍不得戴,便只在睡前拿出来把玩一会儿,再心满意足地塞回去。 她是爱他的呀! 周砚无比确定。 曾经的宋柠,满心满眼都是他! 他也早就已经认定了她,早就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妻子。 他无数次地幻想着,将她娶进门的场景。 她那么好看,她一定会是这世上,最美的新娘。 可是…… 怎么就这样了? 周砚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切突然就变了? 为什么她会移情别恋,喜欢上了谢琰? 为什么她不要他了? 为什么他努力了这么久,可结局,却是无疾而终…… “嗬……呵呵……”他低笑出声,笑声却比哭还难听,引来旁桌几人侧目。 “看什么看!”心底压抑的怒火、委屈、不甘,被酒精点燃,猛然窜起。 周砚赤红着眼,拍案而起,冲着那几道探究的视线吼道,“滚!都给我滚!” 那桌人先是愕然,随即也恼了:“哪来的醉鬼,在此撒野!” 周砚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头顶,抓起桌上的空酒壶就想砸过去,脚步虚浮,身子却已先踉跄了一下。 预想中的碰撞与混乱并未发生。 一只骨节粗大的手,稳稳地从侧后方伸出,铁钳般握住了他扬起的手腕。 力道之大,让他瞬间动弹不得。 周砚挣扎着回头,对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那人穿着寻常布衣,身形却异常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 而他身侧,还站着两人,同样气息沉凝,不动声色地将他与那桌欲起身的客人隔开。 “你们……是谁?放开我!”周砚醉意朦胧,却本能地感到危险。 握着他手腕的力道却并未松开,反而暗暗加了力道,“奉我家主人之命,请周公子移步一叙。” ------------ 第一卷 第38章 给他找点事做。 周砚只觉得手腕的骨头都像是要被捏碎了,醉意混合着憋屈的怒火轰然上涌。 “放手!你们是什么人?” 他奋力挣扎,试图甩脱桎梏,却因酒意深重,脚下虚浮,挣扎间自己先踉跄了一步。 手腕上的力道非但没松,还借势巧妙地一拧一松。 周砚顿觉半边身子酸麻,挣扎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走大半。 “周公子,请。”对方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仿佛只是礼貌相邀,可动作却极其强硬,与另一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他往楼上雅间方向走去。 “混账!放开我!知道我是谁吗?”周砚又惊又怒,残存的理智与官家子弟的傲气让他不肯就范,一路低吼挣扎,鞋底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待被带到那间临街的雅间门口时,他的衣襟已有些凌乱,呼吸粗重,眼中布满了血丝与屈辱。 房门被无声推开,桌上一盏烛灯明亮,窗外临街商铺的灯笼也早已高高挂起,照得整个雅间内都亮堂堂的。 自然,也清楚照见了窗边那抹身影。 周砚骤然一惊,所有未尽的怒骂与挣扎,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冻住。 一股冰冷的惊悚自脚底直冲头顶,酒意顷刻间散得无影无踪。 整个人愣在原地,任由那两名侍卫将他‘扶’进了屋内。 直到身后再次传来关门声,他才像是惊醒了一般,慌忙跪地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谢韫礼这才缓缓转过身,看着周砚那低垂的颅顶,眼底闪过一抹轻蔑,这才上前,坐在了桌前,而后扬声,“周公子不必多礼,坐。” 周砚喉头发紧。 依言谢恩起身,有些僵硬地在谢韫礼对面的圆凳上坐下。 他脸上的酒气未散,泛着不正常的红,眼底却已是一片惊惶过后,强自镇定的清明。 谢韫礼嘴角噙着笑,亲手斟了一杯热茶推过去,语气满是感慨与同情:“周公子同宋二姑娘的事,孤已有所耳闻。此事,实在是老三行事过于孟浪,不顾礼法,这才让周公子受此委屈。孤在此,代他向周公子赔个不是,还望周公子勿要介怀。” 周砚捧着那杯烫手的茶,指尖微颤,“殿下言重了,臣……不敢。” “唉,”谢韫礼叹了口气,摇头道,“什么敢不敢的。老三此次,确实是过了。宫门之外,众目睽睽,强将你的未婚妻带走,这成何体统?也就是周侍郎与宋判官皆是忠厚之人,顾及皇室颜面,未曾声张。否则,按律法、依情理,他这行径,与强夺人妻何异?”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可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周砚心中最痛苦的地方。 谢韫礼特意观察了一下周砚的脸色。 见他眉心紧拧,一双眸子里写满了不甘与破碎,嘴角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这才又道,“若是此事传到父皇耳朵里,也少不了一番重责。届时,公道自在人心,周公子与宋二姑娘的姻缘,或许也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最后这四个字,如同黑暗中骤然擦亮的一点火星,猛地窜进周砚被绝望浸透的心底。 他倏然抬眸,望向谢韫礼,眼中凝着一抹光,声音干涩而急迫:“殿下……此言当真?” 谢韫礼心头冷笑,面上还是那一副语重心长,“自然是真的,父皇最是看重礼法规矩,更忌讳皇子仗势欺人,败坏皇室清誉。” 话说到这儿,谢韫礼却是话锋一转,“只是……老三恶名在外,恐难有人不畏强权啊!” 周砚的脸色变了又变,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隐现,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挣扎与权衡。 谢韫礼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也更冷了些。 他见周砚醉意犹存,神思激荡,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说,体贴地转开话题:“周公子今日饮得多了,还需好生休息。有些事,不妨清醒之后再细细思量。” 他抬手示意,立刻有侍卫上前。 “送周公子回府。”谢韫礼柔声吩咐。 周砚恍恍惚惚地被扶起,行礼告退,直到被送上马车,驶离酒楼,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太子那些看似关切,实则蛊惑的话语。 雅间内,重归寂静。 侍卫掩上门,回到谢韫礼身侧,低声道:“殿下,皇上……当真会因此重罚肃王?” 谢韫礼脸上的温雅笑容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算计。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楼下马车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老头子心思难测,又因着那十年为质的事,对老三颇有几分怜爱,总存着几分要补偿的心思,重罚?未必。” 他指尖无意识地点着窗棂,眼神幽远:“但只要周砚这个‘苦主’真敢把事情闹到御前……御史台那帮老家伙,就够谢琰喝一壶的。口水唾沫淹不死他,至少也能让他闭门思过一阵,暂避风头。”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况且,老三应该查得差不多了,漕运那笔烂账怕是不日就要捅到老头子那边。孤自然得趁这机会,给老三也找点‘正经事’做做,免得他太闲,把手伸得太长。” 侍卫心领神会,垂首应道:“殿下英明。” 谢韫礼不再言语,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烁着狡黠的精光。 周砚被马车送回周府时,已是夜深。 他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小厮半拖半抱地搀进自己院中。 周夫人得了信,早已心急如焚地等在内室,一见儿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圈立刻就红了。 “我的儿啊!”她快步上前,接过丫鬟手里的热帕子,亲手替他擦拭脸上的酒渍与尘灰,动作又轻又柔,满是心疼,“怎么醉成这样?不过一个女子,何至于此?” 她的声音哽咽,心情也极为复杂,既是心疼儿子,也为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未来儿媳感到惋惜。 可周砚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他眼神空洞地坐着,任由母亲擦拭,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谢韫礼的话。 “御前陈情……转圜之机……” 他嘴唇翕动,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词。 周夫人没听清,凑近了柔声问:“砚儿,你说什么?可是哪里不舒服?” 就在这时,周砚猛地一颤,涣像是突然被什么点醒,一把抓住周夫人正在为他整理衣襟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周夫人疼得低呼一声。 “娘!”周砚的声音嘶哑却异常亢奋,眼睛死死盯着母亲,里面布满了血丝与一种豁出去的决绝,“我要告御状!我要去敲登闻鼓!我要告谢琰强夺人妻,仗势欺人!” ------------ 第一卷 第39章 探病 周夫人被儿子这石破天惊的嘶吼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惊怒交加地低喝道:“你胡说什么!真是醉糊涂了,满口疯话!” 她猛地抽回手,指尖都在发抖,既是气的,也是怕的。 肃王是何等人物? 睚眦必报,手段狠辣。 他竟敢大言不惭,要去告肃王的御状?! 若因此被记恨上,莫说周砚,便是整个周家,恐怕都要遭受灭顶之灾! 思及此,她强自镇定,立刻转头对门外候着的心腹嬷嬷厉声吩咐:“少爷醉狠了,神志不清!你们仔细看好了,让少爷在房里好生醒酒,没有我的吩咐,一步也不许他踏出房门!若出了半点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嬷嬷们连忙应下,周夫人匆匆瞥了一眼依旧喃喃自语的周砚,只觉得心乱如麻,转身便离开了。 翌日,兰馨院内静悄悄的。 宋柠这一觉睡得沉,直至日上三竿,窗棂透进的阳光已有些刺眼,方才悠悠转醒。 身上仍有些乏力,但好在高热已退,神思清明了许多。 阿蛮端着水伺候她洗漱,神色严肃:“小姐,肃王来了。” 宋柠执梳的手微微一顿。 他怎么又来了?! 一想到这些时日,自己那些刻意接近示弱的伎俩,在他眼里说不准就是可笑又拙劣,宋柠便觉得一股混杂着窘迫与不服气的郁气便堵在心口。 “不见。”她有些气闷地将玉梳轻轻拍在梳妆台上,“就说我病体未愈,精神不济,实在不便见客,请王爷回去吧。” “哦。”阿蛮乖巧应声,却没动,粗噶的声音如实道,“林御医,也来了。” “……” 宋柠更气了。 他还真是深谙‘探病’之道! 两次都带着那位林御医,叫人连推拒的借口都难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快。 阿蛮却拿起了玉梳,开始为宋柠梳理长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直僵硬,但重点清晰:“大小姐,也去了。” 听到这话,宋柠差点气笑了。 这个宋思瑶,还真是不肯死心! 上回她当着父亲的面,已将话说得那般明白,她竟还敢往前凑?! 偏偏谢琰说不准还真就吃她那一套! 思及此,宋柠猛地站起身来。 不行! 她为了接近谢琰,费了这么多心思,连命都险些搭上,怎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无论如何,决不能让宋思瑶有可乘之机!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心头怒意压回深处,声音恢复平静:“阿蛮,更衣。” 前厅里,谢琰端坐主位,手边一盏清茶早已失了热气。 宋振林陪着谢琰坐在上首,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不时找些无关紧要的朝堂闲话或京城风物来说,试图缓和这位肃王殿下周身自然散发的冷肃之气。 谢琰只是偶尔应上一两个字,目光大多落在厅外庭院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竹影上,显得疏淡而心不在焉。 宋思瑶端坐在一旁。 她今日特意装扮过,一身水粉色的襦裙衬得她娇嫩可人,发间一支珍珠步摇随着她轻盈的动作微微晃动。 见父亲的话题似乎难以为继,厅内静了一瞬,宋思瑶觉得机会来了,便微微倾身,声音放得又柔又轻,“王爷还请稍候,二妹妹想必是昨日病体未愈,起身梳妆需得仔细些,应该就快来了。” 她说着,脸上绽开一个自认最得体柔婉的笑容,目光盈盈望向谢琰,期待能得到他一丝半点的回应。 谢琰闻言,眼皮都未多抬一下,只从喉间极淡地溢出一个音节:“嗯。” 声音毫无起伏,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半分,依旧落在那不知名的虚空处。 可落在宋思瑶耳中,却让她心尖猛地一颤。 他回应她了! 谢琰为人素来淡漠清冷,就连父亲与他说话,他也时常不答,可现在,他却应她了! 宋思瑶心底的雀跃几乎要溢出来,脸颊也微微发热。 她觉得,谢琰能应她,就是证明了自己是不同的! 当下还想说些什么,厅外却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宋柠在阿蛮的搀扶下,缓缓步入厅中。 阳光从她身后的门廊斜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虚浮的光晕。 那身素白衣裙宽大,更显得她身形纤细单薄,仿佛风一吹便会折了去。 脸上更是没什么生气,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发髻也松松散散的,从头到脚,都透着病态和虚弱。 只一眼,谢琰便看出了她的心思,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却很快被他压了回去。 可饶是如此,宋柠还是看到了。 心中的火气‘噌’地往上窜,他定是又在心里嘲笑她! 宋柠暗自咬了咬牙,面上却分毫未显,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姿态,由阿蛮搀扶着,盈盈上前行礼。 “臣女病中来迟,怠慢王爷,请王爷恕罪。”声音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谢琰故作高深,“免礼,坐吧。” 宋柠谢了恩,方才在一旁坐下。 宋振林见她衣着单薄,脸色苍白,立刻端出父亲的威严与关切,皱眉斥道:“既知病着,怎还穿得如此单薄就出来?再添了风寒如何是好!” 话虽严厉,眼角余光却瞥向谢琰,观察他的反应。 谢琰未理会宋振林的做戏,只淡淡对候在一旁的林御医道:“有劳御医。” 林御医上前为宋柠诊脉,而宋柠的眼神,却扫过端坐在一旁的宋思瑶。 真是可笑。 她前几日才当着父亲的面,将话挑明,让宋思瑶安分守己,这才过了多久?父亲便亲自将她领到了谢琰面前。 比起上一次略显刻意的娇俏,宋思瑶今日的装扮确实端庄含蓄了不少,言行也收敛了许多,想必也是宋振林授意的结果。 她的好父亲啊……从未对她这个嫡女有过半分真心的怜惜,满心盘算的,不过是如何将两个女儿都摆上棋枰,去赌那可能的前程与利益! 正想着,林御医已收回手,对着谢琰恭敬禀道:“回禀殿下,宋二姑娘的脉象已较昨日平稳许多,风寒之邪渐去,只是气血犹虚,心神略有耗损。只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不日便可痊愈。只是不知,府中现用的汤药是否完全对症。” 听到这话,宋思瑶仿佛早已等候多时,抢先一步柔声开口:“父亲,女儿一早便吩咐人给二妹妹熬好了药,一直温着呢。不如端来,请林御医过过目?” 这一招,自然是宋振林事先提点过的。 在谢琰面前,须得尽力展现姐妹和睦、温柔善良的闺秀风范。 宋振林也立刻帮腔,笑容满面:“王爷有所不知,微臣这两个女儿,平日虽偶有些小女儿家的口角,但心底终究是互相关怀的。瑶儿得知柠柠病了,一早便惦记着,亲自盯着人熬药,这份姐妹之情,着实令微臣欣慰。” 谢琰闻言,目光淡淡朝宋思瑶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见宋思瑶接收到他的目光,脸上迅速飞起两抹红霞,连耳根都染上了羞涩的绯色,却又强作镇定地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细腻的脖颈,姿态娇怯而动人。 宋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虽仍保持着病弱的平静,心却一点点沉下去,眸色越发冰凉。 眼盲心瞎的,嘲笑她的做作,怎么就对宋思瑶另眼相看了? 越想越是不忿。 宋柠实在没忍住,朝着谢琰白了一眼。 哪里想得到,谢琰正好朝她看来。 她抬起眼,恰好与谢琰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宋柠心头猛地一跳,像是偷食被抓的雀儿,下意识便想垂眸避开。 但旋即,一股倔强涌了上来。 她凭什么要躲? ‘见异思迁’的又不是她! 于是,她非但没有移开视线,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病弱,但那双眸子却直视着谢琰,里面清晰地写着:是,我不高兴了,你看出来了,又如何? ------------ 第一卷 第40章 退了? 谢琰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有女子敢这样瞪他,不由得一怔。 旋即皱起了眉来,不明白自己是做了什么,才惹她动了气,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清晰的疑问。 宋柠却不再看他,转开了头去。 既然大家都是故意接近对方的,凭什么她就得一味示弱讨好? 猜去吧! 就在这时,有丫鬟端了药进来。 林御医接过药碗,仔细查验后,点头道:“药性无误,二姑娘只需再服用两日巩固即可,还请趁热服用。”说着,便将那碗冒着苦涩热气的汤药送到了宋柠面前。 乌黑浓稠的药汁映入眼帘,宋柠的眉头立刻紧紧蹙起,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抗拒与嫌恶。 宋思瑶见状,自觉找到了表现的机会,忙柔声劝道:“二妹妹,良药苦口,为了身子早日康复,再苦也得喝呀。” 她语气温婉,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谢琰。 却不曾想到,自己这番过于娇柔的做派,连阿蛮都看不下去了。 只见那魁梧的身子往前一站,挡住了宋思瑶那副恶心的嘴脸。 宋柠不自觉朝着阿蛮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阿蛮虽然憨厚,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阿蛮得了自家小姐的眼神肯定,觉得自己做得对,便要再接再厉,做得更好! 于是,从袖中掏出一颗用干净油纸包着的冰糖,递到宋柠手边,粗声道:“阿宴说,小姐怕苦。” 所以她早早就准备好了冰糖,就等着小姐喝药的时候喂给小姐! 阿蛮一脸单纯憨厚,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宋柠,等着宋柠接过冰糖,再夸她和阿宴一句体贴。 可宋柠的手却悬在半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昨日才以“不喜甜食”为由,拒绝了那黑脸侍卫送来的桂花糖。 此刻,当着谢琰的面,她若接了这颗糖,岂不是自打嘴巴?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谢琰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这进退维谷的窘态上,带着一抹近乎玩味的审视。 一旁,宋振林见宋柠迟迟不动,也跟着开了口,“真是越大越娇气了,怎么连喝药都要人哄着了?还不快些喝了,莫要在王爷面前失了礼数,平白惹人笑话。” 宋柠心下恨恨。 笑话? 谢琰怕是早就笑够了! 这样想着,索性心下一横,绕过阿蛮给的糖,直接接过了药碗。 黢黑的汤药,散发着浓重刺鼻的味道,好似比前世喝的那些还要难闻上十倍,让人直犯恶心。 她屏住呼吸,一咬牙,才视死如归般将那碗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难以形容的剧烈苦味瞬间在口腔炸开,直冲天灵盖。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激得她眼泪瞬间涌上眼眶,身子控制不住地轻颤,拿着空碗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才勉强压下那作呕的冲动。 见她如此难受,宋思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随即又换上担忧的神色。 阿蛮担忧得不知所措,手中的冰糖又往宋柠的面前送了送,“小姐,吃糖。” 宋柠有些无奈地看了阿蛮一眼。 小姐谢谢阿蛮,可小姐现在不能吃。 却在这时,一只修长干净的手,忽然伸了过来,将一个小巧精致木盒递到了她面前。 宋柠诧异抬眸,就见谢琰不知何时已经行至她面前,神色依旧淡漠,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声音倒是显出几分温柔,“甘草腌过的山楂,能解苦。” 一旁侍立的林御医见状,捋着胡须笑了开来,“宋二姑娘有所不知,这甘草山楂最能解汤药之苦,又兼开胃生津,于您现下的身子极好。这可是太后娘娘宫里秘制,拢共就剩了三盒,宝贝得紧,哪知王爷今晨入宫,硬是‘抢’了一盒来。” 所以林御医觉得,谢琰对宋柠真好啊! 定是动了真心了吧! 他笑得一脸和蔼,可宋柠心头却猛地一跳。 为了这点解苦的零嘴儿,谢琰竟专程去太后宫里“抢”? 他为了接近她,接近镇国公府,还真是舍得下脸面啊! 那边,宋思瑶脸上那强装的温婉笑容几乎瞬间僵硬,眼底的嫉妒如同淬毒的针尖,藏都藏不住。 却也只能扯了扯嘴角,努力维持着轻柔的声音,“王爷……待二妹妹真是周到体贴。” 宋振林倒是高兴坏了,没想到肃王殿下竟然能为了自己的女儿做到这份上,可见,柠柠在肃王心中,绝不仅仅是可有可无,一时兴起的玩物,而是真有分量! 如此,他的前程,宋家的前途,岂不是都有着落了!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落在还没结果木盒的宋柠身上,忙是皱了眉,佯怒道,“傻丫头,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过王爷?王爷一片心意,你可要仔细记着!” 宋柠将宋振林这副谄媚的样子看在眼里,心底一片冰凉。 伸手接过木盒,方才起身对着谢琰行了礼,“多谢王爷厚爱。” 谢琰看着宋柠这副冷淡的模样,着实有些捉摸不透,却道,“今日天光甚好,一味闷在屋中于病体无益。不如本王陪你去园中走走?” 此话一出,宋思瑶眼中的嫉妒更明显了,那早已僵硬的笑也终于维持不住,化作赤裸裸的记恨。 可宋振林却是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忙不迭地躬身相送:“王爷体贴入微,实乃小女之福!柠柠,还不快好生陪着王爷!” 说话间,还不时地冲着宋柠使眼色。 宋柠知道自己拒绝不得,于是颔首,“王爷请。”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前厅。 宋家的花园不大,景致也寻常,不过是些应季的花草,几株青竹,一座小小的假山石,一方窄窄的水池。 此刻春阳煦暖,倒也显出几分宁静。 谢琰走在前面,宋柠便跟在他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绕着小径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 忽然,走在前面的谢琰停住了脚步。 宋柠也跟着停下,微微抬眸。 谢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眸子,此刻映着天光,却依旧让人看不清底细。 “周家,退婚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花园的寂静。 宋柠心头微紧,面上却平静无波,垂眸应道:“是。昨日,周公子已亲自将退婚书送至臣女手中。” “嗯。”谢琰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但下一瞬,他却极轻的冷笑了一声。 宋柠心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弥漫开来。 就听谢琰冷漠的声音如是传来,“那你可知,你那退了婚的前未婚夫,后来想去做什么?” 宋柠摇了摇头,“臣女不知。退婚书既已交换,周公子之事,便与臣女无关了。” 无关? 谢琰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更深了些,他盯着她,仿佛要透过她强装的平静看进她心底,“他昨夜醉酒,扬言要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他要告本王,强夺人妻。” ------------ 第一卷 第41章 有我在,她成不了肃王妃 宋柠猛地一惊,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在顷刻间凝固。 她全然没想到,周砚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更没想到,这番话会落入谢琰的耳朵里。 他是疯了吗? 就算不顾及自己的性命,难道连周伯父和周伯母的性命,连整个周氏一族的兴衰,都全然抛诸脑后了? 他怎么敢的! 心绪骤然纷乱如麻,一股寒意夹杂着恐惧席卷而上。 她深知谢琰的手段,倘若真惹恼了他,后果绝不是区区一个周家能承受的! 可,他既然能将此事拿到她面前来说,那便证明,此事尚有一丝转圜之机。 于是,暗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抬眸对上谢琰那双深邃如潭的眼,声音轻柔,“臣女与周公子自幼相识,知他性格直爽,虽冲动,却半点没有心机。他既然能亲自送来退婚书,就证明此事已经放下。依臣女浅见,应是有人看准他心绪不宁,刻意挑唆利用,意在借他之手,行构陷王爷之事,还请王爷明察。” 谢琰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依旧深冷:“宋二姑娘是个聪明人。” 宋柠静静看着他,总觉得这句听似赞许的话后,还藏着未尽的深意,可谢琰并未再多言。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淡漠地扫过这方狭小却精心打理过的庭院,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疏离:“时候不早了,本王也该回了。宋二姑娘病体未愈,也早些回房歇着吧。” “臣女恭送王爷。”宋柠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直到那道玄色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宋柠才缓缓直起身。 暖阳依旧,她却觉得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望着空无一人的小径,她眼底那层温婉柔顺的伪装也渐渐被锐利的冷光所取代。 恰在此时,阿宴拿着一件素绒披风快步而来。 只见他眉眼低垂,动作细致地将披风拢在她肩上,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她颈侧,带来一阵温顺的触感,声音压得轻软:“起风了,小姐大病未愈,可得仔细身子。” 语气中满是关切。 宋柠拢了拢衣襟,心里全谢琰方才的那番话,根本顾不上看他,只压低了声吩咐,“去给周夫人送个口信,就说肃王殿下已经都知道了,她会知道怎么做的。” 眼见着宋柠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阿宴眼底掠过一丝晦暗的光,却仍是乖巧应着,“是,阿宴这就去。”说罢,便转身离去。 宋柠独自立于园中,心念电转。 背后怂恿之人,定是与谢琰势同水火,想借周砚这把刀,狠狠砍谢琰一道。 无论那人是谁,此事一旦闹大,谢琰或许会受些责难,她这个“祸水源头”,必定会更惹圣心不悦。 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为自己积攒更多实实在在的资本,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思及此,宋柠转身朝着宋振林的书房行去。 书房内,宋振林刚送走肃王,正自斟自饮,回味着今日种种。 想到肃王殿下竟能为了宋柠,从太后手中‘抢’东西,宋振林便觉得肃王对宋柠,绝非寻常兴趣,这桩姻缘,十有八九是跑不掉了。 思及此,他心中万般舒畅得意。 却见宋柠竟缓步而来,他不禁有些诧异:“柠柠?怎的没去休息?可是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宋柠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上前盈盈一拜,这才开口,“父亲,方才王爷提点女儿,说女子也当通晓些庶务之理。女儿心中不安,特来请教父亲。” “哦?王爷果真如此说?”宋振林眼睛一亮,肃王连日后内宅事务都开始为柠柠考量了,可见上心! “正是。”宋柠声音轻柔,说着谢琰从未说过的话,反正,也没人知晓方才谢琰到底与她说了些什么。 她笑意浅浅,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女儿想着,将来若真能有幸侍奉王爷左右,总不能再像如今这般,只知闺中绣花,于庶务经济一窍不通,平白惹人笑话。” 宋振林听着,连连颔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王爷思虑周全。若你真能入得肃王府,即便只是侧妃,也确该懂些持家之道,方能站稳脚跟。” 宋柠适时流露出几分羞怯与忧心:“女儿也是这样想的。肃王府门第高贵,人事复杂,女儿若连自家产业都料理不清,如何能打理王府内务?届时被人看轻事小,若连累父亲乃至宋家被人议论教养无方,便是女儿的罪过了。” 她抬眼,目光恳切:“女儿听闻,娘亲生前留下几处铺面田庄……女儿想,可否交由女儿试着打理学习?不敢求盈利,只求能略知经营之道,学些看账理事的本事,将来……也不至于手足无措,丢了颜面。” 那些本就是她娘亲的嫁妆,娘亲去后,一直由柳氏把持经营。 宋振林一年不过七八十两的俸禄,却要供养一大家子,还要为宋光耀延请名师、修习骑射、结交同窗……这些银子从哪里来?还不都是出自那几间铺子的盈余。 说得难听些,她娘亲故去十几年,魂归九泉,却还在用留下的产业,养着宋府这一大家子! 也该拿回来了! 宋振林闻言,眉头下意识蹙起。 那几处铺子如今收益尚可,是府中一项重要的贴补,柳氏打理得也算妥当。骤然交给宋柠这从未沾手庶务的女儿家,万一亏了…… 见他犹豫,宋柠心知他舍不得那点银钱,面上却愈发温顺,声音更低,却字字敲在宋振林心坎上:“女儿知道父亲顾虑。可父亲细想,王爷今日能为女儿做到那般地步,心意已明。女儿若能在出嫁前略通庶务,显出几分能干,王爷知晓了,岂不更高看女儿一眼?女儿在王府地位稳固,将来……弟弟的前程,还有父亲的官运,岂是几间铺子一时的盈亏可比?” 宋振林听着,心思飞快转动。 是啊,几间铺子的收益固然重要,但比起肃王这条已然清晰可见的“青云路”,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想着,他脸上才露出慈和豁达的笑容,捋须道:“我儿能有此上进之心,为父甚慰!你母亲留下的产业,本就该是你的。不过些许黄白之物,与你日后前程相比,不值一提。为父这就吩咐下去,让柳氏将各处铺面的账册、契纸、钥匙一并清点明白,明日就交予你。你初学乍练,若有不懂之处,可多问问府里的老管事,切莫急躁。” “女儿谢过父亲!”宋柠面露感激,深深一拜,垂下眼帘的瞬间,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可柳氏听闻此事后,却气得差点掀了屋顶,“这些都是我用心经营了十数年的,凭什么她一张嘴就能要了去!” 宋思瑶也在一旁气不过,“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那小贱人如今攀上了高枝!娘!她眼下同肃王八字都还没一撇呢,便能从您手里将这么多产业都夺过去,日后若真成了肃王妃,咱们娘俩还有好日子过嘛!” 听到这话,柳氏眼底迸射出一抹恶毒的光,“肃王妃?她也配!只要有我在,她断然攀不上那样的高枝!” ------------ 第一卷 第42章 问罪 柳氏的话,让宋思瑶眼睛骤然一亮,她急忙凑上前,声音难掩急切:“娘,您有办法?” 柳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伸手替宋思瑶理了理鬓角,眼神却阴鸷如毒蛇:“你以为,当年宋振林和你那短命的嫡母,是如何从人人称羡的佳偶,一步步走到相看两厌的地步的?这中间,可少不了你娘我的‘功劳’。” 闻言,宋思瑶倒吸一口凉气,虽隐约知道父母之事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却从未听过如此直接的剖白,一时间又是惊惧,又是兴奋。 “所以,你且放宽心。”柳氏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眼下,她既然仗着肃王之势想要,给她便是。此时与她硬碰,徒惹你父亲不快,反而不美。咱们……得学会以退为进。” 说话间,她眸色微寒,闪着恶毒的光,“你放心,不仅是这些产业,就算是那兰馨院,乃至她宋柠今后可能攀上的任何‘高枝’,只要娘还在,就迟早都能替你……一样一样,连本带利地拿回来。你只需记住,稍安勿躁,且让她得意几日。” 得了柳氏的保证,宋思瑶心中的怨毒与焦躁总算被强行压下几分,咬着唇点了点头。 另一边,兰馨院内。 宋柠接过柳氏派人送来的田产地契与陈旧账册后,并没有急着去插手铺面的事务,反而安安分分地在兰馨院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静心调养了三日。 三日后,宋柠起了个大早。 阿宴进来伺候,看着已经坐在了梳妆台前的宋柠,不由得柔声赞道,“小姐今日气色真好。” 他说着,一手执着一柄温润的玉梳,一手执起她一缕青丝,动作轻柔,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带来一丝微痒的暖意。 宋柠笑了笑,抬眸看向镜中的阿宴,“有你和阿蛮尽心伺候,想不好都难。” 少年精致的眉眼在晨光里仿佛笼着一层柔和的薄晕,肤色冷白,唇色浅淡,偏生了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专注看人时,总带着点无辜又深情的错觉。 宋柠忍不住叹了一声,“阿宴生得真好看。” 她甚至觉得,阿宴比起当初刚买回时那个瘦弱的模样,愈发清俊夺目了。 得了夸赞,阿宴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如同白玉染了霞光。 他飞快地垂下眼睫,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幽深光影。 再抬眼时,眼里只剩纯粹的欢喜,声音更软了几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在阿宴心里,小姐才是这世上最好看的。” 这些话,宋柠素来只当是他表忠心的讨好之言,并未往心里去。 她笑了笑,转而道:“今日天色晴好,也该去铺子里瞧瞧了。” 总得亲眼看看,母亲留下的产业,如今究竟是何模样。 “是。”阿宴柔声应下,动作利落地为她绾好一个简单雅致的发髻,方才退后半步,轻声道,“外头虽暖,风里还带着寒气,阿宴去给小姐备车,再拿件披风。” 说罢,便退下了。 一盏茶的功夫后,阿宴终于回来,将一件轻软披风为宋柠系上。 却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声响,“宋二姑娘何在?” 声音尖细,竟是宫中内侍的声音! 宋柠心下一沉,与阿宴相互看了一眼,二人的脸色都不由得变了变。 却还是立刻出门相迎。 就见一名面白无须、身着靛蓝内侍服的中年太监,在一队宫廷侍卫簇拥下踏入院中。 正是上回引领她入宫的那位徐公公。 而他身旁的那些侍卫……竟是宫中的羽林卫! 这是……要拿人? 宋柠心底的慌乱几乎快要溢出心口,面上却是平静着,对着徐公公行了一礼,“宋柠见过徐公公。” 徐公公面上带着一抹标准却不见深浅的笑容,目光落在宋柠身上,带着一丝细致的打量,回了一礼后,方才开口,尖细的声音不高,却足以叫所有人都听见,“宋二姑娘,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御前问话。” 问话何至于惊动羽林卫? 一股不详的预感笼罩全身。 她不知道,是周夫人没能管住周砚,还是八皇子那档子事又出了什么乱子。 但看羽林卫这架势,怕是麻烦不小。 心乱如麻,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她微微垂首,应道:“臣女遵旨。” 徐公公侧身,抬手示意:“宋二姑娘,请吧。” 宋柠不再多言,只看了眼身旁面色凝重的阿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安心,方才转身,跟着徐公公与踏出了兰馨院。 进宫的一路上,宋柠都无比忐忑,藏在袖中的双手都快将自己的手背都掐出了血来,可面上却是丝毫不显。 直到…… 她看到了谢琰。 巍峨的大殿内,谢琰就跪在中央,背脊挺直如松,只是那挺直的背脊之上,锦袍布料赫然裂开几道口子,隐隐透出底下皮肉翻卷的伤痕。 宋柠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后背升起,心底某处响起一声哀嚎。 完了! 谢琰贵为王爷,竟也受了这等皮肉之苦,那她今日还能有命走出这大殿吗? 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却还是强撑着几乎要瘫软的腿,上前跪地叩首,“臣女宋柠,参见陛下。” 御座之上,良久没有声音。 压抑的死寂在空旷的大殿中弥漫,唯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谢琰那因忍痛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皇帝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威压: “宋柠,你可知罪?” 宋柠心下一沉,她,该知吗? 思绪飞转,她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臣女愚钝,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可饶是如此,尾音那一丝细微的颤抖,仍旧泄露了内心的恐惧。 也因此,惹来身旁谢琰一声嗤笑,在这寂静到令人窒息的大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宋柠暗自咬牙,都这般境地了,他竟还笑得出来? 却不想,谢琰紧接着开了口,本就低沉的声音因受伤而染上几分暗哑:“父皇就别吓她了。此事皆因儿臣所起,父皇要罚,罚儿臣一人便是。” 他微微一顿,方才接着开口,“是儿臣,心悦于她。” 听到这话,宋柠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身旁跪着的男人。 这……不是她的词儿吗? ------------ 第一卷 第43章 过河拆桥 御座之上,传来一声冷哼,“你还有脸说?” 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凝重的威压,“御史台参你的折子,快把朕的龙案堆满了!强夺人妻,败坏伦常,仗势欺人,目无法纪……朕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光了!”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打在这寂静的大殿之内。 谢琰却依旧跪得笔直,“儿臣行事不周,引人非议,甘愿受罚。” “你甘愿?你……”皇上似乎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到了,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宋柠察觉到了不妙,心头好一阵慌乱。 这‘强夺人妻’的罪名,绝对不能就这样坐实了。 谢琰受罚不说,平白连累了她的名声,怕是会给她将来添诸多阻碍。 于是,一直伏在地上的宋柠终于抬起了头来,对上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皇上明鉴!臣女已与周家退婚,有退婚书为证!更何况,肃王殿下虽两次于众目睽睽之下将臣女带走,却都是因为臣女身体不适,殿下为保全臣女清誉,不得已而为之!” 她喘了口气,才接着道:“臣女与殿下,清清白白,并无任何苟且,还请皇上明鉴!” 听到这话,皇上微微皱了皱眉,一旁的徐公公却是小声道,“皇上,既已退婚,便谈不上‘强夺人妻’。想来是御史台诸位大人未明内情,误会了王爷。” 皇上冷哼,“若不是他行事张扬,不知收敛,又岂会惹人话柄?” 徐公公含笑称是。 殿中的威压悄然散了几分。 皇上再看谢琰,无奈已是胜过怒意,终是长叹一声,“今日罚你,是要你记住何为分寸。日后若再敢如此孟浪生事,朕绝不轻饶!” 谢琰扬声:“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得了这话,皇上才摆了摆手,“罢了,都退下吧!” 宋柠如蒙大赦,行礼起身时,才觉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谢琰也跟着行礼告退。 只等二人都走出了大殿,皇帝脸上的怒容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嫌弃的神情。 他摇了摇头,对着身旁垂手侍立的徐公公哼道:“瞧瞧这没用的东西。” 徐公公躬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顺着皇帝的话头小心接道:“陛下息怒。肃王殿下年轻,于这男女情事上,许是……尚欠些火候。” 皇帝嗤笑一声,端起手边已然温凉的茶盏,目光却还望着殿门方向,仿佛还能看见儿子那挺直却狼狈的背影,“抱也抱了,抢也抢了,闹得沸反盈天,人尽皆知。到头来,人家姑娘一句‘清清白白’,他便只能挨了朕的板子,还得认下个‘行事不周’的罪名。” 他顿了顿,抿了口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久远记忆带来的嘲弄:“丝毫不及朕当年风姿。” 徐公公笑容更深,“陛下龙章凤姿,天纵英明,肃王殿下年少,自然还需历练。想来经此一事,殿下也该懂得些……‘分寸’了。”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皇帝不再言语,只将茶盏重重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双深沉的眼眸里,怒意已消,余下的,是更为幽深难测的思量。 另一边,宋柠和谢琰走出大殿后,便保持着一前一后的距离。 春日阳光落在朱红宫墙与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却冰冷的光。 宋柠心神有些恍惚难平,看着谢琰背上的伤,她忍不住忧心起周家来。 若是谢琰因此迁怒周家,周伯父和周伯母都一把年纪了,该如何受得住? 正想着,却见谢琰的身影忽然摇晃了一下,脚步随即虚浮,一个踉跄,竟是朝着坚硬的地面歪倒下去! “王爷!”宋柠惊呼一声,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一个箭步上前,牢牢扶住了谢琰的手臂。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因剧痛而绷紧的僵硬。 随即谢琰大半边身子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单薄的臂膀上,让她也跟着晃了晃才站稳。 “王爷,可还撑得住?”她低声问。 谢琰借力稳住身形,额角早已渗出冷汗,脸色白得吓人。 听她问,他便侧过头,瞥了她一眼,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冷的哼笑,声音因忍痛而沙哑破碎: “三十杖……宋二姑娘觉得,本王该撑得住,还是撑不住?” 宋柠被他话里那明显的痛楚与冷意刺得一颤,心头一紧,没应声,只扶着他慢慢往前走,思绪却纷乱如麻。 可一想到周家可能会面临的‘灾难’,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王爷放心,今日之事,皆因周砚酒后失言而起,待回府后,臣女定当设法寻周砚问个清楚,给王爷一个交代……”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谢琰的口中溢出,“你是怕本王动周家,才急着替他周旋?” “……”心思被戳中,宋柠一时语塞,想了想,却还是道,“周砚定是被人怂恿,周侍郎他……” “不必了。”谢琰打断她,声音依旧冷硬,“此次是御史台那几个老东西闻风递了折子,与周家……暂无确凿干系。” 他侧目,瞥见她因紧张而微微抿紧的唇,补充了一句:“只要他们日后安分守己,本王懒得理会。” 这话,如同特赦。 宋柠心头那块巨石,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原来不是周砚去告了御状,与周家无关! 她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颈线条也随之松懈下来。 这细微的变化未能逃过谢琰的眼,他皱了皱眉,心头却是一阵冷笑。 二人就这么沉默地继续前行,一路再无话。 只等到了宫门外,成安驾了马车驶来,宋柠才打算松开谢琰。 却不想,她刚有松开的迹象,谢琰的手臂却猛地一沉,将更多重量压了过来,以至于她都踉跄了一下。 “王爷?”宋柠诧异地抬头,撞进谢琰低垂的眼眸里。 “宋二姑娘,”他声音不高,带着伤后的虚弱气音,却字字清晰,甚至有那么点儿理直气壮的控诉意味,“本王为你顶了罪,挨了三十杖,如今人送到了宫门口,你便急着撒手……这般过河拆桥,是不是,太狠心了些?” ------------ 第一卷 第44章 遭挟持了 宋柠知道,谢琰口中的‘顶罪’说的是心悦于她这番话,也算是替她撇清了干系。 是以,此刻他又说她‘过河拆桥’,宋柠难免心虚,耳根子也微微发热起来,一时语塞。 一旁,成安却是满脸焦急,冲着宋柠道,“王爷伤在脊背,动弹不得,还请宋二姑娘再多照看一二,容卑职驾车,尽快回府医治!”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宋柠定了定神,不再多想,点了点头:“好。” 她小心翼翼地将谢琰扶上了马车。 车厢内空间还算宽敞,谢琰伤在后背,根本无法倚靠车壁,稍一碰触便是钻心的疼,只能勉强侧着身子,可马车摇晃颠簸,他根本坐不稳。 “唔……”一声压抑的痛哼从他紧抿的唇间溢出。 宋柠见状,不及细想,连忙往他身侧挪了挪,没说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谢琰看在眼里,也不扭捏,索性就依靠在了她身上。 有了支撑,身子总算不用强绷着,背上的痛也终于缓和了些许。 可这样的姿势,使得两人挨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还有一丝略显灼热的体温。 谢琰起初似乎还想维持一丝清明与距离,可渐渐地,他那股强撑的力道松懈下去,脑袋不自觉地微微歪斜,虚虚地靠在了宋柠的颈侧。 呼吸也变得沉重而灼热,喷洒在她颈间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微痒的战栗。 偶尔因颠簸牵扯到伤口,他会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紧蹙的眉头显示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意识似乎也在这疼痛与失血的侵袭下,逐渐变得昏沉。 宋柠僵着身子,一动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濡湿了她鬓边的碎发。 父亲的十鞭子,都能叫她疼得几日都不想下床,这三十仗,定是痛苦至极。 思及此,她不由得微微侧眸看他,就见他脸色苍白如纸,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浅浅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那张素日里总是透着深沉与算计的面容,此刻竟显出几分罕见的脆弱与寂静,仿佛褪去了所有锋芒。 应该……很痛吧! 宋柠不自觉皱起了眉来,抬眸往车外看去。 也不知还有多久才能到! 一炷香之后,马车终于在肃王府门前停下。 成安几乎是跳下车辕,急吼吼地冲过来掀开车帘。 看到谢琰近乎昏迷地靠在宋柠肩上,他脸色更沉,二话不说,便与宋柠合力将谢琰搀扶下车。 谢琰脚下虚浮,几乎站不住,大半重量都压在成安身上。 “王爷,卑职扶您进去!林御医!快传林御医!”成安的声音都变了调,一边架着谢琰往府里走,一边回头仓促地对宋柠道,“宋二姑娘,今日多谢!卑职先送王爷治伤,稍后便派人送您回府!” 他语气焦急,显然全部心神都在重伤的主子身上,以至于那“稍后派人”的承诺都显得有些敷衍。 宋柠看着谢琰被成安和闻讯赶来的侍卫小心翼翼却步履踉跄地搀扶进府,她知道自己此刻跟进去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是添乱。 于是,对着成安扬声道,“不必麻烦了,王爷伤势要紧,你们快去照看,我自己回去便好。” 成安此刻满心都是谢琰的伤势,闻言也只匆匆应了一声“那姑娘小心”,便头也不回地疾步消失在王府大门内。 宋柠站在肃王府气派却冷肃的朱门外,望着那缓缓合拢的大门,轻轻舒了口气。 今日一番惊心动魄,总算暂时平息。 她摸了摸袖中母亲那几间铺子的地契,心头微定。 也好,趁着天色还早,不如就去那几间铺子看看吧。 她辨了辨方向,便朝着那几间铺子所在的街市走去。 春日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墙头,投下长长的影子。 宋柠一边走着,一边盘算着待会儿到了铺子该查看哪些账目,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一个原本靠在墙根打盹的灰衣汉子,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 另一边,肃王府内,林御医替谢琰处理完伤口,走出房间时,身上都已被冷汗浸湿。 成安满脸担忧,忙上前问道,“林御医,情况如何?” 林御医轻轻叹息了一声,缓缓摇了摇头,“王爷这身子……早年亏损得太厉害了。气血两虚,经脉滞涩,伤口愈合本就比常人慢上许多,今日这外伤放在常人身上,虽重,倒也不至于如此凶险,可王爷……唉。” 谢琰为质那十年,暗伤无数,又中过几次凶险的寒毒,虽然后来强行拔除,但到底伤了根基。 成安听着,一双拳头已是死死紧握。 林御医看了他一眼,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声道:“不过,好在老夫妙手回春,再叫王爷休息两个时辰,便能醒了。” 当初谢琰回来的时候,御医院便诊出他身子亏损严重,也是因此,皇上才特意让他常住肃王府。 闻言,成安这才松了口气,对着林御医行了一礼,“有劳林御医了。” “老夫分内之事。”林御医摆了摆手,方才往自己住处去了。 谢琰是在傍晚时分醒的。 背上火烧火燎的痛楚并未减轻多少,但昏沉混沌的感觉已经褪去,神志恢复了清明。 成安一直守在床边,见他睁眼,连忙小心翼翼地扶他稍稍侧身,喂了几口温水。 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谢琰沉了沉眉,问道,“本王睡了多久?” “回王爷,两个时辰了。”成安如实应着,脸上抑着怒意,“御史台那帮人,害王爷受这等罪,属下迟早……” “是太子的手笔。”谢琰打断他,声音冷淡,“与他们纠缠无益。” 话音方落,门外便响起通传:“王爷,府外有一小厮求见,自称是宋二姑娘身边的人。” 宋柠的人? 谢琰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精致的面孔,眸光微凝,“让他进来。” 不过片刻,阿宴便来到了谢琰的跟前,躬身行礼,“小人阿宴,见过王爷。” 谢琰视线落在他面上,未语。 阿宴却已抬起眼,语气平稳却透出紧迫:“冒昧前来,是因我家小姐自午后与王爷分别后至今未归。小人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亦寻遍小姐平日可能去往之处,包括几日前刚接手的铺子,皆无线索。这才斗胆来问王爷,可知我家小姐去了何处?” 听到这话,谢琰心头倏然一沉,猛地看向一旁的成安。 成安脸色“唰”地惨白,扑通跪地,话音发颤:“王爷恕罪!今日宋二姑娘执意不需属下派人相送,称自行回府便可……属下见王爷伤重昏迷,心急之下,便、便应了姑娘……” 他的话在谢琰愈发冰冷的注视中渐渐消音。 阿宴却在此刻上前半步,眉心隐着急切与担忧,“王爷,我家小姐可能会去的地方,小人已经都找过了,眼下这情形……我家小姐,怕是遭人劫持了。” ------------ 第一卷 第45章 宋柠失踪 成安听到“劫持”二字,脸色越发白了,今日倘若宋二姑娘真因为他没派人护送,遭了不测,别说谢琰必定是要扒他一层皮不可。 就是他自己心里也过意不去啊! 这样想着,成安当即重重叩首,“王爷!属下失职,罪该万死!请容属下即刻带人,便是掘地三尺,也定将宋二姑娘安然寻回!若姑娘有半分差池,属下……提头来见!” 话音未落,他已霍然起身,朝着谢琰抱拳一礼,随即便转身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谢琰背上的伤痛依旧尖锐,眸光却越发阴寒。 他看向阿宴,低声下令,“你立刻回宋府,告诉宋振林,宋柠失踪之事,绝不可外传,否则,本王决不轻饶!” 女子失踪未归,名节攸关,此事一旦传出,后果不堪设想。 阿宴显然也明白,垂首应声,“小人离府前,已经交代过阿蛮,只说小姐身子还未痊愈,今又去了宫里一遭,病越发重了,已经卧床休息。” 倒是机警周全。 谢琰不由多看阿宴一眼,颔首道:“若有任何异动,设法递消息至王府。” “是。”阿宴恭敬应声,却又道,“那,若是王爷找到了我家小姐,还请完好无损地将人送回去。” “完好无损”四字,他有意放缓,隐隐带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凛意。 竟似有威胁之意。 可再看阿宴,面色恭顺,神情坦然,甚至于在说完这话后,他也是恭敬行礼,“王爷好生歇息,小人告退。” 说罢,转身离去。 却是在即将踏出房门之际,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瞥了一眼床榻方向。 却不想,谢琰也正看着他。 幽深如墨的眼底,深不可测,竟是让他心口猛地一慌。 却很快被他压下,对着谢琰颔首,方才快步离去。 他匆匆回了宋府,刚进门,便被管家拦下了。 “阿宴,你可算回来了!”管家压低嗓音,神色焦灼,“大小姐和柳姨娘去了兰馨院,你快去瞧瞧!” 阿宴心头猛地一沉,立即朝兰馨院疾步而去。 远远的,便听见一阵刻意拔高的喧嚷声。 只见柳氏领着宋思瑶还有几个婆子小厮,正堵在院门前,与守在门口的阿蛮对峙着。 一名婆子得了柳氏授意,当即扬声道,“我们姨娘听闻二小姐身子不适,特意前来探望,她一个小辈哪有闭门不见的道理?你们这些下人越发没规矩了,还不快让开!” “不让。”阿蛮身形魁梧如山,说不让,还真是半分都由不得人靠近。 那婆子气结,正欲再骂,却见阿宴快步上前,挡在阿蛮身前,朝柳氏躬身:“请姨娘见谅。小姐病体未愈,刚服了药歇下,实在不宜打扰。还请姨娘改日再来。”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猝不及防地落在阿宴脸上。 阿蛮眸中怒火骤起,当即就要上前,却被阿宴一个眼神死死按住。 就见柳氏眉梢挑着刻薄与怒意:“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宋思瑶跟着嗤笑,“区区一个奴才,真是拎不清自己的身份!该打!” 阿宴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却依旧垂着眼,身形却如同钉在地上,纹丝不动:“夫人息怒。小姐之命,小人不敢违抗。今日,没有小姐亲自开口,谁也不能进这院子。” 宋思瑶见他油盐不进,讥诮一笑:“我们好心探病,你们却如临大敌……莫不是屋里根本没人,你们在此故弄玄虚,遮掩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阿宴闻言,猛地抬眼瞪向宋思瑶:“大小姐慎言!” 那眼神寒意凛冽,竟让宋思瑶下意识后退半步。 可随即便强撑着挺直脊背,声音更为尖利:“是不是,一看便知!宋柠!外头闹成这样,你若真在屋里,为何不敢出声?是真病得起不来,还是根本不在!” “深更半夜,二小姐能去哪儿?未出阁便夜不归宿,成何体统!”柳氏也跟着厉声喝道,“来人,给我进去看看!” 话音落下,当即便有两名身形健硕的小厮上前。 阿蛮见状,立刻横臂拦住了他们。 却不想,一个身形瘦小灵活的小厮瞅准空子,泥鳅般从阿蛮身侧滑过,直奔正屋房门! 电光石火间,阿宴身形一动,众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那已冲到门前的小厮便闷哼一声,软软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阿宴收回手,立于门前,目光扫过惊怒的柳氏与脸色微白的宋思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气:“我再说一次,今日,没有小姐发话,谁也别想进去。” “你……”柳氏又惊又气,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她好不容易设下这局,倘若众人进不去这院子,无法发现宋柠不在,岂不是功亏一篑?! 当下又要再闹,便听一声威严的喝问陡然传来,“都聚在此处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宋振林正领着宋光耀大步而来。 柳氏见了他,如同见了救星,瞬间换了副面孔,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哽咽道:“老爷,您可来了!妾身不过是担心柠柠,想来看一眼,谁知她这院里的人……一个两个如同凶神恶煞,不仅出言顶撞,竟还敢动手伤人!这哪里是护主,分明是欺主啊!” 宋振林并未立刻回应柳氏,而是看向阿宴,沉声道:“你说,怎么回事?” 阿宴上前一步,依旧恭敬行礼,语气清晰:“回老爷,小姐病重需静养,肃王殿下再三嘱咐,务必让小姐好生休息,不得惊扰。” 听到“肃王殿下”四字,宋振林眼神微微一凝,下意识地往院内看了一眼,心中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于是,转身看向柳氏,“既然是肃王殿下的吩咐……” 岂料,话音未落,角落里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厮在宋思瑶的眼神示意之下,如同脱兔般绕过所有人,冲了进去! 速度之快,竟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阿蛮后知后觉追上去,却也已经晚了。 “二小姐,柳姨娘带人来看你……”小厮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很快就化为惊恐的呼叫,“不好了!屋里没人!二小姐不见了!” ------------ 第一卷 第46章 消息灵通 众人大惊。 阿宴心知不妙,整个脸都阴沉了下来。 却见那小厮匆匆跑出了屋来,“老爷,不好了!二小姐不见了!” 听到这话,宋光耀立刻染了怒色,率先朝着那小厮冲了过去,抬起一脚便将那小厮踹倒在地,“放肆!谁许你这般吼叫?!” 宋思瑶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掩唇轻笑,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果然不在呢。天都要黑了还不归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若是传出去可怎么是好?” “住口!”宋振林气急,猛地瞪向宋思瑶。 宋思瑶被这一声吼,忙往柳氏的身后躲,忍不住嘟囔,“夜不归宿的又不是我,父亲冲我凶什么?” “你!”宋振林气得扬了手,却是被柳氏拦下。 只见她面上堆起忧虑,假意劝道:“老爷别动气,思瑶也是担心她妹妹……眼下柠柠不在屋里是事实,咱们急也没用。不过,天虽快黑了,但时辰还不算太晚,兴许……兴许柠柠只是在路上耽搁了?” 她话锋一转,凑近宋振林,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让周围几人听见,“老爷,要不……悄悄派人去跟柠柠平日交好的那几家问问?免得真是去了别家,咱们在这儿瞎着急,反倒闹了笑话。” 这话听着在理,可一旦开始询问,消息便难保不泄露。 宋振林免不得犹豫了起来,却听着阿宴上前,压低了声道,“老爷,肃王殿下有令:不可将此事外传。”他顿了顿,看了柳氏一眼,方才加重了语气,道:“若有半句泄露,决不轻饶。”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宋振林打了个寒噤。 他猛地清醒过来,是了,谢琰既然已知晓并插手,此事便不再那么简单! 一想到那位的雷霆手段,宋振林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他立刻环视众人,眼神凌厉如刀:“都给我听清了!今夜兰馨院之事,谁敢往外吐露半个字,家法处置,绝不姑息!都管好自己的嘴!” 柳氏垂下眼睑,恭顺应道:“是,老爷。” 宋思瑶也撇了撇嘴,终究没敢再出声。 宋光耀见状,也跟着扬了声,“行了,都散了吧!都记住我爹的话,紧着些皮!” “是……” 一种仆妇小厮稀稀拉拉地应了声,便四下散开去了。 柳氏勾着嘴角的轻笑,冲着宋振林道,“那妾身也先回去了,老爷您也别心急,柠柠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嗯。”宋振林冷漠应声,看都没看柳氏一眼。 柳氏也不在意,转身拉着宋思瑶就走了。 只等二人的背影走远,宋振林才看向宋光耀,“派人盯着你娘跟你大姐,切不可让她们胡来!” 宋柠的名声若是被毁,又该如何嫁入肃王府? 宋家的前程不就毁于一旦?! 宋光耀明白宋振林的意思,立刻点了点头,快步而去。 宋振林却仍不放心,转头看了阿宴和阿蛮一眼,拂袖而去,准备再去交代一下管家,勒令府中所有人,宋柠回来之前都不许外出! 另一边,宋思瑶被柳氏拉回了住处,满脸不服气,“娘!你方才可看到了?爹就是偏心宋柠!还有宋光耀,胳膊肘往外拐!” 柳氏柔声笑着安抚,“你爹和光耀,不过是在意他们的前程而已。” 听到这话,宋思瑶微微一愣,随即打量起柳氏来,“那,娘,你今日怎么不在乎光耀的前程了?” 上回为了宋光耀的前程,不还甩了她一巴掌,让她将院子都给让出去了嘛! 柳氏闻言,只冷哼了一声,“傻丫头,那是之前!之前那些铺子田产都在我手里,我自然得先为光耀打算!可如今,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如何顾得上他?更何况,谁能保证宋柠攀上了高枝后就真能帮衬光耀?若她不帮,我手里又没了铺子田产,以后咱们娘仨喝西北风去?!” 听到这话,宋思瑶方才恍然大悟。 说到底,还是只顾自己! 她面上不显,只担忧问道,“可,爹肯定会派人看着咱们,今日这消息传不出宋家,又有何用?” 柳氏看了自己这个不中用的女儿一眼,嘴角噙起一抹得意的笑,视线看着外头越来越暗的天色,缓缓开口,“谁告诉你,今日这消息,传不出宋家?” 见状,宋思瑶眼神一亮,“娘还有后手?” 柳氏拍了拍女儿的手,“且等着看吧!” 时间一点点过去,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驱不散渐浓的夜色,反倒映得人影幢幢,人心惶惶。 宋振林负手立在院中,面色铁青,不时望向黑沉沉的院门方向。 柳氏母女故作不安地陪在一旁,眼底却藏着难以察觉的冷光。 阿蛮仍旧守在院门前,沉默得如同一座山,却是不时地回头看向院内的阿宴一眼,泄露着内心的紧张与焦急。 而阿宴一双眸子紧紧盯着脚下,思绪飞转,却知道,急也没有用。 眼下,唯有静候谢琰那边的消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外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低声问,“是不是二小姐回来了?” 宋振林和宋光耀的脸上,瞬间燃起希望,齐齐朝外迎去。 柳氏与宋思瑶则飞快地对视一眼,彼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该不会,真是宋柠回来了吧? 唯有阿宴仍旧站在原地。 不对。 脚步声不对。 果不其然,来的人不是宋柠,而是周砚。 宋振林脸色一沉,锐利的目光如刀子般剐向跟在周砚身后,满脸惶恐的管家。 真是废物,竟连个人都拦不住! 周砚却已快步上前,拱手一礼,声音带着喘息与急切:“宋伯父,事出紧急,是小侄执意闯进,万勿怪罪管家。” 他不及寒暄,目光迅速扫过院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宋振林脸上,眉头紧锁,脱口问道:“柠柠她……还未回府?可派人去她可能去的地方寻过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宋振林和宋光耀都不说话,似乎对于宋柠入夜还未归的事实在难以启齿。 柳氏则是捏着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 唯有阿宴朝着周砚投去一抹打量,声音沉沉,若有所指,“周公子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 第一卷 第47章 与你无关 宋振林这才好似后知后觉一般,猛地看向周砚,“是啊贤侄,你如何会知道?莫不是有人跟你通风报信?” 说这话的时候,宋振林将怀疑的目光落在了柳氏的身上。 柳氏见状,忙叫委屈,“老爷这般瞧着妾身做什么?柠柠若是损了名声,可是会连累思瑶的,妾身再不明事理,也决计做不出这样的事儿来!更何况,老爷不还派了人看着妾身,妾身方才回去换了身衣裳就过来了,哪里能去给周公子通风报信?” 听着这番解释,宋振林也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别说派去看着柳氏的人并未来禀报异样,就是这府中上下都不曾有人外出过,哪里能有什么人去给周砚通风报信? 所以,就更奇怪了。 周砚到底是如何知道的? 而此时,周砚听了柳氏说话,也皱起了眉来,“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人往府里送了这封信,还特意交代了门房是给我的,我看到信就过来了!” 他说着,便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笺。 那上头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宋柠失踪。 字迹瞧着,应是男子所写。 “这……怎么会这样?”柳氏用帕子掩着嘴,声音发颤,像是真吓坏了一般,“莫非,柠柠是被人掳走了?这信,是绑匪写的?” 宋光耀听得不耐,一把将她拉至身侧:“娘!若二姐姐真遭绑票,绑匪也该写信来宋家勒索,怎会送到周府去?您少说两句罢!” 宋思瑶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娘,这些事还是交给爹和光耀去处理吧!” 说着,就将柳氏拉到了一旁。 柳氏面上唯唯诺诺,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阴冷笑意,与宋思瑶飞快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站到了一旁,不再说话。 唯有阿宴将二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里,心底发寒。 却听着周砚忽然问道,“你,是叫阿宴,对吧?” 阿宴回神,看向周砚,就见对方眼中那份灼灼的急切不似作伪,的确是在为小姐担忧。 于是,他按下心头不适,垂首应道:“是。” “你说说,你家小姐今日都去了何处?”周砚语速急切。 阿宴依礼回话,“小姐今日一早就被传召进宫问话,肃王殿下不知何故被罚,受了伤,小姐好心送肃王殿下回府,之后……便不见踪迹。” “肃王!”周砚的声音瞬间染了怒,“那你可曾去问过肃王?” “问过了。”阿宴语气平稳,“殿下本要派人相送,是小姐执意自行回府。故而离府后的行踪,殿下亦不知晓。” “简直荒唐!”周砚气极反笑,“他谢琰堂堂男子,纵有伤在身,何至于要一个女子相送?送便送了,竟还让她独自回来!当真……不知所谓!”他越说越怒,拂袖便要往外走,“我亲自去问他!” 阿宴眉心一沉,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下了周砚,“周公子息怒。” “滚开!”周砚猛地推了阿宴一把,“凭你也敢拦我?别以为你是柠柠的人,我便动你不得!一个两个,连自己的主子都护不住,要你们何用!等柠柠回来,我定要她将你们都发卖了才好!” 说罢,便又要往外去。 却不想,阿宴猛然出手,一把拽住了周砚,手下一用力,就将人轻易给拽了回来。 周砚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就摔倒在地,免不得吃惊地看向阿宴。 这小厮,竟是有些身手的! 却见阿宴抬起脸,那张素日恭顺的面容此刻罩着一层凛冽的寒意,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冰:“周公子还请冷静一些!宋家上下好不容易才将消息按下,你这般贸然闯去王府质问,是想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不成?!” 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周砚猛然清醒。 他瞪着阿宴,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宋振林却是苦口婆心地上前来劝,“是啊贤侄!眼下柠柠的安危最是要紧,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听到这话,周砚的怒气不自觉消了多少,可心中担忧却是不减,“那眼下可已派人出去寻了?” 宋光耀本就心烦意乱,此刻闻言更添不耐,硬邦邦地回道:“能派的都派出去了!周公子,你既已与我二姐姐退了婚,此事便与你无干。天色已晚,你还是请回吧。” 这话说得直白刺耳。 周砚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对自己客客气气的宋家长子,如今却是一脸疏离冷漠,心头不由泛起一丝涩然。 是了,宋家如今眼里怕是只有那位肃王殿下,哪里还瞧得上他一个户部侍郎之子? 可对宋柠的担忧终究压过了那点难堪。 他挺直脊背,声音坚定:“柠柠安危未明,我放心不下。今日,我就在这儿等她回来。” “你!”宋光耀火气腾地冒了上来,”真是死缠烂打,不知分寸!” “光耀!不得无礼!”宋振林适时出声呵斥,面色沉沉。 他虽心里同样觉得周砚在此多有不便,甚至认同儿子的话,但表面功夫总得做足。 他转向周砚,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之意:“贤侄的心意,老夫心领了。只是眼下家中纷乱,实在不便待客。贤侄还是先回府吧,若有消息,老夫定当派人告知。”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已将周砚划为“外人”。 周砚脸色白了白,正欲再说,院门外却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势汹汹! 众人心头俱是一凛,惊疑不定地望向院门方向。 不待他们有所动作,那两扇本已闭紧的院门竟被人从外“砰”地一声大力推开! 昏黄摇曳的灯笼光影下,一道颀长挺直的身影当先踏入,面色冷峻如覆寒霜,薄唇紧抿,一双凤眸沉沉扫过院内众人,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正是谢琰。 而他身后,还跟着一队王府侍卫。 阿宴眼尖,一眼就看到了被侍卫押着的几名男子。 当下心头便是一沉,忙上前问道,“王爷,他们是?” 谢琰没回答,那一双阴沉的眸子最终落在了柳氏的伸手,“他们是谁,柳氏该是最清楚不过了吧?” ------------ 第一卷 第48章 把她还我!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柳氏。 柳氏脸色“唰”地白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立刻被更浓的惊惧和无辜覆盖。 她踉跄半步,用帕子紧紧掩住胸口,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王、王爷这是何意?妾身……妾身实在不明白。这几个人……妾身根本不认识啊!” 她求助般望向宋振林,“老爷,您要为妾身做主,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认识?”成安上前一步,指着地上那三个被捆缚的汉子,冷声喝道,“柳姨娘,王爷既然能将人押到你面前,便是已查得清清楚楚!这三人,一个是你的远房表侄柳旺,两个是他街面上的‘兄弟’!这些年,他们仗着你的关系,在宋二姑娘生母留下的铺子里吃空饷、做假账,横行霸道!今日午后,有人亲眼见他们鬼鬼祟祟尾随宋二姑娘,之后不久,姑娘便失了踪迹!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 每说一句,柳氏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她身子晃了晃,仿佛随时要晕厥,却强撑着摇头,泪珠滚落:“是……他们确是妾身的远亲不假,可、可他们在外头做了什么混账事,妾身一个深宅妇人,如何能事事知晓?王爷明鉴,老爷明鉴啊!妾身纵有疏忽管教之罪,可断然不敢、也绝不会做出伤害柠柠的事啊!” “知不知情,”谢琰的声音缓缓响起,比方才更冷,“牢里的鞭子,自会问得一清二楚。” 这话让在场所有宋家人都打了个寒颤。 宋振林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一想到宋柠可能真的遭了毒手,而祸根竟在自己后院,他猛地转身,狠狠一巴掌扇在柳氏脸上! “贱妇!你还敢嘴硬!说!你把柠柠藏到哪里去了?!若柠柠有个三长两短,我要你偿命!” 柳氏被这一巴掌打得趔趄倒地,鬓发散乱,嘴角渗出血丝。 她捂着脸,抬起泪眼,却是咬死了不松口:“老爷!妾身冤枉!妾身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们虽是妾身亲戚,可他们做了什么,妾身如何得知?王爷若不信,大可严刑拷问他们!” 地上,那被唤作柳旺的汉子忍痛抬起头,急急喊道:“不关姨娘的事!是我们自己猪油蒙了心!怕、怕二小姐收回铺子,断了我们活路,才、才一时糊涂,想绑了二小姐吓唬吓唬,让她别收铺子……可、可我们没得手啊!” 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二小姐机警,刚过巷口就好像发觉了,突然就跑了起来!我们立刻追上去,可那巷子七拐八绕,二小姐身子灵活,拐了个弯就不见了踪影!我们四处找也没找到,真的!千真万确!” “放屁!”成安怒极,一脚踹在柳旺心口,“宋二姑娘一个弱质女流,能跑得过你们几个大男人?还敢撒谎!” 柳旺被踹得呕出一口血来,其他两个汉子见状,吓坏了,拼命磕着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没有撒谎!真的没有撒谎!我们是真追丢了!拐过弯就不见了!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柳氏低低的啜泣和汉子们赌咒发誓的声音。 柳氏伏在地上,肩膀耸动,哭声哀切:“妾身就算再愚钝,也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柠柠名声若毁了,思瑶又能得什么好?妾身怎会拿自己亲生女儿的前程去冒险?王爷,老爷,你们要信我啊……” 宋思瑶见状,也“噗通”一声跪倒在谢琰面前,泪流满面:“王爷!求您明察!我娘亲或许有失察之过,但绝无指使之实!求王爷开恩!”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谢琰垂眸,扫了跪在脚边的宋思瑶一眼,并未言语。 一旁,周砚见状,周砚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上前,双目赤红,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撕裂:“谢琰!你竟还有脸来此兴师问罪?!” “若非你让她独自回府,柠柠又怎会遭遇险境,至今下落不明?!你费尽心机手段,将她从我手中抢走,那你就该好好护着她,怎能让她被贼人掳了去!你此举,岂是大丈夫所为?!” “住口!贤侄你疯了!”宋振林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扑上去死死拽住周砚的手臂,拼命将他往后拖,额上冷汗涔涔,“快闭嘴!不可对王爷无礼!” 他真怕谢琰一个眼神,身边那些虎狼般的侍卫便会当场要了周砚的命! 周砚却不肯,“我哪句话说错了?!” 他心中愤怒不堪,哪怕此刻对上谢琰那双阴冷的眸子也丝毫没有退让,“我护了柠柠十几年,她从未出过差池!怎么到了你身边,就遭遇如此大祸?!从你王府到宋家,足足半个时辰的路程,你竟放心让她一个女儿家独行?!我看你心里根本就没有她!既如此,你就把她还我!” 听到周砚的质问,谢琰缓缓转眸,视线落在对方因激愤而扭曲的脸上,深邃的眸子里不见怒色,反而像结了冰的寒潭,底下暗流汹涌,显然是在打量着什么。 成安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拦在了周砚的面前,黑沉的脸上满是戾气,“周公子为何如此笃定,宋二姑娘就是被歹人掳走的?” 事关宋柠清誉,怎可胡言乱语。 周砚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话,一时间,竟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一般,说不出话来。 见状,谢琰冰冷的眸子里掠过一抹讥讽,看着周砚,如同再看一个蠢货。 柳氏趴在地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借着垂头的姿势掩去眼底一抹狠色与算计。 不管这几个废物得没得手,只要宋柠今夜未归,这“夜不归宿”“下落不明”的污名她就背定了! 一个名声有损、可能已遭不测的女子,还想做肃王妃? 简直是痴心妄想! 然而,她心底这恶毒的盘算还未转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更加急促慌乱的奔跑声,伴随着小厮几乎变了调的尖锐呼喊,撕破了院内凝滞压抑的空气,“老、老爷!回来了!二小姐……二小姐回来了!” ------------ 第一卷 第49章 你是什么身份? 院门外,灯笼的光晕由远及近,照亮了被两名小厮躬身引路而来的身影。 正是宋柠!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侧随行之人,竟是宫里的内侍! 院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凛。 却见那内侍率先上前,对着谢琰行了礼,“奴才见过肃王殿下。” 谢琰眸色锐利,一眼就认出了来人,“你是薛妃宫里的?” 内侍恭敬应声,“殿下好眼力。奴才正是薛妃娘娘宫里的,今日娘娘感念宋二姑娘先前对八皇子殿下的救命之恩,特意召姑娘入宫说话。岂料娘娘与姑娘相谈甚欢,不觉天色已晚,故特命奴才护送姑娘回来,以免家人挂心。” 薛妃?八皇子? 宋振林与宋光耀不由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与一丝骤然亮起的光芒。 宋柠竟能与薛妃娘娘有了关联,要知道,如今这位薛妃娘娘可是正得圣宠啊! 柳氏却是差点将牙都咬碎了,面上却迅速堆起又是担忧又是庆幸的复杂神色,抢上前两步,声音哽咽:“柠柠!你可算回来了!家里人都快急疯了!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宋柠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接话,只转身对那两名内侍敛衽一礼:“有劳公公,辛苦一趟。” “姑娘客气,奴才职责所在。”内侍客气回礼,又朝谢琰与宋振林方向躬了躬身,这才悄然退去。 送走宫人,院内气氛依旧微妙紧绷。 宋柠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谢琰身上。 他站在那里,脸色在灯笼下显得愈发苍白,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宋柠心下担忧,缓步走到谢琰面前,声音轻轻的,却实实在在透着关切:“王爷的伤……” 谢琰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无碍。” 说话间,视线却落在她颈侧衣领边缘,只见一抹血色被藏匿于其中,看上去,像是曾被人用匕首挟持。 心中已是有了几分打量,他抬眸看向宋柠,仅以眼神问询。 宋柠却缓缓摇头,嘴角微微勾了勾,示意自己无碍。 就在这时,一旁被忽视的周砚却是按捺不住,急切迎上前来,“柠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差点以为……” “差点以为什么?”宋柠蓦然转头,打断了他的话。 一双眸子清清冷冷,直直看向周砚,“周公子今夜风风火火闯入我宋家,究竟是因为担心我,还是生怕旁人不知道我入夜未归?” 周砚被她问得一怔:“我自然是担心你……” “担心?”宋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无丝毫笑意,“若不是薛妃娘娘宫中内侍亲自送我回来,周公子可知,明日京城之中,会如何编排我宋柠?周公子这份‘担心’,我可真是承受不起。” “柠柠!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收到你失踪的消息太担心太着急了!”周砚慌忙解释着,却又想到了什么,猛地抬手指向谢琰,“那他呢?他甚至带了一对侍卫来,他不是比我更张扬?!为何你不质问他?柠柠,你为何对我如此不公平?!” “周砚!”宋柠陡然厉喝了一声,打断了周砚自以为是的控诉,“肃王殿下是何身份?他奉命协理京畿戍卫,掌部分禁军事宜,这是朝野皆知的事!他特意领了护卫而来,旁人见了,也只会猜想是否涉及公务,是否有宵小触犯律法,还是我宋家遇上了需朝廷武力襄助的难处!可你呢周砚?你又是何身份?!” 周砚闻言怔愣在原地,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宋柠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压下心头怒火,声音也缓和了下来,“我与周公子已然退婚,男女有别,更无私交。日后我是死是活,皆与周公子无关。” 话说到这儿,宋柠转过身去看向一旁的阿宴,“阿宴,送客。” “是。”阿宴立刻上前,挡在了周砚与宋柠之间,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周公子,请。” 周砚看着宋柠冷淡的侧脸,胸中只觉得被一根根针狠狠扎过,刺痛异常。 十多年的相伴相守,到头来竟只换来一句,是生是死,都与他无关…… 他满心不甘,可又似乎再说不出其他来,终究还是被阿宴“请”出了院子。 待周砚离去,宋柠才重新看向谢琰,“王爷背后有伤,不宜久站,还是早些回府休息。此处……我自会处置。” 谢琰深眸看她,见她神色镇定,确实能掌控局面,方才颔首:“好。” 说罢,目光扫过院内神色各异的宋家众人,方才带着成安及一众侍卫,转身离去。 谢琰一走,那股笼罩在众人头顶的威压似乎也跟着撤去。 宋思瑶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上灰尘,忍不住瞪了宋柠一眼,埋怨着:“既然没事,也不知道派人传个信回来!害得全家上下为你担惊受怕,娘亲还……”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打断了宋思瑶的抱怨。 宋柠收回手,眼神冰冷地看着此刻捂着脸,满是难以置信的宋思瑶,声音微寒,“宋光耀,送你大姐回房休息。” “宋柠!你敢打我?!”宋思瑶回过神来,尖声叫着便要扑上前撕扯,却被宋光耀一把拽住手臂。 “你别闹了!”宋光耀厉声呵斥,半拖半抱地将她往外带。 他心中明镜似的,今日之事绝不像表面这般简单,宋柠恐怕并非真如内侍所言,进宫同薛妃说话去了。 然而薛妃肯出面为她圆场,足见其分量。 眼下形势,孰轻孰重,他岂会掂量不清?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得罪了二姐姐! 思及此,他拖拽的力道更大,对着不住挣扎的宋思瑶便是怒骂开来,“闭嘴!满口污言秽语,成何体统!快跟我回去!” “宋光耀!你放开我!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姐!”宋思瑶挣扎哭骂,却敌不过宋光耀强硬的手劲,终究还是被宋光耀拖走了。 叫骂声渐渐远去,整个院子也跟着静逸了下来。 宋柠一双眸子,从跪在地上的那三个汉子身上扫过,最终落在宋振林的身上。 “父亲,”宋柠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院里显得格外清晰,“今日女儿险些被人毁了清白,九死一生才脱险。如今真凶爪牙俱在眼前,父亲……可还要保她?” ------------ 第一卷 第50章 不必发卖了 这个“她”,指向明确。 柳氏眼见着情况不妙,忙凑到了宋振林的跟前,“老爷!妾身冤枉!都是这几个杀才自作主张,与妾身无关啊!妾身对天发誓!” “你住口!”宋振林怒斥,看着宋柠沉静却隐含锋芒的眼,想到薛妃,想到肃王,心中天平早已倾斜。 更何况,今日种种,只需细想便知道,不可能与柳氏无关。 否则,她怎么偏偏今日堵在院门口,非要看望宋柠? 真是个无知妇人! 为了自己,竟敢毁了宋柠,毁了他和光耀的前程! 思及此,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对宋柠道:“柠柠你已经大了,日后不管嫁到谁家,都是要执掌中馈的,如今也该学着如何处置府里的人了。今日之事,该如何处置,你……可自行决断。” 这几乎是将处置权完全交给了宋柠。 柳氏闻言,如遭雷击,惊慌失措地看向宋振林,却只看到对方回避的眼神。 她忙又转向宋柠,“柠柠……你可不能冤枉了我,我真的不知情啊!是这几个混账……” “柳氏当真不知?”宋柠打断她,目光转向地上那三个抖如筛糠的汉子。 柳旺忍着胸口的剧痛,咬牙道:“是、是我们自己……” 宋柠知道,柳旺一家老小这么多年来都指着柳氏过活,他出了事,家里人还有活路可走,可柳氏若出了事,一家老小的生计就彻底没了。 所以,她也不同他多费口舌,只淡淡唤了声,“阿蛮。” “在!”阿蛮粗噶的声音应着,行至宋柠身边。 宋柠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旺,冰冷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掰断他的手。” “好!”阿蛮没有丝毫犹豫,铁钳般的大手抓住柳旺的手臂,猛一用力。 只听“咔嚓!”一声响,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万分清脆,柳旺瞬间发出杀猪般的嚎叫,疼得几乎晕厥。 柳氏被这一幕吓坏了,浑身瘫软,跌坐在地。 宋振林眉心紧拧,心头也被宋柠这样狠辣的手段震惊,却是强撑着,没发出一点儿声音。 另外那两个汉子更是被吓得魂飞魄散,当即磕头如捣蒜:“我说!我们说!是柳姨娘!是柳姨娘指使的!她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务必毁了二小姐清白!她、她还说,事后会有安排,把脏水泼到别的什么人身上……” “你胡诌!”柳氏回过神来,大喝一声,“你没有证据,怎敢胡乱攀咬!” “我有证据!”一名汉子忽然喝道,“柳姨娘曾写了一封信给柳旺!那日柳旺给小人看过后,就让小人烧了,可小人留了个心眼……信、信还在我怀里!” 那人说着,哆嗦着从怀中掏出一封早已被汗水浸得半湿的信笺。 宋振林一把夺过,展开一看,果然是柳氏的字迹,虽未明写,但字里行间的暗示与安排,恶毒之意昭然若揭! 他气得浑身发抖,反手又是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柳氏脸上:“毒妇!我宋家竟养出你这等蛇蝎心肠的贱人!来人!给我把这毒妇拖出去,发卖了!” “老爷!老爷饶命啊!”柳氏抱住宋振林的腿,哭得肝肠寸断,“妾身伺候您这么多年,还为宋家生儿育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老爷,您就看在光耀和思瑶的份上,饶了妾身这一回吧!妾身再也不敢了!” 宋振林面露挣扎,毕竟是多年的枕边人,还育有子女,如若真将柳氏发卖出去,不管是对宋思瑶和宋光耀,都不利。 就在这时,宋柠忽然开口,声音竟不然半分怒色,很是平静,“父亲,柳氏说得对,她好歹也为父亲生下了一子一女,哪怕是看在光耀的面子上,就不必发卖了吧。” 听到这话,柳氏眼中升起一丝希望。 却听宋柠继续道:“就留在我这儿吧!兰馨院角落那间放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就让柳姨娘以后就住那里,每日三餐,由阿蛮负责送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房门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如此,既全了父亲与兄长大姐的颜面,也算小惩大诫。” 闻言,柳氏一惊。 宋柠这是要将她囚禁起来啊! 她忙看向宋振林,不住地摇着头,“老爷,不要,不要啊老爷……” 可宋振林却看都不看她,目光落在宋柠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又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想到今日宋柠所受的委屈,又想着自己方才已经答应了全权交由她处置,于是,叹了一声,挥挥手:“罢了,就依你所言。” 说罢,转身带着心腹管家匆匆离去。 柳氏见状,跪着追了上去,“老爷!老爷你别走!老爷!” 可直到宋振林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都不曾再回头看她一眼。 后知后觉地,柳氏转而跪向宋柠,“柠柠……不,二小姐,二小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求您饶了我吧!” 宋柠眉心微微一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阿蛮当即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她拽起,像拖麻袋一样拖向兰馨院深处那间阴暗的杂物房。 她的哭喊渐渐远去,最终被夜色吞噬。 一场风波,看似尘埃落定。 宋柠独立院中,看着下人们战战兢兢地清理院子,将那三个面如死灰的汉子押走,神色始终平静。 直到所有人都退去,她才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不多时,阿宴送走了周砚后终于回来了。 他站在门外,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阿宴心下担忧,便又道了声,“小姐,阿宴进来了。” 话音落下,他又静静等了三息,方才推门而入。 宋柠并未点灯,只呆呆地坐在梳妆台前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可若细看却会发现,她在微微颤抖着。 “小姐?”阿宴小心翼翼地上前,蹲在她身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着她那略显苍白的面孔,不自觉放柔了声:“小姐,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您怎么会换了衣裳?” 大抵,只有阿宴才看出来了。 宋柠此刻所穿的虽然款式颜色与今早那件相差无几,却并非今早那件了。 宋柠似乎这才听到了阿宴的声音,缓缓转过头来看向阿宴。 月光映照下,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微微哆嗦着,那双总是清亮或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惊悸、后怕,以及……一种阿宴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情绪。 她看着阿宴,没说话,大颗大颗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 “阿宴……”她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我……我杀人了。” ------------ 第一卷 第51章 阿宴不该在这里 不是放了一把火,冷冷看着。 而是近距离的,面对面的,将匕首捅进了对方的身体里。 温热的血,沾满了她的手,黏腻,湿滑,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可眼下,宋柠的失魂落魄和颤抖,并不是因为杀了人,而是因为,她差一点就死了。 如果不是对方见她是个弱女子,掉以轻心。 如果不是孟知衡突然出现,分散了对方的注意力。 如果不是她反应够快,比对方先捡起掉落在地的匕首,用尽了全力捅了出去…… 那,如今躺在那林子里的人,就是她了! 黑暗中,少女眼里的恐慌和后怕,随着那双颤抖的瞳孔不住地往外涌泄。 阿宴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暗暗深吸一口气,才将声音压得平稳低柔,“小姐放心,已经没事了。以后不管小姐去到哪里,阿宴都会跟着小姐。” 不是请求,而是告知。 从今往后,不管宋柠愿不愿意,他都要跟着她。 如今日这般,寻遍了各处都见不到人,不知她被什么人掳走,不知她被带去了哪里,不知她是死是活…… 这样的惶恐和不安,他再也不愿经历一遍了! 他想护着她。 纵使他身上还背负着血海深仇,纵使前路未知,生死不明。 他也想,在尽可能长的时间里,护她平安。 宋柠并不知阿宴心中所想,只是缓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经此一劫,她也的确不敢再自己独自一人行动了。 大概是看到宋柠的情绪在自己的安抚下稍稍平稳了下来,阿宴微微勾了勾唇,接着柔声安抚着,“柳氏心肠歹毒,如今既已落在您手中,来日方长,总有法子慢慢清算。今日小姐受惊了,我先让阿蛮过来伺候您梳洗,早些歇下为好。” “嗯。”宋柠轻轻应了一声。 阿宴这才站起身,点燃了桌上的烛灯。 温暖昏黄的光晕逐渐驱散满室黑暗,也照亮了宋柠苍白却已趋于平静的侧脸。 阿宴深深看了宋柠一眼,方才悄然退了出去,细心掩好房门。 烛火静静跃动,光影在墙壁上微微摇晃。 宋柠的目光凝在那簇光焰上,眼中的惊惶如同潮水退去,逐渐沉淀为一片幽深的寒意。 她并未告诉阿宴,今日抓她的那个汉子,并不是柳氏派去的。 柳旺那几人,都是市井混子,让他们毁人清白或许在行,但要杀人,他们没那个胆子。 可今日在巷子里将她掳走的那个汉子,动作狠戾果决,目标明确,就是要她的命。 他甚至计划在杀了她之后,将她的尸身抛下悬崖,伪装成失足坠亡,毁尸灭迹,让官府无从查起…… 这般老练狠毒,绝非寻常匪类。 孟知衡告诉她,那人与谋害八皇子一事有关。 今日,那人掳走她,或许是想杀人灭口,又或许,是想对付谢琰。 毕竟,八皇子在镇国公府遇险,幕后黑手的棋盘上,未必没有将谢琰一同拖下水的算计。 但不管到底是何原因,她显然已经蹚进了这趟浑水里。 抽身而退已是奢望,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保护好自己。 不多时,阿蛮便端来温水伺候宋柠细细梳洗,而后又捧来一碗温热的安神茶,看着她慢慢饮下。 待宋柠换了柔软的中衣躺下,阿蛮便搬了个小杌子,稳稳坐在床边脚踏处。 宋柠有些狐疑地看着她,她显然也明白了宋柠眼神里的询问,于是,粗声道:“阿宴让我,守着小姐。” 原来如此。 烛火已被捻暗,只余一点朦胧的光晕。 宋柠望着阿蛮敦实可靠的背影,心中那根紧绷至极的弦终于微微松弛,被褥间暖意包裹,加之安神茶的作用,沉重的疲惫感袭来,她合上眼,渐渐沉入昏睡。 却也不知,睡了多久。 黑暗中,一双冰冷的手猛地扼住她的喉咙,粘稠的血液漫过脚踝,匕首的寒光映出狞笑的脸…… 宋柠拼命挣扎,却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利刃朝着心口刺来—— “啊!” 宋柠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额间冷汗涔涔,胸口剧烈起伏着,梦中濒死的窒息感那般真实,乃至此刻都还在死死缠绕着她。 她本能地攥紧被褥,指尖冰凉。 “小姐?”一声带着急切与担忧的低唤在床边响起,却不是阿蛮那粗噶的嗓音。 宋柠急促地喘息着,惶然转头,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看清了守在床边的人。 竟是阿宴。 他不知何时换下了阿蛮,此刻正单膝半跪在脚踏边,仰着脸看她。 窗外疏淡的月色与室内残余的微光交织,柔和地勾勒出他立体的侧影。 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此刻清晰地映着未曾掩饰的关切,漆黑的双眸宛如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正一瞬不瞬地锁着她,仿佛在仔细确认她的安危。 “做噩梦了?”他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着她似的,手却自然而然地伸出,用袖口一角极轻地拭去她额角滑下的冷汗。 动作熟稔而轻柔,带着一种超越主仆界限的亲昵。 宋柠努力平稳着自己的呼吸,缓缓点了点头,喉间逸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嗯。” 阿宴见状,没有再问,只是将那方拭过她冷汗的袖角收回,仍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只是梦,小姐。阿宴在这里,很安全。” 可阿宴不应该在这里。 宋柠眸色微沉,却并未点破,只将视线从他过分醒目的面容上微微移开,落向空荡荡的门口,轻声问:“阿蛮呢?” 阿宴这才笑了笑,使得那份惊人的美貌带上了一点鲜活气。“阿蛮晚上不知吃了什么不克化的,闹了半宿肚子,方才实在撑不住,我才替了她。” 宋柠不由得一怔,想着自己是不是误会了阿宴。 见她沉默,阿宴微微偏头,几缕乌发随着动作轻晃,“小姐可是想见阿蛮?我这就去唤她过来。” “不用了。让她好生歇着吧。”说着,宋柠抬眼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你也累了一夜,赶紧回去歇息吧。” 阿宴听到这话,微微怔了怔。 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 第一卷 第52章 可想过今日 却是垂下眸来,声音微沉,“还早,小姐再睡会儿,阿宴守着小姐。” “不用了。出去吧。” 再没有多的话。 阿宴大概是听出了宋柠语气里隐约的怒色,终于不再坚持,“好。” 他站起身,看了眼已经转开头去的宋柠,方才转身退出了屋去。 直到房门被关上,宋柠才缓缓转过头来,将目光落在了那扇房门上,眉心隐隐皱起,心底一股不安也越来越浓…… 这一晚,宋柠再无睡意。 翌日,天刚大亮,她便起了身。 不多时,阿蛮便端了水进来。 宋柠看她面色如常,行动利落,不由得问了句:“身子可大好了?” 阿蛮愣了愣,没回答,却直直地看着宋柠,似乎没有理解宋柠话里的意思。 宋柠看着阿蛮这副单纯憨直的样子,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没什么。”随即转了话题,“柳氏那边如何了?” “还关着。”阿蛮如实回答。 “去看看。”宋柠拭干手,拢了拢衣袖,这才带着阿蛮朝着关押柳氏的杂物间而去。 那杂物间在兰馨院最僻静的角落,平日堆放些破损家具并陈年旧物,窗棂窄小,蒙着厚厚的灰尘,透不进多少光。 一推开门,一股混杂着霉味与尘土的滞闷气息便扑面而来。 角落里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柳氏蜷在上面,鬓发散乱,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华贵的衣裙沾满污渍,早已没了往日刻意维持的体面。 听到门响,她茫然抬头,待看清是宋柠,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连滚带爬地扑到宋柠脚边,涕泪横流: “二小姐!二小姐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求您,看在光耀和思瑶的份上,饶了我这条贱命吧!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阿蛮眉头一拧,上前一脚将她踹开,力道不轻,柳氏“哎哟”一声滚倒在地。 阿蛮则利落地搬过一个还算干净的条凳,用袖子拂了拂,放在宋柠身后。 宋柠缓缓坐下,裙裾纹丝未动。 她垂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柳氏,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如铃般的笑声在这昏暗的杂物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柳氏。”她缓缓开口,语气透着几分森冷,“当年你处心积虑爬上了我父亲的床。之后更是手段百出,生生将我母亲气死,欺辱我这么多年,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柳氏浑身颤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不住地磕头:“我错了!我猪油蒙了心!我不是人!二小姐您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吧……” “饶你?好啊!”宋柠嘴角那点笑意更深,却没什么温度,“那你就将你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写下来,包括你当初是如何挑拨我娘与我父亲争吵,如何设计爬上我爹的床,这些年又是如何霸占我娘的资产,欺我辱我的,一样不少,都写下来。” 宋柠话音落下,阿蛮便立刻递上了纸笔。 柳氏看着眼前的白纸,浑身抖如筛子。 宋柠这是,要她自己写罪状啊! 眼见着柳氏不动,宋柠便又笑了笑,“别忘了,父亲将你交给我处置,你若不写,我就将你送去鬼市。” 说着,宋柠转头看向阿蛮,“阿蛮,你就是我从鬼市买来的,你跟柳氏说说,她若是被卖去了鬼市,会如何?” 阿蛮很认真地打量了柳氏一眼,粗声道,“太老了,不好卖,有特殊癖好的客人,会把她虐打死。” 话说到这儿,阿蛮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曾有人,被活扒了皮。” 宋柠冷漠笑着,“我倒也听闻过一些富家公子就喜欢些虐杀人的把戏,柳氏,你听说过吗?” 柳氏自然是听说过的。 从鬼市买的人,被算作活物,只要不出鬼市,就算被当场虐杀了,也不会有人管。 哪怕日后官府探查起来,出了银子就能保人,算不得大官司。 大概也是想到了从前听到过的传闻,柳氏吓得身子猛然一抖,忙是拿起了笔来,“我写,我写!” 柳氏从前,虽说是奴婢,可宋柠的娘亲是个心善的,也将柳氏当成心腹,所以读书习字,都会带着柳氏。 所以眼下,宋柠看着柳氏写出的一手簪花小楷,与她娘亲的字迹那般相似,便恨不得上前将柳氏的脸皮给撕烂了去! 只是,她忍住了。 她等着柳氏将自己的罪状都写了下来,方才伸手接过,叠好,收入袖中。 柳氏见状,忙不迭上前来,扯着宋柠的裙摆,“二小姐,您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您放了我吧!我以后一定不会再做蠢事了!” “放了你?”宋柠好似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斜睨着看向柳氏,“柳氏,你可知昨日我父亲要发卖你时,我为何阻拦?” 柳氏抬起泪眼,茫然中带着一丝希冀。 宋柠俯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又字字清晰如刀:“因为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你费尽心思生养的一双儿女,最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你当年如何气死我母亲,如今,我便如何慢慢送你上路。这往后的日子还长,柳氏,你可要好好看着,慢慢等着。” 柳氏如遭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极度恐惧而放大,“不是的,你方才答应了我的,你答应了我的……” “我答应你什么?”宋柠反问。 阿蛮粗声粗气地接着道,“小姐只说,要送你去鬼市。” 却没说要放了她。 柳氏骤然瞪大了眼,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耍了。 可,她已经写下了那些罪证,等于是将自己以后的性命都捏在了宋柠的手里…… 她就这么看着宋柠,张着嘴,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是瘫软在地,筛糠般抖着。 宋柠直起身,却不再看她,转头对阿蛮吩咐道:“每日送一餐饭食过来,清水足量,饿不死就行。” “好。”阿蛮应得干脆。 宋柠这才起身,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瞥了眼趴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柳氏,这才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晦暗与绝望的屋子。 阿蛮紧随其后,重重关上了门,将那无尽的恐惧和绝望锁在了身后。 却不想,主仆二人刚走出不远,便有守门的小厮匆匆跑来禀报:“二小姐,肃王府来人了,说是王爷请您过府一趟。” 宋柠也正想寻谢琰说些事情,闻言便道:“知道了。我这就去。” 说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侧后方阿宴所住的那间僻静小屋。 窗扉紧闭着,静悄悄的。 她面上掠过一丝犹豫。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收回视线,带着阿蛮大步离去。 ------------ 第一卷 第53章 宋二姑娘的心眼子 不多时,宋柠便到了肃王府。 引路的侍卫将她带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躬身道:“王爷在书房等候二姑娘。” 宋柠微微颔首,算作行礼,这才上前,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房门。 一股浓重苦涩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宋柠的脚步微微一顿,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出了昨日那血腥的场景。 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起来,她定了定心神,方才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略显昏暗,窗户只开了半扇透气。 谢琰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半靠在内室临窗的一张铺着厚实软垫的紫檀木榻上。 见她进来,谢琰略抬了抬手,指向榻旁不远处的圆凳:“坐。” 宋柠依言坐下,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心,“王爷的伤……” “死不了。”谢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后朝门外看了眼,开口道:“进来。” 门帘被掀起,四名身着同式样素青衣裙的侍女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在榻前几步处站定,齐齐敛衽行礼。 一个个低眉顺目,姿态恭谨。 宋柠不知谢琰是何意,疑惑地看向谢琰,却见谢琰扫了她一眼,声音是一贯的疏淡,“挑一个。” 挑一个? 给她? 好端端的,拨个丫鬟给她做什么? 宋柠怔了怔,心下满是不解,面上倒是平静,“王爷厚意,臣女心领了。只是臣女身边已有阿蛮与阿宴,足够使唤,不需再添旁的人手。” 闻言,谢琰没说话,倒是跟着那几个侍女一起进来的成安冲着宋柠笑了笑,“宋二姑娘,这几人都是府里的暗卫,身手了得,有她们在,一般宵小绝近不了姑娘的身。” 原来是护卫。 宋柠颇有些意外,想着谢琰定是因为昨日之事,便忙开了口,“王爷不必如此的,是我执意要自行回府,出了事,也是我的问题。王爷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更何况,我还有阿蛮,她力大心细,亦有几分粗浅功夫,能护臣女周全。” 谢琰看了宋柠一眼,仍旧没出声。 成安却是有些着急,“阿蛮的功夫同她们如何能一样?她们可都是……” 可都是自小就培养的! 宋柠垂下眸来,似是有些委屈,“可是,我不习惯陌生人伺候。” 闻言,成安以为是自己方才太大声了些,吓到了她,便放柔了语气,“宋二姑娘说笑了,您和阿蛮一开始也不认识啊,多接触接触,自然就熟了。不瞒您说,这几个丫鬟可都是王爷亲自……” “罢了。”谢琰突然开口,打断了成安的话,“都退下吧。” 成安一怔,还想说些什么,可看了眼谢琰的脸色,终究还是应了声,“是。” 很快,屋内只剩下了宋柠和谢琰。 一时无话,气氛莫名就尴尬了起来。 宋柠只觉得坐着格外难受,想了想,还是率先开了口,“昨日,劳王爷挂心了,实在是我的不是。” “嗯。”谢琰淡淡应了一声,并不打算接话。 刚起的话头就这么被一下掐灭了,宋柠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其实,王爷若还在意昨日之事,臣女倒有一个不情之请,或许王爷能帮得上忙。” 谢琰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觉得她这话转折得有些意思。 他侧过脸,正对着她,午后的光线让他苍白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情绪难辨,唇角却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刻意的疏淡:“宋二姑娘方才不是说,是你自己执意自行回府,都是你的问题,那本王为何还要在意?” 宋柠被噎得一时无言。 不过是拒绝了他安插来的眼线,何至于说话都夹枪带棒的? 宋柠垂下眸去,声音好似从鼻尖发出来似的,又轻又闷,“可那人不是冲着王爷来的嘛……” “那人分明是八皇子一案的嫌犯,你如何断定,就是冲本王来的?” 哦,合着都知道了,怪不得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宋柠抬起手,撩了一下头发,故意露出脖颈间那道不算严重的伤,“孟世子说,也有可能是冲着王爷来的。说我最近,同王爷走得太近了些……” 她这般刻意的举动,落在谢琰眼里,只觉得可笑。 但那道伤,还是让谢琰的眸色微微一沉。 人是从他这儿走了之后丢的,的确是他的过失。 只是他没想到,那个背地里的人,竟会打起宋柠的主意。 如若不是孟知衡恰好追查到了那人的行踪,那他,便又害死了一个人。 思及此,谢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下来,却终于不再为难她,只冷声开了口,“何事要帮忙?” 宋柠哪里知道谢琰方才心里想了什么,只觉得是自己的苦肉计奏效了,于是心满意足地勾了勾唇,“臣女想请王爷,帮忙查探一下阿宴与阿蛮。” 谢琰闻言,颇有些意外地看着宋柠:“方才你还说,有阿蛮在,便很安心。本王还以为,宋二姑娘心思竟这般单纯。” 那二人虽是从鬼市买的‘人货’,但个身手都不错。 更何况,那个叫阿宴的,似乎过于机灵了些,难免不叫人怀疑,他们到底是如何沦落至鬼市去的。 只是在此之前,宋柠似乎很信任来那二人,谢琰便以为,宋柠那点心眼子,全耍在他身上了。 却原来,她也是怀疑的。 但这个时间点…… “昨日的事,与他们二人有关?”谢琰的语气里,已是染上了一丝危险。 宋柠忙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只是我早就想查查他们二人的底细了,毕竟,除了是从鬼市买来的之外,我对他们一无所知。” 既然要将安危相托,自然得先知其根本。 知晓他们从何处来,曾经过历何事,心中……方能更安定些。 谢琰心头冷笑了一声。 怪不得方才拒绝了他的人,原来是以退为进,在这儿等着他。 房间里一时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和那无处不在的药味苦涩地弥漫着。 良久,他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低缓,仿佛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与疲惫,“知道了。不过,本王帮你这一件事,你是否也该帮本王做件事?” ------------ 第一卷 第54章 她心里只有她自己 宋柠倒是不意外。 毕竟她也知道,她跟谢琰属于相互利用的关系。 于是,颔首,“王爷请讲。” 谢琰便朝一旁矮几上的一个锦盒抬了抬下巴:“替本王送封请柬去镇国公府。” 宋柠起身取过锦盒,里面果然是一封泥金帖子,封面是谢琰的字迹,邀镇国公赴他的生辰宴。 “王爷为何不遣府中长史或管事去送?或是……让成安去?”她隐约觉得,这差事透着不寻常。 谢琰重新靠回软垫,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本王送过,镇国公……一次未来。” 宋柠恍然。 镇国公是太子一党,与谢琰算是敌对。 只是转念一想,又有些不对劲,“可上回老国公寿宴,王爷不是也去了吗?” 镇国公邀请他,他去了,眼下谢琰回请,镇国公却不来,倒是显得无礼了吧? 谢琰神色未变,语气淡然得好似平常,淡淡道:“他没请。” 宋柠:“……” 所以上回,他才故意在门口等着她? 怪不得非要她去不可,原来是蹭她的请柬呢! 想明白了这事儿,宋柠握着那轻飘飘的请柬,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心中暗叹这位肃王殿下脸皮的厚度,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眸应道:“是,臣女明白了。一会儿我便去镇国公府一趟。” 她将锦盒仔细收好,方才起身行礼:“那,若王爷无其他吩咐,臣女就先行告退。” “嗯。”谢琰闭上了眼,仿佛倦极。 宋柠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药味袅袅。 不多时,成安端着药盘轻步进来,替谢琰换药。 看着主子背上那狰狞紫胀的杖伤,成安忍不住低声抱怨:“王爷,您何苦揽这差事?宋二姑娘既然不要人护卫,您又何必……” “她不是不要护卫。”谢琰闭着眼,声音因换药的疼痛而略显紧绷,却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她是怕本王派去的人,是耳目。” 成安手上动作一顿,诧异地瞪大了眼:“她……她竟有这般心思?”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宋柠在谢琰面前时而温顺时而委屈的模样,实在难以将这等猜忌与她联系起来,“可她不是口口声声说……心悦王爷您么?” 谢琰闻言,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眼里却没有半分暖意,只余讥诮。 转头,看着窗外被屋檐切割的一方天空,声音沉沉,“这位宋二姑娘心里,装的恐怕从来只有她自己,和……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成安似懂非懂,但见主子神色冷淡,便不敢再多言,只专心处理伤口。 另一边,宋柠乘着马车,径直去了镇国公府。 通报之后,她便被引至了花厅等候。 不多时,孟知衡便快步而来,一身靛蓝常服,眉宇间带着关切:“宋姑娘来了,昨夜……可还安好?” 他目光敏锐,自然留意到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宋柠起身见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劳世子挂心,还好。只是……做了些噩梦,没睡踏实。” 孟知衡点了点头,并未深究噩梦内容,只温声道:“祖父听闻昨日之事后,只说了一句话。”他顿了顿,看着宋柠,“祖父说,你身上到底流着我孟家武将的血,危急关头能临机决断,保全自身,很好。杀个该杀之人,不必挂怀。” 闻言,宋柠心中微暖,又有些复杂。 她知道孟知衡是在安抚她,毕竟,对于一个寻常女子而言,杀人这样的事,实在是太惊悚,太可怕了。 她也知道,孟家人并没有表面上所见的那般冷血。 老国公也好,孟知衡也好,其实都是关心她的。 只是这种关心,实在太过隐晦,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当着老国公的面,唤他一声外祖父。 这样想着,心中不免唏嘘,垂眸柔声道:“多谢老国公宽慰。” 说着,她才取出那锦盒,双手奉上:“我今日前来,实则是受肃王殿下所托,将此请柬转交贵府。” 孟知衡接过,打开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肃王殿下生辰……有劳宋姑娘跑这一趟。” 宋柠正要客气两句,花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缓却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浑厚而带着明显不悦的冷哼: “哼!老夫当是谁来了,原来是宋二姑娘,怎么昨日没死成,今日倒是成了肃王府跑腿的了?” 话音落下,门帘一挑,一位身着褐色锦袍的老者迈步而入,正是镇国公。 只见他面色红润,声若洪钟,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先扫了一眼孟知衡手中的请柬,随即那带着审视与讥诮的目光,便牢牢钉在了宋柠身上。 “怎么?肃王自己请不动老夫,便支使你来?小小年纪,倒是懂得替人冲锋陷阵了。”老国公语气不善,话也说得难听,“攀上了高枝,便迫不及待来替新主子当说客了?你这胳膊肘,拐得倒是快!” “祖父!”孟知衡脸色一变,急忙出声制止。 宋柠在镇国公踏入厅中的那一刻便已起身,此刻面对这劈头盖脸的嘲讽,脸上也不见丝毫慌乱或羞愤。 自从知晓那银簪上的事血珀之后,宋柠便也知道了老国公的脾气秉性。 怕是块又臭又硬的顽石,内里却未必没有一丝软处。 更何况,今日这请柬,本就送得尴尬。 太子刚被软禁,谢琰就要宴请镇国公,外人看来,岂不就是拉拢? 谢琰定也知道其中缘由,才让宋柠来送。 以为镇国公看在血脉的份上,不会推辞。 偏偏镇国公还就是看中‘血脉’二字,所以此刻才会这样生气。 却不想,宋柠却是冲着镇国公一笑,“国公爷真是健忘,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反正,请柬我已经送到了,先告辞了。” 说罢,宋柠便是行了一礼,转身离去,也不管镇国公和孟知衡究竟是个什么脸色。 看着宋柠的背影,镇国公也终于反应过来宋柠的意思。 那日成衣铺二楼,他说过,请柬送到,去不去却由她。 眼下,这丫头是将这句话原原本本还给他呢! 不由得,镇国公脸上竟露出一抹笑来,“这丫头,倒是比她娘有心思!” ------------ 第一卷 第55章 王爷,我害怕 从镇国公府出来后,宋柠便回了宋家。 刚踏入内院,廊下的阴影里便猛地冲出一人,直直拦在了宋柠面前。 是宋思瑶。 不过隔了一夜,她那张素来精心装扮的脸庞脂粉未施,眼眶红肿不堪,透着股被逼到绝境的仓皇与狼狈。 宋柠眉头下意识蹙起。 宋思瑶却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扑上前,一把死死攥住宋柠的衣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二妹妹!我求求你,放了我娘吧!她知道错了,她真的知道错了!” 宋柠垂眸,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只颤抖的手上,又缓缓抬起,对上宋思瑶写满哀求的双眼,眼底只有一片冻人的不耐。 见她不语,宋思瑶更慌了神,语无伦次地急急道:“我娘这次是鬼迷心窍,做得太过!可她终究是我们的姨娘啊!二妹妹,你大人有大量,饶她这一回!我发誓,从今往后我什么都让着你,绝不再跟你争抢半分!我们……我们好歹姐妹一场,你就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网开一面,给她一条活路吧!求你了!” “姐妹一场?”宋柠终于开口,如同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她缓缓抬手,一根一根地将宋思瑶的手指从自己衣袖上掰开,而后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尘,这才抬眼直视着宋思瑶,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剜开对方脸上所有的虚伪:“宋思瑶,你我之间,何曾有过什么‘往日情分’?” “从小到大,你抢我的东西、坏我的名声、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时,可曾有一日将我视作姐妹?柳氏克扣我月例、侵占我娘亲嫁妆、纵容下人慢待我时,你又可曾念过半点‘姐妹情分’?昨日她派人欲毁我清白时,你心里怕是还在拍手称快吧?” “现在,你倒是想起来你我‘姐妹一场’了?宋思瑶,这四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可笑吗?” 宋思瑶被她这一连串的质问,问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挤不出一句辩解。 宋柠就这么冷眼看着她,眼底满是冷意,“阻止父亲发卖了你娘,已是我的仁慈。还有,宋思瑶,别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你欠我的,你们母女欠我的,我都会讨回来的!” 说罢,不再看她,大步朝着兰馨院而去。 宋思瑶僵在原地,看着宋柠那毫不留情的背影,眼底那点可怜的哀求迅速被疯狂的怨恨和恶毒吞噬。 一旁的丫鬟铃儿战战兢兢上前,小声劝道:“大小姐,咱们……咱们先回去吧。这次姨娘确实是栽了,二小姐正在气头上,您若再纠缠,只怕……只怕会牵连到您自己啊。” “你懂什么!”宋思瑶猛地转身,厉声呵斥,吓得铃儿倒退一步。 只见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不顾一切的孤注一掷,“我娘虽只顾她自己!可只要她还在,为了她自己能过好日子,她也一定会为我谋算!如今她被宋柠那个贱人关了起来,生死不知,我日后怎么办?父亲眼里只有前程,光耀那个没良心的也靠不住!难道要等着爹为了攀附谁,随便把我送出去做妾吗?!” 她越说越觉得前路黑暗冰冷,甚至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不,她不能就这么算了,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脑海中,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涌现,却也是宋思瑶如今,唯一的希望…… 肃王…… 宋柠如今这般嚣张,这般跋扈,不就是因为攀上了肃王这个高枝? 有什么了不起的! 宋柠能攀得,她如何攀不得? 那日……谢琰对待父亲分明爱搭不理,可对她却很快就给了回应。 是不一样的。 虽然,只是很小,很细微的不同…… 可,那又如何? 那时如今,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了! 思及此,宋思瑶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了那日宋振林教她的事情。 世间男子,都喜欢温婉柔弱的女子,不要自作聪明,更不要矫揉造作…… 她一学就会。 “铃儿,替我更衣梳妆,咱们,去个地方。”宋思瑶说罢,便是转身往自己那间狭小的院子行去。 眼底的恨意,如同野草般,疯狂生长蔓延。 宋柠,这是你逼我的,你怪不得我! 一个时辰后,肃王府。 成安听着门房小厮的禀报,以为自己听错了:“谁?你说谁求见王爷?” 小厮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是……是宋府的大姑娘,宋思瑶,宋大姑娘。说是,有要事求见王爷。” 成安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书房内。 谢琰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已缓缓睁开了眼。 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寒冰般的冷意。 “让她进来。” 不多时,宋思瑶就被引至书房外。 看着那扇敞开的房门,她心底的雀跃都快溢出来了。 看,她猜对了! 她就是不一样的! 否则,堂堂肃王殿下,其实她说见就能见的?! 思及此,用力掐了掐掌心,借着一丝疼痛逼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才垂下眼睑,摆出最是柔弱无助的姿态走了进去。 书房内药味未散,谢琰半倚在榻上,面色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更衬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宋思瑶的心猛地一缩,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行至榻前几步远的地方,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径直跪了下去,未语泪先流。 “王爷……”她抬起头,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十足的哀戚,“求王爷救救我娘吧!” 谢琰垂眸看她,眼底没有任何温度,只淡淡道:“柳氏所犯之罪,依律足以流徙。如今只是禁足家中,已是宋二姑娘手下留情。” 宋思瑶来之前就已经料到了。 柳旺等人是谢琰亲手抓的,罪证也是谢琰找的,人证物证俱全,这罪名早都已经坐实了!她并不指望谢琰真会做主放了她娘。 她想要的,是另一条路。 眼泪不住地落下,那一双眸底满是楚楚可怜的姿色,“可是,我只有我娘了……我爹眼里,只有他的官声前程他的儿子!只有我娘会怜惜我……如今娘亲的生死系于二妹妹之手,我在这府里便如同无根的浮萍。王爷……我害怕……若有朝一日,父亲为了他的前程,将我随意许给哪个年过半百的官员做填房做妾……我,该如何是好?” ------------ 第一卷 第56章 有本王在 大概是真的设想到了自己身为一个庶女的命运,宋思瑶越说越害怕,眼里的恐惧那般真实,眼泪也落得更凶了,“王爷,臣女实在是走投无路了……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为我做主了……” 谢琰的目光落在她颤抖的肩上,思绪沉沉。 他忽然想起那年离京前夕,一个四五岁的小肉团子找到了躲在巷子里的他。 那时,他刚刚失去母妃不久,父皇让宫人带他出宫去散散心,可他早从宫人躲闪的眼神和窃窃私语中知晓,自己即将被送往北境为质,归期渺茫,所以父皇才想着让他多看看大棠的风土人情,免得忘了根。 那日的阳光很好,街市喧闹,他却只觉得刺骨的冷。 他那时,也不过七岁,身旁除却那些势利眼的内侍宫女之外,无一人能护他。 无助,害怕,让他一个人缩在那巷子里,哭得红了眼。 是她舍了手里的半块糕点给他,给他唱童谣,还像个小大人似的,拍着他的背安抚他说,不管身在何处,只要心里想着娘亲就不怕了,娘亲都会一直陪着他的。 那一日的阳光、童谣、半块甜腻的糕点,还有那个懵懂却充满善意的小肉团子,成了他此后十三年异国为质的屈辱岁月里,唯一能汲取到的暖意。 十三年啊…… 竟是一双手都数不过来的数。 未曾想十三年过去,无助,害怕,哭得红了眼的人,竟成了她…… “好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却又透出几分柔软。 宋思瑶有些拿捏不准,哭声渐止,忐忑地抬起泪眼。 就见谢琰的眸色依旧深沉,“有本王在,宋振林……不敢随意将你许人。” 看似随口一言。 也并未给她太多的承诺。 但听在宋思瑶的耳中,却如天籁! 他应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句“有本王在”,就是允诺会照拂她一二,不会让她落入任人摆布的境地! 狂喜瞬间冲垮了恐惧,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连忙再次深深俯首:“臣女……臣女叩谢王爷恩典!” 声音里满是感激。 “退下吧。”谢琰收回目光,显然已不愿再多谈。 宋思瑶识趣地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退出了书房。 直到走出院门,被冷风一吹,她才惊觉后背竟已出了一层冷汗,但心口却被一种混杂着庆幸、得意和重新燃起野心的热流充斥着。 谢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榻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两下。 成安悄无声息地走近,低声道:“王爷,这位宋大姑娘……” “派人盯着点宋振林,”谢琰打断他,声音冷漠,“别让他真做出什么蠢事,折辱了门楣。” “是。”成安低低应了声,却又迟疑着,多嘴问了句,“那,宋二姑娘那边……” 谢琰明白成安的意思。 柳氏做出此等事来,不管宋思瑶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宋柠必然是要迁怒的。 若知晓他护着宋思瑶…… 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出了那日在宋家前厅,宋柠给自己摆脸色的模样,额角竟隐隐有些发紧。 于是,又吩咐了一声,“别多嘴。” 成安心下了然,“是。” 晚膳时分,兰馨院内只余碗碟轻碰的细微声响。 阿宴立在宋柠身侧,将一筷笋丝放入宋柠面前的小碟,状似不经意地低声道:“大小姐今日独自出府了一趟,瞧着是往城东方向去的。回来时……神色倒比出去时松快了不少,眉梢眼角,隐约有些得意之色。” 宋柠执箸的手微微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宋思瑶能去找谁? 又能从谁那里得到“松快”和“得意”?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肃王府,就在城东。 谢琰答应了宋思瑶什么? 明明这一世,是她救了谢琰,为何他们二人竟还能扯上关系?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所谓的缘分天定? 谢琰注定会成为宋思瑶的依仗? 思及此,宋柠的双手不自觉用了力。 不,绝不行! 她辛苦筹谋至今,昨日更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岂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心中惊涛翻涌,面上却只凝着一层寒霜。 宋柠兀自思量着对策,未曾留意唇边沾染了一点点菜汤。 “小姐。”阿宴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带着一种过于亲近的温软气息。 宋柠倏然回神,只见阿宴已俯身凑近,手中捏着一方帕子。 不等她反应,那帕子已轻轻触上她的唇角,带着少年指尖微凉的体温,“沾到汤了。” 宋柠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仰,看向阿宴的眸中尽是疏离与警惕。 一次两次,或许是无心之失。 可这般亲昵逾矩的举动再三出现,难免不让她心中多想。 阿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手僵在半空,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满是错愕与不解,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小姐……是阿宴做错了什么吗?” 宋柠看着他这副表情,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皱了皱眉,这才开口,“阿宴,你虽是我的小厮,但毕竟是男子,男女有别,以后此等过于亲昵之举,不要再做了。” 阿宴似乎听明白了,又似乎没明白,只低低道,“阿宴自幼流落市井,辗转鬼市,能活下来已属侥幸。从来……从来没人教过阿宴,什么是高门大户的规矩,什么是该守的分寸。”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澈又专注地望着宋柠,“阿宴只知道,是小姐将我从那泥泞里带出来,给我安身之所,予我温饱。阿宴心里,只装得下对小姐的好,所以,阿宴也想对小姐好,就像……对阿蛮好一样。”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柔。 配上他这张洁白无瑕,又万般精致的面孔,还有眼中那点恰到好处的委屈,莫名便让人心软了几分。 有那么一瞬间,宋柠真的觉得自己多虑了。 倘若阿宴当真是个心思众的,前世又怎会落得那样凄惨的结局? 或许,真如他所言,不过是无人教导,不通世情,只凭着一腔赤诚待人。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罢了。日后注意分寸便是。先用饭吧。” 阿宴这才像是得了特赦,悄悄松了口气,脸上重新绽开一点乖巧温顺的笑容,恭敬应道:“是,小姐。阿宴记下了。” 说罢,他继续安静地为宋柠布菜,举止规矩了许多。 只是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眸深处,似乎还隐着一层叫人捉摸不透的幽色。 ------------ 第一卷 第57章 王爷小心噎着 翌日,天光初透,淡青色的晓雾尚未散尽,宋柠已吩咐小厨房仔细炖上了一盅人参鸡汤。 汤煨足了一个时辰,香气醇厚,她才不疾不徐地登车前往肃王府。 马车甫在王府侧门停稳,便瞧见谢琰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步出府门。 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料峭,面色在晨光中仍旧显得有些苍白,眸色却是一如既往的深寂疏冷,周身笼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 “宋二姑娘?”成安眼尖,先瞧见了她。 宋柠下了马车,缓步上前,敛衽行了一礼,目光轻轻扫过谢琰身后的阵仗,方才开口,“王爷这是要出门?”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讶然。 成安憨笑一声,接过话:“我们王爷这是要去法……” 话音未落,谢琰一记冰冷的眼风已是扫了过来。 成安立刻噤声,讪讪低头。 谢琰这才将视线落在宋柠脸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事?” 宋柠侧身,正欲从阿蛮手中接过食盒,“昨日见王爷气色不佳,所以臣女特意……” 一道娇柔婉转的嗓音却自身后响起:“肃王殿下!” 她眸色未动,只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缓缓转身。 数步之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帘栊掀起,宋思瑶扶着丫鬟铃儿的手盈盈而下。 她今日一身浅碧衣裙,发挽轻髻,仅簪一枚素净珠花,薄粉敷面,却刻意勾勒出几分憔悴弱质,与往日娇艳大不相同。 见到宋柠,她面露几分诧异,“二妹妹也在此?” 就像真不知情似的。 宋柠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宋思瑶仿若不觉,径自越过她,行至谢琰跟前,福身行礼,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昨日见殿下气色欠佳,想起您身上带伤,最需温补。臣女便早起亲手炖了这盅参汤,手艺粗陋,只盼能尽些心意,愿殿下早日安康。” 说着,双手奉上一只食盒,样式与阿蛮手上的相仿,细看却更显精巧。 谢琰垂眸,目光在那食盒上停留一瞬,又掠过宋柠平静无波的脸,额角不自觉一紧,终究还是伸手接过,淡淡道:“有劳。” 宋思瑶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喜色,语气愈发恭婉:“都是臣女应该给做的。” 说罢,她悄悄侧眸瞥向宋柠,眼尾那抹掩不住的得意,清晰无比。 谢琰将食盒随手递给成安,这才重新看向宋柠,视线好似在阿蛮手上扫过,方才语气平淡地问道:“那也是给本王的?” 宋柠的视线从宋思瑶脸上收回,落在谢琰那张一贯疏离淡漠的俊颜上,“什么?” 她故意装作听不懂,脸上也没了方才的温柔,瞧着,竟是比谢琰这张脸都要冷上几分。 一旁的成安已觉气氛凝滞,暗自捏了把汗。 谢琰吃了瘪,倒也没有过意纠结,只又问道,“你方才说特意什么?” 宋柠勾了勾唇角,冷笑了一声,“哦,没什么。臣女不过是‘特意’来提醒王爷一声,用汤时务必仔细些,当心……噎着。” 最后两个字,她吐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成安的脸色骤然一变,这宋二姑娘是疯了不成,竟敢这样同王爷说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谢琰,就见谢琰眸色微沉,嘴角却几不可见地牵动了一下。 那是笑? 一时间,成安也分辨不出来。 宋思瑶却是着惊呼出声:“二妹妹!你怎可对王爷如此无礼?!” 宋柠却是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转身,几步就走回了自己的马车,帘帷一掀便坐了进去,清冷的声音如是道:“回府。” 阿宴应了声是,一双桃花眼却深深看了谢琰一眼,方才调转了车头。 马车驶离的刹那,车帘再次被挑起,一只素手伸出,将一整盅汤汁醇厚的鸡汤,连同其中珍贵食材尽数倒在了地上。 乳白汤汁泼洒一路,溅开一片刺目的湿痕。 成安瞪大眼睛,暗道这位二姑娘脾气果真不小。 宋思瑶心中无比畅快,面上却露出愧色,柔声对着谢琰开口:“原来二妹妹也是来送汤的,都怪我不好,平白惹了妹妹不快……” “宋大姑娘有心了。”谢琰打断她,目光终于从那马车上收回,声音平淡无波,“本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成安,送客。” 说罢,不再多言,径直带人离去。 只留下宋思瑶还站在原地,眼巴巴望着谢琰离去的方向。 成安见状,不由得撇了撇嘴,却还是上前恭敬行了礼,“宋大姑娘,请。” 宋思瑶无奈,只能收回视线,朝着自己的马车行去。 而另一边,宋柠倚着车壁,面上一片沉静。 阿蛮看着她,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瓮声瓮气地开了口,“小姐刚才,中计了。” 连她都能看出来,宋思瑶就是故意的。 偏偏小姐竟没看出来,竟还那样冲动,把汤都倒了。 她是来拉拢谢琰的,难道不该同宋思瑶一样示好才对吗? 宋柠看着阿蛮那般严肃的模样,忍不住垂眸一笑。 她如何能不知道宋思瑶是得了风声特意赶来? 那炖汤的消息,本就是她有意让人漏过去的。 她这位大姐姐,从小就又争又抢惯了,知晓她来献殷勤,岂有不来截胡的道理? 而她,“心悦”肃王,眼见对方收了旁人殷勤,拈酸吃醋,拂袖而去,也不过是最合理的反应而已! 阿蛮看着宋柠的笑,也是猜到了什么,“小姐,有后手?” 宋柠缓缓颔首,“放心,一切都在你家小姐的意料之中。” 说话间,她笑意渐深,眼底却一片清明冷静,扬声冲着车外阿宴唤道:“改道,去法华寺。” 岂料,车外传来阿宴的声音,“小姐,我们现在就在去法华寺的路上。” 听到这话,宋柠不由得一惊,忙掀开了车帘看去,果真就是朝着城外去的。 阿蛮低低的笑声紧接着传来,“阿宴,很聪明。” 宋柠这才放下了车帘,回过头来,冲着阿蛮笑道,“阿蛮也很聪明。有你跟阿宴,是我之幸。” 得了夸奖,阿蛮也憨厚的笑了开来。 而车外,阿宴的嘴角也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来,只是那笑容里,终究还是多了一丝深意。 ------------ 第一卷 第58章 遇险 一个时辰后,法华寺的大雄宝殿中,宋柠跪在蒲团之上,将一枚刚刚求来的平安符仔细收好,身后便传来略显惊讶的低呼:“宋二姑娘?” 是成安的声音。 宋柠长睫微颤,这才从容起身,转身看去。 就见谢琰不知何时立在了殿门外的石阶上,身后除了成安,还有一位身着朴素僧袍却难掩贵气的年轻男子。 “见过王爷。”宋柠敛衽行礼,神色淡然,“臣女来寺中求枚平安符,正要回去。没想到王爷也在此处。” 话说到这儿,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却偏偏,讥讽意味十足,“还以为王爷会寻个清净地儿,好好喝汤呢!看来我大姐姐的厨艺也不怎么样。” 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 谢琰身旁那位僧袍男子没忍住,低笑出声,眼神在谢琰和宋柠之间来回逡巡,看好戏的意味十足,“皇兄,这位是?” 皇兄? 宋柠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却是猛然想起来,前世的确有这么一位皇子在法华寺带发修行了一段时日。 谢琰倒是没什么表情,只看了宋柠一眼,这才侧身介绍:“这位是宋二姑娘。”随即转向那僧袍男子,“这位是寺中挂单修行的居士,也是……本王的五弟。” 宋柠连忙重新行礼,姿态恭谨了许多:“臣女宋柠,见过五殿下。方才失礼,还请殿下恕罪。” 谢瑛随意地摆了摆手,笑容爽朗,“无妨无妨,宋二姑娘快请起。” 宋柠起身,对上谢瑛含笑的眼神,不由得也跟着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来。 看着宋柠这幅模样,谢琰心头莫名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不适。 却是忽然开口,“正好,本王的事已办完,与宋二姑娘一同下山。” 宋柠一怔,下意识反问:“为何?” 谢琰瞥了她一眼,理由给得理直气壮,“背上杖伤未愈,骑马颠簸。” “……”宋柠一时语塞,“方才骑来不颠簸?” “就是方才颠簸了,眼下才想借宋二姑娘的马车回去。” 谢琰神色淡淡,转头冲着谢瑛道了声,“人都留给你了,有事派人来报。” 说罢,便是率先往法华寺外而去。 显然,这马车他是坐定了。 宋柠无奈,只得匆匆跟了出去。 马车内,空间因多了一个人而显得有些局促。 阿蛮识趣地去了车外与阿宴同坐。 车厢里,只余宋柠与谢琰二人。 车轮碾过山道,发出规律的声响。 宋柠垂眸看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寂:“王爷,那鸡汤……好喝吗?” 谢琰正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从喉间逸出一声极低的轻哼。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道:“手伸过来。” “做什么?”宋柠抬眼,不明所以。 谢琰终于睁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看向她,见她没有听话的意思,索性直接将她的手抓了过来。 “你!”宋柠一惊,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握得牢牢的。 男子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薄茧,紧紧箍着她的手腕,热度透过肌肤传来,让她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谢琰仿佛没察觉她的挣扎,只低头看向她的手腕。 一片醒目的红痕尚未完全消退,显然是被烫的。 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瓷盒,打开,是清凉的药膏。 他用指尖挑了些许,涂抹在那片红痕上。 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但力道控制得极好,药膏被均匀推开,带来一片舒适的凉意,瞬间缓解了那隐隐的灼痛。 宋柠僵着身子,任由他动作。 “宋思瑶的汤,”他一边涂抹,一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好像比方才软了一些,“成安喝了。” 宋柠眼睫一颤。 谢琰涂好药,并未立刻松开她的手,指尖似有若无地在那片肌肤上又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盖上药盒,“以后,这么好的汤,别倒了。” 他抬起眼,目光与她撞个正着,漆黑的瞳孔里,清晰地映着她怔然的模样,“浪费。” 宋柠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听着他这近乎别扭的“解释”与“嘱咐”,似是终于消了气一般。 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从自己的袖袋中取出了刚刚才求来的那枚平安符。 “这个……给王爷。愿王爷早日康复,诸事顺遂。” 谢琰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平安符上,又缓缓移到她白皙的指尖,再往上,对上她那双清澈却隐含期待的眼眸。 车厢微微颠簸,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静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枚平安符。 “嗯。”他将平安符握在掌心,而后靠回车壁,闭上了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那握着平安符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宋柠也转开视线,望向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景,嘴角却悄悄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马车继续沿着山道不疾不徐地前行,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凌厉的破空声突然袭来! “小心!”几乎是同时,车外传来阿宴短促的惊呼。 谢琰眸中寒光乍现,一把将尚未反应过来的宋柠揽至身后,另一手猛地掀开车帘。 只见山道两侧林木间,黑影幢幢,至少十余个身着劲装、黑巾蒙面的刺客已如鬼魅般窜出,手中兵刃寒光刺目,呈合围之势疾扑而来! 箭矢更是如飞蝗般从林间缝隙不断激射。 “保护王爷!”成安的怒喝与兵刃交击声骤然炸响,随行的侍卫已与最先扑上的刺客战作一团。 阿蛮也已经跃下马车,与黑衣刺客打在了一起。 阿宴见势不妙,急喝一声:“小姐坐稳!” 而后猛地挥动马鞭,驾车欲冲破突围。 岂料林中又是一波暗箭齐发,一支乌黑的弩箭“噗”地一声,洞穿了阿宴的肩胛! 宋柠眼睁睁看着阿宴身形猛地,鲜血瞬间染红肩头,失声惊呼,“阿宴!” 马车骤然失控,剧烈颠簸摇晃,几欲倾覆! 千钧一发之际,谢琰一把扣住宋柠的腰肢,跳下马车。 手中长剑挡开数支袭向车厢的利箭,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局,见刺客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己方侍卫已被分割缠住,当即决断,沉声厉喝: “进林子!” 喝罢,便是带着宋柠飞快钻进了林中。 却不想,身后很快就跟上来了十余名刺客…… ------------ 第一卷 第59章 戏演到这就可以了 林深树密,光线晦暗。 谢琰背上杖伤本就未愈,加之要护着宋柠,行动不免滞涩。 更何况,身后还有十余名刺客围攻,饶是他身手卓绝,剑法凌厉,也渐渐露出败势头。 好在,成安及时出现,“王爷快走!” 他凭一人之力,拦下几名刺客。 谢琰立刻带着宋柠往更深的密林中逃去。 终于,寻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狭窄山洞,趁着刺客还未追来,谢琰立刻带着宋柠躲了进去。 洞内潮湿阴冷,光线幽暗。 谢琰甫一踏入,便再也支撑不住,背靠冰冷的石壁滑坐下来,喘息粗重。 左臂不知何时受了伤,鲜血淋漓,背部的旧伤也因方才的剧烈动作彻底崩裂,玄色衣衫几乎被血浸透了大半,浓重的血腥气在狭小空间内弥漫开来。 “王爷!”宋柠声音发颤,就着洞口透进的微弱天光,看清了他惨白的脸色和浑身浴血的惨状。 经历过之前的生死一线,她此刻总算能相对镇定的面对这样的情况,几乎没有犹豫就从本就已经被树枝划破的裙摆下撕扯下一片布料,而后跪在谢琰身侧,替他包扎。 谢琰就这么任由她处置。 剧痛如潮水般阵阵袭来,意识却因失血和疼痛异常清醒。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也能看到她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冷汗,和那双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一丝惊惶的眸子。 “宋二姑娘,”他开口,声音因失血而低哑,却格外清晰,“戏……演到这般境地,可以停了。” 宋柠闻言,动作猛然一僵,愕然抬眸看他,“什么?” “不必再费力扮演这副‘心悦本王’的模样了。”谢琰直视着她的眼睛,锐利的眸色如刀,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你根本,就不喜欢本王。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做戏而已。” 宋柠瞳孔微缩,攥着布条的手指悄然收紧。 谢琰继续说着,语气格外平静,“手背上的烫伤,是故意趁倒汤时,让本王看到的吧?来法华寺,也是猜出了成安未说完的话,对吗?” 他顿了顿,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呼吸也急促了些,却仍强撑着说下去:“今日这杀局,是冲本王来的。你也看到了,本王……未必能活着出去。” “趁着刺客还未寻到此处,你……自己逃命去吧。”他闭上眼,声音低了下去,如同认命了一般,“离本王远些,或许还能有条生路。” 山洞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宋柠跪坐在他面前,看着他苍白染血的脸,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王爷能这样想,很好。”她轻声说着,似是叹息。 谢琰微微皱了皱眉,不知她这番话是何意。 就见,宋柠缓缓吸了一口气,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她看着谢琰,一字一句道,“王爷说得对。我就是故意的。手背是故意烫的,法华寺也是故意来的,甚至那些拈酸吃醋的小戏码,也都是演给王爷看的。” 突如其来的坦白,令得谢琰一时有些猜不透,她究竟是要做什么。 可宋柠却已经缓缓起身,眼底的慌乱与惊恐早已退去,“王爷的死活与我无关,我替王爷包扎,也算是仁至义尽了,现在,我要逃命去了,王爷好自为之!” 说罢,不再看谢琰是何等脸色,便是转身往洞外跑去。 很快,洞内便陷入一片寂静。 谢琰阴沉的眸子望向洞口透来的微光,脸上哪里还看得到半点虚弱。 只是……可惜了。 他原以为这世上,当真有个人会在意自己的安危。 这样想着,他不自觉地从腰间摸出了那枚平安符。 淡黄色的符纸,已经被鲜血浸染,显得格外诡艳。 他冷笑了一声,就要将那平安符给丢了,却不想,洞外竟隐约传来了宋柠的呼声。 “来人啊!快来救王爷!王爷在这儿!” 谢琰眸中的森冷顷刻间碎裂一地。 她是在……故意引刺客过去?! 宋柠一边奋力奔跑,一边用尽力气呼喊,声音在寂静山林中回荡,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越和难以掩饰的惊惶。 分明怕得要死,却越喊越大声,生怕招不来刺客。 她知道,要获取谢琰的信任并不容易,所以今日,或许是个绝佳的机会! 什么杀局不杀局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前世直到她死时,谢琰都活得好好的! 更何况,谢琰身旁除却成安等人之外,不是还有暗卫吗? 她就不信今日谢琰一个都没带! 或许,谢琰就是在试她,那她自然要交出一份令人满意的答卷! 她坚信,富贵险中求,她既然敢去招惹谢琰,便敢赌这常人不敢赌的险! 身后的密林中,急促的脚步声和破空声骤然逼近! “在那里!” “追!” 冰冷的杀意如影随形。 宋柠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向前冲,胸腔火辣辣地疼,裙摆不断被荆棘勾扯。 突然,一支乌黑的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擦着她的耳畔飞过,狠狠钉入前方一棵树干! 紧接着,另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夺”的一声,深深没入她脚边不足半尺的泥土中,激起的碎石打在小腿上,生疼! 宋柠吓得魂飞魄散,脚下被盘虬的树根猛地一绊,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惊叫扑摔在地。 不等她挣扎爬起,几道黑影已如鬼魅般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她周围,将她团团围住。 发现只有宋柠一人,几人眼中顿时露出被戏耍的暴怒和杀机。 只听其中一人冷哼一声,声音嘶哑难听:“宋二姑娘真是好胆色!竟敢独自引开我们,为你那姘头争取时间?可惜……蠢得很!” 他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尖对准了宋柠的心口,语气里满是残忍的快意:“黄泉路上,记得是肃王害死了你!” 话音未落,长剑已携着凌厉的破风声,毫不留情地直刺而下! 宋柠瞳孔骤缩,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铛——!”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近在咫尺! 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的脸上,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 宋柠猛地睁眼。 就见谢琰不知何时竟已挡在了她的身前!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黑衣刺客喉间已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手中长剑“哐当”坠地,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嗬嗬作响地倒了下去。 谢琰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一双眸子却裹挟着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寒意,淡淡一声令下,“杀。” ------------ 第一卷 第60章 皆是虚情假意 数道灰影如鬼魅般自林间掠出,剑光闪处,剩余刺客顷刻毙命,无声无息。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林间只余血腥弥漫。 谢琰这才看向仍瘫坐在地,满面血污的宋柠,沉默片刻后,朝她伸出未受伤的右手。 宋柠就这么沉默地看着他。 她果然猜得没错,他根本就有后手。 这些刺客在他的那些暗卫手下,根本活不过多久。 却非得将自己弄得这样狼狈,就为了试探她到底是不是真心? 闲的! 宋柠心底泛起一丝恼怒,真假参半。 毕竟,方才她是真的差点就死了! 看着他伸出来的手,她也不打算接,只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闷着声道,“脚扭了,走不了。” 谢琰显然已经感受到了她的怒意。 但,并不意外。 毕竟,暗卫一出,她便能猜到自己先前的试探。 垂眸看了眼她左脚的脚腕,而后索性弃了长剑,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王爷的伤……”宋柠下意识惊呼出声,看向他鲜血淋漓的左臂。 谢琰却只垂眸瞥她一眼,神色难辨:“死不了。” 他抱着她,身形展动,迅捷掠出密林。 林外战局已定,刺客伏诛,成安正带人清扫,阿蛮与阿宴身上虽带轻伤,却仍焦急张望。 见谢琰抱着宋柠出来,二人急忙迎上。 “小姐……” 阿蛮一脸担忧,可阿宴的眼眸却陡然一沉。 只是谢琰并未看向二人,径自走向马车,将宋柠轻轻放下后,便单膝跪在她脚边,想要查看她肿胀的脚腕。 宋柠却将脚一缩,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王爷这是做什么?” 谢琰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看看你的伤。” 宋柠仍旧缩着脚,看都不看谢琰一眼,“臣女这点小伤,哪敢劳烦王爷?更何况,臣女对王爷皆是虚情假意,王爷又何必此刻来演这关怀戏码?” 眼见着宋柠明明狼狈不堪,却偏要摆出这副赌气的模样,想着方才的险状,谢琰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下来。 声音竟也放低了些,带着难得的耐心,“让本王看看,若伤及筋骨,需及早处置。” “回府自有大夫瞧看,不劳王爷费心。”宋柠仍不回头,声音闷闷的,“王爷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 谢琰知她心中有气,便也不再强求,“好,依你。” 谢琰坐回了位置上,左臂的伤口还在渗着血。 宋柠时不时地朝他看一眼,却越看越不对劲,“你这伤……为何止不住血?” 谢琰此刻的脸色,已是苍白如纸,却仍是扯了扯嘴角,“无妨,先送你回府。” 话音未落,气息却已明显紊乱。 宋柠看着他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掀开车帘,对着驾车的阿宴急声道:“不去宋府了!改道,立刻去肃王府!快!” 阿宴闻声,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神情也跟着紧绷了一瞬,但并未多问,只沉声应了声‘是’,便立即一抖缰绳,朝着肃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谢琰靠在不断颠簸的车壁上,视线已开始模糊涣散。 朦胧中,他看见宋柠的脸上盛满了担忧和焦灼。 他费力地睁着眼,想再看清一些,想确认那担忧是否又是另一场精湛的表演……然而,黑暗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吞没了最后一丝意识。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 意识回笼的瞬间,背上与左臂的伤口传来的尖锐痛楚让他闷哼一声。 “王爷,您醒了?”成安一直守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声音里满是庆幸,“您失血过多,昏迷了近两个时辰。林御医已为您重新处理了伤口,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说要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 谢琰缓了两息,方才强撑着身子坐起。 成安立刻拿了软垫,让谢琰靠着。 “刺客来历,查清了?” 成安脸色一沉,压低了声应着,“是北境的死士,看上去,跟之前刺杀五殿下的是同一波人,王爷,会不会是东宫那边……” “他若不是疯了,就绝不会跟北境勾结。”谢琰打断了成安的话。 谢韫礼再蠢,也是堂堂太子,怎会做出通敌卖国这档子事? 成安眉心紧拧,“可除却那位,属下实在想不出来,朝中还有谁有这本事……” “想不出就查。”谢琰有些烦躁地瞥了成安一眼,“本王养你是让你空想的?” 成安吃了憋,没再应声。 谢琰又缓了缓,方才再次开口,“她呢?” 成安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忙道:“宋二姑娘送您回府后,一直守在门外,直到林御医说您已无性命之忧,才被属下劝着回去休息了。哦,宋二姑娘的伤,林御医也都瞧过了,都是些皮外伤,脚腕出也并未伤及筋骨,卧床两日便可恢复。” 谢琰淡淡‘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成安看着他沉思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属下听说,宋二姑娘为了保护王爷,以身犯险?真是了不起啊!那种情况,寻常女子只顾自己逃命都来不及,没想到宋二姑娘竟如此在意王爷的安危。” 谢琰原本不想搭理成安,可见他话越来越多,终还是忍不住皱了眉,“马厩似乎还缺人清扫。” 成安心下一惊,“属下这就去查刺客!” 话音落下,却是没动,反倒从怀中取出了一方软帕,“属下只是想着,先前王爷让属下将这东西扔了,属下竟疏忽忘了。此刻再去扔……应当也不算迟?” “拿来。” 沉闷的声音响起,带着些不自在。 成安故意‘啊?’了一声,装作没听清。 谢琰抬眼看他,眸中寒意凌冽,“你这是想试试暗牢的刑具?” 眼见他当真动了怒,成安忙不迭地将帕子双手奉上,憨厚一笑,“那属下先去忙了!”说罢,行了礼,方才转身离去。 房门被关上,烛火摇曳,映得室内昏黄静谧。 昏暗的光线下,谢琰手指细细摩挲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柠’字,眼底,已是浮现一抹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笑意。 ------------ 第一卷 第61章 周砚送药 翌日,宋柠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拆开又草草拼凑过一般,无处不泛着酸痛。 尤其是左脚腕,即便不动,也传来阵阵钝痛。 她撑着身子坐起,缓了好一会儿方才冲着门外唤着,“阿蛮。” 却不想,外头传来的,竟是阿宴的声音,“小姐,是我。” 宋柠顿了顿,“阿蛮呢?” “阿蛮昨夜守到后半夜,天快亮时才去歇下。”阿宴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比往日多了几分温润。 他说完这话,便没再出声。 偏偏屋内也一时没了回应。 二人就这么沉默了好一会儿,阿宴方才再次开口,带着几分试探,“小姐可要……阿宴进来伺候?还是……我去唤了阿蛮?” “不必扰她。”宋柠的声音比之方才,稍稍亮了些,“你进来吧!” 阿宴心头暗暗一喜,嘴角不自觉噙上了一抹笑,这才应了声,“是。” 房门被推开,阿宴端着铜盆布巾走了进来,只一眼,就瞧见宋柠已是穿好了外衫,坐在了床沿上。 怪不得方才沉默了这么久,原来是饮酒换好了衣裳。 阿宴平静的面孔很好地掩去了心中的情绪,他将铜盆置于架子上,拧了帕子,走到床边,双手递上:“小姐,净面吧。” 宋柠接过温热的帕子,擦了脸。 阿宴便安静候在一旁,待她擦完,又适时递上漱口的青盐与温水,接着是干净的布巾拭手。 他做事井井有条,动作轻快利落,目光大多时候规矩地垂着,并不乱瞟,只是偶尔在她伸手或抬手时,那双沉静的眸子会极快地掠过她的手腕或指尖,又迅速敛下。 洗漱过后,宋柠便坐到了梳妆台前。 阿宴取过桌上的玉梳,替她挽发,轻柔的声音缓缓传来,入耳,竟是格外舒畅,“小姐,今日天色晴好,日头也暖和,可要去廊下坐坐,晒晒太阳?” 宋柠想着自己身上这般酸痛,若能晒晒太阳,吹吹风,总是比闷在屋子里舒服的。 于是,点了点头,“也好。” 阿宴挽发的手艺很好,据他说,是因为从小就跟阿蛮两个人相互梳发的缘故。 阿蛮的手艺虽然也不错,但手指有些粗大,没有阿宴这般灵活精巧。 一个简单利落的单髻很快便梳好,用一根素银簪固定,清爽又不失体面。 “小姐,好了。” 宋柠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脸色不是特别好看,想来是因为这段时日接连经历生死之劫的缘故,不由得叹息了一声,“这几日我可得好好待在府里,哪儿都不去了。” 纵使富贵险中求,也得掂量着来,太险了实在受不住,缓缓。 阿宴脸上染着轻轻的笑,放下玉梳后,便伸出了手臂来,“那这几日,阿宴和阿蛮就在府里好好陪着小姐。” 宋柠扶着他的小臂站起,左脚一沾地,便疼得吸了口凉气,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阿宴手臂上的肌肉瞬间一紧,忙将她稳稳托住,“小姐当心。” 饶是隔着衣料,宋柠也能察觉出阿宴身体的力量。 想到昨日遇险时的情景,宋柠心头微沉,状似无疑般道,“昨日那等险况,你和阿蛮竟都没有受伤,看来身手都不错。” 要知道,昨日谢琰手底下的那些侍卫都伤了不少,可阿宴和阿蛮却是连一点皮外伤都没有。 只是面对宋柠突然的询问,阿宴并没有半点不自然。 脚下步子走得极慢,声音也稳得出奇,“我同阿蛮自小便相依为命,时常受人欺凌,八岁时曾遇到过一位走镖的镖师,见我二人可怜,就教习了我俩几招。自保尚可,只是如同昨日那样惊险的情况,还是全靠了肃王殿下的护卫。” 他说着,已是行至了门边,开了门,扶着宋柠小心跨过门槛,“小姐当心。” 说话间,他的手臂乡下一滑,将动作不着痕迹地改成半搀半架,另一手自然而然地扶住了宋柠的肩膀。 姿势,就显得亲密了许多。 宋柠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看向阿宴。 却见阿宴面色如常,目光直视前方廊下,侧脸线条格外干净,神情也很是专注,仿佛全副心神都在如何更稳妥地扶她行走这件事上,并无半分异样。 大概,是她又多心了? 她脚腕有伤,这样扶着走,的确更稳一些。 反正,她已经去请谢琰调查阿宴的身份,不妨就再等等,说不定,真是她小人之心了而已。 廊下不知何时已经放置了藤椅。 阿宴扶着宋柠上前坐下,转身便去倒了一杯热茶,送到了宋柠的面前。 他躬着身,大抵是为了恭敬。 只是这样一来,他的脸便无端放大了虚弱。 阳光下,白净的皮肤仿若在发光,精致的五官越发显得秀美,那双莹亮的眸子里,也只映着她的脸。 阿宴实在是太好看了。 好看到,这样近距离的对视,都会叫人不自觉脸颊泛红。 却在这时,一名丫鬟自院外匆匆而来,“奴婢见过小姐。” 宋柠这才将视线从阿宴的脸上移开,阿宴那双好看的眼底便飞快地掠过一抹暗色,随后站直了身子,看向那丫鬟。 “何事?”宋柠问。 丫鬟便双手奉上一个白瓷小药瓶。 宋柠一眼就认出来了,这个样式的小药瓶,是周砚的。 从前,只要她受了伤,只要周砚知道了,哪怕是天黑了,他也会翻墙而来,将这特制的伤药送到她窗下。 药膏带着淡淡的兰草香气,是他特意为她寻的方子。 丫鬟似是察觉到了阿宴阴鸷的眼神,有些怯懦地看了阿宴一眼,方才支吾着道:“周公子说,他知晓了昨日小姐遇险,也知晓小姐不愿见到他,所以……让奴婢送来。” 不知为何,宋柠的心底掠过一抹酸涩。 到底……是惊艳过她岁月的人啊! 她静默片刻,方对阿宴道:“收着吧。” 阿宴上前,从丫鬟手中接过药瓶,目光在那简朴的瓶身上停留了一瞬,方才将药瓶握入掌心。 那丫鬟却未立刻退下,脸上露出些许踌躇。 “还有事?”宋柠问。 丫鬟咬了咬唇,低声道:“回二小姐,奴婢方才瞧见周公子了。似是……似是穿了一身戎装。” ------------ 第一卷 第62章 试试 宋柠心头猛地一惊,戎装? 周砚参军了? 可前世,周砚终其一生都在翰林院与典籍打交道,是个连马背都不常上的文弱公子,这一世,怎么会与铁血戎装扯上关系? 是……因为她? 因为她同他退了婚,所以他才决定去参军? 思及此,宋柠的脸色不自觉阴沉下来。 阿宴站在一旁,将宋柠眼底的情绪尽数看在了眼里。 他眸光微动,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愈发轻缓柔和,“小姐莫要太过忧心。周公子是周侍郎膝下独子,周家一脉单传,香火所系。纵使周公子一时意气,有了旁的想头,周侍郎与周夫人也断不会允他真去行伍中冒险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宋柠的神色,接着道:“小姐如今已与周家退了亲事,各自两宽。此刻若因这点捕风捉影的消息便去关切询问,落在旁人眼里,难免有藕断丝连、旧情难舍之嫌。如今京中耳目众多,肃王府这边更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 眼下她与谢琰关系微妙,自身又卷入不明杀局,实在不宜再与“前未婚夫”有何牵扯,平白授人以柄,惹来更多猜忌和非议。 宋柠紧攥着袖口的手指缓缓松开。 阿宴的话,像一盆冷水,让她从骤然翻涌的混乱情绪中清醒过来。 他说得对。 周砚是周家唯一的指望,周侍郎夫妇怎会容许独子投身险地? 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了,那戎装未必就意味着参军,许是另有缘由。 更何况……她与周砚,早已桥归桥,路归路。 她费尽心思才从旧日泥沼中挣脱,有了新的棋局要下,有了新的前路要走,实在不该,也不能再为旧人旧事牵动心神,乱了方寸。 思及此,宋柠终于是将心口那点惊悸与酸涩强行压下,她缓缓吁出一口气,缓缓开口,“你说的对,周砚的事,已不是我能理会的了。” 说话间,视线却落在了那小丫鬟的脸上。 只见,后者那一抹失望的神色尚未收回,骤然发现宋柠突然盯着她看,心底那抹心虚瞬间就无处可藏。 整个人都显得慌乱了起来,忙不迭地道,“奴,奴婢告退。” 说着,便要行礼退下。 却不想,宋柠不轻不重地出声,“站住。” 丫鬟的脚步骤然顿住,身子开始微微颤抖。 前几日宋柠是如何处置了柳旺和柳氏的,府里都已经传了个遍,她如何能不怕? 宋柠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方才开口,“谁让你来传这些话的?” 丫鬟年纪不大,也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此刻被宋柠这般强大的气场压下,半天也发不出声音来,只不住地摇着头。 见状,阿宴忽地轻笑了一声,声音轻柔,叫人汗毛刺骨:“二小姐问话,最好据实相告。若不然……”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眼底却不见丝毫笑意:“舌头若是不会说实话,留着也无用。割了去,往后倒也清净,省得再传些不该传的话,惹主子心烦。你说,是不是?” “割、割舌头?!”丫鬟猛地抬头,对上阿宴那双漂亮却深得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二姑娘饶命!奴婢说,奴婢什么都说!这,这药的确是周公子送来的,可周公子并未穿戎装,是,是大小姐让奴婢这样说的!” 果然是宋思瑶。 宋柠眸色微冷,并未说话。 小丫鬟却是被阿宴方才的话吓坏了,生怕说少了被割舌头,忙不迭地开口,“大,大小姐说,周公子要投军的事,街头巷尾都已经传遍了,周侍郎为此大发雷霆,还动用了家法,将周公子鞭笞了一顿,但周公子铁了心……大小姐就说,让奴婢那样传话,算,算不得扯谎。” “住口。”阿宴冷声打断,语气里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与戾气,“问你什么便答什么,没问你的,谁又许你多嘴?小姐……” 阿宴有些担忧地看向宋柠,生怕宋柠又生出心软来。 却见,宋柠缓缓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既然明知是宋思瑶设下的局,她又岂会那般蠢地钻进去? 思及此,她的目光便又落在小丫鬟身上,“宋思瑶是不是一大早就去了肃王府?” 丫鬟不敢隐瞒,连连点头:“是!大小姐天没亮透就吩咐除非熬住滋补的药膳,辰时初便出了门,往肃王府去了。” 果然。 好不容易逮到献殷勤的机会,宋思瑶怎么可能放过。 只是……辰时,算来,也有一会儿了。 眼下都还没回来,就证明谢琰让她进去了? 思及此,宋柠的眉心不自觉紧拧。 她弄不明白,宋思瑶身上到底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谢琰。 为何自己差点豁出性命去都未必得来的信任,宋思瑶一哭一跪就能叫谢琰心软了? 如此看来,她的计划得改改了,不能在谢琰这一棵树上吊死。 只是眼下,在还未寻到另外一棵树之前,谢琰这个靠山,她还不能让。 这样想着,宋柠便冲着那小丫鬟一笑,“你起来。” 丫鬟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却依旧垂首立着,不敢抬头。 宋柠却声音缓缓,“你现在就去肃王府一趟,告诉宋思瑶,我听了你的话后,就急急忙忙地往周家去了。” 听到这话,小丫鬟一愣,一时间不明白宋柠要做什么。 阿宴看她实在呆傻,笑容里也跟着多了些无可奈何,“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二小姐的话也敢不听?” 小丫鬟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跌地应了声,“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说罢,便是匆匆往外去了。 宋柠看着那小丫鬟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这才缓缓抬头,眯起眼来,望着那轮金灿灿的暖阳。 “阿宴,你说,在他心里,是我重要些,还是宋思瑶重要些?”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阿蛮眸色微暗,这才开口,“小姐与王爷是同生共死过的,情分自是不一样。” “是么。”宋柠应得轻飘飘的,语气淡淡,“那咱们就试试。” ------------ 第一卷 第63章 心真的辛苦了 另一边,小丫鬟得了吩咐后,便立刻出了府,往肃王府的方向跑去,终于在肃王府前,见到了正欲登车的宋思瑶。 宋思瑶的脸色不大好看,心头憋着一股郁气。 她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精心装扮,还让厨房熬了那样滋补的汤药,没成想连谢琰的面都没见着,只出来个成安,三言两语便将她打发了。 任凭她如何委婉表示愿意等候王爷醒来,成安都只客气而疏离地回绝,态度分明是得了授意,不想见她。 正自气闷不甘,就见那小丫鬟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脸上还带着一层薄汗,“小,小姐……” 宋思瑶心头猛地一跳,直觉有事发生,便忙拉着小丫鬟到了僻静处,压低了声问,“怎么样?她什么反应?” 小丫鬟喘着气,忙不迭地回禀:“回禀大小姐,二小姐一听周公子身着戎装可能要去参军,脸色当时就变了,都没等奴婢说完,就急匆匆命人备下马车,往周府方向去了!” “当真?!”宋思瑶眼中骤然迸射出惊喜的光芒。 小丫鬟连连点头,“千真万确,奴婢亲眼看着那马车往周府的方向去的!二小姐前脚刚走,奴婢后脚就来给大小姐报信了!” 听到这话,宋思瑶心里万般满意,当即示意一旁的铃儿摸出了一两银子来,送到小丫鬟手里,“做得好,你先回去盯着。” 小丫鬟没想到这一趟竟还能得到银子,当即欢喜接下,连连应声就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铃儿忍不住小声道,“小姐,她说的是真的吗?二小姐先前与周公子退婚的时候那么决绝,如今怎么可能……” 铃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宋思瑶给打断了,“你懂什么?周砚同宋柠一起了十几年,哪次受伤不是周砚给送的药?更何况,退婚归退婚,如今周砚要参军,那可是事关生死的大事!若是一个不小心,死在了战场上,亦或是伤了残了,宋柠怕是一辈子都得良心不安,如今听到这消息,自然是要赶去劝了!” 说到这儿,她难掩心中欢喜,低下头来掩嘴偷笑了两声,这才做出一副难过着急的样子,转身朝着肃王府快步而去。 成安刚送走这位宋大姑娘,还没喘口气,就见人去而复返,不禁一阵头疼,只得再次上前拦住,客气中带着一丝不耐:“宋大姑娘还有何事?我都说了,我们王爷……” “成侍卫!我不见王爷,只求您带人去救救我家二妹妹吧!” 宋思瑶说着,伸手便拽住了成安的衣袖,惹得成安一脸茫然,“宋二姑娘?她怎么了?” 昨日林御医分明说了没什么大事啊,难道诊错脉了? 若真如此,王爷还不得杀了他? 成安额头上,已是落下了冷汗来。 却听宋思瑶急急着开口,“我二妹妹听说周砚周公子要从军的消息后,竟一时情急,独自乘车往周府去了!” 闻言,成安松了口气。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 眼见着成安竟一脸无所有的样子,宋思瑶便急着道,“成侍卫你也知道,周家与我们宋家如今关系微妙,我二妹妹又是个倔性子,我实在担心会闹出什么不堪来,若是……若是有人借此生事,毁了我二妹妹的清白和名声,这可如何是好?” 听到这儿,成安才算是开了窍。 是啊! 周砚跟宋柠的关系本就不一般,二人退婚的事,还连累了他家王爷挨了棍子,眼下宋二姑娘又去找周砚,这若是被人挑起了话头,往御史台那群老东西耳朵里吹上一阵风,他家王爷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更何况,王爷对宋二姑娘的不同,他也切切实实看在眼里。 可不能让宋二姑娘,被那周砚一番苦肉计骗了去! 成安眉心一沉,当即道,“大姑娘稍候,容我进去禀报王爷。” “好!”宋思瑶一脸焦急,连连点头,望着成安离开的背影,眸子里却已满是算计。 寝卧内,谢琰半靠在榻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却好了许多。 成安快步进来,低声将宋思瑶的话复述了一遍,这才道,“王爷,要不,属下带人去一趟周家?” 谢琰抬眸瞥了他一眼,“你用什么名义带人去?” 闻言,成安一窒,一时说不上话来。 谢琰也沉默下来,没再做声。 目光落在手边那盏将冷的茶盏上,指节无意识地收拢,将那青瓷茶盏握得紧了些。 杯壁透来的凉意渗进掌心,却压不住心头那团无名燥火。 当初退婚时倒是决绝,如今一听周砚将要赴险,竟又眼巴巴地赶过去了? 十几年的情分,到底是不一样。 只是她的心要惦记着这么多人,就不怕辛苦吗? 谢琰那一双眸子越来越沉。 心口处有股陌生的情绪在悄然翻涌,并不尖锐,却实实在在地、沉甸甸地压着他,以至于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快,隐隐地发着闷。 成安等了一会儿,见谢琰还是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忍不住小声提醒,“那位周公子同宋二姑娘,可是打小的情意,若是宋二姑娘瞧见周公子身负重伤的样子,指不定心一软就……” “成安。”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如巨石坠地。 成安自觉不妙,撇了撇嘴,“属下这就去打扫马厩。” 说着,便转身往外走,却不想,身后谢琰的声音再次传来,“更衣,本王去一趟周家。” 啊?他亲自去? 他带人去没有名头,这位爷亲自去就有说法了? 成安一时不解,没有立刻回应。 谢琰眼刀立刻就飞了过来。 成安只觉得周身一寒,忙反应过来,“是!” 说罢立刻就去衣柜里寻了身衣裳出来,三两下就替谢琰更了衣。 可,不等他出门,外头就响起了侍卫的通传,“王爷,宋二姑娘的马车,到府外了。” 谢琰脚步倏然停住,扭头看向成安。 成安也是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家王爷。 四目相对,二人的眼神一个比一个清澈。 不是……去周家了吗? ------------ 第一卷 第64章 怎么没去看周砚 而屋外,宋思瑶听到那侍卫的禀报时,就已经待不住了。 她快步往外而去,正好见到宋柠拎着食盒进了来,瞳孔骤然一缩,心底的怒火也瞬间涌起,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上去,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你怎么会在这儿?” 宋柠抬眸看着她,面上是一派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辜。 她眨了眨眼,嗓音温软:“我来给肃王殿下送些滋补的汤水。更何况,大姐姐,” 她特意咬重了那三个字,目光扫过宋思瑶略显僵硬的脸,“你在这儿,我为何不能在这儿?” “大姐姐”三字入耳,宋思瑶只觉得一股寒意猝不及防地从脊背直蹿头顶。 宋柠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唤她,哪怕是小时候也从未唤过她一声大姐姐,此刻这般亲昵的称呼,岂不反常? 她心头警铃大作,飞快地转头瞥了眼谢琰的房门,确定无人看着,方才咬紧了后槽牙,逼近宋柠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质问:“宋柠,你耍什么花招?” 宋柠眉尾几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非但没退,反而微微倾身,同样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清晰的嘲弄:“是啊,我就是故意的。你不也故意让丫鬟给我传话吗?怎么样,眼下在肃王殿下面前说错了话,你猜肃王殿下脾气那么不好,会不会因此厌恶你呀?” 那坦然的承认和眼中的奚落,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宋思瑶胸腔里的怒意。 “贱人!”她气血上涌,怒骂了一声,指尖猛地收紧,几乎下意识就想抬手挥过去。 却在这时,一个念头如电光般窜入脑海。 不对!宋柠是故意激怒她的! 宋思瑶生生刹住了动作,脸上那快要扭曲的怒容竟被她强行压下,硬生生挤出一个堪称“温柔”却略显僵硬的笑容。 她盯着宋柠的眼睛,咬牙切齿:“妹妹这般故意激我,就是想让我在肃王殿下面前失态,显得我跋扈无礼,而你……楚楚可怜,进退有度,是么?” 宋柠眸光微动,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讶异。 这段时日发生了这么多事,竟连宋思瑶都学聪明了。 恰在此时,房门被打开,成安快步走了出来,行至宋柠面前,恭敬行礼:“二姑娘,殿下请您进去。” 宋柠闻言,微微勾了勾唇,不再看宋思瑶瞬间铁青的脸,提着食盒,大步往谢琰的房间行去。 宋思瑶僵在原地,看着宋柠的背影,方才强撑的冷静顷刻瓦解。 她在这儿等了许久,连谢琰的影子都没见到,可宋柠以来,竟就直接迎进寝卧去了! 凭什么?! 她愤怒,不甘。 一想到自己方才的传话还真有可能惹来谢琰的厌恶,心中便更加烦躁了! 都是宋柠的错! 都怪宋柠! 还有那个传话的丫鬟! 亏得她竟还给了一两银子赏钱! 她定要回去,扒了那丫鬟的皮! 这样想着,宋思瑶恨恨转身,大步离去。 宋柠进了内室,只见谢琰靠坐在床头,身上随意披着件墨色常服,脸色仍透着失血后的苍白,只是那苍白中,此刻似乎又浮着一层不太自然的微绷。 见宋柠进来,他目光扫过她手中的食盒,喉结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即侧过脸,握拳抵在唇边,刻意地低咳了两声。 宋柠心下狐疑,面上却不显,依规矩上前行礼:“臣女见过王爷。” “免了。”谢琰声音有些低哑,示意成安,“给宋二姑娘看座。” 成安麻利地搬来一张锦凳,放在离床榻不远不近的位置。 宋柠谢过,坐下后便将食盒放在膝上,这才抬眼看向谢琰,“臣女熬了些滋补的汤药送来。只是不知王爷还喝不喝得下?” 显然是在暗示着宋思瑶送来的那些补品。 谢琰看着她这般意有所指,却偏偏端着的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点弧度,语气也不自觉软了几分,“宋大姑娘送来的,都叫成安收去了。” 宋柠很满意谢琰的解释,眉宇间那点刻意维持的疏淡瞬间化开些许。 她将食盒往前递了递:“王爷不嫌弃便好。” 成安连忙上前接过,打开盒盖,一股醇厚鲜香的热气立刻蒸腾出来,他深深吸了一口,由衷赞道:“二姑娘好手艺!这汤闻着就知是下了功夫的!” 闻言,谢琰那双深沉的眸子便落在了宋柠的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和了然的戏谑:“宋二姑娘亲手熬的?” 宋柠与他视线相接,清晰地看到他眼中的深意。 于是,坦然应道:“不是。‘一品鲜’买的。”她顿了顿,补充了三个字,语调平直却莫名有种理直气壮的味道,“亲手买的。” ‘亲手’二字,特意加重了因。 谢琰实在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忍俊不禁,低低的笑声从喉间溢了出来,透着些虚弱的沙哑,却磁性十足,在安静的室内轻轻回荡,像一片羽毛,不偏不倚,恰恰拂过宋柠的心尖,让她的心跳都没由来地滞了一瞬。 成安已经盛好一小碗汤,小心翼翼地端到谢琰面前:“亲手买的也是宋二姑娘的心意,王爷,汤正好,您尝尝?” 谢琰“嗯”了一声,伸手去接那白瓷小碗。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碗沿时,成安却突然收回了手,对着谢琰疯狂地使起眼色来,眉毛几乎要飞入鬓角,嘴里还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哎哟王爷!您这左臂上的伤……林御医早上才说最忌用力,还疼得紧吧?这碗……端得住吗?要不……要不……”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看向了宋柠,“要不,宋二姑娘伺候一下我家王爷用汤?” 竟是让宋柠喂他! 谢琰反应过来,不知何故,脸颊竟掠过一抹热意。 下意识地看了宋柠一眼,见她看着成安不说话,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心底不禁泛起一丝不悦,这才压低了声,道,“不碍事,给我。” 说着,就要去接汤碗。 却被宋柠抢先一步拿了去,“我来吧!” 说着,她起身,坐到了床边。 成安忙道了声谢,“那就有劳宋二姑娘了,王爷,属下还有事,先退下了。”说罢,便行礼离去。 屋内,就只剩下了宋柠和谢琰。 一时,安静的气氛蔓延开来,叫人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 宋柠舀了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这才送到谢琰的嘴边。 谢琰的目光落在宋柠那低垂的眼眸上,他终是忍不住,问出了那句在心头盘桓许久的话:“怎么……没去瞧瞧周砚?” ------------ 第一卷 第65章 没必要吧? 宋柠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听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 又舀起一勺汤,一边轻轻吹着,一边淡声道:“周砚自有周家人照料。我与他既已退婚,便再无瓜葛,为何要去?” 说罢,她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谢琰,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眉梢微扬,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探究,“王爷……希望我去?” 谢琰闻言,喉间那口汤似乎顿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宋柠脸上,像凝了一层薄冰,“你敢。” 极轻的一句,却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宋柠,本王这里,没有藕断丝连的余地。” 宋柠握着汤勺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心跳莫名快了两拍,她看着他眸中那抹认真的神色,终于明白,昨日子自己冒了性命之忧的赌,总算是赌赢了。 一丝隐秘的欢喜漫上心头,她垂下眸来,勾唇笑了笑,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再次抬眸看她,“臣女自然是做得到,那王爷呢?” 谢琰疑惑,“本王从未有过别的女人。”又何来藕断丝连一说? 宋柠却是不屑撇嘴,“还说没有呢,不是都来送两回汤了?” 谢琰这才意识到,宋柠说的是宋思瑶。 一时间,没有说话。 宋柠喂汤的动作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些,却清晰无比:“自娘亲离世,宋思瑶与柳氏便变着法儿的欺辱我。不仅强占我娘嫁妆,更时时在父亲面前搬弄是非。从小到大,因她之故,我不知挨了多少责打,听了多少辱骂。所以,我从未将她当作长姐。她,也不配。” 她是故意在谢琰面前说出往事的。 既然眼下,在谢琰的心里,她已经有了一席之地,那……她就不能让宋思瑶再有半点接近谢琰的可能。 谢琰并未想到,宋柠与宋思瑶的关系竟然如此恶劣,当下便也沉了眉。 却也因此,没能及时回应。 一股沉甸甸的失落夹杂着些许冰凉的涩意,悄然漫上宋柠心间。 这迟疑,不符合谢琰素日果决的作风。 若他当真对宋思瑶无意,早该干脆地许下不再相见的诺言。 可眼下,他却沉默了。 沉默,往往意味着难言之隐。 宋柠垂敛长睫,浓密的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黯淡与更深层的思量。 汤勺在碗沿轻轻一碰,发出细微脆响,随即被她静静搁在了手边小几上。 瓷玉相击的声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内室中显得格外清晰,也仿佛惊醒了沉思中的人。 谢琰从短暂的沉吟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那看不清神情的侧脸上,又瞥了一眼那被搁置的汤碗,眸色微深。 却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他忽然侧身,伸手探入枕下,取出一样物件,递到宋柠面前。 是一块玉佩。 温润如凝脂,在室内光线下流转着柔和莹润的光泽。 雕工更是古雅精湛,祥云缭绕间,一只仙鹤振翅欲飞,形态飘逸。玉佩中央,一个小小的“琰”字,古朴有力。 系着玉佩的丝绦已有些旧了,但编织得异常精巧,显然被主人常年贴身携带,珍惜非常。 “母妃遗物。”谢琰的声音打破沉寂,平稳而清晰,“她临终前交予我,嘱我……留给未来的肃王妃。” 宋柠倏然抬眸,眼中满是惊愕,甚至忘了去接那玉佩。 她万万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 看着她难得怔愣的模样,谢琰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中都染上了几分笑,“过些日子是本王生辰,届时,本王会向父皇请旨赐婚。” 赐婚?!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宋柠耳边。 她的确有心接近谢琰,但……这会不会太快了些?! 更何况,她从未想过要嫁给他,毕竟,区区从六品判官之女,怎么可能配得上当朝肃王? 能得他庇护,已是极好的了。 成婚……没必要吧? 谢琰看着她变幻的神色,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方才那点微末的笑意敛去,声音沉了几分:“怎么?不愿?” 宋柠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摇了头:“不,不是不愿!” 她稳了稳心神,这才柔声开口,“只是……臣女出身微末,父亲不过是从六品判官,如何配得上王爷金尊玉贵,怕是……徒惹非议,连累王爷清誉。” “呵。”谢琰轻笑了一声,“知道担不起,又偏来招惹本王?” 如今说要娶她了,她又担不起了? 语气,染着些许怒意,连着那双眸子都阴沉了不少。 宋柠不愿自己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不由得咬了咬唇,低声道,“那……心悦王爷,也不是我能控制的,更何况,我原本也并未想让王爷知晓。” 那日,是谢琰突然闯进来的不是吗? 这番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谢琰心底那点怒意,竟奇迹般地被这番话悄然抚平,他看着她,淡淡道,“无妨。宋振林的官职,本王自有安排。” 既然要娶她,家世的确不能太低。 他开始盘算着,给自己未来的岳丈大人谋个什么官职比较好。 宋柠心中暗忖,倒是让宋振林捡了个大便宜。 面上倒是露出几分温柔之色,“那臣女……就替父亲,谢过王爷。” 谢琰没说话,拿着玉佩的手却往宋柠面前又推了推。 宋柠会意,这才双手接过玉佩,面上露出一抹害羞的笑,恰到好处。 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宋柠脸上那副温婉的神色才缓缓褪去。 垂眸看着手中的玉佩,她知道此物对于谢琰而言,意义非凡,他能将此物给她,证明是对却对她动了心。 那,宋思瑶又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说不出日后不再见宋思瑶之类的话? 他究竟是看上了宋思瑶什么,亦或是说,他和宋思瑶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马车缓缓行驶在青石板路上,辘辘车轮声单调地响着。 外头,阿宴的声音清朗地响起,“小姐,前头有卖糖葫芦的。” 宋柠这才回过神来,掀开了车帘,看向阿宴,“阿宴,你可知晓,除却太子之外……还有何人,能与肃王殿下分庭抗礼?” ------------ 第一卷 第66章 不在乎吗 阿宴闻言,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 他侧过脸,看向宋柠一脸认真的侧脸,眸中染上了几分疑惑。 她不是一心想攀附谢琰这棵大树吗?怎么眼下,又要另寻枝头了? 是因为,宋思瑶? 心下万般狐疑,思绪却转得极快,视线也从宋柠的脸上收了回来,目视前方。 “之前在鬼市的时候,倒是听那些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人闲聊过一些朝堂之事。今上子嗣中,大皇子早夭。二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殿下,虽才能并非最出众,但母家是累世公卿的承恩公府,根基深厚。三皇子,便是肃王殿下,能力手段有目共睹,可惜母妃早逝,并无强有力的外戚支撑。四皇子生母是宫女,性情温和,似乎……并无太多野心。其余皇子都还年幼,算来算去,若真要说能与肃王殿下在某些方面较劲,或令其有所顾忌的……恐怕就只有五皇子殿下了。” 五皇子? 宋柠眉头几不可察地锁起,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在法华寺偶遇的身影。 只是,这位五皇子醉心佛法,对于朝堂权势之类的,似乎并无兴趣。 更何况,那日见他与谢琰攀谈时的样子,似乎与谢琰的关系很不错。 宋柠不由得放下了车帘,坐回了位置上,深深叹了口气。 她自认是没有什么祸水的本事,未必就能搅得他们兄弟不睦,也没有那个自信,能让谢瑛因为她而去对抗谢琰。 这条路,怕是行不通。 正想着,马车却毫无预兆地缓缓停了下来。 宋柠从思绪中抽离,轻声问道,“怎么了?” 车帘外,阿宴的声音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为难,“小姐……是周夫人。” 听到这话,宋柠心下不由得一惊,忙抬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果然瞧见衣着华贵却难掩憔悴的周夫人正立在街边,目光殷切地望向她的马车,脸上交织着焦急与期盼。 大抵,是为了周砚的事儿而来。 宋柠是不忍心不理会周夫人的,只是此处虽非闹市核心,却也人来人往,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 却见周夫人朝着不远处一间看起来颇为清静的茶馆瞥了一眼。她立刻会意,吩咐道:“阿宴,去那间茶馆。” “是。”阿宴应下,驾车朝着茶馆行去。 二楼的雅间格外清净。 宋柠甫一进门,还未来得及向周夫人屈膝行礼,周夫人便已急步上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那一双手冰凉,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柠柠!”周夫人声音哽咽,全然失了往日官家夫人的持重风度,眼眶也迅速红了起来,“伯母……伯母知道你与砚儿已退了婚,本不该再来寻你,可、可砚儿他……他铁了心要去北境参军!谁劝都不听,他父亲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他今日还是收拾了行装,要去兵部报备了!” 周夫人一边哭一边说着,“好在被你周伯父发现,拦了下来,现在将他关在了家中,可他却扬言不放他出门就饿死自己!柠柠,你是知道的,之前他为了让我们同意你们的婚事,闹着绝食了好几日,真真是差点儿将自己饿死了,这次,只怕也是一样……”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求你的……” 周夫人说着,双手紧紧攥着宋柠的手腕,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言辞恳切,近乎哀求:“柠柠,伯母知道你们已经退了婚,伯母不该来找你,可砚儿他心里从未真正放下过你啊!伯母求求你,你去劝劝他,或许……或许他还能听你一言。就算不是为了旧情,看在你们自幼一同长大的份上,你也不能眼睁睁看他真去那刀剑无眼的战场上送死啊!” 宋柠听着周伯母的话,一颗心惴惴不安,却是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去看周砚吗? 若是冲着小时候的情谊,的确该去的。 可既然已经决定了从此毫无瓜葛,再牵扯下去又有什么好处呢? 正纠结着,周夫人突然双膝一软,竟是朝着宋柠跪了下来。 宋柠被周夫人的动作一惊,忙不迭地扶住了周夫人的双臂,阻止她下跪,“伯母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周夫人仰头看着宋柠,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柠柠,伯母知道对不住你,可砚儿他……他是周家唯一的指望了啊!你若不去,他真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和他爹怎么活?伯母求你了,你去劝他一劝,伯母给你磕头了!” 说着,她竟真要俯身叩首。 “伯母!”宋柠心头剧震,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猛地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周夫人从地上拉起来,看着周夫人灰败绝望的脸和满眼的泪,终是松了口,“我……我去一趟便是。” “好,好!你去就好,你去他一定会听的!”周夫人紧紧抓住宋柠的手,连声道谢,仿佛抓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宋柠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对一旁的阿宴低声道:“去周府。” 阿宴嘴唇动了动,眼中满是不赞同,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周府门庭依旧,却透着几分压抑。 宋柠来到了周砚的房门外,垂眸看了眼门口摆着的食盒,饭菜几乎未动,早已凉透。 她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轻轻推开了房门。 却不想,一声凌厉地怒喝当即涌来,“滚!都给我滚出去!谁也别来烦我!” 紧接着,一只杯盏被摔碎在地上,差点溅到宋柠。 宋柠看着满地的狼藉,不由得叹了一声,这才开口,“周砚,是我。” 听到宋柠的声音,周砚猛地一怔,随即转过身来,看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果真出现在了自己的房门口,周砚双眸骤然一亮,内心的欢喜几乎快要溢出来,可随即,那双眸子便暗淡了下去。 因为,她的表情太冷了。 冷得,好似他们二人根本就不相识一般。 她不是来同他重修旧好的。 她早就不要他了。 周砚的呼吸一滞,眼圈也跟着泛了红,却还是闷着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来做什么?我们之间,早已桥归桥,路归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宋柠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是周伯母求我来的。” 听到这话,周砚眉心一沉,就听着宋柠接着道,“周砚,你可以任性,可以不顾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但你不该如此自私,将生养你的父母置于绝望之地。” 话说到这儿,宋柠长叹了一口气,才接着开口,“方才,周伯母几乎要跪下来求,” 听到这话,周砚的脸色明显一僵,眸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听着宋柠接着道,“周砚,别再让真正关心你的人,为你担惊受怕。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便要往外走,却不想,周砚突然开口问她,“宋柠,你可还记得,我从前与你说过什么?” “我说过,你不嫁我,我就娶宋思瑶。” “宋柠,我娶别人,你真的……不在乎吗?” ------------ 第一卷 第67章 休想娶她 宋柠的脚步微微一顿,听着身后周砚那染着一丝哭腔的询问,脑海中不自觉就浮现出上一世,周砚领着宋思瑶进门的场景。 那时的周砚,身穿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尽是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而他身侧的宋思瑶,凤冠霞帔,珠翠环绕,望向她时,那一双眸子里全是胜利者的得意和挑衅。 前世,宋思瑶的确赢了个彻底,非但抢走了她的一切,包括自幼就护着她的周砚,还将那些抢不走的,都毁了。 乾儿…… 那个被深埋于心底的名字,骤然冒了出来,如同一把刀子,狠狠在她心口上剐了一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强压下这股痛意。 “周砚,你要娶谁,或是不娶谁,早就与我无关了。”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缥缈。 可是周砚,你休想再娶宋思瑶。 说完,她不再停留,大步而去【表情】,彻底消失在了周砚的视线里。 那扇房门洞开着,可周砚的双脚却如同灌了铅一般,一步都挪不动 他应该追上去的。 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不管她是因为什么生气、难过,他总会追上去,软语哄劝,直到她破涕为笑。 可是……他追过了 他知道就算此刻再追上去,也不过是徒惹人厌罢了! 思及此,周砚只觉得支撑着自己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被瞬间抽空,五脏六腑都跟着塌陷下去。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颓然跌坐在身旁的椅子上,望着宋柠消失的方向,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人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呼呼地漏着风,冷得他浑身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周夫人红着眼眶,缓缓走了进来。 看到儿子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般瘫坐在椅中,她的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决堤而下。 “砚儿……”她哽咽着,走上前,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 周砚似乎被这声呼唤从混沌中拉回一丝神智。 他迟缓地转动眼珠,看向母亲,那双曾经明亮飞扬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盛满了孩童般的茫然与无助。 “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她为什么……可以这么绝情?我究竟……哪里对不起她?娘,你帮我去问问她,好不好?你帮我……问问她……” 他一遍遍地喃喃,仿佛除了这句话,再也说不出别的。 最终,他将脸深深埋进自己的双臂之间,肩膀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呜咽声被闷在臂弯里,压抑而绝望。 周夫人看着儿子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只觉得心如刀绞,悔恨如同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 如若当初她没有那么犹豫,没有那么计较宋柠的身世,早早就点头应下这门婚事就好了。 如若宋柠早就进了周家的门,成了砚儿的妻子,那么,至少砚儿不会像现在这样,仿佛被人活生生剜去了心,痛不欲生…… 大抵是前世记忆的阴霾仍未完全散去,宋柠从周府出来时,脸色并不算好。 可刚刚跨出门槛,便听到了一声呼唤,“小姐!” 宋柠抬眸看去,就见阿宴正站在马车旁,阳光下,少年周身都镀着一层金光,手中拿着两串糖葫芦,见到宋柠便高高举起,冲着她摇了摇。 好看的眸子弯成了月牙,清朗的声音里,仿若都是欢喜。 大抵是被他的情绪感染,宋柠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笑来,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方才快步朝着阿宴行去。 接过阿宴递来的一串糖葫芦,她轻笑,“上哪儿买的糖葫芦?” “就前头街角。”阿宴一边说着,一边搀着宋柠上了马车,然后将手中的另一根递给了宋柠,“还有一串是阿蛮的,小姐可不许偷吃了。” 闻言,宋柠不由得一愣,随即才开始抗议,“你家小姐何时成了馋虫?” 阿宴却笑得明媚,精致的眉眼里满是温柔,“小姐做好。” 说罢,方才放下了车帘。 宋柠坐在马车里,一手一串糖葫芦,听着车轮辘辘,心底的阴霾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不少。 一串糖葫芦,没一会儿便吃完了。 她看着手中的另一串,忽然发现,阿宴方才的那句告诫是很有必要的。 好在,宋府离得不算太远,宋柠总算是忍住了没有偷吃。 待下了马车,看着宋柠手中那串完好的糖葫芦,阿宴竟还给了她一个夸赞的眼神。 宋柠又好气又好笑,也不理会阿宴,便匆匆进了府。 却不想,还未行几步,便听到院内传来凄厉的哭喊和鞭子破风的脆响。 宋柠眉头一蹙,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庭院当中,宋思瑶手持一根细韧的藤条,正破口大骂着。 她面前,跪着一名小丫鬟,正被两个粗使婆子死死按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已被抽破,露出道道血痕,小脸惨白,满头冷汗。 是今早,替她去给宋思瑶传话的丫鬟。 宋柠的脸色骤然一沉,眼见着宋思瑶还要挥鞭子,她一声厉喝,“住手!” 众人的注意力,这才转移到宋柠这边。 眼见着宋柠总算是回来了,宋思瑶唇角勾起一抹冷意,看向宋柠的眼神也是透着不屑,“我当是谁,原来是二妹妹,怎么?如今二妹妹这般霸道,连我教训个丫鬟都要插手了?” “教训?”宋柠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垂眸看了那小丫鬟一眼。 只见,小丫鬟的嘴被打得血肉模糊,已是不能正常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痛苦气音,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旁,有婆子讨好般上前,冲着宋柠道,“二小姐,这小蹄子手脚不干净,偷了大小姐房里一对赤金缠丝镶红宝的镯子!人赃并获!” 说罢,便将手里一个打开的首饰匣子往前一递,里面果然躺着一对金镯子,看着确实价值不菲。 宋柠看了那对桌子一眼,这才看向那小丫鬟,就见她正拼命地摇着头,眼神里全是哀求与绝望。 宋柠知道,小丫鬟今日遭这罪过,是因为她。 周围的下人噤若寒蝉,目光在两位小姐之间逡巡。 宋思瑶又冷哼了一声,“宋柠,这里没你的事,少给我在这儿装相!她偷了我东西,今日就算是打杀了她,你也管不着!” ------------ 第一卷 第68章 商量一下宋思瑶的婚事 宋柠没理会宋思瑶的叫嚣,伸手捻起一只镯子,对着日光细细端详。 纯金的镯身嵌着数颗流光溢彩的宝石,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几乎晃花了人眼。她眉头微蹙,将镯子放下,嘴角却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若这镯子当真是你的,我自然管不着。”她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宋思瑶脸上,“可惜,它不是。” “宋柠,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宋思瑶冷笑,“这分明是我及笄时爹娘所赠,府中上下皆可作证!你竟敢颠倒黑白?” 一旁的婆子们连忙点头附和。 这镯子,确实是老爷和夫人当年亲手送给大小姐的,许多人都见过。 宋柠自然知晓。 她早认出了这对镯子。 当年她和宋思瑶及笄礼相隔不过数日,宋思瑶得了这华贵无双的礼物,而她,只得了一支普普通通的银簪,拿去当铺也换不来几钱银子。 忆起旧事,宋柠心底冷笑,面上讥讽更浓:“南洋鸽血红,颗颗饱满浓艳。单这一颗,便抵得上父亲数月俸禄。” 说话间,她指尖拂过那繁复的金丝纹路,“游丝描金,前朝宫廷秘技,如今会此法的匠人,京城不出三位,皆是御用或王公府上的座上宾。工费之昂,绝非寻常官宦之家所能承担。” 她抬眼,目光如冰刃般刺向宋思瑶:“父亲一年俸禄几何,你心知肚明。若这真是你的,那我倒要问问父亲,购置此物的巨款从何而来?是柳姨娘另有生财之道,还是父亲……有不为人知的进项?” “你!你血口喷人!”宋思瑶脸色骤白,“我娘执掌中馈多年,又替你娘管了那么久的铺子田产,难道还不能有些积蓄?”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婆子脸色都变了。 宋柠却轻笑出声:“原来是用我娘的田产铺子赚的钱,给你买了这份厚礼?宋思瑶,你和你那出身微贱的娘,果然是一脉相承,惯会拿别人的东西充自己的脸面!” “你!”宋思瑶气结。 宋柠却不给她辩驳的机会,抬手“啪”地合上首饰匣:“既然是用我娘的产业所赚银钱购置,那便是我的东西。收好了,一会儿送到我院里去。” “你敢!”宋思瑶几乎跳起来,“这是爹亲手送我的!你若敢抢,我必去爹面前,不,去肃王殿下面前告你的状!” 听到她竟抬出谢琰,宋柠眸色骤然一沉。 她是真不明白,谢琰到底做了什么,竟让宋思瑶生出了可以倚仗他的错觉? 语气也随之冷硬:“那便去问爹,看他认不认,这镯子究竟是他贪污所得,还是挪用我娘遗产所购!”她转头,对一名丫鬟厉声道:“去请父亲!再请账房先生来!” “宋柠!你……”宋思瑶彻底慌了神。 无论答案是贪污,还是挪用原配嫁妆,于她都是灭顶之灾! 她又急又怒,口不择言:“贱人!我撕烂你的嘴!”说着竟扬起手,不管不顾地朝着宋柠的脸扇去! 然而,她手臂刚抬到一半,一道疾风般的黑影已至身侧! 宋思瑶甚至没看清来人,只觉一股巨力狠狠撞在腰腹,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摔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青石地上,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痛得蜷缩起身子,半晌爬不起来。 宋柠一惊,定睛看去。 竟是阿宴。 少年高大挺拔的身躯已稳稳挡在她身前,背脊绷直如松。 他面沉如水,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地上痛苦呻吟的宋思瑶,眼中寒光凛冽,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骇人的狠绝:“谁敢动我家小姐,我便与谁拼命。” 庭院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下人都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着吐血倒地的大小姐,又看看护在二小姐身前的阿宴,个个噤若寒蝉。 宋思瑶疼得浑身抽搐,被两个反应过来的婆子手忙脚乱地扶起,指着阿宴和宋柠,想骂,却因剧痛和气血翻涌,只能发出抽气声,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还愣着做什么?扶大小姐回房,立刻去请大夫!”宋柠率先回过神来,沉声吩咐。 几个婆子如梦初醒,慌忙搀扶着几乎昏厥的宋思瑶,踉跄着匆匆离去。 待那混乱的一行人消失,宋柠的目光才落到地上那奄奄一息的小丫鬟身上,“将她扶下去休息,最好的外伤大夫开,所有花费,从我的私账出。” 小丫鬟虽口不能言,但神智尚清。 闻言,她挣扎着跪直身体,不顾背上剧痛,对着宋柠“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眼中尽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宋柠心中微涩,示意一旁的另外几个丫鬟赶紧将人带走。 不多时,偌大的庭院里就只剩下了宋柠和阿宴。 “阿宴,”宋柠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薄怒,“你可知,你方才那一脚,若再重些,会要了她的命?” 宋思瑶再不堪,也是这府里的小姐,而阿宴只是个下人。 倘若真闹出了祸事来…… 宋柠真的担心,无法改变他跟阿蛮上辈子的命运。 阿宴垂着眸,声音闷闷的:“……小姐,阿宴知错。阿宴只是……不想小姐受伤。” 看着阿宴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像个孩子一般站在那手足无措。 想着若不是他及时赶到,自己方才是躲不掉那一巴掌的,心下不由得一软,终于还是叹息了一声,“罢了,日后出手得有轻重,切不可闹出祸事来,知道吗?阿宴,你不是一个人。” 他还有阿蛮要照顾! 可阿宴听到这话,眼睛却猛地一亮。 他抬眸,对上宋柠的眼睛,似乎是想从她的眼里寻到什么答案。 却见宋柠微微叹息了一声,“你先回去吧,这个,去给阿蛮。” 说着,她将糖葫芦递到了阿宴的手里。 阿宴接过,却问道,“那,小姐呢?” “我去找我爹。”说罢,便是大步朝着书房的方向行去。 宋柠来时,宋振林还没有收到消息,只知道宋思瑶教训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丫鬟。 见到宋柠,他还一脸惊讶,“柠柠?找爹爹有事?” 自从确定谢琰对宋柠不一般之后,宋振林对宋柠说话的态度都客气了不少。 宋柠勾唇一笑,上前行了礼,这才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父亲来商量一下长姐的婚事。” ------------ 第一卷 第69章 好日子要来了 宋振林脸上的笑容不由得一僵,抬眸审视着宋柠,眼神里瞬间多了几分狐疑和警惕。 “思瑶的婚事自有为父操心,你……何必过问?” 语气倒也不算特别严厉,只是本能地觉得宋柠突然关心此事,怕是没安什么好心。 宋柠早料到他这般反应,当下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无奈与郑重:“父亲明鉴,女儿本也不想僭越。只是……今日肃王殿下提起了婚事。” 宋振林眼神一亮:“肃王殿下他……” “殿下说,他生辰宴后,便会向陛下请旨赐婚。”宋柠顿了顿,观察着宋振林脸上骤然涌现的狂喜,才缓缓继续,“殿下还说,父亲在任上勤勉,也该动一动了。毕竟,肃王妃的家世,不能太低。” 听到这话,宋振林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和渴望,“当真?!” “殿下金口玉言,岂会虚言?”宋柠肯定道,随即又放轻声音,像在描绘一幅诱人的蓝图,“待女儿成了肃王妃,不仅父亲的前程,还有光耀那里,无论是寻访名师,还是日后入仕,也多的是门路和照应。我们宋家,才算真正有了依靠。” 她一句句,全说在宋振林的心坎上。 宋振林听得心头发热,看向宋柠的眼神都变得不同了,“是,你说的是……” 却不想,话音未落,宋柠却将先前那首饰盒递到了宋振林的桌案上。 宋振林一愣,“这是?” 宋柠一边将其打开,一边道,“方才在院里,长姐便是拿着这对镯子,诬陷府里的丫鬟偷窃,将人打得遍体鳞伤,口不能言。她口口声声说,这是父亲送给她的及笄礼,可父亲官居从六品,一年的俸禄几何外头人尽皆知,传出去……只怕王爷那边,会很难做。” 宋振林越听脸色越白,冷汗差点当场流下来。 他当年买这镯子时只图贵重有面子,哪里想过这么多门道和后果? “这个孽障!”他忍不住低声骂道,既气宋思瑶蠢笨惹事,又恼柳氏当年撺掇他买这般扎眼的东西。 宋柠见时机成熟,轻声道:“所以父亲,大姐姐的婚事,实在不宜再拖了。早日为她定下一门亲事,嫁出府去,一来全了长幼之序,不耽误女儿与肃王的婚事;二来,也免得她在府中再行差踏错,牵连父亲和宋家。嫁出去的女儿,便是夫家的人了,日后如何,总比在娘家容易撇清些。” 宋振林已被说动,连连点头:“你说得有理!只是……仓促之间,哪里去寻合适的人家?门第太低委屈了她,门第太高又未必看得上我们……” 宋柠仿佛早已深思熟虑,缓缓道:“女儿倒有一个人选,或许可行。礼部郎中,赵文彬赵大人。” 宋振林一愣:“赵文彬?他……他原配妻子三个月前才病逝。” 而且,他隐约听过些风声,那赵文彬似乎有些……暴戾,喜好对身边人动手,其原配死得突然,内里恐怕不那么简单。 其实,传闻不假。 前世,宋柠与周砚成婚后,曾见过那位赵文彬的续弦夫人,是个老实的妇人,衣袖下全是青紫的痕迹,嫁给赵文彬两个月后便熬不住,投湖自尽了。 这样的人,配宋思瑶,岂不是正好? 宋柠心头冷笑,面上却是不显,“赵大人是正四品,门第不低。大姐姐过去虽是填房,却是正经的继室夫人,名分上并不亏。更何况,赵大人中年丧偶,膝下尚无嫡子,大姐姐若过去能早日诞下子嗣,地位自然稳固。” “可……”宋振林仍有犹豫,“听闻那赵文彬……脾气不甚好。” 宋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和笃定:“父亲,恕女儿直言,柳氏出生卑贱,长姐这样的出身,嫁给赵文彬已是高攀了,至于脾气……日后女儿成了肃王妃,便是长姐的靠山。赵大人便是看在肃王府的面子上,也该知道分寸。‘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吗?” 她最后一句,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宋振林心头一震。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却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句句在理,且思虑周全。 用宋思瑶的婚事,换取宋柠顺利成为肃王妃,换取他自己的升迁,换取宋家未来的前程……这笔账,怎么算都值了。 至于赵文彬……有一个做王妃的妹妹镇着,想来也不敢太过分。 沉默良久,宋振林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罢了,就依你所言。赵家那边……为父会想办法去透个口风。思瑶那里……为父自会去说。” “父亲英明。”宋柠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宋思瑶,你的“好日子”快来了! 只是,宋柠没想到,她跟宋振林的这番对话,竟是被一名婆子偷听了去。 那婆子本是柳氏的心腹,原本是想来找宋振林诉说宋思瑶的委屈,哪料到竟听到宋柠要将宋思瑶往火坑里推,当下一惊,匆匆转身往宋思瑶的院子跑去。 宋思瑶被阿宴踹了一脚,蜷缩在床上,还没等来大夫,就等来了婆子的禀报。 当即吓得惊坐而起,却因牵动伤处,疼得面容扭曲,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什么?!你再说一遍,父亲要将我许给谁?!” 那婆子吓得跪倒在地,颤声道:“老爷要将二小姐,嫁给礼部那位赵郎中做填房!” 一旁伺候的丫鬟也被这番话吓了一跳,“小姐……奴婢听说那赵大人府上,三个月前抬出来的赵夫人,模样可吓人了……身上青青紫紫没一块好地方,脖颈子都歪的,乌黑一圈……都,都说是赵大人喝醉了失手……可官府也没敢细查……” 听到这话,宋思瑶的脸色越发白了。 铃儿看着他这般模样,忙小声提议:“小姐,要不……要不您再去求求老爷?或者,去找找少爷?少爷毕竟是您的亲弟弟,总不能真的看着您……” “求他们?”宋思瑶猛地抬眼,眼中尽是冰冷的绝望和浓烈的讥讽,“他们眼里就只有自己的前程,哪里顾得上我?!”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起伏。 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恐惧和愤怒灼烧着她的理智,催生出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张冷峻却无比尊贵的脸庞。 谢琰。 对,她还有肃王殿下! “铃儿,”宋思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替我更衣,我要去肃王府。” ------------ 第一卷 第70章 赴宴 宋思瑶到底还是没能去成肃王府。 兰馨院内,阿蛮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汇报着方才听来的消息,“还没出门,就晕了。” 说着,扭头看向旁边正在小火炉前专注烹茶的阿宴,皱了皱眉,满脸的不赞同,“下手,太重。” 阿宴闻言,抬眸朝着阿蛮看了过来,一双眸子里满是宠溺,“是,方才小姐已经教训过我了。阿蛮就饶我这一回,可好?” 阿蛮想了想,既然小姐都教训过了,那便算了。于是点点头,将竹签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进嘴里。 阿宴的视线这才从阿蛮的脸上移开,看向宋柠。 就见,她正斜倚在榻上,身姿透着一种慵懒的倦意,可眉眼间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阿宴将刚沏好的热茶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温声问:“小姐在想什么?” 宋柠似乎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被唤回,缓缓摇了摇头。 在想什么? 自然是在想,谢琰与宋思瑶之间,那层让她如鲠在喉、捉摸不透的关系。 “阿宴,”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声音有些低,“你说……谢琰这次,会不会出手帮宋思瑶摆平这件事?” 阿宴闻言,如往常般在软榻边的脚踏上蹲坐下来,仰起脸望着宋柠,一双眸子亮亮的,“王爷心里的人不是小姐吗?为何会帮宋思瑶?” 听到这话,宋柠笑了笑,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总不能告诉阿宴,前世谢琰就是宋思瑶的靠山,这辈子说不定也是一样? 见宋柠沉默不语,阿宴偏着头想了想,声音放得更柔了些,“那……小姐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倘若,王爷当真帮了她,小姐待如何?” 倘若谢琰当真躲不过某种无形的牵扯,仍旧选择站在宋思瑶那边……那她自然要另谋出路。 这话在宋柠心头滚过,终究没有说出口。 阿宴却已是知道了宋柠的答案,毕竟,方才马车里,宋柠就已经问过了。 于是,阿宴笑了笑,“那,阿宴觉得,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试一试。小姐也好早做打算。” 阿宴的话,令得宋柠茅塞顿开。 她垂眸看向他,少年仰起的脸上,笑意盈盈,眼底映着她的身影,满是温柔,“反正,不管小姐做什么,阿宴都会一直陪着小姐。” 又来了。 宋柠心底暗暗想着。 可或许是类似的话听得多了,宋柠心底竟已不复之前的反感。 当下也只是冲着阿宴笑了笑,“好,就照你说的去办。” 想着,她不由得拿出了谢琰赠予她的玉佩,手指轻轻抚摸过上面的纹路,心中暗暗叹着,谢琰,你可千万别叫我失望啊! 终于,谢琰的生日宴如期而至。 宋府一家乘着马车,穿行过渐渐喧闹起来的街市,朝着肃王府的方向驶去。 这还是宋家人头一回参加这等大人物的宴席,一路上,宋振林和宋光耀的脸上都写满了兴奋与激动。 但二人都还是要脸面的,始终维持着稳重的样子,但微微发亮的眼神和不时整理衣襟的小动作,还是泄露了他们的内心 宋柠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神色淡淡,目光掠过对面脸色苍白如纸的宋思瑶,心头一阵冷笑。 自被阿宴踹了一脚后,宋思瑶便一直卧床休息,直到今日才终于能下得了床,所以,今日宋思瑶必会想方设法去见谢琰。 那她就等着看看,谢琰究竟会如何抉择。 不多时,马车在肃王府气派恢弘的侧门前停下,一行人被王府管事引着,前往设宴的花厅时,身后忽然传来通传, “镇国公到!” 宋柠心下不由得一惊,停下脚步转身看去。 那日分明暗示过不用来,为何镇国公还是来了? 正想着,就见一行人簇拥着镇国公而来。 还是那一副旁人都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表情,目光淡漠地扫过恭立路旁的宋府诸人,在触及宋柠那张难掩惊讶的脸时,只略微停顿了一瞬,没有任何情绪流露,随即移开,落在了正慌忙躬身行礼的宋振林身上。 而后,一声冷哼自鼻尖溢出,透着浓浓的不屑,一句话都没说,便径直从宋振林勉强走了过去。 宋振林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一阵红一阵白,尴尬与难堪几乎要将他淹没。 倒是跟在镇国公身后半步的孟知衡,上前两步,对着仍保持着尴尬姿势的宋振林回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语气也足够客气:“宋大人,有礼了。” 虽说不算太过尊重,但也算是给了宋振林体面,宋振林脸上尴尬的笑容还未散去,便只干巴巴地哈哈笑了两声。 孟知衡随后又抬眸看了宋柠一眼,眼神颇具深意,“宋二姑娘。” 宋柠忙也跟着回了礼,心中却对孟知衡的眼神很是疑惑。 她试探般朝他投去眼神询问,可孟知衡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这才跟随老国公的方向,朝着花厅而去。 宋家人的视线才从孟知衡身上收了回来。 宋振林忍不住压低了声抱怨,“都这么多年了,这老东西脾气还如此恶劣!” 宋光耀只觉得不妥,生怕被人听见了一般,忙道,“爹,慎言!” 说话间,像是想起什么,忙回头想去嘱咐宋思瑶一句别乱说话,别失礼,可身后,哪里还有宋思瑶的影子? “大姐姐呢?” 宋振林也跟着回头,这才发现宋思瑶竟不知了去向。 “这丫头真是的,今日这等场合怎可乱走?”说罢,看向宋光耀,“还不快去找!” 宋光耀应了声,便要离开,却被宋柠给拦下了,“父亲,快开席了,咱们还是先入座吧!免得失了礼数,我让阿蛮去找就好。” 说着,便是回眸朝着阿蛮示意了一眼。 阿蛮重重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宋振林觉得宋柠说得也有道理,难得来一回,他可不能在人前失了礼,于是,领着宋柠和宋光耀,行至离得门口最近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宋柠始终神色淡淡,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掠过宋思瑶消失的方向,又遥遥望了一眼远处花厅主位尚且空置的席位。 谢琰,戏台已搭好。 你的选择,会是什么? ------------ 第一卷 第71章 受之有愧 不多时,厅外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 众人纷纷起身,只见当今圣上一袭常服,面带笑意,在谢琰的陪同下缓步而来。 宋柠随着众人一同行礼,心中却是豁然开朗。 难怪镇国公会亲至,原来是因为今日皇上也会来。 “都平身吧,今日是肃王生辰,诸位不必拘礼,尽兴方好。”皇上语气和煦,抬手示意。 众人谢恩落座,气氛虽仍恭敬,却也因天子这句“尽兴”松快了几分。 就见,皇上在主位坐下后,目光含笑地扫过全场,却在经过宋柠时,似有若无地停顿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仿佛在确认什么。 这一眼虽快,却足以让在场许多有心人捕捉。 一时间,不少目光都带着善意与探究,悄然落在这位宋家二姑娘身上。 宋振林与宋光耀察觉这微妙变化,顿觉脸上有光,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宋光耀更是热络地给宋柠夹菜,以彰显他们二人的姐弟情深。 可柠的心却在缓缓下沉。 她的注意力,全在谢琰身上。 从他与圣上一同出现,到落座,他的神色始终如常,甚至比平日更显沉稳平静。 可就是这份过分的平静,以及他眉眼间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沉凝,让宋柠心中警铃微作。 一股不安,也跟着悄然蔓延开来。 酒过三巡,宴席气氛正酣。 皇上放下酒盏,看向谢琰,语气颇为郑重:“肃王此次督办漕运弊案,雷厉风行,查清积弊,功在社稷。朕心甚慰。今日既是你生辰,朕便当面问你,此番立下大功,你可有所求?但说无妨。”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于谢琰身上。 宋振林更是激动得手心冒汗,只待那句“请陛下赐婚”说出口,好让自己一跃成为人上人。 就见,谢琰缓缓起身,面向御座,躬身一礼,声音格外平稳,“陛下厚爱,臣惶恐。漕运一案,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但臣确有一事相求。”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下方某处,却又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 “臣欲认宋府大小姐宋思瑶为义妹。日后她的终身大事,便由臣这个义兄代为操持、定夺,恳请陛下准允。” 话音落下,满堂俱寂。 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义妹?宋思瑶? 不是赐婚宋柠? 镇国公的脸上,一抹怒色一闪而过。 孟知衡也下意识地朝着宋柠看了过来,眼底隐着几分担忧。 宋振林脸上的喜色瞬间冻结,转为错愕与难以置信,随即又涌上巨大的茫然。 这、这是何意? 宋光耀也张大了嘴,完全懵了。 唯有宋柠,在最初的怔愣之后,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留下空荡荡的钝痛和一片冰凉的清明。 她缓缓抬起眼帘,直直地望向那个站在御前的男人。 好一个义兄。 原来真是命中注定的,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他与宋思瑶的缘分! 可…… 她明明跟他说过的。 她说过宋思瑶是怎样的人,说过自己这十几年来在宋思瑶的手底下受了多少委屈和屈辱! 但凡,他心里有半点在意她,眼下,也不该是这个样子…… 呵! 真是可笑。 为什么人人都是这样的? 前世的周砚是这样,如今谢琰也是这样。 为什么宋思瑶可以轻而易举地抢走他们的心? 而她,努力了这么久,也不过是得了个笑话! 皇上显然也未曾料到会是这个请求,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他下意识地看了宋柠一眼,又看了看自己这个向来有主意的儿子,沉吟一瞬,方才开口:“肃王,你……确定?此事关乎宋家姑娘名节前程,非同儿戏。” “臣,确定。”谢琰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 宋柠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轻笑,随即缓缓垂眸,不再看谢琰一眼。 皇上似是微微叹息了一声,这才开口,“既然肃王有此心意,朕便准了。宋思瑶从今日起,便是肃王义妹,日后婚事,由肃王酌情定夺,务必妥帖。” “臣,谢陛下恩典。”谢琰躬身谢恩,声音沉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他起身,回到自己的席位落座,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半分。 借着举杯的动作,他的目光终于敢寻向那个方向。 却见宋柠垂眸,安静地吃着糕点。 姿态优雅,神情自若,仿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干系。 谢琰心口莫名一紧,他知道,宋柠是生气了。 是他不好,答应了她的事没有做到,可方才宋思瑶寻到他时都呕了血,他不能不管…… 这样想着,他眸色越来越沉,捏着杯盏的手也越来越紧。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进行。 皇上又坐了片刻,勉励群臣几句,便起驾回宫。 圣驾一走,宾客们也都纷纷起身告辞。 宋柠随着宋振林和宋光耀一同往外走,却不想,刚出花厅,便被成安拦下了。 “宋二姑娘留步。”成安压低了声音,看了眼宋振林。 宋振林很是有眼色,当即领着宋光耀先行一步。 等宋振林一走,成安才再接着开了口,“王爷让属下转告姑娘,今日之事……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请姑娘万勿动气。明日,我们王爷定会给姑娘一个满意的交代。” 宋柠安安静静地听着成安说话,嘴角始终维持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可这抹笑,却全然没有半点温度。 “不必了。”她缓缓开口,而后从自己的袖袋中取出了一枚玉佩,递到了成安面前,“此物贵重,我无功无德,不敢久留。劳烦成侍卫,物归原主。” 成安瞳孔一缩,惊得几乎忘了去接:“二姑娘,这……这是王爷给您的……” 这玉佩的意义,他再清楚不过! 谢琰能将它给了宋柠,就证明,是真的将宋柠放在了心上。 宋柠却依旧淡淡笑着,见成安不接,便直接塞进了成安的怀里,“那就请成侍卫转告王爷一句,这玉佩,宋柠无福消受。” 说罢,便是对着成安行了一礼,随即大步离去。 ------------ 第一卷 第72章 来给你义妹撑腰? 成安心下一沉,手中的玉佩宛若千金重。 看着宋柠那般决绝的背影,他不免暗道一声,糟糕!宋二姑娘是真生气了! 不行!他得赶紧去通知王爷! 思及此,成安快步朝着内院行去。 而宋柠走出肃王府后,便坐进了马车里。 宋思瑶依旧没在。 宋振林脸上带着几分复杂难言的喜色,解释道:“方才王府有下人特意来传话,说思瑶……身子仍有些不适,肃王殿下留她在府中暂歇,调养两日。”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渐深的街道上,车轮碾过青石路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宋光耀终究没忍住,打破了寂静,“可是……肃王殿下为何好端端的,非要认大姐姐做义妹?” 宋振林捋了捋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肃王殿下行事,自有深意。无论如何,思瑶能得殿下青眼,认作义妹,便是我们宋府的荣幸。日后……待你二姐姐成了肃王妃,那我们宋家,便与肃王府是亲上加亲,一内一外,互相扶持。届时,莫说为父的官职,便是你的前程,我宋家的门楣,何愁不能一飞冲天?” 他越说越觉得此事乃是天大的好事,脸上不由又露出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宋家未来的煊赫景象。 宋光耀听着,也觉得有理,连连点头,目光下意识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宋柠,却见她脸色冷淡,唇线紧绷,并无半分喜意。 于是,悄悄拽了拽宋振林的衣袖,示意他看宋柠。 宋振林这才注意到宋柠的异样,以为她是因今日风头被宋思瑶所夺而气闷,便清了清嗓子,端着父亲的架子劝道:“柠儿啊,你也不必如此小气。思瑶成了肃王义妹,这是天大的好事。日后你们姐妹二人,互相照应,岂不是亲上亲的美事?这等福气,旁人求都求不来,你可莫要因一时意气,坏了姐妹情分,更……更误了肃王殿下对你的看重。” 他话里话外,仍是笃信肃王妃之位非宋柠莫属,只当她是小姑娘家吃味。 宋柠连眼皮都未抬,更懒得与他们分辩这其中的荒谬与算计,只微微侧过身,靠在车壁上,合眼假寐,彻底隔绝了父兄那自以为是的盘算与劝慰。 回到宋府,宋柠径直回了兰馨院。 阿宴紧紧跟在宋柠的身后,可宋柠却在进屋前,顿住了脚步,声音里透着疲惫:“我累了,想一个人静静。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阿宴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宋柠那双冰冷的眼眸,终是将话咽了回去,只低声道:“是,小姐。阿宴就在隔壁,有事您随时唤我。”这才一步三回头地退下。 屋内只剩下宋柠一人。 她和衣躺在床榻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包围。 宋思瑶攀上了谢琰,那下一步,她该怎么走? 好不容易才重生一回,她决不允许自己这般坐以待毙,没了谢琰,她就必须另寻一条康庄大道!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宋柠正凝神思忖,窗棂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的响动,像是细小的石子或别的什么碰了一下。 她瞬间警醒,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有人! 她立刻坐起身,右手下意识地摘下自己发间的簪子。 却不想,还不等她惊呼出声或有所动作,一道高大的黑影如同鬼魅般,陡然出现在床边,带着夜风的微凉气息,一只略带薄茧的手掌精准地捂住了她的唇,将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牢牢堵了回去。 “是我。” 低沉熟悉的嗓音在咫尺之间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谢琰。 宋柠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随即又被一股汹涌而上的怒意与冷意取代。 她用力挥开他捂着自己嘴的手,向床内缩了缩,拉出距离,在黑暗中冷冷地盯着那模糊的轮廓,声音压得极低,“深更半夜,擅闯女子闺房,肃王殿下莫非不知礼法为何物?” 谢琰似乎也被她这毫不客气的质问刺了一下,沉默了一瞬,才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急迫与……困惑:“为何把玉佩还我?” 他竟是为此而来。 宋柠几乎要气笑了,好在黑暗中无人看见她脸上那抹冰冷的讥诮。 “为什么?”她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王爷既然已经认下了宋思瑶为义妹,您的‘厚爱’我自是不敢收。” “我只是认她做义妹!”谢琰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焦躁,他试图解释,“仅此而已,清清白白!若非你怂恿宋振林,执意要将她嫁给赵文彬那个火坑,她又怎会走投无路,苦苦来求我?” “呵,”宋柠短促地冷笑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所以,王爷现在是在怪我逼得您的‘义妹’走投无路?那王爷此番前来,是想替您的义妹撑腰,出口恶气?是要将我下狱问罪,还是干脆也把我指给赵文彬,好让您的义妹心安?” “宋柠!”谢琰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低喝出声,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一丝隐隐的痛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从未想过要怪你,更不会伤害你!” “那王爷深夜潜入我闺房,又是什么意思?”宋柠的声音彻底冷了下去,“莫要忘了,您已经认了宋思瑶做义妹,那照理,我也该尊称王爷一声‘阿兄’才是。” “阿兄”两个字,被她咬得又轻又缓,却像两把淬了冰的薄刃,精准无比的,割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可能。 黑暗中,谢琰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变得沉重的心跳声。 他向来高傲,惯于掌控,此刻却在她冰冷决绝的疏离前,第一次感到了某种近乎无措的滞闷。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试图维持最后一点姿态,却终究失了那份从容:“你……非要如此说话?” 宋柠已重新躺下,背对着他,拉过锦被,声音闷闷地传来,不带一丝波澜:“夜深了,‘阿兄’如此出现在未嫁女子的闺房,于礼不合,传出去于王爷清誉有损。请回吧。” 一句“于礼不合”,一句“清誉有损”,将他所有未竟的话语,所有深夜冒昧前来的冲动与急切,都钉在了原地。 谢琰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裹在锦被中的背影,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最终,什么也没再说。 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翻窗离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 第一卷 第73章 仗势欺人 翌日,宋思瑶终于回了府。 盯着肃王义妹的身份,她回府的阵仗自然也不低。 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两名王府的侍女,还有一队护送的侍卫,稳稳停在了宋府门前。 宋振林早已得了信,领着宋光耀在府外相迎。 见到女儿这般气派归来,宋振林心中万般欣喜,脸上堆满了笑容,快步上前:“思瑶回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宋思瑶由侍女搀着,并未如往常般立刻向父亲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略显得意的笑意:“劳父亲挂心,王爷请了太医悉心调理,已无大碍。王爷体恤,特准女儿回府休养,这些,” 她眼波流转,扫过侍女们手中的锦盒,“都是王爷赏赐的药材补品,给女儿带回来的。” 说罢,她特意往宋振林的身后望了一眼,并未瞧见宋柠,眼底闪过几分不快。 要知道,这些可是王爷赏的,宋柠都不曾有过! 她就是想要宋柠看看,她永远能赢过她! 宋振林并不知宋思瑶心中所想,只是看着这么多的好东西,眼睛都发了光,“王爷隆恩!” 宋光耀也凑上前来,眼底因着羡慕,却还维持着面上的温雅:“大姐姐身子不适,快早些回去休息吧!” 宋思瑶淡淡瞥了他一眼。 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饶是之前有诸多靠不住,也是与她一母同胞,是以眼下并未多言,只在众人簇拥下,如同真正的贵女般,缓步向内院走去。 一路上,府中下人无不垂首避让,偷眼打量,眼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昨日宴席上的消息早已传开,谁能想到,二小姐竟一跃成了肃王殿下的义妹? 这宋府的天,怕是又要变了。 一行人来到了正厅,宋思瑶也不顾尊卑礼仪,率先落座。 宋振林脸色一僵,却见宋思瑶故意做出虚弱的样子来,“女儿身子不适,还请父亲见谅。” 装模作样! 宋振林心头冷哼一声,可当着两位王府侍女的面,他还是堆满了笑,“对,你身子不适,快坐下休息。” 说罢,这才行至上首的位置上落座。 而宋光耀则默默站在一旁,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有丫鬟捧着热茶奉上。宋思瑶接过,却并未饮,只轻声开口,“父亲,女儿既已承蒙王爷抬爱,认作义妹,这吃穿用度、起居院落,便不能再如从前般随意了,以免失了王爷的体面。” 宋振林连连点头:“这是自然!思瑶你有何想法,尽管说来,为父定然为你办妥。” 宋思瑶放下茶盏,抬起眼帘,眸中满是锐利与得意:“女儿觉得,如今住的院子位置偏了些,景致也寻常,配不上女儿现在的身份,女儿想回兰馨院住。” 此言一出,厅中瞬间一静。 宋振林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露出几分为难:“这……思瑶啊,兰馨院虽是你以前住惯的,可那毕竟是柠柠的母亲留下的…… “父亲!”宋思瑶打断他,声音微微抬高,“这兰馨院既然是在宋府,那便是父亲的,与她那个早死的娘有什么关系?更何况,女儿如今是肃王义妹,代表的也是王爷的脸面。难道父亲觉得王爷的体面,不及二妹妹的母亲?” 宋振林被噎得说不出话,额角冒出细汗。 昨日还未觉得宋思瑶被认作肃王义妹有什么不好,眼下算是全明白了。 一个是未来的肃王妃,一个是肃王义妹,手心手背都是肉,哪边他都得罪不起。 他咬了咬牙,这才堆着笑道:“思瑶说得是,是为父考虑不周。兰馨院……确实更配得上你如今的身份。为父稍后便去与柠柠说,让她尽快搬出来。” 宋思瑶满意地勾了勾唇,随即,又抛出了第二个要求,“还有一事。我娘先前虽做错了事,可被关了这么久,想必已然知错。女儿如今身子不适,正是需要亲娘在身边照料的时候。还请父亲高抬贵手,放了娘亲。如此,日后女儿在府中,也好有个贴心人说话。” 宋振林这下是真的犯难了。 当初他下了令,将柳氏交给宋柠处置,若不是宋柠,柳氏如今都已经被赶出宋家了,如今却要叫他放人,就算他肯,宋柠也绝不可能啊! “这……思瑶,你娘她毕竟犯了大错……”他试图挣扎。 宋思瑶冷笑,“父亲若是不允,那该如我便去寻义兄说,让义兄亲自来府里要人,可好?” 宋振林脸色白了又白,仿佛已经看到肃王不悦的冷脸. 当下重重叹了口气,颓然道:“罢了……罢了!为父……稍后便去找你妹妹……” 宋思瑶眼中闪过胜利的光芒,语气也放缓了些:“父亲放心,女儿会好好规劝母亲的。如今女儿身份不同,母亲自然也懂得分寸,只会帮着女儿,将宋家内宅打理得更好,绝不会给父亲添乱。” 一场交锋,宋思瑶大获全胜。 而这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了兰馨院。 阿蛮气得拳头捏得紧紧的:“狗仗,人势!” 宋柠坐在窗边,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棋子,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玉兰花上,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毕竟,前世宋思瑶仗势欺人的样子,她太熟悉了。 眼下自然一点儿都不会觉得意外。 阿宴坐在宋柠的对面,瞧着宋柠这般坦然的模样,不由得上前,低声道,“老爷虽然满口应下,可到底还是会顾及小姐同王爷的关系,眼下许是缓兵之计。可若是大小姐再三催促,亦或是等大小姐知道,小姐您已经将玉佩还给了王爷,恐怕……” 阿蛮听着这番话,眉心低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阿蛮的意思,是现在就去柴房,将柳氏给结果了。 到时就说柳氏受不了自尽,谁都不知道。 总归是不能让宋思瑶将人要回去! 听到阿蛮这般果决的话语,宋柠终于笑出了声,“我的好阿蛮,不着急,这棋局才下了一半,输赢未定。” 闻言,阿宴眼睛一亮,不由得凑近了些,脸上带着笑,“所以,小姐想怎么做?” 语气中,有一丝对宋柠反击的期待。 宋柠看着面前这张好看的面孔,笑意更浓,“下完这局,咱们去趟镇国公府。” ------------ 第一卷 第74章 求国公爷庇护 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从宋府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汇入京城午后的街市人流中。 镇国公府的门前,倒是清净。 宋柠下了马车,与门房通报了来意,却是直到半盏茶之后,府门才缓缓打开。 一名小厮领着宋柠往里走,可她见到的,不是镇国公,而是孟知衡。 “宋二姑娘,”孟知衡拱手为礼,脸上带着温雅的笑意,“昨日肃王殿下认了义妹之后,我观你神色,便知你一定会来,已经等了你一日了。” 听到这话,宋柠心中一凛,全然没想到会被孟知衡猜中了心思。 她上前,她敛衽还礼,“既然世子快人快语,那宋柠也就开门见山了,今日前来,确为寻求镇国公府庇护。” 孟知衡点了点头,却道,“可只要殿下心中仍有你,又何愁不能压下宋大小姐的气焰?何须舍近求远,来求我镇国公府?” 这话问得直白。 宋柠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视线落在桌角,却好似看到了很远的地方,“谢琰既然选择了以这种方式,将宋思瑶纳入他的羽翼之下,那么,于我而言,他便不再是可倚仗之人,而是……敌人。”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竟是让孟知衡也不由得一惊,“你可知,肃王殿下如今圣眷正浓,权势赫赫,满京城不知多少闺秀对其倾心,只盼能得他一丝垂青。你竟舍得……将他视为‘敌人’?” “有何不舍?”宋柠语气淡淡,丝毫不打算隐瞒,“我当初接近他,本就是为了借助他的权势,对付宋思瑶与柳氏,拿回属于我娘的一切。” 话说到这儿,宋柠才对上孟知衡的视线,“当年柳氏活活气死了我娘,这些年来,她们母女霸占我娘的嫁妆产业,挥霍无度,却对我极尽克扣欺辱之事,我若不报此仇,不夺回我娘留下的东西,我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有何资格去她坟前,称她一声娘亲?” 更何况,宋思瑶前世还杀了她的乾儿! 所以,她一定要报仇! 一定要让柳氏和宋思瑶,痛苦且残忍的死去! 只有那样,才能平了她心中的恨! 孟知衡也看清楚了宋柠眼底蕴藏的恨意和怒火,心下了然,却并未直接回应宋柠的话,而是忽然站起身,朝着厅内一侧那座巨大的紫檀木屏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祖父您可都听清楚了?” 宋柠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头看向那屏风。 只见那绘制着万里江山图的屏风之后,缓缓转出一人。 身形高大,面容威严冷峻,正是镇国公! 他竟一直在屏风后听着! 宋柠忙起身行了礼。 却见镇国公缓步行至主位坐下,目光如电,扫过微微僵住的宋柠,仿佛要将她里里外外再次剖开审视一遍。 连着厅内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几分。 良久,镇国公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倒是比你娘当年,多了几分狠劲。” 话说到这儿,镇国公又皱了皱眉,想到宋柠方才的话,才缓缓开口问道,“你说,你娘是被柳氏活活气死的?” 宋柠微怔,旋即颔首,“外祖应该知道,娘和外祖母都有同样的病。” 不单单是娘亲和外祖母,就连她,也是一样的。 郁结耗损。 若经常受到情绪的刺激,就容易一病不起…… 听到宋柠的话,镇国公的脸色猛然一僵,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良久,才将这情绪给压了下去。 眼见着镇国公不说话,宋柠便索性跪了下来,磕下一个响头,“宋柠恳请国公爷看在先母的份上,庇护宋柠一二!” 镇国公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厅内檀香袅袅,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可知,这血珀当年是如何得来了?” 听到这话,宋柠微微一怔,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镇国公不知何时拿在了手里的那根银簪。 “听闻,是国公爷勇闯敌军军营,砍下了敌将首级……”那一战,镇国公一夜成名,也是那一战,才有了镇国公的封号。 镇国公缓缓点着头,“那天,我收到你外祖母的信,说你娘亲病重卧床已有三日,高烧昏迷的时候,口中都还在喊着‘父亲’,我心中万般愧疚,只想赶紧回来看她,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闯了敌军军营……” 这血珀,是因为宋柠的娘亲才会被赏赐给他。 所以,当年宋柠娘亲出嫁,他才将这血珀镶在了这根亲手打造的银簪上。 他是想,至少,这血珀能护女儿平安。 和谁曾想…… 过往的回忆,太过久远,也太过揪心。 饶是镇国公从来都是一张冷脸示人,此刻也展露了万千柔情。 眼眶里,都蓄满了泪。 他深吸一口气,方才将思绪从过去里抽离了回来,“你说得不错,你娘和你外祖母,都有相同的病症,所以柠儿,你说不定也是一样。为了不让你步你娘的后尘,外祖可以庇护你,为你撑腰,绝不让你再受那柳氏母女欺负!可是柠儿……” 镇国公长叹了一声,“如今的镇国公府,早已不是先帝在时那般风光无两。这些年来,朝堂之上明枪暗箭从未停歇。这府门之上的‘镇国’二字,既是荣耀,也是枷锁,是无数人眼红的靶子。说句不中听的话,如今的镇国公府,看似显赫,实则如履薄冰,指不定哪一日,一道圣旨下来,便是满门抄斩的结局。” 他看向宋柠,眼神锐利如刀:“这样的镇国公府,你,还敢求庇护吗?” 宋柠想起了前世,镇国公府便是被满门流放,可心里却无半点退缩。 她依旧跪得笔直,目光灼灼,“若国公府不弃,宋柠愿与国公府,共存亡!” 若要如前世一般,处处被宋思瑶欺压着过活,倒不如孤注一掷! 就算最后一定会死,她也一定要先将宋思瑶和柳氏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 第一卷 第75章 严加管教 宋柠回到宋府的时候,已是傍晚。 宋思瑶却还坐在前厅里,与宋振林纠缠不休,““父亲!您方才可是亲口应了我的!兰馨院今日就得腾出来!还有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为何还放人?您该不会是在诓我吧?您这般,是要伤了女儿的心,也要驳了我义兄的颜面不成?!” 宋振林被问得额角直跳,恨不能责骂宋思瑶一通,可视线落在宋思瑶身旁那两位肃王府的侍女身上,便又只能将这股怒火强压了下来。 开口,语气分外无奈,“思瑶,你稍安勿躁……那兰馨院毕竟是你妹妹亲娘生前的住所,你住了那么多年,如今你妹妹才住进去多久,你又要叫她搬出来,她……” “父亲是要言而无信?”宋思瑶反问,双目一瞪,大有一副宋振林若是敢说个‘是’字,她就立刻去肃王府告状的意思。 宋振林眉心紧拧,张了张嘴,却只能安抚,“你总要等她好好收拾收拾。” “收拾什么要这么久?”宋思瑶冷笑打断,“我看,根本就是她不想搬!父亲,我不管,你既答应了我,就不能不作数!” “你!”宋振林被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宋光耀站在一旁,看着姐姐如此跋扈,心中虽也觉不妥,但更多的是羡慕。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门房管事略显急促又带着惊讶的通传:“老爷!镇、镇国公世子到访!” 厅内几人俱是一愣。 镇国公世子? 孟知衡? 他怎么会突然来了宋府? 宋振林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整理衣袍,疾步朝厅外迎去。 宋思瑶也皱起眉头,狐疑地站起身。 刚走到厅门口,便见孟知衡一身月白锦袍,风度翩翩,正与一人并肩缓步而来。 而他身侧那人,素衣淡妆,神色沉静,不是宋柠又是谁? 两人步伐一致,孟知衡甚至微微侧首,似乎在与宋柠低声说着什么,态度熟稔而自然。 这一幕,瞬间让厅前众人目瞪口呆。 宋振林脸上的惊愕几乎掩饰不住,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上前躬身行礼,“下官参见世子爷!” “宋大人不必多礼。”孟知衡笑容温雅,抬手虚扶,目光扫过紧随其后跟着行礼的宋思瑶等人,依旧维持着无可挑剔的礼数,“宋大小姐也在?有礼了。” 宋思瑶勉强挤出一丝笑,福了福身:“世子爷安好。” 孟知衡点了点头,却又看向宋振林,“方才在外头似乎听到厅内有些喧哗,也不知宋大人与送达小姐是为了何事争执不下?” 宋振林哪敢说是因为要把宋柠赶出兰馨院的事儿? 额上冒了冷汗,连声音都显得无比僵硬,“小,小女耍些小性子而已,有劳世子关心。” 孟知衡闻言,了然地点点头,脸上那温雅的笑容不变,语气却带上了一抹冰冷的提醒:“如今宋大小姐已是肃王殿下义妹,身份尊贵不同以往,言行举止更须得体才是,以免给殿下带来不必要的非议。宋大人身为其父,还需多加教导规劝。”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点“为你们好”的意味,但内里的敲打与警告,厅内谁听不出来? 宋振林额上冷汗涔涔,连声应着:“世子爷教训的是,下官定当严加管教,定当严加管教!”哪里还敢提什么腾院子、放柳氏? 宋思瑶脸色红白交错,指甲深深掐入肉里,却不敢在孟知衡面前发作,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孟知衡仿佛没看见她的难堪,又转向宋柠,语气恢复了温和:“人已送到,那为兄就先回去了,明日答应了祖父陪他用膳,你可莫要忘了。” 为兄? 竟已是兄妹相称? 宋振林心头越发惊了。 却见宋柠笑意浅浅,“兄长放心,柠柠记下了。” 孟知衡这才满意地颔首,对着宋振林等人拱了拱手:“人既已送到,在下便不多叨扰了。宋大人,诸位,告辞。” “恭送世子爷!”宋振林连忙领着儿女行礼。 孟知衡翩然而去,留下厅内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两名王府侍女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默默退开了些。 宋振林直起身,看着神色平静无波的宋柠,又看看脸色难看至极的宋思瑶,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按捺不住地开了口,“柠柠,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镇国公他老人家……真的认了你?” 宋柠轻轻拂了拂衣袖,走到一旁坐下,这才抬眼看向父亲,“我娘是镇国公膝下唯一的女儿,我是我娘留下的唯一血脉。爱屋及乌罢了,有何奇怪?” 她说得理所当然,宋思瑶却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满脸讥讽,“宋柠,你撒谎也不打草稿!谁不知道你娘当年是跟孟家断绝关系嫁出来的!这么多年,孟家何曾管过你们母女死活?你娘死的时候,孟家连个吊唁的人都没来!现在编出这等谎话,也不嫌害臊!” 宋振林闻言,也露出怀疑的神色。 宋柠却不慌张,甚至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抚了抚发间的银簪。 “父亲可还认得此物?”宋柠指尖点着那枚红宝石。 宋振林仔细看去,觉得眼熟,蹙眉想了想:“这……好像是你娘嫁妆里的一支旧簪子?” 他记得这簪子并不起眼,在一堆珠光宝气的嫁妆里算是寒酸的,所以印象深刻。 “父亲好记性。”宋柠唇角微勾,“那父亲可知,这簪子上镶嵌的,是何物?” 宋振林摇头。 宋柠缓缓开口,“此乃血珀。” 简单的四个字,便让宋振林骤然瞪大了眼,一时间,连站都差点有些站不稳了。 “这……这当真是血珀?” 宋柠轻笑,“是啊,这银簪是老国公亲手打造的,血珀也是老国公亲手镶上去的,岂会有假?” 宋振林的视线钉在了血珀上,怎么都移不开,就听着宋柠淡淡笑着,“外祖和我娘都是倔强性子,谁也不肯先低头。可血脉亲情,岂是说断就能断的?” 宋振林终于恍然,心中瞬间后悔不迭,早知孟家对宋柠的娘亲如此看重,他当年就该让宋柠的娘亲去服个软,修复关系! 若早早攀上镇国公府,他何至于在从六品的位置上蹉跎这么多年?说不定早就四品、三品了! 看着宋振林的神色,宋思瑶察觉到了大事不妙,当即厉声一喝,“你放屁!宋柠,凭一根破簪子,你就敢信口开河?真是好不要脸!” ------------ 第一卷 第76章 鱼死网破 换做宋柠的脾气,这会儿应该给是让阿蛮上前,将宋思瑶的嘴给撕烂了才对。 可眼下,宋柠却忍了下来。 不为别的,就因为那两名站在宋思瑶身旁的侍女,她是见过的。 那日,成安领了几名丫鬟进来,谢琰叫她挑一个的时候,这二人都在其中。 明面上是侍女,实则却是暗卫,身手不凡。 别说阿蛮未得打得过,就算能打得过,以一敌二,也是要吃亏的。 是以,她只是垂眸轻轻抚着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缓缓开口,声音透着浓烈的讥讽,“言语粗鄙,目无尊长,任性妄为,这便是肃王义妹该有的仪态风范?” 说罢,抬眸,上下打量了宋思瑶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宋思瑶,我本以为你得了这般造化,多少该学着些进退分寸,懂得何为‘体面’二字。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岔了。骨子里的浅薄与张狂,岂是一个“义妹’的名头就能遮掩的?” 她每说一句,宋思瑶的脸色就难看一分,“你,你胡说什么?!” 宋柠冷哼一声,“你口口声声要兰馨院,要放柳氏。那我今日就明明白白告诉你。兰馨院,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地方,一草一木皆是她生前心血,我不会让,谁也抢不走。至于柳氏,” 她语气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她欲加害主母遗孤,罪证确凿,你想放她出来?除非我死!” “你!”宋思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宋柠,“你敢!我义兄绝不会容你如此放肆!” “你义兄?”宋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啊,你大可以再去求他,让他亲自来找我要人,堂堂肃王殿下,我怎么也得给几分薄面不是?” “不过,你也记号了,他前脚领着柳氏走,我后脚就跟着我外祖进宫去告御状,我会同皇上好好说道说道,堂堂肃王殿下,是如何纵容其义妹仗势欺人,包庇生母,行此等不仁不义、罔顾法纪之事!”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是你这‘义妹’的名头好使,还是我外祖父的面子大,看看到时候,难过的是你,还是你那位‘好义兄’!”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不仅宋思瑶被震得魂飞魄散,连一旁的宋振林也吓得脸色发白,冷汗淋漓。 牵扯到御前,牵扯到皇子亲王的名声,这、这简直是……他连想都不敢想! 宋思瑶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是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而宋柠也不再看她,而是转眸,看向侍立在宋思瑶身后的那两名肃王府的侍女。 冰冷的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你们两个,回去转告你们主子。” 两名侍女心头俱是一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他要给他的义妹撑腰,要替他的义妹操持婚事,那是他的事,我宋柠无权过问,也懒得理会。但,倘若他敢惹到我头上来,我也不介意闹个鱼死网破!”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惊得满厅皆愕然。 两名侍女脸色微变,相互对视一眼,方才齐齐低下头,对着宋柠行了一礼,而后,竟齐齐转身离去。 宋思瑶瞬间大惊,追出去两步,“你们去哪儿?!回来!” 可那两名侍女却是连头都没回,脚步都没停一下,很快就消失在了宋思瑶的视线之中。 宋思瑶气坏了,猛地转头看向宋柠,眼底的火几乎要喷涌出来。 宋柠却是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来,“宋思瑶,你身为肃王义妹之前,别忘了,你先是宋家的女儿,在父亲面前,该有的礼仪规矩,不能忘。”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宋振林的心坎里! 天知道他今日被宋思瑶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当下微微扬了扬下巴,看向宋思瑶的眼神都染上了几分不悦。 宋思瑶如何看不清明白这是宋柠的挑拨离间之机,当即便快步行至宋振林的身边,挽住了宋振林的手臂,“我当然是父亲的女儿,这还用你说?我心里敬着父亲,爱着父亲,比你可不知好了多少倍!” 只是,话音未落,宋振林就已经先一步将自己的手臂抽了出来。 “行了,你也闹了一日了,不是说身子不适?还不快回去休息。”宋振林冷着脸,言语中的疏离与不悦格外明显。 宋思瑶吃了瘪,心中不知有多生气,可一想到自己还要回去那个偏僻的小院子,就委屈的不行。 她又扯上了宋振林的衣袖,撒着娇,“父亲,女儿不想回那个小院子……” 宋振林一个头两个大,心中烦躁的不行,“那就上你娘那院子去!反正你娘以后也不会住回来了!”喝罢,宋振林便一挥手,转过了身去。 宋思瑶死死捏了捏拳头,知道救柳氏这件事是没有希望了,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欠身,行礼,“知道了父亲,那女儿先退下了。” 宋振林理都没理她。 宋思瑶暗暗瞪了宋振林的背影一样,这才转身离开。 宋柠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方才冲着宋振林道,“今日让父亲为难了,都是女儿的不是。” 宋振林摆了摆手,“你长姐若有你一般懂事听话就好了!” 这话,宋柠听着万般熟悉。 只是从前,他说的是:你若有你长姐一半懂事听话就好了。 没想到,河东到河西,也不必三十年。 她心头冷笑不止,面上却不显,只又给宋振林行了一礼后便退下了。 等到宋家两个女儿都没了身影,宋光耀这个宋家长子才终于出了声,“父亲。” 他压低了声,递上一盏热茶,“父亲以为,大姐姐和二姐姐,谁更胜一筹?” 宋振林看着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心中总算是舒服了些。 结果茶盏,饮下一口,方才道:“你大姐姐的性子远不及你二姐姐沉稳,可肃王的权势,可不是镇国公能比的。且看着吧!不管谁更胜一筹,能为你我二人所用,才是好的。” 听到这话,宋光耀的脸上也扬起了一抹得意的轻笑,“父亲说的是。” ------------ 第一卷 第77章 吃味儿了? 另一边,肃王府。 谢琰正坐在案前翻看一卷文书,听到外头的通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见本该在宋思瑶身边护卫的两名侍女,此刻竟齐整地立于案前复命,他执卷的手微微一顿,眸底掠过一丝冷光,声音听不出喜怒:“理由。” 两名侍女上前,单膝跪地,“回王爷,我等是替宋二姑娘来传话的。” 传话? 谢琰脑海中不自觉浮现起昨夜那张倔强又冷漠的面孔,心底没由来地掠起一抹烦躁,“说。” 两名侍女相互看了一眼,右边那位才开口,几乎一字不落,“宋二姑娘说,王爷要给您的义妹撑腰,要替您的义妹操持婚事,是您的事,宋二姑娘无权过问,也懒得理会。但,倘若您敢惹到宋二姑娘头上去,她便要同您闹个鱼死网破!” 书房内一时寂静。 好一会儿,谢琰才低低嗤笑了一声,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所以,”他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们二人,就因她这几句话,便擅离职守,抛下宋大姑娘,直接回来了?” 他树敌众多,昨日高调认下义妹,难保不会有人将宋思瑶视为靶子。 他特意拨了去两名训练有素的暗卫,明为伺候,实为保护,其中亦存了万一宋柠遇险,能就近策应的周全之念。 可眼下,没有他的授意,她们二人竟然就这样回来了? 谢琰那一声嗤笑中,已是染上了不悦。 却见那两名侍女又相互看了一眼,右边的道:“回王爷,宋二姑娘见过我们,今日也显然是认出了我俩,所以好似,格外恼怒。” 谢琰眉梢微动。 左边的侍女补充着:“我等担忧,再待下去,会越加激怒宋二姑娘,也会令宋二姑娘越发恼王爷,这才擅作主张,率先回了府。不过王爷放心,宋府外已安排暗卫看守。” 谢琰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满是不解:“为何认出你们,会格外恼怒?” 是误会了他派她们去,是监视她的? 两名侍女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成安,此刻却像是忽然福至心灵,觑着自家王爷那微蹙的眉心,小心翼翼地插了句话:“王爷,属下……有个不大恰当的比方。” 谢琰目光扫过去。 成安咽了口唾沫,憨厚的脸上努力挤出自认为通透的表情:“您看啊,就好比……好比您有一把顶好的匕首,平日自个儿都舍不得多用。结果有一天,您把这匕首送……呃,借给了旁人去切果子,还让那人天天在您眼前晃悠着用……您心里头,会不会……有点不是滋味?” 他这话说得粗鄙,比喻也蹩脚,但意思却歪打正着地递到了点子上。 谢琰敲击扶手的手指倏然停住。 所以……她们的意思是,宋柠在……吃味? 这个念头如一道微光,猝然刺破连日来笼罩心头的沉郁与烦闷。 他紧绷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 若真是吃味……那是否意味着,她并非全然不在意?并非真的……要与他彻底了断?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罢了。先下去吧。宋大姑娘那边……暂时不必回去了。” “是,谢王爷。”两名侍女暗自松了口气,行礼后悄然退出。 书房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成安见主子面色稍霁,胆子也大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道:“王爷,依属下拙见,宋二姑娘这反应……九成九就是吃味儿了!您想啊,她要是真对王爷没了那份心,管您派谁在宋大姑娘身边呢?大可由着宋大姑娘闹去,何必把话说得这般绝?这分明就是心里头不痛快,借题发挥,跟王爷您……闹小性子呢!” “闹小性子?”谢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陌生的探究。 于他而言,这确实是全然陌生的领域。 战场杀伐、朝堂博弈,他游刃有余;可女子的“小性子”……他从未费心琢磨过。 “对啊!”成安见王爷似乎听进去了,说得更起劲了,语气里带着从军中那些成了家的老油子那儿听来的“经验之谈”。 “女人嘛,使小性子、闹脾气,那不就是心里头有您、在乎您吗?要是不在乎,谁费那功夫跟您闹啊?王爷,眼下这可不正是个好机会?宋二姑娘心里有气,有委屈,王爷正好哄哄她,把话说开了,这不就成了?” “哄?”谢琰的眉头再次蹙起,“如何哄?” 他过往的人生里,需要的是令行禁止,是谋定后动,何曾需要去“哄”什么人? 成安立刻挺了挺胸膛,仿佛肩负重任,声音压得更低,如数家珍:“这个属下听营里的老赵他们闲聊时提过!女人家喜欢的,左右逃不过那几样——珠宝首饰,绫罗绸缎,胭脂水粉,再不济,送些精巧难得的点心零嘴,或者时兴的新奇小玩意儿,一准儿没错!王爷您库房里什么好东西没有?拣几样顶好顶稀罕的,寻个名头给宋二姑娘送去,这气性啊,保管能消下去一大半!” 谢琰听得面色微沉,下意识便摇头:“胡闹。她岂是这般浅薄之人?” “哎哟,我的王爷!”成安急得直搓手,恨不能把听来的“道理”一股脑倒出来,“这您可就想岔了!喜欢这些,那是女人的天性!就跟……就跟战马喜欢精料,猎犬喜欢肉骨头一样,是刻在骨子里的!再说了,送什么东西在其次,关键是王爷您这份心意啊!您亲自过问挑选的,跟底下人随便拿来的,那分量能一样吗?宋二姑娘是何等聪慧的人物?她看到东西,自然就明白王爷您心里是念着她的!这不就是现成的台阶吗?” 见谢琰眸色沉沉,依旧不置可否,成安搜肠刮肚,又补上一句:“王爷,您再想想,宋二姑娘如今可是得了镇国公府青眼。国公府再不比从前,那门第也摆在那儿。她要是真铁了心跟王爷您撇清干系,往后……只怕是更难回转了。趁现在她心里头还有气,说明还在乎,赶紧把这股气理顺了,误会解开了,往后……不什么都好说吗?” 谢琰沉默着,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成安的话虽粗浅,甚至有些可笑,但其中几点,却微妙地触动了他。 镇国公府……确实是个变数。 更重要的是,昨日的确是他亏欠于她。 于情于理,他都该有所表示。 他并非优柔寡断之辈,利弊权衡,心念电转之间,便有了决断。 “罢了。”他终是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明日,你去库房看看。”他顿了顿,似在斟酌,“不必过于奢靡张扬,拣些……雅致清简,或许是她母亲旧日会喜欢的那类物件。” 他没再说“哄”,但吩咐下去的事,已然是行动。 成安闻言,眼睛顿时一亮,连忙躬身:“是!属下明白!王爷放心,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 第一卷 第78章 完了,全完了 翌日,天光澄澈。 宋思瑶刚用过早膳,整坐在院子里发着呆。 虽然搬来了娘亲之前住的院子,比之前那个偏僻角落强了百倍,可一想到昨日竟在宋柠面前吃了瘪,那股邪火就蹭蹭往上冒。 她如今可是肃王义妹!凭什么还被那个贱蹄子压一头? 正咬牙切齿间,丫鬟铃儿一脸喜色地小跑进来:“小姐!肃王府来人了!带了好多珠宝首饰,好几个大匣子呢!” 宋思瑶内心的阴霾瞬间被这消息驱散,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当真?快,随我去看看!”说罢,迫不及待地领着铃儿往前厅赶。 等行至前厅,果然瞧见成安来了,一旁还放着几个大匣子。 “成侍卫!”宋思瑶欢喜地唤了一声,脚步都轻快了几分,目光如炬,瞬间就锁定了桌上那个打开的紫檀木匣。 就见里头珠光宝气,各色宝石金玉在日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芒。 旁边摞着的“一品鲜”食盒,更是散发着她知道的美味气息。 “这……这些都是义兄让你送来的?”她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更多的是如愿以偿的狂喜。 根本不等成安开口,她已经轻盈地掠到桌边,素手迫不及待地拈起一支嵌着红宝的金丝缠花簪,对着光线转动,眼中光彩比宝石更甚:“这缠花的工艺真是精巧!红宝的颜色也正,义兄的眼光果然好!” 放下簪子,她又拿起一对水滴状的翡翠耳坠,在自己耳畔比了比,侧头问铃儿,语气满是自得:“你瞧,这水头多足,颜色也清透,正配我那套春水绿的衫子。” 接着,她的注意力移向食盒,亲手揭开一点缝隙,深深嗅了一下,眉眼弯成了月牙:“呀!是桂花糖蒸栗粉糕和玫瑰酥!都是我顶爱吃的!义兄竟连这个都记得,真是……真是细心周到!”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之中,全然没注意到一旁成安的脸色早就已经变了。 “宋、宋大姑娘……”成安急得汗都快下来了,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匣子前一点,“您误会了!这些是王爷吩咐……” “误会什么?”宋思瑶打断了成安的话,看上去还是一副欢喜的模样,心里却已经跟明镜似的了。 东西既然不是送给她的,那就是给宋柠的。 可凭什么? 她才是肃王义妹! 那宋柠又算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收这些?! 当下,一把上前拨开成安试图护住匣子的手,顺手又将那对翡翠耳坠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动作自然地将整个匣子揽到自己臂弯里,嘴角勾起了笑:“成侍卫不必同我客气。定是义兄体恤我昨日回府,又知我病体初愈,需些好东西养养精神。这些首饰正可打扮,这些糕点也合我胃口。义兄的恩典,我铭记于心。” 她一边说,一边示意铃儿上前,将那几个“一品鲜”的食盒也一并提起。 “不是!大姑娘!真不是给您的!”成安急了,声音都拔高了些,可不等他再开口,宋思瑶就突然咳嗽了起来,“咳咳,咳咳咳……” 简直像是要将自己的肺都咳出来了一般。 铃儿忙上前来搀扶,“小姐怎么了?”说着,又看向成安,“我家小姐身子未愈,奴婢先扶小姐去休息了。” 说罢,不等成安反应,主仆二人便一个虚弱咳嗽,一个焦急搀扶;抱着匣子提着食盒,飞快地消失在了通往后院的回廊拐角处。 成安伸着手,僵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迅速消失的背影,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活像生吞了一只活苍蝇,噎得他心口发闷,眼前发黑。 只觉得,完了。 精挑细选出来的珠宝首饰,竟然就这么都没了,他要如何同王爷交代? 他颓然地转身往外走,却不想,竟瞧见了宋柠。 宋柠是得了府里丫鬟的通传,说是肃王府来了人,点名要见她才会出来的。 哪曾想,竟是看到了宋思瑶那般欢喜地收下礼物的场景。 虽然,她多少猜到了,那些东西本应是送给她的。 可就算是真送到了她面前,她也不会收。 是以眼下,她只是淡淡地瞥了成安一眼,随后便转过身,沿着来路离去。 成安瞬间就慌了,“二姑娘!宋二姑娘!” 可宋柠却像是全然没听见一般,连头都没回。 成安看着宋柠的背影,仿佛看到了自己凄惨的未来。 半个时辰后,成安回了肃王府。 书房里,谢琰听完成安的汇报,半晌没有言语。 只是那书案周围的空气,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所以,”谢琰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成安的后颈汗毛倒竖,“本王让你送给宋二姑娘的东西,你一件没送出去,反而让宋大姑娘……全部拿走了?并且,宋二姑娘恰好目睹了这一切?眼下她们都认为,那些东西,是本王要赏给宋大姑娘的?” “王爷!属下冤啊!”成安扑通一声跪下,“宋大姑娘她根本不给属下解释的机会,下手又快,属下想拦,可宋大姑娘突然就咳嗽不止,属下担心她咳坏了身子,便不敢再拦了……二姑娘她……她看见的时候,东西都已经在大姑娘手里了!属下、属下……” 他百口莫辩。 谢琰闭了闭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沉默了片刻,他睁开眼,看向面如土色的成安。 “马厩里那几匹新到的西域马,”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野性难驯,需要好好刷洗亲近。你去吧。不把它们刷到毛色发亮、脾气温顺,不许休息。另外,” 他顿了顿,“这个月的例钱,扣一半。让你长个记性。” “王、王爷……”成安只觉得天都塌了。 “再啰嗦,就扣光。”谢琰面无表情地补充。 “属下这就去!立刻去!刷马!刷到它们认我当爹!”成安再不敢多言,连滚爬爬地冲出书房,直奔马厩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谢琰一双眉头紧紧拧起,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 事情,似乎更糟了…… ------------ 第一卷 第79章 弄错了 谢琰在书房独坐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佩,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这段时日以来,与宋柠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一开始马车里的初遇,到后来的相互试探,再到那日她的奋不顾身。 她的每一个表情,或生气,或欢喜,好似都印在了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是从小就被自己的父皇,被自己的国家抛弃的那一个。 是七岁就离开故土,孤身一人在敌国苦熬了整整十年的人。 除了自己手底下,那些死忠的手下,他并不觉得这世上还会有什么人甘愿为他豁出性命去。 宋柠,是唯一的一个。 思及此,谢琰攥着玉佩的手猛然收紧。 他知道二人之间的这层误会,若再不拨开,只怕真要筑起无形的高墙,再难逾越。 于是,他扬声吩咐:“备车,去宋府。” 宋振林得了肃王殿下亲自过府的消息,诚惶诚恐,忙不迭地吩咐下去,让宋柠务必到场相陪。 宋柠收到消息时,已是巳正时分。 初夏的日光透过茜纱窗,在临窗的软榻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她倚在榻上,墨发松松绾着,手中捧着一卷有些年头的游记,正看得入神。 听着丫鬟的传话,她连眼帘都未抬,只从书卷后传来一声极淡的回应:“知道了。” 语调平直,无波无澜,听不出是应允还是推拒。 丫鬟等了片刻,不见再有吩咐,只得惴惴地行礼退下。 屋内重归宁静,只余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 不多时,门帘被轻轻掀起,阿宴端着一只剔红漆盘走了进来,盘里是几样洗净切好的时令鲜果,水珠莹莹,看着便觉清爽。 他将漆盘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而后很自然地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拿起银签,细心地将一块蜜瓜递到宋柠手边,声音温软:“小姐,用些果子吧,今早才送来的,很新鲜。” 宋柠的视线终于从书页上移开,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小口吃了。 阿宴又递上一块,眸光似不经意地落在她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肃王府一大早才送了那么多东西来给大小姐,眼下竟又要亲自过府了……看来殿下对这位新认的‘义妹’,当真是紧张得很呢。” 宋柠将果肉咽下,拿起一旁的素帕擦了擦指尖,目光又重新落回书卷上,声音依旧平淡,“他紧张谁,与我有何相干。” 阿宴看着她这副全然无谓的模样,唇边那抹温软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淡了些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不再多言,只安静地在一旁侍候着,眸光却偶尔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时辰后,宋柠才终于去了前厅。 谢琰已经到了,正在宋振林的陪同下饮茶。 见到宋柠,谢琰当即便将手中茶盏置于桌案上,神色透着一股故意讨好的柔和。 却不想,宋柠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上前行过礼后,便在一旁落座,竟是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谢琰。 谢琰心中宋柠心中还有气,倒也不计较。 宋振林却变了脸色,不时朝着宋柠使眼色。 可宋柠只当做没有瞧见。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两声娇弱的轻咳。 宋思瑶扶着铃儿的手,姗姗而来:“义兄恕罪,思瑶身子还有些不适,累义兄久等。” 她款款上前,对着谢琰盈盈下拜,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谢琰抬了抬手,“免了,坐吧。” 宋思瑶这才在一旁坐下,目光却落在了对面的宋柠身上。 就见后者一双眸色淡然自若,望向她时,却带上了几分轻蔑。 她心头莫名就涌起了一股恼怒来。 凭什么? 她宋柠凭什么总是这副高高在上乎的样子? 如今她才是肃王义妹,身份尊贵,宋柠凭什么看不起她? 想到这里,宋思瑶定了定神,脸上堆起更加柔婉甜美的笑容,看向谢琰,“义兄今日命成侍卫送来的那些首饰与糕点,思瑶都已仔细收好了。义兄如此厚爱,事事想着思瑶,思瑶心里……真是又欢喜,又感念。” 她说着,脸上适时飞起两抹羞涩的红晕。 她笃定,当着父亲和这么多下人的面,谢琰无论如何也会顾全她这个“义妹”的脸面,不会反驳她的话。 厅内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谢琰。 谢琰正用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弄错了。” 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在宋思瑶骤然睁大的眼眸注视下,平淡地吐出后半句:“那些,不是给你的。” 他顿了顿,方才接着开口,“下次,等成安说完了话,再拿。” “轰”地一下,宋思瑶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张脸就如火烧起来了一般。 她嘴唇微张,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谢琰,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巨大的难堪和羞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让她浑身发冷,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冻结,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尴尬与死寂。 宋柠终于转头朝着谢琰看了过来,目光中带着诧异。 前世,不管是认义妹前,还是认义妹后,宋柠同谢琰的从未有过交流,至多是跟着众人一起行个礼罢了。 所以,她还是头一回知道,原来谢琰也会当众驳了宋思瑶的面子。 是前世也这样? 还是……因为她? 只是这样的思绪只持续了一瞬,宋柠便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是与不是,又有何干? 当日谢琰认了宋思瑶做义妹,就是打着要护着宋思瑶的心思。 在她这儿,谢琰已是大错特错了,如今所做,弥补不了万分之一。 宋振林却是被谢琰这冰冷的语气,惊得手里的茶盏盖子都“哐当”一声轻响,差点脱手。 谢琰却似乎全然未觉自己刚才那句话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神色未变,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方才看向宋振林,“如今既认了亲,宋家与本王之间,也算沾了亲带故。” 他顿了顿,成功看到宋振林脸色又白了几分。 “本王素来不喜麻烦,更厌后宅阴私。望日后,府上清净,家人安分。言行举止,当时刻谨记身份,合乎体统,勿生事端,亦勿……招惹是非,徒增口舌。” ------------ 第一卷 第80章 我不同意 一字一句,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敲在宋思瑶的心上,将她方才那点可怜的炫耀和期待钉得粉碎。 她死死攥着衣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才能勉强维持坐姿,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生怕引来更多难堪。 宋振林也听懂了,连声应着,“是,是。”额上已是落下不少冷汗。 就在这时,府中管家匆匆而来,面上带着几分难色与惶恐,抬眸看了谢琰一眼,到底还是没敢当众说,只快步行至宋振林身旁,附耳低语。 宋振林听罢,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然变得极其复杂,惊疑、尴尬、无措交织在一起。 他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谢琰,又看了看下首垂眸不语的宋柠,额上的冷汗瞬间冒得更密。 挣扎一瞬,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起身,朝着谢琰的方向拱手,声音干涩紧绷,“启、启禀王爷……府外,周府公子周砚,携官媒登门,说是……提亲。” 提亲?! 谢琰脸色骤然一沉,立刻朝着宋柠看去。 就连宋思瑶都一脸震惊地看着宋柠,显然,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周砚是冲着宋柠来的。 唯有宋柠知道,不是。 周砚今日,是冲着宋思瑶来的。 他果真说到做到,娶不了她,就娶宋思瑶。 思及此,宋柠垂下了眸,去了眼底的讥诮。 宋振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周砚携官媒而来,于情于理都没有将人直接赶走的道理,更何况肃王殿下还在上首坐着。 他只得强压着心头的烦躁与不安,硬着头皮吩咐管家:“……将周公子与官媒请至偏厅稍候。就说……府中有贵客,请他们略等片刻。” “不必,就来这。”谢琰冷声开口,端着茶盏小口饮着。 宋振林心头突突直跳,脸上满是难色,却也只能示意管家,照谢琰所说去做。 不多时,周砚便随着引路的小厮走了进来。 刚踏入厅中,便看见了端坐主位的谢琰,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却还是迅速收敛心神,上前几步,对着谢琰躬身行礼,“学生周砚,见过肃王殿下。” 谢琰淡淡嗯了一声,“免礼。” 周砚这才站直了身子,随后,便看向了宋柠,眼见她神色淡漠,显然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心里,竟生出几分庆幸。 他已知晓宋思瑶被肃王认作义妹的消息,或许,宋柠和谢琰之间,会因此产生隔阂与嫌隙。 或许,她会意识到,终究还是自幼就陪着她的人才是最可贵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他的心。 于是,看向宋柠的眼神都变得格外温柔,声音也刻意放得温和,“柠柠,你……近日可还好?” 宋柠原本低垂的眼睫终于抬起,眸光清凌凌地望过去,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看着一个不甚熟悉的陌生人。 “你我早已退婚,我好不好,与你何干?”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清脆又决绝。 周砚心底那刚刚才冒出头来的一丝希望,又被她一盆冷水,彻底浇灭。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在宋柠那全然陌生的冰冷目光中,将所有的话语都噎在了喉咙里。 谢琰垂下眸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一旁的宋振林见状,心头火起,怕周砚这不知轻重的言行触怒肃王,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周砚与宋柠之间,摆出了做长辈的架势,脸色阴沉,语气也带着几分责备与劝诫:“周贤侄!你与柠柠既已退婚,便该各自安好,何必再做此等纠缠之态,徒惹是非?”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拼命示意周砚注意场合,尤其是上首那位爷的存在。 周砚却仿佛没看见宋振林的暗示,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宋柠冰冷的脸,这才看向了宋振林。 那些失落与痛苦的情绪,似乎已经在方才的呼吸间就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他对着宋振林深深一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厅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宋伯父,您误会了。” 他顿了顿,在众人或诧异或审视的目光中,一字一句道:“小侄今日前来,并非是为纠缠柠……宋二姑娘。”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站在一旁,自始至终都一副看好戏神态的宋思瑶,语气平稳,却极为坚定,“小侄此番携官媒登门,是特意来向贵府大小姐——宋思瑶姑娘,提亲的。” 话音落下,满厅死寂。 宋思瑶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一双眸子瞪得老大,像是没听明白似的,忍不住开口问到,“你,你说什么?” 周砚看着宋思瑶这副样子,心底不自觉掠过一抹厌恶。 可…… 他捏了捏拳头,近乎是报复一般地开口,“我说,我想娶宋大姑娘为妻。” 宋振林这会儿也彻底懵了,张大了嘴,看看一脸决绝的周砚,又看看全然呆愣的宋思瑶,脑子里一团乱麻。 而谢琰,却一直都将目光落在宋柠身上。 他想看看,宋柠是不是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周砚。 只是此刻,宋柠的表情管理得太好了。 就在所有人都为周砚的话而震惊不已的时候,宋柠却还是那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冷淡模样。 可,谢琰还是没有错过,宋柠那双骤然紧握的手。 手背的青筋,在周砚说要娶宋思瑶为妻的时候,就梗了起来。 显然,她并没有她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无所谓。 意识到这一点,谢琰的脸彻底阴沉了下来。 而周砚却还在说着,“伯父放心,我今日前来,是的了爹娘允许的,宋大姑娘虽是庶出,但我并不介意,还请伯父念在小侄一片赤诚的份上,允了这门亲事。” 宋振林还未回过神来。 这……这未免也太乱了! 周砚曾是柠柠的未婚夫,如今又怎么能说要娶思瑶? 一时间,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却不想,宋柠忽然站起了身来,一双眸子死死盯在周砚,“我不同意。” ------------ 第一卷 第81章 只要我还姓宋 话音落下,众人脸色又是一变。 谢琰的眸色倏然沉了下去,一股莫名的怒火侵占了胸腔,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捏了起来,就连那张冰冷的面孔上,都透出了怒色。 她果然,还是在意。 在意周砚,更在意周砚要娶宋思瑶这件事。 而宋思瑶,在最初的错愕与荒谬感之后,心思却飞快地转动起来。 周砚乃户部侍郎的之子,周家唯一的儿子,虽不如肃王尊贵,但家世清贵,前途也算光明。 虽说肃王认了自己做义妹,这满京城的权贵人家,她都嫁得,可毕竟她出生太低,就算是让谢琰去替她张罗,周砚也已经是极佳的人选。 何况……她从很早之前,就想嫁给周砚了。 在看着周砚一次次护着宋柠的时候,看着他对宋柠极尽温柔与宠溺的时候。 她就在想,早晚有一日,她定要嫁给周砚为妻! 而现在,看宋柠这副恨不得撕了周砚的样子,这桩婚事若成了,岂不是能将宋柠活活气死? 思及此,宋思瑶的脸上迅速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她转向谢琰,声音刻意放得柔弱无助,却又足够清晰:“义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义兄曾经承诺,日后我的婚事皆有义兄做主……妹妹她……她怎能这般阻拦?求义兄……为思瑶做主。” 宋振林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弄得焦头烂额,看看气得脸色发白的宋柠,又看看一脸算计的宋思瑶,再看看面色阴沉莫测的肃王,只觉得两边都难做。 平心而论,周家的门第对如今的宋家来说,算是不错的选择,尤其是思瑶虽成了肃王义妹,但看肃王今日态度,这“义妹”的分量实在难说。 若能嫁入周家,对思瑶,对宋家,未必是坏事。 可柠柠的反应……他又不敢轻易表态,只得紧紧闭着嘴,目光游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只盼着这场闹剧快点结束。 而周砚则是被宋柠如此直白的拒绝刺得心头一痛,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逆反与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看向宋柠,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与一丝嘲讽:“你不愿嫁我,是我没福分。可我要娶谁,难道还需要经过你的同意不成?你凭什么不许我娶别人?” 宋柠迎着周砚的质问,脸色淡淡,“你要娶谁,与我无关。大街上,阿猫阿狗,随你的便。” “但,宋思瑶,不行。” “你!”周砚气结,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其实很想看到宋柠发怒的样子,像从前一样,但凡他对宋思瑶有个好脸色,她就生气地转过身去不理他,会嘟着嘴不看他,需得他买好多果子才赔罪才能消消气。 而不是如眼下这般,看似在意,却又不在意的样子。 什么叫娶阿猫阿狗随他的便? 他在她的心里,当真一点份量都没有了吗? 十五年啊! 当真一点点的分量,都不值吗? 宋柠却不再看他,唯独声音更冷:“只要我宋柠还姓宋,还在这宋府一日,这门亲事,就绝无可能。” 听到这话,宋思瑶便再次向谢琰投去哀求的目光,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义兄!我的婚事只有您的做主,就连我父亲都不能插手!这是您在皇上面前说过的话,皇上也应允了!眼下,我二妹妹这般霸道独断,非但是不尊您,更是不尊……” 不尊皇上。 可这四个字,宋思瑶还未说出口,就被谢琰那一双冰冷的视线给打断了。 有些话,说出口便会遭来大祸。 宋思瑶这才像是后知后觉一般,悻悻闭了嘴,却依旧是可怜巴巴地望着谢琰。 宋柠也终于将视线转向了他。 四目相对。 谢琰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墨色,翻涌着压抑的怒火和审视。 而宋柠的眼中,则是毫不退让的倔强。 她其实清楚,这桩婚事不是她能说了算的。 宋思瑶说得对,皇上已经发了话,这桩婚事,就连宋振林都没资格说个‘不’字。 成与否,取决于谢琰。 可她必须要说,必须要将自己的态度摆在众人面前。 否则,日后若是发生些什么,宋思瑶又怎么能知道,是她做的呢? 气氛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触即发。 良久,谢琰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婚姻大事,确非儿戏。” 说话间,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周砚,“周公子今日之举,与其说是心悦宋大姑娘,倒不如说……更像是一时意气。” 听到这话,周砚脸色微变,宋思瑶也一怔,下意识地朝着周砚看去,在发现谢琰所说无误后,脸上不由得掠过一抹怒色。 就听着谢琰接着道:“本王既然认了宋大姑娘为义妹,她的婚事,本王自当……多为考量。周公子不妨今日且先回去。此事,容后再议。” 这几乎是明确表达了暂不赞同的态度。 周砚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心有不甘,“不管王爷如何看我,也不管宋二姑娘如何反对,只要宋……思瑶愿意嫁我,我便还会再来。” 说罢,他对着谢琰行了一礼,转而又对着宋振林行了一礼,方才转身往外行去。 只是转身之际,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宋柠吸引。 看着她那冰冷的侧脸,周砚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一般。 是想要做些什么的。 却偏偏,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无力感,袭遍全身。 周砚一走,厅内的气氛却并未半点缓和。 谢琰缓缓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宋振林忙不迭地躬身行礼,宋思瑶也跟着垂下眸去,态度很是恭敬。 唯有宋柠,还在直视着他。 谢琰的目光也再次落回宋柠身上,声音依旧是那副疏淡的调子,却不容拒绝: “宋二姑娘,借一步说话。”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他便率先朝着厅外走去。 宋柠知道谢琰想问什么,无非就是她是不是还在意周砚之类的话,于是,什么都没说,跟了上去。 只留下身后神色各异的宋振林和宋思瑶,以及一片狼藉的寂静。 ------------ 第一卷 第82章 注定不同路 院中一株老梅斜倚,枝影横斜在青石地面上,像是划开了一道道无声的界域。 谢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初夏的风带着微暖的花香拂过,却吹不散他眉眼间的寒冽。 “你方才那般反应,”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挤出来,“是因为还在意周砚?” 宋柠抬起眼,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谢琰眼底那片沉沉的墨色,看着那里头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怒意,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王爷在生气?”她问,声音很轻,却清晰。 谢琰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本王不能生气?”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覆盖。 “回答本王。” 他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宋柠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仰起脸,迎着他逼视的目光。 她认真想了想,眉梢甚至轻轻一挑,没有回答,反倒是问出了更惊人的问题:“王爷这是……吃醋了?” “……” 谢琰的表情瞬间凝固。 像是被最柔软的针尖猝不及防刺中了最隐秘的软肋,眼底的怒色猛地一荡,随即升腾起一种被看穿、甚至是被拿捏住的狼狈与恼火。 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冰冷面孔,难得地出现了裂痕,以及耳根处,一丝可疑的微红。 他倏然转开身,侧影对着她,下颌线绷得极紧,只留给宋柠一个克制着情绪的冷硬轮廓。 风穿过梅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宋柠看着他的背影,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称得上“失措”的反应,并未让她心中泛起多少涟漪。 反倒是觉得更冷了,从心底漫上来的冷。 “我记得,我曾对王爷说过,从小到大,我是如何在这府里,被宋思瑶母女算计、欺辱,如何看着本属于我母亲和我的东西,一点点被她们夺走的。” 她的声音缓缓,不带任何温度,却叫谢琰的心,陡然一沉。 “我也记得,王爷当时并未多言。” 谢琰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僵。 “后来,王爷认了宋思瑶做义妹。在皇上面前,给了她无人敢轻视的尊荣。”宋柠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空气里,“那一刻我便以为,王爷已经在我和宋思瑶之间,做出了选择。” 谢琰猛地转回身,想说什么,却被宋柠接下来的话截断。 “所以,王爷,”她直视着他眼底深处,某种复杂情绪的眼睛,轻声问,“您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生气、在‘吃醋’?” “又是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是否在意另一个男人?” 她微微偏头,日光透过枝叶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任何赌气或委屈,只有一片疏离的澄澈。 “是以肃王的身份,关心义妹家中不睦?还是以……”她停了一下,轻轻吐出后面的话,却比任何质问都更锋利,“一个曾经让我心存幻想,却又亲手将我推向对立面之人的身份?” 谢琰站在原地,如同被钉住。 所有的怒火、被戳破心思的窘迫、乃至下意识的辩解,都在她这番平静到极致的话面前,溃不成军。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间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没说错。 认宋思瑶为义妹,于公于私,在当时的情势下,他有太多理由。 可唯独对她,他无法给出一个能让她接受,也让自己心安的解释。 他以为将她纳入羽翼之下便是保护,却忘了她骨子里的骄傲,最不能忍受的,便是模糊的立场和摇摆在他人之间的选择。 而现在,他以何种立场质问? 甚至是这场质问的本身,就已经成了讽刺。 谢琰深吸了一口气,负于身后的手,紧了又紧,才终于再次开口,声音竟是柔和了不少,“所以,你是在意本王多些,还是在意他多些?” 宋柠望着他骤然软和下来的眉眼,以及那隐含着一丝执拗与探询的目光,一时间,倒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我与周砚,自幼相识。这十几年的时间里,他曾占据了我生命中大半的位置。但……” 宋柠深吸一口气,看向谢琰的那双眸子万般明亮,“我从未为他,付出过性命。” 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寂静。 谢琰能清楚地感受到,心口处,有股暖流在缓缓流淌,将他所有的自持,愤怒,狐疑,都冲刷得一干二净。 良久,谢琰才低低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关于宋思瑶……”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目光投向远处,仿佛穿越了十数年的光阴。 他和宋柠说了那个阳光很好的日子。 说了那个阴暗狭窄的小巷,还有那个,拿着半块糕点,突然出现的小团子。 宋柠彻底怔住了。 她想过无数种谢琰认宋思瑶为义妹的理由,却从未想过,原来他们在很早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了。 可笑的是,她原以为抢了宋思瑶对谢琰的“救命之恩”,便能取代宋思瑶在他心中的位置,便能傍上他这棵大树。 真是……太天真了。 怪不得,在她说了她与宋思瑶之间的纠葛之后,他还是会选择保护宋思瑶。 不是不爱她,不是不在乎她,而是因为…… 他保护的,是那个在冰冷刺骨的绝望中,曾给予他唯一暖意的幻影;是那个七岁时孤立无援、险些被恐惧吞噬的自己;是一段支撑他熬过漫长屈辱岁月的、脆弱却至关重要的记忆。 没人知道为质那十年,谢琰是如何过来的。 孤身一人,在敌国群狼环伺中,他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的。 但无疑,是宋思瑶支撑起了他的某一段岁月。 她凭什么争? 拿什么争? 恍然大悟后,宋柠突然就发了笑。 笑自己的愚蠢……和恶毒。 对于谢琰,她一开始就是算计与利用,又凭什么要求自己,能比宋思瑶重要? “我明白了。”她轻轻笑着,迎着阳光的眼睛里,隐隐蒙上了一层水汽,“王爷做得没错,与你而言,她是曾经照亮你生命的光,她的确,值得你守护。” “可是王爷,于我而言,她却是差点将我吞噬的黑暗,我能共情你,无法原谅她。” “所以王爷,你我,注定了不同路。” ------------ 第一卷 第83章 一定很苦吧 宋柠说完这番话,便对着谢琰福身行了一礼,姿态无可挑剔,却带着一股浓烈的疏离。 而后转身离去,再没有看谢琰一眼。 而谢琰僵立在原地,看着那抹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口像被钝刀反复拉扯,传来一阵阵清晰而绵长的绞痛。 她说得对。 他守护的是七岁时那点微弱却救命的光,而她对抗的是几乎将她整个人生拖入泥泞的黑暗。 他们站在记忆与仇恨截然不同的两端,中间横亘着无法调和的立场与过往。 他护着宋思瑶一日,在她眼中,便是与她的痛苦为伍一日。 他没有资格,留下她。 宋柠回了兰馨院。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却驱不散她心头的空茫。 宋柠怔怔地坐在窗边的矮榻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蔷薇上,眼神却是空的,仿佛魂魄还未从方才那场对峙中抽离。 不知过了多久,阿宴端着红漆食盒走了进来,步履轻悄。 “小姐,该用午饭了。” 他将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几样清淡却看得出花了心思的小菜和一碗晶莹的粳米饭被仔细摆好,淡淡的香气随之飘散。 布好菜,阿宴抬眼,见宋柠仍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连姿势都未曾变过。 阿宴走近矮榻,在宋柠身侧稍稍俯身,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让她清楚听到自己放柔的声音,又不至于显得僭越。 “姑娘?”他又唤了一声,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前头……肃王殿下让您受委屈了?” 宋柠像是被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拉回,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阿宴俊美精致的脸上,却没什么焦距。 沉默了片刻,她才突然没头没尾地问:“阿宴,你……在鬼市时,可曾听说过,肃王在北地为质那些年……究竟会经历什么?” 阿宴闻言,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暗沉,随即蹙了眉,“确实听说过一些。都说北地苦寒,生存不易,北戎人更是……视大棠人为宿敌,尤其对待质子,往往极尽折辱之能事。” 克扣衣食只是常事,动辄打骂,甚至……会将年幼的质子与猛犬或奴隶关在一处,以供那些贵族取乐赌博。还有更不堪的传言……说北戎有些部落保留着‘血祭’旧俗,会逼迫质子参与一些极其危险残忍的仪式,生死……由命。” 他抬起眼,眸光水润地看着宋柠,带着心疼,“肃王殿下能以稚龄在那般虎狼之地存活十年,最终还能平安归来,其中艰难险阻,只怕远超常人想象。” 阿宴每说一句,宋柠的手指便蜷紧一分。 她无法想象,一个七岁的孩童,在异国他乡,是如何孤独地去面对无处不在的恶意、严寒、暴力,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 “一定……很苦吧。”她喃喃道,声音干涩。 “是啊,肯定不好过。”阿宴轻轻附和,伸手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清茶,递到她手边,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手背,带来一点熨帖的温度。 “所以,姑娘何苦还要为那些过去的人和事伤神?有些人,有些恩,是刻在骨子里的,外人……强求不得,也改变不了。” 他这话说得婉转,宋柠却听懂了。 她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捧着,汲取那一点暖意。 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滞闷的疼意并未消减,反而因为阿宴的话,对那份沉重有了更具体的认知,也对自己之前的“算计”感到更加清晰的荒谬。 “还好,”她轻轻叹着,再次睁开眼睛,眼底那片朦胧的水汽已被清明所取代。 她楠楠说着,“还好,他的生命里,曾经有过那么一束光。” 否则,那样漫长的黑暗与屈辱,他要如何独自撑到回国? 阿宴淡淡一笑,垂下浓密的眼睫,并未接话,那精致的侧脸在午后的光晕里,显得有几分莫测。 宋柠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桌边。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桌面上,饭菜还温着。 她拿起筷子,动作有些迟缓,却坚定地夹起一箸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这样说清楚了……也好。 不用再心怀愧疚地算计他的感情,不用再在他与宋思瑶之间感到撕扯般的难堪。 从此刻起,泾渭分明。 她是宋柠,背负母亲和孩子的血海深仇,必须要为自己讨回公道的宋家嫡女。 他是肃王谢琰,是宋思瑶的庇护者。 然后,再无其他。 她不会因为宋思瑶曾经在他的生命中占据过很重要的位置,就选择放弃复仇。 毕竟,她重生回来,就是来讨债的! 当然,她也清楚,谢琰一定会护着宋思瑶,毕竟若换作是她,她也一定会尽全力相互的。 可……无妨。 他尽管用尽全力去护着吧。 她总会找到一个,连他都护不住的法子,将宋思瑶彻底打入永世不得翻身的深渊! “阿宴。”宋柠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派人盯着周砚,今日虽然被肃王殿下阻此事,但他一定不会罢休。还有宋思瑶那边,也寻个机灵些地看着,万一哪天,她悄悄离府,就立刻来通知我。” “是。”阿宴应得干脆,看向宋柠的那双眸子里,清浅的笑意更深了些,““小姐先用饭吧,仔细凉了伤胃。您还有我呢,无论如何,我和阿蛮总是站在您这边的。”。” 听到这话,宋柠嘴角也勾起了笑来,端起饭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视线像是不经意地扫过阿宴那张精致俊秀的脸庞一般,心底依旧深沉。 先前,她曾托谢琰去查阿宴和阿蛮的身世来历,至今杳无音信。 她不信以谢琰的手段与权势,查两个下人的底细需要耗费如此之久。 唯一的解释便是,阿宴的身份绝不简单,甚至可能做了极周密的伪装,以至于连谢琰的人一时都难以探清虚实。 他……究竟是谁? ------------ 第一卷 第84章 不行 傍晚时分,宋柠如约来到镇国公府,陪同老国公赴宴。 朱漆大门敞开着,老管家早已候在门前,见了宋柠,便立刻迎了上来:“表小姐可来了,国公爷念叨半天了,一直在书房等着您呢。” 宋柠颔首,带着阿宴和阿蛮随管家入内。 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径直去了位于东侧的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隐约能闻到墨香与淡淡的檀木气息。 “柠丫头来了?快进来!”里面传来镇国公洪亮却难掩苍老的声音。 宋柠推门而入。 书房宽敞,陈设简朴,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而立的一排兵器架,以及占了大半面墙的书架。 镇国公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褐色锦袍,正背对着门口,在书架前踮着脚翻找着什么。 “外祖。”宋柠唤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轻软。 “哎,来啦!”镇国公回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 好似在说开了她的决心之后,镇国公也对她放下了心防,再不复之前冷面冷眼的模样,反倒显得格外慈爱。 此刻,他手里拿着一个略显陈旧的狭长锦盒,走到书案前,小心地打开。 “快来,给你看样东西。”他招手。 宋柠走近,只见镇国公从锦盒里取出两卷保存完好的画轴。他缓缓展开其中一幅,随着画卷铺陈,一位女子的容颜渐渐呈现在宋柠眼前。 画中女子约莫双十年华,身着鹅黄春衫,立于一片灼灼桃花之下。 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眸中光华流转,仿佛盛满了整个春天的明媚与生机。 宋柠怔住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 这是……娘亲? 与她记忆中那个缠绵病榻、眉宇间总是笼罩着淡淡哀愁与疲惫的娘亲,判若两人。 记忆里的娘亲,如同蒙尘的明珠,光华黯淡。 而画中的女子,明媚张扬,鲜活耀眼,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磋磨与痛苦。 巨大的反差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酸涩瞬间涌上鼻尖,眼前的水汽迅速凝聚,视线变得模糊。原来,娘亲也曾有过这样肆意欢笑的时光,也曾是这样耀眼夺目的存在。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书案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 镇国公看着外孙女瞬间泛红的眼眶和无声滑落的泪滴,心中亦是一阵揪痛。 他抬起粗糙宽厚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宋柠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了许多,“这画,是你娘及笄后不久,我请当时最好的画师为她作的。另一幅,是她出嫁前……”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又拍了拍宋柠的肩。 有些伤痛,时光无法抚平,只能靠活着的人慢慢背负。 宋柠用力眨了眨眼,逼回更多涌上的泪意,指尖小心翼翼地去触摸画卷上娘亲的笑颜,冰冷的绢帛却仿佛残留着一丝遥远的温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视线从画像上移开,不想在外祖面前失态太久。 目光掠过书案,上面摊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笔力遒劲,锋芒内蕴,正是镇国公的手笔。 她想起外祖酷爱书法,尤其擅草书与行书,在文人雅士间也有些名声。 可一个冰冷的念头却突然如同毒蛇般窜入脑海。 前世的镇国公府,获罪抄家,罪名之一便是“交通外臣、图谋不轨”,而其中关键“证据”,似乎就有几封盖着“镇国公私印”的密信! 那笔迹…… 宋柠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 她状似无意地看向那力透纸背的字迹,语气尽量平缓,带着几分小女儿家对外祖的崇拜:“外祖的字这般豪迈大气,筋骨自成。想必慕名求字的人不少吧?这样的字迹风骨独特,定是会有很多人喜欢,甚至……刻意模仿学习?” 她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夸赞,然而“模仿”二字,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镇国公正准备卷起画像的手微微一顿,两道浓白的长眉渐渐锁紧。 他并非愚钝之人,宦海沉浮、沙场征战数十载,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嗅觉。 他猛地看向书案上自己刚写的字,又抬头看向宋柠。 他虽酷爱书写,却嫌少将作品送人,自然也是因为知晓其中的厉害关系。 可却不能保证,当真是一张字画都没有流落出去…… 看来,是时候上心了。 另一边肃王府。 成安与两名贴身侍女守在紧闭的雕花木门前,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忧虑。 “王爷回来就将自己关在里面,晚膳也不传,连您都不见……”一名年长些的侍女压低声音,对成安道,“安侍卫,这可从未有过。王爷便是再烦心的事,也总会吩咐一两句的。” 另一名侍女也接口,声音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猜测:“王爷今日不是去了宋府吗?回来便成了这般模样……莫不是,宋二小姐说了什么……” 话未说尽,但几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能让素来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的王爷如此失常的,除了那位宋二姑娘,还能有谁? 成安眉头紧锁,看着纹丝不动的门扉,心里也是一片焦灼。 他跟随王爷多年,从北境到京城,见惯生死风浪,却极少见到王爷这般…… “要不,安侍卫,您再叩门问问?哪怕送盏茶进去也好。”侍女提议道。 成安摇了摇头,“你们是知道王爷脾气的。” 他虽担心,却也不敢贸然打扰,当下只能摆摆手,“都警醒些守着吧,王爷若有吩咐,自然会叫我们。” 闻言,两名侍女这才缓缓颔首,满脸担忧地继续守着。 而门内,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没有点灯,唯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冷硬的轮廓。 谢琰独坐在书案后的宽大座椅里,整个人几乎融进阴影,只有手中握着的两样小物件,在稀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一方素帕,和一枚小小的护身符。 帕子一角,用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歪扭的针脚,绣着一个“柠”字,和旁边工整的‘琰’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奇异的半点不觉违和。 他指腹反复摩挲着那个字,仿佛能看到她低头坐在灯下,笨拙又认真地一针一线绣着自己名字的模样。 那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心里,让他阴沉可怖的脸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而护身符上,沾着血,实在提醒着他,那日的凶险,和她的奋不顾身。 帕子是心意,血迹是生死。 心口处,那股自从她转身离开后就盘踞不去的闷痛,此刻并未减轻,反而因为这清晰的回忆而变得酸酸胀胀,像是被浸泡在陈年的梅子酒里,又涩又胀,却奇异地烧灼着,不肯熄灭。 他闭上眼睛,耳边却反复回响着她的话。 “你我,注定了不同路。” 不同路…… 双手越收越紧,直至发出‘咔咔’的声响。 阴影中,谢琰猛地睁开眼,眸底深处那点微弱的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执着,像是终于穿透迷雾,看清了自己内心最真实、也最不容回避的渴望。 他放不下。 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宋柠是第一个对他毫不掩饰地表现出爱意,第一个因为这份情意而甘愿为他付出性命的人。 她鲜活、倔强、带着刺,却也柔软、真挚。 她照亮了他回国后依旧冰冷沉寂的世界,她于他而言,也很重要。 他不想放手,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转投旁人的怀抱! 绝对不行! ------------ 第一卷 第85章 算了吧 是夜,月明星稀。 宋柠从镇国公府出来时,天色已彻底黑透。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阿蛮坐在她身侧,阿宴则在外驾车。 哼,他不过就是一张皮肉生得好点,家里钱多一点。用他们现代人的话讲,叫做“富二代”。 我哭笑不得,这老头是个什么东西,整个一狗咬吕洞宾,赶银狐居士说话,就是块茅坑石头。 然后我想起当初曾静对我说过,虹姐不是好东西,做她的敌人,会死得很惨,做她的朋友,她会把我吃得连渣都不剩。 “我明说了吧,你是不是去过山岗客栈?”二雷子对苗诀杨很阴沉的问道,他心里多么希望苗诀杨回答自己没有去过。 看着刘琦离开的背影,夜洛满意地点了点头。说实话,这刘琦的办事能力是超过了自己的想象的。 算了还是离开吧,至于三号那碎片的身体苗诀杨压根就没关,本来已经七零八落了,一晚上过后估计就被野狗消灭干净了。 食堂里,众人都开始看向这边,交头结耳,纷纷议论,他们似乎很好我怎么又勾搭上这样一个外国帅哥? 我止不住浑身哆嗦,这就要去偷猎集团的老巢,那里全是亡命徒。 林飞的话显然让陈老爷子一愣,他想过林飞家是一个厨师世家,想过林飞偶然看到的秘方,甚至连林飞厨艺比他高都想过,但就是没有想过林飞这样给他讲道理,不由得呆愣在了那里。 “果然是怪物,就是他。”大家看到苗诀杨的身手立刻不断的议论着,更加确定了就是苗诀杨做的。 自己就这样躺在苏晨洋的怀里,丝毫没有挣扎。那份表情带着一丝不可抗拒的力量,更多的是一份温暖。 无奈之下,他只好出门闲逛,反正交流会是今天晚上,只要在晚上之前赶回去,就没问题。 突然一户人家的墙壁承受不住屋顶,“嗵”的一声倒了下来,家里的其他人也被惊醒,赶紧就披着衣服下来查看,然后就大声喊了起来。 突然间,走在前方的骆驼一阵嘶叫,惊慌地后退,似乎遇到什么恐怖的事物,有队员立马上前安抚。“怎么了?”罗老大叫道。 “你说的不错,突破需要充足的灵气支持。”徐川轻轻点了点头,经过这么一段短短的时间,他的身体已经非常具有活力。 闻言,初心点了点头,两人见警报解除了,便上前来,主动接过了初心与香叶手中的柴火,抱着往回走。 凌峰心中默念,将这三大势力的名字牢记在心,倒不是真的担心以后遇到这三个势力中的人,将之得罪。 九儿垂眸浅笑,陡然放心不少,再加她的推波助澜,但愿这两人早日在一起。 当然这些念头在杜变脑子里面只是一闪而过,他还是要把所有的精力放在对弈的棋局上,记住双方下的每一步棋。 老者在凌峰还没有服用增霸散的时候,直接是抽身而退,阴狠的看了凌峰一眼,跃过城墙,朝着远处逃去。 常言道,有舍就有得,你越斤斤计较,只会收获更少,楚雄深懂此理。 所有情况下都能找到最优解到并非需要你玩的多好,更多的是需要你打的多,多次复盘,多次优化,慢慢的什么情况都见过了,就可以不假思索地选择最优解。 ------------ 第一卷 第86章 真是绝望啊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靠近,在谢琰身后不远处停下。 “王爷,”成安的声音响起,比平日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夜深了,回府吧。” 谢琰没有动。 她干脆起床走出了卧室,踱步到了餐桌旁,接了杯温热咖啡,独自静静地坐在高脚凳儿上,冥思起来。 鹰眼老大缓缓摇头:“为什么要杀你?我要放了你,也放了他们。”他手指自由力量的另几个头目。 吴元看着两人有些尴尬,对于舒名来说他是一个刚认识的人,对于沈铜他们也不是很熟。但舒名和沈铜却认识了好多年。 圣地对外宣传他们是上帝请来的圣使,他们的目的就是除掉异能者。 天时地利人和,本就是战争中最要考虑的三个因素。现在我们有了地利,也有了人和,只要不是老天突然变脸,现在的天气也还算可以,也说得上是对我们有利。这一仗,我们想不打赢都难了。 沈云边吃边看着弹琴的人,她有一种感觉这个男人在掩盖自己的情感。 “好勒,晚上回见。”卓鑫拿着饮料,往刚刚校花走的方向跑去。 “月佐,你这是来干什么了,难不成你和外面那些人是一伙的?”苗馨似乎还是非常在意汪月佐身上穿的衣服。 然后,史晓峰随斯卡尔乘电梯往上几层,出来换乘另一部电梯,停下后出来七弯八拐走过了几个走廊,像绕迷宫一般。史晓峰见路径错综复杂,暗暗警惕,一直在心里记路。 听着调戏者联盟的戏谑话语,暴脾气的苏珺,自然忍无可忍,于是就与调戏者联盟扛上。 说话的声音游荡在空气中,回荡在宫殿里,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烛龙回头看见张玄楚在一旁。点了点头,也对九天真王恭了恭身,表示自己的感谢。 “……我们设计了一种收集气态燃料的中型运输飞船,模型机已经进入建造程序当中。它可以进入气态星球的浅表大气层,收集核燃料,同时拥有有较高的运载能力。 人口交易是无法禁绝的,但在年景好的时候,人口市场便会颓靡,而在年景差的时候,确实大行其道。 坎帕斯基自从听费奥多尔说了他的遭遇,便对王浩三人极力挽留,迫于费奥多尔和坎帕斯基的好意,王浩也便顺势留在了斯洛基地里。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讲经的声音,忽然消失不见,只带起一阵光,飞入张玄楚的身体。心魔见状,立马现出本像,凶恶异常。 陈晓宇咧嘴一笑,这话正是他想听的,他也需要一个高阶天使来获取一些情报。 然而坏的不调整谋求有意义,坏的继续坏下去。肯定不好要处理,因为没价值而不存在。 “叫唤什么!都给我安静!”奥西里斯的声音突然响起,盖过了所有灰族人的大吼。 陈晓宇知道康伦不信他说的,他也不在意,连名字都用的假名字,他才不在乎别人相不相信他说的话,要不是康伦的确挺靠谱,他都不会跟康伦说这些事。 陈晓宇无奈的说道,至于万宝斋和佣兵公会……陈晓宇还真的不敢确定这种破败的城市里有没有,毕竟万宝斋是做生意的,这种地方有啥生意?而这里又距离圣都很近不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佣兵在这里也没太多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