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白粥圣人 晨光稀薄得像隔夜晾凉的米汤,带着几分吝啬的凉意,悄然渗进破败的院落。 土墙的影子斜斜地切过满地枯草,空气里浮动着牲口粪便,潮湿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贫瘠年代的沉闷气味。 张角躺在院中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旧木椅里,闭着眼。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张角。 至少灵魂不是。 脑子里现在还是乱的。 上一刻,眼前还是被感情所骗,负债几十万,蹲在出租屋里闪烁的廉价屏幕,文档光标在全勤,订阅,追订,还债几个词之间绝望地跳动,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停止。 下一刻,就是这具十六岁少年躯壳里汹涌而来,属于另一个张角的记忆碎片:东汉,延熹三年,巨鹿,家徒四壁,父母早亡,唯余薄田几亩,一个争强好胜与他同岁的二弟张宝,在县衙里当差,一个尚在稚龄,嗷嗷待哺的幼弟张梁。 以及,自己这具因为长期清汤寡水,而分外单薄操心的身体,和胸口那股挥之不去,属于他另一个失败者的疲惫与绝望。 两段人生,一样的潦倒,叠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真实的触感,粗布麻衣的摩擦,木椅的坚硬。 不是梦。 穿越了。 网文写手,扑街的那种,看得多,也编得多。 绝境逢生,系统加身,称王称霸,后宫三千……这些套路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出十个八个不重样的。 轮到自己呢? 哦,有的。 系统。 刚醒来那一刻,脑子里确实“叮咚”响了一声,很清脆,带着点廉价的电子音效。 然后是一个毫无感情的平板声音:“恭喜宿主获得无限白粥,系统加载完毕。”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没有界面,没有说明,没有任务,没有属性面板,连个退出按钮都找不到。 仿佛那一声“叮咚”和一句话,只是极度疲惫缺氧的大脑产生的幻听。 他起初不死心,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系统面板,属性,仓库,商城……甚至试了芝麻开门和急急如律令。 直到念得口干舌燥,头昏脑涨,脑海中那所谓的系统依旧石沉大海,了无痕迹。 只有……面前这张瘸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木桌上,和自已默念白粥,凭空出现的一只粗陶海碗,碗里盛着大半碗热气袅袅的白粥。 米粒煮得确实恰到好处,稠稀适中,蒸汽带着纯粹谷物被熬煮后特有的,近乎平淡的香气,在这清冷的早晨,固执地钻入他的鼻腔。 无限白粥。 张角猛地睁开眼,盯住那碗粥。 阳光刚好挪过来一点,落在粥面,泛起一层温润的,腻乎乎的光。 他死死盯着,心里默念:“再来一碗。” 毫无征兆,桌面上,紧挨着那只海碗,第二只一模一样的粗陶碗凭空出现,同样盛着大半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米香似乎更浓郁了些。 张角的呼吸窒了一下。 他撑起酸软的身体,伸出手,指尖触到新出现的那只碗壁。 温热,真实得烫手。 他端起来,碗底粗糙的陶粒刮过掌心。 是真的粥,可以吃,可以果腹。 无限,意味着取之不尽。 只要他想,这破桌子上可以瞬间堆满一千只,一万只这样的碗,盛满一千碗,一万碗白粥。 直到这院子,这巨鹿郡,乃至整个天下,都被这寡淡的,温吞的白色淹没。 想完这些,他慢慢放下碗,颓然跌坐回木椅。 吱呀一声,像是他骨头里发出的呻吟。 金手指……就这? 张角一声,暗自嘲讽道。 他想起自己编排过的那些主角。 最不济的,开局也有个签到送新手大礼包,或者呼吸就能变强。 自己呢?白粥?还他妈是无限量的? 在这东汉末年,它顶个屁用! 能换钱吗?能当兵器吗? 能让他力大无穷还是智慧超群?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生活反复捶打,早已认命的咸鱼。 前世唯一的,就是不敢与人言的野望,也就是在敲打键盘编织虚幻故事时,偷偷幻想一下穿越古代,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结果呢?穿越是穿了,可这开局,比前世更糟!前世好歹有泡面,有自来水,有那个虽然残酷但秩序尚存的社会。 这里?记忆里,赋税,徭役,乡里的豪强,官府的胥吏……还有那些在田野间蹒跚徘徊,眼里只剩麻木的农人。 关键这是个吃人的时代,而他,除了一碗接一碗冒出来的白粥,一无所有。 系统消失了。 或许它从未真正存在过,只是送来这无限白粥的诅咒后,就功成身退,或者干脆死机了。 越想越气愤的张角猛地仰起头,目光撞上被土墙框出的那一小片灰蓝天空。 天色沉闷得像块压顶的青石板,没有飞鸟掠过的痕迹,也没有流云舒展的姿态,只有望不到边的灰蓝,裹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滞重。 他想骂娘,想把这满桌子的白粥掀翻,想对着这该死的天空和这该死的穿越怒吼。 但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接受,沉重地,叹了口气。 气息吐出,在清冷的空气里化作一道短暂的白雾。 有什么用呢? 愤怒无用,咆哮无用,这无限的白粥……目前看来,似乎也无大用。 他重新闭上了眼睛,把自己更深地陷进那把破木椅里。 疲惫,从骨头缝里一丝丝渗出来。前世熬夜猝死的虚无感,和今生这具营养不良身体的虚弱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就这样吧。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接受。 系统不给活路,老天爷把他扔到这里,大概就是想看他还能怎么折腾。 他还能怎么折腾?靠着这无限白粥,饿是饿不死了。 那就……老老实实地,在这东汉,活完这平凡且大概率更加艰难的一生吧。 就在张角意识即将沉入无边黑暗间,院子角落的柴扉吱呀一声被人给推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个缺口瓦盆,小心翼翼地挪进来,是张梁。 孩子的眼睛很大,嵌在脏兮兮的小脸上,显得有些不协调。 他先是怯生生地看了一眼躺在椅子里,闭目不动的张角。 随即目光就被木桌上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粥牢牢吸住了。 “哥……” 张梁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这粥……?” 张角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从一打进门声音起,他便从原主熟悉的记忆中就得知,这是他年幼的三弟张梁,过了几秒,张角缓过神来,算是接受异世界的亲人后,才懒洋洋地补充:“吃吧,锅里……还有。” 话音一落,张角言出必行的无限白粥系统,骤然发动,屋内那口本就空荡的大锅,刹那间变出满满一大锅。 张角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屋内变化,凭空出现,看起来就怪吓人的。 不过就算被人瞧见了,他也懒得解释这粥的来历,反正他也无法解释,能吃就行总之。 听到张角的话,张梁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多问,放下瓦盆,自顾不暇地踮着脚够到桌子上一碗粥,也顾不得烫,凑到碗边就稀里呼噜地喝起来,喝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有人跟他抢。 那细微的声音钻进张角耳朵里。 他依旧闭着眼,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张梁的吃相,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 这世道活着真的不容易啊! 张角暗衬道。 就在这时,院外,由远及近,传来一些嘈杂的人声,夹杂着苍老的咳嗽,妇孺压抑的呜咽,还有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 那不是寻常乡里往来的动静,更像是一股疲惫而绝望的浊流,正缓慢地漫过村庄的土地。 那动静大的让张梁喝粥的动作停住了,紧张地望向柴门的方向。 张角也终于睁开了眼,偏过头,视线越过低矮的土墙头。 他看到了。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拖家带口,扛着或背着一点点可怜的家当。 大人眼神空洞,孩子啼哭无力。 他们就像一群被驱赶的,失了魂的牲口,沉默地,或低声啜泣着,沿着村外的土路,向东,或者向西,茫然地挪动。 尘土被他们的脚步扬起,在低矮的晨光里,灰蒙蒙的一片。 流民。 这两个字,就像是他记忆的碎片被触动,更加清晰的画面和认知浮现出来。 东汉末年,期间连年不太平,水旱蝗灾交替,官府赋税有增无减,地方豪强兼并土地愈演愈烈…… 活不下去的农人,只好抛下祖辈耕种的土地,成为流民,像无根的浮萍,飘向未知的,可能同样绝望方向,甚至有些人受不了,从而自杀。 好巧不巧,柴门外,路过的一个老农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住土墙,剧烈地咳嗽着,咳得整个佝偻的身子都在抖。 他身边跟着个半大的小子,慌忙给他拍背,眼里全是惊恐和无助。 老农喘息稍定,浑浊的眼睛无意识地扫过院内,看到了张角木桌上那另一碗未曾动过的,冒着袅袅热气的白粥。 他的目光死死地粘在了上面,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一种源自生命最底层的,对食物的纯粹渴望,几乎要化作实质,从他那深陷的眼窝里喷射出来。 张角与那目光对上了一瞬。 他立刻转开了脸,重新看向天空。 那片灰蓝,不知何时积聚起了厚厚的,沉甸甸的铅云,压得更低了。 胸口那团郁气,似乎又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 不只是被刺一下那么简单了。 有点烦。 他不想看。 这些人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自己也不过是靠着这莫名其妙的白粥,才勉强没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他救不了任何人。 这该死的世道,谁能救得了谁? 一阵谴责,他闭上眼,试图将那目光,那些嘈杂,还有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都隔绝在外。 可那稀里呼噜喝粥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是张梁喝完了自己那碗,眼睛又瞟向了桌上剩下的那碗。 张梁没敢动,只是看着,舔着嘴角。 嘀咕着:“哥你赶紧吃吧,免得被外面那些人给抢走了!” ------------ 第2章陶锅倾覆 听着张梁的话,张角没动。 因为他早就吃饱了。 不过他听着张梁吞咽口水的声音,听着院外墙根下那老农压抑的咳嗽,听着流民队伍迟缓拖沓的脚步声和偶尔几声婴儿有气无力的啼哭。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索,勒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烦,真烦。 他想装作听不见,可那咳嗽声偏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耳膜。 弄的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回桌上那碗凉了些许,粥面凝起一层薄薄脂膜的白粥。 纯粹,寡淡,温吞,取之不尽……却又在此刻显得如此无用且刺眼。 “哥……” 张梁又小声唤了一句,手指不安地绞着破旧的衣角。 张角终于抬起手,不是去端粥,而是有些粗暴地挥了挥,像是要驱赶眼前并不存在的蚊蝇,厉声道:“端去,给外面那老头。” 闻言,张梁直接愣住了,大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这还是他哥吗?这语气? 但他没有多疑,只是涌上急切神奇问道:“可是哥!咱们……咱们也不多啊!” 言语间,张梁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内灶台的方向,虽然哥哥说锅里还有,可这年头,谁家会有多余的粮食,拿去赈灾流民。 “让你去就去,话怎么这么多。” 说完,张角重新闭上眼,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惫。 他不想解释,也无法解释。 与其让这碗粥放在眼前,时刻提醒着他这金手指的荒谬,不如眼不见为净。 施舍一碗粥,换片刻清静,划算。 略有疑惑的张梁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敢违逆兄长张角,尤其是今日醒来后,他总觉得张角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他有点害怕的沉闷气息。 他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碗温热的粥,一步步挪向柴扉。 推开半掩的破门,土路上的景象更清晰地扑面而来。 不只是那对祖孙,后面还有更多麻木移动的身影。 此刻张梁的出现,尤其是手里那碗实实在在,冒着热气的白粥,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潭。 刹那间,几道目光随即立刻盯了过来。 原本那些人只是空洞的眼神,瞬间被点燃,混合着惊疑,渴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在绝境中滋生的狠厉。 尤其那最前方,老农身边的半大小子,眼睛瞪得溜圆,喉头咕咚一声,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前挪了半步。 年幼的张梁被这些目光刺得手一抖,险些差点把碗摔了。 他鼓起勇气,把碗塞到那倚墙喘息的老农手里,结结巴巴:“我….我哥张角给的……” 听到此话,老农枯瘦如柴的手碰到温热的陶碗,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浑浊的眼睛看了看碗里粘稠的粥,又抬头看了看院内躺在破椅上一动不动的张角,最后目光落在张梁紧张的小脸上。 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弯下腰,几乎要把额头磕在泥土上,然后才用双手死死护住那碗,转身拉着孙子,踉跄着快速融入了流民的队伍,背影仓惶,仿佛怕下一刻这施舍就会被收回,或招来更可怕的觊觎。 一碗粥,像一滴水落入滚油。 短暂的死寂后,流民的队伍发生了微妙的骚动。 更多的目光投向这座破败的院落,投向那扇敞开的柴门,以及门内隐约可见的,躺在椅中的少年。 窃窃私语声响起,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危险的嗡嗡声。 张梁飞快地缩回院子,紧紧关上柴扉,背靠着粗糙的木门,小胸脯一起一伏。 他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惧,比饿肚子更可怕。 张角依旧闭着眼,仿佛对外面的一切无知无觉。 但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却微微收紧,掐进了腐朽的木纹里。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网文套路里他写过太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在这易子而食都不鲜见的年景,一碗白粥显露的余粮,足以引来饿狼。 果然,没过多久,柴门就被拍响了。 不是礼貌的轻叩,而是带着急躁和虚张声势的拍打。 “后生!开开门!” “行行好,给口吃的吧!孩子快不行了!” “俺们看见你还有粥……分一口,就一口!” 声音杂乱,有男有女,带着哭腔和哀求,但也藏着试探与贪婪。 张梁吓得浑身一颤,看向张角。 张角终于坐直了身体。 破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和更深的疲惫。躲不过的。 他站起身,十六岁的身体单薄得像风里的芦苇,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走到柴扉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看去。 五六张憔悴而急切的脸挤在门外,后面还有更多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绝望,而是掺杂了某种灼热的、令人不安的东西。 “没有粥了。” 张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门板,“刚才是最后一碗。” “后生,你莫骗人!” 一个脸颊凹陷的汉子急声道,伸手就要推门,“俺明明闻见米香了!你行行好……” “我说,没有。” 张角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 他侧过头,对吓得脸色发白的张梁道:“去屋里,把锅端出来。” 张梁不明所以,但此刻哥哥的话就是唯一的依靠。 他跑进屋里,费力地搬出那个沉重的,冒着热气的大陶锅,里面是满满一锅刚出现的白粥,米香更加浓郁地散发出来。 门外的流民闻到这味道,顿时骚动起来,推搡得更用力了。 张角示意张梁把锅放在院内地上,然后,在张梁和门外流民惊愕的目光中,他抬起脚,对着那口锅,狠狠踹了过去! “哐当——!” 陶锅倾覆,滚烫粘稠的白粥泼洒了一地,渗入干燥的泥土,瞬间变得污浊不堪。腾腾热气混杂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起。 门外瞬间死寂。 所有哀求,哭喊,推搡都停住了。那些饥饿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一滩迅速变冷,与泥土混为一体的白色,充满了难以置信,心痛到极致的扭曲,以及一种被彻底羞辱和激怒的疯狂。 “疯了……你疯了!”有人嘶声喊道。 闻言张角站在门内,隔着柴扉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骤然狰狞起来的面孔,胸口那股郁气突然顺畅了些,甚至涌起一股近乎自毁的快意。 沉声道:“现在,真的,一口也没有了。” 说完他转身,不再看外面可能爆发的风暴,走向那张破木椅。 脚步虚浮,背影却挺得格外倔强。 对着傻站在原地的张梁嘱咐道:“回屋。” ------------ 第3章聚集流民 张角那句“现在真的一口都没有了”的余音,仍在院子里打着旋儿。 门外先是陷入短暂的死寂,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积蓄已久的愤怒与绝望突然决堤崩塌,满嘴的污言秽语,包括哭嚎咒骂混作一团,伴随着疯狂摇晃柴扉的刺耳嘎吱声,几乎要将这破败的院落彻底掀翻。 一时间,见事态有些严重的张梁,本能的意识,立马听了张角的话,点了点头,答应道。 赶紧就逃离了原地,缩在屋门口,小脸惨白,大气不敢出看着他哥张角。 见张梁进屋,没有顾虑的张角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心中暗自嗤笑。 他背过身去,将一切喧嚣隔绝在身后,步履看似虚浮,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棉絮之上,实则沉稳得惊人。 胸腔深处翻涌着近乎自毁的灼烈快感,这就是人性? 也就是这股力量支撑着他,令他步履不停,从未生出半分悔意。 他甚至此刻,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下一秒,可能被冲破的柴门,以及随之而来的,来自饥饿人群的疯狂撕扯。 然而,预期的冲击并未到来。 而是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和刀鞘撞击的铿锵声,硬生生插入了流民的喧嚣,并且打断了他的臆想。 “让开!都滚开!聚众滋事,想找死吗?” 一声粗粝的厉喝炸响,带着官家特有的蛮横与不容置疑。 柴门外的嘈杂像被刀切了一下,骤然低落,只剩下惊恐的抽气声和慌乱的脚步挪动声。 不由的让张角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 透过剧烈晃动后渐趋平稳的门缝,他看到几个穿着赭色差役服,头戴平巾帻的官差挤开人群,为首的是个面皮黝黑,留着短髭的年长胥吏,眼神如鹰隼般扫过门口的一片狼藉,看着那口倾倒的空锅,泼洒一地的污浊粥糜,以及门内脸色苍白的少年和幼童。 看了好一会的年长官差,最终目光在张角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门外噤若寒蝉,下意识望向后退的流民,冷哼一声,声调拔高,足以让附近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看什么看?你们聚在此处意欲何为?朝廷早有明令,各地需严加管束流徙之民,防生变乱! 尔等不思尽快离境,反倒聚集民宅,强索硬讨,是想被当成乱民处置吗?” 说到此处,王磊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一字一句砸在流民心上:“谁家敢私自施舍粥饭,聚集流民,便是蓄意收揽人心,图谋不轨!与朝廷作对的下场,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刹那间,流民们皆被他气势所慑,更被与朝廷作对,图谋不轨,这几个字眼吓得魂飞魄散。 刚才那点因饥饿而生的胆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重的恐惧。 他们不敢再停留,低着头,互相拉扯着,拖拽着,如退潮般仓皇散去,连多看那滩倒在地上的粥渍一眼都不敢。 王磊这才把目光重新投向院内,脸色依旧阴沉,带着审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手下:“去看看。” 一个年轻些的官差应了一声,上前一把推开本就摇摇欲坠的柴扉,大步跨了进来。 他先扫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和吓得发抖的张梁,最后目光落在沉默不语的张角身上,眉头皱起,似乎在辨认什么。 张角也在看他。 这官差很年轻,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身材在同龄人中算得上结实,赭色差役服穿在身上略显宽大,却撑出了一份不同于寻常农家的气派。 眉眼间依稀能看出与张角,张梁相似的轮廓,只是皮肤被晒得更黑些,嘴唇紧抿,眼神里带着一种初入公门的刻意板正,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记忆碎片翻涌——张宝。 他那在县里谋了份差事的二弟。 张宝看着张角,又看看地上的锅和粥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先开口叫一声大哥,但在同僚和上司面前,又硬生生忍住,只是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地带着责问:“ 大哥,你这…… 你这是做什么?怎地惹来这群流民围门? 还弄成这样?” 张宝踢了踢脚边一块沾着粥的土坷垃,“这粥怎么回事?” 王磊也踱步进来,闻言,犀利的目光再次刺向张角:“你便是此间户主张角?方才之事,作何解释?这些流民,因何聚集于你家门前?” 张角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的冰冷粥馊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他迎着两个官差的目光,尤其是张宝那双写满不解和紧张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爆发和此刻的紧绷而显得干涩沙哑: “回官爷的话,”他先对着年长官差微微躬身,姿态放低,“小人张角,确是此间户主,方才……方才家中小弟不懂事,将昨日剩的一点粥糜端出,被路过流民瞧见,他们便围拢过来乞讨,小人恐生事端,争夺起来伤了人,情急之下,只好将粥倾覆,惊扰官爷,实在罪过。”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主动施舍,只将事情定性为意外泄露和紧急处置。 张宝闻言,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里仍有些狐疑。 他大哥平日虽然沉默,但行事稳妥,一向老实,不像会如此情急的人。 听着张角的回答,王磊差眯着眼,打量着张角单薄的身板和过于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地上那明显不止一点的泼洒痕迹,以及那口足够一家三四口,吃一天的大锅粥,显然不信这套说辞。 流民为一口吃的能拼命不假,但这少年处置的方式,与其说是慌乱,不如说是……决绝。 甚至有点挑衅的意味。 “一点粥糜?” 王磊冷笑,“用得着这么大口锅?泼得满地都是?张角,你最好说实话! 如今流民四窜,地方不靖,任何可能聚众生事的苗头,官府都必须严查! 你若有所隐瞒……” 王磊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张宝在一旁听得心急,忍不住插话道:“王头儿,我大哥他身子一直不好,许是今天被吓着了,行事才欠了妥当! 您看这也没真闹出什么事,流民也散了……不如……” 他想求情,但在上司冷峻的目光下,声音越来越小。 王磊也自然没理张宝,只是盯着张角问道:“你家里,还有余粮吗?” 张角心脏微微一缩,面色不变,指了指地上:“回官爷,家徒四壁,仅有的些许粟米,方才……都已在此了。” “哦?” 王磊拖长了音调,显然不信,忽然迈步,竟直接朝屋内走去! 张宝脸色一变,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焦急地看向张角,心里念叨,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情啊。 见此一幕,张角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松开。 他侧身让开道路,低眉顺眼的手势道:“官爷请查。” 他并不太担心。 无限白粥的出现完全受他意念控制,且目前看来只会在特定情境下,如他开口说锅里还有,或他心里需要时,自然会出现于锅,碗等容器中。 屋内灶台空空如也,米缸也早已见底,任凭这王磊怎么查,也查不出什么。 果然,王磊在阴暗的屋里转了一圈,除了破败的家具和冰冷的灶膛,一无所获。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来时脸色稍霁,但眼神依旧锐利。 “算你识相。” 王磊哼了一声,“ 张宝,既是你兄长,你好生告诫于他! 如今这世道,紧闭门户,少惹是非才是保身之道! 莫要以为有点小慈悲,施舍点粥水就能如何,那是给自己,也给官府招祸! 今日之事,念在初犯,又未酿成大乱,暂且记下!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是是是,多谢王头儿宽宏!小人一定严加管教兄长!” 张宝连忙躬身应道,额角已见冷汗。 王头儿又冷冷瞥了张角一眼,这才一挥手,带着其他几名官差转身离开,靴子踩在泥土路上,吭吭作响,逐渐远去。 直到王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村口,张宝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脸上那点公门人的板正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和浓浓的不满。 “大哥!你今日到底发的什么疯?” 他几步之间冲到张角面前,声音压得低却满是火气,“你知道刚才多险吗?王磊是县尉跟前的红人,最是严厉不过! 真要扣你个聚众,蓄意的帽子,抓你去县里吃板子下大狱都是轻的!咱们家什么情况你不清楚?经得起这么折腾?” 张角静静地看着这个情绪激动的二弟,属于原主的记忆和属于穿越者的冷漠视角交织。 他知道张宝在县里当差不易,这份差事是家里唯一稍微体面点的指望,张宝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同时他也知道,张宝此刻的怒火里,担忧的成分或许多于责备。 但他胸口那团郁气仍未散尽,面对张宝的质问,他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没什么温度的笑:“不然呢?看着他们冲进来,把家里所剩无几的东西抢光?或者,看着你大哥我被他们撕了?” 张宝一噎,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流民饿极了,的确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比谁都清楚。 他看着张角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性格温吞甚至有些懦弱文道的大哥张角,在今天格外陌生。 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潭冰封的湖水,看不到底。 一番打量下,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到地上那摊已经彻底冷透,引来几只苍蝇嗡嗡打转的污秽上的粥,眉头拧紧问道:“那这粥……到底怎么回事?咱家哪来的这么多粥?” 张宝他记得清楚,上次他回来时,米缸都快见底了。 被问话的张角,赶忙移开视线,望向院外空旷的土路,流民散去后留下的杂乱脚印和车辙印上,回答道:“捡的,运气好,捡了点别人丢弃的霉米,煮了一锅,没想到是祸端。” 这个借口拙劣得连张梁,都忍不住眨着眼睛看向他。 霉米能煮出这么浓的米香?说出去谁信啊! 内心暗忖的张宝,看着张角那副拒绝交流,全身都透着疲惫与疏离的模样,本想继续追问的话,在这一刻,皆堵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口。 兄弟俩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疑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隔阂。 最终,张宝重重叹了口气,弯腰拎起地上倾倒的空锅,走到井边打水冲洗。 冰凉的水哗哗冲过锅壁,也冲淡了些许地上污浊的痕迹。 “家里……没别的了吧?”张宝背对着张角,闷声问,“我这次回来,带了点糙饼,在包袱里,一会儿拿给三弟吃。”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大哥,这世道……活着不易,你要不就遂了二弟的意吧,没事别在家里,老是研究什么太平术法了,不如直接去考取功名,博得状元之名,入朝为官,多多帮衬一下二弟我…..” ------------ 第4章无限白粥 张角听着张宝最后那句压得极低的话,眼皮都未掀一下。 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帮衬二弟? 这话语里裹着的,是张宝在县衙那个大染缸里浸染出的,最实际也最卑微的期望,或许还有一丝对兄长不务正业研究那些虚妄太平道术法的不满与担忧。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张角于山林间偶得残卷,私下研读揣摩,向往其中致太平理想的零星片段。 这在张宝看来,自然是无用的,甚至可能招祸的邪僻。 前世的灵魂对此只想冷笑。 考功名?在这买官贩爵已成常态,门阀世家盘根错节的东汉末?就凭他这家徒四壁,连正经师承都无的寒门之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至于研习道术,那更是原主一点不甘沉寂的精神寄托,于眼下困局,同样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需要的,是立刻能活下去,并且……在这似乎注定要滑向深渊的世道里,找到一点除了活着之外,不那么虚无的东西。 说完,张宝将冲洗过的锅放回灶台,叽叽喳喳地一个嘴上嘟囔着张角,从自己随身的粗布包袱里掏出两块黑黄干硬,掺着大量麸皮的糙饼,塞到一直眼巴巴望着他的张梁手里,又犹豫了一下,掰了半块,递给张角。 “大哥,你也垫垫,我……我傍晚前就得赶回县里点卯。” 张宝语气软了些,带着些许疲惫道:“家里……你多看着点,少出门,尤其是……别再招惹那些流民了,有什么难处,一定要等我下次回来再说。” 闻言张角愣了一下,接过那半块糙饼,入手粗砺扎人,散发着陈粮和阳光暴晒后的气味。 他没吃,只是捏在手里,感受着那点微不足道的,来自血缘的,夹杂着现实算计的暖意,应了一声:“知道了。” 张宝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自家大哥,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终究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道:“那我走了。” 说完,他转身拉开柴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土路尽头,步伐比来时沉重许多。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夕阳的余晖变成了暗沉的橘红色,将土墙的影子拉得老长,覆盖了地上那滩已然板结的污迹。苍蝇还恋栈不去,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张梁小口小口地啃着糙饼,眼睛却不时瞟向张角,又瞟向屋内冷冰冰的灶台。 孩子的本能让他记得,家里明明还有粥的,大哥你为什么说没了?为什么要踢翻那么香的一锅粥? 二哥带来的饼虽然能填肚子,可哪有热粥好吃…… 听到此话,张角没理会弟弟的目光。 他重新坐回那把破木椅,闭着眼,像是又睡着了。 但胸膛里,那两段失败人生淤积的郁气,与今日所见流民的惨状,官差的威吓,兄弟间隔阂的无奈,正缓缓沉淀发酵,变成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块垒。 无限白粥…… 这算什么?老天爷的玩笑?还是某种恶意的考验? 他意念微动,几乎是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情绪,集中精神想着:“粥!”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凭空现碗。 但他清晰地感觉到,屋内那口刚刚洗净的空锅里,瞬间被温热粘稠的流体充满,米香悄然弥漫,又被门框阻隔,氤氲在昏暗的灶间。 白粥取之不尽。 但仅此而已。 不能变成钱帛,不能化为刀兵,不能赋予他超凡的武力或智慧。 它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让人……不饿死。 在这人相食的年代,不饿死,或许已是莫大的恩赐。 但对他这个知晓历史走向,灵魂来自另一个时代,心头还梗着不甘与愤怒的人来说,这恩赐太单薄,太被动,太……令人憋屈。 “哥……” 张梁吃完了饼,蹭到椅子边,小手拉了拉张角的衣袖,声音怯怯的,“我……我饿了。” 张梁说的是真话。 半块糙饼,对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来说,确实不够。 听到这话张角的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睁开眼,看着弟弟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澄澈中带着畏惧和渴望的眼睛。 这孩子今日受了惊吓,也看到了兄长不同以往的一面。 张角见状没说话,站起身,走进屋里。 张梁本能的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灶台上,那口锅静静地冒着几乎看不见的热气。 张角拿过一只干净些的陶碗,从锅里舀了大半碗粥,递给张梁。 “吃吧,在屋里吃,别出去。”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见还有粥,张梁的眼睛瞬间亮了,接过碗,也顾不上烫,立刻喝了一大口,温暖的米粥滑入胃袋,带来实实在在的满足感。 他一边喝,一边偷偷抬眼觑着张角的脸色。 张角没看他,只是走到窗边,透过破旧的窗纸缝隙,望着外面逐渐被暮色吞噬的院落和远山。 似乎在这一刻,刚刚那群流民过境的痕迹还在,但村庄似乎又恢复了那种沉闷死水般的平静。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寂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仅仅是不饿死……够吗? 施舍一碗粥,引来一群狼。 踢翻一锅粥,暂时驱散了狼,却也引来了更麻烦的官差注意,暴露了家里的异常,更在兄弟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这系统,或者说这能力,就像一把双刃剑,用不好,先伤己。 但……如果换一种用法呢? 不再是被动地应对乞讨,或是绝望地自毁以示没有。 如果……主动用它来做点什么呢? 这个念头像暗夜里的火星,一闪而过,却烫得他心头一颤。 主动?做什么?靠这无限白粥,在这东汉末年,他能做什么? 开粥厂,赈济流民,收买人心?然后呢?等着被官府以聚众图谋不轨的罪名剿灭? 何况那是原主40岁时侯,才发动黄巾起义,现在我这么年轻,他可不想提前当这个出头鸟。 那么……偷偷的,小范围的,有选择性的? 比如,像今天那个老农和他孙子。 一碗粥,或许真能让他们多撑几天,走到下一个可能有一线生机的地方。 虽然这种生机,在如今的大环境下渺茫得可怜。 再比如……张角的目光落在专心喝粥的张梁身上。 这孩子,还有那个在县衙里小心翼翼,挣扎求存的二弟张宝。 他们,至少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血脉相连真正的亲人。 无限白粥,至少能保证他们不饿死。 这算不算一点微小的意义? 可然后呢?在这即将到来的,席卷天下的大乱中,仅仅不饿死,就够了吗?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张角心中的块垒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冷静的思索中,变得更加坚硬,冰冷。 他本就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知道这片土地即将被战火,瘟疫,饥荒反复蹂躏。 知道“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将会响彻中原。 知道那个与他同名的“大贤良师”,将会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又将以何等惨烈的方式落幕。 可是他,这个拥有古怪无限白粥能力的穿越者,该如何自处? 是随波逐流,苟全性命于乱世?还是…… 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挣脱枷锁的猛兽,让他缓缓抬起头来。 既然系统,只给了白粥,那就从白粥开始吧。 如果,这世道不给人活路,那就……试着撕开一条路? 但不是现在。 也不是莽撞地跳出去。 是暗暗地,谨慎地,利用这取之不尽的食物,在这个以饥荒为最大恐怖的时代,悄悄地编织点什么。 积累?力量?人心?或者…… 仅仅是一点,也能让他在未来滔天洪水袭来时,让他和他在乎的人,能稍微站稳脚跟的泥土。 这念头一出,几乎,让他呼吸微促,指尖发凉,心中却又隐隐有一种莫名奇妙,像是自已终于找到一丝方向感的兴奋。 “哥,我吃完了。”张梁捧着空碗,小声说,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闻言张角转过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接过碗,顺手又从锅里舀了一碗,放在灶台边。 “留着晚上吃。”他顿了顿,看着张梁,补充道,“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你二哥,锅里的粥……就说是我之前藏起来的最后一点存粮,明白吗?” 张梁似懂非懂,但看着大哥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用力点了点头:“嗯,不说。” 夜幕彻底降临。 村庄陷入沉睡,唯有风声呜咽。 张角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破洞处漏下的几点寒星。 无限白粥的系统依旧沉默,没有界面,没有任务。 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像一颗看似无用,却埋入干涸大地的种子。 接下来,是该让它继续沉寂,假装不存在,小心翼翼地活着? 还是……试着浇灌它,看它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究竟能长出什么样的东西? 他缓缓闭上眼。 黑暗中,前世屏幕的微光,今生流民空洞的眼神,官差冷厉的呼喝,张宝焦虑的面容,张梁捧着粥碗时亮起的眼睛……无数画面交错闪过。 最终,定格在那口凭空出现、热气袅袅的粗陶海碗上。 白粥。 无限的白粥。 在这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的东汉末年。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那就……先从让自己和身边的人,每天都吃饱开始吧。 至于以后? 张角翻了个身,面对着冰冷的土墙。 这心中那块坚硬的郁垒,似乎在无声的决断中,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透进一点,名为可能的,冰冷的光。 ------------ 第5章乱世将至 正是张角心中,那丝属于自已的野心,和原身一心想救世人的心境,正在无限放大中,弄的他一时之间没有睡意。 他的确是个贪生怕死之辈,有野望与知识渊博又怎样,一番纠结之后,张角终于渐渐睡下。 第二天一早,鸡鸣刚过第一遍,晨雾还未散尽,张梁就摇晃着张角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懵懂和掩不住的惊慌:“哥!哥!快醒醒!村长在院外喊呢,说村口来了好多官兵,要收粮!还……还押着一群女的,被绳子拴着,像……像牲口一样!” 张角猛地睁开眼。 昨夜那些纷乱的思绪、冰冷的决断,还有胸口那块未曾化开的郁垒,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冲得一滞。 官兵征粮? 记忆碎片翻涌,带来一阵寒意。 这绝非寻常的赋税催缴。 东汉末年,尤其是地方郡县,所谓官兵往往与豪强私兵,溃兵流寇界限模糊。 他们下乡征粮,手段酷烈,与明抢无异。 轻则搜刮一空,重则杀人立威,甚至掳掠人口。 还有押送的女子…… 张角的心沉了下去。 这世道,女子尤其是贫家女子,命运比男子更为凄惨。 被像货物一样押送,下场无非是充作营妓,奴婢,或被变卖他乡。 原主记忆中那点关于太平救世的模糊向往,和穿越者灵魂里对乱世残酷的认知,在此刻剧烈碰撞。 “知道了。” 张角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迅速坐起身,套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粗布短褐。 动作间,他下意识感应了一下。 屋内灶台上那口锅,依旧满着,温热的米粥在寂静中散发着安稳却无用的气息。 无限白粥,此刻面对持刀的官兵,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带着张梁推开柴扉。 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青灰色,雾气低垂,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院外已经聚了不少村民,大多面带惶惑,低声议论着,不安的目光投向村口方向。 老村长是个干瘦的老头,背驼得厉害,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棍,见张角出来,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角娃子,你也去看看吧,县里……又来人了,说是奉了郡里的令,要征平乱粮饷,大伙儿……唉,能凑一点是一点吧。” 老村长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所谓的平乱粮,不过是巧立名目,层层加码的盘剥,拒缴?那跟造反无异。 张角沉默地点点头,跟着稀稀拉拉的人群往村口走。 张梁紧紧拽着他的衣角,小手有些发抖。 越靠近村口,气氛越发凝滞。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歪斜插在泥土里的,褪了色的汉军旗帜,旗下,或站或坐着二十几个兵丁。 他们大多穿着脏污不堪,颜色混杂的号衣,有的甚至只是寻常布衣外胡乱套了件皮甲,手中的兵器也五花八门,环首刀,木矛,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叉子。 队伍松散,毫无军容可言,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蛮横的戾气。 与昨日王磊手下那几个还算规整的县衙官差相比,这群人更像是兵匪。 几个小头目模样的,正围着一个穿得稍齐整些,留着两撇鼠须的矮胖军官说着什么,那军官背着手,下巴微抬,眼神倨傲地扫视着逐渐聚集过来的村民。 而在这些兵丁侧后方,景象更为刺目。 约莫十来个女子,年纪从少女到妇人不等,被一根粗糙的长麻绳捆着手腕,一个接一个串联在一起。 她们衣衫褴褛,大多赤着脚,身上沾满泥污,头发散乱。 有人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却不敢哭出声;有人眼神空洞,望着地面,仿佛灵魂已被抽走;还有几个年纪小的,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无法掩饰的恐惧。 她们被像拴蚂蚱一样拴在那里,周围有两个持刀的兵丁看守,眼神轻佻而不耐。 空气里,除了清晨的湿冷,还弥漫着一股汗臭、铁锈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村民们远远站定,不敢靠前,妇女们更是躲在了人群后面,面色发白。 那矮胖军官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操着一口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官话,扬声道: “尔等听着!吾等乃奉巨鹿郡府钧令,为防蛾贼流寇滋扰地方,特来征收安境粮! 每户按丁口,粟米三斗,或等值钱帛!速速缴纳,不得延误!” 三斗粟米? 人群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吸气声。 对于这些刚刚熬过青黄不接时节,家中存粮本就不多的农户来说,三斗米几乎是许多人家小半年的口粮!这哪里是征粮,分明是断人生路! 老村长颤巍巍地上前几步,拱手哀求:“军爷,军爷开恩啊!去年收成本就不好,今春天时又不顺,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了,哪里拿得出三斗粟米?求军爷体恤,宽限些时日,或者……或者减免些吧……” “宽限?减免?”那矮胖军官三角眼一翻,嗤笑道,“老东西,你当军令是儿戏? 郡守大人体恤尔等,才只征三斗!若是等蛾贼真打过来, 你们连命都没了,要粮食何用? 少废话!按户征收,日落之前,必须交齐!若有藏匿抗拒者……” 他顿了顿,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阴冷的目光扫过人群,又特意在那串被绑的女子身上停留了一瞬,意思不言而喻。 村民们的脸色更加灰败,有人已经开始低声哭泣。 张角站在人群中,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胸口那股郁气又开始翻腾,比昨日更甚。 这就是乱世将至的缩影。 贪婪的爪牙,麻木的羔羊,还有被当做牲畜对待的,更弱势的女子。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女子惊恐绝望的脸,掠过村民们敢怒不敢言的表情,最后落回那矮胖军官和他手下那些兵匪身上。 无限白粥……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吗? 不能。 它能变出粟米缴纳吗?或许可以,但如何解释来源?只会引来更大的怀疑和灾祸。 它能变成刀剑反抗吗?更不能。 它甚至不能给那些被绑的女子一碗热粥,因为此刻的任何异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愤怒,混杂着冰冷的理智,在他心中交织。 张宝昨日的话又在耳边响起:“这世道……活着不易……少惹是非才是保身之道……” 是啊,保身,就得先保住自己和家人的命。 可是,就这样看着吗?看着粮食被抢走,看着那些女子被带走,走向更悲惨的命运? 原主灵魂深处那点微弱的,对太平的向往,似乎被这残酷的场景刺痛,发出一丝不甘的悸动。 而穿越者的灵魂,则被这赤裸裸的弱肉强食,激起了更深沉的冰冷怒意。 “哥……” 张梁拽了拽他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有点支支吾吾道:“咱们……咱们家哪有三斗米啊?二哥留下的饼也快吃完了……” 闻言张角深吸了一口冰凉而污浊的空气,抬手,轻轻按在张梁瘦弱的肩膀上。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看着就好,米的事情别担心,家里还有。” 话语一落,他便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场中。 看着老村长还在苦苦哀求,但那军官已不耐烦,挥手让两个兵丁上前,开始挨家挨户地踹门搜查,呵骂声,翻箱倒柜声,女人孩子的哭叫声瞬间打破了村口凝滞的压抑。 有村民试图藏起最后一点粮食,被兵丁揪出来,拳打脚踢,粮食被抢走,人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被绑的女子中,有人看到同村熟人被打,忍不住发出低低的啜泣,立刻招来看守兵丁的厉声呵斥和鞭影。 场面开始失控,混乱而绝望的气息弥漫。 张角的手指,在张梁的肩膀上,无意识地收紧。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属于原主张角的,温和甚至有些怯懦的气质,正在某种激烈情绪的冲刷下,悄然发生着变化。 某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正在沉淀下来。 他依旧没有行动。 现在不是时候。 这无限白粥的能力,此刻是最大的弱点,而非倚仗。 他只是在看,在记住。 记住这些兵匪的嘴脸,记住这乱世的法则,记住这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愤怒。 然后,他拉着张梁,在混乱的人群边缘,悄然后退了几步,将自己更深地掩入其他村民的身影之后。 他的目光,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群被绳索捆绑,在清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女子。 其中有一个年纪与张梁相仿的女孩,脸上脏污,一双大眼睛却格外清澈,此刻正蓄满了泪水,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喊“娘”。 张角别开了视线。 胸口那块郁垒,仿佛被灌入了铅,沉重冰冷,沉甸甸地坠着。 但他眼神深处,那点昨夜刚刚燃起的篝火,名为可能的冰冷星火,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在目睹这彻底的黑暗与不公后,烧得更加幽暗,也更加清晰。 无限白粥…… 或许,它真的不能直接解决眼前的刀兵和掠夺。 但,如果连眼前自己一亩三分地都无法守护,连亲人都无法保全,谈何其他? 先活下去。 然后……慢慢来。 思索着他牵着张梁,转身,朝着自家那个破败的院落走去。 背后的哭喊,呵骂,鞭打声,渐渐被土墙和晨雾隔开,却又像烙印一样,刻在了他的听觉和记忆里。 ------------ 第6章良心谴责 迈出了第一步。 晨雾沾湿了他破烂的鞋面,泥土的冰凉透过单薄的鞋底渗上来。 仿佛背后的喧嚣,哭嚎,呵骂,鞭打,翻箱倒柜的碎裂声,像无形的鞭子,抽打在他的背上。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拖拽着千斤重量。 张梁被他紧紧攥着小手,感受到兄长掌心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僵硬和冰凉,不敢出声,只怯怯地跟着。 走到第五步,前方就是村中那棵半枯的老槐树,树后便是通往他家的小岔路。 拐进去,就能将村口的惨状暂时隔绝在土墙和晨雾之后。 眼不见,心……就能静吗? 张角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拐弯,也没有回头,只是僵直地站在老槐树扭曲的阴影里。 脑海里,是那个被绳索捆绑、与张梁年纪相仿的女孩蓄满泪水的眼睛,是她无声翕动的嘴唇,是她瑟瑟发抖的单薄肩膀。 是那些女子像待宰羔羊般被拴在一起的刺目景象。 是村民们被打倒在地、粮食被抢走时的绝望。 是矮胖军官按着刀柄、倨傲而阴冷的三角眼。 胸口那块铅一般沉重冰冷的郁垒,此刻剧烈地翻滚、灼烧起来,烧得他喉咙发干,指尖发麻。 “怕麻烦……但并不是冷血无情之人。” 这句话,像是从他灵魂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挣扎着浮上来,带着前世作为普通人最后那点未泯的良知,也带着原主那份对“太平”近乎执拗的微弱向往。 穿越者理智的冰冷声音在尖叫:别去!你什么都改变不了!白粥顶什么用?冲上去就是送死!想想张梁!想想你自己!活下去,苟下去,才是硬道理! 原主残存的那点温热血气,却在哀鸣:见死不救,与那些兵匪何异?太平……致太平……难道只是空想吗?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几乎要将那具本就单薄的身体扯碎。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他稍微清醒。 是,他怕麻烦,怕死,怕这乱世的一切不确定性。 他只是一个被生活蹂躏过的普通人,有自私,有怯懦,有无数理由转身离开。 可是……可是那女孩的眼睛…… 如果他今天真的就这么走了,回到那个有无限白粥的院子,关上门,假装听不见外面的哭喊。 那么从此以后,他胸口这块郁垒,将不再是冰冷的铅块,而会变成腐烂的毒疮,日夜侵蚀他的灵魂。 他将永远记得自己在这一刻的转身。 “哥?”张梁感觉到兄长的手在剧烈颤抖,不安地仰起小脸。 张角睁开眼。 眼底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露出底下更为幽暗、却也更加炽热的岩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视线重新投向村口那片混乱与绝望交织的修罗场。 他的目光,不再只是冰冷的观察和愤怒的压抑,而是多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打量。 他在评估。 评估那群兵匪的人数、状态、武器。 评估村民的抵抗意志几乎没有。 评估地形,距离以及……自己那无限白粥,在此情此景下,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可能被利用的非正常方式。 直接变出粥来吸引注意? 不行,太突兀,解释不清,可能立刻被当成妖人拿下。 变出粥来贿赂军官? 且不说对方是否看得上这寡淡白粥,自己一个半大少年,贸然上前献食,同样可疑,风险极大。 那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正挨家挨户搜查,将搜刮来的少量粮食集中堆放在矮胖军官脚边破麻袋里的兵丁身上。 又落在了那些被拴着的女子,以及看守她们的两个略显松懈,正对着哭泣女子骂骂咧咧的兵丁身上。 最后,落在了村口附近几处因为清晨炊烟未起而显得格外冷清的破败房舍,以及房舍间狭窄的巷道。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如果……制造一场混乱呢? 一场足够转移所有兵匪注意力,哪怕只是片刻的混乱。 一场或许能让那些被绑的女子,有那么一丝机会……挣脱或者至少松动束缚的混乱。 混乱的源头……或许可以是他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且能凭空出现的白粥。 不是一碗,也不是一锅。 是很多很多,多到足以引发骚动和争抢的数量。 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却又合情合理的地方。 比如……那堆刚刚搜刮来的,由破麻袋装着的粮食旁边?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如鼓,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下来,变成一种冰凉的战栗。 成功率有多少?微乎其微。 被发现的概率有多大?极高。 一旦被发现异常,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毫无疑问是死亡,甚至更惨。 值得吗?为了几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理智在疯狂示警,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逃离。 可是,当他再次看到那个小女孩求助般望向他。 心里咯噔了一下。 虽然那人群,皆是退缩害怕不敢出声,但仔细观察,他能发现,那群妇人在这一刻死死朝着自已的方向望来。 一时间,见死不救,良心谴责顿感涌入心头。 直到他,看到看守兵丁不耐烦地推搡一个踉跄跌倒的妇人时…… 张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尘土和坚定的目光。 他松开了张梁的手,蹲下身,双手按在弟弟瘦削的肩膀上,目光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张梁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光芒。 “三弟,听着。”张角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很快,却异常清晰,“你现在立刻回家,把门关好,除非我回来,或者你二哥回来,否则任何人叫门都不要开,记住,是任何人! 进屋后,不管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都躲到床底下去,不要出来,不要看,明白吗?” 张梁被他吓住了,大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泪水,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只是用力点头:“明白……哥,你要去哪儿?你……” “我去试试看,能不能……帮点忙。” 张角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只形成一个僵硬扭曲的弧度,“别怕,哥心里有数,快回去!” 他轻轻推了张梁一把。 见状的张梁咬着嘴唇,最后看了兄长一眼,转身朝着家的方向,撒开小腿拼命跑去,很快消失在老槐树后的小路尽头。 送走了张梁,张角最后一点后顾之忧似乎暂时放下了。 他重新站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村口。 混乱还在继续,搜刮接近尾声,破麻袋边堆起了一小堆杂粮,数量寒酸得可怜,显然无法让那矮胖军官满意,他脸色更加阴沉,正对着老村长和几个村民咆哮。 被绑的女子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时机……或许就是现在。 张角没有立刻行动。 他先是沿着村边土墙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着村口侧后方,那几处破败房舍的巷道迂回靠近。 他的心跳得很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些过于清醒带来的剥离感。 他计算着距离,观察着兵匪的视线盲区,尤其是那个矮胖军官和看守女子的兵丁的注意力方向。 终于,他潜行到了一处倒塌了半边的土坯房后,这里距离那堆搜刮来的粮食麻袋,大约只有十几步远,中间隔着一小片空地和一个废弃的石磨。 而这里,恰好也是巷道的一个拐角,便于遮挡和稍后的脱身。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土墙,缓缓闭上了眼睛。 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了那个疯狂的念头上。 想象。 集中地,强烈地想象。 想象那堆破麻袋旁边,突然出现一大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白粥! 不是一碗一碗,而是一下子出现足够多,多到像小山一样,多到足以让所有饥饿贪婪的眼睛瞬间被吸引过去的白粥! 用什么容器?不管了! 就想象它直接泼洒在地上,形成一大片刺目温热粘稠的白色! 米香要浓郁!热气要蒸腾!要突兀得像是神迹,或者……妖异! “出现!白粥!很多!现在!在那里!” 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吼,意念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猛地松开! 下一秒。 村口空地,那堆寒酸的杂粮麻袋旁边,毫无征兆地,凭空“哗啦”一声,泼洒开一大片浓稠雪白的粥糜! 真的像小山一样,瞬间堆积流淌开来,热气轰地蒸腾而起,浓郁到异常的米香如同实质般炸开,弥漫在清晨湿冷的空气里! 那白色是如此刺眼,那热气是如此汹涌,那香气是如此不合时宜地诱人!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声音,军官的咆哮,村民的哭泣,兵丁的呵骂,全都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向那凭空出现的,还在缓缓流淌的粥山。 矮胖军官的三角眼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 正在搜刮和看守的兵丁们,动作僵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那些被绑的女子,也茫然地抬起了头。 然后,不知道是哪个离得最近的兵丁,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咕噜声,眼睛瞬间被贪婪的红光占据。 “粥!是热粥!好多粥!”他嘶哑地喊了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军令,像饿狼一样扑了过去,用手直接去抓那滚烫粘稠的粥!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我的!” “滚开!是我的!” 其他兵丁也反应过来了,饥饿和贪婪瞬间压倒了纪律和恐惧,他们嚎叫着,推搡着,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堆白粥,甚至为了争抢最好的位置而互相扭打起来! 场面彻底失控! 矮胖军官气得脸色铁青,连声怒吼:“混账!都给老子住手!站住!反了你们了!”他抽出刀挥舞着,试图制止,但此刻在食物的诱惑面前,他的权威似乎大打折扣,只有几个离他近的兵丁犹豫着停下,更多的则充耳不闻,埋头抢食。 看守女子的两个兵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粥山和同伴的疯狂吸引,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脚步不由自主地往那边挪动,手里的刀也垂了下来。 就是现在! 张角在土墙后看得分明,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猛地从藏身处窜出,却不是冲向那堆粥或女子,而是沿着墙根阴影,以最快的速度,迂回冲向那群女子被拴着的另一端,那里靠近另一条更窄的巷道。 他的目标,是那个跌倒后被看守兵丁忽略,此刻正试图挣扎着坐起来的妇人,以及离妇人最近的那个小女孩。 他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狸猫,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争抢白粥的混乱吸引,十几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他冲到那妇人身边,低声急道:“别出声!快,解开绳子!互相解!” 妇人惊愕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年,但求生本能让她瞬间理解了意图。 她挣扎着坐起,用还能活动的双手,颤抖着去解旁边女子手腕上的绳结。 粗糙的麻绳浸了汗水,很紧,但她抠得指节发白。 张角则一把拉过那个吓呆了的小女孩,蹲下身,用尽力气去扯拽串联她们的那根主绳与第一个女子手腕连接处的绳结。 绳结打得死,他指甲崩裂也一时难以解开。 时间不多了!那边争抢的混乱不可能持续太久! 张角急中生智,目光飞速扫过地面,看到半块边缘锋利的碎陶片。 他一把抓起,不顾可能割伤的风险,用力去锯磨那粗糙的麻绳! 一下,两下……麻绳纤维断裂! “快!绳子快断了!你们互相帮忙,往那边巷子里跑!分散开!藏起来!”张角压低声音,急促地指挥着,用陶片疯狂地锯着。 麻绳终于被割开一个大口子,虽然没完全断,但已经足够松脱。 第一个女子手腕一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帮着去解旁边人的束缚。 如同连锁反应,一旦有了缺口,求生的欲望让这些女子爆发出了惊人的潜力。 她们互相帮助,挣脱着,拉扯着,虽然慌乱,但绳索正在迅速松动。 “怎么回事?”那边,矮胖军官终于用刀背砍倒了一个抢粥抢红眼的兵丁,震住了些许混乱,一转头,正好瞥见女子这边绳索松动,人影晃动的异常。 他瞳孔骤缩,厉声大喝:“不好,有人要跑!拦住她们!” ------------ 第7章火烧火燎 这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让部分抢粥的兵丁悚然回神。 距离最近的两个看守兵丁也彻底清醒,骂了一声,提刀就朝女子们冲来! “快跑!”张角见已暴露,猛地将最后一点连接的绳索用陶片彻底割断,大喊一声,用力推了一把已经挣脱束缚,却还在发愣的几个女子,指向那条狭窄的巷道。 女子们尖叫着,哭喊着,互相搀扶着,像受惊的鸟雀般,踉踉跄跄地冲向巷道。 张角则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她们相反的方向,村外那片枯树林,拔腿狂奔! 他知道,必须有人引开追兵! “抓住他!是那小子搞的鬼!”矮胖军官看清了张角的背影,气得七窍生烟,刀尖一指,“追!给我追!生死不论!” 几个反应快的兵丁,以及那两个看守,立刻吼叫着,提刀追向张角。 一部分兵丁则去追四散逃跑的女子,场面更加混乱。 张角拼尽全力奔跑着,单薄的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喉咙里满是血腥味。 他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沉重脚步声和怒吼声。 能感受到冰冷的刀锋似乎就在背后闪烁。 眼前是不断掠过的枯树,荒草,土坎。 他不知道能跑多远,不知道哪里是生路。 只是凭着一股不想死在这里的狠劲,拼命地跑。 胸口的郁垒,在那奋力的奔跑和死亡的追逐下,仿佛被震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燃烧般的决绝。 他惹上大麻烦了。 天大的麻烦。 但……好像,也没那么后悔。 至少,他试过了。 至少,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终究还是,转回了身。 此刻一边暗自感想,一边逃跑的张角,几乎跑得肺叶灼痛,眼前阵阵发黑。 他毕竟只是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十六岁少年,腿脚发软,如何跑得过那些虽然军纪涣散,但终日奔走的兵痞? 枯树林边缘是一道雨水冲刷出的沟壑,他试图跃过,脚下却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滚进了沟底的枯草烂泥中。 他还想挣扎爬起,后背已被一只沉重的靴子狠狠踩住,粗糙的靴底碾着他嶙峋的脊骨。 紧接着,头发被粗暴地揪起,整个上半身被拽离地面,脸颊重重蹭在冰冷粗糙的泥土碎石上。 视野晃动,映入眼帘的是那位矮胖军官因暴怒而扭曲的三角脸,以及周围几个兵丁气喘吁吁,满脸狞笑的面孔。 不远处,传来女子们惊恐的哭叫和呵斥推搡声,那些刚刚挣脱,没跑出多远的女子,也相继被追回,重新被绳索粗暴地套住,甚至比之前捆得更紧。 希望如同淬火的冰,瞬间碎裂。 “小杂种!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爷的眼皮底下弄鬼!” 魏昂揪着张角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另一只手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力道极重,张角耳朵里嗡的一声,嘴里立刻泛起浓重的铁锈味,脸颊火辣辣地肿起。 “说!那粥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弄的妖法?”魏昂的眼睛里燃烧着暴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那凭空出现的,数量惊人的白粥,实在太过诡异,超出了他的认知。 张角被打得眼冒金星,脑子里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一丝自嘲。 果然,还是太天真,太冲动了。 这具身体,这微薄的力量,在这赤裸裸的暴力面前,不堪一击。 “不……不知道……” 他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眼神努力维持着一种符合他年龄的惊恐和茫然,“……小人只是看见她们可怜,想……想帮她们解开绳子……那粥……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魏昂狞笑,松开他的头发,却抬脚狠狠踹在他腹部。 张角闷哼一声,胃里翻江倒海,蜷缩起来,痛得几乎窒息。 “老子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尝在刀口上舔血的魏昂蹲下身,一把扯住张角破烂的衣襟,几乎将他拎起,“说!是不是你会什么妖术?那粥怎么来的?不说实话,老子现在就剐了你!” 周围的兵丁也围拢上来,目光凶狠,有人已经抽出了刀,在张角眼前比划。 冰冷的刀锋映出他惨白狼狈的脸。 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实地笼罩下来。 张角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颤抖,那是源自本能的恐惧。 但他胸腔里那块郁垒,在被殴打,被逼问的剧痛中,却似乎被砸得更实,也更冷硬了。 他不能承认。 承认了,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很惨,可能还会牵连张宝和张梁。 他必须咬死不知情。 “军爷……饶命……” 暗衬下张角艰难地喘息着,脸上挤出痛苦和哀求的神色道:“小人可能就是一时糊涂,看她们可怜……那粥……许是…… 许是哪位过路的神仙看不过眼…… 小人真的不知道啊…… 小人若有那本事,何至于家徒四壁,连三斗米都交不出……” 他故意提到“三斗米”,将话题往征粮上引,试图转移焦点,同时也暗示自己同样是被盘剥的苦主。 闻言的矮胖军官魏昂,最终还是动容了,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看了一会。 张角的回答看似合理,一个半大少年,一时心软想救人,倒也说得通。 可方才那凭空出现的白粥……实在太蹊跷。 思索间的魏昂,看了看远处那些被重新捆好,瑟缩成一团的女子,又看了看脚下这个单薄狼狈,似乎一巴掌就能拍死的少年。 是这小子搞的鬼?他哪来的能耐? 或许……真是巧合?或者有什么别的隐情? 但无论如何,今天这事让他大大丢了面子,手下争抢失态,犯人差点跑掉,不立威不行。 “哼,巧言令色!” 一声冷哼,魏昂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左右吩咐道,“把这小子绑了!跟那些女人拴一起!带回去!仔细审问!” 他决定先带回去。 若真是妖人,上交或许能领赏;若不是,杀了或充作苦役,也能泄愤。 听到魏昂的命令,两个兵丁立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用粗糙的麻绳将张角双手反剪,捆得死紧,绳结勒进皮肉,痛得他冷汗直流。 刹那间,张角被粗暴地推搡着,踉踉跄跄地押回村口空地,像牲口一样,被拴在了那串女子的末尾。 老村长和村民们远远看着,个个面如土色,无人敢出声,更无人敢求情。 被抓住的张角此刻只能低着头,感受着周围兵丁不善的目光,女子们压抑的啜泣,还有手腕上火烧火燎的疼痛。 嘴角的血迹慢慢干涸,脸颊肿胀发烫。 失败了。 彻头彻尾的失败。 不仅没救成人,还把自己搭了进来,甚至可能暴露能力的异常。 胸口那股郁气,在失败的屈辱和身体的痛楚中,翻滚着,沉淀着,渐渐凝成一种更加黑暗、更加沉默的东西。 不是悔恨,也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冰冷的认知。 在这个时代,没有力量的好心,不仅是廉价的,更是致命的。 空有无限白粥,若无运用它的智慧,保护它的力量,不过是怀璧其罪,招灾引祸。 他之前现代思想,还警告过他。 如今看来的确印证了,自己那点善存的想法,在这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看着张角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凌乱的发丝,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的目光,魏昂呵斥了一声:“你给老实点!” 言罢,他清点了人数,骂骂咧咧地指挥手下,将搜刮到的那点可怜粮食和被重新捆好的女子与张角一起,准备押离村庄。 被带走的张角最后看了一眼自家院落的方向。 心里想着:张梁应该躲好了吧? 张宝……不知何时才能知道消息。 前路未卜,生死难料。 但他心中那块沉甸甸的郁垒,此刻却仿佛成了压舱石,他没有感到后悔,倒是让他在绝望的寒流中,奇异地稳住了一丝心神。 这趟押送之路,或许就是下一个炼狱。 但他得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找到运用那无限白粥的正确方式。 活着,才能把今天这顿打,这份屈辱,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隐声道的他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像一截沉默的枯木,被绳索牵引着,踉跄地迈开了脚步。 ------------ 第8章意外收获 …… 队伍开始移动。 粗糙的麻绳勒着手腕,摩擦着刚刚被割伤和捆缚出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张角踉跄着,被身后的兵丁不耐烦地推搡,脚步虚浮地跟在那一串女子后面。 女子们低垂着头,偶尔传出压抑的抽泣,更添凄惶。 队伍前方,魏昂骑上了一匹同样瘦骨嶙峋的劣马,脸色依旧阴沉,时不时回头用阴鸷的目光扫视俘虏,尤其在张角身上停留。 那凭空出现又引起骚乱的白粥,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也绝不相信那是什么神仙显灵或巧合。 随着时间推移,张角忍不住的,抬起头来,凑巧他的目光,刚好盯在前一个人满是泥污的脚后跟。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麻絮,沉重,混乱,却又在极致的压抑和身体的痛楚中,逼迫出异样的清醒。 不仅没救出人,连自己也成了阶下囚。 可那股郁气,那股自穿越以来就堵在胸口,混杂着两个失败者不甘与这世道不公的愤懑之气,并未因失败而消散,反而在绳索的束缚和刀锋的逼迫下,被压缩得更加凝实冰冷。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绝望的土壤深处,开始扭曲着,准备破土而出。 这不是冲动,这也不是热血。 是算计,是他冰冷评估后仅存的……可能性。 他被俘了,但并非全无机会。 魏昂没有当场杀他,而是选择押回,这说明对方有所图,或是忌惮那他真的会妖术,或是想慢慢拷问出什么。 只要活着,就有变数。 他的无限白粥系统虽然死寂,但能力还在。 刚才混乱中那凭空出现的粥山证明了这一点。 这能力目前看来无法直接转化为战斗力,但在某些特定情境下,或许能制造意想不到的混乱,或是……满足某种需求。 押送的队伍沉默地行进在乡间土路上。 除了兵丁偶尔的呵斥和女子压抑的呜咽,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嘎声。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晨雾,却带来燥热。 张角口干舌燥,腹中因为之前的奔跑和殴打阵阵绞痛,额头上被打破的地方有血痂凝结,汗水流过,刺痒难当。 但他始终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押送的兵丁大约二十人,武器杂乱,纪律松散,除了对魏昂还有些畏惧,彼此间也多有龃龉。 被掳的女子算上他共十二人,大多面黄肌瘦,神情麻木或惊恐,只有少数几个眼神里还残存着一点不甘的火星。 路线似乎是往巨鹿郡城方向,但中途会不会转向其他军营或屯所,不得而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正毒。 兵丁们开始抱怨天气,脚步也拖沓起来。 魏昂骑在马上,也热得不停擦汗,脸色越发不耐。 队伍路过一片稀疏的树林时,他挥手示意停下休整片刻。 兵丁们如蒙大赦,骂骂咧咧地散开到树荫下,解开皮囊喝水,有的直接瘫坐在地。 俘虏们则被驱赶到一棵大树下,几个兵丁持刀看管着,不许坐下,只能站着。 张角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像着火一样。 他看到不远处有个兵丁喝完了水,随手将皮囊扔在一旁,靠着树干打盹。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张角心里头,冒了出来。 他集中精神,用意念想象,不是想象凭空出现一碗粥,而是想象那个被扔在地上的,半空的皮囊里,突然被注满了清凉甘甜的……水。 不是粥,是水。 系统能变出无限白粥,那么成分几乎就是水的白粥汤呢?或者……直接就是水? 他无法确定,但值得一试。 意念集中,指向那个水囊。 几乎就在他念头落下的瞬间,那个歪倒在地的水囊口部似乎微微鼓胀了一下,然后,一涓细流无声无息地从囊口溢了出来,在干燥的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旁边另一个刚喝完水,正觉得不解渴的兵丁,瞥见了掉落在水囊,眼睛一亮,骂了句,“这厮居然私藏水源,也不知道分享一下”一把抓起那入手沉甸甸的水囊。 他拔开塞子,仰头就灌,清凉的液体涌入喉咙,他舒畅地哈了口气,咂咂嘴:“咦?这水……味道有点怪,但真解渴!” 直到他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才疑惑地看了看水囊,又看了看旁边熟睡的同伴,嘟囔道:“这孙子上哪儿弄的甜水?” 察觉到兵丁异样的张角,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了一下,随即强行压下心中喜悦。 成功了!虽然不是直接变出水,但似乎能影响,已有容器内的液体? 或者,系统默认白粥的衍生物,粥汤或许也可以?这是个极其重要的发现! 想到这,他没有继续再尝试,以免引起注意。 但那个喝到甜水的兵丁,却把水囊递给了旁边其他人。 很快,几个兵丁都分着喝了,纷纷称奇,甚至推醒了那个熟睡的兵丁追问。 那兵丁刚入睡,还迷迷糊糊,根本说不清,只能支吾过去,一时间,反倒被同伴嘲笑藏了好东西不说。 一个小小的混乱插曲,没人联想到树下那个低着头的少年俘虏张角。 不过,此刻张角心中,那点冰冷的星火,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休整了约一刻钟,队伍再次出发。 或许是因为喝了甜水,又休息了片刻,兵丁们的情绪似乎稍微好了一点,押送的步伐也快了些。 见状的张角默默跟着前方妇女们走着,心里却在急速盘算。 水可以,那么食物呢?如果想象的是干粮? 他目光扫过前面一个兵丁腰间挂着的干粮袋。 但这次他谨慎地没有尝试。 变出水还可以用“原来就有”或“看错了”勉强解释,干粮凭空出现太明显。 而且,目前最重要的是观察,是活下去,等待时机。 又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还算宽阔的河流,上面有座简陋的木桥。 魏昂下令在河边稍作停留,让马匹和人饮些水。 俘虏们也被押到河边,允许用双手掬水喝,当然,是在严密看管下。 听到有水喝,张角也随着人群们,蹲在河边,望着浑浊的河水映出他肿胀狼狈的脸。 他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瞬间喉咙涌入河水带着泥沙的土腥味扑鼻而来。 就在这时,刚想嫌弃河水吐出来的张角,他听到身后看守的兵丁低声交谈。 “头儿这趟真是晦气,粮没征到多少,还差点跑了人。” “可不是,回去怎么交差?郡里那边催得紧……” “我看,头儿是想把那会弄鬼的小子带回去,看看能不能榨出点油水,或者……顶个妖人的名头,也算个交代。” “妖人?就那细胳膊细腿的小子?” “你懂个屁,那粥怎么来的?我看这会头儿心里也犯嘀咕……” 声音压得很低,但顺风飘来,断断续续落入张角耳中。 他眼神微凝。 果然,这矮胖军官,方才留他性命,是别有目地。 榨油水?顶罪?妖人? ------------ 第9章逃亡落水 真是好狠的算计,倘若把他带回去,严刑拷打,逼问那妖粥的秘密,若实在是榨不出什么,逼问不出什么,便安个蛊惑人心,施法作乱的罪名,砍了脑袋,或许还能向上头表功,遮掩此次征粮不力的窘境。 想到这些,张角缓缓直起身,河水从他指缝间滴落,混入奔流的浊浪。 他不再低头,目光沿着河岸扫视。 木桥简陋,由几根粗木并排搭成,仅容车马单行,桥下河水湍急,打着旋涡。 两岸是稀疏的柳树林,再远些,是起伏的丘陵和收割后裸露的田地,视野相对开阔。 不是理想的脱身之地,但……也绝非绝境。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的选项。 前世欠下巨额债务,还不是没有放弃生命,让他在出租屋里对着闪烁的屏幕上疯狂码字,咬牙切齿地,靠写网文赚钱,还债不是嘛? 一阵感想后,张角心里冷笑。 再者他是张角,历史上的人物,未来的大贤良师,黄巾起义的领袖—— 至少说明,这具身体,这条命,不该绝于今日,更不会绝于这群兵痞之手。 “都起来!磨蹭什么!” 就在张角,心里开始打鼓起来,看守旁兵丁的呵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队伍重新整队,准备过桥。 张角被推着回到女子队列末尾,绳索再次收紧。 他注意到魏昂策马先上了桥,几个亲信兵丁紧随其后,而大部分押送她们的兵丁则留在桥这头,似乎是等前队过完再过去。 或许也是因为桥窄,怕人多了会在桥上生乱。 这是个机会。 张角眼前一亮。 他发现队伍开始移动,前头的兵丁和魏昂已经走到了桥中央。 而他张角此刻被押着,跟上众人,踏上粗糙的桥板上。 桥身在这一刻,明显微微晃动,脚下河水轰鸣。 他走在队伍最后,身后只有一个满脸不耐的年轻兵丁押着。 就是现在! 瞅准时机的张角心念电转,不再犹豫。 他将所有的精神,所有的意念,不再想象凭空变出粥,而是集中在那年轻兵丁脚下,那微微晃动,满是尘土和碎木屑的桥板上! 想象!不是一碗,也不是一堆,而是在那兵丁,下一步即将踏落的方寸之地,瞬间铺开一层滑腻,粘稠,滚烫到极致的白粥!厚厚一层,如同新熬的猪油,泼洒在脚下朽木之上! 意念如箭离弦! “哎哟我——!” 那年轻兵丁左脚刚抬起,还未落下,就感觉右脚底板猛地踩进了一滩滚烫粘滑的东西里,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一滑! 他惊恐地怪叫一声,手臂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但旁边只有空气和低矮的简易桥栏。 “噗通——!” 水花四溅! 那兵丁整个人仰面摔进湍急的河水里,沉重的皮甲和兵器让他迅速下沉,咕嘟嘟冒了几个泡,只剩一只手在水面上徒劳地抓了几下,便被河水卷向下游。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兀。 前面的兵丁和俘虏听到惨叫回头,只看到空了的桥板和一截在水面挣扎的手臂,旋即消失。 “有人落水了!” “怎么回事?” 桥上顿时一阵骚乱。 前面的兵丁下意识停步,桥头的兵丁也伸长脖子张望。 魏昂在桥那头勒住马,回头厉喝:“慌什么!稳住队伍!” 然而,混乱已经滋生。 张角要的就是这片刻的骚乱和注意力转移。 他几乎在兵丁落水的同一瞬间,借着身后推力消失,绳索稍有松动的刹那,身体猛地向前一冲,不是冲向桥栏,而是撞向前方那个因为回头而脚步踉跄的妇人! “哎呀!” 妇人惊叫一声,被他撞得向旁边歪去,连带扯动了串联的绳索,整串被捆绑的人群都跟着东倒西歪,惊叫连连。 押送队伍瞬间大乱。 “找死!” 旁边的兵丁又惊又怒,伸手来抓张角。 张角却像泥鳅一样,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和俘虏队伍的混乱,矮身一钻,竟从两个俘虏之间的缝隙钻到了前面,反剪的双手拼命拉扯,扭动,利用刚才撞人时感觉到的某个绳结松动处,不顾手腕皮开肉绽,死命挣扎! 与此同时,他意念再动! 这次,目标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这整段狭窄,拥挤,晃动的桥面! 想象!大片大片温热的,粘稠的,滑不留手的白粥,如同泼洒的浆糊,凭空出现在桥上这群拥挤的兵丁脚下! 噗嗤!啪叽! 令人牙酸的滑腻声音接连响起。 “哎哟!” “什么鬼东西!” “滑!地上好滑!” “谁推我!” 惊呼声,咒骂声,摔倒声瞬间响成一片。 兵丁们脚下打滑,站立不稳,你撞我,我推你,倒作一团,兵器脱手,叮当作响。 束缚的人群也被牵连,惊叫着摔倒,绳索纠缠,更是乱上加乱。 桥上顿时人仰马翻,成了滚倒葫芦的乐园。 魏昂在桥那头看得目眦欲裂,他看得分明,那诡异滑腻的白色之物,就是凭空出现的! “妖法!果然是妖法!抓住那小子!” 言语中他拔刀指向在混乱中如同游鱼般挣扎扭动,即将脱离绳索束缚的张角,声嘶力竭。 但桥上太滑太乱,他的亲信一时也冲不过来。 张角感觉手腕一松,一个绳结终于在疯狂的扭动和混乱的拉扯下崩开了! 双手虽然还被粗糙的麻绳缠绕,但已经能有限活动! 他毫不犹豫,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桥栏,而是扑向旁边一个摔倒的兵丁,目标是他掉落在桥板上的那柄环首短刀! 手指触及冰冷的刀柄,攥紧! 翻身,背对桥板,用尚不灵活的双手,反手将刀刃对准腕间的绳索,狠狠摩擦割锯! 一下!两下!纤维断裂! 手腕骤然一轻! 挣脱了! 他来不及感受自由,甚至顾不上手腕血肉模糊的疼痛,握紧短刀,一跃而起! 目光如电,扫过混乱的桥面。 几个最近的兵丁正挣扎着爬起,眼中凶光毕露地看向他。 来不及帮其他人彻底割断绳索了! “自己割!往林子里跑!” 他对最近那个眼神还存有一丝清明的妇人低吼一声,将短刀塞到她被缚但尚能活动的手指间,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冲向桥栏! 不是跳河—— 河水太急,他这身体下去凶多吉少。 他冲向的是靠近河岸那一侧的桥栏下方。 那里,看起来,像是因河水冲刷和年久失修,桥墩与河岸连接的土坡相对平缓,且长满了茂密的灌木和芦苇的地方。 在几个兵丁扑来的瞬间,张角单手一撑桥栏,纵身跃下! 身影没入茂密的灌木丛中,发出哗啦一阵乱响。 “跳下去了!” “追!别让他跑了!” 兵丁们气急败坏,有滑倒的,有追到桥边探头张望的,乱成一团。 ------------ 第10章又遇虎穴 桥下的灌木丛,比张角预想的更加茂密,带着荆棘的枝条抽打在脸上,身上,划开道道血口。 他滚落而下,耳边是枝叶断裂的哗啦声和头顶兵丁气急败坏的叫骂。 后背重重撞在土坡上,喉头一甜,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护住头脸,蜷缩身体,顺着坡度向下翻滚。 终于,翻滚停止了。 他仰面躺在河滩边缘的碎石和淤泥里,浑身剧痛,头晕目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和泥土的腥味。 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片被灌木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天空,还有几缕未散的晨雾。 紧接着,是头顶桥面上传来的更加混乱的声响,怒吼,惨叫,奔跑,以及……某种沉闷而密集的撞击声? 不像是兵丁们互相推扯或抓俘虏的声音。 更像是……打斗?而且是很多人,很激烈的打斗! 张角猛地撑起身体,顾不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痛,警惕地缩进旁边一丛更密的芦苇里,小心地拨开叶片,向上望去。 木桥上,景象已然大变!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另一群人,正与之前暴揍他的矮胖军官,兵丁混战在一起! 这群人穿着更加杂乱,甚至算不上统一的服饰,多为粗布短褐,甚至兽皮,头上裹着各色头巾,或干脆蓬头垢面。 他们手中武器同样也五花八门,砍柴刀,猎叉,粗木棍,甚至还有锄头,但个个动作狠辣,进退之间颇有章法,远非魏昂手下那些散漫兵丁可比。 尤其是为首的几个,身形彪悍,手中明晃晃的环首刀或长矛挥舞得虎虎生风,几乎一个照面就砍翻了两个试图结阵抵抗的兵丁。 “山匪!是卧牛岭的好汉!” 桥那头,魏昂惊恐交加的尖叫划破混乱,“顶住!给老子顶住!” 然而,他的呼喊很快被淹没在喊杀声中。 山匪人数似乎并不比兵丁多太多,但气势如虹,又占了突袭的便宜,加上桥面狭窄,魏昂的队伍首尾不能相顾,瞬间陷入被动。 那些被捆绑的女子也成了混乱的牺牲品,惊叫着四处躲避,有的被撞倒,有的趁机缩在桥边瑟瑟发抖。 张角趴在芦苇丛中,屏住呼吸,心脏狂跳。 山匪? 这算什么?刚出狼窝,又遇虎穴? 不,等等…… 他仔细观察着桥上的混战。 山匪的目标似乎很明确,那些兵丁,以及……兵丁们随身携带的东西?几个山匪正奋力抢夺兵丁们背着的,装着刚搜刮来那点粮食的破麻袋,还有他们随身的水囊,干粮袋。 对于吓瘫在地的女子,山匪们除了喝令她们“滚开别碍事”,并未过多理会,甚至有个山匪一脚踢开了,一个试图抱住他腿哀求的妇人,骂骂咧咧:“滚!老子们只要粮食和家伙!” 张角的心念急转。 山匪劫道,目标明确:只要粮食和武器。 对俘虏女子兴趣不大,或许在他们看来是累赘。 那么自己呢? 一个刚从官兵手里逃脱,衣衫褴褛,浑身是伤,手无寸铁的落魄少年? 比起官兵,山匪或许……危险程度稍低?至少目前看来,他们主要在和官兵厮杀。 但绝不能主动暴露。 谁知道这些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会怎么对待一个撞破他们行动的路人? 他必须趁乱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打定主意的张角悄悄向后挪动,试图借助芦苇丛和河岸地形的掩护,向上游或下游远离桥梁的方向潜行。 然而,他刚挪出几步,身后芦苇丛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粗野的嗤笑: “嘿!这儿还藏着一只小老鼠!” 张角浑身汗毛倒竖,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用黑布蒙着空眼窝的彪形大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身后几尺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鬼头刀,正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戏谑地看着他。 同时独眼大汉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持木矛,面带饥色的喽啰,呈扇形围了上来,堵住了张角的所有退路。 “小子,身手不错嘛,能从官兵手里滑不溜秋地逃下来。” 独眼大汉舔了舔刀刃上的血迹,目光在张角血肉模糊的手腕和狼狈不堪的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他虽然惊恐却努力保持镇定的脸上,“怎么,跟那些狗官兵不是一伙的?还是说……你身上有什么他们想要的好东西?” 张角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不仅被发现,而且被当成了可能怀有“好东西”的目标。 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 硬拼是死路一条。 求饶? 对这些山匪恐怕无效。 撒谎?需要极其谨慎。 “好汉饶命!” 一番思考后,张角做出瑟缩恐惧的样子,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小人是前面张村的农户,被那些官兵强征不成,还要抓去顶罪……方才侥幸挣脱,跳桥逃命……身上什么都没有啊!” 张角一边说,一边故意摊开双手,展示破烂的衣衫和空无一物的手掌,以及手腕上狰狞的绳痕和割伤。 听到此话,独眼大汉,眯起他那只完好的眼睛,审视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此时桥上激烈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不断传来,衬托得这片河滩芦苇丛中的对峙格外诡异。 “农户?” 过了一会,独眼大汉嗤笑一声,“农户怎么有你这般胆色?刚才在桥上弄出那滑溜溜玩意儿,恐怕就是你干的吧? 老子在对面林子里看得真切!” 张角心头剧震! 这独眼匪首竟然在对面山林观察?还看到了他制造混乱的过程? “不……不是……” 张角下意识否认,但看到独眼大汉眼中骤然腾起的凶光和了然,他知道抵赖无用,反而可能激怒对方。 电光石火间,他改变了策略。 “好汉明鉴!” 张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不再那么颤抖,甚至带上了一丝认命般的颓然和刻意流露的神秘,“小人是会点乡下把戏,方才情急之下用了,只为逃命……并非有意与官兵为伍,更不敢与好汉们为敌。” “乡下把戏?” 闻言独眼大汉凶光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好奇,贪婪和算计的精光。 他向前逼近一步,鬼鬼头刀虚指着张角,“能凭空变出那么多又滑又烫的粥?小子,你当爷爷是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 “不敢欺瞒好汉!” 张角连忙道,心思急转,就知他不会信,“那……那不过是些戏法障眼法,需得提前布置,用些特制的粉剂……方才桥上混乱,小人也是侥幸成功,如今……如今身上材料已尽,再也变不出了。” 他必须给能力加上限制,防止对方把他当成可以无限产出的宝贝而牢牢控制。 “材料已尽?” 独眼大汉显然不信,但桥上战况似乎到了关键时刻,一声格外凄厉的惨叫传来正是魏昂不敌被人砍伤,紧接着是山匪们兴奋的呼喝和兵丁溃散的哭喊声。