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姨娘回母家 外祖自幼便对我言及,他早年承蒙先皇隆恩,官拜护国大司马,一生文武双全、威望赫赫。彼时大司马府人丁兴旺,嫡庶子女济济一堂,手底下的义子、门生更是遍布朝野,多半后来也成了府中的女婿、外甥女婿,堪称门生故吏满天下,权势鼎盛得足以让百官侧目。 可外祖总叹,他虽功高盖世却始终谦冲自牧,从无半分恃宠而骄之意,但“功高震主”的道理自古皆然,先皇心中难免对他存有忌惮,那份泼天荣宠背后,实则藏着刀光剑影的凶险。他更常提起,家中一位姨娘与庶表舅父曾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璧人。若非外祖当年为辅佐当今圣上,无意中开罪了先皇,致使先皇龙颜大怒,将姨娘强行指婚给了当时还是李大人的父亲——也就是后来的尚书,姨娘本该是堂堂大将军夫人,享尽尊荣,怎会落得这般寄人篱下的境遇? 外祖还再三叮嘱,嫡母向来嫡庶分明,对我们这些庶女更是深恶痛绝。虽说我们自幼养在外祖府中,他待我们视若珍宝,待遇甚至胜过嫡女,族谱也归于大司马府,可终究要回尚书府度日。每逢见到嫡母的娘家人,或是嫡出的姐妹,场面总免不了剑拔弩张,我们必须收敛锋芒、谨言慎行,万万不可失了分寸,免得引火烧身。 “四十九姑娘,十五长小姐回来了!”婢女碧溪满脸喜色,轻移莲步地奔到李未祺面前,声音里藏不住激动。李未祺在尚书府女子辈排行第十五,上有八位庶姐、七位嫡姐,下有五位嫡妹,庶妹更是众多,在府中虽不算最出挑,却自有一股鹤立鸡群的风骨。 听闻姨娘竟回了大司马府,李未祺心中惊涛骇浪。平日里嫡母对姨娘严防死守,从不让她踏回大司马府半步,向来只派人送些物件了事,今日这般情形,实在出人意料,其中定是另有隐情!她遂从容不迫地带着婢女前往大厅,一进厅门,便见二姐未妍、七姐未曦、十五妹未墨已陪着姨娘在堂中落座,个个容光焕发,似有喜事。李未祺身着一袭银色彼岸花华服,缓步而入,对着谈姨娘敛衽行礼:“姨娘安,二姐、七姐安好。”谈姨娘微微颔首,神色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谈姨娘与宫中谈皇贵妃本是外祖膝下一母同胞的姐妹,二人皆承袭了外祖多子女的命格,想来府中其他舅父、姨母亦是如此。北魏风俗独特,男女皆可孕育子嗣,女子靠子宫,男子则靠胞宫,倒也别出心裁。李未祺目光扫过姨娘身边的嬷嬷、婢女,眼神锐利如刀,不动声色地审视着众人。那几位随姨娘同来的婢女、嬷嬷被她这冷厉的目光一扫,竟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颤,心中暗自嘀咕:这李未祺的气场怎会如此慑人?竟与常年征战沙场的四房叱云南将军如出一辙,那股子杀伐之气,唯有久经战阵者才会拥有,她一个深闺女子,身上怎会有这般气息?实在匪夷所思! 她目光如炬,缓缓扫视着厅中这些人——她们来历复杂,有的是姨娘当年从大司马府带到尚书府的旧部,有的是她近来派回府中打理事务的亲信,更有几位,瞧着神色躲闪、鬼鬼祟祟,分明是嫡母安插在姨娘身边暗中监视的眼线。这点伎俩,在她眼中不过是雕虫小技,早已无所遁形。 李未祺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都退下吧,我要与姨娘、姐妹们聊聊家常。”谈姨娘身边的众人闻言,反应各异:有的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即刻退下;有的心中暗自斟酌,迟疑片刻也躬身告退;还有的磨磨蹭蹭,过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唯独两人依旧纹丝不动,垂首站在原地,仿佛没听见她的话一般,神色间带着几分有恃无恐。 李未祺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骤然转厉:“怎么?本小姐与姨娘叙话,难道还要在你们面前束手束脚?莫不是觉得,有嫡母给你们撑腰,便敢在大司马府放肆妄为?”她瞥了眼厅外守着的嬷嬷婢女,随即瞬间敛去锋芒,笑意盈盈地看向谈姨娘,“姨娘,那尚书夫人向来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从不肯让您踏回大司马府半步,今日这般反常,绝非无的放矢,她此举定是别有用心。” 谈姨娘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轻叹一声道:“你猜得不错。大夫人的嫡子李敏峰,竟胆大包天,无皇上旨意便擅自讨伐南康,结果他与叱云南等人反被南康军围困在刚夺下的城池中,进退两难,已是危在旦夕!如今唯有一个副将逃了出来,那是你二十九姨夫狄将军的庶子,还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并非三表哥,而是你昭行公主表姐的驸马得知消息后,连夜写奏折禀明皇上。皇上龙颜大怒,已命你外祖带着众姨夫、表姨夫、表兄弟和表姐夫们赶往边疆,设法解救他们。这几日,你们嫡母整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终究是自己的儿子、侄子、外甥命悬一线,她怎能不心急如焚?” 听闻二十九姨夫家的庶表哥重伤,李未祺眼神骤然一沉,语气冰冷刺骨:“这个李敏峰,向来鲁莽行事、刚愎自用,擅自做主已是大错,如今还连累了表哥,实在罪该万死!”她心中豁然开朗:难怪嫡母会破天荒地允许姨娘回大司马府,原来是想借姨娘这层关系,向外祖求情,或是探听边疆的消息!这般如意算盘,打得倒真响!可她们也不想想,外祖向来明辨是非,岂会轻易被嫡母利用?这场风波,怕是才刚刚开始! ------------ 第2章 边疆消息 李未祺眸色骤沉,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锦帕,帕角被绞得褶皱不堪。原来嫡母的“好心”竟是这般处心积虑的算计——明知她在大司马府的分量,深知外祖与诸位姨夫们对她视若掌上明珠,便想借着姨娘这层关系,逼她去求外祖赴汤蹈火解救李敏峰! 她冷笑一声,眼底翻涌着不屑一顾的寒意,那抹冷光似淬了冰。那个草包嫡兄,自己自寻死路不算,还连累了姨夫家的庶表哥,如今身陷囹圄,倒要拉着整个大司马府为他陪葬。嫡母这步棋,走得可真够“妙”的,既卖了姨娘一个人情,又把难题悄无声息地推到了她身上,端的是一箭双雕的毒计! “姨娘,”李未祺放缓了语气,眼底却藏着一丝锋芒毕露的锐利,“嫡母这是把咱们当成救命稻草了。只是,李敏峰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倒是那位重伤的表哥,我该去探望一番才是。” 她瞥了眼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嬷嬷、婢女,冷笑一声,随即翻脸不认人般换了副笑容,看向谈姨娘:“姨娘,尚书夫人绝不会平白无故放你回大司马府,她这般行事,定是别有用心。” 谈姨娘一听这话,连忙起身,神色慌张地说道:“是大夫人的嫡子李敏峰,胆大包天竟无皇上旨意便擅自讨伐南康,结果他与叱云南等人被南康军团团围住,插翅难飞!他们刚夺下的城池里,唯有一个副将逃了出来——那是你庶姨夫狄将军的庶子,还受了致命重伤,并非你二十九姨夫狄将军家的三表哥。你昭行公主表姐的驸马得知后,火急火燎写奏折禀明皇上,皇上龙颜大怒,当即命你外祖大司马带着其他姨夫、表姨夫、表兄弟、表姐夫们驰援边疆,设法解救李敏峰、叱云南他们!你们嫡母这些时日茶饭不思,以泪洗面,想来也是心疼自己的儿子、侄子、外甥危在旦夕,自然是忧心如焚。” 听闻二十九姨夫家的庶表哥重伤,李未祺拍案而起,语气冰冷刺骨:“这个李敏峰鲁莽行事,擅自做主也就罢了,竟还连累了表哥!简直罪该万死!” 难怪嫡母会同意让姨娘回大司马府,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李未祺对这位嫡兄向来深恶痛绝,她心里跟明镜似的:嫡母之所以放行,无非是知道她在大司马府举足轻重,是外祖最疼爱的外孙女,想让她从中周旋罢了。 “二十九姨夫家那个庶表哥名叫狄甫瞻,他的生母是己小娘,与尚书府的己通房、十一姨夫楚将军府的己姨娘是姐妹。”谈姨娘补充道,语气中满是忧心忡忡,“未祺你也知道,狄甫瞻在战场上向来是勇冠三军的佼佼者,如今却因李敏峰身陷险境,实在可惜可叹!” 李未祺心中更是怒火中烧:李敏峰这草包,险些折损了外祖家最骁勇善战的后辈! “皇上已经准许你二十九姨母家的五表哥回京养伤了。”谈姨娘虽仍忧心,却也松了口气,“虽不是嫡亲外甥,但总归是狄家血脉,我怎能不挂心。” “既然皇上恩准表哥回京养伤,那未祺便在大司马府静候佳音,等着表哥归来便是。”李未祺笑得从容不迫,眼底却藏着一丝狡黠的算计。她清楚嫡母和叱云柔的算盘——想借姨娘回府暂住、照看庶女之名,逼她给外祖写信求救。可她们越是算计,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绝不让她们的如意算盘得逞! 李未祺端坐在长椅上,忽而身子一斜,姿态慵懒地半倚着,一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扶手上,裙摆垂落如瀑,竟透着几分狐媚动人的风情。李未娣从正院缓步走出,踏入大厅望见她这模样,脸上当即漾起毫不掩饰的宠溺笑意。一旁的李未妍、李未曦则缄口不言,神色各异,或嫉妒或忌惮。谈姨娘看着女儿这般模样,不由得轻轻叹气——从前的未祺何等纯真烂漫,怎奈历经十几次和亲的磋磨,二十几次联姻的纠葛,竟变成了如今这副世故圆滑的模样。她身负二十几个公主封号,皇上曾亲口许诺大司马,她用过的封号,日后只予大司马族谱上的女子,旁人绝无可能染指。如今她是从二品嘉禧公主,若不是当年被迫踏上和亲之路,恐怕早已与淮南王喜结连理,琴瑟和鸣了。 大司马府偏院,楚琉璃正端坐窗前一针一线地绣着帕子,神情专注。婢女兰溪快步走进屋,轻声禀报:“小姐,尚书府的谈姨娘回来了!”楚琉璃闻言,眉眼一弯,笑道:“十九姨母回母家,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她是楚将军与楚谈氏的庶女,亦是大司马府的外孙女。兰溪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起来:“小姐,还有一事——甫瞻表少爷重伤了!听说都是尚书府的李敏峰,未得圣旨便擅作主张攻打南康,刚夺下一座城池,就被南康军团团围住,如今困在城里动弹不得。甫瞻少爷是被强行带去参战的,结果……” 楚琉璃手中的绣针猛地一偏,径直扎进了指尖,渗出一点猩红。她却似未察觉疼痛,只抬眸追问,声音虽带急切,神色却镇定自若:“什么?甫瞻表哥重伤了?四十九表姐那边,可有什么说法?”她没有先慌神,反倒第一时间询问李未祺的态度,显然对这位表姐的智谋深信不疑。 婢女兰溪看着自家小姐,连忙如实回话:“小姐,四十九小姐说了,等三十五少爷回京,她便亲自去狄府探望。还说那李敏峰行事鲁莽,纯属自食恶果,反倒连累了三十五少爷,实在可恨至极!” 楚琉璃闻言,唇边当即勾起一抹了然于心的浅笑。她就知道,四十九表姐向来聪慧过人,绝不会中了嫡母与叱云柔的阴谋诡计,更不会轻易写信给外祖为李敏峰求情。想来此刻,那位一心护子的叱云柔,正在尚书府里坐立难安,满心惶恐地等着她那宝贝嫡子与侄子的消息吧! 婢女碧溪望着自家小姐,满脸忧色地叹道:“小姐,自从四十九小姐从北夷回来,整个人就判若两人了。从前咱们在外游行居住,她对食宿向来百般挑剔,容不得半分将就。可如今,她竟能随遇而安,甚至常常随地而榻,仿佛早已习以为常一般。” 想到李未祺那般模样,碧溪便忍不住心头发慌,暗自揣测:四十九小姐在北夷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楚琉璃闻言,眸色骤然一沉,缓缓眯起了眼,眼底闪过一丝惊悸。碧溪说得没错,四十九姐归来后,确实脱胎换骨,连骨子里的傲气都淡了几分。她忽然想起曾看过的史书,那些记载着朝代覆灭时的屈辱,尤其是那令人发指的“牵羊礼”。难道……难道四十九表姐在北夷,竟遭遇了那般不堪回首的折磨?这个念头一出,楚琉璃只觉得浑身发冷,指尖微微颤抖。 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兰溪,你先下去吧。”婢女兰溪不敢多言,连忙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屋中只剩楚琉璃一人,她望着窗外飘落的枯叶,喃喃自语:“四十九表姐在北夷,到底经历了什么惊涛骇浪,才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她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往昔的画面——那时的四十九表姐,还能与淮南王表哥言笑晏晏,一同游山玩水,依偎在他肩头时,脸上满是无忧无虑的幸福笑容,那般鲜活明媚,如今却一去不返,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 第3章 来日放长 大厅之内,李未祺斜倚长椅,一手拄着扶手,身姿曼妙如蓄势的灵狐,眉眼间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妖娆妩媚。她抬眼望向谈姨娘,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笃定:“姨娘,既然皇上准许甫瞻表哥回京养伤,这便是天大的恩赐。届时皇上若派人慰问,咱们自然要笑脸相迎,不可失了礼数。碧溪,你即刻去正院收拾一间清净雅致的屋子,专供甫瞻表哥养伤之用。”“是,小姐。”碧溪躬身行礼后,轻步退下。 话音刚落,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一名身着水色桔梗衣裙的女子款步走来,声如莺啼:“四十九表姐。” 来人正是即墨容——三年前还是即墨府柳姨娘膝下默默无闻的庶女。昔年,叱云老夫人的掌上明珠李长欢,竟敢胆大包天触碰皇上与皇贵妃姨母的禁忌,致使皇贵妃姨母受刺激昏厥。龙颜大怒之际,即墨容与武将军府的武陵柔、武诗倩,高国公府的高如意、高吉祥几人,审时度势抓住良机,尽数揭露了李长欢的所作所为。皇上深信不疑,不仅将她们载入大司马族谱,更许她们称即墨府谈贵妾、高国公府谈姬妾、武将军府谈姬妾为庶母,自此,她们的庶姐妹中便多了五位真正的庶表亲。 李未祺的目光在即墨容那袭水色桔梗衣裙上逡巡——那是外祖母为她备下的嫁妆之一。二十几次和亲,皇上的赏赐早已堆积如山;外祖与诸位舅父平定数百小国后,圣上御赐的布料、衣裙更是琳琅满目,如今尽数收在大司马府的库房之中。 即墨容望着眼前的李未祺,心中五味杂陈。若非前些日子在库房偶然窥见那些沾染着风霜与屈辱痕迹的旧物,她竟不知这位向来心高气傲的四十九表姐,在二十几次和亲的异国他乡,究竟经历了何等非人的折磨。她眼底翻涌的全是疼惜,再无半分往昔的艳羡或疏离——那等折辱尊严的牵羊礼,那般尊贵的四十九表姐,又怎能承受得住这般奇耻大辱? 李未祺望着即墨容,脸上漾起毫无保留的宠溺笑意:“墨容啊,来了就好。往后缺什么尽管去表姐库房里取,不必客气。”即墨容乖巧点头:“知道了,表姐。” 话音刚落,一袭白色橄榄华服的高珍珠款款走入,对着李未祺盈盈一礼,声线温婉:“四十九表姐。”李未祺抬眸瞥去,语气平淡:“珍珠来了。”这高珍珠是高国公府的庶女,生母是己侍妾——当年从大司马府跟着二十一姨母陪嫁入高国公府的。因着先帝的旧诺,高珍珠自三岁起便称二十一姨母为庶母。 李未祺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高珍珠身侧,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心头猛地一震,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看错。她定了定神,再次望去——那婢女眉眼间的轮廓,分明是玫瑰! 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瞬间汹涌而至,将她裹挟。玫瑰,是淮南王表哥身边最得力的暗卫,也是表哥特意派来保护她的人。当年,玫瑰陪着她历经二十一次和亲的风霜,直到第二十二次,她才狠下心肠将玫瑰留在京城,让她回表哥身边复命。想当初,她与淮南王还是京城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就连两人偶尔拌嘴,都是玫瑰在中间悄悄传信调和。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玫瑰,李未祺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裙摆,指尖泛白。眼眶先是微微发烫,随即像被温水浸润,一层水汽迅速氤氲开来,视线渐渐模糊。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玫瑰不是该守在淮南王表哥身边吗?怎么会出现在高珍珠这里? 李未祺此刻泪水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声音带着难掩的哽咽:“你……你不是该在淮南王表哥身边吗?” 玫瑰闻言,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回四十九小姐的话,我家殿下淮南王已然回京,奴婢自然跟着一同回来。” “淮南王表哥……回来了?”李未祺喃喃重复,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激动,亮得像淬了星光。可这光芒只持续了片刻,便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落寞,像被乌云笼罩的夜空。 是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能与淮南王并肩游山玩水的李未祺了。从第一次踏上和亲之路的那一刻起,那个鲜活明媚的她,就已经一去不返。她与淮南王,终究是错过了,或许,只能等来生再续前缘了。 ------------ 第4章 晦气之词 玫瑰望着眼前历经28次和亲磨难的表小姐李未祺,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心疼。若非当年表小姐执意将她留在京城,她此刻怕是早已跟着表小姐一同承受了那28次不堪回首的屈辱。 李未祺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玫瑰,你怎么会来大司马府?” 玫瑰闻言,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如铁:“奴婢是淮南王殿下特意派来保护小姐的,从今往后,奴婢便寸步不离地守着您。” “他……他还记着我?”李未祺浑身一颤,仿佛被惊雷击中,眼底的落寞瞬间被复杂的情绪填满,有震惊,有欣喜,更有几分不敢置信。她望着玫瑰,嘴角勾起一抹苦涩无奈的笑,声音轻得像叹息:“玫瑰,既然你来了,那就留下吧。” “表小姐,我家王爷一直记着您,从未忘记。”玫瑰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哽咽。李未祺看着她,轻声问道:“牡丹,芍药,君子兰她们呢?”玫瑰一听,面色骤然惨白,那些尘封两年的惨痛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声音发颤:“牡丹,芍药还在,但已物是人非,不再是从前的她们了。君子兰仍随侍王爷左右,待会到了大司马府,便会与我一同护着表小姐。”说这话时,她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凄凉。 两年前淮南王征讨南蛮,本就战局吃紧,却不料腹背受敌。卢李氏之子卢天赐被敌国世家小姐蛊惑,竟背信弃义出卖了布防图,让南蛮士兵得以潜入城中。原本就兵力悬殊的守军顿时陷入绝境,就在一名敌兵的利刃直刺淮南王的刹那,牡丹率先扑上,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紧接着是芍药、并蒂莲、水仙……姐妹们前赴后继,用性命筑起屏障。如今,她们这群统领,仅存半数是当年旧人,其余的,早已埋骨沙场。 李未祺一听,顿时愣住,瞬间明白了玫瑰的言外之意——从前的牡丹、芍药,早已不在人世,如今的这两个名号,不过是旁人顶替。 “现在的牡丹、芍药是……”李未祺目光灼灼地看着玫瑰。“回表小姐,如今的牡丹、芍药,是从前的红牡丹与粉芍药。”玫瑰将顶替之事和盘托出,李未祺听罢,只是淡淡一笑,并未多言。两年前的事她早有耳闻,若不是淮南王表哥网开一面,卢天赐那厮早已性命不保。她心里清楚,淮南王肯为卢天赐求情,全是看在她的面子——卢天赐毕竟是她父亲李萧然的外甥。 说起李萧然,他对家中庶女们向来漠不关心,甚至视若无睹。即便这些女儿皆是从他血脉延续而来,可在大司马府的十几年里,他从未踏足过庶女们的院落,即便偶然遇见,也从未有过半分笑颜。府中庶女众多,参差不齐,有的是他的亲生骨肉,有的则是姨娘、侍妾所出。正室叱云柔向来嫉恶如仇,极不喜庶女,除了四姨娘的女儿李常笑和她自己的三个庶出亲姐妹,其余庶女大多被弃养在府中角落,还有些被安置在城外别苑。近些年,多亏了李未祺力排众议,才将不少在外漂泊的庶妹接回府中,就连尚书府的庶女,除了李常笑外,其余人的族谱都已归入大司马府名下。 她们庶姐妹的祖母李老夫人,一生子嗣兴旺,膝下共有5个嫡子、14个庶子,9个嫡女、72个庶女,这般人丁繁盛,在京城世家之中实属罕见。她们的父亲身为尚书,正是李老夫人的嫡长子,此外,早已过世的三叔、娶了宁安公主的驸马五叔,也都是老夫人的嫡出之子,个个身份尊贵。 身为嫡长子的父亲,在朝任尚书一职,位高权重;二叔是老夫人的庶次子,却因犯下重罪成为罪臣,被皇上下令流放,从此一蹶不振;三叔英年早逝,未能留下太多事迹;四叔是老夫人的庶子,现任赣州协领,在地方手握兵权;五叔身为驸马,与宁安公主琴瑟和鸣,深得皇室信任;六叔官至左辅太傅,是朝堂重臣,他的妻子慕容氏,竟是她们十四庶姨夫的嫡亲妹妹,这层关系错综复杂;七叔担任旁州巡抚,治理一方,七婶虞氏则是三十庶姨夫的嫡亲妹妹,亲眷之间盘根错节,牵扯甚广。其余的叔叔们,大多带着自家儿子,追随她们庶姐妹的外祖大司马,在边疆戍守一方,为家国安宁鞠躬尽瘁。 李老夫人的孙子女不计其数,但李家各房之中,仅有大房、二房、四房、五房有嫡女,大房和五房还育有庶女,其余几房则只有嫡子,并无女儿。 大房、二房、四房的嫡庶女儿,皆在尚书府的族谱之上,而五房的嫡庶女儿,因五叔是驸马,便都记在宁安公主府的族谱中。大房、二房、四房的嫡庶女取名,有的用“常”字排行,有的用“未”字排行;五房的嫡女则以“凰”字为名,寓意凤毛麟角,庶女则用“连”字排行,各房规矩井然。 她们祖母李老夫人的9个嫡女,个个出类拔萃,嫁得皆是权贵之家,在京城贵女圈中声名显赫。嫡长女李萧颐身为简亲王妃,育有一女无忧公主拓拔媚。这简亲王与当今皇帝,以及华亲王、舜亲王、英亲王、伯亲王诸位王爷,还有宁安、宁阳等13位公主乃是一母同胞,皇上对这些亲兄弟姐妹的子女向来视若珍宝,宠爱有加。 嫡次女李萧萝嫁与风老将军嫡次子——无畏将军风二将军,夫妻二人同心协力;嫡五女李萧染许配给魏二将军,门当户对,珠联璧合;嫡八女更是跻身后宫,成为当今九妃之一的萧妃,宠冠一方;嫡十女李萧珩嫁与宇文三将军,嫡十二女李萧媚则成了太二公主泰和公主次子崇英贝勒的夫人,育有班清、班乐、班玥三女,一家人和乐融融;嫡十五女李萧樱嫁与尚二将军,嫡二十二女李萧初配给大理寺少卿梅德,嫡三十二女李萧媃则嫁给了右辅太恭荀才,各房皆是权势滔天。 说起这位二十二姨夫梅德,可真是名不副实。他“宠妾灭妻”的行径,在她们庶姐妹的嫡庶姑父中竟排得上第二,头号恶人便是她们的庶九姨夫潘森。这梅德背景不凡,大姐是宫中九妃之一的梅堰妃,三姐姐是皇上的梅容华,庶妹中还有一位是皇上的梅婕,姑姑更是梅太妃、梅太贵嫔,梅老国公还是开国元老,家族树大根深。可他表面上彬彬有礼,做起功夫滴水不漏,内里却凉薄无情,她们的父亲即便知晓真相,也只能明哲保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轻易招惹。 李未祺身份非凡,正是权倾朝野的谍纸天眼掌管者。这谍纸天眼堪称天下最隐秘的情报网,上至皇家秘辛、世家阴私,下至权贵龌龊、官员贪腐,无不尽收眼底;更掌控着各国布下的间谍网络,连异国皇室的丑闻、权贵的把柄、世家的黑料,也无所不知、了如指掌。 梅德那点“宠妾灭妻”的龌龊事,在谍纸天眼面前不过是冰山一角,李未祺自然一清二楚。既然她那位父亲选择明哲保身,对梅德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也不便多管闲事,只能故作不知,权当这等腌臜事从未入过自己的耳。 此时的尚书府内,一片愁云惨淡。叱云柔满心牵挂着自家儿子、侄子与外甥,整日茶饭不思,忧心如焚。 几日前,李萧然得知儿子李敏峰竟胆大包天,私自率军讨伐南康,不仅害得夫人的侄子、外甥,连同他自己的三个外甥,以及另外几位将军一同陷入重围,更让狄将军的庶五子狄甫瞻重伤垂危,险些丧命。李萧然顿时火冒三丈,怒不可遏地冲进叱云柔的屋内,将满腔怒火尽数发泄在她身上,斥责她教子无方,才让李敏峰变得无法无天、胆大妄为。“你看看你教出的好儿子!连累了自己表哥不说,还拖累了其他几位将军,害得狄家五子重伤!分明是被你母家娇生惯养坏了,才闯出今日这弥天大祸!”叱云柔本就忧心忡忡,再被李萧然这番疾言厉色的指责,顿时气火攻心,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当场昏死过去,直到昨夜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李长乐、李长柔、李长歌、李长之、李长姝、李长苒等嫡女们,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母亲床边悉心照料。就连平日里居于偏院、极少露面的李常笑,也主动前来鞍前马后地伺候着。 李长乐看着母亲苍白憔悴的面容,眼眶通红,哽咽着说道:“母亲,大哥、表哥他们这么久都没有消息,不会……不会出什么事吧?”话未说完,便泣不成声。 “不许哭!哭什么哭?这般哭哭啼啼,简直晦气!”叱云柔向来对李长乐疼爱有加,此刻却难得地发了火,语气中满是不耐。 李长姝见状,连忙拉了拉李长乐的衣袖,低声提醒:“长乐,别再说了。”她心中暗自无奈:大哥擅作主张出兵闯下如此大祸,祸不单行连累了南表哥、姨母家表哥,还有姑母家表哥及诸位将军,父亲怒火中烧实属难免。这生死攸关的节骨眼上,长乐偏偏还说这种丧言败语,难怪母亲会对她大发雷霆,这可真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啊! ------------ 第5章 屈尊纡贵 尚书府内院,叱云柔的卧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她斜倚在床头,脸色因连日忧思与旧疾复发而显得苍白。围在床边的几个嫡女中,李长柔性子最是怯懦,此刻双手死死绞着绣满缠枝莲的裙摆,指节泛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身子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残叶,连带着声音都带着哭腔:“母亲,您平日里对谈姨娘那般刻薄寡恩,非打即骂不说,连带着她那些庶女也从未给过好脸色!如今她母家大司马府权倾朝野,手握重兵,会不会早就怀恨在心,借着大哥被困的机会公报私仇,死活不肯出兵相救啊?” 她越说越怕,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一双眸子满是惊惶,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哥李敏峰惨死的模样。一旁的李长乐本就心绪不宁,被妹妹这番话一搅,顿时也红了眼眶,捂着帕子低声啜泣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怎么办啊母亲,大哥要是出事了,我们以后可怎么办……” “长柔!长乐!休得胡言乱语!”李长苒眉头紧蹙,一把拉住还在哭喊的李长柔,眼神凌厉如刀,狠狠瞪了她一眼,“祸从口出的道理都不懂吗?这话若是传出去,不仅救不了大哥,反倒会落人话柄,说我们尚书府不知好歹!” 叱云柔被李长柔的话如惊雷般劈中,原本就悬着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如同揣了只乱撞的兔子,坐立难安。她猛地挣扎着想要起身,胸口的旧伤被牵扯得一阵剧痛,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全然顾不上,急声朝着门外唤道:“春铭!春铭!你在哪儿?” 话音刚落,一身青绿色比甲的春铭便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快步流星地走进来,将药碗稳稳放在床头的描金几案上,躬身问道:“夫人,您有何吩咐?” “春铭,你立刻去库房!”叱云柔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眼底却翻涌着极致的屈辱,“挑最好的绫罗绸缎,成色最足的珠翠首饰,还有那些苏绣的精致鞋袜,越多越好,一并打包送到大司马府,给李未祺她们那些庶女送去!” 春铭一愣,下意识道:“夫人,那些可都是您平日里最宝贝的物件,有的还是太后赏赐的……” “什么宝贝不宝贝的!”叱云柔厉声打断她,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就说,这是我这个嫡母特意为她们准备的,全是府中上好的东西,让她们好生收着!” 春铭看着夫人眼底那番挣扎与决绝,心中了然,躬身应道:“奴婢遵命。” 待春铭转身要走,叱云柔又补充道:“等等!把之前外祖送来的那几万匹云锦、蜀锦也一并带上,还有那些稀世的羽纱、蝉翼纱,都给她们送去!” 这话一出,连一直沉稳的李长姝都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深知母亲素来眼高于顶,尤其是对庶女,更是打心底里鄙夷厌恶,视若草芥。府中那些庶女,平日里连母亲的面都难得一见,更别说得到这般厚赏了。 叱云柔何尝不知自己此刻的举动有多屈辱?往日里,别说是给庶女送礼,便是那些庶女不小心碍了她的眼,她也会毫不留情地呵斥打骂。在她看来,庶女便是卑贱的象征,是登不上台面的玩意儿,只配做牛做马,怎配享用这般珍贵的物件?可如今,为了她的宝贝儿子李敏峰,为了那些被困在阵法中的外甥、侄子,她不得不放下所有的骄傲与尊严,对自己最鄙夷的庶女低头。 她打得一手如意算盘,以为这般投桃报李,便能让李未祺在大司马面前美言几句,促使大司马尽快出兵救人。可她殊不知,自己这番急功近利的举动,在李未祺等人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般的闹剧,恰好正中下怀,徒增笑柄罢了。 “母亲此举甚妥。”李长姝很快回过神,巧笑嫣然地说道,心思玲珑剔透,“李未祺她们终归是尚书府的庶女,早晚要认祖归宗,到时候还得回府侍奉母亲。您作为嫡母,给庶女们添置东西,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旁人也说不出闲话。而且外祖送来的那些布料本就多得用不完,送出去一些,既显了母亲的宽宏大量,又能为大哥铺路,何乐而不为?” “是啊母亲。”李长之也跟着劝道,语气恳切,“眼下重中之重是大哥他们能平安归来,只要大哥一行人安然无恙,那些财物就当是略施恩惠,给李未祺那些庶女也无妨。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了还能再挣,可大哥的性命就只有一条啊。”她心里分得一清二楚,孰轻孰重拎得明明白白,为了救大哥,这点付出根本不值一提。 叱云柔看着两个女儿,缓缓点头,对春铭道:“春铭,就按长姝、长之说的办,务必尽快送去。” 春铭退出去后,叱云柔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床边的嫡女们,最后落在了一旁小心翼翼伺候着的庶女李常笑身上。李常笑被她看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叱云柔看着这张酷似其母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她最恨的便是这些庶女,她们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李萧然心中还有别的女人。尤其是谈姨娘,当年若不是她深得李萧然宠爱,自己也不会铤而走险,做出偷孩子的事情。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寒风中的枯叶:“母亲先前只跟你们说过,长姝并非我亲生,而是谈姨娘的女儿。可其实,长苒、长之你们也一样,皆是谈姨娘所生。” “轰”的一声,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让屋内所有人都瞬间僵在原地。李长苒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叱云柔,嘴唇哆嗦着:“母亲……您说什么?这不可能!我明明是您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府里所有人都知道!” 李长之更是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凉,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长乐和李长柔早已哭得泣不成声,一个劲儿地摇头:“母亲,您是不是病糊涂了?您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叱云柔避开女儿们震惊的目光,缓缓说道:“当年谈姨娘深得你们父亲宠爱,又有大司马府做靠山,我在府中腹背受敌——一边是得宠的谈姨娘,一边是玉姨娘、瑶小娘、金姨娘等人,还有华姨娘、安小娘、岳姨娘、杜姨娘之流虎视眈眈,恨不得将我拉下马。我嫁入尚书府多年,虽有了你们几个女儿,却一直没能生下儿子,地位岌岌可危。” 她顿了顿,眼中满是挣扎与无奈,却也带着一丝当年的狠厉:“我将你们三个从谈姨娘身边偷走,确实存了私心。一来,我可以拿你们来拿捏谈姨娘,让她不敢对我太过放肆;二来,有你们在身边,我便能牵制大司马府,稳固我在府中的地位;三来,也能让你们父亲对我多几分怜惜。” “这些年,我待你们不薄吧?”叱云柔看着三个女儿,语气带着几分哀求,“锦衣玉食,金尊玉贵,从未让你们受过半分委屈。可如今你们大哥、表哥他们性命攸关,谈姨娘的那些庶女对我早已怨入骨髓,恨不能将我生吞活剥,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便是七姨娘与皇贵妃谈氏。”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次送礼若是功亏一篑,母亲便只能把你们还给七姨娘。我会带着你们先去面见皇上和皇贵妃,坦承当年是我从谈姨娘身边偷走了你们,如今愿将你们完璧归赵,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之后我再去跪求皇贵妃与谈姨娘,如此一来,你们大哥他们活着回来的几率,或许能大上几分。” 叱云柔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她怎舍得将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们送回去?她们是她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几年的宝贝。可在儿子、外甥、侄子的性命面前,她只能忍痛割爱。哪怕是把这些名义上的嫡女变回庶女,让她们从云端跌落泥沼,受尽旁人的白眼与欺辱,她也在所不惜。 只是她早已忘了,这些孩子本就不属于她,从一开始,便是她巧取豪夺来的。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可在她看来,这却是她做出的最大牺牲。她在心中恶狠狠地咒骂着:若不是为了我的峰儿,我怎会向李未祺那些卑贱的庶女低头?怎会舍得让我的女儿们沦为庶女?这笔账,我迟早会跟她们算清楚! 她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李常笑,眼底的厌恶更甚,冷哼一声:“你也听到了?这事若是敢泄露半个字,仔细你的皮!” 李常笑吓得连忙跪地磕头:“奴婢不敢,奴婢绝不敢泄露半个字!” 与此同时,大司马府外早已是人声鼎沸,一派声势浩大的景象。数百辆马车排成蜿蜒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在府役的指挥下,源源不断地将一箱箱、一捆捆的物件往里运送。那些绫罗绸缎色泽艳丽,在阳光下泛着流光溢彩;珠翠首饰被装在描金漆盒里,打开的瞬间珠光宝气耀眼夺目,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啧啧称奇。 “我的天,这是送的什么宝贝啊?这么大的阵仗!” “这些是大司马从边疆送过来的。” 路人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却没人敢靠得太近,只远远地望着。 大司马府内,即墨容、高珍珠、高吉祥、高如意几人静静侍立在李未祺身后,看着小厮们热火朝天地搬卸物品。庶姐李未娣站在一旁,目光追随着李未祺,看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小厮、嬷嬷与婢女们各司其职,气度沉稳,宛如执掌乾坤的主子,眼中满是敬佩。 即墨容早已见怪不怪,这般阵仗对她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如今的她,早已不复刚到大司马府时那土里土气的乡野村妇模样,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湖蓝色华服,腰间系着羊脂玉牌,周身透着几分干练与从容,眉眼间尽是世家贵女的风范。 李未祺的婢女阵容堪称空前绝后。她麾下共有1998名贴身婢女,皆是当年随她远赴和亲、历经生死的忠仆,个个身怀绝技,对她忠心耿耿。皇上曾许诺,但凡李未祺出行和亲,赏赐的财物及随行婢女、宫女皆归她私人所有。再加上淮南王先前派去的侍从,以及其他公主、王爷表亲、外祖大司马,还有庶姨母、庶表舅父、庶表姨母、表姨夫、庶舅父等人派去的随行婢女,如今李未祺麾下的婢女、女暗卫、女护卫加起来,竟有将近十万之众,浩浩荡荡,势力惊人,堪比一支精锐之师。 此刻,这些婢女们正与府内的嬷嬷、婢女们齐心协力,手脚麻利地忙碌着。有的负责清点数目,有的负责登记造册,有的负责搬运入库,整个场面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 第6章 流言蜚语 你们听说了吗?大司马府的李未祺,竟已和亲二十八次!” “可不是嘛!二十七个封号换了个遍,如今用的这最后一个,真不知能留多久!” 市井间的窃窃私语,如淬毒的针,狠狠扎进李未祺的心口。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屈辱与不甘,瞬间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几乎要将她淹没。可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指尖稳稳指挥着婢女嬷嬷清点行囊,唯有紧攥的掌心泛白,指节因极致隐忍而微微发颤——那二十八次和亲,哪一次不是用她的尊严换来北魏的苟安? “闭上你们的狗嘴!”一声厉喝骤然炸响。七姨娘蓝氏眼神锐利如鹰,瞬间侧身将李未祺死死护在身后,枯瘦却挺拔的脊背如铜墙铁壁,挡去所有窥探的目光。她怒目圆睁,鬓边银簪因盛怒而微微晃动,宛若护雏的老母鸡亮出尖喙:“我家未祺为国分忧,你们这些愚夫愚妇,也配置喙?再敢胡言,便拔了你们的舌头!” 李未祺心头一暖,鼻尖微酸。她并非蓝氏亲生,却自幼被这位继母视若己出。这份毫无保留的庇护,远比那绝情生父的血缘更显珍贵。她抬手轻轻按住七姨娘的肩膀,低声道:“姨娘,不必与他们置气。”声音平静,眼底却掠过一丝寒芒。 一旁的即墨容早已怒不可遏。她是李未祺的表妹,自小便看不惯那位嫡姨母叱云柔的虚伪凉薄,更心疼表姊多年来的颠沛。此刻听闻百姓嚼舌根,她眼底凶光毕露,宛若被触怒的野狼,死死盯着人群中窃窃私语者,磨牙道:“再敢多说一句,我让你们竖着进来,横着出去!”高吉祥、高如意等人亦是怒目而视,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戾气凛然,吓得围观百姓瞬间噤声,纷纷低下头敛声屏气,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琉璃、高珍珠、楚栖梧站在另一侧,面色铁青。她们怎会忘记,皇上曾欲将李未祺用过的二十七个公主封号赐予她们,却被众人毅然回绝——那些封号于旁人是荣光,于她们却是刻在表姊身上的累累伤痕。她们深知李未祺心慈仁厚,当年和亲带回的异国婢仆,如今皆被她视若亲人,从未亏待过半分,这般良善之人,怎容得旁人肆意诋毁? 人群深处,一队微服私访的身影正悄然观察。皇上、简亲王、尚书李萧然,即墨令、尉迟恭,许太医、温太医,连同皇贵妃、周贤妃,还有刚从战场凯旋的闻人将军、慕容将军与施将军,皆被前方浩浩荡荡的车队吸引。数千辆马车连绵不绝,所载财物之丰,连皇室都望尘莫及,皇上眯起双眼,想起大司马此前的奏折,心中暗自心惊,更添几分对李未祺的愧疚。 他瞥见高吉祥、高如意二人,三年前还是胆小怯懦的模样,如今竟变得这般戾烈,果真是跟着大司马脱胎换骨。而裴安衾、李常己等人,则如铜墙铁壁般护在李未祺身边,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快躲开!宇文娇来了!”一声惊呼划破寂静。马蹄声哒哒作响,宇文二将军家的宇文娇骑着骏马风驰电掣般掠过,送布料的小厮躲闪不及,险些被撞得粉身碎骨,吓得脸色惨白,魂飞魄散。“哼,宇文家都要被皇上治罪了,她倒还肆无忌惮!”百姓们望着她绝尘而去的背影,又开始窃窃私语,语气中满是鄙夷。 谁都知道,宇文怀、叱云南等人勾结李敏峰欺上瞒下,虽侥幸夺下南康一座城池,却折损北魏十几万将士,还害得二十多位将军被困阵法之中。北眈、南耽、北蚕、南蚕、东蛮、东夷、西芷等势力见状,纷纷起兵攻打,北魏瞬间腹背受敌,陷入绝境。而被困的将军中,不乏大司马的嫡庶外孙与亲孙,此事早已在京城沸沸扬扬。 “什么?”李未祺浑身一震,脸上的平静瞬间碎裂,满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即墨容等人。她最不喜叱云柔那个嫡母,连带对其儿子李敏峰也素来厌恶,却没想到此人竟闯下如此大祸! 即墨容等人见状,知道再也瞒不住,一个个心怀愧疚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李未祺看着表妹们躲闪的神情,瞬间恍然大悟——她们竟是为了不让她操心,故意隐瞒了此事!她胸口微微起伏,面上怒意未消,眼底却骤然燃起一抹冰冷的火焰,嘴角牵起一丝讥诮的笑:“好啊,竟联手瞒着我。先回府,此事再议。”下人们见她动了真怒,搬东西的速度顿时快了数倍,生怕触了霉头。 进府后,李未祺重重坐在长椅上,手拄扶手,指节泛白:“表哥们因李敏峰连累被困,这么大的事,你们竟敢瞒天过海!”语气中满是愠怒,却难掩担忧。 楚琉璃静静看着她,心中暗叹:李未祺这些年饱经风霜,她们实在不忍心再让她劳心费神。李未祺何等聪慧,转瞬便看穿了她的心思,当即收敛怒容,沉声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当务之急是救人!李敏峰之流无足轻重,说吧,究竟是哪些表哥被困?” “跟着李敏峰困在阵中的,另外二十七个将军,全是咱们的表哥。”楚琉璃垂首低语,语气沉重。 李未祺惊得差点从长椅上摔下来,眸中满是不可思议:“竟凑了个二十八星宿!他们怎会跟李敏峰同流合污?” “是皇上下旨,让表兄弟们抽签随行,那二十八位恰好抽中。谁曾想,竟全被李敏峰连累,身陷囹圄。”即墨容咬牙切齿地补充道,提及李敏峰,便忍不住想起其母叱云柔的嘴脸,心中更添厌恶。 “真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皇上这次,分明是失算之策!”李未祺无奈一笑,眼底满是讥诮。她心中明镜似的,皇上此番举动,要么是偏听偏信,要么便是身边之人暗中作梗——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与大司马府面和心不和的大姑夫简亲王! “可不是嘛!李敏峰、高进、高让之流,庸碌无能,本就不该派他们随行!如今倒好,三十多位将军被困孤城,唯一冲出来的还身受重伤,这简直是贻笑大方!”高吉祥语气冰冷,眼底怒意几乎要溢出来。 ------------ 第7章 意不在此 李未祺听闻旨意竟是皇上所下,眸底瞬间掠过一丝了然——定是那叱云悫妃在御前巧言令色,才促成这匪夷所思的决断,难怪外祖会这般言听计从。原来竟还有二十七个表哥,被李敏峰这浑人拖泥带水拽入险境,一同困在孤城之中! “我说外祖母怎么答应得这般干脆利落,原是外祖早已知晓还有二十七个表哥被搭了进去。”李未祺摊了摊手,语气里满是无可奈何,指尖却依旧平稳地摩挲着袖间暗纹,不见半分慌乱。 “皇上当时怎会做出这般匪夷所思的决定?”楚琉璃满脸困惑,实在摸不透其中关节。高珍珠在一旁冷冷接话:“谁知道这决定是怎么来的!先是尚书夫人找到了简亲王妃,简亲王又在皇上面前巧舌如簧地游说,皇上碍于情面,便下了这道旨意。”李未祺闻言,并未吭声,只是微微眯起眼眸,眸底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寒光,转瞬便敛去,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一双温热的手突然从身后环住了她,力道带着不容错辨的熟悉。李未祺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心下惊涛骇浪翻涌,指尖已下意识攥紧裙裾,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肉里,肩膀微微瑟缩,竟是本能的抗拒姿态。 “不用着急,李敏峰逃不了,你嫡母的侄子、外甥也一个都跑不掉。”粗哑却藏着隐忍疼惜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熟悉得让李未祺心头狠狠一颤,“父皇让李敏峰带兵,叱云南、高让他们做副将掌管兵符与诸将,可李敏峰擅自出兵,叱云南竟袖手旁观,任由他胡作非为,害得北魏折损了十几万将士。未祺,你觉得他们这般罪孽,能逃得过惩处吗?” 她望着环在腰间的手,眼眶瞬间就热了——是淮南王表哥。 一旁的玫瑰见状,连忙屈膝行礼,声音恭谨:“玫瑰给王爷请安。”淮南王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胶着在李未祺身上,示意玫瑰退下。 李未梨等人何等聪慧,见状立刻识趣地躬身告退,谈姨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也跟着悄然离去,将空间留予二人。 殿内只剩彼此,李未祺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一派镇定自若,唯有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怅然。可她泛红的眼尾,早已将所有心绪暴露无遗。淮南王望着她这副故作坚强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眸中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与急切,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要不是我费尽心思找到大司马府,你还要躲我多久?” 听着他带着颤音的质问,李未祺强撑的平静轰然崩塌,眼眶彻底湿润,晶莹的泪珠在睫羽间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别过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未祺已经不是以前的未祺了。你觉得皇上会允许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和亲二十八次的女子吗?你觉得皇上会要一个嫁了二十八次的儿媳吗?从前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我从未真正踏上和亲之路;可自从我跨出那一步,就早已不在皇帝儿媳的人选之列了。” 字字珠玑,眼底是看透世事的通透与苍凉。淮南王怎会不明白?他伸手想去拭她眼角的湿意,指尖触到她肌肤的刹那,李未祺却如受惊的幼鹿般下意识偏头躲开,脊背绷得笔直。 淮南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疼惜更甚。他怎会嫌弃她?这二十八次和亲,二十一次是为了他一母同胞的二十一个妹妹,为了护住那些天真烂漫的公主,她以身犯险,辗转于异国他乡;剩下七次,是为了皇叔、皇姑家的郡主。她明明是舍己为人的英雄,却偏偏把自己逼到了这般境地。 “四十九表姐,四十九表姐!”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内殿传来,齐簟秋乍见大厅里端坐的淮南王与神色冷峻的李未祺,顿时如遭雷击,慌忙捂着嘴,噤若寒蝉地退了下去。 淮南王瞥了她一眼,眉头微蹙,面色沉了沉,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这般不分场合、冒失无状的模样,无非是故作不知地博人眼球,实在愚不可及。 李未祺的目光却如淬了冰的利刃,死死黏在齐簟秋退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弧度,双手在袖中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周身散发出的狠戾之气几乎要将空气冻结。那眼神,恨不能将方才那冒失的身影挫骨扬灰,连带着神色都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棱,无半分温度。 “这个是?”淮南王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问道,难掩一丝疏离。 “齐簟秋。”李未祺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 齐簟秋,便是那个因大司马而累及整个齐家男丁流放边疆五年的大司马庶女婿的嫡九女。如今齐家男眷流放已有半个月,京城无人不晓,齐将军是替大司马抗灾才遭此横祸。这位齐小姐,行事比起府上庶女还要不堪,自始至终都入不了李未祺的眼。 “齐簟秋这种女人,本王在世家小姐中见多了。”淮南王话里满是不屑,李未祺只是笑而不语,转而道:“她虽是嫡女,行事却远不如府上庶女得体。” 而厅外偷听的皇上、李萧然等人,见有人进来,立刻避之不及地躲到了暗处。李未祺是李萧然怀胎十月生下的庶女,他怎会不疼惜自己的亲骨肉?可碍于夫人叱云柔的心狠手辣,他只能忍气吞声,不敢过多表露疼爱。每次见到李未祺这些庶女,他只能冷若冰霜地路过;即便她们上前请安,也只是漫不经心地点头,更多时候,只能遥遥相望,看着她们走进大司马府——唯有这般薄情,才能让叱云柔放下戒心,不再刁难。 这时,一个丫鬟走进大厅:“四十九表姐,尚书夫人派人来给您送东西了。” “我们那位嫡母,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突然送礼,定没安好心。”李未祺冷笑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淮南王一听,当即拉着她的手道:“表哥倒要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齐簟秋在暗处听得真切,她虽不喜李未祺,却也看不惯叱云柔想借机埋汰人的心思。当即走了出来,叫住二人:“淮南王表哥,四十九表姐,簟秋跟你们一起会一会尚书府的人。我倒要看看,她是来兴师问罪,还是另有图谋。” 李未祺看着她,淡淡道:“随你。”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随即吩咐:“把尚书府派来的人带到大厅。” 进了厅内,齐簟秋选了个位置安然落座,李未祺则半躺在躺椅上,手拄着扶手,姿态慵懒却不失威仪,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从容与风情。淮南王望着她这般模样,只觉心如刀割,眼眶瞬间红肿,潸然泪下——他怎能忘记,她曾经是那般冰清玉洁、不染尘埃的模样,自从那二十八次和亲归来,便彻底判若两人。 齐簟秋看着她衣衫单薄,心头一动,拿起一件披风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上。李未祺不由得一愣,虽未言语,心底却泛起一丝涟漪。齐簟秋转头对身边婢女低语几句,婢女当即领命而去。李未祺望着她的背影,暗自思忖:没想到齐簟秋竟这般机智,她这是要先发制人? 不多时,尚书府的曹嬷嬷便被引至大厅。刚一进门,躺椅上那慵懒的身影便映入眼帘,曹嬷嬷面露疑惑,脱口问道:“这位是?” 话音未落,二十几位身着华服的女子从厅外鱼贯而入,齐齐俯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给嘉禧公主请安!” “嘉禧公主”四字入耳,曹嬷嬷顿时恍然大悟——她早听闻李未祺第二十八个封号便是嘉禧,眼前之人定然是她无疑!连忙俯身叩拜:“尚书府曹嬷嬷,给嘉禧公主请安!” 李未祺始终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瞥了她一眼,声音冷若冰霜:“起来吧。”她转头看向齐簟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她方才是吩咐婢女安排此事,这般心思缜密,倒让人刮目相看。随即直视曹嬷嬷,开门见山:“曹嬷嬷,你此番前来,是尚书夫人、尚书大人,还是李老夫人派你来的?” 曹嬷嬷不敢隐瞒,毕恭毕敬地回道:“回嘉禧公主,老奴是奉尚书夫人之命而来。” 李未祺心中早已了然,当即冷冷开口:“尚书夫人派你来做什么?” 曹嬷嬷脸上堆起谄媚的笑,躬身回道:“嘉禧公主,老奴奉我家夫人之命,特来给您送些上等布料和精致首饰。” “呵。”李未祺冷笑一声,怒火虽在胸中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尚书夫人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回去转告她,她儿子李敏峰无圣旨私自攻打南康,害得数十位将军身陷囹圄,更引得数国联合攻打北魏,此等罪孽罄竹难书!如今皇上下旨让本公主外祖大司马前去解困,外祖向来恪尽职守,定会全力以赴。这些东西,你原封不动地带回尚书府,转告你家夫人,皇上给予李敏峰众望,他却惹出这般大祸,让她好自为之!” 曹嬷嬷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情急之下出言不逊:“嘉禧公主别忘了,你终究姓李!大少爷若是出事,你们这些庶姐妹也难逃干系!” 李未祺闻言,笑得意味深长,语气依旧淡定:“曹嬷嬷怕是记性不佳吧?本公主与庶姐妹们的族谱都在大司马府,尚书府的族谱上从未有过我们的名字。你说我们会受牵连?简直是无稽之谈!” 曹嬷嬷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只得灰溜溜地抱头鼠窜而去。 厅外偷听的皇上、李萧然等人无不大吃一惊——谁也没想到叱云柔为了救儿子,竟借着送东西的由头想让李未祺求情。好在李未祺明察秋毫,不仅没中圈套,还将话说得滴水不漏,皇上对她赞不绝口,转头看向李萧然,神色复杂。李萧然更是始料未及,没想到叱云柔竟如此不择手段,更没想到自己这个一直被忽视的庶女,竟这般聪慧过人、冷静果决。一旁的皇贵妃见状,不由得会心一笑,心中暗道:她这个外甥女,果然没让人失望! ------------ 第8章 郡主拓拔淬欢 李未祺凝眸看向齐簟秋,目光带着几分审慎,缓缓开口:“簟秋,你今日倒是聪慧过人,比往日多了几分机智果敢。” 齐簟秋似笑非笑地回视,语气笃定如铁:“表姐,这尚书夫人平日门可罗雀,今日却不请自来,傻子都能看出她别有用心!她往日见了你,恨不得视而不见,如避洪水猛兽,送礼也尽是粗茶淡饭、褪色旧绸之类的残羹冷炙,不过虚与委蛇。如今李敏峰出事,她倒趋炎附势赶上门来,想拿那点名存实亡的母女情分做文章。我齐簟秋偏要逆其道而行之——她想借情分施压,我便让她知道,连我们这些表姐妹在大司马府都对表姐毕恭毕敬,更何况她这有名无实的嫡母!” “你今日总算明事理、上道了!”即墨容冷哼一声,语气中难掩认可,眼底的不耐淡了几分。 齐簟秋淡淡颔首,掷地有声:“唇亡齿寒、一致对外的道理,我还是心知肚明的。” “既然这么迫不得已待在大司马府,你大可以去慕容府、贯丘府、壤驷府这些武将府邸,京城武将世家不胜枚举,何愁没有容身之处?”即墨容语气依旧带着几分不耐烦。 齐簟秋闻言轻笑:“我嫡庶姐妹们在那些姨母府上早已济济一堂,多我一个不算画蛇添足。可我怕后宫有些人会借题发挥,给皇贵妃姨母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啊!” 即墨容自然知晓她指的是谁,会心一笑:“这话我深以为然!” 李未祺转头看向即墨容,语气平缓却暗藏提醒:“墨容,你可得好好想想,等外祖回来,恐怕就要给你们牵线搭桥,商议亲事了。” 一听“亲事”二字,李未琅顿时愁眉不展,连连摇头:“咱们外祖啊,说他乱点鸳鸯谱也不为过,却又不全是。有些亲事确实情投意合,入了表兄弟姐妹的心坎;可有些,实在差强人意,让人一言难尽……”说着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即墨容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苦笑道:“外祖这‘乱点鸳鸯谱’,倒也成了几对佳偶天成,只是其余的,真是一言难尽!” 李未祺闻言浅浅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外祖这看似随性的指婚,早已让即墨容她们心烦意乱,背地里不知唉声叹气了多少回。 “无忧表姐、青姝表姐、懿宁表姐她们要回来了!”齐簟秋看着众人,神色带着几分犹豫,缓缓开口。 李未祺浑身一震,瞬间愣怔失神。忆当年,无忧、青姝、懿宁三位表姐为替琛王、景王、轩王挡下致命一刀,当场命悬一线,这些年全靠汤药勉力支撑。当年听闻天山有隐世高人能救她们,外祖即刻派人送往求医,如今岁月流转,时隔多年,她们确实该回来了。 “三位表姐,的确是该回来了。”李未祺敛去翻涌的思绪,脸上露出一抹欣慰释然的笑容,轻声说道。 这话一出,南安王看向景王、轩王、琛王三人,真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景王脸上喜不自胜,眉眼间满是期待;其余两人却愁眉不展,忧心忡忡——她们回来了,李长姝、李长钰该怎么办?三位王爷心中或多或少都留存着旧人的位置,如今旧人归来,难免进退两难、心绪难平。 “怎么,我们回来了,你们不高兴?”一道带着打趣的声音从大厅后传来,正是壤驷无忧。 李未祺闻声心头巨震,下意识握紧袖中暗藏的短刀,指尖已抵在自己咽喉处,动作快得让人猝不及防。可在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她的手瞬间僵住,随即缓缓放下,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随即化为喜出望外的笑容:“表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怕你们惦记,就提前回来了。”壤驷无忧笑着走近,目光在李未祺身上细细打量。多年不见,她明显察觉到李未祺的戒备心重了许多,周身透着一股如履薄冰的谨小慎微,连指尖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经历过太多生死劫难才会有的本能反应。她们虽对她和亲三十六次的经历略有耳闻,却默契地绝口不提,那其中的颠沛流离与屈辱辛酸,无需细说也能感同身受。 “三位表姐今日归府,琛王表哥他们定是喜不自胜。”李未好眉眼带笑,语声温婉。 壤驷无忧、第五懿宁、颛孙青姝三人十五岁便奉旨分别与琛王、轩王、景王缔结连理,如今皆是二十五岁,与三位王爷同龄。一旁的夹谷卿㛄忽然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随意:“表姐我十五岁便蒙皇上指婚,许配给墨王表哥,倒是未祺表妹,前前后后竟已和亲了三十六次。”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鸦雀无声。壤驷无忧三人脸色骤变,目光如刀似剑直刺夹谷卿㛄;齐簟秋亦是眼神冰冷,满含怒意;周遭众人屏息凝神,神色各异。夹谷卿㛄这才后知后觉失言,惊慌失措地补救:“我……我并非此意,若是未祺表妹能与淮南王喜结连理,那自然是天作之合!” 而门外暗中窥视的皇上、诸位亲王、长公主等人,见颛孙青姝她们眼神淬毒般凌厉,皆不约而同看向皇贵妃——这夹谷卿㛄与齐谈氏一般口无遮拦,实在不妥。再看厅中李未祺,虽遭冒犯,却神色淡然,那份气度竟与当年的皇贵妃如出一辙,令人暗自惊叹。 颛孙青姝望着夹谷卿㛄,心中暗自蹙眉:这卿㛄素来出言无忌,原以为年长会收敛,怎料今日依旧口无遮拦,竟在这般场合说出如此不妥之言!壤驷无忧亦是怒目圆睁,眸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李未祺却仿佛未受影响,目光掠过夹谷卿㛄,缓缓开口:“三位表姐既已归府,如今皆是堂堂王妃,身份尊贵,不宜再久居大司马府。此处人多眼杂,若被有心人听去只言片语,难免捕风捉影、搬弄是非,届时不知要如何编排大司马府,徒生事端。” “谁敢这般胆大包天,编排大司马府的是非?”贯丘相欢朱唇轻扬,笑意中带着凛然,“本王妃不过是回外祖家小住几日,难道还有人敢背后说三道四、诋毁外祖府第不成?” 话音刚落,一道稚嫩清脆的嗓音应声而起:“正是!谁敢不知天高地厚,编排我太外公的不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俏生生立在那里,眉眼间竟与东平王如出一辙,灵动中带着几分娇憨。贯丘相欢见了她,眼中笑意瞬间柔和,轻声唤道:“淬欢。”“母妃!”小女孩脆生生应着,提着裙摆蹦蹦跳跳扑进她怀中。 李未祺望着那小家伙,眸中掠过一丝暖意。淬欢却仰头打量着她,澄澈的眼眸满是好奇,脆声问道:“你就是母妃时常提起的,小字菟丝子的表姨母吗?” “我便是。”李未祺含笑道。 心中却暗自纳罕:相欢姐姐给东平王表哥诞下爱女,这般大事,怎会杳无音信,未曾写信告知家中? 淬欢抬着澄澈的眼眸,又问:“菟丝子表姨母,你怎的穿着玄色衣裳呀?” 闻言,李未祺眸中笑意愈柔,凝视着眼前天真烂漫的拓拔淬欢,温声答道:“淬欢乖,表姨母素来习惯穿玄色,早已习以为常了。”她并未言明,玄色能掩去常年征战与和亲路上沾染的血迹,这般触目惊心的话语,岂敢对年仅六岁的孩童提及,唯恐惊扰了她纯粹无瑕的童心。而袖中的指尖,却已下意识攥紧,那些被玄色布料掩盖的伤痕与记忆,从未真正远去。 ------------ 第9章 四个孩子 大司马府大厅外,檐角冰棱垂挂如晶帘,寒芒映着朱红廊柱,皇贵妃与皇上并肩而立,指尖轻叩廊柱,屏声静气间,听得厅内婴啼清亮如珠落玉盘。得知东平王妃贯丘相欢顺遂诞下郡主,二人相视而笑,眉宇间满是含饴弄孙的温软欣喜。皇后立于一侧,凤袍曳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暗忖:贯丘相欢出身将门,性子刚直不阿,竟能这般顺遂诞女,倒出乎本宫意料;闾昭仪亦是眸光微动,鬓边金步摇轻晃,心中讶异难掩——这正妃娘娘,倒是比预想中更有福气,真是否极泰来。 李萧妃立在人群末位,听得喜讯,心头如遭重锤,霎时间气血翻涌,险些失态。她暗自慨叹:贯丘相欢本就是名正言顺的正妃,如今又诞下嫡女,母凭女贵,地位愈发固若金汤,长欢这孩子,想要谋得王妃之位,终究是回天乏术了。更何况,贯丘相欢乃是皇贵妃的亲外甥女,背后有将门势力撑腰,府中姬妾亦是个个家世不俗——殷将军嫡女为侧妃,谪将军庶女为次侧妃,贺兰将军嫡女甘愿屈居庶妃之位,更有兵部侍郎嫡女为良娣,这般阵容,长欢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如何能与之抗衡?简直是以卵击石! 与帝妃一同在外静听的东平王,此刻早已心潮澎湃,又惊又喜,难以自持。他望着大厅朱红门扇,指尖微微发颤,心中百感交集:表妹王妃竟真的为他诞下了女儿,淬欢这孩子,刚一降生便骨肉齐全,享尽天伦,绝不能让她一回京便缺失父爱。至于长欢……他眸色微沉,暗叹一声,此事只得从长计议,暂缓再提了,免得弄巧成拙。 东平王按捺不住心头喜悦,趋步向前,南安王等人见状连忙侧身让道,不敢有半分怠慢。他那双乌黑旺亮的眼睛明察秋毫,倏然注意到门外廊下有好几双眼睛暗中窥探,刚要出声示意,皇上、皇后、闾昭仪、南安王、皇贵妃及上谷公主等人却齐齐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他莫要惊扰了室内温情。 此时,一名身着水蓝色绣折枝莲衣裙的女孩从大厅盘龙柱后款款而出,梳着双丫髻,鬓边簪着小巧的珍珠花,目光直直落在榻上的贯丘相欢身上,脆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嗔意:“母妃,你莫不是把嘉乐忘了?只抱着妹妹疼,眼里竟没了嘉乐的踪影!”说罢,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挪地走到贯丘相欢榻前——身后还跟着个眉眼酷似的女童,正是七岁的拓跋嘉乐与刚降生的拓跋淬欢。东平王定睛一看,顿时喜不自胜,只见嘉乐眉眼间英气勃勃,竟与自己有七分相似,不由得乐不可支地傻笑起来,伸手便想摸摸女儿的头。 贯丘相欢温柔地抚了抚拓跋嘉乐的发顶,抬眼望向一旁的李未祺,含笑介绍:“表姐,这便是嘉乐,今年七岁了。”拓跋嘉乐闻言,立刻转过身,一双清亮眸子炯炯有神,直直看向李未祺,小脸上带着几分孩童的好奇与审视——眼前这位表姨母身着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带着几分沙场历练出的凌厉,果真是母亲口中常提的、能征善战的菟丝子表姨母,名不虚传。 “表姨母,玄色瞧着沉闷,水色才明艳动人呢!”拓跋嘉乐笑靥如花,小手揪着自己的水蓝色裙摆,语气天真又笃定。 李未祺闻言莞尔一笑,眼底漾着温和的暖意,伸手轻轻拍了拍嘉乐的肩膀:“玄色虽素,表姨母却已习以为常。若是换上其他颜色,反倒浑身不自在了。” “母妃说,表姨母自幼习武强身,受太外祖悉心教导,一年三百六十五日,竟有三百四十余日驰骋疆场、驻守边疆,劳苦功高。”拓跋嘉乐语速轻快,将听闻的旧事娓娓道来,条理分明,“玄色近黑,纵是阵前受伤,或是雪地行军时沾染血污,也能掩人耳目,不引人注目——这便是表姨母常年穿玄色的缘故呀!” 李未祺闻言,目光倏然转向贯丘相欢,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与动容。贯丘相欢笑意盈盈地捏了捏女儿的脸颊,语气中满是疼爱:“嘉乐这孩子,心思玲珑剔透,竟将母妃随口说的话都铭记于心,半点未曾遗忘。” “嘉乐说得分毫不差。”李未祺望着女童天真烂漫的脸庞,眼底笑意愈浓,语气中满是赞许。 拓跋嘉乐得了夸赞,眉眼间更添几分灵动,忽的话锋一转,声音清亮却带着几分孩童不知世事的直白:“可父王府中姬妾成群,这几年却毫无动静,竟无一人身怀六甲。如今父王膝下,便只有我们姐弟四人罢了!” “四人?”李未祺心头微动,下意识抬眼在大厅中逡巡,目光扫过梁柱廊柱,却只瞧见眼前的嘉乐与襁褓中的淬欢,正疑惑间,便见拓跋嘉乐朝着另外两根盘龙柱后扬声喊道:“城汉、清妤,出来吧,别藏啦!” 话音刚落,两道小小的身影便从柱后缓缓走出——左侧是个身着月白绣竹纹深衣的男娃,梳着总角,眉眼清秀却腼腆怯懦,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头微微低着,脚步有些迟疑,宛若受惊的小兔;右侧的女娃则穿了件粉桃色小衫,梳着双环髻,身形更显娇弱,胆小如鼠般躲在男娃身后,只敢露出半张脸,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厅中众人,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满是不安。 “表、表姨母,我是清妤,今年七岁了。”女娃的声音细若蚊蚋,目光触及李未祺一身玄色劲装时,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小手紧紧抓住了身旁男娃的衣袖,心里暗忖:这位表姨母看着好凶呀,比府里的教习嬷嬷还要严肃。她偷偷转动眼珠,飞快地扫过皇后、皇贵妃等人温和的神色,才稍稍安定了些。 “表姨母,我是城汉。”男娃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小小的身板,对着李未祺躬身行礼,动作有板有眼,声音虽带着几分稚嫩,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沉稳,身上的竹子纹深衣衬得他愈发文质彬彬,“我与嘉乐、清妤是孪生,一同满七岁了。” “东平王皇兄竟还有两个子女?”南安王望着厅中四个粉雕玉琢的小小身影,眼底满是讶异,目光不自觉飘向东平王,心中暗潮汹涌。他怎么也没想到,东平王竟已儿女双全,且三个七岁的孩子个个康健灵动,真是深藏不露。 前些时日,东平王曾秘而不宣地将他召入府中,席间愁眉不展,竟问起如何能给李长欢谋求王妃之位。当时他随口提议,要么狠下杀手毒杀贯丘相欢,要么将其休弃和离,却不料东平王断然拒绝,半点未曾松口。后来他才隐约猜到,东平王是想寻个法子,让贯丘相欢屈尊纡贵,甘愿居于李长欢之下。可如今瞧着这情形——贯丘相欢诞下嫡女,儿女双全,东平王望着四个孩子时,脸上的笑意溢于言表,眼神中的珍视与宠溺藏都藏不住,那模样哪里像是会委屈发妻之人?如此一来,此前的盘算,怕是镜花水月,全然不可能实现了,真是世事难料! ------------ 第10章 言语辱骂 “李未祺!你给我滚出来!” 宇文娇的怒吼如惊雷乍响,在大司马府正院上空轰然回荡,震得檐角冰棱簌簌轻颤,连廊下宫灯都晃得摇摇欲坠。 厅内霎时死寂。七岁的拓跋城汉眉头微蹙,小大人般侧耳听着那戾气冲霄的女声,澄澈眸子里掠过一丝不耐,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浮躁。” 声音不大,却如珠落玉盘,清晰传到厅内众人耳中。 门外廊下,正与皇上等人静听的东平王先是一怔,随即忍俊不禁,低笑出声。他望着厅内那个身着月白竹纹深衣、身姿挺直的小小身影,眼底满是欣慰与得意——这城汉,性子沉稳、言辞凝练,竟半点不差地随了自己! 宇文三将军宇文麻闻听嫡女之声,不由得蹙紧眉头,脸色铁青——这宇文娇,端的是被他娇生惯养得没了规矩,简直胆大包天!李萧然听得外甥女竟直呼自己庶女名讳,亦是眉头深锁,心中暗忖:这宇文娇真是僭越无度,竟敢如此放肆,直呼庶表姐名讳,当大司马府无人不成? 李未祺转向贯丘相欢,温声道:“表姐,你先带着城汉她们到后堂避避风头,无忧表姐你们也一同前往。”宇文娇终究是姑母家的表妹,她不愿姨家表姐与姑母家表妹正面冲突,免得徒生是非,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壤驷无忧却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不必!我身为琛王妃,倒要瞧瞧这宇文娇究竟想兴风作浪到何种地步!”李未祺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执意劝说,只淡淡提点:“这宇文娇素来骄横跋扈,蛮不讲理,表姐还是稍加留意为好。” “舅父乃当朝尚书,大姨母是简亲王妃,二姨母嫁与风二将军,五姨母许配魏二将军,十二姨母嫁与太次公主嫡次子,十五姨母联姻尚二将军,二十二姨母更是嫁与大理寺卿,二十三姨母则是首辅太恭的夫人——这还仅是嫡出的姨母们。”壤驷无忧笑意渐浓,话语间条理分明,“再说风二将军、尚二将军,皆是咱们外祖大司马的得意门生,如今亦是外祖麾下得力干将,就连他们的兄弟,也尽是外祖门生、麾下猛将。宇文娇的大伯、二伯、四叔,哪个不是外祖帐下骁勇善战的猛将?便是她那庶出的三姨父花将军,亦是外祖悉心栽培的门生。” 她话锋微顿,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这般盘根错节的关系摆在眼前,宇文娇不过是仰仗家族余荫的晚辈,又有何资本恃宠而骄、气焰嚣张?其余例证,便也不必多言了。” 说到底,宇文娇的叔伯、姨夫们多半是大司马的门生与麾下将领,论起根基与靠山,她实在不值一提,根本没资格在众人面前摆谱逞能。 壤驷无忧的父亲本就是大司马的得意门生,后来迎娶她的母亲,更成了外祖的女婿,亲上加亲。风倩影听得屋外嚣张气焰渐盛,朱唇轻启,语气中带着几分嫡女的矜贵:“原来是二婶的外甥女?我倒要亲自瞧瞧,这宇文娇究竟要兴风作浪到什么地步!” 风倩影乃风大将军嫡女,亦是大司马嫡外孙女,身份尊贵非凡。风大将军娶了大司马嫡女谈氏,风二将军迎娶尚书嫡妹,风三将军则与大司空之女(亦是大司马夫人的侄女)缔结连理,风四将军的妻子是羊舌老将军嫡女、大司马的外甥女,风五将军则聘娶了祝老将军嫡三女。祝家与大司马、大司徒、大司空三家本就是盘根错节的姻亲——祝老将军的十九位嫡女,或嫁与平郎将军谈子龙(大司马庶子)、大司徒嫡三子淳于九将军、大司空嫡长子淳于十一将军(须知大司徒、大司空、大冢宰、大司相皆是大司马夫人的兄长),或许配给羊舌二将军(大司马外甥),其余几位也尽是嫁给了大司马夫妇的外甥;而祝老将军的四个嫡子,分别迎娶了大司马嫡女、大司相嫡女、羊舌将军嫡女、皇甫将军嫡女(大司马外甥女),亲缘网络密不透风,牢不可破。 宇文娇的嚣张声浪愈发逼近,风千雪冷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不过是个蛮横无理的疯婆子罢了,何足畏惧?” “母妃,儿臣倒要瞧瞧,有我兄弟四人在此,那宇文娇敢对表姨母轻举妄动分毫?”拓拔嘉乐听得屋外嚣张气焰甚嚣尘上,冷笑道,“不过一个武将嫡女,竟敢直呼身负三十六个公主封号的皇姑母名讳,当真是胆大包天,不知天高地厚!” 李未祺闻言,只轻轻抚了抚拓拔嘉乐的头顶,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波澜。东平王等人则隐于大司马府大厅两侧的草丛之中,屏息静待,想看这宇文娇究竟能闹到何种地步。 忽闻“哐当”一声巨响,宇文娇竟蛮不讲理地一脚踹开了大厅正门,门板撞在廊柱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厅内皇上与皇贵妃见状,不由得眉头紧蹙,目光齐刷刷投向宇文麻。宇文麻心头一紧,魂飞魄散,连忙堆起满脸赔笑,向皇上与皇贵妃躬身致歉:“臣教女无方,让圣驾见笑了!” 李萧然望着宇文娇那桀骜不驯的背影,心中暗叹:皆是母亲平日里娇生惯养,才让宇文娇养成这般嚣张跋扈、目无尊长的性子。直呼表姐名讳已是僭越,如今竟敢在大司马府、当着圣驾的面踹门,当真是肆无忌惮,毫无规矩可言,这是要将宇文家推向万劫不复之地啊! 宇文娇气势汹汹地闯了进去,却见壤驷无忧、第五懿宁、贯丘相欢、夹谷卿㛄、颛孙青姝、皇甫绮宁六人皆神色冷峻地望着她,目光如刃,直教她心头一凛,嚣张气焰顿时弱了大半。 厅中四个孩童眉眼间竟与东平王如出一辙,宇文娇猛然忆起姑母宇文曦妃所言:东平王王妃贯丘相欢乃贯丘将军嫡女、皇贵妃外甥女,自其表姐慕容欢失踪后,便以替身之身伴在东平王左右。她心念电转,目光最终落在身着紫色华服、气质雍容的贯丘相欢身上,忙敛衽躬身,盈盈一拜:“臣女宇文娇,给东平王妃请安。” 贯丘相欢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缓声道:“宇文三将军嫡女果然慧眼识珠,竟能一眼认出本王妃。这位是琛王妃,这位是景王妃,这位是轩王妃,这位是墨王妃,还有这位逍遥王妃。”说罢,便一一指着壤驷无忧等人向她介绍。 宇文娇不敢怠慢,连忙依次行礼,礼数周全,额角却已渗出冷汗。待目光触及李未祺时,更是恭恭敬敬地委身一拜:“臣女给嘉禧公主请安。” “哟,方才在外头,本王妃听得宇文小姐可是气焰嚣张、不可一世,怎么这会子竟收敛锋芒,换了副模样?”壤驷无忧冷冷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眼底满是不屑。 宇文娇被噎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强压下心头的羞恼,躬身道:“是臣女方才言行无状,失了礼数,还望王妃海涵。” “海涵?哼,素来飞扬跋扈的宇文三将军嫡女,竟也有低头服软的一日!”拓拔嘉乐小小的身影挺得笔直,双手叉腰瞪着宇文娇,稚气的声音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傲气。宇文娇望着这娇小却气场凛然的身影,喉头微动,终是讷讷无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遭掌掴。 恰在此时,一抹青色身影翩然而至,身着莲花纹衣裙的拓拔无忧明眸善睐,裙摆扫过地面带起轻尘,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哟,你便是那个宇文娇?今早骑马横冲直撞,险些将本郡主与母妃的马车撞翻,害得我熟睡的弟弟妹妹惊哭不止的,就是你吧?”她抬了抬下巴,金步摇随动作轻晃,傲然道,“我父王乃琛王,本郡主拓拔无忧。” “拓拔无明!”一个胖乎乎的男孩紧随其后,双手攥得紧紧的,圆睁的双目里怒火熊熊,蹬着宇文娇怒声喝道,腮帮子鼓得像含了颗汤圆,稚气的嗓音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拓拔无玥!”另一个身着水色薰衣草衣裙的女孩也凑上前来,指尖死死掐着裙摆,眼神冷若冰霜,死死盯住宇文娇,眼底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宇文娇闻言,如遭雷击,瞬间忆起今早那桩莽撞事,脸色顿时煞白如纸,毫无血色,膝盖一软便直直跪下,声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颤抖:“臣女宇文娇一时疏忽,今早骑马惊扰了王妃与两位郡主、世子,还请殿下们宽宏大量,饶恕臣女的无心之失!” 她偷眼打量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孩子们,心中惊涛骇浪——万万没想到,贯丘相欢竟给东平王诞下三女一子,壤驷无忧也为琛王育有两女一子。如此一来,长欢表姐与长姝表姐便彻底没了指望。壤驷无忧与贯丘相欢皆是皇贵妃的亲外甥女,东平王、琛王又是皇贵妃亲力亲为促成的婚事,想要和离、写下休书将她们送往封地,简直是天方夜谭。如今孩子们都已落地生根,长欢与长姝表姐别说嫁入这两座王府,便是想再寻机会亲近两位王爷,恐怕也是难如登天了。嫉妒与悔恨像藤蔓般死死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琛王喜得麟儿,竟是三胞胎儿女,皇上闻讯龙颜大悦,笑得合不拢嘴,宫中平添三位皇孙,真是锦上添花之事。然皇贵妃却面无表情,未见半分喜色——她深知琛王对李长姝念念不忘,如今无忧归来,儿女双全,这场情感纠葛怕是难以善了。琛王心中五味杂陈,万没料到壤驷无忧竟为他诞下三位儿女,如今皆已七岁。他对长姝念念不忘,情意难舍,却又无法辜负舍身相救、始终对他不离不弃的表妹王妃,更放不下这三个素未谋面的亲生骨肉,当真是左右为难,进退维谷。闾昭仪与皇后亦是惊诧不已,昔日壤驷无忧悄然离去,时隔数年再闻音讯,竟已为琛王养育三子女,此事着实出人意料,令人啧啧称奇。 琛王的府邸之中,姬妾环绕:王妃乃壤驷将军嫡女壤驷氏,另有庶妃殷氏(殷将军庶女)、柏氏(柏将军嫡女),良娣刘氏为兵部侍郎嫡女,贵妾闾氏则是闾国公嫡女。正当众人心绪各异之际,内堂忽然传来稚嫩却带着几分盛气凌人的声音,皇上好奇之下,连忙凑近细听。 “宇文娇!昔日你在街上纵马驰骋,何等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竟敢口出狂言,污蔑本郡主是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如今你不也俯首帖耳地跪地求饶了?既已屈膝,便给本世子长跪不起,若无本世子发话,休要妄想起身!” 说话的是个胖乎乎的奶娃,正是拓拔无明,他虽稚气未脱,语气却冷若冰霜,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方才的软糯模样判若两人。 “简直胆大包天!”宇文三将军宇文麻乍闻逆女竟辱骂琛王嫡子为野孩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冷汗如瀑般顺着额角滚落,浸湿了衣襟,心中又惊又怒,暗自咒骂:“这个无法无天的孽障!这是要将宇文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啊!” 闾昭仪与皇后对视一眼,嘴角齐齐一撇,眼底掠过几分讥诮与冷意——这宇文娇当真是狂妄自大、目无王法,竟敢在皇家面前如此放肆,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自寻死路! 内堂之中,七岁的拓拔无明身着锦缎小朝服,胖乎乎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宇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寒霜。他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地的宇文娇,稚嫩的嗓音却如淬了冰般刺骨,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怒火:“怎么?方才在街上纵马狂奔时,你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用眼角余光都懒得瞧本世子一眼,如今却只能卑躬屈膝地跪着仰望?你怕是始料未及,自己也有这般狼狈不堪的一天吧,宇文娇!” 他小小的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泛白,胸口因愤怒而微微起伏,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怒意,死死盯住宇文娇,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谁能想到,不过几炷香前,这街市还是宇文娇的“天下”——她纵马疾驰,横冲直撞、肆无忌惮,恰逢琛王妃与东平王妃的马车途经此处,她不仅不加避让,反倒纵马径直撞上两辆马车,致使车驾剧烈晃动,险些倾覆。 撞了人之后,宇文娇非但毫无惧色,反倒气焰嚣张地叫嚣不止,见琛王妃的车夫上前理论,竟扬手扬起马鞭,狠狠抽打那无辜的车夫,打得人皮开肉绽、哀嚎不止。彼时拓拔无明恰好在车中,听闻动静下车阻拦,谁料宇文娇蛮不讲理,竟当众破口大骂,将拓拔无明污蔑为“来历不明的野孩子”,言语间极尽羞辱,丝毫不将琛王府放在眼里。 此刻跪在地上的宇文娇,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脸上却没有半分悔色,唯有满满的不甘与怨怼。她死死咬着下唇,唇角溢出血丝,心中暗骂自己时运不济、倒霉透顶——怎么偏偏就撞上了琛王妃的马车,还招惹到了琛王世子?她只当自己是运气不佳才落得这般境地,从未想过自己骄横跋扈、仗势欺人有何不妥,更别提为辱骂世子、殴打车夫的行为愧疚半分。她偷偷抬眼,瞥见众人眼中的讥讽与冷意,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骨子里的傲气又让她不愿低头,一时之间,竟在原地僵住,狼狈不堪。 ------------ 第11章 杀意横起 “宇文娇,你可知我是谁?” 一道阴冷软糯的声音骤然响起,如浸了冰的棉絮,轻飘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拓拔予清缓步从人群后走出,一身藕荷色绣折枝莲的小袄裙,鬓边簪着颗圆润的东珠,明明是粉雕玉琢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冷冽。她居高临下地睨着跪地的宇文娇,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或许你一时想不起,但今早街市之上,你该见过我——我便是从另一辆马车中出来的。” 宇文娇抬眼望去,瞳孔骤然一缩,瞬间认出正是今早那辆装饰华美的马车里的女童。心头“咯噔”一下,如遭重锤,暗自呐喊:“怎么偏偏又是一位皇家贵女!我今日当真是祸不单行、倒霉透顶,出门没看黄历,竟是撞了阎王殿的门槛不成!”她强压下翻涌的慌乱,垂首敛衽,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臣女愚钝,不知郡主是哪位王爷的千金,还望郡主明示。” “我父王乃景王拓拔景,母妃是第五将军嫡女第五懿宁。”拓拔予清的声音依旧软糯,却字字如针,扎得宇文娇心惊肉跳,“我名拓拔予清,乃景王府三女。你今早用鞭子肆意抽打的,正是我的两位姐姐——拓拔予欢、拓拔予乐。大姐是景王府正牌郡主,二姐为格格,而我,亦是朝廷册封的县主。你竟敢光天化日之下,对皇家贵女动手动脚、肆意欺凌,本县主与你,今日断然没完没了!” 这番话如平地惊雷,炸得宇文娇头晕目眩。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满心都是追悔莫及——今早出门前怎就忘了翻黄历?若非一时兴起纵马出游,怎会撞上琛王妃、东平王妃的马车不算,还招惹到了景王府的贵女?她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倒霉”二字,只恨自己一时冲动、意气用事,却从未反思过自己骄横跋扈、仗势欺人的行径有何不妥。 不远处,墨王朝这边望来,眼底满是难以掩饰的羡慕。东平王儿女绕膝,琛王喜得三胞胎儿女,连景王也有了这般伶俐的女儿,唯有他府中尚且冷清,怎能不让人感慨万千? 正当宇文娇暗自垂泪、怨天尤人之际,又一道清冷的童声响起,带着浓浓的讥讽:“宇文娇啊宇文娇,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宇文娇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月白绫罗小袄的女童缓步走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倨傲。这女童正是拓拔羡乐,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不善:“本郡主父王乃墨王拓跋渊,母妃是夹谷将军嫡女夹谷卿㛄。你先前在京中四处散播流言,不是说要让李长柔嫁给本郡主的父王吗?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便是父王真的纳了她,她也不过是个妾室,入府之日,照样要规规矩矩地跪在母妃面前奉茶,永世不得僭越!” “墨王……夹谷卿㛄……”宇文娇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猛地抬眼,死死盯住夹谷卿㛄,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像是见了鬼一般:“你……你竟嫁给了墨王?你竟敢霸占我的墨王殿下!” 自幼时初见墨王起,宇文娇便将他视作此生唯一的良人,心心念念想要嫁入墨王府为妃,为此甚至在京中四处散播流言,试图扫清所有潜在的“障碍”。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心上人,竟早已娶了夹谷卿㛄,还诞下了女儿! 心痛如刀割,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几乎要将她撕裂。她望着夹谷卿㛄身上华贵的王妃服饰,再看看自己如今狼狈跪地的模样,一股强烈的嫉妒与怨恨如毒藤般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你不是今天早上坐在景王府马车里的那个小女孩吗?”宇文娇的婢女吓得声音发颤,指着拓拔羡乐,脸上满是惊恐与懊悔,“你是景王殿下的千金?”她此刻肠子都悔青了,若非方才没能死死拉住自家小姐,任由她横行霸道、胡作非为,怎会落到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若是当时能多劝一句,或是直接拉走小姐,也不至于招惹到这么多皇家贵胄,连累整个宇文家! 宇文娇被婢女的话点醒,更是魂飞魄散。她望着眼前一个个粉雕玉琢却气场凛然的孩童,再想到他们背后的父王、母妃,以及盘根错节的皇家势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晕死过去。她死死咬着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今日当真是在劫难逃了! 窗外偷听的墨王,乍闻拓拔羡乐那句“本郡主拓拔羡乐”,又听闻自己竟有女儿,瞬间眼睛亮得如获至宝的星辰,方才的艳羡之情尽数化作狂喜,指尖都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宇文娇,今早从马车里出来的是本郡主六妹妹拓拔羡歌,我才是拓拔羡乐。”阴戾软糯的小奶音带着不容错辨的威压,拓拔羡乐死死地直勾勾盯着宇文娇,那双乌溜溜的眼眸里,竟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厉。话音刚落,又有八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奶娃鱼贯而出,个个身着同款锦缎小袄,粉雕玉琢却气场凛然,如同复制粘贴的珍宝阵列。“宇文娇,朝后面看去呀。”拓拔羡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宇文娇僵硬地转头,只见身后齐刷刷站着八个与拓拔羡乐容貌无二的女孩,九人并肩而立,宛如九天玄女下凡,齐齐注视着她。原来这竟是墨王府的九生女儿!纸窗后的墨王定睛一瞧,足足九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个个眉眼间都带着他与夹谷卿㛄的影子,顿时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眉梢都溢满了难以言喻的狂喜,心中暗道:“朕竟有九个软糯糯的女儿!真是上天眷顾,喜从天降!” “九……九个?”宇文娇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目光死死黏在夹谷卿㛄身上,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你……你竟给墨王生了九个女儿?” 她自幼爱慕墨王,心心念念想要嫁给他,独占他的宠爱,可如今,心上人不仅娶了别人,还与妻子育有九个嫡女!这巨大的打击让她瞬间崩溃,嫉妒与怨恨如岩浆般在胸腔中翻涌,眼底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凭什么?凭什么夹谷卿㛄能得到墨王的青睐,能为他生儿育女,而自己只能远远看着,连靠近他的机会都没有? 这丝杀意怎逃得过旁人的眼睛?拓拔羡乐最先察觉,原本带着戏谑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死死瞪着宇文娇,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稚嫩的嗓音里满是警告:“你敢打我母妃的主意?简直不知死活!” 而大司马府大厅外两侧的草丛中,皇上、皇后、周贤妃等人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宇文娇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如同寒冬里的冰刃,让众人皆是眉头一皱。一旁的南安王则饶有兴致地摩挲着腰间玉佩,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这下可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他倒要看看,这宇文娇已是穷途末路,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宇文娇瘫坐在地,裙摆沾满尘土,鬓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昔日的骄横跋扈荡然无存,只剩狼狈不堪。她望着墨王府九位嫡女那一张张与墨王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嘴里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墨王殿下明明是我的……” ------------ 第12章 扑朔迷离 夹谷卿㛄含睇带笑,目光掠过壤驷无忧等人,语调轻快如春日流泉:“表姐们,我盘算着今年给羡乐、羡卿、羡歌、羡秋、羡雪、羡宁、羡姝、羡琬、羡欢这几个丫头添个弟弟,你们瞧着可好?”说话间,眼角余光瞥见宇文娇眸中翻涌的嫉妒与狠戾,心底冷笑一声,只当未见。 “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壤驷无忧望着夹谷卿㛄,笑意温婉,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宇文娇,见她眼底妒火中烧、杀意暗藏,心中不屑更甚——这般浅薄歹毒的性子,也妄图攀附墨王?简直是痴心妄想。 李未祺端坐在侧,闻言看向宇文娇的眼神淬了冰般冷冽,一声嗤笑轻若裂帛。宇文娇惊觉这冷笑,正要抬眼四处张望,拓拔无明已是一脚踹去,声色俱厉:“本世子允你动了?宇文娇!”拓拔羡秋随手抓起盘中栗子,直直掷向宇文娇,她慑于拓拔无明的威势,竟不敢动弹分毫。李未祺身旁的婢女碧溪见状,上前拾起栗子,指尖灵巧地剥去外壳,将莹白饱满的果肉递到拓拔羡秋面前。 拓拔羡秋接过便笑盈盈地嚼了起来,转头看向碧溪,脆生生道:“还是表姨母疼我,特意让婢女给我剥栗子。哪像宇文娇,半点眼力见都无,尚未嫁入王府,倒先摆起了侧妃的架子,真是胆大包天!” “侧妃”二字入耳,宇文娇心头一震,暗自思忖:墨王的平妻究竟是谁?她哪里知晓,当年夹谷卿㛄与慕容泠、壤驷相宜、墨王四人情谊深厚,远超寻常表亲,故而先帝亲下圣旨,册立夹谷卿㛄为墨王正妃,壤驷相宜为平妻,慕容泠为侧妃;另有为墨王挡剑的周泱、坠崖救主的兵部侍郎庶女刘姝,皆封为庶妃;齐将军嫡女齐施微为孺人,乐县城嫡女为典仪。这其中,夹谷卿㛄、慕容泠、壤驷相宜、齐施微本就是血脉相连的表姐妹。 说起乐县城,他因救驾有功,家中三位女儿皆蒙圣恩:嫡长女赐给淮南王为良娣,嫡次女赐给墨王为典仪,庶女则赐给景王为宝林,皆是她们自愿入府为妾。 按当朝规制,墨王府中等级分明:正妃一位,侧妃三位,庶妃八位,贵妾与姬妾十八位,良娣、良媛二十二位,孺人十位,卿人、昭训、良训、承微、美人、才人九位;另有宝林、御女、淑仪、淑媛、芬仪、侍妾、小仪、小媛、典仪、宜人、良妾等,更有通房、暖床婢女无数,尊卑有序,各司其职。 宇文娇望着夹谷卿㛄,眼底的不甘与试探几乎要溢出来,嗫嚅半晌才挤出一句:“那……墨王平妻究竟是谁?” “宇文三将军便是这般教女的?真是目无尊长、不知天高地厚!”拓拔羡乐柳眉倒竖,语气凌厉如刀,直刺宇文娇的脸面。 壤驷无忧眸含浅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墨王平妻,乃是本王妃的亲妹壤驷相宜,这是先帝亲封的名分,岂能容你随意置喙?” 第五懿宁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宇文娇,嘴角勾起一抹尖酸刻薄的笑意,语气更是冷得像淬了冰:“看来你姑母曦妃娘娘,是半点实情都没跟你说啊。墨王府中排位森严,正妃一位、平妻一位、侧妃一位、庶妃两位、孺人一位、典仪一位,这七位主位便已是你望尘莫及的存在。如今府中又添三位侍妾——大司马府献上的婢女,皇贵妃姨母亲赐的侍人,还有殿下醉酒后与之一夕温存、顺势册封的女子,算下来整整十位妾室,尊卑有别、嫡庶分明,你一个尚未入府的外人,也配打听这些?”她见宇文娇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那双原本盛满嫉妒的眼睛此刻只剩惊慌失措与茫然无措,心中的嘲讽更甚,像是在看一场滑稽的闹剧,“怎么?以为凭着几分姿色便能攀附墨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这般痴心妄想、自不量力,也不怕沦为京中笑柄!” 夹谷卿㛄抬手轻抚鬓边珠花,笑容温婉却难掩眼底的矜贵,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墨王府中如今已是儿女满堂,本王妃所出的九位嫡女个个乖巧伶俐,前些日子又添了两位庶女,殿下已是十一位子嗣的父亲。说起来,殿下也是母妃皇贵妃姨母的子女中,子嗣最为人丁兴旺、福泽绵长的一个。”她顿了顿,提及那位醉酒后圆房的女子时,语气未有半分轻慢,只淡淡补充:“府中新增的三位侍妾里,有一位是殿下醉酒后与之圆房的,既已如此,殿下便按规矩册封了侍妾之位,也算全了体面。” 身旁的壤驷相宜微微颔首,附和道:“姐姐说得是,王府之中,凡事皆讲规矩体面,既已发生,便不会苛待。”齐施微与慕容泠亦无异议,四人神色坦然,显然对此事早已达成共识。周泱与乐欢静立在壤驷相宜身侧,始终保持着沉默,目光平静地落在宇文娇身上,既无同情,也无嘲讽,只当是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宇文娇被众人轮番讥讽,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狼狈不堪。她死死攥着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指节泛白,手臂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夹谷卿㛄等人,尤其是瞥见墨王府九位嫡女粉雕玉琢的模样时,嫉妒如毒藤般疯狂缠绕心脏,几乎要将她勒得窒息——凭什么?凭什么夹谷卿㛄能独占墨王的宠爱,能为他生儿育女,还能拥有这般尊贵的地位?而自己日思夜想的心上人,不仅早已妻妾成群,竟还有了这么多可爱的女儿,连一个回眸都未曾给过自己!心痛如刀割,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让她几乎要昏厥过去。 周泱抬眸看向宇文娇,目光沉静如深潭,却藏着利刃般的锐利,缓缓开口:“我大姑母乃是周贤妃,三姑母正是你三舅母,而我,便是墨王殿下的周庶妃。你或许未曾听闻我的名字,但当年你表哥卢天赐、表姐梅千秋、弟弟宇文游、表哥李敏峰,还有李敏峰的表弟高进、封全、叱云游七人,贪生怕死、临阵倒戈,竟将东蛮敌军引入城池,致使十三位王爷与一众世家小姐身陷囹圄、生死未卜之事,你总该有所耳闻吧?”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玉佩边缘被磨得光滑,似是常年以此慰藉心绪,语气添了几分彻骨的冷意:“墨王殿下便是那十三人之一。彼时,墨王妃、平妻壤驷相宜、另一位刘庶妃、慕容侧妃、齐孺人,再加上我,正是与王爷们一同被困的六位女子。后续之事,还需我细说吗?” 宇文娇身旁的婢女降株脸色煞白,似是被勾起了尘封的记忆,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姑娘有所不知!当时十三人中,十位王爷皆被东蛮敌军生擒,连失数座重镇,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皇贵妃娘娘得知儿子被俘,又听闻他旧疾寒毒、敌军烙毒双双发作,竟引发热毒攻心,身子顷刻间垮了下去,太医们束手无策,一度宣告病危,宫中上下皆是愁云惨雾。” “谁也没想到,竟是那些被困的世家小姐,不知用了何种法子,从铜墙铁壁般的敌营中将十位王爷救了出来!”降株的声音愈发急促,额角渗出细汗,“王爷们归来后,先前诸多婉拒的婚事、纳妾之请,竟一概应允,态度转变之快,着实匪夷所思。皇上与皇贵妃曾反复追问其中详情,九位王爷皆是含糊其辞、讳莫如深,唯有与他们一同归来的世家、官员小姐,要么被册封为王妃,要么入府为妾,个个得了体面名分。另有三位王爷未曾被俘,却也不知如何知晓其中隐情,所言与那九位如出一辙,皆是语焉不详,只字不肯多透露。” 宇文娇听得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脊背窜起阵阵寒意,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中满是惊骇欲绝,嘴唇哆嗦着,半天吐不出一个字。东蛮敌军素来凶残嗜杀、狡诈多疑,且与中原男子不同,他们并不好男色,反倒沉溺女色、贪婪无度——对俘虏的异国王爷,他们既要用其要挟朝廷,索要重金与城池,又岂会轻易疏忽看守?那些养在深闺、自幼受礼教束缚、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家小姐,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得以从虎狼环伺、戒备森严的敌营中,将十位成年男子安然救出? 一个细思极恐的念头如毒蛇般钻进她心底,让她不寒而栗,指尖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她下意识攥紧衣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种种不堪画面:东蛮将领满脸横肉,眼神浑浊地扫视着她们,粗糙的手掌肆意摩挲着某位小姐的脸颊,而那小姐只能强忍屈辱,强颜欢笑地端起酒碗,将辛辣的烈酒灌入腹中;深夜的敌营帐篷里,有人被强行拖拽,衣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哭喊求饶声被厚重的毛毡掩盖,只能用眼神向同伴传递绝望;还有人被当作玩物,被迫在敌军宴会上起舞,裙摆翻飞间尽是狼狈,稍有不从便会遭到皮鞭抽打,肌肤上留下一道道狰狞的伤痕;更有甚者,为了盗取关押王爷的牢门钥匙,只能曲意逢迎地缠上敌军守将,任由对方的脏手在自己身上游走,每一秒都如受凌迟。那些画面鲜活得仿佛就在眼前,让她浑身起满鸡皮疙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越想越觉毛骨悚然,视线不自觉扫过周泱等人,恰好撞见周泱提及此事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楚与隐忍,随即被冷硬掩盖,仿佛那是一段不愿触碰的伤疤。夹谷卿㛄始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指尖死死攥着鬓边珠花,指节泛白,连珠串相撞的细微声响都透着紧绷。壤驷相宜端坐不动,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关节用力到泛白,若有若无地与身旁人保持着距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慕容泠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茶水溅出些许在衣袖上,她却浑然未觉,眼神空洞地落在杯底,仿佛魂魄都飘到了远方。齐施微则下意识地往角落缩了缩,双臂微微环抱在胸前,像是在抵御某种无形的侵犯。 这时,有个路过的小丫鬟不慎脚步踉跄,朝着夹谷卿㛄的方向撞了过来,不过是近在咫尺的距离,夹谷卿㛄却如遭雷击般猛地瑟缩了一下,手腕一翻,不知何时已扣住一枚银针,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而凶狠,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直到那丫鬟慌忙避开,她才缓缓松开手,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周泱也察觉到身旁有人靠近,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周身气息骤然冷冽,直到确认对方无恶意,才缓缓放松些许,但眉宇间的戒备始终未消。慕容泠更是直接,当婢女降株为了听清周泱的话而往前凑了半步时,她猛地转头,眼神里满是排斥与惊恐,吓得降株连忙后退。 这些下意识的回避动作,如同无形的屏障,将她们与周遭隔离开来。她们不愿被触碰,甚至不愿被人过分靠近,每一次不经意的接近,都会触发她们深藏心底的恐惧,露出如惊弓之鸟般的反应。这更印证了宇文娇的猜测——那段营救过往,必然藏着她们难以启齿的屈辱与创伤,才让她们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也让这段隐情愈发扑朔迷离,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而宇文娇自己,早已被这惊天秘闻与锥心嫉妒击垮,瘫坐在地,裙摆沾满尘土,鬓发散乱,泪水混合着屈辱滑落,模样凄惨又可笑。 ------------ 第13章 满目疮痍 宇文娇脑中轰然一响,先前那些零散的猜测骤然串联成线,一个石破天惊的念头撞得她头晕目眩——难道周泱她们当年竟是以自身为饵,忍辱负重迎合东蛮人的兽欲,才换得拖延时间的机会?而那三位未曾被俘的王爷,实则是趁机集结兵力,里应外合攻破了敌营? 她越想越觉得这是唯一的可能,震惊得浑身僵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周泱等人,瞳孔里写满了难以置信。原来那些“体面”的册封背后,藏着如此不堪的牺牲与屈辱! 周泱捕捉到她眼中的了然,嘴角勾起一抹阴森诡谲的笑意,那笑容如同魑魅魍魉般令人毛骨悚然,语气却平静得可怕:“你总算反应过来了。我们今日所受的一切,皆是拜你弟弟宇文游、表哥卢天赐、李敏峰他们所赐——若不是他们贪生怕死、通敌叛国,我们何至于落入那般境地?” 不远处的李未祺听得字字锥心,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亲赴边疆三十六次和亲的过往如潮水般涌来,那些被当作牲畜般驱赶、睡在泥泞羊圈的夜晚,那些被路人肆意凌辱、连尊严都被碾碎的时刻,与表姐们的遭遇重叠在一起,让她感同身受,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她满眼震惊地望着壤驷相宜、周泱等人,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尾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只化作眼角的一丝湿意,迅速被指尖拭去。从小大司马便教导她,要做一个冷心冷情的人,绝不能轻易流泪,更要学会藏锋敛锷,唯有将情绪深埋心底,才不会被人抓住把柄。可此刻,那份刻意维持的冷漠,在至亲的苦难面前摇摇欲坠。 她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冰凉得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想触碰壤驷相宜的衣袖,想告诉表姐“我懂你的痛”,却在看到表姐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冷意、以及听到动静时骤然绷紧的脊背时,猛地僵住。她太清楚那种被触碰就如遭雷击的恐惧,太明白那份深入骨髓的防备,生怕自己的靠近会再次撕开她们早已结痂的伤口。 她缓缓收回手,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感让她勉强保持清醒。心口的闷痛愈发剧烈,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只能微微躬身,用宽大的衣袖遮掩住急促的喘息,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硬生生咽了下去。她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定,迅速垂下眼帘,用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共情与疼惜,再抬眼时,眼中已只剩一片淡漠,可微微颤抖的肩头、紧绷的下颌线,却泄露了她强行压抑的情绪。 “十三位王爷最终尽数归来,并无一人折损,可与我们一同被困的世家小姐,却唯独少了慕容欢,至今杳无音信、生死不明。”周泱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继续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扎得人耳膜生疼。 “你以为李敏峰他们能安然无恙活到现在?”降株在一旁补充,声音里满是鄙夷,“事发之后,叱云老夫人带着女儿们、外孙子女,赤身露体穿着里衣前往宫门前负荆请罪,长跪三日三夜,额头磕得鲜血淋漓,还主动上交了五十万兵权;宇文家也紧随其后,交出三十万兵权,才换得皇上网开一面,救下了李敏峰、宇文游那几个罪该万死的败类!” 壤驷相宜始终沉默着,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却在听到“慕容欢”三个字时,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她下意识地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周身的冷意愈发浓重,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唯有那份深藏心底的伤痛与愧疚,在每一次提及过往时,都如凌迟般反复撕扯着她的心。 李未祺看着表姐们一个个紧绷着神经,对周遭的动静极度敏感,哪怕是风吹草动,都会让她们下意识地绷紧脊背、攥紧拳头,心中的疼惜更甚。她再次抬起手,想要为壤驷相宜抚平眉间的褶皱,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猛然停住,最终只是将手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以此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指尖的刺痛与心口的闷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维持着那份从小被教导的、拒人千里的冷漠。 草丛两侧,皇上、皇贵妃、周贤妃、李萧然、闾昭仪、宇文麻、即墨令一众皇室亲眷与重臣屏息偷听,个个惊得瞠目结舌、如遭雷击。几位亲王、长公主、王爷与公主皆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唯有那十三位知晓实情的王爷,尽数低着头,垂首敛目、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尤以兵部侍郎最为失态,他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如纸——自家十三位嫡庶女儿,如今正分散在这十三座王府中为侍妾。他震惊地看向景王、琛王、轩王等人,见他们个个低眉顺眼、缄默不语,心中便如明镜般透亮,瞬间恍然大悟、五内俱焚。 皇上与皇贵妃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与痛心。他们回头看向身后十几个儿子,见他们无一不是低头敛衽、不敢与双亲对视,便知宇文娇方才的猜测分毫不差、一语中的。皇贵妃心头巨震,自幼受大司马教导的她,向来克己复礼、隐忍自持,可此刻想起儿子们被俘时的凶险、儿媳们遭遇的屈辱,指尖仍忍不住剧烈颤抖,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 上谷公主惊得花容失色,怔怔地望着十几个皇兄,心中豁然开朗——难怪他们当年回京后便性情大变、判若两人,从前或桀骜或淡泊,如今却个个沉稳得近乎压抑,原来是藏着这般不堪回首的过往。 宁安长公主望着那十三位低头不语的侄子,眼中满是疼惜与了然。先前不解他们为何突然一改初衷,对娶妻纳妾之事欣然应允,此刻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那段敌营岁月,想必是彻底磨平了他们的棱角,也让他们对那些舍身相救的女子,生出了难以言说的愧疚与责任。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众人沉重的呼吸声。草丛后的诸人神色各异,有震惊、有痛心、有愧疚、有不忍,唯独那十三位知情的王爷,始终保持着低头的姿态,仿佛要将自己埋进阴影里,不愿面对这迟来的真相败露。 “你是想让嘉禧公主【李未祺】写信给大司马,救李敏峰他们?”周泱冷笑一声,语气淬着冰碴,恨意如岩浆般喷涌而出,“本庶妃恨不得将李敏峰、封全、宇文游、高进这几个败类挫骨扬灰,方能解我们心头之恨!若不是他们连累了诸位王妃与二十八位表兄一同身陷囹圄,又有皇上旨意相逼,大司马恐怕连南康的方向都不会看一眼,任由你那几个弟弟在阵法里困死、饿死!” 草丛外的周贤妃听得字字锥心,心疼得几乎落下泪来。昔日的周泱,是何等明媚鲜活、温婉灵动的姑娘,如今却变得这般冷若冰霜、锋芒毕露,眼底只剩彻骨的恨意与戒备,这都是那段屈辱过往硬生生磨出来的啊! 周泱的目光如利刃般剜着宇文娇,字字诛心:“宇文娇,你且扪心自问,墨王自那次被俘归来后,是不是便对你避而不见?即便偶尔路过,也对你视若无睹,你唤他,他更是装作充耳不闻,对吧?” 宇文娇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煞白如纸,难以置信地望着周泱,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因为他一看见你,便会想起你那贪生怕死的弟弟,想起自己被俘受辱的日子,想起表妹慕容欢为了救他,至今杳无音信、生死难卜!”周泱的声音愈发冷冽,如寒冬腊月的寒风刮过骨髓,“想必你也去过墨王府吧?府里的人定是次次都以‘王爷不在’为由搪塞你,对不对?” “你……你怎么会对墨王府的事了如指掌?”宇文娇嘴唇哆嗦着,语气里满是惊骇,连带着眼神都涣散了几分。 周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眼神冷得像万年寒潭:“真正对墨王府之事了如指掌的,是墨王妃。” 她顿了顿,补充道:“墨王避你,避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身上流着的宇文家血脉,是那段由宇文游等人亲手酿成的噩梦。你以为的‘巧合’,不过是他刻意为之的避之不及罢了。” 宇文娇瘫坐在地,裙摆沾满尘土与泥污,鬓发散乱如枯草,脸上泪痕交错,昔日的骄横跋扈荡然无存,只剩狼狈不堪。她望着周泱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又想起墨王一次次的冷漠回避,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钢针狠狠扎入,疼得她几乎晕厥。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够好,才得不到墨王的青睐,却从未想过,竟是因为弟弟的罪孽,让自己永远活在了那段噩梦的阴影里,连靠近心上人的资格都被剥夺。 ------------ 第14章 情随事迁 宇文娇梗着脖颈,下颌线绷得笔直,哪怕浑身狼狈,眼底仍残存着武将嫡女的骄傲与倔强,嘶吼声带着破釜沉舟的执拗:“墨王爱的是我!你们休要在此血口喷人!”她死死攥着裙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明明牙齿都在打颤,却强撑着挺直脊背,不肯露出半分怯懦——这是她身为宇文家嫡女最后的体面,绝不能在这群“失贞”的女人面前崩塌。 周泱闻言,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那笑声如同破锣般刺耳,眼神如淬毒的冰刃,死死锁着宇文娇:“宇文娇,真是自投罗网!没想到你今日竟主动送上门来,省了我们不少功夫。”她周身的戾气如同实质,双手因极致的恨意而微微颤抖,眼底翻涌着疯癫般的狂热,仿佛下一秒便要将眼前人撕碎。 宇文娇被她眼中的狠戾吓得心头一紧,一股不祥之兆如乌云般笼罩心头,声音都带上了颤音,却仍强撑着冷静:“你……你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敢动我?” 周泱缓缓抬手,清脆的击掌声在空气中响起。转瞬之间,几名身形高大的男子从暗处走了出来,神色冷硬如铁。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他们迈步时始终刻意与周泱、壤驷相宜等人保持着丈余距离,路过周泱身侧时,更是下意识地侧身低头,目光避如蛇蝎般不敢与她们对视,连衣袖都刻意收紧,生怕不慎碰到分毫——一来是墨王早已严令,凡靠近几位主母者,需保持三尺距离,不得有半分轻慢;二来是他们打心底里敬佩这些女子,当年若不是她们甘愿以清白为饵,忍辱迎合东蛮士兵,用身体换得喘息之机,自家王爷早已命丧敌营,哪有今日的太平?这份舍身相救的恩情,让他们唯有敬畏,不敢有半分亵渎。 有个络腮胡男子脚步稍快,险些靠近壤驷相宜,察觉后猛地顿住身形,如遭烫灼般往后急退半步,双手下意识地背到身后,额角竟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里满是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局促。另一名瘦削男子更是全程低着头,视线死死黏在地面,绕路时特意多走了两步,宁肯踩进旁边的草丛,也不愿与几位女子的身影有半分重叠。 男子们步步紧逼,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擂鼓般敲在宇文娇心上。她瞬间慌了神,维持许久的冷静轰然崩塌,双腿像灌了铅般沉重,绵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踉跄着往后退了数步,脚后跟被石块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华贵的裙摆沾满泥土,却顾不上丝毫体面,双手在地面胡乱抓挠着往后挪动,指尖抠得满是泥屑,指甲缝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她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死死盯着逼近的男子们,泪水混合着汗水滚落,糊花了精致的妆容。“不……不要过来!”她声嘶力竭地尖叫,声音嘶哑破碎,双手徒劳地挥舞着,试图阻挡什么,却因过度恐惧而绵软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阴影将自己笼罩。 “周泱!你敢!这可是京中重地,你难道不怕株连九族?”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语气里满是绝望的哀求,却仍不肯放下最后的骄傲,脊背依旧倔强地绷着。 “怕?”周泱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疯狂,笑声凄厉诡谲,如同疯婆子般歇斯底里,“我们连生不如死的日子都熬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你不是一心想嫁给墨王吗?我们今日便成人之美,给你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眼中没有半分笑意,只剩浓得化不开的恨意与悲凉,看得宇文娇浑身汗毛倒竖,如坠冰窖。 她上前一步,凑到宇文娇耳边,声音如同鬼魅低语,渗得人骨头缝都发寒:“这些人,当年皆是跟着东平王三人一同驰援,解救景王他们十位王爷的亲信。东蛮人如何对待女子,他们可是一清二楚、历历在目。今日,我便让你好好感受一番,你那好弟弟宇文游,亲手为我们招来的‘礼遇’。” 说罢,周泱猛地直起身,抬手一挥,眼中疯癫更甚:“带下去!让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早在一炷香前,壤驷无忧等人的婢女便已悄然行动,将墨王、琛王、东平王、景王各家的子女从大厅后侧不动声色地带离。她们跟随主母多年,早已心领神会,深知王妃们今日要做之事绝无转圜,唯有提前护好孩子,方能免去一场血腥冲击。 宇文娇此刻心神大乱,才猛然发觉拓拔羡乐等孩子们早已不见踪影,周遭伺候的婢女也寥寥无几。她心头咯噔一下,瞬间明白是婢女们刻意将孩童带离,断绝了她求救的可能,一股孤立无援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几名身形粗壮的侍卫面色冷硬,如同铁塔般步步紧逼,沉重的脚步声踏在地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宇文娇的心上。她彻底崩溃,发疯般地往后蜷缩后退,双手胡乱挥舞着,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嘶哑变形:“别过来!你们别过来啊!” 身旁的婢女绛珠忠心护主,明知眼前是以卵击石,却仍毅然决然地扑上前,死死挡在宇文娇身前,单薄的身躯在侍卫们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渺小,却脊背挺直,眼神里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谁敢伤我家小姐,便先踏过我的尸体!” 周泱看着这螳臂当车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酷无情的笑意,眼神里没有半分动容:“忠心可嘉,可惜,今日谁也救不了她。”她抬手示意侍卫动手,眼底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所有屈辱与恨意,尽数倾泻在宇文娇身上。 草丛后,宇文麻见女儿身陷绝境,双目赤红,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起身便要闯进去。墨王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力道千钧一发,如同铁钳般死死扣住,不容他有半分挣脱。墨王眸色沉沉如寒潭,眼底翻涌着未说出口的痛楚与决绝,看向宇文麻的目光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冷若冰霜的疏离——他从未将宇文麻视作岳父,只因宇文娇从未是他的女人,这场牵扯甚深的纠葛,本就与亲缘无关。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皇贵妃再也无法袖手旁观,率先迈步上前,毅然决然地推开房门。紧接着,周贤妃、刘婕妤也紧随其后踏入屋内,沉声道:“够了!”皇贵妃深知此事一旦闹大,外甥女兼儿媳的壤驷无忧等人必将万劫不复,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们酿下这无法挽回的大祸。 周泱骤闻姑母声音,心头巨震,猛地抬眼望去,见周贤妃神色凝重地立在门口,顿时惊慌失措——姑母何时到此?竟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她周身的戾气瞬间一滞,紧握的双拳缓缓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刺痛强行压下翻涌的恨意。眼底的疯狂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隐忍克制的冰冷,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却仍难掩浑身散发出的不甘与怨怼。 宇文娇见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顾不得满身泥污与狼狈,连滚带爬地朝着门口狂奔而去。谁知刚踏出房门,便撞见了父亲宇文麻、皇上、诸位王爷、公主、皇后、闾昭仪等人,皆是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搜寻,最终落在了不远处的墨王身上——他竟自始至终都在外面!可他却未曾踏入屋内半步,未曾为她解围分毫。 巨大的委屈与不敢置信如潮水般将宇文娇淹没,她红了眼眶,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就在她想伸手拉住转身要进屋的墨王时,闾昭仪突然上前一步,不偏不倚地挡在她面前。 “你知道吗?墨王府中,除了王妃与那十位侍妾,还有三位侍妾被他安置在别院,从未对外声张。”闾昭仪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穿透力,字字砸在宇文娇心上。 宇文娇如遭雷击,浑身一僵,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放大,脸上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望着闾昭仪:“你……你说什么?”她的骄傲在这一刻摇摇欲坠,多年的执念如同笑话般被戳破。 “我原先也不知晓,直到方才偷听了周泱的话,才将过往的蛛丝马迹串联起来。”闾昭仪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不忍,“那次被俘归来,慕容欢下落不明,谪将军府的谪吟松困在房内闭门不出,漕将军的嫡女躲在屋内形同槁木,时不时便要寻短见,门将军的嫡女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见人就疯,婢女只能将食物放在地上远远避开。就连墨王身边那两个从小一同长大、情同姐妹的婢女,也在那次浩劫中殒命……她们一个个都成了这般模样,你以为墨王心中的伤痛,会比谁少吗?” 宇文娇听得浑身颤抖,泪水如断珠般滚落,心中的不甘与执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武将嫡女,墨王理应倾心于她,却从未想过,在那段血淋淋的过往面前,她的爱恋是何等可笑,她的骄傲是何等廉价。 墨王没有看她,径直迈步走进屋内。途经周泱身侧时,两人目光猝然交汇——墨王眼底是沉郁如渊的痛楚,混着难以言喻的愧疚与无力,那目光似有千钧重,掠过周泱眼底尚未散去的戾气与伤痕,没有停留,却带着无声的喟叹。周泱则瞳孔微缩,眸中恨意骤然翻腾,却又在触及他眼底深不见底的疮痍时,硬生生僵住,随即猛地别开脸,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将那句“你为何不救她”咽回腹中,只剩针锋相对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 他与壤驷无忧擦肩而过时,王妃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哀莫大于心死的疏离,墨王喉结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脚步未停,朝着内室走去。 “既然你已然知晓一切,便请离开大司马府吧,这里不再适合你。”闾昭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闾昭仪素来与皇贵妃不甚相得,却也是个洞察世事的通透人,此番出手阻拦宇文娇,一来是不愿见她自讨没趣,二来更是看清了其中的利害——宇文娇口口声声说墨王爱她,可经此一场风波,两人之间早已形同陌路,便是有过些许情愫,也早已在血与泪的纠葛中消磨殆尽,聪明人皆知此事已回天乏术,再无可能。 宇文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她望着墨王决绝的背影,看着自己满身的泥污与狼狈,突然觉得无比可笑——她汲汲营营追求了这么久的爱情,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泡影;她引以为傲的身份与骄傲,在那些舍身赴死的女子面前,显得如此卑微可笑。她是可悲的,痴念一生却求而不得;她也是可笑的,直到最后才明白,自己从未真正读懂过墨王,也从未看清过这段感情的真相。她缓缓闭上眼,一行清泪滑落,带着最后的骄傲,转身踉跄着离去,背影孤寂而凄凉。 墨王踏入内室,目光落在周泱、夹谷卿㛄、慕容泠、壤驷相宜、齐施微、乐欢六人身上时,原本沉郁的眸色骤然柔和了几分。六女脸上皆带着发自肺腑的笑容,那笑意纯粹而真挚,不见半分假意。她们齐齐起身,敛衽躬身,盈盈一拜,声音温婉动听:“妾身给王爷请安。” 墨王唇边漾开一抹温润的笑意,抬手示意她们起身,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爱妃们免礼,快些起身。”他并未阻止她们行礼,并非理所当然,而是深知她们经此劫难后心思敏感脆弱,生怕一丝一毫的疏忽便会让她们胡思乱想,唯有这般郑重回应,才能稍稍慰藉她们心中的创伤。而那几名侍卫,早已悄然退至门外,继续坚守着那份敬畏,守护着这屋内难得的平静。 ------------ 第15章 赐婚 厅内暖意融融,鎏金铜炉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缠绕梁柱,将先前的剑拔弩张悄然消融。皇后与众位嫔妃心照不宣,对周泱口中那段撼动朝野的秘辛绝口不提,神色间一派云淡风轻,仿佛从未听闻过那般血淋淋的过往——唯有眼底偶尔掠过的戒备,泄露了彼此不愿触碰的默契。她们深知此事牵连甚广,一旦捅破,不仅十三位王爷颜面无存,朝堂势力更会掀起滔天巨浪,唯有缄默,方能维系这表面的太平。 忽闻一阵轻快脚步声踏碎静谧,拓拔羡乐如乳燕投怀般扑至夹谷卿㛄面前,藕节似的胳膊环住她的腰,脆生生唤道:“母妃!” 墨王抬眸望去,幼女眉眼间依稀有自己的英挺轮廓,眼底瞬间漾开温润笑意,抬手招道:“到父王这里来。” 拓拔羡乐怯生生瞥了眼母妃,见夹谷卿㛄含笑颔首,才迈着小碎步蹭到墨王跟前,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生疏:“父王。” 话音未落,拓拔羡秋、拓拔羡欢、拓拔羡歌等八位孩童从大厅后鱼贯而出,个个梳着总角,穿着锦绣袄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打量着这位久别重逢的父王,异口同声问道:“父王,你真的是父王吗?” 墨王起身迎上,笑容愈发柔和:“我便是你们的父王。” “父王!”拓拔羡歌突然上前一步,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个宇文娇实在嚣张跋扈,平日里便目中无人,昨日竟无端用鞭子抽打儿臣与堂哥堂妹,实在欺人太甚!”说罢,她猛地掀开衣袖,几道红肿交错的伤痕赫然在目,皮肉翻卷,触目惊心,“父王你看,这都是她打的!你千万不要娶她,我们不想要这样蛇蝎心肠的继母!” 墨王看着女儿手臂上的伤痕,眸色骤然沉如寒潭,先前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然不可侵犯的坚定。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拓拔羡歌的头顶,指腹划过那触目惊心的伤痕,声音沉稳如铁:“父王向你们保证,绝无可能娶宇文娇,日后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再敢欺辱我的孩儿们。” 孩子们闻言,脸上的惊惧与不安顿时烟消云散,一个个围拢到墨王身边,叽叽喳喳地唤着“父王”,稚嫩的声音撞在梁柱上,漾开满厅久违的天伦之乐,与方才的凝滞气氛判若云泥。 而此刻,宇文娇踏回府门的刹那,绣着缠枝莲的裙摆扫过门槛,眼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婉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蚀骨的狠戾与怨毒,仿佛淬了冰的利刃。凭什么?凭什么周泱她们这些早已失了清白、沦为阶下囚的女子,竟能堂而皇之地留在墨王身侧,尊享荣华富贵?她宇文娇金枝玉叶,若为救墨王,亦能不惜自毁名节,为何偏偏要受那般奇耻大辱!周泱,你们给我等着,此仇不报,我宇文娇誓不为人! 宇文麻立于廊下,玄色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将女儿眼底的阴鸷尽收眼底。他心中明镜似的,此事本与周泱无直接干系,可她们今日落得这般境地,归根结底,却是宇文游那二儿子间接酿成的祸端。以宇文娇睚眦必报的性子,此番受辱,断断不会善罢甘休,一场腥风血雨怕是在所难免。 座中诸位身份尊贵,盘根错节的关系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皇贵妃既是琛王兄弟的生母,亦是壤驷无忧、齐施微的姨母,更是她们名正言顺的婆婆;周贤妃是周泱的亲姑母,亦是门诗意的大姨母;门将军夫人则是周氏的亲妹妹;而刘婕妤,乃是兵部侍郎的庶妹。这兵部侍郎家眷兴旺,上有五位嫡妹、两位庶姐,下有一众庶妹,或嫁入世家大族,或配与朝中官员,看似分散各处,实则个个与皇贵妃母家大司马府,以及她舅父大司徒、大司空、大冢宰、大四相、大司间等权势滔天的“六卿”一脉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更值得玩味的是,他的庶妹中,除了入宫为婕妤的这位,墨王的庶妃刘姝亦是他十三位嫡庶女儿中的一员——这便意味着,一旦大司马府这般的权门望族东窗事发,落得抄家问斩的下场,兵部侍郎那些嫡庶姐妹的府邸,定然也是唇亡齿寒,在劫难逃! 白日里在大司马府所受的奇耻大辱,如跗骨之蛆般啃噬着宇文娇的心脉。她越想越觉气血翻涌,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烈火,如今白日昭昭,若大司马府当真东窗事发,遭遇抄家之祸,那兵部侍郎麾下那些嫡庶姐妹的府邸,必然会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一着不慎便满盘皆输,断无独善其身之理!这血海深仇,她定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宇文麻一生清正自持,膝下唯有三位嫡出子女——长子宇文怀、次子宇文游,以及独女宇文娇,并无庶出旁支。他上有两位兄长宇文颢、宇文泰,下有弟弟宇文更,这三人的嫡庶子女繁多,唯有他一脉人丁清简,宇文娇更是他捧在掌心的心头肉,自幼娇惯得无法无天。说来也巧,他的两位兄长与弟弟,娶妻皆与大司马府渊源深厚:或为大司马嫡女,或为其外甥女,或为大司马夫人的侄女。而大司马夫人出身淳于世家,娘家有两位兄长、三位弟弟,皆是朝中不可小觑的势力。如今女儿受辱,前路茫茫,宇文麻深知,唯有求助于这三位手足,方能为宇文娇谋得一线生机。他本是宇文老将军的庶子,与三位嫡出兄长、弟弟相比,自幼便多了几分隐忍与谨慎,可宇文娇是他唯一的女儿,为了她,哪怕要赌上全家前程,他也决意孤注一掷。 宇文麻推开女儿房门时,宇文娇正枯坐在窗边,指尖将绢帕绞得不成样子,眼底的狠戾尚未散去,只剩满心的不甘与怨怼。“娇娇,”他沉声道,“若为父能让你嫁入墨王府为侧妃,你可愿意?” 宇文娇猛地抬头,黯淡的眼眸瞬间迸发出灼人的光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腾地站起身来:“父亲!只要能嫁给墨王,哪怕是做个卑贱的妾室,我也心甘情愿!周泱那贱人说我绝无可能嫁与墨王,我偏要嫁!侧妃也好,庶妃也罢,我定要踏入墨王府的大门,将她踩在脚下!” “好!”宇文麻眸色一凛,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烟消云散,掌心攥得发白,“父亲这就为你周旋!” 与此同时,大司马府的大厅内一派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众人正围着东平王、琛王、景王、轩王、墨王等诸位王爷的子女们百般逗弄,笑语盈盈,一派天伦之乐。丑贵嫔与屈婕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算计——此刻正是绝佳时机!皇上心情愉悦,众人体面融洽,此刻求旨赐婚,既能卖墨王与王妃一个顺水人情,又能趁机将自家侄女安插进墨王府,拉拢权势,皇上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二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突然齐齐跪地,锦裙铺展如绽放的墨菊,打破了厅中的和谐。 “皇上!”丑贵嫔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恳切,甚至刻意拿捏出哽咽的腔调,“臣妾的侄女丑云歌,对墨王倾慕已久,日夜牵挂,茶饭不思,还请皇上大发慈悲,赐婚于墨王!” 话音刚落,屈婕妤也连忙附和,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急切:“皇上,臣妾的侄女、外甥女亦是对墨王芳心暗许,魂牵梦萦!恳请皇上恩准,将她们赐婚给墨王,哪怕只是个庶妃之位,她们也心甘情愿!” 此言一出,满厅哗然,丝竹之声戛然而止。丑云歌乃是丑云倾、丑云溪、丑云乐、丑云泱她们的亲姐姐,景王、琛王、轩王、墨王、临渊王、摄政王、逍遥王、隶王、镇南王、镇北王这十位曾一同被俘的王爷,皆目光沉沉地看向丑贵嫔二人,眸色复杂;壤驷无忧眸色微凉,隐有不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李未祺则在心中暗忖,丑将军膝下十九位嫡庶女儿,十二个已经出嫁,分别嫁与东平王等十二位王爷,还有七个尚未出阁,这丑贵嫔竟是想让自家侄女再占墨王府的位置,胃口未免太大! 皇上面露难色,眉头拧成川字,心中五味杂陈。周泱她们是用自己清白救下的墨王,乃是墨王的救命恩人,如今刚归朝不久,便要为墨王娶侧妃、庶妃,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恐遭天下人非议。 就在此时,墨王妃夹谷卿㛄缓缓起身,凤冠霞帔衬得她仪态端庄,目光平静地看向皇上:“皇上,既然丑贵嫔娘娘求旨了,不如将丑云歌许配给王爷为庶妃吧!”她心中清楚,丑云乐、丑云泱、丑云倾、丑云溪与她们另外八个姐妹,当年皆是在敌营中舍身营救墨王的世家小姐,如今看在她们的面子上,也该给丑贵嫔几分薄面。 墨王闻言,瞬间领会了王妃的深意,眸色微动。皇上亦是恍然大悟,想起了丑云乐等人的功绩,莫非丑云歌也参与了当年的营救?便顺水推舟道:“既然王妃发话,那便准了!丑将军嫡女丑云歌,赐婚墨王为庶妃。不过墨王,你索性将屈国公嫡女屈婧、蓝将军庶女蓝花楹也一同娶回府吧!丑云歌为庶妃,屈婧为侧妃,蓝花楹为庶妃,墨王,你看如何?”皇上一心权衡利弊,拉拢各方势力,竟未察觉表妹蓝韶妃频频递来的眼色——蓝花楹正是她的亲侄女,也是墨王的表妹,此番赐婚,实则是蓝韶妃暗中运作的结果。 墨王心中了然,丑贵嫔与屈婕妤此番是看准时机、趁势而为,借着孩童承欢的融洽氛围发难,让皇上难以拒绝;而蓝韶妃既是表姑,蓝花楹亦是表妹,父皇已然发话,他岂有拒绝之理?便俯身跪地,声音沉稳:“儿臣接旨!” 周泱等人立在一旁,面色平静无波,并未出言反对。她们深知,深宫之中、朝堂之上,婚事从来都是权力的博弈与平衡,这场赐婚,不过是各方势力暗通款曲的又一场戏码罢了,她们早已看透其中门道,多说无益。 而宇文麻在听闻皇上赐婚的消息后,心中暗急如焚——三位女子已然入了墨王府的名册,他必须加快脚步,否则女儿的心愿便要化为泡影。宇文怀、宇文游、宇文娇三兄妹,自小仗着外祖李罗氏的势力、舅父当朝尚书李萧然的庇护,向来娇纵跋扈、嚣张气焰,平日里不仅常与姨母家的表兄弟姐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更是动辄嘲讽叔伯家的嫡庶子女,言语刻薄,行事肆无忌惮,早已将亲友得罪遍了。如今为了宇文娇的婚事,宇文麻只能硬着头皮,去求那些早已对他们家心存芥蒂的亲友们了,这一路,注定荆棘丛生。 ------------ 第16章 给儿纳妾 日头升至中天,鎏金般的光线透过大司马府的雕花窗棂,落在宇文麻案头的素笺上。他提笔蘸墨,笔锋遒劲如铁,短短半个时辰便写就七封书信,分别致予两位兄长、幼弟,以及夫人的姐妹与姐夫妹夫。信中言辞恳切,既言明宇文娇对墨王的一片痴心,亦暗含家族荣辱与共的深意,字字句句都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将这些信交由亲信快马送去,务必亲手交到各位大人手中,不得有半分延误!”宇文麻将封好的信笺递予心腹,眼底是破釜沉舟的坚定,“哪怕只能求得一个庶妃之位,为父也要为娇娇搏来这墨王府的入场券!”亲信领命,即刻披甲备马,扬尘而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偏殿内,宇文娇正对着铜镜描眉,螺子黛勾勒出锋利的眉形,恰如她此刻眼底的傲气。听闻父亲已遣人送信求亲,她放下眉笔,指尖抚过镜中自己明艳的容颜,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周泱她们也配占着墨王妃的位置?不过是些失了清白、靠卑贱手段苟活下来的女人罢了,竟也敢在我面前摆谱。” 她抬手摩挲着鬓边的珍珠步摇,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仿佛提及那些人都是一种玷污:“她们以为用身体换来了荣华富贵,便能高枕无忧?真是可笑!这般不知廉耻的行径,也配被王爷们记挂?若换作是我,断断不会如此轻贱自己——便是要救墨王,也该用智谋,而非这般辱没门楣的下三滥手段。” 在她看来,周泱等人所谓的“舍身相救”,不过是苟且偷生的借口。她们失了女子最宝贵的清白,早已是残花败柳,即便得了名分,也终究是见不得光的污点。而自己身为武将嫡女,金枝玉叶,冰清玉洁,若能嫁入墨王府,便是对墨王的恩赐,那些残败女子,理应给她腾位置才是。 “等我入了府,定要让她们知晓,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什么才是配得上墨王的女人。”宇文娇对着铜镜,眼神愈发桀骜,“她们那些肮脏的过往,迟早会被揭穿,到时候,墨王定会厌弃她们,唯有我,才是他身边唯一拿得出手的枕边人。” 米婕妤端着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杯沿,眸底掠过一丝不甘。她的侄女本也在求赐婚之列,却未能入选,可她终究按捺住了未曾开口——她深知宇文麻的性子,这位三将军向来护女如命,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为宇文娇再谋侧妃之位。 “等宇文娇入府为侧妃,那时再顺势将侄女引进墨王府,便是五喜临门,何等圆满。”米婕妤心中暗忖,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意,“纵使侄女屈居宇文娇之下又如何?只要能踏入墨王府,日后有的是机会。”她的侄女本就是屈婕妤的外甥女,两家本就一荣俱荣,届时互为倚仗,何愁不能站稳脚跟。 可米婕妤想得明白,宇文娇这一入府,怕是注定孤立无援。墨王府的侍妾们早已形成派系:要么是皇贵妃暗中安插的人手,根基稳固;要么是当年墨王被俘时,那些舍身献身敌军营救王爷的世家女子——她们或为王妃,或为侧妃,或是侍妾,皆是历经生死的患难之人。而宇文娇,偏偏是宇文游的亲姐姐!当年正是宇文游与李敏峰胆小如鼠,临阵脱逃,竟将敌人放进京城,才害得墨王等人身陷囹圄。这些用清白与性命换来今日地位的女子,又怎会容得下仇人之姐?更何况,宇文娇眼底那对她们的不屑与鄙夷,早已昭然若揭,这般心性,如何能在深宅之中立足? 日影西斜,官道上的快马还在疾驰,宇文麻的赌注已然掷出。可他满心只想着为女儿谋得荣华,却未曾细想,那看似风光无限的墨王府,于宇文娇而言,究竟是锦绣前程,还是步步惊心的修罗场? 墨王府的规制森严,等级井然如铁律:正妃夹谷卿㛄主掌中馈,平妻壤驷相宜位同副后,二者皆为王府根基;侧妃之位核定三位,如今慕容泠已居其一,屈婧新封其二,仅剩燕将军庶女的名额虚位以待;庶妃限额八位,现有周泱、刘姝、漕漓歌、门若卿、丑云歌、蓝花楹六人,尚余两席空缺;往下便是孺人齐施微、承徽谪吟松,及两位侍妾,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宇文麻费尽心机所求的,终究不过是这仅剩的庶妃之位。周泱等人听闻消息,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心中早已了然——宇文娇即便能踏入墨王府,也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庶妃,既撼动不了正妃与平妻的地位,也掀不起太大风浪。她们是用清白与性命救下墨王的患难之人,府中半数姬妾皆是当年共赴敌营的姐妹,彼此守望相助,而宇文娇身为仇人之姐,又带着对她们的鄙夷与不屑,孤立无援,又能翻出什么水花?这般境地,自然无需挂怀。 皇贵妃执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算计,抬眸看向墨王时,语气已然带上不容置喙的威仪:“墨王,你外祖近日遣人送来几位伶俐婢女,母妃瞧着那名唤桃镯的,模样周正且行事稳妥,你带回府中,给个良妾之位便好。” 墨王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不过一瞥,便察觉那桃镯站姿挺拔,虎口隐有薄茧,显然是身怀武艺之人。他心中虽对宇文娇存着几分旧情,可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却如附骨之疽,时时啃噬着他的心神——失踪的表妹、为救他甘愿受东蛮士兵凌辱的世家小姐、幼时一同长大却殒命于战乱的两名婢女,桩桩件件都历历在目。更让他无法释怀的,是宇文游当年贪生怕死,开门揖盗,致使数座城池沦陷,他们十位王爷沦为阶下囚的血海深仇!而宇文娇,竟将这滔天大罪视作无物,轻飘飘一句“不过是小错”,便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怂恿母妃不要再追究,转天便与李长乐等人宴饮歌舞、闲游布庄,那般轻佻凉薄,让他彻骨心寒。 皇贵妃何等通透,岂会不知儿子心中的纠结?她算准了宇文麻定会死缠烂打,宇文娇入府不过是迟早之事,即便只是个庶妃,也需提前布局。“趁此时机多为他纳几位侍妾,既能分薄宇文娇的恩宠,也能安插自己人,断不能让那骄纵女子在王府中兴风作浪。”她心中暗忖,面上却依旧是端庄慈和的模样,静候墨王应答。 墨王垂眸应道:“既然母妃发话,那桃镯儿臣便收下了。”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电光石火般的了然,快得教人无从捕捉。 皇贵妃闻言,眸底漾开一抹如春水初融的浅淡笑意,抬眼看向立在阶下的桃镯,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既蒙王爷不弃,便好生伺候王爷,莫要辜负了我的期许。” 桃镯应声上前,身形挺拔如劲竹,不见半分怯懦,敛衽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动作行云流水,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奴婢桃镯,谢王爷、娘娘恩典,定当尽心竭力,侍奉王爷左右。”说罢,便垂首立在墨王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恭谨却不显半分卑微,眼角的余光却下意识地扫过厅内众人,带着几分如临大敌的警觉。 齐施微坐在角落,手中捻着一方绣着缠枝莲纹的帕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目光掠过皇贵妃含着算计的笑意,又落在桃镯看似恭顺实则暗藏锋芒的侧影上,终是紧抿着唇未曾开口。她是皇贵妃的亲外甥女,是墨王名正言顺的孺人,更是与他自小一同长大的表哥表妹。姨母此举的深意,她如何看不明白?无非是趁宇文娇尚未入府,提前安插心腹,制衡未来的王妃,稳固自家在王府的势力罢了。只是这王府之中,多的是看破不说破的默契,她只需守好自己的本分,收起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静观其变便好。 厅内的气氛依旧平和得如同无风的湖面,可暗底下的暗流却愈发汹涌,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藏着精心的算计,织就一张无形的网。只待宇文娇踏入这王府,便要掀起新的风浪。 倏然间,暮色四合,白日的暑气渐渐褪去,晚风裹挟着庭院中栀子花的冷香,悄无声息地渗入厅内。檐下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曳,光影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忽明忽暗。院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变得稀疏,只余下几声断断续续的嘶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沉闷的序曲。 ------------ 第17章 蓄势而发 夜色浸漫墨王府,正厅内烛火通明,映得满室鎏金器具熠熠生辉。桃镯垂手立在角落,眼角的余光如探丝般掠过席上诸人,将每个人的神色都暗自记在心底。 主位上,王妃夹谷卿㛄一身正红织金宫装,容色端庄,眉宇间带着母仪之态——她身下已有七岁的九胞胎郡主,根基稳固,无人能及。身侧的平妻壤驷无忧,一袭月白锦裙,气质温婉,却始终沉默寡言,似在静观其变。侧妃慕容泠、庶妃周泱、刘姝、谪吟松、漕漓卿、门若卿依次列坐,孺人齐施微挨着刘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花,典仪乐欢则立于席末,姿态恭谨。 墨王身着玄色蟒袍,端坐正中,面容冷峻,偶尔与王妃说上两句,语气平淡无波。厅中气氛看似和睦,实则暗潮涌动,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各自的算计。 桃镯的思绪飞速运转,将府中人事再捋了一遍:府内诸人已各就其位,唯有燕侧妃、丑庶妃、蓝庶妃、屈侧妃四人尚在府外待嫁,暂时掀不起风浪。府中姬妾阵营分明:烛火是大司马府出身,更是李未祺的亲信谍者,虽只位居侍妾,却凭着两个月大的双生格格拓拔羡嫣、拓拔羡㛄站稳了脚跟——谁都道是墨王醉酒所出,唯有桃镯知晓,那是工部侍郎嫡女下药不成,墨王警觉回府后,刻意与烛火欢好的结果。芍红是墨王心腹,栀洁忠于李未祺,翠蝶则是叛出皇贵妃阵营、如今依附王府的摇摆之人,至于她自己,是皇贵妃安插在此的最锋利暗棋。 九个郡主与两个襁褓中的格格,此刻已在嬷嬷、婢女的照料下沉沉睡去,府中暂时少了几分孩童喧闹,多了几分紧绷的静谧。 桃镯的目光在周泱与刘姝身上短暂停留,二人虽各有背景,与皇贵妃一脉渊源颇深,却始终未有子嗣,这便是她的可乘之机。念及此,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眼底闪过一丝果决。棋局未定,落子需慎,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寻得良机,促成周庶妃或刘庶妃怀上墨王子嗣——唯有如此,才能不负皇贵妃与大司马府的嘱托,在这波谲云诡的王府中,牢牢站稳脚跟,执掌先机。 周泱望着墨王,红唇微启,正要解释今早在大司马府大厅的一场误会,话到嘴边却被墨王温淡的笑意截断。他眸底不见波澜,只轻声道:“今晚,本王去你屋。” 周泱心头一震,眉宇间的急切尚未散去,还想再辩白几句,身侧的王妃夹谷卿㛄却不动声色地对她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暗示与告诫。周泱会意,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敛衽垂眸,不再多言。 墨王如何不知她的心思?他更清楚周泱心底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并非针对自己,而是直指宇文游一众鼠辈。想当年,若不是宇文游表兄弟几人贪生怕死、临阵脱逃,贸然放敌军入关,他与九位皇兄弟也不会沦为阶下囚,而周泱她们这些宗室女子,更不会为了营救他们,被迫委身敌寇,忍辱负重,最终落得个失了清白、名节受损的下场。那场战乱让北魏生灵涂炭、国力大损,宇文游等人的卖国求荣,早已成为周泱心中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也成了他此生难以释怀的耻辱。 墨王目光扫过厅中诸人,心头忽然一沉——除了烛火、桃镯、芍红、栀洁、乐欢几人,其余姬妾竟皆是当年那场国难的亲历者。谪吟松、门若卿、漕漓卿三人,今夜才刚被他从母家接回府中,眉眼间尚带着几分初入王府的拘谨,却也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郁。 夜渐深沉,更漏滴答,满院寂静。王妃夹谷卿㛄率先起身,一众姬妾纷纷随之告退,各自返回居所,只留下满厅残烛,映着一地寂寥。 与此同时,宇文府的绣楼内,烛火一夜未熄。宇文娇端坐窗前,手中紧攥着一方绣着墨竹的绢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布满红丝,显然彻夜未眠。她死死盯着窗外墨王府的方向,心口像是被千万根针同时扎入,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墨王哥哥……你怎能如此对我?”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衣襟。自及笄之年见到墨王的第一眼起,她便将一颗心彻底系在了他身上。为了他,她拒绝了所有王公贵族的求亲;为了他,她日日苦学琴棋书画,只为能配得上他的身份;为了他,她甚至愿意放下武将嫡女的骄傲,容忍他府中那些莺莺燕燕——可她唯独不能容忍,他对周泱那种“残花败柳”另眼相看! 在她眼中,周泱等人失了清白,早已是不洁之人,墨王与她们亲近,便是对自己的侮辱。她偏执地认为,墨王心中定然是有她的,只是被周泱等人用卑劣手段蒙蔽,或是碍于当年的“恩情”不便推脱。这份执念如同疯长的藤蔓,早已将她的理智缠绕殆尽,让她看不清真相,也不愿看清真相。 “周泱!你这个贱人!”宇文娇猛地抬手,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墨王哥哥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等我入了府,定要将你凌迟处死,让你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她的眼神狠戾如毒蝎,带着玉石俱焚的疯狂,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入主墨王府、将周泱踩在脚下的场景。 墨王如约来到周泱的院落,屋内烛火摇曳,映得周泱脸颊泛红,平添几分娇羞。待墨王吹熄烛火,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周泱身子猛地一颤,下意识收紧了衣袖——那无边的黑,总让她想起当年被俘时的暗无天日。墨王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惊惧,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寒冰:“不用怕。” 他小心翼翼地为她宽衣解带,指尖带着几分克制的温柔,生怕触碰到她心底的伤疤。随即,他轻轻将她抱起,缓缓放在柔软的床榻上,自己才俯身躺下,拉上了锦帘。他刻意避开从后相拥的姿势,深知那样会勾起她不堪回首的噩梦。 周泱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墨王凝视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俯身吻上她的唇。周泱猝不及防,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渐渐沉溺在他的温柔里。床榻轻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与窗外的夜虫低鸣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漫漫长夜里最隐秘的私语。他的动作温柔而坚定,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补偿,仿佛要将这些年她所受的委屈与苦楚,都在这温存中悄悄抚平。 夜色悄然而逝,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即将破晓。墨王轻手轻脚起身,并未惊动熟睡的周泱,梳洗过后便匆匆进宫上早朝。 周泱醒来时,屋内已洒满晨光。她坐在镜前,由婢女为她梳洗,望着镜中面色红润的自己,心头却掠过一丝了然——昨夜她与墨王的温存,想必让远在府外的宇文娇彻夜难眠、辗转反侧吧。毕竟,宇文娇对墨王的执念,早已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这份执念,终将成为刺向宇文娇自己的最锋利的刀。 ------------ 第18章 忍辱负重 叱云柔立在宇文府的回廊下,望着宇文娇被宇文麻半扶半搀着踏入府门的身影,眉头拧成了川字。自听闻宇文娇在大司马府闹得沸沸扬扬,她便一直悬着心——这消息是府中眼线连夜递来的,并未亲往宇文府查证,可此刻见人虽回来了,却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带着惊魂未定的惶恐,步子虚浮得似踩在云端,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这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宇文娇素来恃宠而骄,敢在大司马府撒野,必然是有恃无恐,可此刻这般狼狈归来,却缄口不言,连贴身婢女都被支使得远远的,其中蹊跷,实在耐人寻味。叱云柔心头疑窦丛生,却也知宇文家的事不宜多问,只能将满腹疑虑压在心底,目送着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自家府中。她是李萧然的第三任夫人,继姑苏蓝氏、太原崔氏之后,执掌李府中馈这些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如履薄冰。蓝氏留有两女一子,崔氏育有两女三子,这五个子女自母亲亡故后,便被各自外祖家接去抚养,二十余载未曾回府,却始终是李萧然心中的牵挂。而她自己,虽生下七个嫡女与一子李敏峰,可李萧然已有四位嫡子在前,对敏峰的看重,终究是隔着一层。 念及此处,叱云柔的指尖微微发凉,心底涌起一股惴惴不安。敏峰是她在李府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后半生的指望,可李萧然向来重情念旧,对前两任妻子的子女多有偏袒,如今府中势力盘根错节,她真怕哪天风浪骤起,李萧然会为了顾全大局,弃敏峰于不顾。 晚风卷起廊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叱云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惶恐,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无论宇文娇那边出了什么事,她都必须尽快为敏峰铺好后路,哪怕费尽心机,也要守住儿子的安危与前程。 回到尚书府,叱云柔端坐于窗边拨弄着佛珠,指尖猛地一顿,眸底掠过一丝惊疑。宇文娇大闹大司马府的后续消息陆续传来,却始终语焉不详,只知她跟着宇文麻沉默返回,全程讳莫如深,无人知晓其间究竟有何龌龊或交易。叱云柔心中警铃大作,凭着多年在深宅中摸爬滚打的直觉,断定此事绝非表面那般平静,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她本是李萧然的第三任夫人,论起身份,远不及原配姑苏蓝氏的名门底蕴,也不如第二任太原崔氏的世家根基。蓝氏留有两女李长婧、李长宁与一子李敏郢,崔氏亦有两女李长钰、李长妗及三子李敏柏、李敏栋、李敏粱,而她叱云柔,虽为嫡妻,也育有七女李长姝、李长苒、李长乐、李长柔、李长歌、李长之、李长欢与独子李敏峰,可自蓝氏、崔氏相继离世后,她们的子女便被各自外祖家接回抚养,一去便是二十余载,根基早已扎稳。 想到此处,叱云柔的心便如坠冰窖。李萧然膝下已有四位嫡子,皆是前两任夫人所出,她的敏峰虽是嫡子,却始终不被看重。更让她寒心的是,李萧然表面上对她所出子女虚与委蛇,实则早已偏袒前两任夫人生的孩子,甚至对七姨娘所出的庶女也另眼相看——她早已看穿,丈夫心心念念的,从来都是那些并非她十月怀胎所生的子女,对她的骨肉不过是敷衍罢了。 如今敏峰身陷囹圄,生死未卜,叱云柔深知,若不孤注一掷,儿子便再无生机。叱云家与蓝家、崔家素来水火不容,可大司马府却与那两家交情深厚,她唯一的指望,便是李未祺那个庶女与谈皇贵妃。哪怕要她卑躬屈膝,哪怕要她跪行匍匐,哪怕要她放下所有尊严摇尾乞怜,她也务必要求到她们面前,求她们动用外祖与父亲的势力,救救她的峰儿,救救她此生唯一的指望。 叱云柔目光如炬,扫过面前立着的三个孩子——李长姝、李长苒、李长之,声音冷硬如铁:“长姝,长苒,长之,跟母亲走。”李长姝心头一凛,瞬间猜到母亲此行必是有惊天之举,却不敢有半分违抗,垂眸敛衽,默默跟上。她自幼便知府中七姨娘蓝氏的存在,那位姨娘侍奉尚书府多年,连后来进门的崔氏都未曾诞下子嗣,唯独母亲叱云柔入门后便儿女双全,此事在府中素来是桩隐晦的疑团,如今想来,怕是另有隐情。 梳洗罢,叱云柔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边的珠花,镜中女子眉眼间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春铭,语气不容置疑:“春铭,即刻前往皇宫凤毓宫,求见皇贵妃娘娘。”春铭自幼与她一同长大,早已摸清她的脾性,见她这般神态,便知今日之事非同小可。目光掠过身后怯生生跟着的三位小姐,春铭心下了然,从今往后,这三位怕是要从尚书府嫡女,沦为庶女了。 凤毓宫昨夜刚留过圣驾,此事在后宫早已是司空见惯。今日早朝,皇上龙颜大悦,只是不少官员眼角余光瞥见他颈侧那抹若隐若现的红痕,不似蚊虫叮咬,反倒像极了唇印,众人皆是心照不宣,唯有近侍宗爱低声提醒,皇上才恍然大悟,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宫中,皇贵妃刚梳妆完毕,贴身侍女桃夭正为她整理绣着鸾鸟纹样的宫装,柔声禀报道:“娘娘,尚书府叱云夫人在外求见。”桃夭脸上带着几分疑惑,这尚书夫人素来与凤毓宫无甚往来,今日突然造访,不知有何要事。 皇贵妃执镜的手一顿,柳眉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哦?尚书夫人?让她到正院等候。”待桃夭退下,皇贵妃眼底闪过一丝深思,叱云柔向来恃宠而骄,眼高于顶,连对她这位皇贵妃都带着几分隐晦的不屑,今日这般主动登门,定是有所图谋。 片刻后,皇贵妃移步正厅,只见叱云柔早已候在厅中,见她进来,当即双膝跪地,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犹豫——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急切与惶恐,却难掩那份咬牙切齿的不甘:“皇贵妃娘娘,臣妇当年一时糊涂,从七姨娘蓝氏那里偷走了长姝、长苒、长之三位孩儿,如今幡然醒悟,愿将他们归还七姨娘。只求娘娘能写信给令尊大司马,救臣妇的儿子李敏峰一命!” 说罢,她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眼底却淬着毒般的怨怼,死死盯着地面——她恨啊!恨自己不得不向厌恶的人低头,恨这世道逼人至此,恨李敏峰不争气,更恨皇贵妃明明手握生杀大权,却要看着她这般狼狈才肯松口。 皇贵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她如何不知叱云柔的本性,贪婪狡诈,自私凉薄,今日这般“幡然醒悟”,不过是走投无路后的无奈之举。更何况,李敏峰闯下弥天大祸,连累她二十八个外甥与表兄弟被困南康数万个城池间的两座阵法中,生死未卜,她心中早已对叱云柔怨怼不已。 “所以,你是想将这三个孩子还给本宫的妹妹蓝氏?”皇贵妃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你有这份‘诚意’,不如这样——长姝三人暂且留在凤毓宫,你且回尚书府,将此事一五一十告知李老夫人,而后再进宫来见本宫。” 叱云柔闻言,心头一紧,瞬间明白皇贵妃是怕她中途反悔,故意将孩子留在宫中做人质。她素来对李老夫人敬而远之,甚至暗怀厌恶——那位老夫人偏心前两任儿媳所出的子女,对她向来不假辞色。可一想到被困阵中的儿子,便只能压下心头的愤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几乎颤抖。 她脸上强挤出一抹僵硬的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重重叩首:“臣妇……遵旨。”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不甘与隐忍。 皇贵妃见状,眼底笑意更深,转头吩咐道:“桃明、桃雪,你们二人随尚书夫人回尚书府,务必亲眼看着她见过李老夫人,再护送她回宫。” 两名侍女齐声应诺,上前扶起叱云柔。她起身时,指尖微微颤抖,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般,唯有紧握的双拳泄露了她此刻的怨毒——这凤毓宫的门槛,今日她跨进来了,他日若儿子能平安归来,她定要加倍奉还!而这第一步,不过是皇贵妃布下的棋局,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第19章冷嘲热讽 叱云柔带着桃明、桃雪踏入尚书府,春铭紧随其后,裙摆扫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叩击着这座深宅的沉寂。她抬头望了眼熟悉的朱漆廊柱,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又硬生生压下——为了李敏峰,今日便是刀山火海,她也得闯。 一行人径直走向李老夫人的福寿堂,刚到门口,便被守在廊下的赵嬷嬷撞了个正着。赵嬷嬷定睛一看,见是大夫人亲自前来,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掸尘险些掉在地上。 这大夫人叱云柔,自嫁入尚书府二十余载,素来眼高于顶,仗着生下嫡子李敏峰,对老夫人的福寿堂向来是能避则避。逢年过节也只是派丫鬟送来礼品,从未亲自登门问安,今日竟带着宫中来的侍女主动造访,实在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赵嬷嬷心头惊疑不定,却不敢怠慢,连忙敛衽躬身,快步掀帘进屋:“老夫人,大……大夫人来了。” 正坐在窗边闭目养神、手里捻着佛珠的李老夫人闻言,眼皮猛地一抬,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哦?她倒肯来了?我还以为她眼里只有她那宝贝儿子,早把我这老婆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说罢,她慢悠悠地放下佛珠,靠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连起身迎客的意思都没有。堂上的丫鬟们也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喘——谁都知道,老夫人素来不喜这位大夫人,嫌她心机深沉、行事张扬,还总苛待前两任夫人生的子女,婆媳二人向来是面和心不和,今日大夫人突然造访,怕是没什么好事。 叱云柔站在门口,将屋内的冷淡尽收眼底,指甲几乎要掐破掌心。她何时受过这般冷遇?可一想到宫中的皇贵妃,想到被困阵中的儿子,便只能咬牙忍下这口气,硬着头皮迈步进屋,敛衽行了个标准的大礼:“母亲,儿媳给您请安。” 声音虽故作恭敬,却难掩那份强压的不甘,连带着行礼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僵硬。桃明、桃雪立在她身后,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屋内,那自带的宫威,让福寿堂的气氛愈发紧绷。 “母亲,儿媳做了桩糊涂事,今日特来负荆请罪。”叱云柔垂着眼帘,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这句话。 李老夫人闻言,浑浊的眼珠猛地瞪大,险些从眼眶里凸出来,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锦垫上。她难以置信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张嬷嬷、赵嬷嬷,二人亦是满脸错愕,连忙颔首示意——方才听得真切,这向来桀骜不驯的大夫人,竟真的开口认了错! “母亲,儿媳做了桩糊涂事,今日是来负荆请罪的。”叱云柔垂眸望着李老夫人的鞋尖,声音刻意放得柔缓,却藏不住尾音里的僵硬。 李老夫人闻言,浑浊的眸子骤然瞪大,手里的佛珠猛地一顿,险些从指间滑落。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张嬷嬷、赵嬷嬷,二人皆是眼神闪烁,轻轻点了点头——这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竟真真切切发生了!素来趾高气扬、从不肯低头的大媳妇,居然会主动认错? “母亲,当年儿媳一时鬼迷心窍,嫉妒七姨娘得宠,竟从她身边前前后后抱走了李长姝、李长苒、李长之三个孩儿,占为己有养到如今。”叱云柔咬着牙,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吞针,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屈辱,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如今儿媳幡然醒悟,已知错悔改,打算将三个孩子还给七姨娘,今日特来向母亲请罪,求母亲责罚。” 她嘴上说着“知错悔改”,指尖却在袖中死死绞着绢帕,指节泛白,心下暗骂不止——若不是李敏峰身陷囹圄,若不是唯有七姨娘母家大司马能救他性命,她怎会舍得将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拱手让人?这哪里是认错,分明是走投无路后的权宜之计,是逼不得已的交易! 李老夫人何等老谋深算,早已将她的心思看穿得明明白白。目光掠过叱云柔身后两个身着宫装、气度不凡的陌生女子,再联想到近日李敏峰生死不明的传闻,心中已然了然,不由得冷笑一声。 这叱云柔,真是机关算尽!为了她那宝贝儿子,竟能舍得将偷来养大的三个嫡女还给生母,算盘打得倒是噼啪作响。她哪里是真心认错,不过是借“认错”之名,行“求援”之实,想借着七姨娘的关系攀附上大司马,为李敏峰谋求一线生机罢了。 念及此,李老夫人眼底的讥讽更甚,语气却依旧平淡无波:“哦?你竟有这般觉悟?倒是难得。”她慢悠悠地捻起佛珠,指尖摩挲着圆润的珠子,“只是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说还就还,你倒是舍得?” 叱云柔闻言,心头一窒,脸上强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母亲说笑了,孩子本就不是儿媳的,物归原主是应当的,没什么舍不得的。”话虽如此,心中却如刀割一般——这三个女儿,虽非亲生,却是她稳固地位的筹码,如今为了儿子,只能忍痛割爱,这份憋屈与不甘,几乎要将她逼疯。 “既然尚书夫人已然对老夫人坦诚相告,便该跟着奴婢即刻进宫,复命于皇贵妃娘娘了。”桃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目光落在叱云柔身上,不带半分温度。 李老夫人闻言,心头豁然开朗,浑浊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精光。原来这大媳妇早已进宫见过皇贵妃,今日来向她这个婆婆“认错”,根本不是真心悔改,不过是奉了皇贵妃的旨意,走个过场罢了! 为了她那宝贝儿子李敏峰,叱云柔竟能做到这般地步——放下二十余年的高傲身段,对着素来不睦的婆婆低头服软,连亲生女儿都能当作交易的筹码,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李老夫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既有看穿真相的得意,更有对叱云柔这般行径的不屑。她慢悠悠地捻着佛珠,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倒是难为你了,为了敏峰,竟能屈尊降贵到这般田地。” 这话听似体恤,实则满含嘲讽。叱云柔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又倏地变得惨白,羞耻与不甘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知道,李老夫人定是看穿了她的伎俩,此刻正在看她的笑话!可事已至此,她早已没有退路,只能咬碎了牙和血吞,强压下心头的愤懑,僵硬地应道:“为了儿子,儿媳在所不辞。” 说罢,她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身,跟着桃明、桃雪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却难掩那份如芒在背的窘迫与狼狈。李老夫人望着她的背影,眼底的不屑更甚——这般趋炎附势、寡情薄义的女人,也配做尚书府的大夫人?若不是看在敏峰的份上,她今日岂能容她这般放肆! ------------ 第20章 肺腑之言 “好!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要归还孩子,今日便当着我的面立誓为证!”李老夫人猛地坐直身子,浑浊的眸子骤然迸发出锐利如刀的光,死死盯住叱云柔,“你给我发誓:今日将长姝、长苒、长之完璧归赵还给七姨娘,若日后敏峰与你那些外甥、侄子平安归来,你敢再生贪念将她们要回身边,便让李敏峰与你外甥全儿、进儿、游儿,侄子南儿皆死无葬身之地、身首异处,你的女儿长欢、长柔一辈子霉运缠身,常年濒临死亡、不得好死!” 这番话字字如惊雷,炸得叱云柔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敏峰也是她的亲孙子啊!李老夫人竟能如此狠心,立下这般恶毒的毒誓?她心中又惊又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可李老夫人何等老谋深算,早已将她的本性看穿得彻头彻尾——叱云柔向来自私自利、出尔反尔,今日若不逼她立下这断后路的毒誓,日后儿子平安归来,她必定会食言而肥,再将孩子们抢回身边。与其届时再生事端,不如今日便釜底抽薪,用这毒誓将她的念想彻底掐灭! 叱云柔看着李老夫人眼中那不容置喙的决绝,又想到宫中还在等候的皇贵妃,以及被困阵中生死未卜的儿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她眼前发黑,却也只能咬牙忍下。她眼底翻涌着失望、怒意与一丝刻骨的恨意,死死瞪着李老夫人,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发下誓言:“我叱云柔在此对天发誓,今日便将李长姝、李长苒、李长之归还其生母七姨娘。若他日李敏峰、外甥全儿、进儿、游儿,侄子南儿平安归来,我若敢再生妄念,将三个孩子要回身边,便让他们皆死无葬身之地、身首异处,我的嫡女李长欢、李长柔霉运缠身、不得好死!” 誓言出口的瞬间,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难忍。这哪里是发誓,分明是李老夫人借着皇贵妃的势,逼她斩断所有退路!可事已至此,她纵有万般不甘,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李老夫人看着她眼底的怨毒与隐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心中暗道:这才是你叱云柔该有的下场,机关算尽,终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桃明、桃雪闻言,神色肃然地对着李老夫人缓缓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多谢李老夫人深明大义,成全此事。” 李老夫人微微颔首,语气淡漠如冰:“大媳妇,去吧。” 叱云柔咬着下唇,强忍着眼底的屈辱与怨怼,转身带着春铭快步走出福寿堂,脚步踉跄却依旧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一行人再度启程入宫,一路无话,径直抵达凤毓宫。 宫灯摇曳,正厅内皇贵妃早已端坐等候,李长姝、李长苒、李长之三位姑娘垂手立在侧殿,神色怯生生的,眼底满是茫然。叱云柔跟着桃明、桃雪踏入正厅,对着皇贵妃敛衽行了大礼,春铭亦在身后躬身侍立。 桃明快步走到皇贵妃身边,附耳将尚书府中的情形言简意赅地禀报了一番,尤其点明了李老夫人逼叱云柔立下毒誓的细节。 皇贵妃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掩唇轻笑出声,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倒是没想到,李老夫人竟如此雷厉风行,连亲孙子、亲孙女都能这般狠心舍弃。” 她心中豁然开朗:李老夫人前两任儿媳所出的子女早已开枝散叶,四个孙子、四个孙女皆是根正苗红,根基稳固;反观叱云柔所出的李敏峰、李长乐等人,被宠得娇纵跋扈、声名狼藉,本就不得老夫人待见。如今长姝三人归还给了她的妹妹七姨娘,等于又添了一层大司马府的助力,李老夫人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将叱云柔这一脉视作可有可无的弃子,如此一来,既全了体面,又能借她之手救回被困的后辈,当真是一举两得,算盘打得精妙绝伦。 念及此,皇贵妃笑意更深,看向叱云柔的目光带着几分讥诮:“尚书夫人倒是守信,既然事已办妥,你且回去等候消息吧。大司马那边,本宫自会去信周旋。 “长姝,长苒,长之,你们留下,陪姨母说说话。”皇贵妃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三个姑娘身上,带着几分真切的疼惜。 叱云柔闻言,如蒙大赦,强压着心头的愤懑与不甘,带着春铭躬身告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凤毓宫——这宫殿于她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多待一刻都觉得如芒在背。 此时日光明媚,凤毓宫外遍植百合与合欢,清风拂过,花香馥郁,沁人心脾。洁白的百合亭亭玉立,象征着纯洁无瑕;粉嫩的合欢花团锦簇,寓意着阖家美满,这般景致,却与殿内沉默的氛围格格不入。 皇贵妃起身走到三人面前,轻轻拍了拍李长姝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姨母知晓,你们心中定有诸多委屈,甚至对我这个素未谋面的亲姨母心存芥蒂。但常言道,种恶因得恶果,叱云柔固然是养育你们长大的嫡母,可她当年偷走你们、占为己有的行径,本就是错上加错,今日这般结局,不过是咎由自取,因果循环罢了。” 她看着三个姑娘垂眸沉默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继续说道:“你们或许觉得,她纵然千般不好、万般恶毒,终究有养育之恩,故而恨不起来。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的生母七姨娘,这些年日日夜夜思念你们,肝肠寸断,她才是这场闹剧里最无辜、最可怜的人?” 皇贵妃的声音发自肺腑,带着深切的共情:“叱云柔当年一时贪念,毁了三个人的人生,也搅乱了两个家庭的安宁。如今物归原主,虽是迟来的公道,却也是给你们、给七姨娘一个圆满的交代。姨母并非要你们立刻忘却养育之情,只是希望你们能明辨是非,莫要被表象蒙蔽,辜负了真正牵挂你们的人。” 李长姝、李长苒、李长之依旧沉默不语,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们心中五味杂陈,叱云柔的恶行昭然若揭,可二十余年的养育之恩如同烙印,难以磨灭;而对素未谋面的生母与姨母,虽有血缘羁绊,却终究生疏寡淡,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 第21章 讳莫如深 “你们今日便暂且居住在凤毓宫偏殿吧,一应起居自有宫人照料。”皇贵妃温声说道,目光中带着几分妥帖的安排。 桃明等人闻言,即刻上前领命,引着李长姝、李长苒、李长之三人往偏殿而去。三座偏殿皆布置得富丽堂皇,雕梁画栋间尽显皇家规制,锦帐流苏低垂,紫檀木家具打磨得光可鉴人,连窗台上都摆着新鲜的时令花草,与尚书府的居所相比,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三人各自入了偏殿,婢女们守在殿外静候差遣,殿内只剩她们孤身一人。李长姝摩挲着柔软的锦被,李长苒望着墙上的山水挂画,李长之指尖轻点着八仙桌上的玉质镇纸,皆陷入了沉思。皇贵妃那番语重心长的话,如警钟般在耳畔回响,让她们心绪难平——养育之恩与是非曲直交织缠绕,如同乱麻般难以拆解,一时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与此同时,墨王府内一片静谧。墨王策马归来,径直踏入书房,将一身风尘隔绝在外。他端坐于梨花木椅上,闭目沉思,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沉郁。书房角落的紫檀木箱上积着薄薄一层尘,箱内静静安放着宇文娇的画像,那是年少时意气风发之际所绘,如今却早已被他弃如敝履,连眼角余光都未曾施舍半分。 正院之中,王妃夹谷卿㛄听闻动静,抬眸看向婢女逐鹿,声音温婉却不失威仪:“王爷可是回来了?” “回王妃的话,王爷已然归府,此刻正在书房中歇息。”逐鹿躬身回话,神色恭敬,未有半分隐瞒。 夹谷卿㛄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羊脂玉牌,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王爷今日早朝归来便神色凝重,想必是朝堂之上又有烦心事,她身为正妃,只需谨守本分,静候他主动开口便是,无需过多叨扰。 书房内的墨王,脑海中却翻涌着万千思绪——南康阵法的困局、朝堂之上的暗流、府中姬妾的境遇,还有宇文娇那执迷不悟的执念,桩桩件件都如巨石压心,让他难以释怀。 夹谷卿㛄指尖捻着一叠素笺画像,目光扫过其上容颜各异的世家小姐,淡淡开口:“是时候给王爷添几位新人了,这是太长公主今早差人送来的,盛情难却。” 逐鹿凑近一看,见画像上皆是名门闺秀的芳容,不由得眉头紧蹙。这太长公主素来热衷给王府塞人,摆明了是想安插眼线、扩充势力。她心中一动,瞬间猜到昨日大司马府的风波定是走漏了风声,才让太长公主抓住机会横插一脚。目光流转间,她忽然瞥见画像中太长公主的四位孙女——贺兰嫣然、贺兰般若、贺兰娉婷、贺兰紫依,心头豁然开朗,瞬间明白太长公主的如意算盘打得何等精妙。 夹谷卿㛄何尝不知其中深意?太长公主此举,无非是想借王府之事巩固家族地位,若真让她的孙女入府,日后怕是会兴风作浪,甚至觊觎正妃之位。更让她忌惮的是,太长公主向来心狠手辣,烛侍妾诞下双生格格,深得王爷一时青眼,太长公主若强行送孙女入府,难保不会为了“去母留子”,对烛侍妾痛下杀手。 念及此,夹谷卿㛄眸底闪过一丝果决,沉声道:“逐鹿,传我命令。烛侍妾为王府诞下两位格格,劳苦功高,按照府中惯例,理当晋升位分。通知内务房,从今日起,烛侍妾晋为烛美人,赐居绮罗院,一应供给按美人规制配给。” 逐鹿闻言,顿时心领神会。王妃此举,一来是遵循惯例,堵住悠悠众口;二来更是为了保全烛美人——如今给她晋升位分,便是抬高了她的身价,太长公主即便想动手,也需掂量掂量后果,不敢再肆无忌惮。这一步棋,当真是一箭双雕,既全了王府规矩,又暗护了人,尽显王妃的深谋远虑。 夹谷卿㛄指尖在画像上缓缓摩挲,忽然目光一凝,从一众画像中抽出一张——其上女子眉眼清正,正是大理寺左寺丞的嫡女戴华浓。当年大殿之上,戴华浓不畏权贵、仗义执言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夹谷卿㛄眸底闪过一丝赞许,轻声道:“这个留着。” 继而翻拣间,她又瞥见岑国公嫡女岑樱的画像,女子容色明媚,气质爽朗,亦是世家贵女中难得的通透之人,便一并抽出递给逐鹿。当翻到工部侍郎嫡女廖雅清的画像时,夹谷卿㛄眉头一蹙,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便是这女子当年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给王爷下药,这般心机深沉、不知廉耻之辈,岂能入王府?她随手将画像扔在一旁,弃如敝履。 目光继续流转,苗将军庶女苗岁岁的画像映入眼帘,女子眉眼温润,透着几分质朴纯粹,夹谷卿㛄看罢颇为满意,将画像递与逐鹿:“这个也留下。” “其余画像,尽数拿走。”她话音刚落,指尖忽然顿住,瞥见了表妹即墨倾的画像,画中女子温婉娴静,与她自幼交好、情同姐妹,当即抽出递与逐鹿,“这些除外,其余的都拿走,如实回禀太长公主便是。” 太长公主想借着送孙女入府安插势力,简直是痴心妄想!夹谷卿㛄眸底闪过一丝决绝,她偏要逆着太长公主的心意来,既为王府择取品行端正的新人,又能挫一挫太长公主的锐气,可谓一举两得。 “踏青,王府纳妾之事该如何回禀王爷,你该知晓其中分寸吧?”夹谷卿㛄看向婢女踏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 踏青躬身行礼,恭敬应道:“奴婢明白,定当如实禀报。”说罢便转身退下,径直前往墨王书房。侍卫承宇见是王妃身边的得力婢女,并未阻拦,引着她踏入书房。 此时墨王正闭目养神,指尖轻捻着佛珠,周身萦绕着几分生人勿近的沉静。察觉到有人入室,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底寒光一闪而逝。 “奴婢踏青,给王爷请安。”踏青跪地行礼,声音恭敬沉稳,“王爷,今日太长公主差人送来一批世家小姐画像,其意是想让王妃为王爷择选几位妾室。想当年,太长公主也曾送过数次,皆被王妃婉言回绝。只是不知近日听了什么风声——据悉,宇文娇姑娘的婢女绛珠曾去过太长公主府,想来是在府中说了些什么。”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太长公主直言,烛侍妾出身婢女,身份低微,所生的两位格格理当换人抚养,其心昭然若揭。王妃为保全烛侍妾与格格,已将她晋升为烛美人,抬高其位分以绝他人觊觎之心。如今迫于太长公主的压力,王妃不得不从画像中择选了四位:一位是王妃的表小姐即墨倾,一位是当年在大殿之上仗义执言、声名远播的大理寺左寺丞嫡女戴华浓,一位是岑国公嫡女岑樱,还有一位是苗将军嫡女苗岁岁。” 墨王静静听着,眉头渐渐蹙起,待听到“宇文娇的婢女绛珠”时,眸底骤然闪过一丝厉色,随即冷笑一声。他万万没想到,宇文娇竟如此心机深沉,为了嫁入墨王府,竟不惜借姑祖母太长公主之手施压,手段当真是卑劣无耻!这一番操作,让他对宇文娇仅存的一丝好感也荡然无存,只剩满心厌恶。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不由得暗自赞许——王妃当真是聪慧过人、深谋远虑!一眼便看穿了姑祖母“去母留子”的毒计,借着晋升位分的契机保全了烛美人和孩子,既合情合理,又堵住了悠悠众口。 墨王指尖摩挲着佛珠,心中已然明了:此次纳妾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姑祖母步步紧逼,宇文娇暗中作梗,王妃顺势择选品行端正之人入府,既挫了姑祖母的锐气,又避免了王府被别有用心之人渗透,这一步棋走得可谓精妙绝伦。他自然明白王妃的良苦用心,缓缓颔首道:“本王知晓了,让王妃做主便是。” 王爷,王妃心中尚有一桩隐忧——就怕太长公主会借故将周庶妃、慕容侧妃、壤驷平妻,还有刘庶妃、齐孺人、谪承徽、门庶妃、漕庶妃她们单独叫去问话。毕竟当年之事讳莫如深,万一太长公主从中挑拨离间,或是探得半分口风,后果不堪设想!”踏青满脸焦灼,语气中难掩担忧。 墨王闻言,眸色骤然沉如寒潭。他岂会不知踏青所言的“当年之事”——那是他与十二位皇兄弟被困东蛮时,周庶妃等人甘愿忍辱负重,献身东蛮士兵换取生机,才助他们侥幸脱险的秘辛。此事尘封多年,向来是王府上下讳莫如深的禁忌,太长公主老谋深算,若真被她察觉蛛丝马迹,或是捕风捉影得知此事,定会借题发挥,既要以此拿捏他,又要借机整治府中姬妾,动摇王妃根基。 “传本王命令,从今日起,没有本王的亲笔手谕,府中任何姬妾、眷属皆不许擅自出府,违令者重罚!”墨王语气冷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另外,严密盯防府中往来人等,尤其是与太长公主府有牵扯的,一旦发现异常,即刻禀报!” 他深知大姑祖母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此事未必已被她知晓,但防患于未然至关重要,绝不能给她可乘之机。“承宇!”墨王唤道。 “属下在!”承宇即刻上前躬身听令。 “你速去琛王府、东平王府、景王府……一十二座王府,当面知会十二位皇兄弟,让他们务必严加防范,约束府中眷属,谨防太长公主借机生事,探查当年东蛮被困的旧事!”墨王字字铿锵,目光锐利如刀,“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泄露半分,否则恐引火烧身,祸及宗室!” “属下遵令!”承宇不敢耽搁,躬身行礼后便即刻退下,身影转瞬消失在书房之外。 ------------ 第22章 妒火中烧 踏青快步回到王妃屋内,躬身行礼,沉声禀报:“王妃,王爷已然应允您的安排,还下令从今日起,府中所有妾室一律禁止出府,无令不得擅离。” 夹谷卿㛄闻言,眸底闪过一丝赞许,轻轻颔首。忽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抬眸问道:“踏青,你可还记得,先前有一位女护卫曾舍身救下王爷?她名叫什么来着?” “回王妃,那位女护卫名叫月影。”踏青对府中旧事记得一清二楚,即刻回道。 “月影……”夹谷卿㛄默念着这个名字,唇边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既是救过王爷性命的功臣,按惯例本就该有所安置。传我意思,让月影入府,封为良妾吧。” 她心中自有盘算:按规矩,救下王爷的女护卫若无法再继续护主,便需收入后院为侍妾。可墨王向来重情重义,当年被俘归来后,感念周庶妃等人忍辱负重的牺牲,又怕刺激到她们,多年来除了被人下药宠幸的烛火(如今的烛美人),便只有母妃与皇贵妃所赐的桃镯、表姐所赠的栀洁,以及她为王爷挑选的翠蝶这几位妾室,从未再纳新人。 而月影,无疑是王爷心中亏欠的人——当年她舍生忘死救下王爷,却未能得到应有的名分与善待。如今借着太长公主施压纳妾的契机,让月影入府,既了却了王爷的一桩心事,又能为后院增添一位品行端正、无甚心机的助力,可谓一举两得。 日至正午,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屋内,鎏金铜炉里燃着清雅的百合香,袅袅青烟缠绕着案上的书卷。墨王一身玄色常服,步履沉稳地踏入王妃寝殿,眉宇间褪去了书房里的冷厉,多了几分温润。 夹谷卿㛄正临窗看书,闻声抬眸,见是他来,即刻起身行礼:“王爷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处理完府中琐事,过来看看你。”墨王抬手扶住她,目光扫过屋内陈设,最终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方才听闻你要将月影封为良妾,接入府中?” 夹谷卿㛄点头,语气坦然:“月影当年舍生忘死救过王爷,按例本就该有此名分。王爷先前顾虑我们,将她安置在城外别院,这几年冷落了她,心中想必也存着亏欠。如今借着纳妾之事,正好了却这桩心事。” 墨王眸色微动,心中涌上一股暖流。他何尝不知月影的委屈,只是当年周庶妃等人忍辱负重的过往如鲠在喉,他怕月影的到来会勾起众人伤痛,更怕委屈了王妃,才一直拖延至今。却没想到,卿㛄竟如此善解人意,将他未曾言说的心思看得通透。 “你总是这般体贴,替本王想得周全。”墨王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微凉的暖意,“月影性子刚直,当年若非为了救我,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境地。将她接入府中,封为良妾,既是补偿,也是本该有的名分。” 他顿了顿,眸底闪过一丝愧疚:“先前将她安置在别院,并非不愿给她名分,只是怕刺激到府中众人,也怕你心中不悦。如今有你这句话,本王便放心了。” 夹谷卿㛄浅浅一笑,眼底盛满温柔:“王爷与我夫妻一体,你的心事便是我的心事。月影是有功之人,我们不该亏待她。况且她性子沉稳,入府后也能为后院添一份安宁,总好过太长公主塞来的那些心思叵测之辈。” 墨王心中愈发感念,俯身轻轻拥住她:“得妻如此,是本王的福气。此事便依你所言,即刻让人去别院接月影入府,按良妾规制安置,不得有半分怠慢。” 窗外的阳光正好,映得两人身影相依,屋内的花香与温情交织,驱散了连日来因太长公主施压而笼罩的阴霾。而此刻的城外别院内,月影正握着当年墨王赠予的护身玉佩静坐,得知王府来人接她入府的消息时,素来沉静的眸底终于泛起了圈圈涟漪,有惊喜,有忐忑,更有几分尘埃落定的释然。 在墨王驾临之前,王妃已暗中遣人出府接月影,此事自然瞒不过墨王的耳目,他早已知晓消息。墨王踏入府中,见眼前的表妹王妃容光焕发,比起往日萎靡之态已是判若两人,心中不由掠过一丝讶异。此时,刘庶妃刘姝款款走了出来,目光含情脉脉地望向王爷。王妃见状,连忙上前盈盈一拜,声音温婉动听:“妾身给王爷、王妃请安。”夹谷卿㛄抬眸看向刘庶妃,语气不怒自威:“刘庶妃一会到大厅等候,月良妾今日要回府了。” 刘姝闻言,神色波澜不惊——当日墨王与她们遭遇刺客突袭,形势危急万分,正是月影挺身而出,以一己之力浴血奋战,硬生生拖延到援兵赶来,自己却因此伤了元气,此后再难轻易动武。如今月影能被册封为良妾,于情于理都合情合理,刘姝心中既无半分意外,更无丝毫妒忌,当即恭敬行礼:“妾身这就到大厅等着。”言罢,便仪态端庄地退了下去。 夹谷卿㛄颔首颔首,眸中神色淡然却藏着几分赞许——墨王方才看向王妃表妹时,眼底已满是认可,如今的她愈发进退有度、仪态万方,全然褪去了昔日的青涩,将王妃的权责铭记于心,颇有当家主母的风范。 此时正厅之内,各房妾室已然齐聚,皆是环佩叮当、敛声屏气。墨王因有要务在身,便先行移步书房处理。夹谷卿㛄款步踏入正厅,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新晋的烛美人身上,她正端坐一隅,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雀跃。 恰在此时,墨王府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缓缓驶入。车帘轻掀,月良妾身着一袭素色罗裙,款步走下马车,身姿窈窕,眉目间带着几分疏离的温婉。 而此刻,宇文娇恰好从外归来,见这陌生女子,心中不禁泛起疑惑。她莲步轻移,缓缓上前,目光落在一旁侍立的婢女绛珠身上,温声问道:“请问你是到墨王府做客的吗?” 绛珠尚未开口,一旁随行的嬷嬷已是抢先一步,语气带着几分傲然说道:“这是我们墨王府的月良妾,先前被王爷安置在别院静养,今日乃是奉王妃之命,正式接回府中。” 绛珠闻言,连忙敛衽退到角落,凑到宇文娇耳边低声禀报:“小姐,那位便是王爷养在别院的月良妾,听闻还是王妃亲自下令接回来的。” 宇文娇一听,只觉得如遭雷击,胸口骤然一窒,一股无名火瞬间直冲头顶。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来,原本娇俏的脸颊因怒火而涨得通红,眼眶更是瞬间红肿不堪,豆大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想到墨王身边又添了一位新宠,往日的温情蜜意仿佛成了镜花水月,她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隐隐作痛,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嫉妒如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 第23章 城府极深 宇文娇被猛地拽入马车时,只觉手腕如遭铁钳锁住,骨节泛白的挣扎在对方浑厚内力下如同蚍蜉撼树。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厉声喝问:“大胆狂徒!可知我是宇文府嫡女?”话音未落,一块带着异香的锦帕便捂住了她的口鼻,意识模糊之际,她脑中只剩一个念头——若今日能脱险,进墨王府之事便是破釜沉舟,绝无退路! 马车疾驰而去,卷起漫天尘土,绛珠在原地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几乎瘫倒。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冷汗浸透了背脊,想起宇文娇平日的恩宠与此刻的凶险,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可转念间,壤驷无忧那番字字珠玑的话语骤然浮现在耳畔,她浑身一震,犹如醍醐灌顶——宇文娇命中注定与皇贵妃的儿子们无缘,而自己,却藏着一线生机。 绛珠咬了咬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装作若无其事地整理了裙摆,步履匆匆返回宇文府。府中果然冷冷清清,老爷早已踏上前往湖州的路途,府中事务群龙无首。更糟的是,娇小姐的姑姑宇文曦妃两日前因小事触怒龙颜,被皇上禁足一年,如今自身难保,根本无力顾及府中琐事。 站在空旷的庭院中,绛珠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却又在绝境中生出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她暗自思忖:曦妃娘娘被禁足,老爷远在他乡,娇小姐生死未卜,这宇文府已然风雨飘摇。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此机会为自己谋一条出路——琛王殿下温润如玉,若能得他垂青,往后便是青云直上。想到这里,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浅笑,转身悄悄溜回了自己的住处,开始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宇文娇被粗麻绳死死捆在马车底板上,手腕脚踝勒出深深的血痕,锦裙被撕得支离破碎,露出的肌肤在颠簸中蹭过粗糙的木板,火辣辣地疼。双腿被强行掰成屈辱的八字形,她拼尽全力扭动身躯,却只换来绳索更紧的束缚,喉咙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那声音凄厉绝望,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男子那双布满贪欲的眼睛在她身上流连忘返,色眯眯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毒蛇,舔舐着她裸露的肌肤,让她浑身汗毛倒竖。黑布骤然蒙上双眼,无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她最后的希冀,她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只能任由对方摆布。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带着浓重的酒气与猥琐的笑意,男子俯下身,在她脸颊、脖颈、锁骨处来回亲吻啃噬,贪婪地吸取着她身上清雅的兰香,那姿态如同饿狼扑食,毫无顾忌。 宇文娇的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泪水早已汹涌而出,浸湿了口中的布团。当男子宽解衣裤的窸窣声响起,她的心彻底沉入冰窖,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突如其来的剧痛如同利刃穿身,尖锐得让她几乎晕厥,身下温热的液体汩汩流出,那抹刺目的红,是她少女清白的终结。“好痛……”她在心中无声嘶吼,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蛮横的贯穿搅得粉碎,腹下的痛楚如同燎原之火,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次马车的颠簸,都让那屈辱的疼痛雪上加霜。泪水混合着屈辱与绝望,浸透了蒙眼的黑布,也打湿了身下的木板,她如同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娇花,彻底失去了往日的明艳,只剩残破与凋零。 马车在京城街巷中疾驰而过,无人知晓车中藏着一场如此不堪的凌辱,一路颠簸着驶向城郊的荒山。当马车最终驶入一座破败的山神庙,车门被猛地推开,宇文娇像一袋毫无价值的垃圾般被拖拽下来,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蒙眼的黑布滑落,露出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眸,身下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无声地诉说着她所遭受的劫难,那份深入骨髓的绝望,让她连哭泣的力气都已耗尽。 与此同时,长公主府内,檀香袅袅,长公主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玉佩,听闻墨王妃所选的四位妾室名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戴华浓、岑樱、苗岁岁……还有一个即墨倾?”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与讥讽,“墨王妃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越过嫣然,选了这几位世家小姐。” 一旁侍立的贺兰嫣然闻言,眼圈瞬间泛红,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尖几乎要将帕子绞碎。她对墨王的心意,府中上下无人不知,本以为凭借长公主的身份与自己的才貌,定能顺利进入墨王府,却不想竟被墨王妃捷足先登,选了旁人,这份失落与不甘,让她心头如同针扎般难受。 长公主瞥了眼孙女委屈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算计,随即冷笑一声:“也罢,墨王妃既然执意如此,那便遂了她的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即墨倾”的名字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听闻这即墨倾,还是墨王与墨王妃的表妹?亲上加亲,倒也有趣。” 大司马府的庭院里,玉兰花瓣随风轻舞,即墨倾正临窗刺绣,指尖捻着丝线,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恬静。忽闻府外传来长公主府小厮的通报,言明墨王妃选中她入府为妾,即墨倾手中的绣花针“啪嗒”落地,脸上满是错愕,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她抬眸望向身侧的李未祺,只见他面无表情,眼底波澜不惊,仿佛此事与他毫无干系,只是淡淡开口:“既然墨王妃表姐挑了你,你便遵旨前往墨王府便是。”那语气平淡得如同谈论天气,听不出半分挽留或不舍,即墨倾心中掠过一丝怅然,却也转瞬即逝。 不多时,墨王妃身边的侍女桃儿便跟着长公主府的人一同踏入府中,她神色恭敬却难掩几分疏离,对着即墨倾福了一礼:“即墨大小姐,王妃命奴婢前来相请,还请即刻收拾行装,随奴婢回墨王府吧。” 即墨倾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便跟着桃儿登上了墨王府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桃儿才缓缓开口,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大小姐有所不知,长公主早有此意要为王爷选妾,前几年王妃一直婉言回绝,可这次长公主态度强硬,王妃实在难以招架,百般无奈之下才只能应承。后来王妃翻阅所有备选女子的画像,恰巧看到了大小姐的,便顺势将您选了进来,也算全了表姐妹的情分。” 桃儿的话如同拨云见日,即墨倾心中的疑团瞬间解开,可转念一想,自己从未主动将画像递到长公主府,为何会出现在备选名单之中?她凝神细思,猛地想起前些时日与小长公主贺兰嫣然的偶遇,对方当时看似无意地索要了她一幅小像,美其名曰“姐妹留念”。 真相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即墨倾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好一个“姐妹留念”,原来竟是贺兰嫣然处心积虑的算计!她无非是想借着长公主的势力,将自己推到墨王府的风口浪尖,既应付了长公主选妾的要求,又能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真是一箭双雕,好深的城府! 马车轱辘滚滚,朝着墨王府的方向驶去,即墨倾眸色沉沉,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 第24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周庶妃等人款步离去后,即墨倾故意放慢步履,素色裙摆轻扫过廊下青石板,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不疾不徐。她心思玲珑剔透,深知此刻王妃表姐的寝殿内定是暗流涌动、风云暗涌,自己唯有沉心静气、敛神凝思,方能在这场无声的宅斗博弈中站稳脚跟、占得先机。待确认周庶妃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再无半分声响,她才迅速调转方向,径直朝着夹谷卿㛄的寝殿快步而去,步履间透着几分果决与急切。 推开门扉,果见齐孺人齐施微、慕容侧妃慕容泠、平妻壤驷相宜早已齐聚屋内,三人或临窗而立,或端坐椅上,神色间皆带着几分凝重肃穆,眉宇间萦绕着难以言喻的沉郁。而上座的夹谷卿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往日里容光焕发、明艳照人的容颜此刻添了几分憔悴倦怠,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愁绪,显然是被太长公主逼得焦头烂额、进退维谷,为纳妾之事殚精竭虑、劳心费神,早已是身心俱疲。 “墨倾来了。”夹谷卿㛄抬眸望见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强打起精神,语气中透着几分勉强的温和说道。 “表姐。”即墨倾快步上前,目光紧紧落在她憔悴的面容上,心疼与担忧交织蔓延,语气中满是真切的关切,“看你这般形容枯槁、神色倦怠,定是为了纳妾之事彻夜难眠、夙兴夜寐,真是苦了你了。” 夹谷卿㛄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的怅然,随即敛去愁绪,正色道:“墨倾,后续戴华浓、岑樱、苗岁岁也会陆续入府。其中,岑樱与苗岁岁的位分会比你略高一些,她们皆是世家嫡女,品行端方、德容兼备,你日后见到她们,切记谨守礼数、恭谨谦和,不可失了分寸、贻人口实,免得被有心之人抓了把柄、借题发挥。” “知道了,表姐。”即墨倾颔首应下,目光却骤然变得锐利如锋,眼中闪烁着笃定不移的光芒,语气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表姐,那太长公主对贺兰嫣然寄予厚望、视若珍宝,一心想让她入主墨王府、分得一杯羹,此事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老谋深算、心机深沉,必定会想方设法、费尽心机地促成此事,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任人摆布,更不能束手就擒、甘拜下风!” 她稍作停顿,端起桌上清茶润了润喉,随即条理清晰、头头是道地分析道:“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快刀斩乱麻、当机立断,在贺兰嫣然与宇文娇踏入王府半步之前,先将戴华浓火速接入府中。此人刚正不阿、胆识过人,当年大殿之上便敢仗义执言,日后定是我们可以信赖的助力。随后再马不停蹄、争分夺秒地安排蓝花楹、屈婧、燕昭昭、岑樱、苗岁岁、丑云倾等人陆续入府,尽快壮大我们的声势、凝聚力量。” “只有让这些品行端正、可堪信赖之人先占据先机、站稳脚跟,我们才能形成掎角之势、攻守同盟,日后即便贺兰嫣然与宇文娇真的入府,有了这些人相互扶持、彼此呼应,她们也休想兴风作浪、为所欲为!”即墨倾睁大眼睛,眸中精光四射,语气笃定万分、不容置疑,“此事刻不容缓、迫在眉睫,必须雷厉风行、速战速决,稍有迟疑、瞻前顾后,便可能功亏一篑、前功尽弃,让太长公主有机可乘、钻了空子!到那时,我们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后果不堪设想!” 夹谷卿㛄闻言,眸底闪过一丝赞许与惊艳,没想到墨倾刚入府便有如此深远的见识与过人的胆识,一番话句句切中要害、字字珠玑,既点明了眼下的危机,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对策,倒让她心中多了几分底气与慰藉。齐孺人齐施微素来谨慎,此刻也颔首附和道:“墨倾妹妹所言极是,太长公主步步紧逼,我们若不先下手为强,恐怕日后只会处处被动、受制于人。” 慕容侧妃慕容泠性情爽利,当即接口道:“不错!戴华浓等人皆是良善之辈,与我们志同道合,早些接入府中,也能让王府后院多几分安宁,少几分纷争。”平妻壤驷相宜也点头认同:“此事确实不宜拖延,王妃应当早做决断,免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屋内凝重压抑的气氛,因即墨倾这一番掷地有声的谋划与众人的附和,悄然缓和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聚一心、共抗危机的坚定与从容。夹谷卿㛄深吸一口气,眼中的倦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果决与坚毅:“墨倾说得对,此事便依你所言,即刻差人去接戴华浓入府,其余人等也按计划火速安排,绝不能给太长公主可乘之机!” 即墨倾此举实则深谋远虑,一来是怕太长公主出尔反尔、言而无信,日后反悔不认账,横生枝节;二来也是想抢占先机,让心腹之人尽快入府,筑牢根基。毕竟太长公主心机深沉、诡计多端,谁也猜不透她下一步会使出什么阴招,唯有快刀斩乱麻,才能让局势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而另一边,墨王拓跋墨早已雷厉风行地遣人前往大理寺左寺丞府与苗将军府,分别接戴华浓与苗岁岁入府。这一切安排得悄无声息、滴水不漏,全然没给太长公主反应的余地。太长公主当初提议纳妾,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压根没想让其他世家小姐分走墨王府的恩宠,纯属借纳妾之名行安插孙女之实,妄图让贺兰嫣然顺理成章入主墨府。怎料机关算尽,反倒促成了戴、苗二人入府,当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偷鸡不成蚀把米,怕是此刻早已气得七窍生烟。 说来也巧,苗老将军曾是大司马谈峰、谈老将军谈阳的师弟,三人当年并肩作战、出生入死,情谊深厚如手足。更有救命之恩牵绊,当年苗老将军深陷险境,正是谈老将军挺身而出、舍命相救,才让他得以脱险。而苗岁岁与妹妹苗轻轻,自小便与李未祺等人一同长大,青梅竹马、情谊笃厚,算得上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有这两层渊源在,墨王府的人前往苗将军府接人,自然是一路绿灯、顺风顺水,毫无半分阻碍。 即墨倾望着夹谷卿㛄,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苗岁岁乃是咱们师叔祖的嫡亲孙女,身份尊贵,她为嫡女,我为庶女,位分上本就该她略高一头,日后见了她,我自然会谨守礼数、恭谨谦和,绝不敢有半分怠慢或失仪之处。” 夹谷卿㛄闻言,只是浅然一笑,眼中带着几分赞许与了然,并未多言——她自然知晓墨倾的聪慧通透,无需过多叮嘱,便能事事妥帖。 不多时,墨王府门口便传来了马车轱辘滚动的声响,两辆装饰雅致的马车一前一后缓缓停下,正是接戴华浓与苗岁岁的车架。车帘轻掀,两位佳人款款走下马车:戴华浓一身月白罗裙,眉目清正、气韵凛然,自带一股刚正不阿的风骨;苗岁岁则身着桃粉衣裙,容色明媚、笑容爽朗,透着几分世家嫡女的娇俏与通透。 守在府门口的嬷嬷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在夹谷卿㛄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将二人的模样、气度简略描述一番。夹谷卿㛄闻言,眸底闪过一丝满意,当即吩咐道:“你即刻上前将两位姑娘接进府来,安置在西侧的凝香院与听竹院,务必妥善照料,不可有半分差池。另外,差人去告知周庶妃、慕容侧妃等人,就说府中来了两位新妹妹,让她们前来正厅一聚,也好彼此相识熟悉一番。” 太长公主端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雨前龙井,茶香袅袅萦绕鼻尖,她慢条斯理地啜饮着,神色间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曹嬷嬷刚从墨王府打探消息归来,一路疾行得气喘吁吁,鬓发微乱,连口气都顾不上喘,便急匆匆地闯入殿内,神色焦灼地禀报:“太长公主,大事不好!墨王妃选的四人中,如今只剩岑国公府的岑樱尚未入府,其余三人——即墨倾、苗岁岁、戴华浓,已然尽数踏入墨王府了!” 曹嬷嬷心中明镜似的,自家主子压根没打算让这几位世家小姐分一杯羹,满心满眼都是想让贺兰嫣然独占墨王府的恩宠,如今墨王妃动作这般迅雷不及掩耳,硬生生将三人接了进去,怕是太长公主要气炸了肺。 太长公主闻言,刚入口的茶水猛地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猛地将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哐当”一声脆响,上好的官窑白瓷茶杯险些震裂。“你说什么?”她眸色骤沉,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锐利,“除了岑樱,其余三人都已入府了?” “回太长公主,确确实实如此!”曹嬷嬷躬身回话,不敢有半分隐瞒,“墨王府那边动作快得惊人,昨日刚定下人选,今日便雷厉风行地接了人,怕是早已蓄谋已久,就等着趁您不备抢占先机呢!” 太长公主的眸子瞬间冷若冰霜,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威压,指尖死死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她万万没想到,那个看似温婉柔顺的墨王妃夹谷卿㛄,竟如此深藏不露、行事果决,动作快得如同迅雷闪电,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原本以为自己拿捏住了主动权,只需略施小计便能让贺兰嫣然顺利入府,怎料反被夹谷卿㛄捷足先登,打了个措手不及,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让她心头的怒火如同燎原之火般熊熊燃起,几乎要冲破胸膛。 太长公主眸色阴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赤金镶珠手镯,冷然开口:“那个即墨倾,如今在墨王府是什么位分?”她心中暗忖,夹谷卿㛄这般急于将人接入府中,定会给个不低的位分,却也未必敢太过张扬。 “回太长公主的话,即墨小姐被册封为昭训。”曹嬷嬷躬身回话,将在墨王府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明,“这昭训之位不高不低,恰在良妾之上、嫔位之下,既不算委屈了她大司马府表小姐的身份,又未逾越规矩,可见墨王妃做事滴水不漏,倒是颇能服众。” 太长公主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眼中满是不屑与讥讽:“服众?不过是故作公允,想借此笼络人心罢了!”她顿了顿,语气愈发凌厉,“你再去墨王府一趟,仔细打听清楚,苗岁岁与戴华浓究竟被封了什么位分,还有她们各自被安置在何处,府中众人对二人的态度如何,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是,奴婢遵令!”曹嬷嬷不敢有半分迟疑,躬身应和一声,即刻退下,转身便急匆匆地再次赶往墨王府,心中暗自嘀咕,这府中局势变幻莫测,太长公主与墨王妃的较量已然剑拔弩张,自己夹在中间,当真是如履薄冰。 ------------ 第25章 何去何从 叱云柔从宫中铩羽而归,回到尚书府后便一病不起,缠绵床榻。她面色惨白如纸,往日里妆容精致的脸庞此刻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偶尔闪过一丝阴鸷,暴露了她不甘的心思。李萧然下朝归来,刚踏入府门,便被母亲身边的嬷嬷火急火燎地请去了内院——老夫人早已将叱云柔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气得他脸色铁青。 屋内,李长乐、李长歌、李长柔三位嫡女围在床前,神色各异,或担忧或漠然;庶女李常笑则端着药碗,低眉顺眼地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却始终不敢抬头与叱云柔对视。叱云柔打心底里厌恶庶女,觉得她们卑贱如泥,此刻见李常笑在眼前晃悠,只觉得碍眼至极,若不是病得无力动弹,早已厉声呵斥赶人。而提及李老夫人,她更是恨得牙痒痒——那个老虔婆,竟真的将她发的毒誓告诉了李萧然,断了她最后的后路! “砰!”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踹开,李萧然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春铭见状,心头一沉,知道老爷已然知晓一切,吓得大气不敢出。叱云柔挣扎着想起身,却浑身酸软无力,只能瘫在床榻上,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换上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声音虚弱地唤道:“老爷……” 李萧然冷着脸,目光如刀般剜在她身上,语气冰寒刺骨:“夫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从七姨娘身边偷走长姝、长苒、长之三个孩子,将她们视如己出养了这些年,实则不过是把她们当成日后攀附权贵的棋子!如今敏峰出事,你不思己过,反倒想带着她们进宫,到凤毓宫找皇贵妃假意认错,妄图用孩子的性命为你铺路,我竟被你蒙在鼓里这么多年!” 春铭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老爷饶命!大夫人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啊!她对三位小姐并非全无真心,只是……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求老爷念在夫妻一场,从轻发落!” “真心?”李萧然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她的真心,便是利用孩子的信任,算计她们的人生!我已经让人把长姝、长苒、长之的族谱从嫡女改为庶女,从今往后,她们与你这位‘嫡母’再无半分牵扯,只是尚书府的庶女!” 他俯身逼近叱云柔,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夫人,你好好在这病榻上养着吧!别忘了你在母亲面前发的誓——若敢对孩子们有半分加害,便让你不得好死!如今长姝她们在凤毓宫得皇贵妃照拂,倒比在你身边安全得多。你好自为之,日后安分守己,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说罢,他转头瞥向一旁的李常笑,语气缓和了些许:“常笑,你不必在此侍疾了,回你四姨娘那里去吧,免得在这里碍了某些人的眼。” 李常笑闻言,如蒙大赦,连忙将药碗放在一旁,对着李萧然和病榻上的叱云柔规规矩矩行了一礼,便快步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得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叱云柔躺在床榻上,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萧然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表面上哭得肝肠寸断,一副悔恨交加的模样,暗地里却早已恨得咬牙切齿——恨李老夫人多管闲事,恨李萧然薄情寡义,更恨自己机关算尽,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对李长姝三人,确实有过片刻的母女温情,但更多的是处心积虑的利用。她本想借着这三个孩子讨好皇贵妃,将来无论是联姻还是攀附,都能为自己和儿子敏峰铺路,却没想到计划败露,反落得如此下场。 凤毓宫偏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三人心头的阴霾。李长姝摩挲着锦被上的暗纹,心绪如麻;李长苒望着窗台上的花草,眼神茫然;李长之指尖轻点玉镇纸,神色凝重。 她们何尝不知,叱云柔对她们的疼爱不过是镜花水月,更多时候是将她们当作攀附权贵的棋子,心中真正偏爱的始终是李长乐、李长柔、李长歌三位嫡女。可这份残酷真相太过伤人,她们只能自欺欺人,沉溺在虚假的温情中。 如今身世败露,族谱被改,嫡女身份化为泡影,她们成了无依无靠的庶女。前尘往事与现实困境交织,让她们进退维谷,不知该继续信赖那位“母亲”,还是彻底斩断牵绊,前路茫茫,竟不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